作者:醉拍阑干
() 夕阳西下,四海楼的屋顶上,站着一个怀抱长刀的少年。秋风吹过,拂动少年凌乱的发梢,少年双目低垂,凝神而思,脸上浮现出说不尽的沧桑与落寞。
一只肥硕的大手从背后伸出来,猛然朝少年身上一拍,粗鲁道:“涛哥儿,孙家的小姐病了,正请了大夫进府上瞧呢,今rì是不会从楼下路过了。”
少年一愣,旋即保持原来的姿势,口中却严厉起来:“闭嘴!孙家的小姐不来,碧水阁的头牌还是要去上香的,等她路过了再说!”
那胖子立刻醒悟,连忙躲到屋檐下拿起大蒲扇继续卖力地朝少年扇风,少年的头发再次凌乱了起来。
楼下的陡然传来一声暴喝:“涛子!在屋顶作死呢?快下来上菜!”
少年立刻浑身一阵哆嗦,脸sè发白地将怀中长刀塞到胖子手上:“招财,在这儿等我!马车来了言语一声……”
招财从怀里掏出一只梨,啃了一口,点头道:“放心!放心!”
少年交待完毕,立刻从斜靠在屋顶的梯子上滑了下去。站在院中一脸笑意道:“掌柜的,我就上了趟茅厕……”
掌柜的一脸怒气道:“臭小子别当我不知道,又跑到屋顶装大侠去了?我说你年纪轻轻学点点儿什么不好,整天抱着那破玩意儿站在屋顶做什么?咱们这县城里能有几个大家闺秀看得上你个跑堂了?”
少年连连点头哈腰道:“掌柜教训得是!掌柜教训得是!”
掌柜的渐渐平息了怒气,缓了缓语气道:“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你爹让你进来也就是想让你跟着这些大厨学点儿手艺,你个小子,有空就不能多跟着师傅学点儿?”
少年涎着脸道:“掌柜的您可不能这么说!我从六岁起就被我爹送进来学艺,再怎么不济,师傅那点儿手艺也学到了不是?可是您从来没让我正经下过几次厨哪!每次都是红毛鬼来了才让我掌勺……”
掌柜的眼睛一瞪:“吓!你也不想想咱们这四海楼是什么地方!能到这来吃饭的,哪个不是天南海北嘴都吃刁的主儿?你那两下,也就只能糊弄糊弄那些红毛鬼!去去去!端菜去!顶楼雅间的四位可都是贵客,不能怠慢了!”
少年忙不迭地跑进厨房,端了菜便上了四楼雅间。推开门,里面正端坐着四个年轻公子,少年将菜放到桌子zhōng yāng,微笑道:“几位公子,这道菜名叫龙凤冬瓜盅……”
一个公子倒是颇为惊讶道:“哟,这道菜不是广南才有的菜式么?没想到这里也能吃到!”
另一个公子却笑道:“我不是说了么,几位难得到如皋来一趟,自然要挑最好的酒楼替诸位接风。这四海楼可是咱们这儿首屈一指的!大厨的手艺可都是从青甸镇传出来的,没得挑!”
先前的公子呵呵笑道:“倒是辟疆兄好口福,我们几个在江南溜达了一圈儿,也就只有南京的菜式能跟这四海楼有得一拼!难怪咱们几个屡次投书邀请,辟疆兄总不肯挪开一步呢!”
被称作辟疆的公子道:“哪里哪里!自从上回乡试落第之后,冒某只觉得甚是惭愧,文采又不及诸位,不过埋头苦读以血前科之耻罢了,哪里还敢随便乱走!”
众人都是笑笑,先前那位公子举起调羹尝了一口汤,点头赞道:“不错!火候恰到好处,比广州的厨子好多了!”
那少年连忙道:“几位公子说差了,广州的厨子再好能比得上咱们四海楼的大厨么?广州那地方天儿极热,就算是刚从船上下来的鲜鱼,等得到了酒楼也不新鲜了;咱们这儿可不同,光是这汤,就先用上等的江鲜混上冬笋、香菇熬了几个时辰才有的,在别处,想吃都没有!”
一个公子笑道:“这小厮嘴倒是挺快!”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银锭抛了过去。少年一把接住银锭,躬身道:“谢公子赏!”说罢,缓缓退了出去。
出了房门,少年将银锭仔细收好,又跑下楼顺着梯子爬到了屋顶,却看到胖乎乎的招财正抱着长刀笔直地挺立在屋顶,一脸沧桑沉思状。
“啪!”少年一抬手就在招财脑袋上拍了一下,皱眉道:“你小子怎么学起我来了?不想混了?”
招财被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似乎有点懵,挠了挠头皮道:“刚才碧水楼的马车来了,我又来不及叫你,只要先替你顶着……”
少年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你!唉!要说你爹怎么就这么倒霉,生下你这么个聪明儿子呢!”
招财气咻咻地将长刀扔到少年的手上,干脆坐了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啃了一口,含糊道:“你能装大侠,我就不能装了?装了这么多次,也就只有进宝丫头才把你当个大侠,其他人,都不正眼瞧你……”
“俗!忒俗!”少年一脸愤慨地教训招财道,“你当大侠就是为了勾搭姑娘?切!那叫采花贼!大侠么,就应该除暴安良、扶危济困……”
“行!行!就到这儿!”招财连忙求饶道,“天天听你说,我都快能背出来了!你还是先济一下自己的困!也不知道你哪根筋搭错了,自打从江里捞出这么一把破刀上来之后,就没见你正经过!我爹可是说了,你们方家就你这么个独苗,看在你爹以前为人不错的份儿上才对你们多加照顾!这话我可以先给你透个底儿,我爹跟我娘商议了,你若是能干点儿出息来,将来就把进宝许了你,连聘礼都不要,你方涛能娶上我妹妹,算你运气……”
方涛立刻张大了嘴巴,同样求饶道:“进宝?你还是杀了我算了!谁不知道你爹是什么人物?把儿子当猪养,生怕吃得少了;把女儿当耗子养,生怕吃得多了!你看看,进宝今年都十三了,个头还那么小,头发比洋夷还黄,连胸都没有!让我搂着搓衣板睡觉?休想!”
招财干脆躺倒屋顶上,横了方涛一眼,骂咧咧道:“你小子知足!全如皋谁不知道你是犯官的儿子?还是阉党余孽、永不叙用!你以为你是冒家的公子,满大街的姑娘都哭着喊着往你家门口送?进宝不计较这个你就知足!就算是你是冒公子那样儿的,孙家的小姐也看不上你!还嫌我妹妹差,真是的!”
方涛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跺了跺脚就准备走:“白认得你了!”
“哥……别气涛哥儿了……”墙头上冒出一个瘦小的脑袋,怯生生地说道,“涛哥儿也不想的……”
招财不乐意了,指着方涛道:“妹子你还帮他说话?他刚才怎么说你你也听到了,这厮就是欠修理!”
进宝脸sè微微一黯,旋即摇头道:“不,爹都已经说了,我就是要嫁到方家的……何况,涛哥儿待我也是好的……”
招财的脸彻底垮了下来:“还没嫁呢!人家还不打算要呢,你就帮着他说话!你看看这小子,整天脑子里不是孙家的小姐就是碧水楼的头牌,哪里有你的份儿……”
进宝反而笑了起来,爬上屋顶,晃了晃脑袋道:“娘可是说了,男人怎么想是男人的事儿,咱们只要做好女人就行了。涛哥儿……”
方涛顿时脸sè一白,连连摆手道:“别找我!别找我!我老婆可不带你这样儿的……我下去端菜去了!”说罢,逃命似的下了屋顶。
屋顶上,进宝站又不是,走又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招财叹了一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梨,扔给进宝,招呼道:“妹子坐下来!改天哥一定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家伙,替你出口气。”
进宝接住梨,坐到招财旁边,垂下脑袋低低道:“不怪涛哥儿的,只怪我……长得难看……”
“吓!”招财提高了声音说道:“我妹子哪儿难看了?还不都是因为吃得少了?改明儿到成亲之前,大碗的米饭、大白面馒头管够,我就不信你的胸能比那孙家小姐小了?吓!那么大的胸,也不怕站不稳!”
进宝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羞涩道:“哥……哥……胸大一点……也是好的……只是,我早晚要出嫁……就……别浪费爹娘辛苦攒下的粮食……将来这些,也要留着你成亲用的……”
招财拍拍胸脯道:“我的事儿你别担心!咱家虽然不算富户,可比起他们老方家不知道好了多少,别的不敢说,等我要成亲的消息放出去,自己跑上门媒婆还是有的!咱爹干的是什么营生?一本万利的买卖!街坊邻居,谁不羡慕?”
“哈!一个连私盐都不敢运的盐贩子,居然还在这儿吹牛!”方涛上完菜,又爬上来,“整天地水车拉来拉去,这也叫一本万利!笑死人了……”
招财怒道:“有种你去干干?谁像你家老头子,卖字画没人要,代写书信才赚一个铜板,连自己的命都左右不了还替人算命……这像个当过官儿的人么?”
(飞云纪行:江苏如皋在九十年代旧城改造之前有两个吃饭的好地方,一个叫四海楼,一个叫老松林,四海楼平民化一些,老松林么,消费有点高。我记得小的时候,我爷爷常带我去四海楼对面的清泉浴室洗澡,洗好了出来之后,要么去四海楼吃两个面点,要么在门口嚼两段甘蔗,这是当时最快乐的事情!当时如皋的经济刚刚起步,城里的饭店极少,个体饭店的档次也远比不上这两个地方,普通人家能在这里请一次客那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上小学的时候一和同学们说起这个,就有了吹嘘的资本。经过几次拆迁之后,四海楼没了,只有老松林活下来,谨以此名怀念一下给我的童年留下深刻印记的四海楼,呵呵,还有四海楼的素三鲜馅儿馄饨。本书将在后面的章节中,陆续介绍一些有关的景点,就当是我替自己的家乡打打广告好了。)
() 招财的话一下子砸中了方涛的心口。家世,是方涛一辈子抹不去的伤。方涛的父亲方老爷子,当年也是从童生一路考上举人的,要说这年月有个举人的出身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老爷子运气也算不错,得了举人之后便先补了个县丞的缺,没两年县令病死在任上,这位县丞大人真的就白捡了个“现成”,当了县令。按说虽然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可既然已经是个县令了,也是不容易。方老爷子自然也就喜孜孜地赴任。
不过那个时候却是魏阉当道,方老爷子一来看不惯官场这些迎来送往的“常例”,更看不惯太监横行,二来方家的家底本来就薄,也没什么东西拿出来孝敬上官,更关键的,是方老爷子不知道如何去刮地三尺捞油水,这几年县令做下来,治下的百姓倒是安生了,可方老爷子却很不如意,三年的考评连“良”都没有,时不时地还有上面来的宦官找麻烦。
方老爷一狠心,找当时的县丞想法子解围,县丞办法倒也简单,如今九千岁如rì中天,就算老爷您不想着高升,好歹也别被人家抓住把柄不是?干脆,仿效各地,给九千岁建个生祠好了!
方老爷犹豫了半天,只能咬着牙给魏忠贤立生祠,可这生祠还没建到一半,天启皇帝就崩了,信王即位之后魏忠贤立马倒台,清算的时候这位方老爷算是倒了大霉,不但罢了官,革了功名,还来一个永不叙用。后来方涛出生之后,方老爷本来想给儿子混个出身,可教谕和学政一看到方老爷的名字,立刻躲得远远地。父子两个全毁在太监手上了。
招财、进宝兄妹俩本姓许,许老爷子本来是个蓟镇边兵,老建奴努尔哈赤造反那会儿跟着长官去辽东围剿,负了伤,瘸了,领了安家银子就回了如皋。方老爷子还是县令的时候也颇照顾老许,老许很是过了几年太平时光。方老爷子罢官之后,老许也开始坐吃山空了,咬咬牙,决定铤而走险,贩盐。
不过老许人够jīng明,到处都是官府的盐丁,抓了私盐就是要砍头的;何况就算没有盐丁,扬州府的盐商手下豢养的打手也绝不容许有人抢他们的生意,贩卖私盐是断然不敢的。但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老许不贩私盐,却贩水。没错,就是卖水,沿海的盐场里,让盐工们喝的水又苦又涩,盐工们能凑合,可管事儿的不能凑合,老许就买了一辆驴车,取了井水去卖,不贵,一桶一个铜板;返程的时候更实在,直接装满一车海水,回来之后一样地卖,一桶一个铜板。盐丁们也拿老许没办法,人家卖的不是盐,加上老许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货,那股彪悍让盐丁们也觉得惴惴,何况还有白给的井水孝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一来二去,老许家的rì子也滋润了起来。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老许,总算没忘了方老爷子的恩惠,照拂的事情也是常有。方老爷子自打被罢官之后,也就心灰意冷放下了原本读书人的架子,反而跟老许走得近了。两家的孩子自然也就熟络。
招财的话,一下子刺痛了方涛。在老爷子的影响下,方涛开蒙很早,读的书也不少,若论进学,进士不敢说,得个秀才之后再拼几科混个举人也不是不可能的。无奈之下才被送到四海楼来学个吃饭的本事。可方老爷子的才华能耐方涛是知道的,他就服了自己的老爹,如今老爹被人瞧不起了,心里当然难受。听了招财的话,方涛顿时血冲脑门,扬起拳头就要打过来。
进宝慌了,连忙挡到两人中间,慌张道:“哥哥!涛哥儿!你们别打!每天都这么闹一出,白地让人笑话!”
招财有些悻悻然道:“我说错了么?涛哥儿家境便是如此,何必整rì想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来?踏踏实实过rì子才是最要紧的!不是我夸进宝,我妹子不过是平rì里吃得少罢了,这眉眼,这鼻梁,这嘴唇,那一点输给孙家的小姐了?苦了我家妹子整rì里吹了这么多风,干那么多活儿,若是她生在富贵人家,必定是全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若吃得好,要大胸脯有大胸脯,要细皮嫩肉有细皮嫩肉,哪里还轮到你方涛……”
进宝一怔,旋即羞涩道:“哥,你说什么呢……”
招财浑不在意道:“我说错了么?涛哥儿的长相、人品你也是知道的,学识也不错,只可惜他这家世,若是他能有冒公子那般的家境,想讨个漂亮女人还不容易?可惜了涛哥儿一个凤凰生在鸡窝了,说什么也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讨女人也只能从鸡窝里找不是?”
方涛也有些赧然,松开拳头,颓然地坐在屋顶上,长叹一声道:“若是我能考一考府试,或许能挣个秀才也说不定;若是命好,过几年也能拼个举人出来……如今,却要为填肚子发愁……”
进宝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sè,挨着方涛坐下来,宽慰道:“无妨的,人有霉三年,自然也会旺三年,只不过涛哥儿你的时运没到罢了……”
招财却砸巴嘴道:“不管如何,今rì一顿大鱼大肉却是笃定了!咱们脚底下又有四个傻冒来了……”
进宝眼睛一亮:“真的?”
招财大点其头道:“当然!就刚才一会儿功夫,涛哥儿已经下去送了十八道菜,吓!四个书呆子能吃下多少,待会儿还不都是咱们快活了?”
进宝闻言立刻趴到屋顶上,悄悄揭开一片瓦,朝下面窥去,招财的脑袋也一起凑了过来。却看到屋顶下面的雅间里四个年轻公子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层层叠叠地摆满了酒菜,进宝吞了吞口水,悄悄道:“哇,好多……”
招财亦是感慨道:“娘的,烧鸡一动都没动,酱肘子只吃了那么一点点,黄花鱼还有四条,嘿,还有河豚!这可是四海楼的招牌菜!啧啧!今儿运气好!”
“红烧狮子头是爹最喜欢的,文蛤炖鸡蛋娘最喜欢,哥,还有你最馋的糖醋里脊唉!可惜了,清蒸江刀和鲥鱼被吃干净了,涛哥儿最喜欢了……”
“吓!这刀鱼还不是昨儿你打上来卖给掌柜的?你真要心疼你男人,还卖了作甚?”招财不以为然道。
进宝脸又是一红,不甘道:“爹有两天没回来了,家里总要有米下锅才行……”
招财将瓦盖好,躺下来说道:“还不是又在哪儿喝醉了?那些个盐工一旦弄到什么香螺虾公之类的,肯定撺掇咱爹买酒,拿咱爹当冤大头呢!”
进宝亦是一脸回味道:“酒糟的香螺也好吃呢……听爹说,咱们这儿吃这些还不比通州城,通州那边吃得才叫jīng细……”
“好东西都进了扬州府了,”一直没有开口的方涛突然说道,“听掌柜的说,如今扬州府的盐商富贵着呢,刚出水的鱼虾都是选上好的,快马送到扬州府。扬州府的盐商们随便扔个零花钱出来都能把人砸死……”
“娘咧,这么有钱……”招财感慨道,“我爹拉一车海水才弄一百个钱,这些贩盐的也赚得太多了!”
“人家上面有人!”方涛幽幽道,“知府、巡抚、布政、总兵、盐道、兵备道……哪一个没从盐商那儿拿好处?就是这冒公子家里,也是有一份儿的。要不我怎么总想着博个出身呢!有了官身,我才不会像我爹那般傻兮兮地当清官呢,有银子还不大家赚了?满天下都是贪官,那么大家都是清官了;你一个人就算是分文不取,在贪官眼里,你就是贪官……”
招财看了方涛一眼:“我怎么觉得县学里的教谕不让你参加县试是件好事儿……”
方涛白了招财一眼,没有回答;倒是进宝皱眉道:“哥!涛哥儿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
招财认真道:“不管是什么道理,我只知道这厮不能有钱。你看看这厮,穷成这样还整rì里想着孙家小姐和碧水楼的头牌清倌儿,若是他有了钱,你还能拴住他?”
进宝一脸羞涩,方涛却没好气道:“又来了!我都说多少次了,进宝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切!”招财不屑道,“你喜欢哪种?大胸脯大屁股的?行!我这就回去好好喂进宝,你说,要撑到多大才算合适?”
方涛很诧异地看了招财一眼,旋即伸过手在招财满是肥肉的胸口用力地捏了几把,笑道:“我的要求不高,有你一半大就行了,不过千万别像你的这么软,整天垂下来乱晃!”
招财顿时汗毛倒竖,一巴掌拍开方涛的手道:“规矩点儿!那些当官儿的才对男人有兴趣呢!你小子也不看看进宝是什么身板儿!有我一半大?就算只有我一半大,进宝也站不稳了!走路准得往前直扑!”
进宝顿时臊得无地自容,伸手连连在招财身上掐着,兄妹两个闹成一团。
(飞云纪行:长江三鲜或许很有名,不过如今普通人都吃不上了,江刀鱼价比黄金,鲥鱼虽然也稀罕,不过偶尔还是吃得起的,河豚么倒是常见,不过有胆量吃的人不多。我喜欢吃河豚,如果大家有机会到这边来玩的话,也可以尝尝,尤其是河豚加羊肉炖出的鲜汤,不过肝不好的朋友还是要慎重,肝功能强的人能自己解毒,肝功能弱的就不行了。文蛤不是很贵,用来炖鸡蛋或者烧汤都不错,味道极鲜,壳儿也很漂亮,收集几个没事儿把玩还是不错的。不过有一样平民化的东西可别错过了,螃蜞。像小螃蟹一样的玩意儿,用白酒酱料腌制一下直接剥了吃,爽哉!其余泥螺神马的和如东启东渔场上出的海鲜以后有机会再说。)
() “砰!”屋顶下面传来一声巨响,不知道是哪个读书人拍了桌子。招财和进宝立刻停止二来嬉闹,扭过身揭开瓦片朝下面看去,一直置身局外的方涛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密之兄说得对!如今满朝堂乌烟瘴气,正直之士饱受打压,政令不通,又如何能够平定陕西反贼!”
“朝宗息怒!朝宗息怒!”被称为密之的书生连忙劝道,“咱们难得聚首一回,总不能在如皋堕了辟疆兄的面子……”
被称为朝宗的读书人依旧愤愤道:“密之兄不用劝我!定生兄!辟疆兄!如今时局糜烂如此,你们为何还无动于衷?”
“如今杨兵部新上任,以‘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围剿流寇,目下已初具成效,吾辈且观之,”被称呼为定生的书生微笑道,“所欠者,不过是熊文灿畏敌不前而已……”
“只不过……”先前那怒气冲冲的“朝宗”继续道,“那熊文灿也不是什么好人,先前让他宁靖海疆,结果他与郑家沆瀣一气,居然招抚了!你们倒是看看福建一带郑家猖狂成什么样子了!”
“罢了!罢了!我等一介书生,谈这国事作甚!”辟疆站了起来,劝慰道,“咱们在这儿说再多都是无用,不如下了苦功取了功名,他rì进了朝堂,在天子面前细细说明个中情由便是!今rì三位仁兄来看望冒某,冒某实在感激不尽,敝乡寡陋,倒是碧水楼乃是一个好去处,里面的清倌儿不比秦淮河画舫上的差,今rì小弟做个东道,请诸位仁兄前去听琴观舞如何?”
“好!好!”几个人同时来了兴致,纷纷点头。
冒辟疆微笑点头,高声道:“小二,会钞。”
方涛连忙顺着梯子滑下楼,又飞也似的跑上了四楼。进了门便立刻躬身道:“一共是十八两四钱银,几位公子可还满意?”
冒辟疆点点头微笑道:“不错!”说着,手就往怀里掏。
方涛见状连忙陪笑道:“冒公子,咱们掌柜的说了,几位公子俱是人中龙凤,将来高中状元乃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几位公子若是在本店留下墨宝……”
冒辟疆脸泛红光,笑道:“这四海楼我来了也不止一次了,没想到这掌柜这么会说话!吾辈岂是缺了这点银钱度rì的?好歹也是有功名的士子,难道要沦落到卖字画为生?”
方涛脸sè微变,异sè瞬息而逝,立即笑道:“冒公子说得是!几位公子气度非凡,哪里是缺了银钱使的人!”
冒辟疆愈发高兴,从怀里掏出两个银锭丢过去,笑道:“这小二嘴挺勤快,多下的算打赏!”
方涛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点头哈腰,高声道:“谢冒公子赏!多谢几位公子!”声音很高,唯恐他人听不见,这也算是给四个读书人长脸的事儿。四位公子看到方涛的模样,也都会心一笑,谦让一番出了房门。方涛一路前引,将四人送到大门外,这才跑到柜上将两个银锭送了上去。
掌柜的看到两个银锭也顿时眼睛一亮,笑骂道:“你小子又来事了!几句话就灌了**汤,今儿弄的赏钱可比一个月的工钱还多!”说着,称了称银锭的重量,从柜上取了几块散碎银锭递给方涛道:“你的一两六钱,可拿好了,不准出去胡花掉!”
方涛笑嘻嘻道:“这还不是托掌柜的福?没这四海楼的名气,咱也发不了这横财不是?”
掌柜的又是一阵笑骂:“少拍马屁!老规矩,咱们四海楼不欺客,剩饭剩菜断然不会再拿出来蒙客!客人未动的饭菜也都赏给你了,你自己填肚子去!”
方涛嘿嘿一笑,心道掌柜的也学jīng了,大庭广众下说这话,不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点破,只是口中千恩万谢地窜上了四楼。雅间里,招财和进宝兄妹俩已经坐在哪里猛吃了良久。
方涛关上房门,大喝一声:“你们两个,也不等我一起来!”说罢,就直接朝桌子上扑了过去。
招财狠狠地啃了一只酱肘子,抹抹嘴,拎起第二只,口中含糊问道:“墨宝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不曾听你们掌柜的提起过?”
方涛往嘴里猛塞了几片糖醋里脊,大嚼一通,鼓着腮帮子道:“不懂了?你看看他们身上的锦缎衣裳,肯定不是缺了钱的主儿;这类读书人不缺钱,缺的是面子,谁稀罕他们那点儿字画了?只不过抬抬他们的身价,这样打赏的时候才阔绰些。”
正在喝汤的进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了半天,你是诓钱来的!我也说呢,四海楼的掌柜最烦读书人在酒楼的墙上写写画画,怎么就突然求墨宝了呢!”
方涛没继续回答,只是双手齐齐开工,往嘴里一顿猛塞,大吞大嚼一阵之后,喘了口气道:“抓紧时间吃,等会我要收拾碗筷了!像这样的冤大头一个月还轮不到一个呢……”
招财头直点道:“没错!没错!这么多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就在三人吃得痛快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冷哼:“哼,几个穷鬼,吃点儿剩菜都能这么得意!这四海楼的老板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下九流的货sè都放进来了?”
三个人立时停下了动作,脸都涨得通红。门口衣衫一闪,传来一阵奉承的轻笑声,脚步声踱到隔壁雅间去了。
进宝看了看捏在手中的油炸黄花鱼,不但脸sè通红,而且眼眶也红了起来。手微微颤抖,黄花鱼拿又不是,放又不是。
方涛愣了一会儿,埋下头,抓起一只酱肘子就是猛啃,竭力不让招财兄妹看到自己眼中闪烁的泪花,只是闷声道:“穷就是穷,还怕丢人不成?就算给我们衣锦绫罗,我们就立刻富贵了?吃!别信读书人那一套,饿不死才是首要的。”
招财有些火了:“涛哥儿,要吃你吃,我家虽然吃不上这等宴席,可总还不至于饿死,隔三差五也能吃上顿猪肥膘解馋,没错,我脸皮薄,不能白地在这儿被人糟践!隔壁那位就是孙家小姐的哥哥,我这就去找他理论!”
方涛强忍着啃掉一只肘子,大咧咧地抹抹嘴道:“我家过的就是这个rì子!这是什么年月?陕西、河南、山西、河北、山东今年都报了灾,到处都是流寇,关外女真鞑子还闹得欢,咱们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我爹几个月都没卖出一幅字画,三天代写了一份状子,才赚了五文钱!我娘临死的时候,我爹连一顿白米饭都没凑到,我不这么干,要么饿死,要么上街讨饭,进宝就算嫁给我,也得这么过rì子……别说进门的时候我连给进宝置办新衣的钱都没有,单是将来生了子女,我都没这钱养活……”
招财愣住了,良久说不出话来。进宝却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笑了起来:“涛哥儿坏哩!想吓得哥哥和爹退婚么……我吃……”说着又把手中的黄花鱼塞进了嘴里,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招财看到妹子哭了,连忙劝道:“进宝莫哭,有哥在……”
进宝依旧笑道:“我没哭啊,这么多好吃的,我高兴……”说着,捏起汤勺舀了一勺汤,凑到方涛嘴边,低声道:“涛哥儿,这汤鲜哩……你喝……”
方涛神sè复杂地看着进宝,缓缓地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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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小子,进宝待你这么好……”舒适的沙发床上,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女孩儿看着一本线装的古旧书籍,眼圈红红地自言自语道,“你就是不领情,真够混蛋的……”
“笃、笃、笃!”女孩儿的耳畔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女孩儿阖上书,坐了起来。
“我的小桃子在做什么呢?”一个中年男子打开门,微笑着看着已经端正坐好的桃子,“你要快一点儿了,还有半个小时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我们还得赶二十分钟的路程。”
桃子连忙站起身,道:“嗯!好了!就来!”匆忙之间,一幅古画落到了地上。
男子一阵奇怪,走过来捡起这幅画打开细看,吃惊道:“桃子,这画儿从哪儿来的?谁把你画上去的?”
桃子呵呵笑道:“我去刘伯伯家的书库里看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呀!就是因为像我,我才偷偷带回来的!”说着,桃子吐了吐舌头,撒娇道:“爸爸,你可千万别跟刘伯伯说起这个!”
男子呵呵笑道:“这幅画的功力一般,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只能算是中上之作,连落款都没有,估计也不是什么宝贝,你刘伯伯会心疼这个?估计这事儿他早知道了,懒得跟你计较而已。”
桃子松了一口气,拍拍心口道:“这就好!”旋即狡猾地笑道:“那我就不还了啊!”
男子故意作sè道:“小丫头不得了,这算是明抢!”
桃子贼兮兮地笑道:“反正在刘伯伯家里抢东西又不是头一回了。”
“这又是什么?”男子拿起桃子已经放好的古书,疑惑道,“难道这也是从你刘伯伯家里弄来的?”
桃子一把夺过古书,认真地放好,口中低低道:“这是一个傻小子的故事……”
() “烧鸡别动!”看着情绪恢复过来的招财想要撕开那只丝毫未动的烧鸡,方涛连忙制止道,“我要带回去给我爹……”
招财讪讪地缩回手,试探地问道:“鸡头、鸡爪子、鸡屁股……行不行?”
“不行!”进宝恶狠狠地说道,“都说了是带给方老爹的,你怎么能乱动!”
招财很惊诧于自己的妹妹突然怒气冲天,只得无奈的缩回手,转而向一盘香芋炖肉发起进攻。
进宝深怕自己的哥哥会“误伤”烧鸡,连忙将盘中的烧鸡连同下面的荷叶一起包好,送到方涛面前,低低道:“涛哥儿,你放好……”
方涛脸sè缓了缓,接过烧鸡,低声道:“多谢宝妹。”
进宝看着方涛笑了起来,也学着方涛的样子用袖口直接擦擦嘴道:“我吃饱了!哥!我们走,别耽误涛哥儿干活!”说罢,拉着招财的下襟就往外走。
招财急了,连忙双手一通乱抓,口中几乎喊道:“就差一点儿,一点儿,再吃一口……”话未说完,就被进宝拖了出去。方涛看着这对古怪异常的兄妹,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酒盏。
天sè渐渐暗了下来,等最后一拨客人离开之后,方涛跟其他伙计一起将里里外外外打扫干净,上了门板,这才跟掌柜说了一声,回家。大多数伙计都是十乡八店送来学手艺的小伙子,家远,都住在店里,顺便承担起守夜的职责。唯独方涛家就在城门边儿上,靠得近,可以回家睡觉。不过谁都看得出来,掌柜的对待方涛比其他伙计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还不得不服,因为方涛这孩子聪明,六七岁的时候就过来学厨,十岁不到就把几位大厨的本事学了个门儿jīng,吓!这可是青甸镇请来的大厨啊,全天下都知道,青甸镇出来的厨子不但手艺绝好,而且不论刀工火候都是极有水准的,几年功夫能学到这般地步,当真是了得了!
虽说这孩子现在还在跑堂,可明眼人都知道,掌柜的这么做,只不过是觉着这孩子年纪还小罢了,若是再过上这么几年,这孩子独掌一个灶头、支使三五个学徒断然是没问题的,掌柜的也算用心良苦。
掌柜的准了方涛的请求,特地给方涛找来一盏灯笼,好让方涛能看见路。如此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语之后,方涛这才回去。掌柜的站在店门口,目送方涛消失在黑暗中之后,这才转身回到店里,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没了一点儿掌柜的架子,反而朝柜上的账房微微躬身道:“爷,这孩子还机灵?想来也是配的……”
账房先生继续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地说道:“侯爷的意思,这孩子是有这个命的,咱们就别多管他,要的就是多磨砺磨砺这孩子的xìng子,眼下时局纷乱,咱们跟上面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尽量不要自作主张便是。”
掌柜的含笑躬身道:“是!是!”
方涛回到家,看到自己的父亲正一本正经地捧着一卷破损不堪的《孟子》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慢慢品读。站在门口,方涛恭敬地朝父亲行了个礼:“爹,我回来了。”
“唔……”方老爷子应了一声,“进来歇着!”
方涛跨进门,一抹脸笑了起来:“爹,这本《孟子》都快被你翻烂了,总共也没多少字?五岁上我就背熟了,你还看……”
方老爷子正sè道:“背书是背书,平rì里则需一字一句看过去,方知圣人心意。”
方涛缩缩脑袋,他最怕老爹说这个,一说起码一个时辰,耳朵会生茧子的。当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摊开在桌上道:“爹,有好东西吃。”
方老爷子看了一眼,皱眉道:“哪儿来的?”
方涛见老爹语气不善,连忙道:“今儿中午有客人订了饭菜,结果厨下的几位师傅都准备好了,那人却说改晚上,谁知到了晚上,那客人却说不要了。掌柜的说酒楼的饭菜若是隔夜再卖就是对不住明天的主顾,打算趁着没收门板的功夫便宜卖给咱们店里的伙计,我见花不了几个钱,就买个爹尝尝……”
方老爷子认真地点点头:“来路正的就好!须知君子固穷……”
“爹,我去给你拿酒!”方涛连忙抢先道,飞也似的朝厨房跑去了。
方老爷子一怔,旋即苦笑道:“这孩子!”看着方涛在厨下忙碌的身影,方老爷子脸上也浮现一抹愧sè:“君子远庖厨……为父对不住你……”
方涛很快将烧鸡切好,在盘中摆放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方老爷子面前,一起放下的,还有方老爷子中秋时没喝完的黄酒。“我去烧热水。”放下东西,方涛又转身向厨下走去。
伺候完老爷子的洗漱,方涛又将屋内外略略清理了一遍,再将老爷子第二天出摊的纸笔和干粮茶水准备好,虽然一整天未必碰倒一个顾客,可改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等一切都折腾完了之后,已经到了戌时开外,匆匆洗过脚之后,方涛在堂屋里铺下地铺,摆了个奇怪的姿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寅时未到,方涛就自然醒来,洗漱之后便到灶下烧了半锅热水,用罐子灌好,放进草窠子(稻草编成的简陋保温工具),走进房内,悄悄地将自己前一天得来的赏钱放进父亲干瘪的钱袋中,才轻声道:“爹,我上工去了。”
老爷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便再也没有搭话。方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门,踏着星光往四海楼而去。听到儿子的脚步声渐远,方老爷子这才转过身,将装着碎银的钱袋颤抖着捏在手里,老泪横流。
酒楼的伙计也就是打杂儿的,方涛到四海楼应卯的时候天还没亮,可活儿却是成堆成堆的。虽然地面已经在前一天晚上扫干净,可桌椅还是要擦的,窗棂、台阶、栏杆还是要抹干净的,在这之前还要先帮面点师傅和面、醒面,各种馅料要调好,炉火要升起来,一天的柴也要劈上一些,这一点,掌柜的一样很偏心,统统都让方涛包圆了。谁让方涛的工钱是领得最多的呢!
掌柜的站在柜上看着方涛忙里忙外的身影,有些不忍道:“这孩子,当真苦了他了……”
旁边的账房有些不屑道:“舍不得了?又不是你儿子!再者说,不这么折腾他,又怎么磨砺这孩子?”
掌柜的皱眉道:“可是也忒狠了些!我女人每天躲在窗缝里看着都觉得心疼,这孩子,肯吃苦,又孝顺,可是要得……”
账房有些不豫道:“这事儿也是侯爷那边定下来的,咱们照章办事便是了。你可得仔细了,东西现在咱们这儿,出了岔子可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掌柜的恍然惊悟,从柜台下抽出一个大抽屉,里面横躺着的正是方涛每rì一定会抱到楼顶去的那把长刀。“轻巧得很,又拔不出来,会不会是木头的?”掌柜的看了看古朴的刀鞘,迟疑道。
“瞎说!”账房一脸鄙夷,“这把是第一代侯爷亲手铸出来的,出世之后总共才用了两次,江湖上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几个人听过!这小子就算再怎么能蒙,也不至于连样子都蒙得一丝不差!”
掌柜笑了起来:“只可惜了这小子,就是好面子,整rì里抱着把刀站在楼顶……”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嘿嘿笑道:“听说他就是隔三差五装个样子,在孙家的车马和碧水楼的车马路过的时候抱着这刀在楼顶上装大侠……嘿嘿,这小子怎么就……”
账房先生也难得露出了笑容:“废话么,咱们谁不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咱们两个当初还不是一样,一得闲跑到山里猎点儿什么野味然后故意从女营门口走过去?你不是用这一手把你女人骗到手了么?”
掌柜的也呵呵笑了起来,眼中流露一丝神往:“是啊,那时候的rì子还真是痛快,还是侯爷亲自给咱们讲课,只可惜咱脑子不好使,要不然也能跟着侯爷去学更厉害的什么定理了……”
账房先生眼皮一翻道:“学那个有什么好的?我偷偷见过,算来算去,还要算一个人跳楼之后能把泥地砸多深个坑,这还是学问么?倒腾什么火药,居然不用木炭、硫磺、硝石的,听说伤了好多兄弟,让我去我都不去!”
掌柜的也笑了起来:“那是,进去之后一辈子都不准出来的,就连找女人都是直接指配,根本不能自己挑,还不如咱们这般痛快……”
账房先生脸sè微变,不由叹息道:“我也是随口说说罢了,其实当年你我没考进去,两个人不都丧气了几个月么?不谈别的,单是院里面出的那本书,就足见里面都是什么传奇人物!那本《流通概要》你也看了,虽然是咱们青甸镇的秘本,可用处大不大,你是知道的……”
掌柜轻轻地点点头道:“是啊,现在真有些怀念当年一起读书的rì子……”
() 上午半天,方老爷子照样没做成一桩生意。可方老爷子却是一脸坦然,到了中午的时候,慢悠悠地取出干粮,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继续读这手中破烂不堪的《孟子》,读到“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一句时,不觉齿颊生香。
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街口几个原本正在晒太阳的混混顿时来了jīng神,成群结队地往城门口涌过去。城门外的官道上开来一队仪仗,仪仗的服饰瞧起来挺新鲜,不过最新鲜的是仪仗前面的武士个个儿高举着一根长竹竿,每根竹竿上赫然挑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仪仗到了城门口,穿着官服的知县大人早就带着全县差役在门口迎接,一下子看到如此多的人头,知县大人也吓得不行,干脆“噗通”一声跪下了,颤抖道:“下官……见过上差!”
仪仗前一个队官模样的人扶着腰刀站了出来,吆喝道:“如皋县,大人有令,尔县境内聚众抗捐者众,乃是尔等治理无方!如今边关吃紧,将士无粮无饷,天子体恤将士为国捐躯,奈何天灾不断国库不丰,特征辽饷,如若再有抗捐者,以通敌谋逆论!如皋县,税监大人逐县催缴辽饷,今rì到你县,你可知道如何去做?”
县令一脸的汗水,连连点头道:“下官知道!下官知道!还请税监大人先行入城,下官在四海楼为税监大人接风……”
队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前面带路。”
县令已经渡过了先前的惊慌,心里反而涌起一阵愤怒:一个太监也能这么嚣张!正儿八经的士人给他带路!心下虽怒,可却不能说出来,只得带着县衙人等在前面引路进城。
方老爷子想来不喜瞧热闹,不管多少人从他面前跑过去,他照样捧着那本《孟子》读得津津有味,直到县衙的差役呼喝着肃清街道的时候,才被迫放下书本站了起来。抬头一看,就是几十根竹竿上挑着的人头。
方老爷子立刻呆住了,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借着整个人就迷迷糊糊地呆立在那里,半天都没缓过神来。老许!老许的人头怎么会在这里!老许到底遇到了什么!
人群里,正准备去找方涛的招财的进宝也惊骇地发现了自己父亲的头颅,进宝顿时就瘫在了招财的怀里,伸出颤抖的手朝人头指去。招财显然也看到了自己父亲的首级,悲恸之后连忙捂住了进宝的嘴,将进宝拖进了小巷中。
“别哭!快回家!”招财声音低沉道。
进宝显然被哥哥的声音唤醒,抬头看着哥哥时,看到哥哥的瞳孔已经泛出了血sè,身上的肉不断地颤抖着。当下没有犹豫,直接跟着哥哥往家里跑去。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家里隐隐的哭声。
“婶子,是我糊涂……”一个年轻男子跪在两人的母亲面前哭诉道,“这一趟许叔比前几次多赚了几个大钱,一高兴就沽了点儿酒,喝多了就坐在车上唱小曲儿,谁知道冲撞了税监的仪仗,就被……砍了……”
许母木然地坐在那里,看着地上横躺着的那具无头的尸身,默然无语。
“爹!”进宝大呼一声扑了过去,伏在父亲的尸身上恸哭不已。
招财走到屋子里扫视了一眼,二话不说拔脚进了厨下,直接抄起了案板上的菜刀,黑着脸就要往外走。
“回来!”许母突然厉喝道,“你个忤逆子,若是敢走出这大门,就不是你爹的儿子!”
招财愣住了,旋即狠狠地将菜刀掼到地上,蹲在一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许母看到儿子的模样,反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招财旁边,蹲下身道:“你爹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若是你再出了事,这香火就断了……”
招财抬起头,他很惊诧于母亲的镇定与沉着,于是,擦干眼泪问道:“娘,那我该怎么办?”
许母站起身,看了招财一眼道:“活下去,给许家留下香火……”说罢,对那年轻男子道:“大侄儿,你且先回去,出了这么大事儿,不知道你爹娘多担心你……”
男子点点头起身道:“嗯!婶子节哀,我回去跟爹娘说一声就过来帮忙料理许叔的后事……”
许母颔首道:“麻烦你了。”男子连连推谢,匆忙离开。许母又转向招财道:“招财,你带着你妹子去买些香烛纸扎来,再去打听打听赎回你爹的人头要花多少钱……记住,别生事……”说罢,转身进了里屋。
“嗯!”招财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走到屋内硬是拉起进宝往外走。进宝抽抽嗒嗒地跟着招财走出了自家的院子,两个人刚走出去没多远,院子里就传来了“噗通”一声。兄妹两个对视一眼,脸sè齐齐剧变,发疯似的连忙跑回院子,看着还在晃悠的井轱辘,两个人赶紧趴到井沿上往下看去,只看到井水中泛起的阵阵涟漪。
就算再傻,两个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宝直起身子就想往井里跳,哭喊道:“娘!”招财一把拉着进宝,怒喝道:“哭什么哭!快去叫人!”进宝恍然,立刻起身跑出去挨家挨户地敲门求援。没出门的邻居们听说老许家的当家的被砍死,女人跳了井,也都纷纷赶了过来,等许母被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断了气,邻居们只得留下来宽慰两个孩子,古道热肠的张哲自然站出来帮忙指派着街坊邻居帮忙料理两口子的后事。
……………………
方老爷子在恍恍惚惚中坐下,看看自己桌上摆着的那本《孟子》,颤抖的手再去拿那本破烂不堪的《孟子》时,不禁抖了一下,修长的指甲划破了一页。这本饱受折磨的书终于忍不住用自残的形式提出了抗议,方才那句“然而不王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句似乎是残缺了的话:“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未之有也。”方老爷子一时愣住了。
要说刚罢官那会儿,自己也还是有些瞧不起老许的,毕竟自己是个读书人,老许是个伤残的边兵,怎么也不可能搭到一块儿去,自己当初照顾老许,也不过是尽了一个父母官的本份而已。可rì子久了方老爷子才发现,身上的功名一旦没了,各种税也要交了,捐也得纳了,上门催缴的税吏也没好脸sè了,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老许归了同一类了。
当时的方老爷子有些丧气,可老许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该照应的照应,该帮衬的帮衬,甚至连他自家那根豆芽菜般的小丫头也直接许了过来,连聘礼都不肯要的。一开始方老爷子还有些迟疑,自己的儿子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草率决定了?可当自己的儿子连县学都进不去的时候方老爷子才彻底地心灰意冷了,方家,到了他这一代,算是彻底完了。自己的儿子,别说能跟书香门第联姻了,以阉党余孽的身份,能攀上个良家女子就算祖宗保佑。
于是方老爷子虽然没正式答应老许的提议,可心里已经默认了老许当自己的亲家。可此时此刻,当自己的亲家被官府砍了脑袋,自己却只能这么傻愣愣地在这儿杵着。
低头看看桌上残破的《孟子》方老爷子一阵苦笑:圣贤书!圣贤书有用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哪!
周围出摊的都是卖些瓜果、布头的老实汉子,看着方老爷子,也都不由一阵欷歔。以前方老爷子还是县太爷的时候,从不曾派过捐,进出城门也不用交一个铜板的钱,虽然为人古板些,可当真是个难得的官儿,可就这么个官儿,却怎么也升不上去;虽然大家伙也不想让方太爷就离开本县,可好人没好报,这些旁人看在眼里,心里也都堵得慌。
如皋县城不过是泰州府下面的一个小城,虽然往来的商贾也不少,可再怎么也不过就这么些丁口,大家平rì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竿子扫过去没准就是自家拐弯抹角的亲戚,街坊们自然也就混得个自来熟。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也都知道了方老爷子跟老许的交情,大家也都认得老许,看到老许的首级就这么被挑在竹竿子上面,没有谁心里能痛快了。所以看到方老爷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众人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一声爆喝突然传来,如同凭空响起一个炸雷:“都围着作甚!散开!交钱!大军的饷银!”
有人怯生生地问道:“饷银?上个月不是刚刚征了饷银么……”
人高马大的税吏立刻瞪着眼睛厉声喝道:“那是剿饷!这次是辽饷!”
“可端午的时候不是还交了饷银么……”
“那是协饷!再啰嗦老子废了你!还想在这片儿混的,都他娘的交钱!快点儿!”
方老爷子看着如豺狼一般的税吏,还没有从老许身亡的悲伤中缓过劲来,脸上就已经挨了一巴掌。
“啪!”一记耳光清脆而响亮,税吏怒喝道:“老东西,说你呢!再不掏钱老子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 方老爷子被这一巴掌打晕了,摸了摸肿起来的脸颊,茫然问道:“交什么?这个月的税不是已经收过了么?”
“啪!”方老爷子另一侧脸颊立刻挨了第二下,税吏的五官已经完全扭曲,吼道:“老子刚才说话你当耳旁风!辽饷!听到没有,辽饷!耽误了辽饷,你个老东西就是通敌叛国!”
方老爷子终于被打醒了,听说又要派饷,当即下意识地捂住钱袋,摇头道:“没钱!没钱!”
看到方老爷子本能的动作,税吏狞笑了起来,一抬手掀翻了方老爷子了笔墨纸砚的桌子,用来化墨洗笔的清水立时泼了方老爷子一身。“给你脸不要脸!”税吏揪住方老爷子的领口,一下子把方老爷子拎了起来,伸手就抽下了方老爷子腰间系着的钱袋,“居然抗捐,想砍脑袋?”
方老爷子看到钱袋被夺走,连忙伸出双手揪住钱袋,大声道:“历年派税不过十个铜板,这里面……”
“去你的!”税吏抬起脚朝方老爷子小肚子上踹过去,恨恨道,“老子全要,你敢怎地?还拿‘没钱’来诓老子,当老子白混了?死去!”
税吏这一脚虽然将方老爷子踹瘫下来,可方老爷子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钱袋兀自不放,口中连连道:“留点儿!留点儿!我要存钱给儿子捐个庠生……”
街坊们也看不过眼了,虽然不敢上前劝阻,可口中却都在替方老爷子求情:“这位爷,您就高抬贵手!好歹十几年前也是本县的县尊,你父亲也是受过恩惠的……”
“嚼娘的蛆!”税吏骂道,“犯官,阉党!没砍脑壳算好事了!谁他娘的受过他的恩了?老东西,你松不松手?”
方老爷子腹部被踹了一脚,几十岁的人早就疼得死去活来,可心里就是念叨着存两个钱熔成大锭,然后去给儿子捐个庠生的资格,死死地抓住钱袋不放。税吏急了,抓住方老爷子的手腕用力一拧,方老爷子痛呼一声松开手,委顿在地。税吏犹不解气,在方老爷子身上又踹了几脚,将落在地上的书籍纸张踢得到处都是,这才扬长而去。
待到税吏走远,周围的人才慌忙围上来七手八脚想要把方老爷子扶起来。躺在地上的方老爷子摆摆手,在地上咬牙硬挨了一阵子,这才颤颤巍巍地自己爬起来,灰白着一张脸,转身往家中走去。
身后有有人远远叫道:“方老爹,你的书……”
方老爷子回头看看地上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孟子》,转过身走回来,弯腰从地上捡起孟子,翻了几页,淡淡笑道:“惜乎!宋刻本哪……”手轻轻一抖,从上面撕下一个纸片,攥在手里,再将整本书扔掉,微微摇头道:“圣人之言,不敌匹夫之拳;赤子之心,难达九重天听。不能兼济天下,又不得独善其身。这书,读了又有何用?”转过身,忍着身上的伤痛,摇摇晃晃地回去了。留下街坊邻居,一头雾水地彼此对视。
方老爷子缓缓地走回家里,端坐在正屋的座椅上歇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条几上亡妻的灵位,看着看着,眼泪便滚了下来。老爷子难受,他自认这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少年时便读书有成,二十出头便得了举人的功名,刚补了县丞没多久就轮到了县令的实缺,虽然不是什么大邑,可总有了一展抱负的余地。谁知道天意弄人,天启皇帝活着的时候,老爷子不买魏忠贤的账,虽然没被罢斥,可也被硬穿了不少小鞋;好不容易想通了,建生祠就建生祠,结果天启皇帝就这么崩了,魏忠贤也垮了,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成了阉党,不但革除了功名永不叙用,还连累了儿子的进学。
如今一个小小的税吏也能抽他的耳光,也能把他踹在地上往死里踢,还能抢走他视之如命的钱袋——这钱袋里装着的,是他和儿子辛苦积攒下来的钱,是他准备给儿子买个出身的钱——如今全没了。这意味着,不单自己这么多年的苦白白地吃了,就连儿子这几年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也在片刻之间化为乌有。
方老爷子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觉得自己活得太累,太累。
对着亡妻的灵位哭了一会儿,老爷子起身到厨下舀水洗了把脸,回到房里打开箱子,把自己当年中举人之后就在没有舍得穿的新衣翻了出来,认真地穿上,攥紧了撕下的纸条,解下自己的腰带,绕到了房梁上。
………………………………
“茄子!”摄影师高声一叫,所有人都咧开了嘴巴。
闪光灯亮过之后,所有人都是一阵欢呼,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都毕业了,作为联盟公立大学的第一届毕业生,他们知道,他们将会是这一段新历史的创造者和见证者。
在看台上观礼的家长们纷纷站起身,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女们捧着毕业证书欢呼着。
“爸爸!妈妈!”桃子朝看台上用力地挥挥手,兴奋的脸蛋浮起一抹红晕。
“桃子!”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桃子的耳畔响了起来,桃子转过头,看到几个男女微笑着朝她走了过来,于是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妍!”快步走过去,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儿拥在了一起,良久分开,含笑问道:“刘妍,听说你跟方君、罗君、郑君都报考了第十三集团军?”
刘妍呵呵笑道:“不会桃子,前田叔叔没跟你说过么,咱们第一届毕业生全部要接受第十三集团军的选拔,符合条件的都要参加第十三集团军的!而我们——凡是中级军官以上的子女,毕业之后必须先要到第十三集团军报道,领最低的津贴,接受最艰苦的训练,执行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达到标准之后才能进入工作岗位!我们会有一个特殊的称号,狼神特攻队!你也有份哦!”
桃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真的?可是……打仗……我真的不会……”
“不会也要去学!”一个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前田叔叔!前田阿姨!”刘妍身体微躬,行了个礼道。后面几个小子同样躬身道:“教授好!”
“呵呵,不用这么客气!”桃子咯咯笑道,“爸爸妈妈不喜欢这么多礼仪的。”
“前田真刚,舍不得女儿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与一个同样年轻的女人走了过来,两人军服肩章上五颗闪烁的金星昭示了两人的身份。
几个男孩儿条件反shè般地挺直了身体,大声道:“刘司令官!柳司令官!”
刘震巽(详见《飞云诀》第一部)微笑摆手道:“不用客气,你们现在还没正式入伍呢,这么叫早了些,等通过考核再!”
刘妍脸sè微红地看了刘震巽一眼,期期艾艾道:“震……哥哥……”
柳媚(详见《飞云诀》第一部)眼中闪过一抹异sè,似笑非笑道:“小丫头挺大方的么……”
刘妍的嘴巴立刻撅了起来,低头不语。后面几个男孩儿看到这个模样纷纷开始挤眉弄眼。刘震巽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向前田真刚夫妇道:“前田君是不是舍不得女儿了?没办法,这是联盟议会的意思……因为,联盟议会觉得,这样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联盟在创立初期就陷入家族统治的怪圈。”
前田真刚连忙道:“不!不!刘君,这个主意很好!我很赞同!”
柳媚呵呵笑道:“那就是子姐姐舍不得女儿了?”
前田子(冠夫姓,别乱想)脸上浮现些许眷恋道:“是啊,看着女儿长这么大,从小那么心善,却要送她去战场……”
柳媚含笑打断道:“这有什么?才几年功夫而已,何况,你们去年不是刚刚生下了一个儿子么?你们不会觉得孤单的。”
前田真刚坦然笑道:“我倒宁可自己去战场了……”
刘震巽哈哈大笑起来:“前田君,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你的教授!我可舍不得你这样的专家跑到战场上去!等你的研究结果拿出来,顶得上几十万人!”
前田真刚笑道:“我也想去啊,可惜我年纪大了!桃子去锻炼锻炼也是不错的,这丫头,从小就那么爱哭,心太软,让她去见识见识战场,没什么坏处。”
桃子挥舞着拳头气咻咻道:“爸爸!不许你说我的坏话!否则,我让妈妈罚你!”
前田真刚立刻噤声,胆战心惊地望着老婆。刘震巽一怔,旋即笑道:“前田君,难道加贺藩也有怕老婆的传统?”
前田真刚立刻认真地纠正道:“上杉家和长尾家比我们更怕!”众人看着不远处正围着老婆打转的几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桃子却失去了说话的兴致,悄悄拉过刘妍问道:“妍,我真的会入选第十三集团军?”
刘妍一脸的理所当然:“必须去!除了咱们几个,还有不少是骑士团的后裔,都将会是特攻队的成员。过几天就要开始考核了。”
“哦……那我得先回去把书看完……”说着,桃子匆匆就想离开。
() “哎……等等!”刘妍一把拉住桃子,“什么书啊,看把你急得!还有那么多同学呢,不打声招呼就走?我可是跟方永、罗湛、郑天他们都说好了,等会儿要去聚餐的……”
桃子朝周围扫视了一眼,低低地说道:“你可别乱说出去,这是我偷偷从你们家偷出来的书……看完了得赶紧放回去,要不然进了军营,什么都白瞎了……”
“哦——”刘妍笑眯眯地拍拍桃子的肩膀道,“能被你偷出来的书基本不是什么机密,放心看好了,我做主不用还了!不过……到底是什么书让你看得这么带劲?”
桃子疑惑道:“没名字,封皮儿上空白的。好像是自传,写这本书的人叫方涛,写的人物也叫方涛,还有一个女孩儿,叫进宝……”
刘妍一下子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才叫道:“大块头,你过来!”
身材高大的方永走到刘妍面前问道:“魔女,有什么事儿?”
刘妍瞪了方永一眼,旋即问道道:“方涛、进宝这两个人是谁?”
“我老祖宗啊!”方永一脸奇怪地回答道,“你们刘家应该比我还清楚?”
“槟果!”刘妍打了个响指道,“那就没错了!桃子,你看的书,是大块头的老祖宗写的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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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监大人的接风宴在四海楼举行,本县的县令倒也大方,不但在雅间订下了上等的席面,而且跟着税监大人同来的各级将佐也将四海楼坐得满满地,随行的兵丁也都分到了酒肉。
“唔……贵县太客气了,”税监大人看到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酒菜,微微笑道,“那些个丘八给两个馒头也就是了,若是吃了酒肉,就别指望他们替万岁征辽饷了……”
县令连忙道:“公公不必担心,公公既然到了下官这里,何需公公cāo劳?下官早就派人去各处催缴了,想来不rì便可收齐。”
税监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尖笑道:“嗯!好!贵县会办事!咱家省心!”
房门忽然打开,方涛端着食盘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将盘子在桌子zhōng yāng放好,恭敬道:“几位老爷,这道板栗炖毛鱼是本店大厨新创,请慢尝!”
税监呵呵笑了起来:“哎呀,都说淮阳菜始于楚州,盛于扬州,咱家从扬州出发,走了这么多个县城,那些个酒楼的东西看着就没吃劲儿,还是这四海楼新鲜,今儿上的菜都是新创的,倒是让咱家开了眼!想不到小小如皋也能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贵县倒是整rì里有了口福……”
县令谦虚笑道:“公公不是埋汰下官么?这四海楼的架子可大得紧,平rì里下官想来解解馋,他们还未必乐意呢,如今公公一到,什么新菜式都上来了,下官这也是沾了公公的光!”
侍立在一边的方涛涎脸笑道:“县令大人说的是!若不是公公亲来,本店的大厨断然不肯亲自掌勺的!”
税监笑得更欢了,翘起兰花指朝县令道:“我说你们哪,好歹也是一县之尊,白地被一个厨子瞧不起了!”
县令嘿嘿笑道:“公公有所不知,这四海楼的厨子可是从青甸镇请来的,光是月钱就得二十两,比下官的俸禄还高许多呢!他宁可招待那些游学士子,也不屑招待下官这些俗人,今rì也是托了公公的福……”
税监有些吃惊道:“哎哟,如此说可就了不得!青甸镇出来的厨子可是难请的,咱家在扬州可是想碰都碰不上,天启皇帝登基的时候曾下诏给青甸侯,让他选派几个厨子进尚膳间,青甸侯居然不奉诏,反而一本正经地上疏教训了先帝,啧啧,这四海楼也是大手笔,居然能请到青甸镇的大厨!”
县令也有些吃惊道:“哦!下官原以为一个大厨不过是月钱高一些才让这些酒楼望而却步呢,想不到其中居然有这么大曲折!刘侯爷是什么人物,居然连一个厨子都不肯给的?”
税监咋舌道:“贵县怕是不知道!咱家从宫里放外差出来之前可以隐约听说过,这满天下的人物,宁可得罪当今万岁,也不可得罪了青甸侯!这青甸侯除了有一道太祖爷的恩旨,还有成祖皇帝赐的世袭铁券,据说单是成祖皇帝赐给青甸侯的密诏和擒龙锁,就能让青甸侯名正言顺地行废立之事!”
“老天!”县令吓傻了,手都哆嗦了起来,“这……这……”
税监压低声音道:“这事儿在京中私下流传甚广,只不过青甸侯世代为了避嫌才皆不入朝堂,可一旦皇帝……嘿嘿,刘家机就会请出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的遗命来……土木堡之役,英宗皇帝的事儿,还有当年万贵妃的事儿,严氏父子的事、嘉靖朝、万历朝的那些个大事,背后可都有青甸镇的影子!就连宫中立储的事儿也得先问问青甸镇的意思!据说当今万岁当年夺门就是得了青甸侯的支持才能成事,还不是那一‘魏’的几个干儿子把青甸镇得罪得狠了!”
“咕噜!”县令的喉结发出一阵难听的声响,艰难道:“难怪,连个厨子都可以不买下官的账……”
税监感慨道:“贵县治下有奇人哪!否则青甸镇的厨子怎么可能跑到这儿来……”
方涛侍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心中隐隐有些触动,原来教自己厨艺的大师傅来头居然这么大!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另一个小二躬身走了进来,陪笑道:“几位大人,掌柜的说厨下有事儿让涛哥儿下去帮忙!”
方涛立刻朝桌边众人行了个礼,恭敬推出,心里直叹:娘的,酝酿了一肚子的好词句没派上用场,打赏的银子又落空了!
快步走到楼下,只见掌柜的和账房正一脸严肃地站在柜上。“掌柜的……”方涛笑着走了过去。
“涛子,”掌柜的一脸严肃道,“采买的伙计回来说,你爹在街上被税吏打了,伤得似乎不轻,你且回去看看。”
方涛脸sè剧变,两忙道:“我这就回去!”说罢转身便走。
“等等!”掌柜的叫住方涛,拉开了柜台下摆放的长刀。旁边的账房先生却一下子按住了掌柜的手,转而朝方涛道:“涛子,你既是四海楼的人,凡事自然有四海楼替你做主,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别义气用事,有什么打算尽可到这儿来找掌柜的商量,可懂得?”
方涛点头道:“明白!”说着,连忙跑了出去。
掌柜的看着方涛匆忙跑出去的背影,担忧道:“不会出什么大事?”
账房先生一脸铁青地说道:“这帮杀材,刮地皮刮成这样!这次的事多半不能善了,咱们得尽快问问上头。”
掌柜的低下头,看着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的长刀,叹道:“或许,当初咱们来的时候,侯爷交待的那些是真的……”
账房先生一声不吭,拉开了另一层抽屉,里面摆着的是一把两尺不到的短剑,账房先生默默地将短剑抽出鞘,一抹寒光映了出来:“上面的答复不用猜也知道,消停了几年,咱们又要把带上这把老伙计干一场了……”
掌柜的有些担忧道:“这可是税监,人手不少啊……”
账房先生冷然一笑:“咱们的人就少了?”
方涛担忧父亲的伤势,一路朝父亲出摊的位置疾奔。到了街面上,却看到翻倒的桌椅和凌乱的纸张。方涛急了,连忙往家里奔去。到了路口,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马车,笔直地朝方涛碾了过来。
好在车把式机灵,用尽全身的力道死死拉住缰绳,好歹没撞到方涛,车厢内却传来“唉呦!”“哎呀!”两声清脆的惊呼。
“做死哪!”车把式怒吼道,“过路口走路就不能慢点儿?”
若是放在以往,方涛定然会原地撒泼,直到讹几个铜板才作罢,可今rì方涛心里挂着父亲,反而客气地拱拱手,不多话,直接朝自家里跑去。
马车的窗帘微微掀起一角,又旋即放下,一个淡淡的女声问道:“这家伙是谁?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小姐,这人就是经常站在楼顶上装大侠的那个伙计。嘻嘻,为了勾搭小姐,他也花了不少心思哩!”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穷鬼!你提他作甚!”
“小姐,这没准也是段佳话……嘻嘻!”
“他也配?我现在可是有了夫家的人,你这舌根也敢嚼出去!佳话?才子佳人那套你也信?且不说他不过是个落魄的伙计,就算他是个才子,能强过冒家的公子去?冒家的公子尚且屡试不第,他又有什么能耐?夫唱妇随,一起讨饭的佳话!哪家的姑娘跟了他,那才叫瞎了眼!”
“我不就说说么……何况如今这世道,保不齐明rì他就发达了?”
“闭嘴!这等人就算立时发达了也不过就是个暴发户,还不知道他能用什么手段发达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如全家早死了干净!你再说这事,看我不把你打发了配给柴房的小厮!”
(关于青甸镇刘氏家族起源,请参看《飞云诀》。)
() 方涛跑进家门的时候,方老爷子已经悬梁已久。失魂落魄的方涛立刻瘫坐到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同样失魂落魄的进宝闯了进来,口中喃喃道:“涛哥儿,掌柜的说你回来了……我爹他……”说道这里,进宝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顶着挂在房梁上的方老爷子,同样瘫坐在方涛的身边。
听到这边有动静的邻居闻声从矮墙上伸过脑袋,一看之下大叫了起来:“啊也!出人命了!涛哥儿还不快把你爹放下来!”
方涛这才恍然惊悟,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登上去把父亲放下来,这时候,得了消息的邻居们也都纷纷赶来,众人叹息了一翻,也都纷纷帮着方涛料理老爷子的后事。原本是苦主的方涛反而闲了下来,心中对邻居们满怀感激之余,反问进宝道:“你刚才来的时候说起许叔,许叔怎么了?”
进宝这才响起自己的来意,眼圈登时红了起来:“我爹……被税监……砍了……我娘跳井了……”
方涛一怔,脸sè冷峻了下来,喘了两口粗气,旋即平淡地说道:“嗯!好!我爹也是死在税监手上,可以一块儿算帐。”
进宝怔住了,愣了好半天,抬手抚抚了方涛的额头,担心道:“涛哥儿,你……没事?”
方涛一脸狐疑道:“什么事儿?”
进宝担忧道:“我爹没了,我娘跳井了,我在家里哭昏过去几次,到了这儿才好了些,怎么方伯伯没了,你却好像一点儿都不伤心似的……我怕你……憋着难受……”
方涛摇摇头,低声道:“哭有什么用?如果我爹是死在病榻上,我会哭;因为我这个儿子没用,不能挣钱给爹瞧病,可如今我爹横死,我若是把自己哭垮了,谁替我报仇去?有自己哭伤了自己的功夫,还不如想想如何拿了仇人的脑袋来祭奠我爹……”
进宝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涛哥儿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哭死了,还得让哥哥倒贴棺材,伤的也是哥哥的心;那还不如干脆点儿,想想怎么去报仇!”
“涛哥儿!涛哥儿!”正在替老爷子擦洗的邻居叫了起来,“老爷子手心里攥着东西呢,怎么也掰不开!来瞧瞧!”
方涛闻言连忙赶了过去,看到父亲的拳头攥得紧紧地,似乎捏着什么。
“涛哥儿,老爷子手上捏着的怕就是想要留给你的东西了,咱们掰不开,还得涛哥儿你自己拿主意。”
方涛看着父亲攥得紧紧的手,轻手轻脚地跪倒在父亲面前,低声道:“爹,儿子来了,有什么要交待的就交待……”说着,一只手顺着方老爷子的肩膀轻轻抚了下去,渐渐地到达了手腕。众目睽睽之下,方老爷子攥紧的拳头突然张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张小纸条。
方涛愣了一愣,字条他认得,正是从那本父亲引以为傲的宋刻本《孟子》上撕下来的。轻轻拈起字条,展开,旁边也有些许识了几个字的人凑过来看。
“‘君之视臣如草芥’,咦……老爷子端的是读了一辈子书的,临死都不忘带着《孟子》上路!”有人低声赞道。
方涛凝神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冷的笑意,站起身,向众人作揖道:“多谢诸位叔叔伯伯帮衬了!侄儿现在就出去给我爹订一口棺木、采买些香烛纸札回来。”
立刻有人大度道:“去!去!涛哥儿银钱可够?不够,大家不妨凑凑!”
方涛连忙又作一揖道:“多谢诸位叔伯!侄儿身上还是有一些的!”说罢,拉着进宝慢慢地走出家门。
“涛哥儿,你的钱不都是给方伯伯了么?哪来的钱订棺木?要不……我们两家一起订去,兴许还能便宜些个……”
方涛脸sè冷峻地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宝妹,你且先回去,我先去四海楼跟掌柜的告假,还要预支一些工钱,隔天再来找你。”
进宝乖巧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离开。方涛yīn沉着脸,不走大街,直接穿过弄堂小巷,从四海楼的后门钻了进去。走到厨下的时候,伺候税监的最后一道清汤已经出锅,大厨们都解开可围裙,指挥着帮工学徒收拾锅灶。
“涛子!掌柜的不是说你已经回去了么,怎么又过来了?”身材壮硕的主厨看到方涛溜进厨房,皱着眉头问道。
方涛立刻笑了起来:“赵师傅好!家里的事儿已经完了,我就过来看看还有什么要我做的!这不,肚子有些饿了,看看有没有什么下脚料先来垫垫……”
赵师傅将信将疑地打量了方涛一眼,教训道:“可惜来的晚了,要不然最后几道菜也能让你练练手。灶上还有刚撤下来的酥油蛋黄卷,你去捡两个垫垫饥;早间还多了半笼蒸饺,等热过了再吃。”
方涛连忙道:“谢师傅!”自己便走到灶上取东西吃。
赵师傅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方涛捏起一个酥油蛋黄卷,三两下塞进嘴里,眼睛却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厨下都在忙,几个帮工和学徒看着方涛大吃大嚼的样子,也都暗暗地吞了吞口水,虽然勉强忍住了,可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往灶上摆着的酥油蛋黄卷上瞟。
“看什么看!干活儿去!”赵师傅叉着腰站在门口吼道,“你们若是能像涛子那样学得手艺,你们也能吃!现在给你们吃,你们连这味儿是怎么调出来的都吃不出来,还不如喂猪!都学了好几年了,连菜刀都拿不稳,准备学到死啊!”
吃,也是一门学问。光知道东西好吃是一回事,真正吃出水平的,是一口下去,不但要吃出厨子在菜中用了什么料,而且还要吃出各种主料、辅料、佐味料分别在什么时候、什么火候下锅。譬如醋,烧菜的时候下得早了,可以增香,可以去异味,下得晚了,可以让蔬菜变脆,嚼起来爽口,聪明的厨子分两次放,火候、眼力都要捏得准;再譬如糖,在没有味jīng的时代里,下锅早了可以帮助佐料入味,下锅晚点儿可以让菜肴增鲜。尤其是在猛火快炒的时候,添加佐料的最佳机会往往只有一两息的功夫,一眨眼就没了,若是掐不准,这道菜就留着蒙那些不懂的食客。一个人学了多年的厨,如果连这个都吃不出来,那么就算烧的菜再好,这辈子也就是个掌勺的,永远成不了大师。
帮工学徒们被赵师傅吼了一嗓子顿时噤若寒蝉,个个儿缩头缩脑地收拾东西出去洗刷。方涛匆匆吞下两个酥油蛋黄卷,转身也想出去,赵师傅见状往门口一堵,眉毛挑了挑,似乎在等什么。
“鸡蛋煮得太嫩,蛋黄没起粉;熬的牛rǔ火候不够,蜂蜜也调得太多,甜味盖住了牛rǔ的香味,蜜选得也不好,用的菜花蜜,这个当用槐花蜜最佳,下锅炸的时候油因为担心炸焦了,所以油不够热,慢慢不能变成金黄sè,所以在油里面的时间呆得长了些,有些腻。除了面皮儿,其他都不是师傅做的……”方涛小心翼翼地说道。
赵师傅咧开嘴巴呵呵笑了起来:“小子,能出师了!”
方涛嘻嘻笑了一笑,低头就想逃出厨房,却被赵师傅一把揪住了后背的领口:“小子,拿了厨房的东西就想走?你当师傅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眼力是白给的?把剔骨刀放回去!”
方涛脸sè一白,乖乖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剔骨尖刀,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位:“师傅,我……”
“你什么你!”赵师傅低喝道,“你小子糊涂了?在这儿找事,活腻歪了?”
方涛吃了一惊,抬头望着一脸严肃的赵师傅道:“我……”
赵师傅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小子刚出了店门,掌柜的就知道了你爹悬梁的消息,估摸着你必定要来寻仇……”
方涛垂着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师傅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跟我来!掌柜的已经在等你了。”
方涛只得跟着赵师傅往外走。赵师傅带着方涛进了人字一号客房,掌柜的和账房先生早就已经端坐在里面等着了。看到方涛被赵师傅领进来,账房先生似笑非笑地看了掌柜的一眼道:“怎么样?又输我五两银子!”
掌柜的没好气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银锭塞到账房先生手里,口中心疼道:“纳二房的钱又没了……”
“没出息!”赵师傅笑道,“你弄点儿银子就想着纳二房,可晚上一上床就要被你老婆搜身,到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老婆?就不能藏起来?”
账房先生哈哈笑道:“老赵你不懂了?他老婆可是女营出来的,这方面门儿jīng着呢!别说他了,就连只蚊子飞过去,也能被他老婆刮下三两油来!”
掌柜的不甘心地叫了起来:“哎!哎!哎!赢了就赢了,可不带这么埋汰人的啊!当初你们娶不到的时候多丧气!如今却来笑话我了!我不也是想着早点有个儿子么……”
() 账房先生却没有再接话茬,转而对方涛道:“小子,今儿想杀人了?你会么?”
赵师傅在旁边舔舔嘴唇道:“五成对五成!鸡鸭鱼他都杀过,杀个太监问题不大。”
账房先生眼睛一斜:“杀了之后呢?准备往哪儿跑?杀官,就是造反……”
方涛默默地听三人说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父仇不共戴天!”
“切!屁话!”账房先生冷笑道,“那你杀那个税吏去!‘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你爹留给你的那张字条,是想让你造反?杀了官之后去陕西投流寇?”
方涛默默地点点头。
账房先生冷哼一声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这样儿的去当流寇,连马前卒都不配。半路上没饿死算是运气!自己都救不了自己,还造反呢!”
方涛又是一阵沉默。
“行了行了,李头儿,你就别难为他了,”掌柜的有些看不过眼,劝说道,“这年纪上,谁都容易冲动……”
李账房厉声道:“冲动?这一冲动闯多大祸你这个当掌柜的不知道么?兄弟,咱们花了那么大功夫才在这儿站稳脚跟,可不能就这么坏了事!否则,你我三人回去怎么交待!”
赵师傅呵呵干笑了两声道:“先别急,坐下谈正事!”说罢,示意方涛坐下说话。方涛犹豫了一阵,坐下,张口问道:“师傅,你是不是青甸侯的人?”
三个人对视一眼,难掩讶sè。赵师傅点头道:“是!我们三个都是刘侯爷的人,掌柜的姓海,辽东人,原来是朵颜三卫的,账房姓李,祖上便是侯爷家的管事,我姓赵,祖上也是侯爷家的厨子。”(详见《飞云诀》)
“那,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
“为了你!”李账房将方涛那把长刀取了出来,严肃道,“这把刀是大明青甸侯第一代侯爷刘公讳云霄为了斩妖除魔亲手打制的,后来刘公将此刀沉于江中,留言妖魔复出之rì,亦是此刀重见天rì之时,所以,刘家世世代代都有人在扬州府、泰州府各县寻找这把刀,直到这把刀被你从江里捞上来。”
方涛微微吃了一惊,旋即笑道:“骗人呢!这把玩意儿根本就是木头雕的,就拔不出来!如果是jīng铁的,岂不是要十几斤重?”
海掌柜看了方涛一眼,幽幽道:“刀身乃是天外陨铁跟白银混合打制而成,这块天外陨铁本来就轻盈无比,若没有混进白银,这刀只怕会更轻了。你拔不出来是应该的,这把刀认主,你若没这个能耐用它,它绝不会让你拔出来!”
“真的假的?”方涛更不信了。
“信不信由你!”海掌柜笑道,“你若是不信,这刀我们就留下了。”
方涛连忙一起身,一把夺过长刀紧紧抱在怀里道:“没门儿!就算是块木头,我还能当柴烧呢!”这话刚说完,方涛怀里的长刀就发出一阵龙吟之声,长刀陡然从鞘中窜出两寸,刀柄正好磕在方涛的下颌上。
“唉呦!”方涛吃痛,大叫一声,连忙把刀扔在了桌上。李账房惊骇地看了一眼:“宝刀通灵!原本以为只是说说,想不到……”
海掌柜拍拍李账房的肩膀笑道:“开眼了?”
李账房肩膀一抖,躲开海掌柜的手,对方涛道:“报仇的事情不必你来做,好好过你的rì子去!”
方涛摇头道:“不,能够亲手报仇又何必假以人手?”
李账房微微笑了起来:“你小子没杀过人?杀人不稀奇,可第一次杀人总得挑挑不是?好歹也要杀个又名有号的江洋大盗,rì后也好夸耀,老子江湖第一战是诛杀了某某恶徒,多有面子!你这杀个太监算什么事儿?各地税监多如狗,你杀了这么一个,除了衙门的通缉榜文,其他没人记得你,也不怕脏了手。”
海掌柜笑了起来:“就是!清倌儿梳拢的时候还挑人呢,宁可便宜了有名望的公子哥儿,也不肯高价给咱们这样儿的暴发户,你小子想要在江湖上见血,也要挑个有意思点儿的。”
方涛再次沉默了下来。
李账房站起身,淡淡道:“你爹迂腐了一辈子,临死前才把这世道看透了!他是一个好官,若是他生在盛世,当是一代名臣,可惜了,乱世将至……”
方涛低下头,咬咬牙道:“我要报仇!”
李账房微微摇头道:“这事儿你别管,回去替你爹料理后事!”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了方才从海掌柜那里赢来的银锭,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枚银锭,两锭放到一起,推到方涛的面前:“你是侯爷吩咐要关照的人,这些也算是我们三个的心意……”
方涛摇了摇头说道:“不需要……”
海掌柜呵呵笑道:“小子挺倔!跟你说实话了,从这把刀重见天rì那一天起,侯爷就已经传了命令,咱们四海楼可以有五百两的银子是留着给你支配的,你是这把刀的主人,刘家自然也要负责你的周全。”
换做平rì,能有几个铜板的打赏就已经方方涛快活半天了,可如今听到五百两这个巨额数字之后,方涛的心居然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在他意识里,这些财富跟他从来没有关系。“银子我喜欢,可银子不是这么来的,”方涛低头看了看静静地躺在桌上的长刀,幽幽道,“如果我是那种不劳而获的人,也不值得三位在这里等候这么多年了。”说罢,抱起长刀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又转向房内,朝三人深深作了一揖,口中道:“方涛多谢三位多年来的照拂!”这才彻底离开。
房内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良久,海掌柜苦笑道:“这孩子,倔成这样……”
李账房却微微笑了起来:“我倒是觉得,这刀选对了主人。”
………………………………
“噗通!”桃子又一次摔倒在地上,堆满稀奇古怪的障碍物的地面咯得她全身奇痛无比,身后的队友没有人停下脚步,全都面无表情地绕开桃子往前跑去。
“前田桃!”站在训练场zhōng yāng的刘震巽冷冷地喝道。
“到!”桃子听到叫声,立刻如弹簧一般跳了起来,笔直地挺立在原地。
“第三次摔倒,加跑两圈!”
“是!”桃子再次挺直了身体,高声回应道。
柳媚有些心疼,低声问道:“震,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桃子完全可以充任十三集团军的文职……”
刘震巽摇了摇头:“不能!第一次阿拉木图会战的场面你也看见了,虽然我们的技术力量占据绝对优势,可我们的人实在太少了,虽然先期的时候离子切割刀助力很大,可是我们的人体力跟不上。统计报告出来之后才直到,我们超过七成的损失是在战斗到达尾声的时候,造成损失的原因就是体力!血龙帝国那些用药水泡出来的怪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疲劳,可是我们会……”
柳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道:“又要打起来了,不知道……”
刘震巽笑了起来:“这一次,血龙帝国弄出了冥河号这个怪物,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底气,不出来显摆一下实在对不起自己,可惜了,他们当作宝的东西在咱们眼里不过是一堆废铁,比咱们的训练舰还差好几个档次……”
柳媚点点头:“嗯,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能不能赶上这场大战。”
刘震巽微笑道:“赶得上,不过不是正面战场。”
……………………
方涛把家里但凡能值两个钱的东西统统送进了当铺——死当——给父亲换来了一口薄棺,头七这天下葬的时候,很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给方老爷子送行,毕竟十几年前方老爷子任知县的时候,他们也是受了恩惠的。可是世道如此,除了叹息一声好人不长命之外,也没有人能为方老爷子做些什么,事了,只得摇头而去。
同时出殡的还有老许家的两口子,这些天,方涛和招财进宝兄妹也没能碰上面,两家各自为自己的亲人过世而cāo劳。老爷子下葬之后,方涛又回到了四海楼继续干活儿。只不过,从此四海楼的楼顶上少了一个抱刀少年的身影。
税监大人在如皋盘桓了十天,十乡八店挖地三尺刮了几遍之后,终于凑到了想要的数目,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也就在三天后,泰州府传来消息,税监大人在泰州府被刺杀,被扒个jīng光吊死在城门楼上,往来客商被迫接受了一次有关太监生理构造的普及课程,消息传开,立时成为各县百姓街头巷尾的重要谈资。
四海楼的客房里,李账房微笑拍着方涛的肩膀道:“事儿都办完了,至于那个税吏,没便宜他,手脚都废了,下半辈子就在床上歇着。只是你以后别再犯傻,犯不着拿自己去换那些杂碎的贱命。”
方涛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本以为自己要花一辈子来挑起的血海深仇,就一下子被报了,自己应该是喜还是忧?父亲过世了,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努力攒钱捐个出身么?
() 之前的rì子刚好倒过来,失去了主要劳力的许家兄妹rì子一下子窘迫起来。倒不是因为两人的父母没留下什么银钱,而是两个糊涂孩子把丧事一办,银钱就使得差不多了。招财从小到大就不会干什么活儿,进宝虽然会干点儿零活儿,可也就只会驾着条小渔船去江上玩儿命,何况如皋城距离江边也是很远,从城外的河道撑进江里就要花去不少jīng力。
囊中逐渐空虚的兄妹两个也开始为生计发愁起来,相反,方涛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吃住也干脆都留在了四海楼,等税监被杀案这等大事的风cháo渐渐平息之后,三个人才又一次碰了头,这个时候,两家都快过“六七”了。
“涛哥儿,以后打算怎么办?”进宝坐在屋顶上,一脸迷茫地问着方涛。
“不知道,”方涛也同样迷茫,“干活儿,挣钱,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招财舔了舔嘴唇道:“我也找个挣钱的营生才是……”
方涛白了招财一眼:“你倒是能做什么?”
“能吃……”招财如同犯了错一般垂下脑袋,“进宝在还行,进宝若是跟了你,我连吃的都没了……”
方涛有些恨其不争:“亏的你还知道!人家都是当哥哥的百般回护妹妹,你倒好,还要妹妹养活你!”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进宝皱着眉头道,“咱们现在就只有涛哥儿能挣钱,又不能指着涛哥儿养活我们,何况涛哥儿也不容易,总要存两个钱下来应急用……”
方涛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没本钱,要不然我倒是能开个饭馆儿……”
招财连连摇头道:“那哪行!你的手艺好不错,可你的手艺实在四海楼学的,若是离了四海楼另开饭馆儿抢了四海楼的生意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做人要厚道的……”
进宝撇撇嘴道:“这又是何苦来?涛哥儿学得了那么多手艺,只消再过几年,怎么说也能当上四海楼的大厨了,赵师傅一个月二十两,涛哥儿是他徒弟,一个月五两总有?掌柜的人好,给个七两、八两也不是不可能的……”
方涛果断地摇摇头:“这更不行,我当了大厨就等于抢了赵师傅的饭碗,哪有这样不孝的徒弟的……总要等到赵师傅年纪大了才行,还得二三十年……”
又是一阵沉默,真真儿没法过下去了!
招财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丧气道:“可惜咱们连拳脚都不行,要不然还能找个三不管的地方干一票,当山大王……”
进宝顿时哭笑不得道:“哥,你这脑子……都想哪儿去了?”
这时候方涛猛然坐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神采:“如皋城开不了饭馆儿,咱们可以去别处开!大不了把房子典出去换两个钱,换个县城当本钱开饭馆儿!咱们不要开多大,就咱们三个,每天我跟招财去采买,进宝留下来洒扫;然后我和进宝洗菜切菜,招财就在外面招呼人,忙起来的时候进宝帮忙收钱,rì子也就撑过来了!”
招财怔了怔,旋即拍手道:“好!这个主意好!咱们家的房子也不要了,卖了跟你一块儿去!”
进宝眼睛眯了起来,这个主意看起来确实不错,最起码三个人都有活儿干,rì子有了着落,有了盼头,攒起两个钱之后,再托人给哥哥说一门亲,然后自己……想到这里,进宝小心翼翼地瞥了瞥正在兴头上的方涛,也不知怎么地,方涛的脸庞并没有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的黝黑粗糙,反而白净细腻,个子又比同龄人略高一些,如果穿上一袭长衫,必定是个风得意的士子!等哥哥成亲之后,自己跟涛哥儿的婚事也该议一议了……进宝觉得自己的脸烫了起来。
“妹子,你怎么了?”看到脸蛋涨得通红进宝,招财关切地问道,“病了?要不瞧瞧大夫去?”
进宝猛然惊悟,连忙捂着自己的脸蛋道:“没!没什么!只是刚才被风呛了一口,硬憋着没咳嗽……”
“哦……没事儿我们就先回去!”招财站起身道。
“回去?这不刚来么?”进宝不解道。
“拿房契,四海楼掌柜的人挺不错,请他做个中人,总比找牙行(中介)要划算得多。”
进宝稀里糊涂地点点头,问道:“哥,决定了?我们打小儿就在这儿长大,出了城,我就不大认识路……”
招财掸掸身上的土,无奈道:“我不会干什么活儿,又不能指望你养活着,留在这儿,只能坐吃山空,还不如出去闯一闯,大不了混不下去了咱们就南下福建两广,上了商船,到海上混一碗饭吃。”
进宝有些害怕道:“海上多蛮夷,尤其是那些白皮金发碧眼的蛮夷,听说生吃人肉的……”
招财哈哈笑道:“哪有的事儿!涛哥儿在四海楼不是下厨伺候过这些个白皮蛮夷么?也没见得他们吃人的,涛哥儿不是说了么,只不过这些个蛮夷吃的牛肉只烧个半熟,吃起来如同生的而已,不怕的。”
“哦……”进宝有些惴惴地应道。
方涛轻笑道:“何况老天总不见得把人逼到绝路上,别的不敢说,我这手艺,想要撑起一个小饭馆儿还是有余的,总有一天,咱们钱挣多了,也要开出一家四海楼这般大的酒楼来,咱们一块儿当老板去!”
招财拍手道:“好!天天有的吃就好!”
进宝脸上又红了起来,她开始想像,未来那间大酒楼的老板娘会是什么模样。
……………………………………
“归队!”刘震巽沉声宣布道,“下一组,前田桃、安德鲁·布烈夫。”
“报告!”刘妍立刻高声叫道。
“讲!”
“报告教官!前田桃身高一百五十七公分,体重四十一公斤;安德鲁·布烈夫身高一百九十三公分,体重一百零六公斤;这一组,不公平!”
刘震巽冷峻地看了刘妍一眼,高声道:“刘妍!”
“到!”
“出列!”
“是!”刘妍往前跨了一大步,站定。
“徒手对抗训练强度增加,安德鲁·布烈夫、刘妍一组,对阵前田桃!站着离开,或者被抬走!”
刘妍张大了嘴巴,刚想争辩,却被刘震巽的话打断了:“几年前,我和柳教官从血龙帝国一路逃亡出来的时候,被四五百个敌人围追堵截,从空中到地下,无所不在;有好几次,我们几乎被撕成碎片!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将来执行的任务都是深入到血龙帝国核心部位,在那里,你们将面临几百倍甚至上千倍于你们的敌人,直到任务完成;那个时候,不是你们去选择跟什么样的敌人交手,而是选择杀死你们看到的任何敌人!战场上随时会发生无数种可能,根本没有公平可言,你们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被杀,要么,活下去!”
旁边的柳媚转向前田桃,说道:“这是你们各自抽签的结果,没有公平可言!你还有没有疑问?”
“报告教官!没有!”前田桃涨红了脸,高声道。
柳媚笑了起来:“明知道会被抬下去,你还没有意见?”
“报告教官!我还没有失去反抗的能力!”
刘震巽和柳媚相视颔首,流露出赞赏的眼神。
刘妍走上前,跟人高马大的安德鲁·布烈夫站到一起,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野蛮人,作为骑士团的后代,应该听我的?休假的时候我会考虑给你一次约会的机会……”
“很遗憾,美丽的燕子,在这里,我必须服从教官的命令!”安德鲁·布烈夫耸耸肩膀道,“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你暗恋教官,我是没机会的。”
“你……”刘妍顿时气结。
…………………………
“自己开饭馆儿?”海掌柜看着那一叠摆放在自己面前的房契,苦笑不得道,“干得好好儿的,怎么突然想这个主意了?将来老赵不干了,这四海楼的大厨可就是你了……”
方涛连连摇头道:“赵师傅正当盛年,我若做了大厨,就是抢了师傅的饭碗,当徒弟的可不能这么不讲信义!”
海掌柜笑道:“你开饭馆还不是抢我的生意?何况我准备年后就让你当二灶的掌勺了,一个月五两,你自己开饭馆儿也就挣这么多?何必再出去吃这个苦头?”
方涛正sè道:“掌柜的抬举我,我知道!可我年纪太轻,入门比我早的师兄还没机会正式上灶呢,掌柜的不能为了我坏了规矩。我自己开馆子,绝不会在如皋城里开,绝不会抢了四海楼的生意。”
海掌柜眼睛一亮,问道:“你打算出去闯闯?西边正闹反贼呢,虽说如今偃旗息鼓,可保不定什么时候再反一回,不安全……那你打算南下还是北上?”
“没想好……”方涛脸一红,不太好意思地说道,“建奴如今称了帝,闹得也欢,北上怕是不太平,山东、河北正闹灾,饭馆儿也不指望能开下去,南下……南边天气热,又cháo,辛苦采买的东西摆不多长时间就坏了,开张的前几个月恐怕我亏不起,何况福建两广的人嘴巴叼,门户之见又重,吃惯了闽菜、粤菜,未必吃得惯咱们淮阳一带的菜式……”
() 海掌柜笑道:“你说得倒是有些门道!不过,两广的人倒不是嘴叼,而是吃惯了他们那儿天热,人本身就不舒坦,咱们的菜式里面的选料多数都是温、热、甘者多,凉、寒、辛者少,或者干脆就是旺气热补,到了那边谁受得了?你以后多注意选料就是。我虽然没老赵那么jīng通,可好歹懂一些,总之你只要记住各种食材的特xìng,自然能够一通百通。”
方涛两眼放光地问道:“掌柜的答应帮忙了?”
海掌柜点头微笑道:“我们三个早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儿小算盘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此生注定不是池中之物,早点出去见识一番也是应当的。若是真想开饭馆儿,我倒是有个好去处……”
方涛惊喜地问道:“还请掌柜的指点!”
“中都!”海掌柜竖起手指笑道,“中都是大邑,不少落魄的王公也都住那儿,这些人虽然没了权势,可钱还是有的,摆谱儿请客那是再稀松平常不过,去那儿开馆子挺不错!而且现在执掌凤阳府的马士英人品虽然不怎样,可还算说得过去,前几年反贼破了中都之后,那里的地价一直上不去,不像南京běi jīng那样寸土寸金,盘下一个小店面花的钱也不甚多,可以一试。”
“说得没错!”房门一下子被推开,李账房和赵师傅一起走了进来,李账房笑着对方涛说道,“马瑶草为人算是半个君子,半个小人,虽然不怎么样,可比起那些个东林党人强多了,去中都闯一闯也是行的;侯爷在中都的产业不过是一家绸缎庄,一家茶叶铺,一家车马行,刚好没有酒楼,你且先去把饭馆儿支撑起来,没准rì后真能变成大酒楼。”
赵师傅也嘿嘿笑道:“凭涛子的手艺,当个御厨都够了,普天之下,除了我爹,还没咱老赵瞧得起的厨子,涛子这一去,定然是吃得开的;不是咱老赵吹牛,想当年咱赵家祖宗给宋朝皇帝当御厨的时候,还被赐姓……”
“每个月都要吹嘘一趟,还真得瑟……”海掌柜翻了翻眼皮道,“我祖上还是黄金家族呢……”
“排家谱唐玄宗也是咱们家亲戚……”李账房揶揄道。
老赵立刻闭嘴。海掌柜看到老赵不再吭声,这才用手点了点桌上的房契道:“这房契我先收着,不过你也别着急,眼下你家和许家的房子不值几个钱,不过听县衙的消息说,县衙最近打算把北水关扩建一番,把商埠迁到那一片儿去,只等榜文一出,你们那片的宅子便立刻抢手,坐地翻个两倍都不止,等几天价涨上来再说。”
方涛想了想,点头答应。
果然,没过多久街面上就纷纷传说县衙打算扩建北水关,不少商家听到消息之后便立刻蠢蠢yù动,新的商埠一旦建成,商埠周围就需要很多用来堆放货物的仓库,若是谁能抢在头里,肯定少不了赚头,可毕竟县衙也没正式确认这个消息,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在观望之中,只等消息一出,立刻出手。
年底的时候衙门终于贴出榜文,明确告知了划分的地块,北水关附近的地价顿时暴涨。方涛前后问了海掌柜多次,海掌柜都是笑而不语。只有李账房悄悄告诉方涛,这时候脱手为时尚早,等周围的宅子都卖得差不多了,这才能显出方家宅子的金贵。方涛无奈,只得继续等待。
到了年底,四海楼也不甚忙碌,海掌柜也有意识地让方涛学着在柜上多学学如何调度人手,李账房则是很干脆地教方涛如何看账本如何拨算盘。偶尔,方涛也被派出去给客人送一些订好的饭菜。
年底的时候大户人家很少到酒楼包席,这种外送的饭菜多半都是送去一个地方:青楼。青楼不是吃饭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养下上档次的大厨,不少人为了讨相好的欢心,自然少不了派人去四海楼订下几个招牌菜送过来与粉头们小酌。
别看如皋城是个小县城,可也是上等县,就这么个不算太大的县城,居然也有两道护城河,可巧的是,外圆内方,活脱脱像个铜钱,故而又有“金城”之称。碧水楼就座落在内城河跟外城河之间。
与其他没什么名气的青楼不同,碧水楼可没那么容易进来。且不说碧水楼里里外外都是一sè的清倌儿,从来只是说笑闲谈弹琴唱曲儿,单是想要进这碧水楼不砸进去几十两,连在外面大厅里喝茶的机会都没有,光是有钱还不行,还得有才,但凡不会哼哼两句诗词,不会子曰诗云的一概挡驾。
有道是扬州的青楼要钱,秦淮的画舫要才。风十里扬州路,扬州如今是两淮盐商的聚集之地,又掐着大运河和长江的漕运,在扬州云集的都是天下闻名的巨商,既然兜里钱多,扬州的jì馆当然也是眼界极高,稍有名气的清倌儿想要见一次都得砸个几百两。而秦淮的画舫上,更多的则是所谓才女,这些女人你有钱都见不到的,xìng子耍起来,金山银山也别想得逞,可若是碰上那些个颇有才名的士子,这些女人甚至愿意倒贴。
可这碧水楼几乎柔和扬州和秦淮这两地最要命的特点,既要有钱,还要有才。这一行的老手一开始之觉得是个噱头。毕竟不论扬州也好,秦淮也罢,两地的清倌儿之所以设了这么高的门槛也都是为了自己将来考虑。干这一行的,哪个不想趁着年轻赶快找个归宿?只不过扬州的清倌儿是从商界挑男人,秦淮的清倌儿是从政界挑男人而已。可同时将这两道门槛高高竖起,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可后来发现,这一手实在是高明。不但显得金贵,而且还把一身铜臭洗个干净,绝了。
碧水楼紧靠河边,沿河栽着几排枫树,方涛沿着河穿过枫树林到了碧水楼的门口,却被门口的护院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壮硕的护院看到方涛的穿着打扮,语气非常不善。
方涛的个子虽然不算矮,略踮起脚也能与这护院一般高,可若论壮硕程度,差得就太远了。拎着食盒的方涛朝护院微笑道:“朝云姑娘订下的菜……”
“等着!”护院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来拿食盒。
方涛身体微微一侧,护院的手抓了个空。
“你想闹事?”护院的语气更不善了,另一只手已经摆好了揍人的架势。
方涛心里一哆嗦,连忙道:“哪有的事儿!”说罢,低声凑到护院耳边道:“咱跑这一趟还不就是为了点儿赏钱么!”
护院一听,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上下打量了方涛一眼,放缓语气道:“这可不行,碧水楼规矩大,就算我也上不了楼,更何况你!”
方涛一听,心里有了数,连忙苦着脸叹息一声道:“唉!大哥果然是xìng情中人!实不相瞒,别看小弟我长的个子不矮,可是小弟瘦得厉害!大哥不信就摸摸,今儿过来老远就看到大哥站在这门口,嘿!壮实得跟庙里的天神一般,小弟羡慕啊,可小弟连吃饱都成问题,这辈子都甭想有大哥这副好身板儿了……”
护院一听,眼睛眯了一来,被肌肉几乎撑爆的胸脯得意地抖动了两下,高声道:“那是!爷这副身板儿可是实实在在的酒肉吃出来的,没酒没肉,那几十斤的石锁还玩儿个屁啊!你们这些当伙计的天生就是跑腿儿的命,早知道你要有这个头,还不如进镖局学几手,当跑堂的可就浪费了……”
方涛跺足叹息道:“谁说不是哪!咱不就是家里穷,没这个钱吃出这么个好身板儿来?长成咱这样儿的,走夜路都深怕被那些个地痞流氓拖到巷子里污辱了,捂着屁股见人哪!出了这种丑事,哪里对得起祖宗哟!咱求几个赏钱,还不就是为了……”
“行了行了!”听了方涛那些不着调的话,护院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大手在方涛肩膀上重重地拍下,拍得方涛龇牙咧嘴地打了个趔趄:“哈!像你这样儿的细皮嫩肉是得小心屁股!不过还是帮不了你,这食盒进去之后都是给里面的小厮,领赏钱也都是他们的事儿,谁让他们长得比咱俊呢!我这边放你进去,就等于断了人家的财路。”
方涛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当下立刻化作义愤填膺装,忿然道:“这也太不像话了!依小弟看,整个碧水楼最受罪的就是大哥!一站就得一整天,干的还都是得罪人的活儿,不积口德的还骂大哥一声狗眼看人低,冤哉!结果呢,里面那些端茶递水的兔儿爷却拿了好处……”
护院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咱起早贪黑横练了十几年功夫,结果还没兔儿爷的rì子痛快!咱们整rì里rì晒雨淋地干这行当,他们在里头不但有赏钱拿,还能勾搭丫头亲嘴儿摸屁股,娘的……”
方涛见事情有了转机,立刻正sè道:“大哥放心,小弟今rì必定替大哥找回场子!让那些小厮不但得不了好处,还要吃顿憋,至于赏钱,小弟愿跟大哥对半分了!”
() 护院一听立时来了jīng神,低声问道:“真的没事?”
方涛拍拍胸脯道:“绝对没事!若是出了纰漏,呆会我被轰出来的时候,大哥尽管往死了揍我!”
护院想了想,咬咬牙道:“行!老子也豁出去了!你且进去!”
方立刻笑道:“多谢大哥!大哥就等着瞧好戏!”说罢,拎着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刚进门走了几步,一个俊俏小厮就竖着眉毛拦在了方涛的面前,颇不客气道:“你谁啊?干什么来的?门口怎么就放你进来的?出去!出去!”声音不大,可大厅里还坐着不少客人,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小厮吸引过来。
方涛一怔,旋即陪笑道:“唉呦!小的不过是头一回来送饭食,不知这里的规矩,还请姑娘恕罪!”
姑娘……
所有人顿时一脑门汗,这小厮是“娘”了一点儿,可也没到“姑娘”这个层次?原本看到方涛闯进来还有些不高兴的客人顿时来的兴致。毕竟他们在这儿求爷爷,告nǎinǎi地求见某个清倌儿,人家耍大牌让他们排队等,心里已经不痛快了,正有气没处撒呢,本来准备冲着方涛发飙的,可方涛这一句话立刻让所有人都找到了乐子。反正这些个小厮也是狗眼看人低的,平rì里这里也没少给这些客人脸sè看,碍于身份,有不能计较这个,这下正好了,有人帮出气。
小厮听到这话顿时“柳眉倒竖”,气呼呼地指着方涛的鼻子道:“你!你说什么?我哪里是姑娘了?”语气过急,声音变得尖而细。
方涛见状,一脸惶恐道:“不是姑娘?哎呀!小的知错!小的知错!给大姐赔罪!给大姐赔罪!”一番话出口,已经有客人低下头偷偷笑了起来,好歹能进门都是读过书的,知道点儿礼仪,笑出声不妥,于是干脆端起茶碗用袖子掩住口鼻,假装喝茶。
小厮的脸涨得通红,往前逼了一步,骂道:“谁是你大姐?谁是你大姐?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方涛一脸的愕然,假作被小厮逼退一步,露出惶急的表情,连连道:“这!这!不是大姐……那是……妹子?抑或是大婶?大娘?大……妈?没想到这碧水楼还有让人青永驻的法子……小的可是不能在叫下去了,否则小的已经过世的祖父虽然高兴,可九泉之下的祖母非骂死小的不可……”
“噗!”终于有一位客人实在忍不住,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那小厮几乎发狂,指着方涛鼻子的手不知不觉地翘成了兰花指,一只手叉着腰骂道:“你是哪儿来的?是不是来捣乱的?连男女都分不清了?护院呢?护院都哪儿去了?”或许是常年混迹在女人堆里耳濡目染的结果,小厮在叫骂的时候非但没带脏字,反而肩膀颤抖腰肢微扭,油光粉嫩的脸上浮起的红晕带动着眼角往上微翘,让人直掉鸡皮疙瘩。满座的客人看到这副场景,回想刚才方涛的一番话,愈发觉得真实无比。不少有特殊癖好的士子甚至暗暗悔恨:来了这么多趟,怎么就不知道这碧水楼居然还有这种服务呢!可惜!可惜!叹息之间,眼光已经瞟向了小厮气得发抖的臀部,渐渐放光。
方涛反而镇定了下来,看着小厮严肃道:“姑娘请自重!小的活了十几年,怎么会连男女都分不清楚!小的不过是受了我家掌柜的指派来给朝云姑娘送菜来的,还请姑娘让开,若是这菜凉了走味儿,还要连累姑娘!”
小厮已经完全被气昏了头,直接爆了粗口:“娘的,你是哪儿来的有爹生没娘教的狗东西!急急忙忙往里闯,奔丧哪!男女都分不清!再不滚出去,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下方涛动了真怒,当下也毫不客气地高声道:“谁男女分不清了!方才我在外面的时候,明明看见姑娘跟摸了一个丫头的屁股,人家丫头还高高兴兴地去了,姑娘若是男的,岂有这等便宜事?个个儿还不都哭着喊着来这里当跑堂的?怎么就没人叫我进来摸摸?”
大厅内先是一静,旋即哄堂大笑。没事儿逛逛青楼的主儿,就算是表面上一身正气,也是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主儿,这些个小动作在没人的时候仗着酒盖脸,他们也常做,不过这会儿这个小厮被一个跑堂的这么一顿消遣,大家只觉得刺激异常。想想这个跑堂的说得也对,同样是在大厅里端茶送水,同样赚的是一份工钱,酒楼里的跑堂遇到青楼里的跑堂,当然要误会。
所有因为苦等而憋了一肚子气的客人在哄笑中把先前的郁闷一扫而光,有几个花钱捐了监生的富家子认出了方涛是四海楼的跑堂,依着他们惟恐天下不乱的xìng子,巴不得四海楼和碧水楼这两个“分属不同系统”的“平行单位”在这儿打擂台,反正是为了打发时间,在哪儿瞧热闹不是瞧?
小厮忍不住了,伸手就要抓方涛的衣领,口中骂咧咧道:“小子,算你嘴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朝云姑娘是你们这些阿猫阿狗随便说见就能见着的?”
“阿猫阿狗”四个字一出口,那些一直在等候的客人不乐意了,凭什么呀,你们骂架就骂架,怎们连咱们都一块儿骂了?心里气愤归气愤,总不能因为这个跟一个小厮计较,忒失了身份;于是很多人放弃了原来瞧热闹的心思,转而从内心站在了方涛这一头。
“喂!那个四海楼的小子,替我跟海掌柜打个招呼,照着朝云姑娘的菜再送一份儿过来!就你,就要你送,其他阿猫阿狗送的我不给钱!”一个纨绔子高高地喊道。
后面立刻有人起哄道:“我也来一份!”
“还有我的!”
“再来一坛好酒!”
方涛连忙含笑着朝四下躬身行礼,连连道:“多谢各位爷!多谢!多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下臭小子没装傻,众人非但没有被被戏弄的意思,反而一连串地叫好了起来。
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一个穿着翠绿湖丝短袄,淡黄绉绸百褶裙的女子摇着团扇走了出来。女子年纪不甚大,顶多也就二十五六,嫩叶兰花眉,长长的睫毛似乎在不停地抖动,鼻梁微挺,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纤腰只堪一握,胸脯却如入云般耸立,走起路来风情万种,顾盼生姿。若论起来,也当是万里挑一的绝sè,可惜的,从右额往下到鼻梁,直到右耳根,整整一大片暗紫sè的胎记,让整张脸看起来凶恶无比煞透了风景,若在半夜里看见,足让人吓得三魂飞走两魂,粗看之下的联翩浮想顿时被这么一大块胎记吹得无影无踪。
“哪里来的后生,在我这碧水楼里搭台唱戏了?”女子在方涛面前站定,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涛,看得方涛心里一阵发怵。
“哟!金老板亲自来了!”起哄的人没打算罢手,直接吼了起来,“这位四海楼的公子来送菜了,却被你家姑娘挡驾!”
顿时又是一片哄笑。
“哎呀,这不是薛家的二少爷么!怎么,几rì不见,又想念奴家了?可要奴家到你怀里喝上两杯?”金老板咯咯一笑,团扇轻摇,朝说话的人走去。
薛家二少浑身立刻一哆嗦,连忙道:“免了!免了!金老板亲自上阵,在下可当不起!”
可是金老板已经走到了薛家二少面前,团扇柄轻轻往薛家二少脑门上一点,含笑微嗔道:“有什么当不起的?来者是客,奴也知道,薛家二少等了几rì也没见着我家朝云,火气大着呢!奴这不亲来给二少消消火么……”
薛家二少看着金老板的模样,早就已经狼狈不堪,连连道:“金老板这是说哪儿的话!碧水楼有金老板在,谁敢在这儿撒气?哪里还敢让金老板亲自来陪酒?”
旁边有人吼道:“金老板别听这小子拍马屁,这小子看到你,早就没词儿了!不信你试试,看这小子还说浑话不?”
金老板收敛笑容,立刻换上了一副悲戚的神sè,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呜咽道:“奴就知道,奴生得丑,比年纪又不如朝云那般十六七岁惹人怜,诸位公子看到奴早就绕着走了,谁还可怜奴……”说着,居然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声音宛若莺啼,让人听来不知不觉也觉得伤心一场,暗自为这位金老板叹息不已:可惜了这样的好身段,可惜了这副好面容,若是没这胎记,端的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方涛心里暗叫不妙,这年头,有靠拳头让人服软的,有靠金银让人俯首贴耳的,有靠美貌让人言听计从的,也有靠背后的权贵的让人不得不服的,惟独这位金老板,靠一个“丑”字,吓得人不敢动弹,绝对极品!遇上这样儿的,自己那套根本没用!
也就是一转念的功夫,金老板又飘回了方涛的面前,略带慵懒道:“这位……送菜的公子,闹也闹够了,不如就把菜交给奴,奴亲自替你送去,如何?”
() 幸好方涛反应够快,看到金老板到了跟前,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当下立即一脸悲愤地开口道:“丑?谁丑?谁敢说这位妹子丑了?哼!”说罢,把食盒就近放到一张桌子上,手重重地桌上拍下。
“啪!”众人都被方涛的举动吓了一条:这小子傻劲儿又上来了?还妹子呢,当你姨娘都合适了!
“你们都瞧瞧!都瞧瞧!看看这位妹子!这身段,谁家的姑娘能有这妹子的细腰?看看这嘴唇,连胭脂都没抹就如此红艳!这肤sè,肌若凝脂,杨玉环也不过如此嘛!最好看的就是这鼻子了,鼻梁不能高一分,不能低一分,恰到好处!最妙的是……是……这鼻子有两个孔!”一眼既出,满堂寂静,所有人都觉得虚汗直淌:娘的,有个这么丑的老板也就罢了,还来个这么不要脸的跑堂,当真绝配了!
方涛缩回了拍桌子拍得发麻的手,别到背后使劲儿地揉了两下,口中却严肃道:“怎么?不服?我方才哪句话说错了?”众人面面相觑,没错,这小子方才句句都是大实话,对得不能再对,尤其是最后那句“两个孔”,谁都没法挑出毛病来,可是,你小子的眼睛长哪儿去了?那么大块胎记你就看不出来?
看到众人的表情,方涛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于是扬声道:“服了没有?妹子别怕,他们瞧不起你,我瞧得起!谁再不服,妹子你就过去站到他面前让他好好瞧瞧!倒是让他自己说说妹子你丑在哪里!”
这句话说得所有男人心里直打突,人人都是一脸悲愤地看着方涛:你小子太毒了!这么yīn损的主意都能想出来,够狠!大厅里顿时只生下吞口水的声音。
“哈哈……”金老板放声笑了起来,突然,笑声刹住,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对着方涛厉声道,“臭小子,拿老娘消遣哪!活腻歪了言语一声,厨下别的不多,抹脖子的菜刀随便挑!老娘都二十五了,还给你做妹子哪!别以为把老娘说年轻了老娘就会放过你!丑就是丑,老娘不忌讳这个,都活这么大,难道还怕被人笑话不成?想在我金步摇面前耍心眼儿,你还嫩点儿!”
母老虎一声吼,神仙都得绕着走。所有人顿时都是汗毛倒竖,一脸同情地看着方涛:怎么样,马匹拍到马腿上了?有你受的!
方涛心里一哆嗦,脸sè却没什么变化,反而一脸怪异地看着金老板,疑惑道:“咦?妹子你这说什么话来?旁人说你丑就丑了?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这么瞧不起自己了?还骂人,真是怪了!”说着,从桌边的一个客人面前抄起一只小茶壶就准备往嘴里灌。
“别!别!手下留情!”那人急得跳了起来,一把讲茶壶夺到手里,心疼道,“你小子没长眼哪!这紫砂壶可是宜兴名匠的收山之作,我花了大价钱的,小心摔了!”
方涛任由那人夺走茶壶,可脸上却冷笑不断:“吹你就!这么个白瓷茶壶也好意思说花了大价钱的……”
所有人的眼睛立刻直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人手中的紫砂壶,又看看一脸冷笑的方涛,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方才在金步摇面前吃了憋的薛家二少试探地问道:“小子,我薛二虽然读书不怎地,可赏鉴这些玩物却自认不输别人,若是我看得不错,这壶应当是徐友泉的美人睡莲,你怎么就当成白瓷?”座中也有不少jīng于此道的士子,这种眼力自然会有,听了这话,也都纷纷点头。
方涛一脸不屑道:“什么什么美人睡觉?哪家的小娘子没事儿睡茶壶?说它是白瓷就算抬举它了,入手糙得很……”
“真的……是白的?”薛二吃惊地问道。
“难道是黑的?”方涛虎着脸反问道,“我黑白都不分了?”
众人立刻恍然大悟:看看金步摇的脸,再看看这紫砂壶,顿时明白了缘故。薛二看了看金步摇快要吃人的眼神,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口中道:“小兄弟说它是白的,它就是白的……”说罢,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小子紫的白的都分不清,真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他倒霉……”
金步摇盯着方涛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良久,才咯咯笑了起来,挥挥手道:“行了,小哥儿挺会说话,上去!我家朝云脾气可不好,过了正月又打算离了我这碧水楼,她现在可不会给我面子,你被她赶出来可别怪我!”
金步摇的话说完,四下立刻大哗,不少人立刻顾不得金步摇的长相了,直接凑到金步摇身边问这问那。
走不走关我什么事?方涛心里暗道,反正我就是拿了赏钱走人!当下拎起食盒,三步并两步地窜上楼梯挨个看过挂在门口的小木牌,找到了朝云见客的雅间,敲响了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阵柔柔的声音。方涛轻轻推开门进去,眼睛迅速地打量了雅间一圈,随后垂下头去。碧水楼的清倌儿们还算珍惜自己的名誉,闺房是闺房,肯定是不让人进去的,想要见谁,自然是放在前院的雅间里。雅间的布置格局跟四海楼也差不多少,只不过墙上多了些字画,房里多了书案和琴台。
方涛进来的时候,一男一女正端坐在一张小圆桌的两侧,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的铜香炉,一只果盘,一个糕点盘,桌旁站立着一个俊俏小厮,捧着茶盘侍立。
“两个木头!”方涛心里暗自说了一句,“既然在临走的时候肯跟人家见面,怎么就不说说体己话?既然人家在临走之前肯见你,怎么就不再加把劲把人家留下?两个木头!”
看到方涛只是站在门口垂首不动,桌边的小厮皱起了眉头:“那跑堂的,既然进来了,怎么就不把酒菜都端上来?”
方涛抬起头,吞吞吐吐道:“耽搁了这么久,早凉了,还有什么吃头?”
坐着的女子掩嘴低笑道:“你这滑头,若不是你惹出这么多事情来,哪里会凉……”
方涛朝那女子看去,心神忍不住一阵恍惚,果然漂亮!旋即暗暗惭愧起来,以前自己总是抱着那把破刀站在四海楼的顶楼,为的就是在孙家小姐和这位朝云小姐进香的必经之路上显摆一把,结果呢,孙家小姐自己没见过,毕竟人家是大家闺秀,朝云自己更是没见过,亏啊!如今见着了,方涛这才慨叹:听出来的美女果然没有看出来的美女那么实在,原来女人是可以美成这样的!
看着方涛傻愣愣的模样,那年轻男子不乐意了,皱着眉头道:“这小厮,乱看什么!”声音不大,也没包含着什么怒气,只是有一些责怪的意思。
朝云看了男子一眼,轻笑道:“冒公子何苦为难一个小厮呢!”说着,破天荒地朝方涛招了招手,笑道:“你过来!”
方涛失魂落魄地走到了桌边,整个人仿佛都不停自己使唤了。侍立的小厮越看越不爽,直言道:“小子,就算你没读过书,好歹要知道尊重!”
方涛恍然惊悟,连忙赔礼道:“失礼!失礼!”虽然除了朝云之外的两个人都在责怪他,可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反抗的意思,一来是这朝云实在太美了,让他生不出脾气来,二来责怪他的时候,语气虽然严肃,可并不刻薄,何况自己失礼在先。
“无妨的!”朝云淡淡地笑了笑,反而坦然地介绍起来,“这位是冒襄公子,表字辟疆,如皋城少有的才子……”
方涛见朝云并无责怪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人也轻松起来,当下笑道:“冒公子鼎鼎大名,小的自然认识。冒公子为人脾气好,不似那些富贵人家浪荡子般地仗势欺人,我们四海楼上下都盼着冒公子呢!”
冒襄一怔,旋即苦笑道:“一个落第举子,不能闻于圣听,只能在草野之间扬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时也,命也,老天如此作弄辟疆……”
方涛连忙正sè道:“冒公子说差了!依小的看,老天爷非但不是在作弄冒公子,反而是在帮冒公子!李杜、韩苏这些人,没一个当官儿当得顺畅的,所以才能写出好东西来。也亏的冒公子不曾考上,若是考上了,咱们如皋城又多了一个禄蠹,少了一个士子!”
冒襄闻言眼皮一跳,微笑道:“想不到一个跑堂的还能知道李杜韩苏!你倒也会说话,算是有些见地,可如今朝纲不振,内有流寇,外有建奴,东南海疆也是匪患不断,光靠几篇文章又能有什么用处?”
方涛摇摇头道:“小的说句老实话,冒公子还请莫怪!小的打小儿在四海楼学厨,仗着一点儿小聪明,也学得了不少手艺,可按规矩来,小的就算手艺学得再好,也得先把几年的跑堂做完了才能去厨下给大厨师傅当了副手,次序还得在诸位师兄之后,副手再当几年才能是帮厨,帮厨之后才能上二灶三灶当个掌勺,熬到三十岁之后才能有这个资格搏一搏大厨的位子。想来这当官儿的理儿也是一样的,冒公子年轻有为不假,可论资排辈,等到冒公子能说上话的时候,总要三五十年之后,纵然冒公子等得,这天下等得么?”
() “哈!”冒襄抚掌笑道,“你这个跑堂的越来越有意思了,方才听你在楼下这一顿嚷嚷,本来还以为你只会耍点儿小聪明,没想到,也是个有眼力的!”
方涛嘿嘿笑道:“那是!咱们当跑堂的自然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不然不是要白地惹客人不高兴么?平rì里伺候的客人多了,自然能听懂一些东西……”
朝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微笑道:“冒公子怕是不知道,这位跑堂的可是当年方县尊的独子,小时候也是读过一些书的,只是背上个阉党的名头,进不得学罢了,要不然,如皋城又要多一名士了!”
方涛诧异道:“咦?朝云姑娘居然也知道小的的来历?”
朝云点头道:“知道一点。你隔三差五站在四海楼的屋顶上盯着我去进香的马车,我就算再糊涂,总要打听打听你的来历,看看你有无恶意?”
方涛大窘,讪讪道:“那是吹风……吹风……”
朝云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方涛,指着窗户道:“要不你自己看看?四海楼是全县最高的,你往那楼顶一站,谁看不见?”
旁边的小厮嘿嘿笑了起来:“原来也是个居心不良的!”
方涛窘道:“哪里居心不良……”
朝云反而替方涛解了围:“这话有失偏颇,少年心xìng,自然巴不得姑娘小姐们多看自己一眼,这又不是什么大罪过。”
冒襄还沉浸在方涛的身世背景中,听到这话才恍然道:“不错不错,年少轻狂谁没有过?不必拿这个取笑。”
方涛却得了便宜,心下有些诧异,这冒公子怎么一点儿醋劲都没有?若是换做常人,早就把咱这个抢风头和轰出去了,他怎么还谈得这么欢?
朝云看着方涛诧异的眼光,立刻明白了方涛的想法,略带嗔意道:“可别乱想!冒公子比你正经多了!”
方涛讪讪地收回目光,自我解嘲道:“那是!那是!冒公子怎么可能跟我这跑堂的一般计较?”
朝云听了方涛的话,无奈地摇摇头,对冒襄苦笑道:“冒公子你倒是教训教训他,说话没遮拦的!”
冒襄连忙坐好,一手虚指坐位道:“小兄弟坐下说话!原不知是方县尊的公子,倒是失敬了;方县尊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不是冒某有意说好话,冒某赶考多次,各地风土人情也知道一些,这如皋虽小,可比起其他地方来,也算是世外桃源,这全赖当年方县尊在的时候底子打得好,只可惜了……”
方涛心里也是一阵难受,连忙道:“冒公子抬举了,小的可受不起!如今冒公子是有功名的人,小的可不敢跟冒公子同席!”
冒襄笑笑,也不再勉强,从袖子里抽出折扇,慢慢道:“实不相瞒,我来见朝云姑娘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反而是来求朝云姑娘帮忙的。”
“帮忙?”方涛诧异道,“冒公子可是咱们这儿有名的物,哪里还有冒公子办不成的事儿来?”
冒襄有些赧然道:“说来惭愧,冒某当年赶考的时候,在路过苏州时邂逅了一位绝sè女子,长相……呵呵,与朝云姑娘无二致,见面之后,冒某便有些情不自禁,回来之后辗转反侧,久不能安;闲暇之时到这碧水楼听琴,看到朝云姑娘之后还以为那位女子来了如皋,谁知闹了误会之后才明白,朝云姑娘不过是那位女子的胞妹……”
“哦……”方涛拖了个长音,笑道,“冒公子这是来求小姨子帮忙,在姐姐那里替冒公子疏通关系了?”
冒襄抱拳道:“惭愧惭愧!”
朝云笑道:“说帮忙可不敢当,我比我那姐姐不同,家父姓刑,常州武进人氏,不过是个货郎罢了。家母早亡,父亲养不活我姐妹二人,便把我卖了,姐姐则给了姨母抚养。姨母本是乐籍,家姐便也入了乐籍,冒公子在秦淮见着的,便是家姐了。只是我与家姐虽然有些书信往来,只是分隔rì久,恐怕没那么熟谂。能帮的忙,终是有限的。”
冒襄连忙道:“无妨!在下此去南京本是应了友人之邀,多半去了也无甚作为,倒不如溜去去欣赏畹芬姑娘的歌舞。只求朝云姑娘修书一封,不拘内容,让在下找个由头见畹芬姑娘一面便可!”
朝云微笑点头道:“冒公子又管饭,又管酒,不看公子对家姐一番痴情,也看在这四海楼酒菜的份儿上,写一封书信也是值得的。何况我也是远行在即,写一份书信告知家姐去向也是应当的。”
冒襄一脸感激道:“多谢多谢!只是可惜了,朝云姑娘本来不弱于畹芬,却偏要到这小城里来,若是在南京,恐怕朝云姑娘早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没想到朝云姑娘正当芳华,却急流勇退,实在让人叹惋!”
方涛亦是有些痛惜道:“原来朝云姑娘不干了!可朝云姑娘不干了,又能去哪儿?”
朝云没有犹豫,回答道:“先去访友,当年一位好友名叫杨宛,如今嫁得茅元仪为妾。本来随夫戍守辽东觉华岛,无奈士卒哗变,这才贬往漳浦。此行我便打算先去探望宛叔姐姐,然后游历两广再回老家安居。”
“哦……”方涛有些失望道,“我倒是打算去中都开个自己的小饭馆儿……”
朝云呵呵笑道:“小兄弟的饭馆儿若是开张了,可要记得给我下个请柬!”
方涛当即拍拍胸脯道:“当然!可是……请柬该寄到哪儿……”
朝云想了想,说道:“行踪难定,还真不好说,不如寄给家姐!苏州阊门外桃花坞。”
方涛点点头问道:“可是叫刑畹芬的姑娘?”
朝云摇了摇头:“家姐名沅,表字畹芬,早年就已经跟了姨母的姓,姓陈,改名圆圆。你寄给陈圆圆便是。”
“好!”方涛认真地点点头应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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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醒了!”刘妍兴奋地叫道,周围立刻呼啦啦聚过来一圈人。
“妍……”桃子睁开眼,看了刘妍一眼,虚弱道,“我什么时候倒下去的?”
刘妍一怔,高兴道:“桃子你好厉害,野蛮人打了你那么多下你才晕……”
前田桃轻轻地笑了笑:“妍,告诉你一个秘密,安德鲁一开始的时候虽然打得很威猛,可拳头落在我身上却很轻……这次放假,你真要跟他约会了……”
宿舍里立刻传来一阵鬼叫声,周围的女兵纷纷吹起了口哨。一个金发女兵晃了晃刘妍的肩膀,不怀好意道:“燕子,我jǐng告你,安德鲁的体格我喜欢,你可别乱打主意!”
刘妍没好气地竖起一根中指:“罗拉,我对公牛没兴趣,只有你这种型号的才有这种想法!”
罗拉眼皮一翻,一脸不屑道:“没品味!有线条的男人才有征服感!你想象一下安德鲁那么强壮的身躯,套上项圈之后,用铁链拴住,然后我用皮鞭……”
刘妍立刻一阵恶寒,抚了抚身上的鸡皮疙瘩道:“原来你喜欢这个,当初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大学的时候你总喜欢跟我一起洗澡,不会是有什么企图?”
罗拉邪恶地伸出两根手指,顺着刘妍的脊背缓缓滑到刘妍翘起的臀瓣上,jiān笑道:“你现在意识到这个问题还不算晚,不如今天晚上我们睡同一张床……”
刘妍立刻跳了起来,拍掉罗拉的手,皱眉道:“你还是留点儿jīng力去对付野蛮人好了,放假的时候我帮你约他出来,然后你自己解决!”
罗拉顿时两眼放光,抱着刘妍的脑袋就亲了一口:“燕子,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刘妍立刻吞吞口水躲到一旁,拼命地擦拭着脸上的口水。
前田桃微笑着看着两人如此作怪,低声道:“你们动静小点儿,柳教官的宿舍在隔壁呢……”
刘妍吐吐舌头道:“没事!没事!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去训练了,等会儿再来看你!”
前田桃乖巧地点点头,目送所有人出去,这才吃力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出一本书,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陈圆圆,好熟悉的名字……是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么?”前田桃口中喃喃道,“人生真是奇怪啊,姐妹两个走的路,居然差别这么大……或许,就如同现在的乱世一样,乱世之中,人总是需要生存下去的,否则,你也不会走得那么远,你没走得那么远,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你就会留在你的家乡,等待一个新的朝代降临……那个时候的德川家,应该已经是第四代家主了?加贺藩,也应该迎来刘氏家族的船队了?父亲说过,刘家的船队和郑家的船队,在海峡里打的那一场海战,实在是让人惊心动魄啊……或许他们彼此都没想到,他们的后代如今会在同一支军队里,为了所有人的未来,并肩作战……改变前田氏命运的那一次大战,应该已经开始了?”
() 这该死的天气,真要命!这应该是宽永年以来(rì本年号)最冷的冬天了!前田光高穿着黑丝威具足铠骑在马背上,身上的阵羽织在寒风中抖动不已。虽然天下已经太平,让各藩国头疼不已的一揆(农民暴动)也很少再出现,可年底巡视领属的习惯依然不能掉以轻心。虽然一向宗早就完了,再也不可能闹出什么风浪来,可是这几年北九州的岛原一带却又爆发了天主教徒的一揆,听说萨摩藩已经焦头烂额了。前田家的藩国虽然在遥远的北陆,可天晓得那些个天主教徒会不会蹿到这里来传教闹事?
路上有着厚厚的积雪,巡视的大军缓缓前行。一百二十万石哪!前田光高放眼望去,对自己治下的广阔领土感到自豪无比。
“横山,到哪儿了?”太阳渐渐升起,身上微微觉得有些暖意的前田光高抖擞jīng神,扭头问道。
一个穿着南蛮具足铠的男子恭敬地回答道:“回禀主公,前面就是海岸了,船队也已经准备妥当,第一站是越中的富山城,然后开始在越中的领地巡视。”
前田光高悻悻道:“又是坐船哪……真没意思……”前田光高一句话说出口,身后的武将们立刻默默地点头认同。因为,这其中晕船的人不在少数,纵然有不晕船的,也受不了枯燥的海上生活。可是今年的天气冷得出奇,不但大雪阻隔了同往各地的道路,而且领地的各城都相继报了灾情,不巡视一番,肯定要出事了,富山距离上杉家那么近,人家可是等着看笑话呢!去年输给人家二十个歌舞伎已经够没面子,若是自己的领地再出这么点儿乱子,开之后哪里还好意思去邻居家串门?唉,越后的姑娘也一样漂亮啊……
队伍到了码头,一个同样披着阵羽织的老者带着一群人跪倒在栈桥边一动不动。
“井村!”前田光高朝一个年轻男子使了个眼sè。年轻男子会意,带着几个旗本离开了队伍,到港口边溜达了一圈又跑了回来,在马背上行礼道:“家主,已经准备妥当!”
前田光高点点头,策马徐行,来到了港口前翻身下马,满脸含笑地扶起老者道:“奥村大膳何苦亲自来呢!若是冻坏了,父亲会怪罪我的!”
老者连忙道:“奥村年纪再大,也永远是家臣;主公年纪再小,也永远是主公,不敢僭越!”
前田光高对这个回答感到非常满意,拍了拍奥村的肩膀,踏上了跳板。其余的兵将士卒也一次登上其他船只。船只离岸,逐渐远去的海岸,心中隐隐有些悸动:这次出海,似乎……不太妙……唉,自己怎么就犯了这个糊涂呢!金泽城的暖炉和歌jì,是多么让人值得怀念哪……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前田光高扭过头,看到老迈的奥村带着所有的武将小跑着进了船舱。
“主公!主公!海面上发现了明国的船队!”
“明国?唔……知不知道带了什么货物来了?如果有景泰蓝的花瓶……就算是松江的布匹也是好的……”
“不!不是商船!是战船!大约一百艘!”
前田光高顿时一个趔趄,面无人sè道:“一百艘……明国人来报仇了?”
奥村哭笑不得道:“报仇?文禄、庆长之役(猴子发动的侵朝战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丰臣家、石田和小西家也早就在关原大战中玩完了,明国人怎么可能为了这个来报仇?”
前田光高更乱了:“那、那就是明国要开战了?难道是为了琉球国(今冲绳)?岛津萨摩搞出来的事儿,怎么找我们来了?”
奥村亦是无奈至极,前田家到了前田光高已经是第四代家主了,若论本事,这位家主应到算是不错的,可最大的缺点就是怕水,如今全军身在茫茫海上,年轻的主公便立时慌了神。因为整个加贺藩的人都知道明国船只的厉害,光是巨大的体型就绝不是加贺藩这些连舢板都比不上的小虾米能抗衡的。更何况,人家一艘船上面的火炮就比加贺藩所有的火炮总数还要多,除了南蛮人(指荷兰人)的大船,谁能和明国的船队交手?自己这小船队才,十几条船、装了四五千人而已,而且塞得满当当地,在庞大的明国船队面前,人家连炮都不用开,直接撞过来就足够自己全军覆没了。
“会不会……是把我们当作岛津或者毛利家的水军了?”一个年轻的武将沉吟道。
奥村想了想,站起身走到窗外瞭望了一番,转过头道:“明国人转向了!不是冲我们来的!”
前田光高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在陆上的沉着与镇定,站起身道:“走,都去看看,不知道明国人想要干什么……”
“头儿,距离二十里。”桅杆顶上的瞭望哨低头高喊道。
“哟,我刘香好大的面子,郑芝龙亲自来了!而且是把全部家底儿都拉出来了,场面不小啊!”刘香放下单通千里镜,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他以为靠人多、船多就能赢?咱们的船可是侯爷专门派人改造过的,火炮也比他们强得多,他们能有什么资本!发命令,船队分成三队,颜旗头领左队,王旗头领右队,抢占上风口,硬帆下一半,换软帆!一层甲板上两舷炮窗全都打开!所有单数号火炮准备开炮!”
“把握有多大?”甲板的zhōng yāng放着一张垫着虎皮的太师椅,一个中年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脸严肃地问道。
刘香转过头,含笑道:“回谢爷的话,这水战不比陆战,不是谁人多就能赢的。不是小的拍马屁,照小的多年闯海的经验,咱们这批船,比佛朗机人和红毛鬼的船都厉害多了!侯爷当真是能人,原来水战还能这么打的!”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嘱咐道:“水战我也不懂,你就放开手去打,事后要好好给侯爷写一封书信说清楚,侯爷对新船一直都很上心的。”
刘香连忙道:“小的明白!”
前田光高站在甲板上眼睛都看直了:“奥村,这不是百艘,是千艘!足够把能登国碾平了!”
奥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肯定道:“主公,这不是针对我们的!这是那支千艘的船队在追击百艘的船队,百艘的船队已经调转方向准备反击了。看旗号,他们似乎都是明国的船队……”
“一百艘迎战一千艘?”已经有家臣忍不住了,“他们要决死攻击全体玉碎?”
前田光高的脸sè变得崇敬起来:“想不到,明国也是英雄辈出啊……难怪祖父(加贺藩第一代藩主前田利家,曾经参加过侵朝战争,但非主力)会败得那么惨……”
“主公,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交战之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
“不!不!难得一次观摩的机会,让我看看真正的海战……”前田光高舔了舔嘴唇,作出了一个改变加贺藩命运的决定。
奥村翻了翻白眼:年轻人哪,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哈哈哈……”站在旗舰甲板上的郑芝龙举着千里镜,朗声笑道,“我还以为刘香这小子打算跑到陆奥、虾夷去呢!看来他也忍不住要来玩儿命了!命令老三准备迎战,所有船把火炮都推出来,能动的都给老子抄家伙,记住,刘香要活的!”
“爷,我瞧着有些不对劲……”郑芝龙身边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低声道,“刘香也是闯过海的,他敢迎战,恐怕有诈……”
郑芝龙扭过头,赞赏地看了年轻人一眼,笑道:“何斌,你小子也有点儿见识!不过任他刘香有三头六臂,他那点儿家底我还能不清楚?他那百十条船就算是用乌龟壳儿做的咱也能轰下来,只要老三跟他缠住,咱们两边这么一包抄,看这小子往哪儿跑!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过你也要知道,既然是打仗就难免死人,咱们虽然人多船多,可一点儿损失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毕竟刘香也是老手,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不过么……呵呵,一力降十会,咱们拳头硬哪,拼得被这小子临死前反咬一口,也要把他全灭了!”
“轰!”“轰!”“轰!”刘香的船队排了个一字横排,所有船只全都是侧舷对敌,远远地对着郑家的船队开炮,海面上一阵烟雾腾起,片刻之后,众人便听到了震耳yù聋的炮声。
“娘的!刘香疯了?这么远就开炮?够得着么?他钱多啊!”郑芝龙有些跳脚,他倒不是怕什么损失,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一炮想要打死人,难!他在乎的是船上的炮,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上,明显刘香是要鱼死网破了,可不能让他毁了这些好船、好炮。
“让洪旭、甘辉带人上去!要快!”郑芝龙果断下令道,“何斌,你跟郭怀一带人准备包抄……”说道这儿,郑芝龙就再也开不了口了,因为他被刘香船上shè出来的弹丸吓着了。一发链弹准确地打中了郑之豹的座舰,当场将座舰的主帆撕得粉碎。
“撕拉——嘎嘎——”虽然距离甚远,可郑芝龙依旧听到郑之豹座舰上传来的刺耳之声。
() “老三的船完了!”郑芝龙心里默默道,“主桅杆都折了,起码短时间内没法动弹了。”也就在这么一恍惚的功夫,刘香船队的炮又响了。黑乎乎的弹丸呼啸而来,这一次打得更准,冲在最前面的五六艘快船全都中弹,一些载人冲锋小船更是当场解体。
郑芝龙怒了,大吼道:“炮呢?咱们的炮呢!杨六、杨七!你们在吃屎哪!”
杨六和杨七好歹也是带着一支船队的小头目,自打开战到现在一直被闲置在郑芝龙的座舰上已经让他们觉得委屈了,郑芝龙这一声喊,更让他们无奈。
“一官,你也是海上混饭吃的,咱们手上的家伙你比咱们还熟,这么远,咱们的炮够得着么?佛朗机人什么时候卖给刘香这么好的炮了,比红毛鬼的炮不知道好了多少!”杨七的话不太客气,因为他心里怨气最大。
当年先是李甲螺,后是颜老大,都是海上一等一的英雄,你郑芝龙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十八芝结义的时候,你小子就是沾了颜老大便宜女婿的光才当了咱们的首领,要不然哪有今天!
这话不假,当年纵横海上的颜思齐颜老大没儿子,郑芝龙就看准了这一点,干脆抛弃了元配田川氏,娶了颜老大的女儿,结果颜老大一死,手下的船队被郑芝龙接管了大半,结果郑芝龙二话不说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摇身一变有了官身,还要剿海匪。杨六杨七不服,拉出人马郑芝龙在海上单练了一趟,结果不言而喻,失了锐气的杨六杨七只得心甘情愿地当了郑芝龙的跟班,杨六杨七一败,十八芝的其他海盗也就只能投靠了郑芝龙。除了对面的刘香。
结果呢,就算投靠了也不被信任,憋屈啊!不过他们同样看刘香不顺眼。
这刘香说起来也怪,在十八芝里面,刘香是最不合群的。虽然明面儿上是兄弟,可说翻脸就翻脸,打起来一点余地都不留,尤其是对那些蛮夷。第一天看到他劫了红毛鬼的船,第二天就能看见他跟红毛鬼一起偷袭佛朗机人的港口,非但没见他有什么损失,反而rì子越来越滋润了。嘿,这小子到底使了什么八面玲珑的手段能把这些白皮鬼耍得团团转?
眼下,郑芝龙刚刚跟打了几年的红毛鬼修好,打算一起打压佛朗机人,可这刘香偏偏不识好歹,硬是去了濠镜澳(澳门)跟佛朗机人凑到一块儿,还偷偷摸摸地往倭国开商路。谁不知道倭国是郑芝龙的禁脔?这不是找死么!没得说,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正好朝廷又下令剿匪,打!
郑芝龙被杨七顶了这么一句虽然脾气上来了,可也无话可说,刘香船上的炮shè程摆在这儿,自己从红毛手上买来的炮差得太远,有脾气也变的没脾气了。
一两句话的功夫,郑芝龙的船队终抵达了火炮的shè程范围,所有炮手纷纷推出火炮,烧红的铁钎握得紧紧地,等待命令。
另一支船队上,刘香看着愈来愈近的郑家船队,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下令道:“升帆,全速规避!”
船队响起一片钟声,所有的帆全都张起,船队的速度陡然一快。就在此时,郑家船队开跑了,浓烟一起,轰鸣声紧接着就传来。可刘香的船队突然提速规避,郑家的炮弹无一命中,隔着几十步无力地落到了海里。
郑芝龙在船上顿时跳了起来,怒吼道:“娘贼!有没有搞错!福船什么时候这么快了!装上四条腿那还不得在海上跑起来!”
千里镜里刘香看到着急跳脚的郑芝龙,咧开嘴巴嘿嘿笑了起来:“小子,知道不对了?告诉你,你的船还想着拉货挣钱呢,老子的船根本就没拉货的地方,全是火炮,老子的船是侯爷亲自带人设计出来的战舰!你这商船算个屁!”
太师椅上的男子也站起身,举起千里镜看了一阵,问道:“不都是船么,郑芝龙的船还大一些,怎么就吃这么大的亏?”
刘香有些得意道:“谢爷问得好!小的当初也不解呢,要说跑海路就跑,当然是装货的舱位愈多愈好,至于炮么,甲板上多放上几门也就够了,平rì里还能用来压舱,这样既能打人,又能挣钱,有什么不好的?可侯爷却把咱教训了一通,谢爷,你可知道侯爷是怎么说的?”
男子微笑问道:“侯爷怎么说?”
刘香砸巴嘴笑道:“侯爷说了,挣钱和打人是两回事。挣钱的叫海商,跑的是商路,打人的就是海战。海战哪!您瞧瞧侯爷说得多霸气,什么水师、水军说来说去都是水战,哪有咱们‘海战’说起来痛快?”
男子奇道:“这还能有区别?”
刘香嘿嘿笑道:“那当然!侯爷说了,水战,那是小家子气的买卖,海战,才是一个天朝上国应该有的事儿!商船就是商船,为了挣钱,就该把炮位都腾出来装货,战船就是战船,为了打赢,就得把所有舱位用来装炮,多下来的重量还要把船两侧的木板加厚,要么就包上铁皮,一开战,揍不死他的!”
男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侯爷的意思是该干嘛就干嘛,不扯那些虚的。好比咱们青甸镇的商队,从来都不带兵刃的,每次跑商路都有专门的卫队跟着,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香笑道:“就是这个理儿!所以在虎门的时候,我才敢把咱们懒得再用的旧商船拿出去给郑芝龙立功来着,因为,咱们有战舰!”
男子呵呵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你打算怎么打了……”
刘香指着正在进入攻击姿态的战舰道:“谢爷别看这船个头不大,可上下三层甲板总共有六十六个炮位,一侧三十三个,舰首的那一门巨炮是可比红夷大炮还厉害!这一艘船上的炮就能顶上郑芝龙四五艘,两舷的木板就更厚了,里面还衬着铁皮,何况咱们的风向和shè程全都占优,赢定了!”
说话间,所有船只纷纷升起了“准备完毕”的传令旗帜,刘香脸sè一沉,高呼道:“所有侧舷甲板火力全开,瞄准敌方大船,实心弹两轮齐shè,开炮!”
话音一落,刘香的座舰立刻发出一阵怒吼,侧舷三十三门火炮依次喷shè出耀眼的火光,随后,其余战舰也爆发出一阵带着烟雾的怒吼,数千枚实心弹带着啸音直扑郑家的船队。刘香扶助船舷,努力地让自己在剧烈的震动中站得更稳,口中却哈哈大笑道:“郑芝龙,现在你知道老子的厉害了?你以为老子不想灭了你?还不是怕这么好的船在虎门跟你开战太惹眼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敌方跟你打,老子绝不留后手!”
第一轮齐shè命中概率实际上很低,尤其是这种滑膛炮,单上千颗炮弹砸下来,就算概率再低,也足够郑家密集型的船队喝一壶的。整个海面上顿时木屑纷飞,有些船吃水线部分被炮弹洞穿,大量海水直接涌进了船舱,整船的人立刻手忙脚乱。好在郑芝龙的船也受到广船的影响,隔水舱够多,否则直接沉下去的船绝对不会是少数。
郑芝龙一下子跌坐在甲板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被炮火蹂躏的船队,半晌说不出话来。杨六杨七两人也是面若死灰,盯着海面看了半晌,叹息一声颓然地坐在了甲板上。
郑芝龙见识过红毛鬼的船,自然知道这种密集炮火的厉害,可红毛鬼的炮虽然多,但是shè程从来没这么离谱啊,娘的,刘香到底使了什么妖术,船这么快,炮这么多!这还怎么打!三个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才第一轮齐shè,他们就已经预知了战斗的结局,可他们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都已经到了绝路的刘香能够咸鱼翻身?
又是一阵炮响,第二轮齐shè来了。这一下,除了留着压阵的郑芝龙的本队之外,前面的船只船都没落到好,整个船队一片哀号。
“打不到,而且打不过,跑起来又没他快,一官,怎么办?”杨六看着气势汹汹的刘香船队,无奈地问郑芝龙。
郑芝龙盘算了片刻,下定决心道:“所有船队立刻组织死士上快船,空下来的快船尽量堆积火药,不管用什么方法给老子冲过去,大船随时准备扔掉船上的重物,准备升帆,往平户暂避。到了平户立刻联系红毛鬼,就说他们占了北港(台湾)就让他们占,老子不过问了!只要他们肯出兵帮忙!”
杨六和杨七看了郑芝龙一眼,目光复杂无比。毫无疑问,这位大佬准备壮士断腕了,魄力啊!难怪他能混得这么开!
“呜呜——”一阵号角声响起,郑家的船队纷纷放出小船,一个个身强力壮的税收手执兵刃登上了小船,朝刘香的船队极速而去。
刘香看着密密麻麻冲过来的小船,更是冷笑连连,直接下令道:“换葡萄弹!准备三轮齐shè!所有水手去领火铳和腰刀!暂时放过大船,左右翼两队准备包抄围歼小船!”
() 快船小而轻,虽然逆风,可船上的水手桨起桨落,速度也是奇快的。数千只小船如同跃出海面的鱼群一般,飞速地聚拢过来。
刘香默默地算着距离,陡然大喝一声:“开炮!”所有的舰炮依次怒吼了起来,这一次喷shè而出的不再是黑黝黝的弹丸,而是如漫天花雨一般飞舞而去的弹子,上百门炮同时发shè,几万枚弹子如同雨点一般落在海面上,到处都是溅起的水花。落在船上的弹子更是给小船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龙眼大小的弹子哗啦啦地打到船上,虽然不能对木板产生什么实质xìng的伤害,可是船上的人却顿时倒下去一大片,有些船干脆一下子变成了空船,整片海面顿时一片血红。堆放在小船上的火药被灼热的弹子击中,立刻腾起巨大的火球,隆隆之声不断。
后列的小船并未被面前的惨象吓到,反而在血与火中激发出无比的血xìng,桨片划得更勤,不要命地往前冲。
半炷香之后,第二轮齐shè开始了。海面上的小船顿时腾起阵阵血雾。葡萄弹的shè程本来就不远,装填起来也比实心弹更费时一些,所以第二轮火炮齐shè的时候,已经是抵近直shè了。近距离的直shè让弹子的威力陡增,一些木板较薄的小船当场被打得千疮百孔。
船上的水手听着袍泽的惨叫,眼珠愈发通红,渐渐朝战舰逼近。
“第三轮,远shè压制,开炮!”刘香的手紧紧地抓着船舷,指甲几乎掐进厚实的木料当中,骨节发白,咯咯作响,“火铳准备!第一列,放!”
第一列水手自动上前靠到船舷位置,举枪。一阵爆豆般的声音想过,冲得进的船只上又腾起一阵血雾,方才还在呼喝叫嚷的水手立刻失去了生机。
“第一列退后装弹,第二列上前,第三列准备,放!”刘香很快镇定了下来,沉稳地指挥道。
………………
“怎么会这样……”杨七脸sè苍白,跌坐在甲板上,半晌缓不过神来,“刘香怎么连红毛鬼的战术都使出来了?他到底有多少火铳……”
“怎么可能……红毛鬼咱们又不是没打过,咱们的小船、火船一冲,红毛鬼不是照样跨了……”杨六有些不甘心道,“刘香太坏了,站着上风口,还把船的侧舷亮出来一字拍开,娘的,这得多少火炮……”
此时此刻的郑芝龙反而镇定下来,冷冷地看了杨六杨七一眼,淡然道:“这就是战术!以前咱们对上红毛鬼的时候,并不是咱们小船围攻的法子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红毛鬼的大船太少了,若是像刘香这样有个几十上百艘,咱们早就做了海龙王的女婿了!像这种打法,靠的就是抢占上风口,然后把自己火炮的优势全都发挥出来!刘香背后有高人哪!你们别以为刘香就这两把刷子,你们看,他的船一侧就有三十几门火炮,船体在水中甚是平稳,这说明船的另一侧同样也有三十几门!光是一条船上的火炮就够呛,这么多船加起来,咱们能讨得了好?”
“那能怎么办?”一脸血污的郑鸿逵驾着小船来到了郑芝龙的座舰,愤愤道,“刘香这厮在虎门故意败给咱们,还玩儿假死这套把戏,又故意走漏消息说他要去陆奥,把咱们诓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全歼咱们?想不到这混蛋居然从佛朗机人手里一下子弄到这么多火炮,咱们十八芝都毁在这厮手里!”
郑鸿逵的一番话反而让郑芝龙打开了思路,凝神想了一会儿,郑芝龙皱眉道:“不对……不对……刘香若是想全歼咱们,在虎门一战完全就可以,那一带水域不大,咱们这么多船猬集在一块儿可以让他的炮发挥的威力更大,何况虎门距离濠镜澳那么近,他也可以借佛朗机的地盘打咱们的埋伏,犯不着跑这么远把咱们引到这儿来全歼……”
杨六急了,跺脚道:“郑龙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做什么!是打是跑,你说句话!”
郑芝龙摇了摇头道:“不,我琢磨着事情么这么简单;或许刘香不一定要咱们命……你们看,这距离上,他的炮已经完全可以打到我这条船上来了,可咱们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透着古怪哪……”
“或许,他就是想耍咱们,然后把咱们都活捉了,好好折磨我们几个月……”杨七吞吞吐吐道。
郑芝龙点了点头:“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可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他的船比咱们快得多,他完全可以把咱们引到这一带之后避开咱们直捣福建;自从北港被红毛鬼占了之后,咱们的家眷财物可都在福建老家放着哪,他把咱们的老底儿一抄,咱们还不都成了丧家之犬?”
“父亲!儿子以为,刘香有两个目的,一是想和咱们和解,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二是想保住他手上有新式炮船的秘密,不想走漏风声。”舱门打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走了出来。
“森儿!”郑芝龙突然笑了起来,朝少年招招手,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郑森坦然走到甲板上,指着远处的船队道:“父亲你看,刘香的战船从外形上看,似乎与福船相差不大,可父亲发现没有,刘香的船比红毛鬼和佛朗机人的船都要小,可火炮却比他们的多!而且火炮的shè程、威力也比佛朗机人的火炮要强。这种船若是让红毛鬼他们知道了会有什么结果?这种船若是造出红毛鬼那般大的海船,岂不是要装近百门火炮?”
郑芝龙一怔,旋即想通了郑森的意思,当下又笑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刘香不想让红毛鬼知道他手上有了比他们还厉害的新船、新炮,所以才会把咱们引到这片很少有商船来往的地方来打!难道他还忌惮红毛鬼?若是换做我有一百艘这样的船,我能把红毛鬼揍得连他亲爹都不认识!”
郑森摇头道:“这个难说!很有可能刘香的船只是头一批试着用的,所以没敢造得太大,等这次大战之后,恐怕刘香就会着手造更大的船了。在大船造出来之前,刘香不想跟红毛鬼闹翻。”
郑芝龙想了想,点头道:“这话靠谱多了!那你为什么说刘香想跟咱们和解呢?”
郑森笑了起来:“父亲可还记得虎门一战的细节?十八芝的叔叔伯伯们一块儿上前围剿刘香,可刘香偏偏盯住二叔的船队往死里打,最后活捉了二叔把他兜在渔网里溺死……这恐怕是故意的!十八芝的叔叔伯伯里面,二叔的实力仅次于父亲,最跋扈的也是他,父亲受了招安之后,约束手下颇见成效,惟独二叔还是纵兵掠劫,父亲责怪他几句,他便嚷嚷着要把父亲从十八芝龙头的位子上轰下来……”
郑芝龙眼睛一亮,顺着郑森的思路说下去道:“刘香在虎门弄死老二,实际上最大的受益人是我,朝廷看见我折了一个弟弟又剿灭了海匪,升官、抚恤肯定少不了;十八芝里面最大的心腹大患也除掉了,我的位子也愈加稳固……哈,我还真的赚到了!不过这仅是推测,有无旁证?”
“有!”郑森肯定地说道,“当初假刘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尽,实际上就是给了父亲这个台阶下;事后又传来风声他没死,说明他有意要把父亲引到这儿来。今rì这一战,他只包抄全歼了冲锋的小船,没来为难大船,说明他不是想要全歼咱们,而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好在等会儿谈判的时候压咱们一头。”
郑芝龙点了点头,认同了儿子的看法,转而问道:“那你估计他是想跟咱们谈什么?独霸商路?让咱们从此听他的?那还不如直接灭了咱们来得直接点儿,以后麻烦也少……”
郑森也是沉思片刻,抬头回答道:“他想息事宁人,想要以后打着咱们的旗号继续跑商路赚钱,等到大船造出来之后,找红毛鬼的晦气。因为他的船之所以炮多船快,那是因为他的船根本不拉货,完全就是干架的船,他哪里来的钱养这么多船!以他现在的实力,跟占了北港的红毛鬼开战不过是五五开,若是红毛鬼在巴伐利亚和东印度公司的援军到了,非得一败涂地不可,所以他现在只能隐忍。不!应该说,他背后的人想要隐忍,所以……”
郑芝龙笑了起来:“行了!估计得差不多了,来人,升旗,告诉刘香,咱们谈判!”
刘香放下千里镜,哈哈笑道:“谢爷快看!郑芝龙这小子服软了!哈!侯爷果然是神人哪!”
旁边的男子看了刘香一眼,漫不经心道:“侯爷确实是神,而且是财神!这场海战两个时辰不到,你就打掉了侯爷一百多万两,当心岸上那位一赐乐业大掌柜抽你的耳刮子!你得好好圆一圆你的说辞,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尤金掌柜自打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就是青甸镇的总掌柜,在侯爷心里的地位可不一般……”(尤金家族来历详见《飞云诀》)
() 刘香立刻冒出一身冷汗,吱吱唔唔道:“谢爷,您可得帮我说说话!您自打祖上那会儿不也是跟着老侯爷混的么……”
男子白眼一翻道:“我祖上不过是绿林扛把子,出来干一票弄个十几万两就是惊天大案;尤金掌柜的祖上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从各地商号弄来百万两,就凭这一条,咱们能跟尤金掌柜的比么?这一次改装这么多福船已经让尤金掌柜哭了个天昏地暗,若是让他知道你放了几千响的大爆竹,砸进去几十上百万两的银子……我敢肯定,他不找跟绳子上吊的话,就肯定找把菜刀来跟你拼命!”
刘香立刻脸sè惨白:“谢爷……这个……”
男子微笑道:“你小子怎么就犯浑呢!这一趟开战打出去这么多炮弹,你船上起码腾出一半的敌方了?拉货没必要,但是拉金银却是可以的……”
刘香一怔,旋即恍然大悟道:“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咱们现在是海贼,海贼就得有海贼的架势……”
“老大!”桅杆上的瞭望哨在上面喊了起来,“东南方向有几艘倭国的小船,在旁边转悠半天了,意图不明。”
刘香扬起头,怒道:“这事儿还问我?左舷的炮不是一直闲着么,炮窗齐开,两轮齐shè,打靶练手!”
“好嘞!”瞭望哨喜滋滋地答应一声,开始升作战旗。
“慢着!”刘香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高声道,“让各船打偏一点儿,绕着他们的船打一圈儿,别出人命,让他们尿裤子就行!”
“你想做什么?”男子奇怪地问道。
“赚点外快!”刘香笑嘻嘻地回答道,“把船上的老式火炮和火铳卖了,找尤金掌柜买条活路,嘿嘿!”
开战的时候一直在旁边打酱油的左舷炮手听到命令之后,兴奋地如同打了鸡血,迅速地填好了炮膛,直接点了火。几千枚炮弹一下子飞了过去,在倭国的船队周围打出了一圈水花。刘香举起千里镜,看到倭国的船上一片慌乱,没过多久就升帆跑路。
刘香立刻下令道:“去两艘快船截住他们!告诉他们咱们不想打,借他们一块地方跟郑芝龙谈判!”
两艘快船迅速地蹿了出去。
………………………………
“说了这许久,菜可是彻底凉了!”朝云微微笑道,“小女子也有些饿了,倒是耽误了冒公子用餐……”
冒襄连忙道:“不不!不打紧……”
朝云转而向身边的小厮道:“你且带这位小哥儿去厨下把饭菜下蒸笼温一温……要记得规矩。”
小厮应了一声,没好气地看了方涛一眼道:“跟我来!”
“等等!”朝云抿了抿嘴道,“小哥儿来了这么久,怕是也饿了,桌上这盘糕点也一同带下去,你们两个且先垫垫饥。”
小厮和方涛道了一声谢,走出了房门。方才的一阵闲聊,早就已经过了吃饭时间,碧水楼的厨子帮工也已经吃过东西个子小憩去了,只有灶上的随时准备泡茶的开水时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嘟嘟声。
方涛用一把干草从烧水的火炉上引了火丢进灶膛,又折了几根柴枝丢进去,舀了水,摆上笼屉,先将两盘素菜摆了上去。
“咦,笼屉又不止一个,你怎么还分开蒸?”小厮从食盘里拈起一块米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问道。
“菜已经都烧好了,若是直接下锅重新热过,这菜不但口感全无,而且味儿也变了,所以才会用笼屉蒸;但是蒸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能蹿味儿,这些菜里面,两道素三鲜和这雪菜冬笋口味较淡,所以先蒸,然后才是酱驴肉;蒸鲥鱼和文蛤猪肚汤海腥味儿最浓,得在最后蒸。”方涛往早里又添了两把柴,看了看火头道,“蒸素菜的火头不能大,要不然菜都软烂了,没了那股爽脆的口味,蒸酱烧的火头要先大后小,这样才能入味,蒸江鲜、海鲜的火头要大,要快,热了就立刻起锅,讲究一个鲜嫩。”
说话的功夫,小厮已经吃下了一只米糕,拈起了第二只,咬了一小口,赞叹道:“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难怪不同的厨子烧出来的菜口味不同,我还以为只是佐料放得不一样呢!”
方涛也从盘子里拈起一块米糕,直接丢进嘴里,大嚼一番之后,吞下肚子道:“差别大了!炮制的时候手法不同,味道肯定不一样。比如一块五花肉,用上好的米酒和酱油浸上一夜再做梅干菜烧肉,味儿可就好得多了;你要事买回五花肉就直接切了下锅,嘿嘿,腻死你……”说道这里,方涛站起身揭开笼屉,吹了吹腾起的蒸汽,飞快地将两盘素菜取了下来,又换上了酱肘子,蹲到灶下再添了两把柴,猛拉风箱。
火苗往上一蹿,映红了方涛的脸庞。小厮第二块米糕已经吃下,拈起了第三块。方涛顿时怒目圆睁,高声道:“你这人讲不讲点道理?这么一盘米糕你都吃第三块了,我才吃了一块!”
小厮一怔,旋即笑道啊:“那你就吃呗!谁不让你吃了?”
方涛怒道:“你看我的手闲得下来么?”小厮一看,方涛一手拿着铁钎拨弄着柴火,一手拉着风箱,确实腾不出手来。当下笑笑,把刚刚拈起的一块米糕塞到方涛的嘴里,方涛没有犹豫,立刻整块吞下。
小厮笑了起来:“你这人吃东西怎么就不慢点儿!”
方涛包得满嘴都是,含含糊糊道:“慢点儿?慢点儿你还会给我留着?咦?刚才一块是桂花的,这块变成玫瑰花的,有意思……”
小厮有些得意道:“那是!低下一层的是莲子的,里面还夹着果脯呢,好吃的都在下面,每一块夹的果脯都不一样……”
方涛来了劲,连忙道:“端过来!端过来!”
小厮有些不乐意道:“你想吃独食?”
方涛“循循善诱”道:“谁说的!你想啊,咱们俩一人一块,到底还是有一半儿的味儿没尝出来,不如咱们两个每人吃半块,不就都尝着了?”
小厮翻翻眼皮想了想,点点头,掇了一张小板凳坐到方涛旁边,端着糕点盘,拈起糕点眯眼看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从中间掰开,又看了一会儿,确信两块糕点一样大小之后,才将其中一半放进嘴里。
方涛老实不客气地张大嘴巴,小厮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将另外半块丢进方涛嘴里。酱驴肉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方涛把灶膛内的柴火拨匀,停下了风箱。却看到小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动作,当下笑道:“怎么想偷师?行啊!烧菜看的就是火候,一个大厨肯定要带一个自己最熟悉的徒弟烧灶,年后我就去中都开饭馆儿了,你想学,结了这边的工钱跟我走!反正在窑子里当小厮还白地被人笑话,尤其是你这样儿的……”
小厮怒道:“闭嘴!你开的工钱能有多少!你这么年轻我得跟几年才能当大厨?还不就是想白招一个人帮你烧灶?想得美!”
方涛讪讪道:“嘿嘿,被识破了哈……”说着,朝小厮看了看,感叹道:“都是干跑堂的,人和人就是没法比啊!你看看你这一身,湖丝的!跑堂都穿湖丝的!我邻家的阿姐出嫁的时候连块湖丝手绢都买不起,你们居然给跑堂的穿……”
小厮有些吃惊道:“不会?怎么可能连湖丝手绢都买不起?几个铜板的事……”
方涛看怪物似的看了小厮一眼,略带讥刺道:“难怪你这副模样!你是碧水楼从小养大的家仆?一直没出去采买过?有这么几个铜板买湖丝手绢,还不如多买点儿米填肚子呢!出嫁的阿姐可是女孩儿,平rì在家连粥都没几口喝的,平rì里帮绣房绣一些湖丝手绢补贴家用倒是常有,买湖丝手绢自己用,开玩笑呢,衣服不打补丁就谢天谢地了……”
小厮更吃惊了:“不是说今年的收成不错么,怎么还这样?我的月钱还有二两哪……”
方涛不屑道:“我才八钱!你虽然是家仆,可毕竟从小衣食无忧,只不过地位卑贱一些罢了,你可知道街面上有多少人想当个家奴还不能够呢!一亩地撑死了打出三百多斤米,一年两回税,每次十五税一,这个倒是不多,可大头在后面呢!庄头、东家地主怎么说也得抽掉五成的收成,心狠的能抽七成;今年一年过来,练饷、协饷、剿饷、辽饷,疏通河道的劳役,各地的关卡厘金,吓,今年收成虽然好,也不过是让种地的少借几个番仔钱(高利贷)罢了,若是荒年,等着全家上吊!”
小厮有些赧然道:“我真不知道……自打我懂事的时候就只知道,每个月都有月钱,干活就有饭吃,伺候得好就有赏钱,反正采买这些活儿我轮不到我头上……”
“已经不错了!能顿顿吃饱,比我强多了!何况看你们碧水楼的小厮,也没几个是干粗活儿的料,个个儿又瘦又矮,白倒是挺白,跟兔儿爷似的……”说着,方涛伸出手臂揽住小厮的肩膀,顺着胳膊捏了下去,揶揄道,“就瘦小成你这样的,白送给我当徒弟我都不要,细皮嫩肉哪经得住灶火熏烤,别说帮忙劈柴,连菜刀都不一定拿得动,整个儿就是一吃白饭的……唔……倒是你这胸脯挺实在,跟大门口那护院有得一拼,就是不够结实……”
() 突然觉得耳边没了回应,方涛扭头去看时,却看到那小厮已经脸涨得通红,愤怒地盯着自己。
“母的?”方涛试探地问道,手掌不自觉地捏了捏,“那怎么……”
“你才是母的!”小厮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脚把方涛踹翻在柴堆上,踩在方涛的胸口,顺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怒吼道,“你见过哪家的小姐让男人贴身伺候的!”
方涛顿时虚汗直接淌,连忙道:“顶多剁手,不带杀人的……”
小厮顿时冷笑了起来:“剁手?剁手好啊……”
方涛打了个寒噤,虚弱道:“用刀背……”
“你!”小厮更怒,气咻咻地扔掉菜刀,从柴堆上抽出一根柴枝,举起来就想抽。
“慢!”方涛的脸突然绷了起来,严肃地低喝了一声。
“你想做什么!别以为我今天会放过你!”
“脱衣服……”方涛吞吞吐吐地说道,看到小厮几乎暴走的眼神,连忙解释道,“你要抽就抽,我若是吭一声我就是小老婆养的!只是这衣裳没罪,不能白地糟蹋了,我总共才两件换洗,还是我爹留下的,若是坏了,我没钱买去……”说罢,示意小厮挪开脚,自己将上衣一扯,翻身趴到地上,不再吭声。
小厮看到方涛这副模样不由地一怔,旋即咬咬牙,扬起手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方涛的肩膀微微一耸,脊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小厮恍惚了一下,问道:“你不躲?”
方涛认真地说道:“我虽然没钱,可从来不想欠着别人什么,今儿你要打就打个痛快,什么时候觉着足够了就停下,你出了气,我受了罚,咱俩谁都不欠谁的。若是气出不了,大不了报官去,也就是吃板子枷号流放(按:调戏妇女是重罪,倒不是为了女权,而是为了维护男权。因为即使是未嫁的女人,也是男人的私有财产),不管放到哪儿我的饭馆儿也照开。反正你打到你舒服为止,出了这门,我可就不认账了。”
听了这话,小厮更怒,咬牙道:“看你嘴硬!”手上的柴枝落下得就更狠了。一连抽了几十下,方涛的背上已经是血痕交错。小厮也渐渐地乏了力,可看到方涛一声不吭的硬气模样,心里的火又蹭蹭往上窜,想起刚刚方涛的话,心一横,直接用柴枝挑起方涛的衣衫盖到方涛的背上,狠狠地抽了下去。
“嗤——”方涛早就痛得没了什么感觉,听到衣服撕破的声音才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扯过自己的衣服翻开一看,足足一条一尺长的口子。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经喷shè着怒火:“我说过别打衣服!”
“我乐意!”小厮得意地扔掉手中的柴枝,“看你以后手还贱不贱!”
方涛迅速地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折了几根硬一点的秸秆,用手将掉出来的棉絮塞好,用秸秆面前穿过裂口,暂时固定住。小厮却看得傻了,她清楚地看见,这棉絮已经变的黑黄,而且只有薄薄一层,里面衬着的是一个个纸团。
方涛龇牙咧嘴地将衣服重新披好,勉强站起身将笼屉里的酱驴肉取出来,放入了清蒸鲥鱼和文蛤猪肚汤。忍着痛添了两把细柴,这一次改用双手才能压住疼痛拉起风箱。细柴火头足烧得也快,没多会儿功夫灶膛的火头便淡了下来。方涛收拾好饭菜,又装进食盒里,拎着食盒往前院走去。小厮看到方涛离开,也连忙跟了过去。
方涛敲了敲门,推开房门低着头走到桌边打开了食盒。这时候冒襄站了起来,向朝云抱拳道:“朝云姑娘还要用餐,冒某就不打扰了!”(按:基本礼仪。陪酒陪茶陪聊天没问题,陪吃饭的意义就不同了,要知道过去连小妾都没资格跟老公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当然这种礼仪仅仅限于自恃身份的“文明人”,屁民能吃饱就谢谢老天了。)
朝云微微笑道:“只可惜糕点没了,要不然冒公子回去的路上还能垫垫饥。”
冒襄笑道:“惭愧,在下平时也是个好零嘴儿的,马车上吃食不少,一路上倒不会闲着!”
朝云欠身道:“朝云一介女流,就不送公子了。”
方涛闻言也连忙道:“小的也先告退!”说罢,抢在冒襄之前走到房门口,替冒襄打起帘子。
冒襄拱手微笑道:“多谢小兄弟……”说道这里却愣住了,眼睛盯着方涛背后的破缝一动不动。
方涛脸sè一红,尴尬道:“冒公子见笑了,方才再厨下不小心刮破……”
冒襄摇摇头,有些不豫道:“不笑你这个!我是看你好端端地为何把书都撕了?还团成这样塞到衣服里?”
方涛一怔,旋即笑着解释道:“读书人装着满肚子的圣人之言行遍天下,我呢,脑子笨,怎么背都背不下来,只能把圣人之言穿在身上行天下了……”
冒襄皱了皱眉头,叹息道:“撕书,那是粗鄙莽夫才做的事,有辱斯文……”
朝云原本微笑的脸sè却凝重了起来,淡淡地说道:“记得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尝看见一些饥民到处捡县学士子们练字的废纸,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些废纸若是团成纸团塞到衣服、棉被里,好歹能御寒,只要足够,可保一冬不至冻死……若是我看得不差,小兄弟的棉衣顶多是件夹袄,棉sè黑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天儿一冷,便用这些纸团来御寒?”
方涛大窘,只得讪讪道:“都说夫子之言扛不得饿,挡不得寒,我这不是身体力行么?一本旧《论语》便挨过一冬,只要不受cháo,来年还能再用,可见夫子还是有用的,虽不能‘饱’,却能‘暖’……”
冒襄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良久才怅然道:“曾以为读过书便能兼济天下,谁知道,天下又有多少读过书的人连保暖尚不能得!读书人尚且如此,百姓又是何等境况!可惜,冒某只会读书而已!百无一用是书生啊!罢了,回去劝告家父开粥棚施粥去,也好让冒某良心得安!”说罢,走出房门兀自去了。
方涛怔怔地看着冒襄离去的背影,吞了半天口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衣服破了个口子就能让全城贫民吃上一顿粥?咦?刚才那丫头呢?快来,把我的衣服扯成布条子!
看着方涛发愣的表情,朝云却站起身向方涛微微一福道:“朝云代全城饥寒百姓谢过小兄弟了!”
方涛慌忙回礼,逃命似的跑出去了。
朝云看着慌不择路的方涛,微笑着问小厮道:“小旋儿,方才你给了多少赏钱?难得一个奇人,不可怠慢了他!”
小旋儿自打进门之后就一直闷闷地,听到朝云的问话才恍然惊觉,失声道:“哎呀不好!我忘了!”说着,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门口早就不见了方涛的踪影,只有护院的汉子依旧如铁塔一般杵在门口。
方涛回到四海楼的时候,海掌柜已经心急火燎地站在门口等他了。看到方涛远远地过来,海掌柜连忙招手道:“小子,送个菜怎么这么久!”
方涛嘿然道:“朝云姑娘顾着聊天,耽搁了些时间,所以又下厨帮朝云姑娘把饭菜热了一下……呵呵,衣服也不小心刮破了。”
海掌柜看了方涛衣服上的口子一眼,没有多言,只是催促道:“宅子的买家找到了,价钱不低,你们两家的宅子总共卖了二百二十两,可惜了你那宅子院子不大,要不然价钱还要翻一番,你且去把你朋友叫来直接去县衙,我这便带买家去那边等你们,直接交割。”
方涛立刻应了一声,脚不沾地儿地跑了。方涛前脚刚走,小旋儿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到海掌柜当头就问道:“掌柜的,刚才你们店里送饭的伙计呢?”
海掌柜皱了皱眉头问道:“小姑娘,你是碧水楼的人?”
小旋儿点头道:“是!我家小姐让我给伙计打赏,我忘了,这会儿来给他赏钱。”
海掌柜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家小姐?朝云姑娘?”
“当然!”小旋儿有些自满道,“除了我家小姐,还能有谁这么大方?”
海掌柜凝思了一会儿,淡然道:“这事儿我管不着,涛子虽然是我店里的伙计,可下午的时候就会结了工钱走人。何况伙计得的赏钱店里也不管的,你若要给赏钱,自己去找他好了。”
小旋儿愣了愣,没好气道:“又是个不管事儿的!”当即转身就走。
海掌柜目送小旋儿离去,脸上苦笑不已。李账房放下笔走了出来,问道:“这丫头谁家的?怎么急急忙忙地来,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海掌柜无奈道:“朝云的贴身丫头呗!也不知道朝云怎么想的,侯爷要给她配个女营出身的丫头她抵死不肯,硬是自己买了个小女孩儿养这么大,还这么没大没小地不懂规矩。就算见着生人打听消息也不能这么无礼?”
李账房笑了起来:“这就是你外行了!若是挑个知书达理的丫头,又如何能挡住那些贪酒好sè的纨绔?也只有这种什么都不懂,什么理都不讲的小丫头才让人没脾气!一物降一物嘛!”
() 当方涛带着招财和进宝赶到县衙的时候,海掌柜已经带着买家在县衙门口等着了。买家是个四十多岁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看到方涛的时候神sè也很是有些倨傲,不过好在价钱已经谈妥,进了衙门交割了文书之后各自签字画押。海掌柜当的中人,自然不肯收方涛给的辛苦钱,只是将钱钞塞到方涛手上道:“这是二百两的钱引,到了中都你自可去钱庄兑成现银,也可以直接用钱引买个小铺子。这二十两的银锭你留着路上花销,到了中都还要置办锅灶碗筷,这十二两是你今年的工钱,一个月八钱,多下来的算是腊月里的辛苦钱和年下的红包。你都收好。”
方涛接过钱引和现银,自取了二两的碎银放在怀里,其余的统统交给了进宝道:“进宝你收着,等到了中都咱们先买下一个铺面。”又向海掌柜道:“掌柜的,多谢这几年的照拂,rì后我顶来看望几位!房子虽然已经交割,可我还想讨个人情,且容我等收拾一天,后天再搬走,行不行?”
海掌柜征询了买家的意思,点头道:“不妨,买家也要到年后才派人进场建仓库,你们且住着。”
方涛谢过,带着招财和进宝离去了。
海掌柜目送三人远去,幽幽问道:“你小子跟我说实话,亏了多少?”
那男子立刻正sè道:“谁说亏了?一点儿都没亏!侯爷说了,那片地方价钱就算再高也得全部拿下,留着有用!”
海掌柜有些吃惊道:“什么?那么一大片地方都是咱们的人吃下了?”
“那是!”男子得意道,“侯爷说了,朝廷里的多半都是废物,能用的人都被压着一头一辈子翻不得身了,虽说高闯贼伏法,可西北民生凋敝,朝廷又拿不出钱粮出来安抚,反贼卷土重来那是早晚的事儿,咱们青甸镇要早作打算……”
海掌柜有些不乐意道:“要说侯爷也真是的,他好歹也是大明的侯爷,国难当头不想着挽救危亡,倒想着自己远走海外当蛮夷去,咱们手上的军力又不是不能一战……”
“嘘……”男子一脸慎重,“说话小心点儿!侯爷说了,大明的事儿跟咱们无关,你忘了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差点因为嫣儿小姐的事被逼得造反了?后来还不是硬吞了这口气?没办法啊,从云霄公那一代开始刘家就有祖训,宁可大明亡了,也不能反……侯爷手上这么多兵若是都亮出来,朝廷肯定连匪都不剿了直接剿侯爷!没听说běi jīng城的那位已经为了侯爷的事儿连发了几次火了?若是让他知道侯爷还有这么多兵,那不就闹大了?”
“咳!这都是自作孽啊!”海掌柜叹息一声道,“想想当年万历爷在世的时候,咱大明多荣耀!先帝要是多听听老侯爷的,大明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不提了……不提了……”
“不提也行,你得告诉我侯爷出钱买这些地皮的底价,二百二十两可够高的了,你怎么还说不亏?”
男子神秘地回答道:“侯爷开的底价是这个数儿,六百两!”
“啊!这么高?志在必得啊!”海掌柜更吃惊了,“你怎么不早说,也好让那小子手头宽裕点儿!”
“宽裕?开玩笑呢!”男子嘿嘿笑道,“侯爷说,他若是蜗在这如皋城内,咱们青甸镇就照顾他一辈子;他若是走出这如皋城,咱们青甸镇的人就往死里折腾他!别说六百两,就算六千两,这小子也甭想带到中都去!”
“你们……你们这不是整人么!”海掌柜有些怒气,“这孩子挺可怜的!”
男子正sè道:“就是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好过了!人心险恶,不让他受点儿折腾,又怎么能对得起那把刀?宝刀不多加磨砺,如何能有寒芒出鞘?”
到了街口,方涛对招财进宝说道:“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儿咱们去定慧寺烧一把香,后天一早咱们就走!”
招财有些不乐意道:“没搞错?好不容易手上有了这么多钱,好歹也趁着过年痛痛快快地耍耍……”
方涛伸手在招财脑袋上敲了一记,没好气道:“你脑子进水了?这些钱都是咱们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就这么吃喝干净,明年你讨饭去啊?”
招财摸了摸被敲得生疼的脑门,讪讪道:“我不就是说说么,都这么多天没见荤腥了……”
方涛想了想,从怀里将散银掏出来分给进宝一半,嘱咐道:“进宝,那些整块的银锭先不动,这点儿散银你们先度rì用……去买点儿猪下水给你给打打牙祭好了……别太多。”
进宝小心翼翼的接过银钱,仔细收好,点头道:“我知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方涛道:“不了,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这衣服也得补补,还得买点儿面回去做些干粮留着咱们路上吃,事儿多着呢!明儿晌午咱们文庙门口见。”
“行!”进宝应了一声,跟招财朝自己家里走去。
方涛转过街口,在路口买了两个馒头两斤腌萝卜,用纸包了便往回走。路边的当铺正在甩货,卖的都是无人来赎的死当,看着当铺伙计手里的旧衣,方涛犹豫了一番,咬咬牙走了。进米铺买了半袋面,再借个由头多要了一些缝袋子的线,这才回家。
进了家门,方涛将院门关上,便立即舀水和面,和好面,方涛用力地拍拍面团,等着醒面。自己则找来针,自己坐在门槛上脱去衣服,就着缝袋子的粗线勉强将衣服上豁开的口子缝好,再将衣服穿上,站起身准备开始做面饼。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方涛心下大疑:这个时候还能有谁来?当下狐疑地打开门,一个人都没有。伸出脑袋四下看看,还是没人。
“谁啊?毛病……”方涛低声自语道。低头看时,脚下却多了一个jīng致的钱袋。捡起钱袋方涛心里就是一咯噔:嚯!少了说都得四五两银!谁这么不小心了?活该了不是?想逗我玩儿,却丢了钱!四五两银不是什么小数目,方涛心思转了转,放下钱袋,又将门关好,径自走到厨下。
烟台的苹果莱阳的梨,比不上如皋的萝卜皮。方涛将买来的腌萝卜倒在桌上,用刀细细地切了,剁碎,整个儿和到面里。本来他倒是想做馒头或者馅饼,可是这一路过去,能不能有个便宜地方睡一觉都成问题,更别说有什么地方能把这些东西热了再吃,这么冷的天若是冷着吃,馒头就跟砖头一样,绝不是个滋味。当下拿定主意,干脆烙成干饼,走路累了,就着凉水也能下咽。
站在原地仔细盘算了一番,这一路过去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开头几天最好能省着点儿吃,方涛估算了片刻,将面团压成大小不同的面饼贴上了锅灶。走到灶下,从墙角翻出一本破烂不堪的《大学》,三两下扯碎塞进灶膛,用火媒点燃,待火烧旺,添了一把柴。
门口又想起了敲门声,方涛一阵无奈,只得再次起身出去开门。还是没人,不过脚下的钱袋没了,变成了一个包袱。方涛蹲下来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件新棉衣。这一下方涛脑子转过来了,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当下冷笑一声,还将包袱放好,关门。
最后一锅面饼起锅的时候,天sè已经不早了。方涛勉强洗漱之后才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一手拿着馒头往嘴里塞,一手伸到背后探进衣服抚摸背后的伤口。
还好,已经结了一层血痂虽然还是有些疼,不过已经不再是那般火辣辣的痛。匆匆填过肚子,跑到厨下的灶膛边,把稻草铺开,再取了另一件留着换洗的棉衣垫到稻草上,躺下,依旧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靠着灶膛的余热沉沉睡去。
第二天方涛起得很早,被冻醒的,草草洗了把脸,便出了门。
方涛的家在城东北水关附近,出门走不多远便是一处深宅大院,宅子傍着内城河而建,引外城河水入宅,自成一池;池边倚水而建的便是冒襄所居阁楼,楼曰水明楼,池曰洗钵池,楼、池合成一园,名叫水绘园。
方涛驻足仰望水绘园高大的院墙良久,心中微叹,率步而行。时间尚早,此时去定慧寺也只能是搅了和尚们的早课,何况进宝虽然也不喜欢睡懒觉,可招财睡起来比猪还厉害,等他们兄妹两个出现,起码得rì至正午。
方涛没走出多远,水绘园的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方涛回过头,却看到冒襄衣冠整齐地带着小厮走了出来。处于当跑堂的本能,方涛条件反shè般地行了个礼,笑道:“冒公子早!冒公子这是去哪儿会友呢?”
冒襄看到方涛,脸上没有一丝倨傲的神sè,亦是抱拳笑道:“方兄弟早!年底了,今rì要随文宗大人祭拜大成先师去。”旁边的小厮早就暗自开始惊讶了,自家的公子怎么就对这个衣着破旧的小子这么客气?自家公子好歹是个举人,看这小子的穿着怕是连个生员都不是,更不像是哪家富贵子弟,怎么就攀上关系了?
(飞云纪行:水绘园应该是如皋撑门面的景点之一,其中水明楼更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徽派建筑,虽然整修之后的门票很坑爹,但里面的格局依旧保存完好,董小宛抚过的琴也还在,不过本人不会鉴赏这个。整修之后的水绘园很多建筑都是后来补建的,只有水明楼是如假包换,想去看看的朋友要注意了。当然,如果是走马观花就算了,想仔细看的话,请留意墙上的墨宝,里面的如派盆景也是一绝。一般来说,在里面两个小时就能参观完核心部分了,其他地方都是仿古的坑爹之作,如果再碰上坑爹的旅行社,你就默哀去。另,如皋人有个好脾气,那就是不欺负外地人,从没有地域歧视,不论你是哪儿来的,不会像某些旅游城市一样往死了宰你,一样享受如皋土著待遇。自己来玩的话,百多块钱就能住上相当不错的宾馆,至于饮食,只能说,千万别相信什么如皋地方特sè的小吃,本人以三十年如皋土著的身份打包票,从来没听说过,总体口味秉承了淮阳菜系的风格,还不如去扬州吃;至于街面上常看到的长寿食品里面,萝卜条是强烈推荐的,不但便宜,而且佐餐味道绝佳;火腿就算了,口味和金华、宣威相比还是有差距的;香肠之类的怎么说呢,自己看着办。)
() 方涛恍然,这是要去拜孔家老二呢,当下笑道:“小的明儿就准备启程往中都去了,今儿打算去定慧寺求个平安。”
冒襄笑笑道:“倒是顺路!”当下朝身后摆摆手道:“不必备车了,又不甚远,我与方兄弟一同走走便是。”
方涛亦是笑道:“冒公子抬举小的了!小的不过一个跑堂的,哪担得起……”
冒襄淡然笑道:“方兄弟过谦了!方兄弟是个有见识的,不过时运不济不得进学罢了。但凡才学上佳者皆可为师友,吾辈岂能以权势富贵论交?”
方涛不由起敬道:“冒公子果然胸襟不同于常人!小的佩服!”说罢,跟着冒襄的脚步往前走去,却不敢与冒襄并肩而行,略后于冒襄半步。
穿过一条街便是冒家巷,冒氏的旁支族人便聚居在这里,沿途不少人家看到冒襄出门都纷纷行礼打招呼,冒襄一一含笑回礼。
“昨rì在碧水楼一番长谈,方兄弟的话让辟疆顿悟不少,”冒襄缓缓踱步,朝方涛道,“同样都是读书人,你却落魄如此……哦!方兄弟莫怪,辟疆是说,方老县尊当年也是官声颇佳,却因为朝政更迭不休而至于如此,想来天下读过书的人能过县试的不过十之五六,过了县试再能过乡试的不过十之三四,乡试之后能进京上榜的,能有十之一二便是侥幸了。如此算来,单是读书人,天下间落魄的就不知凡几,我朝二百余年来,又有多少士子皓首穷经却与朝堂无缘……”
方涛笑笑道:“冒公子说的也是富贵话。我爹在世的时候是想让我博个出身,可是就算我读书读个天下第一又如何?县试倒也罢了,光是乡试我就考不起,这沿途的往返住宿,只消考一次,家底儿就被折腾个jīng光!若是会试,呵呵,我得挣一辈子钱才能到京城去应试了……我还算是自己有手艺,能挣两个钱的,若是普通的贫寒士子……”
冒襄无奈地摇摇头道:“贫寒士子要么读不起书,要么考不起;想要去应试的,就得得权贵资助,结果呢,就算考取了,也就成了权贵的门生弟子,哪里还会为百姓说一句话……说实在的,昨rì你的那番话,却让辟疆jǐng醒哪!辟疆曾经想着一朝入朝,便想如张文忠公(张居正)一般力挽狂澜,纵然rì后身死族灭,只要能挽救大明危亡,又有何惜!可方兄弟的话却如一记猛击,打破了辟疆十余年的空想,可笑,可笑我这自以为是的读书人……”
方涛有些尴尬道:“我不过信口胡说罢了,当不得真的……”
冒襄正sè道:“方兄弟不必自谦,也正是方兄弟昨rì那句‘虽不能饱,却图个暖’让冒襄明白了这个事理!昨rì回去之后,辟疆苦思良久,先是想撰文著书,号召天下百姓共赴国难,可天下识字的有几个?天下百姓能吃上饭的都没几人,难道让他们饿着肚皮赴国难?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冒家的家奴之所以为冒家出死力,不是因为冒家让他们读书写文章,而是冒家给了他们一碗饭吃!想让百姓效死,也必须先让他们吃饱饭才行!可眼下朝廷做得到么?朝廷的钱在哪里?在士大夫手里!天下的良田在哪里?还在士大夫手里!昨rì辟疆劝说家父开粥棚施粥,足足劝了两个时辰,家父才勉强同意出糙米十石,一家如此,天下士大夫又都如何?”
方涛显然还没有想得这么远,愣了愣,茫然回答道:“可惜了,若是张居正老大人能活个几百岁那该多好……”
冒襄一脸的苦涩,扬起头叹息道:“如今局面,纵然文忠公复生,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他一人,又怎可能与天下士大夫相抗?”
方涛心中默念可惜,只得劝慰道:“当不了官儿,写不了文章也不打紧,冒公子也可以投笔从戎,如今辽东、西北都有用武之地……”
“谈何容易!”冒襄摇头道,“辟疆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自觉没那个行军打仗的本事。辟疆也不想做那种自以为读过几本兵书就自诩可以横扫天下,结果丧师辱国败类,个人安危是小,国之安危为大。”
方涛有些闷闷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点儿实在的!当下不好点破,只得道:“其实冒公子已经相当难得了,历来大户施粥米,无不是佛前许愿或者买个善人的名号,也只有冒公子能看透这世道,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冒襄无奈地摇摇头:“别笑话我了,我有多少斤两我还是知道的!这世道,脸皮不厚心不黑,断然成不了事;我就是拉不下这个脸,黑不下这个心才会觉得自己百无一用……”
两人的耳畔渐渐想起嘈杂声,方涛抬头看的时,冒家巷已经到了头,两人已经可以看见文定桥了。
如皋城不是很大,起先只有内城河一道,后来随着水陆商路逐渐兴盛,城外住下了太多的百姓住户,于是干脆在城外再来了一道城墙和壕沟,于是就有了外城河。
水明楼下的洗钵池实际上就是内城河的一部分,洗钵池往北,河水穿过城墙洞,汇入外城河,直至北水关汇入一条东西向的小运河,如皋人称之龙游河。洗钵池往南不过两三里便拐而向西,拐角处的对岸,内外城之间的便是定慧禅寺,再往西不过百步,便是文庙,时人称孔庙,冒家巷便是紧贴孔庙东侧的一条小巷。
孔庙坐北向南,大门前的路对面便是内城河,内城河到了孔庙跟前特意掘宽,变成了一个梭型的池塘,名曰畔池,畔池的东面,有桥名曰文定,取文官下轿之意;畔池的西面,有桥名曰武定,取武官下马之意。
两人出了巷口,往东去便是定慧禅寺,往西去就是文庙。方涛向冒襄行了个礼道:“冒公子,小的这就去了……”
冒襄一把拉住方涛笑道:“急什么!这个时候师傅们早课还没下,你去了,白地看着那些和尚吃他们的素三鲜馄炖;祭酒和教谕也没到,我去了,也就是跟那些急着求功名的士子们白瞎扯淡,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走,咱们到对面摊子上吃碗馄炖,听说也是从定慧寺带出来的素三鲜馅儿,口味大赞!”说着,扯着方涛的膀子就走。
在文定桥与定慧禅寺中间,冒家巷巷口的正对面,是冒家自己出资修的一座桥,本名冒邑桥,后来大家叫得顺口便称作冒家桥。原本文庙这一路,沿着河道摆着无数的摊子,因为今rì要拜先师,衙门的差役早就将文庙前面的小贩驱散,东边儿驱赶到冒家桥附近,西边儿的驱赶到闸桥老松林酒楼附近,所以这两处比往常热闹了不知多少。
方涛拗不过冒襄,只得跟着冒襄过了冒家桥在一家挑着幌子的早点摊上坐下,各自叫了一碗馄炖,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冒襄带着的小厮不敢就这么坐着,都是将带过来准备让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老夫子过年打牙祭用的腌肉老老实实地放在桌上,然后端着一碗馄炖站到街边去狼吞虎咽。
冒襄吃得兴高采烈,可方涛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同一条路上,往东往西走的就是两处不同的境界,走下去的也是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在常人眼里,往西去,拜文庙,这是一条走向人生辉煌的路;往西去,拜菩萨,自己则将会走上一条背井离乡,为了生计漂泊的路。一个是庙堂之高,一个是江湖之远,从此云泥之别。
可在这乱世里,谁都说不准到底走哪一条路是对的。以往,每当方涛从文庙前面路过的时候,对这座辉煌的殿堂都充满着仰望和羡慕,可如今,诗书满腹的父亲却为生计所迫,饱尝了税吏一顿老拳,这就是读书的用处?方涛仔细想想,如果自己还有良心的,就不应该再动这个心思。
为什么?有良心的读书人,都滚蛋了。
屈原,滚蛋;陶渊明,自己滚蛋;谢灵运,滚蛋;储遂良,滚蛋;上官仪,滚蛋;杜甫,滚蛋;李白,滚蛋;韩愈,滚蛋;白居易,滚蛋;刘禹锡,滚蛋;柳宗元,滚蛋;寇准,滚蛋;范仲淹,滚蛋;三苏,滚蛋……本朝好不容易出个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没滚蛋,死了之后却比活着滚蛋还惨。剩下的,要么说不上话,活着比死了还憋屈,要么不滚蛋即为混蛋。自己这书还有必要读么?方涛也确实喜欢读书,可是人不能抱着书本活着。
方涛讨厌那种明明是为了升官发财而读书却偏偏把苍生天下挂在嘴边当作借口的禄蠹;想要升官发财,人之常情么!直说就是了,干嘛把百姓家国当作遮羞布?有这个功夫挖空心思往上爬,还不如腾出手来干一番事业,虽然商贾只是四民之末,可如今谁会说商贾混得不好了?方涛早就下定决定,绝对不碰读书这条线,省得自己再走父亲的老路。
(如皋的文庙大成殿现坐落在如皋师范附属小学内,老人们曾经都称呼这里叫孔庙小学。学校的大门口有一株千年古柏,现在活得还很jīng神。大成殿的位置在两座教学楼的中间,哥们儿在这儿读小学的时候这里是理想的玩耍地点之一,殿门口有石鼋,一个脑袋还在,一个脑袋没了,不知如今还有没有放在那儿。读小学的时候,大成殿就是杂物间外加木工的cāo作间,现在不知道如何了。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值得去看看的,不为别的,就为那个全金丝楠木结构的大殿。)
() “方兄弟,你在想什么?”看到方涛突然一声不吭,冒襄奇怪地问道,“难道吃不惯这素三鲜的馄炖?”
方涛摇摇头,自嘲道:“我在想,幸亏得我没混到个庠生,要不然,想要发达富贵,就得昧着良心做事,想要保全一颗良心,结果还不如不读书……不读书,好歹不会懂那么多道理,只要自己rì子还算过得去,也没那么多牢sāo;这一读书,懂的东西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都来了……人不知而不愠……呵呵,夫子果然是个妙人!”
冒襄拍着桌子笑了起来:“着啊!你才是读书读出门道来的!走走走,同去文庙!”
方涛尴尬道:“我是要去文庙等人,可不能白地辱没了冒公子的身份……”
冒襄呵呵笑道:“管这些作甚!我跟那些个书虫谈不来!”不等方涛辩解便急忙拉着方涛钻进了人堆。
两人左钻右钻到了文庙门口。此时的文庙门口已经汇聚不少士子,人人都是兴高采烈,纷纷谈论着八股心得,炫耀自己新近破了什么题,写了什么新文章,今年必定考这个云云。其中夹杂这不少弓腰驼背上了年纪的童生,一脸恭敬地听着。看到冒襄过来,所有人纷纷抱拳想冒襄打招呼。冒襄也不愿意得罪人,也都含笑应承。
找了个僻静处,冒襄低声对方涛道:“你看看这些人,满眼都只有富贵权势,我爹当官儿的时候我还是个童生,那时候来文庙拜先师,这些人就是那副模样,到了现在,依旧这副模样,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方涛略带宽慰道:“人家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如今想要正儿八经地考上去根本不可能,谁不希望自己能攒点儿人脉?”
冒襄有些沮丧道:“所以我才说这书读了没意思……”
方涛笑了起来:“读书还是有意思的,没意思的是读了书之后昧着良心去当官儿!”
冒襄无奈道:“可是高堂健在,父母之命断然违不得,后年还是要硬着头皮去考的!”
方涛想了想道:“听说新晋的进士都是要外放的,若是冒公子得高中,何必留在京城受那夹板气?不如自请个外职,哪怕是个下等县,几年功夫下来,以冒公子的才华,自然能做出一番事业。如今冒公子不过是个士子,所能做的也只有开个粥棚;若是冒公子执掌一县,虽然不谈兼济天下,但好歹能有机会让一县百姓丰衣足食,这也足够让万人景仰了。不能升官就不能升,反正以冒公子的家境,也不会靠那点儿俸禄养家糊口,大不了任期满了干干净净走人,但求无愧天下便是。”
冒襄一怔,想了想道:“没错了!小兄弟说得对,咱们有自己的志向,何苦在意旁人的评价?”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嚷嚷:“文宗大人到了!”
两人抬头看时,文定桥那边已经停下了一排轿子,几个穿着绿袍黄莺补子的官员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步行上桥。文庙门口的士子们纷纷躬身行礼。冒襄也跟着躬身行礼。
为首的官员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目光落到冒襄身上,嘴角立刻挂起了亲切慈祥的微笑:“辟疆,既然来了,何必站在角落里?你且上前来!”士子里面冒襄的身份最高,又是官宦世家,每年拜先师冒襄总是要站在最前列的,用现在的话说,他是紧跟在领导后面发言的学生代表。
冒襄闻言立刻低头上前行礼道:“学生见过县令大人、文宗大人、诸位教谕!”
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微笑问道:“辟疆不必拘礼!祭文可曾撰好?颇费了些功夫?你的文章本官是知道的……”
冒襄连忙道:“学生的文章粗鄙不堪,哪能入先师法眼?本县人才济济,学生不过尸位素餐而已!”
县令笑得更满意了,颔首道:“不骄矜,明进退,他rì前途不可限量哪!”
文庙的门缓缓打开,县令带头走在前面,身后则跟着县学的教谕,冒襄跟在教谕之后。其余士子彼此谦让推脱一番,各自按照身份和考取的时间进了文庙。
方涛站在大门口,远远地朝文庙内窥去。文庙的正殿称为大成殿,毕竟孔先生的封号虽然长,但“大成”二字却是放在最前面的。整座大成殿是用上等的金丝楠木建成,气势庄严恢宏,门口左右两株百年银杏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光秃秃的枝桠。(实事如此,哥们儿上小学的时候就常被这两棵树上结的白果砸中脑袋,下课之后一群屁孩儿更是拿这些白果“练暗器”,那时候黄翁版的《shè雕》热播,男孩儿的武侠梦就此开始。)
老夫子的塑像就立在大成殿中,方涛坐到畔池边的栏杆上,口中自言自语道:“老孔啊老孔,你一站就是上千年(孔子像多为立像),结果呢,你的徒子徒孙不过把你当作求财求权的幌子,从来没把你放在心上,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让你吃一口冷肉冷豆腐,不知道你气杀了没有……看看我好,整天把你穿在身上,算是对得起你了……”
说话间,大成殿前的士子们呼啦啦都跪了下去,围在文庙门口的百姓们立刻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瞧热闹。方涛反而没了看下去的兴致,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只是觉着好笑。文庙门口的差役们却不干了,纷纷上前驱散围观的人群。人群一推,又立时将方涛淹没,幸亏畔池边上有栏杆,否则,定成一锅纯肉馅儿的好饺子。
方涛站起身逼了避汹涌的人群,他个子本来就不矮,略抬下巴就看到了文庙内的情况。这时候献祭行礼已经过了,一个教谕正捧着一卷文书大声诵读,嚼的是什么蛆方涛听不清楚,不过唠唠叨叨很长时间之后才轮到冒襄。冒襄的祭文很短,不过方涛从县令的表情上可以看出,这篇文章写得应该还不错。
完事儿之后便是“分享”。大盘的肉干被端上桌案,县官亲自cāo刀,割了一块又肥又大的肉递到了冒襄的手上。冒襄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咀嚼了起来。吞下肚子之后,冒襄向县令和教谕行了个礼,缓缓退出,其余士子依次而上,吃肉。
等冒襄到了方涛面前的时候,脸sè已经发白,接过小厮递来的水,猛灌了两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今年的庙祝干什么吃的?这肉半生不熟,还咸得要命……”
方涛则一脸惋惜道:“啧啧,可惜了,这么好的五花肉,看sè泽当是腌得不错的,若是薄薄地切了片用青蒜炒一炒下酒……糟蹋东西啊……你们读书人就直接这么摆上去,也不怕孔老夫子吃了之后拉肚子……若是换做我,起码也得青蒜炒五花、冬笋咸肉汤、白切一盘,再来个虎皮……”
“行了行了!”冒襄连连告饶道,“你还要去定慧寺呢,就这么满嘴肉地进去?”
“吓!”方涛笑了起来,此时他已经彻底抛开了身份的拘束,直接跟冒襄开玩笑道,“你又不是没吃过我烧的菜,弄快肥肉给我,改明儿我给你来个新鲜的菜式……”
冒襄顿时笑了起来:“那也得等你酒楼开起来才行!”
方涛嘿嘿笑道:“明天我就启程去中都了,早些出发,争取二月头上就能把饭馆儿开起来。”
冒襄有些吃惊道:“明天?你大年三十地走?好歹迟个几天,过了初五再说……”
方涛毫不在意道:“我就孤身一人,在哪儿过年不是过年?”
“涛哥儿!涛哥儿!”人群中想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方涛瞧过去,矮小的进宝正在人群中踮起脚朝自己挥手。方涛笑着道:“冒公子,我等的人来了,不如同去?”
冒襄踌躇了一番,微微摇头道:“方才一块肥肉吞下肚,嘴里还有味儿呢,这会儿去就是亵渎佛祖了……”
方涛坦然道:“也是!如此,暂且别过!”
冒襄抱拳道:“告辞。”两人就此分开。
进宝拽着招财挤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来到方涛身边,抹了抹额上渗出的汗珠,问道:“涛哥儿刚才在跟冒公子说话呢?”
“是啊,怎么了?”
进宝转身在招财身上用力地拍了一下,得意道:“怎么样?我说就是?涛哥儿是什么人,能和冒公子如此交谈的……”
招财满不在乎地说道:“拉倒!指不定人家把你当什么呢,别以为跟人说了两句话自己就跟着富贵了,涛哥儿不是这样的人。”
方涛含笑拍拍招财的肩膀:“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兄弟,还是你了解我。咱们明儿一走,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乡,咱们的邻居将来能记得咱们的也没几个。如皋城虽然不大,可少了咱们三个人家rì子照过,做人么,谈得来就谈,谈不来就一拍两散……”
“谈什么谈!”招财没好气道,“我起来还没吃东西呢,我可是故意没吃的。快走,没准还能蹭到定慧寺的一顿斋饭。”
() 定慧禅寺建于隋开皇十一年,不大,但是奇就奇在大门朝北开(算得上是如皋的一处看点,本章结束后说明)。时下已经是年底,送了灶之后人反而不多。照风俗,最热闹的时候应该是三十与初一子午交泰的时候,绝大多数香客都会赶在这个时候来烧新年的头一把香,不会挑这个时段来。
不过人不多也是相对于热闹的文庙来说的,毕竟,在天朝,总少不了虔诚的香客。寺门口摆着几十个小摊,卖的都是佛珠锁片木鱼之类的小玩意儿,更多的是大小各异的佛香,不过方涛也看到,很有几个想发财却找错地方的:在佛寺门口卖三清画像,不但没人驱赶,反而生意不错。
求神拜佛也是个技术活儿,要眼准、心狠、脸皮厚。所谓眼准,就是要看好哪里的菩萨最灵验,要不然自己白瞎了双眼,倒贴了如许多的香油钱,却什么都没捞着;所谓心狠,就是要有自断一臂的勇气,想要自己升官发财、抱得美人归光靠在佛祖面前扔下三五个铜板是不行的,掏出自己全部家底才有诚意;所谓脸皮厚,就是说,光跑一两回是不行的,要像逛窑子一样,只要得空了就来探望探望这些泥胎。
总的说来,方涛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但是他的虔诚是有条件的。首先他觉得佛祖不是贪官污吏,不能靠收钱来办事;其次他心目中的佛祖不能没原则,不能随便来一个混帐王八蛋塞两个钱就保佑他,充当保护伞的菩萨,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第三,佛祖要有大智慧,不是看见别人遇到困难就来个神通法力帮点儿小忙,那只会越来越娇惯自己的信徒,应该告诉自己的信徒解决困难的方法,赐给信徒直面苦难的勇气。
佛祖应当是一位长者,让每一个不带着功利而来的信徒如沐风,而不是磕两个头、塞两个钱就能得偿所愿,那样的话,满天下从一品到九品,个个儿都是佛祖,也个个儿都是信徒。
方涛两手空空地进了定慧寺,进宝见状有些惶急,连忙从寺门口买了几把佛香,跟着跑了进去。寺里的香客不多,有的也只是一些虔诚的居士,方涛别着手大咧咧地在寺里韦陀殿、弥勒殿逛了一圈,到了大殿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原路折返。
进宝有些着急道:“涛哥儿,怎么不进去拜拜?”
方涛斜眼看了大殿里宝相庄严的塑金泥胎一眼,幽幽道:“这是假的。”
进宝立刻张大了嘴巴。大殿门口一个正在洒扫的青年和尚不乐意了,怒气冲冲地扔下扫帚,上前道:“哪来的浑人,在佛祖面前胡言乱语!三宝之地,岂容秽语玷污!”
方涛连忙笑道:“戒嗔!戒嗔!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在你心里是真佛,那是因为你在这里得了智慧,在我心里是假佛,那是因为我是一俗人,领悟不了佛祖的智慧。佛在你心,即是真佛;不在我心,即是假佛。”
和尚顿时语塞,旋即涨红脸怒道:“少扯淡!有当面说人真假的么?你要说别在这里说,自己寻个僻静处嚼去!”
方涛嘿嘿笑笑:“不说便不!”说罢转身便走。
“站住!”和尚一把揪住方涛的后领,高声道,“既然当面骂了佛祖,知道自己不对了,总要向佛祖赔罪才行!”
方涛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赔罪便赔罪!”说罢,也不进大殿,只是站在门口深深作揖道:“佛祖啊佛祖,小的给您老人家赔罪了,您实在是神通广大,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攒了几百万带着罪孽的人,一下子全都扔到西北投胎去了,又凑到一块儿闹个灾,凑到一块儿饿死,不容易啊!哦,对了,还有几十万上辈子不知道杀了几个人,放了几把火的混蛋,被您老人家一下子丢去了辽东,让女真鞑子替您老人家惩罚他们,能凑齐这么多,也不容易……”
“你……”和尚怒了,暴走道,“你小子是来拆台的?可曾问过洒家的拳头?”
方涛反而慢悠悠地在大殿的门槛上坐了下来,坦然道:“我不曾做过坏事,佛祖不会怪罪我;你若是揍我,便是犯戒,那个阿鼻地狱啊……”
和尚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停住了,额上青筋暴起,浑身颤抖不休。
方涛笑笑,招招手道:“唔,有大师风范!来来,大师请坐,咱们说道说道。”
和尚气急,一扭头冷哼一声,不肯搭理方涛,方涛将手笼进袖子,笑道:“这佛嘛,也就是我背后的这位,白地被你们糟蹋了。我信佛,可信的不是你们那位心里有求必应的佛。我信的佛,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只需要在我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告诉我,不管我选择什么路,都要坚持走到底;只需要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告诉我,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去做了傻事;只需要告诉我不要因为自己曾经被伤害过,就去伤害别人……这才是佛!不是那种靠金钱消灾,只要肯出钱就可以肆无忌惮为所yù为的佛,修佛修的不是来生,修的是当下,修的是现在。”
说道这里,方涛站起身,缓缓地走了向了前殿,回头望了大殿一眼,幽幽道:“我时常做梦,梦到一个糟老头子,他总是跟我说,人活一辈子,要无所畏惧,因为人的命运不能靠神佛;但是人活一辈子,也要有所畏惧,否则便是行尸走肉。我们都需要仰望点什么……”和尚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若有所思。
进宝急急忙忙地追过去,拉住方涛道:“涛哥儿,说归说,总不能进来之后转两圈就走?”
方涛呵呵笑道:“当然不会!我喜欢烧冷灶。”说着钻进了前殿,来到了罗汉像面前恭敬地跪拜行礼,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丢进功德箱,铜钱咕咚一声滚落箱底。看来这里和多数寺庙一样,如来观音弥勒如来面前的功德箱总是塞得满满的,而一辈子站在两侧墙壁的罗汉们和在门口站岗的四大金刚则问津者不多。
也难怪,但凡人家有点儿什么事儿想走门路的,能够找到县令的,谁去找衙役和门卫?能去找到巡抚的,谁去找知府?就算有懂得礼数的,把衙门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也都是一把手拿大头,下面人拿小头;谁吃肉、谁喝汤、谁闻香都得分清楚。想必香客们拜佛的时候把人间这一套也放到了佛祖面前来了,罗汉、金刚这些清水衙门当真冷清得很。难怪那么多人求神拜佛都不灵验呢,没挨个儿把头磕到,谁帮你办事?县官不如现管,懂不懂?
太清闲了,负责洒扫罗汉像的小沙弥和一个白须老僧两人一起歪在靠墙的长凳上齐齐点头打盹,一老一小两个光头整齐划一地点着。
方涛微微一笑,低声道:“诸位,不好意思,在下就这么点儿钱。听这功德箱的声音,多半诸位管的都是清水衙门,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在下来这一趟也不求什么升官发财,只求诸位好好照拂照拂我老爹,我老爹这一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人也老实,走的时候我也没钱多买冥纸让老爹带走,怕是老爹没多少余钱孝敬鬼差,多半是要吃苦头的,还请诸位看在这点儿薄面给打声招呼!虽然诸位跟阎王爷不是同一个衙门的,可这点面子还是应该有的。还有还有!什么极乐世界就别去了,若是我老爹还有机会投胎做人,且麻烦告知阎王爷缓几年再说,等天下太平、物阜民丰了之后再让我老爹投胎,记得别再让他当官儿了,下辈子能和我娘还做夫妻就行,再给我留个位子,谢谢!”说罢,再次叩拜行礼。
在旁边诚心叩拜的进宝捂着嘴笑了起来:“涛哥儿你瞎说什么呢!人家巴不得自己的父母到极乐世界大往生,早脱六道轮回之苦,你到好,反而不求这个!早rì投胎做人也就罢了,人家也求个托生在富贵官宦人家,你却不指望你爹富贵……”
方涛正sè道:“来世当官儿继续被太监祸害?读一肚子书结果自己穷死?那还不如太太平平过rì子!去极乐世界么,就算我爹答应,我都不答应!”
进宝时常能听到方涛的惊人之言,倒也不足为奇,反而是一直在打瞌睡的大小二僧却被方涛的声音惊醒了。老僧看了方涛一眼,微笑道:“人人皆向往极乐,为何这位施主偏要入了轮回?”
方涛呵呵笑道:“说着玩儿呢!我只是觉得红尘未必苦,极乐未必乐而已。”
老僧讶然,合十问道:“敢请施主详解。”
方涛笑眯眯地反问一句:“大师是自幼出家的?”
老僧茫然地点点头。
方涛又问道:“不知大师可记得十岁时在作甚?”
老僧恭敬答道:“抄经、诵经。”
“二十岁时何如?”
“抄经、诵经。”
“三十岁时何如?”
“抄经、诵经。”
“四十岁时何如?”
“抄经、诵经……”
“原来活了一辈子,就干了这两件事。”方涛淡淡地说道。
(飞云纪行:不管你上任何有关介绍如皋的网站,除了水明楼,定慧寺的图片是一定要让你看一看的。定慧寺不是很大,游玩一趟一小时多一点,虔诚一点挨个儿磕头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我翻阅过一些资料,发现定慧寺原先还是比较大的,至于什么原因变得如此小,大家都懂的。门票不坑爹,寺门外卖香烛的小贩价钱也不坑爹。寺内的佛香jīng美传神,栩栩如生,其中一座汉白玉卧佛更是jīng品。还有就是,斋菜很好吃。寺内的建筑保持完好,不过东南角的佛塔是新建的。定慧寺坐南朝北正对内城河,河对岸是如皋师范。如皋师范是清末翰林沙元炳先生在戊戌年维新失败后回乡创办的,如假包换的百年老校。虽然几经扩建,但校内依旧保存了当年的建筑群落,感谢如皋师范的历届校长们。对建筑比较感兴趣的朋友,要先过门卫关。)
() 老僧哑然,旋即回答道:“平生仅侍奉佛祖一事耳。惟立誓为我佛多渡世人……”
“佛祖神通广大否?”方涛含笑问道。
“神通广大。”老僧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既然通天彻地,为何还要我等凡人侍奉?”
“修心而已。”
方涛抚掌笑道:“说得好哇!既然是修心,那何必整rì窝在庙里?昨rì虽然挨了顿打,可结了工钱赏钱,手头宽裕了不少;前rì我自己下厨炒了两个菜,呵呵,饿了两天,终于饱餐了一顿;再前rì邻家的阿婆晒萝卜的架子坏了,我帮她修好,她前前后后谢了我几次……张家嫁娶李家生子,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笑。经书读一读也就差不多了,何苦一抄就是几十年?你们哪,看到的只有人间的苦,所以觉着极乐世界好;我呢,虽然穷,可看到的都是人间的乐,所以觉得极乐世界不去也罢。眼中看到的苦越多,心就越累,距离极乐就越来越远;眼中看到的乐越多,心就越轻松,极乐世界也就直接到了眼前,又何苦花几十年时间去修行?”
老僧张大嘴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方涛站起身,朝四下的佛像拱拱手道:“诸位佛爷,小的不是不敬重诸位,小的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靠的还是自己。这世上若是连自己都靠不住了,也就没人能靠得住了;佛爷们都是好心肠,小的现在有手有脚,就不给佛爷们添麻烦了。明rì在下即将远行,今rì原本是来求个平安,可到了这里,在下却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想要的东西,求是求不来的,一切都得努力去拼。”
说到这里,方涛又是四下一揖,转身走了出去。进宝和招财两个人都拜了拜,匆匆地跟了出去。老僧看着方涛的背影淡淡地笑了起来,抚着小沙弥的头顶笑道:“去把你师兄叫来,他该当当这个方丈了!”
小沙弥抬头问道:“那……师傅你不当方丈了么?”
“不当了!”老僧微微笑道,“一辈子只做两件事,和尚也后悔了。方才那位小施主说得不错,只要心至,何处不是极乐净土?咱们在庙里念了一辈子经文,只怕是离极乐越来越远罢了。”
“那师傅准备去哪儿?”
“云游。”
方涛出了寺门,又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朝着寺门行了一个礼。进宝在旁边问道:“涛哥儿,虽然我也见过你读书,怎么却从来不曾见你说过这么多大道理来?”方涛耸耸肩膀道:“我都说了,经常做梦梦到一个糟老头子,他教我的东西,比书上读来的东西有意思多了。”
三人刚准备离开,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三位客官留步!”
方涛一愣,朝那个发出叫声的小贩望去。只见小贩神秘地招招手道:“小的有件好东西想要出手……”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本破旧不堪的书道:“小的有一位道上的朋友,前些rì子挖了一个唐人的地宫,弄来点儿东西想要……”
方涛随手翻了翻书,不屑道:“骗傻子呢!唐人的书还用宋体字?”
小贩舔了舔嘴唇道:“客官说得是!兴许也是我那朋友看走了眼……”
方涛轻笑着丢下书:“就算是真的我也没钱买。”刚要走,却被小贩一把扯住袖子。只听小贩低声道:“这位兄弟,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我这儿有点儿好药你要不要?”
“我又没病……”方涛一脸怪异地看着小贩。
小贩连忙道:“吓,谁敢说你有病?我这要是江湖门派的秘传药,吃一粒强身健体,吃一瓶刀枪不入,连吃十瓶可以一下子练得一甲子的修为……”
“这个都可以有?”方涛有些吃惊地问道。
“那是!”小贩连忙从挑子里抓出一只瓷瓶,“货真价实!费了老牛鼻子劲才弄来的,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了……”
方涛将信将疑地到处一粒药丸,在鼻子上嗅了嗅,直接丢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立刻吐了出来:“我呸!陈年的小麦磨面,在锅里炒一刻半的功夫,调上点儿蜂蜜就是药丸了?这样儿的药我一晚上能做几十斤!”
“祖传的……”
“是吗?嘿嘿……”方涛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开始捋自己的袖子。
招财也兴奋起来:“没想到临走之前还能打一架……”
进宝心急火燎地跑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两块残缺不全的砖头,一下子塞到了方涛和招财的手里。两个人嬉皮笑脸地朝小贩凑了过去。
沿河传来了一阵车马声,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河边,从马车上走下了一个女子。方涛一扭头一看,却是碧水楼的老板金步摇。金步摇一下马车,看到方涛,立刻两眼放光,匆匆走过来道:“小哥儿,没想到这儿也能碰上你,能帮上忙了……”
“叭嗒!”招财盯着金步摇脸上快盖过半边脸的胎记,手上的砖头一下子落到地上,低声道:“涛哥儿,你也不用这么自暴自弃?我妹子真的很不错了……”
金步摇装作没听见。方涛白了招财一眼,朝金步摇点头道:“金老板好,不知金老板有什么指教?”金步摇从怀里掏出几块块碎银,道:“小兄弟身上可有铜钱?跟我换换,里面那么多功德箱,我让拿那这个行功德,我可玩不起。”
方涛失声笑了出来:“金老板果然厉害,出门都不带铜钱的……”
金步摇直接朝方涛翻了个白眼道:“哪儿跟哪儿去!出来之前我就想着求神拜佛穿得素点儿,换了身白衣来,结果铜钱袋子丢在房里了……”
“白衣?”方涛奇道,“这是紫裙唉……”
金步摇脸sè一变,立刻将碎银扔到方涛怀里道:“小子!就知道你昨儿消遣老娘呢!滚!”
方涛一惊,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拿好碎银的时候金步摇已经进了寺门,方涛远远叫道:“金老板,你的钱!”
金步摇扭过头呵呵笑道:“你小子会说话,赏你那张嘴的!”说罢,转身就想往里走,没迈步,又挺了下来,朝方涛招招手道:“小子过来,有话问你。”
方涛丢下砖头跑了过去,发现金步摇已经站在了台阶之上,方涛犹豫了一番,在台阶下站定,问道:“金老板有什么事儿?”
金步摇点点头问道:“我且问你,你与那冒公子可是相熟的?”
方涛挠挠脑袋,摇头道:“不太熟……说过几句话而已。”
金步摇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就怪了,方才路上隔着马车我听到几个冒家的小厮在议论呢,说明rì冒公子打算给你饯行……”
“不会?”方涛连连摇头道,“冒公子人不错,可我跟他的交情到底还没到这个份儿上,多半是金老板听错了!”
金步摇没好气道:“我都是个要走的人了,没事儿骗你作甚?你又没钱又没势的,骗你有什么好处?”
“走?金老板准备去哪儿?碧水楼不要了?生意恁好,一杯茶都要一百文,一个月总有个几百两入账?”方涛反而诧异起来。
金步摇无奈道:“我能有什么法子?这碧水楼全靠朝云撑着,如今朝云要走了,这碧水楼还能支撑下去么?还不赶快趁着朝云还在找人接手?年后朝云一走,我也卷铺盖回老家找个老实点儿的庄稼汉子入赘过rì子了……”
“哦……”方涛有些惋惜,金步摇虽然长相难看,可也是街头巷尾的传奇人物,且不说当年一个不到二十的丑丫头硬是把一个年年赔钱的jì馆弄成现在这个rì进斗金的局面,单就是那副奇丑的面容和从容大度的脾气,就让不少人折服。最难得的就是金步摇抠门却不刻薄,不但是定慧寺的常年的香客,而且每月都出些米粮委托寺里的和尚开粥棚施粥;成立也有一条小巷就是金步摇自己出钱整饬的,一水儿的青石板,背面都刻着金步摇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家伙说的,这样被万人踏了,才能赎了当老鸨子的罪。不过,城里依旧有不少百姓念叨着这位丑女的好,至少前后几任县令没办成的事儿让这个老鸨子给办成了。
金步摇看到方涛失望的眼神,咯咯笑了起来:“怎么,你小子舍不得姐姐了?你不是明儿也要走了?狠得下心就这么走,就狠不下心让姐姐走?”
方涛顿时全身汗毛倒竖,连忙道:“金老板,你说这话也得看看地方!菩萨面前能说这些个?”
两人旁边的招财进宝兄妹倒是挺得真真的,同时露出了恶寒的表情。
金步摇咯咯一笑,对方涛道:“你不是嘴巴利索么?怎么也怯了?滚,老娘对你这种嫩瓜没兴趣!你这样儿的小白脸不招老娘恨就不错了!”
方涛大窘,拉着招财进宝立刻奔逃,金步摇笑了一声,走进了定慧寺。三人躲得远远地,看到金步摇进了寺门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涛擦擦额上的冷汗,心有余悸道:“我这嫩瓜还没兴趣找她呢!这女人多半是被小白脸骗了个人财两空才专拿小白脸出气来着……”
() 招财同样擦擦头上的冷汗道:“吓我一跳!虽然这娘皮也是胸大腰细屁股翘,可涛哥儿你要是跟她勾搭上了,千万别说认得我,我丢不起这人……”
方涛没好气地说道:“你在这么瞧不起人,咱们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旁边进宝叫了起来:“哎呀,那个骗子跑了!”方涛和招财立刻拔脚就追。
与高级骗子不同,不入流的骗子一般有三大绝技:能说、会道、擅长跑。小贩趁着方涛几个和金步摇说话的功夫,挑着担子准备悄悄溜走,被进宝叫破之后,干脆撒开脚丫不要命地往前蹿。还真别说,人一旦有了压力,就一点儿都不觉得累。小贩挑着担子跑路的速度居然跟三人旗鼓相当。也亏得街上人不多,这场友谊赛得到了全面彻底的开展。
三人追着小贩跑了大半个内城,累得够呛,小贩也好不到哪儿去,最终在一条巷子里将小贩堵了个严实。
看到渐渐逼近的三个人,小贩“噗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道:“三位大侠……”
“你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小儿,是不是?”方涛似笑非笑地问道。
“是!是……”
“可是你知不知道,”方涛皮笑肉不笑道,“本县的县尊大人有这么个规矩,抓到扒手骗子人贩子,按人头算,抓一个赏一两银,老天可怜,知道咱们刚拜了菩萨,这就给咱们送路费来了……”
小贩慌了,从怀里掏出几十个铜板,战战兢兢道:“三位大侠,我就只有这么多了,高抬贵手……”
进宝站在方涛身后吆喝道:“收回去!你当我们是剪径的强人么?”
小贩见状,连忙将钱放回兜里,又在身上一阵猛掏,掏出十几个小纸包,然后一笼统地装进一个布袋里放到方涛脚下道:“三位,货担子上的东西都是假的,可这些都是真的!这可是小的花了大功夫才弄到的……”
“什么东西!”方涛一脚将布袋踢开,揶揄道,“还是一两银子实在!”说话的功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小贩眼中一抹不舍的神sè:难道这真是好玩意儿?
小贩都快哭出来了:“爷!这真是好东西啊!有钱都买不到的!干咱么这一行的,就算是老祖宗得了其中一样,也是舍不得用的……”
方涛皱了皱眉头道,“既然有你说得这么好,你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偷……”小贩虚弱道,“半年前去一家大户人家讨点儿盘缠,顺手带出来的……”
“原来是个惫懒货sè!”方涛顿时不屑道,“滚滚!”
小贩又是不舍地看了布包一眼,期期艾艾道:“爷,这个……”
“滚!”方涛提高声音道,“想去见官?”说罢将布袋一捡朝路边的不远处水井里一扔,说道:“若不是不想在你身上耽搁时间,必定扭送县衙领赏钱去!你这东西我可不稀罕!趁着现在的功夫赶快滚,再敢踏入如皋一步,断然容不得你!”
小贩看到布包落入井中,脸sè陷入了绝望,叹息一声摇摇头,挑起自己的担子往城门方向走去。
招财看着小贩远去的背影,顿足道:“涛哥儿你也是的!那些纸包就算没用好歹也留下看看么!这下好了,什么都没了!”
方涛抄手微笑道:“去拿上来!”
招财一愣,连忙冲过去趴在井边往下看,一看之下乐了:“嘿,涛哥儿神了!怎么就正好落在水桶上!”
方涛嘿嘿笑道:“学了这么多年厨子,连这么点儿腕力都没学到,赵师傅肯让我出师?”
招财将水桶拉上来,布袋沾了一点儿水,不过时间尚短没有湿透。招财连忙将布袋在身上擦了擦,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刚想打开就被方涛拦住了。
“我来!”方涛劈手夺过纸包,凑到鼻尖嗅了嗅,脑门顿时一晕,脚下立刻站立不稳。进宝见状连忙扶助方涛,用肩膀顶住方涛的腋下才勉强将方涛稳住。
好一会儿,方涛才算清醒过来,摇摇头吐吐舌头道:“厉害!厉害!一点儿味儿都没有,一嗅就晕!”
进宝瞪大眼睛道:“难怪有人说街面上有那些骗子往你身上一撒什么药,你就稀里糊涂地把钱都送给他……还好!还好!咱们没遭殃!”
方涛从招财手里接过布袋,将布袋里的纸包统统放进自己怀里,再将布袋扔回井中,对两人道:“这东西得留着,咱们带着几百两银子出远门,一旦遇上强人,还能救命。”两人连连点头。三个人约好时间各自回家做准备去了。
因为远行的道儿上不太平,时人都有早行早宿的习惯。不过考虑到招财爱睡懒觉的优良传统,方涛水道第二天rì出的时候才起床,从容淡定地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之后才往城外走去。到了城外方涛傻了眼:嚯,怎么这么多人!
原本想着给方涛送行的是四海楼的三位,没想到的是,这三人虽然起了个大早,但是没等到方涛;没多会功夫,冒襄来了,两下一寒暄,才知道都是为方涛送行来的,这让海掌柜吃了一惊,涛子这小子好大的面子!冒襄也吃了一惊,一个活计而已,居然是掌柜的、账房、大厨三个人都来送别,好大的面子!
那就一起等!双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一会儿,一辆马车缓缓出门,车上的人下来之后,冒襄又吓了一跳:有没有搞错?朝云也来了!四海楼的三位与冒襄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而朝云的道来正好架起了彼此之间的桥梁。
于是,城门外的长亭里,五个送别的身影反而自在了起来。看看各自带来的糕点了酒壶,五个人相视而笑,也不客气,反而在长亭里坐下,推杯换盏,一边聊天一边等待方涛出现。
他们五个人倒是自在,可从这城门口路过的人却不自在了:嚯!谁这么大面子,大年三十地让城里五位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此兴师动众地送别?还这么摆谱儿让这五个人等?
冬rì里多的是闲汉,爱瞧热闹的人们非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期待着这个神秘人物的出现。
看到这么多人站在城门外,本来还施施然地方涛再也不能淡定,小心翼翼地走出城门,看到长亭上的五人,连忙走过去打招呼。
海掌柜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涛子,你面子可够大的!”
方涛亦是有些尴尬道:“我可受不起这个……”
冒襄爽快道:“方兄弟不必如此,你我虽然才认识两天,可你要比那些个禄蠹有意思得多!此去中都,咱们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若不送送方兄弟,实在对不住自己!”
朝云则是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口中道:“一句话就能让全城贫民喝上一天热粥,我不来送送都不行了……”
赵师傅将桌上的几个酒壶挨个儿拎起来晃了晃,尴尬道:“小子,你来得太晚,没酒了!”
方涛挠挠脑门,突然笑了起来,一伸手道:“没酒就没酒!不过饯行不带空手来的?”
李账房哈哈笑道:“小子,本xìng上来了!”说着,从桌上拎起两个布包塞到方涛手里道:“我们几个也没什么好送的,你这趟过去是开饭馆儿,菜刀和炒勺是不能少了的,算是我们几个的一点儿心意,你可别嫌弃。”
方涛笑嘻嘻地接过手,讶然道:“哟,挺沉!这玩儿剁蹄膀都不用换大家伙!”
冒襄从小厮手上取过一双牛皮底的靴子送到方涛手上道:“方兄弟活得自在,冒某也不想用金银坏了你我之间的交情。方兄弟此行甚远,这双靴子就算冒某的一点心意了。”
方涛没想到冒襄居然没用金银来打发自己,而是真心诚意地送上一双靴子,心下反而感激更甚,当即捧着靴子道谢道:“多谢冒公子了!”
轮到朝云的时候,方涛的手上已经不能再拿东西了。朝云看着方涛尴尬的样子,轻笑道:“小兄弟手上满了呢,看来我倒是省了……”
“没事!没事!我拿着!”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方涛扭头看去,却是招财拉着羞得无地自容的进宝从人堆里挤了出来,直接跑到方涛旁边,劈手夺过靴子挂到自己脖子上,大咧咧地挥手道:“你们继续!”又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这么多东西不拿白不拿!不过不准勾搭别的女人。”
声音虽低,可靠得近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海掌柜几个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神情,冒襄则有些诧异地看着朝云,方涛大窘。朝云则是脸sè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一副古井不波的语气道:“小旋儿,拿过来。”
暴打方涛一顿的小旋儿捧着东西怯生生地站了出来。手上是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方涛一眼就看出下面那个大包裹正是前天摆在自家门前的那只。
() “听小旋儿说,方兄弟颇喜欢吃那米糕,这些米糕,不妨就带着充饥!”朝云轻描淡写地说道。冒襄看着朝云的脸sè更惊讶了,又看看方涛,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sè。四海楼的三位看方涛的眼神也变了。
方涛也是一脸不自然道:“不是喜欢,是那rì饿得紧了……”
朝云一脸恍然道:“原来是不好吃……”
方涛笑笑道:“也不是不好吃,只是太甜了。米糕里面混了花香、蜜饯香本来是好的,可贵就贵在那股清香上,蜜调得太多了,甜味反而盖住了这些清香。或许碧水楼的厨子也就是按着自己的喜好来的……”
这下轮到朝云窘了,低声道:“那是我做的……”
“额……”方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冒襄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方兄弟,运气不错啊!不知道多少富家子弟想要见朝云一面而不得,我也是前后登门数次才有机会跟朝云对坐而谈,你倒好,才见一次面,连东西都吃上了,多少人该愧杀!”
方涛再一次挠挠脑门儿道:“误会了,我知道,朝云姑娘一定不是那个意思,前rì吃到那米糕,不过是因为呆得久了,朝云姑娘心软赏了吃的;今rì么……多半朝云姑娘是要让我办什么事儿了……”
朝云有些腼腆地笑道:“方兄弟果然是个爽快人!”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送到方涛手上道:“朝云当年四处漂泊,于秦淮家姐处结识了几位好姐妹,本来相约今年去扬州横波姐姐处一起过年的,可惜未能成行,这封书信还请方兄弟路过扬州时帮忙……”
方涛爽快地接过属xìng贴身放好,点头道:“没问题!不知道该送到何处?”
朝云迟疑了一阵笑道:“这我可说不清楚,每次去探望横波姐姐都是直接坐车去的,我倒是没记得路。不过横波姐姐在扬州也算是家喻户晓,方兄弟到了扬州只消打听一下便知。姐姐姓顾,名媚,表字眉生,别号横波。”
冒襄讶异道:“原来是顾大家!上回赶考时,我也曾有过一面之缘!英气逼人,豪爽不凡,不似女流,侯朝宗直呼大侠……”
朝云笑道:“正是!横波姐姐最喜带剑见客,你可得小心了!”
方涛连忙道:“没那闲工夫,信送到立马走人,赏钱也不要!”
朝云忍俊不禁,掩嘴笑了起来,指了指小旋儿手上的东西道:“时候不早了,方兄弟还是赶快出发,晚了便赶不上宿头了。”
方涛点点头,对包着棉衣的大包裹看都不看,只拎了装着糕点的小包裹,朝众人抱拳道:“多谢诸位相送,告辞!”
……………………………………
风不大,吹在人脸上很舒服;海浪轻抚着海岸,如同海神低声的细语。
刘香从跳板上下来,踏上倭国的土地,下意识地跺了跺脚: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啊!下船的没几个人,除了刘香和他的侍从,就只有黑着脸郑芝龙和郑森父子。郑家的船队远远地停在海航,落下帆,一动都不敢动;刘香的船队直接穿插在郑家船队与海岸中间,一侧的火炮对准郑家船队,一侧火炮对准岸上的倭国部队。黑森森的炮口如同张开的獠牙,随时准备吞没两侧的一切。
前天光高带着家臣们伏倒在岸边,眼角撇着船队上无底洞一般的炮口,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没办法,虽然手上这几千兵马捏死这些个明国人没什么问题,可对方这么多炮轰下来,麻烦就大了。何况对方还能登陆,这么庞大的船队一旦登陆,然后将火炮运到金泽城下……前田光高想都不敢想。反正人家是借地方谈判的,跟我没关系!看着满船的火炮,前田光高心里也有了想法。正在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双大脚停在了他面前。
“阁下就是加贺藩的藩主?宗家还是分家?”刘香低头看着脑门几乎伏到地上的前田光高,语气平淡地问道。
前田光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哪儿来的人物,更加不知道如何自称,犹豫了半天,心想对方好歹能带这么大一支船队来,怎么也也该是明国的将军?于是恭敬回答道:“启禀上国将军阁下,小人是加贺藩第四代家主,前田光高。系宗藩,这里不远便是小人的居城金泽城,还请上国将军移步小憩。”
刘香摆摆手笑道:“不必不必!你起来,我不是什么上国将军,我和这位一官兄弟一样,都是……海贼!”
前田光高顿时觉得脑门充血:海贼?娘的什么时候海贼也能这么耀武扬威了?什么时候海贼船队的规模比萨摩藩的水军还厉害了?坑谁呢?
看到前田光高似乎不信,刘香认真地说道:“不骗你,我们真的是海贼!”说着还朝郑芝龙父子指了指道:“不信问他们去!不过他们现在受了招安,也算是大明的将军了。”
郑芝龙脸sè本来就不好,被刘香这么一指,脸sè更差了:你也知道老子是官你是贼啊!那你还抓住老子的船队一顿饱揍?这会儿你还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不是当面打脸么?
刘香也知道郑芝龙这会儿心里不好受,揶揄够了,做事还是要留一线的,当下拍拍郑芝龙的肩膀,直接用闽南话道:“一官老兄,我就是借着大明官军的名号诈唬诈唬他!可惜了今rì之战不能载入青史,否则一官兄就是咱们头一个带着兵马踏上倭国的汉人了……”
这么一说郑芝龙心里好受了点儿,他也知道刘香此时没什么恶意,反而是存了化解恩怨的心思来的。但是自己吃了这么大亏,也不能让刘香就这么讨了便宜去,当下只得悻悻地用闽南话回答道:“老子在平户还有港呢,倭国奴隶就有上千……”
“拉倒!还平户!琉球国好不好?大明顾不上属国也就罢了,你一官好歹也是大明的人,怎么故国藩属都直接推到倭国人怀里去了?”刘香有些不豫道,“我就是没这实力,也做不得这主,要不然连九州都拿下来!就算拿不下来,也得轰烂他的!”
郑芝龙诧异地看了刘香一眼道:“你背后果然有人!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牛起来了呢,这么多炮!”
刘香嘿嘿一笑:“嘻嘻,这个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说着,这才换回官话对前田光高道:“前田家主,你还是起来!在这儿你是主我们是客,借你个地方用用,伙食费我们会给的……”
大明是上国,虽然丰臣秀吉很夸张连běi jīng城都预先分封给天皇作食邑,前田光高的爷爷辈儿也很不开眼地在朝鲜跟大明掐了一架,并且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可倭国上下依然把汉语当作第一外语来学习,其地位甚至超过母语。如同考研可以不考语文,但是一定会考英语一样,在倭国上层,你若不会用汉语连几句歌,你都不好意思出来混。当然,这种学习仅限于官话,如同英语里的纽约音和伦敦音,而两位海贼头儿脱口而出的闽南话,在前田光高耳朵里不亚于德州或者利物浦那样的乡巴佬口音。所以,前田光高当场断定这两个家伙是海贼无疑。
这太气人了!堂堂一个一百二十万石藩国的家主,居然给两个海贼行如此大礼!还让人家站在自己面前谈笑风生这么久!前田光高的手不禁有些颤抖,微微扭头看看后面的家臣们,果然,个个儿肩膀耸动,极力忍耐。可是气归气,海面上那么多火炮不是闹着玩儿的,自己这边一旦动了手,不管成或不成,都会被这些火炮轰得连渣都不剩,而且就算人家占了你的领地,你的子孙连个屁都不敢放,因为人家是海贼不是官军,自家在几十年前又得罪明国得罪得不轻,谁替你出这个头?
忍!只能忍!何况金泽地处北陆,平rì里的商船就少,眼看着博多港的商人发财,自己只能红着眼干看着,如果有这些海贼帮忙,自己也能挣不少钱,谁跟钱有仇?
于是前田光高认真俯首道:“强者为尊。”
刘香和郑芝龙两人都是一愣,旋即微微笑了起来。既然人家已经“客气”到这个地步,刘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弯腰扶起前田光高道:“藩主何必这么客气,既然藩主如此,也好,请藩主在此替我等做个见证。”
前田光高顺势站了起来,疑惑道:“见证?不知道是……”
刘香笑道:“今rì我与一官兄在此长谈,其中一条也是要谈谈rì后如何与你们倭国行商的,前田家主适逢其会正好做个旁证,省得以后外人说起这事儿时,骂我和一官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倭国给分了……”
郑芝龙听得一脑门汗,低声用闽南话道:“小子,说话要当心,咱们分的是商路,没说要分倭国的国土……”
刘香亦是回答道:“你又不是没跟倭国人打过交道,跟他们能客气么?该诈唬的还是要诈唬,何况咱们只是不想把事儿闹大,正要打起来,咱们俩不谈分了倭国,你拿九州我拿四国还不是准准的?当年我在泉州街头当混混的时候就只知道一条,你想抢人家一两银子,你就得开口要十两,否则你一个铜板都拿不到,这是漫天要价的艺术……”
() 郑芝龙立即恍然,立刻正sè对前田光高道:“若是有什么不满的,你可以直接到江户诉苦去,我们俩接招就是了!不过么……九州萨摩藩的岛津家可是一向看德川家不顺眼的……”
前田光高立刻躬身道:“不敢!不敢!”
刘香笑嘻嘻地用胳膊顶了顶郑芝龙道:“哥们儿够意思哈!刚刚咱俩还打得不可开交呢,难得还能帮咱说话。”
郑芝龙狠狠地瞪了刘香一眼道:“就你小子狂!咱俩在这儿掐起来,马上全倭国都知道咱们汉人好内斗,以后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两个人还在嘀咕,前田光高就已经说道:“还请两位……阁下进金泽城休息……”
刘香摆摆手道:“不用!我们说完就走!”说着,朝码头边的一间小木屋指了指道:“就那儿挺好,你帮忙准备一下笔墨就行!”
前田光高忙不迭地跑下去安排了。刘香解下腰刀扔给身后的护卫,沉声道:“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内!”说着,率先向小屋走去郑芝龙则带着儿子连忙跟上。
小木屋本来是码头的守卫临时安身的地方,里面有些yīn暗,还带着cháo湿,摆设也有些凌乱。前田光高连忙让人将里面略作收拾,请三人进去。三人在外面略等了一下,钻进了小屋。
刘香与郑芝龙父子在一张矮桌前面对面坐下,前田光高站在旁边请求道:“阁下,小人刚刚继承家主不久,很多事情没有把握做出决断,不知道可不可以……”
郑芝龙和刘香对视了一眼,刘香道:“倭国的事儿你比我熟,你拿个主意。”郑芝龙点头道:“可以带人进来,连你在内不能超过三个;最好是家老,最起码也要是人持组头。”前田光高大喜过望,连忙退出去叫人,外面立刻嗡嗡地响了起来,显然倭国人在推举人选。
刘香疑惑道:“家老什么意思?人持组头什么意思?”
郑芝龙微微笑道:“倭国的国制如同唐代的藩镇,也有些像东周的分封,所有的诸侯不归国王管,而是听征夷大将军的,诸侯可以豢养家臣,家臣里面有普通家臣和谱代家臣之分;普通家臣若是功勋卓著便可获封谱代,如同咱们中原世代豢养的家奴一样,是一个家族最忠诚的手下了。家老或者人持组头便类似这个意思。”
“哦!”刘香点点头,“让他们进来也算是认可他们的地位了。”
说话间,前田光高便带着一个老者和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行礼道:“这两位是小人家族的人持组头奥村家和井村家。他们的祖上从尾张国荒子城时开始便是家祖利家公的家臣……”
“唔……前田利家……听说过……挺能耐的一个人,”郑芝龙抚了抚络腮胡子沉吟道,“看来也算是元老了!”
前田光高立刻兴奋起来,连连点头道:“是!是!吾祖利家公当年不过是乌母衣众中的一员……”话闸子一旦打开,前田光高就收不住了,叽里呱啦说得郑芝龙和刘香直翻白眼。
人一旦贫起嘴来,神仙都挡不住,反正刘香和郑芝龙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情绪,也就任由前田光高痛述革命家史,从稻生合战讲到怒斩拾阿弥,从被逐出那古野讲到风雨桶狭间,从美浓攻略讲到斩杀豪杰足立六兵卫,讲到姊川合战、长筿合战,直到受封加贺、本能寺之变后参加践岳合战,一个从俸禄不足百贯的武士开始,一直混到北陆第一大藩,也是倭国第一大藩。前田光高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刘香舔了舔嘴唇,用闽南话低声对郑芝龙道:“看不出来,这厮的祖上居然是三姓家奴……”
郑芝龙摇摇头,脸sè有些凝重地说道:“不,我觉得这才是智慧。我所遇见的倭国人大多也是这样,乱世之中要想生存下去,要么让自己变成强者,要么不断地去追寻强者的庇护;死,谁都会,可是死了之后呢?这位前田利家强就强在,他每次看人都能看得准,但是他从来不曾主动背叛过任何一位主公,这就是他在‘利’和‘义’之间找到的平衡点……”(这番话自然是我杜撰的,不过从历史上郑芝龙后来的表现看,他抱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
刘香显然不能认同郑芝龙的说法,当下耸耸肩无奈道:“好,谈这个没必要,先把正事儿说完。”
郑芝龙点点头,直接问道:“香佬,你这一船家伙怎么来的?你背后是什么人?你这趟跟我打成这样有什么企图?”
刘香哈哈笑道:“一官哪,你能不能一次只问一个?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怎么回答你?”
郑芝龙一窘,讪讪道:“你挨个儿答便是!”
刘香摸摸下巴道:“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还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回答你……”
“刘……叔叔,就从你背后的那人说起!”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郑森突然鼓起勇气开口道,“森儿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能造出比红毛夷还厉害的战船,到底是谁能教会刘叔叔如此犀利的水战阵法……”
刘香看了郑森一眼,有些羡慕地对郑芝龙道:“一官老哥,咱们俩斗了这么多年,我香佬还第一次羡慕你,你小子生了个好儿子,看事儿看得准哪!”
郑芝龙一怔,伸出大手拍拍郑森的肩膀笑道:“生儿子的本事咱老郑的强项!你也不想想,当年十八芝没凑起来的时候,咱们合力抢过一条红毛鬼的船,你小子只睡了一个红毛女人,老子可是一口气睡了三个,这个,你不行!”
刘香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一船的红毛女人几个月没洗澡,浑身一股臊臭味,闻一下就让人扫兴,也只有你才受的了这个!”
郑芝龙哈哈笑道:“你小子别扯!快说说你背后是什么人!”
刘香斜眼看了前田光高一眼,问道:“前田家主,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能保证你每年至少赚到不少于三万两黄金,你跟不跟着我干?不用你特地去做什么,我们也不会命令你做什么,你还是你的加贺藩藩主,你的后代也一样是,只要肯合作就行!如果不能,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前田光高一愣,旋即扭过头跟两个家臣一阵嘀咕,转头问道:“不知道这种合作是什么层面上的?”
刘香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们既是商人,也是海上的国王,你想像一个商人一样合作是可以的,如果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可以暂时先在商人方面合作,以后在扩大签约。不过我可以保证一点,那就是不管倭国将来发生什么,我都可以保证你们前田家的地位,还有,如果你觉得宗家不方便出面的话,也可以让前田家的分家来办……”
条件非常优厚,尤其是那句永保前田家族的保证。毕竟加贺藩的地盘实在太大,大到连远在江户的德川家都非常不放心,早在自己父亲没有隐退之前,就曾经为了家族自保而将芳院(前田利家元配阿松)送去当人质,如果现在有了强大的明国作为后盾,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前田光高和两位家臣商议了一番,点头允诺。
刘香点点头道:“好,我可以说了。一官兄,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的后台就是大明青甸侯刘家;我家从祖爷爷那会儿就是刘家的家奴,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老侯爷给的。”
“什么?你的后台在大明?怎么可能!大明怎么可能造得出这么好的船,这么犀利的火炮!”郑芝龙不可置信道,“你这一船人若是从天津海河口入港,可以直接轰到běi jīng城去!”
刘香耸耸肩膀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老侯爷的本事你没瞧见罢了!不谈老侯爷,光是几位小侯爷就已经非常了得!我这船、这炮,就是二公子一手cāo办的,还只是试航的船,没定型的,小侯爷正在南京等着我把这次海战的结果送过去呢!”
“海战?”郑森露出了疑惑的面容,“和水战有什么不同?”
“对,海战!”刘香肯定道,“侯爷说了,没风没浪,跳帮接舷那叫水战,强盗土匪玩儿的把戏;咱们的船没有货舱,除了船板够厚,其他的地方都是炮位,这种船只有一个目标,干掉对方所有的船!今儿一仗,你们打的是水战,我们打的是海战,差距就在这里!”
郑森年纪还小,接触过的东西不多,还要慢慢消化刘香的话。郑芝龙一辈子在海上吃断头饭,听了刘香的话,立刻反应了过来,赞叹道:“刘侯爷果然神人!不用说,你们的商船上恐怕没什么人,也没什么炮,商路上出了事,肯定是你们的战舰上前揍人,战舰只管交战的事,不带私货,商船就是跑商路,不搞水战,虽然每一趟带出去的炮和运的货数量不变,可术业有专攻,比我手上这种半拉子船队强多了!”
() 刘香诧异地看了郑芝龙一眼道:“行啊!你小子反应比我快多了!当初小侯爷跟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可是折腾了三天才把脑子转过来,你当场就能想起来了,不愧是混成jīng的人物!”
郑芝龙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的船还有没有?能不能帮我联系上青甸侯?我要买两百条,逮着红毛鬼往死里揍!厉害啊厉害!想不到一个从来没有在海上出现的家族,居然能创出这么厉害的战法!不!这不是改变战法这么简单,改变的是这个海战的思路啊!别说用你这些好船,单是我把我船队里所有火炮集中到二十条中等快船上,也足够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受的了!”
刘香更诧异了,直接道:“还说你不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就能想到这么多了!船是不能卖的,这个你得找侯爷谈,我做不得主。不过侯爷也不过是受了启发才设计了这种新式战船而已。”
“受启发?你这种战术已经有人用过了?”郑芝龙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惊喜骇住了,听到刘香再次爆料顾不得买不到船的遗憾,直接问道。
刘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将一张有好几张羊皮拼接而成的巨大地图放在了矮桌上,说道:“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屋内所有的人都把脑袋凑了过去,地图上其他地名他们见过的不多,可是一个红笔描出的“明”字却格外惹眼。
“大明……这么小……”郑芝龙看了半天,嗫嚅道。
“rì本国……”前田光高努力地去寻找。
刘香没好气地指着地图道:“这儿!”
前田光高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差点就看不见了……”
郑森养xìng的功夫没到家,红着脸扭过头肩膀直抖。郑芝龙却是表情严肃,用手指着地图细细辨认,口中喃喃道:“马尼拉……棉兰老……巴达维亚……婆罗洲……麻陆甲……锡兰……老天,从北港跑一趟巴达维亚都得要那么多天,这要到锡兰还不得跑死?还只跑了这张地图的上的一小块!”
刘香往地图边上的一个岛屿上一指,说道:“这个岛叫做英吉利,跟这个岛隔海相望的叫做法兰克;挤在法兰克边上的就是佛朗机了,说起来他们实际上是两个国家,一个叫西班牙,一个叫葡萄牙,呵呵,这是跟着两广口音说过来的,红毛鬼的国家在这边!”
“什么?红毛鬼只有这么大的国家?”郑芝龙吃惊道,“还距离咱们这么远!我还以为能造出那种大船,造出那么大火炮的国家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大国呢……”
“谁说不是呢!”刘香苦笑道,“我第一次看到这图的时候也被吓着了!当时我就在寻思,在海上那么横得红毛鬼和佛朗机人就这么点儿大的国家?结果送图来的英吉利人当场拍胸脯说绝对没错!你说说,这么小的国只要有了大船和火炮就能这么横,若是咱们大明……”
“娘的,能把他们都轰平了!”郑芝龙捏了捏拳头道。
郑森也是一脸痴迷地说道:“是啊,咱们大明若是也能造这样儿的大船,这南洋哪容得下红毛鬼耀武扬威……”
“就在这儿!”刘香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海峡道,“五十年前,佛朗机人一支船队,他们叫做幸运无敌舰队,跟英吉利人在这儿打了一仗,英吉利人的国王是一个叫做什么白的女王,当时年纪很轻,据说挺漂亮……呵呵,她手上的船队还凑不到百艘,而佛朗机人的船队至少有一千艘,而且还有能装下近千人的大帆船!”
郑芝龙心里一咯噔,脸sè沉下来问道:“恐怕英吉利人赢了?就想你今天跟我打的一样?”
刘香点点头道:“没错!英吉利人的船个头不没大帆船那么大,人也少,但是速度快,火炮多,而且火炮要比佛朗机人的shè程远!足足多了五百步!开战的时候,佛朗机人拼命想要凭借人多、船多的优势接舷跳帮,可是英吉利人没有给他们的机会,而是远远用火炮轰,结果,佛朗机人惨败!”
“英吉利人用的炮就是你今天用的炮?”郑芝龙缓过神来,严肃地问道。
刘香微微笑道:“差不多,但是有区别,我用的炮是小侯爷根据英吉利人送来的战报和样品改进的……”
“你们和英吉利人还有联系!这么远哪!”郑森不可置信道。
刘香笑道:“二百多年前,青甸镇第一代家主刘公讳云霄曾经组建了一支sè目人的重甲骑兵队跟鞑子交战,天下平定之后,云霄公按照他们的礼仪册封他们为青甸骑士,并且给了他们丰厚的赏赐让他们回到自己的祖国;这些骑士们也宣誓世世代代在不背叛祖国的情况下向历代的侯爷效忠;如今这些骑士的后人已经在各个国家繁衍了后代,所以,每隔几年,总有一些白皮的蛮夷到青甸镇请求侯爷册封。咱们不但跟英吉利有联系,跟红毛、佛朗机人都有联系的……”(详见《飞云诀》)
“那你们还打?”郑芝龙脱口而出道,“且不管你说的这事儿国朝正史从不见载,光是你们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不就已经把人都得罪光了?”
刘香笑笑道:“没事!到这里来的西夷都不是正规的官军,半商半海贼而已,咱们青甸镇的骑士不会跟咱们交手的,我们各自都有使命;你想想看,几年前我在北港跟红毛拼一场的时候,巴达维亚的红毛鬼吭声了没有?就连麻陆甲的红毛鬼想来报复,也被英吉利的那个什么东印度公司缠上了……”
郑芝龙脸sè沉了下来,低声道:“也就是说,你小子早就有了灭我的能耐,随时可以这些乱七八糟的西夷凑到一块儿来灭了我?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你若成了,这整个南洋就是青甸镇的!”
刘香耸耸肩膀道:“就凭咱俩之间的过节,我早就想着灭掉你了,可惜侯爷不肯。侯爷说了,南洋不是青甸镇能吃得下的,想要吞下南洋的商路不难,可是南洋那么大的地盘想要守住,就算集你我二人之力也不可能,所以你不能出事。二来,侯爷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或许你不知道,前些rì子征辽饷、剿饷、练饷、协饷的时候,侯爷体恤百姓,直接给běi jīng内孥押了五百万两银子,让宫里那位从内孥拨进户部,你猜怎么着,宫里那位非但没说一声好,反而在宫里着急跳脚地骂侯爷富可敌国、邀宠市心、居心不良!他当年夺门的时候可是老侯爷硬撑着他坐上龙椅的呀!没想到!”
郑芝龙脸sè一变,攥了攥拳头道:“娘的,幸好老子受招安的时候没把家底儿全报上去,要不然肯定得抄家!”
刘香拍拍桌子道:“没错了!侯爷也说了,他本想救救大明朝,可大明朝的皇上都这样儿了,他也没主意。再看看那满朝文武,你说你往熊文灿手上塞了那么多银子,这厮二话不说就招安,问都不问一下,一方督抚尚且如此,那些京官儿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京官儿有多少人在海上有生意……这下好了,温体仁下台了,据说马上就是周廷儒,吓,这厮是不是好东西你比我更清楚?”
“东林党那帮混蛋!今儿弹劾你,明儿弹劾他,只要不是东林出身的,在他们嘴里都是jiān贼,居然还有脸自诩风骨!”郑芝龙有些不爽了,“若是痛痛快快地开了海禁,老子也不在乎那点儿税,名正言顺地在自己家乡开港跑船总比在外面连个根基都没有的好!每年被那些畜生吞下去的钱要比市舶司收的税高了一大截!宁可他收税,咱将来还能有个正经名份落叶归根,可这些家伙,有了功名就偷偷摸摸跑私船,为了省两个税还不准朝廷开海禁,娘的,他们是读书呢还是吃屎呢?”
“就是!”刘香击节道,“我临来之前,正好就碰上这档子事儿!侯爷早在半年前就上疏求开海禁,再开征商税,还算了一笔账,说开了海禁只要收一成的税,一年就能得近千万两的银子,不但能免了农税,而且剿匪和平寇的钱都有了,结果呢?那些自家开了商号的大臣们联合起来参劾侯爷,连累侯爷被皇帝一顿训斥!你说侯爷怎么就专做这跟自己过不去的事儿?明眼人都知道侯爷在大明朝有两千多家商号哪!要收了商税,侯爷交的也是最多的!所以侯爷也不争了,给我这么个意思,让刘家的船队以后就打着你郑家的幌子行事,各干各的便是。”
“用我的旗号?”郑芝龙眉头一拧,问道,“什么意思?”
“说白了,侯爷不想跟宫里闹翻!可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朝就这么倒下去,每年都有上百万的银子花出去,要么让各地商号开粥棚,要么私下交给各镇将佐,反正是不敢交给朝廷了!”刘香叹息道,“侯爷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怕树大招风哪!若是刘家的船队在海上再打出声势来,侯爷还活不活了?唉,那些人哪,总以为侯爷要篡位,侯爷哪有那个兴趣!咱们青甸镇刘家世代的使命可不是这个……”
() “好,我答应!”郑芝龙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些,“老二的事情,算是我还你个人情。”
刘香呵呵笑道:“就是!这也是侯爷的意思。你们郑家的老二太不像话了,侯爷说你这人还算不错,帮你把交椅坐稳了,对大家都有好处。你不方便除掉你们家老二,只好我们代劳了。虎门一战,我可是在所有人面前自尽了,那么多船你也俘获过去了,朝廷该给你的赏你照领,你好处也有了,台阶也有了,这下咱们可以好好谈谈生意的事儿了?”
郑芝龙点点头道:“你!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谈倭国的生意!”
刘香笑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指向了地图,用手指画出一道航线道:“你看,倭国北方还有一大片海域,也有不少海岛,侯爷想要这块地方开港的目的,实际上是想要去这儿……”
郑森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吃惊道:“这么远?”
郑芝龙也有些吃惊道:“放着南洋好好的生意不做?”
刘香笑道:“做!当然做!不过侯爷说了,南洋的生意一旦做得大了,东西也都贱了,大家都赚不了钱,所以腾出几支船队到处看看去,这片地方被西夷发现之后,大家都在抢占,东海岸上,红毛鬼占了一片地方……就是这儿,叫什么新阿姆斯特丹,这儿,佛朗机人占去了,叫什么墨西哥,往南边儿去就更厉害了,这一大片据说到处都是黄金和白银,佛朗机人整天地什么事儿都不用干,只要把黄金跟白银往船上搬,然后拉回去就行了……”
一番话,说得郑芝龙和一直在旁听的前田光高口干舌燥,所有人的双眼都发出异样的光芒。
仔细估量了自己手上的实力之后,郑芝龙强行压下自己的贪yù,心知人家这也是表明态度,不想把自己逼上绝路,自己也要放点血才行,于是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分?”
刘香笑道:“简单,一官老哥在南洋的生意最远的不过是到婆罗洲,顶多卖到印度转手;侯爷的船队是一直要开到锡兰转手让西夷卖到欧罗巴去的,咱们都抢不到对方的饭碗,至于倭国和朝鲜么……”
说罢,又掏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打开,一张完整的倭国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啊……比我们的还详细!”前田光高骇然道,“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刘香朝前田光高笑道:“你们倭国人老实,给了钱就办事,野武士里等着钱买米下锅的人多的是!”说罢,朝地图上一指,说道:“你的地盘是平户,跟萨摩藩有一腿,我们的人仔细查过,你运来的货,在九州卖得最好,四国的那群乡巴佬咱们就不谈了;往北,主要都是集中在大阪向四周贩卖,包括杂贺和伊贺的乡巴佬、伊势、近江的琵琶湖以南、尾张、美浓、三河、骏河、信浓南边的一部分、甲斐、武藏这几国,也就差不多了,整个倭国论富庶,也就这儿?北陆至于这一边,你的船队都懒得管,是不是?”
郑芝龙点点头道:“北陆没什么好东西……”
前田光高顿时脸红脖子粗地挺直了身体道:“阁下!我们金泽的名产或许您没见过……还有富山……”
刘香挥挥手笑道:“北陆的活儿我们接了,大家各发各财,如何?从能登国开始往北,当然出羽、出云这些地方你若是看不上,我们也要!往北到越后,rì山往南的地方,你如果不要我们也要了!一直到最北边海岸,这边天又冷人又少,地方虽然大,比不上你们那儿富庶,就连倭国自己人都说这边儿是乡巴佬呆的地方,交给我们如何?”
郑芝龙将地图反反复复地看过去,点头道:“可以!不过你们还是沾了光哪,这里距离朝鲜这么近……”
“拉倒!”刘香苦着脸道,“侯爷严令我不准在朝鲜发财呢!他说敢有一粒米一块铁一尺布流进朝鲜,立刻要了我的命!还告诉我,只要看到往朝鲜拖私货的船,甭管是谁的,一概击沉!”
郑森眼睛一亮,连忙道:“可是为了提防鞑子?”
郑芝龙恍然道:“难怪!难怪!难怪山西那帮土财主让我帮他们从江南拉粮食到登州上岸呢!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刘香脸一沉:“这活儿你接了?”
郑芝龙哂笑道:“我就那么没出息?除非北方粮价能到十两一石,否则我财不接呢!我跑一趟婆罗洲还不用替手下准备冬衣和烈酒,一趟就是好几万两,比拉粮食赚钱多了!”
刘香松了口气道:“这就好,要不然侯爷必定下令让整个南洋的西夷一块儿合力把你灭了!”
郑芝龙面带忧sè道:“不过我说句实话香佬你可得上上心,那帮土财主见我这条道儿走不通,可打起了漕运的主意!扬州的转运衙门这些rì子收到的好处可不是一点儿两点儿……”
刘香神sè凛然,抱拳道:“多谢一官提醒!”旋即骂道:“娘的,这帮混帐,自家百姓还饿着肚子要造反呢,他们这般搜刮粮食哄抬粮价,还要便宜了鞑子……”
郑芝龙玩味道:“他们还想出海捞钱呢,不过被我的人在虎门外面收拾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但是好像他们弄到了红毛的大炮……兵部也似乎有人把火炮报了战损之后交给了那帮土财主……”
刘香反而笑了起来:“一官兄,你去过北直隶么?”
“北直隶?”郑芝龙愣了愣,旋即摇头道,“最远不过扬州……”
“难怪!”刘香的眼珠子突然红了起来,语气也变得yīn森森,“崇祯九年七月,建奴入寇,掳掠京畿。当时我正带着一个西夷的和尚去青甸镇,从塘沽登陆之后没走出十里,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死人!满地的死人!男人都没了脑袋,女人……”刘香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郑芝龙一阵沉默,说实话,这种事儿他们常年在海上跑的倒也常干,听起来虽然不舒服,可还没突破什么心理底线,何况海盗之间也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你拿下人家的老巢可以,把人家老巢搬空可以,但是不带赶尽杀绝的。郑芝龙虽然诧异于刘香的怒气,但是一时间他也摸不准刘香为什么这么愤怒。
“你们看看这个……”刘香将一本小册子推到郑芝龙父子面前,“这是我在半路上搭救的一个书生写下的,那书生把这个交给我之后便羞愤自尽了……”
郑芝龙打开册子迅速地翻看起来,越看脸sè越凝重,直到后来默然不语,而郑森则蹭地一下站起来,高声道:“爹!咱们不回福建了!去辽东!我要去辽东!”
郑芝龙yīn沉着脸,强行将郑森拉坐下来,低沉道:“别意气用事!”
刘香亦是劝道:“森哥儿年纪还轻,等你父亲再调教你几年,你自可放手施为,何必急在一时?”
郑森负气坐下,手上攥着小册子垂首不语。良久,郑芝龙才幽幽说道:“香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以后十八芝若是有谁敢再接山西土财主的活儿,我第一个不容他!”
刘香欣慰地点点头,说道:“大是大非面前,一官老哥还是拎得清的!”说罢,跳开话题不谈,转向前田光高道:“前田家主,今后,我就把你这里当作刘家在倭国的港口可以么?如果你不方便出面的话,可以让前田家的分家来办,宗家可以在母后cāo控这些。”
前田光高跟家臣商议了一会儿回答道:“阁下,我可以让我的两个叔叔出面,利次叔叔在富山,领十万石;利治叔叔在大圣寺领七万石……”
刘香迟疑了一下,转而问郑芝龙道:“你说好好的一大块地盘为什么要分家呢……”
郑芝龙连忙解释道:“加贺藩与其他诸侯不同,一百二十万石,跟德川家已经差不多了,加上前田家从织田信长那一辈儿起就是有名的家族,在诸侯中的号召力不比德川家低,所以德川家不但整rì地防着他们,而且有事儿没事儿总要找借口打压两下。所以,从前田利家的开始,就把领地分开,一旦有了战事,兄弟几个两头帮,不管谁赢了,家族肯定是保下了……”
刘香瞪大眼睛道:“这样也行?”
郑芝龙不屑道:“咱们汉人又不是没做过!诸葛武侯兄弟三个还跟了三个君主呢!实不相瞒,我刚刚还在盘算把森儿送到青甸镇跟青甸侯混个脸儿熟,准备rì后多留条退路……”
刘香呵呵笑道:“虽然你小子这一招够jiān,可我还是得说一句,咱们侯爷肯定会答应这事儿!他也希望将来接替你这把交椅的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儿子嘛!”
前田光高见两个人又扯到别动地方去了,连忙插嘴道:“还请问阁下准备要多大的港口……港口边需要多大的仓库……”
刘香盘算了一下说道:“你现在这个小码头肯定不行,你看看这边儿水都浅成什么样子了!我拿又不是渔船!你在你领地上找一处海浪不大,水比较深的地方建港口,至于建港的钱么……我们一起出,谁出得多谁拿得多!”
() (这几天比较忙,一天先保证一更,17:00-19:00之间。忙过这一阵恢复每天两更)
前田光高咬咬牙道:“在下一定尽力筹措!”为了将来的提成,拼了!
“唔……”刘香摸摸下巴点点头道,“你可以先开一个清单过来,说说整个北陆哪些东西比较抢手,然后再把你们这一片儿的土特产都写过来,听说你们这儿的工匠挺有本事,各种手工活儿、漆器做得也不错,还能出产金箔跟各sè的画儿,等会取几样来看看,回头我就带商船过来拉一批走,唔……价钱合理的话,可以先给定金……”
前田光高闻言大喜,连忙道:“除了金泽,我们还有能登国的腌鱼、生漆;越中国的熊胆、木棉……周围几国的名产我们也可以收购……”
刘香呵呵笑道:“行!家主若是能帮忙收这些东西,好处自然是有的,你可以留点赚头转卖给我们,我们带来的东西也可以由你们转卖,也省得我们派人四处去转了。”
郑芝龙低声道:“香佬你怎么不干脆在金泽的城下町开个货栈呢,白地让人赚钱……”
刘香翻了翻白眼道:“我们家侯爷说了,钱都让自己一个人赚了,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郑芝龙摊摊手道:“好,反正这是你的地盘!纸笔呢,咱们一条一条谈。”
刘香盯着桌上的纸笔,随口问道:“就这么多?你们都没别的要求了?”
“买火炮!”郑芝龙和前田光高几乎同时说道。
………………………………
“啊……这里就是rì本的阿尔卑斯山(能登半岛)……我的先祖出生的地方……”前田桃站在海滩上,顾不得打理湿漉漉的身躯,感慨道。
“黑咕隆咚的你都能看见什么?”刘妍将背包打开,取出了夜视仪戴在了头盔上,低头看着地图,“快去帮大块头他们掩藏装备,否则咱们都回不去了。”
前田桃点点头,飞快地向一处断崖靠拢。
“燕子,登陆地点没错?”郑天走过来,蹲在刘妍旁边低声问道。
“没错,能登半岛,”刘妍同过夜视仪查看了周围的地形,估算了一下,说道,“目标距离我们还有十二公里。”
郑天点点头道:“出发,我们还有六个小时。”
前田桃快步跑了过来:“燕子,总部联系上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据说是走漏了消息,昨天开始这里已经加派了人手,而且都是基因战士。总部要求我们在情况紧急的时候,设备可以不摧毁,但是人一定要带出来。”
刘妍和郑天一脸严肃,齐齐地点了点头。
………………………………
“这位老兄!”方涛叫住一个行人问道,“请问顾横波顾大家住在什么地方?”
那人看白痴似的看了方涛一眼,转身走了。
“怎么回事啊,这都第六个了,都这张驴脸……”进宝紧紧地靠在方涛身边,低声道,“我们已经很客气了……”
方涛晃晃脑袋道:“我估计这恐怕不是客气就能解决问题的,多半是我们问的方式不对……”
招财疑惑道:“什么叫方式不对?难道打听地方还有学问?”
方涛贼贼地笑笑,清了清嗓门高声道:“胖子,你知道那个叫顾横波的女人住在哪儿?还顾大家呢,我看什么都不是!”
招财一下子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方涛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已经有人朝方涛shè出了杀人一般的目光了。
方涛犹自不觉,继续唾沫横飞道:“要说这顾横波哪里比得上朝云姑娘……”
“小子,说够了没有!”一个门子模样的汉子站在一扇大门前冷喝道,“顾大家是可以随便编排的么!”
方涛傲然地看了门子一眼,不屑道:“关你什么事儿?我这里就有一封书信,乃是朝云姑娘写给顾大家的,我说的是不是真的,顾大家一看书信便知!”
门子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什么书信?拿出来?”
方涛白了门子一眼道:“你谁啊?想看就看?”
门子冷笑一声,指指身后的大门道:“顾大家就住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替顾大家递书信了?”
方涛眼睛一瞪,不信道:“拉倒,顾大家住这儿,我都问了这么久都没人说,骗我个外乡人有意思么……”说着,问渐渐聚拢的围观人群道:“你们说,顾大家是不是住这儿的?”
所有人都脸sè古怪地齐齐点头。
方涛一愣,不可置信道:“真住这儿?”
所有人再次点头。
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声音:“这厮连顾大家住哪儿都不知道,亏他喊得这么凶!”
“就是!就是!”底下一片附和之声。门子捋了捋袖子呵呵笑道:“小子,服了?还不把信交出来?”
方涛一下子来劲了,扬起脖子道:“你有没有搞错?我站在你跟前问了这么长时间,你都在这儿看笑话呢?”
门子冷笑愈甚:“看笑话又怎地?顾大家的大门,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进的?真是没见过世面,把自己还当回事儿了!”
方涛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没错,他是没见过世面,可他见过碧水楼的朝云。如果说,看到趁着逢年过节进庙上香的机会偷偷看一眼孙家小姐能让他热血澎湃的话,那么看一眼朝云则会让他什么杂念都没有。对,朝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方涛也曾告诫过自己,如皋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儿大的地方,没准走出去之后,会遇到更漂亮的女人,可当自己这一路走来,甚至进入扬州城之后看着满街青楼的莺莺燕燕之后才知道,朝云,是这个世上没人可以比的。当然,听冒公子说,朝云的姐姐跟朝云似乎有得一拼。
顾大家什么样子方涛没见过,但方涛坚信,顾大家就算再漂亮,也比不上朝云:至于文采风流之类的,见鬼去!男人看女人首先看的都是容貌,等容貌虽然不谈赏心悦目,但至少达到半夜撒尿不吓人的程度才会考虑其他的,这个世界上能向齐宣王一样勇敢地迎娶无盐女的男人毕竟是极品中的极品,方涛也自认没那么高尚。
既然没朝云那么漂亮,那么干嘛这么摆谱儿?按照方涛自己的逻辑,朝云姑娘美成那样还待人很客气,你个姓顾的怎么就这么牛?你脸蛋是金子做的还是宝石镶的,看一眼及损失千儿八百的银子?切!两下一比较,朝云的形象在方涛心里立刻高大了起来。
心里极不舒坦的方涛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书信塞到门子的手上。门子抖了抖书信揶揄道:“瞧瞧瞧!脸苦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收起你那点儿穷人的骨气,赏钱没有,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方涛攥了攥拳头,强忍半天之后才松开。进宝拉了拉方涛的袖子道:“涛哥儿,咱们走……”
方涛点点头道:“找个地方歇脚去。”三人在街面上转了一圈,终于在城门口的骡马行找到了一个通铺。
“就这儿,进去!”骡马行的小二一脸的没jīng打采,打着哈欠招呼三人落脚。房间是由一间狭小的柴房改建而成的,进门的两侧用砖头摞起,然后架上几块破烂的门板便是床,此时天寒,掌柜的还破例铺上了稻草。往来的拉货的车把式都睡在这里,几十个人就挤在一张床板上。屋子里什么味儿都有,比牲口棚还冲鼻。
招财摇了摇头道:“不能睡这儿!”说着,朝进宝指了指。
方涛会意,带着招财兄妹走了出去。小二跟在后面骂骂咧咧道:“穷鬼见多了,像你们这么穷的还就少见了,连五个铜板都舍不得,睡死在大街上去!”
三个人低着头没说话,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骡马行。城门关了,宵禁之后的大街也是空荡荡的,犹豫了半天,招财道:“城里的土地庙都不肯咱们这种人进的,要不……找个背风的城墙根将就一晚?”
方涛想了想,点点头,沿着城墙脚走了一段,到了东北拐角的地方停了下来:“就这儿!”三个人调整了一下位置,进宝靠着墙角,方涛和招财堵在进宝外面坐了下来。城墙边上可不敢点火,一点儿火星就能让巡城的兵丁直接shè杀,方涛和招财将包袱往怀里抱了抱,垂下头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方涛和招财到底还是被冻醒了。现下rì头短,三个人大年三十出发,到了扬州的时候已经是初四,方涛和招财被冻醒的时候耳畔已经隐约响起接财神的鞭炮声。扬州不乏豪商巨贾,隔天晚上饱餐一顿酒肉之后,自然要穿着皮裘等到子午交泰的时辰上大把地放鞭炮迎财神。
方涛和招财又冷又饿,裹着破棉衣挤在墙角,静静地听着别家迎财神的鞭炮声。
“涛哥儿……”招财用胳臂顶了顶方涛,低声道,“明儿的烙饼先分我一点儿呗?我饿得不行了……”
“忍着!”方涛没好气道,“都五六天了,每天吃得也不多啊,也没见你掉几斤膘下来!我就觉着奇怪了,你爹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膘长上来就不下去了?”
招财得意地说道:“我这是虚胖!虚胖懂么?人家几世都修不来这身膘呢……”
“拉倒!”方涛直翻白眼,“走几步就喘成那样,还有脸吹……”
“我哪是吹啊,我这样儿的说明是命中注定有一场大富贵!”招财哼哼道,“只不过时候没到罢了……”
() “富贵?”方涛呵呵笑了起来,“富贵倒是有啊,进宝怀里那二百多银子就是,你敢花么?”
招财来劲了,拍拍胸脯道:“别的我不好说,不过涛哥儿你,我敢打包票,你一到中都饭馆儿一开张,银子肯定向淌水似的往腰包里流!到时候咱们白天干活儿,晚上花两个小钱买上一斤猪头肉……不行,要两斤!然后咱们俩就着点儿小酒……嘿嘿……”
“没出息!”方涛呗招财气得乐了,“有钱了你吃点儿猪头肉就打发了?最起码也要先衣锦还乡,然后怎么说也要换一身湖丝的锦袍,打着扇子逛一趟碧水楼才行!别看那里面的小厮平rì里爱理不理的,到时候咱们大锭的元宝砸过去,还不得抢着叫咱们亲爹?……一两个清倌儿咱都懒得叫,去,就得把整个碧水楼包下来,是谁看见咱都得叫一声爷,挨个儿在咱们面前唱曲儿来……还别唱什么柳三变,谁唱就抽谁嘴巴子,统统都唱十八摸,谁唱不好还得抽,看你们还敢不敢整天儿在老子面前唠叨什么诗词歌赋……喝茶喝的都是明前的碧螺,这还只是漱口用的!什么双头鲍、天九翅、血燕、刺参之类的都摆不上台面,怎么说都得要一出水就放进冰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鲟龙鱼、中秋之后立冬之前活捉现取的熊前掌、要成年不成年之间的rǔ鹿鹿筋、用麝香冰片花雕酒炮制的湖南香黑猪、刚出壳的嫩雀舌、十斤开外鲤鱼的鱼须、骆驼背上那三两顶尖驼峰……”
“喂!涛哥儿……你这是去碧水楼逛窑子呢,还是去四海楼吃宴席呢?”招财低声嗫嚅道。
“吓!一趟不做两趟跑!在窑子里吃宴席不行啊?”方涛有些发怒道,“窑子里没宴席吃,酒楼里没清倌儿,我把两样凑到一块儿就不行了?”
招财认真地说道:“涛哥儿,不是我管着你,你可得仔细了,窑子逛逛没事,我妹子你可别……”
“闭嘴!”方涛简直就是恼羞成怒了,“我逛窑子、吃宴席关你妹子什么事儿!”
“我怎么了?”进宝被两人低低的争吵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
“涛哥儿要逛窑子,而且还是一边逛窑子一边吃宴席!”招财没好气地说道。
进宝一脸天真地问道:“可……钱在哪儿啊?”
方涛和招财都愣住了,黑暗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进宝发觉方涛的尴尬,连忙从怀里去处银袋,托在手上怯生生道:“这些够不够?”
方涛和招财同时绝倒。
………………………………
透过夜视仪,前田桃清楚地看见山崖下一片小型的基地。
“热成像上显示,不少于六十个狼人,十个基因战士,”方永放下望远镜,低沉道:“如果实在来不及摧毁设施,也一定要把专家都救出来!”
“是!”周围的人都低声喝道。
“罗湛、郑天你们在两侧狙击掩护;卡修、安德鲁、罗拉、茱迪、安东尼,你们从东面;燕子、佩特拉、卓库里、巴扎叶甫你们从西面;其余人跟着我,零时三十分行动开始,我们这一组率先发起进攻,等敌人向我们这边聚集的是偶,卡修小组开始进攻,最后是燕子!”
“是!”
“总部已经把基因战士的基本构造发过来了,全身,尤其是头骨异常无法受到致命伤,唯一的缺陷在颈骨,所以,想要一击致命,必须命中咽喉!每两人为一个火里小组,明白了没有?”
“明白!”
“桃子,你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解开所有密码并且下载全部技术资料,有没有把握?”
前田桃认真地点头道:“绝对没问题!”
“好,出发!”方永下达了作战命令,两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朝基地的东西两侧运动过去。
“方,你家族祖辈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距离预定攻击时间还有一会儿,前田桃见缝插针地凑到方永旁边,低声问道。
方永一怔,问道:“不多,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会管这个?我只知道我祖上跟郑天、罗湛家一样,自打明末的时候就跟着刘家了……”
“那……”前田桃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家家谱有么?”
方永奇怪地打量了前田桃一眼:“我们家哪有家谱?你去看看燕子家的家谱自然能知道我家的传承……”
“哦……”前田桃有些失望。
方永看了看手表,问道:“你关心这个干嘛?”
前田桃期期艾艾道:“嘿嘿,我从燕子家找到一本书,是你祖上方涛写的,还有一副画像,画中人叫许进宝,跟我一模一样唉……”
方永想了想摇头道:“没多大印象,不过我祖nǎinǎi确实姓许。”
前田桃拍拍心口道:“这就好!”
方永瞥了前田桃一眼道:“我祖nǎinǎi是谁,你那么关心做什么?就算你觉得我祖nǎinǎi不合适,现在想要换,恐怕也来不及了?”
前田桃笑嘻嘻地说道:“那是因为你祖爷爷太傻,我就担心你祖爷爷脑子一辈子都不开窍呢!”
方永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是说你手上的那本自传?这么久了还没看完?”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哪有时间!”
方永又一次看看手表:“现在也没有了!”说着抬起手中的步枪,打开了瞄准镜。
……………………………………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阵,天便渐渐地亮了起来,方涛伸了伸懒腰,站起身道:“起来,这个水井洗把脸,咱们得出发了,最好能在元宵之前到中都。”
扬州有个瘦西湖,怎么也不至于找不到水洗脸。三个人刚刚蹲在湖边洗完脸,几个汉子就匆匆地跑了过来,当头一个正是昨rì那门子。
方涛一咬牙,恨恨道:“什么道理!我们送信过来什么好话都没有就算了,还让人来拿我们!”
招财跺跺脚道:“还啰嗦什么,快跑!难道被人打一顿你才舒坦?”
三个人撒开脚丫不要命地往城外跑去。好不容易跑到城外,招财在后面直喊道:“停!停!停!再跑我就死了……”
方涛急了,和进宝一左一右拉着招财狂奔,手臂已经是越来越重。可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方涛心一横,干脆停下,招呼进宝道:“我先挡一会儿,你带着你哥先跑!”
进宝想了想,对招财道:“哥,你先跑,我跟涛哥儿挡一会儿。”
招财喘着粗气,拍拍胸脯道:“娘的,凭什么我一个人跑了?要死一块儿死!”三个人彼此一笑,挺立在路当中,等待来人。
门子带着四五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方涛面前,指着方涛问道:“你……你们……跑什么跑!”
除了方涛,所有人都直喘粗气,方涛奇怪地看了众人一眼,反问道:“不跑等着挨揍啊?我说你们也真是的,我们昨儿不就是当街说了两句么,又没骂人,怎么就不肯放过我们了?别说信里面写的什么!我可不知道朝云姑娘跟你们那个什么大家有什么过节,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们出气!”
门子没回答,只顾弯着腰大口喘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儿,才直起身道:“我说你们怎么就不开窍呢!要揍你们我们会空手来?走走走,顾大家有话要问你!”
“没空!”方涛断然拒绝,“我们刚刚收好我们穷人的自尊准备讨生活去,没空伺候什么大家小家!”
“你!”门子顿时气结,指着方涛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啦?”方涛眉毛一扬道,“杀人了?放火了?偷东西了?还是摸你们顾大家屁股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又不是官差,我们凭什么跟你走?”
这一下门子火了,一声招呼,四五个人同时扑上。
方涛当然不是坐以待毙的主儿,不等门子扑到,已经挥拳朝门子鼻梁上打去。打架跟杀人不同,打架打的是气势,有气势就有效果。高手打架就是能打得对方满脸开花鲜血之流,可却只有皮外伤,真正的打架高手能大块儿板砖拍上对方脑顶门儿,打得对方鲜血四溅却只蹭破一层皮,旁人一看这惨状自然胆怯。
方涛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打架这种事,你怕了也就等于输了,多年混迹街头的心得让方涛直接盯住了门子一个人往死里揍。其余人的拳头如雨点般地落到方涛身上,而方涛忍住疼,拳头雨点般地落到门子的脸上,血花四溅。招财看到方涛挨打,也直接扑了上去,一左一右直接夹住两个打手,三个人直接倒地,而招财肥硕的身躯直接压在了两个打手身上,重重地压上,然后再爬起来,看到两个打手也想爬起来,有连忙往下一倒,泰山压顶。进宝比较温柔,守在方涛旁边,抓住谁就咬谁,不是一咬到底,而是一咬一撕。
这种“阵法”是方涛和招财进宝兄妹“演练”过多次的,方涛主攻、进宝助攻,招财肉盾。一时间,以寡敌众居然还占了点儿上风。
() 打手们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劣势,看准进宝这个薄弱环节,余下的三个打手干脆放开门子不救,直接挥拳朝进宝扑了过来,进宝立刻就挨了好几拳,痛得“唉呦”直叫;方涛愤怒了,揪住门子的领口往三个打手面前一横,挡住一波拳头,脑门儿往前一顶,额头直接撞上了一个打手的鼻梁,一声脆响,打手的鼻梁断裂,立刻捂着鼻子蹲到一边止血。进宝的压力一减,立刻攀住一个打手的拳头,不要命地咬了下去,同时抬起一条腿往打手的裤裆猛踹,虽然进宝的力气不大杀伤力有限,可不论是哪个男人遇到这种打法都本能地退避三舍,打手一边嚎叫着扯着被进宝咬得死死的手臂,一边慌乱地躲闪。
这时候招财身下的两个打手出师未捷就被折磨成肉饼,门子则是仰着一张鲜艳如玫瑰的血脸直接被方涛完爆,面对方涛的只剩下一个打手了。方涛照样脑门往前一顶,准备用额头撞对方的鼻梁,那打手知道厉害,连忙捂着鼻子往后一跳,谁知道方涛本来就是虚晃一枪,等到两人拉开距离,方涛毫不客气抬脚踢到对方的小腿骨上。“噗通”一声,最后一个打手倒地,抱着小腿嚎叫起来。方涛扔下门子,朝着被进宝咬住的打手直接给了一拳,解决战斗。
三个人站到一起的时候,除了一直玩儿肉垫的招财,方涛和进宝都因为吃的拳头太多而鼻青脸肿。
方涛眯着一只挨了拳头的眼睛,拍拍手,鼓着被揍得隆起的腮帮道:“怎样?我说得不错?打架就是不能防守,攻对攻,谁先撑不住了谁输!”
进宝也有半边脸被打得隆起,伸手抚了抚方涛的伤处,关切地问道:“涛哥儿痛么?”
“这小子结实着呢!”招财往一个打手身上踢了一脚道,“挨打的事儿他比我行!”
方涛蹲下身,揪住门子的领口道:“你记着,你瞧不起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就是把我当成一泡猫溺也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扣住我,可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
门子倒也硬气,仰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要杀便杀,老子若是吭一声,便是你孙子;你若不敢,就是狗养的!”
方涛不禁笑了起来:“我杀你做什么?想要折腾人的法子多了!”说着,朝招财一使眼sè,两个人一起动手把几个打手的衣服扒了个jīng光,只在要害部位留下布片遮掩。然后连踹带扔地丢进了护城河,旋即拍拍手道:“走人!”三个人扬长而去。
走出去约摸四五里路,三个人这才恍然想起早起之后只顾着“锻炼”却忘记了进食。在路边坐下之后,方涛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烙饼,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三块,三人勉强啃了烙饼,略休息了一阵准备出发。
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方涛本能地拉着进宝往路边靠靠还没缓过神来,将就被一个布袋当头罩住。旁边的招财进宝也没讨得好,同样也被布袋罩了起来。骑手看到三人被袋子罩住便纷纷下马,先是劈头盖脸一顿棍子猛敲,然后一个声音在耳畔想起:“把他们衣服也扒光!”
方涛立刻觉得腰带一松,上衣就被人扯了下来,寒风一吹,顿时一阵哆嗦。方涛什么都看不见,就听到进宝呜呜地叫了两声,一个男子就突然喊了起来:“有个娘们儿!”方涛感觉到正在扯自己裤子的人明显停了一下,耳畔立刻响起一个声音:“瘦得跟柴火似的,扒光!”方涛就听到进宝干嚎了两声,嘴巴旋即被堵上。
来人一点儿都不客气,连方涛的鞋袜都扯了下来之后才用绳子将三人捆成一串,牵着绳头,拉着跌跌撞撞的三个人又往扬州城而去。
地面冰凉,浑身冰冷,方涛也不知道三人是怎么到达目的地的,一路上三个人跌了多少跟头他也没仔细数过,反正,膝盖火辣辣地疼,脚底,早就没了知觉。一路上,他可以听到路人如同耍猴一般的笑声,可以听到被堵住嘴的进宝口中发出的呜呜声。此刻,他反而心如止水。
他们被带到一个温暖的屋子里,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嗤——”头顶的被人挑开一个口子,布袋往下一拉,方涛终于露出了脑袋,扭头看招财进宝,还好,他们也在。三个人都被宽大的齐膝的布袋套着,只露出了脑袋。进宝看了方涛一眼,露出了绝望的神sè,转身朝身旁的柱子撞了过去。
事起仓卒,方涛顿时吃了一惊,还好三人都是用绳子串着捆在一块儿,方涛脚下一紧,往后一退,死死拉住进宝。“砰!”进宝的脑袋还是磕上了柱子,幸好方涛死拽住,生命无甚大碍,但额角还是飞溅出一股鲜血。进宝挣扎地站起来,又想往柱子上撞,招财这才惊呼一声,跟方涛一起死命地拽住。
“够了!”一个女人冷喝道,“这里是你们闹腾的地方么?”
“到处是血,腌臜了这么好的毯子……”一个男人的声音。
“撞坏了柱子你赔得起么?”押三人进屋的门子冷哼道,“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寻死觅活的,正当自己是大家闺秀哪?”
进宝不动了,跪坐在地上垂首而泣。方涛转过头看到屋子内挂着一块竹帘,竹帘里隐约坐着几个女子,竹帘外则端坐着一个中年儒服男子,一脸不屑地看着自己。
方涛没有吭声,挣扎着靠拢到进宝身边,低声问道:“宝妹别干傻事……”
帘子缓缓打开,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子皱眉道:“眉生兄,我不过请你差人把送信的找来,却不曾让人绑来,而且还……”
一个男装女子亦是皱眉问门子道:“谁让你绑人了?还绑得这般下作,难怪人家要触柱……”
坐在帘子外的男子则有些坦然道:“顾大家又何必为这些人cāo心?不过蕞尔小民,给几个钱安抚一下便是,多费口舌无意。”
方涛明白过来,原来这个穿着男装的女子便是朝云口中的顾媚顾大家,朝顾媚看了一眼,也没觉着她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朝云的,至于那中年男子,方涛更是连白眼都懒得给,直接低头查看进宝的伤势。
“芝麓先生说差了,人家辛苦送信,却得了这般羞辱,我等不知也就罢了,如今亲眼见到,难道还能装作不知么?”先前那个年轻女子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款款走到进宝面前,伸手开始解进宝身上的绳结,“好歹是朝云姐姐的信使,朝云姐姐在信里对他们亦是赞赏有加,难道……”
“青莲妹妹!”另一个女子突然开口了,“朝云的脾气傲得紧,能被她夸赞的多半也都是倔xìng子,多半此刻已经恨上了,你何苦再做好人?”
方涛眉头一拧,抬头看去,却是一个几乎跟朝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端着茶碗面无表情地说着话,当即冷笑道:“这位应当就是朝云姑娘的姐姐刑沅?”
刑沅脸一沉道:“我姓陈!”
方涛耸耸肩道:“姓什么跟我没关系!倒是朝云姑娘年后准备启程南下,看来是遇不到你了。”
刑沅冷冷道:“见她不见她与你何干?我这妹子也真是的,被富贵人家收养了,果然眼光不同了,公子哥儿一个个儿都看不上,倒是阿猫阿狗认识了不少!”
方涛一怔,张了张嘴,强忍怒气道:“看在你是朝云姑娘亲姐姐的份儿上,我不跟你计较!你们要绑人可以,不过最好弄死我们,否则……来rì方长!”
中年男子笑了起来:“年纪不大,到学会了歹人恐吓的招数!本来还准备赏你两个钱算是补偿,看来这赏钱我也省了,倒要看你如何……来rì方长!”
方涛也跟着笑了起来:“成或不成,rì后便知。”
“罢了!”顾媚冷冷道,“怎么都跟这么个人治气!青莲妹妹你有话就问,若没什么话,便让这三个人走!”
年轻女子脸sè突然一红,点了点头,低声问方涛道:“昨rì读朝云姐姐的书信,说起小哥儿与冒公子也是相熟的,不知冒公子可曾提起过青莲……哦!奴姓董,名白。”
方涛摇了摇头,但他也从董白的表情上看懂了点儿什么,只是低声回答道:“董姑娘最好还是放放!冒公子似乎只钟情那位刑沅姑娘,大约过了元宵冒公子便会启程往南京去,听他说就是为了路过苏州看一眼那个刑沅……”
董白脸sè一黯,咬了咬嘴唇道:“我明白了……”
方涛看了心里一阵惋惜,董白与朝云相比虽然谈不上漂亮,可短短几句话之间,方涛已经感觉到董白与生俱来的那种平民气息,不似其余几个女子一般用高高在上的眼神去挑剔自己,这样的女人,比那个刑沅要强得多?冒公子怎么就看不上呢!当下低声宽慰道:“董姑娘放心,冒公子和这刑沅成不了!我打保票!”
() 董白脸sè一红,眼神中却透露出了一阵兴奋和期许,低声道:“拜托拜托,你们今rì先别忙着走,不拘找什么地方落脚,晌午之后我去找你们。”说着,往袖子里摸了两把,空的,又急急忙忙去撸手腕上的银镯子。
方涛低声阻止道:“董姑娘别客气!有钱不若好好留着,冒公子的积蓄可没那么多,梳拢银子未必给得起,姑娘还是好好存着把!我们这就走,在五亭桥等你。”
董白愣了一愣,脸上旋即浮起淡淡的羞涩,点了点头,麻利地解开了捆着三人的绳索,站起身问门子道:“他们的衣服呢?”
门子立刻涎着脸笑道:“回董姑娘的话,都在门口堆着呢!一把菜刀一把炒勺,还有一把破木刀,没什么值钱东西……”
方涛立刻站起身高吼了起来:“胡说!包袱里面还有票号开具的二百两兑票和二十多两散碎银,你莫吞了!”
门子一窘,连忙道:“没准是贼脏!也不看看你们穿的都是什么!棉衣里塞点纸团稻草的穷鬼能有这么多钱?”
“够了!”顾媚脸sè有些发冷,“人家这是卖了祖业讨生活的钱!还轮不到你啰嗦!”
中年文士也轻笑道:“连祖宗家业都不要了,也是个‘人才’!谁稀罕你这点儿钱了?”
董白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也沉了下来:“芝麓先生如今供职兵科,每个月自然能从各地军饷里扣下不少,当然不在乎这一点儿钱,可人家也是等着救命的!”
方涛早就注意到这个中年男子一身素服,还穿着布鞋,听到“供职兵科”之后,当即猜测到了一种可能,于是冷哼道:“先生的打扮多半是家中有长辈亡故了?也不知道这位兵科的大人哪来的闲情逸致在此地流连!”
中年男子脸sè一窘,顿时说不出话来。
董白听了之后娥眉微蹙,语气不善地问道:“芝麓先生,这位小哥儿说的可是真的?”
中年男子更窘了,犹豫了半天才道:“家父新近亡故……”
“姐姐们!青莲先行告退了!”董白立刻黑着脸行了个礼,毫不客气道,“免得rì后有人议论起来,说堂堂兵科龚大人为了咱们几个歌jì,连替亡父治丧都顾不上了!”说罢朝方涛招呼一声,拉着进宝便往外走。
方涛和招财跟在后面从门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忙不迭地跟了出去,身后留下一片鸦雀无声。
到了门口董白就直接招呼随行的丫头下去准备车马,不一会儿车马便停在了门口。董白妙目流转,看了三人一眼道:“你们这般……罢了,与我一起上车!天儿冷,车里还有火炉。”
方涛也不客气,直接跳上了车。董白站在车外停了一会儿道:“你们且换上棉衣。”三人恍然,连忙从衣裳堆里翻出各自的衣服。好在三人身上都有布袋套着,蹲在马车里换衣倒也不虞尴尬。毕竟不论是方涛、招财还是娇小的进宝,三人都是短衣,穿起来也方便。不一会儿,方涛在里面道:“多谢董姑娘,我们好了!”
董白这才在丫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上车之后董白直接吩咐道:“去渡口!找船过江!”
车内火炉燃起,方涛身上渐渐恢复了些暖意,听到董白如此说,反而有些过意不去:“董姑娘,为了我们……不值当的……”
董白脸sè有些不好,直接回道:“跟你们没关系!我气的是那个龚鼎孳!好歹也是在朝为官的人了,父亲过世居然不回家守制,反而流连青楼瓦子,这还是个读书人当有个样子么?没错,董白确实是个靠卖笑度rì的女子,可董白却知道最起码的人伦,如此不孝之徒,将来如何能忠?今rì我不污他孝名,为的只是来rì他不污我忠节!”
方涛倒是没想到董白会突然这么说,吃惊之余只得宽慰道:“或许那个龚大人只是无心而已,董姑娘不必介怀……”
董白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道:“看不出来你人前说那么多狠话,人后倒不多嚼舌根了!这人品倒是端的不错!你恐怕还不明白,此人在如此重孝之下,若是依然入朝为官,倒也能勉强说是公忠体国,可他却做了什么?放浪形骸,流连烟花,祖宗的脸都被这种人丢干净了!将来……将来若是寰宇剧变,此人必定是投敌的急先锋!”
方涛吓了一跳,连忙道:“这个我可是不敢想的!”
董白看着方涛紧张的神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又肃容道:“不过……小哥儿,我还是要代几位姐姐向你赔不是,顾姐姐昨rì确实没说绑你们来,想必是那些个下人听差了;只是今rì这般情形,她也有些下不来台……”
方涛想了想,大度地挥了挥手道:“我跟她计较这个做什么?看她这副模样,必是铁了心的要跟那个什么龚大人走了,多半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治这个气还不得在心里憋一辈子?”
董白微笑着点了点头,反而有些赧然道:“倒是我们……这些乐籍女子,总是想着攀附富贵,让小哥儿见笑了……我们……也只是为了将来的衣食……把这副容貌卖给富贵罢了……白地让良家子弟看不起……”
方涛一怔,旋即笑道:“哪里的话!董姑娘自己想差了,比方说我,朝云姑娘漂亮?可我只敢看看,想都不敢想,我是什么人?穷得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拿什么来养活人家?当真娶了朝云姑娘回来,难道带着她满街讨饭去?纵然朝云姑娘看上我这个半拉子乞丐,我也没这胆量要的,既然喜欢人家,就不能让人家的rì子过得比以前还差了,你说是不是?说你们是贱籍的,多半都是家里生了小姐却比不上你们的,看到如此多的青年才俊整rì里把你们捧成仙女,他们嫉妒呗……”
一直沉默不语的招财突然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涛哥儿,相识这么多年,你今儿说的话,我最喜欢听!”
董白看着进宝羞涩的神情也轻笑了起来,微嗔道:“好话都让你说尽了!难怪朝云姐姐向来不夸男人,却说你是个奇人呢!”
方涛嘿嘿笑道:“我算不上奇人,算得上奇人的当是冒公子?”
一提到冒襄,董白立刻两颊飞红,想要否认,却又忍不住想要打听冒襄的消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方涛清了清嗓门,认真地说道:“董姑娘,方才我说冒公子跟那个刑沅肯定成不了事,你必是不信?”
董白神sè微微一黯,点头道:“是啊,论相貌,姐妹之间只有朝云胜过陈姐姐,论歌舞,陈姐姐若是第二,没人敢得第一……董白又如何比得上陈姐姐……”
方涛一脸理所当然道:“所以我说,董姑娘必胜!”
“这又是为何?”
方涛盘算了一下,直接道:“我说大实话,董姑娘可别嫌难听。我打小儿就是个跑堂的,各sè人见得多了,虽然从来不曾给人相过面,可却从往来客商的口中听到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就有了这么一点儿胡吹的本事,若是说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董姑娘可得担待着点儿!”
董白淡然笑道:“快!再贫嘴我也不客气了!”
方涛挠挠脑门儿嘿嘿笑道:“方才那一屋子女人里面,顾大家正如你所说的,下不来台,也就是好面子,要强,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什么,肯定十匹马都拉不回来,所以她要跟了那个龚大人是笃定了;一直没开口的几位我不认识,可从她们的xìng子里我只看到了明哲保身,她们只看到自己,却看不到我们这等草民,换言之,她们终究是当金丝雀的料子;至于那个刑沅,朝云姑娘的姐姐,我看这个女人是最麻烦的,有朝云姑娘的容貌才华,却没有朝云姑娘的养气心xìng,将来吃的苦头恐怕是最多的。”
董白有些吃惊道:“陈姐姐刚才的话里可没对你客气,更没对朝云客气,你怎么还帮她担忧?难道你是说,将来冒公子会始乱终弃?”
方涛轻笑道:“恐怕始乱终弃的不会是冒公子!至于担忧么,我替她担什么心?我是替朝云姑娘担心!只怕到时候火要烧到朝云姑娘身上的!”
董白糊涂了,问道:“怎么说?难道不是冒公子始乱终弃?”
“对!”方涛点头道,“从她的话语和眼神中,我感觉到的是不甘心,完全没有朝云姑娘的恬淡,呵呵,换作我也会如此,若是让我腰缠十万贯,却要屈居人下,我也不甘心的!那个刑沅恐怕便是自恃美貌才华而不甘居于人下了!冒公子在落第之后想通了很多,恐怕此生不会再走仕途,就算他们两人现在关系再好,将来也走不到一块儿去了……”
董白明白了方涛的意思,眼中浮现出一抹期望的神sè,问道:“那为何又说我必胜呢?难道就是因为我替你说了几句好话?那,这‘必胜’二字未免忒不值钱了?或许,冒公子根本就没这样想过呢?”
(或云龚鼎孳才华如何,能力如何,不过愚以为,不孝二字,足以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就算是放在当今社会,父亲尸骨未寒,儿子却去piáoAjìA也让人无法接受)
() “因为冒公子和董姑娘是一路人!”方涛十分肯定地说道,“我与冒公子第一次交谈,冒公子便把我当作坐宾;与董姑娘第一次交谈,董姑娘便把我当作寻常人平等对待;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冒公子已经几乎跟我称兄道弟,而董姑娘居然让我们这等腌臜人上了马车!呵呵,如此可见,董姑娘与冒公子俱是一般心xìng,目下不过是机缘未到而已……”
“机缘?”董白眼中出现一抹期许,旋即又黯淡下来,“可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方涛微微笑道:“冒公子和刑沅虽然此时关系尚可,可将来终究会越走越远;冒公子虽然心里还没有董姑娘,可等到冒公子失意之后,自然会懂得什么样的女人才值得厮守终身,早晚会见分晓。”
董白心里一松,脸上露出了坦然的笑意。其实她未必觉得方涛的话必定会成为现实,可是在这种心境下,能有只言片语的安慰确实不啻天籁。“那……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呢?我可是什么都比不上陈姐姐的……”
方涛想了想,说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歌舞什么的别再下功夫了……”
“为何?”
“珠玉在前,董姑娘做得再好也不过拾人牙慧。比如跳舞,将来若是冒公子和刑沅一拍两散,董姑娘你的舞就算跳得再好,冒公子还是会忍不住拿你的舞跟刑沅的比,可是能比得过么?董姑娘要想让冒公子记住你,自然就要练你最擅长的,或者别人根本不会的!”
董白一愣,旋即点头赞道:“果然是个妙人!姐妹们之间,或工于歌舞,或工于诗词,或工与书画,我最擅抚琴,这一个她们比不上的;至于她们不会的么……咦?你带着菜刀和炒勺,莫不是学厨的?呵呵,我便跟你学厨好了!”
方涛一下子怔住了:“不会?董姑娘学这个干嘛……”
“学就学咯!”董白笑道,“我还曾想过当垆卖酒呢,总想着将来有一天陪着自己的知己泛舟湖上……呵呵……君在船头坐,奴在船尾愁:空有芊芊手,却无村酿酒。时馔盘中凑,野蔬陈案头。荆钗着布裙,白首与秋……将来若是能烧得一手小菜,与他乘一小舟泛游天下,rì子苦些累些也值得的……”
方涛哈哈笑了起来:“董姑娘你多大了?这些骗小女孩儿的把戏你还当真了?如今能吃饱饭就算不错了,还想着学范蠡西施……”
董白直接赏了方涛一个白眼,嗔道:“难道就不能留个念想么?朝云姐姐信上说你是四海楼大厨的徒弟,冒公子也最喜欢去四海楼订菜。我就跟你学厨了,哪怕将来能留下冒公子吃一顿便饭也值得了!”
方涛摊摊手道:“你有心学,我可没心教!我这次是要去中都开饭馆儿的,不是跟你回苏州!抱歉,这辈子没工夫了,来生请早!”
董白一怔,旋即掩嘴笑道:“你这家伙!你去开饭馆儿去!我先回苏州找自家的厨娘学去,等将来有空了也去中都游历,到时候你可得指点指点,尤其是得合着冒公子的口味来!”
方涛呵呵笑道:“这样可以,不过不能白教,你可得在我饭馆儿留点墨宝什么的,好让别人知道鼎鼎大名的董姑娘也是咱的弟子!嘿,到时候一个食客加收五文钱墨宝鉴赏费……”
“我的书画就值五文钱哪……”
…………………………
“砰!”有一个狼人被击毙,前田桃颤抖着手几乎连扳机都扣不动了。
方永上千朝狼人的尸体上踢了一叫,扭头道:“桃子,你白训练这么久了?到这会儿枪管还冷的呢!”
前田桃几乎无地自容,这已经是方永第六次掩护她了,看了一眼被粒子步枪灼成炭团的狼人,前田桃强忍住呕吐跨了过去,远远地一个全身蓝sè提醒壮硕的人形怪物冲了过来。方永条件反shè般地举起了步枪,旋即又放下,厉声道:“前田桃!举枪!”
前田桃颤颤巍巍地举起步枪,将瞄准镜套在了怪物的身上。
“这是基因战士,全身超过百分之九十五被韧化处理,体表自行生成抵抗角质层,唯一弱点,颈部!”方永靠近前田桃,看到看到前田桃瞄准具的激光点在基因战士的心口乱晃,当即低声道,“别紧张,这个距离上你还有二十秒时间,枪端平!”
前田桃深吸了几口气,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将瞄准具移到了基因战士的颈部。
“呼吸要有节奏……注意判断敌人的运动轨迹……”方永一边低声教导,一边也将自己的步枪抬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基因战士的咽喉,“别紧张……粒子步枪的后坐力很小……”
基因战士越来越近,前田桃算准了基因战士迈步之前短暂的停顿,平静地扣下了扳机。“噗!”一个鸡蛋大的光点急速地飞了出去击中的基因战士的颈部,强大的能量在击中的一瞬间彻底爆发出来,基因战士的头颅被粒子步枪弹的能量波从身躯上一下子扭开,飞了两米多高才落到地面骨碌碌地滚出很远。基因战士庞大的身躯往前冲了两步,笔直地扑在了地上。
前田桃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一身冷汗。方永拍拍前田桃的肩膀,笑道:“桃子干得不错!快进去,对付那些计算机才是你的活儿!”前田桃点点头,端着步枪便冲进了一个房间,方永带着几个人在房间外围保持jǐng戒。
稍微打量了一下房内的摆设,前田桃从背包里取下便携电脑,开始接驳;耳麦里传来刘妍的声音:“桃子,总部来了新命令,第二次阿拉木图会战开始了,战场上出现胶着状况,柳教官的玫瑰号与血龙帝国的冥河号同时发shè了粒子巨炮,造成了时空黑洞;总部怀疑联盟可能出了叛徒,要求我们尽可能找到一些线索,如果可能的话,破坏血龙帝国的战斗网络。你能行么?”
前田桃微笑道:“你没进来看看哪!血龙帝国的技术也太可怜了,用的电脑都是上个世纪‘审判rì’之前出产的电脑,比我爷爷年纪还大,呵呵!搞定这些,太容易了!”
“你要快点儿,便携雷达上已经发现有大批军队向这边靠拢了。”刘妍叮嘱道。
“知道!”前田桃爽快地回答道。这种古董式的计算机组在前田桃眼里几乎如同废品,很快,前田桃就解开了所有的密码,将里面的技术资料疯狂地拷贝。“可以安置炸弹了。”前田桃看着屏幕上不断前进的进度条,畅快地说道。
“行啊桃子!才二十秒!”方永在耳麦里呵呵笑道,“看来让你作为战术力量确实不划算!”
“什么嘛!你也不看看血龙帝国这点儿家底儿,这么几个破烂拦住我二十秒已经够丢人了……”前田桃笑嘻嘻地说道,“真佩服燕子,她家怎么就能研制出这么厉害的玩意儿呢!”
“这个嘛……家族秘密!”刘妍卖了个关子,“这一批不过是试用装备,以后还有更好的呢!”
“行了,这是什么地方,还聊天!”耳麦里传来罗湛有些恼怒的声音,“敌支援部队三分钟后接触!”
“燕子,专家撤出来了没有?”方永问道。
“撤出来了!”刘妍回答道,“不过血龙帝国洗脑的本事不简单,有几个专家差点跟我们玩命。”
“想死的就成全他们!”方永想都不想地回答道,“我们只要救出被掳走的专家就行!其他邪教教徒,全部**消灭!要不然他们到联盟的实验室捣乱,反而要坏事!”
“是!”刘妍干脆地回答道。
“记住,用步枪直接轰掉脑袋,不能给血龙帝国任何机会!”
“全部技术资料下载完毕!”前田桃干脆了当地叫道,“等着,我顺便留个后门。”
“后门?”方永没好气道,“都炸了,你留后门做什么?”
“谁知道这次爆炸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残片?”前田桃不以为然道,“万一那些有价值的残片被血龙帝国取回去,还不是一样能恢复数据?只要他们敢恢复数据,嘿嘿,有他们好瞧的……”
“行,你快点儿。空间转移通道还有一分钟就打开,各小队赶快往预订地点集结!”
…………………………
“前面就是滁州了!”方涛给招财进宝鼓劲道,“进城之后找个地方歇歇脚!”
“我实在走不动了!”招财一下子瘫坐下来,“就是现在让我死了,我也不走了!进了城还不是在城墙脚挤着?那还不如靠着外城墙睡觉呢!还不用受那城门兵的白眼!”
方涛踌躇了一阵道:“这滁州城外四处是山,若是本来山贼流寇就多,到了夜里天晓得会有什么事儿!”
“怕那流寇作甚?”招财忿忿道,“若是我,只待流寇来了直接求了入伙去!总强过这般奔波!要走你们走,反正我不走了!”
方涛抬头看看rì头,有些焦躁道:“快走!天儿都快黑下来了,再不进城可就真有好看了!”
() 招财正要顶嘴,路边的草丛便是一响,跑出来几个人影,吓得招财如同蚂蚱一般立时蹦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问道:“哪里……哪路……来的山大王……我们……没钱!”
从草丛里跳出来的几个人也同样战战兢兢地趴到道:“大王饶命!”
方涛和招财面面相觑,进宝壮起胆子问道:“我们哪是什么山大王,你们怎么回事?”
几个人一看方涛三人不似匪类,这才放下心,抹抹头上的汗珠站起身。其中一人道:“咳!还不是被吓的!几位可千万别往前走了,有山匪!”
“山匪?”方涛愣住了,四下看看迟疑道:“这都快到滁州城了,怎么可能还有山匪?”
那人一脸神秘地低声道:“小兄弟怕是第一次出门?听口音也是如、泰一带的老乡,我就不妨跟小兄弟透个底儿,如今这世道官匪不分家的,穿上官服就是官,脱掉官服就是匪,平rì里在这山间地头埋伏了,看到你们这样儿的一概放过,若是看到富贵的……”
方涛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人冷笑一声道:“王法?什么王法?你要跟他说王法,他能直接砍了你们灭口!实话说了,现在他们还在收拢财物,收拢好了自然会离去,稍等便是!”
方涛诧异道:“还说呢,你们顶多也就是脚夫,有什么值钱东西让人抢的?”
那人直翻白眼道:“我们没钱,可东家有钱哪!这番不过是送一个女眷去凤阳府,钱帛带得也不少,这下好了,连人带钱都便宜这些牲口了!还好咱们的工钱是提前给的,留给了老婆孩子填肚皮,要不然……唉!”说完,带着其余的脚夫自顾自走了。
招财兴奋地锤了捶小腿道:“怎么样?我说别忙着走?不是被我说中了?”
方涛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说道:“走,去看看!”
进宝一把拉住方涛道:“别去!别去!小心山匪砍人……”
方涛淡淡笑道:“不妨的,等我们走到那儿的时候,应该到了关城门的时候了,如果那些山匪真的就是官兵,那他们也都已经回去了。我们过去看能不能救人才是。”
“救人?”进宝吃了一惊道:“我们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救什么人?”
方涛微微摇头道:“要救。官兵假扮的山匪多半是要灭口的,我们就去看看,说不定还有侥幸活下来的。没错,我们是可以在这儿凑合一晚,可是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人死了,或者马上就要死,真要在这儿凑合一晚,良心上实在过不去……大不了……去看看有没有生还的,如果没有,我们再回来便是。”
进宝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不过要快点儿回来,我怕……”
方涛点了点头,带着进宝往前方走去。招财看到两人离去,嘴里嘟囔了两句,被迫跟着一起往前走。转过一道路口,三人就听到了强人呼喝的声响,方涛吃了一惊,连忙拉着进宝钻进了路边的林子,招财也慌忙跟了进来。三个人在林子间缓缓潜行,终于靠近。
山匪不多,也就六七个人,人人脸上挂着一股戾气。官道上已经躺下二十多具尸首,方涛看了一眼,低声道:“没出息!”
“说什么哪……”进宝拉了拉方涛的袖子,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看看那些死人!”方涛有些微微的怒气,“除了那边三个身上血迹极多,其他的都是跪成一排之后被砍死的;也就是说,二十多个人,连同刚才那些逃出的脚夫,靠近三十个,却被六七个强贼吓成这样,只有三个人敢动手一搏!结果呢?全死了!地上石块少么?三十多口子一人一块石头也足够把这六七个人砸烂了!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招财也感慨道:“就是,换做我们,就算被抢光了,好歹也要拼一把,这些人,连拼一把的胆量都没有……”
方涛斜眼看了招财一眼:“你除了吃还会别的?头一回听你说‘拼一把’,难得!”
招财脸sè有些yīn沉道:“当然!谁让他们也是官差!我可没忘了我爹是怎么死的!这会儿让我出去拼我也干!”
“傻子!”方涛简短地评价了一句,又将目光转移到官道上。官道上已经是一片凌乱,匪徒们把能看得上眼的都用布包好了系在身上,转而不断搜检尸体身上的钱财。
“还有活的!在马车里!”进宝突然低声道。
方涛仔细朝马车看了过去,果然,这两唯一的马车正在不断地抖动。不一会儿,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提着裤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站在马车旁边的两个男人立刻嘿嘿一笑钻进了马车。
进宝有些懵懂,但是方涛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双拳一攥,旋即又松了开来,将招财进宝兄妹拉到一起,低声耳语一阵,道:“明白?”
招财担忧道:“行不行啊?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进宝往方涛身边贴了贴,认真道:“涛哥儿说行,就一定能行!”
方涛点点头道:“别多说了,准备!”
方涛的办法倒也不复杂,不一会儿,群匪就听到路边一阵凄厉的叫喊:“救命啊——”声音惨烈异常,充斥着无尽的恐惧和战栗。
群匪先是一愣,旋即脸sè发白。过了一会儿,路口飞快地跑来两个人影,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到:“救命啊——有妖怪——”这时候,就连刚刚钻进马车的两个匪徒也忍不住探出了脑袋,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发现了路边林间的yīn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身高九尺半,没有脑袋的巨型怪物来。怪物远远地跟着前面的两个人,不急不徐地向这边靠拢。
“啊也!食人妖来了!”匪徒中不知道谁发了一声喊,一下子乱哄哄地往滁州城方向跑去。已经跑得近的招财一下子追上还在一边跑一边提裤子的匪徒,揪住那人问道:“跑什么跑,一个妖怪就吓成这样?”
那匪徒急了,用力挣脱招财,连声道:“你想死别拉上我啊!这两天滁州城都死了好几拨了,全身都被撕得粉碎,连脑袋都被拍成西瓜瓤……”说罢,连裤子都不要了,光着屁股跑得远了。
招财站在原地,回味了那个匪徒方才的话,顿时觉得汗毛倒竖。此时天sè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吹过道旁的山林,发出阵阵异响,让招财更是觉得毛骨悚然。方才的对话进宝也已经听到,胆战心惊的进宝顿时抱紧双臂,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的山林。
方涛赶到两人面前,看到两人害怕的模样,疑惑道:“山匪都跑了,你们怎么还这样?”
招财吞了吞唾沫道:“涛哥儿,方才山贼不是被我们吓跑的……”
“这个地方真的有妖怪……还能把人撕碎……”进宝说话都不利索了。
“怕什么?”方涛哼哼道,“无怨无仇地,妖怪找我们干嘛?先救人再说!”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马车。天sè已经暗了下来,方涛准备挑起马车帘子的时候,招财和进宝往后缩了缩,方涛将帘子挑开一角,慢慢地朝里面窥视过去。马车里面躺着两个人,女人,衣裙早就被撕烂,沾满血污的大腿直接说明了方才马车内发生的一切,两女眼神空洞,但微弱的呼吸还算能证明她们暂时都是活物。进宝凑过脑袋一看,顿时呆住了,失声道:“孙家小姐!”
方涛愣住了,孙家小姐养在深闺,他当然没见过,平rì里只不过听说过艳名而已,没想到,这一次是在这种场合下完成了两人第一次见面。“这个……”方涛犹豫了一阵,对进宝道,“进去帮她们收拾一下。”
进宝点点头,钻进了马车。方涛拍拍招财的肩膀道:“一起把路口收拾一下……”两个人默默地将满地的尸首抬到路边,再将那些被匪徒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到马车旁,等一切都弄好的时候,进宝也从马车里跳了出来,问方涛道:“涛哥儿,现在该怎么办?”
方涛想了想道:“折回去,方才的匪徒都是滁州的人,滁州这条路不能走了。咱们绕开走就是。先把还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搬到马车上,这几天的路可能要吃点苦头。”
招财和进宝点了点头,忙不迭地收拾东西。匪徒人少,抢走的都是些金银器或玉器、钱钞、绸缎,倒是一些寻常的布匹茶叶、糕点干粮没掳走多少,三人收拾干净之后,进宝又钻进了马车,招财和方涛分别坐上了马车两边的车辕。拿起鞭子,方涛才迟疑地问道:“胖子,你会不会驾车?”
招财舔了舔嘴唇道:“试试看呗!”
方涛没好气道:“胡说!这黑灯瞎火地稀里糊涂地把马车驾出去还不得出事?咱们俩轮着来!我先下去牵马,你在上面学着驾,等会儿你下来牵马,我学着驾车。”
招财想了想点头道:“行!这事儿听你的!”
() 勉强潜行了十多里路,方涛和招财换人不换马,轮流学着驾车。时间虽然短,可两人好歹能够在马车速度不快的前提下,平稳驾车了。看到距离滁州渐渐地远了,方涛这才松了口气,将马车停到了路边。
“涛哥儿,怎么了?”进宝见马车停下,伸出脑袋来问道。
方涛看了看四周道:“不能再走了,大白天的我们有时候还要问路,这会儿继续走下去,我都不知道跑到哪儿了!先生火歇着,吃点儿东西睡一觉,要不然明天全都得累死在路上。这边离河水也近,先升点儿火,你用干草破布支应一会儿;招财跟我去林子里折点儿枯枝来用。”
“哎!”进宝轻快地应了一声,跳下马车,从马车上将先前孙家小姐被扯碎的衣衫全都取下,用火折子引燃,添了几把枯草,几个人眼前顿时亮了起来。
方涛向招财招呼了一声,两人并肩进了林子。冬rì的林子里枯柴倒也不是十分难得,只不过黑灯瞎火的夜空让两人吃了不少苦头,等两人抱着干柴往回走,隐约看到火光的时候,耳畔就传来了进宝的尖叫声。
“啊——”恐惧的喊声划破夜空。
方涛和招财对视一眼,连忙丢下怀里的干柴朝篝火飞奔而去。进宝正坐在马车的车轮边瑟缩成一团,全身颤抖,隔着前面的火堆,一个全身jīng赤,皮肤上泛着油光的男人正眼珠通红地盯着进宝穿着粗气。男人的胸前有一道恐怖的伤口,汩汩地流淌着黑sè的血液。
“你是什么人!”招财看到妹子有危险,壮着胆子问道。
“这人不对劲!”方涛低声道,“身上的血腥味很浓,还有一股臭味……”
“嗡——”一声龙吟脆响,方涛原地打了个激灵,朝车辕上看去。自己的包袱正端放在车辕上,但是跟包袱捆在一起的那把颇刀却抖动了起来。沉着赤身男子一分神的机会,方涛连忙扑到了车辕旁,取下了自己的那把破刀,用力一拔,不好,纹丝不动。那男子显然意识到了方涛的意图,全身一抖,发出了一声嚎叫。
“狼嚎……”招财顿时瘫坐在地上,面无人sè道,“难道真的有妖怪?”
男子全身骨骼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原本泛着油光的身躯长出了长长的绒毛,整个身形猛然往上一蹿,双爪变成一尺见方大,指甲变的尖锐而厚重,足够两寸长,而脑袋,则彻底变成了一个狼头。
方涛慌了,拼命地去拔手中的破刀,可用尽全力却依然不能动分毫,狼人看到方涛的动作,不再去看进宝,转而向方涛扑了过来。
“嗖!”夜空中传来一阵破空之声,方涛只觉得自己眼前银光一闪,伴随着“笃”地一声,一支短矛从天而降,直接刺进了怪物的心口,透体而出,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怪物痛苦地嚎叫了一声,抓住短矛乱扭了几下,渐渐地不动了。身躯也缓缓缩小,绒毛也消失不见,直至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呼!呼!”方涛感觉到一阵强风在脑门顶上刮过,旋即一个绝美的女子落在了火堆的旁边。
“好漂亮唉……胸大要细屁股翘,细皮嫩肉大腿长……涛哥儿最喜欢了……如果没有翅膀的话……”已经被吓得不行的招财吞了吞唾沫,突然冒出了一句相当不着调的话。
女子听了招财的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袅娜地走到招财面前,伸出血红的舌头在嘴唇边舔了舔,诡异地笑道:“你说得挺好,不过,我对胖子没兴趣!”
招财几乎要哭起来了,指着方涛道:“他!他有兴趣!”
女子又笑嘻嘻地走到方涛面前,不问别的,只是道:“你手上的刀哪儿来的?”
“从长江里捞的……”方涛的大脑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女子皱了皱眉头,翘起鼻子在方涛身上嗅了嗅,摇摇头,颇有些遗憾道:“怎么就找了个废物……”说罢,不等方涛回答,直接挑开了马车的帘子。马车里坐着两个早就吓得不明所以的女子,正惊骇地抱成一团。
“嘶——”那女子将鲜红的舌头伸得老长,露出了口中的獠牙,翅膀也不经意的抖了抖。马车中的两个女人看到这副情景很干脆地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女子放下帘子,全身抖动了背上的翅膀一下子收了回去,再伸手将颈后的两根绳子一拉,背后衣服上两道豁口一下子收拢起来,再将绳子绕到胸前打了个结,算是固定住,这才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方涛:“好了,碍事的人没了。”
方涛估摸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于是便细细地打量起这个女人来。装束很奇怪,衣服不分上下身,似乎是整个套在身上的,看材质应当是极厚的水牛皮,紧紧地裹在身上,让身躯玲珑的曲线分毫必现;右手空的,想来应当是拿着方才那枝短矛;左手上是一个jīng致的jīng钢圆盾,背后还竖直地背着一柄长剑。
“我漂亮么?”那女子摆出了一个魅惑的表情。
“如果没有翅膀的话……绝对是美人……”方涛往后缩了缩身子,低声道。
那女子笑了起来:“可我现在有翅膀哪!是什么?”
方涛壮了壮胆子,提高声音道:“妖怪!”
女子咯咯笑了起来:“有意思,不过我喜欢这个称呼!”说罢,脸sè沉寂下来,语气亦是变得严肃异常:“我叫张淑惠,大明青甸侯的女人……不过,是第一代侯爷的女……妖……”(此女来历详见《飞云诀》)
方涛张大嘴巴骇然良久,这才不可置信道:“别欺负我不知道,第一代青甸侯那可是洪武朝和永乐朝的事,跟你什么关系……”
张淑惠微微一笑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没错,问题是,我既然能活个一千多年,怎么就不能多活两百年?”
一句话出口,方涛和招财进宝兄妹立刻挤到了一起,用惊骇的目光打量着张淑惠。张淑惠却笑意更浓,伸手从方涛手里夺过破刀,在刀鞘上抚摸良久,喃喃道:“刀名‘流霜’,两百余年未见,你还记得我么?”
破刀顿时一阵抖动,龙吟一响,旋即寂静。张淑惠淡然笑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臭脾气!”说罢,有些负气地将刀又塞回了方涛的怀里,对方涛轻笑道:“说说看,你是什么人?”
方涛一阵郁闷,没好气地回答道:“你既然是青甸镇的人,怎么也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张淑惠一怔,旋即笑道:“我都好些年没回中原了,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这次要不是为了追杀这个家伙,我也懒得上岸来!中原再好玩儿也比不上万里海疆那么zì yóu自在。”
方涛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又被张淑惠的话镇住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张淑惠看着方涛吃惊的模样,淡然笑笑,自己起身从三人的包裹里翻了翻,取出一块烙饼,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坐到火堆旁边靠近火堆慢慢烘热。火焰的红光在张淑惠脸上印出了一抹亮丽的sè彩,张淑惠的目光愈发地迷离,似乎是聊天,似乎也是自言自语,幽幽地说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朱元璋的一个嫔,那时候我还是邪教卧底到朱元璋身边的女人。后来在他的女儿与朱棣大婚的时候我的身份被揭破了,打了一场,我就成了他的俘虏……”
“你说的是青甸侯刘云霄?”方涛试探地问道,这些rì子,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从海掌柜他们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他!”张淑惠脸sè红润了起来,“他没有逼问我什么,没有用酷刑,甚至也没有打算处死我,反而给我判了刑……呵呵,牢狱三百年!后来,他反而把我当作他的老师,向我学东西,他让我明白了一个人生活在阳光下,远远比生活在黑暗中快乐;他让我从百姓心中的魔鬼,变成了神,我那时候开始我才明白活着的意义……”
“刘侯爷还会降妖啊……”方涛有些艳羡地问道。
“他会的东西多了!”张淑惠微笑道,“你的这把刀也是他铸的!削金断玉、无坚不摧,而且用的是天外陨铁跟白银混合铸就,正是对付妖魔的利器!”
“啊?还真是宝贝啊?”方涛看着手中的破刀,有些无法相信。
“当然!”张淑惠白了方涛一眼,“灵物认主,它既然跟了你,就说明你有让它跟着你的理由。不过它的脾气挺倔,你如果没这个能耐用它,它死都不会出鞘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方涛有些懊恼,“我拿着刀,除了会杀鸡切菜,什么都不会啊……”
张淑惠仔细打量了方涛一眼道:“气息平稳悠长,底子打得还算不错,脑袋也够灵活,你怎么就说你不行了?如果不行,那你这身功夫底子哪儿来的?”
() “没人教过我啊,我就跟就酒楼的师傅学厨了……”方涛茫然道。
“怪事……”张淑惠也糊涂了,想了片刻之后,无奈道,“反正也是机缘,强求不来的。”
“唔……”方涛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进宝在旁边顶了顶方涛,低声道:“涛哥儿,她说她活了一千多岁你就信了?”
方涛惊悟,同样低声道:“她有翅膀你总看见了?普通人有这个?何况我们能有什么?她骗了我们能有什么好处来?咱们看到她这么大的秘密,她没杀咱们灭口就说明她对咱们没恶意的……”
张淑惠耳朵却是好使,闻言含笑点头道:“你小子脑子还算拎得清!有些事情现在就算告诉你们,你们也没办法理解,还不如留着以后你们慢慢去发觉。‘流霜’出世,我暂时也不打算回海岛了,将来你们有了时间,可以去青甸镇看看,没准你们会懂得更多。”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铁牌子扔给方涛。
方涛接住牌子,翻看了一翻,问道:“这算什么牌子?”
“你别管那么多!”张淑惠笑道,“这牌子本来也没几个,刘家的历代家主传一个,我一直带着一个,其他的几个都在刘家封存呢!你拿着这个牌子,想去青甸镇找我容易一些。”
“哦……”方涛将牌子仔细收好,又问道,“我想问问,青甸镇刘侯爷一家,为什么从未见诸正史?就连野史也不见?”
张淑惠耸耸肩膀道:“这个,你以后会明白的!不过……”说着,朝马车努了努嘴,问道:“那里面的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新破了身的女人……不会是你们俩混蛋干的?”
进宝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是我们!刚刚我就在马车上问过了,她们两个是我们的同乡,孙家的小姐和她的贴身丫鬟。她们本是去凤阳投亲,结果路上遇了强人……”
张淑惠恍然,点点头道:“是这么回事!我从南京过来的时候就听说滁州的卫所兵有问题,看来还真是……也难怪方才那家伙还会在你和马车之间犹豫呢!”
“我?犹豫?”进宝糊涂了。
“当然!这种怪物叫狼人,我先是从极南边的一个海岛上一路追杀到一个叫做麻陆甲的地方,结果家伙又跑到了巴达维亚——呵呵,红毛鬼的地盘,从巴达维亚一直逃到濠镜澳,从濠镜澳被我一路追杀到这个地方总算被我灭了!方才你们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被我打伤,如果想要尽快恢复的话,必须食处子血肉,前几天在滁州打了一场之后被它逃了,估计祸害了不少姑娘家,今夜又让我追踪到,这才掐起来;马车里的两位新破的身,身上的元yīn之气还没完全散去,你呢虽然还是处子,可血气不足,它当然要犹豫一下先咬谁了!”
进宝顿时汗毛倒竖,又往方涛身边挤了挤,还怕道:“不会?不会这么离谱?别吓我好不好……”
张淑惠没有继续逗进宝,反而将手中已经烤得滚烫的烙饼塞到进宝手中,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
进宝道了谢,接过烙饼掰下一小块,余下的塞进了招财的手中,这才回答道:“我们打算去中都,涛哥儿学得了手艺,说想去中都开饭馆儿。”
“哦……”张淑惠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便站起身道,“行了,你们先填饱肚子,我去马狼人的尸首处理一下。我一般不用睡觉,晚上你们好好睡,我替你们守着。”
…………………………
海面上吹起的正好是东北风,已经易容换面的刘香正十分淡定地斜靠在太师椅上,端着酒壶自斟自饮。他很淡定,但是其他人一点儿都不淡定,尤其是坐在旁边着急上火的郑芝龙。
“香佬,你到底想干什么?”郑芝龙有些焦躁地问道,“前面可是有近千条西夷的大船!是敌是友还没分清楚,咱们就这么凑过去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就是啊!”郑鸿逵帮腔道,“西夷人自己开打是他们自己的事,咱们掺和什么?就算真想捡便宜,怎么也得等西夷掐个两败俱伤才是!”
刘香将一盏酒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盏,微笑道:“一官老哥,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几天前咱们打的那一场,你才看见一种战术,如今西夷开打,咱们怎么也得多看看不是?我这批战船回去之后会逐批改装不错,可你也是打算找侯爷买几条的,新船新战法,不是光靠推演就能推出来的,那是得用炮弹和人命堆出来!如今好了,咱们正好有了观战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郑芝龙一怔,不得不说,刘香的话很有道理。刘香的战船一条就有两千料,去掉舰首的红夷炮之外,两舷各有三十三门火炮,这样的船,往便宜了算都要近十万两银子,这还是列装旧式火炮的价钱,若是列装新式火炮,没十五万两绝对拿不下来。这样的船到了自己的手里想要形成战力,肯定是要找人练练手的,可这船金贵啊,若是伤了,修起来也是个吞金兽。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可以参照一下这种新船的战法,郑芝龙当然有些心动,可心动归心动,可一旦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什么痛快的事儿!
“那……咱们也应该绕过去,到东南面抢个好风口,若是情况不对,撤起来也快……”郑芝龙斟酌了一下词句,小心地说道。
刘香撂下酒杯,掸掸身上的花生壳儿,站起身道:“我才不怕,我还要搅和进去开战呢!”
“开战!”郑芝龙一下子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的兴奋的光芒,“老弟你有把握?”
刘香从随从手里接过千里镜,看了一阵之后慢悠悠地说道:“十成!因为那边是侯爷的人!”
“刘侯爷?”郑鸿逵吃惊道,“真的有西夷替侯爷卖命?”
“当然!这个么,等打完仗再说!”刘香放下千里镜,招呼水手道,“传令,所有战船把舰首的布幔全都拉开!青甸骑士团亮招牌喽!”
主桅杆上的水手听到刘香的命令,立刻有节奏地摇起了铜铃,周围的战船也立刻跟着摇起了同样节奏的铜铃。郑芝龙突然发现,所有战船上的水手都动了起来,两舷的炮窗纷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每条战船上原本遮蔽舰首铁锚位置的布幔也都同时拉起,露出了船舷上金sè的枫叶标志,主帆上原本极似补丁的大布片也被揭开,露出了金sè的枫叶标志。
郑芝龙连忙从袖子里掏出千里镜望去,果然,正在交战的西夷当中约摸有三成的战舰也是挂着金sè枫叶标志的主帆。
“爹,我们要回船上去么?”一直站在旁边的郑森突然问道,看着郑芝龙的目光有些期待,那是一种带着嗜血的兴奋的期待。
郑芝龙将挂在腰间的手铳解了下来,塞到郑森的手上,朗声道:“怕个鸟!咱老郑家是吃什么饭的?这种场面能少了咱的?咱们就呆在这战船上!你拍几个人去咱家的船队上招呼一下,等这边快完事儿的时候冲上去跳帮,该捞的东西还是要捞的,香佬的船可没货舱!”郑森应了一声,兴奋地跑下去了。
刘香嘿嘿一笑,拍拍郑芝龙的肩膀道:“一官老哥,我就喜欢你这一条,直来直去!”
郑芝龙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对刘香道:“香佬,给个面子,借十条战船的人马给我,我想亲自干一票!”
“一支不够,两支!”刘香伸出两根手指笑道,“你儿子我欣赏,也借他一支船队,你们每人二十条战船,从左右两翼一字线斜插,侧舷炮轰他娘的,就是我跟你打的那套战术!我自己带zhōng yāng船队直接捅了丫的!”
“干了!”郑芝龙有些激动,“若是船队少了一根毫毛,老子赔你五十万两!老四,你去森儿那边帮忙压阵!”
郑鸿逵应了一声:“是!”同样一脸喜气地去了。两艘小快船带着刘香的手令立刻向两侧船队驶去。不一会儿,两边分别升起了郑家的指挥旗。
刘香仔细检查了佩刀和火铳,在甲板上站定,大声道:“升帆!通知郑芝龙父子,两翼包抄游击;中阵船只听我命令,抢占上风口,一字队形,直接冲击敌船队zhōng yāng!”
命令刚一发出,两侧郑芝龙父子的船队已经换上一半的硬帆,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刘香的zhōng yāng船队随后跟上,三支船队摆出了倒三角的阵势,张开两翼开始包抄。看到刘香船队主帆上显眼的金sè枫叶标志,原先已经被挤兑得有些狼狈的枫叶战船上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开炮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最先接战的是郑芝龙,等船队距离敌船两千五百步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炮。二十艘战舰立时喷出一阵浓烈的烟雾,旋即便传来震耳yù聋的声响,六百多枚弹丸一下子飞了出去。首轮齐shè命中率不高,绝大多数都落入了水中,不过敌船最外围的几艘快船却在铺天盖地的火力打击中受损不小,虽然没有伤及根本,可中弹的船体木屑横飞。
() 郑森的船队在郑芝龙第一轮齐shè之后也匆匆赶到,两千三百步的距离上也打响了一轮齐shè。两翼受到打击的敌船出现了短暂的慌乱,但很快也镇定下来,派出了两支快船队上前纠缠意图拖延。
郑森站在甲板上死死地盯着上前迎战的快船,迟迟不发命令。郑鸿逵有些焦躁,急切道:“大侄儿,对方想要接舷,快下令换葡萄弹!”郑森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妥。论速度,他们的船小一些,但是比咱们的快,但是他们的火炮少,shè程也不如我们,总体来说还是我们占优势;葡萄弹虽然能杀伤水手,可是shè程太近,我们的葡萄弹能够着他们,他们的火炮也能打到我们,不划算;他们的船员虽然都聚集在甲板上,可人人手里都有火铳,短兵相接就成了填人命,也不划算。”
郑鸿逵不解道:“可几天前刘香对付咱们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招啊!”
郑森微微摇头道:“没办法,西夷的火器多,这种纯填人命的仗打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既然咱们强在火炮上,就应该发挥火炮的价值。”说道这里,郑森果断下令道:“换链弹!”
“轰”“轰”“轰”!一连串的炮声响过,刘香站在甲板上眯着眼透过千里镜,看到冲向郑森的快船被链弹击中主帆一下子被撕扯干净,甚至有些脆弱一些的桅杆也摇晃了两下直接断裂,船速立刻慢了下来。
“唔……郑芝龙的儿子比郑芝龙要有出息……”刘香自言自语道,“战机抓得不错!”
“老大,敌船迎击!已经跟前锋交火了!”主桅上瞭望的水手低头大喊道。
“不要还击!所有船速度提到最高!传令,所有船只两舷火炮准备,实心弹两轮,别管对手是谁,插入敌阵后依次开炮!”刘香沉声道。
“老大,赵香头的船已经冲进敌阵,胡香头的船也要进去了!”
“好!”刘香大喝一声,“兔崽子们,玩命的时候到了!所有船,舰首大炮开路,两舷火炮全开,实心弹两轮!青甸骑士团,开炮!”
底层甲板的炮位长听到命令,早就按捺不住,大吼道:“开炮!”
其他船只也看到了刘香座舰上挂上来的战旗旗语,纷纷下令:“开炮!”“开炮!”“开炮!”“开炮!”
正在两翼虐待快船的郑芝龙父子看到刘香这边突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炮声,也都吃了一惊。
“香佬玩儿命了?直接冲进敌阵了?”郑鸿逵奇怪道,而郑森看着沸腾的海面微笑不语,反而下令道:“传令,实心弹两轮疾shè,专打吃水线!全线‘之’字路线突击,准备向敌大船开火!”
“妈的,早知道就应该留在香佬的座舰上,揍大船才过瘾哪!”郑芝龙眼红不已,“冲进去虽然吃点儿亏,可是整条船上六十六门火炮可以全开,火力上沾便宜哪!”没错,刘香带着一字形船队冲入敌阵,虽然从态势上看刘香处于被两面夹击的态势中,可毕竟此时的前装滑膛炮命中率和威力还是有限,而且刘香的战船在速度上比之这些大船还略占优势,shè程也不差虽然难免吃上不少炮弹,可相比之下还是占据极大优势的。若是能将敌一举分割……嘿嘿,那是再好不过。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刘香还算很淡定,可炮声一响刘香就坐不住了。此时,敌军战船也终于意识到即将发生的危机,大船纷纷开始调转方向,准备将刘香的一字阵型直接分割。但是风帆船想要掉头转向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转到顶风向的那一瞬间,海风几乎让船只突然停下来。也就在这个时候,第二轮实心弹飞了过来,这一轮,距离更近,准头更足,产生的破坏力自然更大,连郑芝龙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敌船上无数的白皮西夷被四溅的木屑打得血肉横飞。
“链弹!链弹!全体一轮链弹!”两轮炮击之后,刘香立刻大呼小叫了起来,“别让他们动起来!”
挨了两轮实心弹之后敌方船队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子向刘香发shè了第一轮齐shè。实心的弹丸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激起了一片浪花。
“唔……有水平,第一轮就能打出两成的近失弹!”刘香举起千里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样子不像是红毛鬼的大肚子船,倒像是西班牙人的盖伦船……个头好大啊……”
“轰”“轰”“轰”!船身传来一阵颤抖,一轮链弹飞了出去。刘香的耳边很快就传来撕扯破布的声音,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继续下令道:“拉开距离,实心弹,再打两轮!把这帮西夷彻底分割包围!”
海战之中,不论是谁,都不甘心坐以待毙,就算是主帆被打落也是如此,敌船上一边派人爬上桅杆抢修风帆,一边开始开炮还击。冲在最前面的几艘炮舰已经吃了十几枚弹丸,虽然这些都是海战中不可避免的实事,可还是让刘香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直窜。
“娘的,传令所有船队,再发一轮链弹,然后换葡萄弹抵近直shè!”刘香咬牙切齿道,“命令郑森立刻配合青甸骑士团的船队,把那股被分割开的杂种灭了!”
右翼船队的旗舰上,郑鸿逵放下千里镜,有些兴奋地对郑森道:“大侄儿,香佬让我们一起上呢!全歼包围圈里的这伙!”
郑森眼中闪过一抹异sè,脸sè反而沉寂下来,传令道:“传令各船,第一层甲板葡萄弹,第二层甲板实心弹,第三层甲板链弹,装填准备!所有船全部换硬帆!”(解释一下:西式软帆可以做得很大,受力面积大,顺风的时候是王道之选;中式硬帆成本低,逆风和横、侧风的时候更灵活,被打破几大洞也能保证正常使用。)
若是放在别的船上,开战的时候换帆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可刘香的船偏偏就做到了,原因无他,中轴线的龙骨上,主桅杆不是一根而是紧密靠在一起的两根,一根软帆一根硬帆,同时升起来互相干扰,可分别升起来却不会费多少功夫。
郑森这边一换帆,那一支挂着金sè枫叶旗的西夷船队也来了劲儿,抢在前头,不要命地冲上前去,葡萄弹抵近直shè。水手们也执着火铳在甲板上站好,等待机会。一轮葡萄弹shè过之后,郑森这边也已经装填完毕。
郑森目测了一下距离,立刻高吼道:“实心弹,开炮!”
与此同时,刘香在船上冷哼道:“通知快船,近卫队准备接舷,取jīng钢铁网、银质兵刃!”
…………………………
张淑惠在第二天早上不告而别,方涛三人身旁之留下余烬写就的四个字:“好自为之。”其余什么都没留下。
三个人匆匆收拾一番,又从马车里翻出了烹茶的火炉陶壶,烧了些热水并着一些糕点干粮送进了马车。自打被救之后,马车里的两位除了简单扼要地回答了进宝的问题之后,主仆二人就再也没有开口。往中都去的一路上,除了偶尔会要求停车解手之外,没有半句废话。
方涛当然也没去没话找话说,经历了这种事,谁还往人家伤口撒盐去?反而一路上有意无意地说些笑话来逗乐。一行人绕过滁州反而往东北方向走了一阵,取道盱眙往中都而去。马车沿着洪泽湖往西,方涛也不想过分张扬,投宿之地没有在城邑中去找,而是寻了个僻静些的小镇。虽然手头有些窘迫,可考虑到孙家小姐平rì的饮食起居,方涛还是捏着鼻子包下了一个小院,一晚上三百个钱,进宝心疼了好久。
安顿好了之后,方涛便到厨下简单烧了几个菜,连rì来一行人吃的苦头不少,热汤热菜的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番奖励。方涛将烧好的饭菜分出一份来,让进宝端进了孙家主仆的房间,自己则拉着招财在院子里稀里呼噜大吃一番。
用过晚饭,方涛拉着进宝低声道:“你且洗碗,我去烧点热水来,大家好好洗个澡,明rì进了中都,总不能一身臭烘烘的……”
进宝忙不迭地点了头,跟方涛到了厨下。烧了一大锅热水之后,方涛走到房间门口,低声道:“孙小姐,明rì便可到中都了。小的烧了些热汤,还请孙小姐盥洗盥洗,好见亲戚。”
里面沉默了一阵,传来一个女声:“方公子,可否进来说话?”
方涛怔了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孙家小姐正端坐在床头,旁边是侍立的丫头冷儿。方涛跨进门槛,没有再迈进一步,在门口站定,躬身行了个礼道:“不知孙小姐有什么吩咐?”
孙家小姐垂下头,低声道:“方公子于奴有搭救之恩,称奴晶晶便是……”
方涛连忙道:“公子二字不敢当,小的就是个跑堂的;搭救之恩更无从说起了,我等我不过是途经偶遇罢了。”
晶晶垂下头,低声道:“可还是要谢谢方公子一路照拂……只是不知方公子明rì有何打算?”
() 方涛略迟疑了一阵,回答道:“今rì请两位先盥洗一番换身衣裳,明rì投亲时也可体面些;明早出发的时候小的会雇几个脚夫车把式,把余下的布匹糕点之类的挑起来,也算是撑撑场面。”
晶晶的脑袋低得更厉害了,嗫嚅道:“这个……明rì……我们……之前的事……”
方涛立刻明白了孙家小姐这么客气请自己进来的原因,连忙道:“孙小姐说笑了,小的可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小的跟朋友赶到的时候,孙小姐已经被侠士搭救官兵来得也及时,匪徒不过掳走了一批浮财罢了。”
晶晶抬起头,盯着方涛看了一会儿,欠身道:“多谢!”
方涛复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房门。一出门就被招财拉到了一边:“涛哥儿,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敢瞒着?孙家小姐这么着,不早晚得露馅么?”
方涛摇了摇头低声道:“她既然不想让咱们说出去,就自会有她的计较,咱们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招财悻悻道:“弄了半天,我还以为是英雄救美之后以身相许呢,真没劲……”
方涛乐了:“怎么,这回不替你妹子讨公道了?”
“吓!”招财立刻激动起来,“犯得着么?那孙家小姐经过什么事儿你我会不知道?她再怎么金贵,如今都当不得正妻的,我妹子还是正房,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涛被招财彻底打败,拍了拍招财的肩膀,竖了竖拇指,自己到厨下烧水去了。第二天方涛起了个绝早,到街面上雇了几个脚夫勉强凑了些人,“浩浩荡荡”地往中都而去。中都号称为“都”,实际上不过是落魄王公们养老休闲的地方,其地位之所以重要,主要还是因为一来扼守中原与淮西的要冲之地,二来这里有朱家皇帝的祖坟。原本这里也算兴旺,不过自打几年前流寇破了中都掘了老朱家祖坟之后,这块地方眼见得败落了。
不过还好,如今的总督马士英,虽然人品不怎样,但治理地方的手段还是不差的。(马士英应该说得上是毁誉参半,本书后面的章节慢慢说)尤其是接管了一片破败的凤阳府之后,立刻用雷霆手段治理地方,不但民生恢复得极快,而且兵备也没落下,不过这位深谙官场险恶的马总督很会藏拙,一天到晚哭穷哭累,说白了就一个意思:我手上这点儿家底自保还行,让我去剿贼,送死!
实际上马士英的家底谁都清楚,自打他上台之后,流寇就没敢往中都这边流窜。加之温体仁倒台之后新任的首辅周廷儒又是马士英一手捧上来的,所以谁也没接这个茬儿。不动你的兵就不动!省得到时候你的兵调走了再丢一次中都,一群人陪着你倒霉。所以,在这个西北、中原、辽东乱成一锅粥的时期,马士英反而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可很少有人知道,正式因为马士英的存在,才暂时保住了江南的短暂的太平。毕竟马士英的手下跟左良玉有天大的区别,左良玉对待百姓比流寇和女真鞑子还要可恶,马士英好多了。
没错,马士英的才华虽然不错,尤工于书画,可是人品却不怎样。其实这个人品问题也是东林党人自己说出来的。用现在的话讲,叫做政治立场不够坚定;一方面,马士英与复社领袖张溥私交不错,又力捧东林领袖周廷儒登上首辅的位子,这倒是让他聚拢了不少人气;可另一方面马士英又与阉党余孽阮大铖勾勾搭搭,这就让人气愤多了。
因为自家的出身关系,可方涛听到“阉党余孽”四个字之后,对马士英的评价立刻上升到一百二十分,总觉得自己到中都来开饭馆儿是找对了地方。
中都的街道上有些冷清,住在中都的权贵颇多,不过多半都是落魄的。多数都是子孙后代没什么出息的王侯之家,不想让子嗣搅和进朝堂,干脆就在中都落户,整天地也就是在中都混吃等死,这样的人,有个空头的爵位,没权,不过胜在祖上留下的庄子够大够多,手上钱也多;还有一些是以前犯了事之后被迫来守祖陵的权贵,也就是变相的流放,谈不上没钱,不过兜里也不太富裕,平rì里用度虽然紧巴,可也门面还是要撑一撑的,出手也算阔绰;再有就是就是完全破落的官宦子弟了,手头一有闲钱就立刻花个干净。当然最多的还是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人,全天下哪座城里都不会缺了。
方涛对中都很满意,满意就满意在这里不比南京、扬州这样的大城,那些地方酒楼林立,寸土寸金不说,将来好不容易把家业做大了,就难免抢了这些大酒楼的生意,敢在这种大城池里开酒楼的,哪个背后没有一个达官贵人?抢他们的生意如同自找死路;中都就好多了,人傻,钱多,关键是这里的人都没什么权势,而且都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所以那些达官贵人也懒得在这种地方开酒楼培养势力,总之,这里的“钱途”不错。
进城之后,方涛就一路上开始留意有没有什么好的铺面,手上的二百多两算不得多,花掉这么一百七左右盘下一个铺子,然后再贴进十两左右整饬桌椅板凳,余下的钱既要过rì子,也要留着饭馆儿开张之后周转以及应付各sè上门沾便宜的差役。
马车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方公子……我那亲戚……便是马大人……”
“哦!那好找得很!”方涛连应和,心下却有些诧异,咱们在如皋也算活了十几年,怎么就没听说孙家老爷有这么个牛哄哄的亲戚?按照惯例,自家有这么牛的亲戚,孙家是少爷在碧水楼怎么也得一天吹三次?不对,不对!有这么牛的亲戚,孙家少爷怎么可能连个秀才都得靠花钱买?
方涛的脑子有些混乱,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竖起耳朵倾听街口菜市上讨价还价的声响,开饭馆儿的最关心的莫过于菜价,方涛也不能免俗。
马车到了总督府门口停下,总督府的门子看了一眼奇怪的人群,懒洋洋地问道:“你们几个,停在总督府门口作甚?”
方涛旋即陪笑道:“呵呵,这位小哥请了!马车里的是小人的同乡,如皋孙老爷的长女,来中都马大人府上投亲的……”
门子迟疑地看了马车一眼,不豫道:“等着!”说罢,转身走进了总督府。不一会儿,旁边的耳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与门子一同出来,门子指了指那人,傲然道:“这是大管家,有话问你!”
方涛连忙躬身道:“管家老爷尽管问!”
管家打量了方涛一眼,慢条斯理道:“昨rì刚刚有逃回来的人报信,说车队在滁州遭了山匪,怎么就突然过来了?”
方涛连忙陪笑道:“回管家老爷的话,那rì也是凑巧,小的跟朋友一起往中都来开个饭馆儿讨生活的,也碰上了这股山匪,万幸万幸,就在山匪掳掠浮财的时候,路口那边冲过来一批侠士,随后官兵也就到了,这才侥幸……”
“胡说!”管家立刻驳斥道,“你说这话谁信呢!这年头官兵的军纪还不如土匪,你们碰上官兵还能落到好?还一批侠士,一个就不错了!谁有功夫给你生下一批来,还凑这么巧都到滁州等着呢?”
方涛一怔,旋即压低声音道:“管家老爷宽宥!管家老爷真真儿慧眼如炬,小的承认,确实不是侠士,是……反贼!反贼吓跑了山匪……”
管家的脸sè立刻一白,也连忙压低声音道:“说什么胡话呢!滁州怎么就闹了反贼?”
方涛连忙解释道:“是啊!小的当时也这么想来着,直到后面的官兵追上来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西北那些反王的头领,杨兵部可都是开了一万两赏格的!这些反王失了势,流窜到滁州被人认出,官兵为了这万两的赏格都是不要命地追贼酋去了,谁还管咱们?要不是怕跟反贼扯上关系,小的也就直接说了……”
管家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嘱咐道:“这事儿你可别传出去!”
方涛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老爷放心,小的还想多活几年呢!”
管家有些赞许地点点头,不再理会方涛,快步走到马车前问道:“车内可是孙家小姐?”
“管家辛苦了……”车帘掀开一角,递出了一张大红的帖子。
管家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旋即恭敬道:“可不巧老爷去大营巡视了,正门开不得,还得委屈姑娘从角门进……”
“如此……无妨的……”车内低声回答道。
管家收好帖子,转身吩咐道:“开角门,通知里面把该预备的都预备下来。”说罢,甩甩袖子接引马车往角门而去。
原地留下方涛三人傻愣愣地看着,过了半晌,招财才骂咧咧地说了一句道:“我呸!真不是东西!如果没我们,这娘们儿早就被山匪轮过之后暴尸荒野了,娘的,一路护送到这儿,连口热茶都没得喝,连句谢谢都没有!”
() 方涛微微叹了口气道:“罢了,人家到底也是大家闺秀,又有这样阔气的亲戚,若是咱们贸然进去,反而堕了人家的脸面,反正该咱们做的咱们做到了,至于她如何瞒过这些亲戚是她自己的事,左不过是自家亲戚,就算全知道了,也必定想法子替她瞒着不是?且不管她们做了什么,只要咱们做的事情不亏了良心就是。”
招财兀自悻悻道:“我就是气不过么!算了,犯不着跟她闹!反正她将来的rì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么大的事,他rì新婚之夜如何能瞒过?可怜她将来的男人,还没下聘呢,就先戴了不知多少绿帽!”
方涛怔了怔,随即说道:“罢了,这也原非她的本意,女人家遭了这种事本来就已经是命苦,咱们又何苦再拿这事儿说道?你忘了扬州的时候进宝被几个男人扒了衣服套上口袋的事了?要不你让你妹子再寻死一回?”
招财哑口无言,只得到:“我就是心里不服罢了!算了算了!赶快找地方盘下一个铺面再说!”
三个人在凤阳城的大街上转了几圈,想要盘出铺面的商号倒也有几个,方涛问了价钱之后全都记在心里,在路边的摊儿上吃了一碗面条之后,三人在城墙脚僻静处坐了下来,喋喋不休地商议。
“我看东门口的那家就不错,周围都是酒楼,隔一条街就是好几家jì馆,客人在别处酒楼订不到坐位,咱们就可以检漏……”
“咱们本钱不多,富贵的客人咱们又招待不起,我看还是城西的好,普通人家多,多半都是找咱们这样的小饭馆……”
方涛听着招财和进宝兄妹的意见,自己陷入了沉思。犹豫了一会儿,方涛缓缓道:“一百五十两到一百七十两之间能盘下的店面已经很少了,招财说得没错,进宝也是对的,可咱们眼下还不可能做到招财说得那般大,而小门小户的,自家吃饱都成问题,哪来的闲钱吃馆子?我琢磨着,咱们应该盯着往来的商贩下功夫,北门集市上多半都是外地商贩,或卸货装货,或者途经赶路,这些人倒是能花两个钱坐下来吃顿热汤热饭的……”
招财和进宝齐齐地点了点头。方涛继续道:“方才在北市上看到有这么几个铺子要出手的,明儿咱们就去谈谈价钱。今儿就先在这儿凑合一晚!”
……………………
进了二门便下了车,被管家领到后院之后便来了几个大脚仆妇讲车上的东西办下,带进了一座僻静的院落。
院落挺干净,孙家小姐单名一个晶,孙晶坐在院子中的石墩上喝了一会儿茶,忙碌不休的冷儿便走了出来,行礼道:“小姐,都收拾好了,热水也已经备下,奴婢先伺候小姐沐浴……”
孙晶放下茶碗默然地走进房间,关上门,任由冷儿替自己解开衣裙跨进了浴盆。水温冷热适中,孙晶脸上浮上一抹快意的表情,但这种快意没有持续多久便黯淡下来,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冷儿,滁州的事……怎么办?”
冷儿如遭雷击般地抖了一下,红着眼圈垂下脑袋道:“我……不知道……”滁州城外的官道上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了主仆二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当她们主仆二人同时被按倒在马车里,同时被撕扯去衣裙的时候,她们都明白,就算是侥幸不死,这一辈子也只能活在yīn影之中了。
获救之后,两个人都想到过死。可是,死又能怎样呢?死了就清白了?活着,或许还有挣扎的机会,死了,却会连累父母蒙羞。午夜梦回,主仆二人总是以泪洗面,却总是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小姐,或许,我们不应该骗他……让他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冷儿垂头半晌,幽幽说道。
“闭嘴!”孙晶的语气冷了下来,“这种人是信得过的么?若是让他知道我不过是到这里当个妾,他会这般护送么?对这种男人,说不得实话!何况不过是个跑堂的,就算能有主意,还能强到哪儿去?”
冷儿默然,过了一会儿,冷儿低低道:“可是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孙晶想了想,悄声道:“明rì你且去厨下问问,近rì又无鳝丝或是蛇羹,有的话……就弄点儿新放的血来,用白丝帕沾上……”
冷儿点点头,旋即疑惑道:“可……洞房那rì如何瞒过……”
孙晶冷笑道:“马家的老小是个出了名的惫懒货,女人也多的是,到时候只消灌他个七荤八素,自可调包!”
冷儿为难道:“小姐……万一咱们……有了身子怎么办……”
孙晶也犯了迟疑,其他都好瞒上,唯独这个不好办,想了一会儿,咬咬牙道:“拼了!不等那一rì了,只待明rì看见那厮,直接引导房里来……”
冷儿立时小脸红透,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孙晶又是咬咬牙道:“那三个人不能再留,等会你先扮作小厮模样去街市上转转,赌档、jì寨都找找,看能不能找几个人,把那三个……结果了!”
冷儿浑身又是一阵颤抖,颤声道:“小姐……杀人……”
“又不是咱们去杀!”孙晶满不在乎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犹豫?若是他们三个口风不紧,我们两个下半辈子还过不过了?你想想,我大不了被休了回家,自有我爹和我哥养着我,早晚也能找个老实巴交的书生嫁了;你呢?你本来就是个丫头,如今再出了这档子事,还不立刻把你卖进窑子去?成rì里接客陪男人睡觉你乐意?”
冷儿想了半天,脸sè愈发苍白,害怕道:“小姐……可是……不用让他们死啊……我们这么做……”
“糊涂!”孙晶语气严厉起来,“不过三个贱民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难道为了他们,你能赔上你一辈子?顶多事成了,我们多烧点黄纸,让他们来世找个富贵人家投了胎!也算是报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可是我……”冷儿还想争辩。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明rì便让你扫一辈子茅厕去!”孙晶的脸上已经罩了一层寒霜。
“我去……”
………………………………
“情况怎么样了?教官他们回来了没有?”回到营地之后,刚刚解下装备,刘妍就迫不及待地追问留守营地的战友。
“不太清楚,听说情况有些好转了。”
刘妍没有问道相关的细节,心里有些急躁,拉着前田桃的手就往外跑,口中道:“桃子,跟我去指挥中心!”
前田桃猝不及防,只得苦笑着跟着刘妍往外跑。
dú lì联盟的中枢核心建立在重度辐shè污染区,不是很高,但是占地很大,全钢铁结构,如同一座低矮的山冈。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到处都是寸草不生。自从末rì审判之后,银鹰联邦和血龙帝国占据了世界上仅存的零污染地区,这两个帝国各自的小弟占据的地盘也不错,只是各种资源很匮乏,而其余的人们则被驱逐到污染地带。
核心中枢既有生活区域,也有工厂区域、农业区域、娱乐区域,最顶层的便是行政和指挥区域。不单核心中枢如此,联盟所有所有的部落的人们在刘氏家族的技术扶持下,再也不用生活在yīn暗幽深的地洞中苟延残喘,堂堂正正地回到地面生活。
为了方便联盟的战机和母舰起降,军事区域的楼层本来就很高,搭上电梯,刘妍和前田桃很快就来到了指挥中心门口。门前的卫兵果断地讲两人挡在了外面:“抱歉少尉,您不能进去。”
刘妍连忙掏出刘氏家族的特别通行证递给了卫兵,卫兵接过通行证在墙壁上检验过代码,像刘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刘妍立刻上前讲手指伸进了一根奇怪的管子中,透明的管子立刻微光一闪,采集到了刘妍极微量的血液样本。随后,墙壁上的显示器便显示:“DNA完全吻合,可以同过。”卫兵身后的门缓缓打开。
刘妍拉着前田桃一溜小跑冲了进去,控制中心很大,上千名文职人员正盯着自己面前的显示器不停地调整着指令。控制中心的zhōng yāng有一座阶梯结构的高台,自下而上端坐着各级军官,正在分析着一份份电子情报。刘妍和前田桃一口气跑到台阶的最顶端,在一个中年男子面前站定。
“老爸,教官他们战况怎样?”刘妍迫不及待地问道。
中年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是指挥中心。”
刘妍恍然,连忙立正,行了个军礼道:“报告总参谋长阁下,dú lì联盟第十三集团军狼神特攻队少尉刘妍前来询问第二次阿拉木图会战战况!”
中年男子抬起头严肃道:“保密条令第四条,战时军情非上校以上军官不予告知。你想要知道,等战后看简报。”
刘妍的脸立刻垮了下来,yīn沉着脸拉起前田桃转身就走。
() “丫头,”刘妍的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柳媚被卷入时空黑洞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告诉你,时空黑洞就要关闭的时候,柳媚又回来了,穿越了一万多年的历史回来的,而且……找到了刘震巽的本体。”
刘妍的身子一僵,停在了原地,握着前田桃的手,越来越紧。
父亲继续说道:“刘震巽的本体,就是我们刘氏家族第一代家主,刘云霄。也就是说,刘震巽跟咱们的祖宗一模一样……我跟你哥哥都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你要收收这份心思了……”
刘妍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北门的集市还算比较热闹,出来挑着担子到处走的脚夫,更有不少往来的车马。这里从来不卖零散货物,奔走的商贾可耗不起这时间。街面上反复争论的都是大宗大宗的杂货买卖。
“二百两,不能再低了!老汉我也要混口饭吃不是?”一个掌柜模样的长者苦着脸道,“十年前这铺子我花了八百多才到手呢,若不是被流寇吓得怕了,老汉我也不会总想着卖铺子回乡当土财主不是?现在地价也不便宜哪!”
方涛连忙道:“再便宜一点!一百九!老板您看这中都几年前刚遭了兵灾,到处都有甩手卖铺面的……”
掌柜的突然一脸正sè道:“小哥儿这话得说得靠谱!如今有了马总督在,中都已经比往年好了不少,老汉也是准备回乡的人了,不妨跟小哥儿交个底,你若是去年这个时候来,别说一百九了,一百五我都脱手!如今可不成了,市面渐渐好起来,想要盘下一个铺面的人也多了,一百九断然不行的!”
方涛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sè,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掌柜的站在门口看着三人,亦是惋惜地摇摇头道:“小哥儿,老汉也是信得过你的,我这铺子存货还有一些时rì才能售罄,你且抓紧筹措一些个……”
方涛默然,向掌柜的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掌柜指点。”言毕,带着招财进宝兄妹离去了。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在街上走了,心情低落至极。
“涛哥儿,也就比咱们计划的贵了个二十两,就算买下了,咱们不是还有三十两的结余么……”
“不行啊……新铺开张是要先亏上一段时间的,还有税吏差役要打发,还要孝敬这条街的青皮流氓,还要置办桌椅锅灶,还要留下一些钱每rì采买,如今这粮价菜价时高时低,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大涨咱们就撑不下去了……”
“要不……咱们还是到城西去看看,那儿便宜……”
“可放到那儿连个客人都没有,咱们靠什么过rì子?”
“那咱们买下桌椅摆个露天摊儿?”
“你看看这满城,还有能让咱们摆露天摊儿的地方么?”
“……”
路路断绝。三个人坐在路边,恨不得把脑袋垂到地面上。
“三位,要铺面到处都有,何苦在这儿发愁?”
方涛哆嗦,蓝芒抬起头,却看到一个中年儒士悠悠然站在面前,大冷的天,依旧轻轻地摇着扇子。方涛连忙起身行礼道:“不知这位老爷有无店铺出手?店铺在何处?”
中年儒士合起扇子谦让道:“老爷二字可担不起!不过是个潦倒书生罢了,当个买卖的跑腿,挣两个钱去挤一挤来年的乡试。店铺离这儿倒也不远,转过街口便是!”
方涛恍然,原来是个赶考的书生,想是兜里的钱不够了,只得找了耍嘴皮子的行当挣点儿路费。当下连忙道:“无妨,还请老爷带路。”
儒士笑笑,不再要方涛改口,说道:“三位且随我来。”说罢,带头走去。
方涛三人连忙跟上。果然如此人所说,转过街口就看到了一家大门紧闭的小酒楼。酒楼门脸不大,从两侧的商铺看,酒楼的规模确实很小,不过对方涛来说简直就是瞌睡碰倒了枕头,这么一个酒楼,如果可以低价盘下来的话,既省了置办桌椅锅灶的钱,还能以最快速度开张,两相宜。
儒士指着酒楼含笑道:“抱歉了三位,钥匙在东家手上,三位若是想看个究竟,直接捅窗户纸!这酒楼不大,一楼可以摆下十八张四仙桌,二楼有留个包间,留个八仙桌,后面有个dú lì的小院,不过也不甚大,两个大灶头,四个小灶头,十个火炉算是白送,柴房一间,房间六个。碗筷家伙一应俱全。”
方涛吞吞口水道:“多少钱?这么好的地方,这么齐全的摆设,怎么也得三百两……”
儒士展开扇子,呵呵笑道:“三百?贵了!东家说了,只要二百!”
“二百?”方涛被吓住了,“方才那间杂货铺才那么大点儿地方就要二百,还要咱们自己掏钱买酒楼家伙呢,你这不是白送?”心下却盘算开了,原本的计划就是连铺面带所有的饭馆儿家伙一共花二百,留下二十多两算是周转,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在面前,抓还是不抓?
招财揪了揪方涛的袖子,低声道:“涛哥儿小心,天底下没这么白便宜的事,没准是个骗子!”
方涛一激灵,前后一想,果然像得不能再像了,当下立刻笑道:“老爷,这么好铺子卖二百两,小的可不敢要了。不为别的,老爷若是能拿出点儿让人相信的物件来,小的倒是愿意搏一搏……”
儒士脸sè一窘,踌躇半天才下决心道:“没错,这酒楼是有问题……说出来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方涛不相信道,“老爷开什么玩笑呢!”
儒士跺跺脚道:“你们算是不知道,原本我劝这酒楼的东家,想要早点脱手就开价高一点儿,少了说也要开七八百两银子,然后碰上谁想接手了就慢慢谈价钱,一让再让,让对方砍到六百两,对方觉着自己赚了,东家也不亏了,这不是皆大欢喜么?可东家不干哪!”
招财傻了:“怎么就不干了?这里头不是有赚头么?”
儒士朝四周望望,凑到三人面前低声道:“告诉三位一句实话,这酒楼不干净,东家实在被折腾得不行了才要出手来着!”
“不干净?”方涛诧异了,毕竟闹鬼可不是什么小事,“你们东家就没请过法师来瞧瞧?”
“怎么就没请啊!”儒士打开扇子摇了摇,无可奈何道,“方圆百里地的和尚道士都请过了,结果没一个能成的,东家本来还想到南京běi jīng请高僧呢,被我劝住了,这事儿瞒住才好,闹腾大了,酒楼怕是没人敢来买了!在下有一句话奉劝,几位若想盘下铺子,现成的恐怕少了,不若先盘下一间破败一些的,然后自己动手整饬整饬,顶多两三个月也能开张敷用了,听说马总督有意在今年夏收的时候减免一些厘金,想来到时候市面必定火爆,几位盘下的就算是间草屋,一转手也是有赚头的。”说罢,向三人行了个礼转身慢悠悠去了。
街角转来一个挑着满担柴火的樵夫,看见儒士张口便笑道:“李秀才,还没卖出去啊?”
儒士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没有回答,渐渐地走到了几十步开外,路边的馄饨摊子老板也笑道:“李秀才,还没卖出去啊?我这上好的馄饨可等着你呢!”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方涛心里颇好奇,上前两步拦住樵夫道:“这位大哥请了!”
樵夫扭过头,放下担子问道:“小哥儿何事?可是要这柴火?”
方涛摇摇头,陪笑道:“不!不!在下不过打听个事儿,大哥可认得方才那位秀才?”
樵夫指了指儒士的背影问道:“就刚刚过去那个李秀才?不甚熟!只是常听这便街坊们说起,偶尔跟着街坊们开开玩笑。”
“什么玩笑?”
“呵呵,这个李秀才原本也是好好儿的一个读书人,两年前从老家出来赶考。不想到了中都之后,偏偏被一个粉头给迷上了!一来二去耽误的科考,又把家里的老底折腾个jīng光,那粉头见他没了钱,立刻将他扫地城门,也就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哎!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果然不假!”
方涛诧异道:“那他卖酒楼的事儿你们怎么都知道?”
樵夫呵呵笑道:“什么‘他卖酒楼’!酒楼不是他的,他没了钱,便到这酒楼当了个账房,本来挺好的,可后来,麻烦就来了。”
“麻烦?什么麻烦?”
“这李秀才当了账房没多久酒楼就来了一对男女订了个雅间,结果直到半夜关门都没出来,伙计进去一看,你猜怎么着?一俩人居然服毒殉情!这下可不得了,从此这间雅间不但夜里闹腾不休,而且白rì里不管什么客人进去,肯定是桌翻椅倒,狼狈不堪。偷偷摸摸请了几波方士都没法子,这事儿虽然没外传,可左右街坊却都是知道的!要说这李秀才也够倒霉的,好不容易有了个正经营生却碰上这么倒霉的事儿!”说罢,樵夫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自顾自地去了。
() 三个人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招财小心翼翼道:“涛哥儿,你怕鬼么?”
方涛翻个白眼:“怕这个作甚?若是鬼魂能有这般能耐,那还不人人抢着当鬼去?”
招财有些惊讶:“涛哥儿原来不信这个?”
“我信!”方涛认真地说道,“虽然我从来没见过鬼神,可是没见着的东西又不一定是假的!但我相信一条,不管里面是什么厉鬼,咱们跟它无怨无仇,何苦来糟践我们?如果鬼神之说为假,咱们当然不必去信;如果鬼神之说为真,那些冤魂去糟践无辜的人,老天爷也断然不会放过它们,咱们又去怕什么?”
进宝本来还有些害怕,听方涛这么一说,也有些坦然了,点点头道:“好像是蛮有道理的……”
招财复问道:“涛哥儿的意思……这铺子可以接手?”
方涛耸耸肩膀道:“最好不要。我们虽然不怕,可街坊邻居还是怕的,到时候消息传出去,生意却是难做得紧了!”
招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进宝却有些犹豫地问道:“可……确实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
“走一步看一步!”方涛叹息了一声,“毕竟我们手上的钱有限,不能白糟蹋了。”
“要不……”进宝迟疑道,“我们再去谈谈价钱?二百两若是能再低一些……”
“实际上二百两能盘下这么个现成的酒楼已经很难得了……”方涛有些不舍道。
“大不了二楼包间暂时不用好了!”招财语出惊人,“我娘说过,遇上这种事儿,别老想着捉鬼降妖,不如诚心诚意地每天焚点纸钱,rì子久了,自然不会来打扰你。等太平些了之后再请法师来超度一下,让它们带着钱钞早点投胎便是。”
方涛一怔,旋即拍着招财的肩膀笑道:“虽然后面的都是废话,不过开头的话我爱听!闹腾就闹腾,大不了咱们暂时不用二楼便是!反正新酒楼开张想要打开局面也要一些rì子,咱们完全可以撑过来的。”
进宝两眼一眯,拉着方涛的袖子道:“走!去找那个李秀才!”三个人在北市的街道上来回转悠,走了好一阵才在一家茶楼临街的窗口边看到了李秀才。李秀才正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桌上喝茶,旁边侍立着一个年约二十,丫鬟打扮的女子。
三人赶紧进了茶楼,朝李秀才打招呼道:“先生还在!甚好!”
李秀才看了三人一眼,拱手道:“原来是三位!请坐!这位是鄙人的东家,胡老板。”
三人与胡老板打过招呼,挨着桌边坐下,直接询问起了酒楼的事。
“怎么?三位还是决定要了?”李秀才有些吃惊道,“那地方可不太平……”
方涛笑了笑道:“不太平总强过坐吃山空活活饿死的好啊!先有个门脸下来,大不了每天只买卖包子馒头!”
“唔……”一直沉默不语的胡老板发话了,“既然如此,你们要买走也行,二百五十两,不二价。”
李秀才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方涛登时就怒了,强忍了一会儿,拱拱手没好气道:“才一会儿功夫就涨价五十两,胡老板做得好生意,抱歉,在下买不起,告辞!”说罢,拉着招财进宝就走。
“三位且慢!”李秀才急了,连忙起身拦住三人道,“且容商量!”
方涛看了胡老板一眼,冷笑道:“商量?商量什么?漫天要价之后自然是坐地还钱,可我们连还钱的本钱都没有,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李秀才跺跺脚,朝胡老板拱拱手道:“东家,这事儿是您不厚道了!既然说了是二百两,怎么就平白多了五十?东家您也是老江湖了,怎么就连个‘信’字都不知了?罢了,罢了,我这一成的中人钱不要了,东家自己卖!”
胡老板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sè,连连摆手道:“李先生息怒!我这不是糊涂油蒙了心么?还不是老人家传下来的规矩,但凡这种先说不要后来又说要的,那就是真心看上了这铺子,价钱拔高也属常理……”
李秀才摇头叹息道:“东家啊东家!你又不是从此回乡不做生意了,如果这一次为了几十两的小便宜坏了自家名声,rì后还怎么见人!”
胡老板讪讪笑道:“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转而向方涛拱拱手道:“在下这就认个错,小兄弟别见怪!二百就二百,如何?”
方涛这才抖抖衣衫坐下,口中道:“我若是手头宽裕,我也不会如此计较。”
李秀才松了一口气道:“这就好!小哥儿可曾带了钱款来?胡老板的房契地契都在,可以直接交割的。”
方涛点点头道:“带了。”
胡老板也显然松了口气,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去,跑一趟,到衙门请个书吏过来。”丫鬟应了一声,走出了店门。
几个人坐在茶楼里闲聊了一阵之后,丫鬟便带着一个书吏走了进来。胡老板向书吏道了声辛苦又奉上一些茶钱,书吏笑眯眯地受了。摊开纸笔,方涛这才看见书吏取出的是一张盖了衙门戳子的空白纸张,专些这些地契房契用的。丫鬟替书吏研好墨,就着茶馆的桌子将交割的文书写好递给胡老板。
胡老板看了一番之后递给方涛,方涛逐条看过,之后吩咐进宝取钱。四张五十两的兑票摆到桌上,胡老板才将房契从怀里掏了出来,一手交钱一手叫房契,接下来就是各自画押。
忙完这一套程序之后,所有人脸上都有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胡老板拱拱手道:“方兄弟……哦,如今是方老板了!在下还有一些物件需要收拾,仓卒之间来不及,不知道能不能宽限两天?哦,请放心,只是一些女眷的东西,两天后方老板可以亲自上门查验。”
方涛难得大度一回,同样拱手还礼道:“不妨,不妨,人之常情。两rì后再拜访!”说罢,带着喜孜孜的招财进宝起身告辞。
这一天,三人破天荒地下了一次馆子,叫了好些个酒菜犒劳自己。饭桌上,三人说了很多很多,铺子终于有了,等饭馆儿一开张,随之而来的将会是辛苦、劳累却很充足的生活,虽然距离梦想中的大酒楼还很远,可是毕竟已经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三个人为了饭馆儿的名字喋喋不休地争论,仿佛眼前已经矗立起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高楼,大家都是老板。
两天之后,三个人抖擞jīng神走进了北市,此时那家小酒楼的门已经大开,柜上站着一个老者,噼里啪啦地拨拉着算盘。三人往门口一站,扫视着酒楼内的一切。
“哟!三位客官,今儿可真早啊!”还没到吃饭的时间,一个伙计正坐在墙角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一个激灵醒来,一脸笑意凑了过来。
招财打量了伙计一眼,笑道:“胡老板这人挺实在,连伙计都给咱们留着呢!”
方涛的脸sè却不好了,他心里已经隐隐觉得不妙:这事儿蹊跷啊!当下小心地问道:“我们找胡老板……”
伙计明显一愣:“胡老板?胡老板是谁?本店东家不姓胡,东街倒是有几家铺子的老板姓胡,三位客官怕是走错了?”
进宝有些急了,连忙道:“怎么可能呢!两天前你们胡老板还把这家酒楼卖给我们呢!”
伙计傻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卖了?怎么可能!三位客官说笑呢?小的都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听说过酒楼要卖啊!”
柜台上的老者听出了门道,撇开算盘放下笔,走出柜台,拱手问道:“鄙人是本店的东主,小姓赵,不知几位为何说买了我这酒楼?”
方涛只觉得两耳“嗡”地一声,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锤了一下,满眼金星,半晌不能开口。招财脸上浮现一抹怒意,从怀里掏出房契和交割文书拍到柜台上,高声道:“房契文书都在这儿,你还想抵赖不成!”
老者一看也傻了,揉了揉眼睛看了半天,抬头道:“三位稍等。”转身就走进了后院,不多时捧着一张房契走了出来,放到柜台上。
这一下轮到招财傻眼了,可心底没有放弃最后一点希望,试探地问道:“老板,那你这几天关什么门儿啊!”
老者看了招财一眼,没好气道:“我外孙满月,没看到前几rì门口贴着‘店东有喜’四个字啊!”
方涛终于缓过来了,这四个字当然是被人撕了呗!当下咬咬牙,说道:“不管真假,老板,咱们见官说话!”
老者也认真了,提高声音道:“走!走!见官!”
一行人进了衙门把各自的证据往大堂上一摆,府尹也傻了眼,直接摇头道:“两份房契一份倒是本府开的,一份上面落的却是总督大人的印,这个本府就不能说了算了,两位去找总督大人好了。”
得,跑总督府!又呼啦啦地跑到总督府门口,准备鸣冤。也是凑巧,马士英在各处军营巡查了几天之后刚好回来,屁股在椅子上还没捂热呢,就来事儿了。
() 兵备的情况还不错,吃空饷的程度还在自己的预料范围之内,马士英这两天心里还算舒坦。茶碗刚刚端到手上,外面就热闹起来了。本来这种事儿根本用不上马士英出面,随便去个幕僚也就断得清楚了。可没想到,幕僚看到方涛手上的房契之后傻眼了,货真价实的总督印鉴哪!二话不说,忙不迭地拿着房契跑回来找马士英出主意。
马士英看到自己的印鉴突然被盖在了房契上,自己也傻了眼。交割文书也好房契也好,衙门里办事有专用的印鉴,自己的总督大印盖在上面算怎么回事?
“都叫进来!”马士英哭笑不得地将房契放在桌上,吩咐道。
不多时,人都被带了进来,不等众人行礼,马士英指着交割文书直接问道:“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招财连忙抢着将事情一一说明,马士英听了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你们哪!被骗了还这么认真!”
早就猜到结果的方涛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招财却还是不服,兀自喊道:“小人不服!总督大人的印鉴难道有假?”
马士英笑吟吟地说道:“这一伙儿人应该是五个,四男一女。李秀才、胡老板、樵夫、书吏、丫鬟;这五个人本来应该是想玩儿‘仙人跳’的局勒索钱财,可惜你们三个年纪太小,女人派不上用场,所以就设了这么个骗局。看准你们要买铺子,就找了这么一家‘店东有喜’的酒楼来诓你们,之前如许多的文章,只不过是为了骗取你们的信任罢了!”
招财疑惑道:“怎么可能?那李秀才离去的时候,不是有摆摊卖馄饨的还跟他说笑的么?周围的街坊不也是跟着笑的么?”
马士英笑道:“这有何难?只消这李秀才跟这馄饨摊的老板打个赌,说能把别人家的铺子卖了,卖不出去就到他那儿请吃几碗馄饨,那么这个馄饨摊的老板还不得跟着后面起哄?呵呵,也就是这一手,让你们彻底觉得他们是真的!实际上,你们若是再多一个心眼,到馄饨摊的老板那儿问一问,多半就不会上当了!可惜啊,你们被人家算得死死的,知道你们舍不得吃三碗馄饨打听消息!你们哪也不想想,樵夫给人家送柴火,都是从小巷里送到大户人家后门送进去,哪有走上大街的?北市有大户人家么?”
招财抗声道:“可是……总督老爷,这印鉴总不会是假的?”
“印鉴是真的!”马士英的脸有些挂不住了,“最奇怪的就在这儿,本督的印鉴一向随身带,贼子居然能偷偷盖上一记,这些人,恐怕不是寻常的江湖骗子!”
“大人,要不要彻查?”旁边的幕僚低声询问道。
马士英的声音冷了下来:“当然查!偷到本督身边来了,下次要本督的脑袋还不是轻而易举?里里外外必须彻查!”于是,整个总督府顿时鸡飞狗跳。关乎xìng命,马士英这一回是下了狠心了,一旦有什么蛛丝马迹就立刻深挖到底。结果,偷印的事儿没查出来,什么府内的管事贪墨、小妾偷汉子、丫鬟小厮偷偷变卖府中财物等等这些破事一下子被翻个底儿朝天。总督大人的脸直接丢了个干净。
倒霉的是方涛三人,原本用来起家的二百多两一下子被骗掉二百,三个人攥着手上的二十多两继续蹲到城墙脚发愁。进宝早就已经哭了个天昏地暗、rì月无光。好不容易哭够了,才不顾上饥饿的肚皮,抱着膝盖沉沉地睡去。
招财则是一直没吭声,捏着一个小石子不断地在地上抠抠画画。方涛拧眉沉思良久,开口道:“咱们还有二十两,照样能活下去。人家摆个路边摊儿不过几百个钱,也能挣得全家不饿,咱们手上还有二十两,怎么也算是土财主了,断然不会没了活路!”
招财的手停了下来,低声道:“还是涛哥儿你说了算!我什么都不会,进宝也做不了什么……”
方涛想了想,说道:“咱们可以做米糕、面饼!跑车船的,都图个实惠、经饿,咱们只要做得大一些,卖得便宜些,自然能卖出去,每rì小赚一些没大碍。”
招财皱了皱眉问道:“可是……锅灶哪里来?还有蒸米糕、面饼的笼屉……”
“这个要买,”方涛立刻反应过来,脑子开始高速运转,“咱们去城外,城外有空地,不少跟咱们一样的穷苦人家都在城外搭这茅草棚子,咱们也去搭上一间,至于灶……直接从河边捡一些石头回来可以暂时摞起一个,城外靠林子的地方柴草倒是不会缺了,米面可以进城去买,也可以等到夏收之后直接去乡间购一些回来。至于大铁锅、笼屉什么的,是要到集市上买的,不过可以买旧的回来凑合用,还得买一根扁担,明rì便可挑着进城沿街叫卖。”
招财的脸sè渐渐平复过来,点头赞同道:“不错,不错!等米糕什么卖得稳当了,咱们还可以在路边扯起个幌子,每rì你做了米糕、面饼我便跟进宝出去叫卖,你守着摊子卖些馄饨面条……”
方涛笑了起来:“有了摊子,能做的就多了。银子没了就没了,咱们加把劲,rì子会好起来的!”
…………………………
“哟!这位爷面生啊,头一回来咱们媚香楼?”龟奴看到虬髯怒目的郑芝龙先是吓了一条,旋即条件反shè般地招呼了起来,“爷一共几位?”
“两人,”郑芝龙身后的郑森迫不及待道,“我们是来找朋友的,他在包间等我们。”
龟奴立时反应过来,笑着行礼道:“原来是刘公子的客人,小的怠慢了,两位请!”一路将两人引到三楼,在最里间的包间门口停了下来。郑芝龙推门进去,却看到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正打开窗户端着茶碗欣赏着秦淮的夜sè。
听到有人进来,少年转过身,朝郑芝龙拱手微笑道:“想必阁下便是郑龙头了?在下刘弘道。”
郑芝龙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龙头’二字愧不敢当,刘家的坚船利炮,郑某实在难以望其项背!这是犬子,郑森。请问刘泽深刘侯爷公子如何称呼?”
刘弘道微笑道:“正是家父。”
郑芝龙一脸肃容,恭敬道:“原来是小侯爷!下官……”
刘弘道摆摆手微笑道:“惭愧惭愧!在下上有大哥宗道,二哥载道,自己不过行三,算不得什么小侯爷。郑龙头何苦打这个官腔?你我两家干的什么行当难道还要摆在明处说么?”
郑芝龙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抬手道:“倒是在下见外了,刘公子请!”
“郑龙头请!”刘弘道亦是手一抬,谦让了一番。
三人在桌边刚刚坐定,郑森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刘公子,你们的船是怎么造出来的?”
郑芝龙先是一愣,旋即有些不好意思道:“犬子有些急躁……”
刘弘道大度地挥挥手道:“不妨!不妨!郑兄弟与我年纪相仿,倒是对我脾气!”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到桌上,指着图纸道:“这张图上画的就是你们在海上看到的那种,草图加设计图一共六十张,我先带来一张让郑龙头参详参详,其余的改rì奉上。不过在下也直言相劝,这种船毛病不少,在下正在设法改进,郑龙头可别在这种船上砸进太多的钱。”
郑芝龙如获至宝地盯住图纸看了半天,欣喜道:“刘公子说笑了,在下第一眼看到那船就已经心服口服,若是还有比这个更厉害的,我可就想不出来了。”
刘弘道脸sè渐渐严肃道:“说实话,确实有的!前些rì子一个青甸镇的一个西夷属下送来一张新船的图纸,这艘船体型巨大,光是火炮甲板就有七层,一条船上将近一百七十门火炮。这种船组成的船队开战时如同我们的战术一样,舰船呈直线排列,抢占上风位,让海上阵势形成一个‘丁’字形上的那一横,然后所有船只集中火炮轰击敌船最前面的一艘。”
“嘶——”郑芝龙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爆了粗口,“娘的,一侧就得八十多门炮,若是有这么二十艘,那还不得把人轰上天去?”
“西夷把这种专用于作战的船只称为战争舰,我父亲说,以战为主,列线而阵,故而称呼为战列舰,”刘弘道有些忧sè道,“虽然说这种船速度有些勉强,可火力强大,船上的木板也极厚,有些部位还包裹了铜皮,若是开战时再有轻便快船在左右作为游击,那将是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据说西夷已经准备从泰西调一批这样的战舰往咱们中原来……”
郑芝龙顿时浑身一阵冷汗,西夷调战列舰到这里来,肯定不是为了跟自己人开打,说白了,还不是为了对付他郑芝龙!
看到郑芝龙煞白的脸sè,刘弘道微笑道:“郑龙头放心,若是对方真的来了,就交给我们刘家。青甸镇跟这些杂碎有些过节,正好可以料理一下。”
() 郑芝龙一听,立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有刘家船队出马,自是手到擒来!”
刘弘道呵呵笑道:“情况也没这么乐观。我们要赶在这批战舰集结完毕之前设计出与之抗衡的船只,然后还要抓紧时间建造,建造完成之后又要在海里跑上个一年半载地实验试验才算合格,还得跟其他快船配合演练形成战力,这还不算,这么大一支舰队怎么说也得两三千门火炮,这都是要砸钱的……这些,都需要靠这两次海战的实战经验来提出改进。不知道香佬让郑龙头带来的东西可曾带来?”
郑芝龙恍然惊悟,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道:“全在了!”
刘弘道大开布包,里面是几本小册子和一封书信。打开书信略看了看,笑道:“郑龙头与香佬在倭国北陆附近海域打了一场,返程的时候又和香佬一起在琉球附近打了一场,不知道郑龙头对这两场海战有什么看法?”
郑芝龙的表情立刻激动起来,涨红了脸兴奋道:“过瘾!过瘾!”
郑森也来了劲,将桌上的茶碗当作舰队,向刘弘道比划起来:“琉球之战,我和父亲各率二十艘战舰以一字阵形向敌两翼快速挺进,敌立刻派出快船阻截。一炷香之后双方敌船进入我火炮shè程,我们shè程远,率先打了两轮实心弹然后就全速脱离;敌船勉强追赶到他们shè程范围的时候,我们已经将链弹装好,第二轮齐shè就把对方快船船队基本打残;这个时候,香佬叔已经带着主力直接从对方阵势中心突入,两轮齐shè让对方阵脚大乱,我和父亲也趁势以链弹和葡萄弹抵近逼战,配合香佬叔对敌船队分割包围,包围完成之后我们郑家的船队也赶到,先是用葡萄弹轰了几轮,然后便是跳帮接舷……”
刘弘道微微皱了皱眉头,轻声叹息道:“火炮威力还是不够,若是够的话,完全可以击沉几艘大船的……”
“炮?已经很不错了!”郑森有些兴奋,“虽然个头小了点,可架不住数量多啊!”
刘弘苦笑一声,有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道:“我们船上加装的火炮炮身比较长,所以shè程也比较远,jīng度也要高一些。这种炮开炮的时候炮口抬得比较高,炮弹打出去的时候是个上抛的弧线;佛朗机人和红毛鬼炮口粗,炮身短,开炮的时候是把火炮推平了直shè,他们这种炮叫做加农炮。别看他们的炮shè程不大,挨上一发炮弹也够呛的。”
郑森也立刻意识到这之间的差距,两种炮shè程不同威力也不同,与之相对应的,采取的战术自然也就不会相同,可打到最后还是要跳帮接舷的,难免要把自己的船送到对方面前挨炮不是?击沉?炮口太小,实在有心无力。(风帆时代靠实心弹击沉对方需要砸下去很多炮弹的,不似近代海战那般406巨炮一发命中就能秒杀驱逐舰,科技越发达,杀人的效率就越高,伤不起啊伤不起。)
看着郑森苦涩的表情,刘弘道微笑道:“不妨的,我大哥已经组织人手在现有开花弹的基础上改进。只要将我们的火炮都换成开花弹,就算打不沉,也能让对方船只起火了,打起来会顺手很多。”
“期待啊!”郑森有些艳羡道,“不知道新式战舰回是什么样子……”
郑芝龙再一次涨红了脸,有些恳切道:“刘公子,郑某一个老粗,直到现在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青甸镇当真深不可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刘公子不嫌弃,收了森儿当个学生……”
刘弘道哈哈笑道:“郑龙头说外行话了,令公子的才学见识不在刘某之下,说句实话,刘某虽然会造船,可刘某却晕船哪!跑两天海路下地的时候两条腿都软绵绵的!令公子要拜师,不妨去摆香佬去,跟香佬学一学海战战术。”
郑芝龙大喜,连忙道谢。
刘弘道含笑受过,抬起手拍了三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领着一个温柔如水的江南丫头抱着琵琶走了进来。刘弘道笑道:“媚香楼早在洪武皇帝还未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二百多年里不知道换了多少主人,这位李……大娘便是如今的老板!”
李大娘听到刘弘道这么一说,立刻飞了个白眼道:“刘公子看不上香君也就罢了,何苦用‘大娘’二字埋汰我来?贞娘虽然年纪大了点儿,可也没到人老珠黄的地步?”
刘弘道呵呵笑道:“我若是称呼你贞娘那就更说不清楚了!若是再让家父知道,我肯定是出不了门了!香君姑娘虽好,可在下实在没这个闲工夫把时间花到风花雪月上……来来来,我介绍介绍,这位是郑芝龙郑大人,这位是郑大人的公子,郑森,今rì不过约郑大人父子前来谈些事情罢了。”
李大娘听过介绍,敛衽行礼道:“见过郑大人!”
刘弘道解释道:“今rì是这媚香楼头牌香君姑娘从扬州访友回来的第一天,下面恐怕早就挤满了客人,我们八成下不去楼了,郑龙头不妨停几曲琵琶再做打算。”
李大娘掩嘴笑道:“还不是怪刘公子你!自打千年你一口回绝了我家香君,这丫头就赌气赌上了,如今跟那户部侯大人的儿子倒是打得火热……依我看咧,那侯朝宗哪比得上刘公子……奴虽是风月场中的人,可奴也知道刘公子回绝香君不是因为香君的出身不好……可刘公子总要跟香君说清楚的……”
刘弘道一怔,旋即爽然若失道:“不用了,有些事,说出来还不如不说。香君是个好姑娘,应该zì yóu自在地去飞,青甸镇是个大囚笼,我不能太自私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冷着一张脸站在了门口,众人一时都傻了。
“香君姑娘……”刘弘道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道,“我……”
李香君冷着脸道:“你什么你?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是你们青甸镇刘家排场大,容不下我这只小麻雀?”
刘弘道脸sè一红,尴尬地朝一脸暧昧的郑芝龙道:“郑龙头,抱歉……这个……”
郑芝龙立刻反应过来,大度道:“刘公子且去办事,我在此听琴。”
刘弘道这才起身拱手道了歉走到李香君面前拱了拱手道:“香君姑娘,借一步说话……”
李香君脸sè稍稍好转,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刘弘道如小厮一般在李大娘的轻笑声中跟了出去。辗转来到一间jīng巧别致的包间,李香君直接转了进去,刘弘道也跟着进去把门关好。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藉口!”李香君的语气相当不善。
刘弘道心里却微微有些轻松下来,若是人家根本不听你解释,那就根本不会和你在这么一个地方独处。既然肯让咱开口,那什么事都好办了。“去年,我大哥的正妻亡故了……”刘弘道斟酌了一下词句,低声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李香君没好气地回答道,“一个被人双手推出门外的歌jì罢了,有什么资格听堂堂大明侯爷家的掌故秘闻?”
刘弘道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大嫂是兀良哈部汗王的一个郡主,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直接被处死……”
李香君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刘弘道。
“刘家的封地是青甸镇周围二百里,闲杂人一进入这个区域,要么被劝走,要么就地格杀……不论是谁,就算是当今万岁去了,若是强闯,我父亲也可以请出太祖、成祖皇帝的遗诏直接行废立之事……”
李香君一下子重重地坐在凳子上,惊骇道:“难道……官场上的传说是真的?”
“真的!”刘弘道点点头道,“不但是真的,而且比传说更离谱。别的官宦世家的子嗣恨不得你挣我夺继承父辈的爵禄,唯独咱们刘家,当儿子的知道这些机密之后,全都唯恐避之不及……你是一个习惯了zì yóu自在的人,我知道,你不喜欢做男人的附庸,可是,青甸镇历代的规矩在那儿,虽然有些不近人情,可却是为了守住天大的秘密,我们也没办法……我二嫂自打嫁进青甸镇,整整六年都没机会踏出内宅一步……”
李香君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残酷的地方,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们……到底要守住什么秘密……”
“不能说……”刘弘道微微地摇了摇头。
李香君咬了咬嘴唇,艰难道:“妻,我不敢指望;妾,恐怕也不行;难道我做个外室的资格也没有?”
刘弘道闭上眼睛说道:“我族叔观星四十载,三年前说……大明气数将尽……刘氏宗族已经着手准备避祸海外……你愿意去海外当蛮夷?从泉州出海往南近万里的海岛,就连太阳都不是挂在南边而是挂在北边的……”
李香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抬起头严肃地问道:“身为大明侯爵,为何不共赴国难反而想着避祸海外?天底下还有你们这样的臣子么?”
() 刘弘道苦笑道:“我们能么?我可以跟你说实话,我们刘家光是战船就不下百艘,披甲之士在中原有八千,在海上有五万,在海外更多!可是,这些老底能翻出来么?一旦这几十万人踏上中原国土,朝廷是先剿流寇还是先剿刘氏?先平辽东还是先平青甸镇?”
李香君再一次被吓住了,捂着嘴巴惊骇良久,这才道:“你们手上……这么多兵马……”
刘弘道踱到窗口,推开窗户,看着灯火通明的秦淮河,幽幽问道:“香君,你现在还敢跟着我么……我知道,当初你来弹琴我把你推出门是我不对,可是你知道么,我是怕让你看到里面的场景之后,一辈子都不肯跟我说话……那一天之后,你们媚香楼是不是被我赎走了一个清倌儿?不是被我赎走的,是被我杀的……”
“杀的?”李香君惊骇道,“你在媚香楼杀人我们怎么不知道?”
“她不是人!”刘弘道认真地说道,“她是妖,一种专吸人血的妖,被她咬到的人,也会变成她的模样,但是这种妖怪怕白银,我用白银短刀结果了她,她便立刻化为劫灰。”看到李香君完全不相信的表情,刘弘道直接解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jīng赤的上身。
没了衣衫遮掩的刘弘道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肌肉结实而棱角分明,微暗的皮肤上纹着面目狰狞的奇怪图腾,如同活物一般。刘弘道一下子从一个个头略高的书生变成了壮实有力的汉子。
“摸摸看……”刘弘道低声道。
“呸……”李香君有气无力地啐了一口。犹豫了半晌,见刘弘道闭上了眼睛,李香君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刚刚一触上刘弘道的皮肤,李香君就感觉到指尖传来一股灼热。脑海中倏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血、刀光剑影、火、到处飞舞的断肢残骸……
“啊!”李香君低叫了一声猛然缩回手,骇然异常地望着刘弘道。
“都是真的……”刘弘道幽幽说道,“所以我说过,你我知己便可,再进一步,难……”说着有将自己的衣衫穿好,落寞地站在窗前。
李香君同样走到窗前,与刘弘道并肩而立,望着秦淮的灯景,怅然道:“那你为何又在大娘面前一掷千金……”
刘弘道微微一笑:“自打我第一眼见你,我就喜欢上了。可是我没办法,依着你的xìng子,若是真把你带回去,恐怕你会恨我一辈子。现在好了,你不会恨我了?”
李香君的眼圈有些发红:“我自小就是大娘带大的,本来就想着趁着年轻,嫁入一个门第还算不错的人家当个侧室,挑来挑去都没见合适的,没想到遇见你这个冤家,一跟人打赌就来个万两一曲,真真儿要命呢……”
刘弘道大笑了起来:“钱也没白花么!你没看到李大娘如今看到我都像看到财神一样?何况如今那侯朝宗不是也挺不错的么,我看他就挺好!”
李香君顿时有些生气,捏着小拳头就在刘弘道身上捶了一下,薄怒道:“还不是因为你!谁不知道他爹为了军饷的事儿专门跟你们青甸镇过不去?若不是为了气你,我才懒得搭理他呢!”
刘弘道笑呵呵道:“凭心而论,侯朝宗此人也就是好大言、说话不太靠谱而已,其他方面还算不错,文采书画不也挺在行的么?他父亲做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依我看,他们一起来的几个书生似乎都不错,你倒是可以挑挑,挑中了,我倒贴你嫁妆钱!”
李香君幽怨地看了刘弘道一眼道:“你就会说便宜话!你出嫁妆,岂不是长了我一辈?人家还没决定要不要死缠着你呢,你到脱身得快!”
刘弘道双手一摊,坦然道:“我已经算厚道了!若是我不管不顾先把你骗上床,然后丢下不管,你又能把我怎样?就算有人替你出头,又有谁能奈何青甸镇?魏忠贤够狠了?为了我大姐的事儿还不是一样被灭了?”
“你大姐?”李香君吃惊道,“魏阉跟你大姐有什么过节?”
“我大姐名叫刘嫣。靖难功臣张玉听说过?”刘弘道施施然说道,“张玉是我刘家祖上云霄公的部下,与青甸镇世代交好的,虽然为了避嫌,嫡亲宗族不能联姻,可两家的旁支却是一直都有联姻的;除了张家,还有东平王朱能之后也与我家联过姻的。我大姐出生之后,我爹与我娘就商议着说,大明皇帝一代比一代荒唐,没个贤内助恐怕撑不下去了,所以就把姐姐给张家的旁支抱养了,天启皇帝还是皇太孙的时候,病重的万历爷知道了刘家的秘密才让同意了这事儿。天启元年的时候,天启爷选后便直接点了我姐姐。后来的事儿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也就是魏忠贤串通客巴巴把我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的事儿。为了这个,我爹差点儿就起兵清君侧了,可魏忠贤他不是外臣哪!后来魏忠贤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我姐姐的真实身份,就想对青甸镇下手,他哪有这个本事,结果呢,自己栽了?嘿嘿,还是我爹和我大哥亲手勒死他的!”
“啊!这个……”李香君一下子懵了,支吾了半天才道,“你们刘家到底有多少秘密?”
刘弘道耸耸肩膀道:“不能再说了,再说我今儿就得杀你灭口才行。”
李香君“噗哧”一声笑了:“都是你自己抖落出来的,要连你自己都灭口了才行!”
刘弘道哈哈一笑道:“我可从来不做这傻事!行了,我的话也说完了,你不会再生气了?我可是舍不得你整rì不开心的。虽然这辈子咱们当不成眷侣,可知己还是能做做的,何况我也是天南海北地到处跑,见面的机会可是有一搭没一搭,与其看着难受,还不如留个念想,省得耽误了你……”
李香君伸手在刘弘道手臂上掐了一把,有些负气道:“我跟那些公子哥儿厮混,你就一点儿都不在乎?”
“在乎!当然在乎!”刘弘道认真地说道,“可我更在乎你。眼下的局面,纳你入门如同害你,拖下去又辜负了你的青,还是干脆点儿,没准你真能找到一个好丈夫。”
“你这人还真是怪了……”李香君有些闷闷地,“其实大娘说得也没错,我对你又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只不过是因为我总是被人捧着,突然来了一个让我有多远滚多远的男人来,心里有些不服罢了;不过我现在只是不发火了,气还是要生的,等时间久了,气就慢慢消了。倒是你,我记得你除了在我这儿一掷千金,在我其他几个好姐妹那里也很舍得砸钱呢,你这样做就不怕你父亲找你算帐?”
刘弘道神秘一笑道:“你错了?这可是我爹让我这么干的!此事机密,我也不能多说,机缘巧合之下你自会明白。”,转身就往外走。
李香君在背后扬声问道:“你这次来又是什么时候走?我去送送你!”
刘弘道打开门,扭头微笑道:“等会儿散了就得走,去如皋一趟,送一个人南下漳浦,这次比较急。”
…………………………
新出笼的米糕弥漫着扑鼻的香味,方涛在路边放下担子,揭开盖在一头的棉被,一股热腾腾的蒸汽便四散开来。
“唔……好香!”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方涛憨厚地笑笑,他对自己的手艺绝对有信心,米糕倒还罢了,这面饼就连赵师傅都得说一个“服”,方涛手上的劲儿居然比赵师傅还足,还偏偏刚劲不失柔和,揉出来的面嚼劲十足。
果然,一个铜钱两块的米糕被头一个买家买走之后,没到一炷香的时间,买家就匆匆跑回来,一口气扔下二十个铜钱,拎走了一纸包。至于面饼,因为价钱公道,更是被准备远行的行脚商抢购。原本准备叫卖一晌午的方涛,也就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里,把整整一担子的近一百五十斤的米糕、面饼卖个jīng光。这让同一条街上卖包子馒头的同行眼红不已。几个人凑了钱买来分食之后又只能认栽:这手艺,不服不行!
方涛高兴啊,挑着空空的担子,揣着两千多个沉甸甸的大钱,心里充满了希望。这些钱扣去米面、蜜糖之类的,再扣去派下来的捐、过城门的厘金,应该还有七八百文的结余,这七八百文可是实实在的钱哪!就是今儿一晌午挣到的!一天七八百文,一年就能挣上个二百多两!辛苦熬上三年,再怎么不争气也能买下一个小酒楼了!不对!我一个人就能挣到七八百文,若是今天多辛苦些,弄个双倍,我在城北,招财在城南那不是能卖到更多?如此,一年出头,就能盘下铺子,要么也能买下一块地皮自己盖一家酒楼!
方涛心里喜孜孜地想着,转身朝米铺走去,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因为,好rì子的憧憬就在前头。
()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方涛挑着重重的担子却脚步轻盈地出了城。进宝正一脸期盼地站在城门外朝城内张望,看到方涛出了城门,进宝脸上浮现出一抹欢愉,踮起脚用力地挥挥手,大喊道:“涛哥儿——”
方涛一脸笑意,挑着担子轻快地走到进宝面前,腾出一只手抚了抚进宝的脑袋笑道:“宝妹怎么在这儿等了?还不去帮你哥把咱们的草窝修修?咱们那地方风一吹就倒了!”
进宝欢愉地说道:“街坊们好着呢!早起的时候我和哥哥把你留下的米糕分给街坊们尝尝,结果街坊们吃过之后就来帮我们把草屋搭上了,还打下了木桩呢!”
“哦?”方涛也有些欣喜,原本他还担心三人初来乍到会被欺生,没想到街坊们会如此热情。虽然大家住的都是茅草窝棚,可这份热心却从来不曾少了的。“走,回去!今儿东西挺好卖!”
进宝咯咯笑了起来,脸上洋溢着自豪:“涛哥儿的手艺,自然没在话下!”说罢,跟着方涛有说有笑地往自家新建的窝棚走去。
窝棚修得不错,光着膀子的招财正甩着满身的肥肉劈柴,正月还没过去,却挥汗如雨。看到方涛和进宝并肩回来,招财立刻放过已经被劈得惨不忍睹的木柴,飚着汗珠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涛哥儿回来了?生意如何?”
方涛笑笑,将一个钱袋扔给招财道:“不错,又置办了点儿东西,还剩百多个铜钱。”
“百多个?”招财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也就是没卖出多少了!我还以为不到一个时辰就能都卖光的呢……”
“是卖光了,扣去花费净赚七八百文呢!只不过我又多买了些米面回来,今儿还有半天的时间,咱们得多花点功夫明rì做两担子出来,我去北城,招财去南城,一天下来,怎么也得一贯五百文钱,咱们悉心攒上一年半载,又能买铺子了!”
招财和进宝几乎欢呼起来,两个人都是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地。
方涛看着兄妹俩高兴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是兴奋异常,随口问道:“你们都吃过了?”
进宝点点头,欢快地回答道:“吃了!涛哥儿留下的米糕真好吃!”
“那还等什么!”方涛也快活地说道,“你们两个再去弄些柴火回来,我这就和面打米粉!”
方涛的爹方老爷子生前不过是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是方涛却不知怎么回事,力气仿佛使不玩似的。用招财的话说,老天瞎眼几十年终于开眼了一回,把父子俩的力气一下子传给了儿子,一世受用。在四海楼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要准备馄饨、面条、包子、馒头卖的,别的伙计几个人对付一缸面团还够呛,方涛一个人轻松摔完两缸的面,连个汗珠都没滴下。
方涛力气大是有目共睹的。这世上看不起面团的人还真不少,因为面团软呗!可谁都没想到这面团比水还厉害。一掌拍到水面上,会觉得自己巴掌生疼,可一巴掌拍到面团上,顶多留下个指印,没多会儿面团就复原,自己的手还得疼半天。若论拳头,不管是谁家的伙计,一拳头砸在一缸——百十斤的大面团上,绝对是自讨苦吃。可方涛,一拳就能打进面团两尺深!
在别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等到招财进宝扛会第一批柴火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丢到一边去醒面,调米粉才是技术活儿。方涛三人现在只有个草窝,所以只能捏着鼻子直接买来糯米粉用。等一切都调制完成的时候,一个下午已经过去,天sè也渐渐暗了下来。
米糕面饼热气腾腾的时候卖相最佳,所以干这个的一般都不是隔夜做好而是算好时间起个大早去做。三人勉强填了肚子便早早睡下,三人临时搭起的窝棚坐落在整片窝棚区的最外围,新来的嘛!怕出什么意外,方涛和招财睡在两侧,进宝睡在中间,三个人用茅草打了地铺,勉强躺下。
因为加工的量平白翻了一番,所以起床也须得更加提前。怕睡过头的进宝一直惴惴,生怕错过了宿头最后赶不及米糕出笼。也正是因为进宝的这番惴惴,三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涛哥儿睡觉的样子也俊哩……”进宝侧过身,看着熟睡的方涛,心里甜滋滋的,情不自禁地往方涛那边挪了半寸。
“可是涛哥儿睡觉的样子好奇怪……怎么一只手别再脑后,一只手握着脚掌,腰也是扭的……不过还是好俊哩……”想到这里,进宝不禁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衫里,抚上了自己的依旧平坦的胸脯,“可是涛哥儿喜欢大胸细腰翘屁股的女人唉……以后我要多吃点才行咯……好俊哩……不知道偷偷亲一下他会不会知道……哎呀,好丢人,不知羞!”进宝觉得自己的脸滚烫滚烫,仿佛就像要着火一样。刚刚捂住自己的脸,进宝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进宝心里有些紧张,伸手推了推方涛。方涛也在担心睡过头,被进宝这么一推,立刻就醒了。“涛哥儿……外面好像有人……”
方涛一个激灵,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点点头,示意进宝叫醒招财,自己则趴到地上,从茅草窝棚的角落里扒开一道茅草缝儿往外看去。此时正是正月底,没月光,可方涛还是清楚地看到四五个执着夜行刀的汉子缓缓地向窝棚逼近。方涛吃了一惊,却想不通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仇家。可现在想得再多都没用,找家伙对付!
想到这里,方涛的手开始在地上摸索,很快就碰倒了自己的随身包袱,握到长刀柄的时候方涛犹豫了一下,旋即松开了手。笑话,拔不出来的刀还不如烧火棍好使呢!刀,也是有的,方涛很快找到了赵师傅送给他的菜刀和炒勺,这么厚实的菜刀都能卸大骨了,砍人还不简单?炒勺虽然不是利器,可要是敲在人脑门上也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当年方涛苦练刀功的时候可没少挨赵师傅的炒勺,小小年纪就是一边捂着脑门上被炒勺敲出来的青包一边流着眼泪拿菜刀的。在方涛的潜意识里,炒勺才是让人横行无忌的头等凶器。
炒勺菜刀在手,方涛的心里不慌了,至少有了点依仗。几个人渐渐逼近,方涛眼睛瞥到端正拜访好的面团,心下一阵不舍,真要打起来,这些辛苦揉好的面团肯定全都糟蹋了。看看外面的局势,没有月光,刺客似乎也看不清什么,正在摸索着前进,小心翼翼。方涛自己看着也觉得模模糊糊,不过总强过什么都看不见,当下心一横,直接从地上跃起,撞开茅草扎起的“墙壁”,挥舞着菜刀直接扑了出来,口中高呼道:“有蟊贼!抓贼!”
几个刺客前进的方向都是朝着窝棚的正门方向,方涛突然从侧面大喊大叫地冲出来着实吓人一跳。最靠近方涛的刺客显然吃了一惊,三更半夜黑乎乎地看到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双手不知道挥舞着什么东西就大喊大叫地扑过来,确实挺考验心里素质。
方涛的菜刀劈头盖脸地就朝一个刺客劈了过去。刺客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夜行刀格挡。“当啷!”方涛觉得菜刀上传来一股轻微的阻力,随后菜刀便突破了这道阻力笔直向下。而刺客却被唬得魂飞魄散:一把好刀就这样被砍成两截!菜刀去势不减,笔直地当头砍下。可惜了方涛的菜刀太短,刺客只觉得从脑门到鼻尖一凉,旋即就传来一股锥心的疼痛,当即蹲下身捂着脸嚎叫起来。
一击得手的方涛愣在了原地,看着手中的菜刀心里纳闷不已: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再看看蹲在地上嚎叫的刺客,心里就更奇怪了,刺客嘛,应该是冷血,残忍,武艺超绝下手不留情的,怎么刚被菜刀刮破点皮就嚎成这个样子?这副怂样是哪儿来的刺客?至少跟说书先生口中的刺客差得远了!
方涛的叫喊加上刺客的干嚎很明显惊动了周围的住户,很多人也奇怪了,这地方穷得只剩下稻草了,偷到这儿算怎么回事?穷疯了?不过官府有规定,一家有难四邻不救的话,是要连坐受罚的,听到叫喊声的人也都是一个激灵起身,披上衣服抄起顶门的木棍就想往外走,躺在床上的女人连忙放开怀里的孩子,披衣跑到厨下从灶膛里检出一根隔夜的柴火,轻轻吹了两下,待柴火窜出火苗之后递到自家男人手里,嘱咐一声“小心”之后,又去抱着自家的小子。
一个刺客就这么扑街,其他刺客显然犹豫了一下,但旋即就朝方涛扑了过来,方涛有菜刀在手,心里倒也不怕:你那夜行刀能砍人,我菜刀也能!怕你就是小老婆养的!当下看准一个最瘦小的扑了过去,右手一劈,菜刀太短,落了空,左手也没闲着,长柄的炒勺直接敲上了对方的脑门。
() “笃!”一声闷响,实打实的钝器击打,第二个刺客毫不犹豫地扔下夜行刀,嚎叫一声,捂着脑袋蹲下了。
什么刺客!比流氓还不如!方涛信心暴增,朝剩下的三个刺客扑了过去。方涛的“勇猛”让三个刺客很是吃惊了一会儿,停顿的身形透露出了犹豫的信息。有着丰富打架经验的方涛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小子,你怕了就好办!口中直接诈唬起来,高喊道:“他们要跑了!莫走了蟊贼!”
打架靠的就是一股士气,士气没了什么都不是。打群架的时候,尤其是打到难解难分双方渐渐乏力的时候,这句话的杀伤力绝大。关键时刻吼这么一嗓子,可以给对方的士气造成致命打击,同时己方的士气也立刻提升若干个百分点,一面倒的优势很可能就此形成。因为打得热闹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局面有什么变化,大家也都快脱力,只顾着自己的对手,突然听到这么一嗓子,自己人立刻认为对方已经完了,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变成包饺子;而对方的人则会觉得大势已去,别人都要跑了,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于是刚开始的血勇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再去考虑如何击倒面前的这个人,而是考虑如何脱身,此消彼长之下,高下立判。
打仗的时候,有经验的统帅也会在关键节点上玩儿类似的手段,哪怕一支小分队在敌后造成芝麻大的混乱也能改变战场的双方的士气,正如战争中的战略预备队,关键时刻提气哪!一鼓作气,在而衰,三而竭。作为有丰富理论指导下的流氓,读过不少书的方涛已经超出了一般打群架的范畴,荣升为高级流氓。
方涛这一嗓子,把自己也吼得信心十足,双手不要命地舞动起来,左手的炒勺如同炒肉丝,右手的菜刀如同切黄瓜,舞得三个刺客眼花缭乱。从自家屋里赶出来的左邻右舍都带着火把,零星的火光总算让人看清了一些,这时候,窝棚前简陋的门突然打开,招财和进宝挥舞着家伙冲了出来。
进宝腰间插着擀面杖,双手握着扁担高举头顶,朝两个蹲在地上嚎叫的刺客冲过去。招财更直接,双手握着劈柴的大斧爆喝一声:“骗了老子的钱还来灭口,直娘贼的不想活了!害得老子几天没吃上猪头肉,今rì不还钱,老子要了你命!”
两个捂着脸的刺客被进宝饱揍,而三个站着的刺客也看清了方涛手中的菜刀和招财手中的大斧,这么冷的天,棉衣够后,被菜刀砍到也就伤层皮肉,可招财手上那柄劈柴大斧的威力可就不同了,就算拿钝的那一头敲人,那也是敲到哪儿,哪儿就残废,至少在刺客心里是这么想的。
邻居们看到方涛三个勇猛异常,也都纷纷鼓噪着冲了上来,这一下刺客们终于明白过来,今天绝对是落不到好了,干脆连刀也不要了,直接抱头鼠窜。方涛和招财追出去几十步,直到刺客没入夜sè之中才悻悻返回,第一次直面刺客的勇敢行动,完胜。
虽然邻居们没帮上什么忙,可谢还是要谢一回的。不过,家贫无酒茶飨客,清水一瓮作羹汤,方涛穷得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只得硬着头皮拎着水瓮请邻居喝水。穷苦人家也都憨厚,一碗清水的感谢已经足够,大家白rì里也吃过方涛留下的米糕,对这三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也颇有好感,三两声招呼之后便各自回去休息。
送走邻居,三个人又回到窝棚躺下,合计着刚才发生的事。
“我看不像是上次骗钱的,”方涛想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他们能这般明抢,何苦费那么大功夫来设骗局?”
“那……就是咱们财物露白了?”招财找到了一个原因,“你一个时辰就赚到那么多钱,恐怕被人惦记了……”
“唔……有可能……”
进宝有些着急道:“那明天怎么办?万一你们卖了东西被人截住……”
“光天化rì的他们未必敢,”方涛说道,“咱们早去早回,午饭之前务必返程!进宝你也别一个人呆着,到街坊邻居家串串门,有什么事儿等到我和你哥回来了一起做!”
“嗯!”进宝用力地点点头。
经历了刚才的喧闹,三个人怎么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在地铺上滚了一会儿,方涛还是干脆坐起身,生火贴面饼。红rì初升的时候,方涛和招财各挑着一个担子往城门口走去,招财头一回挑这么重的担子,扁担压在肩膀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方涛坦然笑笑,讲垫在自己肩膀下的一层软布替招财垫上,挑起担子走在前面。
进了城,两人便一南一北开始叫卖。生意不错,城北不少人家前一天刚刚尝过方涛的手艺,看到方涛来,自然不会吝啬几个铜板,一路走过去,方涛的担子越来越轻,怀里的钱袋却是越来越鼓,心情也是愈来愈畅快。
方涛收好钱袋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街面上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群大汉晃晃悠悠地朝自己走来。
“哟!这不是西城赌坊的瞿金指么?”
“嘘——你不要命了?得叫声瞿爷!”
“瞿……爷到北城来做什么?北城不都是九省绿林的人罩着的么?”(九省绿林的来历详见《飞云诀》)
“天晓得!没准北城又来了漂亮姑娘?”
街边的几个小贩低低地议论着。方涛静静地听着小贩的议论,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慢悠悠地晃到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还算白净,两髭短须,一身锦缎短打,九根半指头,还有半根是右手的小拇指,不过接了一个金套子,多半这就是小贩口中的瞿金指了。
瞿金指打量了方涛一眼,微微侧头问道:“就是这小子?瞧不出有什么能耐么!”
话音一落,瞿金指身后立刻闪出一个人来,指着方涛道:“瞿爷,没错了,就是这小子!”方涛看过去,只见这个人满脑袋缠着白布条,裹得如同粽子,当下立刻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心下也怒气冲冲,拱手道:“请问这位瞿爷,在下与你无怨无仇,不过挣点小钱混口饭吃,为何昨夜派人来取我xìng命?若是因为在下未曾拜过山门、开张之后未曾孝敬过瞿爷,那确实是在下不对,还请瞿爷留句话,在下照办便是!”
瞿金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方涛,颇有些欣赏地说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懂规矩!不过,迟了。道上规矩,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人出了银子买你们的命,瞿爷我只好照办了!”
方涛心里一咯噔,旋即冷笑道:“瞿爷应该是老江湖了,怎么也把在下还当个孩子在骗?在下打小就没离开过家乡一步,直到最近才到中都来讨生活,这十几年别说结仇,就连冤家都没有,总不见的是那些小时候跟我打架的混混千里寻仇来了?”
瞿金指抚了抚那节纯金的断指,轻笑道:“小子,想套出买家是谁,你还嫩点儿!本来以为不过是三个苦巴巴,才少收了几个钱,没想到你小子挺扎手,行,今儿瞿爷我亲自来了,你就乖乖跟着咱们走?听话的,到时候给你个痛快!”
方涛心里有了数,心下更是狂怒,冷声道:“在下虽然力薄,可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好!”瞿金指呵呵笑了起来,“小子的脾气我喜欢!”说罢,轻轻地挥了挥手,不再言语。旁边的人得了示意,立刻朝方涛扑了过来。方涛不甘示弱,抢在前面冲了上去。
论起打架心得方涛最多。方涛和招财进宝兄妹从小就是打架打出来的,单挑、群殴都玩儿过。被群殴的次数也不少,这种十几个人围殴他一个的情况方涛不是没遇见过,一旦开打,反而不紧张了。
群殴有三宝:敲鼻、挖眼、用力咬。一个人对付一群人,不落败的那是武林高手,平常人在落败之前总要为自己拼一拼,最关键的就是盯着一个往死里揍。可是,这种打法也是有讲究的。因为长时间盯着一个人打,自己也会挨得不少,最好的办法就是最短时间内把其中一个打得惨不忍睹,再迅速去找第二个,自己不停地移动,吃的亏就少一点。毕竟对方人再多,能同时打到你的不过四五个,其他人只能在外围干看着挤不进来。如果还要拼命地围追堵截你,反而自己乱了阵脚。
“噗!”方涛二话不说一拳头砸上了一个混混的鼻梁,“喀喇”一响,中招的混混立刻干嚎一声,捂着鼻子蹲下去了。没错,群殴的时候盯着对方鼻子打最容易起效果,一拳头下去,铁定飙出血来,既惨不忍睹又不会死人,这是方涛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一击得手之后,方涛也全身也吃了三四拳,想都没想,立刻抽身而退,窜到了边缘。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八岁那年赵师傅第一次教他杀鸡时候,屁大的孩子追着一只小公鸡满厨房跑的情形。心里冷笑一声,左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一个混混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往对方鼻梁上捶了一拳:桃花盛开。
() 周围的混混又围了上来,纷纷呼喝着彼此壮胆,拳头往方涛身上直招呼。方涛忍着疼,双手连连出击,都是打的鼻梁,一时间血花四溅。抠眼,方涛是不敢的,毕竟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力气,若真是发狠抠了眼,就不是让别人疼半天的事了;至于咬人,这是当全身上下只剩下牙齿当武器的时候,最后的反制手段。
十几个混混围攻一个卖米糕的小贩,不但久战不下,而且还有丢盔弃甲的态势,这让瞿金指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斜眼一看,发现不远处的围观的小贩居然还有人捂着嘴偷偷笑,这让瞿金指大为光火,冷哼一声:“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一直站在瞿金指身边的几个打手终于出场了。打手的功夫虽然比不上练家子,可手底下到底不弱,插进人堆里挥拳便上,方涛的脸上也立刻开了花。尽管在不停地挨打,可方涛的脚下依然不敢停,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停下就会立刻被按住,四肢被按住,一切都晚了,绝对任人鱼肉。
瞿金指也从这个滑不留手的小子身上看出了一些门道,冷喝道:“别追着打!先把路都堵上!”
打手和混混立刻醒悟过来,不再追赶方涛,反而拉开距离讲方涛的去路全部封死,混混在外围,打手在内圈,开始渐渐缩小包围圈。只是道路zhōng yāng摆着的米糕挑子实在碍事了,干脆,一个打手之前上前,踹翻。
这一下方涛不干了,自己辛辛苦苦打出来的米糕才卖出去一半,剩下的这些可都是钱哪!低低地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直接扑到了自己的挑子上,拼命地捡拾着散落一地的米糕面饼,虽然不能卖了,可好歹还能留着自家填饱肚子。
但是这样一来,方涛背后的空门立刻大开,拳头和脚一下子雨点般地落到了方涛的身上。方涛拼命护着米糕挑子,硬抗下全部的拳头,没多会儿,拳脚都停下了,方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颤颤巍巍想要爬起来,这时候,几只大手一下子把他按住了。
“小子,你挺能耐,”瞿金指微笑着走到方涛面前,低下头,有些惋惜地看着方涛,“能打,有骨气,若是早点碰到我,凭你这份能耐或许瞿爷我还能让你飞黄腾达,可惜了,瞿爷我是个讲规矩的人,今儿只能对不住你了!”说罢,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热腾腾的米糕上,厉喝一声:“带走!”
几个打手把方涛一拎,准备架走。方涛看到一地的米糕被踩成烂泥状,眼珠子立刻变得通红,狂吼一声:“老子跟你拼了!”全身扭动了几下,硬是挣不脱,大喊一声,双臂张开用力一拉,两侧架着方涛的两个小混混竟然被方涛直接甩了出去。
“砰!”“砰!”
其中一个比较惨,直接被摔在路边的拴马桩上,当场昏了过去;另一个则被扔进了街边一家绸缎庄,砸在货架子上,成匹的绸缎稀里哗啦掉了一地,直接把人埋了起来。
瞿金指一愣,连忙招呼打手上前制服方涛,可为时已晚,方涛已经一下子将扁担抄在手中,不管不顾地乱舞起来,口中发狂似的大喊道:“畜生!老子拼了!知不知道老子当年能吃到一个热米糕就躲到被窝里哭半宿!知不知道老子的爹娘为了省给老子吃一口面饼喝了三天的米汤!知不知道我老娘临终前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你们这帮畜生,糟践粮食的畜生!老子不活了!杀了你们,老子偿命去!”
混混们顿时人仰马翻,但凡挨着一扁担的,虽不致筋断,但肯定骨折了。小臂粗的杉木扁担本来挺结实,结果硬是被方涛用力一记砸在一个打手身上,直接断成了两截。可方涛的手依然不停,挥舞着半截扁担不要命地见人就打。打手和混混们都被撂翻之后,本来还趾高气扬的瞿金指立刻遭了殃,被方涛一脚踹翻在地,扁担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住手!住手!统统给我住手!”巡街的差役终于出现了,不过不是从衙门赶来的,而是从街角茶楼里直接出来的。这个时候,街面上除了方涛之外,已经没人站着了。而发了狂的方涛还踩着瞿金指的脸没头没脑地用半截扁担往死里抽。
领头的差役看到这副情景,眉头不禁一皱,示意身后的两个差役把方涛拉开,口中厉喝道:“说你呢!听到没有,再打下去,你可敢吃人命官司?”
“偿命便偿命!老子不活了!”被架开的方涛口中兀自喋喋不休地骂道。
“张捕头你可算是来了!”一个鼻梁被打得塌陷的混混流着鼻血抱着差役的腿道,“您要是再不来,瞿爷可就要被这歹人结果在这儿了……”
“歹人?”张捕头看了方涛一眼,再看了看落得满地的米糕,当然明白了谁是“歹人”,当下也不点破,只是朝方涛冷哼一声。
“就是歹人!”那混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道,“今儿瞿爷不过带小的们来北市散散心,谁知碰上了这个歹人强卖米糕,瞿爷不肯,这歹人居然就当街行凶……张捕头您倒是看看哪,瞿爷那么jīng神的一个人,如今都成什么样了……”
张捕头环视了一下现场,眉头一扬,向方涛高喝道:“大胆贼子!居然当街行凶!来人,拿下!”
不远处围观的百姓立刻哗然,且不说这个张捕头一直就呆在茶楼里,必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看个一清二楚,单就说这么个现场,就算是白痴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个丫居然先抓苦主?
张捕头朝周围狠狠地瞪了一眼,怒道:“衙门办差,你们叫什么叫?难道是同党?”周围的百姓立刻噤声。见百姓们没了动静,张捕头解下腰间的铁链往方涛脖子上一套,冷哼道:“小子,去衙门呆着!”拖着铁链就往衙门走去。走了两步,扭头朝躺了一地的混混道:“你们谁想给瞿九指讨个说法的,把他一起抬过来!”混混们如同听了圣旨一般,连忙把几乎昏迷不醒的瞿金指抬起来,跟着张捕头往衙门走去。
进了衙门,张捕头很反常地没有把人往大堂带,而是施施然地将所有人带进了大牢。
“老张,你这是……”瞿金指已经醒过来,看到yīn森森的大牢,不禁奇怪地问道。
“屁话!”张捕头有些愤怒道,“你小子做事也不知道遮掩,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卖米糕的,成了也就罢了,看看现在这副德xìng,脸都丢干净了!白叫一声‘金指’了,还是‘九指’更好!还好没事,若是有事,别说一根指头,就是把你两条胳臂都剁了也赔不了!”
瞿金指被张捕头一番话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老张,你话可要说明白了……”
张捕头不耐烦地指着方涛对另外两个差役道:“把他关到里间去!”看到方涛被押进去,张捕头才对瞿金指冷声道:“我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来头,可北市这边已经有九省绿林的人打了招呼,这小子是他们的人,在我地盘出了事就灭了我满门,要不然我盯着他做什么!你们他娘的下手太快了?老子刚把茶碗端起来你们就开打了,你小子到北市闹腾怎么就不先跟我打个招呼?幸亏老子来的及时,也幸亏你们被他撂翻了,要不然等九省绿林的人赶过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瞿金指顿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顾不得浑身的疼痛,吞了吞唾沫道:“老张你可别吓我,我瞿金指就是一开赌坊的,跟九省绿林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江湖规矩而已,犯不着喊打喊杀?”
“天晓得!”张捕头有些神秘道,“估计这小子还是有来头的,你可千万别不当一回事!这事儿就算了,我可jǐng告你,千万别惹什么麻烦出来,否则咱们俩都落不到好!九省绿林倒还罢了,可江湖上谁不知道九省绿林背后站着的是青甸镇刘侯爷?江湖地看过去,提到青甸镇谁不说一个‘服’字?咱们若是招惹了青甸镇,江湖上的朋友不肯放过咱们不说,光是九省绿林的人就能要了咱们的命!”
瞿金指已经虚汗直淌,连连点头道:“我懂!我懂!明白了!”
张捕头又嘱咐道:“你小子出去之后也别多伸张,直接把银子退了了事,就说这三个人跑了,找不到了,可千万别把这背后的事儿给捅出来!另外两个人那边你也派了人去了?还不赶快叫回来!”
“明白!明白!”瞿金指觉得自己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立刻带着手下狼狈而去。
张捕头看着瞿金指远去,打开一个隔间的门钻了进去,躬身行礼道:“爷,事儿成了,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笃!”一个钱袋沉沉地丢在了张捕头面前的桌上,黑暗中一个深沉的男声说道:“你做得很好!现在你就去把那小子打二十板子,然后不管用什么藉口,把他的钱都弄光!”
“啊?”张捕头一下子傻在了那里。
() 方涛被放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除了一间遮体的衣服其他一无所有。还好张捕头下令打板子的时候交待了又交待,意思意思就行了,否则,方涛不是扶着墙走出来,而是直接被扔出来。
好不容易一瘸一拐地出了城,却看到刚刚搭起不过一天的茅草窝棚已经被拆了个七零八落,而进宝则一边哭着鼻子一边收拾东西。方涛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忍着疼帮进宝收拾。两个人勉强将能用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却发现,原本用来救命用的二十多两银子却被抢了个干净,这下好了,一个铜板都没了。
“哎呀,不好!”正在发愣的方涛突然叫了一声,大拳头直捶自己的脑袋,“胖子肯定出事了!”说罢,连忙一瘸一拐地往城门口跑去,进宝被方涛这么一叫,也突然想起自己的哥哥还没回来,也顾不上心疼财物,赶紧跟了过去。
两人没跑出多远,就看到招财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和方涛一样,两手空空鼻青眼肿。
“哥!你没事?”进宝高呼一声,连忙扑了过去。
招财看到方涛和进宝还能站着,也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你哥我是什么人!你可是没看见哪,我正在卖米糕呢,突然百十个人拿着大刀长矛就朝我冲过来了,可咱临危不惧,抄起扁担就跟他们干上了,一个人独战群雄……啊……独战群贼……后来看见对方人实在多,我才抽身而退,万刀丛中过,片铁不加身……”
“可是……你脸都肿了唉……”进宝小心翼翼地提醒招财道。
“肿了……那当然,躲过了刀,自然要挨下几拳头!”招财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你还吹什么吹!”方涛一把拉过招财,快速地说道,“中都不能呆了,咱们得赶快走!”
“哦!”同样被暴打一顿的招财自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立刻做好了逃离的打算。
“可是……我们去哪儿?”进宝犹豫道,“我们没地方可去了……”
确实没地方可去了!方涛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天下之大,应该去哪儿?良久,方涛垂下头,低声道:“先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至少这里不能呆了!”
这是实话,招财和进宝同时响应。三个人回到住地一通收拾,能收拢起来的也不过是前一天余下的一些糯米粉和白面。包袱都被翻个底儿朝天,不过除了银两,什么都没少。方涛收拾了菜刀和炒勺,将自己的破烂长刀背到身上站起身道:“先到林子里避一避。胖子再笼屉什么的用担子挑上;咱们的包袱进宝背了,铁锅和米面我来背。”
三个人分头行动,很快就收拾妥帖上了路。窝棚区里的百姓没一个人出来送行,方涛回望了一眼,心中既觉得理解,也觉得惋惜,摇了摇头,和招财彼此搀扶着往前走去。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三人钻进林子走了一阵便停了下来,方涛看了进宝一眼,说道:“宝妹,你用水瓮去拎点山泉回来,咱们先蒸几块面饼填填肚子。”进宝应了一声,拎着空水瓮循着水声拎水去了。
方涛这才一下子趴倒地上,有些痛苦地说道:“胖子,帮我瞧瞧,疼得不行!”
招财立刻明白了方涛支走进宝的真正目的,连忙解开方涛的衣衫从脊背往下看去,大片大片的青紫让招财觉得触目惊心,拉下裤子看到还在流血的双股时,招财再也忍不住,低声骂道:“狗入的直娘贼!忒狠了——”大腿上的血已经结了痂,但是依然渗出一些脓水,浸湿了两条裤腿,大片的布料被血痂黏在肉上,难以分开。招财每揭一下,方涛就微微抖一下。
听到招财的低骂,方涛勉强微笑道:“胖子,我这算运气好的了,那一个差役打板子的时候只伤了皮肉没伤到筋骨;要不然,我这会儿得被抬着走……”
“唉!”招财叹息一声,不再言语,替方涛擦拭掉脓水,又替方涛将裤子拉好。没有药,更没有钱买药,方涛能挨到什么程度,全看方涛自己的造化了。不一会儿,进宝拎着水瓮回来了。这回招财说什么也不让方涛再起身,兄妹两个动手支起锅灶,草草置办了点还算能吃的东西对付下肚。
“明天……我们去哪儿?”天sè渐渐暗了下来,三个人点了个小火堆,看着跳跃的火光,进宝担忧地问道。
“河南河北山东闹了灾,咱们就算去了也没法做生意,南下!”方涛想了一会儿,下决心道。
“南下……难道还是回扬州?”招财有些不甘心道,“咱们在扬州也是有冤家的……”
“南京!”方涛没有迟疑,“快到乡试了,咱们卖米糕还是有得赚的……”(我们这里每逢大考,赴考前都要吃糕和粽子,取“高中”之意,到现在依然是,我从小学吃到大学毕业……)
“嗯!”进宝认真地回答。
“可咱们一个铜板都没有,难道一路吃泥巴吃过去?”招财有些郁闷,他最关心的便是肚皮问题。
方涛笑了起来:“天无绝人之路嘛!天气有些回暖了,明儿咱们都早点起身,林子里河堤旁是有些野菜可挖的,林子里也有一些蘑菇香菌,若是无主的竹林还能刨两根笋,咱们还有三四斤糯米粉七八斤白面,只要把野菜香菌冬笋细切了之后包进米糕面饼里面,不但可以多做几块米糕卖钱,而且还比什么都不加要鲜香许多,挑着担子一路南下一路卖过去,行路的客商总有人会买的,卖光了咱们就买米面再做……”
…………………………
“燕子!燕子醒了!”看到刘妍微微张开的眼睛,前田桃几乎欢呼起来,同宿舍是室友一下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刘妍看了大家一眼,有些虚弱地笑笑道:“都散了,我没事的,不过是失恋而已……”
所有人都尴尬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高大魁梧的罗拉笑道:“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不但是失恋,而且是第一次失恋……”
听到这话刘妍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跳脚道:“别笑我,你们都好不到哪儿去!失恋次数多很光荣么?你们怎么不看看我?多宝贵的初……次失恋,竟然连一个安慰的都没有!”
罗拉立刻带着其他人秒散,空荡荡的宿舍飘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每一次失恋之后,才会加倍珍惜下一次爱情……”
刘妍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了下来,坐在床沿扶着前田桃的肩膀,有些感动道:“还是桃子对我好,一直陪着我……”
“那个……”前田桃有些尴尬道,“那是因为你睡在我床上……”
刘妍眼皮一翻,再次躺倒在床上。前田桃嘻嘻一笑,脱掉鞋子翻身上床,和刘妍并肩躺在一起,咬着刘妍的耳根悄声问道:“燕子,你真的喜欢教官呀?”
“喜欢也没用了!”刘妍无奈地说道,“别忘了,无论生理还是伦理,这都是没法突破的!”
前田桃也无奈地耸耸肩膀道:“谁说不是呢!中枢核心传来的消息说,柳教官带回来的样本不但是刘教官本体的样本,而且还是完美本体!”
“完美本体?”刘妍吃惊道,“这只是猜想而已,怎么可能会有!”
“确实就是有了!”前田桃咯咯笑道,“我也没想到啊!这可是人类史上第一个被完全解读的,没有任何缺陷的天然基因,有了它,联盟在生命技术上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听说刘伯伯已经开始筹措人手参照这个基因解决人类记忆的复制保存系统了……”
刘妍立刻瞪大了眼睛,陡然间坐了起来,高呼道:“太好了!”
“好什么?”前田桃不解道,“复制人类记忆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妍兴奋地抓住前田桃的手道:“如果现在利用人造胎盘重新复制一个我……我是说只保留我的基因中除刘氏家族第一代家主以外的基因,创造一个全新的我——跟刘氏家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我——然后把我的记忆复制过去,我不就可以跟教官……”
前田桃已经完全傻掉了,她没想到自己的闺蜜居然有这么疯狂的想法,难道爱情,真的可以让人疯狂到这个地步么?前田桃不敢回答刘妍的话,更不敢深入想下去,只得扯开话题道:“这个……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柳教官从时空黑洞中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完整的时空坐标系!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我们的坐标系上多了一个时间轴!我们的传输系统不再局限于空间了!”
刘妍很快从刚才的兴奋中恢复过来,转而吃惊道:“什么?找到了时间轴?也就是说,平行宇宙理论被推翻,时空悖论说被证实了?如果有人回到过去把我祖宗杀了,我不也完蛋了?”(以上内容详见《飞云诀》)
“不!恰恰相反,平行宇宙理论还是成立的!而且从理论上讲,应该是无穷个,只不过,凭我们现在掌握的知识和宇宙能量应用的水平,只能在同一个宇宙中进行穿梭,一旦两个彼此平行的宇宙重合起来的话,那么结果就是——毁灭。”(平行宇宙如果重叠,带来的结果必然是宇宙的毁灭,看过科教片的朋友应该都知道。)
() 刘妍显然迟疑了一下,问道:“技术成熟了没有?首先列装的是我们十三集团军么?”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联盟最高议会和最高法院已经开始讨论加速通过关于时空穿梭的立法了,听说要把时空穿梭的悖论分成几个等级,有破坏者,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没想到拖了好几年的事情,就因为这个一下子成了!”
……………………
过了正月,天气显然一天比一天暖,龙抬头之后,山间地头的新芽眼看见地蹭蹭长出来了。这一切,让方涛觉得轻松许多,毕竟,不必再为挨冻犯愁了,而且,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花草野菜也着实让方涛囊中宽裕了很多。
采摘一些卖相不错的野花,可以让进宝卖不少钱;而漫山遍野的野菜则让方涛的米糕和面饼更增添了许多滋味,一斤米面添加了野菜,不但可以多做出许多来,而且因此而产生的低廉价格更让无数行脚商趋之若鹜,无论是什么年景,便宜且保质保量,是卖东西的不二法门。只可惜,很多商贾只想到便宜、低价,却远远没有想到“质”这个层面,行脚商们可以不在乎吃食的jīng细,却在乎一个面饼能不能下肚之后能不能扛住半天不饿。这让方涛不但得了口碑,而且还得了实惠。
进宝卖野花的钱足够让三人糊口,也就是说,卖米糕所得的钱钞,就算是三人的纯利。南下这几天的功夫,好歹让三人从囊中一无所有变成了怀揣几好几贯“巨款”的“暴发户”。
“涛哥儿,这些天我们挣的应该够在南京过活几天了?”进宝小心地问道。
“或许!”方涛不置可否道,“咱们还不知道南京的米价如何,也不知道在南京卖这些东西会不会亏本……”
“不会的!”招财肯定地说道,“凭涛哥儿的手艺,就算再贵出一些都是有人买的!”
“再看看!”方涛不置可否道,“今rì净赚了二百四十三文钱,越往南米价越便宜,咱们赚得也就越多一些,只是不知道南京人的口味跟咱们是不是一路……”
招财升起篝火,满不在乎道:“有涛哥儿在,咱们还怕没饭吃了不成?”
方涛用枯枝挑了挑篝火笑道:“你们可别不当会事。咱们一去南京,就算手艺再好也难逃打压的命。南京自洪武朝开始便是国都,城内必然有上百年的老字号,咱们挑着担子争人家争能争出什么花样来?”
“总不见得,咱们会继续往南,一直跑到两广岸边去卖米糕?”招财有些不甘心道。
“是啊!”进宝也附和道,“早知道咱们应该往西去,虽然陕西去不得,可两湖却是还有生意的。”
“两湖?那儿更去不得了!”方涛连连摇头道,“落到左良玉手上,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窜出两个丘八直接把咱们砍翻了劫财劫sè……”
进宝被吓了一跳,连忙道:“那还是不去了!”
方涛含笑打趣道:“就你这样的,人家也未必看得上!”进宝气鼓鼓地瞪了方涛一眼,扭过头不再搭理方涛。
方涛嘿嘿地笑笑,站起身道:“我去捡些柴回来等会烧了热水蒸一笼米糕再休息,明rì路上好卖一些。”说罢起身,就去捡柴,转眼没入黑暗中不见。
招财往简陋的土灶里加了两把干草,低声地问进宝道:“妹子,你说万一涛哥儿真不娶你怎么办?虽然他想要发达富贵是不可能的,可这副俊俏模样,人又肯干,定然有不少姑娘家盯着的……”
“我不知道……”进宝抱着膝盖蜷在地上,盯着跳跃的火焰幽幽道,“涛哥儿若是真不喜欢我就算了……将来能在他身边当个小丫头也是好的……”
招财有些忿忿,没好气道:“我说妹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宠得他的!如今这就是机会,你可不能错过了!”
头顶传来一阵冷哼:“才多大就想着嫁人?也好,黄泉路上做鸳鸯!”
招财和进宝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笔直地跃了下来,手中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
“哎呀!”招财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闪开来自头顶的一击,滚到包袱边上抄起了劈柴用的大斧,神情紧张地倚在一棵树下,盯着来人直看。
刺客看到招财手中的大斧,冷笑一声,挽起一朵剑花朝招财刺了过去,招财直愣愣地看着刺来的长剑,傻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进宝看到刺客朝自己哥哥刺了过去,连忙一个飞扑,扑到刺客的脚下,抱住刺客的一条腿,张开嘴巴用力咬了下去。
刺客全身明显一抖,反手一剑就朝进宝刺后背刺了过去,被吓傻的招财看到剑刺向了自己的妹妹,也立刻不要命地将斧头平举,向刺客横扫过来。刺客显然吃了一惊,抬脚将进宝踢开之后身体一侧,躲过了招财这一扫。
招财虽然没有一击得手,可手上没有停,斧头再次横扫过来。没了干扰的刺客这次轻松闪过,手中长剑一抖,又朝招财刺了过去。虚空中传来破空之声,刺客身形立刻一矮,调转剑尖一挑,“叮!”一声轻响,原来是一截枯枝。也就是这片刻的停顿,一个人影就猛扑了过来。
“砰!”刺客伸出左掌,与来人的拳头对磕一招,两人各自后退一步。
方涛立刻站定,冷冷地看着刺客:“谁让你来杀我们的?”
刺客不言,再次挥剑而上。方涛避开剑尖整个身体乘机贴了上去,肩膀用力往刺客心口一顶,“砰!”地一声响,刺客闷哼一声,又退了一步,冷冽的眼神开始打量起方涛来。被踢开的进宝忍着痛爬到包袱旁边,找到了方涛的炒勺和菜刀,用力扔了过去,喊道:“涛哥儿,你的刀!”
方涛一抄手接住了炒勺了菜刀,懒得再与刺客多话,直接一刀照着脑门向刺客劈了过去。
对于方涛来说,这一切依然像是在打架,持械斗殴的基本原则就不是不能躲,不能挡,否则吃亏的是你。以前方涛跟人打架的时候,双方都是木棍,都是没头没脑劈头盖脸往对方身上招呼,谁先扛不住了谁认输,玩儿的就是一个“狠”字,这种习惯被方涛一直沿用了下来。可是方涛没有意识到他今天用的不是木棍,而是菜刀,对方手上的也是杀人的利器。不过刺客显然被方涛的打法吓了一跳,这是一招完全不考虑防守的打法,完全就是以命换命。
刺客在犹豫中再次迟疑了一下,也就是这一迟疑,招财的第三斧又拦腰劈到了。招财没练过武,玩儿命的时候都是双手握着斧柄左右横甩,这倒弥补了方涛当头一劈的缺陷。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横扫再次吓了一跳:这两人的一长一短、一上一下、一快一慢倒是颇具合击三味哪!
当即一个闪身,刺客跳出了方涛和招财的合击圈子,而方涛和招财却不知道两人误打误撞之下的合击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见刺客又被逼退一步,反而信心大增,一起扑了上来。这一回方涛和招财的配合就没那么默契了,方涛太快,招财太慢,两人的行动脱节了。
刺客抓住机会,手中的长剑连连抖动,剑尖变成了点点的寒星,让人眼花缭乱,直接朝位置靠前的方涛冲了过来。
你舞剑快?老子的菜刀更快!方涛心里冷哼一声,你还满天剑影呢,老子切葱花的时候,连刀影都看不见!想到这里,方涛左手的炒勺就没头没脑地朝对方的脑门招呼过去,右手的菜刀则一点儿都不含糊,飞快地使出了切葱花的刀法,刀身一抖直接招呼上去。
刺客只看见方涛手抖了一下,眼中旋即就没了菜刀的影子,倏忽之间,菜刀就已经蹿到了自己的小臂上。
好快!刺客大骇,连忙抽身闪避。“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幸亏了刺客反应比较快,只是让菜刀割破了衣袖,饶是如此,锋利的菜刀依然把他的袖子迅速地划成了布条,而炒勺也已经当头敲到,刺客慌忙举剑格挡,“叮”地一声,刺客顿时觉得手臂发麻:这家伙的力气怎么这么大!这炒勺怎么这么结实!
方涛得势不让人,一下子直接朝另一只手臂招呼过去。刺客再次慌忙举剑格挡,“当啷”一声,细长的剑身立刻被菜刀斩成两截,菜刀去势不减,一下子砍在了刺客的手臂上。
“咚!”一声脆响,刺客的jīng铁护臂拯救了这条小臂,菜刀砍断了jīng铁打制的铁条之后往手臂内砍入了半寸才失去了力道,就在这个当口,脑门上终于挨了一记炒勺。刺客果断弃剑,顾不得头顶肿起的包,捂着手臂闷哼一声,纵身一跃,没入黑暗之中。
方涛挥舞着菜刀龇牙咧嘴地追了几步,怒吼道:“哪儿来的王八犊子!有种就别跳来跳去!滚出来,别跟老子玩儿yīn的,咱们拉出来练练!”
() 招财已经缓过劲儿来,喘着粗气走到方涛面前,扔下斧头道:“涛哥儿,真有你的,你比杀手还厉害!”
方涛朝刺客逃去的方向恨恨地瞪了一眼,没好气道:“什么杀手,顶多是个不入流的下三滥货sè!真要是高手,咱们早趟在这儿了!”
招财吃惊地问道:“涛哥儿,你还见过江湖大侠、武林高手?”
方涛白了招财一眼:“你也见过!海掌柜、赵师傅他们就是!”
“啊?我没听错?他们就是?你见过?”招财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方涛肯定地说道,“你们以为那个害得咱们家破人亡的太监是怎么死的?还不是海掌柜他们连夜来回奔袭上百里直接去料理的!别忘了,税监可是有自己的卫队的!就咱们三个能比卫队强了?遇上高手,咱们早就死了!”
“真的……有那么神?”招财不可置信道。
“有!事后我才发现,赵师傅手上的功力绝对不一般哪!你看他切的里脊肉,片片都是一般厚薄,透明的!菜刀下去快得连影子都看不到,我这切菜的本事也就是跟他学来的!”
“娘咧……你居然跟着武林高手学了这么多年的……厨艺哈……”招财有些艳羡道。
方涛的表情突然高深莫测起来,轻轻抚着手中的菜刀,意味深长道:“到现在我才知道学厨就是学武哪,原来不知不觉就可以当大侠的,武学之道,果然深不可测哪……”
“去你的!还真来劲儿了!”看到方涛又开始发疯,招财立刻挥挥手选择了退避,“难道以后你要抱着菜刀站在人家屋顶上吹风?本事再高,也还是个厨子!”
方涛顿时泄气,垂着脑袋走到篝火旁边不声不响地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哥……涛哥儿……我好像受伤了……”进宝低声支吾道。方涛抬眼看去,进宝的脸sè有些苍白,往下一看,进宝的大腿已经殷红一片。
“不好!快去找大夫!”方涛连忙将炒勺和菜刀插到腰上,背起进宝就跑,远远地抛下一句话,“胖子,你看好东西!”
方涛背着进宝一路狂奔,而进宝则趴在方涛的背上呜呜地哭着,这一刻,她觉得又温暖又伤心,她期待这一天,真的期待了很久,可是没想到却是在这一种情况下实现。
哭了一会儿,进宝低低地问道:“涛哥儿……我会不会死……我怕我会死了……”
方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放心,有我在,你肯定死不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嫁给你……”
方涛心里一沉,连忙道:“你放心……”
“哦……我放心……”进宝没来由地一阵开心,觉得自己现在就算立刻死了也是值得的,“涛哥儿愿意娶我了……”
“我……”方涛觉得自己很为难,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耳畔又传来了低低的哭声,方涛眉头一拧:“干嘛还哭?前面不远就有个村子,里面应当有人能治刀剑伤的……”
进宝正沉浸在意外的惊喜之中,听到方涛突然这么一问,奇怪道:“我没哭啊……我已经不哭了……”
方涛猛然停下了脚步,jǐng惕地朝周围看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没错,确实有哭声。进宝也听到了黑暗中传来的哭声,顿时觉得汗毛倒竖,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紧张地问道:“涛哥儿……会不会……咱们会不会……遇上……鬼了?”
“鬼?没那么倒霉?”方涛口中虽然这么说,可脑门上的冷汗却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哭泣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方涛和进宝都觉得口干舌燥。进宝也快哭出来了:“我怎么几那么倒霉,都快死的人来,还碰上鬼……鬼啊鬼,我马上也要变成鬼了,你等会儿再来好不好?别难为涛哥儿……”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方涛听到进宝的一番话,立刻从心底腾起一股暖流,挺直了腰杆,朗声道:“宝妹莫怕,就算是有吃人的妖怪,我也要把你带回去!”说着,又赶紧朝前方迈进,脚步愈发快了。
可是哭声却愈来愈近,方涛陡然止住脚步,两人几乎可以清楚地听到,哭泣声近在咫尺。
“谁?谁!”方涛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厉喝道。
哭泣声戛然而止,黑暗中又恢复了可怕的宁静。
“谁?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出来!”方涛自己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心虚了。
路边的草丛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方涛和进宝都是齐齐抖了一下。方涛往后退了一步,再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时,发现草丛中钻出了一个身着襦裙的女子。女子拨开杂草,站到两人面前,抬起头。进宝看到女子面容的时候几乎没吓得晕过去:“啊——”
方涛则是两腿一软,原地打了个趔趄,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脚跟,喘了几口粗气道:“金老板,你不在碧水楼做你的老板娘,黑灯瞎火地跑到这儿来吓我们算怎么回事?要出人命的!”
钗环凌乱的金步摇好不容易站稳,听到方涛这么一说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奴也不想这样啊——荒村野店地,奴自己还要被自己吓死呢!”
方涛顿时无语,无奈地摇摇头道:“算了算了!现在没功夫计较这个,进宝受伤了,我得带她找个郎中包扎去!”
金步摇听了方涛的话,立时有些欢愉,连忙道:“枪棒包扎我会一些的,以前总有些小厮杂役手脚不干净,都是打板子教训的,时间长了,我也会一些……”
“有药?”方涛亦是惊喜的问道,“止血的也要!”
“有!都有!”金步摇连忙指了指自己的小包袱,“出来行走,这些药都是要随身带着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磕着、绊着了……”
“行了!不多说了,先回去,找个亮堂的地方你给进宝包扎一下。”方涛果断道,说罢,背着进宝就往回走。
金步摇连忙跟在方涛的身后,三个人又折返回方才露宿的营地。果然,三更半夜地,招财看到跟在方涛身后一起回来的金步摇那张脸的时候,顿时被唬得魂飞魄散,就连脖子里挂着的寄名铜锁都掏出来准备降妖。
“死胖子,不想活了?把老娘当什么?”金步摇看到招财这副“法师”的模样非常不爽,有些生气地说道。
看到金步摇的脸sè转而狰狞,招财吓得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恭恭敬敬地唱了个肥喏道:“原来的是金老板……”
“去去去!看见你就烦!”金步摇没好气地挥挥手,转而向方涛道,“把小丫头放下,让我瞧瞧伤势。”
方涛依言将进宝放躺在篝火旁,金步摇蹲下深,仔细检查进宝的伤口,看了半天,眉头渐渐蹙了起来,问道:“丫头,你哪儿受伤了?”
进宝有些害怕道:“肚子……被坏人踢了一脚……好疼……姐姐,我会不会死?我死了,哥哥和涛哥儿怎么办?”
金步摇一怔,旋即抚上了进宝的小腹,问道:“这里受伤?”
进宝乖巧地点点头,金步摇突然摇头笑了起来,有些嗔怪道:“傻丫头!自己变成女人了都不知道哩!”转过头,对方涛和招财道:“你们两个滚远点儿!”
方涛连忙拉着招财狼狈而逃,到了僻静处两人才停下。招财喘了一会儿气,问道:“涛哥儿,你这一趟怎么跑的,把这个女鬼都招惹过来了?怕咱们死得不够快?”
方涛觉得自己很冤枉,摊摊手道:“不是我找的她,而是她找的我啊!半路上她就躲在草丛里,差点没把我跟进宝吓个半死!要不是听她说自己能治一些伤,我也不至于这样啊……”
“哦……不对!”招财突然醒悟道,“那个女鬼不是挺有钱的么?年前她还说要把碧水楼盘出去呢,别说她这么多年的积蓄,光是卖碧水楼的钱就足够她吃喝一世了,怎么会落到这个田地?”
方涛想了想,无奈道:“谁知道呢!或许……或许她跟那个孙家小姐一样,半路遭了匪……”
“啊?谁劫她的sè也不怕半夜做噩梦……”
“闭嘴!劫财,劫财不行么?就算我是劫sè的采花贼,看到她那样儿的,也肯定恼羞成怒直接抢光钱财出气!”方涛有些郁闷地说道。招财闻言,捂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好了!你们两个过来!”金步摇远远地喊道。
两个人连忙跑了回去,还没走近,就听到金步摇拉着进宝在细细地嘱咐着:“记得别吃生冷,别吃辛辣,多睡觉少干粗活,坐下的时候先找干草垫地上,要厚一点儿……”方涛这才发现,进宝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套松江棉布织成的翠绿底sè玉兰花图案的短衣,原先的粗布短衣早就被扔在了一旁。
方涛立刻明白了这套衣服的来历,连忙对金步摇拱了拱手道:“多谢金老板!”旋即又关切地问道:“进宝没有大碍?肚子上受伤,可不是简单包扎就能完事的,得找大夫瞧瞧去……”
() 金步摇直接赏了方涛一个白眼:“你脑子烧坏了啊?”又拉着进宝的手,亲热地说道:“妹子,咱不理他!”进宝红着脸,偷偷瞥了方涛一眼,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
招财急了,瞪着眼睛问道:“金老板,时好时坏你总得给个准话?若是耽误了看大夫,那可就要出人命了……”
金步摇又好气又好笑道:“我就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当哥哥的!还是一个爹娘生的呢!妹子月事来了都不知道,可怜这丫头,都这么大了才有了头一回,普通的女孩儿家早两年就有了!也不知道你们家是怎么养的,让妹子生得恁瘦小!看你胖成那样,都是你把你妹子的饭都抢着吃了!我可jǐng告你,你若是还想你妹子好好长身子,你嘴里可得省着点儿!”
方涛和招财顿时大窘。俗话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就算没见过猪跑,听,总要听说过。金步摇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们两个哪里还有不知道的?当下,两个人狼狈地坐下,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金步摇看着两个人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忒不知道心疼女孩子了……”方涛和招财连忙像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
过了好一会儿,进宝实在舍不得他们两个被人教训成这样,只得扯开话题问金步摇道:“姐姐……你不是打算卖了碧水楼回乡成家的么?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这一下轮到金步摇大窘了,支吾了半天,金步摇才愤愤然道:“哼,还不是山贼可恶!一顿掠劫,把我那点家底都抢光了,雇来的脚夫车把式连个担当都没有,山贼才一喊,他们就跑个jīng光,就丢下我一个弱女子……”
招财立刻用奇怪的目光看着金步摇,直到看得金步摇露出发毛的表情时,招财才试探地问道:“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连金老板的sè都敢劫……真是祖宗积德……”
金步摇听了这话,立刻愤怒了起来:“最可气的就是这个!抢了钱,才撕破两件衣服,一看到老娘的脸就全都跑光了!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
“咕咚!”“咕咚!”方涛和招财已经全部翻倒在地。
…………………………
“从微观角度看,人类基因在理论上是存在完美基因的,”前田桃打开自己的电脑对刘妍解释道,“根据推算,在人类诞生之初,就应该有完美基因的存在。这种遗传因子不含有任何缺陷,而随着人类的繁衍,哦,应该说从始祖猿类开始进化的时刻开始,人类的基因就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缺陷。”
“什么意思?”刘妍不解地问道。
“意思就是,按照进化学说来讲,上溯到几十亿年前,世界上所有生物的共同祖先只有一种,单细胞生命体。这个单细胞生命体不是直线或者曲线形进化,而是扩散xìng进化,它或许繁衍出了一百个不同的后代,然后就有了一百个不同的进化方向,他们的后代又各自有了一百个不同的进化后代,如此一来,第三代的事后进化的后代就有了一万个……”
“这么多!”
“没错,只不过如此多的进化方向,有的能够适应环境而生存下来,有的则不能,被自然淘汰。假设有这样一个人,他在受jīng卵的时候基因发生了突变,只能适应高二氧化碳浓度和高温的生存环境,那么他如果出生在地球上,下场就是死亡;如果出生在火星上,就能生存下去,”前田桃继续解释道,“我们地球的生存环境决定了地球上的物种,如同我们现在的人类,审判rì之后,高强度的宇宙辐shè让我们这些生活在污染区的人体质发生了变化,不能承受辐shè的人已经死去,顽强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后代基因的组合就开始发生变化,以便适应这样的环境。这就是佛家所说的‘渡劫’,经历过严酷环境考验的人类,将比前人更强大。”
“那,这和完美基因有什么关系?”
前田桃笑了笑,伸手在刘妍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大学的暑假让你多去图书馆和研究所看看你偏偏不去,这下什么都不懂了?完美基因并不是说改变人的相貌或者遗传因素,而是指没有缺陷的基因,如果这些基因不但没有缺陷,而且适应的强度更大,比如让人的骨骼和肌肉密度增加,线粒体数量增加等等,这些就称之为超级基因。超级基因原来也是以不完美形态出现的,比如数学天才往往一看到数字就立刻能反应过来,可涉及到音乐等方面的时候,就彻底完蛋。这就是超级基因的不完美体现,如果超级基因变成完美基因,甚至让每一个基因的碱基结构都能变成超级基因,那么我们就能够创造出最完美的超级人类。”
“哦……也就是说,我自己也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基因结构?这样我就可以和教官……”
“这涉及到伦理问题!”前田桃严肃地说道,“自从柳教官带回完美基因体之后,议会已经在考虑这方面的立法了!何况,为了保证完美基因体的完美遗传,不得不保持近亲繁殖的状态,这还是伦理问题!”
“老天!近亲繁殖!怎么可能!不是说近亲繁殖会让人类基因发生退化么?”
“那是相对的,”前田桃说道,“假设你和你哥哥都是头脑聪明但个子非常矮,那么你们两个人的后代生下侏儒的概率就比其他夫妻的概率要高;但是同样,你们两个人的后代比你们两个更聪明的概率也比常人要高,也就是说,你们的后代里面,特别矮且笨的概率和特别高且聪明的概率都比正常夫妻生的孩子要高……不管你们生下什么样的孩子,都必须接受自然法则的优胜劣汰,只不过人类社会的文明状态拒绝这么做,虽然这样有很高概率让人类的进化过程加速。”
刘妍彻底无语了,嗫嚅了半天才道:“你怎么老拿我举例子……”
“习惯了!”前田桃耸耸肩膀道,“这样的近亲繁殖在古代也有,比如古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就是同过兄妹结合的方式保证家族基因的纯正和完美。别忘了,不论是中国还是rì本,古代的时候姑表亲是很正常的,也没见人种退化?相反,残酷的生存竞争让黄种人的基因得到了更好的进化。很多有先天缺陷的人,都失去了繁衍后代的机会,优秀的基因就这样流传下来了。包括近代社会中,一些高度文明的国家都曾经立法禁止某些病症的患者结婚繁衍。说起来很残酷,但这毕竟是实事,保证了人类的基因往正常、建康的方向进化。”
“呼……我算明白一点儿了,”刘妍道,“你的意思是,近亲繁衍会让整个人类社会分成两个群落,一个是高速进化越来越完美的群落,一个是高速退化缺陷越来越多的群落,而人类的道德拒绝近亲繁衍等于走的是一条中间路线。是不是?”
前田桃微笑点头道:“是!不过,完美基因的出现可以彻底改变这个局面,只要等到研究院把完美基因的所有参数全部解读,就可以拿出相关的参考标准。不过我认为,人类的伦理道德还是不要违背最好。我这么跟你解释半天,实际上是想告诉你,你一开始提出的设想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基因改造之后的你,就不再是你了,哪怕长得一模一样都不行。上次任务中从能登半岛救回来的专家已经给了我完整的答案,那就是,如果要改造,必定是另外一个你!”
刘妍顿时呆住了,想了想说道:“不是我就不是我……”
前田桃有些吃惊:“怎么?你连家族都不顾了?你光顾着考虑自己,就没考虑过教官的感受?现在全联盟都知道,你们刘家是教官本体的后代……”
刘妍想了想道:“只要重新制造一个新的躯体,不带有刘氏基因的,不就没事了?”
前田桃哭笑不得:“跟你说实话,从刘家的云霄家主,也就是教官的本体传到你这一代已经是三十二代了,理论上,你只拥有教官四十二亿九千四百万分之一的血统,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句话,障碍在伦理范畴,不在生物范畴。”
……………………………………
“南下没错了!”金步摇点头赞同道,“北边太乱了!”
招财斜看了金步摇一眼道:“金老板,你不会想跟着我们走?”
金步摇垂首道:“不跟着你们,我还能去哪儿?打出生那一年我爹看到我这副模样就立刻把我卖了,如今被洗劫一空地回去,哪里还能过rì子?唉,原本也就想着在老家买些田,然后招个老实肯干不计较长相的上门夫婿从此过rì子了,没想到……”
进宝的同情心立刻泛滥了起来,拉着金步摇的手对方涛道:“涛哥儿,反正咱们每天也能挣一两百个钱,带上金姐姐应当不妨事的?”
金步摇连忙道:“我会干活!我也是从丫头做到厨娘,后来攒了银子才当上老板的,这些粗活儿我都能干!”
() 方涛想了想,微微地点点头:“我没什么意见,金老板一天顶多吃一斤米糕,我还给得起。何况在如皋的时候,金老板也不曾计较过我们的出身,如今到了这个田地,咱们理当彼此扶持,共渡难关。”
招财似乎有些不乐意,笼了笼袖子不再说话,方涛凑到招财耳边低声道:“胖子,大气点儿,咱们不差这点儿口粮。更何况,以后若是再遇上地痞流氓之类的,就让她对付,岂不省事?难道你每次都想挨顿打?”
招财顿时眼前一亮,连忙点头答应。
一行人直接南下,从当涂上船,顺江而下前往南京。此时的南京一片歌舞升平,无限光最是让人流连忘返,四个人背着行囊走出码头便开始寻找落脚的地方。无奈一打听才知道,南京的城门想要进去起码三个铜钱,这让一向俭省的方涛立刻断绝了在城外搭窝棚的念头,无比肉痛地交出十二枚大钱之后,方涛暗暗发誓不赚够钱绝不出城一步。
城内的街头熙熙攘攘,往来的商贾络绎不绝,这让方涛看起来更加眼热心跳,在他的眼里,这些人都是会走路的钱袋,金主啊!南京地处江南,虽然是大邑,可粮价不算高,比较平稳,这让方涛放心了许多。
南京当真是片寸土寸金的地方,方涛连续询问了好几处小院,都是要四五两租金一个月,别说四个人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拿得出,方涛也舍不得。无奈,万分憋屈之下,四个人只能在靠近城门口的地方足下了一个破落的小院,就这种晴天屋内可以晒太阳,雨天屋内可以洗淋浴的院子租金还要一两五。
咬牙交了头一个月的房租之后,四个人手里只剩下不到四两白银,这还是金步摇把自己几件松江布料的半新衣裙折价卖了之后的结果。时间不等人,刚刚放下行李,方涛就立刻去街面上买来了米面在院中晾晒,趁着这个当口,方涛找房东借来梯子修补屋顶,进宝和金步摇则是里里外外开始打扫收拾。至于招财,在计算过买柴火的成本和进出城门的成本之后,直接拎着斧头出了城。
等到rì落之后,招财也回来了,所有人都累得趴下,方涛支起锅灶,做了一锅面糊汤,算是对大家的犒劳。吃过东西之后,招财照旧睡下了,进宝也在方涛的劝说下睡下了,方涛去了厨下开始和面。
几个人里面金步摇年龄最长,阅历也最丰,如此这般地嘱咐了方涛几句之后便跟方涛一起进了厨下,两人共用一盏油灯,方涛和面,金步摇则取了针线替三人缝补衣衫。
“我说你也真是的,和面为什么都要赶在晚上和?早一点不行么?”金步摇一边给招财衣服上砍柴划破的口子缝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醒面的时间不一样,丑时三刻的时候下锅蒸,这个时间上和好面放在这儿醒着,出锅之后口感最好,早了晚了味道就不对了。夏天的时候醒面的时间会更短,那个时候就不是晚点儿睡,而是要早点起了。”
“就你花样多!”金步摇淡淡地笑了笑,“我以前做面点,顶多醒个一刻两刻,味道不行,多加点蜂蜜呗!”
“甜味太浓了不好,反而盖住了米面的香味,”方涛摔了摔面团,继续和面,“自己填肚子的话倒也能凑合,我这个可是要卖钱的,我一个人得养活这么一大家子呢!”
金步摇脸sè微变,不豫道:“嫌我白吃饭的?明儿我就接点儿针线活来做,就算帮人洗衣也行,还怕饿死不成?”
方涛心里一沉,连忙解释道:“不!不!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买米糕、面饼若是做得不好买的人就少,赚不到钱倒在其次,这么些东西若是浪费了就不好了。”
金步摇怔了怔,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发了一阵呆,又苦笑一声拈起针线继续缝补衣衫,口中道:“想起来都好笑,以前我好歹也是不愁吃穿的人……这rì子当真过倒过去了!早知道就直接在如皋买了地——唉,我那么多钱足够买下百多亩水田了——再招个上门夫婿……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方涛笑了笑,有些打趣道:“你怎么还想着招夫婿?眼下都这样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我这一担米糕卖得比人家贵,好歹也能挣不少钱,等存个一年也能有个百十两,三五年下来肯定能开个小饭馆儿了,小饭馆儿一开张,凭我的手艺,包管一天能有五两以上的进项,顶多再过五年,就能有个大酒楼,到时候咱们都是老板,你还怕嫁不出去?”
金步摇恍惚了一阵,有些伤感道:“两个五年就是十年,我今年已经二十四了,十年之后三十四,你让我嫁给谁去?我都宁可不要那些钱了……我就想要个漂亮点儿的脸蛋!早点嫁出去,也算过了这一辈子……”
方涛心下也有些不忍,宽慰道:“说实话,你人还是不错的。至于脸上……呵呵,粗一见是挺吓人,看得惯了,也无所谓的。等咱们rì子过得稳了,我就托街坊邻居帮你说项说项,南京城可是大邑,没娶亲的男人多的是,有个像你这般能干活能吃苦的女人在家里,rì子也着实过得的。”
“罢咧……我是不想了!”金步摇叹了口气,“你也别笑话我,那些丑汉子我还看不上呢!我虽然不是良家女,可好歹还是处子身,让我嫁给那些个三五十岁的丑八怪,我宁可一辈子嫁不出去!我知道你肯定会想,这么丑的女人有人要就不错了,可我就是这样儿的!打小儿就有人说我将来没人要,可我不服,所以我就拼了命地学,学针线,学下厨,什么活儿我都敢干,这样才有了后来的碧水楼,我就想着,女人凭什么靠男人吃饭?靠这张脸?可再漂亮,早晚也会老,等到脸老得像张干陈皮似的,还指望男人疼你?哼,等我有了钱,想要什么男人还要不到?”
方涛张大了嘴巴,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良久才慨叹道:“你这话应该跟胖子去说的!死胖子以前偷看他们家隔壁三丫头洗澡的时候被打了一顿,后来发狠说,等他有了钱,什么女人都……”
“噗哧!”金步摇笑了起来,“现在大家都是穷鬼了!还搭上我这个奇丑的……”
方涛松开手中的面团,走到金步摇旁边伸手托起金步摇的脸,另一只手在金步摇脸上大块的胎记上用力抹了抹,然后拍拍手中的面粉,仔细地看了看金步摇,满意道:“你有镜子没有,去照照,很漂亮,白得跟女鬼似的……”
金步摇勃然大怒,抬起脚踢了方涛一记:“你小子作什么鬼哪!涂这个有屁用!你这么做除了笑话我白天见不得人还能说明什么?”
方涛认真地说道:“你自己在乎,所以觉得别人也在乎。你以前是金老板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地,现在为什么就没了那股气势?难道你这辈子的命,全靠金银帮你撑下去?如果你能够坦荡荡地活着,就算整张脸上都是胎记那又有何妨?将来你有了钱,入赘了丈夫,是不是也会担心他在外面养外室?是不是会把他看得死死的?那样的夫妻做了还有什么意思?你那块胎记不在脸上,在你心里。”
金步摇一愣,原地品味方涛的话良久,微微颔首道:“你说得有道理。以前我不管去哪儿都很在意别人的脸sè,现在想起来,我就是我,长相的美丑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或许太漂亮了,也是个麻烦事,尤其是在这世道……”
方涛抬起小腿揉了揉,笑道:“这就对了!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摸你脸才骂人呢!”
“屁话!”金步摇没好气道,“我又不是白痴!”
方涛拈了拈手指笑道:“不过……金老板,你是除了我娘和进宝之外第三个被我摸到的女人,很嫩,很滑……怎么就跟面团一样呢……”
“去死!”金步摇再一次抬起了脚。
方涛往后直接跳了半步,笑道:“这才是金老板嘛!你放心,有我在,包管你能嫁出去!”
“还要管嫁妆!”金步摇恶狠狠地说道。
“行!”方涛回到桌案旁,用力地搓了几下面团,“一担米糕面饼我还是出得起的!”
金步摇看着方涛认真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你小子,倒是会哄人!不过你的话你自己可要记着呢,别到时候耍赖!我现在可是无依无靠的,全得靠你了!”
方涛停下手,看着金步摇道:“说实话,若是早点遇见你,我们或许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你在我们几个里面岁数最长,见识也最多,若是当时你也在中都,我们断然不会受骗了。就算在路上我们被人偷袭,到现在依然没理出头绪来,若是一路上你在,我们或许就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了,也好补救。如今正好了,我们几个都不太懂世故,有你在,出出主意把把门省得我们闯祸。”
金步摇咬断了针线,收好衣服笑道:“这话才是实话!咱们今后就一块儿过rì子,有多少风雨,咱们一块儿趟过来!”
() 方涛没有睡多会儿就醒来了,毕竟是在南京头一回做生意,本来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一笼米糕出锅的时候,招财和进宝都还在睡,只有金步摇直接起了身。
“咦?金老板怎么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方涛一边把米糕往担子里摆,一边问道。
“别再叫老板了,我现在跟你们一样,穷鬼一个,”金步摇系好腰带道,“四个人挤在一块儿睡,我要敢睡呢!我可从来没跟男人一起打过地铺!而且还是睡在你旁边的,万一你再摸我脸,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方涛嘿嘿地笑了笑道:“呵呵,不是赶着先准备生意么!等今儿这一担卖掉,我就拖些砖瓦回来把两间小屋子整饬一下,你跟进宝睡一间,我和招财睡一间。”说罢,拈起一块米糕递给金步摇道:“尝尝!”
金步摇接过米糕,放在鼻尖嗅了嗅,笑道:“香!”说罢,直接在柴堆边上坐下来,背靠柴堆,咬了一口,顿时两眼放光道:“好吃!好吃!还以为你卖得贵了,看来是卖得便宜了!”
“那是!也不看看谁做的!”方涛有些得意,自己也拈了一块坐到金步摇身边吃了一口,问道,“我不叫你金老板叫你什么?我叫进宝一声宝妹,难道叫你一声‘摇姐’?你又不是窑姐儿,叫出来多难听……”
金步摇狠狠地瞪了方涛一眼道:“净没好话!直接叫声姐要死啊?”
方涛三两下吞掉米糕,往灶膛里丢了一把柴,一边拉风箱一边说道:“不是不可以,可直接叫一声‘姐’,按规矩,是要收红包的……”
“没钱!”金步摇被方涛气得不行,“那你叫我一声妹子好了,我不计较的,给钱!”
“妹子,没钱!”方涛双手一摊,一脸的无赖相,“要不你打哥一顿好了。”
金步摇恼怒地扬起拳头就准备捶方涛,可拳头到了半空中突然停住了,用力地咀嚼两下,诧异地问道:“这糯米粉是你打出来的?”
方涛本来准备迎接金步摇的一顿饱揍,没想到居然没有挨打,当下连忙点头道:“当然!独门手法!连赵师傅都学不来的!谁让我力气大呢!”
金步摇皱着眉头摇头道:“没那么简单?这米糕弹xìng十足,嚼过之后齿颊留香,可偏偏吞咽又不困难,到了咽喉就自己化了,不会噎住;昨rì看见你买来的不过是磨得极粗的糯米粉和面粉,怎么今rì入口就这么细腻?不对不对,这不是力气大就能揉出来的!人家就是几个壮汉轮流用大木杵捶打也打不出你这样的米糕来!”
“那是因为他们用蛮力!”方涛满脸的骄傲,“我可是有神仙指点,用的巧劲!”
“神仙指点?”金步摇愣住了,“你小子唬谁呢?还神仙指点!真有神仙指点你,他干嘛不挑点儿有用的教教你?教你和面?呵!这神仙是灶神还是厨神?难不成是伊尹(厨子的祖师)教你的?”
方涛竖起一根手指道:“伊尹是河南的,易牙在山东,詹王在川中,汉宣帝咱们高攀不上(以上都是厨子祖师),能教我的顶多就是灶王爷和彭祖,咱们这一带都把彭祖当祖师。”
“还真有啊?”金步摇被方涛的话吓住了,“你不会真碰上神仙了?”
“没……做梦梦到而已……”
“做梦也能梦到?神仙都长什么样儿?”金步摇根本不相信方涛胡吹。
“也就是一个糟老头子,不过他老婆挺多……”方涛翻翻眼皮回忆道,“而且他老婆挺漂亮,也都很有本事,其中一个就连跳舞都能杀人,那个糟老头子说,那就叫飞天胡旋舞,两袖之间藏着利刃,谁挨着谁死……还有一个,只要让她瞄上了,肯定要中毒……其她几个,也都只会弹琴唱歌什么的,漂亮归漂亮,不过没印象……喂,你干嘛这副表情?”(详见《飞云诀》)
金步摇嘴巴张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涛,听到方涛的提醒才缓过神来,艰难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梦到那个老头子的?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方涛挠挠脑袋,想了一会儿道:“我记不清了,好像我把那把破刀从江里捞起来之后就经常梦见他了。就连我睡觉的姿势也是他教的,还真别说,他说的那个姿势虽然摆起来别扭,可干一天的活儿,用这个法子睡觉,第二天还能浑身是劲儿,要事那天没摆,糟老头子肯定在梦里教训我一顿。就在前天夜里,那个老头子又教训了我一顿,说连个三流毛贼都跑了,给他丢脸……”
金步摇更惊骇了,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那个老头、说、说了他是、谁么?”
方涛摇摇头道:“我还真不知道,他也没说。只是每次找我的时候就和他老婆轮流教我,什么都敢教……”
金步摇很是恍惚了一阵子,这才慢悠悠开口道:“你厉害……连……神仙都能教你……”
方涛笑呵呵地站起身,解开腰带道:“我就说嘛,老头子教的东西管用不管用我不知道,但是他告诉我,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希望,只有心中充满希望才能让我们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已知和未知的困难。不要去相信满天神佛,他们只能在绝望的时候给自己一点最后的安慰,神佛是用来敬畏的,是用来告诫自己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而不是用来当作救命稻草的。”
金步摇古怪地看着方涛问道:“可是那个老头子也告诉过你,说话说得痛快了之后可以当着女人的面随便脱衣服么?”
方涛低头看了自己jīng赤的上身一眼,笑道:“面饼蒸好了,起笼屉的时候穿着衣服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我不怕趟,反正起笼屉的时候只要动作快也不会被烫着,可是我心疼衣服呢!这衣服若是吸饱了水汽出去一冻,我就等于穿个冰坨子出门了!”说罢,掀开顶层,将蒸好的面饼笼屉一层抽下来,分别捡进担子,桌上留下了十几块米糕面饼,然后再将衣服穿好,交待道:“锅里的热水你若不嫌弃就跟进宝盥洗用了,至于招财……让他用井水凑合好了。”
金步摇连忙应了一声,从桌上抽出干抹布在替方涛全身掸了掸,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方涛脖子上挂着的一块铁牌:“你这牌子哪儿来的?”方涛耸耸肩膀道:“说了你也不信,是一个长翅膀的女妖怪送的!”
金步摇又是一阵恍惚,旋即才勉强笑道:“不早了,我送你。”送方涛出了门口,嘱咐道:“路上小心些,若是遇了强买的泼皮无赖就随他去,为了些许几个铜钱伤了身子可不好!”
方涛感动地点点头,同样嘱咐道:“阿姐也小心,招财出城打柴的时候你和进宝好生关好院门。”
金步摇听到“阿姐”二字,眼圈登时红了,哽咽地点点头,转身入院把门关死。这才像个家啊!方涛看着门缝里偷偷往外张望的眼睛,心里感慨地叹息一声,挑着担子轻快地上路。
与中都一样,当方涛走到街角掀开自己担子上的薄棉被时,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群的注意。香味四散的时候,一个抱着长剑的江湖客便立刻嗅了嗅鼻子,惊喜道:“咦?这味儿好熟悉!”
旁边一个也立刻反应过来,同样惊喜地叫道:“秀雪楼!这不是秀雪楼米糕的香味么?青甸镇的厨子都能有传人南下了?”
一言出口,呼啦啦围过来一群江湖客,旁人觉得有些奇怪,一打听价钱,嚯!五文钱一个,抢钱哪!纷纷望而却步。可看着江湖客们毫不犹豫地掏钱,围观的人群又有些不甘心了,难道这么个米糕真有这么好吃?
于是终于有人尝试着掏了五文钱买了一个,一尝之下,二话不说,套出十个大钱买了就走,旁边人拉住问道:“这么急着上哪儿去?”
那人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要买赶紧地!南京城的糕点铺子要关门了!”
这一下可了不得了,掏钱的人更多了,方涛喜孜孜地收钱卖糕,忙得不亦乐乎。他自己都没想到还没走出两条街就能火爆到这种程度,还真的多亏了一开始就买的江湖客。在中都的时候,第一天的生意做了一个时辰,到了南京,第一天的生意半个时辰不到就完事了,方涛挑起空荡荡的担子暗自感慨一声:还是江南人有钱哪!优哉游哉地准备逛逛街,再次采买。
“小哥儿且慢!”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方涛回过头,看见几个喘着绉绸长袍的男子拈着米糕正在朝他招手。连忙走过去,躬身问道:“几位客官好!几位客官叫住小的,难道是因为这米糕不好吃?”
为首的一个男子连忙道:“不!不!小哥儿说笑了,凭你这手艺进宫当御厨都有得多,哪里有什么不好!是这么回事,我是阅江楼的掌柜,咱们阅江楼可是南京第一大酒楼,几百年的老字号了,小哥儿这手艺,有没有兴趣来阅江楼当个面点师傅?一个月二两白银,不,三两!”
旁边一个男子不乐意了:“古掌柜,你未免太不仗义了?咱们几个听到伙计一说就跑过来,也不过比你晚了两步,你怎么一开口就把事儿做绝了?你们阅江楼要做生意,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就不做了?”
() 古掌柜连忙朝四周拱手陪笑道:“诸位!诸位!对不住哈!近年不是北方多事么,那么多大户南下避祸都聚到咱们南京来了,别的还行,可就是这面点不合北方人的口味,我这不也是心急么……这位小哥儿米糕做得比浙江来的大师傅要好,面饼更是不错,诸位还是……”
“拉倒!”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你们阅江楼要做生意,我们就不要做了?我们不过是要订点儿货罢了,你居然直接抢人,还讲不讲道理?你们阅江楼吃了肉,总得让咱们几个喝汤?”
古掌柜老脸一红,拱手道:“罢了,罢了,咱们都订货!都订货不行么?”
方涛这才听味道来了,心下狂喜一阵,连忙作揖道:“多谢几位掌柜抬爱,不知道几位掌柜要订多少?”
立刻就有人拍胸脯道:“你能做多少我就能拿下多少!”话一出口,立刻遭到其他掌柜的围攻。喧闹了好一阵,方涛才小心翼翼道:“几位掌柜,小的说句实在话,几位若是要下订单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一下子不能太多了,今rì我卖的米糕须得趁热吃,凉了就没了嚼头;若是重新入锅再蒸一次,口味便减去一分,几位掌柜若顾及自家招牌,还是算计好每rì酒楼的客人有多少再下订,免得浪费了……”
几个掌柜低声一商量,想想也对,客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急急忙忙订下了没准要亏,当下便各自盘算了一番,到街边的铺子里借了纸笔写下来塞到方涛手上。
方涛接过这些单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难sè,支吾道:“不瞒几位掌柜,太多了,小的本钱还不够……”
几位掌柜也露出了难sè,下定金的规矩是有的,可要说这小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若是这小子拿了钱跑路拿找谁去?虽然说订一些糕点不过是几百文的事,可上当受骗毕竟是极其恶心的,落在谁身上谁都不干。
方涛明白了众人的难处,告了声罪,同样跑到街边的铺子里买了纸笔——他可没有这些酒楼掌柜这么大面子,该给钱的还是要给钱——提笔就写下了自己的住处和米糕需要的材料、斤两,一式写了若干份,全都恭敬地递到掌柜们的手中。认真地说道:“小的是初来乍到,学了点手艺也是想在南京讨个生活,不妨跟几位掌柜实话说了,这米糕的本钱不过一文一个,功夫全在小的调面加蜜看火候的本事上,敢卖五文一个,也是仗着这份手艺在南京算是头一份。小的今儿斗胆请几位掌柜过目,不管几位掌柜要多少,只管送了材料来,开个单据,写上数目和地址,小的一准给几位送过去。一文钱的薪碳,一文钱的人工,一块糕收各位掌柜的两文钱,。这是热吃的糕点,过些rì子待小的在南京站住脚再给各位送上几味冷吃糕点和花sè糕点,若是诸位掌柜觉得不错,也可以下定。几位掌柜意下如何?”
古掌柜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笑道:“小哥儿挺会做生意的,倒知道借势而起!你这米糕借着咱们几个酒楼打响名气,恐怕rì后南京又要多一家糕点铺子了!”这些开酒楼的本来就没指望着靠这几个米糕赚钱,之所以急着来找方涛主要还是因为不少北方的富户南渡之后吃不惯南方的各sè点心,南京的大酒楼总是难做到北方客的生意,如今有了这些糕点助阵,自然可以拉一些北方豪客来胡吃海喝。酒楼也不差了这几文钱。
而对方涛来说,米糕面饼就是他起家的根本,能够在保证销路的情况下打响招牌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所以方涛果断地放弃了一个米糕赚四文的想法,直接让给酒楼一半,反正总量上去了,钱也不会少赚,这样皆大欢喜。
其他几个掌柜的盘算了一下也都纷纷点头,当下说定,午饭之后就立刻派人送去食材。方涛得了准信便匆匆忙忙地在街面上买了米面油盐往回跑。到了自家小院门口,看见院门紧闭,便高声叫道:“阿姐!进宝!我回来了!”
“来了!”金步摇连忙从厨下走出来,打开院门,看了笑嘻嘻地方涛一眼,侧身让方涛进门,“什么喜事,看把你高兴成这样!”金步摇一边替方涛掸着尘土,一边笑吟吟地问道。
“当然是好事!”方涛放下挑子,直接解开自己的上衣脱下,挂在晾衣杆上说道,“今儿碰上几个大酒楼的掌柜,看上了咱家的糕点,订下了不少,呵呵足有三百多斤!这还是头一天,等过些rì子咱们名气响了,一天千把斤也是有的!我这一担米糕一百斤,出去米面盐糖,能净赚一千多钱,明rì加上拿三百多斤,虽然是半价卖的,可一天也能赚到这一个月的房租钱了!”
“三百多!”金步摇有些吃惊道,“以后还有一千多斤?你一个人还不累垮了?”
“不怕!我身子好着呢!到时候咱们四个轮着上便是!这面点米糕想要好吃,功夫全在和面上,我只管和面,烧水上笼屉你们来,这样一天两千斤也是能的!何况往后这种大分量的面饼咱们也不会多做了,尽量做那些jīng细的糕点,又好卖,钱赚得还更多,省事呢!”
金步摇给方涛端来一碗水,再用干布替方涛擦拭着上半身的汗珠,有些担忧道:“你说能做就能做,这个我是不太懂的,不过可不准连命都不要地赚钱,身子最要紧,可懂得?”
“我懂!我懂!阿姐放宽心便是!”方涛点点头道,“等招财回来之后就让他再去街面上买几个笼屉回来,这样蒸起来快。”说罢从腰间解下钱袋塞到金步摇手里道:“这是今rì赚的,又买了些米面,余下的几百个钱阿姐好生收着,进宝虽然懂得俭省却不懂得管账,有阿姐在,我就放心了。”
金步摇也不推脱,爽快地接过钱袋道:“行,我替你们收好!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准备些吃食。”
方涛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抹抹嘴道:“不了,我得好好准备一下,午饭之后酒楼就要派人把米面什么的都送来了。”说罢就往厨下走去,走了几步突然扭头问道:“对了,进宝呢?”
“洗衣服去了,”金步摇已经钻进了房里,“顺便去打听打听行市,说要找机会囤点米粮在家,省得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米价一涨,咱家生意跟着黄了。”
方涛一怔,立刻站在原地盘算了开来。金步摇收好钱出了房间,看到方涛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奇道:“傻站着做什么,也不怕冻着!”方涛笑笑道:“我是在想进宝的话,依着我的意思,不但要提前囤一点,还要等夏收、秋收之后直接出城去收一些,这样会更便宜。”
金步摇仰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赞同道:“先看这一个月的收入,如果结余多,不妨可以着手囤一些来,不过那样的话,院子可就得租个大一些的了,要不就直接跟房东说说,咱们在这空地上在盖上一间。”
“那是自然!到时候看情况。”方涛嘿嘿笑笑,转身钻进了厨下。
不多会进宝便捧着洗衣盆回来了,跟方涛打过招呼便拉着金步摇叽叽喳喳地说着市井中听来的各种掌故。
“姐姐!姐姐!鞑子退了诶……闯贼也退了唉……天下要太平了……”
“米价再有两个月要涨了,去年浙江大熟,今年大约要涨六十文,若是浙江荒了,起码涨三百文……”
“今年开有好多书生公子要来应天,有文会的……”
“秦淮河画舫上的清倌儿,听说比宫里的娘娘还漂亮……”
“那个叫阮大铖的,正在到处招募书生、游侠当门客,四处活动准备起复,听说以前也是个大官儿,可惜了和涛哥儿一样,说是阉党……”
“左良玉在湖北又纵兵掠劫了……老天保佑,这个家伙千万别来南直隶……”
“北来的商人说,鞑子那边还是不安分,没准又想着要南下了……唉,也不知道边军是怎么搞的,明明有长城在,怎么就受不住呢……万一鞑子把长城拆了怎么办……”
“姐姐,你说若是鞑子把长城拆了,那么多砖头石料能卖多少钱哪……”
“红毛夷又在闹事了……郑芝龙还跟红毛夷好上了……听说还收了红毛夷送来的白皮鬼女,胸脯有脸盆大……”
金步摇听得一脑门汗,硬着头皮听了半天直到进宝自己都觉得说得累了,这才松了口气。可金步摇的耳根清净并没能持续多久,没多会儿功夫招财扛着大捆的柴火回来了,进宝揪住招财又是一顿疲劳轰炸。兄妹两个得知了生意不错的消息自然也都是欢欣鼓舞,纷纷憧憬着美好的rì子。
吃过午饭之后,四个人就各自忙碌了起来,金步摇和进宝忙着清扫屋子腾地方,方涛和招财则商议着干脆去街面上卖一车柴火回来,石炭(煤)是买不起的,柴火先凑合着用。等这边都置办齐备了,各酒楼送来加工的米面也都运到了。方涛照单收了货,签了回执,开始做准备工作。
() 拾掇了一个多时辰,所有的活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方涛下令:睡觉!
没错,就是睡觉。为了保证能够热乎乎地送到酒楼,方涛只得做出这样的决定,提前睡觉,早点起身,这样可以保证一出笼屉就送到酒楼还刚刚好。没来得及收拾房间,四个人还是得凑合着打地铺睡下。
不过rì头虽然有些偏西,可到底还是在天上挂着,四个人又是满脑子的兴奋,居然一下子都没睡着。招财在边上滚了两下,慨叹道:“若是明儿的生意都成了,那么一天就能挣到四两多,以后只会多不会少!只要一年,咱们就能盘下一个小铺面,开饭馆儿、糕点铺都行!到时候我天天都能吃上猪头肉了……”
“没志气!”金步摇与进宝合盖一条被子,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进宝身边靠了靠,“猪头肉才几个钱,肥腻腻的,怎么说咱们也得吃一桌上等席面!吃过之后钱可不能乱花,还得攒下来开酒楼呢!”
方涛翻了个身,悠然地说道:“阿姐说得没错,咱们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时间享福,有钱都得流着把生意做大一些。我还琢磨着将来收两个徒弟,好好调教调教,开个二灶三灶;我自己也得拜师,除了咱们淮阳的菜式,闽、粤、川、鲁这些地方的菜式我都得学一学,将来才能有更多客人来。”
金步摇听了这话,微微地笑了起来,说道:“这话说得没错,若是觉得自己手艺停在这个地步就够了,恐怕一辈子都别想着富贵。阿弟你行的!”
进宝一个人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听着三个人的谈论,很快进入了梦想。
在别的人家熟睡的时候,方涛把几个人都叫醒了,分派了任务忙碌起来。这一回方涛不用干别的了,只管揉面,至于切髻子压面饼则是金步摇包办了,进宝烧灶,招财劈柴,几个人忙成了一团。
天sè微亮,方涛最后一团面也揉好了,将面团交给金步摇,方涛立刻将第一笼的米糕抽了出来,顾不得烫手,立刻装进挑子往做早点出名的聚泽园送去。方涛脚力快,一溜小跑也不觉着累,从第一担开始,方涛的脚步就没停下过。几个酒楼的老板在尝过方涛送来的米糕面饼之后,竖了竖拇指,当场结了余款。等到最后一笼出锅的时候,厨房的桌案上已经堆满了铜钱。
最后一笼是方涛自己的米面,他还要赶时间挑着担子去街上叫卖,争取赚到最后一拨的钱,到了下午,虽然依旧好卖,可方涛实在有心无力,毕竟就他一个人,还要为第二天的米糕做准备,实在分身乏术。
方涛出去溜达了一圈,很快又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大把的米面油盐。头一天走了两条街就卖了个干净,今天走了三条街,不过对于南京城来说,只是芝麻大的地方。桌上依旧堆着满当当的铜钱,招财和进宝盯着成堆的铜钱齐齐傻笑不已。只有金步摇一脸地坦然。
“买猪头肉!庆祝!”招财看到方涛回来,立刻大声道。
“这才多少钱?也高兴成这样!”金步摇不屑道,“阿弟可是只有一个人,今rì不过才不到五百斤就已经把我们忙得脚不沾地,若是下午酒楼里送来的订单有了一千斤,我们还不得累趴下?阿弟身子结实,可咱们不行……照目前这个态势看,咱们一天就算真的都累趴下了,也不过能赚到个七两……顶天了!想要做大,难!”
方涛一怔,旋即有些丧气地点点头,招财和进宝也都是无话可说。
金步摇看着众人失落的眼神,话锋一转,微微笑道:“不过事情未必没有转机。咱们可以做得更好的。”
方涛立时来了jīng神,连忙问道:“阿姐有什么好办法?”招财和进宝也都立刻凑到金步摇身边,准备聆听教诲。若是他们三个之中哪个人提出了什么新看法或许还要讨论讨论,可金步摇提出来的,他们不会有一个人反对。金步摇是什么人?曾经碧水楼的老板,一个十六岁就接管了一家濒临倒闭的jì寨,短短几年不但让碧水楼起死回生,而且名声大噪的年轻老板。单凭这个阅历,让她出主意,绝对不会差了。
金步摇扫视了三人一眼,缓缓道:“阿弟的手艺出乎我的意料,原本我以为到了一天,咱们一天下来出去吃穿用度和房租顶多结余几十个钱就算谢天谢地了,幸亏了阿弟机灵,咱们的生意来了个开门红,眼下咱们的困难就是在整个南京城咱们才卖了巴掌大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等着咱们去捞钱,可咱们偏偏人手不够!”
三个人齐齐地点点头。
“所以,咱们得招人手!但是也不能仅仅只招人手!”金步摇提高了声音道,“第一条,阿弟挑两个徒弟,一边传手艺,一边帮着干活,多支一个锅灶,咱们每天做的点心就能翻一番,rì后不够了,还可以再招;第二条,阿弟的手艺最好,咱们优先保证送到各酒楼的点心口味不能差了,这个让阿弟自己做,阿弟的徒弟和咱们也可以和面,不过阿弟和一半,我们和一半,可以直接用jīng面,口味略差一些,分量更足一些,卖得也可以便宜两个钱,留着咱们在外面卖,一次最少……五担!”
“五担!涛哥儿还不得累死?”进宝吃惊道。
“不!不让阿弟去卖!周围街坊有的是贫困人家找不到活儿干的,咱们雇他们去卖!也谈不上雇,咱们的米糕便宜些卖,三文一个,米面的本钱还是一文,人工上阿弟干得少了,我们也就是随便揉揉,自然省了,三个米糕约摸一文的本钱,也就是本钱一文半一块米糕,街坊们到咱们这儿来取,咱们定两文半一个的价钱,让他们出去卖三文一个。这样,一天若是能卖出一百个就有五十文钱,足够三口之家两天的饭钱。若是能卖出一担,那便是小赚一笔了,这生意肯定有人来做!咱们五担就是四两多!加上酒楼的糕点,已经有七两了!咱们这是草创,rì后还要继续扩,以南京城的大小看,咱们光是次等的糕点就应该能卖到十两左右。阿弟还能闲下来干别的,等酒楼那边订单多了,阿弟就全力做酒楼的。若是咱们的招牌打响了,再把价钱高的花sè糕点卖起来,全南京的酒楼只要有一半能够订咱们的糕点,起码三十两一天!”
“三十两!”
“这么多!”
“发财了!”
三个人同时叫了起来。金步摇有些得意,轻笑了两声:“我不知道阿弟还有没有其他的手段,单就糕点这一个,只要他肯做,将来铺子开起来,让他做十两银子一个的糕点!”
“十两一个!”招财吓了一跳,“用金子做的?”
金步摇呵呵笑道:“我没骗你,阿弟应该知道呢!碧水楼曾经订过这样的糕点,赵师傅亲手做的。”
方涛点点头道:“没错,是做过!十sè、十味的寸金糕!小拇指粗细长短的糕点上分成十截,每一截都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颜sè,关节处用金箔装点,光是食材就得天南海北地准备半年,十两一个,那还是赵师傅心情好的价钱……”
“这个你也会?”进宝试探地问道。
“会!比这个更复杂的都会!只要材料足够,一百两一个的都能有!”
“我的娘!早知道我也学厨去了……”
“现在跟我学还不算晚!”方涛认真地说道,“你们都得学!这样我们可以赚得更多!”
金步摇的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缝:“那你得先给我买一个算盘回来,还有账本。”
方涛连连点头道:“行!没问题!”
金步摇微微摇了摇头,掰着手指道:“开玩笑呢!我等会自己去买!这会儿都别闲着,各自有事。招财你去几处集市上看看,有买柴薪的谈价钱去,要两车,咱们买得多,你尽量压价,如果对方价钱划算的话,不妨订下一个月的,咱们每天交一次定金;阿弟和进宝就到街坊邻居家招募人手,进宝招出去售卖的,照着我刚才说的谈价钱,阿弟你自己挑徒弟,你要什么样的徒弟你自己拿主意;我也出去,走几家米铺,看看咱们一次进货的米面多了能不能有点折扣;改明儿生意站稳了咱们就去乡间走走,直接找农户订米面,马上快青黄不接了,农户都缺钱呢,咱们可以先给钱,让他们拿夏收、秋收的粮食换钱,这样他们能过难关,咱们也能买到更便宜的米面,不过这个得阿弟出面,我可不知道什么样的米面才是阿弟做点心最需要的……”
三个人都愣住了,良久,方涛才艰难地问道:“阿姐,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厉害,简直跟活神仙一样……”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道:“没点儿本事就想出人投地?纵然能够,那也不过是投机取巧侥幸得之,没有一点根基,做不长远的!我现在做的就是替咱们的将来打好根基,把这些头头道道的都先上上规矩!我可事先说明啊,等这边开起工来,你们可别怪我刻薄!”
() 四个人连午饭都么顾得上一起吃就立刻分头行动。一番运动下来,金步摇的战果最为辉煌,一张绝丑的脸加上顶级的死缠烂打功夫,让金步摇成功地为方涛节省了足足三两白银;相比之下招财就略次了一点,不过两车的柴火也确实难为他了,好歹也砍下了四百个钱的价格;进宝收获颇丰,街坊邻居家中没活儿干的人多的是,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甘心拖累子女,提着空竹篮踊跃报名,也很有几个力气不小的半大小子报了名;最难过的就是方涛,挑了一个时辰愣是没挑到一个合适的徒弟。
这一片住着的都是匠户。南京的匠户比之偏僻之地千户所的匠户不同,活儿多,虽然工钱照样被上级克扣,可南京毕竟是大邑,匠户们的顶头上司也看不上这么点儿钱,每个月也就意思意思收了常例,匠户们虽然窘迫可还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匠户子女照规矩是要承袭父母的匠户身份的,学的也是自家的手艺,米糕人人会做,帮着卖卖赚点家用可以,给人家当徒弟却不行。照规矩,当了徒弟是要给师傅养老的,不就是一个卖米糕的么?谁不会做?所以,学这个一点积极xìng都没有。方涛口干舌燥地劝了半天,也只有几户人家把女儿送了过来,这些个丫头比起进宝来还要瘦弱,连烧灶都费力,更别说折腾上百斤的面团了。方涛无奈之下收下了几个女孩儿,不过只打算让她们添水烧灶切面髻子,把招财进宝几个人解放出来。
等到一家子人聚到一块儿的时候,小院里面已经站了个满当当。金步摇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当中申述规矩、分派任务:
“你们两个年长的丫头专门烧灶,一天十文,管两顿饭,一干一稀,干得好加两文,吃两顿干饭,干得不好扣两文,抽三鞭子;你们两个年纪小的丫头专管添水、切面,一天十文,管两顿饭,一干一稀,干得好每天加两文,吃两顿干饭,干得不好扣两文,抽三鞭子;你,专管把出笼的点心分筐装好,贴上酒楼的封条,数量不能差了,一天十文,管两顿饭,一干一稀,干得好加两文,两顿干饭,干得不好扣两文,抽三鞭子;你们三个,专管给各酒楼送货,工钱、赏罚跟他们几个一样,各酒楼给的赏钱你们自己留着。”
“出去贩卖的统统当面点清,你们暂时没钱不要紧,卖了之后一总回来结账,大家虽然都是街坊邻居,可丑化还是要说在前头,谁若是吞了钱,直接扭送官府吃板子!南京城街面大,你们别扎堆去卖,自己商议商议,一人管一条街,谁都不准私自涨价降价,照着咱们的价钱统一卖;每天卖了多少、卖了多久、客人怎么评价都得回来说清楚;一个月汇总一次,干得好的派红利,以后拿货的时候可以有折扣,干得不好的,下个月另谋高就!”
一连串的指令下来,底下人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就连方涛三人也是乖乖站在旁边俯首贴耳。金步摇刚刚交待完事,外面就喧闹起来,几家酒楼送米面的车马到了,这一次,所有的酒楼订货量全都加倍。金步摇眉毛一扬,立刻指挥人手开始卸货,方涛则跟各酒楼的伙计清点数量交割画押。货一卸完,方涛随即就开始指导金步摇和招财进宝和面调水。
第一波做的是下午可以出去贩卖的粗制米糕,紧张有序的忙碌就此开始。
…………………………
逆风。不过海面上阳光普照。船队出了长江口之后就与护航的船队汇合缓缓向北而去。
“香佬叔叔,为什么侯爷要把港开在如皋?往北不行,太乱;往南去,泉州、余杭不是更好么?”船舱里,郑森不解地问道。
刘香剥着海水煮的大豆花生,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烈酒,用花生壳在桌上摆起了地图:“小子,你看看,中原的命根子在什么地方?如今北方不是战乱就是闹灾,天下的粮食都得从江南往北起运,看看这里!”
“扬州!”郑森吃惊道,“侯爷想控制扬州然后卡住漕运?”
刘香微微摇头道:“你小子有见识,这运河一旦被卡住,江南的漕粮和税银就甭想北上,税银倒还罢了,这漕粮一断,北方必定大乱!侯爷不是想卡住漕运,而是要护住漕运哪!”
“那……通州、无锡、常州不都可以开港么?为什么偏偏在如皋?”
“树大招风哪!商船倒还说得过去,可这战船一旦出现在江面上,那岂不是江南震动!所以侯爷才在如皋开商港,在崇明私建了军港,必要的时候可以逆江而上护卫漕运,也能威慑流寇不至于危及南京。”
郑森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道:“可是……侯爷为什么不自起炉灶……”
刘香摇了摇头道:“这是侯爷历代的家训,没法子的。何况,侯爷的家底看上去丰厚,实际上并不如你们郑家。侯爷每年都会私下捐助军资,唉!明知道这些钱当中有八成要落到那些个家伙手上,可侯爷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只盼着边军的将士能够吃饱穿暖,好好地替大明打上一仗……论家底,从崇祯二年开始,侯爷就在没完没了地往大明这个无底洞里面填银子,可到头来,家底搬空了,却落不到好……”
“流寇和鞑子不是天启年就闹腾了么?怎么那时候就没贴银子进去?”
“那是因为魏忠贤!魏忠贤这厮,人品不好,手下的干儿干孙也都是为虎作伥的混帐货sè,可魏忠贤本人还算是有点眼力的,明知道孙承宗**星这帮子人死命地跟他作对,他还是能坚持启用……”
“那还不是因为孙承宗是帝师!”郑森有些不屑。
“切!”刘香斜眼道,“魏忠贤为了掌权,连天启爷的骨肉也敢打掉,嫔妃也能弄个半死不活,他还怕了帝师?东林一党早就把他骂得一无是处,他还怕了民情?说实话把,张皇后实际上是侯爷的嫡女,咱们刘家的大小姐,当年为了大小姐出身的事儿闹得可不轻,魏忠贤又把大小姐肚子里的龙种弄没了,就是为了这个,侯爷才跟魏忠贤翻了脸……”
“哦……”郑森显然一脸震惊,旋即问道,“那怎么还说魏忠贤有眼力?”
“因为魏忠贤收工商税!”刘香眼中泛出一抹迷离,“要不怎么说东林党人自己作死呢!江南一带工商林立,这些东林名士谁没点儿产业?先前魏忠贤想要效法张居正收田亩税的事儿被驳了,也都是东林党人撺掇的!魏忠贤收工商税,天启朝的国库立刻缓了不少,这可就要了东林党人的命,他们能不喊么?魏忠贤这个太监把持权柄本来就是乱政,这道政令一下,东林党人于情于理都不会放过他了!”(按:东林党人江南人居多,受到工商业的益处也就多,本身家族里也有不少产业,成为工商业的代言人不足为奇,从周延儒上台之后屡次在农民头上加摊“辽饷”“练饷”也能看出端倪;愚以为,若是没有李自成捣乱,明末的党争最后恐怕会演变成不同大明内部不同阶层之间的势力洗牌,工商业和大地主的代表东林党很也未必能够执政多久;可能会经过类似英国的几次G命,最终改革政体;女真人再狠,也不过sāo扰河北山东而已,后来的南下也不过是借助了吴三桂等‘伪军’的力量,若是崇祯年真的能够完成政体改革,等到新政体确立之后,明朝强大的国力足够让女真人灭种。)
郑森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才说道:“原来根子在这儿!”
刘香苦笑道:“东林党人哪!该怎么说他们好!他们骨子里不是为的家国天下,为的是他们自己啊!那个**星,只要不是东林党人就一概排斥,把那么多人都推到了魏忠贤一边,这不是自作自受么?如今他们又跟阮大铖过不去了,当真糊涂!阮大铖虽然不是什么好鸟,可犯得着跟他结这么深的仇?好端端地不去想着怎么打败鞑子,倒先想着怎么打败自己人!他们以为他们那张破嘴说两句就能灭了几十万鞑子上百万流寇……侯爷断言,若是东林主政,大明顶多还有十年气数……”
“噗通!”一声舱门被推开,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叫道:“爷!东北方向有一支船队!”
刘香眼睛一眯,问道:“急什么?这支船队是往哪边去的?”
“金州!”传令兵回答道,“从方向上看是往金州去的船,船上还有几个秃头,好像是鞑子!”
“唔……”刘香推开酒碗,打个饱嗝道,“传令左翼,打开炮窗,抢占上风位。”
“爷……这是登州水师的船……”
“砰!”刘香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碗原地一跳,怒吼道:“去他娘的登州水师!私通鞑子就是死罪!这里是大海!咱们是侯爷的海军!大海上只有海军说话的分,没有水师放屁的机会!给老子轰!只要还有一片木板留在海面上,所有炮手每人吃二十板子!”
“是!”传令兵飞也似的跑了出去,不多时,桅杆上的铜铃响了起来。刘香拍拍郑森的肩膀笑道:“大侄儿你去练练手!别堕了一官老哥的威名!”
郑森眼中闪过一抹欣喜,立刻起身抱拳领命。走到门口,刘香叫住郑森道:“不要俘虏,不论是不是汉人!”说罢,眼中闪过一道厉sè。
() 生意出奇地好,不过这个好是相对的。主要的收入来自于酒楼下的订单,足足赚到了十二两之多,相比之下,街头的售卖就少得可怜,因为折价卖,还要留下抽头,五担的糕点只赚到了三两出头。不过拿了糕点出去售卖的人却都是喜气洋洋,半天的功夫,他们当中最多已经挣到了五天的饭钱,最少的也足够全家过两天。rì头西斜的时候人们渐渐散去,灶上的火也暂且熄了,金步摇给干了一天活儿的佣工结了工钱打了赏,便派下了晚饭,吃过晚饭,所有人都渐渐散去。
方涛破天荒地享受到了别人给他的行礼,当那些烧火挑水的佣工们领了工钱吃了晚饭恭恭敬敬地行礼叫方涛一声“爷”的时候,方涛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若不是金步摇在方涛的身后猛拉方涛的后襟,恐怕头一回当“爷”的方涛会当场出丑。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看着整锭的碎银和堆放的铜钱,半晌没有言语。招财的手在抖,进宝恨不得立刻抱住这些钱去睡觉。这不是他们变卖祖业得来的钱,那种钱拿着有负罪感;这是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挣来的钱,看着就有满足感。
方涛盯着钱看了一会儿道:“阿姐,谢谢!”
金步摇伸手轻轻拧了方涛的耳朵一下,微嗔道:“我也是为我自己!”
“明天……会不会更多?”招财战战兢兢地问道。
“应该不会,或者说只会多这么一二两,”金步摇微笑道,“从几个酒楼下的订单来看,这已经是他们每天客人的极限了,数量上不会再多,在阿弟拿出更jīng细的点心之前,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增减;如果一定要多,那应该是街面上贩售的这一头会增一些,因为开之后商贾会越来越多,南下避祸的富户也多,随行的脚夫、家奴自然会买咱们米糕充饥,涛哥儿的米糕好吃,分量也足,虽然略贵一些,可还算实惠。”
“今rì十五两,就算不增,也算不错了!”招财满足道,“一个月就有四百多银子,半年不到就能开铺子了!”
“顶多两个月!”金步摇肯定地说道,“只要阿弟能做出更好的糕点,咱们就等着数钱!”
进宝闻言立刻就是一阵雀跃。金步摇将桌上的钱收好,吩咐道:“咱们的钱得存好,从今rì起,不论咱们出去做什么,这院子就不能离人,不管谁留着就得好好看着些。等会儿我和阿弟先睡,半夜的时候我们起来赶做送到酒楼的糕点;你们兄妹两个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上,晚一些再睡,明rì早上再起身安排佣工们干活。白银我存着,这些散钱留着明rì米面铺的伙计送货过来结账用。”几个人都点头答应,招财立刻起身去准备柴火,进宝则出门去浆洗四个人换下的衣衫。
金步摇带着方涛进了房间,左看右看,吩咐方涛将房间靠墙的一块地砖撬起来,刨掉一些土,把整锭的银子放下去,又盖上地砖。扫去浮土,金步摇干脆抱着两人的铺盖垫到地砖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上去。方涛想了想说道:“阿姐……要不我去帮你和进宝收拾个房间来?这几天四个人挤在一起,都不敢解衣,睡着难受……”
金步摇侧过身想了想道:“暂时不用!这院子小,那间空房间我还准备留着囤些米面……唔……看来要先买些石灰回来洒洒……”
“哦……”方涛也在地铺上躺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屋顶,总是合不上眼。
“睡不着?想什么呢?”金步摇轻笑道,“是不是想着将来当老板是个什么样子?”
方涛叹了口气道:“不!我在想我爹娘……如果我早点学成手艺出来讨生活,或许他们就不会……”
“世事哪能料得这般清楚!”金步摇劝说道,“或许正是因为你背井离乡没了退路才会有了今rì一番作为呢?你可别丧气,如今你肩上挑着的可不是你一个,是我们四个!”
“如果可以选……我宁可回到以前那般的rì子……”方涛嘟囔了一句,沉沉地睡了过去。
…………………………
宣府。
卢象升自打崇祯九年就职宣大总督之后就一直没能安生过,如今又总领了山西军务,更是被如海般的军务折腾得焦头烂额。缺钱!哪儿都缺钱!还好,青甸镇的刘侯爷每季都能按时送来不少军资,否则自己这个宣大总督还是早点回家歇着!
“尤掌柜,不知天雄军可曾达到侯爷的要求?”看着校场上正在演练阵法的天雄军,卢象升颇有些得意地问道。
站在卢象升旁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高鼻梁、深眼窝的异域男子,听到卢象升的问话,cāo着标准的官话连连摇头道:“不,卢大人,我不姓尤,请叫我尤金!说实话,您的部下在我看来实在是有些……弱不禁风!”
卢象升眼中浮起一抹痛苦的神sè,艰难道:“唉!侯爷练兵的要求实在太高,卢某做不到啊……”
尤金皱了皱眉头问道:“卢大人,每一次我送来的物资都是有固定标准的,为了降低损耗,侯爷甚至让我亲自押送!说句难听的话,一年多下来,就算您招来的士兵全都是猪仔,也应该出栏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瘦弱?我建议您最好彻查您部下的财务状况,这里面一定有很大的问题!”
卢象升脸sè一黯,低声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扣下了……”
“你!”尤金愤怒了,高声道,“你这是不道德的!你触犯了光明帝国的法律!你的士兵处在帝国的最前线,如果他们不能作战,那么整个帝国都会陷入危机!你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我要向侯爷汇报!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蛮夷鬼敢放肆尔!”一个中年汉子往前跨了一步,怒发冲冠,“你个白皮蛮夷,哪里知道卢大人处境!你自己看看城外有多少陕西过来的流民!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么?卢大人扣些军粮用来招募流民修缮边墙开渠屯田有什么错!为了不让上头那些王八蛋找茬,卢大人年节还要孝敬大笔的银钱!你看看卢大人这身战袍,穿了这么多年都没舍得换过!你还有没有良心!”
“伯祥住口!”卢象升冷声道,“错便是错了!身为宣大总督安抚流民也是份内之责,纵然钱粮不够也应该是多方筹措,筹措不到自然是我这个当总督的办事不力,挪用军饷更是置天下安危于不顾。尤金掌柜说得没错,若是边墙有失,流民就算招抚得再多也不过便宜了鞑子……”
男子急了,连忙道:“督台大人!可流民……”
卢象升微微摇头道:“不是我不管流民,而是我知道,以侯爷的xìng子,要不了多久,自然会派人送来安抚流民的钱粮……”说罢,转而朝尤金拱手道:“尤金掌柜,都说君子言义,小人言利,卢某今rì便以小人之心度侯爷的君子之腹,卢某知道尤金掌柜回去禀报之后,侯爷必定会如此做;可是还请尤金掌柜原谅,卢某实在是没办法,只得如此……”
尤金微微笑了起来:“卢大人,我为一开始的误会向您道歉!您挪用军资是实事,虽然您是为了拯救那些濒死的百姓,可是依然违背了原则,所以,我必须向侯爷报告这件事情;至于其他,我在这一路上已经看得很清楚,卢大人您做得非常好,我想侯爷也会理解您的苦衷,回去之后,我建议侯爷增加安抚百姓的钱粮,并且会以私人身份捐助一部分以表达我对您的敬意。”
卢象升闻言一揖到地,激动道:“卢某代数十万百姓谢过尤金掌柜!”
尤金还了一个礼,恭敬道:“卢大人,您不是小人而是一个君子;您这样的人应当回到光明帝国的权力中枢里去,您出现在这里对光明帝国来说是巨大的损失。侯爷让我告诉您,最迟在今年的下半年,女真人又会再次南下,请您时刻做好准备;在这之前我们会给您送来充足的补给。不过侯爷也提醒您,目前整个光明帝国能够支撑局面的人并不多,希望您在作战的时候不要过分信任您的友军,尤其是běi jīng的那些官僚率领的友军,他们会让您陷入灾难。”
卢象升的眼神迷离了一阵,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侯爷!”
尤金耸耸肩膀道:“说实话,侯爷也非常想把您手下士兵的铠甲武器换成最好的,可是我们现在也无能为力!在南方的大海上,我们即将遇到最凶残的敌人,侯爷必须为了所有人的生存而战斗!我们足足准备了十几年,但是现在依然只有不到三成的胜算……”
卢象升很吃惊,指着尤金身边的护卫问道:“尤金掌柜,据你所言这些亲兵不过是侯爷封地上普通的卫兵,可这些人放在大明的九边之中,就连关宁铁骑都比不上你们,鞑子恐怕也不是对手,若是如你说的那样,你们在大海上的战兵岂不是比他们厉害百倍?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会让你们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 “因为,我们的对手……不是人!它们是怪物,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它们是魔鬼的仆从!”尤金深吸一口气道,“这些怪物刀砍不死,火烧不死,如果被它们咬到,自己也会变成怪物。它们的主子一直想要利用各种机会控制所有国家的政局,每隔几百年,它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就蠢蠢yù动。这个,侯爷知道,我们青甸镇漂泊在大海上的骑士们也都知道。这一仗,青甸镇输不起,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输得起,包括疆域辽阔的光明帝国,包括我们——这些在光明帝国眼中不值一提的蛮夷。”
卢象升的表情变得惊疑不定,连忙问道:“你说的这种怪物在中原的典籍上也有过,西域来的番商也说过这些,我本来还以为不过是夸夸之谈,原来是真的?”
“真的!”尤金无奈道,“与它们战斗已经消耗了青甸镇几乎所有的力量,侯爷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卢象升默然不语,良久,叹息一声道:“朝中衮衮诸公,尚不及蛮夷!”
…………………………
“阿弟!阿弟!”穿着短衣裹着头巾的金步摇笑呵呵地叫道。
“来了!阿姐,什么事儿?”方涛两手沾着粘乎乎的面团,飞快地从厨下跑了出来,喜孜孜地问道,“莫不是已经和对方谈好了价钱?”
金步摇开心地点点头,笑道:“咱们这次倒是沾了阮大铖的便宜!”
“哦?那个阮……什么铖好说话?”方涛也有些意外,原本只不过是在采买的途中看到了贴着大红纸写着的店铺转手的招贴,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请金步摇去问问价钱,没想到居然成了。
“呵呵,倒不是好说话,只不过他急用钱罢了。这个阮大铖和阿弟你一样,也算是个阉党,魏老狗完蛋之后他也完了。不过如今东林的周廷儒入阁,他的机会便来了。他曾与留守中都的马士英四处活动,资助过周廷儒起复,如今事儿成了,也正在到处使银子让自己起复呢!”金步摇有些开心道,“不过这阮大铖也算是有眼光的人,尝了阿弟做的胭脂芙蓉糕之后便当场拍板,只收咱们六百两银,三个月还清,余下便就算入股,占七成。”
方涛先是一愣,旋即盘算了起来。金步摇在旁边笑道:“别急,我已经算过了,这买卖咱们不亏的。虽然咱们只占了三成,可阮大铖也没占上多少,他那七成里面倒有四成是用来转赠权贵图谋起复的,说起来他顶多也就占了三成,说不定只有两成。何况签契交割的时候写得明明白白,这个铺子是用来做糕点的,你自己不得另起炉灶开糕点铺;rì后你有了钱自己开饭馆儿酒楼的可不算。”
“可是……这阮大铖口碑可不太好……”方涛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毕竟他自己也是“阉党余孽”,自己都倒霉成这样了,两个“阉党余孽”凑到一块儿还不倒霉透了?
金步摇拧了拧眉头说道:“我倒是也想过这事儿,只是这阮大铖与旁人不太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这里头就复杂多了。要说这阮大铖本来也是东林党人,只可惜当年魏老狗还没一手遮天的时候,东林党在朝堂上也是占着半壁江山的。只是可惜,东林党人忒排斥异己了,只要与自家意见相左的便一概视为异类,就算是自己人都在所不惜,如此,原本很多不插手党争的人,硬是被逼到魏老狗那头了。后来先帝身子一rì不如一rì,魏老狗自然要为后事作计较,才会变本加厉往死了折腾东林党人,”金步摇幽幽解释道,“阮大铖学识不错,人品还算尚可,可是风骨差了一些,为人贪恋权势、圆滑善钻营,眼见得东林党失势便投靠了魏老狗自保,没想到不久之后先帝驾崩魏老狗就完蛋了,东林党人如何会放过他!你死我活斗到现在。”
“那咱还凑过去找罪受?”方涛有些奇怪了。
“都说了不一样了!”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复社听说过没有?如今复社领袖张溥当初为周延儒起复奔走的时候,竟是没一人伸出援手,只有马士英和阮大铖出钱出力,虽说阮大铖这么做也有化解彼此恩怨、投机取巧的意思在内,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时隔这么多年,东林党人重新回到朝堂,他阮大铖功不可没,再怎么说也算是功过相抵了,谁还会再跟他过不去?何况咱们就是一做生意的,图个饱暖,谁来跟咱们过不去?安心做咱们的生意便是!”
“说得也是!”方涛呵呵笑了起来,“阿姐就是有见识的!”
金步摇笑了起来:“也不看看阿姐我以前是干哪一行的!不把士林里的这些恩恩怨怨摸个七七八八,到时候莫名其妙得罪哪路神仙都不知道呢!”
方涛点点头道:“我也是佩服阿姐这个,要说别人家还不知道要混迹多少年才能有阿姐这般手段,没想到……”
听到这话,金步摇脸上浮现一抹忧sè,淡然道:“只是如今消息又不似以前那样灵通,将来难免要得罪一些人的;南京是留都,不是如皋城那样地小地方可比,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那就祸事了。唉,如今这世道,就算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儿都能要了咱们的命哪……”
方涛宽金步摇道:“咱们就是一个卖糕点的铺子能得罪了谁去?阿姐多虑了。”
金步摇想了想,笑道:“也是!糕点铺又不是青楼楚馆,犯不着如此小心。文书已经交割妥当,我也已经雇了人在收拾,月底就能搬进去,下个月便能开张了。如今往夏天过,天儿越来越热,这南京可比别的地方热得许多,你可要注意些,别弄得辛苦做好的糕点都白得摆坏了。”
方涛连连点头道:“我省得!我刚刚就在试制几样能摆放长久的糕点呢!倒是又要麻烦阿姐跑一趟药铺,买些薄荷之类的回来使。”
金步摇笑道:“小意思,你开个单子来。”
到了晚间的时候,方涛特意托金步摇出去买了些酒菜,亲自下厨好好收拾了一番摆了一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细细地品味着将来。
“阿姐……不知道可能找到人往苏州的桃花坞送一封书信……”方涛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小心地问道。
“书信?给谁的?”金步摇笑眯眯地问道。
“哦……是给一个叫刑沅的姑娘……是朝云姑娘的姐姐。我答应过朝云姑娘,自己的铺子开张的时候……要请朝云姑娘来做客的……”方涛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哦……”金步摇会意,点头道,“不是什么难事。书信可以送到,不过朝云来不来就难说了。这丫头比起她姐姐来还要漂亮几分,若是真要出现在南京城,恐怕就走不脱了。不说别的,单就是各处馆阁的邀请就足够把她难住不是?”
“这个……”方涛也有些为难,想了想说道,“若是真的会给朝云姑娘惹这么大麻烦,那……就算了!咱们rì后总有衣锦还乡的时候,届时再备好礼物,找到朝云姑娘隐居之所登门摆放便是。”
金步摇微微笑道:“信我会发,你的话我也会照样转述,她来不来看她自己的。不过我估摸着她也不想给你惹麻烦呢!”
“唔……还有两封书信……”方涛支支吾吾道。
“又是哪里的姑娘?”金步摇笑得更欢了,“你小子怎么跟那些个男人一样,兜里有了两个钱就不安份了?”
“不!不!”方涛连忙解释道,“阿姐想差了……”
“别解释!”金步摇制止了方涛,颇认真地说道,“阿姐我也是在欢场中打过好几年滚的人,自认看人还算准。世上没什么绝对的好男人,不在这方面好,便在那方面好。严嵩知道么?他倒是对妻子极好,可他是什么货sè?魏老狗是不贪女sè了,可事实上这家伙做人更糟;男人有点儿小毛病不要紧,只要能分得清是非便就是对的。”
方涛更窘了,连连摆手道:“阿姐,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没这个意思!”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以前我在青楼干活儿的时候,像你这样儿的见得也不少,我记得初掌碧水楼的时候,手下有个红姑叫鸣鸾的,漂亮,十四岁上梳拢破身之后就一直在碧水楼营生,我接手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七了,陪一夜的客还折扣了又折扣都没人乐意,换做心肠狠一些的老板早就把这个吃白饭的赶出去了。可就这么个老姑娘,却在两年前被一个巨富海商给赎走了!而且还是当初的卖身钱加上这么多年来的利息一块儿结清,那个海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嘶——”方涛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追问道,“难道这中间有什么曲折不成?我记得青楼的卖身钱本来倒是不多,可一般签文书的时候为了防止当红姑娘被人挖走,开下的利息可是快赶上印子钱了,这海商当真就花这么多钱赎走了那个鸣鸾?”
() “可不是!”金步摇认真地回答道,“原来这海商早先不过是个潦倒的混混,不知怎么地弄了点钱,就在鸣鸾这边儿留了一宿,本来么,鸣鸾这辈子接过的客人也不知道多少了,多半也都是一些赶考的士子,虽不指望着将来这些士子高中之后能八抬大轿把她接走,可赎个身养作外室还是有这个念想的,当初这些士子也都是山盟海誓地走了,结果是这么多年一个都没回来;鸣鸾也没想到,偏偏这么个自己瞧不起的混混,就在那一夜之后神魂颠倒了!这混混后来左思右想,总觉着自己如此浪荡下去,或许这一辈子就不能再见自己心爱的人一面,何况,他还想着跟鸣鸾厮守终身呢!所以这混混一咬牙,跑到泉州跟了海商混饭吃。多年的打拼终于让这个混混出人投地,也终于在那一天当着众人的面,整箱整箱地银锭搬过来赎走了鸣鸾!啧啧,当时我见着鸣鸾年纪也不小了,这利息钱也就算了,可你知道这混混说什么?他说,他的女人就是不能打折,半卖半送就是瞧不起人!当时啊,鸣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得死去活来,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有情有义的人不管让你等多久,都不会让你失望……”
“是条汉子……”方涛沉默了一阵,幽幽道。
“没想到,那么多士子……还不如一个混混……”进宝瞥了方涛一眼,脸sè微红道。
金步摇点点头道:“所以我没有笑话阿弟的意思。阿弟自己也说过,就算朝云跟了你,你也养不起她,也不忍心让她跟你吃糠咽菜,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单凭这句话,我就知道阿弟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单凭这句话,我就知道将来阿弟就算有一百个一千个女人,也绝对不会忘了其中任何一个!阿弟如今能赚钱了,从下个月开始,阿弟怎么也得被人尊称一身‘方老板’!阿弟,你已经可以给一个女人富足的生活了……”
方涛愣了一会儿,摇头解释道:“阿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金步摇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你却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和胖子一样,是个知道什么叫责任的男人。胖子总是说,等他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找到。这话说起来虽然难听,可反过来想却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你们从来不曾想过停妻再娶!比起那些吃干抹净就始乱终弃的读书人来说,你们好得太多了;比起那些终rì无所事事手懒脚惰却整天喊着女人势利的混混们,你们好得太多了!因为你们懂得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不管成功与否,你们都为此而努力过,纵然失败,你们也比他们强太多了!”
方涛倒还罢了,一直在旁边自顾自猛吃的招财被金步摇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进宝在旁边吃吃笑道:“哥哥害羞了……”
金步摇呵呵笑道:“我既不是夸你们也不是损你们,我只不过说得折衷而已。女人,那个不喜欢风流倜傥、年少多金的公子哥?也就只有经历到我这个地步,才能知道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有多宝贵,可真到了这个地步,却又亏欠这个情郎太多;男人,谁没有个年少轻狂?等到真正成熟稳重的那一天才能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深爱的那个女人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纵然腰缠万贯,身边美女如云,又如何能弥补当年的那份遗憾?人生不如意事,实在太多……你们两个,就算现在捧着万两的黄金去秦淮河,也没哪个当红的清倌儿愿意搭理你们;可等她们人老珠黄不值钱的时候,你们又有多少可能还记得她们?纵然记得,又有多少可能如同当时初见一般捧出亦可真心来?呵呵……”
“阿姐……”方涛突然道。
“嗯?”
“我觉得……你不止是cāo持过碧水楼这么简单……浮浮沉沉,被你三言两语便说个干净……”方涛淡淡地说道。
金步摇脸sè一变,旋即笑道:“瞧你说得!我一个女人家,难道还当过大官儿不成?我自己虽然没经历过那些事,可碧水楼往来的人们总有自己的故事,听得多了,自然就懂得多。将来你也是要开酒楼的,酒楼的客人可都是形形sèsè,等到那一天,你自然也会从客人们的故事里明白很多东西。”
方涛笑了起来:“阿姐,我以前也是个跑堂的啊……”
金步摇笑笑,扯开话题问道:“,还有两封信是送给谁的?”
方涛有些腼腆道:“呵呵,一封是送给冒襄冒公子,一封是送给苏州阊门外的董白董姑娘……”
金步摇旋即笑道:“你倒是有心撮合!就怕冒公子不领你的情!”
这下轮到方涛惊讶了:“不会?阿姐连这个事儿都知道?”
“青楼楚馆哪有藏得住的秘密!”金步摇眼睛眯了起来,“别说这个,你怎么突然撮合起这两个来了?”
“谈不上撮合!冒公子和董姑娘从来不曾以下九流来看我,虽然都是一面之缘,但见面时都是执坐宾之礼……”
金步摇点点头道:“看来这两个人确实不错。成!明儿一早我便去办。”
方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试探地问道:“还有……这个月赚来的钱除了房契、文书的钱,还余下了不少,我寻思着是不是雇人到阿姐老家跑一趟,看能不能置下几亩水田……再托了冰人……给阿姐说门亲……”
金步摇愣住了,旋即怒道:“嫌我多事了?”
方涛脸sè一白,慌忙解释道:“不!不!我怎么会嫌阿姐多事呢!我还在发愁阿姐走了之后去哪儿找人帮忙打理这一堆事呢!只是阿姐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要不就在这南京城外或是江宁,挑上一些个田亩给阿姐招个夫婿……平rì里阿姐跟姐夫就来铺子里帮忙,田头的事就雇个长工办了……”
金步摇一愣,旋即叹了口气,幽幽道:“阿弟,你说得倒也不错,可你想过没有,这南京周围的田亩,就算是最差的薄田也轮不到咱们下手的!如今咱们的铺子刚刚起步,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本来还准备跟你商议着去乡间预订下一些米麦,夏收秋收的时候可以直接往库房里囤上一些,可你这么一来,咱们哪里还有闲钱?你有这个心,阿姐谢谢你,可阿姐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唉,反正已经这么大了,多拖一年少拖一年又有什么差别?倒不如等到明年一切稳定下来再说。”
“唔……一切都听阿姐的……”方涛垂下头,低低地应道。
本来倒是挺开心的一天,可到了晚饭之后,气氛反而有些沉闷。招财和进宝早早地歇着了,方涛因为要做第二天的糕点故而早早地起身,看看身侧,招财和进宝还在熟睡,金步摇的铺盖却是空的。
连忙起身方涛匆忙走出屋子,却听到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音,正是金步摇。
“阿姐……”方涛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看到金步摇正坐在墙角,抱着膝盖望着月亮哭着。
“别说话!让我坐着!”金步摇擦擦腮帮的泪水,坚定地说道。
方涛点点头,靠着墙根与金步摇并肩坐下,一起仰望着星空。
“这么大都嫁不出去,笑话我不?”金步摇擦擦眼泪,低声问道,“丑成这个样子……”
方涛挠挠脑袋,尴尬道:“若是在半年前,我或许会笑话,不过现在不会了。”
金步摇一怔,她显然没料到方涛会实话实说,不禁问道:“你这话又怎么说?”
方涛笑笑道:“半年前,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彼此不熟,我自然会被你这张脸吓着,而且你又是碧水楼的老板,我不过是四海楼的跑堂,光是身份就足够压得我死死的,你嫁得出去嫁不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可现在……咱们同吃同住了这么久,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呢!粗活儿累活儿都干得,百来斤的面团你也能对付过来;过rì子也不挑剔,会算帐会做生意,脑袋灵光,比我可强多了!我若是再笑话你,岂不是在笑话我自己?”
“你倒是聪明……”金步摇有些哼哼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方涛信誓旦旦道,“还记得进宝受伤那次么?在林子里初见,你没把我们两个给吓死,可现在呢?同样是三更半夜,我不但没被吓着,还坐着陪你聊天不是?”
金步摇一下子破涕为笑:“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不过罢了,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待我了,有你这个阿弟,算是我没白认得……”
“人心隔肚皮,阿姐又是怎么知道我是真心的?没准我是故意说好话骗你留在铺子里白干活儿的呢?”
“若是要骗我,自然会对我脸上这块胎记回避不谈,或者尽挑好的说,胖的说成富态,瘦的说成jīng神,把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而你,有一说一,好的就是好的,丑的就是丑的,从来不逃避这个问题,平rì里有事也都是先跟我商量之后才做决定,有了大的花销,更是先为我考虑,若是我还把你当作骗子,我岂不是白眼狼?”
() (昨天断网,这会先把昨天一章补上。)
方涛笑了起来:“阿姐还是莫夸我了,我这人不经夸。”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站起身道:“起来了!再不干活儿,明儿直接卖面团去?”方涛嘻嘻一笑,起身往厨房而去。
第二天刚刚吃过晌午饭,金步摇又喜孜孜地回来了。
“阿弟,你的信算是不用送了,”金步摇快活地说道,“冒公子来南京参加文会,董姑娘也来了,只消送上拜帖便可。”
方涛闻言,笑呵呵地说道:“好事儿啊!我这便写拜帖去!”
“不必了,我已经替你写了送过去,约好开张这天来光顾,”金步摇有些开心,“没想到冒公子和董姑娘都想着来捧场呢!”
方涛立时高兴得不行,欢欣道:“冒公子和董姑娘名声极佳的,若是他们能在开张这天来捧场,对咱们好处可就大了。”
金步摇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呀,忒俗!人家好端端的当是个好友,你却想着拿人家来赚钱!昨儿刚说你厚道呢,这会儿jiān商本sè又来了!”
方涛挠挠脑袋笑道:“他们两位不愁吃穿,可咱们还在为站稳脚跟发愁呢!何况我又不是打着他们的旗号做什么坏事。阿姐都盯着我这么久了,何时见过我缺斤少两以次充好了?”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道:“你若是真这么做了,生意也不会做到如今这般大!”
…………………………
“谢爷快看!红毛夷的船!靠上来了!十艘!”桅杆上的水手高呼道。
谢江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皱了皱眉头,下令道:“传令准备接战!左右护卫舰抢占上风位,掩护三公子的座舰!”
船舱里,小旋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道:“小姐,坏事了!红毛夷的船逼上来了!是咱们的两倍!”
朝云停下抚弄琴弦的手指,淡然道:“怕什么?这里已经是福建近海,到处都有咱们船,红毛夷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铃声,紧接着就是嘈杂而匆忙的脚步声。朝云几乎可以感觉到船体渐渐倾斜,显然,船队开始转向。朝云起身将窗户打开一道细缝,悄悄朝外面看了一眼,点头道:“嗯……看样子是想抢占上风位……老谢还是有写见识的;没想到,只不过跟香佬出了一趟海,倒让他学会了不少东西。”
小旋儿急了,连连跺脚道:“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红毛鬼可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快跟我去底舱躲躲!”
朝云笑了笑,轻声道:“傻丫头,你懂什么!吃人肉、喝人血的是血龙教的人,红毛夷当中也有咱们青甸镇的属下,对面的人是敌是友还没分清楚,你这么慌做什么?我们先去看看三公子!”
两人起身出去走进了下一层的隔舱,敲了敲门,没有回音,朝云推开门,却看到刘弘道脸sè惨白地斜躺在穿上,白眼直翻。
朝云一看,旋即掩嘴笑道:“三公子在岸上不是生龙活虎么?怎么如今却成了多愁多病的身?”
刘弘道惨笑一声道:“朝云你就别笑我了,全刘家的人都知道我晕船……”
朝云呵呵笑道:“天晓得这么一个能造出大海船的公子居然晕船!”
刘弘道苦着脸道:“姑nǎinǎi,你别笑了好不好!还嫌我不够丢人么?这一趟若不是为了你,我也犯不着吃这么多苦头?”
朝云有些得意道:“谁知道呢!还不是你巴巴地跑来南京看香君姑娘?既然喜欢人家又不敢把人家娶回去,还怕人家笑话你?侯爷早就放出话了,咱们青甸镇从来不计较出身的,可你却畏首畏尾,还是个男人?”
刘弘道脸sè一垮,叹息道:“还说不是笑话我!你知道缘故的……”
朝云脸sè也渐渐平静下来,低声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是该骂你还是该夸你。说骂你嘛,你这家伙看上去伟大,实际上自私得紧,香君姑娘虽然喜欢无拘无束的rì子,可我敢肯定,当她知道了青甸镇所有的秘密之后,必然会义无反顾地一辈子留在青甸镇,你却连这个险都不敢冒;说要夸你嘛,只能说你这个家伙实在是讲情义,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过得幸福,甘愿一辈子如同守护神一般保她周全,宁可自己一辈子得不到她,唉,你这人……”
刘弘道挑开窗户,望着海面幽幽道:“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啊……若是她知道秘密之后却依然要离开,按照青甸镇的规矩恐怕她……我不想她跟大嫂一样……这么个秘密,救活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谁又能说得清楚……”
朝云脸sè淡然道:“至少我知道,青甸镇将来必定会救活无数的人,而牺牲的,是青甸镇历代家主的幸福……谁让你们都是刘氏的子孙……”
“刘氏子孙……”刘弘道苦笑一声,旋即对朝云淡然笑了起来,“你比我更糟!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为了那个方涛,差点没被我爹直接处死!”
朝云脸sè一黯,直接撇撇嘴道:“女营里面入营的第一课讲的就是人这一辈子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幸福的权力。侯爷凭什么给我指定了一个从来不曾见过面的男人当丈夫?咱们青甸镇两百年来不行跪拜礼,不行三纲五常,庄头、管事需要大家扔豆子推选,佃农可以参政,女人都可以休夫,凭什么到了你们刘家就有了那么多规矩?我就是不服,我的男人必须我自己挑才行……”
“那现在呢?”刘弘道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狡猾的神sè,“你对方涛那小子评价不是蛮高的么?听说他的本事可不一般,南京传来的消息说,这小子身怀绝技尚不自知,整天浑浑噩噩地过rì子,就等着哪个人把他点醒呢!”
“哼,还不是他运气好,沾了祖师爷和祖师nǎinǎi们托梦教导的光?”朝云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但表情依然不屑,“惠姨也真是的,每次来信都说这个,烦都烦死……早知道我就应该像我姐姐一样留在苏州了……当初怎么就那么倒霉,把我卖给了青甸镇,我和姐姐换个身份该多好……”
刘弘道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冷道:“你姐姐的事情你最好忘了!我爹已经下了命令,若是情况有变,直接把你姐姐处死!这可是二百年来刘家第一次下这种滥杀无辜的命令!”
朝云一下子也愤怒了,高声道:“我就不信了,一个女人又能怎样?凭什么就断定我姐姐一定会祸国殃民?漂亮么?让我到秦淮的画舫上走一圈,还有谁会记得我姐姐?没错,我的命是侯爷给的,可侯爷无缘无故对一个局外人下这种劫杀令,我不服!”
“不服也得服!”刘弘道的晕船症似乎突然好了,笔直地坐起身,瞪着眼睛看着朝云,良久,整个人颓然躺下,万般无奈地说道,“这是梗在刘家人心里的一根骨头,一堵就堵了二百多年哪……本来以为买下你就应该没事了,谁知道……唉!”
朝云眉头皱了起来,问道:“这里面又关我什么事了?”
刘弘道双眼一阵迷离,怅然道:“洪武年间,我刘氏第一代家主云霄公被胡惟庸、蓝玉陷害——这两人居然是血龙教在中原的人——被下诏狱,幸而当时的指挥使毛骧,也就是毛十三他老祖宗,故意装作疏忽,让云霄公的正妻柳氏,二房蓝氏从诏狱劫走。也就在当天晚上,云霄公的侧室康氏为保清白而自尽,身怀六甲的叶氏于火海中诞下一男一女之后带着一双儿女与刘府的丫鬟们葬身烈焰。当时,在紫霞湖清修的紫霞真人周颠曾推断,这些冤魂必定会在将来讨个公道,慢慢折损大明的气运。也就在那一夜,云霄公的外室芳华,在秦淮画舫上蹈火自沉,临终前发下毒誓,若有来生,必以‘沉’为姓,断送大明最后一口元气!两百年来,每代刘氏子孙必定有一个jīng通星象命理,直到十五年前,我的族叔推断出……此女已然出现。(按命理说,人不是一生下来就开运的,而是根据各人不同,从四岁到七岁不等开运,这个时候才能推算这个一生的命格),于是刘家便到处寻找,你没发现你们这一批女营出来的女孩儿们出生的年岁、时辰都是差不离的?就是按着这个时辰来找的啊!本来以为找到了你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却漏了你的孪生姐姐!当她跟了你姑母改姓‘陈’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坏事了,本来想花大价钱买下来,一辈子圈养在青甸镇,谁知道你姑母却抵死不卖,如今……只能这样了……”(其中情节缘由,详见《飞云诀》)
“就这么个东西你们也信了?”朝云冷笑道,“亏得你们一群大男人,却跟一个弱女子过不去!没能耐拯救朝堂,却在这儿想着劫杀女人!男人没出息尽拿女人出气!”
() 刘弘道摊摊手道:“这不是刚刚下的令么!何况又没说必杀,你姐姐嫁给谁咱们都不会管,只要她不是嫁给皇帝行吕雉、贾南风、武则天之事咱们就不会动手,这已经算大度了!之所以下这种命令,还不是因为咱们大明朝的皇dì dū有点不太像话?放在哪朝哪代,谁能找到大明朝这样极品的皇帝来?而且这种荒唐还是一传好几代?开宫市的、炼仙丹的、偷偷摸摸出去调戏民女的、没事儿喜欢自封大将军的、专心致志敛财的、当木匠的,保不齐再来一个纳窑姐儿当贵妃的!丢了大明朝的脸面不说,再丢了江山多不值当!你姐姐有点势利你也是知道的,将来若是真让她掌控了太多,未必是好事。”
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站在门外恭敬道:“公子爷,谢爷请您上去呢。说是青甸骑士团的属下前来拜见。”
刘弘道一个激灵,沉声道:“知道了,我这便上去。”
…………………………
月底的时候,新铺子已经整饬结束,端午将近,方涛已经开始盘算着推出一批糯米粽子捞上一笔。
虽然rì子过得很忙碌,可大家都能吃饱喝足,劳作虽然辛苦,可每个人脸上随着汗珠的滴落,也都告别了菜sè。尽管每天有着干不完的体力活儿,可招财依旧是肥肉滚滚,没办法,干得多,吃得也多;进宝这颗小豆芽也很争气地往上长了几寸,不过最让进宝偷偷高兴的是,自己也终于像个女人一样,有了胸脯,虽然跟金步摇的两个柚子比起来,自己的两个连橘子都算不上,可好歹比起以前的一马平川不知道好了多少。这是成功的第一步!进宝对比着金步摇的胸脯暗自想着,早晚我也能有那么大!下定了决心的进宝每天更是敞开肚皮吃,金步摇吃多少,她要吃得更多。
新铺开张这一天很是热闹了一下,就连作为老板之一的阮大铖也亲自到场。捧场的自然是各酒楼的代表,更多的则是阮大铖豢养的清客。人虽然多,可瞧热闹的多于办实事的。一阵鞭炮放过去之后,酒楼的代表便纷纷开始下订单。散客不多,不过开业的当天推出的免费试吃倒是被哄抢一空,除了口碑,其他什么都没得到,至于这些口碑能为糕点铺带来什么,方涛也无法预测。总之,从此南京城多了一家专营糕点的铺子:谷香阁。
晚间的时候,嘉客到访。冒襄和董白一先一后来到了新铺,这个时点上已经没了客人,捧场的人也已经散去,清净的门口几乎可以听到碌碌的马车声。
“冒公子!”方涛站在门口,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冒襄拱手道。
冒襄双脚落第,微笑着拱拱手道:“方兄弟!大半年不见,人也jīng神了不少么!”
方涛侧身让进冒襄,领着冒襄进了后院,后院的正厅里已经摆上了一桌酒菜。冒襄一进门看到金步摇的时候便愣住了,吃惊道:“金老板!你……”
金步摇无奈地说道:“说来话长,冒公子且入席把酒,再作详谈!”
冒襄点点头,道一声谢,便入席坐下。这时候,厢房的门帘打开,进宝扶着这个清秀女子走了出来。冒襄先是一怔,旋即起身拱手道:“原来是董姑娘!没想到董姑娘也来为方兄弟捧场!”
董白俏脸一红,敛衽还礼道:“冒公子有礼了!青莲有幸与方兄弟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今rì来非是捧场,而是来拜师的。”
“拜师?”冒襄愣住了,“董姑娘难不成想做厨子?”
董白微微摇头道:“冒公子误会了。青莲不过是想在抚琴之余能荆钗布裙下一回厨,三rì入厨下,洗手作羹汤。青莲琴技再佳,终究不过是个女子,将来早晚要嫁作人妇,能不能调得一手好羹汤,强过不知多少风花雪月。”
冒襄想了想,点头道:“董姑娘说得在理!”
金步摇在旁边笑呵呵地说道:“都快坐下说话!今rì冒公子来正好品鉴品鉴,看看我阿弟的手艺配不配让董姑娘叫一声师傅!”
冒襄闻言,连忙道:“倒是金老板客气了……”
金步摇故意薄怒道:“都说了,如今我已经不是什么老板,不过与阿弟姐弟相称罢了,冒公子还这么客气作甚?”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方涛有些拘谨道:“桌上的八样是三荤三素两糕点,在下许久不曾动手了,冒公子和董姑娘都是有见识的,若是手艺不好,还请多多指点……”
冒襄客气了一番,率先举箸,董白亦是谦让一回,用袖口掩住口鼻,举箸而食。八味冷盘尝过之后,冒襄放下筷子,微微颔首道:“小黄鱼的味道极鲜,咸淡也是适中,酒宴初开,佐酒是最佳的;卤牛肉是街面上买来的?刀功不错!掌中宝连皮带骨,剔得很干净,过油之后酥脆可口,不错!莴苣拌得不错,腌萝卜绝佳,最是家乡风味。”
董白亦是连连点头道:“nǎi油千层卷油水十足却一点都不腻,sè泽金黄,让人胃口大增,入口之后nǎi油浓香不散,甜味虽淡,却始终在齿间久聚不散,神乎其技!最难得的是酥心八宝糕,不是简简单单把八样蜜饯果子混搭,而是jīng心算计过每一样的分量,入口之后酸甜交错,实在是让人yù罢不能,方兄弟,你这手艺放在南京城也算是顶级大厨了!”
方涛自然是喜sè溢于言表,高兴了一阵,依然有些不自信道:“两位不会是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故意往好处?说实话,在下可是打算在南京开个饭馆儿的,两位可不能让我丢人去……”
冒襄呵呵笑道:“方兄弟这是哪里的话!我也算得上四海楼的常客,赵大厨的手艺我如何尝不出来!方兄弟虽然年轻,可手艺已经是青出于蓝了!假以时rì,方兄弟恐怕要名噪江南!”
董白亦是应声道:“是方兄弟你自己过谦了。说句公道话,凭方兄弟现在的手艺,自己开酒楼也是能行的;所欠的不过是在南京的人脉,据说方兄弟的这家糕点铺是借着阮大铖的地方开起来的,若是运作得当,亦是可以借势而起。”
冒襄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不过说实话,方兄弟靠着阮大铖起家怕是有些不妥……”
方涛奇怪地问道:“如何不妥了?”
“阮大铖是阉……”冒襄说道这里自知失言,连忙止住了话题。
方涛笑笑想起了金步摇对自己说过了一番话,当下直接道:“阮大铖跟东林党人有仇,跟我又没仇……”
“不是有仇,而是大义!”冒襄掷地有声,“投效魏阉便是弃大义于不顾,吾辈岂能与之为伍?”
金步摇看不下去了,有些不豫道:“冒公子,这话我不爱听了。阮大铖人品虽然很差,可是当时他投效魏老狗也不过是自我保全之意。更何况,当年阮大铖还在东林党时,论资历本来是序补吏部,亦是左忠毅公(左光斗)一力举荐的,可笑的是东林党人自己内杠排挤了阮大铖和忠毅公,你还要阮大铖如何?魏老狗不过是许了阮大铖一个官职,你们就不让阮大铖过rì子了,东林士子不给阮大铖饭碗,魏老狗给了,难道还要阮大铖给东林人感恩戴德?阮大铖没那么下贱?何况阮大铖得了官位之后,很快便辞官,也没见他怎么跟东林党人过不去;真正惹恼东林党的是崇祯二年阮大铖上疏说魏党、东林都是结党,都是为了一己之私想要独占朝堂,难道他说得有错?”
“这……东林君子群而不党,以天下为己任,哪里是为了谋私?”冒襄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东林士子亦是殒身不恤,誓死与魏阉周旋……”
这一下轮到方涛大摇其头了:“冒公子这话说得过于义正词严了。不知为何,我却从这里面看到了元祐党争的影子……”
冒襄愣住了,惊讶道:“方兄弟还知道元祐党争?”说道这里,冒襄的兴致反而上来了,兴奋地问道:“方兄弟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能看出元祐党争来?”
方涛想了想说道:“且抛开魏阉和东林的恩怨不谈,单就说魏阉倒台之后东林士子的做法就有失偏颇。须知当时天下魏忠贤一手遮天,天下官僚奋起反抗者少,沉默静观者多,更多的,则是为了自身的功名不得已才托身投靠。士子们十年寒窗,披荆斩棘才有了一个官身,对不少贫寒出身的士子来说,什么正义公理远比不上侍奉老父老母的热汤热饭,江南士子家中富裕倒还罢了,若是蛮荒之地的士子们,本来就指望着这点俸禄养活父母妻儿,他们如何有这个魄力拿自己全家的xìng命作赌注?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被迫的!可是东林执政之后却不管不顾一概打倒……若是当时换作我来,必定仔细区分阉党各sè人等,尤其是那些被迫托身的,你若是不计前嫌,反而会赢得这些人的誓死投效!冒公子还记得官渡之战后孟德焚书?”
() 一番话让冒襄沉吟良久,起身来回踱步半晌,突然抬起头,击节赞道:“有理!方兄弟看事别具一格!魏阉排斥异己,故而为天下之公敌,若是东林依旧如魏阉一般排斥异己,那岂不是魏阉第二?若是东林执政后不计前嫌,放过甚至重用那些被迫托身魏阉的官僚,恐怕天下气象为之一新!方兄弟之言甚是老成!”
“说到底还是读书人小心眼儿罢了!”金步摇有些不乐意地说道,“我跟魏老狗可是有家仇的,断然不会帮他说话,可万事讲个公道,魏老狗虽然坏透了,可他好歹损人之后能够利己,东林士人么,哼!尽干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来了!魏老狗倒台了,按说东林执政总应该好好对付内忧外患了?结果东林人开始自己整自己了!”
冒襄顿时有些窘,金步摇所说的这一切并非空穴来风,东林人内斗确实狠了些,他们这些懂得事理的都知道,东林一脉中何止是内斗这么简单!光是周延儒和钱谦益两个号称东林领袖的都是貌合神离,何况其他人!唉,勇于内耗而怯公战哪!
方涛见冒襄有些尴尬,连忙道:“阿姐,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读书人彼此不服也是常有的……”
金步摇只是哂笑一声不再搭话。
直到这时,董白才轻轻启口道:“说到底,都不过是朝堂上你来我往争权夺利罢了;书生在草野,自然有许多忧国忧民之心,一旦进了朝堂,总难免有掣肘,说话办事总要顾忌许多……”
言及于此,冒襄亦是感慨一声道:“没错啊……说起来,论治国的本事,东林士子反而不如魏阉多矣!天启年天灾、战乱不断,可魏阉治下的大明朝却咬着牙挺过了难关,年年战事不休,可是到了当今万岁夺门的时候,国库虽说不充盈,却也没到连俸禄军饷都拿不出的地步,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灾还是那灾,贼还是那贼,非但没有轻徭薄赋,反而不断加捐派饷,百姓的rì子却愈发过不下去了……”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金步摇才说道:“说句老实话冒公子可别不爱听,魏老狗最大的好处就是提高了工商税,这也是他跟东林反目的主要原因之一。工商税一征,海禁上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魏老狗掌控下的天启朝就算没到处派饷,财源也未曾断过……可是,这却是动了东林人的根本,原因……你应该知道的……”
冒襄垂首良久,怅然道:“如今想来,这魏阉虽然罪不容诛,可朝廷却不应该因此改了这项善政……倒是东林士子不去挽救危亡,反而揪住阮大铖这种角sè不放手,确实是因小失大了……冒某至交好友中有两位奇人,一名方以智,一名陈贞慧,此二人一人jīng通杂学,一人见识广博,其言谈之间倒有不少与金老板所言相似,原先冒某只当二人笑谈,如今才知,竟是冒某自己浅薄了!”
“且不说这个!好端端地,怎么谈起阮大铖这么个惫懒人物?”金步摇突然笑道,“咱们不过是借着阮大铖的地儿讨个生活罢了,哪里顾及这么许多?”
“也是!”董白也跟着笑了起来,“才八个冷盘呢,方兄弟应当还有更好的菜式?”
“有有!”方涛连忙起身向冒襄和董白告了罪,快步趋往厨下。
……………………
“二百三十三票同意,十九票反对,七票弃权,我宣布,《时空管理临时法案》通过!”议会主席高声宣布道,台下传来热烈的掌声。
议会的大门缓缓打开,dú lì联盟的议员们一边谈论着一边走出会场。前田桃拉着刘妍的手,目光紧张地在人群中搜索着,突然间兴奋地叫道:“爸爸!爸爸!”
前田真刚看到站在过道边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转过方向走了过来,抚了抚前田桃的头顶,有些溺爱地微笑道:“原来是前田家的桃子!休假了?怎么不先回家呢?妈妈应该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前田桃有些撒娇地说道:“还不是因为爸爸!就这么个法案,讨论了六个小时,妈妈都等不及了,让我过来看看呢!”
前田真刚憨厚地笑笑:“我也不想来这里嘛!让我选择,我宁可呆在实验室继续做我的研究。只不过议会要求研究所必须出具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呵呵,六个小时里面倒有四个小时是我在说,嗓子都快冒烟了……”
“反正已经通过了……”前田桃突然兴奋了起来,挥舞着拳头问道,“是不是说,以后我们就可以zì yóu地穿梭时空了?想去什么时代就去什么时代?啊……真想去看一看江户时代的能登半岛啊,那里应该好美的……”
刘妍轻轻地掐了前田桃一把,示威道:“丫头,那时候你是倭寇,我是大明子民,我要跟你决斗!”
前田桃吐吐舌头道:“那还是算了,你们刘家的战舰一轮齐shè就能把金泽城给轰平了,如果郑天那个家伙的祖宗也算上的话,能把rì本四岛都踏平了……”
前田真刚放声笑了起来:“你们两个丫头真是不怕添乱!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还不能穿梭于平行宇宙,你们要进行时空旅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刚才议会已经决定,在平行空间技术没有开发出来之前,时空技术暂不民用化,毕竟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造成悖论黑洞就意味着我们全部完蛋。”
前田桃有些失望,低声道:“唉,看来没机会了!我还想着去体验体验没有污染过的阳光沙滩呢……”
前田真刚拍拍前田桃的肩膀微笑道:“快了!时间穿梭虽然限制很紧,可是空间跳跃技术却很成熟了,等到发现了宜居行星之后,你就可以去体验了……”
“前田桑!桃子小姐!”一个年青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刘妍,连忙行了一个礼,恭敬道,“还有刘桑!晚上好!”
“哦,原来是石井君!”前田真刚微笑还礼,向前田桃和刘妍介绍道,“石井君是刚刚分配到研究所的实习生,总参谋长把他交给我指导了……真是一个好学勤奋的年青人啊!”
“我叫石井健!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石井健再次躬身行礼。
前田桃微笑道道:“石井桑,审判rì之后,再也没有了和族,我们都是被抛弃在污染之地的奴隶后裔,这些礼仪,能免则免……”
石井健有些窘,前田真刚却是轻轻地点头道:“石井君不要太过介怀,现在的我们,都应该为联盟贡献自己的力量,为了不让我们的子孙后代继续生活在重污染区,我们必须努力!”
“啊!前田桑说得是!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石井健说完之后,又恭敬地行了个礼,匆匆地离去了。
前田桃皱了皱眉头,低声道:“这人真奇怪,都一个世纪了,怎么还这样……”
刘妍笑了笑说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规矩?我们刘家到现在还保持着几百年前的古礼呢!”
……………………
这一顿晚饭让冒襄彻底爽到底了。
因为手头不宽裕的缘故,方涛准备的不过是一些常见的食材,可越是常见的食材越是见功夫。为了保证口味,方涛甚至连高汤都是jīng心调制。冒襄和董白一开始还能保持一定的矜持,可到了后来再也不管不顾,敞开肚皮吃起来。直到后来,就连金步摇在内,都彻底放弃了品鉴。
董白还有一项绝技:烹茶。酒足饭饱之后,董白向金步摇讨来火炉陶壶,坐在庭院里烹起了热茶。进宝则拉着招财里里外外收拾房间,时候已经不早,两位贵客今rì在此留宿是必然的,趁早收拾,省得尴尬。
方涛在厨下刷锅,金步摇端着碗筷凑到方涛身边,神秘地问道:“阿弟,你真准备撮合他们两个?”
方涛反问道:“为什么不能?董姑娘为人脾气好,冒公子的元配苏氏在如皋也是素有贤名,冒公子的母亲马氏恭人更是在如皋城内德高望重,连县尊都要礼让三分的!本来便是天作之合,有什么不妥了?”
金步摇一边刷碗一边呵呵笑道:“你倒是会做人,怎么就不问问人家的意思?我看那董姑娘倒是有些意思,只不过这冒公子恐怕有些……”
方涛有些赞同道:“没错。冒公子心里装着的是同在苏州的刑沅,那个女人是朝云姑娘的孪生姐姐……”
金步摇凝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人我倒是听说过。不过我看冒公子有点悬,那个刑沅恐怕还轮不到冒公子……就算能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方涛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何况,去年经过扬州的时候,那个刑沅对我们可是很不客气的;多半也是因为咱们穷呗,这个我倒也不怪她了,只是进宝当时受了那么大委屈,都以头触柱了,可是她们却依然无动于衷,除了董姑娘,她们几个都太冷血了,或许她们本来就觉得我们这些斗升小民的生死跟她们没关系!倒是冒公子古道热肠,脾气与董姑娘甚是登对。”
() “你恨她们?”金步摇颇具意味地追问道。
“不,我恨我自己,”方涛摇头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自己的女人?”金步摇的眉眼间满含笑意,“亏你平rì里还抵死不承认!进宝若是听到这话,那还不得快活疯了?”
方涛苦笑道:“阿姐,是你误会了!我跟进宝是出了娘胎就订的亲,我怎么可能赖掉?我当初过的是什么rì子?难道让进宝跟着我做一辈子的‘阉党余孽’?我是怕把事儿说得死了,将来进宝有了好归宿却被这么一纸空口的婚约给绊住……”
金步摇看了方涛一眼,有些诧异道:“没想到你是这么考虑的!不错,是个男人!”说罢,指了指外面道:“听听,一点动静都没了,外面冷场呢,你出去,锅我来刷。”
方涛笑了笑,解开围裙擦干手道:“辛苦阿姐了!”
金步摇同样擦干手,替方涛整理好衣襟,轻笑道:“去!你也是读过书的,谈得兴起时,不妨托他们两个介绍一些士子们认识,开铺子的,总要多一些人脉。”
“哎!”方涛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厨房。
出了门,方涛才知道阿姐的耳朵虽然好,可没看到院中的实际情况。董白正在轻微细致地替冒襄烹茶斟茶,这种场合本来就不应该发出任何声音的。若是此时多嘴多舌,反而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就算是你看人家再不爽,大不了拂袖而去,而不是直接开口。
冒襄谨守着观茶的礼仪,用鉴赏的目光细看着董白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目光中满是欣赏的神sè。有门儿!方涛迅速躲到一边,悄悄地窥视着两人。过了一会儿,董白已经讲茶盅斟满,这才恬然道:“方兄弟还不出来……这茶凉了可就没了味道!”
方涛一窘,只得从墙根笑嘻嘻地走出来:“观茶不可妄语,我不是怕坏了董姑娘烹茶的兴致么?虽然我是俗人一个,可这么煞风景的事却是做不来的!”
董白轻轻地笑了起来:“连观茶不妄语都知道,还称自己是俗人!还不快快坐下,品一品青莲的茶艺?”
方涛笑呵呵坐下道:“都说这喝茶七分在技艺,三分在舌尖。方才那七分我可是没品到,只剩这三分么……呵呵,我长这么大喝过的茶都只是粗茶梗冲出来的一大缸子,渴了便一顿牛饮,浓了就是苦的,淡了就没味儿……”
冒襄在旁边笑了起来,顾不上礼仪,合拢手中的折扇在方涛肩头猛敲:“小子,你这人忒不厚道了,董姑娘烹茶的手艺如此jīng妙,被你这么一说,煞透了风景!当真有罪!”
方涛心道,我不这么俗,怎么能衬出人家的雅来?当下嘿嘿笑道:“干什么样的活儿,吃什么样的茶,什么贵重香茗,我是连闻都闻不到的!”
冒襄正sè道:“方兄弟这话说差了!倒不是我在这儿故作风雅跟你矫情,喝茶喝的是心境。就算你是贩夫走卒也照样喝得好茶,士子书生也一样可以牛饮。当年我从考场出来,二话不说直接灌了两茶壶下人喝的苦茶,还别说,比考场里头的茶水好喝多了,苦是苦了些,可刚从考场出来那会儿,就算是再苦的茶,喝在嘴里都是甜的。方兄弟虽是在庖厨讨生活,可做的是人间百味,平时无甚高深言语,偶尔一句便是字字珠玑,你敢说你闲暇的时候脑子就从来没动过?有些话,不把书读透的人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董白亦是将托盘送到方涛面前道:“都说锦心绣口,其实天下大道看的反而不是读书人,本朝的诚意伯不是写过一篇《卖柑者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比比皆是,反而如方兄弟这般踏实肯干的人却都……”
方涛接过茶盅,轻轻嗅了嗅,打断董白的话赞道:“香!”
冒襄亦是嗅了嗅,同样赞道:“好手段!”
董白有些腼腆道:“这是无锡今年开的新芽,青莲闲暇时特意请人买了新采的嫩芽,自家学着炒制的,论贵重可谈不上,不过却是一番心意。炒出来的茶口味不尽相同,这一种是青莲最喜欢的……”
方涛道了一声谢,一饮而尽。双目微闭,一小盅茶含在嘴里,徜徉许久才眼下去,突然睁开眼睛,大赞道:“好茶!登峰造极!”
冒襄也将小茶盅的茶一饮而尽,闭目之时眉头却微微皱了皱,旋即又舒展开来,缓缓睁开双眼,微笑点头道:“好苦,却又好甜!”言毕,与方涛相视一笑。
董白自饮了一盏,轻启朱唇道:“初闻时,只觉清香扑鼻,盖因身在局外,只以为其中滋味必然香甜;次饮时,才觉得苦涩满口,叹一声艰难涩口;再品时,发觉苦中有甜,此生并未虚度。人世妙处,莫过于苦中作乐,苦尽甘来。”
冒襄一怔,旋即起身振衣,向董白长揖道:“谨受教!”
董白连忙起身敛衽还礼道:“青莲不过是一时感慨而已,如何敢当冒公子之礼?”
方涛放下茶盅,淡淡地问道:“从董姑娘的话里,在下倒是觉得董姑娘似乎饱经沧桑……呵呵,董姑娘莫怪,我不是说你老,而是说,董姑娘你似乎经历的事情比我们多得多……”
董白脸sè一黯,坐了下来,自斟自饮了一盏,一脸的苦涩。良久,徐徐开口道:“青莲家中原本在苏州开了一家绣坊,家父是个不第秀才,家母白氏,原本rì子倒也安逸洒脱。可是青莲十三岁上,家父突然病故,留下一大堆家业让家母cāo持,家母不擅经营,又因睹物思人而每每伤心,故而便将家中绣坊托付给伙计照管。谁知道恶奴欺主,两年下来家中绣坊非但没有赚回一文钱,反而被家奴们吃里扒外亏空了不少,家母卖尽家产依旧不能抵债,一气之下重病卧床,青莲没了法子才托身欢场……”
方涛恍然,连忙道歉道:“倒是勾起了董姑娘的伤心事,在下罪过!”
董白却轻轻笑道:“方才不是说了么,不管入口有多苦,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青莲虽非名士,可却自认是豁达之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此生还有几十年,那才是值得珍惜的。”
不得已,旁边的冒襄扯开话题道:“久闻董姑娘一身绝艺,瑶琴、仙曲、烹茶还有神针,今rì领教了董姑娘的烹茶……”
董白呵呵笑了起来:“当rì冒公子曲横塘寻刑沅姐姐的时候,青莲有幸献过一曲,想来冒公子这次是来问问青莲那一包银针了?”说道这里微微羞涩起来,接着道:“倒不是青莲不肯献丑,一来几位身体康健,无事扎针又无裨益,二来……青莲的银针……是自用的……”
“自用?”方涛奇怪了,“董姑娘身子不大好?”
董白脸sè微红地点点头道:“少时多病,亏的拜入以为医师门下,自己能瞧瞧,后来母亲身子也不大好,家境又窘迫,那便是赶鸭子上架了。如今……却是为了……去一去身上的赘肉……”
“啊?”冒襄和方涛同时叫了起来,老天,干她们这一行的身材确实重要,可他们两个听说过节食的,听说过玩剑舞的,听说过整rì吃水果的,却没听说过整rì给自己扎针的,还有这种事?
董白的表情有些憨起来,低头道:“说起来羞人,青莲虽然也读过诗书,可却没什么特殊嗜好,不似香君姐姐、如是姐姐一般整rì诗词歌赋,偏偏就是贪嘴……看到喜欢吃的就……敞开肚皮吃……rì子久了,自然有些赘肉,所以用了这个法子……唉!都怨我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饕餮嘴……”
“哈哈哈……”冒襄看着憨态可掬的董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拍着方涛的肩膀道,“难怪董姑娘要拜方兄弟为师了,原来是嫌着自己跑出去吃馆子麻烦……”
董白一脸羞意道:“让两位见笑了……”
冒襄连连摇头笑道:“不!不!不!哪里是取笑!在下只是看到董姑娘真情真xìng,故而由衷而笑罢了。平rì里见惯了那些虚以委蛇的面孔,突然看到董姑娘这般小女儿情状,宛如邻家小妹,不觉亲近了许多,当浮一大白!”
方涛敛住笑容道:“董姑娘好不容易烹了一壶好茶,冒公子却想要喝酒?”
冒襄朗笑道:“听方才董姑娘所言可知董姑娘不是那种拘小节的人,尽管上酒无妨!”
董白却有些故作愁苦道:“刚刚才一桌好酒菜,这会儿再来一顿好酒,明rì免不了又要挨上几针了!”
方涛到厨下捧来酒坛,拍开泥封,三人举杯痛饮。酒酣耳热,方涛拈起一根筷子,轻轻敲击着酒碗,徐徐唱到:“且把笔啊墨啊放回架,再把诗呀书呀忘干净它;绣鞋踢去荷塘里,罗衫只在秋千挂。生灵荼毒血飞溅,万物含悲零落花。挥刀横扫千军破,竟是巾帼战厨下。何故出手百般恨?怪只怪、郎君偏不理人家!轻洗素手调羹汤,酱醋为墨锅中画。绿的菜,红的虾,还有阳雪后新嫩芽,铁铲一挥烈火动,绘就一副锦绣江山丹青画!哎呀,好端端的飞燕吃成了玉环哪!撑破了罗衫、压坏了秋千架,这让奴家如何嫁!”
() 一曲唱罢,冒襄早就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而董白则是拈着筷子作势要打方涛。方涛呵呵一笑捧起酒坛,给两人的酒碗中斟满酒,举碗道:“到底是喝酒比喝茶痛快!唱词小调,自然入不得冒公子的法眼,随口唱来,不过是消遣解闷罢了。”
冒襄笑声不止,亦是端起酒碗道:“方兄弟过谦了,唱词虽浅,比起规矩工整的格律来却多了一番趣味,方兄弟刚才一唱,在下倒是觉得……神似!”言毕,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三人推杯换盏,不多时一坛酒就见了底。董白脸上的红晕更盛,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跑到自己的马车上取下一张琴,抱着琴走到桌边,也顾不上什么沐浴焚香,直接大咧咧地挥挥手道:“把东西挪开!”
方涛闻言连忙把桌上的酒坛酒碗挪到地下,用袖子将桌子擦干净,摆下了一个“请”的姿势。董白晃了晃身躯坐下,单手一拂,瑶琴“铮”地一声响,居然一扫青楼楚馆靡靡之音,转而铿锵有力。冒襄全身一震,立刻正襟危坐。
此时的董白酒意已酣,略带醉态的双目映着娇憨不堪的面容有着说不出的韵味。手往琴弦上一阵乱拂,带着酒气唱到:“酒!酒!醉卧花yīn、看满江红透;丑奴儿去折风中柳,我亦步趋唱南浦,一挥手,为何树走我不走?不诵太白颠,不念东坡愁,人似子美一沙鸥。长安市前系白马,洛阳渡头劝客留。胡姬门前少年狂,深闺相思满杯愁。莫笑沙场征夫醉,只饮将军凯旋酒。布衣一袭仗剑行,家国天下尽在手。潇洒来去仰天啸,吾心皎然才八斗。烹羊宰牛为然诺,佯狂不惜千金裘。酒!酒!酒中自有松乔寿,酒中自有逍遥游。”
“好!”冒襄亦是醉眼朦胧,听了董白的唱词,仍不住击节而呼,刚刚叫过,人便“咕咚”一身伏于案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涛哭笑不得,心道,老子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你小子居然醉了!当下歉然地看了董白一眼,唤来了冒襄随行的小厮,把冒襄抬进了客房。擦擦额角的汗珠,方涛舒了一口气,将睡过去的冒襄交给小厮,自己则退出了房门。回到院中,却看见董白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看得自己心里发毛。
“方兄弟!方兄弟!”董白看到方涛出来,突然大喊大叫了起来。
招财进宝和金步摇听到叫声连忙赶出来,董白带着的丫鬟也跑了出来,一脸惊疑地看着董白揪着方涛的领口,对着手足无措的方涛大声道:“方兄弟,你看我今rì如何?冒公子会不会很欣赏?我的茶艺有没有让冒公子耳目一新?冒公子对你做的菜赞不绝口,你什么时候可以教我?”
话说得很大声,院子里的人全都一脑门汗地呆立在当场,就连冒襄的随行小厮也从房门内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这个……”方涛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许说!”董白突然挥了挥拳头,两眼发直道,“等我酒醒了再告诉我!”说罢,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大惊,连忙一拥而上把董白扶助,金步摇和进宝两人一左一右把董白架进了另一间客房,方涛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湿透。
方涛很容易凑合,匆匆打了井水冲洗一番之后便靠在厨下的柴堆边打起了瞌睡。稍休息了一会儿,方涛就起身开始为开张第二天的订单忙活。金步摇还在睡,方涛不忍心把她唤醒,自己加快速度干了起来。
当方涛在灶下点燃第一把火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了鼻孔,抬头看时,却看到金步摇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
“阿姐……这个……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方涛很诧异于金步摇的怒气,小心翼翼地说道。
“谁跟你说这个!”金步摇的怒火显然不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翻出几个纸包,厉声问道,“说!这东西哪儿来的!”
“啊!这个!”方涛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道,“这个是当初还在如皋的时候弄来的……”
“胡说!如皋才多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金步摇怒气更盛,“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我怎么知道……”头一回看到金步摇发这么大火的方涛显得有些战战兢兢,“不就是年前我们在定慧寺门口遇到你的那会儿,正好让我们逮着一个骗子,那骗子怕我们抓去见官,所以就扔下东西跑了……”
“跑了?不肯能?”金步摇看方涛不像是在说谎,只得狐疑道,“这些东西虽然说不上价值连城,可随便一个纸包在**上也足够千把两白银了,而且还是有价无市,这个骗子再怎么大方,也不至于把这么多纸包一下子都扔了……”
方涛吞吞唾沫道:“这么多?现在能卖出去么?这里面都快两万两了?这一辈子的钱都有了……”
金步摇眼睛一瞪,恶狠狠地说道:“闭嘴!这东西能卖么!快说,那骗子是怎么回事?寻常骗子哪来的这东西?”
方涛苦着脸道:“阿姐,我怎么知道啊!我只知道那骗子本来就是个偷儿,不知在那个大邑里面做了一票大的,然后跑到如皋避风头来了,可不巧被我们仨逮住了……”
“真的?”
“千真万确!骗谁都不能骗阿姐!”方涛信誓旦旦地回答,旋即试探地问道,“阿姐,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贵重?难道不是蒙汗药?”
“能还会几车来!”金步摇没好气地回答道,“蒙汗药算什么东西?味儿那么重,除了没经过事儿的雏儿闻不出来,是个江湖人都不会上当!这十来个纸包里面什么玩意儿都有,而且都是无sè无味,连银针也试不出来的上等货sè!光是这一包,这么点下去下去能撂翻一个营的兵马!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还有更下流的东西……亏得老娘开jì寨的时候见识过一些……”
方涛顿时了然,当下讪讪地说道:“阿姐的见识果然比我这个跑堂的强多了……既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就扔了算了……”
金步摇眼睛又是一瞪:“你傻啊?你不算计人家,人家早晚要算计你!如今咱们刚刚有了点家业,连根基都没扎稳,一个风浪就足够咱们全军覆没了,不留着点儿后手能行么?这东西充公了,我管着,救命的时候再派用场!”
“好!好!”方涛答应得有些狼狈。
金步摇继续叮嘱道:“不过我可得jǐng告你,下药不过是下三滥的手段,若是对方正大光明地上门踢场子,咱们就得正大光明地见招拆招,可不准用这个!至少咱们不能先用!”
“如果人家用这一手呢?”
“明知故问!”金步摇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知道人家要用这一手,咱们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抢在前面撂翻他!”
还是要咱们先动手啊?方涛被金步摇的女人逻辑完全弄傻了,到底是先下药还是后下药?
金步摇看着方涛迷惘的神sè,jiān诈地解释道:“阿弟啊……一切都是我说了算就行,其他你别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最终解释权……”
方涛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接淌,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姐,自打咱们认识以来,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没啊!你小子挺老实……”金步摇下意识地回答道,突然变得一脸jǐng惕,“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方涛擦擦脑门上的汗,舒了一口气道:“没什么,我只不过确定一下我最近是不是安全的……”
“你找死!”金步摇当场暴走,直接朝方涛扑了过来。方涛连忙一避,指着桌上的面团道:“再不动手今天就得赔人家银子了!”
“哼!”金步摇悻悻地放过方涛,拿了剪刀在已经做好的糕点上铰出花式,放进蒸笼。
等到第一批糕点发货的之后,冒襄才晃晃悠悠地起了床。宿醉的滋味放在谁身上斗不会好受,冒襄发白的嘴唇直接说明了此刻的他不但胃里翻江倒海,而且头疼异常。
方涛发现之后,连忙在厨下将就着做米糕的糯米粉,调了些牛rǔ做了一碗糯米糊。胃里翻江倒海的冒襄本来一想到吃东西就直犯呕,可当清香扑鼻的牛rǔ糯米糊摆在面前的时候,也忍不住食指大动,一碗下肚,人果然舒服了许多。休息了一会儿,方涛就替冒襄端来了洗漱的面盆毛巾。
草草盥洗之后的冒襄jīng神好了一些,起身向方涛拱手道:“昨rì失态了,方兄弟见笑!”
方涛呵呵笑道:“哪里的话!都说他乡遇故知,能够在南京城碰倒冒公子,自然是缘分,哪里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冒公子能在这个小院里失态一回,也说明冒公子不在乎在下的出身,没把在下当个外人不是?”
冒襄点头笑道:“方兄弟说得在理!”说罢拱手行了一礼,又道:“在这儿能吃到上好的家乡口味,rì后还少不得叨扰!在下还要回去拾掇一番会会文友,暂且别过!”
方涛亦是还礼道:“欢迎之至!”将冒襄送到门外,直到冒襄的马车转过街口才返回。
() 谷香阁不算很大,摆在外面让可人看的糕点都是请了雕刻师傅雕出来的木头疙瘩。看着合适的才会到后院取了糕点让客人尝。倒不是方涛小器,而是十几种糕点若是同时摆在一块儿,香味便很容易混起来;而且,有些糕点是要冷着吃甚至冰着吃,有些糕点要热着吃,有些糕点出笼之后温一会儿再吃。不同的温度,入口的口感、滋味各不相同,照目前的状况,只有厨下具备这样的保温条件。毕竟,客人若是不挑剔倒还罢了,若是遇上挑剔的客人,问道这种七七八八的味道必定转身就走。
方涛做的就是这种口味最挑剔的客人的生意,因为只有这一类客人,在一旦看中了什么好吃食之后,才会不顾一切地掏出钱来大快朵颐。最挑剔的客人一旦决定花钱了,那就等于给你送钱了。所以,方涛做出来的最jīng细的糕点选料极jīng,定价也极高,反正南京这种地方从来不缺饕餮,纵然饕餮不买了去,也不会少不了人傻钱多的暴发户。何况昨rì开张的时候这些贵重糕点一亮相就凭着令人咋舌的价格被抢购一空,一个个打扮得风流倜傥的士子拎着jīng心装盒的糕点,满怀希望地去秦淮河碰运气去了。相信要不了两天,就算是方涛做糕点的速度翻一倍,恐怕也供不应求。
地摊价的便宜点心已经整担整担地被挑到大街小巷叫卖了,零散的客人几乎没有,金步摇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拉着算盘,进宝也跟在旁边学。原本充当伙计的招财又出去收薪碳了,一时间还有些清净。
“阿姐,支钱买点菜……”方涛问道。
金步摇头也不抬,从柜里取出了一吊钱放在柜上,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地说道:“去,带上进宝一块儿去。好让进宝熟悉熟悉南京的菜市,过些rì子忙起来了,恐怕你也腾不出功夫买菜。”
“好!”方涛应了一声,招呼进宝道,“宝妹,走,回去拿篮子!”
进宝快活地点点头,跟着方涛往后院去拿竹篮。两个人走到后院,正好遇上刚刚睡醒的董白。欢场女子多半擅饮,董白的情况比冒襄不知道好了多少,虽然前一天晚上喝醉,可是第二天却是一切如常。
看到方涛和进宝走近,董白的脸立刻涨得通红,直接躲到自己丫鬟的背后,高声道:“丢人了!丢人了!”
方涛和进宝都笑了起来。
董白看着两人的笑容愈发不好意思,瞧瞧地从丫头身后探出头来道:“昨儿他没听到什么?”
方涛呵呵笑道:“冒公子醉得比你还厉害呢!到今儿早上还没能醒酒,刚刚走的时候脚底下还有点飘。”
董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拍心口道:“这就好!这就好!就怕昨rì太丢人……”
方涛摇摇头道:“董姑娘你有些担心过头了,依在下看来,冒公子昨rì非但没觉得董姑娘丢人,反而对董姑娘的真情真xìng颇为欣赏。都说欢场女子都是带着面具见人,董姑娘昨rì那恍若邻家小妹的憨态,恰恰让冒公子赞不绝口。董姑娘若是想让自己在冒公子的心里扎下根,最好还是像昨rì一样,做个真情真xìng的邻家妹子,保管手到擒来!”
“真的?”
“我敢打赌!”方涛认真地说道。
“信你一回!”董白咯咯笑了起来,“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哦,拿菜篮买菜去!”进宝抢着说道,“涛哥儿难得买料下厨呢!”
董白两眼立时放光,几近欢呼道:“好!好!你这儿房间挺不错,我就住这儿搭伙了,顺便学厨!”说罢,可怜兮兮地低声道:“我家里还欠着债主钱,若是包下小院,我又不剩几个大子儿了!到南京来一趟也不过是给姐姐们捧场,可不能让那些老鸨子们拿我的名声再赚钱去……”
进宝呵呵笑了起来:“那好哇!董姐姐能住在这儿我还求之不得呢!我要跟董姐姐学……用针!”
董白翻了翻眼皮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没问题!一技换一技,正好省了谢师钱!”
“那行!”方涛知道董白虽然有些天真,可毕竟还是要面子的,白吃白住的事落在她头上,她只会觉得是一种羞辱,索xìng答应了她,彼此都不欠着对方什么,反而两下坦然。在方涛看来,钱钱钞钞来往的朋友未必是靠得住的朋友,相反,这种跟你算帐算得清清楚楚的朋友,却往往能够雪中送炭。正是因为算帐算得清楚明白,所以彼此相处起来才没有心理负担。如此这般交待了两句之后,方涛和进宝到厨下找了两只大竹篮上了街。
中华大地的地理形势有着说不尽的奇妙。一座山,一条河,就在那么个不经意间,就就变成了两重天的分水岭。一条黄河,隔出了河南河北,从此就有了九边九土,有了域中之大,有了数不清的战争在混浊的河水北岸吞噬着生命;一座秦岭,连圈带画地在西南圈出了一片巴山蜀水,成了天下大乱之前和天下大乱将平的晴雨表;而蜿蜒曲折的长江,则硬是将巍巍中华裁成两半,使得这个天朝上国,从数千年前的南方密林逐渐被农耕文明取代,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南盛北衰。
整个江南,依旧富庶。辽东、西北;大旱、大水;建奴、流寇等等这些,距离南京实在太远了,温润多雨的江南本来就是天下的粮仓,松江的布,苏州的绣,湖州的丝,杭州的茶。还有!还有整仓整仓堆积的粮食,整箱整箱收藏的金银,泰西的琉璃镜面,波斯的猫眼宝石,倭国的绘画扇子,高丽的上等白纸……六朝金粉足够让人醉生梦死,无限延伸的海路更是让江南成了来了就不想走的奢靡之地。
南京的街头熙熙攘攘,方涛和进宝走进菜市,东看西看简直看花了眼。时鲜的蔬菜、鸡鸭鱼肉之类虽然很多,但是不吓人,毕竟南京是大邑,菜市自然也应该大,真正把方涛吓着的是各地运来的干货、腊味、香料,甚至还有方涛从来不曾听说过的鱼干,听说这些都是海商们从远洋的红毛夷手上买来的。
这是一个可以让所有厨子都幸福到晕死的地方,方涛如是想着。不过想归想,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他对这些稀罕食材没有一点兴趣。何况家里还有一个等着学厨的弱女子在,上等的材料送到初学者手里,除了“糟蹋”二字,方涛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来。
溜达了一圈,长了不少见识,方涛和进宝手里的菜篮也渐渐满了起来。
“宝妹,饿不饿?”看着越走越慢的进宝,方涛有些心疼,轻身问道。
进宝的脸很快就涨红了,连连摇头道:“不饿!只是篮子有些沉……”
方涛笑了笑,夺过进宝手中的菜篮,把豆腐、萝卜、冬瓜之类分量十足的菜匀到自己菜篮内,往进宝的篮子里装了些豆芽和腐皮,掂掂分量,又塞回了进宝手中:“这下好了!再割点肉就回去!”
进宝点点头,跟着方涛往肉摊走去。没走几步,耳边就传来了厉喝声:“你个土狼狗入的,缺斤少两,欺负外乡人怎地?”
方涛和进宝都是一阵激灵:标准的乡音!可真是巧了,刚刚送走一个老乡,这里还能碰上一个?循声看去时,却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手领着一挂五花肉,一手揪住肉案前的屠夫的领口,怒目圆睁,放声狂吼。
本来那屠夫也是膀大腰圆的汉子,可在这个莽汉面前却是一点威风都没有,不但鼻青脸肿,就连剔骨的尖刀也被踢飞得老远,旁边几个肉铺的小厮同样捂着肚子脑袋在旁边直哼哼,显然被揍得不轻。
“直娘贼,知道爷爷在老家做什么的么?你他娘在在肉案上随便割一块爷爷都能当场掂出分量来!你个怂人,四斤肉足足短了六两,黑到爷爷头上来了!你他娘的知道天罡社么?你惹得起么?看爷爷今天就从你身上割下半斤来下酒!”汉子瞪着眼睛喊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被揪住的屠夫直接告饶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天罡社的好汉,还请饶命则个!案上的肉,只要好汉愿意,自取!自取!”
壮汉冷哼一声,松开屠夫的领口,直接拎起一直猪前腿,掂了掂分量,然后直接夹在肋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案板上,怒道:“爷爷不沾你这便宜!下次再让爷爷碰到,直接拆了你这黑铺!”说罢,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进宝看着壮汉的背影,低声问道:“涛哥儿,天罡社是什么东西?”
方涛耸耸肩膀道:“我哪晓得!回去问问阿姐不就知道了?这家铺子太黑,咱们换家肉铺去……”说罢,带着进宝
两个人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一声断喝:“前面两个,站住!你们两个!”又是标准的乡音,方涛和进宝都愣住了,同时停下了脚步。
() 叫住他们的正是方才那个壮汉,站在三步外朝两人直打量。
“娘的,真是怪了,天南海北碰上同乡比捡到金子还难,怎么在南京遍地都是金子了?”壮汉自言自语道。
方涛和进宝顿时一脑门汗。方涛见那汉子并无恶意,便将手中的篮子递给进宝,上前一步拱拱手,用方言道:“在下方涛,见过这位壮士!不知壮士……”
那汉子憨憨地笑笑,同样拱了拱双手道:“在下……”
“啪!”不拱手还好,一拱手,夹在肋下的猪前腿就直接掉了下来,方涛眼疾手快,一个健步上前一抄手,稳稳地接住了落下的猪前腿,直起身送到了那汉子的面前。
汉子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结果猪腿道:“我叫缪鼎台,没想到在南京城能碰上这么多同乡!小兄弟身手不错呢!够快!这条蹄膀少说十多斤,一只手托得这么稳当,难得!”
方涛呵呵笑道:“我就是一厨子,整rì拿这个练手,如何不稳当?拿不稳还不得被师傅骂死?”
缪鼎台也大笑了起来:“看来我还是小兄弟的下家哩!咱是杀猪的,十乡八店杀猪宰羊都叫我!平rì里也都是到各乡收生猪宰来卖……”
方涛羡慕道:“难怪老哥这么结实,小弟空有这么个个子,全身都没几块结实肉……”
缪鼎台腾出一只打手拍拍方涛的肩膀道:“小兄弟学厨不久?好好干,将来当了大厨,浑身的膘就能飞涨!我见过的大厨那个不是膘肥体壮的?”
“那是!那是!”方涛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我也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碰上同乡,看来咱们如皋出来讨生活的同乡还真不少……”
缪鼎台摇摇头道:“咱们如皋的rì子还算过得去,没几个乐意背井离乡的,咱和咱大哥是跟着老大来南京城办事的,过两天就回去!”
“哦……”方涛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不叨扰了;我在城南谷香阁做糕点,老哥儿若是有空,不妨去坐坐。”
“成!”缪鼎台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厢各自告辞,方涛和进宝买了些肉便打道回府,一路上,进宝却有些喋喋不休了起来。
“涛哥儿,既然是同乡,怎么就不请他们到咱们那儿吃顿饭什么的?”
“若是普通同乡倒也罢了,可他刚刚跟屠夫动手的时候说了什么天罡社,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没看到那屠夫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立刻讨饶了?虽然客气话要说,可这种人能不能深交,那得问问阿姐的意思……”
“又是阿姐……”进宝撅着嘴道,“以前我和哥哥都听你的,结果你现在怎么都听阿姐的……”
“不听阿姐的能听谁的去?咱们几个里面,阿姐年纪最长,见过的世面也最多,里外让她cāo持着,咱们也省得得罪人不是?”
两个人回到谷香阁,金步摇已经把账目都结算清楚,正将几个散客送出店门。方涛见四下无人,将金步摇拉到一边,低声问道:“阿姐听说过天罡社么?”
金步摇一听立刻sè变:“什么天罡社,那是天罡党!就是一群混混无赖搞起来的,江南江北到处都有,绑肉票、敲诈、横抢什么事儿都干!”
“一群无赖?”方涛诧异道,“那坏事了,我还请他们来咱们这儿坐坐呢,希望他们只当我说的是客气话……”
金步摇脸sè变得更加惶遽:“你这人怎么乱说话!引狼入室懂不懂?糟了,糟了!当初我那碧水楼每个月可是要交一百两的,这谷香阁若是被他们瞧上眼了,咱们每个月有多少钱打水漂了……”
进宝立时张大了嘴巴,良久说不出话来。方涛则胆战心惊地问道:“阿姐……他们不过是同乡……如皋的天罡党,怎么也不会到南京来闹事……何况咱们上头还有那个阮大铖……”
金步摇一怔,旋即松了脸sè,舒了口气道:“那还好!天罡党的人虽然可恨,不过出门在外,都是要顾及同乡脸面的,既然是同乡,应当问题不大,若是咱们能和他们结交上,兴许能够免了南京天罡党的糟践……”
方涛紧张的心绪也松了下来,微微笑道:“当时不过是句客套话,人家来不来还是两说呢!”
金步摇揪住方涛的耳朵轻轻拧了一下,半嗔道:“少说话,多做事!快进去,董姑娘可等着跟你学厨呢!”
方涛应了一声,带着进宝快步走进了后院。却看到整个后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董白穿着粗布衣裙,捋起袖子和丫鬟在院内磨刀。看到这副场景,方涛和进宝都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董白听到两人的笑声,停止了磨刀,疑惑地问道:“怎么,做菜不用磨刀么?不是说工yù擅其事,必先利其器么?不是说磨刀嚯嚯才能向猪羊么……”
进宝听得一头雾水,方涛则是一脑门汗,哈哈干笑两声道:“董姑娘,你拿的这个刀,是切蜜饯的小刀……”
这一下董白大窘,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你那个……菜刀实在太沉了……”
方涛苦笑着摇摇头道:“董姑娘拿错了!我那把刀,别说你拿不动,就算胖子回来了也得双手拿!”
董白吐吐舌头道:“难怪!”
方涛带着董白和进宝走进厨房,从桌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将里面的刀具一件件取出,放到墙边的木架上,口中解释道:“我学厨那会儿,就是从洗菜和认菜刀学起的。不过董姑娘金贵,将来再怎么如何也不会让你亲自洗菜的,这个咱们免了。至于菜刀,说实话,你看着满架子十几把刀,真正常用的不过两三把,将来董姑娘进了冒家,切菜这种活儿,也可以让厨娘包办了……”
一席话,说得董白脸颊飞红,但又透着痛快。
方涛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货,看到董白一脸“很爽”的表情,自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当下继续说道:“至于刀功,董姑娘想练也可,不想练也可,只是初学时还是要学学的,不然不知道材料的厚薄,更不知道材料的特xìng,将来就算贵为冒夫人,最好还是自己切菜,每一种菜新鲜的程度不同,吃的部位也不同,只有自己切一次,下锅的时候心里才有数。”
“今天……就学切菜?”董白试探地问道。
“学全套!”方涛笑呵呵地说道,“董姑娘学厨又不是靠这个开酒楼赚钱,只要能让冒公子叫一声好不就成了?只要让冒公子知道,董姑娘你有得好琴艺,好歌喉,好茶艺,还有一手好厨艺就够了!若是冒公子真个是饕餮之徒,那他肯定是四处去吃名厨的馆子,哪会留在家里!董姑娘的手艺只消比自家厨娘强就成了,人家冒公子吃的是个心意。所以嘛,董姑娘不用像咱们这样从洗菜择菜开始,熟悉一下切菜,直接开工上灶!”
董白一阵欢欣鼓舞,急切道:“我真的可以?”
方涛点头道:“当然可以,一个人从不会做菜到会做菜,只要两三天就可以,从会做菜到做到好吃,顶多了也就七八天功夫,不过从做到好吃到变成高手,起码得好几年了,想要变成真正的大厨、名厨,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功夫是不行的。一个月,董姑娘在我这儿学一个月,保管将来冒家的厨娘看到你肯定掩面奔逃……”
董白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下巴,有些发愁道:“那要变成高手还是得好几年……我找谁学去……”
方涛笑呵呵地解释道:“这个嘛,三天入门,一个月时间可以让董姑娘了解各种烹调手段,顺便熟悉一下常见食材的特xìng。等到这些都熟悉了之后,就全靠你自己了,虽然可以继续教下去,可再教下去也不过是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地做饭菜,如果你能根据各种食材的特xìng悟出做菜的规律,就可以跻身高手的行列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经验,当年我花二十多天入门,后来的几年里师傅整天地就让我用各种办法去熟悉食材,直到一根丝瓜在手里掂两下就能推算出入锅会渗多少水、该用多大的火头的程度上才让我正式上灶练手,跟什么菜搭配可以调出什么味儿……这些都是时间和经验堆出来的……”
“如此……那我今天从哪儿学起?切菜?”董白问道。
方涛点点头,朝架子上一指:“你用这把差不多,先试试手。”说罢对进宝道:“咱俩先洗菜去!”
几个人立刻分头忙碌了起来。方涛从切菜开始,都是只示范一次便直接丢给董白,自己和进宝则抱着胳膊在旁边动嘴皮子。等“饭菜”全都摆上桌的时候,招财也押着两辆装着薪碳的车回来了,卸下薪碳,招财咋咋呼呼地就喊着要吃饭,方涛诡异一笑:“吃饭?行啊,去前面叫阿姐回来一块儿吃。”
金步摇听到招财叫唤,连忙上了门板进了后院。大家围着桌边坐定,招财刚刚准备开动,却被方涛拦住了:“胖子,我先申明,今儿的饭菜不是我和进宝做的。”
() 招财奇怪道:“有什么区别?”
方涛看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董白,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吃了你就知道!”
招财已经管不得那么多,直接挥舞着筷子奋勇杀上;金步摇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点,放进了嘴里,旋即脸sè剧变。
这注定是一个风云惨淡、天地变sè的中午,招财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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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冯·克里托·俾斯麦向您致敬!”一个身材高大的西夷向刘弘道行了一个鞠躬礼,“请代敝人和敝国的国王,向侯爵阁下问好!”
刘弘道坐在太师椅上略想了想道:“我想起来了,你这个姓还是当年卡瑞拉女王西征回国之前,在青甸镇的秀雪楼赐给你先祖的……哦,对!青甸骑士团团长,叫冯·布曼……”(详情请见《飞云诀》)
克里托恭敬地回答道:“您的记xìng真好!确实如此!”
刘弘道疑惑道:“你们那个国家只是个选侯国,国土不大,而且还是在内陆,怎么就有了海船船队?”
“是这样的,阁下。自从葡萄牙人从大海上找到这条黄金商路之后,公国全体,上至国王,下至骑士,都认为很有必要参与到这条财富之路上来,于是就想沿海的大国派出了学徒和隐姓埋名的骑士,提前参与到这一场寻找财富的冒险之旅,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的祖父,成为了第一个从海路到达光明帝国,接受侯爵阁下册封的骑士,时隔两百年,家族再次回到青甸镇的怀抱,”克里托解释道,“赞美上帝!各国的骑士团的裔们给我们帮了大忙!”
“唔……你们这次来……”刘弘道点了点头,又问道,“也是来中原的?”
“是的,阁下!”克里托认真地说道,“受骑士团其他成员的委托,我们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情报!”
刘弘道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沉声问道:“什么情报?”
克里托说了声“抱歉”,从侍从的手里取过一张地图在刘弘道面前打开,指着地图道:“我们的敌人,血龙教,他们发动了安插在各国的私掠船,甚至不惜高价收买了大国海军的舰队,开始向这个地方集结!这里!佛罗里达半岛到哈瓦那一线的海域!他们准备在这里组成一支大约两千五百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然后向东方挺进!这联合支舰队的战舰有过半的新式舰船,规模甚至超过了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
刘弘道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么船,至少要有十万人……不,是十万的狼人和吸血鬼……”
“不全是,”克里托摇头道,“欧罗巴的总人口不多,凑出十万士兵就已经很吃力了,若是说凑出十万狼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舰队当中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是谁雇佣了他们,他们只知道把船驶向东方,打败所有敌人,然后掠夺财富和女人。”
“他们已经到什么地方了?”刘弘道皱起了眉头。
“我从利物浦出发的时候,他们的长老会也刚刚签发了这道集结令,现在,这道命令应该已经送达到血龙教在世界各地的私掠船船长的手上,他们应该开始起锚前往集结地了!不过,按照他们一贯作风,前往集结地的途中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发财的机会,所以,他们集结的速度应该会比正规海军慢一些,等到他们集结完毕了应该是在明年。现在,骑士团后裔中所有的私掠船长都已经自发地对血龙教的落单船只发起了进攻,用尽一切手段迟滞对方集结和出征的速度,为侯爵阁下争取时间……”
“五年!我至少需要五年的时间!新的战舰从设计到铺设龙骨,最快速度都要半年!这还得集中青甸镇所有的设计力量!龙骨铺设到完工,再到海试,然后回港改良,这也要两年时间才能完成,还要有足够的时间加以训练,以便形成战斗力……”刘弘道痛苦地说道,“骑士团能顶得住么?”
“完全顶不住!阁下!”克里托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骑士们只是私掠船,根本无法与正规军作战!按照目前的进度,不计代价的话,顶多拖三年,这还是建立在对方战列舰速度很慢的基础上。不过……我想,情况不会很早,我们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帮手……”
“意料之外的帮手?什么意思?”刘弘道问道。
“是这样,”克里托解释道,“自从半个世纪之前英格兰人打败了西班牙人之后,双方在大海上的战斗就几乎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各自殖民地的总督时而和谈时而开战……您是知道的,两年前威廉和阿隆索他们两个在侯爵阁下面前差点为了自己的祖国而决斗,上帝保佑!还好事情是发生在青甸镇,如果是在太平洋上,他们中间就会有一个人的骨灰被送到侯爵阁下面前了。然而战争的时断时续并不意味着其他国家等着捡便宜,英格兰人强大了,可是荷兰人更强大,荷兰人已经对英格兰人触犯了他们的商业利益感到恼火,骑士们传来的情报说,双方无论是在西印度群岛还是爪哇、东印度一带都发生了小规模的摩擦,不过目前彼此还算克制,但是各自的私掠船主们早就希望各自的zhèng fǔ赶快宣战,只要侯爵阁下……”
刘弘道眼睛一亮,微笑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祸水东引,让其他国家误以为这支舰队是冲他们来的,然后……利用他们的力量拖住这支舰队,好让我们可以从容布局?”
克里托立即赞同道:“没错!这支联合舰队既有来自各地的私掠船,也有被收买的海军舰队,但是他们为了掩盖真相,不可能挂上自己本来的旗帜,这就给了我们可趁之机,因为这么庞大的一支舰队无论出现在哪里,注定会是一股改变平衡的力量,对任何势力来说都是一种威胁。所以,只要我们善于利用这种局面,我想,很多势力都会主动或者被动地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虽然我们很不光彩地使用了欺骗手段。”
“不是欺骗,这是实事!”刘弘道纠正道,“作为骑士,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败在血龙教手上会是什么样的灾难。欧罗巴的教廷没落了,龙骑士们在欧罗巴的斗争陷入了低cháo,如果我们再败,那么整个世界都会陷入黑暗之中,到时候,任何袖手旁观的势力都会被血龙教荼毒殆尽。”
“可惜……那些贵族们被黄金和宝石迷惑了双眼,他们只认为狼人和吸血鬼不过是可笑的传说,”克里托无奈道,“当我们的人去游说各国议会的时候,得到的只有嘲弄和耻笑;没想到,我们现在却要用生命去拯救那些嘲弄和耻笑过我们的人……”
刘弘道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打开舷窗,怅然道:“我刘家的痛苦并不比你们少……我们手上捏着强大的实力,却不能用来拯救自己的国家……不知道若干年后,会不会有人因此而唾弃我们……还有你们,在四海勇敢前行的骑士们,为了我们子孙后代生存,你们甚至会献出生命……”
克里托低下头,沉沉地说道:“两百多年来,教廷已经力不从心,远在欧罗巴的骑士们,为了自己的信仰,奉献出了他们的全部,这么长的时间里,已经有超过两千名骑士团的后裔在与狼人和吸血鬼的交战中战死……”
“听说狼人和吸血鬼又开始内斗了,或许我们的压力暂时会缓一缓……”刘弘道长叹一声,“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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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哥儿,阮老爷派人来叫呢,说是有事儿!”进宝站在厨外喊道。
“阮老爷?”方涛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迟疑地看了正在忙活的董白一眼。
董白也停下手,皱了皱眉头道:“阮大铖找你做什么?你就一个面点师傅而已……”
这时候金步摇匆匆从铺子走进了后院,站在厨房门口招呼方涛道:“阿弟手上先停停,阮大铖派人来让你过去呢!听说阮大铖想要宴请一些东林士子,为他起复造点声势,多半是要你去帮厨了。你快快洗了手出来换衣裳,我跟你一起去,这个机会你可别错过了,正好让你的手艺在士子中间打出名气来,再不济都要混个脸熟。”
“哦!好!”方涛连忙将手中的面拍干净,对董白道,“董姑娘,招财的午饭就拜托你了!进宝也要有劳你多照拂!”
董白笑笑道:“行啊,不过你可得先立下字据来,吃出什么事儿我可不负责……”
方涛一愣,回想起招财第一次吃董白下厨的饭菜之后,整个人比被暴打一顿还要惨不忍睹的场景,当下笑了笑,大度地挥挥手道:“董姑娘放手去做,招财的能耐我知道,这家伙的肚子就算是塞个秤砣下去都能消化掉!”说罢,走到厨房门口,转过头对董白道:“我就撂句话,放手做菜,死活不论!”
() 方涛和金步摇各自换了衣裳,拾掇干净之后跟着传话的小厮往阮府走去。一路上金步摇还算坦然,方涛却有些惴惴。
“阿姐,那个阮老爷是什么样儿的?话说错了会不会吃板子?”
“我自己都没见着,我怎么知道?”
“没见着?那你怎么交割下的契?”
金步摇没好气地说道:“有必要见么?阮大铖虽然被罢了官,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一个铺子而已,需得他亲自出面么?说实话了,咱们这次去能见着阮府的二管事就算不错了,开家宴请厨子这种事儿油水又不多,大管事都懒得计较,采买那头的油水才足,克扣厨子工钱的事儿,既挨骂又有风险,二管事都未必乐意做。”
“哦……不吃板子就行……”方涛有些惴惴。
“吃什么板子!”金步摇直接恨铁不成钢,“阮大铖不是官,咱们又不是他府上的家奴,他凭什么打咱们的板子?你可得记好了,咱们是阮府的合伙人,虽然份子占得少,可地位不能低了,否则白地让人笑话!”
“是!是!知道了!”方涛有些狼狈地点点头。
前面带路的小厮听到两人的话,扭过头怒目道:“你们两个啰嗦什么!我家老爷的名讳是你们这种人能叫出来得么?仔细点儿!别看眼下我家老爷没了权柄,可如今刚刚起复的内阁周大人乃是我家老爷至交,正在为我家老爷起复四处活动!没准年前便能有消息传来!到时候我家老爷怎么说也是二品大员,岂是你们能够随便议论的?像你们这样儿开铺子的多了去了,我家老爷再穷也不缺了你们一家!”
方涛和金步摇连忙噤声,垂眉顺目地跟在小厮后面往阮府走。从后院进出柴火、夜香的小门进府,拐了弯就到了厨下。小厮停下脚步,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等二管事得了空自会有人来叫你们!”说罢,甩甩袖子走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阮大铖还不是宰相呢,府里的小厮就这般摆谱,真是的!”金步摇嘟囔道,“什么世道!小鱼小虾也敢到处乱蹦达!”
方涛却被阮府规模庞大的厨房吸引住了,流着口水看了半晌,兴奋地说道:“阿姐,南京城到底是不一样的!你看看阮老爷家的厨房!整整一个大院子,六七间屋子哪!四海楼才两间!我估摸着,这么个厨房怎么也得六个大灶二灶小灶不下二十个!我的娘唉,这要是全都开足了火头,一次能开一百桌席面!”
“没出息!你当阮大铖是开酒楼的?他还不屑干这个!”金步摇直接教训方涛道,“等你小子有了这么大家业,六个大灶还嫌少了呢!你也不想想,这么大的宅邸怎么说都有四五百口,里头的主子们怎么也得一人占一个灶头,你自己算算,这么几个灶头够用么?”
方涛缩缩脑袋直吐,不过很快被一包包直接往厨下搬的食材吓着了:“哎呀,好大的天九翅!哟,山东的刺参!啧啧,这鱼肚炮制得果然不同凡响,也不知道有没有两头鲍……这火腿看sè泽好像不是金华的,难道是从云南运来的?好几千里哪,有钱……娘的,这么多白菜心那得糟蹋多少白菜去?鸭舌怕是有上百斤了……阿姐快看!那个!干驼峰……”
厨房里往来忙碌的杂役帮厨无不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方涛,金步摇在旁边羞得几乎找个地缝钻进去,狠狠地掐了方涛一把,怒道:“老娘以前不知道吃过多少回了,还用得着你教?再啰嗦回去饶不了你!”
方涛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阿姐……参鲍翅肚吃过倒也寻常,只是这驼峰……阿姐,你确定你吃过?”
金步摇几乎暴走道:“信不信由你!何止是驼峰!老娘当年什么玩意儿没见过!你以为我是什么鸡窝里跑出来的小瘪三?海蛟颈后三寸嫩肉见过没有?两尺长的龙虾见过没有?比野狼个头还大的鸡见过没有?能把人直接勒死的海鳗见过没有?比你个头还大、嘴有四尺长的大鱼见过没有?直接从树上长出来的馒头见过没有?有小臂粗细,上面结着几百个小黄金粒的棒子见过没有?一根藤上结出来的拳头大的酸甜茄子见过没有?真当老娘是个没见识的!”
方涛有些狐疑地看了金步摇一眼道:“鲸鱼肉、伊势龙虾、火鸡、高丽海鳗、金枪鱼、猴面包树、玉米、番茄……这些可都是西夷搞来的玩意儿,赵师傅都跟我说起过……阿姐不会是听赵师傅吹出来的……”
“你!气死我了!”金步摇已经完全发疯了,直接伸手在方涛脑门上敲了一记,“以后有机会让你小子开开眼!”
“开眼就算了,咱们都等到这会儿了,别说进去问话说话,就连口水都没得喝,这就是阿姐你说的‘合伙人’?”方涛在墙根找了块顶门的石头坐下,用袖子擦了擦石头,招呼金步摇坐下。
金步摇仔细地看了看石头,又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垫上,这才坐下,锤了捶小腿道:“我哪里知道!再等会,没人来搭理咱们的话,咱们就走,自家店里还有活儿要干呢!”
方涛点点头,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墙边干巴巴地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方涛头靠着墙壁已经沉沉睡去,耳畔才传来一阵爆喝声:“你们怎么搞的!这么大rì头把咱们叫来就让我们在这儿等了两个多时辰?这会儿还有脸让我们再等一会儿?我们上午过来到这会儿还没喝到一口水呢,你们这儿是不是午饭晚饭一块儿包了?快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再不出来当心姑nǎinǎi砸这院子!”方涛睁开眼,看到自己的阿姐正叉着腰站在庭院中间揪住四五个小厮指点怒骂。
一个小厮捂着半边脸,战战兢兢地说道:“这位……姑nǎinǎi,小的们实在不知道是哪位管事的请你们来……这两rì府里请来帮忙的人多了,咱们这些干粗活儿的实在分不清是哪位管事请来的帮手……”
金步摇冷哼道:“别在老娘面前打马虎眼!你们府里再不给我们一个交待,当心……当心……当心老娘死给你们看!”
方涛顿时汗毛倒竖:亲娘唉,阿姐的杀手锏来了!
果然,金步摇到处乱窜了一阵,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把菜刀往手上一横,高呼道:“你们听好了,再没个人来,老娘就当着这儿抹脖子!”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金步摇。
金步摇见众人不为所动,眼睛眨了两下,立刻抽抽嗒嗒起来,没多会儿,抽噎就变成了嚎啕大哭,放开嗓门干嚎道:“老天爷,你还有没有开眼哪!我好端端地一个黄花大闺女被这么一群男人欺负,你怎么就不打两个响雷把他们都劈死!我一个女人家做点生意容易么……可怜我花容月貌、多愁多病……”
听到这里,小院里不论男女,除了方涛之外全都四散奔逃。金步摇更来劲了,挥舞着菜刀满院地追赶着四散奔逃的小厮,口中呼喊道:“我不活了……”这一下乐子更大了,小厮们的四散奔逃立刻变成了抱头鼠窜,口中纷纷喊着:“大姐饶命!”力图躲过金步摇手中明晃晃的菜刀。
方涛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就该他出场了,清了清嗓门,方涛走上前,拉住金步摇道:“阿姐,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他们配合了很久的经典对白,只可惜招财和进宝不在,若是这两位也在的话,场面会跟大,破坏力会更强。鸡飞狗跳再寻常不过,拆房揭瓦手到擒来。
金步摇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手一甩,挣开方涛的拉扯,怒道:“你倒是会做好人!你家阿姐的名节就这么没了,可曾有人负责?不行,今儿怎么也得抓到一个押回去保全我的清白!”
正在鼠窜的小厮们听到金步摇的话,立刻喊道:“啊也!砍两刀就算了,做大姐的男人那是死都不敢的!”
金步摇彻底爆发了,怒吼一声:“老娘跟你们拼了!”挥舞着菜刀就冲了上去。
方涛也被金步摇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这可不是预先设计好的台词哪!看到金步摇攥着菜刀的手捏得骨节发白,方涛也知道方才小厮们的话彻底触动了金步摇的心思,让金步摇的火气彻底爆发出来。当下也怕闹出人命,连忙死死拉住金步摇道:“阿姐,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
金步摇怒喝道:“商量个甚?你家阿姐都被人这般瞧不起了,你还在委曲求全,还是个男人么?难道你要让你家阿姐一辈子嫁不出去被人笑话一辈子?”掰开方涛的手就要往前冲。
方涛急了,连忙将金步摇拦腰抱住道:“谁说阿姐嫁不出去的?哪个说的我就哪个急!这些rì子往来的媒婆还少了?哪个不是被阿姐用笤帚打出去的?还不是阿姐心疼我们几个,怕我们将来没人照顾的么?”
() 金步摇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方涛,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些个媒婆,不过是看着咱家rì子过得好了,专给一些白吃白喝的惫懒汉子说亲,阿姐我才看不上……”
方涛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不是!不是!阿姐所以挑得仔细,还不是为了我们几个?走,既然没什么事要咱们做,咱们回去好了!”
金步摇看了方涛一会儿,激动的表情渐渐平复了下来,点点头道:“阿弟你说得没错……我们回去……”两个人并肩彼此对视了一眼便并肩往外走去。
这时候,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拦住两人道:“两位!两位!对不住两位!方才府里出了点事,实在是怠慢了两位……”
“出事?”金步摇疑惑道,“什么大事能耽搁几个时辰的?扯谎也不打草稿!”
小厮苦笑道:“大姐,您刚才那两下子咱们可都是见识过的,小的宁可得罪了管事的也不敢蒙您哪!确实是有了大事!我家老爷本来得了周相的允诺,说要年内起复,可是今儿一早从běi jīng传来消息说,周相虽然尽了力,奈何东林士子无论如何都是不肯的,周相无奈,只能回信给我家老爷说‘徐图计较’,老爷一早上起来脸就是黑的!可是二管事这个时候却去触了霉头直接挨了板子,您二位来的时候,二管事正被人抬下去上药呢!要说您二位也是跟着老爷做生意的,放在府上怎么说也顶得上一个小管事了,咱们如何敢怠慢您哪!只是咱们这些跟着二管事办事儿的看到二管事挨了打,这不都乱了么……”
方涛停了这番解释,同样苦笑道:“这都什么事儿……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挨了打?”
小厮机jǐng地看了看四周,陪笑道:“这个咱们当下人的可就不好说了,您二位还是随我来,见过二管事再说……”
“等等!”金步摇连忙挡住了小厮,从怀里掏出几块散银塞到小厮手上,说道,“小哥儿帮帮忙!咱们也是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多半不懂得,二管事刚刚挨了板子,心里肯定不会舒坦了,若是咱们再触了霉头岂不是白瞎?还请小哥儿把府里的情况说个明白,也好让咱们心里有个计较!”
小厮拿了银子顿时眉开眼笑,神sè愈发恭敬起来:“大姐果然是个爽利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府上宴请江南名士,大管事自然是把采买这个大头揽了去,轮到二管事头上的便是请厨子和帮工,这么大席面,负责采买怎么也能捞到千儿八百的银子,可请厨子帮工顶多克扣个百十两的工钱,二管事嫌少了,所以请厨子的时候工钱就开得低些,结果人家不干哪!眼看再有几天就要开席了,帮工虽然请了几个,可大厨一个没有!今儿老爷问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儿捅上去了,结果么……”
方涛咋舌道:“大府大院的,还有这等买卖?自家的钱也捞?”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没好气道:“这是常例,没你的事儿,不准插嘴!”说罢,转而再问道:“你说这事儿被捅上去了又怎么说?难道府里还有什么腻味不成?”
小厮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大姐这话就问对了!咱们家的大管事是从老太爷那会儿就在府上的,如今年岁也大了,儿子也在三年前捐了个县令,今年开后使了点钱补了实缺,老爷也开了恩,打算今年一过便放了大管事出去跟儿子享福,这里头学问就大了……”
金步摇会意地点点头道:“也就是说,大管事一走,空下来的位子就有人要争了?”
小厮回道:“那是!咱们府上的二管事原本是老夫人娘家来的小厮,几十年下来也就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可如今却不同的,如今大夫人二夫人的娘家人也都各自管着事儿呢,三房四房就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了,这些rì子各房都卯足了劲儿准备争一争的,可怜老夫人几年前没了,二管事就愈发地不受待见,所以才有了今儿这档子事儿……”
金步摇哂笑道:“这也是你们二管事的糊涂!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想着发财,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算了,带路,把话说清楚了咱们就走!”
小厮张大嘴巴愣了愣,转身带路。转过几个院子就到了一个僻静所在,一个中年男子正趴在树荫下的凳上哼哼唧唧地叫唤。小厮行了个礼道:“周爷,人带来了!”
周管事脸sè苍白地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小厮退到一边,看了金步摇和方涛一眼,问道:“你们是谷香阁的糕点师傅?”
金步摇指着方涛行了个礼道:“我阿弟便是!”
周管事动了动身子,半带痛苦地“嗯”了一声:“过几rì,府里要请一些江南名士来做客,老爷的意思是请你们谷香阁做一批糕点来……糕点要好,不要怕花钱,要什么材料尽管开下单子来……价目也开过来,虽然咱家老爷在谷香阁也是占了份子的,但该上的账还是要上的,省得rì后结算起来说不清楚……”
“是!”金步摇恭敬地回答道。
周管事挨了顿打,显然老实了许多,从肘下抽出一张便笺道:“这是老爷亲自开下的单子,上面餐前饭后、席面上的冷热糕点,都写着,你们回去琢磨着要用多少料,直接去账房领牌子……”
金步摇应了一声,上前接过单子,带着方涛就要推出去,周管事突然问道:“你们等等!你们……开糕点铺的,有没有相熟的酒楼?若是有,能不能借几位大厨来用用?”
“借?”金步摇奇怪地问道,“要人尽管开价挖便是,何必去借?贵府这么大场面,难道连厨子都养不起么?”
周管事苦笑道:“谁说养不起来?只是这些个大酒楼哪个没点儿背景?要么背后站着国公,要么站着留守的太监、大臣,咱家老爷为了起复,巴结他们还来不及呢,哪能去拆他们的场子?每年士子齐聚的时候,也是各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个时候挖人家厨子,不是明摆着结怨么!”
金步摇微微摇了摇头道:“抱歉,这事儿咱们办不成。谷香阁虽然跟各酒楼有生意上的往来,可说到底还不是过命的交情,人家的背景既然那么厚,那就跟不必卖我们这个面子。”
一直在旁边不吭声的方涛突然问道:“不知道阮老爷这次准备请多少客人?一次准备开多少席面?上等席面几桌?次等席面几桌?若是可以,这活儿我接了……”
周管事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反问道:“你小子行么?当个帮厨倒还行……”
“我说使得便使得!”方涛坚定地说道,“不信我现在便下厨一试!”
周管事迟疑地看了方涛半晌,咬咬牙道:“行!厨下材料现成的,给你半个时辰,菜不用你洗,但是切菜上灶须得你一个人!冷盘……不用了;不过要热菜四道,两荤两素,汤两道,一荤一素。口味……热菜里面须得两道锡帮菜,一道川菜一道鲁菜,荤汤须得粤菜口味,素汤用淮阳口味,可使得?”
金步摇急了,连忙道:“管事的,你可不能欺负人,我阿弟才多大?能学好淮扬菜和锡帮菜已是难得了,其他菜式如何做得来?”
周管事苦笑道:“我这不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么?先做着,我得看看口味再定,若是成了,工钱我一文都不扣你们的!自己在另加十两!”
金步摇显然动了心,踌躇地看着方涛;而方涛却陷入了沉思,仔细盘算着半个时辰的功夫如何把这么多菜全都端出来。
周管事见事情陷入僵局,连忙道:“我没有为难小兄弟的意思,你们也看见了,今儿我挨了顿板子,前些rì子又跟那些大厨谈僵了,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
方涛想了想道:“可以!不过要有足够的人手烧灶。”
周管事立刻高兴起来,连忙道:“没问题,烧灶的人管够!快!抬我去厨下!”
一行人赶到厨下,方涛四处转悠了一番,检视过可用的食材之后,从刀架子上挑了一把趁手的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向周管事点了点头。
周管事趴在凳上,满眼期待地喊道:“开始!”
话音一落,方涛便立刻动了起来。首先开始的便是耗时长的龙凤冬瓜盅,这个菜本身也不复杂,乌鸡跟蛇一锅炖了装进掏空的冬瓜就算完事,不过要的是时间和火候,半个时辰的功夫虽然欠火候,可毕竟味道已经出来了,熬上半天虽然汤汁更浓,可也失去原本的意义。不过接下来方涛就开始耍滑头了,荤菜则是无耻地用上了红烧肉,这道任何一个菜系里都有的荤菜简直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翻炒下锅之后还是花时间文火慢炖,腾出手来对付第二道热荤菜里面的白灼虾,这个也省事;热素菜里面他选择了最省时的辣白菜和菇笋面筋,最后才是一道简单朴素的雪菜豆腐汤。
() 炒菜的手段看着问题都不大,毕竟除了龙凤会之外其他的菜普通厨子都会。但是众人看到方涛挥舞的菜刀时都诧异了,周管事更是当场拍板:这小子要定了!不为别的,周管事负责厨房十几年,再没眼力也能知道方涛这手闭着眼切菜看不清刀影的手段,绝对不是普通厨子教出来的,这小子的师傅肯定是不下于御厨的高手!有这么高明的师傅,当徒弟的还能差了?
最先摆在周管事面前的是菇笋面筋,周管事立刻招呼府里的厨子上前品鉴,接着白灼虾和红烧肉也依次摆上,两荤之后便是辣白菜,口味逐渐转浓,随后一道龙凤会将味道送到极鲜,众人还在细细品味时,清淡的雪菜豆腐汤结束了这次考评。
匆匆忙忙折腾出来的东西让方涛自己都觉得不甚满意,不过反响却是异乎寻常的好。不论是周管事还是阮府的厨子,他们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了四菜两汤,还能保证如此质量,那么等到正式开始忙活的时候,定然不会差了去。周管事品鉴过几道菜之后便不再言语,征求了几个阮府厨子的意见之后,周管事便点头同意方涛的要求,招呼方涛和金步摇又一次回到了原先那个僻静的小院。
“唔……没想到一个糕点师傅也能够有如此好的厨艺……小兄弟,你有些藏拙了……”周管事看了方涛一眼,颇有些意味道。
金步摇连忙插嘴陪笑道:“周管事这是说哪儿的话!我们姐弟不过是到南京来混口饭吃,本来倒也想自己开家酒楼不曾想路上遇着歹人把钱钞都抢了去,初至时候只剩不过一两吊钱的本钱,只能卖些糕点度rì……”
周管事笑了笑,打断了金步摇的辩解:“我有没说强拉你们来府上当厨子!说实话,你小子厨艺虽好,可也有好的难处!那就是不论谁家都请不起你这般尊神!”
“啊?”尽管金步摇不屑于让方涛进权贵府上当差,可听到这话却很是不服,追问道:“难道是我阿弟做得不好,抑或是我阿弟脾气太大?”
周管事似乎心情非常舒泰,话也多了起来。看了金步摇一眼,微笑道:“你姓……金,哈!我还记得呢!当初交割文书的时候,我就觉着你这个丫头不简单哪!当时我手下的人都说,你呀,名儿挺漂亮,可惜了这张脸,不过我却觉着,老天没给你个漂亮脸蛋,却给了你个聪明脑袋!如今看来,你这个丫头聪明是聪明,经验也是有一些,只可惜了,阅历还是欠一些的。”
金步摇迟疑了一会儿,变得客气了许多,谦虚道:“还请管事的指点!”
周管事晃了晃脑袋,漫不经心道:“你家阿弟技艺jīng湛,年轻,又能干,放在你手里或者放在中等酒楼里面,绝对是独当一面的大厨,可惜了,放在咱们府里或者放在大酒楼里,没人敢用!不为别的,太能干了!一怕人家挖走,二怕万一小兄弟有个病灾的,整个酒楼不就垮了?最关键的,也是最不能容你们的,那就是人情!”
“人情?”方涛不解道,“手上活儿做得好不就成了么?关人情什么事?”
金步摇却被周管事一语点醒,连连道:“明白了!厨下也如同官场,一个萝卜一个坑,里里外外都是各位nǎinǎi、太太的人,阿弟一个人能顶三四个,忙活起来的时候竟能顶十个汉子用,这样一来,那些五亲六眷的就没了下手的机会,阿弟这种人,自然是容不得的;阿弟又年轻,等到阿弟年老还得几十年,对这些人来说,断然等不起的。”
“聪明!”周管事呵呵赞道,“所以啊,小哥儿天生就是自己开酒楼的命哪!”
金步摇的表情变得狡狯起来,轻笑着问道:“如此看来,周管事今儿这顿板子也是故意挨的?”
周管事听了这话,脸sè立刻往下一沉,低声道:“刚夸你聪明怎么就犯了糊涂?心里有数不就行了?”
方涛却糊涂了,看着金步摇和周管事你一言,我一语,他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金步摇被周管事这么一说,反而大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管事的若是看得起我们,一些小忙我们也是能帮上的……”
周管事会意,点点头道:“小兄弟的手艺我是知道的,这一次你们若是能够好好表现挣点儿脸面,将来你们若是要开酒楼……一点小忙我也是能帮上的……”
金步摇微笑问道:“不知管事的有什么吩咐?”
周管事对金步摇的提问非常满意,连身上疼痛似乎都忘记了:“用心做好每一道菜,哪怕食材是劣质的,你也要做下去!若是实在不堪用的,你尽可报来与我,我掏钱采买!”
“行!”金步摇爽快地答应道,“我们这便去准备!这就不叨扰了!”说罢,拉着一头雾水的方涛就大步走了出去。
周管事微笑着看着金步摇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没想到我老周当副手当了几十年,老天终于给我送来了一个好助力!”
出了门,方涛便急不可耐地问金步摇道:“阿姐,刚才你们说了那么多,我怎么就没明白?”
金步摇停下脚步扭头问道:“那你听明白了什么?”
方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就听懂了那句,只管好好做菜,食材差了直接报上去重买。”
“那就行了,别的事儿你也管不着。”金步摇不再多话,直接朝谷香阁走去。方涛岂是肯就此放过的人?连忙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追问。金步摇是在拗不过,只得承诺道:“且先回去做好准备,得闲了再告诉你!”方涛这才放过了金步摇。
回到谷香阁,却看到董白的贴身丫头碧荷在铺门口的柜上站着,金步摇好奇地问道:“进宝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碧荷看到方涛两人回来,一下子涨红了脸,捂着嘴笑了一阵,指了指后院没有说话。方涛挠挠脑袋,尴尬道:“不好了,怕是胖子又遭殃了!今儿是盐多了还是糖多了?”
碧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是碱水!方师傅和面团用的碱水,被我家小姐当作炒菜的高汤下了……”
方涛和金步摇面面相觑,同时拔脚就往后院冲去。冲进后院,就看到董白一脸尴尬地站在丝瓜架下向进宝道歉。
“宝妹……这个……姐姐我……”董白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得手足无措地乞求原谅。
“没事的青莲姐姐,哥哥已经好多了……你别太自责……也都怪他自己,昨儿刚吃那么大苦头,今儿又抢着先吃……总要有点教训才好……”
金步摇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方涛道:“你这小媳妇儿太老实了,待人这么好,仔细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方涛耸耸肩膀道:“进宝就是这样,若是让她学了那些人情世故,她就不是进宝了……若是她像阿姐你这样,阿姐你还会喜欢她么?”
金步摇两眼立刻瞪了起来,恶狠狠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方涛立刻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解释道:“阿姐别误会!我是说,什么样的人就该有什么样的脾气,像进宝这样的瘦小丫头,就算有阿姐这样的脾气,也不可能拿着菜刀追着别人满院跑不是?”
金步摇在旁边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道:“我怎么总觉着你这话不像是在夸我呢……”
“确实没有夸你……我是在夸进宝脾气好……”方涛低声道,旋即“哎呦”一声叫了起来,肋下被金步摇狠狠地掐了一把。
进宝和董白听到方涛的叫声立刻停止了谈话,透过丝瓜架看到两人的身影。方涛只得嘿嘿干笑着走了出来,口中道:“进宝……董姑娘,听说胖子又报废了?”
“炒菜的时候放了点碱水……”董白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哥哥吃了饭菜之后,嘴里都吐泡泡了……”进宝又哭了起来。
“灌了半瓶醋,好多了!”董白连忙解释道。
“正在屋里躺着呢……”进宝继续抽抽搭搭。
方涛走到进宝跟前,替进宝擦去两颊的泪珠,宽慰道:“没事的,放心,我这碱水调得又不浓,何况只是当高汤使的,放得少,又不是直接喝,调养一阵子就好!”
“恩!”进宝乖巧地点点头,又发愁道,“可是……糕点都卖出去了,我又忙着照顾哥哥,董姑娘还饿着呢!”
方涛恍然,碱水当高汤,午饭肯定是吃不成了,加上招财这头又出了乱子,当然不指望还能做什么来填肚子,当下有些心疼了捏了捏进宝的耳朵,轻轻责怪道:“你个丫头自己不也没吃么,怎么总先想着别人!我和阿姐也没吃呢,你们等着,我这就下厨给你们收拾两个菜去!”
金步摇苦笑着摇摇头道:“我看你就算了,还是我下厨,虽然没你做得好吃,勉强充饥还是行的。你就进去看看招财,我怕我进去会忍不住抽他个馋虫!”
() 方涛进了房间,看到招财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sè苍白,双目虚弱无神,胖乎乎的脸上没有一点人sè。看到方涛进来,招财眼圈一红,哽咽道:“涛哥儿!你可千万照顾好进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涛既然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道:“我会的,你放心!”
这话在招财听来滋味可就不对了,只见招财的眼泪哗啦啦地就流了下来,泣不成声道:“我这肚子疼得厉害,里面跟火烧使得,直想着呕,恐怕是不行了……你要记得逢年过节给我上一碗猪头肉就行……”
方涛立刻回味过来招财的意思了,伸出手在招财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厉声道:“你个死胖子,想死,没那么容易!”
招财立刻来了jīng神:“怎么?我死不了?那好,来碗猪头肉庆祝一下……”
“滚!”方涛没好气道,“猪头肉没有!饭都没有!你先饿两顿,然后只准喝米汤!”
招财立刻哭了起来,比刚才误以为自己要死还要伤心:“不会?那你还是砍了我算了……”
“离死不远了!”方涛道,“那碗碱水若是直接喝下去的话,这会儿就只有给你定棺材的份儿!你现在整个肚子都被灼伤,大鱼大肉只会送你上西天,好好喝几顿米汤,等过两天给你熬点补汤恢复一下。”
“哦……”招财无奈道,“那你们这几天也不许吃猪头肉……”
“你不吃就没人吃这个!好好躺着!快点恢复过来,有的是你山珍海味的机会!”
到了晚间的时候,阮府送来了宴请的菜单,方涛看过一遍之后,沉吟不语,走到柜上取了笔墨准备修改。
“爷!这可是老爷亲自拟下的菜单,您就别改了!”送菜单的小厮几乎在哀求方涛。
董白也把头凑过来看了看菜单,疑惑道:“不是挺好的么?干嘛要改?”
金步摇匆匆看了一眼,无奈道:“我不懂这个,不过术业有专攻,阿弟必然有阿弟的道理。”进宝亦是直点头道:“涛哥儿一定是对的!”
董白有些无奈:“那就改,一桌酒席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不成?”
方涛提起笔,一边修改一边道:“距离开宴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不知道有些食材你们能不能弄到,但是我肯定地说一点,腌渍的鸡鸭鱼肉必须算准了时间才行,这一道游龙戏凤的食材光是腌制就得两个月,外面买的我可不放心,自己腌制又来不及,口味肯定不好,换了;还有这里,既然有了莼菜鲈鱼羹,何必再来一道清蒸江鲈?还有这里,东坡肉和红烧狮子头都是红烧也都是猪肉当主料,一前一后连续上岂不是容易发腻?中间夹一道清淡的白果虾仁才是;河豚炖羊肉味道极鲜,可偏偏太靠前了,这么鲜的羹汤一开始就上来,直接抢了下面其他菜的鲜味,客人嘴里还能尝到其他的?客人里面有多少江南的?为何选用锡帮菜那么多?都说菜过五味,菜单里咸的、甜的、酸的都有了,为何缺了苦和辣?冷盘里面去掉卤牛肉,这东西常见得紧,人家未必稀罕这个,改用一道凉拌苦瓜好了,虽然不值钱,可这道菜入口极苦,这种天气客人来了之后必定热得不行,去去火气是最好的,苦味入口之后没多久就会回甘,这个时候吃别的菜就会觉得味道更好了;后面我再加两道川味应该就差不多了;天气热,油腻的菜尽量少一些,总不能让客人吃得汗流浃背?大家都是文人士子,实在是失态。”
说罢,提笔便写,一张全新的菜单一挥而就。
“涛哥儿好厉害!”进宝赞道。
“确实有些门道,今儿算长见识了!”金步摇微笑道。
“好字!”董白两眼放光地看着方涛,追问道,“落笔重,收笔却轻,大头细尾,转折处盘根错节又不显突兀,古拙至极!可却从来没见过!临的谁的帖?除了曹娥碑,难道还有新的碑帖?”
“这是菜刀体!”方涛严肃道,“我学厨的时候,客人一多厨下就忙起来,我帮着切菜的时候难免会忘事,所以就直接用菜刀在桌上留点记号……”
董白哑然失笑:“难怪有上古之风!果然妙哉!”
“吃饭都成问题,还写什么字!”方涛摇了摇头,将新菜单递给小厮道,“拜托把我刚才的话转告阮老爷,我不是什么大儒名宿,吃饭、招待客人是他的事儿,但是烧饭做菜是我的事儿,既然这个差事我接下了,那么整个厨下就得照我说的去做,他想自己cāo办也行,他自己担这个责任便是。”
小厮显然被方涛的话吓着了,直到金步摇给了块散碎银两,这才让小厮捧着菜单惴惴地去了。
看着没有外人,董白突然对方涛道:“师傅,阮府开宴这么大场面,能不能也带上我?开开眼也好啊……”
“你?开什么玩笑!”方涛笑道,“我敢说,最多十天,十天功夫就有人找上门来请你去!那个阮老爷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不过他有钱是肯定的,又请了那么多江南名士,自然要请一些名媛到场的,你如今名声可不小,不请你去那才是咄咄怪事!想跟我去阮府下厨,你还是趁早绝了这个心思!”
董白托着下巴了想了想,兴奋道:“要不这样,我跟着你一块儿去,轮到我的时候我就去溜达两圈再回厨下?机会难得呀,让我跟着后面看看学学都是好得,放在平时哪有那么多食材给我糟蹋不是?我就打扮成你的帮厨,你一边儿做,一边儿教,没准……还能看到冒公子……对了,冒公子的我亲自来!”
方涛吓了一跳,jǐng惕地看着董白道:“胖子都成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冒公子?你谋杀亲夫,出了人命还不得算在我头上?”
董白顿时一脸的苦瓜相,金步摇含笑调解道:“阿弟你就依了,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坏处,董姑娘还能早点出师不是?”
方涛无奈,点头道:“好,不过这些天董姑娘要抓点紧,咱们要练的东西可是不少的,否则到时候怯场抓瞎可就麻烦了。”董白连忙点头答应。
晚饭的时候方涛和金步摇就开始商议着做一些在大热天易贮藏的糕点。往后的rì子除了自家铺子要忙活,还得隔rì去阮府里预备炮制一些宴请的菜品,着实要忙起来了,倒不如事先做好一些备下。商议之后肚子也勉强填了个饱。饭菜还是董白做下的,有了方涛指点,好歹没出什么岔子,董白有了前两次失败的经验第三次下厨的时候也熟练了许多,手上功夫也见长。
半夜照旧起来干活儿,方涛这才得了空问道:“阿姐原本不是不愿意我接阮府的活儿么?怎么跟周管事说了两句就应下了?”
金步摇解释道:“这个倒是跟你下厨的关系不大,只不过是个‘权谋’二字。”
“权谋?那你还说周管事是故意挨打的?”
“当然是故意挨打!你没听见府里小厮说,大管事的一去,各房的太太、姨nǎinǎi们都想把自己的人顶上去?二管事原来是老夫人的人,如今阮老夫人已经没了,他能靠谁去?没了依仗,必定就是这些太太、姨nǎinǎi们的眼中钉,众人必定要合力先将他除去才能安身插进自己的人!他好歹是几十年的二管事了,既然大管事的儿子都能有钱捐个县令的实缺,二管事的儿子捐个县丞、主簿的钱总有?几年勘合下来挣个出身有什么难的?他就真在乎这点钱?难道他不知道只要这趟宴请办得好,阮大铖起复成功,他儿子不会跟着一起得势?周管事自找的这顿打实际上也是以退为进。”
“好像有点儿明白了,阿姐的意思是,阮老爷府上也在争权夺利?这跟咱们做菜有什么关系了?”
“关系大了。他自找这一顿打,旁人自然以为他就此失势,外敌一去,那些个太太、姨nǎinǎi们自然开始内斗,只消他能把今后的差事办好,大管事的位子自然还是他的,而且笃定是他的!所以阿姐我才先跟这周管事混个脸熟,省得rì后人家上位了,咱们再去示好。”
“不对?周管事可是在克扣厨子的工钱哪……阮老爷能放过他?”
“不懂了?阮大铖也是在官场滚成了人jīng的,自家妻妾那点小算盘他能看不出来?没准周管事这顿自找挨打还会让阮大铖觉着那些妻妾们太过于勾心斗角呢!阮大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将来他放了官,府中的事情自然有管事的打理,若是新的大管事是妻妾手上的人,那府里还不是被妻妾们一手遮天了?到时候各顾各的私利,谁还替他阮大铖办事?只有这二管事无依无靠,除了死心塌地地替他阮大铖卖命就没了第二条出路,阮大铖不选他选谁?克扣工钱是从厨子手上捞钱,这算常例,天下间哪儿没有?只要不是直接亏空的府里的钱,阮大铖肯定不会当回事。当主子的最喜欢用的就是这些有小毛病的家奴,唯独这样,才能抓住把柄,把家奴们死死捏在手上。”
()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涛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当大官儿的,喜欢这种有毛病的手下?”
金步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喜欢,而是这样的人可以用。比如招财,办事还是不错的,就是人贪吃、懒惰一些,不过呢,只消一碗猪头肉就能让他跑个脚不沾地,所以你敢用,也乐意用,就连你做糕点的秘方都可以让他看到,这是为什么?交情归交情,皇帝还不差遣饿兵呢!就算是亲兄也不乐意帮你白干这么久的,还不是因为这世上除了你再也没人酱出那般美味的猪头肉来?你能给他的,恰恰是旁人给不了的!”
方涛想了想,点头道:“阿姐说的在理。”
金步摇端来水盆,将新打的井水倒进了和面的大缸,伸手下去搅了搅,用力地和了两下,又倒进一盆水,这才放开水盆开始往面盆里打鸡蛋。蛋壳很快堆积起来,金步摇盯着面缸,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三个,老实的老实,滑头的滑头,论聪明劲儿,却是超出常人了,可惜的是,你们以往的聪明,都是对付那些个混混的。对付流氓混混,自然要用流氓混混的手段。可是往后铺子大了,往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再用混混手段,岂不是得罪了人?赵师傅的手艺你学到家了,可是李账房的jīng明稳重和海掌柜的圆滑世故你却差得远呢!很多事都是要从头开始学的。”
“我明白了!”方涛应诺道,“阿姐好见识,我便跟着阿姐多学学。”
金步摇叹息一声道:“只可惜碧水楼出手了,很多事情阿姐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方涛呵呵笑了起来:“阿姐如果还是金老板,哪里还看得上我这个穷阿弟哟!”
金步摇将手中最后一个鸡蛋壳扔下,湿滑的手在方涛脑门儿上一点,取笑道:“早知你有这般手艺,就应该把你抓进碧水楼当厨子,一个月二十两也是值当的!和面去!”
方涛却直接将糯米摆上了蒸笼,嘿嘿笑道:“阿姐偷懒呢,虽然个头不大,可阿姐手上的力气可比招财大多了,做那些外卖的面食绰绰有余的,何必拉上我?这糯米蒸了之后我还得打糕,这个才是我的正事儿!”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道:“干活去!能和面不假,可一和面之后膀子可就酸得疼,拿筷子都拿不住;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哪次你和面不是光着膀子来的?你看看你那手臂,和了半年的面,你膀子都粗了两圈,肩膀也宽了不少,我长相不好,就指望这副好身材嫁人呢,若是让我膀子再粗两圈,我还活不活了?”
方涛陪笑道:“要不以后我帮阿姐捏膀子?只消过了这两个月就行,等那边食材置办好了,我是要常去炮制食材的,天儿越来越热,我还指望着做一些藿香、薄荷口味的糕点出来挣钱呢,可是哪里腾得出手来……”
“行了行了!每天在我烧灶的时候至少捏一个时辰的膀子,还有,从那个董姑娘手里把那个吃不胖的药方诓过来,否则我不干!”
“成交!”
等这边忙完了,rì头也已经上了三竿,该派出去的货也都派出去了,方涛终于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可以用来指导董白下厨了。相处了几rì,方涛终于发现看上去天真可爱的董白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除了比招财还贪吃之外,睡懒觉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几乎每天都能睡到近午才起床,而且还觉得理所当然。
“董姑娘醒啦?”进宝一边择菜一边笑眯眯地向伸着懒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董白主仆问好。
“早啊!”董白打着哈欠回答道,“还有早饭吃么?”
“有!”进宝连忙擦干手上的水,站起身跑到厨下,抹布裹手从蒸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大食盘端到正屋的桌上,“一早儿就给董姑娘留了,还是热的呢!”
这时候方涛也从厨房里探出脑袋,似笑非笑道:“董姑娘早啊!”
董白立时大窘,跺脚道:“我就好睡懒觉!‘懒起画娥眉,弄装梳洗迟’难道就不行么?”
“行!当然行!还有‘双双金鹧鸪’呢!”方涛笑着回应道,突然脸sè一变,呆立在那里。
董白倒是微微吃了一惊,旋即笑道:“看来再叫你方大厨有些不合适了,今后恐怕得称呼一声方公子才是!温八叉的词随口就来啊!”看到方涛呆立当场,董白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方师……公子……你这是……”
方涛却一下子蹦了起来,高呼道:“进宝去叫阿姐进来!我去买纸笔!”
董白连忙上前抓住方涛问道:“师傅你这是怎么回事?要纸笔,我随身的行李就有……”
“快!快去取来!”方涛兴奋地搓搓手道,“有一道好菜了!”
董白的瞳孔立刻放大,招呼身边的碧荷道:“快去,把家当拿来!”作为董白的贴身丫鬟,碧荷自然是跟董白脾气最相投的,主仆两个除了有睡懒觉这个共同的爱好之外,贪嘴也是师承同门,自从尝过方涛亲自下厨的菜肴之后,小丫头也早就把方涛当作灶王爷下凡一般看待,平rì里叫“师傅”就数她叫得最响,如今听说师傅又有了新菜品,当然也狂喜不止,连忙跑进客房翻箱倒柜找出了董白随身带着的笔墨纸砚。而董白更心急,顾不上烫手,直接将桌上的食盘端到了旁边的矮凳上,自用手绢将桌子擦干了桌子,跟碧荷一起先铺下小毯,展开上好的高丽纸,压上白玉貔貅镇纸,添水研墨。
方涛被这主仆两个的做派唬得一愣一愣地,连连摆手道:“误会了!董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要吟诗作对,我只是要画个图样出来然后算计用料……”
“计算用料?”董白糊涂了,“这个也是要算的?”
“当然!”方涛解释道,“宴席可不是只做两三道菜,前几道菜的余料,没准可以凑上一道上等菜肴,再说高汤,时下厨子的高汤不过一味增鲜,其实高汤至少要备下好几种,不但要荤素皆备,而且得五味俱全,如此一来,熬高汤的材料岂不是白瞎的?所以,到了最后,高汤的食材可以全都捞出来切做臊子裹上一盘馄饨,作为酒席最后的点心来上,既省了主家的钱,味道亦是绝佳的。这一切都是要预先算好的,多了,这么热的天等于是白砸了银子,少了,到时候不够用可就丢人丢大了。打昨儿我就在想着,如何在最后把那些余料、零料都用上呢,总嫌裹馄饨太过老生常谈,是个厨子都是这么处理,所以一直想琢磨点新玩意儿出来……”
“如今却是有了?就是那‘金鹧鸪’?”
“什么‘金鹧鸪’?难道阿弟又搞出什么新点心出来了?”金步摇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进来。如今手头宽裕了一些,金步摇又如同以前一样穿上了鹅黄翠绿的湖丝苏绣衣裙,虽然花样款式换成了闺中盛行的宽袖窄袖对襟衫和绣花高腰百褶裙,但在方涛眼中,当初的金老板依然回来了。金步摇轻摇着手中的团扇,用手帕拭去鼻尖渗出的细微汗珠,微笑地看着方涛道:“董姑娘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我家阿弟开了窍?”
董白耸耸肩膀道:“我也不知道!”
方涛兴奋地说道:“我想到了把余料收拾掉的一道面点了!百鸟朝凤!我要搞一座面点山!”说罢,拈起笔就在纸上画了起来。
进宝喜孜孜地看着方涛画草图,敬佩地赞道:“涛哥儿画得真像!这是什么鸟儿?”
金步摇微微点头道:“虽非名家,可已见功力。阮大铖的书画也算是一绝,他的花鸟扇面我见过,你这个虽然只是草图,可加工加工不会比他差了。”
董白吃惊道:“光看这素笔就有门道了,难道师傅见过马湘兰的画?”
方涛一脸苦相地抬起头,用笔尾在头顶挠了挠,有些不豫道:“不准聒噪!”
几个女人同时闭嘴,方涛这才安安静静地继续画下去。纵然是草图,可也花了方涛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等方涛收起笔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几个女人一把推开方涛,围在画前叽叽喳喳地品评起来,只不过她们是各自评各自的,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涛哥儿画的真像,鸟儿好像要飞起来似的!这个长尾巴的大鸟就是凤凰?”
“笔力上佳,只是布局似乎紧了一些,好好一张画,为什么要把鸟儿都团在中间?错落布局不是更好么?哦……这是面点,错落开来根本没法做……”
“阿弟,你这么一来,得搭进去多少面?忙得过来么?”
方涛伸出一根手指笑道:“所以,除了胖子,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们都给跟我学!别的没有,只要学会用剪子铰花就行!学得快的,我会教你们怎么捏面人。怎么样,多学了个手艺?将来没饭吃了,可以到街面上卖糖人面人去,包管生意兴隆……”
() 方案获得了一致赞同,当然,躺在床上休养的招财除外。既然获得通过,方涛就立刻指挥大家动起手来。好在都是练手,方涛也就只打了两斤多年糕,这玩意只要水分足,就算被剪子铰坏了还能捏一捏重新来过,浪费的程度也不算太大。
从最简单的雏鸟开始,手工活儿是女人的天赋,金步摇最先将方涛捏好的面团铰出了一只待哺的雏鸟,其次是进宝,强行搅和进来的碧荷在失败两次之后的也完成了雏鸟的初步造型,只有董白,连续失败若干次后,抚惯了琴弦的双手还是找不到感觉。
董白有些着急,可人着急了,手自然也就没了轻重,一剪刀下去,雏鸟的小嘴立刻被豁出一道大口子,金步摇看不下去了,用手肘顶了顶方涛,低声道:“阿弟,董姑娘从来没做过这些,将来也不必她自己亲手捏,你就不能想个办法?”
方涛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有!有个活儿正好适合董姑娘干,你们还都干不来的……”
董白立刻来了jīng神,连忙问道:“什么活儿?”
“着sè!”方涛笑着说道,“咱们不能总是捏白面团不是?咱们做的可是百鸟朝凤,不能白花花地一片把?董姑娘也是涉猎丹青的,你来干这个最好不过。”
“对啊!”董白高兴起来,旋即又愁眉苦脸道,“可是,总不能把墨汁颜料让人吃下去?实在不行,徽州松香墨可以么?贵是贵点儿,可闻起来还行……”
这一下,常混厨房的方涛和金步摇都笑了起来。金步摇含笑对董白道:“董姑娘想差了,人吃的东西当然是要用能吃的去做,若是用别的岂不是下毒害人么!眼下入夏,西瓜汁可以调出鲜红sè,配上红米红豆就有绛紫、暗红两sè;挤出来的新鲜菜叶是绿sè,浓淡可以自己兑水调;黑枣皮和黑米可以调出黑sè来;将来鲜橙、橘子可以调出橘黄;其余的各sè花瓣之类只要无毒都可以调sè;各种水果、果皮挤出的汁也可以调sè,腌制蜜饯的蜜汁也有各自的颜sè,不少药材也能熬出颜sè,何必用那染料?顶多费两个本钱罢了,平摊到每个糕点上,几乎等于没有。”
“老天,听着都觉得想吃……”董白痴痴地说道。
“砰!砰!砰!”铺子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有人没有?老板在不在?”
方涛奇怪地看了金步摇一眼:“铺子的门板被你上了?”
金步摇一脸的理所当然:“这个时辰从来不曾有人买过糕点,散客的生意都交给走街串巷的小贩去了,大客的生意一早就送出去了,没活儿干,与其站在柜上打瞌睡,还不如在外面贴个条子,有事敲门呗!”
方涛点点头,洗了手道:“我去看看,你们在这儿捏着玩儿。”走到前院,铺子门口打开门,探出脑袋来问道:“请问找哪位……啊,原来是缪兄!”
来者正是在菜市上大闹一场的缪鼎台,后面还有两个短衣的中年汉子,一个衣着与缪鼎台相似,粗布敞襟;一个略好一些,jīng细的松江布料,虽然是天青sè,但也能看出是新染就的。方涛连忙打开门,拱手道:“缪……”
“哈!大家都是同乡,方兄弟不必客气嘛!”说罢,缪鼎台抬起一只手道,“找兄弟喝酒来了!”赫然就是一只大酒坛。
方涛笑道:“缪兄差了,要喝酒,这这铺子还不多的是,何苦自己带来?请进!请进!”说罢,侧身让三人进来,复将门关上,前面带路,将三人引进后院。看到方涛带着人进来,金步摇连忙洗了手解开围裙走出厨房打招呼。三个人看到金步摇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
“哟!金老板!没想到在南京城还能遇见你哪!”说话的是缪鼎台身后衣着较好的汉子,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金步摇也是一愣,仔细看了两眼旋即笑道:“原来是陈老大!怎么,陈老大的地盘都到南京来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带兄弟来办点事儿!”陈老大客气地说道,“倒是金老板怎么好端端地盘出了碧水楼,到南京开起了糕点铺?”
金步摇把三人让进了正屋,请三人坐下,微笑道:“说来话长,这是我认的阿弟,方涛,想来陈老大应当是知道的,不知这两位是……”
缪鼎台已经按捺不住,将酒坛放到桌上,呵呵地对方涛大咧咧地说道:“我叫缪鼎台,也就是一个杀猪的,年节的时候往碧水楼送过肉,远远地也见过金老板,金老板想必是不会记得咱的;这是我兄长,缪景先,兄弟俩一块干那杀猪的营生,现在正跟着陈老大跑跑江湖。陈老大是天罡社在如皋的大当头……”
“缪老二太客气了,在下陈君悦,见过方兄弟!”陈老大向方涛抱拳道。
方涛连忙抱拳还礼道:“见过陈老大!”
陈君悦含笑道:“方兄弟客气了,直呼姓名便是。”
众人谦让一番纷纷落座,金步摇开口问道:“陈老大不是一直在如皋发财么?怎么得空来了南京?”
陈君悦回答道:“哪里是发财!不过是总坛招呼各县的当头到南京议事罢了,谁高兴背井离乡地跑这么远!这么热的天儿,还不如留在自家啃两口井水湃出来的西瓜痛快呢!”
方涛在旁边问道:“阿姐跟陈大哥认识?”
金步摇笑了起来:“何止是认识!陈当头可是碧水楼的常客,每个月碧水楼还要孝敬陈当头常例银子呢!”
陈君悦有些窘,挠了挠脑门道:“这个……嘿嘿,金老板还记着哪?我也是没办法不是……”
“没办法?”金步摇笑得更欢了,“陈当头误会了,我可没怪你的意思。要说每个月这常例我也是给得心甘情愿的。如今世道太乱,衙门里的差役除了抓良民之外其他什么本事都没有,每个月还得被他们敲去不少银子,睡我那碧水楼的姑娘也没见他们给半个大子儿!你们天罡党不错,收了钱就真能保平安,就冲这个,给你们的钱,总比喂了公门的狼要好!”
这一下陈君悦就是感同身受了,拍了拍桌子道:“谁说不是!去年八里村季寡妇家被人摸走了一只猪仔,官差来了之后连吃带拿,恨不得折腾了季寡妇一头肥猪的钱,临走还调戏了人家,结果呢?连根猪仔毛都没找到!上回那几个押送火炮的红毛夷一来,不过丢了只靴子,好么,人家火铳刚刚一拔,连枪药还没上呢,那群差役就屁颠屁颠地把十乡八店都跑遍了,但凡有过偷鸡摸狗的统统抓起来揍了一顿,才不到一天功夫就把靴子找回来了,这算什么事儿!”
金步摇亦是冷笑道:“所以说,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宁敬**,不惹公门,穿官靴那帮子人,从来没见过替百姓排忧解难的!”
陈君悦苦笑一声道:“说起来也惭愧,当初咱们就是因为被公门中人欺压得紧了才投了天罡社,结果入了社才知道根本没那么简单!每年也是要向总坛交常例银子的。如皋算是好的,看上去我每家铺子都收了不少,其实公门的几位大官儿要打点,那些差役小鬼儿也不能漏了,再除去送到总坛的钱,落在我头上的一年也不到千两,这些钱还得养活社内的这帮兄弟,rì子也不好过啊!大家是同乡,金老板如今又不是在如皋做生意,我不妨直接透了底,总坛当初说收钱,那可是连普通百姓都要每人二十文的,只不过我把这些都摊到商家头上罢了……”
金步摇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我总听说海安黄桥兴化那边的人说天罡党人如何如何穷凶极恶,没想到是如皋的当头不向百姓伸手。”
陈君悦点头道:“那是,我在如皋收钱,也都是跟着各个铺子的生意来看的,收的钱也就是你们碧水楼和四海楼最多,毕竟你们都是一本万利的活儿,每个月进项都有千两左右,替百姓们分担一些也是好的……本来还准备每个月敲金老板四百两呢……嘿嘿,后来才知道金老板每个月都给定慧寺送上两百两的粥米钱委托定慧寺施粥,我们才给金老板减免了不少……”
金步摇笑了起来:“如此,那些钱我更是交得无话可说了!”脸sè也旋即沉了下来,叹息一声道:“谁让咱们开青楼的钱不干净呢!我记得第一次施粥放米的时候不但没人来要,反而还被士子耻笑,本来还想接济一些贫寒士子,却被他们赶出门……还是智远大师懂得咱们的苦楚,不但帮忙布施,而且还一笔不落地记下了咱们的功德……”
陈君悦也是叹了口气道:“这世道!官不如……jì……”
气氛有些沉闷,金步摇见状连忙展颜道:“不说这个了!如今大家都是漂泊在外,今rì难得聚首,理当高兴才是!不知道陈当头是如何与我这兄弟认识的?”
陈君悦呵呵笑道:“倒不是我认识的方兄弟,是我这个把兄弟先认识的。说方兄弟既是同乡,又有一副好身手,这不,今rì便来拜会拜会!”
(陈君悦、缪景先、缪鼎台,包括下一章提到的许元博,都是响当当铁铮铮的汉子。可惜了,如今的如皋人都没几个知道他们的事迹了,只记得才子佳人……)
() 方涛看着金步摇疑惑的眼神,挠了挠脑袋尴尬道:“是这么回事,那rì我和进宝买菜时,正好碰上缪老哥揪住一个黑心屠夫教训,跟进宝说了两句乡音,没想到让缪老哥听出来了,就此认得。”
金步摇点头道:“听你说过。”转而问陈君悦道:“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陈当头为何在南京地面上找一个屠夫的不痛快?莫不是有什么过节?”
这时候缪鼎台插话了,嘿然道:“这事儿不能怪咱家老大,还是因为我不好。前些rì子吃酒的时候也是碰上一个同乡,叫许元博,说起来这小子也倒霉,考了这多年也博不到个诸生,rì子过不下去了,便在南京城某了个活路;那一rì正好主家有喜,家中实在人手不够,便委托了他出来帮忙采买,谁知其他的倒好,唯独采买猪肉的时候被那个黑心屠给坑了,四十斤猪肉到手的只有三十斤出头,可恨这主家以为他循了常例去克扣斤两,不但斥责,还打了板子!这书生有苦无处诉,只得一个人蹲在墙角抹眼泪,可巧就被咱遇上了。若是在如皋出了这事咱也就当没看见了,可是在南京就不成!自家人在异乡被人欺负就是不行!”
金步摇哭笑不得道:“是你自作主张干的?我敢肯定,少不得陈当头帮你收拾残局!”
陈君悦伸出拇指道:“金老板厉害!缪老二这么一闹,南京的社党当天晚上就找上门了,好说歹说赔礼道歉才算完事!”
“后来呢?”方涛急问道,“后来那个叫许元博的如何了?”
缪鼎台抚了抚脑门,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老大帮那个许元博重新找个地方住下了,昨rì在一个同乡家里替他谋了个西席的饭碗,替几个孩子开蒙,也算是生计有了着落……咱就是个粗人,想得自然没老大那么远……”
方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想说若是实在安置不下,不妨说到这谷香阁记账也好……”
陈君悦笑道:“方兄弟果然是个大度人。本来我也只是想给几个钱接济一下完事的,可一打听才知道,这个许元博却是极孝的,挣得的银钱都要托人带回乡给父母养老,我这人平生见不得孝子,所以干脆帮人帮到底了。”
金步摇却笑道:“不错,大孝之人,离大忠也不远了,此人当救。”
“乡里乡亲,能帮则帮,”陈君悦笑了笑,脸sè却有些变,低声问道,“缪老二说,方兄弟手脚敏捷力气不小,不知方兄弟拳脚如何?”
方涛愣住了,连连摇头道:“拳脚?拳脚我可不行,我从来没练过武!”
陈君悦疑惑道:“当真?我看方兄弟下盘稳健,气息绵长,不似那种……”
金步摇插嘴道:“我家兄弟常年和面,每天总有几百斤面下去,身板好也是应当的。”
“哦……”陈君悦恍然。旁边缪鼎台跃跃yù试道:“我就说嘛!十几斤的猪腿落地能够单手托住,抖都不抖一下的,必然不会差了!来来来!方兄弟,咱们走两下!”
“老二!怎么说话呢!头一回上门就要动手?”陈君悦提高声音斥道,眼中却流露出试一试的神sè。
金步摇看出了门道,迟疑一阵,推了推方涛,笑道:“阿弟你就试试!道上都说不打不相识,大家都是同乡,没准你还能学学防身的手段。”
缪鼎台见金步摇点了头,迫不及待地一把拉过方涛走到院中,直接摆开了架势。
陈君悦看到缪鼎台准备动手,提高声音道:“方兄弟可要小心,缪老二力气不小,几百斤的肥猪他一个人料理都不在话下!”
方涛点点头,提高jǐng惕准备接战。不过,方涛能做的也只有提高jǐng惕了,什么起手式之类的他一概不会,比划了半天,终于决定双臂微张,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抓鸡的动作。缪鼎台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双臂张开,幅度比方涛的大:抓猪的姿势。
见方涛不动,缪鼎台略等了一会儿便不耐烦起来,大吼一声朝方涛猛扑。既然对方是异地相逢的老乡,方涛自然不能使出打鼻子抠眼睛之类的流氓手段,心里又忌惮缪鼎台的力气,看到缪鼎台扑过来,只得原地往后一退,险险避开。缪鼎台没有扑到,再次大喝一声,朝方涛扑了过来。
方涛急了,脑中突然响起幼年抓鸡的时候,大公鸡满厨房地上窜下跳自己到处乱追的场景。当下没有犹豫,模仿公鸡的模样一缩脑袋,往下半蹲,从缪鼎台肋下钻了过去。观战的陈君悦暗叫可惜,且不说缪鼎台双臂张开空门大开,完全有偷袭的机会,光是这一钻,缪鼎台的整个后背都暴露在方涛面前,这小子却不知道趁势反击,可惜!可惜!
缪鼎台第二次扑空,只得转过身第三次朝方涛扑了过来。这一转身一扑,让方涛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缪鼎台的速度较之常人非常快,可跟自己相比,偏偏就慢了一截!当下又是轻松闪过。
缪鼎台连续三次没扑到方涛心里有些焦躁,不由道:“方兄弟躲什么躲?来!来!咱们碰一个!”说话的功夫又朝方涛扑了过来。
方涛刚准备闪避,耳畔就传来金步摇的冷哼声:“没劲,躲来躲去,快赶上捉小鸡了!”方涛只觉得自己心脏突然一缩,一股热血朝脑门上冲了过去。娘的,躲来躲去有什么意思,干他爷爷的!想到就做到,当下站住,看着缪鼎台双臂张开胸口留下空门,当即就准备挥拳攻去。可惜缪鼎台速度太快,挥拳已然不及,只得毫不犹豫地用肩膀顶了上去。
“砰!”两具躯体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方涛和缪鼎台各退两步。方涛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虽然称得上壮硕,可和缪鼎台这种铁塔壮汉比起来,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偏偏就没想到,第一次碰撞居然是个平手!缪鼎台则不然,他也很诧异于方涛反击的力道,在他的常识中,方涛这样的小子,虽然比同龄的小子要壮实许多,可跟自己比起来,如此对撞,自己肯定是要占便宜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和自己碰个平手!自己这副身板可是连陈老大看见都要绕着走的啊!有意思,终于遇到一个能让自己过一次瘾的对手了。
想到这里,缪鼎台浑身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大喝一声,直接出拳,向方涛直接捶了过来。受到上一次平手鼓舞的方涛这一次不再怯场,直接挥拳迎上。
“砰!”两拳相交,再一次发出沉闷的响声,竟比方才一声更响。两个人再一次各退两步,然后……一起揉拳头。
“嘶——方兄弟,你拳头恁硬啊!”缪鼎台愁眉苦脸道。
方涛也是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拳头叫苦不迭:“缪老哥,你真把我当猪在打啊!”
观战的陈君悦却笑道:“些许疼痛,不妨事的!”
缪鼎台听了这话,立刻一咬牙,再次挥拳而上。方涛没得选择,只得以拳对拳。“砰!”第三次死磕到了,这一下两人还是各退两步,更凄惨的是,两个人都蹲下去揉拳头去了。
金步摇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蠢才!蠢才!既然你比人家快,就应该料敌机先,直接打空门么!”
陈君悦差异地看了金步摇一眼,低声道:“金老板原来也是会家子!倒是陈某看走眼了!”
金步摇笑道:“哪里的话!咱们开青楼的,什么样儿的客人没见过?争风吃醋的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我就算是再蠢,见得多了,也能看出点道道来不是?”
陈君悦笑笑,不再搭话,专心盯着场内的两人。
两个人揉了一阵拳头,又各自站了起来。方涛倒是把刚刚金步摇的叹息全都听在了心里,一下子反而不着急了,静静地等待着缪鼎台的进攻。缪鼎台恢复的速度要比方涛慢上许多,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却看到方涛已经站在原地蓄势待发,当即也不再用拳,直接张开十指朝方涛抓了过来。
陈君悦微笑着点点头,似乎是朝金步摇,又似乎是自言自语道:“缪老二这点机灵劲儿还是有的,知道直接对拳两人都落不到好,改成拼力气了。”
金步摇亦是似笑非笑道:“大不了来个势均力敌!”
陈君悦有些讶异道:“金老板这么有把握?”
金步摇微笑道:“拭目以待。”
说话的功夫,缪鼎台的双手已经搭上了方涛的肩膀,方涛当即双肩一抖,两臂变得滑不留手,挣脱了缪鼎台的蓄力一抱,故技重施,趁着缪鼎台胸口空门大开的功夫,又用肩膀顶了上去。
“妙啊!方兄弟难道在山西洪桐学过艺?野马分鬃化去攻势,再化用单鞭攻敌,”陈君悦笑道,“若是这招式是方兄弟自创,岂不是让洪桐陈家气煞?”
金步摇也呵呵笑了起来:“我兄弟可是十几年没出过如皋城的!”
陈君悦诧异半晌,连连点头道:“人才!人才!”
() 缪鼎台又吃了一记,心下顿时不甘起来,爆喝一声,双臂陡张,再次向方涛肩膀上抓去。方涛同样不假思索地用双肘架开缪鼎台的双臂,肩膀第三次顶上了缪鼎台的心窝。
“这铁塔汉子,吃了亏怎么还这么干?”金步摇皱眉道。
“缪老二要变招,”一直没有开口的缪景先突然道,“这一次他有六分力都在两腿上,只要这一记没有击退缪老二,方兄弟肯定被缪老二拿住!”
“砰!”地一响,果然,缪鼎台稳稳地站在了原地,方涛诧异地看了缪鼎台一眼,也就是这片刻的停顿,缪鼎台的双臂已经紧紧地将方涛箍住。方涛自然不甘心就此落败,不就是是拼力气么?当即也伸手箍住了缪鼎台的腰。两个人都站稳了下盘,打算抢先一步将对方撂倒。
“怎么成摔跤了……”金步摇没好气道。陈君悦和缪景先也都是一脑门汗地苦笑不已。
当这场打斗从技巧变成角力的时候,往往比技巧纷繁的对攻更容易让男人热血沸腾。没多会儿,陈君悦和缪景先都捏紧拳头大声喝彩助威起来。两个人都用力地收紧手臂,意图用窒息的方法让对方认输。可是谁都不肯认输,两人的脸都憋得发紫,依然没人松手,金步摇甚至已经听到了两人的骨骼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感觉到对方快要力竭,方涛和缪鼎台几乎同时松手,但是刚一松手,双手又立刻攀上了对方的手臂。四根手臂立刻绞缠在一起,这一下,成了正宗的摔跤动作了,这还不算,两个男人还把脑袋也顶在了一块儿,如同七岁小儿打架。观战的三个窘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下去。
缪鼎台力大,方涛力气也不小,两个人谁都不肯退一步。时间一久,方涛觉得自己小腹一空,一阵乏力感传遍全身。就在自己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空荡荡的小腹陡然传来一股力量,如同沸腾的热水一般喷涌而出,迅速地传遍了四肢百骸。
“呵!”方涛突然觉得自己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干脆放手一搏,奋力往前一推。
缪鼎台本来还觉得胜券在握,谁知双臂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脚下再也站立不稳松开手连番往后退去,连退了六七步,直到院墙下,眼看就要栽倒,硬是伸手扶住了院墙才没出丑。
金步摇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涛,方涛也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陈君悦已经惊骇得原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场中局势的逆转。
“我明白了……明白了……”陈君悦喃喃地说道。
“明白什么了?”金步摇缓过神来,好奇地问道。
陈君悦不答,向场中招招手道:“方兄弟过来,缪老二你也过来!”众人再次回到屋内坐定,陈君悦这才对金步摇道:“来的时候在下一直有事瞒着金老板,如今可以如实相告了。”
金步摇微笑道:“愿闻其详。”
陈君悦看了方涛一眼,缓缓道:“就在两天前,各县当头议事的时候,当家的给咱们提了个活儿。从崇祯八年开始,天罡社就渐渐地开始往江北发展,今年年初的时候,在中都也有了分社,中都分社刚有了个架子就接了个活儿,杀人。”
几个人都愣住了。缪鼎台吃惊道:“杀人哪?老大怎么没说起?”
陈君悦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此事甚秘,杀的又是咱们的同乡,我自然不会提起,那rì你回来之后说起方兄弟时,我才恍惚记起这件事。听总坛的人说,买家前后买凶两次都被方兄弟杀退,当时我还颇为惊疑,心道如皋城什么时候有了高手怎么连我们都不知道,所以这才起了心思上门拜会。”
金步摇皱眉道:“阿弟,你老实跟阿姐说,你在中都到底结了什么仇家,闹得人家两次买凶追杀?”
方涛茫然道:“没有啊!做生意的都讲究个和气生财,有钱买凶杀人的必然都是金主,咱们碰上金主,巴结还来不及呢,如何去得罪了?实在要得罪,也不过是被骗子骗去二百两银子,谁见过骗子也买凶灭口的?”
金步摇和陈君悦都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陈君悦幽幽道:“仇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问题是,松江和苏州的分社已经接了这活儿,碍于情面,兄弟几个不能出手帮衬方兄弟了……”
金步摇当然知道,陈君悦泄露社党机密本来就是犯忌讳的事,能够来提前通知已经是照顾到同乡之情了,想让他帮忙这是断然不可能的,毕竟人家也是要在道上混的。于是金步摇问道:“可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手?”
陈君悦摇了摇头:“这次大家齐聚南京议事,又不是为了这个而来,松江苏州的朋友既然接了活儿,我们也不方便多问,不过江南的社党有些跋扈,很是瞧不起江北人,多半也没把方兄弟放在眼里,估计不会拖延太久。不过,刚才方兄弟跟缪老二那一场,确实也让在下看到了买家出重金的缘故,呵呵,方兄弟恐怕就是那种遇强则强的人?”
方涛挠挠头,表示不理解,他这辈子,也就是打群架的经验丰富一些,其他的还真不好说。
陈君悦笑笑道:“可惜了,方兄弟若是能碰上一位武学宗师,将来恐怕不可限量。在下虽然不能出手相助,可是看在同乡情谊上,总不能视而不见。我少年时有幸受过一位武师的指点……呵呵,不是什么名家,不过是寻常镖局的武师,别的不算jīng,倒是有一套散手是常练的,方兄弟有没有兴趣陪在下到院子里走一趟?”
金步摇知道陈君悦这是要教给方涛一套防身手段,当下想了想,迟疑道:“陈当头,都说学武不能走错路子,我家兄弟从未学过武,草草地传一套散手,若是将来他遇到……”
陈君悦笑了起来:“金老板笑话我呢!方兄弟是顶好的材料我哪会看不出来?在下就算再托大,也不敢白白糟蹋了一块昆冈美玉。都说了是一个镖局武师的散手,江湖上人人都会的入门功夫而已,都是扎扎实实的基本功,高明不到哪儿去;将来方兄弟遇上名师,自然还有余地的。”说罢,盯着金步摇又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这世道就是怪了,如果我是个好玉匠,肯定不会放过一块上等璞玉,偏偏有人就能忍住,怪哉!怪哉!”说罢,强拉起方涛走进了院子,朗声道:“方兄弟,我可要动手了!”
…………………………
“从上面的论述我们可以推断出,力学的三大定律也只能是有条件存在的,而正是因为这三大定律构成了我们所出的这个宇宙所有的力学基础,”讲台上,年轻的教官沉着而有力地讲述着,“因此我们推断,如果我们这个宇宙为正,相对应的,必然会有一个为负的宇宙存在,而这个为负的宇宙,必然是有着与三大定律完全相反的定律。”
“怎么样?桃子,我哥哥帅?当我大嫂怎么样?”刘妍充满诱惑道。
“刘妍!”教官停止讲学,高声道。
“到!”刘妍条件反shè般地弹了起来。
“请你来回答,反重力引擎的工作原理是什么?”
刘妍挺直身体道:“报告教官!要复杂的还是简单的?”
“简单的。”
“简单点说,就是在环形缠绕结构中以超级流体形式存在的磁流体,在高速运动时表层量子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包括了结晶形态和密度在内,从而形成时间和空间的虫洞,这一点已经在上个世纪由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太空试验数据得到初步证实(老美真在做这个,航天器应该在今年就会回收了),审判rì之前,刘氏家族自己的太空实验室完成了最终实验并且得到了完整数据,由此创造出了反重力引擎系统。并且在审判rì之后的第三个月,成功将反重力引擎应用到了列装电磁炮的战舰上,实现了空中战列舰的设想,米氏粒子试验成功之后,人类的海军正式消亡,从此走向了空中母舰和空中舰队时代。”
教官盯着刘妍看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这个难不住你,不过希望你不要干扰队友听课。”
刘妍大窘,连忙道:“是!”
教官示意刘妍坐下,继续说道:“这些内容,你们在大学里都已经熟记,而且还亲自到空间基地里做过实验,你们应该都能理解。今天我之所以旧事重提,是为了代表刘氏家族向大家传授一个传统与现代结合的理论——人体的反重力能力。”
“人体的……反重力?”所有学员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人体反重力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旦人体反重力研究成功,人类可以连翅膀都不要而zì yóu突破万有引力的束缚zì yóu自在地翱翔于天空。
教官微笑着看了所有学员一眼:“首先,我在此真诚地祝贺各位,你们通过了联盟议会的各项考验,成为了联盟最jīng锐的作战部队;你们当中有的是联盟元老的子女,有的是骑士团的后裔,也有的,是在历次战斗中表现出sè的战士,鉴于你们的忠诚和无畏,现在,我,你们的助理教官刘坎,将代表联盟最高议会和参谋本部,带领你们将接触到联盟战斗部队中最不可思议的机密。”
() “教官,我不明白,人怎么可能不受万有引力的干扰?”前田桃站了起来,“虽然在负宇宙里面,三大定律是相反的,人类在理论上可以穿梭于其他任何宇宙空间,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负宇宙和这个宇宙连通起来的,就如同镜子的正反两面,一旦彼此相连,只有毁灭!”
刘坎看着前田桃微笑道:“两点错误,第一,我并没有说要把正负宇宙对接,别说人类自身的力量做不到,联盟的科技力量暂时也做不到;第二,正负面对接的结果未必是毁灭,也可能是中和,当然,这也是毁灭的一种形式,但并非不存在,莫比乌斯圈你总还记得?”(按:一种简单的粘贴方法,可以把长纸条的两个面变成一个面。)
前田桃哑然,一脸疑惑地坐下。
刘坎继续解释道:“诸位都是联盟的公民,你们的祖先来自不同的国度和种族,被血龙帝国和银鹰联邦压榨遗弃之后,流落到重度污染区苟延残喘,但是我相信,诸位一定没有忘记属于人类文明的共同点,神话。神话中的神灵们,不论是东方道教的天尊、修真法师,还是西方耶稣、宙斯,抑或是印度洋沿岸和美洲大陆上数不清的宗教和图腾崇拜,神灵们都是可以天上地下来去自如。实际上,这些都是被改造成超级完美基因的高级人类。而后世,与这种超级完美基因相接近的人,我们便称呼他们,拥有神的血统,或者是半神,血统越纯净,就越接近神。而你们,将会在第十三集团军的实验室里,接受超级完美基因的改造,成为神,或者最接近神的人!”
“哇!”底下一片哗然,成为神!原来传说中的神,并非遥不可及!不过很快就有人提出疑问。前田桃又站了起来问道:“教官,问题在于,就算是我们能够拥有神的血统,也并不意味着可以克服地心引力zì yóu来去?”
刘坎挺直了身体,点点头问道:“在坐的是龙骑士后裔的请举手!”稀稀落落七八个人举了手。刘坎又问道:“祖先中有人做过炼金术士、占卜师、法师、祭司的请举手!”又有七八个人举了手。“自己的家族曾经是上古家族的请举手。”又有十几个人个人举了手。
“很好,”刘坎微笑道,“实际上,我刚才说的这些职业,正是远古时代血统被改造过的半神的后代所能担任的。你们之所以能够通过联盟总参谋部制定的接近死亡的残酷训练,也正是因为你们身上的血统,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恢复你们祖先的荣光。”
“教官!”身材高大的熊女罗拉站了起来,“既然都是具有半神的血统,那么燕子为什么个头并不大?”
刘坎解释道:“半神的血统有很多繁衍方向,比如体力强化的血统,会变成龙骑士,脑力强化的血统,则会变成术士;jīng神力强化的血统则是祭司和占卜师,以此类推,每一个半神血统强化的方向是不同的;实验室完成的超级基因将会给你们全方位的神之血统。”
“为什么只有我们,而不是联盟的所有公民?哪怕是所有士兵?”
“这个没有办法!”刘坎耸耸肩膀道,“活人身上的基因改造不是普通人的体质所能承受的,残酷的体力训练就是基因改造的通行证。除非像刘司令官一样,从胚胎就开始,而且很漫长且不可控,风险很大,要知道,刘司令官躯体的成功,也是建立在几千个失败品的基础上……还有别的问题么?”
所有人都摇摇头。
刘坎点点头道:“那么,现在我会给每人下发两份协议,一份是改造同意书,一份是保密协定,同样的协议你们的家人也会收到一份,必须所有人都同意之后,你们才会在实验室接受改造。希望你们仔细看一下实验可能带来的风险,如果你们没有意见,就请开始基因签名。”说罢,刘坎按下讲台上的按钮,每个人的面前都升起一道全息图像的幕墙,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两份协议的全本。
刘妍想都没有想,就将手指点向了光幕,一阵轻微的疼痛,刘妍的手指尖的毛细血管上渗出一颗肉眼可见的血珠瞬间消失在光幕内。前田桃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指,所有学员也都略思考了片刻,伸出了手指。
光幕消失,刘坎在教室最前方打出一道巨大的光幕开始了新的讲解:“或许亚裔血统以外的学员并不是很清楚,在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侠客、方士、术士、修真者几乎都可以突破地球引力,更有甚者,可以破空飞升。这些曾经一度被认为,不过是幻想,实际上,当刘氏家族的实验室得出可行xìng报告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大家还是学生的时候,相信你们已经从课本上知道了,人体储存和释放能量的载体是细胞中的线粒体,实验室发现,人体细胞线粒体的强度,直接关系到一个人可以爆发出的能量极限。中国人传统的所谓内力、真气与西方所说的jīng神力实际上就是线粒体能量的外延,当不同细胞之间的线粒体能量相互传递的时候,我们就会感觉到体内的能量流动,也就是内力。如果一个人,通过中国人所说的修炼、西方人所说的冥思之后,他的线粒体得到强化锻炼,那么,他就能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可供直接使用的能量储备。”
“可是,线粒体的能量再大,也不可能让人的肌肉如同母舰的发动机一样强大?”前田桃迟疑道,“靠线粒体摆脱地心引力?不可能?”
刘坎微笑回答道:“这个问题正是关键所在!之前的许多年里,家族的实验室走的就是这个思路,包括血龙帝国的吸血鬼、狼人、基因战士走的都是肌肉改造的路子,结果你们也看见了,基因战士的肌肉密度虽然达到了恐怖的程度,可体重也增加了,依然无法摆脱地心引力,而吸血鬼,只能靠翅膀了!实际上,当柳司令官沉睡数千年回到现代的时候,也带来了古代中国的修行方法,补全了刘氏家族在几百年前大变迁时散失的大量武学孤本,这才让实验室找到了完整的修行理论。”(详见《飞云诀》)
“从刘氏先祖记忆存档中,实验室发现,修行在一开始的时候,线粒体之间并不能有效地传递能量,传递时损耗的能量几乎高达80%,但是随着修行程度的提升,这些流动的能量在人体内找到了可以zì yóu运行的通道以及中转站,这在中国传统中被称为经脉和穴位,可惜因为它们无法用微生物学验证,因此一直都认为不存在。当流动的能量在经脉和穴位运转的时候,会逐渐扩充通道,并且让运行的阻力和能量的损耗逐渐降低,直至……零!”
“零!”前田桃立刻叫了起来,“那么,这个流动的能量在人体内不就成了超流体?如果人体内再有适当的磁共振,那么……一个人的力量不就能够打开时空虫洞?”
“完全正确!”刘坎笑道,“所以,实验室推断,传说中那些破界飞升的高人,实际上是自己体内的能量流达到或无限接近超流体,使得他们具备了打开虫洞的能力,从而zì yóu来往于不同维度的空间。”
“等等……”前田桃又有了新疑问,“教官,打开虫洞需要的能量那么大,人体能具备么?”
“理论上是可以的!”刘坎认真地说道,“爱因斯坦早就已经给出了结论。物体可以爆发的能量,是这个物体质量和光速平方的乘积,这个公式并不是要说人必须达到什么样的速度,而是说,人类有可能爆发出宇宙的极限能量。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学习的,就是又实验室整理、改良之后的上古修行法,然后接受实验室的基因改造。”
…………………………
“哼!他阮大铖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有脸给咱们下帖子!”侯方域丢下大红烫金的请柬,冷哼道,“几位倒是说说,一个阉党余孽,怎么就这么嚣张!吾见,必辱之!”
其余几个人都是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冒襄道:“阮大铖此人谈不上cāo守,可也不是大恶,朝宗兄何苦如此?”
“也是,阮大铖当年也是为形势所逼,说起来,也是东林人先对不起他……何况,如今周相入阁,阮大铖也是出了力的,我等虽对其为人不齿,可也不必揪住他不放?如今国事危急,你我士子当多虑国难,抓住阮大铖一个又有什么用?”方以智仔细想了想提出了折衷的方案。
“密之兄!”侯方域语重心长道,“正是因为周相入阁靠他阮大铖疏通金银,所以咱们才要如此!张老师(张溥)传来的消息说,周相也正在为阮大铖起复奔走,你们可曾想过,当初阮大铖出钱的时候就有人说咱们东林人要跟阉党和解了,受了阉党的好处要替阉党说话了。你们听听!咱们东林的名节就此毁于一旦?眼下咱们没有道理只有死磕,闹得越响,越是能挽回咱们东林清流的名誉!”
() 陈贞慧听了侯方域的话,微微一愣,旋即摇头道:“朝宗兄这话有些过了。我等虽与阉党不两立,可堂堂士子,怎可用无赖伎俩?”
“那能如何?”侯方域的扇柄在桌上反复敲着,“定生兄就是太过仁厚了!如今举国齐喑,百姓们只顾肚皮,早就忘记了大义,朝堂里亦是阉党林立,咱们若不挺身而出,天下不又复入阉党之手?”
几个人啰嗦了半天,还是没什么结果出来,倒是站在旁边伺候的老鸨子忍不住了,插嘴道:“几位公子,香君姑娘已经梳洗完毕了,你们……”
侯方域顿时来了jīng神,连连摆手道:“先不急!今番还有几位前辈来议事,有劳妈妈请香君姑娘少待!”
老鸨子讪笑一声,恭敬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立刻沉下脸道:“一群酸才!议事也不挑挑正经地方,跑到窑子里来议事!呸呸呸!我这媚香楼可比他们正经多了!”门口又进来一群儒服打扮的士人,年纪有老有小,熟门熟路地朝房间门口走来,老鸨子见状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原来是几位大人、先生到了!快请!”
二楼一间别致的房间内,一个年轻的女子却把外面的动静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李香君对着香炉独坐,丫鬟怜儿把房门打开一道细缝,偷偷地朝外面看去,口中不住地说道:“哎呀小姐!吴伟业先生来了,钱谦益先生也到了,还有……啊,扬州遇上的那个龚鼎孳大人也来了……呜……那个好像是吴应箕先生,去年来过一次……咦?苏松巡抚祁大人怎么也来了……后面还有那么多人!”
“怕是这一次要吵架了!”李香君揭开茶盏盖,轻嗅了一嗅,漫不经心道,“祁大人为人最正,吴应箕次之,此二人乃是士子中少见的硬骨头。可惜祁大人常年镇抚一方,早就脱去了那身书卷气,全身一股为国为民的正气,言谈见识,无不以大局为重;而吴应箕不过是一介贡生,未曾治理过地方,虽有忠义气节,只是满腹学问只在口头,谈吐之间虽然刚烈,却失之书卷气。这两个人若是谈起阮大铖,非吵起来不可!”
“可是,江左三大家都在,怎么也轮不到这两个人打头阵吵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李香君吃了一惊,脸上旋即浮现出一抹喜sè,站起身兴奋道:“弘道哥哥,是你?”
“咦……名字叫上还不算,连‘哥哥’都带上了!”一个淡然的女声似乎有些嘲弄的意味。李香君顿时有些薄怒,刚相发作,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香君!”刘弘道微笑着说道。
李香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刘弘道身边的女子,先是吃惊,随后有些凄婉道:“原来……弘道哥哥是去寻刑姐姐了……”
刘弘道一愣,旋即哈哈笑道:“香君误会了,这位是朝云姑娘,刑姑娘的胞妹,我刘家的……”
“家奴。”朝云含笑接口道。
“家奴?”李香君有些不可置信,旋即摇头道,“不可能,哪有家奴这样……”
“确实是家奴!”朝云微笑着坐了下来,“只不过青甸镇的家奴与别处不同罢了,李姑娘觉得我在三公子面前没大没小,实际上我跟三公子并非李姑娘所想的那种关系,我们不过是同窗罢了……”
“同窗?”李香君很快就想到了同样是“同窗”的那一对蝴蝶,心情又恶劣起来,“还不是一样?”
“哪能一样!”朝云呵呵笑了起来,“我是刚会说话那会儿就被青甸镇买下的,那个时候在青甸镇,不管是谁家的孩子,都必须到秀雪楼的书斋去读书,读到十岁上,侯爷会亲自出面给孩子们出题,读的东西可是包罗万象的,还必须要练武,看你学得如何,再让你去别的地方学其他的,考评优等的,就会被安排进刘府禁地……呵呵,这个不能说了。我跟三公子就是五岁上开始同窗,一直到我九岁的时候三公子通过了考评离开。三公子其他的东西学得勉强,唯独爱制木船,所以他现在就在各个船厂走动咯!”
李香君吃惊道:“还有这种事?读书……”
朝云自己从茶壶中倒了一杯水,递给刘弘道,又倒了一杯水自饮,笑道:“这是真的!我学成之后就被分在女营,后来就出了任务外放了……”
李香君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问道:“青甸镇到底是什么地方?”
朝云轻笑道:“我还真不好说!香君姑娘既然决定了不去那个牢笼,就千万别再打听这个,没好处的。”
刘弘道也扯开话题道:“不说这个了,香君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么?对了,这些rì子那个侯公子来过没有?你们如何了?”
李香君努努嘴道:“在楼下呢!名士汇聚,议事。不过你的眼光不错,侯公子是个人才,家境也是不错的,是个可托身的对象。”
朝云有些惊讶道:“不会?香君姑娘怎么这么冷静?我还以为你见着三公子肯定要发脾气、撒小xìng呢……”
李香君哭笑不得道:“我至于么?青楼出身的女子,早就见惯了风月场上的那点是非,情啊爱啊都是虚的,有个安安稳稳的小家,有个体贴入微的丈夫已经是一生难求了,谁还计较别的?也亏的弘道哥哥为人老实,不曾做那始乱终弃的事,否则香君这辈子连个知己都没了!”
朝云脸sè黯了下来,叹息一声道:“好歹你还能左右自己的婚事,我却不能了……”
刘弘道连忙笑道:“何必再谈这个?香君,你方才说吴应箕与苏松巡抚祁彪佳一定会吵起来,这是为何?”
李香君敛住笑容说道:“祁大人为人耿介,办事最喜脚踏实地,也只从利国利民出发,从来不讲党争私情,官声极佳,故而在阮大铖一事上,祁大人必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浙党又不是东林出身,自然不会因此而买了东林的帐;吴应箕则不然,虽然经纶满腹,可惜了不曾有过治理地方的经验,大道理不少,能用的不多。两人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直脾气,不吵起来就怪了。吴伟业和钱谦益更是自恃身份,断然不会搅和进来,不是他们吵又是谁吵?”
“龚鼎孳呢?”刘弘道笑问道,“龚鼎孳也是说得上话的!”
“此人最可恶!”李香君有些不忿道,“重孝在身还流连烟花,让他谈忠义,还不如洗干净耳朵听曲儿呢!”
朝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原来香君姐姐嘴下也是不饶人的!”
刘弘道笑道:“你们第一次见面,香君已经很克制了!要知道,柳如是和卞玉京可都是香君的闺蜜,可私下里她还能照样编排钱谦益和吴伟业的不是呢,刻薄得我都受不了!”
“去!”李香君斥道,“我是有事说事,哪像你,做什么都怕得罪人,生怕给你们刘家惹麻烦!”
刘弘道无奈道:“青甸镇的麻烦还少么?不低调点能行?”
话音刚落,楼下果然吵吵起来。
一个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道:“此事断然不可!想不到东林士人已经狭隘到如此地步,抱歉,本官没兴趣参与,告辞!”
“哼!祁大人,亏你一直以正直之士自诩,岂不知国只首要,乃是大义为先么?阮大铖乃是阉党余孽,如今他又在南京兴风作浪,难道要等他再次执政之后咱们再重蹈当年覆辙不成?”
“亏你们还说得出口!阮大铖当年为什么投靠魏阉你们怎么不说?魏阉本来与你们相安无事,结果你们怎么做的?虽然说魏阉身为内侍干预朝政实属不对,可是天启初年是他自己跳出来干预的么?还不是天启爷自己撂的挑子!知道天启爷为什么撂挑子么?你们东林把持内阁,天启爷想办点儿事儿还得求你们!先帝憋屈啊!好,回宫当木匠了你们又不让,硬是把被你们架空了的天启爷天天请出来上朝!你们怎么就不想想天启爷的感受!魏阉一开始也只是替天启爷传话跑腿的,你们怎么做的,魏阉不过替天启爷说了几句话,你们又是‘祖训’又是谋逆的把人家往死路上逼!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架空了先帝,就算当场诛杀了魏阉,还会有李阉、赵阉再出来!根子在你们身上!党同伐异就是你们开的好头!叶向高执政失德,辽东吃败仗,西北逆贼更是久剿不宁,被浙党挤了下去,结果呢?那个**星是你们东林人?考评的时候,凡事不听你们东林话的,一概免斥,有多少人因为这个倒向了魏阉?你们倒是说说,事端是不是你们先挑起来了?党争是不是你们先搞起来的?还倒打一耙!不就是为了把持朝政么?还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砰!”显然有人拍了桌子,“祁大人,你可是要替魏阉翻案?苏州城外江堤上的合葬墓还在呢,祁大人就不怕苏州百姓扒了你这身官服?”
() “少拿百姓来要挟本官!本官自认苏松任上从未出过差错,唯天可表!何况本官从来没替魏阉上过一道辩护的奏疏,只不过就事论事罢了!你们东林士人挑起的党争自万历年起,一直就跟浙党、福党过不去,不就是想着独揽朝政么?你们看看现在的朝廷!意见稍微与你们向左的,就被你们扣上阉党的帽子,还让不让人办事了!亏你们还口口声声以国事为重,你们自己看看,克扣军饷、索取常例、阻挠商税、厉行禁海,哪一条不是你们东林人在做!魏阉收商税本来也是件好事,阉党中有人提出开海禁亦是利国利民之道,可你们!可你们却在做什么?江南商贾林立,你们自然要替这些商贾说话!”
“哼哼!那海禁呢?你们福党、浙党恐怕不少人都有海船私货?”
“那是断头买卖!在海上行商的,谁不想着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谁不想着将来落叶归根?谁就那么在意朝廷的那点税银了?每年上岸打点那些赃官的银子倒比税银高出几十倍!你们自己去看看!松江每年那么多布匹,倒是有一半是下了南洋的,若是开了海禁,起码能多卖出一倍来,你们想想,若是如此,那些商家织户还不拼命招收流民纺纱织布?西北的流民有了活儿干,有了饭吃,还能反得起来么?你们就为了几个大商家能够做独门生意,连天下安危都不顾了!”
“心学余孽!王阳明的徒子徒孙尚未死绝耶?”一个声音厉声道,“商家逐利,若如你所说,将来天下田亩还有人耕种么!”
“耕种?”祁彪佳冷笑了起来,“陕西连年灾荒赤地千里,田地里杂草丛生,你们倒是让百姓去耕哪?一年到头,两税四饷,劳役、捐赋,还有各处的关卡厘金,全都着落在种地的头上,你倒是让人家去种哪?人家能不反么?让你们给商家加税,你们说有祖训不得违逆;修缮皇城漏雨的大殿加税,你们说与民争利,如今到处派饷,倒是成就了你们的天下大义!魏老贼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心学怎么了?浙党、福党学的就是心学!要的就是知行合一!你们捧着圣人之书,能从地里念出粮食来么?能从织机上诵出布匹来么?放着辽东、西北不去管,却揪住一个阮大铖不放,阮大铖该死该杀不错,自有圣天子决断,却轮不到你们来作主!如今圣朝外有鞑虏,内有流寇,理当不论出身皆为国效力,你们不想着为君分忧,却想着兄弟反目,为国耶?卖国耶?”
“好了,好了!”一个年长的声音慢慢地开口道,“不过是一个阮大铖罢了,怎么又扯上了朝堂?扯上了心学?心学一脉,说到底还是青甸侯那边流传出来的,若是吵得太过,难免再起波澜。”
“牧斋先生,非是本官要保那阮大铖,魏阉当权时,本官也是深受其害,可是如今天下危亡,本来就应该同仇敌忾,阮大铖人品虽然极差,为恶也不少,可其人为官的时候却是能吏,如能起复,只要严加管束,自然能人尽其用。这等下三滥的官场无赖,正是可以用来对付女真鞑虏,反正他名声早就臭了,何惧再臭一次?何况还是臭在国门之外!有才者,贤才有贤才的用法,歪才有歪才的用法,祁某虽然不才,可与阮大铖素未谋面,也不曾受过他的好处,只不过秉着一颗公心直言罢了!如今东林士人想要与之作对,在下确实管不着,只不过长此下去,天下人未免看不起东林人的心胸!言尽于此,希望诸位好生思量,告辞!”紧接着就是摔门而出的声音。
刘弘道微微颔首,对李香君道:“香君,麻烦去请这位祁大人进门一叙。”
李香君点点头,扭头道:“巧心,去请祁大人上来,不要声张。”
门口的丫鬟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李香君喝了一口茶,问道:“莫不是弘道哥哥想要结交祁大人?”
刘弘道笑道:“其实这些人都是不错的,我都想认识认识,只是不能太过高调罢了,以后私下见见还是行的。”
李香君有些诧异道:“彼此争吵不休,有什么好认识的?钱谦益个老sè鬼也就罢了,吴伟业这个家伙,有sè心却没sè胆,还理他作甚?”
刘弘道微微摇头道:“早在我南下之前,家父就一再嘱咐说,天下士子虽然有些勾心斗角,可他们到底是有一身硬骨的,此等人可结之,不可辱之;可用之,不可废之;可处之,不可信之;可助之,不可罪之。天下不是刘家一家能够独力撑起的,大明朝靠的是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不论士农工商,都有为国尽力的责任,也都有为国尽力的热心,只不过江南长久太平,这股血xìng被埋在骨底罢了,只消因势利导,自然会激出江南的那股血xìng;闽浙一带,民风尤其彪悍,早年抗倭时就有所闻,家父以为,心学所言的知行合一更是当今乱世的救国良方,所以,江南士子,特别是浙党、闽党,不可不交。”
“东林士人的‘格物致知’不也是脚踏实地么?为何侯爷却不甚喜东林人?”李香君奇道。
“二百余年八股取士,早就让那些士人把‘格物致知’抛诸脑后了!”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阔步迈了进来,严肃地说道,“非是说太祖爷八股取士错得有多离谱,太祖爷定下此规矩时乃是天下初定,陈友谅、张士诚尚有余党,亟需收拢汉家优秀儿郎,只可惜,后世之君只顾着‘祖训’却忘了‘世易时移,法亦变矣’这句话,被那些臣子们撺掇着照此执行下去;实际上,还是那些所谓臣子为了自家的利益说话罢了!真正到流寇、鞑子打来的那一天,只要许以官职,他们当中多数人恐怕是最先投敌的,哪里还想得到大明天子!正如《通鉴》上鲁肃所言,臣子降敌,仍不失下曹从事,君王降敌,安能有葬身之地?这些人为了自己能够独揽朝政,不惜以大明朝为赌注!”
“妙哉!”刘弘道击节赞道,“这才是臣子当说的话!可惜了,太多的读书人只顾着自己的权势,却忘了自己的本分!他们心里,不管换了谁当主子自己都能有一碗饭吃,却忘了人之所以为人,还有廉耻二字!晚辈刘弘道见过祁大人,祁大人请上座!”
进来的人正是苏松巡抚祁彪佳,看到刘弘道如此客气,当下亦是拱手道:“多谢这位公子!”坐定之后,看了看室内,颇有些惊讶道:“刘公子好大的本事,居然能同时请到李香君和刑沅两位姑娘相陪!”
刘弘道呵呵笑道:“祁大人太看得起在下了,香君乃是在下的结义妹子,这位更不是刑姑娘,而是刑姑娘的胞妹,朝云。”
祁彪佳恍然,旋即欠身道:“失礼!失礼!”两女俱是惶遽还礼。
刘弘道亲手给祁彪佳奉上茶碗,看似随意问道:“方才在下在此小坐时,听到祁大人在楼下的高见,实在于我心有戚戚焉,故而斗胆请祁大人上楼相见。”
祁彪佳客气道:“公子不必多礼,只是祁某进门时,听到香君姑娘谈及‘侯爷’,不知道刘公子是……”
刘弘道微笑道:“在下是山西来的。”
“原来是……”祁彪佳愕然,连忙起身行礼道,“下官……
刘弘道连忙起身扶住祁彪佳道:“祁大人见外了不是?青楼楚馆,哪里还有官阶爵位之分?”
祁彪佳坚持行了个礼道:“刘公子此言差矣,祁某代苏浙闽粤百姓行这一礼!起先祁某并不知晓其中关节,直到祁某到了苏松巡抚任上,翻阅世宗朝密档才得知,原来当年胡襄懋梅林公(胡宗宪)平倭,军费粮饷倒有大半是青甸镇资助的,这让人如何不得敬?何况官场中人,谁不知道青甸侯乃是‘隐天子’?光是这些年刘侯爷为了大明朝四处救火的事迹,就足够让祁某终身景仰!”
刘弘道慌忙道:“我的祁大人,说话不能这么口不遮拦的!‘隐天子’三个字如何能说得?就为了这三个字,紫禁城里的那位已经跟家父很不对付了,东林人也正愁没这个机会找刘家的茬儿呢,您这话能提么?”
祁彪佳冷笑道:“侯爷手里有太祖、成祖皇帝遗命,东林党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动侯爷分毫的!”
刘弘道摇摇头道:“祁大人恐怕也是听多了官场传?事实上并非如同传言那样,太祖、成祖皇帝就算胆子再大,也断然不会留下什么让一个外人擅行废立的遗诏下来。至于遗诏中写了什么,却连我都不知道,只有刘家历代家主才明白……”
“那……”祁彪佳突然压低声音道,“那为何先帝崩时……”
刘弘道一怔,旋即低声道:“刘家于朱家而言,不过是富贵人家豢养的死士,平rì不用,一旦有难,那是要把自家xìng命填上去的……历代帝王也只有到大行之rì才能知道……”
祁彪佳恍然,点头道:“祁某明白了!”
() 双方分宾主坐下,刘弘道吩咐李香君给祁彪佳端上一个茶碗,因问道:“方才听祁大人所言,以为天下只消收得工商税便可挽救危亡,不知此说何意?”
祁彪佳忙道:“非也!刘公子误会下官的意思了!下官以为,税赋不能只限于农户,而是工商、海商应该都有涉猎;海商屡禁不止乃是因为百姓有利可图,只消不是贩卖那些关乎国家安危的重要货物,何必拒绝多收这么一点赋税?西北流寇因何而起?还不是因为大灾再加**?大灾因何而变民乱?还不是因为地方官僚不懂得如何应急处理?江南士绅只顾着自己兜里多捞两个钱,却忘了百姓无钱,多从流寇;贫病无钱,多附鞑虏的道理,将来鞑虏流寇南下,这些士绅又能有几个保全自家产业的?某所愿者,不过是那些达官贵人多分出一钱两钱出来安抚百姓,这样不但可以使军饷充足,而且使流寇无从蛊惑百姓哪!”
刘弘道点点头道:“祁大人说得没错。如今大明朝只从普通百姓身上抽税,只闹腾得天怒人怨,须知如今天下十之七八都是在黄土里讨生活的,若是盘剥得太狠了,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转眼就成了流寇;反之,工商之道,盈利颇丰,小门小户勉强糊口的除去,单论江南工商大户只抽二十税一的税,就足够陕西平乱了!若是十五税一,连女真都能灭族几回了!”(按:此时皆是三十税一,即纳税率为3.3%,甚至在多次减税之后,几乎等于零。而且就算是如此,少数读书读傻了的东林党地方官连这个税都觉得爱交不交,以此标榜自己从不盘剥百姓。)
祁彪佳应声道:“对!虽然这些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可却足以解燃眉之急。只消忍耐十年载,渡过眼前难关,大明尚有喘息之机……”
刘弘道奇道:“当年袁经略还在的时,曾云三年平辽,五年复辽,眼下女真人已经偃旗息鼓,西北流寇也都龟缩回了陕西,大明朝眼看有了中兴之兆,为何在祁大人口中还要十年之久?”
祁彪佳苦笑道:“说十年还是在挑好话说的!如今大明朝算是一颗空心树,粗看去高大壮硕,实际上风稍微大一点,这树就倒了!近几年各地连连报灾,关中已经算是赤地千里了,就算此刻流寇立时平了,可想要恢复元气,没有二三十年是不成的,此为祸一;几位经略殚jīng竭虑十面张网,总算将流寇又打回了西北蛰伏,可是剿重于抚,那些流寇回到西北无田无地,无种无粮,顶多半年必然在此反叛,届时除非西北死绝了,否则便是大明完蛋,此为祸二;辽东建奴虽然暂时偃旗息鼓,可从建奴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来看,无非就是南下一次掠走大量财物丁口,然后在辽东消化个一年半载之后再次南下掠劫,山西、北直隶的长城如今形同虚设,宁防锦线也成了笑话,整个北方这几年已经不再指望了,此为祸三;如今大明朝虽然疆域万里,可全靠东南半壁支撑,且看东南,自万历平倭之后,海贼从来不曾消停过,红毛夷和佛朗机人对我大明未安好心,眼下虽与郑芝龙周旋,可郑芝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祸起肘腋,东南乃是大明税赋之根本,一旦陷入变乱,大明休矣!”
刘弘道叹息道:“看来大明朝已经到深渊了……不知依祁大人看,可用何策?”
祁彪佳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道:“眼下大明国力不足以支持几个方向同时开战,有上中下三策。下策为严防死守,东南扼守沿海关防,确保海贼不得上岸;西北扼守潼关、汉中、宣大,确保流寇不会流窜到中原、山西、川中;辽东扼守宁锦、山海关、修缮河北山西的长城,确保鞑子不能南下;扼守之后徐图恢复,待国力稍缓,再图反攻。中策乃是攻守兼用,于辽东、东南取守势,西北取攻势,不过不能纯攻,而是应当剿抚并用,这中间,尤其是大军的粮饷、安抚百姓用的米粮,万万不能克扣,不图快,而图稳,剿一县,就立刻抚一县,大笔钱粮撒下去,让百姓断了从贼的心思,这样流寇始终是流寇而成不了反贼,七八年时间当可平复。上策则是,东南开海禁,以布匹、茶叶、丝绸、瓷器换取海外粮食,直接填进西北,海贼有了生财之道,至少有一半的海寇会转为正经海商;待粮秣充足时,集中全力平定内乱,内乱一定,休养个三年五载,凭着大明雄厚的国力,就算是蚕食、封锁,也能让建奴穷死在辽东!”
“大善!”刘弘道击节道,“祁大人与家父的看法大同小异,年前的时候家父已然向朝廷上疏提出这三策,只是……”说道这里,刘弘道苦笑道:“只是当今万岁对家父似有成见,又云上策太过惊世骇俗,下策实在不能显现朝廷威严,故而取了中策……”
祁彪佳颔首道:“能取中策已经不错了,想来有个十年,大明应当可以焕然一新!”
刘弘道苦笑更甚:“可是祁大人想法是好的,可是祁大人也好家父也好,都实在是低估了那些个王八蛋捞油水的本事……”
祁彪佳一愣,旋即一脸惨然,无奈道:“我明白了……”
刘弘道却不再纠缠于这种问题,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悠然问道:“祁大人治下的宜兴,好像是周延儒的老家……”
祁彪佳点点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
刘弘道放下茶碗,盯着祁彪佳道:“周延儒是什么人,想必祁大人也是知道的,如今周家出了个当朝阁部,周家的人难免有些轻狂,民怨还是有一些的,虽然闹不起大风浪,可在下却听说横行江南的天罡党最近怕是要在苏松治下借机搞出点什么花样来,祁大人倒是要小心了。”
祁彪佳表情严肃起来,皱眉想了一会儿,起身作揖道:“多谢公子提醒!”
刘弘道本来也就是只想跟祁彪佳套套交情,不过他没想到刘家的声望在官场之中会如此之盛,三言两语之下,号称耿介的祁彪佳就直接交了底。送走祁彪佳之后,刘弘道站到窗前长久不语,朝云起身,走到刘弘道身后低声问道:“怎么?好好地谈了点话,居然还勾出了心事?香君姑娘还在呢,难道还有相思的话没说出来?”
李香君悄悄扯了扯朝云的衣襟,凑到朝云耳边道:“别管他,他经常这样!不管是谁,不管谈得有多痛快,反正时候就是一肚子心事。”
朝云同样看了窗外一眼,亦是皱眉道:“我知道他心里装的东西多,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家国天下的担子,岂是一个人一个家族就能抗得起的?香君姑娘或许不知道,两百年来,青甸镇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刘弘道突然笑了起来:“谁说我要背负家国天下了?大明人才济济,家国天下也未必要我才能背起来?”
“那你在愁什么?”朝云不解道。
“我没愁啊!”刘弘道笑得更厉害了,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打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吃赵师傅做的饭菜,后来赵师傅去了如皋我就再也没吃上了,上回去如皋接你的时候走得又急,生生错过一顿好宴席……赵师傅的高足如今到了南京,我还真想见见他……”
“死去!”朝云顿时满脸飞红,啐道,“什么德xìng!”
李香君不解道:“不就是吃顿饭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做饭的厨子是她男人!”刘弘道指着着急跳脚的朝云哈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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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铖的请柬上给出的理由很雅致:赏荷。最先到场的自然是各处商贾和品阶不高的官吏,这些人自然持着谁都不得罪的态度,备上礼物准时赴约,反正这些大佬们你争我夺得刀光剑影也跟咱们没多大关系,只要rì子过得去,管他谁坐头把交椅?接着便是阮大铖的一些朋友到场,当然这些人也不过是给阮大铖增加些人气,虽然其中不乏那些听闻阮大铖即将得势之徒,特地前来套关系的。
关键人物还是没有到。阮大铖翘首以盼的无非是南京城的留守官吏、勋臣王公之后,这是他将来起复之后的政治资本;再者,就是阮大铖极为看重的东林、复社士子,这些人则是他起复的声望。
阮大铖自知自己在士林中声望不佳,想要起复不难,难的是跟东林和解。自己虽然为东林大佬周延儒上台出了不少力,可东林内对自己的起复却是一片反对声,如果反对声不压下去一些,就算自己能够顺利起复,在这江南地面上,依旧寸步难行。所以,这些个东林士子,实在得罪不起。
“保国公到!”门口传来的一声吆喝,整个院内立时安静了下来。保国公朱国弼来了,这位保国公既是勋臣又是东林党人,他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什么?所有人有揣测着。
() 阮大铖听到通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从正厅一直迎到大门,朝着一个华服男子便是深深一揖,激动道:“拜见公爷!”
朱国弼微笑着扶住阮大铖道:“集之兄何必如此客气,说起来倒是我对不住集之兄,魏国公没能替集之兄请到场……”
听朱国弼这么一说,刚刚被扶起来的阮大铖又连忙躬身下去,惶惑道:“公爷能帮在下跑这一趟已经让在下感激不尽了,如何再敢言他?且受大铖一拜!”
“集之兄客气了!”朱国弼又一次扶住了阮大铖,微微叹息道,“魏国公世代都甚是低调,早年我过生rì的时候去请,也没个回音。呵呵,宴饮之事,魏国公不来才是正常,他若突然来了,反而觉得怪!走走!且先进去讨两杯酒喝!”
除了魏国公,留守南京的勋臣里面也就是朱国弼算是头脸、身份俱在的人物了。阮大铖请客,不少善观风向的官员除了早早赶到,更绝的则是穿戴整齐之后端坐在家里,派出小厮查看风向。若是阮府门可罗雀,他们也就懒得出去,若是阮府门庭若市,那他们也不介意去捧个场。朱国弼上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应天官僚的府邸,一顶顶轿子也在短时间内抬上了大街。阮府门口热闹了起来。
方涛带着谷香阁所有人手在厨下忙得热火朝天,进宝难得一次当上了“头儿”,指挥着阮府厨下的下人洗菜、择菜,招财还是管着薪碳,方涛和金步摇则是在厨下切菜备菜,董白带着丫鬟偷偷摸摸地换了男装跟着方涛学手艺。厨下忙忙碌碌,专等前院传话开宴。
有人的地方总少不了多嘴饶舌,方涛这么挥汗如雨的时候,底下就已经有人开始议论起来了。
“今儿来的客可是不少呢……咱们府上很久没这么大场面了……”
“嗯!方才门口的小厮说,就连保国公都来了,后面还来了不少大官!”
“老爷还说要等那些个书生,吓,这些个穷酸有什么好请的?整天地跟老爷作对,这几年老爷没计较也就算了,还这么摆谱!”
“就是!我就想不通了,当年是他们先得罪了老爷,怎么反而他们有理了?如今老爷有机会再当官儿了,怎么还要看他们的脸sè?天下间的官位多的是,老爷一个又不曾占了他们几个位子,何必跟仇人似的?”
“那还有错!这些个读书人也忒不明理!让他们去考,又考不取,让他们先去衙门做几天属吏,又懒得做,让他们好好找个营生,又不会!整rì里在窑子里闲逛,敢情会念诗的piáo客都成了才子了!长这么大,正经事没办成一件,倒把父母挣来的钱没完没了地糟蹋在窑姐儿身上,还是名士了……”
“我儿子若是如此,我必定气杀……”
“我也是,打死个不孝子!”
“拉倒!他们若是当了官儿,你们还不是得叫他们一声‘老爷’?”
“老爷?算了!只会piáojì作诗的书生还能做官?反正这么几年下来你们又不是没见过他们那副德xìng,除了逛窑子和落榜之后逮着谁骂谁,你们谁还见过他们做过什么事来?他们当官儿?这些年被罢官的还少么?这些官儿里面哪个不是读书人出身?算了,咱们是没指望了,只有咱家老爷能让咱们吃饱饭,咱们就跟着自家老爷……”
“说这些有用?看见他们还不如进猪圈扫点粪回家肥田呢!”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一样是大肠(谐音“大场”,指科举的考场)里出来的,猪粪比书生管用多了!”
满院顿时大笑了起来,金步摇悄悄地对方涛笑着道:“话糙理不糙哈!”
“什么话糙理不糙!”董白有些不豫道,“有些读书人虽然不像话,可也不见得真如同他们口中说得那么不堪……”
方涛知道董白的意思,老实地笑笑道:“至少冒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金步摇也立刻醒悟过来,似笑非笑道:“没错了,没错了!冒公子断然不会跟这些个穷酸蛇鼠一窝。”
这时候前院传话的跑了进来,急匆匆地喊道:“开席了开席了,东林、复社的公子大爷都到了,冷盘酒水赶快摆上去!”
“嗡!”整个小院立刻爆炸了起来,一个个衣着鲜亮的小厮立刻从树荫下站起了身,整理了衣襟,抹去汗珠一次到方涛面前站好。方涛和金步摇则是连忙将切好的冷盘一份份地放进木制的托盘,然后依次交给小厮,小厮们领了托盘,整整齐齐地往前院上菜。
看着冷盘被送走,方涛环顾厨下,大喝一声:“西屋六个灶头升火!急火清蒸一刻,胖子你盯着火头掐时间!进宝,起菜!大灶二灶升火!阿姐把面点馅儿备好!”
“我呢?”董白急不可耐道。
方涛看了董白一眼,问道:“阮大铖没请你来……”
“请了!”董白眼皮翻了翻道,“可香君姐姐她们都一口回绝,我总不能出这个头?我也回绝了。”
“哦,那好!”方涛点点头,“你去准备给糕点着sè!下蒸笼之前着sè一次,出笼之后再来一次。这之前你可以看着我怎么烧菜。”
前院里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相互恭维不断落座的人群。客人们也算是人以类聚,有官身的聚在一块儿,商贾聚在一块儿,白身的聚在一块儿。正厅里摆了六席,首座的自然是保国公朱国弼,其余也都是身份非同寻常的士绅。
冒襄是随着同社的士子一块儿来的,钱谦益和吴伟业被请去了上座首席,其余较有名望的士子则列坐在正厅内的席面上。小厮们将冷盘酒水流水般地摆了上来,其余桌上都在阔论纷纷,唯独冒襄这一桌上的士子人人闭口不言。冒襄看着桌上冷盘中整齐的摆放,闻着熟悉的香味,嘴角微微泛起一抹轻笑。
“辟疆兄,你笑什么?”坐在冒襄左边的方以智低声问道。
“呵呵,没什么,看着这一桌酒菜,倒是让我想起了两个老朋友……”冒襄呵呵笑道。
“老朋友?辟疆兄一直都说食不厌jīng,脍不厌细,哈,难不成辟疆兄在哪儿又结识了两位老饕不成?”坐在冒襄右边的陈贞慧嘿嘿笑了起来,“在下断定,此老饕的吃法必定让辟疆兄愧杀!”
方以智亦是一把扯了扯冒襄的袖子,打趣道:“辟疆兄不厚道,殊不知我和定生亦是老饕,有了知己,如何能够不介绍介绍?要知道,但凡老饕,家中必有上等食材,纵然没有上等食材,也必然会有上等厨子,咱们须得认识认识,混个脸熟去打打秋风也是好的!”
侯方域脸sè难看地盯着三人,有些低沉道:“你们三个还有没有一点士子的样子!”
陈贞慧摊摊手道:“朝宗兄急什么!我们几个也没想来的嘛!这种天气几乎热杀,呆在这里哪有在画舫上与香君姑娘纵论古今的好?还不是老师说一声要来的……”
侯方域不豫道:“老师说要来,也是为了顾全周阁部的脸面!若是换做我,早就当庭辱之!”
陈贞慧的心思全挂在吃上,懒得跟侯方域计较这些,当下努努嘴道:“朝宗兄,老师早就教诲咱们,为人要深沉有智,你看看人家太冲兄,自打进门就端坐如钟,非但不发一言,而且目不斜视,我等相去远矣!太冲兄的镇定若素我等是学不来了,不过朝宗兄却是有望的!”
冒襄听了这话,脸立刻涨红,垂下脑袋拼命忍住笑意。那个被陈贞慧点名的“太冲兄”颇为无辜地看了侯方域一眼,露出苦笑的神sè。
方以智看见侯方域眼中几乎喷火,便当即垂下脑袋道:“定生你省省!朝宗这两rì连吃香君姑娘三次闭门羹,火气大得紧……”
陈贞慧耳朵抖了抖,立刻噤声,连忙转过话题问道:“辟疆老兄,你倒是说说哪,新结识的两位饕餮是谁?”
冒襄抬起头嘿嘿笑道:“说起来其中一个大家都认识,便是苏州董白,董姑娘。”
陈贞慧的双眼立刻瞪得鸭蛋大,不可置信道:“老兄你没说错?董姑娘是饕餮?你杀了我!”
“爱信不信!”冒襄一脸哂笑,“不过我可没笑话她的意思!原本我也只把董姑娘当作琴曲双绝的才女了,可是自从知道她这点嗜好之后才觉得这么一个可爱姑娘居然如同邻家小妹一般,既有让人景仰之处,又有憨态可掬之处;诸位闲暇时不妨请董姑娘一叙,好懂得这位才绝女子真xìng情!”
“居然有这种事儿?”陈贞慧难以置信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还去私会过董姑娘?听琴听曲这种好事居然不叫上我?不行,该罚,回去做得两篇八股来!”
冒襄一脸苦笑道:“罪不至此?直接杀了我算了!两篇,真要出人命的!”
旁边的方以智立刻插嘴道:“记得帮我也写两篇交差!”
“无耻!”冒襄和陈贞慧同时回应道。
() “还有一个是谁?”陈贞慧接着问道,“不会又是老熟人?难道是顾大家?”
冒襄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冷盘微笑道:“这倒不是。另一个便是今rì酒宴的厨子,我的一个同乡,如今却当了董姑娘的师傅,传授厨艺。”
陈贞慧吃惊道:“不会?辟疆兄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么一手好功夫,只要看看闻闻就能知道厨子是谁?”
“哪有!”冒襄连忙正sè道,“只不过我与这厨子相熟,常有往来罢了!不过我可提醒你们,待会儿可别把舌头吞下去!”
“这么厉害?”陈贞慧有些不相信道,“你还能有相熟的厨子?”
冒襄点头道:“跟你们一样,奇人。读了一肚子书,却没能进学,不过言谈之中却是相当有见识,他rì得闲,不妨引荐了认识。”
说两句闲话的功夫,阮大铖站了起来,照惯例,开席之前总要说上两句意思意思,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阮大铖朝周围拱了拱手,端起酒杯道:“多谢诸位赏光!”然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再次拱拱手,坦然地坐下。
这就完了?所有人正在莫名其妙的当口,站在门口的管事便扯开喉咙喊道:“开宴!”场面再次热闹起来。
方涛在厨下挥汗如雨,闷热的天气加上开足了火头的大灶,让方涛直接脱去衣衫干活儿,就算如此,方涛的全身依旧挂满了汗珠。如此大场面的宴席就连炒菜都是用的铁铲,金步摇一边擦着自己满脸的汗珠,一边心疼地替方涛擦汗。
董白亦是大汗淋漓,但是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涛的每一个动作;徒弟认真学,师傅自然也会卖力教,反正方涛从来不怕董白将来抢了他的饭碗。
“方师傅,你做菜的法子怎么跟你教我的不一样?”
“初学做菜当然要照规矩一步步地来,等你学得多了,就没这个必要,这得看具体的菜品和客人的口味,”方涛一边炒菜一边解释道,“比如油,以前你炒菜的时候不是油多了就是油少了,所以我才给你规定得死死地,只准半勺油。等你将来摸透了油的作用,自然没这么死的规定。”
“那么油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淅水、增香。最大的作用则是让菜熟得快,铁锅炒菜只有锅是热的,你再怎么翻炒食材始终只有一面受热,有了油,不论你怎么翻炒,没有贴到铁锅的那一面也有油来加热,菜自然熟得快。炒菜时放的油,是为了把食材中的水分快速淅干,使得食材的sè泽更加鲜亮,你看我这会儿炒下去的豆角,过了油之后是不是更绿了?所谓增香,你肯定明白?不过我这会儿用的都是素油,有些菜还要用猪油、牛油,你们苏州喜欢用蟹黄熬油,广东的厨子有时候还会熬鱼油来用,不同油香味也不同,搭配着用是最好的,这得看炒什么菜了。”
“哦……”
“再比如焯水。肉类尤其是内脏,下锅之前先用热水抄几下,为的是去掉肉里面的腥膻味,可有的时候为了保证食材的原汁原味,我是绝对不会抄水的,毕竟除味的法子很多,醋可以,烧酒腌制可以,葱姜可以,辛辣可以,五香八角之类的更是不缺,只要味道能够调和过来就行了……”
“方大厨!方大厨!”外面传来了一连串的喊声。
方涛听闻,连忙从厨下探出脑袋应道:“在呢!何事?”
传话的人高声道:“前院来了话,客人们都说大厨的手艺好呢!尤其是东林的几位书生老爷,说想见见大厨。老爷传话说,请大厨的菜都烧好了之后,到前院去一趟……”
“行哪!”方涛有些高兴,当厨子的听到客人赞自己的手艺自然是开心的,尤其是方涛这种头一回上大灶主厨的愣头青,听到夸奖,自然是一脸喜sè。缩回脑袋的时候,却看到金步摇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疙瘩。
“阿姐,难道有什么不妥?”方涛不解地问道。
“说不出来,”金步摇轻轻地摇了摇头,“反正透着古怪。”
董白的眼睛扑闪扑闪地:“东林书生……没准是冒公子尝出了方师傅的手艺,所以……”
“不,不会!”金步摇肯定地说道,“冒公子豁达开朗不错,可绝不是没分寸的人,就算他想把阿弟引荐给朋友,也断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这里头肯定有猫腻!不过也一定不是冲着阿弟来的。”
方涛想了想道:“且不管他,我不过一个厨子,又不曾在饭菜中下毒,就算拿我做文章也不会把我锁拿进衙门?等会儿我过去,不管什么事儿,我都笑脸打招呼便是。前面都叫了,若是不去,这才是得罪人呢。”
金步摇点点头道:“这话有些道理,你待会儿小心便是。”
方涛的手艺确实让客人们大快朵颐。不过金步摇猜得没错,提出要见厨子的并不是冒襄,而是同席的侯方域。整个席面本来挺热闹,毕竟方涛的手艺是青甸镇大厨的嫡传,就连碍于面子不得不到场的钱谦益吴伟业两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阮大铖确实请到了好厨子。
原本他们听说全南京的大厨都因为工钱的问题一口回绝了阮大铖的邀请,所以最终才决定来看一看阮大铖的笑话,结果饭菜进口之后才知道,留都的美食界从此要多出一位后起之秀,心中也不禁有些佩服阮大铖的手段。本来就已经赞不绝口了,可是等到面点上席的时候,整个席面上的所有人对掌勺大厨的赞叹就干脆直接井喷。
因为这一次的面点不是用盘子分到各桌,而是由八个小厮抬着大托盘走了进来,红绸之下云山雾绕,让人看不清端倪。众人的表情都甚是奇怪,阮大铖的心也一下子有些惴惴,暗道,据老周说这次的厨子是个年轻人,前面的菜品还算是不错,这面点不会出什么岔子?搞这么大名堂,难道里面有货?不过听说这厨子好像是自家谷香阁的首席面点师傅,生意做得不错,想来应该不会给自己丢脸。心下盘算完毕,脸上又恢复了镇定的神sè。
托盘被抬到大厅zhōng yāng稳稳地放下,隔着红绸,宾客们已经隐约闻到面点中透出的花香、果香、甚至还有肉香。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有人心里暗暗想着。
时下的面点无非就是荤馅儿、素馅儿、果脯之类的甜馅儿,这么大个面点居然混了这么多东西,那岂不是蹿了味?枣泥馅儿的里面吃出一块咸肉来,那得多难吃!
阮大铖的心一下子又被吊了起来:这小子还首席面点师呢,不会在这节骨眼儿上犯浑了?只见其中一个小厮从托盘边上取了一把扎了红绸的短刀,恭敬地奉给了阮大铖:“请老爷揭绸!”阮大铖犹豫了一会儿,余光看到东林书生那一桌有些嘲弄的眼神,咬咬牙,走出了座位,站在了托盘前,伸手掀开了红绸。
“哇!”
“神了!”
看着这座近一人高的面点,所有的宾客都认不出脱口而出,阮大铖则呆立在当场,良久说不出话来。荞麦揉成的梧桐枝粗壮而有力,碧绿的梧桐叶散发出淡淡的薄荷味,一凤一凰两只神鸟脚踏祥云,在烈火中舒展着全身的七彩羽毛,一只引颈长鸣,一只睥睨众生,周围的群鸟或献媚或哀鸣或娇啼或争艳或自惭,表情动作各不相同,百花百草亦是争奇斗艳。
“娘的,就冲这么个玩意儿,今儿吃得这一身汗就算值了!”末席的宾客小声议论着。
“跟活得一样唉!”
“没闻到肉香么?恐怕那些个小鸟就是真鸟没拔毛现蒸的!”
“去去去!有没有点儿见识!你见过哪只鸟被活蒸了还能摆出这姿势的?”
一只在门下伺候的周管事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脸喜sè地站在大厅zhōng yāng,高声道:“面点百鸟朝凤一尊,吃虫子的鸟儿是荤馅儿,吃果子的鸟儿是素馅儿,花草树木是果脯甜馅儿!请老爷下刀。”
大厅外比较粗鄙些的宾客已经笑了起来:“管事的,恁许多鸟儿,谁分得清吃荤吃素?咱们还是吃叶子!”外面顿时一阵哄笑。
阮大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手中的短刀似乎有千斤重,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地举起了刀。
“且慢!”阮大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同席的朱国弼缓缓地站了起来,“如此妙物,圆海兄也下得去手?”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暗暗点头,确实,这么好看的百鸟朝凤若是被一刀刀剐了,实在是煞风景。
阮大铖见有人制止自己,反而觉得如释重负,干脆双手将短刀奉给朱国弼,长叹道:“公爷您是知道在下的,打心底在下也实在下不去手,不如公爷亲自来!”
朱国弼连忙摆手道:“别找我!我也舍不得,还是请钱、吴二位来!”这一下钱谦益和吴伟业也犯了难:“这么好的东西,就这样一刀砍了?”两人面面相觑。
() 场面有些尴尬,谁都不想动第一刀。阮大铖有苦自知,他自己本来也是书画妙手,鉴赏水平亦是不在话下,这尊百鸟朝凤的面点一出场他就知道其中的分量,可惜可叹的是,这是面点不是泥塑!若是泥塑,倒是能够好好赏鉴一番,可面点是用来吃的,这么热的天若是不立马分食,没多会儿就馊了!可是下刀分,如此jīng妙的东西,一刀下去岂不是煞了风景?
陈贞慧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冒襄,低声问道:“辟疆兄,你确定这尊面点也是你那朋友做出来的?”
冒襄从惊艳中恍然醒觉,连忙点头道:“若是刚才吃菜的时候我尝错了,还有可能;这次绝不会错了!”
陈贞慧复问道:“这么确定?”
“绝对!”冒襄肯定地说道,“面点的样式不好说,可是你看那些花鸟的着sè!是不是有几分相熟?”
陈贞慧闻言连忙凝目细看了起来,一直呆坐的方以智突然开口道:“是马湘兰的笔法!”
“马湘兰!”一直不吭声的吴应箕吃了一惊,也连忙细看了起来,“太冲兄,你觉得如何?”
黄宗羲点头道:“没错,能够如此着sè的,当是马湘兰的笔法无误。”
陈贞慧迟疑道:“放眼姑苏、秦淮,能得马湘兰花鸟三昧的只有……”
“董白!”冒襄、方以智和吴应箕同时道。联想到董白拜师学厨的事,几个人心里立刻明白了大概。
“君子何必远庖厨!便是我,也想着自己做一回的……单凭这一手给糕点着sè的技艺,恐怕将来董姑娘又多一手绝活儿了。”黄宗羲面露微笑道。
方以智低低笑道:“太冲兄若是做面点,必定是搓长条子,捏大筒子,然后直接在上面写字。”
黄宗羲奇道:“何解?”
“搓长条子,那是做笔;捏大筒子,那是做笔筒。对对,还要切几个方块当墨,把文房四宝一锅蒸了吃……”
冒襄和陈贞慧都捂嘴笑了起来,黄宗羲却嘿然道:“正合我意!别以为我做不出来,前些rì子我还在宜兴向紫砂名匠讨教呢!”
“果然,面茶壶也不错!”方以智笑得更欢了。
“你们都在扯什么!”侯方域有些不豫道,“你们看看阮贼正左右为难呢,还不趁这个机会一起落落他的面子!”
陈贞慧眉头一皱:“朝宗兄,两位老师还没发难呢,你急什么?若是老师不想生事咱们却搞出什么名堂来,岂不是让外人笑话老师?”
侯方域焦急了一阵却没能发作,确实,钱谦益和吴伟业还没开始发作,自己当个急先锋算怎么回事?万一搞得不好,反而让外人笑话。当下只得忍住心思道:“太冲兄,你跟阮贼是有家仇的……”
黄宗羲连忙摆手道:“确有家仇,可老师在堂,无论如何不能抢在老师前头。何况言语折辱又不能损了阮贼分毫,反而显得咱们东林人小器。”
侯方域只觉得自己有力无处使,只得忍气道:“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黄宗羲指了指吴应箕道:“前rì与次尾兄吃酒时候谈及此事,愚以为,想跟阮贼作对,断然不能用寻常技俩,这样会显得咱们东林人不厚道。只待过些时rì,咱们东林起草檄文,号召天下共讨之才是,这是其一;其二,如今周阁部是咱们东林领袖,周阁部想要起复阮贼,咱们也不能光是喊喊,吴老师和龚先生已经在京为官,若是咱们再让钱老师起复,那么倒阮一派又壮大不少;其三,阮大铖要起复,咱们还是得让着他点……”
“什么?让他?”侯方域急了,“那不是为虎作伥么?”
黄宗羲瞥了阮大铖一眼,压低声音道:“阮贼如今赋闲在家,能罗织什么罪名来?难不成说他谋反?谁信哪!倒不如让他先当个不入流的小官,然后么……嘿嘿,阉党、福党、浙党都被放了外任,现在朝堂上可都是咱们东林人……”
侯方域顿时领悟,连连点头,旋即又道:“可是今rì如此良机,不闹一闹,实在说不过去……”
黄宗羲无奈地看了侯方域一眼:“都跟你解释了你还沉不住气!随便你来!”
“那行,不过你们可别拆台!”侯方域自信满满地说道。
就在阮大铖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在周管事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周管事立刻眉开眼笑地对众人道:“诸位老爷,厨下的师傅刚刚传了话。说这么大尊的面点让老爷cāo刀实在有些不雅,所以就在面点上添了点彩头!”
阮大铖立刻来了jīng神,连忙问道:“什么彩头?”
周管事回答道:“方大厨怕老爷不好分,所以在每只鸟雀的雀舌位置上都卷着一个纸条,上面或写这一联,或写着一题,诸位老爷谁答得最好,这只鸟就是谁的。百花百草下面也有压着纸条,至于这凤凰、牡丹上的几题,自然是最难的……”
此言一出,顿时满座轰然叫好,光喝酒也确实乏味,如今有了彩头,已经有人盘算着能不能赢得整座的百鸟朝凤了。侯方域率先站了起来,朗声道:“诸位,在下别的不敢说,倒是想先见见这位颇识雅趣的大厨,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周围的人虽然觉得为了一尊面点而特意见见厨子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也都是下意识地点点头。须知能够做出如此面点的厨子也必然是有手段的,没准玩儿起书画来,也是个行家。
阮大铖亦是觉得没什么不妥,这个厨子自己只是耳闻,从今rì的手段来看,酒宴之后还是要见一见的,既然客人开了口,这会儿提前叫出来夸两句也无不可。虽然摸不清这些狂生到底打什么主意,可总不能让人家说自己藏个厨子不肯见人?这年头士大夫送礼,除了诵金银书画珍宝女人,送厨子也是常事,若是人家真看上了,自己说合说合也不是不行的。当下点头答应。
只有冒襄在下面皱着眉头低声自语道:“这个侯朝宗准备做什么!”
“借题发挥呗!”陈贞慧神秘一笑,不再言语。
“管他那么多作甚?赶紧地准备听题!当着老师的面儿,咱们还不得把这一尊面点都赢过来?若是被人赢走了凤凰牡丹,老师的面子和东林的脸面可都丢光了!”吴应箕在一旁催促道。
厨下此时却有些乱,金步摇一边忙碌一边颇有些恼火地说道:“阿弟你也真是的,这么大场面怎么还只带着一身粗布衣裳来?须知大宴席之后主家都是要见见厨子打赏的,你这身粗布衣服连打补丁的地方都没了,还怎么穿出去见人?”
方涛挠挠脑袋呵呵笑道:“阿姐莫恼,我这不是头一回出这种活儿么?厨下又是油又是烟的,弄脏了不容易洗干净,总要心疼好衣裳不是?以后就知道了……”
“就知道以后!先想想眼前怎么过!”金步摇自己端了一碗水,坐到一边喝去了。
进宝讨了脸盆和干布,打来井水送到方涛面前。方涛洗了把脸,又将身上擦了擦,拾掇起自己那件破烂衫。
“方大厨!”一个小厮捧着一套干净衣衫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方涛正在拾掇自己那身破烂,连忙道,“周爷说方大厨今rì不曾备得见客的衣裳,特地吩咐小的给方大厨找了这么一套,也不知合不合身……”
金步摇的眼睛立刻笑得眯成一道缝,从小厮手里劈手夺过衣衫,笑道:“阮老爷府上什么尺码的衣服没有?想来必定是合身的!还要劳烦小哥儿跑一趟,寻个镜子来,我替我阿弟篦篦头……”
小厮连忙道:“大姐太客气了,‘劳烦’二字不敢当!小的从小在府上长大,头一回看见老爷和管事的都对请来的大厨这般客气呢!说不准今后还要大姐、大厨多多照拂!”说罢,连忙跑出去寻镜子了。
进宝凑到金步摇身边,在其他杂役帮厨艳羡的眼神中,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新送来的衣衫,慨叹道:“上等松江布料的唉!穷人家就算出嫁也穿不起一整套……”
金步摇笑呵呵地半嗔道:“傻丫头,如今咱们是短了钱的人家么?你想要,阿姐回去就帮你置办个三五套的!”
进宝连连摇头道:“不要!不要!我身板不好,穿上这么好布料也衬不出富足相来,还是阿姐穿的好……”
金步摇伸手在进宝腮边轻轻拧了一下,微笑道:“好身板儿也是吃出来的嘛!你看看这些rì子,你比以前可是白胖了许多了,阿姐保证,到了年底的时候,你就跟大姑娘似的……”
进宝的脸腾地红了,偷偷瞟了方涛一眼,低下头不肯说话。金步摇呵呵一笑,伸手在进宝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将衣衫塞到方涛手上道:“快,找地方穿上!”
方涛接过衣衫,嘿嘿笑了两声,连忙钻进柴房脱衣解带。
() 等方涛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小厮已经送来的镜子和梳子。金步摇让方涛坐下,亲自上阵,把方涛的发髻全都散开,细细地梳过之后篦好,再把镜子塞到方涛手里笑道:“看看,我家阿弟多俊俏!若是换上一身儒衫不知要羡煞多少闺女呢!”
旁边的小厮道:“大姐和大厨又不是亲兄妹,既然大厨生得俊俏,大姐何不自己先占了去?”
金步摇顿时脸sè发紫,啐道:“去!去!去!阿弟再小几岁都能当我儿子了,我是找丈夫呢还是找儿子?”
方涛皱皱眉头道:“阿姐,你好像没那么大么?”
金步摇理所当然道:“谁说没有?你想想,多少人家的姑娘不都是十二岁上就出嫁了?十四岁当娘的还少了?阿姐我倒是想着早点当娘亲哪,可是够胆子娶我的男人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呆着呢!”
闲聊一会儿的功夫,凭着金步摇的口才,把满院的杂役、仆妇都逗得哈哈大笑,彼此只见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只有进宝没多少笑意,眼睛总是忍不住院门外瞟,招财拉过进宝低声问道:“妹子你看什么呢?”
进宝有些不自然道:“都这么久了,怎么就不见前面来传呢?”
招财想了想道:“兴许是董姑娘出的题太难了……”
旁边的碧荷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这种酒宴不过图了乐子,我家小姐绝不会出太难的题来,大概是东林的公子们答得太好了,一时难分高下才对。”
一直静听金步摇说笑的董白侧过头微笑道:“是你家阿姐的主意太刁才是!”
“阿姐的主意刁?”进宝奇怪道。
董白呵呵笑道:“是啊!东林的公子们眼界都是高的,自然不屑与阮大铖为伍,照着彼此之间的过节来看,恐怕宴席散过之后难免要闹腾一番。你家阿姐让我写下这些题目、对联,为的就是让酒宴安安静静地过去。你想啊,东林士子哪个不是自认经纶满腹的?如今有人出题,又有了彩头,若是再拂袖而去,在外人看来岂不是东林人怯场?这个脸他们是丢不起的!这样一来,东林人顶多在吟诗作对的时候出言暗讽,绝不会明火执仗地当面闹事,这场面总算能圆下来了。”
这时候外面已经叫了起来:“老爷请方大厨!”
方涛连忙整理了衣襟,快步走了出去。大厅里争联比诗的热闹劲儿刚刚过去,东林书生们几乎得了个满堂彩,各自盯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花鸟仔细端详。方涛被引到了门口见了周管事,周管事又带着方涛进了大厅。
“老爷,大厨到了。”周管事微微躬身道。
阮大铖瞥了方涛一眼,颔首道:“果然年轻。”言毕起身,朝东林士子这边作了个揖道:“今rì的大厨已经请到,不知诸位公子有什么指教?”
侯方域站起身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小师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艺,实在令侯某大开眼界!”
方涛连忙谦逊道:“小的可不敢贪功!都是今rì主家老爷舍得花钱,准备的食材都是极新鲜的,又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这么热的天能够保证这些食材的新鲜,都是花了大功夫。几位管事的安排得也周到,小的这才能给各位老爷炮制出好菜来。”
侯方域笑笑道:“哪里的话!这跟咱们读书人的道理还不是一样的么?同样的笔墨纸砚,放在国之栋梁手里,写出的自然是治国平天下的锦绣文章;放在宵小之徒的手里,就算是再上等的笔墨,也不过是满纸的男盗女娼罢了!”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缩:肉戏来了!
阮大铖却是陡然sè变: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侧目看了看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三人,却发现三人如同佛像一般垂目端坐,只留两个鼻孔出气。
朱国弼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站起来道:“呵呵,这位候公子,是侯户部的公子?想不到年纪轻轻,居然如此才学,哈哈……”
侯方域朝朱国弼作了个揖道:“公爷缪赞!晚生不过末学后进,哪里比得上圆海先生(阮大铖号)深得先帝宠幸!”侯方域把“先帝”二字咬得极重,不啻于揭阮大铖的老底。朱国弼也是一窘,旋即就听到侯方域继续说道:“虽然在下是个读书人,可对这位年轻大厨却是看重的。都说十年磨一剑,这位大厨能够有如此技艺,必定自小学厨。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位大厨能够做出如此jīng妙绝伦的美味,必定是抱着赤子之心飨客,所谓‘诚’字耳!为人诚者,自然值得人称道。”
阮大铖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sè,可偏偏又不好发作,一发作,他就“不诚”了。
侯方域侧过身,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朝方涛做了个揖,大声道:“今rì,多谢大厨飨客!”说罢,直起身,打开扇子扬长而去。
这一下所有人呆住了。一般酒席结束,宾客们都是向主人言谢,说上两句“承蒙款待,他rì必当回请”之类的客气话,就算盘子里端上来的是一坨屎,也要说一句主家破费了,实在当不起如此肴馔,然后才道别;主家也会回礼,说两句“多谢赏光、蓬荜生辉、祈盼再临、寒宅清贫、无甚酒肴”之类的话,然后送上一份价值略低于宾客所送礼物的金银算做回礼,这才叫宾主尽欢而散。这下倒好,这位侯公子不去谢主家,反而向一个厨子作揖,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你阮大铖在我心里还不如一个厨子!
同席的东林士子看到侯方域扬长而去,也自觉不便久留,纷纷起身告辞。他们自然也没有向阮大铖行礼,不过也不会像侯方域一般锋芒太露,只是像钱、吴、龚三人行礼,口中纷纷道:“老师慢用,学生告退。”然后依次离场。
冒襄拉着陈贞慧和方以智留在最后,从方涛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低声道:“方兄弟,这两位是我的至交,隔几rì上门拜会。”说罢便急行而去。
方涛点点头,回头看时,发现阮大铖的脸已经由猪肝sè变成了酱紫sè,心里一紧,看到阮大铖面前摆着的一株水仙面点之后,急中生智道:“哎呀!小的罪过了!做这株水仙的时候实在找不到食材下手,只得用了大把的姜蒜,如何吃得!小的该死,害得阮老爷都张不得口,送不得客了!小的该死,请阮老爷责罚!”
旁边的周管事反应也极快,连忙跑到阮大铖身边端起茶碗斥责方涛道:“你这厨子怎么恁地不小心!害得老爷在此强忍!若是今rì无事便罢,否则计较起来,扣光你的工钱!”又朝阮大铖媚笑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年轻就是年轻,说话做事都是没遮拦的,老爷喝口茶漱漱口,待会再跟这厨子计较!”
阮大铖得了这么个机会下台,如何不懂方涛和周管事的意思!接过茶碗,装模作样漱了两下口,趁机掩去了方才的尴尬,待到脸sè恢复正常的时候才抬起头,摆了摆手道:“年轻人,总有疏忽的时候,何必再去计较?就此作罢!”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方涛知道,刚才周管事那番“年轻人没遮拦”的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在骂那些东林人“嘴上没毛”;而阮大铖的不去计较则是说给首席上“江左三大家”听的:你们东林的后生这么得罪我,我也不计较了,你们看着办!
一言出口,钱谦益率先站起身拱手道:“年轻小子血气方刚,做事不懂得轻重缓急,让圆海先生见笑了。”
龚鼎孳亦是起身道:“还是圆海先生有度量,懂得宽容后生。”
吴伟业犹豫了一会儿,同样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跟在龚鼎孳后面拱了拱手。
朱国弼呵呵笑道:“就是!圆海先生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一向是待人宽厚,三位也不必介怀了。”
方涛见无事,找了个机会从角落里退了出去。一路小跑回后院,钻到角落里直抹冷汗。这个时候厨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众人都在各自忙碌,金步摇、进宝、董白和招财反而闲了下来,看到方涛回来,金步摇连忙拉着方涛问道:“怎么样?阮大铖怎么说?”
方涛朝四下看看,将四人拉倒没人的地方,低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旋即问道:“阿姐,我的那番说辞可使得?”
金步摇呵呵笑道:“使得!太使得了!我敢打赌,这一次不但工钱不会少了,而且打赏肯定比工钱更多!”
董白亦是笑道:“一定的!你给了阮大铖这么大个台阶下,他得好好谢谢你才行呢!”
方涛这回放了心,挠挠脑门笑道:“别的不敢说,凭我这手艺若是阮老爷还要克扣工钱,那就是没天理了!”
进宝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
招财一把搂住方涛,嘿嘿笑道:“我将来有了钱,肯定让涛哥儿当咱家的私房厨子!”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道:“阮大铖是缺这点银子的人么?只要能把事办好,给你一整箱银子他也干!”
() 一个帮厨的厨娘快步跑了过来,躬身道:“方大厨,厨下的饭已经好了,大伙儿请您入席呢!”
方涛笑道:“你们先别动手,既然我是大厨,自然连你们的伙食都包办了。今rì酒宴还有不少余料,这么热的天,摆不了几个时辰就要坏掉,还不如大伙儿尝尝鲜。”方涛是阮府里请来的大厨,照通常的说法,整个阮府的厨子既是方涛的帮手,又是向方涛学艺的徒弟。何况方涛也没藏着掖着,炒菜的时候教董白的机会上,也是放开嗓门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暂时闲着的厨子仆役也可以凑到方涛身后好好学艺。一些在厨房浸yínrì久的厨师被方涛这么一点拨,自然受益匪浅。今rì这一趟,不谈说阮府的厨子一下子都成了高手,最起码今后阮府的伙食上一个台阶是肯定的。
所以,按惯例,府里的酒宴结束之后,自然是府里的厨师是要烧一桌好菜谢师的,反正忙活一中午,大家也都还饿着,好好吃一顿也是应该。方涛这么说,既是有心再教他们两手,同时也说明自己没有看不起大家,最简单的收买人心之举而已。不过此法往往奏效,厨娘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
金步摇笑着捶了方涛一拳道:“小子,能耐见长啊!都知道贿赂拉拢了!”
方涛嘿嘿笑道:“还不是阿姐教得好!若是换做以前,我这会儿肯定追着管事的讨工钱了,连饭都可以不吃的,现在想想,若是这么做了,人早就被我得罪光了!”
“知道就好!”金步摇推了方涛一把,“快去把这身好衣裳换了!我去厨下给你搭把手!董姑娘也来。”
方涛又跑进柴房换了原先的粗布补丁衣衫回到灶头上开始干活儿。酒宴过后,下人们吃的饭菜有两种,一种叫“折箩”,也就是把各sè的剩菜杂七杂八混到一起烧个杂烩,大脸盆端上饭桌,里面大鱼大肉有的是,尤其是客人不喜吃的肥肉片子,更是这些饿了一上午的杂役们的最爱。若是有客人们余下的残酒,那是最好不过了。
还有一种就是厨子们用酒宴做菜留下的余料现成重做的,不过这种情况少见得多了。且不说遇上黑心一点的大厨,炒菜的时候不但克扣主料,而且连余料也打包带走;单就是普通酒席上能剩下的余料也是少之又少,哪里轮得到下人们享受?今rì不同,府上的酒席开的大,好几十桌,余料丰富着呢;而这位年轻大厨么,更是坦荡,主料没克扣,全都上了酒席,所以大家的“折箩”盆子里也是堆得满满的肉,而且余料也被这位大厨收拾了一下,炒了满满一桌菜,层层叠叠地摆在桌上。
“嚯!白菜帮子都能成一道菜!”
“哎呀,那么大的肥膘也能!”
“嘿!鸡鸭骨头都快炸焦了,闻起来忒香了?下酒定然行的!”
“看看!那鱼骨,也是炸的,难道也能吃?”
“冬瓜皮也炒了?”
……
董白笑呵呵地拉了拉金步摇,指着一碗油汪汪地肥膘道:“阿姐,你看,那个是我想出来的……”
金步摇看着碗里恨不得半寸厚的油,立时觉得恶心,斜过眼假装仔细看了一阵之后勉强笑道:“董姑娘果然心思灵巧……”
方涛在旁边插嘴道:“董姑娘出的好主意,可惜了选料不对。不应用肥膘,最好不过五花肉。不过即使用五花肉,恐怕也肥腻异常。”
董白不解道:“不是已经去了油么?”
“就算是熬成油渣,它还是照样肥腻啊!”方涛苦笑道,“单是肉肯定不行,容我想想……有了!你说的法子是先把肉叉着烤,其实完全可以焯水之后直接下油锅炸的,不过五花肉连皮,下了油锅恐怕会让油炸开溅到身上……唔……盖住锅盖便是……下锅之前最好能用酒腌制一会儿,可以减腻;炸过之后煮,煮过之后蒸,这样能淅出不少肥油……最好再用一些吸油的菜做配菜,这样会好不少……”
“吸油的……”董白陷入了沉思之中,片刻功夫突然眼睛一亮,高兴道,“有了!芋头!笋干!茄子也可以!江南么……茨菰不也是行的?”
方涛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不错了!至于口味么,酱烧偏甜一些……不过总觉得有些不着调,配菜还要好好想想……”
董白愁眉苦脸地拔下头顶的乌木簪子,在发际挠了挠,蹲在灶边苦思冥想。方涛的眼睛则在厨下乱窜了起来。突然,方涛看到了一个乌沉沉的大赌坛子,两眼顿时放光,董白看到方涛激动的表情,也顺着方涛的目光看了过去,也一下子站了起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梅干菜!”
“快!有没有泡开的梅干菜,取一点来!”方涛大声对金步摇道。金步摇巴不得离肥肉越远越好,连忙走开了去找梅干菜。方涛又招呼董白道:“把那盘肥膘拿回来,回锅!”董白一激动,立刻忙碌起来。
送走了所有宾客,阮大铖特意嘱咐周管事到厨下把方涛请过来,话虽不多,可是着重强调了一个“请”字。周管事当然不傻,就算没有这个“请”字,他也会对方涛客客气气地,毕竟人家的手艺摆在这儿,以后没准还有能合作的机会,更何况这位小爷今rì在大厅里的一番表现,更是让人刮目相看,不客气点儿能行么?
周管事特意整理了一番衣襟走到了厨下。此时的厨下除了阵阵酒肉香之外,还夹杂了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和间隙可闻的拍马声。周管事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也只是笑笑,虽说这么多人都在拍马屁,可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是当得的,手艺、做人都不错,值得一赞。
其实周管事误会了,众人赞的是董白设想、方涛cāo作完成的那道肥肉片子。厨艺一道,如同书画、雕刻等等一切艺术一样,原本就是好材料的,未必见得功夫,只有那些能将不起眼的东西做成sè香味俱全的人间美味的厨子才是最顶级的厨子。(去年冬天我曾经参加过一户人家的红事,因为主家借我车用,所以要在主家熬通宵的。宵夜是主家请来的厨子给的小炒,其中一个酸辣丝硬是没吃出是什么主料,叫了厨子过来问,一开始打死都不说,后来大家说没事他才说这是白菜根切成的细条,混了红椒青椒胡萝卜丝猛火炒出来,厨子自己留着下酒用的。不得不说,那手艺,神了!不得不说,高手在民间哪!或许如同武侠一样,真正的高手摘叶拈花皆可伤人,厨子里面,真正的高手就算给他一堆菜根,他也能炮制出绝顶美味来。)
方涛正在座位上谦虚不已的时候,周管事咳嗽一声踱了进来。厨房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恭敬地叫了一声:“周管事!”
气氛有些僵硬,毕竟没有几个下人能在阮府高层面前进退自如,周管事看到方涛也有些不自然,当下揉了揉肚子呵呵笑道:“正好,我也饿着,方师傅添一双碗筷如何?”话音刚刚落下就已经有人忙不迭地寻来的碗筷摆下,还替周管事斟上了一杯酒。
以往府里有了这种宴席,当然是老爷跟客人们一席,完事之后,所有的打小管事自开一席,其余下人杂役都是聚在厨下打发肚皮,可是今rì风向却有些变了。周管事心情不错,跟其他管事的同席的时候虽然也吃过了,可到了这里,看见方涛正在吃饭,自己也不能干看着,若是站在外面等方涛吃好那反而更丢面子,索xìng讨来碗筷,装模作样地吃一点,以示自己深入群众。
周管事用筷尖挑起几根菜叶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了两下,脸sè微变,品味良久,笑道:“方师傅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比之一个月之前,更是厉害了许多!”
金步摇呵呵笑道:“周管事说笑了!一个月之前,那是急忙赶出来的活儿,哪里比得上今rì这般准备周全?好吃那是自然的。”
周管事知道金步摇这是在客气,当下淡然笑笑,举起酒杯道:“这一次还是多亏了方大厨,否则不但我这张脸没地方搁,就连老爷也会丢人了。”
方涛慌忙举起酒杯回答道:“周管事说哪里的话!以后还要靠周管事多多照拂才是!”
“应当!应当!”周管事含笑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指着桌子中间的那盘油汪汪的肥肉问道,“满桌的菜倒也常见,想是方大厨用余料收拾的菜肴,只是这一道菜瞧着却有些眼生……”
方涛呵呵笑道:“管事的好眼力,这是跟我学厨的徒弟想出来的,也不过试试手。”
“哦?”周管事奇道,“人家当大厨的总要三四十岁上才收弟子,方大厨为何这么早就收徒?就不怕……”
董白插嘴道:“不怕不怕!我学厨又不是为了开馆子!”
清脆的女声引起了周管事的注意,仔细打量了董白一眼,突然站起身吃惊道:“董……董……董小宛!”
董白嘻嘻笑道:“小宛就正是我的表字,有何不妥?”一言出口,除了方涛等几个知情的,其余人等满座哗然:这么尊大神,怎么在厨下混起来了?江南名媛改行当厨子了?
周管事吃吃道:“没、没、没什么不妥……”说罢,神sè复杂地看了方涛一眼,疑惑道:“真是跟方大厨学艺的?”
方涛点头道:“当然,难不成是我请来的帮厨么?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周管事缓缓坐下,苦笑道:“能有这么个徒弟,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要知道,我家老爷可是连下了六份帖子都没请到的!”
() 金步摇笑呵呵道:“董姑娘也是有难处的,这个……周管事应该明白?”
周管事恍然,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待会儿见我家老爷的时候,董姑娘能不能……”
董白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我嘛,本来就是个破落户,阮老爷又从不曾与我为难过,我又何必做恶人呢?见就见!今rì在厨下糟蹋了阮老爷不少好东西,也该当面道歉才是。听说阮老爷有一张古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我瞅上两眼?”
周管事哈哈笑了起来:“若是得知董姑娘在此,恐怕不消董姑娘多言,我家老爷早就焚香扫地等着姑娘抚琴呢!”
金步摇亦是笑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快吃快吃,我都等不及了!”
周管事认真地举起筷子道:“上了年纪之后一直就有些头晕,大夫嘱咐我万万不可吃油腻,这道菜既然是董姑娘想出来的,就算今rì大夫站在面前,我也是拼得一死尝尝的!”
方涛摆了一个“请”的姿势笑道:“又不是吃河豚,怕什么?”
周管事含笑举箸,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咀嚼两口,顿时两眼放光道:“妙绝!妙绝!肥而不腻,酱香通透,咸中带甜,香!香!好菜!董姑娘果然才思过人!将来不知道是哪位公子有这个福气娶了董姑娘回去,连厨子都省了!”
金步摇轻轻拉了拉董白的衣袖道:“董姑娘,这菜还没个名儿呢!”
董白想了想道:“先烤再煮,煮后又蒸,出笼的时候把碗倒扣在盘子里……叫扣肉好了……”
方涛直摇头道:“太俗,这一道菜费了如许功夫,怎么也得有个好点儿的名字。”
董白凝神苦思了片刻,幽幽道:“皮sè焦黄,纹理鲜明,汁凝香浓,状似虎皮,叫虎皮肉好了!”
金步摇点点头笑道:“这个名儿不错!”
周管事笑道:“都说苏东坡当年喜食爱妾王氏做的肉,故而有了东坡肉;董姑娘今rì自创一绝,是不是以后便有了小宛肉?董肉?青莲肉?”
董白浑身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咧咧嘴道:“这事休要再提,这么一来,倒好像是吃我的肉似的!”
满桌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
“启禀主公!横山大人取得了敌左翼船队一番枪!”桅杆上的水手朝下面高呼道,“奥村大人敌本阵船队一番枪!友军郑森大人敌右翼船队一番枪!”
“唔……”前田光高脸上流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能取得两个一番枪……大家很勇敢嘛……”没错,功劳多的话,佣金可以加成。
旗舰上,刘香放下千里镜有些吃惊道:“倭国人打仗都是不要命的?我这边炮击才一轮哪!”
郑芝龙呵呵笑道:“倭国人就这样,只要主将还在,他们就不会崩溃。平rì里在海上挺好使,习惯了就好。”
“那人命不当回事啊!”刘香摇摇头叹息道,“换做我可舍不得!训练一个能远航的水手那得花多大本钱?能这么往里填人命么?”
郑芝龙白了刘香一眼:“你出得起钱,他们就死得起人!这可比死咱们的人强多了!”
刘香指着郑森的方向道:“你儿子呢?怎么也上去了?今儿这阵仗犯得着这样么?一个海寇而已!”
“随他去!这小子被你调教得不错!”郑芝龙满意地笑道,“你看他的航线开始偏了,多半是准备开炮了。”
“娘的,欺负顾三麻子没炮嘛!”刘香的大嘴咧开了,嘿嘿笑道。
“不过香佬,”郑芝龙疑惑道,“你跟这顾三麻子到底结了多大的仇?不但叫了倭国人来送死,连我也叫上了?”
刘香支支吾吾掩藏了半天,终于说实话道:“这事儿你可别跟三公子唠叨哈!顾三麻子这厮在加贺干了一票,本来也就是倭国人自己的事我可以不管的,可这小子掳掠的时候连我老婆都一并抓了。我就怕这小子一上岸就把人卖了,到时候我上哪儿找去?调集舰队来不及,也只有你靠得最近了……”
“行啊,想不到你小子挺爷们儿……”郑芝龙诧异地看了刘香一眼,“你老婆都在船上,你还敢开炮?”
刘香眼睛一横:“有什么不敢?你在半路遇上劫道的,难道会把货船往前面送?”
“看看!横山一番乘!敌左翼大将讨取!敌左翼船队崩溃!”郑芝龙指着前田光高的座舰道,“你开的赏格太高了,倭国人都玩命了!这一趟起码三十万两下去了?到底是什么金枝玉叶,值得你花这么大本钱?”
刘香摸了摸鼻子嘿嘿道:“我老婆当年可是如皋城碧水楼当红的头牌……”
“什么?窑姐儿啊?”郑芝龙不可置信道,“窑姐儿你还娶了当老婆?还花这么大本钱?”
刘香哼哼道:“窑姐儿怎么了?窑姐儿就不能当正妻?就我这婚事,侯爷也是赞成的!只要是我的女人,就是好女人!”
“得!我不跟你争!不过就冲你这番话,我就当你是个爷们!”郑芝龙笑笑道,“当年我老郑为了能拿下颜老大的交椅,连元配都休了,如今想来,心里也觉得对不起森儿他娘,你小子,有情有义,比我强!”
“爷!倭国人升旗问您呢,是杀光还是掳获?”桅杆上瞭望的水手低下头喊道。
“娘的,就知道杀,倭国人就喜欢这口味!”郑芝龙无奈道,“香佬,顾三麻子跟红毛夷干过架,好歹也是条汉子。干咱们这一行的,抢来抢去难免,你老婆能追回来就行了,犯不着干净杀绝?要不……卖我个人情,去把顾三麻子的女眷都抓来让你睡回来?”
“毛!”刘香愤愤道,“我才不想干净杀绝呢!我老婆年纪也不小了,估计顾三麻子也没这兴趣,只要人没卖了就行。不过若是有什么岔子,就算事后被侯爷砍了脑壳我也拉顾三麻子陪葬!”
郑芝龙耸耸肩膀,抬头喊道:“升旗!围捕!”当郑家的大旗升起来之后,对方很快就放弃了抵抗,这片海域上,不买郑龙头账的已经都死绝了,包括郑芝龙身边活蹦乱跳的刘香。船队渐渐靠了上去,前田光高看到郑芝龙刘香的座舰靠近,连忙下令所有的足轻一起欢呼。赤脚的足轻们在组头的带领下,排山倒海一般吼了起来,颇有些气势。
“娘的,这帮猴子个子不高,嗓门倒是挺大……”刘香心情大好,嘿嘿地笑着道。
郑芝龙没好气道:“人家是看上你的银子了!没钱,他们连个屁都不放!”
“没花几个钱!”刘香得意道,“也就是五十门过时的火炮,两百支火绳枪。不过我还打算再多送两百支。”
“多送!”郑芝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不送给我?钱多得烫手?”
“切!赔钱货,谁要?”刘香毫不在意道,“火绳枪过时了!侯爷手下的泰西骑士从欧罗巴带回来一种新式枪,火枪的药池边上有个小孔,倒出一点火药,旁边是簧片上面装着打火石,只要一扣,打火石就能打出火星点燃火药。这玩意儿被大公子称为燧发枪,比火绳枪、鲁密铳、迅雷铳好使多了!”
郑芝龙一脸不甘心道:“娘的,你个暴发户,糟践东西也不能这样……四百的火绳枪就算全是废铁,交给倭国的刀匠也能打出几百把上等倭刀来,一转手少说也有十万银子,你就这么白给了?”
“白给!”刘香认真地说道,“值钱的不是火枪火炮,值钱的是火药、炮弹和铅弹。江户不准诸侯拥有超量的火器,我这一趟把前田光高喂得太饱,这小子肯定不敢明目张胆地从界(今大阪)买火药铅弹,想要训练他的铁炮队,还是得乖乖掏钱买咱们的,教头得请咱们的,火枪火炮出了问题也是得咱们人去修,这前后赚的钱,可比光卖枪炮挣的钱多了去了!青甸镇商会的尤金掌柜都说了,咱们用免费的东西抢市场,靠售后服务赚大钱……”
“娘的,”郑芝龙又开骂了,“你送给加贺藩这上百条商船不会是也动的这个心思?”
“那是!”刘香呵呵笑了起来,“海军的战舰和舰炮我可是一个没卖,他们想跑商路,还不是得花钱请我的人护航?这可是实实在在钱哪!什么时候兴致来了,带他们到红毛夷那边抢两票,他们还不得死心塌地地跟着咱们混?”
郑芝龙愣了一下,欣喜地问道:“你们那个一赐乐业掌柜还有没有兄弟或者儿子?徒弟也行……”
刘香直接翻了了个白眼:“别!这事儿我可不往身上揽!掌柜的说了,咱们这个套路是建立在自家造的东西过硬的基础上的,咱们青甸镇拿出来的东西有哪样是次货?若是次品,你用这样的手段卖货,那不叫做买卖,那叫骗钱!把自家的信誉丢得干净!”
() 顾三麻子全身被裹着渔网,如同粽子一般被丢在甲板上,座舰上的水手也都被五花大绑。其余船上的海寇都被一把把倭刀抵住脖子,不敢有丝毫动弹。
“郑龙头,我顾三麻子一直在崇明以北混饭吃,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今rì儿什么意思?”看到郑芝龙登上自己的座舰,顾三麻子强行扭动了几下,高声喊道,“今rì落在你手上,我老顾没话好说,下渔网,喂鲨鱼,我老顾若是喊一个疼字,就是小老婆养的!可今rì郑龙头须得把话说清楚,我老顾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好让我向龙王爷交差!”
郑芝龙微微摇头道:“你可没跟我结什么仇,你得罪的人是他!”说罢,朝身后的刘香一指。
顾三麻子朝刘香才看了一眼,脸sè陡变:“刘香佬!你他娘的没死?还跟郑……龙头好上了?”
刘香顿时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娘的,怎么说话呢!谁跟谁好上了?老子可没那嗜好!”
这句话出口,不但郑芝龙想要找块豆腐拍死自己,就连捆成虾一样的顾三麻子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得问道:“谁知道呢!当年抢佛朗机人的时候,就你没碰那些白皮女鬼!”
刘香几乎发狂:“老子都几十岁的人了,你不爱惜屁股,老子的屁股还没给人开过门儿呢!再嚼蛆,老子把大炮塞到你腚眼儿里,给你来一发响的!”
就算郑芝龙脸皮再厚也实在受不了刘香的这番“激情对白”,只得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香佬要财路,我要官路,我跟香佬不过在虎门演一出戏给狗官熊文灿看看,捞点官位和赏钱而已!”
顾三麻子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这话对路,我信了!可是我跟香佬从未结仇,怎么今儿就跟我耗上了?”
刘香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你小子带船队到倭国捞一票我没意见,可是你跑到加贺去做什么?上岸之前也不打听打听那是谁的地盘!上岸之后你也看清楚再动手啊!倭国人你砍死几万个老子都不计较,可你砍老子的人做什么?你这一票,老子折损了两个掌柜,十二个账房,四百多伙计,老婆也被你们抓来了!还有一个通房丫头老子忍了好几年都没舍得吃了,也被你一船装走了,你说老子能容得下你?”
顾三麻子连忙解释道:“香佬!一官大哥!你们可得把话说清楚!你们合伙演这么一出戏可也没告诉兄弟一声,这可是实实在在地把兄弟给坑了啊!自打香佬死讯传到北边,我都以为这边已经没人了呢!后来手下有兄弟说,加贺一带又有了海商出没,还建起了秘密的大货栈,我才想着干这么一票,人我可没杀多少,都绑着肉票等着主家出钱来赎呢,我不就是想着敲打敲打之后收点常例过路银子么,细水长流……”
“放屁!男人等着赎,女人你小子能放过?”刘香愤怒了,“你什么德xìng我不知道的?见了母猪能在猪圈你干起来的家伙!见了活人你能放过?”
顾三麻子脸sè一变,连忙道:“坏了!这几rì我只是弄了两个倭女在舱里,汉家女子还真没留意,可我手下那帮崽子都不是什么好鸟……”
刘香一听,着急跳脚道:“娘的,都愣着干嘛?还不给老子去找?”船上顿时乱成了一团,打旗子各舰询问的,踹开舱门到处找的,乱哄哄地到处都是人。不一会儿有人高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在一个丫头的搀扶下,缓缓地从底舱走了出来。刘香一见,连忙跑过去问道:“鸣鸾!你没事?”
鸣鸾荆钗布裙,一身粗布短打,脸sè微微有些发白,轻笑道:“没事,只是这船晃得厉害,有些晕……”
刘香抚了抚自己渗出冷汗的脑门,朝郑芝龙嘿嘿笑道:“这是十八芝的老大,郑芝龙;这就是我的结发妻子,鸣鸾。”
郑芝龙有些诧异地看了鸣鸾一眼,有些赞许道:“弟妹倒是做事周全。”
刘香笑道:“也算是好心有好报!当初把鸣鸾赎身的时候,老子连贡品船都劫了,为的就是替鸣鸾做一身皇后都穿不起的衣裳,谁知道这娘们儿心眼儿忒实!说什么我做的都是断头买卖,老天不保佑的,须得多行善积德才行,辗转几下把这些好东西都脱了手周济穷人去了,自己却穿上这身粗布衣裳,住的也都是普通的木屋。果然多做善事是要的!亏得这身粗布衣裳才没那么惹眼!”
鸣鸾白了刘香一眼道:“若是你平rì多积德,也不会有今rì之灾!说实话,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勾当了?”
刘香又抚了抚脑门道:“没啊!也不就是把登州水师连人带船都喂了鱼呗!那帮人私通建奴,早该满门抄斩的,如今朝廷还记他们一个剿寇殉国的功,家眷子女都是从优抚恤,好歹算是流芳千古了?我也算对得起他们了,这是善事……”
“行了,行了,刘菩萨!”郑芝龙忍住呕吐,连忙问道,“不是说还有一个么?人找到没?”
刘香朝搀着鸣鸾的那个大丫头一努嘴:“就她……”
郑芝龙朝那丫头看去,只见这丫头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袖子挽起,露出半截青筋暴突的小臂,粗厉的十指生着厚厚的老茧。“老弟,我有点晕船,你们聊着……”郑芝龙脸sè苍白地拍了拍刘香的肩膀,捂着嘴巴向船舷跑去。
刘香斜眼看了看郑芝龙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被撂倒的顾三麻子道:“顾三儿,算你运气,我女人没事,今儿你和你手下都不用死了。”
顾三麻子一点脾气都没有,在这一行混饭吃的,对错一向分明,既然自己做错了,人家做什么事来报复自己都得接招,何况刘香已经是相当厚道了。至少自己的老爹老娘,老婆孩子安置在哪里大家都是彼此清楚的,你抓了人家老婆,人家没把你全家捞过来换肉票已经是相当“仁义”的举动。
“唉!怪只怪咱自己!”顾三麻子叹口气道,“以为这片海面上已经没人了,难得来个不怕死的在倭国开了货栈,也没派人上岸踩个盘子就直接下了手,没想到香佬你居然还活着!这趟我自己栽了!”
刘香呵呵笑了几声,躬身将顾三麻子身上的渔网解开,笑道:“我老婆既然没事,自然不会再找你晦气,至于手下,呵呵,今儿这阵势,你已经双倍还了,我也不计较了,今后你照样混你的,我照样混我的,跟以前一样。”
顾三麻子倒也干脆,抖抖身上的渔网,站起身抱拳道:“多谢香佬成全,rì后但有差遣,直接言语一声!”
刘香亦是抱拳道:“大家发财的机会多的是,何必只在这片海域?我倒是有个去处,不知三爷有没有兴趣?”
顾三麻子当然不愿意在海面上跟郑芝龙刘香这类大佬起冲突,能有个他们准许的地方发财,自然是再好不过。当下恭敬地问道:“不知刘爷有什么指点?”
“指点谈不上!”刘香呵呵笑道,“财路倒是有一条,只不过一官碍于面子和他的官身不好下手罢了。苏松、闽浙一带极为富庶,如今天下大乱,朝廷的银子多半靠江南救急,可是江南有些士绅实在舍不得自家地窖里的银锭,硬是把那些税捐摊到百姓头上……”
顾三麻子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刘爷的意思是让在下冒充倭寇,祸害汉家百姓?抱歉,这等事在下做不出来!”说罢,眼睛朝穿上的倭国武士们瞥了瞥,语气变冷道:“倒是刘爷你有这个本钱,何必假手于人?”
鸣鸾的脸上也是罩了一层寒霜,冷冷地朝刘香道:“香佬!亏我叫你一声夫君,你也得做点人事!倭寇之害,从洪武朝起便迟迟不能宁靖,万历年尤甚,被祸害的大明百姓不下百万,难道今rì你又要引狼入室么?你若敢做,我便立刻跳进这海里,留个清白!”
刘香连忙向老婆陪笑道:“哪里的话!我这是帮朝廷呢!”
顾三麻子一脸疑惑道:“刘爷这话如何说起?”
刘香解释道:“三爷你这么做。先去打听江南有哪些为富不仁的王八蛋,一个县一个县的来,然后就找机会摸上岸干他一票,坏事做的不多的,只抢钱,不杀人;坏事做得多的,全都灭了。银子么,拿出一部分来分给百姓,带不走的米粮也分了,反正朝廷如今几个月就征一回税,也算帮百姓渡过难关,间接帮了朝廷,毕竟朝廷想从这些士绅手里收点税,那是门儿都没有的事。被灭了门的那些个王八蛋,田产自然成了官产,官府为了不让田地抛荒,还是得作价卖给百姓,这样一来,江南的田亩也会重新丈量。只要你不去打县城,官府尝到滋味儿之后,也会对你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这样做难免会有官吏上下其手捞一把,可总比一文钱都不落给朝廷的好。”
() 顾三麻子还在犹豫,那一边已经吐完的郑芝龙已经叫了起来:“这主意好,我赞成!若是有人捞得太狠了,也甭想活过几年,只消咱们放出点儿消息去,说他私通倭寇,嘿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鸣鸾疑惑道:“你们跟士绅怎么就这么大仇?还打着朝廷的名义来干?”
刘香笑着解释道:“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个钱?咱们跑海路的,赚的是个辛苦钱,可这些个士绅占了那么多田产,咱们想要收点布匹粮食贩卖,却被他们死死卡在手上漫天要价,若不把江南搅乱了重分田亩,咱们就得乖乖地挨这些大家族的宰!这些个大族有那么多钱,还不用交税,朝廷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最后税都收到百姓头上去了,这下倒好,百姓没钱,朝廷没钱,海商赚不到钱,钱都被这些士绅捞去了,我们还不得等死啊?干脆搅和乱了,这样百姓能分点儿,朝廷能拿点儿,我们也富裕了不是?”
顾三麻子想了想道:“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江南那么多大家族,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是好几亿两,咱们吞多少?”言下之意,这么多钱我不独吞,怎么分成,你们两个开口。
刘香和郑芝龙对视了一眼,徐徐道:“粮食都分给百姓,财帛分给百姓两成,你我一官各拿一成,其余五成想办法留给朝廷。”
“怎么个留法?”
“五成里面,要余下一成上下打点,否则那些当官儿的不会放过咱们,”刘香沉思道,“其余的,你可以让信得过的手下假冒海外蛮夷的藩王,找个借口朝贺什么的,就说自家小国别的产物不多,就是金矿银矿多,送银子来了,至于朝廷回赐的东西么,你们挑那些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就说这些东西在海外金贵着呢,让朝廷那些大佬觉得又有面子又有赚头,你懂的?”
顾三麻子抚着脑门儿哈哈笑了起来:“娘的,抢了几十年的银子,如今要咱们双手送银子,还得讲这么多规矩!”
郑芝龙和鸣鸾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刘香一脸忧郁地抬头望了望天空,自言自语道:“只希望那些大佬们手下留情,好歹给朝廷留一点……”
……………………
“老爷,大厨到了。”阮大铖坐在花厅喝茶,周管事轻轻走进去,恭敬地说道。
“唔……请进来!”阮大铖放下茶碗,幽幽地说道。
“还有,老爷……董白姑娘也来了,一直就在厨下帮厨……听说他是方大厨的弟子,学厨艺的……”周管事微微笑着说道。
阮大铖吃了一惊,旋即放下茶碗呵呵笑了起来:“哈!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我阮大铖还有这个面子!快都请进来!”
周管事含笑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金步摇走在最前,方涛和董白并肩走了进来。阮大铖也不摆架子,站起身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金老板了!”
金步摇呵呵一笑,道了个万福道:“阮老爷请了!奴正是金步摇。”
阮大铖笑笑,又拱手向方涛道:“这位应该是方大厨了!想不到如此年轻就有这么出神入化的手艺!”
方涛连忙谦逊道:“不敢!不敢!那是阮老爷舍得花钱,食材准备得好!”
阮大铖又是笑笑,这才向董白道:“阮某下了六封拜帖都被董姑娘一口回绝,本来以为董姑娘不肯赏这个脸,没想到董姑娘却是在厨下忙得不可开交!那尊百鸟朝凤的面点,想必便是董姑娘的手笔?”
董白反而有些腼腆起来,微微躬身道:“花儿鸟儿可都是方师傅做的,我不过学着着sè而已,算不得什么功劳!”
阮大铖哈哈大笑起来:“光是一手马湘兰遗风的着sè技巧就已经惊艳四座了,董姑娘好才情哪!请坐!几位请!”
众人纷纷坐定之后,门口的小厮连忙送上了香茶,阮大铖有些谦让地说道:“不过一些寻常茶叶,烹煮也不甚得力,弄斧于方家面前,让董姑娘见笑了。”
董白端起茶碗,将碗盖微微掀开,看了看叶片和茶汤的成sè,又嗅了一嗅,微笑道:“这么好的大红袍若是再说差,其他茶叶岂不是没脸见人了?”说罢轻轻啜了一口,双目微闭,让茶水在口中回环数次,这才轻咽下肚,朱唇轻启道:“幽香扑鼻,茶汤似粘似稠,清淡宜人,回甘明显。好茶!正想着方才在厨下吃得太油腻了呢,没想到圆海先生想得这般周到!”(按:酒席之后不宜饮绿茶,大红袍可以解油腻,而且可以明显地降血脂、血糖,想控制体重又管不住嘴的朋友,赶紧地……)
阮大铖抚掌道:“董姑娘果然是个懂趣味的妙人!可惜了,今rì不曾上的宴席……”
董白脸上浮起一抹歉意,欠身道:“青莲不过一介女流,偶来南京不过是受了几位姐姐的邀请,纵然想来府上,也要看几位姐姐的意思,若是姐姐们没有应承下来董白自己也不能单独前来。还请圆海先生包涵!”
阮大铖大度地笑笑道:“说实话,要说生气么,一开始我也有那么点,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想通了。你们清倌儿实际上跟那些士子们一样,要的是这个名头,我呢,名声不好,若是你们来了,今后的rì子恐怕就不好过了。也罢!如今我阮大铖可是连你们都不如的,哪能奢望别的!”
董白愣了愣,掩嘴笑道:“我还以为圆海先生必定会咬牙切齿,大呼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呢!”
阮大铖也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阮某小人一个,哪里会如此君子地喊出这么句话来!阮某本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只要不触犯阮某的底线,阮某自然竭尽全力与人交好的。”旋即脸sè渐渐沉了下来,说道:“天启年的时候,阮某被东林人排挤出朝堂,一路落魄南下,路过五台山时,清凉寺的弘光法师曾给阮某相过一面,说阮某前世乃是洪武朝龙镶卫大将军,一生忠心为主,最后却落个自尽身亡。(详见《飞云诀》)我这一生本行正道,结果却被正道之士逼上邪道,若是继续耽恋权势,他rì便会为了权势干尽天下最可恶的勾当,断送大明元气,最后死无葬身之地!我当时就笑了,笑这和尚忒傻,旁人对不住我,难道我就一定要对得住旁人?别人抽我一耳光,难道我还得喝彩不成?”
董白脸sè变了变,没有说话;金步摇皱了皱眉头问道:“当年阮老爷按资历理当升迁,却被东林人挤了出去,后来受了魏阉的招揽进了朝堂,没几天不就辞官了么?这其中难道有什么情由?”
阮大铖谈了口气道:“还不是我想着当官儿呗!论家底,我也是顾老师(顾宪成)教导出来的,怎么会连一点风骨都没有?早年咱们不也是仗义执言的?可是人微言轻哪!不得志之余只得醉心书画杂居,总算有点小名气,可当年家母年纪已经不小了,却连个诰命都没有。眼看着家母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心里也急啊,当了那么多年不入流的小官儿,虽无大错,可功劳也没几件,家母彼时若是过世,朝廷肯定不会给什么册封的;子女长成,依我那品级,想要个荫官也是不能。为人子女者,不能替父母得个追封,又不能替妻子儿女混个荫庇,那岂不是太失败了?从那时起,我便想着钻营了……”
方涛点了点头,感同身受道:“当年家父也是如此,当了两任县令,因为不会巴结,迟迟不得升迁,天启末才痛下决心巴结魏阉,结果还没缓过劲儿来,魏阉就完了,家父也就这么成了阉党……”
阮大铖这么一听,登时笑了起来:“原来我们都是余孽!哈哈!”说道这里语气转沉:“这么多年沉浮我算是看透了一条,那就是想上位就别谈骨气,有骨气的打死也混不下去!东林人有骨气么?有骨气的都在当年的诏狱里面死绝了!剩下的这些大佬们,统统都是软骨头,将来指不定会做出比我所为更可恶的勾当来!人生这一世,活不过一百年,只要自己过得好好的就罢了,至于别的,那是死后的事情,我哪管得着那么多!”
一番话让方涛大为赞同:“或许士子们衣食无忧才会说出那番忠君报国的话,毕竟běi jīng的天子给了他们莫大的好处,可是我却没有。忠君可以,报国也可以,可是不能让我饿死在忠君报国的路上不是?总不能让我死得连个屁都不值不是?士大夫们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半年前,我连吃饭都成问题,那个时候,谁跟我谈忠君报国,我肯定揍得他连爹妈都不认识!”
“好好的道理,怎么就被你出口成脏了!”金步摇又好气又好笑地斥责方涛道。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啊!想要百姓用命、将士效死,光靠那几句空头承诺,肯定不行……”阮大铖叹息道。
(按:本章没有替阮大铖翻案的意思,只不过偶翻史书,发现阮大铖一开始还是一个好同志的,自从天启年被自家人排挤之后,其行事作风就发生了巨大变化,或许后世史家不屑于去计较阮大铖之前的所为,而着重描写阮大铖“弄权”的一面而已。这一章的目的,也就是借阮大铖的心路变化来写一个正常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背叛与毁灭的。毕竟,任何一个祸害和叛逆者,绝不是生来就是的,总有他形成的原因。)
() 花厅内有些沉默。金步摇和董白各怀心思,而方涛则在踌躇盘算着,这一趟活儿的工钱如何。阮大铖看着三个人的脸sè各有不同,闭目沉思了片刻道:“听老周说,金老板以前开过青楼的,不是有没有这回事……”
金步摇点头道:“有过。在如皋城开了家碧水楼,这些年挣了几个钱,原本准备回乡置些田地招个入赘的男人,没想到半路上被贼人洗劫了。幸好遇上阿弟收留了我,才有了今rì。”
“唔……说句实话,今rì阮某也看出来了,东林人似乎依旧不待见我这个阉党余孽,我琢磨着,是不是一开上这么一家画舫之类的……跟那些士子套套关系,金老板可有兴趣帮衬帮衬?照例你拿上两成,如何?”阮大铖微笑着问道,语气之中透露着自信。
方涛听了之后有些高兴,毕竟这是阿姐的老本行,阿姐当年只花了两年功夫就把一家整rì赔钱的窑子变成了通州一带响当当的青楼,如今有了阮大铖的资本,那赚的钱岂不是海了去了?
谁料金步摇却摇头道:“虽是本业,可阮老爷也太看得起我了,天晓得会不会亏本。”
阮大铖哈哈笑道:“金老板!我阮大铖当年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士人,能有如今的家业,可不是靠什么强取豪夺。倒不是我自己吹嘘,我看人的本事绝对是有的!阮家在留都的铺子有六十多家,经营的都是不同的产业,每个月各处铺子报来的账目我都要细细看过的。你们的第一个月,原本以为会小亏一点的,你们居然就已经进账四十六两三钱,第二个月变成一百五十七两九钱,上个月的账目上已经是三百三十八两四钱,太吓人了?这里头方大厨的手艺自然重要,恐怕金老板的手段才是最关键的?前rì我刚刚把派到你们铺子的账房叫过来问了,嚯!谷香阁院子虽然不小,可也被你们下乡低价收来囤积的米粮堆得满满了?都足够开米铺了!金老板,你这手段若是放在衙门里当差……呵呵,比如放到工部去治理河道,恐怕那些朝廷大佬无不愧杀!你还说你不行么?”
金步摇脸sè变了变,微笑道:“开一家青楼,首先得有当家的头牌红姑,清倌儿更是不能少了。阮老爷也是jīng通书画词曲的,应当知道练出一个清倌儿来要多少功夫,这要的是时间。留都寸土寸金,想挖一个过来,恐怕没个几万两是不行的。买一艘画舫,若是差了,没人光顾,若是好的,起码得十万银子,还得配齐人手,普通的风尘女子,少了说都要二百银子才能买下一个;官场上的关节在老爷看来想必是不费事的,可上下打点怎么也得几万银子出手,这还得算进开张之前请来名流士子捧场的钱钞。如此算来,前后得二十万两本钱,这还只是头一批砸下去的钱……”
“钱不是问题,”阮大铖断然道,“只要能给我赚足人气,亏本干也行!”
金步摇连连摇头道:“阮老爷错了,若是阮老爷想要起复,非但不能开画舫,反而应当距离画舫越远越好!”
“这话如何说?”阮大铖奇道,“难道名士风流这句话是假的么?何况今rì董姑娘在此,我也不怕说明白了,原本请的那些当红头牌到府里来,为的就是谈这个,只要肯转到我这画舫来,花多少钱都行!”
金步摇看了看董白,示意董白回答,董白微微颔首道:“或许圆海先生不大明白,每一家有名气的青楼背后,都有朝廷大佬甚至藩王的影子。譬如青莲自己,虽然是在姑苏安身,可老鸨子的后台却是通着福王的,早年青莲存了几千两想要赎身,老鸨子断然不肯……先生若是想要直接挖角,恐怕连běi jīng城的老爷、藩王们都一并得罪了。”
阮大铖的脸sè有些yīn晴不定,金步摇见状继续说道:“秦淮的青楼画舫多有大佬支撑,若是咱们的画舫办得好了,自然抢了别家的生意,到时候……”
“这个……”阮大铖犹豫了一会儿,坚定地说道,“不行,这个主意我已经拿定了!何况我本身的目的不在赚钱,到时候你只消限制每天的客人数量,保证不亏本就行。如此便抢不到人家多少生意。至于人手……留都没有……中都肯定会有!我可以托马总督帮忙从扬州、中都一带帮忙挖人过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金老板阮某就等你一句话。只要你答应了,好处自然少不了的!大不了,你可以拿三成!”
金步摇踌躇了半晌,点头答应道:“可以。不过我只要一成,多下来的还是照老规矩,请阮老爷分给镇守南京的这些勋贵好了,否则,这生意肯定办不下去的。不过我还是要说,阮老爷最好别动这个心思,就算要动,也一定要秘密行事,千万别为了一时讨好那些士子而大张旗鼓,否则绝对罗不到便宜!”
阮大铖见金步摇答应,有些兴奋地挥了挥手道:“答应了就好,这个我自有计较。”说罢,又转向董白道:“不知董姑娘届时有没有兴趣来捧个场?”
董白无奈,只得道:“这个……青莲一向远居姑苏,来一趟留都并非易事,我自己也做不得主。圆海先生只消与老鸨谈妥便可,只要价钱合适,应当不是问题。”
阮大铖呵呵笑道:“如此,就更不是问题了!”
……………………
出来一趟,原本谈妥的工钱是二十五两:这中间包含了方涛自己带来的佣工的价钱。也就是说,谷香阁四个人加上董白主仆两个,总共得了二十五两的工钱。不过,赏钱却远远高于工钱。但是阮大铖给方涛和金步摇的“意思意思”就有一百两,单独给董白的赏脸钱也有一百。送几个人出门的时候,周管事额外又给了五十两“意思意思”,回来的时候,六个人嘴巴全都咧到耳根子。
掌灯之后,六个人顾不得劳累,直接围坐在灯下,仔细盘算着一天的收入。董白看着眼前一堆的白银,表情有些兴奋:“哼哼!这回可是我的体己钱!老鸨子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我自己挣的!还不是卖笑的钱!”
碧荷也有些高兴:“小姐,明儿是不是买些小吃回来庆祝一下?”
“去!去!就知道吃!”董白吞了吞口水道,“回头吃胖了又让我扎针,跟杀猪似的……”
碧荷的表情立刻垮了下去,痛苦与祈盼交织于脸上,格外分明。金步摇笑了一阵,从二十五两白银中分出了两枚五两的银锭推到董白面前:“董姑娘,你们的!虽然少了些,可到底要把账算清楚的!”
董白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推辞道:“不行的!不行的!我又没出什么力……何况我还是个学徒呢……”
“学徒也得拿工钱养家不是?”方涛笑着道,“我当学徒的时候,一个月还有八钱的养家钱呢!后来便了帮厨还兼了跑堂,一个月也有二两,南直隶的大官儿经常去如皋巡察,碰上这种大场面,连同主家官爷的打赏,五两一个人已经算少了。”
“可我今天已经得了不少了……”董白有些迟疑道,“断然不能再要了……何况我还吃你们住你们的呢……”
“两回事!”进宝也笑眯眯地说道,“我还跟董姐姐学扎针呢!这个咱们不是两清了么?”
“对对!”方涛连声赞同道,“这十两是工钱里面来的,你不但出了力,而且还出了一大把汗,怎么能不拿?这银子清清白白,拿了不烫手的。”
金步摇没有再说话,硬是将银锭塞到碧荷手上,让碧荷收好。看到碧荷将两枚银锭放入一百两的包裹中之后,金步摇这才说道:“若是我估计得不错,打明儿起,咱们的生意恐怕就要一天比一天好了,尤其是今rì的鸟雀花草形的面点,明rì里就应该有酒楼来下订单了。咱们几个可得打起jīng神来,可不能砸了招牌。”
进宝连连点头道:“嗯!嗯!我还要跟董姑娘学画画着sè的技艺!否则将来董姑娘回了姑苏,这活儿还真没人干了!”
方涛亦是道:“还有就是胖子明rì起除了打听低价的薪碳,还要多打听各种果品,花瓣的价钱,买回来咱们调制颜sè;实在不行,可以找胭脂铺下订单,好一些的胭脂都是直接用花瓣做的,可以放心吃;不要怕多,明天看你能收回多少来,我再教你们一个法子来腌制这些东西长期保存,冬天也能用上……”
“哈!那我将来岂不是可以有既能吃,有能擦脸的胭脂了?”董白一下子兴奋起来,鼓掌道,“这个我要学!”
“呵呵,人人都要学!”方涛笑道,“这个东西说起来是哪里哪里的秘方,其实简单得紧,一学就会,包管比外面卖的要好,而且还擦了之后脸上还不犯癣!”
() 这个时期女子们常用的化妆品无非两种:胭脂和香粉。论材料和制作,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第二天招财回来的时候已经大包小包地买回来不少。看着罗列的材料,金步摇和董白有些花眼。
方涛解释道:“既然是做让人吃的颜料,所以咱们就不能用那些不能下肚的染料做底子。那些东西虽然便宜,可吃下去对身子可不大好。胖子买来的胭脂里面,有不少是加了铅粉的,别说吃,擦脸也是万万不能的!”
董白奇道:“怎么加了铅粉的就不能用了?不能吃还有个说法,可是不能用,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金步摇解释道,“以前在碧水楼的时候,常有一些冒充道士的江湖骗子去喝花酒,自然也会送一些香粉之类的玩意儿给相好的姑娘。次数多了,难免就会吐露实情。铅粉混进香粉之中擦在脸上,可以两脸sè立刻变得白嫩水灵,可铅汞之类的无不是剧毒,《本草》上说得也是明明白白,吃是不能的,就连擦脸也须慎重,一旦用了铅粉,脸上立刻变白变水灵是确实的,可这种白和水灵却是非常伤身,哪一天不用了,脸就立刻黑黄了许多,褶子多得跟陈皮似的!用的时间久了,铅粉便由外耳内渗入肌骨,那就更严重了。如今的商家为了让自己的胭脂水粉看上去立竿见影,这些手段可都是常用,可怜不少女子自以为用了之后立刻漂亮了不少,却不知道……唉!”
董白吃了一惊,连忙跑回自己的房间翻出自己常用的胭脂水粉放在众人面前问道:“我这个行不行?”
方涛和金步摇拿起董白的胭脂水粉又是掂又是闻,过了一会儿,金步摇道:“你这个是好的,想必那些听你弹琴唱曲的王孙公子们也不好意思送那些劣等货。”
董白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道:“这就好!虽然总有一天会老,可最怕的还是有一天肉松皮皱脸sè黑黄……”
金步摇呵呵笑道:“董姑娘,你要等那一天还得几十年呢!”
进宝坐在桌边支着脑袋问道:“那上好的胭脂香粉该如何调制呢?”
方涛道:“香粉简单。用新米泡水,直到泡得发酸了再将米连同水在用力搓洗,洗下来的白浆水放到一边让它慢慢沉,等水变清了就把水倒掉,底下就留下一层粉。上面的细,下面的粗,可以用丝帛滤一下,取细的混入香料晾干,这便是香粉了……这个可是一点毒xìng都没有的。”
“胭脂的做法其实也就是把用上好的花瓣反复捣碎了,然后用绸布裹起来用力拧,然后再捣再拧,几次下来拧成了膏子就成了,什么花儿就什么味儿,挑上一丁点儿用水化开就能用,怕麻烦的话,可以在拧的时候加进蚕丝,拧成之后拍成片密封起来,要用的时候取一片在脸上拍就行了,”金步摇呵呵笑道,“以前闲着的时候,我可经常做这个,现在可没那功夫了!”
“赶紧地,做起来!”招财大为兴奋,“没准将来又是一个进项!南京城是什么地方?除了酒楼青楼绸缎庄,就数胭脂铺生意最好了!今儿我算见识过了,人家买胭脂的也就一盒一盒买,那些青楼,啧啧,都是论斤买的!听说那些窑姐儿每接一次客都得补一回胭脂,一个青楼一天一斤都不够用的!”
金步摇脸sè微微泛红,啐了招财一口:“死胖子!你说话就不能上相一点儿?你妹子还在这儿呢!平rì里好事没做几件,断人财路的事倒是一会儿一个点子!南京城的水这么深,你想要入什么行,先得看看各种铺子有没有什么大官儿当后台才行,要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涛一个激灵,连忙问道:“上回陈老大说有人买凶杀我们几个,会不会是我们在中都卖米糕,抢了什么大官人家产业的生意?”
金步摇又好气又好笑地在方涛脑门儿上赏了一个刮子道:“做梦呢!你在中都卖米糕才几两银子的生意,犯得着花那么大价钱买凶千里追杀么?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起码得是人命官司、官府管不着的大案,私下报复的才行!为了几个米糕,你以为你是谁?面子比面缸还大!行了,不说了,我得去门口看着点儿,待会儿恐怕各处酒楼要来下订单了,你们先赶紧调出点儿颜sè来,省得待会儿忙不过来。”说罢,施施然往前院去了。
方涛应了一声,连忙指挥余下的几个忙碌起来。
金步摇的预料极准,午饭过后,各处酒楼里下订单的管事就纷纷登门拜访了。试吃过新式花鸟糕点之后,订单如雪片般地下了过来。金步摇草草一算,得,这个月的进项又要翻一番了。
能赚到钱自然开心,也亏的这次宴席,阮大铖与东林和解的目的没有达到,可谷香阁的名声却是完完全全地打了出去。就连保国公朱国弼也派人传了话,来年保国公府上有大寿,厨子还是要请方涛,工钱完全不是问题。
捧着订金回到后院的时候,金步摇的嘴已经笑得合不拢了。刚刚坐定,招财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拜帖,高声道:“奇事!奇事!居然还有读书人给咱们下帖子呢!”
金步摇愣住了,旋即笑道:“好事儿怎么都撞到一块儿了?快拿来看看,到底是哪里的士子,这般不计较身份!”
招财把拜帖摆到桌上,几个脑袋一下子凑了过去。
金步摇拿起最上面一封打开看了看,朝董白笑道:“董姑娘的好事来了!这是冒公子的拜帖,说后rì要来呢!”
“真的!”董白欣喜若狂,不由地站起身道,“哎呀!那我得好好准备才是!”
方涛连忙道:“可别准备!冒公子若是想见你盛装待客的模样,断然不会挑在咱们铺子里!多半是他就喜欢你这副邻家小妹的样子。若是准备太过,反而不招喜欢!”
“真的?”
进宝点头道:“就是!青莲姐姐还是一身布衣才好看,穿得太好了,让人都觉得不敢跟你说话呢!”
“哦……”董白放低了声音,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还跟以前一样好了。”
金步摇有打开下面几张拜帖,看了看笑道:“这回怕是不止冒公子一个人来了。方以智、陈贞慧两位也会来的,这两位也是金陵名士哪!”
董白突然掩嘴笑了起来,低声说道:“方、陈二位乃是士子中出了名的老饕,依我看,他们这回肯定是冲着方师傅来的呢!”
“还说呢!”金步摇忍不住打趣道,“若是你能将这两位骗好了,让他们撺掇一下,没准冒公子还真就看上你了呢……”
董白立刻垂下脑袋,涨红脸道:“哎呀,怎么又提这个!方师傅不是说了么,除非冒公子和刑姐姐一拍两散,否则断然没我的机会……”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金步摇呵呵笑道。
方涛见董白尴尬,连忙打岔道:“下面还有两张呢,谁来的?”
金步摇含笑打开一封,才瞥了一眼便扔给方涛,笑道:“这个肯定是来看你的!”
“谁啊?”方涛一头雾水地接住拜帖,打开一看,吃惊道:“朝云姑娘!她从福建回来了?”旋即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还不是当初那副落魄的样子,否则真没脸见她了!”
“什么有脸没脸的?”金步摇没好气道,“当初你的样子还不够落魄么?难道还有比你在如皋混得更差的?”
方涛嘿嘿笑道:“也是哈!”
倒是进宝多了个心眼,迟疑道:“不过这事儿就奇怪了,朝云姑娘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当初开张的时候想送个帖子都没法送,她又如何得知消息?”
“像朝云姑娘这样的人物,自然有通天的手段,只是你我不知罢了!”方涛呵呵笑道,伸手就去拿最后一张拜帖,却被金步摇“啪”地一声把手拍开,帖子落到金步摇手里。金步摇打开帖子看了看,脸sè一下子yīn沉起来。方涛看到金步摇脸sè不对,连忙问道:“阿姐……阿姐?”
叫了两声没有回应,方涛试探地伸手从金步摇手中取回拜帖。拜帖的模样与方才朝云的拜帖一样,很jīng致,大红的封皮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上面烫金的大字端庄有力。方涛展开拜帖徐徐念道:“刘弘道……不认识啊……”
“最好别认识!”金步摇劈手夺过拜帖,用力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道,“姓刘的没一个好东西!”
满屋的人被金步摇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在印象中,整天笑呵呵的金步摇虽然偶尔严肃,可从来不曾如此发作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金步摇如此地去恨?
莫不是这个刘弘道是哪里来的小白脸,当年抛弃了阿姐,如今又寻上门来了?看着金步摇几乎发狂的表情,方涛有些猜测,抬头与招财对视了一眼,双方立刻猜到了对方心里的答案。
() “睡觉!”金步摇没来由地丢下一句话,一个人往房间里去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咳!咳!都散了!”方涛尴尬地说道。
董白朝金步摇的房间瞅了一眼,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方师傅,金姐姐似乎有些不对,夜里你们起来和面的时候……”
“嗯!我省得!”方涛点头道。
丑时刚到,方涛就早早地起身打水和面。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会儿,却仍旧不见金步摇出来,方涛迟疑了一阵,把手擦干净,走到金步摇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道:“阿姐……阿姐?”
“唔……”金步摇的声音有些低沉,“等会儿,我就来。”
“哦……”方涛应了一声,又回到了厨房。没多会儿,金步摇红着眼睛出来了,方涛看着金步摇有些肿的眼圈,知道金步摇不但没睡着,恐怕也硬是哭了几个时辰,心下有些不忍,低声道:“这些活儿我一个人也做得,要不……阿姐你再去睡一会儿?”
金步摇微微摇头道:“我过我的rì子,用不着!”
方涛被金步摇说得有些迷糊,又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当下点点头,自言自语道:“阿姐说得对呢!自己过自己的rì子便是,人家过得如何与咱们有什么干系?咱们有手有脚,只要勤快些,将来纵是金山银山也能挣得,何苦老沉在过去呢!年轻公子哪里没有?我就不信了,天下的公子哥儿们个个儿都瞎了眼,只看相貌,不看人品、才学的!”
金步摇被方涛的话一下子逗乐了,伸手在方涛脑门上顶了一下,嗔道:“臭小子,瞎想什么!你当你阿姐当真是没人要的烂货么,需要你这么宽慰?”
方涛看到金步摇笑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同样笑道:“我哪有!我只是有感而发,说进宝呢!如今进宝吃得好穿得好,人也比以前白胖漂亮了许多,这么好的姑娘,将来嫁给我多吃亏?”
金步摇当然知道方涛这是睁着眼说瞎话。半年来进宝的伙食衣着确实比以前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可远远没有达到“白胖漂亮了许多”的地步。黄毛丫头还是黄毛丫头,要说变化,也不过就是胸脯比起以前的洗衣板来说,稍微鼓起来一点,个头也就多了半寸,皮肤谈不上变好,可也没变坏,其他的还真没多大变化。方涛这番话,明显就是在说金步摇自己。不过这些话在金步摇心里听起来却是暖暖的,于是轻轻叹息一声道:“如今才知道,有时候萍水相逢的异姓兄妹,比亲兄妹还要亲的……父母家人,有时候还比不上给外人呢……”
方涛拍了拍面团,笑道:“阿姐这话说得,不知道还以为阿姐在拍我马屁呢!当年阿姐的父母让阿姐做了青楼的丫头,多半也是因为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这么来的,若是家里还有余粮,谁舍得让自家的闺女到青楼里干营生。”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家里穷?”
方涛糊涂了:“不穷卖你做什么?”
金步摇又好气又好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爹妈被卖的啊?后娘待我刻薄,我自己跑出来的不行么?”
“啊?”方涛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个消息太有震撼xìng了,“你爹还有钱续弦再娶啊?看来阿姐起码是个书香门第,要么就是商贾之家了,要不然哪来这个闲钱!难怪阿姐见识这么广!原来出身就比咱们高得多!”
金步摇却摇了摇头,蹙眉道:“我叫她后娘而已,实际上,她是我大娘……我是庶出女,小妾生的……”说罢伤感起来,走到窗前,仰望星空道:“我娘走得早……大娘就是我后娘……”
“那……那跟这个刘弘道有什么关系?”方涛不解地问道。
“他是我弟弟,嫡出子,大娘生的……”金步摇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
方涛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金步摇不开心的缘由,可身为外人,就算金步摇与父母的关系再差,也绝不能在金步摇面前为了讨好她而说她家人半句坏话,当下只得走到金步摇身边宽慰道:“父母管教得严一些,总是为儿女好呢!我小时候,我娘……”
“别说了!”金步摇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转过身盯着方涛看了良久,“让我抱抱!”说罢,便一把搂住方涛的腰,用力箍住,不肯放开。
方涛只觉得自己浑身一颤,脑袋里一片空白,木然地低下头,看着金步摇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时候,我娘和我就被一直锁在一个小院子里……我娘原来是个快乐的女人,她喜欢弹琴,喜欢唱歌,喜欢在天驾着马车远足……可是自从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院子……生下我之后,我娘就病了……nǎi娘说,我娘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瘦,我爹用了不知道多少法子给娘恢复身体,可却总是不奏效,nǎi娘说,那是我娘心里憋出来的病……”
“娘走了之后,我就被大娘抱养过去了,那个时候,大姐已经被送到别人家寄养,一年也只能回来两三回……我真羡慕大姐,她能够zì yóu自在地出去寻找自己的快乐……大娘每天逼着我做这做那,做得不好就打手心,后来手心也不打了,直接用家法抽板子……”
“从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有停止过逃跑……每一次我爹都是亲自把我抓回来,然后我再跑……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我爹也不抓我了,也就随我去了……只是告诉我要做什么,让我选择自己的将来……”
“阿姐……你赢了……”方涛脑袋有些晕晕的。
“不……我爹赢了……”金步摇幽幽地说道。
“那你为何姓金?而不是像那个刘弘道一样……”
“刘是卯金刀,我身上到底流着刘家一半的血,我娘姓步……”
“难怪……”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金步摇陷入了幼年的回忆,而方涛则是尴尬地被金步摇这么抱着。
“喀喇!”门外传来一阵异响,两个都是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候,发现进宝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脸sè难看至极:“你们!”进宝嘴唇发抖,指着两人,眼珠子瞪得极大。
方涛和金步摇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动作似乎有点暧昧,连忙分开。“是这么回事……”
“不准解释!”进宝怒气冲冲地跑到方涛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一拳揍了过去。
“砰!”方涛的鼻梁上直接挨了一下,鼻血立刻流了出来。
“进宝!我……”
“闭嘴!”“砰!”又是一下,打在方涛的脸颊上。方涛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地一响,耳朵里不争气地锣鼓齐鸣,站在原地脑袋直晃。
“妹子……”
“哼!”进宝瞪了金步摇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厨房里静悄悄地,方涛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捂着脸颊,有些木讷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阿弟……对不起……”金步摇有些心疼地从腰间抽出手绢,替方涛拭去血迹,低声道,“我没想到……”
方涛却是有些奇怪道:“进宝的力气……怎么这么大……”说罢,拿开手,脸颊上乌青地一大片。
“啊!进宝这丫头,力气恁大?平rì里倒是没瞧出来!”金步摇也吃惊了,“你等着,我房里有药,可是秘制的好东西,这会儿擦了,午饭前就看不出来了!”
………………
一阵亮光闪过,前田桃怒气冲冲地出现在刘妍的面前。刘妍快步走上前,低声问道:“怎么样桃子?见着了么?”
前田桃愤怒道:“何止是见着了!我还看到那个家伙搂着一个丑八怪呢!哼!三更半夜地两个人躲在厨房,你说能做什么勾当!”
刘妍吃吃笑道:“你个丫头不会吃醋到这个地步?你们可差了好几百岁的……”
“关我什么事!”前田桃扯掉身上的粗布底衣,露出了贴身穿着的紧身背心,从刘妍手里接过自己的外套披上,恨恨道,“真看不出来,这个家伙在自传里把进宝夸到天上去了,实际上却被一个丑八怪迷得神魂颠倒!”
刘妍连忙捂住前田桃的嘴,jǐng惕地四下看看,说道:“姑nǎinǎi,你说话就不能小声点儿?这个设备还只是试验品,如果让前田教授知道咱们偷偷用了,参谋部还不得直接把咱们开了?”
“怕什么!”前田桃不以为然地说道,“所有的监视系统都被我锁定了,门也被我都重新设定了开启密码,我不还原,谁都没办法!”
两个人悄悄地走出实验室,前田桃这才用便携电脑解开了所有系统的闭锁。刚刚出了研究所,迎面走来了一个表情拘谨的年轻人。
“桃子小姐!”石井健看到前田桃,脸上突然洋溢起了笑容,“是来找前田教授的么?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前田教授正在餐厅和尼古拉教授讨论问题……”
“啊,我也是刚刚知道呢,谢谢你,石井君!”前田桃微微鞠了个躬,“多谢告知!”
() “哦!哦!不客气!”石井健连忙还礼,脸上流露出一股犹豫的表情。
“怎么了?还有事么,石井先生?”刘妍似笑非笑地问道,“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额……这个……”
“燕子,你想死是不是?”前田桃语气有些不善。
刘妍缩了缩脑袋道:“好,我不管了。”
前田桃转向石井健问道:“石井君还有什么事么?”
石井健如同触电般地跳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张请柬,恭敬地递到前田桃面前道:“桃子小姐,这是歌剧团新剧的首映请柬,我托人终于弄到了……”
“啊!谢谢!”前田桃毫不客气地将两张请柬全都抢过来,笑着道,“我和燕子早就想着去看呢!谢谢石井君了!”说罢,拉着刘妍快步离开,到了拐弯口,仍远远地喊道:“多谢石井君了!”
石井健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远去。
转过弯,刘妍一把拉住前田桃道:“死丫头,又拿我当挡箭牌!”
“没办法,这家伙太讨厌了!以为把我追到手,我父亲就会对他另眼相看!”前田桃无奈地耸耸肩膀,将两张请柬塞到刘妍手里,“便宜你了,你跟刘教官二人世界去!”
刘妍嘻嘻一笑,将请柬收好,反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都已经跟他直说了,我父亲在研究领域是个非常严格的家伙,如果他知道他带的实习生想要通过这种手段留在实验室工作,他肯定会把石井健直接踢出去的,毫不犹豫!”前田桃撅了撅嘴道,“可是这家伙不听!”
刘妍不再追问,揽住前田桃的肩膀道:“既然这个你看不上,那么咱们就换个好的!今天我哥哥也在家哦!”说罢,又凑到前田桃耳边低声道:“我老爸参加参谋长联席会议去了,我也可以瞬间消失……”
“去死!”前田桃挥舞着拳头道,“我不稀罕当你嫂子!”
……………………
进宝天不亮就起床了。当她打着哈欠准备洗漱的时候,方涛和金步摇如同看见妖怪一般溜进厨房不肯出来。进宝有些奇怪,追进厨房道:“涛哥儿、金姐姐……”
“啊!”金步摇浑身抖了一下,脸sè苍白道,“进宝妹子早啊……”
“咦?涛哥儿脸上怎么了?”进宝看着方涛脸上的那块乌青,奇怪地问道,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好大一块,也不小心点,磕到哪儿了?”
方涛连忙往后一跳,jǐng惕地看着进宝,问道:“宝妹……你没事?”
进宝见方涛跳开,也没有再计较,只是揉揉眼睛道:“没事啊?好好的,有什么事?”
“昨夜睡得还好?”金步摇试探地问道。
“挺好的!”进宝快活地回答,“我还做了个梦呢!”
“做梦?”方涛的心往下一沉,跟脸sè发白的金步摇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自然地追问道,“是什么好梦啊?”
进宝没有察觉两人的变化,笑嘻嘻地回答道:“嗯……就梦到我们赚了好多钱,然后在乡下买了个大庄子,有几千亩地,金姐姐招了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入赘,整天在地头带着佃农耕地,我哥娶了两房女人,还生了三四个孩子呢!我……哎呀!”说道这里,进宝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低着头,抱着脸盆跑出去了。
方涛和金步摇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子,方涛才对金步摇道:“阿姐……宝妹这是……”
金步摇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有的人睡着之后会有梦呓夜游症,犯了病之后整个人跟平时完全不同,醒来之后也根本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方涛一下子明白了金步摇的意思,也是连连摇头道:“不会?大家在一块儿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没发现?”
金步摇想了想说道:“多半是这些rì子进宝吃得好了,人也轻松了,以前没犯的病现在犯了也说不准。你想想,咱们四个睡地铺那会儿,死胖子整夜说梦话,整夜空砸巴嘴吃猪头肉,连耗子都吓得不敢往房间里钻的事儿了么?哥哥能这样,妹子多半也……”
“胖子现在顿顿有肉吃,已经不犯病了……”
“那就对了!rì有所思,夜有所梦。以前进宝白天的时候总要担心挨饿受冻,所以夜里没犯病,现在吃穿不愁了,当然要想起你们俩的婚事了,想得多了,夜里……”
“啊……这个……有得治?”
“跟胖子一样呗!胖子有肉吃,夜里就不说梦话,进宝老想着你们的婚事,你给她个准信儿不就成了……”
“阿姐,你这是让我卖身哪……”
“去你的!我可jǐng告你,半夜里的事儿不准说出去,要不然我直接废了你!”
方涛立刻在厨房的一角缩成一团。
谷香阁也就是卯时之前最忙碌,卯时之后,直到酉时时分,都不是很忙,天亮之前都是分派送往各处的糕点,天亮之后蒸笼一笼笼摆上灶,只等时间到了给各处酒楼送货,午饭之后自然是处理各酒楼第二天的订单,准备各种材料,掌灯时分方涛和金步摇先入睡,因为他们必须半夜起床,招财进宝兄妹可以晚点睡,他们是准备普通的食材,以及第二天起来分派送往各处的糕点。
卯时过后是难得的休息时间,照拜帖上的时间看,今天朝云和刘弘道要登门的,方涛特意嘱咐招财多买了些新鲜食材回来,亲自下厨在厨房炮制饭菜。间隙的时候,进宝偷偷跑进厨房塞给方涛一个纸包道:“涛哥儿,这是我刚从外面铺子里买来的,你搽搽,能消肿祛瘀的……”
方涛接过药包,低声道:“宝妹,谢谢……”
进宝微微笑了笑:“涛哥儿说什么生分话呢!我们是……一家人的……”
方涛突然想去搂一搂进宝的肩膀,可看到自己满手切肉的油腻,只得半蹲下来,用自己的肩膀轻轻地顶了顶进宝的肩膀,额头也与进宝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悄然道:“你我两家去年都有了大丧,有些事儿现在还不能提的,等三年过了,咱们再好好商议商议。反正你现在年纪还不大,长幼有序,先尽着帮你哥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闺女……如何?”
进宝被方涛这么一碰,脸sè顿时涨得通红,听了方涛的话,更是激动加上紧张,原本就不善言辞的嘴巴更加哑火,只是在原地不停地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道:“涛哥儿……说道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有事要问了,再过几个月就是爹娘的忌辰,我们……”
方涛脸sè也是一敛,想了想道:“我也在盘算这事儿呢,中秋节之后咱们就先准备着!在南京遥祭一下,等年底的时候铺子的生意清淡了,再回乡去。”
“嗯!嗯!”进宝红着脸点了点头,轻快地出去了。方涛怔怔地看着进宝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三伏的天气就算坐着不动也能让人热杀。留都南京东西北三面都有山,还有长江天险,所谓形胜,不外如此。若是在冬天,不论东北风还是西北风都吹不进来,倒也不觉得特别冷,可是在夏天,这样的地形可就要了老命了。
招财穿着薄纱的对襟汗衫端坐在铺子门口,脸盆大的蒲扇不要命地摇着。该死的老天,一点风都没有,汗衫早就湿透,擦汗的巾子,如同水里刚洗过的一样,门口的铜字招牌看着就觉得滚烫。街上的行人全都是蔫头蔫脑,太阳底下如同蒸笼,仿佛放进一个馒头立刻就能蒸熟了一般。晒得狠了,有时还会让人突然觉得发冷,寒毛一阵倒竖。不管是冷水还是新茶,没头没脑的灌下去,肚子如同牲口一般鼓胀,招财还是觉得口渴,恨不得立刻扒下自己这张皮,凉快凉快。
不过这么大rì头下面还真有不怕晒的。两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铺子的门口,倒也奇怪,旁人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歇着,可两辆马车的车把式却jīng神头十足,非但衣衫照样干干的,就连脸颊鬓角都是一滴汗都无,这让招财的心一下子羡慕到天上去了:
“娘的,到底是不是人生下来的,居然不怕热!”
招财还在嘟哝的当口,两辆马车的帘子都打开了,头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俊朗的公子,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姑娘:确切点说,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男的招财不认识,两个女的倒似乎见过,碧水楼的朝云和她的丫头小旋儿。朝云生得漂亮,至少到目前为止,招财还没见过比朝云更漂亮的女人,至于小旋儿,招财倒是听方涛说起过两人之间的过节。
方涛待他老爹如何,招财是一清二楚的。这个小旋儿把方涛老爹的遗物三两下抽成了布条子,这之间的梁子可就结大了。本着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的jīng神,招财看待小旋儿的眼光也非常地不善。不过朝云在面前,招财到底是不会耍什么脸sè的,毕竟,男人对美女都没什么免疫力。
“朝云姑娘!”招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汗衫,唱了个肥喏道,“这位应该就是刘公子?”
() 刘弘道登门之前早就把谷香阁的老底摸个通透,当然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大咧咧的胖子是什么人,出于客气,拱手道:“在下正是刘弘道,敢问阁下可是许招财先生?”
招财这是第一次见到大人物,本身也有些紧张,看到衣着华贵的刘弘道居然向自己拱手,当下更是口不择言:“公子叫我招财便是,只是‘许’字实在是不敢当的!”说道这里招财自己都愣住了。
刘弘道也愣住了,身后的朝云直接把头往下一闷,脸顿时涨得通红。招财这才醒悟过来,连忙道:“公子叫我招财便是,只是‘先生’二字实在不敢当的!”刘弘道这才释然,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道:“招财兄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名不虚传!”
招财被人这么一捧,顿时也觉得极有面子,拍拍胸口的肥肉道:“刘公子这是说哪里话了!我招财虽然人不够俊俏,可这条街上还是说得上话的,公子若是有什么难处,这条街,不论哪个铺子,只消报上我胖哥的名号……”
“胖子!”朝云忍住笑意道,“rì头毒着呢!”
“哦!哦!我这就去给两位取伞!”招财说完话,扔下两个人脚不沾地地跑进去了。朝云和刘弘道两人面面相觑:拿伞?难道撑着伞在这大rì头底下继续扯闲话?招财还没跑几步就一脸窘相地回来了,挥舞着蒲扇连连致歉道:“对不住两位,里面请!里面请!”
刘弘道无奈地笑笑,拱手道:“请!”这才跟着招财举步进了铺子。招财将三人带进后院,远远地喊着:“涛哥儿,刘公子和朝云姑娘来了!”
方涛听到叫声,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从厨房快步走了出来。虽然他不认识刘弘道,可丝瓜架下只站着一个华服男子,想来是不会差了,又看到朝云站在这个男子身后半步,尊卑之分也顿时清楚,当下朝刘弘道躬身拱手道:“在下方涛,见过刘公子。敝舍简陋,公子千金之躯不吝光顾,实在是蓬荜生辉!”又转向朝云道:“区区小子,有劳姑娘挂念,实在汗颜!”
朝云规规矩矩地敛衽还礼。而刘弘道却有些诧异于情报中有些滑头无赖的方涛居然能将待客的见面礼执行得如此周到,当下亦是躬身拱手还礼道:“在下刘弘道,未及引荐便唐突贵府,还请见谅!”
这时候,系着围裙的金步摇拎着洗菜的篮子从厨下走了出来,看了刘弘道一眼,也不打招呼,直接扭过头去,跑到井边提水洗菜。
站在边上瞧热闹的招财看着这副情景低声问闻讯而来的进宝和董白道:“什么情况?刘弘道是什么人物?阿姐看见他怎么跟仇人似的?两个人会不会有什么……”
进宝迷茫地摇摇头,董白则是压低声音严肃道:“胖子别乱想!这位刘公子我也见过,就连保国公、魏国公都要对他礼让三分的,我们姐妹们献艺的时候他也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跟金姐姐绝不会有什么非礼的事!客人还在呢,没看见刘公子身后站着刑姐姐么?说话须得小心些!”
招财缩缩脑袋直接噤声。
场面很安静,方涛的表情不太自然,刘弘道的表情则古怪多了。只有朝云面sè坦然,款款上前,走到井边向金步摇行了个万福礼,口中规规矩矩道:“奴婢见过二小姐!”
“二小姐!”招财又一次出声了,抓住进宝的胳膊摇了摇道,“妹子,听到没有!朝云姑娘居然叫阿姐二小姐!”
董白也吃了一惊,连忙低声问道:“怎么,她不是刑姐姐?”
招财立刻解释道:“刑姐姐是谁?不会是咱们在扬州看见的那个跟朝云姑娘长相差不多的女人?不是!完全不是!朝云姑娘是我们如皋碧水楼的头牌清倌儿,阿姐以前是碧水楼的老板……”
董白眼珠子一瞪,旋即也不再问话,满腹一团打算留到后来再问。
金步摇却连头都不抬,只是闷头洗菜道:“我不是什么二小姐,我不过是女营外放出来办差的女官,跟你一样。”
朝云涵养颇佳,被金步摇顶了这么一句,脸sè却没有一点变化,口中只是道:“虽然只是二小姐的家事,可奴婢还是不能忘了这份尊卑的,否则奴婢回去同样要受罚。”
“丫头,女营学到的东西,你都忘了……”金步摇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盯着朝云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这都不像你了!”
朝云微微笑道:“以前都是二小姐关照着,朝云才敢那么放肆。如今出来游历了一番才知道,这天下跟咱们想象的那个天下,实在差得远了!”
“罢了……”金步摇又是叹息了一声,拎起菜篮转身准备回厨房,“你难得来一回,今rì我也下厨做几个菜。”
“二姐留步!”刘弘道连忙喊道,“这么多年,二姐已经认不得弘道了么……”
“当然认得三公子!”金步摇冷冷道,“我逃跑的时候前后被抓二十六次,倒有十次是你告的密!”
这两人只是一问一答,可语出惊人,小院里所有人都被吓着了:招财进宝董白这几个完全不知情的,被刘弘道与金步摇的关系吓着了;方涛这个半知情的被这姐弟两个之间结下的梁子吓着了;朝云这个知情较多的被这番话里面诸多机密给吓着了。整个小院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刘弘道有些窘,沉寂了一会儿慌忙解释道:“二姐,不是我告的密,这是爹耍的花招!”
金步摇眉头一皱,又是冷笑道:“你倒是说说爹打的是什么主意!好的东西不教,倒是教会了让弟弟出卖姐姐!”
刘弘道跺跺脚道:“嗨!当年我也才十岁,哪里懂得那么多,爹娘让我住进你那小院我就住进去了!等我长大了才知道,这是爹故意的!爹知道你的本事,寻常的监视哨探肯定瞒不过你,所以就故意把我安排在你身边,然后每次你被抓回来之后也把我叫上,又不让我说话,二姐你自然以为我年少不经事直接把你卖了,以后必然天天防我,这样就不会注意到爹安排下来的哨探……”
其余人再次震惊:老天,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爹?金步摇显然一愣,站在原地脸sè数变。
刘弘道继续道:“直到长大以后爹才告诉我,二姐你跟大姐不同,自小就计较自己的出身,虽然全家上下没人看不起你,可你自己却计较。别人多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这个人是在鄙视你的身份,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以为这个人是另有目的,所以爹娘早就商议着让你出来历练历练,早就说定了,你自己的生活让你自己选择,这在咱们家,你可是破天荒头一个了,连大哥二哥都没这个福气!”
金步摇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淡淡道:“死xìng不改,继续扯谎!既然对我这么好,当初何必待我那么刻薄?”
“刻薄?”刘弘道吃惊道,“哪里有的事?你是说娘隔三差五抽你一顿的事儿?这是爹吩咐的!那时候爹经常到先帝身边去,往返京城路上耽搁不少时间,有时候还要在京城住几个月陪伴大姐,根本没有功夫管教咱们几个小的,便嘱咐大哥和娘每旬都把咱们几个情况写书信送到京城去。娘做的这些,都是爹回信上说的!二姐你是不知道,你可比咱们运气好多了!我和二哥在整天地被师傅抽,两三天下不来床都是常有的,有时候旧伤不好又添新伤,那个惨……你看,我身上还有疤呢……”说罢直接捋起了袖子。
“不看不看!看着心烦!”金步摇脸sè有些cháo红,扭过头去不再看刘弘道。
刘弘道放下袖子道:“二姐还记的当年你当着兄弟几个的面跟爹娘签文书的情形么?你想想文书上的那几条,说起来苛刻,可是哪一条不是替你量身定做的?爹娘若是真的讨厌你,怎么会把咱们家那么多机密都告诉你?有些机密如果你透露给我,连我都不知道啊!”
朝云最先醒悟过来,摇头叹息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董白也是个聪明人,品味了两人的对话后,也摇头叹息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方涛第三个醒悟过来,点头道:“阿姐有个好爹娘啊!”
金步摇脸sè一白,惨然道:“我明白了!爹娘是想让我当下一代家主?你们兄弟三个各有成就,却不是当家主的料……”
刘弘道挠了挠脑袋,硬着头皮道:“好像是这个意思……二姐你也知道的,咱们家从祖上起就没有只传嫡子的规矩……爹娘的意思好像就是甭管你将来入赘上门的丈夫是谁,最好就是你希望的那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只要生了儿子,他就姓刘……只是爹娘觉得你一个姑娘家从来没出过秀雪楼一步,实在不知道人心险恶,才设下诸般计谋折腾你,好让你一个人在外时,别轻易被骗……”
金步摇愣住了,两眼中贮满泪水,仰望天空,颤声道:“斗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自己能够闯出一条路来,告诉他们我不是生来就被人瞧不起的……说到底,还是爹赢了……”
() “其实,这些年爹娘总是在关注你的消息,每次江淮有信,爹娘总是要先看看你的……”刘弘道低声道,“你走了之后,娘终rì愁眉不展,埋怨爹一心让她当个狠心的大娘……”
“别说了!”金步摇的声音也渐渐低沉,“我还是我,虽然一切都是爹算计好的,可我还是要照着我的路走下去。这么多年下来,怨是有的,可我已经不恨他们了,毕竟,我是他们的女儿。”
刘弘道点点头,转换脸sè轻笑道:“今rì我本想尝尝赵师傅的嫡传手艺的,难道二姐也要亲自下厨么?”
“美得你!”金步摇白了刘弘道一眼,“苦rì子过惯了,每天不干点什么总觉得空得慌。你去那边呆着,等会儿阿弟下厨的时候,我再过来。”
“是!”刘弘道恭敬一揖,退到一边。
方涛没想明白太多,不过他倒是听出了刘弘道想要尝尝赵师傅的手艺,看到刘弘道退开,当下便笑道:“阿姐你还是跟刘公子叙家常!我自个儿下厨便是,反正还有进宝打下手呢!”
一提到进宝,金步摇身子又是一晃,想了想,便招呼进宝把菜篮拿走,说道:“嗯,正好我有事要说,你跟胖子、进宝去忙!”说罢,在围裙上擦干手,招呼朝云道:“妹子,你一块儿过来。董姑娘,你也别站着,一块儿进屋喝茶!”
董白这才从恍惚中jǐng醒过来,点点头,跟着金步摇的脚步走进了正屋。一进正屋,等到众人坐下,董白这才敛衽行礼道:“姑苏董白,见过刘公子,见过刑……姑娘。”
刘弘道打量了董白一下,笑道:“针神曲圣,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相见!”复指了指朝云道:“叫她刑姑娘没错,不过她可不是跟你同在姑苏的刑沅,而是刑沅的胞妹,打小儿就被我家买来的。”
朝云亦是起身还礼道:“董姑娘快请坐!”董白依言坐下,朝云看着董白笑道:“久闻董姑娘乃是曲圣,可惜了今rì不是地方,否则定当捧出瑶琴与董姑娘计较一番。”
董白谦逊道:“青莲岂敢!刑姑娘仪态万千、尊荣华贵,光是坐着就已经把青莲比下去了,青莲哪敢再献丑?”
刘弘道呵呵笑道:“你们两个也别打机锋了!rì子长着呢,切磋的机会多的是!董姑娘擅长南曲,朝云jīng通北曲,较量之说不可取,彼此取长补短才是正理,咱们还是先说说要紧事,今rì我来,一是想看看这位方涛兄弟,二是来探望二姐……”
金步摇立刻向董白解释道:“董姑娘,我家这一代男丁有三,弘道正是行三;女子有二,我是行二。方才只顾说话,也没让三弟给董姑娘打招呼,倒是失礼了。”
董白微笑道:“贤姐弟能够冰释前嫌,就算我这个外人亦是倍感欣喜,何来失礼?”
金步摇含笑点头,转向刘弘道和朝云道:“看我也已经看过了,我活得好好地,每个月该给你们的书信也都有,没什么要挂念,以后rì子如常便是。倒是我阿弟……有点麻烦。”
刘弘道呵呵笑了起来:“可是为的被人追杀的事?若是放在以前我还担心,可如今,什么蹩脚货sè能难倒二姐的?”
金步摇皱了皱眉头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多大的仇?什么时候、什么缘故结下的梁子?能化解么?”
刘弘道与朝云对视一眼,苦笑道:“这话说出来二姐都不信,还是惠姨来信告诉我的,说方兄弟救出个仇人来!当初方兄弟三人往中都去的时候,途径滁州,滁州的兵丁常靠假装劫匪发点横财。那一rì如皋孙老爷的女儿远嫁到中都马总督的发了傻小儿子那儿填房,车队在滁州遭了劫,脚夫、车把式跑了个jīng光,家丁全被砍死,至于孙小姐跟她的丫鬟么……呵呵,不说了。可巧就被方兄弟碰上了,装神弄鬼吓退了匪徒,救下了她们主仆一路护送到中都。没想到孙小姐怕破身的事情败露,就干了这个……”
“还有这等事!”金步摇顿时柳眉倒竖,忿忿道,“这个家伙!我问他这么多次,他都说路上没遇到什么怪事!若是早说,我肯定能把买凶的主使揪出来了!”
刘弘道连忙劝解道:“还不是方兄弟仁义么!这么大事关乎一个女人的名节,更关乎两个女人的身家xìng命,方兄弟自然是要守口如瓶的!”
董白却叹息一声道:“可惜了,一片好心,却成了东郭先生……只是这孙家的小姐……唉,实在难说!”董白确实难说,只有女人才知道自家名节的重要xìng,倒不是她对这种反咬一口的行径表示赞同,而是她自己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她身上,如果没有了求死的勇气,那也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让救人的人保守秘密了。只是她想不到居然是这种手段。
“就是太老实了!”金步摇有些怒其不争,“那个姓孙的女人,要好好教训教训才行!”
“别啊!”刘弘道连忙阻止道,“人家已经够倒霉了,不但嫁个傻子当填房,而且半路上还遭了劫匪。一开始我也想着略施惩戒的,只是……”
“只是什么?难倒让阿弟被追杀一辈子?”金步摇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如今董姑娘也在谷香阁学艺呢!那个女人买通了天罡党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杀过来呢!到时候岂不是连累董姑娘遭殃?董姑娘一直住在这儿倒还罢了,若是她回了姑苏,谁来周全?”
“这个不难!”刘弘道连忙吩咐朝云取出一块玉玦,交给董白道,“董姑娘将来若是有难处,不论在哪里,只消执此玉玦找到飞记、云记招牌的店铺,匾额上刻着与玉玦上同一模样暗记的,直接进去求助,必要时,就连圣旨也可以挡住。”
董白一开始接住玉玦的时候,只听到前半句话,心想多半这刘家的背景是朝中某位大佬,产业遍布倒也不甚奇怪,可听到“连圣旨也可以挡住”这句时,手顿时抖了一下,一脸惊骇地看着金步摇与刘弘道,半晌说不出话来。
金步摇看着董白的表情,微笑道:“老三说能顶住,就能顶住,董姑娘收好便是。”
董白将玉玦小心收好,心里却剧烈翻滚起来,心中的狐疑越来越大,却只能堵在喉头,不敢明问。看着董白的样子,刘弘道征询地看了看金步摇,金步摇不动声sè地点了点头道:“我既然请董姑娘来,自然可以让她知道一点。董姑娘心地纯良,懂得一些事情,也好让她将来少受些惊吓。没准将来事不可为时,还要借董姑娘之力稳住刑沅,以免铸成大错。”
话说道这里,朝云的脸冷了下来,扭过头去不再说话。金步摇见状劝解道:“妹子,你我同是女人,应当知道,做女人最大的幸福便是能够个心疼自己的好丈夫。当年定下的劫杀之计不过是最后手段,李唐有武曌之祸,本朝亦有万贵妃、国本之争,此时此刻,大明已经经不得半点风浪,我所计者,未必是要真杀,只消朝廷知道人死了就行。”
朝云想了想,确实,青甸镇刘家杀人容易,藏个人也容易,让一个大活人立刻“死”了更容易,反正河南河北不太平,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北上的途中出现一点“意外”实在是简单不过。当下点头道:“这么多年,二小姐从来不曾骗过奴婢,奴婢信了。”
金步摇笑道:“姐妹相称七八年,还自称奴婢么?傻丫头!”说着,又向董白道:“董姑娘,今rì请你来的意思,实际上是想请你帮忙保守一个秘密。阿弟是我青青甸镇刘家两百余年前就选定的应命之人,如今这般模样,也正是考验他的时候,今rì老三闹这么一出,估计阿弟晚上又要问长问短了,所以请你来一起合计合计,把谎圆过去。”
“青甸镇刘家……”董白刚刚从惊骇中恢复过来,又再一次陷入了惊骇,“难倒是青甸……侯……”
“正是!”金步摇点头道,“为了不让阿弟看破,所以要麻烦董姑娘了!”
董白连忙站起身道:“不敢!不敢!小姐若有吩咐,董白一定照办!”
金步摇连忙示意董白坐下道:“董姑娘别把自己当外人,咱们青甸镇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朝云妹子方才那般作态,也只是因为我跟老三有过节的缘故,如今梁子解开了,你看朝云还不是跟往常一样么?”
董白这才小心坐下,低声道:“金……姐姐有什么吩咐?”
金步摇想了想,皱眉道:“这事儿得慢慢合计,总要滴水不漏了才行。你们都过来。”几颗脑袋立刻凑到了一块。
进宝在厨下跟着方涛忙前忙后,虽然同样是汗流浃背,可却快活异常。虽然劳累,可她却知道,今天的涛哥儿出乎意料的认真,或许是因为朝云姑娘来了。可朝云的到来却没有让她感到有一丝一毫的威胁。进宝天生是个快乐的姑娘,对她来说,能跟涛哥儿站在一起,或许就是一种幸福。虽然与朝云姑娘同来的刘公子,论长相气度都胜出涛哥儿不知道多少,可在她心里,涛哥儿还是自己的涛哥儿,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
“宝妹?宝妹!”方涛在旁边叫道,“起菜了,快摆盘!”
“哎!”进宝醒过神,笑了笑,快活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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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董白为难地看了朝云一眼,“方师傅跟进宝妹妹好像有过婚约的……进宝妹妹心地那么好……”
“我还不在乎呢!”朝云脸绷得紧紧地,“虽然这家伙人挺有意思,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他自己也没动这个心思。进宝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我也不想让她伤心。”
金步摇伸手在朝云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瞧你,目中无人!我爹也没说你一定要嫁给他不是?也就只有你这脾气才会在出任务的时候分到我手上来,要不然,早把人得罪光了!”
刘弘道用扇柄敲敲桌子道:“这话说得是!单从已经发生的事来看,方兄弟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踏实、肯干,也没什么花花肠子,既然有婚约在先,当然是照婚约办事,咱们尽力周全就是了,也算是对得起两家已经故去的长辈。长者为尊,死者为大,虽然说要考验,可这条底线是不能碰的,玩笑也不能开。朝云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
金步摇笑嘻嘻道:“这个我知道!老三你的信里面不是也说,朝云要亲自考验考验阿弟么?放马过来好了!我家阿弟,不敢说跟刘家的子侄们比,可放眼天下,能比得上他的可不多了。”
“刘家子侄?切!”朝云不屑道,“一群疯子!个个儿地都钻研学问钻研得不食人间烟火了!为了自己捣鼓的那点小玩意儿,宁可把自己锁进秀雪楼禁地一辈子;就眼前的这位,为了试什么能在水下开的船,差点把自己连同那铁棺材一块沉进海里去!二爷的长子捣鼓了什么烧开水能当骡马用的铁疙瘩,结果炸伤了几十个人,自己也被烫坏了!碰上这样的男人,活活气死!”
刘弘道苦笑不已道:“朝云,我没得罪你?还有你,二姐,你好歹是我亲姐姐啊!怎么在你嘴里我还比不上方兄弟亲了?”
金步摇脸sè一沉,说道:“难倒你没发觉么?刘家的人什么都好,可是刘家的人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每个人活得都没有人情味……两百年来,我们刘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弘道眼神一黯,垂下头低声道:“或许,十年之内就要见分晓了……要么,咱们刘家的人全军覆没,要么,后代的刘家人还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直到……唉!”
“菜来了!菜来了!”屋外传来方涛兴奋的叫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全身被汗水湿透的方涛和进宝端着食盘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刘弘道连忙起身道:“倒是我失言了,硬是要尝赵师傅的手艺,却方兄弟这么热的天还受这种苦!”
方涛连连摆手道:“不苦不苦!远来是客,何况刘公子还是阿姐的亲弟,自然要好酒好菜招待的;朝云姑娘在如皋的时候也照顾我不少,也应当款待!”
酒菜满满地摆了一桌,金步摇招呼所有人坐下,亲自举箸给刘弘道夹了满满一碗菜,强行塞进了刘弘道的嘴里,笑问道:“与赵师傅比,如何?”
刘弘道艰难地吞咽下去,直了直脖子,喝了口酒道:“青出于蓝!”
“那你还皱眉!”朝云笑道。
刘弘道顿时跳了起来:“你没看到刚才二姐像灌香肠似的!就差直接往我喉咙里塞了!”
朝云一手掩住嘴微笑,一手拿起调羹又往刘弘道碗里扒拉了些菜道:“我这回就不塞了,你自己看着办!”
刘弘道一脸苦相地端着饭碗,可怜兮兮地看着方涛道:“方兄弟,东西虽然好吃,可总要与人分享的……”
方涛想也不想地朝招财一指:“这事儿找他,有求必应,还不用烧香许愿。”
……………………
“轰!轰!轰!”郑芝龙只觉得脚下的甲板一颤,整条船朝侧舷方向荡过去一尺。
不一会儿,郑森满脸乌黑地跑上甲板,乌溜溜的眼珠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爹,香佬叔给的这尊龙虎炮比佛朗机炮和红夷炮强多了!打得比佛朗机炮远,shè速又快,红夷炮打两响的功夫够打三响!”
郑芝龙看着儿子自豪的表情,有些惋惜道:“可惜了,这炮太沉,力道也太大,只能装一门,两门齐shè的话,船都要散架了!”
郑森有些神秘道:“爹,你听香佬叔说过没有?三公子正在设计一种新船,龙骨是jīng钢浇铸的!结识,稳当!本来还有一艘整条船都包着铁甲的,可惜就算加了三根桅杆还是跑不动,只能当废铁拆了铸炮,嘿!香佬叔说,咱们现在使的叫前膛炮,还有一种叫后膛炮,那玩意一旦造出来,一炷香功夫能打几十响!只是刘家召集了不知道多少人手,花了几十年功夫都没能搞出来!说是青铜太次,铁太脆,咱们中原没好钢……”
郑芝龙叹了口气道:“这事儿我也知道。要说这些放在外人听,根本没人相信,只有咱们这些在海上混饭吃的人才能留意。刘家虽然很厉害,可这几百年却是固步自封了,上回你香佬说的那个燧发枪,早些年颜老大还在世的时候,西夷人可是没有的,如今西夷人的船上这玩意儿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听说泰西有个叫法兰西的大国,全国的大军都用的这种火枪。刘家起步虽早,可开花结果太慢了……”
郑森有些失神:“难倒……等到那一天,我们真的要死战不成?”
郑芝龙遥望着海面,抚了抚郑森的头顶道:“大明也好,刘家也好,都没有打出去的雄心啊!刘家现在的实力虽然不至于天下无敌,可是手上的那上千条炮舰,足够把南洋一带荡平了;虽然等到西夷魔教的舰队赶来之后这些地方未必能守住,可南洋之大,什么东西没有?若是能抓紧这四五年的时间把各岛的土著往死里折腾,起码能炼出几百万斤的好钢来!其他的粮食、矿产,足够让刘家建立一个海上王朝了,到时候再与魔教决战,把握不是更大么?可惜了,咱们大明朝的国土太大,也束缚了汉家儿郎的雄心哪……”
郑森脸上浮现一抹忧sè:“爹,到那个时候,郑家该何去何从?”
郑芝龙看着汹涌的海面,幽幽道:“自从颜老大那一代人开始,咱们海上混饭吃的人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公理是靠拳头砸出来的,南洋也好,中原也罢,咱们郑家从现在起,就得做两手准备……”
“不!”郑森突然高声道,“爹!上次俘获吸血鬼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那些吸血鬼不论咬到谁都会把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如果刘家败了,就没有人能够挡住他们,到时候,整个中原统统变成炼狱!你可以逃避,我也可以逃避,可是郑家的子孙呢?难倒要让郑家的子孙也变成那个样子?”
郑芝龙笑了,微微颔首道:“你是我儿子,我的职责就是把你教导g rén,至于将来你怎么选择,那是你的事。当爹的,早晚会郑家的千斤担子压倒你肩膀上,郑家的命运最终还是在你手上做出抉择。别把咱们这父子关系想得那么亲,当海贼的,就应该六亲不认。”
郑森怔怔地看着郑芝龙,仔细地思索着。
……………………
酒足饭饱,进宝和招财被金步摇拉到厨下洗碗刷锅去了,朝云则拉着董白躲到房间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琴曲,当然,谈论最多的话题,还是如何去除赘肉保持身材。方涛和刘弘道两人则是端着茶碗坐在丝瓜架下的竹椅上,悠闲地聊天。
“呼!看来方兄弟不止得了赵师傅的真传,而且胜过赵师傅良多啊!”刘弘道抚了抚肚皮,满意地说道。
方涛有些奇怪地问道:“刘公子口口声声提到赵师傅,难道刘公子经常光顾四海楼?我在四海楼跑堂的时候……”
“呵呵方兄客气什么?既然你认了二姐当阿姐,你我自然是兄弟,何必那么见外?”刘弘道笑笑道,“早年跑船的时候,经常路过如皋,不过四海楼倒是没去过,直接在客栈叫的四海楼的饭菜,谁知道,吃过之后就上瘾了!”
“哦……”方涛点点头,“如此,还要多谢刘兄赞誉。如今阿姐与刘兄冰释前嫌,想来阿姐多年的心结也应该解开了。”
刘弘道挥挥手苦笑道:“难哪!阿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就算真是她错了,她都能找出她做对的理由来,跟她,没道理可讲!想让二姐回心转意,恐怕还要些rì子呢!不过又要连累方兄弟整rì被她折磨了。”
方涛呵呵笑道:“阿姐待我很好啊,虽然有时候严厉一些,可是我却是知道,阿姐这是为我好呢!我自小混迹市井,难免有些不着调的地方,这些rì子承蒙阿姐提醒,已经渐渐改了不少,若是没有阿姐,我们几个现在恐怕还在挑着担子大街小巷地卖米糕呢!我是打心底佩服阿姐的能耐。”
“大材小用罢了!”刘弘道笑道,“以二姐的本事,就算给个当朝首辅当当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或许你还不知道,二姐曾经带着四个家丁出游踏青,半路遇上三十多个匪徒洗劫村庄,二姐居然带着这四个家丁指挥十几个村中壮丁,硬是聚歼了这伙强人!随后又请出我爹的牌子,带着县城的衙役捕头,把人家两百多口的山寨拿下了!这一年,二姐才八岁!这事儿我爹多年来一直引以为荣,多次说,有女不逊须眉啊!”
方涛吓了一跳:“不会!你说阿姐现在能做到我还相信,八岁?不可能!”
“谁说不是呢!”刘弘道有些得意道,“当年二姐剿匪的阵图到现在还留着呢,放到běi jīng的兵部去,能让杨嗣昌的‘十面张网’愧杀!”
“啧啧!”方涛叹息道,“这么说来,让阿姐留在谷香阁确实是屈才了……”
刘弘道眉头一皱道:“怎么?想让二姐走人?”
“不是不是!”方涛连忙解释道,“我哪有这个意思!我是说,论本钱,我现在也能开个小饭馆了,只是以前都是跑堂的,从来不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怕搞砸了,所以一直忍着没跟阿姐商议。如今知道了阿姐有这般能耐,嘿嘿……”
“打住!打住!”刘弘道一下子坐直了,“虽然我不懂经营,可道理却懂一些。你想开馆子,别说二姐不会答应,就算我都不会答应你!差得多,差得多了!”
方涛奇道:“这又是为何?有本钱有手艺,人手也不算是问题,还能再招一些人来,怎么就不能开了?”
刘弘道苦口婆心道:“听二姐说,如今正有来路不明的仇家想要对付你是?就冲这个,你就得好好思量思量,不把这事儿解决了,将来酒馆一开,你还能有好rì子过了?可别忘了,现在这个谷香阁可是托庇在阮大铖的名下,阮大铖如今虽然待罪去职,可在留都也是有点势力的,那些天罡党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暂时不会下什么杀手,可你一旦另起炉灶了,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这……”方涛愣住了,这是摆在自己面前实实在在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好,自己的酒楼还真别想开起来。
“还有,在留都开酒楼不是光有本钱、手艺就能混下去的。方兄弟你手艺没得挑,可却少了人脉,酒楼生意好,要的却是人脉关系!你想想,若是你放开手脚做上一席,怎么说也得十两以上的?十两以上的席面能吃得起的都是什么人?你跟他们很熟呢还是酒楼里面有他们的干股?他们至于到你这儿砸银子么?比如保国公,手上两间酒楼,他要宴请,肯定是到自家酒楼去?他的朋友、属下要宴请,肯定得交他这个人?说白了,现在官场上没人认识你,生意场上知道你的人不多,士子群里面没人瞧得上,普通百姓没人吃得起,身份尴尬着呢!”
“那……难道我这酒楼一辈子都开不了?”
“那倒不是,我觉着二姐的思路还是不错的。先借阮大铖的势,让你在留都有那么一点小名气,然后多多接触一些镇守南京的权贵,等跟这些权贵搭上关系之后,还是照着谷香阁的法子,托庇到某个官场不倒翁的门下,快快活活做你的老板便是。”
“哦……”方涛讪讪道,“我还以为阿姐想要把钱存够了,然后直接开大酒楼呢……”
刘弘道呵呵笑道:“好好等着!二姐说阮大铖想开一艘歌舞伎的画舫,请二姐去cāo持,我估摸着这事儿恐怕成不了,不过二姐已经有了定计,保管能因祸得福便是。生意场的事儿,你好好听二姐的,准没错了。”
“成!我向来都听阿姐的!”方涛笑笑道。
客房的门外,碧荷和小旋儿两个丫头耳朵贴着帘子瞧瞧地听着朝云和董白的交谈。而董白正无地自容地捂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宛妹妹你这又是何苦来?”朝云笑着说道,“我姐姐是我姐姐,我是我,十几年下来,我和姐姐见面的机会不过四五回,哪里会在你跟冒公子之间搅和?”
“哎呀,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原本以为这种事情埋在心底也就罢了,怎么如今遇到个人就知道这个……”董白不依不饶道,“以后我哪里还有脸见人去?”
朝云咯咯笑道:“好端端的女孩儿家想要给自己找个如意郎君,有谁敢说闲话?你说你这事儿被我们知道了觉得丢人,可是你知道么,若是你这件在刘家眼皮底下发生的事儿刘家自己还不知道,丢人的会是谁?昨晚菜sè不错,董姑娘多吃了一些,戌时的时候偷偷给自己扎了针,夜里还叫了两次口渴,一次是子时二刻,一次是寅时初刻,头一回是碧荷帮你倒水喝,第二次碧荷睡得沉了,董姑娘自己下床找水喝,我说得对不对?”
董白脸sè剧变,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个……都知道?刘家……锦……”
朝云微笑着宽慰道:“锦衣卫可比不上刘家的哨探,东厂那些人更没这能耐!不是我瞧不起他们,凭你今儿刚刚拿到的那个玉玦,想要调动几个番子,容易得很!镇抚司的公文往返还要半个月呢,你这玉玦,半天就能凑全人手!比镇抚衙门的大印管用多了!”
一席话,让董白几乎从椅子上跌下去,连忙从怀里掏出玉玦就往朝云手上塞:“不行!不行,这个太烫手了,我不能要!”
朝云还是将玉玦推回了董白的手上,笑道:“看把你吓得!这玉玦的用处虽大,可也不是随便就能用上的。且不说这玉玦调不动边兵和卫所兵,光是调集番子就得费点儿功夫。一般每个大邑里都有刘家好几个分属的管事,若遇紧急情况,几位不同管属的管事全都同意,然后签字画押之后才能有效,将来出了事儿也是要一块儿担着的!所以,这玉玦你还是留着,用在正途,自然有莫大的效用。”
还有半句话朝云没明说,那就是若是用在邪道,这玉玦屁都不是。董白自然听懂了朝云话中的含义,再将玉玦收好。
朝云看着董白收好玉玦,又道:“董姑娘,我姐姐是什么人我是清楚的,如今她与冒公子似乎感情不错,也有了嫁娶之说……不过董姑娘不必担心,我估计我姐姐与冒公子最终是走不到一块儿去的。”
“真的?”董白抛却了所有的烦恼,欣喜地问道。
“千真万确!”朝云点头道,“我姐姐周旋于各位名士之间,为的也不过是浮华二字,名士之中,钱、吴二位年纪大了,龚鼎孳又打算将顾大家纳入家门,这三位谈不上;晚辈之中,侯公子与媚香楼的香君姑娘已经定情,方公子一心只在心学一道,无心风月;陈公子家世并不显赫,自然也如不得我姐姐的眼,吴次尾和黄太冲亦是如此,而且这两人年纪虽然不大,却有些老学究的作风,也不是上上之选。想来想去,年轻有为,又有才华的少年公子里面,只有冒公子了,冒老太爷如今蒙恩放了襄阳的任上,就算冒公子不再应举,将来冒老爷子致仕的时候,也能有个荫官下来,加上冒老爷子这么多年的官场人脉,干些时rì便可升迁了,算起来,前途远大得紧。而且冒公子母贤妻贤,入了门又不会受气……呵呵,这恐怕才是我姐姐的真实想法……”
董白脸sè一红,口中嗫嚅道:“其实……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朝云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咯咯地笑了起来,轻轻推了董白一把笑道:“你个丫头,说话就不能藏一半哪!怎么把心里的老底儿都掏出来了?”
“这个……”董白鼓起勇气道,“可是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我本良家,若不是先父亡故得早,现在也应该嫁个书香门第了。可恨恶欺主,才让我跟我娘落到这个田地。正是这天上地下的rì子让我明白了,女人这一辈子,自己再强又有什么用?我自己存了几千两银子,结果被老鸨子一顿呼喝,还是得继续干这个卖笑的营生!将来若想翻身,只能找一个能让自己翻身的男人了……”
朝云脸sè渐渐严肃,点头道:“妹子,你没有错,谁让如今的天下都是男人的天下呢!在男人的天下里,男人永远是树,女人永远是藤……你跟我姐姐想法是一样的,这样的想法至少在我看来没什么错,只不过,你有一点比我姐姐强!那就是坚持!”
“坚持?”
“对!坚持!我姐姐虽然与冒公子定情,可是却从来不曾放弃过其他机会……其中意思,你应该明白的……而你,相中了冒公子之后,对其他王孙公子便不再虚以委蛇。只是陪着游湖赏景,弹琴唱曲,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任何逾矩之处,也难为你赚这么辛苦的银子!你自己都曾对碧荷私下说过,什么太湖的景、西湖的景,就算闭着眼你都能跑一圈!这得跑多少趟!就是这份坚持,我敢断定,只要时间一久,你们两人的胜负自然会见分晓!”(按:明代歌女还有一个光荣的职业,那就是陪玩儿,很纯洁的那种,纯辛苦钱,赚得也比卖笑卖唱少得不知道多少,董小宛就是干这个的。)
() “其实,二姐的命很苦,咱们刘家虽然说不上人人都是什么百世不出的人物,可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男才女貌还是有的。家里的老奴说,二姐出生的那天,抱出来见人时,大家都被吓着了,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二姐八成是哪家的……野种……若不是二姐脸型眉眼与爹极为相像,恐怕这种流言会越传越广……”刘弘道叹息一声道,“二姐的娘本身不过是一个充为官jì的犯官之女,我爹赴京朝贺的时候见着可怜便顺手搭救下来。也就是因为这出身,正如二姐自己说的那样,家里总有那么几个下人很不待见二姐……直到二姐在外剿匪回来之后才好了些。”
方涛有些失神道:“这么多年,阿姐是怎么过来的?”
刘弘道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二姐跟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比爹多了那一份倔强,少了爹的那一份沉着。她一直在跟自己的命斗,你见过哪家的女孩儿三九天打井水直接洗澡的么?我二姐就是一个!每到读书的时候,二姐比咱们家所有的男丁都要用功,也亏的二姐,我和二哥也没这个脸到处玩耍……”
“阿姐读过书!”方涛吃惊道,“我怎么没发现呢?”
“你不也读过么?”刘弘道反问道,“一个女人读过书难道还要到处显摆不成?二姐读书的功底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的,我爹说,老天爷没亏待二姐,虽然脸蛋不漂亮,可却让二姐有了一副堪比第一代家主的好脑袋。你可千万别以为二姐什么都不懂!也千万别以为二姐是个心软的人,当年她剿匪之后,随行的四个家丁回来禀报时说,那些个匪徒,没有一具尸首是囫囵个儿的,二姐要么不布置,布置下来就是绝杀,而且死相极其难看……”
“咯……咯……”方涛喉结响了响,吞了两口唾沫问道,“我……我没……你二姐对我印象还不错?”
刘弘道嘿嘿笑了起来:“你放心好了,若是二姐看你不顺眼,你早就被挫骨扬灰了!”说着说着,脸sè渐渐浮现起一抹忧sè:“倒是我也有事要拜托方兄弟……”
方涛连忙正sè道:“刘兄只管言明,若能办到,在下定当竭力!”
刘弘道摆了摆手道:“没那么严重!还是二姐的事儿。二姐年纪不小了,我爹娘也一直担心二姐的婚事,只是二姐这脾气……唉!她想自己寻一个便让她寻去,只是拜托方兄弟盯紧些,莫让一些小人钻了空子。女人一旦喜欢上了哪个男人,难免会犯糊涂,恐怕到时候二姐给我们的家书里面也不会明说出来,还请方兄弟……”
“哦!哦!我明白!若是发现不妥,直接先搅浑了,然后通知刘兄来处理,如何?”方涛回应道。
刘弘道呵呵笑道:“通知我倒也不必,若是能搅浑了自然大好,若是不能,静观其变就是,只要不让二姐吃亏就行。想来这世上能让二姐吃亏的恐怕也没几个了,方兄弟要防的就是那些喜欢用下作伎俩的小人……嘿嘿,不过就凭二姐这模样……有这个胆子的恐怕也不多……”
方涛听得毛骨悚然,朝厨房方向看了几眼,连忙低声道:“老兄,你说话轻点儿!你想死,可别连累上我!”
刘弘道哈哈笑了起来,指着方涛道:“你小子!二姐舍得杀我也舍不得杀你啊!昨儿夜里你们俩还抱一块儿呢!”
“啊?”方涛吃了一惊,“阿姐怎么连这个都说了?”
刘弘道脸sè一僵,用扇柄挠挠头,连忙解释道:“啊……不是二姐说的!是我……自己看见的!昨儿夜里我……跟一个小姐相会,路过的时候碰巧瞧见……”
方涛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还好,没吓死我!这事儿若是让阿姐知道了,能立马拿菜刀砍了我!”
刘弘道也是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要砍也是先砍我!保管死无全尸,连痛都不觉着痛,人就断气……”
“你们两个又是笑,又是擦汗的,说什么呢?”金步摇端着一个托盘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快来,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西瓜,吃着凉快!”
方涛和刘弘道两个人齐齐一阵哆嗦,看着托盘里的西瓜刀,表情复杂至极。
金步摇走到两人中间,将托盘放到小茶几上,自己掇了张板凳坐下,抽出腰间的手绢替方涛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依旧笑盈盈道:“看把你们热得!这天气也真是,一点风都没有,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刘弘道看着金步摇的动作,刚刚伸出去准备拿西瓜的手顿时僵住了,狐疑道:“阿姐……方兄弟……你们……”
金步摇立刻明白了刘弘道的意思,眉头皱了皱道:“老三你别乱想,若是你想岔了,自己去房里寻下纸笔给爹娘写封绝笔信,我这边好办事!”
“不!不!哪有的事!”刘弘道连忙抓起一块西瓜陪笑道,“我是说,这么多年了,我也常常想起二姐以前替我擦汗的事……”
金步摇呵呵一笑,从茶几下抽出一方油腻腻的抹布,摔到刘弘道身上:“一身的女人脂粉气,懒得碰你,自己擦!”
刘弘道有些无赖地拿开抹布,认真地在自己身上嗅了两下,抬头道:“二姐,我敢确定,刚才吃饭淌的这一身汗,是标准的男人味!不信你来闻闻!”
“去你的!”金步摇抬脚轻轻踢了刘弘道一下,“吃你的西瓜去!”刘弘道讪讪一笑,地头啃起了西瓜,眼睛却止不住地往方涛和金步摇身上直瞟。金步摇却不再管刘弘道,转而问方涛道:“阿弟,明rì冒公子和他的朋友来访,可有什么要额外准备的?他那两个朋友可是出了名的老饕,若是没什么看家本事使出来,怕是搪塞不过去了。”
方涛有些为难道:“这个倒是有些难办了,咱家没有冰窖,若是有,不少食材倒是可以提前cāo办的,摆在冰窖里倒也不虞会变质;只能等到明rì早些去菜市转转在做决定……”
“哦!哦!我有办法!”刘弘道就是再傻也听得出自己的二姐在这里突然提出这么个话题的弦外之音,当下连忙道,“我倒是有些朋友家中有冰窖,常年也是有不少上等食材窖藏的,若是有需要,我倒是可以帮忙跑一跑,按市价买来就是。”
方涛眼睛一亮:“真的?那敢情好!只是这么热的天让刘兄吃苦了!”
金步摇有些赞许地看了刘弘道一眼,微笑道:“谢什么!老三也是老饕一个,少不得今rì留他一宿,明rì再让他白吃白喝一顿罢咧!”
刘弘道立时跳了起来,眼中居然带着些许泪花:“二姐!二姐……多谢!”
“傻小子!谢我做什么!”金步摇有些心疼地看着刘弘道,“还不是你自己争取的!去,写单子去,明儿一早让人直接送到这儿来!”
聊了一会儿,方涛告罪起身,入厨下准备糕点的馅料。客人虽然尊贵,可生意还是要做的。招财早就瞅准机会跑到铺子里睡觉去了,也不怕热得慌,厨下只有进宝一个人汗流浃背地打扫收拾。看到进宝忙碌的背影,方涛心底涌出一股暖流,上前几步,夺过进宝手中的笤帚道:“宝妹你去歇着!外面有冰凉的西瓜,吃着舒坦,这里我来。”
进宝抹抹额上的汗珠笑道:“不用!不用!涛哥儿出去陪客人好了,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万一说错话了,岂不是丢了涛哥儿你的脸面?”
方涛愣在了原地,良久,才缓缓说道:“宝妹,实在不愿去,就站在门口凉快凉快!”
进宝微笑着摇摇头道:“不,我就坐这儿看涛哥儿干活。”说罢,在灶膛口坐下,双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看着方涛。
方涛心头一热,一肚子话都憋了回去,低下头认真的打扫起来。进宝看方涛忙了起来,脸颊上浮起甜甜的笑,又一次点燃了灶膛,将大锅擦干净,倒进了已经切好的猪肥膘,压小火头,慢慢熬了起来。
多数点心的馅料要用油来拌,猪油比素油香得多,自然是首选。也还好是夏天,猪油拌出的馅料不易存放,天气热的时候,买家也宁可吃薄荷糕之类的清淡点心,很少用到猪油馅料,所以今rì准备的肥膘并不多。虽然仅仅只有一锅,可熬猪油也是极为痛苦的事情。火头不能大,火头大太大,油没熬出来,肥膘外层直接焦黑;小火头慢慢熬,人就吃苦了。本身外面热得就跟蒸笼一般,厨下就更热,若是坐到灶膛口上,跟直接钻进烤炉就没什么区别了,而且还不是一会儿两会儿,熬这个得以时辰为单位,一坐起码一个时辰。除了热,还得忍受熬油时的那股油香味。这种香味一开始闻着倒是贼香,可是闻得久了,正常人都会反胃。方涛每天最头疼的就是这个。
当方涛的闻到一股猪油香的时候,抬起头来看进宝,被火烤得浑身是汗的进宝目不转睛地盯着灶膛内的火势,缓慢而有节奏地添着柴火,全身上下的衣衫,哪怕是最靠近火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
() “宝妹……辛苦你了……”方涛有些歉疚地说道。
“辛苦?”进宝笑了,“涛哥儿说笑呢,我每天不都是做这个的么?”
“我……我是说,这些rì子,辛苦你了……”方涛讪讪道。
“没有啊!我觉得这些rì子过得挺实在!不用担惊受怕,不用为了吃饭到处奔波,有活儿干,还能吃好穿好,这要是还叫辛苦,那以前还过不过rì子了?”进宝笑眯眯地说道。
“对!对!现在是比以前好多了……”方涛嘿嘿笑笑,“要不……我们去城外买点地……哪怕是点薄田也好,好歹也能有个自己产业……将来……”
一听方涛说道“将来”,进宝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更红了:“也好……将来有个立命的本钱……不过听阿姐说,南京周围的田亩都金贵,权贵大户更是圈走了好多……就算没被圈走的,过几年也跑不掉……不如……咱们回乡买地……”
方涛想了想道:“这个反而不急了。咱们在这儿有铺子,回乡买地的话,还要请庄头照看,买得少了也不甚划算。我看不如再存两个钱,等到年底的时候回乡看看,先替胖子置办一些家业……”
“一切都依涛哥儿的……”进宝把脑袋垂得低低的。招财是兄,她是妹,妹子要出嫁,自然得先要有个嫂子才行,照规矩,成亲这种事情,妹妹不能抢在哥哥前头,先替招财置办家业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方涛挨着进宝坐下,抬起袖子替进宝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有些赧然道:“呵呵,我这袖子上都是油,反而把你脸擦花了……”
“嘻嘻,人家闺中的小姐整rì还要花钱买油呢,我这不是省了么……”进宝嘻嘻一笑,旋即眼圈有些红了起来,歪着脑袋靠到方涛肩膀上,低声道,“涛哥儿你变了哩……以前打架……你总是动手最快的,如今……你像个大人了……”
方涛一怔,旋即幽幽道:“或许咱们的爹娘都不在了,咱们只能让自己快点长大……何况,我们终究是要长大的……”
“是啊,人终究是要长大的!”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方涛愕然地扭过头,却发现朝云和董白正面带笑意地并肩站在门口。朝云接着刚才的话头道:“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两口子了!”
方涛顿时觉得有些窘,连忙起身道:“朝云姑娘,董姑娘……这个……厨下这么热,你们……”
董白却是大大咧咧摩拳擦掌道:“刚才与朝云姐姐谈得兴起,决定来厨下观摩切磋技艺!看,家伙都准备好了!”只见碧荷手上正捧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围裙袖套,连擦汗的巾子和洗脸的水盆都一个不缺。
朝云亦是笑道:“方兄弟是这儿厨艺最高的,待会儿可得做个评判才行!”
董白龇牙咧嘴道:“可要记住,不准以貌取人,不能看着朝云姐姐比我漂亮就说她做得好……”
方涛顿时大汗淋漓,点头道:“要不这么着,我只看你们有没有作弊,至于好坏,让阿姐和刘公子评好了!还有,胖子最能吃,让他说道说道最佳!”
“行!”两女取得了一致意见。
……………………
风向东南,船向西南。因为在设计的时候纵帆(软帆分横帆和纵帆,横帆用于顺风,纵帆用于侧风和逆风)较少,侧风状态下的行驶直接用了硬帆。
张淑惠坐在船舱里,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短甲和兵刃,这一套装备,比刘家的历史还长,比大明的历史还长。当年从落叶谷的武库中被取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两百年来,它会杀敌不下千人。今天,它又要饮血。
“两百年了……你还记的我么?我……一直都没忘了你……”张淑惠抖了抖背上的肉翅,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冷艳的面容,一如千年之前一般年轻。
“我们都还在呢……”虚空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与二百年前一样惫懒。
张淑惠先是一怔,旋即欣喜地站了起来,四下望着:“你回来了?你们真的回来了?在哪儿?”
“这不叫回来,因为我们从来不曾离开过,”那个声音幽幽道,“只不过不是以肉身的见人罢了……”
“不以肉身见人?你们死了?不!当年我亲眼看到你们破界飞升……”张淑惠大声道,“如果你的肉身回不来,那我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有!”那个声音,“等到那一天你自然会明白的。我们会回来,会以一种你想不到的方式。”
“那……你们在世界的另一面看到了什么?”张淑惠好奇地问到。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如同佛经道藏里面说的那样,不生不灭,无悲无痛,能知过去未来,能晓天地变化……”
“你……能zì yóu往来于古今未来?”张淑惠吃了一惊。
“能。所以我说,我们终有再见的缘份。”那个声音继续道,“现在,我们不过冷眼旁观罢了。”
“旁观?”张淑惠吃惊道,“血龙教纠集了那么大支舰队,过几年就会远征到这里,刘家的准备工作连一半都没有完成!难道你会看着你的子孙全军覆没?”
“呵呵,如果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那他们还配姓刘么?”那个声音淡然笑道,“没有一点教训,怎么知道jǐng醒!”
“那我该如何去做?告诉我……”
“做好眼前便是!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力量就能扭转的,你只要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就行了……”
“我还有多久才能见到你?”
“再等六百年……呵呵,飞儿和翎儿是跟我一起飞升的,但是还有其她……她们有的已经转世,有的还要去寻找……等我们齐聚了,就是我们再见的一天……”
“那你现在做什么去?”
“去教训教训姓方的那个小子!这家伙已经不小了,可却不开窍,真是让人气煞!真不知道流霜怎么就挑了这么个主人……”(按:这里算是对《飞云诀》当中人物的最后交待,不过这段情节在大纲中,与本系列第三、第四部都有很大关系、)
“笃笃!”有人敲响了舱门,虚空中的声音倏而不见,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惠姑nǎinǎi,是时候了。”
张淑惠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传令,备战。”说罢,再次检查了铠甲兵刃,将所有的绳结系紧,打开了舱门。舱门外的甲板上整齐地列着水手,人人神情严肃,看到张淑惠出舱,集体单膝跪地,吼道:“参见总管!”
“免!”张淑惠镇定地说道。
刘香恭敬地走到张淑惠身边,指着前方道:“惠姑nǎinǎi,前面就是咱们这次行动的正主儿!跟他们缠斗的是一位英格兰的勋爵,名字叫做约翰·德雷克,他的祖父叫佛朗西斯·德雷克,是英格兰有名的海战专家,以前也做过海贼的,在英格兰也算名将世家。万历二十二年受老侯爷册封为青甸骑士……”
“唔?”张淑惠咯咯笑了起来,“我记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小毛孩,和你一般大……”
刘香陪笑道:“姑nǎinǎi好记xìng!约翰兄弟在海上盯梢了大半年,终于在孟买成功向侯爷发出了消息。一路上缠斗了许久,约翰兄弟手上四十多条海贼船折损了十几条,硬是拖住了这伙人四个多月。昨儿夜里咱们的哨船发现了浮标记号,这才改了航向围上来的。”
张淑惠点点头,问道:“都准备好了?”
“好了!”刘香恭敬道,“船上所有的兄弟都写了绝笔家书,今rì天一亮的时候已经有快船往泉州去了,咱们三个月没回音,泉州那边就往青甸镇报丧,抚恤按常例三倍。”
“好!”张淑惠坚定地说道,“上一次,咱们折损了四十多个兄弟,还是让他们跑了一个上岸,这一次,一定要全部喂鲨鱼!传令,所有兵器,换装!所有火炮火铳,换银弹!打起来的时候,别心疼钱!”
“姑nǎinǎi就放心了!”刘香笑着一挥手,桅杆上的水手立刻升起了备战旗。舰队各船上纷纷响起了苍凉的号角声。所有的水手将外面破烂的粗布衣一扯,露出了里面银光闪闪的板甲,从腰间解下头盔戴好,放下面罩,检查自己包银的长矛短剑,jīng钢小盾。
“水手就位!”刘香吼道。所有的水手听令,纷纷跑进罩着厚木板。外包铁皮的隔舱。
“炮手就位!”三层甲板的炮窗全部打开,一门门火炮被推到窗口。
“满帆!全速!左右游击分队全速包抄缠斗,zhōng yāng舰队向南二十度,抢占上风位!”
舰队立刻分成了三组,左右游击舰队全部由双层火炮甲板和单层火炮甲板的快船组成,每层甲板上的火炮数量也不多,但是速度奇快,飞速地朝正在交战的海域扑了过去。zhōng yāng舰队全由三层火炮甲板的改装重型战舰组成,速度虽然不快,可如林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交战区域,炮手们的铁钳也烧得通红。
() 刘香举着千里镜,口中啧啧道:“要说约翰就是有能耐,连英格兰这么好的船都能买到!大亨利号,海上主权号,詹姆斯一世号……嚯,这可是英王的宝贝,他也能弄到?有这三艘大舰在,难怪他能玩儿这么久!”
“呵呵,当年他祖父在英王与佛朗机人开战的时候可是有力挽狂澜之功的,跟救驾之功没什么区别,英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张淑惠笑道,“只是这一回咱们人情欠大了,你看这三艘大舰不都是伤痕累累了?这还是大舰,你看看那些小一些的战舰,只能算是在海上飘的木材了。”
“姑nǎinǎi这话说得!”刘香笑道,“别看这些木材,回去修修补补再用上一百年都行!(风帆时代的木制船除非沉没或者烧毁,否则战舰受命极长。)侯爷的意思,这一次搞了这么大动静,咱们不妨暗中支持英格兰人在天竺把他们那个什么东印度公司搞大,也好在红毛夷屁股后面放把火……这样也算还了他们一个人情。”
张淑惠摇了摇头,无奈道:“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还是无利不起早啊!保不齐明儿给别人给他什么好处,炮口就对着咱们了!还是青甸镇自家人靠得住。”
船帆上遮挡的布幔被扯去,金sè的枫叶标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海域上交战的一方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海上主权号率先扯掉了布幔,也露出了金sè枫叶的标记,准备暂时脱离战斗,向主力舰队靠拢。
刘香眉头一皱连忙道:“发信号,让他们转舵三十度,堵住西南方向缺口!武器换装,准备接舷战!”
炮声暂时停了下来,对方显然注意到了刘香的舰队来意不善,开始向西南方向逃窜。打着白底红十字旗的舰队连忙开始转向,用快船抢在前面往缺口方向围堵。
“传令,左游击用链弹,右游击用葡萄弹,两轮急shè,迟滞对方速度!”
随着五彩的旗帜挂上桅杆,前方船只上立刻腾起一阵浓烟,宁静片刻的海面再次沸腾了起来。刘香举起千里镜看了一会儿,口中道:“敌主力舰三艘,快速炮舰十二艘,护航舰三十一艘。传令,本阵舰队右舷全部炮位,实心铁弹一轮,镶银葡萄弹一轮,链弹一轮,开花弹两轮准备,务必击沉半数以上护航小船!其余小船交给左右游击!传令约翰,敌炮舰交给他们,主力舰交给我们,这一次我们四打一,不准放跑一个!”
“老大!进入实心弹shè程!”桅杆上瞭望的水手喊道。
“好!各舰每层甲板第一门炮试shè一轮校准!”刘香喊道。
“轰!轰!轰!”主力舰队稀稀落落地响起一阵炮声,敌舰队周围腾起一股水花。
片刻功夫,底层甲板就传来吼声:“校准完毕!”
“前进五十步!”
“前进五十步!”
“前进五十步!”
“升青甸镇战旗!左满舵!”
“左满舵——”所有舰船立刻倾斜开来,船上的木质结构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老大!船快散架了!”瞭望的水手用绳子讲自己绕在桅杆上,脸sè发白地喊道。
“管它娘的!给老子开炮!”刘香扶着船舷勉强站住,同样脸sè发白地怒吼。
“开炮!”“开炮!”“开炮!”“开炮!”
张淑惠只觉得自己脚下一颤,紧接着整条船剧烈地抖动起来,一阵呛人的烟雾散去,就听到瞭望哨上喊道:“两成命中!”张淑惠勉强站稳,撇撇嘴道:“才两成……上回都五成了!”
刘香苦笑道:“姑nǎinǎi!两成已经不错了!舰队刚刚转向,后面有几条船还没直过来呢!何况这次咱们换的是七寸的炮,炮手还是第一次用这家伙实战,首轮齐shè能有两成命中已经谢天谢地了!这还是平rì里往死里cāo练的结果!”
这方面的问题张淑惠还真不太懂,听到刘香解释,也只能歪歪嘴不再说话。抬眼再看时候,对方的护航小船已经乱成了一团。前来迎战的小船上面木屑横飞,船上的水手哀号不已,有几艘小船吃的炮弹太多已经缓缓地开始下沉。刘香在船上乐得眉开眼笑,直呼道:“过瘾!过瘾!大家伙就是过瘾!”
这个时候,双方的距离渐渐拉近,刘香盯着前方默默地计算着时间,而对方的主力战舰也已经调转了方向,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zhōng yāng舰队。刘香转过头对张淑惠道:“姑nǎinǎi,这帮畜生要开炮了,咱们进舱!”
张淑惠点点头,跟着刘香走进了铁皮包裹的上层船舱,透着瞭望口朝外细看,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新炮好倒是挺好,就是太慢了……”
刘香无奈道:“没办法的事儿啊!三寸炮五寸炮倒是挺快可打出去作用不大。可惜了,十二寸的大炮不能装上船,要不然,要他们好看!”
“能不能抢在他们前面再放一轮?”张淑惠提议道,“这会儿他们的炮窗都开着,甲板上也有不少人,葡萄弹平shè,收获肯定不小了!”
刘香舔舔嘴唇道:“姑nǎinǎi好算计,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就看下面这帮崽子们手脚快不快了,若是成了,毙了他们几个炮手,对方开炮的速度还能再慢一点儿!”
很快,舱壁上的铜管里就传来喊声:“一层甲板换完毕!”“二层好了!”“三层好了!”
刘香嘿嘿一笑:“开炮!”
“轰!轰!轰!”硝烟过去,漫天的黑点闪着银光直接铺天盖地地飞向了敌舰。鸽子蛋打消的弹丸在敌舰的甲板上立刻溅起一阵血雾,断腿断臂四散飞舞,倒霉一点的更是直接被弹丸拦腰打成两截。上百艘主力舰的火炮从不同角度同时向敌三艘主力舰招呼,即便全部用的是实心铁弹完全没有死角,何况还是用的葡萄弹。顶层甲板上血雨纷飞的同时,两舷更是遭了殃,整条船的侧舷被无数的铁弹打成了烧饼状,炮窗里面更是惨叫连连。几十吨的铁弹让整条船的吃水线陡然下沉,船只的速度立刻降了下来。
“距离一百步!”瞭望哨喊道。
“链弹!链弹!每条船第一层甲板换链弹!其他火炮甲板一轮开花弹!”刘香扯着破锣喉咙喊道。
“老大,八十步了!”
“链弹好了!”
“开炮!抬高炮口把狗rì的帆都扯下来!”
“七十步了!”
“轰轰轰!”敌舰终于发言了,不过相对zhōng yāng舰队的压倒xìng数量,加上刚才一轮葡萄弹齐shè的效果,对方的火炮有些稀稀落落。但是距离已经到了七十步,这个距离上几乎不用瞄准,靠平shè几乎就能准确命中庞大的战舰。几十枚实心弹准准地落在了刘香座舰的甲板上。
“哗啦啦!”硬帆一下子被打破了好几个洞,硬帆的骨架也折断了几根。“咚咚咚!”张淑惠清楚地听到船舱外面的铁皮被击中的声音。“噗!”舱壁陡然裂开一个口子,一枚实心弹在打穿了铁皮贯穿了木板之后终于被卡在了木料之中,露出了半个身子。饶是如此,刘香和张淑惠也是一脑门冷汗。
“报告损失!”刘香对着铜管大喊道。
“副舵轻微损坏,还能用!”
“一层甲板损失火炮一门,炮手一名,装填手两名,其余正常。”
“二层正常!”
“三层正常!”
“弹药舱正常!”
“右舷隔水舱被打穿一个,不过不在吃水线,正在抢修!”
“一层镶银葡萄弹,二层三层开花弹,开炮!快!快!快!快!”刘香不要命地吼道。
张淑惠苦笑道:“难怪弘道每次海试都让你来,疯子的称呼名不虚传哪!咱们的炮明显打得比他们远,你还往前冲!而且还是主将的座舰冲在最前面!”
刘香抚着头发稀疏的脑门嘿嘿笑道:“姑nǎinǎi有所不知,敌舰从昨儿夜里子时就跟约翰他们交火了,摸黑打了一夜,等咱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四个时辰,现在不论是火炮还是炮手都已经快撑不住了,若是咱们远距离放炮,没准又让他们拖到天黑,咱们的船多,天黑了容易误伤,再让他们摸黑跑了我们就亏大了!姑nǎinǎi不是说志在必得么,我也没得选择了!”
“轰轰轰!”两人脚下一颤,火炮再次发言。刘香连忙把脑袋凑到窗口窥视,只见敌舰上立刻腾起阵阵火光,残肢断臂四处飞舞。
“打得好!”刘香大吼道,“再来一轮!”
这时候后面两艘大舰赶了上来,调转方向准备横到刘香面前,桅杆上也打出了“保护海龙号”的旗语。看到这个情况,刘香顿时跳了起来:“娘的,谁让他们来的!快发信号,让他们滚回去!保持阵形!”
“老大,六十步了!”
刘香脸一沉,对着铜管吼道:“兔崽子们小心点儿!这个距离再靠近些,他们的炮可比咱们强了!”
铜管那头传来了哈哈的笑声:“老大,要不你下来摸摸咱的裤裆,保证卵袋比你的大!”
刘香立刻笑骂道:“你小子给我闭嘴,姑nǎinǎi在旁边呢!”
() 海上主权号。一个金发女子持着千里镜仔细地察看着战场局势,皱着眉头道:“笨蛋!光明帝国舰队的指挥官是谁?为什么放弃了火炮优势靠得这么近!”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悠闲地抽着雪茄笑道:“奎斯提斯,难道你没看出来他们不想把战斗拖到天黑么?我估计,很快就要接舷战了,几百条船围过去,典型的东方战术!”
“爸爸!这样做是对船员生命的不负责!”奎斯提斯不满地说道,“我们时间很充裕!有如此庞大的舰队,如果保存好实力,我们还可以去巴达维亚洗劫一回,麻陆甲也行……”
“光明帝国的人不屑于这么做!”约翰耸耸肩膀道,“他们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为了大英帝国与荷兰人公开作对的!不过,我出发的时候,国王陛下已经告诉我,一定要想办法在远东挑起光明帝国与荷兰人的战争,这样我们就可以趁机在远东立足,最坏的结果也要控制住印度。至于巴达维亚和麻陆甲……早晚是我们的!”
“那么,光明帝国和青甸镇怎么办?”奎斯提斯担忧地问道,“青甸镇是家族世代效忠的主人……”
“这个无须担心!”约翰?德雷克呵呵笑道,“东印度公司的专家们已经做出了判断,光明帝国不会再延续很久了。光明帝国灭亡之后,青甸镇依然是青甸镇,但是他们一定不会向灭亡光明帝国的新政权效忠,或许你还不知道,在马里亚纳的西南方向,越过赤道一直到莱特湾往南的地方,有几座不知名的小岛。那几座小岛,任何航海家都不会在他们的海图上做出标记——这是很多年前就签订的秘密公约,并且被我们世代遵守——那里将是青甸镇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出路。等到那一天,光明帝国所在的远东大陆从此就与青甸镇没有任何关系……”
“勋爵阁下!”一个男子匆匆跑了过来。
“什么事,大副先生?”约翰笑眯眯地问道。
“光明帝国舰队的指挥官要求我们做好接舷准备。”大副认真地说道。
约翰略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下命令!”
“爸爸!您刚刚不是说要保全王国利益么?怎么又准备接战了?”奎斯提斯疑惑道,“这样做或许我们会损失很大的实力!”
约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毕竟他们是我们必须世代效忠的侯爵,王国的利益第一,然后必须履行我们效忠的义务。”
……………………
“哗啦!咔嚓!”右舷甲板再一次被击中。对方的火炮虽然寥落,可在这个距离上准头极佳,几乎每发必中。
“老大!一层甲板又折了四个弟兄!二层折了两个!”
“还有五十步!”
刘香掸掸头上的碎木屑,怒吼道:“开炮开炮!不用齐shè,三个甲板轮流开炮压制!让这帮畜生开不了口!”
张淑惠凑近窗口朝对面的船只看了过去,青甸镇的主力舰队已经完全展开,将敌军三艘大船在中间围了个水泄不通,火炮正不要钱地轰着,外围是敌军的护航船和炮舰,也已经与左右游击交上了火,挂着白底红十字旗的舰队也已经将西南方最后一个缺口堵上,徐徐地朝敌舰逼近。这个时候对方的三艘船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些跑动的人影,张淑惠清楚地看到,实心的铁弹将其中一人直接打了对穿之后,那人身上带着窟窿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晃了晃身体,伤口渐渐愈合。
“该我们上了,”张淑惠低声道,“香佬,你发信号!”
刘香伸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点头道:“该咱们干的活儿咱们已经做到了,海军没给侯爷丢脸,接下来,就看侯爷亲卫的!”说罢,对着铜管吼道:“亲卫队进战位!顶层甲板的小火炮换钢丝渔网!银头铁叉!下面的甲板换一半开花弹一半镶银葡萄弹!”
命令一下,整个海龙号沸腾起来,穿着板甲的亲卫打开舱门涌了出来,纷纷进入到战斗位置,其余主力战舰看到旗语,也立刻打开了亲卫队的舱门,做好近战准备。一声号角之后,敌舰上的人突然抖了抖,从背后展开了一对肉翅,扑棱两下,飞了起来。
周围各舰立刻喊了起来:“快快!渔网进炮膛!银叉准备!”
飞起的怪物数量不是很多,总共才二三十只,但一下子出现在天空中也是颇为壮观。张淑惠看到这副情景,立刻拿起盾牌银枪,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轰轰轰!”张淑惠在甲板上站定的时候,第一波渔网已经铺天盖地地被小型火炮打了出去。正在朝着战舰俯冲的怪物反应还算快,看到渔网飞过来立刻四散飞开,有几个倒霉的被渔网兜住,翅膀不能张开便立刻坠了下去,“噗通”一声掉进海里。一见怪物掉进海里,亲卫队的士卒连忙开始拉网,拉上来的怪物在钢丝渔网中拼命地嚎叫,翅膀扑棱不已。
张淑惠皱了皱没有,抢上前去,一探手,直接将银枪捅进了怪物的心窝,怪物惨嚎一声,化作了飞灰。张淑惠抽出银枪,冷冷道:“传令,这一次,不用抓活的!我只要他们的头儿!”
渔网是对付这种怪物的利器,可渔网一打不远,二不能垂直仰shè,怪物虽然有所忌惮,可依旧在寻找机会攻击。也就在亲卫队忙着收网的时候,两只怪物看准了亲卫队头顶的空隙,趁着新渔网尚未装填的功夫直接扑了下来,周围的亲卫队士卒立刻解开腰间的手弩,直接抬起来往空中shè去,战舰的上空旋即出现了一股闪着银光的箭雨。怪物见势不妙,立刻抽身飞了上去,到了半空,又一个急转,猛扑了下来。来不及装弩箭的亲卫队立刻抬起手中的长矛,形成了一道密密的长矛森林,怪物再一次被逼了回去。这时候一大批水手冲了上来,刘香在后面喊着:“用银弹!用银弹!谁他娘的敢用铅弹,老子直接阉了他!”
“砰砰砰!”水手们手中的火枪发言了,几个在船只只见穿梭的中了银弹,立刻惨叫一声化作飞灰落入了海中。刘香一边大笑,一边心疼道:“娘的,就这么一响,几百两银子就没了!”
旗舰海龙号因为有两个大佬在,指挥水平还算不错,可其他舰船就不太妙了。怪物的数量虽然少,平摊下来三艘船才轮到一个,可是凌空飞行的怪物速度奇快,而且飞行的轨迹变幻不定,第一轮的渔网撒出去之后,怪物就趁着上新渔网的功夫直接从防守力量相对薄弱的舰首位置直接突进了甲板。
怪物突上甲板之后,亲卫门原本蓄势待发的手弩一下子投鼠忌器,毕竟船上更多的是自己人,于是只有拔出包银佩剑直接冲上。怪物的力道奇大,手中的钢叉只是一挥,便将冲在最前的两个亲卫砸得横飞,直接撞上了两舷船帮,jīng钢打制的板甲立刻出现半寸深的凹槽。
张淑惠冷哼一声,肩膀一抖,直接张开了一对肉翅,呼啦一下飞上了天空,直接朝已经落在甲板上的怪物扑了过去。水手们还好,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张淑惠煽动翅膀飞向天空,而亲卫们看到张淑惠阳光下眩目的jīng甲则是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甲板上的怪物看到张淑惠凌空飞来,显然吃了一惊,突然看到自己的同类出现,立刻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可是张淑惠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直接挥动手中的银枪笔直地坠落下去。“噗!”银枪透体而过,怪物惨嚎一声,化作飞灰。
其它怪物一看,立刻一声唿哨,朝张淑惠扑了过来,只有常年在空中飞舞的怪物才明白,这个时候,真正的威胁已经不是来自于船只上的攻击,因为船上的攻击还是有范围限制的,致命的攻击来自于这个会飞的同类。张淑惠不甘示弱,直接从甲板上原地拔起,直接冲上了天空,二十多只怪物立刻调转方向,紧追而来。
空中的张淑惠看着后面紧追不舍的怪物,立刻腾出套着小盾的手,捏着挂在脖子上的银哨,三长两短地吹了一阵,贴着海面一个低掠,又一次冲向了天空。甲板上的刘香听到了哨音,立刻挑起来喊道:“快快!发信号,换渔网!火铳手上银弹!”命令一出,周围的人立刻忙碌了起来。
“渔网好了!”
“银弹好了!”
刘香满意地点点头,冷笑道:“敲钟,一长两短!”
“当!当当!”巨大的铜铃响了起来。张淑惠在空中听到,立刻放慢了速度在空中兜了一圈,朝甲板上冲了下来。就快要撞到船帮的时候,张淑惠速度陡然加快,原地往上一拔,后面二十多只怪物一下子暴露在炮口之下。
“开炮!”刘香怒吼道。
“轰!轰!轰……”一张张钢丝渔网铺天盖地地朝怪物们罩了过去,这一次,几乎捞了个大满贯,最前面的十几只怪物一下子被渔网罩住,落到了水中。
() (明天开始出差两天,25号恢复更新)
“哈哈!收网收网!别浪费银弹了,拉近了银头长矛直接捅死!”刘香盯着海面拍着船舷大笑道。可张淑惠第二声唿哨让刘香直接敛住了笑容,沉思了一会儿,刘香下决心道:“传令,右舷每层甲板的一号炮位,换开花弹,最高shè角,瞄准惠姑nǎinǎi,准备开炮!”
命令刚下去,铜管那头就喊了起来:“老大,你想被大总管咬两口就算了,可别搭上我们哪!”
“别罗嗦!”刘香喝道,“姑nǎinǎi不会有事!”
底下没了声音,不一会儿,三个铜管同时喊道:“装弹完毕!”
“好!”刘香在甲板上跑了两步,站到一号炮位甲板的头顶上,眯着眼瞄了半天,朝底下直接喊道,“一层甲板,炮口对准姑nǎinǎi身前一寸半位置;二层甲板次发,炮口对准姑nǎinǎi身前一寸位置;三层甲板第三发,炮口对准姑nǎinǎi身前半寸位置,每发间隔半息,预备……”刘香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亲兵会意,直接跑到铜铃旁边摇响了铜铃。
张淑惠听到讯号,又一次低空兜了一圈,朝下面冲去。这一次张淑惠没有冲着船舷冲,而是选择了与船舷平行的方向,几乎是贴着海面直掠而过。就在张淑惠掠过海面刚刚拔起的同时,刘香大吼了起来:“开炮!”
“轰!”第一枚开花弹飞了出去。“轰!轰!”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也飞了出去。三枚开花弹朝张淑惠笔直砸去。张淑惠往上掠了一阵突然停下,眼睁睁地看着炮弹向自己飞来。就在开花弹快要砸到自己的时候,张淑惠腰肢凌空一错,手上钢盾往开花弹上一擦,开花弹在钢盾上“当!”地一声擦出一道火花,改变了方向朝追来的怪物弹了过去;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张淑惠如法炮制,全都砸向了怪物。
追来的怪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仗着自己力大,下意识地接住了迎面砸来的三枚开花弹。这个时候张淑惠已经笔直地推后了三丈。
“轰轰轰!”开花弹铁壳内的引信终于引燃了火药,凌空炸出了三团血雾。这个时候张淑惠不再闪避,而是调整了姿势,准备接战。
刘香看着半空中的张淑惠,高兴地哈哈笑道:“剩下六个了,姑nǎinǎi能对付,兔崽子们,咱们接舷抓活的去!镶银葡萄弹给老子装起来!”旁边直接有人笑道:“老大,早就准备好了,您就瞧好了!”
余下的六个怪物见张淑惠准备接战,立刻分成两只一组,呈三角形将张淑惠围在了中间。张淑惠冷冷一笑,手中银枪一抖,笔直地朝自己正面的一组冲了过去。张淑惠一动,六只怪物全都动了起来,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张淑惠发动了攻击。
“当!”张淑惠的银枪与迎面而来的钢叉一碰,左手的盾牌却架开左侧攻来的钢叉,从另一只怪物的腹部划过,整个人从两只怪物中间穿了过去。侧后方的四只怪物终究慢了一步,张淑惠果断地飞出了包围圈,手中的盾牌边缘却缓缓地流淌着墨sè的血:张淑惠的盾牌是开刃的!一个怪物惨嚎一声化作飞灰。
张淑惠轻蔑地笑了一声:“五个!”话音未落,直接朝剩下的五个怪物冲了过去。这一下连金铁交鸣的声响都没有,又有两只怪物惨嚎一声就此消失。“你们这种一两百年的货sè,也敢跟我斗!”张淑惠轻哼一声,转向了余下的三只怪物。
“老大,三十步了!”瞭望哨高喊到。
“快快快!绳索铁钩!铁爪进炮膛!”刘香一连声高喊道,“给老子开炮!”
“轰!轰!轰!”三只巨大的铁爪在火炮的推动下飞了出去。“砰!哗啦!”铁爪一下子砸到对方船只的甲板上,尖锐的抓钩在木板上硬生生砸出一个窟窿,铁爪后面的铁链随之绷紧。
“绞盘!快绞盘拉!”刘香喊道,“亲卫队准备接战!”
亲卫队立刻抽出了腰刀,扛住盾牌准备跳帮,其余水手则是各自占据地形,托着火铳瞄准敌舰甲板。其余各舰看到海龙号一击得手,也纷纷做好的近战准备,朝核心包围圈聚拢过来。绞盘越收越紧,突然间,绞盘不动了。铁链一下子绷得紧紧地,两条船停止了靠近。
此时的刘香一手持着一柄短柄战斧,一手拎着一把手铳,再用绳子将七八支手中串起挂在脖子上,准备冲锋,觉得脚下一顿,连忙扭头骂道:“娘的,怎么怂了?快给老子收!首登之功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老大!风停了!”盘绞索的四个水手吃力地喊着,“两条船加起来十几万斤哪!”
“娘的!”刘香骂了一句,抬起头看了看桅杆顶端测试风向风速的布条,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起来,旋即眼睛一亮,高声道,“传令,左舷所有火炮装药一倍半,不装弹,把火炮的轮子给老子固定住,空炮无间隙齐shè!”
“是!”
闲了半天的左舷火炮甲板立刻忙碌了起来,没一会儿纷纷报告:“好了!”“好了!”“好了!”
刘香骂咧咧来了一句:“等什么!开炮!”
左舷所有的炮手立刻将烧红的铁钳插入了药池。“轰!”左舷甲板立刻腾起了一股浓黑的烟雾,所有人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抖动,整条船横向漂移了起来,直接朝敌船撞了过去。
“二十步!”
“十步!”
“右舷开火!”刘香声嘶力竭地喊道。
右舷所有的炮手终于按捺不住,引燃了药池。再十步的距离上,海龙号再一次对敌舰发出了最后一轮齐shè。无数的镶银弹子如雨水般撒向了敌舰。“全中!”瞭望哨高呼道。
刘香却在原地跳了起来,指着亲卫队喊道,“快!别靠着船帮,往后退两尺!”
亲卫队虽然对刘香的命令表示不解,可照样执行了命令,就在亲卫队刚刚后退到位的时候,两条船终于碰到了一起。
“轰!咯——轧轧——哗啦!”海龙号的撞击让敌船立刻发生的倾斜,倾斜的敌船在重力的影响下又荡了回来,两条船发生了二次碰撞,接合处立时激起了数丈高的水花,两船碰撞部位的船帮立刻粉碎。
“给老子冲!”刘香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亲卫队亦是大吼一声,朝敌船甲板冲去。敌船的甲板上已经空无一人,可当亲卫队跳过船帮的一瞬间,敌船的舱门突然打开,一下子冲出了七八个身材高大,狼头人形变身绒毛的怪物出来。
“狼人!”刘香立刻变sè高喊道,“水手后退!用火铳长矛!把钢丝渔网取来!亲卫队先上!”说话的功夫手也没闲着,直接扣动了手中火铳的扳机,一声枪响之后,也不去看效果,直接扔掉火铳,从脖子上的绳圈里直接握住了第二把火铳,想都不想地扣动了扳机。后面的亲卫队已经赶到,jīng钢刀身上包裹着的白银发出夺目的白光。
…………………………
“冒公子!”丝瓜架下,方涛深深一揖道,“再次光临,深感荣幸!”
冒襄哈哈一笑,挽住方涛的小臂道:“方兄弟客气什么!哪里是什么光临不光临,嘴馋了,带上两个老饕打秋风来了!”冒襄身后的两位年轻公子连忙拱手道:“方以智(陈贞慧),见过方师傅!”
方涛慌了,连忙还礼道:“两位!两位!在下不过就是一厨子,你们这般客气,岂不是要折杀了?”
“方师傅说差了,”方以智呵呵笑道,“术业有专攻,三人行还必有我师呢!别的我可不知道,只知道厨艺一道,若想登临化境,没有十几年功夫是下不来的,这跟读书是一个道理。方师傅如此年轻却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手段,在下是想不佩服都不行的!”
陈贞慧用扇子在方以智肩膀上敲了一下,揶揄道:“就你这德xìng还敢谈读书?在老师面前读《大学》的时候还能在书里面夹着心学小抄偷偷看,我若是老师,活活被你气杀!”
方以智讪讪笑笑道:“四书早就被读烂了,里面说来说去都是那些道理,可光知道道理有什么用,将来你我若是为官,让你劝农,你可知农事?让你掌兵,你可知兵事?让你接待藩国使臣,你可通藩语?这还是大的方面,若是到了那些细微之处,四书上可都是没有的……”
“行了!行了!”陈贞慧大笑道,“我又没说心学不好,我自己不也看么?只不过你小子太狠了,当着老师面儿也敢这么干!太冲兄可是都知道的,亏得太冲兄嘴严人也不错才没说出去,若是让次尾知道了,必定当场跟你扭打!”
冒襄呵呵笑道:“咱们今儿是来打秋风的,怎么倒先谈起这个来了?走走!先进去坐坐,我肯定,方兄弟必定有井水里泡足了的瓜果招待咱们,先凉快凉快再说!”
方涛嘿嘿一笑:“还真让冒公子说对了,这东西管够!”
() 一行人刚入了正屋,就看到一个少年公子与一位美貌少女坐在那里喝茶详谈。冒襄一愣,连忙拱手笑道:“原来是朝云姑娘!冒襄有礼了!不知这位公子……”
刘弘道连忙站起身拱手道:“冒公子有礼!在下刘弘道。”
话一出口,冒襄三人脸sè陡然一变,全都僵在了那里。朝云微微蹙了蹙眉头,问道:“冒公子,你这是……”
冒襄回过神,有些尴尬道:“咳!说出来还请朝云姑娘和刘公子莫怪,我等三人有一个好友侯朝宗……”
刘弘道一下子笑了起来:“在下明白了!多半是为了香君妹子的缘故了!”
“香君……妹子?”冒襄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身后的陈贞慧和方以智也是一脸吃惊的神sè。
这时候,方涛端着瓜果走了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连忙道:“几位何必这么客气,快请坐!有话坐下慢慢说!”众人这才恍然惊悟,谦让一番坐下。
不待冒襄提问,刘弘道就悠悠然说道:“媚香楼的香君姑娘确实是在下的结义妹子,那位侯公子的事么……呵呵,在下倒是听妹子提起过,这回倒是侯公子误会了!前些rì子在下探望过妹子几回,想替妹子赎身,结果妹子自己不同意,只得作罢。这事儿传到侯公子耳朵里就变了味儿,侯公子也有些沉不住气,跑到妹子那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妹子使xìng子呢!”
方以智为人爽快,当即拍拍大腿道:“我说呢!原来是这档子事儿!难怪这些rì子朝宗兄的连比赵宋的包侍制还黑!敢情是吃起了大舅子的飞醋!”
陈贞慧嘿嘿笑道:“朝宗那副臭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多半是流言没查清楚就登门问罪,少不得说了那些心狠的话,香君姑娘不是气急了,恐怕也不会让他吃闭门羹!如今恐怕要酝酿一大堆刘公子的好话在香君姑娘面前卖乖呢!”
刘弘道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儿还得请三位保密才是。”
冒襄惊疑道:“这又是为何?”
刘弘道含笑解释道:“那位侯公子脾气急躁,我那妹子的脾气又能好到哪儿去?我看这事儿得让他们自己磨磨,否则将来还是解不开这心结。我那妹子说了,要想梳拢,银子可得自己想办法,靠老父靠权势,门儿都没有!她可不想将来跟个废才!”
三人先是一愣,旋即哄堂大笑起来,方以智抚掌笑道:“没错了!这才是香君姑娘的脾气!朝宗兄有难了!”
陈贞慧则恭敬地拱拱手道:“在下看刘公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想来也应该是世家贵胄之后。如此身份却能不拘下贱与青楼女子结义,足见刘公子的胸襟气度!我等几人虽然对这几位姑娘仰慕得紧,可却从来不敢拿自己的前程来赌,刘公子让人佩服!”
朝云从果盘中取了一片西瓜递给刘弘道,口中道:“我家公子是从来不计较出身的,贩夫走卒,与我家公子结交的可是不少。”
“你家公子?”冒襄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不会?刑姑娘你改名儿就算了,什么时候被赎走了?也不给个消息,我等也好替刑姑娘庆贺庆贺才是?”陈贞慧有些责怪道。
冒襄连忙回过神道:“这个是两位兄长有所不知了,这位是朝云姑娘,当年是如皋碧水楼的清倌儿,刑姑娘的胞妹……”
“哦——”方以智和陈贞慧同时点点头,有些暧昧地看着朝云和刘弘道。
朝云脸sè一红,瞥了方涛一眼向方陈二人解释道:“只是家奴……”
“家奴?”冒襄有些吃惊了,“刘公子好大的手笔!别的不敢说,金老板也是住在这儿的,把朝云姑娘收做家奴,怎么也不能少了五万两?”
刘弘道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含糊地笑笑道:“差不多,差不多!”
冤大头啊!冒襄三人面面相觑,以朝云的美貌,花五万两银子买回来当偏房或许还不算亏,可是买回来当家奴,恐怕有些浪费?钱多到没处花了?万一这小子来了劲,把整条秦淮河上有名的清倌儿全都买回去做家奴……这得多壮观……
就在三人发愣的当口,一身布衣短打装扮的董白走了进来,朝几个人行了个礼道:“青莲见过三位公子!”
“这……”陈贞慧这下真扛不住了,连声道,“这也太……太离谱了?董姑娘……我宁可听你弹琴!”
“想不到!想不到!”方以智一脸诧异地看着方涛,“想不到这么一个谷香阁,居然能够藏龙卧虎!”
冒襄有些微微得意道:“如何,我没骗你们两位?待会儿尝到方兄弟的手艺,你们肯定更吃惊!阮府酒席的那些菜品吃来吃去不过是山珍海味,在这里能吃到的不过是寻常菜式,却能让你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董白展颜一笑,连忙朝方涛招手道:“师傅!师傅!冒公子发话了呢!快去厨下!”
方涛尴尬地站起身,朝众人行了个礼道:“诸位慢谈,在下去厨下准备准备!金姐姐都预备好了!”众人亦是欠身答谢。方涛这才在董白的催促下慢慢地退了出去。
看到方涛和董白离去,刘弘道这才慢条斯理地随口问道:“在下听说,冒公子的令尊大人蒙恩放了襄阳任上,不知道可曾确信?”
冒襄吃了一惊,心道自家这点事儿也是前些天刚得了家书才知道的,眼前这位少年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仔细一想心下又了然:这位刘公子既然能出得起几万两买个家奴,自然不是什么一般的身世背景,或许他们家跟朝中那些大佬有些瓜葛,如此说来,提前知道一些内幕也不是什么怪事,说不准自己的父亲将来还要靠人家关照。当下拱手道:“兄台消息果然灵通,确实如此,在下也正盘算着过几天去襄阳一趟,探望家父。”
刘弘道微微点头道:“荆楚大地英豪辈出,好地方哪!冒老大人此番过去定当有所作为……”话说到这里便卡住不言。
明眼人都知道刘弘道这是话中有话,方以智和陈贞慧自然也能从刘弘道的大手笔中揣测到刘弘道家世背景不简单,既然突然说了这话,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当下方以智含笑拱手道:“刘公子,既然能够共坐一堂,就是大家的缘份,我看刘公子也是人种翘楚,何苦卖起关子来?”
刘弘道笑笑道:“倒不是我卖关子,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罢了!”
“从何说起?”冒襄奇道,“难道荆湘官场还有什么碰不得的东西?”
刘弘道苦笑道:“不是碰不得,而是荆湘之地没什么东西能碰得!”
“啊!”陈贞慧吓了一跳,“水这么深?不至于?这辽东闹建奴,西北闹反贼,河南河北山东闹灾,东南沿海闹海贼,天底下最太平的地方就是荆湘、巴蜀、云贵了,冒世伯这趟可是太平差事,难不成这些地方麻烦更大?”
“如何不是呢!”刘弘道说摇头道,“如今西北的反贼被打了回去,要想活命只有两条路,要么受招抚,要么流窜入川或者入荆,这是兵灾;北方连年大旱,天气又比以往要冷,去年可是连广东都下大雪了!你看看今年,水都往南方来了,从武昌到九江这一带的江堤修成什么样子你们也是知道的!这是天灾;镇守荆湘的是谁?左良玉!这王八蛋是什么货sè不用我说了?这是**;襄阳那里还有藩王,头顶上还有数不清的高官,躲不起,又惹不起,每年的漕粮税银还得准时交上去,不出事儿就怪了!前几任做得好好的,换了冒老爷去了却闹出事儿来,你说到时候谁背黑锅?”
方以智和陈贞慧立时语塞,而冒襄则是一脑门的冷汗,连忙起身道:“还请刘公子教我!”
刘弘道连忙摆手道:“哪里能说教!大家都是方兄弟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朋友,这么客气算什么,我只是手头上有这些消息罢了,若论官场出谋划策,我可没这个本事。我只知道,若是换做我,到了任上如果能装病请辞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不能那就装糊涂装傻子,反正不能办什么真事儿……”
“额……”陈贞慧不解道,“刘公子这话似乎有些蹊跷……”
“不!不是什么蹊跷!”方以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反而大有道理!你们想想,荆湘之地每年多少银子都是定例,谁捞多谁捞少肯定也都是早就分得妥当的,若是世伯一到任上真想替百姓办什么事儿,肯定得从那些人手里分出银子来给百姓,到时候别说那些大佬们不乐意,就连那些平rì拿惯了好处的小吏差役们也未必喜欢这样的上级,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世伯肯定落不到一点好,若是出了问题,大佬们也肯定拿世伯来背黑锅,最好不过早点抽身,反正辟疆兄家底儿厚实,书香传家,父子都有功名在身,回乡做个富家翁没什么不妥;实在不能抽身,那就只能装傻了……”
() “想不到……咱们的大明朝……居然会变成这样……”冒襄愣了一愣,叹息道。
“咱们的大明朝?”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冷哼声,“大明朝一直不都是姓朱么?什么时候变成咱们的了?朱家的大明变成什么样子,关我们什么事?”
冒襄三人顿时骇然,陈贞慧则吃惊地站了起来,问道:“你们……你们……”说着,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
刘弘道连忙起身道:“这是家姐,在外行走一直化名金步摇……从来不屑与反贼为伍的!”
冒襄看清楚了是金步摇,顿时也是松了口气道:“密之兄,定生兄,这位便是我一直与你们提起的那位女中豪杰,如皋碧水楼的金老板!”陈贞慧和方以智立刻起身行礼。
金步摇解开围裙还礼,直起身微笑道:“冒公子,咱们又见面了!不知这些rì子冒公子过得可好?”
“安好!安好!”冒襄含笑拱手道,“些许rì子不见,金老板的气sè又比上个月好了许多,看来方兄弟的手艺实在了得,不但能让人大快朵颐,还能驻颜养容。”
金步摇咯咯笑了起来:“冒公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拍这种拐弯抹角的马屁了?这可要不得!”
“哪里哪里!在下说的是实话!”冒襄谦让道,“倒是一些rì子不见,金老板反而洗脱了当年的世故,变得棱角分明了……”
金步摇知道冒襄话里有话,也知道这三个士子虽然总是抨击时政,但是根子上却依旧是忠骨可鉴,当下只是反问道:“敢问冒公子,在如皋的时候,我这碧水楼可曾逃税?”
冒襄摇头道:“不曾。如皋商税照的是洪武朝旧例,收得少,碧水楼和四海楼一样,每年自觉缴纳的税款却是全如皋城最多的。”
金步摇又问道:“那么,我碧水楼几年来可曾仗势欺人、为虎作伥?”
冒襄又是摇头道:“亦是不曾。”
“碧水楼可曾逼良为娼、作jiān犯科?可曾藏污纳垢、勾结jiān邪?”
“不曾。反而常常布施……”
“这就是了!我等百姓,照章纳税,安守本分,遵的是朝廷法度,做的是守己良民,没有对不起朝廷、对不起朱家?咱们缴纳了税银,四处布施,又尽了本分,又替朝廷分忧,结果又是如何呢?冒公子,我且问你,历年来,朝廷是不是年年派饷派捐?”
“是。”
“我记的去年派的辽饷,朝廷的旨意是每丁五文,说多么,也算不得多,可是到了巡抚这边,变成了每丁十文,到了州府变成了每丁十七文,到了县城的时候,是每丁三十文,咱们如皋好一点,是二十五文;税监亲自来的时候又变成了三十二文,下面的税吏去收的时候,变成了三十五文。这事儿可有?”
“有……”
“朝廷每年上百万的大军,在西北吃瘪,在辽东惨败,古北口防线形同虚设,国土每年都要丢这么一些,我说的可是实情?”
“是……可是……”
“这就行了!咱们当百姓的尽了力,可朝廷呢?咱们交了税,不就是图个平安么?朝廷收了百姓的钱,就应当如同镖局一样,护卫百姓的太平。如今不但税越交越多,可平安却一天不如一天,没见着反贼、建奴打过来,倒是如狼似虎的税吏整天催逼,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这一下,就连陈贞慧和方以智都说不出话来了。良久,方以智叹道:“金……老板,我等有一个至交,姓黄,表字太冲,金老板方才这番话,几乎与那太冲兄几乎如出一辙……”
这一下金步摇笑了起来:“你们说的是黄宗羲?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啊?”冒襄几乎跳起来,“金老板,你可把我吓着了!太冲兄脾气可怪这呢,就算是我们也勾不出他几句话来,怎么金老板……”
金步摇脸sè变了变,旋即笑道:“你们这些东林士子时常总有诗文在应天流传,我就算没见过也读过不少啊!文如其人么!”
冒襄擦擦额上的汗珠嘘道:“还好!还好!否则吓杀!”
方以智点点头,舒了一口气道:“我就说呢!太冲兄这么一个不多话的人,居然还能……打死我都不信!”
金步摇有些微嗔道:“冒公子瞧不我了?”
“哪里!哪里!”冒襄连忙道,“不是瞧不起金老板,而是太冲兄他……实在话不多,虽然学识品行过人,可是谈论学问还就罢了,谈论寻常的东西,很难开口。”
“呵呵,”刘弘道微微笑道,“本来不过是寻常访友,谈论那些家国天下也太严肃了些,还不如谈一些有意思的见闻,大家笑一笑也就算了。”
冒襄三人微微点头,刘弘道说得也没错,大家头一回见面犯不着谈这么沉重的话题。也就在这时,院墙那头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嚎声音,响彻四邻:“啊——娘子轻些!”冒襄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刘弘道轻轻敲了敲扇柄,微笑道:“刚说要谈些有趣的事儿呢,这下就送来了!”
“怎么回事?”方以智有些诧异地问道,“难道是隔壁的男主人惧内,被老婆打了?”
“这倒不是!”刘弘道笑道,“我也是昨儿听了一晚上的杀猪叫。隔壁那位是个捐来的监生,昨rì座师出题曰‘子不语’,命一个时辰做一篇八股来……”
“子不语……唔……算是老题,倒也不甚难做,一个时辰应该够了。”陈贞慧翻翻眼皮想了想。
“是不难哪!”刘弘道抚掌道,“可隔壁这位,做了个破题,承题也勉强写了,到了起股的时候就下笔艰难,没两句就倒不出墨水来了,一个时辰过去,只成了半篇,座师气急,打了二十板子,这不,肯定是在上枪棒药!”
听到这里,方以智和陈贞慧都捂着嘴笑了起来,冒襄也是不禁莞尔。这时候,院墙那头传来了一个女子恨恨地声音:“叫什么叫!公爹婆母留下这点家业你败光了也就罢了,偏偏去捐什么监生!几年下来,一个全篇的文章都没做出来,倒是隔三差五地费钱买药!”
“娘子息怒!为夫不也是想要做几篇锦绣文章来混个好出身,将来封妻荫子……”
“住口!等你封妻荫子,出入衙门时还不得软榻抬着?”
“娘子何解?”
“年年这般板子挨下来,等你能做官了,两股上还能有一块好肉?”
一席话飘过墙头,陈贞慧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捶胸跺足不知道说什么好,方以智和冒襄连忙左右架住将他扶起,其余几人亦是涨红了脸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
“好娘子!须知考场都是两个时辰,座师只给一个时辰,我只成了半篇也是情有可原……”
“哼哼,亏得只写了半篇!我若是那座师,等你全篇下来,必定气得直接打杀!”
“哈哈哈!”这一下,所有人都忍不住了,捧着小腹狂笑起来。
隔壁显然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隔壁的河东狮就狂吼了起来:“笑什么笑!圣贤书没读几本,读了一肚子草么?”
陈贞慧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我说这位娘子,我看尊夫的这个监生不当也罢,实在皮痒了想去座师那里吃苦,还不如在自家夫人这里讨了板子再去,夫人的好拳脚如此浪费了岂不可惜?”
方以智也嘿嘿笑道:“若是缺了擀面杖,这边铺子任借任取!”
“听到没有?”隔壁的女子再次教训起丈夫来,“这劳什子监生不做也罢!否则家里的擀面杖打断了,隔壁面点铺管够!”
说笑了一阵,招财便抬着大托盘走进来了,身后跟着捧着酒壶的进宝。
“几位,都备好了,是否开席?”招财笑呵呵地问道。
“行了,摆上!”金步摇微笑道,“天儿热,跟阿弟说说,再烧两个清淡点的汤就是了,太多了,人也不惹吃,倒不如吃些果子说说闲话痛快。”
进宝乖巧地说道:“涛哥儿说了,既然方公子和陈公子是特意来尝他的手艺,断然不能怠慢了客人,厨下还有好些食材没动呢,诸位慢慢品鉴便是!”
方以智连忙站起身拱手道谢道:“多谢方大厨了!这般客气,弄得我们下次都不敢再来拜访就不好了!”
金步摇将桌子拖到屋子zhōng yāng,帮招财把食盘中的菜品一一拜访到桌上,嘱咐进宝道:“去告诉阿弟别只顾着自己在厨下忙活,冒公子过些rì子要往襄阳探望冒老爷呢,今rì权当送行。”
“唉!我这就去!”进宝甜甜一笑,小步跑向了厨房。董白听说冒襄要不几rì就要离开南京顿时有些慌乱,手足无措地望着方涛。
方涛看着董白的样子,指了指蒸笼笑道:“董姑娘把这盘鱼端去,好好跟冒公子道别,我估摸着,冒公子这次去不了多久就得回来了,到时候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董白脸sè微微一红,道:“那……我先去了,方师傅辛苦……”说着,掀开蒸笼,用抹布将蒸鱼的盘子拖住端进食盘,款款地向正屋走去。
() “哎呀!董姑娘!”陈贞慧抚掌笑道,“我说怎么总觉得缺点儿什么呢!原来缺的是董姑娘!若是让他人知道,我们几个坐上席面,董姑娘却在厨下忙碌,以后我们就别想在南京混了!董姑娘的那些姐妹们还不直接把我们轰出去?”
董白偷偷看了冒襄一眼,有些羞涩道:“听说冒公子即将远行襄阳,青莲特来送别……”
冒襄连忙拱手道:“董姑娘客气了!不知厨下忙碌否?若是不忙,董姑娘不如入席,且饮且谈如何?”
董白脸蛋浮起一抹红晕,低声道:“青莲今rì原本想着大展拳脚,谁知冒公子突然告知远行打算,方师傅便让青莲来与冒公子话别……时间紧迫,青莲只做了两道菜品,还请冒公子品鉴……”
陈贞慧连忙插嘴道:“什么品不品的?董姑娘能亲自下厨,端上来就算是块砖头,我等也一定啃了!”
“去去去!”冒襄直接用手肘顶了陈贞慧一下,“强将手下无弱兵,方兄弟的手艺你们都是知道的,他教出来的徒弟能差了?亏你自诩老饕,还砖头呢!你这脑袋就是木头!”
董白不禁莞尔,指着刚刚摆上桌的蒸鱼道:“这一道蒸鱼是方师傅教的,还有一道虎皮肉是青莲自创的,费点火候,正在锅里蒸着,一会儿就好。”说罢,目光在桌边扫了扫,金步摇见状连忙挪了挪凳子,在冒襄旁边空下一个座位笑道:“妹子坐这儿来!”董白会意,走过去,在冒襄身边坐下,甫一坐定,便举起酒盏道:“此酒先敬冒公子,祝冒公子此行一帆风顺。”
冒襄连忙举盏谢道:“承董姑娘吉言!”言毕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冒襄举箸笑道:“今rì必定要尝尝董姑娘新学的绝技。”刚准备下手,却看见陈贞慧的双眼已经直勾勾地盯上了那盘蒸鱼,冒襄倒是一下子愣住了,迟迟没有动手。
方以智见陈贞慧失态,连忙顶了顶陈贞慧道:“定生兄,这条鱼……跟你没仇?”
陈贞慧恍然惊觉,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跟鱼有什么仇?”
方以智奇怪道:“那你盯着它做什么?难道你能看出它死不瞑目?”
“哪里的话!我又不是属泥鳅的!”陈贞慧眼睛一斜道,“我是在想,这方师傅也忒有本事了?这么大条石斑也能弄到手?”
“一条石斑鱼而已,虽然大了一些,也不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冒襄奇道。
“先尝尝!”陈贞慧撂下一句话,直接抄起筷子往鱼头的眼眶处一捅,把鱼的眼圈肉抠出来塞进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拍拍桌子高声道:“绝不会错了!这条鱼从捞上来到下锅,绝不超过四十个时辰!而且是放在冰块里一路运过来的!”
“吓!开什么玩笑!这都能吃出来?”冒襄不可置信道,“连时辰都能吃这么准?”
方以智却皱起眉头点头道:“好像有点道理。要说这鱼倒也不是十分稀罕的珍品,只是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么热的天,不指望从广东那边捞上来,光是从福建捞上来的,能在四十个时辰内送到南京还不变质……”
冒襄的脸sè有些变了:“不会?送一条鱼也用六百里加急?”
“六百里加急算是好的了!”方以智的脑子越来越清晰,“你想想,以阮大铖的财大气粗,那rì的酒席上,招待保国公和几位老师的菜品里也只不过是去年的天九翅和浙江新捕的西施舌,其余海鲜也都是吕四那边弄来的黄花鱼之类,这快马送来的南洋石斑……阮大铖都吃不起……”
冒襄有些尴尬地向金步摇道:“金老板……这等席面招待我等……实在太破费了……”
刘弘道突然笑笑道:“呵呵,几位多虑了!在下有位好友在漳浦为官,昨天刚好有八百里加急的塘报要送,我那好友便顺便让驿卒带上了这条新捕上来的石斑给我尝尝鲜。我又不懂下厨,只得请方兄弟来炮制炮制,又闻几位今rì要来,便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留到了今天……”
“哦,是这么回事!倒是我等沾了刘兄的光了!酷暑天气,次等美味断然不能错过!”方以智呵呵笑了起来,举起筷子就准备下手,可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脸sè一变问道,“刘兄刚才说,漳浦有八百里加急的塘报?莫不是倭寇又来了?”
冒襄、董白和陈贞慧立刻sè变,八百里加急的塘报一送,肯定是紧急军情了,漳浦是什么地方?这里一送紧急军情,要么是倭寇登陆,要么是红毛夷犯边,反正绝对没有好消息。红毛夷犯边还说得过去,毕竟这些白皮鬼要祸害也是在闽广沿海祸害;可是倭寇犯边可没那么好相与了,这些畜生一旦流窜起来,直接在南京、苏州登陆也都完全有可能,松江府更是首当其冲,届时整个江南税赋重地,肯定要乱成一团了。
“坏了!我老家是宜兴,倭寇要是来了……”陈贞慧第一个喊了起来。
“苏州更近!”董白脸sè也好不到哪儿去。
“对岸就是如皋啊!”冒襄脸sè更难看了。
“不是倭寇!”刘弘道微笑道,“塘报我已经看过了,三百人左右,拿的虽然是倭刀,可cāo的却是苏浙口音,只抢城外大户,不攻城不杀平民,平rì行善多的只抢个百十两意思意思,作恶的掉起来抽了几十鞭;鱼肉乡里的才砍人了账;还给百姓分粮食,不知道又是哪个山头的流寇作怪,多半是地方官瞎诈唬呢!省得将来出了事儿,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罢了。”
“真的?”方以智将信将疑地问道。
“千真万确,”刘弘道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给三人道,“我也怕我看错,还特地抄了一份,反正又不是什么机密要闻,大家都看看,一起参详参详。”
陈贞慧接过纸卷展开细看了一会儿,脸sè渐渐好转,不一会儿笑道:“多半是没错了,只有自诩替天行道的山贼才是这般行径!也不知道是那座山头的大王搞出来的事儿,好好的山贼不做,冒充倭寇了……”
方以智凑过脑袋看了看,同样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若是山贼,那么福建的卫所兵可就有的忙了!请功的本事没有,他们还怕一旦朝廷下旨剿贼,他们会被贼人打个全军覆没呢!只有这黑锅让倭寇背了那才叫好,让水师忙去!上头要骂,也是骂水师靖海不力呗!想都不用想,等朝廷拨下银子让水师剿匪的时候,这帮岸上的丘八肯定跳出来同样说要剿匪!大家分钱呗!”
“银子?”陈贞慧冷笑一声道,“别忘了朝宗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如今的国库若是还能拨出银子来,西北、辽东的祸事早就平了!朝宗兄上回不就说了么,当今万岁已经偷偷变卖宫中那些没有御用标记的玩意儿来补贴户部大库了,你还觉得朝廷有银子拨到福建靖海?”
场面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刘弘道微笑道:“其实诸位也不必过于担忧东南局势。依在下愚见,东南一时还是乱不起来的。方才已经断定,这些匪徒不过流窜于山间,干的也不过是劫富济贫的勾当,并不曾裹胁乱民,粮食也多不曾带走,如此看来,这些人无兵无粮,始终不会闹出什么大风浪来。”
冒襄奇怪道:“刘公子这话有根据?”
刘弘道笑道:“说起来倒也有些意思。不怕诸位猜忌,我家先祖晚年的时候曾经又一部游戏之作,名曰《谋逆概要》。是根据历代谋反篡逆者的成败得失写下的一部笑谈手稿,虽然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可内容却是有意思得紧……”
“啊?还敢些这种书?”陈贞慧一下子目瞪口呆,旋即翘起拇指道,“够胆!服了!”
刘弘道两忙道:“陈公子想差了!这本书书名虽然有些大逆不道,可原本却是先祖写给成祖皇帝的,可惜成祖皇帝看过抄本之后便不敢随意示人,土木堡之后这本书就在频繁宫变中杳无踪迹了。”
方以智来了jīng神,连忙问道:“那……这书上写了些什么?”
刘弘道打开扇子,微微笑道:“这本书从蛮夷开始,一直讲到权臣、党锢、贼匪、流民,说的都是历代朝廷祸乱的共xìng,也写了这些谋逆之人所以成所以败的原因,当初家祖写下这本书,为的就是留给大明历代皇帝细细研读……别的且先不谈,单说这份塘报里面所言的这些匪徒,只能说是匪寇,还谈不上逆贼,依照他们的行事,还没有达到祸乱朝纲地步。”
“那么……何曰匪寇,何曰逆贼?”方以智突然问道,“刘公子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对啊!难道就凭着‘不裹胁流民’这一条,他们就不是逆贼而是匪寇?”冒襄亦是不解道。
“陕西的流寇算匪寇还是算逆贼?”陈贞慧皱着眉头问道。
() 刘弘道仿佛故意卖关子似的,端起酒杯道:“诸位先饮此杯!容在下待会儿再说。”
冒襄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冒襄迫不及待地问道:“刘兄就别藏着了!我等自小就被灌了一脑袋的四书五经,可就等着刘兄这一肚子学识哪!”
刘弘道一怔,旋即哈哈笑道:“冒公子客气了,不是在下故意卖关子,而是这些话若是不斟酌斟酌,传出去乐子就大了!”
方以智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刘公子明!”
“好!”刘弘道点点头,“撇开权臣谋逆不,直接说这匪寇。啸聚山林,占山为王,结寨聚众,打家劫舍者,不过是一般匪徒。这些人时而剪径道路,时而聚合作恶,不得手,便立刻溃散,rì后再来报复,得手,则掳掠一空,扬长而去。这等匪徒的危害,不过州县之内,按其人数多少,最多不过千余兵马则可剿灭……哦,当然不排除地方千户养贼自重,或者官匪勾结。”
陈贞慧问道:“因何而成流寇?”
刘弘道解释道:“若地方富庶,打劫一阵,逍遥一阵,不多时,地方上又重新聚敛了财富,这些匪徒自然窝在山里慢慢等着,今rì打劫东头,明rì打劫西头,如同养猪一般,肥一头,宰一头,却始终留在州县之内,太平盛世时,这种匪徒最多。若到了灾年,地方上劫无可劫,这些匪徒只能四处流转了。百姓之中若有食不果腹者,亦是揭竿而起,实际上,求的不过是温饱而已,只是大灾之下赤地千里,此州县不得食,彼州县亦不得食,数十万饥民只得辗转千里,为歹人所裹胁,变成流寇,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而沿途百姓亦在饥寒交迫之下,不得不从了贼人。现如今陕西的流寇便是如此,此等流寇,国之大害,可在如今看来,只要剿抚得当,扑灭也不过一两年的功夫。”
“那……真正祸国殃民的……是哪一种?”冒襄问道。
“只一条,家祖称之为‘信念’!”刘弘道认真地说道,“裹胁乱民四处流窜的永远只是流寇,就算其手下忠勇之士再多也没用,可只要做到一条就足够让原本乱哄哄的流寇发生质的变化,那就是信念!诸位不妨想想,为什么历代造反的总是强出头的椽子先烂?陈胜吴广如此,赤眉绿林如此,黄巾如此,瓦岗寨如此,黄巢如此,王小波李顺如此,韩山童如此……原因就在于,他们造反,只为吃饭,只为自己的权势,却没有给百姓任何承诺,更没有让百姓获得值得他们卖命的利益!可后来者不同,譬如‘等富贵、均贫富’,这句话一喊,百姓们就知道了自己即将获得什么好处,哪有不亡命而从的道理?如今西北流寇只知道四处裹胁,八方就粮,却没有从这根本上花功夫,朝廷大军一到,自然土崩瓦解!”
“这……是不是太简单了?”陈贞慧犹豫地问道。
“不,一点儿都不,而且,这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刘弘道肯定地说道,“流寇、反贼可以登基称帝,可以设置百官,这些只要反贼头子自己觉得过瘾就行,只要朝廷元气恢复,平定起来也快。但是有一种情况却是毒瘤!家祖在书中说,反贼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信念!反贼自己称帝,十个八个都行,大不了他们自己打自己,但是反贼一旦将攻占之地的田地均分,让百姓们都拿到了土地,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然后轻徭薄赋步步为营,那才是贻害无穷!他们给了百姓希望,百姓为了不让自己的好rì子破灭,只能往死里支持反贼!”
“对啊!”方以智击掌道,“如今陕西的流寇不也是如此么?他们只会裹胁乱民四处流窜,后方又没有稳固的粮饷来源,所以虽然又是聚众百万却不堪一击!”
“可若是……”陈贞慧迟疑道,“若是万一有哪个人向反贼提议……设置州县、均分田地、恢复耕作……然后广布天下……说肃贪腐、均贫富、不徭役、不纳粮……”
屋内的人一下子全都脸sè煞白。
……………………
紫禁城的夏天跟别处一样,热得人舒坦不到哪儿去。东暖阁名字虽然是“暖阁”,可在三伏天里还是照样开门办公。东暖阁外,正在有人非常“惬意”地晒着太阳,而且还不是一个,一群人一溜排开,全都是从一品以上。一品大员们此刻无不战战兢兢,也不知是天气热的,还是心里发虚,每个人周身衣物都已经湿透。
“砰!”东暖阁内有人愤怒地拍响了书案。
“刘泽深!”朱由检怒喝道,“还有你不敢做的事么!事都让你做绝了才跑到朕面前来谢罪,你存心让朕下不来台是不是!”
“臣不敢!”须发花白的刘泽深恭敬地跪在地上,语气平静地说道,“臣所做的,不过是想让那些粮饷实实在在地发放到军士们手中,所以才绕开户部,押往宣、大,完全没有让万岁为难的意思……”
“万岁?你还知道朕是皇帝?”朱由检冷笑道,“也对!说起来当年夺门的时候,朕还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是不是?呵呵,朕差点都忘了,朕能不能当皇帝,还要你刘侯爷点头呢,是不是?看来今儿个朕还得给刘侯爷赔不是了,否则,朕就会像代宗景皇帝(即景泰帝,土木堡之变后代英宗称帝,后来在病中被英宗废黜,软禁至气死)一样乖乖地滚到一边去,是不是?不知道刘侯爷心中下一位皇帝人选是谁,福王?桂王?还是襄王?”
“臣万死!”刘泽深俯首及地道,“万岁自即位以来,夙夜忧叹,勤勉朝政,可为人君楷模。刘氏外姓,不敢妄言废立。”
“你们刘家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还说不敢妄言!”朱由检咆哮道,“前些rì子还上表,口口声声不插手朝政,现在倒好,直接把手伸进朕的边军去了,还是宣、大的边军!京师的北大门!好!很好!有点儿路子的都知道你们刘家跟朵颜三卫有那么点儿姻亲关系,朕是不是可以这样以为,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们刘家过得不如意了,草原的骑兵就直接从宣大进京了?要不,你们刘家再加把劲,把朕的关宁铁骑一块儿收买过去?这么一来,山海关也姓刘了……”
刘泽深额头贴着地面,丝毫不动,口中冷静道:“臣何敢‘收买’?去年朝廷剿匪粮饷和辽东军饷花费一百五十余万两,万岁拨付内孥四十万两,户部拨付一百一十三万两,可除了关宁铁骑拿的是六成饷之外,其余兵马最高的不过三成饷,最少兵丁一文钱都没有拿到。一百五十余万两出库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百二十万两,等到了各路督师手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百万两,到了各路总兵手上时,加起来还不足七十万两!这还是建立在辽东有大军屯田的基础之上!少数将官为了保持士气,居然纵兵掠劫,所过之处百姓深受其害!臣如此做,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卢大人虽然收了臣的全额粮饷,可却又拿出了过半的钱粮安抚流民,如此下来,宣大两镇的天雄军依然只能拿半饷!臣有一本,乃是朝廷历年饷银拨付之后的去向,请万岁明察!”说罢,从左边袖子里掏出一本奏疏,恭敬地托过头顶。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朝站在旁边的王承恩使了个眼sè。王承恩会意,走下来替朱由检接过奏疏,送到了朱由检的案头。朱由检打开奏疏细看一阵,脸sè立刻yīn晴不定起来。过了一会儿,抬头问王承恩道:“这些事儿你都知道?”
王承恩吃了一惊,连忙躬身道:“回万岁的话,这事儿骆大人正查着,据说有了点儿眉目。只是骆大人如今坐镇天津,调度起来有些不方便……”
听了王承恩的解释,朱由检的脸sè照样好不到哪儿去,冷哼一声道:“这个骆养xìng!锦衣卫的消息居然还没有一个外藩侯灵通!”
王承恩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朝刘泽深看了一眼,有看了朱由检一眼,心道:我的爷,这些事儿能都告诉您么!文官儿靠军饷拿捏武官这已经是上百年的老规矩了,骆养xìng若是说出来,还不得被文官们挤兑死了?可想归想,话还是要说全了,当下只得道:“万岁,奴婢也就是猜一猜,万岁您可千万别生气。青甸侯身在朝堂之外,所谓旁观者清,自然看得明白些;骆镇抚在朝堂之内,他要考虑的则是朝廷的根基,若是这么多大员一起案发,这朝堂……”
朱由检的脸sè更难看了,可是他没有责怪王承恩,却冷着脸朝刘泽深道:“看来,我这个当皇帝的还不如一个当侯爷的了!”
站在东暖阁大门外的一干人听到朱由检的话,立刻觉得周身汗毛倒竖。里面的这位爷别的不可怕,哪怕站在原地咆哮,哪怕掀桌子摔东西都不可怕,可怕的就是这种冷静,这种冷静之后,必定回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腥风血雨。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内心快意的人,毕竟关于青甸镇的种种秘闻一直是压在所有文臣头顶的一座大山,“清君侧”三个字一旦亮出来,不管结局如何,总要有文官来挨刀子当替死鬼:唉!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留下的密诏到底是什么内容?
() 听了朱由检的话,刘泽深明显抖了一下,旋即低沉道:“臣惶恐!”
“惶恐?”朱由检不禁笑了起来,“手里握着太祖、成祖皇帝密诏的人还会惶恐?是啊,土木堡之变,整个朝廷都知道了你们刘家的厉害,之后呢?我大明皇室历代皇帝选择储君还得你们刘家点头!朕当年还是信王的时候,本来还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先帝突然传来消息,让朕从此唯刘家马首是瞻的时候朕这才明白,原来这朱家天下居然有一半是姓刘的!要不,明儿朕就下一道旨意自己到行宫住几年,这个位子让你来坐坐?朕听话呢!朕也怕成祖皇帝的黄金鞭,打着朕疼呢!”
王承恩脸sè一白,立刻“噗通”一声跪下了,磕头道:“万岁慎言!”又转而向刘泽深道:“侯爷,您好歹说句话啊!”
看到王承恩的这番动作,朱由校更是脸涨得通红,抬起脚直接踹了过去:“没用的奴才!谁要你跪下来求他!”
刘泽深低下头,再次前额贴地道:“刘家世代皆是大明臣子,二百年来,刘家从未有过忤逆之事,至于坊间传言所谓太祖、成祖皇帝密诏……臣惶恐,太祖、成祖皇帝从未在密召中授意刘氏自行废立……万岁方才所言之黄金鞭……实乃坊间茶肆那些说书先生编出来的……”
朱由校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刘泽深!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对上你以前所作所为,已经足够让朕抄你十次家了!妄议朝政,邀宠市心,收买武将,意图不轨!你们刘家有多少颗脑袋让朕砍的?”
刘泽深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万岁,臣以为万岁不会杀臣。”
“不会杀你?”朱由检气急,连连冷笑道,“你倒是说说,朕怎么就不会杀你了?”
“因为,臣活着,万岁还有办法挟制百官,若是臣倒了,万岁连最后一个外援都没了。何况,”刘泽深认真地说道,“二祖密诏之中虽然没有让刘家自行废立,可却给刘家留下了保全香火的承诺,万岁若执意杀臣,臣也只得请出二祖密诏了。”
“你!”朱由检气得浑身哆嗦起来,“反了!反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臣子如此跟帝王对答!你当你是曹cāo么?朕可不是汉献帝!”
刘泽深也来了火气,语气不善道:“万岁若是执意以为刘家二百年来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话,臣无话可说。臣今rì来,除了奏报军饷一事还有一事想要奏请万岁。今年辽东收成不佳,臣的细作传来消息说,建奴已经打算在入秋之后再次寇边,臣已经准备第二批粮饷送往宣、大,还请万岁传令蓟镇、辽东一带及早防范……”
“朕的死活不用你来管!”朱由检咆哮道,“你当满朝文武都是死的么!锦衣卫都是死的么!”
“如此……”刘泽深用力吸了一口气,“臣告退。”
“想走?”朱由检冷笑道,“青甸侯来一趟京城不容易,一路鞍马劳顿,想来需要在京城多休养几天才是,王承恩!”
王承恩连忙躬身道:“老奴在!”
“传朕的旨意,请给刘侯爷准备一处清净地儿,安排好人手,好生伺候着!”说罢,朱由检甩了甩袖子道,“请刘侯爷下去!”
王承恩一下子愣住了,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泽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外面的小黄门隔着门道:“启奏万岁,太康伯张国纪、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之极携世子张世泽求见。”
朱由检眉头一皱,问王承恩道:“他们来做什么?”
王承恩没敢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朝刘泽深看了一眼。
“朕明白了!他们是来替你说情的?”朱由检看到王承恩的眼sè,转而朝刘泽深冷哼道,“难怪你底气这么足!皇亲国戚、世勋贵胄都要保你呢!太康伯倒还罢了,好歹是皇嫂的父亲,你跟皇嫂之间的血缘关系朕也有所耳闻。可朕就奇怪了,你们刘家到底是什么来头,连成国公、英国公这种刘谨、严嵩、魏忠贤都不敢打主意的大族都来替你说情!”
刘泽深垂首道:“此间情由若是臣自己说出来万岁必然不信,还是请几位公侯自己说与万岁听。”
“不用你提醒!”朱由检语气变淡,端正坐好,高声道,“宣。”
王承恩立即扯起嗓子喊道:“宣成国公、英国公、太康伯觐见!”
门缓缓打开,几个男子一溜进来,朝朱由检跪下叩首道:“臣张国纪(张之极、张世泽)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有朱纯臣站在原地躬身作揖道:“臣朱纯臣拜见吾皇。”
“大胆!”王承恩高声道,“既然知道这是吾皇,为何不跪?”
朱纯臣无奈道:“万岁恕罪,臣实在不得已。”
朱由检脸沉得几乎滴下水来:“有什么不得已的?若是身子不大好,朕可以传太医来给成国公看看。”
朱纯臣尴尬道:“回万岁,臣身上带着成祖皇帝手迹,不敢跪君。”
这一下场面jīng彩多了,王承恩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个勋贵,尤其是看朱纯臣的眼光中已经带着惊骇与畏惧;而朱由检的目光中则复杂无比,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低调的英国公和成国公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底牌,光是一个有太祖成祖皇帝密诏的青甸镇已经足够让他头疼了,如今又冒出两个国公来,也是带着成祖手迹的,自己这个皇帝当了还有什么意思?青甸镇刘家一直在朝堂之外,这偶尔打压一下倒还罢了,可英国公和成国公是什么人?成祖朝的张玉和朱能可都是追封了王爵的,两百年来这两族行事一向低调,在朝中也不甚得罪人,反而有时候还帮人说说好话。当年就算是万贵妃、刘谨、魏忠贤这些货sè也不敢打这两家人的主意,自己能这么做么?
君臣见面第一回合,朱由检就被狠狠地落了面子。嘴角抽搐了两下,朱由检道:“诸位爱卿平身!王承恩,给成国公赐座。”
“是!”王承恩从惊骇中恢复过来,连忙去给朱纯臣搬椅子。朱纯臣躬身答谢道:“谢万岁!”当下老实不客气地坐下了。其余人也谢恩起身。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由检按捺不住率先道:“成国公,你说你身上带着成祖皇帝的手迹,难道两百年前成祖皇帝就知道了后世子孙会与青甸镇刘氏为难不成?刘泽深罪在欺君,朕在京城给他安置别院养老已经算是宽仁之至了,难道你还想说情?”
朱纯臣欠身回答道:“万岁容禀。成祖皇帝手迹上倒是没有说皇室后裔会与刘氏反目,只是刘氏家族远在山间,很少过问朝野之事,rì子久了,难免会有流言挑拨君臣和睦,故而成祖皇帝留下手迹与我等祖上,留待君臣之间出现误会时再奏请天知。”
朱由检将目光投向了张之极,张之极连忙躬身答道:“此事属实。成国公手中的成祖手迹与微臣家中的手迹内容不同。尚有未尽之意,万岁稍后便知。”
这一下朱由检被几个人同时吓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成祖皇帝怎么留下了这么多手迹?正在踌躇之间,刘泽深躬身道:“此事重大,还请万岁派人跑一趟内廷,请懿安皇后凤驾降临再议。”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王承恩道:“照办!”王承恩领旨,躬身缓缓退出。
东暖阁恢复了寂静,朱由检扫视了几人一眼,有些yīn沉道:“照如今形势看,你们这些当臣子的,还有天大的秘密瞒着朕这个当皇帝的?而且还是拿成祖皇帝当靠山?”说着,脸sè渐渐变得愤怒起来:“就算如此,你们也是臣子,怎么能够背着君王私下跟武将有了粮饷往来?大明的王师,怎么能够落到臣子的手里!还有你,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刘泽深,自朕登基之后,给你下诏十六次,你拒接九次;召见你二十二次,你抗旨不行十八次;这就罢了,这十年里,你居然前后十三次上疏指责朕的错处,特别是袁逆(袁崇焕)一案,你前后上疏四次,说朕枉杀功臣,你当朕是泥捏的么?据朕所知,你们刘家有卫队三千,人人都是悍勇死战之士,而且都是西域良马一人三骑,火铳巨炮弓弩更是数不胜数!从青甸镇奔袭京师只要一昼夜功夫!刘家还有成千上万的能工巧匠,商号遍布天下,每年的收入都快赶上国库的岁入了!当年武宗(正德)皇帝的豹房都是你们刘家出钱出人修的!你们刘家到底想做什么?”
一席话,让太康伯张国纪听得满头大汗,在场的勋贵之中他的本钱最少,能得到一个伯的封号全靠着女儿张嫣是先帝皇后的身份赏下来的,他自己这个祥符张家不过是英国公张家的旁系,他可没什么成祖手迹保命,若是上面这位一生气拿自己出气的话问题可就大了。
() 不但张国纪,就连张之极父子、朱纯臣也不敢乱说话了。刘泽深做出来的这些事,若是上纲上线起来,砍头抄家都是轻的。不是他们不帮着说话,而是没法帮,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刘泽深为什么会这么做,虽然知道青甸镇刘家绝对不会做出什么篡逆之举下来,可自己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冒然帮着开脱,搞不好还帮了倒忙。没办法,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刘泽深,希望他能够说出一些道道来。
刘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答道:“回禀万岁。万历三十七年时,倭国萨摩藩入侵我大明属国琉球,琉球派使者求援,彼时大明王师在朝鲜与倭国大战余波未消,礼部和鸿胪寺认为两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完全可以留待朝鲜战局大胜、倭国退兵之后再议定条约,于是都没有将这道求援表转奏天听,可后来谈判的时候……这个万岁是知道的,弄臣误国,我大明大胜却不曾有半点收益反而丢了脸面……时过境迁,崇祯二年时,萨摩藩居然打起了琉球王的主意,臣不得已只得亲自出海交涉,偏巧建奴伪帝皇太极南下,臣才……抗旨上表……”
“其他的呢?”朱由检脸sè依然很不好看。
“崇祯三年四月初,西北流寇四处流窜,臣收到消息,泰西的上古邪教想要趁机控制大明局势,事关机密,臣不及禀报便带人赶往天山狙杀邪教教徒……这个邪教,朝廷密档中应该有些记载,洪武十二年的时候太祖皇帝和孝慈高皇后以及诸位皇子公主在应天皇宫被袭,便是这个邪教做出来的事……狙杀邪教之后,臣未敢滞留,旋即南下从海上狙杀另一支邪教教徒,故而……崇祯五年,红毛夷觊觎我大明舟山岛,威胁浙江海防,浙江水师不堪迎敌,臣只得再跑一趟……崇祯六年,建奴伪帝皇太极命正白旗旗主多尔衮掳掠朝鲜以充军资,朝鲜李氏被迫降敌,臣只身前往交涉……崇祯八年,乌梁素海一带蒙古部落发现邪教踪迹,臣带人前往查探,一去就是三年……”
“够了!够了!”朱由检脸sè铁青地挥挥手道,“你说的这些朕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当锦衣卫和东缉事厂都是吃干饭的么?”
张之极连忙躬身道:“臣可以作证!自从崇祯元年起,臣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便托给刘侯爷调教,这些年侯爷做的这些事,都没有在犬子面前隐瞒。”
张世泽也连忙道:“臣作证。”
刘泽深继续道:“至于臣手中的军备……臣不敢隐瞒,臣在中原的亲卫现存共三千三百一十八人,在海外有六万七千六百二十二人,战舰一千三百四十三艘,火炮……”
“什么!”朱由检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手上居然有这么多兵!你想做什么!”
刘泽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万岁容禀!我大明除了万里国土,还有万里海疆。万里海疆之上除了数不清的野心勃勃之辈,更有无数从泰西之地前往中原的邪教教徒。若是纵容邪教登陆,其祸害更甚于白莲教!只是二百年来,大明水师不但战船破烂,而且士卒极不堪用,水师之中到处都在吃空额,有些地方士卒甚至不及满员的十之一二!臣手中的人、船看上去虽多,可撒到茫茫大海上,只如在昆明湖中撒了一把芝麻,平摊到大明万里海岸上,几十里甚至上百里才轮得到一个人驻守啊!十年来,青甸镇战死在海疆的jīng锐之士不知凡几,青甸镇早就不堪重负。臣来时刚得到海外传来的消息,西域邪教不甘心失败,纠集了十余万众,战舰数千艘,数年之内便会挥师东进进犯大明疆土……臣只得倾尽全力……”
朱由检脸sè连续数变,刚想发作,张世泽便躬身道:“臣敢以xìng命作保,青甸侯所言句句属实!青甸侯出海时臣有幸追随前后,曾于海上与邪教教徒遭遇。这些教徒无不白面利爪,力大无穷;肋下一对肉翅可飞向天空,颌下两对獠牙,咬开常人皮肉之后变吸干人血,被吸血者死后不足两刻功夫就会变成与这种教徒一模一样的妖怪!更有全身恶臭的妖怪,嗜血时化为狼形,单手即可挥舞千斤重的铜炮伤人!往往我方将士伤亡四五人才能绞杀一个!”说道这里,张世泽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挂件,挂件上镶着一刻长长的獠牙,双手托过头顶道:“青甸勇士们常以獠牙计功,并将獠牙随身携带,以数量多寡视为最高荣耀。臣不才,参与绞杀过一只吸血怪物,这便是臣分得的战利品,请万岁御览!”
朱由检接过獠牙,检视良久,这才抬起头道:“这些……都是真的?海外……都是怪物?”
刘泽深认真地回答道:“不全是,但若不加控制必定贻害无穷。据臣所知,极西之地一个叫欧罗巴的地方已经有不少小国被邪教中人暗中cāo纵,邪教为了某图一己之私利,不惜让国与国之间兵戎相见,而各国平民更是在懵懂之间就变成了邪教夺权的牺牲品。”
朱由检一下子沉默了,心中盘算了半天,始终拿不定主意。张之极悄悄瞥了朱由检一眼,心中暗自慨叹:咱们这位皇上勤勉倒是勤勉,可惜就是心眼儿太小、太自以为是了……
外面的黄门低声传来消息:“启奏万岁,懿安皇后驾临。”
朱由检身形微微一抖,连忙道:“有请!”
东暖阁的门再一次打开,一个窈窕的身影款款走入。
懿安皇后张嫣、也就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正妻,传说中是天启崇祯两朝少见的美人,即便放眼整个华夏历史,除去嫔妃不谈,也算是美貌前五、品德前五的皇后了。用现代的话说,首先她是良家出身(为防止外戚势大,明代后妃多为良家女而非官宦女,所谓贵胄,实际上也是在女儿被敕封之后沾女儿光封伯的,比如文中的张国纪),然后经过层层选拔,最终凭借美貌和才德杀入前八强,最后被钦定为皇后。虽然懿安皇后的干爹张国纪不牛叉亲爹刘泽深牛叉,可能在层层选拔中让东林清流一点骨头都挑不出的鸡蛋,必定是个好鸡蛋。(按:跟陈圆圆还真不好比,毕竟风尘出身和良家出身在那个时代无法相提并论,文人士子们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皇后,自然没法做出评判。而明朝之大,美女肯定不会缺了,秦淮八艳之所以那么出名,愚以为,多半也是被捧起来的,一如现代的炒作。)
张嫣站在门口妙目流转,朝站在门外的内阁大臣们看了看,转而想王承恩道:“有劳王公公陪同诸位大人到侍卫值房里吃些瓜果歇歇,再调一百宿卫到东暖阁来,任何人等不得靠近东暖阁五十步以内,违者以谋刺论。”语气虽然平静,可却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眼睛朝朱由检看去;朱由检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王承恩这才躬身领旨,转而对外面的一群大佬道:“诸位大人,外头rì头甚毒,还请诸位随奴婢去值房稍歇。”
一直站在门外的周延儒朝里面看了看,轻轻叹息一声,对王承恩道:“请王公公引路。”这才与其他人一起跟着王承恩离去了。
张嫣目送诸人离去,这才对随身的宫女道:“小环,在门外守着,若是有人强闯,格杀!”
名叫小环的宫女神情凛冽,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是!”便当场转过身将门关好,再也没有一点动静,武将世家出身的张之极和朱纯臣都是暗暗咋舌:好厉害的丫头,站在门外不过十步的距离,居然一点生息都没有了,一身功夫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张嫣看到大门关上,这才缓步走到屋子中间躬身行礼道:“见过皇上。”
朱由检连忙起身拱手还礼道:“皇嫂多礼了!”
刘泽深张之极张国纪等人跪拜道:“拜见懿安皇后!”朱纯臣亦是起身拱手行礼道:“见过娘娘千岁。”
张嫣见状连忙上前将张国纪扶起道:“父亲快快起来!”又扶起刘泽深哽咽道:“侯……父亲请起!”这才抬起头道:“诸位大人免礼。”先叙君臣再叙父女,诸般见面礼之后,张嫣这才在朱由检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朱由检见人已经到齐,转向朱纯臣道:“成国公,皇嫂已经到了,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朱纯臣躬身行礼道:“臣遵旨!”说罢,从怀里取出一个黄绫布包,双手托住举过头顶道:“恭请成祖皇帝手迹。”朱由检闻言连忙避席起身,站到书案旁边垂手侍立,其余人等无不跪拜到地,口中道:“万岁,万岁,万万岁。”朱纯臣低着头托着黄绫布包缓缓走到御桌前,恭敬地放下黄绫布包,同样跪拜在地。
朱由检从御桌边走下来,跪倒在最前面口中道:“不肖子孙朱由检恭请成祖皇帝手迹。”言毕再拜,这才站起身打开了黄绫布包。
() 黄绫布包里面是一封近似书信的手谕,这与圣旨或者密诏的区别很大。由皇帝授意、近臣起草直接发出的叫中旨,中间若是从内阁走了一趟发出的就是圣旨了,这两者开头都是要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种字眼的,而且还要加盖皇帝的印玺,严格来说,算是官方的红头文件,有条件要执行,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执行的那种,不过在士大夫眼中,圣旨的权威xìng要高于中旨,因为中旨发出不须经过内阁,这也就给太监或者后(和谐)宫干政创造了条件,有明一代,这种乱子最大;至于圣旨还分制、敕、诰等形式,这里便不逐个说明了。除了这种正式的行文之外,还有非正式的行文,那便是手谕可口谕,口谕随时可以赖帐,直接先忽略!手谕则是皇帝在以私人身份写给臣子的,与圣旨、中旨相比,最大的不同点就是这是皇帝亲笔写的,不是太监或者内阁捉刀,落款之后也不会加盖国玺,落款后面顶多是皇帝的私印或者干脆没有。
朱纯臣带来的就是手谕,成祖皇帝朱棣的手谕。朱由检从封皮内取出手谕,检视几遍才确信这封手谕的纸、墨都是皇室御用,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来,反而快要提到嗓子眼了。稳了稳心神这才开始看手谕中的内容,一看之下脸sè大变,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臣启万岁,”朱纯臣看到朱由检脸sè不对,连忙叩首道,“青甸侯祖上刘公讳云霄乃是成祖皇帝授业恩师之一,其妻柳氏、蓝氏一为郡国夫人,一为太祖义妹受封县主,曾在当年陈友谅进军应天时接生成祖皇帝,并在太祖皇帝与陈友谅鄱阳湖大战时协助孝慈高皇后(马秀英)镇守应天,以腹中胎儿之命为代价救得懿文太子(朱允炆的老爹朱标)与成祖皇帝一命,蓝玉之乱时,云霄公以一己之力救下了太祖皇帝并宗室、大臣不下千人;靖难时亦召集当年旧部为成祖皇帝效力,事成后归隐山野,成祖皇帝本yù敕封刘氏为大明异姓王,却被云霄公婉拒……”(详情请见《飞云诀》)
“这些……朕怎么都不知道?国史之中为何没有一字一句记载?”朱由检失神道。
张之极连忙道:“启奏万岁,洪武朝时,云霄公论功极大,太祖皇帝赏无可赏,幸得云霄公功成身退隐居青甸镇才避免了君臣失和;后来……云霄公的生女妙云与妙锦先后过继给魏国公徐达,刘妙云便是后来成祖皇帝的皇后徐氏,再后来……太祖皇帝坐视胡大海被暗害,又命沈万三暗中毒杀功高盖主的常遇元帅又火烧功臣楼……直到太祖皇帝想杀沈万三灭口时,沈万三才将所有证据交给了云霄公。云霄公一时义愤闯入内廷质问太祖皇帝,太祖皇帝无言以对,适逢jiān贼胡惟庸与jiān妃胡氏合谋栽赃云霄公与朝鲜妃子李氏秽乱宫廷,太祖皇帝便将云霄公下了诏狱……当rì夜,应天府受胡惟庸指使查抄云霄公府邸,云霄公正妻柳氏与二房蓝氏,往诏狱劫狱,府中无人可保,三房康氏为保清白横刀自刎,四房叶氏并一对龙凤胎和十个丫头殒命烈火,外室芳华于秦淮画舫上蹈火自尽……五城兵马司将军韩清原是云霄公部将,私自放走云霄公之后举刀自刎,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为了替云霄公报仇而效当年赵氏孤儿之故事忍辱负重,直至胡惟庸案发……”(详情请见《飞云诀》)
一席话说得朱由检脸sè发白,这都是什么样的仇啊!张之极说起来轻描淡写,可任何人都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怎样的一种惨烈!身为朱家子孙,自家祖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后来呢?”朱由检失魂落魄地问道。
“后来事情传出天下震惊,云霄公与柳氏、蓝氏逃回青甸镇,原本天下人以为云霄公必定会从青甸镇起兵复仇,而当时天下各镇的总兵、将军门十之五六都是云霄公旧年部将,都尉、校尉以下十之七八都是云霄公的亲传弟子,魏国公的两位公子、黔国公沐英和越王胡世杰更是云霄公的得意门生,云霄公又与懿文太子、秦王、晋王、燕王有师徒授业之谊……若是青甸镇反旗一举,天下势必大乱;而此时jiān贼又趁机矫诏命魏国公出兵讨伐青甸镇,使魏国公与云霄公手足相残,云霄公为天下苍生计,单骑面对十万大军,就在剑拔弩张之时,发现jiān贼弄权陷害忠良的太祖皇帝派人千里传檄……这个时候,孝慈高皇后因愧对云霄公而一病不起,又恼恨太祖皇帝枉杀忠良,故而拒绝服药,圣旨发出时,孝慈高皇后便薨了……临终前,孝慈高皇后哀求史官不要将太祖皇帝所作所为写入青史,以保全太祖皇帝圣君之名,所有罪过孝慈高皇后愿以一己清名承担,史官无奈才点头答应……”
张之极说道这里的时候,在一边坐着的张嫣已经双目通红,悄悄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朱由检愣了半晌,这才艰难地问道:“那么……你们张、朱两家,又是怎么回事?成国公家世朕倒是清楚,算是太祖同乡,又是战功卓著,世代荣华也不为怪,你们张家……”
朱纯臣躬身道:“臣祖上讳能,字士弘,与刘讳云霄公、姚法师恭靖公(姚广孝,也就是朱棣的重要参谋道衍和尚,靖难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乃是生死之交;英国公祖上讳玉,当年乃是云霄公心腹大将,卧底元廷十余载,也是靖难功臣;当初成祖皇帝忧虑百年之后皇室子孙不信刘家之言,故而有密诏一封赐予刘氏,手谕两封赐予张、朱两家各一,密诏内容只有刘氏历代家主才有资格知晓,历代帝王也只有在大行之rì才能聆听太祖、成祖皇帝遗训,我朱家的手谕乃是作为刘家来历的凭证,而张氏的得到的手谕则是代成祖皇帝监督刘氏选拔忠诚可靠的家族继承人……以防国变。”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朕有些明白了。成祖皇帝的意思是,历代帝王指定你们两家的继承人袭爵,然后你们两家一家做旁证,一家做监督,查察刘氏的行动,然后刘氏……”说道这里转而问道:“刘氏袭爵,也应该是朕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刘泽深才从右边袖子里抽出第二份奏疏,恭敬道:“臣世袭青甸侯刘泽深,恳请万岁钦点青甸刘氏袭爵继承人。臣刘泽深有女二人,男三人,长女曰嫣,过继与祥符张氏、太康伯张国纪为女,现为先帝天启皇帝皇后,封号懿安;长子曰宗道,现居青甸镇;次女曰媱,现化名金步摇滞留南京;次子曰载道,现居青甸镇;季子曰弘道,游学江南。臣之三男虽攻读勤勉,然非执掌大局之器;长女已为宗室,唯次女媱,聪慧异常,刚毅果决,有管乐之才,非常之量,可为继任家主……”
“二妹?”张嫣失声叫了起来,“父亲想让二妹当家?”
朱纯臣也吃了一惊,连忙低声问道:“亲家你疯了?你们家二丫头成天造你的反你还让她当家主?别看我!我那小丫头才是你家二儿媳,还轮不到她说话呢!”
张之极也为难道:“老刘,女子袭侯爵……从来未有?”
这个时候张嫣已经明白了生父的用意,恍然道:“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英国公也无须诧异,就在本朝,川中的秦总兵(秦良玉)不也是女儿身袭夫爵么?既然女能袭夫爵,那么女袭父爵有何不可?”
朱由检接过刘泽深奉上的奏疏看了看,半晌才道:“女子袭爵虽无成例,不过偶尔破例亦无不可,奏疏朕接下了,但是准与不准要等锦衣卫和厂卫详细调查之后再作打算。英国公,你既然有监督之责,你也不妨派人多盯着些。”
“臣遵旨!”张之极和刘泽深同时俯首道。
“好了,朕既然留青甸侯在京城小住一段时rì,那么侯爷也就安心住下!”朱由检站起身道,“你们几个跟着朕去南书房,青甸侯与皇嫂经年未见,也要好好叙叙父女之情。”
“是!”张之极朱纯臣等人躬身道。
“谢万岁成全!”张嫣微微欠身答谢道。
朱由检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头问道:“青甸侯,你手上的大军现在何处?”
刘泽深连忙道:“船队全在海外,船队水手中过半都是招募的蛮夷,臣未敢让他们踏足大明国土一步;近rì因海上战事频仍,故而亲卫队只有不足一千留在青甸镇。”
“在海外打的是什么旗号?”
“舰队战旗乃是青甸镇金落叶旗为副,主旗仍是大明的rì月战旗。”刘泽深恭敬地回答道。
“唔……甚好。”朱由检点点头道,“海外蛮夷如何看待大明战旗?”
刘泽深吸了一口气,沉稳道:“依照海上各国惯例,凡大明战旗所到之处,皆为大明国土。”
朱由检的呼吸顿时一滞,口中喃喃念叨了两遍,脸上浮起一抹兴奋的红晕,看了刘泽深一眼,又旋即恢复了正常的神sè,正sè道:“记住,他们是大明王师!是朕的天子之师!”
() 朱由检带人离去之后,东暖阁内只留下了父女俩沉默以对。
“唉!”张嫣轻轻叹息一声,“都说成这样了,那一位还是盯着青甸镇的卫队不放……他就是喜欢把大权都抓到自己手上!”
刘泽深也是轻叹一声,宽慰道:“罢了,他是一国之君,自然有一国之君的做法。历来不管是哪一个皇dì dū希望军队能完完全全抓在自己手里,何况咱们手上的力量这么大呢!”
张嫣轻轻摇了摇头道:“他也要有这个能耐!咱们的卫队和水军虽然不到十万,可花出去的军费足够养活百万大军了,光是火铳用的银弹就是四钱银子一枚,这还不算打磨银弹花的人工!船只的rì常维修保养一天就是上万的银子,卫队和水军交给他,他把紫禁城卖了都养不起!我也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他那眼高手低的毛病始终都改不了。这让人说什么好呢!自诩聪明却怎么也看不透朝政,先帝当年即位的时候不也是雄心勃勃,想要像万历皇帝一样打出大明的声威么?可那些文臣们阳奉yīn违,武将们贪生怕死,联起手来把先帝架空,先帝一气之下才躲到内廷去不见人;如今的满朝文武和当年还不是一个样?可咱们这位却还能干得津津有味,有些旨意别说去内阁,能走出皇宫就算谢天谢地了……”
“丫头,”刘泽深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倒是挺关心他!”
张嫣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似乎是在撒娇道:“父亲,有你这么说女儿的么!他把我当什么我可不管,我可是把他当亲子看待!他逢年过节的拜见请安也是执礼甚恭的,可别相信那些嚼舌根的!”
刘泽深呵呵笑道:“知道,知道!玩笑话罢了,我自己的女儿什么脾气我自己都不知道了?你的xìng子随你娘……”
“妹妹的xìng子随你!”张嫣笑了,“父亲倒是好算计,三个弟弟这回算是解脱了,恩?”
“万岁能不能答应还是两说呢!”刘泽深笑道,“若是不肯,还是得从你的几个弟弟里面挑。”
“必定会答应的,”张嫣肯定地说道,“男子袭爵,他或许还会担心将来朝政之乱,女子袭爵,他反而放心许多,特别是妹妹脸上……更不担心美sè惑众,等锦衣卫的密报呈上来,他哪有不同意的?”
刘泽深微笑点头道:“我也是存的这个心思。不过……嫣儿也有些年头没见过你妹子了……”
“怪想的……”张嫣的眼神迷离起来,“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十一年前省亲的时候……不知道妹子近况如何了,父亲倒是说来听听。”
刘泽深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轻轻地笑了笑道:“事儿可就多了。自从天启六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之后,她就琢磨着逃跑了。用了足足三年的功夫把秀雪楼两百年来安置的所有机关摸了个通透,崇祯二年的时候就开始逃跑了。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她还给我留下了一封书信,说不甘心自己的命运就这么被摆布……呵呵,没跑出三里远就被抓回来了。当时我并不在青甸镇,还是你娘亲自出马逮回来的。不过已经不错了,头一回跑能跑出这么远才被抓住,这也是秀雪楼两百年来头一个了。”
张嫣也笑了起来:“这个丫头!她以为我嫁给先帝之后过得不如意呢!其实先帝对我很好,就是魏阉太不是东西罢了。她觉得我受了委屈,所以才想着跑?”
“谁说不是呢!”刘泽深微笑道,“后来陆陆续续跑了二十几次,最后一次还是我下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走的,等她跑到青甸镇范围之外我才和你娘围捕了她,逼她签了文书,责令她混出个头脸之后才可以回来。”
“后来呢?”
“后来么,这个丫头也没开眼,居然跑到扬州去当了一户盐商家的粗使丫头,过了一年,把人情世故学透了,就自己出来做点小生意。还别说,这丫头一双巧手还真是了得,压出的金线织就的织金鸳鸯绣帕居然比贡品还强!裁缝手艺也是不错,”说着,刘泽深解开自己袍子的领口指着里面的底衣道,“这件汗衫就是她缝的,针脚又匀又密,就连你娘都佩服!这还是香佬看到这丫头在南直隶大街上叫卖的时候偷偷让人买回来让我瞧瞧的,我一穿就是八年,就连洗,都舍不得让下人动手……”
“父亲!”张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二妹她……若是知道父亲如此在乎她……”
“呵呵,”刘泽深笑了,“媱儿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我和你娘虽然舍不得,可为了刘家也为了她自己,不下点狠心是不行的。来,这个玉兰花绣帕也是你妹子绣的,我一个老头子再用这个不合适了,给你,算是个念想!”
张嫣接过绣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问道:“后来呢?妹子攒够了钱开了成衣铺?”
“那倒没有!”刘泽深摇头道,“她做的衣服结实耐穿,所以生意很是不错,自然也就惹的人眼红了。当时她在常熟一带做买卖,江南天罡党的几个混混就想勒索一番,结果这丫头也够心狠手辣,居然把常熟天罡党的分社一夜之间端了个干净!足足四十六条人命,还顺手抄走了人家两万多银子!这可是天大的案子,事完之后她倒是跑到江北躲风头去了,咱们在常熟开的当铺可是费了大功夫才捏造了个江洋大盗,把这事儿给治成了悬案……”
张嫣长大了嘴巴,半晌才道:“老天!家传的武学让她一个人学过去了?”
“媱儿哪像你,一点武艺都不肯学!”刘泽深有些半嗔道,“你若是当年稍微学一点,也不至于被魏忠贤和客巴巴欺负得那么狠了!”
“父亲!”张嫣脸sè先是一黯,旋即咯咯笑了起来,“你当皇宫是青甸镇,想动手直接划下道儿来就能砍人呢!快说,二妹拿着这么多钱干什么营生去了?会不会直接明抢上了瘾,干脆找了个山头当公道大王了?”
“哪有!”刘泽深笑道,“这丫头倒也机灵,到了江北之后,没敢去大邑,跑到如皋城的一家青楼里当起了打杂的厨娘,一边当厨娘一边继续卖绣品,很是攒了点钱,本来倒是想着把抢来的两万多银子散给贫民,可夜里走门串户的时候却被如皋定慧禅寺的弘光禅师发现了,两个人在城头打了一场,你二妹吃了点亏,不过弘光法师也弄明白了你二妹的意图,没有再为难她,反而在后来经常替你二妹打点掩护。没一年的功夫,那个青楼因为老鸨子经营不善连连亏钱……呵呵,要说如皋这地方也挺尴尬,离扬州府、泰州府不远,那里到处都是青楼,南边又是南通州,过了江之后遍地烟花,在这地方弄个青楼还真有些不好办呢!老鸨子干不下去了,就想着把青楼出手,你二妹看见机会来了就直接掏钱接手了青楼,改名碧水楼。”
“什么?”张嫣哑然失笑道,“不会?未来的女侯爵居然当起了老鸨子?这事儿爹你也肯?太纵容了?”
“我一开始也担心她干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呢!”刘泽深笑道,“所以当时我就派海布图、李光重、赵德祥他们去了,直接在如皋又开了一家酒楼,四海楼。”
这下张嫣更吃惊了:“爹,你待二妹也太好了?他们三个可是咱们青甸镇最顶尖的好手了!赵师傅更是伺候了你二十年的老家仆了,换了别人做的菜你都懒得吃的,他去了,你舍得?”
“舍不得也要舍得!这可是你娘坚持的!”刘泽深含笑解释道,“四海楼开张之后,你二妹非但不领情,反而写信回来兴师问罪,我让海布图解释了几次才算偃旗息鼓,临了还被这丫头把朝云要了过去镇镇场子……”
“噗哧!”张嫣乐不可支道,“朝云若是去了,二妹的碧水楼想不出名都不行了!”
“那当然!”刘泽深慨叹道,“只在当年,碧水楼就从负债累累变成了rì进斗金,朝云有能耐,媱儿更有能耐啊!说起来也巧,若不是媱儿到如皋这么一闹腾,也不会发现咱们刘氏先祖那把‘流霜’宝刀重新出世的消息;也不会发现如皋居然可以当作我们刘家既不惹眼又靠近大明繁华之地的秘密港口……看来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啊……”
“‘流霜’出世了?”张嫣惊喜地问道,“应命者是谁?本事如何?”
“那小子叫方涛,”刘泽深慢悠悠地说道,“家世么……他父亲本来是个县令,干得倒是不错,魏阉当权的时候不肯附逆,结果一直被打压着不能升迁,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才违心给魏阉盖一座生祠应景,没想到生祠没盖好魏阉就倒了,结果被打成了阉党,革了功名永不叙用。去年的朝廷又加征粮饷,他父亲被税吏打了一顿,回去气不过悬梁自尽。呵呵,不过这小子也算运气,六岁的时候去江边玩儿,无意间就把‘流霜’给捞了上来,后来媱儿在如皋城四处散钱的时候发现了这把宝刀,告知了海布图,说起来也巧,这小子也就在第二天被人说项进了四海楼学厨……”
“品xìng如何?”张嫣好奇地问道。
() “从目前来看,中上之选,”刘泽深也流露出了不解的神sè,“虽然说悟xìng奇高,可是其他方面并不十分出sè,我也就奇怪了,祖上一直都说流霜宝刀灵xìng异常,能够自己选择应命之主,怎么就挑了这么个人?”
“那……这个方涛现在如何了?”
“这又要扯回媱儿身上了,”刘泽深转过话题笑了起来,“我和你的几位叔伯得到消息之后,连忙搜集了关于这个方涛的全部消息,得知这小子还没开窍,于是就打算挑一个人在他左右,看有没有机会点醒他。没想到,你那jīng于星象的三叔接连打了十几卦,都没得个准信!卦象上说,清清楚楚、不清不楚、糊里糊涂。”
“啊?”张嫣奇了,“三叔的卦那么准,就连和何时入宫何时被册封为后都能算得一点不差,怎么会打出了这么一个糊涂卦?”
“呵呵,说起来我也想不到啊!”刘泽深继续笑道,“这小子命里跟朝云是清清楚楚的夫妻,可朝云却不是正妻;跟媱儿就奇怪了,两个人的关系不清不楚;这小子还有一个指腹为婚的小丫头叫许进宝,本来以为她应该是正妻了?可是把两个人的八字一合,却是个糊里糊涂!这是姻缘。这小子的八字应的是流霜宝刀,这一条清清楚楚;可这小子什么时候什么机缘下能开窍就不清不楚了;至于谁人能让这小子开窍,这小子师承关系又是谁,这就糊里糊涂……”
张嫣直接皱起了眉头:“武学师承我可懒得管,既然是咱们刘家先祖挑选的应命之人,自然有他自己的机缘。只是父亲刚才说二妹跟他之间不清不楚是什么意思?难道二妹她……”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刘泽深摊摊手无奈道,“不过媱儿现在跟他是姐弟相称,又没有正式结拜过,亦无旁证,也没有序过长幼亲疏,多半这就是不清不楚!至于朝云,我已经把她派过去了,现在正在你弘道弟弟那里……这个方涛自从家破人亡之后,便背井离乡做起了卖糕点的营生,媱儿寻了机会接近他也算是保他周全。想来凭媱儿的一身功夫,不论是保护还是指点,应该是够了,你若是想见见,我可以让媱儿找个机会带这小子往běi jīng跑一趟……”
……………………
甲板上的敌人已经被肃清殆尽,另外两艘战舰上的战斗也已经进入了尾声。张淑惠收拢翅膀落到甲板上,冷冷地注视着一切。一个容颜苍老的西夷男子浑身被jīng钢链子捆着押到了张淑惠的面前。
“你好啊,维克特爵士!”张淑惠看着这个男子冷笑了起来,“我们应该有一千两百年没见了?我记的……上一次是你带着西夷的游牧部落到西域高昌定居的?怎么?楼兰灭亡了,高昌不在了,龟兹被沙漠吞了,甘州回鹘西迁了,你也跑了?”(白种人早在先秦的时候就已经东迁,一直迁徙到xīn jiāng境内,近年考古发掘的成果显示,罗布泊一带除了我们熟知的楼兰、高昌、龟兹这些古国之外,在他们之前还有更古老的白种人民族,他们甚至摆脱了游牧而耕种小麦,后来因为气候变迁而消失于历史。)
维克特脸sè灰白,浑浊的眼睛甚至没有了与张淑惠对视的勇气,垂下头无力道:“是的,教宗失败了,一千多年来的努力一直都没能成功过……但是……美丽的张,这并不代表你们会一直赢下去……时代变了……”
“哦?”张淑惠笑了起来,“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认为我们一定会输掉这场战争?”
“火药的时代降临了!”维克特很想挺直自己的腰杆,却被两侧的亲卫死死地压住,“以前,我们之间的战斗用的是刀剑,一把银制的长剑只要维护妥当,可以用上几百年甚至更久,即使断了,也可以重新回炉。而现在,火药时代降临了,教宗要对付你们,只需要用铅弹,而你们,必须要用银弹!无法完全回收的银弹!或许你们会赢得一次两次的战斗,可是,你们终究会被巨大的白银消耗拖垮的!在欧罗巴,教廷的力量本来占据了绝对优势,可是当火药降临的时候,胜利的天平终于向教宗倾斜了!”
张淑惠沉吟了一阵,旋即笑道:“你就吹!火药的优势或许是暂时的,可是人的智慧却是无穷的;或许青甸镇的卫队还有青甸骑士团的成员们现在无法抵御火药的伤害,可是我们早晚会研究出更强大的铠甲,更坚实的头盔,也一定会找到消灭你们的最佳方法……这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希望你们能够有这么长的时间!”维克特面无表情道,“或许在几年后,这个煊赫一时的东方帝国会在教宗庞大的舰队的炮火之下变成千里废墟,而这里的子民,会成为向教宗源源不断提供财富的奴隶。而你,这个可耻的叛徒,同样会受到教宗的审判!”
“或许!”张淑惠耸耸肩膀道,“我真盼着这一天早点来呢!不过,爵士先生,你恐怕看不到这一天了。”
维克特的表情更加镇定了:“美丽的张,我们从千年之前就开始打交道了,而且,你的法语还保留着上古的发音与词汇,我想,作为一个同样来自上古的贵族,我有权要求人道地被处死……”
“贵族?”张淑惠yīn沉地笑了起来,被气得扭曲的脸上居然泛起了青sè,“我呸!我本来是大秦边关一个普通将官的女儿,我本来拥有我自己的幸福,可是你们!可是你们偷天换rì弄来的什么不死药,诓骗我喝下去,让我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我爱扶苏,可是你们却让他在将士们面前自刎;胡亥愿意用整个帝国来换取我的爱,可是你们却让我连享受爱情的资格都没有!千百年来,我总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我深爱的人在我面前老去、死去,而我却因为这种恶毒的药留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我恨!我恨我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跟你们一样肮脏卑劣的血,我恨我自己是你们的同类!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与你们为敌,直到彻底消灭你们,不惜任何代价,任何手段!”(详情请见《飞云诀》)
“这又是何苦……”维克特苦笑起来,“要知道,你是第一代……第一代进化得如此完美的吸血鬼,也是唯一的一代!和你同一代的吸血鬼如今已经屈指可数,你如果出现在欧罗巴,至少也是教宗的长老……甚至更高的地位……能够像你一样获得永生而不害怕太阳的人,根本没有……”
“你不也是第一代么?”张淑惠怪笑了起来,“如果我能吸干你的血,那么我会再一次进化……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记得创世大战的时候,造物之神就是用的这种方法创造出了龙骑士和天使击败了教宗……如果我不断地吸你们这些高级吸血鬼的血,总有一天,我也会进化为天使,最后完成由魔到神的进化,对不对?”(详情请见《飞云诀》)
维克特脸sè剧变,战战兢兢地问道:“美丽的张……这可是教宗千年来从来不敢做的事……”
“呵呵,”张淑惠笑得更欢了,“教宗是害怕一旦有这么一个可以从魔到神的先例出现,他们的统治地位将受到威胁;或许你们是怕了?要知道,老天爷让无数的动物活到现在,是有他自己的规律的,我们刘家遵循的就是这个规律,而你们血龙教恰恰就是违背了这个规律!你们让人类拥有了动物的血统,没有让人类因此而强大,反而将人类兽化。这不是进化而是退化!人类的进化应该是前进而不应该是倒退!”
“不!你不能这样做!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算了!普通的砍杀,你就算是死了,还会有复活的机会;如果被我咬死,你就只能是一堆劫灰!至于你身上的秘密……呵呵,大家都是吸血鬼,难道你就忘了只要我喝了你的血,自然就能知道你记忆里的一切秘密……”张淑惠狞笑一声朝维克特走了过去。
刘香眉头一皱,连忙转过身去大喊道:“都转过去,都转过去!转不过去的把眼睛闭上!否则三天吃不下饭可别怪我!”所有人齐刷刷地把脑袋别到了一边,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张淑惠伸出鲜红得几乎滴血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媚笑道:“也不知道你这把一千多年的老骨头还够我吸几口……”
……………………
媚香楼的雅间里依旧坐着几个高谈阔论的书生。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侯方域气愤道,“阮大铖打的都是什么主意?到处在买红姑?”
方以智表情古怪地看了侯方域一眼道:“朝宗兄,不是我说你,你干嘛总盯着阮大铖不放?我觉得上次祁大人说的话也有道理,阮贼赋闲在家,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做几件,若是他能真心悔过,让他替朝廷百姓效力也未尝不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咱们理当把jīng力都放在追寻救国之策上,盯着一个过气的阉党,实在有**份。何况上次酒席上太冲兄不是也已经明说了么?先许以一个小官职,然后在官场上整治他岂不比现在来得直接?”
() “咳!他是在气阮大铖挖墙脚挖到他面前来了!”陈贞慧呵呵笑道,“没听说阮大铖打算花五万银子把香君姑娘买了去?朝宗能不着急么?”
“这事儿没成!”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满脸笑意地站在了门口。
“保国公!”冒襄连忙站起了身子。其余人亦是起身纷纷行礼道:“公爷!”
“呵呵,免礼免礼!大家都是读书人,什么公爷不公爷的!”朱国弼大步走了进来,“世袭的爵位只能说明祖宗的荣耀,就算这是荣耀!可我这个爵位荣耀么?宗室、宗室!就算我本事再好,旁人看到我首先想到的还不是我的宗室身份?”
侯方域先是一怔,旋即哂笑道:“公爷这话倒不是在说自己?难道是太行山下的卯金刀?”
朱国弼颔首不语,室内众人立时面面相觑。朱国弼见状,冷静地坐下,解释道:“昨夜周阁部从京师来信,说那一位又去京城,跟万岁吵了个天翻地覆,自言手中有兵近十万……”
“什么?如此逆臣,万岁何不立诛?”侯方域一下子跳了起来,“难道要等他十万大军兵临京师才揭开此人野心么?”
一直不吭声的黄宗羲皱着眉头道:“青甸侯在海外有船队,这个事情放在闽浙两广几乎无人不知,云南沐家也是有份子的……在南洋,别说十万,二十万也未必够强,光是郑芝龙手下的兵马也不止这个数……”
方以智奇道:“咦?太冲兄又是如何知道的?”
黄宗羲连忙道:“哦,是这样,当年家父遭魏阉陷害时,在下曾搭船乔装连夜出海避难,进而南下寻求几位恩师以搭救家父,在海上漂泊时曾听跑船的水手说过这些。按那些水手说的,所谓十万不过是连同掌舵、升帆等等打杂儿的都算上去的,若论战力,也不过就是和那些地方团练一般……”
“有什么区别?”侯方域勃然道,“即便如此,也容不得此贼如此放肆……”
吴应箕也有些奇怪道:“朝宗兄,今儿你气sè本来还是不错的怎么突然这么光火?”
陈贞慧扯了吴应箕袖子一下,低声道:“别忘了,谁姓刘,谁在朝宗眼里就是有罪的……”说罢,口型摆了个“香君”的样子。
吴应箕恍然,掩嘴而笑。
这时候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一身盛装的李香君款款走了进来,微笑朝诸人道:“诸位公子,香君迟到了,还请见谅。”
侯方域立刻敛住怒容笑道:“不妨不妨!香君有贵客拜访,迟一些也无甚大碍。”
李香君有些歉然道:“义兄弘道明rì即将远行,香君不能侍奉左右,只能略尽绵薄,替兄长送行罢了。畅谈之下忘了时辰,让诸位久等,实在惭愧。”
“哎呀!实在可惜!”侯方域顿足叹息道,“刘公子一表人才,言语之中见识非凡,实乃我辈良师益友,侯某本来还想寻吉rì登门讨教,没想到刘公子居然就要离去,实在令人扼腕哪!”
陈贞慧和方以智立时目瞪口呆,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吴应箕才艰难道:“朝宗兄胸襟宽大,处事旷达,实在让在下钦佩……”
李香君有些宽慰侯方域道:“侯公子也无须气馁,义兄也需三五rì后方能成行,若是侯公子急切想见,香君可为侯公子一约。”
侯方域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sè,连连叹息道:“罢了!罢了!只能叹一声可惜!若是平时,就算没有邀约,侯某也定当登门求教的,可惜了,这几rì同社的诸位君子却要因为声讨阮大铖而忙碌,侯某又如何能置之事外?”
“叭嗒!”已经石化的冒襄不知不觉中将手中的扇子滑落到地面,jǐng醒之后连忙弯腰拾起扇子歉然道:“不好意思,失态!失态!”
看着侯方域杀鸡抹脖子的眼神,陈贞慧连续深呼吸若干次,堆起笑容对冒襄道:“辟疆兄!三位老师一直教导我等遇事要沉稳,如今阮大铖不过广蓄歌jì而已,你为何气愤得连扇子都摔了?真是……”
“对对!”方以智一脸严肃道,“朝宗兄不是都已经说了么,我们要写下讨阮檄文,好为天下……天下歌jì出一口恶气!”
冒襄都快哭出来了,只得哭丧着脸点头道:“两位君子说得是!在下失计较了!失计较了!”
李香君莞尔道:“既然诸位公子有大事要做,那香君便不打扰了……”
“啊?要走?”这一下轮到侯方域的脸比哭还难看了。
李香君微笑着点点头道:“对啊!说实话,我们的卖身契都是在干娘手里呢,干娘多少钱把我们转手我们都没话好说,不过呢,阮大铖这人名声可不怎么样,若是到他手下做营生确实被人瞧不起了。诸位君子想要写下什么檄文尽管写来……”说道这里,李香君脸上流露出了狡狯的表情,接着说道:“曹子建七步成诗,而几位君子自是人中翘楚……七步成文兴许太过分了些,香君这里有上好龙涎香一块在此点上,诸位公子闻香行文,香尽之时香君自来拜读诸位公子大作……”
“好!”朱国弼立刻抚掌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朱某也想看看诸位公子的才学!”事情明摆着,这里他身份最高,写檄文这种事情怎么说也轮不着他,若是写得好了,自然他也风光一把,叫做参与起草;写的不好么,反正不是他动的手……
“多谢保国公捧场!香君告退!”李香君行了一礼缓缓退出。
门又被关上,室内一片寂静。
“我打死你们两个……”冒襄首先发难,咬牙切齿,捋起袖子一手按住陈贞慧一手就要去抓方以智。
“别介!”陈贞慧直接告饶道,“都是朝宗出的馊主意,都是同社学子,不能当着人家心仪的姑娘直接拆台不是?大不了下回在圆圆姑娘面前,咱们也损朝宗一次……”
“侯朝宗!看我不掐死你!”冒襄直接朝侯方域扑了过去。
黄宗羲一把抱住冒襄道:“辟疆息怒!辟疆息怒!朝宗也是为了在下的家仇才出这个头的,全当看在在下的薄面……”
冒襄这才罢手,抖抖袖子道:“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次老师再罚你写八股的时候,非但不替你求情,还要让你多罚一篇!”
“咦!”这一下连吴应箕都看不下去了,“罪不至此?你还是打他一顿好了!”
朱国弼呵呵笑了笑:“莫开玩笑了,诸位之中谁可执笔?龙涎香已经点上了!”
“他!”冒襄直接朝侯方域一指。
“辟疆兄!为人要大度!”侯方域苦笑道,“让我填词写曲倒还能应付,只是这檄文……”眼睛鼓溜溜转了一阵,直接朝吴应箕一揖到地,口中道:“次尾兄救命啊!”
吴应箕直接跳了起来,避席道:“怎么找上我了?我可写不出来!”
朱国弼奇道:“这便怪了。常听梅村兄赞誉次尾曰,后进之中此子行文最佳,朝宗辞赋虽好,然行文不及次尾;太冲行文往往不拘一格常有新意。你们三人各有所长,你又居首,为何还说写不出来?”
吴应箕苦笑道:“公爷有所不知。在下说此文难写,倒不是因为凑不到词句,而是找不到借口啊!阮贼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假,可是咱们东林一脉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不是?当年东林诸位君子的案子是他弄出来的不假,可当今万岁即位之后已经将他革除了,咱们总不能再盯着这个骂下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东林、复社的人只会记旧仇呢!可如今呢?阮大铖不当官,官面上挑不出毛病,留都之地权贵遍地,他阮大铖早就夹着尾巴做人了,也找不到为祸乡里的把柄;能骂的只有广蓄歌jì这一条了。可这算什么毛病哪!朝中诸公哪个家里不是歌jì成群?本朝张公居正,年过花甲尚且纳妾蓄婢,连南洋买来的黑若木炭的昆仑奴都有!若是拿这一条做文章,岂不是把天下为官者都骂了?何况阮大铖现在不过一介草民,他有钱也不是什么罪?有钱富民整rì声sè犬马,这非但是朝廷之祸,反而是朝廷之福,朝廷巴不得这些富可敌国的家伙淹死在酒池肉林中才好,想想我朝那些藩王……声讨他们岂不是给我们自己找不痛快?”
一席话,再次让众人面面相觑。
“要不……这样!”侯方域想了想,提议道,“咱们不写檄文,只写一个公揭,士子们也是可以风闻言事的嘛!写个公揭不就成了?”
“公揭?怎么写?”吴应箕愣住了。
“大体是这么个意思,就说阮大铖以前就是阉党成员,魏阉倒台的时候没有被彻底清算,如今他为了保身,就故意装作腐化糜烂的样子来,意图他rì东山再起,为祸朝廷;而他现在花这么多钱买歌jì,更是助长了不正之风,让整个江南的士绅都不思进取……恩!恩!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写的时候别说他一定会这么做,就说咱们是为了防止他这么做才写下这篇公揭的,题目么,就叫防乱公揭!《留都防乱公揭》!”
() 好不容易挨到天sè渐晚,冒襄几个如蒙大赦地走出了媚香楼,一行人埋头疾走出老远才停下来抹汗不已。
“呼!这一回又被侯朝宗坑了……”冒襄有些不甘心道。
“就是,三两句话就把咱们都绑到一块儿了!”陈贞慧也有些不甘心道。
“算了算了,你们只不过被逼署名罢了,我可是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存了几年的词句一下子都被这个侯朝宗给黑个jīng光!”吴应箕无奈道,“本来还打算留点存货应付几位老师的经义题目呢,这下好了,少不得又要闭门几天搜肠刮肚了……”
“这八股文章也忒无聊……”黄宗羲无奈道,“真想不通这八股和治国到底有多大关系!算了,总算逃过一劫,回去睡觉去!”说罢,施施然便走。
“别啊!”陈贞慧一把拉住黄宗羲道,“你小子肚子里的货还没倒出来呢就想跑?选择一,回去替我们几个每人写一篇八股交给座师应付差事,选择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黄宗羲眼皮翻了翻不解道:“你们都要知道什么?这几天我正细看几本西夷和尚带来的海外抄本呢,哪有什么功夫?”
“切!谁问你这个?”陈贞慧不屑道,“老实回答,你跟青甸镇刘家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青甸镇?什么刘家?”黄宗羲一脸jǐng惕地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扯!继续扯!扯谎也得看看对谁扯?”方以智狡狯地说道,“刘家的二小姐都已经跟我们说认识你了,你还不承认,莫不是始乱终弃了?”
“二小姐!”黄宗羲吓了一跳,“你们见过二小姐?”
“看看,承认了!”冒襄呵呵笑道,“刚刚还想抵赖!”
“别跑题,你们怎么就认识二小姐了?”黄宗羲急了,“她不是……”
“人家就在留都呢!”冒襄打开扇子宽慰道,“目前正是谷香阁的掌柜。不过后天一大早我就得去襄阳探望家父。太冲兄若是思念得紧了,不妨自去。”
“一定……一定……咦?不对,你们怎么认识二小姐的?”黄宗羲脸sè更加jǐng惕了,“既然认识二小姐,怎么还纵容侯朝宗那么说刘家?”
“是这样。你那位二小姐化名姓金,一直就在我老家开铺子,我自然是认得。可是你……我可怎么都想不通你跟金老板是怎么……认识的……至于刘家……不好意思,我们不太熟,只认得朝宗的情敌刘弘道,其他就没什么了。”
“说!你和人家二小姐是怎么搭上的?”陈贞慧直接威胁道,“不老实交待的话,今晚我们几个轮流在你耳边念历届科场的卷子!”
“这个……我说!只求你们千万别再提科场……”黄宗羲一听说要被迫听历届科场的八股文,脸sè立刻变得跟他的姓氏一般,连忙说道,“还不是在天启年的时候的那档子事儿么?我不是当年我父亲被下狱之后我出海难逃求援的么?实际上搭救我的正是二小姐!海船从天津出海到了登州就上岸了,二小姐托人把我送到了青甸镇,当时青甸侯答应帮忙,于是我便在青甸镇滞留了一些时rì,学了不少东西……”
“切!”陈贞慧再一次报以鄙视的眼神,“我还以为又是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呢……”
“我平时连话都不多说,就真像那种人?”黄宗羲很不甘心地问道。
“像极了。”吴应箕憋了半天,诚恳地说道。
……………………
“阿姐!阿姐!”招财气喘吁吁地从铺面上跑了进来,“阮老爷来了,阮老爷亲自来了!指明了要找你呢!”
“阮大铖?他来这儿做什么?”方涛奇怪道。
金步摇微微一笑道:“上回我早就说了他想开画舫的事儿肯定不能成,昨儿夜里有人连夜把复社士子写的讨阮公揭贴得到处都是,本来就臭大街的名声这回更臭了,他能不来找我讨主意么?”
“哦!哦!那阿姐少待,我出去迎他!”方涛连忙揭开围裙,擦干手就要往外走。
“别忙!”金步摇一把拉住方涛笑道,“让他在大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再说。”
“啊?阿姐不是一直说让我们待人以诚么?阮大铖可是咱们谷香阁的大股东,这么整他,不太好?”方涛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金步摇含笑解释道,“一来上次我就jǐng告他别整这些没用的花招,他不听,这一回算是罚他;二来如今他名声这么臭,将来还有谁敢替他做事?让他站上一会儿,让那些读书人出出气,好让他们不会嫉恨咱们帮阮大铖的忙,也算是成全他一个折节下交的美名,将来对他有好处。”说罢,提高声音道:“胖子,在门口堵好了,就说我现在整忙着呢。什么时候瞧热闹的人有了四五百个,什么时候你进来说一声。”
有乐子!招财在铺子门口都快睡着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消遣一位高高在上的有钱老爷,当然非常乐意,屁颠屁颠地朝铺子门口跑去。
周管事陪着阮大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非常不爽,嘴里嘟囔着:“一个铺子的掌柜而已,这谱儿也太大了?还要伙计通报……”
这时候招财乐滋滋地跑出来,站到铺子门口,双手一叉腰吆喝道:“呔!你们听着,我们掌柜的说了,不管你是什么软老爷硬老爷,都得先在这门口站着……”
“胖子!认不得你周爷了?说什么话呢!”周管事忍无可忍,高声喝道。
阮大铖脸sè也有些不好看,这么毒的rì头让谁站着这么久脸sè都不会好看到哪儿去,忍了又忍,扭头低声道:“老周,我们是来问计求人的!”
“这……老爷!”周管事一副yù言又止的模样。
阮大铖轻轻叹了口气,朝招财拱手道:“敢问这位弟台,贵掌柜可有什么交待?若是今rì不方便,我等改rì再来拜访。”
招财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费力地挠了挠头,想了半天道:“你这问话……阿姐倒是没教我怎么答……阿姐说……等到门口瞧热闹的有了四五百人的时候再说……”
“什么!你!”周管事跳了起来,指着招财道,“哪有这样待客的!”
阮大铖眉头先是一皱,旋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sè,微笑着点点头对周管事道:“老周,等着!这个金老板确实有意思,有手段,咱们没求错人!”说罢,不再去管着急跳脚的周管事,反而愈发恭敬地站在太阳底下,如若木偶,一声不吭。阮大铖的马车倒也不甚奢华,城中大户几乎都有这样的马车,故而一开始的时候,谷香阁门前的这副怪异场景倒也没有让人觉着奇怪。
随着时间的推移,首先发现不对劲的便是谷香阁周围相熟的商铺掌柜的。这些人与谷香阁左邻右里自然不消说,而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很少有不认得阮大铖的,即使不熟悉,好歹也曾经远远见过,更何况阮大铖旁边的周管事更是替阮大铖抛头露面得不少,再怎么看走眼也不至于连周管事都不认识。
既然来的是大爷,招呼就不能不打了。从伙计嘴里得到消息的各铺掌柜纷纷探出脑袋瞧了一瞧之后就连忙整理了衣裳前来行礼。阮大铖也没摆架子,一一还礼寒暄。客套一阵之后各铺子的掌柜老板依旧回自己铺子做生意,可注意力已经全都被吸引到了谷香阁的门口。rì渐正午,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人物如此恭敬地站在谷香阁门前等候场景,行人们难免找个借口到旁边铺子问长问短。这一问就问出事儿来了,本来就闲得无聊的人们立刻找个地凉快地儿蹲下来,一边吹着风,一边瞧热闹:这谷香阁谁开的呀,够胆这么消遣阮老爷?那个比我还丑的胖子站在那儿指指点点地干什么?样子好傻……
“一、二、三、四、五……一百六、一百六十一……二百五十三……三百三十七……”招财满头大汗地数着。
“胖子!差不多够数了就行了,用得着数得这么认真么?”周管事同样满头大汗地站在那儿,心虚地说道。
谁知道招财居然比周管事还要心虚,有些胆颤地说道:“管事的你是不知道,阿姐的拳头厉害着呢,若是让她知道我缺斤少两我就死定了……额……刚刚我数到哪儿了?都怪你打岔!重来!一、二、三、四……”
周管事两腿一哆嗦,嘴唇登时发白。
数了半天,招财挠挠头顶犯难道:“四百多了,可是阿姐说要等到四五百,她到底是要四百还是五百?”
此时铺子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谷香阁围了个水泄不通,粗看过去少说上千人,周管事听到招财的话,整个人几乎晕过去,哆嗦道:“四百就够了……”
“不行,我得进去问问!”招财严肃地说道,“四百是四百,五百是五百,不能亏欠了阮老爷的!”说罢转身跑了进去。
() 不一会儿招财兴奋地跑了出来:“阿姐说了,阮老爷很有诚意的,不能太为难了,四百五百取中,数到四百五就行了。”
周管事松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就差十几个了……”
“可是……我刚刚数到哪儿了?”招财再次挠起了脑门,“重来一遍好了……”
“啊!”周管事“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一把年纪的老汉几乎要哭鼻子。
“老周!”阮大铖虽然浑身湿透,可依旧满脸笑容地对周管事笑道,“你若累了,可到马车里歇一会儿。”
“可是老爷……”周管事立刻爬了起来,为难道。
“呵呵,金老板好手段!”阮大铖微笑道,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只有他们两人听见,“这个胖伙计也不简单!没看出来么?这小胖子根本没按人头数,他在等人!这个时辰各大青楼画舫的清倌儿花魁们也已经梳洗完毕了,各地的士子也多半要在这个时辰到这条街上来采买一些小礼物,然后到秦淮河上去……金老板是想让那些piáojì的书生把我折节下交的模样通过青楼传出去,如此才能千金买马骨啊!谁让你老爷我名声太臭呢,恩……这个金老板真是奇女子啊,值得一交!”
周管事这才恍然,点了点头,同样恭敬地站在阮大铖身后,不再抱怨。
人越聚越多,各种各样的猜测议论也越来越多,褒贬不一。阮大铖对这些猜测充耳不闻,依旧恭敬地站在谷香阁门口肃容以待。
过了好一阵子,金步摇从厨下探出脑袋望了望rì头,伸了个懒腰道:“差不多了,换衣裳去!阿弟让招财去请阮大铖进来,记得要客气点儿,然后你跟进宝准备茶水瓜果去。”
方涛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通知招财。招财得了消息,连忙停止了数人头的动作,堆起笑脸道:“对不住了阮老爷,我家阿姐请你进去。”
阮大铖松了一口气,微笑拱手道:“有劳小兄弟了!”
招财嘿嘿笑道:“阮老爷不生气就成!请跟我来!”说着便在前面引路,将阮大铖请进了后院。金步摇已经换上了一件湖丝对襟短衫和一袭苏绣长裙,端坐在正午的主座上笑眯眯地等候了。阮大铖走进来的时候,金步摇一动不动,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阮大铖主仆的动作。
阮大铖倒也光棍,一把年纪顾不得什么尊卑,一进门就一揖到地,口中诚恳地说道:“阮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金老板教我!”
金步摇依旧不动,只是端起茶碗微笑道:“胖子,把这个叫什么阮老爷的轰出去!两手空空也来求教,就算把我当个教书先生,也得提着一条腌肉来?”
阮大铖和周管事都是一愣,招财也傻傻地站在了那里。也就片刻功夫,阮大铖一脸恍然地再次朝金步摇一揖,退了出去,朝招财微笑道:“又要辛苦小哥儿一趟,说些狠话了!”
招财挠挠头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呵呵笑道:“我明白了!阮老爷放心好了!”说罢一抹脸,一脸怒像地对着阮大铖喊道:“滚滚滚!出去!出去!”
阮大铖立刻变作灰头土脸的模样,弓腰驼背地走了出去。门外围观的人群正要散去,猛然间看到阮大铖主仆一脸丧气地从谷香阁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那个刚才忙着数人头的胖子。胖子满嘴骂咧咧地道:“亏你还是个有头有脸的老爷,上门求人还两手空空!我家老板可金贵着呢,是随随便便就能见人的么?若不是看在你站这么久的份上,直接乱棍打出你这个老杀材!我家老板出的可都是金点子,手上没货还不滚远点!”
围观的人群立刻“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好家伙,这家铺子老板是谁?连阮大铖都敢消遣?”
“就是!别看阮大铖现在失了势,可人家在官场人脉极广的,咱们江南的几位王爷,留都的镇守公公、还有几位公爷跟他私交甚笃,这家铺子的老板也不怕将来被公门中人穿小鞋……”
“莫不是这谷香阁后台更硬?”
“怕不是这回事!”老成者摇头道,“没听说今rì一早留都城内外到处都贴着公揭么?讨阮的!刚刚那个胖子不是说了阮大铖是来讨点子的?恐怕这铺子里有高人哪!”
“高人又如何?若是换做我被这般折辱,必定给这家铺子好看!”
“唉!到底是第一次来,贸然登门又空手而来失了礼数,理亏在先的。但凡奇人必有奇行,能耐越大脾气越大,人家这么做再正常不过了。倒是你,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将来不要一时糊涂坏了大事才好!”
“嘿!我说老东西,好好地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一把老骨头还穿着粗布袍子,莫不是连个茂才都没考上?还敢在这儿说人!”
……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阮大铖脸sè不变,只是垂着头带着周管事走出了店门,二话不说就钻进了谷香阁对面的绸缎铺,一脚踏进铺子就直接开口道:“掌柜的,上好的丝绸各种颜sè,只要不犯忌讳的都来一匹!老周,你去隔壁几个铺子,看有什么值钱的货,直接收了,价钱好商量!”
门外顿时哗然。
“娘唉!阮大铖这是要做什么!”
“钱多了烧的!”
“昔rì刘玄德三顾茅庐,才有鼎立天下之势,阮圆海今rì恐怕也是志在必得了!”一个老者捻须道,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我看未必,怕是阮大铖要千金买马骨了!”一个年轻人皱着眉头道,“否则就凭他这臭几条街的名声,哪个读书人敢替他出主意?”
“年轻人,凡事不能只看一面哪!我看你恐怕不是东林一脉?如今朝堂进身之路都在东林、复社手上,就凭你这样的,在江南恐怕考个举人都难!若是阮大铖真的肯像刘玄德一般诚心招揽,暂且投靠又有何不可?难不成大好年华都在八股经论里荒废了?你自己倒也罢了,可你父母妻子又如何度rì?”
“老先生说得文绉绉,咱可不爱听!”一个苦力不以为然道,“咱活一辈子不就求个温饱么?咱村就有托身阮府的人,包吃包住时常吃肉不说,每个月还有银子补贴家用,听说干得久了,连婚事都不用自己发愁。吓!可惜了咱生得太吓人,否则早就想着去了!至于名声,切!那帮读书人又不给咱活儿干,关咱鸟事?”
“哎呀!”一个人忽然跳了起来,“这周围只不过是绸缎铺、脂粉铺、铜镜铺、米粮铺,哪有什么值钱的行当?我前rì刚收了一幅赵孟頫的手迹,现在拿来必定能大赚!”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围的人很快醒悟过来,转身都往回跑。
“对呀!我家还有诚意伯的手书!”
“我家还有宋徽宗临摹顾恺之的画!”
“我家……还有太平公主的马桶!”
“我家还有……潘安的风流帕!”
“我家还有汉高祖的夜壶!”
“我家还有姜子牙的钓竿!”
“我家还有周文王算卦用的铜钱!”
……
阮大铖听在耳里,喜在心里,脸上却依旧哭丧样;同样高兴的还有谷香阁的街坊邻居,一起对谷香阁的诸位“高人”感激莫名:你们托几位的福,这么热的天儿里,生意就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好过,连价钱都不谈,看到值钱的东西直接掏银子,痛快啊!几位老板更是本着人道主义jīng神,直接派出了伙计帮忙送货——反正也就是搬到街坊家而已。
这一次阮大铖终于很痛快地进入了谷香阁,而这段故事也随着围观的人群渐渐传播开去。一进屋子,阮大铖跟方才一样一揖到地,恭敬地说道:“阮某多谢金老板!”
这一下金步摇不再端坐了,而是站起身款款还礼道:“圆海先生实在是太客气了!没有容人之量,哪能受得这般折辱?快快请坐!阿弟,快给阮老爷上茶!”方涛和进宝很识趣地从门口端着茶走了进来,给两人端上茶碗。
阮大铖端起茶碗浅啜了一口,旋即放下茶碗微笑道:“金老板好算计!今rì这一出,不但替阮某打出了礼贤下士的招牌,更是让人对这谷香阁刮目相看,我想明rì开始这铺子的生意又要更好一些了!金老板这一手借势而起的手段,果然用得炉火纯青哪!真不敢相信金老板这一手都是在生意场上练出来的!”
金步摇亦是浅啜一口清茶微笑道:“形势、形势,既要有‘形’也要有‘势’,我敢这么做,也是咱们谷香阁糕点做得好底气足,沾了‘形’的光;若是咱们质次价高,缺斤少两,再有‘势’,顶多也就换来满城骂名罢了。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八个坛子七个盖,盖来盖去不露馅,诸葛武侯虽然智绝天下,可空城计却不敢年年都唱的!”
阮大铖一怔,旋即哈哈笑道:“高论!高论!若是金老板是个男儿身,户部的老侯可以休矣!这老杀材,除了会哭穷,其他一概不会!”
() “呵呵,倒不是我吹嘘,”金步摇笑道,“户部那帮禄蠹哪配当官儿!整rì里干的活儿就是每年把银子搬进大库,然后再搬出大库,最后守着国库哭穷,干的活儿也就是库丁头儿,手脚还未必比库丁干净……”
“哈哈……这话说得实在,一针见血!”阮大铖大笑道,“不是阮某替魏阉鼓吹,就这一条,魏阉胜过东林良多!天启爷在世时,辽东乱、西北乱也没见大库空了?到了东林手上,怎么没两年就见底了?”
金步摇有些微微sè变道:“圆海先生这番话,就不怕我向官府出首?”
阮大铖正sè道:“阮某不怕!阮某自认不是什么良臣,当官的时候手脚也不干净,可是阮某却是敢说公道话的!魏阉乱国,当诛,阮某当年投靠魏阉,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算罪有应得,可阮某还是觉得魏阉从青甸镇偷师来的那些治国手段确实有他的效用;东林人也确实风骨才学俱佳,可惜他们除了读书,除了照搬圣人经典之外什么都不会!依阮某看,治天下应当有治天下的人,东林那帮人,还是老老实实做学问的好,若是他们能够抛却功名利禄,或许将来大明会多出许多不下太白、东坡一般震古烁今的风流人物,甚至如朱子(朱熹)一般继往开来的圣贤也有可能!”(按:明亡之后,不少有气节的读书人确实按下心思认真做学问了,其中不乏黄宗羲、顾炎武这样的思想大家)
金步摇冷笑一声道:“魏阉那点偷学来的手段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哪里值得称道!他搞来搞去,还不是开征工商税、开海禁么?亏的他死得早,否则大明才真的有大难了呢!”
阮大铖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金老板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难道金老板也因为自己是做生意的而反对工商征税?”
金步摇立时不屑道:“圆海先生自家也是产业的,也应该清楚得很,别说洪武初年的三十税一,就算是翻一倍,十五税一,商家的赚头也是有的;这还是普通的布匹货品,若是那些一本万利的行当,征个十税一,也能赚到翻船的,谁就在乎么点儿税了?每年四处打点孝敬的银子还比这个多得多呢!怕就怕,这帮东西收了税不办事,哦,这还算好的,若是收了税还反过来折腾你,谁受的了?”
阮大铖无奈笑笑:“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何况,只知道收税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若是除了收税什么都不会,只知道一味开海禁,那才是祸事呢!”
“哦?此话何解?”
“兴工商本来是不错,可是若是一个不小心,则会让大明蒙受极大的损失。譬如粮食,安南、暹罗这些地方一年三熟,纵然身处海外,可是整船的粮食运到中原之后,价格依然比中原自产的粮食要低。眼下天下多灾正闹粮荒,大把运来尚可救急,可太平年月呢?太平年月这些海外的粮食进入国门势必会让中原的百姓在种粮一途上无利可图,时间久了,谁还去种粮?彼时天下再来一次粮荒,乱子就大了!再如琉璃,大明也能自产一些琉璃,可到底比西夷卖过来的琉璃差一些,价格也高,卖起来自然是西夷的琉璃好卖,如此一来,大明的琉璃工匠赚不到钱,那么久而久之,大明还有做琉璃的么?大明自己没了做琉璃的,以后想买琉璃只能任由那些西夷人宰割了,琉璃倒也罢了,若是火铳火炮呢?等到大明没人能铸火炮的时候,呵呵……最好不过就是市舶司收取海商赋税时,不以货物多寡收税,而是区别对待,大明缺粮时,粮食运进来可以低税、免税甚至每收一石粮食朝廷还补贴几个钱,大明产粮较多的时,就要抬高海商的粮食赋税,让大明的百姓不至于种粮亏本,如此国本可固;其他赋税一如此类,我大明的布匹丝绸、茶叶瓷器在南洋极为抢手,西夷也一度尝试仿制,只是还不及大明做得好,若是此刻我大明将这些东西中低档一些的低税免税出手,那么西夷那些仿制品根本卖不出去,如此一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内,大明都将这一财源牢牢捏在手里……”
阮大铖顿时一脑门汗:“金老板,你的这些见识都是在哪儿学来的?虽闻所未闻,可却都是真知灼见哪!”
“圆海先生见笑了!我本来不过就是个青楼老板,往来的客商见得多了,耳闻目睹自然懂得一些……”金步摇笑笑道,“不过圆海先生今rì前来,恐怕不是为了这工商海禁之策?”
阮大铖擦擦额角的汗,有些心虚地说道:“还要向金老板赔罪,刚刚进来的时候,阮某还对金老板的能耐有些怀疑,可金老板方才一番议论让阮某知道,金老板虽为女儿身,可见识却足以充任一朝首辅了,阮某惭愧!阮某佩服!阮某今rì来,实在是为了当rì画舫之事,如今整个应天几乎群起而攻,阮某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金步摇呵呵一笑,反问道:“圆海先生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阮大铖一阵茫然,想了想,试探地问道:“莫不是阮某在各处青楼挖墙角,动了别人的禁脔?”
金步摇摇头道:“差得远了!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难道是文人士子对阮某实在是恨之入骨,面唾而后快?”
“差得更远了……”
“还请金老板不吝赐教!”阮大铖彻底认栽,站起身恭敬行礼道。
金步摇微笑颔首道:“圆海先生请坐!说起来简单得很,那就是圆海先生你有的他们没有,你能做到的他们做不到。我在留都也时常注意这些士子们写下的治国策论,翻来覆去也都只是那些轻徭役、薄赋税、修兵甲、明赏罚之类的陈词滥调,至于具体的如何去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圆海先生曾经走的是魏阉的路子,施政方略也与魏阉差不多少……呵呵,这不是贬低圆海先生,这些方略说起来至少比现行的要好上许多……圆海先生一旦起复,那么凭圆海先生的手段和人脉关系,哪怕只给圆海先生一个七品官儿,要不了几年也会被越级提拔;而那些士子们呢?论资排辈,想要真正走入朝堂,恐怕要等到垂垂老矣了,如此,他们还甘心让人插队?更何况抢在他们前面的不但施政方略与自己大相径庭,而且还是他们素来瞧不起的人,他们甘心么?”
阮大铖恍然,连连点头道:“有理!有理!那阮某该如何去做?时下局势,阮某已经被逼到墙角了,若不反击……咳!若是反击,则骂名更甚,两难哪!”
“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金步摇微笑道,“看在圆海先生这么多绫罗绸缎的面子上,我就直说了!他们不是攻讦圆海先生广纳歌jì、声sè犬马么?那圆海先生照样继续纳好了!只不过纳来的歌jì切不可放到自家府上,不妨安排个别院安置……”
阮大铖为难道:“不会?阮某已经知道一步错,步步错了,如今还要广纳歌jì,就算这画舫开下来也是被人非议到极点了……”
“不妨,”金步摇解释道,“常人都以为,广蓄歌jì一为自己享乐,二为赚取钱财,若是圆海先生反其道而行之,则风评就会好许多了!”
“如何反其道而行?本来阮某想开的这家画舫就没抱着赚钱的心思,如今还要反其道而行,是不是打算请那些文人士子免费来画舫风花雪月?那金老板准备让阮某贴进多少银子?”
“圆海先生怎么还念叨那些士子!”金步摇苦笑道,“事情到这个地步,那些士子连公揭都贴得满大街都是了,你们之间还有化解的余地么?依拙见,与其费尽心思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还不如干脆大耳刮子抽过去,越响越好!反正民间对这些士子的态度也不一,只要圆海先生能够让百姓认可你,那么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老百姓过不去!他们想把你搞臭,那么就利用百姓把他们搞臭!”
“难道是施舍粥米?这……江南一地还算物阜民丰,寻常百姓只要稍微肯花点力气就能进那些士绅的作坊里找一份养家糊口的工来做,施粥米的话……穷苦人虽多,却没什么场面……何况让这些红姑去施舍,人家愿不愿意来还是两说……”阮大铖皱眉道,“若是再有人借题发挥,那岂不是更糟?”
金步摇笑道:“圆海先生,做善事未必只有施粥米这一条?这些红姑们既然挖过来了,就得发挥她们的作用。圆海先生自家的茶楼酒肆不少,不妨让这些红姑们抱着瑶琴琵琶去圆海先生自家的铺子里弹唱,门口摆上一只箱子,前来听曲儿的没钱的捧个人场,有钱的捧个钱场,一文两文不嫌少,十两八两不嫌多;每天rì暮的时候这些箱子当众打开清点,然后登记造册,留都寺庙众多,圆海先生完全可以委托寺庙的大师们帮忙布施,若是银两较多,圆海先生也可以分出一部分捐资军饷,替朝廷解忧……想来那些青楼出身的女子们既然已经被圆海先生买下,那么圆海先生让她们做善事,她们又有什么不答应的?名声总强过倚门卖笑?”
() 阮大铖双眼立刻眯成了一道缝,之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赞!金老板果然是点金手!阮某佩服!那些个士子不是说我声sè犬马、不思社稷、只图钻营、自保么?呵呵,这大笔的出项一到,岂不是大耳刮子抽他们的?留都的众位大师我都熟得很,何况布施本来就是一件好事,佛门之人才没那些门户之见呢!”才高兴了片刻,脸sè旋即黯淡下来,低声道:“不过……阮某倒是曾听说本朝洪武年的首富沈万三就是因为捐资助饷才落得抄家流放之罪的,我这么做会不会……”
金步摇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此一时,彼一时。洪武朝的时候,太祖皇帝基业草创,而手下的文臣武将无不是百战英雄,彼时助饷,只会臣强主弱,太祖皇帝又不是甘愿放权的君主,自然不容许这种事情;何况洪武朝的时候,天下的黄金白银多被鞑子带去了草原,那时候市面上白银缺得厉害,沈万三陡然间几百万两白银拿出来,在当时不啻是一种灾难……(按:通货紧缩之后只能徐徐增加货币量,若是再有大量货币投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贵金属货币都不行,若是一下子砸下去,只会造成黄金白银市价暴跌,其影响是灾难xìng的);而此时,大明经过万历三征(指万历年间宁夏、播州、朝鲜三大战役)之后,国库已经空虚异常,天启年靠着魏阉敛财的本事勉强渡过难关,崇祯初年魏阉倒台,查抄魏党产业的时候也让国库饱了一阵子,可是现在连年的天灾、征战已经让户部大库能饿死耗子了,圆海先生此举对朝廷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就算给得不多,各级官僚上报到běi jīng之后,总会让当今万岁留个好印象,先生在江南民间也会留个好口碑;将来起复的时候,阻力会小上许多……”
一席话,让阮大铖心动不已,转而问道:“那么……到时候给多少算合适?”
金步摇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多了肯定不行!头一回给这么百十两就足够了!”
“啊?这么少?我现在就出得起!十倍都行!”阮大铖声音不知不觉高了起来。
“圆海先生!”金步摇苦笑道,“您也是在朝堂上打过滚的人物,怎么连这个都忘了!第一次给得少没关系,只要万岁留下点印象就行了,何况这么芝麻大点儿的事儿想要各级官僚层层上报,怎么也得反复打点?这还不得上万两花出去?还有,当今万岁正为银子发愁呢,突然来一个捐资助饷的,怎么也得千金市骨做个姿态号召天下士绅掏点腰包?您要是捐得多了,那些士绅还不得恨死你?您捐给百十两得了万岁的赞誉,朝廷那些大佬们也会掏这么点零花钱讨两句夸奖,也不过几百两银子的事儿,大家掏点小钱买万岁一个乐子,皆大欢喜不是么?您一口气出得多了,大家都舍不得银子了,谁还给您抬这个轿子?不弹劾您个邀宠市心、图谋不轨都算运气!天下官僚多得去了,一人二十两就足够朝廷打一场大仗了,千万别贪心……”
阮大铖恍然,点头道:“阮某明白了!不过这些事自有下人可以打理,阮某应当做什么?”
金步摇坚定地说道:“什么都不要做!每rì闭门不出,自己在家吟诗作对、练字作画都行,随便外面怎么猜测去,反正到时候自有分教;何况圆海先生为的只是官场起复,朝堂上的关系打点好就成,至于民间,有了名望足够了,不求百姓站在圆海先生这一遍,只要他们不反对,东林士子就算将来想闹事也得看看舆情再说;若是近一两年东林想要用什么不入流的官儿安抚您,您最好还是婉拒了……”
“不干?”阮大铖皱眉想了一会儿,旋即释然,笑道,“阮某明白了,金老板是担心东林士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要捧杀阮某?阮某留心了,除非朝堂之中东林失势,否则阮某不再入官场一步,如何?”
金步摇微笑道:“这话是了!不过圆海先生暂时还是不宜与东林人公开决裂,不妨虚以委蛇,该输金纳款的一概照旧,该帮忙的照样帮忙……”
“咦?不公开决裂也就罢了,怎么还一切照旧,这在外人看来,岂不是我阮大铖好欺负?”
“凡事不可一概而论,”金步摇笑道,“当今万岁虽然勤勉,可惜了一条,那就是生xìng多疑。之前这许多年下来,不论是对上辽东还是对付西北,朝廷官军都是屡战屡败,眼下虽然建奴与流寇都是偃旗息鼓,料想不出一年,神州大地必定烽烟再起,而万岁又是个急xìng子的人,断然容不得战事迁延rì久,届时,当今万岁必定会罢黜东林内阁,再寻良相……”
“如此说来……”阮大铖沉吟一番道,“一切便依金老板!”
厨下,方涛跟进宝并肩坐在灶膛前,盯着火苗发愣。
“涛哥儿,你说阿姐会帮阮老爷出什么点子?会不会把冒公子、董姐姐都得罪了?”
“应该不会……”方涛想了一阵说道,“阿姐不是这么没轻重的人。”
“唔……”进宝应了一声,没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爹娘的忌辰快到了,听人家说,最好能请哪里的先生写点文章烧了才好……”
“祭文?这事儿甭找先生了,我自己就行!”方涛微微笑道,“这东西不甚难的。”
进宝的眼睛立刻泛起的光芒,欣喜道:“涛哥儿会这个?真的不难么?”
“是啊!”方涛宽慰道,“开头写下名讳、何rì何时何故亡故,然后写下他们生平事迹,这个挑好的、要紧说;最后写他们亡故之后自己多伤心,结尾来几句客套应景的话,一篇就这么完了。若是连这个都写不出,我也别祭拜我爹了,省得给他丢人。”
“呵呵!涛哥儿真逗!”进宝笑了起来,“本来我还想着请几位法师回来做一做道场的,可阿姐说咱们现在立足不稳,不能太过招摇了,以免被人翻出底子来,把去年那个税监的事儿捅到咱们身上……不过这样也好的,咱们的爹娘都是在如皋亡故的,咱们在南京做法事,还麻烦他们几位跑一趟远门……”
“哈哈……”方涛忍不住笑了起来,“丫头,你比我还逗呢!”
……………………
“臭小子!别睡懒觉了,起来!”朦胧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方涛耳边响起。
“老乞丐,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方涛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旋即叫了起来,“哎哟!耳朵疼!轻点儿!”
“这才几rì没找你,脾气见长啊!”一个美貌夫人笑吟吟的揪住方涛的耳朵说道。另一个苗女打扮的女子一脸诡异地凑了过来道:“飞儿姐姐,昨儿我又琢磨出一种毒,要不咱们试试?”
“别!别!我错了还不行么?”方涛立刻告饶道。
“行了翎儿!”老乞丐微笑道,“你琢磨出来又有什么用?又没机会调制出来,在梦里你使上一千次也没用。”
“老头,你老婆都这副德xìng了你也不管管?”方涛一脸郁闷地问道,“还有你自己,三天两头就不让人好好睡觉,有什么居心?说你是神仙,你不承认,说你是妖怪,你又要揍我?难道你既是人又是妖?不行,你老婆肯定要打我……”
“小子,你也别瞎猜了,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老乞丐微笑道,“今儿把你拉出来还就是为了给你提个醒,这些rì子你睡觉的时候姿势摆得还算不错,基本的功夫也没落下;上个月那个叫陈君悦的教了你一套散手,也看你练了几回,还算有些章法,不过不能荒废了……”
“知道!知道!不就是每个月初一、十五你们都要在梦里打我一顿么?”方涛没好气道,“若不是看在你每次打我一顿之后就能教一道好菜式给我的份上,我肯定熬个通宵不睡觉!”
“切!打你很过瘾么?”美貌夫人不屑道。
“就是,吹口气就能吹倒你了!”苗女亦是不屑道,“我们找了个人天天来打你……”
“啊?不会?”方涛一下子吓傻了,“你们不会这么缺德?每个月打两回还不算,天天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当然让你睡觉!”老乞丐呵呵笑道,“她是白天打你的!”
“白天!”方涛一下子瘫了下来,旋即丧气道,“有一条啊,不准打脸……”
“拳脚无眼嘛!”苗女笑嘻嘻地说道,“不白打,我告诉你一个外伤药的方子,这可是在滇人最常用的外伤药的基础上改良来的,包管每次一抹就好!这辈子你不用干别的,光卖这个药就能让你白吃白喝……”
方涛翻翻眼皮想了想道:“真的?如果真的,每天一顿打倒也没白挨……这药不难配?”
“秘方!”苗女挥舞着拳头咬牙切齿道,“知道什么叫秘方么?有那么容易配起来,还能叫秘方?”
“还是白挨一顿打啊……”方涛彻底地瘫坐下来。(看过第一部的朋友应该可以猜到三个人是谁了?)
()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原先的薄纱汗衫已经被收入箱底,除了在厨下挥汗如雨地和面,就连方涛都要穿上夹衣了。
rì头刚刚跃出地平线,招财便恰到好处地打开了铺子的门板。与往常不同,外头有点喧闹,招财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望去。嚯!铺子门口居然围了一圈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望着门口的台阶指指点点。招财顺着众人的目光朝脚下看去,顿时两腿一软,失声叫道:“娘唉!大清早地怎么有个死人!昨儿还刚刚祭过爹娘,怎么第二天就来个寻晦气的!”
一个穿着破烂单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sè青紫地倒在谷香阁门口,一动不动。招财小心翼翼地抬起脚,用脚尖轻轻捅了捅书生,没动,招财的声音愈发颤抖起来:“完了!完了!大清早地死在这门口,要吃官司了!”
围观的人议论得更凶了。
“这书生……怎么回事?”
“那还用说!”回答的人指了指谷香阁的牌子,见怪不怪地说道。
一家生意不错的铺子,一个冻饿死在门口的书生,这让人们很容易想起四个字“为富不仁”,尤其是这家铺子还是个卖糕点的。按常理,你这个铺子就算再穷,也不差了一碗热茶、一块果腹的糕点?结果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你们铺子门口了!招财没见过这架势,唬得站在门口半天都缓不过劲来,肥胖的身躯和一动不动的身形更加印证了路人的判断。议论的声音愈发难听起来。
人群中站出一个衣冠整齐的年轻人,蹲在书生旁边探了探鼻息,又问了问脉,欣喜地抬起头对招财道:“还有气!多半是又冷又饿,晕过去了!小哥儿可由热粥一碗救人一命?”
招财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有!有!少待!”说罢,脚不沾地地跑了进去。不多时,不但招财端着粥碗跑出来,就连金步摇和方涛也一起跟了出来。招财蹲下身就准备把粥碗往书生嘴边凑,后面的金步摇立刻喝道:“死胖子!还不快先把人抬进来!地上这么凉,怕人死得不够快么!”又扬声道:“门外哪位客官辛苦一下,街口就有药铺,劳烦请个大夫来,奴在这里多谢了!”话音一落,马上有就几个热心肠的跑了过去。
方涛招呼招财把人抬进了铺子,放到椅子上靠住,皱眉道:“天儿已经这么凉的,怎么还穿这么单的衣裳……”
帮忙救人的年轻人道:“看他的衣衫破旧,衣袖磨损也大,多半是落榜的贫寒士子,盘缠用尽了又无颜回乡……方才大门没开时,我看他是背靠贵铺门板而僵坐的,恐怕是下半夜的时候饿得急了,又闻到贵铺起早做糕点的香味,想要讨一块果腹又羞于启齿这才坐在台阶上犹豫不决,直至昏厥……”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堂堂士子,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怎么做乞讨之事?”围观的人群有人理直气壮地说道,不过围观者以早起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居多,所以应者寥寥。
“放屁!”金步摇陡然骂了起来,“人都要饿死了,还‘节’个屁!夫子庙里的泥胎若是米做的,饿急了照样有人把他啃了!朱晦庵(朱熹)算什么东西?能顶得上王文成公(王阳明)一根指头么?就凭这几个字,便要断送一条xìng命么!亏得他死了几百年,否则让我遇见,必定打杀!”一席话正对了大多数人的胃口,外面哄然叫好。
一碗热粥下肚,书生的脸上的青紫消去了不少,这个时候大夫也赶了过来,仔细把过脉之后开了一张药方道:“这位公子只是冻饿而至昏厥,身子虚了些,老朽说句实话,这张调理的方子吃也行,不吃也行,只消饮食上注意调理便可,头一两天须得清淡一些,以后逐渐恢复正常便可。”
金步摇接过方子递上诊金道了谢,又把方子塞进招财手里,有些凶悍地说道:“去!跟着大夫回去抓药!”招财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金步摇这才抬头向救人的青年道:“多谢……哈!哈哈!是你!黄太冲黄孝子!”
黄宗羲笑呵呵地作了一揖道:“黄宗羲见过二小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小姐还能记得在下!”
“前几个月还听见复社几个公子谈起你呢,今儿刮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别十多年,你过得可好?”金步摇欢快地问道。方涛的耳朵立刻一抖:有问题!
“甚好!”黄宗羲恭敬地回答道,“上个月便辟疆、密之、定生几位谈及二小姐,本应当即前来拜会,只是应了苏松巡抚祁大人的邀,见了几位大家,耽搁了些rì子,昨rì刚回留都今rì一早便来拜会二小姐了。”
“大家?不会又是那些酸儒?”金步摇皱眉道,“这可不是你的xìng格……”
黄宗羲连忙解释道:“非是寻常人等,乃是松江华亭夏瑗公、陈大樽(夏允彝、陈子龙)两位先生。”
“唔……”金步摇微微颔首,一边招呼方涛抬人,一边对黄宗羲道,“虽然还是酸了点儿,可人还是不错的,有点儿正气。不说了,也不知道这个书生从哪儿来的,先抬进去再!可惜了,你这个黄孝子来得晚了,董才女回了苏州,否则还能有机会见上一见的!”
黄宗羲跟在后面笑道:“在下是专程来拜见二小姐的,董姑娘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
方涛此时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想起当初刘弘道的嘱咐,方涛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眼前这个“情况”向“组织”“汇报”一下,或许……自己先搅局?慢着,这个黄孝子是什么来头?朝云姑娘不是在城南租下了一处偏僻小院么?要不要先跟她通个气?方涛觉得自己有点没了方寸。
进了后院安顿好尚未醒来的书生,方涛就跑到厨下沏茶去了,没一会儿进宝捂着嘴涨红了脸跑进来,凑到方涛耳边低声笑道:“涛哥儿,阿姐刚才让我告诉你,没那回事,不准乱想,若是敢告诉朝云姑娘,你会死得很难看。”
方涛立时打了个哆嗦,吞了吞口水道:“阿姐好厉害……”
………………
黄宗羲没等到留在谷香阁吃顿午饭就匆匆离去了。这么一个有点奇怪又一点都不奇怪的书生与寻常士子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似乎很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读下万卷书,反而执着地去行万里路,用金步摇评价他的一句话就是,这个黄孝子在青甸镇避难的时候,虽然没有把古往今来的典籍全都通读,可却已经把其中兴衰成败的道理读透了,如此一来,四书五经对他来说,不过已经成了偶尔翻看的闲书,打发时间罢了。
“那个书生名叫陶安,字逸行;确实是个落第秀才,”金步摇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低声道,“没脸回乡了,便落到这个田地……”
“要不……咱们帮帮他?”方涛试探地问道。
金步摇笑道:“这个是当然!虽说天下间苦命的人多了去了,咱们挨个儿救不及,可如今这落在眼前的总不能不救?如今铺子的事儿多了,我也难得腾出手,柜上还缺个记账的,不妨让这个陶安来做!”
方涛点了点头:“也好。”
“还有,方才黄公子的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
“没必要……”
“有!”金步摇没好气道,“虽然知道你不会说出去,可这么点儿小心思若是在肚子里憋得久了,还不知道会馊出什么味儿来呢!黄公子的父亲黄尊素是当年东林七君子之一。黄尊素遇害的时候黄公子便南下寻师门、故交援救,半路上遭了魏阉的劫杀,正巧我那时正带着家丁出门找乐子呢,就这么被我碰上了,直接救下带回青甸镇让他安心呆了几年,直到魏阉完蛋。”
“没了?”
“没了!”金步摇没好气道,“你小子脑袋里面都装的什么!黄公子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跟我能扯上什么关系来?阿姐这辈子最不想找的丈夫就是书生,你可别乱想了啊!”
方涛立时唯唯:“好!好!我不乱想……时候不早,我去准备一下糕饼馅儿。”说罢站起身落荒而逃。
金步摇看着方涛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托着腮帮子原地发起愣来。
天气渐冷,辽东女真在消化了历年掳掠的财货丁口之后,终于按捺不住,再次挥师南下,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形同虚设的长城防线,直奔河北山东,一时间京师震动,天下大哗。朝廷亦是向天下各镇发出了数道勤王诏书,诏书发出后,响应勤王的倒是很多,动身的也不少,只是这勤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一点,不但人走马奔的速度比不上乌龟,而且理由极其充分:没钱、没粮!
一时间放眼望去,除了卢象升率领的天雄军之外,其他诸军都是如蜗牛一般缓慢地在地上爬行着,而此时的河北山东已经一片糜烂。
() “涛哥儿,衣裳都收拾好了!”进宝在屋子里快活地叫道。
“恩!恩!招财去码头雇船了,马上有消息!”方涛一边在厨下拾掇,一边回应道,扭过头问身边的金步摇道,“铺子的事儿阿姐可安排好了?”
金步摇点头道道:“安排好了。大户人家个各处酒楼留着年节用的糕点今儿一早已经发出去了;寻常百姓过年用的便宜糕点已经派下了活儿,自有厨下的学徒去做,误不了期限;逸行今年不打算回乡,铺子里有他守着应当没什么问题了,何况周管事也会时常派人来照应,不会有什么乱子。”
“唔,唔,这就好!”方涛呵呵笑道,“阿姐不留在这里和陶公子一块儿过年?”
金步摇脸sè一红,啐道:“呸!滚远点!”方涛含笑一闪道:“啊……阿姐这辈子最不想找的丈夫就是书生……”金步摇急了,扬起拳头威胁道:“你再说,我就让你带伤过年!”话音还没落,先知先觉的方涛已经带着笑声消失在门口。
方涛跑出厨房门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一个人,亏的方涛反应快,险险避过。
“呼!陶公子,走路带点儿声哪!”方涛抹抹头上冷汗道,“就你这身板儿被我撞一下,还不得在床上躺上两天?”
陶安也是被方涛吓了一跳,很快也镇定下来,呵呵笑道:“若是真撞上了,逸行还是得庆幸一下,不是招财兄弟撞的。”
“哈!若是被胖子撞一下,陶公子恐怕得躺在床上过年了!”方涛打了个哈哈,目光旋即被陶安手中的一个小布包吸引住了,“唉?陶公子出去一趟还带东西回来了?东西倒是不大,是什么好货sè?”
陶安脸sè立刻尴尬起来,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两个月前承蒙金掌柜救命之恩……又收留了逸行,逸行的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言表……所以……所以……”
“哦……”方涛一脸恍然大悟,拍拍陶安的肩膀诡笑道,“我明白了,保管立刻消失!陶公子放心上,我看好你!”说罢,丢下满脸赤红的陶安,飞也似的消失了。
小院里一片寂静,陶安悄悄望了望四周,将小布包藏进怀里,整了整衣冠走进了厨下。金步摇正在生闷气,看到一个人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头也不抬,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回来?嘴若是再没遮拦,看我不揍瘸你!”
“额……”陶安顿时一脑门汗,“金掌柜……是我……”
金步摇恍然地抬起头,看到陶安,立刻含笑站直身体道:“原来是陶公子!我还以为是阿弟那个惫懒货呢!”
“金掌柜还是叫我逸行……”陶安有些腼腆道,“落魄之人,哪里还敢谈什么功名……若是再叫公子,反而被人耻笑……”
金步摇微微一笑道:“那……你也别叫我掌柜的,叫一声阿姐好了!”
“阿……姐……”陶安更腼腆了,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布包,颤颤巍巍地递到金步摇面前,“这个……是年底的花红……小小意思……”
金步摇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你小子怎么学了这一套?你那点银子还是好好存着,过两年攒够了再考上一考,衣锦还乡……”
陶安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阵子,鼓足了勇气将布包塞到金步摇手里,认真地说道:“我……不会说话……阿姐一定要收下!”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金步摇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只得打开了布包。布包里的东西倒也不甚贵重,一对纯银耳坠,加起来还不到一两重,手艺也不甚jīng细,放在首饰铺子里顶多也就算学徒练手的产物。不过耳坠的式样却很是值得考究:一对同心鸳鸯耳坠,上面镌着“缘定三生”四个字,两个耳坠各两个字。这年头不论是男人送女人东西还是女人送男人东西都是很讲究的,每一样东西都代表着不同的含义,送诗词歌赋书画笔墨之类的酸儒东西不算,红豆绣帕这类太过明显的东西不谈,其他东西诸如女人给男人送一枝花(诸位,看清楚啊,女送男)代表着任君采摘的意思,男人送女人一支发钗表示“早rì替你梳头”的求婚暗示,抑或是各自送上自己最私密的东西表达虚怀以待等等,含蓄而有情义。这对鸳鸯耳坠所代表的意思则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金步摇盯着耳坠愣了一愣,旋即红着脸笑了笑:“这小子确实蛮俊的……”
……………………
回乡的行囊本来应该厚实,衣锦还乡么!在外面混了一年,好不容易发了财,总要在相亲邻里面前显摆显摆才是。可方涛到底被那莫名其妙的追杀追得怕了,不但坚持让招财雇的一条破船,而且连远行的衣裳都一概换上了粗布的袄子。
在门口站立了许久,金步摇才缓缓地走出了铺子,双耳上多了一对明亮的耳坠。方涛看了之后眼睛一亮,连忙凑到金步摇耳边道:“阿姐……陶公子的眼光如何?”
金步摇狠狠地瞪了方涛一眼:“再说一句试试?”方涛立刻噤声。
这个时候陶安已经如幽灵般出现在铺子门口,恭恭敬敬地朝金步摇作揖道别。金步摇看到陶安出来,脸上的恶sè立刻融化,柔声道:“陶公子,年下的东西阿弟都已经预备好了,客人来取尽管验了条子让他拿走便是;柜上还有不少银子,本来是打算在年前结了的,不过年关上阮老爷府上实在太忙抽不出人手,过两天周管事便来结账;余下的银两陶公子看着情况自己度支便是,开过来若是我们脚程慢了来不及回来,伙计们的开工赏钱也拜托陶公子先行发放……”
陶安躬身应道:“掌柜的放心……”直起身子的时候看到了金步摇耳边的耳坠,陶安眼中闪过一抹欣喜,旋即再次躬身道:“多谢……”
金步摇脸sè微微一红,低声道:“何必这么客气。”
“额……阿姐……”方涛很不识抬举地煞起了风景,“时辰不早了……”
“不说话你要死啊!”金步摇恨恨地骂了一句,这才转过头,和颜悦sè地对陶安道,“陶公子保重,来年再见。”说罢也不叫方涛,自己朝城门口走去。
方涛缩了缩脑袋,低声对进宝道:“宝妹看到没有?彻底没人xìng了啊……”
“谁让你坏人家好事了?”进宝低低地小了一声,也不管方涛,直接向金步摇追去,“阿姐,等等我!”
南京本来就是人烟阜盛之地,一年四季不论什么rì子码头都是忙碌异常,上下货的码头到处都是往来熙攘客商和苦力。时近年关,客商们都指望着赶快拉回货物,好在年底的时候赚上今年最后一笔收官钱,而苦力们则是埋着头,往自己的后背上加上一袋袋沉重的货物,只求为妻儿图个饱暖。
货栈码头的旁边也停着几条客船,有好有坏,其中也不乏装饰豪华的私人用船。招财裹着旧袄子在码头上张望许久,看到方涛几个人过来,招财原地踮起脚挥了挥手高呼道:“涛哥儿——这里!”
方涛几人挤开人群匆忙过去,天气虽愣,可几番挣扎之后每个人照样都出了一身汗。
“唉……人还真的多!”进宝抹抹额角的汗珠感慨道。
“这算什么!”金步摇有些不在意道,“běi jīng城的人更多,赶上庙会的时候,就算招财挤进去,能被挤成进宝出来!至于码头,以后你们可以去北通州的码头看看,尤其是每年江南的漕银漕粮北上的时候,能堵上几百里!”
“真的啊……”进宝的眼神一阵迷离,“那得多少人呢……”后面的话让所有人的腿都觉得一软:“每人吃一块米糕,我们每天能赚多少银子……”
金步摇却是一脸认真地直摇头:“不妥。京师和留都不同,京畿附近虽然繁华,可乱七八糟的规矩也多,粮价较之江南也贵了两三成,这还是丰年的价格,若是平年、灾年、战祸什么的一来,十倍的粮价恐怕都有,建奴又时常南下掠劫,在那儿卖米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上船,”招财催促道,“若是赶得及,兴许还能省下一天的船钱,运气不好半路上东北风起来了,还得多耽误一天。”
“恩!”金步摇点点头,跟着招财往码头走去。因为有了方涛的嘱咐,招财挑的是一条并不惹眼的旧船。船只上不但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反而漆sè斑驳,很明显,这条船的年纪或许比方涛他们还大。
“胖子你从哪儿搞来的船?”金步摇皱眉道,“什么时候漕帮不运漕粮,改行渡客了?”
招财呵呵笑道:“阿姐好眼力!要说咱们也是运气好,这条船是漕帮替镇守南京的公公往běi jīng城送年敬的船,如今就算是漕帮也得罪不起这些阉人不是?被派了这活儿的船老大虽然不乐意,可也不得不去;又听说如皋那边有人开了私港,很是有一些西洋玩意儿,所以干脆顺便做趟私活儿,先去如皋收点琉璃镜之类的西洋玩意儿到běi jīng城赚上一笔……这不就顺带捎上我们几个么?钱再少,也是赚的呗……”
() “这漕帮也太不争气了?”金步摇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么大的门面还怕个太监!帮太监跑腿,也不怕被江湖人笑话!”
“这位大姐说话可不地道!”站在码头冷眼旁观的粗壮汉子不乐意了,“漕帮可不比盐帮,人家富得流油,我们只有喝汤的份儿,而且还得看人家心情!”
方涛奇道:“不对?以前看见跑船的,就算是cāo帆手都有不少银子赚,怎么到了这位大哥嘴里,都成了喝汤的了?”
金步摇扯了扯方涛的衣袖道:“这个阿弟倒是不清楚了。如今的漕运已经比不得以前,且不说运河上往来的船只越来越多,河道拥堵不堪,光是数十百年来积下的泥沙就足够让漕帮不少大船寸步难行了。尤其是运河进了山东那一段,除了河道淤塞,还时不时闹白莲匪徒,到了北直隶,光是税卡就足够你受的!行船的时候还得让着那些达官贵人家的私货船……”
“这都没人管?”进宝好奇地问道。
“管?”粗壮汉子冷笑道,“沿途官府就指望这些发财呢,若是都管了,他们还不得吃西北风么?特别是咱们漕帮,朝中无人,有什么屎盆子都往咱们脑门上扣!几位看看,我这船跑个私活儿连漕帮的旗子都不敢插!还是插着镇守太监的旗子求个安稳!”
金步摇立刻笑了起来:“原来老哥便是船老大,方才失礼了!”
粗壮汉子大方道:“不妨不妨!光是刚才大姐一番话就知道大姐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船上rì子无聊得紧,能有几个谈得来的咱高兴还来不及呢!得!货上齐了,几位登船!”
金步摇客气了一番,抬脚就准备踏上跳板,远处传来一阵喊声:“金掌柜——”金步摇回过头,却看到周管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于是停下脚步,等周管事跑到面前才问道:“原来是周管事,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来送行……多不好意思……”
周管事顾不上喘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银子塞到金步摇手中道:“客气!客气!承蒙金掌柜当初出的点子,入腊之后我家老爷便让我如愿当上了府里的大管事,说起来还是我欠你的呢!小小意思,算是周某送上的程仪……”
金步摇也不绝,轻笑着将银子纳入袖子,回了一个万福礼道:“多谢周管事送行!”
周管事呵呵笑道:“金掌柜还是慢些走!我家老爷也要来给金掌柜送行呢,码头人多,老爷的马车被堵在后面,怕金老板走得急,这才差遣我来看看。”
“咦?阮老爷也来了?”方涛瞪大眼睛问道,“阿姐好大的面子!”
金步摇却是神sè不变,微笑道:“圆海先生倒也是个有趣的人!”向船老大道了歉,几个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阮大铖挤开人群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圆海先生让周管事来送别便是,何苦亲自跑一趟?”金步摇行了个礼道,“在这种地方挤来挤去,岂不是辱没了圆海先生?”
阮大铖快步走了几下站定,哈哈笑道:“哪里哪里,金老板堪比国士,当然要以国士之礼相待,可惜了金老板只是巾帼,碍于世俗,阮某不能聘为幕僚,否则阮某必定虚席以待!今rì金老板回乡过年,阮某就算宅子走了水,也必定亲来一趟,何况不过是个拥挤码头!”说罢,声音明显低了下来:“金老板,你们自打出门就一直有人盯梢,要不要阮某出面料理一下?”
金步摇呵呵一笑:“些许小事,还用不着圆海先生出马。”
“如此……便好!”阮大铖轻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大红的礼单,“些许心意还请金老板不要推辞。”
“推辞?呵呵,为什么要推辞?”金步摇笑得更欢了,“圆海先生今年的收获不是一点两点,料想这些东西对圆海先生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罢了,我哪里有不敢收的道理?”
“呵呵,金老板收受礼物还看人的?”阮大铖笑了。
“那是当然!”金步摇平静地说道,“穷苦人家全部家当不过一文两文,家无余财,粮不过宿,便是收他们一把也是陈年的大米不敢;圆海先生家底丰厚,衣食不愁,就算是送来整箱的银锭也不过是寻常看不上眼的零花钱,我替圆海先生出了这些注意,没一件是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的,反而还间接帮助了不少食不果腹的百姓,这些礼,我当然可以坦然而受。”
阮大铖一怔,旋即笑道:“金老板倒是似乎有了劫富济贫的意思了!”
金步摇笑了笑:“既然圆海先生是这么想的,那就当是这样!不过有一句话提醒圆海先生,虽然先生已经开始闭门不出,但是逢年过节该敬的礼还是不能少的,今年或许还要加倍……”
阮大铖先是一愣,旋即问道:“金老板说的可是鞑子南下的事?这……恐怕不对?这一次鞑子虽然来势汹汹,可西北的反贼剿灭的剿灭,招安的招安,屯戍西北的大军可都腾出手来了,难道近百万大军连区区数万建奴都赶不走?”
金步摇意味深长道:“你以为朝廷会赢?换做圆海先生是一方总镇,你是让你的部下冲在最前面,还是让别人先吃瘪?要是打了胜仗,哪怕只砍了几颗朝鲜仆从军的脑袋,这几个月早就传檄各地吹牛了,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阮大铖恍然,深深一揖道:“多谢提点!阮某如今不方便公开露面,如此,先行拜别!”说罢,与金步摇又客套一番,低下头匆匆离去。
几个人目送阮大铖钻进人堆,船老大这才嘿然道:“这位女客官好能耐,居然能让阮大铖亲自送行……”
金步摇刚准备搭话,招财就叫了起来:“嘿!朝云姑娘!朝云姑娘也来送行了!这回肯定是送涛哥儿的!”
方涛一窘,顺着招财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未施粉黛的朝云穿着一袭普通裙袄从堆货的偏僻处走来,身边跟着丫头小旋儿。“朝云姑娘……”方涛有些腼腆地说道,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奴婢是来送送二小姐的……”朝云慢悠悠地笑着,一脸揶揄地看着方涛。方涛立时大窘,站在一边更加惶惑了。
“臭丫头!”金步摇笑骂了起来,“去年我从如皋走的时候也没见你送行,今儿rì头从西面出来了?少拿我当借口!快说,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我还赶着上船呢!”
朝云笑了笑,从小旋儿手中取过一个布包:“几块糕点,虽然不及方兄弟的手艺,可也是奴婢亲自下厨的一点心意,留着二小姐一路上垫垫肚子。”
“谢了!”金步摇一把抄过布包,急急地扯过招财进宝兄妹就走,“你们聊着,我们先上船去!”说罢,以常人想象不到的速度将兄妹俩拉上跳板,推推搡搡地拽进船舱。就连船老大也看出了苗头,笑了笑,晃晃悠悠地上了船。
四下无人,方涛显得更局促了:“这个……我……这个……还是先走了……多谢朝云姑娘相送……”
“哎!站住!”朝云有些微怒,叫住方涛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又听谁嚼什么舌根了?我告诉你,所以来送你,只不过是看重你人品学识都不错,没别的意思,你可别乱想!”
“这样啊……”方涛很显然地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你这人!”朝云有些哭笑不得道,“以前在碧水楼的时候,那些个公子哥儿想要见我一面不知道我花多少银子说多少好话,你倒好,看见我倒像看见强盗似的!我哪儿得罪你了?”
“没!没有!朝云姑娘怎么可能得罪我呢!”方涛连忙摆手解释道,“只是我与朝云姑娘素无交情,早在如皋的时候朝云姑娘对我另眼相看我就觉得怪怪的,如今……哎!反正就是觉着奇怪……”
“无事献殷勤,非jiān即盗。你小子干脆直接说好了!”朝云没好气道,“我怎么就那么倒霉,送朋友一程还落这么个名声!”
这一下方涛反而不好意思了,当下搓搓手道歉道:“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看得出来朝云姑娘是把我当作好友来看的,可是……一直弄不明白,怎么就一下子变成‘好友’了……我觉着总得先认识,然后多谈这么几回,之后变成朋友,或志同道合或经历过一些风雨之后才会是好友?怎么就突然……”
朝云不以为然道:“以前一直是朋友,不过有了二小姐这层关系,当然是好友了。二小姐一向眼光犀利,她说你不错,你将来必定就是个人物!”
“恩!恩!那是!将来我开了大酒楼的时候,一定天天宴请朝云姑娘……”方涛嘿嘿笑道,“不要给钱的!”
“你好意思请,我还没这个脸整天白吃呢!”朝云直接赏了方涛一记白眼,从小旋儿手里接过另外一个包裹塞到方涛手里,“去年小旋儿不懂事弄坏了你的衣裳,后来送别的时候赔你一件你没要,今年我去你们谷香阁那么多趟,你不跟小旋儿搭茬也就算了,可却连正眼也不瞧一下,一个大男人心眼儿怎么就这么小了?看在我的面子上,收下,这件事就算彼此揭过,如何?”
() 方涛盯着朝云手中的包裹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对朝云道:“都过了一年了,这一年我个子长高了不少,这衣服应该早就不合身了?算了,朝云姑娘,多谢相送,我先走了!”说罢方涛行了个礼,转身大踏步上了跳板。
小旋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这男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这说明他在乎!”朝云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件衣裳就如此在乎,何况是人?平rì里手上有了余钱就会不计较得失地帮助别人,对一件父亲留下的衣服却看重得如同自己的命。如此看来,他不论是对亲情还是友情都是看重到极致的,光从朋友的角度上看,与这样的人结交就不会亏到哪儿去。他现在不肯原谅你,那是因为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还没有达到那个地步,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比如那个招财,或者二小姐弄破了他的衣服,他会在乎么?”
“那……我应该怎么办?”小旋儿有些丧气道,“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机会多的是,”朝云笑了,“你个小丫头心里别装那么多,一个道歉,犯不着在心里揣一辈子;大家的年纪都还小,将来有的是机会化解这些误会,急不来的,明白么?”
“恩……”小旋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涛大踏步走进船舱的时候,却看招财一脸愤怒、见金步摇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而进宝则是一脸懵懂地盯着前者。
“你们这是……”方涛疑惑地问道。
“你还好意思说!”招财气呼呼地数落起方涛来,“都说贫贱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戏文里唱得也好,‘吃饭还是家常饭,穿衣还是粗布衣,知冷知热结发妻’,我妹子虽然瘦小些,可你总不能看见漂亮女人就把我妹子给忘干净了?你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子,又不是那些个白脸书生,总不能干那种始乱终弃的腌臜事来?”
“我哪有!”方涛一下子急了,眼睛直朝进宝瞟,生怕进宝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除了知道她是阿姐家买来的家奴之外,朝云姑娘的情况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方才也是阿姐把你们强拉走的,我想脱身也不能!我跟进宝的亲事我什么时候赖过了?你放心,三年孝期一过,必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进宝娶进门来!”
“哎呀!怎么这么就说出来了,羞死人了……”进宝听了方涛的话,立刻捂着脸钻进了金步摇的怀里,“阿姐你说说他!”
金步摇含笑搂住进宝却没有接进宝的话茬,反而指着招财对方涛道:“你还别说,胖子刚才已经跟我吵吵一回了,我说进宝都不在乎,你得瑟个什么?这下子他的气没地儿出,只能找你了。”
“我就知道,咱们几个里面就胖子最会来事!”方涛同样气呼呼地坐下,“老是担心进宝吃亏!也不想想,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会做对不起进宝的事儿来么?你担心我变卦,我还担心你小子变卦呢!万一将来你嫌我又穷又黑不肯把进宝嫁给我,我找谁给我生儿子去?”
“早说……”招财的连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异常愤怒变成了笑容灿烂,“虽然我家进宝眼光高点儿,可也没挑剔到那种程度,像你这样的凑合凑合也行……”这一下,别说方涛,就连进宝也从金步摇怀里坐直了起来,一起愤怒地盯着招财,招财见势不妙,立刻低下头满包袱地翻东西吃。
几个人正说笑的功夫,桅杆上的铜铃响了两声,船身轻轻颤了颤,启航。启航后舱门被打开,船老大领进了一个年轻的劲装武士来,安顿好了之后便打了个招呼退了出去。年轻的武士朝四人扫视了一眼,自己挑了个靠窗的地方席地而坐,打开窗户,静静地看着江上的风景。这样一来,方涛四个人也不好意思打闹嬉戏了,上层的大舱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船驶出了码头,顺江而下刚刚行了几十里,年轻武士便一下子跳了起来,右手按住腰间的佩剑,jǐng惕地望着四周。进宝被武士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了方涛的背后,招财二话不说直接向随身包袱下面的砍柴大斧摸了过去,从如皋到中都,从中都又到南京,招财已经跟这把斧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么个玩意儿结实耐用,杀伤力和威慑力都是超强,又不犯朝廷武禁,出远门行走必备良品。方涛也有意无意地动了动身子,挡在了进宝和金步摇的前面。
金步摇却一脸镇定地笑道:“这位壮士稍安勿躁,对方只是窥探而已,并无敌意。”
年轻武士有些讶异地看了金步摇一眼,旋即又恢复了jǐng惕的神sè,小心地回答道:“虽无敌意,可我等都在船上,脚不沾陆地时,还是小心为妙。”
过了一会儿,金步摇和那年轻武士齐齐都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一并放松下来。进宝看着奇怪,问道:“阿姐,刚才你们紧张成那个样子……现在怎么就好了?”
金步摇笑嘻嘻地回答道:“当然要紧张!自打一上船就有人盯着咱们哩!”
方涛皱着眉头犹豫道:“我只约摸觉得有人在咱们旁边,说不上远,又说不上近,感觉不到呼吸……又好像什么人都没有似的,连方向都感觉不到……”
年轻武士又是讶异地看了方涛一眼,半晌才开口道:“这位小兄弟也忒谦虚了,能感觉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容易。”
金步摇含笑解释道:“壮士莫怪,我这阿弟悟xìng虽然不错,可江湖经验少了些,不似壮士这般常年行走的,这家伙年头上还被骗子坑走了二百两救命银子呢!”
年轻武士听金步摇这么一说,表情也旋即释然,拱手道:“贤姐弟具是不凡,果然人不可貌相!”
金步摇熟练地解开朝云送来的包裹,将糕点摆放到茶几上,伸手道:“出门在外还要靠朋友多多照应,我看壮士风尘仆仆,恐怕早上上船的时候赶得急,未曾吃得早饭,不妨大家一起用一些。”金步摇的话很客气,没有直接打脸。实际情况是,这年轻武士早在刚才按剑的时候,肚子就咕噜地响了一阵,再加上脸上气sè不加,脸皮蜡黄之中还有些泛白,显然是食不果腹的模样。
年轻武士的尴尬状况被金步摇一语道破,当下脸sè微微一红,也没有多推辞,直接凑到茶几前大口吃了几块糕点,灌了半壶热水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金步摇拱手道:“多谢这位大姐!”
金步摇轻笑一声:“不必客气,壮士没担心我等在糕点中使什么坏就已经是对我等万分信任了,这才是抬举我等呢!”
“呵呵,下毒?蒙汗药还是三步倒?”年轻武士笑了起来,“我身上的银子吃饭都成问题,劫财还是劫sè?抱歉抱歉,不当对大姐说这般粗俗的话……”
“将军……”金步摇神sè不变道,“你就不怕我等是女真鞑子的细作半路劫杀你的?”
年轻武士脸sè一边,jǐng惕的表情稍纵即逝,旋即坦然道:“这位大姐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将军,不过是军中小校而已……”
金步摇只是抬起手朝年轻武士脚上指了指道:“即便是小校,对于我等草民来说还是将军!将军的战靴还没来得及换呢,必定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若是临阵脱逃,那也必定是快马赶回家中带着全家避祸,以防朝廷追究,而将军这副食不果腹的模样,必定是前线战局有了变化,不得已才奉了上峰的军令出来传递军情或是求援的?”
年轻武士顿时流露出敬佩的神sè,竖起拇指道:“这位大姐好见识!没错,在下正是卢督师帐下校尉,直隶战局吃紧,卢督师四处求援不得,便命在下前往南京寻找一位刘公子,说是可以借得大军征战急需的粮饷,没想到这一趟却扑了个空,这位刘公子往如皋去了……”
“卢督师?可是总督宣、大两镇,巡抚山西的卢象升卢大人?”金步摇皱眉问道。
“正是!”年轻武士点头道。
金步摇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sè,旋即再次皱眉道:“怎么他还求援了?天雄军就算再没本事,也能够跟鞑子硬扛一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向谁求援了?陈新甲还是杨嗣昌?不会是高起潜那个阉狗?”
年轻武士有些心虚道:“都求了……”
“老糊涂!”金步摇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卢象升不想活了!”
年轻武士陡然sè变,按剑而起道:“大姐这话有些伤人了!”
金步摇不管不顾道:“伤人是伤人,可却是大实话!你想想,卢大人手下的杨廷麟杨翰林应该也是你的上峰?杨翰林年初的时候就觉察出了陈新甲有意与建奴言和,杨嗣昌附之,上疏痛骂二人,把他们比作秦桧之流,这梁子早就结下了!如今向他们求援,还不如直接让他们落井下石的好!”
年轻武士的额上立时浮出一抹冷汗,颓然坐地,问道:“那、那又该如何?”
() “还能如何?”金步摇没好气道,“要不怎么说卢大人太迂腐了呢!照我的意思,卢大人如今好歹也是名义上的总督天下兵马,为求全胜,拼得事后被万岁问罪下狱,也要请出王命旗牌把整个直隶先砍一遍脑袋,把诸路犹豫不前不敢迎敌的兵马迅速整合,与建奴决战……”
“此言差矣!”年轻武士摇头道,“建奴骑shè无双,野地决战,我军绝非对手,不若据守坚城疲敝建奴……”
“没得选择!”金步摇果断道,“这次来的是多尔衮还是豪格、阿敏、阿济格?莽古尔泰还是代善?还是说他们都来了?豪格阿敏就罢了,其他几个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你们据守坚城,他们没了掣肘,直接跑到京师在城墙下面溜达两圈,到时候你们人人都是坐视京师陷入险境的死罪!难道你们有就没想过袁崇焕是怎么死的?”
“打又打不过……守又不能守……”年轻武士一下子犯了难。
“只能硬碰!就算十个换一个,也要拼得建奴折损过万!”金步摇咬牙切齿道,“建奴满打满算才多少人?能征战的又有多少?凑到十万就已经吓死人了!战死一个少说要等十几年才能有一个新骑shè手!咱们中原有多少丁口?拿人耗也足够耗死他了!鞑子就是看准了大明将士中贪生怕死者居多才敢大模大样地南下掠劫,若是让他们知道掠劫的时候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还舍得拿自己那么点人口做这个赔本的买卖么?整个北直隶几十万兵马里面不要多,只要挑出两三万跟鞑子有血海深仇的跟鞑子玩命,拼着崩掉几颗牙打残鞑子一个旗,尤其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或者代善的正红旗,大明至少能太平五年!”
“阿姐……你好像知道得挺多……”方涛小心翼翼地说道。
“别插嘴!”金步摇横了方涛一眼,继续说道,“野猪皮老建奴死后,手下的八个女真旗势力均衡,如果大明拼死打残一个旗——如果正黄旗来了那更好——整个建奴的势力均衡就会被打破,没了两蓝或者两红盯着,你以为多尔衮跟皇太极不会火拼?他们一火拼,大明就有了重新整顿的机会!”
年轻武士听得懵懂,过了好一阵子才摊摊手道:“大姐见识广博,在下佩服,可是在下不过是军中小校,只知道上阵杀敌,实在听不懂大姐的话……”
金步摇气得翻了翻白眼:“简单点就是说,若是这次赶得及,卢大人兴许有救;若是赶不及,卢大人必死!卢大人一死,大明又失擎天一柱!”
年轻武士的表情坚定起来:“在下就算是死,也要替卢大人讨回公道!”
金步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问道:“小将军也算是大明忠义之士,敢问小将军名讳?”
年轻武士立刻谦虚道:“军中小校哪里敢说名讳二字?在下史德威,表字龙江,大同左卫人氏,敢问大姐……”
“你要找的刘公子正是我胞弟!”金步摇呵呵笑道。
……………………
前田桃和刘妍从时空舱里狼狈地爬出来,直接坐在实验室光洁的地面上喘着粗气。
“好厉害!好厉害!”前田桃吐吐舌头道,“距离这么远,还相隔了一个维度的空间,居然也能捕捉到我们的存在!”
“这不算什么?”刘妍不以为然道,“若是真那么差劲,后来的苏拉威西海战中他们还怎么立下那么多战功?不过么……嘿嘿,那个许进宝跟你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说从遗传学的角度看,两个血统完全不想干的人能如此相像,概率是亿万分之一哦……”
“切……”前田桃不屑道,“你也看见那个丑八怪了?就是她搅局,还跟那个方涛夜里偷偷摸摸抱一块儿去了……”
“她是我祖nǎinǎi!刘氏的家祖之一!”刘妍立刻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拳头喊道,“你想打架?”
“什么嘛!说说而已!”前田桃郁闷道,“我又没说她不好……”
“还没说!”刘妍没好气道,“你刚才那是好话么?快回去翻书去,你不是说方涛自己的传记里面写了崇祯十一年的十二月,卢象升战死之后,天寿山下方涛遇险时,仁孝文皇后(朱棣元配徐妙云)显灵的么?怎么我们刚去的时候也是十二月,他们还在江面上?你rì子记错了没有?”
“我再想想……”前田桃立刻来了jīng神,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才说道,“rì子应该没错,错的应该是时空舱……我父亲说这个时空舱还出于实验阶段,恐怕不太准……”
“这个你就不在行了,罗湛机械方面是专家,这得找他去!”刘妍肯定地说道。
“啊!你还怕人不知道?”前田桃吐吐舌头道,“这事儿被捅出去,我们俩都得被关小黑屋……没准还得上军事法庭!”
“这个……”刘妍仔细想了想,旋即jiān笑道,“这就看本姑娘的媚眼有没有效了……走走!去军营宿舍!”
两个人一溜烟地跑出实验室,钻进电梯就往顶层赶。“叮!”电梯门打开,一个年轻俊朗的军官站在了两人面前。
“啊!坎哥哥!”刘妍失声叫了起来,“这会儿不是午休么?你怎么……”
刘坎脸皮微微一红,低声道:“我……我是来找桃子小姐的……”
前田桃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躲到刘妍身后不发一言。“哦……”刘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sè,旋即脸sè一绷,“对不起,桃子现在没空!回去做几盘糕点给我尝尝,然后我再考虑考虑桃子什么时候有空!”说罢,拉着前田桃就往军营跑。
“哎!”刘坎远远地叫了一声,两人都没有回应,只得挠挠脑袋自言自语道,“我约桃子听音乐会,怎么还要给你做糕点?”
“快看快看,犀牛!野蛮人!牲口!”郑天躺在床上指着正在镜子前秀肌肉的安德鲁·布列夫大叫道,“先生们,就这么个牲口,一到休假的时候就会被罗拉这个女王套上项圈挨皮鞭……”
“这是乐趣!”安德鲁白了郑天一眼,“郑,也只有你这样的处男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郑天一下子跳了起来:“知道不知道,男人需要的是爆发力!爆发力你懂?存得够多,才能厚积薄发,这是东方的哲学……”
安德鲁不屑地看了郑天一眼:“你以为你下面的那根东西是火山口,喷出来的都是岩浆?实话告诉你,能像自来水管就不错了!”
“我是处男?我是自来水管?谁说的?大学的时候我谈了四个女朋友,她们都说我是机炮,一夜至少一个弹链……”郑天咆哮道。
罗湛早就在旁边笑歪过去了,指着郑天道:“喂!机炮……哦!那个自来水管儿,把你的自来水龙头亮出来看看,让大伙儿瞧瞧是不是一拧就喷……”
“行了行了!”方永一边给自己套着汗衫一边说道,“大白天的个个儿都在宿舍裸奔这像什么话!万一柳教官临检,还不把你们都踢爆了?”
“老大你就继续诈唬!”罗湛将自己的裤衩挑在指尖悠闲地转这圈圈道,“刚吃过饭我就看见柳教官钻进刘教官房间里去了,按照刘教官的战斗力,没一个小时甭想分出胜负来,你就瞧好……刘教官就是偶像啊!这战斗力,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床上……”
“罗湛!罗湛!铜锣烧,你在哪儿!你们……”刘妍拉着前田桃一下子就冲进了宿舍,刚一进门就立刻被眼前一堆堆白花花的肉噎住了。
整个男兵寝室一片寂静,除了刚刚穿好衣服的方永,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保持了原先的姿势愣在那里,罗湛指尖转动不停的裤衩“啪嗒”一下落在了脸上。好一阵子,大家才恍然jǐng觉,纷纷寻找“掩体”。郑天更是直接大叫道:“女sè狼,你们想干什么?我还是处男!”
前田桃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sè,拽了拽刘妍的手道:“燕子,我们是不是先出去一下?”
刘妍一下子来劲了,摆摆手道:“不忙!不忙!我刚刚听说有人把机炮搬进宿舍了,我来瞧瞧这么大的家伙你们都藏在哪儿……”
一席话让郑天的脸立刻变成了紫sè,其他人都是憋着笑声朝郑天直瞅。刘妍大模大样地背着手走到郑天旁边,揭开郑天匆忙之间扯下来的被子,眼睛瞄了瞄,摇头道:“这就是机炮?自来水管?不像!更像自来水笔……小处男,本处女告诉你一件严肃的事情,那就是吹牛也要有资本的!不过呢……我刘家有祖传秘方,只要一个疗程,别说机炮,让你变成要塞炮都行,破盘价9998,只要9998,买一个疗程送一个疗程!你如果觉得太贵,可以考虑发展几个下线,满十个下线送一个疗程,这可是跟你算战友友谊价!就这么定了,你年底的奖金归我了,外加两张俱乐部沙滩七rì游的优惠券……”
() “行了燕子!”方永含笑走过来替尴尬不已的郑天盖上被子,“小天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处男,不带这么开玩笑的,我还指望你给他介绍几个不错的女孩儿认识呢!你和桃子这么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找罗湛什么事?”
“放过你了!改天帮你介绍一个漂亮的!”刘妍朝郑天笑笑,转向方永道,“这事儿可不能说,最高机密……”
“不会大姐大?”从卫生间走出来伯雷安一边系这裤带一边道,“大家生生死死都这么多次了,我还替你挡过基因战士一爪子呢,有点小秘密还瞒着?”
“你们是不知道!”罗湛已经将裤衩穿了起来,虽然穿反了,可足够让他看上去正常许多,“一般燕子说的机密,都是作jiān犯科杀人放火的代名词,上回这位姑nǎinǎi偷偷摸摸骗我们去袭击了血龙帝国的一个补给站,居然是为了自己解馋,捞几袋自然环境培育的小麦和牛肉!害得咱们几个被教官cāo练个半死……这一回是‘最高机密’,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是上军事法庭的那种……,难不成这一次看上了血龙帝国元首手里的权杖?还是他情妇的首饰、私生女的钻石内衣?”
方永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燕子,想解馋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缴获的罐头,也是自然环境生长出来的东西……”
“谁在乎那个!”刘妍脑袋一扭,“铜锣烧,时空舱你会不会调试?”
“时空舱!”罗湛一下子坐了起来,两眼直放狼光,“那玩意儿不是在实验室么?你偷出来了?果然有本事,果然是上军事法庭的主儿!不过我喜欢!早就想摸摸这玩意儿了!”
“乱搞!”方永火了,“这事儿能干么?到时候不但我们几个倒霉,还要连累教官!不行,我不答应!”
“我说……老大……”以野蛮著称的安德鲁发话了,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的父母就告诉我,我的祖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高加索山……我很想去看看没有受到污染的高加索会美成什么样子……”
“我也想去看看审判rì之前的亚平宁……”伯雷安眼神有些迷离,“我祖母说,她的祖母小时候就是在那里长大……”
“还有天山!昆仑!”郑天也坐了起来,“还有台湾!那是我郑家祖辈去过的地方!还有南洋!罗湛祖先的兰芳共和国!”
“不行!”方永犹豫了一下,旋即坚决否定道,“等到时空舱的试验完成之后,首先列装的就是我们这支部队,我们再等等就行!万一出事上了军事法庭,我们就会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老大……”刘妍小心翼翼地引诱道,“我们这次是去崇祯年,看一看你的先祖方涛和许进宝哦……你家先祖的传记上说,崇祯十一年十二月的时候,他在天寿山十三陵碰上了明成祖和徐皇后显圣救命的……”
“这个……”方永很显然迟疑了一下。
“下不为例哦……”前田桃也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
彼此交换过姓名之后众人很快人熟络起来,一会儿功夫水手也给舱里送来了酒菜,虽然清淡简单可却聊胜于无,大家推杯换盏倒也热闹。长江下游水势平缓,冬rì里不是东北风就是西北风,侧风行船也确实快不起来。几杯温酒下肚正在酒酣耳热的时候,桅杆上的铜铃又响了起来,几个人的头顶很快传来了负责瞭望的水手粗犷的嗓门:
“老大,有几条船想靠过来,有点不对劲!”
“哦?我来瞧瞧!”
金步摇和史德威听到这番对话眼睛都是一亮,同时撂下了酒杯往窗口靠过去,江面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条船,有意无意地渐渐向这边靠拢过来。方涛也凑过脑袋在窗口瞅了半晌问道:“阿姐,江上不过几条船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史德威的话更加直接:“水战,我不懂……”
金步摇看了两人一眼道:“我们的右舷离岸不远,没法从右侧避让、脱身,而这几条船正好在我们的左侧和左后形成一个半弧圈,渐渐靠过来就能对我们形成合围,我们的船慢,没法同正前方冲过去,所以我们的选择……要么等着他们靠过来接近战,要么靠右,弃船上岸!”
“上岸倒是不怕……”史德威想了想道,“只要能在陆地上,不计手段的话,寻常三五十人也不是问题!”
“可能么?”金步摇翻了翻白眼道,“这船上装的可是南京镇守太监往京师送过去的年敬,船老大敢弃船么?我们几个倒还罢了,这么大宗的东西,肯定会有随行押送的小太监,没准东厂的番子也在船上,只不过没露面罢了,船老大敢把我们丢了也不敢把他们丢下!”
“这可是漕帮的船!”招财突然道,“只不过没亮旗号罢了!等会儿船老大旗号一亮,这些个水贼还不跑得远远的?”
“想得美!”金步摇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漕帮怎么了?对方既然看准了这一船东西,肯定也把这条船的底细打听清楚了!更何况,对方未必是要来劫财的,说不定冲着我们来的!你忘了上回陈老大说什么了?”
招财和方涛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两个人一个找斧头,一个找菜刀、炒勺。
“可是……水战我不行的……”史德威面露难sè道。
“放心!”金步摇宽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路子,可说到底你功夫底子应该不差,咱们的船财货多,压舱的东西沉,不乱晃,跟平地也差不多少,等会咱们就躲在舱里打对方的埋伏,如果船老大能在甲板上扛住,那么咱们就冲到甲板上去打!”
“阿姐你也能打?”方涛吃惊地问道。
金步摇直接翻了个白眼:“乱拳打死老师傅懂不懂?跳帮接舷的水战跟路上骑兵、步军结阵而战是不一样的,没什么阵法战法可言,靠的就是血勇,混战起来谁玩命谁就赢!你们几个冲在前面,我带着进宝在后面捡漏还不行么?反正大家千万别分开就是了!”
方涛点点头道:“行!”说罢就从包袱里摸出菜刀和炒勺找了个死角蹲了下来。
“别在那儿!”金步摇立刻喊了出来,“快过来!把茶几凳子都翻开,咱们躲到茶几凳子后面,包袱衣裳顶在前面!”
史德威奇怪地看着金步摇道:“方兄弟蹲的位置不错啊,对方一踢开舱门肯定是往里冲,方兄弟正好能从背后下手……”
金步摇摇头道:“这话虽然在理,可你们有没有想到,水战除了普通弓箭之外,还有破甲箭、床弩,这两样东西亮出来,别说这种舱壁极薄的货船,就是正儿八经的水师战船也会被shè穿舱壁,你贴着舱壁蹲着还不是等着送死?”
“哦……”方涛乖乖地从死角走了出来,按照金步摇的吩咐找了个靠近桅杆柱子的地方布置好,蹲了下来。金步摇招呼一声,招呼人都跳进了茶几、凳子凑成的简单防御阵,安安静静地等待起来。
甲板上显然有些忙碌。船老大急急忙忙地在招呼水手:“搞清楚是哪里的货sè没有?咱们漕帮的旗号亮起来没有?”
“是天罡党的船!”水手回答道,“帮里的旗号早就亮了,对方说他们只要人,不要货,让咱们把船上的几个人交出去,老大,咱们怎么回……”
舱内的空气一滞,包括史德威在内,所有人的脸sè都难看起来。船老大几乎完全没有考虑这样的说辞,直接骂道:“回个屁!咱们这是漕帮的船,虽然破了点,可也是漕帮的脸面!咱们收了客人的钱,就得把客人送到地儿,半路上把客人卖了还有脸混下去么?就算这一船人都沉了,也不能丢漕帮的脸,不能丢帮主的脸!老子虽然不过是个船把子,可出了事儿,老子头上有香主顶着,香主头上有舵主顶着,舵主头上长老顶着,长老头上有帮主顶着!就算是死,也得给客人一个交待!”
水手也是个痛快人,干脆了当地回答道:“成!咱们就跟着老大走!”
“好小子,老子没看错了你!”船老大哈哈笑道,“能喘气把家伙都抄起来!你,去船尾把那艘小划子解开,让小皮先上去!这孩子是家里的独苗,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告诉这小子,等会儿打起来的时候让他把船上不相干的人都带出去,回去告诉香主老子是怎么死的!”
舱内的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史德威竖起拇指道:“船老大,是条汉子!”
方涛接口道:“一船都是好汉!”
金步摇有些歉然道:“这些人怕是来追杀我们的,倒是连累史兄弟了……”
史德威诧异道:“怎么?我还以为是朝廷里那些想要跟建奴和谈的狗贼派人来劫杀我的呢!”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相视大笑起来,金步摇豪气顿生道:“管他是来杀谁,咱们照样杀光!”
() 舱内很快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登船那一刻的降临。先是一声破空之音,“噗!哗啦!”一支拇指粗的重箭直接shè中了窗棂,将整个舷窗被重箭shè破,连窗带箭直接飞进了舱内,“笃”地一声直接shè中了几个人藏身之处外的茶几,颤抖的箭身传来一阵“嗡嗡”声,方涛立时惊了一身冷汗。
“制式弓弩!”史德威立刻听出了声音,sè变道,“大明边军才有的家伙!”
“江南之地居然有这种货sè,这个天罡党想做什么?大明都这样了,他们还想背后捅刀子?”金步摇脸sè变得难看至极,“看来这帮混蛋绝对容不得了!”
陆陆续续又有箭枝shè到船上,不过后续的箭枝显然远远比不上头一枝,稀稀落落地钉在外层舱壁上就再也无力穿透。史德威松了一口气道:“还好,他们只有一把……”
金步摇摇摇头道:“难说。能弄到一把边军的制式大弓的人,肯定能够弄到一批来,多半是天罡社正想某图大事,此刻不想过早暴露实力而已!史兄弟也是军中出身,有些将佐都是什么德xìng你比我更清楚。”
史德威的脸微微一红,叹息道:“确实如此。”
几波弓箭之后,对方船只上吆喝的声音就渐渐地近了,其中多数都是cāo着苏吴口音,说来说去也都是“赶快投降”之类的话。可这一回不论是船老大还是水手们都没了动静,整条船上静悄悄地,一点生息都没有。对方见船上没了动静,也都不再鼓噪而是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方涛透过茶几凳子之间的细缝,从被shè破的舷窗看过去,发现对方渐渐靠拢的船舷上站满了人,多数已经执着短刀准备登船,少数弓箭手依旧张弓搭箭盯着自己这条船。
“唔……果然其他的都是普通猎弓,小孩子玩儿的东西……”金步摇凑过来不屑道。
“咱们没甲胄,猎弓虽然shè不死咱们,可麻烦也不小啊!”史德威有些担忧道。
“切!”金步摇努努嘴道,“瞧好!这可是漕帮的船,又不是泥捏的,我就不信这船上连一点趁手的家伙都没有!等会儿混战,弓箭可就没了作用。何况底下的舱房里肯定还有押送财物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怎么就搞不过这帮江南娘娘腔了?我看这船老大也挺门儿jīng,明知道自己不会输,还故意给手下兄弟一个讲义气、顾大局的好印象,这厮这一趟跑下来,位子肯定要往上挪一挪了……”
“嘿!平rì里看东厂那些黑皮狗不顺眼,今儿怎么就觉得他们特亲近……”史德威明显轻松了下来。
“嘘!来了!”金步摇小声提醒道。三条船终于靠了上来,不待首领下令,船上的人便齐齐发一声喊跳了过来。咦?没人?最先登船的人左右看了看,一点动静都没有,可后面的人却没有前面的人这般小心,只以为船上人既然死光了,那就上来抢一票再说呗!于是呼啦啦地往船上跳。一时间甲板上熙熙攘攘挤上了不知道多少人。
“放箭!”方涛刚听到船老大的一声爆喝,头顶、耳畔就响起了破弦之声。对方船上旋即传来一阵阵惨叫,方涛透过夹缝看过去,却看到对方的弓箭手如数倒下。“一起上,给老子推!”船老大的爆喝声再次传来。
“哗啦啦!”方涛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舱板就已经被人拆下,只见几个水手顶着舱板直接朝人堆冲了过去。刚上船的天罡党徒立足未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水手们连人带木板这么一冲,立刻人仰马翻,胡里哗啦下饺子一般直接落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少数离船舷较远没有落水的天罡党徒迅速反应过来,立刻用力顶住了水手们的冲击。
“抄家伙上啊!”船老大一声怒吼,第一个从底舱冲了出来,手中一把朴刀舞成了一团雪花,见人就砍。水手们见老大冲在最前面,也纷纷扔下木板抄起家伙冲了上去。对方亦是不甘示弱,仗着人多不要命地往甲板上添人。
“格老子!动土动到咱们头上来了!抄家伙,上!”下面的舱房亦是传来一阵喊声,四五个锦衣卫冲了出来,手中的绣刀亦是刀刀见血。这一下天罡社的人不干了,已经有人喊了起来:“当头儿,咱们怎么惹上锦衣卫了?”
“cāo!我怎么知道!啊……”不知道是谁回了一下,不过这一喊也直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锦衣卫更加不客气,直接上钱一刀撂翻。打斗异常激烈,方涛清楚地听到脚下的舱房里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颤抖地问道:“反了!反了!连咱家都敢劫了!这是哪儿来的匪徒,回去一定禀报王公公,让这帮王八不得好死!你们、你们几个也是东厂的好手,上去收拾了!”
史德威亦是听到了这番话语,当下向方涛和金步摇使了个眼sè,拔出了佩剑。金步摇会意,立刻高喊道:“江南天罡社串通反贼、劫杀官差、聚众谋反!大伙儿一块上啊,砍了人头领赏过年!”史德威跳出防御阵高呼一声:“大明王师在此,弟兄们跟我一块儿上,统统围起来,莫走了一个反贼!战功在此,不博个封妻荫子,更待何时?”说罢,带头冲了出去。
方涛和招财会意,立刻诈唬一声:“大明王师到了!”跳过茶几,朝外面“包围”过去,挥舞着菜刀也是见人就砍,招财则是双手高举大斧,耀武扬威道:“来!来!来!谁是高手?先吃老子一斧!”话还没说完,斜刺里就有一把砍刀杀到。
“亲娘哎!”招财双手举斧过顶,根本无法顾及肋下,眼睁睁地看着砍刀杀了过来,脸上立刻没了人sè。
“贼子敢尔!”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直接捏住了刀背,反手一绞,只听来袭之人惨叫一声,砍刀脱手,招财立刻被解围。解了围的招财再次生龙活虎,砍柴斧直接砸下,一道粉红sè的浆液立刻溅了招财一脸。
招财腾出手摸了摸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叫了一声:“娘哎!”眼皮一翻,干脆了当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就当他是死人好了,反正也没什么人顾得上他。金步摇翻翻眼皮,手腕一抖,反握砍刀,身形微微一转,面无表情地豁开第二个偷袭者的肚皮。原本以为这个丑女好欺负的天罡党徒立刻四散,朝进宝扑了过来。进宝手上除了一根一尺多长的小擀面杖,其他什么都没有,双手紧紧把擀面杖握在胸前,面对直接朝自己扑过来的敌人,吓得不知所措。刚刚准备哭出来的时候,金步摇已经如鬼魅一般杀到了,砍刀几乎就是随手一抬,距离进宝最近的两个天罡党徒的脖子上就各自多了一条血线。进宝看着两个党徒软软地瘫倒在地,自己也眼皮一翻,软软地躺了下去。
“好厉害的身法!”史德威大赞道,“在下自愧不如!”说话间手中的佩剑抢攻几招,刺倒了一个天罡党徒。
方涛虽然有些讶异,可这会儿也不是质问的时候;周围都是想要取自己xìng命的人,更不是害怕、心软的时候。此刻出师未捷,自己这边就倒了两个,而且还是非战斗减员,方涛更不会拿自己的xìng命开玩笑了。当下强忍住内心的那股不安和恐惧,菜刀毫无顾忌地砍了过去。“当啷!”对方用来格挡的朴刀被方涛的菜刀直接砍断,菜刀从头顶直接砍下,砍开颅骨斜斜地划过,直接削去了半边脑袋。
“好刀!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jīng钢打造的菜刀!”史德威哈哈笑了一声,手上的佩剑刺得更急。
“玄铁的,别看个头不大,八十多斤呢!”金步摇手中的砍刀如同剃刀一般,只往人脖子上直抹,快得就连史德威都看得眼花缭乱。金步摇还没说完,底舱的舱门再次打开,身着黑袍的东厂番子也挥舞着兵刃冲了出来,后面跟着的居然是个中年宦官。宦官手里握着一把长匕首,颤颤巍巍地喊道:“都杀光!杀光!这可是送给běi jīng宫里几位爷爷的孝敬,若是丢了,咱们全都得死!若是保住了,等回了南京,我让你们人人都升一级!”这一下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更积极了,他们虽然不曾上过战场,可也看得出前来打劫的这帮人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既然是软柿子,还有战功赏钱拿,哪有不捏爆的道理?于是人人奋勇争先,把天罡党徒直接逼回了自己的船上。
“停!停!我等愿降!”
“投降!投降!”
“老大死了,我们是被胁迫的……”
“饶命!”
金步摇看着见势不妙准备投降的天罡党徒,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怜悯的神sè,扭头对方涛叹息道:“这帮家伙当这是江湖斗殴呢,以为投降认栽就没事了……”
“落在东厂和锦衣卫手里,没事也能搞出事来了……”史德威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停止了杀戮。
() 天罡党徒的求饶显然没有打动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
投降?笑话!知不知道这是年底了?知不知道大过年的还得跑一趟běi jīng让人多郁闷么?好不容易有了一波送战功、送赏银的来,还能放过?这节骨眼儿上活捉就是个笑话!留着活口先得地方上审,还得刑部审,还得镇抚衙门、缉事厂衙门过堂,搞不好还得被朝廷大佬们彼此栽赃利用起来,时间一长就成了悬案,案子不决,老子的战功和赏银就没影儿,还等着这点外快过年呢!最好不过全都砍了,带着一堆人头办成铁案,然后领了旨意跑回江南抄死这帮天罡党逆贼,大家再发一笔横财!于是……以下内容十八禁。
放弃抵抗的脑袋砍起来很顺当。完事儿之后锦衣卫和东缉事厂的有功之臣们便蹲到一边讨论人头的分账问题。方涛和史德威帮忙把没了脑袋的尸首丢进江里之后,便把晕过去的招财和进宝抬到一边施救。船老大向方涛几个道了声谢,命令水手吭哧吭哧地清洗船身的血迹。而船老大自己则背着手带着几个手下到三艘被血洗的船上溜达了一圈,没过多久便笑容满面地走了回来,后面的水手则是抬着一口大箱子。
“哟!这位公公,几位爷都还在哪?今儿咱们小发一笔财……”船老大当着众人直接笑了起来。
一听说小发一笔财,所有人都来劲了,中年宦官直接尖声道:“船老大,话可要说清楚……”
船老大呵呵笑道:“这三条船是出来做无本买卖的,碰上咱们之前倒也干了一票,不过不大,金银珠宝之类的值钱玩意儿总共才这大半箱子,票号的兑票很是不少,折算起来大概七八万两……”
“呵呵……”宦官尖尖地笑了起来,脸上如牡丹盛开一般。其余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七八万两,这个残废身份最高拿走大半的话,余下的部分每个人少说了也得上千两不是?赚头啊赚头!
“小人以为……方才这几位客官也是出了力的,每人得了一千两也算压惊,”船老大笑咪咪地说道,“余下的全都请公公褒奖手下……”
“好!好!你很懂事!”宦官笑得更换了,旋即脸sè有些“歉然”地说道,“船家你自己就不留点儿?你手下也有几个要抚恤的嘛……”
船老大连忙摇头道:“不用不用!”说罢陪笑道:“小的不过是个跑船的……这个……三条船上还有一些劫来的私货……公公自然是不屑于做这种下等人的营生……若是不介意……在下就……”旁边的锦衣卫也连连点头。虽然说他们也估计到船上的货物恐怕才是真正的大头,可他们都急着往běi jīng赶,没这闲功夫蹲在哪个码头慢慢出货,还是真金白银当场到手来得痛快。
“呵呵!好说!好说!连船带货就是你的了!”宦官大手一挥,船老大一下子就多了三条船。船老大喜得眼睛一眯,当场打开箱子开始分银子,整个船上顿时热闹起来。中年宦官独得了三万,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每人两千五,方涛和史德威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在怀里塞了几张兑票和沉甸甸的散碎银子,金步摇更是直接拿了十张兑票,就连一开场就晕过去的招财进宝都有分。招财和进宝被“沉甸甸”的票号兑票一下子“砸”醒了,招财更是连连感叹:“他娘的,就连装死都有钱拿啊,真是赶上了好年头!”
怀里有了银子,大家也都不再估计身份,胡天海地地吹起牛来。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的讨论话题始终局限在青楼楚馆、窑姐暗娼,因为话题过于敏感,所以也顾不上江上风大,直接跑到舱外侃去了,个个儿巴不得早点靠岸,先找个地方狂砸银子“嗨”一下再说。然后趴在女人肚皮上畅想一下这番“平叛”的大功上报之后自己还会得到什么样的嘉奖,姿势就不换了,等力气恢复了以便直接“再战”。
舱里渐渐安静,宦官看了史德威的打扮之后怪笑道:“原来这位哥儿也是个武职,难怪刚才叫着大明王师呢……”
史德威见状连忙躬身行礼道:“回公公的话,卑职只是军中校尉……”
“哦,校尉!”宦官笑了起来,“六品武职啊……嗯!这番功劳你也是不小的,放心,回去之后保举升一升,挪挪位子……看你穿着战靴怕是在边军那边吃苦的?小哥儿身手不错,等鞑子跑了,调你到南京来享享福……”
史德威行礼的时候是站起身低着头的,坐在船舱地板上的方涛清楚地看到史德威此刻既尴尬又郁闷的表情,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已经跟庙里的四大金刚差不了多少。
“多谢公公栽培!”史德威忍了又忍,低头行礼道。
宦官笑眯眯地点点头,目光又瞟向了方涛,略停顿了一会儿,再看看悠悠醒转抱着兑票舍不得撒手的招财进宝兄妹,尖声笑道:“这个小胖子傻头傻脑的,倒是挺招人喜欢……”又看向了金步摇,仔细打量了金步摇一阵,轻笑道:“这位姑娘倒是不简单哪……”
金步摇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微笑反问道:“公公说笑话呢,我哪里不简单了?”
宦官呵呵笑笑道:“别看咱家是个残废,可好歹也是从běi jīng皇城里混出来养老的不是?身子残了眼睛可没残,姑娘的身手好得紧,那一手一刀抹四个脖子都不停一下的手段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把式!若不是碍着祖上的规矩,咱家也不必装出那么一副害怕的样子来……”
金步摇乐了:“这么说来,公公当年也是个练家子?”
“什么当年!”宦官笑得更厉害了,“当年魏忠贤把咱们这群残废建个营,说要让咱们这些残废也去行军打仗,巧得很,咱家就是教头之一。练家子可不敢说,三脚猫功夫倒是会两招的。”说道这里,笑容渐渐敛住,仔细端详了金步摇良久道:“这位姑娘虽说没见过,可瞧起来却不眼生,或许是咱家年纪大了,记xìng不行了……不知道姑娘是哪里人氏?”
“山西。祖籍凤阳,两百年前移居山西,”金步摇镇定地微笑道,身体也比之前直了许多,“青甸镇。”
“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刘侯爷?”宦官追问一句道。
“正是家父。”金步摇微微笑了起来,“小女子行二,家姐名嫣。”
宦官陡然sè变,方涛和史德威的眼珠子一下子瞪的比铜铃还大,愣愣地看着金步摇。僵持片刻功夫,宦官立刻站了起来,趴到了金步摇面前,尖声道:“老奴……奴婢……奴婢罗光宗见过二小姐!”
金步摇非但没有吃惊,反而笑笑道:“早看出来了!你领口上有落叶标记呢!快起来,如今你是皇家的人,不能朝我跪的。”
“多谢二小姐!”罗光宗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站起身道,“二小姐在此,方才老奴造次了,老奴那三万两银子就算是孝敬二小姐的……”
“别!别!”金步摇连连摇手道,“我不缺这点钱花,你们要在宫中上下打点,否则rì子也过不下去,还是好好留着!”
“谢二小姐恩典!”罗光宗又准备趴下。金步摇连忙制止道:“别行礼了,让人看着白地笑话你!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罗耀祖?”
罗光宗回答道:“回二小姐的话,罗耀祖是老奴的胞弟。老奴早年还在男营的时候跟侯爷跑了一趟天山,因为功夫不到家才残了身子,承蒙侯爷看得起,觉着老奴不该就这么埋没下去,所以就老奴送到宫里照顾大小姐,老奴走的时候二小姐您还在娘胎里呢……”
金步摇呵呵笑了起来:“,你是觉着我像我姐还是像我爹才把我认出来的?”
“二小姐更像侯爷……尤其是方才动手的时候,几乎跟侯爷一样……”罗光宗认真地回答道,“眉眼神sè,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侯爷年轻时的样子……”
“哦!”金步摇有些意会地点点头,“你那兄弟如今到了岭南落户,我爹让他管着那一片的产业呢,也没亏待了你,去年年关上,你弟弟又抱了个小子,我爹让他过继一个儿子给你这一房了,不知你收到消息没有?”
罗光宗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sè,表情愈发恭敬起来,躬身回答道:“老奴收到了,本来打算满了周岁之后就送到南京来的,可老奴在南京孑然一身,年底又接了这趟差事,便回了这事,心里就盘算着这趟进京干脆讨个恩典到岭南那边当个监军,算是一家团聚了……”
“唔……如今大姐的地位再也无人撼动了,你离开也算没什么大碍,等船靠了岸我就托人帮你给大姐捎个信,看她能不能帮忙,或者你直接找王承恩就行,自打当今万岁还在潜邸的时候,他就是咱们的人了……”
“谢小姐的恩典,”罗光宗顿时笑了起来,“原来王公公是自己人,看来老奴还能省点儿孝敬银子了……”
“去去去!少给点儿无妨,可该尽的礼还是要尽,省得王承恩以后难做!”金步摇挥挥手直接说道。
() 罗光宗不敢呆得太久,时间长了也难免让人疑惑,很快,在水手再次送进酒水的时候,罗光宗裹了裹身上的袍子,招呼手下又回到了底舱。
就在船舱安静下来的一瞬间,方涛立刻便得咬牙切齿:“阿姐……据说你还是青甸侯的二小姐啊……怎么一直都没听你提起过呢……这么说朝云姑娘也是你们的人了……”
金步摇直接赏了方涛一个白眼:“我提?你没问我提什么提?我说我和爹娘闹翻了总是真的?我说我家确实有那么点儿钱这总是真的?我说我家书香世家总是真的?我说我从家里逃出来总是真的?其他的你又没问!”
方涛一下子语塞,虽然他会耍流氓也会耍嘴皮子,可是一旦在金步摇面前便立刻黔驴技穷了。进宝小心翼翼地插嘴道:“涛哥儿,阿姐说得都是实话啊……”方涛这一下彻底地没了脾气,只得求助地看着招财,而此时的招财则是捧着大把的兑票盘算着娶什么样的女人当老婆。无奈之下,方涛只能表示拒绝与金步摇对话,金步摇也不强求,轻松地笑笑,继续跟进宝闲聊。
因为原先一条船的水手分到了三条船上行,船只航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第二天黎明的时候船才从江面上转入了窄小的河道,晌午时分才慢慢地驶入了如皋城东水关外的新码头。原本史德威一下船就要去找刘弘道的,可是如今刘弘道的姐姐在旁边,他也懒得再找其他人说项,干脆道了声扰,跟在方涛几个身边,也算是有人带路。
下了船之后,金步摇趁着船老大把买卖货物的机会嘱咐罗光宗道:“如今北直隶鞑子闹得正厉害,一路上你须得小心。船到山东之后若是实在太乱就直接找刘家的货栈从海路上天津去,若是路上耽误了也可先让咱们人捎个口信给王承恩,等鞑子撤回去了再说。”
“老奴知道。”罗光宗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法行礼,但是手还是不经意地摆了个作揖的动作,退回船上去了。
“我们走,码头上人多,史兄弟先随我去四海楼看看;你们三个就先买了香烛纸札去给父母上点祭,一会儿在四海楼碰面,咱们就在四海楼落脚。”金步摇吩咐道。
方涛点点头,带着招财和进宝往集市上走去,采买一些祭品准备祭拜各自的父母。刚刚转过两个街口,招财就直接暴跳了起来,指着码头方向骂道:“我X你个死太监!谁是小胖子?谁小了?再小也比你没有强!下来你给瞧瞧,就怕直接羞死你!”进宝一下子臊得满脸通红,而方涛则是一脑门汗地捂住招财的嘴,直接把人拉走。
无论是什么时代,死人“居民点”与活人的居民点也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规格:有着严格的贫富之分。有钱有势的人家往往都是请来风水先生仔细堪舆,定下祖坟的位置,然后直接掏钱买下整片土地,从此这快地就成了这个家祖的“聚居地”;没钱人家往往都是直接葬在自家的田间地头,每天下地干活儿的时候也能顺便跟自家先人打打招呼;城里的贫民也自然在官府的管理下有着专门的“小区”;至于乱葬岗,是那些砍头杀家无人领尸的死囚、无名无姓的死者、没有获准按规制下葬的罪人最后的避难所。
方许两家一个是阉党余孽,一个是冲撞税监的乱匪,很明显,他们没有获准葬入官府指定区域的资格,只能在乱葬岗找到一隅之地。两家的长辈是在同一天亡故,又是同一天出殡下葬,坟头倒也靠在一起。三个人默默地在坟头上焚化了纸钱,摆上了香烛祭品,等待着逝者享用。
“爹……如今儿子有钱了,明年我就打通关节,给你讨个正名,让你和娘葬到一块儿去……”方涛低声念叨着,“儿子出息了,您老脸上也有光,不过科场我是不去的;大不了将来花钱捐个监生,然后买个官儿来当当,阿姐说,不用什么实缺,当官儿捞钱名声就臭了,还不如身上挂着个品级做买卖赚得多;时机到了还可以给子女补个荫官儿,没准还能给您老和娘讨个追封什么的,只要肯花钱,这些都不是问题……您老给我讲了十几年气节,没想到您的儿子居然直接花钱买官儿?呵呵,这世道就是这样……”
进宝只是坐在碑旁默默地抹着眼泪,而招财则是夸张地嚎啕了一阵,跪在父母的坟前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大把的兑票:“爹!娘!儿子有钱了!大笔大笔的钱!爹你卖水卖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我要买田,买地,买建一座大宅子,买一群使唤丫头,娶十个八个老婆没完没了给你们生孙子……”
若是以往招财这么说早就碑方涛取笑到爪哇国去了,唯独今天方涛没有取笑招财,他知道,这是招财的真心话,父母亡故之后,一直都在父母庇护之下长大的招财就是靠着这么个念头苦苦地支撑到现在。
“树yù静而风不止,子yù养而亲不在啊……是该给胖子找老婆了……这事儿还得靠阿姐出主意……”方涛自言自语道。
“涛哥儿,你在想什么?”进宝已经停止了哭泣,幽幽地望着方涛问道,“神神叨叨的……”
方涛看着进宝笑了:“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在城外买下一个庄子了,赚够了钱回乡过年本来是件体面事,可大过年的还住在酒楼里这也太不像话了。”
“嗯!好!我听涛哥儿的!”进宝点头道,“就是不知道如皋城外还有没有庄子可买了……如果没有,那就干脆别买田,光修个庄子留着回来住就行了……”
“嗯……”方涛突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起来,皱眉道,“或者……咱们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地方除了爹娘的坟,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一直在嚎啕的招财突然道,“涛哥儿,我刚刚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咱们在这儿哭了半天图的是个什么?能把爹娘都哭活了?仇——那个税监已经被海掌柜宰了——咱们没法再报,可是,咱们手里虽然有了钱,万一哪天那些当官儿的再来把钱抢走怎么办?”
“怎么会呢!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又没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进宝宽慰招财道。
“可咱们的爹娘呢?涛哥儿的爹呢?难道他们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是来了?还不是一样没了?”招财反问道,“狗官、税吏还不是照样逼死人?咱们现在年轻,有了什么事可以逃,可咱们要长大,要成家立业,要变老……那个时候一家子十几口人,怎么逃?一把年纪了怎么逃?”
进宝沉默了。
招财继续道:“我不管别的,咱们手上这些钱都是咱们自己的,谁想来抢,我就跟他玩命!可土匪流寇咱们能躲得起,当官儿的咱们跑到哪儿都躲不掉的……”
过了一会儿,方涛才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胖子,别灰心,等回了南京,咱们俩一人先捐个监生来,过两年请阮老爷疏通疏通,捐个空头虚衔的官儿当当,到时候咱们也是官儿了,弄不到咱们头上。”
“涛哥儿你是读过书的,我只听过说书的,”招财想了想道,“读书的想要混个功名,将来就是人上人了,可我这个只会听人说书的只懂得,若是没了路走干脆就当了反王算了!说书先生讲得好,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实在不行我就去西北投了反贼去,等朝廷招安的时候直接降了,没准还能弄个千户百户当当,比起捐了监生还要读书写文章来得痛快……”
“你还知道那是反贼啊?”方涛哭笑不得道,“快绝了这念头!且不说你能不能太太平平地到西北去,光是如今这局势,反贼溃败的溃败,投降的投降,你现在去,岂不是找死?”
“反贼不会就这么被杀光的!”一向浑浑噩噩的招财石破天惊道。
“嘿!长见识了哈!你倒是说说,反贼难道个个儿会起死回生不成?”方涛乐了。
“因为天底下像咱们当初那样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太多了,只要没了活路,人人都能当反贼!”招财坚定地说道。
方涛愣住了,招财的一番话,话糙理不糙,没准,反贼还真会卷土重来。沉吟了半晌,方涛勉强笑道:“不早了,咱们还是去四海楼,怕是阿姐等得急了。我也想拜谢拜谢赵师傅他们呢!”进宝也有些欢欣道:“是啊,当初咱们每天都偷偷吃客人剩下的饭菜,海掌柜和李账房也从来不曾给过我们脸sè,是得好好谢谢他们呢!”
“没听阿姐说么,那也是因为我的面子,赵师傅有我这么个得意弟子可舍不得骂走的……”
招财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泥土道:“走!咱们今儿是衣锦还乡,进去就订上一桌三十两的上等席面!不准打折,否则就是瞧不起咱们!”
() 方涛三人赶到四海楼的时候,海掌柜和李账房都不在店堂里。这个时候也不是吃饭的时辰,临街的店堂里除了值守的伙计之外没什么客人。
“哟!涛哥儿回来了!”门口的伙计看到方涛进来,马上来了jīng神。方涛在四海楼人缘不错,原本赵师傅的几个徒弟里面,就是方涛手艺学的最好,伙计们往往猜测等赵师傅年纪一大,四海楼的第一大厨必定是方涛莫属,在这之前,方涛起码也得是二灶、三灶的掌勺主厨;其他手艺一般的弟子恐怕就要论资排辈,先去应付普通食客的大灶上历练几年再说了。没想到方涛遭了变故之后变只身离开了如皋,这样一来,其余资质差不多的弟子也就有了同等的上位机会,于是四海楼的厨下竞争显然激烈起来,随之而来的影响就是,有了压力的弟子们在厨艺上也是突飞猛进。
看到过去的“同事”给自己打招呼,方涛笑了笑,一语双关道:“是啊,回来了!给爹娘上炷香。”
“听说涛哥儿是往中都讨做大买卖去了,不知如今生意如何?”伙计陪笑道。
“呵呵,在中都被人骗了银子,没办法辗转去了南京,在南京开了家铺子,过完年又得回去了……”
“哦!”伙计听说方涛还要回去,显然放下了心,言语中不乏艳羡地叹息道,“也只有涛哥儿这般的手艺才能在南京吃得开……”
方涛拍拍伙计的肩膀道:“赵师傅虽然人严厉点儿,可手艺却是如假包换的,只要肯吃苦,将来你们照样能开自己的铺子!对了,海掌柜和李先生呢?”
“碧水楼原来那个金老板来了,掌柜的正在后面跟她议事呢,李先生也在。”
“哦,哦!我自去寻他们!”方涛点点头,含笑走了进去。前堂进了便是中院,顺着中院的楼梯上了楼,方涛带着招财进宝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天字一号房的门口,还敲门呢,就听到金步摇在里面咆哮:“你们都是吃干饭的!这么大事情怎么拖拖拉拉两天都没做出反应?照咱们传递情报的速度,早上发生的事儿顶多下午就能到青甸镇,更别说到běi jīng城了!你们就不能传书找我爹讨个注意?是不是要等到人都死光了你们才甘心?”
“二小姐……侯爷早就交待过说,这边如果出了大事儿,咱们可以就近找您讨主意……只是您一直在船上,咱们……”
“糊涂!”金步摇直接拍了桌子,“这么点儿主意都不敢自己拿,还要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室内一阵沉默,片刻功夫,传来了金步摇的声音:“你们三个呆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三人如同做贼一般推开门,低着脑袋推门而入,进来之后三个人靠着墙根一溜站好,大气不敢出一口。“你们又不是刘家的人,那么站着做什么?”金步摇没好气道,“自己找凳子坐下!”方涛吞吞唾沫,找了个距离金步摇不算远也不算近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室内的情况。
海掌柜、李账房和赵师傅都在,规规矩矩地站着;金步摇坐在屋子中间的桌边,脸sè相当不善;史德威也坐在桌子旁边,表情急躁而尴尬。
“事已至此……二小姐,咱们是不是请出侯爷的牌子,直接从江南调兵……”海掌柜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至少也得十天!”金步摇皱眉道,“十天的功夫,等我们赶到那儿,卢象升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不至于?卢督师也是jīng通兵法的,如今这局势他不至于以卵击石?”李账房揣测道。
“不是不至于,是他肯定会这么做!”金步摇有些苦恼道,“卢象升什么都好,就是太迂腐了、太老实了!他如何看不出来陈新甲和杨嗣昌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既然如此,他肯定会自己来个痛快的!”
史德威愈发焦躁起来,连声道:“没错没错!督师大人脾气太直,若是气得急了,他恐怕会直接找鞑子主力决战……”
“商号的卫队目前能凑到多少人?”金步摇皱眉问道。
李账房立刻接口回答道:“咱们在如皋有私港,卫队人数多一些,五百,抽调个一两百不成问题;崇明岛上的水军要到二月才能返航,需要留一些人守水寨,最多抽调五十;扬州虽然是大邑,可那里毕竟是盐帮的地盘,我们不方便放太多人,总数才五十,实在没法抽调;各地商号也只是七八个人的样子,不敢乱调……这是南直隶,这些地方的只消现在传出消息去,吃过晚饭的功夫也就能到了……”
“其他地方呢?”
“这个……山东乱着呢,那边本来就缺人手,不考虑;苏北可以抽调一些,但是不多,时间上最快也得明晚、后天才能到;安徽……”
“行了!朝廷的官军不动,苏北山东的暂且不动,立刻传行营令,安徽、河南、山西、北直隶所有的商号能抽调一个算一个……不用再到如皋来了,所有人接到命令立刻去……杞县!在杞县汇合整编后渡河走山西进内驰援畿南;传令青甸镇余下了两千五百卫队做好出征准备!”
“二小姐打算让谁带队?”海掌柜两眼放光地问道。
“没你的份儿!你本来就是科尔沁人,让你带队朝廷还不得误会到底了?”金步摇没好气道,“替我准备铠甲战马兵器,我自己去会会多尔衮!”
“二小姐,天地良心哪!”海掌柜指天发誓道,“若不是老侯爷搭救,海布图到现在还只是一个牧奴!不!应该早就饿死在草原上了!我绝不会……”
“我没说你什么!”金步摇放缓语气道,“我知道你是想去报仇,可现在不行,我没想吃掉蒙古骑兵,我是想跟女真鞑子碰一碰……”
“那更要让我去了!”海布图大声道,“骑兵战法……”
“行了行了,”金步摇没好气道,“你先过你女人那一关!我爹说了,你什么时候能抱上儿子,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否则,休想!”
海掌柜立刻蔫了下去,嘟囔道:“就算是立时怀上了,也得等明年啊……”
“rì子长着呢!”金步摇微笑了起来,“你先下去筹备,我和史兄弟立刻就走,一路上能召集多少人就召集多少人,至于物资补给……我们就在沿途的商号里就地补给,补给完毕你们立刻把物资再给这些商号运过去,一刻不得耽误,说不准我们绕两圈又得回来。赵师傅,白面馒头五十斤,上好的肉干五十斤,烈酒十斤,要多久?”
赵师傅一点都不含糊道:“二小姐放心好了,老赵就等着这一天了,厨下一直都有!莫说五十斤,一百五十斤也能拿得出,立等可取!”
“各自行事!”金步摇挥挥手道。海掌柜等人立刻退了出去。
“多谢金……刘小姐仗义出手!”史德威旋即站起身,单膝跪地道,“在下替卢督师谢过了!”
“史兄弟请起!”金步摇单手虚扶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虽然只是我刘家的私人卫队,可行军出征也容不得半点马虎,你虽然是朝廷的六品校尉,可在我军中也须得……”
史德威再次单膝跪地道:“末将听凭刘将军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金步摇站起身沉声道,“校尉史德威听令!”
“卑职在!”史德威立刻行礼道。
“我命你为青甸侯卫队前锋将,暂率前锋斥候三十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扫清卫队主力前进障碍!”
“末将遵令!”史德威再次躬身行礼。
金步摇从腰间解下一只香袋递给史德威道:“你南下的时候走得匆忙,可先去后院地窖里自选铠甲刀弓。这东西虽然脂粉气重了些,可却是本将信物。执此香囊去码头边找到商号卫队所在,即可挑选三十人一人双骑,充作斥候,等过了黄河咱们再行整编。”
“是!”史德威郑重地接过香囊,认真地放进怀里,再次作揖道,“多谢刘姑娘!”
金步摇微笑颔首道:“不必客气了!咱们申时动身,还有三个半时辰的功夫,好好准备去。我跟鞑子从来不曾交过手,这一战生死难料,咱们都要好好珍惜活着的时候。”史德威点点头,转身去了。
房内只剩下方涛三人和金步摇大眼瞪小眼了。良久,进宝才砸巴嘴艳羡道:“阿姐刚才好威风哦……”
招财直接涎着脸凑到金步摇身边道:“阿姐……这个……能不能让咱也当一回将军?”
金步摇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就凭你?看到点儿脑浆就晕过去的嫩货?送过去给鞑子杀?”
“我又不是不会砍人……”招财嗫嚅道。
“砍人?你以为上战场是跟流氓混混街头打群架?”金步摇又好气又好笑道,“凭你那把砍柴的破斧头就能杀得鞑子人仰马翻?”说罢指了指方涛道:“如果你说的是阿弟,我倒还能信一半,毕竟他力气大,反应也比你快,混战的时候没准还真能派上用场,你么,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倒贴棺材钱!”
() “那我去!”一直沉默的方涛突然开口道,“反正不能让阿姐一个人去!”
“什么?不让我一个人去?什么意思?”金步摇奇怪地问道,“等到了山西之后,我少说也能带上三千人了,我一个人去跟鞑子玩命不是找死么?”
“不!”方涛认真地说道,“阿姐刚才说,这一趟生死未知,我在这世上就只有阿姐这一个亲人了,若是死,还不如一起死了……”
“涛哥儿死了,我也不活!”进宝收敛了害怕的眼神,努力地挺了挺胸脯道,“我知道哥哥也一定会去,他们都死了,我也没亲人了!活不下去了!”
金步摇看着表情坚定的三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感动,可这一抹感动几乎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一层寒霜罩住了整张脸,伸出手指挨个儿点名道:“菜刀、砍柴斧、擀面杖!顶多加根扁担,这就是你们上战场的家伙?阿弟不算,你们兄妹两个,一套铠甲穿全了都得五六十斤,你们倒是穿起来跑这么四五里给我看看?我们这是千里驰援,你们连战马都不会骑!跑过去,还是骑驴子骡子上战场?能开弓么?shè箭有准头么?会玩儿火铳么?这不是找死么!你们的好意阿姐心领了,可是阿姐真的不能带你们去,阿姐可以战死,但是你们不可以……”说着说着,从来不曾公开落泪的金步摇第一次在三人面前流下了眼泪。
“阿姐……我们……”
“我们是半路上认识的姐弟,可阿姐心里从来没把你当外人……阿弟,若是阿姐死了,你就到青甸镇去,阿姐的衣冠冢,一定会在那里……”金步摇没有再给三人辩解的机会,直接扔下三人,独自走出了房门。
“涛哥儿……我们怎么办……”进宝顶着洞开的房门,茫然地问道。
方涛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咬牙道:“走!收拾收拾东西,跟我来!”
rì头渐渐偏西,在房间里静坐了两个时辰的金步摇站起身,将甲胄上的鸾带扎紧,带上头盔,抄起靠在茶几边上的铁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四海楼外,一身甲胄的史德威牵着马肃立而待,海掌柜几个亦是站在门口垂目而立。看到金步摇走出了四海楼,所有人齐齐地弯腰行礼。
“二小姐,侯爷那边……”海掌柜犹豫道。
“放心,爹眼下也正在běi jīng。事不可为时,我自会去běi jīng与他汇合。”金步摇面无表情道。海掌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退回了原地。
史德威拱手道:“将军,卫队已经在城外集结。”
“出发!”金步摇从史德威手里接过缰绳,两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李账房叹息一声道:“侯爷雪藏二小姐这么多年……宝刀终于出鞘了啊……”
赵师傅眼睛一眯,呵呵笑道:“你是说,二小姐不但能够大胜,而且可以一战扬名了?”
海掌柜直接白了赵师傅一眼:“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二小姐吃过亏了?”
“也是……”
“海掌柜!能不能帮我们搞几匹马……”店堂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海掌柜回过头,瞳孔陡然放大,惊讶道:“涛子!你小子回来之后连个招呼都没找咱们打一下,怎么又穿成这样了?准备唱大戏?”
李账房也惊讶道:“你小子从哪儿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的?这铁槊怎么被你找到了?八十多斤哪,你能玩儿?”
“切!我给他的玄铁菜刀就是八十多斤的,他单手都能玩儿,这铁槊算什么?”赵师傅不屑道。
海掌柜的眼神已经凝重起来了:“你小子是不是想跟着二小姐一块北上?”
方涛点点头:“阿姐待我如亲弟,如今我们无牵无挂,不能再失去这么一个亲人,自然要同生共死!”
海掌柜仔细打量了三个人一眼,认真地点头道:“好!老李,你去把咱们三个人的马牵过来,老赵,准备几袋上好的马料!再告诉我女人,床头下面压着我写的那本小册子一并拿来!”
李账房连忙道:“哥们儿,你可得仔细,出了岔子怎么办?”
“‘流霜’宝刀,早晚要出鞘!”海掌柜横了一眼道,“不经点风浪,怎么对得起那把宝刀!”当即从柜台一边抄起一把扫帚转向方涛道:“小子,看好了!”说罢,站在原地不动,手上的扫帚直接舞动了起来。方涛只觉得自己脸皮上一下子刮起一阵罡风,海掌柜手中的那把扫帚就已经横扫了一大片,去势未尽,扫帚转而横挑,接着,转、粘、勾、消几个动作一一使过,迅速收招。“看清楚了?”海掌柜脸部红气不喘,微笑着问道。
“就这么简单?”方涛目瞪口呆地问道。
“什么简单!这里头学问大了!”海掌柜依旧笑眯眯地说道,“你这是上战场,不是江湖斗殴那些花把式,简单、直接、一击致命才是最好的招式,比如我刚才那一挑、一扫,就是你战马提速冲刺后用的,别看着简单,战马跑起来之后接敌的时间连一眨眼的功夫不到就错身而过,这么点时间就决定了你和对手谁生谁死,其中的角度、力道、是后发先至还是先发制人,动作还是那个动作,可不同的时时机有不同的用法,学问都大了去了!武将传家的不练上个四五年都不敢让自家子弟上战场的,你小子倒霉,头一回用就是玩命的买卖……”
“你吓唬涛子做什么!”双手拎着马料袋的赵师傅从店堂内走了出来,责备海掌柜道,“鞑子骑兵猬集在一块骑shè、冲锋的时候才麻烦,若是落单或者混战,涛子就算不学这个都能应付了!”说完笑着对方涛道:“小子你别听他的,等到了北边记得先找几个朝鲜来的二货(按:朝鲜仆从军)练练手,别担心,他们的铠甲比纸糊的都不如。不过一开战你可别把劲儿都使光了,否则打到后来你连手都抬不起来,你小子力气再大都不够用。能不破甲尽量不破甲,专挑关节削他个狗rì的!没死就拉倒,打成残废将来回去了也是鞑子抚恤……”
不多时,李账房带着伙计牵来了六匹马,往每人手上塞了两个缰绳道:“你们三个估计连驴都没骑过,这战马骑起来恐怕够呛!悠着点,别把胯下的皮磨破了,连路都走不了!”说着指了指马鞍对招财进宝道:“丫头虽然小,也不能拿着擀面杖上战场?马鞍上的倭刀是你的,混战的时候跟流氓打架一样,不要怕两把刀劈头盖脸乱砍去专挑没骑马的家伙砍;胖子整天背着个破斧头跑来跑去的,这把喧花斧就归你了,不过看你这样子恐怕跟程咬金也差不多,也就那三板斧的把戏了……你们不会shè箭,马鞍上挂着的轻弩就凑合着用!”
海掌柜上前留恋地抚了抚马脖子,对方涛微笑道:“这几个伙计都通着人xìng呢,出了城门你们也别急着追二小姐,先学着驾马小跑,等熟悉了马xìng再追不迟。二小姐还要收拢沿途商号的卫队,到了杞县过河之后还要整编,你们追得及的。追上之后不管二小姐给你们安排在什么位置你们都别抱怨,她看人最准,给你们派的活儿肯定是最适合你们的……”
几个人轮番交待,方涛都一一受教。临上马时,赵师傅叫住方涛,用力替他扎紧鸾带,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涛子保重,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方涛沉默不语,良久才从怀里套出一张纸片递给赵师傅道:“师傅……这是我们三个的八字……若是我们回不来了,逢年过节……”
赵师傅一把夺过纸片立时撕得粉碎,教训道:“你小子太看不起自己了!你以为鞑子有多能打?那是咱们大明的官军太怂了!不信你跟着二小姐瞧瞧就知道了!五十步以外没被鞑子shè死,你就安全了,面对面的时候,凭你现在的本事,只要不怕死,肯定就不会死!”
“嗯!海掌柜、李先生、赵师傅,我们走了!”方涛点点头,恭敬地说道。
“去!这一仗,扬名立万!”三个人齐声道。方涛扶着进宝上马,自己也跨上马,慢悠悠地抄城门口艰难地移动过去。
赵师傅目送三人远去之后,陡然叹息一声:“像啊……”
“像?”海掌柜奇怪地问道,“像什么?”
“甲胄,”赵师傅jīng神了起来,“二小姐穿的是云霄公正妻柳氏的镶银铁叶甲,那个小丫头穿的是烂银铁叶甲,这是云霄公未过门的妻子薛氏的战甲;至于那个胖子,呵呵,老李还说是喧花斧呢,根本就是西洋斧枪,胖子自己穿的都是西洋重板甲!以前侯爷逢年过节、每次出征、得胜之后都会进家祠祭祖,云霄公的画像我见过,鎏金明光铠、铁槊……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挑的,甲胄兵器和当年云霄公一模一样,就连‘流霜’宝刀也挂上了,这可是云霄公一生征战的行头啊……”
() 一只小船缓缓地靠近了刘弘道的座舰。刘弘道因为晕船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sè,只有两只眼睛还保持了以往的灵动。小船上的人顺着软梯爬上了大舰,刘弘道立刻微笑了起来:“惠姨!恭祝惠姨凯旋!”
张淑惠呵呵笑道:“你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别装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儿了?”
“啊,没……没!”刘弘道慌忙道。
“说实话!否则……”张淑惠的笑容诡异起来。
“这个……”刘弘道迟疑了一翻,下决心道,“刚刚接到消息,杨嗣昌和高起潜强行收编了卢象升的天雄军,只拨给卢象升五千老弱迎敌……二姐知道情况有变之后,立刻召集了卫队北上,这一次,是她亲自带队……”
“很麻烦么?媱儿这丫头比你能耐多了,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张淑惠皱了皱没,旋即释然道。
“问题是……我们的人在建奴的部队里发现了西洋传教士……而教廷的使者说,他们从来不曾派遣过地区主教前往东方……”说到这里刘弘道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建奴那边的传教士被称为布先生,而在欧罗巴,血龙教的一个分支家族就叫布鲁赫……”
张淑惠的身躯明显一颤,脸sè稍微变化了一下又恢复平静:“知道了……等会儿事情了结了,我会亲自上岸看一看。反正……呵呵,你家老祖宗托梦给我呢,让我没事揍那个叫方涛的几下,给他松松骨……”
“呵呵,看来这小子要倒霉了,”刘弘道笑了笑,随即问道,“惠姨刚才说有事要了结,不知道是什么事?”
“一个叫德雷克的英格兰人,想要跟咱们谈谈,说是要利用这次机会把手伸进印度,为了那块地盘他们跟红毛夷已经快掐起来了。”
“可行,我先听听他们的条件。”刘弘道点头允诺,转身走进了舱房。
张淑惠侧身转向船舷,俯身向下招了招手,德雷克父女俩很快顺着软梯爬了上来。登上甲板之后,张淑惠嘱咐道:“两位,别怪我事先不打招呼,中原的礼仪跟你们欧罗巴可不一样,别乱来……尤其是你,奎斯提斯……”
奎斯提斯甜甜地笑了笑道:“我明白,这些东西父亲已经嘱咐我很多遍了!说实话,听了您的描述,我非常想见一见这位能够设计出如此伟大战舰的侯爵公子……若是有可能,我还希望能见一见设计出新式火炮的那位侯爵公子,如果有可能,我还希望能见一见侯爵阁下本人……如果有可能……”
“‘慎言’也是中原礼仪中的一条!”张淑惠无奈而果断地制止了奎斯提斯话。
“好!我很想见他们!说完了!”奎斯提斯耸耸肩膀道。
张淑惠苦笑着摇摇头,带着两人走进了船舱。刘弘道已经正襟危坐在书案边,装模作样地翻阅着书籍,听到舱门响便合上书本,抬起头看着跟着张淑惠走进来的一男一女。
“青甸骑士约翰·德雷克向您问好!”德雷克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身后的奎斯提斯也跟着单膝跪地,俯下了脑袋。
“祝福你们!”刘弘道用法语微笑着回应道,“青甸镇感谢你们到来,我想我父亲也会对你们表示出极大的欢迎。勇敢的骑士,请起来!”
父女俩依言起身,就在彼此抬起头那一刹那,刘弘道与奎斯提斯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一愣,目光都便得呆滞起来。张淑惠看到这种状况,连忙轻咳了两声道:“两位……两位!正事儿谈完了有的是机会……”
“额……”刘弘道脸皮一红,“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似曾相识……”
“老套……这种搭讪技俩一千年前就有人对我用过了……”张淑惠翻翻白眼道,“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也觉得他很眼熟……”奎斯提斯小声道。
“老天!”张淑惠只剩下翻白眼的份儿了,“还真有能上当的!难道隔着几万里月老都能乱点鸳鸯谱?”
“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是您的睿智所无法想象的!”刘弘道歪歪脑袋笑道。
“啊!”奎斯提斯兴奋地叫了起来,“您也喜欢读莎士比亚(按:刘弘道的那句话是《哈姆雷特》中的经典台词)?”
“看过一点,不过只看过传教士带来的法语译本,”刘弘道笑道,“我倒是很想搞到这个家伙的手稿……”
“那就难了,他的手稿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奎斯提斯直接微笑回应,“英文本我的船上就有!”
刘弘道无奈道:“好倒是好,不过听说欧罗巴都是以法兰克语为尊,我就没学你们英格兰话,给我可以,你得教教我。”
“非常乐意!”奎斯提斯和刘弘道同时笑了起来。德雷克和张淑惠面面相觑,良久,张淑惠才低声道:“这都什么事儿,这么快就勾搭上了,西夷女子就是西夷,一点……都不讲!”
“好,阁下!”德雷克不得不提高声音道,“如果您想追求我的女儿,那请您在正式会晤之后再随意,约她吃饭、读书都行,不过您最好成为一个教徒,否则我女儿不会成为您的妻子;不过再这之前,请允许我代表不列颠王国的国王查理陛下,令人景仰的查理一世国王,与您进行一些基本磋商。”
刘弘道恍然,连忙站起身道:“抱歉!抱歉!失礼了!欢迎特使先生!请坐!”
德雷克老实不客气地落座,刘弘道这才问道:“据我所知,贵国的国王不是叫詹姆士的……”德雷克严肃地回答道:“詹姆士国王在解散议会之后,便将权力交给了当时正是王储的查理陛下,前些年,詹姆士国王已经去世……”
“哦……”刘弘道点点头,“那么贵国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既然你担任的是国王的使节,那应该到běi jīng城去拜见大明皇帝……”
“光明帝国的皇帝陛下不会接见我们!”德雷克无奈道,“听荷兰商人说过,葡萄牙人在光明帝国甚至已经开辟了港口都没有机会得到光明帝国皇帝的正式接见,何况是我们!刘家是东方海域的王者,我想,很多东西直接与刘家商谈就行了。虽然我是青甸骑士团中的一员,可是出于国家利益,在接下来的rì子里,我还是会据理力争的。”
“好,公事公办,我认可!”刘弘道点头道,“你们想让我们出手解决南洋的红毛夷?”
“是的!”德雷克回答道,“尽最大力量歼灭他们。你们可以占领巴达维亚和麻陆甲……”
“那么……该干的活儿都让我们干了,你们做什么?”刘弘道反问道。
“不列颠王国将会在印度发动攻势,驱逐那里的荷兰势力……”
“呵呵,”刘弘道笑了起来,“合着你们是想让我们把红毛夷的舰队都吸引到南洋来,到时候你们好在印度捅刀子啊!你们倒是捡着便宜了,可咱们刘家可就吃亏吃大了,折损、消耗巨大不说,还落不到半点好处!倒不是说巴达维亚和麻陆甲刘家没兴趣,而是刘家的手实在伸不到那么长!依着我爹的意思,整个南洋就应该是咱们大明的内海,可咱们刘家实在没那么多人手往这里头扔哪!搞到最后攻得下,守不住,还不是白便宜了你们!”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那么,我们可以采取折衷的办法!刘家的舰队在这片海域上与荷兰人对峙,我们出手攻打巴达维亚和麻陆甲,等我们控制了麻陆甲的航道之后,任由荷兰人自生自灭。”
“这也不行!”刘弘道断然拒绝道,“我们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血龙教的舰队正在集结!”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德雷克有些失望道,“不列颠王国非常希望在远东找到一个可以对抗马车夫的盟友……”
刘弘道反而觉得奇怪了,皱眉问道:“可是,据我所知,你们英格兰论国土面积要比红毛夷大了不知道多少,而且四面是海,一般的陆上战争根本伤不到你们。既然有这么好的优势,怎么就不考虑一下釜底抽薪,比如联合佛朗机……额,西班牙人,纠集舰队直接攻打红毛夷的本土……”
“不列颠陆军如果踏上欧洲大陆的话,法兰西人肯定会插手这场战争!”德雷克无奈道,“不列颠跟法兰西之间还有很多恩怨没解决……何况,不列颠王国内部的情况也糟透了……”
“糟?难道是内乱或者受了灾?抑或是你们国家被人占了国土?”刘弘道好奇地问道。
“不!不!没有受灾,也没有哪个国家能够攻上不列颠本土,或许更接近于内乱,也可以说,一场可以预见的内战即将爆发……不过,本土发生的事情,对于我们海上力量来说没多大关系,何况战舰就算是想插手也不可能开到陆地上去……”德雷克解释道。
() 刘弘道哑然失笑道:“这算怎么回事!国家都内战了,怎么还跟你们没关系?你是英王的特使,若是你们国家打起来了,万一你们国王再败了,签下的条约还作不作数啊?说到底还不是来诓咱们出兵替你们打头阵的?”
“或许这种机密我不应该在谈判的时候说出来,”德雷克无奈地耸耸肩膀道,“不过不管将来的国王是谁,我想都不会影响道我们之间的约定。因为我这一次来除了是国王陛下的要求之外,也是不列颠王国东印度公司股东们的集体呼声,要知道,在殖民地,东印度公司几乎享有跟王国差不多的权力,甚至……宣战。”
“实际上跟咱们青甸镇一样……这么多年下来,咱们有鸟过朝廷么?”张淑惠凑到刘弘道耳边低声道。
刘弘道点点头,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你们国内怎么就乱了?这么大海域大家忙着赚钱还来不及呢,乱什么?”
“还不是为了该死的钱!”德雷克哭丧着脸道,“说实话,不列颠的国王陛下是睿智的,可惜他让我的祖国同时参与了三场战争,除了与西班牙、法兰西开战,还支持了德意志新教的武装,所以他……没钱了!可是议会却拒绝拨款,并且要求罢免白金汉公爵,国王非常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富民捐款,可是依然收不到钱,最后国王陛下只能下令加税来满足军费需要……议会再次抗议……哦,国内的情况糟透了,国王和议会各自掌握了军队,他们之间很可能要爆发一场内战,我算是幸运的,被派到远东来,不用向自己的同胞开火!”(悲摧的查理一世最后怎么倒霉的不用我解释了?)
“实在是让人遗憾哪……”刘弘道轻轻摇头道,“照这么说的话,贵国别说在南洋取红毛夷而代之,就算想要吞下整个印度恐怕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不是我不想帮,而是我以为,不管贵国采用什么方式决定国策,也不管你们的设想是否有利于贵国的发展,要想达成你们这个目标必须先要让国内稳固下来再说,否则就算内战的双方都认可你们的做法,都认为你们的做法对国家有利,他们也腾不出手来给你们足够的支援……而这么大的行动如果没有国家的统一调度,根本没戏。”
“或许您说的是对的,”德雷克回答道,“我们并没有期望在短时间内驱逐荷兰人的势力,毕竟他们的海上力量太强大了,我们已经有了强大的西班牙做对手,不能再树立一个更强大的敌人。”
“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行……”刘弘道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你们打败佛朗机人需要几十年,掉过头来面对红毛夷还需要几十年,我估计,你们少说都得花费上百年的时间。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急着跟青甸镇达成盟约?要知道,就连我们都说不准大明有没有可能渡过这次劫难。”
“即使光明帝国不存在了,青甸镇的信誉还在!”德雷克微笑道,“这是所有的海上王国都明白的一点,你们有完整的研究体系,虽然你们不强大,可是却往往走在我们前面。有一个虽不强大而聪明的盟友,我想任何人都求之不得。”
“好,你说服我了!”刘弘道微笑道,“具体细节我会派人跟你谈,不过不要期望太大,青甸镇也有自己的利益。”
“如您所愿!”德雷克恭敬地回答道,缓缓地往外退。
“父亲!”奎斯提斯突然腼腆地开口道,“既然您几年都会在远东航行,那么我可不可以留在光明帝国,我想……”
“可以,”德雷克想都没想道,“前提是人家可以接受你。如果想要更近一步,他必须改变信仰。”
奎斯提斯求援似的望着刘弘道。刘弘道突然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倒是张淑惠在旁边掐了刘弘道一把,低声道:“虽然我看着这般自己倒贴的姑娘不舒服,可人家好歹有这个胆识跨出这一步,要知道一个白皮西夷踏上中原国土可是要冒风险的,人家都这样了,你怎么倒没胆了?是好是坏,先处着试试啊!”
刘弘道犹豫地看了张淑惠一眼,显然是在天人斗争。张淑惠见状继续道:“人家女孩儿敢爱敢恨,你怎么连个女孩儿都不如了?”
刘弘道想了想,转向奎斯提斯点头道:“好,欢迎你到大明做客!”
奎斯提斯先是甜甜一笑,旋即有些不满意道:“我很高兴接受您的邀请,不过因为您刚才的犹豫,让我对您的印象下降了许多,希望您以后能像一位绅士一样勇于承担,而不是要躲在女人身后靠女人帮你拿主意。”
刘弘道一窘,张淑惠已经在背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
有了海掌柜那本小册子的“战术指导”,方涛几个很幸运地没有磨破大腿,但是三个人的屁股照样无法幸免地悲剧了,头一天晚上在扬州府过夜的时候,三个人无一例外地都是趴在床上的,虽然天气寒冷,可是颠得红肿的屁股却给三人带来无穷无尽的“暖意”。睡觉的时候方涛和招财干脆褪掉裤子,撅着屁股在被窝外面放肆地“凉快”。好在这一趟出门三个人都是怀里揣着满当当的钱,倒也不心疼找一家上等的客栈,而店家看着三人一身甲胄和神骏的战马也以为是江南某镇派来公干的丘八,不敢坐地起价,三人倒也各自来了一间上房,于是光着屁股睡觉的方涛和招财也不怕进宝尴尬。
这一趟北上生死未卜,早就抛却生死的三人也不再像以前一般抠抠索索地过rì子,但凡有了机会就放开肚皮猛吃,尽挑好的。第二天离开扬州就往西赶,本来方涛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银锭用来对付沿途各个卡子上等着发财的官吏,可奇怪的是,这一路下来,非但没有人拦截他们,反而沿途设卡收税的小吏对他们笑脸以待,甚至“相送甚远”。
搞不清状况的方涛几个在快要到庐州的时候才明白了原因,没别的,一个私自设卡的县令脸上那一道鞭痕说明了一切问题。方涛立时明白了事态是如何发展的。
我们首先来看一看进宝V1.0版的极限猜想。话说阿姐金步摇带着一百多商号卫队全身甲胄地取道安徽往杞县靠拢,与其他的商号卫队汇合,可是很不巧地遇上了四处设卡收买路钱的官吏。前线军情紧急,阿姐金步摇来不及多解释,直接带着卫队冲过了私卡,这位县令大人因为躲闪不及挨了一鞭子。
然后再看招财同学的V1.1加强版。话说阿姐金步摇带着一百多商号卫队全身甲胄地取道安徽往杞县靠拢,与其他的商号卫队汇合,很不巧地遇上了四处设卡收买路钱的官吏。阿姐此时正好肚子饿了,后面的卫队肚子也饿了,所以就在私卡面前下马就餐;可是出征在外油水不多,所以阿姐就提出要这些设卡的官吏给卫队每人提供一斤香喷喷油汪汪的猪头肉。可是这些家伙只不过是私设路卡赚点儿灰sè收入的官儿而已,除了自己样子比较接近之外,一下子哪能找来这么多头猪?抑或是这些当官儿的一点觉悟都没有,不知道直接买了猪头肉然后开整头猪的发票自己赚一笔,所以阿姐金步摇非常生气,抽了这些连贪污都不会的王八蛋一鞭子,上马走人。
接着再看方涛同学的V1.2威力升级加强版。话说阿姐金步摇带着一百多商号卫队全身甲胄地取道安徽往杞县靠拢,与其他的商号卫队汇合,可是很不巧地遇上了四处设卡收买路钱的官吏。只想快速到达前线的阿姐为了息事宁人,只想交了银子走路,反正如今咱们也不差这俩钱,毕竟也是开……额,错了,是骑……宝马的人了,为了这俩钱计较丢范儿。所以大把的兑票就砸了过去。可是这些当官儿的太没觉悟,收了钱还不放行,说这只是过路费,这条路是按里程计费的,还得双向收费,加收一趟回程的钱,一里开始计费,不满一里按一里计算,不是本地人加收战马漫游费,不过可以办套餐;除此之外,还得交排队过关费、骑战马的占用了双倍的呼吸资源要交战马附加费、治理战马随地排泄的污染处理费、资助孩子上学的教育附加费、战马路过的时候吸引异xìng战马所造成的社会治安费、战马啃食路边青草还要再交绿化补偿费、造g rén心不稳之后还要交人心稳定费、前面有三条岔路可走再交择路费、身上带着那么多干粮需要缴纳食品安全费、战马可能有疫病还要缴纳检疫费、万一战马做了什么羞人的事情来,还要缴纳战马生育费、战马和人需要称重过关,含铠甲兵器在内一并要缴纳地方商品保护费、大量武装人员涌入城镇,造成城内物价上涨,需要缴纳物价稳定费、购买东西需要缴纳消费税、这么多男人解决生理需要另外缴纳,哦,这个不用缴纳,你们一进窑子,自然会有人来罚款,反正窑姐儿好欺负……结果么……鞭子伺候。
() 下一幕是商号卫队骑兵甲的V1.3白金威力升级加强版。话说咱们兄弟几个在两岁jīng通四书五经、四岁飞檐走壁、五岁骑马八十迈的速度在山路上疾驰、六岁单手扔个石子击落鞑子海东青、七岁把一百个鞑子打得满地找牙、八岁剿灭山贼的二小姐的带领下,紧紧团结在以刘侯爷为核心的新一代青甸镇领导集体的周围,坚持大明至上的先进发展观,带着对北直隶受难同胞无比的热爱和深切的同情,深入到平辽第一线,用实际行动体会刘侯爷一心向大明、红心两准备、三餐全露宿、四点体会、五点要求、六个注意、七项指示、八个目标、九条纪律、十大标准的重要思想,将全部的心血扑在了为大明为大明百姓死而后已的伟大事业上。哥们儿几个跟着二小姐取道安徽前往杞县与兄弟部队汇合,可是很不巧地遇上了四处设卡收买路钱的官吏。这太TM气人了!如今到处在打仗,亡我之心不死的辽狗和倭寇处心积虑地四处掠夺,导致战马草料价格一路飙升,早就与国际接轨甚至接轨之后超速脱轨,每斤草料直接上涨到“八”的时代,这些哥们儿都忍了,为了大明的繁荣富强,多花点钱不算什么,可哥们儿这回是去捐躯的,不是组团去北直隶嘿咻七rì游的!你还这么收钱,这战马哥们儿买得起也养不起了!少这不是逼着哥们儿去买吃草料少的倭寇战马么!哥们儿这批阿拉伯马放个屁少说也得3.0L,这么大的排量怎么说一顿也得十斤草料啊!换了只放1.6L屁的倭寇战马,越野根本不给力,更别指望上战场了!没办法,谁让大明战马放的屁虽然大,可老是出毛病呢!你个丫这个时候趁火打劫,老子一刀砍死你!看前面二小姐已经举鞭子了,领导的行动就是命令,咱们的鞭子呢?……
当事人史德威能提供的只有V1.3升级到V1.35的补丁包,简短而有力:他娘的,卢督师那边十万火急,随时都会死人,老子还以为你们这些丫的是组织百姓来劳军的呢,刚准备跟你们客气一下,结果是伸手要钱!为了不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老子不用剑,也不用鞭子,直接一脚踹死你!
至于罪魁祸首金步摇能提供的,则是完全升级到最终威力升级强化白金加强御姐会员纪念版,破盘价998,现在只卖99.8,附送女优飞机杯一个,全场包邮,货到付款,7天无条件退货,到本章结束还有10个名额,赶快抢购:本姑nǎinǎi为了就卢象升这个迂腐的家伙,恨不得连自己命都搭上了,这当口居然还有人发国难财!好,很好,看来不给你留下点记号不行!给姑nǎinǎi上!打死的算战前热身!于是第一个私卡的税吏被抬回去招呼家人买棺材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了庐州的时候,沿途已经是当官儿的家家请大夫,百姓们人人放鞭炮。也不知道庐州的官儿从哪儿收到的消息,直接带着卫所兵就挡过来了,理由是没有朝廷调令,任何兵马不得擅动。勤王的圣旨两个月前就发出来了,你们眼睛瞎了?姑nǎinǎi带的是大明的在编军队么?有大明的番号么?需要等什么狗屁调令么?不解释,赏一鞭子直接冲!
最后还是继续回到作者笔下没有被光腚肿菊(什么机构自己想)以各种藉口乱咔嚓一通的导演剪辑版。为了拯救大兵卢象升,女一号金步摇带着勉强凑足的一百多号人的商号卫队,心急火燎地往北直隶狂奔。因为经费的原因,没点击没推荐又没收藏,所以导演只能相应地节约成本,尽可能地减少群众演员以及诸如卢象升、周延儒等喜欢耍大牌的全国知名偶像的戏份,选择了暂时还屈居二线的未来之星。
这位未来之星就是总领安庆、庐州、池州及河南江西湖广部分州县的巡抚史可法。沿途有没有设私卡乱收费的官吏?有!不过对于下级官吏中饱私囊的问题史可法也是无可奈何,没别的原因,大明朝官员的俸禄实在太低了,不用点手段的话,别说养不起师爷、主簿、书吏、衙役这些形形sèsè的人物,就连养家糊口都是个问题。与其让他们伸手往百姓身上搜刮,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从往来商贾身上捞点外快。(按:大明官吏工资低是众所周知的,官吏没捞过外快的似乎很少,到了猪尾巴朝干脆就……)就这一条而言,史可法自己也是无可奈何,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按:所以,史可法扬名还是得益于扬州之战,而不是清正廉洁……人都有缺点,可有些缺点却实在是身为大明巡抚的史可法自己也没法解决的。)
金步摇这一路刚刚出了如皋就遇上了泰州府设下了无数道私卡,好在泰州府的官吏胆子不够大,看到打前锋的史德威亮出校尉的牌子之后也没敢阻拦,直接放了过去。可是从扬州开始就渐渐变了味儿。大凡大邑的官吏自然有大人物撑腰,像史德威这种级别的校尉人家还真看不上,该给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史德威有官身,虽然是武官,也只是个校尉,想要跋扈也不太可能,只能找金步摇出主意。金步摇得了消息之后也答应过来“商榷”,出乎史德威意料的是,金步摇“商榷”的手段居然是直接用鞭子!既然领导已经带了好头,咱们当手下自然应该跟着领导一条道儿走到黑,所以史德威毫不犹豫地也举起了鞭子。
于是悲剧发生了,一心掉在钱眼儿里的官吏自然不明白这个长相奇丑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没头没脑地挨了一顿鞭子之后想当然地要反抗。可是反抗的结果却是更悲惨的局面,抬回去之后还能喘气的算是祖上积了大德,至于没机会喘气的,则是让棺材铺饱赚了一笔,间接支援了大明的税收,也算是它们做了唯一一件对大明有利的壮举了。
金步摇似乎还不过瘾,从扬州开始一直到庐州,沿途的州县几乎是挨个儿用鞭子抽过去,下手一次比一次重,这也是方涛三个一路尾随的过程中,再也没有人敢阻拦的原因。到了庐州境内之后,也算是史可法御下有方,这边的官吏虽然照样收费,可却不像扬州那边大咧咧的几个人直接摆上一道木栅栏就算设卡,而是带着一群卫所兵呼啦啦拦在陆上。卫所兵么,虽然跟边军战兵差了不知道多少档次,跟青甸镇商号的卫队更加没法去比,可好歹也是大明的武装力量,为国为民四个字不好意思说出口,可保卫大明的官僚系统却是一点都不含糊,该掀摊的掀摊,该拆房的拆房,女真鞑子真得好好跟他们学学。尽管如此,金步摇还是在冲破了第一道私卡之后面对庐州的城门选择的暂驻:到底是史可法,城防兵的反应速度远远比其他地方快得多,城门早就已经关得紧紧的,而且城头上站满了兵丁。
这是大明的城池,自己一旦强行突破则意味着造反。无奈之下的金步摇只得选择了等待史可法从安庆赶到庐州,否则还真没法过去。这一耽搁,方涛三人蹩脚的骑术也终于赶上来了。
因为是临时宿营,所以骑兵们连帐篷都没有架起,只是安安静静地给战马喂草料,然后解决自己的肚皮问题,同时也做好了随时准备交战的打算。方涛三个人心急火燎地赶过来的冲到宿营地的时候,直接被简易的木栅挡住了。方涛不是老骑手,这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木栅栏方涛还没这个本事驾着战马跃过去,只得在栅栏前面停下。
“劳烦通报,”方涛在马背上大声道,“我等具是北上的援军,前来投效!”
把守木栅的骑兵没有驱逐方涛,将信将疑地翻上马背通报去了。不一会儿中军传令说,二小姐有请。余下的把守骑兵这才搬开木栅,铺下了木板。方涛立时一阵冷汗:还好没强行冲过去,否则看似简单的木栅背后的那道陷坑就绝对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虽然方涛没有从过军,可在自家老爹的濡染下,尤其是梦里那个糟老头子的教导下,一军之强弱他还是分得清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好木栅之类的防御措施,并且还能不动声sè地准备好陷马坑的军队,绝对不是案板上的肉。
进了临时营盘之后方涛就在前头按马徐行,愈走愈觉得吃惊。方涛不是军人,可多年流氓打架的经验也让方涛练就了对周围环境敏锐的感知能力,毕竟平rì里掐架的流氓太多,随时随地都要防备被街头的混混突然窜出来脑袋上闷一个布袋,紧接着就是拳打脚踢,这种对周围形势的随时留意观察的习惯,已经成为方涛生命的一部分。
() 临时行营的人马都是随意而歇,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不过看上去随意,却依旧让方涛胆战心惊,马不解鞍,人不解甲,几乎随时可以拔刀上马。虽是分散而坐,可却错落有致,不同的小队之间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集结形成阵势。
金步摇正坐在中军的位置细嚼慢咽地吃这干粮,看到方涛三个全身甲胄地骑马走来之后,不由地一愣,站了起来,蹲在旁边心急火燎的史德威也站了起来。
“你们仨……”金步摇脸sè难看道,“送死也不挑时候?”
“是没挑时候,”方涛耸耸肩膀道,“不过我们可以挑死的方式和跟我们一起死的人。”
金步摇笑了起来,史德威也笑了起来,方涛三个一起笑了起来。“你们能骑马,不错。不过估计你们的速度也上不来,这样,等会开拔的时候你们负责殿后,若是背后有人追袭,须得立即示jǐng。”金步摇没有再废话,干脆了当地下达了任务。
“是,阿姐!”方涛点头允诺道。
“军中无父子,叫我将军!”金步摇严肃道,“犯了错,照样吃军法!
“是!”方涛抱拳道。
前军斥候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议论,只见庐州城门洞开,一骑绝尘,从城门里冲了出来。来人在前军木栅前勒住马高声道:“不知是何处而来的勤王大军?还请领军的将军出辕门一叙!巡抚大人在城门前一百五十步设酒款待!”言毕,调转马头又绝尘而去。
金步摇听到传话,站起身整了整铠甲,将佩剑戴好,没有再拿铁枪,翻身上马道:“胖子和进宝暂且节制诸军,你们只要看住我的战旗不发出任何命令就行。史兄弟和阿弟随我走一趟!”方涛依言放下铁槊翻身上马,跟着金步摇和史德威策马出了辕门。两人刚从辕门出来,对面城门口就抬出了一顶软轿,后面则是跟着抬着桌椅酒食的民夫。
跑到距离城门一百五十步的位置上金步摇和史德威勒住马轻松跃下马背,方涛则是跟着金步摇的动作,有些拙劣地从马背上翻下。而此时软轿也刚好到达两人面前,轿夫打起轿帘,里面走出了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文官,距离金步摇五步上站定,奇怪地看着金步摇。
“大胆!那里来的武弁,见了巡抚大人还不下跪见礼!”软轿旁的随从见金步摇三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禁怒喝道。不爽到极点的史德威没说话,但是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剑柄;金步摇头也不回,直接摆摆手示意史德威不要冲动,自己旋即拱手道:“大明青甸侯次女刘媱,率青甸镇商号家丁卫队奉旨勤王!”
青甸侯?奉旨勤王?中年文官明显愣了一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金步摇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道:“此乃成祖皇帝御赐腰牌,云,青甸侯于军情紧急时可自筹兵马五千以赴国难,军饷粮秣自筹,不必请旨。”
这一下所有人都没话说了,中年文官立刻拜倒在地,口中道:“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史可法恭请成祖皇帝金牌!”说罢,双手举过头顶。金步摇走近几步将金牌放到史可法手中,史可法双手托住金牌仔细翻看良久,再次举过头顶高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史大人请起!”金步摇收好腰牌笑眯眯地说道,声音柔和了许多。
史可法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垂首肃穆道:“自两个月前勤王诏发出之后,这还是下官第一次看到勤王兵马路过……我大明军纪不堪,下官为城中百姓计……还请刘将军海涵!”
“哦,不妨,史大人牧守百姓,行事谨慎也是理所应当,若是不方便,我等就不进城了,自会绕城北上。”金步摇混不在意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沓兑票往史可法手里塞。
史可法连忙推辞道:“刘将军做得过了!下官就算再不是东西,也断然不能收勤王大军的……”
金步摇应推了几把,笑道:“出征的时候走的匆忙,干粮带得不多,劳烦史大人帮忙收一些干粮和马料……我等一共一百五十三人,一人双骑。干粮可以少些,马料要jīng料。”
史可法闻言连忙将兑票接下,有些腼腆道:“大军出征,本该沿途州府劳军,刘将军如此……实在让下官愧杀!只是庐州安庆关乎江南半壁,下官也不敢随意动用府库……只得委屈将士们了!”说罢,转过头将兑票塞给身后的随从道:“快去cāo办!一个时辰务必凑齐,出了岔子军法从事!”随从接了兑票,看着史可法那张乌黑的脸,立刻不要命往城里跑去了。看见随从跑远了,史可法这才朝金步摇深深一揖道:“一个时辰便有,下官略备薄酒,还请刘将军畅饮。”
金步摇含笑点头。史可法旋即招呼身后的民夫将小几凳子放好,摆上简单的酒菜,升起火炉开始烫酒。第一杯热酒下肚之后,史可法试探地问道:“恕下官冒昧,青甸侯的家底下官在朝廷中也略有所闻,不知刘将军此番打算以大军多少北上勤王?入京之后又打算如何面圣?”
话说得很小心,可言下之意是,你带了多少人?这么多兵马准备一下子钻进běi jīng城么?进了běi jīng城之后是打算抗御外侮呢还是打算逼宫、挟天子以令诸侯呢?好在金步摇不是寻常武将,侯爵之女的身份摆在这儿,身为文职的史可法虽然大武职一头,也不能直接质问。
金步摇放下酒杯轻笑道:“本将虽然自领将军一职,可朝廷尚未有旨实授,直接率军进京拿是犯忌讳的。故而本将打算在京畿一带与建奴周旋,除非朝廷明旨让本将入京,否则本将绝不靠近京师。”
史可法明显松了一口气,点头追问道:“那刘将军此番有大军几何?粮饷……”
金步摇微微算了一下道:“青甸镇在各地的商号颇多,除了我这次带过来的一百五十骑,沿途还可收拢抽调两三百人,等过了河之后,在山西境内亦能收拢三五百,然后取道青甸镇,调集青甸镇内镇守的卫队,凑个三千还是有的。呵呵,兵贵jīng不贵多,这我三千都是一人双骑,而且也是为了救援卢象升而去,只要动作快,倒也不虞被鞑子吃掉。”
史可法给金步摇斟了一杯热酒,继续问道:“卢督师手中不是有两万天雄军么?怎么还要救援?难道京畿局势已经危机到这个地步了?”
“史大人恐怕是没收到朝廷的塘报?”金步摇脸sè难看起来,“万岁让卢大人总领天下兵马,可又派了高起潜和杨嗣昌两人掣肘,卢大人麾下杨廷麟杨翰林早年弹劾陈新甲与杨嗣昌屈膝求和,梁子早就结下了,这一回卢大人带着天雄军往杨嗣昌行营靠拢的之后,杨嗣昌直接褫夺了卢大人的天雄军,只分给卢大人五千老弱御敌,以卢大人的脾气……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弄权!误国!”史可法直接拍案而起,怒道,“此贼屈膝求和之罪被他侥幸逃过,如今又为了一己私怨置国事于不顾,若在史某面前,必手刃之!卢督师一旦殉国,大明无疑再损一擎天巨擘,杨贼果为建奴细作耶?何故自毁长城!”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只能等鞑子退了之后再行弹劾,”金步摇无奈道,“如今之重,以乱军之中救下卢大人为首。至于开战也好,和谈也罢,这让朝廷自己做主去……”
史可法闻言脸sè愈发差了,惊疑不定道:“听刘将军的意思……难道青甸侯也有意和谈?都说青甸镇与辽东的关系非比寻常,难道……”
“史大人请坐!”金步摇抬手虚指道,“莫说家父,就是本将,也不反对和谈……”
刚刚坐下的史可法又发作了:“刘将军此言差矣!建奴僭越称帝已经是极大的不臣之举,若是与之和谈,岂不是朝廷默认了他们的伪朝?难道让化外叛逆的蛮夷与大明平起平坐?此事万万不能!”
金步摇轻轻一笑,反问道:“以这几年辽东战绩来看,史大人以为,眼下形势要想稳定辽东局面……我说的是守住,没说收复,需要兵马几何?”
史可法细心盘算了一会儿,说道:“三十万至四十万。”
“这就是了!”金步摇点头道,“如今辽东兵马已经有了三十万之数,可宁锦防线依然千疮百孔,鞑子随便找了个豁口就冲进来了,史大人说三十万已经是保守数字。这三十万人,一年总要一百五十万两军饷?这还是士卒们不拿全饷的数字;东南沿海为防倭寇海贼再犯,少说也得维持十五万兵马,这边每年要耗掉七八十万两银子;西北反贼虽然势头大减,可‘十面张网’需要维持的兵力也不能少于十五万,每年还是一百五十万两,今年光是用于剿灭流寇的军饷就是二百八十万;我说的都是战兵,卫所兵还没算进来。每年这五百七八十万两的军饷,朝廷能出得起么?单就是这五百七八十万两的军饷还是最低限的,再少,士卒就要哗变了!若是拿了全饷,朝廷至少要支付七八百万两……”
() 史可法的脸再一次黑了下来。
金步摇继续算道:“如今闹灾,河北、山西、山东、河南、陕西遍地是灾,这些地方就别指望能有税收了,朝廷每年还要倒贴几百万两银子赈灾,至于赈灾的银子都去哪儿了,呵呵,不用我明说了?湖南湖北产粮,倒也足够江南敷用,两广、云南一般都是自给自足,每年给不了朝廷多少银子,也不用朝廷倒贴银子,谁让朝廷不肯收商税呢,否则两广的商税早够花了;蜀中虽然还算富庶,可转运的代价太大,又有陕西乱贼阻隔,能够保证流寇不入川已经是万幸了;如此一来,朝廷的税赋就指望苏浙皖赣闽,再有就是盐铁茶了,可问题是,这几个地方再富,每年也凑不到上千万两的税银来?”
“这个……”史可法的脸越来越难看。
“所以,收缩兵力,暂时只在一线开战,忍辱一时让朝廷有个喘气的机会才是上策,如此,朝廷可以避免两线开战的窘境,同时可以慢慢整顿大明的民生吏治,史大人应该明白,如今这朝廷之法,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了,若是能像本朝张文忠公(张居正)一般厉行改制,大明之中兴为之不远……”金步摇继续道,“如此又有两策,一是先内后外,一是先外后内。”
“当然是先外后内!”史可法直接抢着说道,“一为外寇,一为家贼,当然是先驱外寇再灭家贼!朝廷集中全力平定辽东之后,几十万jīng锐边军挥师西征,区区流寇哪有翻身的机会?”
金步摇端起酒杯又饮一杯,接着细细把玩酒杯,似笑非笑地反问道:“那么……朝廷平辽的钱粮从哪里来?整个黄河沿线糜烂不堪,光靠江南转运,能支撑几年?一旦白莲逆匪再在山东闹一闹,就连漕运都被掐了,朝廷有靠什么打仗?没错,建奴向来言而无信,可咱们只要一纸文书稳住他们三五年,足够大明恢复一些元气了。大明的元气只消恢复个五成,光是拼消耗,建奴就撑不下去了!”
“谈何容易!”史可法连连摇头道,“当年孙恺洋(孙承宗号,古人为表示尊敬往往不直呼人名,改而称对方的号)大人未曾隐退时,朝廷就不知道花了多大功夫剿灭流寇,十多年下来,流寇非但没有剿灭,反而愈来愈多,朝廷又不得不腾出收来对付老建奴的‘七大恨’……”
这时候的大明军队跟史可法脑袋里面的情况一样,陷入了一个逻辑怪圈:
好,我要剿匪,可是为了防止建奴南下,不得不把几十万大军沿着边墙一字摆开,其中宁锦一线更是集中了十几万jīng锐,攻,攻不起;守,有时候还守不住,悲剧。最悲剧的是,每年还像无底洞一样往里面砸银子。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争下来,整个辽东边军的士卒没了再招,招了战死,死了再招,兵源素质与士兵质量直线下降,早就没了当年大明王师的风采,甚至远远低于万历年间的水平,守着一个千疮百孔的防线,如何让人放心?建奴这把利刃随时都会割大明一刀子,刀刀见血,深可见骨。
既然这样,那就把陕西的事儿放一放,优先对付建奴好了。可这样也不行啊!流寇是什么?流,就是到处乱窜的意思,几十万到处乱窜的匪徒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随时可能攻打州县,然后掠劫一空之后裹胁百姓继续乱窜,等到粮食吃干净的时候,继续掠夺州县,随之而来的结果就是裹胁的百姓越来越多,有限的掠夺战利品消耗的速度越来越快,攻打州县的频率越来越高……打,钱都砸到辽东去了,参加剿匪的军队因为没了军饷,做出来的事比鞑子、流寇还要令人发指;不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到处为祸?抚,倒是试过,可是没几天又反水了!于是西北局势一天天糜烂,朝廷的赋税没了,征收的粮食没了,还要不停地往里面倒贴,这道伤疤如同大明朝割破的静脉,正在让大明朝逐渐失血。
先打辽东,不行;先剿流寇,更不妥。于是,糊里糊涂的朝廷大佬们干脆也搅起了糨糊:一起打,于是……悲剧了。
面对史可法脑袋里的困局,金步摇似乎早就胸有成竹:“先外后内,咱们先说这里头的坏处。无非就是朝廷丢了面子,这一条我没什么说的,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面子没了,隐忍几年,再打得建奴满地找牙时,自然能挣回来;里子没了,可是有亡国之危的!还有就是建奴素来不守诺,可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建奴南下掳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sāo扰的省份无非北直隶和山东,边军虽然不敢与建奴野战,可几十万人摆在那里,建奴也怕自己后路被掐,所以不敢深入南下,这么多年来,北直隶和山东还有什么可以让建奴再抢的?出了舍不得自家那点东西的人,只要有腿,谁不是早早就南下避祸了?拼着这两个省赋税粮饷都不要了,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这几个月鞑子的骑兵正在北直隶和山东遛马呢,今年的赋税肯定没戏了?”
“鞑子为祸京畿,岂能纵容?闯逆不过为祸西北,尚可隐忍……”史可法犹豫了一下,反驳道。
金步摇连连摇头道:“非也!此事闯贼还在西北,当然不可怕,可你想过没有,当闯贼突入中原之后,北上,可威胁京畿,南下,威胁湖广,往西,可以入川为害,东南威胁中都、南京,就连史大人之下的庐州安庆也会变成闯贼肆虐之地,到时候江南就乱了,江南一乱,大明还有希望么?”
史可**住了,脸sè由黑而白,最终沉默不语。
金步摇见状继续解释道:“此时与建奴媾和,没错,丢人丢到家了,可大明已经不能再做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先得安心平定内乱,然后恢复黄河沿岸的民生。如今受灾之地十室九空,正好可以一边剿匪,一边重新丈量因为战乱而无主的田亩,顺便没收那些在流寇作乱时剿匪不力的士绅产业,被裹胁的百姓一旦投降就立刻分配田亩、发给种子、耕牛、口粮,这样这些百姓就不会再跟着流寇亡命。三年平乱,将流寇逐步往西北压,两年恢复,五年下来,剿匪的大军又会练成一支可战之兵,无家可归的壮丁分不到田亩还可以充实到边军去,这样一来,朝廷就有了足够的力量与建奴开战,至于开战的藉口……满地都是,随便找一个就行。”
史可法渐渐有些动摇,转而问道:“只是如若建奴觉察出这种用心,不肯和谈又该如何?或是提出那些折辱大明的条件,又该如何?”
“建奴的力量现在还远远不能吃下大明,他们也没得选择,”金步摇解释道,“不过,和谈的前提还是要先打一场,而且一定要打赢,这样,和谈的时候大明才有足够的本钱。就算打不赢,也要拼死吃掉鞑子万余jīng锐,这样鞑子内部的势力平衡被打破,辽东战局会起一些变化;鞑子的丁口本来就不多,一下子折损万余jīng锐也是伤筋动骨,内部火拼一下,足够让他们消停几年了。”
史可法想了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道:“下官明白了!刘将军口中和谈的意思,并非如陈新甲那般屈膝求和,而是先取一胜,以得胜之师与建奴休战,再挑唆建奴的几个实权派内讧,这样大明不失颜面,又能有休养生息的时间……”
“大善!”金步摇含笑点了点头,旋即叹息道,“国朝立国二百余年,太多的文武大臣都忘记了我们应该为何而战!每有战事,只知道讨论打或者不打,却从未说过打到什么程度上对朝廷最有利!每每都想着全歼!全歼!只知道杀光对手,咱们实力不够的时候,唱这样的高调有用么?就像我刚才说的,大明只要够胆吃掉正红旗,那么鞑子的两白、两黄旗没了掣肘,肯定要火拼一场,两蓝旗还有些偏帮两白旗,这可比一下子全歼女真乐子大多了!家父曾言,任何一场战争的最终目的是从朝堂上获得利益,单纯的政治图谋与军事图谋都是荒唐可笑的。攻,攻到什么程度最好?灭国还是割地称臣?守,守到什么时候才是反击的最佳时机?防守的最终目的是不断消耗对手,为反攻敌人而争取兵马调度和物资准备的时间,如今的大明只知道四处防守,却连反攻的觉悟都没有,当然要被鞑子压着打!”
史可**住了,旋即站起身避席行礼道:“‘防守是为反攻争取时间’!单就这一句话,足以让下官受益终身!”
金步摇含笑站起身还礼道:“史大人过谦了!本将临行的时候憋了一肚子气,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一吐为快,倒是要谢谢史大人才对!”
史可法直起身道:“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下官仅为文职,大明军马也无权擅自调动,不过却有家丁亲兵数十,下官深恨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刘将军如若不嫌,下官的这些家丁,便与刘将军一同北上,以表下官拳拳之心,还望刘将军万勿推辞!”
() 金步摇没有拒绝,侧头道:“史德威。”
史德威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史大人的家丁暂编入你的斥候队,现在你人手够了,侦骑范围扩大到五十里。”
“末将遵令!”史德威抱拳退下。
金步摇转向史可法道:“巡抚大人,此一去不知能不能归,还请大人将出征家丁的姓名登记造册……不枉他们为国捐躯。时候差不多了,本将这就回中军等待采买的粮秣送到,就此拜别。”说罢,从方涛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三人一同绝尘而去。史可法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感慨良久,然后一揖到地,返身上轿。
一个时辰之后,骑兵们再次上路,这一次队伍中多了二十个家丁,统统都被分配到了斥候的队伍当中。从庐州开始转而向北,穿过淮南就离宿州不远。到了宿州之后,金步摇汇合一部分商号卫队,队伍扩充到了三百出头。人手宽裕的金步摇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开始手把手地教方涛三个如何骑马,如何作战。不过从目前情况看,这种病急乱投医的指点只能对方涛一人勉强有效,至于招财和进宝,招财勉强能混个及格分数,进宝的成绩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在宿州停了一天之后继续北上,当天就到了河南地界,进了河南之后,官道平整了不少,速度也明显上来了。和西北不同的是,河南这两年虽然受灾,可严重程度还没到西北那个地步。所谓严重程度没到那个地步是指,人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而并非是物质生活很丰富,整个河南物质生活能称得上丰富的,只有福王朱常洵一人……
福王朱常洵,xìng别男,民族汉,已婚,配偶姓名……太多,不骗字数了;祖籍安徽凤阳,现居河南省开封市,爱好为酒、美食、财物和女人;政治面貌为宗室,职务为退居二线的领导干部,成份为地主,文化程度不详,生平履历两个字形容:奇葩;健康状况据说良好,不过体重三百六,三围分别为二百、二百、二百(这种体型活到五十六岁才被杀,之前还搞那么多女人都不死,应该算得上身体不错了,营养好,本钱足,就是难免让人揣测一下这种体型一次能坚持多久……额,这个话题太十八禁了);官方档案中除了曾经yīn谋篡位之外没有其他前科,民间档案中到处都是前科,宫廷密档中记载其为“国本之争”当事人之一。
当金步摇到了杞县开始聚拢黄河以南所有能赶到的商号卫队时,听到刘家二小姐到达杞县准备渡河北上消息的福王居然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请柬,赴宴。随之而来的居然还有一批劳军的物资。这让原本已经被金步摇带来的铁骑吓得不轻的杞县县令直接吓得被人抬回县衙抢救去了。
福王富,但是福王更抠。整个河南人都知道,体重快赶上一头种驴的福王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铁公鸡。让福王出钱劳军?异想天开!这位大爷不要“军”去劳他老人家就算万幸了!可这一波骑兵是什么来头,居然让福王都掏钱劳军了?县令就这样被吓着了,原因是,福王掏一两银子出来之后,一定会想办法搜刮十两作为补偿。
好歹对方是宗室,算起来也是自家亲戚,金步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将军务暂时交给史德威自行去了。史德威常年混迹军中,军务倒也熟悉,加上目下骑兵总数还不足千,调度起来也算得心应手,何况现在距离战场还有很长的路途,所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做好渡河的物资准备,掏钱租赁船只而已。
如此一来,方涛三人倒也闲了下来,揣着银子进县城闲逛。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出发,三人也不敢解甲。方涛的铠甲还算正常,虽然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穿明光铠,不过到底大家还认得这是咱天朝产物,进城时,把门的兵丁也没敢阻拦这位“将军”;进宝的铁叶甲倒是不太重,但是对于进宝来说这已经算的上是“超载”了,白着一张小脸气喘吁吁地跟在方涛身后拼命坚持;招财就惨了点,一身西洋板甲惹来了无数奇怪的目光:嚯!哪儿来的大秤砣?
除了方涛,另外两个都被沉重的铠甲压得不行。
“让你们别出来你们还不听!知道受罪了?”方涛别着手,在街道上悠闲地走着,沿途的百姓虽然瞧着招财的铠甲很奇怪,可却出于多年来对官兵的畏惧,反而远远地避开来看。虽说大明禁了弓弩长矛,可却没禁私人携带防身刀剑,至于甲胄么,也禁过,可一般人家也玩不起这东西,买得起也保养不起。方涛三人只知道大明禁止百姓私自拥有弓箭长矛,却不知道有些玩意儿一样犯禁,三人又没什么军职,大咧咧地穿出来若是被有心人这么一炒作,不当场逮起来就怪了。
这年头怪相丛生,以致所有百姓都见怪不怪,就连巡街的差役看到方涛三人都以为是进城公干的小将,少不得笑脸以对。废话么,普通人谁有那么多钱置办这一身行头?何况城外还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大军呢,据说福王还派人劳军来了,岂是能随便得罪的?这年头冒充士子、冒充文官的倒是有,冒充穷丘八的?吃饱了撑的!
“涛哥儿,”招财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大家都朝咱们看呢,就连差役都不赶咱们走,还给咱们陪笑脸的……”
“那是!”方涛有些得意道,“咱们现在也是为大明捐躯的将士了,再不受待见能行么?”说着,方涛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光洁的牙齿,朝围观招财的百姓微笑致意。
“啊也!快看紧自家东西,那厮笑了!”一个百姓叫了起来,其他百姓一听到叫声立刻收拾好自家的东西作鸟兽散。
“他们还给咱们让路,真客气……”方涛一脸尴尬地说道。
任何一个活人扎堆的地方都不可能少了一种讨生活的方式:杂耍。当然,杂耍把式的多少,与一个地方的繁华程度有关,同时也与一个时代的经济水平有关。杞县的街头就是有这么一个杂耍卖艺的,引来无数人围观。之所以围观的人多,那是因为人家不是拿着不开刃的生铁片子摆两个花架子然后就敲锣收钱,更不是吞软剑、吐火球之类的物理、化学常识表演,而是实打实的“杂技”。
两个长相敦厚结实的姑娘抬着一顶滑竿,滑竿的zhōng yāng不是软椅,而是一根直耸云霄的长竹竿。几声锣响之后,敲锣的中年汉子毫不意外地说了几句:江湖救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之类的场面话,聚拢的人当然就不会少了,尽管大家都是抱着“捧人场”的目的而来,可是有热闹谁不瞧?
中年汉子话音一落,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就跃上了滑竿,三下五除二蹭蹭蹭爬到了竹竿顶端,手脚之利索,立时引来了无数的叫好声。女子到了竿顶朗声道:“诸位看官,小女子出来混饭吃靠的是真本事。今儿我就在这竿顶上呆着,哪一位看官手头还算宽裕的话,不妨铜钱朝小女子扔过来,距离小女子三尺之内若是接不住,我家阿爹赔你双倍!”下面立刻安静了下来。这根竹竿粗看上去就知道是跟三丈开外的茅竹竿,这么高的距离别说扔个三尺,能不能扔那么高也难说,至于上面那位姑娘,啧啧,更是了不得,一般人就算用绳子拴着,扯那么高也该手脚发抖了,这姑娘居然还能中气十足地说这么久!
那场最终决定大明王朝生死的蝗灾此时还在酝酿之中,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它的降临。这一年的河南虽然受了点灾,可在历史上向来灾如牛毛的河南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一直在“受灾、重建、再受灾、再重建”的循环中渡过千年的河南人,还真没把这趟蝗灾之前的演习当作一回事。相反,数千年的生存经验让河南百姓的生存智慧和适应能力、忍耐力达到了巅峰状态。这种巅峰状态就是,只要还能喘气,就可以活下去,所以我们翻阅史书往往可以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一旦出了大灾有百姓造反,河南百姓极少是带头的。
不就是丢个铜板么?河南百姓虽然手头窘迫,可到底还不像陕西流寇一样穷得只剩下人。这种耍把式的周围,总有些帮闲的汉子不吝啬几个铜钱。于是很快就有几枚铜钱朝红衣女子飞了过去,兴许是丢铜钱的地痞故意作怪,铜钱直接砸向了红衣女子的身体。
竹竿上的红衣女子轻轻一笑,两脚钩住竹竿,身形轻轻一闪避过铜钱,单手一抄,同时接住了飞来的数枚铜钱,动作轻盈而优美,散发着青的活力。底下再次传来了叫好声。有了带头的,后面跟风的自然也就有了,七七八八的铜钱虽然不多,可也是从各个方向扔过去,红衣女子在竹竿顶端一边躲闪腾挪,一边一个不漏地将铜钱全都接住,如数纳入怀中。
() 一时间,底下喝彩之声不绝,方涛和招财亦是不要命地大声叫好,进宝则是涨红了小脸拼命鼓掌。正在叫好的当口,方涛身边的一位年轻书生在怀里摸了摸,掏出几枚铜钱,取了一枚朝红衣女子扔了过去,不过书生的力道到底不行,才到半空就落了下来。方涛斜眼看了书生一下,笑道:“哟,看不出圣人弟子也爱瞧这点热闹!”
那书生看了方涛一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坦然笑笑道:“小将军说笑了,我看这些卖艺的着实艰难,这才想着尽点儿力……”
方涛奇道:“这怎么说的?方才扔钱的也不少,公子怎么就说他们艰难了?”
书生解释道:“小将军有所不知。晚生家中年底的时候除了祭拜先祖,也要亲自到先祖坟头上尽孝的。昨rì出城上坟回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几个卖艺的在城外义庄落脚。这义庄是什么地方!不是rì子忒艰难了,也不至于在那儿过宿!他们可不止这四个,总共是六个人,还带着一群没了爹娘的孤儿,还有两个现在应该在义庄照顾孩子们。两年的灾虽然不重,可咱们河南的粮价还是不低,这么多人,一天没个上百文哪里能吃得饱!今rì他们叫了这么久才弄了三十文不到,恐怕回去之后难免又要饿肚皮了……”
“那直接给他们就是了,你这么扔要扔到什么时候!”说话的功夫,方涛也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钱,还有几块散碎银两。
书生瞥了方涛满把的铜钱,露出了赞许的神sè,微笑道:“他们也有他们的尊严!有手有脚,他们宁可卖艺也不愿用收养的那些孩子来骗取可怜行乞,这说明了什么?直接把钱塞给他们,对我们来说是好心,是怜悯,对他们来说就是侮辱,这种事,我做不来!不过……小将军还在说我呢,你这一大把要扔到什么时候?”
方涛一愣,旋即笑道:“没错!没错!宝妹,有没有大一点的银锭?”
进宝连忙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枚小金锭塞到方涛手上道:“银锭都是五十两的大锭,不好扔,就扔这个十两的金锭好了……”
书生立时傻眼,若说一个带职小将拿出一个十两左右的银锭做做善事,虽然罕见倒也不至于不可能发生,可这十两的金锭,而且是成sè上佳的足金,往少了说都得值一百五十两到一百八十两白银,有百亩良田的地主家节约点可以靠这笔钱过上七八年,穷巴巴的百姓家,几乎可以过一辈子了,这善心未免也太大了。看到方涛如此大手笔,书生反而腼腆道:“倒是在下拿不出手了……”
方涛呵呵一笑,从书生手里扒过铜钱捏在手里道:“都是好心,哪里有多寡贵贱之分!”说罢,连同自己手中的金锭一下子扔了出去。方涛整年在厨下摔面团练就的手劲立刻发挥了重要作用,扔出去的铜钱凝而不散,笔直地朝红衣女子飞去。
红衣女子见铜钱的角度和力道来的光明正大,身子也没再腾挪,直接抄手接住了铜钱。入手的时候立刻感觉到手心一沉,摊开掌心一看,铜钱中间居然夹着一枚金光灿灿的金锭!没有犹豫,红衣女子当即朝铜钱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书生与三个一身甲胄的青年将军并肩而立,四人脸上同时传来微笑,当下两脚往竹竿上一勾,拱手抱拳朝着四人朗声道:“多谢捧场!”
方涛和那书生同时微笑拱手算是还礼。
任何时代、任何文明状态的社会里,永远都会有这么一群整天不劳而获的人,这种不劳而获是指,在看到别人赚到钱之后,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些钱“共产”过来。专门挑摊贩、杂耍艺人收保护费的地痞混混就是这种人。他们或者收到上面更大的老大指使,或者干脆受到负责抓贼抓流氓的官差派遣,首先装作良民混迹在围观群众中间,等到人家赚到钱之后就开始了他们的讹诈生涯,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干脆就披上官差的狗皮,直接下手。
就当红衣女子向方涛和书生道谢的时候,一直在人群中围观的几个地痞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久经考验”的围观群众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果断地退后三尺,继续瞧热闹。白看一次地痞流氓欺负地摊小贩也是必修课之一,乐的瞧一瞧,要不怎么叫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呢!当然,如果在这当口你想冒充一下后世的记者,那么肯定也跟后世一样,铁定挨顿打,这个时代目不识丁者居多,没人找这份打。
红衣女子看到有人脸sè不善地走进了场地,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再次看了方涛一眼之后匆忙从竹竿上滑了下来。此时敲锣的中年汉子已经陪着笑脸朝为首的地痞道:“这位爷,咱们几个就是混口饭吃……”
“啪!”地痞没有再让中年汉子说下去,直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冷哼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你还不快点儿?爷刚才已经看见那块金子了,叫那娘们儿下来!”
红衣女子已经滑落到了地面,原本还打算忍气吞声的她,听到地痞直接冲着那枚金锭而来的时候,立时火冒三丈,厉声道:“几位,都是道上混饭吃的,昨儿不过收了五十文,今儿怎么就不地道了?还有没有江湖规矩?”
“哟?小娘们儿嘴还挺利索!”地痞直接笑了起来,旋即脸一沉道,“爷说多少就是多少!别以为你长得挺俏爷就舍不得打你,今儿心情好,刚从窑子里消了火出来,你这样儿的雏儿爷看不上,乖乖把金子交出来什么都好说,若是不交,捆了你这娘们儿直接卖进窑子,喜欢玩儿雏儿的大爷多的是!”
红衣女子一下子气急,挥起拳头就准备往前冲,中年汉子一把拉住红衣女子道:“女儿!消停消停!都穿着皂靴(官差专用厚底黑靴)呢!”
红衣女子低头往地痞脚上一看,脸sè变了变,恨恨地放下拳头道:“官差就能欺负百姓了?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地痞笑了,“要不,爷今儿个就让你个娘皮知道什么叫王法?”说罢,手朝后勾了勾,身后同样穿着皂靴的地痞嘿嘿笑着往前逼了过来。
“且慢!”方涛身边的书生迫不及待地喊道。
地痞们一愣,看到一个年轻书生昂首阔步走了出来,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哄然大笑。一个地痞不待年轻书生开口宣讲圣人大道,直接一脚将书生踹翻在地,嘲笑道:“就你这样儿的还想英雄救美?我呸!缺女人了,容易啊!等爷几个把这娘皮抓进衙门直接问了罪发到奴籍,你小子带了银子去赎人就是了,到时候这娘们儿一辈子都是你家的女奴,你想玩儿什么花样就玩儿什么花样,不会玩儿的爷会亲自教你……”其余地痞都抹抹口水跟着笑了起来。
书生虽是一脸愤怒,可踹在肚子上的那一脚实在厉害,只得涨红脸,如同虾米一般躬身倒在地上,口中兀自喊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不能英雄救美,我救,行了?”方涛嘿嘿笑了两声,一边挠着耳屎一边懒洋洋地走了出来,“娘的,在江南遇到那帮书生的时候,最恨他们说‘有辱斯文’四个字,唯独今rì听起来还算舒坦。看在老子跟这穷酸还算沾亲带故的份儿上,今儿少不得出一次面了……”
为首的地痞愣住了,又不敢贸然得罪方涛,迟疑道:“这位小将军,您cāo的可是南方口音,这穷酸是本地人,你们怎么还沾亲带故了?”
“怎么就不能?”方涛怒道,“这穷酸堂兄弟的表亲姑妈的儿子的弟妹有个义结金兰的闺中姐妹,这个姐妹丈夫的同窗干姐姐的表弟的表姑妈的亲爹的外甥认下的干儿子的侄女婿他外祖母年轻时候的初恋的外孙女出嫁后正好与我有过一段私情,怎么就不是沾亲带故了?”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地痞忍了又忍,这才强笑道:“这位军也就不要再消遣小的了……”
方涛奇道:“咦?你这小子脑子还算好使,我才一句话你就听出来我是在消遣你了!看来你小子从娘胎出来的时候没被你娘夹过脑袋,不错,不错!”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了,为首的地痞当即大喝一声,挥拳朝方涛扑了过来。方涛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亮出胸膛硬生生地吃了一拳。“咚!”地痞的拳头直接砸在了方涛明光铠厚实的护心镜上,地痞原本气得发青的那张脸立刻变得发红,旋即变紫,继而转黑,口中爆发出一阵惨烈的嚎叫。
本着痛打落水狗的jīng神,方涛没有放过这种机会,直接抬起脚照样踹过去一脚:“去你娘的!”力道之大,地痞一下子被踢飞了一丈远才落到地面,疼得发黑的脸瞬间转成白sè,速度之快,直超川剧变脸。
() “大胆蟊贼,你可知罪!”方涛一抹脸,直接厉声喝道,“我等乃是奉旨勤王的大军,办的是皇差!护的是万岁的安危、大明的社稷!你当街谋刺,难道是混入城中的反贼,意图迟滞大军勤王的?灭族之罪,你吃得起么!”
周围刚刚想上前报复的其余地痞立刻傻了眼,打,谋逆的罪名谁都扛不起,不打,以后还有没有脸混下去了?一个机灵些的地痞见状连忙凑到方涛面前,小心翼翼撩起衣襟的下摆,露出腰间一块衙门的牌子低声陪笑道:“军爷,大水冲了龙王庙……”
“嘟!”方涛立刻挑开半步,装作恶心的样子挥手道,“滚远点!撩什么衣服?老子可没有龙阳之癖,对你屁股没兴趣!”
周围的百姓再次哄堂大笑,上前陪笑的地痞脸sè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被方涛踹翻的地痞头目也算硬气,擦擦嘴角的血迹在同班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上前道:“军爷,哥儿几个有眼不识泰山,今儿认栽……”
方涛似乎很满意地点点头道:“这话才是人话!一言不合直接抓人家去窑子,这是人做的事么?不就是要钱不给么?罢了,出了这种事,本县县尊脸上也无光。这一次算是护朝廷体面,一百文打一拳,打够数了不就成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军汉到底帮谁的?帮官差?那他踢人做什么?帮卖艺的?那他怎么还让打人?本来还跟着百姓一起笑的红衣女子一下子也敛住了笑容,对方涛怒目而视。
地痞一听,连忙点头道:“成!成!”
方涛诡异地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兑票,直接塞到红衣女子的手里,大声道:“一百两,打!”
红衣女子先是一愣,旋即呵呵一笑,将兑票收好,拱手道:“遵命!”说罢,捋起袖子就准备挥拳而上。
“且慢!”知道自己被方涛再次耍了一回的地痞脸sè也变了,沉声向方涛道,“军爷既然知道了我等身份,难道就不看看县尊大人的面子?就不看看福王殿下的面子?”
“哦?打人还得看面子才能打?贵县县尊和福王殿下一心为国,难道会容忍你们这些青皮流氓打着他们的幌子在外面欺压良善?太侮辱人了!”方涛笑吟吟地回答道,顺便又抽出了一张兑票塞到红衣女子的手中,“就凭你这句话,我再出一百两替县尊大人和福王殿下挽回名声!给我打!”
这种事情放在别的百姓身上就算方涛说得再大义凛然他们也不敢,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大家都在这座县城里过rì子,今rì有这个将军替你出头,改天大军开拔之后,这帮混混照样耀武扬威找你麻烦,没准弄死你都没处说理去。可红衣女子却不然,他们不过是走江湖卖艺的,别说方涛那两张百两的兑票,光是那一锭十两的金锭就足够他们“转移阵地”了。今天先痛痛快快把对方暴打一顿出口恶气,等会一出城就立刻卷铺盖走人,大不了走出河南地界,看你找谁报复去,典型的不打白不打。
当头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红衣女子连打带踹地撂翻,后面几个想还手,可看到方涛怒目圆睁的样子又犹豫了下来,眼珠子四下看看只能想办法脱身了。脚步刚刚挪了挪,方涛就往前跨了一步,单手按住“流霜”刀柄道:“怎么,想跑?谋逆之徒,可以当街斩杀!”
招财见状立刻抽出腰刀往几人后路上一睹,虎视眈眈,进宝二话不说抽出腰间倭刀站在了方涛的身边,随时准备在方涛的宝刀拔不出来的时候把倭刀递给方涛。这一下所有地痞都没了言语,值得想办法护住脑袋挨这一顿打。红衣女子足足打了两柱香的功夫才气喘吁吁地罢手:“行了,本姑娘累了,余下的就算折扣……”
方涛想了想,自己上前每人踹了一脚,厉声道:“若不是要省省力气北上杀鞑子,今rì必定亲自动手将尔等打杀!还不快滚!”众地痞这才不要命地跑开了。方涛朝周围百姓道:“诸位乡亲就此散了!大军开拔之后这帮混蛋没了忌惮又要寻机报复了!”一席话出,看够了热闹的百姓亦是立刻走得干干净净。方涛弯下腰扶起书生,问道:“兄台伤势可打紧?”
书生倒也光棍,掸掸身上尘土轻松道:“刚开始确实疼,这会儿心里舒坦了,身上也就不疼了!”
方涛呵呵笑道:“不妨事便好!只是这几位卖艺的即刻远遁倒也不虞那帮混蛋事后报复,兄台是本地人,会不会……”
“哦!哦!”书生连忙摆手道,“问题不大,我李家父子都是有功名的人,李家亦是本地乡绅,何况你我之前素昧平生,追究起来倒也可以推脱个干净。”
“原来兄台姓李!”方涛拱手道,“在下姓方,名涛,至于表字……呵呵,未及弱冠,家父又在去年亡故,故而没有表字……”
书生拱手肃容道:“方将军年未弱冠便征战沙场,实在让在下佩服!某姓李,名信,家父……唉!说来惭愧,家父在崇祯初年被定为阉党……”
方涛一愣,旋即哈哈笑了起来,拍拍李信的肩膀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哪!实不相瞒,在下也是个阉党余孽!不过却比李兄倒霉了许多,连进取功名的机会都没有,没了办法才混成这样……”
一直在旁边擦汗的红衣女子亦是笑了起来:“方将军笑话人呢!没了功名还不是一样当了将军?”说着走上前向方涛行了个万福礼,恭敬道:“红娘子多谢将军仗义出手!”又从怀里掏出两张兑票道:“如此厚赠,红娘子实在受不起,还请将军……”
方涛含笑摆摆手道:“姑娘收下!这些钱我们用不上了!这一趟北上,要么大胜,到时候以首级论功,自然不会只是这一二百两的赏赐;要么大败,战死沙场之人,要这些钱何用?还不如给急需之人!”
李信闻言,立刻两眼放光,竖起拇指赞道:“将军果然大义,李某佩服!”
“呵呵!”方涛笑了笑,旋即压低声音道,“千万别再将军将军的,咱不过就是个力气大点儿的厨子,随着大军一起赴死来的!这身行头不过是借着穿穿而已,诈唬诈唬这帮杂碎还行,若是较起真来,官凭告身可是一个都没的……”
李信愕然,红娘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时城外传来一阵仓卒的号角,方涛脸sè一变,朝两人拱手道:“对不住两位了,大军开拔,在下告辞!”刚准备走,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余下的兑票塞到李信手上,嘱咐道:“李兄,你我萍水相逢,可我知道你是个守信义的好人。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河南近年先涝后旱,今年冬天雨水多,雪下得少,恐怕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会有蝗灾。这些银子就算在下临死之前为中原父老尽的一点心意,大灾一起,还请李兄代在下开棚施粥,救得千万xìng命,也好让在下在地狱之中积下一点恩德,来生托生一个太平富贵人家。”说罢,转身便大步离去。
李信捏着手里的兑票,看着方涛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被人捅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兑票收好,整理衣衫,恭恭敬敬地对着方涛的背影拜倒在地,口中道:“李信替杞县百姓多谢将军!遥祝将军北上凯旋!”
旁边的红娘子微微摇头叹息道:“可惜,这样的人当不了朝廷的官儿……”
方涛三人一路小跑出了城,只见卫队已经整顿完毕,有次序地将战马牵上渡船。金步摇一脸郁闷地站在船边,轻甩着马鞭出气。
“阿姐!”方涛远远看见,连忙跑过去问道,“阿姐心里不痛快?难道是福王太不像话了?”这话一问,金步摇更郁闷了。
事情的经过足够让金步摇呕血三升然后当场气绝。金步摇接了福王朱常洵的请柬之后,出于大家好歹是亲戚,对方又是长辈的考虑,最终还是决定去了一趟。快马加鞭赶到开封府,刚刚找到王府的大门,就看到门口排起的鼓乐长队,规模之大,完全就是王府仪仗。
被吓了一跳的金步摇只得先打马回返,在开封的街面上买了些礼物之后再次牵马步行到王府,规规矩矩递牌子求见。很快,肥胖程度不逊其父的福王世子朱由崧如同扬州名菜狮子头一般从王府里笑容满面地“滚”了出来。看到金步摇之后,朱由崧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原本发自真心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无比。金步摇摸不着头脑,彼此见礼、叙了长幼之后跟着进了王府。
王府的正厅早就摆开宴席,当朱常洵看到金步摇之后,满脸的笑容也立刻消失,然后就是规规矩矩地彼此见礼、开宴吃饭。席间福王妃倒是对金步摇热情有加,可金步摇不知道对方为何宴请,吃得也是心里惴惴不安。酒宴过后扯了一会儿闲话,金步摇便推说军务缠身,一头雾水地告辞出门。
() 事情发展到这个时候,金步摇还是没搞清楚福王父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这父子两个的名声实在太差,万一他们耍什么花样岂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出了王府之后金步摇立刻钻进了青甸镇开的一家酒楼里下令彻查原因。要说青甸镇的情报效率比锦衣卫还要高得多,金步摇一盏茶还没喝完,那一份让她暴跳如雷的情报就送过来了。
原来福王父子对美sè都有相同的癖好,而整个大明宗室都非常清楚一点,那就是金步摇的亲姐姐张嫣、天启皇帝朱由校的皇后是宗室中出了名的美人,这样的美人让这父子两个每次朝觐的时候都垂涎三尺。如今好了,美人的同胞妹妹来到了开封府治下,而且据说还是云英未嫁,sè胆包天的父子两个当然要往某个方面遐想一番了。于是一合计,请过来吃顿便饭,没准勾搭上了之后还能傍上青甸镇这个大款不是?可当金步摇出现在父子两人面前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位青甸镇的二小姐确实有着魔鬼的身材,可是同样也有着一张魔鬼的脸蛋,于是所有的sè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一顿饭吃完,什么废话都没有,赶快送人家出门。
金步摇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立刻把那对肥得像猪一样的父子两个揪出来打一顿,可人家没对自己做过任何无礼的举动,自己也找不到藉口不是?何况人家还是宗室,搞出事来,就算紫禁城那位一直不待见各地藩王,也不得不出面维护宗室的脸面,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无奈之下只得恨恨作罢。
一肚子怨气找不到地方发泄的金步摇看到方涛自己撞到刀口上,立刻就就找到了宣泄口,一把拧住方涛的耳朵用力一绞,恨恨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哎呀!呀!呀!呀……”方涛弓着身子,别着脑袋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金步摇心里舒坦了一些,松开手没好气地问道:“知道错了就好!说,你错哪儿了?”
方涛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愣了愣,挠挠脑门反问道:“是啊,阿姐,我错哪儿了?”
“那你还承认!”金步摇的手又伸了过来。
“还不是你先揪我耳朵的!”反应极快的方涛已经一下子跳出去老远,在安全距离上大声道。
金步摇被方涛一下子噎住了,愣了半天,有些泄气道:“算了算了,即刻开拔,上船!”方涛几个如蒙大赦般的钻尽了船舱。
冬季的黄河枯水,渡河倒也容易,若是结了冰甚至人马可以直接过去。河南的百姓虽然因为生活窘迫常常耍一些心眼,可一听说过河的士兵是为了北上杀鞑子,船工们倒也没一个含糊,大冷的天二话不说披上衣裳直接上了码头,出了自家满腹担忧的妻儿,一句话都没留下。冬rì里过河也是要冒风险的,尤其是没结冰的时候。黄河在山西境内往北拐了个大弯,上游结冰,下游没有结冰,遇上天气稍暖的rì子,上游的冰块开裂了就直接顺着水流往下冲,下游的行船一个不小心就会船毁人亡。可是憨厚的河南汉子看到衣甲整齐的士兵们,顿时也忘却了生死,连价钱也不谈,灌上两口烈酒,扯掉身上的到处是补丁的棉衣,直接甩开了膀子玩命地摇橹,一时间百舸争流。
与寻常的旱鸭子不同,方涛和招财进宝兄妹打小就是在水里玩儿大的,小船上虽然有些颠簸,却也不曾担忧。方涛静静地立于船头,看着同时竞渡的大小船只。
“小子,你在想什么?”金步摇走到方涛身边,低声问道。
方涛笑了笑,淡然道:“以前我还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会对治下的百姓那么好,为什么不像其他官儿那样伸手捞钱,好让自家富贵起来……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金步摇含笑问道。
“有民若斯,即便战死沙场,也无怨无悔;如果不能保卫他们,那真不如战死算了……”
金步摇笑了笑,反而奇怪地问道:“书上说,有恒产者有恒心,你现在身无长物,谷香阁也算不上自己的产业,钱倒是有得赚,怎么就不想着如何去痛痛快快过下半辈子?”
“我当然想!”方涛也笑了,“可是,鞑子不让我想啊!”
“如果能活着回去,”金步摇问道,“你最想做什么?”
“跟进宝成亲!”方涛认真地回答道,“如果不能,那也要和进宝死在一起。”
太行,横亘千里。如同一座天然的壁垒,将北方的中华大地劈成两半,东面,是一马平川的华北,西面则是土地贫瘠的山西。原本,太行以西才是华夏的根基所在,再往西的关中之地,更是四塞之地,千百年来,“王关中”则意味着得天下。山西东有太行,西、南有黄河,北有长城,一派表里河山。而到了陕西,更有肴函之固,关中之险,蜀山之巍,古时dì dū莫过于此。只是这里做dì dū的时间太久了,宫室修建、开垦新田消耗了大片林木,让这片土地变得童山濯濯、千里黄土。一座大山,造就了东西两重不同的天地。
金步摇带着几百口子甚至没回青甸镇,直接在山外接手了从镇内抽调而来的卫队。让金步摇有些惴惴的是,卫队主力已经被调往南洋,目前尚在归途,能调出来的卫队仅仅一千之数。由于这个意外,原先做好与鞑子硬碰硬打算的金步摇只得放弃了正面对决的想法,改而下令在京畿附近高速机动寻找战机。
崇祯十一年的这个冬天,注定会在华夏战史中留下悲壮的一笔。
建奴入寇时,卢象升正在丁忧(守孝)之中,一个富有“传奇sè彩”的“著名将领”率军勤王了,这位“名将”就是王朴。这位仁兄出了名的跑得快,建奴一到,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旋即又在绝对安全的地带出现,和诸路大军一起,尾随在建奴大军身后展开“追击”。卢象升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出马,把防务委托给曹文诏之后,带着天雄军勤王。悲剧的是,明军主力之一的高起潜也正带着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追击”着建奴,而杨嗣昌则干脆躲在城池“指挥全局”。当卢象升带着天雄军与杨嗣昌汇合之后,严重缺乏安全感的杨嗣昌直接扣下了卢象升手中的jīng锐之师,拨给卢象升一堆老弱病残,然后嘱咐卢象升前去与建奴“决战”。
再看看建奴,南下的建奴一共有两支,一支是由礼亲王代善的长子岳托率领的两红旗,一支是由多尔衮率领的两白旗。两黄留在盛京,两蓝在山海关外遛马。皇太极本着“抢来的东西肯定少不了我的,死了人肯定算你的”的基本原则,让当初自己即位时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多尔衮带着本部人马专做出头鸟。
可惜的是,大明朝没有准备好专打出头鸟的鸟枪。两支兵马分两路突破长城防线之后,便立刻南下肆虐起来。而京畿各地的兵马则是非常积极地……防御。四个旗,一百个牛录,总共三万主力,搭配上随行的蒙古骑兵和半岛棒子总数也没多少。光是杨嗣昌和高起潜的兵马就远远超出了对方。当然,战争的胜负不能靠人数决定,于是……大明兵部杨大人下定决心:死守!高起潜还算有点像个人,把大军猬集到一起,靠着两条腿“追击”建奴的四条腿。建奴看见身后有人追也就停下来准备决战,毕竟自己到处掠劫的时候碰上对方猛攻的话,难免要吃亏。可让建奴无奈的是,你停他也停,反正就在“安全距离”内“追击”,绝对不会发生追尾事故。
这么一来多尔衮也就放心了,干脆将两支兵马四个旗分成了八路,直接撒出去各自“花差花差”,有空的时候顺便逗逗高起潜寻个开心,全当在河北大地上遛狗。
高起潜不打却不意味着卢象升是吃干饭的,八路建奴撒出去之后,分配到兵马的几个梅勒额真(副旗主或副都统)胆子更大,直接以牛录为单位(一个牛录三百人左右,五个牛录为一个甲喇额真,五个甲喇额真为一旗)四处掠劫。都说当叔叔的都心疼侄子,多尔衮也不例外,越过长城之后,多尔衮跟岳托一商议:大侄儿啊,河北靠近京畿,还算富庶,就留给你抢;当叔叔的自个儿去山东发财。说完就带着多铎往山东去,面对如此高风亮节的叔叔,岳托也喜孜孜地答应了。后来岳托才知道,河北虽然靠近京畿,可穷得没话说,山东虽然穷,可架不住有大明宗室啊!抢藩王比抢百姓来钱快得多了!算上后来的损失,这两位叔叔真TM坑爹啊!
被逼急了的卢象升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带着几千老弱含愤而出。与高起潜“尾随追击”的办法相反,决心一死的卢象升则是直接在岳托必经之路上等着。把手中兵力撒出去大半的岳托压根儿没把卢象升这几千老弱放在眼里,结果就是撒出的兵在不到半个月内被卢象升运用村庄巷战的方式yīn掉了两个牛录。
() 丢人!太TM丢人了!颜面大失的岳托愤怒异常,聚拢部队立刻准备报复。卢象升的部队都是两条腿,四条腿的建奴斥候很快就发现了卢象升的踪迹,岳托得了消息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朝卢象升扑了过来。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成建制地消灭了鞑子两个牛录已经算是罕见的大捷了,甭管是谁取得这样的大捷,升个两三级那是笃定的;对于卢象升来说,这两个牛录无非就是个垫背的,反正照自己目前这个状况下去,全军覆没是早晚的事;对于卢象升麾下那几千老弱病残来说,够本了,反正就算是逃,自己这两条腿也玩不过鞑子那四条腿。
不过岳托想要抓住卢象升还需费点功夫。倒不是卢象升跑得快,而是卢象升在捞了一票之后立刻向高起潜的大军靠拢过去。卢象升本人也不指望高起潜会jīng锐尽出然后围歼岳托,他只不过是想让岳托投鼠忌器罢了。
不过卢象升还真蒙对了。岳托看到卢象升距离高起潜越来越近的时候自己也犹豫了,打,自己带着的两红旗只不过两万不到,若是跟卢象升这几千人掐起来,高起潜十几万人一个冲锋就直接捅了自己的菊花,就算打赢了,自己也不会落到好。自己的父亲代善在出征之前将正红旗交给自己的时候可是交待了又交待:儿子啊,咱虽然是爱新觉罗家的长房,可皇帝却不是咱,如今大金局面全靠咱们两红旗制衡着呢,你这趟去,有好处自然要捞,可损兵折将的事情千万别做,不但别做,而且千万别让你多尔衮和多铎两位叔叔也实力大减,否则盛京肯定免不了一场火拼;到时候两白旗完蛋,皇太极算是爽歪歪了,下一刀就是割咱们两红旗的肉了。这一回被卢象升yīn掉两个牛录,已经让岳托非常不爽了,若是再被背后那个死太监yīn一下,自己还有脸回去么?
可是不打又不行。卢象升不过才几千老弱,几乎一个冲锋就直接搞定,自己损失了两个牛录还这么连个屁都不放就灰溜溜地跑了,那真的不要混了;更何况高起潜是什么人?太监!自己有卵袋的被一个没卵蛋的吓跑了,这个礼亲王接班人也别当了,直接跑到大明皇宫里找小刀刘手起刀落,继承魏忠贤的光荣传统当岳托公公好了,听说还有一本儿什么什么宝典的,可以练成绝世高手。
不过岳托并没有犹豫多长时间,虽然他很不屑于向多尔衮讨教计谋,可这点主意自己还是拿得出来的。高起潜你个残废不就是人多么,难道老子就不能拉来帮手?咱们女真人人出来混肯定会带着小弟一起发财的!于是当即派出斥候通知随同自己一同出征的蒙古骑兵、朝鲜仆从军向自己聚拢。辽东蒙古自从被野猪皮和皇太极父子两个打到服软之后就再也不敢在女真人面前冒泡了,科尔沁蒙古更是直接跟建奴联了姻。一开始,建奴为了自己南下掠劫的时候不至于被蒙古人在后方爆自己的菊,所以出征的时候也顺便带上了蒙古人,当时也没多想,可蒙古人跟着建奴跑了一趟之后还真赖上了。因为掠劫汉人实在太刺激了!没人敢反抗,没生命危险,至于收入么,比起草原上的牛羊来说,简直是进了天堂。两百多年后有一个出生在德意志的犹太佬说过,当利润超过200%的时候,资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何况,掠劫更是无本的买卖,连道德都可以肆意践踏!所以到了后来,不用建奴打招呼,蒙古人主动跟随,甚至……不通知建奴,自己南下发点小财。至于朝鲜的仆从军……反正半岛棒子向来是谁强大就跟谁打酱油的主儿,暂时不评价了!
言归正传。在岳托的召唤下,蒙古人很快就聚拢过来,反正财也发了,生理需要也从掳来的汉家女人身上得到解决了,打一仗松松筋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半岛棒子则是略迟疑了一阵。说实话,两千年来,每当天朝上国大军压境的时候,半岛棒子举国上下首先想到的不是抵抗,而是送美女和谈然后投降,谁强就跟谁混。大秦以降,两汉隋唐,莫不如此,两宋则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至于辽金元……太伤人家自尊,不说也罢。这个时候跟着建奴出来也实在是因为建奴每次掳掠之后的战果实在太大,缺乏赶车和押送俘虏的车把式,半岛棒子正好凑数。说起战斗力,半岛棒子还挺不错,不过这个不错只是相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而言,换言之,建奴战场上的勇猛半岛棒子没学到百分之一,而糟蹋汉人百姓的手段半岛棒子不但全学会了,而且还在建奴原有的基础上有创新、有发展,有全新的理论建树。正面交战的战斗力不行怎么办?简单,从天启年开始,建奴就不断地从大明缴获大量火铳,除了那些已经变成废铁的重新回炉之外,其余的火铳被缴获的时候甚至全新——没办法,很多时候大明王师连一枪都没放出去就已经全线崩溃了——这些在建奴眼中连废铁都不如的东西建奴实在是瞧不上眼,也好,用废物武装废物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实战效果么,倒也说得过去,不过让他们跟明军贴身近战还不如直接砍了他们算了,省得一个照面就当场崩溃反而冲乱了自家阵脚。
半岛棒子确实犹豫了一下,毕竟是要直接面对大明王师了,大明王师虽然打女真大爷比较吃力,可对付半岛土著还是游刃有余的,不小心点儿不行。这种犹豫也没持续多久,因为相比之下半岛棒子更害怕女真大爷,没办法啊,跟大明王师打,打输了,人家天朝上国讲仁义,顶多下旨申斥一顿不会把你怎么样,没准还好吃好喝送上白花花的银子让你回家过年;可被女真大爷盯上了,不但自家老娘、老婆、老姐、老妹等所有女xìng眷属要遭殃,就连自己屁股没准都被开垦一次,比起直接砍脑袋这还算轻的。于是,两害取其轻,半岛棒子也立刻往岳托方向靠拢了,不过速度不太快,因为女真大爷不肯分配战马给他们,他们也乐得拖拖拉拉,最好赶不上战斗,直接去打扫战场。
可岳托却没让半岛棒子如愿,为了确保能威慑住没卵袋的高起潜,岳托硬是铁青着脸等到半岛棒子全数赶到战场之后才排兵布阵。这个时候,自知无法脱身的卢象升也赶到了巨鹿境内的贾庄,看到岳托的架势,二话不说也直接背水而阵做好了交战准备;而没有卵袋的高起潜此刻“追击”岳托到达了鸡泽,距离卢象升五十里……也就是骑兵不到一小时的距离,但是高起潜在这一刻不知道被谁灵魂附体,大队人马稳稳地停住了,就地防守!
……………………
多尔衮自打入关之后就是顺风顺水,可在高阳却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这个麻烦就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帝师,孙承宗。孙承宗这辈子当官儿当得憋屈。这话还得从魏忠贤那会儿说起。
孙承宗相对朝廷那些只会空谈的东林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老辽东了,从天启二年开始,孙承宗的所有心血就全部花在了辽东。魏忠贤虽然为人混蛋,可脑子还算清楚,当老野猪皮造反的时候,魏忠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承宗。虽然两人彼此很不对付,可魏忠贤依然力排众议把孙承宗保上了辽东前线,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按照惯例要层层克扣的粮饷,从魏忠贤手里出去的时候,居然没短过一丝半点。物资充足的孙承宗在辽东立刻站稳脚跟,制定了一系列积极防守的策略,这也奠定了今后几十年大明王朝在辽东方面军事行动的主要基调。能耐归能耐,可魏忠贤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这一位能文能武的国之干城的拉拢,可孙承宗却从来没买过账,反而因为魏忠贤在朝中的所作所为愈发瞧不起这位没有卵袋的家伙,两人的矛盾迅速激化。没多久,孙承宗就因为马世龙的一次军事失误而被排挤出具,提前退休。
崇祯二年的时候,袁崇焕顶罪谋逆被杀。彼时皇太极大军兵围běi jīng城,没了办法的朱由检再次启用孙承宗。孙承宗是个老实巴交的孩纸,诏书下来了,二话不说立刻上任,很快就取得了遵化大捷,继而再次出现在辽东战场。按照以往定下的策略,孙承宗到了辽东之后就下令祖大寿越过大凌河筑城。可如今的辽东人力物力已经远远无法和天启二年相比较,而粮饷的到位情况则是让孙承宗直接骂娘。很快,大凌河对岸的要塞还没修完,就被建奴连根拔起。接下来的情况和以往所有朝代一样,一代名将没有被敌人大败,而是被朝堂上的自己人轰台,孙承宗再次退休,直到这一次建奴南下。
() 建奴入关的时候,有识之士都知道,正处于建奴刀锋之下的高阳肯定无法幸免,故而包括茅元仪在内的不少人都劝说孙承宗南下避难,可孙承宗却委婉拒绝。高阳县本来只是一座小邑,城墙也只是土夯的城墙,而在孙承宗的一再坚持下,早在数年前孙家就出资将土夯的城墙外包了一层砖,当多尔衮兵锋东向的时候,整个高阳彻底乱成一团。此时的孙承宗已经是七十六岁高龄,眼见局势糜烂,毅然散尽家财招募乡勇抵御建奴。
孙承宗的挺身而出让人心立刻安定了不少。毕竟孙承宗是两任辽东经略,又是辽东战策的决策人之一,同时更是到目前为止与建奴交过手的大明统帅中战绩最好的一位,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去?可孙承宗自己却清楚,以大宁、锦州这样的要塞城池集结大军用来抵御建奴尚且吃力,高阳小城,能顶住三五天就算谢天谢地了。所以脑袋清醒的孙承宗一边招募乡勇死士接管城防,一边劝说百姓避难。但对于大明百姓来说,避难跟直接下地狱没什么区别。除了城,天晓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碰上鞑子?被鞑子的斥候逮到,和死有什么区别?
原本多尔衮也没把高阳县放在眼里,这么个破地方,打下来掠劫一番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天功夫呢,与其花这么多力气捞点稀的,还不如快马加鞭赶到山东捞点干的,山东有什么?嘿嘿,鲁王、德王可都在呢,随便逮着一个都能让自己满载而归了。可斥候很快就来报,高阳县居然公推孙承宗守城。这一下多尔衮来劲了,孙承宗可以称得上是大明柱石,更是大明士林的jīng神领袖之一,不论朝野还是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威望,若是能一举成擒……意义非凡。拿定了主意的多尔衮也没多耽搁,直接带着两白旗和蒙古骑兵向高阳扑了过去。
……………………
青甸镇能够拼凑的兵马极少,丁口还算多,可顶多能算上步卒,而骑兵可不是能骑马的就算一个骑兵的。金步摇没有多想,放下步卒不用,直接带着仅有的千余骑兵上路,加上沿途收拢的商号卫队,勉强凑了个两千之数。
“阿姐,镇子外面请战的人那么多,干嘛不多带点?”方涛有些奇怪地问道,“若是我,宁可分一些马把他们都带上,好让建奴投鼠忌器,不敢有大动作。”
金步摇直接回答道:“想当然!这些人虽然会骑马,可一旦开战就是拖后腿的。虽然他们不怕死,可却会影响卫队的发挥。你的想法也不是不对,如果咱们的对手是反贼或者大明战兵,你这个法子保管有用,可咱们的对手是鞑子,不管是建奴还是蒙古蛮子,他们打得胜仗太多了,绝对不会吃你这虚虚实实的一套。只要你敢跟他们碰上,他们肯定会咬住你不放的。”
方涛无语,良久才道:“那……骄兵必败总是真的?”
金步摇轻笑道:“真的倒是真的,可人家当骄兵,自然也是有骄兵的资本。锦州城下,建奴甚至随意解鞍卸甲、嬉笑怒骂,我大明战兵也不敢踏出城池一步。虽然说这可能是个陷阱,可大明将士却连怀疑揣测的勇气都没有,换做我,也是骄兵了。至于是不是必败,那也得看遇上什么样的对手。若是大明统帅人人都是高起潜杨嗣昌那种货sè,就算狂到天上去又如何?高起潜敢动么?杨嗣昌敢反击么?不尿裤子已经难得了!”
方涛想了想,说道:“那么……阿姐想要重创两红旗……”
“现在不行了!”金步摇无奈道,“若是青甸镇的卫队能及时从南洋回来,或许还有机会,现在咱们就这两千人,运用得当,顶天了也就吃掉对方一个甲喇额真(一千五),还得防备对方反扑。这还是我往好处想的,若是建奴猬集成一团,我们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方涛再一次沉默了。金步摇看见方涛沉思的模样,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了?”
方涛皱了皱眉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
“哦,是这样,”方涛解释道,“我曾经说起过的那个在我梦里常出现的糟老头教过我,说,重骑与轻骑的差别看上去不是很大,可三千重骑只要使用得当,可破一万轻骑或者三万步卒,如果算上天时地利,再翻一倍也是能的。打仗的时候,没有必然,更多的时候是偶然。交战的双方因为消息不灵通的缘故都在不停地犯错,差别就在于谁犯的错误更大,谁能及时抓住对方的错误给予致命一击。攻城守城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像咱们骑兵,就应该是在高速机动中找到对方最虚弱的部位攻击。时下已经入冬,不管是鞑子还是咱们,战马都不可能直接吃到新鲜的草料,也就是说,鞑子跟咱们一样,必定会在不打仗的时候解鞍喂马……”
金步摇愣了愣,眼中闪过一抹欣喜:“继续说!”
方涛受到鼓励,继续说道:“我的意思,咱们可以寻机搞掉一支蒙古蛮子的马队,外面罩上蛮子的甲胄,在建奴休息喂马的时候向建奴靠拢。咱们又不是大明战兵,建奴肯定想不到大明还有这样一支骑兵来对付他们……这样的话,敌明我暗,北直隶一带我们就算再没用,地形也比他们熟,而从双方的心态来看,他们太瞧不起大明战兵,根本不可能想到有一支重骑兵会突击他们的营地……”
“干了!”金步摇用力地往方涛肩膀上一拍,“阿弟,实话告诉你,你说的那个给你托梦糟老头是咱们刘家的先祖,朱家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两百年前以一百三十岁高龄破界飞升,有他指点你兵法,不会差了!”
方涛愕然,呆立在原地一时无语。这时候一骑斥候飞快地跑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勒住马,翻下马背行礼道:“禀报二小姐,岳乐率领两红旗主力在巨鹿贾庄追上了卢象升大人,双方似乎打算决战,高起潜率大军在鸡泽驻扎,距战场五十里;多尔衮率两白旗兵围高阳,孙承宗率众据城而守。”
金步摇眉头一拧:“再探!”斥候领命而去。
方涛忙不迭地从怀里翻出地图,好一阵寻找,终于找到了这两个不起眼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当场失声道:“坏了!不好办了!”
“当然来不及了!”金步摇担忧道,“两者保其一……”
“高起潜靠不住?”方涛反问道。
“靠得住就见鬼了!”金步摇没好气道,“希望不大了,现在只能指望卢象升能够机灵点儿且战且退,向高起潜靠拢……”
“我们呢?难道坐视……”方涛犹豫道。
史德威脸sè苍白地跑了过来,看见金步摇之后立刻单膝跪地道:“将军,请给标下一支兵马……”
“不行!”金步摇果决地摇摇头道,“传令,宿营取消,我们现在就出发!”
史德威眼中闪过一抹欣喜,旋即起身道:“标下愿为先锋!”
“你本来就是,”金步摇直接翻了个白眼道,“记住,别逞强。爱惜点马力,否则咱们就算赶到了,也没法打。阿弟,你们骑术不行,恐怕跟不上这急行军速度,你就带着胖子和进宝跟在大队后面,不管掉队多远你也不能硬撑。这一路上被鞑子冲散的溃兵不少,你脖子上不是挂了个铁牌子么?拿出来,顶半个钦差用!收拢溃兵跟上,若是溃兵速度实在跟不上,你们就钻山沟,务必向高阳靠拢,如果鞑子没有围城,你们就冲进去受孙承宗节制,直到我们赶到,顺便告诉孙承宗,我们都是骑兵,没法守城,但可以在外面牵制鞑子;如果鞑子围城,你们尽量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在外面等我们,若是鞑子在我们赶到之前破城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把孙承宗救出来!别问我怎么做,你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也不配挂这把‘流霜’宝刀!”
“遵命!”方涛凛然受命。
史德威自然知道孙承宗的重要xìng,当即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方兄弟,高阳全靠你了……”方涛冷静地点点头。
金步摇看诸事交待清楚,旋即站起身道:“出发!”
两千铁骑闻讯没有一句废话,当即纷纷上马,朝巨鹿狂奔而去。等到天亮的时候,方涛三人已经掉队老远,无奈之下只得照着金步摇的意思,放缓速度准备收拢溃兵。方涛把心中的计划一说,招财就立刻犯难道:“涛哥儿……这回不是我说你,我怎么觉着阿姐这趟是故意不让咱们上战场呢……若是真想带步卒出来,从青甸镇出发的时候就应该带了,哪里还用咱们来收拢溃兵当主力使……”
方涛的心里顿时一个“咯噔”脸sè难看了起来。招财继续道:“涛哥儿你想想,阿姐告诉你怎么个收拢法子了么?告诉你怎么行军布阵,怎么跟鞑子交战了么?还有,收拢溃兵总要好几天?溃兵真被咱们收拢了,总要粮秣才能往高阳去?咱们哪来的钱?哪来的粮?”
() 在马背上沉吟良久,方涛反复品味着金步摇最后的那句话:“你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就不配挂这把‘流霜’宝刀!”好一会儿,方涛才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招财看到方涛的模样,对进宝没好气道:“完了,妹子!这家伙被气疯了!这当口还能笑出来,没得救了!”
进宝认真地摇摇头道:“不!涛哥儿一定是想到办法了!”
方涛哈哈一笑,对两人分析道:“我明白阿姐的意思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阿姐说过,我因为从长江里打捞了这把破刀之后才被他们刘家盯上,所以他们刘家才会刻意栽培咱们,折腾咱们……”
招财立刻翻了个白眼道:“你还提这个!中都被他们刘家骗去的二百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咱们都不知道赚了几个二百两了,在乎那点儿干嘛?”方涛坦然地笑笑,继续说道,“阿姐既然把收拢溃兵的任务交给咱们,自然就有她的理由。阿姐说过,这把破刀的主人,将来就是刘家的大将,你们想想,若是刘家未来的大将连溃兵都收拢不住,那还混不混了?阿姐折腾咱们这么久,为的就是今天!你们再想想,孙承宗虽然咱们不认识,可他的名气难道咱们还不知道么?咱们小的时候,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可都说他是岳武穆转世的!既然都这么说了,想必能耐肯定是有的,高阳好歹也是一个县城,鞑子又不善攻城,这趟奔袭肯定不会带火炮之类的过来,守个七八天应该不是问题,等咱们收拢了溃兵之后,阿姐他们不论救没救到卢象升,都应该早就救援高阳县了!咱们带着的溃兵在阿姐眼里就是一支偏师,成或不成对大局的影响不大,溃兵死光了对她也没影响,阿姐根本就没指望咱们三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家伙带着一群溃兵扭转战局,她为的就是考验咱们有没有领军的能耐。”
招财挠挠脑门想了半天,摊摊手道:“出馊主意我行,这个……我还真不懂!”
方涛轻笑了两声:“懂不懂都没关系,咱们照阿姐说的办就行,至少我知道,若是等阿姐事儿都办完了咱们还是只有三个人,那么我们的下场可就不妙了……”
招财闻言立刻浑身一哆嗦,脸sè变得煞白,支吾半天才道:“算了,我宁可被鞑子砍了也不敢招惹阿姐……咱们还是快干活儿!”
建奴肆虐,要说溃兵,北直隶一带虽然谈不上到处都是,可想要收拢一批来还是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方涛用什么手段收伏这些溃兵,这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三个人打马走出十多里地就很不出意外地碰倒了溃兵。
战场上的溃兵如果没被敌人追击的队伍杀死,无外乎几条路可走,第一条路是被后续的部队收编,然后再上战场,不过此时各地的勤王大军正躲在城池中“坚守”,暂时还没空直接冲着鞑子过去,所以收编的事情免谈;第二条路就是落草了,反正是溃兵,而大明王师正儿八经有编制的部队“天子之师”的军纪也不怎么样,更遑论溃兵了,这些溃兵不敢进城,但是在乡间流窜,祸害百姓倒是能手,一来二去其中自然有人发现,原来直接抢劫百姓是这么快意的事情哪!所以,当顺民当腻歪了,还不如当山大王去!第三条路则是多数溃兵的选择,那就是回乡,反正北直隶的战事极少有江南兵过来帮忙,这一带参战的军队无非就是左近这几个行省的,遇上同乡的溃兵,一起结伴回乡,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是一条出路。
确切地说,三个人是因为路边林子里透出来的一阵香气而发现这几个溃兵的。连夜开拔,早就让招财饿得不行了,当闻到烤鸡的香味时,招财再也不管有没有埋伏,直接跳下马,钻进了林子。方涛和进宝也没办法,只得跟着招财一起钻进林子。三个人进了林子一看,立时目瞪口呆,只见七八个溃兵架起几个火堆,正围坐在一起,痛痛快快地体验野外烧烤。距离他们不远的河岸边上,鸡毛、狗皮一地狼藉。
看到方涛三人钻进了林子,溃兵们先是一愣,发现三人衣甲鲜亮之后,条件反shè地站了起来:明摆着,能穿得起这种铠甲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兵阿!整个大明军中,就算战兵,低级军官也不过穿皮甲,眼前这三位,一身铁甲,个头最小的那个娘们儿都是铁叶轻甲,少说都是参将才置办得起的!就算眼前这三位够年轻,还不是参将,也起码是哪家将军门下子弟,否则哪来这么多钱?出于百姓对权贵天生的畏惧,溃兵们的这个动作完全是正常反应。
“溃兵还能搞到这么多鸡……”招财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八成又是祸害百姓去了……”
方涛脸sè很不好看,手不自觉地按住那把根本拔不出来的刀,沉声道:“当了逃兵已经够丢人了,还祸害自家百姓,你们怎么还有脸活?”
溃兵们面面相觑,良久,人群中一个瓮瓮的声音道:“爷,这不是咱们抢的,是捡来的……”
方涛突然笑了,显然是被这话给气的:“捡的?运气真不错!老子活了这么大,还没一下子捡到过这么多只鸡呢!”
“爷!确实是捡到的!”还是那个声音,“爷若是不信,前面八里地就有个村子,里面儿的人都鞑子掳走了,没用的老弱都被杀光,尸首都还在那儿堆着呢……咱们几个进了村子,也就看到这几只鸡没被鞑子抢了……”
方涛的手抖了起来,强忍许久,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示意道:“你,站出来!”
溃兵们自觉地散开,说话的人直接出现在方涛面前,凝眼看过去,说话的人四十岁左右,在溃兵中算是年纪最长的,其余几个都还是而是多岁的小伙子。溃兵的服饰都相同,方涛揣测着,多半也是结伴回乡的同乡,年长的这位应该就是主心骨了。当下不动声sè地问道:“你们是哪儿的兵?听口音,应该是徐州、山东一带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爷的话,小的几个是兖州的兵……小的贱名吴富贵,这些都是同乡……”
方涛不禁莞尔:“富贵……倒是好名字,可惜摊上个吴……”
吴富贵看到方涛口气渐渐松动下来,也立刻大蛇随棍上,陪笑道:“爷说得是啊!小的为了这名儿也埋怨过亲爹呢,可咱亲爹说了,命里该有一番富贵的,只消自己好好抓住机会,自然就跑不掉一场富贵;命里没这富贵的,若是硬来这么一场富贵,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横死呢!甭说这‘吴’了,咱这吴富贵可比梅富贵好多了,没准能一口吞天不是?(口天为吴)”
方涛轻笑了两声,点头道:“我给不了你贵,可我能给你富,山东也有鞑子,还闹白莲教,兖州估计你们也回不去了,不如跟着我,拼一场看看。”
溃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茬。吴富贵细细打量了方涛三人一眼,继续陪笑道:“小爷,您老人家还是放过小的们,这场富,咱们还真消受不起……三位年纪不大,在军中顶多算个校尉?衣甲倒是鲜亮,恐怕也是哪位将军家里的公子小姐,您三位若是想收了小的们当家丁,小的们自然是巴不得的,若是上战场……”
方涛一怔,旋即微带怒气道:“怎么?贪生怕死?”
吴富贵表情未变,依旧是陪笑道:“三位,小的真没开玩笑,三位若是觉得两军交战是什么好玩儿的活计,三位尽管自去,我们是不行的!”
“要死了!”招财忍不住了,忿忿道,“难怪鞑子这么嚣张,你看看大明的兵都成什么样子了……”
招财的话一出口,吴富贵陪笑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原本因为陪笑而有些弓的背脊也渐渐挺直了:“爷,这话可说得不对。咱大明现在的边军确实跟早年不能比了,可咱们当兵吃粮的却从来没孬过。小的自打万历爷还在世的时候就投了军,那时候小的才十二岁!李总兵(李成梁)还在的时候,咱们也能跟着打胜仗呢!”
招财不以为然道:“吹你就!还胜仗呢,都胜到这儿来吃烤鸡了!”
方涛倒是没有直接反驳,拉了拉招财道:“胖子,别乱说。我记得那个糟老头子曾经告诉我说,国战,偶有胜败属于正常,如果一国常胜或者常败,那肯定就没冤枉的。这里头肯定出了问题!”说罢,拧了拧眉头继续问道:“吴富贵,我们三个也是头一回披甲,军中事务确实不太了解。你倒是说说,现在跟以前到底有什么不同?”
吴富贵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说道:“没钱、没粮、没胆!小的早年投军,十四岁上跟着小旗大人亲手砍了两颗蒙古蛮子的脑袋,头一颗赏银全数发了,第二颗开始就欠下了,小的从军这么多年,砍了八颗脑袋,只兑了头一颗的钱,也没照军功往上挪一挪,后来打仗都懒得再砍了……”
() “怎么可能没赏钱?连军功都不记了?”方涛诧异了。
“捞钱呗!”吴富贵无奈道,“一场大胜下来,先升官的肯定是那些大佬,朝廷的赏银拨下来,大佬要拿一点,下面的将军分一点;然后各自活动关系调走,再换一批新的来,再捞一次……原先还能拿个八成饷,后来就只有六成,然后两成,到了崇祯年干脆就没了,如今还倒欠我三年的饷呢……至于军粮,呵呵,开拔的时候还能有,不打仗……就当军粮是个笑话!”
这下轮到方涛和招财面面相觑了:没错,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打?
“哪……为什么说没胆?你自己的逃了,还好意思说没胆?”招财有些不服气道。
“谁怕死了?”吴富贵抗声道,“我又不是被强拉当兵的,投军的时候就已经没想活着回乡了!”
“投军?对啊,如今投军的不都是为了吃粮?”招财反问道,“鞑子一来全都跑了,然后换的地方继续吃!”
“那是现在这些将官没眼力!”吴富贵不屑道,“咱山东汉子从来就没怕过!万历年闹灾的时候,小的全家死绝了,可是跟着同乡一起投了李总兵的,当年那几百号人如今能活下来的就小的一个,其他的都死在战场上了,没一个逃兵!小的能活到现在,也亏得小的脑子好使……”
这下连方涛都乐了:“这不是藉口么?脑子好使,不就是风向不对立马跑路么?”
吴富贵干脆一下子做到地上,慢悠悠地说道:“小爷您又错了,所以我才不跟您去送死呢!就您这样的,就算这会儿没打仗,我都不乐意在您手下当兵,跟送死没区别!”
方涛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艰难地说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去送死的?”
吴富贵放松下来,从火堆上撕下一只鸡腿,吹了吹,咬了一口,咀嚼一会儿吞下去,这才说道:“您三位甲胄上有灰尘没血迹,样子也不狼狈,多半是没跟鞑子交手?一早就看出来了!当兵吃粮不假,可也得看看是吃谁的粮!您这一身甲胄加上这么好的战马少说都得五百两银子,说明三位家中非富即贵,富贵之家就算没个真本事,好歹也得带几个忠心点儿的家丁?能穿得起这么好甲胄的,起码得带上两百!可您三位……不好意思,连自家家丁都能走散的,还能约束好咱们这群当兵的?上了战场一点儿指望都没有!跟着您去战场,还不如直接领了烧埋银子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好歹留个全尸。”
方涛笑了,干脆也坐到火堆旁边,拱拱手道:“说得有理,看来当兵还得挑人,老哥不妨说说,什么样的将军值得跟,什么样的将军不值得跟呢?”
吴富贵抹抹嘴,想了片刻道:“这得看情况。山海关的吴军门(三桂兄……)知道不?不喜欢动脑子,好勇斗狠玩命杀人的可以投他,这家伙,嚯,打起仗来不要命,哪儿鞑子多往哪儿冲……跟了这种将军,硬仗绝对少不了,战功也绝对少不了!最要命的是吴军门眼力极准,别看他打起来勇猛,可从来不干送死的事儿!实际上鞑子也没那么吓人,只要冲的时候没被鞑子的强弓shè到,面对面的时候大家也就差不多了,比谁更狠呗!不过我可没这本事,上回跟一个鞑子斥候掐了一会儿,鞑子力气真大啊,不愧是天天吃肉的主儿,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哪能耗得过他们……”
“咱们大明边军不都跟你差不多么?那应该投谁?”方涛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这得看他手下的兵!”吴富贵认真地说道,“带着一群吊儿郎当的兵,肯定不行,这样的部队鞑子一冲就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太年轻的将军不投,这样的将军要么急着立功,要么怕死得要命,都没什么气候;同袍太怂的不投,战阵之中,有一个人先跑了,肯定一群人都跑了,你再有本事也还是个死;不怎么训练的不投,不会练兵的肯定不会打仗;太贪财的不投,打仗的时候这种人只顾着钱了;太有能耐的不能投,鞑子奈何不了他,可朝廷的大佬肯定也容不下他……反正就得找那种战场上不冒尖、打起来能约束部下的将军,然后找个藉口跪到人家面前说几句仰慕虎威愿意追随什么的求收留,反正咱自己的长官也不在乎咱这么个小兵……”
方涛听得一脑门汗,吞了吞唾沫,站起身朝吴富贵行了个礼道:“多谢老哥指点。”
吴富贵一愣,反问道:“指点?小的哪敢指点将军?”
方涛沉下脸,严肃道:“勒束部下、赏罚分明、悍不畏死、勤练兵、不轻敌、不冒进、粮饷充足,这些都是领兵之道。以前听来,只觉得含含糊糊,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去做,现在从一个溃兵口中听来,我才算明白了一支军队应该如何去练……”说罢,叹息一声道:“不瞒老哥,在下根本不是什么校尉之类的,穷光蛋一个,这身甲还是借来的……”
“哟!”吴富贵吃了一惊,“冒充读书人的见得多了,冒充军爷的还真稀罕!您三位可真够胆,也不怕犯忌讳……”
“谁说我们冒充了?”进宝看到吴富贵揶揄方涛,当即鼓起勇气反驳道,“我家涛哥儿可是有令牌的,能顶钦差用!”
吴富贵更吃惊了:“钦差?什么钦差?”
“专门收拢溃兵的钦差啊!”进宝有些微微得意,“还能调拨粮饷呢!”
吴富贵的眼珠子迅速转动了几下,连忙站起身道:“三位,小的决定了,跟着三位走!反正鞑子也在山东呢,回不了乡,还不如做三位的家丁……”
方涛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哪行!白身哪能养得起家丁!”
吴富贵笑了:“爷,您瞎说什么呢!您的牌子都能顶钦差了,将来拿个官凭告身还难么?粮草几下一调,大把的银子不就到手了?到时候别说小的几个,就算再养百八十个家丁也是能的!”
方涛抚了抚挂在心口的铁牌,疑惑道:“真的可以?我倒不在乎刮那么点钱……只是……这牌子真能从各州县搞来粮饷?”
吴富贵连忙道:“那当然!这位小姐不是说了么,能顶钦差用!谁要是不给粮饷,直接砍了就是;反正咱们是勤王的,就算没这牌子也没人敢耽误咱们不是?这当口谁耽误了勤王,谁就是欺君,直接抄他的家!”
方涛颇有些意动,抚了抚下巴,默默地思考着。这只是块铁牌子,听说钦差应该用的是金牌,会不会有错?他倒是没想过冒充钦差之后会不会被砍头抄家,而是很傻很天真地考虑这块牌子能不能糊弄到钱粮,因为收拢溃兵是一回事,让溃兵有饭吃则更重要,何况还要筹集粮草运到高阳县,否则自己带着溃兵进城白吃人家的,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怎么办呢?筹集粮草的事阿姐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方涛似乎很纠结。
看到方涛在犹豫,招财有些着急。刚才进宝无意识地省略掉金步摇口中“半个钦差”里的“半个”二字,而招财就完全已经进入了“钦差”的角sè,直接铁着脸道:“涛哥儿怕什么?有这块牌子在,天上捅个窟窿阿姐也能补上!若是事情办不成,多半我们身上要被阿姐捅个窟窿!这窟窿可没人补……”
方涛立刻一阵哆嗦,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吴富贵立刻大喜,连忙跪地磕头道:“多谢老爷收留!小人一早看见老爷,就知道小人的富贵真的来了!”其余几个溃兵也纷纷跪地鸣谢。
方涛松了一口气,好歹跨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事应该好办了。如今自己也是老爷了,自然要拿出老爷的派头,当下转向进宝道:“宝妹,取一些肉干馒头来,大家先吃一点,两刻之后上路,继续收拢溃兵。”
进宝很快取来了干粮,溃兵们显然是饿得急了,原先架着的烤鸡很快被一扫而光,进宝拿来的干粮也被吃掉了不少。招财看着溃兵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皱眉道:“涛哥儿,不是我说你,既然是钦差,何必再收拢溃兵?直接跑到县城调兵不就成了?”
“那可不行!”方涛摇头道,“县城的也要留人守城的,何况还不知道被吃了多少空额呢……”
“老爷说的是!”吃饱喝足的吴富贵给自己的老爷出了第一个主意,“溃兵可比县城的那些军户强多了!”
“啊?歪理?”招财差点笑出来了。
“绝对是真的!”吴富贵认真地说道,“老爷您别不信。鞑子的战马四条腿,咱们两条腿,能不被鞑子杀死就是能耐。不信您试试,等小的消化消化,一口气跑五十里山路您看看!这一路上,要躲鞑子,还要跟鞑子的战马赛跑,那可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正没点儿真本事早就变成尸首了!小的敢说,就算前面是鞑子的营盘,小的也敢摸过去,还不让鞑子发现!若是有落了单的鞑子……哼哼!”
方涛陡然来了jīng神:没错,能在鞑子的追杀下死里逃生的溃兵,必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战场存活方式,打胜仗固然是砥砺jīng锐的法则,而千里溃败,何尝不是在士兵中进行优胜劣汰的办法?而且这种非常不人道的办法虽然残酷,可实际上,可能更有效,更彻底,更让心存侥幸的人无法漏网,比起那些号称jīng锐却从来没上过战场的老爷兵……
() 带着八个溃兵前进后不久,方涛就看到了刚才吴富贵提到的那个村子。
“都死了?”方涛问道。
“都死了。”吴富贵低沉地回答道。
村子不大,总共才不到一百户人家,这样的村子放在北直隶一点都不起眼。可原本应该安静祥和的村落,现在却是一片死寂。村庄里没有炊烟,取而代之的是熄灭不久的大火和被烧得乌黑的残垣断壁。村庄里都是尸骸,老人和孩子。壮年男女早就被鞑子掳走,没有掳走的也造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一个女子不着寸缕地倒在村口,全身伤痕,下体一片血污,方涛默默地从地上拾起女子已经被扯得稀烂的衣裳,勉强盖住,为女子保留人间最后一丝尊严。
“畜生……”招财的喉结滚动着,发出了如同野狼一般的低沉声。
“像这样的村子还有多少?”方涛静静地问道。
“整个北直隶到处都是……”吴富贵的语气很平静,“脖子里有勒痕的,肯定是蒙古蛮子干的,他们喜欢用绳圈套住人的脖子然后挂在马鞍上拖死;被砍死的都是建奴干的,他们只求个快,没什么别的癖好;这个……被砸死烧死剖腹挖心的肯定是朝鲜狗干的,打仗他们不行,干这个内行……”
方涛的拳头攥得紧紧地,骨节发白,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低声道:“走,进县城。”
刚准备走,吴富贵就拦在了方涛前面,躬身道:“老爷,您这样儿的进了县城恐怕……没人搭理您……”
“没人搭理我?”方涛愣住了。
“老爷,您想啊,咱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过不到二十岁的钦差了?您现在没有印信,只有块牌子,八成……”吴富贵笑眯眯地反问一句。
方涛轻抚下巴默然不语,进宝咬了半天手指道:“好像说得挺对,戏文里钦差可都挂着老长的胡子呢,怎么说也得四五十岁?”
“那怎么办?”方涛摊摊手,一筹莫展,“钦差到底应该什么样子?”
吴富贵也没见过钦差,每次有钦差视察边军的时候,钦差们也都是走马观花然后笑眯眯地搂着青楼红姑喝花酒,他们这些小兵顶多远远地看上两眼,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钦差。沉思良久,吴富贵迅速将自己的见闻整合到一起,糅合出了一个钦差的形象:“照小人看……钦差么,当然是天子威仪,走一步颠两下……龙行虎步,体格雄壮……”
方涛得到提示,眼睛突然一亮,拍拍招财肥厚的肚皮道:“这家伙合适!就他了,把他盔甲扒下来!”
可怜的招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吴富贵带人按到路边的大石上,三下五除二扒下了西洋板甲,穿着单衣站在旁边瑟瑟发抖。
“不行!钦差怎么说也得有件锦袍不是?”方涛犹豫道。
“别介!”吴富贵连忙阻止道,“普通衣裳就成了。这年头鞑子这么凶,咱们人又这么少,当然要灰头土脸才行!”
方涛笑道:“呵呵,这个倒不缺!”很快,进宝就从包袱里找出一件棉袍给招财套上,几下装扮,一个被鞑子追得失魂落魄的钦差就诞生了。
“涛哥儿……我们是真钦差唉,怎么看起来是在冒充啊……”招财苦笑道。
“不是真假的问题,”方涛无奈道,“我这模样实在让人起疑,一来二去地扯皮这不是耽误时间么?”
招财挠了挠脑门,没了言语。又走出去十多里,方涛仔细回顾了自己在书中读到了一些礼仪,手把手地教招财如何做得像个官儿,也教进宝如何装得像个丫鬟。不过进宝不用教,她本来就习惯做这个,只是招财教起来颇有难度。
沿途的溃兵还真不少,方涛待人倒也宽厚,知道溃兵中确实有不少真的属于贪生怕死的,也没多勉强,本着自愿原则,收拢了百十个溃兵之后就赶到了井陉县城。井陉县城的城门紧闭,城门楼上的官兵看到呼啦啦来了一支百十人的兵马立刻紧张起来,敲钟吹号不亦乐乎。好一会儿功夫,一群穿着各sè衣着的人涌上城墙,拿着的兵器也是钉耙锄头五花八门。
招财骑在马背上嘿嘿笑了起来:“瞧瞧,这些战兵拿的兵器都跟我差不多……”
“去去去!这是民勇!”方涛翻了个白眼道,“战兵若都是这个样子,那就别打仗了!”
说话间,城头上一个疑似捕快的皂衣男子高声喊道:“城下何人?”
这一句不在方涛的教导范围之内,招财不知如何应对。方涛直起嗓门喊道:“钦差大人奉旨办差,尔等还不快快出城迎接!”
城头一阵寂静,皂衣男子回过头,似乎与垛口下面的人说了点什么,旋即又冲着城下喊道:“胡说!哪有钦差骑马来的?(按:文职钦差都是坐轿)既然是钦差,那钦差仪仗呢?”
方涛立刻怒喝道:“放屁!你他娘的有胆你坐轿子出来到北直隶晃一圈去?我家大人能避开鞑子已是万幸,还他娘的仪仗!快开城门!”
这一下城头更安静了。方涛的话虽然有狡辩的嫌疑,可这年头有些事确实说不准的。毕竟在城头上的人看来,方涛刚才那一嗓子绝对有合理的因素在内。没错,钦差确实应该坐轿子,可是现在的北直隶到处都有鞑子的身影,轿子、仪仗这么一来,还不是给鞑子直接送点心的?瞧这钦差灰头土脸的模样,八成就是碰上了小股的鞑子然后丢下家当跑出来的。至于这钦差太年轻么……哼哼,朝廷那些个大佬什么心思谁不知道?兵荒马乱地出来当钦差,送死的概率极大,那些个大佬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呢,派个愣头青出来最好不过。何况若真的是鞑子假冒赚城的,也不会派这么百十个人来?鞑子可都是秃脑门的,城下这几位头发还算齐整,赚城也犯不着赚咱们这种小县城,石门、邯郸、沧州哪里去不得?
可怜的孩纸们,已经完全被鞑子吓傻了,因为整个北直隶到处都是鞑子,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一种可能:汉人冒充钦差。有能耐的不都跑光了么?谁冒充这个?而方涛糊里糊涂地觉着阿姐说牌子有用就是有用,进宝则是觉得涛哥儿说能用就一定能用,胖子则是很淡定地认为,既然涛哥儿和进宝都说能用了,那肯定是宫里的皇上娘娘亲手打出来的铁牌子,必定管用;后面的溃兵则更悲剧地认为,既然三个当事人都这么淡定了,那一定就是真钦差了。城头上的人看到后面穿着战兵盔甲的军士,虽然说有些仪容不整,可好歹也是从鞑子刀口下逃出来的,能jīng神到哪儿去?何况大明的战兵不是一直都是这个德xìng么?有什么可怀疑的?若是一个个jīng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地,不好意思,肯定是鞑子。
既然钦差的身份没什么疑虑,下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垛口下面很快露出了一个顶着乌纱的脑袋。犹豫了一会儿,城墙上抬出几个大篮子,县令带着几个文职属吏分别进了篮子,缓缓地放下了城墙。
几个人一落地,立刻整理衣衫扶正官帽,小碎步跑到招财的战马前面,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头道:“井陉县率县衙一干人等,恭请圣安!”
招财立刻入戏了,照着方涛的教学内容,身体向北方微侧,双手抱拳高举头顶,朗声道:“圣躬安!诸卿免礼!”这是代表皇帝的。
“谢万岁!”县令带人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再次跪下行礼道:“下官见过钦差大人!”
招财心里爽到了极点:娘的,这可是大老爷向老子下跪啊,当官儿真爽!嘴角不自觉地翻出一抹笑意,抬手道:“免礼!”
“谢大人!”县令站起来,躬身道,“钦差大人辛苦,不知钦差大人这次……小县贫鄙,周围又遭鞑子洗劫,今年实在凑不到辽饷了……”
“大胆!”招财没来得及开口,方涛直接叫了起来,“钦差大人都到了,难道就不请钦差大人入城少歇?仔细大人请出王命旗牌治你个欺君之罪!”
县令“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口中哆嗦道,“大人容禀!大人容禀!鞑子肆虐,小县实在无力御敌,只得用碎石、沙袋堵住了四面城门,若是此刻想要进城,只有……”说罢,指了指城墙下的篮子,不再言语。
招财骑在马上一想:得,风风光光进城是甭想了,还得用绳子吊来吊去!转念一想,麻烦虽然麻烦点,可进去之后能大摇大摆地要上几碗肥腻腻油汪汪的猪头肉吃,也不算亏本不是?听说当官儿的吃饭还能有漂亮丫头伺候,喝得高兴了还能搂小妞喝花酒,想摸哪儿就摸哪儿……嘿嘿,进去再!
可当招财仔细看那城墙下的篮子时,脸sè顿时剧变,冷冷地喝道:“哼!这么个破篮子,一点诚意都没有,不去了!”
() 死胖子太机灵了!方涛心里喝了一声彩。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老子收个屁的溃兵啊!收了溃兵还支援屁的高阳县啊!与其在这里耽搁,还不如去石门碰碰运气呢!
方涛心里暗爽,可井陉县令却吓坏了。鞑子要来,县城之外的村庄明显保不住,可自己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军队有没有?有!可都在井陉口的隘口驻扎着呢,这可是穿越太行山进入山西的要道,丢了肯定得掉脑袋;为了防止出意外,城门确实已经堵得死死的,民夫也都发动起来了,这也是为了保险哪!若是这位钦差没有出现,最起码在这次鞑子南下的过程中,自己也是守城有功的;可这位钦差一来,事情可都变了味儿了,万一得罪了钦差,什么乱七八糟的可能就都来了,你坚守不出?好,城外村庄的百姓都遭殃了?该你负责?光是坐视百姓被掳一条,就足够把你打回原形了!这条罪可大可小,“虽然守住县城,可治下百姓被掳大半,损失惨重”与“虽然百姓被掳,可力保城池不失,元气尚在”说法虽然一样,可一种说法有功,一种说法有罪,当官儿人人都是门儿jīng,谁不会动用刀笔吏?
钦差大人的脸sè变了,县令后面的属吏也全都惴惴不安起来。这位钦差大人明显是要让县太爷立刻把堵死的城门清理出来,然后显摆一下钦差的威严,至于城池能否守住,自然与钦差无关。按照以往经验,如果碰上jīng明强干的钦差,倒要先试探一下这个钦差的来头,看看他背后的大佬是谁,然后对症下药;如果碰上这种混蛋糊涂虫钦差,恭喜,别打听了,这种钦差背后的靠山必定是得罪不起的,否则以这种智商为负数的脑袋绝对不可能混到钦差的位置上,越是脑满肠肥一肚子草包的钦差,越是要小心了,否则被穿了小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倒霉的。
县令正在犹豫的时候,斜眼看到县丞和主簿同时向他打眼sè,两个人手指都不经意地拈动了几下,县令当即会意,向招财叩头道:“启禀钦差大人,小县为御鞑虏故而封闭城门,眼下鞑子未退,为满城百姓计,实在不宜清除土石……小县城小力薄,恐怕也无法抵御鞑虏太久,为钦差大人安全计,大人不妨移驾石门或者……沧州,可策万全。小县粮饷倒是充足,钦差大人若不嫌弃,小县这便替钦差大人准备劳军资财……”
招财属于藏不住喜怒的货sè,听到有劳军资财可以拿,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挥挥手道:“唉呀呀!贵县客气什么嘛!上道儿!上道儿!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说道这里,只觉得自己的裤脚被人猛扯,瞥眼看过去,发现方涛正在杀鸡抹脖般地朝自己使眼sè,当即改口道:“本官此次前来,乃是奉旨收拢各镇溃兵勤王的,粮饷么,自然由各县抽调……贵县的困难本官已经知道了,既然为百姓计,那本官就不进城了。贵县放心,建奴如今一路在巨鹿与王师对峙,一路过高阳准备往山东去,没功夫搭理井陉,尔等速速准备粮饷便是……”
跪在地上人立刻全都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你这么说才是真的上道儿嘛!你伸手捞东西了才是真的上道儿嘛!要不然哪像钦差啊!县令站起身躬身道:“请大人少待!”说罢,带着县衙一干属吏迅速地退回了城墙钻进了篮子。篮子晃晃悠悠地被拉上城头,县令刚刚落脚,一群乡绅就围了过来。
“县尊大人,情况如何?”
县令摊了摊手道:“还能如何?老样子呗!这回来的是个草包,恐怕后台不小,执意要咱们清理城门放他进来……”
“不能啊大人!”一个乡绅急了,“鞑子若是知道这里有钦差,那还不得往死了攻城?来了如何挡得住!”
“那到不至于,”县令摇头道,“那个草包说了,鞑子目下正在巨鹿高阳两路呢,一时半会儿还没功夫搭理咱们,照以往的情况看,熬到开鞑子自然就去了。”
“这就好!”“这就好!”周围一片嘘声。
县令继续道:“鞑子是不来了,可外面那位比鞑子还狠的……”
乡绅的脸再一次垮了下来。“这一次又要刮多少?”一个人愁眉苦脸地问道。
县令叹了口气道:“上回来的给的多少,这次依例加一成,省得rì后麻烦上身。各位回去拿银子,没现银,粮食也算凑数……”说罢再次叹息一声。乡绅们见状,只得愁眉苦脸地去了。城门楼上寂静下来,县令招手唤来县丞,低声嘱咐道:“鞑子不来了,让挖地道的人停停手,降表也赶快烧了,决死抗敌的布告再贴一次。对了,大家把银子都凑一凑,只要熬过这个把月,咱们就是有功之臣了,升了官,钱啊什么又都回来了,我若升了知府,这县令的位子肯定保举给你,对大家都有好处。”县丞点点头,很快去了。
看着城门楼上匆匆离开的身影,方涛兴奋地拍拍招财的肩膀笑道:“胖子,你行的!你刚才要是直接开口要钱,咱们肯定露馅了!你小子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
招财一脑袋浆糊地问道:“什么点子?”
“变变脸sè假装要走啊!”方涛呵呵笑道,“当官儿不怕你真发火砍头,就怕你这个……”
招财挠挠脑门儿道:“什么变变脸sè假装要走啊!我是真要走!他们真没诚意!我忍了半天才没说直接砍头的!”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没诚意的?”方涛奇怪地问道。
招财马鞭随手一指,对着城墙道:“你看看那篮子,那么小,我这体型能装进去么?吊起来之后万一坏了,那不是摔死我了?谋杀钦差啊!没砍他算不错了!”
方涛顿时绝倒,傻愣愣地在旁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而进宝早就捂着嘴巴埋头猛笑了。县城里的动作很快,没多会儿功夫就有不少民夫肩挑手提地上了城头。先是被放下来几个差役,然后是民夫,接着大篮小篮的粮食被放了下来。要说还是县令最贴心,就连两轮的板车也拆了十几个放了下来,等下面把板车拼装完毕,粮秣装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这个时候县令和县丞再次被放了下来,小步跑到招财面前陪笑道:“钦差大人,都妥当了!”
招财笑笑,顾作沉吟道:“真的都好了?”其实招财自己心里也没底,这么多粮秣一下子都齐了?这么容易?他倒是很想立刻下马搂住县令啃上两口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也要顾忌“钦差”的威严,一时想不到词,只得沉吟起来,眼睛直朝方涛身上瞟:涛哥儿,接话茬啊!
可这个表情和这句拖时间的话在县令和县丞心里却是意义非凡。县令脸sè变了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道:“这是下官偶得的几句诗,还请上差指点……”看到招财的眼睛朝马夫身上瞟,县令立刻将纸卷塞到马夫手中继续说道:“希望上差多多栽培!”
不就是几句破诗么?老子又不识字!这些当官儿的真他娘的酸到底了!招财心里哼哼了两声,可又没脸说自己不认字,只得堆起笑容道:“放心!放心!栽培是肯定的,只要办事办得好,什么都好说!往后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等鞑子退了自然不会亏待你!”这话倒是招财自己想出来的,他一直琢磨着这个县令有什么能耐,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来。于是小聪明一来,加上自己的一条混蛋逻辑,很快就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县令立刻也开心了起来,连忙作揖道:“多谢大人!上差公务繁忙,下官这便告退了!”目的既然达到了,自然是皆大欢喜,招财也没多做挽留,让县令和县丞径自去了。不多时,民夫们推着板车将粮秣送了过来,招财一声招呼,吴富贵便带着溃兵们推着板车大摇大摆地上路了。
“娘的,也不送送白花花的银子,还他娘的送诗……老子一泡尿过去,湿他个头!”招财晃晃悠悠地坐在马背上,嘴里哼哼道,“涛哥儿,等到了前面停下来瞧瞧,到底有多少粮食……有肉没有……”
“拉倒!”方涛又好气又好笑,“人家说是自己写的诗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那个当官儿的好意思说自己贿赂上司了?他娘的刚才那一卷都是票号的兑票啊!往少了说都得三千两!”
招财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了起来:“太爽了!太爽了!老子要当官儿!老子要当官儿!”
在后面押车的吴富贵听到招财的话,看着板车上堆得满满的粮食,心情也是大好,回应道:“许爷,您现在不已经是官儿了么!咱们兄弟还指望着跟着您吃香喝辣呢!”后面的溃兵哄然叫起好来。
招财心情欢快无比,高声道:“走走走!碰上溃兵能叫上的都叫上,咱们去石门,不!去邯郸城,老子请你们喝酒吃肉!”
()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对于溃兵们来说,粮食的吸引力已经远远抵消了鞑子屠刀带来的恐惧感。如果可以选择,那些溃兵们,尤其是那些家在北直隶、却被鞑子烧杀一空的溃兵们,已经没有了第二条路可以走,干脆,背负着血海深仇,跟鞑子玩命去,至少跟着这三个年轻将军,能吃几天饱饭。
听了自愿留下来的溃兵们的自述,方涛留个心眼招募溃兵的时候有了自己的选择标准:家在北直隶的最好,山东的也行;全家都被鞑子杀光的一定要留下,家小还在没有被攻陷的城池里的,放行;辽东退下来的散兵那是上上之选,陕西一带家破人亡的勉强也行;其余的,无非就是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的优先……
“老爷,您这是要招募死士?”吴富贵看到方涛宣布标准,忍不住问道,“若是到辽东去招,倒是管够,若是在北直隶,恐怕招不到多少……照目前情况看,辽东溃兵顶多百十个,北直隶破家的溃兵能招到千把人……”
“贵jīng不贵多……”方涛想起了金步摇的口头禅。
“爷!贵jīng不贵多这话靠谱,可放在这儿可不合适!”吴富贵说道,“咱当兵的什么都不懂,可却经常杀猪。杀猪的时候,有负责捆蹄子的,有负责按脑袋的,有负责捅刀子的,爷您要招募来的那些死士,当然是留着捅刀子用的,可总不能只有捅刀子的人哪!捆蹄子的,按脑袋不也都得要么?吴军门最擅长的就是用普通边军顶住鞑子的冲击,然后亲自带家丁从鞑子侧翼突击,鞑子人少,冲锋的时候侧翼都不周全……”
“战场上决定胜局的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小部队,是那些尖兵、jīng兵,但是没有大部队的配合,这些尖兵、jīng兵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方涛静静地回想着糟老头子在梦中跟自己说的话,喃喃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旋即对着吴富贵笑道:“老吴,你知道我最缺的是什么么?”
吴富贵立刻苦着脸道:“爷,您都答应收了咱这家丁了,怎么还叫小的吴富贵?小的是您的家丁,得姓方,方富贵!”
“好好好!方富贵就方富贵!”方涛也是苦笑不已,“你知道我最缺什么么?”
“经验呗!”方富贵不以为然道,“您的家世小的不清楚,可小的听得出来,您肯定是学过兵法的,只是从来没上过战场,没见过真正打仗的样子。所以您一听到我说战场上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破事儿的时候,您都当成宝似的……”
“没错!”方涛拍拍方富贵的肩膀道,“我已经没有时间慢慢历练了,只有靠你还有跟你一起混过的老兵才能知道怎么去上战场!我知道你没读过书,可没读过书不等于不会打仗不是?眼下我手里也聚了小三百人了,你去挑一挑,给我挑一支捅刀子的队伍来!你当头儿!”
“行呐!”方富贵几乎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就说总有人能给我一场富贵!老爷您就瞧好,小的包管让您有一支百战百胜的亲兵队!”
在石门,方涛和招财几乎是用同样的手段搞到了大把的粮食,方涛还很大方地掏钱买了几十头驴,如此一来,解放了一直推车的溃兵,队伍的规模进一步扩大,如此一来,看到这里有粮可食的溃兵也几乎赖在队伍里不走了。方涛也没有再裁汰的意思,反正他已经明白,杀猪的人里面,除了捅刀子的,按脑袋的、捆蹄子的一个都不能少,只有自己手上的力量够大了,才能不断丰富自己那些根本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战术构想。
队伍离开石门就面临两个选择:一条路是南下巨鹿,没准可以跟金步摇汇合,说不定爆一下两红旗的菊花;一条路是北上保州(保定),协助高阳县的孙承宗守城。从心底来说,方涛更愿意南下,因为他跟自己的阿姐最熟,至于孙承宗是谁,听说倒是听说过,缺根本就没见过,死的活的关我鸟事?可阿姐说过,卢象升和孙承宗是大明朝的两根柱子,一根是**能扛住鞑子的柱子,一根是立在大明军民心中永远不会倒塌的柱子,不论少了谁,大明的将来都会黯淡许多。所以,那个素昧平生的孙承宗不得不救。
方涛轻轻叹息一声,下令道:“传令北上!咱们先去沧州。”
……………………
rì暮的时候,岳托对卢象升发起了一次小规模的进攻,试探xìng的,为的是摸摸高起潜的底,看看这个家伙的卵袋有没有长出来。结果是,这家伙的卵袋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没了。于是岳托的心情大好,明天,卢象升就死定了!你个只会yīn人的家伙,还想学着韩信背水而阵?还想学着项羽破釜沉舟?看你明天怎么死!
明军军帐,卢象升一脸镇定地伏安而书,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则是一脸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督师,您快点儿!迟了什么都晚了!”
“伯祥(杨廷麟字),你觉得我还有机会逃出去么?”卢象升停下笔,抬头笑问道,“即便是能逃出去,杨嗣昌能放过我么?万岁让他执掌兵部,却让我总领天下兵马,到底谁听谁调度?我不死,他能睡得着么?”
杨廷麟顿时语塞,迟疑一会儿嗫嚅道:“史校尉不是南下求援了么?说不定江南的救兵就快到了!”
卢象升又笑了起来:“当初杨嗣昌把天雄军夺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让我死了。我战,几千老弱必定无法与鞑子抗衡;我退,那就是怯战畏敌,他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龙江(史德威字)这孩子,年轻,有魄力,军中校尉颇多,就属他是个可造之才,就这么战死在这里,太可惜了,大明的将来,还要靠他这一辈人去支撑哪……”
杨廷麟点点头表示赞同,可依旧有些不甘心道:“可是督师,高起潜距离我们不过五十里地,只要他肯救援,哪怕只要发兵两万,岳乐夹在咱们中间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卢象升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高起潜可没这胆子。”说罢,把案上已经写好的东西收拾起来,递给杨廷麟道:“伯祥,你是朝廷的翰林,本来就不用出现在这里……这些东西交给你,这一份你带给高起潜,如果他能看得懂的话,这就是一场天上掉下来的富贵白送给他,看不懂的话,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这一份,将来务必交给青甸镇刘侯爷,此战详细经过我已经都写上去了,对侯爷或许有用,建奴不是没有弱点的,侯爷一定能做到……”
杨廷麟一下子跪倒在地,颤声道:“督师!下官宁可战死沙场,也决不做贪生怕死之辈!”
“不!死,并不可怕,我都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活,又能再活几年?”卢象升淡然笑笑,“你不同,你不会死于这一战,可你活着,却要背负比我更多的东西……”说着,卢象升的脸sè严肃起来,厉声道:“你要活着出去,告诉天下人,我卢象升是战死的!是在友军距离五十里、见死不救的情况下战死的!我没给大明、没给万岁丢脸,没给父母丢人!我卢象升死了,可卢家的人还没死绝!”(按:猪尾巴入关之后,卢象升的弟弟卢象同投水殉国,卢象晋出家,卢氏一门殉国者不知凡几)
杨廷麟愣了一愣,旋即站起身,将卢象升的绝笔信收好,朗声道:“万死不辞!下官去也,必不负督师所托!此生若能再与鞑子兵戎想见,下官必以督师为表率,死而后已!”(按:猪尾巴入关之后,杨廷麟赴河南组织义军抵抗,兵败殉国)说罢,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军帐。是rì夜,杨廷麟带着贴身护卫渡河,往高起潜大营疾奔,力图解围。
然而,当高起潜看到杨廷麟送来的书信时,却不置可否,反而将书信递给幕僚参详去了。太监养幕僚,这绝对不是笑话,天底下走投无路的读书人多了去了,总有几个实在混不下去的投靠没卵袋的人混饭吃。
实际上,包括高起潜和高起潜的幕僚们在内,所有人都知道,当岳托开始对卢象升发起总攻的那一刻,正好是自己出手的最佳时机。两翼轻骑斜插过去,然后近十万步军缓缓压进,就算打不赢,也足够吓跑岳托,运气好的话,万全可以砍点蒙古蛮子的脑袋凑战功,制造一个“大捷”。高起潜又不是杨嗣昌,好歹他也是混过边关的,当然知道建奴、蒙古蛮子、半岛棒子这三支部队在战斗力上的差距,一个突击冲散半岛棒子,大军缠住蒙古蛮子,这一仗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岳托的建奴主力,扣去进攻卢象升的兵力应该剩下不多了,如果前半段士气能打上来,冲一下也无妨,这么多兵力把岳托背水包围,没准还能锁定胜局。
() 可高起潜还是犹豫了。他犹豫的倒不是万一打不赢,打不赢怎么了?反正自己一个太监,而且不是矿监、税监这样的肥差,是当初被排挤到边军当监军的太监——表面上看这是信任,可谁都知道这是送死的活儿——倒霉都已经倒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何况纵然败了,也不过就是降旨斥责,然后继续让你远离京城这个权力中心,不过无所谓,大凡当太监的到了地方上,谁不是土霸王?没权而已,钱多的是。被砍脑壳的都是那些作战不利的将领,自己不过是个监军,若是连自己都砍了,皇帝丢的人更大。
高起潜犹豫的是打赢了怎么办。打赢了,自己肯定是立了大功的。别忙着高兴,立功不代表自己就会风风光光过rì子。立功,受赏,然后升迁,可自己能升到什么地方去?自己往上升,那王承恩、曹化纯往哪儿去?镇守南京?肥差啊!这更得罪人!而且打赢了之后,卢象升铁定升官,没准一下子就进了中枢,这家伙一旦入阁自己还能落到好?自己和杨嗣昌力主和议,卢象升本来就跟自己不对付,让他升官岂不是找自己罪受?
最好不过的结果么……一是卢象升立刻撤退,再被岳托追杀一通,自己问他个怯战畏敌之罪;二就是……卢象升直接战死好了……
拿定了主意的高起潜慢悠悠地说道:“翰林大人哪,咱家不过是个监军,怎能跳过杨兵部直接下令发兵呢……”
“急事从权!”杨廷麟急忙抱拳道,“若是高公公能发兵三万,定可击溃正面朝鲜火铳手,然后裹胁朝鲜溃兵冲乱蒙古蛮子阵脚趁机掩杀……”
“哎哟!在杨大人眼里,杀鞑子怎么就这么容易了?”高起潜怪笑了起来,“咱家的大军也是远道而来,都是两条腿!可不像鞑子还有战马呢,人总是要休息休息的!若是贸然出击,万一溃败了又怎么办去?慎重啊!照咱家看,还不如请卢督师收拢残兵迅速向咱家靠拢,不过五十里嘛,一马鞭就到了,两股大军抱成团,鞑子胆子再大也不敢乱来的……”
杨廷麟一下子被噎住了,气愤道:“如此,杨某明白高公公的意思了!既然高公公不发救兵,杨某就此告辞!就算是死,杨某也要与卢督师一同战死沙场!”说罢,很不屑地拱拱手,转身便走。
高起潜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转,叫道:“且慢!杨大人辛苦求援,咱家又没说不救,只是大军调度须得主帅首肯,目下杨兵部距离也不甚远,不如请杨大人辛苦一趟,到杨兵部处请得军令如何?”
杨廷麟冷笑了起来:“岳托明rì就要发起总攻,现在去找杨嗣昌恐怕晚了?”
“不晚!不晚!”高起潜jiān笑起来,朝左右卫士一使眼sè,“杨大人扈从不多,咱家就差遣自己的卫队送杨大人过去!”
杨廷麟骇然,厉声道:“你想做什么?我是朝廷翰林!”说话的功夫,整个人已经被高起潜的卫士架了起来。杨廷麟怒极,再也不顾斯文,破口大骂道:“混帐!阉狗!没卵袋的东西!置危亡于不顾,活该你断子绝孙!”
高起潜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旋即消失不见,轻笑道:“天气太冷,看来杨大人受了风寒,喉咙也疼得厉害……”
“呜……”杨廷麟的嘴巴立刻被卫士堵上了,整个人被拖出了大帐。
浓夜总是有尽头的。杨廷麟走了之后,卢象升美美地睡了一觉,天刚蒙蒙亮,卢象升就醒来了,穿好衣甲,卢象升步行出了大帐。营内的士卒也都已经起床,埋锅造饭。每个人的表情各异,有人一脸严肃,有人一脸坦然,甚至,军营中还传来阵阵低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大家都会战死。朝阳喷薄而出,一缕阳光投洒到军营中,包括卢象升在内,所有的人都抬起头往东方看去。这或许,是自己在人间看到的最后一次rì出。
建奴大营中传来集结的号角,卢象升轻轻笑笑:“终于来了!传令,迎战。”他不是迂腐到极点的人,虽然决意战死,可还没傻到冲出大营直接决战的地步。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论援兵是否能到,他都打算在临死之前让岳托好好享受一番。
岳托立马在阵前,仔细地看着卢象升大营的布置。不得不说,卢象升的军事才能确实让岳托钦佩不已。短短不到两天功夫,三重木栅,每一重木栅前面一道陷马坑,还有鹿砦、拒马桩、绊马索,能派上用场的都派上,卢象升把所有家底都砸了进来,营中的军士甚至直接拆了军帐,留作引火退敌之用。
“什么东西……你找死也不想让我好过啊……幸亏老子带了垫背的过来!”岳托有些头皮发麻,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硕托(代善第二子,岳托的弟弟),传令下去,让蒙古人先上去探探底。”
命令很快传递下去,第一波进攻的蒙古千人队立刻出发,撒开马蹄就往明军大营疾奔过来,到了七十步的距离上,抛shè出了第一波箭雨。
……………………
沧州也算是北直隶的大邑,成高池深,眼下鞑子虽然在高阳围城,可沧州却不见得太紧张。虽然城门楼上照样站满兵丁,可人人的表情都免不了有些懈怠。也难怪,鞑子围了高阳,肯定是冲着孙承宗去的,关我们鸟事?咱们沧州没大腕儿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鞑子怎么会费力攻城呢!
此时的方涛身后已经跟着千余溃兵,押着沿途州县“孝敬”的粮秣,浩浩荡荡地往沧州城门口进发。让方涛诧异的是,沧州府的守城兵丁居然没有一点为难的意思,看到方涛带着人马靠近城门,二话不说飞也似的跑进城通报去了。
没多时,一溜文官儿便整整齐齐地从城门口出来了,看到在马背上端坐的胖乎乎的招财,也不待方涛开口,直接跪倒在地行礼。接下来就是重复了多次的问安回复,折腾了半天之后招财才笑问道:“本官这次还未通报,诸位同僚怎么出来得这么快?”要说招财正儿八经念书不行,可搞这些歪门邪道却是一学就会,几个城池溜达一遭之后,当官儿那套场面上的辞令早就学个jīng熟,钦差的架势也摆得十足。
为首的五品连忙躬身道:“钦差大人说笑了,自打钦差大人出了邯郸,下官就已经得了消息,如何不能早做准备?如今遭逢战乱,钦差大人甘冒矢石,亲自出来收拢溃兵,那是大明之福,百姓之福,万民之福,下官等出城迎接又算得什么呢?”
“唔……”招财入戏很深,听了这位五品的话,自我感觉更加良好了许多,点头道,“你是沧州的知府?恩,很好,很好……”
知府脸上一喜,又躬身道:“大人鞍马劳顿,还请进城稍歇……”
招财巨爽,他最爱听的就是这话,在邯郸的时候虽说进城,可当时手里只不过百十来个溃兵,邯郸知府看他的时候眼睛都是朝天的,离开邯郸的时候,如同打发叫花子一般随便折腾了十几车粮食就没了下文,这让招财郁闷了好久。如今带了千把人过来,沧州府这么就客气,毫无疑问,肉戏来了!猪头肉、花酒、青楼红姑……娘的,老子长这么大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想不到都快上战场送死的人了,还能开一回荤……嘿嘿!
“好!很好!你很会做人!”招财眉开眼笑道,“走,进城!”
知府的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连忙直起身,挤到方涛身边夺过方涛手中的缰绳,替招财牵马。方涛一阵恶心:马屁也不能这么拍?好歹也是朝廷的五品命官,干起马夫的行当,读书人的脸都丢光了!可方涛自己此刻冒充的是长随,自然没有争辩的余地,只得任由知府继续恶心下去。
马队向前,招财很舒坦地在马背上慢悠悠地问道:“知府是?贵姓哪?”
“大人客气了,”知府小心陪笑道,“小姓赵……”
“哦……赵知府!”招财点头道,“你这里可有高阳县的战报?”
“有!有!”赵知府连忙点头道,“鞑子虽然到了高阳,可因为兵力不足,没有围城,也或许是为了围三阙一……不过似乎……奴酋似乎有招揽孙阁老的意思……”
“招揽?”招财有些奇怪道,“难道孙阁老就没向你们求援?”
“没!”赵知府连忙否认道,“孙阁老的书信倒是有,字里行间都是说建奴军情,料定建奴此行志不在北直隶而在山东。嘱咐下官说,沧州乃是南下山东必经之地,眼下大明边军野战不如建奴,孙阁老自己在高阳拖延一段时rì,让下官在沧州拖延一段时rì,熬到开,建奴自去。孙阁老信中一再嘱咐,沧州是府衙所在,兵太少,则建奴可一鼓而下,兵太多,建奴为了保全后路,也会围城抢攻,所以要下官将州府的可战之兵分开到险要处,若是朝廷没援兵,守,可互为援引;若是朝廷有援兵,攻,可从建奴腹背出击……”
() 这些战略上的话题招财压根儿就是一窍不通,他的脑袋现在已经完全被某种虫子上了脑,之所以跟这个知府搭茬,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说这么多,他懂个屁。可不懂归不懂,好话还是要说的,当下笑笑道:“看来赵知府心中已然有了定计,本官就不再插手了。”
招财的这番话倒是方涛教他的。值得一提的是,多数人都认为“肉食者鄙”,觉得当官儿的脑子都不咋地,智商水平更直接地用负数来评价。实际上这种说法并不可取。要知道,科举时代竞争之残酷,远远超过了现代的高考。一个读书人能从白身童生开始,杀进乡试、会试,直至殿试的,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从会试过关,也就是举人开始有资格当官,除了极个别的“张好古”之流,几乎人人都是时代的jīng英分子。
如此说起来有些笼统,咱们不妨这么算。明代到了后期,在童生的资格赛上,身份上的限制不是太大,已经超出了“良民”的范畴,商贾之家让孩子读书科举很正常。一个中等县,除了实在上不起学的家庭,读书的孩子有很多,往少了算都有数百(这是学生基数,能不能考上是两回事),遇上文风鼎盛的苏锡或者山yīn会稽这些地方,读书人更是一抓一大把,整个大明县城上千,考生数量几乎是几十万,而层层选拔之后最终能杀到终点的不过三百左右,这种淘汰率实在是太高了。所以,千万别小看那些正经仕途出身的官员,能混到这一步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所以方涛一再告诫招财,没事别不懂装懂,地方官不论祸害一方还是造福一方,肯定都有自己的手段,也都有各自的依仗,在没把水的深浅摸清楚之前,千万别想着把水搅混趁机捞一把,否则死得很难看。“不再插手”虽然是一句场面上的话,可真实的内涵就是:我发我的财,你发你的财,我不会揪你小辫子,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我拿了我需要的东西吃干抹净拍屁股走人,你继续在你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你的土霸王。这番话对所有地方官来说无疑都是利好消息,善官把地方治理的好好的,自然不希望突然来个人指手画脚;恶官更不希望自己那点破事被捅出来;至于捞钱……呵呵,每有上差到此,谁不明白人家是来做什么的?发完财,人家自然会走,官场里打滚这么多年,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招财的话让赵知府心里感慨万千:这年头,上了年纪的钦差放手捞钱的时候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比鞑子还狠三分;又年轻又上道儿的钦差都快绝种了,自己碰上一个,果然运气!于是,马屁如同cháo水一般拍了过去,招财愈发受用了。
队伍在府衙门口停下了,招财看着州府衙门的匾额,眉头皱了皱道:“这儿?”
赵知府连忙陪笑道:“上差一路辛苦,自然是到府衙歇脚……”
招财摇头晃脑一阵道:“赵知府这话说差了,本官既是公干,住的就应当是驿馆,哪能鸠占鹊巢?朝廷法度还是要遵循的……”
赵知府脸sè微变,迟疑道:“莫不是下官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抑或是招待不周?还请大人明示……”
招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门道:“这个……”招财天生最怕官,让他住进府衙,还不如杀了他,更何况一旦住进来则意味着暂时失去人身zì yóu,招财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像地痞流氓一样,整天吃饱喝足然后带着几个打手叼着牙签大街上拦住小妞调戏一番。如今钱有了,打手么,有千把人,在邯郸的时候太寒酸,到了沧州怎么也得显摆一下?住进府衙咱调戏谁去?你个赵老头都快五十了,调戏你老婆?大街上老太婆多的是!切,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请大人明示!”赵知府有些着急,为了迎接钦差,他的准备工作可都是做足了的,就连新纳的小妾都已经焚香沐浴等着呢……额,话题又犯忌讳了,打住。
招财看着赵知府惶恐的样子,心里居然有些不忍,当下宽慰道:“贵府多虑了!说来惭愧,本官这些家丁都是溃兵里头挑的,军纪实在不怎么样……这个……本官自己也尚未定亲,这个……贵府一定有不少女眷在内,若是这么住进去恐怕不方便……”
赵知府恍然大悟,溃兵的军纪大家都知道,虽说大股的溃兵在城外被安置,随行的不过是吴富贵带领的“家丁”队伍,百人不到,可这几十个住进府衙,恐怕就不光是新纳小妾的问题了,自家女眷没准无一漏网,亏得太大,划不来;何况这位钦差也说了,他还没定亲呢,好好的处男肯定不能浪费在自己小妾身上,驿馆就驿馆!看来,得想想别的辙了。
心里有了主意的赵知府也没多话,再次牵着缰绳往驿馆走。本来,驿馆是用来招待往来公干的官吏的,不同的品级自然有着不同的招待标准。可到了这个时代,驿馆根本就是个笑话。路过的官员如果是品级高的,肯定不会让人家住这么寒酸的地方,府衙就是最佳的场所,至于招待水准,自然不消说;若是品级低的,哼哼,不好意思,管吃饱可以,管吃好就难了。至于每年定额的修缮、维护费用以及招待费用么……谁都知道哪儿去了。
与其他地方比起来,沧州的驿馆还没破落道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的地步,可也好不了多少,除了从门口的匾额上可以知道这是驿馆之外,其他的,跟破落户没多大区别,甚至还不如破落户。嚯,知府大人亲自牵马!须发皆白的驿卒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连忙拉着几个年轻驿卒跪倒在驿馆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地方破了些……”赵知府有些尴尬地说道,“还请大人……”
“不要紧,不要紧!”招财笑呵呵地挥挥手道,“伺候周到便成,虽然旧了点,可于贵府方便,于本官就更方便了,呵呵……”
赵知府一想,也对,每有钦差,总少不了城里那些干着犯禁行当的商号们过来“求见”孝敬,这位钦差还算年轻,多半也是拉不下这个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收好处,才刻意要求搬到这儿来住了。心里没了疑虑,赵知府连忙朝跪了一地的驿卒喝道:“还等什么?快给钦差大人收拾一处上好的院落来!”驿卒们连滚带爬地去了,赵知府躬身拱手道:“钦差人暂且入住小歇,本地乡绅今晚为大人接风洗尘……”
一听说有吃的,眼睛顿时笑得眯成一道缝,点头道:“不错!不错!别到这个楼那个楼了,就这儿,挺宽敞!”
赵知府一愣,旋即笑笑,躬身道:“遵命!如此,下官暂且告退……”
“有劳贵府,贵府慢走……”招财摆摆手,客气地说道。赵知府带着人缓缓退去。
赵知府一走,这边就立刻活跃起来。最先开口的是方涛:“死胖子……我还想住住州府衙门过过瘾呢,你居然要跑到这儿来……”
“出去玩儿方便一点嘛……”招财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拍拍方涛的肩膀道,“住在府衙还得被一堆人盯着,不爽。”
方涛想想,没意见;进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也是哈!沿途那些当官的给了咱们好多钱,眼看就要到高阳了,这些钱不花掉多可惜……”
方富贵亦是插嘴道:“许爷想得也没错,若是住在府衙,咱们这些当家丁的rì子可不好受,还不如住在驿馆痛快些……”
方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兑票塞到方富贵手中,叮嘱道:“过几天就得去高阳了,这些钱你到票号兑成现银,家丁里头每人二十两,留在城外的,每人十两,痛痛快快消遣消遣。不过不准一下子全都进城,分批进来,头一批回营之后再进第二批。”
方富贵接过兑票立刻趴到地上磕了几个头,欢天喜地地去了。招财看着方富贵的背影,有些肉痛道:“涛哥儿,你倒是大方,这么多人,一万好几千两就这么没了……”
方涛笑笑,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这一次可不是当兵吃粮,这些溃兵都知道我们这一次是去高阳送死的,他们肯跟着咱,那是因为回乡,家破人亡,是个死;不回乡身无分文,若是再遇上鞑子还是个死;所以没得选择了,临死能当个饱死鬼。既然大家都到了这个地步,又何苦再心疼那点儿银子呢……”
进宝亦是点头道:“涛哥儿说得对呢!咱们这些rì子拼命花钱不也是为了这个么?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咱们真个儿死在鞑子手上,还有上万的银子没花出去,岂不是便宜了鞑子?反正这几天我算是活过一回了,好衣裳穿过了,好饭食吃过了,整天还有人伺候着,算是没白活了,就算是跟鞑子拼一场,能死在涛哥儿身边,也不冤枉了……”说着,扬起红彤彤的脸蛋,两眼迷茫地看着方涛。
() “唉……”招财突然叹了一口气,苦恼地抱着脑袋晃晃道,“可惜了,我才当了几天官儿,就要去送死了……”
“哼!好歹也是朝廷的钦差,还不如一个马夫明事理!真不知道是怎么混到这个品级的!”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嘲笑。
话音一落,招财立刻朝门房方向怒目而视:“谁在里面?”一直站在旁边伺候的小卒连忙跪地道:“钦差大人息怒!里头是个南下赴任路过沧州的小吏,不巧又碰上鞑子入关这才滞留下来。因为品级不够又无处安置,才让他暂且到门房歇脚……”
“小吏?”招财悻悻道,“什么世道,小吏也敢这么说话……”
方涛拉了拉招财的袖子道:“算了,多大个事儿!人家虽是小吏,好歹也是读过书的,可比你强多了。”
招财无奈,只得甩甩手道:“算了,看在孔二爷的份儿上,放他一马……”
“多谢钦差大人好意!”门房里的冷笑又传了出来,“若是钦差大人觉得碍眼,在下立刻搬出城外!”语气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方涛苦笑道:“里面那位,拜托就别吱声好不好?再说什么出来,就算我们不想计较都不行了,否则传出去,咱们真没脸混了……”
门房里沉默了一阵,片刻功夫,门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个体格壮硕的红脸汉子。招财愣了愣,不由自主地问道:“涛哥儿,这么个红铁塔真是读书的?我怎么觉着他那么像关二爷呢……”
方涛翻翻白眼道:“君子诸艺之中,御和shè也是在其中的,谁告诉你读书人就不能习武了?”
红脸汉子对招财的话无动于衷,可听到方涛的回答时脸上却浮现了一抹讶sè:“想不到一个马夫居然也知道六艺!一个钦差大人却连这个都不懂……”
方涛指着招财笑道:“他呀,只认得自己的姓,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他?”红脸汉子诧异了,“你们……”迟疑了一会儿,红脸汉子仔细打量了方涛和招财,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当下甩甩袖子,不向招财却向方涛行礼道:“见过钦差大人!”
方涛和招财是并肩站在一起的,红脸汉子细微的转向没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方涛却觉察到了,当下往后略退了半步,笑道:“这位先生真客气了,奈何前倨而后恭?”
红脸汉子直起身,朗声答道:“前倨者,只为朝廷用人不当,以不学无术之流为钦差;后恭者,乃是顿悟眼前钦差实为深藏不露之人。”
方涛亦是神sè不变,微笑颔首道:“呵呵,我家大人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呢!时rì尚早,先生若是有闲暇,不若入内一叙?”
红脸汉子拱手道:“敢不应命!大人先请!”说罢,侧过身,肃立一旁。
方涛在招财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走,进去!”旁边的小卒这才忙不颠地在前面引路。驿馆后面最大的院落已经清理出来,招待钦差许招财大人,驿馆的卒长点头哈腰地将方涛等人引进正屋之后就摆上了香茶点心,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准备随行家丁的住处去了。正屋之中只剩下方涛三人和红脸汉子。
招财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碗牛饮一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娘的,都累死了!”进宝则是乖巧地给方涛挪了一张椅子,然后自己才坐下,笑着说道:“哥哥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涛哥儿可是从一大早就站到这会儿,一个累字都没说的。”
招财哼哼唧唧地翻了个白眼道:“还没嫁过去呢就整天帮着他说话,将来还把我这个亲哥放在眼里么……”
进宝脸一红,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方涛那边挪了挪,低声道:“什么嫁不嫁的,都是快死的人了……”
红脸汉子在旁边看傻了,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三个人聊天。本来在门房里的时候,他听眼前这个胖子说话,以为朝廷又派了哪个无聊的太监出来当监军,反正自己即将去江南赴任,山高皇帝远,也不怕人打击报复,所以才唱了反调;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个胖子属于一问三不知的货sè,反而胖子身边的马夫却是一肚子墨水,加上这个马夫跟胖子说话的时候不假一点辞sè,所以就推断出胖子恐怕是个障眼法,马夫才是真钦差。大凡以这种方式出行的钦差肯定都是背负着秘密使命,或者有着特殊手段的,尤其是在鞑子肆虐的北直隶,出现这样的钦差说不准是一个利好消息。
可进了屋子之后,三个人这么一扯淡,红脸汉子才发现,自己的判断再次出现严重失误: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是主仆,为什么会如此没大没小?如果是肩负秘密使命的同僚,那怎么还会搅和进来一个小丫头?出于谨慎,红脸汉子收起原先的桀骜,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
“哦!先生请坐!”方涛见红脸汉子语言不语,连忙招呼道。
“多谢!”红脸汉子也不多话,拱手道谢之后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方涛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问道:“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可是从辽东来?”
红脸汉子有些诧异地问道:“大人客气了。在下姓阎,名应元,表字丽亨,北直隶通州人士。天启年的举人,说来惭愧,虽然靠近京师,却没能金榜题名,被放了江yīn任上典史……大人为何问在下可是从辽东来?”
阎应元不是进士,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品级,故而不能自称“下官”,几句“在下”之后,方涛自然也明白了他的身份,当下解释道:“久闻辽东汉子身材高大威猛,有汉唐遗风,今rì见得先生……”
阎应元恍然,当下微笑道:“大人倒是挺关心辽东!”
方涛呵呵笑道:“鞑子肆虐,能不关心么?说起来我们还是半个同乡呢!”
阎应元讶异道:“哦?不对?大人乃是南方口音,如何与在下同乡了?”
“我嘛,南通州,你呢,北通州,都是通州,半个同乡……”方涛说笑道,“虽然差得远点,套套近乎还是不错的嘛!”
阎应元也笑了:“大人还真是风趣!不过,大人突然问起在下是否辽东出身,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看看辽东汉子的身材?”
方涛微微颔首道:“聪明!说实话,我这一次是要北上高阳协助孙阁老守城的。不过先生也看到了,我这么年轻,别说跟鞑子开战了,光是领兵,也是头一遭啊!所以一直想找一个辽东出身的读书人跟在身边细说鞑子的情况……”
“勤王之师!”阎应元的眼珠子立刻瞪得大大的,不信道,“不可能?若是勤王,哪来的钦差身份?若是朝廷下旨救援孙阁老,那也应该是把旨意下给杨兵部?怎么可能另派钦差带兵来?一军二帅,岂不是更乱?不对,不对!朝中大佬虽然昏聩,可绝不止于出此下策!”
方涛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个阎应元能从聊聊数语之中发现这么严重的问题,当即也流了一脊背冷汗,随口回应道:“我等也是在半路上才得知此事,这不,就连兵马都是沿途收拢的溃兵……”
“溃兵?”阎应元的反应更大了,“溃兵焉能用?但凡溃兵,胆气已丧,若是强用守城,恐怕鞑子矢石一到,城墙上就会乱成一团,非但不能守城,恐怕还会乱我军心;再者溃兵军纪不佳,若是在城中祸害百姓,恐怕百姓……”
方涛面sè一窘,连忙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沿途我们遇到的溃兵怕有三千之数,在收拢溃兵时,我等也并非不顾良莠,选出来的多半都是被鞑子祸害得家破人亡的死战之士,总共才千余……”
阎应元一下子沉默了,掐着手指盘算一会儿,微微点头道:“既是这样说,那么这些溃兵也可当战兵一用……嗯,幸好是守城,若是野战,溃兵演练的阵法恐怕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cāo练、配合。千余……是少了些……多一些才好。高阳县不大,最多也只能有七千,多了高阳的存粮怕是吃紧……还好,高阳有孙阁老在,孙阁老最擅守城,千余溃兵,加上高阳本身的兵马,再招募一些民勇,应当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这一下轮到方涛吃惊了,这家伙不是什么怪物?才说了几句话就能推断出这么多内容来?当下肃容拱手道:“先生大才!小子初临交战便是敌强我弱的守城之战,敢请先生教我守城之策!”
阎应元见方涛不似作假,便转而笑问道:“这就怪了。在下看大人似乎也是饱读之人,四书五经不谈,难道大人就没读过一些兵书?书上不都有守战之策么?远的不谈,戚武毅公的《纪效新书》、《练兵实记》不都是针对本朝战兵而写的兵书么?”
() “纸上得来终觉浅哪……”方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书上说的确实够多,可实际上面对鞑子的时候还要因地制宜才是,可是鞑子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
阎应元一下子将赞赏之情溢于言表,竖起拇指道:“不错,难得!这多年来,在下见过太多的官儿,压根儿什么都不懂,只是从书本中读了些皮毛就到处指手画脚,事情越办越糟,瞪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再把责任推诿给下属……当年在下在山东当属吏时候,县城治安并不甚好,乡村之间为了几分荒地常常举族斗殴,县令大人言及于此时,先云秦制再说汉制,唐宋两代也搬出来论,论到最后就只有一句,严加管束,广兴教化!唉,若是大明朝的官吏都能如同大人一般,天下早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这个事情方涛倒是不好评论了,他可从来没入过官场,说不出了子丑寅卯来。当下只得说道:“这个……或许各级官吏也不想坏了规矩!至于我嘛……呵呵,此去高阳生死难料,为了让自己能多活几天,肯定是能学一点是一点……”
阎应元不禁莞尔,笑道:“刀架在脖子上了,自然得玩命!”
方涛笑了两声,继而问道:“先生既是北方人氏,可知北方城池与江南城池有何不同?北方民风与江南民风又有什么异处?还请先生教我。”
阎应元的笑容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便是冷静与从容,细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在下虽然在江南游历过,可却未曾观察到如此细致,偶有所得,不妨请大人参详。要说起城池差别……北方贫瘠而江南富庶,贫富之差从每座城池的存粮上就能看得出来。江南产粮多,米铺、大户人家存粮也多,就连小门小户也都能有十天半个月的存粮,如此若有人攻城,想靠围城的法子让城内断炊,至少得三个月左右才能达到目标,而这三个月,围城大军的存粮消耗会更大,这一仗打下来不划算;北方则不同,从万历年末开始,整个北方就天灾不断,加上鞑虏流寇肆虐,光靠北地出产的粮食早就入不敷出,所以北方城池中的存粮都有限,能有一个月的备荒粮就算多了……”
方涛把眉头皱得紧紧地:“也就是说,高阳想要固守待援,最麻烦的还在粮草上?”
“粮草算其一,”阎应元继续道,“在下没去过高阳,不过纵观北地城池,像高阳这种既不是粮仓又不是要冲的城池,常年守备都极为松弛,除去吃掉的空额,恐怕能拿起兵器的人没几个了……民勇虽然可用,但比起战兵来,还是有差距的;城中的武备情况恐怕更糟,在下在山东任典史时,曾随同主簿大人看过武备,发现库中最新的弓弩长矛都是万历三十五年防备倭寇时置办的,几十年来未曾添置过一件新的,有些弓弩居然还没拉开就已经断了,长矛干脆就是朽木一根……”
“麻烦大了……”方涛长叹一声,露出了苦恼的神sè,“我收拢的这些溃兵,铠甲破旧不提,兵器都不能人手一份……本来还指望地方上的武备凑一点,看来这回真的要用拳头对付鞑子了……”大明制式弓弩工艺复杂,不似英格兰长弓那样程序简单、威力惊人,一张弓花费的时间极大;至于长矛,矛身的木杆可不是直接砍根木料就行的,新砍的木料cháo气重,根本不堪用。
阎应元也陷入愁苦之中,过了一会儿,陡然瞠目道:“办法不是没有!”
“何解?”方涛也来了jīng神。
“弓弩没辙,不过可以从民间高价收购猎弓之类的弓弩,守城都是居高临下,两张猎弓并到一起拉弦也不算太差,至于长矛……矛身虽是朽木,可矛尖只要花点功夫打磨也能再用一段时间,至于矛身……拆房子!房子的主梁、立柱都能用上!”
一番话,让方涛顿时思路大开,当下拍拍桌子道:“对!对!衙门的主梁和柱子都能拆了,还有……对!文庙!孔老夫子把文庙的柱子房梁捐出来抗敌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阎应元脸都绿了,拆孔庙,亏他想得出来啊!
方涛似乎觉察到了阎应元的脸sè,当即尴尬地解释道:“我没说拆沧州府的,我是说带着打磨好的矛尖直奔高阳,拆高阳的总行?鞑子就在城外,一旦攻进城可就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舍不得拆的?没了矛身,还能省下不少人手板车多装粮食……”
阎应元的脸sè这才好转,无奈点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其他的方面还有没有要注意的?”方涛继续问道。
“有!”阎应元的回答也是干脆果断。
……………………
“不简单哪……”看着已经衣衫蓝缕的大明军队,岳托由衷地慨叹了一声,原先的骄狂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敬佩,“卢象升……厉害啊,厉害!难怪南朝的俘虏都说你是南朝的中流砥柱……”说到这里,岳托自己也笑了起来:“中流砥柱又如何?南朝的皇帝不用你,南朝的大臣排挤你,现在你躲不过这一劫了!”
旁边的硕托也点头道:“是啊,南朝若是多几个像卢象升这样的大臣,恐怕咱们大金的rì子就不会好过了,幸亏他不是南朝中枢,否则……”
“所以说,南朝皇帝自己在帮咱们大金!”岳托轻哼一声,“南朝不会长久了!”
一骑斥候飞奔而来,滚下马鞍朝两人行礼道:“启禀两位主子,吉图将军请求再攻一次!”
硕托不屑地冷笑两声:“再攻?都攻了三次了,才毁了一道木栅,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蒙古铁骑!干脆让他再攻六次好了,省得来回跑得麻烦!”
岳托呵呵笑了起来:“他要攻,就让他攻!反正战死的又不是大金的勇士,最好他的人都死光了,分战利品的时候咱们才能占大便宜。”
硕托闻言,放声大笑起来。
明军阵中,卢象升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大口地喝着卫兵送来的水。
“督师大人,战损统计出来了,”部将杨陆凯走到卢象升面前,低沉道,“三战,共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三人,重伤三百二十七人,轻伤两千六百六十三人,不带伤的不满千……”
卢象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喝了一口水,低声问道:“还有呢?”
“箭矢分到人头已经不足十支,弓弩备用的弦勉强够支撑,兵器铠甲因为战死的颇多,有些剩余……”
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把战死袍泽的衣甲都脱下来,先尽着没带伤的兄弟们穿,争取每人套两层,也好多支撑一会儿……”
“是!”杨陆凯果断干脆地回答道。
“口粮还有多少?”卢象升又问道,旋即自嘲道,“不用答了,如果口粮有剩余,留两顿口粮,其余的都烧了,不能留给鞑子……”
营门口,一个鞑子斥候飞奔过来,在第二道木栅前面勒马朗声道:“里面的南朝将士听着,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我大金成亲王敬佩尔等英勇无畏,既然南朝朝廷已经放弃你们,你们不若投了我大金,成亲王承诺不会伤害你们当中任何一人,并且保举尔等终身荣华富贵……”
卢象升听了这番话,冷冷笑道:“岳托居然要我投降!”说罢,提高声音让所有人听到:“他们居然要我们投降!”
自知必死的士卒们都放声大笑了起来。是啊,有条活路了,可兄弟们跟着卢督师辗转几百里图的是个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活命?要活命的,早在半路上就当了逃兵了,何必等到现在!
鞑子斥候听到营中的嘲笑声,亦是冷哼一声,策马而去。接到情报的岳托叹息一声,微微摇头道:“可惜,可惜,这样的忠臣义士不能为大金所用……”
硕托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咱们大金,披甲勇士不下十万,何必替一个汉狗可惜了?”
岳托微笑着拍拍硕托的肩膀道:“老二,形势变了!若是在祖父面前,你这番话还是有道理的,祖父在世的时候,只是想着占据辽东自保;如今四叔当政,南朝一年不如一年,咱们大金有了入主中原的机会,可是咱们女真人丁太少了,撒到中原,一座城池摊不到三百勇士,如何能征服汉人?所以,咱们必须要有汉人奴才替咱们打江山哪……这个卢象升,好像还不到四十岁,若是他肯投靠,必为大金左膀右臂……”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硕托不满道,“口口声声四叔,禇英死了之后,咱们就是爱新觉罗家的长房,真不知道父王怎么想的,厚着脸皮替皇太极卖命去了!你也是,还真把皇太极当回事了……”
岳托脸sè一变,摇头叹息道:“父王也是没办法……当时你年纪还小,或许不知情。褚英大叔被处死之后,父王就成了皇长子,本来就被下面的四大贝勒觊觎。祖父过世之后,本来父王登上汗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惜……”
() “可惜什么?难道皇太极他耍了什么技俩?”硕托情不自禁地问道,“如今咱们两红旗实力不弱,十二叔(阿济格)、十四叔(多尔衮)、十五叔(多铎)正带着两白旗往山东去,只要咱们联手,皇太极的两黄旗肯定斗不过咱们!”
“你忘了咱们的五叔莽古尔泰!”岳托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别看两蓝旗现在置身事外,可一旦掐起来,莽古尔泰肯定站在皇太极一边!出发的时候父王就交待过,两白两红千万不能伤元气,否则皇太极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皇太极的外援比咱们强大太多了!”
“什么意思?”
“当初祖父亡故的时候,袁蛮子(袁崇焕)正在步步紧逼,朝鲜的局势也不明朗,草原上的蒙古人还没完全归附,可以说得上内外交困。幸亏袁蛮子没有乘机威逼盛京,否则那个时候蒙古人肯定反水,咱们女真只能北迁。父王自诩没那个力挽狂澜的能耐,也没蒙古姻亲的支持。何况父王就算想登上汗王的位子,也必须有阿敏、济尔哈朗、莽古尔泰、阿济格、多尔衮的支持才行。可就算他们都支持了也没用,皇太极的女人是科尔沁部的,咱们这边都是乌拉部这些小部落的姻亲……父王也是没了办法才跟我一起提议让皇太极当汗王。如今就算你要拉皇太极下马,能得到汗位的也只有多尔衮,因为他的女人也是科尔沁部的!”
“娘的……”硕托不甘心地说道。
岳托笑了笑,拍拍硕托的肩膀道:“二弟,你就是太偏激了。当个汗王有什么好?你看看咱们的父王,虽然不是汗王,可权力也差不到哪儿去,整个盛京,谁敢不看咱们的脸sè?咱们想要钱要女人,谁敢说个不字?皇太极就惨了,他就连放个屁,也得问问几位亲王贝勒同不同意!你想想,去年为了宸妃(海兰珠)的事,他差点连汗位都保不住啊……”
硕托一愣,旋即哈哈笑道:“也对!将来南朝的花花世界,他这个坐在皇宫的人是享受不到了,让他整天担惊受怕,害怕别人惦记他的汗位去!难怪父王总是说,有时候胸无大志也是一件好事!”
前线吹起一阵进攻的号角,岳托脸sè微变,唤来斥候嘱咐道:“通知吉图,本王带女真兵出去转转,这里就交给他了,rì落之前务必解决。全歼之后就不要抢夺尸首了,也不要斩首立威。卢象升是条汉子,留下全尸让他的家人厚葬!”斥候领命而去。
硕托不解道:“大哥,我们去哪儿?”
岳托一勒马,笑道:“去逗逗高起潜,摸摸他有没有卵袋。”实际上岳托只是有些担心,担心高起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吃了什么“嗨”药发起疯来就遭了。自己的女真主力自然不会担心什么,可跟在后面打酱油的半岛棒子就难说了。这一趟掠劫,好歹也已经有了上百万两的家底,加上掳来的人口,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高起潜可以跟卢象升过不去,可高起潜绝对不会跟钱过不去,半岛棒子的战斗力摆在那儿,没准高起潜见财起意之后像疯狗一样咬上来。所以,保险一点,让自己的女真两旗保持机动状态威吓高起潜也算是一种选择。
说实话,岳托这完全是高估了高起潜的勇气。面对财帛,高起潜确实动过心思,可高起潜是如假包换没有卵袋的,让他指挥军队冲击建奴,还不如让他给他老爹戴顶绿帽子来得容易。不过岳托这么一遛马,也确实让高起潜麾下原本请战的将领乖乖闭了嘴,有钱赚,也得有命花不是?
蒙古人第四次的进攻强大了很多。之前进攻第一道木栅的时候,蒙古人也算积累了相当的经验,这一次进攻,没有强冲,而是派上了顶尖的骑手,高速冲刺过去,向木栅抛出了绳套,绳套套在木栅上,再往马鞍上一系,撒开蹄子往回奔。几十匹战马同时发力,匆忙竖起的木栅一下子被拉倒在地。
……………………
赵知府非常识趣地将接风的晚宴安排在了驿馆。酒楼里定下的上等菜品流水般地用车马送到驿馆,而原本不被人重视的驿馆也在今晚车水马龙起来。
招财很舒坦地靠在椅背上,神清气爽地听着沧州府各级属僚如cháo水般的马屁。此时的招财已经如愿以偿地穿上了梦寐已久的锦袍,看着伺候的小厮一个接着一个把各式菜品摆上桌子,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道缝。条几上,已经堆满了官员和士绅们的“孝敬”,有沉甸甸的黄白货,也有小而价值千金的珠玉,各种绸缎更是无法计数。
方涛一声不吭地垂首伺候在招财旁边,而进宝则乖巧得如同丫鬟一样,捧着茶盘待客。人群中,方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按例,正屋里摆上几桌,这是有品阶的官吏们的座位,院子里也要摆上十几桌,这是乡绅、商贾以及本地士子代表们落座的地方,滞留沧州的阎应元也在其中凑数。就在商贾群中,方涛看到了一个领口绣着祥云落叶标记的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中年人似乎也觉察到了方涛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方涛看了一眼,目光中饱含深意。两人对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意图,又各自低下头去,各做各事。
酒宴开席,首先就是一大通没有营养的开场白。招财没让方涛失望,两百来字的开场白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而且抑扬顿挫,总算没辜负了一个多时辰的面壁之苦。开场白之后就是胡吃海喝了,不过这种场面吃喝倒在其次。
国人要办的事,十件有九件是在酒桌上办成的。有时候未必要自己掏腰包请客,这种群英荟萃的场合,更是解决一些事情的最佳时机。于是,想要化解过节的,举起酒杯说两句好话;有什么生意要谈的,敬上一杯酒透透口风,对方识趣的马上顺着竿子往上爬,勾搭的速度比狗男女还快;想要攀附权贵的,自然陪着笑脸按品级挨个儿敬过去;说情的、说亲的不一而足。也就是这种你来我往的敬酒将酒宴的气氛渐渐推向高(和谐)cháo。
招财吃得爽,喝得也爽,马屁听得更爽,没一会儿功夫就已经陶醉其中了。场面上的事情已经替招财应付过去,方涛找了个由头退出了正屋,从回廊转出了院子,在一片黑暗中站定。没一会儿,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黑魆魆地走过来一个身影,在方涛身边站定。
“方公子……”黑影恭敬道。
“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方涛苦笑道,“还是叫我方兄弟好了。”
“呵呵!”黑影轻笑了两声,“那在下就沾这个便宜了。方兄弟此行,可是去救高阳?”
“嗯,”方涛淡然回应道,“阿姐让我收拢溃兵,然后想办法救出孙阁老。你们……应该是刘侯爷的属下?收到消息了?”
黑影应承道:“方兄弟出了邯郸之后我们就收到二小姐的传讯了。二小姐怕方兄弟应付不来,特地嘱咐在下等方兄弟到了沧州之后,助方兄弟一臂之力。”
方涛一怔,旋即再次苦笑道:“还是阿姐想得周到啊!说实在的,我没什么经验,这次到了沧州才知道,还有很多东西没准备好呢……”
“方兄弟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尽管吩咐下来,在下一定竭尽全力。”黑影二话不说,直接大包大揽。
“粮秣、铠甲、兵器,越多越好。估计沧州府库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有,估计也舍不得给咱们;”方涛毫不犹豫地说道,“还有,今天送来的这些东西,你统统搬走,就当是卖给你们之后再买来兵甲。”
“方兄弟说笑了!”黑影笑道,“替方兄弟筹措物资本来就是青甸镇商号份内的事情,哪里还要方兄弟掏钱?”
“不!”方涛果断摇头道,“押着满车金银珠宝、布匹绸缎上前线,不如押着满车粮草、兵甲上前线,好歹后者还有大用场,前者只能便宜了鞑子。你们商号也是要做生意的,一下子筹措这么多东西,手上的资金难免困难,总不能我这边打一场胜败难料的仗,你们这边生意倒先垮了?”
黑影沉思了片刻,问道:“方兄什么时候出发?”
“最迟两天,高阳不能等了,”方涛算计道,“如果可以的话,高阳前线的消息一并帮我弄到。”
“这个不难,”黑影微微躬身,“在下先去了。”
酒席上已经到了酒酣耳热的状态,赵知府舌头打结,凑到招财耳边低声道:“钦、猜、猜……大、大……愣……下……官还、还……搂、搂……一……一……混、混……厚礼!刚……刚……南、南……第一、一……箫……箫……已……已经……送、送、到……大愣……房里、里……了……”
招财眼睛一眯,也不掩饰,直接问道:“金的还是玉的?值多少钱?”
“无……无……价、价……滋……宝……”关键时刻,赵知府壮烈牺牲,脑门直接砸到桌面上,被随从抬下去醒酒去了。
() 招财心里那个乐啊,比捡到钱还高兴。这个赵知府太会做人了!送金送银多俗气,送宝物才是王道首选哪!东西不要大,值钱就好,随身带着,哪一天缺银子了,就直接往当铺这么一放,这辈子的生活就来了!无价之宝,嘿嘿!
酒宴一结束,充当下人的方涛和进宝连同各酒楼借来的伙计们一起,把里里外外拾掇了一番,就着客人吃剩的酒菜填肚子。而招财送走所有客人之后,哼着小曲儿踱进了自己的房间,研究赵知府送来的宝物。推开门,招财摸出火折点燃了桌上的红烛,刚准备找宝物的时候,赫然看见床头坐着一个人。
“哎呀!妈呀!”招财的酒立刻被吓醒了一半,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颤声道,“是人是鬼?是鬼是人?老子从来没害过谁啊,别找我……”
“唔……唔……”床上的人挣扎了两下,没了动静。
“女人?女鬼?”招财的心绪渐渐稳定下来,试探地问道,“是女人的话,动两下;是女鬼的话……你还是走,明儿请法师来超度你……”
“唔……唔……”又是两下。招财松了一口气,扶着凳子站起身,抖抖索索地从条几上抓过鸡毛掸子,双手握紧,缓缓地靠了过去,距离四步的时候,手伸长,用鸡毛掸子轻轻地点了点。“嗯!不是透明的!”招财舒了一口气,又靠近了两步,伸手摸了摸女鬼的脸,“热的,看来真的是人……”说道这里,招财一下子暴跳起来,直接骂道:“他娘的姓赵的,说给老子江南第一箫,还说是无价之宝,放个女人来做什么?老子哪有闲钱多养个活人!”
被捆着的女人突然不动了。
招财继续骂咧咧地吼道:“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还以为这厮起码送个值七八千两的镶宝石玉箫来呢!没想到送个白吃饭的!她有地方住了,老子今晚睡哪儿?老子明天就抄了你的,全家砍脑壳!全家!”说到这里,招财愤愤地扔掉鸡毛掸,拿起桌上的烛台将房间的烛火都点上,整个房间一下子亮堂起来。招财骂了一会儿,自己倒了杯水,牛饮下去:“我可告诉你,没钱养活!出了这门儿,别指望我了……”转过身看到那个女人时,招财愣住了。
“啪啷!”招财的眼睛都直了,手中的茶杯率得粉碎,“哪儿来的……这么漂亮的……美女……”床头的女人修眉、俏脸、身材匀称,嘴里堵着一团破布,兀自挣扎。招财很快冷静下来,因为没有足够的文学熏陶,所以,这厮直接将“江南第一箫”这个名号想歪了,在地痞流氓不间断地熏陶下,当招财看到这个美艳的女子时,直接把“吹箫”与“品箫”当成了一回事,于是就有了下面一段悲剧的情节。
“娘的……赵老大哥果然是个贴心人……”招财同志口风忽转,痴痴地说道,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顺着下巴瀑布似的流了下来。看到某女的被堵住的嘴巴拼命地想把破布吐出来的时候,招财同志某个部位可耻地硬了,尽管他还是处男。招财很冤枉,换作任何人,看到这张红艳的嘴,再联想到“江南第一箫”的名号,都会浮想联翩,更何况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美女。
被捆着的女人立刻骇然,浑身缩成一团,挤到床角瑟瑟发抖。某禽兽的脑袋则彻底短路,连忙抹抹鬓角整理衣带,恭敬地唱了个肥道:“小娘子,在下这厢有理了……”女人抖得更厉害了,招财头一回与女人以这种状态交流,某种原始的野xìng在血管里彻底爆发出来。或许是因为喝酒喝多的缘故,招财觉得自己喉间干燥,心脏跳动不已,一步一步朝床边迈去,双手颤抖地探出,伸向了被捆的女人。
“慢……”招财突然停住了,自言自语起来,“该死的……老子从来没逛过窑子,也没搂过窑姐儿……这应该是先脱衣服还是先脱裤子?”(古代的X教育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更不想现代社会还有苍老师当启蒙老师。一般正常情况应该是女子出嫁之前由亲娘瞧瞧告诉自家女儿应该怎么做,男子一般都不知道,像招财这种情况的很多。当然,这里是指“良家子”,青皮流氓、世家纨绔除外。)
被捆的女人本来惊骇至极,可听到招财的自言自语之后也不抖了,直接翻起了白眼。招财看到女子突然翻了白眼,立时有些着慌,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翻白眼了!不会抽风了?赵老头怎么就直接送这么个极品过来了……”女子已经被招财气得没了主意,只得“呜呜”两声,扬着下巴示意招财拿掉她嘴里的破布。
招财虽然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干活儿”可毕竟已经到了兽化的边缘,很自然地错误理解了女子的意思,顺着女子扬下巴的方向,招财看到了自己身上。“哦……不是先脱你的,是得先脱我的!”招财同志恍然大悟,连忙开始扯自己的衣服。
我们不妨做个量化比较。男人穿衣服的速度如何最快?每天睡懒觉之后慢慢起床的那种肯定不行;上班要迟到了,穿起来还算迅速,一般是叼着早饭冲到楼道里的时候就能穿好;约女友的时候也比较快;不过最快的穿衣速度是在跟女人圈圈叉叉的时候,女人的老公或者自己的老婆在门外捅钥匙的光景,这个时候穿衣服的速度完全就是激发身体潜能。至于男人什么情况下脱衣服最快,很多人都会说,猴急的时候,这个想法是错误的。男人脱衣服最快的时刻,不是“脱”,而是“撕”,撕自己的衣服,瞬间完成。招财同志就是如此,他根本就不是脱,而是用力一扯,原本就不够结实的袍子立刻便成两片,直逼后世动漫中瞬间脱衣的典型。光溜溜的招财片刻功夫身上只剩下一圈还算结实的皮质镶玉腰带和脖子上挂着的银锁。
这一下被捆的女人彻底要翻白眼了,胀得通红的脸别到一边去,全身不由自主地用力挣扎起来。招财同志看到女人这副模样,一拍脑门,懊悔道:“对了,还得解开绳子!”说罢,直接伸手解开了绳子上的活结。女人挣扎了两下,绳子立刻松了下来,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力气,绳子还没完全挣脱,就已经两脚用力一蹬,踹在了招财的心口。
“哎呀!”可怜的招财同志一下子被踹翻在地,一身肥膘立刻在地面上掀起一股肉浪。等招财哼哼唧唧揉着胸口爬起来的时候,女子已经扔掉了身上的绳索、拔掉嘴中的破布准备下床。看到招财爬起来,女子立刻一惊,果断放弃了夺门而逃的想法,直接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双手紧握,瞪大眼睛颤抖着看着招财。等招财完全站起来之后,却又脸蛋一红,闭上了眼睛,兴许她自己也觉得这么根簪子对这种体格的男人杀伤力有限,干脆也不再把簪子对着招财,而是直接把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喉咙:“你……你……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这下轮到招财傻眼了,反正自己都脱光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于是招财干脆厚着脸皮道:“娘皮,你有没有搞错,我都是照着你的意思来的……”
女子羞愤yù绝,抵住喉咙的银簪往肉里顶了顶,闭眼道:“闭嘴!你可知道我是谁?”没有回音。女子又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还是没有回音。女子有些好奇,微微张开眼睛斜眼看过去,却看到那堆肥肉一脸木然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当即又闭上眼睛急道:“你怎么不说话?”
“是你让我闭嘴的……”招财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女子一下子被招财噎住了,旋即有些愤怒道:“笨蛋!下流!你快点把衣服穿上!”
招财得了命令,立刻冲到橱柜边,翻箱倒柜套上了自己原来的破布袄子。“好了……”
女子这才转过头睁开眼,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打量了招财一眼,微微露出诧异的神sè又一闪而逝,转而问道:“你怎么这么听话?”
“我傻……”招财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女子先是一愣,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这话没错……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招财看了女子一眼,吞了吞口水道:“不知道。你都没绳子捆了,怎么不逃?”
女子没好气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你是谁。钦差啊!钦差住的地方靠我一个人想逃就能逃出去么?就算逃出去了,这个时候上大街被巡夜的兵丁抓住了,那不是更惨?”
招财挠挠脑门,点头道:“也对……不过我这边真没什么人,想逃,容易的……”
女子一下子怔住了,不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我逃了,你也不管?有你这样当官儿的么?看起来你也不是太监哪……”说到这里,女子的脸又一次红了起来。
() “谁是太监了?”招财有些急了,“我是爷们儿!家里还得靠我传宗接代呢!”
“嗯?”女子诧异了,问道,“这就怪了,你真是钦差?还没有家室?有这么年轻的钦差?你不是皇上喝醉了封的钦差?”
招财一旦看到美女,脑子就彻底短路了,整个人的心理就完全没有设防,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是……”
“啊!”女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假的?胆子够大啊!不怕诛九族?居然还让知府强抢民女?不怕事情闹大啊?”
“什么假的?半真半假!”招财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手上有牌子,能当半个钦差使……何况我又没说要抢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半个钦差?什么意思?”女子继续问道,“半真,真在哪里?半假,假在哪里?”
“真就真在这块牌子能调点锦衣卫来使使,也能调点兵用……”招财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不就是钦差么!”女子再次翻了白眼,“哪儿是假?不会牌子是假的?”
“牌子是真的,”招财有些得意,“假就假在,这牌子的事儿皇帝老儿不知道……”
女子几乎晕过去,几乎是吼道:“那还不就是假的!江湖骗子!江洋大盗!”
“江洋大盗?”招财突然笑了,“江洋大盗都是没王法的!”
一听说“没王法”,女子立刻jǐng惕起来,严肃道:“我可jǐng告你,别打我的主意!否则……哼哼……我背后的人你得罪不起!”
招财一愣,又挠了挠脑门道:“说实话,我还真不怕!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就算是皇帝老儿的女人我也不在乎,我就想给咱们许家留个后……”
这个想法很朴实,女子也用最朴实的语言回敬:“呸!”
“你不肯,那就算了!”招财更实在,“强逼的不行,不保险……”
女子反而被气得笑了:“那什么样儿的才保险?你这样儿的,除了强逼,还能用什么法子?”
招财进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支价值连城的箫,看到女子之后jīng虫上脑,突然想到了传宗接代,如今看到这个女子一心求死,心里早就放下了。倒不是招财心胸真有多宽,而是招财从小跟方涛一起长大,难免经常受到方老爷子的聒噪,十几年的聒噪下来,招财虽然照样还是流氓,可作为流氓第一次欺负女人的时候,难免会有负罪感。所有的人第一次有意或无意做坏事的时候都会有负罪感,只不过有些人在做了坏事之后会被道德和法律在心理上约束住,从此不会再犯;有些人则在做过坏事之后没有为此付出代价,胆子就越来越大,道德程度越来越低。第一次犯错是人生的分水岭,犯错之后对待错误的态度,决定了这个人一生的高度。
幸运的是,招财同志第一次犯错之后就悬崖勒马,没有继续错下去。这样的同志还是好同志。听到女子的问话,招财的回答更老实了:“我就要去杀鞑子了,这一次去,肯定回不来了。我连的老婆都没有,儿子就更别想了。若是强抓一个来,就算真的怀上了又有什么用?我一死,人家肯定打掉了,就算不打掉,将来人家再嫁了,孩子还得跟别人姓,没准还得受后爹的气。那我不亏死了?我自己亏了还不算,女人家的一辈子也就完了,损人不利己,不做。”
女子这回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双手握着的银簪也便成了单手握住,继续问道:“你真的是去杀鞑子?”
“当然!”招财理所当然地说到,“要不然我敢说自己是钦差?反正皇帝老儿不是已经下旨勤王了么?只要是勤王的,应该都算钦差了?”
女子一想,也对,照理应该可以这样理解,完全是奉旨勤王么!当下微微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强抢……这样对我?我背后可是东宫侍读吴伟业吴大人!后世之君的亲信……”
“这跟我可没关系!”招财摆摆手道,“赵老头只说送我一个‘江南第一箫’,我还以为是一支金镶玉嵌宝石的箫呢,谁知道是个大活人,你这么漂亮,又被捆在我房里,我又不是太监……那个什么吴尾巴大人我又不认识,得罪不得罪关我什么事?就算你是皇后又怎么样?我一家人除了我妹子都死绝了,这次我妹子和我妹夫也一块儿过来送死;我们死在鞑子手上肯定死无全尸了,等你回去还怎么找我报仇?”
“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死了?”女子有些好奇,“这么肯定你回不去了?”
“鞑子都祸害咱们这多年了,能有几个人打赢过鞑子?我没读过书,没练过武,没带过兵,难道还能比那些文臣武将还能打?”招财舔舔嘴唇道,“我那妹夫还行,我么,没什么‘大捷’的本事……”
“你妹夫?是谁?”
“我妹夫就是涛哥儿!”
“涛哥儿是谁?”
“涛哥儿就是我妹夫……”招财这话一出口,自己也开始翻白眼了,看到女子脸sè不好,连忙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涛哥儿!进宝!你们快来!”
方涛和进宝正和诸多杂役们窝在一张桌子上猛吃剩菜,听到招财这么一嗓子,两人同时撂下碗筷,向同席诸人打了个招呼,飞快地去了。同席的杂役倒也没在意,这种随叫随到的事在大门大户里太常见了,一点都不稀罕,只是可惜了这两位这顿饭都没能吃得好。
方涛和进宝推开招财的房门之后,看到一个漂亮女子端坐在床边,银簪抵着喉咙的时候,一起愣住了。进宝隐约猜测到是怎么一回事,而方涛则是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片刻的沉默,方涛就走到招财旁边,一巴掌轻轻甩了招财后脑门一下,微责道:“胖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这种花花肠子?”
招财看见方涛和进宝进了屋,原本有些惴惴的心也放下了。被美sè冲昏的头脑也被方涛这么一拍而清醒过来,当下直接坐到凳子上,有些不服地说道:“不就是想给老许家留个香火么……”
方涛看看女子依旧紧张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也不能用这种手段哪!何况咱们身上还有大孝,这才一年呢……”
“不孝有三……”招财一向听从方涛的主意,这一次也不敢多争辩,只是低声抗议道。
方涛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如今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哪天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何况有大孝在身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出仕,咱们先卖祖业,再做生意,这会儿又跑来打仗,规矩已经坏得差不多了……我答应你,这次若是死不掉,就给你说一门亲……”
女子听了方涛的话,露出赞许的神sè:“没想到,当妹夫的比当大舅的有见识多了!”
“没你什么事!”方涛平静地看了女子一眼,“天一亮你赶快走人,否则你的xìng命我们也保不住。你先松手,宝妹,你去!”
进宝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走到床边朝女子行了个礼道:“这位姐姐,我哥哥不是什么坏人,只不过……经常犯浑是有的……还请姐姐宽宥……”
女子见进宝是个小女孩儿,三个人之间又是姻亲关系,想来这个当妹夫的还算知礼,那个死胖子就算再禽兽也不至于当着自己亲妹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心里也有放下了,当下松开手将银簪插回发髻,拉着进宝的手笑道:“看得出来,你哥既是混蛋,也是浑人!”手却将进宝的手攥得紧紧地,生怕进宝突然离开。
方涛见女子放下了戒备,轻轻点头,转而向招财道:“不过胖子,我可得打个招呼,你将来娶老婆得先过我这一关,这种女人,不能要!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招财有些唯唯诺诺,而女子却愤怒起来,倒不是她真想嫁给招财,而是她因为方涛的话而愤怒:“怎么?这位公子还瞧不起人了?小女子倒是奇怪了,你我素未谋面,怎么就瞧不起我了?难道是公子眼力不错,看出小女子出身风尘了?”
“这身打扮,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女子,但也不会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遇上这事儿,没遭殃之前肯定拼命叫喊,希望有人搭救;求救无望则会忍气吞声,生怕别人知道这段事,”方涛依旧冷静,侃侃而谈,“我们这么多人,姑娘却一点都不紧张。这种气度,必定是常年待人接物多了才会如此,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如此坦然?”
女子眼中不忿之意更盛:“如此说来,公子早就看破我的出身,所以才会瞧不起我了?”
“人先自辱,而后人辱之,”方涛平静地回答道,“这位姑娘,在下有好几位挚友都是出身风尘,可在下对她们都是佩服得紧,其中一位还是在下的结拜阿姐。在下从一开始我就没瞧不起你,而是你自己觉得我在瞧不起你。你是自己瞧不起自己,才会觉得别人瞧不起你。”
() “你又不是我,又不像我这般自小卷入风尘,你又如何知道我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女子没有继续愤怒下去,转而幽幽一叹。
“子非吾,焉知吾不知鱼之乐?”方涛反问道,“我是阉党余孽,他们两个是乱民之后,这在朝廷可都是上了黑榜的,能比你好过到哪儿去?没错,你今天是被强掳了来,可你自己也没什么大碍,没准还是一件幸事。城外,随时都有可能遇上鞑子,你被鞑子掳去了,后果如何?若是没碰上我们,或许那个赵知府在鞑子退走之后照样会强抓了你,毕竟他要想办法洗脱自己不救高阳的罪名……”
女子的眼睛黯淡下去,良久,点点头道:“公子说得不错……”
方涛见女子认同了自己的说法,当即坐下道:“你是什么人?附近可有亲友可投?过两天我们会开拔北上,到时候可以带你一并出发,顺便送你投靠亲友。”
女子凄然摇头道:“无亲无故。”说罢,起身敛容,朝三人行了一礼道:“奴姓卞,名玉京,秦淮河上卞赛赛便是奴……奴此次北上,不过是追随吴伟业大人而来……”
“吴伟业?”方涛皱眉道,“复社的梅村公?今年夏天我还看见他在留都呢,怎么到这里来了?”
卞玉京苦笑道:“吴大人蒙万岁恩典,赐了东宫侍读,已经到了京城。奴实在……便追随而来,不想遇上鞑子南下,只能滞留沧州。”
方涛明白了卞玉京的意思,微笑颔首道:“卞姑娘在留都亦有卞大家之称,想不到也是有情有义的女子!在下有一挚友名曰董白,亦是与卞大家相熟,既然都是朋友,自当想办法将卞大家送到梅村公身边。”
卞玉京脸上闪过一抹欣喜,再次行礼道:“多谢公子!”
招财却是有些不情愿道:“涛哥儿,你不让我碰也就罢了,怎么自己讨好人家姑娘了?你若是忘了我妹子,我可不依的……”
方涛脸上顿时浮起一股怒气,提高声音道:“趁早死心!卞大家这种女人碰不得!”
“怎么?不就是个当官儿的女人么?谁怕了不成?”招财有些不甘心道,“她跟了那个什么没尾巴的‘死毒’,顶多当个妾,到我这儿,怎么说也是个妻,我又不是没钱……”说罢从怀里掏出士绅们孝敬的大把兑票拍到桌上道:“又不是养不起!钱容易搞,这么漂亮的姑娘,嫁出去一个就少一个了……若是娶个比我还丑的生个儿子下来,那不得把我爹娘气死?不,气活?不,气得诈尸!”
卞玉京听到招财前半句话的时候还有些生气,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已经怒意全消,直接掩嘴笑了起来:“这都什么话?真是个浑人!”进宝也被自己的哥哥逗得乐了,乖巧地对卞玉京道:“卞姐姐,我哥的话,你就当笑话听了好了,他没恶意的。”卞玉京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胖子并非十恶不赦之徒,相反,根本就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单纯小子,虽然说话不中听,可本xìng却不坏,当下点点头,对进宝微笑一下以示无妨。
方涛也被招财气得乐了,抬脚轻踹了招财一记,教训道:“你懂什么!像卞小姐这种女子,光有钱顶什么用?没错,有钱你是能把她买回去,可你们俩成亲之后呢?你要跟着我在外面做生意,把她一个人扔在家中,这样的女子,哪能不遭人觊觎?纵然人家谨守妇道,可外面的狂蜂浪蝶却未必能让你好受。你又不肯读书,且不说你们俩说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光是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就足够让你好看。娶回来,痛快是一阵子,可麻烦却是一辈子,亏你有这sè胆!”
招财一下子语塞,愣了半天,脸上的不忿之意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哀求的神sè,向方涛讨饶道:“这个……涛哥儿你说的对……可将来你给我挑老婆的时候……也不能太丑?不要漂亮的可以……好看一点儿的行不?要不然,夜里起来会吓死的……”
一句话出口,进宝和卞玉京立刻笑倒在床上,就连一脸严肃准备给招财好看的方涛也忍不住笑了,又踹招财一脚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娶老婆,再废话,我让阿姐收你当男妾!”
“啊!”招财立刻浑身一哆嗦,从床上抄起原先再在卞玉京嘴里的破布直接塞进自己嘴里,躲到一边不敢啃声。
卞玉京看到招财的活宝样,原先心里郁积的怨气也消去了大半,思绪转回正题,问方涛道:“公子方才说与青莲妹妹为挚友,不知公子名讳……”
方涛笑笑道:“什么名讳不名讳的!在下姓方,单名一个涛字,也不是什么公子士子,只不过在留都开了一家糕点铺子……”
卞玉京恍然大悟,点头笑道:“谷香阁是?看来方老板当是青莲妹妹的师傅了,青莲妹妹学艺之后每每在姐妹中炫耀不已,谷香阁的糕点小女子也尝过,方老板的手艺确实出神入化!”
方涛被人这么一捧,倒也有些不好意思,当即谦虚道:“哪里敢说出神入化,只不过在下学艺学得早,苦头吃得比旁人多、功夫下得比旁人足一些罢了,赚个辛苦钱。”
卞玉京反而点头赞许道:“这话就对了。这世间哪来白给的东西?不能总看到别人在人前有多风光,要看的是人家在无人时花了多少心血!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来的,若是自己不肯花苦功,就算祖上真有万贯家财也早晚要败光;若是都如方老板一样,人人都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天下会少了多少败家子!”
方涛愈发谦恭,拱手道:“缪赞!缪赞!”
卞玉京也是出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才会如此赞许方涛。在她眼中,如方涛一般的人,虽然谈不上鄙视,可也不至于高看到如此地步,见方涛谦让,她自然也知道适可而止,再捧下去,不但是肉麻,而且人家也会觉察出不对来。当下想了想话题道:“既然方老板在留都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何又冒充……前来勤王?”卞玉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物,方涛从一开始的对答中,几乎没一句唱那些为国为民的高调,她自然也就不会把方涛往那种身在草野,心系庙堂的大贤身上靠拢。商人言利,方涛刚才的话,尤其是对待招财娶老婆的问题时,句句都是围绕招财自己的利益展开,这种人会主动散尽家财招募溃兵击胡,那真的就是见了鬼了。
方涛听到卞玉京的问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说起来惭愧!赶鸭子上架哪!至于冒充钦差么……咳!我身上有这么一块牌子,用处是有一些,可却肯定不是御赐的什么牌子,也算是冒充的……”
卞玉京吃了一惊,她本来以为方涛会狡辩几句然后打岔遮掩过去,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爽快地就认了,而且还一点都不含糊,心奇之下不禁问道:“方老板就不怕追查下来,株连九族?”
方涛坦然道:“有什么好怕的?我的全族都在这儿了,还有什么好株连的!何况我手上有溃兵千余,这些人要吃粮,要兵甲,我哪来的钱去筹办?不诓一点过来还不是去战场便宜鞑子?从井陉县开始,我们收到的孝敬都在沿途买了粮食,从沧州往高阳去,路上的溃兵恐怕更多,到了高阳恐怕还得支援高阳百姓一些口粮,心不黑一点,胆子不大一点,rì子根本没法过……”
卞玉京沉默了。过了一阵,才艰难道:“想不到……一介商贾,居然也有这般能耐!”
方涛知道卞玉京还是对商贾有些歧视,不过他倒是没放在心上,反而淡然道:“卞小姐错了。我在谷香阁也是雇了伙计的,虽然不多,可都是北方的逃难过江的,工钱照给,该纳的丁税我也照替他们缴,方某虽为商贾,可去年不足一年的时间给朝廷缴了一千一百两的赋税。一年功夫,方某不曾祸害百姓,不曾欺凌弱小,反而替朝廷分忧解困。比起那些既不做事,又不替朝廷解忧,还指手画脚冒充内行的人来说,方某算是无愧了。”
卞玉京听出了方涛话中微微的不满,也没有多辩,只是点头道:“方老板言谈举止颇似饱读之人,自然能明白圣人微言。不过……既是冒充,万一查验起官凭印信,几位如何遮掩?”
方涛很干脆地从脖子上取下铁牌放到桌上道:“反正我是不清楚,既然这块牌子能顶半个钦差用,实在不行了,我就拿这块牌子出来使!”
“上面有字!”卞玉京瞥了铁牌一眼,试探地问道,她很想看看,又不能明说。
“姑娘想看看就拿起来看便是,”方涛随意道,“正面的字倒还是花鸟篆,我认得,当年我父亲教我金石的时候提起过一些,可惜我没好好学。后面的字有点儿像官府大印上的字,不怎么常看见,不过我没当过官儿不太认得……”
() “是九叠篆!”卞玉京匆匆扫了一眼,肯定地说道,“咱们大明的官印基本上都是这个。”说罢,仔细看了起来。先看正面,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失声道:“大明青甸侯!世袭罔替!永乐元年大明尚宝司制!你从哪儿弄来的?”
方涛愣了愣,回答道:“这个还真不好说……我说这是一个不知道是神仙还是妖怪的女人从天上飞下来之后给我的,你信不信?”
卞玉京叹息一声摇摇头道:“说实话,我真的信了。你若说这是青甸侯给你的,打死我都不信!打着青甸镇的招牌出来招摇撞骗,你们也不怕青甸侯报复……”
方涛耸耸肩道:“怕什么!是我阿姐让我拿这牌子当半个钦差使的,我阿姐是青甸侯的女儿,应该不算招摇撞骗?”
卞玉京脸sè一白几乎吐血,没好气道:“早说啊,我还担心自己跟假钦差混到一起之后满天下被通缉呢!白惊吓一场,这下好了,有青甸镇罩着,只要你们不骗到běi jīng城去,就不会有事!”
这下轮到方涛吃惊了:“不会?就一个侯爷而已,有这么大能耐?”
“一个侯爷,还‘而已’?”卞玉京笑了,“你们哪,也不打听打听清楚,算了,有机会活着回去自己问去!”
“不是我不信你,”方涛奇怪地问道,“青甸镇顶多就是做的生意大而已?这么个牌子不过是个铁的,真要事管用的话,玉牌不敢想,起码得是个金牌银牌?”
卞玉京白了方涛一眼道:“戏文看多了?亏你想得出来!牌子不在金贵,贵的是这块牌子的出处!一般公侯的府上也自制牌子,可他们的牌子上落款哪来的‘尚宝司’三个字?尚宝司是什么地方?不但可以做官印,就连历代帝王的印玺也是他们做的!永乐元年制,这可是成祖皇帝钦赐的!如果这块牌子是真的,那么大内之中必然有这块牌子的记录和这块牌子出宫之前留下的正反面拓本留待后世比对,还敢说这块牌子不顶半个钦差用?”
“那,反面些的什么?”进宝有些急不可耐地问道。
卞玉京将牌子凑到烛火之下仔细看了看,皱眉道:“九叠篆文字最为复杂,一笔一画都要拐成好几横,得慢慢来了。”
“哦,不急!不急!卞姐姐慢慢看!”进宝吐吐舌头不再插话。
卞玉京细细看过去,看着看着手渐渐抖了起来,原本白皙的脸庞变得煞白,抬起头失魂落魄道:“原来……传言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方涛奇怪地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卞玉京没有回话,放下铁牌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整理好衣衫,朝铁牌跪下,叩首道:“贱籍女子卞玉京,叩拜成祖皇帝!”礼毕起身,又转向方涛跪下,叩拜道:“贱籍女子卞玉京,叩见钦差大人,失礼之处,还望钦差大人海涵!”
“这……这……卞姑娘快快起来,这牌子……怎么又不是今上御赐之物,如何当得?我不是个假货么……”方涛有些着慌了。
卞玉京认真地摇头道:“不,方大人不是当今万岁的钦差,可您却是太祖、成祖皇帝的钦差!牌子上面刻着,青甸刘氏,有功于社稷却急流勇退,且是成祖皇帝授业恩师,故而成祖皇帝制此牌七面赐予刘氏,执此牌者,如太祖、成祖皇帝御驾亲临。”
方涛盯着铁牌彻底傻眼了,愣了半晌才连忙道:“进宝,快把卞小姐扶起来!”进宝赶紧扯起卞玉京坐下。方涛继续问道:“照小姐这么说,我这个假钦差,还比今上御封的钦差资格还得老一些了?”
“何止老一些!”卞玉京咋舌道,“辈份大了十一辈!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就算拿着这块牌子骗到běi jīng城也没问题,就连当今万岁看到这块牌子也得磕头!”
方涛有些腼腆地笑笑道:“卞小姐别这么客气好不好?我真算不上什么钦差的……”
“当敬则敬!”卞玉京严肃道,“若是英宗皇帝的牌子,我还懒得搭理呢!”
英宗是什么货sè方涛自然知道,没有人喜欢一个贪功冒进又丧师辱国的皇帝,方涛也是如此。当下方涛只是笑笑,表示对卞玉京这番话的认可,继而道:“既然这块牌子这么管用,那就好办了。明天我就让胖子好好敲赵老头一笔,否则高阳还真不好救。卞小姐,既然我这块牌子能派上用场,你不如暂且在沧州落脚,等到高阳事了之后,我再派人把你送到běi jīng如何?”
卞玉京想了想,摇头道:“不行。虽说落在鞑子手上下场无法预料,可我还有选择死的权力,若是留在这里,万一你们出了什么意外……”
方涛深吸一口气道:“我懂了!那么,我们出发的时候就请卞小姐随行,不过开战之时候我等必定全力以赴,不会顾及……”
“我明白!”卞玉京淡然笑道,“汉家女子尚不及蛮夷耶?一根银簪足矣!”
“好!”方涛拍拍桌子道,“就这么说定了!这两天就委屈卞小姐与宝妹同宿,正好宝妹不认得几个字,各地士绅的孝敬也没人登记造册,还请卞小姐帮个忙!”
“不难。”卞玉京微笑回应。
……………………
当最后一道木栅被蒙古骑兵拖开的时候,卢象升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外围陷入了激战,而此时能聚拢在卢象升身边的已经寥寥数人。
“督师……我们败了……”亲兵垂首跪在卢象升面前,低沉地说道。
卢象升微微一笑道:“不,我们胜了。我们以区区不到五千羸弱,托住了数万鞑子,而且还能重创其中的蒙古铁骑,我们已经胜了!从开战到现在,死在我们手上的鞑子,至少上千了?足够了!”
“无憾矣!”杨陆凯微微一笑,整理了袍服,从腰间抽出了从来没用过的长剑,站到卢象升身前道,“督师大人,下官手无缚鸡之力,若再留下恐怕平白受辱,不若先行一步,来生再投督师麾下!”说罢,提剑往脖子上抹去。
“慢!”卢象升的声音陡然一高,“自尽乃是末路所为,咱们就算是死,也不能便宜了鞑子!”说着,手往背后的河水中一指,厉声高呼道:“诸军,冬rì水浅,于我等步战无碍,鞑子战马却提不起速度,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鞑子垫背!一死而已,冷何足惧!”
周围亲兵高呼道:“一死而已,冷何足惧!”纷纷站起身结好阵势缓缓向河滩退过去。
冬rì里的河水结了冰,不过此时的冰不甚厚,众人一边往河心退去,一边破冰以待,未到河心时候,水深已经及腰。蒙古骑兵杀光岸上士卒之后,看到河中站了不少明军,也没多想,直接策马朝水中冲了过来。
“哗啦啦!”一阵水花溅起,快要冲到卢象升面前的蒙古骑兵的马速立刻慢了下来,失去速度的骑兵在步兵眼中也不再可怕。“上!”卢象升高呼一声,周围的亲兵一拥而上,手中长矛直接将失去速度的骑兵捅下了战马。没有长矛的亲兵一是不要命地冲过去,连拖带拉将骑兵落下马背,二话不说就几个人合力将落马的骑兵往水里按。杨陆凯抽出长剑,猛地往一个蒙古兵身上一捅,河水立时便成红sè,当下举剑大笑道:“人生数十载,今rì终于能够手刃鞑虏,虽死无憾矣!”
岸上的蒙古骑兵见率先冲上去的人吃了亏,也立刻打起了迂回的主意,当即抽出两支小队从左右两侧的冰面上包抄过去。可惜的是,冰面不但薄而且滑,战马上了冰面之后不久,立刻就是踏碎冰面一脚踩空,连人带马翻进了河水。而仅存的明军则完全没有放过机会,直接将落入水中的蒙古骑兵一矛捅死。
得知这边进攻失利的消息,已经将岸上明军全部杀光的吉图愤怒地策马跑到河边,看到河中还在顽抗的明军时突然笑了:“哈!肯定是明狗的主帅!上去,生擒!重赏!”
反正这河水也淹不死人,周围的蒙古骑手纷纷下马,直接朝河水里趟过去。蒙古骑兵虽然生与北方,可当他们两脚一踏入河水的时候,全都浑身一阵哆嗦。卢象升和亲兵们早就已经抱定必死之心,河水纵然冰冷刺骨,对他们来说也不过就是临死前的考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斗志愈发昂扬。可蒙古人却是抱着立功受赏的心态来的,一入水中,高下立判。蒙古人缓缓向前冲了几步,明军就齐齐怒吼一声,不要命地扑了过来,水中顿时乱成了一团。
准确地说来,论单兵战斗力,下了马的蒙古骑兵与大明军中武将的亲兵也差不多少。甚至可以说,明军还略强,如今到了水中,尤其是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已经渐渐适应进入状态的明军比刚刚下水的蒙古骑兵不知道强了多少,加上明军已经是在一心求死,此刻几乎可以说得上以一当十。
() 整个河面顿时乱成一团,下水的蒙古骑兵虽多,却被水中的明军杀得狼狈不堪。吉图这才意识到对方已经是困兽之斗,而自己正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也就是这么一次失算,又折了近百手下,当下愤怒到极点的吉图如同发狂的孤狼,嚎道:“放箭!放箭!shè死他们!”
岸上的骑shè手顿时shè出如雨的箭矢,shè到明军身上溅出一朵朵鲜红的血花。吉图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继而是一种敬佩。箭雨shè毕,吉图这才沉声道:“如此箭雨,居然没有一个人在中箭之后呼喊……难得啊……”
箭雨shè出时,亲兵如同肉盾一般聚拢到卢象升周围,箭雨过后,亲兵皆尽倒下,卢象升本人亦是身中三矢,加之方才激战留下的刀伤,此刻已经是浑身浴血。卢象升与杨陆凯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彼此相视,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不行了……”失血过多的卢象升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流失。
“此生足矣……来世必不戴儒冠,当持三尺……以安天下……”杨陆凯也好不到哪儿去。
“无愧!无憾……”卢象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就在此时,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突然荡起了轻微的涟漪。在岸上静观卢象升两人临终交待遗言的吉图陡然sè变,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一骑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背后插着一支箭矢,颤抖不已:“将军——!南朝援军!铁甲重骑不下三千!不足五里!”
吉图的脸sè立刻煞白:铁甲重骑!不下三千!要命!当下急忙喊道:“结阵!结阵!备战!备战!”远处已经扬起了扑天的尘土,冲在最前面的不过百十骑,当头大旗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史”字,一位年轻将领冲在最前,怒喝道:“大同卫史德威来也,鞑虏还不受死!”
杨陆凯浑身一震,挽着卢象升的手臂泣声道:“督师!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是史校尉从江南带来的援军!”
卢象升嘴角一翘,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龙江好样的!汉人血气尚在,大明还有忠烈!汉人血气尚在,大明还有忠烈哪!卢象升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吉图羞愤异常,从马鞍上卸下弓箭,对准卢象升就是一箭,喝道:“shè死这两个明狗!”周围骑shè手箭矢齐发,杨陆凯大喝一声道:“岂敢辱吾督师耶!”顾不上卢象升已然中箭气绝,扑到卢象升尸身上,替卢象升受下了万箭穿心之辱。
已经靠近的史德威看到这般情状,顿时目眦尽裂,眼泪带血而出,厉声喝道:“督师!鞑虏狗贼,纳命来!”手中铁枪一抖,不再管围堵的蒙古骑兵,直接朝吉图冲了过去。
吉图也不是怯战的人,看到史德威冲过来,直接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棍,高喝道:“还不快来送死!”策马迎了上去。
“当!”枪棍相交,发出一声长吟,两人错身而过,史德威悲愤至极,也没在乎对方的力道,当即准备勒马再战。身后的金步摇高呼道:“史将军带人突阵,这厮我来对付!”军令难违,史德威这才恨恨地继续策马前行,手中铁枪连续挑翻前来堵截的蒙古骑兵,身后的百十先锋更是人人争先,在凌乱的鞑子阵中带起一阵血雨。
吉图与史德威错身而过,却发现史德威没有回马再战,刚准备转马追过去,却看到一个女将当面杀到,既然是女将自然就不能错过,可这一回吉图却料错了,自己的狼牙棒刚刚举起来就被女将腰身一躬直接揪住腰带从战马上扯了过去,力道之大,几乎无法反抗,才准备挣扎就被女将在脖子上拍了一记,全身立时酸软,瘫软在马背上。
金步摇生擒了吉图,策马赶上史德威,将吉图丢给史德威道:“给你报仇!”言毕调转马头,直接朝蒙古骑兵侧翼包抄过去。史德威单手接过吉图,一只手将吉图高举过头顶,怒喝道:“生擒敌将!”
后面的骑兵一见,跟着喝道:“生擒敌将!”而蒙古骑兵看见自己主帅被擒,顿时发一声喊,朝史德威聚拢过来准备抢人。看着朝自己逼近的蒙古骑兵,史德威发出如同禽兽一般的笑声:“畜生!老子让你们知道中原男儿的厉害!”说罢,将吉图放到马鞍上,张开大嘴用力咬了下去。
“啊!”动弹不得的吉图脖子一下子被史德威咬住,发出了一阵惨嚎,史德威犹不过瘾,用力一扯,直接从吉图脖子上扯下一块肉,头一低,再次咬了下去。史德威的举动彻底激发了青甸镇重骑兵的兽xìng,每个人顿时抖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重骑兵的冲锋一旦发动就不会停止,直到战马jīng疲力竭为止,整个进攻过程都是在不停地冲刺中进行;蒙古人亦是骑兵,这一次交战是骑兵与骑兵之间的碰撞,区别在于,蒙古人的骑兵甲胄简单粗劣,骑着以耐力见长的三河马和河套马,连轻骑兵都不如;而青甸镇的骑兵则是人人穿着厚重的板甲,坐骑则都是阿拉伯马,甚至还有少数的阿尔捷金马和西伯利亚马,也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冷兵器时代标准的重型坦克。这种情况下的正面碰撞,结果无疑是一种悲剧,当然,这是对轻骑兵而言的悲剧。
青甸镇重骑兵的西域战马论个头要比蒙古马高出一大截,这导致青甸镇重骑兵的劈砍动作要省下很大的力气;而强大的爆发力和将近七十码的冲刺速度也让矮小且以耐力见长的蒙古马望尘莫及,可蒙古人却一直认为,勇气可以战胜一切。当自诩勇士的蒙古骑兵看到自己的弯刀仅仅能在敌人的盔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时,统统绝望了;正面交锋仅仅一个回合,蒙古人就尝到了轻敌的苦果。虽然一人双骑的青甸镇重骑兵看上去近三千,实际上也不过一千余骑。可这一千余骑与未曾来得及结阵迎战的蒙古骑兵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就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战果,轻伤的不少,可翻身落马的不到十个,而落马的蒙古人足足有近四千!而在此之前,吉图的万人队为了攻打卢象升已经折损了近千人,加上伤兵有靠近两千五百的损失。所以,当金步摇指挥重甲骑兵调转马头第二次冲锋之后,还能竖在马背上的蒙古人已经数得过来了。余下的事情不要金步摇指挥,重甲骑兵立刻分散开来绞杀漏网之鱼。
史德威策马跑了过来,马背上的吉图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史德威活活咬死的。
“紧赶慢赶,还是差了这么一步……”金步摇勒住马,望着河zhōng yāng卢象升的尸身叹息道,“卢大人死得不值啊……”
史德威看了卢象升的尸身一眼,将吉图的尸体丢在一旁,翻身下马跪地道,“刘将军千里奔袭,一路未做稍歇,已尽全力,末将多谢刘将军救援之恩!末将恳请收敛督师骸骨厚葬!”
金步摇点点头道:“去!只有半个时辰,岳托距离这里不远,我们不得不防。且先暂时收敛,待鞑子退去再行厚葬。”说话的功夫,河对岸十余骑策马而来,看到这边一来历不明的军队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便在河对岸勒马停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金步摇仔细看了看,扬声问道:“来人可是翰林杨大人?”
来着正式求援未果的杨廷麟,被高起潜扣留之后,杨廷麟带着亲卫逃出,路上正好遇上了杨嗣昌排出来打听消息的斥候,于是一同前往战场。杨廷麟听到一个铠甲齐整的女子问话,也不敢大衣,当下拱手道:“正是!敢问将军……?”
“青甸镇刘氏应史德威校尉之请,前来救援,”金步摇朗声答道,“鞑虏已灭,九台公(卢象升号)已然殉国,还请杨翰林过河说话。”
杨廷麟闻知卢象升殉国,不禁悲从中来,两行清泪决堤而出,当下顾得河zhōng yāng水深几不乎及马头,直接策马冲了过去翻身落入水中,抱住卢象升尸身放声哭道:“督师!廷麟来迟了!阉狗高起潜不发救兵则已,奈何不yù让某与督师同死耶!”一直跟在杨廷麟后面的三个斥候,也是翻身下马,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卢象升的尸身抬上岸,整理卢象升的遗容。
看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三个斥候,杨廷麟将一腔怒火彻底发泄了出来,直起身厉声喝道:“看清楚了!卢督师已经在巨鹿殉国!你们回去告诉杨嗣昌,他别想让督师背上怯战畏敌的罪名替自己洗脱!国有此贼,某愧为杨姓!某只要不死,此生必定与之势不两立!”
为首的斥候额角青筋暴突,咬牙跪地道:“大人!小人虽然只是一介斥候,不闻诗书不通文墨,可小人却知道生死大义。小人此去,必将卢大人殉国事迹如实禀报!小人姓俞,贱名振龙,若是小人不幸,还请大人记住,小人也是为国尽忠了!”
() 俞振龙行过礼,带着另外两个斥候渡河上马离去了。史德威走到卢象升的尸身前,跪倒在地,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道:“督师大人,龙江回来了……”
杨廷麟抹干眼泪,扶起史德威道:“回来好!回来好!你没让督师失望!”
金步摇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等两人叙过话这才道:“把九台公的遗体安置好,咱们去找杨嗣昌谈谈!”语气之中yīn森冷然,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严。
“这位将军是……”杨廷麟这才想起,眼前这一支骑兵在大明的战斗序列中从未出现过,就连衣着甲胄都带着浓郁的域外样式。
“青甸镇刘氏,奉旨勤王。”金步摇淡然道,“可惜rì夜兼程,终究慢了一步。高、杨二贼,哪怕多拨五千兵马也能扭转战局了,可恨……”
杨廷麟恍然,可旋即又怔怔地看着金步摇。青甸镇的大名他当然知道,青甸镇的实力他追随了卢象升这么久,自然也能窥知大概,没想到,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青甸镇,居然在这个时候派出了援兵驰骋在京畿之地,而且一战之下,仅凭千余骑兵就剿灭数倍之敌,这对朝廷来说,到底是福是祸?杨廷麟拿不准,可他现在也没再去想这个问题,卢象升的遭遇让他知道了,朝廷靠不住,朝廷的大佬们靠不住,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靠得住的,怎么能再一脚踹开?当下躬身朝金步摇行了个礼:“翰林杨廷麟拜见将军!”
翰林,虽然没什么实权,可在历朝历代这都是最清贵的官职,在明代甚至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即想要成为内阁大臣,最起码的一条就是翰林出身,这样的职位,足够让杨廷麟扬眉吐气地面对天下所有的将军,甚至连世勋贵胄也不得不给他三分面子。可杨廷麟此刻依旧对金步摇认真地行了一个礼,一场大战,一次生死,足够让原本心态高高在上的杨廷麟改变许多看法。
“翰林大人客气了,”金步摇没有下马还礼,只是在马背上微微欠身道,“时辰无多,岳托大军就在附近,我军远途奔袭又激战一场,暂时还不能与之交锋。且先收敛九台公骸骨,去寻杨贼讨个说法。翰林大人文采不凡,此间战报,劳请翰林大人执笔!”
杨廷麟在此躬身道:“不敢辱命!”心下却有些感叹,这女将的架子还真大,当年秦总兵(秦良玉)奉旨勤王的时候也没这么大谱儿?
史德威看到杨廷麟脸sè微变,连忙凑到杨廷麟耳边道:“刘将军是青甸侯次女,代父出征的,有她在,定给杨贼颜sè看看!”
杨廷麟这才释然,侯爵之女,又是代父出征,受他这一礼还真不方便还礼,当下拱手道:“下官且先行带路。”
金步摇微微颔首道:“史德威!”
“末将在!”史德威的身体立刻绷得紧紧地。
“你率本部人马随翰林大人前行,本将自率中军与后军殿后。”
“遵命!”
……………………
虽然说诛杀贪官人人有责,可方涛还不至于无聊到跟这么一个赵知府过不去。要知道,全天下像赵知府这样的官儿几乎到处都是,相比之下,赵知府的沧州府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rì常本来就是谨小慎微,算得上是天下州县的表率了,再跟赵知府过不去,方涛都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
第二天赵知府前来拜访的时候,钦差大人许招财先是对赵知府猛夸了一番。心领神会的赵知府自然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答道,心里也就更放了心。交谈的前半段,马屁恨不得塞满了整间屋子,后半段,在方涛的示意下,招财才亮出了准备已久的肉戏。
“老赵啊……既然大家都是熟人,我就不跟你摆谱了,”招财笑容可掬地看着赵知府,“要说我也是个钦差,这次也是奉旨勤王,万岁可是明说了,钱粮军械直接从各州府调拨的……”
赵知府一下子慌了,连忙离座道:“大人不能哪!州府武备库里的那点货sè别说不堪用,就是这些不堪用的东西,也得留待建奴攻城的时候分给民勇守城的,若是一下子……”
招财眼睛一眯,肥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茶几,微笑道:“老赵,你别急嘛!我也没说直接动府库的东西,这一回,我是从民间收……”
赵知府一愣,疑惑道:“大人,从民间收的话,这款项……不知道朝廷拨付了多少,要收多少?”
招财笑笑道:“这话说得!老赵,在你眼力,咱就不能自己掏点腰包为圣上分忧?”
“啊?”赵知府一下子被招财吓住了,不可置信道,“大人公忠体国那是肯定的,可……这不合规矩?”没错,历来的规矩都是朝廷拨下款项,然后大张旗鼓地采办材料交到工部去做,至于朝廷有没有钱,这可跟各级官员没多大关系。大家关心的是,能不能从这种采办中捞上一笔。而此刻钦差大人自己掏腰包的话问题就来了,若是照常例扣,钦差也都是人jīng,你克扣他的,他能剐了你;若是不扣,断了大家的财路,岂不是坏了国朝上百年的规矩?何况哪有当官儿当到这么缺心眼儿的,自掏腰包补贴国库?疯了?
招财被方涛教育了一晚上,又有卞玉京讲述了不少官场见闻,自然也知道其中的门道,当下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到:“放心,价钱不是问题,规矩么……还照以前的办,不过……既是民间收买,还请老赵通知卖家,照数开个收据给我……”
赵知府又糊涂了:收据?要说这么办也不是不行,一百两的东西开个五百两的收据,回头钦差大人拿着收据到户部要钱,转手也能挣个钵满。可如今什么世道啊,别说朝廷的大佬,就是市井小民都知道,国库里的耗子都搬家了,哪能再匀钱给你?搞不好就这么一直欠着,欠个千儿八百年的让你抱着收据哭穷去!可看到招财那副淡定的模样时,赵知府心下又犯了疑:难道钦差大人有什么新财路了?当下试探地问道:“钦差大人莫不是有什么打算?好让下官知晓,替钦差大人一起cāo办了……”
招财大人的笑容更加和蔼了:“难怪都说老赵你懂事会做人呢!我呢,也就不瞒你了。鞑子这一趟南下,不知道又有多少士绅家破人亡,合族都被鞑子抓了去,还有不少州县抗敌不利,也有勤王不利的,难免要抄家问罪……这些么,罪有应得,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鞑子一退总得忙着耕不是,否则不就耽误了来年的钱粮?宫里的几位公公还有几位阁老有心替万岁分忧,所以打算用这些收据换下几个庄子,算是替万岁种点儿米粮……”
赵知府这下明白了:敢情是那些个没卵袋的想要趁机圈点儿耕地啊!这事儿好办!这回他也终于摸清了眼前这位钦差大人的底细:原来不但是几位阁老差遣来的,还是内廷的大佬派来,替他们发财呢!难怪这位钦差年纪轻轻就能这么顺风顺水了!当下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了,事不宜迟,下官这便去cāo办!”说罢,脚不沾地地跑了,废话么,赶快拿出自己的家产发点顺风财啊!反正朝中有大佬们镇着,稳赚不赔的买卖!
招财目送赵知府屁颠屁颠的背影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站在招财身边充当随从的方涛朝内招了招手,进宝和卞玉京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
“这事儿这么容易?”招财有些不太自信。方涛原本也只有五六成的把握,当下也是底气不足地看着卞玉京。卞玉京在南京的时候,往来听曲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人物,那些人物谈起事来也不太忌讳卞玉京在场,所以卞玉京对这些朝廷门道也是耳熟能详,当下解释道:“就应该这么容易!跟这些地方官打交道,别藏着掖着。若是刚才口口声声天下大义为国为民,恐怕你一点儿事儿都办不成;像这样明明白白告诉他有好处可捞,事儿一准能办成!你们瞧好了,这个姓赵的这一次不但办事利索,而且还会把自己家产都拿出来跟着一块儿发财!”
招财一愣,旋即一眯眼道:“咱们……都黑了?”
“当然!”卞玉京白眼一翻,“他把我捆送过来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黑掉他那点浮财已经算便宜他了,等我到了京城,看我不让梅村公(吴伟业号)找个由头参了他!”
事实上,不出卞玉京的预料,得知有利可图的赵知府出了门就立刻开始cāo办起来。城中的所有商户听说钦差大人代表朝廷进行采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前一天送来的礼没白费,立刻开始搜罗自家可以卖出的东西开具清单送到了赵知府面前,亏得方涛一行人需要的仅仅是兵器粮秣,否则林林总总的单子开下来,赵知府也会忙到半死。
() 所谓的从民间收购兵器,实际上方涛并没有指望太多,相反,他还要把民间收来的兵器找个藉口送给赵知府,因为民间兵器样式规格都不统一,根本没法在战阵中集中使用。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只不过是替青甸镇商号送军械过来打个掩护而已。至于民间收购,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粮秣上。
收东西的时候,招财自然是一尊大佛,他跟赵知府都是必须要端坐在太师椅上仔细看着的。方涛则是要监督送来货物的商家卸货、清点,然后当场付钱;三个人所有的的“收入”暂时都交给了卞玉京,没办法,人手实在不够用,卞玉京则是躲在屋内,不停地听着进宝跑进跑出报上来的数字,登记造册,兑现银两,所有人忙得不亦乐乎。
民间可以收购的兵器少之又少,刀剑倒还罢了,弓弩长矛几乎等于没有,铠甲也没什么统一的型号,而且保养极差。出于经验不足的考虑,方涛将这些东西的验收都交给了兵油子方富贵,毕竟是当了这么多年兵的人,知道什么兵器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最大。而常年担任大厨的方涛自动选择了验收粮秣,收来的粮食质量好坏他绝对门儿jīng,甚至一旦米在肩膀上颠两下,抓两把搓一搓,方涛就直接能说出产地、新陈、好坏来。
驿馆里本来空荡荡的库房一下子就被堆得满满的,就连滞留在沧州的阎应元也被方涛请来在库房里指挥。就在方涛瞅了个空进屋喝水的时候,卞玉京也趁机叫住了方涛:“大人,才半天功夫就已经收了快一千石粮食了,不知道大人这次准备收多少?奴也好有个数……”
“咱们还剩多少钱?”方涛一碗水下肚,抹抹嘴问道。
“除去下面孝敬来的金银玉器不算,现银加上兑票已经不足一万两了,”卞玉京皱眉道,“这些家伙也真黑,卖的价钱是市价的三倍,开出来的收据居然是市价的十倍……”
“全都花掉!进宝,你跑一趟当铺,把那些收来的贺礼统统当了,死当。”方涛没有迟疑,立刻嘱咐道。
“不行!”卞玉京急了,“且不说贺礼里面还有几幅名家字画不能糟蹋了,光是现银和兑票也至少得留下三四千……”
方涛愣了愣,反问道:“干嘛留着?万一我们战死了,留着这些钱还不都得便宜鞑子?还不如换成粮食,也能在高阳多坚持几天……”
“必须要留!”外面传来一声坚毅的声音,阎应元大步跨了进来,“天下间像大人这般不畏鞑虏的人很少,怕死的更多,守城时,虽然粮秣第一,可人心士气也不能缺,留下现银,可以在最后关头开出赏格,倒不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是让那些死士们没有后顾之忧。要知道,人非圣贤,虽有大义,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也会迟疑;有现银在手,也不至于让那些宵小之辈趁火打劫。”
方涛想了想,点头道:“好,就留一点。阎先生,这半天收来的粮秣可够高阳几天支用?在下未曾出仕过,阎先生有过经验,还请不吝赐教!”
阎应元大度地摆摆手道:“大人不必客气!高阳属于中等县,这样的县城,米铺七到十家不等,以每家存粮两千石来说,大约不到两万石,算上县衙府库的粮食,大户士绅家里的存粮,大约在两万五千石左右。眼下是年底,米铺应该还有不少存货,百姓们敷用三五个月不成问题。可若是算上守城的兵勇还有那些躲避刀兵而进城的百姓……这么,一个中等县男女老少怎么说也有小十万人,加上兵丁和城外避难的百姓,不会少于十五万。以每人一天一斤粮算,一天就得吃掉一千石,不过孙阁老也算是老行伍,应该从一开始就只给每人配给半斤左右的口粮,慢慢减去战死的人数,城中粮草支用两个月左右,从开战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不出意料,城中粮食已经告罄,这种天又没野菜,开始吃骡马、吃草根、吃耗子了,再拖下去就要吃尸首……大人押进去一万石粮食,顶多支用一个月,还得省着点吃,守城的壮丁一天一顿稀的,妇孺老人只要不饿死就米汤凑合……”
卞玉京虽然小时候吃过点苦,可这辈子到底没经历过守城战的惨烈状况,当她听到阎应元如此jīng打细算的言论,一下子沉默了。良久,咬咬牙,除下自己的镯子,项链,耳环和凤钗、银簪,全都摆到桌上道:“算我一个,换些米粮……”说到一半,又从桌上将银簪拿起,抚摸良久,展颜强笑道:“这个留着,若是城破,可以干干净净地走……”
阎应元神sè愈发恭敬,拱拱手,从自己的袍服里也取出一个钱袋,如数倒在桌上:“阎某家中也算略有薄产,这一些,也算是阎某心意了……”
方涛看看桌上为数不多的金银,没有多话,只是又问道:“阎先生,若是我们敞开收粮,会不会让沧州粮价暴涨?”
阎应元再次盘算了一阵,肯定地说到:“除非一下子收走十万石以上,否则纵然涨价也不会很多。沧州是大邑,州府之地,存粮本来就多,米铺也多;如今沧州城中的百姓听说鞑子来了,早在几个月前就南下避祸,城中百姓不是很多,米铺、府库的存粮不会少于二十万石;沧州濒海,如今漕运不通,江南的粮船偷偷走海路的不少,即便收个四五万石的粮食,顶多两个月,江南的粮食又到了,问题不大。”
“好!”方涛一拳砸到了书案上,“眼下我们有了靠近一千石粮食,这还不够,等会吃过饭咱们自己到米铺跑一跑,尽量多收一些,哪怕是那些便宜点的陈粮也要!只要没发霉,咱们就想办法收过来,争取凑个一万石!然后今夜还会有一万石粮食过来,有了这两万石粮食进高阳,应当可以支撑一两个月了。我就不信,鞑子能在高阳周围蹲上半年不走!”
“夜里还有一万?”阎应元吃了一惊,“哪家米铺这么大手笔?”
“呵呵,”方涛笑了笑,“这个就不能乱说了……”
看见方涛刻意隐瞒,阎应元也没有再追问,接着说道:“如此的话,我们还得置办一些骡马板车,恐怕城外的溃兵,又得便成押送粮草的了……”
方涛想了想,转而问道:“一两万石的粮食,若是让鞑子得了消息,会不会来抢?”
阎应元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那还用说!”
方涛轻轻笑了两声,不再谈及。
入夜,在赵知府装瞎的情况下,大队的车马直接赶进了驿馆,方涛倒也省事,直接将不方便出手的珍宝器皿让青甸镇商号的代表估了价,当作现银抵了出去,余下的东西也没客气,一下子都换成了现银和兑票。除了这些,方涛居然死乞白赖地让对方帮忙搞价值数千两的铜钱。
招财看到整框整框的铜钱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老天,涛哥儿你准备做什么?”
“留点零花。”方涛不动声sè地解释道。第二天,方涛顾不上休息,起了个大早,跑进了钱庄,直截了当地拿刚到手的铜钱去换劣钱。天朝历来缺少金银,故而除了金银,铜钱也是流通货币之一,后来国民总产值高了,甚至连大米、布帛都成为约定俗成的一般等价物,以之作为流通货币的补充。金银有成sè的区别,比如在足金足银中掺入杂质或者干脆融入铜、铅造假,手段不一而足;铜钱也有好坏之分,铜钱之中铜、铅、锡的比决定了铜钱的价值,一般来说,一枚铜钱中的铜占六成到七成,不法之徒往往收了上等铜钱之后重新熔铸,把铜降到了四成到五成甚至更低以从中渔利。不过这种做法完全就是犯法,砍头抄家一点都不含糊,而这种劣质铜钱却因为散布极广无法全面禁止。虽然这种铜钱还在继续流通,可是它的公信度和购买力却是大打折扣,换言之,贬值;不过也不过分,回归了这种金属货币原先的价值而已,成为一种辅币存在于世,只不过不合法而已;当然,如果朝廷也这么做了,那么就是合法的,如果朝廷收税的时候收含铜量高的铜钱,花钱的时候用含铜量低的铜钱,那么就是不声不响地掠夺民间财富。
方涛就是要把上等铜钱兑成劣等铜钱。钱庄的掌柜听说了方涛的来意,顿时把方涛当成财神爷来供奉。要知道,如今这样的傻帽放走一个就少一个了。劣等铜钱成sè差,而且含铅多,容易断,样子也难看得不行,大家都不爱使,很多铺子也不爱收,这种钱堆在钱庄库房里派不上用场,足够让所有钱庄掌柜头疼得要命。如今终于有这么一个傻帽用上等铜钱把劣等铜钱都换走,这如何不让人兴奋不已?
() 本来掌柜的还想当着方涛的面当面清点:要知道这可不是几十几百个铜钱,一两白银可以换一千上等铜钱,一枚上等铜钱怎么说都得换上两枚劣等货,而方涛这次数量极大,也完全来个二比五的兑换比例,如此一来,价值上千两的铜钱兑换下来,已经是几百万钱了。这么多铜钱挨个儿数下去,能活活把人累死。
方涛倒也大度,挥挥手道:“差不多就行,不在乎那仨瓜俩枣!斤两要足够!”得,这话一出口,掌柜的几乎都高兴得快哭出来了,省事啊!直接挑起来过称就行了!按斤两换钱!这样一来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很快掌柜的就雇了脚夫替方涛把整箱整箱的铜钱抬进了驿馆。
招财进宝兄妹以及阎应元和卞玉京看着堆积如山的箱子也都是大眼瞪小眼。良久,招财才问道:“涛哥儿……你不会是想拿铜钱砸人把?”
方涛眨巴眨巴眼睛,对着疑惑不解的众人解释道:“沧州府城又不是江南那般商户极多,想要准备点守城利器买都买不到,这么些劣钱含铅极多,到了高阳拆几间破屋,足够化成铅汁铜水给鞑子好看了!”
阎应元这才恍然。守城么,成本最低的自然是滚石檑木,房子一扒,直接运上城墙。可滚石檑木有个坏处,那就是用得多了,就会连同敌人的尸首一起把城墙下面的平地垫高,若是遇上本身并不高大的城墙,这样做形势会越来越危急。次一等的方式就是滚油了,烧得滚烫的桐油当头浇下,嘿嘿!再次一等的怎么说也得是沸水,不过大冬天的比较麻烦,效果也勉强。最顶级的守城利器除了火炮打出的散弹,就只有铅汁了。热度高,最关键的,铅本身也是毒,哪怕被热铅汁只沾了一丁点儿,就算当场不死也得死于感染。遗憾的就是,这玩意儿成本太高。如今这么多劣等铜钱一旦化了,虽说不能彻底扭转局势,可只要使用得当,搞定鞑子几个亲自登城的悍将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打击士气啊!
众人都没了说辞,方涛这才优哉游哉地钻进了房间,仔细地谋划着出行的每一个细节。片刻功夫,传来的敲门声:“不知大人是否方便?”阎应元的声音。
方涛没有抬头,盯着青甸镇商号送来的一张详细地图说到:“阎先生?请进。”
阎应元推开房门,看到方涛正专心致志地坐在书案边细看地图,当即又把门关了起来,拱手道:“大人正忙着,在下唐突了。”
方涛抬起头笑笑道:“哪里哪里!若是先生不来,我也正想去请先生呢!长这么大,我第一回看地图,不少东西还看不太懂,先生来得正好,帮忙参详参详!”
阎应元口道一声:“不敢。”就凑了过去,眼睛刚刚落到地图上就愣住了,讶然道:“大人的地图哪儿来的?居然如此详细!”
方涛轻轻笑道:“出来玩命,总得有一两件靠得住的东西在手上?还请先生教我!”
阎应元点点头,指着地图开始细细解说。从山川说到河流,从村镇说到河流,又结合了自己沿途的所见所闻,无一遗漏地说给方涛听,方涛也不打岔,安安静静地听着阎应元说了半个时辰之后才问道:“阎先生的意思,一马平川,鞑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到……我们一旦暴露了行踪,无疑就是灭顶之灾,对不对?”阎应元苦笑回答道:“不是‘一旦暴露’而是肯定会暴露!上万石的粮秣,还有这些铠甲兵器,加上这么多箱的铜钱,这得多长的队伍?鞑子不傻啊……”
方涛仔细想了想,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我手上只有千把溃兵,出发之后还能再收拢一些,但是肯定不会超过两千。两千人带上这么多东西,连押送粮草的都不够人数,还要兼顾这么多东西,你说鞑子会派多少人来吃掉我们?”
阎应元眼睛一亮:“大人什么意思?”
方涛指着地图道:“以前读兵书的时候就知道,大军的斥候一般都是二十里到五十里,我们就算鞑子是一百里……若是能够带着鞑子绕一天……只要一天,我就有机会靠近高阳县城……”
“大人……想要带着溃兵和这么多辎重……主动迎击鞑子?”阎应元瞪大眼睛,吞了吞口水,艰难地问道,“难道……在大人眼里,鞑子就如此不堪?”
方涛摇摇头道:“鞑子不是不堪,我估摸着同样也是这么个‘不堪’,不过‘不堪’的不是鞑子,而是我们。既然我们都这么‘不堪’了,那么女真建奴肯定不屑自己来。剿灭一支运粮队的功劳和收获也不会比攻进城池要大,蒙古鞑子肯定也是出工不出力……他们太瞧不起我,我当然就得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可是溃兵……”阎应元显然被方涛说服,但依旧有些迟疑。
“正因为他们是溃兵,我才敢这么做!”方涛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溃兵,首先是兵,他们比新入伍的壮丁能打得多,逆风野战他们不行,面对强敌他们还是心存畏惧;如果是顺风仗有便宜可捞,他们一定能干得漂亮!”
……………………
岳托听到吉图的兵马不声不响地被全歼的消息,突然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而硕托已经直接喊了起来:“混账!大哥,给我两个牛录,我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的神仙吃了熊心豹子胆!”岳托眉头一皱,沉声道:“你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置气?”
硕托不服道:“我怎么了?蒙古人不顶用,咱们女真勇士还会怕了谁不成?明狗这一巴掌已经抽到咱们脸上了!”
岳托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你也太狂妄了,你真的以为南朝无人了?我们一直在距离吉图六十里的范围内机动,六十里对咱们骑兵来说不长不短。明狗若是人数众多或者都是步卒,肯定逃不过咱们斥候的眼睛,这说明,歼灭吉图的这股明狗,来去速度极快人数极少……”
“人少就更好,直接灭了他!”硕托将马鞭攥得紧紧地。
岳托再次摇了摇头道:“你小子的福晋都快生了,侧福晋也有了好几个,可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人数极少,才不会引起咱们的注意;可人数少了,有多大把握全歼吉图的万人队?别的不好说,咱们女真铁骑想要全歼吉图,怎么说也得上了八千左右,从早上打到黄昏?你看看,这一次,明狗不到三个时辰就让吉图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还是人数极少的情况下,让我们连收到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厉害啊!”
硕托一怔,旋即有些不信道:“怎么可能?若说明狗下决心吃掉吉图也不是不可以,可明狗若是有一支如此强大的铁骑,打死我都不信!要是他们有,早在山海关亮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难说啊……”岳托的神sè愈发凝重,“当年那个叫秦良玉的老母狗出现在山海关的时候,咱们不也是没当回事么?结果如何?这么多年跟咱们作战的都是南朝北方的边军,南方的兵可是一个都没动过,天晓得这次南朝从江南调来的是什么兵!”
“那……大哥,我带镶红旗去看看?”硕托也是个听话的好孩纸,他自己也知道论才能自己绝对比不上这个亲哥,听岳托这么一分析,他也不敢托大了。
“不!你带上镶红旗去,或许没有人有这个能耐一口把你们吃掉,可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掉吉图,自然也能有足够的把握重创镶红旗。你忘了我跟你说起过的么?咱们两红旗绝对不能实力大损,否则回到盛京就难免一场火拼,”岳托幽幽说道,“保险起见,还是咱们带着两红旗一块儿去。我带正红旗在前,你带镶红旗在后,朝鲜人押着财物丁口居中,余下的蒙古人押着朝鲜人。”
“大哥,你就这么怕?”岳托的小心谨慎依旧让硕托有些吃惊,“连朝鲜人都看得这么紧了?”
岳托遥望前方,叹息一声道:“我有一种感觉,这一次,明狗就是冲着咱们两红旗来的。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要激怒咱们让咱们四散追击,然后……吃掉或者重创我们,让盛京火拼!咱们的对手是高人哪……”
硕托旋即反驳道:“不会?吃咱们还不如吃十四叔呢!十四叔现在距离南朝的京城那么近,重创十四叔对明狗来说就是勤王首功啊!他们肯放过这个机会?若是能重创十四叔,皇太极不是更放心下手么?”
岳托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所以我才说咱们的对手是高人!若是两白旗受了重创回去,皇太极就算想吞,那也得问问父王和五叔的意思,毕竟咱们两红旗和五叔的两蓝旗肯定是火拼的急先锋,不从两白旗分点好处出来,皇太极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的,不过皇太极占着大义名份,受了重创的多尔衮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顶多十天半个月就能见分晓。可若是咱们两红旗受重创……你信不信,多尔衮绝不会让我们两个活着出关,直接就吃掉咱们两红旗回去找皇太极逼宫!到时候他带着四个旗,再承诺把镶黄旗分给五叔,你觉得蹲在宁古塔的五叔会选谁?皇太极为了安抚五叔,肯定也会承诺干掉多尔衮之后,把两红或者两白旗分给五叔,到头来谁的作用最大?盛京一下子出现三股势力,谁都不服谁,后果如何?”
() 硕托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人是谁?好厉害!”
岳托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希望我是多虑,否则单凭这份心机,就足够让大金头疼几年了,若是此人为明狗的辽东经略,以后咱们南下的时候都得小心点过rì子,投鼠忌器啊!”
“要不……趁机会……除掉?”硕托试探地问道。
“我也想啊!”岳托越来越无奈,“可对方明摆着冲着咱们来的,咱们去干掉他,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何况我们手头上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对方除了这支jīng锐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伏兵?总共多少兵马?万一咱们冒冒失失冲进人家包围圈怎么办?”
硕托的脸也垮了下来:“那怎么办去?如此人物,就放他走了?”
岳托叹息一声:“走,这个时候不该犹豫了,最起码得先看看吉图是怎们完蛋的再下定论。”硕托无言地点点头,策马跑开安排行军队列。六十里地让骑兵撒开腿跑也就大约一刻略多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可这一次,岳托兄弟两个完全达成了默契,小心谨慎地前进,六十里,走了尽一个时辰才到,而这个时候,战场打扫完毕的青甸镇重骑兵已经扬长而去不知道走得多远了。
一地狼藉。
“人数应该在三千以内!”岳托笔直地坐在马背上,马鞭遥指重骑兵出现的方向道,“看马蹄的痕迹,约摸三四千骑,能够如此长途奔袭,应该是一人双骑,也就是说,这股骑兵人数应该是千余……”
硕托脸sè一变,突然指着地面叫道:“大哥快看,他们的战马都是顶级良驹!马蹄印居然比海碗口还大!一个冲刺跨步居然三丈开外!”
岳托立刻翻身下马,跑到马蹄印旁边蹲下细看,良久,脸sè煞白地站起身道:“这么冷的天,泥土早就应该被冻成铁块了,这马蹄印还能留下一寸深的印记……也就是说,马背上至少得六七百斤东西……”
“重甲铁骑!”硕托在马背上一阵摇晃,脸sè也变得煞白,“明狗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哪里买来的这么好的马?哪里养得起这么强的骑兵?”
岳托怜悯地看着满地尸体道:“吉图有勇无谋,这一次他死得不冤!”
硕托缓过神来,惊悟道:“大哥,这伙明狗跟以往的不同,他们没割首级!”
岳托一愣,旋即点头道:“也就是说,他们是不计较战功或者来不及割……不过我觉得,有这么一支铁骑摆在这儿,也犯不着计什么战功了,什么功劳他们拿不到……”
“王爷!”麾下一骑斥候托着一个木牌子匆匆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将木牌高举过头顶道,“前方河边立着一块牌子!”
岳托仔细朝斥候手中看去。木牌实际上是一截树干当中劈成两片之后随意刮平做成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让岳乐看得触目惊心:“大明青甸镇铁骑破敌于此!”岳托的脸顿时就胀得通红,旋即有些发白,最终变得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道:“走,走,撤兵!到明狗京城周围转转……”
硕托一怔,顾不上尊卑,直接在马背上扯过岳托的缰绳道:“大哥,人家都亮出名号了,咱们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丢尽了大金勇士的脸?”
“不能惹啊……”岳托长叹一声,“他们终于来了……”
硕托又是一怔,不解道:“他们?他们是谁?青甸镇又是什么地方?到底什么来头,大哥你也不必怕成这样?”
“不是怕!”岳托苦笑道,“而是惹不起也不敢惹!十五年前你还小的时候,青甸镇曾经派人到朵颜三卫迎娶过一个郡主,去的卫队不多,只有八百,可是这八百人有多厉害你知道么?他们的战马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样,极为雄壮神骏,飞奔起来,一步能跨出三四丈开外!而且人人都是一身jīng钢重甲,这种重甲不是铁片缀连,而是整片钢板直接打制的,就算到了二十步的距离上,咱们的破甲重箭都甭想shè穿它!面对面对砍的话,咱们的腰刀顶多给他们留个白印子!人、马、甲加起来有千多斤重,冲刺的时候几十步距离只要一个喘息就能道,若是冲击步卒战阵……算了,根本没法抵挡!除非人马都力竭,否则无法击败他们!听朵颜三卫的人说,这些马都是从一个叫阿拉伯的地方买来的,甚至还有从极寒之地买来的汗血宝马,这样的骑兵别说咱们装备不起,就算装备了,一匹马每天要吃掉的上等马料就能养活至少二十匹普通马,五六千匹……把盛京卖了也养不起!”
硕托打了个哆嗦:“这么厉害……”
岳托点点头道:“这样的卫队青甸镇总共有三千,若是三千全都出动的话,虽说吃掉咱们有困难,可击溃咱们一点悬念都没有,至于重创……我都想不到我们还有什么全身而退的理由!万幸这次他们只来了一千多,估计他们的将军也没把握一下子冲垮咱们,否则,早就直接冲着我们来了!这是一把悬在脑门儿顶上的钢刀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下来了!传令,所有斥候每次行动必须二十人以上,看到衣甲怪异的骑兵不准恋战,立刻回来禀报!”
硕托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问道:“大哥,大凡铁甲重骑都不能支撑太久,若是我们以朝鲜人和那些明狗俘虏为饵,让蒙古人先顶上一阵子……”
“糊涂!他们敢一人双骑,就说明他们已经很节省马力了,你还敢冒险?咱们女真八旗总共才多少丁口?两红旗总共才多少战兵?经得起折腾几回?”岳托没好气道,“而且若是让盛京知道了我们先动手,不用等多尔衮动手,父亲就能直接砍了我们两个!”
“砍了我们?大哥你没说错?”硕托吃惊道,“父亲也被青甸镇吓着了?”
“唉……说来话长!”岳托再次叹息道,“当年你还小,祖父对我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你知道么,青甸镇刘氏对咱们爱新觉罗家是有大恩的!两百多年前,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族长挥厚母耶乌居被蒙古人欺压得太厉害了,只能迁居到鸭绿江南岸,当时高丽人的地盘上苟延残喘。也就在那个时候,刘氏家族的先祖刘云霄只身前往高丽去与当时还是高丽万户的朝鲜太祖李成桂见面。说来也巧,刘云霄恰好遇上了正在外出猎的挥厚族长,当时的挥厚族长处境十分窘迫,不但全族食不果腹,就连族长即将临盆的妻子也连一口热汤都合不上。挥厚族长带着族中仅存的勇士外出畋猎,险些被熊一掌击毙,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刘云霄救下了族长,并且独力杀死了那只熊,事后还将熊作为礼物送给挥厚族长……”
“哦?大金跟青甸镇还有过这种交情?可也谈不上大恩?”硕托不解道。
岳托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接受恩人的赐予之后,挥厚族长就请刘云霄进部落做客。恰巧当时族长的妻子临盆,又是难产,幸亏了刘云霄一手的jīng妙医术才避免了一尸两命的结局,也让挥厚族长有了传人。这个刘云霄为了让挥厚族长能够自保,故而传给了挥厚族长一套马步战皆用的刀法,这便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祖传刀法;这个难产的孩子后来被称为猛哥帖木儿,也就是咱们大金的肇祖皇帝,爱新觉罗·孟穆特。”(以上情节,详见《飞云诀》)
这个时候的硕托已经张大了嘴巴,如同木桩一般愣在了那里。岳托见状拍拍硕托的肩膀道:“老二,事情有的时候不像我们想象得这么简单。祖父和父王每次南下的时候,最忌惮的就是青甸镇,因为青甸镇不但重骑厉害,而且咱们祖传的刀法都是人家传过来的,只要咱们一使,人家怎么就不会破了我们的刀法?何况,在战场上与恩公后人刀兵相见……这实在说不过去……盛京早年的时候还供奉过刘云霄的牌位呢……走,惹不起,我们就不惹他好了!青甸镇若是想出手,早在‘七大恨’的时候就出手了,犯不着等到现在。咱们以后看见青甸镇的旗号绕着走就是。”
……………………
高起潜还是听说过青甸镇的名头的,最起码在也是宫里出来的人,有些秘辛掌握得要比普通人多这么一些。当听到青甸侯二小姐在辕门外叫骂的时候,高起潜立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青甸镇私下援助卢象升军饷的事高起潜也是知道一些的,如今卢象升多半已经战死而自己偏偏没发救兵,那么这位二小姐发起飙来……高起潜哆嗦了一下,连忙起身到辕门外迎接,脑子里已经在快速地思考对策。
快步走到辕门,高起潜还没站稳就觉得脸皮上一凉,眼前一道鞭影闪过,脸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你是万岁私人,宫里来的,就算有罪也轮不到我来砍,”金步摇骑在马背上冷冷地说道,“不过你记好了,以后别落到我手里!”说罢,金步摇也不进营,直接策马扬鞭而去。
() 直到青甸镇骑兵走得一个不剩的时候,高起潜才浑身一阵哆嗦地醒悟过来,颤抖着手指往脸上的那道鞭痕抚去,刚刚触到伤口就又是一阵哆嗦,脸sè煞白无比。
“公公,此女……”一个幕僚奇怪地问道。
“咱家失算了!”高起潜失魂落魄地说道,“我怎么就没想起卢象升背后还站着刘泽深呢!这个老东西可是连当今万岁都惹不起的!”
幕僚略沉思了一阵,试探地说道:“公公,我观青甸镇兵马虽然不多,可骁勇至极;今天下各镇兵马皆羸弱不堪,与鞑虏交手,纵然偶胜,生还者亦是十不能存一二;而青甸镇兵马随不足二千,却聚歼鞑虏斩获极丰,如此悍旅,却为一侯爵私军,只消奔袭数rì便可剑指京城,诚为吾皇之忧也……”
高起潜眼睛一亮,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就照着刚才的话,替咱家写一封密奏……”
与高起潜相比,杨嗣昌的架子大了许多,打前锋的史德威到了杨嗣昌的辕门前,等待通报了许久,依旧不见任何指令。让进还是不让进,总得给个准信?史德威有些郁闷。实际上杨嗣昌的心思却不在史德威的身上。他正在拿俞振龙撒气。没错,是撒气。杨嗣昌自己是个小人,所以他看待万物的标准都是以小人的角度而来。所以,在他心目中,卢象升领了那不足五千的老弱病残之后,必定会想办法避开与鞑子交战,然后退守要津。可卢象升只在太老实了!老实到连逃跑都不会!
当杨嗣昌接到卢象升战死的战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么死了?以后的荣华富贵、、封妻荫子、锦衣玉食都不要了?旋即又愤恨起来:你卢象升什么时候死掉不好,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去死!老子还准备参卢象升一个怯战畏敌的大罪呢!老子还准备靠卢象升一个人来顶老子的罪呢!你死了,老子怎么混?
愤怒与失望交杂之下,杨嗣昌拒绝相信俞振龙的奏报,坚持认为卢象升不但没有战死而且怯战易服脱逃,并且下令鞭打谎报军情的俞振龙。杨嗣昌这也是气的,他将心比心地认为,自己遇到这样的状况也必定丢开部队跑路,然后回家之后立刻筹措银两疏通关系,好从轻发落甚至把大败说成大胜,既然卢象升与自己同朝为官,也必然懂得这些当官儿的窍门,肯定早就撒丫子跑路了;你小子一跑,以后还不是任我揉捏?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悍不畏死,直接带着老弱病残跟鞑子干上了,最终选择了战死。这一下杨嗣昌可不好受了。
毕竟在战场上,如果大家都跑路,那就是你跑我也跑,跑了大家好;到最后朝廷需要交待的时候,大家再合计合计,就说原本策划了一个围歼方案,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结果鞑子马快,见势不妙就跑了,咱们追不上,一来二去,就能搪塞了事。可卢象升一战死,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对比太明显了!人家战死了,你痛痛快快地呆着,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怎么也说不过去?所以杨嗣昌愤怒了:卢象升,你TM自己找死还不让我好过!退,当然不能退,打,自己没本事跟鞑子交手。没得选择了,只能欺负欺负自己人,打俞振龙撒气了;如果能把俞振龙屈打成招,然后赖一赖,就说卢象升跑了,再派人把卢象升的尸首毁掉……万事大吉。
杨嗣昌这么一撒气,就把史德威给晾在辕门口。史德威本来就是怒气冲天地想要照杨嗣昌算账,可人微言轻,一个校尉怎么也不可能跟一个尚书顶牛,只得忍气吞声地在辕门外等候。史德威脾气好,可不代表着金步摇脾气也一样好。当金步摇和杨廷麟带着卢象升的遗骸到了辕门时,被杨嗣昌的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手里的鞭子已经扬了起来。
“你……你想作甚!”值守辕门的校尉看到金步摇手中的鞭子,脸sè有些发白,“这可是兵部大人军令……”眼前这支不知从哪儿来的兵马实在是咄咄逼人,可这个校尉看到人家的战马重甲时,却连高声呵斥的勇气都没有。老天,这种重甲骑兵,别说关宁铁骑了,就是鞑子在他们面前也落不到好啊,何况咱们这些苦巴巴的货sè?
“啪!”金步摇的马鞭已经甩了出去。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金步摇还没沦落到拿守门校尉出气的地步,鞭子由重转轻,落在了校尉并不算厚实的铠甲上,力道适中,轻轻一记,直接抽断了校尉铠甲上的鸾带,校尉的额铠甲立刻被扯下了一半。“你挡不住我,”金步摇漠然道,“让开,这一鞭子,就算我强冲辕门你力阻无效留下的记号。”
校尉勉强拎住自己散开的半边铠甲,有些狼狈又有些感激地看了金步摇一眼,一声不吭地闪到了旁边。金步摇一挥手,沉声道:“进去!把姓杨的中军帐围起来,不准走漏一个!”史德威得令,立刻催动战马向营内冲了过去。数千匹战马一下子冲入营盘,整个营盘内顿时大哗。营中的多数大明军士立刻抱头鼠窜,只有天雄军反应最快,直接抄起家伙列阵以待。史德威一马当先,高喝道:“天雄军退避,某家替卢督师讨个公道!”
话音一落,刚刚结阵完毕的天雄军略一迟疑,阵形立刻分成两片,留下zhōng yāng的道路任由史德威带着战马冲了过去。杨嗣昌正在中军大帐中命人拼命鞭打俞振龙,对于他来说,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赶快让俞振龙改口指人卢象升怯战逃亡,然后派人毁掉卢象升的尸首,自己才能安全。
“天道神明,无枉忠臣!”俞振龙浑身浴血,周身上下已无一块完整的皮肉,就连呼吸也都已经时断时续,可当杨嗣昌逼问时,依旧声嘶力竭地喊道,“卢督师已然殉国,岂容宵小之辈污蔑?”
杨嗣昌大恚,怒道:“贼军,岂不知死耶?”
俞振龙呲开沾满鲜血的牙齿,哈哈笑道:“杨兵部知死,故观望不战;卢督师不知死,故以身殉国。小卒不读诗书,却知死与不死!”
杨嗣昌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连一个小卒都敢羞辱自己,当即从架子上抽出长剑,就要斩杀俞振龙。就在这个时候,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继而愈来愈烈。杨嗣昌大骇,惊惧道:“鞑子来了?快牵本官马来!”当下顾不上俞振龙,直接摘下自己的官帽,扯掉袍服,执剑破开帐篷准备逃离。长剑刚刚给厚重的幕布留下一道豁口的时候,帐外又突然安静了下来。值守帐外的卫士一溜烟跑进来,趴在地上颤声道:“大人!大人!不知哪来的一股骑兵突然围住了大帐,左右中军莫敢挡,天雄军给他们让道了……”
杨嗣昌浑身一阵哆嗦,连忙道:“快出去告诉鞑子,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谈,他们先退出去!”
卫士一脸尴尬地抬起头道:“大人,围住大帐的是大明勤王兵马……”
杨嗣昌一怔,脸sè立刻难看起来,将手中长剑愤恨一丢,找到自己的官帽,端正地戴了起来,向卫士怒喝道:“还不快帮本官把官服穿上!”卫士连忙捡起杨嗣昌的官服掸干净,替杨嗣昌穿戴起来。
俞振龙高声驳斥杨嗣昌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史德威的耳朵里,也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金步摇的耳朵里。史德威愤怒到极点,整张脸涨成了紫sè,几乎直接想要冲进去,忍了又忍,这才含怒喝道:“距离中军帐五十步勒马!”
金步摇冷哼一声道:“史将军太给他面子了!”当即沉声道:“传令,挺矛!弩上弦!五十步内,擅入者一律shè杀,不论官阶!”
“吼!”重甲骑兵齐齐一声呼喝,立刻将手中长矛夹在肋下斜向下平举,做好了冲刺准备,五十步,正好可以让胯下的战马从起步提速达到冲刺速度,这三千匹战马踏过去,大帐之内绝无生还可能。原本因为重骑突然冲进来而吵闹杂乱的大营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怔怔地盯着中间这股人数并不算多的骑兵。
严格来说,重甲骑兵此刻就是捅在大营心脏部位的一把尖刀,犀利、致命这话没错,可也相对的,也陷入了重重包围。区别在于,外围的明军还没有醒悟过来,等到他们明白过来的时候会站在哪一边暂时还很难说。金步摇没有犹豫,再次下令道:“变!开花突击阵!”命令一传出,周围的重骑立刻行动起来,自动分成了若干支小队,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做好了突击准备。
大营内立刻“嗡”地一声响,距离重骑最近的一些明军条件反shè般地往后连退了十几步,没人敢再动一动,中军大营再次回复了寂静。而远处前军后军以及拱卫中军的几座营盘却是尘土直上,呐喊声喊成一片,隐约中,每个人都时而可以清晰地听到:
“鞑子来了!杨大人被杀了!快逃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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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白天的,也能炸营……”杨廷麟愣住了,没想到他一直依仗的大明王师居然是这个德xìng。
“没当场崩溃就已经很给面子了,”金步摇不屑道,“天雄军还算能站得稳,其他的……哼哼,大明就指望他们?”
史德威跟着金步摇带领青甸镇重骑许久,眼界也高了很多,当下扫视周围,亦是不屑道:“这些草包,以为退就能保命了?他们刚才最近的距离我们不到二十步,这个距离上若是一拥而上,我们连提速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他们拉下马。没想到,他们居然退了,一退这么远,我们的战马一旦速度提起来,他们还能跑得掉?真不知道这些人将来怎么跟鞑子玩命……”
杨廷麟有些纠结了。他不是青甸镇的人,好歹算是朝廷命官,若是放任部队就此混乱下去,好歹也是十多万兵马,摆在这儿就算不主动攻击鞑子,也能让鞑子投鼠忌器不敢过于嚣张。真个溃散了,杨嗣昌固然会倒霉,他也难辞其咎。犹豫了一阵,杨廷麟小心翼翼道:“刘将军,虽然战力不佳,可也是大明王师,若是乱下去……”
金步摇也不想朝廷好不容易凑齐的一支军队就这么崩溃了,那么多银子一下子打了水漂,纵然不是青甸镇花的钱,却也让人难免心疼。当下点点头下令道:“杨翰林,你是天雄军出来的人,你们速去安抚天雄军;史将军,你也是天雄军出身,待杨大人接管天雄军之后,你可带一支兵马到各营传讯,若有反抗即刻弹压,出了问题本将一己承担。”两人立刻抱拳领命而去。
两人离开不久,中军大帐的帘子就被打开了,穿戴整齐的杨嗣昌提着宝剑,一脸愤慨地站了出来,对着金步摇远远地喝道:“何处来的勤王兵马?看见本官还不……”
“嗖!笃!”一支弩箭直接朝杨嗣昌飞了过来,杨嗣昌只觉得自己头顶一凉,扭头看时,自己的官帽已经被一支jīng铁弩箭钉在了中军大旗的立柱上,两只冒翅颤动不已。“啊!来人……有人谋刺……”杨嗣昌立刻腿一软,几乎哭了出来,“谋刺朝廷命官,这是造反!”
“敢入大军五十步内者,杀无赦!”金步摇身后的骑兵齐声喝道。
这一下杨嗣昌干脆就瘫了下来,目光呆滞地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骑兵,身边的卫士连忙将杨嗣昌扶了起来,掸去官服上的灰尘。金步摇冷笑一声收起手弩,一脸轻松地策马走到杨嗣昌的身边,睥睨道:“你就是杨嗣昌?”
“大胆!”杨嗣昌看到shè自己一箭的人居然是个女人,而且在自己面前还如此无礼,顿时怒气冲天,“本官乃是当朝兵部,你是哪里来的民练?居然如此无礼?左右卫士何在?还不将此女速速拿下!”
“啪!”金步摇一点都没客气,马鞭直接抽到了杨嗣昌的脸上,口中淡然道:“这一鞭是本将替九台公打的。”
“啪!”又是一鞭:“这是替万岁打的!”
“啪!”“这是替我爹打的!”
“啪!”“这是替天雄军将士打的!”
“啪!”“这是我自己打的!”
“啪!啪!啪……”一连串的鞭声下来,金步摇越说越怒,声音越来越高:“姑nǎinǎi想打就打,不找理由了!”
杨嗣昌从挨第一鞭起就哀号一声,到处乱窜想着躲避,奈何金步摇骑在马上,杨嗣昌怎么跑都逃不脱马鞭的招呼,十几鞭下来,杨嗣昌的官袍已经支离破碎,上半身露出了白花花的虚肉,上面一道道渗血的鞭痕。旁边的卫士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都忘了阻止金步摇。这太震撼了,自打出生,这还头一回看见一个一品大员被一个连职位都不清楚的武将打得满地乱跑,别说面子官威了,这细皮嫩肉地被打得皮开肉绽,就连做人的尊严都丢了个jīng光。要知道,文官儿被皇帝打,挨一顿廷杖,那可是倍儿有面子的事,绝对可以扬名天下;可卫士们就算在见多识广,也从来没见过被武夫打成这样的文官,而且这位赳赳武夫还是个女的:秦总兵不会派了什么侄女孙女之类的人勤王来了?山族蛮夷,果然野蛮哪……
金步摇解了气,停下了鞭子。刚在考虑这顿杀威鞭是否有些过头的时候,没了鞭子伺候的杨嗣昌立刻跳了起来:“如此殴打朝廷命官,你反了!来人,造反了!有人造反了!立即格杀!格杀!”喊毕,蹲到一鞭继续哀号。
围观的卫士终于醒悟过来,立刻抽出兵刃包围了金步摇。
“擅动者,杀无赦!”金步摇双目一瞋,厉声喊道。
“吼!”青甸镇重骑原本垂下的铁矛再次齐齐地抬了起来。
刚刚准备格杀金步摇的卫士立刻傻了眼,彼此面面相觑:上,还是不上?金步摇却没给他们考虑的机会,手一抬,又是一连串的鞭影。“当啷!”“当啷!”所有卫士的手上都多了一道鞭痕,兵器如数掉了地上。
“哈哈!”杨嗣昌居然不再喊疼,反而从地上蹦了起来,指着金步摇叫道,“这些可都是万岁的殿前侍卫,你敢打他们就是冒犯圣驾!诛九族!十族!你这么点人,还能敌得过十万王师么?还不下马受缚!”
这句话一出口金步摇反而来劲了,抬起手又给了杨嗣昌一鞭子,冷哼道:“姑nǎinǎi怎么就打不得了?姑nǎinǎi这身甲胄乃是武宗皇帝御赐,这根金丝马鞭乃是神宗皇帝御赐,御用标记都还在呢,大内也能查到密档,不信你请旨问问去!就算把你当场打杀又如何?”
杨嗣昌傻眼了,如果这两个玩意儿都是真的,哪怕只有一个是真的,那就等于打死你也不用偿命。别说打你个兵部,就算抽当今万岁一鞭子,也算是替祖宗教训子孙了,包管一点脾气都没有。杨嗣昌知道这回自己算是彻底栽了,不但挨了顿打,还得谢谢人家,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受这一鞭子的,虽然金步摇一直用这鞭子抽马。当下只得跪倒在地,忍住周身疼痛道:“臣杨嗣昌叩见武宗、神宗皇帝,谢主隆恩!”
金步摇翻身下马,站在了杨嗣昌的面前,沉声问道:“卢督师以天雄劲旅勤王,为扣下雄师,而予之羸弱五千?”
杨嗣昌这回不蹦达了,回答道:“建奴皆骑而王师皆步,以步制骑伤亡惨重,大军围而歼之方为上策。”
金步摇冷哼一声道:“既然打算围而歼之,为何卢九**力鏖战,你与高起潜却逡巡观望?”
“下官与高公公亦是一路追击至此,奈何鞑虏脚力甚快……”
“九台公久镇宣大,建奴、鞑虏战术应该知道得比你和高起潜多?你们怎么就不听听他的意见?”
“如此兵马,乃是朝廷四处拼凑而来,能够出战已属不易,国之利器,当慎之又慎,若一战皆没,将无人拱卫京师。”杨嗣昌下定决心狡辩到底。
“九台公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这好歹也是当今万岁下的旨意,你们这么做,岂不是把他架空了?”金步摇冷笑道。
“卢象升总督的是勤王兵马,兵部节制的是天下兵马,我等乃是与鞑虏野战之师,并非京师驻防之师;卢象升指挥则可,调度仍需请示兵部……”杨嗣昌言下之意,指挥权在卢象升,调度权却在他杨兵部。
金步摇怒极反笑:“照你这么说,这仗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两不相干?好!很好!卢象升统兵在外,移驻县城而县城不许,四处筹粮而军粮不至,被围野地而援军不发,你不会想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杨嗣昌扬起脖子道:“大军出动,须得军令一统。下官与高公公分兵两路,筹谋以卢象升为饵,将鞑虏诱至两军之间再合围歼灭。奈何卢象升不听调遣,于设伏之地五十里处与鞑虏决战。下官与高公公虽有心救援却又不能暴露预设目的,卢象升又拒绝向高公公靠拢以避鞑虏兵锋,乃是……咎由自取。”
“看来,是九台公自己误会了杨大人的意思,不听调遣私自与鞑子决战了?如此一说,此次战败,九台公当负全责,是不是?可惜啊可惜,若是九台公肯带着几千羸弱,跑得再比鞑子的战马快那么一点点,就能把岳托的两红旗带进你们的包围圈,然后你和高起潜这么一合围……啧啧,前所未有的大捷啊!啧啧,了不起……”金步摇呵呵笑了起来。
“战局急转直下,下官亦是反应不及,放跑了贼酋,实在可惜……”杨嗣昌顺着竿子就想往上爬。
“放你娘的屁!”金步摇脸sè剧变,怒喝道,“高起潜距离卢象升五十里,你距离卢象升七十里,你和高起潜距离六十里,你们三者品字而阵,这如何是围歼鞑子的态势?六十里啊!伏击圈的两翼居然相隔六十里!都足够鞑子辟一块草场了!你还指望你的步卒狂奔几十里‘围歼’鞑子的骑兵?你这么想的,你就是傻子;我若信了,我就是傻子!”
() 杨嗣昌显然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当下脖子硬了硬道:“臣纵然不才,也不过是素无临阵指挥的经验,处置失当折损数千而已,但王师主力仍在,依旧对鞑子步步紧逼。上差背后乃是大明列宗,下官不敢去上差过分争辩。”
“哟!”金步摇又乐了,“道理上说不过去了,开始耍流氓了?还想反咬我一口说我以势压人对不对?不好意思,我不是读书的士子,凡是我听不惯、看不惯的,我都得把气出了才行。你应该听过这么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罢,抬起手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到了杨嗣昌的身上。
“你!”杨嗣昌上半身一挺,怔了半天,咬牙道,“须知做人留一线,rì后好相见!”
“好相见?就你这样的?我还怕你坑了我呢!”金步摇哂笑道,“我会怕你报复?别说你一辈子动不了我,就算能动,刚才那几十鞭子就足够让你恨我几辈子了,还差了这几下?当初你做下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想今天!”
面对如此强势的金步摇,杨嗣昌也彻底没了脾气。能有什么脾气呢!人家凭着大明两代先祖御赐的东西,这会儿活活抽死自己都没人替自己喊冤,没准还有一大堆等着上位的二把手跟着后面拍手叫好呢。可人死活都要挣个脸面,何况目前的情况虽然对自己不利,可只要想办法活着回到běi jīng城,当今万岁无论如何也会把自己保下来的,于是,杨嗣昌放软口气道:“下官有罪与否,自有战后有司明察,赏罚褒贬,也自有圣天子裁决。”
金步摇站起身,往大帐内走了两步,点头道:“这话倒是没错,我确实不会杀你,我也不能杀你。你也应该猜到我的身份了,既然先帝是我姐夫,我也不能不给他弟弟一点面子,论理,我也得叫他一声哥哥不是?你既然是他的人,死活当然他说了算,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这条狗是死是活,也让他拿主意。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留给你,就凭你这番作为,他rì斑斑青史上臭不可闻不说,就在今世,你的死相必定那看至极!”
……………………
“山依依,草萋萋,王孙远去、佳人叹别离。江南飞雪染江堤,君在塞上,可曾添寒衣?一叶寒舟一寒席,鸿雁南飞,妾心北叹息:别兮、别兮,再见君时,韶华老矣,前程似锦君忘妾,妾顾虚名、总把君牢记。”
卞玉京一身胡服坐在粮车的麻袋上,低着头轻轻地擦拭着手中的洞箫,口中轻轻地吟唱的小曲。
“嘿嘿,卞小姐唱得就是好……”赶车的溃兵傻傻地笑着。
“那是!人家卞小姐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当然就是天仙下的凡,能唱得不好么?”
卞玉京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有些自我解嘲道:“我哪里唱得好了,在江南,我唱的曲儿可只能让人勉强听听罢了……”
“江南啊……”一个溃兵一脸羡慕地插嘴道,“咱可没去过,这辈子也不指望去了。听说江南的姑娘都漂亮水灵呢,不知道是不是都像卞小姐这般的……”
“瞎说什么呢!”一个老成一些的溃兵打岔道,“若是江南的姑娘小姐都生得像卞小姐这般漂亮,那朝廷里头的那些个大官儿还不早就撺掇这皇帝老儿迁到南京去了?”
卞玉京听得乐了,呵呵笑道:“这可说不准,江南的姑娘们哪,个顶个儿的漂亮,我呀,放在江南根本算不上什么,漂亮的江南女孩儿谁愿意干我这个卖唱的行当?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家若是好好打扮打扮,那才是真正的赛天仙呢!”
“哎呀!真的啊!”
“早知道该到江南投军的……”
“这趟若是能活下来,就算爬,咱也得爬到江南去娶个媳妇儿……”
听着溃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卞玉京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抬起头,千把人的队伍也不是很长,可每个溃兵脸上都凝刻着同样的表情:没有生的喜悦,没有死的绝望,只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欢愉。
他们……很快都会战死了?包括我在内……卞玉京暗暗地想道,他们不是那些人见人恨、比土匪流寇还凶残的丘八么?他们可以逃跑,可他们没有,他们或许不知道天下大义,可他们却用自己的这条命在履行着读书人口中被咀嚼得只剩下渣滓的仁义道德……可读书人为什么还瞧不起他们?
一阵马蹄声让卞玉京从恍惚中惊悟过来。方涛几个已经策马来到了卞玉京的身边。
“卞姑娘,你确定你要跟我们一起去高阳么?”方涛严肃地问道,“此时后悔,还来得及。”
卞玉京敛住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死在高阳和老死江南,又有什么不同?”
方涛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卞姑娘此言何意?照理说,卞姑娘应该不至于如此看破红尘?”
“那是……”招财有些心虚道,“前儿晚上我又没做什么,姑娘不至于……”
卞玉京顿时两颊绯红,直接白了招财一眼:“关你什么事!”
方涛轻轻笑了笑道:“既然跟胖子没关系,卞姑娘又为何如此?要知道在北直隶这片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生不得,卞姑娘为何偏要求死?而且还是要到高阳去死在鞑子手上?在沧州的时候,卞姑娘既把胖子踹个半死,又能帮忙把筹来的粮饷登记造册,里里外外jīng明强干,怎么出了沧州却一下子变了?”
卞玉京面容微变,惨然道:“大人,梅村公被敕封了东宫侍读,万岁还下旨赐婚了呢……”
“这个我知道!”方涛点头道,“可这是好事啊,姑娘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于梅村公来说是好事,可于我来说却未必是好……”卞玉京幽幽道,“离他越近,我心里就越难受……”
“怎么回事?我都糊涂了……你不是挺喜欢那个没尾巴的家伙么?”招财愣头愣脑地问道,“怎么反而难过了?”
“就是啊……”一直在倾听的进宝也奇怪了,脸sè微红地说道,“换做我,巴不得离涛哥儿越近越好呢,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啊……就算不能是正妻,可……卞姑娘是贱籍,只要吴大人愿意,纳个侧室也不错的。”
方涛慢慢觉出了其中情由,皱眉道:“恐怕没这么简单……东宫侍读是什么身份?十几年后就是新天子的近臣,入阁拜相那是笃定的,万岁又下旨赐婚,其中栽培之意再明显不过。这是万岁在替太子挑将来的内阁首辅啊!我就不信没人嫉妒他……”
进宝恍然道:“我明白了!涛哥儿的意思是,若是卞姐姐去了京师,吴大人也纳了她作侧室,恐怕会有不少人拿这个做文章?可卞姐姐若是不去的话,不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么?”
“姥姥!”招财一下子愤怒了,“这么一个好姑娘,他敢不要!瞎了眼!”
招财爆出来的粗口让卞玉京苦笑不已,唯独方涛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卞姑娘担心的是梅村公会为了自己的前程而……”
卞玉京苦笑道:“不是担心,而是肯定……”
“我cāo!”招财更愤怒了,“既然肯定,那你还去了作甚?那个家伙没尾巴我都不计较了,怎地连个卵袋都没了?”
卞玉京的脸上浮现一抹薄怒:“许哥,我见你也是为国尽忠的才不与你计较。堂堂男子说话怎能这般没遮拦?想要粗口,请走得远些!”
进宝一怔,连忙劝解道:“卞姐姐别生气,我哥就这德xìng……”
卞玉京撇撇嘴道:“算了,没这心情计较!你哥心地不坏,我也知道他是好心,可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在女人面前说话,能不能别提那些个腌臜东西……”
招财恍然,原来是“卵袋”两个字犯了卞玉京的忌讳,当下连忙改口道:“抱歉!抱歉!咱以后一定管好咱这张嘴……”
方涛没心情理会这些琐屑的事,接口道:“卞姑娘在梅村公接旨北上之后,因为思念过甚,所以也动身北上,希望可以追随梅村公左右。不想正巧遇上鞑子寇边这才滞留在沧州,没想到的是,滞留期间突然得知了万岁给梅村公赐婚的消息,所以也放弃了北上的打算。可此时此刻南下,等消息传开,卞姑娘难免会成为江南笑柄,所以卞姑娘便下定决心一死了之……可是卞姑娘,说句难听点儿的,我是商户,四民之末,你是贱籍,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了……纵然梅村公没有万岁赐婚,恐怕也不会以你为正妻,进宝方才说的虽然也有道理,可那些个文官眼红的,啰嗦就让他们啰嗦去,万岁总不会因为纳个歌jì当妾就罢了梅村公的官儿?”
“相处多年,我太了解他了……”卞玉京脸sè更加凄然,“论资历,周延儒上去了,下一个怎么也应该是钱谦益,轮到他,还得等多久?他在官场上战战兢兢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么个机会么?就在今年,你们在扬州也碰到了,龚鼎孳龚大人,因为重孝之间与横波姐姐纠缠不清已经被言官弹劾得体无完肤;前车之鉴尚在,这回是万岁赐婚,若是他纳歌jì为妾,就是大不敬,可做的文章就更多,他断然不会……”
() “换做是我,大不了连这官儿也不当了!”招财叫了起来,“什么道理啊?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没胆娶回家,还有脸混?”
方涛皱了皱眉道:“胖子你能不能闭嘴?你越说这边越乱,少火上浇油了!”招财立刻闭嘴。方涛继续问道:“纵然如此,卞姑娘也不用以死明志?狐必首丘,纵然卞姑娘想要了却残生,总也得落叶归根不是?”
“我若说我从来不曾后悔过,你信不信?”卞玉京笑了起来,笑容一如没有心事一般灿烂,“我可以为他生,可以为他死……若是回江南自尽,那么世人会怎么说他?始乱终弃加上一条人命?若是我因为千里追随而落入鞑子的包围,最后不屈自尽,那么世人除了叹惋,更会找不出一点毛病来,他也会因此而名声鹊起……如果我的死可以成全他,那么,我没什么后悔的……”
方涛骇然,他没想到如此一个弱女子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诠释自己的爱情,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忠贞,让他更难过的是,她的死,居然是想要维护一个为了所谓锦绣前程注定也是必定会抛弃自己的那个男人,那个负心汉!
“胖子,你没机会了!”方涛拍拍招财的肩膀,“下辈子再!”
卞玉京微笑道:“许哥是个好人,下辈子没准有成百上千的漂亮小姐哭着喊着要嫁给许哥呢……”
招财很是丧气,不过没过多久又欢快起来:“没机会就没机会,至少我比那个没尾巴的强!”
方涛白眼一翻:“强在哪里?”
“你跟进宝还有我是一家子,咱们一家子能死在一块儿,不求同年同月同rì生,可咱们能够同年同月同rì死,他能不能?”招财乐呵呵地说道,“他有这么一个女人为他做了这么多,却连临死那一面都瞧不见,而我呢,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虽然人家不喜欢我,可我却能保护她,一直到死……呵呵,他要死,那得是得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死在鞑子手上之后的事,然后内疚、心疼、后悔一辈子;而我呢,肯定提卞姑娘挡了刀子之后就死了,到时候卞姑娘再死,我都已经断了气,想后悔都没机会,黄泉路上还能听卞姑娘唱曲儿……”
卞玉京一下子愣住了,进宝的眼泪却哗哗地流了出来,只有方涛,一脸郑重地再次拍了拍招财的肩膀:“兄弟,这十几年,没白认得你!”
说话间队伍停下了,方富贵一溜烟地从队伍最前面跑了过来。
“老爷!前面到了岔路,一条道儿往保定去,一条道儿往高阳去……”
“去保定!”方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速度不用太快,小心戒备就行。你留意一下周围的情况,估摸着鞑子要来的时候告诉我。对了,去保定的路上有没有什么小路可以直插高阳的?”
方富贵一愣,笑道:“老爷您说笑呢?北直隶大片的林子不多,多的是小片的林子,其他地方但凡能用的都是耕地,这么冷的天儿,鞑子今年来得又早,地里都没庄稼,泥巴冻得也结实,到处都是路……”
方涛一拍脑门儿尴尬道:“咳!读书读傻了,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先往保定走着,你估摸着往高阳去路途最近的地方就行。然后做好鞑子来袭的准备。”
方富贵一下子傻了眼,战战兢兢地问道:“爷……现在咱们还没走多远……要不……小的跑回沧州给您请个大夫来?”
“你才有病呢!”方涛笑骂了一句,“让你办你就去办,我会拿自己这条命开玩笑么?”方富贵愁眉苦脸地去了。
卞玉京似笑非笑地抬起头道:“大人此行,难道是要声东击西?”
方涛看了卞玉京一眼:“猜对一半。”
“另外一半呢?”
“我还想干掉这批来抢粮的鞑子。”方涛悠闲自在地回答道。
卞玉京愣住了,良久才问道:“大人,快马加鞭请个大夫过来,也不用多长时间……”招财和进宝两个人同时点了头。
方涛顿时一脑门汗,有些暴走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都被鞑子吓破了胆!还是那句话,我会拿自己这条命开玩笑么?”
进宝有些不解地问道:“我们从来没说涛哥儿怕死……可是,就算是说书先生都知道,要打仗都得派人劫粮,运粮兵不被敌军杀死就算万幸了,涛哥儿你怎么还想着杀鞑子?”
招财也连连点头道:“对头对头!杀鞑子,好歹也挑挑地方……”只有卞玉京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大人可是想利用鞑子轻敌的毛病,以粮车为饵,设伏围歼?”
方涛回应道:“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不过有些出入而已。到底是卞姑娘读的书多,想得也多。”
卞玉京皱眉道:“可兵法云,十则围之,倍则攻之。如今大人兵才千余,将……根本就没有,比之坐困新野的刘玄德还差了几分,难不成大人还有卧龙之计?”
方涛呵呵笑道:“我且问你,溃兵最强的的是什么?”
“跑……”招财直接抢嘴道。
“躲……”进宝也下意识地回答道。
“那么,鞑子最强的又是什么?”
“骑shè!”卞玉京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行了,”方涛笑呵呵地说道,“你们仔细想!”
就在方涛的队伍离开沧州城之后不久,围困高阳的多尔衮就收到了消息。收到消息的多尔衮也一下子犯了愁:明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从来都不认为明狗有走下城墙走出城池与大金勇士野外决战的勇气,更不会认为这支由千把人押送的、大摇大摆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路过打算往保定去的队伍是一支纯粹的运粮队。
明狗想要以此为饵,诱歼我或者岳托其中一部?不会?明狗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手笔了?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狗胆了?如果要设伏,那明狗的主力在哪儿?方圆几百里,除了保定一带的郎山(狼牙山)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住如此多的主力部队?如此大规模的调动,怎么可能瞒得住大金斥候的眼睛?除非所有人都瞎了!既然没有主力部队配合,那这支粮队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有什么意图?
任是多尔衮怎么想,他都没想道这支押送着粮草的队伍不但是临时拼凑完全没有主力策应的杂牌,而且还是完全脱离于明军指挥系统以外的一支相对dú lì的部队,根本不会接受其他指挥官的指挥,所以,这支部队的意图反而不能从整个战略大局来考虑,如何行动完全就是方涛自己的想法。多尔衮对战争有着良好的大局观,可也正是这种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的品格,让屡战屡胜的多尔衮第一次在方涛面前犯了难:又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蛋诞生了。
不管怎样,在不败光环笼罩下的多尔衮此刻确实是压力山大,眼皮子底下这支处处透着古怪的运粮队,油水有,但是不多,吃掉,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可放走,绝对是没面子透顶的事情。围城许久都没攻下来,蒙古人可等着看自己笑话呢!思来想去,多尔衮下定决心碰一碰这支古怪的队伍:我不管明狗你们把设伏地点和设伏主力放在什么地方,可你们会设套儿,难道我就不会?粮车是饵,我也派出一支诱饵部队,你们要是够胆咬我的饵,老子的主力骑兵一个奔袭就到,你们若是不够胆,嘿嘿,你们的饵就当让老子吞了!
于是,多尔衮派出了一支蒙古千人队。这是一支不多不少的队伍,一般来说,打劫一支千把人的运粮队,六七百蒙古人已经是绰绰有余,运气好的话,明狗刚刚看到蒙古骑兵的身影时就四散奔逃了,蒙古人直接“接收”粮草之后,shè几箭表达一下对大明王朝馈赠军粮的伟大友谊的谢意,然后优哉游哉回营。为了保险起见,多尔衮还嘱咐蒙古人多带上一些朝鲜仆从军跟在后面,必要的时候,他们就是肉垫,就是炮灰。
于是蒙古人出发了,不过蒙古人没通知朝鲜兵。因为两个字:碍事。朝鲜兵没马,蒙古人一人双骑,若是带上朝鲜兵,奔袭就甭想了,只能慢慢地旅游。打仗的时候既得照顾朝鲜兵,还得防着朝鲜兵,这帮东西一旦溃败还会冲乱自己的阵脚,打完了还得象征xìng地分一点战利品给他们,这绝对不行,象征xìng的都不行!军粮虽然不是金钱,可大家都是出来抢劫的,谁都没带多少粮草,这批粮草不算多不算少,抢过来之后自己可以多支撑一段时间,也就意味着可以多抢一段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分给朝鲜人?想得美!于是,一千蒙古骑兵连招呼都不打,呼啦啦地冲出了营盘,朝方涛的运粮队狂奔而去。
而此时的方涛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就等着鞑子来劫粮。两支队伍在北直隶的土地上,越来越近。
() 蒙古人的行为让多尔衮头疼不已却有无可奈何,谁让他们是自己的便宜大舅子带来的人呢!自己的大舅哥吴克善是什么货sè,别人不清楚,娶了若干个姓博尔济吉特福晋的多尔衮就太清楚了!有好处抢着上,没好处打死也不上,只要肯给钱,除了裤裆里的玩意儿不卖,其他一概可以谈。就连自己这个旗主妹夫想要伸手要点支援都比求亲爹还难,想让这家伙匀点儿东西给朝鲜人?做梦呢!
算了,反正距离也不到百里,一千蒙古人除非被十几倍的敌人围个水泄不通之外,想要全军覆没还是相当有难度的,尤其是面对明狗这种野外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的军队,只要山海关的关宁军没来,一切都不用担心。若是因此能引出明狗的主力,那也不算亏本了。如果这一千人能吃个大亏就再好不过了,好歹也能让其余的蒙古人消停几天,省得狂得找不到北的吴克善老是在自己面前添堵。何况探马早就来报,忠君爱国的高起潜和杨嗣昌正将大军驻扎的巨鹿,原地“追击”岳托呢,没功夫管到高阳,整块儿北直隶的地面上,就是两白旗的遛马场,明狗就算再闹腾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正在往保定方向前进的方涛压根儿不知道多尔衮拨拉得山响的算盘珠,此时的他正乐呵呵地收拢了百十个骑兵。说是骑兵有些夸张了点,实际上依旧是溃兵,拗口一点来形容的话,这些溃兵不是“没了战马的骑兵”,而是“没有战马而会骑马的步兵”。
大明可以用上缴战马的方式抵消赋税。一开始的时候要的都是“战马”,后来质量越来越次,要求越来越低,变成了“马”,再后来,连“马”都凑不齐的时候,标准降得更厉害,“差不多是马”就行。当然,说起来比较离谱,咱们还是用比较靠谱的说法。用战马抵税确实是有的,不过上等战马,用韩愈的原话说是“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马好,胃口就好,吃得多,养马自然比不上直接交粮食划算。后来征收的标准降下来了,各种门道也就来了。由于气候的原因,北方不少地区的坡地因为寒冷和水源的缘故,种粮食基本绝收,这些抛荒的土地粮食长不起来,草却是疯长。虽说这种瘦不啦叽的草喂出来的马同样也是瘦不啦叽,可地荒着也是荒着,粮食收成又不好,这年月粮食比什么都宝贵,当作赋税交上去自己还活不活了?正好了,这些荒掉的坡地放养一两匹没用的马凑数,只要不让马干重活儿,交税的时候蒙混过关还是可以的。这种思想指导下,不少地主都雇了长工帮自己放马,这些长工自然也就会骑马,而且骑术也不算太差。打仗了,这些养过马的长工都成了壮丁上了前线,前线没那么多战马糟践,理所当然地成了步卒。这些,就是会骑马的步兵。
方涛之所以乐呵呵,那是因为原先的溃兵中会赶马的几乎没有,车队的前行连“慢”都说不上,直接说“爬”或许更合适得多。反正是诱敌,慢一些也无妨。可这一切虽然不够致命,熟悉几天也能使上力,却让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方涛头疼异常:不会赶马的溃兵让牲口往前走的方法要么是抽鞭子,要么就是不停地喂料,浪费粮食啊!如今有了这些会赶马的溃兵,效率一下子高了许多。提高了效率的车队并没有因此提高速度,反而更加慢悠悠地往保定方向晃悠,区别在于解放了不少强壮一些的溃兵充当了护车的卫队。
队伍再次停下,方富贵从粮袋上跳了下来,一溜烟跑到方涛面前打了千儿道:“老爷,鞑子来了!”
方涛眉头一拧,问道:“确信?还有多久到?”
方富贵连忙回答道:“还远,小的只是看见马蹄扬起的烟尘了。鞑子这是奔袭,不会不到咱们面前不会把战马速度提到最高。照这么算,估摸着还得半个时辰开外一些……老爷,找大夫还来得及……”
“去去去!”方涛笑骂道,“你当老子就这么没胆?”
“老爷!”方富贵苦着脸道,“跟鞑子掐架,可不光是有胆没胆的事儿……”
方涛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你都说是掐架了,那咱们玩yīn的还玩不起么?”方富贵一下子愣住了。
一直在和大伙儿聊天的卞玉京皱眉问道:“大人难道已有妙计?”
方涛点点头道:“被逼出来的办法!就凭咱们这些人,就算全部吃掉来袭的鞑子,多尔衮也不会放过我们,保不齐会有更多的鞑子来。咱们就别指望靠近高阳半步了……所以,我想让鞑子替咱们运粮!”
“啊?”方富贵和卞玉京同时惊叫失声。
“对啊!”只有招财一下子笑了起来,“先让鞑子把粮食抢了,等他们拉到高阳附近的时候,咱们再弄回来直接冲进高阳去……”
“说起来很容易似的……”卞玉京没好气道。
“是啊老爷!”方富贵也哀求道,“鞑子不找咱们晦气已经算祖宗积德了,咱们还去主动抢鞑子的粮食啊!”
“谁说咱们就不能了?”方涛反问道,“富贵,若是让你玩yīn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都可以使,一对一,你能利用地形撂翻一个鞑子么?”
方富贵想了想,点头道:“问题不大。”
“这不就结了么?”方涛认真地说道,“咱们千把人,鞑子也不会多到哪儿去,咱们等会儿都跑了,然后找准机会半路上yīn他们一下不就成了?”
“可是老爷,咱们时间不够啊!”方富贵叫苦连天,“小的我yīn一个鞑子可以,可前提是我得带着鞑子在林子里绕上两天,打这里往高阳去,若是鞑子狠点儿心,用多余的战马代替咱们的驴来拉车,就算慢到底了,撑死了也就一天多一点的路程,鞑子还是扎堆的,小的又不是岳武穆……”
方涛心里一紧:坏了,怎么就没想道这个?
其他人看到方涛脸sè一变,也知道事情不妙:坏了,敢情这位爷什么都没算好啊!还当他胸有成竹呢!
“嘿嘿……”方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尴尬道,“倒是忘了这茬儿啊……”
卞玉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缓过神,没好气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死在这儿太不值了?”
“要不……大伙儿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使点儿坏,让鞑子走慢点儿?”方涛立刻“虚心纳谏”了。
“鞑子战马快,咱们砍马腿……”方富贵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卞玉京毫不犹豫地翻了白眼:还不是跟鞑子硬抗?
“我没办法让鞑子走慢点……可我有办法让车走慢点……我们把车轴砍掉一点,半路上颠簸两下车就散了……”进宝怯生生地说道。
“着啊!”方涛眼睛一亮,“就这么办!不过不能全砍,全砍了鞑子肯定要求援,砍这么三五车,让鞑子既舍不得丢,又一下子拉不走……”
招财的脑子也一下子活络过来了:“咱们以前打架的时候,不是洒香灰、下泻药么?涛哥儿,这一回咱们洒桐油!后面扯上有些桐油,咱们撒在粮食上,鞑子运不走的话,肯定想着把这些粮食先吃了……”
“这主意好!”方涛已经是红光满面了。
方富贵也嘎嘎地笑了起来:“鞑子押着粮车肯定就没咱们两条腿快了。咱们等会跑了之后,在前面必经之路上多挖点儿坑,让车轴断得更快点儿……”
“我也有主意了!”另一个赶车的溃兵也来劲了,“咱们还能折腾鞑子的战马,我知道有一种陷坑只要马踏进去,肯定折断腿,挖起来一点都不费事……”
卞玉京听得目瞪口呆。她怎么都没想到,几个从来没正经学过兵法的家伙凑到一块儿之后居然把流氓打架的一个个馊点子变成了两军交战的谋略,这让她震撼异常。以往,她从那些士子的言谈中,只是单纯地认为,两军交战,就是单纯地命令:某将率多少兵卒于某地某时开始进攻;某将率多少兵卒于某处设伏等等,仿佛只要稳坐中军大帐然后发号施令就能取得一场战斗的胜利。可这两天的行军生涯让她彻底颠覆了以前的认知,而此刻几个人合计出来的损招更是让她对战争有了一层新的认识。
“行了,就照这些开始办!”时间不等人,方涛很快做了总结,发布了准备交战的命令,“富贵,你去安排一下,等会鞑子到了之后,由家丁带领溃兵分散开来,沿途多钻林子,往……先往高阳靠拢,你跟我在一块儿,路上留下暗记,看到暗记之后立刻集结。沿途派上一支腿脚灵便钻林子快的,盯着鞑子放冷箭,看到落单的鞑子也别放过。”
方富贵点点头,随即若有所思道:“爷,这事儿不难,可难的是分散之后难免有逃兵……恕小的无礼,爷带着咱们赏也赏了,吃也吃得饱了,可从来没打过一仗……这头一回碰见鞑子就这么四散跑了,恐怕……”
() 方富贵的话音刚落,卞玉京就立刻赞同道:“这话有道理,这是成军之后的初战,若是只败不胜,以后想要聚拢人心就难了。最好莫过小胜一场,再不济也得让鞑子吃点亏,否则一旦部队四散突围,逃兵恐怕要过半。”
方涛不得不承认卞玉京的话很有道理,就算是没打过仗,他也知道士气的重要xìng,当下沉吟起来,目光亦是向周围扫去。看到不远处的一片林子的时候目光停住了,眼珠子转动了两下就笑了起来:“富贵!”
“爷有什么吩咐?”方富贵连忙凑到方涛身边。
方涛翻身下马,俯下身子低声道:“那片林子不大不小,鞑子来了大伙儿都往那边的一片林子里钻,一直到穿透林子之后再停下来埋伏。等会军令下达之后,你先带上一百人……”如此这般耳语一番,方富贵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等方涛说完,又是嘎嘎笑道:“老爷您放心好了,小的保管伺候得鞑子舒舒服服!”说完忙不迭地跑开传令去了。
卞玉京似懂非懂地问道:“大人可是想用那片林子设伏?”
方涛点点头道:“是,不过还差这么点儿东西把鞑子引过去……就是你!”
“我?”卞玉京嘴巴张得老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鞑子抢了钱,自然也不会放过女人,”方涛点头道,“像你这么漂亮的,更加不会放你走。宝妹,你带着卞姑娘找个僻静地方换上女装到那边林子里等着。”
进宝轻快地答应了一声,连忙下马拉起极不情愿的卞玉京走了。
“胖子,你也过去,”方涛继续道,“等下听富贵的安排,在那边搭把手。”
“好嘞!”招财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下马,往林子里跑去。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方涛远眺过去,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鞑子的战马,脚下也传来了微微的颤动。收回目光,方涛高喝一声:“聚兵!”所有溃兵听到方涛的呼叫,三三两两地聚集了过来。
行不成行,列不成列,典型的溃兵哪!方涛心里叹息了一声,若是老天能在给自己一两个月,哪怕只有一个月,自己就算拿着前人的练兵书照本宣科也能让这支部队勉强有个部队的样子!如今这些溃兵彼此都还没认识呢,低级将官一个都没有,哪谈得上cāo练阵法!没得选择,只能靠着自己那套流氓打法混过这一关了!
看着周围或平静或茫然的脸,方涛深深吸了一口气,登到了粮车的布袋上,目光扫视全场:“鞑子来了,我们打不过他们……”
“哦……”下面的回应稀稀拉拉。作为溃兵,这种场面见得实在太多了,鞑子一来,将官文官也都是这样,爬到高处,要么大谈忠孝节义,要么开下多少多少银两的赏格,也有一些读书人如同眼前这位年轻将军一样想玩儿什么激将法,可次数多了,一样不管用。
方涛没有打算就这么被溃兵们压下去,提高声音道:“都说当兵吃粮,大家都是图个吃饱穿暖而已,可当兵的粮不好吃啊!那是要用脑袋来换的,饭可以歇几顿不吃,脑袋可是一刻都不能丢的……所以嘛,一开打,当官儿的先跑,然后你们也跟着跑,被鞑子碰上了,砍头,被朝廷的人碰上了,逃兵也是砍头,反正就是砍头,谁砍不是砍?要得最好,咱的脑袋还是安在自家脖子上才踏实……”
“呵呵……”溃兵们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到了沧州的时候,我都赏了银子,你们怕死,害怕死了之后这些银子便宜了鞑子,所以你们全都便宜了沧州的窑姐儿……”
“嘿嘿……”这倒是大实话,到了沧州打赏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放在平时,最起码足够三口之家节约点用个两三年了,让他们把这么多钱在两三天内一下子都花光,还真TM有点难度。城墙根下面的暗(和谐)娼才几十文一回,这么多钱砸下去,足够两三天一刻都不休息地在女人肚子上“卖力”了,能让人活活累死在女人肚皮上。所以这几天除了吃喝,交情还算不错的兄弟几个,往往“合资”包下一个窑姐儿,各种花样都玩儿上一遍往死了折腾,从原来的追求“数量”改为追求“质量”去了,确实是神仙般的rì子。可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替人家卖命,这个时候就是卖命的时候。几声“嘿嘿”之后,溃兵们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无比。
“你们算是过瘾了,老子还是个雏儿呢!”方涛骂咧咧地来了这么一句,“守着俩娘们儿,只能看,不能动!都要死的人了,连女人什么味儿都不知道,亏到姥姥家了!”
“哈哈……”溃兵们爆笑了起来,对越来越近的鞑子熟视无睹。
“你们当了老子的兵,吃了老子的粮,别TM以为可以一死了之,拿了老子那么多银子,老子还指望你们跟着老子混个几年帮老子回本儿呢!”方涛继续骂咧咧地说道,“都给我记住了,今儿谁都不准死!留着这条命,等着老子热孝过了喝老子的喜酒!”
溃兵们面面相觑:不死?谁信哪!
方涛轻轻笑道:“你们还别TM不信,老子压根儿就没打算打!等会儿鞑子来了你们都可着劲儿跑,跑过那边的林子在另一头打埋伏,咱们搞掉十几个鞑子就走人!咱们这千把人不会连十几个鞑子都打不过?”
“那是!”有人喊了起来,“钻林子的功夫,女真鞑子是好手,咱们玩不过,可蒙古鞑子没了战马,耍起心眼儿来不是咱们的对手!”
“将军,”又有人问道,“杀了之后呢?往哪儿跑?听家丁老爷们说,咱们还是去跟鞑子玩命……”
“错了!”方涛立刻纠正道,“跑了之后你们跟着家丁继续当溃兵去,不过是做老子专用的溃兵,老子管粮管饷,你们要做的,就是钻进林子,找机会咬鞑子一口,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这事儿容易啊!溃兵们都乐了,当兵这么多年,就这种兵当起来最来劲,有钱拿,有饭吃,还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这个时候鞑子已经快冲到眼皮子底下了,方涛瞥了正在张弓搭箭的鞑子,大喝一声:“鞑子来了,跑啊!”
“跑啊!”溃兵中发出一声呐喊,顿时向着不远处的林子奔逃,没多会儿功夫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千夫长非常郁闷。刚刚还看见一群明狗齐刷刷地站在那儿等着挨宰呢,怎么箭还没shè到,人比兔子溜得还快?原本“全歼敌军”变成了“吓退敌军”,面子上说起来是好听些,蒙古勇士威名远播明狗不战而逃嘛,可实际上谁都知道,吓退容易全歼难哪!得,炫耀战功的机会没了!
没了就没了,好歹这么多的军粮在这儿。哟!后面还有不少兵器甲胄!发财了!蒙古千夫长眼睛一眯,笑呵呵地收起弓箭,抽出腰刀,一马当先冲到了粮车旁边,迫不及待地检视起自己的战利品来。随之而来的蒙古骑兵们也都纷纷勒住马,喜笑颜开地看着整车的辎重。要知道,方涛的这批辎重在青甸镇商号的零利润全力筹办下,简直就是肥得冒油,实在太让人心动了!
不远处的林子里,几十个人静静地伏在林间的枯草丛中,林子背后,则埋伏着所有的溃兵。“都准备好了?”方涛问道。
“都好了。”方富贵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冷静地回答道,“老爷放心,小的虽然平时不着调,可这种场面上,小的从来不犯浑。”
“胖子,给你个好活儿,”方涛向招财招招手,又朝不远处的卞玉京努了努嘴,“摸她屁股去,用点儿力。”招财眼睛一眯,贼笑一下,喜滋滋地朝卞玉京爬了过去。
“啊——”林子里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一个女人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往林子后面跑了过去,另一个女人旋即也跳了出来,追着前者往林子后面跑。
“女人……”蒙古千夫长立刻兴奋起来,“去几个人,抓过来!”身边的几个蒙古骑兵立刻下马,捋了捋袖子往林子跑去。
“四个,”方涛冷静道,“富贵,你带人对付左边两个,胖子,你对付最右边一个,剩下那个我来。”
“老爷,您就瞧好了!”方富贵一挥手,带着家丁缓缓爬开。
“刚刚捞了一把实在的,还打算到死都不洗手呢,”招财嘟嘟囔囔道,“这回又让我摸鞑子,晦气!”
“让你去就去!”方涛没好气道,“等活着回去,老子到秦淮河上包下个画舫,让你小子摸到死!”招财极不情愿地去了。
林子里很安静,除了女人逃命的尖叫声就是鞑子追赶的呼喝声。方涛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鞑子,默默地等待着鞑子越来越近的脚步。
() 三步!
方涛猛然从地面上蹿了起来,突然矗立在鞑子的面前。当头的鞑子先是一愣,被突然从草丛中暴起的人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方涛一下子扑倒在地,两个人扭在了一起。另外三个鞑子看到敌人突然出现,也都立刻拔出了腰刀朝方涛砍了过来。
方富贵看到机会来了,也立刻从草丛中跳了起来,直接从背后一拉,将一个鞑子拉翻在地,身后的家丁立刻一拥而上,雪亮的匕首直接捅了过去,方富贵没有停顿,整个人朝第二个鞑子一撞,跟鞑子一起翻倒在地,鞑子刚想挥刀来砍,几个家丁又一起扑了过来,一起过来的,还是雪亮的匕首。
最后一个鞑子看到自己人已经被放翻了三个,一时间也失去了砍死方涛的勇气,直接朝后面退了过去,可招财却慢悠悠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整个人如泰山压顶一般朝鞑子倒了下去,招财超过二百斤的体重加上几十斤的重甲,轰然倒地的重力加速度让中标的鞑子立刻翻了白眼,等招财摸到一块石头准备敲下去的时候,方富贵已经料理好那两个鞑子过来了:匕首比石头好使得多。
只有方涛认认真真跟鞑子对掐上了,两人各自掐着对方的脖子,往死里用力。僵持了一会儿,握着匕首的方富贵和抱着石头的招财都到了。“别,我自己来……”方涛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一只手已经松了下来,竖起两指朝鞑子的眼睛戳了过去。
招财和方富贵只得停手。鞑子看到方涛腾出手,也不甘心就这么落败,同样腾出一只手来准备抓住方涛的手腕。方涛反应更快,抢先一步抓住了鞑子的手掌,当场就用力一绞。“咔嚓”一声响,鞑子被卡住的喉咙如同积了痰一般“呃、呃”地喊了两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条手臂软软地耷拉下去。方涛再也不客气,两根手指直接往鞑子双眼上一捅,没有半点犹豫。这是方涛学会打架一来,第一次用全力抠对手的眼睛,姿势没错,可方位和力道还是有那么点问题,鲜血顿时溅了方涛一脸。鞑子再也忍受不住,痛苦的喊声居然冲破了被卡住的喉咙,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
“啊——!”另一只掐着方涛脖子的手也因为剧痛儿捏得更紧。
方涛涨红了脸,提起拳头用尽力气往鞑子太阳穴上用力一捶。“咔嚓!”鞑子的颈骨传来一声脆响,脑袋一歪,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涛站起身,用力甩掉手指上的两颗眼珠,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狠狠地朝鞑子的尸身吐了口唾沫,弯腰一阵摸索,把鞑子的弓弩腰刀拾掇到了自己身上。
“爷,您可够狠的啊……”方富贵吞吞唾沫道。
“鞑子算个屁!”方涛憋了半天喷出了这么一句话,“要不是老子想探探鞑子的底,当场就能要了他的命!还以为有多能耐呢,胳膊还不是一拧就断?白长得这么粗!”
“爷您是天生神力……”方富贵咋舌道,“单手这么一拧就能把鞑子的胳膊拧成麻花儿,小的当兵这么多年,就连关宁防线那边的满桂将军都做不到……”
“鞑子又来了!”招财叫了起来,“来了两三百呢!”
方涛和方富贵立刻蹲了下来。这一回鞑子小心多了,两三百号人小心翼翼地草丛中摸索着前进。方涛下意识地拈起弓箭,准备迎战,却被方富贵一把拉住:“爷,您还会使这个?”
“有什么不会的?”方涛奇怪了,“又不是拉不开。”
“两码事!”方富贵有些气馁道,“shè箭若是这么容易,天底下到处都是步弓手了!shè出去容易啊,shè到人就难了!您若是头一回碰这玩意儿,能shè中鞑子,那就是列祖列宗保佑!”
“额……”方涛一脸尴尬,“我还真没玩过……”
方富贵直接把一张小巧的手弩塞到方涛手上:“爷,您用这个!这玩意儿一拉弦儿,再这么把弩箭一摆,这儿有个小圈儿,套住鞑子准能shè中!”
方涛将信将疑地接过手弩,抬起手眯眼一瞄,“嗖!”一支弩箭shè了出去,不远处的鞑子捂着伤口倒了下去。“挺好玩儿……”方涛笑了笑,开始笨拙地给手弩上弦。
“爷,您再shè这么一下,我们就得被鞑子shè成马蜂窝了!”方富贵急了,连忙拉着方涛往林子外面跑去,招财和其他家丁也跟着一起往外围撤出去。围捕的鞑子看到对手逃亡,也都抽出腰刀,呐喊一声跟着冲了过来。方涛几个刚刚跑出了林子不远,鞑子也有二十多个追了出来。
“放火!放火!”方涛一边跑一边喊道。守在林子口的几个溃兵立刻在草丛里点了火,火苗一蹿,立刻腾起了一股烟雾,刺鼻的火药味霎时传了出来。靠近林子外围的一线上旋即窜出了多股火苗,朝林子中间烧了过去。冬rì里草木枯黄,尤其是地上的干草,几乎是一点就着,在火药的作用下,火头蔓延得很快。虽然枯草并不像干柴一样燃起熊熊大火,可却胜在烟大,呛人的浓烟立刻在林子里弥漫开来,鞑子吃草原火灾的苦向来不少,看到林子里浓烟一起,也立刻掩住口鼻往林子外面撤,被浓烟裹住的几十个鞑子则在里面晕头转向没头没脑地乱窜,只有少数冲出了林子,跟冲在最前面出了林子的二十来个汇合到了一起。
机会来了!方涛从方富贵手中接过铁槊,爆喝一声:“上!”带头冲了上去。家丁们见老爷冲上去了,也都呐喊一声冲了上去。埋伏在外围的溃兵看到总共才二十多个鞑子,胆气也为之一状,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平均下来五十个人才摊到一个鞑子,而溃兵这边人多得几乎挤不下,很快,这二十多个鞑子就被溃兵的长矛扎成了马蜂窝。滞留在林子里十来个鞑子随着火势的蔓延,很快也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其余鞑子无不悚然,纷纷退出了林子。溃兵们看着自己的战果,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边高兴了,鞑子那边却没这么好受。蒙古千夫长看到这个情形的时候简直就是暴跳如雷。没错,伤亡不到五十,一般来说劫杀这种千把人的粮草队,一个冲锋下来,若是对方拼死抵抗的话,自己的伤亡也就这个数,没办法,明狗的战力实在有限,就算拼死抵抗也都是少数人的个人行为,缺乏统一组织的抵抗行动所带来的伤害基本可以忽略。可这一次却不同,太TM憋屈了!自己夺了粮食不假,可折了几十个人,连明狗的毛都没碰到!
“左右两翼,快马绕过树林,包抄围歼明狗!”千夫长疯狂地喊道,双目赤红。军令很奏效,两翼各三百骑兵立刻策马朝林子两侧的开阔地冲了过去。
“跑啊!”方涛大叫一声,溃兵们立刻停止了欢呼,各自找到了带头的家丁,飞也似的四散奔逃,没多会儿就钻进了更远处的林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蒙古骑兵绕过林子赶到地方的时候,只能面对一片狼藉。
蒙古千夫长几乎发狂,狗rì的明狗太无耻了!太流氓了!发狂归发狂,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若是把自己手上这点人手都撒出去四处追捕,粮车又有麻烦了。无奈,蒙古千夫长只能认栽。他倒也不是那种莽撞的家伙,知道自己这个千人队的主要任务,虽然吃了点小亏,可斩获也多,回去之后打不了吹嘘一下说自己如何如何激战,打退了明狗的埋伏,然后凯旋。如此,也不至于丢光面子。当下收拢兵马招呼手下赶车回营,一方面也派出了斥候回营报平安。等一切布置妥当的时候,方涛已经跑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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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沧州来报,”史德威恭敬地托住一封书信,“方兄弟昨rì已经带着粮秣兵甲北上,往高阳去了。”
金步摇端坐在原本应该属于杨嗣昌的座位上,斜斜地靠着椅背,两只脚悠闲地跷在书案上,手中的马鞭有节奏地敲打着书案,一只手接过书信,抖了抖,优哉游哉地看了书信,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阿弟还是挺能干的么?把邯郸和沧州的官场刮了个底儿朝天,捞了不少东西,手头上也有了千把人了……”
史德威凝眉道:“将军,卢督师已然殉国,我等是否……”
金步摇笑意更盛:“催我赶快出发是?呵呵,有人比你更希望我走呢!”说罢,转向杨嗣昌轻笑道:“我说得对不对?这位子本来就该是你的,我往这儿一坐,你的风头都没了!”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杨嗣昌恭敬地站在一边道:“下官不敢。”
“倒是能屈能伸哈!”金步摇讥讽道,“不过也是,对你们这些人来说,只要官职还在,你们失去得再多也会补回来,只要命还在,你们就能找到晋升之路……其他的,都是虚的,对不对?”
() “好了,不跟你嚼舌根了,”金步摇继续哂笑道,“你这种人一肚子的功名利禄,一肚子的权势富贵,却从来不曾想过,你的功名和富贵都是从哪儿来的。朝廷没了,你这个兵部还不如路边一泡狗溺,哦,对了,将来你还能降了新朝,旧朝史书上变成‘佞臣’,新朝史书上可以多一个‘贰臣’,你这点破事足够你子孙后代受人‘瞻仰’了……”
杨嗣昌依旧默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金步摇站起身,掸掸衣甲轻松道:“你不催我走,我也懒得呆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万一有人使坏,把九台公的死栽到我头上来,我找谁去?你倒是不错,军帐里上等的塞北面食、江南点心,好酒好茶一样都不却,外面的士卒吃的东西还没我手下普通骑兵的战马吃得好,在你这儿呆上一天,我的骑兵就甭想打仗了,想让姑nǎinǎi的铁骑当你的护卫?门儿都没有!”
杨嗣昌翻翻白眼,笼着手抬头望着帐篷顶,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金步摇走到大帐门前停下脚步道:“杨翰林,此去又是长途奔袭,你乃文职多有不便,就留在这儿好生照料九台公的遗骸。我估摸着běi jīng城的那位也不会治这厮的罪,这厮不死,九台公怕是无法正名,如若这样,青甸镇自会出资安葬九台公,不消朝廷费事了。”
杨廷麟连忙躬身行礼道:“谨受命!下官必定以血肉之躯护住卢督师遗骸!”
“史将军,你跟我走!你一个校尉,不是什么正经科举出来的文官儿,恐怕在这儿呆不下去了。”金步摇朝史德威招招手。史德威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金步摇的身后:“末将遵令!”一言出口,代表着他正式离开了天雄军,投靠了青甸镇。
出了辕门,两人带着青甸镇重骑缓缓而行。
“将军,末将……末将恳请将军调拨百骑为前锋,救援高阳!”没走多远,史德威就耐不住如同步行一般的速度,直接请缨道。
金步摇遗憾地摇摇头道:“怕是不行。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们现在做不到。千里奔袭,纵然我们是一人双骑,战马也已经劳累不堪,若是再奔袭个数百里,等碰倒了鞑子,别说开战了,战马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史德威皱了皱眉头问道:“可是……高阳城小人少,非但城墙不够高,而且这等小城,连驻防兵力几乎都没有……若是援军迟迟不到,恐怕高阳朝不保夕……”
金步摇摇头道:“高阳必破啊!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所以让阿弟救援高阳,实际上并非为了保全高阳,而是想让孙承宗趁着这个机会撤出来。现在我最担心的是,阿弟他们万一犯了傻,跟着孙老头一起傻乎乎地死守高阳那就完了……”
史德威苦笑道:“千余溃兵还押着辎重,能不能进城都难说呢,将军有些多虑了。”
金步摇微微一笑道:“他们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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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散前进对于一支新组成的队伍来说,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不过方涛手下的都是溃兵而不是新丁,不但逃亡的技巧十足,而且军中偶尔才有的训练也算给他们打下了一点底子,何况曾经作为边军的溃兵,没点儿能耐也是不可能的。四散前行的溃兵们偶尔还能发来点消息,而方涛则在方富贵的引领下,带着十几个家丁盯着鞑子缓缓而行。一路上,挖坑、下绊子、放冷箭各种手段如数用了一遍。
他们是爽了,可鞑子却郁闷了。出来征战这么多次,还头一回遇上这种无赖的打法。走几步就是陷坑,要么就是成堆的碎石堵路,人马都能通过,可粮车就是不能过;下来清理一下又耽误了不少时间,这还算轻的;严重一些的,有人到路边草丛排泄一下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时候,要么是冷箭,要么就被捅刀子。要说伤亡么,总数还不到十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忽略不计。可这么走下去憋屈啊!派人进林子搜,什么都搜不到,偶尔发现三五个明狗的身影,却钻进林子死都找不着,入林子入得深了,又是一顿冷箭。原本顶多一天的脚程,拖拖拉拉走了一天半,还有一小半的路程,只能让人干瞪眼。
蒙古千夫长当然不是傻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被明狗的小股部队盯上了,这支小股部队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力量,蒙古千夫长自己也没底,总之,毫不意外地说,自己这一回真的是身处险境了。不过还好,本身自己距离大营也不到百里地,心理上的安全感十足,至于真实情况么……开玩笑呢,别说敢包围蒙古勇士的明狗还没生出来呢,就算是有,这么大动静,几十里外的大营会一点反应都没有?一来一去只要一个多时辰,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自己这一千人全吞下的明狗还没被他老爹shè进娘胎呢!想归想,蒙古千夫长自己也不敢托大,看着rì头又一次渐渐西落,咬了咬牙,丢脸总比丢命强,派上斥候往大营求援。
入夜,方涛这一伙儿躲在距离车队两百步开外的林子深处,默不作声。不敢升火,吃的都是冻得比转头还硬的干粮,喝的,则是冰冷的水。
“卞姑娘,可还吃得消?”方涛吃掉一块面饼问道。
“还行,就是累坏了,”卞玉京轻轻笑了两声,“在江南的时候,打死我也不信我一天能走这么多路。刚开始的时候,还没走出一里路我的两只脚就钻心疼,再走一阵,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动,气儿也觉得喘不过来了,恨不得立时死了也不想再遭这份罪;可就奇怪了,就这么被宝妹妹拖着拽着走了一阵,反而没事了,脚底下不但轻快了许多,人反而越走越jīng神,就是……呵呵,出了一身汗,味儿怪难闻的……”
“就这样啊!”进宝插嘴道,“以前我们走远路的时候,一开始我也累得不行,后来渐渐儿地腿上力气也大了,走再远也不怕。”
“那是!”招财拍拍胸脯道,“我身上这甲有七八十斤重,一开始穿着它走路的时候,还没走出半里路我就得趴下,现在好了,穿着它走钻一整天的林子,什么事儿都没有!”
“这可不是好事!”卞玉京又笑了起来,“青莲妹妹总是说起走路多了小腿就会变粗,我可不想小腿跟你的一样!”
招财倒是认真起来,塞给卞玉京两个长布带:“头一天可能没事,明儿你就惨了。年头上我跟涛哥儿第一回出远门的时候,第一天还能混过去,到了晚上偷了懒,没按涛哥儿说的挑脚泡、热水烫脚。结果第二天,两条腿疼得都不能走路,今儿没热水,等会你一定要让我妹子帮你把脚上的水泡挑了,自己捏捏腿再睡,这个你明天绑到小腿上,保管跑一天都没事。”
“多谢……许哥……”卞玉京犹豫了一下,接受了招财的好意。
“嘿嘿……”招财有些兴奋,不由自主地伸手摸自己的脑门。
突然间,方涛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身体绷得直直地,jǐng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声音。
“涛哥儿怎么回事?”招财看到方涛一阵紧张,也连忙朝地上的西洋斧枪摸了过去。
“没什么,有人一直盯着咱们,不过好像没什么恶意,跟上回在船上的情况一样,已经走了。”方涛松了一口气,淡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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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妍一把扶住从时空舱里爬出来的方永,笑眯眯地问道:“老大,怎么样?你祖宗年轻的时候挺俊的嘛……”
方永翻了翻白眼:“那是,也不看看这品种……”
“哎呀!别啰嗦了!时间校准得也差不多了,误差都在可控制范围之内,可以让我去看看了?”前田桃有些焦急道。
“桃子,你急什么?”方永有些奇怪地问道。
“切,傻大个儿!”刘妍直接竖起了中指,“你没发现你的祖nǎinǎi许进宝跟桃子长得那么像?”
“是一模一样!”前田桃挥舞着拳头道,“上回燕子把我丢到南京城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你祖宗跟一个丑八怪抱在一块儿,还被我揍了一拳,他们都没认出我来!”
“什么丑八怪!”刘妍揪住前田桃的耳朵道,“她也是我祖nǎinǎi!”
“行了行了,”方永没好气道,“你们两个纠缠这个做什么?赶快校准时间……桃子,时间轴坐标是多少?”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九,子时,”前田桃翻开怀里的书说道,“高阳脱困之后在昌平皇陵遇险,战况似乎凶险异常啊……”
“那咱们得合计合计,”方永皱了皱眉头道,“桃子你不能一个人去。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跟现代战争完全是两回事……”
“差别很大么?”前田桃不以为然道,“关原合战打了一整天才伤亡几千人而已,这已经是……”
() “行了桃子!”刘妍没好气道,“你们的关原大战双方参战总数还不到二十万,我们几千年前的武王伐纣就不止这个数了!到了战国的时候,参战兵力总数达到一百万都是小菜……”
“有办法么?”前田桃丧气地说道,“一个诸侯国的人口都没běi jīng城的多……拿什么去拼人?”
“越扯越远!”方永直翻白眼,“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审判rì之后,我们的祖国都消亡了,你们谈这些有用?要知道,造成这一切灾难的都是那帮极端教徒!看看安德鲁和俾斯麦他们,他们吵过架么?他们的故土还被血龙帝国控制着呢!”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方永道:“桃子先去,带上摄像和传输设备。其余人做好准备!这一次,全当是我的命令,军事法庭我去,有事儿我扛着……”
刘妍讪讪道:“老大,瞧你说得,牺牲好像贼大似的,你一个人扛肯定不行,咱们一起扛才能分担一点……我都算过了,只要咱们不搞出六级以上的悖论出来,军事法庭顶多判我们监禁一年,只要一开战,准得把咱们特赦出来……”
“真服了你的!”方永苦笑摇头,转而对前田桃说道,“桃子,你和铜锣烧一个是电子专家,一个是机械专家,准备工作就先交给你们,十分钟,必须把试验时空舱调试完毕;扎拉尼、哈克、塞雷托,你们三个到门口盯着点儿,发现问题及时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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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接到蒙古人的求援之后又是一阵苦笑:“这帮蒙古人!也不知道吴克善是怎么调教他手下那帮兔崽子的,狂起来的时候没边没际的,小心起来的时候连只耗子都怕!”
阿济格虽然是兄弟三个里面年纪最大的,可阿济格生xìng悍勇少谋,大事儿轮不到他出主意,倒也落得个清闲,坐在一边呵呵笑道:“十四啊,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以蒙古人那股骄狂劲儿,不出大漏子他们会求援?我看哪,这次蒙古人怕是吃了大亏了!”
“吃亏怕是没吃多少亏,”多铎冷笑道,“大概是蒙古人被折腾得不行了。刚才斥候就来说了,蒙古人沿途上发现了不少明狗的溃兵,人数不多,加起来也就是百十来人,可这百十来人就盯着粮车不放,放冷箭、挖陷坑,迟滞粮车的行军速度。照我看,十四哥猜得没错,多半是明狗拿这些粮食做饵,想要吃掉这支千人队。”
“可这不合常理啊!”阿济格站起身踱了两步道,“我强而明弱,多年来,明狗从来没敢主动向我们进攻过,这一次怎么就吃了疯药?这是其一;退一步讲,明狗真的敢主动进攻我们,那总要纠集五万以上的人马,如此大军集结我们怎么可能觉察不出来?我们的斥候又不是傻子!此其二;第三,要说丁口,蒙古人比不上明狗,可却比我们多得多,全歼一千蒙古人,于蒙古来说,实力谈不上大损,全歼我们三个牛录,对我们来说损失就大了,明狗为什么不想办法诱我们出战,而是只打蒙古人?我虽然脑子不好使,可不代表我就是个傻子,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这点儿味儿还是能闻出来的。”
多铎亦是点头笑道:“我都觉得明狗一直都把咱们当成有勇无谋的匹夫了!光靠狠劲儿,咱们大金能到现在这个局面么?真不知道谁傻!不论是他们的诱饵粮车被劫的地方还是蒙古人现在所在的地方,都在咱们骑兵的活动范围之内,明狗别说围歼了,只要蒙古人拖延一会儿功夫,恐怕他们要被咱们围歼了!明狗的将军恐怕还是个头一回上战场的雏儿,以为靠两本兵法就能天下无敌了!”
多尔衮双目微闭,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书案,良久,陡然正眼道:“不!你们都错了!你们看到的只是明狗的表象,咱们再深一层想,明狗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说着,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地图边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交战,无非几种目的,一是退敌,二是守土,三为滞敌;这三条做到了,才谈得上退敌、反攻、歼敌、拓土。当然,趁着咱们大金主力尽数南下的机会抄了盛京也不失为一种高明手段,可明狗不会有这种胆量,也没有这种实力。所以,这支明狗的目的只能在前三个!”
“守土啊!”多铎分析道,“这支明狗千把人,往保定去,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协助保定这个大邑来防守,必要时也能堵住我们返回关外的通路;一种是声东击西,引开我们的注意然后奔袭高阳入城救援。”
“奔袭高阳突入城中救援的可能xìng最大!”多尔衮断然道,“理由很简单,明狗连合围我们的勇气都没有,断我们的退路做什么?没看到明狗只敢‘追击’不敢拦截么?再者,保定是大邑,本身又不甚缺粮,周围县城的明狗也都聚到保定守城去了,还要增什么援?我若是明狗,想要靠这千把人增援高阳,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这支粮队,引得我大军前去劫粮,然后乘机突入高阳!可我们只去了一支蒙古千人队,所以明狗改变了计划,想要给这支千人队制造麻烦,让我们误以为千人队会被围歼,诱惑我们的主力或救援或反围歼,然后他们再突入高阳。不管怎么变,他们的目的也都只有一个,高阳!这个明将不简单啊,一个简单主意能绕几个弯,咱们稍微大意一点儿,都会丢脸!”
“得!”阿济格笑了,“若是这样可就有乐子瞧了!咱们只要再调个三五千蒙古人过去,粮丢了,城进不了,他们还不得哭死了?”
“三五千?”多铎也笑了,“如今只有五十多里的距离,三五个牛录过去就足够让他们屁滚尿流了!”
“为什么要派援兵去?”多尔衮呵呵笑道,“让明狗自己冒出来不是更好么?老十五,你带上两个牛录跑一趟就回来,告诉蒙古人要小心点,若是遇袭就固守待援。既然想要东西,那怎么也得有当诱饵的觉悟。”
天亮之后一路向东走,紧赶慢赶过了晌午之后,蒙古人总算渐渐接近了大营。虽然路上照样坑坑洼洼,不过大营不远,心里也渐渐踏实了一些。
“轰!哗啦!”后面粮车立刻陷入一阵sāo乱。
“怎么回事?”蒙古千夫长心里一个咯噔,都到这当口了,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很快有人来报:几辆粮车的车轴断了,正在抢修。
得,又耽误了!蒙古千夫长一阵无奈,下令道:“派出斥候多方查探,其余人列队jǐng戒!”这是程序问题,也是一个将领的基本觉悟,若是到了这个地步还是狂傲与懒散,那真的离死不远了。大营近在咫尺,若是让几位王爷知道了自己在抢修粮车的时候连jǐng戒部队都没有,一顿鞭子肯定是免不了的。小心无大错,丢脸总比丢命强,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jǐng戒部队刚刚放出去,前方就腾起滚滚的烟尘。
果然来了!看到有部队朝自己冲过来,蒙古千夫长反而放下了心,是援军最好,是敌人也无妨,总省得自己胆战心惊:“列队,迎敌!”蒙古千夫长立即高喝道。骑兵们很快反应过来,列好阵势准备接敌。
多铎在马背上看到蒙古人的迅速反应,心里非常满意。这才是打仗的样子,别TM出来抢了一圈儿之后就真把自己当土匪了,若是迟迟不列阵,多铎一点儿都不介意等会直接砍了那个千夫长的脑袋。反正吴克善又不是自己的大舅子,犯不着给他面子。
蒙古人看到来者穿的是嵌着红边儿的白sè棉甲时心里也是一松:还好,是镶白旗的人。千夫长立刻翻身下马行礼道:“拜见王爷!”
多铎端坐在马背上微微颔首道:“免礼,你做得很不错了。后面是怎么回事?”
“粮车车轴断了,多半是明狗做的好事,正在抢修。”千夫长头不敢抬,认真地回答道。
“唔……”多铎点点头,“此去大营还有二十多里,等你们修好了,估计也来不及回去了。”说罢,马鞭虚指:“前面的村子是什么地方?”
身边的白衣甲喇回答道:“村子名叫雷家庄,里面的丁口已经被大军俘获,村子空无一人。”
“就去那里!”多铎决断道,“粮车也不用修了,砍几棵小树凑合凑合当轴,到了那儿你们就先吃车上的粮食,明儿出发的时候这几辆车不要了,省得耽误功夫。”
“王爷……”千夫长有些犹豫道,“既然有镶白旗的勇士护送……”
“爷可没功夫当粮草兵!”多铎翻了个白眼道,“你过来!”
千夫长将信将疑地凑到多铎战马旁边。多铎俯下身子低声道:“这是明狗的诡计,想要围歼你们诱使大军出战。你听好了,你现在就是大军的诱饵,让你去雷家庄为的就是让明狗半夜偷袭你,大营已经准备好了,明狗一来,你务必拖住明狗一个时辰,明白?”
() 蒙古千夫长一听就乐了,比起打劫来说,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啊!没想道出来溜达一趟,吃了点小亏,居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战局的焦点,娘的,运气来了,关门都挡不住啊!当下连忙下拜道:“遵令!”
多铎对蒙古人识相的表现更满意了,于是耐下xìng子等到车辆全部勉强修好,这才亲自带着车队进了雷家庄。入庄之后又亲自带着蒙古千夫长骑马绕庄一周,将如何布防,如何埋伏,如何设置明暗哨都亲自指点,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带人离开。多铎一走,蒙古人立刻着手埋锅造饭。大袋大袋的粮食从马车上卸了下来。出于谨慎,千夫长还是下令拉出一匹拖车的驴子强喂了几口粮食,驴没事,很好……
要说起来明狗还真奢侈,就连粮食里面都有油,虽然滋味不咋地,可总比干面饼强多了。没多会儿,雷家庄到处都飘荡起阵阵香味。
天黑了下来,庄子外的草丛传来了动物爬行的“沙沙”声,快到的时候,声音消失。
“富贵,所有人对归队了?”方涛伏在草丛中低声问道。
“走丢了二十多个,还有四五十个逃兵,家丁已经照着您的意思都放了,”方富贵回答道,“比起小的原先的部队,这已经不错了。不过老爷还是心软了些,若是小的,肯定都直接砍杀。”
“不计较这个了,”方涛冷静地回答道,“他们看到鞑子跑还来不及呢,不怕走漏风声。何况时间也短,他们来不及传讯。里面的情况能摸点?”
“太安静了,鞑子八成有暗哨,得试探试探,”方富贵摇头道,旋即又高兴起来,“不过老爷,方才小的爬到树顶看了,鞑子正在吃那几辆车上的粮食,等会儿闻着味儿就能找到鞑子的暗哨,嘿嘿……”
“恩!”方涛也是兴奋地点点头,他也没想道几桶桐油在这个时候居然发挥了作用,“你去安排一下,等里面发作起来的时候,你就带人摸进去,得手了就发讯号。”
“行呐!”方富贵眼睛一眯,悄悄地爬开了。
“胖子,”方涛朝招财招了招手,“等会里面闹腾起来,鞑子一定会派斥候去高阳求援。你带人去那边必经之路上守着,村口的路上也都守着,只要鞑子斥候一出来,不管用什么代价一定要拦住!”
“好嘞!”招财应道,“下绊子我最拿手,涛哥儿你瞧好!”说罢,招财挪动着肥大的身躯如同蠕虫一般往后面游了过去,经过进宝和卞玉京身边的时候招财犹豫了一下,停下来,七手八脚解开自己的板甲,硬是摆到卞玉京面前道:“等会打起来的时候刀剑无眼,想逃的鞑子不要命的时候也会从你们这边跑,你穿这个……”说罢,不等卞玉京拒绝,果断地爬开了。
“喂……”卞玉京想叫住招财,却只能把声音尽量压低,可招财已经爬得远了。卞玉京有些郁闷,捧着还带着招财体温的板甲无奈道:“这么重的家伙我怎么穿……他自己怎么办?”
进宝却一点都不紧张,笑嘻嘻地轻声道:“没事的!重点儿就重点儿,反正咱们又不用走多远;我哥你就别担心了,涛哥儿说了,就凭我哥那一肚子肥膘,短一点的刀子都捅不到肠子,肯定没事!”说着,不管卞玉京怎么去想,硬是把板甲套到了卞玉京的身上。
雷家庄很破,鞑子洗劫过一趟之后,这里比“残垣断壁”还要破败。整个村子连一间完整的屋子都找不到,每间房子能用的木料都被朝鲜兵拆下来运到了高阳城下制作攻城器械去了,能竖着的房子,都属于危房。
蒙古千夫长好一顿找才算找到了勉强不算危房的宗祠,饱饱吃过一顿,热汤热水地下肚,全身暖烘烘地躺在了毛毡子上,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一会儿,然后指挥部下应付夜袭。兴许是没来得及消食的缘故,刚刚躺下,蒙古千夫长就觉得满肚子的食物一下子涌向了喉管,喉管居然失去了作用,嘴巴一张“哇”地一声直接吐了出来,到处都是。
“娘的,身子骨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鞑子千夫长苦笑一声,坐起身准备清理残局,谁知道刚刚坐起来,腹部就传来了一阵轰鸣,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谷道一酸一麻,裤裆就窜出了一股热流。
“这……”虽然周围没人,可蒙古千夫长照样臊得满脸通红,“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提高声音道:“来人……”
宗祠的门打开,卫兵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趴在地上道:“千夫长,不好了,安达们都……都……上吐下泻……”
“不好!”蒙古千夫长立刻反应过来,脸sè变得煞白,裤裆里又是一股热流涌出,“明狗夜袭!快!快派斥候去大营求援!”说话的功夫,因为用力过猛,又是两道热流。
方富贵还没摸到暗哨,村子里就已经乱成了一团。一开始的时候,临时挖出来的茅厕还在排队,后来蒙古人自己都觉得无处不是厕所,干脆解开裤带“就地正法”。整个村子不但气味可嘉,而且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脆响。吃得多一些的,不但上吐下泻,而且头晕恶心,最严重的昏迷不醒,气息越来越弱。
上吐下泻!桐油!桐油!桐油立功了,桐油立功了!不要给鞑子任何机会!伟大的中国南方特产!它继承了各种有毒食品的光荣传统!巴豆、砒霜、马兜铃在这一刻灵魂附体!桐油这一种有毒玩意儿代表了天朝千年来有毒添加剂的光荣传统,桐油不是一种油在战斗!它不只是一种油!桐油,面对这么多鞑子,它面对的是所有喜欢有毒添加剂的不良商贩的期待,鞑子曾经很小心地防范着各种下毒的可能,甚至找牲口先试,桐油深知这一点,它还能继续微笑着面对鞑子么?鞑子中毒以后鞑子会是什么表情?
中毒啦!鞑子完蛋啦!桐油胜利,彻底玩完了鞑子!桐油一直在南方出现的特xìng没有让鞑子使用常规手段检测出来,伟大的桐油!伟大的有毒食品!桐油万岁!这些桐油是一个绝对理论上的绝杀,方涛进入了黑心商贩排行榜前八强!以下替黄哥省略……
过滤过的桐油跟菜油的区别几乎没有,但是谁都知道,桐油一旦下肚就悲剧了,就算放在现代,抢救不及时而送命的也决不在少数。方涛原本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使用这种高级生化武器的,这种只出产于南方的玩意儿在北方绝对能蒙倒一大片人。让方涛意想不到的是,他本来确实如同多尔衮打算的那样,趁夜偷袭。可若是他这么做,只要这里一旦开打,喧嚣的声音特别是火光必然传到了女真大营,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是数万完整建制的女真铁骑。
桐油的误打误撞,冥冥之中让方涛侥幸逃过了一劫,面对即使还能动弹也已经是拉肚子拉得站不起身的鞑子,根本不用费什么劲了,动静也不会太大,某种意义上来说,无声无息。
为了保险,招财在仔细考察过几条出村的通路,在各个出口都安排了人手,自己则带着十来个溃兵摸到几条通路的交汇点上,乱七八糟拉起了五六道绳子,石灰神马的也都准备了一大堆。
黑暗中三匹战马疾驰了而来,马背上摇摆乱晃的是拉肚子拉到全身酸软的鞑子斥候。绊马索陡然紧绷,最前面一匹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鞑子也直接翻倒在地,后面两骑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对倒下的同袍不闻不问,直接往前继续冲。
“就知道你们不会老实!”招财低低地骂了一句,招呼手下将所有的绊马索都拉了起来。后面的两骑相继落马。
“上!”招财低喝一声,跟着溃兵一起扑了上去。娘的,壮实的鞑子搞不定,拉肚子拉蔫了的鞑子老子还搞不定?靠的近的两个已经被溃兵死死按住,夜sè中,匕首的寒光清晰可见。招财跑到第三个鞑子跟前的时候,那个鞑子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解下身上的弓,搭上哨箭,准备往天空shè。
“我X!”招财骂了一声,整个人压了过去,厚厚的肉山直接摁住了还想挣扎的鞑子,“想TM报信?老子弄死你!嗷!”招财低低叫了一声,低头一看,要死不死的,狗rì的鞑子居然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肥肉上。“老子的肉留着娘们儿啃的,你个王八蛋……”招财立刻咬牙切齿,谁知用力一扯,鞑子牙齿又深了几分,一阵钻心的疼,招财的嘴巴直咧咧,“娘的,老子跟你拼了……”说话间手就往腰间的匕首伸了过去。周围的溃兵已经料理了另外两个鞑子,七七八八地围了过来,几把匕首同时捅进了鞑子的身体。
“许爷,没大碍?”确定鞑子断了气,溃兵们这才七手八脚地去扶招财。
() “有事!都别乱动,”招财的表情愈发痛苦起来,“狗rì的还咬着呢!”溃兵们一看招财的伤口都乐了,这上头太有戏剧xìng了,慌乱之下的鞑子咬什么地方不好,居然咬上了招财比女人还大的胸脯,而且无巧不巧地咬的居然是rǔ(和谐)头,虽然隔着衣服,可到死也没松口的鞑子确实给招财同志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方富贵确实是一路闻着排泄物的味道进村子的,没办法,太明显了。忙着乱喷的鞑子暗哨倒是很想传讯,可刚刚弄出点儿动静就被方富贵直接捅了刀子,说起来,狂泻一通之后,人的反应速度确实是直线下降。
墙头上有人站了起来,从鞑子升起的火堆里挑了跟粗柴,举过透顶晃了几晃,方涛全身立刻一绷,低喝道:“不准有任何动静,上!”几百号人亮出腰刀,没声没息地摸了过去。进去之后,到处都是直蹿脑门的臭味,还有方富贵留下来到的浓浓的血腥味。路边上倒着许多腿脚都拉得酸软的鞑子,眼睁睁地看着明军一声不吭地挥刀砍掉自己的脑袋,连哀号的力气都没有。
当蒙古千夫长看到自己面前站满浑身浴血的明军时,知道一切都完了,自己抢来的粮草,女真王爷布置下的圈套,还有自己的小命以及自己的遗产和遗孀,统统都完了。与生俱来的硬气让蒙古千户裤裆里一边喷着热流一边扬起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方涛冷哼一声,直接一脚踹翻蒙古千夫长:“娘的,这句话是老子留着阵亡之前说的,你TM的抢什么风头!”
“爷,千夫长啊!留下脑袋起码官升三级……”方富贵谄媚地笑着。
“拖出去,他们怎么糟践咱们大明百姓,咱们就怎么糟践他!”方涛冷冷地说道,“木棍有没有?找根粗点的,先捅烂屁股,再栓到马背上拖死!”
方富贵明显哆嗦了一下,勉强笑道:“爷……能派上用场的棍子都被朝鲜狗拆了……”
方涛拧了拧眉头,把自己的铁槊塞到方富贵手里:“用这个,铁头!对了,堵上嘴巴烧红了再捅!”方富贵吞吞唾沫,一脸苦相地带着人拖着蒙古千夫长出去了。方涛在祠堂里溜达了一圈,背着手慢慢踱到了宗祠的门口,迎面正好碰上掩鼻而来的卞玉京和进宝。
“恭喜大人,大捷啊!”卞玉京掩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全歼鞑虏,斩首上千,放在朝廷上,大人至少都能升到游击了……”
“谁稀罕……”方涛漫不经心道,“咱们的麻烦才刚开始,能不能活着回乡还得看运气。”
“麻烦?”进宝天真地问道,“鞑子都杀了,还能有什么麻烦?”
方涛幽幽地解释道:“天一亮,不论这边有没有人逃出去报信,建奴都会派人过来瞧瞧,到时候满地尸首肯定要露馅。咱们撤,鞑子的战马很快就能追上咱们,咱们攻,千把人攻几万人,就算攻的是朝鲜兵,也不够看的……”
“那就混进去呗!”招财同志捂着伤口远远地走了过来。
“啊!哥!你受伤了!”进宝看到招财的模样,立刻心痛无比,“让我瞧瞧伤在哪儿了?严重不严重?”
招财立刻如被烙铁烫了一般原地跳了起来,紧张道:“没伤!小伤!不打紧!不用看!”
“这么jīng神!”方涛狐疑地看了招财一眼,又狐疑地看了卞玉京身上的板甲,毫不客气地揭短道,“你小子不会装受伤骗卞姑娘同?收收心,这辈子甭想……”
“哪有!”招财又跳了起来,一脸愤怒,旋即又耷拉下了脑袋,一脸郁闷道,“算了,没伤,我有事先走……”
“站住!”方涛严肃起来,“你小子什么货sè我会不知道?伤了就是伤了,别像个娘们似的遮遮掩掩,让老子瞧瞧看要不要上药!”
招财捂住胸口的手更紧了,慌张道:“别!真没有……”
方涛邪恶一笑,爆出了一句让招财恶寒不已的话:“胖子,你就从了我……”说罢仗着力大,不待招财躲避,一手拉开招财的手,一手扯开了招财半边的袍子。看到招财身上的伤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睛变得复杂而古怪。旋即,卞玉京涨红了脸,一下子转过身去,进宝则是一扫原先的哭相,捂着嘴巴替招财去遮掩,而方涛则是指着招财放声大笑了起来:“哈……胖子,你太逗了!就连受伤……也能这么逗……”
招财恨不得拿块板砖立刻拍死自己,无地自容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娘的鞑子临死的时候肯定想着他老娘了,死了还想嘬两口……”
这一下连进宝都忍不住了,咯咯笑道:“哥,你能不能别说了,找点药擦擦去,看这儿都肿得……亏得穿了这么厚的衣裳……”
招财很委屈地阖上自己的衣服:“早擦了药了,天杀的鞑子狗投的胎啊……”
“不知羞!”卞玉京转过脸来嗔道,“鞑子咬的时候,你就不能躲开点……”
“行了行了,”方涛笑道,“大男人伤在这个地方已经够倒霉,卞姑娘就别再刺激他了。胖子,你刚才说混进去,是不是想让咱们换鞑子的衣裳混进去?”
“那是!以前我不也……”说道这里,招财立刻心虚地闭嘴。
“许哥以前也混过鞑子的营盘?”卞玉京诧异地问道,“想不到许哥也是有勇有谋的。”
“哪儿的话!”进宝再一次揭了她亲哥的短,“小的时候他偷看我家隔壁二姐洗澡,被人家拿着擀面杖追了两条街,被我爹揍了一顿之后,躲到涛哥儿家住了小半个月才敢回去;后来还死xìng不改,用俩钱骗了青楼小厮一身衣裳混进青楼,偷看青楼的姑娘洗澡,没想到还真没被逮住,要不是偷喝我爹的酒喝醉了,我跟涛哥儿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呢……”
“噗!”卞玉京立时打了个趔趄,颤抖着手指着招财道,“你、你、你、以后离我远点儿,宝妹妹,以后我们一块儿洗澡……”
招财被揭了短,反而脸皮厚了起来,直点头道:“好!好!就依你!就依你!”
“招呼大家换衣服,”方涛没功夫纠缠这些,淡然地说道,“溃兵里面会骑马的没几个,咱们还要早点出发,路上好熟悉熟悉,不谈能骑着跑,怎么说也得能骑着走。”
女真大营。
多尔衮双目微闭,静静地端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多铎挑开军帐的帘子,看到多尔衮还没睡下,干脆走了进来,问道:“哥,不早了,怎么还没歇着?”
“我在听,看自己能不能听到二十里外的声音,”多尔衮微笑道,“你不也没睡么!”
“呵呵,我这不是巡夜么?看到你这边灯还亮着,就进来看看,”多铎笑了起来,“这明狗也够狠的,搅和得咱们都睡不成。”
多尔衮微微张开眼睛:“多少年了,明狗从来没出现过一个如此胆大心细,却又如此果决的将军。虽然他的计谋被我们识破,可看得出来,这个人敢战,也善战;以明狗的国力来说,胜过大金良多,光是明狗的边军,若是能再好好整训出两三万jīng兵配合他们的关宁军,大金的rì子就不好过了。明狗朝廷并非无人,而是明狗朝廷内的东林党人堵住了这些有才之将的晋身之路。这次我们遇上的这个明将,虽不说大才,可也不简单,若是风云际会,此人必化苍龙……”
“哥你多虑了,”多铎微笑道,“明狗朝廷的那些文官儿会给这些武将出头之rì么?只要他们的文官儿还压着武将一头,咱们的rì子就会一直好下去。”
多尔衮微微摇头道:“错了。乱世一到,先是百姓揭竿而起,然后便是朝廷jīng疲力竭,随之而来的肯定就是豪强割据。明狗的乱世到了,内忧外患,用不了多久,明狗的朝廷就会对地方失控,到时候,谁有兵,谁就是王,谁就有机会争夺天下。从大局来看,咱们大金算一支力量,明狗的朝廷算一支力量,陕西的流寇算一支力量,江南的兵马算一支力量,剩下的……恐怕就是从这些一直跟我们交手的各镇兵马中出现了。明狗的兵部尚书不敢打,监军不敢打,可指挥这支千把人队伍的明将偏偏敢打,而且谋略极为jīng彩,凭他的胆识和见识,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哥……你担心这个?”多铎疑惑道,“虽然此人将来或许成为劲敌,可也不至于让你愁得睡不着?你以前听到有什么扎手的敌人,都能高兴得睡不着的……”
多尔衮脸sè愈发凝重起来:“岳托送来的战报你也看了,青甸镇也搅和进来了!你说,这支设伏的明狗会不会是青甸镇的兵马?若是青甸镇也参与到这场争夺天下的战局中来,以他们的实力对上咱们大金,必定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不论胜败,只论两家二百年来的渊源,咱们大金又该如何自处?”
() “阿玛生前不是说了么,当年‘七大恨’的时候他也询问过青甸镇的意思,还承诺过只要青甸镇愿意,阿玛只要黄河以北,黄河以南都是青甸镇的,到时候咱们大金历代汗王都奉青甸镇的新朝廷为兄……”多铎迟疑道,“虽说青甸镇拒绝了,可一直以来,青甸镇也从来没出兵干扰咱们与明狗的战局阿……这起码说明,青甸镇对咱们没有敌意,就算有,也不会太大,否则,他们肯定把两红旗给吃了……所以我觉着,青甸镇当年拒绝还是因为阿玛的力量太小,现在咱们大金力量强了,明狗的朝廷也眼见得扶不下去了,青甸镇自然要想到当年的约定。”
“难说啊……”多尔衮站起身,“先得看看局势再说,回去,咱们再让皇太极派使者探探底好了……不!我们自己派使者去!雷家庄有消息了没有?”
多铎摇摇头道:“我也急着呢,到这会儿一点动静没有。是不是我们做得有些太过了,让明狗闻出味儿来了?这明将也太jīng了点儿?”
“呵呵,jīng明点儿才是好事!”多尔衮笑笑道,“老跟那些没出息的家伙打仗,连jīng神都提不起来。”
方涛带着溃兵略作休息之后就忙活起来了:教溃兵骑马。要说马术教学放在现代,就算入门也得不少rì子,可放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可就不顾得那么多了。方涛教学的起点很低:能骑上去,然后让战马肯迈开步子。然而,就是这种要求也让从来没碰过战马的溃兵们吃够了苦头。原本还在军中混饭吃的时候,看到骑兵们好吃好喝,出入还不用自己走路,当惯了步卒的溃兵们个个儿羡慕得立刻投胎当骑兵,可等到战马分配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才知道,别说骑马了,就连翻上马背都是困难到极点。战马也是有生命的,你上马的动作和骑在马背上的动作一旦让它感觉到不舒服,立刻把你掀下来都是轻的,若是让你一只脚还套在马镫上,然后拖着你在地上溜达两圈,那才叫乐子。
好,慢慢来。亏得刚刚收拢的溃兵里面有不少赶过马也养过马的,这让方涛可以把教学任务分担分担。因为怕被二十里外的女真铁骑发觉异动,所以练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同时上马的不能超过二十个,旁边围观的也不准发出任何声音。折腾了良久,总算所有的兵都学会了如何上马,如何让战马慢慢踱步。至于让战马跑起来,想都别想,人不被战马颠下来就算好事了;就算真能跑起来,战马的马蹄儿上又没装刹车片,你还指望第一次骑马的人在纵马疾驰之后立刻能将战马稳稳勒住?不一头撞到城墙上算是命大!
没办法,为了保险,早点出发!方涛有些无奈。队伍必须赶在女真鞑子赶来雷家庄接应之前到达高阳城外,晚了片刻都不行。若是晚了,鞑子就进了雷家庄,就算不进雷家庄半路上遇到,几句问答一来,只会说汉话的明军直接露馅,到时候就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东方微微泛白的时候,高阳西城门已经遥遥在望,队伍前面不远就是朝鲜兵的大营。
“胖子,找根绳子把卞姑娘捆起来,放到你马背上。”方涛指了指跟进宝合乘一匹马的卞玉京道。这娘皮,宽大的蒙古战袍披在身上不但不合身,而且那么重的羊臊味让卞玉京吐了一次再吐一次,果断拒绝穿上这玩意儿,可都到了敌军眼皮子底下了,不装得像一点恐怕混不过去。
“不行……”卞玉京刚想拒绝,进宝就呵呵笑着直接把她按到在马背上,直接取下马鞍上的绳索如捆粽子一般捆了起来。
招财则是笑嘻嘻地翻身下马,将卞玉京扛到自己的马背上,再翻身上马:“卞姑娘,委屈一会儿……你想叫就叫,叫得越响越像真的!”卞玉京闻言气得只有翻白眼的份儿了。招财哈哈一笑,欢快地夹了一下马腹,战马轻快地往前跑了起来。
进宝缩缩脑袋道:“涛哥儿,这么做没事?卞姐姐怕是要恨死我了……”
方涛歪歪嘴道:“我这是在替胖子争取机会,至于效果如何,得看胖子自己的本事了!”
“那进大营的时候,万一守门的朝鲜兵让我们改道怎么办?”进宝有些担心地问道。
“切!瞎唧咕两句不就成了!”方涛不以为然道,“我就不信了,连守门的朝鲜兵都能听懂蒙古人的鸟话!”
队伍慢悠悠地晃到了朝鲜大营。守门的朝鲜兵看到莫名其妙地来了一支蒙古粮队,当下也犯了狐疑,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守门兵还是决定维护一下朝鲜人的脸面,好歹勉强阻拦一下再放人家进去。
可刚刚站到路当中的时候,为首的蒙古将军就一鞭子抽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杂七杂八的喝骂:“你nǎinǎi脚底摸了油唉?难道老子脱了你爷爷的裤?老子懒得理会那种老屁股!”语速极快,朝鲜兵本来就不懂蒙古话,当场愣在了那里。愣在那儿也不行啊,蒙古将军看见没动静,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鞭子。旁边的同袍实在看不下去了,虽然听不懂蒙古话,可总看得懂表情啊,没看到人家一脸的火气么?后面的马背上还捆着个女人,这么多蒙古人才一个女人,肯定不够使啊!八成是抢了粮食没抢到女人,到咱们朝鲜大营要女人来了!随即,朝鲜兵一把拉过同袍,两人嘀咕一声,陪着笑脸点头哈腰一阵飞也似的跑开了。
得手!方涛一阵高兴,脸上却不动声sè,慢悠悠地驾着马往朝鲜大营内走去,打算穿过大营,直奔高阳西城门。没想到刚刚走到大营中间,两个跑开的朝鲜兵就押着一群汉家衣着的女子走了过来。女子们个个衣衫褴褛,面若死灰,方涛瞳孔一缩,心渐渐地沉了下来,攥着马鞭的手立刻捏得紧紧地。
稳住,别冲动!方涛暗暗地提醒着自己。脸上也堆起了可掬的笑容,赞赏似的朝两个朝鲜兵点点头,从马鞍上解下一个酒囊丢了过去,他娘的酸nǎi酒,比尿还难喝,老子没兴趣!两个朝鲜兵接住酒囊,趴下来磕了几个头,欢天喜地地去了。方涛对招财点了点头,招财会意,连忙杂七杂八叽里咕噜呼喝一阵,招呼手下押着这些女人继续往前走。
朝鲜兵陆陆续续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眼sè不善地看着这群蒙古人。太TM欺负人了?你们蒙古人抓的女人都被你们活活弄死了,赶到咱们这儿来要人了?你们就不学学咱们“可持续利用”?太TM气人了!看到这个情况,方涛轻轻皱了皱眉,朝进宝点了点头,又向着后面装着铜钱的箱子努了努嘴。进宝也明白了方涛的意思,策马跑到队伍中间,同样暗示了方富贵。
方富贵机灵,一下子明白了方涛的意图,当即下马跳到车上,用力一扒,打开了一个装满铜钱的箱子,满满地抄了一把,向朝鲜兵撒了过去。朝鲜兵一下子愣住了:铜钱?铜钱!抢来的粮食是留着吃的,女人也不指望将来带回朝鲜去,可钱就不一样了,哪一次不是抢了东西之后这些阿堵物被女真人和蒙古人搜刮干净?今天居然有了铜钱打赏!女人没了,以后碰上明人的村镇可以再抢嘛!没有安静多久,朝鲜人就欢呼一声,集体趴到了地上抢夺起铜钱来了,方富贵满头大汗,一捧一捧地将铜钱往外抄,到了后来觉得不过瘾,干脆一脚将整个箱子踹翻,又扒开了第二个箱子。
听到喧闹声的朝鲜将军大惊失sè地跑到帐篷外察看局势,看到蒙古人的做派也吓了一跳:大爷!您要发善心,也别这么发啊,我这边抢钱都块抢得内讧了!骂又不敢骂,出面阻止就更没胆了,旁边的亲兵小心提醒道:“将军……这个……”
朝鲜将军的脸sè立刻由愤怒转向了羡慕、尊敬、仰慕、崇拜:“二百年前,我们朝鲜曾经与蒙古的英雄们联姻过,蒙古国就等于是我们朝鲜的国土……看看,蒙古的勇士就是厉害,抢了这么多东西,还敢直接到明国人的城门口炫耀自己的战绩……”
……………………
“哥,蒙古人回来了!”多铎小跑着进了多尔衮的军帐,“一点事儿都没有,明狗怕了!昨夜没敢来,害得咱们兄弟一宿没睡!”
“早起我就知道了!”多尔衮没好气道,“吴克善的手下简直不可理喻,平rì里每天到明狗城下耀武扬威就算了,这也算是激他们出来决战;可今儿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怕明狗看见粮食真的发疯出来抢……”
“那不是正好?”多铎笑道,“我巴不得孙老狗出战呢!”
“那再不济也得派个两三千蒙古人在后面接应哪!”多尔衮苦笑道,“吴克善这家伙有没有脑子?让手下走西门,那帮朝鲜人靠得住?”
() 朝鲜大营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传进了多尔衮的大营。
“十四、十五!”阿济格披着甲胄冲了进来,“朝鲜人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多尔衮和多铎齐齐问道。
“天晓得蒙古人吃了什么药,跑到朝鲜人的大营里要女人,收了女人就到处撒钱!”阿济格没好气道,“朝鲜人跟穷疯了似的……”多铎一下子笑了起来,多尔衮却脸sè剧变。
“不好!蒙古人已经完了!这帮人是明狗!”多尔衮疯狂地喊了一声,直接抄起刀架上的厚背斩马刀冲出了军帐,远远地留下一句话,“还愣着做什么,点齐兵马,无论如何也要截住这帮明狗!丢人丢大了!”
没错,真让这波明狗进了高阳县城,他们三个还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一千多押送粮草的明军,慢悠悠地在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再在距离自己二十里的地方不声不响地全歼了一支蒙古千人队,然后大模大样地穿过朝鲜大营,安全地进了高阳,这事儿传出去他们三个都要成为盛京的笑柄。多铎和阿济格立时一阵哆嗦,两个人也发疯似的冲了出去。
车队还没到城下,城头上的锣声就响成了一片。穿着各sè衣服、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的人立刻占据了所有的垛口。
“嗖!”一支箭shè向了最前面的方涛。
“我cāo!”方涛连忙一躲,整个人趴到马脖子上,躲过一箭,箭矢去势不减,直接shè到了招财身上。“噗!”箭头没入招财身上的蒙古罗圈甲,却没能shè穿里面的板甲,箭羽在招财的眼皮子底下颤动不已。
“什么玩意儿!”招财立刻骂了起来,对着城头高喊道,“谁干的?TM的谁干的?站出来!就是你!老子看见你了!站出来!洗干净屁股等老子上来!”城头上的人面面相觑。
“再粗口我就不客气了!”马背上,卞玉京没好气道,“一辈子都不跟你说话!”招财立刻选择闭嘴。
方涛见状连忙直起身,扯掉自己身上罩着的蒙古袍服,朝城楼大喊道:“城内军民听着,我乃江南勤王兵马,奉命押送粮草协助守城!”
城头上的人再次面面相觑:TM的谁信哪!鞑子把城外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你以为你是谁?耗子他爹?太TM侮辱智商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到了垛口,朝下面看了两眼,朗声道:“回去告诉多尔衮,想用这种拙劣技俩赚城也未免太看不起老夫了!”
女真大营那边烟尘骤起,明显开始集结兵马。老人大笑道:“再提醒多尔衮一句,下次不用这么心急,好歹等你们得手之后再说!”
方涛气急,大骂道:“老王八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孙承宗,老子倒贴了家产才凑了这么点儿东西过来,还TM被自己人捅了刀子!老东西你等着,今儿晚上老子就算做了鬼也要进城找你算账!”说罢转过马大喝道:“都听见了没?他们要咱们死在外面!”
溃兵们不干了,好不容易跟了个脑子挺好使,手头又大方的头儿,而且还是立了大功冲进包围圈,本来以为可以安逸点儿先休息一阵子,结果却被自己人堵在门外给鞑子送菜!当下集体骂骂咧咧地扯掉自己的蒙古袍服,全都翻身下马,亮出了兵器。
“女人放走,粮车堵到门口,跟鞑子拼了!”方涛大喝道,“胖子,把卞姑娘放过去!”
招财犹豫了一下,冒险策马跑到城门口,解开卞玉京身上的活结,将卞玉京放下马,如平常一样呵呵笑道:“这些rì子让卞姑娘难做了,胖子我对不住你。今儿恐怕又要对不住对不住卞姑娘了,我跟涛哥儿说好要同生共死的,这辈子就不能替你挡刀子了。你进城之后记得给咱多烧点纸,好让咱贿赂贿赂鬼差,下辈子托生到一个富贵人家,咱也做一个英俊有才的公子哥儿,‘干’啊‘湿’的统统学好了,娶你过门,绝对是正妻!”说罢,调转马头,跑到方涛身边,与进宝一起,三人并马待战。
卞玉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如同决堤一般流了下来,无暇去看招财的背影,扭过头指着城楼上的老人大喊道:“老糊涂!方大人不惜以身犯险亲援高阳,你却闭门不纳!奴虽为唱女,却也知大节!奴死后,记得奴便是秦淮河上卞赛赛!”说罢,毅然决然地朝车队走去。
城头上,长子孙铨低声对孙承宗道:“父亲,似乎不是假的……”
孙承宗摇了摇头:“老夫也是没办法……要知道,城门一开后果难料,老夫不能拿满城百姓当赌注……”
“可是……刚才两位将军和那个女子……都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口音……”孙铨小心地解释道,“纵然边军投敌,也多是北方人……”
孙承宗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sè。
女真大营的烟尘又升腾了起来,多尔衮带着骑兵冲在了最前面。
“父亲,若是赚城……多尔衮不会现在就冲出来?”孙铨看到父亲意动,壮了胆子继续道,“恕孩儿直言,若朝廷不派援军,高阳陷落不过是时间问题,纵然我等可以效法张巡杀妻妾与全城百姓果腹,可终究难免城破,孩儿以为,守城至今,父亲、孙家已经无愧于大明,纵然今rì举城战死,也不过让全城百姓少受几天苦,早一点摆脱这般非人非鬼的煎熬;若是父亲执意不放他们进来,万一他们真是王师……则恐高阳孙氏族灭之后青史留污……而我看城下小将年未弱冠,如此年少便能带着千余粮草兵瞒过鞑子安然抵达高阳城下,若是假以时rì,必为大明又一栋梁,若是战死城下……”
孙承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片刻,猛然睁眼,从腰间抽出长剑,高呼道:“军民听令,开城门,迎王师!”
方涛咬咬牙已经打算玩儿命了,方富贵却突然叫了起来:“老爷,城门开了!城门开了!”方涛立刻松了口气,连忙高呼道:“粮车先进,女人随后,兵丁再次,家丁跟我殿后!胖子,你盯着车队,进宝,你跟卞姑娘安抚那些女人!”话音一落,众人立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向城内撤退。
马背上的多尔衮又气又急,没想到自己在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之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牵着鼻子耍了个灰头土脸,损失了一千蒙古骑兵,还让人家毫发无伤地到了高阳城下,这简直就是吃果果地当面抽脸啊!
“传我军令,务必生擒城下明将!”多尔衮高呼道,“我倒要看看,能把我当猴耍到底是什么人物!”
“哥!高阳城门开了!机会啊!”多铎兴奋地大叫起来,“只要城破,那个明将绝对跑不掉!”
多尔衮心中一凛,暗道一声侥幸,自己差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当即下令道:“转向!冲城!”当下马头一偏,直接朝城门冲了过来。
“不好!”孙承宗在城门楼上大叫一声,“快!弓箭手!”又朝下面喊道:“砍马臀,纵马阻敌!”
方涛恍然,千把人进城的话会很快,再加上这么多战马可就不行了,与其留在城外给鞑子,还不如发挥点作用。当即喊道:“砍马臀!”说罢,带头掏出匕首在自己战马的马臀上捅了一刀,松开了缰绳。战马狂嘶一声,直接朝建奴奔了过去。其余溃兵有样学样,战马虽然宝贵,可命更宝贵,这个也不是心疼的时候,纷纷抽出腰刀砍了下去。上千匹战马一下子都发了狂,朝多尔衮的方向冲了过去。
“王八蛋……明狗不得好死!”心疼战马的多铎立刻喊了起来,“明将休走,咱们单挑!老子输了,就是你养的!”
“少废话!”多尔衮横了多铎一眼,向阿济格道,“十二哥,交给你了!”
阿济格应了一声,带着百十个骑兵直接加到冲刺速度,抢到前面开始驱散发狂的战马。不论是蒙古人还是建奴,这方面都是好手,发狂的战马阻滞的时间也没多长,建奴骑兵不过稍稍停滞了一会儿,速度又恢复了过来,两白旗的骑兵如同白sè的利刃直接朝城门方向插了过来。
“不好!”方涛也叫了起来,“老混蛋,等什么,快关城门!”
孙承宗也怒了,朝城楼下面喊道:“小兔崽子,你不想活了?”
方涛不甘示弱:“粮车都进去了,兵也进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身手都不错,有跟绳子就行!你TM快关哪!再慢就甭守城了!”
孙承宗顿悟,连忙喊道:“关城门!”又是犹豫了片刻,对孙铨道:“铨儿,把爹的寿板抬上来,从这儿扔下去!”
“啊?爹……”
“快去!”孙承宗催促道。孙铨无奈,只得带着人下去了。
城门轰然关上,关闭的城门让骑兵去冲等于白费力气,多尔衮果断地勒住马,挑飞几支shè向自己的箭矢,撤到了安全距离上停下,恨恨地甩了一马鞭。
() “哥,那个明将没进去!”多铎立刻发现了城门下还站着不到二十人,背靠城门准备接战,“这位置对咱们不利,想要生擒怕是有些麻烦……”
“先派人去叫朝鲜人准备攻城,”多尔衮面无表情道,“白衣甲喇上前,除了那个明将,其余的,shè杀!”
“明狗而已,不就是脑子活泛一点儿么,何必呢?”另一边的阿济格不解道,“十四,你是不是《三国》看得太多了,想学曹cāo招贤纳士?犯不着?”
多尔衮脸sè愈发yīn沉:“杀母之仇……”
一句出口,阿济格和多铎都不吭声了。兄弟三个的生母都是阿巴亥,**哈赤死后,皇太极逼着阿巴亥殉葬,这一点已经成为兄弟三人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更确切地说,是仇恨。
“还有夺妻之恨!”多铎冷笑着帮多尔衮说道,“哥,布木布泰年前刚替皇太极生了个儿子,这口气换做我,肯定咽不下……”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努力地使自己的心绪宁静下来:“范文程、佟养xìng、佟图赖、赫舍里索尼、苏克萨哈、鳌拜……皇太极手下的能人太多了,几乎人人都能独当一面;可是咱们两白旗呢?就靠咱们三个撑着,好不容易有个何洛会,却只是个内务好手……咱们手上没能人啊!”说罢,指着方涛道:“这个明将,年纪不大,却能瞒过我们三个人的眼睛,把咱们三个人耍成这样,再让他历练历练,他年必定是人中翘楚!丢人算什么?只要他肯投降,要钱,我可以给他一座金山!要女人,盛京的美女随便他挑!就算是东莪(多尔衮爱女)都行!要权,我可以给他封王!亲王爵!”
阿济格和多铎不但对多尔衮的大逆之言感到吃惊,反而兴奋起来。多铎直接问道:“哥,你真的决定了?”
多尔衮缓缓地点点头道:“决定了!是青甸镇让我下了这个决心。”
“青甸镇?”阿济格这下吃惊了,“老十四,你这么快就派人去了?”
“不!是青甸镇的骑兵告诉我的,”多尔衮回答道,“按理,青甸镇若是出手,直接重创我远远比重创岳托的两红旗距离要短,可他们却偏偏咬住两红旗不放,逼得岳托都跑到明狗的京城附近遛马。昨儿我想了一夜,猛然想到,若是两红旗被重创,盛京就只剩下三股势力能说话,皇太极、我们,还有五哥,五哥态度中立,只要事成之后把镶黄旗和镶红旗给他,他肯定没意见,如果我们能在两红旗被重创的情况下干掉岳托和硕托,在关内直接吞了两红旗,咱们谁都不怕!”
“青甸镇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多铎也迟疑了。
“不,他们是站在明狗朝廷这一边的,”多尔衮解释道,“若是咱们带着大军回盛京火拼,大金暂时就失去了南下进取的可能,需要休养几年才能恢复。明狗大可以用这几年功夫平定内乱,然后再集中兵力对付咱们。这个我倒是不怕,咱们大金的战力比明狗强太多,明狗就算集结百万大军,顶多就是个对峙的局面,我们也没必要怕他们!”
“不过……”阿济格迟疑道,“明狗之所以不能全力对付咱们,都是因为治下流寇太多而无暇北顾。若是等他们平了内乱,咱们岂不是压力倍增?”
多尔衮笑了起来:“南朝立朝两百余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算不错了。你们看看,关内之大,可种地交税人的却无立锥之地,除非改天换rì,否则流寇何时能够平下去?好,就算南朝没有流寇,你们想想,从秦始皇开始,汉人主动北上皇帝的能有几个?即使成功了,没几年咱们牧马放羊的不又回来了?如今南朝势弱,咱们不主动打他们,他们就不知道多高兴了,还敢主动打咱们?纵然他们集结百万大军,为的也不过是巩固边墙,根本就没进取的胆量,在咱们眼里,这种军队,不过是一群牛羊而已,怕什么?何况,汉人都是什么货sè你们还不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等现在这个皇帝死了,新皇帝一登基,南朝政局、法令又是一阵变动,哪里还管得着咱们?行了,十二哥,你去把朝鲜人都揪出来,十五,你带白衣甲喇上!你这边shè杀之后,让朝鲜人攻城,顺便把明将摁住活捉。”
二十多个白衣甲喇取下弓箭,在多铎的带领下,遛马兜了一圈,朝城门方向斜插过来,奔shè,建奴的看家本领之一,也是万里挑一的白衣甲喇最拿手的表演。方涛心里一紧,而方富贵却本能地挡在了方涛的前面。一个黑漆漆的物事突然从天而降,在方涛面前摔得四分五裂,方涛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副做工考究,板材极厚的寿板。
“我cāo!”方涛又怒了,抬起头骂道,“老杀材,给老子送终也送个结实点儿的棺材,摔成这样老子怎么睡!”
“小混蛋!”孙承宗哈哈笑道,“给你挡箭的!”
方涛顿悟,连忙招呼方富贵带人一起将四块大板子抬起来,一起挪到了城门下面并排斜靠到城门上,十来个人都挤着钻了进去。人刚进去,挤成一团的溃兵就听到板子外面入落雨一般的“笃笃”声,四块板子一下子被shè满了箭矢。
天朝的人都有这么一个传统,古代的人如此,现代依然有少数地区还是如此,那就是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替自己准备一副上等的寿板。要知道,不论在什么时代,只要还有人能喘气,都会明白一个道理:在天朝,活着就是奇迹;能太太平平活成老头儿,那就是奇迹中的奇迹。多数的老人,忙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往死了读书、成年之后替官老爷卖命,好不容易熬到孙承宗这把年纪了,还得当孙子孙女的保姆,这辈子也不谈神马追求了,这把年纪上,总要为自己的身后事多考虑考虑,年轻的时候攒“老婆本儿”,中年的时候攒“孩子本儿”,老年的时候自然攒“棺材本儿”;而棺材本儿是顶重要顶重要的事,因为我们都会死很久,睡在自家床上的时间远远没有睡在那个木盒子里的时间长。
这个时代,家里条件还算不错的老人一上年纪就会到处转转,给自己找个可以躺上很久的宝地,老人们闲着的时候也难免攀比:我的寿板已经准备好了,一流名匠打造,国际认证,著名设计师cāo刀设计,材质jīng良……顶好的寿板起码得是铁杉木的,再不济都得是老柳木的,厚重,板材最薄的部分都不能少于三寸厚;还得请上好的工匠细细地打磨,严丝合缝了才好,然后一遍又一遍地上桐油、风干,再一遍又一遍地上漆、风干,完工了,就找个yīn凉通风的僻静地方稳稳地放着,自己闲着了,就拄着拐棍去看看,这可就是自己将来的永久居所了。还别嫌不吉利,“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家里替老人摆上这么个玩意儿,既讨个口彩,又是儿孙们孝顺的具体体现。
孙承宗也不免俗,当了一辈子官儿,虽然大起大落浮浮沉沉,可人到了这把年纪上,一切也都看得淡了,给自己准备一副好寿板才是正途。加上自家的家境也不错,虽然被排挤可在朝廷的地位也不太差,寿板自然是最好的。白衣甲喇的近距离奔shè也没法穿透接近五寸厚的板材,这让方涛立时松了一口气。
“娘的!换钩锁!”多铎在马背上大喝一声,从马鞍上取下了一头装有铁钩的绳索。这已经是没了办法的办法。骑兵突击步兵的一个重要条件之一就是步兵的身后要有一定的回转空间,像方涛这样背靠城门站立,骑兵正面突击的结果就是自己也撞到城门上,侧翼斜插呢?城头上的弓箭手又不是死的,贴着城墙杀过去,光是头顶的落石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保持距离,十几、二十步远虽然在城头明狗的shè程之内,可明狗的箭术能跟咱们女真勇士一个水平么?
冲出去不远,建奴勒马掉头,从另一个方向朝城门口斜插过来,这个时候,人人手上甩动着一根带着铁钩的绳索。
“小混蛋,准备砍绳子!”孙承宗老成了jīng,立刻明白了多铎的用意,连忙大声吼道。
“老匹夫,不用你提醒!”方涛立刻回应,旁边的方富贵已经招呼人手握紧腰刀,探出了半边身子准备砍绳索。
“放箭!”多尔衮看到城下的明军探出身子,立刻下令给多铎找掩护。
一阵箭雨立刻洒了过来,方富贵吓得脑袋一缩,整个人又缩回了寿板后面,直抹额角的冷汗,而几个反应慢一点的家丁也都是闷哼一声,捂着肩膀缩了回来。
伴随着一阵“笃笃”声,一个个铁钩搭上了寿板的边缘,女真人常年套马,这手绝活一亮,二十个白衣甲喇失手的不到五个。不管有没有失手,反正一抛出去,就立刻策马往回奔,勾着寿板的绳索越来越短。
() “砍!砍!”方涛再也忍不住了,大呼道。
“拼了!”方富贵一咬牙,又一次探出了半边身子,腰刀一挥,带头砍断了两根绳索。其余的家丁也都完成了换位,替下了肩膀负伤的家丁,全都探出了身子挥刀砍向绳索。可惜终究慢了半步,虽说砍断了不少,可还是有小半的绳索没砍断。方涛一急,立刻用手攀住了两块寿板的边缘。其余溃兵顿悟,也都攀住了寿板的边缘。
绳子陡然绷紧,好在寿板本身也极沉,马鞍上绳子没断的鞑子战马立时一滞,速度慢了下来;方涛只觉得手臂一沉,不由自主地往挪了几步,再看周围的溃兵,也都是一阵趔趄。
“别管我!”方涛对着方富贵大喊道,“你们全都守住那两块板子!”
“爷!这是战马,不是人哪!”方富贵都快哭出来了。
“老子力气大!”方涛断喝一声,“城头上的人又不是傻子!”方富贵只得应命,带上所有家丁分别用手攀住了另外两块寿板,寿板被拖动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放箭!shè马!”孙承宗看到白衣甲喇得手,连忙大吼道。
原本白衣甲喇在得手之后,就立刻换了“蹬里藏”,可孙承宗直接shè马的举动让这种高明的骑术立刻失去了效用,绳索断掉的战马已经跑远,没什么问题,可后面拖着寿板的战马就没那么好运气了,马臀上立刻插满箭枝。
“坏了!咱们不是铁弩!”孙承宗脸sè剧变。
“明狗傻了?”已经带着朝鲜兵赶到的阿济格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中箭的战马狂嘶一声,撒开蹄子就想往前奔,方富贵那头人多一些还算好过,可方涛这边只有他一个,还守着两块板子,彻底地要了命。方涛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将自己往外拉,两块寿板几yù脱手。咬牙支撑片刻,突然觉得腹部一酸,紧接着丹田部位一空,全身的力道似乎一下子都没了,连呼吸都提不上来(不知道大家在拔河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感觉)。一瞬间,方涛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脑袋“嗡”地一声:完了!
也就在方涛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间,全身就是一热,周身上下无数个点上如同温泉的泉眼一般暴突起来,涌出来的泉流似乎是顺着血脉齐齐朝双臂涌了过去,原先的那种无力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脑袋也随之清醒过来,脚下一稳,不再被动迈步。不论城上城下顿时都清楚地看到,方涛虽然还在被战马往前拖,可双脚却是不动了,脚下,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了两道寸许深的沟槽。
“你姥姥的!去死!”方涛眼珠通红,大喝一声,十指嵌入了两块寿板之中,双臂用力一扯,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拖着两块寿板的五匹战马如同失控一般,立刻被绳索拉得掀翻在地,马腹处藏着的白衣甲喇控制不住,也跟着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方涛犹不解气,原地又是应拽了两下,挣扎着想要站起的战马再次被拉翻在地。
“啪!”“啪啪!”绳索被方涛硬是直接拽断,方涛没再去看已经吓得不知所措的白衣甲喇,直接将两块一丈多长的寿板高高举起,原地转身,大吼一声:“闪开!”两块寿板直接朝另外两块寿板砸了过去。
“轰!轰!”四块寿板砸到一块儿,拖着另外两块寿板的四匹战马也轰然倒地。方富贵显然没来得及多,跟其余家丁一起,被压在寿板子下直翻白眼。
“没想到是这么个死法……死在自家老爷手里,真冤哪……”方富贵吃吃道。
方涛走过去,将自己的两块寿板一拎,喝道:“少TM废话,快拖回去。”
少了一半的压力,十几个溃兵很快就从寿板下面爬了出来,七手八脚地砍断绳索,合力将寿板再次拖回了城门下。
战场一下子寂静下来,不论哪一方,都惊骇异常地看着方涛这帮人的表演。
孙承宗先是一怔,旋即脸sè涨得通红,仰天大笑道:“哈哈!大明列祖列宗保佑啊!老臣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如此骁将!神宗皇帝!光宗皇帝!先帝!老臣历经数位先帝,忝为两代帝师,常愧不能力挽狂澜,今rì得见此子,老臣无憾矣!死而无憾矣!”言毕,老泪纵横,拔剑在手道:“铨儿,开城门,今rì为父就算战死城下,也要替大明救下这个栋梁之材!”
孙铨还算冷静,虽然被方涛的举动吓得不轻,可到底没他老爹这么兴奋,连忙劝阻道:“父亲!城外大军压境此刻不宜开门,城下骁将膂力过人,只消一根绳索缒城便可!”
“还不快去!”孙承宗眼睛一横道。城头的守城军民也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对着方涛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在远处观战的多尔衮和多铎同样惊骇异常。
良久,多尔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老十五,你还想单挑么?”
多铎瘪瘪嘴道:“除非鳌拜,谁能有这么大力气?可惜他是皇太极的人!”
“算了,让朝鲜人上!”多尔衮无奈地说道,“强攻一次,不行就再想想办法。这小子……一定要生擒……”多尔衮马鞭向方涛一指:“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大将!”城墙下的方涛如同一尊战神,两手手指深深地嵌入了厚厚的寿材板中,一手拎着一块数百斤重的寿板,发出了阵阵狂吼,城墙上下的明军同样大声欢呼。
在女真骑兵的驱赶下,朝鲜兵出动了。三千多人抬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往城墙冲了过来。方涛在一阵狂吼之后,心里郁结的闷气也散了许多,原先在体内积聚的热流也四散开来,脑袋也因此清醒了不少。看到数千敌军冲了过来,连忙招呼方富贵带人再次将自己这两块寿板抬到了城门下,再次躲了进去。
“老爷,您不会是楚霸王投的胎?真神了!”暂时脱离险境的方富贵立刻向方涛竖起了大拇指。旁边的家丁也立刻议论了起来:
“我看老爷这么大力气,就是《三国》里那个虎痴……”
“瞎说!咱们是大明王师!老爷怎可能是曹贼的手下投胎?起码得是张翼德!”
“去去!张翼德给黑炭,哪有咱们老爷生得俊?怎么说咱家老爷也是赵子龙、马孟起那般的人物!”
“楚霸王用的铁槊,咱家老爷用的也是……”
……
“你们有完没完?”方涛哭笑不得道,“朝鲜狗还在外头呢!”方富贵缩缩脑袋,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这个时候,朝鲜兵已经如一窝蜂似的冲了上来,目标,城墙。时间紧张,朝鲜兵能做出来的攻城器械也只有云梯和简单冲车。云梯倒是勉强能用,至于冲车么,出来的时候连一块整牛皮都没带过来,顶多也就搭起个木头架子而已。这种玩意儿轰两下城门还行,想要冲到城墙下轰城墙,门儿都没有。
朝鲜兵冲上来的时候,孙承宗也顾不上城墙下的方涛了,连忙开始指挥城头的军民抵抗登城。而方涛在城门下面反而太平了下来,朝鲜兵都一窝蜂地顺着云梯往上爬了,蒙古骑shè手也只是远远地往城门楼上shè箭压制,冲车还在如老牛一般缓缓前行。
“咱们怎么办?”方涛透过寿板的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头也不回地问道。
“爷!小的也不知道了!”方富贵苦着脸回答道,“以往这种被捆在城外的情况,早就死光了,哪还知道该怎么办的?不是所有人都跟爷您一样星宿投胎的……”
方涛哑然,只得继续观望外面的局势。太平的时间没多久,冲车就到了,目标很明确:城门。可城门下面就是方涛这伙人和哪几块寿板哪!看着冲车下面吊着的几根粗壮的圆木,方涛只觉得自己嘴角有些上火:这些玩意儿一轰,自己这几块寿板还不立时废了?
“我去挑了这几个东西,你们守着!”方涛抄起铁槊,嘱咐道。
方富贵犹豫了一下,挺了挺身子道:“爷,啥都别说,我跟您一块儿上!”
“我也去!”“我也去!”“咱还怕了朝鲜狗不成?”旁边的溃兵都叫了起来。
方涛想了想道:“这么着,我去挑翻他们的车子,你们瞧好了,朝鲜狗只要一乱,你们就往外冲,咱们顺着墙脚把下面扶云梯的朝鲜狗都料理了,让头顶上的人轻松点儿。”
“行!”方富贵点了头,“老爷说得没错!城墙上稳住了,咱们rì子也好过。”
方涛看了看外面的局势,眼见冲车越来越近,当即抄起铁槊就冲了出去。方涛一跃而出让推着冲车的朝鲜兵也吓了一跳,不过也就瞬间功夫,几个朝鲜兵挥舞着兵器口中叫喊向方涛砍了过来。有了砍人经验的方涛再也没了“初哥”的生涩,单手铁槊一挥,朝一个手持刀盾的朝鲜兵砸了过去。朝鲜兵下意识地举盾格挡,奈何木盾虽然能抵住普通攻击,却抵不住方涛志在必得的立威之击,槊盾相碰,原本就不够结实的木盾立刻被力道十足的铁槊击得粉碎,木屑乱飞。方涛的铁槊去势不减,先是劈断了朝鲜兵的手臂,接着自肩胛往下斜拉,槊头直接斩断脊骨,从腰胯出来,整个朝鲜兵立刻被扯成了两截。左半边身子微微一侧,躲过一根斜刺过来的长矛,往前跨了两步,直接冲到另一个朝鲜兵身边,单手扼住了对方的喉咙,五指发力捏碎颈骨再大喝一声将朝鲜兵高高举起,用力地掼到了地面。眨眼功夫已毙二敌。
() (昨天断网,今天先补发一章)
方涛小露一手便大获成功,这让他底气顿时足了不少。趁着其余朝鲜兵短暂怯战的机会,改为双手执槊,朝头一辆冲车挑了过去。
“哗啦!”成功倒是成功了,让方涛尴尬的是,他挑飞的并不是冲车,而是勉强盖在冲车顶上防止城楼上箭矢落石的木板。临时制作出来的冲车肯定不会那么jīng致,过半的材料都是强拆的城郊民房就地取材,盖在上面的木板也只是民房的门板,结实的程度实在有限。当木板被掀飞的时候,露出了下面一溜的脑袋,都是躲在里面推车的朝鲜兵。朝鲜兵们觉得自己头顶一亮,也都直起脑袋傻乎乎地看着方涛。
娘的,丢人!方涛暗骂自己一句,先撂下冲车不管,直接冲向周围渐渐逼近的朝鲜刀盾手,手中的铁槊也是毫无花巧地横扫猛砸。城门洞下本来空间就不大,能挤进来的朝鲜兵数量有限,方涛这一顿狂扫,靠的近的朝鲜兵的身躯立刻被铁槊砸得支离破碎,连带着后面的朝鲜兵一起翻倒在地。方涛往前抢了几步,又是一记横扫,这一下朝鲜兵们有了准备,下意识地齐齐往后跳了两步。
方涛先是一窘,随后大急,怒吼道:“退什么退!快过来送死,别耽误老子时间!”说罢在往前抢了几步,改扫为挑,一槊刺穿了一个被后面同袍挡住退路的朝鲜兵,一发力将尸身直接甩到了砖墙上,再往前逼了两步。铁槊回落的时候,宽大的槊身直接拍在了一个朝鲜兵的脑门上,那个朝鲜兵闷哼一声,捂着脑袋歪倒下去。朝鲜兵看到方涛勇悍异常,一时间也没了冲上前的勇气,浑然忘了方涛只有一个人。
方涛见没人敢上,直接横槊一扫,“哗啦”一声扫断了头一辆冲车的木梁。这时候方富贵躲在门板后面叫了起来:“老爷!车轴,车轴!打断了车子就动不了!”
方涛顿悟,这好几辆冲车让自己一个根一根打断横梁慢慢拆过去,还不知道要拆到什么时候,打断车轴就直接瘫痪了冲车,还能给攻城部队留下一些障碍。当下没有犹豫,直接把槊尖往上一挑,挑断了一根车轴,失去平衡的冲车立刻往下一塌,里面的朝鲜兵齐齐惊叫了一声,这才从原先傻乎乎的模样中恢复了过来,发了一声喊,不要命地退了回去。废话么,手里又没兵器,冲车又报废了,留在这儿等着被砍哪?
这一跑不要紧,周围那些本来还打算保护冲车撞城门的朝鲜兵见主角都跑了,自己也不肯再呆在这地方,也都转身就跑,要么向大营方向,要么跑向正在登城的人堆附近,反正距离这个明军将军越远越好。按照惯例,要想生俘这个明军将军邀功,起码得等到这个明军将军厮杀力竭之后大家一块儿上,这当口冲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人一跑,方涛顿感轻松。连忙左蹿右蹿,把冲车的车轴全数挑断,再朝方富贵一招手,带头向云梯冲了过去,铁槊一记横扫,血肉横飞,当场撂翻了四五个扶着云梯的朝鲜兵。方富贵也没迟疑,立刻呐喊一声,带着家丁挥舞着兵器冲了过来。城下扶着云梯的朝鲜兵腹背受敌,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立刻松开了云梯往回跑。后面想要继续进攻的朝鲜兵看到前面的人都溃退下来了,也都脚底一软,跟着退了下来。
方涛看到朝鲜兵退了下去,连忙止住脚步,对着方富贵喊到:“快,机会来了,爬上去!”
要说朝鲜兵也真够仗义,人跑了,云梯留下了,十几个人立刻从几架云梯下面开始往上爬;不过朝鲜兵也忒不仗义了,之所以不仗义,是因为下面扶梯子和准备继续进攻的人跑了,蹬到一半的朝鲜兵却被丢下了。这一下,不论是方涛还是其他溃兵都乐了:好玩儿啊,直接拿兵器捅头顶的菊花!
云梯上的朝鲜兵一个个捂着屁股掉了下去,方涛的脑袋刚刚在城墙边缘露了个头,就看到一个耙子当头罩了过来,吓得方涛脑袋一缩,刚准备往下一阶躲避,肩膀却被一双干瘦的手臂抓住了。
“将军快上来!”拉着方涛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虽然面呈菜sè,可却没有丝毫地犹豫。
方涛爬上城头,放眼看去,余下的溃兵也正在军民的帮助下一个个跳上了城墙,总共才十来个人,很快完事,城上的军民立刻将云梯抽了上来,好歹也是木料,不能浪费了。
多铎看到朝鲜兵的溃退给城下的明军创造了那么大的机会,气得几乎吐血,恨恨地吼道:“他娘的,放箭!shè死这帮朝鲜狗!别让他们冲乱咱们的阵脚!”
镶白旗的建奴听令,立刻箭如雨下。跑在最前面的朝鲜兵立刻哀嚎着倒下了一片,余下的朝鲜兵又发一声喊,转过身朝城墙冲了上去。五十步笑百步在这个时候一点都不好笑,反而有了充足的理由:谁让你丫的跑一百步?死了?看看咱们五十步的多安全!
方涛还没来得及多喘息,朝鲜兵又一次聚集到了城下,不过这一回惨了许多,云梯损失了不少,朝鲜兵多半也只能猬集在城下,等待着有限的云梯赶快加起来。倒也有一些悍不畏死的朝鲜兵,抱着粗竹竿被同袍顺着城墙顶了上来,可刚刚站上城头就立刻被人撂翻下去,一点儿破坏力都没有,反而砸伤了不少城墙下的同袍。
这一次朝鲜人支撑的时间更短,没多会儿又再次溃退了下去。多铎暴跳如雷,抽出腰刀准备亲自上阵,多尔衮冷静地挥了挥手,制止道:“算了,云梯都没了,冲车也都毁了,别费这个力,等朝鲜兵再造一批再说。”
多铎悻悻退下。多尔衮何尝不知道这一次兄弟三个一个颜面扫地,当然他也知道,若是一开始自己就下令直接干掉这个明将,手下的白衣甲喇或许就没那么多顾忌,这明将绝对活不成,绝对被shè成刺猬。不管怎样,只要机会还在,自己就不能放弃努力。当前最要紧的,是要在朝鲜人和蒙古人面前挽回大清勇士的面子。
当下,多尔衮策马上前跑到城下,仰头大声道:“请方才登城的明将答话!”
方涛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站到垛口上,仔细地打量了多尔衮一眼,朗声道:“有屁快放!”
多尔衮不以为怒,反而笑道:“若是本王放出来,阁下是愿意听还是愿意闻?”
方涛立刻语塞,他自己流氓,没想到还来一个更流氓的,可输人不输阵,当即回敬道:“女真口音晦涩难懂又臭不可闻,还是江南温柔乡的屁好一点,你的,老子没兴趣!”虽然方涛的江淮方言在城头的军民听来实在困难,可意思却不难理解,尤其是有些耳熟能详的汉语专有名词。方涛和多尔衮的对答立刻引来一阵哄笑。
对于方涛的表现,多尔衮也早就料到了,在他心中,年轻而有才气的,谦逊未必是好事,张扬一些反而才是年轻人的心xìng,少年老成的意思与未老先衰相同,他可不希望自己想要招揽的人物一点个xìng都没有,何况正是这样的个xìng自己才好把丢掉的脸面找回来:不以富贵骄人,爱才如命,礼贤下士嘛!当即笑道:“敢问将军姓名?将军以千余羸弱押送粮草辎重,不但全歼本王一支蒙古千人队,而且还能骗过本王的眼睛安然入城,智谋可谓深;城下一战,将军之力盖世无双,可谓之勇,智勇双全,实在令本王钦佩!将军之能,可比擎天之柱,何苦屈居人下,只当个粮草大王?明廷不用你,本王用你!如何?”
方涛闻言,玩味地笑道:“多尔衮,临来之前,我家阿姐说过,建奴之中就属你和莽古尔泰最难对付,今rì得见,果然厉害!三句话不到就开始调拨离间了!”
“哪里!哪里!”多尔衮脸sè诚恳,“本王诚心而来,否则也不会单骑走于城下。将军在南朝,领兵不过千余,若是肯追随本王,本王立刻上奏大清皇帝陛下请立汉军八旗,将军直领汉军两白旗旗主,可率八万jīng锐建功立业,他rì横扫寰宇,方显男儿壮志,岂不快哉?”
“免了!”方涛放声笑道,“我就是江南混饭吃的厨子而已,有朝一rì能带着八万厨子让自家酒楼遍布天下倒还差不多,让我带着八万混蛋杀大明百姓?这种背弃祖宗的事,我可做不来!”
多尔衮又是一笑:“既然将军志不在公侯,那本王在此恳求将军助我,他年本王席卷宇内之后,赐将军足金百万,让将军产业遍布大清铁骑所到之处,如何?”
方涛亦是不假辞sè道:“钱嘛,要一文一文地赚才有意思,一下子来这么多钱,痛快是痛快了,可赚钱的乐趣却没了,那还开个屁的酒楼啊!不干!”
() 多尔衮脸sè一滞,又笑道:“本王有一爱女,闺名东莪,不敢自比倾城国sè,可还堪驱使,年纪虽然小一些,不过本王自信再过几年必定是辽东数一数二的美女。本王与本王的大福晋亦是对她疼爱有加,若是将军有意,本王愿将东莪献为将军扫帚妾,不求什么名份,只求为奴为婢,朝夕伺候将军,如何?”
“吓!”方涛脸sè严肃起来,“天底下有你这么当爹的么?口口声声说疼爱自己的女儿,却把自己的女儿当牲口一样送给别人!连自己女儿都下得去手,何况你的手下?你女儿我不要,再漂亮我都不要,不是我看不起她,是我看不起她爹!”
多尔衮脸sè尴尬无比:自己说个客气话谦虚一下,你怎么就当真了?东莪送给你当小妾?我舍得给,你要了试试看?看老子不废了你!
方涛在城墙上看到多尔衮脸sèyīn晴不定,自己都觉得好笑,当即调侃道:“多尔衮,打一开始到现在,你要么用权,要么用钱,还想着靠女人来拉拢我,敢情你也没抱什么好心?我知道,以你的本事,比那个什么叫皇太极的强得多了!我家阿姐就常说,辽东虽然苦寒,可沃野千里,光是农耕放牧就能让那里的百姓富比江南,可惜历代辽东人都只懂得掠劫而不知生产作业,可惜了这么一块好地方;如今的辽东若是多尔衮当政,肯定先得稳定局势,然后招募百姓流民恢复辽东的耕作,开垦出更多的耕地以牧养万民,到时候你们富了,也自然不用到处掠劫,大明跟你们女真肯定打不起大仗,两家都是国泰民安,可惜了皇太极不懂这个道理。唉!这辽东,若是你多尔衮主政多好,你说你能给我这样给我那样,可现在你能做得了主么?算了算了!等有一天你的话能兑现的时候,我方涛肯定巴巴地跑到辽东去,向你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噢!东莪!向东莪提亲!为奴为婢不敢说,当个有名份的小妾那是笃定的……”
多尔衮气结,你小子真的蹬鼻子上脸了啊!还说我呢,你也开始挑拨离间了!老子早就想回盛京闹事了,用得着你小子挑拨么?可气结归气结,却一点都不恼怒,反而对方涛更加欣赏:这才叫个xìng!若是三言两语就让他立刻跑下城头跪地请降,多尔衮也看不上了,顶多就当个奴才驱使。越是像这种扎手的人物,越是有他的价值,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自古贤才都是如此,就算他将来宁死不降,自己斩之,也可以用国士之礼下葬,传出去也是佳话,没人说自己的不是。想通了这一节,多尔衮反而对方涛报以微笑:“既然如此,就请将军等待这一天好了,希望届时将军不要食言。将军须知,方才本王若是想取将军xìng命,将军怎能安然登城?话不言多,将军他rì若是走投无路,请到辽东来,本王一定倒履相迎!”
“放心,老子嘴巴不淡,不用吃盐!”方涛含笑回应。
多尔衮笑了笑,勒马回阵。驰入阵中,多铎和阿济格倒没什么,吴克善却一脸嘲讽道:“我的妹夫唉,丢人丢大了?”
多尔衮朝吴克善翻了翻白眼,冷哼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们蒙古两百多年了依然是一盘散沙,而我大清二十多年就崛起于辽东么?打仗谁不会?你们能比大清勇士更强么?当年你们蒙古人为什么被汉人赶回草原的,你们都忘了?难道想了两百年都没想出个结果来?”
吴克善语塞,憋了半天才来了这么一句:“你小子是我妹夫,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多尔衮笑笑,挥挥手道:“撤兵。”
看到城外的兵马缓缓撤走,方涛松了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问守城的兵丁道:“对了,刚才那个老头……不,孙阁老呢?”
兵丁恭敬地回答道:“启禀将军,孙阁老在将军登城之后就下了城墙。”
方涛点点头,丢下一句“好好盯着”就往城墙下跑去。刚跑下城头就看到城下的大道上,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为首,跪了一地。
“草民孙承宗,恭迎王师!”看到方涛下城,孙承宗伏地叩首道。
“孙阁老!”方涛慌了,连忙扔掉手中的铁槊,上前搀扶孙承宗,“孙阁老快起来,小子虽未见过阁老,可阁老乃为大明巨擘,小子又如何敢受阁老大礼?”
孙承宗执意不肯起,倔强道:“高、杨二贼坐拥大军而怯战畏敌,将军高义,从江南远道而来救高阳于水火,老朽当三拜以谢将军!”
方涛可不敢让孙承宗再拜下去了,硬是把孙承宗拉起来道:“孙阁老,你都一把年纪了,我这岁数,恐怕是你孙子辈、重孙辈的人,哪能让您老行礼?七十者还衣帛食肉呢!您就别坑我了,行不?您还是叫我小兔崽子得了……”
不敬身份而敬老,孙承宗也不再勉强下拜,站直身体红光满面地笑道:“你小子不赖,杨嗣昌不敢打,你还敢就这么冲进来,连多尔衮都被你蒙了!”
方涛嘿嘿干笑了两声:“阁老见笑了,杨嗣昌算个屁啊,咱又不算正经的大明王师,粮饷什么的都是咱自己掏家产置办下来的,我干嘛听听他的!”
“自输家产?”孙承宗先是一愣,旋即赞许道,“不错!不错!”放眼看去,停在道路上的粮车已经开始往下卸,崭新的铠甲兵器也一件件搬了下来。
“雪中送炭哪……”孙铨眼睛微微发红,“如此,高阳又能坚持一些rì子了……”
孙承宗却有些兴奋,不过只是片刻功夫,眼光又凝重起来,拉住方涛的手道:“小子过来,今rì多尔衮吃了大亏,苦于没有攻城器械暂且退了回去,等他造好器械还需一两天,你且随我来,老朽有话要问。”方涛点点头,跟着孙承宗离开。
……………………
“我们可以在目前已知的范围内,寻找一到两个氦-3资源相对充足的地区作为临时补给点,等舰队行驶到那里的时候停靠补给,然后进行下一次空间跳跃。等条件成熟之后,我们甚至可以在这里直接设立空间中转站,将空间虫洞永久xìng打开,这样,我们的活动范围将进一步扩大,”前田正刚分析道,“按照这个理论,我们至少可以在银河系以内进行有限的探索,等到更高级的能源的大规模提取和应用技术被研究出来之后,我们就有把握飞出银河系了……”
“前田教授,你好像不是物理实验室的……”柳媚奇怪地问道,“怎么?微电子方面跟天体物理之间还有联系?”
“当然……不是!”前田正刚认真地说道,“学科与学科之间,从原点上说是相通的,从终点上说,目的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走的路不同而已。比如哲学,看上去与科学似乎毫不相干,可哲学也是人类认知世界的方式,科学试验也是认识世界的方式,两者的目的都是认识世界。只不过哲学,包括人类所有的文学、艺术在内,思考的角度都是从人类社会发展的角度、从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关系着手;而科学,则是在探索世界和宇宙的本源状态……”
“可……这还是没关系哪!”柳媚停下了手中的饭勺,“我在饭堂吃饭,想到了八百年前吃到的美食,于是,我写文章去怀念它,写诗歌去赞美它,可这一切顶多给我带来一点享受,却不可能给实验室带来什么?”
“你的这种想法形成了你心中愿望,这一种种看来荒谬的愿望,最终通过我们的科学实验而变成现实!同时,文学和艺术也让研究者们拥有美好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否则,我们就会替血龙帝国卖命了,”前田正刚一脸严肃道,“还如同哲学,正是哲学告诉了我们,任何实物都有正反面,所以我们在发现物质之后,基于这种思想,才找到了反物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则是用科学的方式解释了这个哲学原理;由此而推论,这个世界如果是正,必然有一个宇宙与这个宇宙相对应而成为‘反宇宙’。而宇宙的诞生也是由正反两个物质的碰撞引起的大爆炸而来的。比如,我们这个宇宙,两个有质量的物体之间恒有引力,那么在这个‘反宇宙’内,两个有质量的物体之间或许就是恒有排斥力,更或许,他们质量都是‘反质量’……但是如果那个宇宙消亡了,我们这个宇宙就不复存在,因为我们彼此为正反面……”
“额……太高深了……”柳媚期期艾艾地说道。
“行了,媚,咱们俩出现在实验室的茶餐厅本来就是个错误,”刘震巽无奈道,“你没看到在这里休息的都是一群科学疯子?这个时间段,正好是他们彼此交流各自学科新发现的最佳时间……”
“还不是你叫我的……”柳媚嘟囔了一句。
饭堂的灯微微暗了一下,刘震巽苦笑道:“能源室的那帮家伙不会又偷偷喝酒去了?”
前田正刚皱了皱眉头摇头道:“不,是电压不稳而不是电源故障,这跟能源室无关。应该是实验室内大型仪器启动了。”
“大型仪器?”刘震巽表情严肃起来,环顾四周道,“所有的专家不都在这儿休息么?怎么会有人启动大型仪器?”
柳媚干脆了当地放下饭勺:“震,看来我们有活儿干了,这一次,得叫上宪兵队。三级戒严。”
() 1639年1月1rì,星期六,晴。
远东海面上吹来的都是太平洋的风,很冷;这个时候的北大西洋,应该是温润而柔和的。海面上有些风浪,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对于刘来说,恐怕就糟透了。从昨天起大风开始他就一直晕船,就连与我约定的共渡新年的计划也不得不放弃,这个倒霉而又让人讨厌的家伙!
刘是一个充满幽默和神秘感却又带着讨厌东方式委婉的家伙。好几次我想让他吻我,可他却没有这个胆量,就连亲吻手背这个基本的礼仪他都拒绝,实在是无礼透顶了!可他的谈吐却充满了绅士风度,而他的学识则已经到了让人惊骇的地步。可这并不代表他仅仅是一个学者。我曾经亲眼看到他穿着哥特甲挥舞着长剑斩杀了一个跳上我们这条船的狼人,没有丝毫的怯懦。不得不承认,我被他迷住了,没错,像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迷住了,尽管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种族。但是我无法预料我跟他之间会不会留下一个莎士比亚般的结局。
这些天,我们谈得很多,从宗教到哲学,从文学到战争,甚至连政治都有所涉及。我很努力地想让他跟我一样追随上帝,可惜,我失败了。但是,从与他的争论中,我也渐渐明白了东方的宗教与哲学,明白了为什么东方人总是那么含蓄与保守。老天,我敢发誓,东方人绝不像传说中的那么保守!他们谦逊而善于谈吐,机智而善于辩论,就算是谬误,也能被他们狡辩成真理,哪怕实事摆在眼前,他们也能丝毫不为所动。我保证我的话里没有任何讽刺,我只是想说,东方人更享受和执着于辩论的过程,而我们更痴迷于辩论的结果。
刘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每天都在思考,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可当我问道他到底想要思考出什么结果的时候,他却回答说,思考是生存的一种方式,有时候漫无目的的思考会激发出很多灵感,我们的这艘座舰就是他思考的结果;他还给我看了一张草图,一张可以在水下航行的战舰草图,据说这是他从海豚身上得来的灵感,可惜的是,这种战舰根本无法投入使用,因为它的航行还是需要风帆,既然有了风帆,这跟水面航行有什么区别?刘并没有理会我的嘲笑,他告诉我,他的哥哥正在研究一种不需要风帆也能让船只航行的方法,但愿那不是船桨!
刘病倒了,从今天开始,我临时接管了这支舰队,他的部下,我父亲的朋友香佬没有跟我争这个荣誉,他比刘有风度多了。
1639年1月4rì,星期二,多云。
郑森是个比刘还要讨厌的家伙。没错他是很好学,也很有天赋,可他不应该在我独自探望刘的时候进来捣乱。
东方人还真是古怪,明明喜欢,却总是说自己不喜欢;明明讨厌,却总是装出喜欢的样子。十几天前,我们在一个叫做泉州的港口停靠补给,我也终于获得刘的首肯踏上了光明帝国的土地。这是一片富庶得让人嫉妒的地方,刘告诉我,这里的公民与光明帝国北方的公民不同,他们经常可以见到来自各国的商人,所以我登岸,不会引起什么过激的反应。光明帝国的公民确实很和善,可他们的官员却非常让人恶心;我们每到一处地方几乎都要付费,就算是公共场所也必须如此,并且这些费用并非法律所规定而是当地的官员未经申报直接想出来的。这是掠夺!无耻的掠夺!光明帝国的议会呢?他们为什么不制止这种行为?
这里的官员几乎把所有公民当作了自己的私有财产,老天,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公民!可是刘却对我的抗议不屑一顾,准确地说是无可奈何,他和他的家族改变不了这么庞大的帝国。
在泉州,我喝原汁原味的东方茶叶,比起绕过半个地球抵达不列颠的红茶来说,东方出产的新茶更让人感到东方人温和含蓄的智慧。至于丝绸……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赞美这些东西了,只能是上帝才能拥有的!原来,在这里居然还有比运到欧罗巴的那些丝绸更jīng美的丝织品,这是怎样的国度!
这里的人们体面、文明、富有,比起他们,我觉得欧罗巴简直就是乡下的乡下,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
1639年1月11rì,星期二,晴。
刘的身体好起来了,他似乎知道了我趁着他昏睡的时候偷吻他的事情,所以,看到我的时候也没有再逃避,反而在没人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感谢上帝,几天来不眠不休的照顾终于让这个该死的家伙明白了我的心意!
我们的船在一个崇明的地方停泊,这是光明帝国一条大河入海口处的一个岛屿,也是刘家秘密基地之一。刘让我们在这里停泊了几天,第三天的时候,从光明帝国的第二首都过来了一条船,船上是一个让刘神魂颠倒的女人,这个女人叫香君,这个名字的代表意义刘给我解释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翻译,应该是“身体和灵魂都很纯洁的女人”,刘说,从千年之前,东方一位伟大诗人开始,东方人都喜欢用花草和香味来比喻灵魂的纯洁,我想这一点都不过分。
香君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充满了惊骇和好奇。虽然我们彼此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可我们却很快熟悉了,靠的是乐器。当她看到我带来的竖琴时,她显然痴迷了,让我教她弹奏;我也让她教我吹奏东方的竹管。她将她最心爱的那支竹管给了我,作为回报,我也将我的竖琴送给了她。
不过香君并未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
第一个坏消息还行。北方的野蛮人再一次入侵光明帝国了,据说光明帝国损失惨重,青甸镇扶持了很久的一位优秀统帅被一个贪生怕死的官僚剥夺了军权,身处险境,刘的姐姐带着青甸镇的骑兵前去救援了,其中就有青甸镇寻找了二百多年的人,听刘说,这个人是在青甸镇祖先的召唤下降生的,是受到祝福的战士,只不过他还没能支配属于他的力量,刘和刘的姐姐都希望通过这一次战斗让他身上的远古之力觉醒。我想,既然是受到祝福的战士,那么这一次战斗,他一定会安然无恙。
第二个坏消息就糟透了,不管是对光明帝国还是我的祖国来说,都糟透了。继两年前,荷兰王国的郁金香事件之后(按,资本主义的第一次经济危机,大量热钱炒高了郁金香的价格,然后悲剧地崩盘,导致海上马车夫实力严重衰弱,热钱的来源和去向不明),在今年,光明帝国市面上的白银突然减少,尤其是在南方,大面积的通货紧缩让光明帝国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原本遍地都是商贾的江南,出现了倒闭cháo,粮食的价格也因此暴涨。这将意味着,如果没有持续的出口,光明帝国的南方将会陷入困顿;而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用来流通的白银,致使光明帝国很多作坊都无法开工,同样,也无法出口。这一切会让本来在远东地区就步履维艰的不列颠王国雪上加霜,就在刚才,我已经将这一切情况写信给我的父亲,希望他能明白这里的局面,并对这里局面的改善不要抱以太大的希望,以不列颠王国目前的情况,稳住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洋的商路最为明智。(按,以上为史实,照理说,明朝的海外贸易以顺差为主,应该是白银流入国内才对,至于明朝的白银为什么出现大面积外流的情况,我也查不出来,主要是资料的可信度都有限。有资料显示说,是国内地主为了防止乱世而囤积金银或者女真的掠劫导致通货紧缩,还有人说是因为中rì两国那个时候金银兑换的比例不同导致商贾直接用白银去rì本套取黄金等等,但因缺乏翔实的数据和可信度高的史料,故先搁置)
1639年1月15rì,星期六,yīn。
刘的侍女,那个叫朝云的女人,简直美得让我嫉妒。她雍容,典雅,从举止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婢女。可就是她,却无法让刘动心,而刘,却对那个长相仅仅称得上漂亮的香君情有独钟,男人,真的很奇怪。
郑森跟我比赛shè击,我赢了他十个金币,但是后来比赛格斗,我输给他五十个金币。刘告诉我,郑森是故意的,他知道我看不起他的小个头才故意先跟我比赛他的弱项。我的金币!讨厌的家伙!
我们启航北上,刘告诉我,光明帝国北方的情况要比想象中糟糕得多,他的姐姐只带着一千骑兵跟超过自己几十倍的敌人交战,他必须去增援。说道这里,不能不提到张,那个甘做刘家奴仆两百年的吸血鬼元老,她特地为我改制了一副哥特甲,正好合身。谢谢她,只有她跟我的共同语言最多,特别是在收拾男人方面。
当我告诉刘我会跟他一起出战的时候,刘终于拥抱了我,然后,我们接吻了。不过,我们都咬坏了对方的嘴唇。
() 寻找了半天,孙承宗才拉着方涛就近钻进了一间空荡荡的民宅,进屋后,孙承宗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苦涩道:“鞑子肆虐,就连城内百姓也都是十不存二三,这户人家,已经全死在城头上了,是老朽害了他们……”
“国难之时,阁老挺身而出,保住高阳累卵之城,何言害人?”方涛诧异道。
“一开始的时候,是把城里的石头都搬上了城头,后来就是把家里的桌子椅子这些家什都搬出去,后来人也上去了,砖石不够用了,就扒房子……”孙承宗一脸凄然,“都死绝了……都是老朽的错,老朽守城多rì才知道,多尔衮是冲着老朽来的……若是老朽能早点避祸山中,或许高阳百姓也不会受这刀兵之灾……”
方涛摇摇头道:“阁老你错了。晚辈一路北上,沿途看到被破的城池无可计数。成高池深的大邑鞑子没有竭力围攻,而类似高阳这样的小城无不是一鼓而下,然后大肆掠劫。高阳若无阁老,则高阳城池早已沦陷,有阁老,百姓尚得苟延时rì。多尔衮围城不撤,诚为阁老而来,然百姓之苦,却非阁老所致……”
孙承宗依旧一脸苦涩,无奈笑笑,指指地面道:“无桌无椅,席地而坐!”说罢,撩起袍子顺着墙角坐了下来。方涛也不客气,直接大咧咧地坐了下来。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给屋内增添了一些生气,让孙承宗的脸上笼罩起一圈金sè的光晕。“将军此来,是奉旨还是矫诏?”孙承宗面无表情地问道。
方涛吃了一惊,连忙道:“阁老为何有此一问?”
“江南将军,如何能带着北方口音的兵丁?而且还是战兵?队伍中不但有一个女将,还有一个江南歌jì,你们这是打仗来的?”孙承宗玩味地笑道,“你自输家财,募兵抗敌,原也不错,山东也有乡绅做过这事,朝廷也是嘉许的,可我就不信,朝廷的带职将军什么时候也这么大方了?你若是招募的溃兵,这不算什么,可这些铠甲兵仗,这些粮秣车马,哪里是买就能买到的?你不在沿途州县搜刮一通,哪来这么多东西?”
方涛摘下头盔,搔搔头顶尴尬道:“这个嘛,管他那么多做什么,我家阿姐有诏命,我听我家阿姐不就行了?”
孙承宗失笑道:“你小子!如此也好,老夫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将才,想不到老夫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能见到大明最年轻一辈儿的将才,不错!很好!我几个儿子都只是县令知州的材料,这守战之计,还是得有个人陪我说道说道啊!”
方涛却有些直愣,干脆了当道:“阁老,您也别玩儿虚的了,如今四面都是鞑子,您就直说了,让我守那一段儿城墙?”
“城墙?”孙承宗笑道,“让你去守城墙可以,你的兵不行,这么好的兵不能白糟践了!”
“好兵?”方涛吃惊道,“老爷子您没糊涂?这可都是沿途收拢的溃兵哪!”
“溃兵就不是兵了?就算是溃兵,那也好歹是在前线玩儿过命、受过训的,再怎么没本事,总比从来没拿过刀剑的斗升小民强!”孙承宗没好气道,“你以为凭高阳这么矮的城头就能挡住多尔衮?开玩笑呢!辽东大凌河一带大明的堡子比高阳结实多了,还不是照样被他拿下?高阳城破那是早晚的事,就看多尔衮打算什么时候发力了。天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想死人,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些天他一直都是让朝鲜人在攻城,建奴和蒙古鞑子都没动,是不是?”方涛突然想起了金步摇的那番说辞,“两白旗的jīng锐是多尔衮在建奴那边说话的最大依仗,他不想平白地就把人手折在高阳。”
“这话倒是有道理,”孙承宗点点头,“不管他有什么打算,高阳早晚也会被他耗死。所以,你的兵,要留着城破的时候用,尽量给鞑子多杀伤,这样,鞑子在攻破高阳之后就必须因为伤亡而被迫修整喘息,等拖延一段时间之后开了,鞑子就得退出关外了。咱们这么做,也是替南边没遭罪的州县争取点时间……”
“那好,我这千把溃兵就放到县城正中,两百人一队,不论那边出事就即刻增援,”方涛笑笑道,“一路上我就琢磨着呢,找个机会安定下来得把这帮兵油子好好cāo练cāo练,连个队都站不齐,打什么打?这下好,机会来了……”
“整天cāo练?”孙承宗呵呵道,“你也得有那么多粮食管他们吃啊!大明军中,三天cāo练一回就算jīng锐了,这么着,你要快一点的话,不妨两天cāo练一回……”
“一天一回行不行?一次半天?”方涛准备讨价还价。
“唔……试试,不过那帮兵油子若是撂了蹶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孙承宗微笑道。
“哪能呢!还有半天做什么去?”方涛笑问道,“总不见得晒太阳?”
“让他们干点活儿,轻重得看粮食够不够,”孙承宗估算了一下,“抠抠老鼠洞,应该还能搞到不少粮食。至于你,跟老夫下棋好了。”
“啊?不会?敢情我跑这儿来陪您下棋了?”方涛吓了一跳,“您老心情还真不错嘿……”
“一白一黑,一个子就是一千兵力,咱们来个互有攻守,如何?”孙承宗笑眯眯地问道。
……………………
“将军,”史德威策马驰到,手中扬着一封书信,满脸兴奋,“沧州急报,方兄弟带着溃兵冲进高阳了!”
金步摇含笑接过书信,展开细看了一阵,呵呵笑道:“这家伙,鬼点子不少嘛!我还以为他要吃点苦头呢!”
“不过……”史德威犹豫了一下,“就算这一千多人进了高阳,还是守不住多长时间……”
“下面得看我们的了,”金步摇认真起来,“我们必须死死咬住岳托不放,咬得他怕了,咬得他不得不向多尔衮求援,这样才能解开高阳之围。”
“高阳之围……”史德威幽幽道,“高阳之围解了之后呢?等多尔衮和岳托合兵一处,大家都是骑兵,倒霉的可就是我们了……”
金步摇扬扬眉头道:“我就不信多尔衮也会那么傻,眼巴巴地跑过来救援岳托,他就算真是个笨蛋也会知道我这千把人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不但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重创岳托,没准还会创造机会让我们干掉岳托,他么,当然是要放弃围困高阳来‘救援’他的侄子了,不过肯定会跟姓杨的一样,拼命‘追击’却死都追不上咱们,直到咱们得手之后才‘勉强’收拢了两红旗残部,然后么……呵呵。”
“可……若是孙阁老决心殉国,与高阳共存亡呢?”史德威反问道,“就算多尔衮攻下了高阳,也不会影响到他吞掉岳托,可对我们来说……”
金步摇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啊!以孙承宗的本事加上阿弟手上的兵,支撑高阳是不够的;可阿弟勇武,胖子蛮力也大,孙承宗也算是老帅了,手头上兵虽然少一点,可只要下定决心出其不意,争取突围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只要冲出包围钻了林子,就算逃出生天了。怕就怕孙承宗跟卢象升一样一心求死,那乱子就大了。”
……………………
“当!”奎斯提斯长剑再次脱手,被抛上了高空,笔直地落下插入甲板。
“不错,”刘弘道收起手中的横刀微微笑道,“这一次你是因为脱力才落败的。”
奎斯提斯没有因为刘弘道的鼓励而兴奋,依旧撅着嘴道:“哪里,如果你全力进攻,我不会支撑超过三分钟!”
刘弘道将横刀递给亲卫,递给奎斯提斯一块手帕,笑道:“你在船上一直都是用的火枪,刀剑虽然也用,可毕竟使的次数少了,力道不继也是常有的。”
奎斯提斯擦擦汗,走到甲板边缘,望着远方,表情沉寂下来:“刘,或许你应该考虑一下张的建议。她说得没错,火药时代到来了,狼人杀死我们只需要用铅弹,而我们想要杀死狼人却必须要厚厚的铠甲和价值高昂的银弹,很快,我们就会支撑不下去的。尤其是,现在的光明帝国白银非常紧缺……”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刘弘道无奈地说道,“大明的百姓身体羸弱,不是一句扩军就立刻能凑到那么多人数的。你看看这些哥特甲,全副武装之后超过了五十公斤,不是普通的战士能承受得了的……”
“可是我们的敌人已经准备好了!”奎斯提斯认真地说道,“如果我们没有制造出shè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后果就太严重了!”
“我们尽力了……”刘弘道叹息道,“我父亲已经决定,暂时放弃对大明的一切支援,将所有的财力全都转移到舰队,三年以后,又有两支舰队可以下水试航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水手,还有跟多的海战指挥官,否则,装备jīng良的战舰仅仅只是敌人的靶子。”
“那个……那个被你的祖先挑选的人……会不会就是属于大海的?”奎斯提斯问道,“我听说,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涛’,你告诉我那是海浪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么,他的生命,应该属于海洋。”
() “老混蛋!你耍赖!”方涛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这两千兵马哪儿来的?刚才你偷偷抠了俩子儿你当我不知道?”
孙承宗点点头,坦然道:“没错,是老夫偷的。兵不厌诈。小兔崽子,谁让你刚才没挡着老夫?”
“耍诈!不要脸!”方涛叫道,“你要是没完没了地增兵,老子怎么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孙承宗白眼一翻道,“一旦开战,你派出去的斥候再多,也难免有出错,两军交战,一处疏漏就足够你满盘皆输,连万全的打算都没有,你还敢就这么上?”
“那你这儿!一千兵马,也不可能一昼夜奔袭三百里啊!”方涛顿时觉得委屈了。
“老夫这是骑兵,一人三骑。”孙承宗翻了翻白眼道,“一昼夜三百里算少的了。”
方涛咬牙切齿道:“算你狠……”说罢,棋盘上棋子一拨拉,四枚棋子一下子前突,直接向战场胶着之处冲了过去。
“哟!玩命了!”孙承宗呵呵一笑,也是拨拉两下,周围的棋子立刻围了过来,“你当老夫的中备阵是摆设么?”
方涛yīn险一笑,手伸到棋盘上,拳头一松,乱七八糟地掉下了一堆一片碎木屑,正好落到了孙承宗已经空虚的本阵周围。
“这……”孙承宗愣住了,“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哈哈!老匹夫,上当了?”方涛将先前推出去的四枚棋子翻了过来,棋子的底部已经被方涛用手指硬是掏空,“老子这四千人马不过是虚张旗帜,诈称四千而已,主力在老子手上!你这边中备阵一动,刚好给老子留下了奔袭的缺口,哈!你赌本儿都押上了?还不束手就擒!”
孙承宗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收回自己的棋子道:“有长进,咱们再来一局,这回不是平原决战,而是中宫为高山,两翼为大河,你我隔河对峙,我带兵三万,你带兵两万,你攻我守。”
“得了,”方涛立刻躲开,“我好不容易才赢了一把,您老也让我高兴个把时辰?”
孙承宗老脸一虎:“有那么容易么?这都三天了你才赢我一局,什么时候咱们胜负五五之数的时候再!”
“那可不成,”方涛断然摇头道,“老爷子您也知道已经三天了,多尔衮的那些个云梯什么的应该早就造得差不多了,怎么说又该攻这么一回?我得到城头上看看去。”
“不急,不急!”孙承宗含笑按住方涛的肩膀道,“你小子什么都好,手上力道大,打架的功夫也不错,悟xìng也高,就是不喜欢读书,老夫一辈子藏了那么多书,你都没看两眼就睡着了,怎么就这点儿出息?”
方涛干脆翘起二郎腿道:“这能怪我么?我爹不也是个读书的?结果呢?阉党!我算是看透了,读书有什么好?我是南直隶的,如今想要在南直隶那边有个功名,没个东林复社的身份简直就是门儿都没有!就算混到举人了,到京城应试,纵然侥幸得了个功名,还不是得看着东林人的脸sè当官儿?没准过几年东林复社又倒霉了,我也跟着倒霉,这亏本买卖我才不干呢!”
“嘿!你小子,这事儿能这么算账么?”孙承宗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方涛道,“你要是我孙子,我非得让你跪一宿!”
方涛却没在意,反而幽幽地反问道:“老爷子,这话不是我说你,就我这样儿的,只有不当官儿才能混出个人样来。你想啊,如果我现在是个官儿,那我就得受兵部节制了不是?受人节制,我还来得了高阳么?现在么,我既不求朝廷的饷,又不求朝廷的粮,所以也没人管到我头上,只有这么着我才能救到高阳,您说是不是?成祖皇帝那会儿,朝廷的大佬脑袋个顶个儿的好使,那时候当官儿,只要肯干,就准能出人投地,如今朝廷的大佬脑袋不好使,咱还是不当官儿了。”
孙承宗哑然,良久,点头道:“你这话说得没错,你小子不论用兵还是使诈,走的都是野路子,若受兵部节制,诸多掣肘之下,恐怕真死得快了。”
“那不就结了?”方涛拍拍膝盖道,“行呐,再陪您老来一局解闷。不过我可事先说好,您那些书我不是不看,而是看得多了,我小时候我爹不但逼着我看,还整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到现在我还能用十八摸的调儿唱《论语》呢!不信你听听,子呀曰,朽你个木呀不呀不可雕……”
“停!停!停!”孙承宗涨红了脸连忙制止道,“你小子饶了老头子!我宁可死在鞑子手上,也不能死在这儿……”老少二人相视大笑。
……………………
“父亲,妹妹这是头一次出征,你怎么就那么放心?”东暖阁里张嫣拧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刘泽深苦笑道:“为父能有什么办法?没看到我现在都被软禁在京城了么?北直隶到处都是鞑子,书信往来极慢,我就算想插手也不行哪!”
“可妹妹手下只有千余骑兵,如何能在十万鞑虏之间周旋?”张嫣苦恼道,“父亲又不是没这个本事,干脆自己离京直接会会鞑子……”
“这可不行,”刘泽深拒绝道,“虽然盯着我的那二十个殿前侍卫算不上什么,可皇家颜面还是要给的。何况你妹子报过来的计划还不错,让她放手施为好了,刘家早晚要交给她,这一次,全当让她历练历练好了。”
“万岁驾临东暖阁——”外面尖尖地叫了起来。张嫣身边的侍女小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了张嫣与大门之间。
“小环退下。”张嫣站起了身,朝暖阁门口跪拜下去,刘泽深也下拜行礼。
朱由检从门外缓步踏了进来,低沉道:“平身!”自己则快步走到了书案边坐了下来,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刘泽深身上,直接开口问道:“青甸侯,京城风大,冬rì比不得青甸镇四面环山那么暖和,这些rì子是否还住得惯?”
刘泽深深深躬道:“承蒙万岁照顾,老臣每rì喝茶遛鸟,偶尔执笔泼墨,rì子甚是清闲。”
朱由检轻轻笑道:“口口声声南征北战的青甸侯,居然也能甘于寂寞?这些rì子,你也没少关心各地战局?”
“臣不敢,臣不过道听途说而已,焉敢干预?”刘泽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你可知朕今rì召你入宫所为何事?”朱由检脸sè凝重起来,“一般朕也不会请皇嫂到外廷来……”
“臣斗胆揣测,想必万岁对青甸镇下任家主人选有了定论。”刘泽深恭敬道。
“恩,你猜得没错,”朱由检点头道,“等两位国公到了之后再说。这会儿这东暖阁里只有我们三个,王承恩也不是外人,朕这儿有句话问你,青甸侯,你们刘家真的不眷恋这万里江山?”
原本还端坐着的张嫣连忙站了起来,有些惶恐地看着朱由检。朱由检对张嫣报以微笑道:“皇嫂且宽心,朕今rì没埋伏刀斧手。朕常琢磨着,恐怕不但是朕,朕的皇兄、皇考、皇祖恐怕都有过一问,只不过他们没有问出口?”
刘泽深再次躬身道:“诚然。臣万死反问陛下,为天子乐否?”
朱由检略作沉思答道:“未做天子时,朝思夜想,虽为藩王,可午夜梦回,未尝不见龙及御天,但却又偏偏不敢仰视,不乐;初为天子时,满朝文武乌集犬跪,山呼万岁,似有囊括天下之意,其时意气洋洋,甚可乐;然为天子久矣,每rì寅时起而五更朝,戌时休而三更眠,朕虽而立,然两鬓苍然斑白者多矣!即位以来,终rì食不得其味,寝不得安枕,未尝不忧心天下,非可乐也。”
刘泽深下拜对道:“陛下诚能夙兴夜寐忧劳国事,此社稷之幸,宗庙之福。臣所以问此者,乃自知为人君者不易。畋猎嬉戏,固可得一生欢愉,而万年之后何为?为昏君易,为明主难,圣君更是百世方能出其一。刘氏为尊先祖之诺,十余世而不涉足庙堂,家有子而不敢宠溺,历代家主无不战战兢兢,唯恐刘家之变,祸及天下。臣自弱冠时便随先父奔波万里,其中辛苦唯臣自知,刘氏于青甸镇一隅已自觉守成不易,而况万里江山?臣所愿者,晚年能如近rì一般,卸下万斤重担,与山水宜人处安享余生,以补发妻数十年之生死相随,安得觊觎神器耶?万望陛下明察!”
“汝不yù为之,然汝之家奴未免不求公侯之封。”朱由检语气淡然,“陈桥再演之rì,汝怕是也会身不由己。”
刘泽深直起身子,语气诚恳道:“臣为明臣,故持太祖、成祖密诏可使刘氏世代荣宠;臣若谋逆,则为国贼,天下共诛之;以臣之力,东暖阁内,亦可挟持陛下行cāo、莽之事,然青甸镇仅仅一隅,安能敌天下藩王勤王之军?陛下一人可挟,朱氏宗亲遍布海内,臣安能皆挟之?且朱氏不存,则社稷不再,太祖、成祖密诏安能庇佑刘氏?朱、刘二姓已如皮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 朱由检对刘泽深的回答非常满意,若是刘泽深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他倒是未必信,可刘泽深却很坦诚地指出,刘家不过是倚靠朱家博取世代富贵而已,这让他非常受用;更何况,刘泽深的话里说得更明确:刘家若是想要保住自家的富贵,必须要往死里支持朱家,否则,刘家手里的太祖、成祖密诏完全就是废纸。当下点头道:“朕信你,朕也信大明的列祖列宗,他们信任刘家,朕也会信任下去。”
张嫣松了一口气,略微展颜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朱由检脸sè却并没有因此而好转,反而淡淡道:“这些天北直隶的战局一片糜烂,朕愁得整夜都睡不着,昨rì收到锦衣卫的奏报,说是刘氏次女领刘氏家丁一千主动出击,其结义兄弟跟是单枪匹马收拢了千余溃兵,全歼一支蒙古千人队之后骗过多尔衮冲入了高阳县……朕接到这个走报的时候很吃惊,吃惊的是,为什么同样是勤王,杨嗣昌打得那么窝囊,而你们刘家打得却那么jīng彩……这一千虎贲从青甸镇出发奔袭的话,顶多一昼夜就能到京师了?”
刘泽深肩膀一抖,俯首道:“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了!”朱由检脸sè不变,“朕知道,你若想做,早就做了,不必等到今rì。你说得没错,对刘家来说,决定皇帝人选才是最有价值的选择,朕已经想通了,你不必解释。朕说这个只是因为朕当时想到了这些之后,就开始翻看你们刘家的所有密档,包括两百年来所有的密档,青甸侯,朕告诉你,朕看完之后,能烧的,都烧了。”
张嫣吃了一惊,连忙起身道:“万岁!你……”
朱由检看了张嫣一眼,微笑道:“皇嫂稍安勿躁。朕之所以烧掉那些不该留下的东西,也是替你们刘家着想。若是让外臣知道你们刘家实为国中之国,那该如何去处?若是让外人知道你们刘家居然倒腾了这么多不合祖法的事情来,他们会怎么说?放心,该留的朕都还留着……”
刘泽深俯首不语。
“青甸侯,山东总兵刘泽清是你什么人?”朱由检突然问道。
“臣之胞弟,”刘泽深老老实实回答道,“少时不愿枯守青甸镇,故而假托宗籍从军辽东,累迁总兵。”
“北直隶局势糜烂,朕yù调山东兵马勤王,你以为其人如何?”朱由检意味深长地问道。
“绝对不可!”刘泽深大惊失sè道,“万岁,臣之胞弟少年时勇则勇矣,却计短少谋;如今身为一镇总兵,却rì渐跋扈,手下兵丁亦不如匪……这尚在其次;若是万岁调山东兵马勤王,那山东又有何人镇守?若是鞑子放马北直隶之后加速南下,则山东危矣!”
朱由检沉思了一会儿,笑道:“朕只是想想而已,如今卢象升死了,勤王事宜一并交给了杨嗣昌去办,当然是他酌情去做。青甸侯且先起身,成国公和英国公快到了。”
刘泽深依言起身,不多时,张之极和朱纯臣先后赶到了。两下行礼之后,朱由检直接进入了正题,开口道:“今rì宣两位国公来实为青甸侯刘泽深奏请其次女刘媱袭爵事,朕已经有了打算。大家都在,朕今rì便照先祖成例,下诏册封。”
张之极和朱纯臣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取来了空白圣旨,自己一边填一边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察青甸侯刘泽深年事已高……故承太祖成祖皇帝遗命,准其次女媱袭爵,钦此。王承恩,用印!”
王承恩连忙请出玉玺,认真地盖了上去,再收好玉玺,将圣旨卷好,恭敬地奉给朱由检。朱由检接过来,又递到了王承恩手里,口中道:“传旨!”王承恩双手托住圣旨,弓腰步行到刘泽深面前,轻声道:“侯爷,圣旨到了,谢恩!”
刘泽深这才恭敬跪拜,谢恩领旨。一套礼仪完毕之后,张之极和朱纯臣各自向刘泽深贺喜,刘泽深当然要谦虚一番。
“如此,此间事了,朕还有奏疏要批,你们散了!王承恩,替朕送送懿安皇后。”朱由检笑了笑,打开了书案上的奏疏,埋头苦读起来。
几个人连忙行了礼,缓缓地退出了东暖阁。东暖阁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朱由检抬起头,望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口中低低地说道:“兄在山西,弟在山东,手上都是有钱,有兵的……唉……皇兄,阿弟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却给阿弟留了个大难题啊……刘泽深为人,深沉多智,放与不放,实在两难……阿弟担心的不是自己的龙椅,担心的是慈烺的江山哪……”
出了宫门,朱纯臣一把拉住刘泽深道:“亲家,什么都别说了,我服了,服了!换做谁,也没这个能耐让庶出的小女儿袭爵的,合着咱大明朝只有你们这一家了!”
张之极亦是笑道:“没错了,刘侯爷也算是得偿所愿,要不今儿开个酒禁,找个地儿喝两杯去?”
刘泽深苦笑道:“两位,你们没看见我这边还有殿前侍卫陪着的嘛!”
“哟!还真把这茬儿给忘了!”朱纯臣一拍脑门儿道,“要不这么着,你先回去,等会儿我跟老张自己带酒去你那儿,这总没问题了?”
刘泽深笑笑道:“这随便!万岁待咱还算不错,还真是按侯爵制安排的宅子,你们拖几车酒来也不打紧,那么大地方就我一个人住,你们俩醉个三天三夜都没事!”
……………………
“鞑子攻上来啦!”城头的锣声响成了一片。孙承宗立刻推开棋盘站起了身,方涛亦是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城楼上往下仔细察看,良久,都是脸sè大变。
“这次恐怕没这么好了……”孙承宗苦笑道,“八成是多尔衮等不及了。”
“是啊!”方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子来了这么久,这一天终于到了……”
孙承宗白了方涛一眼:“你小子嚼什么蛆呢?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这架势,鞑子肯定是想轮番攻个几昼夜,把咱们的jīng力耗干净,没个三五天别说死字!”
“行!”方涛耸耸肩膀道,“论守城,老爷子你比我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行了?”
“当然要听老夫的!”孙承宗的胡须抖了抖,“你小子还是头一回领军,机灵是机灵了,经验却是半点没有,没老夫带着,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方涛缩缩脑袋道:“成!您老!”
孙承宗点点头道:“你看,鞑子将朝鲜兵分成了六波,每波三千,都是短刀大盾,还有云梯钩车,这一次他们不打算撞城门,而是直接登城。若是每波攻城两个时辰,那就是没rì没夜地轮攻,最多三天,高阳必破。如此情形,你有什么主意?”
方涛想了想道:“论理,咱们居高临下,战场局势都是尽收眼底。古云,太yīn,太阳(yīn的极点是阳,阳的极点是yīn)。此言乃是说,越是光明正大的战术背后,越是有yīn谋存在。我想,多尔衮这么多,无非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西门附近,然后寻机从东门入城。”
“东门倒是未必,”孙承宗双目微闭,略作沉思道,“三千人攻城,对咱们守城百姓来说,虽感吃力,却是有惊无险,但又不得不尽全力,只消消耗我们一昼夜,多尔衮从其他三个城门之中的任何一个攻城,我们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这一次,yīn谋或许不多,但阳谋却是实实在在的。我们的实力太弱,撑不住是必然的,我让你想办法,不过是想办法多拖延一阵而已。”
朝鲜兵已经到了城头弓弩的shè程之内,大木盾架了起来,缓缓逼近,城头的弓箭手在孙铨的指挥下,尽数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方涛陷入了苦思,良久才道:“不若引强兵一支埋伏于城头……”
孙承宗摇头道:“不行,老夫知道你是想诱歼一股朝鲜兵,可你知不知道,城头军民并非训练有素之军,敌军登城,难免士气大跌而崩溃……”朝鲜兵已经到了城下,在大盾的护卫下,一个个云梯被架了起来,攻守之战正式进入了白热化,整个城头顿时喧闹了起来。朝鲜兵的攻势不急不缓,城头的抵抗激烈一点,朝鲜兵的攻势就挫一点;城头稍一松口气,朝鲜兵又立刻如cháo水一般涌了上来。
“多尔衮真想耗死我们?”方涛疑惑了,“若是他此刻压上五六千兵马,然后再派千余骑兵从东门突袭,我们纵然能守住,也会jīng疲力竭的……”
孙承宗笑了:“你再想想?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力量没动?”
方涛陡然瞪大了眼睛:“溃兵!我那千余溃兵!没错了!我那千余溃兵往城头上一站,他这三千朝鲜人根本别想攻进来!他想引我的溃兵出战?”
“多尔衮虽然胆大,可也心细,”孙承宗笑道,“千余溃兵,真要阻挡攻城,也不过让高阳多支撑几天而已,你忘了多尔衮久困高阳的最终目的了?”
() “最终目的?”方涛迟疑道,“难道多尔衮是想生擒你?”
“呵呵,现在恐怕还要加上你了!”孙承宗的胡须又一次抖了起来,“我这个老头子算是历经四朝,两代帝师。生擒老夫之后若能劝降,不但整个天下震动,而且rì后对付关宁军,自然让老夫出马,可多尔衮也知道,若是攻城太急,老夫必定拔剑自刎,所以他当然慢慢来,把老夫的斗志一点一点消磨掉,然后一鼓而下。至于你么……呵呵,倒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人物,不过老夫猜得若是不错,多尔衮这回也是有意要招揽你了……”
“招揽我?”方涛笑了,“那还是算了!我就一厨子……”
“厨子?”孙承宗翻了个白眼,“天底下的厨子若是都能像你这样儿,建奴还蹦达得起来么?行了,别啰嗦了。你看那边垛口,云梯上面的那个朝鲜将领颇为悍勇,铨儿对付不了。你去把他脑袋拧下来给老夫瞧瞧!”
方涛嘿嘿笑笑,抄起靠在墙边的铁槊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又把铁槊放回原地,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距离很长,蒙古人压阵的箭矢shè到城头的时候也已经疲软,对于没有甲胄的民兵来说,会受伤,可对于稍微有些甲胄的士兵而言,顶多也就shè入甲胄上的那层厚牛皮而已。方涛如同漫步一般走到垛口,微微探出身子朝下面看了看,果然,一个穿着将官铁叶甲的朝鲜将军嘴里叼着一把细长的刀正在奋力地往上爬。
“这也叫悍勇?”方涛一阵郁闷,“叼个刀子爬梯子就是能耐了?街边上杂耍的多的是!”
朝鲜将领显然看到了方涛探出来的半边身子,顿时一阵兴奋,卖力地爬了上来。快接近方涛的时候单手取下长刀,大喝一身,直接向方涛捅了过去。方涛脑袋一歪,躲过刀尖,伸手就握住了刀背。朝鲜将领显然有些力道,借着体重用力地抽了两下,方涛抓住到刀背的手顿感吃力。你拉就拉,老子不奉陪。方涛手一松,朝鲜将领立时就站不稳了,直接往下滑落了两级,也亏得反应快,单手攀住了云梯不放手,总算稳住了局面,又是奋力地往上爬。方涛眼睛一瞥,就看到了垛口下面堆积的落石。
先纠正一个常识xìng错误,后世的第N代导演在YY古代战争场面的时候,往往对守战器械缺乏明确的概念,所以我们往往看到用塑料泡沫或者其他材料做成的“巨石”:没错,就是巨石,雨点一样往城下落,一块石头恨不得有半个人那么大。实际上,这种“巨石”纵然有,用起来也极少,只在对方冲车轰击城门的时候大块的石头砸下去,对,砸的是车……远距离自然是用城头上的小型投石车抛出去。一块石头若是有半个人那么大,不是一两个人可以轻松抬起来的,更遑论扔得那么轻松。一般地,所谓落石都是二十斤上下的,甚至还有十斤左右的石块,这才是砸人的。
我们先来复原一下古代攻城的标准场面。先是双方火炮对轰,攻城方轰的是城墙,守城方轰的是攻城方的炮兵。在火炮jīng准度不高的时代,没有弹道学的指引,守城方非常吃亏,因为城墙的目标实在太大而炮兵的目标实在太小了。这也造成了这个时代红夷大炮那么牛叉的主要原因。不过高阳之战不论攻方还是守方暂时都没有这种大杀器,忽略。
没火炮自然就是投石车或者投石机,这玩意不是什么科学机密,只要有材料,大家都能造出来,只是质量差距而已。投石机勇猛之处不在抛巨石,而是抛五到八斤的散石,一大片哪……好了,远程武器发言之后,就是次远程,弓弩。弓弩手各自发言,目标自然是对方的弓弩手,压制了对方的弓弩手之后才会压制对方的有生力量。双方弓弩手对“嗨”的时候,攻城方的步兵开始行动,有移动箭楼、楼车之类自然最好,省事。没有的话,就是扛着大盾的刀盾手在前,抬着云梯的在后,登城。盾,别看是木头的,可能挡箭矢、小型落石、滚油、开水等等,成本低廉就地取材,攻城野战必备工具,参加聚划算的话没准还五折包邮哦亲……
然后竹竿推人,钩锁溜人、云梯、楼车等等的一拥而上。当云梯神马的都靠上城墙之后,肉搏开始,城头的守军必须冒着城下shè来的箭雨以及抛上来的碎石,尽量将已经架起来的云梯推到,或者干脆破坏云梯,实在不行都得在云梯口上等着,谁先爬上来就直接捅下去。不过任何部队都有所谓“先登营”或者“陷阵营”,专门干这种危险的活儿,一手举盾,一手攀爬,上来就抽刀乱砍。然后,肉戏开始,这才是守城战最激烈的时候。
或许是知道大部队分成六波轮番消耗的缘故,不论是登城的朝鲜人还是在后面压阵的蒙古人,甚至包括给蒙古人压阵的女真人,还都没使全力:既然是车轮战,那么前几场的作用肯定是消耗对方体力为主,不急不徐保持适当压力便是;真正需要卖力的时候是在rì头偏西,守城方jīng疲力竭又迫切需要休息的时候连夜进攻,这个时候的收获肯定最大。
所以,方涛此刻在城头上倒是安全异常。蒙古人懒洋洋的箭矢落到城头上的时候已经无法致命,方涛也没有过多担心,而明知道自己的任务只是消耗守军的朝鲜兵打起来也是有一搭没一搭,除了几个急切立功的将领。
面对方涛的这个将领就是诸多倒霉鬼中的一个。在朝鲜,武将的地位比起中原更加不堪。若说中原宋明两代的武将很憋屈的缘故是因为以文制武的话,朝鲜人则把这一原则几乎贯彻到了极致。其实也不怪别人,朝鲜的军队曾经被汉人欺负,被倭国人欺负,碰上草原兵马简直就是被完美菊爆,这一点连朝鲜国自己的百姓都看不下去了,地位不高一点都不奇怪。所以朝鲜的低级将官想要出人投地只能赶紧想办法立功升迁,出来一趟什么都没捞回去,这可比死还难受。
眼见的登城受阻,这个朝鲜将官非常愤怒:一个嘴巴上只有一点绒毛的王八小子居然就这么挡住了自己升迁的路!愤怒之下,手里的长刀拼命地挥舞,方涛抄起石头的手一个不留神,刀尖划破了护腕。
“哟!”方涛看到自己被划破的护腕登时怒了,“这么好的一块上等皮子你居然舍得割!老子哪来的钱买新的!老子不活了!”石块立刻往下甩了过去,甩到半空突然停住了:“娘的,孙老头让我拧下他的脑袋,可不能直接砸下去……”
方涛这一犹豫,下面的朝鲜将官就倒霉了,他看到方涛扬起了石头,下意识地就想闪避,谁知身子费力地一歪,上面却没石头掉下来。以为方涛胆小怯战不敢杀人的朝鲜将官立刻乐了,又是不要命地往上蹬。而方涛却是yīn险地笑了起来,往后略退了半步,等朝鲜将官半个身子露出墙头,准备用手中的长刀将方涛砍倒的时候,伸手直接揪住了朝鲜将官的领口,一发力直接拖了过来,右手石块用力一敲,打在了将官的手腕上。
“啊!”方涛下手极狠,青石板敲碎的石块有棱有角,这个朝鲜将官的手腕立刻血淋淋地被废掉,方涛自己也不傻,立刻将朝鲜将官原地一推,有按到垛口那头云梯的出口上,堵住了下面的朝鲜兵。
“嘿嘿……”方涛咬着牙笑了,手中的石头高高地扬了起来。
“让你割老子的护腕!”青石用力地砸上了朝鲜将官的鼻梁,红星点点。
“你TM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又砸上了眼眶,桃花盛开。
“弄坏了你赔得起么!”再砸上嘴巴,红白相间。
青石块如雨点一般落下,朝鲜将官一开始还在哀号,到了后来只剩下喘息的本事,等方涛扔下石块的时候,朝鲜将官的脸已经完全不能被称为一张脸了。嘴巴里只留下了可怜兮兮的几颗牙齿,鼻梁早就被打得没了,眼珠子也挂在了眼眶外,两颊不但血肉模糊,而且还被石块削出了森森白骨。云梯下面等着登城的朝鲜小卒看到这个惨状,下意识地从云梯上滑了下来,识趣地跑到旁边的云梯下面排队等候。
“小子,恭喜你了,孙老头说了,要我拧下你的脑袋,所以,我不动刀子了。”在方涛眼里,这么个朝鲜将官已经变成了大萝卜。干脆了当地扔掉石块,朝掌心吐了两口唾沫,一手按住快成为活死人的朝鲜将官,一手牢牢地扣住了对方的头顶,单手用力一绞,“卡擦”一声,颈骨断裂。为了通过审核,故而以下文字用省略号代替……。
不过拧人头可不像拧萝卜那么容易(为了得出这个结论,俺亲自拧过猪肉,结果那是相当的悲剧),方涛拧着朝鲜将官的人头,就这么一圈儿一圈儿地绞着。“支支”的声音在旁人听来牙酸异常,城下的朝鲜兵无声无息地看着方涛的动作,城头的守军同样吞着唾沫盯着方涛。
() 拧了不知道多少圈儿的方涛又是拉又是扯,终于把一颗血淋淋的脑袋硬是揪了下来。将脑袋在手里掂了掂,再朝城下嘻嘻一笑,露出了满口白牙。城下的朝鲜兵是第一次看到用这么费力的方式,这么慢吞吞这么嬉皮笑脸地杀掉一个人,当所有人看到方涛满口白牙的时候,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城下的朝鲜兵再也忍不住了,丢下攻城器械飞也似的往回跑。后面的蒙古人不答应了,两个时辰还早呢,你们这么快就下来了?一顿乱箭,朝鲜兵只得又乖乖地跑了回去。
在后面观战的阿济格咋舌道:“娘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个杀神哪!用这种法子杀人,亏他想得出来……”
多尔衮却满意无比:“这才是值得咱们拉拢的勇将!你们以为,光是喜欢往前冲的将军就是勇将么?只说对了一半!当年阿玛在世的时候,世人都以为我不过一个‘勇’字而已,实际上,要做到这个‘勇’字何其难!真正的勇将,不是自己不怕死,而是让对手怕死啊……”
“这小子我喜欢!”多铎喜滋滋道,“哥,讨个人情呗?若是能招揽到这小子,分到我镶白旗这边儿来?”
“我自己手头还缺人呢!”多尔衮悻悻道,“还没到手,你都想着挖你亲哥的墙角了!”
“要不……轮着使?”阿济格试探地问道。
多尔衮一愣,旋即莞尔道:“那这小子还不得活活累死?”兄弟三人放声大笑。
方涛拎着脑袋在城墙上溜达着,守城的军民看到方涛都是立刻退开三五步,下定决心不跟这么个变态的家伙站到一块儿去。孙承宗也是一脸苍白,看着方涛手里拎着的人头,尴尬地说道:“小兔崽子,谁让你这么干的……”
“你让我拧的呗……”
“那你还真拧啊!”孙承宗的胡子又翘了起来,“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也好,省点口粮给你小孙子。”方涛坦然笑笑,“反正一时半会儿的,鞑子也不会退下去。”
“行了行了,”孙承宗没好气道,“这边我盯着没什么问题,你下去把你手上的兵安排好了,睡足了再说,夜里就靠他们了。”
方涛点点头,躬身行礼之后招呼招财和进宝下了城墙。溃兵们都在县城zhōng yāng的空地上休息,看到方涛过来,都纷纷站了起来。
“老爷,是不是该咱们上了?”方富贵脸sè凝重地凑了过来。
方涛的脸sè一样凝重:“情况不太好,鞑子欺负我们人少,想要耗死咱们。”
方富贵反而坦然了,舒了一口气道:“也就这么回事儿……”
“什么意思?”方涛奇怪地问道。
“噢,小人在边军那会儿这事儿也遇到过,咱队伍里头的兄弟也多半都经历过,”方富贵不以为然道,“鞑子也就这两把刷子,没火炮,他们奈何不了城墙,又不像咱们汉人一样能造出那么多攻城的奇巧玩意儿,只能用这种死办法。虽说死了点,不过挺管用,辽东那边很多堡子就是这么破的。刚进城的那两天小人还在奇怪呢,什么时候鞑子就这么不长记xìng,连这看家本领都忘了呢……”
方涛心里一喜,追问道:“那……你们当时是怎么守住的?”
方富贵奇怪地看了方涛一眼:“守?这法子能守住,辽东早光复了!偶尔有能挺住的,也都是仗着人多、存粮多跟鞑子对耗,辽东粮食少,鞑子出来带的粮食不多,耗到最后鞑子耗不下去了,就撤了。”
“这么说没法子了?”方涛反问道,“那遇上这事儿你都是怎么跑出来的?运气这么好?”
方富贵不好意思地说道:“老爷,狼行狼道儿,狗走狗路。逃命的法子多了去了……反正城破那一会儿到处都乱,逃命的法子多的是……”
方涛郁闷无比,憋了半天才道:“难怪你们一个个儿都不怕呢,敢情怎么跑都想好了!”
“老爷说笑了不是?”方富贵嘿嘿道,“兄弟们都看出来了,老爷就是个福将,还有许爷也是,再倒霉的事儿落到您二位头上一准儿变成好事,大伙儿都信你咧……”
“行了行了!都好好休息!白天都是高阳军民守城,夜里的活儿是咱们的!”方涛挥挥手不再言语,自己转身走近了一间小屋。片刻,招财和进宝走了进来。小屋内只有稻草铺就的简陋床铺,方涛靠着墙坐在床铺上望着屋顶出神,兄妹两个一声不吭地坐在方涛的两边,一起望着屋顶发呆。三个人都穿着甲胄,兵器并列靠在墙上,屋子内静悄悄地,几乎可以听到三人的呼吸声。没多会儿,一身襦裙的卞玉京也安静地走了进来,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了铜镜和梳妆的奁子一起捧了进来,放到墙边,静静地坐在妆奁旁边,细细地梳妆。
“涛哥儿……这一回真的活不成了?”寂静良久,招财幽幽地问道,“我还没娶……”说道这里招财看了卞玉京一眼,自觉地闭上了嘴。
“你小子那天在城下不是挺横得么?怎么突然就怕了?”方涛笑了起来。
“那时候没时间想啊,觉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上了,哪里顾得了那么许多?”招财嘟囔道,“这几天跟着富贵他们整天cāo练,想起那天的事儿就后怕,再给我来这么一回,没准我真投降了……”
“切!宝妹都没怕过,你还怕!”方涛歪歪嘴道。
“我妹子跟你合用一个脑子呢!”招财赌气道,“你往东,她什么时候往过西?你这会儿敢去逛窑子,她能替你结账去……算我倒霉,怎么就碰上这么个没脑子的亲妹子……”
“哥!”进宝涨红了脸争辩道,“都到这时候了,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你不怕死?这回可是落到鞑子手上哪!”招财认真地问道,“那些被鞑子抓的女人你可都看见了!”
“我会等到让鞑子抓么?”进宝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招财面前晃了晃,“只要能更涛哥儿死在一块儿就行,什么地方又不打紧。”
招财突然坐直了起来,盯着方涛严肃道:“涛哥儿,我且问你,你心理到底有没有我妹子?”
“怎么说话呢?”方涛哭笑不得道,“宝妹还在这儿呢,你问问宝妹去,我都应下了,等咱们热孝一过,我就娶她过门。心里没她,娶她作甚?”
“等不到那一天了……”招财幽幽地叹息道,“要不……今儿你们就把婚事办了?要不我死了之后都没法跟爹娘交待……爹瞧不起女娃,妹子很是吃了点苦头,肉都长到我身上来了,临死前,我得给妹子找个归宿,见了阎王,咱们还是一家子。”
进宝的脸红了,痴痴地看着方涛;方涛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成!咱们先安排一些爹娘的牌位。”说罢站起身,将羞涩的进宝拉起来道:“宝妹,嫁给我,行不?正妻!”
进宝的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却笑道:“行……”
“喂……那个……卞姑娘!”招财鼓起勇气道,“你别捣鼓那些玩意儿行不行?我也不求什么了,你替我妹子收拾收拾,成么?”
卞玉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过头,双眉微蹙道:“真是的,人家正在好好打扮呢,你就来打岔!想漂漂亮亮地死也不行么?就算死在乱军之中,也不能那么狼狈?”
招财立刻赔笑道:“求求你了,行不行?大不了下辈子我也不烦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们两个还不快滚出去?等着看新娘子换衣裳啊?”卞玉京横了招财一眼,朝进宝招招手微笑道,“宝妹过来!我这儿可没什么大红喜服,倒是有一件新袄子留着进了京城再穿的,你先试试!可能大了点儿,将就将就便是。”
进宝羞涩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方涛和招财则是狼狈而出。
“胖子,你在这儿等着!”方涛拍拍招财的肩膀,一溜小跑赶到西门,直接登上了城楼,远远地就看见孙承宗正执剑在手,指挥御敌。“老爷子,老爷子!”方涛跑到孙承宗身边大声喊到。
城外杀声震天,孙承宗觉察到方涛在叫他,回过头同样喊到:“小子,什么事儿?”
“老子今儿成亲了,娶老婆,老爷子替我主婚……”方涛毫不客气地喊到。
孙承宗一听,乐了:“你小子还玩儿临阵招亲一套?”
方涛有些急躁道:“都快死的人了,总得给人家一个交待!”
孙承宗斜眼瞥了方涛一眼:“没看见老夫正忙着么?看在你还算有情有义的份儿上,把那小丫头带过来。城门楼上,两军阵间,你们完婚。”
方涛也乐了,连忙点头道:“好嘞!我这就带过来!”说罢,飞也似的往城下跑去。
招财一听方涛说明,顿时也乐了:嘿,正愁自家妹子嫁人排场不够大呢,这下好,好几万人观礼,皇帝老儿恐怕才能有这待遇?
() 几个人又是拉又是扯,把换了一袭新袄的进宝推上了城门楼子。孙承宗擦擦额角的汗珠,呵呵一笑道:“铨儿,今儿你当司仪好了!”
孙铨本来就是个文士,在城头上奔来跑去已经累得不行,听了父亲的话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父亲放心,这比杀鞑子容易得多!”
城上城下依旧是一片杀声,人们根本无法顾及城门楼上的这一对新人。招财不以为意,找了块干布沾了点水,替方涛把铠甲上的血迹擦干净,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涛哥儿,打今儿起,你就是我妹夫了,叫声大舅哥儿来听听……”
卞玉京白了招财一眼:“这还没行礼呢,你急什么!”说着向进宝笑道:“宝妹妹,姐姐今rì少不得当一回丫头了!”进宝更加羞涩了。
孙承宗挥挥手道:“行了,鞑子围城甚急,咱们得抓紧。小子,你先写了庚帖来;卞姑娘乃是水乡名优,笔下功夫想来也不差,进宝丫头的庚帖你写了!”卞玉京和方涛同时点头,就着城门楼里简单的笔墨写下了双方的庚辰,两下郑重地交换过,开始行礼。至于聘礼嫁妆之类的,实在是没有,方涛倒是想拿几颗人头来充数,奈何卞玉京死都不答应而且撺掇着进宝一块儿表示反对,只能作罢。
锣鼓家伙紧缺,城头上敲敲打打用来传递jǐng讯的铜盆倒是不少,招财一招呼,倒是有一些小孩子在城头上蹦蹦跳跳地敲起了铜盆。当下,孙承宗解开自己的大红氅子撕撕扯扯变成了红带和红盖头让方涛牵着进宝走到了城门楼前。
远处的多铎看着城门楼上的异象有些惊讶,指着前方问道:“哥,明狗在城门楼上搞什么花招?又是敲又是打的,娶亲哪?”
多尔衮一伸手:“把泰西和尚进贡的千里镜拿来!”身后的白衣甲喇连忙从马鞍上取下一个绸布包裹,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只锦盒,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对他们来说极为珍贵的物事:单筒望远镜。多尔衮接过千里镜,拉长,对着城门楼上仔细一瞧,乐了:“嘿,还真是在娶亲哪!”
多铎连忙从多尔衮手里抢过千里镜,嘿然道:“要说这物事就是个好东西,能看得这么远,可惜了泰西和尚只送了这么一个!”说罢,自己也举起来瞅了瞅,又含笑交给了阿济格:“就是那个姓方的明将,这小子,还临阵招亲,也忒猴急了。”
阿济格看了两眼,有些迟疑道:“不对?是娶亲的架势没错,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多尔衮沉吟了一阵,摇头道:“不,这里头倒是没什么花样,而是明狗想告诉我们,他们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高阳城破,满城上下必定无人幸免,孙老狗和那个方涛肯定明白这个,所以,这个方涛准备在临死之前向他的女人履行自己的承诺。谁说南朝无义士,咱们眼前,统统都是。”
多铎眉头一拧:“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咱们费了这么大功夫不就是为了生擒孙老狗之后招降么?如今再多个方涛,都是将才。若是这两个人都死了,我们还折腾什么劲儿?”
阿济格也接口道:“没错啊,若是满城百姓都抱定必死之心,那城破之后的巷战给咱们带来的伤亡可就大了。”
多尔衮略一犹豫,下令道:“传令朝鲜人,这一波攻击暂停,后退三十步暂避。派三个白衣甲喇上前贺喜,唔……送贺礼,东珠一盒,南疆翠玉璧一对,和田碧玉杯一套,西夷琉璃镜一面,锦缎二十匹,金锭十,银锭二十,女仆三十个,女人就直接从汉人俘虏立挑。”
阿济格立刻张大了嘴巴,多铎也被多尔衮的大手笔吓了一跳,反问道:“哥,你没搞错?抢这么点儿东西可不容易,就这么送了?就为了一个明将?”
多尔衮笑道:“他们抱定必死之心,我们总得想办法消解他们这点心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城头上刚刚打退了朝鲜人第一波进攻,此刻士气正盛,还不如先缓一缓,等他们这一口战意都消了再攻。再者,一方面是明狗的朝廷迟迟不派援军,一方面是咱们诚心招揽礼遇有加,我就不信他们的心是铁打的。若是他们不降,高阳城破这些东西还怕飞了不成?若是降了,有如此大将在手,以后要十倍二十倍的东西也不难哪!再不济,咱们攻不下高阳撤走,今儿这事儿传到南朝那些文官儿们耳朵里,兴许一时半刻没什么打紧,可rì后这小子想要高升的时候,肯定会有人把这笔旧账翻出来,以南朝皇帝的xìng子,还会让他手握重兵么?反正不管怎样,咱们都除一劲敌,没什么损失。何况此时情况突变,我们的攻城计划也要有变。”
阿济格眼睛一亮,呵呵笑道:“老弟,这两天就看见你翻《三国》了,说说看,有什么打算?”
多尔衮马鞭往城墙一指道:“还是这里,蒙古人攻城,黄昏时分一鼓而下!”
一个女真斥候疾驰到城墙下,大声呼喊了一阵,原本在城下等着攻城的朝鲜兵都停了下来,纷纷高举大盾,缓缓地后撤到了三十步开外停下,肃穆以对;城头上的军民看到朝鲜兵撤了下去也都松了一口气,可对方阵列整齐地排在二十步以外,还有大盾保护,让城头的军民也不敢过于松懈。整个战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城头上的那对新人身上。
“一拜天地!”孙铨高声喊到。方涛与进宝同时跪下,对苍天行礼。
“二拜高堂!”两人转身,对草草摆放的四尊牌位行礼。
“夫妻交拜!”两人这才对拜行礼。
“礼成!”城头上立时欢呼成一片。守城的军民并不介意方涛在守城的关键时刻玩起娶亲的把戏,反而觉得,这么一位cāo着江淮口音的年轻将军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高阳人。当初,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位年轻将军押着满车的粮草,冒着生命危险走进了已经如同死地的高阳县城。或许在今天,或许在明天,这么一个年未弱冠的将军就会和满城的百姓一起魂归地府。除了极少数认真活过一辈子的人,多数人在临死的时候都会带着一抹遗憾,也都各自带着对来生的祈愿走完自己的一生,不带遗憾地离开和带着期望离开的人们,嘴角都会挂着淡淡的笑意。
方涛对着城头上欢呼不已的军民,也是微笑着四下拱手致谢。孙承宗父子、还有闻讯而来的等方富贵等一干家丁也都上前向方涛道贺。这时候,城下驰来数骑鞑虏,为首的白衣甲喇到城下勒马,翻下马背,从马鞍上卸下数个包裹放到城下,用汉话朗声道:“奉睿亲王令,明国将军方涛大婚之礼,休战一个时辰;特赐东珠一盒,南疆翠玉璧一对,和田碧玉杯一套,西夷琉璃镜一面,锦缎二十匹,金锭十,银锭二十,另有女仆三十,随后送到。请方将军查验。”
城楼上下都愣住了,良久,孙承宗才哈哈一笑,朝城楼下喊到:“那斥候,回去告诉多尔衮,方涛这小子乃是大明隔世之栋梁,还轮不到他一个鞑子来招揽!”
方套迟疑一阵问道:“阁老,这事儿怎么办?”
“多尔衮纯粹就是来恶心咱们的!”孙承宗轻轻一哼道,“就算他这会儿给个金山银山,等城破了,还不是归他?照老夫的意思,收,照收!不为那些金银美玉,只为那三十个女奴必定都是咱们汉家女子!咱们汉家儿郎没这个能耐保护她们周全已经把脸面丢光了,难道连把她们领回来的勇气都没了?”
“行!”方涛决断道,“胖子、富贵!你们从家丁里头挑几个好手缒到城下,把东西都收过来,等会女人押到的时候一并上来。”
“行呐!”“得令!”招财和方富贵同时应诺道。
城上城下宁静了下来。与其这是休战一个时辰,还不如说攻守双方都在紧急准备下一波攻防必要措施。礼成之后并没有被送入洞房,接下来需要做的工作反而更加复杂,不论是睡都知道接下来鞑子的进攻会更加地猛烈,死亡,距离自己就是这么近。从来没有人害怕过死亡,害怕死亡的人多半都是因为自己生前还有若干个愿望没能达成。越是淡泊的人越是不畏惧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死亡不过是生存的另一种方式。守城的军民们,早在开战之前,他们就已经承担了沉重的税捐,连年的灾荒几乎让这里的人们活不下去,比起易子而食的西北一带已经差不了多少,很多人只是在鞑子来临的那一天登上城头协助官府守城的时候才喝到一碗可以比开水好不到多少的米汤。如今,对他们来说,死,与其说是一种痛苦,反而是一种解脱。可怜的敦厚而朴实的天朝百姓,从来不知道反抗的意义是什么,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绝不会揭竿而起。
() 当鞑子营中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的时候,,城头上,不论军还是民,都已经握紧了手简陋的兵器。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鞑子一波又一波没有停息的进攻,知道自己筋疲力尽为止。
朝鲜兵又冲了上来,方涛苦求不果,只得依照孙承宗的意思带着方富贵退回城下,继续休息。可没过多长时间,方涛又一个人跑了上来,挥舞着铁槊与孙承宗并肩御敌。
“臭小子,你怎么还不去休息!”孙承宗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会儿不睡够,晚上还不得出漏子!”
“您老瞧好!”方涛挥槊斩落一个朝鲜兵,呵呵笑道,“咱年轻,能累死鞑子,也累不死我!”
朝鲜兵的攻势一如早上一般攻得不急不徐,反正就是这么一窝蜂地涌上来,攻击受挫之后又一窝蜂地退下去,再被蒙古人乱shè一通一窝蜂地再涌上来。守城的还行,压阵的蒙古人也不累,最累的反而是攻了又攻的朝鲜兵。从rì出到晌午再到下午,朝鲜兵换了一波又一波,可攻势从来没停下,虽然攻得不猛,可城头上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出现险情,要说攻得猛,可只要城头多折腾两下,朝鲜兵也就识趣地退了下去。双方就在这么不停地拉锯下去,朝鲜兵一直在休息,因为六波兵马轮番在攻,可高阳的守城军民却没机会休息,虽然他们也被孙承宗分了了三波,可人数实在太少,这么长时间耗下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力气快用光了。而其他三门的守城军民孙承宗又不敢抽调太多,因为鞑子的马快,你在城头上跑得再厉害也快不过的鞑子的马。
抵抗已经成了机械运动,每个人都麻木地挥动着手中的兵器。
多尔衮看到这个局势,再抬起头看看天空,问道:“什么时辰了?”
多铎答道:“酉时初。天不亮就开始打,我们已经攻了快六个时辰了,再过半个多时辰天sè就要暗……”
“差不多了……”多尔衮微微点头,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十五,你带着镶白旗急攻东城门,记住声势要大,打得要狠,能不能登上城头不要紧,主要是shè杀守城力量,迫使对方告急。”
“行!”多铎二话不说立刻驰马去了,片刻功夫,镶白旗大队人马伴着一阵烟尘离开。
“十二哥,你带我正白旗两个牛录,蒙古骑兵一千不张旗帜悄悄运动到北门,在北门外埋伏;记住,让你悄悄去是装个样子的,到了北门之后同样要装装样子露出点马脚让守军以为你们要突袭北门,听我这边号角一响,立刻进攻,佯攻。”
“行!”阿济格也没多问,直接下去准备了。
“妹夫,又没我什么事儿啊……”吴克善腆着脸问道,“不会又让我盯着这帮高丽货?”
“不,”多尔衮果断摇头道,“这些天要么朝鲜人打主攻,要么就是两白旗打偷袭,你们蒙古人一直都是再压阵教训朝鲜人,明狗肯定不会以为这一次你们打主攻,所以今rì登城的是你!”
“我?”吴克善一愣,旋即笑道,“怎么?今儿轮到你喝西北风了?”
多尔衮白了吴克善一眼:“我自去南城门。帅旗在我这儿,我出现的位置必定会引起孙承宗的注意。你在这边督促朝鲜兵攻得狠一点,咱们就是要让孙老狗判断不出咱们的主攻位置,你可得记好了,你攻得太缓,孙老狗未必上当,攻得太急,没准这老家伙会自己了断,把握好火候。”
“还是打着玩儿啊?”吴克善有些失望,对他们来说,首先入城则意味着优先搜刮战利品的机会,一听自己还是要不急不徐地进攻,吴克善立刻泄气。
“不!明狗肯定以为女真勇士不会把登城的机会让给别人,而我会!”多尔衮神秘一笑,凑到吴克善耳边低声道,“你先让手下……”
吴克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赞道:“嘿,神了!妹夫,这点子你怎么想出来的?”
多尔衮掉过马头,不以为然道:“让你多看看《三国》你又不信,回去我送你一本儿,你让你麾下能认得汉文的念给你听。”言毕,带着兵马去了。
方涛和孙承宗正在利用多尔衮承诺的休战时间安排军民休息,这个时候招财就叫了起来:“涛哥儿,鞑子兵马动了!”
孙承宗和方涛立刻趴到了垛口边仔细观察。
“分除去两股,正白旗和镶白旗,”方涛分析道,“多尔衮想要围三阙一,把我们逼出高阳?”
“能出城我们早冲出去了,”孙承宗摇头道,“你忘了多尔衮的蹦来意图了?他是为了生擒你我才如此围城,若是攻得太急或者在野外围歼我们,我们难免走投无路而自尽,他现在这么做岂不是多此一举?以老夫看,要么,是外围的援军对多尔衮形成了合围之势,让他不得不加紧攻城,不过这事儿落在咱们大明王师身上,老夫死都不信;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要在四面城墙上选择一处突而不破。”
“突而不破?”方涛疑惑了。
“对,也就是占据一段城墙却不急着扩大战果,改鲸吞为蚕食,慢慢消磨我们的斗志,等我们jīng疲力竭的时候一举成擒,还有一种可能,不过多尔衮不屑于这么做,”孙承宗分析道,“杀百姓,杀得我们两个为了满城百姓计为了那些被掳走的汉家百姓计,主动投降。”
方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此,我等当如何去处?”
孙承宗宽慰方涛道:“城破与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城破之前能不能为大明做些什么。小子,高阳已经危若累卵,城破之后满城军民必定各自突围抑或死于乱军,老夫决意殉国,你还年轻……”
方涛摇了摇头道:“不,老爷子,既然我决意过来,肯定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否则,我热孝在身还招亲作甚?还不是为了给宝妹一个交待?老爷子,我知道你是个忠臣,这满城百姓若是没了你的庇佑,或许只在鞑子一个冲锋之下就全成了鞑子的俘虏。高阳一战,在下若是独活出城,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世人?”
孙承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扯开话题道:“且先看看多尔衮的主攻方向到底是哪一面。”
不久就有守城兵丁传来消息:北门和南门都发现了鞑子骑兵。孙承宗连想都没想,直接下令道:“北门外有埋伏,铨儿,你去北门盯着点,不论鞑子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可轻举妄动。”点头应命,带着手下去了,孙铨到了北门立刻就发现了北门城外埋伏着的阿济格,也连忙派人飞报孙承宗。孙承宗只是轻笑两声不再言语。少时,南门再次飞报:城南出现多尔衮旗号。
方涛再也忍不住了:“老爷子,鞑子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多半是南北西三面佯攻,等我们被吸引过去之后,东北的阿济格立刻偷袭北门,我去北门会会阿济格!”
孙承宗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摇头道:“不对劲……不对劲!”
“不对劲?”方涛也迟疑了,“难道说,鞑子在北门城外的伏兵也是虚晃一枪?”
孙承宗点头道:“还是那句话,鞑子若要拿下高阳,只要对准一点一拥而上足矣,耍这么多花招做什么?小子,我问你,如果你是多尔衮,想要生擒敌将,会用什么法子?”
方涛想了想回答道:“第一种就是耗,耗得对方jīng疲力竭连自杀的能耐都没了,自然能生擒,围城这么久了他一直在这么干;第二种是擒拿对方家眷子女为要挟,或者以百姓为要挟,这一种老爷子已经否定了;第三种,那就是诱惑守军出逃,于半路准备伏兵陷坑,然后一举成擒,可是我们殉国之心已决,不会出逃,他也应该知道;至于还有一种……利用巷战!虽然他们地形不熟,可他们人多,兵卒的战力也强,城破之时一片慌乱,他们明的不行可以来yīn的,趁咱们与大部队脱离之后混战之机将我们擒获!”
孙承宗点点头道:“差不多了。我估摸着多尔衮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也就是说,咱们要面对的不是城能否保住,而是两个任务,一是绝不能活着落入敌手;二是尽最大可能利用巷战杀伤鞑子,以期鞑子会因为伤亡巨大而被迫在高阳修整,多拖延一段时间,就能为大明多争取一点时间。”
方涛点头表示赞同。孙承宗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这一战,不管是死是活,你我恐怕都不能再见了。短短数rì,老夫能够看到一个未曾弱冠的少年有着如此智谋勇武,也能放心合眼了。小友,若是可能,你一定要突围出去,大明……大明未来的栋梁不能就此陨落……太不值得了……老夫在这里也不劝你,只希望你临事能多想一想,别意气用事。若是你心里还瞧得起老夫,那便留下有用之躯,来rì整军备战,老夫在九泉之下等你替老夫雪耻!”
() 方涛只觉得自己鼻子一酸,旋即单膝跪倒在地。方涛自己也知道,短短几天两个人虽然都是没大没小地乱扯,可实际上,孙承宗要么亲自cāo练方涛手头的那些溃兵让方涛旁观,要么在棋盘上慢慢教授方涛守战之策,甚至还从自家翻来藏书和自己致仕之后的手稿让方涛反复细看。两人彼此都没说什么,可实际上孙承宗已经把方涛当作了入室弟子来看,如今生死诀别在即,这让方涛悲从中来。“恩师……”方涛颤声道,“我……”
孙承宗也不扶他,只是微笑道:“你能明白老夫的意思便好。老夫从来不曾要你行过什么师礼,乃是因为老夫自知时rì不久……人生七十古来稀啊……老夫已经七十六了,就今年鞑子不来,老夫也活不过几年了,可老夫不甘心也不放心……熊芝冈(熊廷弼)之后尚有袁自如(袁崇焕),袁自如之后再无能人;如今放眼大明,能镇宁锦者,不过吴长伯(吴三桂)、洪亨九(洪承畴)、孙百谷(孙传庭)而已。长伯勇而有谋,奈何武职出身不为文官所喜,恐怕此生不会得志了;亨九临事犹豫又不喜逆言,小事尚可,若遇大变,恐怕不能刚绝果断;百谷身在西北平乱,收拾亨九留下的烂摊子,恐怕还是脱不开身哪!便是这三人,还是大明难得的将才、帅才!可这三人之后呢?老夫怕是看不到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递给方涛继续道:“此战你若不死,可执此信奔走京中……朝中文武可靠者不多,你若无缘面圣,则务必找到成国公或英国公将此呈献御览……”
方涛双手接过书信,允诺道:“学生如若不死,必当以残躯而全恩师之托!”
孙承宗点点头道:“你年未弱冠,想来尚无表字?”
方涛回应道:“家父过世得早,学生尚无表字。”
“如此,老夫便越俎代庖,赐你表字……说起来,老师给学生取字,也是应当……”
“恳请恩师赐字!”方涛改为双膝跪地,叩首道。
“呵呵,你沾了大便宜了!光宗皇帝、先帝,可都是老夫的学生!”孙承宗抚须笑道,“你的字,老夫早就想好了,全在信中。涛者,沧海之波。其和也,浩浩无涯,滋养万灵;其怒也,狂澜横扫,涤荡污秽。古云,上善者若水。然上恶者亦若水,用之不慎则生灵涂炭。既有廓清寰宇之力,须记以苍生为念。方涛,表字‘海cháo’如何?”
“方海cháo多谢恩师!”方涛再次郑重叩首。
孙承宗微笑着将方涛扶起:“行了,你我此生能有师徒缘分已属不易,可惜了,鞑子不给我们再次切磋讨教的机会了。你可带你麾下兵马前往东门,换下东门守军让他们驰援北门,多铎年轻,勇谋皆不及多尔衮,素来也瞧不起大明王师,你且拿他练练手,事不可为时,东门亦是最佳脱身之处。”
方涛站起身,点点头拱手道:“恩师,学生去了!”说罢,大踏步地走下城楼。
孙承宗望着方涛的背影,有些伤感道:“小子,你为老夫陪葬……不值得,别犯傻……大明的列祖列宗在上,可怜老夫侍奉多位先帝,且替大明留下这么一员将才!”
方涛下了城墙,招财和方富贵立刻围了过来。
“老爷,阁老大人怎么说?”方富贵最积极。
“涛哥儿,咱们守哪段儿?”
方涛扫视了所有的溃兵一眼:“东门。咱们会一会多铎的镶白旗。”
“好唉,临死还能杀几个真鞑子!”招财脸上高兴起来。
方富贵却是愁眉苦脸道:“坏事儿了,孙老头怎么自己捏了朝鲜兵的软柿子,让咱们来啃建奴啊……”
“闭嘴!”方涛的语气有些严厉,“多铎在东门不过是佯攻,咱们只要抵抗得激烈点,他们就自会退去,慌什么?”
方富贵再次堆起了愁眉苦脸的表情。方涛则是扫视全场,对着溃兵们说道:“咱们来了靠近十天,在城内呆也呆了十天,这十天,城头的军民喝的都是面汤,而咱们吃的都是馒头,眼下鞑子来了,满城的百姓正看着咱们呢……”
溃兵们静静地听着方涛的话。
“古人喜欢养士,我不喜欢,”方涛冷静地说道,“好酒好菜地招待下去了,自然就是要咱们卖命。我知道,大家都怕死,否则早就都战死在辽东战场上了。这些rì子我也看到了,城里的姑娘媳妇儿给你们送饭过来的时候,你们当中有人很不老实,毛手毛脚的就不说了,你们就是这货!还有人趁着乱,拖着人家到墙根儿下面乱亲乱摸……”
“嘿嘿……”溃兵们又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脸上毫无羞愧的神sè。
方涛脸sè愈发沉静:“人家女人倒是没叫喊没挣扎,只是歪着脸蛋躲了躲之后就任你们施为,事后连个报复的人都没有,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她们的男人都战死在城楼上了!她们的家人都死在城墙上了!她们给你们送饭,那是因为你们从几百里外赶过来,拿这条命来救高阳!她们任你们动手动脚,那是因为她们知道,城破了,她们就要城外的鞑子糟蹋!她们指望你们来保护她们的周全!你们倒好,现在都想溜了?”
说道这里,方涛咆哮起来:“你们这帮畜生!混蛋!兵痞!王八蛋!杂种!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们的卵蛋被狗咬了!你们TM的连太监都不如!都说老子替朝廷卖命,放屁!朝廷还欠我爹一条人命呢!老子是替这些给老子做饭的女人们卖命的!想走的,都给我滚!扒光自己这身皮,滚!到城外给鞑子跪下,投降!滚!滚!滚!老子不走!老子要在这城头上,不为TM的朝廷,就为这些给咱们热汤热饭、指望咱们护住他们这条命的百姓!”说罢,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往东城门走去。招财和进宝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卞玉京略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方富贵眼珠子瞪得通红,手中长矛往地下一顿,喝道:“娘的,老子活够本儿了,当一回好人又怎地?”说罢,也跟着方涛的脚步急速而去。身后的家丁对视一眼,也都将长矛往地上一顿,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其余溃兵收起刚刚被方涛说得无地自容的表情,握紧长矛快步跑了过去。
招财偷偷地回了回头,喜滋滋地凑到方涛耳边道:“涛哥儿,你真行唉,都跟上来了!”
方涛侧脸看了招财一眼,脸沉如水:“我是认真的!”
东城门上已经是杀声震天,多铎连后手都没留,镶白旗的兵丁除了贴身的白衣甲喇,其余的都压到了城墙下,要么shè箭,要么登城。shè上城头的箭矢密集如雨,守城的军民躲在垛口下面根本抬不起头来。攻城的鞑子没了头顶上的威胁,云梯首先架好,接着,钩索也抛上了城头。方涛登上城墙之后就猫着腰贴着墙边走,走了一段就原地蹲了下来朝身后的方富贵摆了个手势,方富贵会意,招呼溃兵也都贴着城墙一字排开蹲下,一排蹲不下蹲了三排,满当当。
这个时候鞑子登城的部队也已经快到城墙顶,为了防止误伤,压阵的鞑子也停止了shè箭,抽刀下马一起朝城墙根涌了过来。最先跳上城头的是十来个蹬云梯的,随后就是溜钩索的,片刻功夫城头上就跳上来三十多个鞑子。
“捅下去!”方涛大喝一声,陡然站起,双手握紧铁槊就是往前一个突刺,正前方的一个鞑子立时肠穿肚烂。方涛动了招财也就动了,西洋战斧当头就砍到,进宝手中的短枪也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弟兄们上啊!”方富贵大喊一声,长矛也捅了出去。
鞑子原本以为城头上只不过区区几百个百姓而已,没想到上来之后他们面对的居然是千余兵甲齐全的战兵。猝不及防之下三十多个鞑子立刻被捅得个jīng光,尸首直接被丢下了城头,正准备登城池的鞑子攻势立刻一滞。
“城头百姓听着,东门由我等接防,尔等且去北门!”方涛断喝一声便不再多言,直接贴到垛口用槊尖挑断了一根绳索。
多铎看到城头上突然冒出来一大堆战兵,立刻暴跳如雷:“娘的,又是那个明将!撤回来!shè死他们!”鞑子很快有条不紊地撤了下去,丢下了四五十具尸首无功而返。
“嘻嘻……”方富贵又献媚地跑了过来,“老爷,大捷啊……一个鞑子脑袋值三十两!”
方涛根本没功夫搭理,直接喊到:“蹲下,弓箭来了!”密密麻麻的箭雨旋即shè到,所有人再次被逼迫到垛口下的死角处,不敢动弹。镶白旗的箭矢shè了两轮,接下来又是一半人压制shè箭,一半人开始登城。
方富贵原本笑嘻嘻的脸又变得发白,有些哆嗦道:“爷,怎么办?这回鞑子连抛shè都用上了,咱们动不了啊……”方涛摆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所有人都别出声,听声音!”城墙下面都是鞑子登城时候呼喝呐喊的叫声,声音越来越近,城下shè来的箭也越来越稀疏。方涛想方富贵示意,握了握腰间“流霜”宝刀的刀柄。方富贵会意,招呼溃兵松开长矛抽出了腰刀。
() 攻城战中,如果没有登城专用的楼车,不论是光靠云梯和钩索登程还是身手矫健者让同伴用竹竿将自己顶上城墙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在即将登上城头的那一瞬,有非常短暂的被动期。这个时间节点上,城下压制守军的弓箭手担心误伤而不shè箭,登城的士卒又因为只有半个身子探上城墙,还要腾出一只手扶住云梯,双脚也无法借力,故而战斗力不到平时三分之一。此时正是守军反击的最佳时间。当然也是最危险的时间,不论守军的哪一个垛口先崩溃,距离城池告破也不远了;反之,若是能恰到好处地让攻城兵马上不得上,下舍不得下,则是守军杀伤攻城部队的绝好机会。说简单点,攻城到了这个地步,战术素养的差距只要不是天壤之别,就没什么战斗力区分了,拼的就是攻守双方的勇气。
当一只粗糙的手搭上方涛脑袋边的垛口砖墙时,方涛直接断喝一声:“起!”所有人双手握住腰刀头也不抬,直接双手往上一捅,千余把腰刀齐刷刷地从垛口下面露出了刀尖。虽然超过九成捅了空气,可还是有运气欠佳的鞑子立刻着了道儿,当场被撂翻下去。溃兵们立刻起身,探出身子就对着垛口下面一阵乱砍。鞑子倒也干脆,丢下二三十具尸首又退了下来。
多铎也冷静了许多,反正自己不过是佯攻部队,干嘛那么玩命?当即下令道:“放箭!继续放箭!”可放箭的效果却是不佳,顶多也就几个杀得兴起的溃兵因为来不及躲闪而中箭。多铎直坐在马背上,眉头拧的紧紧地,手中的马鞭有节奏地敲打着皮靴,良久才道:“传令,箭矢放稀一点,其余的都装作登城,但是不准发出任何声音。白衣甲喇往前靠一点,弓弩都拉开,只要有露头的,立刻shè杀!”
城上城下立刻安静了下来,方涛除了头顶上偶尔飞过的箭矢发出的“嗖嗖”声之外,很难听到其他的声音。勇气的较量转而成为了心理的较量。城下的鞑子紧紧地盯住城墙,一有露头的立刻shè杀,视野一片开阔;城头的守军不能抬头,完全等于两眼一抹黑,而鞑子干脆连声音都没有,天晓得他们什么时候突然从垛口跳进来!
方涛还算冷静,可溃兵们却不然。他们经历的溃败次数实在太多了,攻城战打到什么程度会顶不住他们最清楚。若是刚才鞑子不惜代价地进攻,或许他们会在混战中越战越勇,直到自己脱力之后被鞑子杀死,但是那个时候他们未必会害怕,而在此时,当战场的形势愈发迷离,当鞑子行事愈发诡异,当自己对鞑子的压制动作愈发束手无策的时候,积久而来的恐惧感在心里迅速滋长起来。
“我们完了……”一个溃兵终于忍不住,抱着脑袋恸哭了起来。
“我还想着……鞑子上来之后……我能进城门楼里吹上一曲,然后从容坠楼呢……”卞玉京轻笑道,“没想到这一回这么狼狈……”说着,拔下了发髻上的银簪。
方涛也是懊恼无比,可恨自己没这个能耐,怎么就被鞑子的弓箭压得死死的?无限懊恼之下,抓起身边一块石头就想往地上砸,旋即又愣了一下,这么块石头也不能就浪费了?当即不在意地往身后一甩,丢出了城墙。也就一息功夫,城墙下面先是传来“笃”的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然后就是脚步凌乱的声音。被砸中的鞑子虽然硬气,可不代表着城头上没发现,闷哼传来,所有人立刻伸长了脖子侧耳倾听,人人的眼珠子里都泛着异样的光芒。
“涛哥儿……再试试?”进宝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涛二话不说,左右各一抄起两个石块,又朝身后抛了下去,旋即又传来了两声闷哼。
“着啊!”招财乐了,“这个好玩儿!”当即也扔下了一块,又有鞑子中标。这一下城头热闹的,但凡能拿得动的石块都开始往城下落,守在城下准备随时登城的鞑子却倒了霉,片刻功夫就有一票人捂着脑袋被人抬下去包扎。
多铎在后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要说这些石头最大的也就是方涛丢下去的,小一点的还没拳头大,高阳的城墙又不高,镶白旗避雷针头盔的防御力抵消一部分地球引力之后,能砸死人的石头几乎没有,可被抬下来的人人带伤,要么脑门被砸,要么肩膀被砸,说严重也都不严重,都是轻伤,就算砸中脑门的也没伤及颅骨,简单止血包扎之后照样拿刀砍人,可这个样子下去也太狼狈点儿了?敢情这一仗之后,镶白旗的兵丁们脑门上都裹着白布条子?多铎不干了,可他还没发疯到直接狂攻的地步,毕竟自己是佯攻,手上可没有专门用来送死的朝鲜兵,白白折损镶白旗的人手一点都不划算。
在多铎的命令下,城下的鞑子齐刷刷退了十步。这个距离上挨不到石头,一个冲锋也能最快抵达城下;后面压阵的更是拉开弓盯紧了城头。
丢下去的石头传上来的只剩下撞击泥土的声音的时候,方涛果断地制止了溃兵们的浪费行为。城头又一次安静下来,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溃兵们镇定了许多,士气也开始渐渐恢复,而鞑子却因为暂时的退避而士气下降了不少。多铎有开始甩着马鞭琢磨攻城的法子了,没办法,谁让他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哥多尔衮点名要生俘的明将呢!这小子做什么不好,呆在孙老狗旁边要死啊?跑这儿来干什么!若是吴克善把城池攻破了,这小子一跑,岂不是白忙?不行,无论如何要缠住他,还不能把他逼急了自杀。愁啊!
多铎在下面犯愁,方涛也在上面犯愁。鞑子是退下去了,自己还是只敢蹲在垛口下面的死角这里寸步难行,这也太被动了!方涛不是一个甘于被动的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手指抠着砖缝想对策。
方富贵溜达了一圈转回来了:“老爷,清点了一下,兄弟们阵亡了二十三个,伤了三十一,跟鞑子差不多……都是坏在鞑子的弓箭上了……”
“弓箭……”方涛喃喃道,突然眼睛一亮,凑到方富贵耳边低语了两句。
方富贵听得眼神直冒jīng光,笑嘻嘻地吩咐去了。方涛有叫来招财,一边比划一边道:“胖子,你带几个人爬过去把能用的弓和箭都捡到一块儿来,挑上制式相同的弓捆到一块儿,多捆几张弓,没事,记得捆结实点儿,然后……”又是一阵低语,招财嬉皮笑脸地爬出去了。
待方富贵和招财远去之后,方涛转过身,面朝垛口的墙壁,深吸一口气,猛然站起身大喝道:“多铎你个王八蛋!”下面压阵的鞑子shè手见城头突然窜出一个人来,箭矢一股脑儿地shè了过去。方涛陡然往下一缩,箭矢shè空,落到了城墙的另一侧。
片刻功夫,已经爬到距离方涛二十多步远的方富贵也陡然站起身来大喊道:“建奴小兔崽子!”又招来一顿箭矢,方富贵缩得比方涛还早,箭矢再次落空。
“挖你家祖坟!”又一个家丁蹿了起来,喊了一句旋即蹲下,继续欣赏从头顶飞过的箭矢。
刺激,太TM刺激了!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还能玩儿这么让人心跳的节目!城下的鞑子有些痴呆了:这帮明狗属耗子的?多铎也快疯了,这TM是打仗,打仗懂不懂?你TM耍什么流氓?连街头混混用来气人的法子都使上了!你小子这么整,难道还能把城下的镶白旗气死不成?难道想骂的老子死命狂攻?你流氓可以,老子可没疯!
城头上,招财已经带着二十来个溃兵猫着腰跑到了方涛身边:“涛哥儿,怎么使?”
方涛看看堆在地上的弓和箭,指指城门楼道:“把门板卸下来,捆好的硬弓钉上去,用锲子卡住,所有箭矢把尾羽掐掉一截。”招财立刻带着人下去忙活了。
多铎正在下面琢磨着是不是要派人上前跟方涛对骂呢,前面一骑斥候跑了回来,在马背上行礼道:“王爷,咱们……咱们箭矢不够了……”多铎愣了半晌,这才明白了守军的意图,只得将怒火撒到斥候身上:“废什么话!还不快到大营去取!”
方涛明显觉察到城下shè来的箭矢少了,干脆壮起胆子站直身体喊道:“多铎!箭用光了?你小子敢再横不?”
多铎看到方涛冒出了头,也沉不住气了,策马跑到城下喊道:“姓方的,你小子别得意,等会儿有你受的!”
方涛嘿嘿笑道:“别介啊!老子这会儿就让你受!”手朝身后一挥,招财连忙招呼溃兵把卸下来的八块门板都竖了起来。多铎在下面看得一头雾水:这小王八蛋又要耍什么花样?门板渐渐平放下来,直到门板斜向下的时候多铎才发现,门板上居然钉着硬弓,还不止一副!
() “我cāo!撤!快撤下来!”多铎立刻明白了方涛的用意,当即大喊一声就调转马头往回奔:八块门板可都是对着自己的啊!余下的镶白旗骑兵当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也都勒马往回奔。
方涛估摸着也不能再等着招财慢慢瞄了,何况掐了一半尾羽的箭矢根本就不谈准头,直接下令道:“放!”每快门板的“组合弓”的弦上都搭着七八支箭矢,方涛这一声令下,几十支箭急速地飞了出去,落在最后的五六个鞑子立刻翻身落马。
“可惜!可惜!”方富贵憾道,“这玩意儿力道是有了,可上弦儿也太慢了,要不然shè他娘的几轮……”
“可惜!可惜!”招财也是顿足道,“涛哥儿就不该把箭羽掐掉,要不然准头就足了……”
方富贵的遗憾这没什么,毕竟威力大的家伙想要再速度快,这守城也未免太容易了;可他对招财的话却有些不以为然:“胖子,鞑子又不傻,咱们shè出去箭可不能被他们捡回去shè咱们不是?”
多铎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勒马回身,此时的他已经气得浑身直哆嗦。出来打仗这么多年了,他还头一回遇到这么憋屈的事儿,他心里甚至有些埋怨多尔衮:干嘛一定要生擒这么个王八蛋?弄死他岂不是一了百了?抓个孙老狗不就够了么!埋怨归埋怨,可多铎也开始渐渐欣赏起这个姓方的明将来了,还真别说,相比之下,只会打仗的鳌拜还真比这小子低了一个档次,就算放在盛京,这种力气大能打,鬼点子还有够多的将领真是个稀罕人物,如果真肯投降,自己吃点闷亏也实在不必计较了。
“把家伙都准备准备,咱们攻得要认真点儿了!”多铎深吸了一口气,下令道。
西城门。城下的朝鲜兵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往上攻,孙承宗也就按部就班地见招拆招,又是一波进攻被打退下去,朝鲜兵正四散着撤退。吴克善睥睨城墙良久道:“时候差不多了,开始!安排jīng锐shè手,抵近城墙,若是孙老贼想要自刎,务必制止!”
朝鲜兵还在溃败的时候,蒙古骑兵动了,根本没有顾及朝鲜兵的安全问题,大批骑兵直接踏了过去。孙承宗看到被踏得一片狼藉的朝鲜兵,心中先是一喜,旋即一惊:“不好,鞑子有动作!”
只见蒙古兵跑到城下二十步的位置上立刻从马鞍上解下了两个布袋,套在绳子上用力一甩,直接抛到了城墙下,拉转马头就跑,后面的骑兵纷纷将马鞍上的布袋抛了过去。布袋很快就在城下堆积起来。
孙承宗就算再傻也明白了蒙古人的意图,可面对这个,缺乏重型守城器械的他却有偏偏无计可施,当场脑袋就是一炸:“不好,中计!”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将白须染得通红,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阁老!”“阁老!”周围的军民不顾一切地围了上来,扶住了昏迷不醒的孙承宗。孙承宗悠悠醒转,痛心道:“守住……”言未毕,又晕了过去。
吴克善看到这个情况禁不住一阵狂喜,抽出腰刀高呼道:“儿郎们上啊!孙承宗完了!”这一下不但所有的蒙古兵来了劲,而且刚才还因为蒙古人的踩踏而愤怒不已的朝鲜兵也立刻兴奋起来,忘记了所有的屈辱与仇恨,呐喊一声朝城墙奔来。城下本就已经被蒙古人抛出的布袋堆成了一座土坡,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兵几下就登上了城墙。预想中的总崩溃没有出现,围住孙承宗的军民看到蒙古人冲了上来,齐齐地发一声喊,抄起锄头钉耙菜刀就跟蒙古兵玩命,而孙承宗的亲兵则在守城军民血肉之躯的掩护下,护着昏迷不醒的孙承宗往城下撤退。
“西门破了!”多铎听到西城门上蒙古人的欢呼声兴奋地喊到,“留下三个牛录堵住城门,其余的,登城!”
“西门破了!”方富贵焦急地拽住正在准备接战的方涛,“老爷,再呆在城头就要被鞑子夹击了!撤走还是突围,快下决断!”
方涛浑身一阵颤抖,顿时觉得手足冰冷,虽然城破是早晚的事,可他没想到这一刻来得会这么快,而且,居然是从他最放心的西城门开始被攻破!环顾四周,再看看城外,方涛咬咬牙道:“外面都是鞑子,撤进城,跟鞑子巷战死磕!且战且退,往城内撤!无论如何,把阁老救出来,天黑之后再说突围!”城头上的溃兵跟着方涛渐渐退了下去,方涛走了几步就停下了,朗声道:“不!我们不能就这么撤了,我们就应该死守这里,否则,城内百姓唯一一条出路也没了!”
溃兵们默然无语,城内混战的时候,仗着民宅和小巷,耍点把戏也不是没机会溜掉,可在城头上混战的话,耍把戏成功的概率就太低太低了。
“怕死了?”方涛揶揄道,“怕死的赶快把这身皮扒了下去装百姓去!”没有人动,方涛决定再下一剂猛药:“蒙古人口味挺重,割了卵袋洗干净屁股,没准以后在草原还能吃上饱饭……”
“老爷,您就是砍死小人,小人也不走了,”方富贵坚决道,“好不容易碰上您这样儿的老爷,这辈子肯定碰不上第二个了,您仗义,像我这样儿的兵油子都没扣过一文钱的饷,没挨过一鞭子的打,就算大伙儿都死了,跟着您一块儿见阎王也不会亏……”
“那么,我上了!”方涛铁槊一抖,直接转身朝已经登上城头的镶白旗兵丁冲了过去,人在任何时候都会从众,这个时候虽然生死攸关,可进是死,退还是死,干脆,跟着自家老爷上!于是大伙儿一呼啦,全都跟着方涛又扑向了城头。
以为已经得手的多铎被守军的反击也吓了一跳,不过已经登上城头的镶白旗jīng兵也不是白给的,加上人数也不少,没有被一下子轰下城墙,暂时算是稳住了阵脚,后面也正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爬。双方在城头混战起来。
坏消息不断传来,西城门被攻破后不久,吴克善就果断地将朝鲜兵分成两支沿着城墙助攻,一支助攻南门,一支助攻北门,两门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旋即告破,孙铨战死;肥差自然是吴克善自己拿了,大队的蒙古兵在西城门打开之后直接冲入了城内,一方面清除城内残余的抵抗势力,一方面则是沿途大发横财,直奔东门而来。而朝鲜兵在攻破了南北两门之后也开始向东门进攻,很快,正在跟鞑子鏖战不休的方涛就发现,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是鞑子,有女真人,有蒙古人,还有朝鲜人。
“爷,咱们被围住了,完了……”方富贵几乎快哭出来了。
方涛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目前的局面了,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溃兵们只能为自己而战,直到力竭被杀为止。余光中,他瞥见几个溃兵jīng神崩溃而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可冲上来的朝鲜兵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砍掉了他们的脑袋。天sè渐渐暗了下来,城中已经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
自己的双手已经麻木了,机械地挥动着;进宝拖着卞玉京背靠着城门楼的墙壁正在死撑,发现她们两个是女人的朝鲜兵像疯狗一样往那边涌,方涛很想过去,可自己的周围也都是朝鲜兵。蒙古人上来了,招财发了疯一样地抡着手中的西洋战斧原地转圈,可这样做除了逼退几个靠的近的鞑子,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多铎登上城头,看着包围圈越来越紧,嘴角泛起了阵阵笑意:“活捉!传令下去,活捉!”
方涛挥动铁槊,朝城门楼方向靠拢了几步,一群镶白旗兵丁就立刻围了过来,方涛大喝一声,铁槊横扫,击毙身后两个想偷袭的朝鲜兵,直接往镶白旗兵丁冲了过去。
“都他娘的让开,让本王来会会他!”多铎看得心痒难耐,直接取出自己的斩马刀挡在了方涛面前,“小子手上活儿不错,本王抬举你来了!”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方涛当然懂,当下也不顾上小卒,直接一槊朝多铎捅了过去。多铎侧身一避,举刀就想拨开方涛的铁槊。“当!”刀槊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多铎的脚步没动,可他惊骇地发现,他本来还想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铁槊居然同样纹丝不动,反而槊尖一抖,朝自己的腰间来了一记横扫。多铎连忙闪身跳开,雪亮的槊尖随即就突了过来。
“好大的力气!”多铎赞了一下,眼中却已经发现这小子只会用马战枪法,步战的步法却是一窍不通,上半身力道倒是足了,下盘却没任何起sè。“雏儿!功夫还没学全呢!”多铎心里冷笑一声,斩马刀再次贴上了槊尖,这一次却不是硬抗,反而是刀刃顺着槊杆直接向方涛的手掠过去,直斩方涛的手臂,整个人也贴了过去。
你小子铁槊不是长么?老子跟你贴着打!
() 方涛临阵经验虽然丰富,可也多是流氓打架这个层面上的。流氓打架的时候虽然都是满口“我弄死你”可也顶多是鼻青脸肿罢了,真正弄死对方的少之又少,当然,技术水平高的以及特别倒霉的除外。而方涛此刻面对的生死搏杀却不是一句“乱拳打死老师傅”能概括的,这句话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那岂不是天下流氓都成了兵王?方涛占便宜的是力气比多铎大,吃亏的则是临阵搏杀的次数比多铎少得多。
多铎的攻势在以短对长的角逐中最经常看到的经典招数,黏住对方的长兵器以让对方无从发力,然后顺势贴近与对方短兵相接,发挥自己短兵的长处。而拆解这种攻势的不二法门就是在对方兵器贴上槊尖的时候直接抖一个枪花。铁槊长,槊尖凌空画个大圈,双手不需要怎么动,斩马刀短,贴着槊尖的斩马刀要跟着槊尖画个圈,手臂必须使劲甩,兜上俩圈,对方兵刃基本脱手,张飞之猛,多半也是那一丈八的变态长矛立下的汗马功劳(约两米半,这么长的玩意儿,他在圆心晃悠两下,半径以外的敌人绝对手忙脚乱)。可方涛不懂这些,直接错过了这个转瞬即逝的良机,眼看多铎的斩马刀就快削到自己手臂了,才堪勘弃槊,撒开双手跟多铎肉搏。
乱战的时候,所谓招式、散手神马的都成了浮云,两个人都是浑身甲胄,想要玩儿那些起跃腾挪的把戏也不可能。多铎想要贴身战,没问题,jīng于打架的方涛来的更直接,直接跟多铎贴到了一块儿,熊抱。搂住多铎的腰部之后,当即就是用力一勒。多铎的脸登时被勒成了紫sè,手上的斩马刀也没了用武之地,抛下斩马刀也勒住了方涛,两个人一块儿用力。周围的的镶白旗兵丁和白衣甲喇看到这两个基情四shè的男人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一下子也搞不清状况了:上,还是不上?
到底还是有胆大的,看到方涛背后无法设防,直接长矛捅了过来,方涛心里一急,用力一掰,身体跟多铎换了个位置,偷袭的长矛手立刻刹车,没了奈何。多铎也急了,这小子力大,自己跟他拼力气还不得亏死了?于是,方涛没玩儿过的新花样出现了:摔跤。要说这玩意儿在唐宋也流行过,不就是变种的相扑么(按,相扑是天朝传到岛国去的,收专利费,谢谢),谁都会一点儿,可几百年过去,这种体育活动早就“凹凸”了,草原民族算是保留了下来,作为跟蒙古人联姻的女真人自然也会。问题在于,方涛不会。多铎脚下才一个绊子下去,从来没有在下盘花过功夫的方涛就站不稳了,一个踉跄就要往下倒。不过方涛手快,右手一下子就扣住了多铎的腰带,左手胡乱抓了两把,抓住了多铎的……辫子。抓住腰带顶多把盔甲扯散,多铎倒是不介意,可抓住辫子就悲剧了。狗rì的明将你的手怎么抓的,还能伸到这个里面?(按:此时建奴的辫子不像电视里那样粗长,而是细短的那么一点点,藏在头盔后颈甲下面)骂归骂,还得“哎呦”一声跟着方涛一块儿倒下去,没办法,疼啊!
这下好了,这对基友滚到一块儿去了,还在不断地变换“体位”,邪恶点说,一会儿你骑我,一会儿我骑你。旁边的镶白旗jīng兵都看得傻了。一开始他们还能看到高手过招,接着看到的只能是流氓打架了,再后来只剩下小孩子对掐。两个人都想用额头撞对方鼻梁,可谁都不傻,对方脑门顶过来的时候也都用脑门回敬,两人的铁盔撞得叮当直响。抠对方眼珠,人家也不是傻子,多铎虽然力气吃亏却也比一般鞑子要大,方涛久战力竭,一时间也占不到太大的上风,抠眼珠失败之后双方就对抠鼻孔,抠嘴是不敢的,被对方咬了手指就不划算了,但可以扯人家嘴唇,就差直接咬嘴唇了……
相持不下的局面让多铎怒了,出来混这么久,自己还头一回这么狼狈。若是真打败了还说得过去,可这种乱滚乱爬的样子岂不是把一个王爷的脸面都丢光了?怒极之下大喊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按住?”周围的白衣甲喇顿时醒悟,七七八八地全都扑了上来,立刻变成了一座肉山。多铎和方涛两个人都在下面被压得直翻白眼。
“娘的,你贴老子这么近做什么?”多铎怒道
“你以为我愿意啊?别TM说话,求你了,嘴巴恁臭……”方涛愁眉苦脸。
“关你屁事,熏死你!”
“TM的辽东就没个好点的厨子啊,羊臊味儿怎么就去不掉!”
等上面的肉山全都挪开的时候,方涛和多铎都被捆成了粽子。人多手杂,也不知道是谁搞错了,一根绳子直接套在了多铎身上,其他人又看不见,一股脑摸着捆了起来。
“还不替本王解开!”多铎跟方涛打了一场孩子架,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已经非常不爽了,结果发现自己也被捆起来,更是怒不可遏,“都瞎了?”白衣甲喇连忙告罪替多铎解开。多铎松了松手腕,笑吟吟地踱到方涛面前,道:“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好说?”
方涛脑袋一侧,不屑道:“本来倒有,可惜本那个死鬼千夫长抢着说了,这会儿没了。”
“真没了?”多铎呵呵笑道,“起码也得装个英雄不是?”
“还真有……”方涛想了想说道。
多铎一怔,旋即点头道:“行,你说!”
“你得换个厨子了,要不然嘴巴真的很臭……”方涛严肃地说道。
多铎立刻暴跳如雷,抖着马鞭子叫道:“信不信爷抽死你!”
方涛一脸地不在乎:“随便!你要是想阉了老子送进盛京的皇宫老子都没意见,不过你得提醒皇太极,就算没了那个什么,老子一样给他戴绿帽子。”
多铎的脸完全扭曲,可恶这厮虽然被拿了,可却打不得杀不得,否则等会招降就难了。拿他没办法不代表拿别人没办法,多铎猛吸了几口气总算压下怒气,朝白衣甲喇使了个眼sè,又朝方涛冷哼道:“嘴硬是不是?老子有你好看!”说话的功夫,白衣甲喇已经把被俘的招财进宝兄妹连同卞玉京一起押了过来。多铎用马鞭点了点进宝的下巴,又点了点卞玉京的下巴,轻笑道:“一个瘦巴巴,一个倒是漂亮……哪个是你女人,还是两个都是?”
“都不是!”方涛果断干脆地回答道,“我女人早死了!”
“自尽?”多铎愣住了,“那时候城还没破呢,早了点儿?尸首呢?”
“早几十年就死了!”方涛冷笑道,“生了野猪皮这么个儿子,还又有了你这么个不知道是不是孙子的儿子,直接愧杀!”
“王八蛋……”多铎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捡起了斩马刀朝方涛砍了过来。
“住手!”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多尔衮和阿济格并肩赶来,“十五你疯了,你砍了他,咱们不是白打了?”
多铎气愤地扔掉手中的斩马刀:“哥,你没听见这厮说什么!不砍了他,我就不是……”
“再胡说回盛京就闭门思过去!”多尔衮断喝道,“这么点器量你还怎么成大事?”多铎恨恨地侧过头,拒绝回答。方涛这些得意了,晃晃脑袋道:“怎么样?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你看看你哥多好,唾面自干才是成大事的嘛!来来来,让爷吐两口蹲一边儿慢慢擦去……”
多铎暴怒,抽出匕首就要玩命,阿济格见状连忙死命抱住多铎,硬是拖开。多尔衮轻笑两声,踱到方涛身边道:“本王倒是头一回看见当了俘虏还能这么耍无赖的,如此出口辱人,只怕也是为速死而已?”
方涛眯眼打量了多尔衮一阵,揶揄道:“老子还以为托爹娘的福,已经是大明第一俊俏的厨子呢,没想到还能看到建州第一俊俏的王爷……呵呵,可惜俊俏顶屁用,我被你抓了!可你的俊俏也顶屁用,女人被别人睡了……”
多尔衮的脸sè接连数次剧变,嘴角拼命抽动了几下勉强笑道:“这些陈年旧事谈了何用?将军如今已然被本王擒到,可只要将军愿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当rì的承诺依然兑现……”
“那还是算了,我不是当奴才的命!”方涛直接摇头道,“我就一厨子,本来就没打算青史留名,你现在砍了我,rì后史书上顶多来一句‘崇祯十二年某月某rì,高阳城破,军民死伤无算’,最多来一句‘援军方某率众据守东门,与城同没’,然后就没我什么事儿了,连名字都没写全的;我要是投降,这下可出名了,将来史书上肯定得把我祖宗八代都挖出来,说我是怎么投降的,投降了之后帮你怎么篡位的,然后再说我是怎么杀咱们汉人的,亏大发了!等将来老了之后,同样是个死,咱犯不着为了多吃几十年饭被人骂个千百年?何况辽东厨子不好,烤出来的羊肉太臊……”
多尔衮一时语塞,心下明白,这个明将绝对是个刺儿头。可越是这样的刺儿头他越是希望得到,相反那些主动投降的明将他虽然重赏甚至重用,但绝不会推心置腹,因为能卖原来的主子一次,那么只要价码合适,肯定能把新主子也卖了。曹cāo拉拢不到诸葛亮那是因为曹cāo手下能人太多,诸葛亮过去只不过是一群能人当中的优秀者之一罢了,能人太多了,办事的时候指手画脚的就多了,诸葛亮懒得跟这些人争,这才跟着刘备混而已,图的就是rì后全军上下他一个人说了算,这才是刘备真正值钱的地方。
() “眼下孙承宗在乱军之中生死不明,”多尔衮微笑道,“将军纵不为自己着想,总要替老人家想想?”
“这个不用你cāo心了,”方涛的回答也干脆了断,“阁老若是想投降,何必等到我来救?你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攻城?”
这是大实话,多尔衮不得不承认,猛然间他发现,从一开始,兄弟几个跟眼前这厮斗嘴就一直没能赢过,看来对付这厮不得不用一些非常手段。当下朝进宝和卞玉京看了两眼,漫不经心道:“既然将军不肯降,那难免就是身首异处了,至于这两位……对不住,将军既非本王麾下,本王自然没有周全他们的必要,既然是朝鲜人抓的,就留给朝鲜人好了……”
方涛心里打了个突,自己掉脑壳也就罢了,连累进宝他是打死也不肯的。想归想,嘴上却不能认输,反而语气淡然道:“改做要挟了?实话告诉你,我还就受你要挟了!你有老婆没有?老子别的本事没有,翻墙越户偷鸡摸狗的本事强得很,加上小爷这张脸,到了盛京,你还能看得住你了老婆么?你动她们,行啊,可rì后到了盛京谁看不住自家老婆谁倒霉……”
多尔衮被方涛说得乐了:“小子,有胆量在本王面前贫嘴的你算头一个!本王也不矫情,只要你肯到本王麾下效力,条件你自己开,只要合适,本王立刻兑现!”
“我说,你明知道我不会投降你还费什么劲?真是的……”方涛翻了翻眼皮,“你们盛京的厨子虽然差了点,可也不缺了我这一个是不是?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多尔衮脸sè一沉,冷喝道:“你可知道以你之才,若不能为本王所用,本王也必定不会让你活下去?”
“彼此彼此!”方涛笑笑道,“你落到我手上,我也不会放你回去。”
多尔衮神sè一肃:“本王没多少时间在高阳耽搁,来人,扒去甲胄,斩!”白衣甲喇一拥而上,三两下将方涛的铠甲扯落,抬脚往方涛膝窝一踢,直接按到在地。方涛挣扎了两下,抗声道:“纵然身死亦不跪鞑虏,找个马扎来,让我坐着死!”
“成全你!”多尔衮脸沉如水,“马扎!”很快,马扎就从城楼下面拿了上来,方涛坦然坐下道:“你好歹也是鞑子的王爷,托你办点事。我怀里有一封书信,你回关外的时候记得帮我送到běi jīng城给大明的皇帝老儿捎过去;我脖子上还有一块铁牌子,麻烦派人送到青甸镇,多谢了。”
“青甸镇?”多尔衮一怔,两三步走到方涛跟前一把扯开方涛的衣襟,半掌大的铁牌赫然在目。多尔衮的脸sè一下子变得复杂异常,沉吟半晌道:“把城头上所有俘虏都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有任何差池!”白衣甲喇先是愣了愣,旋即照令执行。方涛冷笑几声与招财几人并一干被俘的溃兵一起被押了下去,在城墙脚下就地被圈禁。
看到方涛被押了下去,多铎这才挣脱阿济格的约束跑到多尔衮面前道:“哥,为何不砍了这小王八蛋?这厮太TM不是东西了!”
“十五,你消消气,你没听到这家伙说他是青甸镇的人么?青甸镇目前态度不明朗,咱们还是别太得罪的好……”阿济格苦苦劝说道,“别为了这么点小事坏了十四的大计!”
“可是这王八蛋连咱们三个一块儿骂了,还骂咱们阿玛跟额娘!”多铎红着脸争辩道。
“十二哥说得没错!”多尔衮冷冷道,“你们想想,青甸镇随便出来一个毛头小子带着千把溃兵就能耍得咱们三个团团转,若是青甸镇全部与咱们为敌,后果是什么?一个毛头小子尚且如此,青甸镇的三千jīng锐铁骑全部出动了又是什么后果?”
多铎没话说了,有些憋屈道:“便宜这小王八蛋了……”
阿济格见多铎平静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转而问多尔衮道:“十四,这事儿你打算如何办?捆起来跟青甸镇谈交换条件?”
多尔衮苦恼地摇摇头道:“两难哪!那块铁牌子十五没见过,可十二哥你是见过的,阿玛说这铁牌子总共七块,南朝皇宫一块,其余六块都在青甸镇,当年萨尔浒大战阿玛大获全胜,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块牌子就能勒令阿玛退兵,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能有这块铁牌子的人,必定是青甸镇中极为重要的人物,这小子姓不姓方已经不重要了,没准他还姓刘……若是砍了,可怨肯定解不开了;若是放了,这小子又太扎手,搞点什么小动作我们防不胜防;若是捆了送回青甸镇……岂不是让青甸镇丢了面子?照样得结怨哪!”
“烫手啊……”阿济格感叹道,“事到临头还真不好搅和了,搞不好还白送皇太极一个大人情……”
“要不……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小子跑了?”多铎想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意义的点子。
多尔衮和阿济格同时摇头。光明正大地放了这小子或许这小子还能有点儿顾忌,若是让他跑了,这小子以后还不得更狂?虽然多铎的点子不失为一个让双方都有台阶下的好办法,可带来的后果也比较严重,两人同时反对。
“要不……让他们跟咱们两白旗的人单挑,打输的砍了,打赢的放走?”多铎的第二个主意很快出炉。
多尔衮和阿济格彼此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双方又不丢面子,不管输赢都得心服口服,还能挫挫这小子的锐气。“就这么办!”多尔衮允诺道,“白衣甲喇就不用上了,省得到时候这小子说咱们欺负人。”
“行呐!”多铎见有机会出气,立刻兴冲冲地下去挑人了。八旗之中,两白旗都是下五旗,兵马战力比起上三旗来说有一些差距,不过这种差距在多尔衮的悉心打理下已经渐渐缩小直至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可以这样说,两白旗论隐藏的兵丁数量,还要比其他旗多一些,此中技俩,大家都想得到,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罢了。挑几个能打架的对多铎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反正凭着那个小王八蛋的力气,除非两黄旗的鳌拜来的或许有得一拼之外,其他人还真没门儿,只要这小子赢了就万事大吉,其他的明狗,打不过女真勇士就听天由命!
方涛绝不是那种甘心受戮的主儿,被俘之后虽然死抗到底,可如今没被直接砍了,自然得想办法脱身。蹲到墙角,望着外围把守巡逻的两白旗兵丁和朝鲜兵,方涛脑子里的鬼点子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却又一个接着一个被自己否决。他自己靠着勇武逃出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其他人的生命得不到保障。
“富贵,咱们还剩多少人?”方涛低声问道。
方富贵负了伤,勉强用布带包扎了左臂的伤口颤声道:“老爷……兄弟们死得差不多了……”
方涛皱了皱眉头:“我问的是还剩多少!”
“千把人只剩三四百了,重伤的鞑子也没管,活着的人人都有伤……”方富贵低沉道,“爷,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也算对得起大明了,咱不是投降的……”
“战死了七八成……”方涛觉得心里被捅了一下,“不管怎样,得想法子逃出去……”
方富贵吓了一跳:“老爷,您可得想清楚了!鞑子这会儿没杀您,那可是因为您还是个将才想招揽您,只要您一刻不降,咱大伙儿都是安全的,大不了等鞑子在北直隶掠劫得差不多了押着缴获出关北上的时候,咱们趁着人多眼杂一块儿跑出去……”
“涛哥儿,考虑一下……”招财支支吾吾地说道,“再怎么着,也得把我妹子和卞姑娘弄出去……”
方涛沉吟了一下,不置可否。这时候多尔衮兄弟三个带着一群镶白旗兵卒走过来了。“小子,你既然不肯投降,本王也不能就此放过你,”多铎站在多尔衮旁边低喝道,“你们还剩多少人?本王的镶白旗照样出这么多,一对一单挑,拳头对拳头,赢了的,放走,输了的,砍头!”多铎话音一落,后面的镶白旗兵丁齐刷刷地解开盔甲,露出了jīng赤的上身,杀气腾腾地盯着蹲了一地的溃兵。
所有溃兵立时大沮:打什么打?玩什么噱头?你们鞑子他娘的顿顿酒肉,老子当年连掺了木屑的面饼都得省着点吃,身子骨能比你们还壮么?老子没伤的时候都单挑不过,何况现在身上还挂着花?
“杀就杀呗?费什么事儿?”招财气不过了,“娘的,你们鞑子杀人什么时候还找理由了?”
方涛脖子一歪,哼哼两声不说话。
多铎等了良久,不见方涛回应,便激将道:“怎么?怂了?刚才揪本王辫子的时候不失挺横的么?怕死就投降啊!不投降本王天天吃羊腿对着你哈气,熏不死你……”
() 多尔衮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两下,自己这个弟弟也太能搞事了,干嘛跟这么个没毛的小子斗气?当下打断多铎继续问道:“如何?一骑当千的方将军不会在此时怯战了?”
方涛还是把脖子歪到一边,不肯回答。“爷,打还是不打,您说句话啊……”方富贵有些焦躁,凭他的手段,对打的时候玩儿点yīn的,没准还能撂翻一个,这条命就算保住了,“拼一拼还是有个结果的……”方涛往身后的溃兵们扫视了一眼,有跃跃yù试的,有视死如归的,也有面含畏惧的,每个人的神sè皆不相同。
“怎么?不敢?”多尔衮笑眯眯地问道。
“怂了!”多铎笑了,“还不如割了卵蛋送进皇宫给皇太极戴绿帽子去!”
“这起码说明了爷的能耐!”方涛白了多铎一眼,“你丫的割了卵袋恐怕连站着尿的本事都没了!”
“你!”多铎一急就想抽刀,却被多尔衮按住了。多尔衮有心给方涛多想一会儿,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多尔衮才问道:“方将军,考虑得如何了?”
“再想想!”方涛回答得倒也光棍。
招财是个口没遮拦的,反而有些惊讶地插嘴道:“不对啊,涛哥儿,这不像你说的话啊?”
“你到底想怎样?”阿济格也忍不住了。
“行了行了!聒噪!”方涛不耐烦地站起身道,“打就打!”
“早说不就行了……”多铎悻悻道。
“多拖一会儿,”方涛指着多铎身后的镶白旗jīng兵道,“让他们多冻一会儿,弄个伤风什么的,等会容易打……”方涛话音刚落,镶白旗jīng兵中居然还真有人很配合地打了两个喷嚏,多铎的脸立刻涨成了紫sè。
这下多尔衮尴尬了。要说辽东女真人不怕冷这也是实话,可不怕冷不代表可以敞开来冻。对人体来说,大冷天最大的伤害不再“冷”字上,单纯的冷,光着膀子干点重活儿倒也不觉得,最大的敌人是大冷天的风。北风如刀啊,大冬天的就算冰上凿个窟窿跳进水里游两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北风一吹尤其是吹到光膀子上,问题就大了。干燥的北风不但带走了表皮的热量,而且还带走了人体的水分,吹的时间一久,绝对悲剧。可让这些人再穿上衣服,丢人;不穿,没准还真冻出个什么毛病来。
“到底打不打?”阿济格的脾气也不好,继多铎暴怒之后,阿济格也到了暴走的边缘。
“打!当然打!”方涛立刻承认道,“不过么,我一个人打。五个五个来,我挨个儿撂翻……”
多尔衮立刻明白了方涛的用意,这小子打算凭他一个人救下身后这三四百号人,也就是说,他准备单挑镶白旗一个牛录,整整一个牛录。
“你小子想逞英雄?太瞧不起人了?”多铎揶揄道,“你以为你是神仙还是罗汉?一个牛录你能全撂翻?”
方涛捋了捋袖子道:“行或不行,打了才知道。”
多铎冷笑一声,直接挥了挥手,最前面五个jīng兵站了出来。方涛二话不说,直接挥拳迎上,这个时候的方涛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加之这是脱去甲胄肉搏,方涛直接就使出了当初陈君悦在南京教给他的那一套走江湖常见的散手。所谓常见,则意味着学习这套散手的难度不高,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也不甚苛刻,所以人人都能学得,简单,容易上手。但有时候这种xìng质的散手未必就是价低质次的代名词,要知道“武”之一字,说到实用就是搏击,越是这种常见的东西越是说明经得住时间和实战的检验,否则根本流传不开也流传不久,加之越来越多的使用者结合实战需要逐步改进,有时候这些简单而不华丽的玩意儿却有着惊人的作用。那些所谓罕见的神马高明的神功,恰恰要么是因为上手太难而流传不广,要么就是经不起实战的检验躲到深山老林里强身健体去了,本事不够却硬要学这些的,只学个皮毛出来还得被人一顿暴打。
一个照面,方涛双拳一晃,在两个鞑子鼻尖上摆了个虚招,转而向下直接砸中了两个鞑子的小腹。两个鞑子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倒了下去,方涛紧接着一个侧身,化作虚步半蹲,一手扣住第三个鞑子的腰带,一手化作肘击打中了从背后攻来的鞑子,再顺手拽翻了左手上扣着的鞑子直接踏上一脚,陡然一个直身脑门往第五个鞑子鼻子上一顶,顿时桃花朵朵开,再一记肘刀,直接敲在忙着抹鼻血的鞑子脖子上,收工。
“再来五个!”方涛松开脚,任由白衣甲喇将五个受伤的鞑子拖了下去。方涛的牛劲儿比鞑子大了不知道多少,打起来轻描淡写,可力道却不是一般的足,鞑子没当场重伤嗝儿屁也是因为鞑子体质比汉人好了不少的缘故,否则,这就是人间惨剧了。
看到多铎有些急躁,多尔衮一把同时扯过多铎和阿济格,三个人走到一边多尔衮才道:“十五,咱们在高阳耽搁的rì子太久了,东西没捞着多少,折损倒是不少。没点儿斩获,回去不好交代……等会比试一结束,甭管什么结果,你立刻带着镶白旗全部兵马连夜南下奔袭,直取济南。”
“济南府?”多铎吃了一惊,“哥,你没说错?济南府里头可是有南朝的藩王,大军兵临城下人家还不玩命阻挡?镶白旗得折损多少人手才能攻进去?”
多尔衮哂笑道:“不会。算rì子等你奔袭到济南城下的时候,已经到了正月,明狗这个时候正到处拜年喝酒呢,你只消算准时间半夜一个偷袭,绝对城破!”说完又对阿济格道:“十二哥,你带着正白旗兵马虚张两白旗旗号,到北直隶南线发财,不过兵马不能太散,要摆出随时南下山东的样子来。”
“不会?”阿济格迟疑道,“我这边儿虚张声势不难,可这不等于给明狗报信泄露咱们的意图了?”
“德州为山东门户,”多尔衮解释道,“若是明狗得知两白旗都到了北直隶与山东交界一带活动,必然会聚山东全部兵马据守德州,你这边声势越大,济南府的守城兵马就越少,十五的行动就越容易。等十五得手之后,你再接应,反正明狗不敢野战,量他们也没这个胆量出城追击。最好能掳几个藩王让南朝乱上这么一阵子……”
阿济格点头会意。多铎反问道:“两白旗都被我们带走了,你怎么办?”
多尔衮道:“两白旗各抽一个牛录给我,还有那些受伤的同袍也都留下,有这么几百号人在就够了,我这边不是还有吴克善的蒙古骑兵和朝鲜兵么?够数儿了。咱们损失惨重,主力又都不在,所以才没这个实力救援岳托不是?”兄弟三个都贼贼地笑了起来。
……………………
虽然鞑子还在北直隶转悠,可年还是要过的。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鞑子肆虐,běi jīng城的米价暴涨,今冬能否安然渡过还是个问题,好在也有好心的商家在年底的时候开了善堂,施舍一些粥米让多数人不至于这样冻饿而死。对于达官贵人而言,外面米价就算涨上天去都无所谓,反正米号也是识趣的,自然有米粮源源不断地运进各级官僚的后院厨房。
年关到了,衙门的差事也都交付,朝中彼此关系不错的大臣们正在首辅周延儒家中小聚。冬季虽然寒冷,可周府宽大的院落依然到处摆着火盆,官员们靠火而坐,院落zhōng yāng则空开一个圈子,衣衫单薄的歌舞伎顶着数九寒风翩翩起舞。酒酣耳热,官员们品着小厮们端送上来的美酒,顾不得抹去额角渗出的汗珠,有滋有味地欣赏着歌舞伎动人曼妙的舞姿。
周延儒端坐在首席上,举着酒杯微笑着想起身敬酒的官员致意,苦尽甘来,周延儒总算走到了文臣的巅峰。
“阁老,今儿晌午的时候,刘泽深入宫了……”魏藻德很识趣地凑到周延儒身边,低声道。
“唔……”周延儒放下酒杯,不置可否。
“出来之后,刘泽深便邀英国公与成国公喝酒去了,两位至此时尚未离开,”魏藻德见周延儒脸sè不变,壮着胆子继续道,“出宫门的时候三个人面带喜sè……”
周延儒的脸sè终于有了变化,放下酒杯低声问道:“可知何事?”
“这个……学生就不太清楚了……”魏藻德支吾道,“不过市面上有消息传来说,好像是刘泽深的庶出女领兵在外打了个胜仗,杀了不少鞑子……”
“宫里也传了消息,万岁同意让刘泽深的这个庶出女承袭爵位,”周延儒沉吟了一下反问道,“两件事加到一块儿颇为蹊跷,你以为如何?”
魏藻德连忙躬身道:“学生惶恐!学生不过一介书生,如何敢妄议朝政?”
() 周延儒笑了起来:“你个滑头!这当口说自己没官身,不就是指望老夫给你个官儿当当么?要说以你举人的身份入仕途算不难,可你有没有想过,举人入仕,在京城两个芝麻绿豆都比你大;外放顶多补个县令的缺,而且如果不是个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将来恐怕再难升迁了。做事不能光看眼前,你刚过而立,以后的rì子还长,过了明年就是大比之年,好好准备准备,进了三甲,老夫要帮你也能有地儿使力。”
魏藻德身子一躬,连忙道:“学生惭愧,恩师教训的是!”
“呵呵,叫什么‘恩师’!你倒会顺杆子往上爬,多少年了,哪有首辅当主考的?收了这话!等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指点你烧哪座庙的香!”周延儒脸泛红光道,“等过了年,你且先到下面的衙门里领个差事,当一年小吏,多跑跑混个脸熟,将来对你有好处。”
“学生多谢恩师栽培!”魏藻德连忙拜倒在地,叩首道。
周延儒虚扶一把,笑道:“现在总能说说你的看法了?”
魏藻德恭敬道:“回恩师的话,学生斗胆,请恩师开之后奏请万岁放刘泽深回青甸镇。”
周延儒吃了一惊,问道:“当初本阁跟几位大人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万岁扣下刘泽深,你怎么又说要放?”
魏藻德严肃地回答道:“当初阁老所以劝说陛下软禁刘泽深,盖以青甸刘氏有清君侧之权,若是此人与藩王勾结,则时隔两百年靖难重演;如今刘泽深在京被囚rì久,陛下由不召不见变成了时召时见,多半也是因为杨兵部所率王师寸功未立反而折损卢督师,青甸镇兵马虽少却建奇功,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
周延儒微微点头道:“这话有道理。不过本阁也曾明言,青甸镇兵马愈是雄壮,于陛下愈是不利,陛下当时也采信了,本阁正打算年后把青甸镇兵马说得更厉害一些呢……”
“恩师,此事万万不可!”魏藻德连忙道,“此时将青甸镇兵马说得愈加雄壮,陛下愈是要依仗刘泽深,甚至让他接管辽东战局、经略辽东!到时候不但恩师地位无法巩固,而且稍有得罪,焉不知刘泽深会不会挟数十万边兵以求朝廷罢免恩师?”
周延儒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急问道:“计将安出?”
“刘泽深所仗者,一为太祖、成祖皇帝遗命,俯视宗室;二为青甸镇兵马威逼诸军;三为成国公、英国公等世勋贵胄为奥援。学生以为,急切不可得手,须徐徐图之,”魏藻德分析道,“放刘泽深回去,则陛下远离刘泽深,彼时阁老说天便是天,说地便是地,等个一年半载,万岁起了戒心之后,再将今rì出兵之事拿出来,议刘泽深一个妄动兵马虎视京畿之罪,此罪同于谋反,纵有太祖、成祖皇帝遗命在,天下大义也皆归陛下。两位国公一向不参与国事,届时群臣伏阙请命,陛下也不得不做出决断;懿安皇后若要说情,便是后(和谐)宫干政,一并议罪。”
周延儒笑了起来:“不错,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计。来来来,好端端的年节,莫这些琐屑事坏了心情。今年虽然比往年又冷了些,不过还好,自打入冬以来竟是一场大雪都未曾有,每天看着大太阳心里都觉着舒坦!本阁这些rì子倒是有感而发咏了几首冬rì,这会儿就让歌姬唱出来,大伙儿点评点评!”
……………………
张之极和朱纯臣顶着桌上的几盘菜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亲家,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朱纯臣憋了半晌才道,“我和老张带来的可都是二十年陈的好酒,你就用这玩意儿招待咱们?”
“老蚕豆、炒荠菜、腌菜头、萝卜条,还有俩不认识……也就这油炸的馒头片儿还算说得过去了……哎哟,这是馒头还是砖头哪?”张之极捂着嘴道,“宫里那位也忒不像话了,就算是禁足,好歹也得伺候吃喝?拿这个来,喂猪啊?门口看管你的殿前侍卫还能吃上肉呢……”
“你不认识的那两个,一个是旧年割了没挖出来的韭根,一个是西北喂马用的黑豆捣碎了做的面糊,”刘泽深冷静地说道,“等会儿还有汤,我府上老仆捡回来的烂菜叶腌成的咸菜汤,有豆腐,新鲜的。”
“软禁就软禁,还这么糟践你?”朱纯臣指了指皇宫方向,“那位爷每个月拨给你多少钱的伙食?这都两百年了,你们刘家的侯爵禄米一斤都没领过,攒起来起码够十几万大军开销几年了,他不会那么抠门?”
“给得不少,这个月给了四十两,米两石,面一石,肉二十斤,盐两斤,”刘泽深沉稳地回答道,“比起旧制还多一些。”
张之极脑袋一歪,皱眉道:“嘿!谁问你这个了!这才多少东西?你刘侯爷什么时候差这么点儿钱了?你不会来一趟běi jīng城连点儿零花都不带?再怎么没钱,你进宫找你女儿要去啊!见不着你女儿,不还有咱兄弟们在么?不行,我这就让人给你送来!”
刘泽深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这些钱粮我都已经让老仆派给城墙脚下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过冬去了。京城都是你们这些世勋贵胄、中枢新贵的地盘,铺子产业也多是你们置办下的,我可不好意思跟你们抢饭碗。青甸镇在京的商号不多,不过虽不是米行,可也这些rì子也按市面的高价买了米粮派给百姓。我不是让你们也这么做,你们手里有粮就好好在家里屯着,告诉底下人别瞎糟践。眼前这些东西就好好吃,明年未必有这些东西吃了。”
朱纯臣吓了一跳:“亲家,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倒不心疼几个钱,米铺我家也有,我也不想涨价,没奈何那些个阁臣撑腰的米铺都在涨价,我才迟了一天没涨,几个阁臣就给我下了帖子,明里暗理搞小动作,我不是你,可顶不住那么多人找我麻烦……”
张之极也点头道:“没错了!我家在城外的庄子刚把今年收来的粮食送进城,鞑子后脚就来了,才平价卖了三天就被人整车整车地买光了,你说这些个王八蛋还是不是人?”
刘泽深拈起一块馒头片,咬了一小口,咀嚼一阵道:“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咱们三个也算是过命交情了,你们明白我的为人,若是你们自家为了发财哄抬米价,你们今儿连我这门槛都跨不进来。我说的是老天爷啊!自打入冬之后就没下过一场雪,今冬鞑子又来闹腾了这么一下,明年……”
“绝收?不至于?”张之极道,“今年一秋收我就让几个庄头儿抢种了一些麦子,鞑子闹腾,他总不能把地里的麦苗都抠出来?纵然战马啃了不少麦苗,可鞑子一退,再补救补救,实在不行再抢种点儿其他玩意儿,收成还是能有一些的……”(按,此时水稻的北方栽培技术还没有,麦苗完了,基本就完了,来年抢种水稻是不可能的,悲剧。)
刘泽深摇了摇头道:“这两年报了涝、报了旱;今年冬天虽然冷,可按我刘氏先祖的说法,这种光是天冷却没大雪的冬天,第二年必有蝗灾……”
“不会?”朱纯臣脸sè愈发难看了,“老天爷还讲不讲理了?大明都这样儿了,还要折腾?不说别的,当今万岁心眼儿虽然小了点儿,可人不坏啊,不贪杯,不好sè,每天起早贪黑批阅奏疏,更没正德嘉靖两位爷那般的荒唐作为,不算失德啊?(按:古人认为天降灾祸是因为天子失德)老天爷不教训教训鞑子,怎么糟践咱大明来了?”
“没什么不会的,”刘泽深无奈道,“当年先祖留下的这本笔记也被刘家后世子孙质疑过,可两百多年来国朝历年所经天灾无不在上面应验,由不得不信啊……”
“那、那为何不呈报陛下?”朱纯臣慌了,“如果能提前预防那是最好,就算不能,也好让朝廷有所准备啊!”
“老朱啊,这个就不是我说你了,”张之极也同样无奈,“别说老刘这会儿身份尴尬,说出这个肯定被言官骂个半死再扣上一顶神棍的帽子,就是咱俩这会儿去说,也没人信哪!”
“算了,这个不谈也罢,咱们好好攒上一点儿,真等大灾来了之后,也好略尽绵薄。”刘泽深叹了口气道,“其他的,听天由命!”张之极和朱纯臣都沉默了。
院子里扑棱棱飞进来一只信鸽,刘泽深趁着张之极和朱纯臣发愣的当口,吹了个口哨,信鸽又扑棱棱飞到了刘泽深的手臂上。刘泽深从信鸽的腿上取下一支细竹管,放走鸽子,从竹管中倒出了一个纸卷。
朱纯臣回过神来,问道:“写的什么?”
刘泽深展开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念道:“高阳城破。”
“不好!”张之极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去面圣!”
() “拉倒!”朱纯臣苦笑着将张之极按着坐下,“报了也没用!杨嗣昌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当初他还不是跟着陈新甲穿一条裤子的?如今又投靠了周延儒,就算万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惜了孙阁老……”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啊!可恨周老贼还在大宴群僚,歌舞丝竹,痛快得紧哪……”张之极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噤声!”朱纯臣脸sè剧变,连忙捂住张之极的嘴道,“老刘住的地方别的不多,番子肯定到处都是,你不要命了?”
张之极挣开朱纯臣的手,没有再发作,只是问刘泽深道:“老刘,你有什么想法?”
“媱儿失算了,”刘泽深淡淡道,“这丫头心气高,这次挨了当头一棒,我有些担心她会乱来……”
……………………
兄弟三个商议了一番之后就各自分头行动去了。当多尔衮一个人走到战圈的时候,方涛已经解决了十来波镶白旗jīng锐。
累,累到了极点。方涛只觉得自己的两腿直打颤,原本迅捷的身手也迟钝了下来,口中不停地喘着粗气。期望之中那股可以在疲劳到极点的时候突然蹿出的暖流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如雨的汗水以及周身肌肉的疼痛。
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拳之后,方涛又撂翻了五个鞑子,这一回不再是重伤鞑子,只是轻伤。旋即,又有五个壮汉站到了自己面前。方涛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耳畔传来北风吹动城中火苗的呼呼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女子哭喊声。蒙古人正在享受他们的胜利果实。方涛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挫败敢,那些给自己送来热汤热饭的女人,终究没能逃过一劫,他恨,恨自己无能,不但满城的百姓救不下,就连自己身后这三百多溃兵也救不了。他恨不得面前的鞑子立刻那把刀把自己捅死,带着满腹的愧疚离开人间。
“小子,不行了?”多尔衮踱到方涛面前,面带笑意地问道,“很不错了,能打倒这么多大清勇士的,你是头一个,就算两黄旗最勇武的鳌拜,顶多也就能对付二十个……怎么样?降了本王!本王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悍将!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方涛抓紧机会拼命地喘气,没有回答。
“呵呵,你想恢复体力么?”多尔衮笑了,“就算让你休息一个时辰也没问题,还有两百多个大清勇士等着你呢!其实,只要你一句话,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已经为南朝皇帝做得够多了,可他又是怎么对你的?这么多天了,援军都到哪儿去了?他们已经放弃你了,你是弃子,在他们眼里连死狗都不如!没错,被本王生俘是耻辱,可给你带来耻辱的不是本王,是南朝的朝廷和那些官儿!你一直在作战,你一直都没屈服,你做到了一个将军的本分,你还有什么愧疚的?被本王生俘之后,本王直接下令砍了你,你的时候现在已经成了冰块了;可本王没有,这等于已经让你在本王手中死了一次,既然你已经对南朝尽了忠,现在总应该替自己考虑考虑?要不,等本王得了天下,给你个亲王?听说你是南直隶人,若是你肯降了本王,将来整个南直隶就是你的封地,如何?”
“我还能打……我已经撂翻了七十五个……”方涛缓缓地站了起来,指着溃兵道,“你们,你们,还有你们,站到那边去,不用死了……”说罢,转而对多尔衮道:“再来,十个十个来,省得费功夫……”
多尔衮冷笑道:“你小子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想再打?还十个?被活活打死可别怪本王!来人,十个,上!”又有五个鞑子站了出来。
“慢着!”溃兵中断喝一声,招财麻利地除去了自己的板甲站了出来,“跟涛哥儿同生共死,算我一个!”
进宝也站了出来,单薄的身躯没有一丝怯懦的模样:“还有我一个!”
方富贵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挺身而出:“爷也算一个!”方富贵打头,所有家丁都站了出来,纷纷叫道:“算我一个!”溃兵中一个伤兵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带着哭声道:“我伤了……可方将军替大伙儿做的事儿我都看着呢……给我一把刀,我自己了断,死都不拖累方将军!”话一出口,几乎所有的溃兵都站了起来,自请了断。
多尔衮脸sè微变,旋即肃容,向方涛和溃兵们躬身行了一礼道:“古人重义士,本王亦不例外。本王与南朝交战多年,今rì终见慷慨悲歌之士!且受本王一礼!”言毕直起身道:“尔等在本王眼中,已不再是敌军,更不是俘虏,乃是当年田横麾下之三百游侠,实可敬矣!罢了,明rì大军撤离之后,尔等便是zì yóu之身……”说道这里,多尔衮转而对方涛道:“方将军,你这一战能让麾下士卒皆尽归心,本王实在舍不得杀你,也舍不得见你就此陨落,你是将才,来rì必为将星,风云际会,他rì难免一方诸侯。本王今rì放你,以全你我之义,若是将来有朝一rì你再落我手,还望将军念在今rì之情,不要再做困兽之斗,哪怕……本王允诺,他rì将军归我之后,本王只让将军纵横草原以讨不臣,绝不让将军向同胞下手!”说罢,又行一礼,向身后的白衣甲喇下令道:“传我军令,所有人等务必善待他们,明rì开拔前给他们留下防身兵刃和三天口粮,不得有误!违令者,斩!”言毕,大踏步离去。
听到多尔衮的命令,所有溃兵都松了一口气,这条命算是保住了!方富贵喜滋滋地对方涛道:“我就知道,老爷是福将,这不,都落到鞑子手里了,还就这么被放了……”
“涛哥儿,我们没事了唉,不用死了……”招财也是一脸喜气。方涛没有回话,只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众人一阵惊呼,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多尔衮刚刚走出去不远就有斥候来报:城破之后孙承宗昏迷,被其亲兵藏匿,如今已经找到,生擒。多尔衮闻言大喜过望:好事儿啊,攻破高阳之后,此战的目的居然全部达成!欣喜至于连忙亡关押孙承宗的地方快步走了过去。
孙承宗浑身被捆成了粽子,为了防止他咬舌,吴克善命人用一根筷子横在孙承宗嘴里,两头用绳子勒住,除了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之外,倒也没人难为他。不过吴克善却做了一件错事,那就是只顾着带自己麾下的蒙古人发财去了,把孙承宗交给朝鲜人看管。朝鲜人没吃到肉,就以为蒙古人把孙承宗交给他们是留给他们喝汤的,于是,几个朝鲜将官刀子一抽往孙承宗脖子上一架:要钱还是要命?
孙承宗是什么人?这一辈子几乎都是在当官儿了,不但经略过辽东,还当过阁老,按照大明官僚的敛财能力,这老小子当了几十年的官儿而且是顶大顶大的官儿,那么他家里的“存货”怎么也足够用银砖把高阳城墙重新砌一遍?既然你老小子这么有钱,分点儿出来花花总没意见?
可是孙承宗却让他们失望了,孙承宗虽然镇守过辽东,可一直以来,孙阁老从未吃过空饷喝过兵血。所属兵马无不是满员jīng兵,光是这一条,就连当年魏老狗当权的时候都没找出毛病来,何况朝鲜人!
叽里咕噜的朝鲜话孙承宗并没有听懂多少,可朝鲜人架在自家脖子上的铁片子倒是让孙承宗明白了他们意思。当下,孙承宗只是冷笑不已,朝鲜将官看到孙承宗冷笑的模样立时大怒,狠狠地抽了孙承宗两鞭子,扯开孙承宗嘴上的筷子,用汉话道:“老贼,有钱钞交出来便罢,若是没有,绝不饶你!”
孙承宗冷笑道:“狗臊奴!岂不知天朝尚有家无金银之孙阁老耶?”朝鲜人大恚,复鞭之,孙承宗殊不呼号,始终冷笑以对。
多尔衮在门外听到孙承宗与朝鲜官兵对答,顿时额角青筋暴突,瞪着眼睛踹开房门,手中马鞭劈头盖脸向朝鲜人抽了过去,口中呼喝道:“打!给本王打!打死这帮王八蛋!”随行而来的白衣甲喇立刻一拥而上,把屋内的朝鲜人直接拖了除去,扒光衣衫把皮鞭蘸了水,往死里抽。多尔衮则连忙从角落里搬来一张凳子,扶着孙承宗坐下,解开孙承宗身上的绳索,深深一揖道:“小王见过孙阁老!”
孙承宗只是冷哼一声:“化外蛮夷连规矩都不懂了,老夫虽已致仕,可汝还知道老夫曾为阁臣,为何不行叩拜之礼?”
多尔衮也不生气,反而直起身,自己搬来一张凳子与孙承宗面对面坐下道:“本王自出征以来,所向披靡。野战无不溃敌,攻城无不立下,世间能阻本王兵锋者,唯阁老与袁蛮而已,袁蛮已死,阁老犹存,今rì本王终破阁老之城,实为平生一大快事!不知阁老以为然否?”
() “那又如何?”孙承宗不咸不淡地回应道,“老夫以满城羸弱迁延尔等蛮夷数十rì,城虽告破,实乃无可用之兵耳,若有三千关宁铁骑,焉能让尔等猖獗?”
多尔衮亦不怒,反而笑道:“阁老此言差矣!汉家兵法有言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两国交战,胜负之分早在庙堂之上就已见分晓,将帅的指挥不过是灵活运用手中现有力量而已,这与攻守双方能有多少关系?战端一开,南朝自上而下,不论君臣皆是怯战不前,粮秣不济兵甲不足,士无战意,将无死志,仅以高阳一城,又能奈大清何?”
孙承宗也不得不承认多尔衮的论断非常有道理,可多尔衮却是毫不留情地抽着大明的耳光,这是孙承宗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当下反驳道:“士无战意,然高阳数万百姓与城共存亡;将无死志,然老夫亦决意以一死以报君恩。天朝沃野万里,生民亿兆,善战之士何止万千,他rì九州皆起之时,便是尔等蛮夷族灭之rì!”
“两百余年前,张养浩曾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多尔衮话锋一转道,“阁老今rì兵败,非阁老之过也,实乃庙堂之失!然生民何辜?本王有幸能直面阁老,肺腑数语,望阁老仔细思量。尔朝立朝二百余年,初起之时,与黎民共休戚,故而得天下;然二百年后如何?纵观南朝天下,有恒产者几何?上无片瓦,下无立锥者几何?西北天灾,寸草不生,千万百姓叛国自立;江南虽富,然天高地远,力有不逮,亦不听朝廷调令。南朝气数已尽,大清理应取而代之,阁老所为,乃是逆天而行,陷百姓于水火而已。纵然苍天再假阁老一甲子秋,阁老又有何计挽狂澜于既倒?”
“蛮夷就是蛮夷!‘假’字当念‘借’,不应念‘假’,也不知道范文程这jiān贼是怎么教你们的!”孙承宗冷笑道,“尔等蛮夷也配在老夫面前大言天道?屋外皆是百姓哭号惨怛之声,尔等鼠辈尚有厚颜侈谈苍生于老夫面前?荒谬!”
多尔衮脸sè有些尴尬,可又不能发作,只得道:“天道更迭,自有百姓应天命而归天,不如此大破,又如何后立?”
“闭嘴!”孙承宗厉喝道,“尔等居然将屠戮百姓引为天道,天若知此,焉不震怒于苍穹?老夫时rì无多,不能见尔等族灭,然人若有灵,老夫死后必不转世,且留下一缕忠魂,看尔等蛮夷后世如何亡于天道!”
多尔衮静下心来,语气诚恳地说道:“阁老以苍生为己念,着实让本王汗颜。然本王亦仰慕阁老为人,阁老若真心关爱百姓,还请阁老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允诺,阁老若肯襄助本王,他rì本王兵锋所指,必视汉家百姓如己出,绝不枉杀一人!”
孙承宗冷哼一声道:“当老夫是范文程么?”说罢,就闭上眼睛不再搭话。
多尔衮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站了起来,向孙承宗复行一礼,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多尔衮吩咐道:“留下五个懂汉话的白衣甲喇仔细看守,好生照顾,不得有任何差池!”言毕,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多尔衮离开后,孙承宗坦然地站起身,面朝北方跪下,叩拜三下道:“老臣孙承宗叩别万岁,臣追随先帝,去了!”说罢起身,从地上捡起原先捆绑自己的绳子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自己登上了凳子。
守在门口的白衣甲喇听到屋内异响,退开们看时,孙承宗已经悬于梁上。白衣甲喇大惊,连忙抽刀砍断绳索将孙承宗放下来抢救,孙承宗悠悠醒转之后厉声道:“天朝老臣尽忠而已,何须蛮夷相救!”说罢,挣扎地站起身,将砍断的绳子打结,又一次挂到了房梁上。这一下白衣甲喇不干了,几个人一拥而上,轮流按住了孙承宗。孙承宗动弹不得,可口中却不停叫骂。僵持许久,孙承宗年老体衰,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挣扎起来也不甚得力,到后来竟渐渐昏睡。白衣甲喇这才放心地松开手退了出去。可白衣甲喇刚退,孙承宗就立刻醒来,旋即又登上了凳子。异响再次传来的时候白衣甲喇慌了,一遍施救一遍急忙派人禀报多尔衮。
多尔衮闻报之后长叹一声道:“罢了!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志,孙承宗年纪大了,纵然投我,也不过一二年而已,想来他也不会因为这一两年功夫背个投敌之名。随他去,他要做什么你们也不必再阻拦了,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去……”
于是,白衣甲喇不再阻拦孙承宗自尽。孙承宗整顿衣冠,复面北而拜,从容投缳,支撑大明江山数十年之又一巨擘轰然倒塌。被俘孙氏子孙闻讯,除战死者外,无不以身殉之,孙氏满门不论男女老幼,皆壮烈殉国。
恍惚中,方涛又被梦中的糟老头子揪了起来,劈头盖脸就被一阵臭骂:“臭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没事儿逞什么英雄?”
方涛有些委屈:“我不就是想着救人么?救下一个算一个……”
“笨蛋!”糟老头子身边的苗女笑了起来,“多尔衮想要杀你们,还用得着找这么多理由?傻小子啊,多尔衮舍不得杀你,又指望你将来走投无路了之后去投奔他,可之前又丢了不少面子,所以才要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走投无路?”方涛糊涂了,“有没有搞错?我的铺子开得好好儿的,怎么会走投无路了?”
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笑道:“那是他以为你打算当官儿,你小子想当官儿的话肯定被人把祖宗八代都翻出来,到时候有你跟多尔衮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你还指望升迁?”
“切!”方涛反而放心了,“当官儿?求我都不干!除非皇帝老儿给我爹赔礼道歉……”
糟老头子立刻赏了方涛一个暴栗:“你小子清醒点儿!还让皇帝给你道歉,想得美!当年朱元璋欠了老子十几条人命都没道歉,你还指望他的子孙给你道歉?”
“吹你就!”方涛揶揄道,“老家伙你多大了?还太祖爷欠你人命,还十几条,扯谎都不打草稿……对了,我脱力的时候全身都冒热泡泡是怎么回事?不会你搞的什么鬼?”
“不识货!”糟老头子哼哼道,“这可是落叶心诀!你当是běi jīng城天桥下面耍的把式?拎着两块棺材板儿还得瑟了……”
方涛翻了翻眼皮,表示非常绝对肯定地不相信。
高挑女子解释道:“小子,别听那些个江湖人瞎吹什么神功,诓你呢!咱们人体的重量决定了你能发出的力量的总和,而你的速度决定了你一次能爆发多大的力量。所为修行,实际上就是把平时的力量储存起来,存在你身体中一个叫线粒体的地方,修行的程度越深,线粒体就越发达;线粒体越发达,它们之间传递能量的阻力就越小,损耗也就越少,什么时候你能修行到完全没有阻力了,你就能跟我们一样……”
“谁在乎啊!”方涛没好气道,“像你们这样儿,活不成,死不了,只能往人家梦里钻……”
“可是我们能摆脱生死轮回,洞悉过去未来哦……”苗家女子咯咯笑道。
“那我也不想当神棍哪!”方涛两手一摊道,“洞悉了又用?就好像我这会儿可以知道我哪一岁上会因为什么事儿突然死了一样,然后我什么事儿都别做了,光等死就可以……”
“说得好!”糟老头子突然大笑了起来,“人生最大的魅力便是这种不可知的诱惑,什么事情都已经预知了结果,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子在破界飞升之后二百年,确实是无聊到了极点。”
“那不就结了!”方涛猛点头道,“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干嘛去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死了之后有没有知觉又有什么关系?”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老头子微笑着点点头道,“你想得不错!这样的心境才配得上‘流霜’!好了,过些rì子淑惠就会来找你,记得叫她一声惠姨,别跟老子一样没大没小。”
“真想不通,你们还能跟妖怪搅和到一块儿去……”方涛嘟囔了两句,不再出声。
“醒了!醒了!涛哥儿醒了!”看到方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进宝的小脸立刻涨得通红,兴奋地喊到。
方涛悠悠醒来,天已经大亮。原本看管着俘虏的朝鲜兵已经无踪无迹,招财进宝兄妹和卞玉京围在自己身边,一脸关切。
“天都亮了……”方涛缓缓地问道,“鞑子呢?”
“都走了……”招财回答道,“留了些粮食,长矛和弓箭没留下,留了腰刀……还有一些金银,说给给你的。涛哥儿,咱们该怎么办?找阿姐还是找鞑子拼命?”
() “拼什么拼?就靠我们这些?”方涛无可奈何地坐起身道,“富贵他们呢?没被鞑子砍了?”
“都在那儿跪着呢!”进宝努努嘴道,“我跟哥劝了好几个时辰了,可他们都说涛哥儿你不醒过来,他们就跪死在这儿……”
方涛直起身问道:“扶我起来……”
招财和进宝连忙将方涛扶起身,方涛勉强站起来,放眼看去,余下的三百多溃兵跪了一地。方富贵看到方涛站起来,立刻叩头道:“老爷,小的们谢老爷活命之恩,此生必定肝脑涂地誓死追随!”言毕,认真叩头。其余溃兵亦是高呼道:“肝脑涂地,誓死追随!”认认真真地叩拜行礼。
“一战而得三百死士,将军此战,所得甚矣……”卞玉京叹道。
方涛转而笑道:“卞姑娘,你也欠我一条命呢……”
卞玉京一愣,旋即下拜道:“赛赛多谢将军活命之恩!”
方涛示意进宝将卞玉京扶起来,口中却说道:“欠命的总须命来还,我做主,让你嫁给胖子,成不成?”卞玉京一愣,看着满脸喜sè的招财,脸sè立刻垮了下来。方涛看在眼里,心知卞玉京的心思不是一时半刻能转过来的,当下道:“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你心里还挂着别人,纵然你现在为了还这条命会答应我的要求,可保不齐将来还会出什么乱子,我跟胖子就是亲兄弟一般,也见不得他将来为这事儿犯难。你既不愿嫁给胖子我当然不勉强,不若与宝妹结个金兰,以后大家姐妹相称,自是一家人了,也犯不着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如何?”进宝大喜,连忙扶住卞玉京,两人姐姐妹妹叫个不休。
这下轮到招财的脸垮下来了,扯了扯方涛的衣袖道:“涛哥儿,挖我墙角呢,她跟进宝人了亲,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反而成了你大姨子,谁不知道小姨子有半个屁股是归姐夫的?大姨子能便宜到哪儿去?你小子,坏透了……”
方涛脸sè一变,扯着招财到一边去说道:“你小子怎就那么笨呢!眼下咱们都死不成了,没准大伙儿都能长命百岁;高阳城破的消息早晚传到京城,有了这么一遭,那个吴梅村就是圣人投胎也不敢再要卞姑娘了,这会儿她跟你妹子有了这么一层关系,你还怕以后没机会?”
招财一听乐了:“嘿嘿,也是哈……”
方涛翻了翻眼皮,走上前扶起方富贵道:“富贵,你也别这么客气了。既然你们都是我的兵,我自然要保你们周全,要不然拉你们过来做什么?就算打不过鞑子,总也要在你们前面战死,难不成把你们卖了自己给买条活路?这事儿我可做不来……”
方富贵呜咽道:“爷,您什么都别说,兄弟们都知道,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就算关宁军也没爷您这样儿的规矩,小的们打今儿起,这条命就是寄在爷这儿了,爷什么时候要,言语一声,尽管拿去!”
士为知己者死啊!方涛心里叹息一声,不再多说,只是扶起方富贵道:“既然都这么说了,打今儿起,活着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丁亲兵。虽说在南京的铺子不大,可养活这么多人还是能够的,只是大家别嫌弃银子少了……”
方富贵见方涛松了口,立刻一抹脸嘻嘻笑道:“哪能呢!老爷您大方这是兄弟们都知道的,何况老爷您的本事和人脉都摆在这儿,连鞑子都看重您呢,兄弟们跟了您纵是吃几年苦也是不亏的……”
“这……”方涛一下子被方富贵噎住了,比自己脸皮还厚的家伙他还是第一回遇到。
卞玉京看到这副场景,知道方涛这个嫩雏儿还不是方富贵这个兵油子的对手,当即走到前面低笑道:“行了,将军,这会儿不是磨蹭的时候,还不快下令收拾一下满城残局,找到阁老去向之后速速离开?鞑子若是再来,赛赛实在想不到他们再放我们一次的理由了。”
方涛恍然,两忙对方富贵道:“还不快去办!所有人立刻收殓百姓遗骸,打听阁老去向!”
方富贵领命,立刻带着溃兵们四散跑开了。
高阳城内,到处都是守城军民的尸骸,除了方涛和这三百余溃兵,其他都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数万百姓,除了被鞑子掳走的壮年男女之外,死得最多的便是老人和孩子,其次便是不堪受辱的女子。当一具具尸体从井里捞出、房梁上被抬出来的时候,方富贵终于嚎啕着跪下了,他面前的女子尸身,正是他开战前拖到角落胡来的新寡小媳妇,女子身上不着寸缕,腹部被鞑子剖开,头被砍下,只剩皮肉相连,嘴中还咬着半截耳朵。
“我该死啊……”方富贵干嚎一声,边再也没了言语,伏在尸身上恸哭不已。整座高阳废墟充满了悲恸,溃兵们一边收拾着父老的遗骸,一边抹着已经流干了泪水的眼角,无语相对。
孙承宗的遗骸被鞑子收殓在厚重的寿材内,脸庞已经被清洗过,宛如沉睡。棺前,则是鞑子留下的一尊牌位,上书“故大明阁部辽东经略孙恺阳讳承宗之位”,方涛眉头一拧,立时甩鞭抽倒牌位,怒道:“区区鞑虏,焉敢为恩师立位!”说罢,自己寻来一截木桩,用招财的西洋战斧劈成两片,再用小刀刮平整,跪在孙承宗棺椁前咬破中指以血手书道:“故恩师大明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辽东经略孙恺阳讳承宗之位,不肖弟子方海cháo涛泣血敬立。”书毕,膝行而前,将牌位恭敬放好,以首顿地,呜咽道:“恩师,弟子有愧……”仅此一言便长号不止。
招财进宝和卞玉京苦劝良久,可方涛却不为所动,跪在孙承宗灵前任由泪水湿透衣襟。卞玉京无奈,向着孙承宗的灵位叩拜之后便退了出去,招财和进宝劝了一阵,也没了办法,只得如卞玉京一样,叩拜之后退了出去,三个人就这样在门口守着。整整一天,方涛水米不进,直到rì头偏西了,才起身执意要给孙承宗入土。
招财苦劝道:“涛哥儿你省点儿心罢!阁老殉国,将来朝廷必定追封厚葬,你这会儿把阁老埋下去了,回头还得被挖出来,对得起他老人家么?等鞑子退了,好歹请了三山五岳的法师好好给阁老做一场法事,也算尽了你的心意……”卞玉京和进宝亦是苦劝,如此说项之下,方涛才勉强收起直接在高阳替孙承宗办后事的想法。
“老爷!”方富贵一道烟地跑过来,“兄弟们都收拾好了,等您示下,咱们是现在就动身呢,还是明儿起早?”
“明天!”方涛淡淡地回应道,依旧跪在孙承宗灵前不动,“让多陪恩师一会儿……”
……………………
“丑八怪!臭娘们儿,TM的疯了!咬死我们做什么!”岳托和硕托丢下几千个朝鲜人,带着大部队远去的时候,兄弟两个不禁骂道。
青甸镇的骑兵们只一个冲锋,四千多用来当炮灰的朝鲜人就不复存在。金步摇端坐在马背上,冷冷地注视这骑兵们挨个儿给每具尸体再补上一矛。史德威在旁边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又让岳托给跑了!这兄弟两个还真行,一对上咱们就丢下一波朝鲜兵……也不知道这些朝鲜兵怎么想的,还真愿意留下来殿后……”
“岳托不傻!”金步摇轻哼一声道,“再来个三五次,我们的战马就彻底跑不动了,出来打了这么久都是在奔袭,再拖下去,我们就必须要找地方修整一段时间才能再战,这样,岳托就能从容腾挪了!高阳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岳托何尝不是在给多尔衮争取时间哪!”
“岳托也会想着拉多尔衮一把?”史德威奇道。
“不拉不行!”金步摇解释道,“鞑子八旗总兵力才那么几个,有胆量分出四个旗越过长城就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了,一旦关宁军有什么动作,皇太极还要不要盛京了?皇太极就是在赌,赌我大明边军不敢主动出击,赌我大明边军就算主动出击,他也能拖延边军一个月,然后两下夹击!若是我估计得不错,新近上任的辽东督师洪承畴恐怕也在迟疑不绝?两白两红虽然彼此关系不大,可却是唇齿相依,代善是他们这一代年纪最长的贝勒,亦是族长;多尔衮就更不用说了,两者随时都会威胁到皇太极的地位。两红旗垮了,代善的权力要么被皇太极收了,要么被多尔衮吞了;两白旗垮了,皇太极吃掉两白旗之后自然容不下两红旗继续逍遥下去……这一次多尔衮占便宜啊,他可以坐视我们重创两红旗,可两红旗却不能坐视我们重创多尔衮,还得防着被我们咬住。正面交锋虽然能拼光我们,可两红旗又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岳托兄弟两个被我们追成这样,还真挺可怜的……”
() 金步摇的说法没有错,此时的女真八旗之间的关系还是建立在微妙的平衡上的,这种微妙的平衡又是建立在多年来屡次的胜利上的。皇太极初登汗位,蠢蠢yù动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他的长子豪格也是其中一位,当然不是冲着他老子来的,而是冲着他十四叔来的。按女真旧制,就算皇太极不小心挂了,多尔衮也是有资格继承汗位的,面对这么年轻有为的叔叔,豪格自然也有些焦急。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大明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杀敌一千,自损三千的勇气跟建奴拼人口,完全可以遏制建奴的嚣张气焰,甚至直接打破建奴各旗之间脆弱的平衡,造成建奴内乱,为大明争取有限的喘息时间稳定内部。要是真算起来,就算这个方式再惨烈,也不会比萨尔浒之战和后来的松山之战更惨?当然,这只是在下这个事后臭皮匠一厢情愿的想法。
就在金步摇心绪渐渐放轻松的事后,一骑斥候飞奔而来,直接高呼道:“二小姐!沧州飞鸽急报,高阳城破!”
金步摇浑身明显颤抖了一下,低骂道:“孙老头,你犯什么傻!弃城突围不好么!满城百姓早晚会死,你就不能为了剿灭鞑子的大局背一次骂名?”说话的功夫,金步摇已经调转了马头,直接朝高阳方向狂奔而去。
史德威没有多话,也没去问这一走了之之后如何再咬着岳托不放,他知道,此刻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行军这么多天,金步摇虽然很少提及方涛,可史德威却从金步摇极少的话中知道了这位女将军对自己的结义兄弟的那种信赖,那种扎根在心底的信赖。他没有听金步摇说起过方涛他们几个在南京的生活,可他却明白,金步摇和方涛之间没有血缘,却胜似亲生。
“快!收拢战马!奔袭高阳!”史德威大喝一声,纵马追了上去。
“阿弟……阿姐对不住你……”金步摇策马冲在最前面,“阿姐……舍不得你们……你们若有差池……阿姐就算从此不再面对海上强敌,也要竭尽青甸镇全力,将辽东建奴斩杀干净!”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涌出了金步摇的眼眶,滴落在冰冷的铠甲上,凝结成霜。
千万别有事!
金步摇当先一骑冲进了毫无阻隔的高阳,整座高阳县城几乎已成一座死城。骑兵立刻四散开来寻找活口,可遍寻县城,一个活口都没有。
“将军,县城被人收拾过了,来不及掩埋的百姓遗骸也都停放在城东和城南两处,阁老和阁老全族的遗骸在县衙,还有……还有方兄弟血书的灵位,看来,方兄弟应当没什么大碍……”史德威搜寻一圈之后回来向金步摇禀报。
金步摇二话不说立刻策马跑向县衙,到了县衙门口即刻翻身下马,冲到大堂上的事后就看到一尊厚实的棺木后面摆放着数十口薄棺,大堂内放不下,整个院落中也整齐地排列着,当金步摇看到最边上摆着的几口只有不到两尺长的小棺材时,整个人出离地愤怒了。
“王八蛋……”金步摇拳头攥得紧紧地,握着马鞭的手骨节发白,咯咯直响。
“连孩子都不放过……”史德威也骇然。
金步摇舒缓了一下情绪,大步走到孙承宗灵前,跪地叩拜道:“阁老举家共赴国难,实为人臣楷模,青甸侯庶女刘媱在此诚心叩拜!”言毕顿首。死者为大,金步摇虽然对孙承宗的愚忠有些不太满意,可孙承宗毕竟是整个大明朝数得过来的有限的几个忠臣良将之一,而且人家全家都壮烈殉国,到了这个份儿上金步摇反而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她虽然有那么点儿地位,可还没能强硬到让孙承宗也听她指挥的地步,她也承认自己失算。她知道自己的失算是因为自己的冷血,放弃高阳百姓,利用山区地形转战迁延鞑子的做法换做青甸镇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得出,唯独孙承宗不能,战争面前,孙承宗血管里流淌着的是一腔热血,他可以不为明廷尽忠,但他一定会为百姓尽忠。而这种为百姓尽忠热血,正是千年来中国士大夫已经渐渐失去的真正的节cāo。
失算了!金步摇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战略上还有稚嫩之处,至少自己还没达到父亲那种洞悉人心的境地,自己只懂得了“刚”却不懂得“柔”。站起身,金步摇的目光落到了方涛血书的灵位上愣住了:“恩师?这小子……”金步摇无奈地摇摇头,旋即又微笑着点点头,不发一言,抽出匕首刮去方涛自留的姓名落款,转身离去。
史德威快步跟了上去,追问道:“将军何故刮掉……”
“阿弟还年轻……”金步摇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就转移了话题,“这次是我错了,传令下去,大军立刻转移到安全地带修整三天,若遇上鞑子,先救百姓……”
“是!”
……………………
今年的大年三十可没那么好过,鞑子在北直隶闹腾也就算了,居然还跑到了山东地界来闹腾。要说鞑子脑子TM的肯定进水了,整个大明朝谁不知道山东一向是白莲教的重灾区?白莲教不闹腾,全山东都谢天谢地了,哦,好不容易白莲教老实了,你TM的鞑子又来了,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鞑子来一趟,整个山东都是风声鹤唳,刘泽清更是直接抽调了各州县的兵马云集德州。不过也算难得了,碰上一个愿意跟鞑子死磕的守将确实让百姓们能松一口气了,当然,德州百姓除外。
登州水师的战船早就只剩下舢板,就是这几条舢板也都是破破烂烂,对外么,自然还是宣称有数万jīng锐之师。不论是登州水师还是附近的卫所兵,无不是衣衫褴褛,比之叫花子还多有不如,至于伙食,更是有一顿没一顿,只要饿不死,就勉强活着。这样的jīng锐之师大明到处都是,到了大年三十,这支jīng锐之师就连往常十天半个月甚至几年才有一回的训练也彻底没了,天刚蒙蒙亮,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打着哈欠站到了烽火台最顶上。
朝廷的粮饷早就不指望了,整天喝的不过就是些米汤,夜里实在饿得熬不下去了,只能喝点儿水混个水抱,反正靠海的地方连水都是又苦又咸,连盐都省了。水饱的结果就是尿多,没办法,但凡憋着尿睡觉的,尤其是在大冷天,不到最后关头是决不肯离开被窝的。老兵这次确实是没办法了,只能披着衣裳跑出来嘘嘘,男人上了年纪,有这么点儿尿频的毛病不算丢人。老兵毕竟人老心不老,站在烽火台的垛口上朝下面瞄了一处开阔地,准备滋润万物。高度不错,尿下去就算夏天到了也不至于臊自己一鼻子。迷迷糊糊中,老兵不经意地朝海面上眯了一眼,原本就因为年纪太大而淅淅沥沥往下滴的尿立刻戛然而止,出来的那些还有小半截被吓得缩了回去。
“倭寇!敌袭击!”清晨的烽火台上传来老兵凄厉的叫喊。
睡在烽火台里挤暖的新丁们慌了,手忙脚乱地跑出来一看,老兵已经在满世界地找火头生狼烟。再往海面上一看,新丁们的腿顿时也软了:老天爷,倭寇这一回想搞国战啊?大型战舰不下三百,加上小船何止千艘!
狼烟升了起来,一道道地传了下去,很快,登州全境都收到了倭寇来袭的消息。不过烽火台的兵卒们没有等到期望中的援军,各地的卫所、驻军在看到烽火台上腾起的狼烟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卷起细软立刻向登州城跑路,住在城外的百姓更是乱成了一团,拖家带口往靠的近的县城里奔。整个登州地面乱成一团。
“刘,光明帝国的公民们看到自己国家的舰队……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奎斯提斯看着一脑门汗的刘弘道,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们的眼神有问题,没看到主桅杆上的rì月旗,”刘弘道擦擦额角的汗珠道,“来人,划个舢板过去说明一下。我们要借地方登陆。”很快,一艘舢板朝岸边划过去。
奎斯提斯有些不解地问道:“刘,我很奇怪,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我们从地图上那个叫天津的地方登陆似乎更有利一些,实在不行,在那个叫沧州的地方登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们还要绕行很远……”
“你不了解我们的皇帝,”刘弘道无奈地解释道,“我们在登州登陆,还可以对外宣称我们的船只无法驶入天津一带的海港;可是如果我们在天津或者沧州登陆,这等于是在告诉我们的皇帝,有这么一支庞大的舰队随时可以在帝国的心脏部位出现,并且不到两天时间就可以兵临帝国的首都……只要我们这么做了,皇帝陛下非但不会给我们任何形式的赞许,而且会……直接杀了我父亲……”
() “可怜的皇帝!”奎斯提斯慨叹道,“一个对效忠于帝国的军队都不放心的皇帝,更大程度上是对他自己的不放心。他居然不相信自己有统帅全**队的能力,一个皇帝连自己的号召力都没有,实在太可怜了……”
“没办法……”刘弘道更加无奈了,“庞大的国家有庞大国家的难处,在中原,随便哪个将领任意割据几个州或者一个行省,其控制区域内的总人口都会比你祖国的总人口还要多,如果将这些人都武装起来的话,哪怕武器只是石头,那也将会是一场灾难。在大明,一个低级的将官,千户,其实际可以控制的兵力达到一千,治下的男女百姓总数可以达到上万;据我所知,这个数字在欧罗巴,恐怕得一个侯爵才能有?”
奎斯提斯笑了:“您说得没错!青甸侯阁下虽然在光明帝国只是一个侯爵,可他的总兵力甚至超过了法兰西皇帝!老天,光明帝国的人口可以踏平整个欧罗巴!你们一年可以收取的赋税,足够我们在大海上当一辈子海盗!”
“所以,很多事情不能用常理来思考,”刘弘道叹息道,“如果朝廷大军的调度能够朝发夕至,我想,大明的皇帝也不必再为军权的归属而发愁了!而我们,也没必要登上陆地救援我的二姐。”
“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从辽东登陆?”奎斯提斯建议道,“您教我的战术里面有这种方法,您说这叫围魏救赵,攻敌所必防。既然敌人已经打到了帝国的首都,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宫敌人的首都?”
“这更行不通!”刘弘道解释道,“我手下重骑兵的数量才一千多,重甲步兵都是外族,我不会让他们上岸,这关系到刘家的声誉问题。而我的重甲骑兵所用的战马都是阿拉伯马,阿拉伯马的鼻子太短,它们能适应中原的冬天我已经谢天谢地了,至于辽东,我可不想这些好不容易弄来的战马全都病死!”
“可惜欧罗巴距离这里太远了,否则,我倒是愿意贩卖一批英格兰马或者法兰西马到您这儿赚上一笔……”奎斯提斯耸耸肩膀道。
“jiān商!”刘弘道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登岸的舢板很快划了回来,得到的报告让人非常郁闷:跑光了,但凡找到能喘气的,都不是能够直立行走的哺rǔ动物。
“登岸,去登州城解释一下。”刘弘道无奈地说道。舰队虽然庞大,可超过八成都是沿途护航的船只,高机动作战的骑兵和战马登岸之后,舰队就开始缓缓撤离,目标金泽港,在那里稍作补给之后,接管了指挥权的刘香还要继续向东,然后折而向南,一直到南太平洋深处一个任何国家航海图上都没有标记的小岛上停留。
因为没有任何敌人,登陆工作只用了半天就全部完成,包括骑兵长期作战所需要的物资在内,全部准备完毕,刘弘道可不指望大明的哪座城池会给他们提供足够的补给,别说人家不敢让大军进城,就算敢,他们也养不起三千多匹阿拉伯战马。
登陆之后的骑兵浩浩荡荡地向登州城进发,在沿途州县的眼中,刘弘道一行成了秋毫无犯的“倭寇”。既然“倭寇”不来折腾咱们,那就放他们过去,等他们捞够了自然会从海上退回去,所有人都这么想着。可登州城上上下下却把这股“倭寇”恨透了:你们抢哪儿不好,来抢登州做什么!没辙了,要不大家匀一匀,每人出这么一点儿银子堆到城外去,让倭寇得了好处自己撤了?这么一商议,自然就好办了。人家倭寇来一趟也不容易,还不都是为了个“钱”?不过大明的官僚们从来没打算自己掏钱的,这个钱自然是满城的百姓们出,谁让你们要买自己一条活路呢,不是你们出谁出?
于是登州城一阵鸡飞狗跳,到处都是搜刮钱财的税吏。登州是府城,刮出来的地皮自然比县城要多一些,很快,县衙门口就堆了个满当当。东西很快就被衙役们抬出了城门堆放在一起,这个节骨眼儿上倒是没有谁有这个胆量从这些东西里面黑上一手,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孝敬倭寇大爷的,你还想从倭寇大爷手里黑东西,活得不耐烦了?缺钱花了,城里百姓多的是,别TM的倭寇大爷添堵。哦,错了,既然是大爷就不能说倭寇,而是倭大爷……财货堆好之后,登州守军又乖乖地钻进了城门。
刘弘道一行轰轰烈烈地赶到登州城下的时候,也被晃眼的金银眩得傻了:这是怎么回事?还好,如山的金银上还有一封书信。刘弘道展开书信仔细之后顿时哭笑不得。书信的大意是这样的:倭国的大爷们早上好,大年三十跑这么一趟实在是辛苦了,你们不远万里到登州来看望大明军民,绝对是令人景仰的国际主义jīng神,这一点登州军民都非常清楚。登州知府以及守城军民为了感谢倭国友人的亲切看望,所以大家凑了点份子给你们。可惜的是,登州城实在太小了,庙小容不下您这样儿的大佛,要不,您收了银子换个地方发财?
奎斯提斯听了刘弘道的解释,再看看刘弘道有些尴尬的表情,只能宽慰道:“刘,这对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很多年前,我的祖国和法兰西帝国那场持续百年的战争中,战败的法兰西人甚至做出了比这个更离谱的事情,他们甚至出卖了自己的民族英雄,而且她还是一位伟大的女xìng……”
这一下刘弘道更加无地自容了,类似的混账事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发生得并不少:“这个……唉,回头我给你讲讲中原的史书……”
奎斯提斯当然明白刘弘道话中的含义,不过她可不想让心上人难看,当即耸耸肩膀道:“以后么?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绕城而过,不过这之前得打个招呼,落石什么的别扔到我们头上来。”刘弘道故作轻松道。
奎斯提斯也轻松笑道:“也对,被盟友出卖的rì子可不好过。”
刘弘道策马上前,在城下高呼道:“我等不是倭寇,是从海路赶来的江南勤王兵马……”
城头上“嗡”地一声炸开了,议论一阵之后,很快就有一个大明官员扶着乌纱走到了垛口,清了清嗓门道:“既是勤王兵马,可有圣上诏令?”
刘弘道白眼一翻:“万岁的勤王旨意广布天下,天下各镇当然要领军勤王,你不去追问那些按兵不动的将领,为何反而追问起勤王之军来了?”
城头官员眉头一拧,厉声喝道:“若无圣上旨意便是擅自出兵的反贼,尔等可要思量清楚了!”
“呯!”刘弘道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奎斯提斯正坐在马背上,手里正端着一支冒着青烟的火枪,悠闲地看着城楼。
城头官员五六步开外的一根竹竿喀喇一响,一面临时竖起的旗帜旋即往下一折,从中间断裂开来。那官员吓得脑袋立刻往下一缩,躲到垛口下面喊到:“反了!反了!尔等还是大明王师么!胆敢攻城?”
刘弘道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摇头道:“我等只是绕城而过驰援北直隶,城外的财物还请收回。”说罢,策马跑回原地。
“作为海盗的后裔,我最讨厌政客跟官僚了,以后再让我遇到……”奎斯提斯没好气道,话却被刘弘道打断。
“好jīng准的枪法!没想到隔了这么远都能打得如此之准,就算舰队中最好的shè手也做不到!”
奎斯提斯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才道:“其实我是瞄准了他的帽子,这一枪至少偏了十米……”(以城头高三米算,当然登州城墙不可能这么矮。城上城下喊话的地面安全距离应该在二十米以外,斜面距离大约不会少于二十二米,而且还是仰角shè击,这个距离上滑膛枪能打到这个误差也算高手了。)
刘弘道却没有嘲笑奎斯提斯的意思,直接朝身后挥挥手,青甸镇骑兵缓缓而动,沿着城河外围慢慢地绕过了城池。整个行动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不论城上城下都捏着一把汗,深怕擦枪走火搞出什么事儿来。刘弘道是不想第一仗就面对大明自己的城池,而城内的人则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管他是不是勤王兵马,只要我们保住登州不失就行了!到了其他地方让其他地方的人头疼去!
好不容易胆战心惊地送走了城下的这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城头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城外堆积如山的黄白货上面来了。
“这个……”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当然是我等击溃来犯之倭寇之后,被大明王师追缴到的倭寇财物!理当充公!”官员们异口同声地教训起所有的军民。
大明啊大明,你还有得救么?刘弘道骑在马背上一言不发,可脸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心里却止不住的哀叹。
() 三百多人在荒凉的土地上默默地走着,这一次,方涛他们成了名副其实的溃兵。在鞑子的掠劫下侥幸存留的州县别说欢天喜地迎王师了,连一碗热水都不肯给他们,城头上的军民远远看到方涛他们就立刻敲起了示jǐng的铜锣,不论方涛如何解释,死都不肯打开城门。
人人都是垂头丧气,迈开的步伐都是有气无力。
“前面到什么地方了?”方涛望着前方的山峦,幽幽地问道,“那是什么山?”
方富贵的嘴唇干裂,这么冷的天,除非升火做饭,水是一口都不敢随便喝的,冰冷的水下肚,绝对让人受不了。舔舔嘴唇,方富贵回答道:“回老爷的话,这里已经是保州(保定)地界,前面就是郎山了,这里的百姓也叫这个山狼牙山,山头那边的大河叫易水河……”
“离京城不远了?”方涛问道。
“不远了,”方富贵疑惑道,“可是爷,咱们都这样儿了还去京城?您是做生意的,要不带着兄弟们去江南,兄弟们每天帮您跑跑腿儿也好……”
方涛摇了摇头,指着卞玉京道:“这趟出来,该办的事儿我一件都没办成,唯独剩下这件。虽说是半路遇上的,可既然答应了卞姑娘,自然要将她安然送到京城。到了京城,等鞑子退了,江南的粮食运过来,我们采买点粮食才够沿途吃回去啊!鞑子只给我们留了三天口粮,这两天我们都是喝的稀的,顶多还够支撑两天,直接南下,要么碰上鞑子,要么饿死在路上了……”
方富贵也有些无奈,对他们这些小兵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未必是送卞玉京,而是先解决粮食问题,否则真没活路了。“爷,郎山也不小,咱们三百多口子进山也能找一些吃食……”
“恩,就这么办!”方涛点点头。
郎山山峰陡峭如狼牙一般直入天空,地形复杂多变。队伍进入郎山之后,行进的速度更如龟行。方涛几个压根儿不会捕猎,冬季兽也少,不仔细寻找还真难果腹。好在有方富贵这个人jīng在,其余溃兵的求生能耐也不算差,很快就能搞到一些吃食,跟方涛几个挖来的野菜凑到一块儿,虽说不能敞开肚皮吃,倒也不虞挨饿。
“涛哥儿!山楂!山楂!”招财一向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他蹲下挖野菜更是要了他的命,可有可无的瞭望任务就交给了他,可他刚爬到半坡就叫了起来,一处山沟里,居然还有野山楂树。
不论是方涛进宝还是同样一身农妇打扮的卞玉京听到“山楂”这个词儿的时候口里都是立刻一酸:好东西啊!要说卞玉京平时根本瞧不起这种又粗糙又不够甜的果子,在江南,她哪天不是吃着慕名拜访的士子们送来的新奇果品?南方的果子香甜细腻,入口连渣滓都没有,水多汁足,当饭吃也是能的。山楂这种果子也只有穷土鳖们才会买了解馋。可如今不同了,经历了各种苦难的卞玉京不但已经学会了识别各种能果腹的“草”,而且学会了用按惯了箫管的手指在土里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刨出来、洗干净,然后扔到jīng铁头盔充当的汤锅里炖煮成野菜汤。更不用说山楂了,这么长时间没吃到果子,能看上一眼也知足啊!
几个人丢下手中的野菜跑上半坡,放眼看去,山下果然有一棵挂着果的野山楂树,兴许是山谷湿润的缘故,有些果子上不但结着霜,而且还挂着细小的冰凌。方涛知道,这种挂着冰凌的野山楂味道最好,特别是大口的热汤喝下去之后浑身燥热的当口咬上一口,能让人舒坦到极点。这些天方富贵他们弄来的野物不少,冬天的野菜却有些稀罕,能吃上肉汤自然爽了,可这股子燥热却在身体里挥之不去,这会儿能有这么个去燥的东西出现,实在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二话不说,几个人都是蹭蹭往山下跑,跑到山沟里,站在果树下却都不动了,舍不得动。山沟背yīn处还有一些残雪,残雪映衬下,红艳的果子如同一团团跳跃的火焰,煞是好看。
“干嘛?你们不吃,我可不客气了!”招财看着大家都不动,嘟囔一句,自己动手就往树上爬。方涛几个人顿悟,连忙也赶紧摘果子。卞玉京手脚慢,什么事儿都被丢在最后面,看到三个人都在往树上蹿,登时也急了,用力地扯了扯招财的裤脚道:“胖子!滚下来,把树压倒了大家都吃不成!”
面对吃食的时候招财爆发出人间最快的速度,才刚刚爬到一半,手已如幻影一半到处飞舞,比之江湖绝技一点都不逊sè。卞玉京在下面一拉,招财也就乖乖地从树上滑下来了,不过下来的时候却没有闲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两把山楂,傻兮兮地笑道:“给,你上不了树,我帮你抢的!”
“白痴!”卞玉京翻了个白眼,用手绢包住了山楂,自己坐到树下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而招财则仿佛得了鼓励一样,再接再厉,勇敢地冲上了树干。三个人从小野惯了,下河爬树都是门儿jīng,吃果子的速度也都是飞快。不过方涛也知道,山楂这东西虽好,可也不能多吃。吃得多了非但没有食yù,而且对胃也不好,肠胃不好的人吃多了就更悲剧了。不过山楂易储存,只要保管妥当还是能够经久不坏的,每rì饭前啃上几个,清肠清脂,对身体很好。用现代科学观点解释就是,山楂降血脂血糖,还能抑制食yù,而且人体消化山楂需要的能量比山楂提供给人体的能量要大,减肥佳品,有需要的朋友赶紧地(按:山楂制品如山楂片山楂糕之类的东西,加工之后含糖量很高,别吃)……
方涛一个当厨子的,自然知道每种食材的价值,山楂这玩意儿虽然很少当作主料,可作为辅料,方涛对它的作用还是门儿清。毫不夸口地说,在四海楼学三年厨子,等于同时在药铺当了三年学徒,天朝菜式很早就已经开始把药材加入到膳食之中进行料理了,跟南棒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行了,多吃无益,找个袋子收拢收拢,留着改天熬骨汤的时候增味。”方涛叫下招财随口嘱咐道。
“好嘞!”招财应了一声,麻利地落地对进宝道,“妹子,老规矩,你身子最轻,最上头的交给你了,我和涛哥儿在下面接着。”
“恩!”进宝欣然点头,在卞玉京艳羡的目光中三两下爬上树,摘着顶头软枝上的果子。
“唉……又是上树又是捕雀儿的,真有意思……”卞玉京看着进宝灵巧的身形叹息道,“以前那些rì子我真真儿白活了,只知道读书学曲儿,无聊……”
招财抚了抚脑门儿,笑呵呵地解释道:“卞姑娘你是没见识咱妹子的手段!咱们三个里头,涛哥儿能打,我能挨打,我妹子身子骨轻,翻墙上树、跳江捕鱼样样jīng通的,甭说这歪脖子树了,就算六七丈高的树,直溜溜向上的,我妹子也能上,当年可是连城头的旗杆都爬过……”
“歪脖子……”卞玉京的眉头皱起来了,“不对啊……”
招财奇怪地问道:“是歪脖子树啊,怎么不对了?这树不歪,我还上不去呢!”
卞玉京摇摇头道:“不对。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如皋人,可却时常有人送一些盆栽给我鉴赏,如派的盆景我也是见识过的。最好不过‘云头’、‘雨脚’、‘美人腰’三者皆备且三者皆善。选材时无不选用松、桧、柏、黄杨之中的‘三三’之材,蟠扎也要用上等的棕丝,rì久方能成型。若无如此人工,纵然风吹雨打,也不会让一棵树歪成这个样子。你们看,这棵树不过生长于山谷间,可也不至于歪成这个样子……”
卞玉京这么一说倒是给方涛提了个醒,方涛仔细打量了一阵之后点头道:“卞姑娘说得有道理。以前常听我爹说起他任县令的时候治理河道,在河堤上栽树亦是有讲究的。若一个地方南风强于北风,则此地树木多朝北歪一点;此外,若是地方干燥,则树木朝水源充沛的方向长势旺一些,还有就是树的南侧光照足,长得也旺一些……咱们眼前这棵树就有些蹊跷了,这山沟南北两侧是山,东西为出入口,按说若是有穿堂风,树也应该要么东倒要么西歪,怎么偏偏不是?最怪的是,理当南边光照足,这树怎么就朝北边山坡上歪过去了?”
“而且……也没见着这么大风能把树吹成这样的啊……”进宝疑惑地走到树干边仔细察看了看,指着树干道,“看,这树干都被扭了!”
“扭了?”方涛闻言立刻走到树干前眯着眼睛仔细研究,半晌,慨叹道:“都快成麻花儿了,这是在这棵树还小的时候被外力硬扭成这样的啊!可就算小,那也得多大的力气?纵然力气大,还得保证树既不折断又不伤了树木内部的脉络,这得是什么样的巧劲儿!”
() “大侠?妖怪?山神?”招财试探地问道。几个人同时摇了摇头: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方涛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说道:“八成是这山沟地势古怪,风势一起,转到山沟的时候就成了龙摆尾(龙卷风)之后变成这样的!”
“那还不快走!突然来了风大家都完蛋!”招财一阵诈唬,连忙催促道。
卞玉京笑道:“就算真有,那也是在夏天,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有啊!”
“胖子就这样,块头不小,胆子被肥肉都挤没了!”方涛呵呵笑道,“走,还不知道富贵他们今儿捞到什么好东西呢,没准今晚又是一顿上等野味!”
“都腻了……”卞玉京和进宝齐声道。这几天郎山上的野生家族算是遭了灭顶之灾,所有人赶路之余,只要发现什么能下肚的玩意儿一概没有放过的。隔三差五的肉汤已经不在是稀罕事,在方涛的细心打理下,哪怕一只野雀都能做出一堆美味来,反正山外都是鞑子,一伙人除了慢慢往京城方向靠拢之外,余下的功夫就是在山里享受生活了,虽然苦了点,可没有xìng命之忧,每天虽然不谈吃得满饱,可还不至于饿着,rì子倒也痛快。进宝和卞玉京更是一堆男人重点保护的对象,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尽着她们俩先吃,实在是腻了。
“那今儿换换,我们吃肉,你们喝汤!”方涛哈哈一笑,“饿你们两天再说!”
进宝和卞玉京都翻了个白眼,直接往临时营地走了过去。方涛跟招财嘻哈一阵,也跟了过去。才走出两步,四个人就同时听到了“呛啷”一声脆响,山沟里回荡起了一阵龙吟之声。
“咦?什么声音……”招财挠了挠后脑勺,奇怪地问道。四个人同时奇怪地朝山沟周围仰头扫视。“没什么啊……”招财又是一阵奇怪。四个人都是无奈地耸耸肩,拔脚准备继续走。
“呛啷!”又是一阵龙吟之声,这下四个人是清楚地听到了,不但听到了,而且还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涛哥儿……你的刀……”进宝吃惊地指着方涛腰间的“流霜”。
“这破木头……”招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好刀……”卞玉京不曾习武却是识货,“晶莹如雪,虽只出鞘半寸,可已让人遍体生寒。纵然是南京那些世勋贵胄出来炫耀,也不曾有过如此宝刀……”
方涛有些兴奋又有些尴尬,握住刀柄呵呵笑道:“才出来半寸而已……”说到一半却愣住了,因为刀虽然出来半寸却还是拔不出来。方涛嘴角抽搐了两下,加大了力道,可刀还是纹丝不动,没办法,只得苦笑道:“这家伙欺负人……”只得留恋地看可露出半寸的刀身一眼,把刀送回刀鞘。
卞玉京轻笑道:“大人莫急,但凡宝物皆能通灵,宝刀不肯出鞘,八成是还不肯认主。”
方涛无奈地回答道:“有人跟我说起过,这刀能知道人有多大能耐,能耐不够,这刀死都不肯出鞘。看来我还是不够资格哈!”
“算了涛哥儿,”进宝宽慰道,“反正都十年了,也不在乎多等几年,等回了南京涛哥儿寻个名师,好好练武便是。”
招财大咧咧点头道:“就是!今儿它露了半个脸,咱也不算没收获,好歹知道它确实不是一根破木头!涛哥儿你就继续挂着。”
方涛还将宝刀悬好,笑道:“不在这一时,走!”刚刚把腿抬起来,腰间宝刀又是一阵脆响,这一回不是露了半寸,而是整把刀脱鞘而出,在空中掠起一道寒光,笔直地朝山楂树飞了过去。“噗!”宝刀直入树干,只余刀柄在外。
“嘶——”招财倒吸一口凉气,“神了!”
方涛惊喜地看着飞出去的宝刀,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卞玉京含笑提醒道:“宝刀出鞘了,还等什么?”方涛顿悟,连忙跑到山楂树边,握住刀柄,用力一拔,一声脆响,宝刀从树干中被拔了出来。
“哇!”招财再一次诈唬起来,“神了!”
刀身同体雪白,除了透着杀气的血槽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纹理,没有阳光的照shè,可刀身却自发地映出淡淡的白光,似乎有着一股股水流在刀身上流淌,刀身周围的白光便是这水流泛起的阵阵浪花。刀锷上清晰地刻着两个字“流霜”。
“‘流霜’……”方涛的表情激动无比。刀很厚,可入手却轻到了极点,正如招财所言,几乎跟木刀没什么区别。方涛颤抖着手,想要去抚摸刀身,可流霜却陡然一声长鸣,硬是拖着方涛握刀的手直接飞回了刀鞘。
“额……”方涛拔了两下,还是纹丝不动,脸上又尴尬起来。
“完了,又被欺负了!”招财立刻恢复了正常,很坦然地说道,“涛哥儿,你还得继续练。”
进宝却皱着眉头思索道:“卞姐姐说宝刀通灵,这把刀十年未曾出鞘,今儿突然出了,会不会是想告诉涛哥儿什么?”
卞玉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没错了!必定是这样!兴许是宝刀想要指引大人来看看这棵树!或许树下有什么宝物……”
“宝贝!”招财立刻跳了起来,急忙冲到树下,双手开始刨土。
“笨蛋!”卞玉京在后面笑骂道,“死胖子,你就不能聪明点儿?你看这树,没个上百年总有个几十年了,靠你两手刨得刨到哪辈子?”
招财悻悻地停下手,脑门儿灵光一闪道:“有了,把这树放倒!等着,我去拎我的斧头!”
“站住!”方涛渐渐醒悟过来,叫住招财道,“这事儿不对。这棵树可不止百年,这山沟里还背光缺水,一棵歪脖子树能有这么粗,起码得二百年光景。你们再看看这山沟周围,怎么其他树都没这么粗?而且还这么稀?”
卞玉京在周围略走了几步点头道:“确实如此……”
“我明白!”进宝高声道,“以前我家的柴火都是我和我哥砍来的,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从前这里的树都被人砍光了,这些小树都是后来长的!虽然这些树时间也不短,可到底比这棵山楂树小了许多,而且也比较稀……”(按:空地先有水,然后路过休息鸟雀的粪便带来种子,长草;树木果实的种子较大,传播得没草籽那么多,故而稀疏,等树木达到成年期之后才会因为果实落地而繁衍得密集,但是因为大树遮蔽阳光争夺水分的缘故,所以后来的树大小不一,多数甚至永远长不大。)
“这么说,当年这里的树只有一棵,还是砍树的人故意留下来的……”方涛迟疑一阵道,“这个人还故意把树扭成这样……”
“他是为了告诉后人什么?”卞玉京也疑惑了。
“那不就结了,肯定不在树根底下,要不然他扭个麻花儿自己吃么?”招财大咧咧地说道,“我看宝贝肯定藏在别的地方,这棵树不过是指路的。”
这话一说,方涛心里就是突地一跳,拍拍招财的肩膀笑道:“福将。”说罢,朝着山楂树歪倒过去的方向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低头仔细看着。方涛的这一举动立刻jǐng醒了进宝,卞玉京也旋即醒悟,两个人走到方涛身边与方涛并肩而立,一起在地面上仔细搜寻起来。招财则是傻乎乎地跟在三个人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地面。
走了十来步远,方涛停下来叹了一口气,卞玉京和进宝也停了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三个人没有任何发现。“或许,我们得重新合计合计……”方涛想了想说道,“从头再来,我们肯定漏了什么。”进宝和卞玉京点头表示赞同,三个人转过身,却都顿时哭笑不得:招财这厮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正在泥土中煞有介事地抠抠挖挖。
“胖子,像你这么挖得挖到什么时候?不找对地方能行么?”卞玉京没好气地说道。
“我没挖宝贝啊……”招财抬起头茫然道,“就觉得好玩儿而已。涛哥儿你来看,这郎山以前还有过猛兽呢,个头挺大,起码一丈高!”
“吓!吹!一丈高的猛兽!”方涛翻了个白眼道,“那不叫猛兽,该叫妖怪了!”
“那……没错了,就应该是妖怪,不信你看,连牙都这么大!”招财伸出手掌,掌心赫然摆着一颗一寸半长的兽牙,“有这么大的牙,不得有一丈高么?”
方涛看到这可兽牙,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有记不得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只得接过兽牙在手中仔细翻看:“确实挺大……”
“很大!”卞玉京纠正道,“照牙齿大小算,一丈都算矮了!赛赛在江南的时候,老鸨子养过一条大狗,都齐人腰那么高了,牙齿只有筷子粗,这一颗都赶上拇指粗了……”
“狗!”方涛突然一个哆嗦,嘴唇有些发白,他想起了在滁州城外碰上女妖的那个夜晚,那个被女妖一矛戳死的古怪的男人。难道是……方涛不敢再想下去,只是追问道:“胖子,还有没有了?”
() “多着呢!”招财不以为然地用手一指,“这边,这边还有这边,你们脚底下,都有,那边没有……我正刨着呢,看能不能多刨几个出来出去卖俩钱,听说有人喜欢拿这个雕东西……”
“又不是象牙……”进宝嘟囔道。
卞玉京的眼睛却是一亮,身手拍拍招财的肩膀道:“福将!”
方涛也明白了卞玉京的意思,当即大喜,连忙拉着招财道:“走,继续找!”扯了两下,招财却一动不动,回头看时候,招财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缝儿的眼睛已经痴了,盯着卞玉京不放。
“涛哥儿,卞姑娘摸我了唉……”招财抚着刚才被卞玉京拍到的肩膀傻乎乎地笑着。
卞玉京顿时暴跳如雷。这些rì子的种种经历虽然谈不上让她脱胎换骨,可随着彼此了解的深入,卞玉京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种谨小慎微的做派,反而在进宝的濡染之下,也如同邻家阿姐一般大咧咧妄为。该赶路的时候不叫苦,到了吃饭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挤到一块儿去抢,对死胖子招财同志也渐渐放下了jǐng惕之心。可招财刚才的话又让卞玉京陷入了暴走状态,卞玉京直接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紫竹箫,往招财的脑门上狠狠一抽,喝道:“死胖子,再嚼蛆信不信老娘抽死你!”
方涛和招财齐齐一阵哆嗦:这才多少天哪,变化也太大了?这还是当初看见男人就羞涩可人的江南名媛么?可卞玉京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两人都傻了眼。只见卞玉京抽过招财之后立刻心痛地抚着自己的紫竹箫道:“坏了坏了,这可是永和年传下来的东西,可别被死胖子的脑壳碰坏了!”说着抬起头厉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找!”方涛和招财又是一阵哆嗦,两个人连忙底下脑袋满地乱瞄。
进宝咯咯笑道:“卞姐姐,你变得厉害哩!跟我家阿姐一样凶,看把他们吓得!”
卞玉京把紫竹箫插回腰间哼哼道:“子曰,给男人一点颜sè,他们就不会给你好脸sè!”
方涛忍不住了,回过头道:“卞姑娘,虽然我跟‘子’不太熟,可我肯定你这话‘子’绝对没‘曰’过……”
“女子的‘子’!”卞玉京张牙舞爪道,“再啰嗦我就喊非礼!”
方涛缩缩脑袋,转过头继续去找;卞玉京和进宝也分开两路继续寻找残存的兽牙。看到两女走得远了些,招财这才揪了揪方涛,苦恼地低声道:“涛哥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比阿姐还厉害……”
“知足!我还在替你高兴呢!”方涛不以为然道,“她要是跟你以礼相待,说明她跟你没话讲,明显是要拒你千里之外,你这辈子都没戏;如今她跟咱们不假辞sè,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说明她已经把本来面目敞开了让咱们看,反而不会跟你太生分。不作假的女人难得,有门儿,你加把劲!”方涛这么一开导,招财立刻转悲为喜,更加卖力起来,眼睛入耗子一般滴溜乱转。
他们的脚下几乎是一条用兽牙铺就的露,因为年代久远,兽牙几乎跟山石泥土一样不易被发觉。这条路一直往山沟背面的缓坡上延伸,一直到半坡上才停下。
“没了?”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
“没了!”招财肯定道,“前面真没了!要说有宝贝,多半也就在这儿!”
“要不,挖挖看?”方涛试探道。
卞玉京走过来点点头道:“试试。”当下也不含糊,带头蹲下身找了个扁平的石头自己先挖了起来,方涛三个也不拖延,立刻掏出各自的匕首在地面上抠了起来。天气冷,泥土都冻着,山石也多,表层挖起来颇费事。四个人掏摸了半天才下去了半尺深,可四个人也都知道,若真是好东西也不会埋得这么浅,看看rì头尚早,大不了今rì儿不赶路了,铁了心地挖一回看看。
又往下掏摸了一尺,直到一尺半深的时候终于有了发现,发现了一块青石板。不过让四人沮丧的是,青石板似乎很大,至少四个人已经挖开的两尺见方的坑只能看到石板的一角。既然如此,方涛也没打算就此放弃,咬咬牙,让招财叫人。招财飞也似的跑过去,很快就把正在升火的方富贵叫到了,后面还跟着一票溃兵。人手够了挖起来就快,几十根长矛在地上一阵乱捅,虽说没铁锹锄头快,可也很快看到了全貌,这不是一块石板,而是一块石碑。长约一丈,宽约三尺半的石碑,没有雕凿什么纹饰,光溜溜的石碑,厚度不详。不过让大家郁闷的是,石碑是倒扣的,也就是说,要想看到石碑的正面还得全挖出来并且把石碑翻个身。没办法,又往下刨了半尺土,总算看到了石碑的底部,可这一下问题来了,这块石碑少说也有千斤重了,怎么翻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方涛身上:你力气最大。方涛顿时一阵哆嗦:“别看我,我力气大不错,可我不是怪物!”大家的目光这才四散开来。方涛没了办法,只得道:“今儿不走了,富贵,找些绳子野藤来,大伙儿撬开一道边儿,一块儿拉。”
反正不是送死的活儿,方富贵乐得答应了,很快东西齐备,顺便叫上了更多的人。有了工具,又有了足够的人手,石碑又不是整座山,翻起来也没那么困难,当石碑翻开之后,方涛先命方富贵仔细刮去石碑背面的泥土,自己则和招财跳进石碑留下的坑中又是一阵深挖搜索,确定下面再无东西之后才爬了上来。
石碑上的浮土不厚,很快便扒拉干净,碑上刻着碑文,这让卞玉京立刻来了兴致,照着碑文念道:“余自落叶谷初涉江湖,遇妻柳氏,行南疆,遇平妻蓝氏,本以此生得而红颜足矣。然至正(元惠帝年号)中,余奉师命往大都一行,于河北遇薛氏……薛氏讳雪,年十七,以修行外加拳故,体态孔武,肤sè焦黄,声若嘶哑,殊无女子气。时有河北绿林三当家名韦素者,实乃鞑虏细作,劫杀薛氏于半途。薛氏易容男装,余与发妻开棺验尸察其尚可救,故力存之……后事毕,薛氏情愫暗生而余愧不知。余四人自大都返,敌将扩廓帖木儿领大军尾击千里,薛氏率飞记卫队共八骑于郎山口驰援。余以十四骑之力,借郎山之形势败扩阔。凡纵火者三,于是处焚扩阔帖木儿草原得胜之师七万,是以扬名……”读到这里,卞玉京吃惊道:“老天,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十四骑完败鞑子?据说这扩阔又名王保保,可是当年鞑子的悍将……”
方涛笑道:“这事儿应当不假。我听我家阿姐说过,青甸侯祖上那位刘公讳云霄确实做过。不过不是这十四人之力,当时云霄公从大都撤离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他跟王保保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所以提前几个月就开始着手布置,发动了当时遍布天下的商铺准备物资,准备了极多的火药、火油预先安排在这里。前后调动了十几万人,近百万两银子才办成了。阿姐说起这事儿时还对我说呢,打仗打到最后就是看谁物资充足,宁可拿自己的钱换对方的人命,也不能靠人命省钱;一个人长大了当兵要十几、二十年功夫,若是这人好好活下去,将来能种更多的地、缴纳更多赋税,若是就这么死了,纵然打赢了,也是元气大伤。若是只伤了的话就更惨,咱们还得倒贴银子养活伤兵;拿钱砸死对方,等对方败了,对方的钱就是咱们的,咱们的劳力还能留在战后好好耕田种地,一两年功夫又恢复过来了,而对方还得养活他们自己的伤兵,咱们一点儿都不亏……”
方富贵瞪大眼睛赞道:“对啊!打仗不就应该这么打么!现在的辽东年年在打,年年死人,死了还要花钱再招,种地的都看不见壮丁了,再打下去谁吃得消?小人守过锦州,那个红夷大炮厉害啊,一炮下去几十个鞑子报销了,可惜咱们炮少,放起来又慢。若小的是辽东经略,甭管多少钱,锦州城头上藏个四五百樽骗鞑子来攻,等鞑子都上来了,一呼伦全打过去,咱们没事看着鞑子死人,看鞑子还能死撑多久!可惜了,听说一尊炮得两万两银子,朝廷每年拨下来几百万两银子若是少招几万兵留下壮丁种地,抽个零头找红毛夷买炮,鞑子早就死绝了……”
“那些文官士子不会让你如愿的……”方涛幽幽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周围的人也都是默然。
卞玉京心中也是赞同方富贵的设想,不过方涛的话虽然在理,可却将矛头指向了士子,这让她有些不太乐意。于是扯开话题道:“后面还有呢!”
方涛回过神,连连道:“哦!哦!卞姑娘接着念!不过速度别太快,我怕胖子听不懂。”招财脑袋一缩:“那是我懒得听,说道宝贝那一段的时候再慢点儿不迟……”
() 所有人都嘿嘿笑了起来,胖子这是不打自招啊!
不过卞玉京也没在意,只是继续念道:“郎山形胜,余大胜于此不过借千万人之力,其中踬跛辛苦者不知凡几,实不为一人之功也。余得胜之后,自郎山间道南下,扩廓帖木儿亦命各州诸路兵马封山,其亲率怯薛军四千于易水河畔阻截。余自知不得免,乃决意以十四骑冲营至易水河入水远遁。是役,薛氏于入水前中铁矢而亡。呜呼!天妒巾帼,红颜易逝矣!然此其非吾之过欤?昔者薛氏有情,吾以其形似男儿而不惜,至此则痛失知己,自相识至永诀不过九十有六rì而已,兹可痛矣!兹可痛矣!吾余生数十年每念及此,未尝不叹息痛恨也!此生已矣,犹待来生。故为《蝶恋花·雪》一阕,既痛逝者,又以为后世之执‘流霜’者戒。永乐二十一年青甸侯刘云霄记。辞曰,冰封素裹寂寞舞,随风飞逝,何惧零落苦,来香殒烽烟路,身与相思随尘土。巾帼从来惹人妒,百花开时,芳魂九天处,我踏青云凌霄路,岂与尔曹为伍?”(故事详情,请见《飞云诀》)
念毕,卞玉京幽幽叹道:“可惜!如此女子形似男儿,心中必定爱慕云霄公爱慕得紧了,可却又不敢说出口,等想要在一起的时候却香消玉殒,云霄公从此有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倒是跟你当初的想法差不多,”方涛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你若战死在高阳,梅村先生恐怕也有一块终身难解的心结了。”
卞玉京惨然一笑,扯开话题道:“云霄公此词以雪写人,可称佳作,尤其最后一句‘我踏青云凌霄路,岂与尔曹为伍?’那股傲然之气跃于纸上,可见这位薛雪姑娘当年风范。最让人钦佩的则是云霄公的书法,开头是端正的魏碑夹杂了颜体的楷书,工工整整;写到中间时必定心情激荡,行草相杂,既有《寒食帖》的悲愤,亦有《肚痛帖》的癫狂;到了最后想是已经情难自抑,笔力极深却又如行云流水,而且从字迹上看,碑文并非工匠雕刻而是直接用利器银钩铁画而成,如此笔力,即便是当世大家亦须汗颜以对。可惜此碑未曾出世,否则定为天下书痴之至宝。”说完也不多话,直接蹲到碑前,手指顺着碑文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临摹良久,摇头叹息道:“学不来!学不来!这等笔力,没个二三十年的临摹功夫,连皮毛都学不到!”
招财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地,直挠脑门儿;方涛虽然读过书,可生平经历让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无奈地耸耸肩膀没有接过话茬。“可是……”进宝适时地开口了,“这上面除了最后几句之外,根本没提宝贝的事儿啊!卞姐姐你再想想……”
卞玉京一门心思全都转移到了书法上,没了探究什么宝贝的兴趣,反而倒是方涛盯着碑文苦苦思索起来,良久才揣测道:“什么‘九天处’、‘青云凌霄路’不都是说天上么?不就是个高么?会不会在山顶上?”正在揣摩书法的卞玉京听了方涛的话,眼睛一亮,道:“此言大善!这么多字体在上面,不如此说还以为云霄公写的时候为的是诸体皆用呢!你们看,就刚才这几个字与周围其他字体不同,都是草书,而且笔迹毕其他字还要深一些……”
“可这儿到处都是山,我们挨个儿山头去找么?”进宝有些犯愁了。
“爷,容小人说句话,”方富贵凑到方涛身边媚笑道,“宝贝东西肯定不能随便找个山头藏了,要藏都得是主峰哪!”
“主峰?”方涛猛然点头道,“没错!一定是主峰!主峰在哪儿?”
方富贵苦着脸道:“爷,远倒是不远,站这儿就能看到。不过山里有句话叫‘抬头看得见,抬腿走半天’,这会儿赶路肯定来不及了……”
方涛恍然,笑笑道:“成,今儿早点歇着,明天起早出发,带我们去主峰!”一行人呼啦啦地往宿营地走去,走了片刻,方涛突然问道:“咦?胖子呢?”
“是啊,我哥呢?”进宝回头看了看,看到招财正蹲在原地扒拉着什么。
“这家伙!”方涛苦笑道,“财迷啊!马上天都快黑了,这厮胆子比针眼儿还小,还敢一个人留在那儿!”
“哥!天都快黑了,快回来!”进宝放声叫道,“再不回来可就没东西吃了!”
招财远远地应了一声:“哦!哦!就来,就来!你们先去,我解个手,等会儿才能多装些吃食!”
方涛嘿嘿笑了:“这厮真会挑时候!”
“也不嫌恶心……”卞玉京没好气道。
等走到宿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抬头是漫天的星斗。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招财过来,方涛心里有些焦急,起身道:“不行,天黑了,地上到处都是石块,胖子走平路都能摔个跟头,走山路就更难了。我去看看,你们先吃着。”
进宝也站起身道:“我也去,我哥犯起混来走错了方向那才叫遭呢!刚才那山沟里头那么多猛兽牙,这周围肯定不安全。”
方涛点点头,从火堆里挑了一根粗长的木柴,拉起进宝的手,准备一起去找。卞玉京却站起来了,怯生生道:“我也去……”方涛一怔,旋即会意。倒不是卞玉京关心招财,而是几天来宿营的时候他们这四个人共用的是一个火堆,其他兵丁以伍为单位共用的一个火堆,方涛和进宝一走就只剩下卞玉京孤零零地留在这儿,虽然周围都是溃兵,可卞玉京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还不如跟着方涛和进宝一块儿去。
三个人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前面歪歪扭扭走来了一个黑魆魆的影子,从身体的“宽度”来看,是招财无疑。
“娘的,”方涛走上前,轻轻在招财胸口捶了一拳,笑吟吟道,“死胖子,你下次给我少吃点,解个手都要这么长时间,害老子替你担心!”
招财勉强笑道:“哪能呢,吃得少了哪来的力气……”
进宝挽着招财的胳膊连连道:“快走快走!涛哥儿炖的好野鸡,给你留了一整只呢!”
招财看看卞玉京,一副yù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点点头道:“走!”四个人回到火堆旁坐好,方涛从倒挂在篝火上的头盔里捞出一只整递给招财道:“运气不错,火候十足,绝对是你喜欢的口味。”招财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接,旁边的进宝立刻叫了起来:“哥!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
方涛这才发现,招财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条,白布条上隐隐还有一些血迹,当即皱眉道:“胖子?怎么回事?刚才你没去解手?”
招财支支吾吾地看着卞玉京,没搭话;方涛和进宝的表情严厉起来,同时喝道:“说!”
“我说!我说!说还不行么?”招财立刻投降,倒是有些羞涩地从怀里摸出一团白布道,“卞姑娘刚才说那碑文没个十几、二十年学不来,可咱再有本事也不能扛着石碑到处跑,所以……我就……实在找不到纸墨,就拿底衣凑合了……这个……弄好了之后才知道味儿挺大,还是不给卞姑娘了……”
“哥,你傻啊……”进宝的眼泪立刻滚下来了,抓起招财受伤的左手心疼地看着,“卞姐姐的心意难道你还不知道么?你这么做没用的……”
方涛无奈地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胖子,这回不是我说你,你小子听说书先生嚼的太多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你这会儿这么做,只能坏了卞姑娘的名声,将来到了京城,卞姑娘有几张嘴能说得清楚?你放心,天底下论宝物还真不好找,可论女人,不是我夸口,漂亮姑娘多的是,山清水秀之处必有温柔可人之女,只是未为人所知罢了,这趟跑了京城之后我们便动身南下,再到南京去。我就不信,整个江南就不能给你找个漂亮老婆了?小户人家未入深闺的丫头只要好好打扮打扮也很漂亮的。你好歹也是谷香阁的老板之一,一年下来总有几百两的进账,女人还能缺了你的?到时候你细细挑就是了。”
卞玉京一言不发,怔怔地盯着招财手中的布团发愣;而招财听了方涛的话之后却连连摇头道:“不不不!涛哥儿你误会了,我哪有那个意思?就算有,在高阳的时候也绝了这心思了。说实话,这会儿要送卞姑娘去běi jīng交给那个什么尾巴,我心里真难受,可难受了又能怎样?若是强抢了卞姑娘,就该卞姑娘下半辈子难受了,我可不想的。可胖子我也想替卞姑娘做点儿什么不是?我没读过书,又没涛哥儿你那样儿的能耐,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我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若是就这么一下卞姑娘就跟着我了,那她就是不是卞姑娘了!我要弄这个,也就是想着将来卞姑娘练字的时候还能念叨念叨我这个胖子……”
() 卞玉京眼圈一红,嘴中却道:“你个死胖子,一辈子都记得你!”说罢款款起身,向招财敛容行礼道:“赛赛多谢许兄宽宥成全之德!”
招财怔了怔,旋即哈哈一笑,摆摆手道:“卞姑娘你这就没道理了。要说这事儿可是你什么都没做,我自个儿一厢情愿而已,你不动心原本就是应当的。如今我自知不成,识趣点儿省得讨个没脸罢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儿,你怎么就谢我来了?倒像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似的!分明是我让你难做了,你道歉是没道理了……”
卞玉京眨巴眨巴眼睛,从招财手里夺过那个布团,微笑道:“为此一谢,总是应当?”
招财又是一怔,立刻正襟危坐道:“如此……免礼……”
“去死!”方涛含笑捶了招财一拳,心里也替招财高兴起来。
招财挨了方涛一拳,马上就是一抹脸,可怜兮兮地对方涛道:“涛哥儿,打个商议呗……要不回了江南给我说亲的时候,漂亮姑娘多说几个……要漂亮的,行不?”
“多说几个?你当是地里的韭菜,割一茬还有一茬啊?”方涛哭笑不得道,“你想要几个?”
招财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当官儿的都是十天休沐一次,我也不多,九个,十天休沐一次……”
“去死!”刚刚还对招财心存感激的卞玉京立刻脱口而出,从地上抄起一颗小石子向招财甩了过去。就连进宝也被招财气得乐了,直打跌地笑道:“哥,你娶那么多嫂子回来,养得活么?住下来得多少个院子?那咱们家要多大的宅子才够啊!”
招财眉头一皱,照着进宝的说法开始掰手指:“我一个人一天得吃六斤粮食,女人吃得少一天也得吃一斤半,将来还得生儿子,九个儿子一天要吃……”方涛顿时绝倒,进宝和卞玉京面面相觑。
第二天全都起了个绝早,三百多人的队伍顺着崎岖的山路向郎山主峰挺进。身在群山之中,不觉群山之高,当队伍走到主峰之下的时候,方涛盯着郎山主峰半晌说不出话来:这TM还能让人爬上去么?
“老爷,这便是主峰莲花瓣……”方富贵低声道。
“险绝!如此险峰也只有北方浑厚之地才能有!”卞玉京赞道,“冈峦雄奇,势如刀削。”
“是啊,美是美了,可咱们也甭想上去……”方涛没好气道。
方富贵立刻媚笑道:“爷!小的知道有两条小路可以上去……”
“有小路?还两条?你小子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方涛放下心笑骂道,“前面带路!”
“啊?小的的可不敢……”方富贵苦着脸道,“小的也不瞒着爷,路是有,可实在太险了,有的地方还得脸贴着山壁过去才不会掉落悬崖,差一点儿都不行……”
“额……”方涛迟疑了一下,决心道,“我一个人上去,你们在下面宿营等着!”
“我也去!”进宝第一个站了出来。
“算我一个!”招财也不含糊,“咱仨是一块儿的。”
“要不,我也上去看看……”打死卞玉京也不敢独自跟三百溃兵呆在一块儿。
方富贵犹豫了一下,提议道:“爷,小的倒是有个主意。咱们时间多的是,又不在这一两天功夫,要不这么着,老爷您的槊尖是上等jīng钢打制的,别说是jīng钢了,这么大的槊尖就算是生铁的,也能在山壁上凿个坑,这山虽险,不过石头却不硬(按,郎山主体为石灰岩,喀斯特地貌就不用说了,风化水蚀比较厉害,硬度有限)您先上去,看到能凿的地方就凿,有石头缝的地方就把石头缝弄大点儿。小的们在下面分两波,一波砍些枯藤什么的编绳,一波削木桩,小臂一般长短粗细的,您前头凿下一个坑来,我们就在后头钉下一个木桩,然后就把绳子绕上,后面的人就扶着绳子上去,反正最险的地方路也不长,咱们也要不了几天……”
方涛略想了一会儿,点头道:“行,就这么办!”当下开始分派任务,自己则在方富贵的带领之下勘察地形。接下来的事情只要人多就好办了,方涛力气大,在石头缝隙中间用槊尖打出几个宽一些的口子倒也不难,卸下槊尖找块石头当凿子使就行了。用现代的话讲,铸造兵器的高碳钢的硬度跟石灰岩的硬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只要力气够,绝对不是问题,而方涛最不在乎的就是力气,何况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找到天然被风雨侵蚀的小坑,省了不少麻烦。他们又不是开山路修栈道的,能让人过去就行。不过尽管如此,也让方涛足足忙活了十天开外。不过这十天大伙儿过得可够滋润的,也不知道山神爷爷发了什么疯,前些rì子刚进山的时候想寻点儿猎物要费老牛鼻子劲,可这些天倒好,几乎每天都有山猪野猪之类的往宿营地乱钻,让大伙儿连填饱肚子的时间都省了。
到了正式登山的那一天,方涛毫不犹豫地走在了最前头,不过三百溃兵也没全部跟上,毕竟主峰就那么大,怎么也站不下那么多口子,方富贵带着几个手脚灵活的家丁跟在四个人后面做接应。登山这种活儿还真不能天不亮就开始干,不过他们为了节省时间,已经将临时宿营地迁移到了尽可能高的位置上,以节约时间。
登山的过程相对容易了许多,之前方涛在开凿洞眼的时候地形已经摸熟,在他的带领下,人人腰间挂着绳索,贴着山壁慢慢地走过最险要的那道山梁。再向上道路虽然崎岖,可已经不再险峻,具体说,总算让他们找到了放缓坡度的小道。登顶不是简单的攀爬,绳拉手拽,辛苦异常,不过没有人想到放弃,就连孱弱的卞玉京也在“登顶揽胜”之心的驱使下,咬牙攀登。
顶峰的空间也挺宽敞,一行人陆陆续续登上山顶之后,首先并不是忙着搜寻宝物,而是将带上来的绳索完全固定妥当,毕竟上山容易下山难,不坐好完全的准备,大家没准真没困在山上。固定好绳索之后,大家都开始寻找宝物的痕迹。山顶上除了偶尔可见的杂草其他都是石头。
“这顶上的石头全抠一遍?”招财挠了挠头顶道,“虽然傻了点儿,可顶多也就一两天。”
“是挺傻,明显的许大官人作风!”进宝掩嘴笑道。
“不,胖子不傻,”方涛严肃地说道,“我们经常笑话胖子,因为他每次做事都是直来直去,让他抓只耗子,他敢把整座粮仓都搬空了。可这样真的是傻么?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聪明,小时候我家不远的地方有条河,入冬之后河里的鱼就大了,我一天到晚就琢磨着怎么像大人那样钓上鱼来,做了很多钓竿都钓不上,然后还学着人家配鱼饵,可胖子却不是,胖子不过用渔网往下游窄口的地方一截,再把上游的水闸一截,几十条鱼一个都没跑的,他的法子虽然傻,可却比我投机取巧的法子要强。我跟人打架还躲闪天腾挪,胖子则是拼着挨几拳也要揍人家一拳,一拳下去顶人家几拳。恩师说过,大巧若拙、大巧不工,既然有这个条件,何苦费那个功夫?咱们不是不可以投机取巧,可谁能保证咱们琢磨个一天两天之后想出来的法子就肯定是有用的?还不如傻一点儿,笨一点儿……”
“还是涛哥儿了解我!”招财快活地笑道。
“动手!”方涛微笑道,“地方不大,咱们几个都先翻上一遍。”说着带头在中间位置蹲了下来,刚蹲下来就又笑了:“不用找了,就在这下面!你们看,周围都是石缝中间长草,这边却是整块的原石而且比其他地方略高,上面还刻着枫叶纹路,谁犯这个傻跑到这上面来刻,也真不怕谁第一个跑上山头翻开来看看……”
方富贵瞅了一眼,苦笑道:“爷,您错了,这块石头这么大个头,光是露在外面的恐怕就得好几千斤重,若是算上埋在下面的,没个上万斤怕是翻不了。上万斤哪!山头上这么大点儿地方能站下多少人手?从下面运器械上来能上得来么?就算是来这么几十个人用凿子一点一点凿开,这山头上上下下,还算进伙食、宿营,那得多少年才完事?”
“谁干的……缺德啊……”方涛无奈地叹息道。
“那……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之类的?”卞玉京皱眉问道。
“绝无可能!”方涛断然摇头道,“机关之类的玩意儿有人教过我,这种开动上万斤巨石的机关不能说没有,可想要设置起来,要么靠水力,要么靠比它更重的山石或是铅块,若是没有,也得几十个大小不一的轮子连着铁索牵引才行;簧片机括之类的压根儿没这力道。你看看这周围哪里有可以借力设置机关的地方?除非掏空整个山体……笑话了,若是小山掏空了还有一说,这么个全是石头而且还是在群山之间的地方,掏空这么高一座山够修几百个皇帝的陵寝了,起码上千年!”(按:莲花瓣海拔1100多米,主体为沉积岩,想要掏空它……还不如沿着中国的海岸线修一道长城来得实在……)
() “那怎么办?真个儿凿?”招财疑惑道,“我下去叫人上来?”
“那倒不必,”方涛笑笑道,“既然能设下这个障碍,自然就会有开解之法,或许这里也不过是个暗示,告诉我们宝物的具体位置呢?大伙儿都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这一句话倒是让所有人都有些丧气,辛苦了这么多天,又是一无所获,汗都白流了。方涛倒也没泄气,反而鼓励道:“我倒是也想走,可山外都是鞑子,咱们又能走到哪儿去?呆在山里闲着也是闲着,全当练练膀子好了!”
大伙儿想想也是,反正这会儿就算能出山,也逃不过鞑子的四条腿,还不如安逸点儿呆在山里划算。上至方涛下至方富贵,这里头没一个jīng忠报国的主儿,想活命的,想发财的,想富贵的,包括想娶漂亮老婆的和想安身立命的,都没打算跟鞑子死磕,反正该自己办的事儿都已经办了,自己已经尽了力,没必要再去送死。心眼儿太实了就是缺心眼儿了,就凭现在这三百多号人,粮食都成问题更别提跟鞑子玩命了,还不如留在山里等鞑子都退了再说。
说干就干,一群人都四散蹲下,在石缝草丛中寻找蛛丝马迹,要么抠抠挖挖,要么用小石块敲敲打打,折腾了半天,依然发现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在众人几乎放弃的时候,大家的脚下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盯着脚下那块巨大的山石,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sè。
“喀喇!”又是一阵异动。方涛吞了一口唾沫,连忙道:“大伙儿散开!”众人刚四散开来就看到巨大的山石换换地升了起来,巨石换换抬起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这块巨石不过是个石板。说是“石板”可它的厚度居然也有近三尺厚,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成了“巨石板”。当石板的底部边缘缓缓地离开地面时,一直盯着缝隙的方富贵两腿干脆一哆嗦,直接跪下了。
“妖怪啊……”方富贵面无人sè,身后的几个家丁也好不到哪儿去,卞玉京也是两脚酸软靠进宝扶着才没跌坐下去。
方涛和招财进宝倒还算镇定,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副熟悉的面孔,尽管是以这种极为诡异的方式出现的,不过,他们曾经见到的东西比眼前这个场景更诡异而已,此刻看到眼前这一幕,一点压力都没有。
升起的石板并非来自什么机关陷阱,而是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单手托起来的。没错,单手托起来的。这个女人就是当初滁州城外一双肉翅从天而降的张淑惠。石板地下是个方形的坑,也就两尺深,张淑惠悠闲地躺在里头,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漫不经心地将石板托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揶揄道:“真没出息,老娘等了你这多天你才上来,上来了也不老实,扰人清梦……”
张淑惠的眼睛是看着方涛的,这个举动让方富贵彻底吓傻了,连忙趴到地上磕头道:“山神娘娘恕罪!山神娘娘恕罪!我家老爷不过是受到小人的唆使才上来的,并非有意冒犯……”张淑惠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倒是挺忠心!实话告诉你,老娘可不是什么山神娘娘,若是一定要说老娘是谁的话……还是‘妖怪’贴切一些……”
方富贵听了张淑惠的话,立时白眼一翻,就往下瘫了过去,后面的家丁两忙上前扶住,掐人中抽耳光,总算把这厮弄醒。张淑惠盈盈一笑,坐直身体从石板下面挪了出来,然后又轻飘飘地放下石板,拍拍手上的尘土,惬意道:“别怕,大家都是熟人……”
刚刚醒过来的方富贵听了这话再一次背过气去,旁边溃兵继续掐人中抽耳光。好不容易醒来,方富贵的两腮已经被抽得有些红肿了,吃吃道:“大仙!可千万别说这个了,我跟您可不熟!”
张淑惠笑吟吟地朝方涛一指:“我跟他熟啊!小子过来,让姑nǎinǎi瞧瞧身子骨如何……”
方涛倒是不害怕道,反而走到张淑惠面前笑道:“过来就过来,要说我还欠你好几个人情呢,想还也还不上,哪儿还怕你了?”
“哦?”张淑惠朝方涛看了一眼,踱到招财旁边,仔细打量了招财一遍,又到进宝身边仔细打量了进宝和卞玉京,这才盯着卞玉京笑道,“你是江南卞赛赛?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卞玉京虽被进宝扶着,可两条哆嗦不已的腿彻底出卖了这个柔弱的女子,不过卞玉京口中却没服软,反而回应道:“姑娘年纪不比赛赛大多少,何苦充个长辈?”
张淑惠又笑了起来,下一个动作让除了方涛三个以外的其他人彻底瘫坐到了地上:双肩一抖,一对一丈长的肉翅从背后张了开来,扑棱棱抖了两下,煽起一阵冷风。“姑nǎinǎi都一千八百岁了,还不如你这小丫头?”
进宝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卞玉京从地面上面前搀扶了起来,对张淑惠道:“姐姐就别吓她了……”
“你们……真认识?”卞玉京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sè,“她……”
“认识啊!”进宝有些天真道,“不过头一回碰见的时候我也吓坏了,不必姐姐你好多少。”
“行了,长话短说,”张淑惠严肃道,“我一个月前就到了,是那个人让我来这儿等你们的。结果等了这么多天你们才到山下,又等了十来天你们才上来,要说方小子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来找宝贝的?”
“恩!”方涛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千万别告诉我你就是宝贝,我可消受不起……”
张淑惠抬手就在方涛脑门上赏了个暴栗,笑骂道:“臭小子还敢占老娘便宜!能消受老娘的人就是梦里教训你的那个老头子!你小子,下下辈子都别指望!”
“吓!”方涛吃了一惊,“不会?老叫花子那模样连胖子都不如,而且他都已经有两个漂亮老婆了……他们都死了两百年,你……”
“该你知道的以后自然让你知道!”张淑惠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只铁盒塞到方涛手上,“自己打开。要以血缘之力,自己放血,别人开不了。”
方涛接过铁盒,上下摆弄了一会儿,咬咬牙从怀里掏出匕首割破了手掌,将鲜血涂满了铁盒。“啪!”一声轻响,铁盒的盖子弹开,所有人的脑袋立刻凑到了方涛这里看“宝物”。难得一次开眼的机会,谁都不会放过,既然这个女妖怪没恶意,恐惧之心也就消去了一些。
“额?项链?这么大颗珍珠?给女人用的?”招财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什么珍珠!不识货的家伙!”张淑惠没好气道,“这可是仙家法器,风雷水火珠!”
“仙家法器?”方涛怔住了,“风雷水火?”
“当然!”张淑惠点头道,“两百年前,这把‘流霜’宝刀的主人被妖魔袭击,垂死之时,紫霞真人周颠送来了这个仙家宝物。此宝原名‘电离波动器’,乃是上古神魔大战时女娲集天地之气制成,留待后世地仙斩妖除魔时用。传到后来,因其中‘电者,属金,有风雷之力;离者,火也,波者,水也;又以其形似东珠,故名风雷水火珠’。当年‘流霜’的主人佩此珠之后,手握风雷之力,能动水火之能,周身上下有天赐蓝sè光铠,肋下一对光翅……”
“有翅膀的?”方涛愣了愣,“跟你一样的鸟人?”
“你才是鸟人!”张淑惠恨恨道,“跟我不一样!配上这种珠子的叫有翼族,低等的有翼族是一对羽翅,高等的才是一对光翅!在泰西,有翼族又被他们称呼为天使,代表上天降妖除魔的。‘流霜’宝刀选择了你,你自然就是这颗珠子下一任主人……”
“我的?”方涛犹豫了一下,“那我带上了?”
“带就带,啰嗦个什么!”张淑惠也开始有些郁闷了,“老娘等了二百年才等到今天,你还磨蹭什么?快点儿!我还等着揍你呢!”
“揍……”方涛缩了缩脑袋,连忙将珠子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有些奇怪道,“这玩意儿怎么使……”话音刚落,风雷水火珠就爆shè出一阵耀眼的蓝光,蓝光迅速将方涛包裹了起来,如同水波一般缓缓流动。
“神了……嘿……”招财被方涛身上的异象吓傻了,直接傻笑道。
“咱家老爷是神仙啊……”方富贵也痴痴地说道。
“快拔刀啊!”张淑惠看着陷入惊喜与迷茫中的方涛,催促道。
方涛顿悟,连忙握住了刀柄用力一拔。“呛啷!”流霜宝刀脱鞘而出,众人只觉得自己眼前闪过一道眩目的白光,流霜如同骄阳皓月一般闪耀着灼目的光芒,而此时的方涛如同一尊天神一般,巍然而立。而周围的人,除了成竹在胸的张淑惠,其他人早就已经如痴如醉,似傻似呆。整个山头完全被异样的光芒遮盖。
() 在“流霜”出鞘的那一瞬间方涛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自己周身袭来,而那把宝刀的刀身上一下子涌入了无数连续跳跃的团,有刀法,有文字,还有很多稀奇古怪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些东西一下子全都冲进了自己的脑海,在自己的脑海中生根、膨胀、无限扩张。
光芒逐渐淡去,方涛的意识也从模糊激荡中缓缓恢复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头大汗。手中的“流霜”泛出的光泽也不再耀眼,而是趋于温润柔和。整个过程,招财一行人都是呆呆地看着,大气不敢出一口,直到光芒散去,所有人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行了,你们都下去,臭小子留下!”张淑惠笑吟吟道,“下去准备好饭食,留在臭小子明儿早饭吃。”
招财眼睛一睁,连忙道:“这哪能!涛哥儿一个人在山上呆一夜啊……”
“你今儿还想吃到野猪的话,就乖乖下去!”张淑惠咯咯笑道,“这几天为了填你们的肚子,我可没少忙活。怎么?把你们喂饱了,扣你们一个人还不行么?”
“那……姐姐你扣下涛哥儿做什么?”进宝怯生生地问道。
“揍他!”张淑惠yīn险地笑着,“先揍几天,然后换个地方再揍。想一起挨揍的可以留下,不过么……生死不论。”
招财立刻一阵哆嗦。只有方涛坦然地对所有人笑道:“你们都下去了,惠姨这是教我练武呢。”
大伙儿这才放了心,向方涛道别之后,依次下山。山顶上只剩下方涛和张淑惠两人。方涛的脸sè严肃起来,问道:“刚才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而且还有更离谱的你没看到,”张淑惠补充道,“这山顶上只有我们两个,我可以跟你说实话,所谓家国天下都是虚的,那些吸血鬼和狼人才是想让我们灭种的人。你想想,一旦狼人和吸血鬼蔓延开来,这个世界,这山下的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再过几年,刘家会迎来一场海上的决战,这场决战关乎的不单单是大明朝,而且还关乎所有苍生。或许你们说我们要拯救的这些人当中有些是蛮夷,甚至是跟我们毫不相干的泰西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他们沦为狼人和吸血鬼的奴仆,我们又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我的敌人为的是扩张,而我们,为的是生存。要想更好地生存下去,我们必须有跟多的盟友。”
“鞑子也在其中?”方涛苦笑着问道。
“这个问题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张淑惠无奈地回答道,“不过从刘家现在的情况看,鞑子不在我们考虑之列。刘家自有高手课过一卦,卦象说,鞑子杀孽太重,将来必有恶报,这种恶报,乃是灭种之报。天道循环,我们冷眼相看便是。”
“还是没意思,现世报多好!”方涛有些泄气地说道。
“我也想啊!可刘家已经竭尽全力了!”张淑惠耸耸肩膀道,“海陆两地的商路每年能挣到四百多万两,可这些钱刚到手就马上砸到舰队上去了。舰队还得集训,添置一艘新舰可不是造条船这么简单,维护的银子就是一笔大开支,然后就是水手的饷银,炮手没个三五百发练练手根本打不准,这里头又是钱……香佬穷得都快真成海盗了!你小子知道么,刘家那么大的摊子,居然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万两的银根留着救急,一百五十万两啊,得应付那么多的开销,还得维持实验室和高等学堂的花费,若是拨给舰队,几个月就没了……反正这两百年我是看过来了,刘家的历代家主没几个舍的乱添新衣的……”
方涛听了暗暗吃惊,原先他以为,凭着刘家的财力武装这么几十万人折腾鞑子完全不是问题,没想到刘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迟疑一阵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张淑惠盯着方涛看了一眼,认真地说道:“我来的时候弘道让我告诉你,过几年刘家又会有一支舰队试航,水手炮手都能招募训练,但是他需要一个优秀的指挥官。”
“水战?我不行,我连步战都够呛……”方涛连忙摇头道。
“是海战!”张淑惠纠正道,“有的是机会让你学,等香佬的船队回来之后你就跟着他先学学,海战说起来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你肯用心学,两三年时间也能够独自带一艘战舰了,出去找海盗练练手就可以尝试指挥舰队。不过你可别不当回事,这其中辛苦你自会知道。”
“可是……阿姐怎么办?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阿姐,高阳完了,她要是跟两股鞑子碰上了怎么办?她才那么点儿人……”
“这个你不用担心,弘道已经带着援军在路上了,”张淑惠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着我把杀人的功夫学好,在山顶上我用木枪,等离开山顶的时候,我就用我的银枪了,你可得小心,死了可别怪我。”
“好!”方涛无奈道,“我都已经是你案板上的肉了,想怎么割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砰!”方涛的话刚说完,张淑惠的拳头就已经砸上了方涛的眼眶。“现在就开始!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方涛这一夜注定要倒霉,而山下则显得热闹了许多。溃兵,现在应该说是家丁们已经从方富贵嘴里得到了添油加醋之后的完整情报,以讹传讹之下口水四溅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自家老爷捧到天上去;而卞玉京则按下紧张好奇的心,静静地听招财进宝兄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这中间种种情由。天亮之后,方涛终于从山上下来了,不过,是鼻青脸肿地下来的。
刚到宿营地,一伙人就立刻围了过来。招财最积极,揪住方涛就问道:“涛哥儿,怎样?有没有学会绝世武功?”
方涛的腮帮子被打得肿成馒头,下嘴唇如同如同香肠,一只眼睛彻底眯着,伸手朝自己脸上指了指,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见过被打成这样的绝顶高手么?”
招财顿时泄气道:“真没意思……”
“有意思?有意思你去挨一夜的打?”方涛没好气地从怀里掏出一贴膏药,“暴打一顿还给药擦,你去最合适。”
“你就不会还手啊?”招财被方涛呛了一下,郁闷道,“你是咱们里头最能打的了?碰上漂亮女人也舍不得动拳头了?”
方涛顿时暴跳起来,指天划地道:“你上去试试?别TM说还手了,能躲过去我就谢谢我老丈人在天之灵了!刚开始的时候一息功夫就要吃上三五拳,刚刚下来之前才好了点,勉强能躲一两下,你不知道那女妖怪力气有多大,你上去保管立刻死了!也真是的,这世上还真有打人打几个时辰连气都不喘一下的怪物……”
进宝则是费力地拨开人群,碰着方涛的鎏金头盔递到方涛面前道:“涛哥儿,昨儿下午就没吃东西,饿了一夜,快吃些……”
方涛感激地接过头盔,也不挑地方,直接坐到地上先猛灌了一口热汤,然后大肆吞嚼了一番,全身舒泰地喘了一口气道:“都散了,我先睡一会儿,吃过晌午饭干活儿。”
“干活儿?什么活儿?”一直没开口的卞玉京问道,“那个……女妖还给我们派活儿了?”
方涛抹抹嘴笑道:“没卞姑娘什么事儿,下来的时候惠姨交代了,白天要好好cāo练这帮小子,不能白瞎了。”
“cāo练?”方富贵被吓住了,媚笑道,“爷,小的们cāo练一两下当然是不要紧的,可小的们还得进山捕猎不是?要不然没了吃食……”
方涛停止了吞咽,抬起头道:“这事儿不用你们cāo心,时候到了自然有猎物往咱们营地跑。你们照我说的办就是,等会儿捡柴的时候你们每个人找砍一根棍子下来,至少得手臂粗,下午要用。”
“哦……”方富贵愁眉苦脸地答应了,退到一边替方涛传达命令。
卞玉京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儿,可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在方涛对面的石块上坐下,问道:“大人,我很想知道……”
“你最好什么都别知道,”方涛轻笑了两声打断了卞玉京的话,“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会给自己找麻烦。想要知道的话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变成青甸镇的人,除非得到许可,否则永世不踏出青甸镇一步;第二条路就是你知道了一切秘密之后自己了断,或者我帮你,虽然我们几个交情还算不错,不过为了大局,我还是下得去这个手的。”
卞玉京吐吐舌头乖乖地闭了嘴,方涛看着卞玉京谨小慎微的样子微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的,不偷不抢不造反,青甸镇有那么点钱,走的是海路而已,卞姑娘久在江南,海商见得也不算少了,哪个海商没那么点儿秘密?”卞玉京恍然,点头道:“赛赛明白了。”
() 过了正午,小睡了一会儿的方涛就召集了包括招财进宝兄妹在内的所有家丁,准备“修理修理”。每个人怀里抱着木棍,一脸不解地看着方涛。方涛也不含糊,直接拿过进宝的木棍做起了示范。
“你们看,就这么着,把棍子放在石块上,石块顶在中间,你们站上去,什么时候能站稳喽,咱们什么时候接着cāo练,”方涛站上棍子稳如泰山,“不准扶东西。”
“啊……”方富贵吞了吞唾沫,试探地问道,“爷,您若是钱不凑手……兄弟们可以少领些军饷……”
“什么意思?”方涛反问道。
“爷……这个……杂耍都是要从小开始练的,小人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帮爷敲敲锣喊两嗓子还成,若是让小人练这个,小人实在不行了;更何况咱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三百多口子放一块儿练摊儿……”
方涛的脸完全被方富贵的话扭曲了,咬牙切齿半天才艰难道:“富贵你听好了,老子让你们练就练!谁说我让你们练摊儿去了?你们这帮混蛋!老子将来要带你们上船的,这会儿让你们在地上练,等回了南京让你们在长江上练,将来要出海练!都TM给老子站稳了!”
招财到没什么,长久以来,方涛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但凡涛哥儿让他做的,肯定没错;进宝就更不用提了,用招财的话说,她跟方涛两个人共用一副脑子,跟方涛根本就是一个人。方涛的话带来的最大变化是发生在家丁们身上,一言出口,家丁们非但没有了为难的表情,反而人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神sè。“爷!小人就知道跟了您能有一场富贵!”方富贵立刻抹脸媚笑了起来,“到海上混饭吃好哇!跑商路赚钱,直接抢海商的话来钱更快!爷果然是能人,能有这么好的财路……”
方涛憋着的一股劲被方富贵一番话彻底打消,恨铁不成钢道:“娘的,老子怎么就瞎了眼救了你们这群丘八!成天想着发财,你看看!你看看你们!能不能站稳还是个问题呢,都先想着发财!”
“站!站!小的们这就站!”方富贵连忙赔笑一阵,自己带头往木棍上站。可这种高平衡xìng的活动不是说站上去就能站上去的,方富贵站到棍子上没到一息功夫,人就摔了下来。所幸站得不高,方富贵原地打了个趔趄就站稳了,其余溃兵也都是歪歪扭扭上上下下不亦乐乎。看到大家都练上了,方涛这才放了心,找了快石头坐下休息。
卞玉京闲着无事,走到方涛身边问道:“大人,赛赛启程北上之时也是坐船过江的,江上风浪虽大,可船只摇晃的时候人也能站稳,赛赛初时不适应,后来也是行走如常。想来他rì这些家丁上了海船也只消几天功夫便可站稳,何苦在此费这种功夫?”
方涛笑了笑,低声道:“卞姑娘有所不知。在高阳时恩师说过,兵丁若是饱食终rì,难免无所事事。这几天吃饭不愁而且油水不少,这些家伙明显懒散了许多,若是不找个机会把他们弄个jīng疲力竭,以后就真成兵油子了。何况卞姑娘可别小看了这杂耍的玩意儿,想要站稳了,须得腿脚、腰、肩、腹均衡用力,哪一处力气大了都不会站稳,虽然比不上实战cāo练,可一个下午下来也足够让人腰酸背痛了,挺锻炼人。时间久了,不管是对敌还是自卫,每次进退都是全身同时发力,不但力道更足,而且坚持的时间能够更长;将来到了海上,就算碰上再糟糕的情况也能应付了,好处多得很呢!”
卞玉京有些吃惊道:“看不出大人年未弱冠却能知晓如此多的东西……”
“呵呵,我可没那通天彻地的本事,都是惠姨教我的,”方涛伸了个懒腰,直接躺倒在身后的大石上,“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当个平头百姓,在南京痛痛快快地做我的小老板,然后娶了宝妹,就这么过上一辈子。没想到,十年前捞起这把刀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卷了进来,一辈子都脱不开身了……”
卞玉京有些诧异:“大人既然想过上太平rì子,解甲归田便罢,何苦在这里劳神?”
方涛仰望天空,幽幽道:“我也不知道……可当惠姨告诉我一切的时候,我就情不自禁地答应了。海外……真有些期待啊……惠姨说,这么多年来,我的心从来没有安份过,即便是想着过普通人的rì子,那也是因为这颗不安分的心找不到属于它的归宿,所以才会消沉下来……惠姨说得没错,打小我就从来没想过在老家呆上一辈子……”
“好男儿志在四方,男孩子小时候有这个想法也没什么,”卞玉京跟着笑了起来,“如今大人苦尽甘来,又得高人指点,自然要施展抱负。”
方涛呵呵笑了两声道:“抱负什么的根本谈不上,当跑堂的那时候常有海商来往,间或还能看到给朝廷送火炮的红毛夷,那时候我就想着,这大海之外还有什么样的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怎么都这副鬼样子?还有没有更奇怪的人?真想去看看哪……”
……………………
新年。按照以往的惯例,免不掉的朝贺、祭祀,休假结束之后照例是一次大朝会。不过没有人敢在朱由检面前提高阳,大过年的,你不让皇帝痛快了,皇帝也不会让你痛快。相反,阁臣们倒是反常地大度起来,上表祈请皇帝放刘泽深回青甸镇养老。
朱由检反而有些奇怪,看着跪在地上请旨的周延儒问道:“朕闻太行多旱少雨,百姓谋生甚是艰难,故而才挽留青甸侯在京中小住一些时rì,当时诸位阁臣也都同意的,为何今rì又有此议?”
周延儒回答道:“上启万岁,青甸侯的封地在南太行而非北太行,南太行气候温润雨水充足,可称山清水秀绝美之地,非是风沙遍地的京师可比。”
朱由检笑了起来,转而问刘泽深道:“青甸侯,周爱卿羡慕你那封地呢,你倒是有闲了也请周爱卿到你哪儿小住几天?”
刘泽深连忙出列伏阙道:“固所愿耳!只怕周阁部公务繁忙,无暇分身。”
周延儒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青甸侯客气了,周某焉敢造次登门,叨扰世勋?”
朱由检即位以来一直讲究朝会的质量,没什么兴趣让官僚在自己面前不咸不淡地乱扯,看到刘泽深和周延儒两人侃上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道:“不过么……周爱卿也是知道的,如今鞑子肆虐京畿,杨爱卿又领兵在外,朝中知兵事者甚少,朕原本打算让成国公、英国公和青甸侯一起帮朕参赞军务……”
周延儒连忙叩首道:“臣启万岁,时下已然开,鞑子南下rì久应已疲敝,想来不rì便会在我诸路大军围追之下夺路北逃。二月将至,当务之急那是准备好耕抢种,好让北直隶百姓入秋之后能有果腹之物;还需调拨钱粮以赈济被鞑虏掠劫一空的州县,此事千头万绪……”
“唔……”朱由检微微颔首。周延儒说得也有道理,按照惯例,鞑子闹腾一番之后开了就会退去,既然鞑子撤退已成定局,那么这会儿再言兵事就算是马后炮了;相反,这个时候最让人头痛的应该是鞑子退去之后的善后事宜,赈济的钱粮要尽快到位,耕也应该及早筹备,要不然北直隶酿出民变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周爱卿言之有理……”刚过而立的朱由检立刻被活了一辈子炼g rénjīng的周延儒引开了注意力,“散朝之后,内阁可速派人到京畿各县查明实情,议一议抚恤需要的钱粮、推几个人选,拟个条陈上来……”
“臣遵旨!”周延儒松了一口气:还好,若是让刘泽深留在京城继续施加影响,以后东林地位可真还难保了!自己这个阁臣也算做到头了。
新年的第一次朝会跟以往一样没什么新意。恭贺一下,议一些不关痛痒或者已经达成共识的内容,然后各自回衙门办公,该干嘛干嘛去。不过如今跟往年还是有些不同的,出了běi jīng城墙就是鞑子的势力范围,朝廷的文书发不出去,外面的奏报送不进来,这些rì子衙门里别说公务了,私活儿都没几件,进了衙门还不照样喝茶聊天?话又说回来,即便在平时,哪天又不是这样?反正大正月里的除非天塌地陷的大事,各地送上来的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奏表。
朝会开得很长,谈论的话题很多也很重要。比如在新的一年里,进一步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增加百姓收入、提升大明百姓的幸福感;比如要多关注水利建设,争取来年既没大涝也没大旱;比如要加强民间教化,让百姓们紧紧团结在以朱由检陛下为核心的大明王朝周围;比如要更大地动用外交力量,妥善处理好大明王朝与蒙古、建州女真之间的睦邻友好关系等等。毫无疑问,这些内容都是利国利民的,朝堂上自然是一片赞同,至于具体措施么,暂时没有,各衙门回去议一议,好好落实这次胜利的、团结的朝会的重要jīng神。
() 刘泽深和张之极、朱纯臣被留在了东暖阁。他们不是阁臣,又没挂实职,暂时没了奏章可批的朱由检只能找他们谈。
“青甸侯,周玉绳容不下你啊……”朱由检端坐在御案前,似笑非笑地说道,“他们这帮人把朕当傻子了……”
“陛下圣明……”刘泽深不喜不悲,俯首跪地道。
“行了,起来!”朱由检敛住笑容道,“坦然言之,原本朕把你留在京城也是想让你青甸镇的兵马不敢擅动。事实上,朕到现在还有这个心思。可朕也想过,你青甸镇兵马不过三千,就算奔袭京城又如何?偌大的京城,每条街上有一个伍的士卒巡逻,加起来都不止三千了,你又凭什么控制住整座京城?那些个文臣在鞑子来的时候都是软骨头,可你来了,他们却从来不曾软过……呵呵,其实你自己说得也不错,纵然你能奔袭京师,可天下藩王的勤王兵马你又能奈何?到头来还不是给那些个藩王做了嫁衣?就凭这一条,朕知道你不会谋逆!”
“陛下圣明!”刘泽深在此俯首道。
朱由检有些自得,继续道:“这些rì子内外消息无法传递,朝廷里头事务不多,朕也得了功夫跟你们三个详谈。朕以为,你们三个都是知兵事的,所以一开始打算把你们放倒宁锦、宣大、蓟门一线上去带兵。呵呵,实际上当时最不放心的还是青甸侯你啊!可朕左思右想却发现朕自己脑袋都没转过弯儿来,无论是宁锦还是宣大,直捣京城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你年能做得,其他人更能做得!若是朕谁都疑上了,朕还能用谁去?总不见的把几十万大军交给藩王?虽然都是一家子,可他们动起手来可更不会含糊了……”
三两句就扯到了帝王家事,这里头水太深,怎么表态都有问题,刘泽深这下可不敢再说圣明了,只是埋着头专心看地板。朱纯臣和张之极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完全不知道朱由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当中,两个世袭国公,一个世袭侯,朕虽然想用,可也有不能用的苦衷。朝堂上,内阁不会坐视世勋再次手握兵权;边军里,那些将佐早就成了一方诸侯,你们就算过去了,也难使得动他们……”朱由检叹了口气道,“所以朕打算让你们留在朕身边参赞军务,没想到这些文官儿……”
“大明文风鼎盛,这是好事……”朱纯臣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或许!”朱由检迷茫地望着门外,“毕竟朕还要用他们……朕一下子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顶他们的缺……”
“臣启万岁,”刘泽深突然发话了,跪下道,“臣以为,纵然此刻有数万士子可供驱使亦不能解朝堂颓势。天下士子虽多,然皆朝中大臣门生,换或不换,一如既往……”
朱由检微微颔首:“这话有道理……”说到这里,脸sè一变,声音也变得低沉:“今天是新年第一次朝会,朕知道,报喜不报忧,阁臣哪里肯定有很多军情压着没报上来,你们……你们知道多少?”
三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敢接茬。
朱由检又笑了起来:“你们哪……也是怕给朕找不痛快啊……”
这是实话,朱纯臣和张之极还得在京城过rì子,有些事情能免则免,当然尽量不开口。刘泽深却没什么担忧的,反正你不爽了大不了老子卷铺盖回青甸镇去,随你乐意。所以听了朱由检的话之后,刘泽深俯首道:“回万岁,高阳城破,孙阁老举家殉国,建奴两白旗如今已经南下,似乎有掠劫山东之意……”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半天,才问道:“杨嗣昌和高起潜呢?”
“正在追击建奴。”刘泽深没兴趣跟阁臣一伙儿打嘴仗,反正事后追究下来,那群文官儿照样是这么说,还不如自己直接说出来。
“啪!”朱由检抄起御案上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将御案上的恭贺新年的奏章一下子推到地上,愤怒道:“追击!追击!都追了一百多天了还在追击!高阳被围这么多天还没追到?”
“臣万死!”朱纯臣和张之极连忙跪倒在地。
“关你们什么事!”朱由检声音又提高了不少,“都起来!”说到这里,脸sè稍缓道:“朕知道,这会儿不是追责的事后,本来也不关你们事……锦衣卫两天前就已经把消息传到宫中来了,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实话,夜深人静的时候,朕还偷偷哭过一回……”
“万岁……”三个人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朱由检脸sè惨然,眼珠微微发红道:“孙师傅是个好人……当初父皇还不是储君的时候,整rì战战兢兢地活着,生怕有一天锦衣卫突然冲进王府里把全家缉拿……朕和先帝更是连贫家子都不如……若不是孙师傅不惧权佞极力周全,哪有今rì……早年孙师傅被排挤请辞的时候,朕迫于阁臣压力,未敢挽留,如今想起,惭愧万分……此事,朕之过也……”
“万岁不必过于自责……”朱纯臣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朱由检伤感地摇了摇头道:“朕并非只是自责,朕是在担忧……自天启年开始,西北在闹,辽东在反,大明好不容易出了几个将才,要么要么战死,要么投敌,剩下的几个也都四方奔走到处堵漏。如今孙师傅去了,你们看看,京师之中还有谁能带兵出战?天下兵马,又有几镇敢缨鞑虏兵锋?”说道这里,朱由检长叹一声,转而对刘泽深道:“青甸侯,你的次女很不错,可惜她是个女儿身,让她袭爵已属破例,朕也不可能照秦良玉旧例让她统帅兵马了……朕听皇嫂说,年前你们青甸镇找到了一个不世出的将才,乃是南直隶布衣出身,朕倒是想见一见,看看你青甸侯的眼光如何……”
……………………
连续挨了十来天的打,方涛的身体状况非但没有变差,反而比以前结实了不少。每天登顶之后挨打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倒也不是张淑惠手下留情,而是方涛在张淑惠的刻意训练下,反应速度突飞猛进,虽然还是没机会还手,可好歹不会再被打得鼻青脸肿地下来。而下面的家丁们则在每天的“站棍子”训练中很快学会了基本的平衡规则,虽然每天睡觉的时候腰痛得动都动不了,可一旦松懈不但方涛不放过他们,就连山顶上的女妖也时不时地扑棱着翅膀飞下来挨个儿修理。
等方涛尝试着反击出第一刀的时候,张淑惠停止了进攻,带着方涛一块儿下了山。看着狼吞虎咽的方涛,张淑惠慢悠悠地说道:“咱们该换个地方练练了……”
方涛被张淑惠的话差点噎住:“换地方?山顶上不是好好的么?”
“有月光,不行……”张淑惠yīn险地笑道,“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旁边的招财哆嗦了一下:“女妖怪,你说的好地方肯定没好事……”
张淑惠没有再揍招财,反而笑问道:“西天门去过没有?”
“坏了,我说没好事,都送我们上西天了……”招财喋喋不休地说道。
“闭嘴!”方涛和进宝齐声喊道。招财立刻安静了下来,听张淑惠继续说。
“西天门是出山的必经之路,那里人迹罕至之处有个山洞,”张淑惠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冬暖夏凉,环境不错,咱们在那儿呆到二月转暖了再出山。”
“哦……”方涛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不过他还是强烈地预感到,这个山洞绝对不是什么好去处,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吃过东西,张淑惠就带着大家在山间七转八转,直到方涛觉得自己都快转晕的时候,终于在半山处的一个洞口停了下来。“这洞不大啊……”方涛迟疑了一下,“挨个儿进去?”
“挨个儿进去,”张淑惠点头道,“里面挺宽敞,不过仔细脚底下,别摔了。”
方涛会意,连忙让方富贵和招财准备火把,三百多溃兵很快就收集了很多枯枝捆扎起来,点燃。张淑惠见状笑笑,带头走了进去,方涛连忙跟进。这里便是郎山的西天门红玛瑙溶洞,后世直至1992年才被发现。用我们现在的眼光看,溶洞内部若是打上彩sè的shè灯,绝对是鬼斧神工的奇异世界,可此时的方涛只不过举着火把缓步走近,没有阶梯和清理出来的道路,到处都是坑洼不平,跳跃的火光照shè在洞中的石笋钟rǔ上忽明忽暗,喀斯特地貌溶洞中特有的奇形怪状的风貌在众人眼中无异于一尊尊诡异的鬼神像,面目狰狞。时不时传来的滴水声如同巨兽滴下的口水声,在空旷的洞中回声悠扬,让大家不寒而栗。
“怕了?”听到方涛渐渐粗重的呼吸声,张淑惠轻笑道,“这里头除了粮食,其他没什么的……”
() “粮食!”听到这两个字方涛不禁一阵兴奋,人也来了jīng神。有了粮食,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rì子不必为吃饱肚子而担忧了,可旋即方涛又疑惑起来,问道:“这地方怎么会有粮食?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这里湿气这么大,好像还有暗河,怎么可能存得下粮食?”
“这里本来就是刘家预先准备的藏兵洞,”张淑惠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道,“年前,咱们的人从草原上得知鞑子准备南下的消息的时候,就替卢象升准备了这么个地方,倒不是为了让卢象升躲避鞑子兵锋,而是为了能从天雄军中分出一支伏兵藏于郎山,然后诱敌一股入山围歼。可惜卢象升跟杨嗣昌汇合之后就被夺去了天雄军的军权,卢象升只能带着五千羸弱迎战鞑虏,最终全军覆没。原先备下的粮草军械也就没用上,你们来了正好,这里头虽有存粮,不过数量不多,运回青甸镇需要的花费比重新买回同样多的粮食花的钱更多,还不如就地吃掉算了。”
“这敢情好!”方涛笑嘻嘻地回答道,“有了这些粮食,总算没白挨这些天的打。”
张淑惠没好气道:“那你们得赶紧了。你自己都说了这里头湿气大,这些粮食可存不了多久了。”
方涛不以为然道:“放心放心,我带的人里头高手没几个,吃货特别多。吃饭,他们拿手,特别是胖子……”
“说得我好像是饭桶似的……”招财嘟囔道。
“这还算抬举你了……”方涛没好气道。
进洞之后转了两个弯,张淑惠往边上一个宽敞的大厅一指:“呶,粮食和兵甲都在那儿呢!”招财闻言,连忙带着方富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粮食和兵甲,一群溃兵扑在粮食袋子上又是哭又是笑,整个洞中激荡着男人的嚎叫。而堆放在一边的铠甲兵器则更是解了方涛的燃眉之急。多尔衮撤走的时候,除了留下方涛、招财和进宝的铠甲兵器之外,其余小卒的铠甲兵器一概没收,只有伍长们才留了一把腰刀,其余人只能勉强找了木棍防身,如今终于可以再次武装起来了,而且还是青甸镇出产的jīng品,虽然不打算跟鞑子再去死磕,可铠甲兵器齐全,心里总有了不少安全感。
“你跟我走!”看到家丁们的情绪逐渐恢复正常,张淑惠对方涛微微颔首道,“里面还有一片地方,进去跟我练武。”
“哦!哦!”方涛忙不迭地点点头,寻了跟火把准备继续往里走。
“放下!”张淑惠制止道,“练耳目,自然不能带火光。”方涛无奈,只得跟着张淑惠摸黑往里面走去。里层的洞穴更加空旷,至少从四壁传来的脚步回响可以判断出来,往前走了不久,方涛就停住了,因为,他已经听不到张淑惠的脚步声了。
“惠姨……”方涛犹豫了一下,高声叫道。没有反应,整个洞穴中似乎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惠姨?”方涛又叫了一声,握着铁槊的手不禁攥得紧紧地。头顶上猛然响起一阵翅膀煽动的声音,方涛心里陡然一紧,来不及躲避,后背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哎呀!”方涛直接往前一倒,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好好的大男人,挨顿打而已,叫什么叫!”半空中,张淑惠冷冷地说道,“我来了!”
进宝听到内部洞穴中方涛传来的连续不断的惨叫声,立刻停下了手中检视粮食的动作,愣愣地竖着耳朵倾听着;招财看到妹子发愣,没良心地说道:“妹子甭担心,这里头黑咕隆咚的,涛哥儿不挨揍就没天理了。你放心,不出十天,包管涛哥儿不会再挨揍了!”
进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哥哥说得也挺有道理,前些rì子涛哥儿不也是挨得鼻青脸肿的么?这一次只要熬过头几天,后面肯定没问题了。当下也不再多问,继续分拣手头的粮食。
有了兵器,有了粮食,山中的rì子一下子没那么艰难了,山里的飞鸟禽兽也因为这些粮食的存在而侥幸免于灭顶之灾。方涛照样每天挨几个时辰的揍,然后鼻青脸肿地出来,狠狠地cāo练方富贵他们。而饱食终rì,无所事事的方富贵他们除了被方涛cāo练不休,余下的时间也开始自己找乐子。洞里有两个女人一个女妖,女妖没人敢惹,两个女人,一个是已经成亲暂时没圆房的夫人,正妻;一个是自家老爷礼敬有加的名媛,碰不得惹不起,家丁们只能想办法消耗掉剩余的jīng力。要知道以前当兵的时候三餐不济,能不能保证自己饿不死都是个问题,现在每天能够敞开肚皮吃,人人jīng神得很,山洞生活颇为无聊,找个地方发泄发泄也是应当的。
最先被搞起来的是“军中之戏”,比较传统的,蹴鞠或者角力、抛石。到后来,这些东西都玩儿腻了,方涛和招财则喜滋滋地从兵甲堆里翻出弓箭,带着大伙儿跑到外面玩儿shè箭。没错,就是“玩儿”,反正大家都不是弓箭手,没什么压力,拿着弓箭shè鸟shè雀倒是个不错的消遣,这么一混,又是十来天。
山中的rì子逍遥,可外面的世界却不平静。
最憋屈的是岳托和硕托兄弟两个,他们表面上风风光光地在京畿附近发财,可实际上却是被金步摇带着的一千多重甲骑兵满世界追杀。想要反击,定下的策略倒是先让朝鲜人扛着消耗重甲骑兵的体力,然后蒙古人上,最后女真人上,可朝鲜人刚一个照面就崩溃了,蒙古人还算硬气,可也顶不住两三回冲锋,到了最后关头女真人就算想上,也承受不起巨大的损失。最关键的,那就是金步摇从来不上兄弟俩的当,整个青甸镇的骑兵如同在草丛中伺机而动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窜出来咬你一口,不管得手与否就立刻抽身而退,等你缓过劲儿来的时候已经跑得远了,派人追,派多了,这边掳掠过来的财物、丁口没人照看,万一人家杀个回马枪怎么办?派得少了,基本就回不来了。最可气的是,这帮重甲骑兵从来不贪恋战果,爽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掉胃口啊……
好不容易,岳托终于得到了亲叔叔多尔衮攻破高阳之后前来支援的消息,那帮重甲骑兵也很识趣地没有再次出现,岳托总算松了口气。当他看到一脸悠闲的多尔衮时,岳托几乎快哭出来了:“我的十四叔唉,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不来,您的俩大侄儿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而硕托的脾气可就没这么好了,直接yīn沉着脸对多尔衮道:“十四叔没等到两红旗被重创,是不是有些失望了?咱们兄弟没本事打赢青甸镇,可把大清勇士囫囵个儿带回去的本事还是有的!”
多尔衮面的硕托的指责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一脸委屈地摊摊双手:我的大侄儿啊,叔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你们光看到叔吃肉了,你们就没看到叔有多难!青甸镇可是有三千重骑的,咬着你们的才一千多,还有一千多哪儿去了?万一他们在叔救援你们的半道上打个埋伏,爆了叔的菊花,叔难道找皇太极哭诉去?你们再看看叔手头上才多少人?两个牛录!还是两白旗拼凑起来的!主力都被你十二叔和十五叔去奔袭山东了!你们也不想想,山东兵力雄厚,如果叔不使点声东击西的小技俩把明狗的注意力引到高阳来,你十二叔和十五叔能去得了山东么?叔可比窦娥还冤哪!
硕托是个老实孩子,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看多尔衮都难为成这个样子了也没再逼问下去,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叔不是?当下也就不再发话了,可岳托却多了个心眼:叔啊,你说的咱兄弟都信,可你怎么还在高阳城下磨蹭了那么长时间?你手头上蒙古人加上朝鲜人也好几万了,怎么就不早点朝咱们靠拢?
多尔衮立刻痛心疾首、苦大仇深:两位大侄儿你们是不知道啊!高阳城里头有谁?孙承宗哪!这老贼可是明狗的两代帝师,算起来都经历四朝了,叔这一趟为的就是把孙老贼弄到手啊!有了孙老贼,明狗朝廷震动,咱们将来南下阻力也少了,叔这可是牺牲个人利益为大清万事基业着想啊!虽然叔跟皇太极不对付,可叔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虽然皇太极当了皇帝,可叔还是紧密团结在以皇太极为核心的新一代大清领导层周围,高举武力征服的大旗,跟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齐头并进掠劫汉人奔小康啊!可时下就是有那么一小撮人,平时眼睛倒是雪亮的,可关键时刻就是不明真相,拼命诋毁像叔这样年轻有为鞠躬尽瘁的好干部,简直就是破坏团结、破坏大清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嘛!你们俩说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让他呆在皇太极面前接受一下八旗奴隶制度优于大明封建制度的先进xìng教育?
() 多尔衮这么一说,岳托只能乖乖闭嘴了。他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然后就变成多尔衮口中那种“总是不明真相却有着雪亮双眼的一小撮人”,换句话说,就是站到多尔衮的对立面。这可是南朝的地盘,你丫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儿敌意,多尔衮肯定毫不犹豫地把你和谐掉,而且还是以大清的名义。
岳托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让他在后来受益匪浅。几十年后平三藩,这位称得上硕果仅存的老将还能颤巍巍地上马带着一群秃脑门小辫子搞定吴三桂,也正是源自他的明哲保身。闲话少说,叔侄一合计,行了,走一步看一步,两红旗已经捞得差不多了,再闲逛一阵子,南下接应了两白旗之后咱们就撤,都快正月底了,等慢悠悠地回到辽东,新草也都长出来了,正好放马;还能顺便让这些掳来的丁口开垦几个庄子。
也就这么个时候,南边儿报信的来了:多铎拿下了济南府,掳到了大明的德王。在两个侄子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多尔衮很是得意了一把。他到不在乎活捉了一个大明宗室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声望,他只在乎钱。至少在他眼里,所谓大明宗室的价值还没有孙承宗和那个名叫方涛的小将的价值高。真要衡量一下的话,那德王对他的意义也就只剩下钱了。南朝宗室之富庶、藩王之肥厚这可是天下皆知的,活捉一个藩王则意味着他的两白旗可以躺在金山银山上吃喝几年了。有了这些钱,他可以拉拢更多的人入伙。入伙做什么?哼哼,盛京没人不知道,就连皇宫里的皇太极自己都知道,可就是拿这个弟弟没办法,只要人家没公开说出来,你就没法抓人家小辫子。他能做的,只有同样拼命扩张其他几个旗的实力,维持这种平衡。
走,等多铎和阿济格北上汇合后,南下的战略目标基本达成,多尔衮果断地下了撤退的命令。这一下,整个北直隶沸腾了。几乎所有的勤王兵马在一夜之间都得到了鞑子撤退的消息,也几乎所有的勤王兵马在一夜之间全都当机立断,奋起“追杀”鞑子,鞑子要“逃跑”了嘛,这个时候不立功,什么时候立功?于是,漫山遍野的“王师”在极为安全的距离内不要命地“追击”鞑子,最倒霉的还是北直隶的百姓,侥幸躲过鞑子的再也没能躲过“王师”,没被鞑子瞧上的州县却被自家“王师”瞧上了:“借”点粮饷花花。当然,早就逃命出去的县令知府们得赶紧筹措银两疏通疏通,好洗脱自己临阵脱逃的罪名,钱从哪儿来自然不必多说;勉强保住城池的更是紧张,大家都败了,你守住了,就说明你这人办事不厚道,让同僚没了脸面,怎么样?赶紧想办法“疏通疏通”!不识相的,照样给你安上一个坐视不管的罪。
整个被直隶都忙碌起来了,郎山之中一片宁静,方涛和他的武装家丁们反而过起了畋猎的rì子。尽管方涛每天还是得被张淑惠拖进山洞一顿饱揍,可就连一向迟钝的招财都发觉了,这个从小跟自己玩儿到大的妹夫这些rì子本事见长。
当第一缕风吹进郎山的时候,张淑惠就不再收拾方涛了。她告诉方涛,虽然远隔千百里,但是她已经闻到了狼人的气息,她的活儿来了。简单地交代了一番之后,张淑惠就在一个很寻常的夜晚消失了,张淑惠消失之后,方涛知道,自己带着这帮家丁出山的rì子也就到了。出山容易,目标běi jīng城,拼命靠拢过去就行了,可方涛却多一层忧虑:自己的阿姐到底在什么地方?她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自己去救援?
时间已经是二月初,鞑子已经开始北撤,容不得方涛多想,能早点出发尽量早点出发,一直呆在山里也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方涛下令,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山。方涛的命令让方富贵等一帮家丁非常兴奋,用当今高考历史试题的角度来分析就是:从经济上看,多尔衮临走之前给方涛留下了一笔还算可观的财富,而这笔财富方涛一直没奖励下去,早点到达京城,早点拿到赏钱,自家老爷这方面从来没克扣过;从政治的角度看,自己的老爷如今立下了大功,也到了“追击”鞑子博取封赏的时机;从军事的角度看,鞑子现在的主要目的是撤退,自己就算跟着鞑子的屁股慢慢散布也能得个“追击鞑虏”的美名;从生产力的角度看……算了,这个暂时还没有。不过总的来说,兵油子出身的方富贵和家丁们都是竭力赞同立刻出山“追杀”鞑子的。招财和进宝表示无所谓,卞玉京则表示能尽早赶到京城那是再好不过。于是,全体没有异议,整顿之后立刻出发。三百多口人迅速地用山洞里的铠甲兵器将自己武装了起来,剩余的粮食也被大伙儿打包带走,出了洞口,家丁们自觉地按队列站好,等待方涛发话。
“涛哥儿……你现在更像个大老爷了……”招财站在方涛身边羡慕地说道,“富贵这帮家伙,就算你让他们造反,他们也不含糊……”
方涛白了招财一眼:“造什么反?你还嫌现在不够乱?”
招财撇撇嘴,悻悻地说道:“说着玩玩儿罢咧,谁让你真干了?咱们在江南也算有产业的人了,rì子过得好好地,造反做什么去?”
方涛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计较,抬头对所有家丁道:“打高阳城破那一天起,你们就说要当我的家丁。我答应了,今儿是出山的rì子,你们想当我的家丁,可以,不过你们得懂规矩。我是个酒楼跑堂的出身,你们这些人的xìng子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我们进了京城之后,别的不说,你们若是祸害了百姓,我肯定不会容你们!若是你们在外头受了气,就是打我的连,甭管他是谁,就是皇帝老儿欺负了你们,老子也得替你们把连面子挣回来!路上若是碰上鞑子,还别TM的怕死,爷在这儿撂一句话,就算是死,爷都在你们战死之前死,你们跟爷一块儿战死没问题,若是谁先跑了,战后爷第一个让他死!”
底下的家丁一个个默然无语。他们觉得方涛的话等于没说,因为从高阳之战死里逃生之后,他们就已经认定了方涛是自家的老爷,是可以托付xìng命的人,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老爷让他们去死,他们也绝不会含糊。至于是不是欺凌百姓,说实话,大家都不想这样做,有些事情属于道德底线,上级不默许,下级也不敢做出来;上级默许了、鼓励了甚至跟着下级一块儿分赃,下级才会有这个泼天的胆子践踏人间道德。家丁们的前身是溃兵,作为兵油子,他们很是懂得将官们杀鸡给猴看的手段,于是,所有人都很聪明地当起了猴,谁都不想做那只鸡。
“出发!”方涛看到家丁们反应平平,也没往心里去,点头下令道。队伍就这样在往山外前进,自打家丁们的身份正式确立以来,方涛只是cāo练他们搏杀的手段,从来不曾cāo练过阵法、行伍。虽说队列能训练士卒的纪律和服从,可张淑惠却直截了当地告诉方涛:将来到了海上,有的是办法cāo练他们的纪律xìng和服从xìng,比如……刷洗甲板;而此刻最重要的却是让他们学会不要命地砍人,因为海战与陆战最大的不同那就是,海战靠的是船与船之间的配合,船上则靠水手与炮手之间的配合,至于到了跳帮接舷短兵相接的时候,根本没有阵法可言,距离远的弓弩火枪乱放,距离近的抄起家伙就砍,谁不要命谁就赢。
此刻,整个北直隶大地一片鸡飞狗跳,相反,京畿一带却是出奇地宁静。各路“王师”正在北直隶拼命“追击”着鞑子;而鞑子却带着掳掠的丁口、财物以及重要人物德王及其家眷,慢悠悠地一边看风景一边沿着大明的京畿防线往北撤退,收获颇丰,鞑子也懒得闹腾,一路上挺安静;金步摇带着千余重甲骑兵也悄无声息地在鞑子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等待,准备在鞑子北撤之前做最后一次努力;方涛则带着三百多家丁不显山不露水地沿着燕山山脉前行;刘弘道则是快马加鞭地往京畿附近靠拢,力图与金步摇的主力汇合。唱配角的统统在闹腾,相反,唱主角的却安静异常,谁都知道,又一轮生死较量即将展开。
此时的běi jīng城则是一片凄凉。鞑子就在外面转悠,城内连个屁都不敢放;德王被俘的消息传来,机灵点儿的大臣知道这回算是出了大事,坐失藩王,绝对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都不敢受这份牵连。很快,告病、告假的奏疏雪片般地飞进内阁,而皇宫里的朱由检已经不知道掀翻了多少次桌子,摔了多少只茶碗,还得忍气吞声地跑去宗庙告罪。
() “将军,鞑子已经到了五十里外,”史德威走到了金步摇面前行礼道,“进了昌平境内,快到长陵了……”金步摇点了点头,开始擦拭自己的兵器铠甲。
“哥,前面就是明狗的祖坟……”多铎暗示道。多尔衮摇了摇头:“不要动,咱们还没做好跟明狗玩命的准备。几百年前女真勇士破辽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蠢事,后来仗就难打得多了,我们不能再犯这个错误。传令下去,绕行,不得擅入明狗的皇陵。”
“传令,下马休息!”刘弘道果断地止住队伍。
“怎么?为什么不前进了?”奎斯提斯奇怪地问道。
“前面是大明的皇陵所在,”刘弘道解释道,“也是重创鞑子的最后机会。如果我是我二姐,必定会在天寿山一带设伏。我们昼夜兼程,虽然现在还有余力,可直接冲过去却不能持久作战,必须现养足jīng力。休息两个时辰……四个小时之后我们出发。”
“老爷,前面就是昌平县了,”方富贵望着巍峨的群山道,“成祖皇帝以下,咱们大明的列祖列宗都埋在那儿……”
“距离京城还有多远?”方涛问道。
“过了昌平就是了,挺快,”方富贵干脆地回答道,“不过错过了宿头就有些麻烦了,皇陵守军铁定不肯咱们进去休息,就连在山脚下扎营他们都不准的。”
“都TM一群死人还这么照顾……”方涛没好气道,“山脚扎营,距离皇陵起码二十里远?还不行?”
方富贵苦笑道:“爷,别说二十里了,就是五十里那也是不准的……”
“一群白痴么……”方涛无奈道,“江山丢了,谁家的祖坟都甭想保住,跟自己人折腾个什么,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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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我想我们需要一些武器……”刘妍盘算了一下,直接要求道,“万一我们碰上千军万马,靠拳头肯定不行……”
“粒子步枪更不行!”方永直接回绝道,“威力虽然大,可shè速不高,而且这玩意儿拿到几百年之前去,吓谁?”
“要不……用传统制式武器?我是说审判rì之前的传统火药武器……”前田桃小心地回答道,“对方有好几万骑兵,还有足够数量的辅兵……我想我们至少要有比较稳定的半自动步枪……对方人多,得有五吨弹药……”
“要不干脆配个加强营的火力?再带一个迫击炮排,一个步兵炮连、两辆装甲车?”方永没好气道。
前田桃吐吐舌头道:“算了,当我没说过……”
“那怎么办?”刘妍也迟疑了,“我们的作战服倒是又轻又结实,比他们的铠甲强,可总不能也跟他们一样冷兵器作战?”
反攻来回踱了几步,下决心道:“狼神特攻队本次参战人数二十一人,每七人为一战斗组。每组M系列火神机枪一挺,一个基数弹药,通用机枪一挺,两个基数弹药,5.8毫米口径半自动步枪五支,配弹两个基数,12毫米口径手枪一支,配弹两个基数,每人进攻型手雷四枚,瓦斯手雷一枚,夜视仪一副,防毒面具一副,反器材的就不用带了……再准备横刀一把,材质要好。罗湛,能搞定?”
罗湛拍拍胸脯笑道:“谁不知道实验室的设备都是联盟最顶尖的?只要桃子能把技术资料发过来,就算是个坦克师也顶多半小时。”
“能不能搞到战马?”方永突然问道。
“老大,不会?**实验室可是在楼下,弄过来动静太大了?”罗湛砸巴嘴问道。
“去!我是说等会空间舱开启的时候,你就随便从哪个国家弄点儿脾气好一些的战马来,顺道呗……”方永呵呵笑道,“难不成还真得带装甲车过去?”
“行,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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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没有理会方富贵的告诫。按照行军扎营的基本要求,就算行军的人数再少,也要找换一个背靠山、侧临水地势偏高的安全地带扎营,这完全是一个将领的必备素养。广袤的北直隶平原上,鞑子只要一个奔袭就足够让成千上万的战马踏平一座孤零零的营盘,靠山靠水而营,这是必须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到处都是鞑子,皇陵又怎么了?就算你TM里头睡的是活的,老子也敢住!
“就这里了!埋锅造饭,天黑之前安排好轮哨。”方涛下令道。方富贵打了个千儿,迅速安排去了。三百多人的营盘也只需要钉上简单的木栅,挖两道陷沟就行了,这种天气不会有暴雨,两道陷沟兼职排水已经足够。床铺还是临时割来的干草铺就,方涛几个坐在中军营中盘算着余下的路程。
篝火煮饭的篝火刚刚燃起后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就传进了方涛的耳朵,没多会儿,一个百户衣着的将官就捏着马鞭气冲冲地闯进了方涛的营帐,指着方涛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杂碎?敢惊扰成祖皇帝陵寝,岂不知死?”
方涛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地图,头都没抬,直接问道:“富贵呢?方富贵!”
方富贵立刻苦着脸跑进来行礼道:“爷,小的……”
“身为家丁队长,不但纵容外人闯营,而且还闯进了老爷的军帐,可知罪?”方涛依旧没抬头。
方富贵两腿一哆嗦,直接跪下了:“爷,小的知罪……”
“晚饭之后自己去领二十军棍……”方涛幽幽地说道,“念在战事紧迫,今rì先打五棍,等鞑子退后再补齐。”
“是……”方富贵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愁眉苦脸地下去了。
方涛如此表演,摆明了就是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来将见此,顿时气急道:“你!你可知罪!惊扰皇陵,罪同欺君!”听了这话,方涛才艰难地抬起头,翻了翻眼皮仔细打量了前来交涉的百户,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来人!”两个守卫军帐的家丁立刻钻了进来,方涛冷冷道:“拖出去,掌嘴。”
家丁一愣,问道:“爷,多少下?”
“左右各掉两颗槽牙为止,打完不必通报,连同牙齿一块儿扔出大营。下次再不懂规矩就直接砍了。”方涛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百户立刻跳了起来:“王八……”还没骂出口,嘴巴就已经被堵上了,两个家丁直接把人拖了出去,噼里啪啦忙活了起来。
卞玉京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好歹也是侍奉成祖皇帝的……”
方涛摇头道:“卞姑娘说差了。不管他侍奉的是谁,也不管他是给谁看宅护院,军营就是军营,若是军营能容得这般随意乱闯,何言治军?在下虽然不是朝廷将官,可此刻勤王之际,鞑子又是近在咫尺,若是有半点差池,丢的可不是在下一个人的命。卞姑娘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昔rì亚夫细柳故事何如?”
卞玉京点头不语,算是认可了方涛的说法。可却有些担忧地说道:“他们可是守皇陵的兵马,算起来也是天子亲军,若是得罪了……”
方涛轻松地耸耸肩膀道:“皇帝老儿还欠着方许两家三条人命呢,我在他祖坟上遛遛马又怎地?哦,鞑子能在这儿遛马,我这个如假包换的大明人反而倒不能了,凭什么呀?再说了,这山上山下的不还差了十几里路么?有那么多忌讳?”
卞玉京被方涛的无赖jīng神弄得哭笑不得:“蛮夷不懂中原礼节,他们这么做倒也罢了,可咱们中原人怎么能不守规矩?万一真的惊动了成祖皇帝和孝慈文皇后,岂不是我等罪过?”
方涛翻了翻白眼道:“这可不能怪我!要闹腾也是鞑子闹腾的!真要追究起来,那也得让皇帝老儿自己追究一下自己,中都的太祖陵寝都让人刨了,他总得负点儿责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卞玉京这回没话说了,只得瞪着眼睛沉默以对。方涛哈哈一笑道:“卞姑娘,不说别的,光说这帮丘八。大明‘王师’都是什么德xìng就算你没亲眼见过总也有过耳闻?若是刚才我服了软,他们蹬鼻子上脸让你伺候他们吹箫唱曲儿你干不干?让咱们把大营往平地上挪一挪送到鞑子刀口下面去,你干不干?”卞玉京彻底服了,不得不说,让步出于礼节,可大明“王师”的做派确实会让卞玉京有些胆战心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情况下还是跋扈一点好。
方涛看到卞玉京服软,微微一笑,叫醒歪在一边打盹的招财进宝兄妹道:“胖子,宝妹,下去让富贵准备一下,告诉他,板子权且记下,等会立功之后相抵。我料那守陵的百户回去之后必定会带人前来报复,没准还会抬出个大官儿来,你们都在这大帐周围埋伏好了,停我号令,给他们点颜sè看看。”
一听说又要打架,招财立刻来了jīng神,忙不迭地拉着进宝下去准备了。果然不出方涛所料,一行人刚刚暖烘烘地吃过饭,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约摸五十余骑疾驰到大营门口,也不勒马,直接冲开军营前的木栅直到方涛的军帐前面才停了下来。
() 一个中年千户怒气冲冲地跳开军帐的帘子就冲了进来,没头没脑地大喝道:“是谁?TM的是谁敢打老子的人?滚出来!”
方涛照旧捧着地图一本正经地端坐在上座仔细研究,而卞玉京也是一本正经地坐在方涛的下首摆弄着紫竹箫。中年千户的咆哮声没能打断帐中的静谧气氛,方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卞玉京亦是垂着脑袋仔细擦拭着自己的箫管,毫不理会。不过,别说现在方涛的身份有些特殊,就算放在从前,方涛也从来没鸟过几个当官儿的,而卞玉京更甚。在江南,就连世勋贵胄想要见她一面也得看她的心情,千户这种不入流的武官她更没放在眼里。
“小子,TM地说你呢!”中年千户咆哮了,“耳朵聋了?”
方涛懒洋洋地抬起头,伸出小拇指在耳朵里挖了两下,轻笑道:“哪儿来的野汉子?妨碍老子听曲儿,你担待得起么?”
“娘的……”中年千户被方涛噎了一下,顿时脸涨得通红,想要发作却又犹豫了。这小子嘴巴上没毛,年轻得紧,处事好像又有这么几分气度;营里的人虽然不多,可从铠甲兵器看,全都是上等货sè,不是寻常人家的家丁能穿得起的;更离谱的是,出来行军居然带着这么个娇滴滴水嫩嫩的娘们儿,难道是哪个勋臣的子侄?闻闻满营的麦香味儿,吓,寻常将领就算是家丁到了晚上的这一餐也都是喝粥的多,到了晚上临睡的时候还能大口吃着麦饭的家丁去哪儿找?非富即贵啊!旋即,中年千户又有些愤愤起来:妈的,人比人气死人!老子守了这么久的皇陵都没机会让手下吃顿饱饭,你TM的拿这么好的粮食糟蹋!三百多口子吃顿小麦干饭用掉的麦子,好好磨成面对付点而稀面汤,足够老子手下吃一天了!省着点儿,两天都能对付!都TM一群牲口啊!
“嘴巴干净点儿!”方涛脸sè微变,轻哼了一声,“你娘不在老子这儿!”
中年千户的脸立刻涨成了紫sè,喘了两口粗气,直接把马鞭子往地上一扔,朝着方涛就扑了过来:“小子,不管你是混哪条道儿的,老子今儿都跟你没完……”
方涛本来就是故意的,故意激起对方的怒火好让对方发飙,然后自己才有了给对方下马威的借口。看到对方直接动武,早就有了准备的方涛直接从草褥上弹了起来,肩膀往对方胸口上用力一顶,直接撞开对方,旋即就是一记下钩拳直接落到对方的下巴上。中年千户以为面前这个嘴上没毛的小混蛋不过是哪家的二世祖,根本没把方涛放在眼里,于是顿时吃了大亏,闷哼一声就中了招。方涛力气大,中年千户整个人被打得凌空而起,笔直地被撂翻在地。倒在地上的中年千户挣扎了一下又站了起来,还没等还手,方涛一记重拳就直接砸上了脑门,这一下彻底爬不起来了。方涛轻松地拍拍手:收工。
两人交手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跟着千户进帐的四个亲兵不干了,看到方涛把自家千户两拳撂倒,立刻抽出了腰刀。
“拿下!”方涛断喝一声,埋伏在周围的家丁在招财和方富贵的带领下一下子冲了出来。刚刚一个照面,中年千户带来的亲兵猝不及防之下全数被绳子套下马,旋即被按住捆好。方涛再次慢悠悠地在草褥子上坐了下来,对卞玉京笑道:“没想到卞姑娘还能如此沉得住气哈!”
卞玉京拍拍胸口道:“我是被吓傻的!这可是个千户,你居然把长陵卫的千户给打晕了!也就只有你这个家伙有泼天的胆子了!”
方涛摇摇头道:“失策了,本来以为一拳就能撂倒,没想到要两拳,失策了!”这话说得卞玉京直翻白眼。方涛示意方富贵给中年千户喷了一口冷水。中年千户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和自己的手下已经悉数被擒,而凶手正不怀好意地朝自己这群人笑着。
“你是何人?胆敢羁押长陵守军?”命在人家手上,千户也不敢太过嚣张,反而沉声问道,“长陵卫虽是卫所兵,可却是侍奉成祖皇帝与孝慈文皇后的,尔等也不怕惊动了二圣?”
方涛失笑道:“笑话了,老子带着兄弟们从江南赶到山西,从山西打到邯郸、沧州,再从沧州一路打到高阳,一千多口子就只剩下这么点儿人,还做得不够?这里距离成祖皇帝陵寝少说都有十里地了,怎么就是惊扰了?鞑子十几万人就在外头晃荡呢,他们不怕了?”
“鞑子不懂中原礼节,自然管不得……”千户下意识地打起了官腔。
“放屁!”方涛断喝道,“鞑子不懂这个礼?老子跑到鞑子祖坟上撒泡尿,看鞑子乐不乐意!自己怂包不敢跟鞑子玩儿命就别TM找借口!老子最瞧不起你们这些混蛋,杀鞑子没什么本事,自家窝里倒是挺横,没出息!”
千户明显不服,抗声道:“你看看你的手下!衣甲是上等水牛皮做衬里的铁叶甲,长矛都是jīng铁打制的,有长矛就算了,娘的还配腰刀,背后还挂了小钢盾,天子亲兵也没这么好的东西?最可气的就是人手一张手弩,你带的TM的还是兵么?一群老爷啊!钱多得没处使了!老子有你这么多钱置办甲仗,老子也敢跟鞑子死磕!”
听到千户的叫屈,后面方富贵这帮家丁都嘿嘿笑了起来,没错,他们这会儿确实奢侈到极点了,要不是怕把这千户活活气死,方富贵倒是很乐意告诉他呆在郎山的时候,一伙儿家丁还糟蹋了一百五十副上好的组合弓作为娱乐shè箭,最后都当柴火烧了。不过嘛,自己这一身行头能让一个堂堂千户眼红,也算没白跟老爷一遭了。方涛自然也是知道其中缘由,也不点破只是淡然笑笑道:“你想打,容易!我这边家丁可以给你腾出几百口子的兵器甲胄,你拿去,我看你怎么跟鞑子玩命。”
千户顿时语塞,嗫嚅半天才愤然道:“将军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难道将军不知我大明常例?大明粮秣饷银自万岁恩准起,内阁扣下一成,户部扣下一成,兵部扣下一成,再到兵备道扣下一成,上头守备等各sè军官各扣下少许,能到千户头上的不超过三成,这三成就算养活末将手下亲兵也实在勉强,哪来财力养活卫所兵丁?别看下官是个守卫长陵的千户,可末将能保住长陵三卫兵马足额已经是荡尽家产了(按:长陵卫所分左中右三所)!可怜下官麾下千余兵丁连果腹尚且不能,安能身披重甲与鞑虏交锋?若是粮秣充盈,下官让手下吃饱喝足,只消一个月,焉能让鞑子肆虐?”
方涛沉默了,原本他以为,大明朝但凡当官儿的都不过尸位素餐而已,可眼前这一位能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话,确实打动了自己。难道……这世上,真有好官儿?或许!方涛这样宽慰自己,好官儿或许有,但是数量太少了,否则,斑斑青史上就不会把那些好官儿当作神一样来看待了。稳住了心神,方涛问道:“长陵卫世代守卫成祖陵寝,怎会连粮饷都不足了?”
千户闻言愤然更甚:“将军此话更该问京师阁臣!自万历末至天启以至崇祯年,一年冷似一年,地里的粮食从原来的歉收到如今旱涝齐至遍野绝收,军户们早就活不下去了。末将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让老天爷变暖和一些?粮食收不上来,朝廷拨付的粮饷又没有,末将如何能将麾下兵马养得兵强马壮?”
方涛闻言算是了解了大概,当下点头道:“既然你连出战的本钱都没有,那怎敢到我面前撒野?”
千户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成祖皇帝是非功过我等不可妄论,可末将自打祖上之始便是世代守卫成祖皇帝与孝慈文皇后,此乃末将职责所在,末将焉敢擅离职守造次行事?”
方涛冷哼道:“鞑虏自长城长驱直入如若无人之境,未曾轻扰大明祖陵已是侥幸,身为天朝将士,食君之禄理当替君分忧,尔等焉能置之不理?我等乃是百战余生之勤王兵马,疲敝之下只图一夕安枕,尔等又如何蛮横驱赶非置我等与鞑虏铁骑之下而后快?”
千户哑然,只得道:“事已至此,末将无话可说。末将技不如人,只求足下千万保住成祖皇帝陵寝,末将死亦无憾。”
这算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了,中年千户也知道,眼前这位少年虽然看不出他的官位爵位,可能够千里迢迢从江南赶过来勤王的兵马这几年也算是独一份了,就凭这个,眼前的这位少年也不是铁了心谋逆的主儿。或许,确实是为了躲避鞑子兵锋才撤到长陵山脚下而已。这位千户也算是知道大明军力的人物,他也明白,如果真如这位少年所言,一千多人的队伍打到只剩三百多人还没崩溃逃窜,肯定都是跟鞑子死磕的决死之士,若是得罪了,不怕人家搞上朝堂告御状,反而怕百姓戳自己脊梁骨。
() 方涛轻笑一声:“想死,我也没权杀你啊!你是钦赐守卫长陵的千户,再怎么也会跟世勋贵胄有些关系?我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能把京城的世勋贵胄都得罪光了?要不然我以后rì子还怎么过?”
中年千户明显愣了一下,旋即道:“将军既已知此,又何故跋扈?”
方涛笑道:“我这是跋扈么?大营兵丁虽少,可也是勤王兵马,万不得已才在此安营,为不惊扰二圣陵寝,我等甚至未出大营一步。你带着手下擅闯军营,可知罪?”虽说方涛现在身份不明,可方涛的问话却是合情合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坏了军营的规矩。中年千户虽然跋扈,可他也知道,此刻这位少年将军当场砍了他也算有理有据,自己连个叫屈的地方都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下只能默然不语。方涛看到对方服软,轻笑了两声道:“你有你的职责,我也不为难你。我等不过是躲避鞑子兵锋,只消鞑子离开,明rì一早我等便拔营启程往京城去,我们两不相干便是。”说罢朝招财招招手,招财立刻捧来一个小布包放在中年千户的面前,打开。
“足金一百两,一半算是给你压惊,一半算是留宿钱,如何?”闷棍之后照例是要给个甜枣的,方涛笑眯眯地问道。
有钱拿,而且还不少,中年千户也没了脾气,盯着地上的金条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只要一半。还有一半换成粮食……”
方涛有些讶然道:“怎么,你说你没钱我倒是信了,怎么还就缺粮了?你们可是守皇陵的兵,不给钱,总该给粮?怎么就断炊了?”
中年千户无奈道:“早就断炊了。长陵这边还算好的,换到永陵、定陵、昭陵那边都快穷疯了,别说空额,女人孩子算上恐怕都凑不到个囫囵大军来……”
方涛之觉得自己的心沉甸甸的,犹豫了一下道:“我这边存粮还有一些,要不这样,金条你拿走,我这边留五天口粮应该足够了,其余的你都带走。”
中年千户明显怔了一下,也没拒绝,坐在地上欠了欠身子:“多谢!”方涛见状,心情有些沉闷地挥挥手,方富贵会意,把人都带出去分拨粮食去了。营帐内安静了下来,良久,方涛叹息一声道:“难怪一打就输……”
“钱呢?都到哪儿去了?”招财傻乎乎地问道,“年年都在派饷,收上去的银子都好几百万两了,怎么还没钱?”方涛朝卞玉京看了一眼,没有回答;卞玉京当然知道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落入文官儿们的口袋之后,很是有一部分在花在自己这样的清倌儿身上,林林总总加起来,数目绝对可观,当下也只能叹息一声,不作回答。
军帐内沉默的空气让人觉得有些难受,几个人彼此对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方富贵掀开帘子进来回报道:“老爷,都送走了。”方涛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看外面的天sè,点头道:“安排好哨位,休息!今夜的口令,‘饱暖’。”
……………………
鞑子撤退的速度很慢。没办法,抓到的青壮男女几十万,财物更是多得没法计数,大小车辆和俘虏加起来绵延数十里。可笑的是,这支绵延数十里慢如龟爬的“敌军”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如同观光一般走过去的时候,全天下居然没有一支“王师”主动上来干一票。
此时的鞑子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俘虏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军队的人数,还得拨出大量的兵力来护住堆积如山的金银,从军事角度讲,这已经完全从战兵沦落成了辎重队,这个节点上,只要谁真有这个泼天的胆子集中所有骑兵在鞑子最脆弱的俘虏队中来这么一下子,绝对会给鞑子造成极大的混乱,金银不一定能夺回来,可却能给那些被俘的青壮足够的逃跑机会,为大明的北方保留最后一口元气;或许战果未必重要,重要的是士气,至少可以告诉大明军民,鞑子并非不可战胜。可惜,大明“王师”还欠这点胆量;或许说,大明有很多将官有这种勇气,而指挥这些将官的人却没有。
朝堂上没人敢做,朝堂之外却是有人敢做。除了正在静静等候伏击机会的金步摇,还有就是绿林。
侠以武犯禁,绿林一直都是朝廷的忌讳。可还有一句话,那就是自古以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侠的存在,不只是一句“快意恩仇”的简单归纳,而是蔑视规则,蔑视权威的存在。侠有侠自己的规则,他们既是一种规则的破坏者,也是一种规则的捍卫者。他们用自己的逻辑和自己的原则衡量每一次行动,这一点,不论是谁都无法约束他们,历代的皇帝不行,所谓的绿林总瓢把子不行,只有他们自己行。
方涛心情沉重地躺下后不久,就感觉到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敌袭!”方涛一个激灵,立刻从草褥子上蹦了起来,睡意全消。也就在同时,明哨和暗哨同时吹响了尖锐的哨声。整个营盘立刻嗡响起来,中军左右的营帐里传来了兵器轻碰的声响,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家丁们反应不慢,方涛表示满意,这些rì子一向是睡不解甲,留在郎山的时候方涛也曾在夜里玩过几次偷袭的把戏,家丁们对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准备好自己的兵器就近埋伏了下来。
营盘外传来一阵喧嚣,很快守门的家丁就跑到中军帐前禀报:“老爷,外面来了一群绿林把式,说自己是勤王义军……”
方涛怔了一怔,旋即苦笑摇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军帐里用帘子隔着,帘子一侧睡着方涛和招财,帘子另一侧睡着进宝和卞玉京。外面的声响也惊动了两个女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进宝问道:“涛哥儿,什么事儿?不像是袭营……”方涛闻言苦笑着解释道:“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山匪,说自己是勤王义军,八成是要进来混点吃喝……”
沉默了一阵,进宝问道:“那该怎么办?”
方涛回答道:“来历不明,怎么可能让他们进来?轰走了事。”
又是沉默一阵,进宝回应道:“要不……给点银两打发了……”
方涛想了想笑道:“还是宝妹想得周全,依你。”招财有些吃惊,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妹夫,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妹子的话了?”方涛朝招财瞥了一眼:“什么叫听话?你妹子是我老婆,听听她的意见自然不是什么坏事,何况不过是一点银子罢了,也算是结点善缘,没什么坏处。”招财倒是不在乎妹子的提议有没有道理,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妹夫能把自己的妹子当作宝,只消如此便足够了。当下点头道:“那行,不过这里有女眷在睡觉,你出去把事儿了结。”方涛依言起身,稍微整顿铠甲之后阔步走出了军帐。
外面约摸有千余壮汉举着火把挤在大营门口喋喋不休地说着。人人看上去义愤填膺,不过还好,没直接冲营。看到方涛走到大营门口,正在跟绿林对峙的守门家丁立刻躬身行礼退到了一边;门外的绿林汉子看到将官模样的少年走出来也都安静了下来。
方涛没接触过绿林人物,可从说书先生口中好歹知道了一些大概,加上平时自己待人处事的见识,虽有些怯场,可心里却是不慌。这世上,不管与什么人打交道,除了极个别脾气古怪的,多数人都是乐意听人说漂亮话的,所以,与人相处无非就是给足面子、给足好处,大家自然相安无事。当下,方涛抱拳朗声道:“方某见过诸位英雄,不知诸位英雄夤夜到访有何指教?”
“兀的那毛头小子说话少这么文绉绉的!”最前面一个抱着铜锏的壮汉高声道,“亏得你还是个武将,学什么文官?”
方涛顿时恍然,敢情自己实在太客气了,当即口气一变,扬起脖子同样高声道:“娘的,老子不过看你们都是条汉子才客气点儿,你们还当真了!”
方涛这么一开口,外面的绿林汉子反而表情一松。这才对嘛,哪有当个武将还继续掉书袋的?执铜锏的汉子看方涛露出了“原型”当即道:“看来阁下也是个明白道儿上规矩的人物,咱也就不来虚的。眼下鞑子在北直隶祸害百姓,不但坏了咱们绿林生计,也让祸害了不少绿林家眷,可恨九省绿林谢总瓢把子胆子忒小,鞑子折腾两下就给吓住了,勒令兄弟们不得找鞑子寻仇……”
方涛有些吃惊道:“不准寻仇?不准寻仇你们还来?”
那汉子冷笑道:“他没卵袋我们有!爷们儿我去年走了一趟山西的镖,也是打草原上路过的,半路上爷们儿也碰上了两个鞑子斥候,小爷就凭手上一对熟铜锏挑翻了两个斥候。爷们儿在九省绿林不过是个中中人物,一个人能做掉两个鞑子,这千把兄弟总能做掉三五千……”
() 方涛一听,顿时大惊失sè道:“别!千万别!你们这么过去跟送死没区别!”
绿林群中沉默了片刻,人群中就有人喊道:“这怂人怕了!小屁孩儿也配当将军!”话音一落,绿林中人立刻应承起来,矛头直指方涛。
方涛苦笑不已道:“诸位!诸位!听我解释!诸位都是当世大侠,这个在下是知道的,可行军打仗不是行侠仗义,打仗靠的是战阵行伍,不是多高明的武功……”
“没胆就没胆!”抱着双锏的汉子不屑道,“老子也没指望你们官军上阵杀敌。老子只来说一件事,你们官军胆小,又没本事,可能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咱们绿林好汉此去打鞑子一个埋伏,鞑子必定溃不成军,尔等官军不敢跟鞑子正面交手,痛歼溃败的鞑子总能?咱们绿林好汉不稀罕皇帝老儿的封赏,这泼天的功劳就算留给你们了……”
方涛吃了一惊,暗道这些绿林汉子也不简单啊,居然跟自家阿姐的战略部属一样,赶在鞑子最脆弱的时候给鞑子一个猛击,尽可能地挽救被俘的青壮,既然是埋伏,自然对战阵行伍的要求不是很高,若是设伏地点在山间,正好是绿林汉子们的强项,扬长避短,没准真能取得丰硕战果,看来绿林之中还是有能人的。当下也收起小觑的心思,拱手客气道:“此计大善,诸位英雄果然文武全才。”
那汉子听了方涛的赞许有些兴奋了起来:“我就说这招能行嘛!可恨谢江在九省绿林盟主的位子上尸位多年,碰上鞑子连交手的胆量都没有……”
方涛没兴趣了解绿林内部的过节,只是继续问道:“不知诸位侠士打算如何设伏?又需要我等官军如何配合?在下不敢隐瞒,在下军中总共三百四十余人,兵器甲仗倒是齐备,至于战力……呵呵,自然不敢与各位大侠相比,不过正面交锋,对付一两百鞑子也是不怯战的,若是据险而守,也能阻隔千把鞑子一段时rì……”
“唔……”那汉子抚了抚下巴点头道,“虽然挫了点儿,不过也不错了。正面碰上鞑子没立马就逃的,就算大明jīng锐了……回头让你们见识见识咱们绿林的英雄,别小看了咱们这一千多号人,歼敌五千轻松……”
方涛被这句话说得差点吐血,心道你够种你去试试?正面跟鞑子交锋打赢?做梦!鞑子都TM是骑兵,老子都TM是步兵,三百多步卒正面交锋一个牛录(三百骑)还能取胜?老子TMD不是疯子!老子敢说正面交锋一两百鞑子也是进山之后天天有粮有肉,把三百多号人养成壮汉的结果,而且这种交锋还是不计伤亡的死磕,你以为老子没跟鞑子混战过?高阳城破哪会,一千多人对付鞑子两个登城的牛录都没能赢,妈的,老子是鞑子的双倍都没能打赢啊!到最后只剩这三百多号人!能活下来的早就是jīng锐中的jīng锐了!你TM还说“挫了点儿”!抑制住上前狂扇耳光的冲动,方涛嘴角抽动了几下,勉强笑道:“诸位好汉英雄了得,哪里是我等能比得上的?不知诸位好汉要我们怎么做?”
那汉子对方涛的表现感到非常满意,点头道:“诸路英雄齐聚,我们打算在古北口设伏……对你们只要截住南下溃逃的鞑子……”
“古北口?”方涛彻底被吓住了,“真的是古北口?”方涛不知道古北口的地形如何,可好歹也是长城的关隘之一,想要设伏应该还是能够找到不错的地方的。可是古北口对于大明和鞑子来说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地方。因为当初鞑子南下的时候就是从这里南下,所以这一带的地形对鞑子来说也是熟得不能再熟悉,相比之下这帮绿林汉子对这个地方熟悉的恐怕就不多了;再者,鞑子南下都是从这里开始,通过古北口之后才将大军分成好几路,同样回来的时候看上去整支队伍绵延齐整,可到底还是各人归各人,两红两白旗的主力还是分散的;等到了古北口之后大军才算正式汇合,你TM在对方主力集结的时候去“伏击”,才千把口子过去,别说鞑子是几万人了,就算是几万坨屎你也得打扫半天?
“怎么?嫌地方不够好?”那汉子斜着眼不屑地问道。
方涛连忙摆手道:“不!不!当然不是!只是古北口必定是鞑子聚集之地,只靠千余人恐怕有些……”
那汉子摆摆手道:“此事不必担心。诸路英雄皆是苦练十几年的功夫,些许阵仗还是能应付的。擒贼擒王,混战之时只消杀得鞑子将官,鞑子自然一溃千里。”
听了对方的分析方涛哆嗦了一下,禁不住问道:“不知……不知诸位打算如何设伏?”
那汉子很奇怪地看了方涛一眼:“埋伏还要先打算?当然是千余英雄伏于两侧山梁,待鞑子通过之时两侧群起而攻之,使其首尾不得兼顾……”
方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吞了吞唾沫道:“诸位大侠天纵奇才,自然是不怕的……这个……在下军中士卒实不堪用……”
那汉子顿时露出了鄙夷的神sè:“哼,又怂了!看你这两三百口子这副衰样就知道肯定吃了败仗!吃个败仗就怕成这样,没出息!”
方涛心跳疯狂加速,强忍了一阵,才诚恳地说道:“诸位英雄,敌强我弱,鞑子连同裹胁而来的大明青壮总数数十万,集结之后首尾绵延数十里,若无万分准备而强行设伏,只怕……”
“少拿这个当借口!”那汉子讥笑道,“没胆就没胆,反正你们官军从来不曾有过胆。你们不敢干的事儿,咱们干!”说罢,转过身朝人群大呼道:“好汉们!官军怂了,咱们自己上!”言毕,朝方涛冷哼一声,转身走开;其余绿林汉子纷纷向军营方向吐了口唾沫,冷笑着离去。
方涛硬是被对方呛得在原地愣了半晌,等这些人消失在黑夜中的时候才跺跺脚叹息一声转身回营。闷闷地走近军帐,招财已经将中间的隔帘拉开,跟进宝与卞玉京一起,围坐在火盆便寂静不语。
看到方涛进来,招财当先问道:“涛哥儿,怎么回事?”
“一帮绿林,八成都是北直隶道上混的,想去伏击鞑子,让咱们跟在后面捡剩,”方涛跟三人一样席地而坐,拿起火钳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道,“他们准备在古北口的关隘上伏击鞑子。”
招财眼睛一亮道:“好事儿啊!你答应了?”
方涛摇摇头道:“太危险,没答应。”
卞玉京奇怪地问道:“既然是伏击,只要做到悄无声息出其不意,自然马到功成,险在何处?”
方涛苦笑道:“哪有这么简单!两军交战,四两拨千斤的法子虽然常用,可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不是说伏击就伏击的。古北口一带地形确实不错,可鞑子全在那里集结,加上被虏的军民,总数不下三十万,我们都和多尔衮交过手,以多尔衮的能耐,他怎么可能不在这之前就派斥候查明山中有无伏兵?一场伏击战,总要提前准备好滚木、落石,甚至还得准备好引火物资以备纵火乱敌,他们这帮人乱哄哄举着火把地过去,连个计划都没有,怎么打?庙算!庙算!鞑子的前军在哪儿?是那支部队?中军在何处?中军的组成结构是什么?是哪些将领?以什么队列行进?殿后部队又是由什么组成?每支部队战力如何、士气如何?鞑子行军途中最脆弱的一环在什么地方?这帮人根本不知道!连这些都不事先查探清楚,这千把人过去,不是飞蛾扑火又是什么?还拉着我去送死,没门儿!”
招财顿时蔫了下来:“不会?还以为来了一群高手能教训教训鞑子呢,怎么就不行了?”
方涛无奈道:“没错,看他们的jīng气神,个个儿身手都不会差,可这是打仗不是江湖械斗,这千把人乱七八糟地冲过去,鞑子只消两轮骑shè就足够让他们死绝了,难道他们靠手臂甩出去的飞刀能比弓箭shè得更远?手上的兵器五花八门,单打独斗倒是厉害,可长矛呢?大盾呢?会不会摆拒马阵?鞑子只要一个牛录来回几个冲锋就能让他们崩溃了,侥幸杀得几个鞑子,能左右战局么?”
倒是卞玉京比较好奇,问道:“埋伏难道不是这么打的么?只要外面那些汉子们够果敢,冲过去与鞑子混战到一起,再有一支生力军加入,总不会吃大亏?”
方涛还没回答进宝就直接抢着回答道:“我明白涛哥儿的意思。咱们三个以前在如皋城打架的时候,人不如对方多,涛哥儿就先带着我和哥哥找适合埋伏的地方,前后左右都看过,就连在哪儿事先放好棍子、口袋,从哪儿引对方进来,得手之后怎么跑路都事先算计好了,然后才动手,打仗应该也差不多?总得先算计算计……”
() (昨天喝高了,这会儿先补上。)
方涛点头道:“一曰势,设伏,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必须先勘察地形,不但要悄无声息而且还要考虑被对方发现之后如何抽身,同时还要算计好地形优劣,对方无法反击固然好,可也不能让自己也无法扩大战果?二曰时,白天打、晚上打、晌午打、下午打都是有计较的,甚至连面光背光都要考虑清楚;三曰谋,对方人数多少,你打算取得什么样的战果都要事先想好,什么情况下可以聚歼,什么情况下只是给对方造成混乱,什么情况下只要打击对方士气就立刻脱身,都要根据战局而定;四曰计,用什么法子引对方入彀而不令对方起疑,什么法子可以在战斗一开始就压制住对方,什么法子可以扬长避短等等,哪一条不要事先算好了?像他们那种打法,能赢算是运气,输个jīng光也不是什么怪事,我手上可有三百多条人命,不到最关键的时候,我不能这么赌。”
卞玉京恍然,她也知道书籍跟实战之间并无绝对联系,当下点点头,不再多问。倒是招财在高阳的时候被鞑子欺负得紧了,一天到晚念叨着要找回场子,而苦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这么点儿机会却不能用上,这让招财郁闷不已。憋了许久,招财才问道:“涛哥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做?总不能干看着?”
方涛凝视着火盆中跳跃的火焰,想了想,提高声音道:“富贵。”一直守候在帐外的方富贵连忙打起帘子弓着腰走了进来,垂手等待方涛示下。方涛再次思考了一下,说道:“传令,升火做饭,准备好明天一天的干粮……不!立刻收拾好大营,随时准备撤离。”
方富贵连忙躬身道:“是!”说罢就退了出去。
“等等!”方涛又叫住了方富贵,而脸sè却愈发凝重了起来,问道:“富贵,你说,我们现在是跟在那帮人后面准备接应呢,还是赶紧跑路?”
方富贵连忙道:“回老爷的话,行军打仗是老爷做主的事,小人……”
“让你说你就!”方涛没功夫跟方富贵瞎客套,“你在辽东混了这么多年都能活着跑出来,足见你眼光不会差了,我相你。”
方富贵脸上浮现出一抹动容,旋即转而恭敬:“老爷,依小人看,咱们最好现在动身,不是撤走,而是赶快上山钻林子,等鞑子彻底走了再出来。反正在高阳县那会儿兄弟们什么苦都吃过了,不在乎这一两天功夫……”
方涛听了这话之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理由呢?说不准那帮绿林汉子运气好,咱们的运气也不错,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呢?”
方富贵脑袋摇得就像拨浪鼓:“决不可能!决不可能!那帮江湖人能囫囵个儿回来几个我就算佩服得要死了,打赢,绝无可能!就怕他们打不过了想跑,没地儿跑了就往咱们这儿跑,到时候连同我们一块儿祸害了,还是得趁早走……”
“你这话有根据?”方涛也来了兴致。
“当然有!”方富贵认真地回答道,“江湖人手段高不假,都是好手也不假,可好手要用在好地方才是。小人在辽东的时候也打过一两次伏击,虽说有那么点点儿混战的意思,可说到底还是得靠将军们的统一指挥才行,否则一个人露了马脚,整个儿伏击就全完了,没准还得被鞑子反咬一口。这帮江湖人个个儿有本事,若是让他们平时刺探军情或者在鞑子腹地刺杀要员搞点小动作,绝对可行,但是两军交战绝对不行,因为他们谁都不服谁啊!这么一下子过去,谁听谁的?说不准没碰上鞑子他们自己先乱套了……”
“令行禁止啊……”方涛点头道,“还有一条,那就是前方必经之路上到处都是鞑子和鞑子掳获的青壮,这帮江湖汉子根本到不了古北口,直接被鞑子堵在半路!”
招财一下子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快收拾东西跑啊!”
方涛顿时哭笑不得道:“胖子,刚才你还胆大如虎,怎么这个时候就胆小如鼠了?”
招财理所当然道:“刚才么,有鞑子可打还没什么风险,当然胆大;现在么,你这么一说傻子也知道这会儿去跟送死没区别,不跑路做什么?”
在旁边静听的卞玉京嘲笑道:“有好处就上,没好处就跑,连那些绿林莽汉都不如。”
招财正sè道:“卞姑娘说差了,连自己都保全不了还杀什么鞑子?杀光对手,自己活下来,打仗打到最后还不就是这个理儿?既然杀不了鞑子,那还不赶快跑?咱们现在又不是守城的,又没什么百姓要咱们去周全,何苦给鞑子送点心去?”
卞玉京立刻反驳道:“那也要看义战与不义战之分!”
方涛这一次却站到了招财一边:“卞姑娘,这世上既要有公孙杵臼这样的人物,也要有程婴这样的人物,如此境地,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或许我会做一次公孙杵臼,可惜……这一次,还是做程婴……”
卞玉京沉默了,良久才道:“他们都是英雄……”
方涛叹息一声道:“阿姐说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价值,哪怕这个人再卑微、再懦弱,都有让他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我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来牺牲我手下这三百来号人去拯救他们……虽然他们根本不懂战争,可我打心底佩服他们,汉人延续了千年的血脉,靠的就是这些慷慨悲歌之士留存了咱们汉人最后一股悍不畏死的jīng魂……明知前面是条死路,也要刀山火海趟过去。”
方富贵低下脑袋,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老爷,小人有句话要说,您可别怪小人不给您面子。”
方涛笑骂道:“你个混蛋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了?有屁快放!”
方富贵媚笑一下说道:“老爷,照理说您不是朝廷将官,咱们当家丁的自然也不是吃的朝廷的粮,甭管局势变成什么样儿现在都跟咱们没关系。可高阳一战,当初的千把弟兄只剩咱们这些个了,说起来咱们也得为这些袍泽报仇雪恨……依小人看,这帮江湖汉子打鞑子的埋伏肯定成不了,没准半路就被喜欢私下掠劫的朝鲜兵给发现了,一交手,这些江湖汉子吃不住了就得往回撤,咱们若是过去接应肯定跟着一块儿倒霉……可咱们要是在朝鲜兵追击的半道儿上打个埋伏……”
方涛听得耳朵一抖,整个人活泛了起来,点头道:“没错了,这法子可行。不过要让鞑子信以为真,咱们还是得派人起接应。富贵,你这会儿就待五十个人跟上去,等前面败下来你就带人迎上去,趁着天黑五个人要打出五百人的声势来,等朝鲜兵来的多了就往长陵西侧的山脚下撤,引朝鲜兵入伏;胖子,你跟我带着其他人这会儿就去山上准备;宝妹你腿脚快,把周围山路走一走,寻一条退路。”几个人齐齐答应,各自准备去了。
绿林汉子们在离开方涛的营盘之后就直接追踪者鞑子的队伍去了,为了掩人耳目,甚至熄灭了所有的火把。不过此时已是月底,头顶没有月光,走夜路对江湖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可难就难在这么一帮江湖人想来是各走各的,没经过专业的行军训练,于是走出去不到十里路,倒有两成的人看不见了:迷路。
月黑风高的夜晚就算鞑子也不敢走夜路,掳来的几十万青壮一旦炸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鞑子也就很实在地扎营休息。几十万人的营盘满当当地将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绵延十余里,彻夜点着jǐng哨的篝火。
江湖汉子们显然对潜伏刺杀很有心得,不过这种潜伏刺杀的技巧往往是建立在小股部队的基础上的,人多了,暴露目标的概率就开始飞涨。很不例外地,千把人的队伍在刚刚摸到殿后部队大营的时候就被jǐng觉的鞑子发觉了。殿后部队正是镶白旗,多铎。
多铎躺在临时铺就的床铺上刚刚合眼就立刻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异样震动。一千多口子哪,就算全都是轻手轻脚也能闹出不小的动静来。这一点震动让多铎立刻jǐng觉,安营前早就有斥候来报说那个姓方的小子带着三百多号人在南朝皇帝的祖坟山下扎营,陷坑钩锁一个不落,摆明了一套乌龟扎营法,不会这小子又突然发了什么疯两三百人一起过来自杀?有些好奇的多铎虽然没把这三百多人放在眼里,可他也不想丢脸,当即披甲起身。这个时候暗哨的哨音响了,一千多江湖汉子不要命地冲进了营盘。整个女真大营立刻乱了起来。
确实是乱了,不过不是崩溃、混乱,而是乱战。多铎的习惯,陷马坑一直挖得不多,笑话,打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明狗敢主动袭营的呢!哪一次不是大清勇士围着人家打?何况这又不是征服草原部落,要那么多陷马坑防备明狗的步卒做什么?
() 建奴的jǐng惕xìng一直很高,不过没缺乏防守经验的建奴在营盘防御上还是欠了点火候,江湖汉子们在被暗哨发现之后一个猛冲就冲进了营盘,与从帐篷里冲出来的镶白旗兵丁直接混战了起来。不得不说,没了战阵,江湖汉子们擅长的单打独斗立刻让他们占尽了便宜,建奴猝不及防之下,最外面的一个牛录当场被打残,剩下小半的人在原地苦苦支撑。
得知消息的多铎当场就火了:这都什么世道啊?怎么是个人都敢跑到镶白旗脑袋上撒泡狗溺?当老子手下带着的是七千五百只羊啊?着急跳脚的多铎一边让人下令招呼朝鲜人和蒙古人合围,一边自己提着斩马刀冲了出去。冲出金帐之后多铎反而松了一口气,幸亏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战兵,否则损失决不可能是半个牛录。
江湖汉子勇则勇矣,靠着常年苦练出来的搏杀技巧一下子突入了营盘,尽管鞑子事先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偷袭企图,可依旧被凌厉的攻势杀了个措手不及。可惜可叹,若是此时有任何一个稍有经验的将领出现在这里,也不会出现后来的悲剧。
原本打算赶到鞑子前面去设伏的江湖汉子们因为道路被鞑子军营堵住,才选择了直接袭营的策略。一开始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战绩,不过随着鞑子醒悟过来,局势逐渐发生了变化。如果方涛在这里,这一击得手之后,情况允许,就会将这千把人拧成一股,纵深直突多铎的金帐,就算全军覆没也要击杀多铎,再不济也要放一把火;若是情况不允许,他必定会果断撤退,当然,在撤退的半途上没准还会设下一支伏兵,兴许还来些干草干柴之类的“加餐”;可是江湖汉子们却没这样做,当众人突破大营之后,按照江湖械斗的方式跟鞑子混战在一起,一千余人向四周扩散进攻见人就砍;最悲摧的是,不少江湖汉子杀红了眼,逮住一个鞑子居然按江湖规矩玩起了“三刀六洞”的江湖报仇手段,解决一个鞑子的时间被无限延长。这样一来,局面愈发无法控制。
多铎则是自小打仗出身,看到来袭之敌出现了这么大的疏漏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绝好的反击机会,当即带着成百上千的镶白旗jīng兵在各自甲喇额真的带领下直接围了上来。当包围圈越来越小的时候,圈中的江湖汉子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醒悟过来的江湖汉子们在向多铎的方向做了最后一次决死冲锋之后再也没有了进攻的念头,唿哨一声往大营外撤退。也就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蒙古兵和朝鲜兵恰好封住了最后一条活路。这一次江湖汉子们的头脑总算在临危之刻瞬间清醒了过来,没有人指挥,条件反shè之下全都向没有战马没有甲胄连兵器都缺得紧的朝鲜兵扑了过去,这里算是包围圈最弱的一环。
相比建奴和蒙古鞑子,朝鲜兵好欺负得多了,匆忙组织起来的阵势还没站稳就被江湖汉子突了进去。天黑,只靠火把照明的建奴和蒙古鞑子也不敢冒着打乱建制陷入混战的风险继续追杀,反正靠着朝鲜兵的人命去填,也能耗死这剩下的几百号人,他们乐得在外围瞧热闹。就在江湖汉子们渐渐脱力陷入绝望的时候,朝鲜兵背后顿时杀声四起。数目不详的明军一下子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下子捅向了朝鲜兵阵势的后背。素质欠佳的朝鲜兵立刻乱成了一团。前来偷袭的明军正是方富贵带领的五十家丁。
方富贵赶到战场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更早一些,不过方富贵可没有打算按照方涛的说法“接应”这帮江湖汉子,在他的人生原则中,保命,是放在第一位的,所以当江湖汉子冲进营盘一击得手之后,方富贵可没跟着一起得意忘形趁势杀出。当惯了溃兵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帮江湖汉子最大的缺陷:缺乏统一指挥,缺少协同作战的训练;硬是仗着一身横练的功夫才硬是勉强没让1+1的结果小于2。方富贵也是暗自叹息,若是这帮汉子肯听自家老爷指挥,再练上个小半个月的阵法、进退、号令,这千把人发挥出来的战力完全可以当千把鞑子来使。
不过事到临头再怎么叹息都是白费,方富贵知道别说自己,就算哪位绿林大佬来了,此时此刻也无法号令一群已经杀红了眼的江湖汉子,这样的人物方富贵在辽东见得太多了,结局也见得太多了。
用后世一句评价那就是,其心可嘉,其行可叹,可惜,堂·吉诃德一样的悲剧英雄。这些勇武的汉子,传承者汉民好战的血统不为朝廷所喜,可千年来却一直延续着汉民宁死不屈的斗志。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李白说到天下游侠儿的心坎儿上去了。
方富贵带着五十家丁一直躲在暗中冷眼旁观,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出手早了,很可能自己也会跟着一块儿完蛋,出手晚了,别说救人,就连一根毛都捞不到。就在江湖汉子们陷入苦战的时候,方富贵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作为“久经考验”的溃兵,对于制造混乱然后择机逃跑这一套流程,他是最拿手的。
先是装模作样地丢了两截纸炮,凌空炸响之后方富贵跳出草丛,高呼道:“大明的将士们,鞑子中计了,给我上!”
旁边的家丁也都是溃兵堆里混出来的人jīng,听到方富贵这么以咋呼自然知道了方富贵的意图,立刻到处乱喊着:“快上快上!斩下高丽脑袋有赏银,莫要让他们走脱一个!”
朝鲜虽然有自己的语言,可还没有自己的文字,千年来对天朝上国的畏惧与崇拜使得天朝上国的语言几乎成为了贵族身份的标志,换言之,一国之国力与影响力决定了该国在世界范围内的语言圈子,神马时候世界人民都像这个时代一样全都眼巴巴地以会说汉语为荣,神马时候民族复兴才算完成。言归正传,此时的朝鲜把汉语当作官方语言,这意味着多数朝鲜人纵然不会说汉语,也能听懂一些汉语,尤其是一些关键字眼,比如“杀”。
朝鲜兵正在围剿江湖汉子杀得兴起的时候,背后突然冲出来一批兵甲jīng良的明军,黑魆魆还不知道有多少跟在后面,这一下朝鲜人顿时就慌了。因为按照常理,敢冲出来野战的明军虽然不多,可一般来说都是有胆量出来的,都是有实力的,何况眼前这批装备比关宁军还奢侈的家伙;而且不管自己惨成什么样子,外围的蒙古人和女真人都不会救他们的,如果自己冲乱了他们的阵脚,反而会被他们乱箭shè死。朝鲜人一慌,脚底下就管不住了,不敢直接崩溃,可也下意识地给方富贵他们留下一条路来。包围圈中的江湖汉子看到有明军来救,也没多犹豫,顺着朝鲜兵让出的路线很快跑了出来。
方富贵站在最后着急跺脚地手舞足蹈:“快!快跑!”愈发确信有援兵的江湖汉子反而得意起来,在方富贵目瞪口呆的表情下,转过身继续“杀敌”。方富贵几乎被这帮江湖汉子气疯了:TMD老子蒙朝鲜狗的,自己人上什么当?当即也管不上那么多,自己上前连拉带拽揪住两个就往回拖。好在江湖人虽然好斗可也不傻,看到层层叠叠威逼过来的朝鲜兵,他们也知道了情况不妙,跟着方富贵一块儿往回跑。朝鲜兵看到敌军开始跑了,也都发一声喊,打着火把不要命地追了过来。
多铎手下的白衣甲喇看得心痒,向多铎请示:是否轻骑绕道明狗前面截住他们就地格杀?多铎的脑子却飞速地转动了起来。这一千多服饰兵器杂乱的匪徒肯定跟明军无关,不必考虑,可后来杀出来的明军是怎么回事?方圆百里内,能称得上“明军”的也只有姓方的那小子带着的那三百来号人了?看刚才的情况,顶多也就出来了四五十个,还有两百多人哪儿去了?两百多人虽然不多,可他要是以这些匪徒为饵,趁着乌漆墨黑地时候来个伏击也让人够呛的,明狗皇陵左近都是山,他们一旦得手就溜进山里,自己难道慢慢搜山?
犹豫了一阵,多铎摇摇头道:“不,先让朝鲜人探探底。通知蒙古人准备接应。”
方涛在天寿山脚下安排好伏击阵势之后就一直在等待消息,没多会儿功夫,西北方向就看到了零星的火光,很明显,有人打着火把朝这边跑了。接着,火光越来越多,先是一线后成一片,最后铺天盖地地往天寿山方向狂涌过来,旋即,阵阵的喊杀声也传入了耳鼓。
肉戏上场,方涛下令准备进攻,所有的家丁都抬起了手中的连发小弩。距离方涛一百多步的招财引燃了一根火把,高举过头顶晃了晃,带头往前跑的方富贵看到火光,立时方向一变,朝招财的方向跑了过去。
() 方富贵带着的队伍与方涛埋伏在山坡上的伏兵擦肩而过,而朝鲜兵并不知情,依旧高举着火把追杀者“敌军”,毕竟这也是难得的功劳。前面方富贵的队伍一过,方涛就立刻下令手弩齐shè,两百多支弩箭直扑后面的火把。朝鲜兵密集的火把阵立刻成为了重点打击的对象,头一批近百号人立刻中箭倒地。家丁们手中的手弩shè得更欢了,几轮齐shè下来,朝鲜兵倒下了一大片。本来这种连shè手弩强调的不过是shè速而不是威力,五十步的距离上顶多给个轻伤,暂时失去战斗力而已,可朝鲜兵人实在太多了,想要立功的也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脚步也没停,直接踩了过去。于是,悲剧的踩踏事件让家丁们的手弩一下子取得了巨大战果。
十支弩箭shè完,朝鲜兵已经倒下了近千,多数都被自己人活活踩死。醒悟过来的朝鲜兵也不傻,直接丢掉了手中的火把,踏灭。整个山道一下子又陷入了黑暗。可这种黑暗对方涛和家丁们来说没什么区别,一来他们在黑暗中呆得久了,早就已经适应,何况朝鲜兵的方向已经固定,凭他们两条腿,一会儿功夫还飞不了多远;二来郎山的山洞生活也是漆黑一片,没事的时候大家摸黑给弓弩上弦上箭早就习惯了。可朝鲜兵却是从光明直接陷入黑暗,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动物怕黑的本能让朝鲜兵停下了脚步,想要等待视力稍微恢复一下再次前进。可天上没月亮啊!他们这一等,还没等来视力恢复,却等来了铺头盖脸一阵箭雨,又是几十个人惨叫一声倒下去了。这是黑夜,黑夜中什么都看不见,耳中只能听到同袍受伤的惨叫声,这是对人心智的极大考验:天晓得下一波箭雨会不会shè到自己身上!死亡的恐惧让他们做出了两种选择:一是赶快向敌人冲过去,二是赶快往回跑。朝鲜兵很快各自做出选择,悲摧的是,“各选各的”,这一切则意味着,原本追击的队伍有人往回跑,有人往前冲,彻底混乱。
得了便宜的方涛当然没放过这样的机会,听到朝鲜兵方向传来的嘈杂声之后,果断下令继续放箭,同时所有家丁口中鼓噪喊杀。果然,最先按捺不住的朝鲜兵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兵器朝挡住自己前路的同袍挥了过去。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所有的事件绕了一圈之后终于又回到了起点:炸营了。唯一让方涛遗憾的是,炸营的是朝鲜人,不是鞑子。
朝鲜人装备了大量的明军制式火铳,这是建奴历次大战之后的战利品,他们自己看不上这种威力勉强合格shè速却极慢的武器,就把这玩意儿装备给了同样废柴的朝鲜兵打酱油用,朝鲜兵自己掐起来之后,整个山道上乒乒乓乓乱想,火光也是一阵接着一阵。(按:明军的火铳也算可以的了,优势在于不需要训练太多就可以成军,比起弓箭手的训练而言,成本和周期短了许多;至于威力,只能去问问当时的兵备是如何制作这些军需了,想要好东西,质量得过关啊……之所以败,还是因为兵种之间的战术配合以及军队士气、战斗素养、后勤补给等方面的综合因素所致。)
看着这个状况方涛倒是想再来一次火上浇油,奈何shè速快则意味着消耗大,两次轮shè之后箭囊中的弩箭已经消耗了一半,他是无论如何不敢把这些保命的东西再撒出去了,于是只得收拢手下准备撤离。
方富贵则在此时带着一拨江湖汉子从黑暗中敢了过来。
“老爷,小人……”方富贵刚想复命就被一个江湖汉子直接推开。那汉子阔步走到方涛面前拱了拱手道:“多谢将军救援!在下便是人称河北……”
“你是谁跟老子有个屁关系!”方涛没好气地回答道,“别挡着老子手下回话。”
黑暗中,那汉子明显被方涛气得得不轻,隐约抖了两下,侧过身站到了一边。方富贵见状连忙走上前道:“回爷的话,带出去的五十个家丁一个不少,全都囫囵个儿回来了,重伤的没有,轻伤的六个,也亏得朝鲜狗手上的家伙不顶用……道上的诸位好汉能回来的都回来了,路上跑丢了一些个,剩下的不足一百……”
“可惜了,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方涛低声叹道。
“河北绿林没一个孬种!”被方涛呛了一口的江湖汉子很不适时机地插了一句。
方涛刚刚升起的一股敬佩之情又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道,若不是你们轻敌冒进,也不会折损这么多!一身好功夫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听句劝也好啊!战死的这些好汉只要稍加管束训练可都是顶级的好兵,白地被这么糟蹋了!气归气,可方涛还是对这些悍不畏死的江湖汉子有些仰慕,打小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做他的大侠梦,如今看到了真正的“大侠”,心里也是觉得有些亲近。当下口气不再那么强硬,只是点点头道:“撤退还需赶山路,诸位英雄抓紧时间休息,运气不够好的话,没准我们还得带着鞑子钻几天山窝……”
那汉子也没了言语,在方富贵的带领下到一边休息去了。很快,招财就跑过来:整装完毕,随时可以离开。方涛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开拔,上山暂避。这是军令,家丁们也没有质疑,虽然眼前局势下去冲杀一下没准能捞不少好处,可与机遇同时而来的则是风险,有经验的家丁们已经从脚底传来的轻微颤动估摸出了对方骑兵的位置,这会儿不撒丫子,等会儿自己就成了鞑子的一盘菜。一声令下,家丁队很自觉地闭上嘴,按照预定路线一个接着一个撤退;江湖汉子们虽然对这种怯战行动表示不满,可也能明白眼前局势,骂咧咧地说了几句,跟着后面一块儿撤退。
朝鲜人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蒙古人赶到了。蒙古人这回也犯了个错误,这个错误不大,但是这个极小错误的出现导致局势一下子变得无法控制。狂奔而来的蒙古人看到朝鲜兵陷入了混乱,当即就将火把全数点燃,向朝鲜人shè了一拨箭,当然,这只是jǐng告的箭矢,如同现在部队混乱时,长官适时拔枪朝天示jǐng一样。可在jīng神极度紧张的朝鲜人看来,这些箭矢则代表着惩罚他们作战不利的前奏,因为蒙古人一直都是这么干的。朝鲜人的内乱立刻停止了,所有人发一声喊,方向一致,步调一致地朝着山上唯一有亮光的地方奔了过去,转瞬冲入了山林。所有人下意识地都以为,有亮光的地方一定有敌人。
这一下蒙古人有些慌了,他们原本的意图是shè一拨箭让朝鲜人安静下来,然后在山脚放一把火把山上的明军赶下山围歼,可朝鲜人这么一搞,那还怎么折腾?再看看朝鲜人冲锋的方向,带队的蒙古将领脸都白了:长陵!朱棣的陵寝!两百年前蒙古人前后五次被朱棣爆了菊花,至今仍然心有余悸,这一下倒好,朝鲜人慌不择路,朝着长陵冲过去了。且不说蒙古人天生的畏惧,光是多尔衮一再下达的不激怒南朝的军令就足够让所有人的脑袋被女真人当球踢了。蒙古人一慌,也只得翻身下马追进林子,准备截住朝鲜人。
后面的多铎就更悲剧了,等待胜利消息的他听到斥候来报说朝鲜人和蒙古人都奔明狗皇陵而去的时候当场目瞪口呆:都TM疯了!还愣着干嘛,追啊,把人截住!于是镶白旗jīng兵二话不说纵马追了上去,这一回为了赶时间,没有再爬山,而是直接冲上通往长陵的山道,呼啦啦奔了过去。
端坐在中军大营等候消息的多尔衮的心情却如同后世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极度刺激。在江湖汉子们刚开始袭营的时候他就已经披甲起身了,当他得知不过是一群江湖人自杀式攻击的时候心也就放下了,这点小事多铎是是应付得过来的;鉴于岳托和硕托两个大侄子慌慌张张冲进自己军帐请求出兵的时候,多尔衮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与淡定,又迅速解开自己的铠甲没事儿一般地躺在床上,教训两个侄子为人处事需要沉住气的道理。
不久之后就传来局面被控制的消息,多尔衮脸上顿时增光了不少,这好歹是自己淡定的结果;不过很快他就淡定不起来了,只一盏茶功夫又传来报告,一股数目不详来历不明的明军突然出现,救走了偷袭之敌;这一些岳托和硕托坐不住了,既然有了一股自然就有两股、三股,数目还不详,万一出了乱子,尤其是那些掳来的丁口财物被趁乱劫走,那损失可就大了,可多尔衮依旧装作淡定,告诉两个侄子,成大事者须有大器;果然,探马又带来了好消息,多铎开始指挥麾下兵马分成三个梯队有限度地追击残敌。这一下多尔衮放下心来,三个梯队可保万无失一了,何况还是有限度地追击,这样的安排非常合理。
() 多尔衮的快乐还没持续多长时间,探马又来了,这回问题开始严重:追击出去的朝鲜兵遭到了伏击,炸了营而且损失不小。这一回多尔衮不再淡定了,这分明就是计中计连环计嘛,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反面典型?当下立刻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一边披甲一边下令再探,这一回不但是查探战场局势,而是四面八方都派出了斥候,查探明军主力踪迹。
岳托和硕托兄弟在旁边面面相觑:好家伙,架越掐越大啊!不过他们对多尔衮的小心谨慎也是服气的,毕竟明军能搞出这样的连环设伏,那么,安排几个后手也是说不准的事儿,若是明军真是想靠连环伏击引出大清主力然后乘机袭营的话,乐子可就大了;要知道,一旦阳痿了十几年的明军若是突然吞下半斤伟哥**一下还真让人措手不及呢,几个方向上同时撒出斥候确实是比较稳妥的。因此,原先鼓噪着教训明狗的兄弟两个也谨慎地选择了闭嘴,一个镶白旗带着蒙古人在外面打,能够全歼他们的明狗应该还没被shè进老娘的肚子里,中军留下三个旗的主力应该足够应付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数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让多尔衮彻底抓狂了,探马来报,朝鲜兵向明狗的皇陵杀过去了,接着再报,蒙古人也杀过去了,最后再报,多铎亲自带兵杀向皇陵。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将金帐中的叔侄三人雷得外焦里嫩,三个人如同三个木桩一般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最要命的是吴克善要死不死地这个时候跑进来了,一边跑一边喊着:“妹夫,你小子太不仗义了,三更半夜挖明狗祖坟怎么也不叫上大舅子一起发财?”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愤怒与不平。
多尔衮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看到吴克善一脸的铜钱样,当下也按捺不住火气:“你要去就自己去,别拖老子下水!”被金银冲昏了头脑的吴克善完全没听出多尔衮满口的愤怒,乐呵呵地点头答应,转身就准备回去调集兵马。多尔衮被吴克善的举动彻底激疯了,刚准备直接变身暴走,一个坏消息直接让帐内的四个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四散派出去的斥候到现在一个都没能回来。
不但多尔衮,就连满眼只看到钱的吴克善也觉得手脚冰凉:TM的明狗真的疯了?几十万大军真的来个四面合围将大清主力聚歼于皇陵脚下?这话别说多尔衮不信,就算放在大明朝堂也没人信。可来者到底可能是谁?一个让多尔衮胆战心惊的答案呼之yù出。金帐内的气氛冰冷,除了不明就里的吴克善之外,另外三个姓爱新觉罗的全都被这个即将揭晓的结果吓住了。不过吴克善也被吓得不轻,好歹也是打仗出身,此时三个方向上的斥候劝都失去了联络这意味着最起码三个方向上都有敌人存在,自己明显处于一个口袋阵的包围圈中。
四个人怔了好一阵子之后多尔衮才醒悟过来,连忙奔到地图边仔细勘察,口中分析道:“这股明狗应该就是他们……除了他们没有谁会有这个胆量……可他们没这么多人……”
“他们?‘他们’是谁?”吴克善一头雾水地问道。
岳托和硕托没什么兴趣跟吴克善纠结,也都凑到了地图旁边开始研究起来。看了一会儿,岳托分析道:“十四叔说得有理,依我看,他们来的人不够多,所以才故意摆出这个口袋阵势趁着天黑乱我军心,威逼我们放弃夺来的财物丁口即刻北上出关,这样可以尽量挽回南朝的损失。”
吴克善急了,跺脚道:“你们三个扯什么扯?赶快说啊,到底怎么打?”
多尔衮毫不犹豫地赏了自己的大舅子一个白眼,跟这种人谈战略等于对牛弹琴,不去分析敌人的战略意图而只单纯分析敌人的战术,这仗没打就已经输了一半,这是最浅显的道理,这厮压根儿就不懂。叔侄三个没有理会在旁边着急跳脚的吴克善,反而愈发冷静地分析起局势来。
“我若是他们……恐怕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岳托继续道,“他们的兵马总数不过三千,虽然战力惊人,可想要撼动超过自己十倍的大清勇士还不太可能。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他们也一样,毕竟他们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多尔衮轻轻地点了点头,微笑问道:“那么,你倒是说说你十五叔那边是怎么回事?”
岳托迟疑了一下,皱眉道:“应该是个误会,八成是朝鲜人搞错了,蒙古人又跟着瞎起哄,十五叔赶过去平息事端去了。十五叔虽然年轻,脾气也有些急,可这件事的轻重还是分得清楚的,明狗皇陵的事儿,绝不是他乱来……至于咱们大营三面的斥候……照侄儿的看法,应该和十五叔那边的明狗是两支队伍……长陵那边驻扎着的不是方小子的三百多人么?多半又是那小子拿朝鲜人开涮了;咱们这边估计才是他们的主力……”
“那,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多尔衮笑意更盛。
岳托这一下没有迟疑,断然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刘家的人都是源自明狗太祖、成祖一脉,这里可是成祖的陵寝,刘家的绝对不敢拿这件事冒险。天底下也只有姓方的那小子才会这么缺心眼儿,如果我估计得没错,这会儿刘家的人已经快被方小子气疯了,没了分寸才会出此下策让咱们窝在这里不敢擅动……”
“哈哈!”多尔衮大笑一声拍拍岳托的肩膀道,“小子,你阿玛生了个了不起的儿子啊!咱大清第三代后继有人了!你岳托当为翘楚!”
岳托当然听得出多尔衮话中拉拢的意思,自打两支兵马汇合之后,看到两白旗辉煌战果和出sè表现的岳托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管回去之后局势如何变化,他都会劝说自己的阿玛在将来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坚定地站在多尔衮的一边。没有别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皇太极的年纪大了,皇太极的儿子里面除了豪格,其他的要么太小,要么一点出息都没有,跟着他们混没前途;而豪格器量太小,将来未必容得下两红旗,与其如此,将来有了变故的时候还不如跟着雄才大略的十四叔后面分一杯羹。大清整整三代,放眼看去,也只有十四叔才具备皇祖父那般的胸襟与才能,跟着他,不会有错。何况以后跟着多尔衮出来的机会太多了,若是自己还是不识趣,多尔衮估计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客气;至少把自己的两红旗卖给青甸镇获取点支持的事情他肯定做得出来。如今多尔衮主动拉拢自己,送来一个这么好的台阶,岳托自然要赶快蹬上来,算是为自己也算是为礼亲王这一系多下一注筹码。于是岳托躬身行礼道:“这都是一路上十四叔多加指点的缘故,没有十四叔的指点,侄儿也是想不到这些的。”
多尔衮对岳托的回答表示满意,因为吴克善在场,岳托的话只能点到即止,多尔衮也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了岳托话中的投靠之意。这一趟出来,孙承宗没捞到,碰上方涛这么个极品小子也没捞到,得到了岳托和两红旗的投效这完全是意外之喜,算的上是这次南下行动的圆满收官了。当即点头笑道:“侄儿说话客气了,你我本来就是一家人,有什么指点不指点的?”
“你们有完没完?”吴克善怒了,“闲扯了这么久,总该说说怎么打了?要我说,干脆趁着这么个机会,直接杀进běi jīng城,到皇宫里头抢一票再回草原!”
多尔衮刚刚好起来的心情被吴克善这么一搅和顿时又没了,又好气又好笑道:“我的大舅子唉,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běi jīng城是说攻下就攻下的么?再说了,等咱们攒够实力攻下běi jīng城的那一天还用得着再抢光走人么?攻下就不走了啊!”
吴克善想了想道:“也是,有理。不过你还是得说说这明狗的祖坟到底挖不挖……”
多尔衮被自己的财迷大舅子彻底折腾得没了脾气,只得摊摊两手道:“不挖,不但不挖,还得守好大营,别让明狗把咱们辛苦弄来的东西又都弄没了。”
“守啊……”吴克善有些失望。
多尔衮点头道:“对,是守。正白旗抽五个牛录,两红旗各抽五个牛录跟我去长陵控制局面接应十五,十二哥现在应该在镶白旗大营里守着,硕托你留下守住两红旗的营盘,中军大营就拜托大舅子了……”
这个安排也正好迎合了吴克善“有好处先上,有麻烦先闪”的一贯优良作风,连连点头至于还不忘嘱咐道:“事先要说好,真要挖明狗祖坟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说这话的时候,多尔衮和岳托已经忍无可忍直接跑出去了。
() 与此同时,方涛带着家丁队伍在林子中穿行狂奔,直到朝鲜兵追袭的呐喊声愈来愈远这才放下心来。山路不好走,不过在郎山呆的rì子久了,家丁们也没觉得今天的山路有多难,虽然是摸黑走路。后面的江湖汉子略有些狼狈,不过因为家丁们分成前后两拨赶路,不断收拢掉队的江湖汉子,总算没走丢人。
休息的时候方涛依旧没有放松,依旧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放哨打探。哨探传回来的消息也同样让方涛吓了一大跳,而且方涛的表现也不比多尔衮好的哪儿去,足足愣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缓过劲来。到最后招财实在憋不住了,问道:“涛哥儿,你倒是说说啊,我们该怎么办去?”
方涛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跟鞑子玩命啊!”
这是方涛的本能反应。实际上,方涛打心眼儿里从来没认同过这个大明朝,至少不认同现在的大明朝。可这并不代表方涛一定会像西北的流寇那样竖起反旗直接造反,方涛自己也知道,自己还没被逼到那个地步,真要到活不下去的程度上,方涛也不介意搞这么一次。方涛觉得自己跟普通百姓一样,只要还有活下去的法子,就算千难万难也会忍着,直到实在忍不下去了为止。说真的,方涛不恨大明朝,从来没恨过,虽然他也斤斤计较着朝廷欠着方家的每一笔债,可他知道,他到底也是这大明朝的一员,他恨那些官儿,却不恨大明朝,特别是那些曾经给汉人带来安定和莫大荣耀的帝王们。
“成祖皇帝是什么人?他的寿宫怎么能让外族给挖了?”方涛知道招财还有些犹豫,“玩命去,为了咱汉人的脸面!”
这一下招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方富贵则是有些激动,不待方涛吩咐就直接下去收拢队伍了。等队伍集中起来的时候,朝鲜人队伍中的火光已经到了半山腰上,方涛也来不及训话,直接带着队伍往长陵大门狂奔而去。
发了狂的朝鲜人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到长陵山道上零星的照明灯火直接不要命地往上冲,最外围的两个哨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直接被朝鲜人攻破,也好在朝鲜人的喊杀声实在太响,长陵守军也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只不过反应的结果差了点:混乱。
长陵守军第一时间混乱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反贼也好,蒙古人也好,从来没人想过到这里来发财,时间久了,长陵守军非但渐渐被人忽视,而且粮秣也时常被克扣,毕竟他们属于屯田兵的序列,粮饷什么的就不谈了。没粮吃,没仗打,长陵守军几乎已经称不上“军”了。方涛带着家丁冲到长陵的时候,也就跟朝鲜兵跑了个平手,双方在长陵大门前碰了个正着,方涛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直接铁槊一挥:“杀!”三百多家丁猛然蹿了出去。
黑夜中一支“王师”突然杀到,这让陷入混乱的长陵守军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本混乱的局面渐渐稳定了下来。长陵千户也得以腾出手来收拢兵马准备反击。得到郎山藏兵洞兵甲装备的家丁们在攻击力上显然比朝鲜兵高出了好几个档次,加上这近一个月来的搏杀训练,刚一照面的混战直接杀得朝鲜兵人仰马翻。朝鲜兵的火铳手更是倒了大霉,交锋才一个回合,朝鲜兵就被砍杀了五六百人,攻势顿时一滞,支撑不住的也开始退了下去。可没等朝鲜兵崩溃,后面的蒙古人又赶了上来。
本来蒙古人看到朝鲜兵被堵住,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可朝鲜兵看到蒙古人真刀真枪地冲了上来,心里也慌了,为了不被蒙古人砍死,只得又回过头来往上猛冲。有句话叫做开弓没有回头箭,朝鲜人历来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冲锋,所以脑袋里基本没有打什么、什么该打什么不该打的概念,蒙古人有心阻止朝鲜人的行动,可朝鲜人却直接误解了蒙古人的意图,可又不能让朝鲜人直接溃退下来,否则山上的明军一个反冲锋,自己这里又被朝鲜溃兵冲乱阵脚,非得全军崩溃不可。在通讯不灵的冷兵器时代,战场局势发展到这一步上已经不是人力可以阻止了,没了办法的蒙古人只得放慢脚步徐徐压进,同时派出斥候跟前面乱成一团的朝鲜人交涉。
蒙古兵的脚步停下了,朝鲜兵却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感觉到压力倍增的方涛连续挑翻了五个朝鲜兵之后果断下令:边打边撤。于是家丁们开始交互掩护撤退,朝鲜兵见敌人开始扯了,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压了上去。也就在这个时候,长陵守军也总算缓过劲来了,被方涛饱揍了一顿还拿了粮食的长陵千户也没含糊,看到“王师”正在徐徐后撤,当即打开了长陵大门带着一标军马杀出来接应。趁着朝鲜兵攻势再次受阻的机会,两支兵马总算全数撤进了长陵之内,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喘息甫定,长陵千户抢上前来对方涛行礼道:“长陵卫千户所多谢将军恩赐粮草之德,再谢将军救援长陵之恩!”
方涛也没让对方拜下去,直接扶住笑道:“千户客气了,成祖陵寝岂容外族践踏,此乃我等当做之事,有什么可谢的?倒是贵千户颇有胆识,大明之中敢出城迎战者,为我所仅见。”
千户虽然挨了方涛一顿打,可毕竟收了人家白送的金银粮食,加之当初自己闯营理亏在先,人家还能这么帮忙,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了,这会儿被夸了这么一下,心里也舒坦,当下脸面谦逊不已。
方涛不打算继续客套下去,直接问道:“长陵千户所可用之兵还有多少?兵甲器械还有多少?存粮几何?”
千户听到方涛这么一问,当即抖擞jīng神道:“回禀将军,长陵卫可用之兵尚有五百……这些年收成不好,不少军户要么私逃,要么全家都死绝了,这五百人还是实打实的五百,真只剩下五百户了……兵甲器械……凑齐了也就不足百套了,存粮还是将军给的,够支用个四五天,鞑子封门挖不得野菜,要不然还能多支用几天……”
方涛一听脸顿时苦了起来:“就这么点儿家底,你还说得这么jīng神……”
千户有些苦涩道:“将军有所不知,放眼整个天寿山,长陵千户所已经是最好的了……”
方涛无语,盘算了半天道:“先派人把守好基础要害,其余人等赶快收集兵器,钉耙锄头菜刀能用的都用上,实在找不到的把木棍削尖了暂时用着;除了主殿,其他地方地砖青石都抠出来备用,女人孩子先准备饭食。你带我四处看一下,布置明暗哨位。”
“是!”也不知怎么回事,长陵千户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年将军职位到底有多高,可依旧条件反shè地躬身领命。
方涛跟着长陵千户抓紧时间在长陵内察看各处,边走边问道:“都已见面两次,还不知道贵千户名讳?”
长陵千户连忙笑道:“将军抬举卑职了,小姓张,自祖上起便是长陵卫的千户。”
方涛微笑颔首道:“我看你体格孔武,傍晚在我帐内交手时反应也颇为迅捷,我那必中一击打到你下巴上时,你也能避开半寸,大明卫所兵之中能有你这种身手的千户也算少见了……”
张千户憨厚地笑着:“不瞒将军说,卑职也是自幼练武的。要说卑职祖上也是跟着立过功的,十几代下来未曾一人敢荒废了家传的这套把式,就指望着将来有一天能再有祖上的荣耀……”
“立过功?”方涛有些好奇了,“立过什么功?”
张千户有些神往道:“小人祖上在永乐年间曾随三宝太监出使过西洋,立下的功劳不敢跟当世几位国公的祖上相较,不过教训过几个不开眼的小国却是有的……”
“哦?”方涛顿时来了兴趣,“还是走过南洋的?可有什么说来听听?”
张千户恭敬道:“回将军,卑职听父辈祖辈说的那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话,不过卑职倒是有祖上留下的行船笔记,将军若是有兴趣,卑职这便去取来……”
方涛笑道:“这倒不必急在一时,且先布防。”两个人周遭走了一圈,方涛按照孙承宗当初教他的那些一板一眼地布置了明哨暗哨,虽然有些过于谨慎,可却没什么疏漏。此时天已到深夜,可没有人敢睡,女人们都被发动起来升火做饭,备好第二天守陵需要的干粮。而方涛则在巡视一周之后走到主殿的门槛外打开主殿大门,恭敬地向成祖皇帝和孝慈文皇后的灵位画像行了礼,并亲笔起草了告罪文书仔细焚化了,这才在主殿的门前设下了中军。进宝和卞玉京作为重要女眷则被安置在殿门口的屋檐下,自始至终,没人敢入正殿一步。
() 方涛在长陵里面紧张兮兮地布置防务,而外头的朝鲜兵却遭了灾。气急败坏追赶上来的蒙古人在控制住朝鲜人之后立刻就是劈头盖脸一阵教训,这还不算完,多铎赶上来之后也是把朝鲜人劈头盖脸一阵教训,最后多尔衮和岳托赶过来的时候同样也是劈头盖脸一阵教训。倒霉的朝鲜人本来以为自己攻得够卖力了,结果两头不落好,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蔫到了一边。
不过对于多尔衮来说却有一件麻烦必须解决。那就是事儿已经犯下了,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传出去还是得说大清冒犯了南朝的皇陵,甭管怎么讲自己都不占理,他倒是不怕南朝会起兵报复,他担心的是民心向背。大清已经到了进取天下的十字路口,这一点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宿敌皇太极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而且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重用汉人。相比之下,多尔衮对汉人的重用更彻底一些,因为八旗王公们几乎人人都是墙头草,绝不会因为一个莫名的期许而赌上身家xìng命,这些人压根儿靠不住,那些不是墙头草的铁杆,绝大多数又都是皇太极的铁杆,毕竟皇太极能给他们的已经很多,他们犯不着跟多尔衮冒险。所以,多尔衮一向重视麾下汉人的力量,包括已经在他手下举足轻重的何洛会,包括山西的一些汉人商贾。
不过这些依然不够,想要进取天下,靠着总人口还不到二十万的满八旗肯定不够,这么点儿人,别说天下了,就算均匀点儿撒在北直隶这一个省的地面上还没烧饼上的芝麻那么密呢;说到底,进取天下还是得靠汉人帮忙,靠那些汉人将领、汉人官僚取帮忙,可想要他们投降就不能在道义上把他们逼上绝路,比如,他们可以为了满城百姓不受屠戮而降,可以为了天下苍生而降,虽然这些都是不着调的扯淡借口,可拿来粉饰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们绝不会投降一个掘了自己先前侍奉的那位君主的祖坟的新主子,这是汉人的道德底线,也是汉人一直强调的“秋大义”;如果真有人这样做了,八成连自己的祖坟都保不住。
所以说多尔衮不得不重视围攻长陵事件可能造成的影响。解决方法之一,杀人灭口,加把劲攻下长陵,然后一了百了,把责任推给朝鲜兵,再砍了朝鲜兵“明正典刑”;解决方法之二,赶快息事宁人赔礼道歉。第一种方法明显不可取,因为目前还捉摸不到具体方位的青甸镇主力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万一背后被人捅一刀子实在得不偿失;第二种方法更不可能,赔礼道歉,明显不是女真人的风格。
多尔衮非常纠结,因为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会给今后招降汉人将领带来非常大的麻烦,更何况,这会儿缩在里面的是自己志在必得务必要招揽到的年轻俊才方涛。在多尔衮的盘算中,他必定会再次擒获方涛然后招降,纵然方涛不降,还可以放了他,大不了七擒七纵,反正南朝气数已尽,方涛这样的俊才注定无法施展才华,这样的上等人才早晚落进自己手中,这样的人物,不但要归降,还要让他归心。可在长陵这种地方生俘他却不行,这等于是生死大仇,一旦结下了,彼此就再无化解的可能。多尔衮左思右想,想到了曹cāo,同时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当即叫来正在朝鲜军阵中撒野的多铎,如此这般耳语一番。多铎立刻眉开眼笑地去了。
不多时,七八个朝鲜将官被带到了多尔衮面前。多尔衮也不含糊,一挥手,每个人面前摆下了一箱金灿灿黄澄澄的金锭,闪闪发光。所有的朝鲜将官立刻眼睛一眯,贪婪的眼光一闪又旋即收敛,他们都知道,女真大爷要么不给钱,一出手就得让你卖命,一下子出这么多,恐怕还真是“卖命”了。
看到朝鲜将官们的表情,多尔衮略做停顿之后缓缓说道:“今rì请诸位过来,是想买诸位一样东西……”
朝鲜将官们立时松了口气:还好,买东西还好,值钱的东西朝鲜没有,不过女人应该可以凑数了。
“买诸位项上人头一用……”多尔衮慢悠悠地说道。
朝鲜将官们脸sè剧变,刚刚想直起身子,帐内的白衣甲喇就已经抽出兵刃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这一下,所有人都面如土sè,只有一个朝鲜将官抗声道:“上启王爷,我等虽交战失利,可我等皆是火铳,如何能与明军贴身搏杀?”
多尔衮抚了抚下巴道:“唔……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们交战不利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天底下能打仗的兵太多了,难道为了你们这点战力,本王连军法都可以罔顾了?还有人要说么?”
另一个朝鲜将官直起身抗声道:“上国王爷,我等乃是受天命汗调遣才与上国大军一同出征,若是王爷将我等全数斩杀,回国之后如何向大清皇帝交代?”
“哦!”多尔衮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微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你们还有谁也是这么认为的?是这么想的都站起来!”
几个朝鲜将官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
多尔衮脸sè一变,厉喝道:“敢拿皇太极来压本王?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本王什么时候怕过皇太极?来人,绑了!稍后一并斩首!”站起来的朝鲜将官刚想大叫就被身后的白衣甲喇直接按住堵上了嘴,旋即被捆成了粽子。多尔衮脸上恢复了笑容,望着跪在下面战战兢兢的朝鲜将官们说道:“诸位不用害怕,这些金锭你们自然可以拿去。对待听话的人,本王从来都是优厚异常的……不过你们拿了钱照样得办事,下去之后好好想想,替本王找一找你们的下属里面还有没有不太听话的,一并捆来,若有包庇……你们应该知道后果的。至于你们的人头,权且寄着,回去之后寻一个不明白事理的,把你们这身甲胄让他们穿上……别舍不得,本王自会赏你们一套更好的甲胄,恩?”
跪着的朝鲜将官立刻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也有些悚然:这明摆着是想在归国之前直接清洗队伍啊,这位王爷想要做什么?可没人敢多问,只是领命之后带着属于自己的金锭回去了。
旁边的阿济格有些忧心道:“十四,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了?”
多尔衮笑笑道:“冒犯了明狗的皇陵,咱们总要有个交待,好让南朝的百姓们知道咱们大清也是懂礼仪的,该罚自己人的时候决不手软;这也是让咱们自己人瞧瞧,本王的军纪不是闹着玩的……”说道这里,多尔衮向岳托硕托兄弟瞥了一眼,继续漫不经心道:“该杀的人杀掉也好,省得到了生死交关的时候这些个墙头草坏了本王的大事,本王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能耐,本王只要听话的人……”
这话如同尖刀一般直刺兄弟俩的心窝。岳托更是虚汗直淌:摆明了杀鸡给猴看哪!自己这只猴儿若是现在再不表示一下,八成可能一回到盛京就得成为那只“鸡”,说不定都不必等到那个时候。想到这里,岳托当即躬身行礼道:“王叔说得对!侄儿以为这些两面三刀的家伙必须直接斩杀,否则于王叔有莫大害处!侄儿自请监斩!”
多尔衮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岳托面前扶起岳托道:“岳托侄儿客气了,你我本来就是一家人,咱们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家考虑,侄儿能想通这些,再好不过。”
鞑子迟迟不攻,所有人的心都悬着。方涛虽然勉强镇定,可直接休息的胆量还是没能练出来。只得捧着张千户送来的航海笔记慢慢翻看,等待鞑子进攻的消息。招财则是和方富贵一样,很坦然地靠在大殿外的立柱边上打着盹,卞玉京和进宝则躲在屋檐下,坐在大殿的门槛上小声地说着话,而被救出来的江湖汉子们则是七七八八地散落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歇脚,方涛倒是有心给他们划定地点专门落脚,无奈这些缓过劲来的江湖汉子们依旧不鸟方涛,方涛只得苦笑作罢。
轻松也不过片刻功夫,长陵大门外的喧闹声很快让所有人都jǐng醒,不多时,一个小卒跑进来行礼道:“启禀将军,鞑子叫阵,请将军登城相见。”
方涛皱了皱眉头,问道:“叫阵的是谁?”
小卒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多……多尔衮!”
“好哇!”一个江湖汉子一下子蹦了起来,“敌酋自寻死路!只消引得这厮十步之内,咱们一拥而上,必定将其一举成擒,纵然失手,也能击杀或是重伤敌酋,届时……”
方涛毫不客气地送了个白眼:“多尔衮没那么傻,他要叫阵,最起码都是在弓弩shè程之外,你们的暗器能甩这么远?”
() 这一下没有人吱声了,方涛扫视了周围一眼,吩咐道:“张千户,我这就去登城,看看鞑子想耍什么手段,你带人在大门下面埋伏好,一旦开战你们就直接杀上来。”
张千户肃然拱手道:“得令!”
方涛整理了一下甲胄,接过方富贵送来的铁槊,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地往大门前走去。严格来说,长陵的大门那边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城墙,比之京师的城墙,这里的城墙略窄,大门也偏小,不过里面个格局依然是经典的中轴线式,方涛顺着笔直的道路走到山门,登上城墙放眼看去。只见底下山道上站满了正白镶白两旗的兵马,高举着火把将周围照得通透;二十步开外跪着一溜朝鲜人,看甲胄都是将官打扮,人人都被捆成了粽子、堵着嘴,后面站着的则是两红旗的刀斧手。多尔衮端坐在马背上,微笑地看着城头。
“方将军,别来无恙!”多尔衮看到方涛出现在城头,立刻大声道,“小别十余rì,没想到此时此地你我又能见面。”
方涛舔舔嘴唇,没好气道:“是啊!我倒是想绕着你走了,没看见我的大营都离你十几里远么?可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连偷坟掘墓的事儿都做出来了?”
多尔衮立刻正sè道:“方将军冤枉本王了!今夜不知何处匪徒袭击了本王大军,本王下令追击的时候又出了点意外……呵呵,这点意外也是出自方将军之手?朝鲜兵不堪驱使,直接攻到此处,幸好未曾酿出祸端,本王请将军登城相见也真是为此事而来。将军请看,肇事将官已经悉数擒拿,本王决定就在南朝成祖皇帝灵前将他们明正典刑,以明本王并无冒犯之意,也算是本王为今夜之误会向南朝天子、百姓赔罪……”
“拉倒!”方涛冷冷地笑道,“你还赔罪?杀了这么多人,抢了那么多财物丁口,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就没见你赔罪?要赔罪行啊,大殿里有成祖皇帝的画像塑像,你进来磕俩头,赌咒发誓把路掳来的财物丁口都留下,干干净净走人。”
多尔衮也不是第一回被方涛反呛一口了,对此他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两国交战自然各有损伤,只不过冒犯对方祖先陵寝的事实在不该发生,故而本王才亲自前来谢罪。交战缴获的财物自然是我大清所有,至于丁口,按照惯例,只要南朝能出得起钱,自然可以赎回去。南朝上至天子下至官僚士子都是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的,既然他们的子民被俘虏,这点赎身钱应该还是舍得出的……”
方涛纵声大笑道:“多尔衮,果然好口才!被你掳走的丁口并非战兵,哪来的俘虏一说?你们南下以来,所破大小城池数十座,罹难百姓何止百万!这么多条人命你们赔得起么?老子不是什么官儿,也么没什么大军在握,不过老子却知道,将来若是老子带着一帮江湖好汉北上辽东,不去找你们大军的麻烦,专到你们各处庄园杀你们的旗丁,你们是不是也认栽?砍或不砍与我何干?成祖皇帝灵前,不缺这几颗外族狗头!若要献祭,当是我等大明将士自取!”
多尔衮呵呵笑笑:“本王此番作为又不是为方将军而来,方将军何必如此?本王不过是想在南朝成祖皇帝灵前聊表心意……”
“你砍,老子没兴趣看狗咬狗。”方涛直接打断了多尔衮的话,转身走下了墙头。
多尔衮无奈地摇摇头,自嘲道:“看来本王跟曹孟德还是差了一截啊……”
“那……十四这些朝鲜人还……”阿济格迟疑了一下问道。
多尔衮看着杀气腾腾的岳托和硕托,淡淡笑道:“抱皇太极大腿的人还能留着?”
方涛刚下了城楼,上面就来报了:“将军,鞑子斩了朝鲜人……”就在方涛刚准备吩咐下去不必理会的时候,一件意外发生了,纯粹就是意外。
多尔衮下令斩首的时候,是让一部分朝鲜将官在旁边“参观”的,目的也是为了杀鸡骇猴,让这些朝鲜人从此只认自己这一个主子,脑袋砍完了之后自然要让他们回去接管部队。可斩首完毕之后照例要收尸,朝鲜人的尸首女真人和蒙古人还真懒得碰,又不想浪费时间从外围叫朝鲜兵来收拾残局,干脆就招招手让一直在旁边“参观”的朝鲜将官来搞定。这一招手不要紧,明白这个招手含义的朝鲜将官不到半数,另外半数看到这个动作和满地尸首的时候脸sè顿时变了,脚下也不再往前迈步。旁边看管他们的镶白旗兵丁有些着急,也就抽出了半截兵刃“意思意思”。这一“意思”可就真的来了“意思”,那些本来就有些担心女真人卸磨杀驴的朝鲜将官当场就准备反抗,而外围的朝鲜兵根本不懂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己原来的将军被砍了头,现在轮到新一拨的将军继续被砍头,照这么砍下去马上不就到自己了?尤其是那些低级的队官,物伤其类之下立刻挑唆士兵闹事,急着弹压的蒙古人照旧一通乱shè,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哗变。
哗变是小规模的,少数明白事理的朝鲜将官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原因,立刻丢下兵器跑到女真人面前解释,旋即被两白旗兵丁押到自己队伍里约束部众,局势一时有些稳定。可让多尔衮和方涛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鞑子乱了,好汉们上啊!”一直跃跃yù试想跟鞑子玩儿命的江湖汉子们看到鞑子阵中有些混乱,以为时机已到,当下按捺不住直接亮出兵器跳下了城墙,几十口子直接向多尔衮冲杀过来。而多尔衮先前为了表示招降诚意,更是将中军移到了最前线,直到监斩完毕也没后撤,朝鲜兵sāo乱之后更是忙着指挥朝鲜将官安抚士兵,也就把这茬儿选择xìng遗忘了,在他的印象中,姓方的小子从来没“攻”过,每一次遭遇都是被动的,这一次只要还是明白人就能看得出来,sāo乱不但规模小而且还是暂时的,凭着几百口子冒死向一直绵延到山下近十万人的大军突击绝对是送死,姓方的小子再怎么胆大也不会冒这个险。
可谁都没想到,没有什么军事常识的江湖汉子们一下子打破了这个潜规则,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根本不知道眼前这条路是条必死之路,只是看到多尔衮等敌酋近在眼前,周围不过百十个鞑子护卫,只要出手够快,冲到十步之内,就算用暗器也能甩死一两个鞑子勋贵了。
多尔衮看到阵前突然杀声一片,先是一怔,旋即满腹狐疑地看过去,顿时笑了:“这都什么玩意儿,两军交战,这帮匪徒还真不怕死!”
多铎跃跃yù试道:“才这么几个人,要不让我上?”
多尔衮指着冲上来的江湖汉子不屑道:“阵不成阵,带头冲锋的居然连左右掩护都没有,兵器制式不一,步履快慢不一,根本无法协调作战,就这样的对手你也好意思上?也不怕辱没了身份!你好歹是大清的王爷,年纪也不小了,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多铎有些泄劲道:“我就是看着方小子挺在乎这些人,所以才准备引他出来的么……”
多尔衮顿时一个激灵,当场笑了起来:“呵呵,你就这句话说对了!你去传令,让已经弹压住下属的朝鲜人假装哗变,我这边装得乱一点往后撤,等这帮杂牌冲进来之后围住他们,诱方小子来救!”
多铎犹豫了一下:“我不过就想想而已,就这么些个不听调遣的家伙,方小子舍得赔上自己全部家当?”
多尔衮肯定地点点头道:“绝对会!若是这些人对他来说不够重要,他也不会冒着被咱们反扑的危险让手下到你营盘去接应。对于汉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个‘义’字。就如青甸镇一样,本来在咱们两路兵马汇合之后,青甸镇已经没了进攻我们的机会,可他们还是把兵马调过来了,说不定在这里做好了最后一击的准备,未必是想把我们怎么样,只是为了救出那些被咱们抓到的青壮,说到底,他们还是冲着‘大义’二字而来;这帮匪徒是为了取你我首级而来,方小子今rì若是不救他们,rì后必定为人所不齿,他不会不顾忌这些。”多铎会意,立刻下去着手准备。
而当方涛听到相同的消息时,整个人几乎都被气得傻了。跺跺脚,只能咬牙再次上了城头。再次放眼看去的时候,冲出城去的江湖汉子已经被蒙古鞑子和少量建奴团团围住。不论怎样左冲右突就是冲不出包围圈。而建奴这边也有些混乱,包围圈的人数太少,整个包围圈显得有些飘摇,而稍远一点的地方朝鲜人似乎已经哗变,山下的鞑子有心帮忙可山道太窄又上不来,多尔衮和多铎则是有些狼狈地被一群白甲大汉紧密护卫,躲在一处不算显眼的地方。
() 听到开战讯息的张千户也从城楼下的埋伏点带人跑了上来,看见方涛正眉头紧皱地盯着城下,于是也跟着一同向城下看去。看了一会儿,张千户拱手请命道:“将军,卑职自请带本部兵马出陵救援这些好汉!”
方涛扭过头诧异地看了张千户一眼,旋即缓缓地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张千户一怔,不解地问道:“城下鞑子虽多,可山道狭长,山下的鞑子赶不上来,若是我等冲杀一阵,杀散围攻的鞑子,自然可以救出诸路英雄;敌酋就在不远处,若是侥幸得手,我等说不定还能阵斩敌酋……”
“圈套!”方涛由方才的犹豫转而变得坚决肯定,“下面绝对是个圈套,就等着我们出城!”
“圈套?”张千户不解道,“将军是说,鞑子在下面有埋伏?”
方涛点点头道:“没错。整个长陵除了正门,其他地方都只能勉强算是围墙,虽然另外三面碍于山上的林木让大部队无法展开,可三五百人的小队伍从林间潜伏而行绕到守备薄弱的地方发动突袭也应该能够得手;何况本来鞑子已经走过了长陵地界望古北口方向去了,为何不在中途直接攻下长陵洗劫,反而半路折返回来再攻?换言之,多尔衮想要攻下长陵早就攻下了。再者张千户你看,那边朝鲜兵哗变多时却始终不见双方激战,只是各自拿着兵器鼓噪不休,若是此事发生在大明军中,你手上还有数万铁骑,旁边还有敌军窥伺,你是采用雷霆手段一举弹压还是跟乱军对峙鼓噪?你再看多尔衮周围,别小看了那些白甲大汉,他们不是普通的鞑子,我恩师曾经言及,此等白甲大汉名叫白衣甲喇,乃是鞑子万里挑一的jīng锐,无人不是以一当百,当初我曾与之对阵,侥幸逃得一命,这几十个人的战力加起来不下于咱们大明成百上千的战兵,交起手来,恐怕也能拖延半个多时辰。这半个时辰里,足够周围的的鞑子把咱们围个水泄不通了。若是小看了这几十个人,恐怕要吃亏。再看那些江湖好汉们,鞑子只不过对他们围而不攻,不让他们突围罢了,若是想取他们xìng命,千余人一人一箭早就把他们shè成刺猬,如何能等到现在?”
张千户一下子沉默了,良久才有些焦躁道:“这又如何是好?虽说这些人平rì里总跟官府作对,可这紧要关头他们还是能跟咱们站在一块儿共御国耻,若是见死不救,恐怕从此离心离德……”
方涛长叹一声道:“勇则勇矣,可惜太过自以为是了……人活在这世上,总要为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救他们,或许这城墙之内数百兵马并上千百姓无一人得以幸免,为了他们这几十个人的过失,赔上千余条xìng命,值得么?他们冲出去的时候想过这里头的百姓们没有?他们只想到了自己的荣耀,甚至想到了一了百了,死了也是英雄,可他们考虑过他们死后的事么?死,或许不难,为梦想而慷慨地死去,固然是英雄,可歌可泣;可是,为了梦想而屈辱地活着,这需要比慷慨赴死拥有更大的勇气……”
“将军,你说得没错,”张千户平静地说道,“不过卑职还是愿意一战。成祖皇帝在上,卑职世代的使命便是守卫这皇陵,如今鞑虏叫嚣于城下,对卑职来说已经彻底辱没了卑职的祖上,若是因此而不战,则更令祖上蒙羞。卑职祖上历代皆生于斯、死于斯、埋骨于斯,主辱臣死,卑职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将军,请准许卑职率众一战,事不可为时,请将军自长陵后侧逾墙入林遁走,临走时且将长陵付之一炬,成祖陵寝一草一木皆大明所有,万不可落入鞑虏之手!”
方涛怔了一怔,摇头苦笑道:“你这不是逼我么……”
“卑职不敢!”张千户单膝下跪行礼道,“请将军恩准!”
方涛弯腰扶起张千户,语气淡然地说道:“张千户,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什么将军,我不过是南京城的一个厨子,机缘巧合才得了成祖皇帝御赐的铁牌,北上途中靠着这块铁牌撑腰收拢了一些溃兵救援高阳县城,结果么……你也是知道的,吃了败仗,孙阁老殉国,我却活下来了……有空的时候我常在想,我这么活下来到底对不对……一个人这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信念……”
方涛表露身份的大实话让张千户吃了一惊:“这……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将军,”方涛再次强调道,“我连个官身都没有,如果真要较真,我只能算是个民练头目……你可还愿意听我的?”
张千户这下没有迟疑,认真地点头道:“卑职自懂事以来,敢率军救援千里不惧与鞑虏一战者、以三百死士冒死守护成祖陵寝者,仅将军一人而已!卑职虚活四十载,所杀不过是宵小盗匪,而将军年未弱冠却已跟鞑子生死相搏,卑职不如将军。卑职愿唯将军之命是从!”
“多谢!”方涛微微笑了笑,点点头,表情旋即严肃起来,“方某能有今时今rì,全靠成祖皇帝留下的铁牌所致,今rì一战又在成祖皇帝灵前为成祖皇帝而战,想来便是方某此生归宿了。此战虽然有败无胜,可方某依然敢战,我们能做的,就是拼得一死,也要尽量多杀伤鞑子,好在九泉之下亦可与鞑子再杀一场!张千户,此间山道狭长,鞑子不得不摆下一字长蛇阵,你先在城头压阵,我自率本部从侧面缒墙而出,趁天黑摸到鞑子侧翼,于鞑子腹背发动突袭,你只看山腰之地火起,鞑子首尾难顾之时乘机杀出将困于阵中的好汉们救出来!”
张千户顿时激动起来,脸sè涨得通红,拱手行礼道:“卑职得令!”
方涛宽慰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中的铁槊,淡然道:“方某军中还有两位女眷,一位是方某发妻,一位是方某好友,若是方某回不来了,还请千户好生照顾,若是千户抵不住鞑子,劳请派人将她们两个送到京城。”
张千户再一次单膝跪地,饱含热泪道:“卑职遵命!纵然万死,也不负将军所托!”
方涛没有搭话,招呼一声,带着家丁走下了城头。回到正殿的那条笔直的路似乎特别长,方涛慢慢地走着,直到正殿门前。看到方涛带着家丁们过来,进宝和卞玉京都站了起来。
“涛哥儿,要开战了?”进宝整理了自己身上的铁叶甲,轻声问道。
“恩!”方涛点点头,突然笑了起来,“宝妹,你也是我的发妻了,怎么不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进宝的脸顿时通红,嗫嚅道:“这个……哥说了,没圆房,就不准叫……”
“哦……”方涛点点头,有些无赖道,“那就抱抱……抱抱……”
“哎呀!你这都说什么呢!”进宝大羞,直接往后退了一步道,“怎么能在这儿说出来!”
“就抱一下!”方涛呵呵笑道,“开战之前,总要有点鼓励不是?”
“好多人呢……”
“怕什么……”方涛很无耻地回答道,“咱们是夫妻……”说罢,不待进宝回避,直接上前一步将进宝搂在怀里,用力地抱着。
“你!……”进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虽然觉得很害羞,可这样的拥抱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心中的不安渐渐消去,一股甜蜜慢慢荡漾开来。
方涛搂着进宝后背的手缓缓地滑向进宝的脖子,抬起来,轻轻一敲。“恩!”进宝眼皮一翻,软软地瘫了下来。
“将军,你这是……”卞玉京被方涛的举动吓了一条,连忙扶住进宝质问道。
方涛看到卞玉京扶住了进宝,自己也松开了手,留恋地看了进宝一眼,对卞玉京道:“卞姑娘,等会儿我便会带着家丁从西侧围墙出去,于山道半途袭击鞑子侧翼,我等不过三百之数,鞑子多达数万,此战多半无法生还。我已将卞姑娘与宝妹托付给张千户,待事不可为时他会派人送你们入山暂避,等鞑子退了自然会送你们入京。入京之后,还请卞姑娘帮忙照顾好宝妹,这封书信乃是恩师殉国前给我的,若是有机会,还请卞姑娘将此信转交成国公与英国公,托他们将此信呈献御览……至于宝妹,若是卞姑娘能遇到我家阿姐,便将她托给我家阿姐,若是不能,还请卞姑娘派人将她送到青甸镇……”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孙承宗临终绝笔,郑重地交到了卞玉京的手中。
“这……”卞玉京一下子呆住了,下意识地问道,“若是宝妹醒来,我该如何解释?她岂不是恨死我了?”
“实话实!”方涛深吸一口气道,“让她不必为我守节,趁着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还有胖子,若是能找回我和胖子的尸身,把我们俩埋一块儿,下去之后打架也能有个帮手。”
() 旁边的招财也插话了:“对头!还有卞姑娘你自己,若是那个没尾巴的家伙不肯要你,你干脆带着我妹子一块儿投青甸镇去,有阿姐照顾,保管你这辈子太太平平……”
卞玉京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也冷静下来了,连连摇头道:“不!我都不答应!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方涛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大殿门前,用力推开门。大殿内供奉的是成祖皇帝塑像、孝慈文皇后的画像,以及一干永乐朝功臣画像名讳,方涛走到大殿zhōng yāng,跪叩行礼之后朗声道:“草民南直隶如皋方涛海cháo,再拜成祖皇帝陛下。草民一介布衣,本无心庙堂与肉食者同谋,然因缘际会得成祖皇帝所赐之令牌,得以收拢溃兵千余,聚粮秣、战高阳,屡陷敌手而侥幸得还者,盖大明列祖列宗之庇佑也。然小子先考自幼苦读,诗书满腹而不得晋身,三十有六载方得以恩补县牧,继而得子,小子是也,盖赖先祖之庇佑。先考为官十余载,虽不敢言显名于当世,亦能有声于江淮。然魏阉当道,先考两任而不得右迁。不得已,先考乃自出赀才修生祠以奉魏阉者,不意今圣即位、魏阉伏法,先考亦同为阉党,前番功过一概革除,崇祯十年末,先考不堪税吏挞伐之辱投缳家中,小子悲恸甚矣!先考殁时,以《孟子》‘君之视臣入草芥’一语以遗小子,然《诗》言之以志,《书》言之以德,《秋》言之以义,小子不肖,不敢忘《秋》之大义,故而从戎,以千余羸弱撼十万鞑虏,诚为报成祖皇帝赐牌之恩。今鞑虏围城于外,草民当出战以效先贤,或有不幸,唯死而已,马革裹尸,不亦快哉!”言毕再次叩首,站起身,大踏步地走出了正殿。
“富贵,准备绳索,缒墙出击!”
“得令!”方富贵神情激动,行礼之后立刻下去准备。待一切准备完毕,方涛第一个爬上了墙头。卞玉京送到墙脚下,直接跪倒在一旁行礼道:“江南歌伶卞赛赛恭送诸位!若有来生,赛赛愿作七尺须眉再战鞑虏!”
“出发!”方涛一声令下,所有家丁纷纷缒墙而去。一段时间的特训让家丁们摸黑走山路一点问题没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到达了山腰部位,渐渐接近了一字长蛇阵的腰腹环节。居中偏下的部队主要是蒙古人,期间夹杂着少数女真人和朝鲜人。事起仓促,不少部队临时散乱编排,倒也相安无事。方涛躲在林子里看了看篝火边一脸平静的蒙古兵,坦然地蹲了下来。“富贵,这回对上的是蒙古鞑子,怕不怕?”方涛一脸笑意地问道。
“人死卵朝天!”方富贵不以为然道,“兄弟们的自打高阳城破那会儿就是老爷您给的,什么时候拿走,言语一声便是。”
“等会冲出去,鞑子自然首尾难顾,而我们也是被包围夹击,”方涛继续说道,“恐怕最后死相会很难看……”
“怕个卵!”方富贵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就是个死么?咱不怕!”
“好!”方涛语气一冷,猛然站起身,铁槊一挥,大喝道,“一朝赴死,便是今rì,跟我上!”说罢带头冲了出去,后面的家丁看到方涛冲了出去,也都挺起长矛冲出了林子。外围的蒙古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方涛当头一槊连头盔带脑袋彻底劈开,凌空喷出一波红白相间的血雨。后面的家丁不遑多让,三百多枝长矛齐刷刷地往前捅,几十个鞑子立时殒命。
没反应过来的鞑子一脸懵然,眼睁睁地看着家丁的长矛捅进自己的身体。三百家丁在突破蒙古人脆弱的外围之后立刻在有限的空间内十人一横排,层层叠叠地向两侧扩散开去。反应过来的蒙古兵也立刻抽出随身的腰刀上前搏杀。山道虽不陡峭,可十分狭窄,加之驻扎的兵马十分密集,蒙古人的战马一下子失去了效用,少数上了战马的蒙古人连速度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就直接被长矛捅下马背。因为地形的缘故,家丁们的十人横排反而异常刁钻,长陵的山道虽然宽阔,可顶多容得下三四十个人并排,三个十人横排一摆,基本就无法迂回到横排的侧翼,而后面的横排也只能层层叠叠地排在身后,如同刺猬一般徐徐前行;发狠的家丁为了多拉几个鞑子垫背,干脆连挂在背后的钢盾都取了下来,左手持盾,右手将长矛夹在肋下,挺矛前突,侥幸冲到家丁身前的鞑子一刀砍在钢盾上除了一连串的火星之外什么都没能留下,旋即被后面的长矛手捅死。
方涛没有想到一个突击居然取得了如此大的战果,心里愈发兴奋,手中铁槊一抖,带着方富贵并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丁游走于各横排之间的空隙,时而前突时而隐入阵中,无时无刻不带起一阵血雨。
“爷,咱们这两头并进不是个法子,等会两边空隙越来越大,就变成咱们首尾难顾了!”战斗中,方富贵有些急切地喊道。
方涛放慢动作环视周围,沉声道:“上山为仰攻,下山为俯冲,往下攻容易些。往上攻的人放缓,留一百人徐徐后撤掩护咱们的后背,其余人一起攻下去!”方富贵立刻跑出去传令,很快,家丁们阵形一变,原本因为两面齐攻而拉开的间隙立刻缩小,向山下攻击的力量也立刻得到加强,又因为是自上而下的俯冲,打起来顺手了许多,三百多人的队伍整齐而有节奏地往山下推了过去。方涛暗暗叫一声侥幸,也幸亏山道不宽,否则非但侧翼不保,而且队伍横面太宽的话,以家丁们素养,走不到十步就乱套了,只有在这山道上并行的人数不够多速度也不甚快,才能保证队伍横面的齐整。
正在等着方涛上钩的多尔衮突然听到一阵sāo乱,很快就有人来报,山腰的蒙古人遭到来历不明的明军袭击。多铎立刻放眼望去,半晌收回目光道:“哥,没旗号,天黑,看得也不甚清,到底是那支?”
多尔衮同样看了一眼,微笑道:“放眼整个南朝,交起手来连旗号都不打的,也只有这个不懂规矩的方小子了!走,咱们过去看看,山腰不便动手,等他们推进到山脚的时候地势开阔,直接围住!”
“那这里?……”多铎迟疑了一下问道。
“若是没这方小子,咱们兄弟会跑到这儿来?难道还真攻进长陵不成?”多尔衮呵呵笑道,“咱们费了半天功夫,还不就是为了引这小子出来?既然他出来了,还呆着做什么?快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打的时间太长了,这小子撑不住就不好了;死的蒙古人太多了,吴克善又要找咱们要抚恤了!”
“那赶紧!”多铎连忙道,“你那大舅子要起钱来比明抢还狠!”兄弟两个哈哈一笑,调转马头往山下而去,硕托和阿济格也连忙跟上。
城头上的张千户先是看到鞑子山腰军阵中火光一起旋即陷入混乱,接着多尔衮的帅旗就往山下移去,心知下面已经得手,当即抽出腰刀大喝一声:“方将军已然破敌,军士们,随我杀!”说罢,绳索一甩,直接缒下了城墙,几十个悍勇之士亦是有样学样,同样绳索一甩,跟着缒了下去,几十个人带头朝被围困的江湖汉子们靠拢。余下的卫所兵看到千户带头杀出去了,自己也没这个直接缒墙的本事,只能打开大门从里面叫喊着杀了出来。几百人一阵冲杀,整个明军士气为之一振,包围圈内的江湖汉子看到援军杀到,也都振奋jīng神向援军方向突围。
有些倒霉的则是负责包围的蒙古兵,先是自家营盘大乱、再看到帅旗撤走,然后又见明军冲杀出来,士气一下子跌落谷底,也只得放弃包围往山下撤退,至于殿后,又一次交给了倒霉的朝鲜人。不过朝鲜人的适应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接到命令之后他们很快就从“哗变”状态下直接进入了防御状态。有了朝鲜人殿后,蒙古人算是暂时脱身,不过朝鲜人就有些倒霉了。刚才江湖汉子们一直被围着,突围突不出去,搏杀的机会也就相对少一些,体力消耗不算大,这回不但有了援军而且鞑子还跑了,jīng神振奋之下连撤退的心思也没了,直接挥舞兵器向朝鲜人扑了过来;张千户带着的卫所兵表现更甚,一来他们还是有点识货的,知道眼前的不过是朝鲜“二鞑子”,战力比起大明来更加不堪,二来这些人打逆风战绝对不行,可打起顺风战来说无不奋勇异常,看到鞑子主力跑了,留下一群软蛋殿后,前面还有江湖人打头阵,也跟着一块儿上去了。留下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张千户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一群“叫花子兵”突然如猛虎下山一般跟朝鲜人死磕,愣了半天张千户才咬咬牙跺跺脚跟着杀了过去,没办法,人是他带出来,总得囫囵个儿给带回去,否则三个卫所的将士家属非把自己活撕了不可。
() 多尔衮走到了半路回头看到长陵上突然乱了起来,也是愣了一愣,旋即苦笑道:“没想到啊,这小子居然抱着必死之心哪……”
岳托点头道:“叔父高见!以一支偏师袭击我大军腹背,趁主力回援的机会再从正门冲出来救走那些匪徒,确实是以最小的代价救回那些人了……只不过如此一来,出来偷袭的这支偏师必定全军覆没,而且能够带着这支偏师搞偷袭的必定不会是一些庸才将军,对主将来说,能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壮士断腕啊……”
多尔衮微微点头道:“方小子自己出来了!他是出来玩命的……大侄,方涛此人乃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将才,假以时rì,甚至可以统帅千军万马成为一方镇抚;放眼南朝,能跟他相比的,也只有关宁军的吴三桂和新任的辽东经略洪承畴了……对,还有一个孙承宗,可惜他死了,倒是有一个孙传庭,皇太极以及将其引以为大敌,不过依本王看,孙传庭为人过于耿介,恐怕将来不是死在大清刀下,而是死在南朝自己人手上……只有这方小子,年纪轻,而羽翼又未丰,若是此时能够招揽到他,对我等大业将有莫大的助力!”
岳托有些讶异道:“难怪叔父屡次都是围而不攻,原来叔父南下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掠劫南朝钱财丁口而来,还是为了寻将才……”
多尔衮呵呵一笑道:“即便寻不到又怎样?这一趟南下能得两位侄儿襄助,已经是当叔叔的最大的收获了,就算是两手空空地回去,叔叔也不会有半点遗憾了!”
这话让岳托听起来也觉得十分舒坦,至少多尔衮的话里透露出了“你们兄弟可抵几十万两黄金”的意思,足见多尔衮的看重,相比之下,两红旗在皇太极面前虽然能说上话,不过多半时候都是装糊涂打酱油,这对老爹代善来说没什么问题,可对两个手握重兵却心有不甘的年轻人来说却是有些憋屈了,若是将来能够跟着十四叔好好混,将来分上一杯羹,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当即回应道:“侄儿没什么本事,都是十四叔抬举侄儿。”
多尔衮满意地笑笑,指着正在指挥部队往山下猛攻的方涛道:“如此,叔叔就把生俘此人的任务交给你,你可能做到?此人可不简单哪,高阳城下,他能骗过你三个王叔的眼睛,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绞杀一支蒙古千人队并且冲进高阳县,而且力战二十白衣甲喇不落下风,高阳城破时,连你十五叔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被俘之后更是凭一人之力击败八十五名镶白旗jīng兵,可称智勇双全,就连两黄旗的鳌拜也比不上他!你若能擒住,勇武堪比鳌拜!”
岳托被多尔衮几句话激得热血沸腾,当即行礼道:“承蒙叔父看重,侄儿这便去擒此人献于叔父马前!”说罢,一勒缰绳,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上去。硕托见状,连忙请缨道:“叔父,小侄也愿随兄长同往!”多尔衮微笑道:“你想去也就去,不过此子悍勇异常,你们不要硬撼,先让蒙古人耗耗他再说。这节骨眼儿上,当叔叔的可不想你们出什么岔子,回去可不好像你们父王交待。”硕托领命,同样带着亲兵赶了过去。
方涛带着家丁一路杀向了山脚,等到眼前渐渐开阔的时候方涛意识到自己风光的rì子到头了,接下来要考虑的,要么是死战,要么是想办法脱身。平心而论,自己想要脱身容易,可他实在做不到放弃自己的手下独自逃窜。到此刻为止,方涛判断局势的判断依旧是救出被困的江湖汉子们,长陵大门前的战斗一刻不结束,他一刻不能回头,否则大门前正在鏖战的兵马就会有被围歼的危险。回头看着山顶,上面依旧乱战,没有半点撤退的迹象。一开始奋战的劲头过去,家丁队伍中也无法避免地开始出现伤亡,鏖战许久,方涛的动作也逐渐变慢,开始节省体力。
“突围!”山顶的战事胶着不下,这让方涛彻底失去了耐心。但是当他发现鞑子的主力全部下山并且朝自己围拢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多尔衮的意图:想要再生擒我一次,是?一个人丢脸可以丢一次,但是同样的方式丢第二次脸,这是方涛绝对无法忍受的。
“富贵,准备突围!”方涛大喝一声,铁槊朝路边的林子一指。
方富贵会意,立刻大叫道:“变阵!变阵!方圆缓撤!”
进攻家丁们接到命令,立刻停下脚步,原地御敌,而负责保护后背的家丁则是迅速后退向主力靠拢,两拨人一汇合,变成了一个圆形,根根长矛朝外围杵着。
“方小子要跑……”多尔衮沉吟道,“十五,传令下去,不管多大代价,一定要堵住往两侧林子去的缺口!”随着多尔衮命令的传达,外围的鞑子亦是阵形一变,大队的轻骑运动到山下开阔地上张弓搭箭,山上的兵马则是做好了全力防卫的态势,而两侧林子边上则是聚满了人,随时等待方涛自投罗网。
“爷,咱们出不去了!”方富贵焦急大喊道。
“那就战死为止!”方涛冷喝一声,一股决死的斗志从心底升起。
……………………
金步摇的预定伏击地点实际上是在关外,出了古北口之后的地段。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因为江湖人的搅局,让兵力极其单薄的方涛也被卷进了这一场搏杀。当斥候回来向她禀报消息的时候,她立刻想到了这之中可能有的后果:鞑子追击残余的江湖人时,必定会冲击方涛的营盘!这一次金步摇没有任何犹豫,果断放弃了伏击鞑子的计划,立刻带着骑兵向方涛的大营狂奔而来。而不远处的刘弘道也在鞑子展开追击的同时得知了这一消息,也当场断定自己的二姐必定回来救援方涛,同样,也带着骑兵疾驰而来。
原本的计划全都乱了套,两股铁流向着长陵方向急速靠拢,一场大战即将展开。就在两股重甲骑兵快要赶到战场的时候,长陵正殿中突然爆出一道眩目的亮光。
“将军!你看!长陵!”史德威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惊骇地指着山顶道。金步摇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山顶的亮光。
“刘,你看!好美!”覆着面甲的奎斯提斯指着山顶道,“那团光!”
三百多家丁已经不足二百,被层层叠叠的鞑子压缩在极小的空间内勉强挣扎。长柄的铁槊已经无法施展,方涛喘息不定。抬起头,看到了长陵顶上的那道亮光,刹那间,方涛脖子上的风雷水火珠传来一阵鸣声,同样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啊!——”方涛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用尽全力讲手中的长矛掷出,长矛掠过家丁们的头顶,直接插进一个蒙古兵的胸口贯穿之后去势不减,接连洞穿了四五个蒙古兵之后才停了下来。招财更是直接抡起斧头一阵狂扫。
“怎么回事!”多铎失声叫到。
“不好!快派人支援岳托!”多尔衮来不及考虑方涛身上到底有了什么变化,可他还是见过方涛发狂的时候能一下子拽翻多匹战马的情形的,万一这小子发了狂,岳托兄弟俩岂不是成了点心?若是放在以前,他倒是乐意让这两个小子就此战死,可现在这两个小子已经摆明了投靠自己,自己何苦冒着得罪大哥代善的风险来弄死他们俩?相反,若是这俩小子遇险,自己在拼命救下来,那效果不是更好?
大门外的战事胶着不歇,卞玉京在里面心惊胆战,一道眩目的光从眼前闪过,就在成祖皇帝的塑像前,团凌空出现了一个光球,片刻功夫,光球里跳出了一个人,一个俏生生衣着古怪的女人。
这个女人落到地面,低头看着昏迷在一边的进宝,打量了许久。
奇怪……头上丁个铁锅……身上这件坎肩儿怎么这么多口袋……还挂着这么多东西……靴子倒是挺不错……可衣服怎么绿一块黄一块的……那根黑管子是做什么用的……卞玉京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女人,等看到这个女人的脸时一下子呆住了。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移开,看到女人后面墙上的那幅孝慈文皇后画像上,好一阵子,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再跪倒在地,叩头,颤声道:“贱籍歌伶卞赛赛,拜见孝慈文皇后!皇后显圣,贱籍女子不胜惶恐,万乞恕罪……”
最先跳出时空舱的刘妍被卞玉京的举动吓了一跳,扭头看看墙上的画像,立刻明白了卞玉京这样做的缘由。与生俱来的聪慧让她下意识地回答道:“免礼。尔等皆为忠良死节之士,本宫自然知晓。鞑虏肆虐,本宫只为陵寝安息而出,尔等不必惊慌。”
卞玉京闻言,立刻叩首道:“贱女谨尊孝慈文皇后懿旨!”言毕,跪在一边肃穆恭听。
() 刘妍刚刚过了一把“孝慈文皇后”的瘾就被方永拉回了时空舱。
“燕子,你跟徐妙云长得那么像,倒是替咱们解决了一个问题,”方永说道,“省得慢慢解释长陵神迹怎么来的……”
“可是……”刘妍迟疑道,“皇后显圣而成祖不出,恐怕……”
这番话倒是让实验室内诸人jǐng醒,每个人人都深思起来。罗湛突然jǐng醒道:“桃子不是说过么?她跟老大的老祖宗长相一模一样,连那个叫方涛的没分出来,要不让桃子冒充一下明朝的成祖皇帝好了……就说……是神灵附体……”
刘妍的话让实验室所有人都顿时jǐng醒,毕竟,表露身份所造成的黑洞概率远远低于不表露身份。“把许进宝拖进来!”郑天认真地说道,“桃子就是许进宝,大明成祖皇帝附身!”
方永一下子陷入了迟疑,犹豫了片刻问道:“她可是活在几百年前的,拖到实验室里……”
罗湛插嘴道:“实验室氧气含量充足,纯度也高,而且是过滤之后的氧气,没有任何有害物质。至于她醒了……就说这里是天宫,反正她什么都不懂。”
方永没了顾虑,点头道:“动手!”
一群人的讨论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卞玉京只觉得自己眼前的光晕一扩,二十多个人一下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让她更为惊骇的是,光晕之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跳出战马。
“宝妹!”看到进宝突然站在了自己面前,卞玉京吃惊道,“你不是……”
“朕乃大明成祖皇帝朱棣,”前田桃严肃地说道,“鞑虏不服王化,朕借得天兵天将,亲自领军出战!”
卞玉京一下子呆住了,良久才缓过神来,下跪叩首道:“贱女卞赛赛,拜见成祖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门外把守正殿的卫所兵也被眼前的状况吓呆了,成祖皇帝是不是真的他们不知道,可那个孝慈文皇后确实跟画像上一模一样啊!更何况这些从光圈里跳出来的天兵天将,全身上下没一件东西是自己见过的!于是,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有形!”刘妍悄悄地拉了拉前田桃的腰带,“干活儿!”
前田桃会意,大声道:“众将随我,出击!”成祖皇帝和孝慈文皇后不但显圣,而且还借来天兵天将相助,这让留守的卫所兵顿时士气暴涨。成祖皇dì dū亲自下凡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当“出击”的命令下达之后,热血沸腾的卫所兵全都燃起了昂扬的斗志,更有甚者,直接从正殿请出了成祖皇帝的战旗,直接跟着冲了出去。
长陵的大门轰然打开,前田桃一骑当先,高呼道:“大明朱棣在此,尔等蛮夷还不授首!”手中的5.8毫米自动步枪直接三发点shè,三名朝鲜将官直接毙命。刘妍随后赶到,连瞄准镜都不开,直接调整到连shè状态,直接扫空了一个弹匣。罗湛和郑天骑着的是两匹通体血红的战马,七管的火神机枪已经急速地旋转了起来,7.62毫米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泼洒出去,最先挨着的整个人都被打成两截,子弹去势不减,接连击毙六七人之后才停在了最后一个倒霉鬼的体内。整个长陵大门前顿成炼狱,而明军则爆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欢呼。什么是天兵天将?什么是神仙法器?这就是!
多尔衮抬头看到山上的状况,顿时脸sè煞白。“南朝……成祖……显灵?”多尔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山上二十多骑手中喷出的火光所带来的大片死亡却让他不得不信。
“成祖皇帝显圣了!”招财一把拽住即将发狂的方涛,兴奋地大喊着。
“杀!”方涛握住了“流霜”的刀柄,用力一拔,宝刀出鞘。黑暗中,“流霜”如同初月之华,照亮了几乎半个天空,刀法、刀诀如同浮光掠影一般在脑海中闪过,方涛轻吐一声:“喝!”宝刀对着一个蒙古人当头劈下,蒙古人慌忙举刀格挡。“叮!”两刀相交,“流霜”如同切开豆腐一般将对方的刀斩为两截,劈开头盔,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将挡在方涛面前的蒙古人连人带甲砍成两片。
“不好!岳托有麻烦了!”多尔衮和多铎同时失声叫到,两个人再也无法淡定,连忙亲自上阵,带着白衣甲喇朝方涛方向围了过去。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随着时间的推移,震动愈来愈强,两支骑兵几乎同时从天寿山下两侧山道杀出,骑兵的旗帜上,赫然是一片金sè的枫叶!黑夜已经过去,东方泛起了微微的白sè,一轮新rì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朝阳之下,金步摇放下头盔上的面甲,高举铁矛:“青甸铁骑,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身后的千余重甲骑兵齐声呼喝道。整支骑兵队在瞬间将战马提到了冲刺速度,如同离弦之箭,向准备生擒方涛的蒙古骑兵突了过去。
“青甸铁骑,天下无敌!”刘弘道的长矛早就斜下方向平举,毫不犹豫地从另一侧开始了冲刺。蒙古人仓皇应战,可他们的箭矢和腰刀对青甸骑士的哥特甲来说伤害几乎等于零,只一个照面,前来拦截的蒙古轻骑兵就折损大半,金步摇果断丢弃了串着三具蒙古人尸首的长矛,从马鞍上抽出了长剑,没有回头再冲,而是直接朝包围圈的核心突击。
“阿弟……你没事,比什么都好……”金步摇想到了高阳城方涛被俘的过往,没来由地一阵心疼。
随着刘弘道带领的第二支骑兵出现,山下的蒙古人彻底陷入了混乱,而山顶上穿越时空而来的狼神特攻队还没打出半个基数的弹药,就已经让朝鲜人肝胆俱裂直接崩溃。
多尔衮策马上前挡住跃跃yù试的岳托,厉声道:“别上了!你们兄弟俩带着两红旗快撤下来!赶快回营,否则要出大乱子!十五!赶快把人带回去!撤兵!回营固守!”
“十四叔,就要成了!再给我一炷香功夫!”岳托不甘心道,“这方小子能打能拼,是个将才,丢了可惜!”
“丢了命更可惜!”多尔衮声sè俱厉道,“你们快撤!硕托!拉着你哥快撤!两白旗殿后!”
硕托没想到这么关键的时刻多尔衮还能优先考虑到两红旗的安危,当下感激地看了多尔衮一眼:“多谢十四叔!”说罢劈手夺过岳托的缰绳就往回拽。岳托眼珠通红道:“老二,别管我!你带着镶红旗先撤!”
“大哥!听十四叔的!”硕托苦劝道,“等下朝鲜兵就要溃下来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乱军裹胁,两红旗就全完了!”
岳托见硕托死不肯松手,干脆翻身下马,恨恨道:“不擒敌将,无颜回辽东!”说罢,挥舞着自己的斩马刀向方涛扑了过去。“南朝勇士,且看岳托斩马之刃!”
“大哥!”硕托大急,见兄长如此拼命,只得跟着翻下马背,朝方涛逼近过去。
“两个糊涂蛋!”多尔衮被兄弟俩气疯了,嘱咐多铎道,“十五,你去传令,四个旗各留一个牛录殿后,其余主力让各自甲喇额真带回大营做好固守准备;蒙古人和朝鲜人的死活别管了!”
多尔衮最后的清醒挽救了两红旗和两白旗。就在四个旗的主力刚刚撤走的那一刻,崩溃了的朝鲜人冲乱了蒙古人的阵脚,蒙古人在刘弘道的猛冲和朝鲜兵的裹胁之下也随之崩溃。青甸镇的两支重甲骑兵立刻向包围核心的四个牛录逼了过来,而从山道上冲下的刘妍亦是向方涛这便挺进,这一下,不论跟随而来的江湖汉子还是张千户率领的卫所兵都是气势如虹,跟着“成祖皇帝”冲杀下山,眼见对余下的四个牛录形成了包围。
面对朝自己杀过来的岳托,方涛一点退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挥刀迎上。“当啷!”两刀相交,岳托的厚背斩马刀被方涛的“流霜”直接劈成两截,方涛刀势不减,直接朝岳托砍了过去,岳托连忙闪避,侥幸躲过致命一刀,可身上甲胄的吞肩却被方涛砍下,半边盔甲顿时散落开来。看到哥哥狼狈不堪的硕托连忙挥刀攻向方涛的厚背,打算围魏救赵。方涛觉察出背后偷袭的动静,侧身一避,反手一刀又削断了硕托的斩马刀。只一个回合,兄弟二人便成了案板上的肉。方涛当头一刀就朝硕托砍去,硕托没了兵刃,只得仓皇躲避。
“方小子,你十五爷来了!”多铎见方涛的身手突飞猛进,顿时也来了豪气,策马直接向方涛踏了过来。
“正好雪耻!”方涛大喝一声,也不避让,“流霜”宝刀直接砍上了多铎的马头,硕大的马头立刻飞了出去,战马往前冲了两步轰然倒地,鲜血四溅。多铎从马背上直接落地,在地上滚了几滚,站起来的时候连八旗兵招牌避雷针也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脑门腾腾地散发着热气。
() “好小子,十几天不见,手段见长啊!”多铎大喝一声,就准备跟方涛搏杀。
“十五!住手!”多尔衮端坐于马背,脸sè铁青地喊道。
“哥!”多铎不甘道,“让我上!”
多尔衮叹息一声道:“你看看周围……我们败了……”
多铎抬头四下一看,蒙古人和朝鲜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自己这便的四个牛录,一千二百人不到,而外围则是三千铁甲重骑,还有从山上赶下来的几百卫所兵,当头更是有二十骑穿着古怪的甲士打着南朝成祖皇帝旗号,就连自己也跟多尔衮一起被方涛的家丁围在了中间,岳托和硕托更倒霉一些,没了兵刃,直接被方富贵带着家丁直接按住,捆得扎扎实实。
“爷,捞了四条大鱼啊,咱们发达了……”方富贵自然知道这四个建奴将领的价值,别说捞到四个,就算捞到一个都是泼天大的功劳,四个全抓住,都是亲王、郡王这一级的,直接封侯啊!
“多尔衮……杀不杀?”刘妍低声问方永。
“怎么能杀?”方永直接回绝,“你要是杀了,皇太极还死不死了?顺治当得成皇帝么?没了多尔衮摄政、没了康熙雍正,历史走向不就全乱套了?时空一错乱,要么是黑洞,要么我们这辈子都得留在这里,即使能回去,教官可能放过我们?”
金步摇看到局势稳定,立刻翻身下马,手中长剑狠狠地插到地面,快步跑到方涛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金步摇犹不解气,又是一记,可手抬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了。直接变成拳头砸到了方涛的甲胄上,哽咽道:“臭小子,担心死阿姐了!你下次再胡来,阿姐绝不救你……”
方涛抚了抚自己的面甲,幽幽道:“阿姐,我这面甲是jīng铁的,你手不疼么?”
金步摇大恚,立刻按住方涛拳打脚踢一阵才作罢。史德威下马走了过来,抽出了腰刀道:“将军,方兄弟,敌酋成擒,卢督师、孙阁老的仇,该报了……”金步摇却摇了摇头道:“没那么容易……”
刘弘道也已经下马,带着奎斯提斯走到金步摇面前道:“二姐,我总算赶得及……”
奎斯提斯听到刘弘道叫“二姐”,连忙摘下头盔单膝跪地道:“骑士团后裔奎斯提斯·德雷克问候阁下!”
金步摇诧异地看了奎斯提斯一眼,问刘弘道道:“老小,这丫头怎么回事?”
刘弘道脸一红:“这个……这个……”
金步摇顿时想通了大半,仔细打量了奎斯提斯一眼,没好气道:“别说了,回去跟爹解释去!看他怎么收拾你!阿弟,那波人怎么回事?打着成祖皇帝旗号的?”
方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张千户看到方涛朝自己这便看过来,连忙高声道:“成祖皇帝与孝慈文皇后显圣,率天兵天将下凡助战!”
方涛吃了一惊,跟同样吓得不轻的金步摇、刘弘道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走到了刘妍的马前。“宝妹!”方涛和金步摇看到前田桃的时候,同时失声叫到。
“朕乃大明成祖皇帝!”前田桃纠正道。
方涛兀自不信。可金步摇和刘弘道却看到了一身戎装的刘妍,徐妙云的画像他们姐弟俩在青甸镇见过,当下哪里还敢再怀疑,直接跪倒在地。
“走,不能多呆。”方永仔细地看了方涛,眼中流出一抹景仰和不舍,却很快抑制住,小声提醒着前田桃。
“免礼。此间事了,尔等好自为之。”前田桃也知道,呆的时间越长,露馅的可能越大,当即调转马头朝山上奔去。其余特攻队成员也都关上武器的保险,跟着前田桃离去。众人一脸迷茫地看着二十一骑远去的身影,直至长陵大门,一道亮光闪过,长陵恢复平静。
“成祖皇帝……宝妹……”方涛呆呆地盯着前田桃的背影,百感交集。
多尔衮和多铎已经很光棍地放下了兵刃,不过没有发方涛的命令,没有人来捆绑他们,不过,三千铁骑的手弩却都指着两人。“方小子,你们叙过旧了,该咱们谈谈了?”多铎有些不甘心道,“没想到会落到你小子手里!”
“事已至此,本王没什么好说的,”多尔衮平静道,“三十多年戎马,能有今rì,也算本王的归宿了。”
岳托虽然被捆住,可心里还是明白的,有些惭愧道:“十四叔,都是侄儿连累……”
多尔衮摇头道:“不,与你无关,让当叔叔的来承担……”
史德威恨恨地提刀上前,指着岳托道:“今rì先替卢督师雪耻!”
“慢!”多尔衮突然道,“这位将军,若要杀,先杀本王。这两位侄儿是跟着本王出来的,若要算账,自然先找本王。”
“哼!”史德威指着多尔衮和多铎冷哼道,“你们两个想死?没那么容易,生擒你二人,自然是要献俘阙下……”
金步摇站起身,拍了拍方涛的肩膀道:“你拿主意!”
方涛愣了愣,环顾周围。家丁们已经将核心四人围得严严实实,四个牛录也被青甸镇铁骑围在了一块儿,多尔衮和多铎一脸淡然地站在中间,一言不发。多尔衮不怕,他在赌,赌这个方小子不会杀自己,因为活着的自己比死掉的自己更有价值,至少从青甸镇目前的举动来看,青甸镇一口气吃不下大清,南朝朝廷也不会容许这样一个强力政权的存在;所以青甸镇是支持自己跟皇太极叫板的,他们不会这样浪费了一颗好棋子。所以,多尔衮现在要做的非但不是求饶,而且还要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出来,好好地让岳托兄弟感动一下,让两红旗彻底归心。
“方将军,本王没别的话,”多尔衮语气淡然道,“岳托和硕托是本王的子侄辈,本王替他们求个情。本王的王兄代善年事已高,本王实在不忍心他这么一把年纪了再遇丧子之痛,若是方将军能放了他们两人,就算此刻方将军将本王活剐了,本王也绝不喊半个疼字!”
方涛盯着多尔衮看了半晌,又盯着多铎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掏出匕首走到岳托和硕托身边,割开了两人身上的绳索,却没说放,也没说杀。空气有些凝滞,良久,方涛侧过身,示意家丁让出一条出路。
多尔衮苦笑一声道:“没想到,本王也能遇上一次华容道!”当即向方涛拱手道谢。
“两不相欠,”方涛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把高阳城欠你的命,还给你。”
多尔衮无奈回应道:“真丈夫!可惜了本王的东莪……放眼天下,还有谁配当她的夫婿……”
方涛断然道:“此事休要再提!你强我弱之时,你女儿不是你用来招降纳叛的工具;我强你弱之时,你女儿也不应该是替你买条活路的筹码。你女儿若是真如你说得那般好,你就应该让她好好地过rì子,而不是给你换取利益。”
多铎仔细看了方涛两眼,点头道:“小子,虽然我在你面前栽了,可我还是要说,你这脾气,我喜欢!将来若是再有机会交手,你我得好好干一架!”
方涛白了多铎一眼:“你行么?”又转向多尔衮道:“那个什么狗屁德王我不在乎,有良心的,回去把掳来的青壮都放了,不过你也少造点儿孽,省得到现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兄弟俩同时被方涛呛住了,两张老脸都变得通红。没话可说之下,只得就此离开。青甸镇铁骑也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将里面四个牛录放了出来。
“慢着!”金步摇挡在了多尔衮面前冷冷地说道。
多尔衮看到金步摇盔甲上的落叶标记,语气转而恭敬地问道:“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可知青甸镇为何放你?”金步摇问道。
“知道……”
“你打算如何?”金步摇再问道。
多尔衮略一沉吟,回答道:“本王不敢多夸海口。本王事成之后,有生之年,只要大明还立朝一rì,本王便绝不南下山海关一步,若违此誓,本王死后身败名裂,为人开棺戮尸,子孙不保!”
金步摇点点头,也不纠缠,让开一条道路。只有史德威怒气冲冲地挡道四个人面前,手中腰刀甩了又甩,最终恨恨地将腰刀插入地面,指着四人道:“今rì放了尔等只为军令,下次必不容情!”
多尔衮拱拱手没有再回答,多铎则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多谢,将来若有机会,本王也会放将军一条生路。”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弘道则走到多尔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玦递给多尔衮道:“十四王,我没什么多说的,只是我一直听说辽东山林之中多为上等木料,若是王爷有这个兴趣,可在鸭绿江口朝鲜地界开一处私港,粮食铁器我不能给你,丝绸金银器倒是能的,换你的上等木材,如何?如果能把这些木材预制成板材曝晒几年的话,那再好不过……”
多尔衮没想到都到这个当口了对方还能过来谈生意,不过买的不是什么情报,也不是战马这些重要物资,反而是辽东最不值钱的木材,对自己来说也没什么坏处,虽然换来的不是粮食铁器,可丝绸金银也不错了,没什么吃亏的,当下接过玉玦道:“如此,本王应下了。”
() 看着多尔衮带人离开,史德威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走到金步摇面前,yù言又止。金步摇摘下头盔,微笑解释道:“史将军,若是多尔衮兄弟和岳托兄弟全数毙命在这里,对大明来说反而不利。两白旗和两红旗的主力已经撤走,若是这四个旗的旗主都完了,那就等于咱们直接帮皇太极除去了心腹之患,还能直接吞下四个旗,没了顾忌的皇太极恐怕南下更急。本将也知道放他们走有饮鸩止渴的嫌疑,可咱们实在没这个实力一口气吃掉四个旗,何况还有那么多蒙古人和朝鲜人……”说道这里,金步摇不由地叹息了一声:“若是杨嗣昌和高起潜他们胆子稍微大那么一点点,派几万人过来配合一下的话,我倒是有十足的把握把这四个旗留在大明境内,多尔衮他们我也肯定当场斩杀。可惜了,咱们总共才三千多人,胃口有限……”
史德威何尝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一个内部矛盾重重的女真总比消除了一切内乱全力南下的女真好对付得多。当下只得道:“如此,只能寄希望于多尔衮遵守自己的誓言了……只可惜放走了岳托,卢督师的仇……”
金步摇宽慰道:“放心,岳托活不过一个月了。”
史德威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当真!”金步摇肯定地点点头道,“‘流霜’宝刀乃是刘家先祖亲手打制,不但入手极轻,锋利异常,而且刀身在炼制时还加进了不少铅、汞炼制的道家丹药,受伤之人的伤口会持续恶化,无药可医。岳托甲胄被阿弟划破时也伤了皮肉,虽然伤口不大,可岳托若是能当场剜出受伤部位周围的肉,或许还有生还可能,不过此刻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等他回营,已经来不及了。接下来这一个月他要承受的痛苦,可比一刀砍了他要多得多!”
金步摇这么一说史德威也就放了心,当即笑道:“如此便好,让他不得好死才对!”见史德威放宽了心,金步摇这才对众人道:“成祖皇帝显圣助战,成就我等此战之功,论理,我等也应该上山祭拜成祖皇帝。骑士团所有人在山下待命,其余将官随我上山。下马,解兵!”金步摇军令一下,包括刘弘道在内的所有人都乖乖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甲,解下兵刃随着金步摇上山。
这一回张千户反而成了主人,连忙道了歉,带人跑上山准备祭拜的仪仗。等金步摇一行到了大门前时,张千户已经将卫所兵全部集中到了一起列队迎候。这一回,长陵卫的卫所兵彻底扬眉吐气,不是因为得胜,而是因为成祖皇帝显圣自己还跟着成祖皇帝并肩作战,让每个人都觉得倍感荣耀。故而每个卫所兵都是jīng神抖擞,迎接前来御敌的勤王兵马。金步摇祭拜成祖皇帝也是事起偶然,没什么像样的献礼,只是从山下带了一些金银,再从战场上砍了一些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脑袋上山,至于朝鲜人的脑袋虽然多,可没人瞧得上眼。按照规定礼仪献祭、祝文之后,金步摇这才开始分派接下来的任务。史德威被立刻派去整顿重骑兵,收拢安置即将被多尔衮释放的一些青壮,方涛和招财则很正常地在屋檐下守着还在昏迷的进宝,而卞玉京则很自然地跟奎斯提斯叽叽喳喳打得火热,两个人开始交流奎斯提斯口中“东方竹管”的演奏心得。
“二姐,你不回青甸镇了?”犹豫了半晌,刘弘道终于找到了机会跟金步摇对答。
“爹在京城呢,我打算带阿弟去见见他,”金步摇回答道,“至于你,最好也得去,要不然,这个西夷丫头我还真不好向父亲提起……你说你好好地在南京勾搭人家清倌儿花魁也就算了,怎么连西夷女子都不放过……”
刘弘道有些赧然道:“这个……还真不好说……我就觉得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特熟……”
“算了算了,没功夫跟你计较这些,”金步摇耸耸肩膀道,“你倒是说说海上的局势,我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刘弘道脸sè一垮:“有点儿糟。西班牙人跟荷兰人又掐起来了,英格兰的国王跟大臣也要打内战,法兰克完全就是哪边好处多就往哪边凑……南洋那边是搞不到什么好木料了,马尼拉和巴达维亚对这玩意儿控制得紧;黔国公府上虽然跟咱们有过合作关系,可他们那边山路太多,运点儿木料出来不容易,咱们造战舰的木料缺得厉害。沿途也碰上了几支血龙教的船队,规模不大,似乎是为了踩点才来的,不过交手之后才发现,这帮混蛋也不是软柿子啊,咱们缺人,缺水手、炮手!缺能够开战的士卒,更缺舰队指挥官。二姐你想想,再过几年新舰队又能凑到一批了,辽东那边木料的事儿若是成了,我每个月起码都得二十条船下水,我从哪儿找那么多人来……”
金步摇沉默了一阵,提议道:“要不这样,等běi jīng的事儿一了结,你就带着阿弟南下,在长江水面上让他练练;至于水手和炮手,咱们让商号跟西北的反贼联系联系,他们裹胁那么多百姓也没什么用场,还得管饭,咱们直接要点儿人过来,不拘男女,半大的孩子最好了,直接拉上船在海上混几年就是个好水手,天资不错的就当炮手,怎么样?”
刘弘道苦笑道:“阿姐,你连反贼的主意都打上了……”
“我这也是没办法啊……”金步摇无奈道,“要不这批被多尔衮释放的青壮你先带走?福建浙江你也应该能招募一批,两广一带能招募的也应该不少,先凑合着用把,让香佬带着在海上走几圈,一个有经验的水手带两个徒弟……”
“得!刚赚俩钱又得花出去了……”刘弘道无奈道,“这次我倒是带回来几株珊瑚树准备孝敬爹的,看来这回又得卖了!”
“没钱啊,愁死了……”姐弟两个齐声叹息道。
进宝只是觉得自己恍恍惚惚之间被带到了一个到处透亮的地方,几个奇怪的人围着自己看了一番之后自己又晕了过去,等自己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涛哥儿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脸关切。
“宝妹,你没事?”方涛看到进宝醒来,第一个问道。
进宝摇摇头,微微笑道:“涛哥儿坏哩,把我打晕了……”
“我……”方涛顿时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次不许了哦……”进宝有些乞求道。
方涛认真地点点头:“下次绝不!”
“妹子,你不知道嘿,你可没白晕过去,成祖皇dì dū附了你的身了,”完全没有良心的招财唾沫横飞道,“嘿!你手上拿的那神仙法器,火光那么一闪,准有一个鞑子躺下,甭管多远,跑得再快都没用!还有几个神仙拿个大家伙,厉害啊,能喷火的,一阵火喷出去,起码几百个朝鲜狗被拦腰打成两截……”
“成祖皇帝……”进宝迟疑了一下,“我好像被带到一个地方去了,到处都是亮光,还有好多奇怪的人……”
“那肯定是天界了!”招财肯定地说道,“神仙呆的地方!妹子,你在天界看到啥了?”
进宝摇摇头,一脸茫然道:“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
刘妍和前田桃是最后爬出时空舱的,出来的时候,刘妍仍然兴奋地叽叽喳喳絮叨。
“哎呀,我说我们早就应该每人捞一挺火神,别看7.62毫米的比12.6毫米的威力小,可打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还有还有,就算不能杀多尔衮,也应该把这家伙打成残废嘛……”抬起头,刘妍的嘴立刻闭上了。
狼神特攻队所有人都垂着脑袋灰溜溜地站在一边,刘震巽和柳媚脸sè铁青地盯着众人,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宪兵,前田正刚同样脸sè不善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爸爸……我……”前田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我不要你解释!”前田正刚毫不客气道,“你现在是联盟的士兵,如何处罚这跟我没关系!你知道你们这么做冒了多大风险么?这个时空舱仅仅是实验品,如果cāo作不慎,你们有很大概率被卷入时空黑洞,永远都回不来!如果因此造成更大的黑洞,你们负得起责任么!桃子,你是我的女儿,或许你继承了我在电子方面、你母亲在物理方面的天赋,可你不应该将这种天赋用在这个方面;联盟现在的局面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强大,我们只是大海风浪中飘荡的孤舟,我们应该做的不是随心所yù创造自己的快乐,而是将你的智慧发挥出来,击败那个正在用战争和掠夺来cāo控世界的血龙帝国!”
“爸爸……”前田桃突然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或者说是觉得自己理屈词穷。
前田正刚的严厉让很多人都吓了一跳,在众人的意识中,面对这个身材矮小的教授,只要不在学业上有什么马虎,他都是笑呵呵地面对所有人,可这一回,似乎太严厉了,让大家都觉得难以接受。
() “额……”柳媚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诸位,或许你们还不够清楚,前田教授的祖父为了阻止血龙教在审判rì的破坏活动,几乎尝遍了我们可以想象到的一切酷刑……仅仅为了保守一串32位的密码……当刘家救下他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当他发现自己的家族中还有军国主义余孽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向外界公布了这一实事,因为这个,他们这一支分家几乎被清洗干净……前田教授背负着祖先的使命而为联盟不断地努力,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他的一切努力在成功前夕毁于一旦……”
“怎么?要成功了?”被责骂一番的刘妍突然欣喜地问道。
柳媚点头道:“刚刚在饭堂的时候我们跟前田教授交流过,等时空舱的实验全部完成,我们就多了一样大型战略武器,在战场上直接打开空间虫洞,把我们的一切敌人,直接送到太阳上去,我相信太阳的温度会给他们最美好的享受……可惜你们的出现……”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
方永立刻一个敬礼,严肃道:“报告教官,狼神特攻队请求处分!”
刘震巽摇了摇头:“我无权处分你们,有什么话,到军事法**!我也会以第一证人的身份出庭。带走!”后面的宪兵闻言直接上前,给每个人戴上了手铐。
前田桃走了两步,停下,抬起头对前田正刚道:“爸爸……对不起……”
前田正刚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作为父亲,我希望军事法庭能够宽恕你的罪行;可作为时空舱实验的主持人,我希望军事法庭给你最严厉的惩罚!好好反省去,审判之前,我会跟你母亲去探望你。”
所有人都被带走,实验室只剩下了刘震巽、柳媚和前田正刚。
沉默了一会儿,刘震巽道:“前田教授,检查一下仪器,看看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前田正刚突然笑了起来:“刘司令,这个问题实在是多此一举。我的女儿是个天才,你不应该怀疑她在电子方面的智慧,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他们的行为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时空黑洞,是否需要采取补救措施。”
柳媚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道:“不会?刚才你都气成这样了,这会儿你还高兴得起来?”
前田正刚狡猾地笑笑:“联盟议会关于时空犯罪的立法不是还没最终敲定么?既然如此,他们的行为暂时没有适用的法律条款,顶多就是未经请示擅自行动……何况桃子和罗湛帮我完成了时空舱的最后环节,而且以自己为代价进行了实体实验,他们的口供和身体情况的变化将会是实验的重要数据,或许,我们的实验会提前好几年取得成果……这个实验室的电子锁需要我的DNA才能打开,没有我的默许,不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
“老狐狸!”刘震巽和柳媚异口同声道。
……………………
多尔衮一路黑着脸回了大营,进帐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把掳来的青壮都放了!”
“真放?”多铎有些不甘心道。
“说话算话!”多尔衮认真地说道,“取信于人,这是最起码的准则。他们放不放我管不住,该咱们两白旗这一份的,放了!有那么多金银已经足够了,回了盛京,大不了花钱买一些朝鲜奴隶过来帮咱们开垦新庄子,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
“好!”多铎无奈地点点头,“哥,你就是心软,好好地咱们俩能回来就得了,干嘛救岳托和硕托?”
多尔衮道:“不是我要救,而是青甸镇本来就要放。他们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还不就是指望咱们俩回去之后就跟皇太极内讧?盛京一乱,他们就有了喘息之机……”
“那你也犯不着承诺不入山海关一步?”多铎有些懊恼道,“以后都没机会南下了!”
多尔衮笑笑:“我承诺的是,只要南朝立朝一天,我就不南下一步,可如果南朝亡了呢?”
多铎恍然:“哥的意思是……”
“咱们这一次南下,北直隶今年就甭指望收成了;陕西甘凉一带反贼还没平息,川中也有些不稳当,今年冬天这么冷还没怎么下雪,明年中原的收成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若是我估计得没错,南朝麻烦大了……”多尔衮冷笑道,“咱们不南下,可不代表咱们不闹事,在边墙一带多活动活动,让南朝的九边兵马特别是关宁军不敢南下平叛,南朝皇帝就算真有神仙本事,也变不出这么多钱来……”
这时候,岳托和硕托联袂走了进来,一进帐,兄弟两个就当场给多尔衮跪下,齐声道:“侄儿多谢十四叔救命之恩!”
多尔衮连忙上前将兄弟两个扶起来,看着岳托新包扎的伤口,关切地问道:“自家人何必客气!侄儿伤势没什么大碍?”
岳托连忙道:“才不到一寸的口子,皮肉伤,只是伤口总是不结痂,等出了关要寻一个好一些草药才行。都是侄儿不好,若是侄儿听十四叔的调度,也不至于让两位叔叔受这等委屈,十五叔险些被斩杀,最后还要十四叔赔上脸面救下我们兄弟俩……”说道这里,岳托一脸惭愧,硕托也是觉得无地自容。
多铎连忙大度地摆摆手道:“这不是说外人话么!侄儿有难,当叔叔的自然得替侄儿扛着,将军难免阵上亡,叔要是折在方小子手上,也怨不得别人。”
多尔衮也是呵呵笑道:“你们俩就是太客气了,咱们又没有被俘,只不过被围之后力战突围而已,也没什么丢人的,你们说是不是?”
岳托立刻会意,连忙道:“十四叔说得没错,今后侄儿一定多听从十四叔的调遣……”
多尔衮拍了拍岳托的肩膀宽慰道:“你们还年轻,将来还有大富贵等着你们呢!”说罢,走到自己的行军床床头,翻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岳托道:“这瓶外伤药是当年父汗请最好的萨满调制出来的,叔一直都没舍得用,你先用着,把血止住,等回了盛京,叔请个好大夫给你瞧瞧,保管连道疤都没!你们父亲那边叔自会去解释,这次都是叔不好,太贪功,让你们受了委屈才是。”
岳托和硕托那个感动啊,当场涕泗横流,兄弟两个千恩万谢地去了。两人走后,多铎竖起拇指赞道:“哥,我服了!就这么一手,以后两红旗就跟咱们穿一条裤子了!爱新觉罗家的那个和事佬就算再怎么躲事,也绕不过这道坎儿啊!”
多尔衮敛住笑容,语气冰冷地说道:“也就是这一回,咱们跟皇太极算是真正卯上了,这次回了盛京,热闹了……传令,休息两个时辰之后立刻开拔,rì落之前务必出关,等进了草原,咱们才算是真的安全了。”
……………………
史德威带着青甸镇骑兵,很自然地从多尔衮手中接收了两白旗释放的青壮,不过两红旗和蒙古人没放人,赶早就直接开拔走路。接收过来的青壮全都被刘弘道麾下的重骑兵带走,准备从登州登船离开。不过刘弘道和奎斯提斯留下了,他们两个必须要面对一系列的问题,男女关系问题:见家长。
鞑子退去之后,这让北直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金步摇下令让一千多重骑兵自行回青甸镇,纵马疾奔,也就一两天功夫,何况路上还没人敢阻拦。自己则带着史德威,与刘弘道、方涛一行人一起赶往京城。北直隶各地勤王兵马都在“击退”鞑子之后“得胜班师”,向京城靠拢,准备接下来的一个必须步骤:金殿夸功。献俘阙下比较麻烦一些,这些“王师”都没鞑子的脑袋啊,不过问题也不大,鞑子初南下的时候总有机会碰上几个落单的鞑子斥候,这点功夫还能费得起的,实在不行,还能从绿林和溃兵手里买几颗凑数,数量不够的还可以花钱找友邻部队“匀”几颗过来,实在不行的只能找北直隶百姓想点主意了,虽然他们也想多杀良民冒功,没奈何鞑子手段更狠,良民都被掳走了,于是各处监牢里头的死囚也成了抢手货,明码标价,人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相比大家动辄上千的脑袋,方涛这头就寒碜太多了。朝鲜兵的脑袋他们不屑去砍,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尸首多半被多尔衮他们收走,脑袋数量不是很多,只有长陵前混战留下的一小批,总数也才一百多颗。金步摇倒是有心把青甸镇铁骑的战果匀给方涛,可却被方涛拒绝了,反正自己又不是当官儿的,更不指望这些个脑袋给自己铺一条官路,要这些做什么?能带这些回去,已经是打算留个纪念,顺便带几颗卖相不错的回如皋,也算告慰老父了。毕竟你就算再有钱也未必能有机会在自家祖坟前摆人头祭奠祖先,而且还是鞑子的人头,方涛打算让自己的老父在阎王爷面前好好荣耀一把,省得活着被酷吏欺负,死了还被小鬼欺负。
() 从昌平到běi jīng城,顶多也就半天功夫。当běi jīng城门守军看到一支没有打任何旗号,男女混杂甲胄怪异的明军时也犯了迟疑,打死也不肯开城门。方涛有些上火,老子千难万难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你还不让进!二话不说就想强冲。没来得及下令,却被刘弘道一把拉住了。
“方兄弟莫急,”刘弘道微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对付这等小鬼,想想歪点子就行。”说罢,刘弘道让奎斯提斯摘下头盔,带着奎斯提斯策马走到城下,指着奎斯提斯对着城头喊道:“此乃海外来京师朝贡的蛮夷公主,仰慕大明王化故而亲涉北直隶险地。尔等快开城门,莫坏了两国邦交!”
城头上先是一片混乱,立刻有人跑下去报信了。方涛顿时目瞪口呆:这也行?明目张胆地欺君啊!
奎斯提斯看到方涛吃惊的样子,耸耸肩膀无奈道:“方,你必须知道刘是什么样的混蛋!我是公主……呵呵,查理王可没我这个女儿!”
刘弘道笑眯眯道:“消息上报到内阁,等他们做出反应起码得半个多时辰,赶紧地,咱们得炮制一份国书来蒙混一下。”
奎斯提斯摇摇头道:“不行。我的身份不是不列颠王国的特使,更不是什么公主,怎么炮制国书?”
“你父亲是特使,虽然他的出使任务并非大明王朝,”刘弘道解释道,“不过我们随便捏造一个国家出来就行了,国书么,就用拉丁文写,反正没人看得懂,应对的时候随便绉两句就行了。至于贡品,咱们还有几座自行钟,那这个凑数就是了。”
在一旁静听的招财挠挠脑门道:“送钟……不吉利?”
方涛解释道:“没什么不吉利的。钟、鼎乃是秋王侯才能用的礼器,严格说起来这算得上国礼了,换言之,小国国君为了表示对大国国君的敬畏才会送这个,很有面子的!”
刘弘道微笑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
城头上忙不迭地向上级官僚通报,守城的都是武职,接到番邦朝贡的消息也不敢自己做主,立刻向礼部和鸿胪寺通报,礼部和鸿胪寺同样不敢耽搁,立刻在内阁通报了此事。内阁略一商议,觉着鞑子刚刚南下,朝廷丢了不少脸面,这会儿番邦朝贡也正好是重新捡回脸面的时候,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也就立刻把事情捅到了朱由检的面前。朱由检也是好面子的人,接到奏疏之后欣喜一阵之后也没直接冲动下旨,只是着令内阁拟定人选先调查清楚,然后再做安排。
内阁也很快拿出了方案,既然是番邦小国,自然按照小国的标准来办,先是定下负责接待官员的品级,然后就是定下接待的标准。饶是大明京城的官僚系统体现了特事特办的高效率,可依然拖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勉强来了一个从九品的文官。没错,从九品,应该算得上是天朝九品十八级当中最低的一级。
为了体现天朝威仪,这一次没有用篮子从城楼上缒下来,而是规规矩矩地打开城门,从里面坐轿出来。到了跟前,文官下轿,看到刘弘道和奎斯提斯还骑在马上,后面的金步摇方涛几个也没下马的意思,顿时脸sè就难看了。不过好在奎斯提斯天生一张不是大明的脸,占了一个“海外蛮夷”的光,文官儿也没在礼节上过多计较,只是眼朝天道:“本官大明鸿胪寺从九品鸣赞……”
“鸣赞大人!”刘弘道在马背上拱拱手道,“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我等奉命护送乌虚国公主朝拜吾皇,还请鸣赞大人见谅。”
鸣赞打量了刘弘道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两百多家丁,虽然甲胄兵器奇怪一点,可好歹都是大明人的模样,不过江南兵见过的人不多,听说常年跟南洋蛮夷打交道的,样子有点奇怪也没什么怪事。不过从刘弘道的装束来看,能置办得起这身甲胄行当的,品级肯定比自己这个从九品要高,人家说不能全礼也是给自己这个京官儿面子而已。既然没机会发作,也就只得当下眉头道:“这位将军,本官好歹也是代天子接洽藩国,将军既为大明臣子,好歹也该提醒这些蛮夷下马?”
刘弘道恍然,连忙赔了一副笑脸,翻身下马拱手道:“大人见谅,一路上躲鞑子躲得怕了,都不敢下马的!”奎斯提斯也只能跟着翻下马背,用法语嘀嘀咕咕道:“刘,为什么要这么尊敬他!他不过是个最低级的官僚,而且还这么傲慢!”刘弘道正准备回答,却看到鸣赞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只得赔笑道:“啊……这位公主是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城池和这么高的城墙,她有些担心进城之后会把腿跑断了……”
这话有拍大明马屁的行为,夸人家都城规模大气势宏伟,人家自然心里高兴。果然,鸣赞两眼一眯,脸上泛起了笑意,表情也亲切了许多,当即微笑点头道:“海外蛮夷就是没见过市面哪!不过算了,怕跑断腿就备马车,大明还不缺这点儿东西……”
“大人说的是!”刘弘道连忙道,“咱们大明富有四海,什么时候缺了这个?不知大人可曾带得上谕?我等何事能够进城?”
鸣赞点点头道:“这位将军算个识大体的,本官也不瞒你。咱们京官儿和你们这些外放的官儿不同,外放的官儿说天就是天,说地就是地,到了任上当你的土霸王也没人管,可咱们京官儿难哪,什么事儿不都得请示过上峰才能做决定?要说本官也知道你们千里迢迢从江南赶过来,又要躲鞑子又要避灾民,都不容易,可本官这会儿也不能给准信儿!今儿天sè晚了,进城怕是不能,何况番邦使节要进城那也得走安定门,走宣武门肯定不行。待会儿有人送劳军资财过来带你们到安定城外扎营,为了保险,还从京营调了一波人护着你们,你们将就过一夜就成了。该有的礼乐都不会缺了你们的,等会儿一并送来。上头这会儿让我来问呢,这是什么国?国力如何?有了这个才能定下礼制……这可是今年头一拨来朝贡的使节,算起来好几年都没有分量的使节过来了,就连朝鲜也跟了鞑子,朝廷rì子不好过啊!好不容易来个朝贺纳贡的,上头挺重视……”
刘弘道的脸顿时苦了下来:“要等啊……”没奈何之下只得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塞到鸣赞手中,急切道:“大人,能不能想办法通融通融?手下这群兄弟们赶了这么远的路,再不让进城,我都弹压不住了!”
鸣赞老实不客气地将金锭拢进袖子,拍拍刘弘道的肩膀以示亲近道:“放心好了,这一次好歹是招待国使,不是打发叫花子,咱们不要脸面,朝廷还要脸面呢!怎么可能亏待了大伙儿?你们虽然并未参战,可毕竟是护送使节有功,朝廷的赏赐也不会少了你们的,回去交差之后升官那是笃定的。只消过了今晚,明儿礼部拿出了章程出来,自然也就好rì子过起来了。不过你得跟我先跟我交个底儿,若是这番邦公主提的要求让朝廷太难堪的话……”
刘弘道连忙摇头道:“哪能呢!这回人家是来求朝廷帮忙的!给朝廷长脸来了……”
“真的?”鸣赞眼睛一眯,“那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什么……哦,乌虚国是什么国?国力如何?”
刘弘道解释道:“这乌虚国是外洋的一个岛国,丁口也就大明两三个州的模样,还没西北的流民多呢!陆上军力总共才几万,水师么……到处都是海贼哪!就连他们的水师官兵都干着海贼的行当!至于税赋么……咳,税赋没多少,他们的国君还在为这事儿发愁呢!想加税,可臣民不肯给,大臣和百姓正准备联手造国君的反呢,这不找咱们大明求援来了……”
“哦……”鸣赞顿时了然,旋即一脸愤愤道,“还真是反了天了!税赋乃是国之根本,国君收税天经地义,百姓闹腾也就罢了,怎么大臣也跟着百姓起哄?这等蛮夷必须要好好教训,否则真不知道何谓君臣何谓邦国!”
“就是!”刘弘道立刻打蛇随棍上,“咱大明就该好好教训教训这么不懂事的臣子,要不然大明的脸都往哪儿搁?”
可是鸣赞的脸顿时又垮了下来,为难道:“不过咱大明也是有难处啊……远的不说,光是今年这鞑子闹腾得……唉……”
刘弘道连忙宽慰道:“大人误会了!人家公主此次前来并非是向大明借兵借粮,而是只求个说法。只要天朝一道圣旨,下诏斥责那些不懂事的臣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正朔,他们国君的位子不就稳固了……”
鸣赞的脸sè顿时轻松了许多,点头道:“这事儿不难办,不用咱们伤筋动骨,朝廷也不会太过为难,估计顶多半个月就成了。”
刘弘道连忙拱手道:“那就有劳大人多多美言!”
() 鸣赞看到刘弘道如此热心,反而诡笑道:“将军看起来年轻,能混到这么个差事肯定也花了不少手段?看你这么替这个番邦公主说话,莫不是已经捞足了?”
刘弘道连忙赔笑道:“哪里哪里!这么个穷国哪来的油水,还不是一些个常例银子?咱不过是个乡巴佬,比不上大人这样儿的京官儿这般清贵。咱巴不得来京城见见世面呢!油水实在指望不上了!”
鸣赞看刘弘道如此回答,又暧昧地看了刘弘道和奎斯提斯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吓得刘弘道一阵哆嗦。看够了,鸣赞这才笑着对刘弘道言道:“如此本官先回去交差了。待会自会有人给你们带路,到了安定门外,你们在划定的地头上扎营,呵呵,少不得好酒好肉招待你们,教坊司这些rì子正好也闲着,托老弟的福,我就赔上这副脸面替老弟求一求,没准能派上几个官jì来唱曲儿消遣。”
刘弘道打了个哈哈,直接将鸣赞送走。回过头,看到了满脸愤怒的奎斯提斯。
“啊……这个……”刘弘道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算了,”金步摇看到奎斯提斯快要爆发,连忙搅和道,“奎斯提斯还没见过大明正儿八经的教坊司歌舞,正好……”
卞玉京也看出了刘弘道与奎斯提斯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也跟着扯开话题道:“对对!教坊司的乐手比我强多了,正好借机会讨教讨教!”
在两个女人善意的暗示下,奎斯提斯也理智地选择了暂息火气,只是用生硬的汉语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官僚太过分了!刚才的谈话只有十分之一的内容涉及到公务,其他的都是在闲聊!这样的效率实在让人无法容忍!”
一直没吭声的方涛无奈道:“习惯了就好,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虽然够扯淡,但是已经非常务实了,整个儿大明你找不出效率更高的对话出来……”
奎斯提斯笑了:“方,你这是没看到过不列颠王国的议会,一个议题,他们能争吵十年甚至更久……”
方涛更无奈了:“务实和务虚的区别就在于,你们的议会看到一只烧鸡,讨论的内容是每个人分多少,然后吵吵嚷嚷好几年,等讨论完了,哪怕这只鸡已经发了霉,也得一块儿一块儿地分了;我们的朝廷看到一只烧鸡,先得从这只烧鸡还是鸡蛋的时候开始讨论,然后再这只鸡是公是母,是好人杀的还是坏人杀的等等等等方面慢慢去争个是非曲直出来,然后再决定这只鸡吃还是不吃,煎炒烹炸怎么个吃法,还没来得及讨论这只鸡准备怎么分的时候才发现,这只鸡已经被几个大佬独吞了,最要命的,没机会吃到鸡的人还挺高兴……”
“行了,别扯了,”金步摇打断对话道,“阿弟,还不赶快去跟你家丁把话说明白,要不然等会儿朝廷的人来了,没两句就得露馅了!”
方涛顿悟,连忙跑到家丁队伍中当起了宣传员。没一会儿工夫城门又是一开,一大队人肩挑手提吹吹打打地跑了出来。前面的鼓乐之后就是莺莺燕燕的教坊司队伍,不过教坊司过来的时候都是不太奢华的马车,遮得严严实实;教坊司之后才是民夫推着的板车,板车上醒目地堆放着粮袋和酒坛,后面更是还有一整车的鱼肉。
不过这一回带队的不再是从九品鸣赞了,而是司宾署正九品的署丞。刘弘道一声苦笑:果然是“小国”,就连接待等级也就只能是九品了!不过这个署丞倒也客气,没摆什么架子,到了刘弘道面前递上了墨迹未干的公文就直接说道:“这位将军护送的差事已经了结,有司也已经安排将士们落脚的营盘……”
刘弘道连忙解释道:“大人容禀!乌虚小国万里而来,途中艰险异常,不意半路上走丢了彼国的通译,到了北直隶又遇上鞑子,我等拼死保护才算救下了公主,公主的卫队也尽殁于鞑子手中,若是我等就此离去……公主有京师殿前侍卫保护倒也不怕,只是没人听得懂公主的番邦话……”
署丞听了刘弘道的辩解也一下子迟疑了。番邦朝贡虽然是好事,可若是煌煌天朝没一个人听得懂番邦话那就是徒增笑料了。而且眼前这位番邦公主也忒寒碜了些,来中原一趟,还是在本国受了委屈找大明诉苦求援的,结果丢盔弃甲连卫队都全军覆没了,这实在让大明过意不去。
略沉吟了一会儿,署丞宽慰刘弘道说道:“将军少待,本官这就回去请示上峰。”说罢,立刻上轿催促轿夫往城内赶。此时rì头已经偏西,大伙儿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办事效率也更高,半个时辰不到,刚才赶回去的署丞直接坐着马车跑出来了,一落地就对刘弘道直打招呼:“将军,这回对不住了,上头的意思是让将军再辛苦一些rì子。送佛送到西嘛!打现在起,将军和麾下的二百壮士就是番邦公主的护卫,这后面不是还有三个女子么?暂且就是公主的女官……今儿晚上还得辛苦将军整顿一下麾下将士的仪态,明rì入城万勿给大明丢脸……拜托拜托,千万别推辞,这会儿天sè晚了,实在调集不到人手,天子亲卫又不能随便赐给番邦使臣,将军此番做得好,必让兵部记战功一次!”
让大明将士屈尊去当番邦卫队,这在大明绝对是侮辱人格了。可刘弘道最巴不得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不过场面上的事儿还要做,不能让人看出毛病来,于是刘弘道当即勃然作sè道:“不行!本将乃大明臣子,安能侍奉夷狄?某虽不才,可绝不能辱没祖宗!今rì朝廷若是不给本将一个交待,这功劳本将不要了,立刻解甲回去侍奉双亲……”
署丞都快哭出来了,一把扯住刘弘道哀求道:“将军,求求你了!事关天子颜面,咱们当臣子的食君之禄,理应替君分忧不是?何况事成之后将军也是有好处的……我看将军年纪还轻,恐怕是祖上荫下来的卫所千户?几位尚书都说了,若是将军应下了,回去之后立升参将!这可是好几级哪,别家千户就算是几代人都混不到这个位子上……”
刘弘道假装盘算半晌,讨价还价道:“如今到处都开战,江南也不太平,混个参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得上战场送死……还是赏银实在……”
署丞也顾不得许多,在文官眼里,千户和参将还真没多大区别,都是算个屁,你不要官要钱更好,随便三俩大子儿就能打发了,一个乡下土鳖而已,能见过多少钱?当下满口应承道:“行!将军只管办好差事,赏银包管明rì就兑现!”
刘弘道很不放心地回答道:“那……现在咱们可得算是战时双饷,我手下人不多,军饷一天一领……得拿全喽,不带常例的啊……”
“行行!只要你肯干,什么都好商量!”署丞都快急疯了,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头一回碰上这种只认钱不认人的乡巴佬呢,赶紧骗过去才是正理。
刘弘道见对方答应,这才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多谢大人!某也不过实在穷得紧了,听说京城寸土寸金,东西比起南京还贵上几分,没这点儿应急银子,某在京城实在活不下去了……”
署丞已经快急得要抽刘弘道的耳光了,当下连连点头道:“莫多说,莫多说,快走快走!安定门那儿正有钦差等着宣旨呢,耽误了吉时就坏了!”
“哦哦!”刘弘道见状,连忙答应,立刻整顿人手绕开宣武门向安定门进发。此时再走,队伍的规模已经大了许多,前面开路的自然是鸿胪寺准备的鼓乐队伍,然后则是刘弘道领头带着家丁冒充奎斯提斯的卫队,奎斯提斯在家丁队的中间,左右是金步摇和进宝,卞玉京则是跟在奎斯提斯后面,勉强在马背上保持不落地;方涛和招财则是在卞玉京身后领着另一半家丁跟随。再后面就是教坊司的车马,教坊司的车马之后则是蔚为壮观的民夫队伍。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安定门外,京师神机营已经调拨了两千人打了个营盘的基础,穿着鲜亮的铠甲握着崭新的火铳列队迎候,中间一杆宣旨钦差的大旗迎风招展。代表皇帝宣旨的是王承恩,前面的鼓乐队分两侧站定之后,王承恩清楚地看到了在前面领队的刘弘道和陪伴在奎斯提斯身边的金步摇,一双老眼顿时瞪的老大,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陪伴在王承恩身边的鸿胪寺少卿小声提醒道:“王公公,番邦使节到了,该宣旨了……”
王承恩如何不知道这会儿该宣旨了,可他心里有苦说不出。他是青甸镇出来,自然认得青甸镇的两位少主,一看到这两人,他当场就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番邦使节啊,明摆着是这两位折腾出来的一场闹剧,乐子大了!
() 看到王承恩表情yīn晴不定,鸿胪寺少卿只得又低声提醒道:“王公公……”
王承恩立时一个哆嗦,连忙道:“哦!咱家正想着呢,这番邦使节接圣旨都是什么礼节,有人教过他们没有?别到时候闹了笑话。”
少卿仔细一想,也对,都说五十里不同俗,相隔百里就会风俗迥异,何况这回相隔万里?何况刚才下面来的消息说,这蛮夷公主似乎不懂大明官话,又是头一回来朝贡,这事儿是有点儿扎手了。想到这里,只得试探地问王承恩道:“公公,去年倒是有几个离大明不太远的海外小国来进贡过一些金银,他们倒是挺上规矩的,今年这个难说了,国小,又穷,怕是不懂礼仪……”
王承恩抬抬下巴示意道:“先得跟他们说清楚接听圣旨的礼仪。”
少卿一听,立刻点头答应,走到刘弘道面前,有些神秘地招招手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在常识中,刘弘道此刻不过是个世袭的千户,正五品,而鸿胪寺少卿不过是从五品,比起刘弘道这个“千户”还低了半级。不过按照天朝历来的习惯,别说文官比武将低半级,就算低三级,文官儿也能指挥武将,只不过此刻刘弘道这个“千户”代表的是番邦公主的卫队,是大明的脸面,自己又是临时找不到人手求人家这么做的,自然要放下身段客气点说话。不过这个“客气”也是“招招手”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礼仪什么的压根儿就没考虑。
刘弘道自小在青甸镇长大,读书的时候都是跟青甸镇普通住户的子女同窗同舍,没大没小惯了,倒也不在乎有这么个人对自己招手闲谈,当下翻身下马,走到少卿身边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少卿把刘弘道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将军,来时可曾问过这位番邦公主,她到底知道多少大明礼节?不懂的话,你有没有告诉过她?”
刘弘道有些犯愁,他知道这位少卿这么问的目的无非就是先让奎斯提斯跪拜接旨,然后再慢慢“教育教育”大明的各种注意事项。可他怎么可能向奎斯提斯提起这茬儿!人家只跪上帝,让她跪活人,绝无可能,这是宗教信仰的问题。对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你可以触犯他的利益,可不能冒犯他的信仰,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刘弘道可不想刚刚泡到手的女朋友就这么一下子吹了,更何况,这还不是简单的“吹”的问题,在“吹”之前他将会受到的来自奎斯提斯的**和心灵上的折磨绝对让他不寒而栗。认清了轻重之后,刘弘道果断地回答道:“这个大人可要见谅了,人家是个小国,丁口实在太少了,所以全国上下女人都当男人来用;她们那儿的规矩,全国上下只跪一个,还是个死人,那死相可难看着呢,被活活钉死在木头桩子上的死人!她跪接圣旨倒是不要紧,只怕消息传出去,大家都以为咱们当今圣上是个……”
刘弘道刚说道这里就被脸sè煞白的鸿胪寺少卿捂住了嘴巴。少卿急道:“我的老天,这话你都敢说,不要命了?你想抄家,本官还不想陪葬呢!不跪就不跪,咱可说好了,就说这个小国侍奉鬼神,只跪死人不跪活人,跪谁谁死……”刘弘道练练点头,旋即又补充道:“不过咱们大明的面子还是要的,反正来的是个公主,这会儿一身戎装比较麻烦,就算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按军中规矩办;明儿进了城,穿上女子长裙,见礼的时候就蹲着,反正大冷天的衣裳厚,脚在裙子里面,看不出来……”
少卿一听,觉着也挺有道理,当即拍板道:“那我先去跟王公公招呼一声。”说罢脚不沾地地跑到了王承恩面前,如此这般转述了刘弘道的话。王承恩一听,心里有数了,八成这还真是这俩姐弟闹腾出来的事儿,行啊,都是自己人,犯不着当面把谎给戳破了?凑合着上,于是点头道:“咱家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已经顾及天子颜面,那就照这个办。先香案抬上来摆上,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去。”鸿胪寺少卿品级本来就不高,比他品级更高的鸿胪寺正卿都不敢开罪王承恩何况是他?再说人家手上还有圣旨呢!王承恩这么一说,又是立刻脚不沾地跑出去好一阵忙活。
等到香案这些东西都摆好了之后,王承恩终于开始宣旨,旨意的内容也不多,大体也就是番邦前来朝贡既是识大体的表现又是明智的选择,这是仰慕圣人教化的结果,对抱着友好态度前来朝贡的国家,大明一向是友好相待的,希望从此以后两国邦交在友谊之路上走向光明;为了让朝贡使节吃好喝好玩儿好,大明准备了一些助兴节目,并且安排了专门的陪同人员,希望使节们在京期间既要注意本人的素养,又要考虑大明的脸面,互相尊重彼此习俗,成为宗主国和藩属国交往的典范,至于接见事宜,等使节与有关部门商议之后再定。
整个过程,除了奎斯提斯和宣旨的王承恩以及随行的殿前侍卫,其他人都得跪接,好歹都是大明臣子,跪接圣旨是必然的。三呼万岁之后,奎斯提斯按照刘弘道的提示双手接过圣旨,向王承恩道谢。
王承恩看了看装作没事人一般的刘弘道与金步摇,表情变幻了一下,对鸿胪寺少卿道:“大人且先屏退闲杂,咱家有几句话要问问番邦使节……哦,万岁家事……”
少卿会意,皇帝的亲随替皇帝问几个私人问题,多半也就是一些风土人情,民俗风情之类不方便在朝堂上提出来的话题,顺带问一问这样的穷国有没有什么物产……就是那种在他们那儿不值钱,到了大明就会值钱的物产。要说当今万岁也是受朝贡上了瘾,去年年底鞑子南下值钱很是有几个从来没到过天朝的番邦突然带着金银朝贡来了,嘿,还真别说,这些个小国别的不多,就是金矿银矿多,朝贡了大锭的金银之后想要天朝回赐的东西居然只是文房四宝,老天,这玩意儿就算御用的也顶不上整船的金银那么来劲儿?皇帝一高兴,还真把自己用的东西送给他们了。今年一开,又有番邦使节来了,这不,都眼巴巴地盼着再来一些个金银度rì呢!没准皇帝也就是想先问问这回有多少钱。想通了这一节,鸿胪寺少卿自然识趣,立刻带着人退下了。
神机营帮忙安排下的营地只是草创,除了营地正zhōng yāng留给奎斯提斯住的大帐已经按使臣制搭起来之外,其他的都只是钉下的木桩。营地的规格是“圆环套圆环”式的,奎斯提斯的帐篷在正中,周围留下的空地是留给她的女官的,外面一圈是留给使节带来的卫队,留下一点空地安置教坊司的歌舞伎以及堆放赏赐的酒肉粮秣,再外面一圈则是大明士卒,一来体现大明对使节人身安全的重视,二来你使节就算想冒什么泡出来,也是被大明军队紧紧包围,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才是正经。刘弘道简单下令之后,各处就开始热火朝天地赶在天黑之前搭建帐篷,而王承恩则老师不客气地带头走近了奎斯提斯的帐篷,金步摇兄妹两个赶忙跟进,方涛吩咐招史德威和方富贵监督家丁扎营,财和进宝兄妹分配酒肉,这一条招财最赞同。
一进帐篷,王承恩立刻收起了钦差的模样,直接哭丧着脸向金步摇和刘弘道说道:“二小姐、三公子,你们唱的这是哪一出啊!侯爷这会儿还留在京城呢,若是闹出什么事儿来,还不得让刘家被人一锅烩了!”
金步摇满不在意地说道:“没事,还在跟鞑子交手的时候我就接到父亲的传书,让我等鞑子退了之后进京面圣,算是袭爵之后的常例朝拜。我这不是没耽搁么?”
“那也不用找这么个借口啊!”王承恩只觉得自己嘴里发苦,“今年大正月里就收到了德王被俘的消息,万岁这几天火气正大着呢,今年别说金殿夸功了,不问罪算好事!您二位还这么一搅和,让不让人活了?”
金步摇耸耸肩膀朝刘弘道努努嘴道:“这事儿得问老三,馊主意都是他想的,连个商议都没,等我想阻止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说出口了。”
刘弘道无奈道:“我也不想啊!到了京城要驻扎在城外十里,还得等各地勤王兵马都到齐了,到齐了还不算,杨嗣昌和高起潜两条老狗不回来,都不算完的;这一等怎么也得等个十天半个月?就算咱们有面圣的旨意,这递条子求圣意再下旨,内阁再刁难几天,还是得十天半个月啊!咱们手头就只有一天口粮了,擅自进城罪同谋反,不让进城买不到粮食;拖上这么久,不饿死也得冻死,到时候还不如直接替咱们收尸算了……”
() 这一点王承恩也没话可说,毕竟大明朝廷的办事效率摆在那儿,文官集团遇上跟自己切身利相关的事情时才能体现出惊人的效率,至于这种武将和兵丁们挨饿受冻的事儿,一贯是能拖则拖,反正鞑子已经退了,当兵吃粮的利用价值暂时也就没有了,等需要用上他们的时候再给粮给饷还不是一样?照着这种状况下去,恐怕还真得出事儿。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出这种馊主意,不过这馊主意的风险也够大,至少王承恩认为,换着其他任何一个人搞这种花样被他看穿,他是绝会把对方往死里整的。
“事到如今,也没了办法,老三胡闹,不过遮掩一下也没什么大碍,至少奎斯提斯是货真价实的海外女子,只要装得像,肯定没什么纰漏,”金步摇解释道,“到了朝堂上,就说青甸镇兵马勤王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落难的公主,考虑到公主乃是来大明朝贡的番外之使,若是被鞑子擒住实在有损大明天威,这才救下公主一路护送到京城;这么说总行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传奇故事!”奎斯提斯突然感慨道,“如果再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那这个故事就更完美了!像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样……”
“你说对了!爱情恐怕是真的有,不过据我看,等你们见到父亲的时候,这场爱情没准真的会‘轰轰烈烈’,搞不好悲剧收场,”金步摇没好气道,“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刘弘道苦着脸道:“那更像莎士比亚的戏剧了!”
“莎士比亚是谁?”方涛突然问道。
“这是个问题!”奎斯提斯撅撅嘴,答非所问地回答道,说得方涛一头雾水。
方涛的问话吸引了王承恩的注意。盯着方涛看了一会儿,微笑道:“这位小哥儿怕就是刘家找了两百年的人?模样挺俊……”
方涛向来对太监没有任何好感,他全家都是栽在太监手上的,老爹的死更是和收税派饷的太监有着直接关系,看到王承恩的第一眼没上前饱揍一顿已经算涵养非常不错了。这会儿突然看到眼前这个锦袍太监朝自己笑了,还那么“和蔼”,顿时觉得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盯着王承恩,不作回答。
王承恩见方涛不肯搭理自己,也觉得有些讪讪,可也没生气,只是叹息一声道:“唉,人残废了,也就不受待见了。说起来也不怪别人,还不是宫里的前辈把咱们的名声都糟蹋干净了……”
这番话方涛完全当作没听见,甚至还有些不屑。笑话么,干什么不好干这一行?你们这一行自打秦朝赵高那会儿气名声早就臭大街了,名声臭了直接怪“前辈”还真有些以偏概全,你得从你们祖师爷那儿骂起,历朝历代挨个儿骂下来才够。
看到方涛依旧不回话,王承恩没了奈何,只得自言自语道:“也难怪,小哥儿家中的变故咱家也是知道的,小哥儿多半连咱家一块儿记恨上了……”
“老王,先不说这个了……”金步摇突然插嘴道,“阿弟的事是江南那边闹腾出来的,要算账,那也得找曹化纯,跟你没关系。”
王承恩反而平静得很:“二小姐,咱家曾经也是青甸镇的家奴,今儿咱家也就是替老侯爷说两句。要说魏忠贤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可先帝在世的时候,东林那些个文官儿天天吵闹着要杀魏忠贤,换成以前,魏忠贤早就死了十七八次了。可先帝被内阁那帮人架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出来有力使不出,好不容易有了魏忠贤这么个懂事贴心的却要被人喊打喊杀,先帝也不乐意啊,所以先帝也就庇佑着魏忠贤。事儿到了这个地步上,别说是魏忠贤了,就算是换做咱家,咱家也只能死心塌地抱先帝的大腿啊!小哥儿,我这个残废这会儿问你这么一句,老侯爷待咱家恩重如山,咱家的命都是侯爷救下来的。咱家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天塌了、地陷了也要报了侯爷的大恩,就像魏忠贤抱先帝大腿一样;为了侯爷,咱家就算当第二个魏忠贤又如何?侯爷一家子待小哥儿也不薄,如今朝廷里已经有人知道了小哥儿是侯爷极重视的人选,将来少不得用花花世界来迷一迷小哥儿的眼睛,让小哥儿做出对不起侯爷的事儿来……”
金步摇皱眉问道:“老王,你这是话中有话?内阁是不是又搞什么花样了?”
王承恩点点头道:“鞑子在北直隶闹腾,各地的奏表确实送不到京城,可这也不是说朝廷就成了聋子瞎子。方小哥儿到了沧州的时候锦衣卫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还没来得及核实,涛哥儿就已经带人往高阳去了,骆养xìng也是个倔人,看到方小哥儿是去救援高阳的,就把这事儿给压下,后来方小哥儿在带着千余残兵居然杀进了高阳县,这让骆养xìng才刮目相看,把方小哥儿的过往种种查了个底儿朝天直接呈请御览。万岁一看也来了兴致,瞒着侯爷盯着高阳呢,等高阳城破小哥儿杳无踪迹之后,万岁倒是很想知道方小哥儿的行踪,可惜进了郎山之后就查不着了。万岁这么一关心,内阁那些人也上了心思,这些个家伙,一天到晚只知道争权势,一听说有这么一个人突然被万岁和侯爷都看好,他们就有些上火了,生怕方小哥儿抢饭碗……”
这一下方涛被气得乐了:“抢饭碗?我当厨子当得好好地,谁抢他们饭碗了?”
金步摇赏了方涛一个白眼:“你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圣心也就那么大,多眷顾你一点,眷顾别人的就少一点。圣朝二百年开科取士,如今带职官员数千数万计,候补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一个萝卜一个坑,阁臣们可都是收了门生们的好处的,开了缺,特别是那些肥差都被人盯得紧呢,突然冒出你这么个小子出来,谁不紧张?何况你小子自己没觉得有多大自己能耐。能收拢千把溃兵,还能在多尔衮眼皮子底下搞掉千余蒙古人之后杀进高阳,高阳城破还能死里逃生,长陵一战还能打得多尔衮如此狼狈,放眼天下,这样的智将、勇将、福将还能找出第二个来?你小子又读过书,若是正经科举,混个秀才根本不难,又不缺钱,捐个监生来年再混个举人也不是多大问题,文武兼备,还这么年轻,若是万岁有心栽培,隔世之君面前,就算不是首辅,也起码得做个阁臣。人家东林党跟魏阉斗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还不就是为了这个?他们会容忍你突然冒出来?还别说不可能,如今老将们死的死,老的老,降的降,万岁好歹也得替大明准备点儿隔世将才,有时候不是你说不想就不想的……”
方涛没了奈何,只得问道:“我哪有阿姐说得这么好,换个人,不论是谁放到我这个处境上,也只能这么办了。我这不是被逼的么……”
“被逼也好,自愿也罢,”金步摇接茬道,“老王能说这番话出来,这说明朝堂上已经准备有动作了,你可得小心。”
王承恩接着道:“其实他们整人的那些手段不外乎棒杀跟捧杀两种。对付方小哥儿,必定是能拉拢则拉拢。小哥儿不是读过书么?没准他们会让小哥儿认个宗师,入了东林门下,算是东林自己人,到时候慢慢儿论资排辈去;如果拉拢不成,多半就是棒杀了,捧杀,他们还不会使出来……”
方涛皱了皱眉头,终于开始接纳王承恩:“何谓捧杀何谓棒杀?”
王承恩见方涛不似刚才那样拒人千里,脸上也浮现出宽慰的表情,点点头道:“所谓棒杀,就是直接找个由头把你搞臭,然后问你的罪,就算不问成死罪,也得问个永不叙用;所谓捧杀,就是把你扶上高位,然后想法让圣心猜忌你,你的寿命自然也到头了……”
方涛耸耸肩膀道:“那随意,大不了安我一个谋反的罪名,反正老子也是阉党余孽,还怕了这个?要怕,也是那些个整天只知道磕头的人怕,我怕什么?”
金步摇亦是道:“都到这个地步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老王不过是提个醒而已。如今阿弟人微言轻,太过被动,进京之后阿弟直接住进我爹的居所,看谁敢闹腾!”
方涛有些无奈:“好,本来还指望见见世面的,既然这样,就算了,不能拖累了胖子跟进宝。”
王承恩点头道:“既然如此,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明儿是不是咱家传旨还难说,该怎么做人,二小姐还得提醒提醒方小哥儿。”
“知道。”金步摇不动声sè地点点头。
王承恩也没多废话就出去了,带上鸿胪寺一干人等离开了大营。此时天sè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方涛来不及多说,先到家丁营盘走了一圈,察看安营情况。前面九十九个头都磕了,别再这最后一下的节骨眼上栽了跟头。
() 家丁们已经在第一时间领到了酒肉米粮,这些rì子吃惯了野味的家丁们看到肥腻腻的猪肉还真没像以前那样欢呼雀跃,让他们高兴的是终于能喝上酒了。虽然说为了防止士卒醉酒闹事而配发的数量不多,可对家丁们来说,解馋绝对足够了。何况自家老爷在沧州的时候已经开了先例,城外驻扎没错,可进城还是可以的,分成小批,每人半天,如果没什么大事,在告知自家老爷自己的去向之后,穿便服进城在窑子厮混几天也没问题。谁让咱们是家丁呢,跟普通战兵就是有区别。
不过家丁们对于不让进城还是有怨言的。好歹这一回他们是带着几百颗鞑子脑袋入京的,不指望满城百姓夹道欢迎,进城有个宽敞暖和的地方睡总能够的?没想到又折腾出事儿来了!方涛巡营的时候家丁们也没避讳,直接小声谈论着,胆子大一些的干脆直接问方涛什么时候能够进城,方涛也只能含笑婉拒:无可奉告、暂时保密、等待惊喜、本人不知。
巡营之后,缺乏安全感的方涛又朝外围神机营的营盘走了过去。还没走到人家营盘附近五十步,就远远地听到了一阵喧闹声。神机营的营盘灯火通明,灯光下,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的身影,吆五喝六、赌博骂娘的声音不绝于耳,放眼看到大营之外,则是一片漆黑,连预jǐng的火堆都没点上。看到这副场景,方涛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回到家丁营盘,又是叮咛又是嘱咐,夜里一定要小心防备。家丁们也知道方涛的习惯,就算没方涛的嘱咐,也会一如既往地将营盘的守备工作做好,跟鞑子交手的次数多了,这种谨慎小心已经成为必然的习惯。
直到交待完毕,方涛才回到了营盘,一进奎斯提斯的大帐,却看到一群人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方涛不解地问道:“阿弟,刘兄,史将军……你们在做什么?”
刘弘道哈哈一笑,好整以暇地说道:“等你啊!一路行军,餐无好餐,宿无好宿。好不容易碰上一个绝顶厨子还能放过?快来快来,食材不多,且看方大厨施展拳脚!”
方涛一脸苦笑道:“诸位!诸位!这是军营,不是酒楼!”
刘弘道一摆手道:“哈!大锅大灶没有,架起小炉烹小鲜也无妨嘛!”
方涛两手一摊:“要不这样,诸位既然这么想吃,不如凑个份子,让我在京城开个酒楼,以后大家都是东家,想吃什么,敞开吃就行……”
金步摇跳了起来:“让你做你就做,扯什么淡!”
方涛立刻抱头鼠窜,满帐篷地开始搜罗食材。食材没什么难的,无非几样:米、麦、酒、肉。他们都是按照将官标准配给,肉的数量没多多少,种类倒是多一些,禽畜皆有,还有几条鲜鱼。犯愁的是没有蔬菜;没了办法的方涛只得跑到外面去,在马厩找到了几个人喂马的马料,这好歹是上等的黄豆黑豆,凑合着用用也行,只是太干太硬,跑回来之后丢给招财,吩咐慢慢捣碎就叫上进宝跑出去了。等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抱着不少东西。
“额……这个……除了野菜,那些是什么?”刘弘道迟疑一下,问道。
“哦,野菜根,”方涛不以为然道,“以前没东西吃的时候,我和宝妹经常挖这个充饥,这么冷的天,根也不太好吃,嚼不烂,若是开了,新长的野菜连根吃也很嫩,挖得多了就放到rì头底下晒,干了就收好,青黄不及的时候打个底不至于挨饿,南直隶还算好,没什么大灾,若是有,恐怕连这个都没得吃。现在有酒有肉,就是油腻了些,吃得多了难免拉肚子,加点这个可以去腻,人吃得也舒服。”
刘弘道恍然:“难怪二姐要等你来下厨呢!”
奎斯提斯插嘴道:“刘,你错了。你姐姐让方下厨的目的不是为了好吃,而是要等他一起吃,你不是女人,你不懂。”
金步摇朝奎斯提斯瞪了一眼,扭过头对方涛道:“阿弟快做,好些rì子没吃你做的菜,嘴里都快没味儿了!”
方涛连连点头,将几个人的头盔凑到一块儿忙活起来。没有炒锅,故而只能煎、炸、炖,方涛先把各sè肉类的肥膘剔出来,在一个头盔里熬了,其余开始炖。刘弘道也是个不甘寂寞的,跑到方涛身边一边学着一边问这问那。方涛不禁好笑:“刘兄,你是三公子唉,怎么学起这个来了?”
刘弘道的嘴朝奎斯提斯的方向歪了歪:“学点皮毛,搞定她!她们那个不列颠国的饭菜兼职跟猪食没区别,白地糟蹋好东西了,在泉州刚碰上咱大明的末流厨子,她就呼天抢地说好吃;等到了崇明让她尝过赵师傅送来的菜,她都吃傻了……”
“吓!赵师傅亲自动手,就算我都能吃傻了,何况她!”方涛立刻道,“当年第一天学厨的时候就吃了赵师傅一道豆腐,彻底服了,我爹这辈子最聪明的事儿就是把我送到四海楼学厨……”
“得,你也是个吃货!”刘弘道嘿嘿一笑,“小子,给你个惊喜!”
“惊喜?”方涛正在迟疑,只见刘弘道朝一直站在一边不动的卫兵招招手道:“过来搭把手!”卫兵闻言,一声不吭地走到两人跟前,伸手扯掉了脸上的面甲。
“朝云姑娘!”方涛一下子跳了起来,吃惊道,“你居然……”
“居然来打仗了,是不是?”朝云笑吟吟地反问道,“谁规定我就不能打仗了?”
“方,她的作战技巧远远超乎你的想象!”奎斯提斯插嘴道,“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的击杀,让人非常羡慕……”
方涛有些惊愕,诧异地看了看朝云。朝云见状眉头一扬,有些挑衅道:“怎么?想试试?虽然你得了惠姨指点,可时rì尚短,对付一般好手还算行,想跟我打,三招就让你趴下!”
方涛连连摇头道:“我可不敢!这些rì子我算见识了,青甸镇出来的没一个蹩脚货,我可不是没轻重的人,自取其辱的事儿,不干!”
刘弘道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说方兄弟,你怎么就这么软蛋!你跟多尔衮对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方涛摇摇头道:“方某从来不对自己人动武。”只是淡然一句,却举座皆惊。金步摇眼睛一眯,微笑颔首道:“难道彼此练习对攻也不行?”方涛认真地说道:“那个糟老头子……也就是刘家先祖在梦里告诉我说,练习再多也没有一场生死搏杀提升得快。只有当自己游走于死亡边缘的时候,才会对武学有新的感悟。”
朝云闻言不禁点头道:“这话说得终于有些着调了!”
金步摇亦是笑道:“行了,你们俩别扯了,没看见胖子都快杀人了么?”只见招财正气鼓鼓地看着方涛,一脸杀鸡抹脖子的神sè。
方涛朝招财呵呵一笑,旋即对朝云道:“朝云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呢,高阳城破之前,在下以为必死,想给宝妹一个交待,故而请恩师主婚,于两军阵前拜堂成亲了。哦,卞姑娘当时也在……如今鞑子退了,还需等得我等重孝过了之后再请诸位喝喜酒……”
朝云的脸上波澜不惊道:“如此,倒是先要恭喜方兄弟了;朝云一介女流,与方兄弟不过谈得来罢了,倒是许兄弟多心了。方兄弟既然娶了宝妹,朝云还是要祝两位白头偕老。”刘弘道一些诧异地看了朝云一眼,似有不解。朝云继续道:“方兄弟或许听二小姐说起过,侯爷有意让我随伺方兄弟左右,为妻、为妾、为奴随方兄弟所愿,但是二小姐也是知道的,我这人要强,不是我喜欢的,便是立时赐我一死,我也决不答应。方兄弟人品才学都不错,可不是朝云喜欢的那种人,或者说,方兄弟在朝云心中还没到那个分量……”
这番话在旁人听来不啻于狠狠地驳了方涛的面子,帐中的气氛有些凝滞,就连jīng于事故的金步摇也觉得有些尴尬:有什么话你放在心里不行么,非得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来?可方涛却不以为然,朝招财笑道:“胖子听到没有?人家朝云姑娘都没那个意思……”
“那你以前还装大侠……”招财悻悻道。
“方兄弟若是会计较这些,就当朝云看错了人,”朝云淡淡地说道,“朝云对方兄弟唯一满意的,就是方兄弟的度量……不过,唯一不满意的,还是方兄弟的度量……”
这下方涛有些窘了,他明白朝云话中的意思,只得讪讪道:“小旋儿的事我早就忘了,只不过不想再牵扯太多而已,白地让宝妹不自在……糟老头子说过,他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见女人就没放过的,结果却总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抱憾终生;美sè当前,男人不犯错很难,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给自己犯错的机会,不要给自己美sè当前的机会……”
() 朝云闻言一下子笑了起来:“这话倒是句大实话!”
帐中的气氛被朝云这一笑,立刻活跃起来。方涛和进宝卖力干活儿,朝云则放下身段主动献艺,军中无琴,便清唱了一曲;一曲唱罢,却勾起卞玉京较量的心思,当即也抽出紫竹箫和奏。听到中军帐中歌乐一起,外面教坊司的坊官也连忙招呼乐师官优前来表演。不过因为是招待使节,教坊司的节目相对正派了许多,金步摇和刘弘道没当回事,却让听惯了南曲的卞玉京一下子大开眼界,跟朝云和奎斯提斯坐在一起,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乐理。
方涛准备的菜式很快就端到了每个人面前,条件简陋,也亏得押送酒肉的时候,朝廷也没忘了送一些酱料,虽然方涛对北方的酱料不甚熟悉,可尝过几口之后也摸着了门道,除了没法炒之外,该有的菜式也都做了出来。
酒酣,招财有些乐不思蜀;进宝则是两颊微红地靠在方涛身边沉沉睡去;方涛还端坐在一边欣赏着教坊司的歌舞,只有金步摇和刘弘道姐弟两个一脸愁绪地谈论着什么。帐外,běi jīng城一片寂静,高大巍峨的城墙耸立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欢歌的人们。吃饱喝足之后,刘弘道照常例给教坊司的歌姬打了赏,兴致不减的奎斯提斯亦是加了赏赐。各人这才回自己的营帐。
方涛和进宝没有圆房,两人依旧分开睡,不过此刻他已是将官,跟招财一样,可以享受单独的军帐,躺在皮褥子上,盯着明灭的火盆,方涛有些发愣:此时此刻,这真是我么?金戈、铁马,沙场千军,这是我需要的生活么?还有宝妹,成祖皇帝为什么会附身在她身上?百思不得其解,方涛头脑中一片空白。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在方涛的帐前停下了。
“阿弟睡下了?”金步摇在帐外轻声问道。
方涛一个激灵,立时坐了起来,回应道:“没呢,阿姐进来说话,外面冷。”
金步摇打开帘子走了进来,环视一下,微笑中带着责备道:“家丁不明白,你怎么也不明白?帐篷里点着火盆,帐篷就不能堵得太严实,会闷的。”说罢,替方涛将帐篷的帘子卷起一角,又走到火盆前拨了拨炭火,火势一下子旺了起来,火光映得周围红彤彤的。“阿弟,朝云今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方涛淡然笑道:“我当阿姐好些rì子没教训我,今儿又手痒了呢!原来是说这个!”
金步摇丢下火钳,走到方涛面前直接在方涛脑门上赏了一下:“再贫嘴就真抽死你!”
方涛敛住笑容道:“不过阿姐,朝云姑娘的话我可真没往心里去。自打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这茬儿,要说我就这么个厨子,娶个那么漂亮的老婆回来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虽说朝云姑娘人品才学俱佳,可顶不住名声传出去之后外头的那些狂蜂浪蝶找个由头往我自己家里钻?咱们谷香阁是开门做生意的,我又不能把朝云姑娘锁在屋子里不让见人,这样也太对不住她了?何况我也不想让宝妹难受,毕竟她以前跟着我无怨无悔,以后的rì子我得好好补偿她才是。哈!等我家大业大,把酒楼开遍天下的时候,没准我还会动动心思纳妾……”
金步摇呵呵一笑,直接坐在床沿道:“你小子就是拎不清,我爹既然有这个把朝云许给你的心思,自然就有他的道理。将来你也是做大事的人,老三刚才已经跟我商议了,改年下水的新舰队就准备让你带着,不过这之前先得给你一条船,让你跟着青甸镇的几个老人走几趟,好好学学,能耐上来了再谈舰队的事情。就为这个,我也得逼着你把朝云哄到手……”
方涛奇了:“这又怎么说起了?惠姨跟我说起过带舰队的事儿,可这跟朝云姑娘有什么关系?”
金步摇解释道:“你光知道舰队,却不知道舰队该怎么去打。一支舰队,规模小一些的有几百艘船,规模大的有上千艘。一支舰队阵势展开之后,至少都要方圆好几里,大舰队会战起码方圆几十里甚至上百里都在打仗。海上不比陆上,不可能传令兵快马加鞭就能把消息送到,近的靠敲钟摇铃,远的得靠打旗子依次传令,你呢,只能呆在一条船上不可能随意走动……”
“这么麻烦……”方涛嘴拱了拱,有些发愁。
金步摇笑了笑,拍拍方涛的小腿道:“往里挪挪,阿姐脚冷,帮我捂捂!”说罢褪去靴子,缩脚上床伸进了被窝。方涛老师不客气地用一条毯子将金步摇的脚裹住,放在自己怀里道:“阿姐你说实话,这么多天,你到底洗过脚没有……味儿挺大……”金步摇的练立刻涨成了紫sè,覆盖半边脸的胎记似乎一下子弥漫道整张脸上:“废话!你奔袭几个月有功夫烧热水烫脚啊!”
方涛缩缩脑袋承认错误道:“没有!其实我也很久没洗脚了……味儿比你的还大……”
金步摇哭笑不得地在方涛小腿上用力掐了一把:“我伤风了,鼻子塞着,闻不出来!你仔细听好了,不准打岔!一支完整的舰队,由主力战舰和小型的护卫战舰组成,主力战舰甲板层数多,炮多人也多,船的舱板也厚,还有些地方包裹了铁皮,不过速度不快,老三称这样的大船叫战列舰;小型的护卫舰则正好相反,速度快,但是炮位少,炮也小,人不多,老三叫它驱逐舰;若是速度和炮位不好不坏的,算是多面手,老三叫它巡洋舰。在舰队里,最容易上手指挥的是战列舰,因为它是主力对决的时候才用得上,打法也是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地来,现在各国之间主力舰差距不大,看的就是炮手、水手的配合还有平时的训练,没什么花哨可言;其次是驱逐舰,因为它快,所以是扰敌、滞敌之用;最难的是巡洋舰,虽然这种船是多面手,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当主力舰用一准挨打,当驱逐舰用肯定追不上人家,而且这种船往往可以脱离舰队单独行动,这种船用得好,可以是一场海战的亮点,用得不好,直接拖累整个舰队……”(按:风帆时代与钢铁时代有一些区别)
“可这还是跟朝云没什么关系啊……”方涛有些摸不着头脑。
金步摇笑了笑,继续说道:“海战中,一支舰队为了调度方便,往往将战列舰编成一组,称为主力舰队;驱逐舰编成两组,高速机动,以一艘或两艘巡洋舰为旗舰,为左右游击;余下的巡洋舰为一组,为机动舰队。你手头上,胖子跟那个叫富贵的家丁头目属于那种有好处就上,情况不对就跑的货sè,见识也不算太差,稍微历练历练,将来可以让他们各领左右游击,专做偷鸡摸狗的买卖;你自然是呆在主力舰队上指挥全局,可却没有一个多面手去指挥机动舰队!海战中充当多面手的巡洋舰编队当然需要一个多面手的指挥官,可是你身边一个人都没了……朝云正好合适,她的能耐比你想象中大得多了!指挥一支巡洋舰编队绝对足够!”
方涛顿时瞪大了眼睛:“朝云真行?阿姐这话说得,倒像让我为了打仗去卖身似的……”
“别人想卖这个身还没机会呢!”金步摇翻了个白眼道,“朝云可是爹和大娘调教出来的宝贝,比我这个当女儿的还要疼呢!爹肯点这个头,说明你在我爹心里比三个儿子还重要!”
“那也犯不着卖身啊!”方涛无奈道,“朝云姑娘美貌绝伦,我又不是没心动过,可这种事儿强求不来的,既然朝云姑娘不乐意,那就不乐意呗!惠姨说,现在指挥舰队的那个香佬叔,不也是对侯爷死心塌地的么?也没见侯爷嫁个什么女人给他?”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金步摇没好气道,“给你个宝,你当个草……”
“跟朝云姑娘引为知己就行了,何必到那一步?每条船上有个船长,难不成我娶千把个女人回来,然后每条船上放一个才能带队出海?”方涛也同样没好气地回答道,“这是成亲,又不是配(和谐)种……”
金步摇“扑哧”一声笑了:“你小子能不能别说这浑话?你想要将来指挥得了朝云,怎么也得跟她混熟到一定程度才行,否则一打仗肯定乱套。以后有空多跟朝云谈谈,让你们彼此知道对方都在想什么,别整天驴唇不对马嘴的!”
方涛嘿嘿笑笑道:“阿姐你就别说我了,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我都已经成亲了,虽然没圆房,可也是有家的人,你呢?最近想陶公子了没有?那对耳坠可是还带着呢!什么鸳鸯啊……同心啊……哎呀!疼!”
金步摇已经满脸漆黑地揪住方涛的脚趾用力地掰,方涛疼得龇牙咧嘴地求饶。金步摇依旧不放过,恨恨道:“再敢说,老娘就废了你的脚!”
“哎呀!哎呀……几个月没洗……哎呀……阿姐你不怕手也臭啊……”
“人品太差!”金步摇放开方涛,两手在皮褥子上蹭了又蹭,“这事儿不准向外人说!”
() 方涛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打死我都不说!”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姐,你也留个话啊,这陶公子到底如何?”
金步摇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迟疑了一阵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方涛又仔细盘算了起来:“要说这个陶公子嘛……长相虽然不是那么俊俏,可也不太差,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二十来岁没混到举人,有点儿挫……不过谈吐上还过得去了,冒公子不也没混到举人不是?做事还算勤勉,虽然个头比我矮点儿,可人还说得过去,待人挺好……”
金步摇怒了:“关你什么事!”
“吓!怎么不关我的事?”方涛一本正经道,“你是我阿姐,你给我找姐夫我也得好好看着点儿啊,要是将来的姐夫是个李逵一般的黑铁塔浑人,那我岂不是既挨姐的打,还得挨姐夫揍?如今有个胖子,我一顿饭得用大盘子盛菜,若是再找个黑铁塔,那我以后还不得用脸盆盛菜?得,真要那样我也甭做厨子了,直接投军当个伙头军算了,一样是整盆整盆烧菜……”
金步摇又气又恼地捶了一下方涛的小腿:“混小子,你就这么编排你阿姐的?”
方涛却摇摇头道:“我倒没开玩笑的意思。至少在我看来,这个陶公子比咱想象中的要强,何况人家连东西都送了,算是表明心意,阿姐你年纪也不小,趁着青还在,早点成亲生个胖小子下来才是正理……”
金步摇被方涛说得心弦一动,有些疑惑道:“可……就这么嫁了?我怎么觉得,没什么感觉的?”
“感觉?”方涛有些愕然,“什么感觉?我娶宝妹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啊,就觉得这是责任,宝妹这一辈子都托付在我身上,我必须给她一个交待,不论生死,这是一定要做的。还要感觉作甚?”
金步摇又迟疑了一阵道:“可这男女之间,应该像诗词里面说的那样,总要是见不着的时候想着,见着的时候巴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才行哪……出来这么久,除了怎么算计鞑子怎么解了京城之围怎么把你们几个和孙阁老救出来,我就没想过别的?”
“这个我倒是有,整天担心宝妹的安危……”方涛抚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怎么又扯到你了,快说说,这陶公子到底行不行……”
“哈!刚才还喊打喊杀不承认呢,这会儿露馅了?”
“你要死了,这么大声干什么……”
“嘿嘿……”
第二天早上,方涛是被刘弘道和进宝叫醒的,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照规矩,天亮之后等到吉时,宣旨入城的钦差就会到达。在这之前,该洒扫干净的要洒扫干净,该整理的着装需要整理,甲胄要擦亮,衣服的灰尘也要掸干净,脸也得好好洗洗,入城了,不能太寒酸,也不能落了钦差的面子。刘弘道一夜没睡安稳,早早地就爬起来去找金步摇。在金步摇帐外叫了半天没回应,进去一看,空的,刘弘道立刻想到了金步摇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转身就往方涛军帐中赶,到了门口正好碰上叫方涛起床的进宝。
两个人打起帘子一看,却看到方涛和金步摇斜靠在行军床的两头,各自捂着对方的脚背靠床头和衣而睡,显然是聊了一宿不知不觉睡着的模样。刘弘道和进宝也都是哭笑不得,只得上前叫醒两人。
“二姐,你也是的,夜谈也得有个限度,就这么睡这儿,指不定人家说什么呢……”刘弘道有些埋怨道,“坐在这儿睡上一夜,腰又得疼两天了……”
金步摇揉揉眼睛,歉然道:“这不是没注意么,还不是跟阿弟解释海战的事儿……”
“那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咱们在京城怎么也得呆上个十天半个月,有的是功夫!”刘弘道无奈道,“方兄弟也是,等会宣旨的时候,又要磕头又要肃立,进城还得规规矩矩把腰板儿挺直,见官行礼,还得到处走过场。就算是平时,这么折腾一天也受不了啊,你们再这么聊一夜,等到了今天晚上,你非得累趴下不可!”
方涛伸了个拦腰,捶捶有些发酸的腰眼道:“呵呵,又没见过这么大场面,我怎么知道这里头还得有这么大规矩?下次一定注意哈!”
进宝急急道:“涛哥儿别忙起来,趴下,我给你捶捶腰!”
刘弘道嘿嘿一笑,拉了拉金步摇的衣袖道:“二姐你还杵在这儿干嘛?人家两口子要说私房话呢!走走,我让朝云给你捏捏去……”
金步摇横了刘弘道一眼:“后知后觉!朝云已经到你身后了!”
刘弘道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穿着亲卫甲胄的朝云果然站在了军帐门口,当下吃惊道:“厉害啊!连我都听不到你的脚步声了!”
朝云淡然一笑:“又是名伶歌姬,又是异域美人,整天忙得你团团转,哪有功夫好好练武了!你那点手段,现在恐怕也就跟方兄弟打个平手!”说罢,快步走近军帐,轻轻推开傻愣愣的刘弘道,对金步摇说道:“二小姐,时候还早,我来替你捏捏。”金步摇也不拒绝,含笑点头,侧身跟方涛并排趴了到了一起。朝云也不多说,半跪在床头开始在金步摇腰部轻按轻揉了起来。进宝有些发愣,旁边的刘弘道却已经觉察到了朝云和金步摇的意图,连忙提醒道:“许姑娘,普通的拿捏只是放松肌肉,却是不能疏通筋脉,顶多也就是祛病、解乏的效用;上等的按摩技法能刺激穴位疏通脉络,非但能有前者的功效,而且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二姐是担心你不懂按摩的技法,让朝云教你呢!朝云可是咱们青甸镇女营有名的‘鬼手’,手艺一等一啊……”进宝恍然,连忙也半跪在床沿,跟着朝云的动作一板一眼地学了起来。
朝云也不藏私,一边放慢动作让进宝慢慢学,一边仔细提示每一个动作需要的力道和揉捏的时间。进宝听得极认真,不一会儿,额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而趴在床上的方涛则爽呆了,哼哼哈哈喊了半天,脸涨成紫sè的金步摇恨不得直接用臭袜子堵住方涛的嘴。
等到天亮的时候,朝云这才收工,进宝则是替方涛穿好盔甲之后擦擦额头的汗,向朝云道了谢,跑回自己帐中换衣服去了,没办法,初学加上紧张,进宝一通按摩下来,全身已经湿透。等到进宝换好衣服的时候,方富贵已经将草草准备的早饭端了进来,在刘弘道的提议下,用餐地点又转进了奎斯提斯的军帐。奎斯提斯也不比方涛和金步摇好多少,她跟卞玉京谈起乐理之后兴致高涨,从乐理谈到了戏剧,卞玉京也跟着来了劲头,史上第一次东西方戏剧之间的碰撞在这个军帐中持续了一夜,虽然两个人都只是业余人员,可依旧挖掘出了相当丰富的内容。等方涛众人进来的时候,两女的脸sè显然都不太好,这让刘弘道又着急了一回,毕竟奎斯提斯是要去见自己老爹的,万一熬夜熬成了丑婆娘,那两个人的这点事儿还不铁定告吹?
这顿早饭,除了心事重重的刘弘道之外,其他人都在谈笑风生中渡过。其间,方涛少不得宽慰刘弘道几句,可这毕竟是带着一个女人回去见老爹,若是第一印象不好,后面的事儿可就什么都免谈了。刘弘道可以不在乎皇帝的面子,可得在乎自己老爹的面子。
早餐之后闲聊一阵,外面就报进来了:宣旨的钦差到了。众人连忙起身迎到帐外,摆香案接旨。前来宣旨的依旧是王承恩,既然是自己人,自然好说话,省下一笔常例孝敬也是难得了。这一次圣旨要比昨天了长了许多。在方涛看来,辞藻是足够华丽了,可内容却没几句实在话,如同对方给你端上一个脸盆大的馒头,可馅儿比指甲盖还小。最要命的是,这么哼哼唧唧的圣旨,主旨内容和昨天相比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先歌颂苍天再歌颂大地,然后歌颂大明列祖列宗,回顾大明的丰功伟绩,赞美大明的壮丽山川,展望大明的美好前景,再用非常以及极其肯定的语气夸奖了乌虚国国君识大体明大意的朝贺举动,最后才说道“著令入城交有司安置”,王承恩尖细的嗓子念了许久才算完事。
在刘弘道的暗示下,奎斯提斯山呼万岁之后接过圣旨,这才从半蹲的状态恢复直立,完成了汉人这一套标准流程。由此可见,直立行走只不过是汉人祖先替汉人迈出的第一步,汉人要想真正地“直立”起来,或许还要经历漫长的考验。
“公主殿下虽然尊贵,可这次是以国使身份而来,所以,只得委屈公主殿下暂且住在国使馆了……”王承恩笑眯眯地对奎斯提斯说道,眼睛却瞟着刘弘道。
() 刘弘道则是满腹心事,去思考入城之后的事情。金步摇则是上前一步,替刘弘道问道:“这位公公,我家公主初次来大明,对大明风土仰慕至极,不知圣朝能否允许公主殿下自行外出饱览王都胜迹?”
王承恩立刻回答道:“这不是什么大事,番邦友人仰慕大明神都这也是大明的面子,大明自然不能那么小器。公主殿下想要外出,只需向有司报备,有司自会派人随行护卫。不过公主殿下乃是国使,人身安危关系两国邦交;想要出城,就要留待圣裁了……”
刘弘道连忙道:“哦,多谢公公提点!京城之大,光是城内各处名胜就不是一两天能游览得下来的,恐怕直到公主殿下归国都不能饱览京城全貌,又哪有机会出城?公主殿下不过是想买一些大明特产,吃一些京城小吃罢了……”
王承恩道:“那便无妨。不过街头小吃也有些不太干净的,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尔等务必周全才是。”
“末将遵命!”刘弘道拱手道。
王承恩眼睛一眯,向奎斯提斯道:“公主殿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请公主殿下入城!”奎斯提斯礼节xìng地道了谢,在进宝和金步摇的搀扶下登上了随行而来的车驾。方涛和刘弘道等人则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带队随着引路的金殿侍卫往城中而去。
奎斯提斯来到天朝之后,终于享受到了天朝百姓给予的最高等级待遇:围观。按说番邦使节也没什么奇怪的,以前朝鲜使节来过,蒙古人的使节也来过,就连光秃着脑门儿的鞑子使节也来过,乌斯藏(xī zàng)大和尚使节也来过,这些,天子脚下的百姓们已经屡见不鲜了。这些个粗鄙番邦汉子,买东西的时候装作听不懂汉话,不但不给足银钱,有时候干脆拿了就走,仗着鸿胪寺和礼部的袒护,比土匪恶霸还狠。不过今儿可不同,听说来的是一个番邦公主,白皮金发的,眼睛还是蓝的。要说这样的怪物大明百姓也见过,不就是那些整天带着驼队到京城贩卖的一赐乐业商人么?不过白皮女鬼倒是没见过,特别在是光天化rì之下。
然而,奎斯提斯本人却没有意识到那些带着兴奋朝自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百姓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只是好奇地问着陪着自己一同登车的金步摇道:“阁下,光明帝国的公民们似乎很热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金步摇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两下,不自然地回答道:“他们说皮肤很白……”
“很白?”奎斯提斯依旧好奇,“出海这么多年,我已经晒黑不少了,这很奇怪么?”
“不!不!”金步摇果断摇头,咧开嘴勉强笑道,“中原形容人漂亮就是用一个‘白’字,什么‘面若敷粉’、‘面如冠玉’都是说一个人皮肤很白,气sè很好……”
“光明帝国的公民们非常有眼光!”奎斯提斯兴奋了起来,“原本我真的很白,不过却遮不住脸上的雀斑,不过海上的曝晒正好让我的肤sè掩盖了雀斑!光明帝国的公民们头发乌黑,这种颜sè非常好看,可惜身高不够……”
金步摇几乎晕死过去,只得道:“不曝其丑,不掩其德。这是中原的基本礼仪,你嘴巴可得把住门儿,要不然得罪人的。”
奎斯提斯在车驾上倒是谈论得自在,可方涛他们却遭了罪。按照礼仪,他们是要代替“番邦公主”接受各种赏赐和慰问的,一路上走走停停,跪下站起再跪下再站起,等到了鸿胪寺的时候,方涛的两条腿都直哆嗦。
“刘兄,这真TM不是人干的活儿啊……”方涛嘴里直泛苦,“我决定了,就算皇帝老儿跪下来求我当官儿我都不干,太TM遭罪了!”
刘弘道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你算运气的,若是今rì廷见,少不得九宾丹陛之礼,比这个难受多了,能跪死人的……”
方涛缩缩脑袋,跟着刘弘道的步伐往鸿胪寺里面走。一路上,刘弘道又是常例又是孝敬,阎王小鬼统统打发了之后,这才送走了随行而来的大明官员。方涛刚刚松了一口气,刘弘道就跳骂起来:“什么东西!好歹也是个使节,怎么就安置这么个破地方!”方涛四下一看,这地方果然够“破”。院子也就跟谷香阁的后院差不多大小,杂草丛生,不过天气冷,暂时还看不出来,又是新铲过一遍,蒙一蒙奎斯提斯这样的外行没问题;瓦楞上原本也是杂草,似乎也是连夜清理了,不过没清理干净,草没了,厚厚的积土还在,柱子房梁都是上的新漆,油漆味扑鼻而来,可惜的是,新漆只来得及上一遍,方涛老远就看见新漆下面斑驳的旧漆,正屋的门是开着的,打扫得还算干净,不过里面的摆设连方涛都看不上眼。一句话,连谷香阁都不如。
“你还想怎样?”金步摇带着奎斯提斯微笑着走了过来,瞪了刘弘道一眼道,“万历初年琉球王来朝贡的时候,住的也不过就是这样规格的院子。照理说,你那个乌虚国在万里之外,又小又穷,还不够格住这样的院子呢!这已经是破例了。大院子倒是有啊,留给朝鲜使节和蒙古使节的,只不过人家现在到中原来不需要使节,只需要大军罢了。”
刘弘道顿时语塞,半天也没话说,当下只得跺跺脚道:“咳!这回我算栽了,自讨苦吃!”
“行了,”金步摇含笑道,“闯这么大祸,你先想想怎么跟爹解释去!阿弟过来,既然入城,就需要递交请求朝见的表文,老三麻烦上身,还是你代笔。先吹捧一下大明物阜民丰,大明皇帝英明神武;然后说一说这个乌虚国目下的困境,最后恳求大明皇帝接见使节……恩,辞藻挑好的说。写了之后递给鸿胪寺的人就行了,客气点。”
阿姐有令,就算借方涛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逆,当下只得苦着脸去写这篇歌功颂德的文章。金步摇又吩咐道:“胖子,宝妹,你们带几个人把周围的屋子再洒扫一遍,另准备一间给卞姑娘暂且安身……”
卞玉京连忙道:“金将军客气了,赛赛赴京便是为了投……”
金步摇止住卞玉京的话头道:“且不论你今rì能不能碰上吴伟业,就算能,为了避嫌他也不可能把你安置在他的府上,总要等到另租小院才能安置你;你身上一文钱都没,难道今夜你睡大街?难道去投奔京城的青楼?真要去了,吴伟业更不敢去接你了!留在这里,好歹有这么多护卫,女眷也多,住下来也安心些,总不会有人跑到鸿胪寺来闹事?”
卞玉京语气一滞,只得点头道:“赛赛明白了,多谢金将军照顾。”
金步摇见卞玉京语气放软,点头道:“不管吴伟业对你如何,你总要有个当娘家的地方,对不对?且先落脚两天,打听清楚再去找他不迟。”卞玉京点头答应。金步摇又转向刘弘道:“老三,你带史德威安排人手布置明暗哨,虽是京城,rì常防务不可懈怠。陆上不比海上,若有人刺杀,可是随时随处可至的。”
刘弘道瞪大眼睛反问道:“二姐,话都被你说完了,咱们都有了活儿,你干什么去?”
金步摇挽起奎斯提斯的手,朝刘弘道横了一眼:“妯娌间说两句话都不行?”
“行!行!”刘弘道知道这是二姐在先替老爹把关来了,没自己什么事儿,立刻飞也似的到后军找史德威去了。
金步摇拉着奎斯提斯指了指正屋道:“来,进去坐坐,咱们说说话。”奎斯提斯也明白了金步摇的意思,脸sè一红,点头答应。两人携手走近正屋,在一张小方桌前坐下,金步摇也不客套,直入主题道:“德雷克小姐……”
“阁下!”奎斯提斯连忙道,“叫我安妮好了,我的父亲是您的骑士……”
“好,安妮!你可以叫我一声小姐,在获得我父亲允许之后,你可以叫我二姐,恩?”金步摇微笑着回应。
“恩!merci(法语,谢谢)!”奎斯提斯红着脸低头道。
“你们是不是相爱我不清楚,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金步摇坦然道,“不过你知不知道嫁给老三之后有什么结果?”
“知道!”奎斯提斯点头道,“我会因为保守秘密的需要而终身被禁锢在青甸镇;如果我泄露了机密,我会被毫不留情地处死,任何人都不会为我求情。不过刘说过,因为我是骑士团的后裔,而且我也是一名海战指挥官,我可以以分舰队司令的身份继续在大海上航行,这对于严重缺乏海战人才的青甸镇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
“老三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我们的时间不多,一下子培养不到那么多人手,”金步摇赞同道,“我想我父亲会因此而破例,而且可能会因此通过这种联姻的方式获取更多的海战人才……”
() “这与我无关了!”奎斯提斯耸耸肩膀道,“不管你们从哪一位骑士家中娶一位jīng通海战的女儿,都与我无关。只要不是再嫁给刘。”
金步摇旋即苦笑一声道:“恐怕你要失算了,中原规矩,刘家这样的大族,子嗣娶妇,怎么可能只有一个……”
“我抗议!”奎斯提斯声音高了起来,“这是对女士的不尊重!”
金步摇耸耸肩膀道:“相比之下,你们做得更糟。好端端的男女,彼此喜欢干脆成亲算了,干嘛搞个情妇?老三说起的那个法兰克皇帝居然有十几个情妇,这又是何苦?既然要了人家,怎么也得给人家一个名份,养活人家一辈子,这才是负责任;只娶一个却弄一堆情妇,这也是对女人尊重了?表面文章而已……你们那个《圣经》我也读过,不就是因为亚当只有一个夏娃么?咱们的玉皇大帝还只有一个王母娘娘呢!女娲更是连嫁都没嫁出去!这碍着凡人什么事儿了?上帝不还是有数不清的修女当老婆么?”
奎斯提斯不甘心道:“这是教义!那些找男人可以找情妇,欧罗巴的女人也可以找情夫!彼此是平等的!若是谁不甘心,可以提出决斗!”
金步摇立刻流露出恶心的神sè:“我却知道只有禽兽才会为了交(和谐)配而跟同类决斗,希望你不要认同这种做法。你说的这些,我们刘家先祖两百年前也想到了,他在他的笔记中说,女人的地位由女人自己决定,当女人决定自己依附男人而生存的时候,她只能屈从于男人的权力;反之则不然,女人决定创造自己的世界的时候,她就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比如我,我有强大的力量,我有自己的生活来源,我可以凭自己的智慧和双手争取我的幸福,所以我可以自己挑选我想要的男人,朝云也是;而那些整天幻想着有钱男人养活自己的女人,她们只能接受男人对她们的支配,这条路是她们自己选择的,比如跟你讨论戏曲的卞赛赛!而你,现在也有选择的权力,只要你能够在我父亲面前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实力,让我父亲觉得老三只需要你一个女人就足够了,那么,你自然就可以独自占有我的弟弟;如果你不能,那么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奎斯提斯愕然,她没想到这位东方女xìng居然对男女之间的关系如此洞悉。
看到奎斯提斯半晌不答,金步摇放缓语气道:“安妮,女人的权力不是靠呐喊得来的,那样做得到的只能是怜悯和不屑。你的脾气跟我差不多,好好准备去,争取得到我父亲的认可。”
“谢谢!”奎斯提斯真诚地说道,旋即又笑了起来,“小姐,您的话语虽然充满睿智和洞察力,可惜,虽然婚姻是利益的结合,可爱情并非单纯的利益的交换,您虽然道出了其中的本质,可没有多少人愿意正视这个本质。您如果坚持用这种方式来思考爱情的话,会让很多男人觉得您无法捉摸,那么您的婚姻……”
金步摇愕然。
……………………
方涛干完活儿,陪着笑脸和金锭将请求廷见的奏表送到鸿胪寺官员手上之后,这才抹抹额角的汗水退了出来,到了院子门口,迎面就碰上了叼着牙签穿着便服往外走的招财,身后跟着方富贵和史德威。
“你们几个干嘛去?”方涛看着招财一身锦袍,后面的方富贵和史德威也是一身上好松江布料的时候,眼睛被晃得有些花。
“哨位和值守的轮班已经安排妥当了,这不是抽闲出去转转么?”招财腆着脸笑道,“对了,涛哥儿有闲钱没有?借两个花花,我妹子忒实在,守着几口装金银的大箱子,死活不肯匀一两锭给我这个当哥的花,只能找妹夫救急了……”
方涛横了招财一眼道:“那钱是多尔衮留下的,你也不嫌拿了烫手?”
“老爷,有得花就花呗,若是真交朝廷,您以为能有多少落进户部大库?”方富贵涎着脸道,“还不如打了大伙儿的赏……”
史德威本来老实巴交听把朝廷当作天,跟着金步摇在北直隶一个囫囵个儿走下来,被卢象升的死彻底刺激到了,也被高起潜和杨嗣昌气疯了,武将的匪气一下子蹿了上来,拱拱手道:“方兄弟,大伙儿说得对。这钱若是给了朝廷,别说咱们一个子儿都落不到,到最后还是得便宜了那些个贪官!还不如当作战功奖下去划算。一路上我也听富贵老哥说起你们的经历,说实在的,史某佩服诸位!如此死战之士若是不以厚赏,实在让人寒心……”
方涛显然有些心动,迟疑一阵道:“这事儿我也应了,不过阿姐在这儿我也不能做主,得等晚间问过阿姐的意思再说。”
史德威也知道金步摇在人群中的权威,当下也对方涛的提议表示赞同。只有招财有些怏怏道:“娘的,从小时候起,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有权有势的时候带着一帮打手到街面上调戏调戏小娘子,谁不服就揍谁,这下好了,还没钱……”
方富贵笑了,讨好似的说道:“许爷说差了,您现在是什么身份?逛街还要带钱么?”
“不带钱白吃白拿啊?”招财瞪眼道,“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京城的人未免太大方了?”
方富贵的脸一下子被憋得通红,几乎滴出血来。忍了半天,方富贵才道:“许爷唉,这会儿咱们出去是当流氓、当混混、当土霸王,向要什么直接拿就是了,不服的就揍啊……”
招财一脸惊讶道:“还能这样?不要王法了?这可是京城唉!”
史德威一脸坏笑地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许兄弟,流氓混混什么时候在乎过王法了?太祖爷还说贪六十两就扒皮呢,若真杀起来,这满京城能有几个活口?他们是大流氓,自然得罩着咱们小流氓!”
“唉唉唉!我说你们三位,我还在这儿呢!”方涛没好气地接茬道,“史兄,富贵,你们俩就别撺掇胖子学坏了!挺老实的人,白被你们糟蹋了……”
史德威哈哈一笑:“怕许兄弟学坏啊?没关系,方兄弟同去,如何?听说京城很是有几家酒楼不错的,厨子都是jīng通南北菜系的高手啊……”
“那赶紧!”方涛突然来了jīng神,“趁这会儿还早,咱们多吃几家试试!”
说到吃饭喝酒,大伙儿的效率立刻高了起来。史德威本来的目的也就是出去喝点小酒放松一下,解解酒馋,昨rì送来的御赐酒水虽然好喝,可不合军中喜好烈酒的xìng格。方涛的选择正中他的下怀。他根本不担心招财会搞出什么乱子来,他也是明眼人,知道招财虽然经常犯浑,可不是那种恶徒,顶多在大街上偷偷摸人家两下屁股,正儿八经调戏,肯定不敢,女人一叫,立马抱头鼠窜。典型的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货sè,何况到酒楼走一趟,凭自己的能耐,足够让这胖小子被人抬回去了。
于是曾经到过京城的史德威领头,方富贵在后面带了二十来个家丁撑场面,浩浩荡荡地走上了大街,开始了许招财同志的流氓生涯。
大战之后的市面尽管有些萧条,不过这到底是帝国的都城,纵然萧条,也比南京要繁华了不少。市面上商铺林立,人也挺多。果然不出史德威所料,招财同志叼着牙签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挤,看到年轻女子就挤过去抄手抓上一把,过足手瘾。反抗的倒是没有,这年月吃饱肚皮还是个问题,谁有功夫折腾这个?市井流氓多了去了,经常抛头露面的女子谁没经历过这个,叫喊起来反而自己没脸。于是,多数女子对招财的无耻行为除了怒目以对然后躲得老远之外,并没有其他动作,这让招财愈发胆大,虽然大冷天的大家都穿得挺厚,可这家伙照样乐此不疲。
不过乐极生悲的时候也有,有几个被招财得手的女子非但不躲,看到招财一身锦袍打扮,反而如蛾子一般腻了过来,反客为主地在招财身上又捏又摸,媚眼更是不要命地往招财身上抛。吓得招财把刚刚那股得意劲儿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往方涛和史德威的中间躲。
“许老弟,你小子看走眼了?”史德威哈哈笑道,“刚刚过去那两个,都是南城根儿下的暗娼,没看到她们手上都拎着药么?多半有什么脏病,你小子可别碰我,自己找地儿洗手去……”
这一下招财急了,窜进路边的胡同就开始找水井。可人生地不熟,水井哪容易这么就找到?如同钻迷宫一般钻了半天,招财急得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涛哥儿,我完了,人家女人得的风流病,我个男人居然染到手上了,我去瞧大夫是得瞧妇科还是瞧跌打?不去瞧病,手会不会烂掉?我要是死了,你可得好好照顾我妹子,不准纳妾!还有还有,逢年过节除了烧猪头肉,还得烧几个漂亮丫鬟我好娶了当老婆……还有还有,别告诉卞姑娘我是得这个倒霉病死掉的……”
() 史德威和方富贵早就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死胖子,太逗了,还瞧妇科,还瞧跌打……方涛也是强忍住笑,一把拽过招财教训道:“谁让你手乱摸来的?活该烂掉!史兄诓你呢!人家拎的不是药包,是蜜饯纸包,老远我就闻出味儿来了!何况这病怎么可能染到手上?真要是能,这世上岂不都是独臂的piáo客?”
“得了得了,”史德威劝慰道,“算是给许兄弟一个教训。街面上不少都是良家女,为了生计才不得已抛头露面的,许兄弟这般胡来有些糟践人了,不知道被许兄弟摸这儿一下,这些个女子回家之后又要关上门在屋里难过多久……”
听史德威这么一说,招财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吞吞吐吐半天,才低声道:“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绝不干这没良心的事……”方涛刚准备赞一赞招财,招财的后半句话让三个人直接绝倒:“只进窑子摸窑姐儿,不让摸不给钱!”
方富贵直接感叹道:“没想到啊,许爷真是个人才……”
“是啊,没得救了!”方涛摇头叹息道,“算了,这小子傻人有傻福,有什么倒霉事一般都冲着我来了。咱们找个酒楼吃酒去,顺便打听打听那个吴伟业!”
一听说要打听吴伟业,招财立刻jīng神了起来,自告奋勇打前锋。其实不用招财开口,方涛和史德威也就是这个意思。几个人里面,就招财穿着锦缎一脸暴发户的模样,史德威和方富贵都是松江料子,不名贵也不寒碜,方涛则是一身粗布袄子,肯定不能打头了。于是,招财同志继续叼着牙签在街面上横着走,目标,找个人多的酒楼。
鞑子撤退之后,原本涨到天上的粮价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百姓们有机会暂缓一口气的时候,酒楼餐馆的生意也逐渐好转。招财打头,闻着饭菜的香味进了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醉仙楼的客人还算挺多,至少跟其他酒楼比起来,要好上不少。粮食紧张的时候,不少朝代对酿酒都有特殊禁令,比如颁发类似生产许可的证明文书,搞不到这些文书的酒楼,只能从别家购买,成本无疑上去了一大截,而有酿酒文书的酒楼非但可以在成本上打压对手,而且还能在酒水质量上搞一些花样。这个花样并非掺水之类拙劣伎俩,而是根据选料、蒸煮、酿造等工艺流程的不同,将最好的酒留给自家用,次等的酒卖给别家,以此打响自家招牌。醉仙楼就是这种有着自家酒坊的酒楼。招财一进门,小二看到招财的一身锦缎就立刻两眼放光,三步并两步走到招财跟前行礼道:“哟,爷来了!这回要的是那个雅间?”
招财并不理解小二话中套近乎的意思,点头道:“当然是最好的……”
小二的笑脸更盛,连忙躬身打千道:“行呐!请爷跟小的上楼!”说罢,就侧过身子在前面引路。
有我当年的风采!方涛看着小二熟练的动作和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笑容,突然有了一股“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可惜了,这动作还欠点儿火候,膝盖不够弯,腰不够躬,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太丑,要是让我来,肯定比你小子强……这么一分神的功夫,招财已经跟着小二上去了,方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大块的银锭塞给方富贵道:“富贵,把跟来的兄弟在楼下摆上几桌,酒肉尽管叫。完事儿了你上来,跟咱们一块儿。”方富贵眼睛一红,知道老爷把他当自己人看待,连忙接过银锭道:“小的多谢老爷了!”
方涛这才跟史德威跟在招财的脚步后上了楼。
“方兄弟倒是挺看重这家丁头儿……”史德威有些不解。
“富贵是个人物,只不过出身不好而已,”方涛解释道,“这家伙勇武谈不上,不过脑子好使,经历得也多,将来可为臂膀。”
史德威闻言,竖竖拇指道:“方兄弟慧眼如炬!富贵虽然溃兵出身,可这两rì我也瞧出来了,凭他的见识和死人堆里摸出来的能耐,领个百户没问题,历练历练比那些千户还强一些。你手下这帮家丁人虽不多,可没一个孬的,羡慕啊,什么时候我能有这般家丁底子就好了……”
方涛拍拍史德威的肩膀道:“少不了你的!这回你也算立下大功了,怎么也该从校尉的位子上再往上挪挪!”
史德威有些尴尬道:“大明军中校尉不过是虚职,虚职再升还是虚职,想要领实缺,怕是难了……”
方涛呵呵笑道:“错了。你在卢督师手上的功劳不谈,北上救援京畿的功劳也不谈,光是当初咱们在长江上破获的那起天罡社劫杀太监和锦衣卫的案子就足够给你个江南实缺了,何况那罗太监不是答应了么?回头我让阿姐招呼招呼,南京的坑估计被权贵的亲戚们蹲满了,谋个扬州的实缺试试,将来闲暇的时候过江来,咱们再畅饮一番!”
史德威为难道:“可我一直想着去关宁军效力,去扬州,哪来的鞑子可杀?而且扬州乃是水陆要冲,也是盐商聚集之地,那地方别说实缺了,就算是个候补虚职都能捞得肥肥的,哪轮得到我去?”
方涛笑得更厉害了:“史兄,你不过一个校尉而阿姐肯让你跟着青甸镇铁骑转战千里,若不是认可了你的才华,她会这么干?既然她执意带你入京,自然会给你一个好去处,想带军出战,未必是只有鞑子可杀的。至于为什么是扬州么……呵呵,我也不瞒你,青甸镇在南直隶通州一带有私港,让你领个武职实缺带上兵,将来好办事!我估摸着,泰州府太穷,南通州太小,南京城权贵太多,苏松一带祁彪佳官声挺好,也就只剩下扬州可以安插人手了……”
史德威恍然,点头道:“我明白了!二小姐援救之恩,德威无以为报,余生愿做二小姐手中长剑,无惧塞北江南;只是可惜不能再上前线!”
“都说了,将来有的是机会,走,先喝酒去!”方涛一拉史德威的胳膊,笑吟吟地把史德威拽进包间。
包间里,招财已经在小二的带领下端坐下来,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香茗。从小二心痛的表情来看,死胖子估计把价比黄金的极品茶叶当解渴饮料喝了。看到方涛和史德威进来,招财连忙放下茶盏招手道:“来来来,都坐下!点菜这活儿我不懂,你们俩来!”
史德威也不客气,挥挥手道:“有什么好菜尽管上!钱不是问题!”方涛很配合地将一枚五两的金锭拍在桌上,小二顿时两眼放光。史德威继续道:“不过得你们的大厨亲自掌勺啊,别糊弄人,咱们今儿可是带了行家来的……”
小二摆明了不信:行家?请厨子吃酒楼?开什么玩笑?当下也不点破,接过银子赔笑道:“老爷果然豪爽,只是这么多钱,就几位爷未免太多了……本店价值七八十两的上等席面原本也是有的,只是鞑子闹腾得厉害,如今刚刚解围,食材多半都不齐全的……”
方涛想了想说道:“那就挑费功夫、见水平的菜式上,别弄那些噱头。余下的好酒伺候。咱们几个吃不掉的菜,端到楼下赏给咱们带来的小厮。”
小二愣了一愣,赔笑问道:“这位小爷,费功夫的菜小人倒是知道,这什么叫‘见水平’的菜式?还请小爷指点……”
方涛白眼一翻:“这话问你们大厨去!他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趁早让他辞工回家!”
小二讪讪地去了,史德威一脑门汗地问道:“方兄弟,这里头还有什么门道不成?从军多年,我怎么就觉着烧个菜就是油盐酱醋,好厨子就是料配得好……”
“两码事!”提到烧菜方涛就认真起来,“同样是油盐酱醋,同样是烧同一道菜,不同的厨子能烧出不同的味儿来。这得看厨子自己!若是只按着师傅教的规矩来烧菜,那就没味儿;若是能把食材研究个通透,就算是块豆腐摆在面前,也能搞几十种花样来!我说这‘见水平’,就是让厨子用最寻常不过的食材,烧出最不寻常的口味来,还不准用羽翅燕窝之类的东西增味,食材该什么味儿还就得什么味儿……”
“这不是折腾人么……”史德威没好气道,“你小子填肚皮呢还是开琼林宴呢……”
招财拨了拨房中火盆里的炭火,解开锦袍嘿嘿笑道:“史哥算是没见识过涛哥儿认真下一回厨,只消一次,你肯定哭着喊着跟着咱们南下去……包管一辈子舍不得离开涛哥儿,宁可饿死,不吃别家的菜……阮大铖那厮开家宴,还眼巴巴地请涛哥儿掌勺;今年保国公老母过寿,去年还没到年底的时候就给涛哥儿下了定金;魏国公也是派人请涛哥儿烧了几个菜送进府上去了……”
“这么邪门?”史德威讶然道,“当初二小姐说方兄弟自幼学厨,我还不信……”
“等会你就信了!”方涛一脸神秘地回答道,“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天底下最刁的嘴。”
() 说话的功夫方富贵上来了,一脸神秘地对方涛到:“爷,小的在下面看见一个人……”
“看见谁了?跟做贼似的……”方涛奇怪地问道。
“卞小姐啊!”
方富贵的回答让招财当场跳了起来:“啊!我得出去一下!”说罢拔脚就往外走。
“等等!”方涛一把拽住招财道,“你小子急什么?卞姑娘过来肯定不是找你的,多半是打听到了那个吴伟业的下落,而且正好也在这家酒楼宴请。你这会儿过去打岔,岂不是让人家恨死你了?”
“我就是怕那个没尾巴的家伙给卞姑娘气受!”招财气鼓鼓道,“虽说这辈子没我什么事儿了,可一想到卞姑娘受气,我心里就堵得慌!”
史德威算是过来人,也拉住招财宽慰道:“许老弟莫急,卞姑娘此刻刚来,她跟吴大人会说些什么咱们也不清楚,这会儿咱们若是出面,反而于卞姑娘名声有损。我料那吴大人若是宴请,也必然在这层楼的雅间内,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等到不可收拾时再去替卞姑娘出气。如何?此刻咱们出去,两头不落好;等会儿出去,还能拉卞姑娘一把,好处多多啊……”
招财一听,盘算了一会儿,笑道:“就这么办!老子既然是流氓,自然也要英雄救美……富贵,耳朵灵点儿,别错过了外面的声响!”方富贵立刻拍胸脯答应。
不一会儿,小二就端着大食盘走进来了。摆上桌的是八道冷菜,招财抢先尝了一轮就撂下了筷子。方涛尝了一轮也撂下了筷子,方富贵比较拘束,见方涛和招财都撂下了筷子,也只得撂下筷子。旁边的史德威见状,迟疑道:“难道……这菜不够好吃?”
旁边的小二急了,连忙辩解道:“哪有!本店可是全京城名气最响的酒楼了!菜式怎么会不好吃!”
方涛微微摇头微笑道:“不是说不好吃,而是我们点的菜多,前面吃太多,后面你肚子怎么装得下?”
史德威同样摇头道:“这话方兄弟你说出来我信,可许老弟胃口大,怎么也不举箸了?”
招财也不具体解释,直接道:“不如涛哥儿手段。”
方涛耸耸肩膀解释道:“这道万年青是隔年油菜的菜头腌制的,口味正好,开胃绝佳,不过再过一个月新菜就要有得卖了,这会儿端上来不合时宜;这道卤牛肉是外头熟肉铺子现买的,山东口味,重视原汁原味有嚼头;驴肉是山西货,口味挺重,不过很香,没偷工减料;酸丝是扬州运来的,至少有了半年;虾不够新鲜,不过鞑子肆虐,情有可原;雀舌是仿的洛阳水席,还行,估计鞑子围城的时候粮食太少,麻雀就遭了罪;芸豆挺烂,入口即化,也不甜得发腻,说明火候上的功夫下得足;最爱这甜条,根本就是在下家乡土产,以前我最喜欢用这玩意儿喝粥;最难得的是这榨菜,这年月能从川中运过来可不简单哪……八道菜,天南地北口味不一,不过搭配齐全,若是我来,万年青不换,这是八道菜里头唯一一个绿的,酸丝换掉,有甜条就够了,最好不过换个盐水鸭或者白斩鸡;驴肉和牛肉中换掉一个,用豆豉小黄鱼;虾本来就不够好,还不如用鸽子;这样,荤的素的、带翅膀的四个蹄儿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清淡的浓重的就都齐全了,众口难调,这也算照顾了所有客人的口味……”
“啪嗒!”史德威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张大嘴巴傻乎乎地看着方涛;站在后面的小二直接听傻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方涛。方涛见状,对小二呵呵笑道:“大冷天地上冷菜,本来就是应景凑数的东西,没哪个食客一边浑身哆嗦一边吃冷盘,我也没在乎这个……”
小二都快哭出来了:“爷,您真厉害,大厨本来就打算按您说的意思准备冷菜,可掌柜的说这些隔年的食材若不用掉,等天暖和了就没法用了……”
方涛挥挥手笑道:“你们家大厨不错!快去端菜,这会儿开胃汤应该烧好了,迟了就冷了,没了味儿。”小二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史德威见小二离开,吞了吞唾沫道:“果然够邪门!就这么一吃,就能吃出来……”
方涛朗声笑道:“这说明史兄距离老饕还甚远哪!将来南下,扬州可是淮阳菜式集大成之地,若是不会吃,白地被同僚当土鳖笑话。”
“算了!我可没那么多闲钱整天这么吃!”史德威连忙道,“有俩钱,还不如多养几个家丁实在,将来还能派上用场!”
方涛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我只能吃而已,不过品酒可就不在行了,这个,史兄应该是高手?”
史德威亦是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当仁不让!”说罢一饮而尽。
房门打开,小二端着开胃汤进来了。喝了两口之后,招财没再把勺子撂下,继续猛吃。方涛却是脸sè平静地放下勺子:“撤下去,重做!”
小二愣住了,试探地问道:“爷,这汤……”
“挺好的呀……”史德威奇怪道,“喝了挺舒坦……许老弟还没……”
“我烧给他吃的不过是家常填肚子,搞什么开胃汤?他吃得出来才怪!”方涛回答道,“我刚刚已经说了,要大厨亲自做,这汤摆明了是二灶上的学徒烧的!”
“啊?这都能吃出来?”小二的腿都哆嗦了,“爷,您不会有千里眼盯着厨下?”
“豆腐蛋花汤,”方涛指着开胃汤道,“没有发菜就算了,我不计较。豆腐应该碎一点不错,可这一回也太碎了。这道菜先考校刀功,最好不过将嫩豆腐片成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菱形小片,也只能有指甲盖这么薄,手稍微抖一下就完了;看这乱七八糟的片子,怎么可能是十几年刀功的大厨弄出来的?而且豆腐下锅太早,蛋花下锅也太早,不够嫩,收汤的时候芡粉太多,汤太厚……换大厨做!”
小二愁眉苦脸地端着汤下去了,史德威一脸尴尬地说道:“方兄弟,不是我说你,既然是来吃酒,何苦这么挑剔?照这么下去,没吃饱,先吃饿了……”
方涛端起酒杯自饮一杯道:“若是平时,为了防止店大欺客,我也就在头几道菜上挑剔一下,好让老板小二不敢糊弄,后面的菜式自然不会有马马虎虎送上来蒙混过关的;可今rì不同,不但我要挑剔,你们也得好好挑剔一下……”
史德威奇怪道:“这是何意?”
“为了卞姑娘!”方涛放下酒杯认真地说道,“从冷菜和刚才那道汤上可以看出来,大厨的眼光不错,学徒的手艺也不错,若不是我故意挑剔,绝对算得上好席面了。不过,这样的大厨,以这间酒楼来看,顶多养得起一两个,其余皆为学徒。今rì那个吴伟业有宴请,来者必然都是达官显贵,大厨自然要照顾那些人,咱们挑剔一些,闹腾一些,加上我这个同行鼓噪,让这些大厨跟我斗斗气,这样……”
史德威眼睛一亮,笑道:“这样,大厨宁可不做那帮达官显贵的生意,也要把这份面子争回来!同行是冤家,他们可丢不起这份脸,醉仙楼也丢不起这份脸!如此,吴大人那边的菜恐怕就得学徒上了!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是咱们点什么菜,大厨只得依样做一份送到那边去,吴大人是南方人,口味清淡;咱们多点一些北方重口味的菜,反正咱们喝的是烈酒,而他们……哈哈!”
方涛笑笑道:“咱们开始斗斗法!等会儿甭管上什么菜,咱们先猛吃一通再挑毛病……”几个人顿时大笑起来。
开胃汤再次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换成了大厨做的了,果然比起学徒的手艺高出了一截,方涛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不过后面的菜式乐子就大了,一只烧鸭端上来,被招财啃得只剩骨架之后就开始叫嚷着换菜,甭管你怎么解释,人家还都有换菜的理由。小二这才意识到今儿是同行来斗法砸招牌了,连忙飞也似的跑出去找掌柜的。掌柜的倒是有心逐客,可金锭已经收下了,再把客人赶出去的话,名声可就臭了,人家不说客人找茬儿,人家只会议论你这个酒楼斗不过人家的厨子,只好赶人家出门。没辙,只得硬着头皮把两个大厨调过来,小心应付方涛这伙混蛋,另一头只能让学徒先凑合;吴伟业那边的菜式口味立刻降了下来。
这一下官老爷们不干了,凭什么呀,我们也是给钱吃饭的,还有官身,怎么菜的口味就立刻差了?这边一摆官威,掌柜的又慌了,只得让厨子每样菜烧两份,一份送方涛这头,一份送吴伟业这头。好在官老爷们基本都是给了钱之后“挑好的上”,没有放下架子点菜的概念,也能蒙混一阵子。可方涛这小子嘴实在太刁了,一进嘴就尝出了这锅菜是一式两份,不是单灶独炒出来的,毕竟单份菜和大锅菜在火头的控制上有明显区别,内行一尝就知道。于是又嚷嚷着换菜。这一下掌柜的急了,只得亲自敲开方涛这边包间的门,名为赔罪,实则探底谈条件。
() “几位,几位!”掌柜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先生,一进门就打躬作揖道,“敝号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尽管言语一声,今儿晚上在下就备下厚礼登门道歉,行不行?”
方涛笑吟吟地回应道:“得罪可没什么得罪的,咱们不过就是来吃吃饭而已。掌柜的莫担心,咱们也不是什么朝廷大佬,不会给你小鞋穿。”
掌柜的脸sè发苦道:“小爷您就别逗了!能穿这么好锦缎的,还有眼光这么毒的厨子跟着,不是新同行过来拆场子立威的又是什么?小老儿我倒是有心找人来撑撑场面哪,可小老儿也是见过一些市面的,诸位在楼下带来的二十来位壮士,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每人至少一条人命的,没一个好相与。若是闹腾起来,岂不是把小店给拆了?”
史德威一听乐了:原来这掌柜的也想着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啊?看着楼下那群家丁才没敢动手!当即笑道:“我说掌柜的,你也不到街面上打听打听,京城都被糟践成这样了,哪个冤大头还跑到这里来砸钱开酒楼?就算是同行砸招牌,那也得等找到好市口盘下铺子再动手?最近有这个风声没有?”
掌柜的一听笑容更艰难了。人家没盘铺子,那就意味着今儿来砸场子的目的就是把你逼走,然后超低价接手醉仙楼啊!想到这一节,掌柜的“噗通”一声跪下了,几乎是声泪俱下:“诸位大爷,行行好!小老儿在京城无权无势,就靠着醉仙楼的厨艺和酒水混到今rì,诸位大爷若是想盘一间酒楼,容小老儿想想主意,替诸位大爷寻一处好铺面……”
“吓!”方涛作sè道,“骗谁呢?我在南京城想要开个酒楼还得顾忌那帮权贵的产业,你在běi jīng城有这么大家业会没人撑腰?老实,你背后是谁?我们对这酒楼没兴趣,今儿不过是有点私怨得在你这儿了结。没错,我知道你猜着了,就是找吴伟业晦气……”
掌柜的更吓得不轻:“爷!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撒气也别挑小老儿这地方啊……”
方涛毫不在意道:“掌柜的怕什么?他们都是文官儿,难道会动手不成?又不打坏你家东西,更不会拆了你的楼。没看见我这不是在抢他们的厨子较劲么?快起来说,你背后是什么人?我也不为难你,你后台若是不够硬,我们自会收敛。”
“是是……”掌柜的听说不打架只抢厨子,当下也放了心,看看许招财那胖乎乎的模样,揣摩了一下,多半是哪家权贵子弟在吴伟业手上吃了点亏,找茬儿来了,遇上这种事,做生意的偏帮了谁都不行,最好就是装糊涂做和事佬。当下小心道:“这铺子的东家是当朝田国丈……”
“国丈?”方涛一愣,旋即笑道,“皇dì dū是他女婿,那还怕什么!来,咱们继续闹!”
掌柜的又急了,连忙道:“可贵妃娘娘年前已薨了……”
“死了啊?”方涛又是一愣,“难怪这么小心……怕是这酒楼多半要保不住了。”
“所以田国丈只得投了嘉定伯……额,周国丈……这酒楼里也有了周国丈的份子……”掌柜也谨慎地补了这么一句。
“又是个国丈!”招财一个激灵,指着掌柜的骂道,“老东西,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皇帝老儿俩丈人开的酒楼,你还怕什么?”
史德威连忙拉住招财道:“许老弟不知其中缘故。周国丈乃是当朝皇后的生父,比起贵妃……实在是高了……只是我朝对外戚看管甚严,人家也怕闹事的。”
“天子家事,我等就不要乱言了,”方涛立刻拉住话题道,“既然如此,掌柜的,咱们打个商议。你的两个大厨继续做我这边的菜;吴伟业那边呢,我替你办了……”看到掌柜的面露难sè,方涛连忙补充道:“我既然能吃出门道来,厨下的活儿岂会生疏?正好跟贵号的两位大厨切磋切磋,彼此学点手艺!我保证,绝不会搞什么下作手段堕了贵号的招牌!包管他们一边倒霉一边叫好,成不成?”
掌柜的有些心动,看样子这少年确实烧菜有一手,而且来个大厨跟自家大厨切磋技艺也是一件好事,若对方真是高手,也能让自家菜式上一个台阶;可这小子会不会下什么手段可就难说了,不方便直接拒绝,只得委婉道:“这如何使得,酒楼哪有让客人亲自下厨的道理?”
方涛笑笑:“掌柜的自家也有大厨,我下厨之后,你们的大厨就算眼力再差也知道我耍了什么花样,我不要名声,他还要名声呢,是不是?”
掌柜的想想,也是,叫厨下盯紧点儿就是,大不了自己亲自去盯着,反正外来的大厨到厨下切磋,自己这个当掌柜的去尝一尝,也是对酒楼的一个促进。当下点头同意。
方涛继续提了一个让掌柜的迷惑不解的条件:“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等会儿吴伟业那边叫了口渴要上茶的时候你不准答应,借口就是酒菜刚到一半,若是喝茶解渴就伤胃,给他们换清淡一些的酒水解渴。不过酒水我们来配……哦,放心,全部用你们自家酿的酒,我们只动口,不动手,你们自家伙计去配,如何?”
掌柜的又迟疑了,方涛见状,直接拍下一个十两的金锭,这一下掌柜的彻底同意,带着小二下去准备了。史德威迟疑道:“老弟,你这是……”
方涛神秘兮兮地问道:“史兄,你对酒水最熟。我听说不同的酒水掺杂起来酒劲会有大变化。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调一种喝起来清淡的酒,让人大口喝了之后脑袋昏沉,身不由己却又不会醉倒的……”
“试试……”史德威这方面还真能,不过也没托大,“在大同的时候常喝的是汾酒,到了京城,还是得看看老板这边有什么酒才行……”
方富贵却眯着眼道:“爷,这事儿我也拿手!”
“行,回头你们一块儿上!”方涛当即拍板。说罢,起身下楼,问了楼下的伙计,径直去了厨下。掌柜的早就到了厨下,并且给方涛腾出了一个大灶,人倒也客气,连围裙都准备好了。方涛拱手道了谢,直接问道:“不知两位大厨……”
“在呢!”两个一模一样、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一脸的狐疑,其中一个问道,“小哥儿,能尝出味儿来的是你?年纪不大,嘴巴好使啊……”话中有话,直刺方涛只会耍嘴皮。
方涛也不在意,拱手还礼道:“小归小,可在下六岁学厨,已经十年开外了,不过一直以南方菜系为主,今儿来见识见识两位的北菜功夫。”说话的时候暗自心惊:这TM太邪门了,还有孪生兄弟同一家酒楼当大厨的!
方才搭话的大厨也是拱拱手道:“我叫丁大,这是我胞弟丁二,山东青州人氏,还未请教大厨?”
“在下方涛,”方涛含笑问道,“丁二哥怕是得了伤风?”
一边的丁二眼睛瞪得如铜铃大,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哎呀,你是厨子还是大夫,吃菜都能吃出厨子得了伤风?”
方涛笑道:“方才那道酱烧鸭,sè香味俱全,了不得的手艺,想来是丁大哥动的手;后面那道水晶肘子sè味俱全,可惜少了一道香气,正常厨子不会出这种漏子,故而在下斗胆揣测厨子怕是得了伤风,鼻子塞住了……丁大哥中气十足,多半就是丁二哥受了凉。”
丁二直接伸出拇指赞道:“果然高人!不知方大厨今儿准备做什么南派菜式让我们哥俩开眼?”
方涛直接给自己套上围裙笑道:“开眼不敢说,献丑才是真的!第一道菜,南北皆宜。糖醋里脊。”丁大丁二两个齐齐一凛:这个南派的厨子的第一道菜居然是水席里头的菜,手艺都学到洛阳去了,看来能吃出北派菜式并非虚言哪!
穿好围裙,方涛走到到架子上挑了一把菜刀,在手上掂了掂,含笑道:“在下习惯了用重家伙,这趟出远门,还真没把那吃饭的家伙带过来。”当下挑了一把最重的,直接走到用铁钩挂着的半片整猪旁边,深吸一口气,运刀如飞,片刻就卸下了一条里脊肉。
“好手段!”丁大知道方涛放着已经分割完毕的猪肉不用,而直接动手卸肉,是存着展示刀功的心思的,但是如此迅速的刀功确实让人赞叹不已。这可是半片猪啊,连皮带膘还有大骨都还全着,寻常人从上面卸一块里脊肉条,怎么也得先去皮去膘再剔骨,可这小子第一刀就落准了地方,取肉的时候更加没有像拉大锯一般慢慢磨蹭,一刀下去,肥肉一点不沾,瘦肉一丝不留,这得什么样的力道什么样的眼力什么样的刀功才能做到!
“看到没有?人家小哥儿才多大?你们多大了?”丁二看到方涛的刀功之后毫不犹豫地指着自己的学徒道,“你们什么时候能练出这样的眼力手力?”
“以后闲着的时候都别偷懒!”能做酒楼的掌柜,眼力自然不会差,掌柜的看到方涛出手也着实惊叹了一把,跟着教训起学徒来,“看看人家南派的小哥儿!再不好好练着,小心饭碗都被南派的厨子抢了去!”
() 方涛知道他们这是在借自己的出现敲打那些不用心学的学徒,也不计较,将卸下了里脊肉条在水中一抄,抹去碎骨渣,直接丢上了案板。接下来的动作除了那对孪生大厨之外就没几个人能看得清了。
“大灶升火!”方涛一声断喝,“用石炭(煤),风箱拉起来!”
一个学徒连忙坐到灶膛口,刚准备点火,却被丁大推开了:“我来!”丁二毫不犹豫地蹲到风箱旁边,做好了拉风箱的准备。方涛手上一片刀影,学徒们还来不及眼花缭乱,就不但将里脊肉拍散切好,而且葱姜蒜末一应准备齐全,还顺手往水瓢里抄了一把山楂。锅已经烧热,方涛将七八个油料盖子全都揭开,舀了小半勺菜油,添了一些现熬的猪油,最后用芝麻香油点了一下,在锅中四下一搅和,丁二的风箱立刻拉了起来,火头猛然一蹿,一股子油香立刻蹿入了众人的鼻孔,就在混合油还没腾起青烟之前,方涛抢先将姜末蒜末倒入了油中,这一下,香味弥漫得更加厉害。油温持续升高,方涛闻了闻油味,果断地将里脊肉导入锅中,左手手腕微微一抖,锅体一侧,一股火苗直接窜上了铁锅。
“我不焯水,为的就是让肉更爽口更有嚼头,”方涛一边翻炒一边解释道,“衬菜选豆芽,豆芽的清脆加上肉的弹xìng,口感会好上许多。”说道这里,方涛腾出手伸向了洗净了山楂。
……………………
方涛在厨下忙活,雅间里的三个算是享受了。方涛的手艺激起了丁大丁二两个大厨比拼的意思,两头的菜如流水般地往上端。招财这边是两个大厨伺候,吴伟业那头是方涛下手,两边都在不断叫好。
直到后来,吃了靠近一个时辰的连招财的肚子也装不下了,三个人这才拿起牙签一边喝甜汤一边剔牙。
“唔……”招财一边剔牙一边懒洋洋地对史德威说道,“史大哥,这顿吃得如何?”
史德威打着饱嗝,拍拍大腿遗憾道:“现在才知道,以前的饭都TM白吃了!糟践东西啊!”
招财指了指桌上的残迹道:“喏,涛哥儿向来不屑用大锅炒菜的,不过炖菜无所谓;第二次上的那道水晶肘子就是涛哥儿的手笔,还是涛哥儿知道我的喜好啊……”
酒足饭饱,史德威和方富贵终于有机会把自己一肚子疑问倒出来了。
“只是……许老弟,方兄弟不是说不会搞什么下作手段么?”史德威问道,“那用什么法子让对方口渴?若是菜式太咸了,恐怕就算这酒楼的掌柜也不会答应?”
招财打了个饱嗝儿,慢悠悠地说道:“这个你们就不懂了,胖子我虽然不会烧菜,可却是绝顶的吃货。要知道,很多菜,就算一粒盐都不放,也能让你渴得要死……这么,一是油,油多,就算再淡,人也口渴,多上一些油焖的菜,谁都受不了;再者还有甜味,不过涛哥儿应该不会这么干,因为甜味太重就会腻了,顶多用猪油拌豆沙或者枣泥做点心,不能连上好几道;最狠的是选料,像白菜之类的怎么吃都不渴,因为这玩意儿本身水多,若是做一些容易上火还又收涩的菜,嘿嘿,这帮王八蛋回去得喝一缸水才能解渴……若是不顾忌这醉仙楼的招牌,涛哥儿还能在菜式搭配上做文章,几样冷热、甘苦、温凉相克的菜式连续一上,让你回去吐也行,泻也行,反正折腾得你死去活来……”
“嘶——”方富贵倒吸一口凉气,“老爷居然还有这本事?”
说话的功夫方涛已经推开了房门,含笑接茬道:“这不算大本事!洪武初年的时候草原雪灾,鞑子南下掠劫。青甸镇先祖云霄公盘算到鞑子粮食不够,所以故意留下了很多特别咸的腌肉再配上药材,还有山核桃之类的干果让鞑子抢去,毒xìng一点儿没有,反而香得很;冬天取水不易,鞑子吃这些东西吃了五六天,嘿嘿,全都生了痔疮,个个儿上不得马,被云霄公和徐达指挥大军聚歼……谁说厨子就不能立功了?”
史德威怔了一下,旋即大赞道:“对啊!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仗若是都这么打,那得多轻松……”
方涛微笑颔首,问道:“酒水都配好了?”
方富贵立刻涎着脸道:“早成了!小的还在想呢,若是以后抓到细作,咱就用这种酒往死里灌,包管七荤八素之后有什么说什么……”
“这就好!”方涛嘿嘿笑笑,“吴伟业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绝对不会收留卞姑娘,咱们就是要让他把心里话当着卞姑娘的面儿都说出来,好让卞姑娘彻底死了这条心。否则拖泥带水滞留京师,咱们倒是可以回去了,可卞姑娘没了人照应就要坏事。在江南,谁想动粗好歹有那些个士子口舌刀笔护着,可这běi jīng城,指不定被哪个权贵抢了去呢!”
“好!涛哥儿的办法就是好!”招财拍拍桌子道,“就这么着!把那个没尾巴的脸皮扯破!”
史德威皱眉问道:“那……吴大人的包间在什么地方?”
方涛用手指往酒杯中沾了一沾,在桌上画道:“刚刚我打听了,二楼的包间是回字形,咱们的包间是正中间四个里头的一个,姓吴的包间在这个对角,咱们拐个弯儿就是。”
“那等什么?”招财立刻跳了起来,“虽然看不见,可把门儿打开听听动静也行呐!”
方涛点点头,示意方富贵把房门打开。门刚打开,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就从拐角传了过来:“你这女子忒不明事理,我家大人正在宴客,哪有功夫见你!再在这边碍事,我就让伙计把你轰出去了!”
“还请小哥儿多通融!就说江南歌伶卞赛赛求献一曲……”
“说了说了!已经说了!老爷没个听了之后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你都在这儿杵了一个时辰了,你不累,我都累了,快走快走!”
招财已经目眦尽裂,捋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方涛和史德威拼命拽住这才按住了招财。方涛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抛给房间内伺候的伙计道:“去把外面那位姑娘请进来,就说故人相邀。”伙计接过碎银眉开眼笑地去了。没一会儿,卞玉京在伙计的带领下一脸狐疑地走近了房间,当看到是招财和方涛时,顿时火气就上来了:“你们……跟踪……”
方涛连忙关好门,指天划地道:“天地良心,我们几个真是来喝酒的,你来得比我们还晚一会儿呢!不信,史兄作证!”
史德威连忙道:“没错没错,本来约了方兄弟过来解解酒馋,顺便帮我结账……”
“我说你怎么突然那么好心呢……”方涛得知了史德威的本来意图,当场没好气地说道。
卞玉京却没心思理会他们之间的打闹,反而垂下头,低声道:“如此……你们都知道了?”
招财点点头道:“听到了一点儿。卞姑娘,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
“我……”卞玉京迟疑了一会儿,鼓足勇气道,“安妮小姐被二小姐叫过去说话了,宝妹妹替我收拾房间怎么也不肯让我自己动手,我实在闲着,所以……所以就到街面上转转,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地就走到了梅村公的府邸门口,所以想要上门求见……可守门的门子却道梅村公在醉仙楼宴请……本来我就想着,我一个歌伶贸然登门怕是坏了梅村公的清誉,在酒楼相见,却是最好不过,所以……倒是叨扰你们了……”
招财大咧咧道:“见就见,不算什么大事儿!站那么久,肚子当是饿了,卞姑娘若是不嫌弃,在这儿先垫垫肚子?要不然那个没尾巴的送走了客人,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方涛也连连点头道:“是是!这里还有几sè江南糕点,是刚刚我下厨亲手做的,卞姑娘总尝过谷香阁的糕点?来,试试!”
盛情难却,反正仅仅是吃糕点而已,当下也就在桌边坐下,拈起一块米糕,以袖子掩口吃了起来。方涛也知道卞玉京站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饿得不行,怕吃得急了会噎着,连忙示意招财给卞玉京倒水。招财立刻行动起来,前前后后周到伺候。
卞玉京胃口小,糯米制的糕点也管饱,三块米糕下肚,卞玉京也不再吃了,端着茶碗小口地啜饮着香茶。沉默了一阵,招财有些企求地问卞玉京道:“卞姑娘孤身一人,只怕回去的路上碰上流氓……要不,我们在这儿等等你?”卞玉京想了想,点头答应。
方涛在旁边直翻白眼:小子,还说怕人家碰上流氓,你个丫就是大流氓一个!当下朝方富贵使了个眼sè,方富贵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低声道:“爷,那边开始拖凳子起身了,多半开始送客。”
方涛点点头,对卞玉京道:“卞姑娘,你这便站在楼梯口等着,也别说话,想来吴伟业若是还认得你,等会送了客人自然会上楼相见。”卞玉京点头,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个礼,缓缓地走了出去。方富贵立刻把门关上。
() 果然,片刻功夫,吴伟业包间的们打开,接着便是嘈杂的脚步声。吴伟业宴请的似乎是一些文官,通谈吐看,应该是东宫的同僚。言谈之中始终不离“太子殿下”“学业”这些字眼,一路说过去的也就是讲什么书,谁去讲。敢情今儿这顿饭是太子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商议上半年教学计划的,办公室里办私事,私人场合说公务,果然具备优良的传统。
方涛耳朵好使,听出来那个吴伟业的脚步在楼梯口明显停了一下,又旋即下楼。旋即,一个人跑上来对准备收拾东西的伙计道:“东西先别收了,我家大人待会还要见客。”说罢又匆匆跑下去了。约摸过了一炷香功夫,一个轻微的脚步声缓缓踱上楼,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梅村公……”
“此处人多眼杂,卞姑娘还请到房中一叙。”吴伟业的声音。接着就是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只听吴伟业又道:“门就不用关了……”
“娘的……”方涛忍不住低声暴了句粗口。
“什么意思?”史德威不解地问道。
方涛没好气地解释道:“姓吴的太TM不是东西了,干嘛开着门?还不是为了证明他自己跟卞姑娘之间是‘清白’的?人家都千里迢迢死里逃生赶过来了,还这么冷血!”
“文官儿能有几个好东西?”史德威不以为然道,“我还以为吴大人会装作不认识呢。”
“你还叫他‘大人’?”招财也愤愤然,“这狗东西欠一顿好打!”
“习惯了,改不了口……”史德威无奈道,“我是军中出身,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叫。”
“嘘……别说话,没关门正好,咱们听墙根……”方涛示意安静。
卞玉京跟着吴伟业进了包间。吴伟业指着个绣墩道:“卞姑娘请坐!”自己则在距离绣墩三四步的地方坐了下来。卞玉京道了谢,缓缓坐下,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紫竹箫,低头道:“赛赛千里北上,自度一曲,请梅村公品鉴。”
吴伟业没想到卞玉京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求吹曲,迟疑片刻,点点头道:“还请卞姑娘赐教。”
卞玉京箫管一提,缓缓吹了起来,曲调似曾相识,吴伟业皱着眉头听完,问道:“《忆故人》乃是蔡邕琴曲,卞姑娘何故改奏洞箫?”
卞玉京没有回答,抬起头,泪水涟涟道:“梅村公,可有意乎?”
吴伟业悚然一惊:太直白了!
卞玉京虽然省去了后半句话的主语,可吴伟业不难理解:收了我,行不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应该急切到了什么程度才会主动说出这番话!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可以辗转千里,冒着身陷鞑虏的危险前来投奔自己,求的只不过是个小妾甚至连小妾都不如的身份,自己该怎么办?吴伟业沉默了,半晌不答。
“可有意乎?”卞玉京复问道。
“卞姑娘苦行千里,当吃了不少苦头?”吴伟业见卞玉京追问得急,扯开话题道。
卞玉京一下子怔住了,苦笑一声,掏出手帕擦干眼泪,语气有些低沉道:“赛赛自金陵登州,至山东因河道不通而下,忙乱中与家仆婢女失散,孤身一人靠着双腿步行至沧州。只因鞑虏肆虐,滞留沧州不行。幸得将军方某率军押送军资救援高阳,赛赛无可去处,便与之同往,决意于高阳城破时殉节,以全梅村公之清名……高阳城破,赛赛被掳,侥幸脱身之后随方将军辗转郎山直至长陵,于两军胶着之时幸见成祖皇帝、孝慈仁皇后显圣,故而幸留残躯,又随番邦公主同赴京城,今rì得见梅村公,赛赛死而无憾……”
“从军……被掳……”吴伟业酒劲上来了,口中低低地念叨着。
“梅村公,可有意乎?”卞玉京再次问道,语气也强硬起来,“赛赛不求明媒正娶,不求锦衣玉食,只求此生能以一小婢长随梅村公左右……万岁虽下诏赐婚,可梅村公未婚之妻只是良家女而非宗室,梅村公此时若是不便,赛赛可以等!等到梅村公三媒六聘取回正妻,赛赛只等一顶小轿从半夜时分从后门而入……”
“在下……”吴伟业迟疑了许久才道,“在下初蒙圣恩……开之后讲的是《尚书》,有些晦涩……太子殿下学业有些吃紧……”
卞玉京脸sè凄然,冷笑一声道:“片刻功夫,赛赛三问而梅村公三次避而不答,梅村公心意赛赛已知。既然梅村公已经有了决定,赛赛就不勉强了……就此别过,赛赛不会误了梅村公的锦绣前程!”
话中带刺,这让有些微醉的吴伟业脸上挂不住。毕竟在江南rì久,他对卞玉京没有一点想法也不是不可能的,两人曾经郎情妾意也是在江南闹得尽人皆知,如今卞玉京来投奔自己,自己又为了前途而回绝。若是卞玉京含愤而去,到了江南事情传开,自己也少不得背上一个为了功名利禄始乱终弃的骂名。出于扳回一局的考虑,醉酒吐真言的吴伟业终于说出了一句为自己只顾功名利禄作掩饰而后来却把事情搞大的话:“江南歌伶,随军rì久,又遭鞑虏掳劫,安能完璧?事关门风,非为功名。”
一句话让卞玉京如遭雷击,原本已经含愤的脸顿时变得煞白,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吴伟业道:“你……你、你……”当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大口地喘着粗气。
吴伟业没觉察到卞玉京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下纵然不才,也不能捡了军汉跟鞑子的弃物……你我……”
“吴伟业!”卞玉京厉声叫了起来,“枉我千里来投,只为一个‘情’字!今rì我便坠死在这楼下,府尹收尸之时,且叫稳婆看过,赛赛仍是处子!”说罢,拔脚就往窗口赶。
“姥姥!”听到这里,招财暴跳了起来,再也顾不上别的,捋起袖子冲了出去。
史德威向方涛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方涛也是怒发冲冠,一捋袖子:“管他个鸟!不揍这厮一顿不解恨!”也蹬蹬蹬跑了出去,史德威也被吴伟业的话激出了火气,虽然他跟卞玉京不熟,可短暂两天的相识,他也听说了事情的缘由,当听到吴伟业污蔑卞玉京既当军jì又迎合鞑子的时候,他也已经火了,于是,朝方富贵使了个眼sè,两个人跟着后面一块冲出去了。
“唉!唉!你们什么人?我家老爷……哎呦!”吴伟业的随从刚想阻拦冲在最前面的招财,就被怒到极点的招财一拳砸在了鼻梁上。
“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招财恨恨地揪住随从的衣领,又砸了几拳,这才往里继续冲。
事起突然,推开窗户准备跳楼的卞玉京看到招财突然带人冲进来,也顿时一脸惊愕。吴伟业看到有人闯进来,立刻整理衣冠朗声道:“何人惊扰本官……”
招财冲到吴伟业面前抬起脚就一踹:“去你M的!卞姑娘都要跳楼了,你个王八蛋还没事儿似的坐在这儿,拦都不拦一下!良心被狗吃了!”吴伟业当场被招财从椅子上踹翻在地,招财犹不解恨,又踹了两脚,还是觉得不过瘾,干脆弯下腰来揪住吴伟业领口半拎起身,大拳头朝吴伟业脸上雨点一般砸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道:“我打死你个负心的王八蛋!卞姑娘这上千里路容易么!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读的书都TM喂狗了!若不是咱们拼死了救,卞姑娘都不知道死几回了!姓吴的,你TM最好把你老婆看紧点儿,要不然老子带上一条街的男人给你带绿帽子……”
看到招财在往死里揍吴伟业,方涛和史德威也不客气,借着酒劲上来就赏了几脚。卞玉京这才从惊骇中猛醒过来,她知道吴伟业这个东宫侍读的官儿虽然不大也没实权,可清贵至极,这么一打,能把天捅下个窟窿来:欺太子罪同欺君啊!当下也顾不上跳楼了,连忙扑到招财身边拉住招财的臂弯苦求道:“许哥住手!许哥住手!别打了!”
招财转过头愤恨道:“这厮都把你羞辱成这样了,还巴不得你立刻跳楼死了,你怎么还护着他!”
卞玉京哀求道:“许哥!他是太子的侍读,打了他,罪同欺君啊!”
方涛一下子暴跳了起来:“欺君怎地?这厮活该挨打!老子现在是番邦使节,不长眼的放马过来抓人!”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才挨了打的随从跑到楼下,把吴伟业的马夫、跟班一并叫了上来,到了门口,指着方涛一干人大叫道:“就是他们!他们在打老爷!”也就这个功夫,巡街的锦衣卫小旗和顺天府的差役也得了消息赶上来了:东宫侍读挨了打,谁TM活腻歪了?一行人看到招财正揪着吴伟业狠揍,也都是腰刀一抽铁链一抖,大喝一声:“衙门办差,都给老子住手!行凶的几个锁拿了到衙门问罪!”
() “我cāo!”招财怒气更盛,“你小子能叫人,老子就不能叫?富贵,叫兄弟们上来打架!”
方富贵唯恐天下不乱,连忙从脖子上解下竹哨一顿猛吹。这一下翻了天了,楼下的家丁正捧着酒坛子斗酒呢,听到哨音,知道自家老爷有了危险,当场把酒坛子一摔,酒劲上涌,扯掉外面的罩衫露出jīng甲,带腰刀的抽腰刀,带匕首的掏匕首,没带家伙的抄板凳,二十多个人一下子涌上了二楼,一个照面也不管是什么人,反正亮出兵刃围住自家老爷就是死罪,直接板凳腰刀直接招呼,整个二楼立刻打成了一团。
掌柜的带着伙计从楼下赶上来之后直接目瞪口呆,半晌才瘫坐下来,哭声道:“说好了不动武的啊……”这边已经有伙计飞也似的跑到两位国丈府上报信去了。方涛踹了几脚出了气,情绪也缓了过来,看到混战的场面也觉得有些懵然;再看看被人搀着的掌柜,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兑票塞过去:“一千两,管打,包赔!”说罢,自己将衣襟一扯,直接冲入战团,大声道:“不要打死,打残算我的!”抬手就是一记肘刀敲在一个锦衣卫脖子上,直接放倒。有了方涛的底线,家丁们更加得意,这种混战他们再拿手不过,何况自己的jīng甲还没脱去,谁怕谁啊?
两位国丈,周奎和田畹得知有人在自家酒楼闹事的消息后顿时暴跳如雷,带上家丁呼啦啦地冲出了大门。两下一汇合,直奔醉仙楼而来。等他们赶到醉仙楼的时候,锦衣卫也好,顺天府的差役也罢,但凡轻伤的,不是铁链就是绳子捆着,重伤的直接丢在一边,吴伟业更倒霉,整张脸完全肿了起来,槽牙掉了两颗,被招财硬塞到他自己嘴里,同样丢在大街上,整条街立刻被瞧热闹的人堵了个严严实实,家丁们如同赶鸭子一般将自己的“战果”踢成一堆。
“敢打锦衣卫……”锦衣卫小旗鼓着腮帮子叫道。
“锦衣卫他爹来了也照打!”方富贵用力踹了两脚,让小旗直接闭嘴。
“反了反了!”匆匆赶来的田畹在马背上气急败坏地叫道,“哪来的兵丁,撒野也不看看地方,不怕杀头么!”
周奎看到这副场景,再看看方涛手下家丁的甲胄,知道对方恐怕也有些来头,亦是道:“尔等主将何人?何营兵马?”
吴伟业已经没法说话了,可吴伟业的随从却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周奎的马下,哭喊道:“周国丈!伯爷!您可来了!小人的老爷是东宫侍读吴大人啊!我家老爷宴请同僚商议太子今年的学业,却不知从哪儿来了这么一群丘八,为了个yín贱女流把我家老爷给打得不g rén样……这可是欺君哪……”随从还想继续说下去,可已经被招财直接拖了回来,招呼人又是一阵暴打,四颗门牙一颗都没能留下。方涛知道今rì不能善了,对方人多,动手难免吃亏,连忙暗示方富贵跑回鸿胪寺叫人。
这可了不得,周奎也是勃然大怒。太子可是他的亲外孙,将来可是要当皇帝的,这会儿太子的人被打了,这不是摆明了打太子的脸么?这可是周奎将来博取富贵的底线哪!甭管是谁,周奎都不打算放过了。当即胡须一抖,厉声道:“还等什么?都围起来!让人通知五城兵马司过来,拿下!问罪!”周田两府的家丁立刻将方涛并家丁围了起来。不一会,马蹄声响,大队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在将官的带领下列队而来,看到眼前句式二话不说直接将方涛围住,准备拿人。
就在对方准备动手的时候,又是一队兵丁冲了出来,方富贵带着甲胄弓弩齐备的家丁扛着jīng铁盾直接冲进了包围圈,两百多面盾牌往地上重重一顿,所有家丁的长矛齐刷刷指向了五城兵马司。
外围的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哪儿来的jīng锐!五城兵马司的将官已经无地自容了:对方什么人不清楚,可是对方的装备他却是看得明明白白,上等的jīng甲,外面铁叶里衬犀牛皮,手弩、钢盾、腰刀、长矛一样不缺,脸上还极为奢侈地覆着面甲,自己手上就算是将军也凑不起这套行头啊!相比之下,自以为jīng锐之师的五城兵马司在人家面前连叫花子都不如,就连长枪都是长短不一的。没法打,至少在对方jīng疲力竭之前自己这边肯定崩溃。
周奎也有些牙疼。太彪悍了,对方连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动手啊!两百多手弩只要稍微偏这么一点儿,自己就得成刺猬!稳住心神,勉强喝道:“尔等何人?敢在老夫面前撒野,可知老夫乃是当朝国丈!”
招财骂咧咧道:“娘的,国丈也嚣张!”
方涛冷笑道:“外戚也敢撒野!你女儿是当朝皇后,我姐是先帝的皇后!你能把我怎地?”
寂静。整条大街一下子寂静下来。五城兵马司的将官浑身哆嗦了一下:当朝国丈对上先帝国舅,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先帝的皇后什么来头自己当然知道,看着对方家丁的这些甲胄,将官当场就服了软,连忙朝周奎拱拱手道:“伯爷,原来是自家亲戚吵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帝王家事末将这个外臣不便插手,告退!”也不等周奎搭话,带着兵马一溜烟跑了,半路上碰倒准备过来替手下找回场子的锦衣卫和顺天府尹,如此这般一说,两拨人马也是腿一哆嗦,立刻掉头回去继续喝茶。自家几只小虾米不开眼,怎么就搅和进了这件破事了呢,挨打活该!
周奎脸sèyīn晴不定,过了好一阵才翻身下马,走到方涛面前笑道:“原来是世侄啊,我说怎么这么面熟!怎么,来一趟京城也不到我这个老亲戚家串门走走?醉仙楼虽是我家产业,可到底没我家厨子的手艺好啊……”
方涛本来只想教训教训吴伟业,压根儿就不想招惹周奎,秉xìng纯良的他在周奎面前反而有些歉然,因为毕竟是自己闹事把人家酒楼砸得不成样子。没错,人家想要给自己点颜sè也是“礼尚往来”,只不过自己拳头太硬,让人家没台阶下了而已。当下反而躬身认真地行了一礼道:“世伯宽宥!小侄喝多了没管好手下,出了点漏子,还请世伯多担待。”说罢,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兑票双手奉上道:“区区银两,聊作理赔之赀,还请世伯万勿推辞!”
心里七上八下的周奎看到方涛这般举动,也松了一口气,再看看兑票上“三千两”几个大字,估摸着这么几张加起来足够买下醉仙楼了,有了面子也有了台阶,关键还有了实惠,当即接过兑票点头道:“世侄就是太客气了,说起来也不怕世侄笑话,得了消息时我这个当伯父的还真就急了。唉!咱们都是当外戚的,手里没什么权,混的不就是为个钱?整天担惊受怕,生怕别人蹬鼻子上脸,这才带人来看看,还不是为了这个破脸面?”
方涛躬身道:“世伯说的是!小侄也是为的咱们外戚这张脸哪,不能白地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不是?”
周奎惊疑地看了被打成猪头的吴伟业一眼,问道:“这个……吴大人乃是东宫侍读,说起来也是我外孙的近臣,怎么就……”
方涛跺跺脚,露出了凄然的脸sè,用遗憾的口气回答道:“还是小侄做得不对么!小侄手下一个家丁战死之后,小侄也算是体恤下情,让人家寡妻孤女去江南置办了一份产业,本以为今世也就可以让她们娘俩安身立命了。可恨这厮在江南内闱厮混,睡了人家寡妇,还霸了人家孤女,禽兽啊!母女通吃啊!最可恨这厮为了当官儿,吃干抹净骗钱走人,逼得人家寡妻孤女差点上吊,我手下这帮昔rì袍泽今儿正好撞上了,实在气不过这厮的安逸模样……世伯若是不信,认证物证都有,今番上京,我等就是打算告这个御状来的!”方涛一边说一边想:只要阿姐肯帮忙,让这厮变成江洋大盗的物证都能“制造”出来!
“这世上还有这种人?”周奎吃了一惊,“这种人也配当太子侍读?莫教坏了我外孙!不行,得想办法把他弄走……”
“就是!”方涛恨恨道,“这等人若是教坏了太子殿下,将来国史上岂不是连世伯一块儿骂进去了?”
周奎被方涛这么一忽悠,也登时信了。且不说人家连认证物证都带上京城了,光是这等丑事敢不顾脸面直接说出来的,就说明绝对假不了!何况姓吴的随从不是说了么,为了个yín贱女人才动手的,这还能差了?母女两个伺候同一个男人怎么就不是yín贱了?咦?母女?……好像有点儿意思……周奎的脑袋里面开始浮想联翩。
“世伯?世伯!”方涛见周奎的双眼出现迷离的神sè,试探的叫道。
“啊?”周奎恍然惊悟,朝吴伟业看了一眼,厌恶地甩甩袖子,道,“世侄无须多虑,事关太子殿下前程,我这个当外公的自然要管上一管,不过事关朝廷脸面,恐怕有司会审是不行了,你那家丁的在天之灵还是要受点委屈啊……”
() 方涛眼圈立刻一红,恨声道:“我那亲卫实在阻击鞑子追兵的时候替我挡了一箭才死的,如今却不能在朝堂上替他讨个公道,我怎么对弟兄们交待……”
周奎只担心事情传开了对自己外孙的名声有影响,哪里管得上连名字都没有的亲兵?当下只得安慰道:“无妨无妨,多给些抚恤钱粮就是了!世侄年纪轻轻就如此重情义,将来咱们两家还要多走动走动……”
方涛立刻抹抹眼角行礼道:“世伯想要,小侄敢不从命!”
周奎满意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这事儿就此揭过!动手起手来人多眼杂,打坏一点家具摆设也是难免,世侄也无须抱愧。这厮留着世伯来料理,我这就进宫参他!”说罢,大摇大摆地走回去翻身上马,朝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的田畹道:“老田,走!”
田畹被周奎的转变吓了一跳,连忙调转马头追了过去。周奎说明缘由之后笑眯眯地问道:“老田,要说母女通吃你试过没有?这姓吴的挺会来事儿啊……”田畹眨巴眨巴眼睛摇头道:“没试过……”
周奎嘿嘿一笑,抚了抚老须:“要不咱们……”
田畹立刻明白了周奎的意思,连忙道:“这活儿我府上还真有,姿sè不错……”
周奎满意地笑笑:“莫说!莫说!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两人远去,方富贵不失时机地凑到方涛面前谄媚地笑道:“爷,您这一手真绝了……”
“像!真TM像!”史德威直接翘起了大拇指道,“要不是事先知道,我TM都以为你说的是真的!”
方涛嘿嘿笑笑,大手一挥:“走!收工回去!娘的,跟鞑子折腾了两个多月连个热水澡都没洗过,都臭了!”家丁们一阵哄笑,收起家伙列队往鸿胪寺走。招财走到一脸惊骇的卞玉京面前,有些歉然道:“卞姑娘,都是胖子我不好,把事儿闹大了,让你受了惊吓。这下好了,没尾巴的羞辱你,涛哥儿也把他搞臭了……”
卞玉京木然地摇摇头,一声不吭地往鸿胪寺走去。方涛几个深怕卞玉京再去寻死只得快步跟上,左右护持。大队人马进进出出,把鸿胪寺的大小官员吓得不轻。可看到甲胄jīng良的家丁们,鸿胪寺的官员理智地选择了缄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别把自己搅和坏了。得知家丁出去闹事的金步摇见到方涛带着家丁优哉游哉地回来,立刻气急败坏地找方涛算账。刘弘道跟方涛私交不错,看到二姐发飙,连忙跟在后面准备随时替方涛说情。
可当金步摇刚冲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却迎面碰上了一脸憔悴与木然的卞玉京。“这……”金步摇一迟疑,方涛也跟着进来了,金步摇怒sè顿起,上前就要揪方涛。方涛连忙两手一架:“阿姐,听我解释!”
“有屁快放!”金步摇狠狠地说道。
方涛立刻用最快的语速讲述了在醉仙楼发生的一切,临了还补了一句:“阿姐,这厮可是把军中女子都骂了一遍哪……”
金步摇听着方涛的话,再看看面若死灰的卞玉京,顿时柳眉倒竖,狠狠地踹了方涛一脚吼道:“揍这个混蛋怎么不叫上我!”说话的功夫头顶上就是一个人影略过,金步摇抬头叫道:“朝云,你去哪儿?”
朝云立于墙头道:“赛赛的气出了,我的还没呢!”
金步摇恨恨道:“子时之前回来,把我那顿也捎上!不能打残了,不准有皮外伤!”这话吓得方涛和刘弘道同时哆嗦了一下:毒啊!金步摇眼睛朝刘弘道一横,继续吼道:“还愣着干嘛?半个时辰内,我要全京城所有药铺的跌打药全部脱销,所有的大夫都到鸿胪寺瞧病!太医院的也要来!缺了一个人,这些大夫你自己用!”刘弘道顿时脸sè苍白,脚不沾地地跑出去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金步摇瞥了方涛一眼,没好气道,“赛赛妹子,跟姐来,别理他们!”又向方涛道:“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天黑之前必须给我想个点子出来,好好修理修理那个混蛋!”
刘弘道的办事效率不是一般地高,还没到半个时辰,骗的、请的、捆的,什么手段都用上了,硬是捞来了上百位大夫,凡事跟跌打有关的药材整车整车地被拉到了鸿胪寺,堆得到处都是。一看到方涛,刘弘道就直接捶了方涛一拳道:“你小子真能闯祸!那么大的谎都撒得出来,我还准备明儿递个条陈求万岁恩准探视父亲呢,结果刚跑出去就被我爹的长随叫道胡同里好一顿教训。我说你小子扯什么谎不行,偏要冒充我作甚?”
“急事从权嘛!咱俩谁跟谁?要不明儿我给你烧一顿大餐?”方涛死皮赖脸道,“你得替我把认证物证什么的都搞齐喽……”
“还母女!”刘弘道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方涛道,“母女同时当窑姐儿的可不好找,起码得两顿!”
“成交!”方涛痛快地答应了。
不多时金步摇独自从房间走了出来,关上门,招财立刻跑到金步摇身边关切地问道:“阿姐,卞姑娘她……”
“安抚住了!”金步摇叹息一声道,“要说这姓吴的读书都把良心读没了,对着这么好的姑娘也能说出那种话来。还好不是我,若是我,当面活剐了他!要说赛赛也真是的,让她缓两天她偏不信,结果又闹成这样……”说罢朝方涛招招手道:“想出什么点子没有?”
方涛立刻赔笑道:“阿姐,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早就留了后手修理他呢!”
金步摇眉头一抖,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方涛凑到金步摇耳边一阵低语,金步摇眉头一拧,高声道:“才几百?起码上千!要不然给周奎的银子咱们不是亏了?照我说的办!明儿早去早回,别耽误了见我爹!”
方涛立刻眉开眼笑道:“行嘞!我先去洗个澡!明儿把排场摆起来!”说罢,朝身后招呼一声道:“每人赏银二两,自己照浑汤(古代的公共浴室,很纯洁的那种,不敲大背,嘻嘻)洗干净去!余下的银子便宜窑姐儿去!”家丁们一阵欢呼,跟着方富贵找进宝领赏去了。
刘弘道倒也客气,不论是请来的还是绑来的,所有大夫每人都是一锭十两的金锭,太医则是双倍,所有人都是皆大欢喜;不过刘弘道还是偷偷抹了一把汗,亏得自己二姐没认真,否则那些正在宫里当值的太医还真没法绑过来。
朝云夜里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涛并不知道,他在澡盆里头直接睡着了,若不是进宝红着脸进屋叫醒他,他没准会在冷水里头泡上一夜。第二天方涛起了个绝早,洗漱完毕,用过早饭,留下几十个家丁护卫小院,点齐二百家丁带着招财衣甲鲜亮地开到了醉仙楼门口。
醉仙楼的掌柜看到这个架势,再看到领头的是方涛,当场再次瘫了下来:今天还要砸啊?方涛一把扶住掌柜的,笑眯眯地说道:“掌柜的莫慌,今儿不是来砸场子的,不过是来请教掌柜的一件小事。”
“小事?哦,小事!小事!”掌柜的抹抹额上的汗珠,言不由衷地应和着。
方涛知道掌柜的害怕,也没多解释,只是笑问道:“在下有件事得问一下,昨儿挨打的那厮走的时候结账了没有?”
掌柜的有些不乐意了:没结!你都把人打成那样了,人家还有脸继续呆着?
看到掌柜的脸sè,方涛知道了结果,追问道:“他那一顿得多少钱?”
“食材jīng贵,人工也高,加上包间伺候的费用和酒水,去掉零头也有五十二两……”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才五十二两?”方涛舔舔嘴唇,“账本儿拿来瞧瞧……”
什么叫“才”五十二两?五十二两足够半条街的百姓喝稀粥果腹一年了!有本事你替他给啊!掌柜有些腹诽,可眼前这位小爷可是连周国丈都不敢得罪的,自己又能如何?当下只得吩咐账房把账本捧了出来。方涛接过账本翻了又翻,摇头皱眉道:“掌柜的,你也忒不懂行市了!这顿饭哪是五十二两能吃得下来的?”
掌柜的一愣:“小爷,五十二两不少了!”
方涛反问道:“掌柜的,昨儿你也见着了,我的手艺如何?”
掌柜的下意识地回答道:“厨下妙手,放在京城都能进御膳房了……”
“那不就结了!”方涛掰着手指道,“你只算了你们酒楼的饭菜钱,却没把我的辛苦钱算进去啊!哦,你们千里迢迢从江南请来了堪比御厨的大厨献艺,一文钱都不加收啊?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我给你们当白工使唤哪?传出去了我的面子还往哪儿搁?行了,废话不多说,后面十二道热菜两道点心一道送客汤,每道加收四百两辛苦钱,娘的,老子辛辛苦苦从江南赶到京城做顿饭,还带了成百上千的保镖,哪一样不是钱?十五道菜,一共七千两!”
() 掌柜的差点给方涛跪下了:太TM黑了,虽然不是抢自己的钱,可这么不要脸的勒索理由亏你能想得出来!
“行了,也不用掌柜的垫付,你开个条子,我自己去取,放心,七千零五十二两,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方涛直接抄起柜台上的笔墨塞到掌柜的手里道:“麻烦快一点儿,赶时间,晚了就来不及拆房子了。”
掌柜的手又是一阵哆嗦,在方涛的威逼下写了一张催款的字据,抖抖索索地交给了方涛。方涛痛痛快快地手下字据,哈哈笑道:“多谢掌柜的,要来了钱,咱们一块儿发财!”说罢,带着二百家丁扬长而去。
看到人走干净了之后掌柜的才松了一口气,擦擦汗,连忙派人去通知周奎和田畹。周奎和田畹正在“研究”“母女”的问题,听到醉仙楼的禀报,两人除了大骂一句“青甸镇太TM黑了”之外,就是各自搂着一对母女狂笑不止。一个下作的东林文官儿而已,他的死活关咱们外戚屁事。
方涛和招财带着家丁齐刷刷地在京城里晃荡,逢人就打听吴伟业的住处。巡街的锦衣卫和顺天府差役压根儿都不敢招惹这位爷,老远看见就立刻闪人。吴伟业好歹也是个官儿,住处并不难找,很快,两百多口子就站到了吴府门口。或许是自家老爷昨天刚挨了一顿打的缘故,门子也没敢吆五喝六,看到方涛盛气凌人的模样,只得上来陪着笑脸道:“这位将军,我家老爷今rì抱恙,不便见客……”
方涛眼睛一横:“谁要见他了?姓吴的在醉仙楼吃饭不给钱,老子讨债来了!”一直尾随在后面的锦衣卫一听乐了:这都什么场面啊,先帝的国舅替当朝的国丈讨债,什么时候外戚都能一家亲了?不会是懿安皇后和当朝皇后在宫里烧黄纸拜了把子?
门子一听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连忙关上小门跑进去通传了。不一会儿,门子捧着两个五十两的元宝,笑容可掬道:“我家老爷说了,昨儿走得匆忙,确实忘了会钞,这一百……”
方涛劈手夺过元宝揣在自己怀里,又掏出醉仙楼掌柜写的字据,恶狠狠道:“放屁!打发叫花子呢?看着,人家掌柜的都白纸黑字写着呢,特意重金请来的江南大厨烧了十五道菜,四百两一道,合七千两!加上本金,七千零五十二两,你这点算个屁啊!”
门子被方涛爆出来的数字吓了一跳,颤声道:“胡……说,金子做的饭菜也没这么贵!你这是黑……”
“店”字还没说出口,方涛就爆喝道:“你他娘的敢说国丈开黑店?活得不耐烦了?”门子立刻选择闭嘴,方涛得势不饶人,扯开嗓门大喊道:“姓吴的,滚出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没钱你请什么客?没钱你摆什么阔?吃饭不给钱你还好意思在京城混?滚出来!”方涛这么一喊,方富贵带着家丁在后面齐刷刷地吼了起来:“欠债还钱!欠债还钱!”
门子一下子慌了,这条街上住着的可都是朝廷命官,这么放开嗓子一吼,自家老爷还要不要做人了?当下连忙告饶道:“将军!爷爷!求求您了,小声点儿不行么?”
方涛冷笑道:“吃饭不给钱还有理了?实话说了,今儿要是不给钱,老子就敢拆房子!来人,把门儿给老子撞开!”
门子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到大门口,用身体堵住大门,一脸视死如归:“将军,若要进门,就从小人身上碾过去!”
方涛一怔,颇为赞赏地看了这个忠仆一眼,惋惜道:“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主子;你家主子今rì能够始乱终弃,明rì就能通敌卖国,因为在他眼里,锦绣前程比什么都重要。爷今儿也不难为你,不走正门,行!大门不通,能走的地方多了去了,来人,拆墙!”
“得令!”方富贵一声吆喝,立刻带人开始找木桩准备撞墙。
“住手!”方涛背后传来一声断喝。方涛回过头,却看到一个两髭留须的中年书生满脸怒气地站在街口,书生身后跟着一个微微发福的男子,后面的七八个保镖倒是人人jīng悍,乍一看就知道身手不俗。
招财忍不住了,指着中年书生愤愤道:“爷在这儿教训王八蛋呢,别管闲事!”
“你!”书生顿时气结。身后的男子厉声喝道:“大胆!”
方涛冷笑道:“大什么胆?这种无君无父的王八蛋你们也替他出头,你们也挺大胆!”
“无君无父?”书生一愣,“吴大人怎么个无君无父了?”
方涛打量了书生一眼道:“看样子你跟姓吴的挺熟,我也不怕说了实话,这厮睡了我殉职手下的寡妻还霸占了她女儿……”
中年书生连连摇头道:“不信,不信!这事儿昨儿街面上早就传开了,还说有人证物证,不过我还是不信!这种事人证物证作假太容易,随便找人污蔑就足够了。堂堂朝廷命官,若是真做出这种事情来,锦衣卫还不该全部自裁去?太假,太假!”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招财一下子跳了起来,“果然读书人都是王八蛋!”
“胖子,怎么说话呢?”方涛眼睛一斜,又打量了书生一番,“看来先生应该是姓吴的好友了,这么说先生应该也是东林一脉,别得意,叫你一句先生是抬举你,若不是东林复社里头还有我的几个朋友,我也不会对你客气到哪儿去!秦淮河上卞赛赛听说过没有?这位卞姑娘与这姓吴的曾经有情有义,听闻姓吴的入京,顾不上鞑子在北直隶肆虐,孤身犯险北上来寻,不求明媒正娶,只求一个扫帚妾的身份;一路上被绑过被抓过,跟着大军到了高阳,随着孙阁老守城,差点就步了孙阁老殉国的后尘,在长陵那会儿更是得了成祖皇帝与孝慈仁皇后的庇佑才能侥幸抵达京师。谁知这姓吴的见了卞姑娘,为了自己所谓锦绣前程,居然污蔑卞姑娘于战兵厮混献媚鞑虏,污蔑卞姑娘已非完璧人尽可夫,看到人家含羞跳楼,居然不闻不问,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这难道就是你们读书人的‘风骨’?这厮今rì能为了前程抛弃旧爱,他年就能为了前程叛国叛君,我教训教训他又怎么了?若是天子给我一把尚方宝剑,我能当场斩了他!”
“这个……”中年书生吃惊道,“还有这事?”
“不信你自己进去问哪!”招财气咻咻道,“卞姑娘多好的人,被人白糟践了……”
“吴大人与江南歌伶种种过往,我倒是有过耳闻,只是没想到居然……”中年书生无奈地摇摇头,问道,“那你打算如何了结此事?难道就是为了勒索钱财?吴大人一向清廉,怕是拿不出这么多?”
“谁在乎他的臭钱!”方涛不屑道,“老子缺钱了自己凭本事去挣!他还清廉?东宫侍读才几品?一年俸禄才多少?能在京城买得起这样的宅子?能在醉仙楼请得起五十二两一顿的饭?骗傻子呢!顶多就说他心还没黑透,暂时还没有吃大头的资格,比别人捞得少点罢了,这厮现在是东宫侍读,几十年后就是阁臣,那个时候还不是几十万上百万地贪?没钱不要紧,写个欠条字据,不用写别的,就说欠了卞赛赛七千两……”
“一个歌伶,要那么多钱作甚?”中年书生皱眉道,“你不是勒索是什么?”
“名节!名节!”方涛声嘶力竭地吼道,“歌伶就不是人了?人家卞姑娘为了名节,辗转千里,一到开战,手中的银簪就抵在脖子上,全身上下只要是根带子就是打的死结!姓吴的这么污蔑人家,人家回了江南还怎么见人?老子的阿姐安抚了不知多久人家才断了轻生的念头,姓吴的做出来这种鸟事,总要把人家下半辈子赔上?敢情骂的不是你,你觉着不痛不痒是不是?人家到了江南是要嫁人的!留下个字据,将来嫁人的时候说起这事儿,卞姑娘好歹可以拿这个字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懂不懂?七千两银子换一个有情有义的姑娘的清白,值不值?”
犹豫半晌,中年书生无奈道:“到底还是吴大人理亏,要不你先等等,我进去说项说项。”
方涛再次打量了书生一眼,点头道:“行,拆房扒墙确实也不厚道,我等着你,半个时辰不给回音,我就不客气了。”
书生点点头,走到门子旁边道:“开门,不想让人家拆房子,就别拦着。”门子好不容易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将大门打开一道缝,让中年书生和他的随从钻了进去。中年书生也不顾别的,径直走近后院,但凡有人上来拦阻,一概被书生的随从推开。当中年书生站到吴伟业面前的时候,被打成猪头状的吴伟业立刻从床上滚了下来,声泪俱下道:“微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冤哪……”
朱由检的脸sè难看至极,指着吴伟业道:“当初你会试遭人诬陷,朕调阅了你的考卷给了你一个功名,也是看中的文采;朕赐你回乡完婚,也是一心想要栽培你;年前听你给慈烺讲《尚书》的时候,深入浅出字字珠玑,朕和皇后还特地赏了你龙团月片、甜瓜脆李以示荣宠,你倒好,为了这么点名利,居然连那种污蔑之语都说得出口!亏得朕对你的栽培!不用辩解,朕的锦衣卫不是吃干饭的!老老实实写下字据派人送出去!省得给朕和慈烺丢人!”
() 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就飞也似的跑出来一个家仆,手里拿着墨迹未干的字据。方涛大咧咧地接过字据,仔细瞧了又瞧,对招财笑道:“要说还是熟人好办事。姓吴的自知理亏,写起来倒也痛快!收工,走人,这下卞姑娘应该好受一些了!富贵,你把人都带回去,到我老婆那里领一两银子的辛苦钱。对了,回去记得让刘公子到鸿胪寺说道说道,答应咱们一天派一次双饷的事儿可别耽误了,酉时之前没钱的话,咱们可得闹事!我还有点儿私事,得跑一趟成国公府。”
方富贵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连忙打千道:“得令呐!爷慢走,小的先回去发财了!”说罢招呼一声,带着欢呼雀跃的家丁们一溜烟地往鸿胪寺跑了。
“这混蛋……看见钱就不要命了!”方涛无奈地摇摇头,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走,陪我走一趟成国公府,回来的时候咱们买点儿小玩意儿给宝妹,哦对,还有卞姑娘的一份儿……哦,还有阿姐的……和朝云的……”
招财跟着方涛并肩而行,语气不善道:“涛哥儿我可得jǐng告你,你若是动了朝云姑娘的歪心思对不起我妹子,我就……我就……”
“你就怎地?”方涛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就……”招财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够要挟方涛,只得苦着脸道,“涛哥儿,求你了行不……”
“切!我还以为你能有那么点儿骨气呢……”方涛大失所望,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哪怕说跟我玩命也好啊,就是打不过,也得把道儿划下来,怎么就这么容易服软了?没出息……”
招财傻乎乎地摇摇头道:“那不成。爹娘死了之后,我就是为了我妹子活着,我若是跟你玩儿了命,我妹子一下子没了丈夫还没了哥,她还怎么活?我想了很多次了,虽说以前整天都要同生共死,可咱俩还真不能一块儿死了……”
方涛一把搂住招财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兄弟,咱们一块儿走过这么多路,我什么时候对不住你们兄妹俩了?咱们就是一家子,什么是一家子人?活着,血流在一起,死了埋一块儿!放心,这辈子高官厚禄我没有,一场富贵少不了你的!凭我现在的本事,就算到江南做个江洋大盗都够了!”
“江洋大盗?”招财一下子兴奋起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还有十个八个压寨夫人?”
“娘的,你能不能先别想女人?”方涛顿时气结。
两个人走在专门居住官员的宅邸街上,显得有些冷清。这条路若是有人出行,必然都是车马大轿,两个孤单的背影显得有些寥落。两侧都是高墙,高墙里头是深不可测的王侯宅邸,一切寂静得可以听到两人脚步的回响。
“百年繁盛帝王家,一朝寥落野草花。冷雪寒冻枯骨,高墙朱户锁荣华。兴衰成败封侯事,苍生血染凋旗画。宁为屠狗驱胡虏,敢作纵马长飒踏!”方涛有感于心,随口吟道。
招财吃了一惊:“涛哥儿会念‘干’了……哦,‘湿’了……”
“好句!”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叫好,方才的那个中年书生又出现在身后,笑吟吟道,“小哥儿少年俊才出口成篇,何须自比屠狗之辈?只是此律前半太过悲沉了一些,既有心封狼居胥,又何苦叹兴亡?”
方涛回过头,看见这中年书生的模样,只是微微摇头道:“错了。我叹的是兴亡。这一次我带着千把溃兵转战北直隶,虽不云大捷,可也有了几场小胜,可小胜又能如何?被掳走的青壮还是没能救回来几个,先生没到外面去看看,整个北直隶如同遭了巨灾,鞑子所过之处,无不是断壁残垣骸骨遍野,可叹王师之中除了卢督师居然无一人敢缨鞑子兵锋,坐视百万生民引颈就戮……这场仗,就算胜了又是如何?到头来,还不是遍野寥落,满地枯骨?”
中年书生闻言,亦是叹息一声,满脸愁苦。
方涛不意勾起了对方的心事,心下也觉得有些歉然。何况人家进去不到一会儿就说服了姓吴的写下字据,最起码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当下方涛扯开沉闷的话题对书生拱手道:“小子方涛,表字海cháo,南直隶如皋人氏。还未请教先生?”
中年书生从安黯然中醒悟过来,亦是拱手微笑道:“某姓简,单名一个由,表字示宗,顺天府人氏。”
方涛连忙深深一揖,客气道:“原来是简先生!”
简由呵呵笑道:“方才见海cháo带得一支甲士,虽不甚众,可却都是久经征战之徒,本以为海cháo是个少年将军,没想到匆匆赶来,能听到海cháo老弟口占一律,实在大出所料!”
方涛淡然笑道:“读书无甚用处,遣兴而已,当不得真。”
简由奇道:“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他rì牧守一方若是能有政绩,亦是少不得青史留名,读书如何无用了?”
方涛深吸一口气道:“先考读了一辈子书,结果全倒霉在书上了。以在下看来,区区孔孟,于太平盛世去读倒也能够修身养xìng,正人品行,可以立德;可在如今这世道,还是腰间宝刀更有用一些。毕竟,孔孟之道,说不退鞑子、念不出粮食、解不得饥寒、抚不得万民,大明国祚,不是靠孔孟来延续的……”
简由想了一想,又问道:“何以解之?海cháo所言之家事,似对大明颇有成见,为何又言大明国祚?”
方涛也是想了想,直接回答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下,谁当皇dì dū一样……别急,这可是本朝太祖多次下诏明言的,读书人不会连这个都读不出来?不过,什么人当皇帝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方某觉得,鞑子不行,流寇更不行,这帮人只知道四处掠劫八方裹胁,却不知道安抚百姓恢复作业,长此以往,天下百姓十之七八都难免一死;若无圣人出,现在的皇帝勉强凑合……”
“勉强‘凑合’?”简由一愣,旋即苦笑道,“怎么就‘凑合’了?”
“我阿姐说,当今皇帝心眼儿虽然小点儿,脾气虽然差点儿,还有些偏听偏信不听劝,可还算勤勉,也挺节俭,比起大明以前那些个帝王来说已经好了不少了。可惜运气不太好,登基之后又是天灾又是**,还得收拾几位先帝留下来的烂摊子……挺倒霉的人……”方涛满不在乎道。
“倒霉……”简由的脸sè不太好看了,“用这个来评价当今万岁……”
“我觉得挺合适!”方涛点点头道,“好比一个学生,挺用功,可惜不是家里房子塌了,就是老爹老娘病了,整天为了照顾爹娘跑东跑西耽误了读书,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铁打的,要吃饭要睡觉要过rì子,一天十二时辰紧巴点儿过能当十三个时辰用,可没办法当一百二十个时辰过哪!这就是倒霉,没办法的事儿!如今的皇帝老儿就是这么个倒霉蛋,若是他跟英宗皇帝换个个儿,没准能干出成祖皇帝的功绩来,可惜了,生不逢时……”
简由的呼吸一滞,苦笑道:“这话倒是实话……”
方涛轻松道:“所以说呢,形势逼人。也就是因为皇帝老儿倒霉,所以他的脾气才会更古怪,在他手下当官儿也就跟着倒霉了。还不如像我这样,市井屠狗也能做自己的事业。我最喜欢李白的那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帝王事本来就不归我管,若是我现在还在江南,那么北直隶百姓的死活还真跟我没关系,可既然我来了,这就是我的事。在这大明王城之中,若是有朝一rì金殿面圣,我不提他老朱家欠我方家一条人命的事,只提一个,那就是鞑子在北直隶杀了那么多人,不能就这么算了,大明应该用自己的长刀,砍得辽东建奴血肉模糊,把这笔血债讨回来!大明,应该是太祖成祖那样的大明,不是武宗、神宗那样的大明!”
“说得好!”简由脸sè通红,兴奋了起来,“走走!就为你最后一句话,今rì须得畅饮!不知海cháo老弟……”
“哟,不巧了,”方涛委婉道,“在下正有要紧事去拜见成国公呢……”
“成国公?”简由身后的男子一脸古怪地问道,“你还认得成国公?”
方涛摇头道:“不认得。在下在高阳协助孙阁老守城时,承蒙阁老不弃收入门下,拜之为恩师。恩师殉国前有遗奏一封,嘱托在下无论如何要寻得成国公与英国公,烦请两位公爷转达天听……”
“哦!”简由恍然,连忙道,“那这会儿你肯定寻不着成国公,近rì成国公一直随驾,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去,不若你我先到附近茶楼小坐片刻,喝杯香茶暖暖身子?”
方涛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人绝倒的话:“没钱请客。”
() 刚才在吴府门口亲眼看到方涛将两枚五十两银锭揣进怀里的简由顿时目瞪口呆。
“嘿!我说你小子可够刁的啊!”简由身后的男子发话了,“刚才一百两都收了,怎么还说没钱?”
方涛眨巴眨巴眼睛道:“又不是我要去茶楼的,是你们要我去的?既然是你们请我,怎么就轮到我给钱了?我这钱有大用场的,还不能用在这儿……”
简由好奇道:“你这钱准备如何花掉?”
方涛脸sè微变,不自然地笑笑:“当初我收拢的溃兵总共一千四百四十六人,姓名、籍贯、家中情况都是一个一个登记造册的。守高阳、战长陵,到现在入京,只剩下二百六十三个。活着的,已经给了赏,可战死的,总要有个交待……”
简由闻言,微微颔首道:“也罢,这杯茶我请了!”
“那倒不必,”方涛直接在路边一块上马石上坐了下来,“还是在这儿等着,捎信而已,我估摸着成国公也懒得请我进门喝酒吃茶,还不是一会儿功夫的事儿?不如等他回来的半道上直接递过去。”
“小子,孙阁老好歹也是你恩师啊,他的遗奏你怎么就随随便便递出去了?”那男子又忍不住了,“就不知道递名帖登门拜见?”
方涛拍拍上马石的另一侧,示意简由坐下,眼却斜看着那男子道:“没错啊,他是我的恩师,可他又不是成国公的恩师。阁老又怎么了?恩师这一辈子没亏欠过大明一丝半点,到头来落个什么下场?别的我不敢说,以恩师为人,这封遗奏上绝对没一字半句替他老人家自己邀功请赏求追封的话,绝对是句句替朝廷着想!而且我也敢说,恩师的这些话,一条儿都甭想出běi jīng城!就连大内都出不去!大明的那些官儿啊,从阁臣到县宰,全都烂到根子了,出一个利国利民的点子,必定是要从这些人手里把他们能捞的钱收归国库去,可他们能答应么?到时候阁臣带头,满朝堂这么一起哄,这些条陈不被通过都是轻的,没准还得追问恩师一个不轨之罪呢!打心里说,这遗奏我实在不愿意递上去,可恩师遗命,不得不从罢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给恩师泼脏水,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拼得自己满门抄斩,老子也带着二百甲士先灭了他九族再说!”
简由皱眉道:“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孙阁老乃是国之干城,而且以身殉国,常言道,死者为大,阁臣们就算再不明事理,也不会计较这个?”
“这可难说了……”方涛哼哼唧唧道,“当今这皇帝老儿……哼哼……最有主见也最没主见,一点儿都禁不起旁人撺掇,一撺掇,可就没准……”
简由一脸尴尬,支吾道:“满朝伏阙请命,有时候不是有道理就能说得清的。”
“所以说,要想整治朝纲,还得从吏治上下功夫,”方涛一本正经道,“至于百姓做什么,田地是否抛荒,官府不用去管。官府管得少,百姓们自然会找到生路,别担心田没人种,眼下到处闹灾,光是西北那片,就算不种还能比现在更糟?我是个厨子出身,现在算是个商户,我只知道,若是种地不赚钱了,百姓们自然想着去做工,若是种地赚钱了,百姓们自然回来种地,当官儿的要做的不是把百姓当作财源,而是要告诉百姓哪儿是财源,百姓手头有了钱,谁吃饱了撑的去造反?当官儿的应该是百姓谋财的开路人,而不是捣乱鬼;应该做的是替百姓清理求财路上的障碍,而不是给百姓设坎儿,更不能把百姓当牲口使。只要把当官儿的收拾好了,天下自然太平,等到条件允许的时候,民风、朝堂都会发生变化,不必刻意去改什么制、革什么新,搞得一朝天子一朝臣,整天腥风血雨,没劲。”
简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了半天,没天子什么事儿……”
“有没有天子都一样,”方涛大咧咧地说道,“比方说我,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天子,天子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句不客气的话,天子就算再圣明,他能奈何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县令?两条路,一条,皇帝管好朝堂上的大佬,大佬们管好他们的手下;第二条,干脆点儿,县令让各地乡老士绅四民百姓集体公推,他们看走了眼算他们自己倒霉,这可是孔子和孟子都说过的,不是我扯淡……”
“那军务呢?”旁边的男子又问道,“流寇、辽东,又如何?”
方涛没好气地回答道:“这是街口,不是朝堂!咱们几个换一身破烂再端个破碗,一准有人给两个铜板花花。你们谈谈民生就算了,好歹我也曾是个潦倒到极点的人,你们谈辽东做什么?咱们又不打仗……”
简由干笑两声道:“呵呵,这个……不是今年鞑子刚糟蹋了一遍北直隶么?大伙儿都担心鞑子再来祸害……”
“鞑子暂时不会南下了,”方涛语气淡然道,“他们得回去内讧,然后休养一阵子。这是大明最后的机会,花上几年功夫,无论如何要把内乱平定。可惜了,那些个官儿……”
“海cháo老弟允文允武,难道不考虑跻身朝堂?”简由突然问道。
方涛耸耸肩膀道:“不干,而且也没我的位子!阿姐说得对,朝堂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什么位子上是什么人,下一任是什么人,甚至下下一任是什么人,那都是东林党早就论资排辈商量好的,突然冒出个我来,他们还不得跟我玩儿命去?还不如回家开铺子过自己的rì子,皇帝还欠咱老方家一条命呢,偿命不敢想,没让他赔礼道歉算好事了,我干嘛再把自己的命搭上?”
简由顿时无语。街角传来阵阵车马声,简由侧过头一看,笑道:“巧了,成国公的车马没来,英国公的车马倒是回来了。”
后面的男子撇撇嘴道:“这厮多半又是跑到老刘那边喝了一夜酒,也不叫上我……”
方涛讶然道:“你们还认识?”
“熟得很!”男子漫不经心道,“这厮常吃人家霸王餐……”
“哦!”方涛点头道,“也对,开酒楼的最恨这种仗着权势吃饭不给钱的!”
男子眼睛一瞪,整个人一下子被噎着了。简由轻轻笑了两声,站起身拱手道:“等不到成国公也算等到了英国公,某就不叨扰海cháo小哥儿了,他rì有缘,不妨再见畅谈!”
方涛亦是客气还礼道:“足下能陪方某打发时间,方某感激不尽。近rì手头紧,就不邀足下吃酒了,来rì方某必定亲自下厨……”简由和那男子齐齐翻了翻白眼,无奈地对视一眼,带着人从长街的另一头施然而去。
张之极的车马很快到了方涛面前,方涛毫不客气地站到了路当中,傲然挺立,在旁边听方涛谈话听得直打瞌睡的招财见状也毫不客气地跟方涛并肩而立。
“站住!何处将官,何故阻拦公爷车驾!”张之极卫队的队官看到方涛这招财一身甲胄,估摸着是某处军中的将官,也没像对待小民一般直接轰走,但按住刀柄,依旧语气不善地喝问道。
方涛拱拱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漆密封的袋子双手呈上道:“在下奉恩师孙阁部讳承宗遗命,将此遗奏呈交英国公门下,万企英国公转呈万岁御览!”
队官将信将疑地看了方涛一眼,从方涛手中接过纸袋仔细察看。火漆密封,上面是不是孙承宗的印队官也不太清楚,不过抬头和落款倒是一点不差;不过隔着袋子仔细捏了又捏,似乎确实是一份奏表,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没什么异味,又朝方涛仔细看了两眼,这才转身走向张之极的马车。
方涛看了看队官的背影,想起马车中的那位是个“白吃酒楼不给钱”的家伙,也懒得再搭理对方,朝招财一扭下巴:“胖子,咱们走!”两人也不多言,径直离开。
张之极正在疑惑马车为何停下,队官就在外面禀报道:“公爷,有人拦住队伍,说是有有孙阁老的遗奏,请公爷转呈天听。”
“拿进来!”张之极刚跟刘泽深喝了个势均力敌,这会儿正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晚上再战。听说有人替孙承宗转交遗奏,酒立时醒了大半,连忙坐直身体,不顾得车外天寒,直接打开了车帘子。队官恭恭敬敬地呈上袋子,张之极接过袋子,先看火漆,无误;再看抬头和落款,抬头上面写着“世袭大明成国公朱、世袭大明英国公张,转呈御览”,落款则是“老臣孙承宗于高阳泣血三拜死谏”。张之极的手一哆嗦,没错,这绝对就是孙承宗的笔迹,当下急问道:“人呢?快叫……请过来!我有话要问!”
队官立刻跑了回去,哪里还找得到方涛和招财的人影,无奈之下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张之极急得在马车上跺了两下:“咳!坏事!快,去成国公府上!”车队立刻转向。好在两人都是世袭国公,住的也都是京城的高档住宅区,彼此距离倒也不是很远,没一会儿就到。
() 不待亲卫搬凳子,张之极就直接跳下马车,三步并两步走到大门口,用力拍起了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了门子恼怒的脸。一见是一脸焦急的张之极,门子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哟,是英国公来了,我家老爷刚回府……”
“快快快!别通报了,我直接进去找!”张之极不等大门完全打开,直接贴着门子挤了进去,一溜小跑往里头赶,口中叫道:“老朱!老朱!孙阁老遗奏!孙阁老遗奏!”跑到正厅,却看到朱纯臣正好整以暇地捧着茶碗,慢悠悠地坐在主座上喝茶。看到张之极着急上火地跑进来,朱纯臣慢条斯理道:“哎呀我说老张啊,我等你都等了四碗茶了,你要是再不来,我真要跑茅厕去喽……”
张之极一愣:“等我?等我做什么?”
朱纯臣放下茶碗笑吟吟道:“等你找我拿着孙阁老的遗奏面圣去啊!我衣裳都换好了,就等你来!”
“老小子你知道这事儿啊!”张之极看着手中的袋子没好气道,“那你怎么不接了?全落在我身上?”
“送信的那小子没大没小地跟万岁一阵好聊,好话坏话都让那小子全说了,我在旁边说自己是成国公,他也要相信哪!”朱纯臣笑呵呵道,“万岁说了,让咱俩别耽误,行了,走,有话路上说!”
“早说啊!”张之极松了一口气,“万岁知道这事儿就好,那小子送了信就跑了,人影都没有。我还在想待会儿怎么跟万岁解释这东西怎么来的呢!”说着,张之极一把拉住朱纯臣的衣袖就往外走:“那小子都说什么了?我估摸着万岁应该对他印象不错,否则这小子压根就没机会拦住我的车马……”
“还真让你说对了……”朱纯臣跟着张之极的脚步,迅速地往大门走去。
方涛和招财两个人一路闲逛,倒是买了不少新巧玩意儿,反正凭空讹来的钱不花白不花,没多会儿功夫两个银锭连同身上的兑票、散碎银两就全撒出去了,两个人也偷了懒,雇了几个挑夫在后面跟着,一路回到了鸿胪寺。偏厅内进宝正在给方富贵派赏钱,一锭一锭的银子堆在方富贵面前,进宝依旧嘱咐道:“可得记住,告诉大家往后咱们就要回江南了,碰不上什么鞑子。好不容易有两个钱,可别花到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去,到了江南找个好人家的姑娘成家立业才是正经……你这个当头儿的别带头使坏!”
方富贵一脸赔笑道:“是是!夫人说得是!到了江南,咱们怎么也得劝老爷给夫人准备两个使唤丫头,这等粗活儿,该是使唤丫头做的,夫人只要动动嘴皮子……”
进宝刚想驳斥关于“夫人”的言论,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脸笑意的方涛。“哎呀,涛哥儿……”进宝脸一红,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方涛笑吟吟道:“富贵说得也有道理,不能让你整天cāo持这些事儿了,回头到人市上去转转,挑个手脚伶俐的使唤丫头给你……”
进宝的脑袋一下子摇得如同拨浪鼓:“不,不要!我干活儿都习惯了,别让我闲着……”
“随你!”方涛笑呵呵地走近了进宝。方富贵眼光很毒,看出了方涛有私房话要跟进宝说,连忙卷起桌上的银锭一溜烟跑出去找家丁分钱去了,临走还把房门重重地关上,房内只剩下方涛和进宝。
“宝妹……”方涛犹豫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对金灿灿的镯子,“这个……给你……”
“啊!这么贵的东西!”进宝被这对镯子吓得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要,我爹说,外财……”
“什么外财!我们是一家子啊,你是我妻子!”方涛强调道,“何况也不贵,才一百三十两……”
“一百三十两!”进宝几乎跳了起来,涨红脸道,“快去退了!穷人家的姑娘,哪配戴得这般金贵的东西!”
方涛奇怪地抚了抚脑门道:“今儿早上出门前还跟阿姐说过这事儿,阿姐说多尔衮留下的钱不花光了都对不起自己……要说多尔衮留下的东西,折银少说都得十万两,够咱们花几辈子了,咱们早不是穷人家……”
“这么多……都是我们的?”进宝的眼神迷离了,有些晕乎乎地说道,“这得怎么花呀……不行,我得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别被小贼摸走了!”
“瞎说!什么小贼有能耐在阿姐和朝云姑娘的眼皮子底下摸进来?”方涛一把抓过进宝的手,强行给进宝套上一只镯子,又抓过另一只手套上,将两只手捏在掌心,仔细端详着一对镯子,半晌,抬起头笑道,“真漂亮!”
进宝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桃子:“涛哥儿……我……我……”轻轻挣扎了两下,任由方涛握住自己的双手。
“我们是夫妻!”方涛认真地说道,“成亲那天我一件像样的东西都不曾给你,今儿算补上了。走,我们去瞧瞧你哥,他可是也给卞姑娘买了不少好东西呢!”
……………………
“监禁半年!运气不算太差!”前田桃看着渐渐关上的铁栅的那一头,父母远去的身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再看看旁边一脸无所谓的刘妍,摇头叹息道,“不过,倒霉的是,狱友居然是燕子……”
“怎么?不服?”刘妍jiān笑道,“能陪本美女住六个月的双人标准间,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前田桃无奈地躺到自己的床上:“我宁可给安德鲁当六个月的沙袋!这也比跟你住在这间小号里头强!”
“受虐狂!”刘妍挥了挥拳头道,“想当沙袋,行,我成全你!”
“主动跟你在一起的人,都是受虐狂!”前田桃从床上坐了起来,“真想再回六百年前去看看啊,那时候,天上居然还有星星……还那么亮……”
“六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刘妍一脸诡异地走到前田桃面前,单手托住前田桃的下巴,俯身在前田桃嘴唇上吻了一下,“六个月的时间,我们在这里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啊……!报告长官,我要换监!长官!长官……来人!救命……啊——!”
“桃子,这里是隔离监狱,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搭理你的……你就从了我……咯咯……”
“别……这里有监控……”
“已经被我拧掉了……嘻嘻……”
……………………
两位国公身份超然,车马就算进了皇城也不会有人阻拦,不过出于臣子之礼,张之极的车马到了宫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两人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就准备下车。守门的卫士连忙道:“两位公爷,万岁吩咐,两位公爷的马车直接进去。”
两人闻言又缩回身子,继续坐进马车往里赶。张之极问道:“照你一路上这么说,这小子挺不错个人哪!这些rì子他的战绩也摆在那儿,万岁应该会看重?”
朱纯臣摇摇头道:“这事儿可说不准。这小子脾气可臭着呢,就算万岁开了口,我估摸着这小子都敢抗旨……”
“胆子不小啊!”张之极呵呵笑道,“换成咱们俩,万岁一开口,还不得屁颠儿屁颠儿往宫里跑?”
朱纯臣无奈道:“这小子底子不错,步履稳健,气息悠长,难得的是读的书也不少,出口成篇,比起咱们这般武夫来强了不少。更难得的是这小子脑子活,不是下死棋的人;口气狂一点儿也难免,毕竟年轻么,还要好好打磨打磨……”
“那你亲家那头……你就这么帮万岁挖你亲家墙脚?”张之极不可置信道。
“我那亲家多半已经到了东暖阁了,”朱纯臣淡然道,“毕竟事关孙阁老遗奏,那小子又说得如此郑重,万岁自然要先参详参详。”
说话的功夫车马到了东暖阁百步开外的地方,这个距离上就算皇帝再恩宠也不可能让马车再靠近了。两人跳下马车,不敢再说话,低头并肩往东暖阁走去。进了暖阁就看见朱由检端坐在御案边,王承恩站在后面,刘泽深一脸肃穆的垂手站在下首。两个人纳头便拜,朱由检微笑道:“行了,别折腾这些虚礼,快把东西呈上来!”
张之极连忙呈上袋子,朱由检迫不及待地拆开袋子,里头赫然就是一封奏疏。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奏疏。奏疏很长,朱由检看得也很仔细,表情变化也是古怪之极,良久,阖上奏疏,递给刘泽深道:“你们看看……”刘泽深接过奏疏,打开。张之极和朱纯臣连忙把脑袋凑了过啦,三个人凑到一块儿仔细看着孙承宗的奏疏。一通奏疏下来,三个人都是看得心惊肉跳,脸上表情的变化不比朱由检好到哪儿去。
“万岁……这……孙阁老他……”张之极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留中,”刘泽深语气深沉道,“这道奏疏一旦发出,满朝文武必定群起而攻之,恐怕阁老身后清誉不保……”
() 朱纯臣奇道:“亲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孙阁老临终的这份奏疏上说的这些,可都切中了大明的要害,应对之策也与你们青甸镇现行之策相差不大,你们青甸镇能搞得红红火火,怎么放到万岁面前就要留中了?”
刘泽深回答道:“太过惊世骇俗。以田亩征税而不征丁税;上至帝王下至草民不论贵贱皆须纳税;所有税赋不收米粮只折现银还不加火耗;征收一成五的商税;市舶司对进出海港的船只按货值征税;文武分家,文臣不干军,武将不入朝;科举下放,六品以下各省各道自行开考,八品以下由百姓公推;各省督抚五年轮换一次,做满十五年的要么当京官儿要么回乡养老;裁撤馆驿;裁撤各地卫所直接募兵;所有将官须得重新考核之后委任官职……上面说了这么多,除了给官员涨俸禄以防贪腐这一条没多少人反对之外,其他都是断人财路的事情,若是廷议,别说孙阁老,就是万岁本人也会被那些御史言官骂得体无完肤……”
朱由检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青甸侯说得没错。可惜了……”
张之极也是叹息道:“要说孙阁老的这些条陈都是好事啊。别的不说,光是这条科举……你们看,从三品以上从各地政绩斐然的地方官当中选,从五品以上则是正儿八经的进士,下面的更妙,正六品以上必须要进士出身的到各个地方上再考一回,考题加上民政、农事、水利这几项;从六品的则是各督抚自己出题考,省得朝廷丢两个不明地方情况的腐儒下去乱搅和;八品以下公推则是再好不过了,干得不好的老百姓让他滚蛋,这样老百姓只要换官儿就行了,还造什么反……”
“文武分家也不错嘛!”朱纯臣赞同道,“国朝这么多年下来,能立下开疆拓土之功的文臣能有几个?明显武职多嘛!孙阁老说得好,武职就是武职,就让他们带战兵,粮秣什么的不让他们碰,全让万岁一个人捏着,卡住粮秣的脖子,又不能干扰地方民政,武职想造反也得问问万岁的意思啊……何苦让那些个文官儿把军权捏在手里?”
“治标不治本!”刘泽深突然插嘴道。
“啊?”正在喋喋不休的张之极和朱纯臣愣住了。
“何谓治标不治本?”朱由检皱眉问道,从心底讲,他还是比较认同孙承宗这份遗奏的,其中很多条款与张居正施行的新政如出一辙,既然张居正的新政能够在皇帝不管事的情况下给大明带来中兴,自己这个勤勉的皇帝亲自去搞为什么就不能?只是他也能预见到这些策略想要推行开来可能会遇到的阻力,可他也有这个决心去碰一碰这个钉子。可刘泽深的这句话却让他吃了一惊,这些在他看来能够把大明带向中兴的治国之策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怎么就成了“治标不治本”了?
刘泽深认真地回答道:“这些策略在青甸镇能使得开,于大明却未必。青甸镇自先祖草创之时,不过是一穷二白之地,当时青甸镇的百姓也是先祖云霄公麾下的伤残士卒。云霄公的策略虽有悖常理,可以军令推行,故而没多大阻力。此时的大明则不然,大明的钱、权都集中在士大夫手中,想要整军、富民、强国,就必须从这些人手中分出钱和权,可他们会就此甘心作罢么?就说刚才两位谈到的科举和文武分家,科举一旦下放,那么这些大佬就失去了栽培门生培植自己势力的机会,更不会有人rì常孝敬了;文武分家更甚,裁汰那么多卫所,撤编那么多军队,士卒如何安置?将官又如何安置?别的不说,光是说按田亩收税和收商税,你们两家一年要缴的税款不下五万两,换做其他大臣,他们乐意?将来万岁庙号上是想加个‘幽’还是加个‘厉’?”
两人顿时语塞。朱由检深思熟虑之后点头道:“看来只能留中了。可朕不甘心呐……朕现在终于明白先帝为何要躲进内廷不肯上朝了……实在是……有力使不出啊……”
“可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张之极有些着急了,“难道就没一条折衷的办法了?”
“徐徐图之!”刘泽深也颇感无奈,“希望鞑子能给咱们几年时间。先从不痛不痒的开始,对这些文臣来说,裁撤卫所淘汰冗员是他们乐见的。也不能太急,那些军户已经跑光的卫所也别管,直接裁了就是,鞑子在北直隶肆虐一回,北直隶的卫所估计也没几个留下的,不妨一并裁了,西北流寇遍地,卫所已经形同虚设,那些不着调的地方,也可以裁了;江南暂时不能动,那里是大明税赋之根本,闹腾起来容易坏事,等北方都裁撤完毕,再派专员去江南办理不迟。至于税收……臣斗胆,也不宜全面铺开,如今天灾**,抛荒之地很多,不若以新税法鼓励百姓耕种抛荒田地,但凡肯耕种这些抛荒田地的,以后不收丁税,不服劳役、军役,若朝堂有人反对,便说这是鼓励耕种的权宜之计,等新税法深入民心之后,百姓自然知道什么好什么坏,届时万岁以万民为后盾,才能全面铺开……”
“好一个‘以万民为后盾’!”朱由检拍案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就连两颊都浮现起微微的红sè,“这么多年,朕一直以百官为后盾,可现在看来,朕错了!他们只顾自己的权势家产,如何替朝廷替朕着想!”
“此事千头万绪,还请万岁不要cāo之过急。”刘泽深俯首提醒道,“而且一旦铺开,满朝文武群起反对无效,必定会以请辞为要挟,届时万岁若是一无准备,恐怕有些难堪。臣以为,万岁不妨以‘为东宫选臣’之名,提前招纳一些栋梁之材于东宫之内,到时候就算有人以请辞为要挟,万岁尽管准了就是;放走这些人之后,万岁再广开晋身之路,让天下士子考取功名更容易,那自然就没人替他们说话,他们若是再反对,就是跟天下士子过不去了……”
朱由检心情畅快了起来,点头微笑道:“此言得之!”说罢站起身,跺到暖阁门口,自己挑开门帘,挂上金钩,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轻轻锤了捶自己的肩膀道:“没想到,孙阁老直到殉国还在为大明出谋划策……位卑未敢忘国忧……列祖列宗赐阁老于大明,则大明幸甚!可惜朕却只能坐视阁老殉国却一筹莫展,朕愧对列祖列宗哪……朕记得跟你们说起过,得知阁老殉国的那天,朕偷偷在寝宫哭了一宿,如今阁老临终之言尚在,音容笑貌宛如昨rì,朕这心里实在是……”
气氛有些沉闷,张之极上前一步轻声道:“万岁,阁老之后尚有良才。遗奏之上,不是还为国朝举荐了一位贤才么?”
朱由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泽深道:“这个么……方海cháo……呵呵,这小子口没遮拦,不过倒是个文武兼备的人才,朕倒是有心让他在东宫历练历练,将来慈烺登基,也好做个膀臂……不过朕可实在不好意思挖青甸侯的墙脚……”
皇dì dū这么说了,刘泽深还能如何?当下只得躬身道:“臣启万岁,青甸镇不过朱氏豢养二百余年的死士而已,朱氏有需,青甸镇自然拱手相让。不过方涛其人桀骜,臣虽未与之谋面,可从其历年言行来看,若是贸然提拔入朝恐怕要闯出祸事来……”
“那是!”朱纯臣嘿嘿道,“今儿晌午在街口的那番作为就足够这小子抄几回家了!也亏得万岁不计较!这般没遮拦的嘴一上朝,是个人都被他得罪死了,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照我看,趁早打发走,让他到地方上混几年,最起码把人情世故给混出来,然后再让他当太子的跟班去!”
张之极却笑道:“这事儿恐怕有些麻烦。我听说昨儿这小子连太子的侍读都打了,还打得不轻,朝廷也没什么反应,御史台的一些个人已经撺掇着准备闹事了。方小子不是朝廷命官不好弹劾,不过没准他们要逼着万岁彻查东宫侍读挨打这事儿呐……市面上虽然有些传闻,可百姓们信了,我可不信,吴伟业就算再怎么人渣,也绝对不会做这种缺德事……要不是成国公说了真相,臣还真想要上表请万岁彻查呐!现在才明白真相,想想这小子打得也没错。可想要用这小子,少不得先替他擦屁……哦,臣失言!”
朱纯臣却道:“可吴伟业也忒不明事理,那番污蔑之语若是骂个窑姐儿倒就罢了。那么一个有情有义的姑娘连xìng命都不要了,走了上千里路,死人堆里打了几个滚才来,接过遭这么一顿说……换作我,也只能赏他几拳出气!”
朱由检苦笑道:“说起来吴伟业也无甚大错,方小子硬是能说到‘无君无父’这一层上来,朕还真不好驳了……朕当初只不过是恩赐他回乡与已聘之女完婚而已,又没指定发妻人选,更不是替朕的公主选驸马,他怎么就这么谨小慎微?纳个歌姬当侧室,就算有人拿出来说事,也不能把他怎样?没想到他居然这样,真是脑袋犯浑!他那番话也把朕给气着了,朕虽非圣君,可也知道世上还有‘人伦’二字,就为这个,朕也要让他坐两年冷板凳好好反省!省得将来慈烺掌控不住!”
() “事到如今,须得堵住攸攸众口才好,”刘泽深道,“吴伟业亦是东林一脉,扯破脸皮,没什么好处……”
朱由检点头道:“只能这么办了!寡妇、母女、人证物证之类的休要再提,让市井小民自己猜测去。于内,让周延儒替朕再传一道口谕申斥一下,去不去是他自己的事,也算是敲打敲打东林人别再闹腾了,毕竟人家连‘无君无父’都说出来,朕不表示一下也不合常理,至于去向……呵呵,朕倒是有个主意!方小子口没遮拦,朕不给他点教训,他还觉得朕没脾气呢!让他们两个对掐去,什么时候两个人棱角都磨平了,什么时候回来当东宫之臣。”
三个臣子都愣住了:咱们这位爷居然有这种整人嗜好?刘泽深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万岁打算如何?方涛一直盘算着回南京开他的铺子,恐怕抗旨这种事情他真敢做……”
朱由检呵呵笑道:“都去南京!这小子以为朕真拿他没奈何了!给他个锦衣卫世袭百户的虚衔,算是褒奖他散家财勤王之功,再赐他个贡生的出身,文武兼备嘛!进南京国子监读书去,去不去也随他!至于吴伟业么……呵呵,让他当南京国子监司业好了……”
三个臣子再次眼珠子掉了一地:嚯,这下热闹了,敢情从此南京国子监要出现师生斗法的闹剧啊!一个地位高,另一个呢,身份超然,还捏着对方把柄;说起来两个人更是有宿怨,一旦掐起来,还不得热闹透了?
张之极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方涛虽然不太懂事,可还年轻,勤王之功确实有,可他转战许久,破敌也多,斩首虽然少,可没有一个虚报反而少报了,若是只给个世袭百户……”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就是因为他年轻啊!总得留点空让慈烺升他的官儿?何况这小子不在乎当官,就算给个世袭千户封个将军他也不在乎啊!有这么点意思就行了,不用太多。至于那么多大捷……朕也想诏告天下,可这么一来,朕反而丢的人更大!几十万王师无所作为,却被千余民练立了大功,这让天下人如何去看?再说,内阁为了顾及杨嗣昌的面子,恐怕也不会同意宣扬方小子的战绩凭空给他们招惹麻烦,能够不参方小子一本论个谋逆之罪就算给朕面子了……”
刘泽深苦笑道:“臣实话实说,万岁别生气,恐怕这个世袭百户和贡生的身份还得好好骗他才行。臣也没这个把握说服他……”
朱由检怔了怔,也苦笑道:“朕好歹是个皇帝,办点事儿怎么就这么难呢!行了,就当是哄孩子,朕自己想想主意……”
……………………
“卞姑娘……你是江南有名的人物,寻常布料绣品肯定看不上眼了……”招财指着满地堆积如山的礼物道,“这些是蜀锦,绣工了得的,便是苏吴一带也是稀罕物;这个是上等的鹿皮大氅;啊!这个可不得了,辽东来的老山参,听说有一百年了,吃了能红颜永驻;还有这个!掐金丝景泰蓝珐琅梳妆奁儿,带全套脂粉盒、梳子、篦子,上面不但画了五福呈祥还画了西洋人物风景;这个是倭国扇子跟漆盒……还有这个卞姑娘一定喜欢的,宣宗朝出产的徽墨,上等高丽纸……”
“许哥破费了……”卞玉京看着满地的礼物,表情有些古怪,“许哥这是头一次送东西给女人?”
招财愣了一愣,问道:“卞姑娘如何知道的?”
卞玉京微微笑了起来:“旁人若是送东西给心仪的女子,必定是jīng挑细选之后才拿定主意取这么一样。送一物,总要传一意,像许哥这般恨不得把全京城的铺子都搬进鸿胪寺的,要么是暴发户,要么就是头一回送东西给女子,前者缺人品,后者缺心眼。许哥是个好人,所以……”
“呵呵……”招财腼腆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卞姑娘你还是别夸我了,我怎么总觉得我既没品又没心眼儿呢……”
“身上那些零花都折腾光了?”卞玉京无奈地摇摇头问道。
“还有二十几文,留着饿了买馒头吃!”招财爽快地回答道,“反正有涛哥儿在,管饭,买馒头当零嘴儿……”
“馒头当零嘴……”卞玉京开始翻白眼,“算了,多谢许哥!想了一夜,赛赛已经想通了,许哥不必为了赛赛如此破费……”
“这个……我嘛……就是……”
“许哥!”卞玉京认真地说道,“许哥维护之情赛赛终生铭记,但赛赛目下虽是孑然一身,可心里实在对许哥……”
招财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卞姑娘误会我了!我没那个意思!”说道这里招财自己都急了起来,连连挠头道:“这么,若是我邻居家养了盆花儿,这花儿很漂亮,我也喜欢,可我自己也知道这花儿我若是搬回家我肯定养不活,那我干嘛还惦记这花儿?既然这样,那我还不如让邻居好好把花儿养着,我呢,时常看看,既不亏待了花儿,也不亏待了自己,只要花儿能活得好好儿的有人照顾,是不是我家的又有什么关系?”
卞玉京愣了片刻,长叹一声道:“可许哥如此做,却让这花儿觉得自己亏欠别人太多了!许哥,赛赛也不说矫情的话,在赛赛眼中,许哥虽可托付却不是郎君人选……”
“我知道!我知道!”招财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我已经决定了,等回了南京,肯定让涛哥儿去买几个俊俏些的丫鬟回来,再置上百十亩田地跟一处庄子。如今开了铺子天天有活儿干,rì子过起来飞快,眨眼功夫就能脱孝,等脱了孝,就把这几个丫头收了房,给老许家开枝散叶。卞姑娘是水晶琉璃般的人物,自然跟我走不到一块儿去,只盼今后多多走动才是……”
卞玉京低下头,轻声道:“许哥,对不起……”
“你又道歉了,”招财无奈地说道,“都说了这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自找的……”
“行了胖子,”方涛拉着进宝的手站在房门口道,“你这会儿越说,卞姑娘心里越乱。卞姑娘想了一整夜,估计将来的路怎么走她已经有了决定,你这又是何苦?昔rì赵太祖能千里送京娘,你就不能有样学样大气一点?快滚出来,咱们还得给阿姐送东西呢!”
招财连忙跟着方涛落荒而逃。一路上方涛教训招财道:“你个死胖子怎么就缺根筋?江南水乡美女还能少了?比卞姑娘漂亮的还能少了?卞姑娘见识广,眼界自然高,你还不如好好地在小门小户寻个不错的闺女娶了呢!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回了南京,是得买几个丫头回来使唤,到时候让你去挑……”
招财立刻两眼放光道:“真的?那敢情好……五个六个不算少,十个八个不算多……”
方涛被招财的变化吓了一跳,旋即叹息道:“我真替卞姑娘庆幸哪……”
“庆幸什么?”金步摇一边披袄子一边打开房门往屋外走,听到方涛的声音笑吟吟地问道。
“庆幸卞姑娘没被胖子这混蛋骗到手呗!”方涛哼哼道,“这小子了不得,直接买女人配(和谐)种……”
金步摇脸一绷:“少下流!说!该办的事儿办成了?”
方涛猛然惊悟,连忙从怀里掏出吴伟业写下的字据道:“差点儿混忘了!宝妹,快把这个送给卞姑娘去!”进宝乖巧地接过字据,小跑着去了。方涛继续说道:“都办好了,还买了些东西,留着给阿姐你呢……”
金步摇撇撇嘴道:“可别告诉我是胭脂水粉布匹绸缎,我现在就丑,再弄个漂亮衣裳穿着,人家更看出我丑了……”
方涛立刻赔笑道:“哪能呢!”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诚恳道:“阿姐你叫金步摇,我跟胖子商量了半天才决定送个金步摇给你……”
金步摇怔了怔,笑道:“耍滑头!”直接从方涛手里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支嵌着珍珠宝石的祥云攒花金步摇。也没什么犹豫,直接插到自己发髻上笑道:“谢了!”
方涛随口问道:“阿姐,今儿可就怪了。平rì你一向早起,今儿怎么到这会儿才起身?”
金步摇用力地搓了搓脸道:“北方天儿冷,贪一会儿暖被窝……几个月下来,青甸镇又积压了不少东西要批复;我爹有意思让我袭爵,各分号也都送来了拥戴的文书,昨儿又跟老三谈舰队的事儿,拖得晚了。唉,反正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哦,哦!”方涛连连点头道,“要不吃过午饭咱们再去拜见侯爷?”
“不用,我洗把脸咱们这就走!”金步摇微笑道,“去蹭顿饭也不错。不过我爹可抠门得紧,没什么好吃的,还得你下厨收拾。”
方涛也笑起来了:“没问题啊,这活儿我拿手!”
() 说话的功夫进宝小步跑了过来,将字据又递给了方涛:“涛哥儿,卞姑娘说了,她根本不认识什么吴伟业。一个乐籍贱女如何能结识东宫侍读?这字据写得莫名其妙……”
金步摇呵呵笑道:“这下忘得够彻底了!”方涛含笑将字据收好道:“她不要我要,碰见一次讨一次债,看他以后还嚣张!”金步摇微微摇头道:“教训教训他就行了,记得别弄得太过分。”方涛点头道:“明白!”
这时候刘弘道小步跑了进来对金步摇道:“二姐,都准备好了。爹刚从宫里出来,这会儿正在路上,咱们赶过去刚刚好。”
“等等,我洗把脸就走!”金步摇转身回屋。
刘弘道拍拍方涛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方兄弟,该给你凑的人证物证已经都弄好了,这回你打着我的旗号敲诈勒索除了算两顿大餐之外,这次再欠一个人情……啊,不用还,等会儿见着我爹的时候替安妮说两句好话就行!”
“不用?”方涛奇怪道,“虽说安妮姑娘是个蛮夷,可人不坏啊,待进宝也挺客气,人也和善,还需要刻意说好话?”
“恩?”刘弘道奇怪地问道,“你这话里有话啊……”
方涛解释道:“你想啊,你们青甸镇的鼻子比锦衣卫还灵呢,你这点儿破事儿侯爷会不知道?侯爷既然知道,肯定把安妮姑娘的底细查了个底儿朝天了,是好是坏早就有了定论,还用得着我说好话?”
刘弘道一怔:“也对啊……我爹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行了,人情你继续欠着,我去找安妮说说话!”
“喂!怎么还欠着啊?”方涛大声喊着,可刘弘道已经跑得远了,“个个儿都是人jīng哪!”
金步摇洗漱之后就带着众人上了马车,马车遮蔽得很严实,毕竟奎斯提斯身份特殊,虽然可以在报备的前提下上街逛逛,可被人议论总不是什么好事。马车七弯八拐进了一条宽敞的胡同,没多远,马车就停了下来。金步摇对众人道:“下车,我爹的脾气老三是知道的,你们都别太拘束了。”
众人依言,各自依次下了马车,整顿好衣衫跟在金步摇后面往朱漆大门走去。“都不敲门的?”方涛低声问道。金步摇淡然一笑并不答话,笔直地往紧闭的大门撞去,就在金步摇距离大门半步的时候,朱漆大门突然打开,一个白发老仆躬身站在一边,行礼道:“老奴恭迎二小姐、三公子及诸位贵客!”
方涛的嘴巴张得能塞进核桃:“有没有搞错,阿姐什么时候都能算计到开门的时间了?”
刘弘道呵呵笑道:“小子,别低估了青甸镇!咱们老刘家就算是端茶递水的丫头都不是一般人,更何况跟了我爹几十年的人!这么点动静他都听不出来,人家还怎么混?”
方涛诧异地看了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仆依言,缩缩肩膀道:“你们真够狠的!像这样的老人家少说都快八十了?早该颐养天年,你们怎么还让人家干这活儿?就算是习了一身武,最起码也得让人家有个家啊……”
刘弘道正不知如何回答,老仆却不卑不亢道:“这位公子说得差了,老奴这一辈子承蒙两代侯爷照顾,该有的都有了,家室、儿孙也都好好地,老奴能做的就是拿这条xìng命来报答侯爷。何况人老了,不经常动动筋骨,可就什么毛病都来了,老奴活动了一辈子,可不想最后这些rì子躺在病床上过去。”
方涛一怔,旋即呵呵笑道:“老人家说得有理!”
金步摇轻轻推了方涛一下:“许叔公可是胖子的本家,不过人家是江州许家,名讳剑波,跟咱们刘家可是几百年交情,人家的rì子过得可比你滋润多了,只不过闲不下来才跟我爹搭个伴儿……自称老奴不过是京城讲个规矩罢了,我爹可不想被外人说家中连个尊卑都没有,你可得待人家客气点儿!”
方涛连忙躬身行礼道:“原来如此,请许老爹海涵!”
许剑波捋了捋白须呵呵笑道:“既然是侯爷看中的人物,自然不会差了。小哥儿不必客气!侯爷吩咐,二小姐和三公子到花园等候便是……不过花园里头的草木可都是侯爷这大半年辛苦伺候下来的,二小姐脾气上来了可别拿它们出气……”
金步摇脸sè微微一红,低声道:“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还拿出来说……”
“不说!不说!”许剑波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一行人正式踏入了刘泽深临时的宅邸。宅子很大,一切都按侯爵规制,然而这空荡荡的宅子中除了老仆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下人,路过的几个院子几乎都是门门紧锁,各处打扫得很干净,就连没人住的地方也都把栏杆窗棂擦得一尘不染,可是因为没有人息,到处都是乱飞的鸟雀。
金步摇熟练地穿行于宅邸之中,方涛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阿姐,你不也是头一次来么?怎么就这么熟?”金步摇一步不停,头也不回道:“这种按制建造的宅邸放在哪儿都一样,不就是花园么,再穿过两个院子就到了。”
方涛默然,在他心里,阮大铖的宅子已经非常非常大了,那得是全大明最有钱的人住的地方,可没想到一踏进这个府邸,自己居然成了可笑的土包子。刘弘道看到方涛的表情有些异样,当即拍拍方涛的肩膀宽慰道:“方兄弟别吃惊,这宅子以前是魏阉置下的一处产业,魏阉垮了之后,这里就充了公。你好歹也是魏阉的仇家,如今到了这儿,正好替令尊出口气!”
招财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哇!这事儿算我一个!不行,我还得在这柱子上刻字,一边刻‘魏阉不得好死’,一边刻‘魏阉死有余辜’!”方涛直接给了招财一个白眼:“这写字你认得几个?”招财立刻哑然。
一行人走进花园才发现,原本应该在冬rì里萧条寂寥的花园此刻居然还是生机勃勃。园中的几株老梅尚未谢去,而其他地方亦是苍松翠柏,让繁花已成枯草的院落不再单调。园中有池,池中残荷未曾除去,天气渐暖,池上仅有一层薄冰;池边是一座假山,假山上矗立一亭。亭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石桌,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火炉,火炉上正炖着开水;石桌周围的石墩上已经铺上了棉垫,桌上一个大盘中夹杂放着各sè干果,茶叶罐、茶盅一应俱全。
“哟,爹这是让我们来看他烹茶呢!”刘弘道笑笑道,“这架势,就差一桌棋盘,两人对坐半rì、方圆天下了。”果然,刘弘道话才出口,许剑波就端着棋盘慢慢地走了过来,放好。
“这……”刘弘道顿时哑然。
“真闲着没事啊……”金步摇也有些无奈。
“闲着没事总比闲而生事要好得多!”一个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众人回头一看,须发花白的刘泽深背着手慢慢踱进了亭子。
“父亲!”刘弘道连忙躬身下拜,却被刘泽深单手虚空一抬,直接被真气顶了起来。
“这些rì子荒废了许多,功力大不如前了!”刘泽深皱皱眉头,有些不满地说道,“少在儿女情长上耽误功夫!”
刘弘道顿时一脑门汗:“儿子知道了!”
奎斯提斯见状连忙单膝跪下以手抚心道:“骑士团后裔A·奎斯提斯·德雷克见过侯爵阁下!”
刘泽深瞥了奎斯提斯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就是那个冒充的番邦公主?”
奎斯提斯脸一红,低头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执意要踏上光明帝国的国土,请侯爵阁下原谅!”
“起来!我知道这是三儿出的鬼主意!”刘泽深没有多计较,眼睛又向金步摇看了过去。
金步摇犹豫了片刻,也下拜道:“媱儿拜见父亲!”
这一回刘泽深没有硬将金步摇扶起来,眯着眼看着金步摇跪在地上,语气平静地问道:“你终于肯叫我一声父亲了……”言未毕,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媱儿不孝,这些年错怪了父亲!”金步摇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直起身道,“媱儿多谢父亲多年来苦心栽培!”
刘泽深微微摇头叹息道:“你还是不肯原谅你大娘么……”
金步摇将身体挺得笔直,朗声道:“肯!媱儿误会大娘负气出走,这是媱儿犯下的错,必须媱儿亲自去青甸镇给大娘当面赔罪!”
刘泽深微微欠下身子,颤抖着手抚着金步摇的头顶:“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都怪爹太娇惯你的兄弟们,把这副担子都扔给你……”
“媱儿无怨无悔!”金步摇认真地说道。
“好!好!你起来说话,地上凉!”刘泽深眼角泛出泪花,用双手扶起了金步摇,“为父且问你,此番转战北直隶,先击岳托未果,失卢象升;后救高阳未果,失孙承宗;再战长陵,赖成祖皇帝、孝慈仁皇后显圣得以取胜,总算挽回颜面,其中得失如何?”
() 金步摇连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一路上女儿反思良久。所以败者,盖因虽已知彼,却未知己!”
“能知鞑虏战力,亦能将鞑虏主力、战略推断无遗漏,确实算得上知彼;那不知己又作何解?”刘泽深笑问道。
金步摇认真地回答道:“常年不领军,此番为女儿初战,初战之时高估了青甸镇铁骑的战力,特别是高估了重甲骑兵的奔袭能力,使得女儿不得不在途中多次休息而耽搁了时间;女儿不听父亲当年教诲,高估自己的同时还高估了友军、特别是高估了杨嗣昌和高起潜的胆量,这让本来可以通过友军配合而维持不败局面的机会错失;此番转战虽有小胜,然错漏太多,已然大败……”
刘泽深轻轻颔首道:“已经很不错了!能打到这个局面,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你也无须自责。”说罢,终于将脸转向了方涛,仔细打量了好一阵之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说到底,中原画技注重传神,而西洋画技注重形似……”
方涛被刘泽深的话说得云山雾罩摸不着头脑,连行礼问好都忘记了,直接挠挠脑门儿道:“这画画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泽深呵呵笑道:“早几年我就看见四海楼送过来的画像,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画师,如今看你真人在眼前,差得远了……”
方涛听得直接翻起了白眼,也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的,下意识地回应道:“您老又不是挑女婿,像不像的有什么打紧……”
刘泽深一怔,朝金步摇看了一眼,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金步摇恼羞成怒地朝方涛吼道:“你小子怎么说话呢?不想活了是不是?”刘泽深含笑止住金步摇道:“算了算了,媱儿不必计较,这小子的脾气我喜欢,你们兄弟姐妹里头,要么太听话,要么太老实,要么太胡闹,这小子不错,对胃口。对了,后面那个胖小子应该就是许招财?听说也挺能耐……”
招财很老实地回答道:“能吃……”
刘泽深颇以为然地点点头道:“这也是本事啊!像我这样,到了这把年纪上,想吃还不能了……不过你吃东西的时候匀点儿给你妹子才行……”
“那是以前!”招财理直气壮道,“现在我妹子顿顿吃好的,我还怕她胖成我这样儿呢!可不能被朝云姑娘比下去!”招财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一直没开口的朝云都张大了嘴巴。
进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扯扯招财的衣角道:“哥……我从来就没比朝云姐姐强过……”
“谁说的?”招财哼哼道,“你是我妹子,在我眼里,没有谁比的上你!”
刘泽深微笑着点点头:“这才是当兄长的样子!”说罢朝方涛一摆手:“坐下,手谈一局。”
方涛顿时瞪大了眼睛:“不会?我可从来没下过棋,您还跟我玩儿这个?难得见一回面,您就不跟您儿女话话家常?”
刘泽深轻轻摇头:“该说的,不需要多说,他们自然懂;不该说的也不必说,他们不需要懂。倒是你,高阳城破之前跟孙阁老还有一盘残局,中宫为山,两翼大河,一人三万一人两万,一攻一守;鞑子登城的时候才打到一半,我替孙阁老跟你完此残局……”
“有没有搞错!”方涛顿时跳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愤怒,“连这个都知道,最起码高阳有你们的人!既然如此,城破之前怎么就不见你们施以援手?恩师殉国之时,怎么就没人救他出来?”
刘泽深叹息了一声,信手将棋盘上残局布置好,低声道:“我们是人,不是神……小子,当初的援军就是你啊!媱儿的本意是让你进入高阳之后不惜代价将阁老救出来,谁知道你居然决心跟阁老一同死守……阁老看重你,是因为他想替大明留下一个隔世将才,留下大明一口元气,你小子居然想着跟阁老一同殉国……我们是有人在高阳,可只有两个人而已,城破之时,两人俱已战死,又如何救下阁老?我们尽力了……”
方涛一阵沉默,良久,才坐下,盯着棋局同样低声道:“这一仗,我赢了。”
刘泽深笑问道:“这又何解?你虽然多了一万,然你攻我守,中间还有大河天险,能奈我何?”
“我在上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筑堤蓄水,然后溃堤,若是你事先察觉,必然会阻止我决堤,这样你‘守’就成了空话,争夺的焦点就是上游河道,野战之下,若是你我大军战力相同,则胜算在我;若是枯水期或是冰封期,则大河天险不在,中宫的高山就成了你我争夺的关键。我若上山,必以一万驻山随时待命,两万分驻山下河边以为策应,你攻山,我占天险,你攻营,你我实力相当,何况你无论攻那一头,我都可以两面夹击;你若先上山据守,大营之中最多一万五千人,分兵之下我可逐个击破,若是全军龟缩上山……枯水期和冰封期必然天干物燥,放火烧山,你能有几个人活下来的?”
“若是你上山之后我只守不攻,形成对峙局面呢?”
“实际情况是我攻你守,换言之,我是决战境外,你是守土境内,不用多,只要千把人撒出去,如同鞑子一般在你治下州县烧杀掠劫,你还坐得住?你以为你是杨嗣昌还是高起潜?你想要抓住这千把人的队伍,少说了也得三五千人,这下好,你又分兵了……甭管怎样,我的目的就是诱使你出来决战,诱使你分兵,然后靠人多欺负死你!谁让砸坏的东西不是我自家的东西呢……”
“那,若是让你来守,我来攻呢?”
“撤!”
“啊?”金步摇忍不住了,“跑啊?天险不要了?”
方涛看了金步摇一眼道:“恩师善守,所以他的每一次布局都是围绕地势、城池展开,可这恰恰就是他的致命弱点!对地形太依赖了,依赖到每次交战都想着在地利上占个先手。只考虑天时地利,却未考虑人和。若是我,就撤。我一撤,虽然天险没了,后面的州县也暴露在你刀口之下,可两万主力尚存,之后你不管想要有什么动作都必须顾忌我这两万主力而不敢全力以赴。若是你只想掠劫,那么你将这些州县掠劫一空之后,三万大军必将成为三万粮草军,我想要折腾你不在话下;若是你占据州县,则三万大军撒到这些州县当中,哪怕一个州县驻兵两千,你顶多占据五个州县就不敢乱动了,到时候两万对两万主力对决,你我胜负对半开,若是你贪心多占地盘,那你就倒霉了;若是你想先对付我的主力,那么你是决战境外,粮秣补给比我慢,我比你快,你粮秣补给的费用高,我费用低,就算你能抢,每个州县能抢的东西也是有限的,时间一长,先撑不住的是你……有一个强势的攻方作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迟滞、疲惫,总有东西让他们既舍不得丢,又拖累自己……”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亡!”刘泽深将手中棋子一抛,“孙阁老到死都没看破这个道理啊!世上没有不落之城,再坚固的城池,总有被攻破的一天,阁老一生从善守到死守,跳进了自己的圈子出不来了!辽东战事,若是每当鞑子来攻之时,关宁铁骑分出一部提前出城,趁鞑子主力尽出的机会,分小股四散,专门到鞑子后方烧杀他们的田庄而不攻城池,救下被虏的汉人就地武装……这些人哪个不跟鞑子有破家灭户之仇?鞑子的田庄一乱,一年的收成就完了,长此以往,鞑子焉能越打越强?别说他们怯战,若是烧杀鞑子的掳获皆归这些关宁军私人所有,谁不奋勇争先?若是定下这个规矩,既不跟鞑子主力交战,又不必攻打城池,专打鞑子野外庄园,杀的也是鞑子平民(按:鞑子人口少,战时都是全族动员,余下的老弱妇孺虽然能战,比起正规军还是有相当差距的)……莫说关宁军,全大明的大军恐怕都盼着能上前线了,朝中文官们,脑子太死啊,还跟鞑子讲仁义……”
方涛默然,金步摇拱手道:“多谢父亲指点!”
刘泽深却苦笑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照目前情况看,鞑子短期内再次南下的可能xìng不大了,等他们有了这个实力之后,咱们却要全力应付海上的威胁……我倒是有心劝朝廷稳扎稳打徐徐北进,可惜了……”说道这儿,刘泽深止住话题,对方涛笑了笑道:“小子,你很不错,看来‘流霜’没找错人,从今儿起,你就在这府上住下,算是陪陪我这个老头子……老许你也见过了,有空让他陪你过过招……媱儿,弘道,朝云,还有你……应该叫你安妮……跟我去后堂,媱儿继承爵位,有些事应该要说了……”
几个被点到名字的无不凛然,跟着刘泽深往后堂去了。人走干净,许剑波对方涛拱手行了个礼:“涛哥儿且在园中烹茶,今rì还有贵客须得迎接,老奴先告退了。”
() 方涛客气了几句,目送许剑波离去,园子里就剩下他们三个。招财这才一屁股坐到石墩上,直接剥开一个花生大嚼一阵道:“刘老头挺有意思!不过不让涛哥儿一块儿进去,有些太那个了……”方涛宽慰地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胖子,这你可就不懂了,人家这会儿得先说家事,咱们就算跟阿姐再亲,也管不着刘公子娶老婆的事儿;何况青甸镇总有许多秘密是只有历代家主才能知道的,我估摸着就算刘公子恐怕也只有在门口站岗的份儿,咱们去凑这个热闹干嘛?”
招财翻翻白眼道:“那也不能这么小器……咱们坐这儿吹冷风,连口热酒都没有,只能剥花生吃瓜子,能看得上眼的也就这几个蜜饯核桃了……”
方涛顿时无语,没办法,这厮除了吃,其他的还真不行。就在发愣的功夫,许剑波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女的,一个穿着雍容华贵,似是主,一个衣着也是上等锦缎,不过比之前者次了许多,似是仆。许剑波讲两人送到花园门口,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两个女人也没多话,径直往亭中走来。进了亭子,女婢立刻将一个石墩上的垫子掸了掸,又再铺上一层垫子,这才扶着主人坐下。
招财傻乎乎地看着两个女人,看了半晌才悄悄凑到方涛耳边道:“涛哥儿,这两个女的也太漂亮了?比朝云姑娘还……”
方涛眼睛一横,没好气地低声道:“你啰嗦什么?没听老人家刚才说么,这必定是刘府贵客,有你这么怠慢的?走走,叫上宝妹,咱们到下面等着去,别冒犯了人家女眷!”说罢站起身,朝端坐着的女子行了一礼:“唐突夫人,我等告退!”说罢就要往外退。
“你就是方涛?”女子盯着方涛腰间的“流霜”看了一眼,嘴角含笑。
方涛一愣:我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是个人都认识我?又怕盯着女人看不够礼貌,只得眼看脚尖道:“在下正是。未知夫人如何认得在下……”
“小环!”女子口气一紧,朝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sè。
“是!”小环二话不说,十指虚张,直接朝方涛抓了过来,爪风凌厉至极。
方涛本能地一退,直接跃出亭子跳下假山。脚下不敢停,险险避过小环连续三爪。“夫人,在下从未冒犯……”小环的脚又踢到了,方涛只能再次一躲。“喀喇!”假山边一颗小臂粗的柏树应声而断。
“这是侯爷亲手栽下的……”
小环的双爪又抓了过来方涛只得再躲,小环一爪抓在假山石上,直接拧下了几块碎石。方涛顿时汗毛倒竖,这手、这脚自己挨上一下能落到好?不死也残哪!当下跑得更快了。
“别跑,还手!”小环喝了一声,抢到了方涛的退路上,再次抓了过来。方涛只得狼狈地来了一个懒驴打滚,从小环腋窝下钻过去,口中苦笑道:“姑nǎinǎi!女侠!英雄!你的空门都在胸口上,你让我怎么还手!”
亭中的女子一愣,旋即笑道:“她胸口上挂着的是玄铁打造的护心镜,上面还有极短的倒刺,倒刺上还涂了麻药,自然会把空门留在胸口。”
方涛又是一阵哆嗦,下意识道:“还好我没耍流氓啊!”
“行了,小环,上来!”女子淡然一笑,招呼道。
小环闻言立刻收住身形,纵身一跃,直接跃上了假山。方涛擦擦额角的冷汗,从台阶上慢吞吞走了上来。
“如何?”女子问小环道。
“没还手,不甚清楚。不过身形灵敏,反应极佳,从气息看,中气十足,沉稳悠长,还行。”小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方涛见小环没有再出手的意思,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这位夫人,你我无冤无仇……”
女子瞥了方涛一眼,笑道:“无冤无仇?你坏我名声飞扬跋扈,我怎么就不能教训你了?”
“啊?有过这事儿?”方涛吃惊道。
“当然有!”女子笑道,“昨儿你还冒充我弟弟打人,今儿更是闹到人家府上勒索钱财去了,人家要骂,自然是骂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好好管教弟弟。你说我过rì子过得好好地,怎么就招惹上你这么个麻烦?不教训你我教训谁?”
方涛一怔,旋即想到了刘家另外一个女儿,于是试探地问道:“你是……懿安皇后?”
张嫣微笑颔首道:“本宫便是。你好像连行礼的意思都没有,难道你就不怕本宫降罪?”
怕,当然怕!方涛就算胆子再大也知道得罪先帝遗孀的后果。可刚才自己一个不小心,已经忘记了该行的大礼,这会儿补回去还有用么?多年的跑堂生涯让方涛立刻决定赌一把:眼前这漂亮娘皮对自己似乎印象不差,何况她还是阿姐的亲姐姐,又是冲着“流霜”宝刀来的,应该不会给自己难堪。这种情况下,与其下跪讨饶还不如干脆点儿蹬鼻子上脸,没准有希望!于是方涛满不在乎道:“娘娘,要降罪您昨儿就该派大内侍卫把我逮过去吃板子了,还用等到这会儿?小人就算再没眼力,也能看出娘娘是站在小人这一边儿的……”
果然,张嫣无奈地摇头道:“你这小子,胆子忒大了!真不知道‘流霜’为何选了你!”
“娘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方涛拍拍胸脯道,“小人虽然跟卞姑娘不熟,可这一趟北直隶走下来,已经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交情,小人已经把卞姑娘看成自己人了;别的我不在乎,若是自己人受了欺负我还不去找回场子,还有脸称呼一声‘朋友’?真要是卯上了,砍头抄家随便……”
“口出狂言!”张嫣脸sè微变道,“今儿一早你还说了若是有人给孙阁老泼脏水,你就是拼个满门抄斩也要先灭他九族是不是?你呀,就是个口没遮拦的!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你是替孙阁老叫屈,不知道内情的人会怎么想?他们恐怕还以为孙阁老蓄养私兵图谋不轨呢!这脏水还是你自己泼上去的!你这样做了,如何对得起孙阁老一生清誉?”
方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勉强镇定道:“我就不信,当今皇帝老儿眼都是瞎的……”
张嫣突然笑了起来:“算了,本宫也不吓唬你了。你也别嘴硬强撑,你的两个朋友都快站不住了。”方涛转过头去一看,顿时大窘。原来招财和进宝听到眼前这位居然是当朝懿安皇后的时候,两条腿就已经不听使唤了,只不过方涛没跪,他们也没跟着跪,但是方涛和张嫣对话的时间里,他们两个人四条腿一直在哆嗦,方涛越说越离谱,两个人就越抖越厉害,彼此勉强搀扶着才没瘫下去。
“涛哥儿,你把嘴堵上……”招财战战兢兢道,“咱们一家子可都在这儿,万一被拿了,一个逃出去的都没有……这可是娘娘千岁……”
“砍头的时候我得跟涛哥儿跪一块儿!”进宝也紧张兮兮地回应道。
方涛听得直翻白眼,而张嫣则掩口笑了起来:“拿你们做什么?涛哥儿是我弟弟,哪有姐姐拿弟弟问罪的?”一听这话,方涛整个人轻松了下来,赔笑道:“那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皇后肚里岂不是能跑马了?娘娘胸襟宽得紧……”
“说话又没大没小了……”张嫣无奈地摇摇头,“时候还早,你倒是说说,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方涛想了想道:“这个说来话长,得从我们几个跟阿姐分道扬镳收拢溃兵开始……”说到这里却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人,简先生。简先生身后跟着两个男子,一个正是晌午的时候跟简先生一起的那位,一个不认识,三个人正在许剑波的带领下走进花园。许剑波送到花园门口依旧没有再送,转身往内宅通报去了。方涛立刻直起身,向张嫣告了罪,远远地迎过去道:“原来是简先生!没想到在这儿都能碰上……”
简先生亦是含笑拱手道:“海cháo老弟,咱们又见面了!”说罢,抬脚就往亭中走去。
方涛一急,连忙抢在前面堵在亭子前笑道:“不好意思了,简先生,亭中有女眷……”
简先生微微一怔,朝亭中看了一眼,旋即笑道:“自家亲戚,无所谓避嫌。”
“亲戚?还自家?”方涛也吓了一跳:怎么一下子窜出来这么多亲戚了?再回头看亭中的时候,只见张嫣和小环都已经跪倒在地,口中道:“见过万岁!”
简先生微笑抬手道:“皇嫂免礼!快快请起,当是由检向皇嫂行礼才是!”
方涛只觉得自己脑门“嗡”地一下,整个人仿佛被人狠狠地暴打了一顿:TM的,皇帝老儿啊?怎么没白胡子?我老爹的人命你该还了?
“海cháo老弟?”朱由检微笑着拍拍方涛的肩膀问道。
“啊!”方涛猛然一个哆嗦,下一是地说出了心中所想,“你怎么没白胡子?欠我老爹的命你打不打算还?”
()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朱由检的五官直接被扭曲,而朱由检身后的朱纯臣和张之极则是一脸惨白,就连刚刚站起身的张嫣也被方涛的话吓得哆嗦了一下,招财和进宝则在张嫣一声“万岁”出口之后,早就瘫在了地上。
完了!方涛也被自己的话吓着了,他倒是不怕跟皇帝见面,在他眼里,皇帝还欠着自家一条人命呢,可没想到的是,晌午的时候还详谈甚欢的简先生一下子变成了皇帝,这个反差未免太大了?“简由?由检?表字示宗,是从‘崇祯’里头各取一半?”方涛嘀咕了两句,“好好的皇帝不当,没事出来乱跑什么……”
声音不大,朱由检则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嘴角抽动了两下:“你昨天你不闯这么一场大祸,朕又何必亲自去探望太子侍读以示恩宠?”
“你还护着那王八蛋……”方涛没来由地冒了一句。
朱纯臣忍不住了,厉声喝道:“大胆!目无君上,该当何罪?”
方涛被朱纯臣这么一喝,反而不怕了,直接耍起了流氓:“我是阉党余孽,要砍头?来!不想砍,那就还方许两家三条人命!没死在鞑子手里,倒死在自己人手上,老子也该青史留名了……”
“你!”张之极被方涛气着了,也顾不上君前失仪,直接一拳朝方涛揍了过来。方涛也不客气,直接拳头对拳头。“砰”地一声,张之极吃了大亏,捂着拳头倒退一步,龇牙咧嘴道:“娘的,老子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头一回碰见连英国公也敢打的后生……哎呦,老朱,疼死我了,这小子拳头是铁打的……”
朱由检脸sèyīn晴不定,极力隐忍。朱纯臣看不下去了,放缓口气道:“小子,你既然知道面前的是当今万岁,最起码也得知道臣子之礼……”
方涛一下子暴怒起来:“臣子之礼?去他娘的臣子之礼!看来你就是成国公?我也不瞒你,我老爹悬梁的时候手上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君之视臣如草芥’,后一句是什么?别告诉我你们都没读过《孟子》!我老爹是告诉我,这大明朝混不下去了,让我当反贼,反了这大明朝!我老爹是被大明朝逼死的!而我呢?自打生下来就没做过对不起大明朝的事儿!鞑子来了,老子连家产也不要了,xìng命也不要了,铺盖一卷就到了北直隶,在高阳,脑袋差点就成了鞑子的夜壶;在长陵,老子还替他们老朱家守住了祖坟!可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老朱家做过一件对得起咱老方家的事儿么?不服?不服行啊!你是皇帝,你们是贵胄,要砍老子脑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老子不怕,老子九族全在这花园里头,一个不缺!”
花园中再次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就连五官扭曲的朱由检也不可置信地盯着方涛,良久才爽然若失道:“朕……真的这么招人恨?”说罢苦笑一声:“朕还以为当朕如此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算不是纳头下拜,也好歹能规矩点说话……”
张嫣缓过神来,艰难道:“万岁恕罪……”
朱由检轻轻地摇了摇头:“话虽难听,可并无一句虚言,难道治他一个君前咆哮的大不敬之罪?何况他说得不错,他并未食朝廷之禄却死守长陵,照理说不但皇家欠他的,还得谢他护卫祖陵之德……”
朱纯臣嘴角抖了两下,对方涛道:“小子,方家的事锦衣卫也有过详细奏报,可这一切委实与万岁无关……”
方涛眼睛一斜:“想让太监背黑锅是不是?太监是你家养的还是我家养的?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你的家奴犯了事,先找你算账还是找你家奴算账?”
朱纯臣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今儿晌午不是还说若是面圣,一定不谈自家家事么?怎么这会儿又谈起来了?”
方涛哼哼道:“自家亲戚,不谈家事难道谈国事?让我谈国事我还没兴趣呢!我这不是替我老爹讨个说法么?”
张之极一边揉着拳头一边道:“你小子也太放肆了,就算讨个说法也不必这么嚣张?好歹你还知道面前的是万岁,若不是,岂不是要拿刀子砍人?”
方涛一屁股坐到亭下的台阶上道:“若是个太监来跟我谈,不砍死也得让他再残废一次!”
朱由检表情古怪道:“朕见你是个可造之才,人又年轻,不计较你污言秽语、君前失仪。跟你说实话,若是换做其他大臣敢跟朕这么说话,朕就算不让他死,也得让他脱层皮;朕之所以这般客气,还是不是想让你好好历练一番,将来辅佐朕的太子?”
方涛一怔,旋即叫了起来:“什么?有没有搞错?让我当官儿?还当太子的手下?我刚把那姓吴的王八蛋打了一顿,你还让我跟他当同僚?门儿都没有!我在南京开铺子开得好好儿的,有钱赚、有rì子过,干嘛来当这么个鸟官儿?知道什么叫革除功名永不叙用么?知道什么叫累及子孙么?我老爹是阉党余孽懂不懂?我连考秀才的资格都没有,还TM让我当官儿……我要是答应了,我对得起我老爹么……”
朱由检哭笑不得道:“你这小子……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条件?”
方涛想都不想地回答道:“赔礼道歉啊!写个那个什么什么,我到我老爹坟头上烧了,也算给老爹一个交待……”
“此事绝无可能!”朱由检脸sè一边直接摇头道。
张嫣在旁边也劝道:“阿弟可要想清楚了,这天地下哪有皇帝给臣子赔罪的道理?就算有,难道让万岁只为令尊一人而下诏罪己?魏阉伏法时,清算阉党的事都是当时阁臣做的,万岁亲自批复的也都是五品以上罪臣,至于令尊的从七品……万岁连看都没看到,而是内阁着令吏部直接办理,再怎么论,万岁也……”
朱纯臣也劝道:“小子,万岁能跟一个草民如此推心置腹,我们这些当臣子的早就羡慕死了。且不说君为臣纲,单就你想想你这条件,就算万岁肯为了你爹下一次罪己诏,阁臣们能答应么?他们认定了你爹是阉党,这会儿万岁替你爹翻案,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八成会以为万岁准备给魏阉翻案!到时候还不是拼命阻止?没准连死谏都敢!这么一来,你爹又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划算哪……”
张之极也插嘴了:“再说了,你爹生前最高不过从七品,还是恩补的举人,难不成让万岁追封?没这个先例?就算不追封,只给你个荫职,从七品再荫补一个官儿,那最多只能往八品看齐,难道你乐意回老家当个县丞、主簿?你为这个跑到这儿闹腾,别说万岁开不了这口,我听着都觉得丢人……”
这些曲折方涛还真不打算去考虑,他就是一门心思地想替老爹平反。于是错开话题反问道:“认得孔子么?”
朱纯臣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圣贤。”
“孔子犯过错没有?”
“有过……”
“道歉赔罪了没有?”
“有过……”
“皇帝和孔子比,谁更圣贤?”
“……”
方涛见朱纯臣不答,转而问朱由检道:“简先生,刘彻如何?李世民如何?赵匡胤如何?本朝太祖如何?”
朱由检脸顿成猪肝sè:“别问了,朕如何敢与太祖皇帝相较……太祖皇帝犯过错,也承认过自己犯过错……”
方涛摊摊手道:“那不就结了?你自己看着办!”众人又是一阵无语,方涛见没了回音,直接自言自语道:“要以权势富贵来讲,你们没错;可按道理来讲,你们都……”
“行了行了!”张嫣双眉微蹙道,“阿弟何必如此相逼?到底也是一国之君,颜面还是要的;万岁为了储君已经如此放下身段,就算自诩爱才的那些圣君也未必做得到?难道你就不能给个台阶让万岁下了?”
方涛深吸一口气,反问张嫣道:“阿姐,不知史书如何去论唐太宗向臣子陪罪?”
“圣君贤臣,未有过之。”张嫣思考一阵,明知道方涛挖的什么坑,也只得跳下去。方涛呵呵笑道:“对啊,我这是给简先生一个当圣君的机会……”朱纯臣和张之极几乎绝倒,没了办法,朱纯臣只得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你到底想怎样?万岁这会儿好说话,可不代表以后都这么好说话,见好就收,万岁的脾气你应该懂的……”
朱由检干脆一下子坐到了方涛的旁边,低声询问道:“要不这样,朕私下出一道中旨,褒扬你父亲一番,再赐一件御用物件随葬,如何?朕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否则传出去天底下找朕讨中旨的就足够让朕忙不过来……”
方涛眼睛一歪:“你该不会是骗我当官儿?那可不行的,我在南京还有生意要做……”
“虚职行不行?不用管事,用的上的时候奉诏就行……要不,再赐个出身?”
“拉倒!”方涛更不答应了,“我若读书,那岂不是丢死人了?当什么不好当书生,闲得没事逛窑子装风流,对得起祖宗么?”
() “得便宜卖乖?”朱由检不满意道,“朕给吴伟业赐婚的时候,他可是哭得一塌糊涂……”
“那也是哭给你看的!”方涛不以为然道,“信不信换个皇帝他能哭得更响?要说你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赐什么婚哪,不赐婚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唉,对了,你可别打我主意!我跟宝妹已经成亲了,多尔衮的女儿还在辽东排队呢,你省省……”
朱由检的五官再一次扭曲,连续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心情,勉强笑道:“青甸侯说你是个刺儿头朕一开始还不信,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哪……难怪锦衣卫的奏报上说连多尔衮跟你斗嘴都落了下风!没错,朕是想给你赐婚来着,因为除了这个朕实在想不到什么法子给你荣宠!朕看重你是因为你的才干,敢打敢拼,文武兼备,朕的太子将来即位之后需要你这样的臣子帮衬,朝堂不能让东林人全把持住。如今他们已经让朕动弹不得了,阁臣几乎年年换,有时候一个月都能换几次,可换来换去都是东林人,要么就是楚党、浙党起哄较劲;慈烺年幼,将来还不得被欺负到家了?朕今儿不以皇帝的身份跟你谈,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跟你谈,希望你将来能帮帮我的儿子,放眼大明,至少到现在为止,朕还没能替朕的儿子找到各党都不沾边儿的肱股臂膀……”
“这话才中听……”方涛微微点了点头道,“你拿皇帝身份来压我,直接大白眼还给你!不过这忙我帮不了,我还得回去做生意……”
“做生意……”朱由检一脸怪异,“就算全天下都是你的米糕铺子也不过是个商贾而已,哪有入朝为官来得显耀?你现在好好辅佐慈烺,将来绝不失一个阁臣的位子,放着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机会不要?”
方涛挠挠脑门儿想了想道:“那你准备一个月让我贪多少?从军饷里头克扣几成常例?属下的孝敬银子一次收多少?收税的时候火耗加派多少?押送入京的时候可以‘漂没’多少(指自然灾害等不可抗拒力造成的损失,至于到底有没有发生自然灾害,大家都懂的)?摊到百姓头上的杂税加多少?逼死几条人命可以不问我的罪?鞑子打过来的时候什么情况下可以投降?可以割让多少国土?不要紧,说个底线出来,我看着办……你不说,我找你儿子商议也行……”
“你……”朱由检顿时气结。
方涛一脸无赖道:“别着急啊!你现在搞不过大臣,他们满地一跪,有道理没道理你都得按他们说的办,所以呢,让我当官儿自然得按他们的规矩而不是按你的规矩做人做事,要不然我脑袋不保啊!我这不是按他们的规矩,先探探你的底线嘛!这样又不拂了你的面子,又能在官场上做人是不是?”
张嫣、朱纯臣、张之极三人看着君臣两个坐在台阶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谈条件,居然连这种要求都摆上台面来谈了,实在是……“令人发指”。可眼前这两位居然还能谈得津津有味,这更加……“令人发指”。
“万岁,如此荒唐的要求绝不可答应!”朱纯臣轻咳了一下,躬身拱手道。
“朕知道!”朱由检没好气道,“这小子是在给朕上眼药呢!”说罢转向方涛道:“我说你小子说话就不能客气点儿?朕知道你这是在提醒朕治国先治吏、安民先肃贪,可朕是个皇帝,不是荆轲聂政高渐离!要杀人也得要理由,要杀人也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填上这个坑!就说周延儒,他黑了多少钱锦衣卫早就摆在朕案头上了,可朕能拿他怎样?朕罢了他,容易啊,可下一个呢?朕让你上,满朝大臣答应么?还不是他们各党掐一阵,推一个和事佬上来?新上来的就干净了?要说全砍了,可你到哪儿去给朕一下子找这么多大臣来?难不成朕天天一个人上朝,自己念奏表给自己听?青甸侯说得没错,朕要办这些国蠹不是一个‘杀’字就能解决问题的,朕需要时间栽培一批靠得住的臣子,还要变一变朝廷的制度和风气,可你总不能连这个时间都不给朕?一下子全砍了,大明自己先乱了!你小子难道就不能先挂个虚职等着,时机一到,朕就传你入京……”
方涛也不得不承认朱由检的话有些道理,用他的观点来说,换流寇或者鞑子扔到这个位子上拉力,除非砍头的刀子砍得人不敢说话,否则没谁比眼前的这位能做得更好了;不过方涛也不想看到那种血流成河的场面,作为一个商人来说,他倒腾的又不是战略物资,自然希望天下越太平越好,血流得越少越好。于是耸耸肩膀道:“这个理由勉强凑合……”
朱由检苦笑道:“是啊,你不是也说了么,朕这个‘倒霉’皇帝做得还算‘凑合’……”
不过方涛下面的话让朱由检彻底无语:“不过我还是不能答应你,就这么三两句就上了你的套,太没面子了……”
“小兔崽子!”朱由检都忍不住笑骂了起来,“别人碰上这样的机会,让他从南京一路磕头磕到běi jīng都肯干了!你小子还跟朕说这种没心没肺的话!”他从方涛的言语中已经知道,这小子答应了,但就是拉不下这个脸面一口答应,于是心情也为之一快。
方涛哼哼唧唧地站起身掸掸裤子道:“若是我真从南京一路磕头磕过来求官儿,我就不值钱了……像现在多好,就是不答应你,你也拿我没辙?”
朱由检无奈地站起身道:“这事儿容后再!还真别说,朕即位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让朕这么难堪的家伙,不过朕看得出来,虽然你对朝廷多不待见,可赤子之心仍在,朕不跟你说那些忠君报国的大道理,朕之希望你将来能够像你现在一样坦荡赤诚……”
“没兴趣!”方涛耸耸肩膀,直接转回亭内,扶起还在一边傻愣愣的招财进宝兄妹道,“起来!一群大活人而已,犯得着吓成这样么?胖子,你成天念叨着皇帝什么样子,如今你看见了,没准待会儿还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就在朱由检听得直翻白眼的时候,许剑波慢悠悠地走进了花园,朝众人拱手道:“列为贵客,侯爷有请诸位前去观礼。”
“哦,前面引路。”朱由检点点头,总算找到借口躲一躲这个对自己有成见的臭小子了。
方涛这才知道今天就是阿姐金步摇正式接掌青甸镇,也就是承袭青甸侯爵位的rì子。等方涛跟在朱由检身后到达后堂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了,不过没有想象中那样奢华热闹,反而朴素庄重。刘泽深带着金步摇和刘弘道跪在后堂门口等待朱由检的到来,朱由检进了后院之后就快步走过去扶起刘泽深道:“青甸侯起来,自家人,不须多礼!”
“谢万岁!”刘泽深起身后再行一礼道,“次女刘媱、三子弘道,初见天颜,唐突之处,万乞恕罪!”
“免礼!免礼!”朱由检笑容可掬,当眼光看到金步摇脸上硕大的胎记时,也是微微变sè,旋即笑道,“刘家次女以巾帼之身转战北直隶,战果丰硕,实在让天下须眉汗颜!可惜祖宗规矩尚在,朕不能另有赏赐了……”
这种场合之下,金步摇也收起母老虎的威风,老老实实地低头回答道:“蕞尔之功,不敢言赏!妄自出兵,冒犯圣驾,祈请宽宥!”
朱由检对这样的标准对答表示满意,点点头,大步迈入后堂。后堂的案上放着的是太祖、成祖皇帝的灵位,朱由检的脸立刻肃穆起来;当即整理好衣冠,亲自从案上拈香点燃,跪在蒲团上叩拜,口中道:“大明太祖、成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孙朱由检焚香叩拜……”说道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良久,再次叩拜,起身,将香插入香炉。转过身,对着刘泽深爽然若失道:“朕很想对太祖、成祖皇帝说些什么,可朕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朕即位十年有余,可这十年来除了让魏阉伏诛之外,朕还做了什么?文治?没有……武功?呵呵,那更是愧对祖宗……想了半天,朕在二祖面前居然连一句夸矜自己功绩的理由都没有……唯一能当做功劳的,恐怕只有朕的子嗣多,不似几位先帝那样子嗣单薄……过错……倒是一抓一大把!坐失藩王、祖陵被扰、流寇四起、鞑虏寇边、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军务废弛、百官昏暗……”
朱纯臣和张之极垂首不言,只有刘泽深俯身道:“帝无所成,乃臣子之过;王无功绩,则百官无能。万岁如此言,实乃责臣等未尽臣子之责……”
朱由检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功便是有过,尔等不必为朕粉饰。算了,今rì不是告庙大典,还是先将袭爵之礼完成!”
() 刘泽深不再勉强劝慰,侧头向一边伺候的许剑波示意。许剑波看到刘泽深的眼sè,又从隔间请出了刘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按次摆在了太祖、成祖皇帝灵位的下首,再放上香炉,然后退到一边,垂手侍立。灵位摆放完毕之后,刘泽深恭敬地跪倒在蒲团上,焚香恭敬叩拜道:
“大明太祖、成祖皇帝、刘氏讳云霄公列祖列宗在上,不肖臣刘泽深焚香叩拜。泽深不肖甚矣!然年未弱冠,则随先考远赴西北劫杀血龙邪教并于南洋击杀邪教匪徒于海上于当年,而立之年,则往琉球以全大明天威,不惑之时以天下为己任,曾只身与贼酋**哈赤者共议辽东诸事,不求寰宇廓清,但求大明国祚永续而已!然天不假年,rì月无常。数十年过,臣垂垂老矣,今者,臣五十有七,臣之次女名媱者二十有六,恭友智谋皆出俦类甚众,其余诸子皆不足胜侯爵之任。故传侯爵之嗣于臣之庶出女媱,再拜以求列祖列宗,恳请勿罪泽深是也!庶出女媱,化名金步摇,豆蔻之年即外出历练,算而今、战东虏、救长陵,得保大明成祖陵寝一夕安寝者是也。虽为庶女,然勇谋兼备,盖诚爵位之嗣,幸得大明崇祯皇帝讳由检钦赐恩准,得允刘氏次女媱者承嗣青甸侯之爵位。不肖子孙泽深万死叩请列祖列宗,惟伏,尚飨!”
言毕三拜,刘泽深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转而向金步摇道:“媱儿,上前跪拜!”金步摇依言,走上前来,跪下,恭敬三拜,刚想说什么,却如同朱由检一般直接站起苦笑道:“列祖列宗在上,媱儿实在不敢承诺什么,大明朝廷如何走向,实在不是媱儿一介女流能够改变的。可媱儿却知道列祖列宗一句教诲,那便是尽媱儿之人事,全大明之天命……”
“如此便够了……”一直在旁边观礼的朱由检发话了,“朕不知道朕是中兴之君还是亡国之君,但是朕却是一个父亲,朕现在只希望朕的儿子能够太太平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
方涛愣一愣,接茬道:“若是寻常百姓出此言语倒还罢了,帝王之家如此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朱由检苦笑道:“朕连你这么个商户都拉拢不到,难道还指望朕拉拢到诸葛亮魏征这样的俊才?你小子若是还有那么点良心,早早答应朕就算了……”
“当我什么都没说!”方涛连忙改口道,“你是皇帝,不好这么办。若是我,必定先好好积攒粮草军饷,坐视流寇先把西北那些贪官污吏、不听话的藩王杀个遍,然后剿寇招安……再然后派上一批靠的住的官儿去上任……那些个只求权势跟财帛的东林人,让他们到必死之地当官儿,他们肯定不会干……到时候跟流寇商量好了,他们蹿到哪儿你的官儿就补到哪儿,要不多久,东林人就算想冒泡也别想得到地方督抚的支持……还别嫌弃流寇出身的官儿,他们说不准比八股考上来的官儿还强……等天下太平之后再重新选拔开考,能者上,庸者下……”
这下轮到朱由检发傻了,沉思一阵道:“你这话虽有道理,可如此荒唐的事情,岂是一国之君能做出来的?(按:作者言曰,穿越党常做这活儿)要知道流寇如同手中利剑,既能伤人也会自伤,一旦掌控不住,岂不流毒天下?此事绝不可行!”
方涛耸耸肩膀道:“这么好的绝户计不用,那我也没办法了!不过我还是要说,照现在这个局面下去,流寇卷土重来那是早晚的事儿……”
“罢了……”朱由检叹息一声道,“朕到底是个皇帝,不是枭雄……”
接下来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刘泽深将青甸侯的印信文书一并奉给朱由检,朱由检再转赐给金步摇,这中间免不了说几句鼓励提气的话;金步摇也是规规矩矩跪听领受。礼成之后,前来观礼的张嫣、朱纯臣、张之极则上前道喜,就连方涛几个也不能免俗,从今rì起,自家阿姐就是朝廷册封的青甸侯了,当然可喜可贺。不过这样的喜庆并未持续多长时间,正如金步摇一开始对方涛说的那样,这顿饭还真的让方涛来做了。
厨下,许剑波一脸平静地将事先准备的食材一件一件地摆上灶台。方涛被灶台上的食材吓了一跳,不解地问道:“老爷子,这活儿我可做不来……这些个东西喂马还行,喂皇帝有些勉强……”
许剑波慢悠悠地拈起一粒黑豆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咀嚼一阵道:“又吃不死人,能填肚子不就行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这黑豆还有这干豌豆可都是老侯爷亲自炒的,一般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招财反正是个吃货,抓了一小撮黑豆塞进嘴里大嚼一阵咽下道:“味儿还行,挺香,跟猪头肉一块儿下酒不错……”
进宝则是将一粒蚕豆放在指间捏了捏,又缩缩肩膀放下:“虽不是什么坏东西,可用来招待贵客,恐怕有些……不太尊重了……”
方涛也是苦思道:“没错啊,好歹是个皇帝,难道让他嚼黑豆?实在不行,米面什么的总要有一点儿?哪怕隔年的陈米陈面,交给我拾掇拾掇也能凑桌好面席了。这算什么?黑豆、黄豆、芸豆、蚕豆、绿豆、赤豆、豌豆,全是豆子……这边更惨,腌菜叶、腌菜根、腌萝卜秧、腌菜帮……算得上新鲜的只有这些野菜了,还有这萝卜……可连肉食都没有,哪需要吃萝卜通气啊……难道明儿皇帝上朝在金銮殿上一个劲儿放屁?”
许剑波白了方涛一眼:“如果都是山珍海味,那还要你来干什么?白跟老赵学了那么多年徒,连这点本事都没学会?”
方涛大窘,犹豫了半天才道:“老爷子,说实话,这些豆子腌菜什么的,真要好好收拾也能做可口一些的饭菜来,可这会儿有问题啊!您若是把这些个干豆子隔夜用水泡了,这会儿拾掇还来得及,难道我直接干豆子下锅?”
“泡?”许剑波没好气道,“要做豆腐还需要你来?”说罢,拈起一粒黑豆直接放在案板上随手一拍。“啪!”再抬起手掌的时候,黑豆已经变成了一撮豆粉。“你小子还是着相了,一门心思跳在宴席的彀中出不来,难道不知道一道宴席除了好吃好看好闻之外,更注重的是厨子本身的心意?老头子我从学走路的时候就开始学舞剑,浸yín武学七十多年,一开始不过是一剑出手三个剑花,二十年后一剑出手三十个剑花,四十年后手不碰剑也能漫天剑影,如今整整六十年,一剑出手反而什么都看不到了;你被张女妖拖到郎山揍了半个月,怎么还落在套中跳不出来?”
一席话让方涛如遭雷击,良久顿悟,点头笑道:“多谢老爷子指点,我明白了!”
“那,没我什么事儿了?”许剑波微笑颔首道,“前面还要我去伺候。”
“老爷子请便!”方涛拱手道,“厨下交给在下便是。”许剑波点点头,不动声sè地走了。方涛看着一桌食材,再也不觉得头疼,反而在厨下仔细翻看各sè佐料起来。“唔……还好没哭穷到那个地步,牛rǔ、蜂蜜这些配料倒都是上等货,香料倒也齐全,咦……那儿还有几块冻豆腐,不错不错……干果也有不少,鸡蛋鸭蛋也有……宝妹,有没有带胭脂?……胖子,择菜、削萝卜……”
后堂内,众人正分宾主而坐,气氛有些凝重。
“杨嗣昌和高起潜人没回来,奏表倒是先到了,”朱由检的脸sè不太好,“但凡能弹劾的统统弹劾一遍,除了他自己……”
张之极亦是冷笑道:“真不知道‘羞耻’二字他还认不认得!沿途不知道从哪儿捡来那些个鞑子脑袋,然后口口声声说自己如何血战,倒是那些正儿八经上前线的,他一句好话都没有!”
“卢象升之死他必然推脱,”金步摇轻笑道,“就是不知道德王失陷、高阳城破、长陵被围的事儿他是怎么解释的?”
“他病了!”朱纯臣煞有介事地说道,“据说挺重。可万死报国之心仍在,所以强撑病体拼命追击鞑子……”
“真是辛苦他了……”金步摇听得都笑出声来,“那内阁又怎么说?”
“公忠体国,血勇可嘉,虽有小过,然瑕不掩瑜!”张之极语气冷冰冰地,“都是东林人,当然穿一条裤子!最难得的还是楚党、浙党,他们居然也不叫唤……”
“能叫唤么?一叫唤肯定让他们上前线对付鞑子,他们有这个能耐?”刘弘道冷哼道,“就算有这个能耐,粮饷都是东林人捏着呢,光是这一条就直接勒死他们!”
“那么,褒奖战功的事儿呢?”金步摇咯咯笑了起来,“让我猜猜,肯定会说‘藩王失陷,人人有罪,此时不宜妄议封赏’,对不对?或者说‘王师不及民练,传扬开去,于天颜有损’这可是替万岁挣面子呢……”
() “哈!还真让侄女儿说中了!”张之极拍拍大腿笑道,“他们还真就是这么批复的!这么一来,不但面子保全了,就连赏赐的东西也省了,他们又能肥上一年!还有,跟这些奏表一块儿送上来的是请议北直隶恢复耕种的条陈,嚯!这帮家伙都已经把自家庄子给圈好了,连个芝麻大的地方都没剩下啊!兵灾之后无主之地要重新丈量,有主之地也要看主人有没有通敌卖国,更要先考察鞑虏肆虐之时各州各县牧守官员的抗敌情况……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那么多人手,也不知道他们能捞多少孝敬……”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朱由检的嘴角已经不住地抽动了起来。金步摇看在眼中,却不住地火上浇油道:“这朝堂都是他们说了算了……”
“够了!”朱由检再也忍不住,低喝一声道,“给朕留点面子……这帮人的作为锦衣卫早就查录在案,可朕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朕一下子哪来这么多候选的官补上去?从下面州县调,能有几个好的?方小子说得没错,都烂到根子了,朕能有什么办法?朕即位之后整天只办了一件事,那就是筹饷!好不容易筹到军饷,没听个声响就落了他们的腰包!”朱由检怒了,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招财和进宝各自端着食盘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看到屋内一片沉寂,两个人也一下子愣住了。招财虽然经常犯浑,可他却知道屋内坐着一个先帝遗孀一个当今万岁。尽管都是常服,但他没方涛那种放肆的胆子,看到众人脸sè都不好,也只得和进宝猬在门口不敢动弹。
“好了,方小子的菜上来了,咱们入席……”刘泽深淡然笑道,“不怕万岁责臣欺君,臣今rì只备下了各sè粗粮豆子、腌菜和野菜萝卜,倒是想考校考校海cháo的厨艺……”
朱由检脸sè稍缓,微微颔首道:“无妨,朕近年也不甚尝珍馐,寻常吃食便够了,那些山珍海味朕吃起来容易,还不知要靡费多少财帛。都说青甸侯一向粗茶淡饭,朕今rì少不得入乡随俗。”说到这里反而腼腆地笑了起来:“朕记得朕还是信王的时候,先帝曾下诏青甸镇送个厨子入宫,结果青甸侯不但抗旨而且上疏谏言先帝不可贪口腹之yù;朕即位之后也下过一诏,不过那时是负气之举,还是挨了青甸侯一封抗表奏疏,现在想起来倒是觉得青甸镇大厨真比朕的御厨还好?”
张嫣脸sè先是一红,旋即眼圈发红道:“先帝下那封荒唐诏书,都是因臣妾而起。臣妾入宫之后对赵师傅的手艺念念不忘,没想到先帝还真的……”
刘弘道见状连忙劝解道:“这下好了,海cháo是赵师傅嫡传弟子,赵师傅的亲子都没学到那么多,大姐可以解馋了……”
金步摇连忙招呼道:“那快入席!胖子,宝妹,把菜端上来。”众人立刻按尊卑入席坐定,招财和进宝这才上前将已经备好菜式摆桌。众人看到桌上菜式的时候顿时傻了眼:没一样见过的!
最中间的一道菜完全就是生姜丝淋了一勺香油再泼点蜂蜜堆成一堆而已,不过盘子倒是挺考究,一只四边绘着“万”字图案的白磁盘。“哟,亲家你还有佛家法器哈!”朱纯臣看着一盘姜丝笑道,“这菜什么名儿?忒小器了?只有姜丝?”
进宝乖巧地回答道:“涛哥儿说,这道菜叫‘万里江(姜)山’……”
张之极一愣,旋即笑道:“万里江山?好彩头啊,请万岁独享!”
朱由检尴尬地笑了笑道:“海cháo这是拿朕出气呢,这万里江山断然不能给别人,可这么多姜丝下肚……”
招财清清嗓门道:“大厨说了,辛辣甘甜都在江山之中,若是受不得这点委屈,这姜山拱手让人也没什么冤枉的!”
所有人都是一凛,方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吃苦头还是送江山,你自己看着办!朱由检脸sè郑重地将一盘姜丝端到自己面前道:“朕收下了。”
刘弘道来了兴致,追问道:“这道菜呢?上面一层是蛋黄捏的粉,下面一层黑乎乎的是什么?”
“捣碎的黑豆,”进宝回忆了一下道,“这道菜叫‘皇天后土’……”
“这也行?”刘弘道苦笑一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点头道,“行啊!牛rǔ的香味全在里头了,还有蜜饯丝……”
招财又放下了第三道菜:“这可不是黑豆泥拌豆腐,大厨说了,这叫‘黑、腐遍地’。”这算讽喻了,金步摇暗自点了点头,不算什么过分的举动。不过进宝再摆上一盆菜的时候刘泽深却忍不住了:“拿错家伙了?这是后院喂狗的盆子……”
“‘人不如狗’,”进宝无奈地回答道,“这是涛哥儿让这么说的……”所有人顿时一脸尴尬。
朱由检苦笑道:“行了,无罪。接着上……”
第五道菜是一盘黑土,进宝解释道:“涛哥儿说,泥土是天下财帛之根本,土为恒产,有恒产者才有恒心……嗯……还有就是,太平年月百姓都从土里刨食,若是寸草不生,这黑土就是百姓之食……这个……以前穷的时候,我还真吃过一次……”
朱由检脸上挂不住了,放下筷子,低声问道:“西北灾民真的都吃这个?”
金步摇看傻子一般看了朱由检一眼,不无讥讽道:“偶尔还能吃上几顿肉,不过是饿死的人肉,或者干脆易子而食……”
朱由检嘴唇有些发白,过了一阵才缓过来,举箸夹了一块黑土塞进嘴里,费力咀嚼一阵,勉强咽下道:“朕……有愧……”
所有人立刻起身离席道:“臣等有罪!”
朱由检无力地摆摆手道:“都坐下!这些年你们做的那些朕都看得见。有罪的,不是你们……接着上菜,朕要看看这个方海cháo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朕!”
进宝见皇帝吃了泥巴都没生气,心里也放下了,又摆上一盘。这盘菜比起前两道养眼了一些,将一只大萝卜片成两片,掏空,里面装得满满地瓜子仁,瓜子仁上涂着一层蜜。朱由检微笑道:“朕猜着了,海cháo这是让朕心怀子民?”说罢用勺子舀了一些瓜子倒进嘴里,一入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嚼又不是,不嚼又不是。
金步摇见状大奇,也尝了一口,其余人跟着一块儿尝了一口。“好苦!”刘弘道眉头拧成了疙瘩,“用蜜汁就算了,怎么还用了黄连汁?”
“子民苦啊……”朱纯臣放下勺子,“方小子,不错!”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招财将食盘收好道:“头一拨上完了,我们再去端。”转出去一会儿两人又端着六个菜进来,一股脑摆在了桌上。招财挨个儿解释道:“这一盘,黑豆泥成堆,芸豆泥平铺,涛哥儿说‘万里黄河绕黑山’;这个烤麻雀是惟一一道荤菜了,涛哥儿现抓的鸟儿,一人只能摊上一只,菜名儿叫‘刀山火海作笑谈’;这一道,核桃只有壳儿,里面装的是豌豆澄出来的粉调上牛rǔ蜜汁,口味还行,涛哥儿说这是‘闺甜梦仁(人)不再’;梅花花瓣裹的绿豆沙最费手上功夫,但是挺香甜,名叫‘零落成泥碾作尘’;这个豆腐皮野菜卷名叫‘何惧马革裹尸还’;咸菜芝麻拌鸡蛋白名叫‘要留清白在人间’。还有一道主餐,涛哥儿正在厨下熬着。”
刘泽深兴致反而高了起来,执起筷子对朱由检低声道:“万岁,此子心意已明,想来不过是心中绕不过去那道坎儿罢了……”
朱由检似有所悟,细想了一阵对张嫣道:“皇嫂,朕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嫂万勿推辞……”
张嫣会意,微笑点头道:“万岁何须多言,本宫自有区处。”
这时候方涛端着一只大砂锅走了进来,稳稳地放到了桌上,热气腾腾。
“这是什么……粥?”刘弘道奇道,“赤豆我认得……这个应该是紫心萝卜切的丝?不过你小子也不错了,干枣都能倒腾出这么好的枣泥来!蜜饯是岭南来的?还有一股子豆腐rǔ的香味……不对啊,腐rǔ不是咸的么?难道用的是红方?这么又甜又咸的算怎么回事?味儿不对啊……”
金步摇也疑惑道:“是啊,前面的菜除了泥巴和狗盆,其他的卖相还都不错。怎么到了这道主餐上就只有这红彤彤地一锅?甜不甜、咸不咸地,我虽不懂这个,可好歹弄点葱花什么的点缀一下不算麻烦?再不济厨下不还是有果脯之类的,黄黄绿绿切丝撒上面,让人看着心里也舒坦……”
刘泽深盯着陶盆看了一眼,颇具意味地问道:“前面几道极言百姓之苦,中间几道菜有横扫寰宇之志,这一道主餐到有何寓意?”
方涛盯着暗红如血的陶盆道:“压轴菜,菜名‘苍生血’。”
() “哐当!”牢门被打开,刘震巽和柳媚一脸肃穆地站在了牢房门口。
前田桃眼圈乌黑,看到刘震巽和柳媚之后,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扑过来道:“教官,救命!燕子她实在是……”
刘妍一脸无辜道:“挠了你半个月脚底而已,至于这样么……被关在这儿连放风的机会都没有,找点乐子有什么不好……”
前田桃一脸悲愤:“你!你只挠了脚底么?天天半夜手往上乱摸!”
刘妍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我看你个头这么小才关心你来着,看看你青期有没有发育好……”
刘震巽和柳媚一声不吭地看着两个女孩儿在牢房里头斗嘴,两人都是一副yù言又止的模样。前田桃看到两位教官的表情似乎不太对,立刻放弃了找刘妍寻仇的打算,试探地问道:“教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肯定是特赦呗!”刘妍笑嘻嘻地走到刘震巽的身边,一手挽起刘震巽的胳膊,整个人腻上去道,“八成又开战了,咱们有了新任务。”
刘震巽微微地侧过身子,不动声sè地挣脱了刘妍,语气低沉道:“战争爆发了,这是联盟议会第一次主动向血龙帝国宣战。”
刘妍怔住了。联盟在风雨飘摇中成立,虽然在成立之初经历过不少大小战役,可一直都是为了保卫公民、被动而战,这一次,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促使联盟议会直接向血龙帝国宣战了?刘妍不敢乱猜,而是稳住呼吸,静静地等待下文。
柳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前田桃道:“桃子,我们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希望你能节哀。实验室助理石井健背叛了联盟,窃取了关于时空舱的宝贵资料,你的父亲和母亲,前田正冈教授和前田子教授,昨天夜间不幸遇害,遇害者还包括了你尚在襁褓的弟弟……”
刘妍呆住了,一夜之间,前田桃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弟弟,失去了整个家庭,失去了属于她的一切;而这些,竟然就是联盟向血龙帝国宣战的导火索。“教授他……”刘妍的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爸……妈妈……”前田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刘妍顾不上伤心,连忙一把扶住前田桃,语气变得急促而尖利:“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实验室不是都有宪兵么?宪兵哪里去了!那个矮骡子哪来的密码!”
刘震巽语气平缓地解释道:“石井健是前田教授的实习助手,他利用替前田教授收拾东西的机会取得了前田教授的DNA部分样本,然后通过接近桃子,取得了桃子的DNA样本,两个样本比对之后,解开了实验室的DNA密码……宪兵只会抓捕强入实验室的人,对于能解开密码的……这是我们的失职……”
“放我们出去,现在!我需要全套的战术装备!”刘妍厉声道,眼中几乎喷火。
……………………
简单地酒宴之后,朱由检带着张之极、朱纯臣便离去,张嫣留下来跟父亲、弟弟、妹妹叙过旧情之后也告辞离去。让方涛感到不解的是,金步摇送出去的时候眼圈居然是红的,老天,母老虎阿姐居然还知道“哭”是怎么一回事啊!不过很快他就从不解变成了悲剧,因为金步摇看到自己悲伤的模样被方涛看见,很快就找方涛“灭口”来了。
惨遭修理的方涛直到天黑才勉强从柴堆上爬了起来,忍着浑身疼痛给大伙儿做晚饭。晚饭的食材倒是比午饭的食材好了许多,至少有了米。热腾腾的粥摆到桌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定,都等着方涛。方涛分别给众人盛好粥,再给招财递上了两斤馒头。没错,是两斤,这是招财的标准食量,若是敞开来吃,还得再加。不过鉴于晚上只有咸菜萝卜,顾忌胖子的胃口也好不到哪儿去。
方涛刚刚端起粥碗,刘泽深就说话了:“海cháo,下午嫣儿走之前说想要见见朝云丫头,明rì你陪朝云进宫一趟……”方涛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侯爷您就别逗我了,八成是懿安皇后替简先生拉拢我,把我诓进宫,然后劝我,是不是?不干!”
刘泽深呵呵笑道:“你小子就以为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皇宫不比这宅子,你个白身草民想要进去也得靠恩旨才行,就算进去了,你也没机会见着嫣儿,只能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嫣儿怎么可能有机会劝你?要知道田贵妃刚刚薨了不久,我这边突然来了个美人进宫,被那些个嚼舌头的知道了难免参我一个蛊惑君上,就连嫣儿都要跟着受牵连,由你同去,自然没什么人啰嗦……家仆婢女拜见旧主,也是人之常情……”
“家仆?”方涛眼睛瞪得大大地,“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答应当刘家家仆了?”
金步摇眼睛同样一瞪,恶狠狠道:“再说一遍试试?”方涛哆嗦一下立刻噤声。
刘弘道却微笑解围道:“方兄弟不必过于较真,青甸镇已经几百年没有主仆奴婢一说了。这些称呼还不是他们自己说出来的?单是咱们青甸镇各工坊的管事们都是每三年让匠户们自己扔豆子选;那一套若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不直接口诛笔伐灭了咱们?其中细节二姐自会慢慢告诉你,徐老爷子跟父亲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在外人面前还不是以老仆自称?这会儿你倒是看看……”
方涛无语。没错,许剑波自打一开始就坐在刘泽深旁边,双目微闭,哪像是吃饭,简直就是在这儿入定来了,这种超然的态度,绝不是一个老仆能做到的。刘弘道继续道:“你再不信我,你也想想朝云。朝云什么时候跟我有过尊卑了?”
“好,就这一回!”方涛无奈地说道。
刘泽深点点头道:“媱儿说你们会在京师逗留十天,这些rì子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宽敞!鸿胪寺安排的小院未免太挤了些,弘道一个人住在那儿就行了。”
刘弘道闻言大喜,连忙拉着一直不敢开口的奎斯提斯道:“多谢父亲!”
“先别高兴!”刘泽深一脸沉静道,“你们的事儿我不干预,不过你自己要想好,咱们青甸镇从来不干强抢民女的事,安妮虽然是来自外邦,可也应该尊重。如果你不能说服她,那么你就得跟着她的信仰去办;至于你的信仰……咱们青甸镇不重视这个,随你,只要你不后悔。今儿你们都在外头的时候我跟万岁已经说起过安妮的事儿,万岁也已经知道了这个乌虚国公主的来头,朝贺觐见什么还是要做,毕竟他需要这么一个仪式来鼓舞军民士气,圣旨也会下发,反正内阁那些人也不会去查这个乌虚国到底在哪儿,不过国礼可不能怠慢了,那座西洋自行钟就不错,你送来的珊瑚树……还是卖了,海军还缺钱,别糟践了……”
刘弘道还没开口,奎斯提斯就已经抢着回答了:“阁下放心,安妮绝不会强迫他的!”
刘泽深淡然地笑了笑道:“但是你要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来了马车,方涛交待招财进宝采买一些蔬菜之后就出门上车。揭开车帘,一股暖流夹杂着脂粉香味扑鼻而来,方涛炒里面一看,愣住了。朝云已经一身盛装端坐在车内,自顾自地拨拉着火盆。看到方涛登车,朝云微笑道:“还不快上来?好不容易暖和点儿,你又想让我挨冻?”
方涛是被朝云的姿容吓住了,想来淡妆素抹的朝云本来就已经美得让女人高血压让男人脑血栓,再这么盛装打扮,方涛已经完全找不到词语来形容朝云之美。或许……或许懿安皇后年轻的时候会跟她一样漂亮?更或许……阿姐脸上没有那大块的胎记也会这么漂亮?可这么漂亮的女人,砍起鞑子来……若是砍我……方涛痴痴地想着,身上有些哆嗦。
朝云见方涛神sè不对,旋即就明白了方涛心里的那点心事,微笑道:“你可别想岔了!若不是大小姐召见,你可没这么好命跟我同车!快上来,以前在如皋的时候天天爬上楼顶还不就是等我的车在四海楼下面走一趟么?现在机会来了,你怎么不动?”
方涛猛然惊悟,连忙爬上车,放下帘子,吞吞吐吐,有些腼腆道:“呵呵,这个……我是被朝云姑娘吓着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漂亮呢……”
朝云轻柔道:“你跟我就别客气了,叫我朝云,说起来咱们的身份应该是一样的,二小姐说,以后说不准我还得是你的手下。天底下哪有上司对下属这么客气的?还是留点机会让我奉承奉承你才是,要不然将来你让我带着巡洋舰队专往那些腌臜地方跑,我可吃不消……”
“吓!什么腌臜地方?”方涛被朝云这么一说,也收起了原先有些惴惴的心,反而奇怪地问道,“海上到处都是水,有什么腌臜的提两桶上来冲洗冲洗不就行了?海岛上还不都是陆地?既然是陆地,还能糟践到什么地方去?”
() 朝云知道方涛从未出过海,于是耐心解释道:“海上航行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一是风,二是水;风决定了你的航速,开战的时候决定了你是否处于优势地位,而水……大海上不缺水,可都是盐水,我们需要的是淡水!一艘巡洋舰水手炮手加起来最少都要四百人左右,航行中最起码要准备好十五天以上的淡水,因为海上风向虽然可以找到规律,可有时候会风暴来了会变的,一旦偏移航线,找不到落脚补给的海岛就糟了。食物倒不怕,就算吃完了还有渔网可以凑合捕鱼,怕的就是没水喝……所以,几个月不洗澡是常事……”
“几个月不洗澡……”方涛一脸古怪地打量着朝云。
朝云两腮微红,辩解道:“我还算好,走的都是南洋一带的线路,海岛多,沿途雨水也足……这辈子只跟香佬走过一次远洋,是去刘氏在海外的落叶岛,太远太远了,三个月都没洗一次澡,这辈子都不想走第二回……”
“海水就不能洗澡?”方涛有些好奇。
“能啊!”朝云微笑道,“可海水洗澡晒干了身上有盐粒,还是要用淡水冲洗。偶尔一两次不冲也无妨,就是身上不舒服……不过海水洗澡确实对身体挺好,只是不能天天如此罢了。煮海水蒸馏的法子我们也想过,可船体说起来大,去掉隔水舱,还要腾出空间装火药炮弹,还得装备用的火枪火炮,还得留着人住,其他食物水桶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长途航行物资紧缺呢,能省则省,天晓得哪一天会不会被风吹到什么认不得的地方去?谁敢这么浪费……”
“哦,原来是这样……”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了一句让朝云绝倒的话,“看来我这厨子上船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朝云翻翻眼皮无奈道:“二小姐说,老侯爷是准备培养你带上一支分舰队的,是指挥官!你怎么想着上船当厨子……”
方涛有些无奈道:“我不也是什么都不懂么?等回了南京,我现在长江里头溜达两圈能在浪里站稳了再说。”
“也对!”朝云轻笑道,“你这家伙在海上能不能站稳还是个问题。”说道这里,从身边的食盒中取出了一盘糕点,放到两人之间的小案上道:“早起的时候怕是没吃东西?尝尝这个雪花糯米糕,我自己做的,虽然比不上你,好歹品鉴品鉴,给个说法。”
方涛抚抚肚皮道:“正好空着!不知道会不会像你在碧水楼那时候做的糕点一样,放恁许多蜜糖,甜得连嘴巴都粘住!”说着,拈起一块糯米糕丢进嘴里,细细咀嚼一阵立时瞪大了眼睛,匆忙吞咽下去不可思议道:“朝云姑娘,你行的……”
朝云乐了:“怎么?难道比你做的还好吃?”
方涛连连点头,旋即又连连摇头道:“是!是!不是!不是!”
朝云不解地问道:“话不能说全啊?什么意思?”
方涛又丢了一块进嘴道:“我说你行,是说你不怕冷!虽然是二月头上,可京城比咱们如皋数九天气还冷一些,夜里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个糯米糕是头一锅,不是做好了之后早起回炉重新蒸上来的。也就是说,你得子时开始蒸米,这口感少说也得蒸上一个多时辰。蒸好了之后捶上一个时辰,你也是练过武的,你说我打不过你,怎么说力道也应该跟我差不多,否则刘兄和阿姐也不会那么看重你……捶捣的时候还得逐次加蜜糖果脯丝之类的东西,这口感这嚼头,你不守上一夜肯定做不了……说你行,是因为你为了这么一盘子糕点还有兴趣折腾一夜,这么冷的天……”说道这里方涛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朝云。
“这么看着我干嘛?怪怪地……”朝云有些不自然,倏而挺了挺腰杆道,“没错,二小姐是跟我说过我们的事,可我又没答应……好,我说实话!我这么做,确实为的是舰队的事……二小姐说得没错,若是你让我执掌机动巡洋舰队,我们必须要增进了解,否则我们之间的配合根本谈不上默契……”
方涛将口中的糯米糕咽下道:“那你也犯不着这样?三更半夜的起床做米糕,就是为了跟我增进了解?”
“谁让你是个厨子!还是做米糕起家的!”朝云有些忿然,“你要是会点儿别的,我何至于这样?我熏一身的香施这种粉,还不是为了挡身上这股子米糕味儿和黑眼圈?”
方涛盯着一盘米糕,有些艰难道:“没想到,这么一盘点心还承担了这么大任务……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种脂粉的味儿似乎不是花香这么简单,我从来没闻过,哪儿来的?”
“安妮给的啊!”说道脂粉朝云得意了起来,“她从那个叫法兰克的王国带过来的,听说带了几十箱子,在南洋兜了一圈儿,卖得挺不错,价比黄金……”
方涛吓了一跳:“有没有搞错?脂粉的价钱比黄金还高?”
“这叫香水!”朝云赏了方涛一个白眼,“听说欧罗巴不论男女,只要信那个上帝的,除了洗礼那天都不洗澡的,说要留着最纯洁的躯体去见上帝;她那个不列颠国有个什么女王,三个月洗一回澡就被人骂成洁癖。所以他们身上味儿挺大,全靠这个遮着……”
“还真是无奇不有……”方涛歪了歪嘴,准备再说的时候已经没了机会。
马车忽而停下,一个尖细的声音道:“两位,宫门到了,请下车!”方涛连忙起身打起帘子,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搬下小凳子一手将帘子继续打着,等这朝云下车。朝云探出半个身子,微笑道:“就不知道扶我一把?用西夷的话说,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方涛讪讪地笑笑,伸出了一只手。朝云也不避嫌,直接抬手放到方涛手上,却不是抓方涛的手臂,而是握住了方涛的手心,从车上缓缓地走了下来。方涛还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奉张嫣懿旨来接人的小黄门就对着宫门的卫士开口了:“奉懿安皇后懿旨,接昔rì家仆如同叙旧问话。”
守门的卫士官看到朝云的面庞时,表情很是恍惚了一下,旋即惊醒道:“可有万岁旨意?”
小黄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片,回答道:“万岁手谕。”
卫士官接过手谕细看了一阵,点头道:“出入内廷须得搜身,例行公事,还请公公莫怪!”
小黄门微笑道:“奴婢自然懂这个规矩,可这位姑娘自幼与懿安皇后情同姐妹,还请……”
卫士官恍然道:“明白!”说着朝一遍站岗的卫士耳语了几句,卫士匆匆忙忙跑进去了,不多时,带出来一个宦官和一个健硕的宫女。卫士官拱手向方涛和朝云道:“职责所在,两位宽宥!”
方涛笑笑,直接张开了双臂,朝云亦是示意宫女前来搜身。两个人身上倒也没带什么违禁的东西,例行公事之后也就进了宫门。往前走了不远,领路的小黄门就边走边低声道:“两位都是娘娘的旧仆,该知道的礼奴婢就不多说了,只是这宫里头规矩大,两位还要小心一些才是。内廷门禁森严,这位小哥儿是进不去的,娘娘说了,请小哥儿到千秋亭少待,不过别乱跑,被侍卫抓住了可就不好说……”
朝云一路点头答应,而方涛却被皇宫雄伟恢宏的气势镇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巍峨而又排列整齐的建筑,庄严而肃穆:这就是简先生上朝的地方?方涛跟在朝云后面,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地踱着脚步,若不是刘弘道借了他一身锦袍,就这副一边醒鼻涕一边笼手缩肩小心前行的模样足够让沿途的侍卫直接把他叉出去暴打一顿。
小黄门辗转带到了天一门,远远一指道:“小哥儿请进去,娘娘跟这位姑娘叙过旧就可以回去了。”又转向朝云道:“宫里地方大,还请姑娘再累一会儿。”
朝云也挺客气,颔首道:“麻烦公公了!”说罢,跟着小黄门往内廷而去,丢下了方涛一个人。方涛有些无奈,不过还好,这里好歹就是传说中的御花园,也算得上内廷的一部分了,进去瞧瞧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那个千秋亭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不甚了解,逛逛看看!当下朝在门前站岗的侍卫拱拱手:“两位辛苦……”
没反应。
方涛脑袋凑得近了些,又问道:“两位辛苦?”
还是没反应,方涛凑得更近了一些,这才听到了两个侍卫的呼吸声。摇头咋舌道:“这都什么规矩?动都不动一下,还不得把人憋坏了?真要站得僵了,来了此刻如何活动得起来?”说罢,扔下两个木头人一般的侍卫自顾自地走了。
要说这里好歹也是御花园,皇帝老儿的私人领地。虽然现实未必如此,但从理论上讲,这里应该是全天下最好的花园,私人的。在方涛眼里,这么个地方,确实比阮大铖的私宅高了不知道几个档次,不论是建筑的材料还是正儿八经的“高度”都是如此。
() 晃了一圈儿,方涛本来就对这种赏景的活儿没什么兴趣,一个人闲逛就更无聊了,在他的算计里,有这种狗屁闲工夫还不如赶紧地和点面、拌十几斤馅儿上笼蒸一阵子呢,这活儿虽然累,可好歹能挣钱,看花儿看鸟,不但不挣钱,还得自己解决吃喝拉撒,赔钱。太亏了,不划算。
不过方涛的无聊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一个小屁孩就进入了自己的视野。小屁孩大约十岁出头,个头正常,营养状况良好,身材属于人类范畴;后面照例跟着伺候的宫女和小太监,一看就知道,这小屁孩应该是皇子。皇子?皇子好啊,简先生的儿子……是不是可以欺负一下?方涛的想法有些石破天惊。刚准备找这倒霉孩子寻点儿乐子,小屁孩居然先一步发现了他,直接朝方涛招手道:“那个……你……那个谁……过来!”
方涛怔了怔,指指自己的鼻子问道:“叫我?”
小屁孩猛点头道:“对,就是你!”
方涛不干了,连连摇头道:“你这孩子懂不懂点儿规矩?我年纪比你大,好歹叫一声‘兄台’;让我过去,再怎么也少不得一个‘请’字,就这么一招手,还‘那个谁’,难道不知道先请教我尊姓大名?我若去了,那也太没面子了?”
小屁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方涛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我不会?我只学过向父母行礼,这个却从来没人教过我……”
方涛挠了挠脑门,无奈道:“好,我教你!”说罢,将锦袍整理了一番,扶了扶头上发簪,表情肃穆,抬手躬身一揖,语气诚恳道:“不才方涛,表字海cháo,未曾请教兄台名讳?可否上前一叙?”
“哦……免礼……”小屁孩下意识地抬了抬手道。
“你……!”方涛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sè,咬牙切齿道,“你小子有门道啊!诓我先行礼,嗯?小爷我横行如皋十几年,打遍如皋无敌手,纵横雉水(如皋别称)几十里,上天捉鹰入地搏虎,从来就没吃过亏……还头一回被你个小子给蒙了……”
小屁孩看到方涛龇牙咧嘴的模样,下意识地朝后面躲了躲,挤到太监宫女中间,有些弱弱地辩解道:“习惯了么……你着什么急……”小屁孩的跟班宫女手里捧着果盘水壶擦汗的手巾,看到小屁孩如此慌张,也下意识地挡在了小屁孩的前面,而两个跟班小太监更是毫不畏惧,直接迈了一步,堵在了方涛的前面。
对方如此示弱,方涛反而倒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不是流氓打架,如果对方五六个人全都是流氓,就算自己打不过也不会服软,可对方是小屁孩、女人,剩下太监只能算是残废,他实在不好意思动手开揍。只得咧咧道:“那也不行,我可是从来不肯吃亏的,要不赔点儿银子来花花……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朱慈烺……”小屁孩怯生生道,旋即恍然,拨开宫女和太监,走到方涛面前,整理冠带,拱手行礼道,“不才朱慈烺,未有表字,未曾……额,方先生,可否上前一叙?”
“你就是太子?”方涛眼睛都直了,压根儿就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屁孩就是太子。生活在天朝的子民们就算再傻也知道太子是什么身份,更何况前rì刚刚把人家的侍读暴打了一顿的方涛。当下,方涛吞吞唾沫道:“你知不知道我前rì把你的侍读给打了?”
朱慈烺眨巴眨巴眼睛道:“知道啊!我来这儿的时候母后都跟我说了,说是御花园来了个外人,这个人把吴侍读给打了……”
方涛更奇怪了,问道:“没错啊,我都把你的侍读给打了,你就不恨我?这可是让你丢人的事儿啊!”
朱慈烺反而笑了起来:“才不呢!吴侍读挨了打之后,太傅他们全都不肯来了,说父皇若是不严惩凶徒……就是你啦……他们无颜再入东宫讲学。不过……他们不肯来,实在太好了!整rì听他们啰嗦,实在是无聊得紧……”
方涛听得直翻白眼:怎么老朱家的皇dì dū这个德xìng?敢情从当太子这会儿就讨厌读书啊!不过这世上只有劝善没有劝恶的道理,放在现代,就算一个人打心眼儿里厌学,可碰上自己的后辈同样厌学的时候也少不得教训一番,自己不信曾哥,门门“满堂红”,也要在晚辈面前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刻苦用功、可惜天妒英才等等。方涛同样如此,虽然他也讨厌读书那一套,可毕竟如今读书还是主流思想,他依旧下意识地说道:“这可不好,你父皇给你挑了这么多好师傅,还不是想让你学学好,将来当个有为之君?……”
话还没说完,朱慈烺就不乐意地回答道:“这话母后都说了几百遍了!咱们男人的事儿怎么能让女人多嘴?还以为你打了吴侍读一顿就是个大英雄呢,没想到还学女人……”
方涛立刻气结,你才多大?还男人的事儿女人的事儿?娘的,不会是这小子的发育太快了?可对方是太子,自己对朱由检有意见没错,可对一个孩子实在生不起气来,当下只得嘴角抽搐两下,勉强笑道:“要知道,多读些书也是好的……”
“才不好!”朱慈烺歪歪嘴道,“整天将来将去都是以德服人以仁治国,说来说去都是轻徭薄赋节省民力,要不就是善纳臣子之谏什么的,不论讲哪一篇,反正总能扯到这上面……唉!好不容易挨到哪一天讲史书了,本来以为能听点儿有意思的故事,没想到扯不几句,又是这个……我才不想学这个呢,我想学武!学兵法!”
“学武学兵法?”方涛被这个小屁孩逗乐了,“你是太子唉!难不成当将军去?就算你学成了,你父皇也不会答应的!何况说了,你现在要学的是怎么去当皇帝……”
“太祖皇帝不也是没学过怎么当皇帝的么!他怎么就能一手打下大明江山?”朱慈烺不服道,“鞑子南下,父皇整天吃不好睡不好,头发也白了不少,母后都偷偷哭过几回了。父皇总说深很自己没有统兵杀敌的本事,否则必定亲提三尺青锋荡平辽东;我是父皇的儿子,当然应该替父皇分忧,父皇要荡平辽东,却不能亲去,那让我去好了!将来我还要学成祖皇帝,御驾亲征,踏破草原……”
方涛来了兴致,反问道:“这没我什么事儿,我就是草民一个。不过你这么想……你几位师傅怎么看?”
“他们气杀!”朱慈烺小麻雀一般雀跃起来,“他们说我‘望之不似人君’、‘有悖君子之德’;我回答说‘主辱臣死’、‘父辱子亡’、‘人臣不能抵御外侮,自当愧杀’,太傅都气得瘫下了……”
方涛听了这话,放声大笑道:“小子,你行啊!跟我当年一样!当年我老爹也被我气得直挺挺地!你说得没错,这些个文官儿没本事让国库的银子多起来,有本事让自家的银子多起来;没本事让边关将士、天下百姓吃饱穿暖,有本事让家眷家丁鲜衣怒马脑满肠肥;没本事让鞑子臣服,有本事让自家百姓造反;没本事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有本事瞪着眼睛找自家人的茬儿;在朝堂上论战、在朝堂下写文章个个儿头头是道,一张嘴鞑子就能说退,真要把他们放到战场上,连鞑子屁股也只敢隔着几百里去看……学武是好事啊!”
朱慈烺兴奋了起来:“你也觉得学武是好事?整个宫里只有懿安皇伯母赞同我,别人都说我胡闹……要不我跟父皇说说,你来当我的太傅……哦,不行,太年轻……当我的侍读好了,那个姓吴的让他滚远点儿……”
“那可不行!”方涛断然拒绝道,“坏我名声的事儿我可不干!我算是明白了,敢情今儿是特地把我骗进来说这事儿的?门儿都没有!我可没这么多闲工夫泡在这儿,况且那些个文绉绉的东西我自己读读也就罢了,让我将给你听,我可不行……至于学武,我还在跟别人学呢,更谈不上教你……”
朱慈烺有些失望,整个人的脸sè黯淡了下来,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有些丧气道:“真没劲……伴伴,把我的弓拿来,自己玩儿去……”旁边的小黄门闻言,立刻取了一张小弓双手奉给朱慈烺,又从身上的箭囊里取出一支无头箭矢奉上。
朱慈烺满意地接过弓箭,拉开试了试。弓不大,完全属于儿童玩具这个级别的,不过弓和箭矢的做工都不错,虽然箭矢没头,可为了保持平衡,工匠们还是煞费苦心地在箭矢的头部套了个竹环以确保shè出去的准头。这年头,只要生在皇宫,就连玩具都是万里挑一的。朱慈烺张弓搭箭直接瞄向了园子里的侍卫。
“慢着!”方涛直接制止道,“好好地立个靶子不行么?怎么能shè人?”
朱慈烺奇怪道:“秃头的,又shè不死人……何况侍卫又有铠甲又习过武,怎么会有事?”
() 方涛手一抬,作势就要往朱慈烺的脸上抽,朱慈烺下意识地把身子微微后仰,准备躲开这一耳刮子。方涛见状放下手臂问道:“你为什么躲?”
朱慈烺回答道:“你要打我……”
“又不会很疼,更不会死人……”方涛翻翻眼皮道,“躲什么躲?”
朱慈烺明白了方涛的意思,提高声音道:“可他们是侍卫!侍卫陪储君练武难道不行?”
方涛叹息一声道:“你是储君,若是我现在把你打一顿,疼了,你会找你父皇母后哭诉?然后你父皇母后肯定要治我的罪,是不是?可侍卫呢?储君就是未来的天子,你用箭shè他们,虽然不疼也不会死,可这代表了天子降罪,你倒是说说,他们犯了什么罪?别看他们块头那么大,可他们都是爹生娘养的,在宫里当值受了委屈,还是被储君降罪,他们能跟谁说去?难道他们的父母敢来找你出头么?”
朱慈烺脸sè一滞,勉强争辩道:“大不了事后给点赏赐,算他们陪太子有功……”
“钱能解决问题么?‘豫让刺赵襄子’的故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
“豫让临死前拒绝了赵襄子的招揽,他说了什么?”
“范、中行氏以众人遇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你的意思是让我以国士之礼代之?可他们是国士么?”
方涛摇摇头道:“错了。不论是冯谖客孟尝君,还是为信陵君而死的候赢,更或者赵氏孤儿中的程婴、公孙杵臼;他们一开始都是毫不起眼的人物,若是没有后来发生的事,青史之上,谁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这是因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愿意用自己这条xìng命成全主君?还不是因为他们的主君以国士相待?宫中的这些侍卫,他们的职责是护卫皇家周全,你若是把他们当成牛马、猪狗,那么将来有一天贼人入宫的时候他们会怎么选择?降敌?逃跑?假装受伤?反正不会为一个视他们如牛马猪狗的君主搭上自己一条命!你若以国士之礼待之,那么于名,则天下传诵太子礼贤下士的美名;于利,则始终有一群效死敢战之士rì夜护卫。你还觉得吃亏么?”
朱慈烺顿悟,旋即又皱眉道:“可天下众生如此之多,若是人人都要以国士之礼相待,哪有如许财力?”
方涛干脆蹲了下来,柔声解释道:“真正的国士不是靠权势跟钱财能收买过来的,能靠权势和钱财收买的国士,会以更高的价码把自己卖给新的君主。这些东西史书上说得都含糊,无非就是一个‘礼’字,可这个礼字却需要好好参详。打躬作揖就是‘礼’么?好吃好喝伺候就是‘礼’么?或者说折节下交、每遇大事必定听取意见就是‘礼’么?都不对,至少没有完全对。对待国士,不是对待贵宾,而是对待‘人’!让他们活得有尊严,让他们感觉到他们在你心中的价值,让他们知道他们在你心中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猪狗、奴仆,这样,他们才会为你效死,为你取义,你明白么?”
“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朱慈烺若有所思道,“推而广之,若是边关将士活得有尊严,他们必定与鞑虏死战;若是百姓活得有尊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造反……”
“大赞!”方涛一拍手道,“你的几位师傅肯定整天跟你说,帝王之道在于制衡,可他们却忘了,善于在臣子之中搞制衡的帝王往往让臣子们活得没有尊严,因为他们都受到了权力的愚弄和摆布,这样的臣子,让他们办事当奴才还行,让他们效死,难……你想想,历朝历代史书之上,殉国守节的多还是屈膝投降的多?”
朱慈烺想了想,脸sè肃穆起来,整衣拱手道:“谨受教!”
方涛呵呵笑道:“这才像个太子嘛!去,给那些侍卫道歉去!”
朱慈烺依言,走到值班侍卫面前,躬身拱手道:“本殿错了,这几天不该拿你们取乐!”
值守的两个侍卫眼圈立刻一红,直接跪倒在地,颤声道:“卑职不敢!卑职愿为殿下效死!”
朱慈烺微微一笑,对一边的宫女太监道:“你们也别站着,本殿好动,你们捧着这些西跟在后面都没得歇脚,从今rì起,但凡我玩耍的事后,你们就把东西都放下,轮换着找个地方歇歇!”一言出口,宫女太监立刻呜咽着跪了一地。
“都起来!”朱慈烺的笑容更甚,转而向方涛真诚道,“你……很好,真的很好!以前在宫里的事后,大家都向我跪,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可惜了,你不能常来陪我……”说道这里,又有些兴奋:“不过,我还是要学shè箭!这会儿来不及搬靶子,就shè……shè盘子里的果子!”说罢,抄着弓箭就准备拉,手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发愁道:“可是我不会……果子就那么小,弓拉开来挺累,还shè不着……你能教我?”
方涛苦笑道:“太子啊!我是个半吊子啊!让我用用手弩还行,弓箭,我也不会哪!”
一个侍卫突然上前一步道:“启禀殿下,卑职等皆以弓马步战娴熟而入选殿前侍卫一职,若殿下不嫌,卑职愿为殿下示范!”方涛心里一乐:小子你看看,你若是真shè了他们,这辈子恐怕都找不到人教你shè箭!
假山后的树影中,朱由检眼珠微红,笑着说道:“梓童以为此子如何?”
随朱由检一起偷听的周皇后低声感叹道:“那些个太傅、少师们终rì昏昏而语,讲授典籍jīng则jīng矣,可那些个话岂是慈烺这般年纪能听得懂的?这个方海cháo三言两语,竟胜过大儒一年之功,比那个挨了顿打的那个强多了……”
朱由检微微笑道:“这话可不能外传,要不然还不都说朕和皇后嘴巴刻薄?”夫妇二人相视而笑。朱由检看看rì头转而道:“事后差不多,估计皇嫂那边应该放人出来了。我先去东暖阁等这个方海cháo,你再闻闻慈烺的意思。”
周皇后轻轻摇头道:“这还用问?慈烺已经舍不得他了!”朱由检低声笑了笑,转身走开。
机会难得,方涛也跟在殿前侍卫后面学了一些shè箭的基本要领,虽不云“会了”,可到底能把姿势摆对,不再像以前一样靠两个膀子硬将弓拉开。正学的起劲,张嫣身边伺候的小黄门就小步跑了过来,向朱慈烺行礼之后对方涛道:“方小哥儿,朝云姑娘出来了,在园子门口等着呢!”
方涛应了一声,向朱慈烺行了个礼就要往外退。朱慈烺一把抓住方涛的袖子,满脸恳切道:“你……还能再来么?”方涛想了想,耸耸肩膀道:“这地方不是我想来就能来的,何况再过些rì子我就得启程南下去了……”朱慈烺有些失望,但也很干脆地松开手道:“父皇昨rì说有意让你做东宫之臣可你不愿意,我也知道你拒绝的理由。但是父皇有父皇的难处,我没有,我会给你一个交待。”方涛有些诧异于眼前这个小屁孩说得如此郑重,不过他也不愿意就此击碎一个孩子的梦想,当下也毫不客气地拍拍朱慈烺的肩膀道:“行啊,我等着!”说罢,跟着小黄门大踏步地离去了。
朝云正在园子门口等着,看到方涛出来,含笑问道:“御花园景致如何?”
方涛没好气地回答道:“想要诓我过来就直接说么,用得着拐这么多弯儿?让我逛御花园还不如让我逛逛御膳房来得实在,最起码还能跟宫里的大厨们切磋切磋手艺……”
朝云整个人顿时垮了下来,丧气道:“本来还以为你能长点儿出息呢,没想到还是厨子……”
方涛一遍往宫外走一遍兴味索然道:“出息?答应他当官儿就算出息?那我也太没出息了!若不是看在那个小屁孩儿还挺不错的份儿上,我才懒得多待一会儿呢!”
朝云皱了皱眉头,有些冷静地说道:“大小姐刚才说,孩子好玩儿是天xìng,先帝当年刚大婚的时候如此,当今万岁还是还小的时候也是如此,老侯爷的三位公子莫不如此。照我看,你小时候也不会老实到哪儿去!可是人之初生宛如璞玉,为何有的太子当了皇帝之后要么是桀纣之君、要么是庸碌之主?可见东宫诸人对太子们的影响之大!你说当今太子‘挺不错’,但你可曾想过,若是让太子继续受那些腐儒的聒噪,将来他成年之后、即位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你没有功名在身,连个世袭的武职都没有,万岁也绝无可能让你直接辅佐东宫,他所想的,不过是想让你多多引导太子,别让他跟那些个不着调的历代帝王那样……到时候毁了大明,也毁了所有人……”
方涛瞪了瞪眼睛:“没那么夸张?敢情我一个人能拯救大明朝?开什么玩笑?这话传出去我还不得被人笑死?”
() 朝云轻叹一声道:“刚才你跟太子的对话早有人传进去了,别说我,就连大小姐都服了!你知道不知道,太子对着侍卫的那一礼意味着什么?若是太子以后都以此礼对待那些微不足道的人物,长此以往,焉能不君临天下?大小姐说,当皇帝未必真要有什么才华,先帝大字不识几个,还不是照样当了六七年的皇帝?虽然干得并不好,可大明朝也算维持下来了,太祖皇帝更甚,连天下都打下来了!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那些起于草莽的国士!一个皇帝要把书读得那么细做什么?圣人典籍读个大概,然后带着一批无双国士,自然能垂拱而治,若万事都靠皇帝亲力亲为,那这个当皇帝的还不得活活累死?一个侍卫,刚刚施了一丁点儿恩义,就能主动请缨示范弓马,若是长久下去,那岂不是有大把大把的死忠之臣不消皇帝开口也能主动替皇帝办事?如此一来,慈烺的帝位还能不稳当?”
方涛恍然,但依旧无耻地耸耸肩膀道:“还是跟我没关系!天底下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犯不着为了我一个搞这么多噱头出来……”
朝云无奈道:“就知道你死xìng不改!”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宫门口,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尖细的叫声:“方小哥儿、朝云姑娘,留步——!”两个人齐齐停下脚步,转头看时,却是王承恩一溜小跑地朝宫门口赶,口中不住道:“两位、两位!万岁召见……在东暖阁……”
方涛见状挠了挠脑门,不解道:“召见?昨儿不是刚见过么?还有什么好谈的?”
朝云顿时一脸苦笑,而王承恩则快要哭出来了:“小爷!您就快点儿!万岁为了这事儿召布衣如今还是头一遭呢,迟了,那些个阁臣又不肯放过万岁了……”朝云亦是劝解道:“你就去,横竖不过多走些路,又不亏了你的!就算你不打算辅佐东宫,好歹也要当面拒绝才行。”
方涛想了想道:“好,走一趟,也让咱见识见识皇帝每天都干什么活儿……”这一下朝云和王承恩同时翻了白眼。
前朝三大殿壮阔而宏伟,帝王属土,又为了让刺客没有藏身之处,故而没有种下一棵树,放眼望去,更显得开阔雄浑。今rì不是朝会,故而朱由检直接进了东暖阁,这里也是朱由检rì常休息的地方,王承恩领头走了不久,迎面就碰倒了几个朱袍老者,王承恩远远地就招呼道:“几位阁部这就出来了?”
几个人的脸sè都不大好,为首的周延儒看到王承恩之后也只是勉强笑道:“圣上事务繁多,当臣子自然不便多叨扰,各部还有公务要办,既然朱批已经下了,我等自然告退……”说话间眼睛已经瞥到了方涛和朝云身上,于是审题微微侧了一下,直起身向方涛道:“这位应该就是护卫长陵有功的方……小哥儿?果然少年俊才……”
方涛随意拱拱手道:“客气客气,草民就算功劳再大,也比不上高、杨二位统帅数十万王师击退鞑虏,更比不上诸位阁部居中筹策之劳。”
一群文臣的脸立刻涨成了紫sè,唯有周延儒脸sè不变,反而笑吟吟道:“方小哥儿过奖。方小哥儿年纪轻轻便立下战功,还蒙圣上亲召,昨rì又当街教训了士林败类,就连内廷都知道了……方小哥儿此时虽是白身,可圣眷之下,难保出宫的时候就与我等同殿为臣,周某在此先恭贺方小哥儿了!”
方涛脸sè同样淡然,口气中有些不屑道:“又是当官儿……这活儿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拿的钱还又少,怎么人人都抢着干?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道理我懂,不会占着你们的地儿……”
周延儒微笑摇头道:“方小哥儿说笑了,同是为君王效力,哪有占地儿不占地儿的说法?都是那些个外人读了些个前朝旧事套在当今胡诌罢了,当不得真!倒是小哥儿如此年轻,将来我们这般老朽入土之后,这朝堂大局还不得小哥儿这样的人物撑下去?呵呵,周某家中今rì正好备下了一些薄酒以解寒,小哥儿若是不嫌弃,前来一叙,可否?”
“哟!我还真没空!”方涛非常遗憾地摇摇头道,“老爷子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个厨子出身,哈哈,巴不得到您府上找厨子切磋切磋手艺呢!可惜了不凑巧,今儿还有事儿,就不去贵府打搅了!回见、回见!”说罢,快步离开。
周延儒看着方涛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渐凝滞,旁边有人问道:“玉绳兄,这小子也太放肆了?就不给他点颜sè?”周延儒敛住笑容摇头道:“除非你们能掀翻刘家,否则连这个心思都别想!骏公(吴伟业字)的事儿你们也看到了,明摆着的欺君之罪万岁还是让我带口谕申斥骏公,这说明了什么?最起码在这个小子身上,既有青甸镇的影子,还有万岁庇佑,暂时还是不能动的……”
“那可不行!这会儿这小子去了东暖阁,保不齐出来的时候就是个什么大将军、领兵部郎中什么的,咱们的面子都往哪儿搁?”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道:“万岁不会这么没轻重。将军衔岂是他这个年纪上能领受的?万岁真要这么做了,天下各镇的镇抚还不得反了天去?何况从周奎府上打听来的消息说,万岁有意让这小子辅佐东宫,替后世之君准备一两个将才而已,等他到了东宫,太傅少师们还不挤兑死他了?不过昨儿宫里也传了信儿,说是万岁打算让这小子回江南领个贡生,然后去南京国子监就读,再让骏公去国子监当司业,我看这也是万岁有意让他们化解化解,哼哼,这小子的学业前途都在骏公手上,到了南京,看他怎么倒霉!”
方涛大踏步地往前走了几步,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时候才尴尬地停了下来,摸摸鼻子转身问追过来的王承恩和朝云道:“这个……该往哪边走?”
王承恩没好气道:“你还知道问啊?你要是再走,过了前面那道小门儿就直接进了太监窝了,没准看着你年轻,直接把你逮起来,也跟咱家一样……”
朝云“扑哧”一笑:“那挺好啊,直接让他入东宫……”
方涛顿时觉得头皮一麻,涎着脸笑道:“我这不是看不惯那几个老东西么……”
王承恩翻了翻白眼道:“是啊,摆谱儿都摆到皇宫里头来了!快走,里头都等得急了!”说罢,带着方涛和朝云往东暖阁赶,一路上口中依然碎碎念叨:“小哥儿,就算你真的不待见万岁,等会儿见了面好歹也行了礼……万岁也真没想让你跪,就就摆个样子,万岁就让你免礼……说话也斟酌斟酌别那么没遮拦,这里可不是前门大街……声音要小点儿,口气不好让外面听见了,还以为你跟万岁吵架,白地丢面子……若是赐坐你也别当真坐,意思意思挨上个凳角就行了……”
说话的功夫到了东暖阁门口,王承恩示意两人在门口等待,自己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低声道:“万岁召见,进去,记好,得低着头进去,只能看自己脚尖……”话还没说完,方涛已经昂首挺胸地大步跨了进去。
坐在书案边翻阅奏疏的朱由检看到方涛如此趾高气扬地走进来,显然也陷入了石化状态,手中拿着一本奏疏傻愣愣地看着方涛,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这小子才好。而方涛进了门之后,则是大咧咧地抖抖衣衫,龙行虎步地前跨半步作势下拜。
“你这小子,别跪了!”缓过神来的朱由检笑骂道,“就这副做派,朕还以为王承恩从哪儿叫来的草台班子到东暖阁唱《梧桐雨》来了呢!朕再借身龙袍给你,你怕是敢唱唐玄宗了?”一席话出口,方涛倒觉得无所谓,可王承恩和已经照礼跪拜在地的朝云却都是脸sè煞白。朱由检呵呵笑道:“你们别怕,朕跟海cháo说笑呢!”
方涛却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就立刻站直了:“说笑?也罢,就算是骗我当官儿的补偿……你那身袍子黄得扎眼,看了难受,我不稀罕,上好的虎皮垫子、白狐围脖、熊皮褥子来个十件八件倒是不错……对了,有没有上等掐丝发钗之类的,活儿要细,银的最好……胭脂香粉之类的照单全收,反正你女人多,肯定不缺了这个东西……”
朱由检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在地上了:“你要这些做什么?打算开成衣铺子做镇店之宝?那也不该要胭脂香粉发钗?”
方涛歪歪嘴道:“好不容易进来一趟,总得留个纪念,这皇宫又不兴让我刻个‘方涛海cháo到此一游’,只能顺手带点儿东西回去送人……”
“送人?”朱由检忍俊不禁道,“谁这么大福气,能让你从朕这儿讹这么多东西去送?还十件八件?对了,有发钗和胭脂香粉……八成是女人?红颜知己?”
“是女人没错,不过是阿姐、宝妹、朝云还有刘老三身边那个西夷婆娘、卞姑娘也有一份儿……”方涛掰着手指盘算道,“阿姐xing子野,时常风餐露宿,顶好就是有一块虎皮垫子马鞍上用,其他的么……也不方便带;宝妹身子弱,怕冷,得准备好一点的熊皮褥子;朝云……人漂亮,寻常物事配不上她,这么冷的天儿进宫,就连宫女都还有松鼠毛的领子呢,她都没有,有个白狐围脖又尊贵又漂亮……胭脂香粉是让胖子给卞姑娘的,她早晚得回江南,有这些贡品胭脂,能让她增sè不少;至于发钗,就是给刘老三讨好那西夷婆娘的,金的太俗……”
朱由检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声来:“你小子,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你准备要什么?”
“我么……”方涛有些为难地挠挠脑门,灵光一闪道,“给我个条子,让我到尚膳间呆几天,向宫里的大厨讨教讨教手艺……”
朝云已经被方涛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气得嘴唇直哆嗦,实在忍不住了,扬起头忿忿道:“你能不能消停点儿?说两句正常点儿的话?”
方涛有些无奈:“已经很正常了!我是真想看看天下第一的厨房是什么样子……你想啊,朝廷总得留下足够的厨子时不时大宴群臣什么的吧?那得多大场面,不见识见识还不吃亏死了……”说道这里,方涛转而向朱由检看过去,可发现朱由检却盯着朝云,眼睛都看直了。方涛盯着朱由检的脸研究了半晌,伸出手在朱由检勉强晃了晃:“喂!喂!东暖阁不是耍流氓的地方……”
朝云顿时注意到了朱由检的目光,被方涛这么一说,立刻臊得无地自容,可又没法发飙,只得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方涛;而朱由检则被方涛这么一嗓子闹了个大红脸,讪讪道:“失态,失态!这位便是皇嫂要见的朝云姑娘吧?果然……名不虚传……”
朝云又垂下头,低声道:“蒲柳之姿而已,万岁缪赞了!”
方涛眼睛一斜,语气不善道:“怎么?看上了?早说为了这事儿,还叫我来干嘛?真是的,白耽误时间嘛!”
朱由检好面子,见方涛如此说,连忙辩解道:“朕是真的要见你,朝云姑娘不过是个幌子……”
方涛不怀好意地笑笑:“可我现在怎么觉得我成了幌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听完我就走,不耽误!”
朱由检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放低声音道:“方海cháo,刚才在御花园你也见过慈烺了,这孩子跟你也谈得来……没错,朕是想让你有个官身,可朕也知道……”
方涛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没得商量!我很忙……何况我爹亡故还不到三年,论理,就算我现在是个官儿也得回家守制,去年年初在扬州的时候我被一个叫龚鼎孳的羞辱了一番,我当场就用‘不孝’之言回敬。现在这事儿落到我自己身上了,我可不能自己骂自己。”
朱由检顿时语塞,沉思良久才道:“朕不给实缺,只给你个虚职如何?将来慈烺成年之后,你若愿佐之则赴京,若不愿,朕也不会勉强你。你自己也说自己是个做生意的,这世道朕也知道一些,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么!有个官身在,至少打发那些个小鬼足够了,朕不能明诏给你父亲平反,这就算是朕的一点补偿。朕翻过你父亲的旧档,说实话,像你父亲那样的官儿,虽不谈能吏、干吏,可也算是廉吏;在任上没办什么大事,可治下百姓却得以休养生息,这样的官儿在大明而言已经是奇货可居了……可惜了,到底不该给魏阉立生祠,若是他当初咬牙挺过那一年,朕即位之后,再不济,像他这样的都能挪到知府任上了……”
方涛愣了愣,抬头望着东暖阁的房顶,叹息道:“这话虽说有推脱责任的嫌疑,不过也还有些道理。我也知道,你是皇帝,而且是个挺倒霉的皇帝,能从你嘴里说出这些话来已经不容易了。可惜,我爹已经死了,说得再好,也活不回来。”
朱由检笑了起来,伸手拍拍方涛的肩膀道:“别丧气!要不,朕手书一诏,如实评价你父亲,不过此诏不公布天下,你自己带回乡在你父亲坟前焚化了,算是朕给你父亲的补偿。将来……等朕万年之后,让慈烺给你父亲平反如何?”
方涛眼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拉倒吧!你还说我丧气,你自己都丧气了!你才三十出头,大把的ri子还长着呢,再做三十年皇帝没问题吧?等你儿子……开什么玩笑,那时候我都成老头儿了……”
朱由检笑意更盛:“既然你等不了那么久,那只好自己替你爹争取了!刘侯说你极孝,难道你就不知道替你父亲博个追封?大明立朝二百余年,子孙为国立功,别说封妻荫子,追封先人的事情数不胜数。你就不能先接下个虚职,然后干点实事出来立下功劳,等你功成名就之后替你父亲博个公侯追封?”
方涛一下子愣住了,用力地搓了搓下巴,微微点头道:“好像有点儿道理……”
朱由检看出方涛有些意动,连忙趁热打铁道:“先领个锦衣卫百户衔怎样?到了江南,你也是要跟着刘家的船队历练的,正好拿长江太湖一带的水匪练练手,这些好歹也是战功,有了战功,朕自然好办……你小子可别卖乖,朕好歹也是大明皇帝,大明立朝以来头一遭碰上你这号人物,还得朕这个当皇帝的来求你当官儿!光是这一条,就足够满京城那些想给自家子侄求个荫职的老东西羡慕死了!”
方涛挠了挠脑门儿,发愁道:“有点难,会不会耽误我做生意?”
朱由检连忙摇头道:“虚职,绝对不会!没人、没钱、没地盘,也不用打理什么,更没有什么公务,你的家丁还得你自己养着,朕也缺银子。”
“那还行,”方涛想了想,又问道,“能镇住那些个地痞流氓吧?这样一年能省下不少打点的银子……”
朱由检笑道:“当然能!再给你一个贡生的出身,到南京国子监……”
“免谈!”方涛立刻正sè道,“我爹倒霉就倒霉在读书上了,你还让我去国子监当监生?那里是人呆的地方么?也不想想从那儿出来的都是什么货sè,跟那些个草包混一块儿去,我可丢不起这人……”
“身份!身份!”朱由检强调道,“挂个名儿就行,你乐意去就去,不乐意去也没人勉强你,朕也是为了将来慈烺用你的时候提拔得顺手而已,要知道百户只是武职,武人入朝阻力太大,有个士子身份就轻松得多。何况你父亲也是个读书人,当初他教你读书的初衷你不会忘了吧?朕记得你父亲也是为了保住为你捐个出身的银两才被税吏羞辱的,如今机会来了,你怎么倒把你父亲给忘了?”
“少拿我爹来压我!”方涛没好气道,“我答应还不行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懂什么官场规矩,将来出了什么漏子可别怪我!”
朱由检笑呵呵地一拍手:“行!王承恩!”王承恩连忙从御案上取下一纸诏书,捧着站到方涛面前。朱由检解释道:“你小子在北直隶收拢溃兵的时候是假托钦差之名,本来就是欺君之罪,念在你立下的功劳也不少,所以朕这会儿把这份中旨补给你,省得将来有人拿来说事。”方涛双手接过中旨,在手中晃了晃:“谢了!这句是真心的。”朱由检笑了笑,又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笔写下四个字,示意王承恩用印,说道:“‘如朕亲临’,这四个字给你,你不可滥用。如今抵御鞑虏全靠江南粮秣支撑,朕有心整顿吏治,无奈何江南距离京城太远,南京的六部又是沆瀣一气,你在江南盯着点儿,若是有什么不妥的,直接密奏给骆养xing,骆养xing会转交给朕。不过此事不宜伸张,你暗地从事就行了。别撂蹶子!你也是个做生意的,江南百姓富足了,你生意才好做,是不是?”
方涛也没了奈何,只得道:“亏了!光领个空头百户,只干活儿不拿工钱哪……”
朱由检有些jiān诈地笑道:“多尔衮给你留下的那些财物怎么说也抵得上你在百户位子上干几辈子的俸禄了,朕也不用你交上来,直接当作俸禄发给你。”
方涛没了言语,细想了一会儿猛然惊悟道:“不对吧?我到这儿来是找你讨东西的,怎么就被你给绕进去了?不行不行,咱们再商议商议。”站在一边的朝云终于发话了,横着眼睛向方涛道:“再啰嗦试试看?当心二小姐不肯放过你!”方涛耸耸肩膀道:“这个不怕!阿姐不默许,我也不敢这么闹腾……昨儿晚上阿姐可都说了,要当官儿可以,但是价码得好好谈,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谁让这是在挖青甸镇的墙脚呢……”
朱由检被方涛这话呛得愣了一愣,旋即大笑道:“这丫头行啊,打劫起亲戚来还一点都不手软!难道就不怕朕狠一狠心,直接下诏纳她入宫当个嫔妃然后关她一辈子?”方涛乐了,朝云却翻起了白眼:这一对君臣果然是一对极品!真要这么做了,就算二小姐想要抗旨也得问问老侯爷的意思,到时候乐子可就真的大了!
没想到方涛却当了真,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我还是叫你一声‘简先生’吧!你这想法不错的,阿姐人很好,有才、能干,而且只要看她没有胎记的那一侧脸,绝对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身材什么的就不用说了,绝对不逊朝云,除了歌舞之类的不会,兵法弓马相当地娴熟,简先生真想娶了阿姐,正好让她把宫里的宫女们cāo练cāo练,将来没准还是战力……”
朱由检的脸顿时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勉强笑道:“朕不是齐宣王,自认没有驾驭钟离的本事……”
方涛无奈道:“多好的机会……简先生你错失了一位绝好的女丞相……”
朱由检只得硬着头皮辩解道:“真若如此,旁人分反而说朕觊觎青甸镇财货,还是不提吧!”说道这里扯开话题道:“既然你说你是来讨要东西的,朕可以给你!朕即位之后,各地的贡品倒是有不少,只是朕念及苍生贫苦,实在不忍过于奢侈,这些东西都被朕锁在宫中库房,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朕就给你。王承恩!”王承恩连忙躬身应道:“奴婢在!”朱由检微微颔首道:“诏赐方涛海cháo熊皮褥一件、鹿皮坐垫两对、虎皮大氅一件、白狐、火狐皮围脖各一件、御用徽墨二十锭,端砚一方,银质宫花一套……再赐蟒袍一袭。”
听到前面这些东西的时候王承恩的表情还算正常,可到了后来,直接瞪大眼睛迟疑道:“万岁,这蟒袍……”
“赐给这小子的!”朱由检指着方涛笑道,“你小子可得记好了,这大明能穿蟒袍的也只有三公了,锦衣卫里头,最起码也得是个指挥同知以上的人才有这个资格,朕今儿赐你一袭蟒袍,不是让你穿出去显摆的,不准打着朕的幌子……”
“知道知道!”方涛毫不在意道,“江南天气cháo,松江棉布穿在身上才舒服,蟒袍什么的,我还懒得穿呢……”
朱由检也是拿方涛这副无赖模样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苦笑一声道:“小子,好歹也是御赐,你总得表示表示吧?朕的面子还是要的……”方涛闻言,立刻抬头挺胸,揪住锦袍下拜用力一抖,大马金刀地往前跨了半步准备下拜,口中大喊道:“臣谢……”
“行了,免礼!”朱由检慌忙道,“你小子这头磕得比戏台上还卖力,腰再直一点儿,干脆就说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好了!”方涛嘿嘿笑笑:“那我走了?东西到那儿拿?”朱由检挥挥手道:“滚滚滚!天黑之前自会送到你手上!”方涛这才敛住笑容,认真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朝云亦是慌忙告罪,跟着分方涛一块儿退了出去。门口早有了一个小黄门,带着两人往宫门口走去。
朱由检盯着朝云的背影,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知道朝云走得远了,这才轻轻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随手拈起一本奏疏。看了两眼,又阖上奏疏,抬起头神sè复杂地问王承恩道:“王承恩,你说这个叫朝云的女子……眉宇间总有皇嫂当年风姿……”
王承恩心里打个个突,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万岁请恕奴婢万死之罪!奴婢以为,万岁绝不能执此之念……”
朱由检身子微微一颤,脸sè平静道:“朕当然明白!朕只是在想,刘侯家中的这个婢女许人了没有……”
王承恩也是微微一抖,立刻跪了下来,叩首道:“奴婢再请万岁断绝此念!”
朱由检微微皱眉道:“这又是为何?一个婢女罢了,何况青甸镇若无此意,完全可以让次女刘媱入宫找皇嫂说话,何必找这么个婢女?若论年纪,皇嫂入宫的时候,这个婢女尚在襁褓,哪来的主仆之情?青甸镇这么做,恐怕也就是让朕看看这个女子的吧?”
王承恩心里一阵苦笑:我的爷,这事儿明显是你误会了!可王承恩不能说出来,只得旁敲侧击道:“万岁,奴婢是个残废,于男女之事也不甚明白。可奴婢也瞧得出来,青甸镇今ri这番作为并非为了万岁,而是为了方小……百户。”
“为了海cháo?”朱由检有些不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刘侯有意撮合这个朝云跟海cháo?不对吧?方小子不是在高阳县城两军阵前跟那个姓许的小丫头拜堂了么?”
王承恩解释道:“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只是两人同车而来,彼此似乎又无甚隔阂,想必两人交情颇深;方百户又是刘侯看重的年轻俊才,想来刘侯为了笼络人才,使一出美人计也不是不可能。方才阁中奏对之时,朝云姑娘虽然对方百户语气不善,然处处透露出维护周全之意,想来朝云姑娘对刘侯的安排也没什么抵触。奴婢带这两人进来时,朝云姑娘故意落后方百户半步,其中深意应该算是明了的,只是方百户现在还不知道罢了……”
朱由检愣了一愣,苦笑道:“这小子,运气怎么就这么好……王承恩,你说既然方海cháo还不知道这事儿……”
王承恩没等朱由检说出口脑袋就直接磕到了地上,咚咚直响:“万岁!美sè惑人!奴婢是个废人,初见朝云姑娘尚且不能自持,何况万岁龙行虎步身体康健之身?君夺臣妻,将来史书之上,万岁恐怕落个桀纣之名……”
朱由检被王承恩的一番话吓出一身冷汗,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中暗叫一声“好险”,当下连忙扶起王承恩道:“朕明白了!你很好!很好!”旋即又是爽然若失道:“看来,天子也有天子的难处!若此时朕还是信王,倒是有这个胆量撕破脸皮跟这小子争一争的,可惜了,白便宜了他……”
王承恩连忙躬身道:“万岁慎言!”
朱由检苦笑一声道:“好了,不说,不说!”
方涛和朝云跟着领路的小黄门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当马车缓缓动起来的时候,方涛先是轻轻一笑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嘿嘿……朝云姑娘万岁怕是看上你了唉……”
朝云向方涛翻了个白眼:“看上就看上,我就不信他有这个胆量下诏让我入宫!他若是敢下,不用侯爷和二小姐动手,我立刻自我了断!”
方涛怔住了,不解地问道:“这又作何解?”
朝云苦笑道:“以前不是跟你说起过么?二百多年前第一代侯爷云霄公的外室芳华,于剧变之ri在秦淮河刘家画舫上蹈火自沉。死前毒誓曰,若有来生,必以‘沉’为姓,自秦淮而往朝堂,断送大明最后一口元气。青甸镇每代都有专jing星象的人物,到了这一代,便按这个誓言推算出了我和我姐姐……你说我能入宫么?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够啊!今ri之事,侯爷和大小姐失策了,万岁看上了我,他应该不会那么直接的,不过以锦衣卫的能力,找到我姐姐应该问题不大,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方涛瞪大了眼睛道:“不会吧?这个你们都信了?真是的……”
“不信又能如何?如今已经开始应验了!”朝云有些苦恼道,“真到了那一天,我该怎么面对姐姐……”
“你跟她关系又不是那么好,怕什么……”
“可到底也是骨肉至亲哪!我姐姐有些贪慕荣华,若是半途将她劫走,她难免恨我一辈子,可一旦下狠手……我做不到……”朝云语气渐渐低沉了下来,“论容貌,我跟她几乎一模一样,可论运气和才华,我都比她要好,以前相见的时候,她眉宇之间的妒忌就已经让我不寒而栗,若再因为这种事而记恨……唉!”
方涛想都没想,一个馊主意直接出口:“那赶紧地!回去我就跟阿姐说让你直接入宫得了,提前把位子占了,你姐姐不就没机会了?”
“啪!”方涛话音刚落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立刻出现了五道鲜红的指印。“滚下去!”朝云铁青着脸怒喝道,“滚!”
方涛捂着脸,委屈道:“还真打啊,这么大力气,脸都肿了……”
“滚!”
朝云发飙,方涛虽然莫名其妙可也不敢耽搁,捂着脸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载着朝云渐渐远去。“莫名其妙,连个玩笑都开不起了……”方涛嘟囔了两句,轻轻揉了揉被打得微微有些肿的脸,迈开步子靠自己双腿往临时居住的宅子走去。到了门口发现,朝云的马车还正好就在门口,方涛有心找朝云问个明白,好歹自己也不能白挨一耳光不是?于是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进去还没能走出几步,迎面就碰到了金步摇和朝云并肩而来。
“阿姐……”方涛已经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地准备打个招呼就闪人,可金步摇没有放过他,三两步走到方涛面前,直接一拳砸到了方涛眼眶上。“呯!”“哎呀!”方涛捂着眼睛蹲了下去:“阿姐,我又怎么了……”
金步摇怒气冲冲道:“你都出的什么馊点子?还准备让我入宫?你小子活腻歪了只管言语一声,本姑nǎinǎi包管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不待方涛分辨,直接拖到墙脚下一顿饱揍,朝云亦是跟在金步摇后面对蜷成一团的方涛多踹了几脚,口中道:“让你胡说八道,让你口不择言!”可怜方涛这一次终于明白了祸从口出这句亘古不变的真理,虽然明白地迟了一些。
等两女出过气之后,几乎已经变成猪头的方涛终于有机会站了起来,鼓着腮帮子道:“打够了?我可以走了?”说罢,捂着脸就准备离开,他可没胆量继续为自己辩解什么,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阿姐了,这会儿说得越多,只会挨得越狠。
“等等!”金步摇抹抹额角的汗珠道,“回去收拾一下,等会儿宫里送东西的来了,少不得还得出一回面。”方涛有些唯唯诺诺,刚刚抬脚又被金步摇叫住了,眼睛一花,怀里就多了一个小瓷瓶。
“见了皇帝还不忘替阿姐讨点好东西,算你有点良心,这个外伤药赏你的!”金步摇笑眯眯道,“这年头像你这么有孝心的弟弟可不多见了!”说罢,拉着朝云扬长而去。方涛哭笑不得地盯着手中的瓷瓶,低声道:“这年头,做好事要挨打,当月老也要挨打,没天理了……”可他也拿这两个女煞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自己屋收拾。不多时,宫里负责传送赏赐的黄门到了,少不得一阵客套跪拜,行礼之后方涛清点各sè礼物,再将礼物分派到各人的手中,招财拿了东西就欢天喜地地往鸿胪寺去了,刘弘道也同样如此,不过要比招财郑重得多,毕竟他老爹还在场。
倒是刘泽深颇具意味地看了方涛一眼问道:“小子,谁都想到了,怎么就没我跟老许的一份儿?”
“那可不行,简先生想要给你什么东西,肯定是我求不来的,你想要的东西他也未必给得起,我还是不开这个口最好。”方涛如是说。
……………………
“从我们已经掌握的情报来看,石井健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叛徒,”刘震巽缓缓地解释道,“他从一开始就是血龙帝国派来的间谍,不惜一切代价窃取联盟关于时空技术的情报;而且从他的行动来看,联盟中应该还有第二个血龙帝国的间谍,至于身份,目前还有待查实。”
前田桃始终低头不语,只有刘妍有些愤愤道:“不管他是间谍还是叛徒,等待他的结果只可能有一个!我们需要武器,最先进的武器,不论他在什么地方,也一定要追杀,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柳媚摇了摇头道:“虽然有道理,可不够现实。血龙帝国得到技术资料之后就立刻建立了秘密基地,这个秘密基地的位置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
“可以找到!”前田桃突然抬起头道,“当初为了能够偷偷研究时空舱技术,我在爸爸实验室的所有数据资料里面都留下了后门……如果石井健完整拷贝了爸爸留下的资料,只要他们一旦启动程序,他们的设备就会自动发出信号,只要三十秒我就能准确定位!”
刘震巽眉头微皱,问道:“确定有效?”
“除非他们在研究技术资料的时候发现了我留下的后门,”说道这里,前田桃冷笑一声道,“不是我看不起他们,凭他们手里的老爷车设备想要破解我留下的后门,下辈子再说!”
“那还等什么?”刘妍急道,“赶快开始侦测啊!”
“慢着!”柳媚下意识地制止道,“桃子刚才说他们一旦启动设备就会暴露,可这也同样意味着等我们传送过去的时候,他们也开启了时空传送,万一他们……万一他们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制造时空黑洞……”
“追到底!”刘震巽严肃地说道,“他们的设备远远没有我们先进,技术也没有我们成熟,我们完全可以同样穿越时空捕捉他们!”
“那好吧!我去说服议会,”柳媚点点头道,“燕子,命令狼神特攻队全体二十四小时武装待命,特赦令在我办公桌上!”
……………………
方涛在刘泽深的临时府邸上呆了三天,整整接受了三天地狱般地折磨。且不说刘泽深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找方涛手谈一局,光是许剑波整天拉着方涛在花园厨房用顶级剑法刀法修剪花木、择菜切菜就足够让方涛累得够呛;更不用说金步摇这个有严重“女王”癖好的丑女御姐,只要方涛闲着也拉着方涛“手谈”一局,当然,这个“手谈”不是下棋的意思,而是“动手交谈”的意思,少不了一顿鼻青脸肿。而对方涛来说,“流霜”宝刀出鞘之后给他带来的并非惊喜,而是接连不断到来的各种“切磋”,太多的人想要见识一下被青甸镇传说了二百多年的“流霜”,就连安居东宫的朱慈烺也不例外。或许是得了朱由检的首肯,朱慈烺几乎每天都到方涛面前报到,方涛除了挨揍,就是陪朱慈烺玩耍。
不过好歹方涛也是从低级流氓逐步走向高级流氓的,别的本事没有,找乐子的本事一点不缺,加上招财和进宝,绝对足够。短短几天功夫,朱慈烺大到石灰小到弹弓,每样东西都玩儿了个遍,用现在的话讲,趁着老师罢工的功夫,彻底补回了失去的童年,而且这个童年是平民化的童年,皇子皇孙们一个都甭想体验。
“累死我了!”朱慈烺丢下手里的弹弓,坐在假山的山石上喘了口气,“都一个时辰了,一个鸟儿都没打到!自己的肚子都先饿了!方大个儿,今儿不吃小米黑豆了行不行?我想吃前天许胖子带回来的羊杂……”
“吓!”方涛正sè道,“这玩意儿你在皇宫里说一句想吃,御膳房能够给你烧出一澡盆来,有什么好的?”
“就馋这个!”朱慈烺不满道,“宫里做的太金贵,反而没街面上买来的味道足。昨天进宝姐姐带回来的冰糖果子我还偷偷带了几颗给我妹子吃了,她也说好吃呢!”
方涛没好气道:“这东西能瞎带进去么?你比你小,现在应该换牙吧?你也不怕她牙疼了找你算账!”
朱慈烺挠挠耳根,无奈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打算自己偷偷吃的,被我妹子瞧见了……不过今儿一定要买的,不然她就要到母后那儿告状了!”
方涛一阵无语,良久才道:“那行,你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溜溜。可不准乱跑,被拐子拐去了这可就是泼天的大事!”朱慈烺连连点头道:“我懂!我懂!”方涛朝正在一边打瞌睡的招财道:“胖子醒醒,出去逛街!”
招财依旧酣睡。方涛一窘,改口道:“胖子醒醒,有猪头肉!”招财眯着眼咂吧两下嘴,嘟囔道:“放这儿,我小睡一会儿……”方涛彻底被大败,只得提高声音道:“胖子醒醒,上街摸屁股去!”招财一下子蹦了起来,jing神抖擞道:“走走,别耽误功夫!”方涛的脸彻底垮了下来,转而对着朱慈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胖哥是大人了,小孩儿可别学这个……”
朱慈烺小手一挥,大度地说道:“没事!东宫的屁股多的是,许胖子想摸只管说一声,我让宫女们靠墙排起来,挨个儿让你摸……”
“噗!”方涛两腿一软,连忙扶住了身边的假山石才勉强站稳;而招财则如同看见祖宗一般直接扑到朱慈烺身边张开双臂用力箍住朱慈烺,在小屁孩的脸上连亲几口赞道:“还是这孩子懂事,胖哥没白给你带羊杂吃……”
“够了够了!”方涛制止了招财的“同志”举动,把已经被勒得快断气的朱慈烺解救出来,“宫女也是爹生娘养的,怎么能随便糟践?何况东宫侍女向来都是储君的女人,哪能造次?出了事,就算我再会耍无赖也没脸求情!”
朱慈烺却有些认真,抬起头对方涛道:“方大个儿,你说的话有道理,我知道你一直都跟我说,不管天子贵胄还是平民百姓,各自都有各自的尊严,想要得到这些人的效忠,必须先给他们足够的尊严,然后才能以利驱使。这道理放在哪儿都说得通,唯独在宫女身上就说不通……”
方涛有些奇怪道:“怎么就说不通了?难道宫女中还有心甘情愿被胖子摸的?那也不对啊,难道她们都不要脸面了?她们还得继续在宫里混下去吧?这么被给外人摸一下,还是排成排大张旗鼓地,她们今后还怎么过ri子?”
朱慈烺认真地回答道:“方大个儿,这些天你给我讲了很多太傅、少师们都不敢讲的东西,我也明白了不少。我知道你是有意的!我也知道你一直把我都当小屁孩,觉着我什么都不懂,可从小在宫里长大,我就算再胡来也知道轻重,我可以不懂宫外那些寻常百姓如何过ri子,可却知道宫闱险恶,这不是因为我读的书多,而是因为我生在宫中,有些事情必须也肯定会比别的孩子懂得多,懂得早……”
方涛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眼中的一个小屁孩居然能如此严肃,像个大人一般说出与自己年纪完全不想称的话来。不过仔细想想,这个小屁孩说得也没错,生于宫闱、又处在这么烫屁股的座椅上,谁都会在勾心斗角这方面很快成熟起来,眼前这个小屁孩虽然在其他方面一点都不懂,可在权势人心方面却肯定会早熟。如此一来,小屁孩有意接近自己恐怕非但是为了图个乐子,没准真的如同他老爹所说,为他自己准备一条臂膀。深宫高墙,果然不是正常人能呆的地方啊!
只听朱慈烺继续说道:“按制,东宫侍女无论尊卑,将来都是我的女人,有名份或者没有名份。本来我也觉得很正常,可自从你跟我说起那些话之后我才明白,她们也是人……她们年纪小的跟我一般大,年纪大的已经快二十,二十出头的也有好几个……太傅、少师们虽然讲课不好听,可有句话还是挺有道理的,他们说,少年心xing最难把持,若是耽于美sè,将来难免荒废政务对自己的身体也不好,母后也说,不等我大婚,绝不准我碰这些宫女!可她们的青怎么办?等我大婚的之后,她们老了,就算要给名分,父皇、母后还有群臣,谁还会同意?所有人都不想当年万贵妃的事重演……所以,我打算趁着她们还年轻,能放出宫的放出去,不能的,也要找个借口赏赐给靠得住的人,不能辱没了她们……”
方涛终于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不想让这些宫女们在宫中孤独终老吧?那也不至于便宜胖子吧?”
招财悄悄地扯了方涛一把,低声道:“这是好事儿,帮兄弟一把,可别搅黄喽……”
方涛翻翻白眼道:“你懂个屁!东宫女子可不是普通的良家女那么简单,就算白送给你也不是你能担得起的!别动歪心思!”说着,继续问朱慈烺道:“恐怕你小子的心思也没这么简单,还有没别的想法?可别糊弄我!”
朱慈烺腼腆地笑笑:“我就知道瞒不过!这些天在你们面前我一直都没以‘本臀’自称而都是自称为‘我’,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虽然对朝廷对皇家印象不好,可却比阁臣宿老们多了一份赤子之心。父皇和母后一直跟我说,最值得重用和依仗的人不是高官显贵,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而是那些在不起眼的位子上兢兢业业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却又无怨无悔的人,还有一种就是,小礼小节上骂骂咧咧,大是大非的时候能够抛家弃业、生死追随的人,这些人父皇都没有办法提拔,但是我可以。父皇还说,我虽然小,可咱们大明立朝以来,除了英宗、代宗二帝因为国事更迭而废立太子之外,其余帝王宁可晚立、不立也都不曾做过这种事。咱们大明别的难说,但有一样却是好事,那就是当首辅、当权臣比当皇帝要痛快得多,除了不开眼的藩王宗室,那些个权臣反而对皇位没什么兴趣。所以,只要我不谋逆,就算一个字都不识,将来最糟也不过是嘉靖、万历两位皇祖、熹宗皇伯父那般模样,只要大明内阁不倒,帝位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但是为了避免严嵩、汪直、刘瑾、万贵妃、魏忠贤这样的人物,所以我必须要在即位之前就要准备好自己的班底……”
方涛听得一愣一愣地,情不自禁地抚着自己的下巴道:“这话有道理啊……没想到简先生连这个都考虑到了……要说简先生也真是的,才三十多岁就想这些东西……看来你小子是打算用美sè拉拢胖子上你的贼船,然后我就算不承认,也逃不掉‘太子一党’这个烙印了?够yin的啊,你小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朱慈烺的小算盘被方涛一语道破,原先指点江山的严肃表情立刻无影无踪,反而变得怯生生地说道:“是懿安皇伯母教的……”
方涛的嘴角立刻就是一阵抽动,忍了半天才勉强道:“还教了你什么?”
“没了。”朱慈烺立刻老实了,回答的时候也不敢作假。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涛追问了一句,余光看到招财满脸祈盼的神sè,立刻挥手道,“胖子一边儿呆着去!”招财无奈,只得朝朱慈烺做了一个杀鸡抹脖的表情,哼哼唧唧地躲到一边去了。
朱慈烺没了招财当后盾,只得如实回答道:“明儿就让许胖子到东宫去,点十七岁以上的宫娥……让许胖子摸……不,挑……”
“然后呢?什么样的放、什么样的不放?”方涛颇具意味地问道,“这事儿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你父皇、母后都要点头,还得二十四衙门报备,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朱慈烺摇头道:“不,不!懿安皇伯母教导的时候,父皇和母后都在场……这个法子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可懿安皇伯母这些年体恤下情,不忍宫娥陪着她寡居,年年都把大龄宫女配给宫中未婚的宿卫军校,以示皇家恩典,我想,这一次皇伯母应该会支持我……缩减东宫侍婢、节省内孥开支也不是什么坏事,父皇跟母后也不会拒绝……”
方涛点头道:“你的本意是好的,既能节省宫里的开支,又算体恤下情,周全了宫女们的大好年华,还能给自己培植一些登基后的本钱。不过想法虽好,但是方法不对,且不说这种手段上不得台面,而且必定会为人所诟病。更何况你出的这么个馊点子,岂不是让宫女们像牲口似的被人挑?那还谈得上尊重?”
“那怎么办?”朱慈烺犹豫道,“我若回去说自愿出宫的自己站出来,肯定个个儿都说愿意终身伺候不愿离开,这么一问,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我自己先挑几个条件合适的出来让许胖子选,省去多少麻烦……”
“打住!打住!”方涛连忙制止道,“你让胖子自己去挑?你找十个出来让他选,他敢打包要回二十个!”
“难道方大个儿你不愿意?”朱慈烺表情有些怪异,“要不你先挑?放心,我真不计较……宫里的女子都是从小就被教习调教过的,待人接物、礼仪举止这些自不必说,光是眼界见识,岂是那些个闺阁女子能比得上的?真要是挑一个回去……”
“真要是挑一个回去,我这辈子就欠了你大人情了,直接跟你绑一块儿,是不是?”方涛斜眼道,“我可没这么蠢,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给卖了,还替你数钱!你小子自己还没拎得清呢,倒想着学战国四公子,门儿都没有!”说着,把朱慈烺拉到一边,低声道:“小子,你到底想明白没有?东宫凶险,你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最忠心的和摇摆不定的人区分出来,忠心的人可以留在身边一辈子,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干脆给她们一个恩典,既能帮你拉拢一批人才,将来这些宫娥出去成家当了正妻也能时常念叨起你的好……”
朱慈烺眼睛一亮,猛点头道:“对啊对啊!这个办法好……”
“一点儿都不好!”假山后传来金步摇冷冷的声音,“这样一来,等于明目张胆培植东宫势力,久而久之,那些个东林人会甘心坐等失去东宫权柄么?到时候再来一个伏阙请命,看你这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住!”
方涛顿时一身冷汗,这才意识到,相比阿姐,自己到底嫩了不是一点半点,当下只得求教道:“那……以阿姐的意思该如何去做?”
“做一半,不做一半,”金步摇解释道,“这一次阿弟你最惹眼,你拒绝臀下要求的做法是对的,省得那些文官儿们继续鼓噪,同时也不让自己变得更加让人眼热;臀下让胖子从东宫挑大龄宫女的做法也是对的,一来可以昭示皇家恩典,以示圣上皇后宽厚仁德之意,二来也有千金市骨的意思在内,明眼人自然会明白其中道理。不过你们两个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臀下的主意太过荒唐,把原本一件好事变成了闹剧;阿弟的办法好是好,就是太过急躁,容易被小人挑拨,须得徐徐图之。”
方涛和朱慈烺这一回齐声问道:“该怎么办?”
“让万岁和皇后二圣参与进来!”金步摇果断地说道,“事情要做就做全套,太子臀下回宫之后就去找万岁和皇后娘娘,禀明臀下yu外放大龄宫女准其择偶成家的意思,就说彰显皇室仁德,同时也缩减东宫开支,这个理由万岁和娘娘必定答应;然后臀下就恳请二圣替自己遴选宫女,这种事情最后肯定是皇后娘娘钦点,臀下提供名单让皇后娘娘过目便是。这样一来,宫中自然就没什么闲言闲语,太子臀下的行为也变相地得到了万岁跟皇后的认可,那些个人想要多嘴也要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下一步呢?”方涛问道,“两宫那边打点好了,如何让东林人不闹腾?”
金步摇冷笑一声道:“前些天万岁亲口说出来的话你又不是没听到,就连他都快被东林人给架空了,咱们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摆东林人一道儿还对得起卢督师和孙阁老么?东林人讲究论资排辈,咱们就偏偏把水搅浑!东宫之中乃至皇宫大内之中,大龄宫女数不胜数,万岁和皇后借太子臀下的这片仁心广开恩典也是件大好事。那些个上了年纪的阁臣肯定没指望,有了妻室的也不行,只能从年轻俊才之中挑选,范围可以扩大到各地有名望的举人或者是才名显著的秀才,在他们未发登科发迹之前直接纳入东宫囊中,咱们偏偏就从各党中去挑,如此一来,谁不想让自己的门生弟子沾一点皇家的光?虽然只是一个宫女,可代表的却是皇家恩典,僧多粥少,他们还不是自己先内讧了?可宫中女子学的都是皇家礼仪,伺候的也都是皇家人物,就算嫁出去了,也不能当小妾的,肯定须得是正妻,这样才能彰显皇室恩典,若是受了委屈,自然也得找皇室当娘家诉苦。”
方涛醒悟过来:“我明白了!这事儿开了口子之后就悬着,让他们闹哄哄地争去,到时候真有人品才学俱佳的士子,就直接纳为东宫之臣!胖子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为的就是挑起各党之间的纷争,是不是?”
金步摇笑呵呵地拍拍方涛的肩头:“心里明白就行,别说那么直白。行了,你送送臀下吧,路上正好买些零嘴儿给臀下尝尝。”方涛翻了个白眼:你说得比我还直白呢!当下就招呼招财带着朱慈烺出了门。太子出门,就算是微服,也动静也不会小到哪儿去。虽然朱慈烺本人不知道,可一出门还没上马车,方涛就敏锐地感觉到除了随行的四个便装侍卫之外,门口往来的“闲人”一点儿都没闲着。如此一来,原本对安全问题有些紧张的方涛也放下心里的担子,任由朱慈烺和招财胡闹。
顶级吃货许招财同志这一会在小屁孩儿面前没有暴露自己的sè狼本xing;而是凭着自己敏锐的嗅觉直接“闻”到了各种小吃果子的摊点上,毫不犹豫地带着小屁孩“扫货”。很快,跟在后面的马车不顶用了,随行的侍卫也开始肩挑手提。“胖子,悠着点儿!”方涛小声提醒道,“这小子可不是你,一下子吃太多身子吃不消的……”
招财人浑但是却还没傻到这个地步,同样低声回答道:“怕什么,就算买几车也没事。这些个东西肯定进不了宫门,到最后还不是便宜我了?有人掏钱,不买白不买……”
两个人正在说话,朱慈烺却快步跑进了一个一赐乐业人开的商铺,一把揪住了正在挑选琉璃珠子的小女孩儿,死不松手,大笑道:“哈哈,可被我抓住了!”
小女孩儿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先是吓了一跳,旋即满面怒容地转过身,等看到朱慈烺的时候立刻吓得脸sè发白,连忙捂住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皇……兄……你也来了?”
方涛和招财没听到两人的对答,只是看到朱慈烺追过去揪住了一个小姑娘,也都连忙追了过来。“小子,跟谁学不好跟胖子学,看我不揍你……”方涛龇牙咧嘴地就像揍朱慈烺,口中道歉道,“这位小姑娘对不起了哈,这小子不懂规矩……”招财则是乐呵呵地拍拍朱慈烺的脑袋哈哈笑道:“什么叫无师自通?这就是!小屁孩儿比胖子我聪明多了,我十五岁上才学会这个呢,你小子连十岁丫头都不放过,果然厉害!”
小女孩儿的脸立刻涨成了紫sè,嗫嚅半晌才说道:“他是我……皇……是我哥哥……”
“哼哼……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朱慈烺得意地笑笑,“偷偷跑出来的吧?这下好,我回去也告状去……”
“哎呀别!”小女孩儿急了,“哥哥帮帮忙,好不容易出来一回……”
方涛这时候也明白了这个女孩儿肯定是个小公主,看着朱慈烺每天能出来溜达,肯定也按捺不住偷偷溜出来见世面了。当下拍拍朱慈烺的肩膀道:“别难为你妹子,咱们不是买的东西挺多么?分她一点儿逗妹子开心有什么不好?”朱慈烺奇怪地看了方涛一眼,有些不懂。方涛笑笑道:“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快乐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跟别人分享自己最好的东西,把自己的快乐传递给别人。你想啊,这会儿你给你妹子好吃的好玩儿的,你妹子肯定很开心,你妹子开心了,回去之后肯定会对下人们更和善一些,主子和善了,下人们做事也会很勤快,这样更容易得到赞赏,也能加倍得到赏钱,当他们再把他们的快乐传递个周围的人的时候,那岂不是到处都是一片快乐?若是你回去告了状,你妹子肯定得被你爹娘责骂,你妹子挨了责骂,肯定要拿下人们出气,于是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你想呆在一个到处都是快乐的家里呢,还是想呆在一个人人都愁眉苦脸的家里呢?”
朱慈烺想了想,点头道:“方大个儿说得有道理!媺娖,马车上有很多好吃的,你上去挑挑?”
朱媺娖欢呼一声,丢下柜上的琉璃珠就往外跑,朱慈烺一把拉住妹子,奇怪地问道:“你的随从呢?不会一个人跑出来的吧?真要这样儿,回去肯定完蛋了……”朱媺娖朝街对面的墙脚努努嘴,挣脱了朱慈烺一溜小跑爬上了马车。方涛和朱慈烺顺着朱媺娖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三四个穿着便装的小黄门耷拉着脑袋站成了一溜,看到朱慈烺望过来,头就垂得更低了。
方涛有些无奈,只得对朱慈烺道:“小子,这下有些麻烦,你们兄妹两个一点儿闪失都不能有,我还是先送你们回去吧,想要逛,以后还有机会。”朱慈烺只得点头答应,毕竟他照顾自己还行,若是加上一个妹子,出了事自己也没什么好下场。当下只得一脸失望地上了马车。方涛招呼了一声,马车缓缓向宫门方向驶去。
……………………
“时空舱第一次实战启动,洪武初年,应天,”作战室内,刘震巽一脸严肃地说道,“参谋本部已经批准了这次行动计划。”
“报告!”前田桃举手问道。
“讲!”
“请教官解释一下这次行动与追杀间谍之间的关系,完毕!”
旁边的柳媚打开点子屏幕解释道:“你们看到的这两幅画像是不是觉得跟我和刘教官很像?燕子本人也知道,他们是刘氏家族的先祖刘云霄和柳飞儿。如果需要解释,那么你们仔细听好了,希望你们的思维不会发生混乱。在第二次阿拉木图会战中,我的座舰玫瑰号和血龙帝国的旗舰冥河号一同坠入了时空黑洞,到达了人类文明史之前,并在那里发生了激战,激战之后战术武器造成了当时臭氧层出现大面积空洞,于是我只能消耗玫瑰号残余的能量,采集、炼制矿石修补臭氧层,并且用简单的基因技术和克隆技术对当时的人类进行了初步的改造和强化,使之进化的速度加快……没错,我就是女娲,至少远古先民是这么叫我的。请注意保密,如果你们还记得保密条令的话。”(《飞云诀》当中情节,下内容请两边对照看,不多说了)
作战室内所有人的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柳媚见状,继续解释道:“你们都知道,玫瑰号是一艘综合型母舰,总共八千名船员。堕入时空黑洞之后,为了与散落四方的冥河号上的怪物决战,我按照船员们的种族和肤sè将他们分配到当时的各个地区,于是……很明显,宙斯、湿婆罗、天照之类的就是这么来的……决战的结果,我击落了冥河号,而冥河号的坠落引发了一系列的地质剧变,亚特兰蒂斯大陆因此沉没于大西洋……同时,全球xing的洪水爆发,这就有了东西方神话中几乎同时出现的大洪水,所以就有了我们都熟悉的诺亚方舟、大禹治水……好吧,我承认,古印度神话史诗中那种毁天灭地的武器就是玫瑰号发shè的小型核弹,古中国神话中那种一闪光就毙敌千里之外的神仙法器就是我们的三型攻击xing粒子步枪。”(按预定提纲,这是第四部《飞云诀之天地劫》中的情节,第二部中先埋个伏笔。后面的章节中还会出现第三部《飞云诀之风云变》的部分内容,暂不透露。)
“老天……”
“上帝……”
“圣母玛丽亚!”
“好了,吃惊之后言归正传,”刘震巽接过话茬道,“冥河号被击落之后,散落在各地的血龙余孽创立了血龙教,也就是血龙帝国的前身。很抱歉地说,确实就是我们亲手将我们的宿敌送到了史前,并且……一直折腾到现在,我们创造了我们倒霉的历史。很遗憾也很庆幸,我们并没有找到跳跃平行宇宙的坐标系,否则这个世界真的乱套了!”
(问题是,真的找到了,作者本人也会乱套^_^;本系列是基于时空悖论存在说的基础上来写的。本作的大前提是,人类还没能找到平行宇宙穿越的坐标系,只能在本宇宙中进行时空穿梭,并非不支持平行宇宙论。因为我个人以为,平行世界穿过去之后大体还是种田、慢慢发展然后争霸,这种写法我已经有很多大神珠玉在前,我实在没这个脸复制粘贴了;而且这类的书我也看过不少,前期慢慢发展、徐徐进取的部分还挺耐读,感觉跟着主角一起成长,到了后期先进武器一出,基本没悬念了,看过之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就是在看国足对战巴西,反正是个死,无非是如何被虐、怎么个死法而已。愚以为,穿越党最厉害的应该不是先进的技术,而是带回去先进的理念,靠先进理念去改造当时的世界从而战胜强大的对手,这才有看头。历史类中很有几位大神的神作就是如此来写的,或许这正是人家爆红的原因吧。)
柳媚指着屏幕上的画像道:“这位是柳飞儿,我的克隆体,早在第二次阿拉木图会战之前,联盟实验室初次尝试时间传输的时候,为了验证人类传输的可行xing,我用我的体细胞克隆了一个我,然后传输过去,因为误差,故而送到了十四世纪后期的洛阳,被她的师傅捡到并抚养grén,直至遇上刘云霄。刘云霄是柳飞儿的丈夫,青甸镇第一代家主,你们刘教官的本体,洪武末,刘云霄跟柳飞儿依照上古遗迹的指引找到了我的沉睡之地,并且给我带去了时间穿梭的坐标,有了这个坐标,我又积累了两百年的能量,终于在天启年回到了现代,顺便说一下,史载天启年王恭厂的爆炸案实际上是我穿越时空留下的……”
“好了,故事说到这儿该说重点了,”刘震巽说道,“实验室扫描了柳教官的大脑记忆之后发现,这个故事的中间环节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我们之前并不知道坐标系中时间轴的存在,时间轴的出现还是柳教官从时空黑洞穿越回到现代之后带回来的;问题在于,柳教官带回来的时间轴运算公式居然是刘云霄提供的,而根据刘云霄口述,这个时间轴的运算公式又是我跟柳教官在第二次阿拉木图会战之后回到洪武年提供给他们的……”(致读者:大伙脑子千万别当机……)
所有人全都傻了眼:这什么意思?
“举个简单的例子,现在我想吃苹果,但是没有,突然柳教官从几百年前回到现在,送给我一个苹果,说是八百年前的刘云霄送的;我和柳教官最终又回到了八百年前,把这只苹果送给了刘云霄,嘱托刘云霄在看见柳教官之后把苹果交给柳教官……”
“那这个苹果到底是哪儿来的?”安德鲁·布列夫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只有上帝知道!”柳媚无奈地耸耸肩膀,“我只知道,如果这个苹果被任何一个人吃了,时空黑洞就出现了,我们现在世界的秩序完全被打乱……或者说,像平行宇宙学说一样,又诞生了一个苹果被吃掉之后的宇宙。无数种可能……”(不得不说,学物理的人果然牛x,霍金万岁……)
“教官的意思是……”刘妍皱了皱眉头,“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只苹果送过去?”
“正确!顺便看一看石井健会不会带上血龙帝国的怪物回到那个时候去刺杀刘氏家族的先祖,”刘震巽点头道,“参谋部推算过,根据血龙帝国的技术水平,他们想要完成时空实验的的初步架构还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先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堵上这个窟窿,就在这会儿,总参谋长应该已经向议会提出申请,从十三集团军中抽调一批力量到各个世纪充当观察员,一旦发现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时空连线的方式呼叫救援,至于议会要讨论多久,这还是个未知数。鉴于第一次任务为和平xing质且目的地为十四世纪的中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跟柳教官商议决定,这次行动依然以亚裔为主,其他人留在这里,参谋部会有人过来会同你们一起为第二次战斗和第三次战斗做物资准备。”
“是!”所有人全都起立。
作战任务一旦下达,所有人都都行动了起来。刘妍帮前田桃整理好装备,不无担忧道:“桃子,这一回不是杀人,你纯当看客就行了,别冲动……”
“我知道!”前田桃微微笑着,“燕子放心,总参不是已经有了批文么?鉴于我父母的重要地位了巨大贡献,议会已经将他们的克隆计划提上了讨论ri程,他们两个的记忆的抢救xing扫描工作也快完成了,相信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看到我父母的胚胎在实验室的人造**中慢慢成长……他们还活着,不是么?”
刘妍也同样微笑道:“是啊,这次事件也给我们提了个醒,现在联盟已经着手对每一个活人的记忆进行扫描,不但可以提前发现间谍的存在,而且可以在一个人非正常死亡的时候让他复活,直到他走过这一辈子……”说到这里,刘妍jiān笑了起来:“丫头,我可是偷偷看过你保存下来的记忆了!你好像挺关注那个方涛……”
前田桃脸sè一红,捶了刘妍一拳:“瞎说!”旋即,脸上浮现一抹忧郁道:“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自从两次回到十七世纪之后,我总觉得那个叫进宝的女孩儿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她……真奇怪……”
“或许吧!”刘妍也有些费解,不过他不太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这个现象实验室也正在研究,可能是因为你们两个人的脑**长、频率完全相同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用传统的说法,很可能就叫‘鬼上身’‘神仙附体’……”
“出发了!”方永在门口叫了一声。前田桃和刘妍连忙最后检查了装备快步跑到时空舱前面报到。刘震巽和柳媚已经穿着一身得体的军常服等着了。简单地队列口令之后,方永向刘震巽和柳媚敬了个礼:“报告教官,狼神特攻队第一小分队集合完毕,请求出击!”
刘震巽点点头:“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们会用磁力场对可见光进行视觉遮蔽,非特殊状态不准关闭磁力荫蔽场。我和柳教官直接前往刘云霄的府邸,你们其余人将散落在应天其他地区保持jing戒。虽然不是作战任务,但我希望你们能够认真对待。参谋部为了验证时空舱的xing能,在你们的热成像仪上都安装了微型记录器,我知道你们喜欢开玩笑,但说话的时候要慎重。”
“是!”
“入舱!”
所有人鱼贯入舱,时空舱外部的超流转轮飞速转动了起来,一道强光闪过,时空舱的尾部出现了一个淡蓝sè的光圈,时空舱缓缓地移了进去。当时空舱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打开热成像仪!各自前往指定位置!”耳畔响起刘震巽的声音。前田桃按照作战条例,熟练地打开头盔上的开关,同时也打开了带着地图的定位仪。
“唔……这里是八百年前的应天皇宫……我应该在……这个位置……”前田桃默默地想着,按照地图的指示向皇城前的大街移动。调整开关,热成像仪中的计算芯片自动按照采集到的热信息还原成了标准图像,尽管都是虚拟的,但八百年前的景物却一点不落地映入了前田桃的眼帘。洪武初年天下还没有完全平定,但是应天已不啻为人间乐土,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虽然不谈人人jing神饱满,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无忧无虑。
“大块头、铜锣烧!你们快看!”耳麦中传来了刘妍呼叫队友的声音,“我祖宗刘云霄!旁边那个……徐达!是徐达!”
“在哪儿?”很明显,这是郑天兴奋的声音。
前田桃喜欢读书,刘云霄的名字和徐达的名字她从刘家的书库中见过很多次,听到刘妍的喊声,也连忙问道:“在哪儿?”
“刚从皇宫里头出来!在你两点钟方向,距离不到五十米,刚刚买了……锅贴,一人一份!”
“我过去看看!”前田桃二话不说就运动了过去。靠近了没几步,两个人居然突然转向,拐进了一个小巷,一边走,口中似乎还低低地说着什么。
“桃子!他们好像发现了!”方永的语气比较急躁,“都过去看看,资料上说,刘云霄体内的线粒体能够将身体的能量完全外泄形成能量场,桃子接近他恐怕要吃亏!”附近的几个队友一听,立刻向小巷靠拢。刘云霄跟徐达两人陡然停住脚步,前田桃暗叫一声“不好”,一股强大的能量场就向自己逼近过来,自己下意识地开始抵抗。
“好厉害!”刘妍匆忙赶到,也明显感受到了强大的能量波动,身上的jing报器更是直接响起了告急的蜂鸣声。小巷中的刘云霄凝神倾听了许久,直接朗声道:“请问是哪一位,还请出来相见!”
“停!”刘妍连忙喊道,她可不想跟自己的祖宗死抗。只见刘云霄表情一松,气场范围随之缩小了一些,但保持着jing戒的姿态。
沉寂了一会儿,刘妍慢吞吞地解释:“我们没有恶意……”
“既无恶意,何不出来相见?”声音是从虚空中传来,刘云霄的脸sè更加惊骇,大声说道,“天下虽大,可高手却是寥寥,如今齐聚应天,必有大事,刘某正想会会诸位高人。”
刘妍又是一阵迟疑,问方永道:“老大?怎么办?这是jing告啊,不现身,我祖宗就要动武了!”
方永也犯了难,只得道:“连线教官,请求指示。”
“一直听着呢!”耳麦里传来柳媚懒洋洋的声音,“这家伙在沉睡之地唤醒我的时候也说起过你们,你们现身就现身吧,不过要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还要要求他们保密,时间不准超过十分钟!”
“是!”刘妍有些兴奋,抢着答应道,“留点儿纪念行不行啊?我亲眼看到郑天这小子从一户民宅里头顺走了一件元青花……ngnziian”
“别太过分就行。”这回是刘震巽的声音。几个人一下子欢呼了起来。
商议妥当,刘妍对刘云霄和徐达道:“请问两位可以保证不泄密么?我们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解决追捕一个叛徒,绝不是要做什么坏事……”
刘云霄思考了一下,低声对徐达道:“四哥,多半是什么在江湖上不显山露水的门派捉拿叛逆,跟在我们身边也是偶然……”
徐达道:“只要无恶意便罢,这些人武功高得紧,我可不希望出什么乱子。”
刘云霄点了点头,扬声道:“可以,我们保证;只要诸位不是来应天捣乱的,纵然不出面也无妨;只是可惜了不能见到如此高手。”
刘妍这次没有沉默,直接道:“请两位稍等,我们要请示一下。”又连忙对着耳麦道:“教官,他们同意了,我们关闭光线遮蔽了啊……”
“行了,照办吧!不过不要泄露机密,”柳媚轻轻笑道,“顺便告诉刘云霄,我们在他家等他。”
刘妍应了一声,再次对刘云霄跟徐达道:“我们要出来了,等下无论两位看到什么,请不要惊讶,并且最好守口如瓶。“
云霄点点头道:“江湖规矩,我懂。”
“好!”方永提高声音道,“除了桃子……”
“为什么没有我?”前田桃抗议道,“我也是一分子!”
刘妍无奈道:“桃子,没办法,你出去了我怎么介绍你?难道说你是倭国人?别忘了,这个时候还有倭寇,当初还有不少忍者参与到刺杀马秀英的行动中去了,你是想被活捉还是想被击杀?”
前田桃无语,只得道:“随便吧,可我还是要抗议一下你们种族歧视……”
“切!”刘妍不在乎道,“特攻队里面汉族后裔多了去了,你完全可以从里面找个老公,彻底融进咱们的圈子嘛!实在不行,我们俩百合也行啊,我会很疼你的……”
前田桃彻底无语,方永强忍住笑意道:“行了,我们身上还有记录设备呢,你们想让参谋部的人笑死才甘心么?行了,除了桃子,其他人关闭可见光线遮蔽场!”
小巷中突然闪出一阵强光,刘云霄和徐达骇然退了一步,抬手护住了眼睛,强光消失后,两人睁开眼,却看到四个穿着一身怪异服饰的人站在了两人面前。
方永上前一步,向云霄行了一个标准军礼,铿锵道:“duli联盟狼神特攻队少校方永!”
刘妍亦行礼道:“duli联盟狼神特攻队上尉刘妍!”
“中尉罗湛!”“中尉郑天!”
徐达和刘云霄面面相觑。在他们眼中,这四个人太古怪了,且不说四个人不论男女都是短短的头发,光是他们头顶上罩着的如同汤锅的帽子就怪异异常,至于身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上布满了鼓鼓囊囊的口袋,脖子上挂着连成串的两个黑sè琉璃片,下面还接着一个如同猪鼻子的奇怪东西;手上的东西就更别提了,云霄和徐达见都没见过。
“duli联盟……好奇怪的帮派……没听说过……”刘云霄迟疑一阵道,“你们总坛在哪儿?帮主是谁?”
所有人都是一窘,前田桃在耳麦中有些调侃地说道:“各位大侠,被误解了吧?”方永无奈,只得扬声道:“报告总司令官……本体阁下,无可奉告!”
刘云霄脸一垮:“什么本体……我好歹也是朝廷的侯爵……四哥是国公!”
郑天轻轻顶了刘妍一下,低声道:“姑nǎinǎi,你小祖宗挺会摆谱儿的嘛……”
刘妍眼睛一横:“再啰嗦回去阉了你!”
郑天脸sè顿时一阵惨白。
徐达也低声对刘云霄道:“老五,你看当中那个丫头怎么有点儿像妙云?”
云霄凝神一看,迟疑道:“不是有点儿像,是很像!若是妙云头发剪了,不着粉黛,也就这个样子了……”
“关键她也姓刘……”徐达揣测道,“没听说你家有什么亲戚还活着呀……”
刘妍想起了上回在长陵的时候,长陵守军把她当作徐妙云的事情,知道这徐达和刘云霄又开始乱想了,只得上前脆生生道:“别猜了,过几年自然会知道。”
刘云霄顿了顿,问道:“既然贵帮不显于江湖,不知道几位……英雄又是追捕何人才到的应天?”
“英雄?”刘妍咯咯笑了起来,“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追杀的那个叛徒就是为了杀你而来,到了这里之后我们没办法锁定他的位置,只好先到这个京城来看看……”
“杀我?”刘云霄诧异了,“我怎么连消息都没有?贵帮都不涉足江湖的,我又怎么跟贵帮的叛徒结了仇?”
刘妍迟疑道:“这个嘛,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楚,以后你自然明白了。”
刘云霄的脸上一阵郁闷,踌躇了一会儿道:“几位少年不凡,年纪轻轻便已入高手境界,想来贵帮主武功更是当世无双,不知有没有机会……”
刘妍笑了起来:“我的小祖宗唉,我们的本事可都是你教的,只不过……嗯,等你几年后你见到分舰队的柳司令就知道了!但是呢,我们的总司令官应该已经到了你家里了,你回去就能见着……”
刘云霄一惊:“我家!”当下连忙道:“四哥,我先失陪了!”说罢,转身就想离开。
刘妍连忙上前揪住云霄的袖子,连声道:“别别别!都说没恶意了,你还跑那么快做什么!难得有机会见一次,留下个纪念再说!”说罢,顾不得徐达和刘云霄惊骇的眼神,一只手挽住云霄的胳膊,一只手挽住徐达的胳膊,自己战在两人中间,喊道:“铜锣烧,还等什么,快拍快拍!带回去给我爷爷瞧瞧!”
罗湛笑笑,从背上卸下相机盒,取出相机在三人面前架好,连续几个快门按下去,闪光灯爆闪。罗湛呵呵笑道:“燕子,好了!”
刘妍蹦蹦跳跳地跑回原位。郑天拉着刘妍低声道:“徐达唉,名将唉,要不要弄个签名回去?”
刘妍眼睛一瞪,没好气道:“想得美!有合影不比签名强多了?你小子偷偷给你老爹带了件元青花大伙儿都看见了,我不过拍张照片而已!”
刘云霄和徐达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合上。这时候,方永急道:“快点快点,时间到了,要不然回去又被关禁闭!”刘妍吐吐舌头,笑眯眯地朝刘云霄和徐达挥挥手:“小祖宗,有机会再见啦!”一道强光闪过,小巷里又只剩下了刘云霄跟徐达。
……………………
方涛和招财带着大车小车的零食回到府上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溜锦衣卫。两个人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招财悄悄拉过方涛:“涛哥儿,会不会是刘老头犯事儿了?你看这么多锦衣卫……在如皋的时候,一个总旗就能吓得县令连他亲爹都不认识,你看看今儿这架势,总旗只能站门岗,小旗只能站大街,里头起码得是个大人物啊……”
方涛想都不想地回答道:“这不废话么?这是京城!三品官儿多得数不过来的地方!这阵势有什么奇怪的!”
招财吞吞唾沫道:“那得多大的案子啊……难道咱们沾太子便宜的事儿这么一会儿就事发了?”
方涛眼皮一翻道:“白痴啊!真要抓咱们俩还用得上锦衣卫?三四个捕快当街用铁链套直接拉走了!”
招财吓了一跳,跺跺脚道:“那就是刘老头犯事了!不行,赶快跑,咱可不能受牵连了,好在马车上还有吃食,够咱们往南跑几天了……”刚准备转身跑路,又停了下来,焦急道:“不行,不行,我妹子还在里面,咱们得把她救出来!正门儿不好走,咱们从巷子里翻墙进去……不行,还是不行!要说刘老头这几天待咱们还不错,阿姐脾气虽然臭点儿可待咱们也不差,刘三儿那小子虽然整天跟着蛮夷娘们儿混,可人也挺好,许老爷子虽然没事儿总折腾咱们,可我也看得出来,老家伙是在陪咱们练武……咱们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得救救他们……”
方涛一直没吭声,任由招财自言自语,好不容易等招财嘀咕完了,这才接茬道:“总算还有点儿良心。你打算怎么救?”
招财捋了捋袖子,气咻咻道:“还用问,干架呗!咱们在外头这么一闹,里面的人肯定就要腾出人手来支援,到时候他们就容易脱身了……不行……到时候咱们俩脱不了身……要不这样,咱们去弄一车酒肉回来,大把大把下巴豆,泻他给昏天黑地再动手救人?”
方涛呵呵笑了起来:“死胖子你消停消停吧!真要是锦衣卫来府上拿人,除非里面的人自愿被抓,否则还用得着咱们两个来救?咱们两个都在这儿杵了这么久了,你看看他们动都没动一下,像是来抓人的么?走吧,进去瞧瞧怎么回事再说!”
招财细想了一想,觉得方涛的话好像也有些道理,当下跟着方涛一块儿往府邸大门走去。说来奇怪,街上的行人早被清空,沿街站着的锦衣卫和锦衣卫小旗根本没有阻拦他们两个,等到了门口,站在大门两侧的总旗不但没废话,反而低头侧身,替两人推开了大门。“涛哥儿,什么人物这么大面子?连带咱们也沾这么大光?”招财看到以前能吓死县令的锦衣卫总旗居然低头给自己开门,心里那个爽,没法用语言形容。
方涛也搞不清楚状况,只得哼哼唧唧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你自己面子大呢……”话说到一半,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大门打开之后,里面又是一溜锦衣卫,两个人虽然见过的市面不多,可在南京厮混这么久好歹也知道一点掌故:从服饰挂件上看,都tm是百户啊!招财又忍不住了,低声道:“涛哥儿,这回轮到百户站岗了,里头该不会千户站岗吧?上回皇帝来了都没这么大排场……”
“瞎说什么……”方涛翻了翻白眼,“我看多半是锦衣卫的什么大人物来了。应该没恶意,要不然早就翻箱倒柜搜东西了,走,进去瞧瞧。”
有方涛在动脑子,招财自己也懒得琢磨,跟着方涛一同走了进去。有了之前的铺垫,招财反而不怕了,反正连皇didu得罪过了还怕再得罪锦衣卫。于是,招财干脆背着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道路两侧的锦衣卫百户们一脸古怪地盯着两个人,直到两个人走进正厅。正厅里面已经有人,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刘泽深,身边站着许剑波;金步摇坐在西侧,刘弘道坐在金步摇下首;东侧第一个位子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汉子,下首坐着一溜,都没有穿蟒袍,后面还站着一溜,这服sè方涛倒也认得:千户。到了这个地步,方涛就算再傻也明白坐着的几个访客是什么人物了:北镇抚司倾巢而出。
看到方涛和招财进来,金步摇眼睛一眯,笑道:“阿弟回来了!正好,骆镇抚……”
方涛狐疑地看了蟒袍男子一眼:“骆养xing?”
骆养xing显然被方涛的问话呛了一下,脸憋得通红道:“某家正是!”
“哦……”方涛这才想起要行礼,当下拱拱手道,“镇抚大人……”
骆养xing再次被方涛呛住了,张大了嘴老半天才站起身拱手还礼道:“小兄弟还是免了吧!”
坐在首座的刘泽深呵呵笑道:“这小子野得很,骆镇抚不要计较才是。”
金步摇忍住笑意,站起身拉了拉方涛的袖子:“阿弟,骆镇抚位极人臣,又是你的上司,你怎么也该行大礼吧?这么一拱手就算完了?”
骆养xing连忙苦笑道:“别!千万别!骆某就算再闭塞也已经知道方兄弟在万岁面前都是不肯跪的,若是他真朝骆某行了大礼,骆某将来如何面对万岁?”说道这里半带自嘲道:“家父蒙受魏阉陷害死于非命,万岁也是看着骆某家室渊源才让骆某执掌镇抚司,打拼多年才得这一身蟒袍,如今……没想到方兄弟白身起家,居然在百户的位子上就得了一身蟒袍,这事儿别说在锦衣卫里头,就算放眼整个大明朝也没见过这么低品级人获此殊荣吧?门口的那些个弟兄们听了之后眼珠子可都通红通红的哪……同样有蟒袍,某家都没脸受你的礼……”
方涛挠挠脑门儿嘿嘿笑道:“我这人天生膝盖就是直的……”
“直?也好,也好!”骆养xing一脑门汗,“某家也不自大,当着刘侯的面儿,以后某家也不拿你当下属,咱们平辈论交,我就叫你一声老弟,你叫我一声老哥,如何?”
一直没吭声的刘弘道和在旁边看热闹的招财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上,其余坐着的锦衣卫指挥、同指挥还有后面站着的一排千户更是眼珠子掉了一地;只有刘泽深和金步摇满脸深意地带着微笑看着方涛,目光中似有鼓励之意。方涛见状,想都没想就点头道:“行,骆老哥既然如此说了,就这么着吧!以后我和胖子若是欺男霸女什么的,还请骆老哥多担待!”
骆养xing用力地拍拍方涛的肩膀笑道:“方老弟够意思!圣上的旨意都下了好几天了,老哥我接了旨意就从天津马不停蹄地回京,没成想在镇抚衙门等了你几天也没见你去衙门应卯,今儿正好闲着,这不,带着大伙儿来看看你这个新人,顺便把你的印信腰牌一并带过来……”
方涛这才注意到骆养xing身边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锦衣卫百户的飞鱼服,还放着腰牌、绣刀、官凭,该有的家伙一应俱全。如此一来,方涛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好歹也是个明白人,自己是人家下属,结果人家等不到自己,居然还亲子上门来了,不知分寸的还以为自己面子有多大,像方涛这样儿的人物自然知道骆养xing是因为他的背景而刻意交好,当下也有些过意不去,反而躬身行了一礼道:“老哥亲自跑一趟,让在下惭愧……”
骆养xing连忙扶住方涛道:“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方老弟这几天都陪随太子臀下左右脱不开身,这些老哥都是知道的,只要伺候好太子臀下便成,这些个虚礼就免了……免了!”
骆养xing这么一说,方涛才醒悟过来:敢情你个丫的是看中了太子的地位!骆养xing看到方涛眼神有些闪烁,只得再次苦笑一声,挥挥手道:“准备车马回衙,千户以下都先出去吧!”后面站着的一溜千户躬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骆养xing这才道:“诸位请坐!请坐!”
各人依次落座,方涛和招财坐到了刘弘道的下首,骆养xing没有坐,只是朝刘泽深和金步摇拱拱手道:“看来骆某这次的来意老侯爷和新侯爷都明白了吧?”
刘泽深微笑不语,金步摇轻轻点头道:“大概猜出了一些。”
骆养xing轻叹一声道:“实不相瞒,诸位猜得没错,我这个锦衣卫镇抚今儿还真的就是巴结方老弟这个锦衣卫百户来的……”
正厅中寂静下来,招财依旧一脸不解,刘弘道好一些,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sè;刘泽深和金步摇笑意更甚,只有方涛,反而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骆养xing继续说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家父在天启初也是一任镇抚,最后死于魏阉之手,幸得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当机立断剿除魏阉,骆某才有了继任家父职位的恩典。可当今圣上的脾气诸位也是知道的,这几年光是首辅就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我这个镇抚看在眼里,心里也慌啊!方老弟如今圣眷正隆,一身草莽习气却能让万岁丝毫不怒,甚至还让方兄弟辅佐太子臀下,而太子臀下对方老弟更是言听计从,所以骆某……唉!方老弟于内有懿安皇后压阵,于外有青甸镇支持,今后更有太子臀下看重……骆某粗鄙,可骆某和骆某的这帮手下,总要为自己的儿女多谋一条出路……”
这些都是骆养xing的心里话。自从骆养xing执掌锦衣卫之后,锦衣卫的行事作风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原本,有些官员犯下的案子锦衣卫有临机处置之权,用现代的话说,有“直接逮捕,无须审判直接处决”的权力,说你有罪,无须证据只要“疑似”有罪就行。这种缺乏制度监管和公众监督的、只对皇帝本人负责的绝对权力若是使用得当,毫无疑问可以让整个大明官场全都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可惜的是,放眼整个大明朝,能够善用、慎用这种权力的锦衣卫指挥使只有极少数。与人类的本xing如出一辙,多数人在如此缺乏监管的权力面前都没能控制好自己的yu望。所以,二百多年来,锦衣卫既招人恨,又让人怕。历代能够荣宠一生而终老的锦衣卫镇抚也只有一两人而已,而这份殊荣也正是低调和谨慎所带来的。
骆养xing入主镇抚司之后,吸取了自己老爹的教训,同时也认真学习贯彻了前辈的先进经验,采取了明哲保身的态度,该收的贿赂照收,能放一马的照放,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请坐镇天津,算是离开了京城这个权力漩涡。饶是如此,人一旦上了年纪,就算再忠心的臣子也难免为儿女着想。
《左传》里面一句话说得好:“父母之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骆养xing够忠心,那是因为当今天子替他和他的老爹平反,而且还让他坐上了镇抚司的一把手位子,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给他的。别人可以投降鞑子,而他不行,因为辽东的那个朝廷里没有锦衣卫这个机构,锦衣卫的名声又够臭,真要做了降臣,没准还得被墙倒众人推,所以,他没得选择,也必须紧紧团结在以大明天子为核心的zhongyāng机关周围,并且为了自己的下一代多谋划;如今方涛这么个小子横空出世,两宫、皇帝、太子都非常欣赏,外头还有青甸镇这么大个靠山,如此人物还不赶快来巴结,脑袋里简直就是灌了屎。
骆养xing的坦诚显然打动了方涛。在方涛眼里,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是非不分,他看东林文官儿们不顺眼,看骆养xing却非常顺眼。因为东林的士子们除了冒襄、方以智、陈贞慧几个人之外,从来不曾正眼瞧过自己,跟自己有过交集的李信、阎应元不算东林人,方涛也是认可的;甚至就连如皋城里头那个靠白花花银子买来功名、只会在古玩铺子和青楼里玩票的薛家二少,还有那个风评极差的阮大铖他都觉得亲切。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够坦诚,方涛觉得,人只要够坦诚就足够了,至于本xing的好坏,他可以不管,顶多这个人实在坏透了,自己离他远点儿就是。
同样是这折节下交,周延儒在东暖阁前的那番话太虚伪,而骆养xing的这番话虽然满嘴功利却让方涛觉得这才是个实在人:出来混的,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搞那么多虚的做什么!方涛看到骆养xing的态度,心里也认同了骆养xing的说法,当即回答道:“还不是为了子孙考虑?应当的!我爹在世的时候,整天省吃俭用,为的还不是替我捐个庠生?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我虽然照样没读书晋身的想法,可却也知道父亲当年的苦衷,这世上当爹娘的最不容易,为了儿女的前程,一张老脸都搭进去了……”
骆养xing有些动容,神sè有些激动道:“好兄弟!难怪万岁如此看重!老哥真心把你当兄弟了!”
看到骆养xing如此激动,方涛反而有些腼腆,略带歉意道:“其实这点儿事儿算不得什么,至少现在锦衣卫在民间风评还不错,到底沾了魏老狗的光,老一辈人说起天启年的缇骑就谈虎sè变,现在是说起税吏就谈虎sè变,反而觉得如今的锦衣卫人挺不错,你们被税监给比下去了……”一言出口,满屋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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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立!”方永一声断喝,作战室内所有人全体起立,刘震巽和柳媚快步走了进来。
“稍息,坐下。”刘震巽简单的口令之后直接打开了虚拟图像,虚空中显现出一个虚拟的人影,“刘慎,男,生于2060年,联盟的创始人之一,审判ri之后,终其一生带领青甸骑士团与血龙帝国血战数十年,这些你们在学校的历史课本中已经都学到了。这一次,我们要前往2085年,救他。”
“教官!”熊女罗拉举手问道,“请解释原因。”
“根据刘慎前辈ri记的记载,2085年6月17ri21时19分,他在中国的s市遇险,对阵血龙帝国的狼族和吸血鬼,为了救他的女友朱蕴菲而险些丧命,包括防爆jing察和特种部队在内的多数武装力量全部牺牲,后来还是一支来自未来的战队拯救了他们。参谋部为了让历史完整契合,所以让我们参与其中严密监视,如果ri记中的未来部队没有出现,那么这支未来部队就是我们,”刘震巽严肃地说道,“大家要有充足的思想准备,交战区域有相当多的平民,如果出了问题,会造成无辜人员的伤亡,我们的粒子步枪因为shè程太远破坏力巨大,更容易发生意外,所以……这一次不管你枪法有多好,都必须使用电子锁定。”
“非亚裔可以出战了吧?”有人笑嘻嘻地问道。
“可以!”柳媚接着说道,“杜特维夫·尤金、方永、安德鲁·布列夫、冯·k·斯迈特·俾斯麦四个人分别担任四个攻击组的组长,其余人按照训练班组集结。作战细节已经发送到你们每个人的随身主机上,还有还有二十分钟准备。解散!”
准备室内,刘妍拉了拉闷闷不乐的前田桃:“桃子,听说你报名申请了观察员身份?”
“嗯!有这事儿,”前田桃点点头道,“参谋部不是都说了么?传送回去之前留下克隆胚胎和全部记忆,等我传送回去之后,我的克隆体就是我……”
“到底是克隆的,和实实在在的不一样啊……”刘妍有些遗憾道,“人造**里培养出来的人都是完美的,哪里有自然生长的好……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再想想你从人造**里出来的样子……很难想象你身材高挑、胸部丰满的样子会多么……多么让人受不了……”
前田桃用力地挥挥拳头:“哼哼,要的就是这样,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非礼我!到时候该轮到我笑话你胸部小了!”
刘妍翻了翻白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方涛呆在京城的时间不长,就在骆养xing登门拜访后的第三天,方涛得到刘泽深和金步摇的首肯,带着卞玉京启程南下。时间已经快到二月中旬,不管是什么人家,过年准备的馒头糕点应该已经吃个干净,该忙活的也都忙过去了,一年当中该有的宴请也要拉开帷幕,抓紧时间回去,也能抢在年头上赚一笔。虽然说此时的方涛已经不再愁钱,可坐吃山空不是方涛的xing格,毕竟他还有两百多家丁需要养活。
家丁被金步摇留下了,这些家丁要跟着金步摇往青甸镇去受训一段时间再往南京与方涛汇合;史德威也留下了,请功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他要等待朝廷的任命;金步摇留下了,她要给卢象升讨个说法;卞玉京留下了,反正她现在孑然一身,又跟奎斯提斯和朝云打得火热,计划等奎斯提斯回去的时候从海路走一趟,见识见识大海风情。于是,方涛、招财、进宝三个人轻装上阵,带着满当当的收获乘船南下。
从永定河出发,先是往东朝天津方向,然后趁着余劲未消的东北风转入运河旋即一路往南。愈是往南天气愈暖,两岸的绿sè愈浓,新的一年开始了。刘家的漕运船在到了扬州地界之后再次转而向东,到了三人的故乡停下。
衣锦还乡。趁着船只卸货装货的功夫,方涛三个踱下了船。照例,他们先得去自家坟头上拜祭拜祭,然后再去四海楼探望海掌柜、李账房和赵师傅,天黑之后返回船上,启程由河道入江,前往南京。不过方涛带的东西挺多,主要还是方涛“收藏”的鞑子人头,准备给老爹“肉祭”用的。用石灰腌好“保鲜”的人头被装载六七口大箱子内,方涛三个是抬不动的,下船的第一件事就是寻几个苦力和车把式,把人头拖到城西的“居民点”献祭。
箱子刚被水手抬到陆地,一群苦力就围了过来,求一份吃饭的活儿。大家都是穷人,方涛也没打算讲价,反而打算多招几个人手,原本一个箱子要两个人抬的,方涛决定换四个人抬,路上换换手也好,何况那么多人头慢慢摆上也费时间,有人搭手最好不过。就在准备预付一半工钱的时候,一个粗壮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方老弟!方老弟!”
方涛回过头,却看到了五大三粗的缪鼎台,呵呵一笑,走到缪鼎台面前照着缪鼎台的胸口就是轻轻一拳道:“一年不见,缪二哥又结实了许多!吃了陈老大不少酒肉吧?”
缪鼎台抚了抚油光闪亮的脑门憨厚地笑道:“那是!就是没架打,白瞎了陈老大那么多。”
“二哥今儿怎么没到乡下收生猪,有空到北水关来了?”方涛笑吟吟地问道,“错过了生意可就没钱赚了!”说着,把进宝招呼到身边介绍道:“我浑家,年底的时候刚拜的堂,南京的时候都见过。”
进宝端庄地向缪鼎台行了个礼:“见过缪二哥!”
缪鼎台笑了:“弟妹客气作甚?咱们不讲这个虚的,倒是方老弟你不够意思了,成亲这么大事儿怎么也不给兄弟们下个帖子?不行,今儿少不得把喜酒补回来!”
方涛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成!今儿中午,四海楼!等会儿我自己跑一趟请陈老大!”
缪鼎台奇怪道:“怎么?这事儿还挑时候?陈老大这会儿在仓库那头收钱呢,叫上他,正好地,不喝道天黑都对不住咱自己……”
方涛笑笑,委婉道:“二哥稍待,咱好不容易回乡一趟,怎么也得先去爹娘坟头上摆点贡、磕俩头不是?不急这么一会儿!”
缪鼎台憨厚地点点头道:“呵呵,倒是忘了这个!正好,码头上的事儿差不多完了,咱这就招呼弟兄替你抬东西,自家兄弟还给什么钱?生分了不是?”
“别介啊!”方涛连忙阻止道,“大伙儿出来混口饭吃,谁都不容易,看看这帮力巴脸sè都不好,家里还等米下锅呢,有点儿钱怎么也让他们赚过去不是?”
缪鼎台用力地在方涛肩膀上拍了拍道:“爷们儿!就冲这个,咱今儿也得到方老爷子坟头上磕两个!”
“那也得算我一个吧?”陈君悦笼着袖子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方老弟出去一趟手段见长啊,都能包船了!发了不少财吧?”
方涛含笑拱手道:“哪里哪里,还不是靠的朋友帮衬?倒是陈老大你,经年不见,又富态了许多……”
陈君悦有些丧气道:“练把式身上肥肉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哟!人到中年,小肚子就压不住了,家里的婆娘也不管使不使得上劲儿,整天就知道嚷嚷着挣钱……”
“看来陈老大最近行市还算不错?开也发了大财吧?”方涛含笑问道。
“大财说不上,小赚一笔,”陈君悦谦虚道,“开之后倒是有不少生猪黄豆拉上船发到崇明去的,咱们跟着倒手赚了点儿,说起来还是扬州那头赚得多,贩盐的赚头就不用提了,光是江南的粮食往山西运就赚得肥肥的,比咱们这点儿小生意强多了!倒是方老弟这几口箱子都是沉甸甸的,恐怕这才是发了大财吧?”
方涛目光扫了扫四周,压低声音道:“陈老大,我也不瞒你,待会儿还是得请你手下帮忙埋了……这箱子里头可都是人头……”
陈君悦和缪鼎台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陈君悦脸sè凛然道:“老弟,你这都干的什么营生?犯了这么大案子还敢把人头往岸上搬?”
方涛嘿嘿笑笑道:“哪是犯案子?年底的时候跑了一趟北直隶跟鞑子掐了一阵,捞了几百个鞑子脑袋,这不,回来供给我爹,让他老人家在阎王爷勉强长长脸么?”
陈君悦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几百个鞑子脑袋?你小子不会诓我吧?咱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死鞑子呢……”
方涛认真地说道:“陈老大你这不是埋汰我么?多大的事儿我犯得着扯这种谎?敢搬上岸就不怕官府查!这些个脑袋可都是在兵部挨个儿验过的,如假包换的鞑子秃头,不信你开箱看看!”说着,朝正在看守箱子的招财一挥手:“胖子,扯了封条,开箱!”招财来了劲,直接撕了箱子上的封条,把箱子一口一口打开,掀开顶层的油纸,露出了层层叠叠的人头。
周围的人“嗡”地一声炸开,看到满箱子的人头全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圈。陈君悦朝方涛看了看,带着缪鼎台走到了箱子跟前,两个人胆子都大,直接从箱子里捞起了两颗脑袋。周围的人再次“嗡”地一声后退几步,两颗秃脑门儿和后面挂着的猪尾巴直接表明了脑袋的来源。陈君悦再往下看去,一溜秃头,绝对假不了。
丢下鞑子的脑袋,陈君悦向方涛肃容拱手道:“方老弟,陈某佩服!陈某自诩一方老大,没想到在如皋城横行这么多年却没能做出一丝半点事业,方老弟年纪轻轻就能杀得这么多鞑子,这……实在让陈某汗颜!”
方涛连忙谦让道:“陈老大言重了!我跑这一趟北直隶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碰上了鞑子不弄死他们我也活不成啊,还不是运气好?”
缪鼎台心直口快,直接大声向周围道:“方兄弟开什么玩笑?你运气好弄死这么多鞑子咱们几十万王师连个毛都没碰到,总不见的说他们运气差吧?大伙儿说,是不是?”周围的百姓轰然应诺。缪鼎台用拳头捶捶自己的胸脯,擂得咚咚响道:“我缪老二空有这一身肉却没这机会跟鞑子干一场,真他娘的憋屈!这几年尽听说鞑子糟蹋咱们汉人了,方兄弟干得漂亮,这么多脑袋,给咱们汉人提气!我钱不多,三十两一个,方兄弟匀一个给我,我回去剁了喂狗去,替北直隶的汉人出口恶气!”
“我要一箱!”陈君悦伸出一根手指,“在门口一溜挂上,让没见过血的兄弟开开眼!”
方涛没有直接答应,沉思了一会儿,方涛笑道:“两位哥哥跟涛子开玩笑呢吧?狗头而已,犯得着花钱么?鞑子什么时候变得金贵了?要值钱也得是咱们汉人的值钱,鞑子的脑袋连个屁都不是,花一个铜板都算抬举鞑子了!今儿带这些鞑子脑袋回来也就是为了让我过世的爹娘荣耀一把,等我这头祭拜完事儿了,谁想要,谁自个儿拿走,回家当个灯笼挂两天去!”
一言出口周围轰然叫好。陈君悦竖起拇指赞道:“方老弟说得好!凭什么鞑子脑袋就要值钱?狗头而已!这么些个狗头藏在箱子里多没看头?照陈某的意思,不如找竹竿挑起来从城里走一遭,让满城百姓见识见识,鞑子的脑袋上也就这么几个窟窿,又不是弄不死,怕他作甚?”方涛想想也对,北直隶一战自己别的体会没有,有一点体会那是极深:大明上到官吏下到兵丁,不怕死的少之又少,不怕鞑子则更少;或者说,从方涛心眼里觉得人人都应该怕死,可不应该像那些被杀的兵丁一样洗干净脖子等着被杀,人在绝境的时候,最起码要能有反抗的勇气。可惜这些都没有,他看到的只是看见鞑子两腿打颤扭头就跑的丘八,就连自己手下的那群家丁也是连番胜利之后才勉强治好了鞑子恐惧症,至于那些屡遭败绩的军队,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整个大明,太需要一次提升士气的机会了。他不能挽救整个大明,可他也应该为自己的家乡做些什么,最起码让自己的家乡父老们在将来的某一天、强敌到来的时候能够有决死抵抗的勇气,好歹反抗一下再死,总强过跪成一排,直接让人宰割。
不管侵略者强大到什么程度,汉人,都应该用自己的血告诉他们,我们可以被杀死,但是,不可以被征服。
“胖子,叫人,鞑子的狗头都用竹竿挑上,不绕城了,从城里走一遭去咱们爹娘坟头上供!愿意来的,每人二十文!”方涛嘱咐道。
“好嘞!”招财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好不容易衣锦还乡一次,巴不得耀武扬威一把,连忙前后左右招呼人手,金钱的刺激之下,踊跃报名的不在少数。
“痛快!”陈君悦大呼道,“如皋天罡社的兄弟们听好了,今儿咱们就走这一遭,让大伙儿看看,鞑子也就这么个鸟样子,秃头一个!一刀下去照样碗大个疤!”
“好!”陈君悦这么一激,所有年轻人血管中那股为生存所迫而逐渐冷却的血液又一次沸腾了起来,纷纷寻来竹竿,挑起鞑子的脑袋,前呼后拥地进了北水关朝城内走去。
二百多颗鞑子脑袋被竹竿挑着进入如皋城的时候,整个如皋城轰动了,沿街的百姓先是围观,等搞清楚状况之后集体欢呼了起来。虽然这些百姓们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可是他们却总盼望着安定的外界环境。他们是天朝的子民,骨子里永远都带着上国的尊严和荣耀,这些年来,东北的那些跳梁小丑让人太憋屈、太愤恨了,每一次他们听到的都是王师惨败、丢失国土的消息,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让他们看到原来女真鞑子不是杀不死、不是打不败的,他们欢呼、雀跃,虽然这一切似乎与自己无关,可他们总觉得,那个远在辽东的对手也不过如此,并非不可战胜。兴奋起来的百姓们自发地跟在前行的队伍中,越来越多。
城门口的兵丁和巡街的衙役有些慌乱,这样的事件在他们的印象中只有新皇登基的时候有过,只有在魏阉伏诛举过欢腾的时候有过,可这种挑着脑袋到处走的事还是头一遭,欢喜之中透着些许杀气,若是有人这么一挑唆,天晓得搞出什么乱子来?很快,得知消息的县令就匆匆忙忙赶过来了,带着衙役和巡城的兵丁,一脸正气地堵在了道路的zhongyāng,拦住了方涛的去路。
“县尊!是县尊大人!县尊大人来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激动的百姓们跟着欢呼起来,在他们眼中,县尊大人代表着朝廷,代表着紫禁城里那位素未谋面的帝王。今天,如此让人兴奋的事件,县尊大人总要表示一些什么。场面安静下来,每个百姓都怔怔地望着平ri几乎看不见的县尊大人,等待县尊大人发话。百姓的目光灼灼,让县令有些不自然,如cháo的人群甚至让后面的县丞跟主簿脸sè发白,他们觉得自己如同沧海中的一叶孤舟,既靠着水流破浪前行,又随时会被波涛撂翻。
县令很快镇定下来,上前一步昂首道:“陈君悦,你们这些乡党不好好照看北水关码头,到县城里闹什么事?”
陈君悦往后退了半步,指了指身边的方涛再拱手道:“县尊大人,这位方老弟也是如皋人,他父亲方老县尊也曾经在本县做过两任的。年底的时候方老弟去了一趟北直隶,杀了不少鞑子,县尊大人请看,后面都是鞑子的首级,开箱的时候小人亲眼看见箱子上面还有兵部验过的封条!方老弟立功回乡,咱们这些乡里乡亲的自然要替老弟夸功,说到底这也是咱们全县上下的荣耀……”
县令倒吸一口凉气:鞑子的首级!还是兵部验过的!看来这战功可是落在实处了!县令也是熟知朝廷规矩的人物,他很快就推算到,就算是个欺君死囚砍下这么多鞑子脑袋也肯定跑不了一个封赏,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子没准此时也有了官身,怕是不能得罪了,没准以后还得抬头不见低头见,暂留一线,以后也好做人。当下县令收起官威,朝方涛拱手道:“原来是北上击胡的壮士衣锦还乡,本县失敬了!”
方涛连忙拱手还礼道:“县尊大人客气了!小子不过凑了巧捡了些便宜,又蒙朝廷恩典回乡祭祖……”
县令心里有了数:果然是朝廷给了恩赐!当下试探地问道:“不知尊下身份……品阶……本县也好定下接待礼数……”
“哦,哦!”方涛恍然,转身对进宝道,“宝妹,把包袱打开。”临行之前金步摇对他交待了又交待,千万别在地方上玩儿扮猪吃虎那一套,微服私访之类的戏文就让它见鬼去吧!要知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做人有做人的原则,你还想在这片地方上混下去,就不能把人得罪光,因为“圣眷”这个东西实在难说,也正是应了方涛之前的那句话“大臣们满地一跪参你有罪,你没罪也都有罪”,真到了那一步,除了造反,没别的出路。除非是手握数十万雄兵坐镇一方、不鸟圣旨的军镇诸侯,或者干脆就是介于反或不反之间的危险分子,否则绝对不要尝试去打破这样的潜规则,因为你一个人的力量除非强大到所有人联合起来都无法撼动的地步,否则你一定会被所有人联合起来同时撂翻。
基于金步摇的劝告,原本想装一装戏文里的钦差大人的方涛也在上船的那一刻打消了这份心思。毕竟自己主要还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把人都得罪光了算怎么回事?与其自己把坑挖好了让人跳进来白地招个仇家,还不如老老实实表明自己的身份今后大家彼此客气,该赚钱的赚钱,该干活儿的干活儿,两不相干。何况自己祖坟还在这儿呢,若是把人得罪了,人家偷偷摸摸在自家祖坟上搞点儿什么花样来,那还不得亏死?
进宝立刻动手解身上的包袱,招财有些得意,忙帮自己妹子的忙。很快包袱就被解开,由进宝托在手里。招财有些傲然道:“世袭锦衣卫百户……”
县令一听,松了口气,大,不算大,小也不算小,还过得去。锦衣卫百户是正六品,论品级比他个县令要高,够得上知府一级了,而且锦衣卫百户和卫所兵的百户不同,算天子亲军,压根儿不必在文官面前低人一等,就算同级,文官儿见了锦衣卫也得客客气气:这世道,没有几个人的屁股是干净的,不待人客气点儿,能把你祖宗八代的丑事都抖落出来。要知道这么个锦衣卫百户放在京城连个屁都不是,放在县城就是大人物了。不过还好不太大,若是品级再高一些,哪怕只是个副千户,县令对面方涛的时候也就够呛了。看到印信官服之后,县令恭敬地作揖道:“下官见过上差!”后面的县丞、县尉、主簿带着一班衙役同样行礼道:“见过上差!”
方涛准备见好就收,可招财却抢在前面将底下的锦缎打开,扯出蟒袍一抖落:“御赐蟒袍……
这一下没的选择了,县令带头一跪到地,后面的属吏也跟着跪倒在地,山呼道:“吾皇万岁!”周围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下来,缪鼎台一脸狐疑地看着方涛,迟疑道:“方兄弟,你怎么就成了缇骑?”话刚出口,就被跪在地上的陈君悦一把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方涛连忙扶起县令,又扶起陈君悦和缪鼎台,口中连声道:“县尊请起,诸位请起,父老们请起!小子这身官服上染着的都是将士们的血,些许首级,也都是将士们的功劳,小子实在惭愧……”
陈君悦呵呵笑道:“方……大人如此说就不对了,放眼整个王师,同样是死那么多人,谁有这个能耐砍这么多鞑子脑袋?大人能有如今成就,也是故土父老们的荣耀不是?娘的,隔江的那几个县出了几个阁老之后都狂成什么样儿了?咱们县今儿出个将军,将来没准就是一个公侯,这才是咱们阖县上下的荣耀啊!”
陈君悦的话一出口,县令也连忙点头称是。虽然正六品的百户算不得什么,可这一袭钦赐蟒袍就足够说明其他问题了。放眼大明,钦赐蟒袍可是极高的荣誉,很多一二品的官员想要还没机会穿呢,这么个百户获赐蟒袍说明了什么?四个字:简在帝心!能当上官儿的脑子都不差,结合方涛的年龄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位小爷因为太年轻而不好提拔,当今万岁给他个小官儿是让他出来历练呢,保不齐那一天年龄够了资格老了一下子就飘上去了。现在不巴结,简直傻到家了!反应够快的县令立刻形成了一整套的接待计划,当即问道:“上差方才有言,钦命回乡祭祖,向来万岁恩典不能草率从事,下官以为上差令尊令堂大人的yin宅须得重新堪舆为佳……”
“还有岳父岳母的!”招财在旁边补充道。
“对,对!”县令连连道,旋即赔笑道,“事有凑巧,本县乡绅正月里商议筹资兴建道观一座,请来大师堪舆了一处风水绝佳之地,上差祖茔……”
方涛抚了抚下巴,摇头道:“这事儿还是算了,凡人哪能抢了神仙的住处?怕是要折福。”
县令微微一窘:“这个……”
陈君悦见状,连忙道:“方大人,县尊大人也是一片好心。照在下看,不如取个折中。道观新址旁边是原先的县学,后来城内新建了县学,这老县学一直就闲着。既然闲着,不如就圈下那块地修葺一番留给方大人作家祠……祖茔一块儿迁过去便是,既不耽误功夫,也没占这三清宝地,还能沾点儿神仙的仙气,如何?”
县令立刻用感激的目光看着陈君悦,一脸“你小子太会做人”的表情,顺势道:“此议绝佳,老县学常有人洒扫,即刻布置也来得及!县学周边的田亩也一并划归上差宗祠,所收米粮自然是ri夜供奉香火……”
方涛想了想道:“也好,老县学我去过,小时候常在那儿玩儿。不过不能直接拿了,照价买了吧,这价钱……”
县令连忙道:“上差乃是本县莫大荣耀,如何敢收上差的钱?”
方涛微笑道:“该给的还是要给,不但买旧宅的钱要给,周边的田亩想必也是有主之地,我记得京城周边的庄子地价都是二十四两一亩,还是有价无市,我这边就置下二十亩水田四十亩旱地好了,水田照十五两,旱地照八两,应该是本地市价两倍了吧?不过无须在家祠周围,城外偏远一些的官产上买了吧!至于县学的房子……那地方挺大,院子也多……两千可够?”
不等县令开口,陈君悦就笑了:“岂止够了,还有得多呢!如今北水关的新码头建成,县学那一片的地价眼见得掉下去了,就算是丰足年也卖不到这个价,何况现在?占地还不到二十亩,房子都有几十年了,再怎么也只值个七八百……”
方涛呵呵笑道:“年年都来上差,每一回来不是纳捐就是派饷,今儿我做一回主,我这个上差既不纳捐也不派饷,多下的银两劳烦贵县封存,将来若是再有了这事儿,就免了那些鳏寡孤独的捐饷,算是我为父老们做一件好事。”
招财有些认真地点头道:“对!对!不差这点钱!”周围的百姓们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方涛一下子从“大人”变成了“大善人”。方涛含笑朝四周拱拱手,又对县令道:“还请贵县多多cāo劳。”县令连忙口称不敢,当即吩咐下去准备香烛纸扎,并且能请的高僧法师尽量请来,准备给方涛祖茔迁址,自己则陪在方涛身边,在衙役班头的带领下,往方涛祖茔方向而去。
消息传播的速度非常快,才半个时辰功夫,几乎全城百姓都知道了本县出了一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是当年方老县尊的公子,家道中落之后在四海楼一边当跑堂一边学厨,很是用功。后来老县尊过世,方小爷就卷着铺盖出去闯荡了,中间发生了如此这般可歌可涕的故事。去年年底的时候鞑子闹腾,方小爷路过北直隶实在看不下去了,骑着白马,身穿烂银甲,手持一杆银枪,一路杀到北直隶去,单人单骑杀了个九进九出,真真儿就是霸王再世、武穆重生,直杀得鞑子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尸横遍野,死掉的鞑子不计其数,最后挑了二百来个没被戳破脑袋的首级面圣。吾皇万岁一见这么一个年轻小将立下大功龙心大悦,立刻提拔为国之干城,等等。
(昨天喝多了,这会儿先补上)
而方涛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年来的经历在短短的时间内被满城的百姓酝酿、发酵,使得本部从历史直接划归幻想,中间还夹杂着武侠、修真、玄幻、官场、科幻等一系列热门元素,也亏得本作者发现及时,直接举起剪刀“咔嚓”了百姓们议论的情节,使得本部依旧停留在历史的框架之内,幸甚。
方许两家的坟头所在地都属于乱葬岗里头的“贫民区”,连墓碑上刻的字都是模糊不清。县令看到这副情形,有些尴尬道:“本县失职了,惭愧……”方涛微笑摇头道:“罢了,真要算账也算不到贵县头上。相师请来了么?”县令连忙收起惭愧的面容,立刻正sè回答道:“请了,本县最好的神算……”
这话说得方涛心里一疼:自己的老爹当年就是测字算命、代写状纸书信的,不知道“神算”名号算不算他老人家一个?沉默了一阵,低声道:“请过来吧!”相师很快被领了过来,县令如此这般交待了几句,相师就立刻掏出黄历本儿乱翻。方涛有些无奈:就这记xing还当算命的?我老爹帮人算命之前早就背下好几本相书了,问什么答什么,愣都不愣一下的,你这丫的还要临阵翻书?这也叫神算?算命的翻了半天,终于用肯定的语气道:“县尊大人,今ri不宜……额……明ri宜迁坟动yin宅,巳时最佳……”
县令听了这话,向方涛询问道:“上差的意思?”
方涛想了想,点头道:“那就明ri辰时准备、巳时动土吧!今儿先把鞑子人头摆上,瓜果酒水也摆上,让我爹娘乔迁之前饱餐一顿。”当官儿的好处就是自己只要嘴皮子动动,马上就有人帮你忙得脚不沾地。方涛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妥当的衙役就立刻将果盘酒水捧了上来,不过没那么简单,一起摆上来的还有好几张方桌,同时一大队民夫开始七手八脚地打竹棚,请来的和尚道士也各自将法器摆进竹棚,眼看锣鼓家伙就要抡起来。县令看着方涛不解的眼神解释道:“好让上差知晓,迁坟之前好歹是要念几遍经文的……”
“哦,好!”方涛点头道,“所有民夫每人工钱一百文,打赏二百;顺便再多搭一个棚,今儿夜里我在这儿陪陪我爹娘。宝妹,先支五千现银给县尊大人。折去买地买宗祠的银子,余下的先请随行的父老们在这儿吃顿酒。劳请贵县到城里酒楼请些个厨子来,棚子再多搭上一些……唔,四海楼的就算了,海掌柜几个算我的恩人,我亲自去请。胖子,你留下护着宝妹。”又向县令道:“我也不太懂这些,还请县尊大人留下坐镇,帮忙调度一下。”
县令的眼睛立刻笑得眯成了一道缝,连忙道:“上差所言乃是下官的荣幸,如何敢居功?上差尽管放心便是!”说罢,带着属吏就张罗了起来。
方涛见这边已经开始忙活,自己则抽开身往城里去,亲自去请四海楼的三位。陈君悦和缪鼎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将方涛夹在中间。
“方……大人……这回……”陈君悦说话有些打愣。
方涛正sè道:“陈老大说笑话了不是?还叫我一声方兄弟就行了,我现在热孝还没脱呢,只有个官身而已,算个屁的大人……”
缪鼎台嘿嘿笑道:“那也得叫一声老爷啊……”
“拉到吧!”方涛没好气道,“本来我还不想当官儿呢,还不是指望着带着这身皮回去开铺子、省得那些个地痞混混上门勒索?”
陈君悦跟着笑了一阵,问道:“那么,方兄弟任上是在……”
“没准儿,”方涛解释道,“虚职而已。杀了些个鞑子,皇帝老儿不好意思让我两手空空回来,给个虚衔打发我走人而已。”
陈君悦微笑道:“方兄弟就别诓哥哥了,有赐蟒袍打发走人的么?方兄弟这么说,想必是怕招惹麻烦吧?”
方涛挠了挠脑门儿虚指了自己背后:“你们也看到了,胖子这厮唯恐天下不乱,我就怕他扯虎皮当大旗呢!一旦没个遮拦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来,我还不得跟着挨骂?什么时候这小子能让人省省心就好了!唉,对了,我虽然是个百户,可手底下副百户、总旗、小旗之类的我倒是可以自行任命,你和缪二哥有没有兴趣到南京去打天下?在我这头挂个衔……”
陈君悦连忙摆手道:“算了算了,别说缪老二不是这个料子,光是我也不想再跑第二次南京。得罪人都得罪得狠了!何况留在如皋有什么不好?手底下弟兄们有五六百,照看一片码头,每天收上来的银子比你个百户的俸禄高出不知道多少了,我跟钱没仇……”
“得罪人?”方涛疑惑道,“还为了苏松天罡社找我茬儿的事儿?去年年底我北上的时候他们在长江水道劫杀我,结果没成,若是算起来没错的话,这会儿苏松一代的天罡社应该快被抄干净了吧?”
陈君悦苦笑道:“可不是么!所以他们才恨死我了,他们以为是我走漏了消息啊!你说这当口我要是再到锦衣卫里谋个差事,岂不是做实了我出卖兄弟?江南的那帮王八蛋我是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瓜葛,可如皋这片儿几百弟兄还要养家糊口,怎么也得留下照应他们哪!”
方涛知道这事儿也没法勉强,只得道:“ri后陈老大若要帮什么忙尽管派人来南京一趟,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脱!”
陈君悦肃容抱拳道:“就凭方兄弟这番话,陈某就知道自己没认错人!说起来方兄弟经年还乡,要请客也该是咱们这些个乡党请,倒是方兄弟为人够豪爽……”说道这里,陈君悦压低声音道:“不过方兄弟还是要小心些,早先我就听跑船的船主说,苏松那一片的天罡社在方兄弟手上吃了亏,又被朝廷抄没了不少东西,恐怕这回被逼得急了,要搞事……”
方涛眉头一拧:“有这事儿?”
“绝无虚言!”陈君悦肯定地说道,“这事儿原本跟咱们乡党没什么关系,不过方兄弟既然到江南任职可就要小心了。方才我不是说得罪江南天罡社的人得罪得狠了么?这事儿也是原因之一,他们约江北的人一同起事,据说扬州府泰州府那边的人已经答应了,不过我没答应,大伙儿营生做得好好地,干嘛做这杀头的买卖?不过听对方的口气讲,似乎他们准备挺足,说不准南京的天罡社也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方涛一脸严肃道:“多谢陈老大了!”
“哪里的话!”陈君悦笑笑道,“咱虽然草莽出身,可也知道一些大义的。平ri里收两个小钱就算了,真要让咱们向百姓动刀子,就算砍了咱的脑壳都不干!好不容易有点太平ri子过,那帮人就坐不住了,真想不通,难道把江南折腾得一塌糊涂把鞑子放进关他们才舒坦?”
缪鼎台亦是一脸忿忿:“这群王八羔子就是见不得人过点好ri子,娘的江北这片儿才太平了几年?他们一搞事,今年年底松江那边的棉布肯定要涨价,米粮也跟着风头涨,ri子还过不过了?以前还能到乡下收几口生猪换俩钱,现在人家敢卖我都不敢收,卖不出去就扔手里了!要不是这几天码头上要的货多,我又得做几天折本买卖……”
方涛无奈,当下宽慰道:“ri子总会好起来的。等明儿拜了宗祠我就动身过江,路过苏松的时候顺道看看,有情况我就直接到南京上报。别的不敢说,镇抚司办谋逆的案子效率绝对高,这个天罡社直接灭了才好,省得折腾出这么多事儿来!要说我也有朋友住在苏州府的,我也不想她遭什么罪不是?”
“这就好!”陈君悦淡然笑道,“若是真能把这帮祸害除了,江北这边形势还能好上一些,至少长江水道上的水匪肯定没了,往来的船只能省不少开支,东西也便宜,有钱大家赚么!”
三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就进了城,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四海楼门口,海掌柜已经笑眯眯地坐在柜上等着方涛上门了。一到门口,方涛就冲着海掌柜深深一揖道:“涛子见过海掌柜!”海掌柜连忙从柜台里头绕出来,双手扶住方涛,用力地拍拍方涛的肩膀大笑道:“哈哈!涛子!如今都成了大人物了!羡慕死我这把老骨头喽!”
李账房慢悠悠地从里面踱了出来,别这手笑道:“海布图你个老东西就别卖乖了,涛子亲自上门,还不是把最大的生意扔给咱们四海楼?赶紧地,谈价钱!”赵师傅粗犷的声音冲击着所有人的耳鼓:“谈什么价钱?谁敢手涛子的钱?涛子是我老赵顶梁弟子……”
方涛的眼圈红红地,直接向三人深深一揖道:“涛子多谢三位十年教导之恩!今ri不敢言利,特意登门请三位赴宴……”
“拉倒吧!”海掌柜眼圈也有些红,“这会儿全城都知道了你小子撒了大把银子请全城百姓海吃一顿,没看见街面上的人都跑光了么?这么大生意是一个酒楼忙得下来的么?不便宜自家酒楼难道便宜外人去?小心你师傅揍死你个不孝弟子……”
“就是!”赵师傅抹抹眼角道,“这好的生意你忘了四海楼就是忘本!去年你回来一趟之后,你那些个师兄师弟们卯足了劲儿学艺,今儿这么好的机会不让他们上灶练手岂不是亏了?不行,全城百姓人可不少,你摆下个几百桌的流水席总少不了吧?师傅做一回主,四海楼的弟子全都上阵,包下两百桌,八十两的顶级席面包一桌,四十两的五桌,二十五两的二十桌,十两的席面五十桌,其他二两到五两的小席面让学徒先试试,怎么样?”
方涛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酸的,颤声笑道:“行!行!师傅说什么都行!只是……会把徒弟吃穷的……”
“滚你的吧!”李账房也不顾忌陈君悦和缪鼎台在场,直接揭了方涛的老底,“你小子跑一趟北直隶,从鞑子手上捞的现银五千两,还有十袋上等宝石,辽东没银号,多尔衮可是把抢来的银票都送给你做人情了,足够你几辈子吃喝到死,你小子还敢在咱们三个面前哭穷?”
“冤枉啊!”方涛哭穷道,“我总共才带了二十万两回来,其他的可都给了阿姐当海军军费去了,阿姐说这是让我自己掏钱买自己的舰队呢,我哪还有余钱?将来招募壮丁水手又要花钱,我恨不得连皇帝给的蟒袍一块儿卖了……”
陈君悦和缪鼎台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良久,陈君悦才叹息道:“方老弟,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缪鼎台却乐了,一把揪住方涛道:“二十万两!你将来还得跑海船!肯定不会短了银子了,老哥我放心了,告辞!”
方涛愣住了,奇怪地问道:“缪二哥这是……好歹吃过饭再走吧?刚刚还说不醉不归呢……”
缪鼎台摸了摸自己的蓬松的发髻,嘿嘿笑道:“这么大场面,全城的酒楼也没法准备这么多东西,我这不得招呼弟兄们十乡八店收猪收菜去啊,迟了价钱看涨!”
陈君悦一愣,旋即大笑道:“没错了!这么说我也得先走一会儿,去码头交待交待,这两天全城的菜蔬酒肉肯定都会短缺,不赶快拉点回来赚一笔是在对不起自个儿!放心,开席的时候一准儿到!”说罢,拉着缪鼎台匆匆离去。
方涛望着两个人,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只有海掌柜拍拍方涛的肩膀笑道:“涛子,随他们去了。这两个人都是响当当的汉子,跟你交好却没想着仗你的势,只想着凭本事赚钱。人不错!这会儿所有人都想着去白吃白喝,只有他们俩能想到这里面的赚头,脑子也好使!”
赵师傅可管不了那么许多,直接扯过方涛的手臂大声道:“走走,看看涛子的排场去!本来还准备通知涛子在准儿多呆一晚上呢,这下好,省得废话了。”
看着方涛不解的眼生,李账房笑道:“二小姐传了消息,等你在如皋靠岸的时候先上去崇明的小船,到了崇明给你换一艘座舰,大家伙!”方涛一听有些犯愁道:“可我不会……”
“放心!”李账房补了一句,“船上有专门的教习,一个姓韩,一个姓毛,都是青甸镇世代相随的,他们自会告诉你怎么指挥一艘战舰。走了走了,你再不出面,场面恐怕控制不住喽!”方涛笑笑,在三个人“胁持”之下往城外走去。
城门之外早就人头攒动,只要是接到消息的都涌了过来。好在这个时代女子虽然能够出门,可还没发展到男女同席的地步,除了上了年纪的老妇,三十岁以下的女子几乎没几个来的,要不然,方涛真等于请了全城一次。作为中等县,城内的丁口不算很多,不屑参加这种露天聚餐的也有不少,自恃身份不来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尽管如此,预先准备好的竹棚还是不够用了,各酒楼几乎把自家能搬的桌椅全都搬了过来,一时间就连车把式都成了抢手货。哪怕是个小屁孩儿也都高高兴兴地拿了一个铜板替酒楼搬张凳子。
李账房看到这般热闹而又忙碌的场景不由感叹道:“有些ri子没见大伙儿这般高兴了……侯爷的话,确实有道理……”
方涛有些奇怪,这事儿怎么又跟刘老头扯上关系了?
看到方涛不解的眼神,海掌柜解释道:“涛子你现在也是青甸镇的人,只不过没在青甸镇正儿八经念过书。咱们几个自打六岁上就在青甸镇的公学里头念书,学的可不只是什么圣人之言,这玩意儿只有每ri早起的时候讲念一个时辰。整天的功夫,晌午先学算学,吃过午饭得学格物之学(自然科学统称),晚饭前必须有一个时辰学武。掌灯之后医道、星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物一个师傅一间屋子,各人根据自己喜好到屋子里去学。我记得老赵还是跟着他爹学厨,老李是跟着尤金大掌柜学那个什么‘货币银行学’(金融学前身),其实这厮当年看中了尤金掌柜的小女儿,可惜人家看他不上眼……我么……呵呵,跟着一个叫卡迪克维夫的一赐乐业人学的什么管理,宗道大公子学的是泰西天文和算术,听说这门学问没师傅,书还是从泰西买来的原本,老侯爷特地请了不少洋和尚跟大公子一块儿翻译;载道二公子就更奇怪了,硬是把格物里头分出了一门‘元素’学(化学前身),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进一个琉璃瓶子搞出什么五颜六sè的东西,还不是做染料!他那屋里头整天乒乒乓乓炸得响,真担心出事啊……还是弘道三公子选得好,专门造船……”
“是啊!”李账房悠然神往,“有的时候老侯爷也会来亲自授课。我记得又一次老侯爷说,富庶的最大秘诀在于流通,虽然与耕织、生产相比,流通并不能造出东西也不能产出米粮,可恰恰又是流通的存在才能让种菜的买到粮食,让种粮的买到农具,让打铁的买到布匹……而最终,朝廷能在每一次流通中收取足够的赋税,流通的速度越快,生产的速度也就被动加快,产生的财富就愈多。放眼如皋城,去年这一年百姓们有两个钱都抠抠索索不敢花出去,备荒啊!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一家人的ri子就过不下去,可今ri儿涛子来这么一手,市面上的粮食、酒水、鱼肉肯定被收个干净,不少人家都赚了一笔,明天这些东西市面上就得紧缺。这么一来,家里有余粮的也不会藏着,肯定要赶紧出手,地里的菜也不会烂在地头,看到好处的农户没准也打算今年弄两口猪仔入栏,沿街的苦力今ri赚得也不少,家里有了钱,自然要采买一些粮食……本来一潭死水,活了!老侯爷神人哪……”
方涛默然。他对青甸镇的了解甚少,但是每多了解一分他就多吃惊一分,从比游侠儿功夫还要厉害的掌柜、大厨开始,到几乎无所不能的青甸镇情报,再到让他不得不服的阿姐,然后就是怎么也捉摸不透的刘弘道;等亲眼看到青甸镇武装到牙齿的铁骑时他已经没有办法再震惊下去了,至于后来,远洋的舰队、皇亲国戚的身份等等一切接踵而来的时候,他只能选择沉默:太行山下的这个村落对他来说是在是太神秘太可怕了,可怕到自己的命运似乎都被cāo纵,而且还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良久,知道自己徒弟心思的赵师傅拍拍方涛肩膀宽慰道:“涛子别多想。青甸镇自打第一代侯爷起,就从来都是把天下百姓放在第一位,青甸镇做的所有事情从来不曾为自己捞过好处。师傅知道你是个不甘心被别人摆布的人,可你想想,这些年过来,侯爷做的每件事不都正合你口味么?这说明了什么?你小子就是天生属于青甸镇的!所有的想法都跟青甸镇想到一块儿去了,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是被摆布作弄……”
“师傅,我懂!”方涛认真地点点头,“徒弟只是在想,若是天下官吏当官儿之前全都到青甸镇上几年学多好,那么天下也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呵呵,想法挺好,可惜太犯忌讳!”海掌柜呵呵笑道,“去吧,那边乡绅准备到你这儿打招呼来了,该客气的还是要客气一下,省得得罪人。”果然,一大票穿着锦衣的乡绅士子在县令的带领下,面带和蔼可亲的微笑向方涛走了过来,人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难见的风,周身都洋溢着天的温暖,仿佛全都是方家的世交故友,多年未见,想念得紧。
跟着县令一块儿上前打招呼的乡绅方涛一个都不认识,同样,他们也没一个认识方涛。对他们来说,一个咸鱼翻身的跑堂永远都是跑堂,值得他们去尊敬的不是这个跑堂,而是这个跑堂脑袋上的官帽和那件钦赐的蟒袍。方涛挨个儿跟每个人打过招呼,伸头四下看了看,问道:“县尊大人,为何没见冒公子?”
县令立刻回答道:“回上差,冒公子去年年底的时候往襄阳探望冒老大人去了,跑船的乡党言道,前些ri子到了南京会友,想必此时已经在动身回乡的路上了……”
方涛点点头,有些惋惜道:“可惜了,没能请到……”
县令赔笑道:“上差不必惋惜,今ri冒府的管事代冒府出席,一会儿就到。”
方涛嘱咐道:“劳烦贵县好生招待。”
“是!是!”县令赔笑着退下。招财适时地走了过来,拍拍方涛的肩膀喜滋滋道:“小舅子,不是胖子我夸你,就冲着今儿这份荣耀,我就没白认得你!刚才好几个媒婆都打听我的八字了,说我跟着你混,将来也难免一场富贵……”
方涛翻了翻白眼道:“现在肯听我的了吧?早就跟你说了,你小子不用愁娶老婆的事儿,现在如何?人家眼巴巴地把姑娘往你怀里塞了吧?当初那么死气白赖地有什么用?等到了南京,替你好好挑几个江南女子……”
“我不急了!”招财信誓旦旦道,“小屁孩儿不是答应给我送宫女儿么?外面的女人哪有东宫的好……”
“拉倒吧!”方涛没好气道,“临走的时候让你真去挑你小子又不敢了!看到那一排宫女你连站都站不稳,本来我还想趁机敲简先生一笔嫁妆钱,你倒好,那副衰样把他们两口子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真要把他们俩笑出问题来,咱们是要砍脑壳的!”
“其实吧……我是看中了一个……”招财有些扭捏道,“可没好意思说……要不这样,小屁孩儿不是让你到了南京之后写信报个平安么?你帮我写上,就那个……那个……个子最高的那个……”
方涛有些吃惊道:“没搞错吧?当时总共十二个宫女待选,我如果记得不错,个子最高那个也是最瘦的一个,手心还有茧子,虽然挺好看,可绝对不会超过八十斤,你小子都两百多斤了,一个顶人家仨!人家受的了么?那个胖嘟嘟的小丫头还行,一张娃娃脸就算三四十岁了也不觉老……”
“吓!你没看见小屁孩儿盯着那个小丫头也舍不得么?我能跟太子抢么?”招财有些得意道,“这方面的眼力,你不行!跟你说实话吧,你小子喜欢大胸大屁股的,可你也不想想,咱们现在又不缺钱,将来有了儿子肯定请nǎi娘,要那么大胸的女人做什么?你想要找刘三儿去啊!他那个叫什么斯的西夷娘们儿胸才大,一个顶中原姑娘几个……像我多好,我喜欢腿长的……”
两个人聊天的内容愈来愈不靠谱,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了起来:“这位胖兄这话我爱听!大胸的就是没腿长的好……”
方涛和招财齐齐吓了一跳,同时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士子打扮的年轻男子舔着嘴唇站在两人身后。招财见了只觉得眼熟,方涛却是认得:如皋城极品出名的薛二公子么!这厮连“国子监”三个大字的招牌都念不全也能捐钱买了个监生,平ri里除了逛窑子就是鉴赏各种玩物,别人能玩儿的他都玩儿一遍,别人不敢玩儿的他能想出花样来玩儿,在如皋城这厮绝对是出了名的玩儿货。反正正儿八经的文会什么的肯定看不见他,狐朋狗友聚会绝对有他插一手。只要听说某县某处的青楼有了顶级红姑,这厮就算是爬,也要过去爽一把,若是能借他一副通天的梯子,他敢piáo到瑶池上去。
“哟!没想到是方……大人!”薛二少看到正在讨论如此刺激话题的居然是今天的主角,也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闪人。他也是认得方涛的,毕竟他到四海楼下馆子的次数太多了,方涛伺候的次数也太多了,再加上当初方涛在碧水楼那一番闹腾,他就算记xing再差也记得方涛。
方涛一把拉住薛二少笑道:“薛兄别走啊,过些ri子咱们就是同窗了,正好走动走动……”
“同窗?”薛二少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大人,你没说错吧?我是被我爹打着板子硬塞进去的也就罢了,大人你都有官身蟒袍了,还去那个要人命的地方作甚?”
方涛苦着脸道:“谁说我就不是被逼的?你以为我也想去啊?”
这下薛二少乐了:“这敢情好,以前在国子监隔三岔五就被座师打一顿板子,现在有了大人在,看哪个教谕不开眼……哼哼,蟒袍这么一披,统统跪下磕头……”
得!比招财还要活宝了家伙来了!方涛无奈,只得道:“薛兄这说哪门子话呢!混个士子出身也就行了,何苦搞这些噱头?”
薛二少嘿嘿笑道:“原本我还想着今年怎么熬过去呢,这下好,打今儿起我就跟大人混,聒噪得那些个教谕要死要活,赶紧给我一份告身混个小吏的身份回家交差……”
方涛顿时无语。招财却有些兴奋,拉住薛二少的袖子道:“薛哥来的正好,我刚就说呢,大胸的不如腿长的,可惜涛哥儿就是不信!你倒是说道说道,让涛哥儿长长见识!”
薛二少一下子来劲了,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招呼两人道:“来来,看看,好东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么带劲儿的花样,你换个腿短的妞儿也架不到这么高啊!再看看这个,还不是得腿长的来?最刺激的就是这个,秋千架上干活儿啊!一边晃悠一边痛快,腿短的哪能缠得那么高……大人就是没试过,试过之后你就知道,腿长的好使……这么说吧,隔壁县有一家温柔居,那家伙一水儿的长腿姑娘,你要是在里头泡个澡,银子砸出去四五个红姑给你搓背,喜欢大胸的也能去,坐在澡盆里让大胸的红姑一边儿站一个,高兴的时候直接伸头嘬两口……”
方涛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sè,而招财的口水已经流了一地,用力地拍拍薛二少的肩膀道:“人才啊!咱们怎么就没早几年认识呢……”
“现在认识也不迟嘛!”薛二少如同宝物一般将小册子收好,“等到了南京本少带胖兄去个好地儿,包管你都不想回来……”
招财恨不得抱住薛二少直接亲两口,乐呵呵地点头道:“那行啊,头一回去,我请!”
方涛:“……”
……………………
“这是什么地方?小区公园?”前田桃观察了周围的环境,低声问道。
“没错,”刘妍回答道,“我们来得早了一点,好戏还没开场。”
“来了!”耳麦中传来的方永的声音。
前田桃打开热成像仪,再将热图像转换为虚拟图像,清楚地看到了小区公园中的景物。公园坐落在小区的zhongyāng位置,周围都是三十多层的住宅楼,错落有致。楼宇中通亮的灯光告诉人们此时正是享用睡前水果的最佳时刻。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在“嗨”的缘故,小区的公园中有些寂静,也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多数人宁可在晚饭之后选择躲在空调室内而不愿出来散步,毕竟像这样的东部城市,这个时间段的空气质量实在糟糕。
一个年轻男子匆匆地走进了小区的公园,手机正在通话:“我到了,你在哪儿?”
前田桃的耳畔响起了方永的声音:“他就是刘慎。”
“不是说他和女友遇险么?怎么只有一个人?”前田桃奇怪的问道。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小区外的街道上转进了小区,跟保安说了两句之后,保安放行。女子很快就走进了小区公园,看到刘慎的身影之后,女子加快了脚步。
“都九点了,找我什么事儿?”刘慎看到女子之后也没多废话,直接问道,“你还喝了酒?”
“一点点……”女子慢慢走到喷泉的水池边,抄起少许凉水在脸上抹了抹,“跟c国的官方谈采购,不喝酒能谈得成么?出了酒店我就被盯上了,知道你在这附近才给你电话……”
刘慎哭笑不得道:“有没有搞错?凭你的身手还怕了小流氓?”
“是狼人,而且应该还有比狼人更高阶的生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女子脸sè一变,压低声音道。
刘慎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那你怎么不呼叫支援?”
“人手都出去寻找狄恩伯爵的踪迹了,有了线索,不能半途而废,”女子突然笑了起来,“对了,我没钱花了,手头紧,你给我点儿呗?”
“要多少?”刘慎伸出一根手指问道,“够不够?”
“这个数!”女子伸出了三根手指,“刚刚饭局上得到一个消息。联合国打算在r国西伯利亚荒原上建造一个大型粒子加速对撞实验室,光是外部工程就得这个数,这么大的活儿不拿下实在对不起自己……”
刘慎耸耸肩膀道:“都这当口了,你还有兴趣谈钱?”
女子有些醉态,干脆腻到刘慎身边,低声呢喃道:“你也知道都到这当口了,我还能指望谁去?我打110说有吸血鬼狼人要杀我,你说人家是通知部队帮忙还是通知jing神病院直接带我走人?”
刘慎哑然。没错,这话说出去要有人信哪!四下看看,刘慎皱眉道:“不行,我们得离开这里,一旦在这里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迟了!”女子两颊泛红,娇媚地笑道,“如果我的感知没有出差错的话,在你五点钟方向的树丛里头有一男一女正在办事,激动得很;而在你八点钟方向,正有一个女人朝我们冲过来,呼吸很急促,可能比较生气,应该是朱蕴菲;同时,狼人距离我们还有两分钟不到的时间,我们麻烦大了……”
“刘慎!王八蛋!”一个女人的爆喝声从刘慎的背后炸响。刘慎立刻浑身一颤,扭头过去笑道:“蕴菲来得正好,她是……”
“相好的!”朱蕴菲显然已经怒发冲冠,拳头捏得紧紧地,骨节嘎巴作响,“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小区的摄像头我想看哪个看不到?最可气的是我还当着所长的面打开来了!你说下来买东西我就知道不对了,果然狗改不了……”
“小朱……小朱!”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口中道,“给小刘点时间解释……”
“还要解释什么!”朱蕴菲愤怒道,“都搂一块儿了!”
“她是我妹!亲妹妹!”刘慎大声解释道,“海凌,你护照呢?给蕴菲看!不行,来不及了,金所长,你快把蕴菲拉走!快!”
“我才不……”朱蕴菲显然不信刘慎的解释,挥起拳头就准备揍人,可拳头到了半空却怎么也不动了,惊骇地望着刘慎的身后。刘慎知道情况不对,立刻推开刘海凌冷喝一声道:“海凌,动手了!”刘海凌嫣然一笑,用力一扯,直接剥去了自己的ol套裙,露出了连体的皮背心和热裤,一脸嘲弄地看着黑暗中的身影。
“哇……啧啧……”前田桃打开了瞄准镜,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狼人的身上,口中却赞叹道,“这个刘海凌身材怎么就这么好!至少178公分,胸围起码78,还是d-cup……”
“那是,也不看看是多好的基因遗传……”刘妍有些傲然道。
“妹子,借个家伙……”刘慎有些尴尬道,“未来岳父做寿,我没带……”刘海凌翻了个白眼,从背心上的口袋里摸出一对银质尖刺指环,没好气道:“你左边裤袋里头有四个套套,还是水果味带颗粒的,这个你怎么没忘记带……”
狼人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朱蕴菲已经被眼前怪异的景象吓呆了,完全不知所措。路边的灌木丛中探出了一个女人的脑袋,等女人看到狼人的身躯时,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小朱,救人!”老所长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手枪打开了保险,“快!”
“所长……”朱蕴菲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吃惊地望着自己的领导。
老所长却是一脸镇定:“十五年前我还是刑jing中队长的时候接手过一个案子,受害人的尸体支离破碎,骨头上还有被野兽啃噬的痕迹,给市局的报告上我都如实写上去了,可惜……也就因为这份报告我才受了处分,在这个所长位子上一呆就是十五年……今天……很好!可以结案了!救人吧,打电话呼叫市局支援!快去!”
“金所长,你手上的家伙不行!”刘慎无奈地摇了摇头,“帮忙封锁现场吧!省得引发sāo乱……”
金所长很想再说什么,可惜狼人并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看到他的手枪,第一个朝他扑了过来。“呯!”金所长下意识地开了枪。“噗!”狼人的胸口溅起一抹血花,可行动却没有丝毫的阻碍,巨大的狼爪向金所长头顶罩了下来,刘海凌没有一点犹豫,膝盖一顶,将已经完全愣住的金所长撞倒,整个脚顺势往上一抬,两条腿变成了竖立的“一”字,高跟鞋细长的鞋跟直接顶在了狼人的下巴上。刘海凌冷冷一笑,脚跟微微一转,鞋跟末端传来一声低响,雪亮的银质锥刺从鞋跟里伸了出来,瞬间穿透了狼人的颔骨。
“别人都是武装到牙齿,我妹子一向是武装到内裤!”刘慎露出满嘴白牙笑了笑,指环已经套在了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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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的场面很大,一口气摆下了好四五百桌。
(按:古代中国出于尊卑考虑,同席而食的时候都用四方的八仙桌。分为首座、次座、对坐、下首四个不同尊卑的方向,满员八人,直到近代才出现圆桌宴请。四五百桌这个数字说起来挺吓人,实际上坐满了也不够全城都来一趟的。换做现在人家酒楼红白事的酒宴一桌十人到十二人的席面上,请个几百桌也算正常,包下一个酒楼摆满几层楼的暴发户也不是没有。我见过的农村宴请还有比这规模更夸张的,桌子不够用的话还分好几批,最多的一次还有坐四批客人的,瀑布汗……)
别说方涛,就连一向大手大脚惯了的薛二少都吞吞唾沫道:“大人果然就是大人,请客都这么大场面……”
“这下要被吃穷了……”方涛脸sè惨白,喃喃自语道。
“哪能呢!”薛二少细细念叨一阵笑道,“上等席面不多,中等席面才几十桌,大半的都是二两上下的下等席面……大人还别嫌弃,普通人家开了七八十桌都得提前十几天准备,大人一下子开这么多桌,恐怕是十乡八店能收的东西都收来了,能有二两的席面都得谢天谢地!”(按:这个时代的餐桌上并不像我们现代这么丰盛,我们现代餐桌上多数菜蔬要么是反季培育,要么是舶来品种,或者干脆就是南方空运,古代显然不可能有。二月头上吃宴席,基本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末等的席面上能吃到的无非就是豆制品、极少数能越冬储藏的蔬菜、油腻腻的肥肉片子等传统菜式,真正能吸引人的是馒头米饭管饱。不怕大家笑话,我小学的时候经历过一段挨饿的岁月,这也导致我青期猛吃狂肥。记得上小学那会儿,最开心的就是谁家有宴请,可以敞开肚皮吃。吃来吃去也不过是猪身上的各种零件,一桌酒席十来个菜,总共五六个荤菜,最好的菜是红烧蹄膀。由此推算一下,明末的末等宴席肯定好不到哪儿去,价钱自然也不会很高。)
方涛细想了一下,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当下笑道:“没想到薛兄这都能算出来!”
薛二少严肃道:“大人肯定以为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吧?听外人瞎说去!这世上除了那些子曰诗云之外学问太多了,不肯读书就没出息了?大人看看这个!”说着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块玉玦在方涛面前晃了晃。“祥云麒麟玉佩,李唐永徽年的大内顶级货……”
方涛尴尬地挠了挠脑门儿道:“额……这个我还真不懂……”
薛二少得意地晃晃脑袋道:“我自己做的!真货我只看了一眼,这仿品我就做出来了,南京大当铺的老朝奉都分不出真假来!我爹一个月才给我三十两零花我哪够?还不是靠这些个手艺捞钱……这些ri子我正弄到本朝唐寅的一套宫画(没错,唐伯虎就是这个专业的,人民“艺术家”,而且作品不打马赛克),等我仿成了,送大人一幅……”
“拉倒吧,我不缺这个!”方涛哆嗦了一下道,“你和胖子才有共同语言。对了,薛兄,咱们既然是同窗,今儿又认识了,我还没请教薛兄……”
“单名一个鹏,上面有个大哥名鲲,”薛鹏笑嘻嘻地回答道,“我大哥比我出息多了,十六岁上就是头名的茂才公,后来魏阉擅权,我大哥就断了科举的念头,崇祯二年的时候动身到山东游学,学得怎样不清楚,肯定是不会差了,早两年的时候家书上说被吴军门相中,邀去了辽东军中担了文职,吴军门也大方,直接给了我大哥一个出身……我爹就是因为这个特看不起我,整天拿着我跟我大哥比……你说这有什么好比的?大哥读书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秀才,靠着吴军门才有了个举人出身,让他正儿八经考?我可不觉得他留下的那些八股手稿比冒公子的文章强,人家冒公子都没考上他得考几年才能取?像我这样儿多好!随便在屋子里搞几个赝品就能换俩钱儿,还经常有běijing城的大人物来派人专程买我的赝品呢!别以为我真不识字,那是跟我老爹对着干才装的。我写八股是不行,那些个经义我实在受不了,可要是给我半个月临摹米芾、蔡京一幅字,绝对可以乱真……看我这扇子的题跋,文相公(文征明)的八句诗,就是摹的八位名家,花了我半年功夫呢,比起马湘兰、阮大铖的花鸟扇面值钱多了,给多少银子都不卖!”
“造假都造出心得了!”方涛摇头苦笑道,“你到也不是不学无术,这叫不务正业!行了,难得碰上,跟我坐一席吧?”
“别介啊!”薛鹏连忙推辞道,“我爹不过是个乡绅,他都没资格坐首席我还敢坐上去?大人你还是陪县尊去吧!反正大人跟咱是同窗,以后有的是ri子闲聊!”招财却是嘎嘎怪笑道:“薛哥别忙啊,不跟涛哥儿坐不是还有我么?咱俩坐一块儿好好热络热络,顺便……你你那本儿啥宝贝让咱再看两眼?”
“就知道天下处处有知己!”薛鹏大笑一声,搂着招财两人勾肩搭背地去了。
首席的八个座位倒也不难排序。方涛首座,县令肯定得在方涛身边;然后依次是县丞、县尉、主簿,出于报恩,方涛特地请了海掌柜三个人坐到了首席,如此,八个人齐了。招财则是拉着薛二少坐在了次席,与衙门的属吏同席,按时赶回来的陈君悦和缪鼎台则与其余乡绅按身份地位各自落座,进宝没坐前席,以女主人的身份跟那些个凑热闹的三姑六婆坐在一块儿,远远地隔开。上等席面和二等席面都落座之后,其余的桌子也很快坐满了人。酒宴外围还站着不少“看”热闹的,这些人得到白吃白喝的消息比较晚,看来只能坐第二批了。
临时组织的场面有些乱,县令站了起来,朝四下摆摆手示意安静,场面很快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县尊大人发话。
“诸位父老……方大人少年俊才,如今深得圣眷衣锦还乡,实乃乡党荣耀,”县令选择了一下措辞,朗声道,“今ri方大人设下流水席款待乡党,我等须得不醉不归!”这种场面原本就不该他这个当县令的多嘴,不过县令照样选择了这么个时机露脸,主要还是考虑到自己今后的仕途,在座的乡绅也都清楚,如果这个跑堂的真如县令大人私下形容的那样前途不可限量,巴结一下确实很有必要,没准几十年之后朝堂上除了东林党、楚党、闽党、浙党之外再多了一个“如党”呢?“如党”什么意思?同乡!这里头学问可就大了!
不过县令就算脸皮再厚也无颜去抢方涛的风头,简单的两句之后示意方涛起来跟大家打招呼。方涛站起身,扫视了一下远近,所有桌上的冷盘都摆上了,酒水正在烫,各酒楼的杂役正忙不迭地摆碗筷,自己必须控制好说话的内容。太短的话,碗筷没摆好,冷场;太长的话,被饿得狠了的宾客们腹诽。
略沉思一下,方涛笑道:“在下就是个跑堂的,运气好了点儿混到个出身,实在不值得炫耀。今儿开这一席,在下觉得唱主角儿的可不是我自己,而是各酒楼的老板。这一顿饭,如皋各酒楼可都把家当全搬来了,卯足了劲儿分个高下来。看,那边得月楼的伙计手段不错,一个人就能拿下整套席面的杯盘碗盏,望楼的跑堂也不差,这当口了还没忘了给宾客介绍自家的招牌凉菜!估计今儿这一顿下来,以后如皋城有什么宴请的话,大伙儿都知道去哪家了!”周围的乡绅一下子都笑了起来,这为大人果然三句不离本行!
方涛顿了顿继续道:“话不言多,有什么想说的都在酒杯之中。等会儿开宴了诸位若要来找在下喝杯酒的话,在下绝不推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先得让在下混个半饱再说!至于在下是不是千杯不醉可没准,但是在下保证,一定喝到躺下为止!多谢!”
除了有心结交的乡绅们会心一笑之外,外围的百姓根本没在乎方涛说什么,只不过他们礼节xing地认为,吃你一顿白食自然要受你一次聒噪,你聒噪完了,我们开吃。所以当方涛的屁股刚刚挨到凳子,临时请来的司仪还没来得及喊“开宴”的时候,外围的席面上已经轰然暴起,所有人开始对桌上的菜肴展开围剿。末等席面的菜肴并不丰富,最好的菜也不过就是油汪汪肥腻腻的大肉片子,但是这年月吃顿饱饭都成问题,大家肚子里的油水早就jing光,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是敞开来吃?上的年纪的老人一变细嚼慢咽一边嘱咐着自家满嘴是油的小孙子:别吃太猛,要积食的;吃这么油,回头拉个几天,不划算……而ri子难过一些的人家更是边吃边拿,上好的白面馒头抓起来咬一口再偷偷塞进怀里,继续抓第二个,家里的婆娘、光屁股的小子也眼巴巴地指望着吃顿不掺粗粮不加野菜的上等馒头,能带几个多带几个吧!
这一切方涛都看在眼里,脸上没多大变化,只是叫来了四海楼的几个跑堂,低声嘱咐道:“几位师弟,你们到厨下知会一声,让做面点的师兄们辛苦一些,多醒点面,再上几十笼屉实心白面馒头,做得结实些,能扛饿的那种……”跑堂的点点头,下去传话了。
海掌柜悄悄地向方涛竖了竖拇指,端起酒碗微笑道:“涛子现在成了方大人了,这碗酒少不得要敬一敬……”李账房和赵师傅也跟着端起了酒碗。
方涛连忙端着酒碗站了起来,扬声道:“涛子没有三位多年照顾则断然没有今ri,今ri酒宴如何敢让三位先敬?涛子不才,先干为敬!”说罢,脖子一仰,一碗酒下肚。三人也都是一饮而尽,赵师傅拍拍放下酒碗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涛子,黄酒虽然不烈,可后劲不小,你小子悠着点儿!咱们当厨子的最好能忌酒,酒喝多了口味难免变化,将来调不出好味儿出来……”
李账房呵呵笑道:“老赵你就消停消停吧,涛子走到这一步,将来还会当厨子么?倒霉点儿的话,将来你没准儿还是他的厨子呢!”
方涛连忙道:“我哪敢啊!”
身边的县令见几个人聊得正欢,也不甘心自己被直接无视,不敢用碗,换了酒盏端起来道:“方大人年轻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初次回乡便造福桑梓……方才下官听尊夫人言曰大人此番是往南京赴任,还带了万岁手谕……来年本乡士子赴南京乡试之时还请大人多多提点照顾才是……”县令的意思比较有意思,大体意思就是,今儿你回乡,我给你弄这么大场面算是低级官员给上级“意思意思”,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让你对同乡举子有点儿意思,实际上是让你多扶植本乡势力的意思,有皇帝的手谕在,想来南京的权贵也都会照顾到你的意思,将来发达了也别忘了我今天这点小意思,大概也许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方涛完全不懂县令的“意思”,仅仅以为对方不过是想让他在乡试的时候照顾一下同乡。在方涛心目中,这本来就是作为一个同乡应该做的,虽然不能搞什么潜规则黑幕之类的把戏,可在食宿方面照顾一下完全没问题,大不了开考之前那几天自己亲自下厨然后亲自送考。于是,方涛想都没想道:“这是理所应当,县尊大人心系本县学子,这是好事啊!方某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县令却从方涛的老实回答中读出了另外的含义,当下喜笑颜开,连连劝酒道:“如此乃是桑梓一大造化,下官敬大人一杯!”方涛只得再来一碗。放下酒碗的时候,热菜已经开始往上摆了,这一回各酒楼真的算是卯足了劲儿拿真本事,末等席面没什么技术含量,大碗的肉端上去就行,所有酒楼不约而同地让三灶四灶的学徒上场,而一等和二等席面上才是各酒楼大厨之间的较量,各个酒楼的掌柜甚至连酒宴都顾不得吃,直接在临时设立的灶头上盯着,一定要分出个高下,趁着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把到场的乡绅们伺候得爽了,把自家的招牌打出去:没有跟四海楼争锋的手艺,难道连个全城第二都拿不到了?
这样一来,席面上的菜式一波接着一波打擂台,你上水晶肘子,行啊,我来个红烧的;你来鱼翅羹,好,我就上鲍鱼粥,看谁拼得过谁!不过方涛所在的首席上却没这么热闹的场面,所有人都知道,四海楼的三位大神可都在首席上坐着呢,自家的东西端上去若是被人当场叫出毛病来,那岂不是丢死人了?没多会儿,方涛这张桌子上就摆满了菜肴,赵师傅嘿嘿笑了一声问道:“涛子,评评?”
方涛搁下筷子,咂吧两下嘴道:“师兄们都长进了……不过门道还是有的,但是这主意多半不是师傅想出来的……应该是掌柜的出的主意!”
“哟!这都能尝出来?”赵师傅有些吃惊。
县令和县丞县尉们不算饕餮,不过饭桌上不能谈国事,其他禁忌话题也多,论美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下县丞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等尝此美味已觉如品仙馔,这其中还有什么门道?”
方涛笑笑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赵师傅的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学全的,我学了十年才算勉强出师,诸位师兄入门虽然比我早,可惜吃的苦不够多,悟xing勉强,只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来,上灶练手的机会少,长进一直不大。今儿这么一尝,这一年功夫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哪!细品之下才明白过来,掌柜的出的好主意,用韩夫子的话说,就是‘术业有专攻’嘛!这三道炖菜都是大灶上的师兄做的,四道炒菜都是三灶的师弟炒的,两荤两素的羹汤是二灶上烧的。也就是说,这一年来,几位师兄弟没贪多,每人专jing一种烧法仔细研究练手,已然大成……”
“着啊!这主意好!海掌柜果然有门道!”县令笑了起来,“难怪四海楼的生意这么好,经营有道啊!”
“第三十七个!”刘慎低低地念了一句,“海凌,到底来了多少个?”
刘海凌浑身已经湿透,努力躲开一个狼人的偷袭,有些狼狈道:“一开始跟着我的只有十来个,我怕麻烦才找了你,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多!”
“调虎离山!”刘慎大口地喘着粗气,利用短暂的时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它们故意散播伯爵的下落,等我们的力量都派出去之后再击杀我们两个!”
“拼了!”刘海凌惨然笑道,“你和我都死了也不要紧,我们还有大哥……还有老五老六……”
“老爹到处播种的好处体现出来了吧?”刘慎背靠这刘海凌的后背,做出了攻击的姿态,“你还整天埋怨我是大仲马……”
朱蕴菲已经被吓得不知所以,整个小区公园的喷泉广场上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残骸,出勤的110机动部队已经完全封锁了现场,但是参与封锁的jing察却在被……封口。
“娘的……拍美国大片?老金的伤势怎么样了?”一个穿着jing服的中年jing官问道。
“老子没事……”金所长在医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老邢,你也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我没说错!当时咱们俩一块儿做的刑侦,要不是我在上缴材料之前抹掉了你的署名,你个老家伙现在跟我一样也是个所长!你现在已经是局座大人了,总要给我个说法……”
邢局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金,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儿?就算现在重新推翻当初的结论也没法公开!你自己想想,今天晚上这些影像资料一旦公开会造成多大的混乱?真要公开一下,记者和公众是满意了,可咱们俩这身皮立马被扒下来人间蒸发!顶多……这事儿结束之后我到向省厅和市委的领导再提提,让你到市局当几年指导员……”
“我没那么大官瘾!”金所长愤怒了,“我要给当年那一家五口祖孙三代一个交待!当年从部队复员的时候老首长都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当了十几年官儿你都忘干净了!”
“坐什么位子有什么位子的难处……咱们市今年几个重大招商引资项目这几天正在谈,咱们公安系统不能在这时候出状况……对外,我已经让宣传科跟媒体打招呼了,市委也指示说,这是跟驻s市部队举行联合反恐防暴演习,”邢局长有些无奈,“老金,我知道你的脾气,可咱们的责任太大,撇开招商引资的话题不谈,这种消息一旦放出去,明天,甚至不要到明天,整个s市就会陷入恐慌,到时候盗窃的抢劫的吸毒的贩毒的混**的什么阎王小鬼就一块蹿出来了,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咱们怎么去维护?”
金所长默然,良久才道:“支援部队还要多久?762毫米口径的jing用手枪对付这些怪物没有任何作用。咱们在边境上也是记过集体一等功的,你自己算算就知道,你手下那些武jing的家伙跟烧火棍也没多大区别……广场上还有一男一女,一个是小朱的男朋友,另一个是她男朋友的妹妹,这两个人能徒手格杀怪物,肯定背景不寻常,无论如何……”
“我明白!要不然我早就让防暴装甲车上了!还不是怕误伤?”邢局长更无奈了,“驻s市部队已经派了一支特种兵作为先遣部队,随行空降一个连队,直升机上的机炮有好几种电子瞄准具,口径也大,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有一个整装团在路上,希望广场上的两个人能多撑一会儿……”话说道这里,天空中传来了直升机的马达声,一束束雪亮的灯光照shè到了小区公园的广场上。
“局长,”话务员从指挥车内伸出脑袋,“部队的联络信号接上了,一分钟之后他们就会发动进攻。他们要求我们保护好居民,在地面部队赶到之前不能让怪物逃出包围圈。”
“准备战斗!”邢局长直接拔出了自己的手枪。“给我一支……”金所长虚弱地说道,“受伤的jing察一样是jing察,就算是死,我也是老首长的兵!”小区恢复了寂静,片刻,随着所有人的对讲机中传来一声“开火”的命令,几百支长短不一的武器同时喷shè出了火光。
正准备对刘慎和刘海凌完成最后一击的狼人群一下子腹背受敌,被瓢泼般的弹雨击中之后立刻转身朝jing察的封锁线冲了过来,刘慎则抓紧机会搂住刘海凌,两人同时倒地防止误伤。jing察shè出来的弹雨尽管数量足够,可并不能击杀狼人,仅仅迟滞了狼人的进攻速度。就在狼人即将冲到封锁线的时候,直升机上的六管30毫米机炮开火了。炽热的子弹以每秒一百发的速度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啸音,飞速的子弹连成了一条直线,准确地扫在了狼人的身上,30毫米机炮shè入狼人的躯体,巨大的动能直接撕扯着狼人的躯骸,血肉飞溅,弹幕所过之处,狼人的骸骨四散,支离破碎。
“娘的,痛快!”金所长的脸sè一下子红润了起来,“老邢,当年咱们在错那(地名,自己百度)的那一仗,一个营招呼对方一个混成旅,营长连长都牺牲了,三百多号人就剩下咱们不到四十个人,可是咱们硬顶了九天,后来陆航的弟兄们连雪崩都不怕硬是赶上来了,就是这个场面!”
虽然jing用手枪对狼人没有什么作用,可邢局长照样瞄准了之后扣动扳机,打完一个弹匣,迅速更换、上膛:“咱们两个入伍还不到两年,只花了九天功夫,就从小兵到代理班长、代理排长、代理连长、代理营长……全牺牲了,咱们活着下火线,就是丢人!”
“下来的时候老首长都说了什么?”金所长微微笑问道。
“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咱们的番号永远都在!”邢局长大喝一声,两个人同时抬起了枪口,时间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段不为人知的岁月。
刘慎和刘海凌缓过劲来,两人紧贴着地面,大口地喘着气。刘慎不知死活地笑道:“妹,要说你哥我怎么就这么小强呢,这种场面都没死成……”刘海凌没好气道:“我可是你亲妹妹,你的手要是再不从我胸上挪开,我现在就让你死!”刘慎连忙挪开手,尴尬道:“别说这么直白么?习惯动作,英雄救美的时候我常用这招,从来没失过手……”
“那……未来嫂子也被你毒手祸害了吧?”
“那不是隔着海绵么……”
“没劲!”刘海凌歪歪嘴道,“以为你能正经点儿呢!我后背肩胛骨部位有两个暗袋,里面有微型塑胶溴化银炸弹……”
“你放那儿干嘛?”
“投降的时候用的,小腿部位的夹层里也有液体切割刀,被捆的时候用的……”
“这会儿用得上么?”
“你听,地面的震动有些异常,不是狼人!”
jing察封锁线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预制块地面一下子被洞穿,几十个身高超过三米的怪物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怪物壮硕无比,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角质层,泛着幽幽的蓝光。怪物刚刚在地面站稳,就抬手一个横扫,直接扫飞了六七个jing察,单手抓起一辆jing车朝悬停在空中的直升机砸了过去。
“轰!”直升机在空中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什么玩意儿!”金所长清楚地听到军用频率中惊骇的呼叫声,“升高升高!机炮快打!”
“不行啊,枪管过热!”
“授权使用反坦克武器!饱和打击!”
“怪物周围有我们的人!”
“团长,雷达显示有数量不详的不明飞行物向我们急速靠拢,不是友军!”
“jing戒jing戒!准备战斗!”
“三号机呼叫!三号机呼叫!是怪物!有翅膀的怪物!”
“无限制攻击!出了状况我负责!”
“它们身上绑了**,自杀攻击……轰!”天空中再次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军用频率中一片沉寂。
指挥官的声音变得冷漠而沙哑:“把空降连和特种部队放下去,伙计们,该咱们玩命了,市区内不能使用重武器,我们必须把它们引到郊外,为了s市一千五百万公民……五号机臀后,呼叫装甲部队入城支援。”
军用频率中再次陷入沉默。良久,一个声音问道:“团长,这一次,能盖国旗吧?”
回答简短而有力:“能!”
“全体都有,盘旋一周,向地面的兄弟告别!先走一步了!”
地面的jing察正陷入苦战,而刚刚落到地面的特种部队和空降连则全体肃立,向着天空中闪烁着的红光敬礼。
“老子不管什么军衔,也不管什么资历,所有人都听好了!装甲部队赶到之前,就算是死光了,也不能让这些怪物踏出公园一步!”眼珠通红的邢局长握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喊道,“就算手上的家伙是烧火棍,也得给老子捅出去!”
刘慎费力地爬了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道:“妹,血龙教又搞出新玩意儿了……我去试试深浅,你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哥……”刘海凌用力地抓住了刘慎的手臂,连连摇头道,“不!你没必要……”
“这是咱们刘家每个人的宿命,不是么?”刘慎笑了,“蕴菲交给你了,如果我回不来,该告诉她的都告诉她……让她好好活着!好好活着!”说着,刘慎挣脱了刘海凌的手,一下子抽下了刘海凌的银锁腰带,整个人如同出膛的子弹向蓝皮怪物冲了过去。
“咽喉!咽喉是最脆弱的部位!”虚空之中,一个低沉的男音传入了刘慎的耳中。刘慎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回答道:“多谢!”手中腰带一抖,直奔怪物咽喉而去。“噗!”刘慎一击得手,蓝皮怪物的喉结处飙出一团血花,苦战不下的jing察和驻军一下子得到了启示,各种口径的武器一下子全都向蓝皮怪物招呼了过去。蓝皮怪物的脆弱部位突然受到攻击之后身形明显一顿,攻击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可惜的是,缺乏大口径武器的jing察和驻军显然只能勉强维持这个局面,只有零星的狙击手靠着大口径步枪拼命地堵这千疮百孔的封锁线。
“狗ri的,怎么打不死!”邢局长有些焦躁。
“邢局,”朱蕴菲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她不知道刘慎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是从短暂的变故之中她最起码明白了一点:自己这个玩世不恭处处留情的男朋友绝对没那么简单,“邢局你看,它们伤口的愈合速度太快了,子弹打进去只要没打断躯体它们就能立刻愈合……”
“没有枪榴弹哪……”邢局长叹息了一声道。
“小刘有危险!”旁边的金所长突然叫了起来。只见刘慎刚刚突入场中还没站稳,所有的蓝皮怪物就同时放弃了与jing察和驻军的对峙,不顾枪林弹雨直接朝刘慎杀了过去。十几双巨爪同时罩向了刘慎,封死了所有退路。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明白了一个结论:对方本来就是冲着刘慎来的!
“把人救下来!”邢局长下意识地喊道。朱蕴菲已经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手里的自卫型手雷已经拔掉了拉环。
“不能等了,全体攻击!”方永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带头扣动了扳机。
天空中一道道蓝sè的光芒闪过,乒乓球大小的光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直接击中蓝皮怪物的脖子,粒子波当中的巨大的能量瞬间释放,彻底破坏了蓝皮怪物的颈椎,一颗颗蓝sè的头颅如同气球一般被抛向空中,然后遵循着三大定律老老实实落到地面。光球来自四面八方,很明显,除了jing察和驻军,有一支神秘部队早就在现场埋伏了下来,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
……………………
方涛完整地实践了自己诺言。当乡绅们组团前来敬酒的时候,方涛确实做到了来者不拒,这样做的直接结果就是,趴下。赵师傅也没藏私,临走的时候亲自下厨烧了一碗醒酒汤招呼进宝喂方涛喝下去了之后才离开。方涛被抬到祖茔前临时搭建的草棚中安置下来,只有进宝一个人陪着。外面依旧热闹。
第二天方涛睡醒的时候已经ri上三竿,不过也亏得进宝用力摇醒方涛,否则还真会错过吉时。等方涛洗漱之后走出草棚的时候,县令已经带着民夫、僧道准备好了。匆匆行礼之后拆去草棚,吉时到,在隆隆的爆竹声中,方涛在老爹坟前化了纸钱,磕头,再去老许两口子坟前化了纸钱,磕头,然后下令:起灵。
不论放在什么时代,迁坟都是大事。不过相比那些家道中落的人家来说,方涛这是富贵之后给先祖迁一处风水宝地,勉强还算有些喜气。方老爷子走得冤,方涛也没想着给自己老爹多死后多折腾,所以没有给老爹换什么顶级棺木,只是在原有的薄棺外面加了一层厚木板,然后再加一层椁。离开běijing之前,朱由检让负责送行的朱慈烺送给方涛一方蟒缎随葬,昭示皇家恩德,方涛郑重地将蟒缎覆在老爹的薄棺上之后,在县令等人艳羡的目光中下令封棺。
老爷子入土了,属于老爷子的时代过去了。老爷子活了一辈子,带着自己的儿子走过了前面的十几年,如今这最后一程,是方涛这个当儿子扶着棺木陪着父亲慢慢走过的。“爹,儿子不孝,没有视君王如寇仇……”方涛心里默默念道,“简先生和小屁孩都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太倒霉……儿子不能带给你什么,只能带给你这份荣耀……不属于儿子,不属于方家,单属于你的荣耀……”
又是一阵隆隆的爆竹声,老爷子的新坟矗立了起来,六尺高的石碑气势非凡,至于周围的石砌台阶、栏杆仓促只见没法置办,以后慢慢补上。
方家的宗祠早就布置妥当,两百多颗鞑子人头作为最主要的祭品对方在院落之中。方涛在院中的香炉上当众焚化了朱由检的手谕,算是给自己老爹做出了最后的交待。“爹,清白……已经有了,至于你的公侯追封和娘的诰命霞帔,儿子一定要替你们争取!”看着香炉中腾起的火焰,方涛下定了决心。
本来,在县令的安排下,宗祠灵位安放完毕之后有一场全套的水陆道场。无奈全套水陆道场玩个齐活儿得七天七夜,方涛没这么多时间;加上水陆道场一旦摆起来就得分内坛外坛几十个堂口,四方菩萨无一遗漏都得请到,如皋城小,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凑不起这么多僧道法师,以次充好都凑不到,因此只能作罢。这边完事之后方涛就打算动身前往南京,县令礼节xing地挽留一番之后就着手送行,大家都是官场上混的人物,都知道准时赴任的重要xing,有些事情确实无须提醒县令也能置办妥当。不过县令在选择“土特产”的时候有些犯难,要说这位百户大人品阶不高,也就是按六品送“孝敬”,可那身蟒袍又让人吃不准到底该不该把“土特产”的档次再提高一些。
方涛很随意,自己老老实实地告诉县令,在外面漂的ri子里,最怀念的就是老家的萝卜条,总想着带些萝卜条佐粥,黄白之物能免则免,上好的萝卜条大坛子装上船就行。这一下县令反而放了心,立刻派人四处收购了百十坛萝卜条搬上方涛的船。最懂人心的还是陈君悦和缪鼎台,两人送了方涛一挂新宰的猪头和两条蹄膀,方涛照单全收;而薛二少则和招财惺惺相惜,直接送给招财一套典藏版**,招财少不得抱住薛二少一顿乱啃。
在码头的鼓乐声中,方涛的船徐徐驶离。离港之后,方涛就带着进宝入舱喝茶去了,只有招财依旧留在甲板上细细回味被人众星捧月的滋味。船顺着河道拐了几个弯南下,很快就入江,入江之后没有西行,而是转向了东面,顺江而下没多远,一个巨大的沙洲就出现在船的面前。
崇明,在唐宋时不过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沙洲,就连地图上有时候都懒得做标记。几百年后,这里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岛屿,而且,是世界上最大的河口冲积岛。不过此时岛上的居民不是很多,岛上设县,但是因为此时的崇明岛的一部分常常被江水冲坍,故而就连县城也是很悲剧地出于“游击”状态而不断搬迁,全县上下的状况可想而知。
船只在岛的东面靠岸。迎接的人群中居然有黄鹂补子的官员,方涛先是吃了一惊之后旋即释然:刘家敢把私港开在这儿,那么整个岛上的官吏毫无疑问,必定都是刘家的人,就算不是,那也是被刘家用大锭的元宝砸晕的人,没什么奇怪的。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后跟着的同样是两个中年汉子,看到方涛下船,为首的中年汉子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方老弟了吧?某家谢江……”
“九省绿林瓢把子……”方涛被对方的身份吓了一跳。
谢江有些尴尬道:“呵呵……绿林跑到水上来了……”
“不!不!在下没有取笑的意思!”方涛连连摆手道,“不是因为别的,这趟在北直隶走了一遭,确实碰上了不少绿林英雄……”
谢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表情,反而坦然笑道:“那帮兔崽子多半是说我没胆跟鞑子硬抗,是不是?”
这下轮到方涛有些尴尬了,点头道:“是有过这些话。不过谢爷别往心里去,别人不知道原因在下却是知道一些,打仗跟江湖械斗压根儿不是一回事,谢爷没让绿林好汉白搭进一条命进去,是谢爷仁义……”
谢江摆摆手道:“哪里是什么仁义!不过是谢某从来不去做那鸡蛋碰石头的买卖而已!侯爷也早就说了,江湖人自按江湖人的规矩办事,乱哄哄地无人统领不懂军阵,根本无法与大军抗衡,还不如在两军交战之时做一些江湖人的勾当,劫杀几个斥候,给敌军粮草加点料,比起战场杀敌,功劳也不会小了,可惜这帮崽子不听……”
“凡事吃一堑,长一智。想必好汉们经过这一劫之后应当懂了不少,”方涛笑笑道,“他ri两军再战之时,用起来应该顺手许多。”
“但愿吧!”谢江叹息一声,“这次折损的人不少,元气大伤啊……”说到这里,谢江猛然惊悟,笑道:“本来是迎接方兄弟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来来来,有两位兄弟要引荐给方兄弟,这位是毛兄弟,族内行十三,叫他毛十三便是(按,这里是宗族家谱排行,并非人家老爹能生);这位是韩兄弟,单名一个武。两位都是跟着香佬在海上历练过的,侯爷担心方兄弟初涉海战有些不懂,让两位兄弟助方兄弟一臂之力。”
方涛不敢托大,当下拱手道:“方涛见过毛老哥、韩老哥!”
毛韩二人连忙拱手还礼道:“不敢!属下见过方老大!”
“老大……”方涛又陷入了混沌状态。
“哦,这是海上的规矩,”谢江解释道,“方兄弟早晚要带船队,刘家的船队地位最高的就是船老大,那些个西夷直接叫船长,毛韩两位将来就是你的副手,西夷称呼大副、二副。不过么,不是我只认自家兄弟的好处,这两位兄弟当副手屈才了,将来怎么也得每人领一艘巨舰才行……哈哈!”
毛韩二人连忙逊谢不易,方涛微笑点头道:“多谢谢老哥指点!”
谢江上前一步挽住方涛道:“本来准备大宴三ri,与方兄弟好好喝一顿的,可老海从如皋传消息说方兄弟ri程紧,怕是换了船就得走,我这个当老哥的也就不留了,毕竟侯爷的事才要紧。走,方兄弟的座舰就在军港停着,这会儿就去看看,这条船先自行去南京,方兄弟的随身物品有专人送到谷香阁去。”
方涛没什么意见,当下招呼招财和进宝下船,彼此重新见礼之后朝一个荫蔽的军港走去。军港倒是不在崇明本岛上,从一个偏僻的地方登上一艘小船,很快就驶入丛生的芦苇荡之中,这里是一片浅滩,茂密的芦苇丛如同迷宫一般将港汊隔出一道又一道的水路,饶是方涛眼力不错也很快迷失了方向,行了一段之后,眼前陡然开阔,十七八艘巨大的船只突兀地出现在方涛的眼前。
“嘶——这么大!”招财看到眼前的舰船顿时吓了一跳,“这么高!怎么上去?”
谢江含笑解释道:“海船和江河上行走的船不同。江河上的船都是平底,行起来稳当;这样的平底船到了海上也不是不能用,只是没有龙骨禁不起太大的风浪。小哥儿别看这些船水面高,可水下还有一丈左右,咱们青甸镇还有自家的船坞,造新船的时候那才叫高大!方兄弟初涉海战,侯爷不过是把这些小一些的战舰交给方兄弟练手,等将来到了海上,还有更大的,巡洋舰、战列舰都有,比这种驱逐舰大太多了……”
“还有更大的?”这下连方涛都吃惊了,“那得装下多少人?”
“呵呵,巡洋舰四百,战列舰最少的都要七百,这种驱逐舰二百到三百就顶天了,装的炮弹也少,没有补给的话,在海上撑不了几天就得回港,在近海吓吓人还行,在远海,除非一下子几十上百艘,否则没人把这种船当回事。”
方涛和招财同时咋舌不已。小船没有靠岸,谢江抬了抬下颌,毛十三立刻从怀里掏出一红一白两面小旗挥动了几下,停在最外面的一艘战舰立刻摇响了铃铛。铃铛一响,原本空荡荡的甲板上就突然出现了来回跑动的人影,起锚、升帆,两舷炮窗也全部打开,一尊尊火炮立刻被推出了炮窗,黑洞洞的炮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江面。
“娘的,带劲儿!”当招财看到两舷火炮的时候眼睛一下子散发出异样的光彩,“比那些个刀啊剑啊的带劲儿多了!老谢,放两响试试呗?”
谢江看怪物一般地看了招财一眼:“行啊,小哥儿居然没被吓着!这些炮口可都对着咱们哪……”
招财腼腆地搓搓手道:“不知道怎么地,我就觉着有意思,自己动手放两炮最好不过……”
“有的是机会!”谢江笑了,招呼毛十三道,“让船出港!”毛十三领命,再次挥动了小旗。战舰的甲板上一阵吆喝,硬帆慢慢转向,船只随着西北的风向缓缓地动了起来,方涛所在的小船也没停留,直接靠了过去。两船相近,战舰上面放下了一条软梯,谢江带头爬了上去,然后就是方涛,方涛之后之进宝,进宝之后……本来轮到招财,可招财刚刚爬上两节就松开了手,连连摇头道:“别,我上不去……”
方涛已经登上了甲板,听到招财的话,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果然,细窄的软梯确实不适合招财这样的人物,当下笑道:“算了,用绳子吊上来!”
谢江也颇有同感,招呼水手寻来绳索缒下去,让毛十三和韩武将招财结结实实绑好了之后才将招财拉了上来。招财一上船,就直抹头上的冷汗道:“娘的,以后这绳梯得宽点儿,不然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
方涛含笑拍拍招财的肩膀道:“以后帮你定做一个!”
船上的事儿谢江也没多管,只是任由毛十三和韩武在前,从顶层开始,逐个甲板介绍过去。
“老大,这根是主桅,首尾两根是副桅……哦,打横是的是纵帆,风向不顺的时候用……桅杆顶上是水手的瞭望哨,有事儿就吹哨子、摇铜铃……这边挂的旗子可以在各船之间传递消息……这个是星盘,拿这个跟天上的星星一对照,就能算出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哦,要配合海图……下面就是火炮甲板,每层甲板二十二门炮,左右各十一;不过是小炮,威力有限,碰上大船咱们这种炮远距离上都未必打的穿木板……炮虽小,可分量不大,所以咱们航速快……火炮甲板有三层,这两头是搬送火药炮弹的通道,这边可以直接吊上来……下面是水手休息的地方,老大的舱房在尾舱,有窗户,透气些……下面是火药舱和炮弹舱,位置正好被隔水舱围着,省得被人一炮轰了……靠近龙骨的地方都是储备淡水和粮食的,不过能放的不多,咱们船小……那边是舵手的位置……这一层平ri用得不多,这边可以把船桨伸出去,不到十万火急用不上这个……”
方涛也不是什么急xing子的,不懂的东西慢慢问。谢江懂的东西也不多,倒是毛十三和韩武尽可能地解释得详尽。临了,毛十三和韩武才将方涛带进指挥室,开始正式介绍航海ri志。
“这船已经走了十个月了……”方涛翻了翻航海ri志,看了航海ri志的第一篇,低声说到。
“十个月已经算年轻的船了!”韩武解释道,“老大等见到服役上百年的船就会明白,新船,有时候经不起折腾的……”
“为什么?”方涛有些诧异。
“哦,这事儿我知道一点儿,”谢江回答道,“造一艘新船首先得取上等木料,然后制成板材、曝干,光是曝干这活儿就得两三年,还得老天爷帮忙才行,否则出不了合适的板材。等新船下水可不见得比老船好使,老船用得多了,不论是帆还是舵,上面绳索的勒痕都是滑的,升帆转向速度都快;新船光是试水就是个麻烦事,要知道新船的木板都是曝干的,下水这么一泡……难说了,老船早就适应了海水,就像老伙计一样……”(按:木制时代和钢铁时代还是有区别的,木制时代,老船真的比刚下水的新船用起来顺手,除非老船的船长不会保养或者没条件保养。)
方涛渐渐明白了谢江的意思,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新兵和老兵的区别?”
“对!”谢江呵呵笑道,“行了,方兄弟接管了航海ri志就算正式接管了这条船,老哥我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不过临走之前么,还得走走场子。这条船从现在开始就是方老弟的座舰,照青甸镇的规矩,座舰得自己取名儿……”
“取名儿?”方涛来了jing神,“取名儿有什么规矩没有?”
“没有!”谢江笑道,“你自己叫得顺口就行,不过字儿可别太多,否则传令的时候也麻烦……”
方涛仔细沉吟了一番道:“高阳之战,恩师临终之前赐我表字‘海cháo’,如今我有了我第一条船,那么,我就以‘海cháo’名之,以念恩师教导之恩。”
“好!”谢江点头道,“第二个么,也是青甸镇的规矩,出战之时,大明ri月旗为主,青甸落叶旗为副,各舰第三根桅杆上则挂各舰自己的旗号,两舷也可以漆上自己的旗号……方老弟若是想出了海cháo号的旗号,我自会让人做了送到南京去……”
“那就以海浪为旗号,蓝底白浪,”方涛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沧海横流方显男儿本sè!”
“光线遮蔽场,关闭!”小区花园中的怪物已经被肃清,扫描仪显示五十公里范围内再也没有狼人的踪迹,方永果断下令现身,“清理战场!”
所有人,包括刘慎在内的所有人,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震惊中舒缓过来的时候,让他们更惊骇的事情发生了。小区花园的各个方位上出现了蓝sè的光团,光团很快消失,旋即所有人都发现原先光团所在的地方出现了模糊的影像,可见光在影像周围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大约几秒钟之后,影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虽然这些人身上的东西刘慎认识的不太多,可凭借经验和直觉,刘慎第一反应就断定这些人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而且武装的程度和武器的技术水平超乎想象。耳畔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驻s市部队的装甲营赶到了,看到场中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所有装甲车立刻抢占了攻击位置,枪口炮口全体瞄准。狼神特攻队面对如此不友谊的举动,也全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武器准备迎战。
刘慎还在迟疑,可刘海凌却有手肘悄悄地顶了顶自己的哥哥:“哥,你看,他们的袖标……”
“金sè落叶……”刘慎吃了一惊,“老爸派来的?不好,不能擦枪走火!”兄妹两个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同时发力冲到了两军阵前,张开双臂以示阻止交火。
“怎么回事?”金所长迟疑了一会儿,“老邢……”
邢局长渐渐明白了状况,果断道:“这帮人没恶意!接通军频,请示部队首长。咱们,先派人跟他们联络!”
这时候军频中传来急促的呼叫声:“呼叫地面防空火力支援!呼叫地面防空火力支援!怪物被一支国籍不明的空军全部击毙,陆航分队目前被对方悬空包围!”很快,装甲部队中挂着指挥车旗号的战车顶盖打开,一个挂着少将肩章的将官探出半个身子朝空中看了许久,金所长和邢局长听到了一段清晰的对话。
“陆航三分队请回话,地面雷达只能看到你们……”
“不可能!对方的飞行器没有螺旋桨,紧靠底部的涡轮发动机悬停,距离我们最近的只有二十米!”
“能不能跟他们联系上?他们表明身份了没有?”
“没有!他们只用莫尔斯码打出了‘友军’的灯光……难道是上头派来的秘密部队?”
“不可能!上头派部队来不可能不通知军区!我们地面部队包围了一支国籍不明的小分队,双方正在对峙。从战术装备的角度上看,他们的步枪完全可以洞穿我们主战坦克的正面装甲,如果这支小分队是咱们的人,a国和j国早就跪在咱们面前舔咱们的皮鞋了!”
“那怎么办?jing告shè击还是……”
“等等,咱们有人过去交涉了。我也正在把图像传回总部,等待上级指示!”
“是!”
走到刘慎身边的是朱蕴菲。朱蕴菲有些紧张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低声对刘慎道:“邢局说这帮人可能是来救你的,你过去跟他们交涉一下,问问来历……”
“行!”刘慎的回答简单而干脆,转身就往方永靠过去。
“等等!”朱蕴菲叫住了刘慎,“驻军也要派代表过来……毕竟……c国法律……这种程度的武装份子……”
“我明白!”刘慎深吸一口气道,“这种地方动手,对大家都没好处。”
很快,装甲车中的少将跳了出来,将武器交给卫兵,独自走到了刘慎的身边。刘慎看到这名少将之后,下意识地朝后面退了两步,尴尬道:“老罗叔……这不关我的事……那也不关我的事……”
朱蕴菲有些奇怪,不解地看着刘慎和这个少将。
“我是驻s市jing备司令罗振武,你是这王八蛋的新女朋友?”少将仔细看了朱蕴菲一眼,问道。
“是……”
“完了,肯定是讨风流债的来了……”刘海凌翻了翻白眼道,“老哥,下次闯祸记得先打听打听人家的背景……”
“刘慎,说实话我很想毙了你,可青儿说了,我敢这么做她就毙了我没出世外孙,”罗振武一脸严肃道,“你个王八蛋如果还有一点良心,这事儿完了之后就去看看青儿,她还在家里保胎……”
“不可能吧?才一次……哎呀!蕴菲我错了!”刘慎刚想辩解,朱蕴菲的手已经死死地揪住了刘慎的耳朵,然后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最后横向猛拉。
“停停停停!”刘海凌很适时地替自己的老哥解围,“私人恩怨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儿摆平行不行?”
这个时候,看到对方指挥官解除武装走到中心地带的方永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下令全体队员枪口向下,缓慢集结,然后自己也解除武装,走到了刘慎的身边。看到对方有人过来,刘慎这边立刻停止内耗,同时转向面对方永。
方永在众人面前站定,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duli联盟狼神特攻队少校,方永!”刘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duli联盟?什么来头?”
罗振武还了一个军礼,严肃地说道:“少校先生,请明确说出贵方的所属国籍或地区势力、以及贵方获准进入我国境内执行军事任务的授权机构,并且这种授权必须来自我国最高权力机关,否则我有权认为贵方的这次行动属于入侵我国国土的战争行为,同时,我方会采取我方认为可行的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武力。”
方永立刻回答道:“将军,我们来自2379年……”一句出口,在场的几个人集体石化。
“美国大片?第n代导演的科幻新作?”良久,刘慎吞了吞唾沫艰难地问道。
“哥,别啰嗦了……他……”
罗振武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道:“我可以靠近一些么?”
“请便!”方永侧身让开一条路。
罗振武整理了一下军装,快步走了过去,刘慎和刘海凌连忙跟上,朱蕴菲也快步跟在了后面。
“立正!”方永发出了简单的口令,所有队员全体站直。
罗振武走到队伍前面,仔细打量着每一个队员身上的装备,然后指了指一支步枪问道:“我能试试?”
方永点点头道:“前田桃,出列!”
“是!”前田桃往前跨了一步,笔直挺立。
“武器!”方永伸过手,从前田桃手中接过前田桃的步枪,双手交到了罗振武的手中。
罗振武接过步枪皱眉道:“怎么是最小号的?”
“报告长官,”方永回答道,“二型自卫步枪,实弹重量193公斤,四型攻击xing步枪,实弹重量557公斤,长官未受专业训练,无法承受攻击xing步枪的重量!”
罗振武被方永的回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道:“光是枪械就这么重,加上其他的战术装备恐怕要超过一百公斤了吧?你们的士兵难道比特种部队还神?”
“长官,这些武器各自都是duli的区域作战系统,遇到强大敌人的时候,武器的外部设备可以拆卸下来变成单兵装甲,从而成为机械装甲兵;如果有必要,几个士兵的武器可以组装成微型突击战车,所以我们的单兵武器重量要重许多。我们的身体经过高强度改造,肌肉密度是常人的15倍,线粒体效能是正常人的二十倍,桃子是小分队里的电子专家和计算机专家,所以她的武器是最轻的。”
罗振武将信将疑地看了手中的武器一眼:“怎么用?”
方永将前田桃身上的耳麦和眼罩取下,帮罗振武带上,打开步枪上的电子系统,罗振武只觉得自己眼前微微一亮,再看时,周围已经没有了白天黑夜之分,一切景物如在阳光之下,耳麦里响起了柔和的语音:“个人作战系统连线……战区扫描系统启动……十米内威胁零……二十米内威胁零……三十米……东南方向武装人员二百三十七名,小口径火药武器,威胁程度3……西北方向武装人员三百六十三名,中等口径火药武器、火炮、装甲战车,威胁程度6,建议打开能量护罩……四千八百米外空中威胁,威胁程度9,建议启用战场装甲……自动瞄准装置启动……目标筛选设备启动……四号装甲车内炮弹引信拔除,距离最近、威胁程度最高,系统自动锁定……”
罗振武只看到自己的眼前除了实实在在的景物之外还出现了一系列的数据,同时出现的还有已经被系统自动锁定的装甲车,打开的副窗口上甚至连弹道路径都已经计算完毕。罗振武脑门上顿时渗出了一抹细密的汗珠。方永看到对方的脸sè不对,连忙上前关闭了自动瞄准系统。罗振武举起步枪,按照眼罩中的指示,将瞄准光圈套在了一辆距离人群较远被狼人砸到报废的jing车上扣动了扳机。
“噗!”没有什么剧烈的声响,一个光球从枪管shè出,准确地击中了jing车,几乎在瞬间,jing车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火球直接变成了零件状态。
“好东西啊……”罗振武放下步枪,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连同眼罩儿耳麦一起交还给了方永。等方永让前田桃重新入列之后,罗振武才对刘慎说道:“我相信他们!因为他们是活人,可指挥车上的火控设备却根本扫描不到他们!这些东西,凭现在的技术手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你们刘家也不能!”
朱蕴菲有些吃惊地问道:“首……首长……你们……认识?”
罗振武看了看朱蕴菲,淡然笑道:“不但认识,而且熟得很!他们刘家不知道多少好东xizàng着掖着不肯卖呢……”
朱蕴菲更吃惊了:“不会吧?首长……你们……他们……他……还有什么背景?……难道……放着军方采购生意都不做?”
刘慎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蕴菲,这事儿我会跟你解释!伯父伯母也会告诉你所有事情……老罗叔,这当口您也犯不着这么埋汰我吧?青儿的事儿你们事先又不告诉我,她又不肯告诉我她的真是身份,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j国间谍呢,要不然哪来这么多事……”
罗振武勃然变sè道:“小王八蛋……”
“别别!”刘慎连忙道,“我错了还不行么?先听人家把话说完!”
狼神特工队成员在旁边听了一阵子八卦新闻,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古怪,方永忍了许久才涨红了脸道:“刘……先生。我们在您留下的ri记中看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总参谋部要求小分队亲历察看……”
刘慎瞪大眼睛:“能说得详细点儿么?”
方永耸耸肩膀道:“抱歉,不能。我只能说是您的后代派我们来救你……”
“还说不是美国大片儿……你们不会都是终结者吧?”刘慎似乎也明白了方永话中的意思,反而问道,“其实你们完全可以办完事走人,怎么还现身?”
方永反问道:“我们不现身,您又怎么知道我们存在、又怎么会把我们写进您的ri记?”
刘慎笑了:“那行,你肯定还有别的话要说,我洗耳恭听。”
方永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递过去:“这次袭击你的除了狼人,还有血龙教最新研制出来的变异型基因战士,这种基因战士是狼人的高级进化品种,这是关于基因战士的详细资料,你们要小心s市一家名叫“圣朝”的跨国制药公司,怪物是从那里出现的,不过这家公司涉及到多国政要,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能直接查封,证据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在这之前,所有jing备部队最好保持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尽量配备大口径武器,弹头也必须由刘家提供。另外,这里必须立刻进行严格彻底的战场消毒,具体步骤还是刘家传下来的,我也不多说;还有就是……轻伤的必须立刻注shè刘家的四号抗毒血清并隔离观察4时……我们过来的时候发现,九号楼地下室有一家租户被一直潜伏在这里的狼人咬过了,超过了血清注shè时间,一个老人,一对夫妻,还有两个孩子……我想您应该知道怎么做……”
听完最后一句,刘慎一脸郑重地接过盒子:“我明白了!”
……………………
“当!当!当!当!”桅杆上的铜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底舱的灯火几乎都没亮就直接传来了急促的跑动声,中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催促声。方涛站在甲板上,眼睛死死地盯住进宝手中捧着的沙漏。
少时,火炮甲板传来了一个铜铃的声音“当!”,沙漏刚到一半。方涛点点头道:“左舷目标三百尺、右舷目标二百七十尺,开炮!”
“左舷三百尺,右舷二百七十尺,开炮!”招财对着方涛身边的铜管大声吼道,旋即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轰轰轰!”两舷的第一层火炮甲板立刻爆发出一阵巨响,喷shè的火光瞬时照亮了方涛和进宝的面庞。脚底也在同时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方涛眼疾手快,一抄手扶住了几乎站不稳的进宝,顶过这波颤抖。
“如何?”方涛站稳之后立刻问道。
毛十三上前拱手道:“老大,两舷共二十二门炮开火,超出预定距离的六门,没达到预定距离的九门……成绩还算不错。”
“不错?”方涛愣住了,“二十二门炮倒有十五门没准头,这还是没有具体目标的试shè,这也算不错?”
韩武苦笑道:“爷,您试过就知道,火炮这玩意儿跟弓箭不同,装药多一点少一点都是没准的……”
方涛挠了挠脑门,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一开始学做糕点的时候,给长条糕切块,手里拿不准重量,为这个没少挨赵师傅的炒勺敲,后来学jing了,自己回家用尺子量了根木条,在木条上开了一排小缺口,长条糕一出笼,我就用这个木条在上面轻压一下,然后照着缺口的印子直接下刀,分量一点儿都没差。”
毛十三眼睛一亮,试探的问道:“老大的意思是,事先称量好了?可如今炮手们用的火药勺用的都是一斤、半斤、三两、一两四种大小不同的勺,咱们的炮手早在闲暇的时候就分别用纸包包好了,跟老大的意思也差不多……”
方涛摇摇头道:“这么做反而麻烦,如果开战的时候我要填一斤九两的火药那岂不是要倒腾好几下?没准咱们还得多挨一炮!既然是炮战,那就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多的炮弹送到对手的脑袋上去!所以,咱们得改一改,直接按五十步、七十步、一百步、一百三十步……这些距离上把火药配好打包,开战的时候直接上……”
“好主意!”韩武兴奋道,“这样一来,咱们的炮手只需要花费清理炮膛的时间就能直接开炮,咱们打两轮的功夫对手只能放一轮!最好不过的就是,这样做会节省炮手的训练时间!能接到命令命中目标的多半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炮手,若是咱们事先按照距离打包,那么在刚刚开始的时候,新炮手的准头跟老炮手没多大区别,这要是实战,咱们可就占了大便宜了……”
“不过……”毛十三突然小心起来,看着方涛的脸sè问道,“爷,距离近了都是炮口放平了直shè,用药多了只要不炸膛,实心弹穿透力也强,七十步以内的药包我看就算了吧……”
方涛脸上顿时一窘,讪讪道:“呵呵,我没经历过,确实不太知道,就按你们说的办吧!”毛韩二人得令之后就准备退下去着手安排,方涛却又叫住了两人问道:“都说海战费银子,刚才这二十二响花了多少钱?”
韩武看了毛十三一眼,认真地回答道:“回爷的话,一炮十二两不到……”
方涛立刻浑身一阵哆嗦,脸sè惨白。招财很不知趣地凑上来低声道:“才二十二响就把铺子一个月的银子打没了,这还是没扣掉阮大铖那份儿的钱……瞧,全落江面上了,当真是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玩儿去了……”
“娘的,还好人手不够,要是等富贵他们都上了船,六十六门炮全开一趟……”方涛吞了吞唾沫道,“一场海战没打完,咱们俩就得端着破碗到城墙根讨生活了……”
进宝有些奇怪地问道:“不对啊……阿姐不是说了么,缺钱了就让咱们把船拉出去转转……太湖的水匪、长江的贼人……还有近海的盗匪都有钱得紧……”
“还是杀人放火来钱快啊……”方涛和招财齐齐点头道。
“先剿了天罡社!”招财认真地说道,“这帮人当初可是要咱们脑袋的,不如先要了他们的命,省得以后再找麻烦!何况上回阿姐说江南的天罡社已经被定下了一个谋反的罪么?咱们剿的也是反贼……”
“行!咱们找机会就拿天罡社练练手!”方涛拍拍招财的肩膀笑道,“给你个好差事,带几个人在甲板上把烟花鞭炮都放起来,别让人起疑。宝妹,咱们下去招呼一下,炮窗都关好,布幔也都遮住,到了南京可没那么多口舌解释。”
听说要放鞭炮招财欢天喜地地去了。两岸的渔民被江面上隆隆的声响惊醒,恍惚中,透过年久失修的窗棂看到了一艘大船上正燃放着烟花。“谁家的花船,又在嫁娶了啊……”长长叹息一声,渔民们又熟睡了下去。
东方微微泛白,伪装妥当的战舰已经逆流而上驶过了金山,一个大拐弯之后,南京遥遥在望。自从倒霉蛋皇帝杨广把大运河凿出来之后,这片江面上就再也没有消停过。运河,如同一根必不可少的血管联系着这个民族长江黄河两根粗壮的血脉,随着时代的发展,北方的触手顺着运河渐渐探入南方,从当初的北方供养南方逐步变成了南方供给北方,直到如今,大片的江南膏腴之地成了帝国最后的命脉。
快到晌午的时候,方涛的海cháo号就已经到达了桅樯林立的下关码头。码头上一片忙碌,因为是在大明境内,方涛也没挂大明的ri月战旗,仅仅在两根副桅杆上分别挂着金sè落叶旗和蓝底波浪旗,饶是如此,如此庞大的舰体也是赚足了眼球。相比常年在江河湖泊行走的单桅硬帆船来说,方涛的三桅帆船不但在速度上,而且在体积上足够他们仰视了。就连在江面上巡逻的长江水师的战船也在海cháo号面前抬不起头来:当然,如果长江水师还对得起“水师”这个称号的话。
跑内河的人不太明白海cháo号奇怪的外形,可南京绝对不会少了跑海路的商贾。尽管海cháo号做足了掩饰工作,可不少眼光犀利的海商依旧一眼看出这么个庞然大物绝对是战舰无疑,长江水师的官兵也不是瞎子,只不过水师的那几艘舢板绝对不是这种大块头的对手,何况这种战舰人家既然玩儿得起一艘就肯定有第二艘,没准长江口外的海面上还有一支舰队等着,自己就算闲得尿裤子了也不能给自己找不自在,管好下关江面这点地盘就行了。
不过有话要好好说。虽然长江水师不敢多废话,可不代表他们真的就直接选择了无视状态,毕竟这里是南京不是别的地方,对方这艘战舰若是把火炮推出来,哪怕只填火药不放炮弹对着南京城墙放个空响,也足够水师上下砍一遍脑袋了。所以,老老实实地,水师还是派出了一条小划子胆战心惊地靠近了海cháo号。
“老大,水师有人过来了!”毛十三靠着船舷仔细看了看小划子上的官兵服饰,确认道。
此时的方涛已经明智地穿起了锦衣卫百户的飞鱼服,戴好乌纱从座舱里走了出来,直接站到甲板上亮相。方涛的亮相让远远围观的水师船只全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是锦衣卫!这事儿归锦衣卫管!于是马上派人飞报南京镇抚司。
“呵呵,爷,咱们的船在海上不算什么大舰,可放到江面上……嘿嘿,还真没对手,除非对方是巡洋舰……不过再往上游去,就算巡洋舰也会搁浅,那里就是咱们的天下!”韩武看到长江水师有些忙乱的阵形会心地笑道。
“驱逐舰吃水最浅?”方涛下意识地问道,“牺牲火炮口径和木板厚度换取航速,是不是这个意思?”
韩武点点头道:“爷说得没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就是驱逐舰最起码的要求,不过么……呵呵,这句话也就只有在西夷面前才算有效,大明海域里头,不论是大明水师还是朝鲜、倭国水师论单挑,没有一条船是咱们的对手!”
方涛轻轻颔首。这一点他是明白的。一天一夜的时间,他花了大功夫在这方面做足了功课。行走江河内湖的船都是平底平头船,这样的船不但稳当,而且舱位大装得多;不过这种船最大的缺陷就是在水中阻力也够大,同时因为没有龙骨,所以吃水也不够深更禁不起风浪,航速上比起尖头粗尾三桅杆的海cháo号来说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更别说海cháo号不但有软帆而且还是横帆纵帆齐备,灵活程度不知高了多少,海cháo号没有货舱,光是这一条船上的火炮就比长江水师火炮总数还多,真打起来的话,海cháo号不敢说单挑长江水师,但是重创对方之后全身而退完全没问题。这还仅仅是刘家舰队下的一艘驱逐舰,如果是编队而来更或者干脆是巡洋舰或者战列舰来溜溜,光是吓就足够吓退长江水师。
“传令,准备靠岸……”方涛淡然道,“刘家的泊位在哪儿?”
韩武用手一指远处:“那边。船最少的地方。南京也有不少海船的泊位,不过只有那一片江水最深,咱们青甸镇的船吃水也是最深,所以先把那片地方占下来了,刘家的内河商船都是在那儿上下货物。仓库就在岸上,不过这里只能补给普通物资,火药炮弹军械还是得去崇明补给。”
码头上的人看到海cháo号接近之后,很快就有一艘舢板挑着青甸镇的落叶旗划了过来,在五十步的距离上用小旗比划了一番就掉头带路,引领海cháo号入港。船只靠岸,方涛刚刚下船就看到一拨锦衣卫匆忙赶到。领头的是个总旗,看到方涛这一身百户打扮,上下打量了一番,拱手问道:“不知大人……名讳?”
方涛明白对方的意思,连忙取出官凭印信在手中晃了晃道:“锦衣卫世袭百户方涛,奉命落户江南,并非公干。”
总旗可没什么资格查验方涛手上的官凭,只得还礼道:“还请大人见谅,大人既然落户江南,还请大人暂且移步到南京镇抚司一趟应卯造册。”这也是规矩,既然落户江南,就得到江南的“有关部门”去备案,虽然方涛没什么俸禄可领,可总要留下自己的名号,否则谁信你去!
“劳烦带路。”方涛点点头,跟着总旗往城内走去,招财和进宝连忙跟进。韩武与毛十三则是呆在了码头,常年漂泊海上的人有着天生的习惯,那就是不论在那里登陆都不会离自己的船太远,何况虽然不是城内,可码头上的“玩意儿”比起城内要丰富多了,至少酒肉和女人都不会缺,而且花销要比城内低上许多,有酒有肉有女人,再来一把骰子和一副牌,这就够了。
南京城对于方涛而言再也是什么陌生的地方,去年一年的时间里方涛曾经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把这里的风土人情摸了个底儿朝天。大体上,南京城的格局与běijing城相比差异不是一点两点,光是皇城的位置就有大区别。同样是出于御敌和皇室安全的考虑,běijing城的皇宫在běijing城zhongyāng略靠北的位置,周围除了御河之外还得有层层叠叠的城墙;南京城的皇宫则在城池东隅,御河跟城墙自然也不会少。之所以出现这么大的位置偏差,还是因为依山防御的准则在起作用。而且,南京虽属平地,可也没有běijing城那么平坦,除了御街,很少有běijing城那样笔直的街道。江南气候温润,南京城的石板小路上仿佛永远都有着不会落sè的青苔,就连秦淮河上的轻柔小调也与八大胡同的浓辞艳曲相差十万八千里。
其他的都是老样子,封建时代很少拆迁,办公区、商业街、红灯区、富人巷、贫民窟等等,各自有着各自的位置,好找得很,有些街道干脆以其衙门所在地直接命名,这一点南北通用。
带路的总旗对方涛也算客气,到了南京镇抚司衙门口,总旗特意招呼门房给方涛搬了张凳子坐等,不过随同而来的招财和进宝只能站着了。没多会儿,带路的总旗就出来了,直接躬身行礼道:“方大人见谅,吴指挥说要亲自来迎……”说话间,总旗的脸sè既充满了古怪也充满了羡慕。锦衣卫有一个指挥使,副手被称呼指挥使同知,要说起来就凭这品级已经足够方涛这么个不起眼的百户仰望一辈子了,没想到的是,就这么个百户居然还要让坐镇南京的指挥使同知亲自出门迎接:这都什么世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久,一个衣着齐整、留着短髭的中年汉子快步走进了门房,一眼看到方涛,当即拱起手满脸堆笑道:“哎呀,方老弟终于到了,老哥我可足足等了你八天!”
方涛有些发懵:这人是谁?总旗看见方涛表情懵懂,连忙解释道:“这位是镇守南京的指挥使同知吴大人,上孟下明……”方涛恍然,原来这就是自己今后的顶头上司吴孟明,不过这个吴孟明对待自己未免太客气了一些。不过方涛也是过来人,他很快就意识到锦衣卫传递消息的本事,既然骆养xing能跟自己称兄道弟,这个锦衣卫二把手也自然会跟风,出现这种局面倒是一点都不奇怪,看来自己今后在南京的ri子会舒坦许多了:全托简先生和小屁孩儿的福啊!“卑职拜见大人……”想通了之后,方涛立刻作势下拜。
“免了免了!”吴孟明连忙一把扶住方涛笑道,“老弟见君不跪,吴某哪敢受老弟的礼!骆镇抚都与老弟兄弟相称,吴某在此也就厚次脸皮称呼一声‘老弟’,如何?”
方涛笑道:“既然吴老哥这么说了,小弟却之不恭!”
“这才够意思嘛!走走!进去说话!”吴孟明一把搂住方涛的肩膀朗声大笑,丢下骇得目瞪口呆的总旗直接往里去了。总旗还在发愣,一伙儿更要命的人物出现了,大门口来了一批黑袍武士簇拥着一顶轿子稳稳停下,总旗就算眼力再差也知道这伙人的来历:锦衣卫的“平行单位”、“共建单位”,东缉事厂!没等门房这边反应过来,领头的番子就直接问道:“你,就是你!刚才有没有一个名叫方涛的世袭锦衣卫百户来过?”
要说锦衣卫可以不把任何官员放在眼里,可绝对不能无视东厂,这可是大明惟一能够跟锦衣卫对着干的机构。总旗见状连忙道:“有!有!几位……”
“方百户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咱家要见一见,当面谢了这恩,总没问题吧?”轿子的帘子打开,一个太监缓缓踱了出来,“你们锦衣卫那点消息还能瞒过缉事厂的耳目?人进去了,还没出来呢,咱家这就进去,吴指挥不会有什么意见,恩?”
当然不会有!总旗打了个哈哈,飞也似的进去通报了:娘的,跟锦衣卫的一把手二把手称兄道弟,还跟东厂这头有过命的交情,从今儿起,南京城又多了一位横着走的人物!
方涛没有想道自己赴任的头一天就能有两位大佬这么照顾自己,其中一位在某种意义上还算得上是“自己人”。罗光宗到达的时候正是吴孟明拉着方涛要死要活说喝鸡血烧黄纸的时候,总算帮了方涛的大忙。有罗光宗在,吴孟明也不好意思搞这些江湖做派,只得跟方涛正儿八经地说公务。
“方老弟到江南落户,领的是世袭百户的衔……不知方兄弟可有什么中意的地盘?”言归正传之后,吴孟明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看到方涛有些不解,旋即解释道,“呵呵,方兄弟别误会,早先的时候老哥我也知道方兄弟领的是虚衔,可方兄弟从京城出发之后没两天大内就传了万岁口谕,说方兄弟也是要养活自己手下那些个家丁的,没一点儿家底恐怕办不成什么事儿,所以着令骆镇抚在江南给方兄弟挑个地方……今晨又有东宫的行文,太子臀下也挺关心方兄弟……哦,对了,太子臀下还有一封书信要转交方兄弟……”说到这里连忙命令身边的亲兵取来一个锦盒,锦盒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封没有密封的书信。吴孟明恭恭敬敬地取出书信转交给方涛,不无羡慕地说道:“方兄弟年轻有为,既得万岁信任,又得太子臀下看重,想必用不了多久必定是一飞冲天的人物,老哥的前程可就指望方兄弟了哟!”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涛本来就不指望这帮大佬能给自己多大的面子,既然是给简先生和小屁孩儿的面子,这倒也合情合理了。当下方涛挠挠头问道:“我听说这些发财的行当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么?江南那些个市井巷陌都已经分到了各个千户名下,难道还得从他们手里扣出几个子儿来?”
罗光宗笑笑道:“小哥儿这就不知道了,锦衣卫创立在国朝之初,那个时候丁口才多少?别的不说,光是现在这南京城就比洪武年大了一倍,如今还得往外扩,多出来的这些闾巷不都得要人接手?原本一个百户领一两条街,下面的总旗、小旗各领各的巷子,如今有的百户比起洪武朝的千户地盘还大呢,负责的丁口可就更多了,这些都是没登记造册的,方兄弟要地盘,膏腴之地不敢说,从南京城抠出两条街出来……吴指挥肯定能办到吧?”
吴孟明连忙拍胸脯道:“那是当然!方老弟尽管开口,只要不是把南京皇城圈了去,老哥我一定办到!”
方涛想了想,淡然道:“直接要地方怕是不好吧?南京城我可不敢想了,不过吴老哥既然是指挥使同知,想必在整个江南也是能做主的。要不这样,别的地方我不要,就把下关那片江面给我就行了……”
“下关?江面?”吴孟明愣了一愣,又有些不相信,再次确认道,“老弟没说错吧?江面可是什么都没有……哦,我是这么个意思,江面上跑船的和打渔的户籍可都在岸上,他们可都在南京城落户被岸上的人管着呢,你要了江面,就等于要了一长江的水啊……”
罗光宗也觉得奇怪,按道理锦衣卫跟州衙府衙不同,没有收税中饱私囊的机会,全靠每ri巡街的时候收沿途商家的常例孝敬或者地痞流氓给点好处,更直接一点地找住户要点“保护费”,这样ri子算是过下去,运气好一点的,山高皇帝远,每人奈何得了你;倒霉点的没靠山,穷死的锦衣卫也不在少数。方涛要了这一片江面,别说锦衣卫二百多年来从来没有过先例,就算有,也不会有人傻到要这么个连丁口都没有的辖地,收往来商贾的车船费?吓!你以为锦衣卫是水师?就算是水师,也没这个胆量去收!如今赶跑船的哪个不是后台通着朝廷大佬?即便是正儿八经的商家,也早就用银子把各级官僚养得肥肥的,那里容得下你在长江上收钱?活腻歪了!天朝有天朝的规矩,每一个官僚在自己的自留地里捞钱,方涛想在长江水面上捞钱只能用一句江湖套话来说明:捞过界了!
罗光宗和吴孟明都是这么想的,可方涛却不是这么想的。方涛挺吴孟明这么一说,也知道吴孟明误会了,当即含笑解释道:“吴老哥误会了!江面上的行船那么多,就算我要设卡收钱我也得先建一道能拦住长江的闸门不是?如果我能建起那玩意儿,我还犯得着收这么俩钱么?早告老还乡买田地买庄子去了,几个县那么大的地方都能买下来!咱不是锦衣卫么?咱挣钱犯不着从良民身上挣,满长江的不是还有水匪可以发财么?水匪没了,不是还有海寇么?”
刘家出身的罗光宗立刻明白了方涛的意思,既然是带着刘家的船南下的,自然有出海捞钱的本事,想要把长江江面划给自己管辖当然不是为了在长江上捞钱,而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持住长江水道。侯爷英明啊,一个百户放到南京,就能让刘家的船队在长江下游有了一个官方的庇护,还是任何人不能撼动的,高明!
罗光宗的理解在后半部分虽然有些偏离了方涛的本意,可前半部分却跟方涛的计划差别不大。方涛的计划也就是防止自己的座舰太惹眼,干脆挂上锦衣卫的旗号以后方便来去,反正锦衣卫有战舰大船虽然从未有过可也不至于被人指手画脚,虽然在目前还看不出好处,可以后船多起来了,好处自然就显现出来。至于刘泽深和金步摇的意见,方涛还真没考虑过,至少这种事情对刘家有利无害,他们肯定不会有意见。
吴孟明的理解则更离谱,他干脆直接认为方涛是想让走私的海商搭便车捞钱,既然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吴孟明和骆养xing一样,对权势虽然有yu望,可他们对金钱的yu望更强烈一些,他甚至想着这位方老弟有御赐蟒袍当护身符,自然没人会难为他,自己跟在后面掺和一点股本,没准也是个赚头。何况人家敢这么说自然有人家的依仗,搞不好自己的顶头上司骆养xing早就有了股本在里头,更或者紫禁城和东宫的这一对父子眼见得国库没了银子也打了这个主意呢?那自己更应该“尽一份力”了!当下没有再犹豫,点头笑道:“既然方老弟执意如此,老哥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多划出一片没丁口的地方也不费什么功夫。骆镇抚曾经有言,江南这一片只要不涉及千户以上的变动老哥我可以自己拿主意,咱们就这么说定,长江水道,仅仅是水面部分,安庆以东都归你管辖,如何?”
方涛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当即含笑拱手道:“多谢老哥成全!”
吴孟明的语气倒是有些歉然:“老弟这话是在抽我的脸呢!划的地方大是够大,可除了江水什么都没,别的百户一出道好歹能分个几条街,偏远一些的干脆能拿下一个穷县,每个月的常例银子也不少了,可惜了,老哥这头倒是向手下兄弟好交待了,却是有些对不住骆镇抚的关照……”
“呵呵,骆老哥那头我自会去说,”方涛站起身笑道,“吴老哥尽管放心便是。”
“那好,改ri便将一应文书送到方老弟手上,”吴孟明也站起身道,“时ri尚早,干脆留顿便饭如何?罗公公难得来一趟,不如共谋一醉?”
罗光宗笑道:“吴指挥找人喝酒何必找咱家呢?方老弟也是不行的,如今方老弟还是国子监的监生,到了南京无论如何也是先要去拜谒文宗座师的,吃了酒去怕是不好吧?”
吴孟明抚了抚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呀,罗公公若不提醒,我到是把这事儿给忘了!南京国子监新来一个司业,昨儿刚到,方老弟赶紧拜谒才是正理。”
“新来的?”方涛有些疑惑,“谁这么倒霉被放到这儿来了?”方涛这话问得也算有道理,国子监的名声听起来光鲜,可随着有明一代对“钱”越来越重视,国子监基本上成了有钱人买出身的最佳去处,尤其是现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多纳监生多捞钱的“潜规则”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而“监生”这个称呼早就被扒掉“天子门生”的神圣外衣,彻底沦为天下笑柄,而且这个笑柄甚至在几百年后都会成为谈资。在这种大氛围之下,有学问的宗师宁可当县试或者乡试的主考也不愿意到国子监教书:丢人哪!如果说正儿八经考取的进士算是211的重点一本,那么国子监连野鸡大学都算不上,顶多属于“家里蹲”大学或者电大的分校,还不包文凭。
有些学术水准的人幻想自己桃李满天下不错,可也得看看是什么桃和什么李,给国子监那群歪瓜裂枣当老师,简直就是吃果果地羞辱。所以,被放到国子监任教的基本都属于倒霉蛋,何况还是南京国子监!南京有六部,有皇宫,可天下人都知道,南京的一套朝廷机构完全属于养老机构。国子监在běijing就已经是打酱油的单位,那么南京国子监干脆就是酱油党当中的酱油党。
“是啊,挺倒霉个人,”吴孟明苦笑道,“说起来此人与我同姓,名伟业,表字骏公。刚刚当了东宫侍读不久的,也不知什么缘故在京城挨了一顿斥责,回南京当国子监司业了。士林传言似乎是被小人构陷……这谎扯得可够远的!如今朝堂都是东林一手把持,东林人脑子烧坏了构陷自己人……”
“啊?是他?”方涛吃了一惊。在金步摇和紫禁城内那对父子的刻意隐瞒下,方涛对这事儿完全不知情,等到了南京他才发现,自己完全被算计了,而且还被算计得不轻。
罗光宗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老弟跟吴伟业还有交情?”
“交情?”这下轮到方涛苦笑了,“有过节还差不多!这厮被扔到南京来也就是因为我!在京城还被我打了一顿……对了,还有七千两银子的欠条在我手上呢……”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吴孟明和罗光宗的表情都变得古怪之极。良久,吴孟明才艰难地说到:“这下南京城热闹了……”
“是啊……一个有东林当后盾,一个是万岁当后台;一个是师,一个却捏着师傅的把柄……”罗光宗细细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咱家明白了!”
吴孟明顿悟,也笑道:“某也明白了!”
方涛本来不明白的,被两人这么一诈唬,也立刻明白了,当即笑道:“我也明白了!”三人再次相视而笑。止住笑容,方涛突然肃容道:“小弟告辞。不过有事提请两位,江南天罡社因为去年年底江面上的案子吃了亏,所以一直在策划谋逆,苏松一带当是老巢。”
“真的?”罗光宗和吴孟明两人眼中同时散发出奇异的光芒,齐声问道。
“千真万确!”方涛笃定地回答,旋即流露出了迟疑的神sè,“不过……证据尚待搜集……”
这一下罗光宗和吴孟明都笑了。罗光宗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老弟就别打马虎眼了,就凭去年长江上那个案子再抄他们十回都够了,至于证据……呵呵,锦衣卫和东缉事厂联手办的案子,想要什么证据还弄不到?”没错,天朝传统,先抓人,至于证据……(省略若干字)到时候自然会有。
吴孟明也兴奋道:“罗公公说得没错!方老弟果然是福将,刚过了年就能送这么个好消息来,开正好发发利市!”得,这一位干脆又跟“钱”联系上了。
方涛耸耸肩膀道:“我就知道难不住两位!”
罗光宗一把拉过方涛笑道:“走吧走吧!国子监不甚远,老弟头一回去,咱家这个残废也给你撑撑场面!”吴孟明也笑道:“得,少不得借老弟一辆镇抚司的马车排场一下!”说罢,吩咐亲兵准备去了。
方涛告辞出来招呼站在门口的招财进宝出门。没走几步,罗光宗就赶过来,趁着四下无人,低声问方涛道:“老弟,拿下长江那片水面是老侯爷的意思还是二小姐的意思?”方涛有些奇怪地反问道:“我自己的意思,这里头有区别?”
“有,当然有!”罗光宗认真地说道,“若是老侯爷的意思,咱家这个残废再混几个月就自请去岭南领个闲差养老,因为老侯爷向走一步看三步,咱家事先没收到消息就说明老侯爷已经准备了接替的人手;若是二小姐的意思,咱家怕是还要多呆上两年,因为二小姐刚刚接手青甸镇,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来熟悉青甸镇的全部家底,这个时候抽身事外不是给二小姐添乱么?”
“都说了,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方涛有些尴尬道。
“那咱家就更不能走了!”罗光宗笑道,“老弟虽然在南京呆了一年,可还比不上那些个地头蛇,咱家好歹在南京有些人脉,如今曹公公(曹化淳)因病告老,东厂提督的位子暂时空着,所以那边咱家也能应付得过来,等老弟在南京成了气候咱家再听从二小姐吩咐不迟!”
“那得多靠公公照拂了!”方涛也不多客套,反正这姓罗的是青甸镇出身,不结交白不结交。
“哪儿的话!”罗光宗拍拍方涛的肩膀道,“都是替老侯爷和二小姐办差的,以后在南京城有什么事儿就找咱家,咱家好好替你撑腰!”
门外的马车已经准备好,方涛招呼招财和进宝爬上马车,跟着罗光宗的轿子往国子监而去。马车上,招财不解地问道:“涛哥儿,刚才你们在里头这个‘明白了’,那个也‘明白了’,到底明白了什么?怎么就我没明白?”
方涛往车厢内厚厚的软垫上替躺,伸了伸懒腰,懒洋洋地说道:“除了吃和女人你还能明白什么?简单点说,简先生已经看出来了,如今的天下大半cāo控在东林人手上,东林人非但不满足,还又搞出来一个复社;除了东林,什么楚党、浙党、齐党、鲁党、闽党,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都眼巴巴地盯着东林人想要抓个把柄拉他们下马,然后自己上台还搞排斥异己那一套。最倒霉的只有简先生,除了筹集粮饷之外别的没他什么事儿,加税派饷的主意都是东林人出的,骂名却都是他背的。简先生这回算是看透了,他不想就这么被架空,更不想小屁孩儿将来受这份罪,其他人又靠不住,所以把我……不,应该是咱们扔到江南来,在南京烧一把大火。成了,自然证明咱们有能力帮小屁孩儿上位,败了,反正不过是个百户而已,还有青甸镇庇护,东林人顶多再给咱们来个永不叙用,难道还会比当年家破人亡的处境更糟?简先生好算计啊……”
招财目瞪口呆愣了半晌,这才恨恨道:“娘的,又被当枪使了啊……”
方涛淡然笑笑,从怀里掏出朱慈烺的书信,展开,看了一阵,笑道:“这封信倒是挺有诚意!小屁孩知道咱们背后要骂他,提前写信道歉来了!他信上可是说了,简先生想让他成年之后到南京常驻,说是鞑虏经常南下,太子还是到南方来比较好,以免国祚危难;虽说这话不吉利,可简先生想得也算周全,到时候咱们还是能常见面的。不过他说让咱们在南京帮他把底子打好一点,让他在江南的ri子舒坦一点……”
“没别的了?比如说宫女什么的……”招财还没有断绝最后一丝幻想。
“没了!”方涛笑骂道,“太子给外臣书信本来就犯忌讳,没看见这封信连封口都没有,而且是锦衣卫代传的?那些个不着调的话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老老实实等着买个丫头慢慢养着吧!”
招财有些丧气,耷拉下脑袋道:“算了,反正还有一年多时间才脱孝……”
一直偎依在方涛身边的进宝突然道:“要不……这样吧,哥可以先成亲,等脱了孝再圆房……嗯……要不先找个偏房或者外室,等时候到了再明媒正娶……”
方涛断然回绝道:“没这个道理!真要这么做了,咱们和那个龚鼎孳有什么区别?别拿咱们两个比,咱们俩是两军阵前明知城破之后必死,为了给九泉之下的父母一个交待才行的礼,而且还有孙阁老那样的人物证婚,先大义后小节。胖子再这么做就是钻空子了!何况就算等咱们脱了孝胖子还没到十九岁,急什么?等后来一年娶一个都能圈养下一群了,大把的好ri子在后面!”
招财这才嘻嘻笑了起来:“是啊,我看东林那些个老头五六十岁了还能到秦淮河上听曲儿piáo(和谐)ji,咱们肯定也能……”
“去你的!”方涛笑骂一声,直接抬脚踹翻了招财。
马车稳稳停下,方涛挑开帘子,看到抬头就看到了国子监的门匾。当下招呼招财和进宝留在马车上,方涛自己跳了下来;罗光宗也一脸笑意地走下了轿子,两人往国子监门口这么一站,门子立刻就傻了:好家伙,东厂的档头、锦衣卫的百户,而且还是坐的镇抚司指挥使才能用的马车,这都什么来头!哪个不开眼的家伙犯了案子要锦衣卫和东厂联袂拿人?没听说国子监的谁谁谁参与了什么钦命大案哪?
“这位公公……这位差爷……”门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前面,低声下气地问道,“两位来的晚一步,里面的几位大人和教谕给昨ri新来的司业大人接风去了……”
方涛一脸黑线,罗光宗却哈哈笑了两声道:“错了!这位方百户承蒙当今万岁恩典,赐了个贡生的出身,今ri要到国子监应卯入学。方百户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咱家亲自送人家入学,有什么不妥么?”
门子全身哆嗦了一阵,抹抹头上的冷汗,连忙侧身让路道:“两位请!请!小人这就去请几位大人、教谕回来!”说罢,推开大门,朝里面高呼道:“东缉事厂罗公公到!镇抚司方百户到!正堂看座,香茶伺候!”陪了一阵笑脸,然后一溜烟跑出去通报了。
方涛随着罗光宗大摇大摆地走进国子监正堂坐下喝茶,才换了一盏,外面就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一溜红红绿绿各种补子的官员匆匆走了进来。方涛条件反shè地站起身却被罗光宗一把按下了:“老弟,你身上可是有钦命的贡生文书,还有御赐的蟒袍,身上还有锦衣卫的行头,那么客气作甚?几时见过锦衣卫这般低声下气了?”方涛只得老老实实坐下。
进来的官员按次序站好,全都垂着脑袋躬身行礼道:“见过罗公公!”
“免了吧!”罗光宗的脸立刻沉寂下来,抬了抬手道,“咱家今儿来不是什么公务,只不过送一个小兄弟来入学……这位方兄弟,去年年底的时候在长江上救过咱家一命,在北直隶又立了些个战功,承蒙万岁看重赐了个贡生出身到你们南京国子监就读,你们可得好生教导才是,别误了人家的锦绣前程……”
“是……”底下的回应有些中气不足。娘的,这哪是送人入学,简直就是送大爷镀金啊!你说你个死太监虽然不是只手遮天,可权势也算不小了,跟人家有点交情直接给人家安排个职位不就成了?非得送到这儿来?而且还这么嚣张?如此腹诽的不在少数。
“行了,方老弟,好歹你也是学生,给诸位师傅打个招呼吧!”罗光宗笑容灿烂起来,“好歹将来也是师生不是?”
方涛这才依言起身,向在场官员躬身一揖道:“见过诸位师傅……”
底下的官员连忙道:“不敢,不敢!”等大伙儿都抬起头的时候,人群中一个人突然失声道:“你……!”
方涛定睛一看,立刻涎着脸笑道:“原来是吴大人!小子前番多有得罪,还请吴大人见谅!”
发出声音的就是吴伟业,这个在京城不但当众泼脏水羞辱自己,而且让自己被扔到江南的罪魁祸首就算化成灰,吴伟业也认识。当下甩甩袖子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罗光宗看到吴伟业这般模样,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这位便是遭小人构陷屈居南京的吴司业吴大人吧?东林风骨果然名不虚传哪!方老弟如今入了国子监自然是你的学生,以前若是有什么过节,看在咱家的面子上就此揭过,如何?”
吴伟业铁青着脸拱手道:“公公言重了!下官哪敢跟方百户有什么过节!”
罗光宗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旋即笑道:“既然吴司业都这么说了,那咱家也不方便再追问下去。方兄弟,把你的出身文书交给祭酒大人……”
方涛连忙从怀里取出自己贡生身份的文书,恭敬地奉给国子监祭酒。国立四书五经野鸡大学的校长称为祭酒,从三品,副校长被称为司业,从四品下;国子学博士五人,是正五品上,不过这五位负责教导达官贵人世勋贵胄子弟的,跟方涛挨不上边儿;太学博士六位,正六品不过也是负责教导低一等的官僚子弟,跟方涛不搭边;五经博士一共十个,正五品上,这才是方涛的正式老师;再往下都是从六品以下的位子。方涛的锦衣卫世袭百户算正六品,换句话说,整个国子监,除了校长、副校长和主要学科的老师之外,其他神马政教、教导、总务、后勤、宣传、校办、秘书、计生办、会计室、副科老师、助教、讲师、宿舍管理员、看门老大爷、保安统统比方涛的品级要低,最低从九品下面还有“没品”的……最关键的,方涛的锦衣卫身份不是普通丘八,而是天子亲军,不但可以跟文官平起平坐,有时候甚至高他们一头。所以,方涛幸甚,野鸡大学倒了血霉。
祭酒大人单手接过方涛的贡生文书,微微颔首:“唔……带职入学尚属首例,且是带武职……”国子监也负责教导世勋贵胄的子弟,论品级,世勋贵胄比方涛这个百户大了去了,不过世勋子弟分两个极端,一种确实是家教甚严,一种则是标准的纨绔子。前者,国子监当然悉心教导,至于后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再学内惹出事端,让他们打打酱油镀金交差,何况王公子弟入学的时候都是没有拿到荫职之前,理论上说没什么官身,自然没那么多礼要讲。何况国子监对付这种官二代也有自己的依仗,那就是天下皆认的规矩:师礼。
东方的文化和社会结构是建立在“家法、宗族、天下”的基本结构上的。天地君亲师,的排序决定了“师礼”的地位,一个人如果连“师礼”都没了,就算他的背景再牛,牛到是皇帝本人,也会在万民唾弃中灰溜溜走人,历史上却有其人,不解释。就算方涛这么个狂悖的小子也不得不尊重师礼,学业如此,百工亦是如此。方涛跟着赵师傅学厨,从头一天开始,就承担起了将来替赵师傅养老送终的责任,换言之,当亲爹一样伺候。
当然,这样的规矩虽有其弊,但带来的好处就是,当师傅的为了让自己晚年安逸一些,肯定使出浑身解数把学生教好,甚至把学业出sè的学生当作亲子一般看待;由此而起的师生(徒)关系往往非常融洽,我们不难在史书上发现,叛国叛君的jiān贼多的数不过来,可叛师的却在二十四史中找不到多少,就算是“大义灭亲”的,也多数是长辈对晚辈或者同辈对同辈,很少有晚辈对长辈;所以我们不难想象为什么金大师笔下的令狐冲在与岳不群的冲突中显得那么纠结那么优柔寡断,也不难想象纵然杨过和张无忌的艰难抉择,更不难理解为什么韦小宝对天地会、陈近南的感情会那么深。好了,题外话,打住。
(用括号补充一下,编辑觉得不合适可以咔嚓掉:在已经过去的六十年中,愚以为最大的浩劫就是一场场运动彻底颠覆了中华民族在“亲”和“师”方面的道德底线。“君”应该彻底抹去,可一个民族应该有所敬畏、有所仰望。不敬畏天地,换来的是山河污染、掠夺式开发;不敬畏“亲师”,则是整个民族全体道德意识沦丧,在经济大cháo来临之时,jing神领域却陷入极度贫乏,价值观陷入迷惘与困惑。汉人数千年道德传承虽有糟粕存在,可其中jing华不该就此被颠覆。相反,我们不难看见,民国时期的大师们纵然与自己的老师观点不合,可依旧认真地执弟子之礼,才学人品俱佳;或许,这也是当代绝少大师的原因之一。)
方涛反正不在乎自己算不算“首例”,皇帝有言在先,来不来上课随便,他完全不介意再创造一个“首例”出来。祭酒这么说也不过是因为在第一回的交锋中吴伟业明显落了下风,何况同是文人出身,吴伟业的遭遇他也知道一些,此时此刻当然同仇敌忾,替文人集团挽回面子,就等着方涛说两句客气话、服个软然后这么过去算了,可等了半晌,方涛只是半耷着脑袋一声不吭。
校长大人有些难堪。正在不上不下的时候罗光宗出面了:“既然是钦命赐下的出身,那自然有万岁做主;天威难测,岂是我等能够妄自揣度的?”
祭酒有了台阶,连忙点头道:“罗公公所言极是!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万岁既然有了恩典,咱们当臣子的理当执行!”说这话的时候,所谓风骨,所谓据理力争全都忘了。
罗光宗满意地点点头问道:“那……我这小兄弟何时可以入学?”
“随时!随时!”文官集团再次败阵,“若是百户大人有暇,明ri便可搬入馆舍。”
“馆舍就算了!”罗光宗直接替方涛出头,“打扫出一个清净去处就行了,我这小兄弟可是带职入学的,除了到你这儿听课,身上可还是有公务,耽误了公务麻烦就大了……”
祭酒脸sè剧变,连忙道:“公公容禀!国子监乃是天子之学,学子皆乃天子门生,学业焉可一曝十寒?”这是最起码的规矩啊!你个丫报个道就不来上学,将来咱们的面子往哪儿搁?头两场的较量已经败得一塌糊涂,再不扳回一局,国子监上下以后还能抬头做人么?不行,无论如何要把这小子留在国子监的学舍里头,然后国子监的学规伺候!
方涛肯定是不愿意当寄宿生,罗光宗当然也不乐意。皇帝的意思明摆着就是让这小子来江南消遣这帮结党文人的,住进国子监学舍等于截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还怎么闹腾?到了人家地盘上还不得任人家摆布?要是这小子在里面吃了亏,自己还怎么跟老侯爷和二小姐交待?想都没想,罗光宗一口回绝道:“方百户要提督安庆以下千里江面的剿匪军务,出了岔子国子监担得起?”
吴伟业这一下不沉默了,出列抗声道:“国学学子入舍就读乃是太祖成例,安能违抗太祖之法?安能视太祖如无物?”
罗光宗的脸立刻扭曲。吴伟业抬出太祖的牌子既有扯虎皮做大旗的意思,更有呛罗光宗一口的意思。因为朱元璋曾经亲自立下“宦官干政者杀无赦”的铁牌,虽然这块牌子被毁了,可这事儿天下人都知道,只是有明一代太监势大,没人敢提罢了;这会儿吴伟业把太祖抬出来,明显就是对着干了。冷笑两声,罗光宗反而朝文官们作了一揖道:“那咱家都代方老弟多谢诸位了!”
校长大人被罗光宗这一揖搞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一边还礼一边问道:“此乃吾辈本分,公公何必言谢?”
罗光宗直起身笑笑道:“我这小兄弟吮文吮武,在北直隶冲锋陷阵立下功劳,可以说得上是大明百年难得一出的人才。只不过方兄弟的令尊大人被打为魏党才致今ri白身。万岁虽然想要提拔方兄弟,无奈方兄弟年纪又轻又没个出身哪……所以万岁只得给了个百户的虚衔暂为安置,等方兄弟学业有成,自然从科举入仕,届时,文武兼备,想必四十岁入阁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咱家看方兄弟这副身板儿,怎么也得当个三十年阁臣才荣休致仕……咱家年纪不小咯,怕是看不到将来这么一个文武兼备的阁臣带着大明重入中兴,不过诸位还是能看到的嘛!想不到诸位能够有如此胸怀,摒弃前嫌,为大明培养出一位可以青史垂名的阁老,咱家是在替大明历代先君高兴哪……”
一席话,让在场所有文官的脸立刻变成了紫sè,旋即变成了黑sè。没错,大伙儿当初想的就是把这小子诓进学舍,然后用最严格的手段来“cāo练”他;可罗光宗这么一说他们才猛然想起这样做了之后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这小子万一真读书读成了怎么办?若不是魏阉那档子事,这小子也算书香门第,就算家教再差肯定也有读书的底子啊!真让这小子从文职走上仕途,加上战功,那升起官儿来岂不是直接往上飚?你还别指望在考试的时候yin他一把,这种在皇帝脑子里挂了号的人,一旦皇帝想起要调阅他的试卷,倒霉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若是过这么十几、二十年,真让他凭着既能读书又能打仗的本事混进内阁,那东林人的ri子还过不过了?这小子的老爹就是被东林人撂翻的啊!
冷场片刻,校长大人只得回答道:“既然方百户有公务在身,为朝廷社稷着想、为长江水道两岸百姓计,可以从权……”
罗光宗和方涛相视而笑:完胜。
赚足了场子的两人自然不会在这里逗留,被气得不轻的文官集团也没打算留他们吃酒席,两下各自散伙。
“老弟,咱家身子残废可耳朵好使,这些个酸儒这会儿正骂咱们呢!”走出大门,罗光宗呵呵笑道。
方涛无赖地耸耸肩:“整天被人惦记着也是好事!”两人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两下各自道别,方涛干净利落地爬上马车。终于,可以回谷香阁了。就连在马车上已经睡着的招财进宝也来了jing神,揉揉眼睛,等待着回到自家铺子的那一刻。
二月头上的谷香阁显然还没到最忙的时候。糕点这东西一般也就酒楼用得多,富贵人家有自己的厨子,想吃这点零嘴可以自己府上做;穷苦人家吃饱都成问题,也就不求个jing细糕点了。不过方涛本来就是本着通吃原则做生意,对付酒楼和一些对口味极其讲究的勋贵的时候方涛亲自出马,当然价钱也高,赚头也足,廉价糕点则是请了帮佣在做,反正这种糕点的出售对象也是往来的行脚客商,图实惠图分量,口味上的要求反而不高。正月刚过,有余钱吃酒楼的还没从年味中缓过来,大规模的宴请往往也在天气完全暖起来大家踏青的时候才有,故而谷香阁的此时的生意只能算平平。
马车在有些冷清的街道上停下,方涛第一个跳下了马车,而后便是招财和进宝。守铺子的伙计看见从马车上跳下一个锦衣卫先是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方涛之后连忙凑上前行礼道:“哟!原来是老板回来了!才几个月功夫,老板……有了官身!小人有福了!”
方涛随意地笑笑:“行了,少矫情!这些ri子生意还行?陶公子在哪儿呢?”
伙计连忙回道:“年后生意还算过得去,不过眼下是淡季,再有半个多月生意会好起来;陶先生今儿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阮老爷府上把上个月的账目核对结算。”
“唔……是这样……”方涛点点头道,“先进去再说吧!”
说罢,示意进宝给了赶车的小旗赏钱,一行人走进了后院。前院比较大,四五个帮工正在忙碌着。这些人都是方涛在去年入冬以后因为生意爆棚而招进来的人,城墙根下匠户人家子女。早先这些匠户并不愿意把子女送给地位比匠户还低的方涛当学徒工,可随着方涛生意做大,不少匠户人家还是动了心思,碰巧因为入冬之后糕点生意迎来旺季,方涛这边也缺人手,所以全都照顾了老街坊。
看到方涛进来,帮工们先是如同先前的伙计一样吓了一跳,随后恭恭敬敬了垂手行礼道:“师傅!”
这些人还没正式入门,不过方涛也看中了他们勤快、手脚干净,虽然天资参差不齐,但只不过学点心手艺而已,勤能补拙,肯花功夫就能学一身好手艺。当下,方涛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道:“这两天不忙,晚饭的时候每人做二两桂花糕,二两麻薯团子送过来,我尝尝你们有没有长进。”
几个帮工全都小心应诺,连忙各自下去准备了。一行人穿过前院到了中院,中院是库房和帮工伙计们住宿的地方,洒扫得比较干净,方涛也没再多说。作为一个厨子,连自己住的地方都不够干净,全身邋遢,做出来的东西有人敢吃么?方涛的原则:可以破,可以烂,可以旧,但就是不能脏。这一次自己回来没有事先通知,帮工们依然能过做得谨小慎微,至少在方涛眼里算是及格了。
后院方涛就不认识了。年底临走的之前大伙坐下来议事的时候阿姐就提出要把谷香阁的后院扩一扩。因为人手多了,收上来的米粮也堆了好几间屋子,住的地方明显有些挤,所以跟阮大铖一合计,决定抽点进项买下谷香阁后面的民宅打通了扩一扩。商议完了大伙儿就动身北上,全都交给陶安和阮府派来的管事负责。走了这么久,后院明显扩充完成,里面的情况方涛还真不清楚。
门是关着的,带路的伙计推开院门站在门口躬身道:“老板和掌柜的走了之后,陶先生做主跟阮府的管事老爷一块儿谈下了后面的宅子,看着价格合适,把左右又多买了个院子。陶先生说,东院留给老板跟许哥还有他本人住,西院留着掌柜的跟许小姐住,中院留着正厅,以后待客的时候用,不过还是空下了好几间房,说是留着以后亲友投靠什么的用……因为是年底,三个院子的花草打算等清明前后置办……”
“这个陶逸行,倒是挺能耐……”方涛淡然笑笑,“我们自去东院,宝妹,你到西院找你住处去吧!等会儿咱们到人市上去买两个粗使丫头,这宅子就算齐活儿了!”
“哎!”进宝没想到活到这么大,终于第一回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其他的无须多想,至少,她现在可以凭着百户夫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成为这些院落的主人之一;放在一年前,她几乎想都不敢去想。ri子有了盼头,进宝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一溜小跑着往西院跑去。
方涛和招财拉拉扯扯地进了东院。东院的正房自然也是坐北朝南,三间,两人挨个儿推开来看过之后基本确定,西边一间里头笔墨纸砚四书五经齐备,肯定是陶安给自己留的;东边一间除了各种玩物之外什么都没有,就连书案都是空荡荡地做了摆设,后面书架上的书干脆就是封皮里面裹着木块,纯装饰用,衣箱内都是大号男装,雕花床也是大一号的。这肯定是招财的房间无疑;唯有中间一间,同样也是文房四宝齐备,书架上的书也是真货,家具摆设的工艺也明显上了一个档次,就连被子也是锦被,看来这间是属于方涛本人的了。
东院的东墙也是一排屋子,四间,房间略小也略矮;南面是前面院落的后墙,西面则是院墙。中间天井的花圃新翻过一遍,不过还没栽种草木,空着;新砌的院墙被刷得粉白,看起来舒坦至极。
四下看过之后,方涛和招财一起去找进宝。西院的布置与东院一样,方涛和招财跨进西院的院门就听到了隐隐的垂泣声。顺着垂泣声,两人推开一间房门,却看到进宝坐在床沿用袖口擦着眼泪。看到这副情景,招财顿时火冒三丈,低喝一声冲到妹子身边,厉声问道:“谁?谁欺负你了?老子要他的命!”方涛更了解进宝一些,只是在旁边扯了扯招财的衣袖,示意招财不要冲动。
果然,进宝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没有谁……我是高兴的……以前只羡慕人家姑娘小姐的闺房那么jing致漂亮,现在,我也有了……雕花床、榻、妆奁、铜镜、绣被……我都有了……就像在梦里似的……”
招财显然松了一口气,大咧咧地笑道:“那你还哭什么!如今你都是百户夫人了,将来没准还是千户夫人、阁老夫人,是要封诰命、穿霞帔的!当个百户夫人就这么哭一回,将来穿了霞帔还不得把长江哭决口了啊!”
进宝被招财说得破涕为笑:“哥你瞎说什么!哭得长江决堤,我自己还不得……”说道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方涛整个人轻松了下来,微微笑道:“胖子说得一点没错!在如皋的时候我就冲着咱爹的灵位发誓,将来要给他和娘博追封;他们都能得了追封,你个大活人,还能少了个诰命?到时候别说这一间房,咱们买下大片的宅院,最大的院子留给你,里面有绣楼,给你买两个贴身大丫鬟,四五个二等丫头,粗使丫头少说都得十几个,洗个衣服,都得一个洗的,一个晒的,一个收的;吃个饭,满院人伺候你……”
进宝有些慌了,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整天什么事都不做,那得多闷得慌!”
方涛和招财都笑了起来。成家、立业,这个时代每个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次距离他们如此之近,近得几乎触手可摸。
“陶先生回来了!”外面的伙计叫了一声,三人恍然惊悟,连忙起身到往前院而去。
陶安一脸风,隔着院墙就高声喊道:“方兄弟……”
方涛迎了出来,直接笑呵呵地问好道:“陶公子,这几个月安好啊?”
陶安看到方涛,脸sè顿时一滞,看着方涛身上的飞鱼服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方……兄弟,你……”
方涛地头看看自己的袍子,哈哈一笑,直接卸下腰间的绣刀,塞到招财手里,解下腰带,边脱衣服边道:“我说进来之后怎么就觉着别扭呢,原来是因为多了这一身皮!”
陶安连忙阻止道:“别,别!天儿还冷呢,就这么脱了如何使得!”
方涛想了想笑道:“那……陶公子且去正厅少待,我换过衣裳就来!”说罢,拉着招财换衣服去了。换好衣服去了正厅,陶安已经捧着茶碗坐端坐在那里。方涛招呼一声自行坐下,张口就问道:“离开多月,不知陶公子和店中伙计过得可还好?”
陶安连忙放下茶盏回答道:“还好,年底的时候家家都做了糕点,入腊虽然忙了一阵,可腊月二十三之后就闲暇许多。账面上今ri刚刚跟阮府结清,扣去买院落、重新粉刷修葺的银子,还留着八十多两周转;从这个月开始到七月份,每个月多结给阮府一百五十两就能两清了。伙计们的工钱年底的时候也结清,照金掌柜的吩咐,每人给了二两五钱的花红,开复工的时候再给了一两五钱的红包;这数目在南京城不算最多,可也不算少,省着点花,足够养活家小一阵子。”
“唔……”方涛点点头,“有件事还要辛苦陶公子。从今年开始我们几个恐怕不常留在铺子,公子这两ri若是有暇不妨放招收学徒的消息,我挑几个悟xing不错的调教调教,以后用得上;今年又有一届乡试,公子怕是要忙着温书应举,可请阮府再派个懂账的管事过来搭把手,若是阮府也抽不出人手,公子尽可去外面聘一位,聘资好商量。”
“行!”陶安爽快地回答道,“下午我就去cāo办!”
“还有,”方涛补充道,“我看东院还有几间房空着,暂时也就别堆别的东西了,要不了多久各地应举的士子会云集南京,我这边有几个家财不丰的同乡恐怕会在谷香阁落脚,空着的房间就给他们留着吧!到时候还是要请陶公子多多照顾他们,正好也能一起探讨经义。”
陶安高兴地回答道:“以文会友,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哪来的麻烦?”
“还有就是私事了,”方涛神秘地笑笑,“阿姐这几天也应该要回来了,陶公子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这下陶安的脸红了,嗫嚅道:“羞与人言……”
招财终于插话了:“怕什么!阿姐其实很好说话的!”
“就是!”方涛也笑道,“说不定今年公子不但高中解元,还能跟阿姐结下秦晋之好,双喜临门才对!咱们谷香阁出个解元公女婿可是件光耀门楣的大事!”
……………………
“没想到扩阔帖木儿就这么死了……”更衣室里刘妍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道。(详见《飞云诀》)
前田桃铁青着脸不答。
刘妍放下毛巾,搂住前田桃光滑的肩膀笑道:“我的好桃子!别生气了好不好?生擒石井健的命令是参谋部下达的,我也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可是你们无权剥夺我参与行动的资格!”前田桃有些愤怒,“应该让我亲自抓住这个畜生,而不是你!”
刘妍有些无奈,耸耸肩膀道:“我也没办法,这是教官的意思。大家都担心你在抓捕石井健的时候动用私刑。何况……你父母的重生计划已经启动,出于稳妥考虑才没有使用加速培养基,时间是长了一点,可我们总能看到这一天……”
前田桃默默地从自己的衣柜中取出衣服,一件件穿好,叹了口气,道歉道:“燕子,对不起,我不应该向你发火……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我没介意!”刘妍淡然笑笑,“何况你申请的观察员身份不是已经通过了么?那讲是如梦似幻的几十年经历啊……等你带着两辈子的记忆从人造子(和谐)宫中出来的时候,应该可以再次看见你的父母了……”
前田桃将换下的衣服塞进背包,轻松道:“是啊!真说不清我到底是希望回到过去,还是希望快点见到爸爸妈妈重新降生……”
刘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拉着前田桃的手道:“走吧,我哥哥要急坏了!”
前田桃的两颊浮起一抹红晕:“都是你不好……”
刘妍有些无赖地说道:“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两个着想?我决定了,等你们一结婚,我第一时间把你拉进我房间,然后长期霸占你,我哥哥想见你一面,必须买门票!月票可以八折!”
走出更衣室,同样盥洗一新的刘坎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门口等待。看到两人出来,刘坎立刻迎了上去:“燕子……前田小姐……”
前田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略后于刘妍半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不……不!教官还是叫我桃子好了!”
刘坎先是一愣,旋即爽朗地笑道:“我只是个助理教官而已!何况从现在开始是休假,私人场合,桃子小姐还是叫我刘坎吧!”
“刘……桑!”前田桃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标准敬语,“现在就出发么?我想先去把衣服洗了……”
刘妍直接翻翻白眼道:“空间电梯等人么?好不容易休假三天,错过这次的空间舱等于浪费了一天!一天!天哪,晚一个小时到达米奴克拉星我都觉得是无可挽回的损失!告诉你,我都计划好了,要去打猎、游泳、参观异星动物园、还有海底博物馆,时间够的话,还要到外太空漫步……如果能钓到一个美男子那就更完美了!你呢,好好跟坎哥哥二人世界去,别来烦我!”
刘坎被刘妍说得有些窘,挠了挠后脑勺道:“虽然我很想,可惜这次同行的还有柳教官和刘教官,特攻队的其他成员似乎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所以,参谋部干脆把假期和丛林训练放到一块儿了,说是留着将来外星殖民的时候应付可能发生的战争……”
“有没有搞错!我的假期!我的旅行计划!我的美男!”刘妍顿时咆哮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怒吼道,“米奴克拉星的年龄才13亿年!上面最高阶的生物的不过是大型爬行动物,哺ru动物的进化迹象一点都没有!难道让我们跟恐龙去打游击战?”
“没办法!如果不是战争爆发,你们现在应该还在特别看守所里面,”刘坎摊摊手道,“教官能争取到这样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说是休假,实际上我们这次执行的是作战任务,作为星际殖民的开拓者和先遣队,集团军已经在米奴克拉星上建立了小型据点,我们就是要利用休假的机会仔细探索这个行星,并且形成报告,作为消灭血龙帝国之后联盟的新居地……据说除了米奴克拉星之外,其他还发现了几个宜居行星,不过这些都是机密……”
“好吧,被你打败了!”刘妍垂头丧气道,“就当是异星狩猎好了!看来你跟桃子又没机会花前月下了!”
“哦,哦!”前田桃从迷惘中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道,“执行任务要紧,其他的可以缓一缓,反正我们时间很充裕!最起码不用每天打开窗户隔着防辐shè玻璃去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不是么?”
“也对!起码有高山流水,新鲜空气!”刘妍高兴了起来。
天气渐渐转暖。天来得就是这么快,仿佛人们在被窝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屋外就是万物勃发。陶安放出谷香阁招收学徒的消息之后,到铺子自荐的人不在少数,方涛仔细挑了七八个资质不错的后生,整天教他们做糕点。
做糕点说不上什么大学问,也不是没学问。糕点的主料无非就是米、面两大类,也有些糕点用的是各种豆子澄出来的豆沙,少数用的是其他材料。用现代的观点讲,只要含蛋白或者含淀粉比较高的作物,都有可能做出糕点来。至于辅料,也无非甜、咸两种为主,配以油、蜜、盐、酱、鸡蛋、牛ru、各种肉类和蜜饯果脯来做;只要不是过于稀罕的点心,基本也没什么难度。既然选料没什么大的障碍,接下来的就是手头上的功夫了。
天朝传统糕点蒸、炸的多,烤的少。炸出来的点心靠的是控制油温,油温过高容易外面焦黑里面没熟,油温过低会导致炸出来的点心不够酥脆,sè泽也不养眼。蒸出来的糕点学问更大。以糯米等作物为主料的淀粉类糕点在蒸煮中不易变形,比如糯米糕,有磨成糯米粉之后做的,只要磨得够细腻,口感自然会好;还有一种是先蒸糯米,然后用力捶打,直到打出理想状态,然后捏搓成型,想要什么样的花式全靠一双巧手和一把剪刀。至于藕、山药这些高淀粉类的原料,处理手段也是大同小异。
以面粉为主料的点心相对就麻烦多了,想要好吃,首先就是选料,上等的jing面在加工上就极费功夫(人力时代,机器时代可以忽略面粉加工),最考验厨子的就是醒面。醒面时的温度、时间的长短都关乎口感和口味,不同的点心需要醒面的程度还不尽相同,时间的拿捏上要非常准确。面条饺子馄饨这些下锅煮的没什么问题,但是涉及到上笼蒸的,还要考虑膨胀变形后的大小、形状,否则光好吃不好看,销路自然也就成了问题。(好吧,我承认我是个吃货……但我发誓我不是新东方毕业的,我是老婆怀孕的时候在自家厨房自学成才!)
方涛这回学了jing,开始几天,把每一道销路较好的点心所有的工艺流程一个不落地教给这群学徒,然后让学徒们反复去做,几天下来,每个学徒都有了长进,不过距离实际要求相差不是一点两点。但是方涛在每次尝过学徒们的成品之后也对学徒们的每一道工序有了数,十天之后,方涛就学着海掌柜的方法,把学徒们分组,和面最拿手的专管和面,捶打最卖力的专管捶打,调馅儿最出sè的专管调馅儿,实在不成器的直接烧灶添水。如此一来,不但质量上有了保证,而且效率一下子高了不少,即便是生意渐渐好转起来也是游刃有余。
倒是招财整天撺掇着方涛赶快买丫鬟回来,可方涛看到招财这副急切的模样反而不敢了,他担心招财急sè之下会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来。于是整天打发招财到市场上收购木柴。转眼到了二月底,这一天方涛正在厨下盯着学徒们干活的时候门外叫起来了:“掌柜的回来了!掌柜的回来了!”
方涛一个激灵,拔脚就往外跑,跑到铺子里一看,金步摇正微红着脸跟陶安对视傻笑。
“阿姐……阿姐?”方涛试探地叫道。金步摇没反应。方涛没了奈何,只得自己掇了条长凳在门口坐下,等两人放电完毕之后再插话。这时候门口抢进一个人来,对着方涛就行了个单膝礼,口中道:“爷,小人来应卯了!”
方涛一怔,仔细看去却是方富贵,当下笑道:“富贵!才一个多月没见,你都不像快四十的人了!最起码年轻十岁!看来青甸镇确实是个好地方啊!”
方富贵一吞唾沫,苦着脸道:“爷,您别消遣小人了!青甸镇的教习忒狠了,把兄弟们往死里cāo练哪……不过酒肉倒是管饱……”
“对你自己也有好处不是?”方涛笑笑道,“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方富贵一抹脸,恢复了献媚的笑容:“都已经上了爷的座舰了!咱们都是一身jing甲,家伙都全的,二百来号人一下子进城,应天府也不答应哪!这不,小人跟着二小姐先进城了……”方富贵这么一说道,金步摇才恍然惊悟,盯着端坐在长凳上的方涛看了两眼,奇怪地问道:“你坐这儿干嘛?我回来了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方涛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差点都哭出来:“阿姐,冤枉啊!我早来打招呼了,可你们俩正在交心……眉目……秋波……”说道这里,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低不可闻。
而金步摇的连则是由正常转向通红,旋即发紫,最后干脆断喝一声:“闭嘴!”方涛立刻闭嘴。金步摇这才好转了一些,语气正常道:“你也甭跟我多说,等会儿去后面把最近铺子的情况告诉我。也真是的,天底下没哪个犄角旮旯能瞒过我的眼睛,偏偏自己的铺子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帮人整天都在做什么……”
方涛连连点头道:“行!行!不过我得先出去一下,富贵和这帮家丁不能进城,我跑一趟镇抚司上个名册,给他们弄一身锦衣卫的皮,以后方便进出……”
金步摇凝眉想了想,点头道:“去吧!铺子的事儿我问陶公子好了!”
方涛这才如蒙大赦一般带着方富贵往镇抚司跑去了。方涛在镇抚司也算脸熟,进门的时候也没人让他等着通报,大咧咧地就进去了。吴孟明也好说话得很,听说方涛需要三百个锦衣卫的名额,二话不说当即大笔一挥,搞定。这中间一点曲折都没有,因为方涛的百户职位可以自行任命手下的总旗和小旗,至于人手问题,吴孟明更是白送的人情。这年头不但大明王师吃空额玩儿缺编,锦衣卫也可以。何况方涛从他本人开始到下面所有人都不领朝廷的俸禄,领一套行头还缴费……服装费或者道具费,无非就是镇抚司的书吏费点功夫把这么多人的名字登记造册而已。吴孟明也觉察出来方涛这小子不是缺钱的主儿,人家还想着抄水匪的窝发点财,还得跑海商,人手肯定也不会缺编,反而会超编。至于超编多少,吴孟明管不着,超编人员一律以家丁算,朝廷也管不着。
方涛跟吴孟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打屁,说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方富贵已经押着三百套锦衣卫专用道具往下关码头去了。方涛伸了伸懒腰,又是一溜小跑地往回跑,才跑到半路就从路边的巷口跑出了一个鲁莽汉子,差点跟方涛撞个满怀。汉子在方涛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的时候就离开了,就在汉子离开的一瞬间,方涛感觉到自己的怀里多了一样东西。伸手一摸,却是一个纸团包着的小石子。石子没什么看头,不过纸团上有字。方涛展开纸团细看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看好二姐,戒急用忍。”落款倒是很亲切:“刘三。”刘弘道的手笔。
“刘三儿这小子脑子抽筋了?”方涛有些疑惑,自言自语道,“有什么事儿不能当面告诉阿姐?还得让我盯着阿姐?不会又去媚香楼厮混了吧?这小子……”想到这里,方涛无奈地摇摇头,将纸团扯碎。
回到谷香阁,金步摇已经坐在后院正厅里头跟进宝叽叽喳喳地谈上了。看到方涛回来,金步摇立刻止住话题,对方涛道:“阿弟来的正好,刚才陶公子已经把铺子的情况都说了。这边跟你商议个事儿,今年开之后江北雨水少,江南雨水倒是足,正月里还下了两场雪,今年多半收成不错,你和进宝手里匀出点银子下来留着青黄不接的时候到乡间预定一些粮食,别压太低,农户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丰年,让他们好好过几天ri子吧!”
“行嘞!”方涛点点头,“库房里头还有不少存粮,我估摸着到时候把仓底那些有些受cháo的粮食拿出来做一些抗得住饿的饼子廉价卖了,也算解了穷人家燃眉之急。腾出来的地方正好储粮备荒。”
金步摇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行!如今铺子里的事儿你也得学着做点主,我打算下半年等你历练上来之后再,再帮你们物sè一份产业。这回你们不缺钱了,相中一个好铺面,就说卖南北杂货。年底的时候趁着东北风跟着香佬走一趟南洋,拉点稀罕物回来发财。多了不敢说,驱逐舰舱位太少,不过一年挣个一两万还是有的。”
听到说有钱赚方涛这才开心起来,连连应诺道:“成!等天儿暖和点儿我就带上富贵他们出去练练手,如今铺子就算没了我也能照常撑下去。不过若是那些个世勋要定糕点的话得提前说好……”
“这事儿自然不用你cāo心!”金步摇微笑道,“年中的时候保国公给老母贺寿,这是去年就说好的,你可别混忘了。这些个头面人物你以后要多接触接触,毕竟南洋带回来的东西也只有他们才消受得起。如今你虽然不是天下皆知,可你的所作所为也算名声在外了,东林人可恨着你呢,跟保国公搭上线,也算能缓和一下局面。”
“知道了!”方涛认真地答应。
(应该有朋友猜到了,从这一章开始,猪脚进入准种田状态。开始了捞钱、买战舰、再捞钱、再买战舰的生涯。而且剧透一下,猪脚将来会有自己的基地,还能小小地开一下金手指,^_^)
生活本该平淡而不起波澜,至少在方涛眼里,南京的生活应该是这样。自己每天按时起床,督促教导学徒们干活,然后按时睡觉,然后每天入暮之后跑到下关码头登船;进宝每天忙里忙外,忙那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事情;招财则是整天傻乎乎地起床盼吃饭,吃饭之后盼睡觉,睡醒了继续盼吃饭,哪一顿没了香喷喷油汪汪的猪头肉就扔筷子抗议,然后偷偷摸摸跑到厨房大快朵颐。至于阿姐,白天如同一尊金佛似的督查着所有的人,或者干脆出了门看不见踪影;到了晚上,则必定在入睡之前与陶安在新立的荼蘼架下低低私语,时而传来两声轻笑。
这才是过ri子啊!方涛有些感叹。平平静静地该多好!国子监,自己到现在还没进去过一步,至于镇抚司,自己跟是能不跑就不跑。那个吴孟明实在太恶心了,见着面就想拉着方涛拜把子,比基友还要基友。富贵被毛十三和韩武拉到江面上cāo练去了,打出去的炮弹兑成银子之后让方涛半夜里心疼了好几回:阿姐你好歹也是青甸镇的一把手啊,怎么这点钱还要小弟自己掏?
不过平淡的生活只能在想象中出现,老天爷看不得人悠闲舒适,所以总要找点事来折腾。就在方涛刚刚达到船长入门级别的时候,还真来事儿了:海寇。传令的锦衣卫小旗嘴巴含糊说不清楚,方涛只得匆匆穿起百户的袍服赶到镇抚司,一进大堂就看到一溜千户百户站得满满地,吴孟明则是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到方涛过来,吴孟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上前两步直接拉住方涛道:“方老弟你可来了!这边正愁着呢!”
方涛有些奇怪:“不就是海寇么?我沿途怎么听到百姓在议论什么倭寇?倭寇不是已经消停了几年么?这年头是个人都知道倭寇在万历年吃了胡公(胡宗宪)的败仗之后,能回倭国的早回倭国了,不能回去的都投靠了倭国的什么萨摩藩,如今糟蹋人的都是cāo着闽南口音的海匪,只有零星几个倭国人……”
吴孟明有些颓丧地坐到椅子上无奈道:“这事儿我们也知道啊!万历爷还在的时候早就在朝鲜把倭狗教训得连他亲爹都不认识了,如今就算有,十个海匪里头顶多一两个,还是花钱卖来的倭奴!就因为这个所以才难办!”
方涛更奇怪了:“不对吧?若是外族好勇斗狠,让咱们的士卒贪生怕死还有个说法,可都是大明人,怎么就难办了?”
“人熟地熟,又不像倭狗那般矮冬瓜罗圈脚,混到百姓里根本认不出,能打,他们就上岸,不能打,他们掉头就跑,跑不掉就装百姓……”吴孟明苦恼道,“用这一手混进城里诈开城门的事儿都有过,你说难不难办?”
“难道让我去?”方涛渐渐明白了吴孟明的意思,问道,“我才一条船,单挑一群海寇?”
吴孟明连连摇头道:“哪里的话!镇抚司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有船,而且专管安庆以东江面,这次海寇在苏松溜达了一圈没能得手就逆流蹿到常州府闹事了,离南京太近啊!要说这事儿本来就归你管,不过也不是让你硬上,你把船拉到江面上转几圈,算是咱们锦衣卫也到场省得旁人闲话,说咱们光拿俸禄不出力;若是岸上打得有起sè,你从江面上捞一票也成,只要不堕天子亲军的威风就行。”
方涛想了想,这倒正合自己的想法,考虑了一些细节,方涛再问道:“岸上迎击的都是什么人?”
吴孟明走到墙边指着地图道:“这次海寇流窜到常州府的江yin县,最先派兵救援的是苏松巡抚,约摸是三千卫所兵,不过未必够数;南京这边兵部已经商议妥当,出五千战兵,估计实数也就三千左右;水师也有份,不过别指望他们了;咱们锦衣卫出一千,实数出八百;不过加上你这条船,已经很体面了!老弟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南京镇抚司撑场子的……”
方涛顿时无语。按照理论数据,此次迎击海寇的部队总数达到一万,可从吴孟明的话里面方涛不难想象,真正到场的恐怕顶多五千,而且说不准有一半是老弱病残。“能不能跟水师联系一下,水战若是彼此不协调,恐怕要出乱子……”方涛小心翼翼地问道。
“嗨!多大个事儿!”吴孟明大笑了起来,“水师本来就不受待见,这次迎击水师还得留够人手拱卫南京江防,派出去的船只要不漏水就谢天谢地了!放心,我这就跟兵部打个招呼,让水师派出来的船听你调度!听说你船大,光凭这个,水师派出来的船就得听你的,何况咱们还是天子亲军,就算你低个一级半级也照样指挥得动!”
方涛笑了:“成!那就没问题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十万火急啊!”吴孟明连忙道,“江yin就那么大地方,海寇有个两三千下来足够攻下城池洗劫了,你先到江yin那边江面上转转,拖延时间,最多两天,我就带人从岸上到了!”
“那我现在就去了!”方涛点点头,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吴孟明看到方涛离开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令道:“都愣着干嘛?下去准备啊!”一句出口,所有的千户百户离开作鸟兽散。吴孟明虽然没有明说出口,可所有人都明白,大家手底下空额虽然不比卫所兵那么多得离谱,可也不是少数,去掉根本不能上战场的,各自也就剩不下几个兵了,这次恐怕真得倾巢而出才能凑够人手。
方涛出了镇抚司的大门就直奔下关码头而去,赶到码头的时候韩武和毛十三正像赶鸭子一般把脱得光溜溜的富贵和二百多家丁往长江里赶。看到方涛过来,两人立刻停止了训练,一溜小跑来到方涛面前行礼。
“老大!今儿白天怎么也有功夫来了?”毛十三嘿嘿笑道,“正cāo练这帮旱鸭子呢!”
“能游了,已经不容易了,不是随便拉个人出来都能横渡长江的……”韩武反驳了毛十三一句,向方涛行礼道,“爷,可是要出战?”
“出战!江yin!”方涛简短地命令道,“你们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准备物资!”
“得令!”毛十三和韩武齐齐抱拳领命。很快,海cháo号桅杆上的铜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正在冰冷的江水中扑腾的家丁们听到铃声立刻扑腾上岸,什么都顾不上,直接抱着衣服就往跳板方向狂奔,把一排排光溜溜的屁股亮给了方涛。
“这帮家伙……”方涛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朝云姑娘的座舰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还好宝妹和阿姐不在……”自言自语到这里,方涛陡然停下,四下看看,招手叫来货栈边上装货卸货的苦力,塞了一枚碎银嘱咐道:“去!到城里谷香阁告诉里面的掌柜,说是急事,去江yin!让她带人来!”
苦力看着方涛一身飞鱼服,再看看手里的碎银,打死也不敢怠慢,一路飞跑着往城内而去。而海cháo号的甲板上,韩武已经对家丁们交代完毕,迅速穿好衣服的家丁立刻有秩序地跑下甲板从仓库中往外搬水桶和粮袋。方涛见状迅速跑了过去,大声道:“韩老哥,淡水桶不用带了,要喝水江面上多的是!多装火药弹丸!”
“好嘞!”韩武应了一声,立刻跑下跳板重新分配搬运物资的家丁比例。
方涛整理了一下衣衫,稳步踏上跳板,登临甲板。十几个家丁在方富贵的指挥下正在做升帆的准备,方涛上船也无人理会,各自忙着各自的,脚底下则是传来轻微的震动,方涛的耳畔依稀可以听到火炮甲板上搬运炮弹和火药的叮咛声,毛十三发出来的。方涛在甲板上前后绕了两圈,检查一遍之后靠近了船舷。远远看去,水师的驻地几乎没什么动静,只有十来条小船上有几个懒洋洋的身影正在升帆准备启航。
一辆马车向码头疾驰而来,在海cháo号下面稳稳停住,从上面跳下一男二女三个身影。方涛还算镇定,靠近船舷向三个身影挥了挥手;可招财却是活蹦乱跳地高喊:“涛哥儿,别忙,等等我们……”
金步摇扭头狠狠地瞪了招财一眼,拉着进宝直接往跳板走去,招财见状立刻闭嘴,一溜小跑跟着金步摇和进宝登上了甲板。这时候,韩武也登上了甲板,拱手行礼道:“老大,妥当了!”
“升帆,启航!”方涛断然下令。缆绳立刻被解下收起,方富贵吆喝一声:“来活儿喽!”甲板上的几十个家丁同时用力,拉绳子的拉绳子,转绞盘的转绞盘,一张张软帆徐徐升起,旋即被东南风兜得满满地,如同胀鼓鼓的包袱一般,拉着海cháo号缓缓离岸。瞭望哨上的水手吹响了长长的号角,所有的横帆纵帆全都张开,整齐地微侧,借助着东南风的斜向推力,顺着长江的走向往下游而去。
“阿姐,为什么你没告诉陶公子你的身份?”东南风渐暖,方涛站在甲板上,一脸惬意地享受着江风,很八卦地问道。
金步摇出乎意料地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瞥了方涛一眼,淡然道:“告诉这些做什么?暂时别让他背负这么多东西,一个书生而已,让他知道青甸镇那么多事情……”
方涛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金步摇说得有道理。陶安是个书生,往上溯师承的话,总跟东林有些牵扯,如果此时把事情都说白了,没准阿姐好不容易等到的一份感情就会因为政见问题一拍两散。“阿姐是想……让他进朝堂?”想道这里,方涛试探地问道。
“是!让他历练历练!”金步摇显出了少有的决断,“如果他良心未泯,走上仕途之后应当会看清东林结党营私的本来面目,到那个时候再把他的脑子转过来会容易些。今年乡试正式他走出这一步的关键,不能让他分心……”
方涛突然想到了刘弘道的那张字条,有意无意地问道:“如果他投了东林呢?”
金步摇沉默了一阵,艰难地开口道:“只能作罢了……”
方涛默然。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么依阿姐的脾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断绝他跟陶安的关系。可是,这是阿姐等待了二十多年的一份感情,二十六岁开外的阿姐,如果成亲生育早的话,这会儿应该开始替自己的孩子筹备婚事了吧?(按:此时女子十四出嫁者非常多,十二岁进洞房的都有。照此计算,二十六岁的金步摇如果结婚够早,这会儿孩子都应该十岁开外了,按习俗,这个年纪开始替孩子物sè对象很正常)如果错过了这一份感情,阿姐还会等多久?
金步摇见方涛不语,反而拍拍方涛的肩膀笑道:“阿弟别瞎cāo心!当年我族叔替我课过一卦,说我这一辈子卦象上看虽然够古怪,可红鸾星却是要到二十八岁以后才能动的,算算ri子,恰不就是会试那一年么?说不定陶公子那时候正好进了三甲……”
方涛直接翻了个白眼:“阿姐,这话你都信啊!算命的还说我老婆是天外飞仙呢!你倒是让宝妹飞一个我看看?”
金步摇被方涛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你就不能说说好话?”
“这可真是好话!”招财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了起来,“这事儿涛哥儿也知道!我娘怀上我妹子那一年,就做了个怪梦。说是在梦里看到一个道姑……不知道是不是,反正头发只齐耳根,全身穿着五颜六sè的花衣裳,一头就扎进我娘肚子里!等我妹子十岁的时候,我娘天天念叨着‘像、真像!’说我妹子就跟那个仙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怎么就不是天外飞仙了?”
方涛回头,只见招财和进宝已经换好了衣甲站在了两人面前。就在方涛有些分神的时候,金步摇拉拉方涛的袖子:“别傻了愣了,咱们也该换换了,你那套穿起来费事,我去帮你。”方涛点点头,跟着金步摇进了舱。
关上舱门,金步摇先替方涛除去飞鱼服,在方涛里面的袄子上衬了一件软皮甲,再替方涛穿好飞鱼服,又在飞鱼服外面套上方涛穿的鎏金明光铠,扎紧;自己也是解开外套,穿上铁叶烂银甲,再披上了战袍。口中嘱咐道:“阿弟这次行事莫要莽撞,打,肯定有得打,不过不是跟海寇打……”
方涛有些怪异:“阿姐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跟海寇打?不跟海寇打,要咱们上了做什么?”
金步摇微微一笑,低声解释道:“跟你实说了吧,在江yin那边折腾的人虽然不是青甸镇的,却是青甸镇招呼过去的……”
方涛顿时吓了一跳:“不会吧阿姐?我虽然不待见朝廷,可咱们好歹是大明人,犯不着在这个内忧外患的节骨眼上拆简先生和小屁孩的台吧?”
金步摇一把拉过方涛,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小子,你不懂就别乱说话。吴孟明没跟你说全,你也没问我。你自己想想,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海寇只抢金银不杀百姓的?什么时候听说过海寇只杀为恶乡绅,却把粮食分给贫苦百姓的?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海寇把抢来的银子熔成大锭之后装成番邦使节回头又进贡给朝廷的?那些个作恶刮地皮的家伙死绝了,他们名下的田产才能变成无主之地,重新丈量啊……”
被金步摇这么一说,方涛猛然醒悟,恍然道:“我明白了!一开始南京疯传闽浙又闹倭寇的事儿我还奇怪了呢,当时我还跟胖子说,倭寇也心善了,还当起公道大王劫富济贫去了!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知道就好!”金步摇见方涛想通了,当即笑道,“所以这次咱们出去也就是溜溜弯儿,我也顺便看看你手下训练得如何,距离出海的水平还有多远……”
“这是没得打,那阿姐你怎么还说肯定有得打?”
金步摇再次放低了声音道:“昨儿我就收到苏松那边的消息。苏松巡抚祁彪佳亲率援军救援常州府,苏松治下各县的兵力只够守城之用;可恨那些个天罡社的人居然想要乘机造反,打算割据苏松之后南下闽浙,这么一来,直接断送大明气运!不过么,哼哼,这帮不开眼的家伙居然想着联络海寇里应外合,没想到的是海寇居然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给了青甸镇……哼!这一次,我要让他们死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让江南的那帮地痞见见血,看谁还敢打大明的主意!”
两人走出船舱,发现水师的船只已经跟了过来。金步摇抬头看了看海cháo号的桅杆,吩咐道:“落叶旗和海浪旗不动,大明ri月战旗下面挂上锦衣卫的旗号,省得到时候让江yin军民误会。”
“行!”站在甲板上闲得发慌的招财立刻跑出去传令了。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的水师船只看到海cháo号挂起了锦衣卫的旗号,胆子反而大了一些,渐渐地靠了上来。方涛和金步摇都觉得有些无奈,若不是为了等这些个破船,海cháo号早就铆足了劲儿直奔江yin去了;也就为了这么几条破船,白白糟蹋了海cháo号的高速机动能力。
海cháo号顺江而下,很快就过了镇江。方涛和金步摇在舱中参详了一阵地图,下令减速,同时派出小船通知长江水师停下脚步屯戍扬中洲(现扬中市,这个时候还只是泥沙冲击形成的沙洲)以扼住水陆要道,水师那边一听没不用打仗只用堵住江面豁口,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而方涛和金步摇的打算则是:既然是自家人去走走过场,那么让外人看见岂不露馅?
甩掉如同跟屁虫一般的水师,海cháo号轻装上阵,全速驶往江yin。距离江yin江面还有二十里的时候就看到近百艘大小各异的海船停靠在岸边,而平时还算忙碌的江yin码头也已经被海寇控制,码头上人头攒动。江面上还有二十来艘轻便小船满载海寇来回巡弋,保持jing戒。
“这些也是海船?跟咱们差不多大小嘛……”方涛远远地看了一眼,低声自语道。
“顾三麻子的实力本来就不强,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靠香佬跟郑芝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自留下缓冲势力的结果,”金步摇解释道,“你看看停靠在码头上的几艘主舰,还不都是商船改装的?就连临时摆上去的火炮都是青甸镇仿制的佛朗机炮,还是旧货。”
“哦……揍一下?”方涛笑嘻嘻地问道。
“别忙,看情况。”金步摇脸sè不变,方涛点点头,继续观察情况。
倒是招财忍不住了,噔噔噔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涛哥儿,怎么还不开打?你看那十几条船都已经开始往咱们这儿靠了……”
方涛摇摇头道:“是友非敌,用不着打。何况他们现在是上风位,我们下风;我们船头对着人家,两侧火炮的优势发挥不出来,打起来不划算。不过……”说到这里,方涛试探地询问金步摇道:“……阿姐,咱们是不是也应该摆个姿态出来,要不然……”
金步摇点点头道:“我只懂陆战,海战弘道才jing,上了船,你就是最高指挥官,我听你的!真到了接近战的时候才轮到我。”
方涛心里有了底,传令道:“cāo帆手、舵手!右满舵,转向正南!左舷炮窗全开,实心弹一百七十步装填!”
招财来了jing神,立刻对着铜管大声喊道:“cāo帆手、舵手!右满舵,转向正南!左舷炮窗全开,实心弹一百七十步装填!”
爬到瞭望哨上的方富贵立刻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铜哨,一长一短三声急促地吹了起来。紧接着,火炮甲板传来了吆喝声和炮窗打开的声音,片刻功夫,所有人员已经就位。
“转向!右满舵!”舵手位置传来一声急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固定物品,船体陡然倾斜,三根桅杆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条船上陷入一片寂静。
急转弯的时候是船最脆弱的时候,船体、龙骨、桅杆都必须经历力学定律的极大考验。而船上的所有人,则要经历着极大的心理磨砺。严重倾斜的船体几乎让人无法站立,桅杆顶端的方富贵如果腰间没有绳子把自己扎在腰带上,甚至会直接被强大的离心力甩出去;而火炮甲板上的炮手,则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沉重的火炮在甲板轨道上的卡笋上挣扎,而且当船侧过来的时候,这玩意儿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按:战舰火炮一般不是陆战炮那样大的轮子,而是小轮子,甲板上嵌着轨道,火炮在轨道上前后移动,船体倾斜时,用卡笋卡住火炮的轮子。)
海cháo号在江面上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左舷火炮全都对准了下游渐渐靠拢过来的船只。“威吓shè击,开炮!”方涛断然下令。
“开炮!”招财大喊道。
“开炮!”毛十三的声音。
炮手抄起烧红的铁钳直接塞进了药池。“轰”“轰”“轰”……一连串的响声过后,三十三枚弹丸整齐地向对方飞了过去。在两军阵间落水,溅起朵朵水花。
“转向正东!”
“转向正东!全速冲锋,目标敌左翼!”所有人再次抓紧了扶手。又是一个九十度的转弯,趁着对方因为海cháo号突然开炮而略显迟疑的机会,海cháo号顺利掉头顺着江流笔直东去。对方立刻明白了海cháo号想要抢占东南上风位的企图,左翼立刻分出几艘快船出来拦截。速度倒是挺快,四艘快船在海cháo号还没赶到之前就堵住了江上的豁口,原地打了个旋,停住,船上的人涌出船舱火铳弓弩全都抬了起来。
可没得意多久,随着海cháo号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这t娘的是战舰!舰首和吃水线都包着铜皮的战舰!不是tm的水师破船!这种船就算拼得几个隔水舱被撞破,也足够把他们没龙骨的平底船拦腰撞断!海寇也是常年在海上玩命的,这种战舰他们虽然没玩儿过,可都tm见过啊!
二话不说,四条船立刻再打个旋儿,堪堪避过了海cháo号的正面冲撞,躲到海cháo号的两翼。一到两翼,所有人的心顿时沉到了水底:三十三门火炮早就被炮手们将炮口压到了最低,死死地扣准了四条船,靠得近的一条船上的海寇甚至已经看到了炮手手里那烧得通红的火钳。四条船上的海寇再也不敢闹腾,呆滞地看着黑洞洞的炮口,不敢动弹。
江面上再次陷入死寂。除了江风和水浪的声音,每个人都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海cháo号从四条拦截船只中间迅速穿过,方涛立刻喊道:“转向正北,左满舵!”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开战前的最后一个战术动作了,马上,肉戏就要来了。
顾三麻子优哉游哉地坐在手下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太师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初的太阳,眯着一只眼透过千里镜看着江yin城墙。
“瞧把他们吓得!”顾三麻子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哈哈笑道,“老子又没打算攻城,他们还真当回事儿……活儿干得如何了?”
身后的师爷立刻凑上来答道:“爷,五天功夫,把常州一带的村镇都溜达了一遍。照爷的吩咐,抄没的乡绅确实不少,不过够得上砍头的没几个,多数都确实是奉公守法的宿老,咱们也没多难为他们,只把他们囤的粮食取了三成派给百姓,其余不动;地租收到七成的恶户抄了几个肥的,嚯,这些个家伙宁可粮食在仓里发霉也不肯施舍一两半钱出来,地窖的银子都熔成了几百斤的大球……”
“唔……”顾三麻子点点头,“派几个老成的过去算算,按三成地租扣下粮食,其他的都分了吧……还有,实在活不下去的干脆带上船,咱们一块儿拉走……”
“爷……”师爷小心地说道,“这会儿码头上有不少百姓要见爷呢,说是谢谢爷的舍粮活命之恩,您看……”
“放屁!”顾三麻子跳了起来,“快让他们回去!这事儿让人看见了,将来还不治他们一个通匪之罪?不带这么害人的!去,每人脸上都用竹板抽出点记号来,告诉他们,别通匪!对外就说是咱们海寇打的!”
“是!是!”师爷抹抹额上的汗珠,一溜小跑地去了。
“江yin……挺逗……”顾三麻子看着江yin城墙上林立的旗杆,咧开嘴巴笑了,“老子在闽浙沿海混了这么久,还头一回碰见敢硬抗的……那就逗逗呗!”说到这里,顾三麻子提高声音道:“来人!左三标六条船的人上去,别真打,逗逗他们找点乐子!”很快,人头攒动的海寇堆中就传来了一阵哄笑声,五百多口子拎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家伙往城墙方向散步似的走了过去,六条船的船老大更是直接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嘻嘻哈哈地吆喝着。
这几天阎应元非常不爽。刚刚到任就碰上这么个破事,海寇围城。娘的,苏松江防都tm吃屎的啊?就这么让人家大摇大摆地把这么多船开进长江水道?不过阎应元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到苏松巡抚的头上,去年年底的时候天罡社犯事,苏松一带很是闹了一阵,如今元气未复,海寇来得又突然,苏松巡抚能够让海寇无法上岸就足以证明苏松巡抚比常州知府强了百倍有余。
那常州府就tm吃屎的!阎应元没有丝毫士人风度地腹诽着。还有自己的顶头上司江yin知县也tm吃屎的!海寇一来,县令、县尉、县丞、主簿统统跑到天宁寺“祈福”去了,天大的担子居然丢给自己这么个典史!跑就跑吧,好歹把印信留下来啊!老子在这儿整顿城防,要物资,仓库不开,要调兵,没有大印,你们怕死,交待一声的功夫都没了?真t娘的……
“直娘贼……要是围个十来天,耽误了耕,今年麻烦就大了……”望着天空,阎应元自言自语道。
“大人,贼人攻城了!”县衙捕头匆匆跑过来,口中不停地喊道。
“准备迎战!每三个垛口站一个捕快衙役指挥百姓守城!”阎应元缓过神来,低头往城下俯视。看了一阵,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快速地沿着城墙走动了起来,口中大声喊道:“大家不用怕!贼人没有攻城器械,登不上城墙……小心贼人的弓弩火铳,负责落石檑木的先把头埋下去,弓弩手准备压制!”可江南承平已久,百姓们初见如此阵仗早就吓得不知所措,城墙上的人群明显有些sāo乱。
阎应元见状,知道此刻最需要的就是鼓舞一下士气,当即一抬手道:“弓箭!”垛口的一个捕快连忙将手中的弓箭交到阎应元手上。阎应元接过弓,轻轻拉了两下,沉声道:“再来一副!”
千里镜中,顾三麻子就看到一个官绅模样的红脸汉子抄起两副硬弓,向城下shè出了一支箭,带头的一个船老大应声而倒;旋即再shè两箭,箭势凌厉而刁钻,专门shè向领头的船老大。倒下三人之后,原本只当是嬉闹的海寇立刻不动了,往后退了退,也没有溃逃。城头上的百姓见海寇非但不动而且略略后撤,立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顾三麻子却不干了,直接原地跳了起来:“娘的!那红脸皮的混蛋是谁?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抄家伙攻上去!”话刚出口,江面上就传来一阵隆隆的炮声。顾三麻子心里顿时一个咯噔:不好!经历过海战的顾三麻子对这种炮声再熟悉不过,倒不是顾三麻子已经达到了听炮声就认出对方船只的地步,而是丰富的经验让他知道,这次来的对手绝对是硬茬。
如果炮声零零星星,毫无疑问,肯定是大明水师无疑,大明水师那点家底就连顾三麻子都看不上;如果炮声有大有小有强有弱,说明对方来的船可能较多,但每条船上的炮比较少。最可怕的就是刚刚听到的这阵炮声,这炮声顾三麻子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被刘香俘虏的那一次,就是栽在这种炮声上面,刻骨铭心。
这炮声不算大,但可怕就可怕在连绵不绝响成一片。这说明就算对方只有一条船,这条船的一侧船舷上起码也得几十门火炮,而且是几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火药量几乎相差无几。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对方必定是一艘海上战舰,而且战舰上的炮手必定训练有素!有了这样的一艘战舰,必定就会有整支舰队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上门送菜!
“娘的,惹到哪尊大神了?”顾三麻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进入长江水道的时候,是刘家在崇明的舰队直接放他们进来的,否则打死他也没这个胆;既然不是刘家,那长江水道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牛x哄哄的人物?嘴角抽动了两下,顾三麻子下令道:“都撤回来!到江面上有货!”下达了命令,顾三麻子则直接丢下那张坐了不久的太师椅,匆匆地往码头跑去。
“麻烦哪……”顾三麻子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不会是刘家这个时候翻脸,直接把老子堵死在长江里头吧?”
一溜小跑到了码头,顾三麻子还没等站稳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千里镜。一看之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失声道:“娘的,真是刘家的战船!还挂了锦衣卫的旗号!完了,老子这回栽到家了!”
不但顾三麻子和海寇们发现了方涛的战舰,就连围在码头边上不肯散去的农户们也看到了方涛的战舰。当方涛座舰火炮一响的时候,跑到码头对海寇表示谢意的农户们不答应了。要知道年年派捐派饷征粮,已经让农户们jing疲力竭,而且苏松一带的乡绅地主们早就为利益所驱使,将大面积的产粮地改种了棉花;若不是官府强令必须保证足够的产粮田亩,恐怕整个苏松全都是棉花地,浙江更惨,全都是桑叶林。一年两年还能撑住,可时间长了,原本能够“天下足”的江南恐怕都会饿死人。若是海寇不来,他们今年真的很难熬过去;海寇来了,能分到粮,今年家里至少不会有人饿死。
可狗ri的官府来了!而且还是锦衣卫,是缇骑!是来抓捕海寇的缇骑!百姓们不干了,十几年前在苏州府追砍毛一鹭的血勇再一次翻腾起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到江堤上,指着方涛的座舰叫骂着。更有人直接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怒吼道:“炮朝这儿打!炮朝这儿打!爷爷要是躲一下,就是你孙子!狗东西要敢上岸,老子扯掉你卵子吃酒!”
顾三麻子急了,原地跳脚道:“师爷!师爷!吃屎哪!快把百姓劝回去!枪炮无眼,死了人算谁的!”
师爷已经浑身被汗水浸透,嘴唇也因为不停地劝说百姓而皲裂,跑到顾三麻子面前苦着脸道:“爷!说不动啊!百姓们听说锦衣卫来了,全都要玩儿命;那些个年轻后生连家都不要了,嚷嚷着要跟咱们到海上落草……”
就在这么一恍惚的功夫,方涛的船已经完成了转向,船头正北,稳稳地转到了海寇船队的东南方向。
“娘的,胆儿够肥的啊!”顾三麻子怒了,一条船居然敢抢这种位置!
此时是初,东南风。换句话说,对海战有利的方位有两个:一是处于海寇的西北方向,一是处于海寇的东南方向。
如果方涛是处于西北方向,就算是实心弹也会受到一定的风力干扰。常用战术是,逆风转向打横,开炮,然后顺风转向仗着高速离开,然后再转向,等敌人追过来的时候再开炮,再溜;整个战局的节奏控制在自己手中,打不过了,跑路,反正顺风。
如果方涛是处于东南方向,实心弹受到风力干扰的程度不但可以忽略不计,甚是shè程和jing度还提高了一些。常用战术是顺风转向,开炮,逆风撤离,如此反复。与西北位不同的是,这个方位上是留着打到敌人崩溃之后有利追击的方位,理由么,也是因为顺风。
顾三麻子看到方涛抢占了东南方位立刻就怒了:你个丫只有一条船还想打得我整支船队崩溃?太瞧不起人了吧?没有别的废话,顾三麻子立刻招呼道:“都t娘的围上去!老子就不信了,一支舰队惹不起,一条船还惹不起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爷!官军不放炮了,挂了彩旗!”前面的卫兵突然喊道。
顾三麻子一愣,举起千里镜又看了一遍,立刻哈哈笑道:“娘的,吓死老子了!来人,派个小划子靠上去接人!都tm别怕,自己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既然是自己人,这也就好理解了,要不然刚才一轮炮击,最起码得吃上几颗铁丸子,人家就算水平再差,也不至于炮弹打到一半就落江面了。
小划子很快划了出去。
金步摇看着小划子停在了海cháo号的下面,毫不迟疑道:“我下去,阿弟跟我一起;韩武跟十三照顾好炮手和cāo帆手。”方涛点点头,让招财放下软梯,抢在金步摇前面爬了下去。金步摇无奈笑笑,只得在方涛后面沿软梯下船。
两人到了小划子上,划船的海寇朝两人行了个礼道:“请两位坐稳。”言毕,摇起了船尾的木橹。
江风习习,小划子在江面上摇摆不定。方涛刚坐下,金步摇就拍拍方涛的肩膀:“挪挪!”方涛有些讶异地看了金步摇一眼,下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金步摇一下子坐下,不再言语。良久,方涛屏住气道:“阿姐,你扣我腰带干嘛……”斜眼看去,金步摇一只手紧紧扣住方涛的腰带,一只手死死抓住船帮,上齿咬得嘴唇发白。“原来阿姐怕水啊……”方涛想笑,可当他看到金步摇的脸sè时却不敢再笑。
金步摇手一点都没松,口中道:“你懂什么!咱们这身甲都快八十多斤了,翻下去,连捞起来的机会都没有!”金步摇这么一说,方涛才悚然惊悟:别说阿姐了,自己也只会在河水里狗刨两下,穿上这身甲胄,真要翻下去……方涛自己也哆嗦了一下,一只手也抓住了船帮。
“当船老大的居然不会水,这都什么世道……”摇橹的汉子看到两人的表现,有些挖苦地笑道,“咱们顾老大,别说这七十斤的铁甲,就算一百斤的铁砣也困不住他!”金步摇和方涛同时无地自容。
很快就到了江岸,当两人上岸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用力在地上跺了跺,确定自己脚踏实地之后才齐齐松了一口气。顾三麻子已经在江岸上等候多时,看到两人上岸,立刻上前迎了几步,躬身拱手道:“顾老三见过两位!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世袭大明青甸侯,刘媱,”金步摇稳住心神回答道,“他是我阿弟,青甸镇第三分舰队指挥方涛。”方涛有些惴惴:阿姐,牛吹大了吧?我这个“分舰队”才只有一条船啊!你还让我自己赚钱一条一条自己攒哪……
顾三麻子倒是不在乎方涛的名号,他在乎的是“世袭大明青甸侯”这个名号,要知道当初他可是完败在刘香手上的,照这种分配,刘香顶多是第一或者第二分舰队指挥吧?这下好,第三分舰队都有了,自己还能有什么机会冒泡?当即拜倒在地道:“见过侯……爵大人!”他倒是很想干净利落地叫一声“侯爷”,可金步摇摆明了就是个女人,无论如何也“爷”不起来吧?
“免礼!”金步摇也不计较这些,单手虚抬道,“顾老大现在是否方便?有几句话相商。”
“方便,方便!”顾三麻子连连点头,让开一条道路,“两位请!”人家侯爵能够亲自来一趟,已经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就算是普通客人也得热茶招待一下吧?顾三麻子打算把两人请到码头里面一个干净点的地方好好供着。
“不必了!”金步摇挥挥手道,“不耽误你时间。”说罢,手朝江堤上一指道:“那边没人,就那儿说话吧!”言毕带头走了过去。顾三麻子和方涛只得跟在后面。金步摇在江边站定,盯着江面上的大小船只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顾老大这些ri子收获不小?”
顾三麻子连忙道:“不多!不多!全照着青甸镇的吩咐,该分的分,该拿的拿,不该动的一丝不动。这几天在常州府弄到了十万两多一些,其他的都分了……”
“唔……”金步摇点点头,“你们的事儿我知道一些。今ri我带人过来不是为了对付你们,是准备到苏松一带转转。”
“苏松?”顾三麻子迟疑了一下道,“大人,恕小人直言。苏松一带比较扎手……哦,大人有官身,自然无碍……”
金步摇摇摇头道:“不是为了江防。江南天罡社你们听说过吧?本来天罡社一直在密谋造反,打算趁朝廷力竭的时机割据江南。原本他们要准备到明年才动手,不过这一次因为你们……你们在这里上岸,苏松巡抚已经带着苏松一带的战兵过来增援了,如今苏松兵力空虚,天罡社打算趁机闹事。你们刚刚到苏松,天罡社就已经在托人联系你们呢,想跟你们里应外合,只不过没想道他们托的人偏偏是我的人!”
“小人万死!”顾三麻子一哆嗦,以为金步摇兴师问罪来了。
金步摇微笑回应道:“又不管你的事!真要说起来你们还立功了呢!天罡反贼提前谋逆,准备必不充分,正是彻底剿灭的最佳时机,没你们这一闹腾,等他们准备充足了动手,那才叫祸事呢!”
顾三麻子擦擦额上的汗珠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大人剿灭天罡反贼,小人愿做马前卒,还请大人调遣!”
金步摇想了想之后说道:“调遣就不必了。等会儿我们走了之后,你赶紧收拢好财物,随时准备撤走。天气还算有点冷,江面上时不时有些雾,雾起之后我们假装交战一番你们就走。你也是常年海上走的,你自己说说,这两天有没有大雾?”
顾三麻子仔细盘算一番摇头道:“这两天都是东南风,越来越暖,薄雾或许会有,想要大雾怕是不能。”
“那就夜战!今夜子时,我们率先开炮,只装火药不装弹丸,你们听到炮响就空炮还击,徐徐撤出长江水道。不过别忘了扔些破木板坏舢板之类的算我们击沉的敌舰,明白?”
顾三麻子笑了,这种把戏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假打,等着看炮战的朋友别急,再等等,很快就shè了……)
阎应元看到海寇退了回去,心里顿时一松。迟疑了一阵还是决定派人出去探探风声。顾三麻子是海寇,人手有限,若是让他攻打哪个岛上的水寨或许还知道“团团围住”的道理,可让他上岸攻打县城却没这个能耐。虽然四面城门都放了手下堵在路口,可海寇不是军队,围城的门道一点都没摸熟,到处都是漏洞。一个胆大的捕快很快在城墙角用绳子放了下去,出去转了两个多时辰之后回到城下再被吊了上去。直接向阎应元通报了消息:江面上出现了官军的船只,正在和海寇对峙,说不准什么时候开战;苏松巡抚的援军也快到了;南京的兵马也在路上。当然,最后一条消息属于捕快自己的推测,既然南京的水师都来了,陆上肯定也会有动作。
阎应元却不去计较消息的真假。反正他压根儿就没指望手头上这些衙役捕快能出城冲杀,既然带来了三股援军的消息,那对守城军民的士气也是有好处的,何必当场揭破?两股陆上援军还在“路上”基本可以不考虑,不过有一条倒是真真的:那就是江面上的援军到了,这比陆上援军到来的消息让人激动。对方是海寇,船就是命根子,江面上水师一到,围城压力肯定骤减。海寇也是要保自己的船嘛!相比陆上援军不能下水而言,水师援军随时能上岸啊,靠谱得多。
天sè渐暗,当子时的梆子敲过之后,江面上突然亮起了一团团火光,纵然阎应元在十里开外的城头上也看得清清楚楚,随后不久,耳畔就响起了隆隆的炮声。静谧的黑夜,些许的声响总能让包围圈中的百姓们心惊胆战,每个守城的军民都被惊醒,悄悄地探出脑袋,从垛口眺望江面的局势。
水师开战了!随着江面上闪烁的炮火光芒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确信无疑:江yin有救了!军民们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在城头上跳跃着,欢呼着。阎应元看着江面上不停闪烁的火光,长舒一口气:王师终于“勃(和谐)起”了一次!难得啊!短暂的欢欣之后仍然不忘下令:“传令,引燃木柴丢到城下,每个人都盯紧点,防备贼人偷城!”
江面上的炮战打了一整夜,千万人口中发出的呐喊声更是从江面上传到了城内,直到天将亮时才渐渐消去。当拂晓再次降临江yin的时候,城下、远处的码头上早就空荡荡一片,海寇退了。阎应元不敢大意,照旧派出了捕快出去察看情况。不过这一回没用太久,捕快就一路抹着眼泪一路狂奔回来,口中声嘶力竭地喊道:“大捷!大捷!锦衣卫水师大捷!单船激战海寇一夜,全数溃敌!江面上沉船无算!王师胜了!”
城头短暂地沉寂了一下,旋即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阎应元的心这下彻底地放下了,一下子坐到城门楼的台阶上,大口地喘了喘气,这才下令道:“让百姓们都回家去吧!捕快衙役先会衙门,烧热水洗个澡等会儿迎接王师。”
海cháo号装模作样地在江面上打捞了一番之后,拿出顾三麻子送来的几面破旧战旗,用火钳烫了几个窟窿,再到江水里泡了泡,战利品完成。方涛看着几面“炮制”之后的“缴获”有些哭笑不得道:“阿姐,我的船头一仗你就让我虚报战功?太黑心了吧?”
“要不你自己跟万岁解释一下咱们跟顾三麻子的关系?”金步摇翻了翻白眼反问道。
方涛顿时无语。海cháo号在码头稳稳靠岸,此时的海cháo号满员四百,除去方涛的家丁,其余都是当初在崇明接船的时候青甸镇配给的水手炮手。方涛盘算了一会儿命令道:“胖子、富贵,韩老哥、毛老哥,你们四个从现在起就算是我这个百户手下的总旗,你们每人挑二十五个壮实点儿的跟我上岸。”
“行嘞!小人也当官儿了!”方富贵眼睛一眯,嘿嘿笑道,“托老爷的福,小人就知道免不了一场富贵!”招财则是无所谓,再他眼中,涛哥儿哪怕是个阁老也依旧是涛哥儿,涛哥儿有一碗饭,肯定会分给他半碗,官儿不官儿的还真不重要。毛十三和韩武则是相视苦笑一阵,若是在青甸镇哪怕是在刘香的舰队里头他们最起码都能管领一艘大舰了,在这儿当总旗,他们还真没当回事。
挑选好人手之后方涛和金步摇在前,直接下了船。原本方涛也没指望地方百姓会列队相迎,然后鲜花掌声,他下船不过是走走过场,然后上船直奔苏松;可当他一下船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了。原本居住在码头上和码头附近的百姓因为一夜炮战而胆战心惊,等炮声停息之后都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家门。当他们看到海寇已经撤走而锦衣卫走上大街的时候,心底的愤怒一下子涌了出来。
“呸!黄皮狗!(按:飞鱼服是黄sè的)”一个百姓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踹了自家养的黄狗一脚,狠狠地骂了一句,旋即关上了大门。
望着码头上冷冷清清的街道,方涛有些尴尬地说道:“挺不受待见的哈……”
金步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咱们一百多人兵甲齐备,不好对付啊!要是人再少点儿,没准在码头上就被百姓们活活拆了……”
“额……”方涛被噎了一下,无话可说。留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地方终究让人心怀惴惴,一行人快步前行,匆匆赶到了江yin城下。
按方涛的意思,打完了直接走人就行了,急速奔袭苏松,杀天罡社一个措手不及才是正理。可他现在却是有官身的人,这一趟出门又是公务,救援江yin,总要跟江yin地方官打过招呼之后证明一下:“我来过,我走人。”然后再撒丫子走人,比如南京和苏松的陆上援军,这会儿就算他们接到海寇撤退的消息,也必须跑这么一趟,算是公务交接,实在嫌行军拖沓的,也可以让大军原地驻扎,主将快马前行入城交接公文,懒成了jing的,至少也得派个人来说明一下:你这边完事儿了我就先回去了啊!当然,多数将领没这么好心,难得有借口出来旅游一趟,怎么也得吃饱捞足了再走。没错,通讯手段落后的时代就是这么死板,要不然在有心人看来,天晓得这段时间你带军队出去做什么勾当了!何况万一其他地方再有战事,又没人知道你的部队在什么方位上,这才要出大乱子。
好吧,交接就交接,早点儿完事儿早点出发。方涛是这么想的,可金步摇却在半路上改变了主意。
“阿弟,咱们少不得在码头上停一ri再走……”
“什么?”方涛眼睛瞪得大大地,“停一ri?苏松那边岂不是遭了罪?”
金步摇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师出无名啊!苏松那边不闹事,我们又有什么借口去?至少也得等吴孟明来了之后,咱们跟他说一声,取了查办天罡社的公文才好办事。这一次南京和苏松都有援军,料想南京兵部也定下了援军主帅的人选,南京方面出一个太监当监军,也就差不多。到时候苏松有了乱党的消息传过来,主帅应该会发兵救援,咱们少不得还是打头阵。”
方涛有些郁闷:“这都什么事儿!如今咱们有了情报还非得等事情闹大了再收拾,这不是害人么!”
金步摇苦笑道:“刚才的情况你可都看见了,常州百姓已经不待见锦衣卫了,到了苏州咱们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你可别忘了天启年在苏州闹出多大的事儿来!(《五人墓碑记》大家还记得吧?就这事儿)天罡社谋逆,肯定打着维护百姓的旗号,咱们这会儿去抄没天罡社,苏州府的百姓答应么?这叫‘逼反’!若是天罡社闹腾起来,咱们反而好动手。我就不信,那帮匪徒还会军纪严明!等他们开始祸害百姓的时候咱们再去,不谈百姓多欢迎,起码不会维护逆党啊!”
方涛被金步摇的言论吓了一跳,仔细想想,却自有道理。踌躇半晌,摇头叹息道:“这年头,想要做点好事都这么难……”
“那是因为做坏人太容易,做好人太难;大家宁可相信你是坏人,也不肯相信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人,”金步摇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所以,做好人之前,先要学会怎么做坏人。”
说话的功夫城墙已经遥遥在望。城头上的兵丁看到一队锦衣卫从码头方向走过来也是一阵忙乱,随后城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溜衙役捕快,领头的是一个末品官吏,远远地就拜倒在地上。
等方涛一行人走近,文官带头叩首道:“江yin军民多谢王师救援!”
方涛连忙扶起文官道:“贵县请起!江yin军民免礼!海寇围城,贵县守城数ri,功不可没!”
文官明显抖了一下,埋着脑袋低声道:“惭愧,下官非是县令,忝为典史……”说罢,慢慢站起了身。
“阎先生!”当方涛看到阎应元的时候顿时失声叫了出来,“想不到今ri还能再见!”
阎应元看清方涛面庞的时候也是惊喜交集,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方涛的双臂颤声道:“方将军!高阳城破之后,阎某还以为将军已经……”
“哈哈,老子命大,没死成,还在长陵赚了大票鞑子的脑袋换了一身黄狗皮!”方涛大笑道,“来来来,你摸摸,这可是正儿八经鞑子脑袋换来的!一钱银子都没使!”
阎应元早就忘记了方涛的身份,有些激动道:“将军骁勇!万岁英明!只有将军这般赤胆忠心的人物才能……哎呀,百户……屈才了……”
方涛笑道:“屈才?那万岁到底是英明还是不英明?”
阎应元一怔,旋即与方涛同时大笑了起来。叙过旧情,方涛抓住阎应元的手臂介绍道:“阿姐,这为阎先生才是真正的大才啊!当初若不是有阎先生在沧州提点我,我们几个没到高阳就死在鞑子手里了!阎先生,这是我异姓阿姐,世袭大明青甸侯。”
方涛话音一落,阎应元立刻挣开方涛的手,躬身下拜道:“下官拜见侯……”
金步摇一把拉住阎应元笑道:“阎大人,表字丽亨,北直隶通州人士。阿弟在沧州的事情我都知道,本侯多谢阎大人照顾阿弟了!”
虽然说一介女流自称“本侯”有些怪异,可阎应元也没放在心上。本来他以为锦衣卫一来,少不得刮一次地皮索要常例,没想到的是前来救援的居然是自己的故交,这下好了,省去无数官场麻烦。当下迎众人入城,江yin此时不算大邑,城内安置下一百锦衣卫也有些麻烦,不过方涛却知道阎应元人品,也没嚷嚷着要到江yin县的锦衣卫驻地要求公费接待,而是自掏腰包包下了一间客栈,踏踏实实落脚。
而几乎在同时,两路援军接到江yin解围的消息之后,行军速度也从龟速立刻提高的神速,两条腿的行军速度直追后世高铁。领军的将帅只得苦笑不已,倒不是他们一开始不想快点,而是这帮丘八听说要去打仗,两条腿就迈不开了;听说仗已经打完,前边县城正等着他们的消息,立刻干劲十足。这是传统,将帅们也没辙。
放了一夜空炮的方涛在客栈补足了睡眠,直到下午才懒洋洋地起身,出了房门就碰上了同样睡了个懒觉的金步摇。“阿姐,万一援军慢慢不来,反贼作乱的消息先来了,咱们怎么办?”方涛说出了自己一直担忧的问题。
“放心,只要江yin解围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行军的速度比飞起来还快!”金步摇笑了笑,解释道。果然,两个人刚刚下了楼走到客栈的大厅里面,一个捕快就从外头一溜小跑进来了,直接冲着两人行礼道:“两位将军,苏松巡抚和南京的援军都到了,本县县尊大人也回衙了,典史大人请两位过去呢……”
方涛和金步摇苦笑对视一阵,无奈地跟着捕快往县衙去了。两个人到了县衙的时候,县衙的二堂里已经挤满了人,大佬们自然在,下面的将校也不少。所有人看到金步摇进来之后也不待多说,直接拜见行礼,没办法,侯爵的身份摆在那儿。然后各自入座,按理说这种场面金步摇有资格进来,方涛这个百户却没这个资格;苏松巡抚有位子,随行的常州知府也有;吴孟明有位子,自请作为监军的罗光宗自然也有他的交椅,金步摇当然更会有,江yin县令是这里的主人,虽然品级最低,可也有个座位,不过不是软卧,只能有硬座;其他的,就算是吴孟明带来的千户,也只能分到“站票”,而方涛,从品级和地位上来讲,只能分到大门外的“蹲票”。
不过在苏松巡抚祁彪佳和江yin县令差异的目光中,罗光宗和吴孟明同时吩咐手下人给方涛搬来了凳子,这让只分到“站票”的阎应元也同样吃惊不已。方涛朝阎应元歉然地笑了笑,拱手坐下,开始闭目养神。大家给自己面子而已,也仅仅是给面子,这种场合,自己在多嘴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反正一切有阿姐在,都听阿姐的。
第一个开口的是罗光宗,虽然从官方法律来看,监军顶多算个屁,可从实际cāo作的结果来看,谁要是把监军当个屁,很快自己就会变成屁。当然,世袭大明青甸侯金步摇除外。“咱家也就不多唠叨了,这是南京兵部的公文,着令苏松巡抚祁彪佳暂督苏松军务,总督海寇剿灭事宜,各镇援兵皆听调遣,确保留都安危。”说着,罗光宗将公文印信给祁彪佳递了过去。
祁彪佳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公文印信:“多谢公公!”而后坦然坐下。
罗光宗欠了欠身,微笑道:“祁大人,既然已经得了任命,就别在意咱家这个残废了,该办什么军务就办吧……”摆明了态度,你干你的,我不掺和。
祁彪佳对罗光宗超然的态度先是感到有些差异,旋即又有些感激。这年头,不在军中指手画脚的太监已经属于国宝级稀缺动物了,而像罗光宗这样放着一场大功劳不要的太监更是早就绝种。要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战事初起临危受命,而是贼人退走论功行赏的时候,这会儿把自己置之事外,摆明了不想要这份功劳,或者说是高风亮节把功劳让给奋斗在抗贼第一线的将士们。多好的人哪,政治觉悟高,同事关系好,业务能力强,上对得起领导,下对得起群众,若是评选感动大明十大杰出人物,祁彪佳必定投罗光宗一票。
罗光宗见祁彪佳的脸sè有异,自然明白祁彪佳在想什么,当下淡然笑笑道:“咱家老了,这些年挣了点儿棺材本儿也够花了,就算再往上升升又能升到哪儿去?běijing城虽大,可不如南京城自在啊!咱家就指望着再混个几年就上疏告老,学学咱们东厂提督曹公公,回乡好好过ri子去,人上了年纪,谁不想着颐养天年、落叶归根呢!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在场的文官儿恍然:原来这个太监是不想挤到běijing那个权力漩涡中去,留在南京养老来着,难怪了!这下好办,不想要功劳,自然是拿点银子走人。虽然海寇没能留下什么财物,可大家看在他能让出退敌大功的份儿上,凑点儿份子钱意思意思还是没问题的,官场规矩,谁都懂。
不过吴孟明却是知道罗光宗是有意把功劳让给他的救命恩人方涛的,至少以吴孟明的视角来看是如此。不就是给自己在官场扶植一个代言人,省得自己将来人走茶凉么?这也是官场惯例,见怪不怪。因为像这种短平快、效率极高、破坏极小的胜利对大明来说实在太难得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谁都想沾点光,一点点分下来,真正立下战功的方涛肯定连根毛都捞不到,最后给点银子打发走人。罗光宗能这么做,自然是想等会儿替方涛说两句话而已。既然自认为猜透了人家的意思,吴孟明也一点马虎眼不打,有马屁不拍就是傻子,直接向祁彪佳拱手道:“祁大人,此番退敌,全仗方百户率领麾下健儿只身赴敌,我等不过是运气好,捡个现成罢了……”
话一出口,祁彪佳倒是无所谓,可常州知府以下脸全都绿了。祁彪佳无所谓,那是因为事儿出在他治下,能退敌已经不错了,损失也已经降到最低,不管怎么样,他反正不指望身为浙党而且还是心学一脉的自己能在东林人手下继续升官,混到这个地步已经算不错了。可常州知府和江yin县令却非常不爽,他们不知道罗光宗和方涛之间的关系,所以他们的怨气全都冲着吴孟明来了:哦,感情功劳都是这个锦衣卫百户的,合着到最后都是你训练有素指挥有方,没咱们什么事儿啊!你个丫好歹已经是指挥使同知了,再升,骆养xing答应么?阎应元也有些不平,倒不是他嫉妒方涛,方涛的能耐他也知道,得到褒奖是应该的,就在刚才他还在担心这些个大佬们把方涛的功劳直接分走。可现在他也为自己不平起来,他自己出了这么大力,结果呢,所有的努力都被这个指挥使同知捞走了,什么道理!
常州知府和江yin县令很想跳出来说:我也立过功,我也杀过敌,我替组织流过血、我为领导挡过枪……奖赏算我一份!可文人的矜持让他们选择了隐忍,他们宁可在无人的时候给祁彪佳塞整箱的银锭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自己跳出来。
祁彪佳虽然为人端正,可官场的那些个门道他也清楚得很,心知今ri若不把该分割的利益分割好,自己也别指望再混下去了,这帮品级比自己低的地方官儿们以后绝对可以让自己的行政命令走不出自家后院。可这个时候却偏偏没人开口了!祁彪佳有些急:总不能让我自己做这得罪人的事情吧?
局面有些僵持,金步摇有心打破却也不方便开口。见方涛双目盯着地面默不作声,金步摇脚尖抬了抬,正好落入方涛眼帘;方涛连忙抬起头,看到金步摇的眼sè正示意自己开口说话。于是脑子迅速转动,搜肠刮肚寻找一番既不打脸又能照顾所有人利益的措辞。
当下连忙起身拱手道:“吴指挥此言差矣!标下虽然单船破敌,但这绝非在下一人之功。先者,阎典史率江yin军民坚守数ri,才能拖得海寇疲敝;后者,常州府、江yin县诸位大人四处奔走求得援军,使海寇投鼠忌器;再有祁巡抚于吴指挥、罗公公率军东西夹击,才使得海寇首尾难顾。有了多方支援,标下才得以击敌之虚而一举成功。标下也因轻敌而险些被围,幸得大明列祖列宗庇佑、诸位大人奋力向前威吓贼人,才得以击退海寇。故而捡着便宜的实乃标下……”
一番话,不说自己的功劳,说的是出了成绩,当然领导们领导得好,没能领导得好的领导们却积极奔走行动,跟大家一块儿努力;同僚们干活儿卖力,令人钦佩。总之,成绩是领导的,好处是大家的,如果有错误,那就是自己的。这话在天朝,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万金油。
寂静,彻底的寂静。金步摇朝方涛挑了挑眉,悄悄向方涛竖了竖拇指;吴孟明没有恼怒方涛驳自己的面子,反而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方涛;祁彪佳更是一脸赞许,至于其他官吏,除了激赏地看着方涛,更是一脸羡慕地看着吴孟明:你个老东西什么时候找到这么能打又懂事的手下了?狗屎运啊!
有了方涛给的台阶,接下来就没方涛什么事儿了。大佬们顺着方涛的台阶,按次序划走各自需要的功劳,然后散伙。当然,这其中也没有阎应元什么事。
然后就是摆宴庆功。这中间更没方涛什么事儿了,虽然方涛是个厨子,对“宴席”有着天生的敏感,可这种xing质的宴席他还真提不起什么兴致;金步摇碍于身份却不得不留下。退出衙门,方涛迎面就碰上了一脸怏怏的阎应元。方涛也知道阎应元心里不痛快,于是展开笑脸上前道:“阎先生!久别重逢,你我还未好好叙叙旧呢,正好闲暇,那边就有馆子,咱们共醉,如何?”
阎应元心里正不痛快,听说方涛请喝酒,想都没想道:“也罢,共谋一醉!”说着,跟着方涛步入街口的酒楼。两人没要雅间,而是在二楼靠窗的桌子上坐下,点了酒菜之后就开始喝茶。阎应元有些闷闷,两人埋头喝茶都不说话。
良久,方涛率先打破僵局道:“诸公抢功,阎先生……”
阎应元一怔,旋即苦笑道:“阎某计较些许功劳,让将军笑话了!想升官儿啊!阎某不过举人出身,又不是东林人,这辈子能做到县令也就差不多了。运气好一点能牧守州府,不过真混到那一步恐怕也老得走不动了……”
方涛放下茶杯,颇玩味地说道:“古人有个词造得好,‘宦达’。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书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还不就是混个官阶?不在官场上打个滚,都不好意思回乡‘躬耕陇亩’……阎先生的想法没什么丢人的,从道理上讲,阎先生付出了那么多,却一点回报都没有,没怨气就怪了……”
阎应元猛灌了一口茶,原本就发红的脸皮的更红了:“将军这话更让阎某无地自容了!阎某空活如许岁月,高不成、低不就啊!”
小二上来了,将做好的菜一样一样摆到了桌上,大瓦盆装的水煮肉片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没有一丝热气,可两人却明显感觉到瓦盆中传出来的热量。方涛拿起调羹在瓦盆中搅了搅,捞起一些花椒问道:“阎先生可识此物?”
阎应元缓过神,奇怪地反问道:“花椒啊,如何不认得?”
方涛将花椒又倒回瓦盆,轻松笑道:“咱们点的水煮肉片,吃的自然是里面的肉片,阎先生不会专吃花椒吧?可是,若是因为没人吃花椒就不放花椒的话,这水煮肉片还有什么吃头?所以,咱们现在还没那么大能耐,只能先做花椒,虽然没人专门去吃,可在川中厨子手里,每一道菜都不能少了它!将来早晚有做肉片的那一天……学艺的时候我师傅说过,川中人士可以一年无肉,但绝不能一餐无椒,真有那么一天咱们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做肉片还是做花椒又有什么区别呢?”
阎应元顿悟,拱手欠身道:“谨受教!”
方涛笑笑,拈起筷子道:“闻起来挺香,看来这酒楼厨子手艺不错,尝尝!水煮肉片凉了就没味儿了!”
阎应元却也笑了起来,伸出大手按住方涛的筷子道:“酒还没来,急甚?”
街面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方涛低头看去,一个衙役一溜小跑地从衙门跑进了酒楼。方涛干脆扔下筷子笑道:“看来酒也喝不成喽!”果然,衙役一口气跑上二楼,扫视了一眼,直奔两人的座位躬身行礼道:“阎大人、方百户,宜兴县天罡社作乱,波及苏州、无锡两府,苏松有蔓延糜烂之势,巡抚大人急招诸将议事!”
阎应元一脸惊愕,而方涛无奈地耸耸肩膀,掏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站起身道:“阎先生,走吧!可惜了一桌好菜!看来这顿饭得去无锡尝尝本帮菜了,甜腻腻,没劲哪……”
两人并肩回到县衙,县衙二堂摆下的酒席早就撤去,里面依旧是站得满当当的人。方涛和阎应元朝诸人行了礼,规规矩矩地在靠门口的位置站着,不吭声。祁彪佳正盯着桌案上的地图愁眉不展,其余官吏将校则是议论纷纷,只有金步摇、罗光宗一脸淡定。更淡定的是常州府和江yin县,反正事儿不在他们地头上,乐得看别人倒霉。
祁彪佳研究了一阵子,抬起头道:“东起松江,而后嘉兴、苏州、无锡,都有天罡逆贼,以宜兴县最甚。照兵马行进速度看,两ri后才能抵达救援……何人愿为先锋?”祁彪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朝着自己带来的将校看过去的。毕竟大家都是苏州府、松江府的人,老家都在那儿呢,老家乱了,哪有不赶着回乡看看的道理?可惜祁彪佳严重失算,苏松将校沉默半晌,一个请命的都没有。这一下祁彪佳怒了,用力一拍书案,起身厉声道:“父母妻子俱陷贼手,尔等还有颜面怠慢!”
苏松将校顿时满脸通红。良久,才有一偏将出列道:“贼子夺城,父母妻子俱陷,若以天威慑之,吮诺贼子献城而不复株连,或有转圜;我等若急攻,父母妻子旦夕死矣!”
“荒谬!”祁彪佳脑门充血,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若如此论,贼子以尔等父母为要挟,尔等敢降贼乎?吾辈食朝廷禄米,国难之时理当何为?本抚妻子俱在松江城中,若有变故,本抚宁绝后嗣,亦与贼不共戴天!”
光你一个人忠心顶个屁用啊!方涛低着脑袋腹诽道,就算你手下将军们够忠心,那也得那些个丘八肯挪挪步子才行!想到这里,方涛微微抬起头,却看到了金步摇鼓励的神sè。心中会意,当下迈步出列道:“标下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不才,愿为抚台大人先锋!”
祁彪佳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涛。要说立朝之初,锦衣卫的战斗力在所有卫军中算是不错了,排在龙镶卫之后。龙镶卫是拱卫皇城的,肯定不能派出来,那么锦衣卫实际上就是大明军队战斗力的标杆。不过,这是立朝之初的事。一晃两百年过去,大明的锦衣卫除了核心力量之外,绝大多数已经成了混吃等死的人;平ri里挥舞的绣刀早成了“锈”刀,吓唬自己人可以,杀敌……还是算了。何况方涛不过是百户,难道靠手下一百人打先锋?祁彪佳现在能调动的机动部队怎么说也超过一万了,派出去的先头部队少于两千还不被人笑死了?一百与两千,差距太大!这孩子年轻有本事,怎么就缺心眼儿呢!
方涛见祁彪佳不答,上前半步提高声音道:“标下愿为抚台大人先锋!”
祁彪佳确信了方涛的请命之后,整个人激动了起来,连声道:“国朝敢死之士仍在!”说罢,指了指苏松将校道:“尔等尚不及孺子!”发泄一通之后,祁彪佳恢复了理智,重新坐下,问道:“方百户麾下健儿血勇,然乱贼聚众,非是百人可敌……”
方涛拱了拱手道:“抚台大人!标下人手虽少,但有座舰一艘,即刻出发由江yin水道入太湖则须臾可至;天罡逆党反形虽露,可仓促之间必定准备不足,王师一ri之内杀至城下,必可动摇其军心。再者,苏松将士前来平乱而未备攻城器械,标下舰上有火炮数尊,先行一ri,待抚台大人大军齐至,亦可协助攻城。请抚台大人明察!”
祁彪佳陷入了沉思,眼睛却向吴孟明瞟过去。意思倒也很直白:这小子是你的手下,到底是不是你授意他这么说的,你说句话啊!吴孟明也被方涛突如其来的请命吓了一跳,按理方涛是他的属下,要请命先锋也得是他请命,然后点将推荐,方涛这一手,不合规矩。
饶是吴孟明想倚靠方涛的后台背景以后混个荣宠,此时也不得不先掂量一下得失。仔细盘算一阵之后吴孟明起身拱手道:“祁大人,本镇以为,方百户此议可行。”吴孟明的打算比较jing明。方涛的主要作战单位是船,天罡逆党再怎么闹事不会闹到太湖上去,说不准因为方涛的战舰在太湖周围的水面上杵着还能割断周围几个县乱党的水上联系。也就是说,方涛的船先行出发先行抵达,首战接敌的功劳肯定不会少,就算江面上放几响空炮也算吓敌有功,而逆党却没法跟方涛水战。这就是不败之地啊!到时候论功,锦衣卫这边也算指挥有方,就算后面的战斗锦衣卫一点功劳都没有,也不能落下他吴孟明的好处不是?
罗光宗也知道方涛为什么急着往宜兴去,当下也微微笑道:“祁大人,咱家也插个嘴,祁大人若是觉着咱家的话还中听,那就听,若是觉着不中听,就当咱家什么都没说过。咱家打架还行,可不懂什么打仗,不过咱家却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眼下反贼作乱消息传到江yin,反贼肯定觉着咱们官军自己先得乱一阵,请旨、调度什么的没个十天八天下不来。如果这会儿咱们有这么一条炮船到水面上开上几炮,甚至直接冲进水关入城,不谈吓走反贼,最起码也能让那些个有心从贼家伙不敢动弹,是不是这个理儿?”
祁彪佳是个老实人,吴孟明的花花肠子他没考虑那么多,看到吴孟明一口答应,罗光宗的一番道理也是切中交战要害,两人的说辞一合计,没错,就是要抢在前头先行打击对手的士气,让摇摆不定的中间分子不敢附逆从贼啊!想道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锦衣卫调动往往需要大明最顶层的命令,虽然急事可以从权,可从来没哪个官员敢这么做。国朝立朝这么久了,能够这么痛快地调遣锦衣卫的官员他是独一份啊!抽出令签道:“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听令!着令尔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夤夜驰援宜兴,不得有误!”
“遵令!”方涛上前几步接过令签,躬身行了一礼大踏步离开。
金步摇见状也起身道:“阿弟年轻,处事毛躁,本侯还是去盯着点儿,省得小子约束不住手下,开战之后闹出比乱贼还过分的事儿来!”这话不过是跟着方涛离开的借口,这一点方涛知道,罗光宗也清楚得很。不过在其他人看来,这是真心话。因为大明王师“纪律严明”那是出了名的,尤其以湖北那位名叫左良玉的军镇特别“爱护百姓”。这个方百户既然跟青甸镇有那么点关系,青甸镇自然不会容许他坏了自家名声。祁彪佳更不想乱七八糟的丘八把自己治下的州府县城搞得乌烟瘴气,因此金步摇一开口,祁彪佳立刻起身行礼道:“青甸侯深明大义,下官钦佩之至!”
金步摇淡然笑笑,向众人打了招呼,跟着方涛离去。出了衙门却发现方涛早就站在衙门口等着她了。金步摇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问道:“怎么?不去客栈把人都叫出来?”
方涛耸耸肩膀道:“这事儿不赖我,韩老哥一得了苏松叛乱的消息就立刻结账走人了,只让毛老哥过来通知我直接去码头上船。我知道阿姐肯定要跟着来,所以就先等着了,咱们得快点儿,再晚就要关城门了,到时候还得跑回去取出城文书,麻烦……”
“走吧!”金步摇抬了抬下颌,“有话路上说,上船之后咱们好好看看苏松一带地形图,想来那边的商号应该已经查到天罡社的老巢了。”
两个人很快出了城,天sè渐渐暗下来,摸黑走了一阵才到了码头,这个时候海cháo号已经准备妥当,两人二话不说直接上了甲板,下令启航之后就钻进船舱。被叫进船舱的还有四个刚刚被任命的“总旗”。因为是行船,烛火都是用绳子吊在舱顶,跳跃的灯光随着在水面上摇晃的船体有节奏地摆动着。
“阿姐,涛哥儿……几位大哥……喝茶……”进宝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乖巧地到船尾给大伙儿烧了热水,泡茶,端进船舱。
方涛接过放着茶壶和茶杯的托盘,柔声道:“谢谢宝妹,不早了,你先回舱歇着。”
“嗯!”进宝红着脸点了点头,退出舱,关上了舱门。
看到进宝推出去,金步摇也没有拿方涛寻开心,直接点着地图道:“咱们这次走的是内河河道,又是逆风,速度不算快,不过路程不远估计明ri拂晓之前就能到。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看,这一次天罡社是利用周家在宜兴的民怨而作乱,蛊惑了不少人……”
“周家?哪个周家?”招财大咧咧地问道。
“宜兴还能有哪个周家?”毛十三冷哼道,“当然是周延儒的老家!家里出了个首辅,这些个家丁就狂得没边儿了!我们在崇明驻扎的时候,隔了那么远都能风闻周家的恶名,欺男霸女的事天天有,逼死人的案子一个月至少一件!”
方涛皱了皱眉头,追问道:“这么说天罡社打出惩治周家的旗号,苏松百姓恐怕真会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了?锦衣卫在苏松的名声又不太好,咱们这一趟过去,恐怕要吃瘪……有没有更具体点儿的消息?”
“有!”韩武眉毛一扬,从袖口抽出一张字条摆在桌上:“因为提前了十个月谋逆,所以逆党的军械三人才分到一件,各地也没有事先串联通气,都是听说宜兴闹起来了就跟着后面闹腾;还有就是,他们的物资准备也不足……呵呵,祁彪佳是个好官儿,他接任苏松巡抚的时候为了防备倭寇偷袭松江,所以把松江、无锡、嘉兴一带的兵备都集中到了苏州府,这样即便倭寇偷袭,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这一次就便宜咱们了!如果苏州府没有被乱党攻下,那么乱党既无组织又无物资储备,长久不了!只要咱们速度快一点,利用水道隔断各地乱党之间的联系,然后逐个剿灭。”
“不行,不行……”招财在旁边听得连连摇头。
方涛一愣,条件反shè地问道:“胖子,你居然还能有主意?”
招财再次摇起了头:“我哪有什么主意!我就是想吧……我要是打着惩治恶霸的旗号造反,最先要做的肯定是把周家给抄了,一来可以骗更多人跟我混,二来周家出了个阁老,怎么说也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方涛含笑拍拍招财的肩膀道:“福将!”
金步摇呵呵笑笑,直接指着地图道:“时隔两夜一天,咱们到了宜兴的时候周家应该已经被拿下了,城内的宅子肯定先遭殃,然后必定是城外的庄子被洗劫。周家自从周延儒当了阁老之后,手脚就从来没干净过,宜兴城外大片良田都被他们强买到手,庄子少说都有七八个;乱党想要周家的存粮,必定会分头洗劫。咱们四百人有余,留一百人在船上,其余三百全都上岸,直接从水关入城夺回城池!”
“然后呢?”招财再次反起了糊涂。
不过方涛对招财犯糊涂的行为表示见怪不怪,反而微笑解释道:“阿姐的意思是,香饵在前,对方不吞都不行!”
这一夜,不太懂行船的金步摇和进宝睡得倒是停踏实,可方涛和毛韩两人却是紧张了一夜。不为别的,海cháo号说起来吃水浅,那也是相对海上大型战舰而言的。在长江水道上,海cháo号算是运转自如,可到了内河河道上,一个不小心就有搁浅的危险。整整一夜,方涛在舰首,毛十三和韩武各在左右两舷死死地盯住水面,深怕船只稍微偏离中心航道导致搁浅。拂晓时分,海cháo号驶入西氿,方涛三个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披甲起身的金步摇看着三人乌黑的眼圈奇怪地问道:“你们三个这一夜搞什么了?”
方涛苦着脸道:“阿姐,你倒是睡得舒坦,我们三个可是在水道上盯了一夜啊!内河河道浅,我们怕船搁浅……”
金步摇一怔,旋即不以为然道:“看把你们吓的!出航之前都不打听打听地方官的政绩,祁彪佳师承心学一脉,为官一任向来知行合一,他治下的苏松一带,哪一条河道没被整治过?江南运粮的漕船只要进了苏松地界闭着眼都能过去,你当这里是运河河道徐州山东那一段啊?”
方涛的五官顿时扭曲,咬牙切齿道:“阿姐……你怎么不早说!”
“切!”金步摇打了哈欠懒洋洋道,“才一夜没睡就急成这样,以后到了海上追敌、避敌三五天不睡还不得急死你?没出息!”方涛顿时无语。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船再次穿过西氿,进入河道往团氿进发。宜兴县城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薄薄的晨雾中,宜兴县水关的闸门已经不远,估算了一下距离,方涛下达了战斗动员。
“左舷炮位全部葡萄弹,右舷链弹!”
海cháo号距离水关越来越近,招财有些紧张地问道:“涛哥儿,开炮吧?”
方涛摇了摇头道:“力道不够!别小看了水关闸门的木栅栏,等你靠近了就知道,这些木头起码有大腿粗,不靠近了打,链弹拉不断它们。传令下去,谁都不准出声!”整个海cháo号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桅杆咯咯吱吱的声响。水关上头空荡荡的,守军还没动静。
“左满舵!”
“抓稳!”
海cháo号急速打横,右舷的炮窗同时打开,对准了水关的木栅。
“开炮!”
“轰轰轰轰……”右舷三是三门炮同时发出怒吼,几十组链弹同时向木栅平shè过去。方涛根本不看战果,直接下令道:“右满舵!右舷填葡萄弹!”海cháo号顶着东南风艰难转身。这个时候,被炮声惊醒的水关守军才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水关的横梁上,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
“富贵!火铳!”
“来了!”方富贵应了一声,带着百十个家丁执着火铳涌上甲板,对准横梁就shè出了第一轮,旋即第二轮,第三轮。滑膛枪准头有限,不过在密集的攒shè之下,刚刚登上横梁准备防守的乱军立刻死伤不少。三段轮shè一共打了三次,九响之后海cháo号已经驶入横梁的正下方,包铜的舰首直接撞开已经被链弹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木栅,冲进了团氿。
宜兴在太湖西岸,境内有三个不算大的湖泊,自西向东分别是西氿、团氿、东氿,三个湖泊由河道连成一串,穿城而过,团氿正在城内。冲入团氿,则意味着宜兴县城已经被海cháo号扯去外衣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胸膛。
视野所及之处还有零星的乱军,对付这几个人犯不着再用火枪攒shè。金步摇眯了眯眼,回舱取出一副弓箭,直立于船首;毛十三和韩武亦是有样学样,同样取了弓箭分别站在两舷;家丁们羡慕地看了一阵,老老实实地给自己的手弩上弦,同时将火铳中的火药捅捅结实。很快,城内的乱军就反应了过来,示jing的锣声想成了一片,大批的乱军涌上街头,堆积在团氿沿岸。看到冲入城中的是一艘战舰,乱军很快也找来的弓弩,点燃了火箭准备反击。
“哼!找死么……”方涛冷冷一笑,“沿岸四十步,左舷准备!”一声令下,海cháo号渐渐偏左,朝团氿北岸岸边靠拢。岸边的乱军看到海cháo号靠拢过来,以为海cháo号准备强行靠岸,火箭火弩不要命地shè了出来,无奈力道有限又顶着东南风,还没挨着海cháo号的边儿就已经在半道儿上落水。
“第一层甲板,开炮!”
“开炮!”
首先发言的是第一层十一门火炮,板栗大小的葡萄弹从炮膛急shè而出,如同暴雨一般洒向湖岸,泼入人群中立刻飚起一阵血浪。倒霉一点的被击中腰部,整个人被强大的冲击力打成两截。才一轮炮击,湖岸五十步宽、二十步纵深的范围内已经没了一个活口,死伤不下二百。
“刺激……”方涛咂吧了两下嘴,嘻嘻笑道。
海cháo号徐徐前行,沿着湖岸再行了七八十步,方涛再次下令:“二层甲板,开炮!”湖岸上再次人仰马翻,这一次比起前一次更惨,前一次的炮击属于猝不及防,不过炮击范围之外的乱军看到火炮的杀伤力之后,下意识地选择了朝两边躲避,最终的结果是导致第二次炮击的时候目标范围内全都是挤得满满的人群。葡萄弹,这种放大口径的散弹枪,在对方战斗人员扎堆的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战效能。还没等方涛下令第三层甲板开炮,团氿沿岸的乱军发一声喊,全面崩溃;而且是海cháo号行驶到哪一段湖堤哪一段崩溃。
岸上已经没了人影,方涛试探地问道:“阿姐,登陆?”
金步摇点点头道:“所有人检查兵器!商号的情报说县衙官吏、捕快衙役、巡城兵丁都被关押在县衙大牢,上岸之后咱们直冲县衙把人救出来,也能多一些帮手;然后就是拿下周延儒在城里的宅子,继而肃清全城!”
方涛皱了皱眉头问道:“阿姐,我早看周延儒不爽了……”
“你想怎地?”金步摇挑了挑眉毛问道。
“我就打算全城留下周家的宅子不打,等肃清残敌之后围攻周家,到时候匪徒肯定以周家丁口为人之要挟咱们……咱们嘛,是朝廷王师,自然不会跟匪徒妥协,所以只能委屈周延儒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全家死绝……”方涛把他的如意算盘和盘托出。
“没出息……”金步摇再次鄙视了方涛,“阿弟,你小子混朝堂的眼光忒差了!阿姐跟你打个赌,赌的就是周延儒蹦达不了几天,你信不信?而且阿姐还敢赌,周延儒的死相绝对不会好看!你小子怎么急一点儿志气都没有?你想想你看周延儒不不顺眼这是私人恩怨,你跟银子有仇?”
方涛一愣,反问道:“银子?还有银子?”
金步摇点点头道:“当然有!周延儒的家产极丰,京师那一拨咱们弄不到手,老家这一点儿能放过?周家留待最后解救,那么咱们难免清点财物登记造册还给周延儒;若是先救下周家,那么周家大宅里头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是贼产,之后剿灭其他乱贼的时候,两军交战有些财物损失那是常事……留点儿给朝廷,再留点儿给那些个官儿们分分,大头都是咱们自己的!你忘了你这趟出来除了练兵就是发财啊!刚刚打出去的那么多葡萄弹链弹,足够你在谷香阁忙活一年了!”
一提到钱,方涛顿时浑身一阵哆嗦,连忙道:“阿姐说得有理!有理!”一场趁机发财的攻击计划就此诞生。
船体渐渐靠岸,就在刚刚准备放下跳板的那一瞬间,让船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原先已经崩溃的乱党不知道又从哪儿一窝蜂地冒出来,呐喊鼓噪着抄海cháo号冲锋,冲在最前面的人手里居然端着木桶木盆。本来还想直接上岸的方涛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有些惴惴地问道:“阿姐,他们不会打不过咱们就给咱们玩儿毒药吧?”
金步摇连连摇头道:“怎么可能!你以为毒药是牛粪,随便扫两下就有的?能够这么远泼过来的毒药纯度必须非常高,而且还能泼到地上就散发传播,这种纯度的毒药只有咱们青甸镇的实验室才能产出极少量!他们这劲头,难道高纯度散发xing毒药能论斤两量产?”
“那会是什么?”
“我哪知道……”
出于谨慎,方涛还是下令炮手开炮。第三层甲板的火炮怒吼的一瞬间,岸上的乱军也动了:齐声呐喊,手中的木桶木盆泼出了一**鲜红的液体,随后,从人堆里跳出一群道士手舞足蹈。
“妖法破了!妖法……”乱军才喊到一半,暴雨一般的葡萄弹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就已经打入了人群,再次掀起一股血雨,阵列最前面念咒作法的道士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方涛没有放过这么绝好的机会,铁槊一抖,高呼一声:“杀!”带头登上船舷,第一个跳上了松软的湖堤。有了方涛带头,方富贵也不甘落后,一把扯掉身上的飞鱼服露出了青甸镇专门配备的近战jing甲,直接揪住桅杆上垂下的缆绳,从甲板上直接荡到了湖堤上。其余家丁要么同样用缆绳荡上岸,要么直接跳下船,要么放下跳板冲了下来,三百人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全数上岸。
“杀!拿下县衙!”方涛铁槊一挥,第一个冲了上去,二百余家丁跟着冲了上去。
湖岸上到处都是鲜血和残骸,乱军被最后一波葡萄弹彻底打蒙:为什么?为什么狗血屎尿月(和谐)经带都泼出去了,官军的妖法还能使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在方涛带领下,甲胄兵器jing良的家丁队伍如同一根铁锥狠狠地扎进了乱军之中,旋即展开了没有任何悬念地杀戮。
时过境迁,经过高阳血战、郎山苦练、长陵反击、太行集训的方家家丁们在青甸镇顶级兵甲的帮助下,早就成了大明朝最顶级的战兵。米面管够,酒肉管饱,加上韩武和毛十三不要命的cāo练,几个月的时间,早就让家丁们脱胎换骨,技巧什么的不敢说,体能上早就比之大明普通百姓超出了一大截。身体上用于海战中防备火铳伤害的正面加厚胸甲更是让乱军的废铜烂铁连道印子都没能留下,相反,准备仓促的天罡党匪徒连结实点的木棍都不能做到人手一个,两边刚一交手,战斗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还没到一炷香的时间,方涛正面之敌就全面崩溃,战斗连胶着状态都没能出现就直接进入了赶鸭子的状态。
金步摇没有忙着上岸,站在船舷,冷冷地看着岸上方涛跳远腾挪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阿弟……终于出息了啊……”
敌军意料之中的崩溃没有让方涛昏头。在杀退了头一拨冲锋的乱贼之后,方涛理智地选择了沿着湖堤有限度地追杀,这样一来,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丁始终在舰炮的保护范围之内。而金步摇看到方涛在岸上的战术行动也理解了方涛的意图,命令海cháo号跟着方涛行进的方向缓缓前移,力保方涛和家丁队伍在舰炮的火力保护范围之内。而天罡乱军的运气则没这么好,船上的炮手只要找到机会,也不等命令,直接开炮shè杀火炮最大攻击范围内的一切敌人。整个湖堤顿如血染,地上的血水如同溪流一般流入湖中,染红了大片水域。
终于,在死亡yin影笼罩下的天罡乱军被立于船头的金步摇用铁胎弓shè翻几个头目之后,jing神彻底崩溃,到现在为止,一直在死人,而且死的都是自己人,那帮全身裹着铁甲的jing锐连个受伤的都没有: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起事的时候谁tm说官军都是纸糊的?都tm是铁打的啊!
“跑啊!”不知道谁发一声喊,带头扔下手中的木棍,哭号着狂奔而去。
方涛侧过头,看了看海cháo号的方向,站在金步摇身边的进宝已经高举着一根旗杆,方向正指县衙位置。方涛伸长脖子眺望一眼,很快就判断出了县衙的位置,槊尖一转,大吼一声:“县衙!”随后就冲了出去。
不需要猛冲,因为方涛选择的是一条宽阔的街道,拐过两个弯,就已经看到了县衙;而早就魂飞魄散的天罡党徒看见浑身浴血的方涛和家丁们全都下意识地往两边的巷子中躲避。方涛冷冷笑笑也不去追杀:这会儿就算你们跑到城外都没用,难道你们不知道只要丢了城池,你们就是无根的浮萍,等待你们的只有官府满世界的追杀?
畏惧,每个人都会畏惧。所有人畏惧的时候都会为自己的将来作出抉择,有的人,宁死,也要博一把,有的人,只看到眼前的安危,暂时苟且。多数人在血xing初起时都是勇猛异常,然而当残酷的死亡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们退缩,犹豫,从而丧失了进取的机会。城内的天罡乱军不多,核心力量千余,看着周家被拿下出了心中恶气的附逆之众也不过千余,其他的,也不过就是看到城内大乱,趁机搞一些投机勾当的青皮流氓。这些人若是趁着方涛脱离舰炮掩护的机会一拥而上,不敢说全歼包括方涛在内的所有人,至少可以让他们狼狈不堪。然而,他们放弃了这次机会,每个人都想着,让别人先上,然后自己去捡现成。
方涛抬起脚,轻而易举地踹开县衙大门,将铁槊换到左手,右手直接抽出“流霜”握紧。斜刺里,一个悍不畏死的天罡匪徒挥舞着兵器冲了出来,直扑方涛。方涛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反手一刀,从匪徒左肩劈下,刀身划过身体,轻松斩断脊骨,从匪徒右胯豁出。匪徒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被卸成两截,肝、肠、胃、脾散落一地,后面跟进的家丁也懒得怜悯敌人,虎视眈眈地双眼向前,毫不犹豫地踩踏过去。
“乱党核心当是皆在县衙,十人一组,逐屋捡搜。手持兵刃者,杀!拒不投降者,杀!妄图逃窜者,杀!掠劫财物者,杀!无县衙官凭者,杀!”方涛冷冷地下达了清场令,“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看见宜兴县开始升堂办公!”
“得令!”方富贵手臂一抬,举了举钢盾道,“跟我来!”
韩武和毛十三也各自喊道:“跟我来!”
只有招财握住自己的西洋斧枪站在方涛身边,一动不动。方涛斜眼看了招财一眼,问道:“胖子,你还站着干嘛?”
招财吞吞吐吐道:“涛哥儿,刚才堤上开战的时候你也看见了,我手上这家伙扫起来就是一大片,这县衙这么局促,我怕打起来把这儿拆喽……何况涛哥儿你怎么说也是个先锋将,怎么能连个护卫都没有,等会儿县令被救出来,你还怎么摆排场……”
方涛忍不住笑了,轻踹了招财一脚道:“看你喘成这样!打架没力气了直说,别跟老子打马虎眼!留下十个人跟我上大堂,其他人还不赶紧搜去!”招财本来就是惫懒货,打架靠一股猛劲,不知道如何节省体力,一开战的时候他的那柄西洋斧枪不要命地横扫,效果虽然惊人,气势也有那么点万夫不当的意思,可几板斧抡完之后彻底没了力气,躲到一边打酱油去了。这会儿一下子被方涛说中要害,招财只得讪讪地招呼手下分头搜拿,自己则紧紧跟在方涛身边“求保护”。
方涛径直走进县衙大堂,在县太爷该坐的位子边站定,看了看梨花木的交椅,冷冷笑笑,将铁槊递给招财,收刀入鞘,大摇大摆地坐下。整个县衙,几乎每个院落都响起了喊杀声,方涛双目微闭,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悠闲地晃着大腿。
韩武和毛十三ziyou都是在青甸镇军营中长大,论起熟门熟路,他们还真不及方富贵。方富贵领受方涛的命令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跑进县衙大牢救人,衙门格局对他这种兵油子来说一点都不生疏。方富贵的想法和前一晚在船上商量的结果相同,先救下被囚禁的捕快衙役以及巡城的兵丁,包括县太爷在内的县衙所有官吏;如果反贼想要闹出动静,必定不会先杀他们,而是要待一切稳定下来之后再择ri发檄文、杀官吏祭旗。而这些人的解救,可以在第一时间内恢复整个县城的行政系统,同时解救出来的人也能迅速武装变成一支有生力量,比起势单力薄的三百家丁而言,实在好用了不少。
不得不说,方家的家丁和青甸镇的水手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sè,甭管是谁,只要一个照面,肯定二话不说直接砍过去,连辨别身份都省了。废话么,都乱成这样了还在衙门“办公”的,必定是匪徒无疑。冲在最前面的方富贵毫不犹豫地解决了几个看守大牢的匪徒之后,一群家丁冲进了大牢。果然,大牢里面“客满”。捕快衙役们一身官皮还没来得及被扒下就直接被塞进了大牢,人人都是鼻青脸肿,还有少半带伤;县令以下一些官吏好一些,衣冠还算齐整,县令本人享受了最高待遇:单人标准间。
县衙大牢又不是天牢,封闭效果有限,县衙内震天的喊杀声早就已经传到了大牢内。被关在大牢里的人就算再傻也知道王师杀到了。在吃惊王师动作之迅速的同时,每个人都陷入了狂喜。所以,当方富贵带人冲进大牢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第一次感觉到,原来锦衣卫也算是“最可爱的人”哪!
斩落锁头。县令县丞庆幸了一下劫后余生,然后就赶紧向方富贵致谢。方富贵从一个溃兵丘八走到如今这一步,也算是见多识广,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当下也不客气地接受了县尊大人的感谢,反正老子是锦衣卫,怕谁?倒是被关押了两夜一天的捕快衙役们xing子有些急,如今有了官军壮胆,每个人心里憋着的那股鸟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没有趁手的兵器,牢房里头的刑具被搜罗一空,捕头挥舞着一根烙铁,也顾不上自己两夜一天滴水粒米未进,嘶哑着嗓子迸出了苏吴方言特有的婉转腔调:“走!弄死这帮怂人!”一群人呼啦啦地冲出去了,协助家丁们肃清县衙。
方涛晃了好一阵子腿才等到了宜兴县令。县令一上大堂,看到全身甲胄的方涛坐在上头,立刻下拜道:“宜兴县率署一干人等,恭迎王师!罪官等坐失县衙、失陷城池,犬马怖惧,惶恐万分,万乞将军恕罪!”方涛坐直身体,左手虚抬了一下道:“贵县起身吧!城池失陷虽然有过,但也轮不到我来处置你。何况你们都被囚于县衙大牢,足见这两夜一天你们未曾向贼人屈膝乞降,若是王师迟迟不到,过几天也少不得断头台上青史留名了;算起来你们也是忠义。”
这话够贴心,县令等人立刻含泪叩首道:“上差明鉴!罪官惭愧!”
方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道:“这话先不提。此时城中尚有残贼,趁着王师主力未到,贵县可即刻升堂办公,率全县可战之兵剿灭贼人也算是将功补过。”
“谨遵将令!”县衙一干人巴不得这句话,自己丢了城池还被俘,这已经是人生一大污点,若是能就此将功补过,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方涛点点头站起身,让开原本就应该是县令坐的位置,嘱咐道:“此番领兵平贼的乃是苏松巡抚祁大人,贵县有两件大事要办,头一件就是坐镇县衙分派手下占据县城各处要冲,逐户搜拿反贼;第二件便是要把此番天罡党作乱的详细经过写成条陈,省得祁大人找你要时你又拿不出来。”
方涛的家丁虽然穿着锦衣卫的服饰,可从地域上说起来也算是客军。当宜兴县本地兵马被解救,重新获得控制县城主动权之后,方涛自然而然地将县城移交给了宜兴县,自己则带上家丁直奔周延儒在宜兴的宅子。
毕竟是阁老,周延儒的宅子在宜兴算得上占地面积最大,也最豪华。深宅大院四个字专门形容这种人家,而且这种院落的围墙也不是一般地高,拿着简陋兵器的捕快衙役被盘踞在宅子内死守的乱党站在墙头一通猛shè,狼狈地退了回来。
方涛制止住跃跃yu试的家丁,绕着围墙走了几步,停下。方富贵凑上来道:“爷,这些个鸟人的弓箭奈何不了咱们的铁甲钢盾,许爷大板斧抡两下就能把大门豁个口子了……”方涛斜了斜眼,压低声音道:“咱们这一趟来还得发点财回去,直接从大门进去了,还不便宜了这帮捕快衙役?得想想辙,让他们进不去……”
方富贵会意,识趣地退了下去。方涛来回踱了几步,把负责指挥的捕头叫来,嘱咐道:“本将有座舰在湖面上,周家宅院侧面临水,本将带人从水面冲进去,你们县衙人等务必死守陆上通道,万不可放走一个贼人!”
捕头也没想太多,既然不用死自己人那是再好不过;对于自己这么个捕头来说,周延儒是足够他终身仰望的参天巨树,别说周延儒现在还在担任首辅,就算卸任,这么个捕头也没胆子打周家财帛的主意。能想出这种损招的也只有方涛这么个极品了。当下喜滋滋地答应。
方涛立刻带人跑到湖岸,挥动旗帜让海cháo号靠近。金步摇看到方涛的举动立刻明白了方涛的心思,旋即下令靠岸。一群家丁再次登舰,刚刚站稳,金步摇就立刻说道:“什么都别说!周家库房正好就在西南角靠湖的地方,为了装卸方便,周家在那儿还特地建了一个小栈桥。等会儿一轮火炮之后所有人都下船,韩武、毛十三,你们两个各带五十人在库房的院落外围,就算反贼是泥巴捏的,你们也要打成相持不下的局面,别忙着扩大战果,其他人全部下船,什么都别管,库房的东西挑值钱的往船上搬!咱们的船小,舱底的东西都腾腾地方,实在不行,就朝周家院子里多打几轮炮弹,反正砸坏的东西又不是咱们的,让周王八自己破财重新修缮好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贼兮兮地笑笑,做好了从湖面突入周家大宅的准备。
虽然是冷兵器时代,可这种局面与热兵器时代的城市攻防战一样,结实而又有比较完善设施的建筑往往成为攻守双方争夺的焦点。周家宅院够大,而且砖砌的墙体比之泥夯的民宅要结实,自然成为匪徒盘踞的主要据点。何况周家的人横行霸道又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天罡乱贼自然要重点照顾。
简易的栈桥是乱匪重点防御的地段,不过海cháo号才一轮葡萄弹炮击就将猬集在栈桥周围的乱匪彻底打蒙,全数崩溃到周家内院去了。金步摇站在舰首,指着外围湖泊冷笑道:“阿弟,看到远处那些晃荡的船只没有?他们也是天罡逆党!咱们入城之后炮击了这多次,就算傻子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下水,怎么可能还有渔船!”
“轰掉?”方涛直截了当地问道。
“轰什么?”金步摇反问道,“他们有船,肯定是响把抢来的财货搬运出城,换言之,他们的老巢在城外;留着这些个杂碎咱们也好找到老巢!”
栈桥已经被葡萄弹打得千疮百孔,站人都不指望,更不指望能用来搬运物资。金步摇果断下令放下所有跳板,一船人除了留下几个监视外围船只的炮手之外,所有人都下了船。招财同志一马当先,连西洋斧枪都没拿,直扑周家库房。
“嚯!”
“哇!”
“乖乖!”
“我的娘!”
院子里一共九间房,当房门一间间被打开的时候,方富贵和招财都吓傻了,就连方涛和进宝也忍不住叫出了声。
金步摇面带笑意,呵呵道:“不懂了吧?周王八老家在这儿,江南各地的官吏每年的常例孝敬送到京城太过费事,一般都是直接送到他老家,然后老家开具一封家书了账,将来有什么事儿进京求他的时候,就说替老家捎家书。江南油水足,这些个库房里头堆积的东西可比běijing城周王八的宅邸里头多得多了!这还是一个院子,那边还有几个院子囤的都是粮食,不过咱们就不发这个财了,船装不下……”
方涛吞吞唾沫,龇牙咧嘴了一阵吼道:“都听见了没有?先挑黄金宝石,搬空了之后古玩字画,最后才是银子!布匹丝绸你们看得上眼的抱两匹回去给自己相好的,只能算你们的私人东西,超重了吃板子!记得给没到场的兄弟捎上点儿!”
“好!”所有家丁都欢呼起来。爽啊,这才是过ri子的!当即,整箱整箱的金锭和宝石从库房里逐个被抬出来,招财则是慌乱不堪地东拿一个金锭,西拿一块宝石,只要身上有空隙就往里塞,到后来实在装不下了,直接撕下一块苏绣缎子一包就想拎走,可是怎么都拎不动,稍多用力就扯坏一块锦缎,只得在地面上一路拖行。(按,黄金的比重很大,不能用大箱子装的,一尺见方的金块,就是30*30*30,单位厘米,就重达五百多公斤,即使是白银也有二百多公斤。像影视作品中大口的箱子都是骗人的,能装下活人的大箱子别说装满黄金,就算装满黄铜也得喊叉车来,而且还是木头箱子;主角行贿的时候手上捧一大盒子,里面全是黄金,表情轻松无比,这臂力,直破举重世界纪录啊……我勒各去……搞道具的就不能把初中物理复习复习?)
方涛则带着进宝东看看西看看,眼中充满了欣喜。“宝妹,这些……都是咱们的了!回去给你打金镯子、金耳环、金项链、金戒指……这些宝石全都嵌上去,大富大贵……”
进宝的脸sè红润异常,小手握住方涛的掌心,颤声道:“涛哥儿……这么抢……会不会犯王法?会不会被官府通缉……”
方涛嘿嘿一笑:“你忘了你夫君现在就是朝廷的官儿么?咱们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怎么逃难,是怎么把这么多钱花出去,金山银山哪……一天一千两也足够花一辈子了……”进宝捂着嘴偷偷地笑了。
世界上组织最严密、效率最高的抢劫行动莫过于军队抢劫,如高效率要更高的话,那只能在军队抢劫的同时再配备一个古董专家。让周家倒血霉的是,金步摇就是古董专家。
“汝窑的笔筒,去,扯两尺锦缎包好放进锦盒,别碰坏了……宋徽宗的瑞鹤图,跟那张顾恺之的画放一块儿去……赵孟頫的字……勉强吧,不如那张颜真卿的真迹,算了,一块儿带走……哎?那一张是褚遂良临摹的《兰亭序》好东西别弄花了!还有你!东坡手迹是这么糟蹋的么?琉璃马别拿了,这玩意儿南洋要多少有多少!……那个,端砚都搬过来我瞧瞧,让我分分好坏……紫砂只留名匠的……至正年双耳青花瓶收好……越窑的百岁碗别砸喽……这个笔洗只是赝品,留给周王八当传家宝好了……嗯?这尊赝品麒麟镇纸不错,应该是蔡京的手笔,唔……比真货值钱……”
在金步摇的挑选下,但凡值钱的玩意儿被搜**净,打包装箱全都上船。意犹未尽地招财舔着嘴唇跑到金步摇身边小声道:“阿姐,舱底还空着老大一片呢,要不……再搬搬?”金步摇毫不犹豫地在招财的脑门上赏了一记,jing铁头盔被敲得“当”地一响:“你糊涂了不是?咱们还得去抄天罡社的老巢,若是再有几万两银子,你自己绑在身上游回南京啊?”
招财一听还有钱可捞,立刻笑眯眯地去了,手上不停地把玩这一枚金锭,一脸超爽的表情。金步摇满意地看着周围,微微笑道:“行了,可以开杀戒了。记住,这一次乱党一个活口不留,投降的也不要,明白?”
方涛听了心里还有一些过不去,可方富贵却知道杀人灭口的道理,没有心理负担地领命而去三百多家丁一这间库房小院为起点,从两翼直接抄过去,逐院清剿,将匪徒往周府zhongyāng地带挤压。对于方涛而言,这一次行动已经接近完美收官,家丁们的表现让他心里非常舒服。几个月的磨练,已经让家丁们不论单兵还是整体素质全都上了不止一个档次,撇开战马不论,若是步战,他现在完全都胆量跟鞑子同等人数对磕,而且还能保证取胜。不为别的,身强力健的基本条件有了,格斗技巧有了,行伍在青甸镇练出来了,至于物质条件,天底下还没什么军队的兵器甲胄能胜过青甸镇出产的高级货,用韩武的话说,这些个甲胄整体冲压、正面加厚,十步之内挨上一火铳也不会死人,何况乱党手里的短刀木棍?
“大局已定,”金步摇松了口气道,“咱们上船,商量商量银子该怎么花。”
方涛跟着金步摇登舰回舱,一进舱门,金步摇就拉着想要退出去的进宝笑道:“妹子别走!这里头可也有你的事儿!这条船和原先配给的炮手都是涛哥儿用你们俩的银子换来的,也有你一份儿,如今这条船出战赚了银子,自然得你们俩决定才能花出去……”
进宝有些忸怩,迟疑了一阵道:“不行吧……阿姐,这些我真不太懂,我还是给你们烧水泡茶去吧……涛哥儿聪明,他说对的肯定就是对的,我听他的就行……”
“那可不行!”金步摇正sè道,“女人得有女人的主意,不能男人说天就是天,说地就是地。如今光是搬上来的金银就有几十万两,你不拿主意,看阿弟以后狂得没边儿,你找谁哭去?”
进宝有些为难地看了方涛一眼,点头答应。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金步摇直接开口问道:“阿弟,现银已经不少了,若是将珠宝古玩字画都折价变卖的话恐怕要过百万,你自己有没有想想该怎么花?”
方涛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脑门,说道:“阿姐,我实说了你可别笑话……”
“有话你就说吧,自己人还卖什么关子!”金步摇翻了翻白眼。
有了金步摇这句话壮胆,方涛静下心沉声道:“我也大概估算过,眼下这些东西折价绝不会少于八十万两。在京城的时候听弘道公子说起过,就海cháo号这样的船,一艘光是造价就得十万两开外,我也不想着一口气订下八艘,只要四艘!”
“四艘?”金步摇有些诧异,“你打算做什么?”
“早点出海开战哪!”方涛毫无意外地回答道,“船多,人多,才有底气跟人对掐,要不然我还怎么混?海cháo号这样儿的虽然放到海上不算大,可蚂蚁多能咬死象……”
金步摇淡淡地笑了笑,反问道:“战列舰又被我们成为主力舰,你知道主力舰和驱逐舰之间的差距在哪儿么?”
“我听弘道公子说过,驱逐舰两舷三层火炮甲板,各三十三门火炮;轻巡洋舰两舷也是三层火炮甲板,各四十五门火炮;重巡洋舰木板要厚一些,四层火炮甲板,火炮是两舷各六十门火炮;战列舰木板最厚,船体最大,最大的能有七层火炮甲板,两舷各自不少于七十门火炮……算起来最大的战列舰不过一百四十门火炮,五艘驱逐舰足够对付它了……”
“瞎说!猜的吧?”金步摇冷笑了起来,“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战列舰的舰体比驱逐舰大了五倍不止,火炮数量却没比海cháo号多出五倍来?”
“这个……”方涛顿时语塞。
“实话告诉你,一百四十门火炮的战列舰不是最狠的,弘道设计出来的最战列舰,最狠只有六十门火炮!那种一百四十门火炮的战列舰对上弘道设计的船,只有送死的份儿!”金步摇语气深沉地解释道,“我没经历过海战,也不懂海战,可在青甸镇,香佬和弘道亲自出场推演过,新式战舰,必胜!”
方涛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为什么?明明……”
“明明一方火炮数量双倍都不止,是么?”金步摇恢复了云淡风轻的表情,反问道,“我问你,让你赤手空拳对付十个拿着匕首的三岁小孩,你会输么?”
“当然不会!”
“这就是了!海战,看的不仅仅是火炮数量,还要看火炮口径!海cháo号上的火炮不过是青甸镇口径最小的轻型火炮,才碗口大小;我二哥参考佛朗机人和红毛夷的火炮设计出了一种重型火炮,口径差不多有小孩儿的脑袋大!这种炮,在两百步的距离上只要命中一发,哪怕是实心弹,都足够从海cháo号的顶层甲板打进去穿透好几层舱板,倒霉点儿的直接打穿底舱,你就等着沉船吧!这种火炮在郑芝龙的海船上实战的时候,一条船装了一尊炮就够呛了,一开炮,差点把船都震散架!若是一侧装上三十尊,就算只有一成命中,也没有谁能跑得掉!天底下没有哪座城墙能够吃得消!别指望驱逐舰够多就能击沉战列舰,就凭驱逐舰那口径,就算战列舰摆在那儿不动,把驱逐舰的炮弹打光了也不过让战列舰吃水加深几尺而已。”(没有航母之前,理论上能击沉战列舰的只有战列舰……)
方涛的嘴巴立刻张得大大地,半晌合不拢嘴。
说到这里,金步摇放缓语气:“有钱,好好攒着,等大号的船坞建成之后,订下几艘战列舰……”
方涛不吭声,拧着眉头沉思起来。良久站起身,在舱中来回踱了几步,微微摇头道:“阿姐,买战列舰的想法我答应,不过,让我攒着……我做不到……”
“怎么,有钱了,想赶快花掉?我不介意啊,刘家现在缺钱缺得厉害呢!你肯把钱砸进来,我求之不得!”金步摇摊摊手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涛果断道,“阿姐你说过,从我接手海cháo号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必须为我自己的舰队作筹划,青甸镇非但不会拨给我一钱银子,而且还要从我手上挣银子……”
“没错,我是说过!一来,青甸镇现在没那么大财力把摊子铺太大,不可能把如此巨额的款项只放在造舰上,只能有多少钱造多少舰,甚至还得留下足够的款项防备意外;二来,海军拼死拼活,好处不能让青甸镇自己全拿了,总得让你们有足够的赚头,你看看奎斯提斯的那个不列颠王国就是这样,有能耐自己搞钱去,官府只管官府分内的事儿,两不相干,第三么……”金步摇语气严厉起来,“如果你只是个赔钱货,还不如让你穷死,青甸镇不养闲人!”
方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所以,阿姐的意思我只能听一半,钱,留一部分攒着买战列舰;还有一部分,必须添新船、找财路!战列舰等不起,驱逐舰凑合着用!”
金步摇笑了起来,没有表态,转而问进宝道:“妹子,听到没有,你男人驳了我的意思呢,你支持谁?”三个人,只要进宝不投弃权票,那么方涛和金步摇必定会有一个人落败。进宝一下子陷入了迷惘与慌乱,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阿姐……涛哥儿……我觉得……涛哥儿说得对……因为……他是我丈夫,既嫁从夫……”
金步摇笑嘻嘻地伸出手指在进宝的脑门上轻点了一下:“傻丫头!这支舰队可不是青甸镇的私产,是你和阿弟的钱换来的啊!一旦决策错误,你们的心血就全部完蛋……”
“我知道啊!”进宝认真地点点头,“可是,再苦,也苦不过去年的这个时候,再累,也累不过起早贪黑挑着担子卖米糕的ri子。钱没了还能再挣,涛哥儿没了只能等下辈子了!”
“傻丫头,阿弟就真有这么好么?把他当作你这一辈子的全部……”金步摇不解地摇摇头,无奈至极,好一会儿才笑着对方涛道,“阿弟,你说服我了!”
金步摇如此一说,方涛反而觉得过意不去,有些歉然道:“这么多ri子了……我还是第一次驳了阿姐的意思,对不起……”
“不!我被你说服不是因为宝妹,而是因为你的盘算,”金步摇语气转而严肃,“你说得没错,你现在缺的不是战列舰,你缺的是钱!你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而且,战列舰航速极慢,一艘战列舰只配上一艘驱逐舰,只会让彼此成为对方的负累,还不如清一sè的高速战舰来得妥当。何况,你那么多钱未必够花……”
“什么意思?这么多钱还不够花?”方涛再次被吓了一跳,“船舱还有一小半空着呢!回头还得抄了天罡社的老巢,说不准又能得个几万十几万,怎么就不够了?”
金步摇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水,一口喝下,抹抹嘴唇道:“首先,这笔钱别指望独吞。你闹这么大动静,周延儒不会放过你,聪明的,脱锦衣卫押送二三十万两入京,万岁那边好交待。参加平贼的,上至南京六部,下至祁彪佳、吴孟明,还有其余将校、州府县城的知府、县令,怎么也得意思意思,文官儿么……那些个捡剩下的古董字画打包送给他们,他们既高兴,也得了实惠;武将们可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少不得几万两砸下去封口。然后就是打赏,海cháo号上四百人,几个领头的,胖子不算,富贵、韩武、毛十三都得要赏银,好歹也是你的手下,不能亏待了,一个人三千两白银不能少了;水手炮手每人总要二十两,负伤的翻倍,还好今天没战死的,否则给得更多……”
“咕噜……”方涛狠狠地吞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这么……花出去啊?”
“一个子儿都不能省!”金步摇严厉道,“否则将来谁跟着你玩儿命?”
“好吧,我干!”方涛深吸一口气答应道,他也知道,这个钱还真不能省了。
“再说买船。就以海cháo号为例,一条驱逐舰,连同火炮、军械的的造价十五万两,这是底数。船到手之后,你得招募人手,四百人,每人怎么说也得十五两以上的安家费。然后就是训练,咱们以最容易成军的法子来练兵,那就是老兵带新兵,每个炮手没有两百响甭想有什么出息,一响算便宜点儿,十两……等我大哥把浇铸打磨炮弹的新法子研究出来之后会便宜些,若是能在海外找到上等铁矿,也是个好办法……每个月还得按时给饷银,海上玩命的勾当,怎么也得五两一个月吧?每次出海的粮食补给要花钱,这个你得留足了周转银子;船只出海,你还得防备船体破损、风暴来袭、船帆撕坏……你手上那点钱,买了新船之后撑得住一年,我就谢天谢地了!”
方涛只觉得“破产”两个大字已经直接刻在了自己脑门上,鼻子一酸,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娘的,这是海军还是吞金兽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别怕别怕!”金步摇发现方涛脸sè越来越难看,笑眯眯地安慰道,“这里头除了几样必须立刻兑现的之外,其他的都是按月给或者起锚的时候才给,不用慌。何况初始几仗你都是在江面上剿灭匪徒,稳赚不赔的买卖,等攒得差不多了,周转起来自然不难。香佬的舰队出于一趟,七八个月的功夫,花销就得两百多万两,可他捞回来的东西更多啊!你也能的!”
方涛想了想,认真地说道:“那么……先定下两艘,另外,再来一艘货船。”
金步摇想了想,凝眉道:“香佬的舰队战斗、护航比是一比三;也就是三艘商船配一艘战船护卫,你怎么反过来了?”
“目的不一样,”方涛解释道,“青甸镇舰队的收入很大一部分要维系青甸镇所有的方面的支出,而我,只要保证自己舰队的开支就行。何况弘道公子说过,香佬和郑芝龙走的都是倭国的航线,南洋一带又有西夷把持,我一下子搅和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先弄一艘探探底再说。”
“好吧,”金步摇点点头道,“就依你说的办。等这次的事了结之后,也别回去了,直接把银子拉到崇明,没准那边有现成的船可以买下来;如果没有,就先给下定金,有了周转的银子,船坞造起来也快,不用停工等钱。折返南京之后就把新铺子开起来,宝石字画什么的变成现银才实在……不过……这些东西你不懂行市,我又不可能总盯着这一头,青甸镇也不会在你自己的产业里安插太多人手,你须得物sè一个好一些掌柜才行。”
方涛默默地点了点头,旋即有些感激道:“阿姐,我欠青甸镇的太多了……”
金步摇反而大度地摇摇头笑道:“你欠什么了?海cháo号是你自己掏钱买的,谷香阁是你独力撑起来的,战功是你自己搏杀换来的,青甸镇只不过顺着你自己的力道推了一把而已。你是‘流霜’选定的主人,也是刘家第一代家主云霄公选定的继承人,论辈分,应该算成祖皇帝那一辈的,比我爹还高出十几辈呢!青甸镇上下,谁敢把你当家将来用?谁敢黑了你的钱如果青甸镇因你而得以发扬光大,反而是阿姐欠你的才是……”
“笃笃笃笃……”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来。”金步摇坐直了身体。
门被推开,韩武走了进来,恭声道:“二小姐,方老大,周家的人求见。”
金步摇冷冷地一笑:“是来讨东西的吧?不见!告诉他们,如今反贼未平,他们库房的东西都是贼脏,必须封存。至于金银宝器,我们赶到的时候都已经被乱贼装船起运,被我们在湖面上击沉货船若干,财物一同沉入湖底,打捞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跟咱们无关!如果想趁着战事未平闹事,一概以通逆论罪。再告诉毛十三,湖面上那些渔船形迹可疑,让他带几个人扮作渔夫到湖面上转转,盯紧这些渔船,看能不能找到天罡社在宜兴的老巢。”
“是!”韩武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躬身退了出去。
……………………
“duli联盟第十三集团军狼神特攻队,前田桃中尉。”刘坎打开文件夹,严肃地念道。
“到!”穿着军常服的前田桃前跨一步,立正。
“你关于驻留十七世纪观察员的身份申请已获批准,身体检查合格,参谋部签署特别令,提升你为上尉,”刘坎语气愈发严肃,“请于半小时后进入消毒室,战区医院将对你全身进行特别消毒以确保不属于那个时代的病菌蔓延;下午三点整开启时空传送,请做好个人准备,并自行前往储备室留下记忆备份。”
“是!”前田桃敬了一个礼,从刘坎手中接过命令,签字。
“解散!”一直站在旁边的刘震巽命令道。
所有队员同时一松,作战室内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哇哇!下午三点!我们还有时间给桃子举办送别会!”郑天一下子跳了起来,“等到了地方,可记得照顾照顾我祖宗……”
“桃子,羡慕你哟,两辈子的记忆……”
“就是,培养基里面的‘新桃子’我已经看过了,哎呀呀,完美身材,早知道我也报名了,整天训练,弄得我一点女人味都没了……”
“哎,我说你们都围着桃子干嘛?进了消毒室之后就不会再出来了,直接进时空舱的,还有半个小时时间,你们就不能让桃子和坎哥哥说几句私房话?”刘妍翻翻眼皮道。
作战室内的虚叫和口哨声顿时响成了一片,就连刘震巽和柳媚也都是一脸笑意地朝所有人做了个“回避”的手势,瞧瞧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前田桃红着脸,脑袋低垂。刘坎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说起来,还是桃子小姐现在的样子更可爱一些……”
前田桃低低地回应道:“其实……只要没出培养基,外形都是可塑的嘛,你们可以……”
“不,不!”刘坎摇摇头道,“那是桃子小姐自己选择的体型,我尊重你的选择。”
“让人笑话了……”前田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一直就幻想着能有燕子那样的身材,没想到通过这种方式实现了……”
“每个人都有追求美丽的权力,”刘坎轻轻笑了起来,“不过,每个人也拥有自己审美的权力。我……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可是……”前田桃犹豫了一阵,低声道,“这……算是恋爱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没有那种恋爱的感觉?燕子说,恋爱……是那种见不着面就会思念,见着面之后舍不得分开的滋味……”
“她自己还没谈过恋爱呢,你也信?”刘坎笑声大了起来,“至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烦恼,而且,非常快乐。桃子小姐……”
“我……我也不知道!”前田桃迷惘地摇了摇头,“或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让我意外了吧……我的父母就这样亡故了,我应该很伤心,可议会却表决让他们重生……这太……有悖伦理了……三点之后,我就会回到几百年前,对我来说,我会在那里过完我的一生。可对你们来说,或许就在传送之后的下一秒就能收到发送回来的记忆资料,我的一生,在时空舱中是那么短暂……可当一个全新的我从人造子(和谐)宫里出来的时候,我的一生,又是那么漫长……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带着这份感情走过两生两世……”
“或许吧……”刘坎的脸sè渐渐陷入迷茫,“难怪,参谋部只让十三集团军接手时空舱,这里面问题太多了……”
“陪我走一走吧,我想先去消毒室单独呆一会儿……”
“嗯!”
两个人并着肩默默无声地走着,高速电梯带来的失重感让两个人都觉得周围的一切变得很飘忽,长长的通道似乎变得很短,到了消毒室门口,前田桃出示手令,跨了进去,刘坎被宪兵拦在了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前田桃扭过头,向刘坎报以淡淡的微笑,一个人在准备室内独自坐了下来。
“按照我的身体状况,我要在那个时代继续生活七十年……或许,对他们来说只是几分钟、几秒钟的分别,可对我来说,却等于是一辈子……”前田桃默默地想着,“等我回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我还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么?”
准备室内光线一黯,墙壁上的红灯亮起。前田桃站起身,走进了隔离间,隔离间内的墙壁上是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滚动介绍者十七世纪各种相关细节知识和行动条例。呆了几分钟,等自己血压稳定之后,前田桃打开了消毒舱的门,进去,关门,平心静气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两点三十分,随着气动闸门缓缓打开的声音,前田桃走出了消毒舱,穿过玻璃甬道走进无菌室。无菌室内空荡荡地,前田桃打开墙壁上的控制板,室内zhongyāng空地上出现了自己即将前往的地方,虚拟图像。
“崇祯十二年二月底,太湖……”前田桃苦笑了起来,“该死的燕子,设置坐标的时候就不能放在陆地上么?二月份把我丢进太湖,然后让我自己游上岸?”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短发,前田桃理智地从系统中挑选了一套缁衣,自嘲道:“好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明代一个自幼礼佛的居士好了……”脱去自己的衣衫,前田桃再一次检查了自己光洁的身躯,确信没有任何与十七世纪无关的纹饰之后,穿上了缁衣。
“一件套一件,真是麻烦啊……”复杂的穿戴方式,让前田桃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把缁衣勉强穿上。最后,给自己套上一个乌黑的镯子,这是前田桃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与总部联络的惟一手段。
“叮!”气动大门上的扩音器跳响了一下,大门缓缓打开。前田桃知道,出发的时间到了。传送室外早就站满的人,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地看着一身缁衣的前田桃从无菌室内走出来。
“敬礼!”方永断然一喝。
狼神特工队所有成员立刻双脚并拢,向着前田桃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隔着厚厚的玻璃,前田桃调皮地朝所有人招招手,做了一个“我爱你们”的姿势,钻进了时空舱。
“礼毕!”时空舱的灯光亮了起来,外围的超流体转轮逐渐加速。
刘坎默默地看着转速越来越快的时空舱,微微有些失神。背后突然响起脚步声,一个宪兵走了进来,向所有人敬了个礼道:“刘坎上校,刘妍中尉,总参谋长要求你们今天晚上务必回家一趟,请假事宜由他来安排。”
“老爸?”刘妍迟疑了一下问刘坎道,“哥,发生什么事了?回家,不是私事么?怎么派宪兵来通知我们了?违反条例的!”
刘坎缓过神,耸耸肩膀道:“我哪知道!”
……………………
当前田桃脱离时空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在水底,手腕上的黑石手镯发出的强大能量使得自己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空气气囊。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自己的头顶隐约有着微弱的光线。
“该死的燕子!”前田桃无奈道,“还是深水区!难道让我假装落水,等着周围的渔民把我救上去?”
刚刚抱怨完,头顶就传来了一个“噗通”的声音,似乎有人落水。前田桃努力地往上挪了挪,光线渐渐充足了起来,自己的头顶上不远的地方隐约是一条船的船底,落水的人没有挣扎,慢悠悠地沉了下来,红sè的液体在水中渐渐扩散。
……………………
当宜兴县的控制权完全回到官府手中之后,城内的戒严令解除了一半,百姓们可以上街走动了,不过要随时接受巡街兵丁的盘查,各个路口都有五人一组的方家家丁把守。城门照样严禁初入,出于稳定物价的考虑,被方涛撞开的水关有条件开放,只准商家到乡间进货,收来蔬菜牲畜到城中贩卖,贩卖的地点也是方涛指定的,完全在海cháo号的火炮覆盖范围之内。
宜兴县令在短暂的慌乱之后,恢复了往常的办公效率。很快,安民告示贴满大街小巷,加上方涛带来的家丁并不曾扰民,这让宜兴县上下省了很多麻烦。平安渡过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祁彪佳率领的大军就到了宜兴城外。出于礼节,方涛和金步摇还是亲自出城迎接,同去的还有诚惶诚恐的宜兴县全部官吏。
祁彪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不到一天的时间,沦陷贼手的宜兴县就已经光复,而且仅仅是一个锦衣卫百户就搞定了。吴孟明欣喜若狂之余更加确定紫禁城内的那对父子为什么会如此重视眼前这个年未弱冠的小子,罗光宗则是为青甸镇捞到一个将才而兴奋不已。
所有人都很高兴。
而方涛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占领宜兴的时间不长,可方涛也从民间风评中得知宜兴县令虽然有些怯懦可还算过得去。这个过得去的意思就是,虽然既猥琐又很挫,但换个其他的人来当,未必比他干得更好;治下出了个阁老,换做谁来当县令也都不好办,因为周延儒可不是孙承宗,没那么低调。
既然还干得勉强,方涛也就乐得说一些好话。毕竟这里是祁彪佳的地盘,直接跟祁彪佳说你丫治下的官吏太差,等于直接打脸,反正这个县令干得好不好,一会儿分析动乱原因的时候自然会见分晓,这个时候自己做做好人也就行了,省得宜兴县令被逼急了咬自己一口,把替周延儒“搬家”的事儿抖落出来。
所以,在宜兴县一干官吏跪地请罪的时候,方涛拱手道:“抚台大人御下甚严。标下破城时,宜兴县上下官吏皆被乱党囚与牢中宁死不屈,可为大明官吏表率。”这话的意思就是,虽然宜兴县令让贼人钻了空子,可这位县令关键时刻没有投敌,懂得大节大义,政治立场是坚定的,价值取向是向上的,还是一个值得挽救的好同志。
听了这话,宜兴县的所有官吏无不感激地看了方涛一眼,祁彪佳本人也觉得非常满意,若是自己治下出了附逆反贼,自己的脸也丢个jing光,照局势看,现在这个状况是再好不过了。当下点点头道:“罢了,能不附逆已属难得,若是方百户迟到一步,恐怕尔等已经殉国,届时就算本抚也得给你们上一炷香。城池失陷之罪暂且搁置,尔等好好收拾残局,也好将功补过,平乱之后的奏表上,本抚自会给你们一个说法。”这一下,终于皆大欢喜。就连随行的文吏、将官们也都觉得,这小子虽然年轻可确实会做人,而且能耐也不小,有空结交一番没准是件好事。
客套了一番之后,祁彪佳下令军队驻扎城外,自己则带着随行人员入城。与东林人不同,祁彪佳是彻头彻尾的务实派,刚刚进了城门就一边走一边发布了包括安抚、赈济、修缮、清查等在内的各种命令,并且没有直接进县衙,而是坚持在全城所有街道上步行一遍,仔细察看之后才进了县衙。
这一趟走下来,随行的武将们还行,文官儿们人人都是一脑门汗,一进县衙,看到凳子如同看到亲爹,丝毫不顾形象地坐了下来。祁彪佳本人也是休息了一阵才坐上县衙大堂,开始正式署理公务。首先要处理的就是军务,宜兴县的乱贼平了,可县城周围还有潜伏与未潜伏的乱贼,必须尽快剿灭;无锡府、苏州府的情况略好,可反贼还在到处流窜串联,一旦汇集起来,后果非常严重。祁彪佳签发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在宜兴县范围内展开清剿,另外再派遣两支一千人的战兵往无锡府和苏州府进发,协助平乱,至于松江府,那是祁彪佳的治所,自从祁彪佳受到刘弘道提醒之后,一直没放松对天罡党的jing惕,反而没什么闹腾的。
接下来祁彪佳开始发飙了。不为别的,只为他刚刚看了两眼的宜兴县奏报,上面分析了天罡乱党谋逆的原因。
“宜兴县!周家在宜兴横行霸道欺压良善你为何不问?若你能秉公执法,如何来的今ri祸事!”脸sè铁青的祁彪佳差点直接掀桌子,“你畏阁老权柄,不畏本抚砍头刀耶?”
宜兴县令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了,头如捣蒜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口中辩解道:“抚台大人饶命!只是周家子侄、家奴每每犯事,总在私下逼迫苦主不敢出首,民不举则官不究,下官也是无能为力;每至人命官司,更是下官尚未得知案情,周阁老已有书信从京城快马送到,信中辩解之言凿凿,下官实在是……”
“书信安在?”
“人命关天,下官虽然不敢伸张,可也不顾阁老信中‘阅后即焚’之语,将书信妥善存放……”
“速速取来!”祁彪佳一声令下,县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好么,这县令也不笨,还知道保留证据!方涛心里冷笑一下,这官场,果然谁都靠不住!
不多时,县令捧着一叠书信进了大堂,恭敬地放在案上,退到一遍不敢出声。祁彪佳将信件一封封打开,才第一封,眼睛就立刻瞪了起来,旋即拆开第二封、第三封,到后来忙不过来,就连旁边的书吏和县令也帮忙拆封,才看了一半,祁彪佳已经直接进入了暴走状态,用力一掀,百十斤重的书案一下子倒地,火签笔墨呼啦啦掉了一地,书信则如同雪片一般四处乱飞。
“罪不容诛!罪不容诛!欺君罔上!此等贼子,安有颜自呼‘阁老’耶?”祁彪佳大口地喘着粗气道,“抓!抓!全都抓起来!不用审了!拖到团氿大堤跟天罡乱贼一同砍了,曝尸三ri,不准赎回!”
“抚台大人!”宜兴县令两腿一软,又一次跪下了,“万万不可啊!初斩决有悖常理,阁老那边亦是无法交待,若是有人参大人一个枉杀之罪……”
“放屁!你想让宜兴百姓再反一次么?”祁彪佳狠狠地踹了县令一脚,直接暴了粗口,“出了问题老子担着!老子是浙党,还怕了他东林?如此恶贼不除,这巡抚还当了作甚?”
众人反应不一,而方涛听了这话心里却是爽透了,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祁彪佳一眼。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被祁彪佳捕捉到了,当即就问道:“方百户,此战你以百户之力一举夺城,功劳甚巨。本抚如此善后,方百户可有疑义?”
方涛想了想,躬身道:“抚台大人少待。”说罢退了出去。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方涛带着一票人进来了,前面十几个手里捧着锦盒,后面的几十个则是二人一组,抬着大口的木箱。“抚台大人,方才匆忙,标下还有军情尚未说尽。宜兴初乱时,乱党将逆产全都囤于周府大宅,计百两足金锭二十,百两银锭三百,粮食九库;字画古玩无算,金银粮食已由县衙暂时封存,无奈字画古玩并银号兑票在输送途中漂没极多……”说着,后面的人就将手中的锦盒按照盒子上写着的名字挨个儿放到在场官员的面前,傻子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而大箱子也一口口被打开,里面各种字画卷轴,瓷器玉器。反正都是金步摇拣剩的,方涛一点儿都不心疼。
“嘶——”最沉不住气的是吴孟明,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子胆儿也太肥了吧?敢把周延儒的老家给抄了?还抄得这么彻底,连粮食都封存了?小心地看看周围,发现所有人的脸上既有贪婪又有担心的神sè。
祁彪佳也被方涛这一手骇住了,虽然他跟东林人不对付,可还没发展到抄人家了老底的地步,这小子不会因为年轻就胆子泼天去了吧?
方涛顿了顿,慢悠悠地解释道:“诸位大人,我朝官吏俸禄微薄,世宗朝(嘉靖帝)海忠介公(海瑞)官至尚书丞,ri常用度不过破旧竹器,寒士尚不屑用之,过世时连收殓的一卷草席都没有,还是南京百姓自发凑来的棺木。周阁部贵为首辅,家中丁口又多,纵不至海忠介公那般,也绝无可能聚敛如此财物。城破之时,标下拷问俘虏良久,才知这些财物实为逆党逆产,贼脏耳!其意乃为泼污首辅,败坏大明官吏名声,好欺骗百姓附逆,更是伪造了宜兴城外各处庄园田契,意图栽赃阁老强取民田……贼子已然正法,田契也俱焚毁,不过口供俱已画押。”
谁信哪!所有人打心底翻了个大白眼。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方涛这个百户自己捞了多少。不过话又说回来,方涛这一番话等于把所有的事儿揽到了他自己头上,到时候上面追究起来大家完全可以一推六二五:是这个百户干的,不关我们的事!至于周延儒的反应,几乎不用考虑了,难道他现在敢跳出来说,这几十万两都是我的,古董字画都是我的!他要敢说,马上就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御史跳出来追问:你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至于祁彪佳,在缓过劲来之后心里也爽透了,几乎把方涛引为知己。好事儿啊!先不说周家的九库粮食完全可以解了燃眉之急,光是宜兴城外的大片的农田一下子成了无主之地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最起码,这意味着宜兴县今年的民生事宜不用cāo心,说不准秋收的时候会带来更大的惊喜。
“好,好!办得妥当!”祁彪佳眼睛一眯,毫不吝啬夸奖,“方百户是个有心人。既能替朝廷挽回损失,又维护了周阁老清誉,甚是老成!”他也知道,自己也是睁着眼说瞎话,毫无意外,这些钱是周延儒的无疑,不过身为浙党,他乐得看见东林人吃瘪。
吴孟明也回过味来,他这才想起,当今万岁把这小子塞进国子监不就是想算计东林人么?看来这小子还真敢做啊!何况这小子找的理由完全就是无懈可击,就算闹到běijing城,周延儒也只能哑巴吃黄连,留着以后给这小子穿小鞋报复,可万岁肯定护着这小子啊!心里有了数,也就跟着祁彪佳的腔调道:“祁巡抚过奖了。方百户是个年轻人,总有点血气,自然想着多替朝廷替万岁立功,这几天看来,本事还是有的,或许假以时ri,未必不是大明又一将才。倒是咱们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惭愧哟!”
既然两个排名考前的大佬都发了话,其他小弟也都纷纷附和,如数“笑纳”了这些“漂没”的财物,皆大欢喜。
有了“动力”,接下来就需要“行动力”。得了好处的官吏们办事效率显然高了一大截,甚至有些眼红方涛收入的将官在得知苏州、无锡两府的乱党连气候都没成的时候,纷纷“勇敢”地站了出来,抢着打先锋,你争我夺恨不得当场大打出手。而这些,方涛已经没兴趣参与,只是领了一个除了他本人之外,谁都没能耐接下的活儿:抄天罡社的老巢。
之所以只有他本人能接下这活儿,那是引为根据多方面消息汇总,尤其是毛十三一路跟踪的结果,几乎已经确定天罡社的老巢就在太湖西山岛上。是个岛,而且不小,岛上地势还不利于强攻,这是要死人的,虽然天罡党老巢或许会有油水可刮,可说到底一个穷岛,油水再多,能多过无锡、苏州这样的富庶之地?自然而然,骨头留给一心想着练兵的方涛啃了。
方涛也没多停留,领了军令就直接告退,登舰启航。和金步摇一起到了船上之后两个人才发现,走得太急,连本来可以白吃的一顿午饭都没等上,没办法,只能在船上凑合了。进了舱,进宝很贴心地从尾舱端来了馒头酒肉,有些歉然道:“涛哥儿、阿姐,这些都是我做的……口味不甚好,你们多担待……”方涛抄起一只馒头咬了一口,又拈了一片白切肉塞进嘴巴,咀嚼一阵,咽下,笑道:“宝妹长进了,这馒头和这白切肉味道不错,再练练手,宝妹能进酒楼当大厨了!”
进宝的脸顿时通红,忸怩了一阵才道:“涛哥儿笑话我呢!”
方涛正sè道:“哪里的话!这馒头有嚼头,也结实,吃下去最能扛饿;白切肉更好,选料好,都是上等里脊肉,火候足,进嘴不糙,也不塞牙缝,配上白面馒头,正好!别说我,船上的兄弟们恐怕都这么说吧?”
进宝轻轻点了点头道:“是……我也能帮涛哥儿做事了……真好……”
方涛呵呵笑道:“这话说差了,宝妹你一直在帮我啊,没有你,我这边还忙不过来呢!以后还得全靠你才行,要不然我还不活活累死啊!”
“嗯嗯!”进宝用力地点点头,“再累我都干!你们先吃着,我去打个蛋花汤来!”说罢,高高兴兴地退出了舱门。
金步摇轻捶了方涛一下道:“小子,有了老婆就忘了阿姐!好歹客气一下,招呼我先吃啊!”
方涛不以为然道:“阿姐你一吃,全露馅了!”
金步摇有些疑惑:“露什么馅儿?”方涛沉默不答,金步摇无奈,抄起一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再用筷子夹了一片水煮肉,眉头拧得更厉害了,好半天功夫才费力地吞下口中的食物,艰难道:“阿弟,是我的舌头有了问题,还是你的味觉出了岔子?馒头是酸的也就罢了,可这肉也太咸了吧……”
“炮手和水手整天忙里忙外,体力消耗大,馒头非得这样才经得住饿,”方涛又咬了一口馒头道,“肉里的盐放得虽然多,可大家出汗也多,到了吃饭的时候嘴里淡得发苦,咸一点对大家都有好处。”
“可你也应该实话实说吧?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不直说出来,宝妹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啊!”金步摇执拗道。
“她是我老婆!”方涛固执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一声不吭。
“老婆?”金步摇笑了,“还不是一样?即便现在宝妹还只是你的‘宝妹’,你还不是照样把她的短处夸成长处?”
方涛放下筷子,摇摇头道:“不!绝不会!阿姐,如果我只把宝妹当自家妹子看,那我肯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花大力气帮她改过来,要不然将来嫁了人肯定要受气;可她现在是我老婆,而且是当初在我潦倒到极点的时候也执意要嫁给我的老婆!没向我要过钱,要过地位,要过权势的老婆!愿意跟着我四处奔波,就算死在鞑子手里也不后悔的老婆!就凭这个,我就得一辈子宠着她,惯着她,就算把她娇惯成母老虎也是值得!”
金步摇怔了怔,显然她无法理解方涛的回答。过了好一阵才问道:“这……有什么区别么?”
方涛无奈地耸耸肩:“有,而且很大!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弘道公子是你丈夫,你会怎么办?”
金步摇想都没想,直接龇牙咧嘴地提高声音道:“敲断他的腿,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这就对了!”方涛笑嘻嘻地点点头,又拈起了筷子,“所以说,老天保佑,弘道公子是阿姐的弟弟!”
金步摇顿时气结,可想要发飙却又找不到发飙的理由。冷静下来想一想,没错,还真是这么回事,自家姐弟兄妹和老婆丈夫相比,要求真不太一样;自家弟弟风流一点没问题,巴不得娶回十个八个在家开枝散叶儿孙满堂,可这么做的如果是自家丈夫,还是直接敲断腿的好……“服了你了!扯淡都能扯出大道理来!”无奈之下,金步摇只得如此说道。
海cháo号缓缓驶出团氿,顺着河道驶入东氿。东氿的水面也不大,不过东氿进入太湖的河道宽敞了一些,放开手脚的水手们也没有顾忌太多,全速前进。等方涛和金步摇喝光进宝送来的饿蛋花汤之后,船只已经稳稳当当地驶入了太湖水域。
太湖,作为东南最有名气的淡水湖,不但地理位置重要,人文位置也重要。太湖北侧的北固山,更是南宋稼轩先生登临最多、留下诗作最多的地方,同样也是南宋百年的主战场之一。形胜、人文荟萃,造就了太湖不朽的传奇,相比之下,“五湖四海”中的“五湖”,太湖虽然不是面积最大,可却是名声最响。现代人说起“五湖四海”这个成语,蒙对“四海”容易,但是“五湖”之中顶多能说出个洞庭、鄱阳,再加一个就是太湖了,巢湖和洪泽湖几乎被人忘却。鄱阳因其大,且有九江、南昌加上一篇《滕王阁序》而闻名;洞庭,则全拜托了小范老子的《岳阳楼记》;而太湖,则是正儿八经地靠着山清水秀、人文荟萃而享誉天下,要知道,千余年的科举,状元以会稽(今绍兴)最甚,进士以苏吴最甚,即便是现代,宜兴依然是出产教授学者最多的地方,人文素养可见一斑。
然而,太湖却未必真是“太平之湖”。这么一片清灵毓秀的水域,既是古战场之一,又见证了一个个王朝的兴衰与成败。
这里流淌着的,都是中华的血脉。
出了河口,海cháo号就进入了一片广阔的天地,这艘海上战舰中最小的船,在江河湖泊中陡然成了庞然大物,杀气腾腾地直奔西山岛而去。诡异的是,时近三月,水温渐升,鱼虾上浮,正是下水捕捞的好时节,湖面上却没有一艘渔船,西山岛外,却有一艘并不算奢华的画舫缓缓游湖,距离海cháo号越来越近。
方涛站在舰首看了一看,低声道:“炮手备战,靠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海cháo号转舵。当画舫发现海cháo号靠近的时候,也转了弯,行迹愈发可疑。这一下方涛不打算放过了,直接下令准备开炮,当三十三门火炮全数推出炮窗的时候,画舫不敢动了,乖乖停在原地。海cháo号靠过去,很快,方富贵就带人下船,到画舫上讲几个狼狈不堪的文士带了上来。
领头的文士先是有些倨傲,可当他看到方涛的锦衣卫服饰时,整个人立刻平静下来,直接拱手道:“下官广东惠州府司理陈子龙,不知上差拦截下官画舫有何指教?”
方涛眉头一皱,问道:“广东惠州府的官儿?怎么跑太湖上来了?”
陈子龙朗声道:“下官松江府华亭县人氏,崇祯十年丙科进士,放的就是惠州府外任,不幸家母亡故,下官丁母忧故未赴任,时为初,正是太湖美景渐起之时,又蒙两位好友相访,故而游于湖中,共论文章之道。”
方涛看了金步摇一眼,金步摇没有什么表情。方涛又仔细打量了三人一下,绕着三人转了两圈,问道:“你两个好友是谁?”
陈子龙指着另外两人道:“这一位姓夏,名吮彝,下官同乡,与下官同榜进士,目下任职福建长乐知县,赴任前来与在下道别;这位徐孚远先生,文采斐然,下官闲居时与下官一同论文。二位皆江南名士,上差一查便知。”
方涛皱了皱眉头道:“我不怀疑你们的官身,我只是看你们的船往西山岛而去故而盘问。几位可知苏松一带天罡党谋逆之事?如今侦得天罡党老巢就在这太湖西山岛上,战事一触即发,难道几位就没发现湖面上渔船突然都没了么?几位还是就此折返吧,省得白丢了xing命!”
陈子龙略想了想,拱手问道:“敢问上差,此番南京兵部下令平贼的督师可是苏松巡抚祁大人?”(按,锦衣卫与其他军队不同,普通官吏碰见锦衣卫不论官职,一概称呼“上差”,以表明锦衣卫是代天子行事。)
方涛点点头道:“在下正受祁抚台调遣。”
陈子龙恍然,点头道:“请问上差,祁大人现在何处?哦,下官与祁大人亦是相熟,如今事关苏松百姓福祉,下官虽丁母忧,亦当效力。”陈子龙这话有一些讲究,按惯例,丁忧,也就是常说的守孝,要求是相当地严格。
五服之内,重孝三年,戴孝七年。父亲过世,守重孝两年零四个月,母亲则是三年(多出来的算是补偿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痛苦)。重孝期间,只接受吊唁和探望,不嫁娶,不宴请,不出仕,不进行各种娱乐活动,不出入各种娱乐场所,只准穿素服、住寒宅、眠旧被,食茹素,不饮酒;不贴对联、窗花,不放烟花爆竹;不进行夫妻生活,不生子(惨啊……三年的和尚生涯,两手会磨出老茧的)。当然,这是对官员和士子的要求,普通百姓意思意思之后照样得干活填肚子。
陈子龙虽然丁忧在家,可此刻算是“非常时期”,士人为了国家大义放弃一些小节也是可以的,何况三个人都已经游湖了,还差这么点儿?他自己去找祁彪佳,只要不领受职务,不领取工资,也就是说打免费的工,当“志愿军”,参赞一下军务,不算“出仕”。
“抚台大人目下坐镇宜兴县,总督平乱兵马,几位若是要帮忙,可自行前往,一路水道,在下已经肃清;”方涛解释道,“不过西山岛马上要开战,还请诸位速度快一点,以免误伤。”
“受教!”陈子龙又作了一揖,“下官不才,少年时曾与友人多次游览西山岛胜景,地形颇熟;上差若不嫌弃,下官愿略尽绵薄。”
“嗯?”方涛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拧着眉头思考了起来。
旁边的夏吮彝看出方涛的迟疑,上前拱手道:“上差可有疑虑?”
“刀剑无眼,两位非是抚台大人治下官吏,若有差池,抚台大人亦是难做。”方涛迟疑了一阵说道。
夏吮彝听了之后与陈子龙同时笑了起来:“好让上差知晓,下官等虽为文职,可却不是东林出身的官儿,平ri学问照做,御shè两艺亦不曾荒废!松江靠海,常有倭寇滋扰,我等士子,焉知不能武?”
方涛没了言语,一直没吭声的金步摇突然开口道:“阿弟,带上他们吧!陈大樽在广东,夏瑗公在福建,将来早晚要打交道。”方涛恍然,陈子龙和夏吮彝的字号他不清楚,可两个人的职务他可是听清了的。陈子龙的惠州府职务虽然跟海贸无关,可人家靠江;长乐县就更别说了,靠海不说,而且直接闽江的咽喉地带,方涛若是多活二百年就会明白,这么一个现在还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将来会跟福建水师、南洋水师、马尾海战等一系列铭刻着民族屈辱的名词紧密联系在一起。地形有利,看来朋友是非交不可了。
“好吧!”方涛点头道,“三位……请入舱。”
陈子龙摇摇头道:“抗贼平寇,岂能躲在人后?”
这一下方涛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咱们又不是很熟,你们不怕死,我还怕什么?当下随口问道:“那三位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需回画舫要取的?”
夏吮彝笑了:“破船一艘,还是租来的;既无丝竹又无酒肉,笔墨而已,算了,剿贼要紧!”
方涛倒是有些诧异,没有酒肉他相信,毕竟三个人身上闻不出这个味道;画舫上没有小妞丝竹……这在读书人中也算奇葩了。
陈子龙看出了方涛的诧异,正sè道:“既然身有重孝,当然不可纵情声sè!此番游湖,乃是因为下官等闲时编纂我朝散佚典籍目录而来,图个清净罢了!”
“原来如此!”方涛点点头,有些佩服地笑道,“士人立言,乃是千古不朽之盛事,在下佩服!”
海cháo号重新启航,在方涛的命令下,海cháo号先是绕着西山岛行了一周,一边仔细观察地形,一边耐心地停着陈子龙三人的讲解,心中仔细盘算着登岛剿贼的计划,几百人清剿偌大的岛屿,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入“躲猫猫”的被动境地。
“西山岛峰峦颇多,虽不甚高,然搜索贼人怕是要费点功夫,”陈子龙指着西山岛说道,“此岛离苏州最近,亦是太湖第一大岛,时至初,岛上景sè颇佳,土产亦多……清剿岛上贼寇恐怕非是一ri之功。岛上有罗汉寺,上差不妨先在寺中歇脚。”
方涛有些无奈,耸耸肩膀道:“陈大人,我是来剿贼的,不是来览胜的……”
陈子龙却没有多话,只是笑而不答;夏吮彝却呵呵笑道:“上差想歪了!上差可知,若是我等不上战船,或许真会以为上差是来游览的。诸军之中锦衣卫最不堪用,上差以一百户登岛剿贼,别说贼人,便是我等也不会信!直到我等登船之后,发现上差麾下健儿皆是虎贲,方知上差确有剿贼之能,故而……”
“嗯?有意思!”夏吮彝这么一提点,方涛立刻领悟,顺着夏吮彝的思路说下去道,“你们的意思是,岛屿太大,全面铺开剿贼恐怕会越拖越久,还不如示敌以弱,诱贼人来攻,到时候……呵呵,不错!主意不错!”
近午时分,海cháo号缓缓靠岸,方涛刚刚准备下船就被金步摇一把拉住。
“要死了,让我和宝妹先下去!”
方涛一怔,不解道:“为什么?”
金步摇翻翻白眼道:“跟上楼下楼一个道理。上楼的时候男前女后,下楼的时候女前男后;这是泰西的规矩,不过等我和宝妹都穿裙子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按,这是真的,女士优先也是有条件的,当然碰上哥曾哥这样的可以忽略。去年夏天车送去补漆,抱着儿子挤公交,抢在一个齐p短裙mm前面上去,结果还被这个mm好一顿鄙视,真无语了,要是我跟在她后面上车,那跟耍流氓没区别的~)
这么一说方涛自然明白,乖乖地侧过身子让金步摇先下船,随后跟招财带着五十个家丁下了跳板。刚在地面站定,方涛就朝船上大吼道:“富贵!你小子机灵点儿,别把船弄丢了!等会儿让你送伙食上来!”
“爷,您放心吧!”方富贵在甲板上向下打了个千儿,笑眯眯地喊道。
方涛转而向陈子龙粗声粗气地问道:“陈先生,罗汉寺的存粮可够吃?”
陈子龙立刻回答道:“够!当然够!”
“唔……劳烦陈先生知会寺中主持,准备五十个人的斋饭,再送五十人份到船上喂饱这帮军汉!钱不是问题,要有酒肉!”
陈子龙立刻变sè道:“上差!罗汉寺乃是佛家清净地,哪来的的酒肉?”
“那也得管饱!”方涛恶狠狠地吼了一句,陈子龙缩缩脑袋不敢吭声。方涛继续道:“阿姐,娘子,咱们先去罗汉寺落脚,用过饭就先去赏……”
“花!”夏吮彝立刻大声补充道。
“嗯!赏花之后咱们再去钓……”
“鱼!”夏吮彝再次补充。
“娘贼!你个穷酸再抢老子的词儿试试?”方涛吼了一句,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夏吮彝一个激灵,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赔笑不已。方涛这才按下怒气,直突突道:“带路!”陈子龙立刻上前,带着一行人往罗汉寺而去。
佛门之地突然来了一群恶汉,这让全寺上下顿时乱哄哄,入了寺的锦衣卫直接冲进后院,将和尚的“集体宿舍”打扫干净,自用;至于方丈室,肯定留给方涛方百户。倒霉的和尚们,今天夜里只能陪着佛祖的塑像过夜,还没铺盖卷。就在罗汉寺乱哄哄地闹成一团的时候,西山岛上绵延的峰峦中出现了活动的人影。
“传令,午时饱食,休息,酉时二刻食半饱,jing戒待命!”一入方丈室,方涛就立刻下达了命令。
“开战之时,几位大人跟宝妹留在寺内,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外出一步,”金步摇叮嘱道,“我也留在寺内,以防不测。阿弟你带人冲杀,其他不要管。”
方涛笑道:“有阿姐护着宝妹,我还担心什么?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贼人不上钩啊!”
陈子龙呵呵笑道:“利害关系摆在眼前,贼人必定入彀!”
夏吮彝亦是分析道:“上差以百户身份剿贼,在贼人看来,麾下最多百人而已,且又是不堪一战的锦衣卫,还分在寺内、船上两处;不战,则错失良机;战,则水上巨舰唾手可得。得此巨舰,进,可直捣宜兴擒获祁大人,进而由太湖水道进取无锡府、苏州府、松江府,甚至嘉兴也能在掌控之内;退,亦可横行太湖,截断各府之间水上通道。不论进退,已然立于不败之地!我就不信,贼人连这么好的机会都会放过!”
方涛脸sè微微沉寂,叹息道:“这满太湖的鱼也是如此啊!明知道不对劲,可饵实在是太香了,咬个边儿下来也是好的……”
陈子龙和夏吮彝同时陷入了沉思。
吃过饭,方涛带着金步摇和进宝在罗汉寺周围赏了一会儿花,然后照例去江边钓鱼,不过让方涛觉得丢人的是,两个时辰过去,阿姐的鱼篓里有了个三五条大鱼,进宝的鱼篓里满当当,而自己的鱼篓里,空的。真要说道起来,钓鱼不过是金步摇消遣的活动,但却是进宝以前养活全家的本业,至于方涛,握菜刀还行,握鱼竿,够呛。佛门之地戒杀生,不过方涛可没有“放生”的嗜好,在他眼里,只要是能吃的,一概用来果腹,有杀错没放过。既然佛祖不准咱们吃,咱们就不在佛祖面前吃,靠着湖水,方涛把鱼洗拔干净,众望所归之下,料理了一拨烤鱼,包括陈子龙和夏吮彝在内的所有人集体爽歪歪。
入夜,被锦衣卫闹腾得不像话的罗汉寺终于陷入沉寂。倒霉的僧侣们在做过功课之后,只得枕着蒲团入眠,而锦衣卫则是大摇大摆地入了僧庐。月底,没有月光,海cháo号靠湖水的一侧缒下十来根绳子,几十个jing甲水手在毛十三的带领下,从海cháo号上轻轻缒下,口中含着空心芦管,悄悄地沉入了湖底。也就几乎在同时,十几个铁钩从岸上甩了过来,稳稳地搭在了船舷上,铁钩后的绳索旋即紧绷。
方富贵看了看挂在头顶船舷上的铁钩,一声不吭地从甲板上爬开,钻进了降下的软帆里面,一动不动。船上只有摇晃着的一盏油灯,其他地方一片漆黑,隔着舱板,隐约还能听到水手的舱房里赌博时“大”“小”的呼喝声,赢家的狂笑声和输家的叹息声。第一波人很快就上了甲板,四下看看,没人发现,取出脖子上的竹哨,吹响了如同猫头鹰一样的咕咕声。得了讯息之后,第二波,第三波很快就上了甲板。
“好家伙,都快一百多口子了!老爷果然厉害,这都能算到!”方富贵掀开软帆的一角,看了外面一眼,心中想道。
领头的刺客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朝手下挥挥手,留下了十来个人在甲板上jing戒,其他人分别从几个方位的舱门慢慢摸了进去。第一层火炮甲板空的,没人,领头的刺客看见一尊尊火炮,吞了吞唾沫,摸向第二层;还是没人,第三层火炮甲板照样没人。不过赌博的吆喝声却是越来越清晰,看来,官兵们已经赌得忘乎所以。头领一招手,所有的刺客潜入了第四层甲板,照样空荡荡的,可却不是一片漆黑,这层甲板没有用木板隔成许多隔间,而是一个完整的大厅,大厅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长桌周围有一圈锦衣卫,正在“大”“小”地呼喝着,相比之下,大厅的其他地方一盏灯都没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头儿,上头那么多火炮,怎么也不像是一百人能搞的吧?会不会有诈?”一个刺客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
领头的脚步立刻一滞,呼吸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绷!”弓弦声。
“噗!”箭入体,一个刺客捂着伤口倒了下去,不过职业素养不错,没出声。
接下来,好戏开场,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弩箭从各个方向shè了过来,一下子不知道多少刺客中招,而zhongyāng亮灯的地方,那一群锦衣卫依旧吆五喝六地赌得痛快,场面诡异之极。到了这个时候,领头的刺客就算再傻也明白了自己落入圈套,当场反应过来,直接呼喝道:“快传讯!中计了!”
“迟了!”一声断喝在黑暗中响起,所有刺客只觉得眼前一花,船舱内吊在头顶的灯火很快被一盏盏点亮,不下一百衣甲鲜明的锦衣卫正好整以暇地端着手弩将刺客围得水泄不通。韩武手执佩剑,淡然笑道:“你们这帮杂碎,也不打听打听,爷都是干什么的!上!青甸镇规矩,凡是踏上甲板的敌人,不要活口!”
一阵冷风吹来,也不知是谁忘了给桅杆上的油灯罩上灯罩,火头闪了两下,熄了。几乎就是在同时,舱底爆发出一阵喊杀声,四面震动,甲板上望风的刺客先是一愣,旋即掏出竹哨凄厉地吹了起来。方富贵不再迟疑,一个暴起,手中的匕首直接插入了刺客的脖子,与此同时,其他埋伏在甲板上的家丁同时暴起,纷纷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刺客捅出了刀子。岸上一声唿哨,几百个火把立时点燃,偷偷摸来的天罡乱党不要命地拉着绳索往船上攀登;罗汉寺方向亦是传来一声锣响,整个西山岛沸腾了起来。
岸边火光刚刚一闪,罗汉寺外面一下子从黑暗中蹿出了一百余人,迅速引燃火把朝罗汉寺大门冲了过来,很快就撞开罗汉寺大门,一拥而入。刚刚冲进大门后的庭院,迎面而来的就是铺头盖脸一阵箭雨,接着周围墙头上火光一两,百十来个光头高举火把冷冷地注视着庭院中的逆党,而方涛带来的五十家丁则有序地散落在各处墙头,一具具手弩正对着来犯的乱贼。
“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天罡社的头领?”正臀大门打开,方涛拎着铁槊笑眯眯地走了出来,漫不经心道,“真巧了,去年在长江江面上,你们的人还想着杀我呢,这笔账得仔细算清楚才行……”
乱党之中无人应答。
“唉!都傻了,好歹吱一声哪!”方涛摇头叹息道,“胖子,吱一声给他们看看……”
“吱……”招财煞有介事地“吱”了一声。
“瞧瞧!瞧瞧!”方涛用力地在招财罩着板甲的肚皮上拍了拍,“瞧瞧我家胖子多懂事!再看看你们,一个个冲进来连个客气话都不说!真是……该死!”话音一落,五十家丁立刻shè出了箭矢,外围刺客立刻闷哼一声捂着伤口倒下;家丁们丝毫没有迟疑,双手迅速行动,开弓、上弦、装箭一气呵成,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弩又再一次抬了起来。
“怎么?还没人站出来?”方涛笑意更甚,“那来点儿好玩儿的,女眷回避,下一波专shè卵袋,谁tmshè偏了,把自己卵袋割了!”一声令下,所有家丁的手弩立刻向下瞄准,而刺客们都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手中兵刃有意无意地护住了自己的下盘。
“搞什么嘛!”金步摇直接埋汰起方涛来,“这种事犯得着让女眷回避么?shè起来也麻烦,黑灯瞎火地,shè中肚脐怎么办?还不如冲杀一阵,抓到活的直接割了……嗯,我记得你的家丁里头是有几个劁猪匠(职业阉猪选手)出身……”
进宝臊得无地自容,招财则是吞吞唾沫道:“阿姐,忒狠了吧……”
“那能怎样?佛门清净,又不能杀人……”金步摇努努嘴道,“看他们这德xing,一个个儿都好像不怕死,我能有什么办法?”
招财挠了挠脑门儿,眼睛一闪,拉过方涛道:“涛哥儿,还记得那个薛鹏么?他跟我说过,那些个当官儿的喜欢……”说罢低声嘀咕了两句,方涛吓了一跳,原地跳开,故作恶心状道:“死胖子,以后你离我远点儿,省得半夜被你强暴……不过……这个法子我喜欢!”当即抬起头朗声道:“诸位大师,麻烦你们塞住口鼻,我这边儿要放迷香了,还是带(和谐)药的,不想看的也可以闭上眼睛!……女眷回避!娘的,老子还没圆房就先看男人搞男人,刺激!”
招财直接从靴筒里抽出几根手指粗的香,直接跑到大臀里头借着烛火点燃,塞住自己鼻孔,鼓足腮帮子直接往刺客群中吹了过去。刺客们依旧一脸淡定,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刺客终于忍不住,放声笑道:“如此蛊惑伎俩也有人相信么……”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从自己身边闪过,嘴里就多了一样东西,顺着喉头直接滑了下去。
金步摇跳回原地,掸掸两手道:“香是假的,不过这一颗倒是如假包换的,凭老娘十年老鸨子生涯的经验,这颗药丸足够让你活活累死在女人肚皮上,不过现在能提供给你的只有男人……可惜了,你们穿得都一样,你要是不开口,我还真不知道谁是领头的……”
方涛诧异道:“不会吧阿姐,这年头你还带着这玩意儿防身?哪儿来的东西?也不怕自己误伤……吃?”
金步摇赏了方涛一记白眼:“还不是从你包袱里搜来的?你自己说是你们在老家从骗子手里抢来的东西,怎么还赖上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佬女人太多了,这玩意儿一直都是有价无市……男人哪,还是收敛一点好,省得将来力不从心……”
方涛无语。这个时候,领头的刺客已经药xing发作,开始了少儿不宜的动作。所有的光头统统闭上了眼睛低声念佛,进宝干脆背过身去什么都不看,方涛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招财则是目瞪口呆地眼前的一切,眼睛却舍不得挪开。金步摇乐滋滋地拉过招财道:“胖子,他们脸皮薄咱们看,你瞧,这厮还摸男人的胸……啧啧,你说旁边那人怎么就不敢动呢……换成我,谁敢对我这样,我直接拧断他命根子……”
招财嘿嘿傻笑道:“是啊,头一回看见这活儿,还有和尚帮忙超度,多好……”
方涛被这两个极品逼得忍无可忍,颤抖着喉结道:“我说,你们两个看就看吧,能不能别出声?”
脑袋里最后一丝清醒让刺客头领勉强推开已经被自己抱住的手下,瘫倒在地道:“我……求求……解药……”
方涛听了这话,才转过头砸巴嘴道:“这才对嘛!说说,你们天罡社主使是谁?”
刺客头领痛苦地摇摇头道:“不……知道……每次……蒙面……”
方涛追问道:“那你们的巢穴在岛上哪座山里?”
“归……云……洞……”
方涛点点头,转身回到金步摇身边道:“阿姐,我问完了。”
金步摇摊摊手,无奈道:“抱歉,我也没解药。”
方涛耸耸肩,同样无奈道:“坏了,我也没有。”
招财嘴一咧:“那只能这样了!”
方涛用力地点点头:“我们去忙,你负责打扫干净。”说罢,转身走进大臀。招财猛点其头,对着周围呼喝道:“诸位大师避一避哈!涛哥儿规矩,不留俘虏!”
方涛进了大臀,金步摇和进宝也跟了进来,大门关上,陈子龙等人抹着额上的冷汗从门后钻出来道:“上差果然手段高明……只是,杀戮太过……”方涛淡然道:“杀戮太过?你们可知天罡党徒都是做什么的?这些人游手好闲,整ri闾巷街坊间敲诈勒索,甚至绑下肉票,稍有违逆,见血致残都是轻的!这种人,留着浪费粮食作甚?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西北反贼落到我手上,我还未必这样做,因为他们当中多数人都是饿得不行了才谋反;可天罡乱贼却是真正的祸害,就算他们能够夺了天下,也不指望这些个虐民暴贼能善待苍生!”
三个读书人都点点头,从伦理上来讲,方涛的话有他的道理。西北的反贼多数属于被迫从贼,而且确实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造反;而天罡乱贼不存在生计问题,完全就是yin谋分子,从威胁xing上来讲,天罡乱贼一旦势大,后果更严重。(按,此为统治者的逻辑。他们一般认为,因为饿肚子或者蒙冤受屈而造反的,只要安抚得当,是可以平定的;而为了夺取政权而造反的,肯定是跟朝廷死磕到底没有和谈可能的。按此逻辑,“替天行道”的宋江可以招安,建立自己朝廷的方腊必须剿灭。这种逻辑不好评论对错,只能说地位决定思想,屁股决定脑袋。)
方涛见三人无异议,继续说道:“岸上当无悬念,既然我们已经得知贼寇巢穴所在,所以……我决定先行带人剿贼!三位留在寺中,待船上贼寇剿灭之后,即刻护送拙荆通知家丁抽调jing锐三百驰援。”又转向进宝道:“宝妹,传令之后,你跟富贵带着一百人留守海cháo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上岸……唔,若有贼寇来袭,可先将船驶入湖面,不远不近即可,两舷都准备葡萄弹,如果敌寇甚众,我自会引敌寇靠岸让你们火炮收拾。”
“好!”进宝乖巧地答应。
这时候,臀门被推开,一身血污的招财屁颠屁颠地走了进来,口中骂咧咧道:“我呸!没一个吭声的,我还以为都tm是条汉子呢,结果一看,除了那领头的,其他人舌头全都被割了!喉管也破了,谁啊这是,对手下也忒毒了点儿吧……”
所有人顿时悚然,一个对待下属都能如此残忍的组织到底包藏了什么样的祸心?大臀中的气氛有些沉闷,良久,方涛笑了笑道:“管他是何方神圣,先剿了再说!”说罢,铁槊一抖,大踏步地走出了大臀。
海cháo号的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天罡乱党似乎志在必得,岸上的两百余人不要命地想往船上挤,而韩武和方富贵带领的家丁水手则是想方设法往船下冲。虽然用缆绳荡下去或许能有效果,可一次只能荡下去三五个,还是四处分散,落在对方人堆里就亏死了。于是,双方围绕海cháo号放下的四个跳板展开角力。就在相持不下的时候,海cháo号两边的水中突然溅起团团水花,早先潜入水中埋伏的家丁从湖水里蹿了出来,迅速趟过浅水区,跑上岸列队,想着乱党两翼发起冲锋。
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的乱匪被jing锐家丁的一个突击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对家丁们几乎称得上超越时代的甲胄兵器围剿之下,乱匪两翼刚刚交手一个回合就旋告崩溃。家丁们则懒得去抓鸭子,直接向纵深突击,只要是正面之敌绝不留活口。压力骤减的方富贵和韩武也终于在这场角力中获胜,带着家丁从海cháo号上冲了下来,战斗进入收官阶段。而此时,方涛和进宝也已经分头出发,向着各自的目的地前进。
等方涛带人接近归云洞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这个时代的归云洞已然是一处名胜,不过名胜归名胜,方涛也从来没有保护古迹的想法,一声招呼,五十家丁就绕着洞口埋伏了下来。方涛和金步摇对视一眼,彼此了解对方的意思。转过头,方涛低声嘱咐道:“胖子,我跟阿姐进去探探底,你带人在外面盯住了,如果不对劲就放箭,嗯?”
招财自信满满地点点头道:“没问题!”
方涛放下铁槊,抽出“流霜”和金步摇并肩走进了归云洞。洞中一片漆黑(现代作为旅游景点那是打了灯光滴),入洞之后,两人在黑暗中停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环境之后再次前进。脚下的路不是很平,两人仅凭耳中听到的脚步回乡判断着周围的环境,地势渐渐开阔,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背靠背站在一起,静静地听着洞内的声响。
进来的时候没有举火,因为黑暗中举着火把很容易就成为暗处敌人偷袭的目标,而声音,就成为判断洞中局势的惟一依据。很静,除了洞中钟ru的滴水声,什么都没有;方涛和金步摇也不敢说话,就连各自的呼吸也都放到了最轻、最缓。在张淑惠的“照顾”下,方涛于黑暗中的知觉已经突飞猛进,凝神间,方涛清楚地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嗬——嗬……”洞穴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传入了两人的耳中。方涛感觉到金步摇明显一抖,刚准备开口,嘴巴就被金步摇用手死死堵住,连上一阵微风拂过,洞穴中到处弥漫着淡淡的香粉味,手掌旋即被金步摇握住,掌心明显感觉到金步摇手指的划动。
“狼人!”仔细辨别了金步摇在自己掌心划过的路线,方涛顿时明白金步摇怪异举动的原因。在这样一个封闭黑暗的环境里,自己的听觉、视觉、嗅觉完全处于劣势,一个不小心就会落入被偷袭的境地;幸好,阿姐随身的香粉暂时让狼人摸不准两人的位置,否则,太被动了。两个人静静地听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耳畔传来的都是狼人喉咙里传来的咕噜声和贴着地面猛嗅的声音,洞壁上也听到了狼人的利爪攀爬的叭嗒声,狼人,绝不止一个。
沉默中,方涛只觉得一股气流如同流水一般缓缓地裹住了自己,顺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入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旋即,脑海中响起了金步摇的声音:“阿弟,别说话!你脑子里想什么,我就能知道!千万别开口!”方涛被突如其来的入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道:“阿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从‘流霜’上学到的刀诀脱胎于刘家先祖的《飞云诀》功法,你我同功同源,气场相触,自然能彼此相通,”金步摇解释道,“刘氏先祖有言,所谓功法,不过是身体锻炼的法门,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用,在泰西,也有喜欢冥想的修士,他们称这种法门叫jing神力。”(详见《飞云诀》)
“那……怎么使?”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学了刀诀之后又不曾多用,生疏得很,等会儿开打的时候千万记得,力道要徐徐发出,别一下子全使出来,我们的眼睛受不了的……”
“怎么会受不了……”方涛刚想继续问下去,可是已经没了机会。狼人在辨别出两人的呼吸之后,毫不犹豫地朝山洞中心扑了过来。方涛心里一急,全身真气一下子汇聚到了“流霜”之上,用力地朝狼人砍了过去。“嗡——”宝刀受到真气催动,伴随着一阵龙吟,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就连方涛自己也觉得无法睁眼。扑过来的狼人触碰到刀光,还没来得及闪避就已经被直接斩成两截。
“笨蛋!”金步摇没好气道,“你身上有风雷水火珠这样的仙家宝物,真气之强,当世罕见,可也不能这样浪费啊!”
金步摇这么一说,方涛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还没来得及内疚,又一只狼人悍不畏死地朝两人扑了过来,这一回,进攻的对象不是方涛,而是一直表现平平的金步摇。金步摇断喝一声:“气场!”方涛懵然,不知道金步摇在说什么。金步摇只得无奈一喝:“该死,你怎么这么笨!”自己直接闪开狼人的致命一击,双手间陡然现出两道白光,如同剪刀一般绞在一起,将来袭狼人的脑袋整齐割下,旋即回到原先的位置,通过意念嘱咐道:“阿弟,刘氏先祖的《飞云诀》功法乃是合二人之力形成气场,执‘流霜’者催动气场,另外一人则是游走气场之中,你先凝住心神,将全身刀诀外放,让你的刀诀在你体外旋转起来,我就借着你的旋转之力杀敌,懂么?”
“明白!”在金步摇的指点下,方涛拼命地回忆着当初从“流霜”宝刀中灌注入自己脑海中的刀诀,按照刀诀的指示,缓缓激发体内的那一股躁动不已的力量。方涛只觉得,当自己的心神融归一处的时候,四肢百骸立刻充满了力量,体内那些积攒许久的热气从毛孔中迸涌而出,自己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山川、河流、飞禽、走兽,如同在自己的血管中奔走不息,整个西山岛乃至整个太湖中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在源源不断地给自己提供着力量。
方涛迷离了,他陷入了一个自己从来未曾到达过的世界。那里有花,有草,树木繁盛,只有欢乐而没有悲伤,自己的父母宛如重生一般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家三口重享天伦,这一切如同佛家所言的极乐净土一般,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金步摇仿佛也感受到了方涛身体的变化,直接解释道:“阿弟,这就是上古传承的血缘之力!再生之力!你可以从中吸取你需要的力量,你即万物,万物即你,万物不灭,你亦不灭!如同树木一般,纵使经过华秋实、冬ri凋零,可只要天一到,照样生根发芽,这就是来自生命的力量!落叶心诀就是这个意思!”(上古之力分为血缘之力、符文之力、入魂之力、禁咒之力等,都是来自未来的科技力量,详情请见《飞云诀》)
狼人出动了。当所有的狼人看到方涛催动心诀放出气场的时候,全体出动了。
“龙骑士……”一个狼人低声吼道。
此时的方涛,在“流霜”和风雷水火珠的催动下,全身被一层蓝sè的光芒笼罩,肋下若隐若现地显现出一对似有似无的光翅;而金步摇,则在方涛放出的气场之内整个人悬浮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一对匕首,匕首上闪耀着白sè的光芒。
“万物之间,唯天可命;化生之妙,唯天可表,”金步摇双目微闭,口中低语道,“愿上苍借我真神之力,剿灭妖魔!疾!”语音一落,整个人如同陀螺一般急速地旋转起来,双手间的匕首在急速的旋转下,如同一只耀眼的光锥贴着洞壁扫荡过去,所过之处,如同绞肉机一般,将沿途的狼人剿成一堆碎肉;而此时的方涛则在刀诀的催动之下,完成了一次蜕变。
“还有多少杂碎,全都出来!”方涛的整个身体全都罩上了一层蓝sè的光芒,这些光芒如同铠甲一般紧紧附着在方涛的身上,而方涛本人瞳孔也变得幽蓝,肋下一对蓝sè的光翅耀眼夺目。一个体格壮硕的狼人,看到方涛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可当它还没接近方涛的时候,方涛已经反手一刀迎了上去,狼人还没有靠近刀芒,就已经被灼热的温度炙烤成一堆劫烣,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
“风雷之力已到(指《飞云诀》中刘云霄的上古之力,属金,外放的气场中有水、土之分,以土能生金,金能生水之故),化生之力已齐(指《飞云诀》中柳飞儿的上古之力,属木,以气场中的水能生木),涅盘之力何在(指《飞云诀》中蓝翎的上古之力,属火,以柳飞儿木能生火)?”已经进入结界状态的方涛毫无意识地问道。(抱歉,《飞云诀》点击不高,而且属于在下第一部作品,从语言和情节上都比较稚嫩,过于吊书袋,可能有读者点击不到这部,所以在这一本书中做一个补充说明,看过前作的朋友还请见谅。第一部的全部章节如果细看,有朋友应该能看出在下笔法逐渐成熟的过程,哈哈,如无必要,我就不改了哈,算是自我成长的见证~第一部和这部基本都是为第三、第四部做一个铺垫,好戏在后面,第四部才是我真正想写的。在下以一百九十万字未签而坚持完本的毅力保证,绝不进宫,哪怕只剩一个读者。)
金步摇收住身形,低声喝道:“阿弟注意,这里除了狼人,还有吸血鬼!惠姨不在,全靠我们两个!”
变身后的方涛笑了:“飞儿,那些个杂碎不送死便罢,送死……能逃得出去么?”
金步摇一个激灵,脸sè剧变道:“云哥!”
方涛笑笑道:“翎儿呢?天道循环,涅盘之力哪儿去了?”
招财好整以暇地招呼家丁将手弩齐刷刷地对准了归云洞,就等脱逃的乱党自投罗网。还没能得意多久,头顶就响起一阵呼呼的风声。招财顿时浑身一哆嗦: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当初滁州城外看到那个女妖怪的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郎山主峰顶上看到那个女妖的时候还是这个声音,难道……
“磔——磔——”头顶传来一声怪叫,招财顿时就是一个激灵,大喝道:“快!朝天shè箭!”所有家丁坚定地执行了命令,五十支箭齐齐地shè向了天空,可天空中什么都没有,片刻功夫,五十支箭又如同落雨一般落到地面,这让家丁们面面相觑。
“娘的……”招财牙齿咬了咬,“背靠背站成一圈儿!”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清晰地看到一个怪物从山坳上一蹿而起,在众人的头顶盘旋。招财只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可旋即挺了挺胸膛:咱不怕,那个张女妖不也是这个模样么?虽然头顶上这个样子丑点儿……想到这里,招财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坏了,外头有怪物,那涛哥儿在里头岂不是更糟?就在这时,洞内传出了一阵阵狼嚎,旋即爆发出一道强光。
招财怒了,领着西洋斧枪,对着天空吼道:“你t娘的下来,老子跟你拼了!”
怪物看到招财的挑衅,一个扑闪,笔直地俯冲了下来。“姥姥!”招财完全撇下了所有的恐惧,挥舞着西洋斧枪就向头顶抡了过去,“弄死你也不能让你祸害涛哥儿!”时机把握地不够好,西洋斧枪没有砍中怪物,只有斧枪前面的枪尖勉强蹭到在怪物胸口,“撕拉”一声,豁开一片皮肉,怪物还没来得及惨叫,反应过来的家丁也挺着长矛攒刺了过来,矛尖入体,怪物痛苦地扑棱了两下肉翅,挣扎着让自己的躯体脱离矛尖,用力一振,飞上高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着伤口。
“娘的……弄不死了……”招财骂咧咧地,有些气喘。
怪物在家丁头顶转了两圈,见结阵的家丁暂时无法击破,肉翅煽动两下,直奔湖面而去。“要遭!我妹子在船上!”说罢,拔脚就往山下跑,跑了没几步猛然停住,用力地晃晃脑袋自言自语道:“涛哥儿还在里面……”
旁边一个家丁低声提醒道:“许爷,船在湖上,咱们过去不;何况那边不是还有韩爷跟毛爷在么?富贵老哥应该也在……”
如此一说,招财的心里好受了点,抬起头,向着海cháo号的方向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
就在毛十三和方富贵带着手下在岸上给每个乱党尸体补一个窟窿的时候,进宝带着陈子龙一干人快速地跑了过来,远远地就传令道:“毛大哥、韩大哥!涛哥儿找到贼人老巢了,让你们带两百人过去呢!”
听到命令,韩武立刻从船舱中钻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招呼出发,毛十三则是将手中的厚背砍刀在一具尸首上反复擦了擦,嘿嘿笑道:“不知道贼人巢穴里头多多少金银,这一趟,咱们发大财了!富贵,把船照看好啊!”
方富贵抹抹脸上的血笑道:“放心吧!夫人还在呢,我都听夫人的还不行么?”
“小心点儿!”韩武拍拍方富贵的肩膀道,“老毛只认得钱,你可别学他!这船上虽然钱多,可最最要紧的还是夫人,照顾好夫人比什么都重要。等会儿我们出发了之后,你就升帆,让船离岸远点,留下的人都盯着炮位,这样岸上如果还有残敌也不至于让他们偷袭得手,千万别出岔子。”
“我懂!都懂!”方富贵认真地点头道。
韩武这才放心地招呼毛十三带着两百jing兵支援方涛去了。方富贵则在援兵走了之后立刻行动,升起帆,将海cháo号移到了湖面上,做好随时接战的准备。船刚刚移到湖面上不久,归云洞方向的天空中就出现了一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湖面飞了过来。方富贵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飞近的黑点,瞳孔越来越大,爆喝道:“敌袭!保护夫人!”说罢,直接抬脚朝站在甲板上发愣的进宝一踹,猝不及防的进宝“哎哟”一声直接扑倒在甲板上,堪堪避过怪物由高而低的一次飞掠,躲过一劫。
“撕拉——”主桅杆上的软帆被怪物的利爪扯开一大片,船速渐渐慢了下来。方富贵盘算了一下高度,一边催促陈子龙一边透过铜管朝火炮甲板狂吼:“你们三个穷酸快躲下去!保护好我家夫人!底下的兄弟抄家伙上来,这是妖怪,火炮够不着那么高!”
陈子龙从莫名的惊骇中缓过神来,跺足大叫道:“如此妖孽!妖孽!居然横行江南十余载!”夏吮彝已经顾不得许多,和徐孚远一左一右架住陈子龙就往舱里拖。而进宝则在此时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她没有选择匍匐爬入座舱,而是艰难从甲板上爬起来,想要跑回舱中。
“夫人!趴下!”方富贵眼睛几乎要滴血,整个人朝进宝扑了过来。“砰!”急冲而下的怪物一拳砸在了方富贵背后挂着的jing钢圆盾上,方富贵猛吐一口鲜血,整个人又砸向了进宝,刚刚站起来的进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方富贵一撞,整个人直接被撞飞到桅杆上。
“噗!”进宝喉头一甜,一股鲜血从口中激shè而出,还没从桅杆上滑下就被怪物一把抓过,迅速远遁。“夫人!”方富贵在原地挣扎了两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意识渐渐模糊的进宝耳朵里都是呼呼的风声,勉强睁开眼,却看到怪物已经张开獠牙,准备咬向自己的喉咙,恍惚间,进宝用尽最后的力气,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顺着怪物咬下来的方向,将银锭塞入了怪物的口中。银锭入口,怪物立刻长嚎一声,将进宝用力掼入水中,慌忙往自己嘴里抠挖不已。
……………………
前田桃往上面浮了浮,接住了正在下沉的伤者。
“许进宝!”等看清面目之后,前田桃直接失声叫道。
进宝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前田桃,笑了:“是你……”
“你认识我?”前田桃有些诧异。
“不……你认识我……咳……咳……”进宝咳嗽了两下,口中呛出几口血。
前田桃慌了,连忙将手指放到进宝的脖子上停了一会儿,又伸进进宝衣甲的领口往下摸索了一阵,急促道:“肋骨戳穿了肺部,你心跳也快没了!别动!抢救!”说话的功夫已经手忙脚乱地去解进宝的衣甲。
就在前田桃慌乱不堪的时候,进宝却按住了前田桃的手,微微笑道:“你跟我一模一样……”
前田桃一怔:“怎么?”
“我要死了……真的……”进宝艰难道,口中涌出的血液带着大量的泡沫,肺部功能已经渐渐停止,“我的身子……好像飘起来了……”
“不!你不会死!相信我!”前田桃彻底失态,歇斯底里地吼着,“我有很多办法救你,胸腔手术!人造心脏,机械搏动……前田桃呼叫!需要支援!支援!我要最好的外科大夫!快!现在!去他娘的时空黑洞!我现在就要!”
“我不是我爹的女儿……”进宝的面容渐渐红润了起来,“我娘……怀上我的时候……我爹贩水……去了……我娘……做了个梦……就怀上我……答应我……替我好好……爱涛哥儿……一辈子……”
“爱……他?”前田桃茫然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你是神仙……”进宝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本来……我就是为你而生……我终于明白……了……”
前田桃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怀里已经断气的进宝,一颗眼泪不经意地滴落在进宝渐渐冷去的脸上。突然间,进宝的脸如同水波一般渐渐荡漾起来,安详而平静的面容上,带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身体缓缓散开,变成了一滴滴如同泪珠一般的水底,轻轻地附着到了前田桃的身体上,又于无声无息之间渗入了前田桃的皮肤。前田桃如遭雷击,一幕幕曾经在梦中和方涛的自传中出现的场景,如同电影一般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
“啊……原来,大明会是这样的结局!……你是六百年之后的人……”脑海中,进宝忍不住发出了惊叫。
“你溶解了我的记忆?”前田桃再一次被吓住了。
“不!是你溶解了我……”进宝温柔地笑着,“我明白了……从一开始,我就是因为你而存在,直到今天,等待着你的到来……你也很喜欢他,不是么?”
“我……我有男朋友了……他叫刘坎……”
“不!你的男朋友,属于六百年后的那个你……在你的梦境中,全都是涛哥儿,你甚至因为阿姐的存在而吃醋……嗯?”
“我……”
“什么都别说!既然上苍早就已经有了决定,那么,这一切就是我们的宿命!既然我们拥有同一具身体,那么,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好好爱这个男人吧!”
“爱他……爱他?”前田桃的目光迷离起来,不久之后变得坚定,用力地点点头,“爱他!”
捧着进宝留下的衣甲,前田桃坚定地打开了光晕。跳出时空舱,前田桃对着一脸疑惑的方永道:“我想见见参谋长阁下。你也去!”
方永被前田桃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雷了一下。在印象中,可爱乖巧的桃子一向如同小妹一般听话,什么时候居然变得比刘家的魔女燕子还要强势了?刚刚准备提问,一个宪兵走了进来,对前田桃敬了个礼:“前田上尉,参谋长已经预判了你的请求。他让我转告您,这种重大决定必须先说服议会,关于这方面的提案参谋长阁下已经送交了议会,他本人会迟一会儿出现,您可以先在议会上提出您的请求。”
前田桃想都没想就点头道:“行!我现在就去!”
……………………
“这不可能!”刘坎失态地大喊道,“桃子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已经约定,等她完成了观察员任务之后,我们就会公开宣布订婚!我反对!我拒绝!”
“老天……这些证据都是真的?”刘妍痴痴地说道,“全乱套了……”
“坎儿,妍儿,你们或许在桃子那里看到过方涛写下的自传,但是,你们恐怕从来没见过用十六进制和二进制码同时编写的ri记,而且这份ri记是十七世纪一个叫许进宝的人写出来的……你们不是曾经问过,我们的先祖刘慎,为什么会拥有那么多技术资料,让刘家的技术力量突破了百年的瓶颈么?或许,现在已经到了让你们知晓刘家最核心机密的时候了……”
……………………
“尊敬的主席阁下、议长阁下,尊敬的议员们,我叫前田桃,联盟第十三集团军狼神特攻队成员,军衔上尉。非常冒昧,为了我个人的缘故,而让诸位坐在这里,商讨一个在诸位看来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问题……”
“我一直在问我自己,什么叫爱情;或许在座的诸位有人知道,我已经恋爱,他叫刘坎,总参谋长阁下的长子;但是,就在刚才,我终于明白了爱情的真正意义!有这样一个女孩,她的故事已经在诸位面前,而她的记忆已经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
“或许这一切真的很可笑,一个联盟的军官居然爱上了一个六百年前的男人,但是,我觉得我有义务去帮助许进宝完成她的人生梦想。或许她很卑贱,卑贱到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微不足道,放在历史中,她早就已经被淹没;但不论是谁,都有追求自己爱情和幸福的权力,不论她卑贱到什么地步!”
“当她在我的怀里渐渐化作水滴的时候,我是那么地悲伤,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死掉的是我自己!这样一个女孩,为了自己所爱的那个男人,默默地付出了十几年,就在即将迎来幸福的时候,却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诸位!她还没能真正意义上成为方涛的妻子!但她失去了一切!”
“我恳求你们,恳求你们同意我的要求,我谨在此向联盟宪法起誓,我绝不会因为我的种族、祖先的国籍而作出任何背叛联盟的事,否则,我甘愿接受联盟法庭对我的任何审判!”
议会大厅陷入了沉默,多数议员都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样的请求实在太荒谬了。
气氛有些冷,议长站起身,缓缓说道:“现在开始表决……”
“滴……”一阵蜂鸣声,大厅zhongyāng出现了一个宪兵的虚拟图像:“报告主席阁下、议长阁下,联盟总参谋长刘烈阁下请求在表决之前发言。”
主席和议长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大门打开,刘烈阔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蔫然的刘坎和满脸古怪的刘妍,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箱子,一人手里捧着一盒资料。刘烈在大厅zhongyāng站定,将刘坎手中的箱子打开,同时打开了刘妍手中的资料盒,清了清嗓音,朗声道:“诸位,很抱歉我以军人的身份走进这里,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但是现在,我以落叶岛当代家主的身份,在这里发言……正如诸位所见,我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刘氏家族早在十七世纪就已经在技术层面领先世界,而且是质变xing质的飞跃;同时,发明于二十一世纪的战区单兵装甲技术和可控机甲技术实际上也是来源于家祖刘慎的一次远洋考古发现,而前田上尉对这些技术和装备的出现,具有重要意义,这一本完本于十七世纪的ri记是用十六进制和二进制代码混合编写成的,作者叫许进宝……”
特攻队成员在议会大厅外胶着地等待,只有方永一个人如同石像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大门打开,前田桃慢慢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是刘家三口。特攻队成员一下子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全体赞成票……”刘妍沉闷地说道,“方大块头,恭喜你,桃子是你祖nǎinǎi……老天,我脑子全乱了,谁有手枪?崩了我算了……我内定的嫂子,居然就这么飞了,还嫁得这么远……六百年前……真是个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桃子……我……”方永被刘妍的激得彻底傻掉,愣愣地看着前田桃,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前田桃低下头,鼓足勇气道:“坎……对不起……”
刘坎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不!桃子,或许我父亲说得没错,我的妻子,应该是还在实验室中的那个前田桃,而不是现在的前田桃。放心吧,我爱过你,我们都不会忘记。”
“谢谢……”前田桃浅浅地笑了笑,转而对方永道,“大块头……真想不到啊……”
“我……”方永顿时手足无措,良久才憋红了脸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还是那个连扳机都不敢扣的桃子啊!”前田桃笑眯眯地拍拍方永的肩膀,“将来那个也是!”
“好了,都散了吧!”一直没吭声的刘烈发话了,“桃子还需要准备穿越之后的战术装备,别耽误时间了;想要再见,等以后休假的时候再递申请,桃子还要补办婚礼、孩子还会满月,所有人都可以过去庆贺的。”
“噢!”走廊里立刻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人群散去,前田桃也准备去作战室内准备,方永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大块头,我陪桃子进去,那是因为我是女人,你跟着干嘛?”刘妍奇怪地问道。
方永挺了挺身躯,毫不在意地回答道:“从现在开始,桃子就是我祖nǎinǎi,我得替她站岗!”
……………………
方涛和金步摇彼此搀扶着从洞里走了出来,招财心急火燎地跑过去,一把扶住方涛,看着方涛甲胄上滴落的血珠,急切地问道:“受伤了没?要不要紧?”方涛和金步摇没有回话,两人同时坐到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良久,方涛才道:“脱力……脱力……”
“累死我了!”金步摇抹抹额上的汗珠,有些气喘。
招财忍了又忍,这才艰难道:“涛哥儿,刚才有个会飞的妖怪往湖上去了,我担心你和阿姐出事儿就没走,这会儿你们没事儿了,我去瞧瞧就来……”
方涛一下子从原地蹦了起来,狠狠在招财板甲上捶了一拳,厉声道:“你怎么不早说!”言未毕,已经发足奔了出去。金步摇一个恍惚,也连忙起身嗔怪道:“呆子,这回是错了!在洞口喊一声报个讯也好啊!”当下也跟着奔了出去。招财原地愣了愣,跺跺脚,用力在自己脑袋上捶了一拳,也跟了过去。
半路上遇到前来救援的韩武跟毛十三,说起出发之后脑袋顶上响起的奇异声响时,韩武和毛十三的脸同时都白了。两个人都是在海上混过的,被这么一提醒,久已冷却的心弦再次活跃起来:可不是!狼人都有了,还能少了吸血鬼?太平ri子过久了,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当即掉头就往岸边跑。跑到岸边的时候才发现,情况简直糟糕透了。
海cháo号的软帆已经被撕扯过半,水手和家丁们正举着火铳弓弩朝空中的吸血鬼有序齐shè,人上不去,吸血鬼有所顾忌也下不来,水面上扑腾着不少落水的家丁,攀着船壁保住自己勉强不被铁甲弄沉;第四层甲板的船桨舱中时不时地被推出几根船桨,让落水的家丁攀爬。一个脱去铁甲的家丁勉强游到岸上,看到方涛,一下子就扑倒在地,哭诉道:“爷!您可回来了!夫人被妖怪抓了落水,富贵老哥重伤,快不行了……”
方涛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了;金步摇目眦尽裂,怒喝道:“快!准备小船!一根木头也行!我们要登舰!”顿悟过来的方涛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丢下铁槊开始扯自己身上的甲胄。金步摇气苦不已,一把拉过方涛抽了一耳光道:“阿弟你醒醒!自己都不会水,还下去捞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啪!”方涛毫不犹豫地还个金步摇狠狠一耳光,眼珠通红,厉声道,“心如蛇蝎!宝妹是我老婆!是我的女人!我答应她让她幸福一辈子!既然不能一起生,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死!刘媱!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女人!更不像一个人!人是有感情的,你懂不懂!”
金步摇被方涛突如其来的怒火吓蒙了,颤抖着手,捂着脸,一脸的不可置信:“阿弟……你打我?”
“就是打你!”方涛已经彻底暴走,“你是青甸侯,可是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没错,你脸上是有一块胎记,是难看,可这不是你一直单身的理由!你因为自己的缺陷就把自己包裹起来,拒绝周围的一切,像个刺猬一样,看上去那么扎手,实际上却那么脆弱;你只会考虑家族的利益,却从来不曾考虑过所有人的感受,你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在伤害别人!你懂不懂!我需要的是一个阿姐,不是青甸侯,你懂不懂?!”
金步摇愣住了,脸sè旋即涨得通红,高声叫道:“放屁!你个王八蛋,自己女人落水没能耐救,就拿别的女人出气!有种找吸血鬼算账去,在这儿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行啊,能耐了,会打女人了,本事见长啊!才打半边脸呢,还有这半边!来打!你来打?我要是躲一下,我就把自己卖进窑子去!”
到底不是久练成jing的青铜小强圣斗士,一向在金步摇面前矮上一截的方涛虽然小宇宙爆发了一次,可却在瞬间被金步摇强大的小宇宙彻底击溃。金步摇小宇宙爆发之后使出的母老虎咆哮之击更是以极大的破坏力完全摧毁了方涛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即便是穿上黄金圣衣也变不成小强。看到金步摇也已经暴走,方涛一下子蔫了下来,整个人半跪到地上,狠狠一拳砸进了泥土。
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的毛十三和韩武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动手,要不然乐子真大了!招财却不干了,一把揪住方涛的领口哽咽道:“我去陪我妹子!”说罢,也不解甲,大踏步地往湖水里趟。
金步摇见状几乎发狂,上前两步一把揪住招财,踹了两脚教训道:“死谁不会?如果你死了能换回宝妹,老娘第一个同意!每年还能省下几百斤粮食呢!二百来斤想喂王八也行,灯老娘自家挖了鱼塘第一个把你扔下去,别在这儿糟蹋这上好的湖水!”
岸上一下子寂静下来,眼下,除了发了疯地去寻找渡船,根本没有其他法子可寻。
“老大,你看!”毛十三的瞳孔陡然放大,惊骇地盯着湖面。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湖面。
二月的阳光虽然已经开始带来热度,可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却明显地出现了一个红sè的光晕。这光晕,是从水底shè上水面的。
“轰!”就在众人吃惊不已的时候,湖面如同落入了一块巨石一般,陡然溅起十于丈高的水波,一个人浑身带着光晕从水底直接飞了上来,直接迎上了正在空中耀武扬威的吸血鬼。
“下去!”前田桃一声断喝,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吸血鬼的心口上。
“磔——”吸血鬼一声怪叫,被前田桃拳头中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击落水面,近一丈的翼展勉强保住吸血鬼没有直接沉入水中,而是沿着水面连打了五六个水漂这才勉强稳住身形,重新悬浮到空中竭力恢复自己的伤势。
“这不可能!”金步摇看到这个状况失声叫道,“想要凌空把吸血鬼打成这样,除非是我爹来了!”
招财已经挂着眼泪嘻嘻笑了起来:“不知道了吧?我妹子!天外飞仙!神仙投的胎!”
“铃——”方涛胸口的风雷水火珠立时发出一声长吟,蓝sè的光芒渐渐渗了出来。
“我捕捉到了!属于方涛的电波!”前田桃的心中落下一块大石,人也稳稳地落到了甲板上。吸血鬼的伤势已经恢复,振动了两下翅膀,直接朝前田桃扑了过来。前田桃冷冷一笑,从背上取下了粒子步枪,打开了瞄准镜:“去死吧,垃圾!”扣动扳机,强大的粒子波被带电磁场约束成一个小点,向吸血鬼急速地飞了过去。“噗!”被磁场锁定了运行轨道的粒子波顺着磁场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击中了想要极力躲避的吸血鬼,巨大的能量完全释放,从表皮到神经系统最后到每一寸骨骼,吸血鬼全身内外遭到了粒子波毁灭xing破坏,身体内的水分瞬间蒸发,直接变成了一个耀眼的火球跌落水面。
所有人都被这种毁灭xing的武器镇住了。方涛愣了半天才艰难地问道:“她……真的是宝妹?”招财兴奋地点点头,金步摇迟疑地摇摇头。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前田桃收好步枪,蹲到方富贵身边检查方富贵的伤势,一看之下,笑了:“你这个家伙,居然……一正一反套两套盔甲!”说罢站起身,向着周围关切不已的家丁们道:“放心吧,你们的头儿死不了,肋骨也没断,心肺功能正常,气血一下子没上来,晕过去而已。不过要休养一阵子了!”
“夫人……你刚才这么神勇……”一个家丁战战兢兢地问道。
“夫人……”前田桃脸sè微微一红,恍惚了一下旋即回答道,“你们忘了,我曾经还代成祖皇帝出战的?别想太多,把落水的兄弟们救上来,靠岸吧!”家丁们四下忙活去了,前田桃望着澄净的湖水,脸sè渐渐平静了下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许进宝!(金手指来了!金手指来了!)
当海cháo号靠岸的时候,方涛第一个不要命地冲了上来,一把将前田桃搂在怀里,双臂箍得紧紧地,死都不肯松开。
“涛哥儿……”前田桃轻轻地挣扎了两下,腼腆地说道,“你弄疼我了……”
先后赶上来的金步摇和招财看到方才发威的确实是进宝,也都明显松了一口气。金步摇上下打量前田桃良久,面带疑惑地问道:“宝妹,你不是被吸血鬼擒去之后落水了么?怎么就……”
这种事情解释起来相当糊涂,前田桃抱着搅稀泥的态度微笑道:“天上一ri,人间千年;殊不知人间一ri,天上亦可千年。我落水时,承蒙成祖皇帝搭救,将我带入仙府,与孝慈仁皇后一起向我教授学业;没想到一梦醒来,回来得这么快……”
“可是……成祖皇帝的长陵可是在昌平……”方涛也陷入了疑惑。
“成祖皇帝已非凡人,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前田桃继续笑道,“涛哥儿你忘了,在长陵那会儿,我可是被成祖皇帝附过身的;这一次,只不过是成祖皇帝亲自点化而已,我的笨脑袋终于开窍了,又什么不好的?”
方涛松了一口气,抹抹额上冷汗道:“这才是了,刚才说话文绉绉的,都不像你。”说着,又指向前田桃背后的步枪道:“你的甲胄呢?怎么穿了一身古怪的东西?还有后面这个,倒是有些像火铳……”
前田桃连连摇头道:“这可不是火铳,我身上这些都是成祖皇帝赐的宝物,不可轻用。”
金步摇却又陷入了迟疑:“还是不对劲……要说你刚才从水里出来的那一击或许还跟青甸镇的家传武学有些渊源;但是你的这件成祖皇帝御赐宝物却古怪得紧……我记得长陵那会儿成祖皇帝请来的天兵天将所用的宝器威力可没有这么大。当时你被成祖皇帝附身之后用的宝器除了短一些,其他的真跟火铳区别不是很大,事后我的人也检查过战场和鞑子的尸首,发现被打成两截的鞑子是被比拇指粗一些的弹丸击毙,囫囵个儿尸首的上的弹丸还要小一些……我还仔细看过一阵,一种是铜皮包着铅丸,一种干脆就是上等jing钢做的芯,这两样虽然不是做不出来,可你们知不知道,人力打磨成这样,几天都磨不出一个来……还有,那天我还看过天兵天将留下来的东西……”
说着,金步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直接打开,里面的东西方方涛和招财都不认识,可前田桃却再熟悉不过,分明是762毫米的弹壳和弹头!“我前后复原过几次,基本确定了这个神仙法宝是怎么杀人的,这个铁壳里面装的是火药,然后把弹丸shè出去……可是,火药都在铁壳里,神仙法宝是怎么点火的?难道是这个铁壳底部的这个小铜芯?如果这种东西能够让青甸镇的工匠造出来,咱们的火铳shè速得吓死人了,一炷香功夫足够把对手打成筛子!如果像那天的仙家法宝一样如同泼水一般shè出去,鞑子的骑兵就算再厉害也是个死啊……”
前田桃听得浑身一阵哆嗦,她根本没想到仅凭弹壳和弹头,金步摇就能推算出这么多东西来,只得勉强笑道:“阿姐……或许仙家法宝就是这么神吧……”
金步摇再次否定道:“怪就怪在这儿。这种仙家法宝还能让人有参透的余地,可你刚才杀死吸血鬼的同样也是仙家法宝,可威力却大不相同。成祖皇帝若是有这种宝物,为什么不在长陵一战中就用出来?如果成祖皇帝有意帮大明一次,教会你如何制作这种宝物,总比直接送给你这个宝物要强得多吧?”
招财却一点疑心都没有,反而奇怪地问道:“阿姐,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还有人冒充我妹子不成?敢情咱们运气好到天上去了,不但有人冒充我妹子,还给个法宝当添头?老天爷没缺心眼儿到这个地步吧?”
金步摇一愣,旋即笑笑道:“胖子说得也对!若是冒充,这也未免算计得太准了!何况真要冒充宝妹,也不用送个这么好的东西……”
前田桃却眨巴两下眼睛,微微笑道:“阿姐你错了噢!这两样东西叫弹壳和弹头,激发它们的不是明火,而是跟汞有关的一件东西,不过做起来既危险也麻烦,暂时做一两件已经很费功夫了,一下子成千上万地做,根本不可能,只能一步一步来;至于那件仙家法宝的做法,孝慈仁皇后早就教会我了,晚上我就把图纸画出来,不过当下照样做不出来……”
金步摇脸上浮现出一抹狂喜,双手按住前田桃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真的?太好了!不用多想,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早晚有一天我们能做到的!我们做不到,我们子孙总能做到!”
招财挠挠脑门儿,疑惑道:“阿姐你没开玩笑吧?仙家法宝是何等东西,哪是说做就做得出来的……”
金步摇纠正道:“胖子你听好了,你身上这套铠甲兵器,放到上古先秦就是刀枪不入、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古人那些个青铜剑青铜甲根本不够你看的!可放到现在,顶多花两个银子而已!古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们做到了;那么,我们不敢想的东西,我们的后人也一定能做到!刘家的先祖说过,留下一个梦想,让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梦想变成现实;留下一个方向,让我们的子孙踏着我们的足迹寻找上苍留给我们的宝藏!二百年前,刘家先祖曾经见过如同山丘一般大小的铁壳船能在天上飞,刘家十几代人都在沿着先祖的梦想去探索真相,虽然只有眉目,可总有一天,我们能走到那一步!列祖列宗保佑,成祖皇帝让进宝开窍了!”
前田桃两眼一眯,呵呵笑道:“这就行了哟!那我们现在应该先安置好重伤的家丁吧?刚才我都看过了,战死的四个,重伤的二十多个……”
方涛脸sè一黯,点头道:“还有不少轻伤的……重伤的兄弟里面能活下来的也不多……”
急救药物短缺啊……前田桃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也有些无奈,她虽然够聪明,可也没到机械大脑的地步,让她立刻去提炼抗生素、麻醉剂之类的急救药物,她还真没这个能耐,这些,只能等以后局势稳定下来慢慢去做了。
四下检查了一遍,船体没有遭到破坏,只是软帆已经彻底报废,不过底舱还有备用帆,换帆需要一些时间。陈子龙等人心惊胆战地从底舱出来,看到如此惨烈局面也都是心有余悸。不过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在他们看来,已经将天罡党和邪教直接联系了起来,这些更好,省得方涛以后再费口舌去讨论自己这一切行动的正义xing,三个在江南名望颇高的人物能够以目击证人的身份给天罡党事件定xing,确实比方涛自己啰嗦有效得多。
得知妖魔已经扫净,陈子龙三人对方涛更是刮目相看,看到伤亡不少,也主动忙前忙后,跑到罗汉寺求取一些跌打药物。罗汉寺的僧人更光棍,本来他们对方涛在罗汉寺内大开杀戒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可当打捞上来的吸血鬼骸骨以及从归云洞抬下来的狼人尸骸让僧众立刻改变了主意。除魔卫道,这四个字立刻让方涛的杀戮行为罩上了一层闪耀的光环,立刻按照天朝特事特办一路开绿灯的光荣传统,伤药,有!伙食,有!战死的四个还有一场超度法事,据说是包送西天一站式服务,头等软卧票,中途不停直达雷音寺,专人专车接站,餐车直接预留未艾皮座,不用买价比黄金质如狗屎的盒饭套餐,有价无市噢亲!
因为是折中折、折后折的跳楼放血大甩卖法事,所以时间短、速度快,战死的四位兄弟被高僧们剥夺了高铁车票送上了动车,一道犀利的闪电直接上了西天,并且成功让雷公背这次黑锅;到站的时候,往生咒才念了一半。这世上能赶上这速度的,只有后世岛国儿童片中把咸鸭蛋贴在脸上专打怪兽的超人了。
收殓好战死同袍的尸首之后,方涛就和金步摇带着百来个人再赴归云洞;之前的战斗,两人将洞中的狼人清理干净之后就撑着最后一点体力撤了出来,里面还没来得及仔细搜索过,如今剿灭天罡社居然剿出了狼人,这让两人更加不敢轻易放弃任何可以得到线索的机会。
归云洞前,家丁们四处收集干柴捆扎火把,方涛和金步摇则在抓紧时间休息。
“阿姐……刚才我那样……对不起……”沉默了一阵,方涛垂着脑袋开口道。
金步摇出乎意料地没有得势不饶人,反而侧身用自己的肩膀在方涛的肩膀上顶了一下,轻笑道:“都过去了,阿姐知道当时你也是着急才那样的……你能那么在乎宝妹,阿姐真替你们高兴呢……”
方涛有些赧然,捡起一枚小石子在地上抠了两下,低声道:“可是……我还打了阿姐……”
金步摇深吸一口气,作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旋即释然道:“你小子胆儿确实够肥,阿姐长这么大,头一回挨上这一巴掌,就算是我爹都不曾这样过……不过么……你说的也对,人是有感情的,一天到晚都想着跟什么人搭上关系、图什么样的利、赚多少钱的ri子过起来真的很累,整天要算计别人还得提防被人算计,事儿都办成了,人家顶多夸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其他的呢?没了,说到底,我得到了不少,可失去的更多……或许我是一个好侯爵、好女儿、好臣子、好将军,可却肯定不是一个好女人……”
“那……阿姐你还疼么?”
“就你那两下厨子手艺还能疼?”金步摇反而笑了起来,“我是担心你像拍里脊一样把我脸上的肉拍松了,将来长一脸褶子!”说道这里,两个人都轻声笑了起来。
四下准备妥当,金步摇和方涛各自举着火把走进了归云洞。有了火光,这一下洞中的景物清晰了许多。例外搜索了一番之后金步摇当场断定:这个所谓老巢不过是临时的。
“临时的?”方涛对金步摇的判断产生了一些怀疑。
金步摇点头道:“绝对没错!一个反贼老巢长期盘踞在岛上,罗汉寺的僧众就算再傻也应该发现了,退一步讲,就算罗汉寺僧众全部都是天罡乱贼吧,难道每年登岛的游人都是傻子?归云洞在西山岛上算是一处名胜,洞壁上题跋如此多,足以证明这些年来游玩的士子不在少数,总不见的一个发现的人都没有吧?你再看洞中的摆设,若是常年有行走,咱们进出道路上的碎石造就应该被收拾干净,周围山壁上也最起码留下灯火照明的痕迹,可是洞壁完好,碎石依旧;洞中的摆设更是临时准备的;这种山洞终年cháo湿,谁发疯了在这里头呆上几年不出来?如果被我们杀死的那些个狼人在这岛上呆上几年,足够祸害得这座岛鸡犬不留了!所以,天罡社的老巢在这里,但这里绝不是真正的老巢!”
方涛被金步摇说糊涂了,问道:“这什么意思?天罡党难道还另有老巢?算了,我也知道肯定还有,当我白问……”
金步摇笑笑道:“你倒是也没白问。如今条条线索都说明这天罡社跟域外魔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按魔教一贯作风,绝不会把老巢设在这么个地方。惠姨说过,魔教一般很少直接过问俗务,首脑是设在欧罗巴的总坛,然后按区划分,大区之下有小区,小区之下还有更小的,每一级只对自己的直接上司负责。今天剿灭的只有不会化回人形的低级狼人跟吸血鬼,从洞内的情况看,也没有更高级的妖怪,所以,这里不过是级别比较低的巢穴而已,至于级别更高一些的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这就不好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周围看过去。山洞中铠甲兵器倒是不多,粮食不少,从周围留下的活动痕迹看,这里确实是一个新落脚点无疑。按照方涛在郎山的经验,一个长期生活的山中洞穴,最起码得明确区分生活区、储存区、cāo作区和排泄区,而归云洞中除了储存区之外,其他地方简直就是乱七八糟。
“唔……看情况他们也是想在这儿常驻……”金步摇捂着鼻子走了一圈之后判断道,“从炊具、灶头的新旧程度看,正月里头就已经有人入洞,不过很少,其后就是在往里面运送物资;今ri一战杀死的那么多人都是这几天刚上岛的,看,那边的灶头都是新砌的,还没怎么用,里面空着的那一大片地方肯定是留着头领上岛之后住的……我们似乎来得早了些……”
方涛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等他们把头领也接上岛,咱们再来一锅烩了多好,这下麻烦了,除恶不尽……”
“这就算了!刘家和魔教斗了两百多年还没见个胜负,就凭咱们这四百人能搞出什么来?”金步摇笑笑道,“何况对方计划把西山岛座位巢穴,本来就是为了配合太湖周边的州府造反的,岸上的反贼一旦稳住了局势,这座西山岛就足够居中调度;到时候为了保密,恐怕这岛上的百姓并罗汉寺内僧众都会被灭口,咱们的罪过就大了!”
方涛有些无奈,耸耸肩膀道:“没清理干净,总觉着不是个味儿……”
“爷!”一个家丁跑了过来行礼道,“里面的财物都清点过了,粮秣三千石,兵甲三百副,弓弩五十具,可惜太次了,没什么用;草药五十担,银锭十五箱,计三万两,金……三箱,没准儿……”
“没准?什么意思?”方涛有些奇怪。
家丁苦着脸道:“爷!小人也不知道啊!银锭都是二十两的锭,好算;可金子却都是大小不一的圆饼,有铜钱大的,有酒盅口大的,上头又有人头又有大鸟还有蛐蛐儿……咱们没秤,不好称……”
“噢?”金步摇眉毛一挑,“八成是西夷的金币,走,过去看看!”三口箱子都不是很大,全都打开,里面堆着的都是金灿灿的硬币,在火把的照shè下,发出诱人的光彩。金步摇信手拈起了几枚,在手中翻看了几下,确定道:“没错了,这些都是欧罗巴通用的金币,有不列颠国的,这种就是佛朗机国的,这个做工一般的是红毛夷的……这几种虽然不常见,可听常去青甸镇的西夷说,好像是什么神圣罗马帝国的,至于那一口箱子里的就没怎么见过了……算了,抬回去慢慢参详!”
让金步摇有些失望的是,由于敌人准备得匆忙,归云洞中没有发现什么重要文献,线索之类的无从谈起,不过得了不少金银也算没白跑一趟。等东西都抬到船上的时候,前田桃眼睛都看直了,一下子扑到装金币的箱子上死都不肯起身。
“妹子……没见你这么贪财啊!”招财对自己的妹子抢了自己的招牌动作的行为有些不解,“这才多点儿东西啊,舱底还有几十万两、古董字画呢,让你看见还不得哭死……”
前田桃直起身,捧了一捧金币大声道:“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金币!伊丽莎白一世的纪念金币!萨珊王朝的失传金币!还有古罗马金币!老天!这是迈锡尼人的……波斯人的……还有埃及人的!你们知道这些金币值多少钱么?放在……我是说如果放在几百年之后,一枚这样的金币都无法估量价格!”
方涛和招财同时翻了白眼:被成祖皇帝和孝慈仁皇后调教过的宝妹什么都好,就是……太势利了……
金步摇皱眉道:“不至于吧?西夷跟咱们交易的时候除了计算金币本身的重量还得计算铸成金币的成本,我们都宁可直接收金锭了……要不是看在这些个金币的花纹还挺jing致,我们真懒得要……”
前田桃愣了一愣,旋即跳了起来,高兴道:“阿姐!你是说……只要花纹jing美也可以让金币升值?”
“什么升值?”金步摇奇怪地问道,“能把黄金搞得这么漂亮,怎么也得加收点儿火耗和人工吧?”
前田桃的脸一下子兴奋到通红,一手抓住方涛,一手抓住金步摇,把两人扯到洞壁靠边上低声道:“阿姐,涛哥儿,我有个法子,可以把火耗降到最低,然后还能作出比这个更jing美的金币来,银币、铜币都能,一两一枚,能卖到一两二不?”
金步摇眼睛一亮,接茬道:“只要够漂亮,一两五、二两都行,关键是工匠手上的活儿要好,而且这种活儿得上了年纪的金匠才做得,你能?就算能,做一枚耗的功夫也应该不少吧?有那么多时间?”
前田桃嘿嘿一笑:“这得看我能找到什么材料了!”
金步摇淡淡地笑了笑:“时间足够,慢慢来!阿弟,先派人去宜兴县通报一下,该走走过场了,那些粮秣就留着当缴获吧!狼人的尸首也留着祁彪佳看看,让他心里有个数,这样以后我们可以打着剿灭天罡妖孽的旗号在苏松一带畅行无阻。”
“成!”方涛果断干脆地答应了。
吃过饭,前田桃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座舱,将粒子步枪用箱子装好,然后才打开了手上的黑铁镯子。
“桃子!”短暂的沉寂之后,座舱中出现了刘妍的虚拟影像,“过得怎样?”
前田桃微微笑道:“还行吧!穿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决了一个低级的吸血鬼。其他的还好……那个方涛做出来的饭菜味道好极了,比起他的料理,咱们在实验室用干细胞培育出来的食物简直比泥巴还难吃……”
“真羡慕你啊……”刘妍流露出神往的表情,“以后你有什么计划没有?别告诉我你打算发飙,然后刘家的船队扫荡五大洲四大洋……”
“这不可能!”前田桃耸耸肩膀道,“强悍的战斗力必须以强大的经济基础作为保障,就算我现在能造出一分钟万发的火神机炮,那也只要一场战役就让你的祖先集体当乞丐了!要知道,农耕时代的生产总值顶多装备一个现代化装甲团,你觉得点儿人能够征服全球?还得有足够的后勤补给……而且,暂时提高生产效率也是可以的,但是我现在把这些技术都说出来,百分之百的人顶多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然后永远停留在这个生产力层面上,这种情况才叫糟透了!想要改变,必须先要替他们构建完整的科学体系,可惜,我只是电子方面和物理方面的专家,换成铜锣烧来,或许在机械方面有点建树……”
“哈!你可以搞点别的嘛!”刘妍笑了起来,“难道你打算在十七世纪就建造空中母舰?你现在才是1639年!世界上第一台机械计算器要在四年之后才会被发明,这之前你都得用算盘……”
“所以说,难哪!”前田桃耸耸肩膀道,“他们的海军还是风帆战舰,我倒是想直接来一艘超级无畏舰,可是难道让我自己亲手去打磨涡轮机的叶片?别忘了,这个时代的测量工具……”
“从直列式蒸汽机开始吧!如果运气好,没准你们能搞出蒸汽轮机来!”刘妍笑道,“别小看了那些个热效率低得不能再低的气缸,它可以带领刘家的手工作坊率先进入工业时代!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行!”
“直列气缸当然没问题!”前田桃翻翻白眼道,“不就是活塞打磨上花费点功夫么!锅炉……活塞……传动……行了,大学里我们俩还自己动手做过呢!内燃机也没问题啊!我有数。等将来能够去南洋,我得看看能不能找到好一点的玻璃工匠……”
“你想干嘛?”刘妍不解地问道。
“做电子管啊!”前田桃眨巴两下眼睛道,“这才是我的专业嘛!花一辈子时间别的不搞,单就做一台电子管的计算机出来,也足够你们刘家领先几百年了吧?”
“……”刘妍半晌无语,最后,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算你狠!别忘了把你脑袋里的物理知识全都留下来!”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祁彪佳就到了,进宝,也就是前田桃赖在舱房不肯出来,不过进宝算是女眷,不出来也有她的道理,方涛和金步摇也没有强求。先是接祁彪佳和随行文武下船,然后就是直奔罗汉寺。当祁彪佳看到那一堆狼人尸首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在他的治下,庸官也就罢了,闹反贼也还说得过去,可这一下,连妖孽都有了!随行的知府知县们也都是心惊胆战,妖孽横行,这些个玩意儿可不管什么朝廷王法诛家灭族,闹到谁头上谁就是一个“死”。
吴孟明什么评论都没有,只是当场拍拍方涛的肩膀道:“小子,能杀鞑子,能降妖除魔,前途光明啊!”
原本还想对待附逆贼众宽容一些,显现王师恩德的祁彪佳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当场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格杀令,并且邀请方涛在苏松范围内仔细排查妖孽存在的可能。方涛自然一口答应,而其余官吏纵然是东林出身也都一致赞同祁彪佳的决定,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以全家xing命为赌注,替妖魔求情,省得将来被妖魔反咬一口。于是另一件事情也在同时顺理成章地办成了:苏松官员,包括为数众多的东林人在内,联名上奏说明情由,一起指责周家作恶多端招致妖魔,恳乞圣裁。
朱由检当皇帝除了够倒霉之外,有一件事也够出名,那就是换首辅的频率。他爹还没当皇帝那会儿,全家老小都整天被人猜忌,等他爹当上了皇帝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被猜忌,老爹就跟着万历爷去了,自己的木匠哥哥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帝,没办法,那时候他还小嘛!等自己成了信王之后,又开始被猜忌,虽然这并不是他那木匠哥哥的本意。这位还算勤勉的帝王几乎这一辈子就是在被猜忌的环境中战战兢兢地长大,所以当他变成皇帝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去猜忌别人。
套用一个不恰当的比方。一个男人,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养活自己的女人,结果这个女人玩儿劈腿,跑了;第二女人又是这样,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次数多了,就算再老实的男人也会毫不客气地质疑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对他真的死心塌地。(怎么就那么像新笑傲里面的田伯光?)用现代的话说,一个人每受一次伤害,他的内心就会筑起一道防线,受到的伤害越多,防线就越多,甚至会在防线上生长出无数的倒刺陷阱,让每一个有恶意、无恶意接近他的人统统受到伤害。很不幸,朱由检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的一生中,更换首辅的频率高得令人发指,以至于到后来人们都习以为常,甚至开下盘口算好赔率:本届首辅任期一个月的一赔三十、两个月的一赔二十……所以,每一个新首辅上台之后没多久,就有无数粉丝挥舞着手中的催更票怒吼:“更新!更新!最好一天三更!你是皇帝,不是太监!”于是,首辅的连续“更新”成为崇祯朝的常态。
苏松官吏的联名奏表很快就在锦衣卫的高速运转下迅速送到了朱由检的案头,本来朱由检也没打算把周延儒怎样,可看到后来,居然有狼人出现的时候,朱由检坐不住了。再翻看吴孟明送来的奏报,也是如此。吴孟明甚至留了心眼,将狼人的獠牙一并送上的京城。朱由检这才猛然回想起当初张之极、张世泽父子说起过这种海外怪物,当即召刘泽深、朱纯臣和张氏父子入宫;几头一对照,确实无误。这一下朱由检发飙了:你个老不死的搞什么不好,折腾得天怒人怨连海外妖孽都招惹来了!
是岁,周延儒罢,温体仁入阁,没多久,温体仁罢,诸党争吵良久,终于推出和事佬薛国观担任首辅,天罡乱党的风波也在诸路兵马的围剿中暂时平息。因为江南的事情既然没什么风浪出来,也就暂时放一放,京城还有要紧的活儿要办,那就是追究鞑虏南下、藩王失陷、宗室被擒的责任人,该抓的抓,该罢的罢,该砍的砍,这些都是小鱼,大鱼自然脱身,天朝的传统那就是网眼再小,倒霉的都永远只有小鱼小虾。崇祯十二年的“五**案”完全抢过了天罡社作乱的风头。江南的动乱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这么一次动乱,应为扑救及时而未造成太大的损失,对苏松巡抚祁彪佳来说,甚至还称得上有所收获,光是“缴获”的粮食就能让今年的夏粮征收压力骤减,加上那些财物,今年总算能太太平平过去了;其余参加了剿贼的官吏也都捞到的好处,有的领功劳准备升迁,有的拿了银子出去嗨皮,各有所得。
战功什么的方涛没在眼里,因为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běijing城的那对父子肯定盯着,犯不着矫情请功,何况在目前他只需要对青甸镇负责,同时也对自己负责,其他的可以不用管,只需要挑实惠的拿。懂得推让功劳的好处就是,苏松治下的各级领导、同事都对他印象极深,同时,这些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功劳不是虚报,也都在自己的表文中出现了“这事儿是我亲历,当时锦衣卫百户方涛也在场”之类的话,于是乎,各级官员的奏表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方涛。
朱由检当然知道这种活儿少不了方涛,放眼大明,能跟狼人这种怪物掐起来的也只有青甸镇了,除了他还有谁?不过即使身为天子,朱由检也得遵守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除了象征xing地奖励了一些零花钱之外,也就只剩下了口头表扬了。
不过方涛不在乎,他在备用帆装好之后就跟祁彪佳打了个招呼,直接从苏州河水道走,入松江府境内,转而向崇明进发。没别的,弄船。前一次来的时候是先付款后提货,多尔衮留下的金银兑票都交给了金步摇之后再到崇明取货,属于卖方市场;这一次是带着货款逛商场,先看货再付款,方涛决定好好挑一挑。
“阿姐,买的可是你家的船,看在姐弟一场的份儿上,可别坑我太多啊……”方涛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惴惴。
金步摇翻了翻白眼道:“出得起什么价才能买什么货!要说刘家的战舰从来不会卖,要卖也只卖战斗能力差一等的战船,也就是看在姐弟一场的份儿上我才肯卖战舰!换做郑芝龙过来,只能买战船!”
“哐当!”两人身后的舱门突然打开,头发蓬成一团茅草的前田桃黑着眼圈跑了出来,挥舞着手中的纸片道:“成了!成了!阿姐,成了!”
金步摇和方涛两人傻兮兮地看着眼睛陷入癫狂状态的前田桃,对视一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阿姐!发财的东西!”前田桃一脸兴奋,“这个!这个是我根据目前的技术水平设计出来的!这个是滚动压片机,用铅芯铸铁的磙把烧红的黄金压成板材,这个是冲压机,只要做一套钢模,一次可以冲压一百枚金币……银币、铜币都行!如果磙子换成高硬度钢材,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冲压板甲!”
“这个……”金步摇古怪地看了前田桃一眼,“什么叫压片?冲压是什么意思……高硬度钢材又是什么?”
“额……阿姐你看看嘛!”前田桃毫不犹豫地将纸片塞到金步摇手里,“就是这个……人力cāo作有些麻烦,不过暂时可以用水力;还有就是钢模的铸造要花一些功夫,不过只要有好钢模,十两黄金可以铸造一套八钱一枚、一共十枚的套币,卖价就是十两,这样白得二两,一个人每天怎么也得做出个五十套来……等这一套风头过去了,咱们再推第二套、第三套,什么十二生肖啊、梅兰菊竹啊、还有各种星宿啊……对了,阿姐是不是跟皇帝挺熟?还能把大明历代先帝的头像弄上去,搞一套纪念版的,每年发行一批,有点儿钱的谁敢不买一套回去供在家里?大不了咱们给皇室肖像权使用费……”
方涛和金步摇两个人已经听得目瞪口呆,良久,金步摇才艰难道:“丫头,你不该在这儿混,最好等尤金掌柜从海外回来之后做他的帮手……还有,肖像权是什么东西?”
“……以后再说!”前田桃舔舔嘴唇又掏出几张纸,“这个我就不多说了,火药步枪的图纸,不过现在不太可能做到,枪管要求高,里面的零件加工需要更jing密的测量仪器,靠手工打磨肯定不行。不过如果能先解决枪管问题和膛线问题,可以考虑用纸壳弹和米尼弹,shè程和jing度都比现在的火铳强太多了……”
“停!停!停……”方涛脸都白了,连忙制止道,“宝妹,你没糊涂吧?你说的这些,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金步摇却笑了起来,拉着前田桃的手道:“我倒是懂了一些,来,宝妹咱们别理他;跟阿姐进舱慢慢说!”
前田桃兴奋地点点头跟着金步摇进了舱,门刚关好,脑后就传来一阵罡风。前田桃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一低头,右手往偷袭的拳头反抓,左手肘用力地回敬了过去。
“来得好!”金步摇低喝一声,侧身避过前田桃的还击,偷袭的右拳化为肘刀往前田桃没有防备的后颈劈了下去。前田桃毫不退缩,整个人腰部往后用力一撞,同样用右手抓住金步摇偷袭的肘部,左手已经朝金步摇下颌抓过去,标准的过肩摔。金步摇根本没有让前田桃得手的打算,左手两指并拢,用力朝前田桃左腋下点了过去。趁着这个机会,前田桃右手一翻,顺势一绞,避过了自己脆弱部位受到的攻击,同时转过身与金步摇面对面站立,彻底挽回了对自己不利的站位。
“你是什么人?”金步摇冷着一张脸问道。
“我是进宝啊!”前田桃一脸笑意地回答道,“难道我哥会认错人?”
“你不是!”金步摇的语气愈发冷峻,“你右手五指熏黑,明显是用的炭笔绘制草图,若是普通人或许会以为你一时凑巧所致,可我却知道,西夷早就如此做了!成祖皇帝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用西夷的法子来教你吧?上次在长陵的时候我看到你们就已经起疑,只不过实在找不到证据,这一次,你自己送到我面前了……”
预料之中的怀疑,前田桃一点都没有畏惧,反而报以微笑:“阿姐,昨天的情况你也应该听大家都说过了。如果我是假的,我是说如果,那就意味着我至少提前一天就埋伏在水里,可是,我有这个能力么?谁有?我知道你怀疑我,可你现在完全可以提问,任何事情!我答不上来我就承认我是假的!”
金步摇皱了皱眉头,没有发问,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前田桃笑意更甚:“阿姐不问,我就自己说了,不过你可别害臊。去年四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犯了梦癔,稀里糊涂从床上起来进了厨下,结果看到涛哥儿跟阿姐抱在一块儿,我当时气不过就揍了涛哥儿……这事儿本来我根本记不得,直到成祖皇帝给我开了窍之后才想起来……”
金步摇的脸立刻变成了紫sè,讪讪道:“行了行了,你是真的!不准再说了!”
前田桃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呵呵笑道:“阿姐,我真没觉得什么!成祖皇帝说,那是误会,当时因为阿姐想起了爹娘,想起了从小长到大的家……当时你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肩膀而已,又不是一个男人!”
金步摇怔了怔,喃喃自语道:“要的只是肩膀,不是男人?”
前田桃认真地点点头道:“阿姐是个要强的女人,从来都不想着去倚靠男人过活。可是正因为如此,阿姐都是有意地排斥男人。或许阿姐顾忌到自己的容貌,所以总会觉得,不喜欢自己的男人一定是只贪图美sè的庸人;刻意靠近自己的男人又似乎有什么图谋,看上去坚强无比的阿姐实际上总是那么脆弱,如同核桃一般,靠的仅仅是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所以阿姐不想着去靠男人生活,甚至有时候想着去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男人,但是阿姐你也很累,当你疲惫的时候却又因为你平时的心态而找不到可以去倾诉的对象……”
“我……”金步摇脸上浮现出一抹伤感,“我这样做……对么?”
“无所谓对错!”前田桃轻松道,“每个人活着的态度决定了她活着的方式;阿姐走的是自己的路,又何必去计较别人的眼光。相反,别人用巾帼不让须眉来形容阿姐,我却不是,我觉得阿姐……更像……或者干脆就是……女丈夫!”
“女丈夫?”金步摇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道,“对!女丈夫!阿姐的目标就是想做一个女丈夫!”
船身轻轻抖了一下,舱外响起方涛的敲门声:“阿姐、宝妹,到了。”
“行,我们出来了!”金步摇轻快地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拉起前田桃的手走出了船舱。
这是前田桃第一次见识刘氏家族在六百年前的造船基地,而且还是最小的一个。这种后来被前田桃称之为“重武器超市”的贩卖模式,一直持续到几百年后,任何得到刘家信誉认可的国度都可以推着购物车到刘家的基地里采购,黄金拉过来,东西带回去。
海cháo号还是停泊在当初的泊位上。前田桃站在甲板上放眼看过去,发现这个港口实际上距离现代标准的港口差距实在太大。上游泥沙冲积而成的岛屿虽然不太引人注目,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岛屿周围水位较浅,到处都是丛生的芦苇,而且未曾有人动过分毫,在ri的暖风中,已经隐约可以看见绿芽。
前田桃没有任何小觑的心态,从她所掌握的有关这个时代的资料来看。这些芦苇虽然不能直接提供粮食,可却是这个时代的人们非常重要的生活资料。这些在湿地中成片生长宛如丛林的植物,既可以编苇席,还能编成简单的器具,价格不贵且非常实用,甚至可以用来造纸。这些都可以给食不果腹的人们带来勉强填饱肚子的收入;入冬之后枯萎的芦苇更是不可或缺的燃料,如果从它们的根部挖到嫩嫩的根茎,还能顶住一时的饥饿。
若是换在其他地方,这些芦苇丛早就被收割殆尽,然而这里却没有,成为了阻挡秘密港口的一道天然屏障。茂密的芦苇丛中造就开掘了较深的航道,虽然弯弯曲曲,可却给战舰提供了非常好的隐蔽所,甚至可以说,这里埋伏下几万人作为后备力量也完全可行。
“真是个好地方啊……”前田桃感叹了一声。
“那是!”金步摇也笑了,“眼下初,能找到的只有野菜。你们如果是入秋之后来,鱼鲜蟹肥,洗个澡都能有大个儿的螃蟹爬进澡盆,一尺多长的江刀鱼一网下去捞上来好多(现在一年都未必捞到一条,快绝种了,泪奔),那边滩涂上还有文蛤……都舍不得走了呢!”(崇明现在是上海人的后花园,交通非常便利,只是节假ri人太多了,有闲的朋友错开ri子来最好,以夏秋为最,吃货有福了……)
“清蒸江刀涛哥儿最喜欢了……”前田桃微笑道,“他的嘴刁着呢!”
换了一身锦袍的招财已经喜滋滋地站在跳板上,连连招手道:“阿姐、妹子,你们聊什么哪,快下来!”
金步摇和进宝笑笑,联袂下船。谢江早就在码头上等着了,看到金步摇下船,带着一群人躬身行礼道:“二小姐!”金步摇抬抬手道:“谢叔叔别客气了!今儿我阿弟才是金主,我不过是陪着他来的,别管我,招待好金主才是真。”
谢江也不多辩,直接拉着方涛的手道:“方老弟来的正好,上回你刚走,就有一条新船下水,也是驱逐舰……”一行人拉拉扯扯进了码头边的一处宅院,在谢江的带领下进了正厅,正厅里摆着的都是大小不一的木制舰船模型。方涛和招财不太懂,而前田桃却是一脸兴奋地凑了过去。
“哇哦!啧啧,好东西……”前田桃仔细端详着一字排开的各种模型,直接称赞道,“这个驱逐舰应该是跟海cháo号同一级的吧?”
“级?什么叫级?”金步摇有些恍惚地问道。
“额……就是说‘代’的意思,第一级等于是第一代,就拿海cháo号来说吧,我们可以把跟海cháo号一模一样的船统称为海cháo级,在海cháo号的基础上进行的改良改进的驱逐舰则是海cháo级的改进型,第一次改进就叫海cháo一型,然后海cháo二型;如果是摒弃海cháo号原先的架构而重新设计的战舰就是新一级战舰,以此类推;”前田桃解释道,“青甸镇有没有这样的说法?”
“没有!完全没有!”金步摇连连摇头道,“不过宝妹你的提议非常好,我经常被弘道设计出来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名字闹得糊里糊涂,你这么一归类,还真挺好区分。”
前田桃没有接话,顺着模型的方向继续看过去,只一眼,立刻怔住了,旋即呵呵笑道:“这是巡洋舰吧?不错不错,剪式舰首,大龙骨,宽尾,火炮甲板虽然只有三层,可火炮口径不小,最难得的是这种船的底部最能最大限度减少水流阻力,还能保证一些航速……风帆战舰的典范之作啊,拿破……噢,足够称霸大洋两百年了……有名字没有?”
谢江被前田桃的话吓了一跳,接茬道:“弟妹好眼力!这个模型是三公子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海试已经过关可以接受青甸镇自己的订单了,不外卖……”
方涛立刻追问道:“那我算青甸镇的还是算外销的?”
谢江呵呵笑道:“老弟是二小姐带来的,自然算青甸镇自己的订单!怎样?来一艘?”
方涛犹豫了一下,吞吞唾沫道:“多少钱?”
谢江看了看金步摇的脸sè,估了个价,小心地说道:“空船得二十万两,配上火炮……小口径的总价八万两,大口径的得二十万两……水手cāo帆手炮手的话……方兄弟自己招就当然不要钱,若是方兄弟要熟手那还得靠近十万两……咱们青甸镇的船比西夷的船装的人多,一艘得六百人,自家人给你算到诶便宜点儿……四十五万两……如何?”
方涛明显哆嗦了一下,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谢江慌忙道:“别介!有话好商量!要说这种新船才只造了一艘在香佬那边海试,老弟若是订下了那就是第二艘,工匠们没熟手自然贵点,等多做几艘下来自然就便宜许多了。要不咱们这样,老弟先给个十万两的定金,我先通知上头把龙骨铺下去,然后嘛,大不了每个月给个三万,等船下水的时候刚好付清……噢,如果方兄弟等急用,可以直接从香佬那儿先弄过来……”
方涛也有些拿不准,转而问金步摇道:“阿姐,你看……”
前田桃却直接插嘴道:“不要!虽然是更新换代的货,可随之而来的缺点也是技术不够成熟,如果以后有改进型的出现,那岂不是成古董了?等技术成熟了,这么多钱足够买两艘半了吧?大家都是要挣钱的,总不能花我们的钱帮你们做技术更新吧?”
这一下谢江看前田桃的眼睛都完全直了,愣了半天才艰难道:“弟妹……留点儿面子,成不?南洋聘到的工匠们要价不低、船工们也要过ri子的……”
前田桃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完全不行!要不这样,六十万两,这样儿的巡洋舰要一艘,火炮齐备,水手炮手配一半,要熟手;再来三艘驱逐舰,海cháo号这样的就行,如果有海cháo号的改进型最好,我们看情况加价,包括水手炮手在内要齐备,人员素质差一点也行……”
谢江的脸立刻白了,哆嗦了一下嘴唇道:“姑nǎinǎi,哥哥我给你跪下了行么?你这价我得倒贴十万两下去啊……”
前田桃得意一笑:“拉倒吧!也就是说我刚才开的采购单子总价才七十万两是不是?说实话,压根儿就没这么多!而且就算是六十万,青甸镇也能赚个五万开外了……”
谢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只得硬着头皮道:“弟妹,你要知道咱们青甸镇的船比起西夷的船不知道好了多少啊!就说这海cháo号,就算碰上佛朗机人的盖伦船,火力上也不落下风。上一次香佬就靠着这一条驱逐舰,在海上像条狼一样折腾了两条红毛夷的大肚子船整整三个月,最后把对方逼疯了,直接投降!要不是驱逐舰火炮小,这两条大肚子船早就喂海王八去了……”
“不就是航速和火炮数量沾光么!盖伦船最快才10节,额……一个时辰不到八十里,红毛夷的船还要慢一些,海cháo号最快的时候一个时辰早就超过了八十五里。如果海cháo号跟盖伦船距离五十里,只要追上一天就能追到,打打停停,谁都受不了,”前田桃浅浅笑道,“等西夷缓过劲儿来好好研究青甸镇的战术,增配了三桅护航船,以后还想这样搞就难了!”
谢江老脸一红,长着络腮胡子的黑脸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弟妹说得是有道理,可弟妹你得知道咱们青甸镇的难处……”
前田桃手一伸:“我是他老婆,我做主了,七十万两就七十万两,不过你得送我一条能在装货的海船当添头!别哭穷啊,货船比战舰便宜多了,没准还是你们俘获来的破船,当添头不算什么事儿……”
谢江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点头道:“成!驱逐舰有现货,货船有一条是刚从朝鲜水道上俘获的,不过要等半个月修好;巡洋舰年底交货!”
“给钱!”前田桃伸手往方涛手臂上一掐。
“噢噢!”被前田桃和谢江两人实战砍价吓呆的方涛缓过神,连忙下令道:“胖子,招呼兄弟把银子抬下来!对了,让富贵看着就行,他伤刚好,别让他动手。”
“还没捂热……”招财丧气地摇了摇头,苦着脸带着方富贵去了;谢江同样招呼自己的收下跟着到码头上清点数目,自己则跑到书案上写交接文书。
醒悟过来的方涛这才低声问前田桃:“宝妹,咱们总共才勉强够一百万两,还得留着以后过ri子,这七十万两花得是不是……”
“青甸镇能赚二十五万两!”前田桃伸出两根手指道,“什么时候你有了自己的船坞,什么时候你就一飞冲天!”
“二十五万两!”方涛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哭丧着脸对金步摇道,“阿姐,你也忒狠了吧……”金步摇耸耸肩膀表示无能为力。
“赚得算少了,理论上说,还亏了一点,阿姐待你不错的,”前田桃解释道,“造船跟做馒头是两回事!你一天做一千个馒头,每个馒头本钱二文,卖三文,一天下来连本带利三千文,第二天你就能做一千二百五十个馒头,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你连本带利就有了三千七百五十文,第三天的时候你就能做一千八百七十五个馒头去卖……看上去每一个馒头只赚一文,可是你每天都在赚,如果不考虑销路问题,每天的利润为五成,一年下来赚的银子也吓死人了。造船是以年来算的,刚才那一艘巡洋舰的成本不过十万两,之所以开二十万两的售价还说便宜,那是因为如果青甸镇把这十万两投到商路上,一年至少三个来回,赚到钱不会少于三十万两,现在用来造舰,只赚你十万两,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
“哦,上帝,来自东方的女天才!”一个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前田桃猛然回头,看到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西夷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尤金掌柜!”金步摇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下个月才到的么?提前抵达我怎么没接到消息?”
“达拉尼阿夫·尤金向侯爵阁下问好!”尤金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直起身微笑回答道,“事实上我并没有提前,下个月刚好到达青甸镇,而这里是崇明。不过感谢上帝,在这里让我碰见了您,而且还有这位小姐,睿智的小姐。”
“尤金……犹太人?青甸镇的世袭掌柜?”前田桃迟疑了一下反问道,“没去开银行放高利贷?”
尤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纠正道:“尊敬的小姐请注意一下您的措辞。我所做的不过是通过资金的流动手段帮助那些手头暂时拮据的朋友,他们也只不过是象征xing地给我一些富余的资金作为补偿……通常为15%,不是什么高利贷……”
“老天!15%的利息还不叫高利贷!你干脆直接发行纸币直接掠夺金属货币好了!”
尤金非但没有因为前田桃的话而恼怒,反而更诧异了:“什么?银行?发行纸币直接掠夺?万能的摩西!这是我遇见的最天才的想法!这位小姐,您能不能……”
前田桃翻了翻白眼:“你真打算这么干?”
尤金认真地点点头道:“这一次我匆忙赶回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个!”说罢转而对金步摇道:“阁下,经过这些ri子的考察,我建议青甸镇利用自己的良好信誉开设一家银行,这样可以吸收相当多的财富……”
金步摇迟疑了一下,问道:“银行?我记得南洋各处大港好像都有……何况人们更习惯把财富兑换成金币,然后藏起来……”
“确实是这样!”尤金回答道,“但是这些财富都是官方的。您或许忘记了遍布海上的私掠船。要知道,随着各种航线的开辟,私掠船几乎出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是他们掠取的财富却无处存放。本来,不少海盗还能将他们的财富藏到某个未知海岛上,可随着被发现的岛屿越来越多,这样做的安全xing已经越来越低了……”
金步摇迟疑了一下,找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问道:“我记得你说过,海上的私掠船背后都有各自的国家做靠山,他们掠取所得也都交一部分给他们的国家,这样他们的财富等于就是合法财富,为什么要藏起来?”
尤金鞠了个躬道:“阁下,这些都是表象。自从亚美利加洲被发现之后,百年来不断有金矿和银矿被发现,西班牙人、不列颠人、法兰克人组成的殖民队伍发疯一样屠杀当地的原住民,并且掠夺那里的黄金;请您别惊讶,要知道这些殖民者本来就是国内被流放的囚犯,根本不可能指望他们在黄金面前表现得多么仁慈……这些黄金中的绝大多数都以印花税的形式被运送到欧罗巴,为了避税,殖民地的船长们也对掠夺的数量有所隐瞒,而殖民地的总督们……包括南洋的那些总督在内,也都因此聚敛了海量的非法所得,用光明帝国的话说,他们也收取了非常多的‘常例银子’,如此巨额的财富一旦在他们本国国内曝光的话,随之而来的……哦,不用我多解释!”
(按,人类文明的路径一直曲折,如今步入文明社会的西方社会在数百年前的贪墨程度一样惊人,不说那么远,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吏治和社会公平问题比起如今的天朝来说还要糟糕,不过么,人家改正过来了……)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保存自己的财产……”金步摇盘算了一下,又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尤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恭敬地捧给金步摇道:“阁下,落叶岛的位置不处于任何一个国家的贸易航线上,而且没有什么物产,所以在一百年前私掠船主的海洋会议上,所有国家都签署了这个秘密协议,即,落叶岛为中立势力,不参与任何形式的掠夺与分赃,各国同样尊重落叶岛的存在。这也是青甸骑士团在各国政界努力斡旋的结果。如今,我们可以借助这个协议,将落叶岛变成一个ziyou港……落叶岛除了主岛之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还有四个附属小岛,小岛上除了棕榈跟椰子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去年的时候我已经让岛上的黑奴清理了一下种上了一些甘蔗,这些将来也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收入;如果可行的话,我建议您把这四个附属岛屿开辟成ziyou港,并在上面设立银行和金库……”
金步摇皱了皱眉:“会不会不太安全?”
尤金耸耸肩膀道:“完全不会!落叶岛的常驻舰队足够应付一般的海盗;想要抢劫落叶岛,必须动用国家力量才行。而且多数国家也有很多官方不方便出面的小动作,一直都是通过我们商队作为支付手段的,如果对青甸镇动武……这就是战争行为了,真要这样做,等于触犯了其他所有国家的利益,划不来。”
金步摇有些动心,继续问道:“你打算如何规划?有什么根据?”
“我的会计师团队商量之后认为,落叶岛的ziyou港开辟之后,可以在原先秘密条约的基础上进行业务拓展,不论身份和种族都可以在落叶岛上存取金银,只要他们不违反落叶岛本身的规定;落叶岛海岸线两百里范围内禁止任何形式的交战,如同秀雪楼的规矩一样,想要解决私人恩怨的,必须在落叶岛指定的时间和区域内决斗,并且有第三方中立势力作为评判。岛上的贸易行为可以用金银直接贸易,也可以用落叶岛开据的存款票据转账贸易,并且完全免税。同时我建议在一两年之后,我们在麻陆甲、巴达维亚、牙买加、尤卡坦、新阿姆斯特丹这些地方都建立落叶岛的银行,这样,船主们只要携带我们开出的票据就能安全前往,节省了金币银币舱位的船也能多装很多货物了。”
“想法挺好,可是免税……”金步摇迟疑了一下,“那我们岂不是一点收入都没了?”
“不不!免税之后我们会发大财的!”前田桃突然两眼放光地插嘴道,“一条货船至少五十个船员,一个船队几百上千人,他们到了落叶岛之后需要补给、需要各种消费,我们只需要做好相应的准备,他们就会把这些钱花到我们手里来!而且……如果银行的信誉良好,那么银行开出的票据价值就非常稳定,用不了多久,海上贸易除了黄金,就是我们票据作为流通和支付手段,到时候我们多开票据套取黄金……额,这样太下流了……就算不这么做,也可以用这些黄金发放贷款而商人们用船只和货物做抵押,如果他们在殖民地有不动产,那就以不动产作为抵押……一百年后,青甸镇会把触手伸到世界的任何角落,甚至可以用票据控制一些经济实力不强的小国!以此为基准,巨大的黄金储备可以cāo控这个国家的货币发行、股票交易……”
“赞美上帝!女天才!女疯子!老天!我只不过是想拿海盗们的钱放高利贷,你居然能够想到用金钱cāo纵一个国家!让整个国家替青甸镇打工!”尤金大声叫了起来,“我决定了,要让青甸镇的银行开遍世界!让所有的国家替我们打工!”
金步摇笑了,点点头道:“行了,我同意。不过你得准备好足够的说辞去青甸镇说服元老们,这么重大的决定必须元老会通过才行,毕竟,落叶岛是刘家最后的居所……”
尤金的表情立刻沉寂了下来,严肃地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建议您现在就着手对落叶岛进行开发。这几年我仔细收集过关于光明帝国各方面资料,我发现如此庞大的帝国已经无法支撑超过十年的时间,除非能有一场自上而下的根本xing变革,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去年,帝国的户部拨付了七十万两的军费和三十万两的安抚费用,用于平定西北的叛乱,但是这一百万两的巨额财富真正用到实处的不足八万两,其余部分都流入了各级官员的腰包!如果处死这些官员,整个帝国就会陷入权力真空,造成更大的混乱……而鞑靼人的军事行动也已经从sāo扰变成了侵略,这让帝国的财政雪上加霜,就算青甸镇此刻投入全部家当,也无法挽救……”
金步摇默默地站起身,半晌才道:“这个……我们早就预见到了……”
“阁下,骑士团成员在斯里兰卡举行了一次圆桌会议,骑士们建议……建议阁下能够暂时放弃对光明帝国的财政支援,全力以赴面对血龙教,”尤金认真地说道,“如果在这一次战争中失败,不但是光明帝国,这世上所有的国家都会遭殃;按照传统,骑士们在圆桌会议上的决议,您必须充分考虑……”
“我也赞成!”前田桃没有给金步摇思考的机会,“同样是每年三百万两银子,花到朝廷上,只有三万两落在实处,而让青甸镇自己花,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凭什么花这么多钱养活那么多贪官?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留下的遗诏上也只是说,天下变故时,刘氏以保全朱氏血脉为己任,而不是保全朱氏王朝!大明立朝二百余年,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救,或许能救一时,可救不了一世;青甸镇一旦在海战中失败,随之而来的就是跟大明一块儿完蛋。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击败最强大的敌人,然后竭尽全力保全朱氏血脉。”
金步摇沉默了一阵,点点头道:“就这样吧!你们继续看看,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方涛看到金步摇有些不开心,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可却被前田桃拉了拉袖子。“涛哥儿,陪我去看看火炮跟火铳……”
“哦!这位女士,我能跟您谈谈么?我对您刚才的设想非常感兴趣……”尤金见缝插针地挤了过来。
前田桃自然而然地往方涛身边靠了靠,没好气道:“先生,如果您还觉得自己够绅士的话,您最好注意一下您的举动。这里是大明,不是南洋;大明的女人不会这么随便跟一个男人交谈。作为妻子,您能够在我丈夫面前跟我说话,已经足够表现出我丈夫的宽容了,如果您执意如此,那么在大明朝,这种举动会被视为对我丈夫的挑衅,他有权要求跟你决斗或者干脆要求官府逮捕你,你将会得到最轻都是流放的判决……”
尤金怔了怔,擦擦额头渗出来的汗珠道:“女士,恕我冒昧了!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说罢,转向方涛道:“这位绅士,我能不能与您的夫人交流一下关于货币流通的见解?只占用一小会儿的时间……当然,您也可以在场……”
方涛被尤金这么一下子弄得有些尴尬,手足无措道:“这个……这个嘛……”
前田桃却大大方方地挽住方涛的手臂道:“尤金掌柜也是阿姐的心腹,不如一起看看新式火炮和火铳的模型,有什么话边看边说吧!”
尤金咧开嘴一笑:“非常乐意!”
火炮和火铳统一陈列在另一间屋子。前田桃也不等聒噪啰嗦的尤金邀请,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冲鼻的牛油味,前田桃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问道:“都是用动物脂肪保养军火?蓖麻油和桐油不是更好一些么?”
尤金连忙解释道:“这个我也不太明白,要知道如果换了桐油,成本上也低了很多,我非常乐意看到!但是后勤的负责人却说桐油有毒,而且容易干,需要反复保养,如果是木料倒还不错,钢铁就麻烦了。”
前田桃想了想,也对,从这两天的经历来看,船上那群家丁还真不知道什么卫生习惯,摸摸桐油的手再直接吃东西,或者厨下没区分出来直接拿桐油当食用油吃了,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当下点头道:“那随便,反正印度教还没传到这里……”
“您还知道印度教!”尤金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不过千万别传出去!我们有相当一批军械是高价卖给不列颠人的,他们可是在印度拓展实力……”
前田桃一愣,反问道:“怎么?什么时候英国人也要买军火了?他们自己不行?”
“不!不是这个意思!”尤金从墙上取下一杆火枪,“您看,这种火枪是青甸镇外销的主要产品,不列颠人在东方暂时没有什么设施完善的据点,尤其是没有工业据点,所以他们的武器补给都是在东方直接购买,相比从他们本土运过来要便宜很多;他们的战舰修补我们也承接了一小部分,不过收入勉强维持,真正的利润来自船员们的岸上消费。”
“自用的呢?”前田桃问道,“我记得海cháo号上用的火铳似乎是以种子岛火枪为原型的改进燧发枪……”
“没错,不过这方面我不太擅长,”尤金补充道,“后勤官在考虑很久之后才决定使用这种火铳。据说是因为枪身短,重量相应轻,成本也低一些;而且枪管略厚,安全xing比较高,大小也比较适合东方人的身材……”
“唔……”前田桃点点头沉思了起来。
“夫人……”尤金看到前田桃脸sè不对,试探地问道,“我们能谈谈……货币流通方面的话题么?”
这个问题方涛不太懂,也懒得去懂,见状连忙道:“你们聊,我就在这儿看看火铳和火炮。”
前田桃向方涛报以微笑,反问道:“别人都恨不得把自家女人看得紧紧地,生怕出了门儿被人多看两眼,更遑论跟另外一个男人聊天了!你这家伙怎么这样?”
方涛挠挠脑门,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啊……可能……看着阿姐整天忙里忙外东奔西走的,已经见怪不怪了吧!你自己不也说过么,把你像个老夫人一样供着你反而不舒坦,既然你总想着做点什么,那就做,闲着反而生事;你又不是我养的家雀……”
前田桃轻轻捶了方涛一拳:“有你这么打比方的么?”
方涛嘿嘿一笑道:“家雀确实不合适,你打小儿就能上树掏蛋下河捉鱼,最起码也得是条小泥鳅!”
前田桃向方涛翻了个白眼,对尤金说道:“就在这里吧!不过讨论物理方面的问题我还行,金融方面的我只能背课本了……”
“物理?金融?什么意思?听起来似乎是一门学科……”尤金迟疑了一下问道。
“嗯……这么说吧,货币、流通、信用,所有的学问汇总起来就是金融了,”前田桃想了想道,“说白了就是钱生钱,让所有的资金流动起来为自己创造财富……包括了文明的和卑劣的手段在内。”
“啊!我明白!这和青甸镇的‘货币银行学’的概念差不多!从字面上讲,资,应该是指资本,而不是资金;融,应该是融合。金融,就是把所有的资本重新整合之后,用金钱的力量主导市场走向……”尤金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跟您所提出的,用黄金或者信贷手段介入国家经济,然后让整个国家替我们打工的设想完全一致!我的同胞们……他们的货币银行学中虽然做了足够的论述,却远远没有您如此长远的前瞻xing,特别是您提到了‘信用’!这简直让我茅塞顿开,千百年来犹太商人之所以长盛不衰、甚至别人一边诅咒我们却也一边把我们当作最可靠的交易伙伴的原因,就是因为信用!”
前田桃淡然地耸耸肩。既然历史注定会那样走,她也不介意先给尤金描绘一幅美好的图景。趁着方涛不注意,前田桃直接换了希伯来语说道:“先生,既然您已经想到了这些,那么您不妨再去考虑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通过银行、货币和各种金融手段参与一个国家的主体经济,让您和您的同胞成为这个国家政客背后的实际主导者,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动用必要的手段,完成你们的复国梦想……或许,所罗门王并未曾离你们远去……”
尤金的眼睛顿时就直了,脸sè旋即涨得通红,激动得几乎叫起来:“上帝!摩西!这是最完美的设想!这样做,简直就是完全发挥我们的特长!我相信,用不了多久,犹太银行家会遍布全世界!夫人!您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充满希望的大门!”
前田桃轻轻笑笑:“我能出的主意也就这么多了,具体的cāo作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尤金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反而更加兴奋,用希伯来语大喊道:“不!不!您知道么,我们甚至可以建立起一个货币体系!只要我们有足够的黄金,我们可以发行保值的票据作为代替黄金进行交易的符号!当我们的手每伸进一个国家的金库,就意味着我们可以替这个国家发行这种符号,然后,只要我们愿意,可以通过这种符号之间兑换的差价轻松赚取利润……”
这一下轮到前田桃嘴巴无法合拢了:“老天,你们都是怪物么?这种智慧程度还呆在地球上?我只不过说了纸币,你居然连浮动汇率一块儿想出来了?”
尤金连连摇头道:“不!您或许不知道,我们早就在这么做了!亚美利加洲被发现之后,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这片大陆上展开了疯狂的抢劫,大量黄金涌入欧罗巴导致黄金价格不断下跌,当西班牙人在墨西哥发现海量的白银矿藏之后,这些白银又立刻把黄金的兑换比拉了回来。第九代侯爵阁下利用这个机会让骑士团套购了相当数量的黄金和白银,用以支持光明帝国一系列地内外战争;最近我们还发现,由于多年战乱因素,倭国不但物价非常高,而且黄金白银比例失调,我们的商队已经来回多次,利用黄金和白银的兑换差价套取利润……这大概就是您刚才说的‘浮动汇率’吧?”
倭国?ri本!前田桃的心里抖了一下,这是自己的母国!眼前这个犹太人,正在利用这种致命漏洞让自己母国的金银大规模流失。
看到前田桃脸sè有些异样,尤金心里变得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阁下……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没有!不!没有!”前田桃觉得自己浑身几乎湿透了,就在刚刚那一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大步走进金泽城,说服前田家主,运用自己一脑袋的智慧,提前两百年“尊王攘夷”、“大政奉还”,然后带着属于岛国的舰队纵横四方。
这不可能!前田桃仿佛看到自己的幻想还没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自己就如同那个石井健一样,被联盟的特攻队逮捕,然后被押送到军事法**接受最严厉的审判;自己父亲和母亲在复活之后也以自己的女儿为耻,行刑的时候,刘妍和刘坎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嘲弄,而方永大块头的眼中则充满了仇恨与愤怒……
“绝对不可以!”前田桃自言自语道,“为了燕子!为了爸爸妈妈!为了所有爱我的人!”
“夫人……?”尤金看到前田桃苦恼的模样,疑惑地叫了一声,“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前田桃恍然惊悟,连忙摇头道:“不!不用!谢谢!”
“宝妹!来看看这个!”一直在看火炮的方涛叫了起来,“这东西好奇怪!”
前田桃向尤金报以微笑道:“抱歉,先生,我丈夫叫我呢,有机会再谈!”
尤金微微欠身道:“您的睿智无与伦比,您的丈夫在您的帮助下,一定会取得巨大的成功!”
“谢谢!”前田桃也微微欠身还礼。直起身,快步走到了方涛面前,才顺着方涛的指向看了一眼眼睛顿时就直了,失声叫道:“有没有搞错?手摇式加特林机炮!出现在十七世纪!”
“什么……林?这不是七八根火铳捆到一块儿的么?怎么就成了炮了?”方涛还在迟疑地询问,而前田桃已经捂着脑袋暗自嘟囔:太低估古人了!太低估古人了!执行任务之前怎么就忘了翻翻燕子家的发家史?前田桃的惊骇不是因为七八根枪管的简单捆扎,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件让她更惊骇的东西:弹链!如果只是枪管的简单捆扎,那么打光之后还得重新装弹;但如果是弹链,则意味着这种武器无须停机装弹,而是一口气打完一个弹链!按照加特林机炮的特xing,这意味着死神已经降临人间!老天,明治时代ri本第一支现代化军队装备的这玩意儿还没能弹链供弹哪,就算是如此,当时整个ri本也凑不了几挺,可这东西居然已经在这个时候成了青甸镇外销的样品!差距太大了吧?
尤金凑过来,仔细看了样品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只得跑到门口叫道:“谢,这里有些问题……”
“来喽!”谢江捏着几份文书小跑了过来,塞到方涛手重道,“方兄弟,画押,例行公事,回头好交待……”
方涛还没来得及反应,前田桃就先插嘴道:“这个……八根枪管捆一块儿的,是什么?”
谢江看了看,又挠了挠头,尴尬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年初长陵之战时,弘道公子看到了神仙法器后,照着神仙法器的模样设计出来的。只不过神仙法器太过jing妙,弘道公子也无法参透其中奥秘,只能勉强设计出这么个东西……就这么个东西,青甸镇最顶尖的十来个技师还折腾了大半个月呢……弟妹如果看上这个……我看还是算了,我自己试过,没什么大用……”
“没用?”前田桃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有弹链供弹,分击发就算只有四百也算顶级火力了……”
“分击发?弟妹说的意思老哥我可不懂……是想说这个打得快吧?没影儿的事儿!也就比火铳快那么一点儿……”说到这里,谢江捋了捋袖子道,“弟妹不信的话我给你试试!”说罢,直接揭开全部布幔,将这个造型古怪的“加特林”用力推了出来。“要说这玩意儿可够重的……”推到门口,谢江喘了口粗气道,“三百多斤哪!三四个人才能对付一架!这个摇柄……要我说有这摇柄就够了,可弘道公子执意要人撞上那么大块头的、叫什么来着……发条!什么洋夷玩意儿,还不是得要人用摇柄转上去……”
前田桃终于得到机会看到这么一个怪物的全貌。野战炮的底架,上面确实就是八根枪管围绕一根滚轴扎紧,弹链是布料的,上面涂满了油脂。前田桃尝试着动了动摇柄,纹丝不动,咋舌道:“还要用大力气摇?”
“谁说不是呢!”谢江无奈道,“这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机括,摇动摇柄,先得把这个布条卷进去,然后里面有个刀子把布条割开让火药出来,第三步才是里面的簧片弹起打火石打火……最t娘要命的是,这下边儿的缝儿怎么也合不紧,一点火就漏气,铅弹也打不多远……里头的东西就算脏了一点儿也肯定卡住,没得救了……”
“这船还有个好处,底部货舱大,吃水深,不容易翻,海上风浪大一点也不用担心;憋屈点儿的就是航速不高,”韩武点头道,“咱们的战舰为了保证航速,头尖、底窄,炮位又在上面,遇上大风浪容易翻,所以咱们的龙骨做得更粗……”
走得更近了一些,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工匠们在临时搭建的架子上忙碌不停。这是一艘武装商船,只有一层火炮甲板,两侧各二十门火炮,不过船体够大,约摸二十丈长。两侧都是挨过炮弹的痕迹,工匠们正在卸下破损的木板装安装新板,然后反复上油上漆。顺着跳板登上甲板,方涛才终于认识到海船的巨大,前后走了两圈才咋舌道:“在下面看的时候已经觉得够大了,上来跑一趟才知道……”
“这种船跟佛朗机人的盖伦船差不多大小,如果再拓几层火炮甲板出来,也能当战列舰使了,不过航速较慢,”韩武解释道,“战舰紧缺的时候稍作改装就行,也不耽误时间,就算现在把炮窗开出来也行,装货的时候不打开,需要开战的时候直接腾出货舱,凿几个窟窿装火炮……难得红毛夷能设计出这种两用不耽误的船。”
金步摇则是微笑道:“弘道设计的新式战列舰就是基于这种想法造的,蓝本是当年三宝太监的宝船,比这个还大,四十丈开外了,放在海上都算巨舰,等你有了钱,新式巨舰至少得要二十艘,这种小一号的战列舰怎么也得五十艘以上……”
方涛舔舔嘴唇:“真有那么多,就算是碾,也能在海上碾过去了……”
毛十三问道:“老大可曾想过走哪条航线?老侯爷以前有过严令,不准涉足朝鲜,咱们现在能选的两条,一条是往倭国,一条是往南洋……赚头么……倭国少一些,不过距离近,一年可以多跑两趟;南洋多一些,不过往返时间长,扯平了也差不多。”
方涛想了想,问道:“青甸镇的主要航路是哪一条?”
“都不是!”金步摇回答道,“等会给你看海图。青甸镇在南洋一带占着一些岛屿,不过也不是很多,也不大,这些岛屿上的物产还算说得过去,目前是交给骑士团中的佛朗机人、荷兰人……也就是你说的红毛夷托管,骑士团成员每年上缴殖民地所得的一成给青甸镇,其余的他们自己应付国内。”
“一成?这么少?”方涛奇怪地问道,“既然都算咱们的地盘,起码得收五成的地租吧?”
“美得你!”金步摇翻翻白眼道,“吃独食早晚会撑死!你知道实打实地控制一块儿地盘需要什么?需要背后占着一个有着扩张野心的国家!占领一个岛屿,没问题,但是你要考虑到随后可能发生的战争,然后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源源不断地给你人力上的支持,难道让我们到南洋去抓土著猴子帮我们打仗?青甸镇就那么点儿底子,还得赔出家底支援朝廷,能坚持实验室不垮就谢天谢地了……南洋那么大片地方到处是岛,想要全都吞下,至少要从中原移五百万百姓过去!还得驻军几十万,撒到各个港口之后连个声响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咱们秘密享受一成的收入已经不错了!真要全吞下,等于跟那些个西夷集体开战,倒不是怕了他们,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时候大伙儿一起完蛋,邪教又来事儿了!”
方涛挠挠脑门儿,遗憾道:“总觉着心里怪怪的……可惜了这么大片地方……”
“已经不错了!”金步摇补充道,“咱们青甸镇在不少地方都是享受最低税率,有时候甚至比西夷本国船只的税率还低许多,这便宜已经占得够大了,你还人心不足?有本事你让咱们的人每人都生下十个胖儿子下来,要不了几代人,咱们就能把南洋挤满了,你能么?能么?你是送子观音还是妇科圣手?”
“可以赦免所有的奴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把祖宗级的“加特林”拆解完毕的前田桃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大掌柜尤金一脸谄媚地跟在后面。
“宝妹!”方涛喜滋滋地回过神,“忙完了?”
“那玩意儿简单得要命!”前田桃耸耸肩膀道。
“宝妹,你说要赦免奴隶,这是什么意思?”金步摇皱眉问道。
前田桃走到金步摇面前,挽着金步摇的手臂笑道:“刚刚听尤金掌柜的说,青甸镇从西夷手上购买了很多奴隶,阿姐为什么不通过奖励战功来赦免他们,让他们变成青甸镇的一分子?这样,他们会愿意为了ziyou身而拼命作战的……”
金步摇凝神细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前田桃非常诧异。在她的印象中,人可以为了ziyou不惜奋战至死,如果青甸镇真的这样做,恐怕所有白人殖民地上的黑人都会希望自己被转卖给青甸镇吧?那将是何等壮观的场面!何况自己也是过来人,历史上发生的史实明摆着的,难道错了?“为什么?”迟疑了一下,前田桃问道。
“财力不吮许!”金步摇无奈道,“他们已经代替了青甸镇的青壮在干活,赦免他们,我们不但没钱赚,还要支付他们工钱;另外还得再花钱买奴隶……这不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啊……?”前田桃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愣在原地苦思良久,这才用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是市场!”
“什么意思?”方涛被前田桃的一惊一乍弄得糊涂了。
“我是说市场!”进宝整个人兴奋了起来,“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现在还是资本的上升期,需要的资本的积累而不是劳动力和市场!技术的发展必须要靠资本、劳动力和市场三个因素同时推动,否则就像青甸镇一样,只知道研究却把握不准研究的方向!所以,现在需要的大量的奴隶完成资本的积累,然后才是解放奴隶扩大各地的市场!”
方涛眨巴眨巴眼睛问金步摇道:“宝妹说的什么意思?”
金步摇耸耸肩膀道:“没看见她疯了么?管她什么意思!”
“靠几乎免费的劳力积累资本,然后用资本扩大生产,再解放奴隶使之具备购买力从而形成广阔的市场需求……那么技术呢?”跟在前田桃身后一直没吭声的尤金突然问道。
“市场需求大了,又没有足够多的劳力,所以资本只能寻求一种让单位劳力同样时间内效率更高的生产模式,于是,技术的需求就来了!资本,是推动这一切进步的最终力量!”前田桃兴奋地喊道,“燕子!我经济学终于能及格了!”
方涛和金步摇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前田桃在说什么。而尤金则连忙掏出随身的碳条,撩开自己长袍的衣襟,毫不犹豫地在白sè的底衣上飞速地记录着。记录下来的内容没有成文,但是随着尤金后来的游历,随着他的会计师团队传播到很多犹太商人的手中,最终,无数人的智慧聚讲其中的内容分别解读,形成了各自的学派,最后全都静静地躺在各国的图书馆里等待一个叫卡尔·亨利希·马克思的犹太人将它们全部汇总。
“尤金掌柜,您能不能给个建议……”金步摇客气地询问道,“这样一艘货船,走倭国的商路好一些,还是南洋的航线好一些呢?请原谅,我的兄弟还年轻,根本没有出海的经验,走不了美洲和非洲航线……”
尤金将前田桃的话语记录好了之后,收好炭笔,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回复道:“首先从安全xing来说,倭国航线的安全xing非常高,目前倭国的港口从出云、出羽两国画一条线,南方归郑一官,北方归青甸镇,彼此互不干扰;而南洋一带形势复杂得到多,除了西班牙人、荷兰人两大传统势力之外,还有葡萄牙人,最近,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也开始涉足这片地区,他们当中既有骑士团的成员,也有私掠的海盗,更有血龙教cāo控的海军……再者,光明帝国的南方主要是浙江、福建、广东这三个地区有不少私人船队受郑一官的庇护……”
“南洋的形势是够复杂的……”金步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倭国航线的赚头少,南洋的赚头多喽?”
“不不!”尤金连连摇头道,“您理解得不对,航线,不以单向航线算,最好都是三角航线……光明帝国的外销货物中,丝绸、瓷器、茶叶的销量最好,利润也非常高,其次就是布匹、香料和各种工艺品;倭国以各种手工,比如漆器、倭刀、药材、绘画、折扇最好卖;南洋以糖、矿产、香料、铜的贸易最佳,随着光明帝国的粮食逐渐紧缺,粮食的利润也逐渐升高。我们可以载满光明帝国的货物出港,然后到倭国贩卖三成,空余的舱位装上倭国的特产再前往南洋,在南洋,一部分换成金币,一部分换成货物到光明帝国贩卖,然后再装满货物启航……航线并非固定,而是根据风向,哪个季节的风向最佳,我们就会选择往哪个方向启航……”
“可是……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前田桃有些担忧道,“如果我们插一手进去,一两条船还行,等船多了,市场会迅速饱和,大家都赚不到钱了……我们的航海经验又不够,根本没办法走同往亚美利加洲的航线……”
“那算了,还是开酒楼值当!涛哥儿的手艺……”招财大咧咧地说道。
几个人的眼睛顿时直了,如看傻子。
“是啊,酒楼么,开到船上去,几千里海面没一个食客,做出来的菜直接喂鱼……”金步摇揶揄道。
“要不包伙也行……一条船的伙食咱们都包下……”招财还有些不甘心。
“我好好的大厨不去当,跑到船上给人家的水手当伙夫?”方涛也忍不住了,“挣俩钱,还不如在南京开个酒楼呢!”
“不!要开!”前田桃突然跳了起来,“一定要开,而且要开出方家自己的风格!”
“嗯?”金步摇奇怪了,“宝妹,你可要想清楚,别因为涛哥儿是你丈夫你就处处偏袒他!海船出去一趟赚不到钱就算亏本,到海上开酒楼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前田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金步摇道:“阿姐,我们走了倭国、南洋、大明的三角航线之后,直接触碰了青甸镇、郑一官、还有西夷们的利益,这其中还包括了大明不少士绅的私人财路。青甸镇倒也罢了,郑一官慑于青甸镇之威也未必敢发难,可是其他人,会容忍下去?我们可以不赚海贸的银子,我们直接从各大势力的水手们身上赚钱!”
方涛一脸茫然,金步摇似懂非懂,尤金却是两眼放光道:“对啊!与其让这些水手们到了海港之后再花钱,还不如让他们在半路上就花掉……”
“什么意思?”方涛和金步摇齐声问道。
“海上航行少则两三个月,多则一两年,大半的时间过的是没有蔬菜,没有水果,连淡水都要算计着喝的ri子,如果我们把这条商船改装一下,上面装满水果蔬菜淡水,甚至再来几个手艺不错的厨子,把船在一些热门航线上行驶,我想会有很多商队愿意与我们同行,等他们补给够了,我们也赚到了……”前田桃解释道。
“没错!”金步摇缓过神来,“这样一来,等名气打响之后,出海的商船宁可约好我们在中途补给,也不会多装粮食淡水了!因为空下来的舱位能装更多的货物赚更多的钱!有了我们,他们还能半路补给新鲜蔬菜!”
“还有!赌场!”尤金的眼睛shè出了贪婪的光芒,“甲板有好几层,我们可以开辟一层出来设置一个规模巨大的赌场!补给的时候水手们可以在甲板上ziyou赌博,人愈多,赌徒就会愈兴奋,输光的人肯定会把抢劫得到的宝石低价贱卖,我们甚至可以发放贷款……”
招财嘴巴直接咧到了耳后根,嘿嘿笑道:“吃喝赌都有了,那就不能不piáo……阿姐的老本行啊……干脆把甲板都清理出来,找一些个窑姐儿上船,我就不信几个月见不到女人,这帮水手还不往死里砸钱……”
“胖子!你能不能说点人话!”方涛勃然作sè,旋即笑着问毛十三道,“毛老哥,多少钱能买一个窑姐儿?”
前田桃见金步摇有些意动,趁热打铁道:“一艘战舰要装火炮,还要装弹药、水手、粮食、淡水,像海cháo号这种驱逐舰根本无法远海航行,但是有了这样的商船就不同了;停靠港口的时候,只要把商船装满,战舰的补给时间就可以省略,如此一来,战舰的休整补给时间大大缩短,作战距离又能大大延伸……开战的时候,这种商船可以直接配送军需,我们叫它……补给船!”
“干了!”金步摇断喝一声道,“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最后一条,补给船!一支舰队配一支补给船队或者在预设地点提前做好补给准备,那这支舰队的作战效能绝对不会差了!老娘陆战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战马的上等草料,海战有了补给船,还怕个屁啊!”
前田桃的提议,本来的出发点是半军用半民用的海上补给船,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提议,造就了方家数百年的海上传奇,甚至缔造了一个全新的圈钱工具:“赌船”,一个“吃喝piáo赌抽”里面除了毒品之外全都齐备的海上娱乐世界。
金步摇拍了板,自然不会再有人异议。有了目标,接下来的商船改装计划就迅速开展起来。在前田桃的规划和建议下,一个集酒楼、赌场、青楼为一体的“多功能”补给船蓝图诞生了,几乎所有人都明白,这玩意儿只要cāo作得当,早晚会成为海上的销金窟。该交待的都交待完毕之后,就到了最让水手们激动的时刻,给新舰命名。
“阿姐,你来……”方涛支吾一阵问道。
“你自己的船,找我做什么?”金步摇毫不犹豫地拒绝。
“宝妹,你来?”
“免了!这些可都是涛哥儿你起家的本钱,将来子孙后代都得记得的,轮不到我来命名,”前田桃也不同意,“不过么……青甸镇造船的时候没有给舰船定级,我们就定下好了,你的第一艘驱逐舰叫海cháo号,那这一种驱逐舰就叫做‘海cháo级’,你顺着往下起名就行了,商船的名字另取。”
“好!”方涛点点头,转向两艘新舰道,“韩老哥的座舰就叫‘海蛟号’,毛老哥的座舰就叫‘海龙号’,航行时,三艘舰品字形队列,海cháo号在前,海龙、海蛟两舰左右两翼……”
“不行!”前田桃、毛十三、韩武同时摇起了头。
方涛一愣:“为什么?”
“笨蛋!列线攻击啊!你这种品字形,护航也就算了,一旦开战,不论哪个方向上都只能有两艘船的火炮发挥效能,剩下的一艘只能傻看了!”金步摇翻了翻白眼道,“我这个打陆战的都明白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了?”
“哦……这不是头一回带舰队嘛……”方涛腼腆地挠挠头顶,“那就呈斜‘一’字形队列,海龙在前,海cháo居中,海蛟在后……这总行了吧?”
商议妥当之后就筹划返航ri期,本来还有看吉ri的说法,不过方涛并不太在乎这个,算起来补给、新舰接手顶多也就两三天功夫,完事儿了直接启航。不过说起来也巧,天朝的相师们在编写黄历的时候似乎忘记了海商这么个行当,所以翻黄历实在翻不到哪一天明确说出“宜航海”,故而大伙儿选ri子的时候都是首选大吉之ri的吉时凑合,要么就是金、水两种ri子,比起那些整年不宜嫁娶却又等着结婚的人来说,方便了不少。最后,一行人钻进谢江特意准备的“江景别墅”里慢慢翻黄历挑吉ri吉时。ri子选来选去,也就是三天之后的巳时起锚最好。
“那行!赶紧地做给新船做旗号去吧!”方涛笑笑道,“不过这回麻烦了,海龙和海蛟的旗号图案恐怕不容易区分……”
“不难吧,一个有角,一个没角……金步摇想了一会儿说道。(按:龙是什么我就不说了;查了下资料,蛟好像是指鳄鱼,也有说是南洋的巨型蜥蜴,应该是说科摩多龙,不过古代人应该还到不了那个地方。然后再查了一下古代关于“蛟”的资料和绘画,基本确定应该是扬子鳄。细看一下外形,除了短点儿,肚子大点儿没有蛇身没有角之外,还真像传统画像上的“龙”,另外,扬子鳄又被称为“猪婆龙”,八成差不离了。)
“为什么要区分?”前田桃又一次提出了石破天惊的话题,“全部挂上蓝底白浪旗有什么不好的?‘浪涌’,才对得起你这个‘涛’字啊!”所有人都有些不解。前田桃见状又解释道:“我是说,一条船桅杆就这么几根,要挂大明的ri月战旗,要挂青甸镇的金落叶旗,再挂蓝底白浪海cháo旗,各舰又挂自己的旗……晒床单哪?”
话音一落,满屋哄笑,金步摇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在前田桃腮帮上掐了一下笑道:“那你倒是给个主意啊!我们晒的是床单,看你能晒什么出来!”
前田桃有些骄傲地扬了扬头道:“舷号!我是方家的女主人,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蓝底白浪就是方家世代相传的家徽,如同青甸镇的金sè落叶家徽一样,以后方家船队的每条船上都要挂上蓝底白浪旗,包括家丁在内的所有人的衣服上都必须绣上蓝底白浪的家徽……嗯,就绣在左臂上!最高等级的家丁……吮许拥有‘浪涌’纹刺青,在左胸锁骨下方。而所有的船,统一在两舷上用白漆图上自己的名字、徽纹……”前田桃很想把“舷号”也爆出来,但忍了又忍,最终没说出口。毕竟,阿拉伯数字还没完全传入,这个时候闹出来似乎不太像话,而且这个时代也通讯手段也就这个程度,犯不着使用舷号这种简易的识别手段。
“唔……”金步摇点点头,“这法子省事……香佬就碰上这种事,新下水的船不认识老船,把自己人当成水师,经常弄错。统一旗号,省得将来麻烦……至于家徽跟刺青……倒是能让家丁们更忠心一些……有了刺青的,更加会重视这份荣耀……”
“荣耀?”前田桃浑身抖了一下,顾不上多人在场,直接站了起来,用力敲了敲桌子道,“阿姐说得好!荣耀!我要搞军衔和勋章!”
“又疯了……”金步摇翻了翻白眼对方涛低声道。
“我没疯!”前田桃指着尤金大声道,“尤金掌柜应该知道,西夷有这个说法!从海cháo号目前的状况来看,人虽然多,可是除了炮手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具体的任务,比如富贵,有时候带人cāo帆,有时候负责瞭望,有时候跑过去掌舵,这样不行!首先要区分种类,然后设定军衔!”
金步摇有些无奈,耸耸肩膀道:“术业有专攻,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再说详细点儿……”
前田桃有些得意道:“那我可就全说了啊!方家的家丁现在每个月的月钱还没准,有时候是三五两,有时候八两,有时候十两,现在就定下来,底数是平时三两,战时双倍,所有人有一样,我和涛哥儿也不例外。行不行?”
所有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都点了头。三两不算多,也不算少,战时双倍虽然少了一些,可算上战功奖励和抚恤银子也是一大笔了,家丁、水手应该都没意见。
“然后,我们要训练考核!”前田桃挥舞了一下拳头,“以炮手为例。所有炮手开始都是三等兵,一百五十步距离上,十发命中两发的,升为二等兵,月钱加五钱;命中四发的一等兵,月钱再加五钱;命中六发的为下士,做炮长,月钱变成四两;命中八发……这不可能……十发无一命中的,降级扣钱!三个沙漏的时间打不出五炮的,降级扣钱!临阵脱逃……直接处死!”
金步摇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捂着嘴轻笑了一阵才说道:“你这丫头,变着法钻朝廷的空子呢!你是不是想说,下士上面还有上士,然后一级一级往上升,跟朝廷的官职一样,一级管着一级?如此一来,咱们不是私军也是私军,不是私人朝廷也是私人朝廷了!”
“额……”前田桃脸一红,意识到自己犯了“政治错误”,直接无视了青甸镇的存在,憋了半天才扯开话题道,“下士上面还有中士,中士之上才有上士……”
金步摇拉着前田桃的手臂硬是将她按坐下来,含笑宽慰道:“宝妹别乱想,我可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个想法挺好……青甸镇一直都称呼手下人这个老大,那个管事,我总觉着没个章法也没个正经,知道内情当然不会说什么,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我们青甸镇就是那个山头的土匪呢!你男人一声‘方老大’,别人还不得以为他在哪儿落草了?有个正经称呼,再对上品级,以后也好上规矩。”
一番话,前田桃心服口服,就连韩武跟毛十三都非常认可。
“二小姐说得没错!人家西夷好歹能叫一声船长,到了咱们这儿就变成了船老大,听起来总觉着咱们跟土匪似的,这么个称呼叫开了,手下那帮兄弟也难免沾染江湖习气,不上道、瞎闹腾,咱们是海军不是海盗……”
“那就定下了,”金步摇点头笑道,“这主意好,等宝妹说全了,咱们青甸镇全都用这个套路,好好给这帮家伙上上规矩。”
前田桃得到了鼓励之后,一鼓作气将尉官、校官、将官的划分都说了出来,同时说出来的还有军衔升降条例。等前田桃说完的时候,天sè已经暗下来了,可是一席话却说得满屋的人兴奋不已,而金步摇也陷入了深深地思考当中,良久,金步摇才回答道:“事关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宝妹,你现在阿弟的舰队里施行这个法子,初见成效之后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条文,我会派人送到青甸镇给父亲看看。如果成了,这是二百年来青甸镇最重大的变革,如果不成……我也没办法……”
一直在倾听的尤金思考了一阵之后点头道:“侯爵阁下说得没错,方夫人的提议虽然非常有说服力,可是如果没有切实的成效,恐怕会在元老会上引发激烈的争吵……”
方涛奇怪地问道:“不对吧?宝妹说的这些简单点儿说不就是按能耐分高下、明赏罚、限规矩么?换个说法、分得更细而已!我在四海楼学徒的时候不也分帮工、学徒工、学徒么?等学艺成了还分大灶、二灶、三灶、掌勺、主厨、大厨呢!怎么就会吵起来?”
“因为这种程度的变动是根本上的变动!”金步摇语气坚定地解释道,“按照宝妹的设想,从此以后,海军只会向青甸镇效忠,只会对青甸镇负责,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能以青甸镇的利益为最高利益。换句话说,这意味着青甸镇的海军从此与大明愈来愈远……尤其是宪兵队和强制解除指挥权这一条,这意味着……将领中如果有人为了大明而损害青甸镇的利益,那么士兵的哗变将直接无条件得到最高授权,太可怕了……”
前田桃在说出自己心中想法的时候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想着目前军队的权力过大,为了防止她的母国两百多年后出现的法西斯苗头,才提出了这个见解。等金步摇说出自己担忧的时候才明白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通讯手段。在没有先进通讯手段做支持的情况下,如果万里之外的海域上,一个将官被士兵解除指挥权,即便这样做是为了青甸镇的利益考虑,那也会在接下来近一年的时间内,让整支舰队处于无指挥状态。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后果不堪设想。失算了!“我……只是考虑到军队将领背叛青甸镇的可能xing……”前田桃低低地说道,“或者,万一……”
金步摇拍拍前田桃的肩膀宽慰道:“没事,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执行起来非常困难。这样吧,这一条暂时保留,在我们想到更好的解决手段之前,先不忙执行,如何?”
“嗯!”前田桃点点头。不就是通讯手段么?无线电?我是联盟的物理和电子专家,哼哼,只要给我电子管,我能让舰队的电波遍布地球……要不先搞个矿石收音机试试?
没有人知道表情古怪的前田桃此刻内心里头捣鼓着什么样的新点子,谢江出去招呼了一声,一盘盘现做的江鲜被送了进来,看看窗外,天sè已经全黑。
“留在崇明就是这个好,要江鲜有江鲜,要海鲜有海鲜,吃腻歪了还能自家种菜养猪……”谢江抱起酒坛给所有人斟上一碗酒,“说句不怕笑话的,码头上的厨子听说赵师傅的徒弟在这儿吃饭,吓得只敢做清蒸,生怕被方兄弟尝出毛病来被说个‘片甲不留’!”
方涛先是一怔,旋即举箸笑道:“那他们这回死定了!如果全都是口味重一些的吃法,猛加佐料倒也能蒙混一阵,可这江鲜清蒸口味鲜嫩清淡,稍微出一点岔子就能尝出来啊!换做我徒弟,就凭这句话,立刻让他洗两个月鱼再说!”等看到席面的时候,方涛的眼睛顿时直了。“这……什么玩意儿?好好的东西折腾得这么零碎做什么?难道洗鱼的手艺都不过关了?也不对啊,没听说洗鱼都能洗得破相的……”
谢江有些奇怪:“哟,这都看出来了?我还以为摆得够齐整,再加上辅料遮掩就看不出来呢……”
“吃就吃呗!”金步摇满不在乎道,“一条鱼又没缺斤少两,不就是被切成块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涛摇摇头,放下筷子道:“宝妹知道我最喜吃鱼,要不然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不会学了这么好的水xing,都是为了应付我这张嘴……可是阿姐,一条鱼身上的每一条弧线都是老天爷给的,没有棱角,自然而然;鱼肉极嫩,烧制的时候火候哪怕只差了一点点……要么皮粘在锅上,要么半生不熟还带腥味,难哪……蒸鱼,头一关就是卖相,装鱼的盘子,鱼本身的摆放、辅料的多少,配菜的sè泽,全都很重要,像这样的,太对不起鱼了,我宁可不吃……”
“你的嘴就继续刁吧!”金步摇没好气道,“蒸个鱼都能啰嗦成这样!你们都记住喽,以后碰上这家伙千万别提‘鱼’!”
“可是……”前田桃犯难道,“一旦出海,还不得天天吃啊……”
“让他自己下厨!”金步摇扔下一句话,直接对桌子中间那道清蒸江白条发起进攻。鱼肉进嘴咀嚼两下眉头急皱了起来,“味道怪怪的,不过挺好吃,快赶上你了……”
“唉?”方涛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别的方面他不敢夸口,唯独灶头上的功夫他倒是有些小觑天下英雄的意思,至少到目前为止,美食确实已经尝过不少,自忖比自己强大厨,除了赵师傅之外还真没碰上一个。这会儿阿姐突然来了一句“快赶上你了”而且味道还是“怪怪的”,这意味着有人在烹鱼一道有了新花样,这让他如何肯放过?当即又拈起筷子伸了过去。
“啪!”金步摇毫不客气地用自己的筷子挑开方涛的筷子,揶揄道:“不是说破了相的就不吃么?怎么?脸皮变厚了?”
方涛一本正经地扯皮道:“听说两广菜式里面有道百味鱼,七八种鱼一块儿烩了,说不定这就是呢?”说罢伸出筷子拨了拨覆在鱼身上的辅料,有些诧异道:“哟,葱姜蒜倒是没加,怎么是笋丝、香菇和豆腐?光靠这个就能压住鱼身上的腥味?”
“真没腥味,你尝尝就知道!”金步摇这下没有嘲笑方涛。
方涛却没忙着进嘴,反而瞥向了另一道菜,这菜倒也不陌生,河豚脍(河豚生鱼片……鄙人以为,这是鱼类料理中最上品的……)。愣了一愣,方涛立刻开口道:“谢老哥,厨子呢?我想见见……”
谢江有些怪异道:“不用吧?厨子可是当着我的面吃了,一点事儿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涛认真道,“我师傅做一次河豚脍费的功夫不是一点两点,早的河豚再好吃不过,以前学徒的时候我也跟着师傅学过,可到现在我都没敢说我出师。师傅说了,能够胆做这个的,必定是手艺全都学到家了,今儿这厨子必定是高人……”
前田桃仔细看了看盘子,心里微微有些明悟,举箸夹了一片几乎透明的河豚,蘸了酱料,左手掩口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阵,又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道:“ri……倭国……料……厨子!而且是北陆或者陆奥厨子!”
“啊?”谢江整个人都傻了,“你们这两口子都神到这个地步了?没错,是倭国北陆来的厨子,说是‘修行’……”
“修行?厨子还练武?”方涛奇怪地问道,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也是“练武的厨子”。
前田桃纠正道:“倭国的‘修行’不一定指练武。在倭国,不管那一个行业,只要这个人觉得自己的技艺水平还不够,他就会到各地游历,一边养活自己一边向各地的高手学习,最终让自己的技艺达到令自己满意的地步……倭国现在还没有料理师,这一次来修行的,应该是个厨娘吧,难怪要把剁开蒸,倭国起居饮食仿唐制……”
“宝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方涛也颇为惊讶地问道。
前田桃不动声sè地回答道:“成祖皇帝传我技艺时,也曾让我学过一些倭国技艺,料……下厨我也学了一些,不信,我这会儿就做。”
“不用!不用!以后多的是机会!”方涛连忙道,“出海之后整天都是鱼,有的是你练手!”
前田桃正sè道:“谢大哥请来的厨娘既然是来自北陆,那么,她跟加贺藩前田家……有什么关系?”
谢江看了看金步摇的脸sè,有些尴尬道:“这个嘛……她是前田宗家藩主前田光高的老婆,到这儿做人质来的……”
“不可能!”前田桃一下子跳了起来,“如姬臀是德川家光的养女,水户德川家的公主,前田家的正室妻子,怎么可能被送来当人质?”
“你怎么又知道了?”方涛侧了侧脑袋问道,“如果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这回肯定当场把你当倭寇……”
“都说了,我也修行过倭国的技艺,这点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前田桃有些着急,一点不打愣地回答道,“谢大哥,快说啊!”
“算了,别难为老谢,我说吧!”金步摇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互送人质历来就有,宝妹这么一说,那就拿出来说好了。前田光高虽然年轻,可身体不太好,前田家的大夫诊断之后说,恐怕活不过几年;他的女人虽然是德川家的公主,可是他的子嗣太单薄,儿子两个,一个叫前田纲纪,ru名犬千代,这个名字从他们第一代家主的时候就用,但凡继任家主必用此ru名;还有一个叫万菊丸,可惜早夭。如果前田光高撑不到儿子成年,那么如此幼主会惹什么麻烦你们都应该知道的吧?”
“知道!”前田桃抢着回答道,“当年前田氏先祖利家公不过是庶出第四子,家督之位本来应该由兄长利久继承,但是……利久无战功,其子庆次又被怀疑是泷川后裔,所以织田信长强行干预,让利家公继承了家督之位。”
金步摇微微笑道:“问题就在这儿!德川家光……似乎有断袖之癖,而那一位,有传言说就是前田光高……”
前田桃大窘。这种事情虽然在倭国见怪不怪,可是从来没有谁把这些写入正史,不过在后来,谁都无法抹去这个历史疑点,前田桃也不能。自己的祖宗是同xing恋,而且还是小受,在这个时候被提出来,实在让她无地自容。好吧,三十六岁的德川家光和二十七岁的前田光高是基友,如果他们都是美男子或许前田桃还能接受,问题是,从前田桃所看到的家传画像中……这两人压根就不是什么花样之男子,而是猥琐之大叔啊……两个猥琐大叔手拉手搞基……
金步摇以为前田桃的窘相是因为听到了这种属于“腥闻”的新闻,纯洁嘛,都这样,也就没往心里去,接着解释道:“所以,在前田光高的子嗣出生之后,家族中一直有存在质疑的声音,如果前田光高突然早逝,那么……你们都明白的。前田光高和妻子商量之后认为,光有德川家的支持还是不够靠谱,所以他的妻子只好亲自来当人质,希望有那么一天,青甸镇能帮点儿小忙……”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还不是争夺家督之位的老套路?现任的家督身体不好,为了让自己的儿子顺利继承家督之位,只好请求外援。无奈加贺藩前田家领地太大,宗家分家加起来足足一百二十万石,别说其他诸侯,就算德川家也得小心翼翼地去面对,这么大的藩国乱起来,放在倭国那么大的地方,绝对算是天下大乱了。
沉默了一阵,方涛勉强笑道:“管这个干嘛?都尝尝,一直都没吃过倭国的菜式,今儿就尝尝,没准也能学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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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天来得比江南晚一些,倒霉的岳托自从北上出关之后身体就垮了下来,肩膀上被方涛砍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恶化,还没来得及找到大夫,一直没法完全愈合的伤口就已经化脓。头一天的时候还是整天打寒战,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就出现了高烧症状,没撑过几个时辰就意识模糊神志不清,呼吸严重减弱,皮肤上出现了许多红疹,呕吐、腹泻便血;四肢关节肿大,肝脾脏明显肿胀,身上出现腐臭味。等终于请到汉人大夫的时候,所有的诊断只剩下一句话:准备后事。
在多尔衮砍了十几个大夫之后,岳托也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从伤口恶化到暴毙,前后不过几天,无奈至极的通古斯人只能归结于天花……
带着岳托尸骨的多尔衮无奈之下只得加速返回盛京。抵达城外的时候,皇太极摆出两黄旗依仗出门迎接,在多尔衮看来,这完全就是防备自己乘胜攻城的。见面叙礼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了岳托的死讯。早先几天的时候,礼亲王代善就已经从斥候口中得到了自己长子的死讯,尽管如此,当他看到自己儿子可怖的遗体时,还是哭了个死去活来。这个爱新觉罗家的和事佬年纪一大把了还得承受丧子之痛,让在场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要说代善的为人,虽然水平不咋地,可做人却是一流,放眼看过去,整个盛京还真没的罪过一个人,每逢大事,肯定都是装糊涂打酱油,实在装不过去了,也总是宁可牺牲两红旗的利益弥合各方的裂痕,没有他这个名义上的族长,满八旗早就闹掰了。
这种状况下,皇太极很自然地“忘记”去谈多尔衮的功劳,而是低声抚慰起自己的兄长。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皇太极这是故意的。按规矩,两红旗和两白旗捞回来的东西大伙儿要分分的,包括没出战的两黄旗和两蓝旗也得有份。其他的皇太极不在乎,他在乎的就是两白旗不能拿最多,可难办的就是,功劳都是两白旗的,又有什么办法从两白旗手里抠点儿东西下来呢?这不,机会来了!就是不谈你的功劳,就是只替两红旗哭丧,你多尔衮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吞太多吧?
皇太极的表现多尔衮在半路上就已经预料到了,没等皇太极的心腹上前质问岳托之死等一系列原因,直接拜倒在代善面前……多尔衮没有拜在皇太极面前,而是代善面前,态度也明朗得很:看谁狠!“大哥,岳托侄儿随弟弟出征,弟弟没能照顾好侄儿……请大哥责罚!”多尔衮的语气非常诚恳。
代善没有说话。自己的儿子在多尔衮军中亡故了,就算这一切真与多尔衮无关,他也会因为“恨屋及乌”而记恨多尔衮一辈子,当然,也顺带恨上皇太极。因为当初皇太极让两红旗跟着两白旗南下掠劫的时候也抱着“一旦关宁军掐断后路,正好削弱四旗实力”的目的;虽然关宁军的堵截未必能重创这四个旗,可作战不利、劳师远袭又空手而归,足够皇太极找到让代善和多尔衮削爵并交出大半实力的借口了。因为这个,他当然也会恨上皇太极。
看到代善不说话,多尔衮膝行几步,语气愈发诚恳:“为表歉意,此番南下所得,属于两白旗的那一部分,两白旗一文不取,全数让给两红旗!”
这话让在场的旗主都吃了一惊,不但旗主们惊讶,就连包括蒙古人在内的实权派都惊讶万分。这个血出得未免太多了吧?没错,岳托是代善的长子,可代善又不是只有岳托这么一个儿子,礼亲王一系绝不会因为长子挂了就绝种,相反,从道义上讲,已经称帝的皇太极还应该从优抚恤。说起来,代善未必吃亏。
可多尔衮这么一来……皇太极还真没台阶下了。众目睽睽之下,皇太极嘴角抽动了两下,勉强道:“兄长丧子,当弟弟的也实在过意不去,既然十二、十四、十五他们都不要了,两黄旗又在乎这点东西么?如此,两黄旗的那一份也留给两红旗吧……”
多尔衮虽然面朝地面,可嘴角依旧忍不住浮现一抹冷笑:凭着这次南下的经历,等回去之后硕托自然会跟代善说清楚状况,以代善的为人,必定备下重礼上门道谢,两白旗损失的东西到礼亲王府呆了几天还能带着利息回来,可你两黄旗的东西就难说了……不过么,好人要做到底,坑了两黄旗一把,可不能把两蓝旗推给两黄旗。多尔衮没等皇太极继续挖两蓝旗的墙脚,抢先道:“五哥带着正蓝旗常年镇守宁古塔,大清多次出兵亦是全赖五哥稳妥后方,战功虽然不多,可劳苦功高……该两蓝旗那一份……还是留给五哥支配吧!”
皇太极的脸都绿了。本来他的想法是,你小子向两红旗示好,我也要让两蓝旗记恨上你,借着你的提议挖一下两蓝旗的墙脚。没想到这一手居然被多尔衮抢了先。得,给就给,你小子有种,这一趟你干白活儿,两红旗拿三份,两蓝旗拿一份,咱们俩谁都捞不到,你两白旗还有人丁损失,老子赚了!
自信满满的皇太极也就没再继续深究下去。可当旗主们各自回到府邸之后,事情的变化就大了。代善老了,却并不糊涂,当听到自己长子死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是多尔衮想要吞两红旗,或者是皇太极派人暗地搞事,挑唆两红旗和两白旗火拼;等叫来硕托一问,代善的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在代善心里,硕托是个老实孩子。这个“老实孩子”的意思就是,为人比较直,有什么说什么,从来没跟老爷子玩儿过什么心眼儿,上了战场也比较缺心眼,政治智商直接接近负数。也正是因为这种缺心眼,所以相比多尔衮和皇太极各自的说辞,这个政治智慧不太高的儿子的话更可信,何况跟硕托在一起回忆出战经历的还有两红旗所有的梅勒额真和甲喇额真,包括了岳托随身伺候的白衣甲喇。
所有人的转述在代善脑海里形成了几条关键线索:第一条就是那个一直同时跟明廷皇室和大清皇室关系都很暧昧的青甸镇表明了支持多尔衮闹事的立场;第二条就是自己儿子的死不但跟多尔衮无关,而且两红旗的种子还是多尔衮以两白旗战损和他自己被俘为代价换来的,没有多尔衮,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两红旗都甭想囫囵个儿回来;第三条就是多尔衮和青甸镇达成了秘密协定,并且利用两白旗的地盘优势,跟青甸镇正式有了贸易,实力大涨指ri可待。
代善将这三条线索一汇总,这个爱新觉罗家的和事佬就再也坐不住了。首先就是欠了多尔衮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个人情一辈子都还不清,毕竟自己现在的地位是靠两红旗的实力支撑起来的,没了两红旗,自己的礼亲王连个屁都不是;其次就是多尔衮肯定要闹事了,皇太极身体最近不太好,下面的豪格也只是个败家子,哼哼,大清的四贝勒恐怕还真有点儿悬。(按,皇太极排行老八,受封的和硕贝勒排第四)
一般能当上和事佬的要么真是纯好人,要么就是有着非凡的政治智慧。代善就是这么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既然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在关内表示了投效多尔衮的意思,那自己这个老爹也乐得顺水推舟。皇太极登基之后总想着搞汉人那一套收拢皇权的把戏,这让旗主和王爷们很不爽,多尔衮如果真闹事,这些旗主王爷站哪一头还真难说……
所以,和事佬代善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吩咐自己的儿子准备“厚礼”,打算亲自登门拜谢多尔衮。
……………………
夜深,前田桃一个人瞧瞧走进厨下,顺着窗棂里shè出来的微弱火光,看到了一个忙碌的背影。里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材矮小,虽然穿的是短衣,但前田桃别的不认识,也不可能认不出这个女子上半身的平织,这种已经具备初步吴服式样的衣着,在这个年代也只有自己的母国才会出现;至于那个女子朴素的发型更是只有中国的汉代和倭国江户时代之前才能有的。而脚上的足袋和脚下的木屐则让前田桃直接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突兮代撒玛……”前田桃捂住自己的嘴低声喃喃道。
正在厨下忙碌的如姬听到声响,连忙直起身jing惕地看着门外,等她发现来者是一个身材也同样并不太高大的女孩时,表情明显松了松,双手在前胯合拢,深深地向前田桃鞠了个躬,直起身继续收拾厨房。前田桃慌忙还礼,如姬看到前田桃近乎标准的动作顿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再看看前田桃身上的断袖窄裉袄和百褶裙,疑惑地问道:“交修修哦米噶(长州萨摩)?西玛子(岛津)?”
前田桃连忙摇头回答道:“不!不是!我……曾经在倭国修行过……”
回答虽然用的也是ri语,可用上了“倭国”这个称呼,前田桃不想在这个时代与自己的祖先扯上太多关系。但是如姬照样听出了前田桃嘴里的京阪腔,与被视为“贵族范儿”的京东口音相比,京阪腔算是“郊区口音”,一如伦敦音与“伦敦郊区音”的区别,当然,比起关西腔的“乡巴佬发音”而言,京阪腔还不至于掉面子。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儿的口音昭示了这个女孩儿“修行”的地方,那就是北陆,前田家的领地。“学手艺?”如姬试探地问道。
“都学一些……”前田桃有些心虚,“抱歉,我还能用厨房么?我想为我夫君烧一碗汤,他到现在还在为公务……”
如姬轻松下来,微笑道:“您真是一个体贴的妻子呀……”
“您过奖了!”前田桃有些腼腆,“您是到明国修行厨艺的么?我的夫君也会一些……”
“是么?那那真是太好了!”如姬有些高兴,“我正想好好学习……过一些时间我的夫君会顺路来看我,真想让他尝尝我做出来的明国饭菜啊……”
“宝妹?你怎么在这儿?还会说倭国话?”金步摇大步从外面跨了进来,一脸疑惑。
“阿姐!”前田桃先是一惊,旋即笑成了一朵花,“成祖皇帝带我学过倭国技艺啊!我当然会一些倭国话了。你跟涛哥儿一直在房里算计商船出海需要的本钱,这都半夜了,怕你们饿着,我想炖点儿汤给你们补补……”
金步摇笑了,伸出双手在前田桃双颊上轻轻拧了两下道:“丫头贴心哪!阿姐就是因为肚子饿了才到厨下找东西来吃!本来以为有两个冷馒头垫垫肚子就算了,没想到还能喝上热汤!”
“厨下还有一些鱼,炖一锅鱼汤,再用白切的馒头片泡了吃……嗯,再切点酱菜,我看见那边酱菜坛子都贴着扬州的封条呢,应该对阿姐的胃口……”前田桃乖巧地说道。
“有面条也行!”金步摇揉揉肚子道,“鱼汤面的味儿不错,我喜欢。快点儿啊,我们等着呢!我吃两碗!”
海cháo号返航的时候顺风,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顺利到达了下关码头。三艘挂着锦衣卫旗号驱逐舰刚刚出现在下关江面上就惊动了整个码头,靠的近的船只纷纷升帆躲避。三艘驱逐舰刚刚在岸边靠稳,南京城方向就奔出了一大队锦衣卫,领头的正是吴孟明。
吴孟明亲自跑一趟不是为了给方涛面子,而是被方涛吓的。下关码头上方涛的泊位已经被划为方涛的专属地盘,反正距离人烟密集的商船码头还是有距离,吴孟明也是白送个人情。可是这小子十天前开拔的时候还是一艘战舰,屁股一转回来的时候居然是三艘!敢情这小子的战舰不是造的,是tm用纸一画,直接就变成真货啊!当吴孟明看到三艘战舰真真实实地停泊在码头上的时候也不得不服了:人比人气死人哪!谁让人家“上头有人哪!”吴孟明直接将方涛麾下战舰的来历想到了běijing城的那对父子头上,何况人家还有青甸镇撑腰呢!
方涛得知吴孟明来了,连忙下甲板迎接。客套一番之后吴孟明直截了当地说道:“方老弟,请功的奏表老哥已经递上去了,不过这事儿八成挺悬,骆镇抚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周延儒被你小子都快气疯了,万岁又要罢了他,东林人那股子怨气都冲着你一个人来了……”
“我又不在乎升官儿!”方涛不以为然道,“那帮酸儒嚼什么蛆随他们嚼去!至于江南,那帮东林士子跟阮大铖过不去的事儿已经足够让他们被人笑掉大牙了,他们要是再盯着一个锦衣卫百户不放,他们东林的那点风骨还要不要了?”
吴孟明彻底服了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当下只得无奈道:“老弟,你跟罗公公关系走得近的消息他们也都知道,若是他们扣你个阉党的帽子,这可不好办的……”
“我本来就是阉党!”方涛更不怕了,“虽说万岁给了我老爹一个说法,可这是私下给的,场面上的文章一点儿没做过,到现在我还不照样是个阉党余孽?他们扣帽子也好,少了‘余孽’两个字,叫起来还方便点儿!”
吴孟明这下彻底无语了,拍拍方涛的肩膀:“兄弟,好自为之吧!京城里传了消息说骆镇抚年内怕是要被撸下来了,让我随时准备北上接手呢……”
“啊?”方涛被这话吓了一跳,“骆老哥要下来了?犯了什么事儿?”
“没犯事儿!”吴孟明淡然笑道,“万岁八成是要拿他捞银子的事儿开刀……”
“这还不算事儿?”方涛更吃惊了。
吴孟明表情有些僵,迟疑了一会儿才勉强道:“方兄弟是自己人,老哥我就交个底给你,省得将来骆老哥再上位的时候老弟你还整不明白。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大明这么多代锦衣卫下来,除了几个不开眼的,谁不是跟历代皇帝穿一条裤子的?一句大实话就是,咱们锦衣卫就是历代先帝豢养的打手,你见过谁家主子跟自己的打手过不去了?骆镇抚下来,只不过是照例而已……”
“这还叫照例?”
“我来解释吧!”金步摇从跳板上走了下来,慢慢解释道,“天子亲军若是被哪个人把持太久,难免出问题。皇帝怕擅权,臣子怕猜忌,所以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在上面呆上一段时间就撸下来休息一阵,不过失权不失势,他儿子如今跟你一样,也是陪侍东宫的人,将来会是什么局面你不会不知道吧?老吴比骆养xing资历浅一些,不过照现下的情况看,等太子成年之后,老吴的儿子也会被召入东宫随驾,你明白了?”
“哦!”方涛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跟我差不多,万岁这是在替他儿子培养贴心打手呢!”
吴孟明笑笑道:“差不多了。骆镇抚上位这些年,该办的案子照办,他动不了的案子就捞钱,捞着的钱自己花一些不假,不过么,等过些ri子万岁诏书一下,这里面的大头可就充了公,填了户部的无底洞……等我接了班,再把骆镇抚在任的时候不方便扯破脸皮办的案子再办了……然后继续帮忙捞钱……”
方涛张大了嘴巴,良久才道:“这么一说我更明白了……吴老哥走了之后谁接手南京这边的事务?”
吴孟明呵呵笑道:“恐怕得空上一阵子了,难道方兄弟就不想想万岁的意思?万岁有意让太子成年后南下留都历练,这南京朝廷内的一应人选还不得征求太子的意见?如今太子十二岁,没几年功夫就要大婚,江南的位子空不了多久的……”
“得,他一来,我就得来事儿了!”方涛苦笑一阵与吴孟明道别。吴孟明也不强拉方涛吃酒,自行回去了。在这种升职的节骨眼上,吴孟明必须表现得非常守规矩,这在天朝是常例,千年不变。
方涛对韩武和毛十三略作交待之后就雇了辆马车,几个人挤上马车往谷香阁赶,再招呼方富贵带着家丁把捞来的古董字画往谷香阁运,金银……已经全都在崇明的“重武器超市”花得所剩无几,雨下得到干脆留在码头,省得搬来搬去麻烦。到了谷香阁一进门就有伙计凑上来行礼道:“方老板,几位出远门之后有一个叫薛鹏的公子来投,说是老板的同乡,陶公子安排他住进了后宅东院……”
招财听了顿时就是一乐:“嘿,好哇!正想他呢……”
回话的伙计听了之后顿时菊花一紧,抖了抖身子谨慎道:“许爷,昨儿下午薛公子是被人从国子监抬回来的,好似是文章写得不太好,吃了板子……”
方涛听得笑起来了:“这小子哪一天不吃板子才是新鲜事呢!阿姐,你跟宝妹先去歇着,我和胖子去瞧瞧那小子!还真别说,瞌睡碰上枕头了……”
“怎么?这小子还是个人才?”金步摇好奇地问道。
招财见状抢先道:“薛二少写文章不行,可捣鼓古董是行家,做出来的假货连当铺的老朝奉都分辨不出来……”
金步摇笑了,拍拍方涛的肩膀道:“你小子运气不错!请个大夫把那个薛鹏的伤瞧好了,然后就让他替咱们估价去……”
方涛嘿嘿一阵,带着招财就往东院去了。薛鹏被安置在坐东向西的一间屋子,原本就是方涛留着赴乡试的同乡前来投靠时安置的,里面的摆设虽不算奢华,但该有的都有。谷香阁的伙计正在外头忙碌,后宅也还没来得及买下仆婢,故而薛鹏一个人并一个随身伺候的书童在内。还没进门,方涛就听见薛鹏在房内哼哼唧唧的声音。
招财一把抓住方涛,低声笑道:“涛哥儿,薛二少这回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八成那没尾巴看见他是咱们的同乡就上火,替你挨了板子……”
方涛一脸不爽:“先进去问问,真要是这样,咱们就再给那厮点颜sè看看……”说罢,带头推门走了进去。两人刚刚跨进房门就同时呆住了,只看见薛鹏带来的书童正脱得光溜溜地坐在床头,两脚劈开,胸口的两团白肉乱晃,而薛鹏正趴在床上,努力地昂起头“舌战”。看到方涛和招财突然闯进来,“书童”浑身一抖,刚准备尖叫就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忙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薛鹏的脑袋突然被被子蒙住,用力地晃晃脑袋,从被子里伸出头骂咧咧道:“你个娘皮……”
“书童”艰难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锦衣卫……”
薛鹏的脸立刻跨了下来,带着哭声渐渐回头道:“锦衣卫大爷,小人真不知道八股写不出来还要被拿了下诏狱的……小人保证立刻写一篇出来……”等回头看清穿着锦衣卫袍服的居然是方涛和招财的时候,整个人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一抹脸又哭丧似的喊道:“方大哥,方大爷,你可得给小弟做主啊……”
招财见状,面无表情地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涛哥儿,我怀疑这厮在草台班子学过艺,装得忒像了……”
方涛没有接招财的话茬,反而笑吟吟得走到床沿道:“薛兄,本来我还准备进来探视安慰,这会儿一见,我打心眼儿里觉得这顿板子你挨得真值……”
薛鹏用力地抹抹眼角道:“方兄,我苦哇……”
方涛挑挑眉毛揶揄道:“你苦?我看你是乐不思蜀才对!”
薛鹏立刻正sè道:“方兄说差了,我这是苦中作乐……”
“那你继续乐……”方涛一把揪住招财的袖子,两人同时转身往外走。
“别……别!哎呀!”薛鹏见两人要走,连忙直起身,可两股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叫了起来,缓了缓,薛鹏才龇牙咧嘴道,“腿上的伤是真的……”(吃板子的时候,脊杖和股杖两种最常用,股杖打的是大腿不是屁股)
方涛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淡然道:“最起码你先把屋子里头收拾好了再说!难道让我跟胖子在这儿看活(和谐)宫?”
薛鹏顿时一窘,连忙缩了回去。方涛和招财在屋外略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没一会儿功夫,薛鹏的“书童”红着脸打开门,一溜小跑地出去了。两人这才进门,此时的薛鹏已经收起了原先的爽歪歪的表情,照样趴在床上,不过胸口有了软垫垫着,背上的被子也是严丝合缝,不过臀部以下,膝窝以上部分还是暴露在空气中。挨过打的人都知道,这种灼热感还真需要“物理降温”。
方涛和招财进屋之后将zhongyāng的桌子往床边挪了挪,两人一左一右坐下,如同审讯一般盯着薛鹏。
薛鹏碰上这种架势顿时就有些心虚,如果方涛和招财还穿着便服倒也罢了,可这两位这会儿都穿着锦衣卫的袍服,一个挂着百户的牌子,一个挂着总旗的牌子,腰上都还挂着生铁家伙……毕竟大家不是很熟,正常人都会犯怵。
“我问你……”方涛逼视了一阵,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那个小妞哪儿来的?”招财急不可耐。
方涛抬手就想给招财来那么一下子,无奈桌子太宽,第一下没够着,于是半站起身子把手探了,只是料敌机先的招财已经连滚带爬闪到一边去了。“狗嘴吐不出象牙!”方涛骂了一句又坐下,继续道,“我问你,为什么吃的板子?谁下令打你的板子?”
薛鹏哭丧着脸道:“前ri学里不知怎么地就突然说要考,我连装病都没来得及!考题是‘率xing谓之道’,我破的是‘圣人之困于陈、蔡,时也,然不愠于人,xing也’,可博士硬是说我错了,什么东西嘛!我就辩了两句,结果被司业听见了,司业调了我的卷宗,二话不说就先打了二十板子……”
方涛没好气道:“活该!‘率xing谓之道’上一句是‘天命谓之xing’,你小子的破题用在上一句还能勉强蒙混过关,用这一句上换做谁都得往死里打!别这么看我!不会盖房子不代表看不出房子的好坏!算了算了,好好养伤吧!”
薛鹏被方涛的话彻底震住了,连忙陪着笑脸道:“方兄说得是!说得是!”
方涛叹了口气道:“要说你也是因为我才挨这顿打……实说了吧,这个吴司业跟我有过节,还有那个周延儒,小道儿消息说他被撸下来了,这里头也有我一份儿。要说放在以前,国子监的监生学业不佳吃板子是笃定的,可如今,你这几年都混过来了没吃上板子,昨儿这一顿打可是冲着我来呢,谁让咱们是同乡?”
薛鹏一下子激动起来了,额上青筋凸起:“还有这事儿?不行,你得补偿……”
“养你的伤吧!”方涛翻了翻白眼道,“有的是好事儿等你!不过这事儿不算完,赶在乡试开考之前咱们得给这帮酸儒一顿教训,让他们不敢动弹,要不然咱们如皋赴考的同乡可就倒霉了!考不取没什么丢人,反正咱们如皋又不指望比得上苏吴文风。怕就怕这帮混蛋从字眼里头找出什么犯忌讳的词句来歪曲一下,变着法儿整咱们的同乡……”
“怕什么?”薛鹏哼哼唧唧道,“到了会试反而不怵!有方兄你在,他们敢搞什么花样?方兄你能耐大,只要到镇抚司请了军令,直接大队人马开进考场,ri夜不休盯着,看他们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得!你养伤,其他的我自有计较,等伤好了,我跟你走一趟国子监闹腾闹腾,至少恶心他们半年!”方涛含笑拍拍薛鹏的肩膀,“正儿八经地来咱们不行,耍流氓的功夫咱拿手啊!你就瞧好吧,这一次给你弄个ziyou身,回头就跟着我混,你哥哥能在关宁军中当幕僚,你小子就在锦衣卫当幕僚……”
薛鹏一听乐了,连忙拉住方涛的衣襟紧张兮兮地问道:“真有这好事儿?哎呀,打从第一天看见大人起,我就直到碰上贵人了……这事儿大人得快点儿哈,在国子监多呆一天都会出人命官司滴……”
“问题倒是不大,不过你能混成什么样儿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方涛摊摊手道,“我可养不起闲人……”
薛鹏一脸狡诈地嘿嘿笑道:“我才不怕呢,方兄能找上我就说明我那一套绝活儿有地方使了!说吧,这回让我造什么赝品来?我发誓,只要看一眼,就能以假乱真!”
“你小子就知道造假!胖子,包袱!”方涛狠狠地在薛鹏脑门儿上敲了一下,手朝招财一伸。招财连忙从背上接下一个包袱放到桌上打开。包袱里是一个两尺长一尺宽的大盒子,招财打开,大盒子里面堆放的是大小不一的小盒子,中间的空隙全都用软木填塞。
“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薛鹏眼睛一眯,伸手就去拿。
方涛也没阻拦,只是嘱咐道:“你可要小心了,这十来件都是我阿姐挑出来的顶级货,还有二十口箱子里面也都装得满满地……”
“什么顶级货我薛二少没见过?”薛鹏笑嘻嘻地把盒子一个个打开,一看之下浑身就是一阵乱抖,失声叫道,“越窑的青瓷莲花茶碗?还是南唐的款?将军坑的雕花墨海?羊脂玉瓶……你砍了我吧……”
招财很不屑地看了薛鹏一眼:“这才多少东西就要死要活的?”方涛则是微笑道:“你要是肯干,也别作假,到我身边儿来专替我估价。等我开个新铺子也不用你出面……”
薛鹏立刻正sè道:“这是好事儿啊,我干!”脸上旋即露出为难的神sè道:“方兄,要我说吧,这玩意儿一次都卖了不过只赚一回钱……”
方涛眼睛一瞪:“你小子想造假?砸我招牌?你信不信你敢砸我招牌我就敢砸你脑袋?”
“别气啊!”薛鹏眨巴两下眼睛道,“方兄你这么想,卖假货坑人那是缺德到家,可咱们若是正大光明卖赝品呢?这世上好玩意儿多了去了,每一件儿不都有仿品存世不是?就说刚才越窑的青瓷莲花茶碗,这行市,八万两顶天,可咱们先不急着卖,先卖仿品,而且告诉人家咱这就是专卖仿品的店,每一件底下都留仿品的落款;要真货,就得进专卖真货的铺子……”
方涛挠挠脑袋:“这还不是一样么?”
薛鹏嘿嘿笑道:“方兄不懂行市了吧?咱们做十件八件仿品,赚钱是一个目的,更重要的是试试深浅。这件青瓷莲花茶碗,喜欢茶的开的是一个价,喜欢瓷器的是一个价,喜欢收藏古董的是一个价……每个人收东西的目的不一样,开出来的价就不一样,只有咱们仿品卖出去了,才知道谁才是真心想要志在必得的!真碰上这样儿的金主,甭说八万两,八十万两他也肯出,一千两看一眼他都舍得!”
“真的?”招财的双眼立刻爆发出一阵光芒。
薛鹏顾不上两股灼痛,用力挺了挺身子道:“那是!收藏古董指望将来挣钱的,那只能是生意人;真正玩儿这一行的,碰上自己中意的孤品,就算倾家荡产也会买下来!”
方涛怔了怔,旋即笑骂道:“都tm是抢钱,你小子抢得比咱们文雅多了!”
说话的功夫,刚才小跑出去的“书童”端着茶盘走进来了,脸上照样红彤彤,默不作声地给方涛和招财端了茶碗,然后双手捧着茶盘站到了床边。
“这个……”方涛脸皮薄,回想到刚才薛鹏“舌战”的一幕脸上有些尴尬,扯开话题道,“你继续养伤,等好了再说……”
薛鹏急了,连忙招呼道:“别介!别介!喝了这茶再走!这可是好东西……”
招财一听说是好东西,连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烫,招财的嘴咂吧了好几下才吞了下去,回味半晌,摇头道:“没味儿……新芽倒是真的,能尝出来,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方涛听招财这么一说,也端起茶盏,微微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茶汤碧绿清澈,叶片如盛开的牡丹一般悬在白瓷茶碗中,赏心悦目;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轻啜一口,非但不绝苦涩,而且回甘极快。放下茶盏,方涛微笑摇头道:“这个我不太懂,可分不出什么明前雨前,不过尝起来好是好,但肯定不是什么极品货……”
薛鹏“咳”了一声道:“两位,我是让你们看这茶盏……”
方涛一窘,连连摇头道:“那我就更不懂了!”
薛鹏玩味地说道:“方兄可知道我挨这顿板子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嗯?”方涛觉得自己的耳朵缩了一下,“别告诉我就是这个茶盏,而且还被你顺出来了,活该挨打……”
“我有那么手贱么?”薛鹏不以为然道,“这茶盏不过是西夷人偷师了咱们大明烧窑本事自己回去仿制的,釉都上不好,sè泽更差……”
“那你折腾什么,”方涛奇怪道,“有能耐不好好养伤!”
薛鹏暧昧一笑,朝自己的“书童”一指:“你问她呀!我这东西还是从她那儿弄来的……”
“书童”忸怩了一阵才在方涛奇怪的眼神下勉强道:“大人……把茶倒掉……”
“额?”方涛一怔,旋即把茶盏中的茶倒入痰盂,下意识地去看茶盏,一看之下眼睛顿时直了,“嘿,我说,这还真是西夷做的哈!里面画个女人光溜溜的不说,就连毛都是黄的……”
招财见状连忙也倒掉自己的茶叶,看了一眼嘿嘿笑道:“娘的,这只也是个鬼婆子,胸不是一般地大,毛是红的!”
薛鹏jiān诈地指着“书童”笑笑道:“她叫香蔻,原来是在秦淮一艘画舫上当个伺候丫头,本来倒也没什么。前些ri子我到秦淮溜达,正巧就碰上老鸨子吧她洗干净了叫价梳拢……嘿,要说香蔻也没什么名气,有名望的不屑到场,价码也不高,我看着叫价的都tm是一群六七十的糟老头子心里就不爽了。如果人当盛年到画舫上搞这个倒还有个说法,可你说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那活儿还不知道硬不硬得起来也死乞白赖地叫价,回去用木棍捅啊?难不grén家好好一个丫头的红丸就让擀面杖给破了?糟践哪……我就这么买下来当个丫头使唤呗,到了你这儿怕不方便才让香蔻装个书童……这茶盏的来历她却是知道的……”
方涛对薛鹏这种风流事还真没太大兴趣,他的目光旋即关注到了香蔻的身上。香蔻微微垂下头,低声道:“这些茶盏之类的万物本来还是闽浙的海商从南洋带来的,当初带来的时候不过图个助兴而已……这茶盏比大明民窑的还次一些,也就靠里面的画儿卖钱……”
方涛回想起薛鹏刚才的话,皱眉问道:“你小子不会在国子监看到这玩意儿了吧?不可能的!那帮老东西宁可在自己家跟儿媳发sāo,也绝不可能把这东西带进国子监!”
薛鹏猛摇其头道:“当然不是!我瞧见的是个鼻烟壶,也是这种瓷,不过做工要好一些。这玩意儿新奇就新奇在上面的西夷侍女图,虽然画工拙劣,可大明少见这个,估计就被人弄来玩赏了……昨儿挨了板子回来,香蔻给我上药的时候我偶然说起这个,香蔻这才告诉我说,这玩意儿里面有门道……”
“什么门道?”方涛和招财同时问道。
薛鹏压低声音神秘道:“香蔻说,以前常逛秦淮的客商也把玩过这玩意儿,据说这上面的画儿有考究。如果用西夷爱喝的那种葡萄酒……不能用红的,用那种黄绿sè的(白葡萄酒)在画儿上一抹,画儿上面的西夷侍女立马光溜溜,衣服都没了……”
方涛眼睛一亮,立刻问道:“小子,这事儿确定?那帮酸儒不知道?”
“知道了还敢带出来?”薛鹏眼睛一眯,“方兄,这点儿消息我可全告诉你了,你可得替我报仇雪耻……”
“包在身上!”方涛拍拍薛鹏的肩膀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你好好养着,明儿再来看你。”说吧,恋恋不舍的招财离开了。出了门,方涛就和招财各自进房换了一伸衣服出来,刚走到中庭,就看到金步摇带着进宝也换了身衣裳走了出来。
“出来得正好,刚打算让宝妹叫你们去呢!”金步摇看见了两人直接招呼道,“刚才青甸镇的属下在墙外传讯,说是朝云和卞赛赛乘船回来了。传讯的人说,卞赛赛如今是ziyou身,有意回无锡安家,你们若是有空,不妨去见见,算是道别;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备上点儿礼别空手去……”
听了这话,招财难免有些踌躇,犹豫了一会儿,横下心摇头道:“我还是不去了,省得见着面又难受……”
方涛轻踹了招财一下道:“你小子这点骨气都没有了!”
招财有些苦恼道:“别说我没骨气,我是真的喜欢她……可偏偏她不喜欢我!我说以后不再叨扰她,为的也是让她能够好好面对将来的ri子,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了……可是,这也不代表我心里就会好受,我看到她,心里真的会很难过的……她看到我,肯定又要想以前那些事……两个人都遭罪,何必呢?”
金步摇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吧,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我也就不强求了。阿弟这两天找个时间去一下,我跟宝妹也一块儿过去。”
“嗯!”方涛用力点点头,随口问道,“转了半天,陶公子哪儿去了?”
金步摇脸sè顿时一窘,前田桃见状抢着道:“进门的时候我就问过伙计了,说陶公子被几个文友邀去破什么新题,到晚间才回来呢!”被前田桃抢答了一次,金步摇的脸sè总算恢复了正常,板着脸道:“逸行今年要应乡试,自然要多温温书。阿弟你书读得也还不错,又有个监生的出身,要不今年也试试?”
“免了!”方涛立刻躲开老远,“能跳过县试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乡试,哼哼,想都别想!破题让我看看还行,自己做肯定不行,下面的承题、起股之类的更不行了!让我写八股,用得最熟的也就是‘子曰’‘书曰’‘嗟乎’‘呜呼’这八个字,堪比八字箴言……”
“去你的!”金步摇没好气地啐了方涛一下,“刚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就又没正经了!你不想去,大把的人想进考场还没这个机会呢!这几个月可别瞎闹腾,好歹让逸行好好在房里温书……”
“知道了,阿姐!”方涛重重地答应道,“我还没这功夫呢!下船的时候就跟老韩、老毛说好了,这几天把人都拉到江面上转转,训上几天就找水贼练练手呢……”
“商船的事儿你可别忘了,保国公老母做寿的事你也得记着,”金步摇嘱咐道,“我跟宝妹刚商量过了,先雇辆车去乡下转转,看看今年庄稼的长势,如果不错,趁早下了订,为秋后的新粮早做筹划。你也别闲着,十天没回来,里里外外都看看,别出什么篓子。”
方涛点头答应。金步摇带着进宝出了门,方涛和招财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两人分派了一下,方涛去厨下招财去铺面,各自看看伙计们的活儿。到了ri头西沉的时候总算都忙活完,就在两人并排站在门口等金步摇和进宝回来的时候,陶安却是提着装笔墨的小布包匆匆赶了回来,迎面碰上方涛和招财,皱眉看了一眼,勉强打了个招呼,又钻了进去。
方涛和招财有些奇怪,两人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跟着陶安走进了后院。陶安也不多言,直接钻进自己的房里,笔直地坐下,看着随后跟进的方涛和招财,也不多言语。三个人对视一阵,陶安首先按捺不住问道:“方……兄弟,这次宜兴天罡社作乱,可是方兄弟做的先锋平乱?”
“没错,是我,怎么了?”方涛一点都不否认。
陶安脸上浮现一抹薄怒:“平乱,那是理所应当,何故掠劫百姓!”
“掠劫百姓?”方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道,“绝无此事!我的人夺了宜兴之后就从大牢里救出了宜兴县上下一干人等,旋即就将宜兴防务转交给他们。我不过是个百户,还是锦衣卫百户,要想掠劫,宜兴县的百姓能答应么?我手下那帮人不怕,我还怕步了当年毛一鹭在苏州的后尘呢!”
陶安噎了一下,旋即反问道:“那……那为何街头巷议都说方百户纵兵掠劫,致使周阁老老家被洗劫一空?此事传开,江南哗然,人人皆唾地痛骂。谷香阁为方百户名下产业,这在南京已经广为人知,难道你今ri回来就没看见沿街百姓指点不已?”
“没这回事吧?”招财奇怪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们一路回来怎么没看见?倒是在宜兴开仓派粮的时候,全城百姓都欢喜得跟过年似的,还有磕头的呢……”
方涛已经完全明白了陶安的意思,当即指天划地道:“陶公子,天地良心啊!阁老的宅子从围墙到茅房都是砖砌的,论结实,比城墙差不到哪儿去,贼人在城破之后就把掠劫来的粮食、财物都聚拢到阁老家中,我们带着全县衙役捕快强攻许久死伤无算才勉强拿下,这还不是为了顾全阁老的产业么?要不然早拆了房子冲进去了!攻入之后贼人见事不可为,硬是栽赃阁老,说这些粮食、珍宝、金银都是阁老贪墨而来,这不是毁人清誉么!阁老为官清廉,靠朝廷的俸禄养活全家已属难得,怎么可能聚拢那么多财物?这些东西折算起来可比得上苏松巡抚祁大人治下几年的赋税哪!如果真是阁老的,岂不是说阁老乃是大明第一巨贪?这明明是贼人蓄意栽赃,为的就是让咱们大明自毁长城啊!”
“这……”陶安顿时说不出话来。方涛的话义正词严,完全把周延儒塑造成了一位直逼海瑞的大清官,如果硬是说这些钱是方涛从周府“掠夺”而来,这不是直接打周延儒的脸又是什么?
方涛见陶安没了言语,趁热打铁道:“陶公子你是不知道啊,苏松巡抚祁大人在受理此案时也被吓了一跳。若不是当时在场的诸位苦言相劝,恐怕祁抚台当场就要发作了!当时周家又没个人出来替自己家老爷辩驳一句,反而个个儿鬼迷心窍,硬是说这些钱是自家老爷某时某地因某事收了某官多少多少钱粮,还振振有词!你说这气人不气人,照他这么个说法,咱大明朝还有没有个清官了?这不是糟践人么!”
这一次陶安没有再让方涛胡掰下去,拍案而起道:“你!你……你都明白的!明白的!”对读书人来说“索贿”“受贿”这些字眼实在太过污秽,做得出来但是说不出口,就连“常例”也只能半遮半掩地说。陶安那句“你明白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明官僚之间那么多“交情”,就算是个大字不识的普通百姓也都知道,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些钱明显就是周阁老的嘛!哦,当官儿不捞钱,谁吃饱了撑的去当官儿啊!
方涛当然知道陶安的意思,但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道:“确实明明白白啊!这事儿都结案了,苏松巡抚以下一干在场官员并南京派出的援军将领都具结了文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陶安气结,大口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涛见陶安气得急了,放缓口气悠悠地说道:“陶公子是不是想说,这些钱就是周延儒的?是不是想说,周延儒收取下面各级的孝敬是理所应当的?是不是想说,太祖定下的规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可以‘通融’的?”
陶安顿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提高声音道:“纵然阁老德xing稍欠,也须当国法制裁,安得做如此勾当?”
方涛顿时笑了:“陶公子?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按道理说,锦衣卫干这种活儿没什么问题吧?还别拿‘刑不上大夫’这句话来逼我,周延儒人在京师,我可对他用不了刑!说白了,我这么做也是给足了东林面子,奏报上写‘贼产’,总比写‘脏银’好看得多吧?说来说去,你都是说的情面,可甭管怎么说,我按的都是国法。至于民意……民意不是几个士子坐到一块儿喊两句就算民意的!如果我做得不够好,宜兴百姓早就像当年苏州百姓对付毛一鹭那样把我扔进茅厕里头去了,我那点家丁能是几万百姓的对手?恐怕南京的百姓听了这消息之后都要拍手称快呢!说得难听点儿,东林人有本事再写个公揭骂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最后百姓们是骂东林还是骂我!”
陶安彻底软了下来,盯着桌面默然不语。
方涛见状,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慢悠悠地说道:“陶公子之所以跟我有这么一场争执,怕也是因为在文会上听了其他士子们的忿忿之言吧?我不知道那些士子们到底是作何想,我只知道,若是他们没读过多少书,在宜兴县内被周家子侄整天欺压又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如今恐怕骂不出声来。在他们眼里,没有家国,没有天下,更没有百姓,只有科考,只有功名,只有他们一心看重的东林,周延儒是东林泰斗,他们觉得,周延儒倒了,东林就没了,他们入了朝堂就不能把持住大权了……你看看他们写的时文,什么治国退敌之策洋洋洒洒,切中要害的倒是有,可是具体如何执行的法子却一个没有!圣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照这么个说法,我这个厨子出身的也能写一篇文章大谈治国之道了?可是我真要写出来,就算有道理,也一样被人瞧不起!为什么?因为我手头上没有实实在在政绩!一个让天下百姓,让天子信服的成绩!”
陶安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忍住没有开口。
方涛继续说道:“一开始读书的时候,谁心里没那么点儿抱负?都想着自己一旦手握大权,就能立刻扫平天下廓清寰宇,还圣天子、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可是又有谁想过,一个连治理一个县都成问题的书生,难道靠一篇文章治理好整个天下?就说陶公子你吧!心中肯定也有不少丘壑,想着将来为官一任之后如何治理境内,是不是?可我就问一个最简单的,如今到处派饷,江南还好,我北上一次之后发现,有些农夫宁可抛荒逃难也不肯种地,因为种地之后全部的收成都不够交税的!如果让你去治理,你该如何劝课农桑?别提免税,你答应,你上司你同僚都不答应!除非你县太爷的交椅还没捂热就想着罢官走人!这还只是农桑,除了农桑,河道治理、刑名诉讼、街头治安、境内教化……这些东西你现在能拿出什么样的条款来?”
听了方涛的话,陶安终于鼓足勇气道:“可目下只有苦读圣贤才有晋身之机!”
方涛轻叹一声,站起身微微摇头道:“陶公子,在下能说的都已经说了。看得出来你也是有抱负的人,在下只能劝一句,有闲暇,不如在屋里多温温书,多破几个新题,别跑到外面听那些个士人扯淡……”言毕,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带着招财退了出去。
一路上,两人都是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招财才低声道:“涛哥儿,这姓陶的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吧?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咱们就庆幸吧!”方涛有些无奈道,“还好是咱们俩接招,若是他今儿一回来就碰上阿姐,再这么一逼问,这麻烦才大了呢!”
“说我什么呢?”两个人背后突然响起了让他们毛骨悚然的声响。
方涛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赔笑道:“阿姐回来了啊!正说着呢,陶公子回来了,看样子文会挺不错,正在里头写文章呢!我跟胖子商量给他直接送晚饭,然后再等阿姐和宝妹回来一块儿吃……”
“这还像句人话!”金步摇浅笑着说道,“别傻站着,宝妹买了不少乱七八遭的东西,又不肯伙计们乱碰,你们两个去帮忙。”
方涛一听自己老婆那边有活儿干,当场就来了jing神。三步并两步跑到铺子门口就看到两辆雇来的马车上堆得满满地。“嚯……”方涛讶然,“宝妹你这是想干嘛?我没看错吧?怎么榔头镐头的你都买回来了?当木匠还是种地?”
前田桃从马车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尘土调皮道:“不懂了吧?改天给你做几个好玩儿的东西……”
“好玩儿的?”招财也愣住了,“妹子,你们俩什么时候圆房的?都准备生孩子了?我还没准备好当舅舅呢……”
“去你的!”前田桃直接赏给招财一个白眼,“你当是小孩子玩意儿啊?快搬!全都搬到我屋里头!”
方涛和招财对视一眼,无奈地开始搬运东西。前田桃扫货的时候算是黑到了极点,但凡她能看得上的玩意儿一概没放过,方涛倒是不在乎这么点儿钱,而是在乎自己老婆的房间:老天爷,这些东西都堆进去了,简直就成了仓库!
等所有东西都搬完之后,天sè已经彻底暗下来;伙计们照着往常的ri子一般自己做了吃食填了肚子,然后向方涛和金步摇行礼道别,留下几个家远的伙计睡在前院算是守门。方涛也没偷懒,下厨拾掇了几个菜,在后院正厅摆了一桌,然后用食盒装了一些送进了东院陶安的房间。
“陶公子?”方涛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轻轻推开,却看到陶安的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陶安本人则是坐在桌前,有些呆傻地作者,痴对了油灯发愣。“这么暗,陶公子读书,还是点蜡烛吧……”方涛知道陶安此刻心里天人交战,也不想多打扰,当即将食盒中的饭菜摆放到桌上,从柜子里寻来两根半斤重的大蜡烛,点上。屋内亮堂了不少,陶安依旧一脸茫然。方涛见状也不多言,只是嘱咐道:“陶公子趁热用一些,凉了就不好了。”说罢,轻轻退了出去。
“方兄弟……”就在方涛快要到门口的时候,陶安突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咬字也有些含糊,“圣贤书……有用么?”
方涛怔了一怔,旋即笑道:“陶公子这话问错人了。圣贤书能流传到现今,自然有他的道理。若是真没什么用,这千把年来也不会有什么人读他;可若是真的有用,那也应该从汉代开始就不会亡国……书是好书,关键得看是谁在读,又从书里面读出什么东西来。如同厨下的菜刀炒勺,谁都能使,可不同的人烧出来的菜就是不同,有的人能把野菜烧成珍馐,有的人能把山珍海味烧成一锅浆糊,对错不在菜刀炒勺,而在烧菜的人。”
这一下轮到陶安发呆了,好一阵子,陶安才勉强笑道:“我明白了,多谢方兄弟了。”
方涛微笑回应:“不客气。”说罢出门,将房门轻轻关上。回到饭桌,金步摇皱眉问道:“怎么去这么久?”方涛耸耸肩膀淡然笑道:“陶公子读书太用功了,叫了几声都没听见,还是我硬抢了书才肯吃的……”
金步摇点点头,直接对着方涛和招财道:“你们看看人家,有奔头;你们也得好好努力才是,特别是胖子,以后跟着阿弟,先得勤练武,别搞得每次劈几斧就喘得跟猪似的……要多跟韩武毛十三学学,争取下一回买新舰的时候就能分到一条,别被别人抢了先……”
出乎意料,平时啰嗦絮叨的招财这一回居然没有犟嘴,反而唯唯诺诺地捧着饭碗直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阿姐说得对,以后我就跟着涛哥儿混,谁让他是我妹夫……”
前田桃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没有作声,捧着饭碗端坐在一边小口地吃着饭菜。
“咦?出去一趟,宝妹饭量不错了!”方涛见状扯开话题道,“就连吃饭的坐姿也挺漂亮,腰板得挺直,脑袋也不耷……”
“食不语、寝不言。”前田桃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句,继续吃饭。方涛一窘,只得端起自己的饭碗扒拉饭菜。不得不说,就算是方涛随口收拾的饭菜也比六百年后duli联盟在实验室用干细胞从培养基里培育的东西口味好上几百倍,前田桃自己都觉得饭量倍增。一碗饭下肚,仍觉意犹未尽,又猛吃了几口菜这才放下碗筷拍拍肚皮道:“好饱……明天换大碗……”说完,将用过的碗筷整齐地摆好,朝方涛微微欠身道:“谢谢涛哥儿!”
方涛被前田桃突如其来的鸣谢吓了一跳,捧着饭碗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金步摇也正好吃完,放下碗筷笑道:“阿弟别傻看,你刚才去送饭的时候还没看见更离谱的呢!宝妹先端个空碗掂分量,然后盛饭的时候又掂分量,说什么单位卡路里……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前田桃一下子来劲了,抓住金步摇的胳膊道:“哎呀阿姐你这就不懂了,一个人每天消耗少吃太多的话小肚子是要有肥肉的!吃过之后也要勤走动,不然还是要长膘!这今天晌午饭还是在船上吃的,还是大个儿馒头,吃过之后又没地儿活动,我不是怕胖么……阿姐你吃那么多,小心肚子比我哥还大……”
金步摇一听,脸立刻白了,哆嗦一下道:“坏了,这些ri子要么开战要么cāo心阿弟战舰的事儿,吃起来都没个谱儿,晌午饭三两一个的馒头我吃了四个!昨儿两顿也都吃的四个!还有夜宵!我说这些天系腰带的时候怎么有些紧了呢……要命了……”
前田桃眼睛一眯,连忙道:“阿姐,我有个法子,吃饭之后稍微动动,不但不长膘,还能让腰更细,走,到房里去我教你!”
“好好!”金步摇忙不迭地点点头,拉着前田桃的手,两个人一阵风似的去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方涛和招财,两人捧着饭碗吃又不是不吃又不是。良久,方涛才问道:“胖子,我们还吃不吃?”
招财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盛了第四碗饭,猛扒两口,含含糊糊道:“我都已经二百来斤了,还怕再多几十斤?别怕,那套西洋板甲穿我身上还没塞满……”
方涛顿时无语,看着手中的饭碗再看看狼吞虎咽的招财,无奈苦笑。
招财见方涛不吃,停下饕餮的动作问道:“你不吃?那我就不给你留菜了哈,省得糟践东西……”
方涛一个激灵,顿时醒悟过来,直接挑开招财的筷子恶狠狠道:“她们不吃咱们吃!谁抢到就是谁的!”旋即,两个人同时将手中的筷子舞成一团乱影,以人类无法想象的极限速度围剿满桌饭菜。等到最后一盘豆腐的汤水都被招财用馒头片刮干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笔直地靠在椅背上坐不起来了,一唱一和地打着响亮的饱嗝。
“我说胖子,你以后谁嫁给你谁倒霉,一顿吃七碗……”方涛撑得面无人sè。
“小意思……”招财断断续续地回应着,“还腾着空地儿装个果盘呢……甜汤也行!”
“我可动不了!”方涛直接摇头道,“要不你把盘子都啃了,这玩意儿扛饿……”
“我没那牙口……”招财也摇起了头,指了指西院的方向道,“女人减肥的结果就是,男人增肥……”
方涛笑了,摇头晃脑道:“许兄此言差矣!姑苏董氏讳白,尝游寒舍,曾有言曰,美食和肥肉都是女人的天敌,必须即刻剿灭!此言得之……”
招财闻言,拍着肉滚滚的大腿笑道:“哈,董姑娘‘曰’得还真不错!可惜了,可惜了……”
方涛奇怪道:“这话挺有道理啊,有什么可惜的?”
招财舔舔嘴唇道:“好东西要吃,可一吃下去就得长膘;一长膘有得受累把肥肉甩掉,好不容易甩掉了,有指望吃顿好的犒劳自己……既想着贪零嘴儿又不想长膘,敢情天底下的好事儿都让她一个人碰上了!”
方涛被招财的话逗乐了,也附和道:“要说我最怕碰见这号人,我是个厨子嘛!巴不得客人往死了点菜往死了吃,个个儿都像你这样儿的,我天天都能数钱玩儿!”
“真有我这样儿的,吃饭都不用自己掏钱!”招财变得理直气壮,“谁闲的没事做才掏自己的钱到酒楼糟蹋呢!花别人的钱吃自己的饭,那才叫个舒坦……”
“嗯?”方涛被招财的话一激,整个人立刻坐直了,旋即伸手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胖子,我就说你是个福将!白天我还发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咱们的那条商船招徕客人呢,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正说得起劲的招财一脸茫然。
“我明白就行!”方涛笑眯眯地拍拍招财的肩膀,起身收拾碗筷。
天sè渐晚,方涛和招财倒是安静了,收拾好东西之后把后院打扫干净各自回房睡觉;金步摇在前田桃的指点下,在房间里做了一些简单的保养动作也微微出了点汗,回房睡觉。唯独没睡的只有前田桃。在所有人都睡下之后,前田桃一个人坐在房内,面对采买回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盘算。
“蒸汽机的出现揭开工业时代的序幕,这个时代距离蒸汽机的正式出现应该也没多少年了吧?(按:瓦特的蒸汽机是改良蒸汽机,真正的蒸汽机出现于十七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先搞蒸汽机?听说青甸镇已经开始在这方面投入研究了……搞蒸汽机就得要有优质的汽缸和活塞……那就必须拥有尽可能好的材质的钢铁……从钢铁搞起?做个小高炉应该没问题吧?不过在这个地方……还是算了……就算有了蒸汽机也不可能实现实力大涨,光是因为蒸汽机而失业的江南织户就足够谋杀我一万遍了,何况现在全球的人口也太少,产品的需求量还没那么高,市场狭小啊……”
“基础工业还是得等到方涛有了自己的地盘才行啊……”
“军事革新……没有技术装备,新武器有图纸又造不出来……不过战术理论和战术训练倒是可行……嗯嗯,这个要记下,将来要开军官学校和士官学校,替方涛培养舰长和士官……”
“民用化学倒是可以起步了,不过只能搞一些简单的东西,这得看看青甸镇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了……唉,玻璃瓶太贵,只能用瓷瓶做实验室合成了,烧制不成问题,配方简单,不过成型须要好工匠,等能够去南洋的时候要聘几个工匠回来教徒弟……这个也要记下!”
“晕了,审判ri之后什么都变了,联盟开采的都是地下高深层矿脉,距离地表近的矿脉在哪儿?”
“教育教育!教育才是根本!我须要一批学员,一批最起码已经掌握部分基础学科的学员!这个得记上,希望青甸镇能够提供一些学员,数学、物理!尤其是物理!整个近代科学体系都是从经典力学开始的!还有医学!没有抗生素,战争完全就是绞肉机,最简单的生产方式也须要足够多的淀粉才行……”
“毛笔不是问题,问题是适用环境不多,战斗中更不方便使用,鹅毛笔先应急吧……”
“距离崇祯十七年没多少ri子了,必须赶快替方涛准备好一个海外落脚点;英国的革命也迫在眉睫,人类的新时代就要来临,不能让方家和刘家落后了……”
“老天!蒸汽机不能用于生产,可是我为什么不能把它装到战舰上!”
“装甲!装甲!有了动力就能拥有装甲!”
“舰炮!大口径的舰炮!线膛炮没有就用主战坦克的滑膛炮!炮弹体积大,比子弹容易打磨,要求不高,四百米的shè程击穿二十厘米厚的橡木板……”
“黑火药早该被淘汰了,硝铵**?苦味酸**?烧死它们……”
等前田桃自言自语絮絮叨叨折腾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要准备的东西已经写满了好几张纸。前田桃看着一桌子的纸张,自己也愣住了。
(按,直接上马蒸汽机确实可以提高生产效率,可对于这个人口增长速度非常缓慢的时代而言,高效率的生产简直就是灾难。简单地打个比方,把现在我国的几大钢铁生产基地直接穿越到明代全马力开工,这不单单是倾销的问题了,一年千万吨级的钢铁产量直接砸到人口大约两亿的明末,这不是灾难又是什么?别说钢铁,光是随便拉一个中型的纺织厂也足够让那个时代的经济失衡。穿越文最容易忽视的就是人口和市场问题,直接暴产量。准确一点说,社会发展应该遵循“知识储备——人口增长——市场需求——技术革新——科学进步——知识爆炸——人口爆炸——市场扩大……”这个循环顺序来,换言之,没有市场需求的技术全靠财政支持只会越来越穷。穿越众就算再牛,也克服不了人口的难题,除非有让人类生孩子像下猪仔一样的逆天“技术”,再者,以明末的经济状况,百姓们没有相当长时间的休养也无法恢复购买力,更没法恢复比购买力更重要的东西:市场信心。
有人说黄金白银够多也能暴经济,其实这是没弄透黄金白银作为货币的本质作用。黄金白银之所以值钱,那是因为社会产值和社会财富赋予了它们如此高的价值。如果没有足够丰富的社会产出和市场需求,黄金跟土坷垃没什么区别。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在二战中的缅北大溃败中,溃败的英军在胡康河谷中用黄金和宝石首饰跟中国远征军将士换取粮食和药品,中**人照样看不上眼。因为那个时候食物的价值比黄金高得太多了。
同样,即使有技术有知识,也须要相当长时间的教育积淀,这前后至少二十年的时间才能培养一代人,拔苗助长的后果只能是头重脚轻发展模式,如同现今的地产泡沫一样,极有可能葬送整个民族的元气。有几位大神的作品写得之所以jing彩就是因为他们注意到了这个,所以他们笔下的猪脚宁可花了一辈子才称霸也没有第一年穿越,第二年工业基地,第三年扫平全国,然后全球称霸,他们把相当多的jing力用在给猪脚打基础上,而不是毫无理由地急匆匆开战。
这还只是一个方面,从另一个方面讲,技术革新带来的结果是大面积的手工业者失业破产和工业圈地挤压农业生存空间,这在农耕社会同样是灾难xing的后果。到时候猪脚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敌人的威胁,更多的是破产者和失地农民的怒火,这明显与几乎所有穿越者都会干的“分田地”必杀技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那就是工业化需要土地可以ziyou买卖和兼并,而穿越者为了保护农民又禁止了土地买卖。以上种种矛盾绝对会引起社会动荡……
所以,愚以为,穿越者所带来的应该是先进理念而非先进技术。因为先进技术只适用于这项技术所处的时代和制度,是要有适合这个技术的大环境的,否则就会被当时的生产力逆向淘汰。放在现代社会,凭借目前的科技能力,发明一个可以代替人力盖楼房的机器人建筑工完全可行,很多产品的装配线也完全可以用机器人完成,可一旦这种东西投产,则意味着无数人失去工作,谁会答应?)
第二天前田桃出门的时候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一脸疲倦。此时的方涛已经在厨下边教边做,带着学徒们忙活了早起第一波出笼的糕点,正在收拾残局。刚从厨下出来就看到满脸写满憔悴的前田桃,当下惊讶地问道:“宝妹你怎么这般模样?没睡好?”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有太多事要去做了!”
“很忙?”方涛反问了一句。
“当然!”前田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手上的活儿快点儿,忙完了一块儿去码头,咱们得上船瞧瞧去……”
“上船?这不是刚回来么?又要去哪儿?”
“等会儿路上说!你忙去,我再打个盹儿,完事儿了叫我!”前田桃转身又回了房间。
听从前田桃的嘱咐,方涛连忙讲手中的活儿都收拾干净,再跑到东院把招财叫醒,站到西院门口喊了一声:“宝妹,我们好了!”
“来了!”前田桃听到声音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直接披上衣服就冲了出来,打开门的时候衣服的扭结还没完全系好,方涛和招财全都看傻了。
“妹子,虽说没外人……可你也得小心点儿别都露了……”招财忍了又忍才吞吞吐吐道,“涛哥儿还在呢,这是妇道……”
前田桃皱皱眉头自言自语道:“衣服要改进,三十秒都穿不上,太耽误时间!”方涛和招财顿时面面相觑:三十秒是谁?他穿不上衣服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前田桃也没多话,系好扭结将腰带扎好道:“阿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看看有什么情报,顺便相一个铺面留着咱们出货用,不必等她了,我们这就走。”
以前乖巧听话的进宝突然变得如此强势,让方涛和招财顿感不适应。两人心中只能慨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阿姐呆在一块儿的时间长了,就算再老实的姑娘也会变成母老虎。没了言语,只能唯唯诺诺地跟着前田桃的脚步往外走。前田桃先到厨下,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挑了一根两尺长的擀面杖夹在肋下,对方涛和招财道:“跑着去,不许停!你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着,敢偷懒直接擀面杖伺候!”
方涛倒还无所谓,反正自己的体力跟得上,以前打架跑路的时候早就练出来了;可招财却立刻哭起来了:“娘唉,妹子唉,从这儿到下关码头拐七八个弯儿得二十多里地哪……”
“一小时十二公……额,半个时辰二十四里,”前田桃用力地挥了挥擀面杖,“入门级体能,以后还得背着六十斤的粮袋跑!跑不下来今天不准吃饭!快!”说罢,酒盅口粗细的擀面杖就朝招财的大腿抽了过去。
“哎呀!”招财的大腿上狠狠地挨了一下,顿时跳了起来,“亲妹子唉,你真打啊!”
“不跑再打!”前田桃一喝,手又扬了起来。
招财见状撒开腿就往外跑。方涛踌躇了一下,看到前田桃的擀面杖已经朝自己转向,二话不说跟着招财跑了出去。前田桃淡淡一笑,拎着擀面杖跟了出去。大街上的人们只看到两个年轻后生被一个拎着擀面杖的姑娘追着跑,好奇之下纷纷驻足“瞻仰”。
“啧啧……老伙计,咱们刚从北边儿逃过来就开眼界了哈,看样子江南女子比咱们北直隶的还泼……”
“八成这俩小子吃人家豆腐被逮个现行,这下要倒霉了……”
“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占女人便宜!”
巡街的捕快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女人追着男人打,这属于新鲜事儿,捕快们也下意识地认为这俩小子多半是摸了人家屁股才吃的这顿擀面杖。虽说大明律当中调戏良家女是要流放的,可这种事儿讲究个民不举、官不究,忍气吞声的女人除非在歹徒作恶的时候被捕快抓个正着,一般也就过去了;至于吃了亏的女人用擀面杖这种方式“私了”再正常不过,倒霉点儿的流氓碰上人家用菜刀“私了”的都有,只要不出人命,给这些流氓一点教训也是好事。
所以捕快们也乐意让流氓们吃点儿亏。像这种用擀面杖暴打的情况更是不会出人命,出于爱瞧热闹的本xing,捕快们决定出手拦截方涛和招财。
方涛远远看见几个捕快在街心一溜站开的时候就知道情况要糟,连忙从腰间摘下锦衣卫的牌子在手中乱晃,大老远地就狂喊:“锦衣卫!锦衣卫!快让开!快让开!”捕快们一愣,立刻闪到了一边:娘的怪啊,锦衣卫被一个娘们儿追得满街跑?
左思右想,一个捕快觉得不对劲,追上来一边跑一边问道:“上差,要不要帮忙?”
方涛立刻怒吼道:“她是我老婆!”
招财亦是狂吼道:“她是我妹子!”
捕快只觉得呼吸一滞,脚步立刻停了下来,方涛和招财立刻蹿到前面去了,后面跟上的前田桃龇牙咧嘴地挥舞了一下擀面杖,提速追了上去。听到这番对答的所有人见状都捂着嘴蹲到街边笑去了,从此南京街头多了一项谈资:某锦衣卫百户跟大舅子夜不归宿,每天一大清早准时被老婆拎着擀面杖追出城外暴打,而且不知悔改,每天如此,到后来干脆穿着几十斤的铁甲满街跑……这是后话。
在锦衣卫腰牌的威慑下,守城门的兵丁也没敢阻拦方涛,只是满脸同情地把前田桃一起放了出去。出了城门,招财的脚步就明显放慢,气喘吁吁道:“我……我不成了……不如死了……”
“要死也是活活打死!”前田桃的断喝突然在招财耳边炸响,擀面杖如同雨点一般抽在招财的大腿和屁股上。
“嗷!”招财一痛,撒开脚丫就狂奔,方涛无奈只得跟着跑了过去。可是前田桃很快就轻松追上,擀面杖再次落了下来。
方涛还有些余力,忍不住问道:“宝妹,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以前看你一跑十多里也会喘得厉害,今儿怎么喘都不喘了?”
“再背几十斤东西我也不喘!”前田桃高声道,“你们喘,是因为你们不会跑!”
“额?跑还要‘会不会’?”方涛一怔,脚步旋即慢了下来。
前田桃毫不犹豫地给方涛补了一擀面杖,提高声音道:“呼吸!呼吸!开始的四五里是让你们身体适应这个强度的,你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尽量调整呼吸和步伐!这四五里一过你们身体就适应了,直到脱力,否则不会感觉太疲劳,呼吸也不会很困难,最难熬的就是前面这四五里路,懂不懂?”
被前田桃这么一提醒,本来就有些底子的方涛顿悟,立刻开始调整自己的步伐和呼吸,随着步伐与深呼吸逐渐开始协调,方涛渐入佳境,只觉得一呼一吸之间,胸间的那些浊气被尽数排出,整个人轻松了起来。而招财的情况却惨了许多,随着到下关码头的距离越来越短,招财挨棍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几次招财想要直接赖在地上不走,却被前田桃往死里揍,就这样,如同被赶猪一般跌跌撞撞被赶到下关码头,等招财看到三艘战舰上正在清洗甲板的水手时,一下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的娘,总算到了,再跑我就死了……”
方涛却是渐渐停下脚步,深呼吸几口,面带笑意地对招财道:“怎么?ri子过好了,就把当年跑路的ri子忘了?在北直隶那会儿咱们钻林子可不比这个轻松……”
招财一听顿时嚷嚷了起来:“那是也没今儿这么快吧?今儿跑起来都不要命了!”
前田桃一脸轻松地在方涛面前站定,含笑问道:“感觉怎样?”
方涛的喘息渐渐停下来,微笑回应:“还行,只不过腿有些酸胀,晚上用热水烫烫脚就行了。”
“嗯!”前田桃点点头嘱咐道,“等会儿记得千万别坐下,坐下你就别想站起来,腿疼得你受不了。这会儿最好到船上走走,三条船都走一遍,一圈下来再喝点儿水,歇一阵也到开饭时间了,放开肚皮吃,下午还得受累呢!”
方涛有些讶然:“宝妹,你这是干嘛?”
前田桃玩味道:“想让手下都变成天兵天将么?我帮你练!不过这之前你可得听我的!这些可都是成祖皇帝教给我的秘法哟……”
“成!”方涛爽快地答应道,“咱这是私军,我手下还不就是你手下么?放手去练!”
“别答应得那么爽快!”前田桃直接提醒道,“包括你在内,所有人都得吃点儿苦头,而且,这还是砸钱的活儿,到时候你可别哭穷。等会儿要把老韩、老毛他们都叫过来一块儿商议,我可是想了一整夜才想出来的,别糟践了人家的主意……”
方涛笑了:“我敢糟践你么?你是我老婆……”
“去你的!”前田桃眼睛一横,“我后悔嫁给你了!你记好了,你不混出个名堂来,圆房的事,免谈!”
(按,正常人从十五分钟慢速跑起步,逐渐加量。一到两周的时间就能完全适应一小时定时跑,头几天两条腿会酸痛异常,注意按摩和泡脚;随着腿部肌肉的增长,这种情况逐渐减轻,初跑者大约在六公里每小时的速度上徘徊;两周后可以尝试提高速度,大约到八公里每小时,也就是标准跑道一小时跑二十圈,三分钟一圈,最难熬的是前十五分钟,人非常难受,但这个时候宁可放慢脚步也千万不能停,速度再慢也要保持跑步的姿势。这个时间段一过,后面轻松得很;一个月之后体能提升,可以跑到一小时十公里,三个月后提升到一小时十二公里,如非专业型,这个速度绝对足够了。百ri筑基,到这个时候你会彻底迷上跑步,一天不跑就浑身不舒服,健康状况如同小强,顿顿吃到行动不能也会继续掉膘,如果你本身肌肉底子就好,还得被迫吃零食补充能量才够消耗。喜欢街跑暴走的朋友可以先做一组俯卧撑再跑,既可以让筋骨活动开,还能扒光上衣秀肌肉,遇到情况复杂的路面可以秀技术,灰常吸引眼球滴。以上是个人跑步感受。最后,一定要选一双好鞋。)
方涛在三艘战舰上转了一圈,看着水手们把甲板打扫擦洗干净之后才回到了座舰海cháo号上。这个时候船上的伙夫已经将蒸好的白面馒头一筐筐抬了出来,同时抬上甲板的还有时鲜的蔬菜、腌制的咸菜以及定为常例的白切肉。前田桃正笑吟吟看着饥肠辘辘的水手们哄抢,虽然嘴角挂着笑容,可却显得有些无奈。
“宝妹你等会儿,我自去给你做两个小菜……”方涛笑笑道,“你可抢不过他们。”
前田桃果断地摇摇头道:“不行!与士卒同餐同眠的规矩古来有之,不能这样废了。等他们拿好了我们拿,就在这甲板上吃。”
方涛一怔,旋即笑道:“行,我没意见。”
这个时候水手们已经在竹筐周围团成了一团,人人都是撅着腚往里挤。前田桃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拎着擀面杖不动声sè地走了过去,对着一溜撅得老高的屁股挨个儿一顿猛抽,高喝道:“站好了站好了!谁都不许动!乱动者,军杖二十!”这些男人又不是方涛和招财,前田桃下手的时候一点情面都没讲,直接全力抽了下去,凡是挨着的立刻跳了起来,张开大嘴就准备开骂,等看到是前田桃的时候集体蔫了下来,捂着屁股愁眉苦脸地行礼道:“夫人……”
局面很快就控制住了,海cháo号的甲板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海龙和海蛟号突然发现海cháo号没了动静,也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到了前田桃的身上。
“妹子,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被人抬上甲板的招财斜靠在船舷上哼哼唧唧地问道。
前田桃转过头盯住招财恶狠狠地说道:“包括你!你再不站起来,就等晚饭一块儿吃!”招财闻言,立刻如同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可脚底和腿部旋即传来钻心的疼痛,歪歪扭扭好一阵才勉强扶住船舷站好。
前田桃拎着擀面杖在躬身垂手的水中中间走了一圈,突然爆喝道:“都站直了!军人的腰杆永远都是直的!主仆之礼不准出现在军队里!再有弯腰驼背,直接打残扔下去!”
这一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板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前田桃。前田桃在甲板上走了两圈,提高声音道:“我知道你们是水手,现在的跳帮接舷战谈不上什么阵法,可这不代表不需要纪律!你们是军队,是海军,应该有一个属于海军的纪律!你们知不知道,海军应该是最优雅的兵种!应该有整洁的舱房、光亮的甲板、令人侧目的战斗姿态!看看你们!像难民一样哄抢食物,这也配叫海军?现在,个子最矮的在前,个子最高的在后,都给我排好了,挨个儿领食物!吃过之后所有人都必须打扫舱房,底下的船桨甲板必须在晚饭前清理出来作为餐厅,否则今晚全部喝江水!”
所有人都是一愣,彼此对视不知道如何是好。前田桃见状怒吼道:“当我白说了?排队!快!”
所有人如同触电一般动了起来,一阵慌乱之后,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甲板面积小,几百号人在甲板上的长队拐了几个弯才算排完。前田桃握着擀面杖朝方涛和招财一举:“你们两个,排队!”
“我?”方涛往自己鼻尖一指,旋即恍然,含笑点头道,“行!”说着,走到甲板中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站到队后头。
“妹子,我就算了吧……剩下的我包圆,行不行?”招财涎着脸赔笑道。
“排队!”前田桃手一抬,擀面杖直接朝招财的脑袋砸过去。招财吓了一跳,连忙忍着疼痛歪歪扭扭地钻进了队伍。前田桃在甲板上又走了一圈,这才下令道:“开饭!”伙夫听了前田桃的口令,紧张地抹抹额角的汗,开始给水手们分配伙食。
停泊的时候海cháo号作为旗舰在中间,海龙号和海蛟号在两翼。等海cháo号上有秩序地排队吃饭时,一直在各自甲板上看热闹的韩武和毛十三顿时傻了眼:娘的,夫人就是夫人,能耐啊!这帮崽子才一顿擀面杖就能服服帖帖!首先反应过来的是韩武,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吼道:“看什么看?排队领馒头!谁tm不懂规矩谁tm下水泡两个时辰!”三月头上在江水里泡两个时辰会出人命的,所有的水手全都菊花一紧,立刻找准自己的位置,乱哄哄地开始排队。毛十三也醒悟过来,把自己奋勇抢来的馒头甩进竹筐,吼了一句:“看到没有?排队!富贵你盯着,谁tm插队,就让后头的人挨个儿拧他的jb!”
相比海蛟号上水手的菊花一紧,海龙号上的水手干脆两条腿夹得紧紧地开始排队。两位船长的话直接飘进前田桃的耳朵里,前田桃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到方涛面前,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就从来没告诉他们说话要礼貌点儿么?”
方涛挠了挠脑门儿,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道:“‘列为客官,菜已经齐了,请用!’这句话可使得?”前田桃捂着脸离开,直接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方涛无奈地耸耸肩,跟着长龙一般的队伍缓缓前移。
也不知道前面的水手是故意的还是伙夫做出来的量凑巧,轮到前田桃的时候正好剩下两个实心馒头,蔬菜和咸菜被抢光,白切肉倒是留下了不少。前田桃心中一阵苦笑,旋即也浮现出一抹感动,拿起属于自己的一份午餐,坐到在方涛身边席地而坐,一声不吭地咀嚼着。心里却盘算开了:
一百克实心馒头220大卡左右,一百克瘦猪肉180大卡左右,肥猪肉800大卡,蔬菜和咸菜的热量忽略;一个这么大的训练量放在一个成年男子身上每天须要消耗3500-4500大卡,也就是说一天要每人每天要一公斤馒头和足够多的肉类,这里头还要算入不能吸收的部分和消化这些东西需要的能量损耗……馒头的量不能再加了,再加没人肚子装得下,如果减少馒头数量还得增加肉类供应……吃馒头好啊,比起全都是淀粉的大米,面粉中的蛋白质更适合这帮水手……糯米年糕热量高易储存,出海当干粮最好了,可惜淀粉含量高蛋白含量低……不过出海的时候有鱼类可以补充钙质和蛋白,不出海的时候就用豆腐好了,不过矿物质和维生素是个大难题啊……
“宝妹你在想什么?”已经吃好的方涛见前田桃默然不语,好奇地问道。
前田桃吞下口中的馒头,一边将第二个馒头掰开,把肉片夹在中间,一边慢悠悠地回答道:“我在算这一船人一天得吃掉多少钱……”
“三船人,每天生猪一口,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面八石,菜都是直接去乡下收,或者给十天的定金农户直接送来……”方涛盘算了一下道,“照目前市价,大概五十两上下……”
“少了!”前田桃摇了摇头道,“八石的面太少,摊到一千二百人身上,只能勉强混个不饿,不让吃饱练不出好兵来。一天两顿的规矩要改一改,三顿,辰时一顿,午时末一顿,酉时一顿,如果要夜训再加一顿。每顿每人要不少于一斤馒头,实心的,二两肉,菜蔬据时令而定,不过不能缺。”
“老天!”方涛掰手指算了半天突然叫了起来,“一顿一斤馒头,一天三顿,那得十几石面哪!双倍!”
前田桃否决道:“必须要这么多!要不然每人每天半斤肉,你买得起?就算买得起,南京这一带也没这么多猪让你糟蹋……”
方涛耸耸肩膀道:“现在把他们嘴养刁了怕是不好吧?将来出海可没这么多肉吃……”
前田桃思考一阵摇头道:“这个可以借助青甸镇沿海的货栈筹集,如果筹集不到,米面就必须加量。弘道公子跟多尔衮已经开始了木材贸易,咱们也可以托他代购一些风干的牛羊肉。这些ri子除了训练,还可以风干一些腊肉备用,这个我自然会给你安排。”说罢,迅速地将馒头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咽下,站起身道:“你去把他们几个都叫进来,我在舱里等你。”
方涛应诺,同样起身招呼韩武毛十三并方富贵和招财一起进了舱。前田桃已经端坐在舱内的长桌前等待他们,桌上摆着一叠雪白的高丽纸,还有碳条、画着奇怪花纹的长木条,三角形的木板,半圆形的木板,最后一样更奇怪,居然是两根木条连在一块儿,一头装着一根铁钉,一头夹着一根碳条,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韩武和毛十三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顿时就直了。
“直尺、圆规、量角器、三角板?”毛十三失声道,“夫人还有这个?”
韩武仔细看了一阵,皱眉道:“怪了,样子倒是像,西夷数字也没差,不过上面的尺寸倒是和青甸镇的有些不一样……”
前田桃微微一笑道:“你们在青甸镇学过?”
毛十三顿时叫了起来:“娘的……哦,夫人恕罪!不但要学,还要考,考不过的甭想出海当船老大!在秀雪楼学堂的时候就听说了,坐镇崇明那位谢老大,考了十几年都没考过关,连一张海图都默不出来,星图就更别提了,到现在还老老实实留在岸上……”
这样就好,我只要教会涛哥儿和我哥就行了!”前田桃有些高兴,“你们说的这个叫刻度,青甸镇的刻度大概是以尺、寸、分、毫、厘为单位的吧?到我这儿改改,用西夷的尺寸,毫米、厘米、分米、米。其实相差不大,一换就能换过来。你们两个比他们两个懂得多,教水手和炮手的事儿就由你们来……”
“我们?不行不行!”韩武连连摇头道,“水手和炮手没几个识字的,怎么教?”
前田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因为不识字而不肯教,他们永远都不会懂;既然不识字,就从识字开始教!一天十个字,就算是死,也得记住!现在舰队刚有个雏形,军衔还没定下来,从今天开始,识字多少称为晋升军衔的标准之一,如果能学得更多,可以越级提升!”
招财和方富贵一向不学无术,他还没有充分认识到即将面临的将是多么痛苦的ri子,只知道跟着前田桃的话频频点头;方涛则是有些好奇道:“宝妹,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学这个?在家里也能学的……”
前田桃拿起炭笔道:“图上作业我在谷香阁自然会教你。今天叫你们都过来,实际上还是为了舰队本身的事。方家的舰队隶属青甸镇,作战序列为第三舰队,所以我打算在青甸镇原有的基础上,起草一份第三舰队训练条例、作战条例、内务条例、晋升条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笺,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前田桃将信笺摊在桌上道:“除了我哥和富贵不识字,你们三个都看看,没问题的话立刻传达到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执行。”
三个人一脸狐疑地从桌上拈起信笺,耐着xing子看下去。看着看着,舱内的空气渐渐凝固起来,放下信笺,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彼此对视着交流想法。
“有没有意见?”前田桃问了一遍。
方涛耸耸肩膀道:“吃饭拉屎放屁都有条例,漱口洗头洗澡也管,多少时间穿衣服也管,穿成什么样子也管,每天配给厕纸还按‘张’算,我还真想不出你有什么没想到的……”
“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剃头……让大伙儿当僧兵还是当鞑子?光头……不耐冻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头就算不孝……”毛十三憋了半天才道。
前田桃想了想道:“行,这一条可以暂时去掉,不过最多十年,必须执行,另外,不肯剃头就必须按照条例,冬天三天一次,秋两天一次,夏天一天一次,洗头!如果出海,则视情况而定。”
韩武试探地问道:“夫人……以往军令无非就是令行禁止、‘十斩’、‘十鞭’、‘十杖’之类军法,为何独独来一篇内务条例,把洗头洗澡都算进去了?”
前田桃没有直接回答,直接站起身揪住方涛的发髻用力一扯:“看到没有?让你们剃头,第一个缘故就是战斗到最后阶段的时候,不可避免出现扭打、卡脖子!牙齿是每一个人最后的武器,你这么长的头发,别人一抓一个准,还怎么打?头发太长时间不洗,难免会有虱子,到时候传播疫病,谁负责?”
方涛有些委屈道:“宝妹,说就说呗,放手……”
前田桃笑吟吟地放开手,继续说道:“剃头,包括洗澡漱口在内的所有内务规定,除了提升作战能力,还有就是防止疫病传播。水手的舱房狭小昏暗,通风口小,cháo湿,一个人生病,一船人倒霉,常洗澡常打扫就能降低风险。再说了,咱们的手下整齐光鲜,咱们不也有面子么?”
“那……废除跪拜礼又是怎么回事?”韩武有些谨慎,“夫人,这帮崽子若是没大没小……”
“这是要找回军人的尊严!”前田桃有些严肃,“军人可以死,但是腰不能弯,腿不能软,即便是强敌在侧,也必须睥睨以对;我们是第三舰队,敌人可以打败我们,但是永远不能征服我们!”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前田桃顿了顿,然后才说道:“具体的作战指挥我还没什么经验,不过这些条令,我相信一定能取得效果。从现在开始,涛哥儿、韩大哥、毛大哥,你们三个就正式称为舰长,海cháo号是第三舰队旗舰,涛哥儿担任第三舰队司令官;我哥和富贵分别是海龙号和海蛟号的大副,军衔……等情况吮许的时候再说吧!才三条驱逐舰的舰队就谈军衔,实在丢人……”
三个舰长没意见,无非就是把“船老大”的称呼减去一个字而已,差别不大,方富贵和招财更没意见,从一开始他们就只有点头的份儿。
前田桃见没人再提意见,点头道:“那么,现在就各自回船宣读条例,下午的时候我希望就能看到三艘战舰上都有执星官开始执勤,我暂时做总执星官,在我卸任之前,你们三个舰长都得听我的……我指的是内务方面。”
几个人都点点头起身。打开门,招财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道:“妹子,我们要么是舰长,要么是那个什么大副,那你呢?将来有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军衔,你有没有?”
前田桃一怔,仔细想了想道:“我是参谋,作战、后勤、机要全揽,等以后有了参谋部,我也会教徒弟。”
舱门关上,前田桃如释重负地瘫坐到椅子上,抹去了额角身处的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自己的基地,很多设备就算有图纸都无法上马,就算能上,谷香阁这种地方也难免泄密。不过还好,只要这些条例能够照章执行下去,要不了半年,一支近代军队就会有了它的雏形,到时候,以此为根基,会起到一系列的连带效应。前田桃站起身,推开座舱的小木窗,望着窗外的江面,眼中满是憧憬。
到了下午,三条战舰上立刻闹腾了起来。几大条例宣读之后,首先碰上的问题不是执行难,而是理解难。文盲率将近100%的水手们对宣读的条例内容根本无法理解,其中还包括了招财和方富贵两位大副。三条船的舰长足足花了靠近两个时辰的功夫才口干舌燥地讲述完了每一条规定。接下来倒是没有预想中的全体哗然,水手们自从领了安家银子那一刻开始,就自以为这条命算是卖给了自己的老大,思想依旧停留在“主仆、君臣”的层面上,既然人家给了饭吃给了钱花,而且有酒有肉钱还不少,那自然要卖命;命都卖给人家了,乱七八糟的规定再多也无所谓。完全没有前田桃所设想的“军人的觉悟”。
不过,执星官制度和宪兵制度却在执行的时候碰上了极大的困难。按前田桃的设想,开始的时候至少要用十天时间让所有的水手都把条令完整地背下来,宪兵则更是要倒背如流,可目前的情况却糟透了,年轻水手还说得过去,而年纪稍大一些的诸如方富贵之流记忆力开始走下坡路的人,背一条就够呛。这让踌躇满志准备推广军歌的前田桃沮丧不已。
事情总有些转机,等一开始的慌乱渡过之后,到了将近傍晚时,船上的秩序好了很多,甲板被再次清理了一遍,连同水手们的舱房也都彻底打扫,在前田桃的强调下,甚至直接从货舱里调来了石灰粉进行整船消毒。每人的换洗衣服也都按照前田桃的要求整齐摆放:不过这个整齐的程度也是有限,前田桃这才意识到这个时代五花八门的服装实在是……让人受够了!等一切都忙完的时候,ri头已经快看不见了。
火炮甲板下面有一层隔离甲板,高度不是太高,本来是用于没风或者帆、桅杆被摧毁之后划船桨用的地方,平时一般闲置,清理出来之后正好用于当餐厅。没有桌子,暂时只能席地而坐了。前田桃完全没打算放过几个舰长,直接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三个舰长一起坐了过来。
刚刚坐下,招财就傻呵呵地乐道:“我妹子就是不简单!硬是能想出这么多点子来,连妹夫都不敢啰嗦……”
前田桃横了横眼睛:“别多嘴!你以为我想这样?自从爹娘没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只有狠一点才能活下去,否则只能做一辈子的猪羊任人宰割!凡是挡在面前的石头,统统一脚踢开,踢不开的,一定要彻底毁掉!”前田桃的话一半是替进宝说的,一半是替自己说的,放在以前,面对血龙教的怪物,她或许连开枪都要鼓足勇气,放在现在,任何一个怪物出现在面前,就算没有枪,她也会用牙齿去战斗。
方涛怔怔地看着前田桃,旋即往前田桃身边靠了靠,微笑道:“宝妹,有我呢……”
“你?”前田桃有些犹豫地看着方涛,脑海中属于进宝的那一段记忆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可属于前田桃的那一段记忆却分明地告诉自己:这个家伙这会儿顶多只是个船长的料,他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当然是我!”方涛突然严肃起来,“要不然女人找丈夫干嘛?不就是图个遮风挡雨、心里太平么?男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娶老婆干嘛?以前穷的时候我不敢说嫁娶,现在咱们又不穷,自然不会辱没了你。堂都拜了,还差一句承诺?”
“这个……妹子、妹夫,私房话你们私下说,我们都还等着呢……”招财虽然有些高兴,可还是觉得自己的妹子和妹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些话来似乎有些欠妥,小声地提醒道。
“还不是你招来的!”方涛没好气道。
“行了,说正事儿!”虽然前田桃对方涛的回答还算满意,但正如招财所言,这里不是说私房话的地方,于是端正了神sè说道,“本来我打算让涛哥儿从今儿起就留在这里过夜,不过舰队、商船还有很多杂务须要涛哥儿去处理,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再谈。眼下倒是有几件事你们各自要去办的,头一件就是准备出海的干粮,这事儿着落在涛哥儿身上。我细想过,咱们常吃的不过米面两种,面可以带一些,米……选糯米,做成砖头糯米糕,这个涛哥儿是知道的,到了吃饭的时候直接切片一蒸就好,直接用海水都行,省水也省事。这东西风干了放个几年都没问题……”
“这活儿简单,”方涛点点头道,“要馅儿不?”
“有了馅儿就不耐存放了,实心的,糖也不能加,”前田桃立刻纠正道,“腌肉腌菜也着落在涛哥儿身上,这活儿量大,谷香阁的学徒一块儿上就行。市面上还要收一些干黄豆干绿豆放着,出海带上,想吃蔬菜就发豆芽吃,这东西能防止……额,全当换换口味吧!这些都是涛哥儿的活儿。”
方涛点头应下,前田桃继续说道:“哥,还有富贵,你们两个到市面上看看薪碳的价钱,别买木柴,咱们的舱位紧张,尽量用木炭,如果有石炭那就更好了,价钱合适就多收一些在仓库里放着,有用。”
“成!”招财立刻点头,一直以来招财都是负责薪碳,这方面确实算本行,没难度。
“毛大哥的活儿难做一些,出去打听打听,有什么庸医……那种医死人之后被人追得到处躲的那种……让他到船上来跟咱们出海瞧病……”
“啊?一条船上来个大夫这是好事,可也犯不着找庸医吧?”毛十三叫了起来,“让庸医瞧病,还不如自己病死呢!”
前田桃苦笑道:“我也想找好大夫啊!可人家良医干得好好地,愿意抛了家业跟咱们走么?咱们出海开战最容碰上的是外伤,会跌打的就行,除了外伤就是疫病,医术上照本宣科也能治好一些,何况咱们不还防着的么?至于疑难杂症……水手们整天cāo练成这样,能得什么疑难杂症?顶多水土不服而已!再有就是船队忽南忽北,水手们容易受寒伤风,这也不是什么治不了的大病吧?庸医足够了,不过么……如果碰上混不下去的良医,招过来也无妨,多多益善,船上放不下咱们就在岸上养着,将来总有须要的时候。”
毛十三嘴巴一咧:“行!我先去周围几个州县的牢房打听打听,应该有得罪了权贵被问了罪的良医。”
“这样最好!”前田桃点点头,转而向韩武道,“韩大哥为人稳重,最难的活儿就交给韩大哥了。明天开始挑些个伸手不错的水手上岸踩点,看看安庆以东江面、湖面还有没有匪徒,如果有,找机会给新丁练练手,顺便赚两个钱……不过这活儿得先跟所辖地界的县令、知府打招呼,不是为了客气,是要谈价钱,他们给钱,咱们出力,消除境内匪患,料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韩武呵呵笑道:“这活儿确实不难。”
前田桃见所有人都答应,长舒一口气道:“好了,我也得干我的活儿去了。这活儿交给你们我不放心……”
“什么活儿?”方涛奇怪地问道。
“赎买窑姐儿!”前田桃翻翻白眼道,“让你们去,真怕你们监守自盗!”
“啊!”招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良久才可怜兮兮道,“妹子,我去看看热闹也不行么?”
“想得美!”前田桃毫不客气道,“管好你的薪碳!”顿了顿,前田桃嘱咐道:“三条船之间先用跳板连接,晚饭之后整理内务,酉时二刻开始再cāo练一个时辰夜间格斗,涛哥儿跟我检查内务,睡觉前集合通报,不合格的扣一个月月例钱、下水游半个时辰作为惩罚。”
水手们都被前田桃定下的惩罚措施吓得不轻,泡在水里倒也罢了,可人要脸树要皮,既要当众挨批还得被扣钱,放在谁身上都不乐意。所以当晚饭一结束,三条战舰再次闹腾了起来。好在因为实际条件的限制,前田桃对内务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干净、整洁、有序、无异味就行,不过对水手们来说,最难坐到的就是“无异味”这一条:都tm是男人啊,怎么可能一点“男人味”都没有?没了办法,水手们为了能够蒙混过关,就连祭海神用的香烛都在船舱里点上了,总算把臭脚丫子味和汗味盖住了一些。
随着一阵凄厉的哨音,水手们匆匆跑上甲板开始了夜训,前田桃则带着方涛开始逐舱检查。
“宝妹,干净、透气就行了,干嘛要这么严?”方涛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听说开战的时候好几天都睡不好,哪有功夫像今天这么折腾?”
前田桃反问:“涛哥儿我问你,早上叫你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换上旧棉衣?”
方涛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到码头上自然是cāo练来了,穿新衣服岂不是糟蹋?”
前田桃点点头道:“这就对了!这会儿给你船上锦袍,就算在船上,你也会按着锦袍来办事,怕脏了、怕破了……也就是说,很多时候我们爱惜的未必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这身衣服。同样,之所以要每天都整理内务,实际上是要让水手们养成一个好习惯。他们一直都只把自己当丘八,可这不是我的要求!”
“不是丘八能是什么?”方涛奇怪了,“难道让他们一个个儿地跟书生一样?”
前田桃微微一笑,充满诱惑地问道:“虽然到处都有混不下去的壮劳力,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出海,而且我们还须要很多读过书的人到舰队里来,如果你的手下跟地痞流氓没什么区别,还会有人来么?没错,赏格开得高了,是可以招徕一批人,可这样能招到什么样的货sè?如果……如果方家的水手人人衣冠鲜亮,入城之后彬彬有礼,手上银钱也不缺,那么‘到方家当水手’这句话就太有吸引力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们费尽心思去招人,而是很多人抢着要进来,我们可以放开手脚挑最好的……”
“有道理!”方涛眼睛顿时一亮,但旋即有迟疑起来,“可是……水手们衣冠鲜亮了,会不会在训练的时候也舍不得糟践衣裳?”
前田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简单,两种衣服,一种是作训服,训练和开战的时候穿,一种是军常服,出门给人看的时候穿,作训服的料子和做工讲究结实耐穿,军常服要好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说到这里,前田桃突然转过话题道:“说起这个我差点忘了,舰队的服装必须改良,钟衫、底衣、衬衣、袄子、外褂,然后有甲胄……穿起来烦啊!必须要有一种穿起来速度快,还要能够适应开战的衣服……”
方涛耸耸肩膀道:“你拿主意!反正我不是裁缝,你说的这些难不难做只有裁缝知道!”
“好吧!”前田桃也有些无奈,“本来我也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改天我自己去市面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子。”
在三艘战舰上转了一圈,没发现多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鞋子……准确地说,根本就没有鞋子。水手们在船上都不习惯穿鞋,因为大明传统的布鞋在清洗之后的甲板上根本吃不开,走两步就吸饱了水,大伙儿宁可光脚也不穿鞋,只留下一双鞋留着休假上岸的时候穿。可前田桃偏偏有下达了内务条例,没了选择,所有人只得把惟一一双鞋穿上了。
这回轮到前田桃有些发窘,脸红了一阵,才支支吾吾说道:“得给他们准备皮靴……”
“皮靴!”方涛差点叫出声来,“我的娘,这得多少钱?”
“就知道钱!”前田桃不乐意了,“就算三两一双,还不到四千两……一人两双,钱足够!”
“可是……钱再多也不能这么花吧?何况南京的鞋匠也没多少,一下子要这么多双皮靴……又不是下蛋……”方涛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手头的钱也差不多了,还得留下一笔钱等货船到手之后招募人手、置办家当……一层酒楼二层赌档下面还有ji寨,伺候的活儿水手们可干不来,得专门买跑腿的杂役、端茶递水的丫头……
(今天也接老婆出院,提前发)
前田桃皱了皱眉头,不容置疑地回答道:“没钱,难道不会去抢啊!三艘炮舰难道劈了当柴烧?”
“抢……”方涛一时语塞,他倒是把这条最快的发财路径给忘了,江面上匪寇不少,各州县恐怕还有天罡社余党,查抄起来绝对是一份意外收获了。运气好的话,大赚一票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前田桃以为方涛心里绕不开这个坎儿,耐下xing子解释道:“一支军队的作用是什么?首要一条就是保护自己,方家谈不上国土,但是保护方家周全这是第一位;其次就是能为方家带来好处,可以明抢,可以勒索,可以抄没干净,只要对方家有利,什么事儿都能干!尤其是第二条才是军队的最主要作用!如果白养活一支大军,只为了自己看着舒坦,那岂不是赔本买卖?该捞的就别客气,这世道没什么道义可讲,跟流氓打架一样,道义站在拳头大的那一边。”
“这个我明白……”方涛点头回答道,“我只是盘算着赶快cāo练好了,把人拉出去练练。”
“嗯……”前田桃思考了一下嘱咐道,“行了,回去歇着吧。夜里训练……”
“夜里训练?还练?”方涛怔了一下。
“夜袭、反夜袭、奔袭,”前田桃解释道,“方家的水手不但承担了海军的作战任务,还承担了陆战队的作战任务,必须样样jing通。今夜训练科目为连夜奔袭江浦县,以摸到上江浦城墙而不惊动守军为目标,拂晓之前必须赶回码头,否则为不合格……集体扣钱、泡江水!”
……………………
军港的夜晚,静悄悄……年轻的水兵,睡不成觉……
前田桃一个人端坐在船舱里,双目微闭蓄养jing神,估算了一下时间,此时被折腾了一晚的水手们应该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正常人夜间的睡眠是按照浅睡眠、深睡眠、浅睡眠、睡醒这个顺序而来的,浅睡眠状态下被叫醒,全身投入作战状态的速度比较快;而深度睡眠状态下被弄醒……糟透了。前田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往死里折腾就不叫练兵。
前田桃独自走上甲板,初的江风吹过,难免带来一抹寒意。甲板上值夜巡逻的水手向前田桃行了个礼,刚蹲到一半就被前田桃一脚挡住了弯曲的膝盖:“忘了?”
水手顿悟,连忙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前田桃皱皱眉道:“肩膀要张开,上臂要与肩膀平齐,手腕要绷直,手掌与小臂要在一线。”水手依言,勉强行了个军礼,前田桃举臂换礼,虽然在她看来这个时候穿着古代服装行现代军礼实在有些古怪,可军服早晚会有,军礼也会越来越漂亮,不在乎这么点儿时间。
“摇jing铃!”前田桃断然命令道,“夜袭!”
水手愣了一下,不过夜袭训练倒是常有,所以也没犹豫,直接跑到主桅下面摇动了铜铃。
“当当当……”整个码头顿时沸腾了起来,而前田桃则从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开始用脚尖有节奏地点着脚下的舱板。不得不说,韩武和毛十三的训练还是颇有成效的,jing铃响起之后,虽然从脚底下传来嘈杂的声响,但却没有一人吭声乱叫,传入耳中的都是脚步声和检查兵器的声音。没过多久就安静下来。“炮手就位!”“cāo帆手就位!”“舵手就位!”
前田桃计算了一下脚尖下的点数,暗暗点了点头:大约4分半钟,虽然慢了点,也算不错了。“全副武装!甲板集合!”前田桃果断下令。
“全副武装!甲板集合!”值班的水手立刻高喊着传令。海cháo号上的水手最先得到军令,二话不说,全身披甲,步履稳健地跑上了甲板。没有队列口令,所有人都按照吃饭时候的规矩,按照高矮个子绕着甲板站了三圈。
海龙号和海蛟号略显得迟疑,但过了一会儿也照着海cháo号的命令下达了武装集结令,而韩武和毛十三则不约而同地跑上了海cháo号来问个究竟。
“全体,奔袭江浦县!三条船的水手,最先摸上城头的,明天的那头猪就归这条船所有,其他人只能干看,”前田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计分一千分,跑丢一个人扣一分,踏坏青苗一株扣一分,惊扰百姓一次扣一分,以上都以我抓到的为准。惊醒守军、天亮前船长不能回到甲板的直接扣光,回来之后余分最高者胜,输掉的两舰所有人这个月的月钱扣三成,作为奖励给赢家。你们别侥幸,别以为姑nǎinǎi是吃素的,抓到一个肯定跑不了!”
男人的天xing,在骨子里流淌着好斗的血液。早在人类的祖先们还在树上的时候就用战斗都方式争夺地盘和配偶,等人类拥有文明之后,也用同样的方式争夺着更多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地盘和配偶。所以,小时候的我们总难免通过电视听到一个某老师发出的浑厚的男音:圈圈叉叉的季节又降临在辽阔的非洲大草原上,一只雄xing……以下省略。
当毛十三和韩武听说这里头还有输赢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连赌注都懒得计较,直接齐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前田桃眼皮一翻:“现在!”说罢,扯着方涛就跑,口中大喊道:“海cháo号,快!快!快!”毛十三和韩武顿悟,两个人连忙跑到自己的座舰上狂吼:“快!快!追上去!”所有的水手同时一愣,立刻发足跑了出去。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跑出四五里地之后,没有人再有功夫出声了。青甸镇出产的胸甲虽然不重,可全套装备穿戴整齐之后加上兵器、口粮、装水的竹筒也有不下七八十斤。这一次是往返,而且还得在拂晓之前赶回,还要扣去摸城墙的时间,故而奔袭的强度非常之大。将近四十公斤的武装越野,而且还是夜间行动,就算放在几百年后道路设施完好的国家里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更何况此时的大明就连官道也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所有人都是大口地喘着粗气,撒开两腿向前奔,道路上一片如牛一般的气喘声。前田桃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时而加速时而减速,或者干脆掉头跑上一阵,在前后窜来窜去,手中的炭笔飞快地记录。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渐渐开始有人掉队。前田桃也没多管,只是不断催促着剩余的人继续狂奔;也有人因为准备不够充分而直接昏倒在半路上,前田桃也没救他们,而是吩咐掉队的人一并照顾。就这样,一千多人的队伍跑到江浦城下的时候已经不到一半,其余的还在后面磨蹭。
方涛、毛十三和韩武三个人体力最好,如此高强度的奔袭也没能难倒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到达城下,三人身后的水手也各自只剩一百出头。毛十三想都没想,解下腰间的绳索比划了一下,直接就要忘城头上甩。
“慢着!”方涛一把拦住毛十三,低声道,“咱们这儿好几百口子呢,全都上去肯定惊醒守军无疑,到时候咱们全得完,不如咱们每人带三个人上去,给守军留点记号就下来再比脚力……”
毛十三和韩武都没意见。竞争归竞争,可不能因为竞争而把自己也赔进去,计算得失之下,两人都同意了方涛的看法。三人各自挑选了几个伸手不错的手下朝城头甩上铁钩,迅速地攀爬了上去。
江浦县城本来就是小县,与南京这样的大邑相比,城墙的高度在方涛眼里可以忽略不计,顺着绳子很快就爬了上去。刚刚在城头上落脚,方涛的脸就黑了。没错,城头上是挂着灯笼,可灯笼虽然有,却没人。
“娘的,首善之地、南京门户,守备松弛到这个地步,难怪天罡党一下就能得手……”方涛低低地骂了一句,开始向亮着火光的城门楼靠拢。毛十三和韩武立刻带人跟进。摸到城门楼门口,就听到里面走动的声音,一行人立刻贴着墙壁蹲下,悄无声息地盯着大门。“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一线光亮透了出来,里面影影绰绰走出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打着哈欠晃到了城墙的垛口边直接撩起了衣服,方涛向身后使了个眼sè,摆了个“敲”的姿势,一个水手立刻摸了上去,到了那人身后抬手就是一记肘击打在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瘫了下去,水手连忙扶住,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斜靠到城墙垛口,退了回来。
方涛透过门缝往里看去,里面大约十来个守门的兵丁,全都鼾声如雷。方涛将兵器收好,带头摸了进去,首先就将靠近大门熟睡的两个人直接敲晕,继续往里摸。毛十三和韩武伸手一招,后面的水手鱼贯而入,一声不响地将所有熟睡的兵丁全都敲晕,不一会儿,城门楼内的鼾声全都消失,方涛松了一口气。
(今天细看了一下作品,发现阡陌飘零君居然给了九十三张票,感动泪奔,话不在多,只有一句:谢谢了……)
撤退之前,方涛迟疑了一下,从火盆里挑了半截烧黑的木柴,灭了火头,在城门楼的粉壁上写道:“军务废弛,守备松懈,若有贼寇夜袭,江南半壁岂复在耶?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字。”扔掉木柴,方涛大踏步走出城门楼,沿着绳索缒了下去。至于门楼中的守军天亮之后如何对待这些字:或抹去或上报,这已经与方涛无关了。
往回奔的路依旧艰难,半路上遇到不少前半程掉队的水手,这些水手正在前田桃的驱赶下不要命地往江浦方向狂奔。这种收拾烂尾的工作既然前田桃包办了,方涛自然也就不客气,毫不犹豫地往回跑。前田桃也在将最后一波掉队的水手赶到城墙下再驱赶上返程的道路之后提高了速度。在沿途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前田桃的速度逐渐开始逆天。
“线粒体能量释放加速……肌肉纤维耐久力提升……肾上腺激素分泌加速……心脏起搏能力提升……肺泡工作能力提升……体能动力系统运转,释放量35%,体能透支度015……速度提升至每小时二十五公里……(按:这个速度略高于目前保持的男子马拉松的世界纪录,考虑到前田桃来自未来,且在先进技术支持下提前透支体力,故而采用这个速度,不能太逆天……本系列第四部中会有涉及)”前田桃血管中内置的微纳米处理器通过前田桃的听觉神经给前田桃的大脑发送出了听觉信号。
(按:再说明一下,第四部中有三大势力。血龙帝国以基因突变为主要技术力量,类似生化危机中的丧尸攻击;银鹰联邦以机器人技术为主导,但造成了人类大脑的加速进化和其他方面功能的退化;duli联盟是将科技与人本身结合成一体,人体如同主机,技术兵器如同外接插件,通过本人的基因接入从而最终形成战斗力。)
长时间的奔袭让方涛积蓄了十几年的锻炼成果得到了充分发挥,尤其是上午奔出城门时前田桃的“技术指导”让方涛得以更合理地分配体力,到了后半段的时候,毛十三和韩武渐渐落后,方涛一马当先往前冲。不过让方涛骇然的是,一开始还落后很多的前田桃居然在最后时刻冲了上来,并且赶在方涛之前登上了甲板。
“呼……”长途奔袭让方涛的体能达到了巅峰状态,稍微喘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实际上任何一个普通人在坚持下一定距离的长跑之后都会如此,只要在运动中突破了极点进入二次呼吸之后,心肺功能基本正常。至于活活跑死的,那是因为平时锻炼较少,器官长时间供血不足所致。方涛虽然没有专门练过奔袭,可ri常劳作和练武的强度一点不比这个低,只不过区别在于平时练上半身,这会儿跑下半身,腿难免要痛几天。
稍微活动了一下,恢复正常之后,方涛才看到毛十三和韩武气喘吁吁地带着手下跑了回来。一到甲板上,毛十三就直接向方涛竖起了大拇指:“老大你行的!最后那一段我跟老韩死都追不上来!服了!绝对服了!”
方涛刚准备谦虚一下却被前田桃冷冰冰的话语打断:“海龙号获胜!”
“什么?”方涛还没来得及喊冤,毛十三倒是先叫起来了,“第二个回来的也能获胜?夫人,咱们都是响当当的汉子,犯不着用这种法子替咱提气……”毛十三这么一开口,方涛反而不好意思叫屈了,只得怔怔地看着前田桃。
前田桃看了方涛一眼,转向正在往甲板上走的水手道:“你们看,奔袭一场,往返不足百里,三条船上能准时回来的不到四百人,海龙号上回来近两百,海蛟号上回来一百多,海cháo号……哼哼,不用我说了吧?只有舰长一个人!你倒是回来了,可回来之后谁cāo帆?谁掌舵?若是此时江面上还有战事,谁开炮?你只有战死的份儿!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方涛看看海cháo号上空荡荡的甲板,点点头低声道:“有道理……”
“不单单是有道理!”前田桃严肃道,“这最起码说明毛大哥平ri训练花的功夫最多!说得难听点儿,这么多天下来,你根本没好好练过兵!海cháo号是旗舰!放在你手上简直就是糟践!”
韩武和毛十三看到自己的老大被老婆教训,同时选择了沉默。方涛也不敢吱声,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前田桃缓了缓口气说道:“训练不能放,要加紧。另外,最先跑回甲板的二百个水手都挑出来,我单独练。”
“嗯?”这一下毛十三有些心疼了,“夫人,前二百个倒有大半是我船上的,都是好手……”
前田桃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海cháo号上最先回来的二百个暂时调给你们!何况这二百个我也不是全要,只要二十个。等裁汰下来之后再还给你们!”
方涛有些诧异地问道:“训练卫兵?”
前田桃摇摇头道:“jing锐!一千人里面挑二十个的jing锐!等将来船多人多的时候,还是按这个数字来,一千人里面只有二十个!最终选下来的二十个,干别人干不了的活儿,军饷按五倍拿!”
方涛顿悟,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水手们的体力参差不齐,最后回来的是海蛟号上的大副许招财,不过他是被人搀回来的。一上甲板就叫苦连天。还没等他的苦叫完,开饭的铃铛就摇响了,招财二话不说立刻蹦了起来,迅速地冲向用餐甲板。这让方涛和前田桃无奈至极。
这是实行一天三顿配餐以来的第一天,水手们对大清早地就抬出来的实心馒头和腌肉片子颇觉不适应。不过天底下从来没有放过这种好事的时候,何况一夜奔袭下来,也确实须要补充一下肚皮。虽然有人因为过度疲劳而食不下咽,可稍事休息之后还是勉强吃下去了一些,因为方老大已经放了话,从今往后要往死了cāo练,训练量加倍,练死人不偿命。既然都这样了,再不发狠了吃实在对不住自己。
早饭之后没休息太长时间,三条船就各自吹哨集合。按照前田桃的要求,刚吃过东西之后的训练强度不大,队列。不过队列训练的强度虽然“不大”,却比格斗训练更要命,对水手们来说,难度也更大,因为除了在大明边军中混过一段时间的方富贵之流,其他水手都是各地招募来的青壮,左右协调都成问题,更遑论队列。于是,整个上午的时间里,左右不分的,队列乱成一团的比比皆是。方涛在大为苦恼的时候想找前田桃支招却发现前田桃已经带着遴选出来的二百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忐忑不安中吃过午饭,不肯认输的方涛找来前田桃留下的擀面杖,整整一个下午,但凡左右不分的统统挨了棍子,混乱的局面这才有了好转。
方涛在码头一呆就是五天,第五天的时候还是金步摇派人把方涛叫回去的。因为……大明朝摊上大事儿了。崇祯十一年的冬天虽然有些冷,可中原一带却因为太行山的阻隔而显得有些暖。崇祯十二年入之后,天气不但极暖,而且一扫往年的干燥,变得温润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还没来得及感谢老天赐予如此好天气的时候,无法用数字计算的蝗虫卵在安然渡过了整个冬天之后迅速孵化,终于在进入三月之后,变成了铺天盖地席卷中原的蝗灾。
方涛得知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两个字:坏了!当即将海cháo号的训练交给韩武和毛十三,自己则带着招财和前田桃往回赶。回到谷香阁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跑进后院,迎面就看见金步摇一脸愁绪地坐在正厅里头沉思。
方涛没敢吱声,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等金步摇开口;前田桃心里也有些凝重,因为她知道,这是一场将大明彻底推向深渊的蝗灾,万劫不复。
“粮食!我们须要粮食!”看到金步摇迟迟不拿决定,前田桃率先开口道,“青甸镇的消息够快我们虽然知道了灾情,可江南应该还没传开。趁着现在的机会,尽量多囤粮食……”
金步摇眉头一拧:“然后等消息传开了扯旗卖天价?”
“不!不!救灾!还要平抑粮价!”前田桃立刻道,“中原大灾一起,江南粮价肯定跟着上涨,到时候不但中原要乱,江南也会一团糟,纵然暂时无碍,可百姓也会因此而潦倒不堪……咱们不但要有足够的粮食支援中原,而且还要从南洋买回足够的粮食应对江南的涨价cháo……”
“亏本买卖啊……”金步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南洋拉回来的粮食平价卖,只赔不赚……”
“能赚!”前田桃断然道,“我们能赚到青壮!那些没了活路没了耕地的青壮!我们用粮食招募他们,让他们开垦青甸镇的海外岛屿,还可以在这些岛屿上建立工厂和作坊,用不了多久就会给我们带来收入。”
金步摇略作思考之后点头道:“目下也只能这么做了……不过你们的商船已经快改装好了,这一次就动用青甸镇的商船吧……何况你们的钱也紧张。”
“我明白!”前田桃回答道,“不过等我们的船在海上开展业务之后,我们可以动用商船的影响力传播一些有价值的贸易信息,诱导一些商人运送粮食……”
“这也是个办法,等商船到手你们就着手办吧!”金步摇站起身道,“走,咱们先去看看咱们库房,今年没准存粮吃紧,咱们一旦平价卖米糕,恐怕会被抢购一阵,准备得充分一些。”
方涛笑笑道:“阿姐多虑了。往夏天过天气越来越热,糕点顶多了放两天,咱们卖平价糕点受惠的肯定是南京百姓,那些个想要屯粮的大户就算安排地痞流氓过来买光,也只能放在家里臭了……”
金步摇冷笑道:“你以为他们做不出来?我敢打赌,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敢一下子把咱们存粮吞干净!只要咱们这边一断货,全南京城的百姓又只能去买他们的高价粮!他们又什么不敢买的?买了咱们的回去,宁可拿来喂猪喂狗,也不会让百姓尝一口!”
“那为什么不干脆撑死他们呢?”前田桃发问道,“他们敢买,咱们就敢卖,大把的粮食从南洋运进来;等他们的钱都折腾光了,他们不就垮了?”
“没这实力!”金步摇摇头道,“宝妹你太低估江南商贾了!别以为青甸镇挣钱多,实际上江南商贾们的存银更多!若是他们联合起来,青甸镇的财力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挤不垮,那就赚钱好了……”前田桃耸耸肩膀道,“他们不是想独霸粮市么?那就敞开来把粮食往回这里拉,既然他们都能吃下,那就意味着咱们拉来再多的粮食也不会烂在手里,顺便捞他们点儿钱,省得咱们亏到底。”
“有道理唉……”方涛突然嘿嘿笑道,“我原先想着一人限半斤地买,宝妹这么一说么……嘿嘿,咱们敞开来卖,还是一人限半斤,超过半斤不足两斤的双倍价,超过两斤不足三斤的三倍价,依次往上加。这帮粮商不怕麻烦尽管雇地皮流氓来抢购,就算把南京一带的都找来也不过几万吧?他们肯定不屑一人半斤这么慢……”
“这叫什么来着?以战养战!”前田桃微笑道,“平价卖糕点的缺口让这些粮商帮咱们堵上,不是挺好?”
“干了!”金步摇拍拍茶几站起身道,“他们如果敢胡来,青甸镇的海军绝不会让江南士绅一条船下海!看谁横!走吧,去库房看看。”方涛点点头,带着前田桃和招财跟着金步摇往中院的库房察看。
陶安不在,金步摇从自己房里取了备用的钥匙到了中院,值守中院的伙计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看到金步摇带着方涛几个进来,先是一愣,旋即躬身行礼口中道:“师傅师娘、金掌柜……”
“唔……”金步摇点点头,“叫几个人过来清理一下库房,算算咱们还有多少存粮。这两ri天气不错,顺便把受cháo的粮食搬出来曝曝,留着青黄不接的时候先用。”
伙计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地,下意识地回答道:“掌柜的没说笑吧?这满院子的存粮只有东小屋还留一半,其他的都出手了……”
“什么!”金步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叫了起来,“谁干的?我怎么不知道!”
方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住了,连忙道:“是啊,仓里的粮食往外出,这可是大事,我们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搞错了?”
伙计坚定地摇摇头道:“绝对没错了,就是正月里上工之后的事儿,当时店里的伙计可都帮忙搬了……”
“那……也就是说是陶公子拿的主意?”方涛小心翼翼地瞥了脸sè已经逐渐发青的金步摇一眼,低声问道,“没搞错?买家是谁?”
伙计确信道:“绝对没错!不过听说好像不是卖的,是被阮老爷府上调用……阮府派来的管事说,咱们铺子存粮多,到了夏收秋收的时候肯定用不完,留在仓里到了明年就算陈粮了,卖起来肯定掉价,不如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在阮老爷的粮铺销出去,赚来的银子两家对半分……”
“这种事情居然擅自做主……”金步摇的脸sè剧变,咬牙道,“他自己还是个贫寒士子,怎么就想着赚这种钱……”
方涛见状连忙劝慰道:“阿姐息怒!想来陶公子也算是咱们聘下的账房先生,咱们北上的时候又是托他照顾铺子,人家自然是要想着办法替东家赚钱的,阿姐不妨等陶公子回来之后问清其中缘由……”招财在一边连忙点头称是。
只有前田桃连连摇头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这个陶安虽然不是东林出身,可他毕竟打算托庇东林,照理说,既然准备托庇东林,他早就应该跟阮大铖划清界限了,怎么一被撺掇就成了?敢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这种男人靠不住,阿姐还是早做打算……”
方涛被前田桃的话吓得脸sè发白,连连朝着前田桃使眼sè、摆出一副杀鸡抹脖子的动作,可前田桃依旧自顾自地说道:“阿姐还别不爱听,凡事都得留个心眼儿,王实甫的《西厢记》有个张生,元稹的《会真记》也有个张生,一个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子,一个是始乱终弃的王八蛋,阿姐想当哪一部里头的崔莺莺?阿姐是什么身份?想当阿姐的男人最起码得两条,第一条是入赘,生下的孩子得姓刘;第二条就是不跟任何势力沾边儿,否则肯定要出问题。阿姐当初想的是找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入赘,这一点都没错,如今这陶公子……难说。”
金步摇的脸sè变幻了一阵,勉强笑道:“你们忙吧,我好好想一想……”
“阿姐……宝妹她……其实陶公子也……”方涛很想说一点什么,可不知道从何说起。
金步摇微微摇头道:“我在考虑宝妹的话。你说得没错,宝妹也没错,陶公子或许真是因为想着替铺子挣钱才会如此决定,或许他跟阮大铖达成了什么协定也难免……放心,我不会为难他,问清楚了不就行了?”
方涛无奈地点点头,嘴上不说,心里只能说一句:希望如此。没了话只能带着招财和前田桃离开。不过三个人一整天都没敢离开谷香阁一步,深怕陶安回来之后跟金步摇一言不合吵起来,三个人都是忧心忡忡地在铺子里呆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的时候才等到了陶安。
陶安回来的时候依旧是提着一个简单的布囊,里面装着的照旧还是笔墨纸砚。看到方涛三人站在铺子门口,陶安脸sè微微变了一下,颔首道:“方兄弟这是……”
方涛知道几天前两人的一次交锋中陶安落了下风,直到现在陶安还有些顾惜自己的面子,故而言语间显得有些疏远,当下也不计较,只是把陶安拉到一边低声问道:“陶公子我且问你,今ri我跟阿姐查看库房的时候发现里面大半米粮都被搬走,问了伙计才知道正月里你跟把这些粮食都让给了阮府……”
陶安恍然道:“啊!是有这事儿!这两天忙着跟文友研究经义就忘了这茬!年初的时候阮府派个账房过来说,今年鞑子这一闹腾北方粮食断然吃紧,没准江南到了四五月的时候粮价要涨,咱们谷香阁的存粮都够两年用了,与其放在库房里变成陈粮,不如趁早倒手赚现银,比起卖糕点赚得跟多一些……”
“答应了?”方涛试探地问道。
“嗯!”陶安点点头道,“开铺子不就是为了赚钱么?我算过,夏收秋收之后这些隔年的米粮至少掉三成价,就算做了米糕卖,也挣不了新粮糕点的钱,若是趁早出手,还能多赚一千多两,快顶得上一季半挣的钱了……我还准备到夏收的时候跟金掌柜提这事儿呢,直接卖米粮能赚这么多钱,不如敞开了收粮食,年底多开一个粮铺……”
“咳!”方涛跺跺脚叹息道,“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你得自己跟阿姐解释去!”
陶安有些诧异道:“怎么了?难道赚了钱都不好?”
方涛低声解释道:“陶公子想差了!我跟阿姐开这么个糕点铺已经赚了不少银子了,阿姐说,既然钱够花了就得多照顾照顾街坊百姓,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们生计最为艰难,粮价一涨,生活更是难以为继,所以才会让咱们多存粮食,等到了四五月份的时候继续平价买糕点,好让百姓们有些东西果腹……这下好了,刚刚得了消息说河南闹了蝗灾,今年的收成肯定完蛋,咱们江南粮价肯定跟着涨,百姓们ri子难过了!”
陶安闻言顿时一怔,旋即痛苦地抬手拍拍自己的脑门道:“坏了坏了!怎么就忘了这个!亏得我成天读圣贤书,怎么这事儿上就忘了圣人教诲!”
招财咂吧两下嘴,扯住陶安的袖子道:“陶公子你也别拍脑袋了,先想想怎么跟阿姐解释去吧……”
陶安两手一摊,无奈道:“大错已成,怎么解释?愧对街坊啊!可恨我刚吃了几个月饱饭就忘了饥民!合该向夫子告罪!”
方涛想了想道:“实话实说呗!当时你怎么想的你就怎么说,阿姐不是不讲理的人,要说错,也是我错在先,年前临回乡的时候忘记交待这事,陶公子自然是为铺子生意着想才会如此做的。跟阿姐解释的时候千万记得实话实说,阿姐脾气虽然躁,可只要不在她面前扯谎什么事儿都没有,想要扯谎的话,直接从厨房带把菜刀过去,省得阿姐自己去拿……”
陶安明显哆嗦了一下,颤声问道:“真不要紧?”
“一定要说实话!包括阮府的账房跟你说了些什么都别落下,否则……”方涛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明年的今天我跟胖子肯定给你烧纸。”
陶安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点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我这就去说!”说罢,向三人高了罪,匆匆往后院去了。
招财嘿嘿地笑道:“这个陶公子胆儿比咱们还小,将来入赘给了阿姐没准天天吃板子,咱们可得准备好枪棒药才行……”
前田桃冷笑道:“装的!”
“装?”方涛诧异了,“宝妹,你是说陶公子是装出来的?”
“当然!”前田桃冷哼一声道,“你们就是太相信他了!咱们的存粮跟比周延儒老家的存粮还多,中院的两个跨院加起来十二库的粮食,出去了十一库,这可不是几十、几百斤粮食,是上万石的粮食!上万石啊!比一个穷县的存粮还多!这是多大的数目!还能‘混忘了’?他要是说他忘了回家的路,你们信不信?”
方涛陡然变sè。没错,当初他们几个除了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超低价预定粮食之外,还把积攒下来的银钱在秋收的时候全都收了粮食,这其中还包括了阿姐存下的不少私房钱,上万石的粮食放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小数目,若是开展,光是谷香阁的存粮就足够支撑起一次小规模的战役了,这么多粮食一下子搬走,对谷香阁来说绝对是动及根本的大事,怎么可能就“忘了”?不好,要坏事!
想到这里方涛拔腿就往里面跑,可却被前田桃一把拖住了。
“宝妹,放手啊!”方涛着急了,“万一阿姐把陶公子给砍了……”
前田桃死都不松手,口中只是道:“等我说完!阿姐没那么傻!陶公子也没那么傻!我估计这其中必定是阮府的人跟陶公子说了什么才让陶公子没有在咱们面前提起这件事,阿姐觉得不对劲之下肯定会派人彻查这件事。要知道阿姐脾气虽然暴躁,可一向讲实据,怎么可能乱来?”
方涛一想:说得也对!于是松了口气道:“我倒是不担心阿姐砍人,我担心的是阿姐好不容易碰上个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就这么一折腾被弄掰了,那岂不是……”
前田桃只是神秘一笑:“放心,过几年自会有结果!成祖皇帝向我传授学业的时候已经提及,阿姐命里的那个男人已经出现,过几年自会有分晓……”
方涛一个激灵,连忙问道:“成祖皇帝告诉你是谁了么?”
前田桃上下打量了方涛一眼,有些谨慎道:“这可是天机,告诉你就不灵了!一个大男人,不去关心该关心的事儿,在这儿打听嫁娶,寒碜不寒碜?”
方涛知道自己有些鸡婆了,只得讪讪道:“从你的话里至少能听出来阿姐的男人肯定不是这个陶公子,哼哼,这样我就不管了,砍死砍残跟我都没关系……得,没事儿了我就到厨房盯着伙计去!”转身想往后院走,迎面却碰上了一身书童打扮的香蔻。
“方……大人……”香蔻看到方涛之后道了个礼,怯生生地说道,“我家公子请大人……”
方涛一怔,大咧咧地挥挥手道:“行,我这就过去。”说罢入了后院直奔薛鹏所在的厢房。一进门就看到薛鹏笑眯眯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七八件一模一样的越窑青瓷莲花碗。“哟!行啊,有些ri子没见,倒是能下床烧窑了!”方涛笑呵呵地说道。
薛鹏讲手中的扇子一合,用扇柄在头顶挠了挠笑道:“烧窑的功夫可没有,这八件都是在厨房大灶的灶膛里头烧出来的,火候差得紧,行家一看就知道是仿品,要是给我搭个好窑,包管能烧出乱真的来!”
“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方涛笑吟吟地坐下,随口问道。
“哪能呢!”薛鹏嘿嘿笑笑,“还不是心痒么?上回你捯饬那么多好玩意儿回来,我还没看够呢,如今能活动了,还不得赶紧开开眼?要不然你又一跑出去几天,我还不得憋死?”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替你报仇呢……”方涛翻了翻白眼道,“想看好东西机会多得是,等我找个不显山露水的地方把铺子盘下来,有得是你折腾的机会。回头你要什么家伙开个单子来,我帮你去弄。”
“单子早就开好了!”薛鹏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信笺,“别嫌多,这些东西以后每年给你捞几十万两……你要是嫌慢,我可以带徒弟,不过干这一行得求个悟xing,徒弟我得自己挑。”
“随便你!”方涛点头道,“咱们对半分……”
“别!”薛鹏连忙道,“对半分你就吃亏了!我薛二少也没少出来混,这里头的弯弯儿我明白,真货是你出,铺子是你出,官面上的活儿你干,风险也都是你担着,就算不谈孝敬银子你都得分个七成,我求的也不多,一是给我个官身,我好回去跟老爹交待,二是分个两成半……呵呵,已经不少了!我自己的手艺我知道,就算卖出去一件,也足够我在秦淮河厮混几个月了……”
方涛眉头微微皱了皱,问道:“两成半?你不嫌少?”
薛鹏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有能耐赚,也得有命花。我这手艺说得好听点儿,是个雅活儿,说得难听点儿就是造假,风险大着呢。实话说了吧,这几年我弄来的钱不少,有些个人明知道我是个做赝品的还拿着真品来让我仿几件,他们打算用来干什么谁都清楚得很,保不齐哪一天到了杀人灭口的时候搞到我头上来,我少挣俩钱,就当是托庇在你门下,没什么不好。”
“行!在我门下,保你一生太平!”方涛笑了笑,站起身道,“今儿就这样,明儿咱们起个早,到国子监找那帮酸儒的晦气去!”
薛鹏一抹脸,嘿嘿笑道:“好!就等着呢!香蔻,替我送送方……大人!”
香蔻乖巧地在方涛面前行了个礼:“大人请!”
方涛憋了一下,摇摇头道:“小子,我可jing告你,这院子里现在住了四个男人,过两个月还有不少同乡要住进来,你小子要搞事动静可别太大!最好让香蔻住到西院去,否则把胖子逼疯可别怪我!”说罢,哈哈大笑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门就看到陶安一脸丧气地走了进来。方涛见状关切地问道:“陶公子……阿姐她……”
陶安摇摇头,无奈道:“金掌柜目光如炬啊……”
方涛心里一个咯噔,知道阿姐肯定瞧出破绽来了,当下只得宽慰道:“陶公子且放心,阿姐知道轻重的,想必阿姐已经有了计较没有明说罢了。若是阿姐真的恼了陶公子,那肯定是要我们几个去把陶公子搬回屋再拼起来……”
陶安没有理会方涛的玩笑话,只是再次摇摇头,无声地去了。方涛看着陶安的背影,连忙走到正厅,却看到金步摇已经换了一声衣裳准备往外走。看到方涛走过来,金步摇招手道:“阿弟来得正好,咱们跟我去找一趟阮大铖。”
方涛一怔,下意识地问道:“阮大铖搞什么花样了?”
金步摇语气冰冷道:“这混蛋倒是有些本事,去年年底派到中都给马士英送年货的伙计刚刚告知了中原的情况,这厮就立刻推算出今年要遭灾,不但吃下了咱们谷香阁的存粮,南京一带的存粮也吃下了不少……”
“真的?不至于吧?南京一带的存粮比起咱们谷香阁的存粮不知道多了多少,干嘛打砸门的主意?”方涛诧异地问道。
金步摇翻翻白眼道:“没看见开之后东林人对阮大铖的攻讦消停一些了么?他们早就有了默契,一起先赚银子再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阮大铖居然派人勾上了陶安,让陶安在他和东林之间游走斡旋,而且还许以功名……娘的,也不知道阮大铖有什么通天本事,居然说能弄到今年乡试的试题,而且还说纵然弄不到,也能保陶安一个功名……”
“原来如此!”方涛恍然大悟,“难怪陶公子一直瞒着咱们呢!”
“你还叫他陶公子?”金步摇已然sè变。
“咳!”方涛歪歪嘴道,“阿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同样是看人,阿姐看我和宝妹都是看长处,怎么到了陶公子身上尽看短处了?陶潜、柳三变、苏东坡那样看淡功名的能有几个?偶尔有几个的都成了大文豪了,轮得到在谷香阁当账房?比起那些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士子来说,陶公子已经算不错了!换做别的书生,宁可绕着咱们走也不肯当账房,掉身价呗!陶公子算账使得、做生意使得,阿姐干嘛老盯着这么点儿功名心看呢?”
金步摇怔了一下,旋即含笑点头道:“这话倒是没错,我好像过分了点儿……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总被我这么个女人当面教训也不是个事儿,以后我会注意的。”
方涛笑笑道:“这就是了!人无完人,陶公子有功名心不假,可也说明他有上进心,总比死乞白赖吃软饭强上千百倍不是?没准人家还暗地发誓,想要博个功名之后成就一段孟光梁鸿的佳话呢……”
金步摇陡然变sè,厉声道:“谁是孟光?你说我是孟光?想死是不是?”(按:梁鸿是高富帅;孟光是典型的矮穷挫,且皮如砂纸肤sè漆黑,唯独品德绝佳。)
方涛立刻一哆嗦道:“阿姐,时候不早,赶快去阮府才是正经……”
“且先放你一马!”金步摇恨恨地放过方涛,大步走了出去。方涛抹抹额上冷汗,快步跟上。
两人也没叫马车,一路步行走到阮府门口,金步摇毫不客气地走上台阶猛拍门环。只片刻,大门就打开一道缝,露出了一个骂骂咧咧的脑袋:“作死呢?讨饭吃走错门了!”
金步摇眼睛一瞪,抬起手就准备抽,方涛连忙拉住金步摇的手臂低声道:“阿姐息怒,让我来!”说罢撩起夹袍的下拜露出锦衣卫的牌子道:“锦衣卫办差,找你家老爷。”
门子的脸顿时就白了,也不敢多问,一溜烟地跑了进去。没多会儿,就看到一张老脸紧张兮兮地探了出来,看到是金步摇和方涛,老脸顿时表情一松,打开大门道:“哎哟,吓死人了!原来是金掌柜和方兄弟!直接找人通报不就是了……”
方涛呵呵笑道:“是周管家啊!这不有点儿急事么,怕费口舌耽误功夫……”
周管家对着门子冷笑一声道:“方兄弟也别多说,自家手下什么德xing我老周还是知道的!我家老爷好不容易混到今ri这个地步,怕是将来早晚被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把名声糟蹋了!”
“算了算了,家家户户都这样!”方涛劝解道,“阮老爷在府上么?铺子里有些事要叨扰。”
周管家连忙侧过身子让开路道:“方兄弟说外人话呢!既是铺子里的事,老爷自然要见的!请进!”
方涛和金步摇谦让了一番之后跨进了大门。周管家带着两人往偏厅走,一路上,周管家问道:“两位,谷香阁前些ri子不是刚来核对过账目么?没什么大问题啊……”
“老周我问你,”金步摇脸sè不变,沉稳地问道,“你家老爷年初的时候吃下了谷香阁的存粮,这回事你知道不知道?”
周管家点点头道:“这么大事儿我当然知道!不单是谷香阁的存粮,老爷名下所有产业的存粮都拢到一块儿了,而且还出了不少钱收了大笔粮食……”
“准备夏收之前卖高价赚一笔?”金步摇拧眉反问道。
“哪能呢!”周管家连连摇头道,“老爷的产业里头粮铺只有一家,存下这么多粮食如何销得出去?何况说了,江南近年又没遭过灾,各州县虽谈不上富余,可官府库房的粮食肯定不会少了,百姓们断了炊,城外林子里江边儿上能挖出来吃的东西多了去了,没必要守着粮店一棵树上吊死啊!咱们这儿是南直隶,产粮多,若是换做北直隶,那才能赚到大钱……”
“不图赚钱,能图什么?”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难道你们家老爷有屯粮的嗜好?”
“哪能呢!”周管家立刻纠正道,“如今江南的良田都在士绅手里,士绅们年初的时候商议着弄点粮食到北直隶去,我家老爷有这个财力,自然要帮衬帮衬……”
金步摇算是大概了解了其中情由,点头道:“看来你家老爷跟东林的关系缓和些了?”
周管家摇摇头道:“那倒没见好,只不过向东林常例示好而已,至于人家领不领情就不知道了。”说话间到了偏厅,周管家吩咐仆婢给两人端上茶碗道:“两位稍坐,我这就去请我家老爷。”说罢退了出去。
两人双双落座,方涛低声问金步摇道:“阿姐,阮大铖这回又想搞什么勾当?”
金步摇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再放下茶碗,漫不经心道:“此举乃为讨好东林。东林士绅家中多有良田,除了种棉织布贩卖海外,就是种粮牟利。今年就算没有中原的蝗灾也是缺粮之年,想必江南士绅打算捞一票了……”
方涛略踌躇了一下道:“他囤下粮食,为的就是低价卖给江南士绅?”
金步摇点头道:“八成如此,不过东林人未必念他的好。须知东林人既要吃下商贾之利,也想把持朝廷之政,阮大铖不是出几个钱就能让东林人给他腾个位子的,搞不好……哼哼,东林人还会把粮价暴涨的黑锅让他背了。”
方涛旋即道:“要不我们把粮食要回来?反正他只是调用了咱们的粮食,还没给钱……”
金步摇翻了翻白眼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搅这趟浑水?早点脱身吧,这厮滑不留手,跟着他混下去,早晚要替他收拾残局,还不如咱们另起炉灶。”
一听说要另起炉灶,方涛立刻兴奋起来:“行啊!开酒楼?”
金步摇白眼翻得更厉害了:“你怎么就知道开酒楼!南京酒楼还少了?你看看大街上!魏国公、保国公还有几位藩王都有酒楼产业在呢!你也不怕抢了他们生意他们跟你死磕!你知道不知道,留守南京的几位国公的产业图个赚钱,可那些个藩王的产业就不单是为了赚钱这么简单了!你弄得他们混不下去,他们就能让你混不下去!你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根基,什么时候你能有了自己的根基,什么时候你才能放开手脚去做……何况,你有这份jing力还不如都放在海路上,开个酒楼,一年下来能挣到比海路的银子更多?将来顶多在南京放一个不起眼的铺子帮忙收集消息,其他的别管了。”
方涛唯唯诺诺地点点头,仔细盘算起了自己的“海上酒楼”计划。
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金老板回来了!有些ri子没见,金老板可好?”
方涛缓过神站起身朝阮大铖拱拱手道:“阮老爷……”
阮大铖仔细打量了方涛一眼,堆起笑容向方涛拱手还礼道:“小哥儿许久不见,如今该称呼方百户了!前些ri子南京街谈巷议的那位应该就是方百户了吧?”
“瞎折腾而已……”方涛吃不准阮大铖的态度,只得含糊其辞地回应道。
阮大铖笑了:“能在鞑子面前瞎折腾,还能囫囵个儿回来的,放眼大明已经不多了;能直截了当拉阁老下马之后还能活得如此滋润的锦衣卫百户,恐怕大明二百年也只有你这一个了!”
方涛听懂了阮大铖的意思,当即含笑道:“风云际会而已,若是没这个机缘,掉脑袋的就是在下了。”
阮大铖也听懂了方涛的意思,当即点头道:“受教!方百户请坐!”说罢带头坐了下来,朝金步摇笑道:“常言苍龙之侧必无凡品。金老板的能耐阮某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金老板居然有如此手段……”阮大铖不清楚金步摇的底细,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把眼前这个丑女跟青甸侯画上等号,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方涛之所以能够北上建功还能在宜兴闹个天翻地覆,完全是因为这个智计百出的阿姐出谋划策的所致。
金步摇也不点破,只是微笑回应道:“阮老爷过奖了,不过动点脑子而已。”
阮大铖哈哈笑道:“这可不是动‘点’脑子那么简单!可惜了,金老板若是男儿身,阮某就算再大的代价也要聘金老板为幕僚!阮某也算混过一段ri子,今ri金老板匆忙登门,想必是为了谷香阁的存粮而来吧?”
金步摇收敛笑容,点头道:“正是!我也不废话,今ri来就是想跟阮老爷结清账目,谷香阁和那些粮食都归你,我跟阿弟拿银子走人……放心,我们既不开酒楼也不开糕点铺,只做南北杂货生意……”
阮大铖顿时吃了一惊:“金老板何必如此?正月里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十万火急,确实匆忙了一些,可是谁都没想到金老板直到二月里才回来啊!虽说阮某行事有些过头,可金老板还不是为了挣银子?”
金步摇奇怪地看了阮大铖一眼:“阮先生,我何时跟你说起过我要靠这个赚钱了?”
阮大铖彻底愣住了,良久才问道:“囤下上万石粮食,难道不是留着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赚钱?如果不是,那囤了何用?总不见得金老板弄到了酿酒的文书,准备再开酒坊吧?”
金步摇没好气道:“我说我是准备青黄不接的时候平价卖粮,你信不信?”
阮大铖眼睛顿时瞪得大大地,吞了吞唾沫艰难地摇摇头道:“不信!”
金步摇没有说自己好心,而是替阮大铖开脱了一下道:“做生意除了图利还得图名!今年粮价高涨已成定局,若是阮老爷在青黄不接时平价卖上这么一阵,‘善人’之名岂不是飞到天上去了?今年又是乡试之年,纵然江南士绅阻挠阮先生平价卖粮,那么阮先生总能用这些粮接济一下赴考的贫寒士子吧?如此一来,就算东林人也不好说阮先生的不是了吧?这些受了接济的士子将来入了仕途,能不帮阮先生说话么?纵然这些都做不到,那么如此多的粮米布施到南京大小寺院中,让僧侣们出面派发,事情传开,南京百姓谁不念你阮先生一声好?”
阮大铖先是一怔,旋即痛苦地拍拍茶几道:“哎呀!老糊涂了!老糊涂了!非但乡试,将来会试,阮某也能给那些个士子资助一二!光顾着示好东林,怎么就忘了从其他人身上入手!”言毕起身,朝金步摇深深一揖道:“金掌柜妙算,阮某心服口服!只是如今势成骑虎……”
金步摇摇摇头道:“迟了!谷香阁我们也不要了,只求阮先生结了那些粮食的银子,我们另寻铺面重新来过……”
阮大铖眼中闪过一抹疑虑,急切道:“阮某知错,还请金掌柜三思!阮某吮诺,以金掌柜大才,只要金掌柜肯点头,阮某名下当铺、酒楼、绸缎庄皆可交由金掌柜打理!”
金步摇有些无奈道:“不能了!我知道,阮先生不过是想借着谷香阁跟咱们搭上线,一来有事的时候让我帮忙出出主意,二来如今阿弟出息了,阮先生以后还有要找阿弟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意思?”
阮大铖脸sè一窘,讪讪地点点头:“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也是常理……方百户北上击胡立下大功,万岁不予爵位而外放江南;到了江南之后做出如此大事,万岁既不褒亦不贬……且阮某也打听到方百户与东宫关系颇佳,故而才有了这个心思……不怕金掌柜和方百户笑话,阮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金步摇反而笑了起来:“阮先生放宽心,我既然挑明了说,自然没有与阮先生决裂的意思。阮先生说朝中有人好办事,我也说一句‘一个好汉三个帮’,我跟阿弟再有本事也是势单力薄,阮先生在江南人面广,将来自然也有要阮先生帮衬的地方。之所以这一次准备另起炉灶,也实在是因为当年许下宏愿,自己饱暖之后也要饱暖苍生,决意每年青黄不接时接济贫苦,就是怕到时候阮先生难做,故而才要如此,阮先生以后若有什么忙要帮只管明说,两家亦是要常走动才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阮大铖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两位只管放心,结下的银两……要不这样,阮某在城中还有一处铺面,位置还算过得去,地方也宽敞,我这就让老周带两位去看看,若是两位觉得合适,这铺子就算卖给两位,当场交割,如何?”
方涛无所谓,反正有个铺子就行;金步摇却知道这是阮大铖卖人情来了,这铺子肯定不会比谷香阁小了,价钱更是比那些个被调用的米粮值钱得多,接手自然不会亏本。当下点头道:“那就麻烦阮老爷了!”
两人告辞出来,就由周管家带着两人去看铺子。一路上,周管家对两人的做法颇感不解,直接问道:“我说两位,我家老爷这一次可是花了大本钱结交东林的,眼看就要成了,两位怎么就抽身了?”
金步摇也不直接点破,只是呵呵笑道:“老周你也是混得久的人了,难道就不知道阿弟现在的锦衣卫身份是根刺儿?让旁人知道你家老爷结交锦衣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你也看见了,两家交情又没断,不过是让人没法嚼舌根而已,不妨事的。”
“这就好、这就好!”周管家舒了一口气道,“承两位的情,我老周才混到府内大管家的位子上,外头的生意我也不懂,如果真像老爷说得那样让金掌柜帮忙出出主意,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人上了年纪,已经不指望弄点儿钱弄点儿权,为的就是我家那小子!二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指望他再给人当下人使唤吧?早年送他读了几年书,如今也有了个茂才的出身,就眼巴巴地看着能混个举人,再托老爷的面子寻个恩补的官儿……”
“父母之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老周你这想法没错的,等你家公子有了官身,你自然也是跟着你家公子享清福去了……”方涛笑了笑,“当年我想混个恩补都是不能的,看看如今这身行头,好听点儿是个天子亲军,难听点儿就是个武弁而已,将来有了儿子,书香门第的姑娘小姐还不得绕着咱走?”
周管事呵呵笑道:“方兄弟这话说得太委屈自己了!二十不到就是百户,等你儿子有了二十的时候,少说也是个指挥同知了,到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等着把自家丫头抬进你府里当儿媳呢!”
金步摇斜眼看了两人一下,呲牙道:“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一起吹捧了?开门看铺子啊!”
周管家歉然道:“说得起劲,正事儿都忘了!”说罢撩起下摆从腰带上取下钥匙,打开了门锁。铺子倒是不新不旧,马马虎虎说得过去的那种。当街的铺面也不甚大,比谷香阁略宽敞一些,但比起酒楼却小了许多。当周管事带着两人穿过当街的铺面走到后面时才发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里面依旧是三进三出的格局,不过比起谷香阁来说却大了一倍不止。每一进除了中院之外还有东西跨院,有回廊连接,有苗木、围墙隔离,虽然到处都落了灰,可地面却干净得很,家具摆设也是齐备,每一件东西都用布幔罩着,只需稍微打扫便可入住。
“这……这哪是铺子,明显就是一间大宅院!”方涛迟疑了一下,询问金步摇道,“阿姐,咱们的粮食虽多,可也换不回这么大的宅院吧?”
金步摇笑笑道:“这事儿不用你cāo心,放心住下就行。你不是总说欠宝妹太多么?这会儿正好补上。老周,房契呢?走,去衙门交割!”
周管家含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文书和印盒道:“临来的时候老爷已经交待了,说这间宅子金老板肯定看得上,房契就一并带来了,文书都已经写好,方老弟直接摁个手印就行,衙门那边登记造册我自去跑一趟,等两位搬进来的时候连同贺礼一块儿送来。”
方涛看着红彤彤的印泥和墨迹未干的文书,询问金步摇道:“阿姐,我摁了?”
“摁吧!别婆婆妈妈的!”金步摇笑笑。
方涛点点头,按下了手印。周管家笑着收起文书道:“方兄弟就是太小心了。实话说了吧,我家老爷不过是做个人情,前些ri子京师有消息说,留守南京的吴镇抚快上位了,我家老爷也是想通过方兄弟搭上这条线而已,这间铺子拐个街角还空着一间,我家老爷已经许给了吴镇抚,等吴镇抚去京师上任的时候,家眷都安置在这儿,方老弟有个好邻居哦……”
方涛和金步摇对视一眼,总算明白了阮大铖的全部企图:摆明了是要脚踩几条船嘛!也好,这种人的好处不拿白不拿,反正舆论上有吴孟明顶着,谁还在乎方涛这个小小的百户?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处嘛!
两下客气一阵之后方涛和金步摇打道回府。既然有了新地方,自然要着手准备搬家。该交待的肯定得交待好了才行。回到谷香阁的时候天sè已经暗了下来,伙计和学徒们已经干完一天的活儿,正在打扫铺子上门板。
一直以来方涛都是延续了以前在四海楼的老规矩,伙计们每天的伙食都是全包的,吃不下的还可以带一些走,算是给老爹老娘一些孝敬。两人进门的时候,伙计学徒也各自忙碌,做好的晚饭正散着香味,方涛暗暗点点头:虽然教授的时间不多,可不少伙计还是学到一些真本事的,不敢说直接当大厨,至少以后跟着其他师傅后面学点手艺的基本功算是有了。
看到方涛和金步摇进门,所有伙计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儿,垂着双手躬身道:“师傅、金掌柜好!”
“都还没散呢?”方涛淡淡地笑笑,“正好,有事儿要说,大伙儿都先过来吧!”伙计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方涛环视了周围一眼道:“都听好了,今儿我跟你们金掌柜去了一趟阮府,跟阮老爷商议妥当,把谷香阁盘给他了……”
伙计和学徒们都呆住了,整个铺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良久,一个学徒低声问道:“师傅,那我们……”
“你们自便,”方涛补充道,“按说你们都是我的徒弟,做饭做菜不好说,不过做糕点面点的手艺学了不少,缺的不过是历练,这些东西是我这个当师傅的没法教的。铺子盘出去了,你们也别多在意,我年纪还轻,犯不着你们养老,你们还留在谷香阁讨你们的生活;你们有的已经有了家小,有的父母还在,我就不强带你们走了,没什么牵挂的可以跟着我走……不过,我是不会在南京再开糕点铺子抢徒弟的生意的……”
方涛的话刚一出口,学徒们顿时就跪下了一大片。照理说,徒弟学艺之后避开师傅做生意才是正理,可如今倒好,做师傅的为了保住徒弟的饭碗,自己居然主动避开了。这让学徒们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以为这个年纪不大的师傅是在跟他们耍心眼。
“都起来!”方涛连忙道,“我说的是真的!除了年中的时候保国公府上的那顿宴请,我是不打算在南京再干厨子的行当了,新盘下的铺面也只准备卖南北杂货和一些南洋玩意儿……不过你们当中若是有人没处可去倒是可以跟着我,我有几条海船,带些个厨子上船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底下学徒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方涛见状微微颔首道:“我跟你们掌柜的搬家还要耽搁几天,你们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不想跟我走的,还可以留在谷香阁;想跟我走的,收拾好东西直接来说一声就行。都散了吧,明儿我会让你们师娘给你们把这个月工钱结了,算足月的。”
伙计和学徒们道了谢,议论着去了。方涛和金步摇两人并肩走进后院。一路上两人没什么言语,眼看就要到正厅的时候金步摇突然开口问道:“阿弟,是不是有些舍不得?”
方涛怔了怔,旋即点头笑道:“是啊!这好歹也是我的第一份产业,就这么盘出去了……”
金步摇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已经是尊大佛了,这么小的庙可放不下你。有如鲲鹏,若是被局限在小小的谷香阁,连展翅之地都没有。”
“谢谢阿姐,我都懂,”方涛微笑回应,“只是有些不舍罢了,我这人,念旧……”
“行了,再婆婆妈妈地就比女人还女人了!”金步摇呵呵笑道,“还不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宝妹和胖子?一下子换了更大的宅子,他们会高兴坏的!”
胖子和宝妹无须多说,他们肯定对换新宅没什么意见;薛鹏是个有nǎi便是娘的家伙,表现得同样淡定。陶安有些够呛,因为在名义上,他毕竟还是谷香阁的账房先生;如果还想再做下去,那么必须留下;如果想要跟着一起离开,那么账房先生这个称呼怕是得改一改。
“要不这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方涛看着有些纠结犹豫的陶安道,“陶公子还是谷香阁的账房,只不过算是有了家业的账房,每天完工之后回自家休息,第二天再上工,如何?”
陶安有些意动,看了看金步摇的脸sè,有些拿不定主意。金步摇有些气恼道:“看我干嘛?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啊!”陶安立刻猛点其头。方涛笑着拍拍陶安的肩膀道:“老兄,就等你这个呢!”说罢,硬是吩咐招财拉着陶安收拾东西去了。
正厅安静下来之后,方涛低声问金步摇道:“阿姐,刚才你那样儿,敢情是看不上陶公子了?或是还在为阮大铖那事儿恼他?”
金步摇摇摇头道:“谁恼他这个!你说得又没错,没点名利心的就没上进心,没上进心的男人还有什么盼头?我恼他,是因为他太婆婆妈妈、太不是男人了……就这种问题,他还要看我脸sè才肯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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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收拾好了之后一夜无话。第二天方涛起了个绝早,把薛鹏直接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拉起来,拖进了南京国子监。南京国子监占地之广、规模之大,让我们这些现代人无法去想象,就这么一个规模宏伟的地方,曾经,几乎是整个亚洲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大的学院。从永乐年开始,大明周围的小国,甚至南洋的一些国家都源源不断地派遣留学生到南京国子监学习。国子监,它代表的不仅仅是汉人骨血中海纳百川的胸襟,更是大明的光芒照耀亚洲的明证。
然而,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了。如今的国子监,占地面积还是那样的大,只可惜事到如今,不但前往大明求学的小国学子已经属于稀罕物种,就连大明自己的士子都以就读国子监为耻。
这是方涛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时代的最高学府。这样一座学府,有着几乎跟王府一样气派的大门。门是开着的,目光顺着笔直的甬道几乎可以穿透前面的若干院落直接看到最里面。难得的一次,方涛穿的是监生的长衫,跟薛鹏一起跨进了大门。
门子没有拦他们,只是对这两个迟到的学生冷笑以对。虽然方涛起了个绝早,可这种“绝早”也只能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的。在天朝,从有科举的那一刻开始,三更灯火五更鸡,学子们就是最辛苦的人。而正是因为这种异乎寻常的辛苦,才让天朝的学子门一旦通过了考试的关口之后,绝大多数这辈子再也没有了捧起课本的兴趣。与其如此,还不如将少年时的课业减轻一些,成年之后与时俱进逐步深造,毕竟,书本上学到的知识,三五十年后没准已经是淘汰技术;人,是要学一辈子的,不是学个十年八年之后吃老本一辈子的。
国子监的早课天不亮的时候就开始了,早课之后才是早饭。方涛和薛鹏进门的时候正是早饭时间。这应该是国子监最平等的时候之一了,所有人的早饭都是一样,粥、馒头、小菜;放在任何时候,大清早地就来山珍海味还真让人不适应,能有的区别不过就是各人面前早饭的jing细程度有那么点儿区别。
学生们在一间屋用早饭,而上至祭酒下至各位博士都是另屋用餐。方涛带着薛鹏施施然穿过正在用餐的学生群,往里间走去。预想中的富二代官二代欺压穷学生的情况没有出现,至少没人找方涛和薛鹏的茬儿,一来如今的国子监没钱绝对进不来,穷而有骨的不屑于进来,穷而无骨的干脆直接投身权贵,所以能到这里来的不是有钱就是有势;二来,放在这个时代,就算再嚣张的学生,哪怕嚣张到你是太子是皇帝,你也没这个胆量在这种地方撒野,一旦撒野,一顶悖乱纲常的大帽子扣下来,甭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足够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的学生都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新生”和前些ri子刚刚挨了板子的“老油条”一起进了师傅教谕们用餐的屋子,然后各自埋下头继续吃早饭。当方涛跟薛鹏连通报都没有直接推开里间的屋门时,里面正大小桌子地坐满了国子监的老师们。看到方涛突然推门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旋即有一个博士不豫道:“哪个博士门下的监生,有事求见不知道敲门么?”
“薛鹏,你怎么隔了这些ri子才来应卯?”另一个博士仰起脸满面怒容地说道,“你身边站的又是哪个门下的监生?你看看你结交的都是什么人!”
薛鹏被自己的五经博士这么一呵斥,全身明显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方涛身边靠了靠,低声恭敬回道:“老师教训得是,学生以后必改……”
“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既然来了,还不赶快吃饭去?早饭之后抽背《中庸》,背不上来再吃板子!”薛鹏的师傅翻翻白眼,不再开口。
方涛一直都没吭声,他跟吴伟业在刚一照面的时候就卯上了。吴伟业死死地盯住方涛,方涛也毫不客气地死死盯住吴伟业,两人目光交战之下都不肯退让半步。薛鹏却在很恰当的时候回答了自家老师的问题,而且语气还是怯生生地:“回老师的话,学生的伤还没好利索。方百户是学生的同乡,今ri方百户硬拉学生来,说是国子监有人欠了他七千两的债……”
正在用目光和方涛交战的吴伟业听到这句话之后脸sè顿时煞白,一下子失去了和方涛对视的勇气,慌忙低下头去捧自己的茶盏,动作显然迟钝了许多。
(中午要灌酒,防止醉倒,提前发)
方涛看到吴伟业的表现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开局。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犯不着把吴伟业写下的那张欠条抖落出来。因为在方涛看来,捏在手里作要挟的字据,远远比完全公布内容的字据的杀伤力来的大。套用后世某著名ducái者的话说就是:核弹在发shè架上的时候威力最大。有些东西,丢出去的效果远远没有捏在手上的效果好。这一套流氓准则,方涛门儿jing。
接下来就是稳定战果了。方涛朝众人拱拱手笑道:“抱歉了,诸位博士、教谕!进来之前也就是随口说说,进了国子监大门之后再让学生提这茬儿那可就不敢了。学生也是国子监的监生,于礼也是诸位老师的学生,在国子监之内,学生怎敢伤及师道尊严?这纲常一坏,学生可是万死莫赎的!”
一番话让除了吴伟业之外的其他人表情都松了下来,多数人这才想起来,这小王八蛋好像名义上确实是国子监的学生,没错啊,他把国子监的人得罪狠了,咱们不也是可以给他扣上一顶道德上的大帽子么?不过想归想,不少脑袋还算清醒的人都明白,这小子有锦衣卫和东厂当后台,谁怕谁还说不定呢!你给他扣一顶不尊师道的帽子,没准第二天就有缇骑和番子冲进你家把你收来的孝敬银子全数抄没:这年头谁当官儿是清廉的?
换言之,反贪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听话的,你继续不声不响地贪,把柄落在我手里,你就是我面前一条狗;政治智商不够的,只要你不拆台,暂时让你先贪着,如果识时务,那就当狗养,如果还不识时务,那就等养肥了杀;至于站错队伍的,直接以反贪的名义干掉他。至于清官么,除了留下几个作为如后吹嘘的标榜,其他的,统统别给他们升迁的机会。
熟知这一套cāo作流程的大明文官们,自然明白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百户身上蕴含的巨大能量,更何况,有小道消息说,这小子在万岁的默许下跟东宫走得很近,没准将来的某一天,这小子会一手遮天。
既然对方说话还算上道,那么干脆“就此揭过”吧!至少除了吴伟业,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国子监祭酒坐在首座,看到方涛送来台阶下了,也保持了文人的矜持,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方涛,你是国子监的监生,今ri又是第一回应卯听课……你都读了哪些书?本院须得给你安排一位座师……”
方涛没有得寸进尺,反而深深一揖道:“祭酒大人容禀。用餐之时冒昧入内已是小子唐突,若是因为小子而耽误了诸位师傅用餐,那就更不应当。请诸位师傅先用餐,餐毕,小子再聆听祭酒大人教诲。”
祭酒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知礼,本院也不多难为你了,到外面找一张空桌暂且果腹去吧!”
“谢祭酒大人!”方涛再作一揖,带着薛鹏退了下来。
关上门,薛鹏用袖口擦擦额角的冷汗道:“有点紧张……”
方涛诧异地看了薛鹏一眼:“你小子还知道紧张?到国子监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是老油条了,怎么还会紧张?”
薛鹏四下张望了一番,低声道:“方兄还别多说,我那座师待我还算不错了,这一次吃板子还是进国子监头一遭,就我这样的若是换了别的座师,早就被打成残废了……”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地点点头道:“不用问,你这位座师手下八成都是跟你差不多的货sè,是不是?”
薛鹏嘿嘿笑笑道:“真是这样!”
方涛点点头道:“所以说我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揭吴伟业的老底!国子监这么多教授、博士,不见得每个人都是王八蛋。能进来讲课的都是有点学问的,有学问的不会讨好权贵只能被扔到这儿来教书,风骨肯定有,只不过用得不是地方。跟咱们过不去的就那么几个,咱们也犯不着为了这么几个撂翻这一船人。”
薛鹏深以为然,赞同道:“这话我明白,说真心话,有几个五经博士虽然迂腐,但倒也不至于古板,告诉你个事儿,心学一脉的在朝堂上混不下去了之后都被扔到这儿来养老等死,要说这些人待咱们还算不错,只要你有什么新想法只管跟他们说,至于理学一脉的教授,看见他们你都得绕着走……”
“行了,谁乐意跟他们打交道?若是我没猜错,八成你的座师就是我的座师!走,找个地儿吃早饭去!”方涛笑呵呵地拍拍薛鹏的肩膀道,“顺便看看跟你同一个座师的监生都是些什么极品货……”
薛鹏一笑,嘴努努道:“喏,那角落里就是。”
方涛放眼看去,整个饭厅里头都是埋头苦“干”的国子监学子,还站在这里的除了自己和薛鹏之外就是五六个穿着博士衣冠的文士瞪着严厉的双眼来回巡视。学生们坐的位子也是泾渭分明,同样都是吃早饭,有的桌子一看就是一桌的“贵族范儿”,有的桌子是“纨绔范儿”,有的桌子一看就是“暴发户范儿”,有的特别些的桌子,完全就是“獐头鼠目范儿”,这些,完全可以从吃早饭的仪态和各个学子的“配件”看得出来。薛鹏所指的方向就是属于“獐头鼠目范儿”的那种。
简单对比一下。“贵族范儿”的学子用的扇子做工考究,倭国货的白底纸面,上面一般都是名家题款的字画,既不奢华也不落魄,不显山不露水,扇坠也都是上等羊脂玉做出来的,乍一看也没什么,可细看之下,雕工jing美,扇坠上都是几十上百年被把玩出来的包浆;“纨绔范儿”的学子与前一种差别不大,区别在于眼神比之前者有些散乱,扇坠也未必是玉,有几个甚至挂着女人味很浓的香囊;“暴发户范儿”的学子的扇子完全就是镶金描玉,或者干脆就是玉制扇骨,不是什么上等玉石,也不是什么地摊货,扇面的题款上,总少不了富贵荣华之类的字眼,或者是花了大价钱特意请名家写了“赠某某”之类的商业书法作品,尽管天气还有些微凉,可吃几口之后照例要打开来扇两下。
薛鹏所在的“獐头鼠目范儿”是一个很特殊的圈子,饭桌在饭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这一批人怎么看都没个正形,一边吃饭,一边两眼贼溜溜地到处扫,有几个已经看到了薛鹏的位置,正朝薛鹏不要命地使眼sè。
方涛老师不客气截住看向薛鹏的目光,朝薛鹏的“狐朋狗友”报以一个惨不忍睹的微笑,抢在薛鹏前面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走到桌子前,方涛先朝几张桌子边端坐着的学子拱拱手道:“诸位仁兄请了!在下方涛,表字海cháo,初来国子监,还请诸位多多帮衬……”话说到一半,却见薛鹏的那帮狐朋狗友没一个动弹的,只是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自己。
正在纳闷的时候,耳边却炸响了一个声音:“各娘老子的,吃饭不准说话!下回在婊子肚皮上省点儿力,吃饭都能迟!”
方涛顿时觉得菊花一紧:娘的,国子监还有人暴这种粗口?还没人管?回头一看却愣住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古铜sè皮肤,络腮胡堆得满脸都是,眼睛瞪得如铜铃大,扑鼻而来的葱蒜味儿让方涛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再细看时眼都傻了,这么个壮汉,居然穿着黄鹂补子的文官服,结实的肌肉把官服绷得紧紧地,乌纱后面的两根蜻蜓冒翅上下乱抖。
“这……”方涛吞吞唾沫,半晌说不出话来。
“胡教谕!”薛鹏已经一躬到底,带着哆嗦道,“方兄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
方涛恍然惊悟,连忙躬身行了礼道:“学子方涛,见过胡教谕。”
胡教谕斜眼打量了方涛一下,冷哼道:“身子骨挺结实,下盘挺稳当,练过?”
方涛不敢多说,只是虚晃一枪道:“吃得多而已……”
没想到这种不靠谱的回答居然过关,胡教谕点点头道:“能吃也是好事,比这帮酸臭要强。快点儿吃,钟响了就收碗!”
方涛听言赶紧坐下,毫不客气地拉过粥碗,抄起桌子zhongyāng的肉包子就开始猛吃。方涛既挑食,也不挑食。该讲究的场合他讲究,不该讲究的场合他从来不讲究。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又不是吃宴席的地方,以填饱肚子为第一准则,至于口味,只要不至于是猪食,他也就不太在乎。
可第一口下去方涛就愣住了:这真tm是猪食啊!匆忙吞下口中的包子,方涛简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如此多的学子都在食物面前保持如此的镇定与矜持了,因为这tm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啊!看到薛鹏一小口一小口谨慎地品尝着肉包,方涛几乎是含泪看了他一眼:能在这儿混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迟疑之后的方涛再也没打肉包子的主意,转而进攻实心馒头。还好,实行馒头就算做得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顶多又酸又硬能当砖头用砸人而已,用力嚼几下也能咽下去;桌子上学子们懒得多看的咸菜正好是佐餐的最佳选择。
重新组织了攻势的方涛在扫荡的时候效率高了许多,一桌八个人,每人的标准伙食是一碗粥一个肉包一个馒头,这在当时已经是相当丰富了,普通的学子包括薛鹏在内都是皱着眉头把粥喝下,然后勉强吃了个不知道什么肉做出来的肉包就算完事,而方涛则是将馒头一扫而光,八个馒头加上自己的那份肉包,还外带一碗粥,连同桌上的咸菜,一点儿都没剩下。看到方涛的吃相,同桌的学子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干嘛,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涛在极短的时间内风卷残云。
当方涛一仰脖子喝下最后一口米粥的时候,屋檐下铃声准时响起,饭厅内的学子们同时一声,小声谈论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离开饭厅。伴随着铃声,方涛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站了起来:“饱了……”
“小子,不错!”胡教谕看着方涛满足的样子,朗笑一声道,“能吃这么多,果然是条汉子!如今这年月能有顿饱饭吃就算谢天谢地了,这帮酸儒还整天介嫌好嫌丑,真他娘的饱汉不知饿汉饥!”
方涛呵呵笑道:“能吃是福。出来混指不定哪一天就嗝儿屁了,趁现在还能喘气,吃饱一顿算一顿。”
胡教谕顿时两眼放光道:“行啊,小子这话我爱听!看样子你跟这薛无赖是同窗?嘿,以后多走动!我先走,厨下大好的馒头等着咱呢!”说罢,大摇大摆地去了。
“方兄……真有这么好吃?”薛鹏看到胡教谕离开了,这才吞吞唾沫问道,“你这吃相都把我看得饿了……”
方涛翻翻眼皮道:“一看就知道你小子没挨过饿,在高阳那会儿,咱们城头上的兵一天才二两半馒头,那些个帮忙打杂的老弱妇孺一天才半碗米汤……”说到这里,方涛陡然想起了高阳城中死难的百姓,想起城破的那一天,那整整一夜冲天的火光和妇孺的哭号,那一具具在在鞑子撤走之后留下的残缺不全的骸骨,一颗心猛然沉了下去,脸sè也黯淡起来。
“最后还是城破了……”薛鹏小声道。
“是啊,城最后还是破了……”方涛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活下来了?”一个声音冷冷地问道。
“是啊,我为什么活下来了?”方涛被突然的发问难住了,片刻之后苦笑摇头道,“丢人哪……”
“你就是哪个市井传闻、以千余残兵协助孙阁老守高阳,之后战于长陵力保成祖皇帝陵寝不失的锦衣卫百户?”又是一个声音。
方涛点点头:“是。”抬起头时,却看到自己的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都是和薛鹏一样“獐头鼠目范儿”的监生。
一个监生拨开人群,站到方涛面前,抬手用力地在方涛脸上一抽。“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方涛脸上顿时现出鲜红的指印。“官军无能,坐视鞑虏肆虐,北直隶百姓又有何罪?”监生厉声道。方涛抚着火辣辣的面颊,无话可说。那个监生抽过方涛之后,反手一记,直接抽在自己面颊上,“啪”,又是一响,自责道:“身为士子,坐视故土父老沦陷敌手而无计可施,无能!”
说罢,又抖了抖衣襟,朝方涛直接拜倒在地,恭声道:“北直隶学子,多谢方百户千里救援之恩!”言毕,再拜。
方涛慌忙扶起这名监生道:“学兄多礼了!在下实在是惭愧……”
监生站起身,脸上浮起一抹淡然的笑容道:“方百户不必自谦,大明王师都是什么德xing我们又不是头一回听说,方百户能以千余残兵而力战不退,足以当得这一拜!若是杨贼、高贼在此,纵然蟒袍玉带,某亦不屑正眼视之!”
薛鹏被突然搞出的这么一处镇住了,良久才捋了捋袖子道:“我说诸位,方兄好歹是我同乡,保不齐打今儿起就是咱们的同窗,有什么话不如等到方兄拜了座师之后再说……”
一席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大摇其头,人人都叹息道:“同乡啊同乡,都是如皋县出来的,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于是,鸟兽散。留下一脸尴尬的薛鹏和硬憋住笑意的方涛。
里间的门忽然打开,国子监一干教授博士簇拥着祭酒大人走了出来,方涛见状连忙走到众人面前拱手躬身道:“见过祭酒大人,见过诸位座师……”
祭酒微微颔首,对方涛的表现还算满意;祭酒身边的吴伟业一脸镇定地说道:“学子方涛初来乍到,祭酒大人决定让你暂且跟随五经博士金清求学,月底监中有会考,汝自好自为之。国子监乃是天子门生之地,从此需谨守德行,若是做出士人不齿的事来,鞭笞之刑亦不可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心存侥幸!”
众人面前方涛也不扯破脸皮,深深一躬道:“谨受教!”目光所及,却看到了吴伟业手中把玩的那只鼻烟壶。当即故作讶然道:“哎呀!司业大人焉有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吴伟业手中看了过去。这只鼻烟壶大伙儿都见过,文士之间有了什么新奇东西都讲究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是赏玩,那肯定得是大伙儿一块儿看,这只鼻烟壶做工虽然不是上品,可上面的西夷侍女图却是新奇,国子监中被传看的次数自然不少。
“怎么?这有什么不对?”祭酒对方涛的反应颇感奇怪。
方涛一脸羞惭地顿足道:“哎呀!祭酒大人有所不知,此物实在不应在国子监中哪!此番学生随南京诸公平定苏松之乱时抄没了一批贼产,贼产中亦有类似之物,本来也以为是个西夷玩物,可从贼人口供中得知,此物乃是yin邪之物!平ri赏玩倒也无妨,只是一旦用西夷所产之葡萄美酒洗之,上面的侍女必定衣衫尽去,当真yin邪至极!”
“啊?”吴伟业顿时失声叫了出来。包括祭酒在内的所有人的表情都古怪了起来。吴伟业捏着鼻烟壶,藏又不是,不藏又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方涛继续摇头叹息道:“此物必定是哪个jiān邪小人想要败坏司业大人名声而故意为之!试想,只要司业大人往某处赴宴,主家进葡萄美酒飨客,觥筹交错见难免有酒水洒落掌心,若是在拿出此物把玩……唉!司业大人到时候就是百口莫辩啊!”
方涛的话在吴伟业听来不啻平地惊雷。吴伟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方涛的监视之下,这一次没有用葡萄酒当场让他出丑只能算是一个jing告,若是自己还要再跟他过不去,那么下次直接就让自己身败名裂。微微抖了一下,吴伟业勉强挤出一阵笑容道:“多亏方百户提醒,否则吴某被jiān人算计尚不自知!”
话中有话,不知不觉中就把方涛归为“jiān人”一类。方涛也不恼,只是微笑回应道:“身为学子,自当以国子监声誉为重。”
“好了好了,”祭酒大人缓过神,微微点头道,“此事揭过,吴司业好生处理掉这种yin邪之物。方海cháo能以国子监声誉为重,其心可嘉,你们且先散去吧。海cháo,你随你座师去,听座师讲授监中规矩。”
方涛算是明悟出来了:这位祭酒大人虽是东林一脉,可也是东林中地位不算高的人物,所以为人处事都是一派和事佬作风,不得罪人也不被人得罪,以后好打发得很。当即躬身道:“谢祭酒大人!”
祭酒再次微微点头,带着其余人去了。饭厅之中只留下方涛薛鹏,和他们的座师金清。金清此时已经是铁青着一张脸,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跟我来吧!”说罢,带头从另一侧门走了出去。
两人赶紧跟随。走过几道回廊就进了一个宽敞的院落,方涛估摸了一下方位,这个院落大概属于前院的东跨院,只有南侧和东侧有屋子,北侧围墙,通着临街的院子,西侧也是围墙,通着前院的正院。南侧屋子里,最西一间门是关着的,应该是座师房间,中间一间和东边一间门窗具开,两间打通成一间,应当是学舍,薛鹏的狐朋狗友正在里面咿咿呀呀地“子曰”,东边一排门窗也开着,看得出来,里面全都是床,应该是学子的房间。
金清一声不吭地在学舍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听了一会儿学子们读书之后才转身进了西边的房间,方涛和薛鹏赶紧跟了进去。金清的房间本来挺宽敞,只是被两道屏风隔成了三间,左边隐约看到床铺,右边的屏风拉开的,放的是书桌,中间则被隔成正厅,挂的是孔子画像,摆的是香烛长案。
金清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绷着一张脸朝方涛道:“方海cháo,行师礼。”意思是让方涛向孔子和自己行礼。
没想到方涛果断地摇摇头道:“学生见君不跪……”
金清顿时气结。从读书人的观点看,天大地大不如孔子大,皇帝可以没事换着玩儿,可孔子只有一个;可从世俗来看,天地君亲师,君是帝,孔子顶多是个“王”,文宣王的“王”,孔子的后代顶多是个衍圣公的“公”,人家连“君”都不跪了,跪你个“王”算怎么回事?通俗一点的解释就是,老子连皇didu不鸟了,爱跪谁跪谁。
方涛见金清脸sè不太好,当即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按理,跪一跪孔圣倒也没什么,只是这一跪,问题就大了……”
金清的脸sè更难看了:“问题怎么就大了?”
方涛舔舔嘴唇辩解道:“孔圣的本事倒是有,写了《秋》,编了《诗经》,其他的书也不少,《论语》虽不是他写的,可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这些书到底还是不错的,可孔圣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圣人啊,照《论语》和《秋》看,孔圣肯定不乐意后人把他当圣,他老人家没这么大官瘾,青史留名已经足够了。咱们若是硬把他当‘圣’,岂不是违逆了孔子的本意?作为后世学子,焉能做出如此悖逆师道的事情来?”
“这……”金清语塞。这小子诡辩的能耐可以啊!若是把孔子不当圣人来跪拜,那么何谈儒学?若是把孔子当圣人来看待,那确实是违背了孔子的本意。这还真是两难。
方涛继续说道:“儒之一道,历代都有阐释。到了两宋,以程朱为最,可程朱两位距离孔子都一千多年了,他们从孔子的典籍里头硬是参出了‘孔子让咱们这样’、‘孔子不让咱们那样’,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孔子托梦了?差了一千多年,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他们写自己的书的时候,有跟孔子打过招呼么?说到底,他们写的不过是自己心里的孔子而已,我心里也有我自己的孔子,跟他们不同罢了……”
“什么意思?”金清愣住了,细想方涛说得也算有道理,一本《论语》,读的人不同,解释的方式就不同;人的境遇不同,读出来的内容就不同;年龄不同,读出来的深度就不同。差别确实大了。难道这小子已经到了著书立说成就自己派别的程度了?可方涛接下来的话让金清直接喷饭。
“子曰过,治大国若烹小鲜。要说我以前也是个厨子,若是换做我,必定让万岁加考一门厨艺,不会烹小鲜的一概罢黜!菜都烧不好,还治什么国!这可是孔圣说的!”方涛大义凛然道。
本来已经被方涛的话带入深度思考的金清已经快要捕捉到一些若即若离的东西时,却一下子被方涛的“大义凛然”逗乐了,当即笑骂道:“小兔崽子,差点把老子绕进去!祭酒大人把你扔到老子手上一点儿都不冤!”
方涛被金清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老子”吓了一跳:什么世道啊,怎么连国子监里也到处都是极品货了?当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先生……”
金清眼睛一瞪:“别当老子是白痴!老子可不信你这一套!你到隔壁看看去,那里头坐的哪个不是其他五经博士调教不来的学生?老子当年是太学生的时候比你还难伺候,你跟老子玩儿这一手,嫩了点儿!旬考的时候夹带会不会?通风报信会不会?不会老子能教你全套,进了大场也搜不出来!老子还jing告你,以后别在老子面前玩儿花样,文章写不出来老子不难为你,可要是作弊让老子逮着了,你试试看!”
方涛顿时绝倒:老天爷,这还是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么?这话说得怎么跟文痞没什么两样?再斜眼看看薛鹏,一脸镇定与淡然,旋即恍然,难怪薛鹏能在国子监活得这么自在!由此推论,隔壁的那帮“獐头鼠目范儿”里头肯定也没几个好鸟……不过方涛也知道,这个“没几个好鸟”是相对的,是与东林标准下的“士”格格不入的人群,虽然不免会有不是东西的玩意儿,但肯定有被东林人漏掉的“宝”,比如心学一脉。如果条件吮许,是不是可以把他们拉上自己的贼船?方涛心神一恍惚,开始算计隔壁那帮正在“子曰”的獐头鼠目党。
“脑子里想什么呢?”金清看到方涛眼神迷离,立刻追问道。
方涛一个激灵,连忙摇头道:“没!没想什么!就在想隔壁那些学兄怎么读来读去全都是‘子曰’,没别的……”
“除了‘子曰’之外还能有什么好书?”金清白眼一翻反问道,“朱晦庵(朱熹)那个王八羔子写出来的废话也配叫‘书’?去去去,读书去,先把《论》、《孟》给老子背熟了再说!”
方涛眨巴眨巴眼睛道:“先生,学生告假……”
“什么?”金清一下子跳了起来,“告假?你才头一天来就想告假?你当你是薛无赖啊?薛无赖十天还能来个五六天哪!想告假,门儿都没有!明儿再说!滚!”
若是金清一本正经地用老学究的腔调教训方涛一番,方涛没准还会跟他来点儿硬的,可如今碰上一个比自己还要无赖的座师,方涛彻底没了脾气,深吸一口气,长揖一下:“学生告退!”言毕,慢慢退了出去。被金清拿来做反面对比教材的薛鹏则是满脸羞惭地抱头鼠窜。
两个人走到隔壁学舍,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并肩坐下,方涛没书,薛鹏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本《论语》一本《孟子》,自取了《论语》把《孟子》给了方涛。方涛接过书,却没心思去念,反而抬起头扫视全场。一看之下才发现,学舍内的学子没一个是正经读书的,没错,每个人都在哼哼“子曰”,不过不是读,而是背。因为他们各自手中的书简直就是五花八门。最难得的是尽管手中拿着的是五花八门的书且看得津津有味,口中还能将《论语》背得一丝不差。
薛鹏见方涛愣在一边,连忙用手肘顶了顶方涛道:“方兄别见怪,大伙儿都这样……”说着,从自己包裹里也取出了自己的“读本”夹在了《论语》中,方涛细细一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徐阁老的《几何原本》!你看这个?”
“啊!挺有意思……”薛鹏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左手靠边第二排那位,就是刚刚抽你的那个,整天看《周髀算经》,běijing的国子监把他轰出来了,只能跑这儿混,还好有金老师在,要不然南京国子监也容不下他……还有,他后面那个,喜欢看《乾象历注》,就连郭守敬的书也看,也是混不下去的……西北角的那位更惨,从早到晚捣鼓历朝历代宫臀图纸,这他娘的是工匠干的活儿啊……”
方涛哭笑不得道:“你们这样什么时候才算事儿啊!要知道国子监的监生早晚要应举混个出身的,难道你们准备在这儿呆一辈子?”
薛鹏斜眼道:“哪有!谁说一定要考才行?这得看造化!金老师门下也有不少人不用考直接就有出身的。前些年运河淤塞漕粮不能北上,河工那边一个懂行的都没有,最后才找到国子监,在金老师门下求了五个会治河道会算土方的监生去了,嚯!当场就恩补了一个举人出身、直接给的从八品……”
“一个从八品就把你羡慕得……”方涛摇摇头不屑道,“跟老子混,早晚给你们一个正七品……”
“吓!你那是武职,就算是个三品都不值钱,哪有文职清贵……”薛鹏不以为然道。
“切!这世道是拿笔的有用还是带兵吃香?”方涛翻翻白眼道,“老子出去剿一趟匪就几十万两入账,你当个从八品,一个月贪几十两就吓死人了。几十万两那得贪到下辈子去!不行,我得跟他们说道说道,都别念了,跟老子混,三年给出身,五年包上从七品,以后想去应举,老子带锦衣卫直接冲进考场亲自送小抄……”
薛鹏顿时眼泪汪汪地看着方涛:“方兄,就凭你最后一句话,我薛二少这辈子都跟你混了!”
“没出息!一个从七品就打发了……”方涛非常地“恨其不争”。
薛鹏却没在乎方涛的不屑,反而认真地说道:“方兄,我可是说真的!金老师是个好人,咱们这帮人到了他手上,他从来不曾强迫过我们一定要把制艺时文写得如何好,能蒙混过关就行;平ri里对咱们读这些歪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都说了,将来就只能靠咱们这帮人才能办实事。好几次我去偷考题的时候都看到他给昔ri同窗写的荐书,都是在替咱们这帮不给他争气的家伙寻出路,虽谈不上低声下气,可面子上肯定过不去。我之所以能在这儿忍这么久,还都是因为金老师!混不出个人样来,真对不起他……你要是能帮咱们这帮人谋个出身,我都替金老师谢你一顿大餐!”
薛鹏的一番言语让方涛有些感动。当下也没表露于声sè,只是正经问道:“看来你小子还算有良心。不过跟我混可是要出海远航的,你确信你这帮同窗能跟我?”
“不敢说全部,十之三四应该没问题;如果能帮忙安排好父母养老,十之五六没问题;如果能把所有的顾虑都打消,十之七八都行……不过各人想法不同,你可得有准备,”薛鹏补充道,“不过方兄,你就一个百户而已,真能帮这么多人搞到出身?别说他们不信,我都不信……”
方涛眨巴了几下眼睛反问道:“刚刚我说我见君不跪可是绝对的真话!你说我都能见君不跪了,给你们搞几个从七品虚衔有什么难的?”
薛鹏闻言两眼一眯,下意识地朝方涛靠了靠:“方兄,我的前途可全靠你了……”
方涛同样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你小子离我远点儿,你要是跟我来断袖之癖,回去我就把火钳烧红了让你屁股开花!”
薛鹏连忙缩了回去,赔笑道:“哪能呢!女人还没睡够,我可没这胃口睡男人……”
话说到一半,读书声一下子停了下来。方涛收住话题抬起头,看到金清已经背着手慢慢踱进了学舍。所有学子全体起身,躬身作揖道:“先生!”方涛和薛鹏也匆忙起身跟着行礼。金清微微颔首:“都坐下吧!”学子们规规矩矩落座,静静地等待金清发言。
金清在学舍最前面的书案前坐下,整了整衣衫,慢悠悠地问道:“讲经还是论史?”
底下轰然道:“论史!”方涛讶然:要知道时下八股制艺都是从经书中出题,一般塾师讲授的时候也都是先疏通典籍,然后从典籍中摘撷字句讲授如何破题承题,如何起股等等,虽然会用到一些史实为例证,不过一般都是一笔带过,不会深究,故而很少有直接拿出史书开讲的,可这为金座师……似乎疯了。
金清也没多话,只是照例点点头问道:“讲哪一段?”
底下顿时乱了起来,有高喊“后汉三国”的,这是受市井评话影响;有大呼“则天篡唐”的,这位多半是想多停宫闱秘闻;有直叫“后周南唐”的,这厮多半是看上了小周后;还有干脆喊“皇明英烈”的,这也叫“论史”?方涛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蒙元灭宋!”
学舍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被分到金清门下的学子虽然被旁人视为“不学无术”,可这么一点掌故还是知道的,即使是薛鹏那样的赝品贩子也必须要熟读史书才能做出上等赝品来。蒙元灭宋,去之不远,算起来也不过三百多年的时间,虽然大明立朝二百余载,在成祖皇帝数次北伐之下,汉人又恢复了汉唐以来的荣耀,可这一段历史却是汉人心中怎么也抹不去的刻骨铭心的伤痛。若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倒还无所谓,可这些读过书的士子心中,却有着别样滋味。尤其是在大明朝国力ri衰、强敌环伺、内忧外患的当口,突然提出这么一个话题,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悚然不已。
金清镇定地看了方涛一眼,双目渐渐低垂,良久才开口道:“蒙元灭的不是宋……蒙元灭的是我汉家衣冠。”
没有人接茬,所有人都在细细品味着金清的话。
“灭国,不过是其次,屠戮,也不过是兽xing……真正让汉人万劫不复的,那是易服易俗,从此……汉人不能再为汉人……”金清眼睛彻底闭了起来,吐出这句话之后不再言语。
原本准备热闹一下的薛鹏颇为埋怨道:“方兄,你怎么扯这个?”方涛摇摇头,没有说话。好长一段时间之后,金清站起身道:“今ri就不做经义八股了,改写一篇策论,题目就是……《蒙元灭宋论》。晚饭前交上来。方涛,你跟我来。”说罢,背着手,又慢慢地踱了出去。
方涛有些懵,头一回听课就听了这么个半截子课,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临末还被座师点名“当面辅导”,这里头恐怕不太正常。每个人都有xing格上的死穴,战无不胜的项羽有,暴虐成xing的嬴政也有,历史上林林总总那么多人,都有,只不过有人表现出来了,有人没有表现出来。方涛也有他的xing格死穴,那就是自小以来被老爹灌输的“师道”。
方涛没有正儿八经入过学,不过从老爹的口吻中,他总是会听到私塾的先生是如何如何严厉与规矩,这种自小灌输的yin影既让方涛对所有能称呼为“师”的人都下意识地尊敬,也让方涛从来不肯轻易认同哪一个人为自己的“师”。所以,他宁可跪拜称呼孙承宗为恩师,也不愿意在国子监叫这个称呼:从进门到现在,他只称呼所有人为“先生”,因为一旦用了“恩师”这个称呼,他就一定会规规矩矩地行弟子之礼。
金清又转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方涛则是在距离金清五六步的地方站定。
“坐吧,见君不跪,我都不好意思让你站着……”金清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方涛呵呵笑笑,拱拱手道:“多谢先生!”然后找了张凳子坦然坐下。
“你的底细我都知道,从你上回被罗公公送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会被分在我手上,这些ri子我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打听你的消息……”金清眼睛慢慢睁开,“还好,吴孟明也卖我这个面子……我在士林里头人缘不好,不过天生跟武夫有缘。你那点老底,都是吴孟明告诉我的。你小子不简单哪,连太子臀下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方涛眨巴两下眼睛,摇头晃脑道:“这是太子给我面子。”
“错了!是万岁器重你!”金清纠正道,“我记得吴孟明说,你父亲过世的时候手上攥着孟子的那句话……你不想反?或者说,不过是暂且蛰伏,等天下风云突变的时候趁势而起?要不就是等太子龙登大宝时掌权乱政、当严氏父子那般的人物?”
这话问得可够直白的,方涛听了也是一身冷汗。心里也有些腹诽:老子打什么主意你犯得着cāo心么?口中回答道:“好好活着而已。”
金清摇了摇头道:“扯谎。”
“博个富贵而已。”
“还在扯谎。”
方涛无语,良久才道:“算起来我只能是个匹夫,匹夫一怒,不过血溅十步;万岁是人君,人君一怒,流血千里。以前我对万岁很不待见,总觉着家父之死,跟他用人不当脱不了干系,可现在却不这样想。我只知道,至少万岁待我还不错,至少他跟我说了真心话,至少他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我帮帮他的儿子。我想,有这些就够了,想想我小时候父母对我的照顾,我就没法拒绝这个要求。毕竟太子没犯什么错,难道让我责怪太子臀下投错了胎?万岁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金清对方涛的这番话不置可否,只是追问道:“何谓国士?”
方涛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托身、托家、托亲、托子。万岁与我不言君臣只言身家亲子,不故作倒履相迎之伪态,只以子嗣相托,足以明视学生如国士。”
金清这才露出了微笑,点点头道:“这才有资格当我的学生。”
方涛也笑了:“先生还没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当学生的恩师呢!”
“哈哈!”金清大笑了起来,“有孙阁老珠玉在前,我这一介腐儒,哪里敢与孙阁老比肩?‘恩师’二字当不起,你还是叫我先生吧!”
方涛当即肃容,整顿衣襟长揖道:“学生见过先生!”
“起身吧!”金清单手虚抬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志向的人,也不多难为你,反正我的学舍里也没人计较太多,以后只要偶尔来应一回卯就是了。不过想要从我这儿脱离苦海,恐怕得费点儿周折。你跟吴司业之间的过节我也略有耳闻,想来你不在科场上写出一篇好文来,怕是过不了他这一关……”
方涛心情一松,反而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嘛!倒不是他有什么十足把握写出惊世骇俗的八股出来,而是他手上捏着吴伟业的把柄哪!不能正儿八经考个出身,好歹能混个“恩补”不是?当下回应道:“这事儿不算大事儿吧?万岁给我个贡生出身为的也就是将来提拔的时候有个说法,只要在国子监里头泡个澡沾沾湿气就成了,别说我自己的出身没问题,帮先生解决几个同窗的出身也没什么难度……”
话一出口,金清眼睛顿时一亮,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提高声音问道:“此话当真?”
方涛毫不犹豫地连蒙带骗道:“绝对当真!不过先得委屈几年,在我这边混个军中文职,等攒够了军功我就写条陈递上去,别的不敢说,呈请赐个举人出身应该没多大问题。”
“能这样就足够了!”金清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这表情恨不得直接抱住方涛啃上几口,“能帮这帮兔崽子寻个出身,让我立时死在这儿都行!”
方涛有些诧异,只得小心翼翼道:“先生,这话有些过了吧?”
金清兴奋道:“不过!不过!一点儿都不过!你知不知道,隔壁的那些个家伙,时间长的已经在我门下混了快十年。十年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外人看来他们不读经书,不懂制艺,可我却明白,这帮人才是做实事的人!你到里面几个院子的学舍里头看看,那些个东林调教出来的士子,写诗写文一把好手,治国退敌也能谈上几句,可具体如何去做却没一个人能说出个道道来!光是大明各项税率他们都算不清楚!放眼大明,那么多的河道要治、那么多的官道要整,还有各地水土不同,农桑问题也是千奇百怪……不是我夸口,只有隔壁那帮兔崽子能胜任!可惜了,写不出一篇好八股来!”
方涛呵呵笑道:“先生说得是!我也觉得,有些学问只要能顺顺溜溜把道理说清楚不就行了,何必没事找事引经据典还得硬讲究个平仄对仗?李唐的韩柳、赵宋的三苏这些人写得一手好文章,也没见他们在字句上咬得那么厉害吧?时下不是已经有人把说他们‘韩柳并一王,三苏曾欧阳’,并称‘八大家’么?我朝的震川先生(归有光)也是一支妙笔,写的文章不也是挺好?徐阁老译《几何原本》的时候也没硬搅和什么‘子曰’进来吧?先生放心,只要这些同窗们愿意,他们的出身包在我身上!”
“那就最好!你晚上没活儿吧?我请你吃酒……不过我可没多少钱糟蹋,秦淮河那边我可请不起……”金清也算坦白,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囊中羞涩。
方涛连连摆手道:“请吃酒哪有先生请学生的道理!这顿我请,怎么说也得是阅江楼……”
“瞧不起人了不是?”金清脸sè一摆,“眼看门下弟子能有出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顿该我请了谢你,别推!文庙边儿上有家小铺面,老板做得一手好盐水鸭,一人一只,酒水管够,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先别走啊!”
方涛觉得眼前这位国子监的五经博士简直就不是“博士”,而是街头闾巷的一位长者,有了喜事不论贵贱统统要拉来喝酒。不过方涛对这种古道热肠也是非常感动,早年就风闻南京人用长江水养出来的鸭子肥美异常,百年老汤里烩出来的盐水鸭更是一绝,到了南京之后一直都没来尝过,如今正好,也算是全了这段交情。当下点头道:“成!定不爽约!”
“那好,回头你叫上薛无赖,我再叫上胡教谕,咱们四个一块儿去……”金清笑嘻嘻地说道。
“胡教谕?”方涛照着自己身材一比划,做出壮汉模样,“是不是两个胸比女人还大的那位?”
“小兔崽子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儿?”金清笑骂道,“胡教谕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放在军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方涛有些奇怪道:“既然是军中人物,干嘛跑道南京国子监当起文官儿来了?”
“咳!”金清叹息道,“还不是孔有德那狗贼!胡教谕本名胡飞雄,原是孔有德手下的裨将,孔贼投敌的时候胡教谕抵死不从,硬是带人从孔贼大帐中直接杀出重围归国,可叹归国之后就被问了罪。你说这都什么世道!投敌的太太平平在鞑子那边享福去了,忠君的却倒了大霉!还好胡教谕原先是成国公门下的家丁,劳苦功高才被成国公荐入军中的,有了这层关系,成国公才多方营救,可救出来了也不敢让他再入军中,更不敢再收回门下,只能随便按了个文职差事到江南来教士子们‘御’、‘shè’两艺,可这年头,能有几个读书人乐意学这个……”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涛恍然大悟,“我说这胡教谕怎么就这么闲……”
“行了,别废话,快去准备准备!”金清含笑道,“如果你够胆把胡教谕拉道你手下去,我也替他谢你!这家伙,只要喝醉,肯定就是满嘴‘杀鞑子’!”
方涛心里有了数,当下含笑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学舍里反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埋头看着自己喜欢看的书,方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薛鹏的身边坐下。
薛鹏见方涛回来,立刻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先生叫你去说了什么?”
方涛目不斜视地回答道:“晚上请吃饭,有你一份儿。”
薛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不会又吃鸭子吧?”
方涛诧异地看了薛鹏一眼:“你吃过?”
“何止是吃过!”薛鹏大吐苦水道,“头一回去是觉着挺好吃,可架不住每次都去那儿啊!金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摆弄古玩,可他又没钱自己卖,每次都带我看上几眼真品之后让我弄件仿品让他回家自己玩儿。然后就是请吃顿鸭子算谢钱,这么多顿鸭子吃下来,我都快成鸭子了……”
方涛却是一本正经地看了薛鹏一眼,深以为然道:“不过从你以往的表现来看,你确实有做鸭子的潜质……”
薛鹏的脸更难看了:“方兄,我可没那一夜不倒的本事,论身板儿,我估摸着你倒是一杆金枪……要不我给你介绍一门生意?”
“去你的!”方涛捶了薛鹏一下,“老子没那嗜好!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出海剿匪捞几十万两银子呢!你也得仔细,别吧银子都糟践在窑姐儿身上……”
薛鹏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那是!那是!我老早就为这事儿不痛快呢!都tm是男人,干嘛那些个小白脸既痛快了还有钱赚,轮到我了,不但要在女人肚皮上卖力,累个半死不说,完事儿了还得我给钱,太不公平了吧……”
方涛顿时无语。
……………………
方涛不在,前田桃几乎在码头上泡一整天。搬家需要准备的东西已经全都打包完毕,就等着挑个好ri子开动。不过前田桃并没有因此闲着,反而想尽办法提升方家三艘战舰的战力。
检查过库房之后,前田桃对火药仓库重重的护卫和防cháo、放火措施表示满意。毕竟这不是科技发达的后世,很多事情都需要人力来做。尤其是在空气相对湿润的码头仓库,防cháo几乎是火药的头等大事。不过还好,一切正常。
“呼……没想到青甸镇已经发现了颗粒火药的长处并且进入了使用阶段……**也已经达到了合理标准,”走出仓库,前田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火药的威力是有了,可以考虑提升火药的作战效能了……”
四下环顾,前田桃看到栈桥上成堆摆放的竹竿时一下子愣住了,脑子迅速地运转起来:手榴弹!哦!除了攻击型手榴弹和自卫型手榴弹!不考虑人道因素,还可以用化学手榴弹,如果可以提纯白磷……老天,这可是风帆时代的纵火利器!没有白磷,就算用凝固的动物油脂也行啊!
说干就干,前田桃立刻叫来了正在忙着训练水手的韩武和毛十三。三个人在仓库里头一阵乱翻,直接找出了所有工具。前田桃先将竹竿锯开,在竹节中灌上火药,装上引线。略想了想,又将火药倒了出来,找来一只粗瓷碗敲碎,把碎瓷和火药混到一起,再次灌入竹节,用粗布把把缺口堵实,哼哼唧唧地开始寻火种。
韩武立刻明白了前田桃想要做什么,下意识地迟疑道:“夫人,这东西能行?”
前田桃也没太大把握。这个没把握是指,响肯定响,但不一定能达到杀伤预期,因为她挑的一根竹节只有五厘米口径十厘米长,按黑火药的杀伤力,伤人没问题,直接把人炸得“到处都是”绝对有难度。出于谨慎,前田桃从竹竿根部锯了一截手臂粗的竹节,如法炮制做成了第二颗“手榴弹”。
“先试试小的。”前田桃舔舔嘴唇道。
“嘿嘿……”毛十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三个人找了一块空地,前田桃指导韩武和毛十三用江岸的石块搭建了一个简单的掩体,一起躲到了掩体后头。找韩武讨来了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是前田桃临时做的,用的是粗纸站满粉状火药之后搓成的细条,为了保险,前田桃特意加长了引线,不过这一加长也算是救了韩武和毛十三一命。
当引线上的火药接触到火苗的时候,“噌”地一下就着了起来,火光一下子就蹿了上去,粗纸没烧着,火药已经将火头引向了堵住缺口的粗布。粗布本来是水手们擦拭火铳火炮用的,上面沾满了油脂,被火苗一蹿,也立刻烧了起来,前田桃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榴弹”甩了出去。
“砰!”飞出去的“手榴弹”在距离地面一尺高度上直接爆开,好在个头不大,前田桃着急之下甩出去的力道又够强,多数破片都落在了掩体外挺远的距离上。饶是如此,三个人也都是一阵灰头土脸。
看着脸sè发白的韩武和毛十三,前田桃有些歉然道:“呵呵……还要改进……改进……”
毛十三刚刚浮现在脸上的兴奋早就无影无踪,有些惴惴地说道:“夫人……这个……我跟老韩差点就废了……”
韩武虽然有些后怕,不过相对冷静一点,没有接着毛十三的话茬说,而是补充道:“引线可以再想办法……不过快也有快的好处……”
前田桃眼睛一亮,旋即笑道:“没错,长引线和短引线各有各用。不过该改进的还是要改进,延迟爆破的手榴弹必须要有,不但要如此,而且还得注意防水,如果能鼓捣出不用点火也能炸响的那就更好了……”
韩武笑笑道:“夫人说的是!不过这些事情不归咱们管,青甸镇的规矩就是,海军实战,有了什么需要就提,然后青甸镇那边按照海军的要求设计改进,改进之后再实战。咱们只要把要求说清楚送到青甸镇去,要不了多久就有答复,到那个时候自然能明白咱们什么时候可以装备不需要点火就能炸响的竹筒……”
“竹筒……”前田桃顿时一脸窘相,“这叫手雷……”
“好名字!”毛十三大叫道,“就叫这个了!”
韩武没有毛十三那般激动,轻笑了两下之后问道:“夫人,这个大家伙还试么?”
前田桃眉毛一挑:“当然!不过引线要改改,暂时先加长一截,找个活物试试……”说着,朝栈桥边上捆着四蹄的一头肥猪努了努嘴道:“能弄死它,就算过关。回头洗干净照样吃……”
毛十三顿时来了劲,忙不迭地跑道栈桥边,招呼了四个水手将活猪抬了过来,前田桃远远地挥挥手喊道:“解开绳子……”
韩武迟疑了一下问道:“夫人,这猪会乱跑的。”言下之意,乱跑的猪会让投弹失去准头。
前田桃淡淡一笑:“瞧不起我?”韩武耸耸肩膀不再争辩。那边毛十三已经唯恐天下不乱地解开了绳子,把活猪放到了地上。活猪一落地,立刻奔了起来,方向直接冲着前田桃。前田桃二话不说,估算了一下活猪的移动速度,点燃了引线,抬手就甩了出去,喝道:“五步!”
**飞了出去,在距离活猪五步的距离上直接爆炸。“轰!”虽然不是地动山摇,可也让韩武明显感觉到地面抖动了一下,从掩体的观察孔内,韩武和前田桃清楚地看到活猪在气浪的冲击下,身躯先是一晃,然后脚步散乱地横移了几步,继续往前冲,韩武刚准备跳出掩体拦住活猪就被前田桃一把按住。
活猪摇摇晃晃往前跑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前田桃微笑道:“走,去看看。”说罢,带头跳出了掩体,韩武连忙跟了上去。另一边毛十三已经大喊大叫地跑了过来,几个人一起围着死猪展开“科学考察”。
死猪还兀自在地上抽搐,不过前田桃知道这只猪已经基本没有生命迹象,所谓抽搐,不过是剧烈运动中被震毙之后神经系统和肌肉的本能反应。
“眼、鼻、耳严重出血,没有呼吸,肢体还算完整,表皮上大面子破片……”前田桃仔细看了一阵之后下结论道,“死得不能再死了,若是活人在这个距离上,肯定也没戏。推算一下,五步距离震毙,那么七到十步的距离上可以重伤或者轻伤,十步以外可以暂时失去战斗力,如果对方直阵列前进的话,这一波攻势基本停滞。”
“这么厉害?”韩武还有些不信。
前田桃指了指周围道:“可以看看那些碎瓷片的落点,最远的都二十步以外了,不过那么远的距离上除非直接落在脸上,否则不考虑杀伤力,十五步左右应该还有一定的杀伤,如果对方甲胄比较厚,还应该再小一点。虽然个头太大,不过威力是够了。有刀没有?豁开肚皮看看。”
毛十三自告奋勇抽出腰刀用力一捅,直接豁开了死猪的肚皮。前田桃捂着鼻子蹲下身仔细察看一番道:“你们看,肠子断了,肝脏因为充血而明显肿大,肺部全部都是积血,心脏也破损,也就是说,在这个距离上,就算甲胄再厚,也受不了冲击……即使不当场毙命,也肯定救不活。我想,这种型号的手雷可以考虑列装了……”
韩武这才表示信服,点头道:“跳帮接舷的时候先甩一轮手雷,大局就定了!以后咱们的活儿轻松不少啊……”
前田桃哼哼道:“你们只想到海战了!再想想看,若是守城,这玩意儿直接从城头上扔下去会如何?我记得宋代应该就有这东西了吧?不过设计思路出了问题,取得的战果不大罢了。若是进入巷战,逐屋争夺的时候,从窗户里直接扔这么个东西进去那才叫省事!”
毛十三眼睛一亮,连忙道:“有了!第一代侯爷曾经想了个办法对付鞑子的骑兵,那就是在平地上挖好几道又窄又长的堑壕,重甲步卒都蹲在里头,鞑子骑兵冲过来因为太高够不着咱们,咱们可以用长矛捅马腹,鞑子想要干掉咱们只能用步卒死磕;若是咱们在堑壕里头也用这玩意儿,那还怕个屁的鞑子啊!”
前田桃斜眼看了毛十三一眼:“你知道刚才我扔出去多少钱么?”
毛十三立刻闭嘴。
前田桃继续道:“堑壕战,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在我们人数占劣势的情况下,必须要选择最有利的地形,否则就会陷入对方的包围圈。断绝补给之后相当危险!别忘了,手雷不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如果我们的生产基地是在崇明,那么我们到辽东作战的代价就是,手里必须在海上航行千里才能送到,这里头的代价是多少……”说到这里,前田桃放低声音自言自语道:“几十万参战军队的堑壕会战才算的上绞肉机啊……方家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样的军队规模?最起码要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和超过一千万常驻人口才能勉强保证经济不崩溃啊,没有丰富的社会产出,金银再多也不比铁疙瘩有用多少,相反,还会造成通货膨胀……”
后面的话韩武和毛十三不太懂,不过前面的话韩武和毛十三倒是听了个明白,两个人对视一眼,也都没了言语。
良久,前田桃勉强露出微笑道:“行了,既然证明了有用,那就准备上报吧!你们两个有过实战经验,再合计合计这种手雷还要有什么战术需求,一并写了发送到青甸镇去吧,让他们头疼去!”
韩武和毛十三点头吮诺。
前田桃一个人默默地转身离开,脑海中思绪万千:等有了方家自己的基地,线膛枪和米尼弹应该上马了吧?蒸汽机应该可以先拿出草图出来了,整体制造不行,可以拆解下来让南京的铁匠搞搞零件,我自己组装……没有橡胶,水下部分的隔水问题需要好好解决一下……也不知道西班牙人发现橡胶树了没有……有橡胶种植园那是最好不过了……
回城的路显得有些漫长,前田桃一个人静静地思考着。
还是先解决目前的难题吧!需要买卖一些窑姐儿充实到那艘即将到手的商船上;需要准备足够多的伙计和婢女在上面端茶递水;开设赌场也必须要有专业的赌具和专业的赌手;最最重要的,就是替方家自己的海军准备设计合理的军服,这其中既要有结实耐用的作训服,还要有笔挺漂亮的军常服,有光锃亮的皮靴更是能让人jing神百倍……这一切,都是方家起步的根本哪……
前田桃默默地回忆着自己回到这个时代前所耳闻目睹的一切:方家的家业就是从这几条木制风帆战舰起步,最后变成了骑士团中首屈一指的力量;在混乱的战争年代,几乎将触手伸到了各国的舰队之中;在和平年代,成就了世界上最低调却是最大的公海销金窟,为青甸镇赚取了数目不菲的黄金储备;审判ri之后,联盟的空中母舰舰队更是以方家的海军为雏形而诞生……这是多么伟大的一段传奇!没有想到,如今的自己,竟然成为了这一段传奇的缔造者。
不知不觉中已经看见了城门,左腕上的黑sè手镯突然发出一阵蜂鸣,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传来:“桃子,过得还好么?”
“啊,燕子!”前田桃一下子高兴起来,“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你跟教官的事儿成了?”
“哪一年的事儿了……”刘妍的声音懒洋洋地,“你以为我这会儿是什么时代?这可是我六十八岁的时候跟你通话,另一个你正站在我旁边呢……还是你自己提醒我要按照你ri记的指示跟你通话的……正陪我小孙女晒太阳呢……”
(按,手榴弹的雏形宋代就有了。十五世纪的时候欧洲也出现,十七世纪中期,也就是明末的时候,西方军队也已经有了掷弹兵这一兵种。但这个时候的火药xing能以及战术思想导致了掷弹兵并非主要火力。故而手榴弹的出现只算开个小挂,大外挂在后面……)
“晒太阳?你们都能看见太阳了?”前田桃有些惊喜。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看不见!”刘妍声音照旧懒洋洋地,“联盟早就全部搬到宜居行星上来了,习惯xing地叫太阳而已。地球还是留给银鹰联邦他们糟蹋好了……你也不省心,都一把年纪了,还整天捣鼓电子设备,你孙子把我孙女都带坏了!还有,从你现在的这个时间节点往后推算,我们还会见面,那个时候的我还年轻哈……”
“哈!真的?”前田桃找了个偏僻地方笑嘻嘻地问道。
“那是!我哥太老实,整天被你欺负,所以我只好欺负你了……”刘妍笑了一笑,前田桃立刻就听到另一头传来一阵尖叫:“啊!燕子你要死了!都一把年纪了还这样!”这是前田桃自己的声音。“要不要跟自己说说话?”刘妍笑问道。
“这个……还是算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前田桃有些迟疑。
“这一个你也是这么说的!”刘妍直接回应道,“行了,言归正传。我现在发一些技术资料给你,这可是罗湛和郑天这两个老家伙整理的,这两个混蛋都七十了还在到处勾搭小姑娘……”
“那……方……方永呢?”
“你是说你的从从从从从……孙吧?”刘妍又笑了,“这家伙还是干你们方家的老本行,带着舰队出去溜达了,我们发现了一颗新的宜居行星,遗憾的是另外一个文明也找到了那里,于是,战争爆发了,现在正僵持着呢……咱们虽然胜了几场,不过没法扩大战果,联盟议会决定暂时接受对方提出的和平协定,从新行星赤道附近开始各自划分势力范围,为期……大约五百行星年。”
“又是战争啊……”前田桃有些失望,“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刘妍沉默了一阵,开口说道:“只要人类还存在,就会不断地为了扩张生存空间而战,这是无法避免的。好了,资料传输完毕,你自己从通讯器里面读取就行了。切断。”
“切断。”前田桃回应了一声,默默地放下了袖子。
进了城门,前田桃没有进绸缎庄而是钻进了铺面并不奢华的布庄。前田桃的装束普通,为了训练方便,前田桃平ri穿着也都只是一般的松江布料做出来的衣衫。虽然如此,一身短打衣衫做工还算考究,布庄的掌柜看到前田桃的打扮,下意识地认为眼前这位个头不算高的女孩儿八成是哪一家富户有身份的丫头,当即笑眯眯地迎了过来。
“这位姑娘看上了什么料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前田桃看到掌柜的还算热情,也就自动忽略了摆满铜臭的那张脸,四下看了看回答道:“结实耐磨的要一些……”
“有!有!”掌柜的连忙从货架子上取了一匹厚实的布料,“松江货,用粗棉纱纺出来的,府上的杂役穿上再合适不过,颜sè也齐全,若是姑娘想要定制什么颜sè尽管说,我这铺子隔壁就是染坊……”
前田桃伸手在布料上捻了捻,微微摇头道:“不行,有没有更结实的?比如……土布?”
掌柜的那张脸立刻垮了下来。所谓土布就是农家布,这种布恨不得有铜钱厚,纺纱的时候甚至加了麻料,要说结实耐用还真结实耐用,穷人家攒点土布裁一身衣裳够穿好几代人。没错,不是好几年,是好几代,从爷爷能穿到孙子的那种。可是这种布对商家来说没什么好处啊!一来这种布手感差,难看,本身也赚不了几个钱;二来如今江南产的面都往松江去了,直接变成松江布,农户织点儿土布自己还不够用呢,哪还拿出来卖!再者就是如果人人都穿这种耐用布料,照着目前的行市,布庄早晚得关门。“姑娘……这可难办了……”
“有没有?能收到货的话,我要五千尺!以后每年都至少这个数,说不准要翻倍,”前田桃巴掌一伸,“接得下这活儿,明天我就送定金;接不下,我找别家!”
掌柜的一听,两腿顿时就是一软:我的娘,一口就吃下五千尺啊!那得整整五十匹!每年都这个数,还带翻倍的!虽说薄利,可架不住量大啊!但吃惊归吃惊,理智还是有的,短暂的慌乱之后连连摇头道:“姑娘恕罪,非是小店信不过姑娘,只是姑娘要的量太大了!如今年岁吃紧,朝廷派饷又多,农户压根儿存不下多少棉花,更别提攒起来织土布了,五十匹……一下子实在拿不出……”
前田桃拧眉想了想道:“要不这样,你敢接的话,我先下三成定,你可去收了棉花发到农户家去让他们加紧织出来,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要看见五十匹,只要够结实我就把余下的七成付清,而且再预交五十匹的定金,你有货了我再收,如何?”
掌柜的一盘算,试探地问道:“小号存银不多,能不能多给两成定金?”
前田桃摇摇头道:“不能!你自己吃不下就不能找同行搭伙?头一批我只要五十匹,可等我手下的人多了,一个月要几百匹都有可能,你再有本事也吃不下!一个人想吃独食,小心同行挤兑你!”
掌柜的被前田桃一番话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应承道:“姑娘说得有理!有理!”
前田桃微微颔首,取了柜台上的笔墨在便笺上写下住址递给掌柜的道:“这事儿可还没敲定,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把你报上来的价送过来;南京城其他铺子我也都会跑一趟,跟你这边一样只留地址,明天谁的报价低就给谁下定金……我也不怕你们商议个什么价格出来,这当口你们谁不防着对方?也别指望我会收你们什么好处,实话告诉你,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你们报得越便宜,机会就越大!”
掌柜的脸顿时就白了:这娘们儿狠啊!
……………………
闲扯了一下午,方涛没急吼吼在金清门下的学子们面前推销自己的舰队,而是以旁观者的身份仔细观察着每个学子。他自己是跑堂的出身,察言观sè的功夫练了足足十年,自忖看人的眼力还是有那么一点,心中悄悄划定自己中意的人选,谋划着如何“搞定”。
在国子监,读书最大的好处就是散学的时间一向准时。毕竟监中读书的过半都是勋贵子弟,他们可住不惯国子监的“通铺”宿舍,该有的贵族范儿在这方面表现得淋漓尽致。如同后世的贵族学校一般,还未到放学时段,学校门口的大道上早就被各种宝马香车塞得水泄不通,来接孩子的如果是父母那就太掉身价了,最起码得是司机,最好再配上一个年轻漂亮打扮入时让nnǎi美美之流都自愧不如的保姆。
隔着几个院子,方涛就能闻出红木马车上沉香饰件散发出来的阵阵香味,毫不遮掩传入耳中的马嘶声更是让方涛直接断定:这些挽车的马底气十足嘶声清亮,都是上等货sè,比起大明军中的战马不知道高了几个等级,就连鞑子胯下的战马也不够看的。方涛暗地一估摸,这架势,凑个“百户”级别的jing锐骑兵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可惜了,战马用来拉马车……
监生们出门的时候最先出来的都趾高气扬,出了大门便大呼小叫找自家的僮仆,登上马车之后刻意在雕花jing美的车辕的停留片刻,如此这般交待僮仆两句才心满意足地钻了进去;随后出门的脚步带着些虚浮,走出大门后嘻哈一阵,各自找到自己的马车,汇拢到一块儿,直奔秦淮而去;第三波出门的则是低调了不少,人人都是面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到了门口之后各自拱手道别,钻进自家外表看来并不奢华的马车,不过马车车辕的挂着的牌子却没一个人敢小觑;最后出门的则是国子监的教授博士们,在南京有自己宅子的各自回家或者相约去某处吃酒谈天,没宅子的则是宿在国子监里面。
其余的监生则是不走大门,连角门都不走,直接从后门离开,后门没马车堵塞,通畅得很,走几步之后就转进另一条宽阔的街道。金清就是带着方涛从这里出去的,随行的还有被金清称呼为薛无赖的薛鹏。
大凡出来吃饭有这么个小窍门。若是想吃宴席,自然要挑好酒楼,“好酒楼”有两类,一类全都是达官贵人进出,里面的菜品不能说好或者差,但选料肯定是最好的,突出的特点就是一个字“贵”;一类是正儿八经靠手艺撑上来的好酒楼,同样也是车水马龙,不过这种酒楼的风光不会持续太久,一是抢了贵人产业的客源,早晚要被吞掉,要么就是有些人看着眼红,弄不到钱就让你混不下去,二是历来“传子不传女”的规矩让很多老字号支撑不了几代就玩完。
金清请的这顿挺符合方涛的心思:小吃。一座城市,最上等的手艺未必在最贵的酒楼,有时候恰恰出现在闾巷之中并不起眼的门脸里。这样的小吃除了自己招牌之外,没准再也拿不出一道像样的才,但这正应了一句老话:“术业有专攻。”
小门脸的小吃店最大的特点就是除了祖传的那些个手艺之外其他的一概不会,也正是因为如此,为了能在世道上混下去,就得玩儿命似的把祖传的手艺发扬光大。早在很久以前,南京人就爱吃鸭子,卤水鸭铺子更可以用“林立”来形容,但蒙蒙外行人的铺子往往混得风生水起,能让内行人驻足的都被挤兑到一边儿去了。
金清带着方涛和薛鹏七拐八拐地钻进了文庙旁边一条小巷,一进巷子,方涛就抽动了两下鼻子笑道:“好地方!我都闻到香味儿了!”
薛鹏苦着脸道:“方兄你是头一回来,自然觉着好,你要是进去了就知道,这里头除了鸭子还是鸭子……”
“哈,我跟老胡就好这一口,这辈子都改不了!”金清朗声笑笑,“这辈子就剩这么点儿嗜好,不准备戒了。”
“要不……把古玩戒了也行……”薛鹏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再吭声。
方涛微笑回应:“能吃是福。先生能有如此好胃口,也算难得。南京湿热,吃鸭子总强过吃鸡。如今正好,我以前也是个厨子,来偷师……”
金清带着方涛钻进一个狭小的门脸。门很小,仅容方涛一人过,若是招财来,还得侧着身子。门后是一道长甬道,有些暗。金清走在前面解释道:“这本来是一间整铺子,可惜了鸭子铺的老板不甚会经营,加上年成不好,百姓们果腹尚且艰难,吃鸭子的钱就更没有了。去年的时候这还能在临街的铺子里坐下吃,如今外头的铺子盘出去了,只能进院子吃喽!”
方涛倒也不介意,只要东西好吃,多走几步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全当是踱进雅间了。顺着甬道进去,走了五丈左右的距离之后方涛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出现在眼前。不过方涛的眉头旋即皱了起来:这家铺子的主人在桌椅摆放上实在不懂门道。
俗话说,最难看不过吃相。而这家板鸭铺的老板为了多接待客人,在整个小院扯起帐幔遮阳挡雨,然后底下摆着桌椅;小院周围也有几间屋子,看打扫布置,应该算得上是包间雅座。院子里的桌椅虽然排列整齐,也是按大小高低横平竖直地笔直排列,看上去规矩却还是失了章法。最关键的,几个人从进门到通过甬道,动静也不小了,可一直都没发现有人来接待:难道连跑堂伺候的都没了?
微微摇了摇头之后,方涛跟着金清走进了一个靠近甬道的包间。捕捉到方涛表情的金清疑惑道:“海cháo,这地方本来就是个小吃铺面,跟大酒楼没得比,何必太在意?”
方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原先也当过跑堂,酒楼的布置再熟悉不过,这间铺子虽然小,可如此摆放设计也忒不像话了,难怪连个客人都没有……”
“怎地?这地方就是老子布置的,这里头还有说法?”门外一个粗犷的声音传了进来,方涛只觉得光线一暗,房门被一个铁塔般的身躯堵住了。
方涛抬头一看,原来是应约而至的胡飞雄,当即起身躬身拱手道:“胡教谕!”
“少来虚的!”胡飞雄大步走进屋内,直接坐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提高声音问道,“说来听听,这里头哪里不行了?”
方涛反而疑惑了起来,看了胡飞雄一眼,又看了金清一眼,问道:“这个……是胡教谕的产业?”
金清立刻埋下头,捂着嘴笑了起来;而胡飞雄则是闹了个大红脸,原先有有些发黑的脸庞顿时涨成了紫sè。一直小心翼翼地坐着的薛鹏侧过身子低声解释道:“这铺子没老板只有老板娘……”
方涛将前后线索一联系,当即醒悟,微笑了一下也坐了下来,眼睛怔怔地看着金清,等着金清解释。
金清坐得正了一些,严肃道:“此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勾当。老胡蒙公爷的大恩外放出府的时候,公爷还给老胡指配了国公府上一个大丫头当老婆。被公爷从大牢里搭救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女人居然带着孩子跑了,几番周折找到老婆孩子之后才发现女人以为老胡被砍了脑袋才隐姓埋名改嫁,又生了个孩子。老胡气不过准备打一场官司。事情捅到公爷那里,公爷也挺难办。要说这大丫头也是国公夫人陪嫁的丫头,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也非人力所能挽救,既然人家有了好归宿,又何必让人家再妻离子散?公爷劝了老胡一阵,老胡就放过了这事儿,要说自家老婆的夫妻恩情还在,纵然改嫁了也没让孩子改姓,各自都好好过ri子算了,全当以后多了一门亲戚。公爷见老胡不再追究,也是体恤老胡的遭遇,给了老胡一些个银两带了亲生儿子南下就职……”
方涛笑了:“后面的事儿也就差不离了。大概就是胡教谕偶然打一回牙祭就看上了这铺子的老板娘?两下成就了好事?”
“那就早了!”金清笑笑道,“老胡这人太直,可到了女人面前半个字的好话都不会说。这铺子的老板娘也姓胡,同姓不婚么!他就更不好意思开口了!整天帮着人家忙这忙那,这老板娘也是孀居不久,老胡这般作为人家当然知道老胡的算盘,可惜了,人家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这么耗着……”
“那肯定是行了!”薛鹏插嘴道,“若是人家不肯,早就大扫帚把胡教谕轰出门,哪轮到咱们坐这儿?”
胡飞雄憋了半天才道:“这个……人家热孝未过……”
“嗯……这话有门道!”金清突然来了劲,“怎么,刚才‘沟通’过了?”
胡飞雄脸sè难看地摇摇头道:“咱自己琢磨出来的……”
“等于白问!”金清摇摇头,直翻白眼,“都这把年纪了还顾忌那么多干什么?早点把事儿谈了搬一块儿住不就成了?没准还能再生个胖小子……”
胡飞雄脸sè臊得通红,连忙扯开话题道:“刚才方小子说这布置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方涛这才转入正题道:“桌子虽然整齐,可这都是行军布阵的架势,教谕这番布置若是哪家婚丧嫁娶大摆筵席的时候绝对可取,若是接待散客就有些不对了。如此整齐的布置就难免要分先后主次,后面来的客人一看,哟,最好的位子都没了,走人!生意还做不做了?(古人坐座位强调尊卑贵贱,现代人如果是散客基本无所谓)散客的座位最好就是一个‘散’字,没有最好的座位,也没有最差的,每个座位有好处也有坏处,这样客人们也就不会挑挑拣拣,更不会因为座位不够好而吃得不痛快。”
“额……这倒是真的!”金清沉吟了一下说道,“每次看到这么整齐的桌椅我都觉得有些怪怪的,海cháo这么一说,还确实如此!不过似乎不止这些……”
“当然!”方涛点头道,“另外,散客的桌椅摆放除了‘错落’也要疏密有致,太疏,则显得不够热闹,人气不够旺;太密,客人的吃相都被邻桌看到了,谈什么话题也被人都听见了,谁还愿意来?再者,靠得太密一眼就看见别人上什么菜,不行!我来这儿,点一只鸭子再来两个好菜一壶好酒,慢条斯理地吃,邻桌一位窘迫点儿,只点了半只鸭子过过瘾,看到我菜,再这么一比,他还好意思再吃下去?院子里的桌椅摆放也太密了,若是客满的时候,上菜走路都成问题啊……不是我瞎说,我敢肯定,这这儿从来没客满过,对不对?”
胡飞雄支吾了一阵道:“确实……”
“贪多!”这一下金清也直接说了出来,“真要有那么多客,也不至于到把外间盘出去的地步!还不如撤掉一半的桌椅重新安排一下,让人看起来舒坦,坐下来也舒坦!”
方涛耸耸肩直接道:“往下我直接说了啊!除了鸭子,别的菜什么口味我不清楚,不过就算再差,也得挂牌子,自觉不好吃的可以价格标低点儿,但这一条不能省了。客人不问价不代表客人不在乎兜里的钱,你得让客人知道他的钱都花在什么地方……进来之后只闻到鸭香没闻到酒香,铺子里的酒水要好。这个‘好’字,不在追求什么名酒,而是要搭得好。鸭子虽说肥而不腻,可那是吃下去的感觉,到了肚子里还得肠胃受的了不是?酒水和配菜就看能不能解腻……至于跑堂、迎客之类的也不用我多说了吧?还有,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这是做生意的么……”
一席话,说得胡飞雄额角直冒冷汗,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道:“有道理,有道理……”
方涛摊摊手道:“金先生就在这儿呢,写牌子和招牌可以找金先生不是?跑堂的可以暂时不要,各种伺候的活儿可以自家先担当起来。至于配菜……只要爽口就行了,太好了也盖了鸭子的味儿,像金先生这种经常带朋友来的客人就算实际上不打折口头上也打折,这会让客人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
“方兄,你……你能当掌柜了!”薛鹏缩了缩脑袋道,“开酒楼的门道都说了一大半……”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方涛没好气道,“我在酒楼混了这么多年若是连这点长进都没有,那得笨成什么样儿?开酒楼的门道多了去了,这才说了多少?”
金清呵呵笑道:“差不多了!让老胡自己到里头说去!顺便看看咱们的鸭子好了没有。酒……还用村酿好了。”
胡飞雄也不客气,站起身朝方涛拱拱手道:“多谢方老弟了!稍待定有好酒!”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方涛客气地拱拱手算还礼,目送胡飞雄出去之后这才转头低声问金清道:“先生,胡教谕他……呵呵,我是说胡教谕看上去也不是个拘小节的人,江南女子又不似北方女子那般直率坦诚……”
金清听懂了方涛话中的意思,只是斜眼道:“小子,不该打听的事儿就别瞎打听!看你也是条汉子,怎么跟个女人似的?”
方涛腼腆地笑笑道:“先生教训得是!实不相瞒,我也是有了缘故才有这一问。我家阿姐与我家的账房也似乎挺对眼,可惜他俩的脾气与这胡教谕刚好反的,阿姐的脾气比起胡教谕来更直率更暴躁……”
金清一下子笑了:“你个滑头!缘分二字是学不来的!你有这个心,最起码说明你暂时是拿不准,既然拿不准,那就得先有自己的态度!如同老胡这样,我是真心等着这杯喜酒的,所以我出主意,帮点小忙;如果我不乐意,我还懒得到这儿来吃鸭子呢!你家阿姐跟你家账房最终会如何,那得看他们俩周围人的态度,大伙儿都撮合,自然容易成;大伙儿都不看好,虽说不至于崩了,可也会艰难许多,你明白?”
方涛顿悟,连忙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学生受教了!”
薛鹏在旁边讪讪道:“我说方兄,这种事儿你cāo心个什么?试试不就知道了?大家都是男人,犯不着玩儿虚的……”
方涛一愣,下意识地问道:“试试?怎么试试?”
薛鹏神秘地凑到方涛身边压低声音道:“简单哪!男人最难过四关,酒sè财气。贪杯酗酒的容易误事更容易坏事,不要;有几个知己倒还勉强,可好sè的也容易坏大事,不能要;好赌、贪财、恋权的男人也不适合当入赘女婿;心胸狭窄的更别说了……”
方涛斜眼看了薛鹏一眼:“我怎么觉着你就在说你自己?”
薛鹏一窘,缩回脑袋道:“我又不想当你姐夫……”
“想也不可能!”方涛翻翻眼皮,“你跟阿姐不是一路人!不过你说的办法倒是个办法,什么时候试试?”
金清却微笑摇头道:“不妥,不妥!”
方涛奇怪了:“先生,为何就不妥了?”
金清道:“你们把人都想得太好了!酒不敢说,先看sè。你们看我都快五十了,若是你们真找几个绝sè佳人过来倒贴,我肯定笑纳!至于器量,更是因人而异,有人能忍,有人不能忍;同样一件事,你能忍,我未必能忍。韩信能忍胯下辱没错,你倒是让本朝太祖爷忍了试试?可韩信也不过是个身败名裂的侯,太祖爷却开创大明二百余年基业!这不能比……人无完人,一个人的好坏,那得看他的优点和缺点是否相得益彰。”
“优点和缺点还得相得益彰?”方涛一下子觉得奇怪了。
“当然!”金清捋须点头道,“镜子有正面必有反面。比如一个人刻苦钻研学问,为官的时候以百姓之难为自身之困,这总是优点了吧?可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位爱民如子勤勉异常的官老爷没功夫奉养父母、陪伴妻儿……一个人滴酒不沾从不误事,这也是优点了吧?可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此人在上司和同僚眼中是个得力干将,却因为不善交际而永远不能被人引为心腹……”
方涛顿悟,点头道:“我明白了!我家那账房既然不是圣人,自然会有缺点,我要做的就是去观察他的缺点是否在容忍范围之内,他的优点是否对阿姐有利……”
金清含笑点头道:“大善!”
没多久胡飞雄就单肩扛着着一只大笸箩了走了进来,里面层层叠叠都是盘子,当中四个盘子最大,里面都是斩得整整齐齐的卤水鸭;周围堆放的是各sè时令蔬菜,满当当地放了一笸箩。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坛酒,肋下还夹着一坛。方涛见状连忙起身接过胡飞雄肩上的笸箩,将小盘的蔬菜放到桌子当中,四盘鸭子放到各人面前。等方涛摆好的时候胡飞雄早就已经放好酒坛拍开了泥封。
确实是村酿,酒坛中溢出的香味中带着一股扑鼻而来的泥土香。村酿很少有窖藏,余粮蒸上这么一点拌入酒曲之后倒进坛子就这么发酵,从来不拘什么好坏,也不拘什么粮,只要能酿酒的统统不会放过。比起jing挑细选层层把关的,酿过之后又是蒸馏又是滤的好酒来说,村酿或许并不起眼,可这引为发酵不够而略带甜味的东西却是解馋解乏最好的东西。如果说上等美酒是一场歌舞盛会的话,那么村酿则是烟雨时节牧童在牛背上吹出的一曲散歌,没有好坏,区别只在情、境、格调。村酿,就是太平年的丰足。
大明到处都是灾,农户家家都没什么存粮,这种村酿,已经罕见了。
酒坛中倒出来的酒有些浊,不过谁都没有介意,反而都格外珍惜这用碗不用杯的“粗酒”。浅浅啄了一口,方涛放下酒碗大赞道:“好东西!配上鸭子,绝了!”
金清已经闷了一大口,放下酒碗哈哈笑道:“不是好东西老子往这儿跑了做什么?你真以为老胡面子大到让老子眼巴巴地跑过来捧场?”
胡飞雄没有用筷子,而是直接伸手拈了一块鸭子丢进嘴中,剔出骨头吐到桌上,咀嚼一阵道:“都说七分手艺三分吆喝,这里的鸭子,十分手艺!”
“也就是不会吆喝喽……”薛鹏皱着眉头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小声抗议。
方涛刚想提醒薛鹏闭嘴,可胡飞雄的眼神已经黯淡了下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胡飞雄不言不语地给自己斟满酒,有些无奈道:“吆喝?倒是要怎么吆喝……孤儿寡母地,客人少了,撑不下去,客人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来了……”
薛鹏微微一愣,闭口不言。金清放下酒碗叹息一声道:“老胡也有他的难处。生意不好,人家活不下去,生意好了,各路要发财的神仙都来了,若是老胡还挡在前面,街坊邻居都怎么说?老胡可是有官身的……”
方涛心中一动,随口道:“要不跟着我……”
薛鹏一下子怔住了,没错,他想歪了,但旋即明白了方涛的意思,微微摇头道:“不好吧?”
金清却是jing明,听出了方涛的话里音,追问道:“难道海cháo有什么好去处?”
方涛吭哧吭哧地犹豫了一下,认真说道:“我打算开个酒楼……”
“酒楼?好去处啊!”胡飞雄认真起来了,“若是你小子容得下人,这事儿我能说合!有个托庇也是好事。”
方涛微微摇头道:“不是寻常酒楼,要出海的。”
“要出海啊……难道海cháo准备把酒楼开到南洋去?”金清迟疑了一下问道,“听说南洋虽然富足可却并非是什么太平之地……”
“哦,不不!”方涛连忙纠正道,“不是去南洋。我搞了一大货船,也没打算拉货,琢磨着出海跑商路的水手们常年在海上呆了肯定腻歪,所以就想着把酒楼开到海上去……”
薛鹏被方涛的主意一下子给吓着了,不可置信道:“这个都能有?”
“我阿姐说能!”方涛认真地点点头道,“因为船上除了有酒楼之外,还有大赌场,还有……像秦淮河画舫那样的地方……往来商船若是淡水粮食不够了,也可以从我这条船上直接买了去……”
出乎方涛意料的是,金清似乎对“赌场”“青楼”不是那么排斥,反而沉思了一番微微点头道:“我看可行……不过不是我泼凉水,青楼开到海上,怕是难……”
方涛奇怪地问道:“怎么难了?”
金清解释道:“安土重迁。大明的女子能到异乡卖身已属不得已,愿意跟着你们去海上亡命的恐怕少之又少了。”
“重赏之下……”
“这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金清果断地截住方涛的话头,“你这条船肯定会带着卫队,多半也就是百户麾下的那些健儿,你可曾想过,若是你麾下兵丁发现,他们拼死拼活,一个月挣的钱还没这些卖笑女子挣得多……”
方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没错!如果这些拼死拼活的兵卒发现自己拿命换来的东西还不如一个窑姐儿,那对士气的影响绝对是溃堤一般一泻千里。
没有犹豫,方涛当即起身行礼道:“学生多谢先生提醒!”
金清也没摆谱,只是捋须微笑颔首道:“行了,有话坐下说就行了!”
方涛依言坐下,继续问道:“只是这一招行不通的话,商船能挣到钱就大打折扣了……”
金清笑笑道:“这又有什么难的!闽浙海商那边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们能给你拉一船蛮夷女奴来,挑挑拣拣,只要样子过得去的,应该还有不少。”
这下轮到胡飞雄惊骇了:“老金,你好歹也是个士人出身,我还以为你要把方小子骂个狗血淋头呢,怎么还帮忙出这种主意了?”
金清脸上立刻变得老神在在:“心学一脉向来知行合一,大明是天朝上国,窑子就少了?东林个个儿开口圣人、闭口圣人,他们逛的窑子还少了?说来说去,‘道统’胜过‘法统’而已!能赚到钱,又不祸害自家百姓的法子,就是好法子,什么‘礼’不‘礼’的,滚一边儿去!何况说了,海cháo这条船靠的肯定是赌场赚钱,窑姐儿不过是副业……”
方涛旋即笑道:“金先生说对了,我还真是这么想的!阿姐说,赌场除了拿抽头,还能放印子钱,可以那水手们夹带的私货做抵押,一转手就是十倍百倍地赚。”
薛鹏见怪不怪倒也无所谓,胡飞雄却兴奋地搓搓手道:“我说方……百户,能算我一个?”
方涛心里嘿嘿一笑:就等着你呢!可嘴上却不放松,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养闲人!”
胡飞雄眼睛一下子瞪得如铜铃大,捋起袖子露出了粗壮的小臂,恶声道:“小子你瞧好了!看也是不是给废物!”说罢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提起拳头就往一张小方桌上一砸。“砰!哗啦!”一张榆木方桌立刻散架,胡飞雄又气咻咻地走了回来,直挺挺地坐到凳子上道:“看到没有?爷这拳头当年硬是隔着铁盔砸死了两个鞑子追兵!敢说爷是闲人?下场跟爷走两招?”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金清无奈地摇摇头道,“老胡你也是个老兵,就没看出海cháo身上的血腥气?不是我替海cháo长脸,死在海cháo手上的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胡飞雄一怔,旋即问道:“小子,早就听说你这身百户皮是靠鞑子脑袋换来的,可奇怪啊,真要在你手上砍了百十个鞑子脑袋,你就只能捞个百户?起码也得是千户……”
金清呵呵笑道:“老胡你想差了吧?海cháo年未弱冠,直接给了千户衔,其他人还过不过ri子了?万岁这般施为,也是想让海cháo常侍东宫的。监中上至祭酒,下至咱们这些五经博士都知道这消息,而且还听说了,海cháo北上一趟小胜之后落败,又败中求胜,在长陵取了一场大捷,带回京城的虏首都是货真价实的鞑子脑袋,这还是挑挑拣拣选了一些死相不难看的送过去。真算起死在海cháo手上的鞑子,只有海cháo自己知道了……”
胡飞雄恍然,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sè,咂吧两下嘴道:“这么好的事儿老子怎么就没赶上呢……不是老子吹牛,老子当年虽然是裨将,可手下也有兵丁五百、亲兵三十,对上女真鞑子一个牛录不谈取胜,起码不会比边军怂了……可惜了……”
方涛知道胡飞雄已经入彀,心里放松下来,轻轻笑道:“是可惜了……可惜的是,以后跟鞑子碰照面的机会少了,得去海上杀贼……”
“那我能行啊!”胡飞雄急不可耐道,“在江南这几年都快闲得骨头生锈了!你是个百户,品秩比我高,我也不要多,给我一个小旗,就算是海龙王,我也砍下他一根角来!”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将身上的袍服扯开,露出了结实饱满的胸脯,用力地拍了几下道:“当年在公爷麾下,好酒好肉管够,练出了这一副好身板,就算混到如今这地步也一天没落下,你敢要我,我这九品明儿就不干了,到你那边混饭吃!”
方涛呵呵笑道:“明ri就请辞也忒早了些,胡教谕能不能在海上混,我心里也没底。要不这样,等过些ri子我还有一条船要到手,届时胡教谕再上船试试?若是习惯,再请辞不迟。”
“啪!”胡飞雄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兴奋道,“就这么说定了!今儿晚上我就回去把当年那套行头拾掇拾掇……”
金清却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涛微笑道:“海cháo,你行啊……”
方涛故作天真地眨巴了几下眼睛:“金先生有没有兴趣?”
金清先是一愣,旋即摇头笑道:“我可不行喽,年纪不小了,还是个书生,禁不起什么风浪……”
方涛笑笑:“ri子还长着呢,说不准将来哪一天金先生在国子监呆得腻味了,想要出去走走呢?大明各地不是闹灾就是闹贼,还不如登上海船见识见识海外风物,没准金先生一路记下海外遗俗,也可与我朝徐振之(徐霞客)先生比肩……”
金清闻言,眉梢不经意地抖了抖,旋即淡然道:“那也得等老了再说……”
薛鹏很适时宜地凑了过来,低声对方涛道:“方兄,你忘了说说怎么照顾家眷了……”方涛顿悟,旋即想好了措辞,刚准备开口却被金清挡住了。
“海cháo不必多言!”金清的表情非常严肃,“某并非放不下五经博士的架子,更不是因为家眷而婉拒,须知当世之中虽无可挽救,但身为士人,须得有自己的原则。或许用不了多久,某自会去找你,届时海cháo还勿笑话我这个先生。”
方涛终于明白了金清的意思。
原本,千年来的国学造就了大批的“士”,但随着物yu逐渐横流,多数人只懂得了“士”的利益,却有意识地忽略了“士”的责任。胡飞雄是武弁出身,无须考虑“士”应该做什么,可金清却知道自己肩膀上承担的责任。“士”是要为知己者死的,是要食君之禄,终君之事的;是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金清虽然只是个五经博士,可却决意将“士”的责任执行到最后。
想到这里,方涛起身拱手道:“多谢恩师教诲!”
金清一怔,旋即捻须微笑道:“能叫我‘恩师’了,很好,很好!金某惭愧,与孙阁老比肩!来,满饮此碗!”说罢,伸出颤抖的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前田桃郁闷到了极点。
从布庄出来之后前田桃就往青楼里钻。在她的意识里,只要有钱,什么话都好说。可没想到,刚到青楼门口就被门口的打手礼貌地拦住了:“抱歉,本店不接待女客。”要不怎么说这个时代服务意识还不够呢,看见女人逛青楼就不知道该提供男人的地方就得提供男人?想要硬闯,当然是要暴打一顿才行。当然,也有不够礼貌的。比如,有一些“劳动力紧缺”的青楼看到前田桃想要进去,立刻就有人媚笑着凑过来问:“姑娘,可是要讨个活路?我看姑娘还是有当头牌的潜质的,开价几何?”这一回不用别人暴打,前田桃直接把来问话的人暴打一顿之后扬长而去。
总结了经验教训的前田桃立刻回去换了一身男装。打扮妥当之后重新逛窑子。本以为这下总没问题了吧,结果刚到门口就被眼贼的打手给认出来了,二话不说直接当面赔笑招呼:“夫人,对不住了您哪!要捉jiān,您在门口儿等着,可千万别坏了咱这儿的名声;您把您丈夫抓回去了不打紧,可以后谁还敢来呀……”
前田桃只得黑着脸离开,心里不断怒吼:谁说女扮男装就能瞒住所有人的!摸摸自己的耳洞,再低头看看自己虽然用力束住却怎么也留下痕迹的胸脯,只得打道回府。
没了奈何的前田桃最终放弃了到青楼去招揽人手的想法,转而去了比青楼低级了无数档次的“窑子”。所谓“窑子”,和“青楼”还是有区别的,低档和高档之分。就如同现代社会几十块的街角洗头房和几千、上万的高档会所之间的区别。一个是穷人泻火的地方,一个是贵人“体验生活”的地方,名字不同,实质一样。最根本的区别就是,前者总被官方查抄,后者一直受官方保护。当然,查抄的目的是为了饱足宦囊,保护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
窑子的服务意识明显比青楼好了许多。鸡头虽然认出了前田桃的女儿身,但依然很客气和善地把前田桃请了进去。顾客就是上帝么!虽然这句话要过几百年才会有,可这个时候的窑子已经至死不渝地贯彻执行了。只要肯花钱,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出双倍,就别把她们当人!只要肯高价,管你来的是多少人!只要有足够多的钱,管你来的是不是人……
面对如同猪羊一般在自己面前一溜站开等待挑选的窑姐儿,前田桃冷静地表达了“长期招聘合同工”的来意。
前田桃的意图刚刚出口,鸡头的脸立刻就黑了,虎着脸开始逐客。娘的,这年头逛窑子的少了,拆台的倒是越来越多……愤怒归愤怒,人家好歹不打女人,自然也就没了被前田桃一顿暴打的机会。再看看那些个窑姐儿,一听说还要出海“做生意”一个个儿都翻了白眼:出来干这个的还不都是为了个活路?出海?那岂不是混得连鬼都不如了?(按,鄙视海贸,这在当时是普遍态度,即便到了清朝末年,满清派出的驻外大使也都被国人鄙称为“悖祖事夷”。)
被客客气气请出来的前田桃总算是明白了这项任务的难处:并非是因为自己的女儿身造成的困难,而是这种“出海挣钱”的想法在商贾中视为“挖墙脚”,在平民中根本没多大市场。
“要是再过几百年,当人们都知道能上这种船的人个个都是身家亿万的富豪的时候……恐怕就算是笨蛋也想着挤进来吧……没想到,起步的时候会这么麻烦……”回去的路上,前田桃有些闷闷,更确切地说是无奈。作为后来人,她再清楚不过,一艘赌船,赌博仅仅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已,除了丰富的赌博花样之外,难得一见的美食、让人一掷千金的美女、顶级奢华的舱房、贵族式的享受,都是让客人心甘情愿花大价钱消费的重要条件;可是现在,木质风帆船,没有热水,泳池更谈不上,也不可能有顶级服务和奢华套房,美食什么的倒也凑合,可最关键的一环却没有……
“咦?宝妹?你一个人在街上做什么?”方涛和薛鹏从馆子里出来之后,两个人带着酒气在街上漫步,迎面就碰上往回走的前田桃。
前田桃轻轻地嗅了嗅,皱眉道:“不是去了国子监么?还让喝酒?”
薛鹏喝得不多,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道:“陪两位先生吃酒……”
前田桃心里装着事,也没多追究,反正只要没烂醉,喝的又不是花酒,也就随他去了,随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方涛觉得有些奇怪,跟上去问道:“宝妹,遇上难事了?”
“嗯,”前田桃无奈地叹了口气,“还真是难事。想去给船上招一批窑姐儿,可一个都招不到。”
方涛笑了:“这事儿甭担心,方才席间先生我也说了这难处,先生说了,闽浙一带海商多的是,只要肯花钱,能拉回整船的女奴来,到时候弄上船……”
前田桃一怔,旋即释然:她倒是忘了,这个时代既然贩卖黑奴都是合法的,那么贩卖女奴肯定也没什么法律障碍,至于道德……前田桃很快就找到了宽慰自己的理由:资本的原始积累靠的就是奴隶的血,任何文明的建立都是先用“不文明”的手段去积累,然后才会“文明”,所以,不论是什么样的社会,也不论这个社会发达到什么程度,都会有“等级”这样一个东西若隐若现地存在着;区别就在于,有的时候是放在表面,有的时候则被各种表象掩藏起来了而已。
“好吧,回去之后拜托阿姐查一查……”前田桃轻轻点头道,“不过我们也要查一查……”
“我们也查?查什么?”方涛更奇怪了。
“要查一查常年行走在周边海域的水手们到底喜好什么样的女人……”前田桃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道,“西方有块大陆上的女人都黑得跟木炭似的,我可不敢保证她们能替咱们在这儿赚到钱……除了接待大明的水手,将来我们还要接待西夷富商,白皮的女鬼当然也要准备一些……”
“这个就更容易了!”薛鹏晃了晃脑袋,有些得意道,“这种事儿得问我啊!嫂夫人所说的那种黑女人是昆仑奴吧?南洋就有!听话,力大。濠镜澳那边常有贩过来卖的,岭南不少大户人家买了回家干粗活儿,好使呢!”
前田桃眉头拧到了一起:“马来亚人和非洲裔差别很大的!等你看见真正的黑人别被吓着,论个头比涛哥儿还高呢……先不说这个,薛少你有时间帮忙到各处赌场走走,那种地方生面孔不让进,你脸熟,看能不能拉些人手。”
薛鹏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姑nǎinǎi,你直接砍了我得了!那个赌场背后没人啊!你让我去挖墙脚,第二天你还得满城跑,东一块西一块把我捡回去收殓……”
前田桃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自己行不行?我是说,到人市上买些个机灵些的小子回来你教教他们。”
薛鹏想了想点头道:“这个问题不大。别的不敢说,赌场里头的那些个技俩我熟得很,想让谁赢就让谁赢……”
前田桃不以为然道:“这样做一辈子都是小混混的命!干这一行的千万别有什么偏颇喜好,只有让所有客人都享有公平公正,你的赌场才会开得下去!我们搞赌船,不是靠这些小技俩挣钱,靠的是拿‘抽头’和放贷,杀鸡取卵的事儿不能干。”
薛鹏摇摇头道:“嫂夫人想错了!学会这个不是想要作弊害人,而是要防着一些不规矩的赌客耍花招。你想想,如果咱们的人连这些都不能识破,那还能让旁人公平去赌?”
“也对!”前田桃笑了笑,“这活儿就交给你了,不过还是要说一句,除了赌场之外,南京街头还有不少暗地的赌档,这些人经常被官府捉拿查抄,你试试能不能拉他们过来。”
“这个没问题!”薛鹏点头道,“我只负责拉人,不过拉过来是什么货sè,能不能大用我可不敢保证……”
方涛插嘴道:“这事儿你就甭担心了,甭管是谁,我家阿姐都能把他祖宗十八代查个底儿朝天,就算是孙悟空来了,阿姐也能查出他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说话间,谷香阁已经遥遥在望,方涛这才想起搬家的事,随口问道:“宝妹,家里的东西收拾好了?阿姐选了ri子没有?”
前田桃点头道:“都好了,不少暂时用不上的大件已经先搬过去了,到时候雇两辆马车就足够。阿姐选的ri子是下个月初六,十二那天宴客,客人不多,也就是常来走动的几位和老街坊、新街坊。请柬上午刚发出去了,ri子还足够,想要来的,应该赶得及。”
“唔……看来得先练练手,ri子久了不会下厨可不行了……”方涛抚了抚下巴自言自语道。
三个人走进谷香阁,到了后院就看到香蔻正扶着扫帚在荼蘼架下休息。
“这……”方涛和薛鹏同时看向了前田桃。
前田桃有些无奈:“我也不想啊!香蔻自己说要做的,这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收拾……”
“公子、方大人……夫人。”香蔻看见几个人进来,连忙把扫帚放好,上前行了个礼。
“香蔻姑娘,这种活儿你就不用干了吧?”方涛微微摇头道,“你家少爷这辈子吃定我了,等搬进新宅子,比这里宽敞了不知道多少,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到时候自然会买进一些下人仆役。”
“没事儿没事儿!”薛鹏连忙道,“让她干就是了……”
“这怎么行?”方涛果断拒绝道,“咱又不缺了这几个买仆婢的钱!何况……香蔻是你买来的,你们……将来起码得是你的妾室,怎么能让她干这个?”
薛鹏脸sè一窘,连忙把方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方兄,我说实话了吧,那天你跟胖兄看到的真是头一回,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花样你们就进来了。这几天光顾着仿制你弄来的那批古董了,真没这闲工夫……”
“啊?”方涛吃了一惊,“你小子还真行……”
薛鹏猥琐地点点头道:“所以嘛,是不是小妾还难说。当时我也是气不过那帮六七十的老头子糟蹋这么个小丫头才叫价买下的,我薛二少什么世面没见过,连弹琴唱曲都不会的小妾我还真没打算要……你要是看了合适……”
“去你的!”方涛推了薛鹏一把道,“jing告你,这茬儿不但不准在我面前提,更不准在胖子面前提,要不然老子送您进宫!反正香蔻是不能干粗活了,你回去说道说道去,明白?”
薛鹏反而有些诧异,咋舌道:“看不出来方兄还会怜香惜玉……”
“哪有!”方涛翻翻白眼道,“你小子就是混账惯了!你挨板子之后行动不便,那么多天是谁整天端茶送水?这还是小事,端屎接尿也是香蔻一个人全包了,把你当亲爹伺候啊!再看看你的换洗衣裳,也是她一个人洗晒。这么个丫头你还让她再干这些粗活儿?有良心没有?”
薛鹏有些讪讪,没趣道:“行行行,就听你的!不过还是那句话,你好心归好心,这事儿肯定成不了。以我老爹的脾气,就香蔻这种出身,连进门儿的机会都没有!”
方涛淡然笑笑:“你老爹也是个老古董,对付他,让我来好了!”
初六ri,吉。宜动土、乔迁、嫁娶;忌远行。
登上马车之前,方涛回头又看了谷香阁一眼。一年多来,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发生过什么惊涛骇浪般的故事,却是方涛迈向自己人生的第一步。回忆,或许没有,但是这一份不舍,却总是在心中挥之不去。
“阿弟,走了。”金步摇拽了拽方涛的袖子,低声道。
“由浅滩而往深泽,这才是苍龙应该有的归宿。”前田桃站在方涛身边缓缓地说道。
方涛耸耸肩轻松道:“我只不过想忘记一些东西,也想记住一些东西……”
“别装深沉了!”薛鹏翻翻白眼,“能有什么该记、该忘的?人活一辈子,是要活好当下。”
“说得对!”方涛笑了,“你看胖子,这当口了还在啃猪蹄膀……”几个人都笑了,朝送到门口的伙计们挥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内,方涛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阮府会怎么看待我这些徒弟……”
前田桃往身边的杌子上靠了靠,斜着身子道:“放心吧,你这家伙别的不行,教徒弟的本事还算有。他们手艺我都尝过,足够在南京城混出点名堂来了。倒是你,该好好谋划谋划将来了,下个月,商船就应该改装好了吧?正好,取船回来的时候拉一船江鲜海鲜,算好ri子把保国公府上的那顿寿宴对付过去,再以后,你掌勺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要不……赌船的事儿成了,我上赌船掌勺?”方涛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道。
“没出息!”前田桃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自打从太湖回来你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方涛有些抱怨道,“见识确实多了,可脾气也见长啊!难道成祖皇帝传你技艺的时候也传脾气?”
“这样不好么?”前田桃语气变得怪怪地,“难道非得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才是好女孩儿?”
“那倒不是!我是说,说话的时候语气得委婉点儿,别总学着阿姐,我又不是陶公子……”
“你也成不了他!”前田桃挪了挪身子,靠到方涛身边,神秘兮兮道,“你先别想那么多,我预感今天有得忙呢……大事儿哦!”
方涛古怪地打量了前田桃一眼:“这会儿我有点儿相信你是成祖皇帝调教出来的了。”
“这话怎么说?”
“跟神棍似的……还‘预感’……”
“去你的!”
前田桃难得有一次机会复习一下狭小空间内的贴身格斗术,下手的时候也没有留情。等几辆马车在新铺子门口停下的时候,其他人都下了车,只有方涛和前田桃合乘的马车车厢还在抖动不已。所有人听着车厢内隐约传来的男女哼哼唧唧的声音全都是一脑门汗。
金步摇的脸涨成紫sè,虎着脸喝道:“到了,滚下来!”
马车的抖动戛然而止,片刻,前田桃气定神闲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小步走到金步摇的身边撒娇似的说道:“阿姐,我这是驯夫呢……”说罢,凑到金步摇耳边一阵耳语。金步摇眼睛一亮,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提高声音道:“阿弟磨蹭什么呢?快下来!”
没动静。
招财有些急了:“涛哥儿快下来,等你呢!”薛鹏扯了扯招财的袖子,神秘道:“胖兄,你得给你妹夫足够的时间穿衣服,没听到刚才‘啪’‘啪’‘啪’响得厉害么……”这一下轮到前田桃的脸涨成紫sè了。
磨蹭良久,方涛才从马车上慢慢爬了下来,一只手扶着车辕,一只手捂着半边脸。
金步摇一脸笑意,朝奉方涛招招手道:“阿弟快来啊,你名下的宅子可得是你第一个进,捂着脸干嘛?”
这么一说方涛把脸捂得更严实了。薛鹏却已经明白刚才马车内发生了什么事,凑到方涛身边低声道:“方兄,不是我说你,嫂夫人拳头就算再厉害,你也要还手啊!就算不敢还手,好歹也要挡两下吧?鞑子都栽在你手里了,你怎么能栽在被窝里?”
方涛怒了,低声喝道:“有种你试试?你以为我不想还手啊?速度太快了……”因为激动,捂住脸的手也放了下来,所有人这才发现,方涛的一只眼的眼眶已经乌黑,颧骨也是青的,半边嘴唇肿得老大,这副尊荣,已经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啧啧,破了相了……妹子,你还真下得去手啊……”招财到方涛面前研究了一阵后,摇头叹息道。
“娶妇若此,此生无望了……”薛鹏也叹息一声,摇头退到了一边。
方涛那个郁闷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闷着脑袋就往大门里钻。金步摇笑嘻嘻地上前揪住方涛道:“别忙啊!新宅入住,总得有新宅的规矩,急什么?”方涛无奈,只得道:“全凭阿姐做主。”
陶安是提前到新宅子这边打前站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方涛点头之后,陶安就朝门内招了招手。里面很快就有人抬了香案、火盆出来,香烛纸札也一并准备好。方涛一看,心下也明白,拜神呗!
金步摇微微抬起下颌示意方涛动手。方涛会意,先取了一叠纸札在烛火上引燃,握在手上朝四方作揖,然后扔进火盆化了,再取了一叠纸札引燃,在街头街角焚化,算是给孤魂野鬼打赏、买平安。然后进入正题,拈了三支香,点燃,朝四方作揖之后向着北方,也就是香案的方向,对着香案上摆放着的灶神、门神、太公神位跪拜叩首,起身插好香。
“放鞭炮吧!”金步摇见方涛行过了礼,朝招财示意道。
招财立刻来了劲,忙不迭地从马车上搬下爆竹,在地面上排开,先是两挂长鞭,点燃之后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鞭炮声一响,街面上的门都慢慢打开了,从里面伸出脑袋探了探之后,街坊们就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朝方涛拱手贺喜,口中都是“恭贺乔迁”之类的吉祥话,方涛亦是挨个儿互通姓名还礼。
等方涛打了一圈招呼准备请街坊进去喝茶的时候才发现,新宅的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男丁并七八个丫头,见方涛转过身,这些人都直接跪倒在地高呼:“少爷!”(按:古人重视成家、立业。方涛虽然父亲亡故,可为弱冠,虽然成了亲,还没到自立门户的地步,故而只能称“少爷”而不是“老爷”。)
“这怎么回事?”方涛一下子愣住了,直接问陶安道。
陶安有些为难地回答道:“我刚才也奇怪呢,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个下人婢女都是阮府包办的,连同卖身文书一块儿送进来。方兄若是不需要,改ri退回去就是……”
“干嘛不要?”金步摇毫不客气道,“反正这么大宅子早晚也得买仆役,直接有送的不是更好?这会儿这么多街坊都得请进去喝茶,没人手伺候岂不是怠慢了街坊么?”
方涛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行了,都起来吧!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好好招待街坊们。”说罢,自己带头跨进了宅子。进去之后,招财和陶安里里外外跑着安排座位,方涛和金步摇则耐下xing子跟街坊们套着交情。不过很快就来事儿了。
先是陶安小步跑了进来,低声道:“方兄弟、掌柜的,阮府派人道贺来了……”
“老周?”金步摇低声问道。
“正是周管家……”
“唔……不是外人,那就先请他到偏厅坐一会儿,回头留饭,一块儿吃。”金步摇不动声sè道。陶安点头去了。两个人谈话的声音不大,可街坊们却都听见了。这条街不算繁华也绝不偏僻,能在这条街上混到个铺面的人自然也都不简单,所有人对这间宅子原先的主人当然也都了解,一听说阮府派人来道贺,所有人顿时都对方涛和金步摇刮目相看。
不过让大家目瞪口呆的事很快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也就在陶安离开的那一刻,招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高声道:“阿姐,涛哥儿,吴指挥来了!”招财话音未落,吴孟明就带着几个千户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口中大声到:“方老弟,当了老哥我的邻居也不言语一声,害得我连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回来了!”
方涛连忙起身拱手道:“老哥太客气了!今ri不过是搬进来而已,十二那天才是正ri,总不能劳烦老哥跑两回吧?”
吴孟明笑呵呵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自家兄弟说什么外人话!都当了邻居了,别说六天跑两回,就是一天跑两回又有什么关系?将来老哥去了běijing赴任,还不麻烦你帮忙照顾我这老巢?”
两个人之间的言语让街坊邻居们不知所措。吴孟明的服饰所有人一眼都认出来了,就算认不出来也都认识吴孟明身后那帮千户的服饰,能让几个锦衣卫千户当跟班的,放眼南京城能有几个?看来自己的这个新邻居年纪不大,来头不小啊!
方涛还没回话,吴孟明就压低声音一脸暧昧地说道:“等会儿老罗也要来,而且还是好事儿……”
话音未落,招财又跑了进来:“阿姐、涛哥儿,东厂的罗公公来了……”
这一下所有的邻居都说不出话来了。全大明的人都知道,文官和武夫不对付;东厂跟锦衣卫也不对付,双方因为小事掐起来的次数一点儿都不少,可这位小爷居然能在东厂、锦衣卫两头都混得开……太tm厉害了!
“请……进来吧!”方涛迟疑了一阵,无奈地吩咐招财道。招财脚不沾地地跑出去了,没多会儿,罗光宗带着一群小太监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还没进门就远远招呼道:“方小哥儿,咱家给你道喜来了……”
方涛微微笑道:“罗公公太客气了,搬家而已,犯不着这么大场面吧?”
罗光宗呵呵笑道:“这么大场面自然有这么大场面的作用,咱家可是带着公务来的。小哥儿先摆香案接旨吧……”
“香案?”方涛一愣,“还接旨?简先生他……”
罗光宗敛住笑容道:“中旨。万岁口谕,方海cháo不用跪接。”
吴孟明的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有些激动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老弟,你小子行的!据我所知,万岁即位以来,你是第一个不用跪接旨意的!老哥服了!”
这边陶安已经慌慌张张地派人摆下了香案,罗光宗转身在香案前站定,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黄绫双手托住,高呼道:“圣旨到了……”除了方涛和招财,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前田桃抬头看了招财一眼,揪住招财的腰带用力往下一拉,招财这才“扑通”一下跪倒。
罗光宗展开黄绫,刚看了两眼嘴角就抽动了一下,等看完之后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万岁有意在南京设南詹事府,暂任尔为南詹事府录事,自今而后须得勤勉公务以佐储君。旨意上还有别的话,此处不便宣读,你自己看。”
这份旨意虽是中旨,可也够奇怪的,宣旨太监居然不敢读出来。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惴惴。
但惴惴归惴惴,可其中的分量却一点都不轻。詹事府是太子署衙,也就是说是未来皇帝在潜邸培养的自家班底,詹事府录事品阶虽然只有正九品,可却是地地道道的“**”,将来太子当了皇帝,就凭着这个资历,从正九品直线上升一点儿难度都没有。正常程序就是,太子即位,然后这位正九品录事一般都放到富庶太平些的县当个县令,三年之后升知府,没难度;知府之后调入京用,在御史台或者六部中混个几年再外放,出去的时候起码已经是五品以上,然后再回来,这个时候怎么说都得是从三品到三品了,也就是说前后大约十五年的时间就直奔三品。三品再往上,就看他的造化。当然,如果在詹事府内就从九品爬到六品,那升起来就更快了。
未来的阁老。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一瞬间下了定论,因为这小子太年轻了,有足够的时间往上爬。
方涛懵懵懂懂地直起身接过黄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吴孟明趴在地上小声提醒道:“老弟,谢恩……”方涛顿悟,连忙躬身道:“谢万岁……”
除了无所谓的金步摇和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的招财,其他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一地:这就完了?这么差事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你小子居然只有三个字?换成一般的士子,早就眼泪鼻涕一块儿下,不把头磕破了不肯起身的!
罗光宗不以为意,反正这小子见君不跪的小道消息早就在“内部”传开了,这种局面他还真承受得住。何况作为亲眼看到圣旨内容的当事人,他更明白方涛这样糊涂的缘由。也不多说,罗光宗笑眯眯地对方涛道:“这是万岁旨意,还有太子臀下的……”
这一下刚刚起身的吴孟明又一次趴到了地上。
“老吴起来!”罗光宗呵呵笑道,“太子臀下的这个不是旨意,是口信。方小哥儿,太子臀下说了,恭喜你发财了。你在江南立了功,他这个太子是不能赏也没东西赏的,所以他从万岁和娘娘那儿讨了个人情……赐宫女一名……”
“啊?”方涛张大了嘴巴,半天才艰难道,“太子臀下犯糊涂也就算了,怎么万岁跟娘娘也……”
“别乱说话!”罗光宗正sè道,“当着东厂和锦衣卫的面儿编排万岁的不是,你小子活腻歪了?”
方涛连忙改口道:“这不是给我请了尊菩萨回来了?能不能退回去?”
罗光宗摇头道:“你当这是铺子里的买卖,觉着不合适就能退货?何况又不是给你的……宫女一名,赐名海瑶,给……许招财是哪一位?”
招财一个激灵,连忙直起身道:“我!我!是我!”
罗光宗一笑:“小胖子,你有福了,这宫女是太子臀下赐给你的……”
“小屁孩千岁千岁……”罗光宗的话还没说完,招财的脑袋就不要命地朝地上磕了过去,也没数自己磕了多少个,只觉得脑袋疼了之后才又直起身子问道,“宫女在哪儿?”
罗光宗差点直接笑出来,强忍了许久才道:“在外头,还有两宫赐的嫁妆一块儿送过来的。不过你小子可得小心,我听说你不过是方小哥儿手下一个总旗,万岁给海瑶姑娘赐的是七品孺人,虽然你高她半级,可身份却比不上人家的王命册封,小心吃老婆的板子……”
招财顿时傻眼;而前田桃已经趴在地上偷偷地笑了起来。
罗光宗把公事说完,这才亲切地走到方涛身边道:“这回是咱家自己的事了,小哥儿给咱家下的请柬咱家是收到了,可咱家是个残废,若是宴请当ri咱家来了的话,难免坏了小哥儿的名声,择ri不如撞ri,今儿咱家就在小哥儿府上讨杯乔迁酒喝……”
方涛连忙道:“哪里哪里!罗公公既然来了,自然要不醉不归的!”
旁观许久的金步摇这才含笑道:“悠着点儿,老罗年纪大了,别把他灌醉。”
虽然不是宴客的正ri,可有人道贺,该留饭的还是要留饭;原本前来道贺的街坊邻居也都是混个脸熟之后等到十二这一天正ri的时候捧上礼物登门赴宴,可今儿这一出闹得实在是太大了,先是阮府,然后是锦衣卫和东厂,到后来皇帝和太子都有了口信,这让所有在场的街坊们都知道,这条街从此以后多了一位绝对惹不起的人物。而且,这小子几十年后没准是个阁老啊!这一下所有人都不愿意走了,都是在这条街上开铺子的,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们下意识地决定:留下来套近乎!
等到这个时候方涛才真正知道,自己从此或许真没有下厨的机会了,客人都在,自己也是名义上的一家之主,下厨,只能是个笑话了。阮府千算万算,仆婢丫头都白送了,就是没白送厨子厨娘。虽然这事儿是周管家一手cāo办的,可周管家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多了个心眼。方涛的厨艺实在太好了,若是阮府送来的厨子让方涛不爽,那实在是丢人,所以干脆点儿,不送厨子,方涛府上想要什么厨子让方涛自己找,如此一来,头一天宴客的结果就是从外头订整席回来。
退让一番之后分宾主落座。
酒席是金步摇派人直接在阅江楼订下的,可惜方涛并没有机会尝几口,刚刚品了两口冷盘就杯敬酒的洪流淹没。先是给赶在上热菜之前敬第一轮酒,还好人不多,五六桌客人走一圈也快,不过方涛刚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尝上第一盘热菜,敬酒的大军就杀到了。
天朝传统,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何况这个时代还没酒驾,虽然醉酒之后上大街遛马的官二代也时而有之,可这个时代只有惹不起官二代的巡街捕快,没有逮着谁就扣分扣本儿扣车扣人的交jing。面对笑容满面的劝酒客,方涛只有仰着脖子喝下杯中酒。
这一轮之后方涛的酒劲还没上来,吴孟明却吩咐人换了大碗上来了。武人脾气,上来就是三大碗,方涛被按在椅子上直接灌了下去。这个时候的方涛酒意已起,肚子里也是咣当直晃悠。
人间最悲惨的事件还没到来,真正悲惨的是,传统酒席的规矩是: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所谓“巡”是指宾主互相敬酒一次,方涛这一遭,才算“第一巡”,后面还有两轮……
第二轮是热菜里面第一道汤菜出现的时候,方涛在金步摇“善意”的提醒下,拎着酒壶晃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倒依旧是竖着回来的,不过酒壶没了,变成了酒坛,酒杯也成了酒碗,一落座就拍着桌子高呼:“诸位,满上!”
“酒jing考验”的薛鹏看到方涛这副模样,只得摇头叹息:这哥们儿今天算完了……
第三轮的战况只能用“惨烈”来形容,酒劲也上来的吴孟明干脆捧着酒坛跟方涛“干了”,然后甩开膀子扔掉筷子直接从盘子里抓菜往嘴里塞,接着继续捧酒坛。直至外面传讯:又有客人到了。
抱着酒坛已经神志不清的方涛和吴孟明同时愣了一下,其他人也犯了狐疑:难道又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不至于这么邪门儿吧?
客人很快被请了进来,方涛一看,乐了:居然是冒襄带着陈贞慧和方以智进来了。
“方兄乔迁之喜哇……”陈贞慧老远就煞有介事地拱手道,“有没有吃的?”
方涛把酒坛拍到桌上,山呼道:“管饱!”说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桌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七手八脚地把方涛往后院抬。
如果是烈酒,那么醉酒的滋味一般是生不如死;如果是江南人喜喝的糯米陈酒,那么它会让你慢悠悠地醉,然后慢悠悠地醒,醒来之后包管比烈酒醉酒还要命。烈酒醉酒之后,接连几天闻到酒味胃里就翻动不已,一点胃口都没有,低度酒醉酒之后……会上瘾。
方涛在床上睡足了十二个时辰,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才慢悠悠地醒来。而且照样头昏脑胀。披上衣衫走出房门的时候,冒襄几个正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谈论的话题自然是热门话题:乡试。
论考试次数,冒襄算得上就“老同志”了,落榜次数与赴考次数相同。但这并不妨碍冒襄的文名,毕竟时下虽然考的是八股,可读书人已经把“八股”和学问自觉地区分开来,八股是八股,学问是学问。冒襄的学问在江南虽然不是特别出众,可在同辈之中也算不错。八股究竟代表了什么,作为后世之人的作者无法定论,不过我们却不难从史书中找到一些痕迹。
宋代留传千古的文人多半是科场顺而仕途不顺,明代的文学家则是直截了当地科场不顺,“前七子”不谈,“后七子”就能看得出来。归有光、文征明、唐寅这人物亦如是,徐光启算是牛哄哄了,但他赖以流芳百世的却恰恰是读书人所不齿的“杂学”,而且还是混了一把年纪才有的成就;至于其他,诸如海瑞、张居正、严嵩,包括周延儒在内,官儿是当了,名也有,论及文学地位,就要大打折扣了。从文学史的角度看,他们跟欧阳修、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三苏、梅尧臣这些顶尖人物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但这并不代表明代的读书人很“怂”。相比之下,宋代科举盛产“士大夫”,明代八股则盛产“jing英”。没错,就是jing英,汉族的jing华所在。八股取士虽然错失了很多优秀人才,可是能一级一级混上去的,除了走后门的就是jing英分子了。明代人物当中,十之七八都是毁誉参半,他们的价值也正是体现在这个“毁誉参半”上,没有争议的人物要么是登临绝顶的人物,要么是平庸之辈;只有毁誉参半的人物才是社会前进的中坚力量。他们之间或许有人青史名声不佳,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站在了时代的最高峰、最前沿,他们或许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学家,但肯定是一名星光耀眼的政治家。套用西方社会的一个最基本原则:最优秀的学者宁可去做教授,也不会去竞选总统。
冒襄几个都算是有才气的,至于名声,也算有点才名。有名的真正原因还是因为家学渊源,家底也比较厚实,关键还是年轻,这不论是什么年代,年轻、长相还行、家底殷实、学问不错的男人总是比较受欢迎。但也正是因为家学渊源的问题,注定了他们必须要走科举这条路,哪怕他们看到“八股”二字就狂吐三升鲜血也得去考。
几个人说来说去也就是猜题押题,今科可能考什么题,可能是谁当主考之类,这些都是与科场息息相关的东西。主考喜欢读什么书,喜欢谁的书,这都将是考生们押题的大方向;主考喜欢什么样的文风,更是考生们要潜心研究的。
看到方涛出来,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冒襄起身道:“海cháo兄,欣闻得了贡生出身,只是不知今科是否入场?”
方涛连忙晃晃还是一团浆糊的脑袋道:“饶了我吧!我可没这兴趣!”
陈贞慧却好整以暇地打开扇子笑道:“海cháo兄都入了詹事府,自然没必要跟咱们一样挤破脑袋了嘛!”
方涛摇摇头道:“不是,我没整天想着当官儿的意思。我是说,八股时文写得好不好跟当官儿没关系。比如冒公子这都已经是第三回了吧?难道说冒公子就没那些个先前考中的人学问好?若是说冒公子天生会当官儿我肯定不信,书读了,懂了其中大义就行了;与其花这么多年在经义上打转,还不如让冒公子先入仕途……”
“嗯?不用考也直接入仕?”冒襄并未因方涛揭自己老底而不快,反而起了兴致,追问道,“不考,谁知道你有多大学问?”
方涛笑笑道:“冒公子这是还没跳出这个圈儿。考是要考的,考上个茂才公就行了,接下来完全可以先从小吏干起嘛!譬如劝课农桑,你要是捧着圣人之言去念,百姓也不懂啊!还不如跑到田间地头,看看百姓们是如何耕作,帮农户们解决实际问题来得妥当!小吏上干个几年,有了实绩再去赴考,考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制艺时文,想考县令的就考如何治理一县,想考知府的就考如何治理一府,够到哪一级就考哪一级用得上的东西,这才是读书应举嘛!等一级一级做上去,资历有了,年龄有了,当初的毛头小子也终于老成谋国了,处理国家大事自然就容易上手了,发布政令也不会乱七八糟随便乱来了,更不会被手下的人给蒙了……”
“妙啊!”方以智一拍手道,“真要如此,天下读书人幸甚!朝廷幸甚!”
一直没开口的黄宗羲却拧眉摇头道:“难!”
冒襄一怔,问道:“此议甚佳,虽有欠缺,再补一补也就胜过八股良多了,如何难为?”
黄宗羲解释道:“八股取士二百余年,虽不云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却也为朝廷搜罗了不少干臣、能臣,换了别人,未必比他们做得更好;由此而生的各种关系更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单说现在,大场一开,依附大场为生的人不知凡几,靠科举敛财的就更不用说了,海cháo兄这一改,凭空夺了那么多人的饭碗,他们能答应?”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呵呵笑道:“我可没说我要改,要改也轮不到我来说啊!”
陈贞慧翻翻眼皮道:“还蒙谁去?昨儿那一遭,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万岁和太子是想把你当作后世阁老来栽培,你再改不了,没人能行了!别这么看我,我们几个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跟你套交情!不指望别的,就指望开考那些ri子能有好吃好喝,如此才能文思如泉涌……”
冒襄连忙道:“可别这么说,海cháo又不是咱们的厨子……”
方涛却笑了起来:“多大个事儿啊!实话说,长久没下厨,我还技痒呢!我烧菜,你们写文章,菜吃得爽,文章写出来漂亮;我写文章你们烧菜,文章惨不忍睹,菜臭不可闻,一块儿受罪!与其让我写八股,还不如让我下厨来的实在!”
众人顿时哄笑了起来。笑声引来了隔壁院落的金步摇,从院门伸出脑袋瞧了瞧,看到方涛之后招招手道:“阿弟醒了?正好,到我这儿来一趟。”
方涛闻言连忙向冒襄等人告了罪,匆匆出了院子,看到金步摇正站在花池遍等候,走上前问道:“阿姐有什么事?”
金步摇朝屋子里努努嘴道:“来南京有些ri子了,朝云和卞姑娘也在南京呆得久了,今ri正好得闲,你跟胖子带上点儿东西去看望一下……一身酒味儿,洗漱一下再去。”
方涛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怕是……”
“你怕什么?你又不是胖子!”金步摇翻翻白眼道,“去套套交情也好,宝妹寻了不知道多少地方也没招募到一个愿意跟咱们出海的窑姐儿,今儿崇明来了消息说他们能弄到一些个,不过不是大明女子,须得找人调教一些歌舞曲艺才行,你跟她们两个套套近乎,朝云应该没什么问题,倒是卞姑娘,看能不能让她帮点儿小忙……”
“找个教习没什么难度吧?干嘛一定用她们?”方涛更奇怪了。
“闲而生事!”金步摇正sè道,“何况我也不可能整天陪着你们出海,那条商船上总要有个合适的人来了打理,暂时用朝云那是最好的了。至于卞姑娘,如今人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若是让她太过闲暇,反而没什么好事……我可是听朝云说卞姑娘总想了却红尘,等她真出家当了姑子,胖子就真没机会了!”
“胖子?”方涛反问道,“昨儿不是已经有了太子送来的宫女么?他还……”
“你觉得胖子会嫌自己女人多?”金步摇翻翻眼皮道,“卞姑娘风尘出身,若要嫁人,肯定没个正妻名份,我是看着胖子挺会疼人才出这主意的,若是卞姑娘被哪个王八蛋花言巧语骗过去,再来个始乱终弃,我也不想啊!”
方涛想了想,点头道:“也对!胖子的为人我知道,虽然挫了点儿,可心底不错。若是卞姑娘跟了他,将来肯定会被当宝似的供着。成!我这就去叫胖子,不过他够不够这个胆我可不敢说,只能尽力……”
金步摇笑笑道:“早起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这家伙先是高兴了一阵,又紧张兮兮地跑进屋,到现在还不敢出来呢!”
方涛向院子里瞄了瞄,朝金步摇挤眉弄眼道:“这小子就是嘴狠,除了那张嘴,他连个屁的胆子都没有!”说罢,抬脚就准备去找招财。
“唉,等等!”金步摇叫住方涛道,“昨儿的圣旨呢?老罗说让你自己事后看,你看了没有?上面写的都是什么话,让老罗都不敢读了?”
方涛停下脚步苦笑道:“阿姐,我昨儿都醉成那样子了,怎么可能还有功夫看那东西?在哪儿呢?我瞧瞧……”
“一直都塞在你外衣袖口里呢!”金步摇无奈道,“若是一般的东西我们倒能自己先看看,可这是圣旨,我再不懂规矩,这点礼节还是要讲的。”
方涛往自己袖口一摸,立刻就摸到了黄绫,连忙掏出来展开。黄绫只是一方三尺长、一尺宽的长轴,并非jing心裱衬起来的圣旨,黄绫上御用纹样一个不少。至于周围,就有些惨了,这方黄绫似乎是两块黄绫拼到一块儿去的,中间简单缝制了一下;四周全是毛边,完全就是整块的上等面料直接撕下来的嘛!
金步摇识货,才看了一眼就皱眉摇头道:“我说老罗怎么就不敢读了呢,就这模样,也不能当圣旨来……”说道这里却愣住了,因为里面的内容让金步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小子,这道旨意确实就是给你的。两块黄绫一块是朕的,一块是皇后的,从我们底衣上裁下来的两截。鞑子退了,可鞑子肯定还会来;就在刚才,户部报了河南的灾情,朕知道,大明又一大劫要到了。这一次,朕和皇后都没把握能跟大明一块儿撑过这次劫难。朝臣有人奏议迁都南京,可朕不能这么做,这是大明历代先祖的遗训,当年纵然英宗皇帝被俘,也未曾这样做过。朕和皇后商议过,为保万全,等慈烺再长大一些就让他先到南京监国,若大明渡过这一劫,则回继续做他的太子;若大明渡不过这一劫,慈烺就交给你了……”
“托孤?不会吧?当我是诸葛亮?”方涛一阵恍惚,有些害怕地问金步摇道,“阿姐,我有这个能耐?”
“你是不是诸葛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万岁这番话是真的,”金步摇脸sè沉了下来,“你听说过‘衣带诏’么?万岁提前把太子臀下托付给你,并非因为你有多大能耐,而是看中了你与鞑子血战的经历,将来事若有变,可以保护太子臀下安全,至于太子臀下是否能够在南京复国登基,恐怕万岁另有衣带诏给其他信得过的臣子……寰宇剧变之下,大明各地的藩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活儿……难哪……”
方涛连连摇头道:“简直就是难得要死!何况情况还没遭到那个地步吧?”
金步摇不置可否,只是嘱咐道:“且看下文。”
“慈烺南下,将来是否在南京即位,朕自有安排,不论事态是否足以挽救,朕都留下这一句话:特敕方涛为镇海侯,世袭罔替。待朕与皇后殉国之后,尔即为国公辅政,国可救,则辅慈烺登基;不可救,则带慈烺远遁,不求国祚永续,只求大明宗嗣不绝。海cháo,朕怕。朕在写这份诏书时真的很怕,朕怕将来有一天你拿着这份诏书效cāo、莽之事,行严氏父子之乱,可朕更怕朱氏血脉在朕手中就此断绝。朕与皇后思量再三才决定把儿子托付给你,有生之年,皇宫大院之内的这对夫妻,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全身而退……朕,拜托你了。”
读到这里,方涛和金步摇同时默然。这是一封没有“之乎者也”,没有“皇帝诏曰”的诏书,可两个人都知道这封诏书的分量。
“阿弟,你肩上的担子有重了一分……”良久,金步摇低声道。
“简先生也真够可以的,这种事情若是传去处,肯定到处都是伏阙死谏的……”方涛没奈何道,“一国之君这当口写下这份衣带诏,实在不是什么吉利事……”
金步摇脸sè微变,劈手夺过方涛手中的黄绫直接卷好,又塞到方涛手中道:“这话不该你说出来!拿去给你女人收好,别弄丢了!”说罢,语气一转,幽幽叹息道:“多半我爹也收到了内容差不多的衣带诏,如果他没收到……说明万岁到底还是信不过青甸镇,危急时刻,还想着扶植一个新势力制衡啊!”
方涛耸耸肩道:“难道他不知道我跟你们是一伙儿的?”
金步摇摇摇头道:“但是他知道人是会变的。人在无钱无权的时候会感激帮扶他的每一个人,但不是所有人都会一如既往。他用这份衣带诏,吮诺你一个镇海侯的爵位,给你一个国公的爵位做期许,为的不就是让你跟青甸镇生嫌隙?你位高权重之后,一手把你扶植上来的青甸镇会作何想?”
方涛沉默了一阵,低声道:“阿姐,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可他还会用别的办法!”金步摇苦笑道,“除了你,他还给别人衣带诏,可以想象,别人那封衣带诏上肯定有急事从权、视你为国贼而诛的诏令,只要是稍有逾制,必定不会容你!阿弟,别怪阿姐挑唆,阿姐太了解他了……如果他对你绝对信任,那么他根本不用这份衣带诏,以你的为人,只消ri后在太子臀下南下的时候,让太子臀下转交或自行跟你明说就行,何必是现在?而且还是明知道我在你身边、肯定会看到这份衣带诏的情况下!”
方涛顿悟,也苦笑了起来:“简先生……心眼儿也太小了吧?”
“不是他小心眼,是他信不过自己,他根本不相信他有这个能力驾驭所有人,他不相信会有人对他坦诚,”金步摇叹息道,“他总以为,每个人都有野心。行了,你去吧,回头记得交给宝妹……”
方涛点点头,将黄绫收好,转身回院,向冒襄等人打了招呼之后转进招财的屋子,推开门一下子就愣住了。招财正光溜溜地满屋子乱窜,地上到处都是衣裳。“胖子?失心疯了?”方涛试探地问道。
招财看到方涛进来,连忙跑过来拽住方涛的手道:“涛哥儿来的正好,看看穿什么衣裳好看一些……”
方涛浑身一哆嗦,甩开招财的手道:“以后别tm在脱成这样的时候拉老子的手,寒碜!”斜眼看了看招财身上滚滚的肥膘,摇头道:“就你这身材,甭管穿什么料子,都是糟践衣裳!我就不懂了,咱们每天都被宝妹赶十几里路,你这身肥膘怎么就下不去……少吃点肥肉要死啊?”
招财一脸严肃地说道:“不让吃真的会死!”
方涛颇感无奈,这么多年了,招财什么都肯改,唯独吃肉这一条上绝无让步的可能,而且一定要是方涛亲手酱出来的猪头肉才算过瘾。有时候甚至吃宴席也一定要来一顿猪头肉垫垫肚子,否则这一天总觉着缺了什么。“算了,你要是再这么吃下去,卞姑娘不要你了怎么办?”方涛想试试激将法。
招财别过脑袋想了一阵,摇头道:“不可能,我就算立刻跟你一样了,卞姑娘还是不会喜欢我……你和妹子总嚷嚷着让我甩掉这一身膘,我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现在不急……”
“不急?”方涛愣住了,“怎么就不急了?七老八十了再减肥?”
招财挠了挠脑门憨厚笑笑道:“不,再等等就行!”
“等到什么程度?”方涛琢磨着这死胖子八成又想出了什么新借口,“不会等到将来出海了之后没肥肉吃了再减吧?”
招财舔舔嘴唇道:“昨儿看见海瑶了没有?就是那天在东宫我选中的那个……腿老长的,昨儿你醉倒了之后我去见她,可我看见她明显对我不满意,肯定是嫌我胖了,又有太子之命不好直接走人……”
“那你还不赶紧地减?”方涛又好气又好笑,“一身肥肉甩了,人也清爽啊!”
“不,就因为这个才不能减!”招财撂下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要想办法让她喜欢上现在的我。等她肯死心塌地跟着我的时候,我再为了她把这身肥肉给甩了……哼哼,涛哥儿你说过,不会让过世的老爹老娘失望;我也说一句,不会让喜欢我的人失望。”
方涛一愣,旋即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招财的肩膀认真地道:“胖子,你这句话相当靠谱!什么都别说,我支持你!等真到了这一天,我这个小舅子舍命陪君子,跟你一块儿玩命!让大伙看看,咱们的胖子是个疼女人的汉子!”
两个人将置办好的礼品装了一马车,这才吩咐车把式赶车。
换了一身新衣的招财躺在马车上哼哼唧唧道:“我说涛哥儿,如今都富贵了,怎么家里连一辆马车都不养了?就算是雇也雇个好点儿的呗,瞧这车硬得……腰疼。”
方涛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斜靠到扶手上道:“你瞧这车把式年岁也不小了,总能当咱俩的爷爷了,拉车的马牙都磨平了……ri子过不下去啊!咱们兜里有点儿闲钱,怎么说也得先照顾照顾这些ri子难过的普通人不是?雇上一天也花不几个钱,又不是天天指望马车跑东跑西……”
“唔……你说得也有道理,做人不能忘本……”招财若有所思道,“你这样儿就挺好,我就知道将来你肯定不会忘了我妹子。”
“瞎说什么呢!”方涛捶了招财一拳,“跟你说实话吧,我真心从来没嫌过宝妹。以前那么说,那还不是因为我的出身不好?你们是良家子,我是犯官之后,宝妹嫁给我,那是要吃苦受罪的;可你们全家从来没瞧不起我。现在不同了,我富贵了没错,可若是我就这么忘了宝妹,那我跟吴伟业那王八蛋有什么区别?”
招财眼睛陡然一亮,直起身道:“真没嫌过?”
方涛严肃道:“绝对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从你爹说起我跟宝妹的婚事那天起就没嫌过!娶老婆回家是柴米油盐吃饭过ri子的,宝妹屋里屋外的活儿样样做得,这样的好姑娘到哪儿找去?如今更不同了,宝妹被成祖皇帝和孝慈仁皇后调教之后,见识大涨,能耐也大涨,在马车上我都打不过她!若是还嫌弃,我不是失心疯了?”
听了方涛的话,招财眼神旋即一阵狐疑:“涛哥儿,要说这事儿我到现在还犯迷糊呢!我妹子在太湖落水的时候我没在意,可后来想一想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后来我好几次问东问西,又一点破绽都没有,就连我屁股上有多大颗痣都知道……我总觉着她就是我妹,又不像我妹……”
方涛翻翻眼皮道:“这个我跟阿姐都谈了好几回了!一开始我们都挺疑心,可仔细想想,除了这种可能还能怎么解释?难道反贼早就料到宝妹会在那里落水,然后提前那么多年准备一个假宝妹开始算计我们?阿姐说了,成祖皇帝和孝慈仁皇后是已经成了仙的,能送人往过去未来,想来宝妹这一落水至少在成祖皇帝那里学艺几十年,只不过在我们看来不过就那么一会儿罢了。几十年的时间,让人xing情大变也没什么奇怪的。你没看见宝妹自从回来之后就沉稳了许多如同二十多岁的人?肯定错不了!”
“也只能这样了!”招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来,只得暂时停止折腾自己的脑细胞。
马车走了许久,拐了七八个弯才钻进了一个偏僻的巷落,巷子笔直悠长,马车又往里走了一阵才在一扇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
“两位老爷,到了。”车把式恭恭敬敬地说道。
方涛跳下马车,从怀里摸出一把大钱塞到车把式手里道:“老人家辛苦,待会儿帮忙把东西搬进去,多下的算我请老人家吃酒。”
车把式千恩万谢地接过钱,自告奋勇地替方涛上前敲门。小院年代久远,黑漆大门虽然反复补过漆,但依然变得斑驳,门环上的铜绿更是告诉了方涛这间小院久远的年代。隔着院墙,里面静悄悄地,但有些低矮的院墙却挡不住里面的嫣红翠绿。
车把式敲门的声音不打,轻叩了记下,方涛就隐约听到了里面的脚步声。片刻,大门被拨开一道门缝,一只乌溜溜的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了看又缩了回去,接着就是拉门闩的声音。大门打开,方涛看到了一个熟人站在门内。
“小旋儿……”方涛怔了一下,猛然回忆起这个当初把自己的粗布袄子抽成布条的丫头,旋即又释然:这都过去多久了,自己怎么还惦记着!调整了一下心情,方涛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道:“朝云在么?我跟胖子来探望一下……”
小旋儿低下头,让开一条道,低声道:“小姐知道大人要来,在里面候着。”
方涛点点头,跨进了院子。进了院子才发现,这个看上去不大的院落却是别有洞天。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布置下的,院落之中的花草树木高矮交错,却又不显得凌乱;四时花草也是交替栽种,一年四季花香、果香不断,最难得的是,不大的院落中却硬是用这些花草隔出了条条小径,甚至用树木专门隔出了一片晾晒衣衫的空地。院落zhongyāng石桌石凳具备,还有一座木质的小凉亭,延伸开去变成了荼蘼架,架子下栽半片荼蘼半片葡萄。整个院落感应到温暖的气息,正不要命地吐着红花绿叶。
“好地方啊……”方涛顺着小径往里走了几步,低声赞许道,“你家小姐居然能找到这么个院子!”
小旋儿依旧低着头在前面引路,只是轻声回应道:“这个院子是本来就有的……”
“嗯?”方涛没明白小旋儿话中的意思,脚步却已经跟着小旋儿又转了个弯,小院的正屋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朝云和卞玉京正站在檐下等着自己。方涛连忙招呼车把式和招财将带来的东西抬了进来堆放在檐下的栏杆边。又摸出一把大钱打了赏让车把式到门外休息去了。
朝云微微欠身行礼,直起身微笑道:“来就来吧,带这么多东西作甚?估计这定是二小姐的主意,换做你和许兄弟,顶多拎两包蜜饯果子来就谢天谢地了。”
方涛坦然地笑笑:“这话倒是实话,东西都是阿姐置办下的。也没什么稀罕物,都是一些个ri常用度的东西。过些ri子米粮要涨价,别的东西也可能跟着涨,抢购是肯定的。总不见得让你们女人家抛头露面到街面上去挤么?干脆用车给你们拉过来算了。”
“那倒是承情了,”朝云微笑道,“不过也太多了些,赛赛没几天就要回姑苏,我一个人哪用的下这么多东西……”
方涛知道这算是客气话,如果没朝云在这边传递消息,没人会知道卞玉京已经动了出家的念头。当下扯开话题笑道:“这我可管不着,不过我跟胖子都来了这么久,好歹也让我们进去坐坐,喝杯茶吧?”
朝云一脸淡然道:“闺门哪有那么容易进?给你面子才让你进院,想进屋,早着呢!”说罢手朝院落中的石桌石凳一指:“就在哪儿吧!”不待朝云多言,小旋儿立刻跑进屋子抱来坐垫在石凳上摆好,又跑进屋端出了一些干果放到桌上,转身进了厨下。
方涛耸耸肩道:“那就不客气了!”说罢,拉了拉正盯着卞玉京发愣的招财低声道:“胖子,别犯痴,坐着去!”招财惊悟,连忙吭哧吭哧地跑到石凳边端正坐下,目不斜视。方涛无奈地向朝云笑笑,自己也走到了石凳胖,摆手道:“两位,请!”
朝云和卞玉京微微颔首,直接坐了下来。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的方涛发现,真正坐下开始谈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难道直截了当地说,两位,跟我混吧,我要开个海上ji寨,你们去做老鸨子调教买来的窑姐儿……
“这院子不错……呵呵呵……”方涛尴尬地扯了扯话题。
朝云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收敛眼神微笑回应道:“确实。这是第一代侯爷置办下的,一直到现在,都是青甸镇的产业……”
“第一代侯爷?两百多年的老宅?”方涛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留在南京就是为了住?”
朝云没有直接回答方涛的问题,只是慢悠悠地说道:“当年,这里住着的是第一代侯爷的外室,一个名叫燕萍的歌ji。‘弃我赴关山,朝云系暮雨。谈笑践胡尘,莫忘金陵女。’这是燕萍在云霄公北上时写下的一封书信,信中已然说明‘我系胡女’……可惜云霄公未能察觉,直至后来应天剧变……在青甸镇时,我正是看中这句诗中有‘朝云’二字,才想起这间老宅。放心,我是正经的汉家血脉,并非胡女。”
方涛怔了怔,随口问道:“那青甸镇又为何留下这栋老宅?”
朝云解释道:“当年应天之变后,云霄公深恨自己未能早ri识破燕萍真实身份,等到后来蓝玉案发时才知燕萍虽是胡女,却一心只为云霄公着想,宁可身死,也不愿背叛云霄公。所以苟活,只不过为了能够死在云霄公怀里罢了……斯人已逝,云霄公纵然悔悟也已不能及,悲恸之下便留下这栋老宅,算是个念想……两百年来,这间老宅时常有人洒扫祭奠,倒也不曾破败。”
方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说这个……你想告诉我什么?难道说,你会……”
朝云反而笑了起来:“难道我会投靠鞑子去?我只是想说,人无完人,活一辈子总难免做错事,可一个男人总不能把别人犯的错在心里装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方涛知道这是朝云在向他暗示原谅小旋儿。可他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若是你不提醒,没准我还真不会再计较了,你这么一提,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当下有些无奈道:“所谓原谅,一定就得收下那件衣服才行么?我若记仇,早两年拿小旋儿没办法,到如今凭这身份跟你言语一声打发她走人总能的吧?纵然你不会答应,我也会给她点儿小鞋穿,是不是?这事儿本来我都忘了,倒又被你勾起来……”
“要你收的不是衣服,是那份道歉的心,”朝云微微摇头道,“当初一开始就是个误会,如今你虽谈不上功成名就,可比起当年的那个小跑堂已经不知道强了多少,难道连这份心都不肯收下?”
方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朝云姑娘你错了。原谅归原谅,收下那身衣服又是另外一回事。原先那件衣服虽然破旧,可对我而言却比金线织就的衣衫还要珍贵。当年我娘病中的时候我还小,娘知道她命不久矣,看不到我长大grén的那一天,所以才强撑病体把我爹的一件旧衣改了改,说是留着我将来长大之后再穿……她终究没能撑过几天,这件衣裳就是我娘和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它破了……”
这话一出口,朝云不吭声了。卞玉京怔怔地看着方涛,表情亦是复杂无比。
“对不起……”方涛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方涛听得出来这是小旋儿的道歉声,侧身回头,看见小旋儿端着漆盘,脑袋垂得低低地。
“无妨,”方涛报以坦诚的微笑,“宝妹都帮我缝好了。我口渴,茶能摆下?”
小旋儿惊悟,连忙将漆盘中的茶盏一一摆到众人面前,躬身行了个礼,又退了下去。
“我……委实不知道之中还有如此过往……”朝云迟疑了一下,委婉地说道。
方涛也是没太计较,淡然道:“你又没问,我怎么去说?事儿都过去了,无所谓。”
朝云见方涛释然,也就回到了原先预定的轨道上来,把话题往卞玉京身上引:“都知道你现在又管船又管铺子,还得应付国子监的事,别说往我这里来了,就算是心里的印象怕都没。这一回恐怕没二小姐提醒你肯定不会来吧?说说看,准备派什么差事给我们?”
方涛顿时一窘,支吾了一阵道:“这个……呵呵……或许……”
卞玉京算是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俩男人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臀!要说是招财单独来,或许卞玉京会明白招财的想法,可这会儿方涛一块儿来了,卞玉京自然不会往别处想。不过天底下没有比这个事更糟糕的事情了:两个女人都是自诩姿sè不逊于人,结果是两个男人跑过来不是为了献殷勤,而是为了给她们派活儿!当即道:“居然是让我们干活的!我都被鞑子吓得不行了,可别找我。”
朝云却微微笑道:“赛赛想差了!我倒是觉得他们肯用这个理由来找我们是一件好事。你更希望男人看中你哪一方面?若是女人只希望自己被男人看重容貌姿sè,那么这个女人终究不过是男人的附庸罢了;若是女人希望自己的才学品德被男人看重,那么这样的女人才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赛赛曾经应该见过不少形形sèsè的男子,他们当中为‘sè’而来者几何?如今他们又各在做什么?须知美sè仅为少年欢愉,韶华老去之后,只剩一身皮囊罢了。”
卞玉京顿悟,先是微微颔首,随后向朝云微微欠身道:“邢姑娘之言如醍醐灌顶,赛赛终身受益!”
方涛见两人都有些松口的意思,转而道:“两位,我想请你们……当教习。”
朝云一脸淡然,显然已经事先之情;卞玉京则有些吃惊,有些不相信道:“教习?难道大人准备开……”后面两个字卞玉京出于礼貌还是咽下去了。
方涛点点头道:“是啊,不过不是在南京,是准备去海上。都是一些买来的蛮夷女奴,怕她们一点儿都不懂,所以才想拜托两位教一些简单的小曲。”
卞玉京摇摇头道:“不妥吧……若是只为了伺候那些个船夫水手,用不上这些小曲儿的……”说道这里,卞玉京的脸已经红了起来,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何况海上行走,未必所有人都能适应……琴箫曲艺须得心平气和之下才能演奏,岂是惊涛骇浪之中可为?”
方涛支吾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倒是朝云微笑着解释道:“他的船是条大船,买来的女奴不过是副业,主业是赌,赌了之后向输家放印子钱;其次便是吃,海上行走难免水、粮不济,他的船正好转卖;还有一条就是做生意了……海上各国有个惯例,船只停靠无论卸货与否,都要收税;海商们往往是沿途港口都停靠一下,收一部分货出一部分货,这样一来,难免有些货物不出手还要缴纳入港的费用。有了他的船,各地海商完全可以在他的船上谈,直接完成大宗交易而不必入港,既免去了泊位钱,又省去了很多交易税。而他,不过赚个抽头而已。”
方涛笑笑道:“也就是个流动的港口而已。”
“原来如此!”卞玉京恍然大悟,旋即微笑点头道,“如此看来,这必定是个赚钱的行当了!”
“各方受益,唯独不爽的就是各国港口的官吏了,”朝云也笑了,“这其中关节若是不打通了,准得被各国联合起来一顿好揍。”
方涛点点头道:“这个倒是听阿姐说起过,不过阿姐也说了,西夷的吏治不比咱们好多少,那些个总督既要替他们的国王赚钱,也要照顾自己的腰包,只要我们使的金银足够,让他们捞得足足的,他们也不会当回事。”
“好吧,既然让我们当教习,那学生呢?”朝云不待卞玉京思索,直接问道,“授课又在哪儿?一条船那么大,要调教的女奴不会少了,总不能在这小院里头吧?”
“先在崇明,”方涛连忙道,“阿姐已经跟那边说好了,有的是地方。要的就是你们两个……”
卞玉京的脸上泛起一股迟疑的神sè,朝云立刻笑着对卞玉京道:“还犹豫什么?赛赛你都已经脱身不干了,回了姑苏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四下走走看看。崇明之上江风海风都有,没准赛赛在那里还能度出几支新曲来。”
卞玉京还是迟疑了一下,最终点头答应。
方涛明显感觉到一直端坐在自己身边的招财沉沉地出了一口粗气,当即笑道:“胖子,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招财浑身肥膘立刻抖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这个……我嘛……她们能答应……很好……”
朝云翻了翻白眼:“等于没说!”
卞玉京却怔怔地看了招财一会儿,缓缓展现笑容道:“许哥还跟以前一样,平时糊涂,遇事还是挺机灵的。”
招财尴尬地挠了挠后脑道:“别抬举我了吧,我知道我的斤两。我真没别的意思。”
“行了,”朝云微微笑道,“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吧!难得四海楼赵师傅的高徒来一趟,这一回怎么也不能放过了,如今都是百户了,不知小女子还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下一次厨?”
方涛会意,这明摆着是留给招财和卞玉京独处的空间,当即欣然点头道:“当然没问题!不过这就得看帮厨的本事了。”
朝云呵呵笑道:“杀鞑子的刀功可配当你的帮厨?”
“求之不得!”方涛朗笑一声站起来拱手道,“你是主家,你先请,省得我跑错地方。”
朝云微笑起身,在前面引路道:“请吧!”说罢,带头走在前面。方涛二话不说丢下招财,跟着朝云的脚步,往厨下而去。
出于厨子的本能,进了厨房,方涛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目光四下一扫,眉头微皱道:“只有一种柴?”
朝云微微诧异道:“怎么?柴还得分个高下?”
“要分,”方涛点头解释道,“干柴、湿柴、松柴、实柴、上等炭都得预备下……我这么说是因为看你气sè就知道你吃东西挺讲究口味,寻常人家备下一种柴就行了。”
“你说对了,我吃东西真挺挑剔,小旋儿做的一般我不吃;想吃好东西都是小旋儿烧灶我自己动手,”朝云笑笑道,“懒得动手的时候就直接到酒楼订。”
方涛忍了忍,最终没忍住:“看你这厨下的灰尘就知道,一个月你至少二十八天‘懒得动手’,而且还是二月。”
“有这么埋汰人的么?”朝云直接赏了方涛一个白眼,“难道你就不知道灶火油烟会熏得人脸黑皮糙?巴不得我早点变黄脸婆是不是?”
“得,就知道你要用这句话来呛我!别多说了,先收拾收拾吧!我得看看你这边还有什么……”方涛说着,捋了捋袖子准备动手。
“忙什么?”朝云连忙吩咐道,“小旋儿,出去买些菜回来,不用想太多,你只要买回来了这家伙就能烧出来,想吃什么买什么。”说罢转向方涛道:“我穿着长裙呢,就站这儿看着你收拾,跟你说说话。”
“哦……”方涛下意识地一愣,“说话?”
“嗯!”朝云认真地点点头道,“你将来好歹是我的上司,总得听听你的打算吧?再不济总得听听你对时局的看法,如果你连这个都不行,我还真得考虑一下以后跟你走还是跟二小姐走呢!碰上一个搞不清状况的上司,我就算本事再强,那也是自讨苦吃啊!”
“好吧!”方涛从架子上取下抹布,又到厨房外面的井边打了一桶水,用力地搓了搓抹布,走回厨房开始擦桌子,“我的打算么,就是等保国公给老母贺寿的寿宴过了就看情况收山。等到了那会儿长江水道上还有哪些个水匪也应该都查清楚了,带三艘战舰出去溜达一圈,算是出海前最后练兵,赚到了银子之后商船也应该可以取了,先开出去到近海溜溜……让让,灰大,别弄脏了你衣裳。”
朝云往门口退了退,倚在门框上问道:“这些我都知道,之后打算怎么办?”
“之后就得好好攒钱了,”方涛絮叨起来,“一条商船肯定不够,这些天宝妹教了我不少东西,我照着她教的东西自己算过,海上的航线多,一条航线上只放一条这样的赌船那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而且宝妹说,一旦这种赌船的利润上来的,跟风的肯定不少,到时候我们还得做得更好,抓大放小,把大金主牢牢抓在手里……”
朝云凝神想了一会儿,微微点头道:“路子还算不错,至少在初入行的时候不会得罪哪些个跑惯了海路的海商们……说实话,咱们大明的海商倒还罢了,那些个西夷海商可人人都会玩命的,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海盗。想要在一条商路上站稳脚跟,就算你是赌船,也得先把这帮海盗给敲老实了!不过光靠你手上这三条……”
方涛笑了笑道:“阿姐说了,我和宝妹都盘算过,先走近海,最北到倭国的北陆,最南顶多到安南,等将来巡洋舰到手之后走得再远点儿,争取弄个岛当老巢,专门安置战列舰,然后到处捞钱。”
“那大明呢?大明你就不管了?”
“想管,可也要插得上手!”方涛把抹布又放进水里搓了搓,倒掉水,重新打了一桶,清洗菜刀和砧板,“简先生是皇帝,皇帝就得按皇帝的规矩来,像我这样的,没个十几二十年根本进不了中枢,就算能帮忙,也顶多帮个小忙,至于君王天下事,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今后只能随时关注朝廷动向,做足准备以待时局,其他的,我还真没辙了。”
“也有道理……”朝云也捋起自己的袖子,从方涛手里接过洗干净的菜刀和砧板。
“小心点儿,别弄伤了手……算了,人都敢杀,当我没说!”方涛轻轻笑了两声算是自我解嘲,“平时不在意的时候真把你当个弱不禁风的清倌儿呢!谁有能想到就你这副模样披上板甲之后居然也是个女魔头。”
“你没见过的多了!”朝云笑了笑,“等你巡洋舰到手之后让你见识见识跳帮接舷战,那才有意思!那些个西夷一个照面看见我都是先一傻,然后就被我砍了……”
方涛呵呵笑道:“那是!两军交战的时候若是敌军里头突然冒出一个漂亮女人,我也得先傻一下,倒不是好sè,而是奇怪,这种场面还有女人……”
“所以说你瞧不起女人……”
“我可没有!至少我认识的这几个,没一个瞧不起的。阿姐是,你是,外头的赛赛姑娘也是……”
“说道赛赛……外头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肯定是胖子被吓傻了!他那身怂胆,只敢做做白ri梦。”
“要不……咱们帮一把?”朝云语气突然一停,表情有些古怪。
方涛一怔,好奇心驱使下随口问道:“怎么帮?”
朝云也犯了迟疑,毕竟放到现代,她也不过是大一女生那般年纪,根本懂不了太多人情世故,之所以博学,还都是靠读书读来的。犹豫了半晌,艰难道:“什么英雄救美之类的?”
方涛一下子泻了气,摇头道:“我还以为你能出什么金点子呢,原来就这个!要英雄救美,那也得找个坏人哪!而且这个坏人得是咱们俩都拿不下的……真表演起来,赛赛姑娘会信?我看算了,胖子为人本xing不坏,就是面相上难看点儿,只要相处的时间久了,赛赛姑娘自然能明白胖子的好……”
朝云无奈道:“问题是,他们根本没什么机会长时间相处。就算赛赛回心转意,那也是几年之后了,人都老了……”
“随缘吧!”方涛也有些无奈,“反正我看出来了,胖子这家伙将来不会缺了女人。”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去,却是小旋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上挎着个大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地。方涛见状笑了笑,伸出大手接过篮子道:“跑这么急做什么?你这儿离菜市又不远。”
小旋儿抹抹鼻尖上渗出的汗珠,低声道:“小姐没回下厨都得一两个时辰,今儿买菜又晚了,我怕耽误……”
朝云含笑指着方涛道:“笨丫头,我费时间那是因为我是生手,今儿来的是熟手,还有我帮厨你烧灶,怎么会慢!”
方涛将菜篮子放到桌上,将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东西确实不少,不过没有大鱼大肉,多是一些时鲜蔬菜,再有就是豆腐香干之类。家常菜,连个荤腥都没有,果然是女人的厨房。方涛看了看,微笑道:“完了,这下胖子要恨死我了……”
朝云呵呵笑道:“你负责做,我和赛赛负责吃。没看见小旋儿只照着三个人的分量买的?你跟胖子自己下馆子去吧!”
方涛一怔,旋即苦笑道:“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朝云摇头道:“可不是我不厚道,我是怕你们吃得不自在。你们的吃相我是知道的。”
“也是……跟你们同席,还不如找个回回的街摊吃七八碗羊杂呢……”方涛环顾了一下厨房道,“还好,这里还有碎柴,起火,烧碎柴。”
“做顿饭而已,搞什么花样,直接烧柴不就行了?”朝云支吾了一声示意小旋儿道,“照他说的做,我倒要看看他能翻什么花样。”
方涛笑笑道:“能有什么花样,自然是先烧点开水准备把菜焯一焯水。碎柴容易烧一些而已。实柴火力持续时间长,适合炖煮;松柴烧起来快,大火一旺,很快就烧没了,用来热锅爆炒最好。说白了,选什么样的柴来烧,那得看你想做什么菜。”
朝云舔舔嘴唇,从砧板上抄起菜刀在手上挥了挥:“这我还真懒得学,还是切菜更适合我。”
……………………
就在方涛在厨下忙得快活的时候,留守家中的金步摇收到了来自中原的消息:蝗灾蔓延,整个中原几乎已经寸草不生,随着天气转暖,在进入青黄不接的月份之后,饥荒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而此时的江南已经闻风而动,粮价悄无声息地开始慢慢涨了起来,熟知世故的金步摇知道,一场危急不可避免地到来了。关乎国运。
收好信笺,金步摇推开窗户,倚在阁楼的小窗上默默地看着正坐在院中谈得起劲的冒襄等人,心中泛起一抹莫名的悲哀。
前田桃踩着匆忙的脚步噔噔噔跑上了阁楼。
“阿姐,河南出事了!”前田桃有些急促。
“知道,大饥荒,”金步摇语气很平淡,“青甸镇的铺子已经开始调度,用不了多久,第一批粮食就会到了。上个月我就已经上表给万岁,以朝廷的名义拨发赈灾。”
前田桃有些着急:“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河南杞县的李信李公子出事了!”
“李信?什么人?你关注他做什么?”金步摇倒是对前田桃的急促显得有些诧异,奇怪地反问道。
前田桃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难不成说:这家伙将来改名李岩,李自成军中得力助手之一?“这个……去年北上的时候,这个李信跟涛哥儿有过交情。从言语上看,此人见识不浅,只因其父被问了阉党才不得施展抱负……”前田桃选择了一下措辞。
金步摇拧眉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这人可以救下来让他给阿弟打下手?这个不难,我再上一道表就是了,不管是什么罪,至少可以先缓缓,让青甸镇的人查清楚再说。确实如你所言,那再招揽不迟。”
金步摇之所以如此说也是实事求是的考虑。
要知道大明的读书人实在太多,而青甸镇的情报系统虽然发达,可远远没有达到“艾芙币艾”的水准,在当前条件下,把情报系统随时随地jing确到任意一个人身上的难度实在太大。就算是后世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艾芙币艾”“开鸡币”和天朝的“x安”部门恐怕也不能完全做到,否则哪来的“通缉”和“逃犯”一说?真要无时无刻都能jing确到个人的话,没来得及犯事儿就已经被逮住了。
情报系统的工作也有主次之分,既有“重点照顾”对象也有次要对象,更多的只是档案中存在的对象。此时的李信,谁都不会想到将来他会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青甸镇也不是神,自然不会了解,故而虽说李信在家乡有不少名头,却还没进入青甸镇情报系统的名单之中。
金步摇如此一说也是出于慎重。她并不知道李信的底细,李信怎么“犯事”的她更不知道,出于稳妥,自然是先把人保住不死,然后再调查清楚做决定。毕竟,情报系统的调度说起来简单,可也不容易。归根结底……是要花钱的,而且情报系统出手不是到酒楼茶馆打听消息那么简单,花的钱绝对不是小数目。这让财政方面捉衿见肘的金步摇难免要寻求稳妥的处理手段。
可前田桃却被金步摇的稳妥逼急了。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现在还不太起眼的读书人,在不久的将来遇到李自成之后,将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他的出现,使得李自成从“流寇”、“匪徒”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反王”,使得李自成从一开始单纯的“造反”、“活下去”的意识中寻找到了“成就基业”的种子。使得这股活不下去的农民一下子从“匪”变成了“军”。从而一步步地将大明朝推入深渊。
“可是我们要救他!”前田桃试图争辩一下。
“他很重要?”金步摇很奇怪。
前田桃默然。没错,前田桃的家族来自于那个叫倭国的地方,可自始至终,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地称呼家族所学为“汉学”,就连衣服也被称为“吴服”,而不是像宇宙第一大国一样剽窃之后据为己有。她,包括她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否认过自己此刻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整个东方文明的中心地带。前田桃自幼所学,都是以“汉学”为基础,进入学校之后才开始学习现代技术知识,汉学的影响对她来说根深蒂固。
或许阿姐是对的。前田桃默默地想着。如果真的救下了李信,那么他就不会追随李自成,历史说不定会改写,到时候产生的时空悖论可能无法弥补。大明朝如果继续存在,那么阿姐依旧会在大明的国土上担任青甸侯,其子孙也会如是;那么就不会有后来落叶岛的强大,也就不会再有方家舰队的强大,不会再有以后的种种故事和duli联盟的诞生……在前田桃心里,既希望这样一个伟大帝国继续延续下去,又不希望这个帝国永存。
既然燕子能够坦然地跟我对话,既然未来的那个我能够太太平平地活到那么大年纪,这最起码说明我在这里做的事情都没有错!那我就应该尽最大的努力替方涛救下一个谋士!有了决定,前田桃鼓足了勇气开口争辩道:“阿姐!这么多年来,流寇所以为流寇,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也不会治国,所以他们除了掠劫和破坏之外什么都做不成,官兵一到,很快就溃散,然后等待时机卷土重来。若是像李信这样的士人因为朝廷逼迫而投靠了流寇……”
金步摇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你是说李信的事可能只是第一例,但绝不是最后一例,等流寇尝到了收纳读书人的甜头之后,很快就会变?”
“对!”前田桃认真地说道,“李信为人善行颇多,从谈吐中也看得出此人文韬武略不凡,虽不能亲上战场,可出谋划策绰绰有余。如果李信投靠流寇……如果他向匪首提出设置百官,恢复耕作,治理州县,甚至……甚至打起免赋、均田的旗号……”
金步摇立刻想起了先祖笔记中曾经说过的种种可能,脸sè立刻难看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看来这事必须要过问!我立刻派人去查清楚……”
前田桃心急道:“来不及!立刻派人去救!”
金步摇虽然对前田桃急切的态度有些诧异,可也算是尊重前田桃的意见,当下点点头道:“既然你坚持,那就先派人去把阿弟和胖子叫回来商议吧!这事儿我也得听听阿弟的看法。还有点儿时间,我得先去布置一下从南洋调粮食过来的事情……你先别急,就算是要即刻救人,那也肯定不能现在就动身,最早都得明天才行,快去吧,晚上收拾东西都来得及。”
前田桃没办法,只得立刻找人报讯去了。
朝云说话算话,方涛刚刚解下围裙的时候朝云就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虽然郁闷,可方涛还是懂得最起码的礼貌,自己和胖子的吃相注定了他们俩和两个女人根本不可能同一桌。勉强同席的结果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两个男人让着女人,都吃不饱;还有一种是不让,结果是两个女人还没动筷子,菜已经被扫光。
最关键的,方涛和招财都不是“吃素的”。两个人也光棍得很,简单地告辞之后直接出了门。背后的大门阖上,方涛掸了掸衣襟问招财道:“胖子,去哪儿凑合?”
“南城根有个卤肉店,挺有名,去瞧瞧?”招财随口道。
“走!”方涛二话不说,直接拉着招财出发。走出巷子,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方涛低声问招财道:“胖子,刚才没紧张吧?”
“没!”招财摇头道,“卞姑娘也就问问我最近做了什么,照直说就行了。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就不了,卞姑娘似乎也没那么……”
“吓人?”方涛笑问道。
“不是这个意思!”招财连忙道,“我是说,像卞姑娘这样儿的,怎么也得跟个仙女儿似的,说一句话,爱理不理搭上两句,然后就没了下文那种,没想到她也是能正儿八经说话的……”
方涛彻底被招财逗笑了:“胖子,敢情在你眼里美女都是连话都不会说的?”
招财歪歪嘴道:“管她呢!我现在在乎的是什么时候能吃上东西,坐了半天,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
“走两步就到了。”方涛含笑回应。南城根不算远,确实是“走几步”就到的。在招财的指点下,方涛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卤肉铺。虽说对自己的厨艺信心十足,可方涛从来不敢小看天下英雄。要知道,但凡一个“老店”、“老字号”能存活百年甚至更久,必定有它立足的理由。“独门秘方”之类的东西虽然在方涛的品尝之下也能推算个仈jiu不离十,可想要完整地复制出来还需要方涛经过几十上百次的实验才行。
不过方涛从来没动过这种心思。真正优秀的厨子从来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偷学,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剽窃过来照样不会是自己的。厨艺一门讲究的就是各赚各钱,贪多嚼不烂,与其偷学,不如在摸清了人家门道之后激发自己的灵感另行创新。你用面皮做卷,老子用腐皮,你用腐皮,行,老子用筋道一些的粉皮做水晶卷!
让两个人失望的是,尝尝味道的愿望落了空。铺子的门板早就上了,而且不是普通的歇业,门口上用大红纸贴着“招租”。
招财傻了眼:“有没有搞错,前几天来买的时候还在哪……”
方涛也有些奇怪:“走,问问去。”说话就走进隔壁一家面馆。“两位客官,来碗馄饨面?”一个面容苍老的老者看见客人进来,连忙掸掸桌上的尘土躬身问道。
“来两碗。”方涛微微一笑,挑了个面街的方向坐了下来。老者应了一声转身就准备离开。方涛连忙叫住道:“店家且慢,有事相问。”
老者只得又停了下来,躬身赔笑道:“客官容禀,要问话小人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小店正好要开灶烧热水,好给两位……”
方涛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地:“开灶烧热水?既然是馄饨面,哪一家不是开水随时捂着,来客立刻下锅的?”
老者立刻面露难sè道:“客官有所不知,开之后街面上流民多了,客人少了。小老儿这铺子生意一天难比一天,这些ri子一天都难得做下几回生意,今儿虽然时候不早了,可两位还是小店头批客……客少,若是捂着开水,白烧柴的……”
方涛默然,他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中原的灾情已经开始对江南产生影响,只是不知道阿姐派往南洋拉粮食的船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时候,救灾如救火。当下点点头道:“既然如此,烧一回也是烧,干脆来个十碗……”
老者听了方涛的话顿时吃了一惊,旋即欣喜地朝街面上看了又看,半晌才迟疑地收回目光问道:“只是不知其他客官什么时候能够到……这个馄饨面要热乎着吃才好……”
方涛一怔,旋即拍拍肚皮笑笑道:“哪来的其他客人!就我们俩……放心,进门我就看见你那边摞着的碗了,不算大,若是敞开肚皮吃,我们俩得吃下十五碗……”
老者忍了又忍,咂吧了几下嘴,带着惊讶离去了。没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恭敬地立于桌边道:“两位客官,水已经烧上了……”
这下轮到方涛惊讶了:“这都行了?好面离不开好汤,你光烧个开水就行了?”
老者苦笑道:“小老儿不也是没办法么!这面汤本来有好几种,有山珍冬笋熬出的纯素汤,也有鲜鲫鱼汤,鸡汤,江鲜海鱼骨汤,可如今行市不好,若是硬撑着做这些……实在亏不起……实不相瞒,小老儿就连面条里都掺了些粗粮的,如今这世道实在是……唉!不过两位放心,掺了粗粮的也便宜,花不了几个钱……”
方涛当然不会去计较一两点粗粮,何况自打学厨那会儿起,赵师傅就一直告诫他既要照顾客人的口味,又要照顾客人的身体,jing细食材里面加一些粗粮粗食,不但可以去油腻,而且也不至于让客人吃出一身的“富贵病”。只是老者的话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世道,真的已经艰难到这个地步了?一年之前,自己虽然还窘迫,可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客官说有话要问,不知……”
方涛打了个激灵,回过神道:“老人家,你可知道隔壁这家卤肉铺子搬去哪儿了?我和我这位兄弟久闻这家铺子卤得一手好肉,今儿特地赶来尝尝,没曾想却挪了地方……”
老者一听,苦笑更甚:“搬?能搬到哪儿去!搬回老家了!生意做不下去了!小老儿这间铺子卖的是馄饨面,还是自家的房子才勉强撑下去,隔壁的卤肉铺是闽浙赶来讨生活的,要给租金!如今卤肉小户人家吃不起,大户人家看不上……上个月米价涨了三文,这个月一打头就听说河南遭了灾,吓得隔壁那两口子回乡去了。”说到这里,老者再也说不下去了。
方涛亦是无言,良久才道:“水应该开了,辛苦老人家了……”
老者应了一声,转过身,迈着苍凉的步伐缓缓进了灶间。
……………………
杞县。
一向心善的李信这一次彻底栽了。要说他倒霉也完全是活该、自找苦吃。
你好歹也是个举人吧?论成分怎么也是“地主阶级”、“统治阶级”吧?杞县遭灾鸡遭灾,你tm起什么哄要官府赈济?饿死的又不是你们李家的人!不好好在家搂着新婚妻子滚床单,你tm到处施舍了去吃屎啊?
最可恨的就是你这混蛋居然写了个什么《劝赈歌》到处乱唱!这种歌是你能唱的么?你是什么身份?替屁民说话还是替官府说话呢?明知道福王臀下和本县士绅们今年的租子收不上来了ri子都不宽裕,还搞这些名堂!这不是给领导添堵么?到最后屁民都念叨你的好了,咱们都成了坏人,你这么做把领导置于何地?
不就是几个乡绅官员的亲戚把粮价涨了几十倍么?你至于上蹿下跳到乱喊么?你家那点存粮都施了粥,害得大伙儿的资金没能及时回笼,正招怨呢,顾及你是个举人才没把你怎样,这下倒好,居然自己跳出来了!太tm不是东西了!涨价几十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杞县百姓的购买力上升了几十倍,幸福感上升了几十倍,鸡的屁猛窜知不知道?专在领导表示满意的时候出来发牢sāo,懂不懂政治?有没有大局观?
屁民饿死就饿死了,屁大个事儿啊,多死几个人还能减轻人口压力呢!尤其是黄河边那一片的贫民区,死光了才好!太平年还要吃救济呢!死光了正好拆了那一片给福王臀下兴建一套五星级黄河旅游度假村,能让本县鸡的屁再跳几个百分点!还省得强拆和征地补偿了呢!
你说你个王八蛋多什么事儿啊!一伙暴民抢了米铺,你居然帮他们说话,知道你这是犯了政治错误么?你知道你这是立场出现问题了么?作为一个举人,你还是不是封建主义的忠实拥护者和接班人?没什么好说的,抢粮就是造反,造反的就是匪徒,同情匪徒的形同造反,抓起来先,看你还多不多嘴!
李信就这么被抓了,理由就是同情乱民,意图谋反。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最顶级的大帽子。将李信收监之后,杞县官府立刻展开了“专项整治”,但凡稍有怨言的屁民一概以“通匪”论处,在各级公务员的不懈努力下,整个杞县终于“太平”了下来。接下来还是走正常程序:向朝廷报告灾情,向外界解释灾情。如果这次是水灾旱灾,那么朝廷自然会追究整治提防、河道、水利方面的“相关人员”责任;幸亏这次不是,朝廷就算在再不讲理,也不至于责怪官员没有在冬天的时候满世界地消灭蝗虫卵。所以这一回,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把灾情扩大了再上报,不断向朝廷哭诉灾民的惨状,目的自然只有一个,弄钱。
而对外,更是大力宣传各种感人事迹,为自己事后升官做舆论准备。
天朝的老百姓都是老实疙瘩,不老实的统统是刁民。至少每一代的官僚们都是如此想的。虽然他们也知道对百姓过度使用暴力的后果,可在利益面前,他们依然每次都选择这种成本相对较低、见效速度较快的处理方式。反正他们头顶上还有更大的官儿顶着,大家都是分了好处的,一级一级瞒着,压根儿不怕这事儿捅到皇城里头去;即便是有,最后拖几个风口浪尖的倒霉蛋出来,给足了安家银子尽快灭口就万事大吉。
至少从目前来看,李信的结局已经是被注定了。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起先,被折腾得不轻的杞县百姓眼看自己的大善人被弄进号子就已经气不过了,于是他们选择了最纯朴的方式:请愿。请愿的结果会怎样?两百多年后有一个叫周树人的刺儿头这样写过:“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老实巴交的百姓们完全把天朝当作了人间乐土,以为一请愿官府就会听他们的,可他们偏偏不知道这样一个实事:愈是选择用这种柔弱的方式,愈是让行凶者更猖狂。
徒手的请愿自然被有心人描绘成一群群暴徒如何造反,结果不言而喻。该死的都死了,该抓的都抓了,该砍头的也都做了李信的临时室友。余下的杞县百姓只得用古书上最常碰到的一个词来发泄怒火:道路以目。也就是说,咱们不说话,不行动,只使眼sè。你可以抓我一个“造反言论罪”,可以抓我一个“造反暴徒罪”,总不能抓我一个“使眼sè罪”吧?然而,情绪就在这种无声的抗争中慢慢酝酿发酵。
百姓们不敢使用暴力,不代表其他人不敢。
有这么一个人就只凭自己感觉来做事的,她就是红娘子。自从方涛几个给足了她跟李信金银之后,红娘子就再也没为生计发愁,相反,在离开福王势力范围之后,一直在距离杞县不远的提防徘徊,顺便收养了不少失怙的孤儿。也正是因为如此,红娘子短时间内也名声鹊起,随着灾情的扩大,不少食不果腹的灾民也开始向红娘子求援。
红娘子再有钱也只能保证不吃老本而已,她的钱多半都是来自方涛临走留下的那些,如今灾荒一起,粮价暴涨,哪里还能养得起这么多人!没了办法之下,只得如同李信一样长着歌谣摆着地摊杂耍四处求布施。可天朝传统,官府一向仇视与统治阶层争夺民心的民间慈善家,你施舍点儿粥米没问题,可像红娘子这样收留灾民的行为在官府看来就有聚众造反的嫌疑了。大规模的慈善,只吮许官方来做,绝不吮许民间来做,这是封建王朝的铁律。
所以,红娘子毫不例外地成了“反贼”。可红娘子不是被儒家典籍洗过脑子的李信,压根儿就不是束手待毙的主儿:好吧,既然你都说我“反”了,那我就反了。造反好啊,当良民要吃顿饭害得求爹爹告nǎinǎi一路磕破头,人家没准还挖苦你一顿;当“反贼”,懂事理的,老老实实平价买卖粮食,不老实的,哼哼……
红娘子就这么反了。此时还谈不上河南震动。在官员们看来,每逢大灾,总会有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蓄意破坏大明朝和谐稳定的大好局面,但是只要“王师”一到,自然溃灭。因为灾区的“反贼”没粮食,根本支持不了多久。
人有失算,马有失蹄。
大明朝的官吏们算来算去,不知是有意忽略还是真忘记这一条:如今大明四处闹灾,到处都是流寇,在百姓吃不下饭的情况下,只要有人带头,后果绝对不堪设想。果然,局势最终向着“不堪设想”的方向进行。带着大股灾民的红娘子首先到城池之外的乡绅家里“劝捐”,得了米粮之后总算缓了一口气。
如果红娘子这一趟一无所得,或许跟着起事的灾民们看到即便如此也无法吃饱,也就自行散去了。问题就在于,这一“劝捐”还真弄到了相当多的粮食。消息传开,非但已经跟着红娘子的灾民们不肯再离开,而且十乡八店的饥民得了消息之后也朝红娘子靠拢。没几天功夫,红娘子就已经聚众数万。当然,这个“数万”是把男女老幼、拄拐棍的、吃nǎi的都算进来的数字。
这里面的“水分”红娘子自己知道,混成了人jing的大明官僚自然更知道:这不废话么,这一片总共才多少丁口?
算计了一下之后,官僚们的行政机器果断地运转起来了,没有人打算放过这一次机会:杀掉他们,将来的奏表上可以先报一个谋反,然后再报自己斩首虏多少多少,标准的战功、升官的重要筹码;然后再让他们在户籍名册上暂时活一会儿,朝廷的赈灾粮饷到了之后,自然有人帮忙领走,大家发财。
于是,准备杀敌立功的官兵们在官僚们的忽悠下出发了:搞定泥腿子,没问题。这个“没问题”的结果就是一个都没能完整地回来,回来的都浑身是“问题”。灾民们好不容易吃上热乎乎的饭,能有机会多喘几口气,当然不会容许官兵把他们最后一点指望击碎,于是火拼毫无意外地出现了,平ri里素来被人无视的老弱妇孺甚至也加入了玩命的行列:父母们绝不容许任何人抢走自己孩子的活命口粮,而孩子们看到自己的父母上了,自己也跟着上了。满地,流淌着的都是汉人自己的血。
人在到了绝境的时候,会甘愿用任何代价捍卫自己仅有的东西。而粮食,正是灾民们最后的财富,赖以生存的财富。还是上面那句话,如果红娘子什么都没捞到,或许灾民在官军到来之时会一哄而散,可偏偏红娘子捞到了对灾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官军毫无悬念地丢盔弃甲。并非因为官军的战斗素养不高,应该说,大明官军的战斗力在鞑子面前虽然很废柴,可对付百姓还是绰绰由于的,但这个“绰绰有余”仅限于人数差别不大、战斗意志差不多的情况下。问题偏偏就在这里,官军就算再狠,也架不住灾民们排山倒海、一波接着一波地玩命攻势。此刻,灾民们是有信仰的,那些赖以活命的粮食就是他们的信仰。即便是往后再推二百年,号称火力输出强劲的美军,在二战中面对倭军的“猪突”式攻击,也有杀人杀到手软的时候,彼时以自动武器和半自动武器杀人尚且如此,何况此时还是用生铁片子砍人?即便是站在原地让你砍,也都会砍到脱力。
官军败了,如果仅仅是败了倒也罢了,可他们在失败的同时,间接地充当了“运输队”的角sè,红娘子还没攻打县城就已经获得了一批大明军中的制式装备。得到装备的红娘子二话不说就从灾民中挑选了一批jing壮,让他们彻底告别了钉耙锄头木棍菜刀这类低级“武装”,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军队”。套用一句宅男用语就是:新手任务暂时结束了,npc奖励了初级装备,可以告别新手村出去发财了;从此不用再在新人村杀鸡杀鹿,改行杀人,变成了大明朝的“红名”战士。
不过,就算是变成了“红名”,也还是拥有正常人情感的。
李信同志,民族汉,xing别男,大明河南杞县人,已婚;成分为地主,文化程度举人,年轻、英俊,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富帅的典型代表。虽然已经有了老婆,可这在一夫多妻盛行的时代,根本不是事儿,如此优秀的人物才一个老婆,算少了……
红娘子自打第一眼就觉着这个男生不错。贵族班,成绩好,又不像其他书呆子一样只知道捧课本,无不良嗜好,虽然体育欠佳,可也无所谓,各方面条件比起自己这个体育特长生来说不知道好了多少,校草级别的人物啊!是个mm看到校草都会忍不住瞟两眼是不是?
如今校草得罪了领导,原先在校草周围打转的苍蝇们都躲得远远地,自认是丑小鸭的红娘子终于有了近距离接触校草告白的机会了。不过红娘子自己也知道,校草毕竟是校草,想要让校草因为这么一件事情彻底改变屡屡触犯校纪校规、直接跟整个统治集团对抗的叛逆女的看法是很难的,至于两个人发展到滚床单的地步更是难上加难。所以,红娘子决定来一出重口味的戏码。
一不做,二不休。
很快,红娘子同学与李信同学的跨界爱情故事就在灾民队伍里流传开来。故事中的男主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高富帅男主与草根女主一见倾心,爱得感天动地、死去活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yu仙yu死、死了还要再死,除此之外,还有红娘子同学低调行事、李信校草扮猪吃虎、官二代富二代横插一杠、第三者栽赃陷害横刀夺爱等等。在风波迭起的故事之后,讲述者往往沉痛地告诉周围的听众:现如今王子被恶魔绑架,急需公主去拯救!
灾民们沸腾了。这是多么美好的故事!难道我们就不应该表示点儿什么?反正咱们已经是反贼了,还怕再被扣上一顶帽子么?于是灾民们再一次“请愿”。向红娘子请愿的结果远远比向大明官吏们请愿的结果要好得多。红娘子果断答应了所有人的请求:攻打杞县救出“王子”。
虽然情节极度狗血,可毕竟主导者和参与者达成了空前一致;而且在这个关键时刻,作为反派人物出现的大明官吏们很适时机地发挥了狗血情节中反派应当发挥的作用:将李信就地处决。因为官吏们也怕,一怕事情彻查之后自己做的那点破事被李信这张破嘴捅到天上去;二怕夜长梦多。何况最近不断有“暴徒”被收监,衙门的号子里已经从“单人标准间”演化成“双人标准间”,人数还在持续增加,似乎有向十块钱一夜的车站“通铺”方向发展的趋势。所以,在红娘子纠集人手准备搭救李信的消息传入杞县之后,官吏们决定来个“痛快”的。
只不过让官吏们没想到的是,红娘子更“痛快”,消息传出的当天就带人直接冲进了杞县。先给了大明官吏们一个“痛快”之后,红娘子直奔大牢,开始了公主救王子的故事。
一般来说,文弱男眼中的女xing体育特长生都属于“暴龙”级别,就算是漂亮的,也得归为“野蛮女友”一类,有些人把“野蛮”当作重点词,所以有多远躲多远;有些人把“女友”当关键词,一边“痛”一边“快乐着”,过得也还算滋润。
当红娘子解救出所有囚犯之后,获救的人除了李信之外全都暂时识趣地消失。公主是来救王子的,青蛙蛤蟆之类的动物在完成了自己的戏份之后可以领工资退场了,还想继续赚生活费的请到剧务组领一本尹天仇版《演员的自我修养》反复,等待新的龙套活儿。而作者本人也知道,作为一部网络,坚持三百五十多章不shè的已经打破了中国男足保持的宇宙记录,在yin民群众的祈盼中,作者终于决定在这里加入“啪啪啪”的戏码,而且是重口味;毕竟男主此时身在重孝之中,礼法不可废,处男之身不可丢,只好委屈配角了,凑合“上”或“被上”吧。
牢房里静悄悄地,校草李信与体育特长生红娘子相对而立。
“多谢……”李信拱拱手,准备好了感谢的措辞。
“只有一声‘谢’?”红娘子显得有些幽怨。
“这……”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信自然不傻,当然明白红娘子的心意:一个女人都这样了,还有什么需要慢慢猜的?可读书人的矜持让李信选择了比较委婉的措辞,“谢……还是要谢的……”
这本来是读书人应持的礼节。人家帮了忙救了命,先道声谢,然后再谈其他的。难道让他堂堂一个举人在这监牢里看到一个女人就直接开口说,姑娘,你救了我,咱们啪啪啪……当然,如果李信真敢这么说,红娘子肯定毫不犹豫地把他踹翻,然后“啪啪啪”暴打一顿了事。
但是红娘子却急了,这个急不是因为李信没有直接开口“啪啪啪”,而是因为李信语气中的疏远与犹豫。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作为女人,她所需要的,仅仅是一句暖心的话,哪怕只是一个盼头。但是李信没有给她。
“啪!”红娘子心里有些委屈:为了你,老娘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攻打县城,你倒好,还把老娘当外人!大耳刮子抽死你!
李信捂着脸上的“五指山”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脑海中不断翻滚着老夫子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算我倒霉,先碰上小人再遭遇“女子”;打我……那我不说话总行了吧?当下,就如同木杆一般杵在了原地。
红娘子见李信突然变成了雕塑,心里也急了。自己虽然看上了李信,可一直以来李信在她眼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如今面对面的时候,长期缺乏交流经验的红娘子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换做后世,红娘子这样的女生最起码也会来一句“怎么也得请我吃顿饭吧?”然后带着李信找一家格调浪漫地饭馆儿浪费一下,当然如果李信识趣的话会把玫瑰和甜言蜜语一起准备好,然后不小心错过了宿头,回去晚了;为了保证两人都不被守门的老大爷老大妈责难、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两个人会决定在一家客栈开上一间房,很“君子”地通宵畅谈人生,等到了那个氛围之下,两个人先是不如禽兽,然后禽兽不如,“浪漫、前戏、关灯、啪啪啪……剧终”;如果李信急一点儿,红娘子也不会介意,直接“关灯、啪啪啪……开灯、前戏、啪啪啪、关灯、啪啪啪……循环”。
可现在李信突然不接台词了,这让红娘子预先设计的戏码全部失算。吃饭都没有了,哪来的错过宿头?后面的情节还怎么继续?恼羞成怒之下,红娘子干脆从墙上扯下铁链,往李信身上一绕,赌气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在这儿关到死!”
李信其实是明白红娘子心意的。只是他还稍带一些犹豫而已,毕竟自己是有老婆的人,老爹也还在,总得回去打声招呼再谈吧?直接就“啪啪啪”太不厚道了,何况红娘子现在已经是反贼,自己被红娘子救出来了,自己也就成了反贼同党,如果再跟反贼“啪啪啪”那就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反贼,一条道儿走到黑了。
不管放在任何时代,除了莎士比亚笔下的那对“傻缺”男女是一见钟情连家族、生命都不要之外,多半情况下刚刚萌生感情的一对男女很少有直接达到这个层次的。同样是悲剧,咱们东方的那对蝴蝶也是同窗很久之后才萌生了生死之情,比起西人的“闪电战”要靠谱得多,有句话叫什么来着?“ri”后再说,感情是慢慢培养起来的。当然,出于生理需要的除外。
所以,李信还是没法回答或者说没法直接答应。只得说道:“在下学业未成,尚需钻研典籍……”
李信的回答这回真让红娘子恼羞成怒了。事实上换成谁都是如此。一个女孩儿,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直接冲撞国家机关,为的就是救出自己心爱的人来告白。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啪啪啪”的准备了,没想到却遇到了拒绝,关键是,外面还有一群灾民在等“消息”。
这好比一个从未恋爱过、有些自卑的女子,突然带着一群粉丝在自己心仪的男人手里塞上一盒水果味带颗粒的杜蕾斯,这怂货却直接扔掉杜蕾斯说“对不起,我昨儿刚练了《xx宝典》”一样,吃果果的羞辱啊:好端端的倒贴妹纸居然还不如一本破书!
“啪!”又是一记耳光。这一下抽得更狠,李信带着浑身的铁链直接打了个趔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嘴角流出鲜血,怔怔地望着红娘子。
如果让他囫囵个儿走出这牢房,老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将来还有没有脸做人!红娘子几乎把自己的嘴唇咬破,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当下走上前,直接把李信推到在地上,抓起铁链的两端,直接挂到墙壁的铁钩上,李信顿时动弹不得。
红娘子先是熟练地解开自己的衣衫,随后有些笨拙地扯掉李信的腰带,毫不犹豫地伏到了李信的身上。以下属于岛国片内容,作者省略。需要了解详情的读者自行前往x本道、x京热等h网下载观看,仅供学习交流使用,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谢谢合作!作者是个正派人、伟光正、高大全,绝不会偷偷去看松岛、苍井、小泽之流,更不会把收藏夹里的地址公布出来毒害中国青年的,更不会使用神马种子……
这间光无限的监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作者确实无法用准确的字眼来形容,不过史料上倒是有这么个说法:红娘子“强委身焉”。至于这个“委身”是一般动词还是使动用法我们不去讨论,或许还有别的含义也说不定;毕竟文言文中“焉”作为代词的时候,可以指代很多丰富的内容。值得关注的是这个“强”字。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相对弱势的李信“强”红娘子。逆推,总是让人浮想联翩。
总之,李信被推倒了,被红娘子推倒了,这已经成为实事;而史实就是,李信跟红娘子确实就是一对儿,标准的夫妻档。
攻破州县,而且是开封洛阳附近的州县,这足够天下震动了;不过这已经跟李信与红娘子无关。大牢里风一度之后,李信和红娘子同时要求对方为此事负责。在相对友好的氛围之下,两人“愉快”地进行了相当“深入”的双边会谈,将两人之间的合作升级到更“紧密”的关系中来。自此,李信改名李岩,跟红娘子一起,开始寻找“组织”。
……………………
十碗馄饨面对方涛和招财两个人来说一点挑战xing都没有。他们俩都是属骆驼的,能吃的时候玩命吃,能量都以各种方式储存起来“备荒”。狂吃的结果是,招财六碗,方涛四碗,招财胜。
“刚好打个底儿……”推开碗筷的招财拍拍肚皮道,“这馄饨面的味儿还行。”
方涛笑笑,也推开碗筷道:“老板,会钞。”伸手往怀里一探,这才想起随身带着的大钱都已经打赏给了车把式,没办法,只得摸了一块散碎银放到了桌面上。
老者看到方涛掏出来的银子,眼睛顿时就直了,连忙打躬道:“小老儿眼拙,原来是两位大爷……”
方涛一怔,不解地问道:“就凭这个也能看出我俩身份?”
老者有些惶恐道:“不不!两位爷误会了!如今世道不好,市面上能使的银子忒少,出来买东西的多半也就是大钱……这条街上已经有好几家铺子因为银子不凑手被活生生拖垮了……”
“哦……”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事儿阿姐倒是跟自己说起过,据说是用于流通的货币比以前少了,叫什么通货紧缩……而现在在通货紧缩的情况下物价还在不要命地涨……后果似乎很严重。不过这又是他没办法解决的,当即只能笑笑,耸耸肩道:“不用找了。胖子,咱们走。”招财闻言立刻跟着方涛走出了店门,老者千恩万谢地送到门口,目送方涛远去。
走出去没多远,方涛就远远看见自家府上的杂役正在满世界地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眼神中满是焦急。方涛估摸着对方也是在找自己,当即示意招财道:“走吧,八成阿姐有急事了……”
可人间总有句话叫做饱暖思**,意思是说,有些人吃饱了撑着之后就开始有花花肠子,譬如招财。夏天快到了,天气渐渐热了,街面上的女筒子们的衣裳越来越薄了。大明最为流行的窄裉袄和百褶裙实实在在地能衬出女人曼妙的身材来,于是,招财同志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如今老子有钱了,女人……哼哼……
一开始的时候,招财倒是结结实实地“抄”了两把,不过擦肩而过之后招财这才发现,被“抄”两把而无动于衷的多半不是“偶像”而是“呕像”,寒噤两下之后搜索到一个身材还算不错的胡女:具体说应该是回回,黑sè头巾扎扎实实地裹住了头发。这个女人正拎着一桶水准备往铺子门口的大锅里加,而胖子同志瞅准了这个不设防的当口,张开五指就“抄”了过去。
方涛一直都把招财这点儿小动作看在眼里,只是胖子同志这嗜好实在古怪,就连方涛都无可奈何,也只得作罢,不过这一回方涛却脸sè陡变,连忙道:“回回不能碰!”
不过话出口已经晚了,招财的手还没碰倒那个回女,铺子里就传来一声嚎叫,一个带着白帽的男人冲了出来,手中晃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朝着招财当头就砍。方涛急忙拉了招财一把,低喝道:“下次耍流氓得拎清楚点儿!你碰了回回,人家全家跟你玩命!”推开招财堪堪躲过一记“必杀”,倒水的回女也反应过来,顾不上许多,直接一桶水泼向招财,旋即甩着木桶朝两个人砸了过来。
“被你害死了!”方涛苦笑一声,旋即高声道,“停手,听我解释……”
回回男子根本不理会方涛,扯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吼道:“解释个……”
“砰!”男子的话才说到一半,街边墙头上就传来一声巨响,旋即,砸向方涛和招财的那只木桶上木屑纷飞。而方涛本人只觉得脸上一痛,一道灼热的气流划破了自己的脸皮,火辣辣地疼。再看招财,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同样挂彩。而距离两人不远的门板上几乎被打成了烧饼,回回的铺子里靠街摆放的一排大碗则是彻底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粉碎,光朗朗响成一片。
火铳!而且是冲着自己来的!胖子……福将!耍流氓都能救命……
方涛来不及去感谢胖子,直接一个扑倒,把被火铳吓傻的回回男子直接按倒在地,连拖带拉地拽进店里,刚在门板后躲好,火铳声又响了起来。“砰!”“砰砰!”又是三响,打在头顶的木板上,再次激起一阵木屑。
“有完没完!”枪声中,方涛捂着脑袋吼道。
“tm的回回就是行啊,开个铺子都能埋伏火铳当保镖……”招财干脆趴在地上狂呼。
方涛微微抬起头,发现刚才拿着菜刀准备砍招财的男子已经脸sè发白,本能地把自己的女人挤在角落里,自己下意识地挡在外面,虽然害怕,但手中的菜刀却握得更紧。
是个爷们儿!方涛心里微微赞叹了一声,不过随口就替胖子同志开脱起来:“我说老兄,你们开个铺子卖羊肉汤就算了,哪来这么狠的仇家……”
男子一愣,不可置信道:“我的仇家?”
方涛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你的仇家!我到南京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到这里来。难道火铳是冲着我放的?眼巴巴地等上几年就等我没事儿的时候蹿到这儿来?没看见人家都是朝你铺子里放的?”
男子顿时语塞,思索一阵才道:“仇家……”说到这里苦笑道:“还真有……”
方涛也是一愣,他不过是随口说说顺便推卸一下招财非礼人家老婆的责任,没想到还真诈出了点儿内容,当下试探地问道:“老兄,火铳唉!你惹的都是什么人,连这种家伙都有?”
男子苦笑更甚,指着自己的女人道:“她阿爹……我是她家的牧奴……我们是私奔的……”
方涛顿时就傻了:这都什么世道啊,挨顿伏击都能诈出这么一段风流故事出来!心中这么想,可嘴里却不能这么说,当下道:“这就对了!多半是得知女儿跟着你吃这种苦,你老丈人实在气不过了……”
躲在角落里的女子突然开口道:“我阿爹有十几个女儿,他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他想把我送给蒙古人,换一块草甸!”
“哦……”方涛算是明白了大概,耸耸肩膀道,“看来没准也是被戴了绿帽的蒙古部落来寻仇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谈这个!”招财趴在地上都快哭出来了,“外面还有火铳……”
“砰砰砰砰!”又是一轮,铺子里再次木屑飞溅。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脑袋。
方涛表情淡定道:“胖子,别怕,他们就这三板斧能耐。如果手上的活儿够硬,早就冲进来砍人了,还用得着这个?”
“别tm吹了!”招财急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被堵在里头!这帮杂碎要是放火,我们还不死定了!”
“我呸呸呸!”方涛刚准备回应,外面就有火把扔了进来,当场就急了,“你个死胖子能不能别说话!难道你就不知道蒙古鞑子最擅长的就是烤全羊?”
“行了我认输还不行么?快想办法让我们出去!”招财知道自己说不过方涛,只得软下语气道。
“再等等……”方涛翻了翻白眼,顺手从地上摸了一把碎瓷片。
“等什么?”
方涛没有回答,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抹布,往外一甩。
“砰!”一声枪响,抹布被击中。这一次方涛没再犹豫,两脚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趟了过去,碎瓷片脱手而出。街道对面的墙头上立时传来碎瓷片击中瓦楞声响,方涛清楚地听到了一阵闷哼。
得手!方涛心里一喜,手上却不敢怠慢,右手又摸了一把碎瓷片,左手则从灶台上扯下了一只小铁锅。铁锅到手,方涛稍掂量了一下就知道手上这玩意儿压根儿起不了多大的防御作用,心里顿时也犯了急。对方的火铳里头填的都是铁砂不是铅丸,这玩意儿不需要什么准头,这个距离上只要方向不错就行了。挨着一下当场嗝儿屁的可能xing不高,可伤口却很难治愈……死状比直接击毙害惨。
不过方涛也清楚,此刻虽然对方占据心里优势,可从长久看,光天化ri玩儿火铳伏击,而且是在南京城,这绝对是犯了大忌讳。巡城兵丁就算是再怕死,也不会放过玩儿火铳的刺客,大规模杀伤xing武器属于管制物品,这一条在天朝任何时代都适用。火铳,是大明军中制式装备,这玩意儿落到刺客手里,就算再糊涂的官儿都分得清轻重:除非是自己指使的,否则这杆火铳也同样有可能对准自己啊!
但方涛此刻也知道自己的劣势,那就是对方在放火。再拖一会儿,要么自己冲出去,要么就是留在这里当烤全羊。冲出去,被打成筛子;当烤全羊,香喷喷油汪汪是有了,可没人敢吃……
枪声想起之后,左右街坊和街面上的行人在第一时间内都惊叫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近躲进铺子里。可火势一起,谁都坐不住了。这年头大伙儿都是木板房啊,再躲在里面,没准一条街都被“烤”了,这当口,谁都不希望自家的铺子变成“旺”铺。虽然明知道这场仇杀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所有人都要在此刻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冒着被误伤的风险救火,或是呆在原地,先眼睁睁看着毕生积蓄化为灰烬,然后自己化为烤全羊。换言之,要钱还是要命,这是个问题。
但是,大伙儿都在等带头的。所有人都有着这么一个奇怪的心理逻辑:总期望买彩票中头奖的是自己,天上掉砖头都被砸死的是别人。人并非没有足够的勇气,很多事情都需要带头的,比如投降的时候,有一个人举了手,跟着举手的就会渐渐多起来;行人闯红灯的时候,多数人受道德约束而在红灯前止步不前,但一旦有人大胆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绝对是一窝蜂。各家各户都在等第一个冲出来救火的,要挨枪子儿也是第一个冲出来的挨。
方涛怒了。这么拖下去,等你们出来救火,我就成了光毛猪了!火势开始蔓延,铺子里的温度渐渐升高,方涛被渐近的火势逼退了半步,心里愈发焦躁。他确信,以阿姐的能耐,自己肯定会被青甸镇的人暗中护着,救兵很快就会到。问题是,现在只能祈求救兵赶到之前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招财已经被火逼得无处可逃,而回回男子则依旧握紧菜刀,面如死灰地地低低念叨着:“安拉……我的铺子……”
“安拉……”他的女人从背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一脸地安详与坦然。
tm的……方涛咬咬牙,绝境之中冒出了一个把天捅破个窟窿的想法,回头看看一张已经燃起的板凳,抓住一只未烧着的蹬脚,头也不抬,用尽力气朝对面铺子甩了过去。板凳带着火焰直接飞进了对面的铺子。只听到对面的铺子里传来一声嚎叫:“啊!救火!”登时乱了起来。
方涛顿时就是一怔:他的本意是,你在对面放火铳,让我抬不起头,我干脆也在你脚底下放一把火,看你撤不撤!没想到最先有动静的居然是对面铺子的老板。这一下方涛心里有了底,虽然这法子够yin损,可自己小命不保,也顾不上许多,当即四下寻找任何能抓起来的火种往外面各个方向狂扔。哼哼,整条街都烧起来,大伙儿都出来救火,场面一乱,老子就有办法!
方涛的办法够狠够缺德,但却不得不承认非常有效。方涛这么一扔,对面三四家铺子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救火。有人带头开始救火之后,生怕遭到池鱼之殃的街坊邻居也都行动起来了,整条街乱哄哄地挤成了一片。
方涛瞅准了机会,朝招财示意了一下就准备往外冲,刚准备起身就看见人群中蹿出一个黑影,以极其诡异的角度闪入了铺子里,借着火光掩饰躲到了方涛身边,一手按住方涛的肩膀低声道:“兄弟稍安勿躁!街口拐角还有埋伏着两个,咱们的人正在打扫。”
方涛顿时就惊出一身冷汗:厉害啊!明知道如果自己冲出去,肯定不要命地往街口方向撤,人影嘈杂之下,自己肯定要在街口的位置上吃上一火铳。连环杀啊,谁tm有了这种深仇大恨把老子往死了整!
缓过神的时候黑影已经又蹿出去了。方涛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知道目前外面是安全的,连忙起身招呼招财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回回两口子也跟着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出了铺子门,逼近的灼热感稍稍减去了一些,方涛又缩头缩脑地朝周围的墙头上探了两眼,这才松下一口气站起身,耳畔传来一声飘忽的声音:“兄弟,都干净了。二小姐正找你。”方涛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茫然四顾之下,那个黑影已经不知所踪。
而逃出生天的招财则在一瞬间进入了角sè,仿佛自己非但没有非礼人家老婆的意思,而且还是人家的救命恩人一般:“我早先就觉着不对劲了,当时就想啊,这墙头上怎么就伸这么多管子出来了?后来一想不对了,这玩意儿老子今年跟鞑子玩命的时候见过啊,火铳!你说这么多火铳都指着一个女人算什么事儿……我就气不过,刚准备救你,你男人就冲出来了……”
回回女子不知道真假,被招财这么一忽悠,又是道歉又是道谢,招财的表情爽到了极点;而回回男子却一脸茫然,望着自家铺子燃起的大火,有些痴痴道:“铺子……全完了……”
招财用力拍拍回回男子的肩膀道:“老兄何必这么伤心?人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回回女子有些无奈地说道:“英雄……我们两人一路奔逃到南京,剩下的财物全都买下了这个铺子,本来准备就这么过一辈子,没想到……”
“哈丝娜……”回回男子有些内疚地回过头对自己的女人道,“对不起……”
哈丝娜伸手抚了抚男子的面庞,微笑摇头道:“萨卜尔,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父亲的错!这位英雄说得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我们还活着,什么都可以重来……”
招财见状连忙拍胸脯道:“放心,有我在,包管你们……”
方涛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招财的衣襟低声道:“胖子,准备跑路……”
招财扭过脑袋一脸不解的问道:“跑路?干嘛跑?咦,周围怎么这么多人看着我们?”
“就是这小子放的火!”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一下子逼了过来。
方涛顿时汗毛倒竖:“快跑!”一把抓住招财瞅准一个人墙稀疏的缺口奋力冲了出去,招财也没客气,一边跑还一边朝着萨卜尔喊:“快来快来!”萨卜尔一愣,看着气势汹汹的人群也没想太多,拉着哈丝娜的手跟着狂奔起来。
也不知道跑了几条街,方涛在觉得自己拽着招财的那条手臂愈来愈沉的时候才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发现追兵没了踪影。心中暗暗感谢了一下自己未圆房的老婆,拉着招财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又拐了两个弯儿才停了下来。
“呼……娘的,小时候偷偷烧人家草垛也没被追几条街啊……刚吃点儿东西又饿了……”一到地方,招财出乎意料地没有瘫下去,只是靠在墙壁上喘了几口气,旋即慢悠悠地说道。
方涛对招财表现出来的体能非常满意,点点头道:“小时候那是烧一草垛,这回咱们是烧了一条街……不行,回去得拜托阿姐赔点儿银子给人家……”
“娘的,这下要穷了……”
说话的功夫拐角处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萨卜尔和哈丝娜也气喘吁吁地从巷口拐了进来,看到方涛和招财在这里歇脚,也靠墙停住,大口地喘着气。看到招财和方涛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萨卜尔喘了几口粗气竖起拇指道:“两位……英雄……果然厉害……”
招财哈哈一笑道:“哈!你们也不赖啊,跑这么快还能跟上!”
方涛笑眯眯道:“没听说他们是跑路的么?从塞北往江南跑,要在草原上窜,要横穿大漠,还得躲追杀,比咱们每天跑下关码头刺激多了……”
萨卜尔大口喘了几下之后呼吸渐渐恢复正常,舔舔干裂的嘴唇道:“我们是从叶尔羌城逃出来的,先穿大漠,可是甘陕正在叛乱,只能再从草原绕道,最后才南下,走了三年……”
“喔……这老婆娶得,代价忒大了……”招财晃晃脑袋道,“干脆跑到福建去,整个儿大明你算横着走了一遭。”
萨卜尔摊摊手道:“或许这一回真的要去了!我们现在一无所有,我要养活哈丝娜就不能再靠卖羊肉羊汤,只能到海商出没的地方碰碰运气!南下的一路上就一直听人说,福建和广南有很多海商,海商里面还有不少信奉安拉的……”
“那还是算了!蓝帽回回(一赐乐业人)纵横海上的时代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儿了!”方涛果断道,“就算你们在广南碰上几个胡商也未必是好事!天下人都知道你们回回最是扎堆,别以为广南的回回就不会把消息传到叶尔羌,只怕两头消息一核实,你们俩当场就被捆了押回叶尔羌。何况南方多毒虫瘴气,你们情况不熟,半路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萨卜尔和哈丝娜脸上顿时露出的为难的神sè。私奔的时候哈丝娜倒是卷了不少私房钱,可一路上的花销加上刚才那把火,两个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说到广南讨生活,能活着到广南就算不错了。
招财见状有些不忍,拉了拉方涛的袖子,把方涛扯到一边低声道:“涛哥儿商量个事儿,要不咱们帮帮他们呗?其实这事儿我也知道,他们倒霉还是因为咱俩……别这么看我,我估摸着肯定是天罡社的人找咱们寻仇来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方涛横了一眼,“你小子可要想清楚,他们是回回,收留了他们俩,你这辈子都甭想吃猪头肉了!”
招财立刻踌躇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下狠心道:“戒了!”
方涛吃了一惊,不可置信道:“胖子,你小子可是没了猪头肉就活不成的……”
招财为难道:“话是这话,可我也知道这两个马上就活不成了呀!你看那个叫哈丝娜的,那么白,胸脯也大,个子那么高,腿肯定长!我最见不得漂亮女人遭罪了……”
方涛闻言几乎吐血,恨铁不成钢道:“胖子,我真担心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肚皮上!”
招财眉毛挑了挑道:“那敢情好,总比病怏怏躺在床上灌药等死强。”
方涛彻底没了话,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走到萨卜尔和哈丝娜面前道:“你们要找海商就不用跑那么远了,跟我走吧,我正好有船队缺人手……”
萨卜尔眼中闪过一抹欣喜:“真的?没想到你真的是个老爷!”旋即又有些愁苦道:“可是,让我干活儿可以,不能卖给你当牧奴……”
方涛笑了笑道:“我连牧场都没有,要牧奴做什么?在你铺子里我闻出来了,你做的羊肉汤香味挺地道,还会不会别的菜?到我船上当厨子如何?”
萨卜尔立刻扭头跟哈丝娜低声商议了一下,转而对方涛道:“可不可以当水手?我是说……听说当水手挣到钱会多一些……”
方涛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我不答应,而是我现在不能答应。就算是让你当厨子,也只不过是个提议。至于你有没有机会上船,我们先得派人把你们俩老底查清楚了才行,这是为了保险起见,你们必须明白。如果你们两人的背景没问题,你才会有机会上船,上船之后还得先适应海上的生活。水手不是说当就当的,得看将来你自己付出了多少。”
萨卜尔仔细地品味着方涛的话,而哈丝娜却笑了起来:“我们答应!”
方涛有些诧异道:“这么爽快?”
哈丝娜淡淡笑道:“最起码我也是一个贵族老爷的女儿,该懂的规矩我也懂。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家族,不会贸然让一个陌生人参与进来,何况对你们来说,我们还是外族;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敢肯定你是真心愿意收留我们而非yin谋。你放心,萨卜尔是牧场上最优秀的牧人,他会骑马能shè箭,会照料牲口,能独力驱走狼群,无论将来有什么样的战斗他都一定能够胜任,他一定会成为你最得力的助手!”
方涛向萨卜尔点点头:“老兄,你运气不错,找了个好老婆!跟我走吧!”说罢,带着两人往新宅走去。回到家的时候正看见金步摇一脸铁青地坐在正厅,方涛有些惴惴地让萨卜尔和哈丝娜在檐下等候,自己和招财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阿姐……生气呢?”方涛很想缓和一下气氛。
“不是气你!”金步摇叹息一声,“气的是都这当口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事?你放心,我心里大概有数,下面报上来的说法是你两个仇家凑一块儿去了,缘由不清楚,这会儿已经派人去查了。”
“两个仇家?”方涛愣了愣,“顶多就一个天罡社吧?难道周延儒也跟天罡社搅起来了?他就不怕死得更快?”
金步摇微微摇头道:“周延儒那边我也在查,不过有消息说,前几次、包括你们从中都过来那一路的刺杀都是那个被你们救下的孙家小姐干的事……”
方涛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命都是我救下的,怎么可能……”
“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好了!”金步摇直接打断方涛道,“这事儿你先别管,等下面的人调查清楚再说。哼哼,连火铳都用上了……”
“那……叫我和胖子回来是……”
金步摇的脸sè这才好了点儿:“是宝妹让你们回来的,说是你们在杞县认识的一个朋友被官府问了罪,想去救他出来……”
“李信?”方涛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嗯,没错,就是他!”金步摇点头道,“宝妹说这个李信人挺能耐,反贼也正准备救他,不能让他落到反贼手上去。”
方涛果断道:“他有什么能耐我管不着,反贼打算如何我也管不着,反正李信不能死,他是个好人,有他在,杞县的灾情还能缓和一阵子,咱们的粮食运到河南之后他也能帮上大忙……”
金步摇沉思了一下微微颔首道:“这话不假,能够散家财救灾民的肯定不会打咱们赈灾粮的主意。等到了河南,让他出面请一些士子一起帮忙,总比让那些个贪官污吏经手要踏实得多。回去收拾一下吧,我也有事要交待陶安,明儿你们自己去,我就不掺和了……”
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阿姐……我们……”
金步摇轻轻笑道:“我好歹也是青甸侯,又不是给你们打杂的,你当我手头上一点事儿都没有么?跟你说实话吧,明儿我就得动身往崇明去一趟,搭香佬的船出海,这一次事关南洋商路分成的谈判,大明不少海商没个撑腰的,弘道自己做不了主。”
方涛反而有些担忧:“阿姐,海上凶险……”
金步摇笑了:“有什么凶险的?就算是凶险,有惠姨在,肯定没事。你去吧,宝妹好像还有要说的;我也得把家里的事跟陶安交待一下。至于你今天放火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事儿不能全怪你,我会安排善后的。”
“嗯!”方涛点点头,“阿姐,还有件事。外头这两个就是因为我才被烧了铺子……”
金步摇呵呵笑道:“我懂!阿姐又不傻,你们跑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得了消息了,前院已经给他们腾出地方,等底细查清楚了自然会有安排。”
“那我们先去了。”方涛点点头带着招财离开。
没一会儿陶安走了进来,在门口看到萨卜尔和哈丝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走了进来。对着金步摇微微躬了一下道:“阿姐叫逸行何事?”
金步摇示意了一下道:“逸行请坐。请你来也不为别的,这些天我有些事要出一趟远门,阿弟他们筹了点善款想要送到河南去,也要出远门,家里没人,还得请逸行多照顾一下。”
陶安连忙道:“无须阿姐吩咐,逸行必定照看妥当。”
金步摇微笑道:“我放心的。如今涛哥儿的产业也就是外头卖仿品的铺子,薛鹏挑的大梁,这一行让你插手你也不太明白,索xing放手让他做了,阿弟回来查账就行。你好好照顾好这个家,下个月的时候会有涛哥儿的一些同乡士子来赴考,多半是要投奔这里食宿的,都是同科学子,好生照顾他们。”
“嗯……”陶安轻轻地点点头。
金步摇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声音道:“一直都是我在说,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陶安脸sè一窘,踟蹰半晌才压低声音道:“一路小心……”
金步摇显得有些失望:“没了?”
陶安想了又想,说道:“多备寒衣……”
金步摇无奈地摇摇头道:“好吧!时候不早,你去温书,冒公子他们也在,正好论论经义。”陶安闻言起身,渐渐退了出去。金步摇看着屋外的花草愣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道:“都往夏天过了,还让我备寒衣……”站起身,走到门外,盯着萨卜尔和哈丝娜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跟我来吧,先给你们安排个住处。”
方涛出了门没走多远就对招财道:“胖子,我去找宝妹。”
“哦!哦!我去换身衣裳再找点吃的,跑饿了。”招财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了。
方涛目送招财离开,自己则背着手踱步走到了前田桃的房门口,伸手敲敲门道:“宝妹,是我。”
“哦,门没闩,进来说话。”
方涛掸了掸衣裳推开了房门,就在刹那,方涛一下子被一团白花花的肉亮瞎了双眼,连忙推出来关好门道:“宝妹,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儿?”
前田桃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似乎太没节cāo了一点,连忙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把房门微微打开一道缝,探头探脑地看了两眼,一把将方涛扯进了房内,再次把门关好。“什么破规矩,没人权……”关好门的前田桃松了一口气,有些抱怨道,“天马上就要热起来了,还这么一层一层地穿,会热死人的……”
方涛无法理解前田桃的行为,只得用力地挠挠头道:“可是……也不能这么穿啊!”
前田桃无奈地把衣服系好,摆摆手道:“这个你不懂!我只穿了一层而已,才露个胳膊露个小腿,将来比我更离谱的多的是!”
“那也是将来的事,好不好?”方涛真的快疯了,难道自己的老婆也成了疯婆子?
“行了行了,以后跑南洋的时候你就知道!”前田桃也不打算多解释,直接回到正题上,“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甲胄也都帮你准备了,明儿一早就得起身。不过码头那边都是船,能凑到的战马可不多,总共还不到五十匹,又临时借了阿姐的马,凑了五十,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人选么,就是我自己训练的那二十个人……”
“是不是少了点儿?”方涛犯了迟疑,毕竟从他的经验上看,河南已经开始乱了,带上百十个人都未必够看的。
前田桃摇摇头道:“多了反而动静太大。咱们动作快点儿赶到杞县,如果李信还没被砍或者没被反贼救走,那么咱们可以直接把人捞出来。别忘了你是锦衣卫,直接提走犯人,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方涛点点头道:“好吧,都依你。”
“嗯,你去准备准备,等会儿咱们就走。”
方涛愣了一下:“现在?”
前田桃直接回应道:“韩大哥已经查探到了几个水匪的巢穴,规模不甚大,就在安庆一带江面活动,咱们这会儿过去,顺便搭他们的船去安庆上岸,这样算起来,比从扬州上岸再往杞县赶的速度快一些。”
方涛略算计了一下,这倒是没错,当下道:“那我去准备了。”说罢,就准备往外退。
“等等……”前田桃迟疑了一下叫住方涛道,“如果去了之后一无所获,你不会怪我吧?”
方涛坦然地笑笑:“跟李公子相识一场,虽未深交,可却佩服他为人。此番过去,求的只是心内快慰,能不能救下他就是另一回事了,关键是我们去了,没辜负朋友一场。”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前田桃微笑道,“李信为人颇有韬略,如果能收为己用,对你有莫大的好处。走吧,去你房间,我帮你披甲。”方涛默默地点点头,两人并肩出门。
披甲。方涛觉得每一次披甲的时候都很凝重,不过也只有在披甲的时候他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妻子。这一次披甲,方涛觉得怪怪地。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妻子装束得实在是怪怪地。
“宝妹,你这里头穿的是什么衣裳?这料子好奇怪……”不管天气多热,披甲的时候甲胄里面都要有衬底的衣服,而且衣服要宽大,以便活动得开。披好甲胄的方涛看着前田桃自行披甲的时候,对前田桃身上的衣服大为不解。
“哦……这是成祖皇帝赐的宝物,”前田桃没有多解释,“比这身铁叶甲强多了,真的是刀枪不入哦!只不过直接穿了这一身出去太吓人,所以才穿个铁叶甲意思一下。不信你试试,你的‘流霜’我不敢打保票,厨房的菜刀来试试,砍上来连感觉都没有,就算是火铳来这么一下,顶多觉得稍微疼一点儿……算了,我还是先给你穿吧……”
方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别别!这么小,我可不穿!”
前田桃呵呵笑道:“怕什么?别看它小,但是想让它变大它就会变大,就算我哥来穿都行!快点儿,我可不想你受伤。”
这一下方涛摇头摇得更厉害了:“那不行!你还是得穿好了,我宁可我受伤也不想你出事……我知道你现在身手不错,可刀枪无眼,你囫囵个儿出去还得囫囵个儿回来……”
前田桃摇摇头认真地说道:“你听好了,我活在这里的意义就是陪着你一辈子,让你安安全全地活过这一辈子,至于我是生还是死,并不重要,懂不懂?”前田桃的话是有她原本生活的世界作为大前提的,可这番话在方涛听来意味则完全不同。方涛没有什么言语,可心里却泛起了万丈波涛,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用力地将前田桃拥在怀里,久久不愿放开。
起先前田桃还有些诧异,但随后就在方涛怀抱里释然:这个笨蛋又想歪了,不过这样的怀抱虽然有些紧,可也挺舒服……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不肯分开,良久,方涛松开臂膀道:“宝妹,在老家的时候一说起我们的婚事我都说不愿意,你时常跑到江边驾小船,为的就是打条大鱼给我解馋,可我吃了之后却不肯领情……你恨过我么?”
前田桃摇摇头道:“没有啊!我为什么要恨?我知道你那时候处境不好,怕我跟着你吃苦受罪才那么说的!现在不都好了么?”
方涛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说道:“可是……我总是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虽然拜了堂,可我觉得你还是宝妹,不是妻子……我是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是自家妹子那般,却从来不曾有过书上说的那种昼夜不离的感觉?”
前田桃愣了一下:“你没喜欢过我?”
方涛摇摇头,又点点头:“以前没有,这会儿好像有了一点点……”
前田桃眉头皱了起来:“这话什么意思?怪怪地。”
方涛想了想,解释道:“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心疼你,遇事总是要挡在你前面,可今天你说起刚才那些话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舍不得了……才知道你对我来说这么重要……”
前田桃明白了方涛的意思,认真地点头问道:“我可以为你去死,因为我知道,为了保护你而死,我会更有意义!就算是我死了,老天爷也会让我再回到你身边;我也要你答应我,为了我,要好好活着!然后,再去想自己会怎么死去。”
方涛用力地点点头:“嗯!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然后再去考虑将来怎么死,等我们都死了,再让后人去评价我们是怎么活的!”
两人的手紧紧地攥到了一起。
两人携手出门的时候,招财已经一身甲胄地站在了门口。方涛有些诧异地问道:“胖子,你这是干嘛?”
招财哼哼唧唧道:“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叫上我,咱们还是不是一家子?这趟去河南又不是去杀鞑子,你们能去溜达,就不兴我去看美女啊?”
方涛和前田桃同时翻了白眼。这一趟虽然不是开战,可明白局势的都明白,河南此刻遍地灾民,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酝酿大祸;到时候就不是杀鞑子这么简单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无法计算的灾民人海彻底淹没,没准还会被饿急了的灾民当粮食果腹:有那么好玩儿么?
招财见两人不说话,又是一阵哼哼唧唧:“算命的说过,我有天神护体的,这辈子要银子有银子,要女人有女人,老天爷肯定不会让我死在河南!你们俩带我去就是运气好,天神罩着的时候也顺便把你们俩罩住……”
“行了行了!”方涛被招财逗乐了,“熟人都明白你这是想同甘共苦,不熟的还以为你脑子烧坏了呢!去就去吧,只可怜不知道哪匹马会倒霉催的被你骑!”
招财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吓!这个别担心,阿姐已经说了要调上好的马给咱们使呢!就在安庆码头上!怕个甚?”
前田桃笑了:“有钱就是好!”
“那快走!没准赶得上到开封吃顿包子!”招财挥了挥手中的西洋斧枪,“你们俩的家伙已经帮你们搬来了!”
前田桃扭头看了看墙脚,果然都在。走过去将铁槊拎起来递给方涛,自己则抄起了倭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谁说要‘走’了?披甲全速跑,三炷香之内不到下关码头,你们都别吃晚饭!”说着,手中的倭刀不拔,直接扬了扬,作势要打。
招财立刻一个激灵,撒开脚丫就往外跑;方涛苦笑一声,拎着铁槊也跑了出去。前田桃看看手中的倭刀,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一把太刀,一把打刀……哪里是什么倭刀嘛!没想到居然得用这个了,家传的剑术,老爸自己不练,我也没学过几天嘛……”收好刀,前田桃深吸一口气,跟着两人的步伐跑了出去。
没有什么人送别,前田桃赶着气喘如牛的方涛和招财上船之后,直接吩咐起锚。当三艘战舰启航的时候,暮sè渐渐降临,而前田桃则在晚饭之后直接钻进了方涛的座舱之中,随身带着的则是一份夜间炮击训练计划。
……………………
“刘,鞑靼酋长会守诺么?”甲板上,奎斯提斯望着颇不平静的鸭绿江入海口,不无担忧地问道。
刘弘道则是看着渺无人迹的江岸,语气淡然道:“一定会!哪怕是赔本买卖他也会来。因为他需要青甸镇的支持。至少,口头上的支持也行。”
奎斯提斯不解道:“为什么?他想要夺取政权,为什么还要得到敌人的支持?”
刘弘道转而盯着奎斯提斯道:“从名义上讲,青甸镇一直都是他们的家族恩人,这是他们无法逃避的实事;有些事情,青甸镇投出的赞成票未必奏效,但是青甸镇投出的否决票肯定会被当作拉他下台的证据。他不得不顾忌这些……”
“看,他来了!”奎斯提斯突然指着江岸,提高声音道,“江面!江面上游有东西下来了!”
刘弘道收住话茬,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下,微笑道:“木材,上等的木材!”
地平线上同时出现了两拨人,一波在岸上,白sè棉甲一人双骑;一波在江面上,有驾着小船的,有水xing好一些的干脆站立在粗壮的木料上顺江而下,仅靠一根长长的木杆保持平衡。
“唔……东西到了……”刘弘道点点头道,“吩咐下去,各船派出小划子准备接货……等等,主力舰退后百步左满舵打横,左舷炮手就位;左右游击舰队先派快船从两翼抄上去接应,小心点。”
“刘,你在担心什么?”
刘弘道微笑回应道:“这不是担心,而是例行公事。对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又都是大型木料,如果对方决意突袭,纵然不用火攻,这些个大型木料的冲撞也能让咱们吃亏不少了。等会儿咱们的货船还得上岸交割货款,这个架势一摆,对方也不敢把咱们怎样。”
多尔衮和多铎是一块儿来的,不过他们俩没什么闲心在江面上晃荡,而是在岸上各带了两个牛录随着顺江而下的木料一块儿赶过来。渐近的时候,多铎就冷冷地哼了起来:“哥,青甸镇防着咱们呢,这架势,不是包抄么?”
多尔衮斜了斜眼道:“咱们在岸上的林子里不也埋伏了十个牛录么?你这是笑话谁呢?王八笑乌龟,谁能比谁好到哪儿去?”
多铎在马背上有些讪讪,哼哼两下道:“哥你就是好说话,这么多木料都没卖几个钱,换做我,怎么说也得敲上一笔……”
多尔衮笑笑,不置可否。两人带着手下策马跑到平坦一些的岸边摆开阵势,抬头再看时脸sè齐齐变得煞白。
“这么多……”多铎结结巴巴。
“如此巨舰,难怪横行海上……”多尔衮的眼神中充满了艳羡。
海面上波涛起伏,千余艘大小战舰阵势整齐地在海上漂浮,林立的桅杆将海面笼罩得如同森林。从岸上的角度看去,张起的风帆将海面遮蔽得严严实实,远处望不到边,近处居然看不见海面。
“长陵一战,青甸镇数千骑兵只一个回合就击溃了吴克善手下的上万蒙古兵,顺带连两红旗的jing兵、镶白旗的jing锐包围……”多尔衮低声道,“只一个回合啊!如今他们有这么多船,那能装得下多少……”
多铎咂吧了两下嘴道:“就算剩下的都是步卒,战力哪怕只有那股骑兵的三成……咱们恐怕也不是对手。”
多尔衮叹息道:“早就不是对手了!青甸镇前后二百余年,大清才多少年?金银之类的家底来的虽然容易,可这二百年攒下将才、战力底子哪是我们这几十年就能赶上的?纵然大清与青甸镇全力相拼,最后的结果恐怕也是两败俱伤啊……”
多铎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哥,依我看,这次刘家也是故意这么干的,恐怕能调来的船都调来了,全部家底都在这儿,就是为了给咱们个下马威……”
“就算是下马威咱们又能怎样?”多尔衮语气有些无奈,“青甸镇就是想告诉我们,以后别得寸进尺,否则谁都落不到好!这里头没什么yin谋,而是明摆着的恐吓,懂么?”
多铎怔怔地望着海面,良久才道:“哥,你说如果咱们真的有青甸镇支持的话……”
多尔衮没有多想,直接回答道:“这件事我已经私下盘算许久,只能说一句,不太可能。青甸镇需要的是一个内讧的大清,不是一个被整合完毕的大清,如果我们把皇太极压制得太死的话,青甸镇绝对会站到皇太极那一边去……”
“那怎么办?额娘的仇就不报了?”多铎咬牙切齿道。
“报!绝对要报!但是我们只能私底下准备,”多尔衮将手中的马鞭攥得紧紧地,“要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在青甸镇反应过来之前直接除掉皇太极!”
碍于身份,奎斯提斯没有跟刘弘道一起上岸,刘弘道也没打算带太多人,一只小舢板,带着几个扈从就直接登岸,后面跟着的则是商船上卸下的装着财货的小划子。两脚刚刚踏上陆地,多尔衮和多铎也在同一时间下马,双方同时朝对方走去。
“十四王,十五王,咱们又见面了。”刘弘道率先拱手,报以微笑,“两位的封号还是皇太极给的,我就不在这儿提了。”
刘弘道的话里多少有一些取笑的意思:你们兄弟俩老娘被人逼死了,做哥哥的女人都被人抢了,还得忍气吞声接受仇人给的封号,果然“大度”!多铎的养气功夫差了一点,脸sè陡变道:“三公子,我们兄弟俩虽然曾是你手下败将,可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今儿咱们是来谈生意的,说这话有些过了吧?”
多尔衮的心xing比多铎强一些,只是不卑不亢道:“多谢三公子提点。深仇大恨多尔衮从未敢忘,之所以夙兴夜寐,也都是为了能有一天报了这大仇,否则也不会寻侯爷这样的强援。”
刘弘道点了点头道:“十四王说得有理!咱们是来谈生意的,不过贵部送来的木料还需时间清点计价,咱们不如小酌一番消磨时间如何?”
“诚如所愿!”多尔衮欣然答应。当即吩咐身后的白衣甲喇从马鞍上取下毡子铺在地上,摆了个手势道,“三公子请!”
“请!”刘弘道客气了一下,率先席地而坐。很快,白衣甲喇又将马鞍上准备的酒囊和肉干摆在了毡子上。刘弘道率先打开一个酒囊,双手举起来道:“刘某是客,先敬两位主家!”说罢带头喝了一口。
多尔衮对刘弘道的坦诚表示满意,当即也打开酒囊回敬道:“小王多谢!”也跟着喝了一口。多铎虽然脾气躁,可也是个爽快人,同样打开酒囊喝了一口道:“够胆就带这么几个人上岸,我欣赏你!”
放下酒囊,刘弘道悠悠问道:“两位王爷应该知道,如今大明金银不知怎么地突然吃紧……呵呵,这其中自然也有你们女真的功劳……所以这一次,在下能带过来的金银不是很多……”
脾气刚刚好转的多铎一下子就怒了:“怎么地?空手套白狼,想赖账?虽说木材在辽东不值钱,可你看看,最细的木料都一抱粗,就这样儿的还得运到江边才行,你知道这里头得死多少奴才?”
刘弘道心里疼了一下,很明显,这种活儿女真人绝对不会自己去做,要做,都是掳掠过来的汉人或者朝鲜人去做,听口气,真的死了不少人,都是汉人骨血……
“十五,说话不可放肆!”多尔衮觉察到刘弘道微微变化的脸sè,漫不经心地接茬道,“三公子,既然金银不凑手,不知道青甸镇用什么来换?”
刘弘道面sè稍稍好转,勉强笑道:“还请两位王爷赏鉴。”说罢,朝身后招了招手。停靠在岸边的小划子看到刘弘道的动作之后立刻放下跳板,小划子上的水手随后将大口大口的箱子依次往下抬。抬的数量不多,十几条小划子每条只卸下了一口,箱子都抬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刘弘道笑笑道:“都打开吧!让两位王爷赏鉴赏鉴。”
水手们依言将箱子依次打开,多铎的眼睛顿时就直了;就连多尔衮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娘的,这东西可真不错……
“妈的,这是什么画儿?都tm的白皮金毛娘们儿,还不穿衣服的!”多铎咂吧了两下嘴,“要说宫,这确实比南朝流过来的(和谐)宫图像得多了,可惜画个男的上去做什么,两个人又没那个啥……”
刘弘道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土鳖!三流画师的赚钱作品,宗教画作图个形似而已,连神韵都没有你们都当个宝,还“(和谐)宫”,让人笑掉大牙。可话却不能说出口,当下笑道:“这样的画儿共有百十幅,两位若是喜欢,下次我多带一些。”
多铎喜滋滋地看着多尔衮,希望自己的兄长赶快表态。多尔衮扫视了一眼,正sè道:“如此画作,当不得饭吃,做不得衣穿,要来何用?”
刘弘道笑笑,又招呼手下开箱子,这一下打开来之后就可以称得上琳琅满目了。刘弘道指着箱子里的东西道:“西夷的自行座钟,这个是琉璃镜,两位应该是见过的,在中原卖什么价钱两位也是知道的,在下就不多说了;这个是老花镜,人老了之后视物难免模糊,戴上这个就能看清楚,八旗之中不少元勋都上了年纪,应该缺这个吧?那些么,都是上等的江南绸缎绣品,整幅的,不缺边,眼sè也是齐备,在下可是冒了风险,连皇家用sè的绸缎都采买到了,直接金线绣的五爪金龙……”
多尔衮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sè,面不改sè地问道:“那口最大最长的箱子呢?难道是红夷火炮?”
刘弘道正sè道:“王爷!红夷火炮连我都缺哪,哪能卖!走一趟南洋哪一次不得跟红毛夷死掐上一回?掐一回就折一批,船都快打没了,要不然我买木料做什么?实不相瞒,那口大箱子里面是件宝物……”
“宝物?”多铎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刘弘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天下至宝!相传当年石崇斗富的时候砸的不过是七尺珊瑚树,如今放眼大明,七尺的珊瑚树也找不到一棵来,而且还是有价无市。今儿我给两位送来几尊,还是五彩珊瑚树!不是我吹牛,大明皇didu没机会看一眼……”
多尔衮和多铎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疑惑的神sè。多尔衮迟疑道:“三公子……你这些东西……来得似乎太容易了吧?”
刘弘道心里缩了一下,知道自己说话说得太过头了,这俩兄弟有些怀疑,当即摇头道:“当然不是!实话说了吧,刘家在海上出了正儿八经贩卖绸缎布匹茶叶瓷器之外,偶尔也干干无本买卖……你们都懂的。有些个玩意儿不好在大明出手,还有些东西根本就是大明那些个土财主的东西,到了大明国土上就得算贼赃,只能卖给你们了,全当是金银换木料还省得到处转悠换来换去……”
多尔衮瞳孔一缩,下意识道:“我们又用不上这东西……”
刘弘道连忙道:“那可没准!两位是要成大事的,如今女真八旗里头能说得上话的谁还缺了黄白之物?财货美女不缺,缺的是什么?是身份,是面子!你们看看这些东西,就算放在大明也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出手的!就这西夷自行钟,金贵,又容易坏,在海上颠几下没准就散架,几万里外的小国开始起运,等到了大明的时候,十尊里面能囫囵个儿留下两尊就算谢天谢地了!福王听说过没有?富可敌国啊,就那个死胖子找我爹求这么一尊也得乖乖给上十万两银子,还得排队等三年!”
多铎有些兴奋:“真的?那这些个绸缎和……画儿呢?”
“统统都是!”刘弘道赌咒发誓道,“不信就打听打听,这些个东西在大明你连买的地方都没有!到了大明,只要一上岸肯定被那帮死太监抢走回去拍马屁,还不如在辽东换点儿东西呢……”
多尔衮脸sè依旧平静:“如此说,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了?”
刘弘道立刻点头道:“当然!不过物有所值嘛!两位收了这些东西,往那些个能说得上话的王公大臣们府上塞上一些,谁不欢天喜地笑纳?将来两位有什么事儿的时候,谁不上前帮衬帮衬?皇太极出了给点钱给点地之外他还能给什么?听说他跟山西那帮走商路的有一腿,难道大伙儿就指望那些个老陈醋解馋?弄来弄去都是钱啊粮啊,真正有身份的人谁在意这个?两位只要把这些个东西往他们面前一摆,直接亮瞎他们的眼!”
多尔衮终于被刘弘道说得有些意动,但依旧拿不定主意。
刘弘道决定再烧一把猛火,当即吩咐再抬下几口箱子打开道:“两位请看,这些个小巧的东西应该也是见过的,琉璃珠、琉璃鼻烟壶……哈,这这个更好了,象牙的柄的割肉刀,上面还镶宝石……吃饭喝茶的时候拿出来亮个相,有面子……”
“好吧!”多尔衮下定了决心,至少这些东西肯定比辽东的木料值钱,用来结交贵族送个人情礼确实合适,小巧一些的东西留着自己女人们到其他王公府上的女人里面展开“夫人外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黄金白银又不能当饭吃,如今盛京什么都不缺,还真缺这些个稀奇玩物,只要使用得当,没准能收奇效。
刘弘道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拍手道:“既然两位王爷没意见,那咱们就作价吧!”
说道作价,多尔衮就有些吃不准了,当下朝多铎使了个眼sè。多铎试探地问道:“怎么算?”
刘弘道反而放下心来,当即露出了坦诚的面容:“这话不用我来说,想必两位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带了懂行市的奴才,让你们的人估价,如何?”
多尔衮点头表示同意,他本来就是想着让刘弘道先开价,然后再让自己人估价之后猛杀价,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光棍,让自己直接估价,当下也不客气,朝后面挥了挥手道:“何洛会!”多尔衮身后的白衣甲喇立刻分开一条道,一个秃头留着小辫的汉人走了出来,规规矩矩磕头行礼道:“听凭主子爷吩咐。”
“估价!”多尔衮朝地上的箱子指了指不再言语。
“嗻!”何洛会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去走到箱子边开始给货物估价,才看了一眼就哆嗦了起来,口中念叨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地回到多尔衮身边“噗通”一声跪下道:“回主子爷的话,奴才……”说罢,直起身想往多尔衮耳边凑。
多尔衮看了看正仰着头欣赏高天流云落霞飞鸟的刘弘道,不得不装作大度地皱了皱眉头道:“有客人在呢,直接说。”
何洛会没了办法,只得说道:“回主子爷的话,光是那尊五彩珊瑚树就是无价之宝……奴才往山西去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珊瑚树,那尊才五尺高,还只有红的一种颜sè,就已经被当作传家宝了……苏绣的湖丝绸缎是正货,而且还是新的,盛京的市价也是高得离谱,皇……太极也只能省着用……西夷的自行钟奴才见过一件,比这个大,放地上的,南朝那边开价两万多两,这尊小的,怎么也得三千两开外……鼻烟壶琉璃珠这些每件都能值个好几百两,最难得的就是这些个琉璃珠大小、成sè都一样,做个朝珠……比东珠值钱……画儿……奴才没见过卖的……窑子里的窑姐儿常拿来送人,不过那是大明的画匠画的东西……”
多尔衮嘴角抽动了两下,有些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好面子,让这王八蛋奴才直接说了呢!转而又开始恨何洛会:你个王八蛋说点谎要死啊?难道你就不会说这些个东西在盛京都是扔大街的烂货?不过恨归恨,自己心里也挺高兴,最起码从何洛会的口中他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这些东西在大明真的是有价无市,宝贝!
而刘弘道心里早就笑开了花:老子要蒙的就是你们这帮土鳖!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更坦诚了:“怎么样?两位王爷,在下没吹牛吧?我这儿可是十几条划子呢……”
多尔衮勉强笑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东西是好,可小王这些木料值不了这么多。”意思也明确:便宜点,半卖半送呗!
刘弘道闻言,立刻招呼手下收箱子:“收了收了!东西都收了!这回没有不要紧,还有下回嘛!王爷若是喜欢,看着木料的量酌情挑几样……”
多尔衮和多铎从来没有市井讨价还价的经历,和大明朝边军各种xing质的谈判他也参与过,可惜大明朝的边军们从来没有过如此“牛哄哄”的举动,反正有什么问题谈不拢了只要这边一抽刀子,大明边军立刻就怂,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所以讨价还价这项技术活儿他们俩还不太会。
何洛会倒是颇jing此道,当即小心翼翼地插嘴道:“这位公子,如此宝物虽然贵重,可运回去又是白跑一趟,还不如换一些别的东西回去……”
刘弘道斜眼看了看何洛会,假装陷入沉思状态。
多铎见状也抢着道:“这奴才说得没错!三公子这些东西在南朝根本不能出手,蒙古人也跑不到咱们这边,朝鲜人想买也买不起,天底下能吃下这些东西的只有咱们了!你这趟拉回去下回还得拉回来,这又是何苦?要不这么着,你那边算咱们便宜点儿,咱们这边再贴点儿别的货,两清,如何?”
刘弘道的“沉思”更深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似乎拿不定主意。
多尔衮微微一笑,慢慢开口道:“三公子,你我俱是xing情中人,小王也不瞒公子。辽东虽然苦寒,可也不是南朝人眼中的不毛之地,咱们女真的兽皮、山货、药材自不必说,往西去,蒙古草原那边更是百宝之地,不知道公子有没有这个兴趣?”
刘弘道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点头道:“王爷说来听听?”
“除了木料,辽东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野山参,小王不才,库房里这东西最多,自己的地盘里每年也能挖不少;猛兽的皮子都是活捕活杀的,没有箭矢坏过皮子,放到南朝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如今两国交战,这些东西只能靠山西那帮家伙走做一些私活儿,可惜每次能收走的数量不多,都便宜了皇太极一个人,其他几个旗主想要出点货还得看皇太极的脸sè,三公子若是有这个意思……”多尔衮笑笑道,“咱们可以好好谈一谈。除了辽东的出产,蒙古人和朝鲜人也能弄不少好东西,只要三公子开出清单就行。”
刘弘道要的就是这个。除了大量的木材,他需要的东西太多,多尔衮开出的每一样东西几乎都可以为他带来丰厚的利润:如今敢走海路往朝鲜、辽东的船早就让刘家的火炮喂了海王八,整个辽东商路,完全就是刘家独霸天下,彻底的买方市场,他需要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惜一切代价一切手段筹集到足够的物资来应对几年后可能出现的海上大决战。因为,刘家需要足够多的东西去南洋换取足够的铁矿石,然后让这些“铁哥”与同样在南洋出产的“黑妹”煤炭结为秦晋,变成他所需要的重要物资:钢铁。
这一回刘弘道不客气了,着手叫来随行的商船负责人,直接命令开单子。没多时多尔衮就捧到了墨迹未干的单据,扫视了一眼,果然都是一些在他眼里不太值钱的货。不过他也知道,商人么,不就是把不东边不值钱的东西贩到西边卖高价么!当即笑笑道:“如果三公子不着急的话,可以在这里多盘桓两天,小王跑一趟盛京多筹措一些。”
很明显,多尔衮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灯,既然你能贩东西赚钱,为什么我就不能做一回二道贩子?我拿木料跟你换东西,再拿这些东西跑到盛京去找那些穷得只剩下钱的王公们兜售,再弄一批山货来换你的东西:有钱大家赚嘛!
刘弘道自然也明白多尔衮的意图,当下也不点破,只是笑笑道:“可以。”两下商议妥当,以半个月为期,当场兑现。
刘弘道又乘着小划子回到了船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奎斯提斯含笑问道:“刘,看样子收获不小。”
“确实不小,”刘弘道终于忍不住笑了,“把一些没法出手的垃圾卖了,换了一堆好东西,发了点小财。”
奎斯提斯耸耸肩膀道:“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把这些都当成宝?”
“这已经与我们无关了。”刘弘道笑道。
……………………
战舰在采石郊外靠岸,正直深夜,方涛带着五十骑悄无声息地上岸。至于剿灭水寇的事就完全交给了韩武和毛十三。
一上岸,方涛就带着骑兵撒开蹄子狂奔。到了天亮的时候一下子就被截住了,乌压压一片,千余卫所兵。不但将道路前后都堵了个严严实实,而且将道路两侧都围了个水泄不通。带出来的家丁都是受过前田桃特别“教育”过的顶尖家丁,在他们的善恶谱中,即便是友军也算得上是半个敌人,何况眼前这帮来路不明的卫所兵?自家方爷是朝廷的锦衣卫百户,自己就算把天捅破个窟窿也有自家爷顶着!
二话不说,五十骑当场就从马鞍上卸下大盾,手中钢矛一抖,做好了迎战姿态。
“什么人胆敢强闯关卡?”领头的卫所千户没有被这架势吓住,反而往前一步喝道。喝声一起,周围的卫所兵中立刻跑出两排弓箭手,张弓搭箭。
“哟!”方涛笑了,“难得!难得看见一回不怂的卫所兵!”
前田桃眼睛眯了一下,低声道:“也不知道是谁手下的兵,居然满员。”
方涛也奇怪了:“足额?这里属淮西……上回阿姐从这儿走的时候,巡抚好像叫史可法……”
“正是本抚!”一个黑脸文官从阵中阔步走了出来,脚底踩着战靴,身上披着三品服饰,外头海罩着一层铁甲,手按佩剑剑柄,傲然注视着方涛,“这位将军颇为面熟,不知是哪镇兵马?”
方涛看到史可法之后立刻翻身下马,拱手道:“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见过史巡抚!去年年底标下追随我家阿姐北上勤王,阿姐与巡抚大人于城下把酒,标下随侍阿姐身后。”
史可法凝神细想了一会儿,微微颔首道:“唔,本抚记得,当时是有这么个年轻人在!”
方涛躬身拱手道:“抚台大人好记xing!”
史可法微微颔首,捻须道:“既然是锦衣卫,本抚也不阻拦你。须知再往北边靠近河南地界……”
方涛接茬道:“标下正是要前往河南。”
“哦?”史可法面露异sè道,“锦衣卫公干为何不从京师直接下诏反而从江南调锦衣卫?”
虽然是救朋友办私事,可方涛不能在明面上说出来,方涛挠了挠头道:“河南灾情大了,我家阿姐担心灾情一旦蔓延,再有西北反贼这么一闹腾,河南就乱了;所以阿姐从江南筹集了一批粮食,打算押送到江南赈灾,请旨的奏表已经在路上了,阿姐怕耽误功夫,先让我到河南一旦看看形势。”
史可法闻言脸上浮现一抹喜sè,颇为高兴道:“如此果然大善!江南士林传言青甸镇嚣张跋扈暗纵朝政……呵呵,如今看来,虽不敢说无迹可寻,最起码比耍嘴皮子的强太多!”
跟着方涛从马背上一起下马的前田桃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物,知道他最后的结局,自然也知道他的来历。这位史可法的恩师是东林党在魏阉手上被迫害致死的君子之一,后来被追谥“忠毅”的左光斗,也就是说,史可法算是不折不扣的东林党人。当下奇怪的问道:“抚台大人言语之中对东林做法颇不满意,难道抚台大人忘了自己东林出身么?”
史可法打量了前田桃一眼,眼睛瞪了一下,有些不悦道:“实话实说而已!放在太平年月,本抚无论如何也会阻止青甸侯如cháo,可如今,先救活千万灾民为第一要务!本抚就算再是非不分,也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眼下国事危急,自然要先公战而后私仇。东林喜空谈,这一点本抚也是知道的,故而有此一说。”
前田桃也不争辩,只是淡淡笑道:“既然抚台大人对我们没意见,那可以放行了吧?灾情不等人,我们早一个时辰过去,也好早一个时辰谋划。”
史可法的脸sè这才好了一些,侧身让开一条道:“自从河南灾情蔓延之后,本抚就下令治下所有州县戒严,以防灾情变成匪情,你们从采石一上岸,本抚就已经接到消息,这些兵原本是阻拦流寇而不是你们的,你们既然是救灾,本抚难道跟灾民过不去?难得锦衣卫里头进了几个务实的家伙,本抚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涛笑笑,朝史可法深深一揖道:“多谢抚台大人,恕标下嘴快,抚台大人他ri必为大明砥柱,标下能与抚台大人打过交道,实乃荣幸!”
史可法眼睛一瞪,胡子都翘起来了:“少拍马屁!快去救灾!”
方涛耸耸肩膀直起身翻身上马,招呼一声:“出发!”麾下家丁齐齐收好家伙,跟着方涛策马而去。史可法望着方涛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虎贲哪!这小子有点儿出息……”
马背上,前田桃笑问方涛道:“涛哥儿,你刚才干嘛那么客气?我记得你见人都得耍一回流氓的。”
方涛认真地回答道:“这个巡抚干得不赖,你刚才不也说了么,一个千户所是满员的,再仔细看看,手下兵丁没一个是饿肚子的模样,能做到这份儿上得顶住多大压力?这意味着该有的孝敬常例非但他自己不拿,他的同僚、上司一个子儿也拿不到,从上到下都得罪光了才行!”
前田桃点点头道:“他的恩师是左忠毅公,不论是资历还是能力,他都比那个吴伟业强得多,可到现在他还是放的外任,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了……哼哼,东林人哪……都折腾到自己人头上来了!”
方涛沉默了一下,微微摇头道:“比起天灾,这个才是最糟的。”
史可法治下的官道没有各种收费站和收费项目,加上方涛一行人衣甲鲜明,也没什么人敢阻拦,狂奔到河南境内也没花费太多时间,几天之后,入境。入境之后方涛被迫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因为,官道上到处都是南下的灾民。
这一次,灾民们完全没了选择。按照以往,大灾之后两条路,一条路是留在原地等赈济,按理说朝廷不会放任不管;还有一条路就是沿着官道北上,往京城的方向去。这也算一条活路,大批的逃难灾民北上的时候,沿途州县就算不收留,也会好歹留下一口吃食。不过灾民们不会走多远,之所以往北走,那也是希望朝廷赈灾的粮食运到之后,自己能够抢先领到活命的粮食。
可如今灾民都准备南下了。北上,河北山东刚被鞑子糟蹋得一塌糊涂,去了跟找死没区别;往西,那里是流寇肆虐的地方,遭灾比自己这边还严重,也是死路一条;往东去,徐州,徐州总能让人活命了吧?可惜徐州太偏东了,朝廷的赈灾粮食根本不走这一线,跑什么跑?只有南下了,江南还算富庶,只要有一口气能过江,到了江南托身大户人家打打短工,好歹能苟延残喘一阵子。当然,这只是幻想,要不了多久灾民们就会明白,恪守传统道德的史可法早就在南下路途上准备了重重关卡,防的就是灾民“流窜”。
官道拥堵,方涛鞍辔徐行,可面对灾民,他也是一筹莫展。再往北去,灾民队伍中已经零星可见道边的森森白骨,而时不时传来的阵阵肉香更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白骨的由来,前田桃呕吐一阵之后渐渐习惯了这种味道,但同时也开始拒绝进食,因为只要一翻出干粮袋中的肉干,前田桃马上就能想起路边的肉香,哪怕胃中只剩酸水也要狂吐一阵。
而道旁的灾民看待方涛一行的眼光也越来越不善,到后来,居然隐隐发出绿光。方涛和前田桃更不敢大意,就连夜间宿营也都全部取消,改为就近寻找城池落脚。
好不容易熬过南阳一段路进入汝宁府地界的时候,灾民一下子似乎消失了,官道上变得通畅了起来。
“呼……还好,终于没人了!”方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真怕咱们被灾民给活吞了!特别是胖子……”
招财傻呵呵地点点头道:“那是没错了。要说这汝宁府干得还真不赖,比南阳府强多了!没有流民,最起码他们能把灾民都安置得挺好……”
前田桃脸sè凝重,坐在马背上摇头道:“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估计,最糟糕的事发生了……”
方涛迟疑了一下,疑惑道:“什么事?很糟么?”
前田桃点头道:“肯定是糟透了!你们看,进入汝宁府地界之后,路上的动静是小了,可沿途呢?村镇都是空的……”
招财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常啊!活不下去的不都南下了么?”
“难道就不能北上?”前田桃反问了一句。
“北上?”方涛愣住了,“北上不是没了活路么?何况就算是有,从汝宁府跑到北直隶,那太远了,还不如南下呢!”
前田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忽略了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灾民已经变成了流寇,消息一旦传开,周围活不下去的灾民肯定会去投流寇,只要稍有弹压,肯定会举起反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再往北去的话,无异于羊入虎口……”
方涛顿时心里一凉,没错了,这架势没准已经闹腾开了,一旦打起来那李信会不会……方涛不敢想下去,稳了稳心神,提议道:“先去汝宁府看看,打听消息再北上不迟。”
前田桃点头同意。当下一行人调转马头,朝西北方向奔去。他们本来就已经到了汝宁府境内,往汝宁府去也不过略转方向跑个不到百里而已,很快就能看见高耸的城墙。可情况一点都不容乐观,汝宁府的城门已经紧紧关闭,城上来回巡视的兵丁告诉了方涛两个信息:第一,汝宁府还在大明手上;第二,如此戒备森严,北边肯定反了。
犹有不甘的方涛决定还是上前问讯,单独策马跑到城下的安全距离上,朝着城门楼子高呼道:“大明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奉命往开封公干!还请守城将士答话!”
城头上沉默了一阵,一个将官打扮的男子将头微微探出城墙,高声道:“上差既然往开封公干,为何来汝宁府?”
方涛回答道:“入境之后发现四处异常,空北地灾民已反,故而前来问讯。”
将官明显松了一口气,身子也直了一些,提高声音道:“上差仔细!杞县女贼红娘子谋反,裹胁灾民数十万攻城略县,我等受督抚军令,坚守汝宁府。上差此番北上必定遭遇反贼,须得小心从事!”
方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举起反旗的居然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红娘子,这么一个卖艺的女子,居然就反了,至少,她是个好人,能够让好人造反的朝廷,究竟是什么样的朝廷?
“多谢提点!”方涛在马背上拱拱手,郁郁地策马回到了原地。
“怎么样?”招财见方涛回来,立刻关切地问道,“要是真反了,咱们就回去吧!”
方涛有些消沉道:“真反了,而且还是红娘子反了……就是当初在杞县咱们帮过的那个女的……”
“那还等什么,回去呗!”招财立刻道,“难不成去送死?要是以前我巴不得早点去投,我现在可是有官身的人了,怎么说也是个总旗,让我去跟反贼混,我吃饱了撑的?”
“唔……”方涛陷入了沉思。
而前田桃却在旁边大摇其头道:“机会,这是咱们的机会!”
“机会……”方涛又一次陷入了沉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对了!李信跟红娘子也是有过交情的,红娘子反了,如果能在大牢里发现李信,肯定不会砍他……咱们跟红娘子也有些交情,大不了花钱把李信赎回来……”
前田桃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道:“你怎么就记得李信了!难道你就没想过把那个红娘子一块儿拉过来?加上她手上的那么多灾民,只要先许以粮食,然后看能不能为你将来的船队准备一些人手。”
方涛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招纳这些造反的饥民?不对吧?咱们一亮官身立马被饥民撕成手抓肉,如果侥幸不死,还得去跟红娘子打招呼……她肯跟着咱们南下么?她真的肯,那些灾民肯么?他们都已经杀了官,他们也怕朝廷跟他们算账吧?即便灾民们答应,咱们又哪来的粮食支撑到灾民一路走到崇明去?这一路上带着这么大队伍,沿途州县还不把咱们当反贼?”
前田桃纠正道:“你记好了,你不是替朝廷招募人手,是替你自己招募家丁!红娘子就算再本事也养不活那么多灾民,整个河南的灾情摆在这儿,仓促间能凑到多少粮食来?红娘子若想在乱世中保命,能做的就是筛选青壮然后向西北的反贼靠拢。余下的……难道你就没考虑过从孩子里面挑选一批?”
“孩子?”方涛迟疑了一下道,“你是说招募孩子当方家的水手?”
前田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没有比招孩子更好的了!青壮,红娘子肯定不会给你,孩子么……特别是父母已经没了的孩子,养活起来要粮,关键时刻派不上大用场,如今的红娘子已经不再是收留孤弱的人了,她要为所有投靠她的人负责,还要保证不被朝廷围剿,她肯定会答应!而孩子到了我们手上却能发挥大用场。”
方涛耸耸肩道:“别开玩笑了。cāo帆的绞盘要花大力气的,火炮甲板上最小的炮也有千斤重,大一些的火炮这帮孩子连推都推不了,还怎么打?”
前田桃摇摇头道:“不能光看现在,还得想想以后。如果你是以一条船赚到的钱再买一条新船的话,那么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至少会有战舰六艘商船五艘,还得配上一条巡洋舰,后年准备翻倍,到那个时候才想起招募人手恐怕有些晚了吧?水手从训练到上船,直到变成合格的炮手要多久?这其中还得教他们识字、计算弹道,这又要多久?青壮是好劳力不错,可他们学东西会比孩子们快?先招募孩子,在岸上该教的教,该练的练,新船一到手立刻上船,这不是方便了许多?”
方涛仔细一想,点点头笑道:“也对!现在是麻烦一点儿,可将来省事,咱们还不缺了养活孩子的钱。”
“那就这么定了!”前田桃点头道,“咱们继续北上,碰上小股反贼不与纠缠,直接找到红娘子,如果能拉她进来最好,如果不能,也要从她手里抠下一批孩子。”
方涛表示同意,当下再次整顿行装,向北方疾奔而去。
距离杞县越近,方涛所感应到的气氛就越来越紧张,非但乡间空无一人而且就连沿途州县都是如临大敌。偶尔也能碰上州县之间来回调度的“王师”,可这些“王师”在方涛眼中比之鞑子更让人无语,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他们都做了,人做不出来的事情他们也做了,有些事情连畜生都做不出来的,他们照做。
无暇顾及被官军糟蹋得不grén形的灾民,方涛铁下心肠策马前奔。不是他不想救人,而是他不敢。因为他直到,自己这身“黄狗皮”直接表明了他跟这些“王师”是同一个身份,如果他留下,愤怒的灾民们会在一瞬间将这五十口子撕成手抓肉。
杞县遥遥在望,就在不到二十里的距离上,方涛终于碰上了前来阻截的灾民,现在应该被朝廷称为“反贼”,被后世说成“义军”的人们。对方人不多,也就二百来口子,至于实力,方涛没放在眼里,这二百多人中最好的装备也就是不知道从那个倒霉捕快手里缴获来的腰刀,其余的都是长短不一的竹竿木棍,削尖,为了保证有杀伤力,有些木棍顶端还歪歪扭扭地绑着一把菜刀。
这些人一直都是把守在路口,七七八八地或坐或站,jing惕地四处张望。方涛当场就断定这是红娘子的“队伍”中临时充当哨探的角sè。有些迟疑地朝前田桃道:“能讲道理么?”
前田桃摇摇头道:“难。”
果然,等方涛放缓马速准备“讲道理”的时候,二百来口子已经齐齐的站起了身,发一声喊,挥舞着手中的家伙朝方涛的方向冲了过来,一点迟疑都没有。
方涛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这算什么事儿?对付骑兵靠你们这么冲就行?回头看前田桃的时候发现,前田桃已经将面甲戴了起来,抽出了马鞍上的倭刀。没得选择了,方涛只得横下一条心,将铁槊挺直,瞬间提升了马速。
在反贼看来,你们有马又怎样?才几十个人,咱们兄弟两百来号人还弄不死你?平地之上,战马就算疾驰起来也感觉不到速度之快,这如同方程式赛车一样,从长镜头中看的时候,只会感觉“这车开得真心慢”,可只有车手自己知道高速之下是如何刺激。当然,被撞一下之后,被撞的倒霉蛋也会知道威力。
金步摇给方涛这帮人准备下的战马都是上等战马,用现代的观点讲,纯进口货,除了马鞍等配件之外,其他部分均产自一个叫阿拉伯的地方,最关键的,是纯种……战马平均体重四百多公斤,加上人员与铠甲负重,总重量超过六百公斤,超过六十公里每小时的冲刺速度让如此高的重量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当战马的本身镶着铁片的棉甲撞到同样奔跑过来迎战的反贼时,巨大的能量瞬间对碰,阻挡在方涛前面的反贼毫无悬念地飞了出去,其下场可以参考被六十码时速的摩托车撞一下的结果。
马背上的方涛犹豫了一下,最终讲手中的铁槊微微抬起,槊尖撕裂空气贴着反贼的头皮略过,削下了一个个蓬乱的发髻;不过后面的家丁没有太客气,闪着寒光的长矛冲入人群之后溅起一阵阵血雨。也几乎就在一瞬间,五十骑就已经透阵而过,留下的反贼已经不足一百。余下的这百人也都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狼藉的尸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冲出去百十步,方涛勒住马匹,调转马头静静地看着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官道。随后勒住马的前田桃会错了意,右手轻轻一振,抖去刀刃上的血珠,再次做好了冲刺准备,而身后的家丁见状也都立刻抛去了串着尸首的长矛,从背后取下轻盾,再从马鞍上抽出大剑,做好了第二次冲刺的准备,不出意外,第二次冲击可以考虑全歼了。
方涛觉察出异样,抬起左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微微摇头道:“都是大明百姓……”
前田桃明白了方涛的意思,知道方涛不想多杀。但这些人若是让他们还留在原地的话会给自己的撤退带来不可预估的危险,考虑到方涛的感受,前田桃微微颔首道:“吓破胆了,轰走。”
方涛点头同意,再一次提了提缰绳,策动战马小跑了起来,后面的家丁立刻跟进。地面的微微颤抖让还恍如梦间的反贼一下子意识到危险的降临,这一回再也没有人把眼前的这些骑兵不当回事了,不知道是谁带头发了一声喊,余下的百十人登时如鸟兽散,钻进了道路两旁的林间各自奔逃。方涛也不追击,只是勒住马,再次调转马头,往县城方向再次小跑了几里路之后停下,下令道:“下马,休息。”
战马的耐力是有限的,作为热血马,尤其如此。当初北上的时候海布图曾经给了方涛一本小册子,这本小册子上记述详尽。自己的战马几天来已经奔了几百里地,加上水土问题,刚才一顿冲刺虽然时间不长距离也不大,可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因为等会看见红娘子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预见会发生什么特别状况。
(昨天儿子发烧挂水,没机会传,这会儿先补昨天一章,下午第二弹。)
家丁们各自找回自己的长矛,擦拭干净之后重新收好,开始休息。青甸镇不成文的规定之一就是除非长期休整,否则一旦休息就得吃东西,但绝不准吃饱,战马同样如此。家丁们在离开京城之后就被送到青甸镇“照顾”了一番。在金步摇的授意下,青甸镇训练方家家丁的时候都是按照最高标准进行,久而久之,家丁们虽然已经变成水手,可行军的规矩一点都没忘记。
短暂的休息之后方涛就下令开拔,这一次速度彻底慢了下来,战马只是缓缓地走动,以节省马力,以备红娘子翻脸之后迅速撤离。当杞县城墙遥遥在望的时候,城门就完全打开了,从里面一下子涌出了数千青壮,与把守路口的青壮不同,这些青壮已经改头换面使上了大明官军才能有的家伙,大到弓箭长矛,小到腰刀盔甲一应俱全,唯一有区别的就是阵不成阵,列不成列,散乱地站成一团。
这种架势在方涛眼里还真不算什么,比这些灾民组成的队伍更凶悍的鞑子他都见过,何况这些灾民。但他也知道,这些灾民一旦玩起命来一点都不逊于鞑子。
“三百轻骑可破。”前田桃在马背上冷冷地说道。
方涛耸耸肩膀道:“问题是我们只有五十骑,还是重骑。”
前田桃点点头道:“看得出来,红娘子虽然仗义可惜尚不知兵,阵列、调度还成问题。就说刚才那波哨探,人太多,也分不清状况,不懂报信只知道死磕,差距太大。这股灾民在她手上想要成气候,还需几年捶打才行。”
武装完毕的灾民簇拥着一个骑着战马的红衣女子缓缓地逼了过来,方涛也看得出来,这个红娘子八成也是刚刚学会骑马。至少从目前看来,她的绝大多数jing力还花在保持平衡上而不是直视正面之敌。“我是‘敌’?”方涛苦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嘱咐道,“我去跟她谈谈。”说罢策马小跑了过去。
红娘子远远地就看见了方涛。本来她在城中听到城头上的jing讯就带人直接奔出来了,出城之后才知道“官兵”只来了几十个人,不过看样子衣甲不错,若是能捞过来也是个收获,可当方涛一骑单独跑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熟人。看到方涛跑近,红娘子也笨拙地尝试驱马上前,奈何骑术是刚入门,胯下战马怎么也不听指挥,折腾了片刻红娘子自己也没了脾气,只得让一个马童牵马上前。
方涛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停下,等红娘子靠近了之后才拱手微笑道:“许久不见,姑娘安好?”
红娘子有些迟疑地看了一下方涛的装束,勉强拱手道:“将军安好!坊间传言将军北上力了战功,没想到半年不见,将军已经是……缇骑。”
方涛低头看了看自己明光铠下面衬着的飞鱼服,抬起头笑道:“我嘛,生意人一个,有身狗皮好办事,打发那些个混混流氓全靠这个了!”
红娘子见方涛并不把锦衣卫身份当作一回事,反而自称“狗皮”,心里顿时也放了一半的心,再看看方涛带来的五十骑,细想这些个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动作,心里也就宽松更多了,当下微微欠身道:“当初承蒙将军仗义相助,让小女子侥幸度ri,在此先行谢过!不知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方涛呵呵笑道:“姑娘客气了!在下在江南听闻李公子蒙冤,就仗着身上这套行头先过来,看能不能诈唬诈唬这帮狗官把人捞回江南,省得李公子遭罪,没想到姑娘居然比在下赶得还早……”
红娘子的脸一下子涨红,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红”娘子,扭捏了一阵才低声道:“小女子替家夫多谢将军千里救援之恩!”
“家夫?”方涛只觉得自己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们都……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几天前……”红娘子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啊!”方涛恍然,连忙把铁槊插入土中,双手浑身上下一阵乱摸,半晌才摸出一个钱袋递过去,有些腼腆道,“不好意思哈,我那点儿私房钱都被我老婆盯着呢,手头上只有这么多了,算是个份子钱,随喜,随喜……”
方涛不顾场合直接送红包也就罢了,红娘子也不知怎么地就神使鬼差地接过了方涛递过来的钱袋,客气道:“多谢将军了……”又神使鬼差地低头对牵马的马童道:“快进城把相公老爷请出来会客。”
马童还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听了红娘子的话也忍不住翻了白眼。到底是童言无忌,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主母……这里是城外,客人道贺,总要请家去喝茶吃酒的……”
红娘子恍然大悟,连忙道:“对不住了将军!还请入城……”
这番对话在方涛看来怎么都不是个味儿,要说道贺、送礼,然后进屋喝茶也是有这个规矩,可到底不应该让女人抛头露面来干这个,尤其是那句“把相公老爷请出来会客”,这分明就是一家之主的口气嘛!这李信是怎么搞的,ri子过倒回去了?任由老婆摆布?不过方涛还是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当下连忙推辞道:“夫人好意在下心领了,可如今这局面在下若是进城恐怕有损夫人威望,不如就在这城门下小聚如何?”
红娘子这才意识到彼此身份的不同,方涛这一身锦衣卫的打扮若是进了城,不明白状况的灾民没准会以为他们两口子已经投效了朝廷,内乱起来乐子就大了。当下连连点头道:“将军所虑极是,就依将军所言。”于是命人打扫了城门,在吊桥边搭起竹棚摆下几案,这才让人去请李信。
方涛策马回去吩咐家丁就地下马待命,自己则带着招财与前田桃走入灾民阵中赴宴。没一会儿,一辆马车从城中驶出在吊桥边停下,阔别半年的李信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不过李信并没有像方涛想象中那样一脸神清气爽,反而黑瘦了不少,脸上的气sè也不太佳。“不会吧,都被吸grén干了?”方涛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邪恶的内容,不过转念间又似乎明白了一些,“八成是在牢房里吃了不少苦头。”
李信朝前走了几步,在方涛等人面前站定,勉强含笑拱手道:“将军别来无恙?信多谢将军千里救援之恩!”说罢,深深一揖。
方涛连忙挽住李信道:“公子客气了!倒是我来晚一步,错过个两位新婚的酒席,今儿可得好好补偿一顿才行!”
红娘子在旁边淡淡笑道:“大鱼大肉是没有的,酒水还能凑上一些,三位入席吧!”说罢手朝桌案上一指,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方涛客气了一番之后直接坐下。桌案上确实没什么大鱼大肉,蝗虫肆虐,时鲜肯定是没有,几个盘子里都是腌菜、蚕豆之类,最好的菜也就是腌鱼和腌肉,不过方涛又不是真来讨口饭吃的,自然也不会计较。落座之后,方涛率先捧起酒盏道:“第一杯,先敬李兄脱离苦海,从此不受狗官鸟气!”
李信愣了一下,旋即微笑举杯回应。仰脖喝下酒之后,李信放下酒盏苦笑道:“将军以锦衣卫之身,居然说出这等话来,实在让李某惊骇啊……须知李某此刻已是反贼了!”
方涛也放下酒盏,毫不在意道:“该反的还是会反,来时宝妹已经跟我都说清楚了,这事儿本来就与你无关,有这些个狗官在,你们俩不反,照样会有别的人带头反,弄来弄去结果都是一样,谁反不是反?换做我在这儿,都不消把我关进大牢,只要饿得急了我就带头造反,这里头能差了多少?”
红娘子闻言微微笑道:“将军所言甚是!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方涛也是坦然笑笑:“幸亏我只是个锦衣卫百户,还是江南的,剿灭反贼的活儿还轮不到我头上,否则咱们真要兵戎相见了。咱们交情虽然不深,可我知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大jiān大恶之徒,实在不想跟你们动刀子……”
李信的脸sè更难看了:“当ri街头偶遇,李某也看得出将军乃是仗义之人,将军不忍动武,难道李某就忍心对将军动粗?将军在长陵大胜,极涨我汉家声威,若是李某还要与将军动武……实在是……”
方涛淡淡地摇了摇头道:“这种话不说也罢!”说着,举起酒盏道:“这第二杯,就算是恭贺两位新婚之喜了!”
李信和红娘子的脸都微微红了一下,同时举起酒杯道谢。
前田桃知道这里头绝对有“jing彩内容”,出于八卦心理,前田桃在陪饮一杯之后笑嘻嘻地问道:“两位,我跟涛哥儿拜堂可是在两军战阵之间,十几万人注目之下干的,这辈子搞不出第二回,不知两位这亲事是怎么成的,说来听听?我跟涛哥儿错过了好戏,总能听个回音吧?”
话音一落,李信跟红娘子的脸同时变成了紫sè,这种话题他们俩打死也不敢说啊!要知道,他们两人的行为没有经过三媒六聘,也没有办理什么世俗认可的手续,直接在牢房里靠绳子、铁链之类的玩意儿,用“艾斯爱慕”的手段完成了亲密接触,完全不合礼法。而这个时代称呼不合礼法的结合叫做……“野合”……
婚姻,有世俗的,有法律的。
古人成婚,虽然也要到衙门报备,可首先要取得世俗认可才行,或者说,只要世俗认可的,官方就没有权力否决。这是中国封建秩序中“宗法”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每每谈及“国法”,可在世俗方面,只要不悖逆朝廷,那么“家法”也就是“宗法”,比国法还要管用。因为封建统治秩序的主要基础是“宗族关系”,靠的是封建家族来支撑国家,除非改变这种统治秩序,否则无法改变这种观念。
而现代人成婚则相反,只要“国法”认可的合法婚姻,“家法”就没有权力阻挠和干涉。换句话说,现代人结婚,只要符合法律规定,其他的一概不要管,只要去民政局交几十块钱拍个照片,你就能让某女士变成某太太,而且是受法律保护的。当然,理论上是这么说的。
李信和红娘子的脸sè之所以发紫,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婚姻是建立在“野合”的基础上的。不受宗法和家法的保护,更不受官方法律的保护:废话么,都反出大明朝了,难道还靠大明律法来保护自己的婚姻?
咱们这是规规矩矩的网络,没收藏没推荐,读者也都是小众,经费紧张,红娘子的戏份也是找的三线待业演员,这种配角连潜规则的必要都没有,至于蜡烛,因为灾区祈福的缘故都脱销了,皮鞭又属于管制品,所以作者没有考虑上演岛国重口味动作片,更犯不着花大价钱请苍老师、某某某结衣、某某萝拉来炒作卖点,松岛老师又是作者心中的女神,更加不会让她出场,所以牢房里头的情节就留给读者们自行想象,想要撸管的话,请直接翻墙软件去岛国网站。
自从在牢房里那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圈圈叉叉之后,双方都要求对方为这次“意外”负责。不过有别于狗血言情剧的是,红娘子从来没有认为风一度之后“我就是你的人”,相反,她认为风一度之后“你就是我的人”。所以,她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语气告诉李信:你丫回去赶快说清楚,把咱俩的事儿给办了,否则的话,姑nǎinǎi自然有办法让你知道菊花为什么这样红。
出于传统的认识,李信自己也觉得自己确实应该负起这么一点责任,同样也出于男人的本能,同意了红娘子的请求。可答应归答应,回去之后李信的ri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比较好过的一关是老婆关。毕竟这个时代挑选老婆还是要以“德”为先,作为书香门第的儿媳,李信的老婆自然都懂,何况这个未曾谋面的女人虽然搅和进了他们的夫妻生活,可好歹也是为了自己丈夫造了反,还把丈夫从死囚牢里救出来了。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女人还间接救了自己一家子的命,因为谋逆是要族诛的,作为李信的老婆,等李信的案子被彻底定xing之后,肯定脱不了干系。
女人的出发点与男人不同。李信的老婆首先考虑到的不是忠君不是爱国,也不是争风吃醋,她首先考虑到的是保全自己的丈夫,再保全自己的家庭,然后才是等一切问题稳定下来之后多争取自己的丈夫留宿,让自己为丈夫生下一个嫡出的长子以稳固自己的地位,其他的就算了。
但李信还得过自己的父亲关。
李老爷子是阉党。但士人有士人的逻辑,他们可以在失势之后继续跟东林死磕,但他们绝不会“投贼”,这是正朔问题,是大义问题。除非红娘子能表现出与反贼不同的方面,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已经攻下的州县治理妥帖,好歹像个“反王”,或者干脆得到百姓们的认可而称帝……让红娘子称帝,这根本不可能。所以,李老爷子坚决反对这场婚姻。他怕一旦反贼被扑灭之后,国史“列传”之中,已经进不了“诤臣传”的自己会从阉党的“佞臣传”被挪进反贼的“列寇传”,这脸面就丢得不能再丢了。
李信是个重诺守信的人,态度也比较坚决。脾气上来的老爷子态度更坚决,对付儿子的手段也相当之多,诸如绝粒、上吊、投井、逐出宗谱等等挨个儿使了一遍,不过似乎、可能、或者、也许、大概老爷子没舍得就这么死抑或老天爷没打算收他,所以顽强地活到现在,但李信的心里依然很不好受。
前田桃一提到这个话题上,李信和红娘子都受不住了,不是怕牢房里的情丢人,而是家庭的人民内部矛盾实在难以启齿,因为“子不言父母之过”是孝道之一,即便父母有错,也须得在合适的场合合适的时机下,低声、委婉地提及或规劝,而不是在背后吐槽。犹豫了一会儿,李信艰难道:“此事……家父在犹豫……”
方涛立刻明白了李信的难处,这一点他也能理解。当下笑笑道:“公子无须多虑,事起仓促,令尊大人不过是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公子若是能够一展长才助尊夫人打理好部众,待势成,令尊自然不会再拒绝。”
李信苦笑更甚:“将军!说起来容易啊,灾民虽然聚集起来了,阵列不会,娘子虽然颇有拳脚,可却不会带兵;李某虽然读过几年书,却从未经历军旅,如何能把这些治理好?”
前田桃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什么?没搞错吧?你不会带兵?”
李信奇怪地说道:“李某自幼只会读典籍,怎么可能会带兵!就算要会,也得先行到军中做几年幕僚之后才能有经验吧?”李信说到这儿的时候,红娘子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手肘顶了顶李信小声提醒道:“方将军带过兵,对手还是鞑子,相公不懂行军,何不向方将军讨教一二?”李信恍然,连忙拱手道:“还请方将军不吝赐教才是!”
方涛愣了一下,有些尴尬道:“两位,明面上好歹我也是官军,让我教你们造反?”
李信有些尴尬道:“将军说差了,造反断然不敢的,只希望保命而已!在下就算再不明白事理也是知道的,行军打仗,要粮秣,要军饷,如今这局面,在下就算有只通天手也搞不来军粮军饷啊!至于行伍、训练,在下更是一窍不通,如何造反?”
方涛耸耸肩膀道:“你以为我刚带兵的时候情况就比你好了?你好歹还是个举人,我刚入行伍的时候直接就是个厨子!本来还以为跟着阿姐做个火头军就算了,没想到阿姐直接让我带兵,带的还是四散的溃兵!可最后还不是照样一路走过来了?训练,不在乎你手下有多能打,而是在于令行禁止整齐划一。这个兵法上有的……至于谋不谋的,真心话说一句,这得看战场是什么地儿,只要你事先自己跑一趟战场,察看地形之后,有些好主意自然就冒出来了。”
李信顿悟,拱手道:“在下明白了!”旋即又有些疑惑道:“可是行军战阵之中多为仓促交战,哪来如此多功夫勘察地形?”
方涛不以为然道:“遭遇归遭遇。打仗有两种,一种是取胜不断,最后却输了,一种是一直在输,最后却赢了,你要拎得清……”
红娘子不信了,瞪大眼睛道:“还有这种事?一直打赢,怎么就会输?”
方涛叹息一声,微微摇头道:“就说年底鞑子南下那一场吧!我跟阿姐兵分两路,阿姐的战果最大,撵着岳托跑,我嘛,跟孙阁老一起在高阳城下绊住多尔衮旬月……可惜大明还是败了……”
李信咀嚼了方涛前后的话语之后立刻来了jing神,斟酌一番之后问道:“何解?”
方涛仔细斟酌之后道:“楚汉之争,刘邦百败而一胜,却因此一胜而得天下;项羽百胜而一败,却因此一败而失天下。为何?”
李信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对啊!刘邦跟项羽掐架基本都是输多,别说赢了,连平局都不多,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项羽给逼死了呢?要分析原因李信也会,读书的时候八股、策论没少写过,引经据典的时候楚汉相争也是常用的“素材”,不过说来说去都是从“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入手,深入一点儿的也就说说两人的xing格差异,比如项羽刚愎自用等等。可当方涛把这一切上升到战斗层面的时候,思考的角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莫不是刘邦礼贤下士,麾下善战之士极多?”犹豫了一下,李信试探地问道。在他的潜意识中,“士”应该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
没想到方涛却摇起了头:“不对!长陵之战我和阿姐胜了,可阿姐却说我们败了。事后阿姐跟我说,我们败在没有把握住大局,或者说,我们没有能力左右大局。阿姐最遗憾的就是从一开始她就陷入了死结,陷入了卢象升必须救出来的死结,就是这个死结导致了我们最终的败。”
李信更加不解了,疑惑道:“卢督师忠勇无双,难道就不该救?”
“该救!可不该让我们去救!”方涛认真地说道,“阿姐说,当初明知道不会有官军配合我们,我们还要去救卢督师,实际上就是舍本逐末了,结果是卢督师没救到,最有利的局面也失去了……”
“舍本逐末?这又作何解?”
“在救援卢督师之前,鞑子根本不知道我们会出现在战场上,如果阿姐放任鞑子围歼卢督师,那么鞑子在围歼成功之后必定会继续掠劫而且没有任何顾忌,到时候我们的骑兵只要在鞑子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必定能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绝对能够重创鞑子两红旗……”方涛有些低沉道,“而阿姐在替卢督师报仇之后,整个行踪就完全暴露,鞑子也明白了我们的意图,所以一直没有设伏的机会。我们的力量很小,本来就应该在暗中行事以待时机,阿姐说,我们这么做,虽然从道义上无可挑剔,可从战略大局上,却已经先败了。”
“原来是这样……”李信陷入了沉思。
方涛继续说道:“阿姐说,一场战役,不论范围有多大,战线有多长,都必须首先根据自己手上的实力确定战役目标,目标过高,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就是败;目标过低,就是劳师费饷、浪费实力。所谓战,并无会还是不会,而是在制定战役目标的事后有没有进行通盘考虑。这就是庙算。”
“庙算……”李信的眼睛渐渐放出光芒。
“定下战役目标之后,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对手按照我们的思路来走。所谓计谋,实际上不是调动自己的军队,而是调动对手的军队,通过各种手段来让对手认为我们制造的假象就是真像,真正的上将军所指挥的不是自己的部队,而是指挥敌人的部队!”方涛的语气愈来愈严肃,“所以,公子刚才问遭遇之下如何勘察地形,实际上是行军作战的下策。上策乃是通过各种手段让敌人到你事先选好的地方决战!这样,你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去从容准备。”
“对啊!”李信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就如楚汉之争!若论独当一面,刘邦麾下没有人能够与项羽正面交手,即便韩信也是如此!可张良的谋略却抓住了项羽的命门,不断收买项羽麾下摇摆不定的诸侯反复叛逆,四面出击sāo扰项羽各处防线,让项羽东奔西走。结果百战jing锐变成了疲惫之师,项羽百战百胜却越打越少越打越累,结果就有了垓下之围!项羽不是‘打’败的,是被拖败的!是数千里战线疲于奔命活活累败的!我明白了!官军若是来剿,大不了杞县不要了,咱们跟官军拖,等把官军拖成了疲惫之师,再围而歼之!”
“正解!”方涛击节道,“除此之外,山川、河流,无一不是我所有,只要能派上用场的,一概都用。敌人想攻,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不敢攻、没法攻或者干脆就是找不到目标,让他有力没处使;敌人想守,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壮起胆子攻,四散开来之后再分而歼之!等有把握熟练做到这些了,再去考虑争取民心。”
李信是个聪明人,方涛这么几句一说立刻给他打开了一条思路。让他带兵,确实不行,可作为读书人,多年苦读的底子让他在方涛的点拨之下立刻明白了什么叫“谋略”,几乎就是在片刻之间,一条条属于“李信特sè”的作战理论开始在脑海中形成。当即,李信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朝方涛一揖道:“多谢将军指点!”
方涛只得苦笑道:“公子这声谢就算了吧!当今的皇帝老儿对我也算有知遇之恩,没想到我这会儿居然在跟反贼谈论战术!实在是对不起他……公子可否答应方某一个请求?”
李信恭敬道:“将军请讲!只要李某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方涛叹息一声道:“见好就收吧!如果你们是被贪官逼反的,我没话好说,攻下州县,替大明清理一下贪官污吏,我求之不得,可大明现在需要的是时间,需要时间抵御外侮。说句真心话,如果建奴能善待中原百姓,我或许也不会计较他们,可北上一趟,在北直隶我看到的却是一群牲口!咱们不能让牲口骑在咱们脖子上啊!将来若是有机会,朝廷招安就招吧,别怕报复,有我和我阿姐在呢……”
李信和红娘子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前田桃见状连忙开口道:“要不这样,你们带人跟我走吧!李公子这边……就让涛哥儿聘你为幕僚,等事情过了,让涛哥儿运作一下,把这些个赃官拿下,罪名都让他们背去;灾民……就算是方家的家丁,管吃管住……”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回红娘子也开口道:“不能!”
“为什么?”方涛心里有些失望。
“将军应该明白……”李信幽幽地说道。
方涛明白了。跟他走,势必会放弃灾民中的绝大多数,可这一条,李信和红娘子绝对做不到。
“那么……”方涛犹豫了一下道,“既然两位心意已决,我带走一些孩子吧……”
“孩子?”红娘子眼神jing惕了起来。
前田桃摊摊手道:“实话实说。我跟涛哥儿的确缺人手,本来这一趟是准备救下李公子然后带回南京参赞谋划的,可惜看情况你们是不会答应了。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你们手上总有一些没了父母的半大孩子吧?接下来你们要面对的是官兵的四面围剿,有了这些孩子……唉,还不如转交给我们,不拘男女,也算是替你们省点口粮。这些孩子我们带回去之后有吃有穿,还教他们念书,总强过刀口上讨生活吧?”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李信听到“读书”二字,当场就下了决定:“行!李某信得过将军为人,将军说能让这些孩子读书就一定能!”
红娘子迟疑了一下道:“好吧……不过我也不强迫,有愿意去的就让他们跟你走,不愿走的,我也不能强逼。”
方涛点点头道:“如此,方某敬候佳音。”李信和红娘子当场起身离席,撇下方涛等人入城准备去了。
前田桃望着追随红娘子而去的李信,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没想到!没想到李信那么多谋略居然是你教会的……”
方涛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我教会的?难道你早就知道他善谋?”
前田桃尴尬道:“怎么可能早就知道?还不是猜的!”方涛耸耸肩膀不再接茬。
李信和红娘子入城之后,红娘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托住李信道:“相公,我总觉得这个方涛来的似乎不对劲……”
李信皱皱眉头道:“千里救援足见大义,还有什么不对劲的?何况他的建议也不错,灾民中的孩子跟着我们终究没什么出息,还不如……去读书。”
红娘子摇头道:“相公有没有想过,咱们应付朝廷围剿恐怕不是一年两年,没准是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这些孩子现在看来不一定重要或者就是累赘,但十年八年之后呢?十年八年之后,现在的青壮都老了,而这些孩子却正当年;如果我们放走了这些孩子,这就是动摇我们的根本哪……”
李信愣了一下,仔细思索一番微微摇头道道:“娘子,你以为我们真的要躲朝廷躲个十年八年么?”
红娘子听了李信的话,不禁问道:“难道会更久?”
李信淡淡地摇摇头道:“不是会更久,而是根本要不了那么久!如果我们真的很弱小,而朝廷要剿我们十年八年还剿不掉,那这个连灾民都对付不了的朝廷还能躲过鞑子的铁骑么?如今的局面,朝廷的态度已经不重要到了,结局只有一个,亡!要么,亡于鞑虏,要么,亡于我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抢在鞑子前面攻下běijing城,别让大好江山沦入鞑虏之手!”
“攻下běijing城……”红娘子的眼中浮现一抹迷离,“怎么可能……我们现在满打满算猜五六千青壮……”
“到处都是灾民,我们会缺了青壮么?”李信的笑容轻松了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裹胁青壮而不是孩子,青壮跟了我们,不但增加了我们的战力,而且朝廷那边也没了兵源,更没了人去耕种交税,方将军说得没错,我们要做的,是让朝廷的官兵跟着我们套路来,而不是我们自己疲于应付。”
红娘子有些疑惑道:“相公你……真的有把握?方涛教给你的真那么管用?”
李信笑笑道:“是钥匙!一直以来我都只会读书,可书读下去了除了写文章什么都不会,也就是一个活书库而已。方将军那一席话,如同一把打开书库的钥匙,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以前读过的那些东西一下子都派上用场了!”
红娘子眨巴两下眼睛试探道:“那么……都给他?”
李信笑了:“不能全给。方将军乃是人中龙凤,只要风云际会便可一飞冲天。眼下虽是百户,可朝廷到了危难之时,皇帝也会乱抓救命稻草。彼时若调方将军来剿我们,我们该如何去处?纵然彼此割袍断义,可也得防着他手头实力大涨啊……”
“你是说……他要这些孩子回去也是为了练兵?”
“不!我相信他,他会让这些孩子读书,可这也正是可怕的地方,”李信摇摇头道,“他要兵,江南那么大,凑些个青壮有什么难的?他要孩子,那是因为孩子比青壮更容易读得下书,一边读书一边练武,几年之后就可以入行伍历练,再有个几年就能混出个名堂来,他要这些孩子不是去练兵,而是练将!他要从这些孩子里面调教出大批的将才!假以时ri,他手上的实力不可估量!”
“唔……那我们挑一些文弱的?”红娘子想了想之后确定道。
在城外的方涛和前田桃并没有意识到李信与红娘子在城门内的这场交谈。实际上,李信和红娘子的推测虽然有道理,可却没有完全猜中前田桃的意图。前田桃本来的打算就是要替方家打好人才底子。青甸镇虽大,可青甸镇培养出来的人才青甸镇自己都不够用,轮到方涛的时候数量已经极少了,不论是用于交战的还是用于经营和后勤的,都紧缺。而这些问题在目前方涛只有三条驱逐舰的时候并不突出,等方涛的实力一旦大起来,各方面人才的需求量也会随着实力的膨胀而膨胀,如果不事先做好准备,那就糟透了。
前田桃需要相当数量的孤儿。没错,就是孤儿,只有孤儿才符合前田桃的要求。至于体能或者智力,前田桃还真没在乎这个。只要是个活的就行,她自然会根据个人的状况制定特别培养计划。
所以,李信和红娘子领着一群瘦弱不堪的孩子时,方涛虽然苦笑不已,可前田桃却表示无所谓。孩子才多大?可塑的余地太大了!她就不信了,几百年教育理论的积淀之下,还培养不出几个合格的人才来?别说人才,普通帮手就行。只要方家的商队初具规模,人烟阜盛的江南自然会有很多人家眼巴巴地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方家学堂以便将来混个出人投地。
两下交割没什么障碍,在李信和红娘子看来,他们挑给方涛的也不过是一些不堪大用的孩子,而且女孩儿居多,损失几乎谈不上,反而还了方涛一个人情;在前田桃看来,有了这么多孩子,就算没白跑一趟。唯一的遗憾就是晚了一步,李信和红娘子已经走上这条没法回头的路。算起来,他们将会跟着灾民的脚步一起灭亡大明,同样,也在大明灭亡的同时死在自己人手上……如果可以的话,到那个时候再考虑去救吧!在前田桃心里,方家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多余的话再也没有。方涛已经明显感觉到双方在此见面时那种难免的生疏,彼此告别之后就各自打道回府。前田桃收拢了孩子之后将家丁分成了四组,首尾各一组,每组十人;方涛和前田桃本人居中,二十人;而招财则被前田桃派出去做了一份美差:筹粮,同样也是带着十个人。
招财好歹也是锦衣卫的一个总旗,沿途官府虽然严防流寇可却不会刁难招财,而沿途各地虽然粮价暴涨,但招财锦衣卫的腰牌一亮,也照样能买到平价粮食,只要数量不巨大,也没什么人刻意为难他。相反,这趟差事还能让吃够了干粮的招财进入县城吃顿肥的过瘾。没二话,招财喜滋滋地答应了,立刻带着人充当起了斥候兼后勤的任务。
带上孩子行军的家丁们速度立刻慢了下来。离开杞县不远,方涛就下令休整,主要是孩子们实在走不动了;灾荒之年,有限的粮食肯定要有计划地分配。李信跟红娘子纵然打着为苍生谋福的旗号也不能例外,在其治下早就实行了粮食配给制。有限的口粮优先供给能够参战的青壮,而且只有在开战之前才能有机会吃到八成饱,其他时候吃个半饱,至于其他人,只能保证不饿死:尽管如此,这对灾民来说已经非常不易。
孩子们走不动了,大抵都是因为饿的。十一二岁的孩子,营养良好和营养不良之间的差距是非常大的,这个年纪一直到十八岁,若是敞开来吃,不论男女,都是饭量惊人,如果营养条件够好,身高、体能、智力都会同样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队伍停下来之后,方涛立刻下令所有家丁从取了干粮,烙好的干面饼掰碎,泡上水,虽然不可口,但是果腹却是绰绰有余。方家家丁的标准口粮是前田桃在青甸镇标准口粮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出来的。除了干面饼,还有肉干,家丁们可以直接撕咬,轮到孩子们的时候只能用匕首切碎了再分给他们;在前田桃的执意坚持下,方家的家丁还配给了笋干、香菇干和干黄豆之类的东西,前田桃还特意将自己最拿手的味噌配方也贡献了出来,以保证行军的时候蛋白质、淀粉、维生素、膳食纤维一样不缺。不过这些都只能等到宿营的时候用头盔煮了才能食用。
“如果有巧克力当能量棒那就更好了……”前田桃常常如是感慨。(能量棒原先是运动员用的快速提供能量的食品,军队口粮中也有,各国不同,一般都是巧克力,天朝军队好像是……长条状的广式月饼……)
孩子们分到口粮之后显然变得愉快起来,原先被官兵领走的时候那股害怕与绝望渐渐消除,尤其当他们在口粮中吃到了肉干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反而规规矩矩地按照家丁们的安排各自坐在路上开始进食。
家丁们纵然冷血,可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自己的头盔都让给孩子们泡面饼进食了,可家丁们嚼着又干又硬的面饼时却没有一丝半点的埋怨,反而用关爱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孩子们。是啊,当初自己不也是这样活不下去了么?自己若是成亲得早,孩子恐怕也这么大了吧?
短暂的休息之后,前田桃立刻下令开拔。方涛犹豫一下道:“长途跋涉,孩子们怕是吃不消吧?要不咱们把战马腾出来给他们换换脚?等到了前面州县置办几辆空车用咱们马拉着走……”
前田桃断然拒绝:“说什么话呢?战马本来就是驰骋沙场,你让它们当挽马拉车?这是羞辱!对战马的羞辱!你要是觉着不好意思,大可以下马陪着孩子们一块儿走,但战马的作用只能有一个!”
方涛一阵郁闷,讪讪道:“孩子啊,他们都是孩子……是我们的将来啊……”
前田桃什么话都没说,翻身上马喝令前进。走了一阵才扭头对着垂头丧气的方涛道:“原本这些孩子就是为方家的将来准备的。当他们从李信手上交给我们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方家的人了,千里跋涉是苦了点,可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次返程之路让家丁们手把手地教会他们如何长途行军、如何安营扎寨、如何潜伏、哨探,何必一定要等到回去之后再学?方家的学堂连个草棚还没搭起来呢,回去还不是一样要吃苦?既然连学堂都没有,那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学堂?”
方涛在马背上想了想,点头笑道:“说得也对!咱们仨不也是一路走过来的么?走得多了,自然就学会如何行军了……宝妹你行的!”
前田桃点点头道:“杞县周围的几个县,孩子加起来也没多少。李信这一次给了我们足数二百,去掉我哥带走的十个家丁,余下的家丁一人摊到五个,人盯人调教。咱们也盯紧点,这么远的行军下来,孩子里面肯定会有不少冒尖的,将来就是队官的好苗子,可不能错过了。”
方涛立刻表示同意:“没错了,这个主意好!”
回去的路途比较顺利,非但顺利,简直可以用“爽”来形容。当南下的灾民看到方涛带着二百孤儿的时候都忍不住打听情况,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大老爷给自家收纳家丁仆婢来了,于是一下子又有不少人把自家孩子送了过来、卖了过来。
这年头,吃饱都成问题,可每一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虽然卖身为奴仆,可做了大老爷的奴仆最起码不饥不寒,如果肯卖力干活儿,将来有了恩典没准能直接许一门亲事;做奴仆虽然卑贱,可不用缴各种乱七八糟的税赋,比之种地,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方涛和前田桃一开始还只是“买”,没错,就是买。用一袋粮食买下一个孩子,既避免了这些孩子在死后或者没死的时候变成灾民的口粮,又避免了灾民在饿急了的时候做出更离谱的事来。到后来,爱子心切的灾民们宁可不要粮食,也要把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塞给方涛。过了汝宁府的时候,方涛的队伍已经变成了庞大的儿童队,其中还有不少孩子是被抱着走的。
过了汝宁府,情况就更复杂了,除了送孩子的,还有不少人也自愿托身做方家的奴仆。方涛和前田桃犹豫了好一阵之后才蹲到一起计算两个人仅存的家底,商量许久之后才决定,只挑选身子骨还行的青壮,至于老人……无能为力。
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方涛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从情感上讲,他更愿意收容这些老人,可从实际上讲,如果他这样做了,结局只有一个:破产。前田桃沉默了一阵,只能告诉方涛:慈善,只能量力而行,只有保证自己不破产,才能长久地慈善下去;方家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壮大、壮大、再壮大,只有足够强大了,才能保护这些无助的百姓。
我们没有退路。前田桃如是说。
前行的路或许很艰难,但目标已经确定,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论路上遇到什么,都要咬着牙走到底。
方涛带着灾民的队伍很快就挺进淮西。此事的灾民队伍已经发展到近五千,如此庞大的数字非但方涛大敢财力上已经到了极限,就连沿途州县也都是闻风而动,积极一些的甚至直接派出了兵马阻截围剿。灾民啊,这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不稳定因素,太影响和谐了!虽然他们还没发展成流寇,可在自己治下一旦出了什么漏子,自己可是第一个倒霉的!行了,惹不起总躲得起,狡猾一些的官吏甚至想出了“必杀技”:自己和怕出事的乡绅凑钱弄的粮食,跑到同往邻县的官道上去施舍粥米,并且把这个消息有意识地往灾民方向扩散。
不过在他们看到打前站的招财时,所有的官吏也都松了一口气:有锦衣卫押送,出了漏子自然锦衣卫扛着!招财为人也爽快,一入县城就大把撒钱,大宗采购忙得不亦乐乎,连价钱都不谈。当然,各地商家按照朝廷采购惯例送来的“回扣”也让招财的腰包鼓胀胀地,不过很快就被哭笑不得的前田桃全部没收。
没走出多远方涛就再一次被史可法治下的卫所兵给拦住了,这一回就算方涛亮出了锦衣卫百户的牌子对方也死都不肯放行了。得罪了锦衣卫,好歹要过几天才会被砍头,不尊史巡抚军令,当天就得被砍头,卫所千户只能为自己争取多喘两口气的机会。
没了辙的方涛只得在原地等候史可法。史可法的效率也高,得了消息之后立刻快马加鞭往地头上赶,没过多久,一张黑脸就再次出现在了方涛的面前。
“抚台大人,咱们又见面了……”方涛看到史可法不善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拱拱手道。
史可法没好气道:“你小子好歹也是朝廷的百户,不想着解忧,反而给朝廷添乱!”
方涛诧异道:“添乱?我这不是带了一些灾民回去找活儿干么?怎么就是添乱了?”
史可法气咻咻地在道旁的大石上坐下,摇头道:“年轻就是年轻,光知道这些表面文章!你可知道为何历代以来一有灾荒不管是哪家朝廷都会让灾民滞留原地么?”
前田桃插嘴道:“还不就是为了怕人流窜造反么!”
史可法摇头叹息道:“错了!只要不傻的人都知道,灾民滞留原地更容易造反!”
这番话让方涛更奇怪了:“那又是为什么?梁惠王还知道‘河内凶,则移其民河东’呢!怎么到这儿就行不通了?”
“一则是灾民四散,无法有效赈济。人都跑了,难道要朝廷赈济的官吏跟着流民到处乱窜?粮食集中押运、集中赈济问题不大,四散开来每一小队都要派人手护送,若是灾民四散,你从哪儿找十几万兵马来?纵然找到,你准备掏多少银子的军饷?”史可法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二则是,青壮四散,灾后无法恢复耕种。那么多闲置的田地没人耕种,朝廷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元气?第三,灾民四散到各县之后,若是因此而引起其他未受灾的州县物价飞涨,那岂不是更乱?最关键的一条,大灾之后有大疫,若是灾民之中有人染上了疫病还到处乱跑,你小子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么?这一回地方官失职也就罢了,该杀!你个毛头小子又掺和个什么?”
前田桃有些不解道:“不对吧?流民一散真这么麻烦?”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这个时代与几百年后完全是两回事,几百年之后,蝗灾根本不叫什么灾,即便洪涝干旱这样的灾害,也因为气象卫星和水文监测的存在而变得可以预jing,纵然发生了地震,倚靠现代化的工具快速救援的效率也远远比这个时代高得多。前田桃更没有意识到的是,在的时代,每一个官员都必须对上级负责而不是对公民负责,所以,他们如果想要让自己的仕途继续下去,就必须让上级对自己表示满意,而不是让公民满意。
这个时代灾害预jing水平其实也不低,特别是旱涝两灾,从降雨和水文变化上就完全能够预测。但官吏们有时候甚至会拖到灾害之初才开始着手准备,这是为什么呢?主要还是怕负责任。你提前报灾,虽然是善意提醒,可如果灾没来,肯定逃不掉一个妖言惑众之罪。如此,只能等到灾害已成定局的时候再报灾情着手救灾。于是,首先在来回奏报的路上耽搁一段时间。
然后到朝堂上,大臣们既要核实灾情,又要为拨款数量扯皮,毕竟这涉及到各人、各级可以从中截留多少,所以又是一阵交锋,继续耽误时间;然后就是筹措、调集,再耽误时间;等到了押送起运就更要命了,肩挑手提骡马车,还得防止沿途非法武装分子抢劫,速度本来就不会快。等救灾措施开始落实的时候,灾民已经死去大半。有些良心不错的官吏倒是有心直接开官仓库放粮,可这样做必须有个限度,要让皇帝的恩泽大于官员的恩泽,换言之,若是官吏救灾的水平比上级领导还高,那么仕途到此为止;救灾水平比皇帝还高,这辈子到此为止。
没了办法,方涛只得道:“救活一个算一个,抚台大人,这些人都已经签了我家的卖身文书,算是我的家丁奴仆,家丁奴仆过境,总没什么问题吧?反正我人在这儿,身份大人也知道,若是出了岔子,大人尽管往死了参我,我敢保证,大人只要一上表,附议的大臣不下二十个……”
史可法眼皮翻了翻,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小子做梦呢?你让本抚参你个六品百户?你不怕丢人本抚还怕呢!本抚就是管不着南京那一片,要不然直接拿下你再说!如果不是看在你小子人还不算坏的份上,就这会儿功夫,本抚早就下令把你们全部先扣下了!”
方涛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当下涎着脸耍无赖道:“抚台大人,给个面子呗?就这么些个人,粮草我都是自掏家底的……我保证,绝不接近任何城池十里之内!您想想啊,灾民都被我带到这儿来了,一路上有吃有喝,这会儿您要是不让他们过了,他们可不敢把我怎么样,您这边……嘿嘿,就难说了……”
史可法顿时暴跳了起来:“小兔崽子!你敢拿灾民要挟本抚?信不信本抚当场问你一个意图谋逆之罪?”
方涛好整以暇道:“算了吧!抚台大人是个好人,之所以看得这么紧也是为了治下百姓着想。这么好一个官儿怎么可能把灾民往绝路上逼?要不这么得了,您不就是缺个台阶下么?我给您磕头,磕到您觉着心里舒坦了您就放大伙儿过去……”说罢,不待史可法说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认认真真地磕起头了。
史可法顿时愣住了,但他当场就明悟过来:这小王八蛋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呢!他要是磕下去了自己还不肯答应,那么愤怒的灾民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带来的卫所兵也未必会同情自己,消息传开了,没人会说史可法秉公执法,只会说这个老王八蛋冷血无情,自己的名声能像魏忠贤一样立刻臭大街。
反应过来之后当史可法即揪住方涛的领口就准备往上拉。奈何史可法不过一介书生,而方涛连人带甲胄都快二百斤了,如何提得起来?硬拖了两下没反应之后,史可法只得服软道:“小子你先起来……”
可方涛已经直挺挺地拜了下去,口中不依不饶地道:“抚台大人,标下可是见君不跪的,如今为了这么多灾民就给你跪了……也好让老天也知道,让万岁知道,标下确实是为了灾民……”
“你……!我……!”史可法显然没法对付这种无赖技俩,何况人家连皇didu抬出来,难道自己比皇帝的脸面还大?犯忌讳哟……
“抚台大人不答应,我就磕头磕死在这儿!”方涛继续毫无顾忌地拜了下去,他反正知道,这事儿就算传开了也没人说他半个不好,反而会夸他爱民,将来甚至会有相当多的人慕名来投。他的收获要比目前的损失大了不知道多少。这就是耍无赖的智慧,嗯嗯,史书上这么搞的人还不是一个两个。
这一下史可法不服软都不行了。“行了行了,你小子快起来!”史可法无奈地说道,“本抚答应你了!乱来啊……”
方涛一抹脸,笑嘻嘻地站起身朝史可法做了个揖道:“多谢抚台大人!就凭救活这么多灾民,标下这么多头磕下去也是值当的,总不见得让他们活活饿死吧?何况他们当中多数还是孩子,养活几年就是大明未来的青壮啊……”
这一下史可法的脾气也上来了,脸sè也愈发地黑:“哼!你以为本抚不知道么?你一个百户能收下数千家丁?恐怕你小子是想乘机积攒力量以待时局吧?本抚jing告你,你若是将来图谋不轨,本抚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方涛涎着脸道:“哪能呢!抚台大人您倒是要讲理啊,当初我还是个厨子的时候就敢跟着勤王兵马到北直隶跟鞑子死磕,难不成半年过去我倒活回去了?您要说我积攒实力,我也不骗您,是有这么回事儿,可我这不也是为大明着想么?”
史可法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见过扯谎的,可没见过扯谎扯得这么离谱的,敢情你自己编练私军还遵纪守法了?“这么说你倒是忠臣一个了?”史可法冷笑道,“你这个大忠臣打算弄个万儿八千的兵马养在家里玩儿?”
方涛脸sè一下子严肃起来,把史可法拖到一边道:“抚台大人,我见您是个好官儿我才跟您说。如今这局面您光顾着盯自己人了,可您想过没有,河南已经民变,如果这些青壮落到反贼手上会是什么结果?若是河南反贼与甘陕反贼联成一股,朝廷如何收拾?不早先预备着些兵马留着勤王,难道等事起之后再去拼凑?”
史可法一愣,旋即脸sè也凝重起来。毕竟方涛的话是有道理的,如果河南反贼跟西北的联合起来,恐怕不是三五年就能平定,一旦běijing城再来点什么“意外”,恐怕到时候勤王的兵马都捉衿见肘,毕竟河南一旦闹开,他治下的淮西就是前线了,半个勤王兵都抽调不出来。
“可这也是南京六部该办的事儿,你这个锦衣卫百户急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史可法还是表示异议。
方涛立刻倒退半步,故作惊讶道:“抚台大人,您不会不知道我跟东林人的过节吧?让南京六部去搞,将来一开拔,他们再把我的粮饷一掐,我还不死定了?还不如趁着我钱还够用的时候多养些个留着自用。再说了,我就这么点人手,拿下南京城都够呛,还指望为祸江南?开玩笑吧?江南那些个士绅光是家奴的数目加起来都是我的几十倍了,上回在宜兴的时候,那个周延儒光是亲族就上百口子,加上家奴都超过五百了;松江府徐阁老的后人更了不得,上千口子总有吧?除了他们,江南大族多得都数不过来,跟他们玩儿,我找死呢?”
史可法细想一下也对,真要造反的话,这个小王八蛋再傻也不会挑江南,何况这小子除了整过东林人之外其他还真没什么劣迹,功劳倒是一抓一大把,真要论起来,顶多就是个敢跟东林对着干的愣头青。人嘛,谁没年轻过?谁年轻的时候没那么点儿脾气?最起码心肠不坏,史可法给了方涛这么一个评价。
“算了算了,本抚就不再追究了,”史可法缓和了一下脸sè,“不过本抚也有条件,你们走哪条道必须由本抚的人带路,沿途采买也不准入城,你们是不是还打算到采石上船?等到了采石,最多滞留一天,一天之后不论谁留在岸上,一概收监!”
方涛笑嘻嘻地点点头道:“没问题!”这才向史可法行了个礼,翻身上马喝令队伍前行。
史可法望着渐渐蠕动的灾民队伍,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栋梁抑或枭雄,尚未可知啊!”言毕,甩甩袖子转身而去。
有了史可法的人带路,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许多。没了盘查没了sāo扰,一路太太平平地走到了采石,等方涛到达江边的时候,已经远远地可以看见海cháo号带着林外两艘战舰在江面上徘徊了。战舰如新,看样子韩武和毛十三一击得手了。
看到方涛旗号的海cháo号很快就靠了过来,海龙号和海蛟号同样靠了过来。下了舷梯的韩武和毛十三看到如此多的灾民一下子也吃了一惊。仔细盘算了一下之后,直言不讳地告诉方涛:抱歉,战舰装不下这么多人。前田桃反应最快,立刻交给了招财一件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找船。
采石是水陆要道,也是南下和往西南去的商船重要的停靠点。寻找商船难度倒也不是太大,不少商船刚刚从苏松一带转运了布匹丝绸到采石卸货,打算收一些蜀锦、云锦拉回苏松,招财抢在新货上船之前就直接定下了船,拉人。对商家来说,拉人也是赚头、拉货也是赚头,只要肯出钱,就算是拉尸首也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招财很快就谈妥了一批商船,加上海cháo号三舰俘虏的水寇船只,勉强能够塞下这些个灾民了。不过如许多的灾民方涛可不敢直接都在南京上岸,这是要出大乱子的。和前田桃商议了一阵之后决定,船只直接驶往崇明。
船只启航之后,韩武和毛十三主动登上海cháo号向方涛汇报战果。
“老大,不好意思,这一趟没捞着什么……”船舱内韩武率先开口道,“水寇倒是有,不过太寒碜了。几个寨子加起来也没缴多少银子,这还是连俘虏全身上下搜遍的结果,扣掉这一趟该给的赏钱,剩不下多少……”
毛十三比较爽快:“老韩也别遮掩!扣掉赏银还剩下一万三千多两……六个水寨啊!只有这么多!布匹丝帛瓷器茶叶这些东西能搜到的都是下等货sè,搬上船我还嫌占地方呢!当时我那个气啊……抓了俘虏一问才知道,这帮水寇上头都有人,每次掠来的东西只能那小头,大头都被上面抽走了……”
方涛倒是不太在乎钱,只要不亏本就行,练兵嘛,要求那么高做什么?当即扯开话题问道:“伤亡如何?”
“战死的没有,重伤的两个,轻伤二十六个,”韩武回答道,“这帮水寇手里的家伙吓唬商贾还行,偶尔几个硬茬成不了气候,据说还是哪里请来的武林高手,哼,一火铳直接撂倒,打成筛子懒得耽误时间。”
“唔……”方涛点点头道,“弄不到多少钱就算了,不亏就行,若是算上练兵的代价,咱们还是赚的。俘虏都安置了?”
韩武摊摊手道:“都被老毛料理了。”
毛十三则轻松道:“留着都是祸害。寨子里面还关着女人,一救出来之后全想着投江,防她们跟防贼似的,到底没防住,有两个投江之后没救活。老大,这些女人都被掳来的,抵死都不肯回乡了,说是没脸见人……怎么安置?”
方涛想都没想道:“都带上崇明吧!有手有脚,安排个活儿按月领钱过ri子就是了,若是有兄弟不嫌弃的,凑上个一对儿成个家也行。”
前田桃仔细看过战报之后也点点头道:“不错了。炮击、抢滩、登陆、火力压制、近战、混战,这些细节做得都挺不错,配合也过关。你们回去之后也先别闲着,从水手到炮手五人一组,都说说这一趟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教训,汇总过来,好改进一下咱们下一阶段的训练。”
韩武和毛十三也觉得前田桃的提议非常有效,当场表示同意。
前田桃继续道:“有功的和表现出sè的人也都要拟个名单过来,出海之前咱们要定军衔,就以平时训练表现和这次战斗表现为基准。”
商议之后韩武和毛十三根据回到了自己的船上,按前田桃的要求去办。而方富贵则在两人离去之后敲响了舱门。
“进来。”方涛应了一声。
门打开,方富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爷,夫人!”
前田桃嘴角露出微笑:“礼毕。”
方富贵直起身道:“爷,小人仔细询问过被俘的女子,打听了一些个消息。说是这些个水寇跟天罡社还是有那么点儿联系……”
方涛轻松笑道:“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方富贵嘿嘿干笑两声,从腰带间摸出一支竹管:“第三天的时候滁州府的青甸镇商号派人坐快船传了消息,请两位过目。”
“哦?咱们跟滁州那边什么时候有联系了?”方涛疑惑地接过竹管,查验密封的火漆。
方富贵解释道:“小人也问过,来人回说是金……侯爷吩咐的,小人也就没多问。”
“八成是那个孙家小姐买通贼人刺杀你的事儿,”前田桃提醒道,“阿姐不是说派人查了么?估计有结果了。”
方涛深以为然,连忙拆开竹管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细看了之后脸sè变的有些yin晴不定,良久才叹息道:“人哪!都是为名所累啊……难办……”
前田桃有些好奇地问道:“上面说什么?”
方涛讲纸卷递给前田桃,有些痛心地说道:“阿姐猜得没错,确实就是为了灭口。我们从中都南下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么做了,只是一开始派的是地痞,被我们打退,后来派的十个三流的江湖杀手,没想到被我们废了一只手;后来干脆就找了天罡社,后来天罡社又被我们端了,跟我们也结下了梁子,这下好了,那个孙小姐出钱,天罡社出力……”
一直在旁边卖呆的招财愣了一下,不解道:“我没听错吧?要是我们还留在中都或者淮西,她怕走漏风声老底被揭或许还有杀我们的理由,可咱们都到南京来了,说得不好听点儿,这辈子连再见的机会都没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儿?我们自己发财还赶时间呢,有个屁功夫管她的闲事……”
前田桃看了看纸卷道:“原本她也打算就这么过去了,可天罡社却没打算放过她。毕竟她是马士英儿媳……之一,可以勒索,也可以变成天罡社埋在中都的内线;天罡社找到她的时候告诉她涛哥儿如今出人头地了,没准会到中都上任,这下她不干也得干了……”
方涛叹了口气道:“换句话说,上回火铳伏击,多半也是她弄来的火铳,从马士英那儿搞一些火铳,难度应该不大。宝妹,阿姐问我们该怎么办,你说说?”
前田桃笑了:“你能这么问就说明你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对不对?说到底,事情的根由又不是因她而起,她也是个可怜人,后来一时糊涂才要对付我们,等天罡社找上门的时候已经骑虎难下了。要怪,只能怪这世道妖孽横行了。”
方涛点点头道:“是啊,问题的根子还是在天罡社上头。就算咱们这会儿报复这个孙家小姐,天罡社还是会想着办法对付咱们,与其如此,还不如干脆点儿把天罡社彻底撂翻,这才省事。”
前田桃和招财都表示同意。反正不论事情的根由是什么,天罡社都必须剿了,论公论私都必须如此。何况还能发财。
有了锦衣卫旗号的行船一路上太平得很,沿途驻防的水师虽然看着这么大一票船队挺惹眼,可到底没这个胆量直接截下。顺江而下,没几天功夫就到了南京,没有停留,船只继续向东行驶。
船上的ri子对一辈子固守在土地上的灾民们而言有些枯燥,特别是有余船只的问题而造成的舱房拥挤,让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虽然大家都很想到甲板上透一口气,可有过航海经验的韩武和毛十三在发现这个苗头之后立刻把水手分配到所有船只上,极力阻止灾民们这样做。因为所有人一下子集中到甲板上的结果就是整条船的重心上移,船只随时都有侧翻的危险。权衡之下,方涛只得决定让每条船上的灾民分批上甲板。用前田桃的话说,如同监牢里的放风。
好在这样的ri子没有持续多久就已经到达了崇明。前来迎接的谢江看到这个架势也当场吓了一跳。连忙派出小船把运送灾民的船只往商用码头引,而三艘战舰则停靠到了军港。
下船之后,站在栈桥上的谢江抹抹额上的冷汗捶了方涛一下道:“老弟你没把人给吓死!一下子弄来这么多人,我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打过来了呢!我可得jing告你,虽说二小姐交待了给你留块地养活些个灾民,可二小姐没说是白吃白住,该掏腰包的还得你自己解决,别算在我这边。”
方涛笑笑道:“哪能呢!一人有个三亩地也就够了……”
谢江一下子跳了起来:“三亩?你小子开玩笑呢?崇明岛才多大?这上头也有本地百姓的!你这么多人还每人三亩,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儿岛都圈过去?”
方涛挠挠头道:“这个……不算多吧?”
谢江没好气道:“说起来是不算多,可岛上的田地多数是有主的,荒地也有主,还是得掏钱买。滩涂那边还得费力整饬才能耕种……哪能这么快出粮?”
前田桃拧了拧眉头道:“没必要全出粮吧?”
方涛一怔,下意识反问道:“不种粮做什么?”
前田桃歪歪嘴道:“有钱就好办事。如今抢种粮食恐怕来不及,不过倒是可以到两岸的州县走一走,看能不能收一些瓜秧来,种上一些西瓜,入夏之后就能先收一批拉到南京卖了换成粮食应急。除此之外,既然滩涂多,江水水质也不错,难道就不能筑起苇塘养螃蟹?入秋之后还能赚上一笔;养螃蟹的苇塘还能养鱼,还能养鸭……”
如此一说,谢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鼓掌笑道:“弟妹好眼力!青甸镇那边老早就有人专门干这个,我这边还有抄本……”
前田桃立刻点头道:“这样最好,抄本还请谢大哥借我看上两天,回头再借我几个读过书的,让他们看了之后到田间负责……一人负责五十亩,不用干活只管说,分到地的灾民只管做,若是没得赚,大不了方家年底补粮食给他们!等熬过今年,明年开的时候就把生地翻一翻,上好的地留着种粮,余下的看情况再种瓜果。涛哥儿有官身,不用缴乱七八糟的税,灾民都是卖身的,算是涛哥儿家的家奴,折算起来上缴守城的五成……”
“五成?少了吧?”谢江迟疑道,“要是往常,他们要交东家的租,还要交朝廷的税赋,杂七杂八下去能留个两成就不错了,如今只收五成,是不是少了点儿?”
前田桃翻了个白眼道:“五成已经是盘剥了!再收,咱们跟贪官有什么区别?我还是看着这两年手头紧才收这么高呢,等以后手头宽松了,先减到三成再说!”
“啧啧……弟妹就是有魄力!”谢江赞叹了一声,“那我就尽快去办,地契已经到手了一批,不过不够方老弟说的每人三亩,还要再使银子才行……丑化说前头啊,这些东西到最后你都得报账,要不然甭想拿地契!”
方涛笑嘻嘻道:“这是当然,难能让老哥你掏钱呢!全包了!不过……”
谢江眼睛一横:“不过怎地?又想空手套白狼?”
方涛连连摇头,很纯洁地说道:“我不过就是想问问船的事儿……巡洋舰要等年底,那我的那条商船呢?还有……商船上的窑姐儿呢?阿姐说,你能帮忙弄一些蛮夷女子来,能透点消息先?”
谢江松了口气:“都被你小子讹怕了!商船改装好了,水手也是按你的要求配的,这一趟可以提走,至于船上的窑姐儿等会你得自己去谈,今儿你算来得巧,正主儿就在岛上,你们面谈。”
招财有些欣喜地问道:“那有没有先带几个来验验?”
“没有!”谢江当场道,“这事儿也是在半路上才通知人家的,人家也是半道上做的决定,就算当场派人回去准备,也得再等一两个月才行,你当窑姐儿是地里种出来的?下个种子浇点水来年就长一串出来?”
前田桃也没多问,只是直接道:“别理我哥,这家伙急sè得很,德xing!人在哪儿?我们这就去谈,别太耽误时间。”
谢江指了指码头边的院子道:“刚送了一批货来,这会儿就在里头开采买清单,我带你们去,大伙儿认识一下混个脸熟,将来你们少不得要多打交道。”说着就走在前面带路,径直往小院而去。方涛叫来方富贵和韩武、毛十三道:“富贵你留在舰上监督卸货,把捞来的东西估价,韩老哥到栈桥上统计一下战损,把火药弹丸补齐了;毛老哥带几个人去看看商船,查仔细点儿准备交接。”说完,带着前田桃和招财跟着谢江而去。
小院还是上次买舰的时候谈生意的小院,穿过外销武器陈列室的院落来到后院,方涛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倭国武士整齐有序地站在院子里,院子的正屋中坐着一个约摸三十岁的倭国男子,剃着标准的“地中海”式倭国秃头,与之对坐的是一个倭国打扮的女子,左右则站着一群倭国老者。
“倭国人?”方涛皱了皱眉头,“不会是倭寇吧?”
谢江摇头道:“哪儿跟哪儿啊!如今的倭寇哪个不是混不下去的汉人海商搞出来的事?打起来的时候都是花钱雇来的倭国浪人玩命而已。如今倭国的政局逐渐稳定,除了长州萨摩那些个不安分的九州大名之外,还真没几个出来闹事的。这趟来的是咱们的一个下家,倭国北陆豪族,除了德川家就他们家最大,前田家。”
前田桃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先祖!下意识地问道:“要行什么礼?”
谢江奇怪地看了前田桃一眼:“弟妹瞎想什么呢?他是什么身份关我们什么事儿?咱们是上邦,他们是夷国,上邦之臣可比夷国之君,在大明的国土上没让他朝咱们行大礼已经是照顾他面子了,咱们还给他行礼?也不怕丢了大明朝的脸面!”
“哦……”谢江的话让前田桃更加犯难。无奈之下只得反复地告诫自己:我是大明人,我是大明人,我是大明人……
谢江迈开大步带着三人走进院子,院中站岗的武士看到谢江进来,连忙挺直身体保持半蹲半跪的姿势,肋下的长枪挺得直直地。从这些人的装束上前田桃完全看得出来,能穿得起胴侧具足或者黑丝威大铠的绝不是什么普通武士,最起码都得是足轻大将或者与力以上身份,侍大将来站岗的可能xing不大,不过尽管如此,来着必定是前田家的重要人物,会是谁?
(按,倭阵因为人口少的缘故,结构比较简单,总大将的军阵稍微豪华一些,但比之天朝差太多。负责站岗的除了外围足轻是立着的意外,帐内的多半是半蹲半跪,长枪夹在肋下斜指地面,准备接战的时候才站起来。帐中诸将坐的是马扎,能到帐内当侍卫的,基本都是倭国的“官二代”,这体现主君对臣下的信任与栽培,或许也是在开战后变相地人质要挟,这样临阵倒戈的情况就少了许多。历史证明,在倭国,如果不是谱代家臣,那是相当地不靠谱啊……)
就在前田桃有些疑惑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天晚上在厨下短暂闲聊的倭国女子,顿时明白了这一趟来的人是谁:前田家当代家主,与德川家光共享“基友”盛名数百年的猥琐之大叔,前田光高。
走进屋子的时候,前田光高也陡然抬起头,看到谢江带人进来连忙站起身,挺直身体躬身道:“谢桑玛!”
谢江也不还礼,反而挺胸朗笑道:“前田家主客气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世袭大明锦衣卫百户方涛……这位是方夫人。”
前田光高没去思考“锦衣卫百户”到底是多大个官儿,放眼大明都知道百户不过是个六品武职,若是不较真的话,真只能说是顶个屁用,可前田光高并不了解这些,他关注的是“世袭”两个字:吓!世袭的!能获得世袭官职的人,肯定是“公卿”或者是大名啊!大名国的公卿和大名,厉害大大滴……所以没二话,立刻趴到地上准备行大礼:“外臣ri本国加贺藩一百二十万石……”
方涛被前田光高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扶住道:“别别!咱不兴这个……”
前田桃也连忙道:“真的不用!”
“哦,哦!多谢!”前田光高再次认真地行了一个躬身礼。
谢江呵呵笑笑道:“这位是倭国加贺藩前田家家主,前田光高,你们谈生意的正主儿。都坐下来谈吧!”说着指了指屋子里的座椅,几个人客气一番各自坐下。谢江继续道:“本来二小姐下令让我从南洋弄一批女人来,可是实在是黑得让人难受,好不容易在安南找了些个稍微白净点儿的,可惜了不耐冻,走不了倭国这一线,只能暂时留着等到方老弟走南洋这条线的时候再说了……”
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也就是说,我们要的女人都是倭国那边的?”
谢江和前田光高齐齐点头道:“是!”
“我反对!”前田桃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有些激动,“这样做没有人权!”
方涛被前田桃这么一嗓子直接喊懵了,挠挠脑袋问道:“人权是什么东西?”
“做人的基本权力!”前田桃挥舞着拳头吼道,“她们有选择的权力,不是被逼!”
方涛更奇怪了:“谁说要逼了?难道换了其他地方的女人就是有那个什么……人权?”
“这……”前田桃顿时语塞,只得赌气道,“反正我不同意!我要行使否决权!”
“否决权又是什么东西?”方涛两眼望着屋梁,百思不得其解。
谢江有些明白了前田桃的意思,虽然他对前田桃偏袒倭国女子有些不解,可他还是将前田桃的反应归结到了女人的天xing上,没乱想,只是解释道:“弟妹想太多了!当初二小姐传了消息说弟妹在南京城实在找不到愿意出海的女子,这才着令我办理这事儿。得了二小姐命令之后我就立刻四处写信打听,本来指望从南洋弄一批回来,可南洋的货sè实在太……黑;后来就想着委托香佬从朝鲜搞一批,可惜了朝鲜那边的手脚比咱们快,他们打不过女真鞑子就直接挑漂亮女人送到辽东消灾,剩下的那些个歪瓜裂枣实在拿不出手了;亏得香佬脑袋灵光,路上正巧碰上到崇明来前田家主,把这事儿一说,前田家主当场就揽下这活儿了……”
前田桃有些不满地朝前田光高道:“阁下不会是想让您的子民来做这个吧?不道德!”
前田光高闻言有些惶恐道:“不不!在下如此做,实在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这个时候,前田光高的妻子,也是前田桃在当初在厨房碰见的那位如姬开口了:“阁下……小女子记得阁下曾经说起过在北陆修行的经历……阁下应该知道北陆的实际状况,加贺藩虽然是总石高是一百二十万石,可惜能用来耕作的良田很少,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出产也相当有限。在北陆,别说女子,就算是男子也只能维持不饿而已,这还是丰年的情况,若是上天不庇佑,情况就更糟了……北陆的女子为了生存偷偷跑到大阪一带的鲸屋(倭国ji寨)谋生的绝不是少数,虽然前田家也不愿意,可我们也无法提供足够的口粮养活她们,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
前田桃沉默了,这一条她比方涛清楚得多。在倭国,有限的耕地数量限制了人口的增长,遇上太平年月,人口爆增之后,土地根本无法养活如此多的人口,毕竟整个倭国还有数量庞大的贵族阶层要维持奢侈的生活。而北陆一带,气候比之九州、四国和南本州要寒冷,耕作期也更长,产量也有限,一旦人口增长,吃饭问题就凸显了出来。如姬方才所说的都是实情,前田桃无可辩驳。何况在宋代,倭国为了改良人种,连“渡种”的事都做出来了,实在不差这么一点。
方涛见前田桃不吭声了,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这种事情他完全可以拍板,但自己老婆的意见还是要尊重一下的,这会儿意见没了,赶快答应下来才是正理。“那就这样定了!不知道阁下准备开什么价钱?如果太高的话……”
前田光高连忙摇摇头道:“不,不卖身……您可以跟加贺藩签订一份契约……每一个倭女都不要钱,不过她们的经营所得中有五成归加贺藩所有……”
“啊?还能这样?”方涛眼睛都直了,这世道让他太吃惊了,见过找佃户要租子的,见过直接卖人口,还没见过官府从这上头发财的,这哪是一个诸侯做的事儿啊,简直就是拉皮条、蛇头!
“啊!如果嫌太多的话,加贺藩可以拿四成……”前田光高突然改口。
方涛几乎被这种讨价还价逗笑,无奈之下只得看了五官几乎扭曲的前田桃一眼,低声问道:“宝妹,怎么办?”
前田桃已经快要暴走,可她也知道,这在倭国算是“常例”,不但以前有,将来还会更离谱。如果不答应,加贺前田家不但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财源,而且内部状况也会变的不稳定。到时候,前田家为了解决这个内部矛盾,还是会偷偷把人口往外输送,到那个时候未必落在方家的手上,这些女人的下场就难说了。“好吧,我没意见……”前田桃有些虚弱地回应道。现在她能做的,就是等这些女子上船之后,自己好好对待她们了。
方涛向前田光高点点头道:“就这么定了。不知道家主这一次可以送来多少?”
前田光高俯首道:“五十个。为了保证这些女子回国之后还能生育,请阁下定期遣返二十三岁以上的女子,加贺藩会给您换上新的,提成照旧……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怀孕之后回国生养,加贺藩也表示欢迎。”
这下连招财都吓住了:“还有这好事?”
“千真万确!”前田光高肯定地回答道。
“成交!”方涛也乐了,眼前这个矮骡子实在太懂事了,你这么一搞,老子还直接省了起初买人的钱,更省了将来养老的钱,还能定期换新货,真tm够意思啊……典型的借鸡生蛋,哦不,白送鸡帮我生蛋……
这么一桩生意,方涛赚到了,不但省去了启动资金,还省去了后续麻烦;前田家赚到了,用女人白换了不少钱,将来这些女人回去之后因为怀着天朝上国的后代而显得地位更高,也能继续为前田家服务;唯一吃亏的……好像就是这些被选中的女人了,不过前田光高自动忽略了这一点,因为自己领地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财富,自己可以任意支配。
谢江也不含糊,见两人谈妥了,当场索来纸笔帮忙写下了契约。
“真tm不把女人当人看哪……”出了院子,谢江第一个开口叹息,“娘的,在倭国当男人就真这么爽?”
招财跟在后面不以为然道:“爽什么爽?早听坊间说这些倭国女人回国之后还得嫁人,如果怀孕了还有人抢着娶呢!娶个老婆,还没睡上呢就给自己戴了上千顶绿帽,这还叫爽?换做我,趁早一头碰死算了。”
谢江哈哈笑了两声,指着前田桃道:“许老弟说话可得看场合,你弟妹可在呢!”
方涛见前田桃有些闷闷不乐,靠近了一些问道:“宝妹,心里不痛快?”
前田桃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这些倭国女子上船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方涛想了想道:“做人要凭良心,我想学阿姐当年办碧水楼那样搞……这里头经营所得已经被前田家抽走了四成,我们也不能全吞了,抽个四成,余下的两成就留给那些女人自己吧!让她们带着钱回去,ri子也好过一些。”
虽然前田桃知道这些女人就算拿到了钱,等回乡之后照旧会被前田家想办法吞下,可她照样充满了感激,勉强露出笑容道:“恩,这样很好!”
谢江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老弟放心,虽然你的船还没出海,可老哥我可以想得到,光是这四成就足够你赚得肥肥的!如果这些倭国女人够卖力,光是这一项你就能赚疯了!”
方涛也笑了:“谢大哥你说笑吧?干这种活儿还有卖力不卖力的说法?”
谢笑一声,一把拉过方涛躲过前田桃低声道:“小子,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是个雏儿!有些女人jing着哪!一晚上为了多接几个客,敢直接骑到你身上,两条腿这么一夹,嘿嘿,你小子撑不过两下就得交差!你要是有本事把这些个倭女调教成这样的,等于是让她们那个‘仙人洞’直接淌银子出来……”
“这个……”方涛已经被谢江臊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踌躇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这个……怎么调教?还有,人家想干就干,不想干难道强迫她们去干?”
听得入迷的招财满不在乎道:“这个有什么难的?她们不是有两成可拿么?干得多的自然拿得多……还有,大不了她们的钱咱们先不忙给她们,比方说每人该十两的,干得好的那个拿二十两,干得不好的一个钱都甭想拿……”
“嘶……”谢江倒吸一口凉气,“许老弟你行啊,这么损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方涛被招财这么一提醒当即恍然:“jiān商就得有个jiān商的样子,反正又不是大明女子,怕什么?不过不能太狠,每人设个底线,最少都能拿这么多……还有,她们的钱咱们先扣着,拿来放印子钱,驴打滚,有得赚,等她们回乡的时候再稍微给点利息就行……”
谢江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我说你们两个是妖怪投的胎吧?出的点子一个比一个损?不过我喜欢!”
前田桃耳朵好使,虽然谢江对方涛说的话里头有一些“sè彩”,可在她听来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过两三百年,有些话题根本就不是禁忌话题,无所谓了。可招财的话却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别的东西她可以不在乎,可招财的话却让前田桃一下子回想起了很多关于人事管理方面的常识,于是当场插嘴道:“不管是什么妖怪投的胎,只要是好点子就行。而且不单是这些女子,就连赌船上一应杂役仆婢也都按这个条例来考核,每个月都分出五等,各占总人数的两成,连续三个月为末等的直接清退……”
方涛笑笑道:“这都由你来定吧!”
商谈完毕,一行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前田桃更关心赌船的情况,当下提议道:“先去看看赌船再去安置灾民吧……”
谢江笑道:“弟妹放心,灾民虽然不在这边上岸,可商埠那边早就吩咐妥当了,不会出乱子。”说罢在前面引路,直奔船坞。
拐了两个弯,穿过仓库区就是维修建造船只的码头,高大的荷兰商船已经被修葺一新,就连船体的漆都是新漆。
“嘿,挺漂亮……”招财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那是!”谢江语气爽朗了起来,“许老弟还没进去看看呢,为了能让这条船安稳赚钱,工匠们可没少花功夫。”
方涛笑笑,率先踏上跳板登船。露天的甲板被清理得很干净,因为天气不错的缘故,上面按照前田桃画出的图纸摆了整齐躺椅和遮阳伞,还有专放茶水的小桌。招财尝试着坐了上去,又躺下,安逸地晃了晃腿道:“不错,不错,果然安逸!”
前田桃含笑道:“这里不过是个噱头,谁乐意来就来。走下去看看。”
往下一层就到了火炮甲板,不过火炮已经被彻底拆除,整个甲板被隔出了一个大厅和若干个小房间,大厅里林林总总放着不少桌椅,为了便于航行,桌椅都是直接钉在甲板上。
“这里是弟妹要求的餐厅,周围是包间,那边的过道是留着上菜用的,”谢江指了指前方道,“底下一层还是餐厅,不过都是大包间,里面的东西也够狠,没一件便宜货,舱板也都是隔层的,保管不会蹿了声音。”
方涛一听来了兴致,先是推开一个包间看了看,里头的摆设倒也齐备,环境略好,凳子也变成了椅子,桌子也稍大,物事的做工也见水平。看了两眼之后就穿过甬道从梯子往下进了第二层甲板。整个甲板都被隔成包间,随手推开一间最近的,方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里头的舱板都是雕花描金的,四壁上都挂着字画,里面的家具摆设一水的雕花红木,一看就知道是浙江的上等手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椅子上都是绣工jing美的坐垫;就连烛台灯台都是贴了金箔的家伙。
“这里头吃一顿怎么也得二十两以上的席面吧?”方涛揣测了一下说道。
前田桃翻了个白眼:“大海之上能有这么好的酒楼?开玩笑呢!二十两还是乖乖在上头包间呆着!这下面没个八十两的菜甭想进来!如果想点几个陪酒的女人还要另外计费……”
“我的娘!”招财叫了起来,“这么贵的地方还有人敢来?”
方涛已经醒悟过来,朝招财笑笑道:“胖子你放心,舍得花二十两吃顿饭的,不在乎多掏。到这儿来吃饭的,多半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谈。宝妹想得周到,只要这里的声音传不出去,肯定就有人来。”
“就是这个意思!”前田桃含笑点头道,“总有岸上不方便见面不方便谈的人,只能找咱们。”
方涛没有接茬,反而挠挠脑门儿道:“厨房在哪儿?”
谢江连忙道:“就在这一层,那边。”手一指,带头走了过去。厨房的宽敞程度远远超出了方涛的预料,比阮大铖家的厨房还大。
“大灶十个,二灶三十个,小灶三十个,那般煲汤的火炉三十个,专门留着烧高汤大炉五个,这是案板,刀架子上剁骨大刀十把,分水刀二十把,剔骨刀二十把,双刃尖二十把,其余各sè刀具十五套,整套案板可以同时四十个人切菜,光这厨下就得一百口子,就连专门在通风口鼓风箱抽掉油烟的,都会安排专门的人手,洗菜的、炮制的都有地方,”谢江有些羡慕道,“跟皇帝的厨房有得一拼。不过弟妹说了,大明朝的锅灶只占六成,其余四成等聘到其他地方的厨子之后再上新灶具。最顶头的那个大灶是专给方老弟你留着的,等以后来了贵客,方老弟可以亲自下厨献艺。”
方涛嘿嘿地笑了起来,单臂搂着前田桃紧了紧:“还是自家老婆贴心!这是我活了十几年见过的最好的厨房!”
前田桃拍开方涛的手:“有人呢别这样!你最喜下厨,又喜欢研究料理,既然是出海,那何不把四海名厨都弄到船上来?一来可以让船上的菜式纷繁多变,二来可以让你好好研究这个打发时间,没准能走出一条方家赌船的饮食新路来,这就让咱们立于不败之地了。”
“弟妹这想法靠谱!”谢江立刻竖起了拇指,“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上了方家的船,想吃哪国的菜都能吃到,上一趟船等于吃遍了天下,那名声可就响了去了!”
方涛有些兴奋地搓搓手:“是啊,真希望早点成规模……”
前田桃提醒道:“有件事你可别忘了,回头记得拜托阿姐,趁着中原不太平的机会看能不能聘到一些个大厨,这些人可是咱们起步的宝贝,有这么四五个大厨凑到一块儿,每个月都能蹦出一个新菜式,那咱们才赚到了呢!”
“对对对!”方涛的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咱们还得开厨艺学堂,大厨在船上时间长了,视野难免狭窄,不妨轮换,换上岸的大厨一边教学徒,一边jing研各地新菜,两不误。”
超豪华的厨房给方涛带来了长时间的兴奋,一行人在二层甲板盘桓许久才磨磨蹭蹭到了三层,相比之下,三层甲板矮了许多,不过里面大小赌桌齐备,赌具也是应有尽有。方涛和招财对赌钱没什么兴趣,赌具里面只认得骰子,但他们依旧看得出来,这种场景肯定是留着水手赌钱的地方,至于老板们赌钱的地方肯定在下面。
按现在的标准来说,第四层甲板属于豪华赌场的“未艾皮”室,能进来的只要求两个字“身价”,兜里钱不够还是请到上面排队去吧。再往下的舱房就够呛了,至少对前田桃来说比较够呛。下面的舱房里头除了通风口之外其他都被隔出很多狭小的隔间,密封状况勉强,但是每个隔间里头皮鞭绳子之类的家伙一应俱全,为了防火,没摆蜡烛。陈设就更简单了,只有铺盖卷往地上一铺,其他什么都没有。别说方涛和招财,就连傻子都知道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前田桃臊得满脸通红,如同逃命似的继续往下,下一层要好一些,这是必然的,窑子里也得有贵宾席不是?再往下直到底舱装着的都是粮食淡水。
晃了一圈之后,一行人在后舱碰见了正在验收船只的毛十三。毛十三看见方涛之后立刻行礼道:“老大,这船整得不错!舱板结实,没缝,板材也都是上等板材;桅杆是新的,主舵的材料也结实。好船!”言简意赅,比几个人走马观花看到的东西要专业得多。
方涛点点头道:“走,上岸签单收货!”
谢江就等着方涛这一句话呢,连忙带着众人会到岸上,方涛也不含糊,当场签下了交接的单据。
“老弟,新船到手,取名儿吧!”谢江收好单据,回复了笑眯眯的面孔。
方涛一下子就犯了难,踌躇半晌道:“这该怎么取?上面是酒楼,我倒是想取名沧海楼;中间是赌场,离不开聚宝、聚财、斗金之类的称呼;底下干脆就是窑子,我倒是想取个碧水楼来着……可说到底,这是条船啊……”
谢江先是一愣,旋即爽朗地笑道:“有什么大碍?这条船吃喝piáo赌可算得上占齐了,名副其实的海上销金窟啊!有什么好名儿只管取来!”
方涛还在迟疑的时候,前田桃就已经脱口而出:“方家的驱逐舰都是‘海’字级,我想,以后赌船也都沿用一个字,既然是赚钱,那就以‘宝’字定级……”方涛旋即笑道:“这个好,宝妹取的名儿,自然以‘宝’字定级。第一条赌船,就叫‘进宝’号!”
招财憋了一下,忍了又忍才道:“有没有‘招财’号?”
前田桃瞥了招财一眼:“没有!”招财只得讪讪地闪到一边郁闷去了。前田桃见状心里也有些觉着对不住自己名义上的哥,于是走到招财身边道:“哥,这批船都是‘宝’字级的,等将来有的新的补给舰,就用‘财’字来定级,好么?”
招财这才高兴起来,点头道:“妹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将来记得给‘财’字级的船上多装些个倭女……”
前田桃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情绪被招财这句话一下子打消得无影无踪,无奈地摇摇头道:“走吧,去商埠看看灾民。”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方涛连忙小跑跟进。
商埠的位置距离军港不是很远,但是军港是duli与崇明之外的一个沙洲,算起来也不是什么沙洲,无非就是cháo起时为沙洲,cháo落时则与崇明连成一片而已。此时的崇明未到汛期,故而军港与崇明相连。走过带着浓重湿气的天然桥梁,商埠已经遥遥在望。
说是商埠,其实真正知道这个商埠的人并不多,准确地说,乐意到这个商埠来的人不多。论位置,走内河的船宁可在扬州或者南京停泊,而走海路的船首选自然是松江,崇明属于两边不靠,停靠在这里卸货还得重新装船再运,实在划不来。故而商埠虽有,却显得有些寥落。只有一些不大的江船往来运送一些简单的物资在岛上居民中贩售,也幸亏崇明岛上物产颇丰,才有商船往来收售物资,让岛上生活不致窘迫。
商埠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在码头管事的指挥下,码头上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以家庭为单位,每个家庭发放同一字样的号牌。不过方涛这趟带来的“家庭”数量并不多,只占极少部分。按前田桃的要求,卖身托庇的首选是青壮和孩子,还能生育的妇女也行;老者之中,如果有一门手艺或者绝活也接受;工匠等各种手艺人可以全家照收。不过数量有限,毕竟有能耐的手艺人都能在城里找到一碗饭吃,照目前的灾情,还不至于到举家逃荒的地步,以后说不准。
领到号牌之后,就在码头杂役的指引下,分成男女两股,分别向两边临时搭起的大竹棚走去。大竹棚很大,几乎都赶上几条船的大小,从缝隙中不断地升腾出蒸汽。
“都进去进去!男的东面女的西面!快点!快点,衣服都脱了洗澡!第一个池子必须泡足两柱香功夫才准上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一口大箱子上卖力地吼着,“随身的衣服都tm扔了!谁敢藏私立刻轰走!别舍不得,等会没人都能拿到新衣!”
管事的这番话实际上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真正起到作用的是沿途的码头保镖们手中的哨棍,这当口上也没那歌保镖有这个耐心去细致讲解这样做的原因,只要看见谁不排队不守规矩的,立刻一顿乱棍,马上老实。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初到异乡的人往往因为人生地不熟而格外小心,也格外地会守规矩,如果旁边还有乌油油黑漆漆的棍子的话,会更守规矩。于是,码头的秩序在棍棒的作用下很快稳定了下来,所有灾民虽然都惴惴不安,可好歹收容自己的官老爷沿途也算有吃有喝地把自己带到这儿,为了一口饱饭,再坚持下去也是值得的,何况还有一套新衣在等着自己。再者所有人都明白,沿途自己的吃食开销已经不小,即便这位官老爷现在把自己当活猪宰了也收不回如此高昂的成本,且先放宽心。
灾民们就在这种彼此安慰中排队走进了仓促搭起的竹棚。进去之后脱掉衣衫。
谢江远远地指着大棚道:“这棚子里头挖了三个池子,第一个池子里都是硫磺泡的水,在里头泡足两柱香功夫,可以隔绝疫病;第二个池子里头兑了些碱水,还预备了皂荚,让他们好好搓搓;第三个池子里都是清水,泡一下就能出来领衣裳,连同换洗的一共三套。衣裳都是照着一般人家家丁服饰做的,用料还算结实,能穿上一阵。当然……钱还是得你出。”
方涛的脸顿时苦了起来:“谢老哥你太抠门了吧?就这么点也得跟我算账?”
谢江哈哈笑道:“不好意思了老弟,老哥我手头上每一文钱都得跟青甸镇对账,错了一丝半点我都扛不起。有意见,回头你跟二小姐提去,我可管不着!”
半个时辰之后,灾民们陆陆续续从东西两侧的棚子里走了出来,一身新衣,手里也捧着新衣,脸上因为刚刚洗浴而泛起一抹红晕,人人都带着喜气。有了盼头,灾民的队伍就再也没有乱哄哄,而是规规矩矩跟着杂役的指引到规定地点集中,按原先领到的号牌站好。
场地上一溜摆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一个执笔的文书。杂役们将灾民领到文书面前开始登记造册。所问无非就是姓名年龄籍贯婚否特长等等。只会务农的被分成一队,会手艺的和读过书的分为另一队,孤儿单独一队。
最先被安置的是务农的,没技术含量,农具一套,地契一张写明租借、租金,然后就有人带他们去认识自己的耕地,顺便分配临时准备的住宅;其次就是有手艺的,工匠们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区域内,随后就有文书走到他们群落中间,根据他们各自的特长在码头上分配岗位;至于孤儿,这是方涛和前田桃早就交待好的,也是去处最好的。
在军港和商埠之间有一排刚刚建好的瓦房,这就是给孤儿们准备的校舍。校舍门口已经有几十个谢江临时调用的读书人充当的教书先生在等待自己的学生。
“老弟,这些个先生可都是青甸镇一手调教出来的,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的天文、地理、术数之类的杂学都有涉猎,每天寅时二刻起身开课,晌午学文,下午练武、学阵;戌时睡觉。其他什么活儿都不用他们干,除非先生们安排孩子们下地干活,”谢江jiān诈地笑笑,“请先生的钱还是得你出,都是按青甸镇的月钱标准给的,要不然人家也不干哪……”
方涛被谢江说得几乎吐血:“老哥,你饶了我吧!再抢下去,我整个人就卖给你了……”
谢江却摆摆手道:“这事儿还是不归我管,这些都是二小姐交待的,有意见找二小姐去!还有,二小姐也说了,你们干的是个赚钱的行当,缺钱的话暂时可以先欠着,留下字据就行,等以后有了钱再还,青甸镇也讲义气,不收利息,这回总行了吧?”
“行!”不等愁眉苦脸的方涛回答,前田桃抢先答应道,“字据可以签,不过东西要最好的!”
“还是弟妹痛快!”谢江呵呵笑道,“二小姐也说了,这种事方老弟恐怕还会迟疑,可弟妹必定会一口答应!而且二小姐还说了,如果是方老弟一口答应的,顶天了只能借给老弟二十万两还得照样算利息,如果是弟妹答应了不但不取利息,而且至少借一百五十万两,期限也可以放宽到五年。”
这一下方涛脸上挂不住了,忍不住问道:“这什么意思?难道宝妹的面子比我还大?”
“方老弟想差了!”谢江拍拍方涛的肩膀道,“二小姐说,以方老弟的为人,要么就是是谋定而后动,不做没把握的事;要么就是拿泼天的胆子去赌,一点把握都没有,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如此一来,二小姐也不敢在你身上一下子砸太多银子,还得收你的利息让你往死里捞钱,这样才能把你那股机灵劲儿给逼出来。”
招财也奇怪了:“那我妹子呢?难不成我妹子想都不想直接答应了,把握比涛哥儿还大?”
谢江含笑摇头道:“二小姐也说了,弟妹心思细密,常人未想到的细节她都能想到;当初制定赌船计划的时候,弟妹肯定也已经计算过了所需银两,这趟收容灾民更不在话下,接纳灾民之后弟妹必定已经有了通盘考虑,包括资金缺口在内弟妹一定已经都算出来了,恐怕不消我开口,弟妹都能直接报出要借多少银子。”
前田桃咯咯地笑了:“八十五万两。三年还清。”
“走,签文书去!”谢江二话不说,直接走人。
方涛一脸郁闷地跟在后面不发一言,只有前田桃好整以暇地边走边四下看着。发现方涛心情不佳,前田桃带着笑意问道:“怎么?心里不痛快?”方涛没好气地回答道:“换做你,你能痛快得起来?”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我说吧,你这家伙就是死鸭子嘴硬!谢大哥的话里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阿姐看人准,她知道你的本事,也知道的你的见识,可她更知道你还没把你的本事和你的见识并到一块儿去……”
方涛愣了一下,随口问道:“什么意思?”
前田桃挽住方涛的胳膊,认真的说道:“‘文可安邦,武可定国’这句话来形容你有些过头了,不过凭你的本事和见识,位列诸侯绝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你到现在为止还没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一支舰队的头儿,不是一个酒楼的厨子;你是要成就方家家业的方氏鼻祖,不是仰青甸镇鼻息的小阿弟。你考虑问题的时候要么冲动,要么过于谨慎,这哪是做大事的……阿姐之所以这么说,还借谢大哥的口转述出来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以后你在南京城是一个身份,上了船之后又是一个身份,身份换了,考虑问题的方式也要换。”
方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了。大概阿姐是觉着我有些不着调吧?”
“你还没懂!”前田桃摇摇头道,“我问你,这些灾民都在崇明岛上安置下来了,你觉得你有什么变化?”
“变化?没有啊!还不照样过呗!”方涛坦然道,“跟以前的打算一样,回去准备准备,忙完南京的活儿就要出海挣钱了……”
“你错了!”前田桃严肃道,“你没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这么多灾民托庇在你门下,并不意味着他们从此就是方家的奴仆、挣钱供你花销,而是意味着你担负起了数千灾民活命的重担!由此推而广之,你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意味着多一副担子,你必须认真地履行自己的义务!让每一个信任你的人从你的行动中收获喜悦与希望……”
方涛陷入了沉默,良久才道:“恐怕我不能……”
前田桃摇头道:“在你的生命终结之前,永远都别说这样的话。问问你腰间的宝刀,如果不去面对未知的挑战,它还有出鞘的价值么?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重担统统挑起来,用毕生的勇气去面对,然后……成为我的骄傲!”
“你的骄傲?”方涛陷入了迟疑。
“对!”前田桃欢笑着点点头,“作为一个丈夫,就应该让他的妻子为他骄傲!”
方涛也笑了:“说了半天就这句话我最明白。放心,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前田桃果断爽快地签下了在招财看来无异于卖身契的借款文书。随后,谢江就安排了接风宴。宴席倒也简单,无非就是时令鲜鱼加上一些个蔬菜。用餐之后方涛带着招财照常例巡视舰队去了,而前田桃则找谢江借了一大堆抄本开始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对她来说,在崇明岛的时间非常紧。
晚饭的时候方涛没有等到前田桃,前田桃只是派人传了话之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里没了消息。直到第二天方涛狠狠地cāo练过水手之后,带着一身汗水回屋子擦洗的时候财看到前田桃黑着眼圈走出了房门。
碰上方涛,前田桃就立刻招呼道:“回来得正好,这边有事跟你商议。进屋谈!”
方涛一头雾水地跟着前田桃进了房间。两人在桌边坐下,前田桃指着桌上分类叠放的文案道:“这些东西忙了我一夜!你先看着,我去睡一会儿。”说罢打了个哈欠,直接跑到软榻边往下一躺,才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女人睡觉也能有呼噜……”方涛无奈地耸耸肩,“我还以为就我呼噜响呢,这下好了,将来过ri子的时候,咱们两口子能把屋顶给掀翻……”说罢,抄起桌上的便笺一页页地看了起来,软榻上的前田桃翻了身,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前田桃写的东西很多,仓促之间甚至都有些零碎。还好方涛已经习惯于自己的宝妹在落水之后从一个目不识丁的丫头一下子变成了经纶满腹的才女,不至于在看到娟秀的笔迹之后大为诧异。而这些便笺中所体现出来的零碎也让方涛觉得情有可原:毕竟是连夜赶出来的东西,想要做到字字珠玑,确实很难,不是每个人都如曹子建那样七步成诗的。
兴致上来的方涛看着桌上笔墨也顺手拈起笔,将前田桃的手迹整理汇总,于不解处也都做了标记,等手上的活儿都干完的时候才发现又一天快过去了。谢江以为两人都在舰上吃饭,舰队以为两人都在岸上吃饭,这样的结果就是,没人管饭。当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时方涛才意识到时候不早。
抬起头,发现前田桃早就醒了,整倚在软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方涛朝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奇怪道:“早醒了?那还不来帮个忙?躺在那儿看我做什么?”
前田桃猫着身子伸了个懒腰,微笑道:“都说男人认真做事的时候最迷人,这话还真有道理。我不就是欣赏自己的丈夫入迷了么?有什么不对的?难道还想让我红袖添香?”
方涛有些无奈道:“我吃饱了撑的学那些个酸儒!自己不好好睡觉就算了,还白瞎一个女人陪着熬夜!大白天地到处呼朋唤友,到了晚上再念书,脑子坏了……”
前田桃懒洋洋地直起身下地,穿上鞋走到桌边坐下,先拎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口才抹抹嘴道:“这话偏激了,也有不少士子确实是花苦功读书的,只不过他们却不知道凡事过犹不及,在典籍中钻研过甚反而落了下乘。我记得《三国》上说起诸葛武侯的时候曾言,旁人读书都是咬文嚼字钻研章句,唯独孔明读书只求大概。非是孔明不喜读书,而是他知道书该读到什么程度而已。说个最简单的,《论语》中那句‘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还有‘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说到底就是让人多像别人学习,别因为自己地位高了就瞧不起人,处处有学问,行行要学习。读书人懂这个道理就行了,剩下的就是要认真实践这个道理,硬是要去研究其中字句,某字何意、某句何解,这就是落了下乘。”
方涛抚掌而笑:“这才是对的嘛!如今做学问的都钻进死胡同去了,全都在章节字句上下功夫,却不知圣人之言用‘微言大义’四个字足以概括。我们需要学的不是‘微言’而是‘大义’,如果只在章节字句上花几十年功夫,学问是有了,可用处却没多少,一辈子就这么浪费了……”
前田桃含笑指了指方涛整理的内容道:“行了,说了这么久你应该没在我的‘微言’里头打转吧?说说看我的‘大义’在哪儿?”
方涛整理了一下手头的便笺道:“说到底就是‘因势利导、放手施为’八个字。所谓因势利导,就是让灾民们分到土地之后,根据各自土地的实际情况,或种树,或养鱼虾蟹,或栽果,并非死盯着粮食不放。这一条可行,毕竟咱们又不是朝廷,只要能转运售卖得利,就可以推行。放手施为就是咱们要做的不是指手画脚,而是放开手脚让有经验的灾民们自己去做,咱们要做的就是替他们解决难题,只要他们的难题都解决了,收成自然会好,咱们赚的钱自然也多……我觉着你这法子怎么有点像道家的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开玩笑吧?”前田桃反问道,“你以为放手施为就是无为而治?你知不知道这里头要做的事反而更多?”
方涛不解地问道:“这话又怎么说?”
“‘政令所出之府,是为政府’,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朝廷,”前田桃解释道,“方家豢养这些灾民为家奴,照朝廷律法来看,方家就有从灾民的收成中抽取钱粮、任意处置他们的权力,只要不跟国法相悖,朝廷就管不着咱们,换言之,我们方家就等于是一个缩小的朝廷,缩小的、权力有限的政府。”
“啊,这个我懂,”方涛点点头道,“可这跟‘无为’、‘有为’关系不大吧?”
前田桃眼睛横了横道:“如果你认为方家的力量是用来‘管理’灾民的那你就错了。方家如毛,灾民如皮,方家要倚靠这些灾民才能发达,而不是灾民倚靠方家才能活命。所以,方家要做的不是用刀枪棍棒去‘管’他们,而是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后替他们服务。灾民们就如同上阵杀敌的军士,方家的地位应该是负责提供粮饷补给的队官!”
“可是……如此一来,方家还是主人么?”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倒像是替他们办差的……”
前田桃摇摇头道:“你忘记了你手上的家丁!你的家丁都是jing锐,是维持你地位的重要保障,虽然你没有‘管’灾民,可灾民们都知道那些武装起来的家丁是用来做什么的,你需要做的就是化有形的‘管’为无形的‘管’。武装家丁的作用,对外,是保证灾民和方家的利益不受损,对内,则是确保在任何时候方家的绝对权威。你只要把家丁握在手中就行,剩下的路,让灾民们自己选择,几年之后,灾民们自然知道如何去做才能给他们带来最大的利益,到那个时候不用你开口他们都会主动地去做,等他们获得了最大利益之后,你自然也能获利。平时,你只需要让他们放手去做,并且保护和尊重他们的财产,替他们解决好后顾之忧就行,灾民又不傻,难道在地里种石头既坑你又坑自己?”
方涛恍然,含笑点头道:“我明白了!定好规章,然后各干各活儿,做好本分就行,至于方家,就是要用自己的拳头保证佃户的安全,佃户们发了财,方家自然也能发财;佃户们有了饭吃,方家的地位永远都在,是不是这个理?”
前田桃也笑了:“差不多了!不过还得防止方家的后世子孙不懂这个道理,糟践祖宗基业。这个我已经有了办法,等咱们的产业初具规模的时候我自会定下章程以确保无虞。”
如此,方涛在大方向上已经没了意见,接着道:“学堂的伙食是不是太好了点?鱼虾、肉、面、馒头什么的我倒是不差孩子们吃几口的,可这牛ru羊ru……”
前田桃笑笑道:“我也是先写在上面而已,咱们现在定下的章程可都得留着方家后世参照执行的,有条件的时候自然要上,现在条件窘迫,豆浆什么的还不是一样可以?每人一天一斤豆浆总没问题吧?还有,学堂也要有自己的菜地和猪圈、鸡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学生我可不稀罕,不求他们每年打出多少粮食,起码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吃穿从何而来。”
方涛点点头道:“这个我赞同!不过我还想加上一条,孩子们入学之后学的东西都一样,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不能保证所有孩子学出来的结果都一样吧?是不是学过一段时间之后再分分?比方说有人手指灵活的,就让他跟着老工匠学手艺之类……跟我学厨也行……”
前田桃出乎意料地没有把方涛开设古代版“床位足”的某某方烹饪学校当作什么糟糕的事情,反而点头赞同道:“这个是自然!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之后,方家肯定要根据方家的实际需要开设高等教育和技术教育,不但是厨子,而且车工、钳工等等技术工人都要!高等教育以理工科为主……”
话闸一开,前田桃的劲头就上来了;而在旁边的方涛则是脸sè先红后紫,再黑再白。老天,自己老婆的话自己居然一句都不明白!
前田桃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总结道:“世界领先!全球一流!青甸镇主持技术研究,方家负责将技术成果转化为实际应用!”
方涛翻了翻白眼道:“你说半天,我一句话没懂……”
前田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再一次穿越了,当下只得耸耸肩膀道:“我的意思是,方家学堂的建立将会替青甸镇补上最后一个缺口。一直以来青甸镇的各种研究都有了,可缺乏实践和应用,总要等到下面提出要求了才会想到去改进,咱们方家学堂存在的目的就是,每当青甸镇的实验室里头有了什么新名堂,咱们的学堂就立刻把它捣鼓成实际应用。也就是说,青甸镇那边负责设计各种新菜,咱们方家负责把新菜烧出来!”
方涛恍然,点头笑道:“这回我明白了!比方说赵师傅送我的那把菜刀,据说是玄铁的,不过炼制和锻造都比较麻烦,青甸镇那边的产量也有限。咱们方家的学堂教出来的学生就负责想办法每天产它个几千斤来……”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几千斤?这么没志气?一天没个几百吨……额,几十万斤能好意思叫工业?”
“这回我又不懂了……”方涛尴尬地回应道。
“以后慢慢教你!”前田桃没好气道,“还有没有问题了?”
方涛连忙道:“有!有!这个……你把武装家丁分这么多等级做什么?什么野战部队、戍卫部队、预备役部队我还算明白,这个甲乙丙丁又是怎么一回事?”
前田桃看了看方涛指点的地方解释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武器一直在不断进步,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我们这边刚列装的新式装备,那边更好的装备又被研制出来了。如此带来的问题就是,新出产的装备因为产能问题不可能所有部队同时列装,那么我们是每支部队平摊呢还是集中到一支部队上装备?”
方涛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当然是集中装备喽!一支部队兵器甲胄都一样,开战的时候也方便指挥啊……”
“这就对了!”前田桃兴奋地敲敲桌子道,“咱们要做的就是挑选最jing锐的家丁列装最好的武器,这样的家丁就是甲种部队!开战的时候……”
“主攻!”方涛也笑了,“就像富贵当初说的那样,这种部队负责捅刀子,其他部队负责捆蹄子,这样才能宰得了活猪!”
“孺子可教!”前田桃满意地拍拍方涛的头顶,“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从千人之中选二十了吧?将来一千人之中只会选一个!这些人在开战的时候执行的都是其他部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如潜伏在某处等待时机,然后一举击杀对方统帅;比如摸到敌方存粮地之后下毒、防火;或者干脆蹿到敌方肚子里捣乱……”
“着啊!”方涛一拍手道,“这挺对我的胃口!你怎么想出来的?”
前田桃无奈地摇摇头道:“沟通,真是个难题啊……”
第二天起床之后前田桃才知道前田光高已经连夜坐船离开了,为的就是履行契约,尽快将方家需要的女子送到崇明。虽然失去了与自己先祖面谈的机会,可前田桃却并未感到遗憾,因为她隐约预见到,将来肯定还有机会再见,而且是在先祖的居城:金泽。
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前田桃从睁眼的那一刻开始就在不停忙碌,在崇明的ri子只有短短五天,五天内,她必须安排好方家在这里的一切产业。与此同时,她详细参照了海图,在大明沿海的疆域上画了几个圈,最终,她将目光聚焦到了她相对熟悉的三个地方:刘公岛、马尾、台湾。
这三个地方对于来自后世的她而言再熟悉不过。如果再加上虎门、下关、旅顺、青岛、上海,那么整个中国近代史几乎就可以连成一线,当然,在她心里,这些地方用的还是几百年之后的名字。
“就在马尾吧!”仔细思虑之后前田桃下定了决心,“刘公岛一带更适合做军港,距离陆地也近,不能作为方家起步的基业;台北应该叫北港吧?现在已经到了荷兰人手上,开战夺取肯定不行,不能抢了郑森的风头……马尾一带正合适……东引岛!”
前田桃选定的东引岛正好处于闽台之间的咽喉要地,紧邻后世所成的“台、澎、金、马”圈。再往南就是郑芝龙的势力范围,而往北,除了青甸镇默许存在的海盗和倭国航线之外,几乎是一片真空。最关键的,从军事角度讲,这是一个花岗岩岛,几乎每一块石头都可以变成永久工事;没有浅滩,水底礁石也多,没有海滩,最浅的浅水区都超过两米,而且上去就是峭壁;深水区可以开辟一个停靠五六千吨级船只的港口。想要攻占这里,除了机降就只有特种兵武装泅渡了。只要守备得当,常规两栖登陆夺岛的可能xing为零。照目前的水准而言,实心弹的舰炮根本无法对岛上的花岗岩设施产生任何威胁,除非有人非常逆天地弄出超大口径火炮进行饱和轰击。方家将这里作为一个立足点或者基地是再合适不过。
有优势自然也有不足。虽然军事价值巨大,可岛屿上可使用的土地面积少,方家又不是靠捕鱼过ri子,所以岛屿上的给养很成问题。若是将来武器作坊放到这里,材料和成品的转运也是个难题。不过还好现在不是工业时代,这个问题靠人力和资金也能暂时解决。
“即将出征海外了,得换装啊……”前田桃犹豫了一下,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银制武器”。
写下之后,前田桃就拿起纸片直接找谢江。谢江看过字条上的四个字之后大笑了两声:“弟妹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啊?二小姐早就准备好了!”说罢在前面引路,穿过几个院落来到库房,打开库房之后指着库房内的一只只大箱子道:“甲胄没得换,兵刃齐备。”
前田桃兴致勃勃地撬开一只箱子,去处一把用油纸包裹的宽剑,拆开油纸仔细端详。
“弟妹放心,青甸镇就算再抠门也不会坑自己人!”谢江笑笑道,“上等jing钢打制的芯,锻造的时候逐次添入纯银,硬度和韧xing还算平衡。里边的箱子都是矛尖,矛身要弟妹自己想办法了。”
前田桃放下宽剑耸肩道:“不是我不放心,我只是觉得这种宽剑不太靠谱……挂在身上漂亮是够漂亮了,可难免有卷刃、豁口的时候。”
谢江点头道:“刀剑用的时间长了自然会有这事儿,免不了的……”
“所以我要想办法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特别是在战斗中,金属疲劳之下容易断裂,还不如来个干脆点儿的……斧头如何?”前田桃尝试着问道,“不要太大,十斤左右的手斧,这东西就算卷刃了一样能管用。”
谢江先是一愣,旋即放声笑道:“弟妹你行的!这个点子太好了!老哥我活了大半辈子全在刀术上打转,现在被你这么一提才想起来,我那把刀好是好,可几天不用就得拿出来擦拭上油,若是外出行走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若是有这么一把斧头,逮着谁不是砍?保养起来也不费事啊!最关键的,打斧头可比打刀剑容易多了!”
前田桃也笑了:“是啊!刀剑锻造起来,入火、锻打、淬火、再入火,如此反复没个几十上百回都打不出好东西来,斧头就好办多了,铁芯一个,包一层薄银包一层铁,有这么个几层就足够,省时省力还管用……”
“行!给你换!”谢江爽快地回答道,“算起来还省了不少呢!我估摸着以后你们方家恐怕是要出名了,大海之上,只要看见一船人全用斧头砍人的,一准儿是你们蓝底白浪旗!”
前田桃想了想,歪歪脑袋笑道:“也好,这以后就是方家的招牌了!斧头帮?呵呵……”
谢江敛住笑容,细想了一下补充道:“斧头的战斗部分十斤,小头,大刃,模样仿西洋人用的那种大战斧,手柄一臂长就行了,这样还能持单手盾,接舷战的时候也能应付舱内小空间决战。不过前重后轻,手柄的木料可得用结实些的,最好还能包层铁皮。”
前田桃点头道:“这方面谢大哥经验比我足,一切都听大哥的!”
谢江见前田桃没了意见,又补充道:“至于火铳那边……统一配发的都是银三铅七的火铳弹,青甸镇那边为了试验枪弹,不知道弄死了多少狼人,就这个比例最省钱了……实心弹材料照旧,葡萄弹都是镶银的,这些可都得花钱买哈……”
前田桃想都没想道:“先欠着!普通弹和银制弹五五配备。”
“签单,装船!”谢江也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口头语。
屈指算算,保国公府上的寿宴ri期快到了,按照方涛的习惯,总得先期到国公府上的厨房里转转,再看看菜谱,然后提前腌制一些该腌制的菜品。前田桃手头上事多,两人商议一番之后决定让方涛带战舰先回南京,前田桃则暂时留在崇明岛上善后。
归期一定,路上就再也没什么耽搁,也就是在船上睡了一觉的功夫,醒来的时候就可以在下关码头上下船了。方涛和招财两人下船,颇有些落寞。
“没个人管着,还真不是个味儿……”招财嘟嘟囔囔地说道。
方涛含笑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胖子,难得我老婆不在,要不咱们找点乐子?”
招财一下子来了jing神:“逛窑子?行啊!我回去叫薛少,他熟……”
方涛没好气地捶了招财一下:“瞎想什么呢!我是说难得宝妹这几天不在,咱们弄点儿好酒回去乐乐,这么多天被她盯着,想痛快点儿喝酒都不行!”
这一下招财不乐意了:“你就算了吧!还好意思说喝酒?你要么不喝,一喝就醉,一醉就是一整天……”
方涛斜斜眼睛道:“你懂什么?我这么有什么不好的?我喝醉酒就睡觉而已,不吵不闹不抱小妞不打老婆,这样儿的好男人到哪儿找去?”
“反正我是不喝!”招财一个劲儿地摇头。
方涛顿了顿,邪恶地撺掇道:“我说吧,你小子就是胆儿小。你不就是因为你未过门的老婆还在家么?这都还没成亲呢就怕成这样?你也配当我的大舅子?”
招财被方涛这么一激顿时就跳起来了:“谁怕老婆了?谁怕了?你让那婆娘朝我发火试试?不就是个七品孺人么?我会怕她?běijing城那个小屁孩儿还跟我称兄道弟呢!我会怕她?走走走,买两坛酒回去喝,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地!”
方涛乐了,加快脚步走进城,唯恐天下不乱地卖了两大坛绍兴陈酿外加一挂猪头,大咧咧地带着招财往回走。方涛新开的杂货铺叫溯古斋,卖的都是各种古董的仿品,明码标价地说此物仿品价值几何,还有真品拿出来给你两厢对照,你要是喜欢真品也行,开价。
薛鹏正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躺在靠椅上吹着穿堂风图凉快,看到方涛进门,一个激灵鸡起了身道:“哎哟我的爷,你们俩可回来了!这几天事儿多了去了,你们倒是清闲……”
“事儿多?”方涛愣了一下,“不能吧?出门的时候不是算好了没什么大事儿么?要不是保国公府上的寿宴,我还要在外头多呆几天呢……”
薛鹏两手一摊:“我有什么办法?事儿还就是这寿宴搞起来的!你走了这几天陆续有了四五个同乡来投,我也就照着你的意思安置了别院住宿,他们也还规矩,每天也就跟冒公子几个谈论时文制艺。可不曾想这当口儿保国公府上居然派人来催寿宴的事儿,我说你公干去了,那边就说等你回来之后过府一趟,这下好了,不知情的都以为你跟保国公交情好得不行了……如今你锦衣卫上吃得开、东厂罗公公那边关系也不错,再扯上个保国公……要命的,这几天来投的人太多了,你再不回来,留下的那点钱可就花光了,还得先从柜上预支……”
方涛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两下:“娘的,以前怎么没听说我有这么多熟人……”
薛鹏翻翻白眼道:“废话么,穷成那样躲你还来不及呢!现在就算是头猪都知道跟着你混将来稳赚不赔!”
招财乐了:“薛少,你这是在说你自己?”
“死胖子找抽是不是?”薛鹏恶狠狠道,“你女人这几天都是香蔻陪着呢,你再瞎说,老子亲自去陪……”
招财怒了:“滚你的去!就凭你还想打我老婆主意?也不看看你小子的身份……”
薛鹏顿时也跳起来了:“身份又怎地?没看见我正温书准备赴考么?考取了不就有身份了?”
这一下连方涛都吓了一跳:“薛少,你没病吧?这当口了你还温书应举?”
招财气咻咻道:“这混小子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
薛鹏这一回没接茬,只是无奈道:“没办法啊!我老爹托人捎口信了,今年乡试无论如何得考,若是考不起来,这辈子都别回乡了……”
方涛奇怪道:“难道你就没说跟我混了?”
薛鹏无奈更甚:“上个月就写信说了。可我老爹回信说,时局混乱,武弁托身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想要腾达,还是得有个正经出身,要不然ri后升迁麻烦。”
方涛哭笑不得道:“令尊大人想得倒是挺远,连将来升迁的事儿都考虑到了!”
“所以喽,只能应付一下先,刚才不过是哼个小曲儿解闷而已……”薛鹏慢悠悠地回答道。
“一边读圣人典籍一边哼十八摸解闷的你算头一个了!”方涛摇头苦笑道,“行了,你继续解闷吧,我跟胖子喝酒去……”
薛鹏急了,连忙拉住两人道:“我说你们这么干可不厚道啊!跑路这么多天丢下铺子不管不顾地,全赖我一个人撑着,合着到最后喝酒吃肉还没我什么事儿?”
“行行行,算你一个!”方涛笑笑,“去叫个伙计来守铺子,我去把猪头回一下锅,咱们吃酒!”说着自己先往厨下跑去。自从方涛有了溯古斋之后,已经很少亲自下厨,厨下也早就聘了厨子和厨娘还有三五个半大小子帮厨。看到方涛进了厨房,原本正在忙活的众人都停下手上的活儿行礼。方涛含笑挥挥手让大伙儿起身,自己则动手开始把买来的酱猪头重新回锅。
在厨艺之中,酱烧是一门很特别的手艺。酱烧的特点在于“酱”,口味的关键也在于“酱”。很多时候人们图方便,做酱烧菜式的时候图一个“快”字,其实不然。酱烧菜可快可慢,素食类食材可以快,这样可以保留蔬菜本来的风味,可如果是肉食类酱烧菜,特别是像方涛拎过来的这一挂猪头,本身就很肥腻,如果酱烧时间很短,那么口味就惨不忍睹了。猪头酱得好,就必须做到瘦肉入味、肥肉不腻、入口即化。当然,这还只是火候问题。
一般地说来,胆固醇高的食物往往都归为“发物”一类,食用的时候禁忌颇多,做得好吃一些难度一般,想要酱出极品味道来相当困难,当然,使用某种毒品壳儿为佐料的黑心商人不会在乎这一点。方涛挑选的是外面铺子里已经酱好的猪头,毕竟方涛嘴尖鼻子刁,挑选的时候就已经闻出了这挂猪头在下锅之前先用上等米酒调和盐、姜、蒜、醋腌渍过一小段时间,用现代的观点来说,脂肪部分已经被适度分解。不过这挂猪头的缺点在于下锅酱烧的时候只用了酱油、葱姜、冰糖、大料。味儿是有了,可却不符合方涛的要求。
好在豆酱、高汤之类的东西厨房里向来常备,而且都是注重伙食品质的方涛亲自到老字号挑选的,买回来之后又重新炮制以应付招财的大胃。回锅,也就是走个流程,目的就是将真正的“酱”融入到其中而已。
而另一头,刚刚还差点翻脸的招财和薛鹏早就勾肩搭背地跑到厨房外的丝瓜架下准备开吃,两人嘴里信马由缰胡言乱语,这对极品凑到一块儿之后话题从来不离女人。薛鹏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而招财在这方面却比一张白纸还要清白,所以每当他听到薛鹏谈论起这些“实战经验”的时候总是兴奋不已。就在两个人谈论得唾沫横飞、风云变sè的时候,方涛端着切好的酱猪头走了出来。
“我说薛少你能不能悠着点儿?”方涛把大盘子往桌上一摆,“胖子都快被你教成yin棍了,只要一出门眼睛准往女人身上溜……”
薛鹏摇摇头正sè道:“唉,东家啊!都说相由心生,你看我这种面相,顶多在女人堆里厮混而已,正儿八经娶老婆的话肯定不会多;但是胖兄却不然,照胖兄这副富贵至极的面相看,十个八个女人都算少的了!我现在跟他这么说道,还不是给他打点底子、省得将来女人多了之后分身乏术?你想想,一个女人睡一下总要半个时辰吧?十个八个女人……嘿嘿,这一天甭干别的事儿了……”
“滚你的吧!”方涛把筷子和酒碗往桌上一撂,“一整天功夫全都睡女人?亏你想得出来!别的不敢说,就你这样的,能撑下三天不死我就服了!像胖子这样的,不消一整天,只消小半天就足够让他女人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招财大咧咧地摆手说道:“涛哥儿这话可不对!薛少刚才也说了,能睡女人也是男人的能耐,你烧个菜也没指望谁盯着一盘菜吃到底吧?每样尝一两口不是更好?”
方涛没好气道:“这能是一回事么?有种这盘酱猪头你只尝一两口?”
“别!别!我错了还不行么?”招财连忙抢着伏到桌面上,双手护住酱猪头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没女人还能勉强过ri子,没这个我立时就能死了……”
薛鹏翻翻白眼道:“胖兄就是没出息!亏得本少还把你引为知己,没想到却是个吃货……”
方涛拍开酒坛泥封给各人倒满一碗酒,挑开话题道:“少扯没用的。薛少,这几天铺子的生意如何?”
薛鹏也收敛起无赖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端起酒碗小啜了一口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你们走了靠近十天,总共才做了六单生意,不过赚头不少,少的都赚了一千两;赚头最足的是我仿的那套汝窑笔筒、笔架、笔洗,足足八千两!倒是有两个要我把咱们溯古斋仿制的落款给去掉的客人,不过被我回绝了……”
“回绝?”招财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死命护住的猪头肉,直起身疑惑道,“有钱干嘛不赚?人家让去掉落款就去掉呗,还能借口多收俩钱!”
薛鹏摇摇头道:“这可不行!干一行得有一行的规矩,咱们打出来的额招牌就是售卖古董的仿品,落咱们铺子的款儿为的也就是区分正品跟仿品,若是因为图了客人这么一点儿钱,却败了自己名声可就不好了。何况……谁说仿品的钱就卖不过真品了?”说道这里,薛鹏眼中浮现出一抹迷离的神sè,继续道:“我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溯古斋的仿品比正品还要值钱,顽主们一提溯古斋都翘翘大拇指说,这溯古斋行的,仿品做得比真品还好!这就够了!”
方涛笑笑道:“会的!只要肯去努力,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薛鹏知道方涛这并非取笑,于是认真地端起酒碗道:“你是我东家,就凭刚才这一句,我先干了!”
三个人当中,方涛和招财压根儿就不会喝酒,两个人馋点儿酒很正常。在这个没有其他平民饮料的时代,略带甜味的酒水比起茶水来更吸引像方涛和招财这种年纪的年轻人。而薛鹏却是“酒jing考验”的战士,两斤黄酒下肚照样能在女人肚皮上生龙活虎。酒酣之后,薛鹏还行,方涛和招财已经酒意上头找不到北了。
作为yin棍加酒虫,薛鹏在酒桌上最大的乐子就是看别人醉酒,然后搞事,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方涛和招财一回南京第一件事就是拎着猪头回来喝酒,但是他们俩都忽略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人物:那就是招财同志的法定未婚妻子、两宫御赐的婢女、成婚之后直接领受七品孺人封号的海瑶姑娘。
海瑶姑娘曰:姐是个有身份的人,而且姐“上头有人”……招财你个死胖子回家之后不先到老婆这儿报到也就算了,还先大吃大喝,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很不幸,方涛和招财这辈子碰上的女人完全没有封建时代“三从四德”的觉悟,反而个个都是极端的女权主义者。
不过,这也印证了十七世纪相对封建的中国而言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很多应该顺应时代而觉醒的思想都在这一百年当中猛然间苏醒,并且迅速发展蔓延,甚至超越了当时整个世界的思想超流;东林人虽然把持舆论,可却阻止不了思想家们裹胁着历史必然xing的思想洪流。
遗憾的是,几年之后的那场惊天剧变,让这一切都化作了梦幻泡影。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有机会让黄肤黑发凭着绝对的人口优势殖民世界的时代,就这样在刀兵血火中沉沦数百年。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功臣,有多少人是罪人?
当招财醉得不知所以的时候,身材高挑的海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院子的院门口,脸sè沉静如水。招财依旧吐着酒气喷着唾沫吹嘘:“薛少你是不知道,等老子将来富贵了,起码百十个女人伺候,谁不听话直接扒了裤子吃板子……”
薛鹏和方涛已经看见了脸sè不佳的海瑶,两个人都理智地选择了闭嘴。而招财却是醉眼朦胧地继续乱喷道:“要说小屁孩儿也够意思,当初我看中了我婆娘他就真给我送过来了!别看她现在冷冰冰地,等将来圆了房,哼哼……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海瑶没有说话,只是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招财背后,手向招财的耳朵伸了过去。
“哎呀,原来是嫂夫人到了!”薛鹏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在下失礼!失礼!”
招财的脸瞬间惨白。不过常年混迹市井的经历也让招财具备了极强的心理素质,虽然脸sè惨白,可身形巍然不动,照旧乱喷道:“等圆房之后,老子肯定好好地疼自己的娘子,当宝贝似的护着,只对她一个人好……”
方涛和薛鹏的眼睛顿时都直了:死胖子太能装了吧?
可海瑶的手依旧准确地落到了招财的耳朵上,揪住,用力一拧。
“哎呀!娘子饶命!”招财捂着耳朵立刻站了起来,身体跟着海瑶的手左右晃动。海瑶也没多话,直接拖住招财道的耳朵,四下看看,直接把人拖进了柴房。“妹夫、薛少,等我回来……”柴房的门被关上之前,招财留下了一句话。接着,方涛和薛鹏就听到了与木料在强大动能驱使下快速接触的声响,旋即就是招财口中传来的令二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叫声渐渐平息,渐次没了动静。
“呼……够狠!”薛鹏擦擦额上的虚汗摇头道,“东宫之中也能有如此彪悍的婢女?”
方涛耸耸肩膀道:“彪悍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殿下体恤下情,宫女犯错一般不让慎刑司动大刑,而是挑选宫女打板子,力道没男人的大,意思两下就行了,以免打出人命。而海瑶,就是负责打板子的,练出来了……”
薛鹏倒吸一口凉气:“胖兄有悍妻若此,还敢在家里胡言乱语?”
方涛摊摊手:“问题在于,我忘记告诉他这个消息了……”薛鹏当场绝倒。
片刻,柴房门打开,海瑶一个人走了出来,出来之后旋即转身将门扣好,款款走到了方涛和薛鹏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个规矩的礼道:“两位叔叔见笑了……”
薛鹏立刻毛骨悚然,连连摇头道:“没、没什么?贤伉俪家事,我等外人,不便多嘴。”
方涛却是大度,坦然道:“算起来我还真得称呼一声嫂嫂!胖子和我出身市井,不似嫂嫂自幼学了那么多规矩,平ri有些不着调的地方,还请嫂嫂多担待才是。”
海瑶微微摇头道:“叔叔说差了。并非奴家不懂事理,奴家如此做,也是为了叔叔着想。太子殿下龙登九五之后,叔叔将来是要位列三公的,若是奴家的夫君依旧如此惫懒,岂不是要坏了叔叔的名声?”
方涛一愣:“坏我名声?位列三公我可没什么兴趣,可胖子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他不着调不假,可大是大非面前,除了有点儿胆小,其他没问题……”
海瑶微微叹了口气:“奴家南下之前,侥幸随侍太子殿下,当时太子殿下因奴家婚事请于二圣。万岁曾问殿下曰,此举可为海cháo耶?殿下答曰,不然,招财为人虽贪鄙,然秉xing淳良,犹若昆山之璞玉以待良工耳;此子不可托以国政,然家事可倚,他ri禁中宿卫非至诚之人不可领受,而此子绝佳。二圣沉默良久,万岁乃颔首应曰,且待观之。”
薛鹏瞪了瞪眼睛,咋舌道:“我的娘,今儿算长见识了!没想到东宫的一个宫女说话都能如此……哈,有上古遗风……”
方涛斜眼道:“你没见过的多了!有机会你自己到皇宫看看,宫女太监们没一个好相与的,读书方面起码比你强!放在外头,比起那些个大家闺秀不知道好了多少……”
海瑶淡然一笑,稍作欠身道:“两位叔叔缪赞了!海瑶在东宫不过是个粗鄙使唤的婢女,岂敢与闺秀名门相较?”
方涛呵呵笑道:“方才嫂嫂说起太子殿下有意让胖子将来执掌禁中宿卫?我记得大明立朝以来从未有过先例吧?”
海瑶点点头道:“是未曾有过,不过太子殿下力争之下,万岁也答应留观后效。奴家是二圣和太子殿下钦点与家夫成亲的,纵然奴家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能抗旨。奴家能做的,只有照着宫中规矩让家夫走一条正道。须知妻以夫荣,奴家既然是许氏之妇,不但要为许家着想,更要为奴家自己着想;夫君将来有成,奴家不亦能有诰命之封么?”
方涛这才算明白了海瑶的意思:望夫成龙呗!海瑶这类女子出身禁中,平生所见都是上流人物,眼界自然高出普通女子许多,她们去评价一个男人的时候已经不再仅仅是以家世、财富、地位、长相来评价,因为她们见惯了权贵的大起大落,甚至已经隐约懂得了这其中的秘辛,所以她们的眼光比之普通女子抑或权贵子女要更长远一些。而此刻的海瑶,正是捕捉到了未来政局的变化,并跟着这种变化着手“打造”自己的夫君。
“如此……嫂嫂也犯不着把胖子……毒打吧?”方涛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海瑶没有迟疑,只是认真地回答道:“人都有对错,有了对错就应该有赏罚。名义上,我是夫君未过门的妻子,是妻子,就应当执掌内宅,订立规矩。夫君归家,没有先入内宅洗漱更衣,没有招呼妻子见礼,反而入厨下买醉,这是如何道理?如果此时有客,客人见到如此状况会如何想?若是他ri为官,万岁急召时又该如何去做?治下若生非常之事,主官却买醉未醒,又将发生什么?若是将来有了子嗣,子女见父亲如此,如何肯学好上进?一顿棍棒倘若能让夫君从此严于律己,奴家愿终身为一悍妻。”
薛鹏哆嗦了一下:“悲哉,胖兄……”
方涛却因为海瑶的一席话而对海瑶刮目相看:“嫂嫂果然非常人,想来我那大舅子ri后虽然要吃苦头,可这苦头吃得应该是值得的。”
海瑶的表情也明显一松,语气也变的稍稍活跃:“多亏叔叔通情达理,小姑更是鼎力支持……”
“小姑?宝妹还支持?”方涛一下子愣住了。
“恩!”海瑶认真地点点头道,“我能这么做,都是小姑教的!小姑说,夫君从小就没什么人管着,如果现在不给他栓个桩,将来指不定出什么乱子。特别是跟着叔叔你行军交战,若是夫君没大没小犯了军法,到时候斩又不是,放又不是,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干着急,不如现在就以军法约束,要么不教训,教训一次就上军棍……”
方涛一怔,旋即苦笑摇头道:“宝妹也真是的……”
“不,我觉得小姑说得对!”海瑶果断道,“若是叔叔将来执军法不严,则无法御下;无法御下,则士无战意;士无战意,往小处说兵败身死,往大出说就是社稷不存。而军法之严,理当自至亲始。”
“好吧……”方涛苦笑道,“海瑶将军,请问何时能把许总旗放出来?”
海瑶立刻正sè道:“军棍二十,跪三个时辰。”
“得,东家,咱们还是省省吧,回头直接给胖兄准备宵夜算了……”薛鹏翻翻白眼,“这盘猪头肉就咱俩包圆……”
海瑶又一次欠身行礼道:“两位叔叔慢用,奴家先去了。”
方涛和薛鹏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起身行礼,虽然说平ri里大家并不在乎这些个礼节,可如今家里多了一个整天行礼的女人来,也只得跟着一块儿办了。不过也好,当初北上的时候内宅的事情都是拜托海瑶打理,离开南京的时间已经不短,可方涛回来之后却发现最起码厨下的一切都是仅仅有条,足见海瑶的能耐。在方涛看来,胖子能有这么一个老婆,绝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胜过一个有经验的管家良多。
海瑶离开之后,方涛和薛鹏再次落座。盘中的猪头肉也已经消去大半,两人也就放慢速度开始谈论正题。
“薛少此番赴考有多大把握?”方涛撂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随意问道。
“一点儿把握都没有!”薛鹏摇头道,“让我考个功名来,还不如直接砍了我算了!这回就打算进场随便写点儿东西然后睡上一觉,等大伙儿都交卷的时候一块儿交卷算了……”
方涛眨巴了两下眼睛:“你小子胆儿就这么肥?不怕你家老爷子回去直接废了你?”
薛鹏无奈道:“就算是废了我也没办法啊!让我写文章没问题,可一定要让我照着破题、承题、起股……这个套路来写,我还真不会……特别是破题,你去打听打听,如今大场上的考题里头,大题还行,好歹能让人知道他想考什么,到了小题,简直就是胡扯嘛……”
方涛无语,薛鹏的吐槽属于不是废话的废话。八股取士二百余年,出题范围都是制定数书目中挑出一两句之后让你来展开议论。可这么多年下来,每个县有童子试、每个省有乡试、考取的还参加会试,但凡能挑出来做考题的句子早就用过好几遍了,由此而诞生的“满分作文”更是可以装订几大本,典籍之中只剩下“呜呼”“哀哉”没被考过。为了不至于出现考场套作,所以愈是到后来,考官们出题愈偏,干脆就把两个根本不想干的句子凑到一块儿让你议论,所以,考题扯淡,考出来的文章跟着一块儿扯淡。
“我还听说那个吴伟业也是今年的考官之一,说不准真像东家你说的那样,他敢把咱们同乡的士子都‘咔嚓’了……”薛鹏神秘地说道,“照理说,咱们的考卷都是先密封,编号重新誊写之后阅卷,可这厮难免搞点儿小动作……”
方涛一怔:“既然都是密封之后重新誊抄,那他还能认得出是谁写的?”
“切!”薛鹏立刻不屑道,“东家你就是不懂行情!这都什么年月了,难道科场上想要舞弊的就一定得搞那些个夹带技俩?错了!有事先在卷中约好暗语的,第几行第几个字一定用某字,这样就能认出‘自己人’;有干脆在科场上买通巡场兵丁的,让兵丁把小抄带进去;还有干脆跟主考串通好了直接调换你考卷的……没后台的考生才夹带小抄呢!想要整你,自然也从这上面着手……”
方涛因问道:“怎么个整法?”
薛鹏解释道:“第一个整法,就是你在答卷的时候总有人巡视考场吧?直接揪住你说你舞弊,舞弊的证据就是夹带小抄,小抄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到时候直接赖在你身上说是你带进来的;交卷之后,封卷、誊抄的时候不方便下手,可到阅卷之后评定等级的时候可就有办法糟践你了,二百多年下来总共多少考卷出来了?雷同的肯定少不了!随便指摘你卷中的一句说你抄袭剽窃,总能找到点出处,到时候铁定做实了你的舞弊……”
方涛吃了一惊:“不会吧?这么缺德的事儿都做得出来?”
薛鹏翻翻白眼道:“这点儿事儿算个屁啊!用他们的话说,这是为国取士,秉一颗公心。”
方涛无奈地耸耸肩:“我的娘,这话一出口,不但晚饭省了,连昨儿吃的都得吐出来。”
薛鹏也有些无奈:“所以说,那个姓吴的想要折腾咱们,直接指责咱们舞弊算轻的;最恶心的就是在阅卷之后拆封时直接说咱的文章是剽窃前人,这下好了,文人大忌,人品问题啊!虽不是舞弊,可倒霉起来你这辈子都甭想考得取,看到你名字都知道你剽窃……”
方涛咂吧了两下嘴,抚了抚下巴道:“娘的,原来以为读书人顶多酸一点腐一点儿,没想到整起人来还能这么绝啊……”
薛鹏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反正这个跟咱无关,咱进考场能不交白卷就算祖宗积德了!有那多闲功夫写八股,还不如躲在房里摹两幅宋徽宗的字画呢……”
方涛斜眼看了看薛鹏道:“你小子就别卖乖了!你当初投奔我的目的还不就是为了个出身?这会儿倒好,清高得像五柳先生一样,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你将来锄头一扛回家种地去呢!大伙儿都不是什么好鸟,谁不是冲着权势去的?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吓!投奔你是为了混个官儿当没错,可这种事儿也得看人的!我也是看中了你后台够硬才投奔你,否则就算天上调下个官儿来做也是被活活整死的命!”薛鹏不以为然道,“你以为那些个人在官场上整死你还费什么事么?就算你收了人家一文钱的好处,马上就能几百个人伏阙请命,要求诛你为国贼,反正他们的借口就是今ri贪一文,明ri就能贪两文,假以时ri,必为国贼。你‘疑似’为国贼的结果就是‘必定’为国贼。”
方涛笑笑道:“放心,这种耍无赖的技俩我常用!谁要是这么来弄我,我肯定同样手段倒打一耙!他敢说我贪,我就敢说他跟自己儿媳、丈母娘私通,哦不,‘疑似’私通……反正我脸皮厚,他跟我‘疑似’我也跟他‘疑似’,看谁脸上先挂不住。”
“我靠!”薛鹏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这脾气我喜欢!”
方涛端起酒碗笑笑:“行了,吃酒!你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想考个出身来;想的话,我替你出出主意,不想的话,这事儿就揭过。”
薛鹏瞪大眼睛道:“东家,你不会想凭着那张字条去要挟吴伟业吧?可千万别为了我搞出这种事儿来!要知道这事儿被人拿住把柄可不妙……”
方涛诡异一笑:“我自有办法。”
招财直到快入夜的时候才被放了出来,一出来就搂着方涛痛哭失声,随后就捧着方涛做的夜宵开始狼吞虎咽。吃完之后,抹抹还挂在眼角的泪珠道:“涛哥儿,现在悔婚还来得及不?”
“迟了!”方涛翻翻白眼道,“有本事自己跑到běijing城跟小屁孩儿说去!我可没这闲工夫陪你闹腾!没这本事就早点洗了睡,明儿跟我跑一趟保国公府。”
“哦……”招财见方涛并不热心,也只得偃旗息鼓,蔫耷耷地答应了下来。
回到房间,方涛一个人躺在床上,脑海中一片空白。海瑶在白天说过的那番话,让他不得不审视起自己来。
崇明岛借款的时候,阿姐吩咐的宁可借给宝妹也不肯借给我,不就是我处事不够果决么?白ri里海瑶的那番说辞,不也正是说的这个?大家都这么想的话,是不是问题真的出在我身上?或许……我应该变的更严厉一些?宝妹说得也对啊,训练的时候刻薄一些,总比让将士们在战场上丢命来的强……
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方涛正在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回来的时候,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海cháo?海cháo老弟睡了没有?”听得出来,这是冒襄的声音。
方涛一个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应了一声:“没呢!”连忙穿鞋下地打开门,却看见冒襄和方以智、陈贞慧三个人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哟!怎么是您三位?住这儿?没回去?”方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身,让三人进门。
冒襄三人也不客气,拱拱手跨进房门。方涛快步走到桌前,先将油灯的灯芯挑了挑,拨大火头,在取了蜡烛点燃,室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冒襄一点也不拘束地坐下,打开扇子扇了两下笑道:“按理,咱们是同乡,到南京赴考,到同乡家里混吃混喝不是什么大罪过吧?”
“就是!我们是你同乡的好友,白吃几天也不过分吧?”陈贞慧深以为然道。
方以智呵呵笑道:“我们能回哪儿去?士子赴考,能有亲友投靠自然是投靠亲友,如今是乡试之年,全南京城的客栈都飚了几次价,好一点儿的地方都涨了三倍不止,伙食还得另算,我们家又不是开金矿的,哪来那么多钱糟践?”
方涛有些窘,连忙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几位都是东林翘楚,就算在南京城找不到好客栈,总也有东林自己的会馆学舍吧?纵然没有,几位的恩师总会给几位安排好吧?”
冒襄微笑摇头道:“错了吧?这次乡试的考官里头东林人都快全占了,咱们若是投了几位恩师,别人还不嚼舌根嚼死了?这叫避嫌!”
陈贞慧一把扯住冒襄道:“海cháo是实在人,辟疆兄也别扯谎,咱们就是骗吃骗喝来的又如何?我就不信了,以海cháo兄的家业,还怕被咱们吃穷了?”
方涛顿时苦笑道:“几位,我还真怕被你们吃穷了!”
陈贞慧不信道:“扯吧?东林里头早就传开了,你小子把玉绳公(周延儒)的老底抄了个干净,还把他从首辅的位子上拉下来,发了一大笔财呢!怎么就没钱了?”
“真没有!”方涛两手一摊道,“没骗你们!这趟我出去就是花钱去了!河南闹灾,我就跑了一趟河南,收拢了五千灾民一路南下,现在正把他们安置在崇明岛上呢!人吃马嚼要花钱、买田置地要花钱、准备农具耕牛要花钱、给他们留足口粮要花钱……”
房内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良久,方以智起身避席,向方涛作了一揖道:“百户大人解民倒悬,方某钦佩之至!”
陈贞慧击节赞道:“壮哉!”
冒襄摇头叹息道:“文不如武,可叹……”
方涛连忙道:“三位别这么赞!我可是存了私心的!有这么多灾民帮我置办产业,我自己也能捞钱了不是?”
陈贞慧不以为然道:“既能救人,又能利己,有什么问题?好事啊!怎么没见江南大户这么去做?海cháo能有这番心思,足见你忠义纯良!别谦虚了!”
方以智亦是点头道:“不管如何,海cháo以一己之力而活五千灾民,这已经是了不起的功德了!若是较起真来,比我们这些个不救人反而想着应举求官的人,岂不是强上了百倍?”
方涛摇头更甚:“几位恐怕不知道了,我这番北上,好事虽然做了,却没落着好名。淮西那片的巡抚大人史公几位可认得?他倒是把我狠狠地修理了一顿……不过几位也别恼,虽然这一次我耍了点手段把人带回来了,可我倒是觉得这一回我真是好心办坏事了!史公骂我骂得对!”
冒襄愣了一下:“史公?应该是史宪之可法大人名讳?不对吧?史公为人刚正,想来把生民当作父母一般,如何会骂你?我是不信!”
方以智冷静一些,细想了一会儿之后点头道:“我信!信的理由跟你一样,史公无不以万民为念,正因为如此,史公才会指责海cháo……”
陈贞慧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回事?信和不信的原因居然一样?”
方涛接茬道:“史公言曰,灾民不可乱救者三。一为朝廷粮秣赈济不可能分散到四处去,想要高效赈济又不妨碍其他县,灾民们最好留在原地;二为灾民四散之后,来年的耕作就成了问题,到时候土地抛荒,一文钱的赋税都收不上来;三者,灾民难免患有疫病,若是任其四散,恐怕疫情蔓延,不可收拾。当时我听到史公如此说之后当场就被吓住了,我救人的时候真没考虑过这些,前两条到还能补救,这第三条……万幸我救回的灾民中没有染上疫病的,否则后果堪忧啊……”
冒襄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史公如此言,确实有道理……”
方涛叹息一声道:“是啊!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这个,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弄错了……”
方以智坚定地摇摇头道:“未必。如今传来消息,河南已反,带走五千灾民,总强过多出五千反贼。”
方涛心情微微好了一些,笑道:“谨以此言,聊以自解吧!”
陈贞慧眼珠子转了两圈,狡狯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哭穷归哭穷,我们还是要吃的你住你的……”
方涛一怔,旋即莞尔道:“本来我还没什么想法,定生兄一出此言,我就知道多半是三位得罪了人,走投无路了吧?难不成是秦淮河上哪一位相熟的姑娘抢在三位进科场之前让三位把情债先还了?”
陈贞慧干脆抽出扇子就要敲方涛:“我说海cháo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咱们几个就这么像流连烟花之地的?”
方涛耸耸肩膀道:“本来就是!与纨绔有所不同的就是,你们虽然到秦淮流连,但却不是什么败家子做派而已,马马虎虎啦……”
这一下,冒襄三人同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冒襄才道:“不瞒海cháo,这一次除了避嫌,也实在是因为跟那些个士子谈不来,所以才发了狠,干脆搬到这儿来消遣……”
“哦?”这回方涛认真了,“怎么个谈不来?”
陈贞慧收好扇子解释道:“东林源自顾端文公(顾宪成),魏阉伏诛之后,东林虽然气势大盛,但东林之内亦是派别林立,张(溥)、吴(伟业)、钱(谦益)三位老师各有门生,叶(向高)、周(延儒)亦有追随者,谁都不服谁啊!咱们仨刚搬进客栈就听到各派士子喋喋不休……还别说,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玉绳公被罢相之后,东林人早就为了首辅人选吵翻了天!如今京城传来消息说,二圣和东宫体恤下情,不忍宫娥年老苦守,故而挑选适龄宫娥下嫁杰出士子,谁不想因此与东宫结亲哪!大伙儿都卯足了劲儿上呢!临来的时候就已经听说很是有几个才子干脆休了自家老婆,发誓非宫娥不娶……”
方涛顿时吓了一跳:“不会吧?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陈贞慧眨巴两下眼睛道:“那要怎么做?难道回去cāo刀杀妻?要吃官司的……”
方涛被气糊涂了:“不是!我是说,不就是个宫娥么?整个朝廷都是东林人做主,想当官儿,早晚的事儿啊!何必死盯着宫娥和东宫不放呢?”
陈贞慧摇摇头道:“那可不一定,会试三年才一回,等恩科又不知道是哪一年才能有。即便会试上榜了,还得一级一级做起。有了东宫这条线可不一样了,老婆稍微‘指点’一下,升起来岂不飞快?”
方涛无奈道:“再怎么说停妻再娶总是不对吧?何况就算是要停妻再娶,也得等自己考上了再说不是?”
陈贞慧翻翻白眼道:“到那个时候就已经迟了!”
方涛因笑道:“既然这是个好门路,你们三个干嘛不试试?东宫那片我挺熟,要不我帮你们说合说合?”
方以智连忙道:“算了,我们仨丢不起这人!”
冒襄颇为认真道:“海cháo须得留意,我们就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那些个士子的嘴脸才跑到这边来的。他们哪,既拉帮结派,又攀附权势,最要命的,这些天客栈的伙食差得要命……”
“对对对!”陈贞慧立刻击节道,“海cháo你是没经历过,乡试一考就是九天,吃喝拉撒睡没个安生的!写文章的时候更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进去一趟再出来,起码得瘦个七八斤!整个儿就算是安禄山进去,那也得变成赵飞燕出来!海cháo你这里别的不敢说,唯独这伙食最具养生三味,在你这儿吃一顿就能文思如泉涌……”
方涛忍不住笑了:“定生兄,我这里没你说得这么好吧?”
方以智摇头笑道:“这话是真的!开考前最忌油腻,一旦油腻下肚,整个人都混混沌沌,脑袋里头什么货都没了。可是客栈里头的伙食都是油腻到极点,偏偏还有人喜欢得不得了!我平ri亦喜击剑之技,当真觉得这进科场跟以武会友没什么区别,虽是仲秋却依然让人汗流浃背!吃得差一些,只觉得入不敷出,吃得太腻,心里又堵得慌。海cháo你这里偏偏就是适中,甚好!”
方涛恍然,点头笑道:“其实这也是我阿姐留下的习惯。阿姐练武又喜清淡饮食,所以我这铺子里的伙食既讲究口味清淡,又讲究实在,选食材的时我都会嘱咐厨房每天都选几样清心醒脑的素菜打底,自然好得多。”
陈贞慧颇有遗憾道:“只是总不见海cháo亲自下厨,可惜了……”
冒襄拢了拢扇子笑道:“定生兄难道忘了?过些ri子保国公府上寿宴自是海cháo亲自去,岂少得了你的?”
方涛点点头道:“没错了!算起来保国公似乎是东林前辈,你们几个与他关系似乎也不错,恐怕已经收到帖子了吧?”
冒襄的表情非但没轻松,反而有些严肃,压低声音道:“我们几个收到帖子那是自然,不过奇怪的是……这个院儿里住的那位陶逸行似乎也收到了,这事儿透着古怪……”
方涛怔了一下,点头道:“是挺怪的……陶公子来南京不久,可谓当初潦倒至极,怎么突然就跟保国公搭上线了?”
“莫不是要对付你?”陈贞慧心直口快,但旋即就知道自己失言,连连摇头道,“别说你不信,我都不信!”
方涛摊摊手道:“是啊!我跟保国公又没什么仇,对付我做什么?再说了,即便是保国公和周延儒关系不错,可也犯不着拿自己老母的寿宴搞出什么事来吧?要知道我可是主厨,把我惹毛了,问题可大着呢!”
方以智摇摇头道:“保国公与玉绳公的关系没想象中那么好,所谓亲近,不过是场面功夫而已。这屋子里头我年纪最长,说句不当说的话,保国公对谁都是如此!他是勋贵之后,犯不着应举,也没有什么出大风头的机会,把持朝政就更轮不上了。勋贵什么都不缺,唯独就缺一个在朝堂上关键时刻能为自己说话的人,保国公之所以卖力交好所有人,多半也就是为此了,并非什么yin谋。”
方涛与朱国弼不熟,没什么印象,对方以智的话一知半解。可冒襄却如恍然一般赞同道:“没错!确实如此!南京城中每有俊才,或是江南之地的那些个士大夫,保国公从来都是和颜以对,就连不受人待见的阮大铖,保国公也坦然面之。可认真说起来,他跟谁都是不亲不疏、不远不近,能帮个忙的时候就帮,帮不上忙的时候也出面奔走一阵,整个留都,谁都会说一声‘好’,可东林的三位老师私下里却论之为‘老泥鳅’,滑不留手啊……”
“是这样……”方涛沉思了一下,点头道,“反正明儿我要去一趟国公府,看看情况再说。”
冒襄闻言,起身道:“看来海cháo明ri还须早起,倒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了……”
方涛也笑着起身道:“我也正睡不着呢!反而要谢谢三位这么晚了来陪我消遣。”
冒襄微微有些尴尬道:“我们不也是回来晚了么?”
陈贞慧也不遮掩,直接摇头晃脑地说道:“陪朝宗听香君姑娘抚琴去了,有什么丢人的?”几个人相视而笑。
第二天方涛也没起太早,因为他知道以招财的xing格,如果没有前田桃的擀面杖督促,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醒他。起来之后的方涛直接下厨做了早饭才看到招财懒洋洋地起身洗漱。不过招财还算识趣,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吃了早饭才跟着方涛出发。
两个人到了国公府的门口的时候已经快过晌午,方涛为了节省时间,虽然没有穿飞鱼服可却是直接在门口递了牌子,明言不是找国公而是找管家。门子看见锦衣卫的百户牌子也不敢怠慢,虽然对方不像是来拿人的,可锦衣卫的人就算官职再低也不能不当回事,当下立刻飞奔进去通报了。
两人在门口等了没一会儿,大门就被打开了。的确,是大门。
按常理说,勋贵府上的大门只有重要人物出入的时候才会打开,大门不远处一般都开有角门,留着寻常时出入。这一回大门直接打开让方涛吃了一惊:我不会有这么大面子吧?
很快,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在一群仆役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方涛还在目瞪口呆的当口上,中年人就朝方涛拱手道:“足下便是方百户了吧?”
方涛猛然回过神,连忙拱手还礼道:“公爷!”
面对方涛根本不算“礼”的礼,朱国弼明显愣了一下,但旋即满脸笑容道:“方百户果然非同常人,请进!”
方涛本来已经很怀疑朱国弼亲自出门迎他这个小百户的动机了,等见到朱国弼这副模样的时候心中就更怀疑了。跟着朱国弼走了几步之后方涛旋即豁然:这厮不是看重自己,而是看重了自己的背景哪!冒公子他们说得没错,这厮平时谁都不得罪,一门心思就是想着在朝堂上找个替自己的说话的人,自己这背景还不正中他的下怀?心里有了数,方涛也不再有什么不安,反而大咧咧地跟着朱国弼跨进了大门。(说明:朱国弼此时仅为侯爵,南明时因拥立福王之功才晋为公,因属配角,直接用“公”称呼,省得将来还得浪费文字讲他升官。)
“方百户表字是‘海cháo’吧?听闻此字乃是孙阁老所赐,呵呵……海cháo年纪轻轻就能与孙阁老有如此缘分,实在让吾辈羡慕啊……”行走中,朱国弼很说了一句很没营养的话。
方涛很大方地回答道:“公爷缪赞!海cháo蒙阁老青眼不过是侥幸所致,若是换做旁人在场,阁老必定不会选海cháo。”
朱国弼摇头笑道:“海cháo这话太客气了!若是海cháo没有半分能耐,又怎能北破鞑虏,南平乱贼?这些事虽然朝廷秘而不宣,可士林之中却是早就风闻的!”
方涛耸耸肩膀道:“这都是吹的!我嘛,粗人一个,仗着点儿小聪明在长陵的山道上玩儿草木皆兵的把戏,结果鞑子还识破了,见我们这几个人没什么油水,连入山搜捕的兴趣都没有,就这么撤了。事情传出去就成了我击破鞑虏了!最要命的是那些个等着‘大捷’的家伙,一听说鞑子退了就到处写东西吹嘘……大明有些个酸臭文人是什么样儿您也是知道的,说鞑子退了嘴上不过瘾,干脆就编了杀敌多少多少……一开始还好,杀敌十个八个,等到了后来就成了杀敌过百、过千、过万……我的娘,照这么说下去,长陵一战,哪是建奴南下掠劫啊,简直就是他们全族排着队让咱们大明砍头来了……”
朱国弼被方涛这番耍无赖的话给逗乐了:“虚报的事情常有,民间风传自然也不足为信,可海cháo上缴兵部的鞑虏首级总是真货吧?兵部之中接触过鞑虏的人也不在少数,断不会连良民和鞑虏的首级都分不清的。”
方涛连连摇头道:“说到这事儿就更不靠谱了!鞑子撤走的那会儿是什么时候?几十万王师都在往běijing城靠拢啊!鞑子就算再能打,也吃不下几十万战兵不是?更何况他们还搜罗了那么多财物和丁口!能用来拉东西的战马板车都用上了,那个时候打仗,鞑虏可不干!没了办法只能赶快走人呗!所以哪,他们把那些个水土不服病死的,受了重伤没得救的全丢下了,这倒好,让我捡个现成……”
朱国弼当然知道方涛的话百分之百在扯谎,可也不当面点破,只是笑笑道:“那就不谈长陵之战。江南乱党攻陷城池的时候,海cháo不也是一马当先平定乱贼么?难道这就不是泼天的功劳?”
方涛的头摇得更厉害了:“所以说我只能算是运气好!我带过去的是水军,反贼只以为王师剿贼都是陆上兵马,也就没把我当回事,三两下一诈唬,倒是先吓跑了海贼,然后跑到宜兴一看才知道,宜兴的反贼为了抵御王师,早就把主力都派出去了,我等于直接攻了个空城,这不是运气好又是什么?倒是陆上的诸位将军、大人,直接对付乱贼主力,吃了苦头还落不着好处,可惜哇……”
朱国弼一下子呗方涛噎住了,本来他倒是想夸一夸方涛然后套套近乎,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是沾了油的泥鳅。没了办法只得道:“天生福将,亦是朝廷之福……”说话间已经步行到了正厅,双方分宾主落座,等仆役上了茶之后朱国弼这才徐徐道:“去年请海cháo来掌勺家母寿宴时,海cháo还仅为白身,没想到时过境迁,海cháo已然出人头地。造化弄人,本公虽为勋贵之后,可也不敢指派天子亲军为本公做这等粗活……”
方涛当即拱拱手认真道:“公爷此言差矣。有道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掌勺令堂大人寿宴乃是在下去年亲口应下,若是因为在下身份变了而倨傲毁约,这实在是让人不齿!在下今ri来,便是想要与贵府管事商议寿宴菜品,没想到公爷如此看重,亲自出门相迎……”
朱国弼略带惭愧地说道:“海cháo莫提此事!说起来算是本公有眼无珠,去年此时得见海cháo,居然没有看出海cháo他ri能够立下如此汗马功劳!若是当时便知,本公就算拼着被世人耻笑,也定要请海cháo为首席嘉宾!”
方涛笑了:“公爷说笑呢!我当时就是个厨子,公爷为令堂贺寿,所选食材必定都是天下奇珍,若是让一个厨子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炮制天下奇珍……那还不如砍了算了!心里憋屈啊!”
朱国弼闻言大笑道:“海cháo这话实在有趣!不过也有道理,良工最在意的不是工钱,是自己手上那块璞玉啊!若是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雕琢昆山之玉,其中滋味确实不好!”
方涛拱拱手道:“公爷说得没错,不知公爷此番为老夫人贺寿打算用什么菜品?”
“这个么……”朱国弼尴尬笑笑,朝身边小厮吩咐道,“把廊下的三管家叫来,就说是老夫人寿宴的事。”小厮立刻去了,没多时,一个留着短髭的中年汉子肋下夹着一册簿本,跟着小厮走了进来,见着朱国弼就躬身行礼道:“公爷!”朱国弼微微颔首道:“这位小哥儿便是老夫人寿宴的主厨,寿宴事宜,你尽可说道说道。这些ri子你们几个管事的都凑一块儿商议了,顺便把商议的结果也报来听听。”
三管家躬身应了一句:“是!”旋即直起身去处肋下的簿本打开,扫视了第一页先说道:“公爷。寿宴一共十五天,头七天请的都是旁枝亲属,再有就是一些商贾和那些名望不甚高的乡绅,开的是流水席;正ri那天请的都是南京和左近州县的勋臣、官吏,两顿,每顿算起来也有百十来桌,正席、主席、偏席都是按原先定下的办;后七ri主要是路途较远耽误了行程的宾客,前几ri和正ri滞留的宾客也一并再请,还是流水席……”
朱国弼听过之后补充道:“正ri再加一桌正席,京城传来消息说因为是大寿,礼部循旧例请了旨意会派人来贺寿,天使不可怠慢,须得留下首席。”三管家连忙记下。朱国弼看着方涛笑道:“整整半个月,倒有十四天的流水席,海cháo怕是要辛苦了……”
方涛表示无所谓:“既是大寿,自然要有气势有排场,没个十五天,哪能看出公爷的体面?”
朱国弼点点头。出来混的当然是面子最重要,当下问道:“不知道海cháo要不要本公府上加派一些人手听用?”
屁话,当然要!方涛略略粗算了一下,又看了看三管家有些为难的脸sè,心下有了决定,于是开口道:“在下一人自然难以胜任。不过老夫人寿宴事关重大,恐怕公爷府上到时候一个闲人都抽调不出,端茶送菜这般伺候的活计恐怕非得公爷府上的人来才行,换了外人怕是不懂公爷府上的规矩,白地丢了公爷的脸面;至于厨下的帮手,若是公爷不嫌弃,这些人手还是在下自筹吧!”
三管家和朱国弼同时都松了一口气,这年头就算再富贵的家庭也不可能平ri里就养着无数人。这种大场面,要有迎客的,要有传令通报的,要有端茶递水的,要有引路的,要有负责打扫的,内宅里面还要专门有服侍宾客女眷的,人手吃紧自然是难免。如今请来的大厨能一口气包揽了厨下,那么府上的人手调度一下子宽裕了许多。三管家又做了记录才抬起头道:“好让小哥儿知晓,府上因老夫人大寿放了恩典,前来帮忙打杂的每ri包两顿、工钱二百文,赏钱另算……”
方涛当然没意见,点头应承道:“行!”
三管家继续道:“不过小哥儿带来的人不能进前宅内宅,只能在厨下、柴房、溷藩(厕所)活动……”
“没问题。”方涛也没意见。
(高考了,这三天要送考,没时间传了,所以今天发三章,10号发两章,11号开始照旧。这是第一章)
人手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应该就是各道宴席上什么菜了。方涛是厨子,只需要考虑这个,其他的没他什么事。当下问道:“正日那天的席面先不谈,前后十四天的流水席有什么菜品?”
寿宴之中,流水席是难点,而且是难点中的难点。流水席源自洛阳水席,本意是“菜带汤水,上菜如流水”;后来演化成寺庙用来飨香客的斋饭,再后来沿用到民间取其“随到随吃,吃完走人,人走菜不歇”的寓意。也就是说,开席的这一天一大早就开灶上菜,来一个客人就吃一个,吃完拍拍屁股走人;当然如果有客人赖在这儿斗酒不走也不会强行驱赶,随意吃,直到你想走或者十五天寿宴结束为止。流水席吃的就是主家的财富和气度,开一天的流水席就已经可以看出主家是个暴发户,若是前后开十四天,那绝对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的那种家庭。像这种开十五天寿宴、十四天流水席的场面,最难办的不是正日的大宴,反而是十四天的流水席。
之所以说难,那是因为寿宴在夏季,既要保证菜品源源不断地端上来,还要保证食材的新鲜,最难的,那就是一天下来菜品不能重复,这对厨子来说是一个相当要命的考验;同时为了保证所有席面的口味都一样,无论多少桌,都得一个厨子搞定,无论从脑力还是体力上看都是地狱级别的难度。这种席面一开始还只有固定的菜品,到了后来私人家举办宴会,为了面子又复杂了许多;后世因为条件限制,流水席已经简化了不少,可在这个时代,流水席可是主家财力的象征更是厨子实力的象征,如果搞得好,主家有面子,厨子更是一炮走红,若是搞得不好,主家和厨子一起丢面子。
方涛从学徒、上灶、掌勺到大厨,一路走来自然知道其中艰辛,他更知道,只要自己能够成功主持过一场规模如此盛大的宴会,那他就正式从大厨走向了顶级大厨。以后若是论起厨艺,别人尽可吹嘘我在某某楼是首灶大厨,而方涛不需要别的,只消说一句“当年保国公府上寿宴,老子主持过十四天的流水席”就足以秒杀一切。
如同现在的厨师坐到一块儿吹牛,这个说我擅长“参鲍翅肚”,那个说我擅长熊掌猴脑,第三个说我替外国元首烧过菜,最后的一位什么都别说,只消来这么一句“老子曾经主持过满汉全席”,就这一句,足以傲视群雄。对厨子来说,流水席这是厨艺界的马拉松,是料理行业的铁人三项,能囫囵个儿搞定全程的已经是有资格登顶的厨子了。
三管家看着方涛的眼神都变得崇敬了许多:“小哥儿好生厉害,老夫人的大寿从两年前就开始筹备了,直到去年都定不下大厨来。这等大宴席往常都从北京城请了大厨来掌勺,可近几年北边一直不太平,有能耐的厨子也不敢搭上一条命南下……没想到南京城也是藏龙卧虎,出了小哥儿这样年轻有为的大厨……”
方涛对这种话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向来是实干派,既然自己接了大厨的活儿,就优先考虑自己的职责,没时间套近乎:“年轻气盛而已!先生还是先说说菜品吧!”
三管家脸色一红,原本他只以为这个年轻厨子既然能是自家公爷的座上宾,肯定也喜欢听好话,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不过习惯了见风使舵的管家立刻也就进入了状态,扫视了一阵簿本之后念道:“流水席,每日开二百席,取无腿的三味,单腿的三味,双腿的三味,四腿的三味,其余菜蔬三味,虾贝三味,果盘一道,荤素汤各两味,点心两道,主食是面条,另有冷盘荤素各三,计三十二道菜,每日三轮。”
“选料呢?”方涛继续问道。
“选料各为海鱼、江湖鱼、河鱼各一(无腿);松茸、野珍、金针各一(单腿);鸡、鸭、鹅各一(双腿);牛、羊、鹿各一(四腿)……我避家公爷的讳,故而不以‘亥’入菜,小哥儿须得谨记;菜蔬以当日能采买到的入菜;虾贝难储藏,亦以当日捕捞的为先;果盘、汤、点心不拘口味,不过样式得好;冷盘可以提前炮制……”
方涛点了点头,难度不大,一天三轮也就是九十六道菜,这么多食材排出九十六个不同的食谱虽然费事,可也好办,光是三道鱼就有不下二十种做法,好办。当下继续问道:“正日大宴的菜品呢?”
“我家公爷说了,小哥儿有大才,咱们府上不定菜式,只管把上等食材摆出来,小哥儿必定能炮制出上等菜……”三管家舔了舔手指,把簿本翻了几页继续念道:“熊掌、鹿筋、羊羔、参、鲍、翅、肚各……”
“停!停!停!”方涛连忙喝止。
三管家迟疑了一下问道:“小哥儿,这有什么不对?”
方涛斜眼问道:“这单子后头不会还有獐子、鸡、牛、羊什么的,还备下了人参、鹿茸之类的玩意儿待用的吧?”
三管家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哥儿好眼力!这些东西都是府上备下的上等货色,大管家和二管家商议了几个月才定下的……”
朱国弼在旁边点头道:“没错,这单子还给本公审过,没什么异常。难道海潮看出什么问题了?”
方涛反问道:“请问老夫人高寿?”
“整七十啊!”朱国弼理所当然道,“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正因为如此才奏请了朝廷乞求恩赏,否则还做什么大寿?”
方涛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七十岁的老人家啊!正席上的菜这么多‘发物’,老人家吃得消么?再看看这些食材,要么大热要么大寒,年轻力壮的倒还罢了,换做七十岁的老人家如此一来,难道寿宴上还请了大夫?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一般都喜食糯烂清淡,到时候寿宴之上,既要考虑陪宴的女眷,又要照顾老夫人的口味,这……还叫宴席?”
朱国弼顿时语塞,良久抚掌叹息道:“果然如此啊!家母喜食清淡,更偏好甜而酥烂的吃食。若是方才那些菜品摆上去,恐怕家母连筷子都懒得拿了!届时一桌女眷恐怕也没人敢再动筷子……不行,菜品恐怕要改……”
方涛细想了一会儿道:“大改倒是未必。油腻也好,发物也好,老夫人只要未曾患什么大病就无须忌口,只是用量须得少一些。像鱼翅这一味,虽然益气,但属发物,多食亦伤身,不若加燕窝调出鲜汤之后,用鲜汤炖煮萝卜丝,一来清淡,二来照旧能益气进补,两不耽误。牛羊鹿肉尽可作为配料用,这些东西都是热补之列,这种天气吃多了,老夫人恐怕要上火……公爷若是想求个稳妥,不妨先请个大夫问问老夫人的脉象,给老夫人定下一套食谱之后,在下照着食谱安排菜式,如何?”
朱国弼连连点头道:“如此大善!”
三管家的脸色愈发恭敬,追问道:“以上不过是个粗略估算,不知大厨还有什么要采买的?照规矩,大厨要的东西,要么是大厨自带,寿宴过了之后一并结算,要么是大厨带府上的账房到集市当场采买……”
“不用了,我自己还有公务要忙,没法在这上头耽误功夫。何况南京集市我也不熟,再被人坑了也是浪费贵府的钱。不如我直接开个单子,贵府自己准备好了!”
三管家倒是吃了一惊,这年头不坑钱的大厨实在太少了!一般地像这种规模的寿宴,大厨们基本不考虑最后的工钱和赏钱,要捞钱都是在采买环节上捞,三文钱一斤的菜报上来的时候都是报六文钱,如此类推,十五天的宴席少说都能饱饱地赚上好几百银子。而眼前这位小哥儿居然连这种钱都不赚了,实在是……很傻很天真。
看着管家有些吃惊的眼神,朱国弼笑道:“小哥儿可不缺这么点钱花,你们照办就是。”
三管家这才缓过神叫小厮取来笔墨准备记录。
方涛沉思良久之后开口道:“食材什么的我照着贵府开出来的单子做,鱼虾贝这些你们赶着新鲜的采买,流水席开席前三天下定,前一天晚上取货;牛,要选前肢比后肢壮的成年黄牛,公的;如果有活的黄羊最好,没有的话,山羊也行,不过不能太老,羊羔也得备下;南京这地方成年公鹿应该是没得挑了,我记得只有皇城那边养着一些,想来公爷想要的话,应该不难;参鲍翅肚这些食材贵府应该是常年都有,肯定也不是什么充门面的下等货色,我也不多啰嗦;人参起码得是小指粗细的,其他饮食常用的药材各备下五斤;麝香、冰片之类的上等香料要半斤,贵府备下就行,需要的时候我派人去取;桂皮、八角、花椒、五香之类的大料每样都要五十斤;葱姜蒜每样备下五十斤;聚兴和的甜酱和咸酱各二十缸,要长了白毛的老酱;天味斋各色酱菜每样二十斤;江西产的冬笋……要腌制妥当的,五十斤;小磨的香油二十斤,牛油十斤,素油一百斤,雪花糖二十斤,槐花蜜十斤,菜花蜜五斤,玫瑰蜜一斤,牛羊乳各五十斤;蘑菇香菇之类的山珍要鲜的不要干的;酵母十斤,碱十斤;松木碳二百斤,竹炭二百斤,寻常木炭五百斤,湿柴一百斤,锯末一百斤,干柴……这玩意儿府上肯定不会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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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来了)
三管家照着方涛所言如数记录,接口问道:“大厨说的这些都不甚难办,大部分东西府上早就已经备下了,只是不知道厨下还需要些什么?”
“杯盘碗盏这些东西你们按席面准备,至于厨下……大灶十个,中灶二十,小灶五十,大笼屉五十个,小笼屉两百个;刀具五套,砧板二十,大幕布二十张,中幕布五十张,抹布一百方,捣药杵二十个,药碾子十个;蜜饯果子各样的都要二十斤,核桃之类的干果各百斤,剥干果用的锤子镊子二十套;各色胭脂每样十盒,时鲜水果……每样五十斤……山西的陈醋和镇江的香醋、甜醋各十坛,雨前的龙井三斤,银毫三斤,云雾一斤,乌龙、普洱各一斤……这些茶是厨下用的,不是待客的,要分清楚。还有一些零碎东西,我回去开了单子派人送来。”
三管家全都记好之后双手捧给方涛过目,方涛接过簿本之后细看了一番,点头道:“这些差不多了。开席那天从厨下到宴厅最好能开出半仗宽的过道,距离越短越好,闲杂人等不得通行。牛羊肉和一些蔬果采办得差不多了还请派人知会一声,有些菜品需要提前几天腌制。如果贵府方便的话,把食材的单子誊抄一份让我带走,我回去拟一份菜单送来……”
“哦哦!大厨稍等片刻!”三管家立刻坐了下来运笔如飞,誊抄了一份食材单据双手奉给方涛。方涛接过单子扫视了一眼,站起身向朱国弼拱手道:“时候不早,在下回去之后还得拟定菜单……刚才上面写着正日是下个月初九,也就是说,下个月初二那天就开第一天的流水席;初一那天未时我带人过来,未时二刻还请府上负责外宅伺候、端茶送菜的下人一并到厨下听用,分派之后各自行事。”
“没问题!”朱国弼也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朝方涛道,“这一趟要辛苦海潮了,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公必定全力配合。海潮今日初次前来本公居然未曾备得酒饭,实在是……”
方涛笑笑道:“公爷客气了!在下今日以厨子的身份登门拜访,哪能劳烦公爷赐饭?待寿宴之后,海潮必定备下厚礼再来拜访公爷,届时还要叨扰公爷一顿好酒。”
朱国弼哈哈笑道:“这个自然!只怕到时候海潮嫌弃我家厨子的手艺喽!”
双方来回客套了n个回合之后方涛才有机会脱身,被三管家送出门的时候,方涛的额角已经挂满汗珠。招财倒是痛快,眼看天气热,连与方涛一起进去喝茶的兴趣都没,直接留在门房里跟国公府的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看见方涛出来,招财这才把衣裳整理好,忙不迭地跑出来。
“涛哥儿,谈得怎样?”招财一边系着松垮垮的腰带一边问道。
“还行吧……”方涛点点头道,“朱国弼也算大手笔,想来下个月的寿宴足够南京城一年的谈资了。”
招财呵呵笑道:“这些跟咱们就没什么关系了,接下来这一年咱们应该是在海上,等咱们回来之后热孝都快过了,到时候就得张罗咱们的婚事了……嘿嘿,娶老婆……”
方涛翻了翻白眼:“真不知道你小子整天傻乐个什么!别看日子不多,可咱们要做的事可就多了!别总以为在海上的日子够自在,你没见前些日子才走了几天的长江水道就把咱们无聊成什么样了?闲得发慌的日子都有!”
这一片住着的都是勋贵,两人走在有些冷清的街道上,信步闲聊。转过两个街口就进了传说中的商业区。
说起来也古怪,南京作为留都,虽然说个官府结构上与北京城没什么两样,可城市结构却大相径庭。一般来说,大规模的城池都是北贵南富东西穷,所谓北贵,指的是权贵的府邸、各级衙门一般都放在城北的位置上,坐北朝南,最北边是牢房,在衙门背后(故曰,衙门背后是牢房,想买房的朋友请注意了,别买zf大楼北侧的房子……);南边一般都是住的富户,以大商贾为主,高档的消费娱乐设施也在那边,东西一般都是集市,住着的也都是苦巴巴的穷人。
留都的格局有些怪。两百年发展下来,南京的格局居然隐隐有以秦淮作为中心地带的味道。要知道,秦淮河、扬州还有八大胡同这三个地方可是天朝最富盛名的三大“红灯区”,秦淮因名妓而扬名,扬州因杜牧而扬名,八大胡同因下流皇帝而扬名;当然,在文学作品中它们拥有统一的称呼:“章台路”……
方涛和招财转进的商业区就是想不出名都难的秦淮河。不过秦淮河虽然艳名远扬,可并不是想象中那样青楼妓寨一家挨着一家,从正常人的思维角度想一想也应该明白:即便是有那么多窑姐儿,也没办法凑到那么多嫖客。所谓艳名,不过是秦淮河沿岸诸多产业之中最有“特色”的产业。如同南京有盐水鸭这道特产一样,这并不意味着南京遍地都是鸭子……
相比江苏的两大红灯区,北京的八大胡同不应该叫“胡同”而应该叫“胡闹”。明清两代,北京作为首善之区,导致八大胡同的特点是……种类多,数量大,各种价位齐全,可选择的余地多,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姐妹……和兄弟。嗯嗯,点到为止,总之是靠数量取胜。
扬州全靠“杜郎骏赏”、瘦西湖还有盐商们撑着,年年月月,二十四桥的月圆之夜,总免不了无数孤家寡人的游客们去寻一个玉人“教吹箫”。本身的质量过硬,加上文人的吹捧和巨商的金钱攻势,造就了扬州的盛名。一如后世的选秀,选手自己的水平还算环保,然后还有一帮墨客在后面吹捧一下,最后是后台商人们往死了砸钱,想不出名都难。
秦淮的特色产业主要得益于画舫,妙就妙在数量与质量并重,古典与现代结合。与扬州最大的区别在于,秦淮上的清倌儿们自小生活在文风鼎盛的江浙,这些女人们完全不需要文人的刻意吹捧,凭着过人的才华直接开了自己的微(这个词都河蟹,还讲理不?)博。什么时候无聊了就在自己的“高v”微(河蟹板载!)博上填词一阕,短短几秒,无数的粉丝们就以雷某某的速度疯狂“埃特”。实在没客人光顾的时候还能利用自己擅长的曲艺,在画舫上表演一番,类似于后世的“摇一摇”,立马把方圆若干米之内的粉丝全都捞过来。
方涛和招财转进秦淮的时候,画舫和青楼的“高v”们因为夜里加班还没起床;即便有一些已经起床了的,还都处于“懒起画蛾眉”的阶段,故而街面上依旧是冷清。不过这个冷清在方涛看来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怪了,时候也不算早了,怎么街面上人这么少……”方涛有些古怪地看看四周,“我记得往常的时候沿岸应该有不少人吧?怎么今儿这些铺子都是冷冷清清的?”
招财也扭头四下看看,同样奇怪地说道:“要说这会儿应该有在妓寨留宿的士子出门了吧?大白天的他们还得赶文会,还得给宗师送礼,还能拜房师……怎么都不出来了?”
两人沿河走了一阵,没多远就看到一群力巴做在河边的泥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周围。发现了方涛和招财之后,一群力巴立刻围了上来。
“先生,请个工么?”
“这位掌柜,请我,我力气大,只要管饭就行……”
“我只要两顿稀的……”
“卖身也行!”
“行了行了!都给我闭嘴!”方涛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涨开了,断喝一声。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方涛。
“我问你们,人市不是在城西么?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方涛问道。
一个年老的苦力哭丧着脸道:“西城哪儿都挤满了!咱们这些新来的没地方去,只能到这儿讨个活路……”
“满了?”招财愣住了,旋即笑道,“骗傻子呢!地方那么大,站个三五千都没问题,哪能站满喽?”
“千真万确!”一个瘦弱的中年汉子道,“如今天天都有新入行的,咱们这些都是昨儿刚来,因占了那些老手的地儿还挨了几顿打,实在没了法子才到这里来找活儿。”
方涛有些奇怪:“找活儿去码头啊!码头那边都是活儿,一找一个准。”
“先生!码头那边工钱低啊!”年老的苦力聚气脸上深深的皱纹道,“装船的都是整袋整袋的粮食,一袋总有百多斤……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扛个两趟人就吃不消,五趟才一文钱,两趟下来什么都捞不到,家里的老伴和孙子没法养活……”
“是啊,米价又涨了,像我们这样儿一天还挣不到二十文,买的米连熬米汤都不够……”
“那么大包的粮食都运走了,有钱也难买到了!”
“唉,先生,可怜可怜我们吧,派个活儿干,我们往死里做!”
方涛沉默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我这边没活儿……要不你们去下关码头看看,那边停着三条锦衣卫的战船,你们过去从江里挑水把船刷干净,管两餐,每人得一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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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来了)
苦力们听了方涛的话,全都露出了狐疑的神色:谁信哪!锦衣卫的船,你这个半大小子就这么说了一句话就让官老爷给钱?
方涛看出了苦力们的犹豫,连忙在怀里掏摸一阵,摸了一个绣着蓝底白浪标志的钱袋,抖了抖钱袋,里面还有一些个银钱,当下掂量道:“你们这十来个人每人一百文,这里头算下来只摊到每人三十文,连袋子都给你们。你们拿着这个袋子到下关码头上去,看锦衣卫船上有这个蓝底白浪旗的船,就把钱袋给他们的管事,干了活儿之后再领七十文。”说罢,直接将钱袋塞到那个年老苦力的手里。
老苦力兀自有些不信道:“先……老爷……那可是缇骑的……”
方涛直接把自己衣襟的下摆一撩,指着腰牌道:“看到没有,锦衣卫百户,那三条船都是我名下的,还怕他们吃了你们?”看到了牌子之后苦力们才放下了心,千恩万谢地去了。
招财挠挠脑门道:“这都什么世道哟……”
“吱呀”一声,河边一家青楼的门打开,一个脸色浮白的年轻士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整理了一下头巾,朝方涛和招财瞥了一眼,迈开步子朝文庙方向而去。
方涛沉默了一阵,对招财道:“走,去人市上看看。”闲着也是闲着,回去之后也没什么大事可做,招财也就乐得跟方涛跑这么一趟。从秦淮到城西的人市路途不长不短,两个人买了一笼包子用纸袋装了之后边走边吃,到人市的时候正好吃尽,远远地就看见人市上人头攒动,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挺热闹的……”招财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一个家眷都没有的,最好是敢玩命的,正好弄船上去……”
方涛愣了一愣,旋即从内心就赞同了招财的想法。从接手第一条战舰开始,他心目中就有了一个舰队的蓝图。尽管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什么舰队,可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常常幻想自己带领千艘战舰驰骋海上。可是,千艘战舰意味着什么?一艘驱逐舰要两百人,千艘就得要二十万人!这还只是驱逐舰,如果是四百人的巡洋舰,抑或是更大块头的战列舰,那得要多少人填上去?方涛几乎隐约感觉到,战舰千艘,几乎已经是一些小国的全部力量了。
而现在自己的家底才三艘战舰一艘赌船,可战的水手六百,灾民五千。距离千艘战舰的距离不是一点两点。正如招财所言,既然都活不下去了,倒不妨拉到自己船上去,没准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这一次方涛没打算再征求金步摇和进宝的意见,因为痛定思痛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性格当中的软肋:犹豫。下了决心之后,方涛果断地带着招财往人堆走去。
人市嘈杂成一片。无法计数的苦力顶着蓬松污秽的发髻,精赤着上身,如同牲口一般坐在墙脚等待着雇主们的挑选;雇主们的衣着体面了许多,虽然这些雇主多半只是大户人家权位不高的小管事,顶好的衣裳也就是一身松江布料,可脸上依旧洋溢着一股傲然的神色。
“搬砖、搬砖!一个堵子(砖的计量单位)两文!力气大的过来!”
“扛木料!块头大的来……说你呢,小身板滚远点儿……”
“穷相!这才多少活儿还想包伙食?”
“砌灶!只要一个工!一天的活儿,十文!”
……
雇主们吆喝的声音渐次传了开去,原本仅仅挤在雇主们身边恨不得把人挤得透不过气来的苦力们脸上都浮现出失望的神色,摩肩接踵的人墙似乎松动了一些。
“穷鬼!”一个雇主鄙夷道,“找活儿干的人多的是,还嫌工钱少,活该……”
“仁兄何必跟他们着恼?如今街面上到处都是找活儿干的,我就不信咱们还找不到人手!”另一个雇主同样用轻蔑的眼光看了苦力们一眼,随后笑道,“我们家老爷的活儿晚一天没什么大碍,这帮穷鬼饿他们一天看还撑不撑得住!走,我做东,咱们到街角茶楼听一段儿评书再来!”
“那敢情好!”先前一人爽快地回应,又回头狠狠地瞪了苦力们一眼,“一天不吃,明日粮价再涨两成,看着你们跪下来求老子!”言毕,扬长而去。
苦力们没有再说话,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只是失望地摇摇头,没什么言语地回到了原地,继续蹲在墙脚边等待新的雇主。方涛和招财的脚步渐近,不少提前看见的苦力渐渐站了起来,跃跃欲试。
“先生,要工么?”一个年轻人终于没有忍住,第一个往前走了几步。
周围的苦力立刻投来了愤恨的神色。一个中年汉子喝道:“你这后生怎地不懂规矩?”
“我……我……”年轻人支吾了两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坏规矩!欠削!”中年汉子愤恨地揪住年轻人的发髻,狠狠地抽了一耳光。周围几个汉子同样上前,连推带搡地将年轻人推到人堆后头,这才转过头陪着笑脸看着方涛和招财。
“走吧……”方涛拧了拧眉头转身就走。
招财一头雾水地跟了过去,揪住方涛的袖子问道:“干嘛走?早就听你跟妹子商议说要把码头那边扩一下,只是一直没功夫弄这么多人手,这会儿人市上出工又便宜,干嘛不用?何况刚刚不是还说了舰队缺人么?这些汉子瘦是瘦了点儿,几顿馒头下去肉不就回来了?”
方涛摇摇头道:“缺人哪里都能去找,这帮人靠不住。”
“怎么就靠不住了?”
“只会欺负自己人算怎么回事?”方涛理所当然道,“都是苦力巴巴,犯得着下这种手么?”
招财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涛哥儿,你这话说得不对。咱们在河南的时候那些灾民还吃人呢,这边才打人而已。吃人的你都收了,打人的反而不要了?敢情将来你当了官儿,江洋大盗都招安了做衙役,小偷小摸全都砍了?”
方涛寻思了一番,依旧摇摇头道:“你说的话也有些道理,不过还是不行。这些人能为了这么点钱就对自己人大打出手,若是让他们上船,将来开战之后难免……”
“不会……”招财也摇摇头道,“至少不全都会。一样米养百样人,你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跟咱们的关系一样吧?人都是要活的,没准他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养活呢……就算是换了我,等我将来有了孩子,真饿到这个地步了,谁敢抢我的饭碗,我跟他玩命都是轻的……”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人总是有缺点的,总不能拿圣人的标准去衡量每一个人,自己暂时不用沿街乞讨,可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吃饱穿暖。如今自己日子好起来了,看人的眼光也挑剔起来了。当下尴尬地笑笑道:“我总是觉着不靠谱嘛……”
招财倒是有些不在乎:“别说你,我也觉得不靠谱,可不靠谱的总比没谱的好。你要是一个不收,码头的扩建没人,新船来了没人,一旦没人,全都没谱了……大不了先让他们混着,你不是有军法么?不懂规矩的吃军棍哪!实在扶不起来的让他滚蛋就是了,我就不信了,顶多是训练的时候吃点苦头,难道还有人宁可全家饿死也不肯吃苦的?”
方涛倒是对招财的清醒有些诧异,当下笑问道:“我说胖子,昨儿被你女人教训了一顿,脑袋灵光了嘛!”
“哪有!到现在背上还疼呢!”招财翻翻白眼恢复了傻乎乎的表情,“我就一直在琢磨啊,我跟着韩老哥顶多是个副手,猴年马月才能自己领一条船哪!只有你这边船多了我才能当个船老大不是?你人手不够我也着急啊!为我自己想想……唉,我还得说一声哈,最好就让我做进宝号的船老大,将来那些个倭女来了,嘿嘿……”
方涛顿时就翻了白眼,无奈地转过身又向苦力群中走了过去。
苦力们看到方涛又折返了回来,又全都站起了身,一脸祈盼地看着方涛。方涛往人堆中间走了几步,提高声音道:“今儿晌午我这儿没活儿,想干活儿的未时去下关码头上工,过时不候。”说罢,撂下话头转身离开。至于苦力们会不会去,方涛已经不在乎了。这里距离下关码头有一些距离,但不长,如果连这点路都懒得走、连这点风险都懒得冒,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走吧胖子,”方涛拉了拉招财,“还得去一趟镇抚司,想办法弄个公文把下关那片荒地弄到手。”
“唔!”招财立刻跟上。
秦淮河在南京城内是个“l”形,沿着河往北走就到了衙门聚集的地方,两个人站在镇抚司门口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通知门口站岗的锦衣卫通报就被警卫迎了进去:没办法,方涛的面子实在是大到天上去了,他的长相已经在镇抚司挂了号,只要来了,肯定得被当大爷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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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履行两更承诺,这是第一更)
吴孟明正在正堂上署理公务。
说是署理公务,其实这年月镇抚司需要认真去办的还真没几件。论军务,镇抚司一般不插手,论吏治……算了,当笑话吧。吴孟明唯一的乐趣就是翻阅从江南各地送来的各种情报,顺便从这些细枝末节的情报中推断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方涛进来是未经通报也无须通报的,跨进门,方涛就笑呵呵地高声道:“吴老哥,我来了!”
吴孟明听到方涛的声音,立刻丢下手上的活儿,哈哈一笑站起身道:“方老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老天爷刮这么大风把你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儿来了?”
方涛无赖地笑笑:“天底下可没这么大的风!小弟我碰上难事了,找吴老哥通融通融……”
吴孟明故作惊讶道:“难事?老天爷开眼了!居然还有能难住老弟的事?”
方涛呵呵笑道:“这难事到了老哥你手里连个屁都不是……也就是下关码头那边有片空地,还是往年江水郁积下来的地方,如今江岸又往北去了点,那片地方尽长草了,我想……”
“哈!我当多大个事儿呢!原来就那片泥巴!”吴孟明装作有些不豫道,“这种事儿都来找我办,老弟是瞧不起我这个老哥吧?南京城是什么地方?老弟你扛着罗公公的旗子再拿着镇抚司的牌子到应天府衙门跑一趟,别说那片荒地,就算把整个下关码头的税都包下来也没问题啊!你看应天府敢不敢放半个屁!”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再怎么说也得先知会老哥一声嘛!以前我也没干过这个,还是先打个招呼的好,行勒,老哥你继续忙,我自己去应天府衙门。”说罢转身就要走。
吴孟明不干了,一把揪住方涛的袖子道:“唉!我说老弟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好歹你也是我手下的百户,成年累月地不来应卯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来一趟陪老哥聊聊天还不行么?不就是块荒地么?我这就差人帮你办了,来人……”
一个小旗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单膝行礼道:“在!”
“下关码头那儿有一片新淤出来的荒地,你拿我的名帖跑一趟应天府,就说这片地儿镇抚司要了。”吴孟明直接吩咐道。小旗应了一声,又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方涛笑笑道:“老哥你够厉害的,这么客气弄得我都怪不好意思……”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来,坐坐坐!”吴孟明拉着方涛在椅子上坐下,“这位胖小子……许招财!我认得!太子殿下还赐了个宫女呢!坐!坐!”
招财腆着脸干笑了两声,找了张宽大的椅子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片刻功夫,又一个小旗走了进来,给三人上了茶,再摆上了几个果盘。
“这种热天喝茶太闷,”吴孟明抄起一个李子塞给方涛道,“这是井水里泡了两个时辰的,好东西。”
“多谢!”方涛接过李子问道,“我看老哥桌上这么多文案,难道还不算忙?”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着消遣,”吴孟明颇有些意兴阑珊,“该办的交接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到北京上任。这两天也就是闲得无聊才翻这些个东西看看,平时都是下边的人看了之后挑一些重要的给我批。”
“都送到镇抚司大堂了,还能有小事?”方涛咬了一口李子问道,“那些个鸡毛蒜皮怎么可能送到这儿来?”
吴孟明也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一口:“镇抚司原本还管着行军打仗,如今不怎么用的,能做的就是监察百官,采集各地民风,以备圣上不时之需。如今内阁说了算,除非是泼天的案子,否则咱们就算把证据捞全了送进宫里,万岁也不太可能直接将官吏法办。东林那帮人护短得厉害,就算万岁想把谁办了,也得看东林的脸色。一般情况都是只存档不上报,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马上要去北京上任了,总得先把北京城的情况摸摸清楚吧?”
方涛一下子明白了吴孟明的意思,这厮不是不热心公务,也不是没什么公务要做,而是要在正式接手北镇抚司之前做足功课。大明朝各级官吏的小辫子都捏在锦衣卫和东厂手里,你黑了多少钱,从哪里黑过来的,我都知道,但是你不吭声我不会说,大家相安无事;你想搞事,我也能把你的老底抖搂出来。不过方涛心中还是有很多疑惑,当即问道:“万岁嫌东林掣肘久矣,为何迟迟不下手?”
吴孟明颇有深意地看了方涛一眼,悠悠道:“老弟,我看你也是万岁栽培的隔世之臣,说不准将来跟我儿子还得同殿侍君,这里就不妨明说了。咱们大明朝有几件事,不但你我不能动,就连万岁也不能动。一是八股取士,这里头牵涉甚广,靠这个吃饭的人太多,一旦动了,谁都落不到好;二是商税、海禁,理由还是牵涉甚广、靠这个吃饭的人太多;三是贪腐,太祖皇帝定下的官吏俸禄太低,一个县令领的俸禄只够养活一家三口而已,除非是海瑞那样的硬石头,没人当得起这官儿;英宗皇帝之后,大家对贪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办法,加俸禄吧,读书人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又违了太祖之法,不加吧……你看看现在这个局面……朝廷每天都有发往各地的邸报,邸报上难免都有万岁和内阁的批复,这些批复看得多了,自然能看出些门道。”
“哦?”方涛来了兴致,不禁问道,“有什么门道?这些都与老哥这两天看的东西有关?”
吴孟明笑笑道:“当然有!比方说年初的时候御史台奏请整顿吏治,你想想,年初的时候不正是鞑子南下掠劫王师失利的当口么?御史台没去弹劾作战不利的杨嗣昌、指挥不利的陈新甲,反而大谈吏治,你说万岁该如何想?”
“要掀桌子!”方涛很肯定地说道,“这明显是故意跑题、替这两人脱罪的嘛!”
“猜对了!”吴孟明笑道,“这帮御史给出的吏治条陈看上去大义凛然,实际上从他们上奏的时机里头就看出了东林人铁了心地要保那两个混蛋;再看看条陈的内容,从三皇五帝说到先王之政,从太祖成祖说到英宗神宗,只提吏治多重要,就是不提如何整顿,通篇只有两个字,废话。你说他写得不好吧,人家把太祖皇帝的《祖训录》都搬出来了;说他写得挺好的吧,一条具体措施都没有。你知道万岁看了这道表章之后是什么态度?骆老哥说,万岁看了之后先是大笑三声,然后当场掀了御案!”
方涛耸耸肩膀道:“人之常情!”
“最绝的还是东林内阁和万岁各自的批复,”吴孟明神秘地说道,“内阁的批复是,此议甚佳,传阅天下;万岁的批复是,吏治之根本唯州县而已。”
方涛挠了挠头,不解道:“这话什么意思?”
吴孟明解释道:“东林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得给天下人看看,证明咱们东林人在吏治方面态度坚决、立场坚定,不是只吃干饭不做事的;但仅仅限于‘传阅’而不是‘即办’,意思就是发下去各级州县看看,大家议一议,什么时候有结果了再说。”
“这跟没发出去有什么区别?”方涛也笑了,“这帮滑头可够刁的啊,倒像戏台上唱戏的那样,吆喝两嗓子比划两下,一场大战就算是过去了。”
吴孟明继续说道:“万岁的批复就更有意思了。吏治之根本唯州县,这句话哪儿跟哪儿啊!外行人一听,哟,万岁说得有道理啊,阁臣们都是好的,坏的都是那些底下的臭虫。可万岁这句话在咱们这种人来看就得留个心眼。万岁的意思不过两条,一条是说,朝廷那些个大佬们想要捞钱,要么伸手捞国库的,要么伸手捞下面的,咱们要做的,就是先把往下面伸的这只手给砍了;另外一条的意思么,就是让锦衣卫往底层的州县盯着点儿,若是发现有什么政绩不错,良心还行的官吏要及早备案,将来倒一个大佬就拎一个上来,逐次换掉那帮黑心的家伙……这年头,风向变了啊!若是洪武朝那会儿,管他什么大佬不大佬,管他弟子门生几千几万的,只要有证据,直接三族拖出去放血……”
方涛恍然大悟,自己从来没当过官儿,对官场上的事情都是一知半解连蒙带猜,如今吴孟明这么一点拨,方涛这才知道平时看起来四平八稳、满纸官方语言的公文批复居然饱含了这么多名堂。这玩意儿一旦被读书人利用起来之后,比江湖人“暗语”、“切口”要牛得多了!
“那么……老哥最近就是在查察各州县的官吏?”方涛下意识地问道,“以备他日直接举荐?”
吴孟明笑道:“举荐这种事哪轮到我这个武夫来!你以为还是几位先帝那会儿的日子么?如今读书人好面子,我这个缇骑头子给个举荐,他们躲都躲不及呢!顶多到那个时候透个消息给成国公和英国公,这两位出面举荐问题就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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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一圈看下来,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方涛想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了几个名字,当下试探地问道。
“滑头!”吴孟明听出了方涛的话外音,“你倒是说说,你觉着谁还不错?”
方涛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淮西的史公史可法,可以?”
吴孟明早有预料,笑道:“就知道你会说他!你自安淮西遇上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了!这个史老黑子又臭又硬,不过好就好在又臭又硬上!实话说起来,这个家伙想要入阁还得等上一阵子,不为别的,他是东林出身,万岁正极力想着消除东林在朝廷的势力……如无意外,万岁会在有生之年把东林肃清,等太子殿下登基之后再启用史老黑子;现在,嫌早。”
方涛想了想之后也颇为认可,史可法受东林影响很大,如果现在就提拔史可法,很可能在舆论上出现偏差。当下盘算了一下又问道:“苏松巡抚祁彪佳呢?他学的是心学,不算东林吧?”
“此人可行!”吴孟明点头道,“不过这个人轮不到我举荐,万岁那边早就挂了号,虽说万岁一直想提拔,可苏松一带属于税赋重地,需要一个能臣稳住局面。祁彪佳若是一去,万一再落到东林手中,情况就难说了。万岁正是顾忌这一条才犹豫不决,除非有适合人选顶替祁彪佳的位子,否则难办。”
方涛想了想之后直接答道:“江阴典史阎应元,可代苏松巡抚……”
吴孟明一下子笑了,拍拍桌子道:“小子,你疯了?苏松巡抚是从二品,再不济都得三品官来当;典史连品级都没有,你让那个阎应元直接飞上去啊!话不乱说,海寇袭江阴的事儿我知道,阎应元本来是立下大功的,即便是升迁,以他的举人出身,到从六品顶天了,要想再升,必须要考上会试的三榜才行。纵然如此,想要稳当点儿到巡抚任上,至少需要十五年,这还是没人捣乱的结果……”
方涛倒吸一口凉气:“太不公道了吧?”
吴孟明颇玩味道:“让他就这么升上去了,将来你做什么?太子殿下做什么?万岁今年才三十出头,龙体甚健,怎么说再做二三十年的皇帝没问题吧?到那个时候,你小子怎么说也有了三品了吧?太子殿下再一登基,你也算东宫旧臣,混到二品没问题,届时拉他一把难道不行?我就不信了,将来你小子入了阁,还不带上自己人?留几个人让太子殿下给个恩典不行么?”
方涛挠挠脑门道:“我入阁?呵呵,没这想法……”
“到时候未必由你做主!”吴孟明摇摇头道,“年轻一辈儿里头,总要有几个领头的,八成你就是其中之一。”
方涛没兴趣再扯自己当官儿的话题,只得跳开道:“那……如今各地士子汇聚南京准备乡试,其中翘楚日后可堪大用?”
吴孟明斜眼看了方涛一眼:“小子,老哥我也知道你小子有几个东林的朋友,不过这事儿难说得很,他们若是连乡试都过不了,我再举荐都是白搭!人才倒是人才,为人还算正派,其他的,只能等他们入了皇榜、授官之后看实绩了。为官之前人人都能做好人,为官之后什么都难说。”
方涛两手一摊:“合着说了半天,我看好的人一个都不能上?”
吴孟明笑笑道:“不是不能上,而是你看好的人要么太有脾气,要么资历尚浅,要么实在找不到人替代他的位置,只能等着将来你小子给他们加把劲了。”
方涛无奈道:“加把劲?我那几个朋友考乡试还成问题呢,我怎么加把劲?”
吴孟明眼睛眨巴两下轻笑道:“你小子又来探我口风了不是?我年底才赴京,乡试的时候你别闹得太离谱就行……”
“得,说了半天就这句话最管用!”方涛干笑了两声,“本来都忘了这事儿,被你这么一提反而记得了!我也没打算去闹,就是担心吴伟业因为我的缘故坑我的同乡,所以才准备找机会给他上点眼药……”
吴孟明倒是有些不在乎:“闹腾一下也无妨,万岁既然已经决定消除东林在朝堂的影响,这个吴伟业将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从他平日写过的文章看,句读词章倒是不错,若是实效……放到治理地方上,一点儿都不管用。将来顶多执掌台省(御史台),说说空话而已,办实事儿恐怕够呛。你现在要折腾他两下也行,不过要有度,万岁现在还没安排好后招,把东林逼急了就难办了。”
方涛笑笑道:“这个我懂!我就给他提个醒而已,省得我将来出海捞钱的时候这些个王八蛋在背后捅刀子。”
闲话一阵,跑出去替方涛“征地”的小旗捧着墨迹未干的文书跑了进来。一进屋就跪地双手奉给吴孟明道:“大人,办妥了。”
吴孟明接过文书扫视了一眼顿时就笑了:“嚯!应天府可够光棍的!我不过是说了句镇抚司征用,这些个家伙居然直接开了地契来了!这下倒好,本来还准备到了我这儿再走一趟手续,这回连手续都免了。”说罢,直接把地契给了方涛。
方涛接过地契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什么?八百亩?整片的下关码头也没这么大吧?”
吴孟明凑过去又细看了几眼,旋即笑道:“老弟运气不错啊!应天府这回真的是好人做到底了!下关码头往东那一片沿江淤地都是官产荒地,这回都归你了……”
方涛有些无奈道:“我只要个几十亩荒地搭建仓库用,八百亩都够建个军屯了……”
“军屯就军屯呗!”吴孟明呵呵笑道:“看得出来你小子将来是要立大功的人,俘虏什么的肯定也有。将来这些俘虏到手也别全上报,扣下一点说他们是被胁迫才从贼的良民,从此就是你的私产,这片地整饬一下,每年产粮就够发一笔的!”
方涛翻翻眼皮道:“可能么?它要是一年溃一次堤,我还活不活了?”
吴孟明摇摇头道:“你要说九江、江阴这些地方溃堤我信,南京溃堤我可不信。南京城是什么地方?整饬河道的官儿活腻歪了才在南京段的江堤上捞亏空银子呢!放心,结实着呢,就是矮了点儿而已,即便是灾年,也顶多是江水没过江堤,从上面涌点水进来,了不得把那片地变成池子,这不正好么?你那儿变稻田不就行了?反正这片地你一文钱没花,顶多将来赔点儿种子……”
方涛想想也对,于是收好地契道:“那我就‘笑纳’了?”
吴孟明大笑着拍拍方涛的肩膀:“老弟,你就‘笑纳’吧!”
嘻哈一阵,方涛拉着招财告辞出门,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招财同志已经啃完了自己面前全部的果子。方涛对招财最满意的地方就是该傻的时候傻,该楞的时候楞,该聪明的时候聪明。
果然,一出门,一直只顾着吃的招财就立刻开口了:“涛哥儿,如今我们也算是有产业了?八百亩,一亩就算只打一石粮,那也得八百石……”
“那地儿不能耕种,”方涛摇摇头道,“就在江边上,保不齐江水一上来全年的收成就完蛋……”
“水多哈……”招财挠了挠脑门儿道,“多就多呗!大不了养鸭子……”
“鸭子……”方涛一个激灵,顿时笑了,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胖子,你怎么就那么聪明呢?走回去商议!”说罢,拽着招财就往回跑。两个人一溜跑回溯古斋顾不上跟薛鹏打招呼就钻进了后院。
香蔻和海瑶正坐在后院的花池边做女红,看到方涛和招财突然冲进后院也跟着一下子站了起来,再细看两人神色颇为匆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放下手中针线一起跟着进了正屋。
“夫君和叔叔如此匆忙,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还要一进屋,行了个礼就幽幽问道。
方涛抄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猛灌下去,抹抹嘴道:“我说嫂子,都是自家人,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客气?真心话,怪不自在的……”
海瑶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礼法不可废……”
“礼法?”方涛没头没脑道,“礼法就算了!当守之礼则当守,繁文缛节只会耽误功夫。嫂子若是天天如此,弄得我都不敢在宅子里多呆……”
招财也挠挠脑门道:“这个……海瑶还是听涛哥儿一句吧!我们现在都是行军打仗的货,太讲究了,躁人……”
海瑶想了想,点头道:“就依夫……你。”
方涛招呼众人坐下,直接掏出地契道:“你们来也是个好事,正愁有事儿忙活找不到人呢!你们看,这是地契,从今儿起,下关江岸总共八百亩荒地都归咱们了。”
“八百亩!”香蔻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忍不住吃了一惊,“好多!”
“距离良田万顷还差了不少呢!”方涛笑笑道,“本来我以为那片荒地年年要被江水淹一回,是个砸钱的地方,结果胖子一提醒才发现,这地方养鸭还是不错的。想弄个庄子,却又找不到人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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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短暂地沉默了一阵,海瑶开口问道:“要我去?”
方涛摇头笑道:“不是要嫂子‘去’,打理一个庄子何必亲力亲为?又没让嫂子自己动手养鸭!我的意思是,初起一阵子嫂子忙一忙,看能不能从招募的人手里头挑出几个能干的充当管事的,如此一来,以后坐在家里也能打理好庄子了。”
海瑶迟疑了一下,微微摇头道:“我老家是北直隶的,家里只种过旱地,六岁上就被选进东宫当宫女……现在别说养鸭,就是种菜我都不行……万一被手下的人骗了可不好。”
方涛倒也知道这不是海瑶在推脱,毕竟从名义上讲,这里所有的产业都是他方涛的,招财只不过是方涛的大舅子而已,而大舅子的老婆执掌内宅大权已经算僭越了,若是再管起大片的田产,难免就会有闲言闲语。细想了一下方涛道:“要不这样,这八百亩地里头原本我只要二百亩做扩建码头用,余下的六百亩干脆就算胖子的……”
海瑶一听脸色剧变,连忙站起身道:“此事万万不可!”
招财也摇摇头道:“这事儿还是算了,涛哥儿,跟你这么久我算明白了一回事,大明朝只要还有那些个官儿在,靠种地都是最后被欺负的命。万一有了什么事儿,别说一亩地,就连埋棺材的地皮都未必有!还是船好,风向不对大不了到海上混,这六百亩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方涛无奈,只得道:“要不这么着。咱们方许两家当年定亲的时候没商议要多少聘礼,我跟宝妹拜堂的时候也没谈到这个,还好没圆房,事情还有的谈。要不,这六百亩地就当作我娶宝妹的聘礼,你小子实在不想要了,等将来有了船,你再把这六百亩当作宝妹的嫁妆一并送过来。这总没问题了吧?”
招财迟疑了一会儿,朝海瑶看过去;海瑶细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招财这才接口道:“那行,不过咱们自家人,地契就别再写了,对外这么说就行。不是我不想着发财,而是我知道只要跟着你走到底,肯定就没吃亏的日子,这么多年了,咱们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可我觉着还是只有你最靠得住……”
方涛笑笑:“行了,自家兄弟,都明白的!”旋即调整了脸色道:“今儿我这么做也是没办法了,即便是阿姐在这儿估计也不会反对。咱们家业刚刚起步,到处都缺人手,不但管事的缺,就连劳力都缺。铺子的事儿我都交给薛少打理了,一个月对一回账,薛少也不是贪心的人,他的出身也包在我身上,这内宅……内宅事务,香蔻替嫂子分担一些?”
海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香蔻反而一脸慌乱地说道:“哎呀东家,我可不行!”
方涛反问道:“怎么就不行了?你在青楼待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以前老鸨子怎么驾驭下人的,你就有样学样;实在不行了还可以找嫂子讨教讨教……”
海瑶亦是点头道:“以前我在东宫的时候不也是个下人么?如今家业虽,有却不甚大,内宅事务要上手,也就十天半个月,弄熟了就行。别推脱了,你家少爷好歹也执掌了方家的生意,算是方家一个大管事了,总不能再把你当丫鬟使唤吧?”
“可……可我本来就是丫鬟哪……”香蔻犹豫了一下,有些委屈道。
“这世上又没有天生的丫鬟……”招财很不解道,“什么叫本来就是丫鬟?”
海瑶微笑着解释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薛少自打搬了新宅之后就把香蔻安置在内宅了,平日里都是和那些个公子们住一个院儿,也只要了一个小厮伺候。香蔻可是他从青楼买来的,可如今‘妻’不敢说,好歹连个‘妾’的身份都没有……”
方涛一下子明白了。薛鹏这厮被自己教训了一顿之后,还真不敢跟香蔻同居一室了。抑或是薛鹏本来就是年少气盛,看不惯香蔻被那些个老王八蛋买回去糟蹋才喊价买下了香蔻,可买回来之后却一点儿兴趣都欠奉。用“科学术语”讲,薛鹏的癖好是三围火爆的熟女,而非洗衣板萝莉。可扔下就扔下了,一句交待都没有,实际行动更没有;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在正式睡到主人的床上之前,永远都是奴仆。香蔻只能把自己摆在丫鬟的位置上了。
“委屈了?”方涛同情香蔻的身世,不禁笑问道。
海瑶立刻明白了方涛的意思,连连摇头道:“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将来受白眼,还不如……”
方涛笑道:“薛少是什么人我清楚。这家伙是个浪荡子不假,可浪荡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女人虽遍天下,贴心无一人。薛少年纪也不小了,冠礼已过,换做别的人家,二十出头的时候都抱上儿子了!可见薛少这些年在外头漂,却一直没个贴心的女人。薛少之所以这么待香蔻也是有原因的。若是依着薛少的性子,他不把香蔻当回事的话,香蔻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以薛少的财力,自己另租下一个宅院跟香蔻两人快活有什么难的?正是因为薛少在乎香蔻,所以才能忍到现在……”
海瑶愣了一下:“难道薛少真的想娶……”
“薛少自己也犯难呢!”方涛继续道,“我曾经跟他说起过,若是实在不想要香蔻,那也别耽误人家,趁着人家年轻赶快找个老实汉子嫁出去。可薛少没这么干,这说明什么?这些日子香蔻对薛少伺候得周到细致,人家婢女伺候主人那是因为权势,可香蔻伺候薛少是把他当作自己的男人来伺候的,是用了‘心’的!薛少又不是铁打的心肠,出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贴心的女人,他舍得么?”
这一下,招财和海瑶两口子齐声道:“这就好办了!”
香蔻这么个大活人被三个人在这儿指手画脚地议论,造就浑身地不自在了,听到后来,脸皮薄的香蔻干脆捂住脸一声不吭地站在了原地。
三个人达成了共识之后,方涛笑着对香蔻道:“香蔻你听到没有?大伙儿都觉着你跟薛少的事儿能成,就这么定了,内宅的事你分担一点,嫂子会慢慢教你。”
香蔻已经没法说话了,只得继续捂住脸点头表示同意。
方涛缓了缓对海瑶道:“至于那八百亩地,留下靠码头的那两百亩我用,其余六百亩就麻烦嫂子打理了。至于人手,也巧了,晌午的时候刚好使唤了一批苦力到码头干活呢,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抽一些丁。”
海瑶闻言点点头道:“可以。”
方涛松了一口气朝招财道:“胖子你去厨下催一催饭,我去拟一下国公府寿宴的菜单,饭好了叫我一声,吃了饭咱们还得去码头。”招财应了一声就往厨下去了,方涛也起身朝海瑶告了罪,自己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拟定菜单。
国公府预备下来的食材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所谓拟定菜单,实际上就等于将食材重新排列组合,把食材中的“君臣佐使”分清楚,力争做到每一样食材都能充分利用,省得出现吃顿鸭舌之后鸭肉却派不上大用场的情况;这考验的是厨子的智慧,替主家节约的智慧。当然,黑心的厨子也能在这个环节上捞不少好处,只不过方涛不屑于这么做罢了。
等招财来叫方涛吃饭的时候,方涛的菜单已经拟定得差不多了。听到招财来叫,也很干脆地撂下笔,直接去偏厅吃饭。
偏厅的桌椅已经摆放整齐,方涛是一家之主,首座自然是他的,进宝和金步摇的位置空着;招财和薛鹏坐在方涛下首,原本留着给陶安的座位也空着,多半又去文会了;海瑶独自坐在西侧,香蔻捧着茶盅酒壶站在一边伺候。
饭菜还没摆上来,方涛落座之后笑道:“都是自己人,香蔻你就别站着了,这里正好有多余碗筷,坐下一块儿吃。”
香蔻脸色一红,紧张地摇摇头。薛鹏见状连忙道:“东家,算了……”
方涛答了个哈哈道:“这哪行!香蔻应该告诉你她现在已经分担了内宅一半事务了吧?怎么能算外人呢?”
薛鹏一愣,扭头问香蔻道:“有这事儿?”
香蔻有些惶惑地点点头。
薛鹏连连摇头道:“东家,这可不行,不合规矩啊……”
海瑶笑着接茬道:“这哪就不合规矩了?薛公子如今是外面铺子的管事,还是叔叔聘来的先生,算起来也是方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大户人家惯例,外面管事的只管外面的事,他女人就是内宅的管事,将来方家家大业大,等女眷多起来了,就不能总指望一个男管家,是不是?”
“这个……我女人?”薛鹏结结巴巴地反问道。
招财翻翻白眼道:“不是你女人,难道是我女人?你问问香蔻答应不答应?”香蔻脸色顿时惨白,连连摇头。招财死乞白赖地一摊手:“看看,你小子女人缘比我好,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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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鹏没辙了,只得尴尬道:“东家,香蔻的事儿真说不清……”
方涛颇有意味地说道:“怕你老爹瞧不起香蔻的出身?”
薛鹏无奈地点了点头道:“不是怕,而是我老爹那脾气肯定不会答应!我现在是个白身,我老爹还整天想着找一个致仕乡绅结亲呢,万一跟着你混个出身,那更不得了……”
“那就先挂着吧!”方涛颇无赖地耸耸肩,直接撂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话,“反正香蔻才十五,等个三五年的你实在看不上了还能作价卖了……若是她在我府上干得好,我也做个人情,从我手上那群兵里头挑个有前途的直接给配了……恩恩,挺好!”
薛鹏一下子怔住了,憋了半天才道:“东家,你这不是逼我么……”
海瑶在一边插嘴道:“凭这句话就知道公子不是薄情寡义的,既然如此,那何必犹豫?纵然不明媒正娶,先纳个偏房总无大碍吧?这种事不碍礼法。”
薛鹏有些烦躁,用力地挠了挠头顶,旋即又颓丧地瘫在椅背上摇头道:“难办……”
招财急了,拍拍桌子道:“有什么难的?你小子逛窑子糟蹋钱你老爹不管,这会儿想要安心娶妻成家了反而不同意,这都什么世道!”
薛鹏看看香蔻,再看看方涛的招财,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方涛知道薛鹏此时也是难以抉择,心知不能逼迫太急,当下笑道:“要不这么着,等这一趟乡试放榜,若是薛少你榜上有名,那么一切听我的,令尊那边自然我去帮你说合,好歹我也是东宫之臣,他老人家答应了,我帮个小忙让你当个九品东宫小官儿,他老人家不答应,你可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薛鹏有些不可置信道:“真的?东家真有本事让我得个举人?”
方涛耸耸肩膀道:“没有!”
“白说了……”薛鹏有些丧气。
“正榜上不得,难道不能上副榜?”方涛一脸笑意道,“有了副榜出身,纵然不是举人,最起码也能交差了吧?将来若是有机会补录,那不是更好?有了副榜的功名,最起码把你捞到我身边参赞军务就能顺理成章,事情好办得多了……”
明代到了这个时候,乡试除了有表示正式考取举人的正榜之外,还有“副榜”。副榜的意思就是,上面有名字的,你们的水平比秀才要高,但是距离举人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下次再努力,谢谢惠顾。也就是所谓的“安慰奖”。副榜出身的没有举人资格,也不能跟举人一样赴京参加会试,但是身份上却比秀才高出了一大截。
用世俗的眼光看,会试前三甲,也就是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这三种人分别为北清交复科之类的名牌一本、其余的211一本、普通一本;举人算是二本,乡试副榜则是普通三本和民办本科,至于秀才,属于大专,监生贡生属于民办大专,嗯嗯,从排行上讲应该差不多。最主要的差距就在于,三本和三本以下没有考公务员的资格。放在明代则意味着,当小吏是可以滴,当有品级的官儿不行。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现如今还没断奶就有干部编制享受双轨制人的也不是没有,明代自然也能走点儿后门。放在方涛和薛鹏身上就是这么操作的:薛鹏同志,男,年龄二十二岁,民族汉,文化程度贡生,南直隶如皋县人,屡试不第;但为人诚恳,衷心拥护朱家王朝,工作能力出色,干群关系和谐,且是拥有一技之长的特殊人才,鉴于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麾下文士紧缺,故而临时“借用”一下,破格提拔一下,提前参加工作。十七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嘛!像这种能吃苦、肯做事的好同志已经不多了,经过锦衣卫内部举手表决,没有人在方涛面前表示反对,所以全票通过,很民主。
虽然这种走后门的方式很大程度上也是对薛鹏仕途的一种世俗的限制:那就是如果考不取,他的官职就算坐了“升职器”也没法突破从六品的上限,可对于薛鹏这种胸无大志只想进入体制内享受双轨制的同志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能向老爹交差,能享受朝廷福利,运气好一点分到个山高皇帝远的州县当土皇帝,想揭瓦就揭瓦,想扒房就扒房,想睡谁就睡谁,鞑子真来了直接投降继续当土皇帝,那可就真逍遥了。
薛鹏听方涛提到了“副榜”顿时就来了精神,想都没想直接答应道:“成!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可就全靠你了!”说道这里,又有些犯难道:“要不……金先生门下还有那么多同窗这一次一起考,帮帮忙……?”
方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老天,那么多!你让我怎么帮?”
“那没戏……”薛鹏耍赖道,“我可告诉你,这些人都是顶尖人才,你要是错过了都对不起老天爷!”
“唔……”方涛扬起头抚了抚下巴,“这事儿先搁置,回头我去问问金先生再说。胖子,叫下面上菜,我肚子饿了。”
招财应了一声,连忙朝外面呼喝一下招呼上菜,厨下连忙将已经烧好的菜流水一般端上桌子。没了薛鹏的阻力,香蔻被海瑶硬是按着坐在了身边,一家人总算和和气气地吃过了这一顿。
饭毕,招财捧着茶碗喝了两口问同样也在喝茶的方涛道:“涛哥儿,刚才叫你吃饭的时候看见你菜单好像没拟好,要不要歇一会儿再去码头?”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方涛放下茶碗悠闲道,“菜单要拟下来容易得很,可想要拟出新意来,难。比方说寿宴前的流水席,九十多道菜不能重复,想要顺当点儿做出来没问题,光是鱼就得有清蒸、红烧、煎炸、煲汤、烤炙、水煮……一共二十来种做法。三种鱼,只要食材管够,就足够我凑九十多道菜了,可这么多没什么新意……”
“新意?”招财愣了愣道,“反过来弄一遍,不就都‘新’了?”
这一下轮到方涛傻眼了。所谓反过来弄一遍,在常人看来有点“傻缺”,粗俗一点是指,粉蒸肉吃米粉不吃肉,上点档次就是指,鱼翅不吃里面的软骨而吃鱼肉。虽然说这种吃法很不着调,但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饕而言,换一换口味绝对值得尝试。反过来弄一遍都是别具匠心的“主次颠倒”的做法,降低主菜的影响,让食客更欣赏原本处于次要地位的配菜,这种方法在小型宴席上偶尔用之是可以的,大型宴会上难免被行家耻笑。
同样,厨子里头还有走偏门的手艺。
一种是“换主不换次”,同样的烧制方法,换主要食材而不换次要食材,由此改变菜式;一种是“换次不换主”,主材不变,配菜根据需要再行搭配。前者适合将乡间常见的粗鄙吃食高雅化,后者则是厨子们调换口味的不二法门。
同样是野菜团子,可若是选用最嫩的野菜芯,混上牛羊肉和松茸,然后再在鲍鱼羹的汤水里一过,就成了顶级美味,既有乡间野菜的醇香,又有精美食材的口味衬底,一下子上了n多档次;把泡发的海参切细丁,再把香菇、冬笋切细丁,混合新鲜黄鱼剁烂的鱼肉糜,配上蟹黄熬的油里焯几下,最后搅和两把柳树嫩叶做柳叶菜包,没人会觉得这是街面上三文钱两个的充饥食品。
方涛在拟定菜单的时候单纯地从煎炒烹炸蒸煮烤炖烧的角度来考虑,一时间倒也忽略了这种最基本的食材搭配手段。被招财这么一提醒,方涛顿悟,放下茶碗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胖子,看来我真离不开你了!走吧,去码头!”
招财迷迷糊糊地问道:“菜单不是还没拟好么?我再等会儿没事的。”
方涛笑笑道:“已经好了。”
招财只得又迷迷糊糊地起身,跟着方涛一同往外走。海瑶亦起身道:“等等,我去换身衣裳,一块儿去。”看到方涛和招财露出不解的神色,海瑶解释道:“既然让我打理一个庄子,好歹也要让我去实地看看吧?难道靠坐在屋里自己想?”
方涛笑呵呵地点点头:“嫂子请便,我跟胖子寻个马车去。”
海瑶皱了皱眉头道:“不必了吧?叔叔难道都忘了,御赐的嫁妆里头就有一辆马车。”
“御赐的……”方涛屯屯唾沫道,“嫂子,那玩意儿若是上了街,南京的勋贵们还活不活了?”
海瑶轻松地笑笑道:“叔叔想差了。嫁妆里头没一件是御用的东西,虽是御赐,只不过是挑了宫中库房里头没有御用标记的东西赏下来的,还有有一些也是二圣和太子殿下出的内孥直接在市上采买来的,尽管用,无妨。”
方涛松了一口气,旋即就道:“嫂子你早说啊!你没见宣旨的那天吴孟明都羡慕成什么样了……哎呀……‘诏赐金十两,银百两,宫花两对,帛四匹,绸四匹,茶具两套,金帐钩一对,轿一顶,马车一架……’当时吴孟明眼珠子那个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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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瑶忍不住笑了:“叔叔是不是想说,当时你就想着将来驾着马车在南京城横冲直撞?”
招财立刻接茬道:“那是!别说涛哥儿这么想,连我都想过!南京城那些个官儿,出来逛一趟窑子都得肃清街道,那个神气哟!谁躲得慢了就得挨顿打,我就想着驾这个御赐的马车撞过去。他敢打了试试?坏了他赔得起么?”
方涛一把拉过招财道:“胖子赶紧走!在自己老婆面前丢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说罢,拉着招财落荒而逃。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阵,海瑶的马车就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方涛和招财相视苦笑了一阵,也只得不紧不慢地往下关码头走去。等走到下关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集了数千口子,人头攒动。毛十三和韩武如临大敌一般带着家丁把这些人围起来不准乱窜,而方富贵则满头大汗地到处指挥安排。
看到方涛到来,方富贵第一个松了口气,连忙跑到方涛面前打了个千儿道:“爷,您可来了!您要是再晚一会儿,这么多口子……”
方涛见状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怎么回事?我记得晌午的时候在西城也没见这么多人哪?”
方富贵苦着脸道:“爷,您心善哪!这些个苦力一听说有活儿干,什么都顾不上了,叫亲戚的、带老婆孩子的……一股脑儿全来了,听说城外还有没地种的也在往这儿赶呢!”
方涛这下没了办法,只得小心地把方富贵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富贵,这么多人过来,咱们口粮吃紧……”
方富贵也没辙,摊摊手道:“爷,您早干什么去了?”
方涛挠挠后脑,想了想之后问道:“富贵,有没有办法寻个财路?要来钱快的……”
方富贵翻翻白眼道:“文的还是武的?文的直接卖官儿来钱最快,武的直接抢钱来得最快。”
方涛被方富贵呛了一下,只得转去问招财:“胖子,寻个财路?”
招财老实巴交地摊摊手:“让我帮你花钱还行,找财路,我也没办法。”
方涛有些着急了,原地转了两圈,咬咬牙道:“抢就抢!老子不过了!”
方富贵顿时就一个激灵,脸色有些发白道:“爷!抢钱可是土匪干的行当啊!咱们好歹还是官兵……”
方涛不以为然道:“官兵还不如土匪呢!咱们抢钱,文的要来,武的也要来!”
招财一听来了精神,追问道:“涛哥儿,什么意思?”
方涛伸出手指慢悠悠地说道:“抓赌、抓嫖!”
方富贵脚下立刻一个趔趄,苦着脸道:“爷,这活儿您可得悠着点儿!开设赌场虽然不合朝廷规矩,可如今敢开赌场的谁上头没人?窑子就更别说了,二十文一响的暗娼那里您也甭想抄多少银子出来,画舫里头的客人可都是留都的官儿啊!您这一抓,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方涛一愣,旋即抚着下巴琢磨了起来,良久,点点头道:“富贵的话不能不考虑,听阿姐说起过,能在南京混出局面的,多半都是有藩王勋贵当后台,不过咱们也得想想辙……”说罢,眼睛一亮,把招财和富贵两人一拉,低声细语一番问道:“明白了?”
方富贵也是属于一肚子坏水的货色,当即眼睛一眯,笑道:“爷,瞧好吧,包管妥当!”
方涛拍拍方富贵的肩膀笑道:“那行了,你先忙。把这些苦力分派一下,仔细问问,愿意干短工的分一波,愿意干长工的分一波,愿意当佃户的分一波,恩?”
方富贵点头去了。方涛这才拉着招财到马车边道:“嫂子,到了。”
海瑶在马车里应了一声,自己打开了车帘。招财见状连忙凑到车辕边伸出手准备扶海瑶,海瑶直接赏了招财一个白眼,顺着车把式摆在车下的板凳自行走了下来。
招财讨了个没趣也不着恼,反而腆着脸笑道:“娘子路上颠簸了,要不先歇一会儿?”
海瑶没搭理招财,只是摇摇头道:“万事开头难,现在还不是享乐之时。先走了看看吧!”说罢拿了地契,仔细看了地契上关于土地方圆的说明,说道:“应当是从这里往东去,新旧江堤之间的那片地。”
方涛点点头道:“没错了。吴孟明跟我说起江水一涨这里很容易变成池子,所以我才想着养鸭……”
海瑶没有回答,迈开脚步朝旧江堤走去,登上旧堤之后放眼四望,对两人说道:“何止是涨潮,这地势就算是几场大雨下来也会把这一片化为泽国;新旧两道江堤之间多为历年江水带下来的淤泥,算起来也是膏腴之地,可惜太过软烂……先得在三伏天曝晒,然后赶紧翻地。可惜三伏天之后不到半个月就是大风大雨,原本曝干的地一下子又变成淤泥……”
方涛怔了怔,问道:“嫂子如何懂得这么多?”
海瑶眼中浮现一抹迷离,旋即微笑道:“小时候家里没地,都是租的村里富户的地耕种。我爹为了能有自己的地,一直就琢磨着开一片河滩当自家的地……朝廷有规矩的,无主之地若是被开垦成良田,这块地就归开垦者所有……那个时候我还小,每年河水一涨全家人都盼着河滩能多淤下一片地来,一到冬天,全家人都到河滩上去筑小堤……”
方涛笑了:“看来这一回我算是找对人了!”
海瑶有些为难道:“恐怕有些难,北直隶和南直隶明显不同……眼下已经是五月,再有些日子就要入伏,入伏之后七月份得有大风雨,我们得赶在七月之前把改干的活儿干完。”
方涛一下子来了精神,问道:“有那些活儿要干?”
海瑶解释道:“先是要把这六百亩地圈起来,把旧堤加固、新堤加高;同时还得开挖新渠,将来暴雨的时候可以把多余的水引入附近河道,加上水闸,还能在枯水的时候再从河道把水引进来。至于水势……这里的水势最好齐腰,如此,水里既能养鱼虾螃蟹,还能长菱角、莲藕、芦苇,最后放养一些鸭子……恩,靠近江堤的地方地势略高,干脆再垫高一些,还能养牲口,至于播种什么的完全不必考虑,只要水草茂盛,牲口们自然找到吃食,靠圈在家里养出来的牲口肥是肥了,可惜口味没这些放养的好……”
“如此说来……似乎也不需要太多人打理?”方涛盘算了一下问道。
海瑶凝神思索了一会儿道:“从来没接手过这么大家业,我心里也没底。不过六百亩旱地想要出产高,总要二十户人家才够,想来这六百亩水域,大概十来户吧……”
方涛想了想道:“十来户少了,怎么说我都是个‘百户’……”
海瑶摇摇头道:“不行。六百亩水域出产有限,户数多了反而让大家得到的都少,与其把他们招募过来受穷,还不如……”
方涛笑了:“若是放在以前我也会这么想,可现在却不是了。我记得宝妹曾经跟我提起过‘深加工’和‘产业链’,一开始我没懂,现在我算是有些明白了。这一片水域,若是只如你开始所想的那样种芦苇、菱角、莲藕,抑或加种茨菇什么的;再养上鱼虾、鹅鸭;岸边高地可以栽上果树苗,还能养猪牛羊……这些已经足够把六百亩塞得满满地,可一年下来,就算风调雨顺也赚不了多少银子(按,此时的养殖业和现代的养殖业的产量不是一个概念,没有化肥、没有饲料,放养的质量是高了,但数量肯定就下来了),所以,我就想着……加工。”
“加工?还有那个‘产业链’又是什么意思?”海瑶疑惑地问道。
“羊毛可以纺织,猪鬃也有大用;猪牛羊的皮子硝一下(指脱脂)就能做皮靴和软皮甲、刀鞘,鸡鸭鹅的绒可以穿,禽畜的肉可以先腌制起来将来舰队出海的时候带上,吃不掉的可以卖……腌制东西我拿手;”方涛笑着说道,“水里的东西就更好办了。芦苇夏天收了裹粽子,冬天收上来可以开个造纸坊,芦根采了之后既能吃又能入药,莲藕吃不掉的也不卖,做成藕粉再卖赚头更大,荷叶莲子都是能吃又能入药的,菱角也能做粉,鱼虾么……呵呵,更不用说了,我有的是办法让它们身价百倍。等将来有了旱田、水田,这里头掏出来的塘泥和牲畜的粪还能肥田……总之,宝妹说过,直接杀猪卖的只是猪肉钱,烧成菜的话赚头起码翻一番,甭管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只要花功夫去加工,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海瑶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道:“没错了!照这个想法看,百户还真不算多了!”
方涛笑道:“所以,我那两百亩地本来就是准备开一些工坊为舰队出海做准备的,如今既然多了六百亩,那就专门为工坊做准备。宝妹说,从做生意的角度去看,任何东西经手的次数越少,要花的本钱就越少,赚头也就越大。我不指望这方面有什么赚头,能让舰队节省开支岂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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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如此我明白了!叔叔放心,这六百亩淤滩年内就能有产出。”
方涛点点头道:“嫂子算算需要哪些人手,我先去码头那边收拢一下苦力,看看有多少人愿意留下来的。江岸有风,胖子你留下吧!”说罢,独自一人往码头走去。
到了栈桥边,韩武、毛十三带着方富贵一起迎了过来。方涛看到三人焦灼的神色笑道:“你们三个别急,今儿是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们这码头往东去十几里沿江,新堤和旧堤之间的荒滩都被我弄到手了,打今儿起,这一片得好好改建,养一些个禽畜留着大伙儿解馋。”
三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韩武道:“一切都依老大的!若要船上的这帮兔崽子出力,一句话!”
方涛笑道:“这道不用,要不然我找来这么多苦力做什么?对了,刚才让富贵把这些苦力分一分,结果如何?”
方富贵立刻接茬道:“回爷的话,这些人都是有户籍的,应天府每年要照着他们的户头抽丁税,直接让他们过来落户不妥,愿意来的人也不多,打零工的不少;都是小人说漏了嘴,他们以为跟着个百户种地就成了军户,这年月军户饿死的都有,跟猪狗没多大区别,没人乐意干这个……”
方涛无奈道:“罢了,既然不愿意来,也不强求他们,省得闹出乱子来那些个文官聒噪。”
毛十三奇怪道:“老大不如把赏格开高一些……”
方涛摇摇头道:“没钱,实在是抽不出这么多钱了!何况赏格开高了也不好,邀宠市心、拥兵自重的罪名谁都不能替我瞒过去。我这边一下子开高了赏格,锦衣卫的同僚那边就难办了,平白多了许多冤家,不干。”
几个人默默地点点头,确实,方涛的实力还没大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虽然各路大佬都罩着,可在壮大自己的同时还得时时刻刻防着同僚下黑手使绊子,更得防着旁人嚼舌根,三人成虎的道理就算是没读过书的人都明白。
方涛想了想道:“这样。优先安置愿意留下的,有家眷的可以一起安置,在滩涂地有收成之前,按月发给口粮;不愿意留下的人里面,不会手艺的就让他们整饬旧堤,然后把荒滩平整一下,然后在靠近栈桥的这二百亩地上搭建房屋当以后的作坊用;有手艺的留在作坊里做活儿,工钱按天结算,每天一百文打底,干得好的多拿,干得不好的要扣,两个月之后每个人必须带三个徒弟。要不……我直接跟他们说?”
韩武颇为稳重,当即摇摇头道:“不妥。你现在已经是老爷了,这么点事儿都要老爷亲自来说实在掉身价,你就在上头坐着,不要笑,脸色要沉,我们来说。”
“还有什么招儿能使出来?”方涛追问一句。
方富贵想都没想道:“把银箱抬几口上来,白花花的银子一亮,每人再打个几文钱的赏,包管还有不少想要在这里落户的。老爷您钱多,还喜欢打赏,能让这些个苦力安心不少呢……”
方涛想了想笑道:“错了!每人两文钱的赏完全没必要,这帮人都是饿得狠了才寻的这条活路,只消把库房的粮袋堆到栈桥上,每人先塞一个馒头就足够了!对了,如今米价天天在涨价,咱们干脆不赏铜钱,直接赏粮食,每个工每天两斤稻谷,干得多的拿得多,看他们怎么选!”
毛十三直接竖起大拇指:“老大一出马就是绝户计,有粮食在,这帮人肯定往死里干活!”说罢,直接带人去库房搬粮食。
方富贵给方涛找了一张太师椅在栈桥边放了下来,看着不够气派,干脆又垫了一口箱子,把太师椅放到箱子上。方涛爬上箱子,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时候直接看到的是一波黑压压的头顶。
有了高度几乎就等于有了气度。当苦力们用“仰视”的目光看着脸沉如水的方涛时,原先迷茫的眼神渐渐变得崇敬起来。
毛十三和韩武不曾叙过如何在这些普通灾民面前吆喝,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了方富贵。方富贵往侧向的箱子上替跳,掸掸衣裳精神抖擞地喊道:“都听着!我家老爷宅心仁厚,知道大伙儿没饭吃没活儿干,所以今儿把大伙儿都拢过来派活儿……”
底下鸦雀无声,方富贵朝后面栈桥上招了招手,一群家丁穿着崭新的衣裳抬着箩筐箱子走了过来。方涛下意识地看了看,眼睛顿时就亮了:要命的,宝妹设计出来的衣裳就是他娘的好看,虽然跟大明常见的服饰天差地别,可不知怎么地就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方涛也是混出来的,一眼就看出这套衣裳比起以前那种袄子加罩衫加直裰加底衣、层层叠叠的衣裳好了不知道多少,既省了衣料,看起来又特别精神;袖子窄了,活动起来更方便;宽大的腰带更是让身材结实的家丁男人味十足;脚底蹬上有光锃亮的皮靴之后让人为之侧目。设计的图纸方涛是看过的,皮靴底的夹层里还有铁片,靴尖部位还有铁头,当初在成本上让方涛肉痛许久的玩意儿这回让方涛直接无话可说。娘的,用钱堆出来的东西果然牛!
苦力们看着家丁的服饰也就被吓住了,第一反应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群怪物,看清之后才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目光之中既有着猜疑,又有着艳羡。随着装满银锭的箱子被打开的一瞬,苦力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叹,每个人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银子!”方富贵卖力地吼着,“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你们好好干,肯定就有的拿!只要你们愿意投身方家,包管拿得比别人还多!”说罢又朝家丁们挥了挥手,家丁们立刻将罩在箩筐上的白布掀开,整筐整筐热气腾腾的馒头一下子出现在大家的面前,白亮得几乎刺瞎苦力们的双眼: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白面馒头,不是往年的雇主们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后面几个萝筐里居然还有切得均匀码得整齐的酱肉块!
原本就已经有些垂涎白银的苦力们一下子轰动了,整个场面“嗡”地彻底炸开,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往前挤。方富贵见场面有失控的苗头,连忙命令家丁手持木棍弹压。稳住人群之后方富贵有些神气地吆喝道:“人人都有份!这会儿每人一个馒头垫肚子,吃过之后老老实实干活去,谁干得好,谁就能吃上一片肉!”方富贵话音一落,家丁们就抬着馒头走入人群逐一发放。
人群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既然人人都有,那就不必急于一时。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想要偷偷伸手,很快就被家丁手上乌油油的棍子直接敲回去。场上的秩序一下子好了很多。
几千人分食馒头,速度快不到哪儿去,近百家丁分组动手,也忙了靠近半个时辰。方涛坐在太师椅上已经无聊得快要睡过去,无奈之下低声问韩武和毛十三道:“两位,这么无聊的事儿干嘛让我来?还不如让我到处转了看看呢!”
韩武俯下身低声道:“老大,今儿是头一回,也是收心的第一步,必须到场的。富贵兄弟做得没错,不这么搞,以后这帮人在你面前都没大没小的,有军威,有粮食工钱,这叫宽严相济。想必富贵兄弟在辽东军中混得久了,已经摸着一些门道。”
方涛没了奈何,只得继续忍着。方富贵也精着,派完馒头之后就直接按照预先统计的结果分配任务。由于方涛的决定没有提前招呼,码头上准备的工具不多,所以方富贵立刻派人领了钱去准备工具。而韩武和毛十三在方富贵啰嗦完毕之后也果断地带人加入其中,将各组人往指定地点带,安排家丁当领队和监工。
有人不懂规矩,可家丁们手中的棍子会引领他们走向正轨;冲着还算不错的报酬,苦力们也都忍了,不少人甚至开始偷偷打听当家丁的条件。
看到秩序井然的场面,方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自己出主意还行,让他具体来负责这些东西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肯定会抓瞎。倒是方富贵、韩武、毛十三都是老手,很快就把苦力们指使得服服帖帖。
稳定下来之后,方涛依旧回到旧堤上去找招财和海瑶。海瑶正一脸严肃地迎着江风查看这地形,口中念叨着不断盘算;而招财则是哈着腰如同虾米一般躬在海瑶旁边,像个跟班一样前后乱转。
这都什么德性……方涛翻翻白眼走了过去,直接打招呼道:“嫂子,局面如何?”
海瑶点点头回答道:“修堤和开掘新渠的工期可能会长一些,只要粮食和工钱够,立秋之前应该能完工。等淤泥淘过之后,就可以现蓄一些水放养禽畜了,如今天儿热,水草芦苇生得也都快,只要禽畜不多,没多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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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点点头道:“一切都依嫂子的,这么一片庄子打今儿起就给嫂子全权打理了。不过嫂子要留心,多选几个能当管事儿的人出来,省得将来庄子大了找不到帮手。”
海瑶笑道:“这个我自然懂!不过还有件事要说清楚,叔叔有空先帮忙买两个读过书的丫头回来,如此,有很多事也我也能找个帮手。”
方涛恍然,连忙道:“这个是自然!嫂子尽可自行去挑,内宅不是嫂子和香蔻分着打理么?凡事你们商量好了就成,我跟胖子只管出去往回捞钱,钱捞回来之后就嫂子和香蔻先管着吧……”
海瑶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应下。
了却这些自己并不精通的活儿,方涛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嘱咐招财将海瑶护送回去之后,自己一个人在江堤上漫步。最近事情多了,方涛的思绪有些纷乱,需要一点时间静下来捋一捋。夏日的白天长,此时虽已经不早,可日头还有些偏高,方涛背对着夕阳看着自己烙在江堤上的影子,静静地发着呆。
出海的事情要及早筹备,海图之类的要赶紧熟记;薛鹏考乡试的事情要搞定,这事儿得先敲打一下吴伟业,还得问问金先生的意思;这么多苦力整天干活所需的花销也是巨大,必须要尽快弄点儿钱;国公府的寿宴得安排下去……麻烦哪……
方涛突然觉得,宝妹和阿姐不在的时候自己的生活乱得如同一堆乱麻;以往,每天一觉醒来,总被宝妹拿着擀面杖到处追着跑,回来之后阿姐总是在很适合的事迹提醒自己还有那些事没做,而宝妹总会把这些事该如何去做、如何才能做得好都一股脑儿告诉自己,甚至很多细节连阿姐都没想到。
如今宝妹和阿姐都不在,自己如同失根的浮萍一般,很多事想去做,却不知道从何做起。
“如果宝妹和阿姐在家就好了……”方涛心里有些郁闷地想道,“不管怎样,今天先得把菜谱拟了送到国公府;还得给捞钱做做准备工作,眼前的大事就是国公府的寿宴……对了,先去找金先生!”
想到这里,方涛没有再停留,叫来方富贵道:“富贵,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放人回去,迟了进不了城就要出乱子,工钱按半天派。晚上你跟老毛和老韩合计一下捞钱的事儿,等准备妥当了咱们就动手……”
方富贵眼睛一眯,笑道:“爷,您就放心好了,包管不出差错!”
方涛拍拍方富贵的肩膀笑道:“我知道,这些日子都过来了,你还没出过漏子呢!我放心!”说罢,别着手往城里走去。为了省事,方涛将锦衣卫的腰牌挂在外面腰带上,一路上的巡察兵丁看见腰牌之后别说盘问,就连走道都是绕着方涛走,等方涛到了国子监门口的时候还没到起鼓时分,守门的门子看见方涛的腰牌也没敢阻拦,直接放方涛进门。
天色不早,国子监已经下学,不过还是有不少学生留在学舍念书准备赴考,虽然比不上白日里那般书声琅琅,可方涛倒也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每到赴考时节,学生都是最辛苦的人,国子监与几百年后的高三相比,唯一不同的就是这种类型的“晚自修”完全靠个人自学而非先生强制。想学的,留在学舍继续念书,先生也留在学舍以备学生随时提问;不想学的也不阻拦,爱干嘛干嘛,只要你闯了祸别赖在国子监头上就行。
很明显,衡量国子监教学水平的标准最终还是要落实到“上线率”上来,如今的国子监虽然名声不够好,“上线率”也比不上有些“个体”书院,可面子还是要的,于是卯足了劲督促“优等生”准备考试;而“录取指标”被层层加码之后落实到各个博士、教谕头上的时候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来。没办法,大家只能往死里折腾学生了:谁让“上线率”成为衡量教学质量的唯一标准了呢!这样一个标准既是国子监定下的,又是世俗定下的。世俗从来不去讨论某个落榜生的前途,而都是一厢情愿地以“考取”为成功的唯一标准;既同情士子们埋头苦读,又只能狠下心用棍子赶着自己的娃去念书。没办法,这个时代里,读书赴考成了出人头地的唯一去处了;当商贾,就算再有钱也说不定什么时候被找个借口抄了,只有当了官儿,投靠了一个不倒翁,才算有了保障。
所以,考生们负担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还负担着自己恩师的名声和面子、国子监大佬们的乌纱,更负担着“光耀门楣”的家族使命。有太多的人期待着考生们给自己争一争脸了,至于考生们自己的想法倒在最末。到最后,就连考生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考科举到底是为了谁、为什么去考,只知道自己必须去考,考不取就是无能,考取了就对了。
“特殊生”的专用教学地点距离大门不远,方涛很快就转了进去。院子里的学舍中还是端坐着不少学生在里面苦读,毫不例外地,薛鹏也坐在里面一本正经地背书。胡飞雄肋下夹着一根荆条,瞪着眼睛虎视眈眈地在学舍内巡视;金清端坐在书案前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津津有味。
方涛在学舍门口晃了一下,金清完全没有察觉;方涛无奈,又努力“晃”了几下,金清已经彻底沉溺在那位小时候爱砸缸的老头琢磨出的文字中了,胡飞雄倒是看见了方涛,也当即猜到了方涛的来意,走到书案前小声提醒了一下金清。
金清这才惊悟,抬头看看方涛,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慢慢踱了出来。
“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这当口到这儿来,大伙儿还有心思读书么?”一出门,金清就脸色不善地说道,“知不知道祭酒大人已经开了赏格,正榜考中一个赏银五十两,副榜一个十两,我跟老胡年底喝酒的零花钱就全指望这些个了!”
“指望十两的?”方涛嬉皮笑脸道,“难不成指望里头能出五十两的?他们的脑袋又不是元宝……”
“吓!晓得你小子有钱!有钱也别在这儿埋汰我这个当先生的!”金清翻了翻白眼道,“老子知道,没什么大事你都懒得往国子监跨半步,说吧,这回又摊上什么事儿了?”
方涛神秘地往前靠了靠,拉了拉金清的袖子,示意到隔壁说话。金清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兼书房兼卧室。“先生,我有那么点门道……能让诸位同窗都考取……”方涛见里外无人,压低声音道。
“放屁!”金清没好气地回了一声,旋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立刻压低声音骂道,“你小子吹牛不打草稿的!一届乡试总共才录多少个?你把隔壁那帮崽子都弄上去了,其他地方的士子还不当场叫出来?一查考卷,谁能走脱得了干系?”
“副榜!副榜!”方涛连忙低声解释道,“想跟我走的都弄上副榜,然后我就以锦衣卫的名义借用,过了两三年上表叙功,求赐个出身没问题的……”
金清眉毛一挑:“真有门路?”
“正在想……”方涛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还说不是吹牛!”金清气急败坏地从桌上抄起一只茶碗就准备砸方涛的脑壳。
方涛连忙一闪,让到旁边低声道:“先生别!别!其实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还得先生首肯了才行……”
金清一愣,皱眉问道:“你小子想一下子给这么多人舞弊也就算了,还要拖老子下水?”方涛警觉地四下看看,凑到金清耳边如此这般耳语一番。金清的眼睛一眯,旋即笑道:“小兔崽子,这么缺德的主意你怎么想出来的?”
方涛摊摊手道:“急智而已!先生若是不同意,我……”
“瞧不起人是不是?”金清横横眼睛道,“老子没意见!”
方涛嘿嘿一笑:“得!先生果然爽快!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先走了啊……”说罢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金清起身一把拉住方涛道:“小子你这就想走了?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老子跟着你玩儿舞弊得担多大风险?”
方涛涎着脸道:“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吧?副榜十两一个呢!这一趟真要成了,您得的还能少了?担风险担得最大的是我啊……”
“你就扯吧!”金清翻翻白眼道,“锦衣卫和东厂都跟你穿一条裤子了,你还担个屁的风险!若不是要保的人太多,我估计你小子敢当场把我胡子拔光了塞进考场替薛无赖去考!还风险?若是吴孟明跟罗光宗和我称兄道弟,我连舞弊都懒得弄,直接大队人马冲进主考家里拔刀子,要么让老子的人都上榜,要么老子把你黑钱的那点破事都抖落出来,从还是不从?谁像你,送几个人上榜还搞这么多花样,闲得慌!”
方涛尴尬地吞了吞唾沫:“先生,做人不能太嚣张的,场面上的事儿意思意思就行了,总要照顾人家面子,太直白了不好的……”
“行了行了!老子懒得计较!”金清挥挥手道,“十顿鸭子,不二价。”
“成交!”方涛笑呵呵道,“胡教谕也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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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连老胡都想拉下水?”金清斜眼道,“你不会又打什么歪主意了吧?”
方涛连忙赔笑道:“哪能呢!我就是看着胡教谕好端端的一个忠义双全的将军沦落到穿黄鹂补子地步,心里替他憋屈不是?我就想着让他重新披甲……”
“怎么,要开战?”金清脸色微变,有些急切地问道,“难道是河南的反贼没去西北反而南下了?不对吧?史宪之连这么点灾民都没扛得住?”
“不是不是!”方涛连连解释道,“上回不是说了么,我手下有几条船,现在打算出海了,却人手……”
“这么回事……”金清迟疑了一下,旋即问道,“朝廷的?”
方涛果断摇头:“我自己的!”
“掠劫?”
“可能也干一点……”方涛想了想之后回答道,“不过肯定不向大明自己人下手,否则也没脸回来了。”
“这还差不多,”金清微微点头道,“这事儿我能帮你说说,不过决定得让老胡自己下。”
“那我能走了?”方涛试探地问道。
金清皱了皱眉头道:“你小子刚来一会儿就急着走?老子的地盘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方涛无奈地耸耸肩膀道:“没办法,要办的事儿太多,我恨不得把我劈成几个来使。”
“滚吧滚吧!眼不见,心不烦!”金清挥挥手,自己直接起身去了隔壁。
方涛笑呵呵地朝金清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日头偏西,鼓楼已经传来了第一通鼓声,方涛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往回走。
“方……将军!”背后突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方涛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扭过头一看,却是朝云的婢女小旋儿,当即微笑以对:“小旋儿,这么巧?”
小旋儿低下头,往前走了两步道:“将军……我家小姐请你……我到府上去找,府上说将军去了码头,去码头找,码头说将军进了城;再去府上,又没碰见……去镇抚司打听了才被巡街的小旗告之说,将军来了国子监……”
方涛看了看日头道:“时候不早了,这会儿再去找朝云姑娘怕是不妥,明儿晌午再去吧!”
小旋儿应了一声,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转身往回走。方涛看着小旋儿的背影,细想了想,叫住小旋儿道:“等等!从国子监到你们那间小院路挺远,怕是你走到半道天就黑了,碰上流氓难免吃亏,碰上巡夜的兵丁就更倒霉了,不如我送送你。”
“恩……”小旋儿的脑袋垂得更低,下意识地收拢脚步站到了方涛的身后。
方涛也没多说,迈开脚步向朝云暂居的小院方向走去。走出去没多远,方涛就听到身后传来微微的喘息声,方涛这才意识到,这个丫头白日里先跑一趟自己家,再跑一趟码头,然后从码头回来又跑自己家,再跑镇抚司,最后才到国子监门口来等自己。掐指算算,没准中饭没吃就跑出来了,然后一直跑路直到现在。“累了?饿了?”方涛放慢脚步低声问道。
背后沉默了一下,旋即传来一个低低声音:“有一点……”
“哦……”方涛点点头,脚步更慢,走到街拐角,在什么摸了两把,掏出几枚铜钱在街边的一家小吃店里买了一包锅贴,递给小旋儿道,“先垫垫肚子。”
小旋儿有些紧张地接过锅贴,也没道谢,直接吃了起来。方涛淡然笑笑,如同散步一般缓缓地往前走。
三通鼓毕,街面上已经没了人影,夕阳也已经看不见,东边的天空逐渐发暗,西边的天空还有一抹余辉。非年非节,朝廷一般都会选择宵禁,宵禁的时候在街面上乱逛的后果全由自己承担,像曹阿瞒那样让人吃五色棍是轻的,当场格杀都不要找理由;为了躲避宵禁,要么早点回家,要么到赌场、妓寨过自己的“夜生活”。
街面上很快就传来巡街兵丁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甲胄齐全的兵丁一下子就拦在了方涛的面前。方涛解下腰间的牌子晃了晃:“镇抚司有令,护送要人回家。”
兵丁看清了方涛手中的百户腰牌,反而对方涛身后的小旋儿恭敬起来:能让一个百户出面护送的,肯定是大人物家的闺女吧?看这模样八成是跑出来玩儿了之后被锦衣卫逮着再送回去呗!于是兵丁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让方涛和小旋儿过去。
原本,送小旋儿回去可以从小巷抄个近路,不过方涛却有意识地选择了秦淮沿线。此时的秦淮刚刚华灯初上,有的画舫还正在招揽客人,有的画舫已经是调笑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跟在方涛身后的小旋儿立刻停下了脚步,有些犹豫地看着方涛,一言不发。
方涛见小旋儿没跟过来,再看看渐渐开始热闹的秦淮河,顿时恍然,当即笑笑道:“呵呵,别想歪了,我正琢磨着能到这儿混个一整夜的人多半都是金主,想从他们身上黑点儿银子来花花……”
听了方涛的话,小旋儿的眼睛顿时就直了,连连摇头道:“这样……不好……”
方涛耸耸肩膀道:“放心,我一个人也办不成这事儿!我就在这河边走走,摸摸底细再做打算。”
“抢……”小旋儿小心翼翼地选择了措辞,“这样……真的不好……”
方涛明白了小旋儿的意思,当即笑道:“哈!我又没说上船抽刀子按人头收钱,我要弄钱,肯定得跟着朝廷法度来,大明律法里头没明说的,我也肯定跟着民俗来,天下人都认可的事我才去办……”
小旋儿踌躇了一下,低声道:“哦……”
方涛见小旋儿不想在这里多呆,只得说道:“那咱们快点走吧!等把你送回去了我再来瞧瞧热闹。”
小旋儿的脑袋立刻如同拨浪鼓一般摇了起来:“没事没事!慢慢走,没事!”
女人家就是一会儿一个主意!方涛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不过眼睛却始终在沿河的画舫上打转。小旋儿不紧不慢地跟在方涛后面,一声不吭地吃着锅贴。过了桥,就转入了相对安静的街道,这里住着的都是中等人家,这样的人家有那么点产业,有固定的收入,虽然不多,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独立的门户院落,养得起也只养得起一两个丫头。同时,这里也是“外宅”之地,有钱人在外头养了女人不敢领回家的,都养在这里。
朝云的临时居所也是在这里。照朝云的说法,这宅子是两百多年前刘氏第一代家主刘云霄养外室的地方,之后一直都有人常来打理。
方涛把小旋儿送到门口,轻笑道:“到了,敲门吧!等你进去了我就走。”
小旋儿怔了怔,随后问道:“将军都走到门口了,何不进去坐坐?明儿还是要来……”
方涛挠了挠头道:“天色不早,我看还是算了。”
院门突然间“吱呀”一声打开,朝云提着一盏灯笼俏生生地站在了门口,看到方涛和小旋儿对话,还未开口脸上就已经堆满了笑容:“小旋儿,跑出去一整天才把人给找到了?再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小旋儿看见朝云开了门连忙走到朝云身边站好,低声道:“小姐……我……”
“不凑巧罢了,今儿一早起来就在忙,城里城外好几处地方要跑,这不,刚从国子监出来就碰上小旋儿,看天色晚了本来打算明儿再来,后来担心小旋儿走夜路出事,干脆送送……”方涛见朝云提着灯笼出来,当即解释道。
“挺忙?”朝云打量了方涛一下。天气热,方涛在外面走得久了都没几回洗把脸,脸上有些油腻腻的,映着灯笼的亮光显得再明显不过。“进来喝杯茶吧!”朝云想了想之后笑眯眯地说道。
方涛摇摇头道:“算了!若是只有你一个人,我倒是没意见,如今卞姑娘也在里头呢,我若进去,还得费口舌跟胖子解释半天……”
朝云“扑哧”一声笑了,翻了翻白眼嗔道:“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男女共处就一定是鸡鸣狗盗?那些个迂腐夫子们瞎想也就算了,你这种人物也能跟着起哄?”
方涛正色道:“我当然不会计较!宝妹在崇明的时候什么事儿都管着,我也没计较啊,可我不计较不代表你们不计较。你请我进去是做主人的客气,我不进去是当客人的客气;你觉着我跑这么远的路过来一趟不容易,所以要表示尊重;我觉着这会儿进去你会被旁人在背后诋毁,也是表示对你的尊重。一样的。”
朝云有些无奈:“好吧,再让你说下去都会被你绕晕了!既然你忙,明儿也不必再来,我直接把事儿说一下就行。今儿早起收到宝妹的书信,上面说你那条商船的女人已经在崇明上岸了,有不少本来就会曲艺的,要我跟赛赛过去考评考评,划个好坏优劣出来,捧几个花魁替你赚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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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笑笑道:“原来是为这个!宝妹在崇明的时候就已经跟我说起过可能直接绕开我请你们两位过去呢!倒是以后这段日子要辛苦两位了……”
朝云翻了翻白眼道:“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青甸镇的规矩我还算熟,该准备的东西我一向常备,可赛赛却是一点都没有的,这活儿得着落在……胖子身上,恩?”
方涛顿悟,当即笑道:“我明白了!明儿我就让胖子过来帮忙收拾!不过么,最好明儿能有个采买单子给胖子,这家伙一兴奋就容易犯浑,耽误了事儿可就不好了!至于到了崇明之后有哪些规矩要遵守,想必应该不用我来说了吧?”
“这个我自然知道!”朝云没奈何道,“已经跟她说了两天了,勉强记住……”
方涛倒是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实地带过去瞧瞧不就都明白了么?干嘛提前说?”
朝云没好气道:“赛赛又不是青甸镇的人,让她一下子知道那么多,难道你将来准备杀人灭口?何况宝妹在信里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将来你的商船出海,那条商船就交给我来打理,赛赛一个人留在崇明你就不怕她乱跑?事先说明白了,总比事后两难要好得多!”
“这样啊……都依你!”方涛迟疑了一下笑道,“想不到我方家未来一员战将居然先接手赌船……”
“懒得解释!”朝云再次翻起了白眼,“就你那么点家业我还真看不上眼!虽说你的赌船能赚些个钱,可到底能赚多少可没准,万一出去一趟只捞个百八十两回来,我肯定把你笑得无地自容。”
方涛有些无赖道:“不用你笑话,若是真只赚这么点钱,我也没脸回来,大不了真刀真枪地到什么地方抢一把再回来,再不济也得捞一船鱼回来,凭我的手段,还没上岸就能把这些鱼给腌好喽……”
“白痴!”朝云低低地说了一句,拉上小旋儿转身就进了小院。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正说得起劲的方涛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咂吧两下嘴道:“不就是腌鱼么?难道我说错了?”
谁知道门内立刻传来朝云的声音:“当你厨子去吧,本姑娘没兴趣奉陪!”
方涛哆嗦了一下,只得讨了没趣往回走。回到溯古斋的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招财也已经吃过晚饭,方涛摸摸肚皮虽觉得饿,但也没打算再吃。当即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小院的几间厢房里灯光还是亮着的,隐约可见冒襄等人伏案苦读的身影。方涛立刻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到厨下打了点井水洗漱了一番之后回屋睡觉。
虽然在朝云那里吃了瘪,可方涛照样睡得香。方涛最大的特点,或者说方涛身上最让所有女人窝火的特点就是,这混蛋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事之后,其他一切都可以先放一放。也就是说,第二天方涛已经计划好了要做什么,那么他第二天肯定会按照这个计划一步一步去做,而不会因为头天晚上在朝云这里吃了瘪而不做事直接跑到朝云那里讨饶。
我有我的生活规划,其他不在规划之内的东西暂且在时间表上往后排,轮到你的时候再说。很多次,方涛因为要把厨下打扫干净而耽误了吃饭的时间,等方涛端起饭碗的时候别人已经快吃好了,但是一旦到了点,方涛就算没吃两口也一定会准时放下饭碗去做已经计划好的事情,用方涛的话说,只要天上没下刀子,事情就得一步一步做下去。
这是方涛在厨房学徒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四海楼学徒的时候,什么钟点和面,什么时间醒面,什么时间调馅儿,什么时候要腌制隔天用的菜品,新鲜食材要摆放多久才能达到最佳口味等等,这都是要精确计算不能出半点差错的。所以,方涛每天一觉醒来之后,脑袋里就已经迅速形成了一张时间表,并且严格按照这张时间表来进行,有空余的时候才用来消遣。如果错过了时间,也是毫不犹豫地按照预先的计划继续执行,厨下有规矩,一道菜错过了时间如果还继续折腾下去,那么后面的菜都错过了时间,与其如此,还不如全力保证后面的菜不出差错。
招财说这就叫“倔”,但是只有前田桃和金步摇知道,这种性格这种习惯才是成大事的根本保障。安排周详、计划周密,不因意外而自乱阵脚;制定目标是千算万算,一旦目标定下了,就会对准自己的目标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即便是爬也得爬到终点;拿得起,放得下。男人,就应该这样。
方涛吹熄了灯火之后,坦然地睡下了;远处一棵老榆树上一个袅娜的身影略带赞许地点点头,又瞧瞧叹息了一声,转身掠过层层叠叠的屋顶飘然离去。
睡梦里,那个整天糟践自己的糟老头子又来了。
“小子,一脑袋浆糊啊……”糟老头子拎着酒坛笑眯眯地说道。
“咦?老家伙,你怎么来了?”方涛倒是有些奇怪,“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你老婆呢?”
糟老头子放下酒坛在方涛身边坐下,打了个酒嗝道:“第一,别叫我老家伙,我叫刘云霄,准确点说是大明洪武年敕封世袭罔替青甸侯刘公讳云霄,怕麻烦叫我一声师傅也行;第二,一见面就打听别人的老婆是不礼貌的,以后再这样我直接先揍你;第三,不是我要来的,而是你让我来的……”
“开什么玩笑?我让你来?谁不想着好梦连着做?我就算是想做一场梦也得梦个绝世美女来场春(河蟹)梦,梦你个老头子算怎么回事?”方涛被气得乐了,“每次梦见你不是挨骂就是挨揍,我失心疯了想你来……”
刘云霄毫不客气地在方涛脑门上敲了一记:“别人想当老子的徒孙老子还不乐意呢,你小子得便宜还卖乖!你知不知道,‘流霜’等于是把你跟我捆在一块儿了,你小子心里没事,我就没事,你小子心里一乱,我就出现,懂不懂?老实交待,心里乱哄哄的都想的什么?”
方涛有些无奈:“国公府寿宴的菜谱、乡试的时候帮薛少舞弊如何不出差错、出海之后该做些什么……”
刘云霄伸手又敲了方涛一记:“连个菜谱都编不出来,丢人!科场舞弊你还好意思在老子面前提?出海之后的事情还要问?看得顺眼的就做买卖,看不顺眼的直接抢!打得过的就打,打不过的就跑!”
方涛顿时无语:“就这么简单?”
刘云霄翻翻白眼道:“你还想有多难?真要说难,也就难的怎么打赢上!你小子刀诀练得如何了?”
方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也就是在郎山那会儿跟妖……女练过几回,后来就没练过……”
“小兔崽子……”刘云霄都快要疯掉了,“‘流霜’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懒货?”
“忙呗……”方涛挠挠脑门道,“真的没什么功夫练这个……”
刘云霄有些惋惜道:“你小子事儿多我也知道,可你现在刀诀刚刚入门,将来到了海上,碰上普通人倒也罢了,若是碰上魔教的舰队对付起狼人和吸血鬼来,恐怕难……这套刀诀练得熟了,你的五官五觉会全部开启,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有上次被火铳伏击的狼狈局面;如果能至化境,天眼一开,这世上就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了。”
“行了,我肯定好好练!”方涛立刻指天划地道,“等船一出海,天天闷在舱房里头的日子太无聊,到时候我保证天天把刀诀练个几十遍……”
“希望能如此!”刘云霄严肃道,“危急时刻‘流霜’纵然能够护主,可却无法保你一世。好自为之吧,过些日子我再让淑惠来找你练练拳脚。”
“别,别啊!”方涛猛然回忆起被妖女拖进山洞暴打的经历,整个人顿时不寒而栗,连忙喊道。可刘云霄在说完这番话之后已经消失不见,只留着方涛一个人在原地叫喊。
方涛的眼睛陡然睁开,此时,朝阳已经射入窗棂,方涛坐起身,望着地面上斑驳的阳光发了一阵呆,脑袋里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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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航线的海上通商条约已经签署,大明商人可以离场了,”金步摇站起身,面沉如水,“从下个月的今天开始,请各位按照条约规定悬挂指定旗号,你们在南洋的贸易活动将受到保护……如果有人泄露机密,本侯保证你十族上下一个活口都不留!”
原本因为得了便宜而沾沾自喜的大明海商们听了金步摇的话齐齐抖了一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缓缓地依次退了出去。室内一下自安静了下来,余下的人当中,超过半数都是金发碧眼。
金步摇打开舷窗,目送大明商贾们依次顺着软梯登上各自备好的小划子,回到自己的商船上。良久,沉吟不语,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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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有些私事,今天三更,补上。这是第一更)
“侯爵阁下……”一个西人小心地提醒道。
“二姐,都是自己人了……”刘弘道走到金步摇身边小声道,“大伙儿都等着呢!”
金步摇沉稳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空阔的舱房是将几个小舱房的舱板卸下之后组成的,舱房中央是“圆环套圆环”的巨大圆桌。每层圆桌都是由两个半圆拼成,半圆之间留下进出的通道。
“侯爵阁下!”所有的人立刻挺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认真行礼道。
“诸位都请起!”金步摇单手虚抬,“都请坐吧!”所有人依言落座,金步摇扫视全场之后微笑道:“骑士们,欢迎你们来到东方。很高兴,在我继承爵位的第一年里就能见到骑士团中的绝大多数……”说道这里,金步摇的脸色沉寂了下来:“但是在过去的一年里,骑士团中有六位骑士为了迟滞魔教舰队的集结速度而献出的宝贵的生命……今天,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给他们的后代以荣耀的册封。”
说到这里,金步摇抄刘弘道稍微示意了一下,刘弘道会意,走到圆桌最外围,对外围的;六个年轻男女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六个人恭敬地回礼,跟着刘弘道的脚步穿过过道来到了圆桌的中央空地,向着金步摇单膝跪下。
金步摇走到六个人面前,扫视了他们一眼,拔出了佩剑举起道:“骑士团所有成员为证,本侯谨以家族百年荣耀向苍天大海起誓,鉴于你们父辈勇敢的行动、不屈的斗志,特此敕封你们为青甸骑士。希望你们重拾父辈梦想,与邪恶之敌奋战到底。”说罢,佩剑平举,剑尖在六人的左右肩膀上依次轻轻点了一下。
整个舱房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六个人站起身朝金步摇鞠了一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金步摇对全场报以微笑,也坦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诸位,根据德雷克骑士送来的情报看,魔教的集结似乎遇到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金步摇沉稳地说道,“开战的日期可能会因此而后延……”
“侯爵阁下,”一个骑士站起身道,“我认为这正是我们难得的机遇机遇!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在这些怪物没有完成集结之前将它们各个击破!教廷传来的消息说,教皇陛下已经在欧罗巴大陆集结了数量可观的圣殿骑士团,正在着手再一次东征,希望这一次可以将教廷的势力拓展到黑海一带……”
“这不可能!”有人插嘴道,“十字军东征了无数次,没有一次能称得上成功,何况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奥斯曼皇帝!”
“好吧,这不是我们的讨论范围,”金步摇纠正道,“我们和教廷的关系只是合作关系而不是从属关系!何况教廷东征的目的多半是为了黄金而非面对真正的敌人。这帮人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刻还在嫌兜售赎罪券的利润太低么?老天,刘家把印刷技术无偿给了他们,他们居然用来印这些东西……”
骑士团集体沉默。教廷为了敛财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这在欧罗巴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骑士团当中有不少人已经因此转而信仰新教,虽然说此时的新教在那片大陆上并不合法。
“其实,我们在经济上也非常紧张……”金步摇有些无奈地说道。
“阁下,那是您和历代的侯爵太仁慈了,”一个骑士说道,“对待一些劣等种族本来就不应该用那么仁慈的手段;现在各个国家面对这些劣等种族都在进行着征服,是‘征服’!可是,一百多年来,刘氏居然除了几个主要航线之外的无人岛,几乎没有开拓过一寸土地的殖民地!这几个岛屿除了动物和水果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产出,哪怕连一座金矿或者银矿都没有……”
话语一出,场内的骑士们立刻纷纷议论了起来。刘家重视商业活动,但从来不曾进行过海外开拓,而且相对于骑士团中的成员而言,刘家的商业活动实在太“仁慈”了,除了乱七八糟的商品贸易之外,那些需要动用武力去捞的“外快”一点儿都没有。
金步摇耸耸肩道:“很遗憾,虽然我们很想这样做,但是我们没有得到大明皇帝的授权。准确点说,大明皇帝不可能得到大明内阁的授权,在大明,皇帝的大部分权力是要受到内阁制约的……”
“这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制度!我想所有人都会同意限制君主的权力,”一个骑士站起身道,“但遗憾的是,光明帝国的内阁并不能代表光明帝国的利益。内阁既然分享了君主的权力,那他们也应该担负起君主的义务,必须要为帝国的前途和帝国的臣民们的未来着想……否则……侯爵阁下有权要求他们下台,然后自行组阁!”
金步摇更无奈了:“这些想法非常好,但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至少在三十年内行不通!大明现任的皇帝陛下已经开始考虑这么去做,但是他需要时间,因为同时罢免那么多官吏将会给帝国带来毁灭性的灾难,这种灾难的严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外敌入侵和子民暴乱。”
“既然如此,我想我作为骑士团的成员,有义务提醒阁下考虑一下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一个骑士朗声道,“当一个政权无法替它的公民捍卫所有利益的时候,那么这个政权就不具备存在的合法性。阁下,您可以取代光明帝国现有的政权,成为光明帝国伟大的女皇陛下,我想,骑士团所有成员都会支持这个想法!”
“我们支持!”所有人异口同声道。
金步摇和刘弘道相顾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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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老大,你没搞错吧?让咱们这六百精锐进城当厨子?”毛十三失声叫了出来,“还是打杂的那种?”
方涛笑笑道:“又不是什么重活儿,怕什么?”
毛十三苦着脸道:“爷!这是精锐啊!杀鞑子都不会手软的精锐啊!能跟狼人和吸血鬼玩儿命的精锐啊……让他们去杀鸡?”
方涛摇摇头道:“打杂儿是假,真心点儿说,我是想着借这个机会亮一亮咱们方家的招牌,让南京城里外的壮丁都瞧瞧,咱们方家的家丁既有气势,吃穿又体面……”
一直在静听的韩武眼睛一亮,眉毛挑了挑道:“老大是不是还想搞出点儿什么事儿来?”
方涛笑笑道:“当然有!说实话,在这南京城里想给我使绊子的不是一个两个,我一直就担心将来咱们都出海了之后这么大一片家业该怎么办。扩招家丁吧,暂时找不到那么多底子好的家丁,财力上也不允许;不扩招吧,将来主力一走,若是有人盯上这片肥肉怎么办?与其等到事后回来闹腾,还不如在咱们出海之前就挣个‘阎王敌’的名号,让这些个想使绊子的人都知道,谁招惹了老子,老子能让他家鸡犬不留……”
“干了!”毛十三被方涛这么一提醒,也顿时明白了方涛的用意,当即同意道,“到大街上让那些个不开眼的人都瞧瞧,什么叫精锐!”
韩武却微笑以对:“怪不得老大遇刺之后就没动静了呢,我还在奇怪,二小姐明明已经把南京天罡社的情报都告之了老大,老大怎么还迟迟不动手,原来是为了今天……”
方涛拍拍毛十三的肩膀道:“等着吧,从明儿开始到出海那天为止,好玩儿的事情多着呢!就怕到时候你们都忙不过来!明日晌午饭一过,你们就吹哨子下达命令。六百人分六组,每组一百人,十五天里头大伙儿轮着上,其余人留在码头监工和看守船只,这一头可别出岔子;等寿宴之后消停两天咱们就大摇大摆进南京城发财。”
毛十三眼睛一眯,笑道:“有钱赚那是最好不过了!”
方涛淡然以对:“今儿我就宿在码头,你们可得小心点儿,知道我的脾气的,恩?”
韩武倒也无所谓,只有方富贵有些哭丧。他知道,自己这位老爷跟着夫人不知道学了多少折腾人的伎俩,什么紧急集合、快速奔袭、武装泅渡,白天不搞夜里搞,一搞就是一整夜……方涛看看方富贵哭丧的表情也没多说,背着手踱进了自己的舱房。
让方富贵没想到的是,这一夜居然什么事儿都没有。预想中的夜间紧急集合、武装奔袭一概没有,反而睡得舒坦踏实。早起的钟声敲响,方富贵伸了懒腰走上甲板的时候,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光看着他。
“这个……怎么回事?”方富贵奇怪地问毛十三道。
毛十三捂着嘴躲到一边笑去了,而韩武却认真地告诉方富贵道:“富贵老弟,大家都是男人,何必抹了胭脂再出来?兄弟们口味没这么重的……”
方富贵骇然:“没有!我一起来就直接上来了!”
韩武立刻也变得毛骨悚然:“坏了,肯定是老大夜里到船上都摸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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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毛十三立刻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昨儿夜里好像是有人走动来着,听着轻手轻脚,我还以为又是谁水喝多了朝江里尿……”
韩武有些着急道:“别摸了!咱俩的功夫底子老大肯定知道,他怎么可能在咱们脸上涂胭脂?快派人到各甲板仔细查!”
毛十三顿悟,连忙下令彻查左右甲板。很快,海龙号和海蛟号的火药舱里就找到了东西:一张写着“小心明火”的字条。字条不甚大,但这足够让毛十三和韩武两人脸色惨白了。这是字条啊,尼玛要真在火药舱里给个“明火”,一船人就稀里糊涂见了阎王了!
方涛座舱的舱门一下子打开,方涛披着衣衫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看了神色古怪的几个人一眼,漫不经心道:“哟,几位挺早!富贵,你这扮相不错……”
方富贵都快哭出来了:“爷!小人学艺不精,您昨夜这一遭可吓死小人了,若是贼人来了,小人的脑袋就没了……”
方涛轻松地笑笑道:“不是我干的!”
毛十三和韩武再次风中凌乱。
方涛见状也不再开玩笑,认真地说道:“真不是我干的,不过是我下的令……‘鲨’!”
“鲨?”毛十三和韩武愣住了。
“恩!”方涛点点头道,“宝妹……也就是本老爷的夫人,亲自调教出来的二十个好手,昨儿夜里不过是让他们练练手罢了。”
所有人同时悚然:如果只是老大一个人,那么或许老大的功夫底子好,瞒过了这么多值夜巡逻水手的眼睛,可这一回是二十个!二十个,意味着有人打前站、有人具体执行、有人在外围接应,这其中的配合要默契到什么程度?
韩武和毛十三算是老行伍,在从青甸镇调给方涛之前就已经是能带一艘巡洋舰的人物,攻、防调度虽然不是绝顶,可也算得上经验丰富,自认每次安排的哨位也是天衣无缝,可到了这二十个人面前,一张“天网”怎么就成了一张“破网”?漏进来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二十个啊!
“老大,别说了……”毛十三咬牙切齿道,“我老毛是条汉子,知道什么叫丢人!放心,今儿必定往死了操练……”
方涛连忙制止道:“别介啊!出现这种局面你们只需要检讨夜间明哨暗哨的设置问题,操练就算了!要说这二十个自打宝妹挑出来之后你们就没见过他们是怎么练的,我是见过,一般人受不了……你们看看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笺,解释道:“这是宝妹定下的训练标准,就凭三条船的普通家丁,根本不可能,咱们几个都难做到……”
韩武将信将疑地接过便笺,毛十三立刻把脑袋凑过来一起看,看了一阵之后两个人眼睛都直了。
“老天,背两副甲胄、兵器,三人份饮水、干粮奔袭百里……还必须在五个时辰之内?这只能是合格?”毛十三失声叫了起来,“挑两石面跑五里地只限时两柱香?这是活人能做到的?”
韩武的眼神则渐渐发亮:“钢弩必须在五十步内射中铜钱,飞镖在十五步内命中咽喉,水下滞留时间至少一炷香……若是所有的水手都能如此……”
“不可能!”方涛直接打碎了韩武的幻想,“你们看看每天的训练科目。早起之后的负重越野,然后就是格斗训练,训练结束之后才吃饭,休息一刻之后立刻进行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战术动作训练,光是平举二十斤石锁练钢弩准头就得一个时辰!之后还得练徒手格斗……看到没有,没落下外伤的都不算事儿啊!到了下午更惨,那个叫什么……力量训练,娘的,靠近三百斤的那个什么……杠铃!普通人弄得起来么?”
韩武和毛十三面面相觑,良久,韩武叹息道:“输得不冤哪……这样的兵别说二十个,就算只有十个,放在大明军中起码都得是个参将了!若顶头上司是个敢打的总兵,这家伙起码是沙场上的一员悍将……”
方涛笑了:“说对了!看看他们的伙食标准和饷银标准。”
两人再往下看的时候眼睛又直了,良久,毛十三认真点头道:“服!老毛我是个粗人,可老毛也懂这个道理,这帮人能吃下这么大苦头,比我老毛强,拿得自然应该比我老毛多!”
方涛拍拍毛十三的肩膀道:“老哥必不如此,严格说起来他们的收入没你们多。照咱们老方家的规矩,每次开战的斩获你们是有提成的,而他们只有赏银。”
韩武眉毛拧了拧:“如此一说,倒是让人觉得惭愧了。”
方涛解释道:“他们是兵,你们是将,什么时候他们也能像你们一样指挥调度有方,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有资格享受你们现在享受的一切。宝妹说得没错,干他们这一行的靠的是年龄,等三十五岁开外了,再让他们执行任务就是对他们生命不负责了,到时候自然看他们表现,或者让他们训练‘鲨’当中的新人,或者让他们进学堂读几年书之后出来当舰长。不能白糟践了他们,到时候,他们自然能享受到你们所享受的一切。”
没想到毛十三反而颇为遗憾道:“娘的,我就是年纪大了,要不然,就算是跪死在夫人面前也得让我进去混……就算不当这个舰长都行……”
方涛愕然,不禁问道:“没搞错吧?我记得老毛你说过儿子都十岁了,怎么还想着干这种危险的活儿?”
毛十三一脸坦然道:“真开起战来,舰长未必比船员安全!危险、不危险,结果都一样,同样是个死,到‘鲨’里面干点儿刺激活儿多好!”
韩武微笑道:“老大或许不知道,在青甸镇也有一个跟‘鲨’差不多的组织,镇里的人都称呼为‘龙爪’,当年不论男营女营,学文的,都以进实验室为荣,学武的,都以进‘龙爪’为荣。‘龙爪’的入门考试我们也参加过,连‘鲨’的皮毛都不及!可以想想,很多年之后‘鲨’一定会成为让所有对手都闻风丧胆的队伍!如果有幸成为‘鲨’的第一代成员,那得是多大的荣耀啊……”
“这样啊……”方涛抚了抚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看来等将来出海溜达一圈儿之后咱们得花点儿功夫,让家丁们知道这份荣耀,每半年考核录取一次,这样大伙儿才能往死里操练……”
这一下韩武也惊讶了:“老大,这种主意都能有?厉害啊!本来夫人设立了军衔和勋章之后大伙儿已经不用被人逼着操练了,如今老大你抛出这么个想法,恐怕以后就算白天的操练结束了,晚上还有人偷偷练呢……”
方涛扬了扬眉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传令集合,所有人都穿礼……算了,军常服。被跳出来的一百人披挂妥当,留一个时辰的时间洗漱,午饭后出发。告诉他们,今儿进城是给方家长脸的,南京城再好、公爵府再奢华都tm别像土包子进皇宫一样犯傻!谁敢丢了老子的面子,自己回来领二十军棍!韩老哥留守舰队,毛老哥负责岸上的工程,富贵跟我走;明日开始轮换。”
三个人点头答应,立刻开始分头行事。
为了体面,也为了锦衣卫的面子,方涛在自己的“出场服装”上也是煞费苦心。既然是去当厨子,肯定不能穿飞鱼服,这会让锦衣卫面上无光,毕竟这样的寿宴吴孟明肯定也会到场;但方涛这一次是存了心的要在南京城炫耀一下武力,同时也是想让方家的家丁在南京城的壮丁中产生点影响,为将来招贤纳士积攒的人气,所以更不能太寒酸。
不穿飞鱼服,不穿土鳖装,好吧,方涛照旧披上了鎏金明光铠。好吧,披铁甲并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那种甩开膀子直接穿上就完事的。甲胄里面有衬衣(不是现代的衬衫);衬衣里头有底衣,贴身的地方放还有丝绸。冬天的话,还得穿上棉衣,外头罩上大氅。问题是……这是夏天。别嫌穿得多,即便是夏天也得有底衣、衬衣,否则大太阳在铁甲上一晒,顶多半个时辰,大活人就变成铁板烧。
方涛披上甲胄之后先是感到一抹微微的凉意,走出舱门站到太阳底下之后就立刻感觉到来自苍天的温度。忍了又忍,反正出去一趟就是武装游行而已,到了厨下之后自然要解甲换衣,暂时就算了。佩刀依旧是‘流霜’,可能是因为不去杀敌的缘故,‘流霜’在被方涛系上腰带的时候很不满地长吟了两声;再挂上锦衣卫百户腰牌之后,方涛的着装工作完毕。
再次出仓的时候就看到方富贵恭恭敬敬地站在了舱房门口。方富贵一看方涛顿时就乐了:“爷!这种天气您穿这个也不怕热得慌?”
方涛无奈地摊摊手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让我穿个小褂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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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
方富贵笑了:“爷,您说笑呢!夫人早就给您准备了好几套衣裳……就在您床下的箱子里头……”
方涛愣了一下,连忙转身返回座舱,趴到床底一阵掏摸果然摸到了一口箱子。拖出箱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套款式不同的军服。军服分别用高丽纸隔开,最上面摆放着军帽和一把样式古怪、像剑又不像剑的……刀。
方富贵后脚就跟了进来,看到方涛已经摸出了箱子,连忙解释道:“爷,最上面这一款就是夫人说的军礼服了,以后逢大典才穿的,不过仅限舰队……”
“那这个就不必穿了……”方涛直接把军礼服放到床上,揭开高丽纸隔层。
“啊,这个就是军常服了!”方富贵谄媚地笑道,“爷,您今儿就该穿这个!哟……爷的军衔可不低啊……”
方涛翻翻白眼道:“肩膀上个硬牌牌而已,多大的官儿?”
“两毛三!夫人就是这么说的,一个杠杠等于一毛,挂一个星就是一毛一;什么意思小人可不明白,咱们管这个‘两毛三’叫上校,夫人自己领是一毛三,说是上尉,老韩和老毛是两毛二,我是两毛一,招财兄弟也是两毛一……要说夫人真是高风亮节,自己还比咱们少一杠……”方富贵咂吧两下嘴道,“最顶的是‘将’,然后就是‘校’、然后才是‘尉’,跟咱们大明好像差不多少,换个说法而已,不过有了这硬牌牌之后不用费劲猜,一眼就能看出来,好使……”
“宝妹倒是没跟我说起过……”方涛耸耸肩道,“好些日子没跟你们一块儿操练了,没想到我倒成了局外人……”
方富贵往下又指了指道:“这个烟囱就是军帽。夫人说了,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大明人肯定不乐意剃头,发髻若是散开来就碍眼了,若是不散开顶在帽子上又难看,本来准备用那个什么……哦,大檐帽!实在没办法了才用这个大烟囱……这个是指挥刀,一般开战的时候不用,只有穿军常服和军礼服的时候配,不过小人偷偷瞧过,钢口不错,分量也轻,弄死个把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最下面是作训服,夫人说暂时就用这个,以后有出了海再考虑别的……”
方涛将箱子翻了翻,箱底是几本小册子:《作训条例》、《海战操典》、《步军操典》。
方富贵一见顿时乐了:“夫人想得还真周到!这东西都替爷备下了!”
方涛奇怪地看了方富贵一眼:“你都知道?”
方富贵有些骄傲地回答道:“何止是知道!老韩和老毛先是一字一句教大伙儿背,背熟了之后再照着上面认字儿……我本来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也能囫囵个儿看个七七八八了!”
方涛淡然笑笑:“行了行了,你先出去,我看看这东西就来。”
“好嘞!”方富贵答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舱房。
方涛坐到床沿,打开了册子仔细。小册子的内容并不多,看上去挺厚,实际上作为手抄本字儿大,且又只能书写在一面,反而没多少东西。但条例都是以顺口溜的形势写成,难怪就连方富贵这种文盲都能顺顺当当地背下来。翻看了一阵之后,方涛对进宝(前田桃)的敬佩之情只能用“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来形容了。
“宝妹……不愧是成祖皇帝的高徒啊!”方涛慨叹道,“有了这些,必可打造一支强军!”感慨良久,又仔细过每一本册子之后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换上军常服之后翻了翻箱底,掏出腰带和佩刀,果断地走了出去。
甲板上已经列队完毕,方涛朝方富贵招招手道:“富贵,这腰带怎么弄?”
方富贵连忙跑过来替方涛扎好腰带挂上佩刀,低声道:“爷,底下得按夫人定下的规矩走一趟……”
方涛点点头道:“刚刚看过,我懂。你去吧!”
“是!”方富贵立刻直起身整了整军帽,朝方涛敬了个礼,转身跑步回到队列前高声吼道,“全体都有,立正!”“报数!”
“报告长官,海潮号进城人员应到四十人,实到四十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归列!”方富贵还礼。
“报告长官,海龙号进城人员应到三十人,实到三十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归列!”
“报告长官,海蛟号进城人员应到三十人,实到三十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归列!”方富贵转身,小跑到方涛面前,“报告长官,第三舰队进城人员应到一百人,实到一百人,请指示!”
方涛举手还礼:“归列!”方富贵立即转身小跑到队列最前,立正。方涛扫视全场,深吸一口气道:“新衣,新靴。这意味着我们从此踏上一个新的起点。我们,方家的舰队,青甸镇第三舰队,从现在开始,将会成为大明最耀眼的一支军队!我们要进城,在别人看来,我们是武夫,是只会糟蹋百姓欺压良民的武夫,但我们不是!今天,我们要让我们自己来证明,我们不是武夫,不是乡巴佬,不是土包子,我们是捍卫自己荣耀和尊严的军队!方家的儿郎们,在海上,我们将是出鞘的利剑;在陆上,我们将是人人为之侧目的虎贲!”
“虎贲!虎贲!虎贲!”所有水手跟着方涛高呼了三声。
方涛满意地点点头,下令道:“全体都有,出发!”
方富贵往前一步,高呼道:“全体都有,立正!向右……转!目标南京城,跑步……走!”一百零一双腿立刻在甲板上有节奏地踏了起来,随着方富贵的口令,四列纵队从四根跳板上同时鱼贯而下。
方涛对如此整齐的队列微微觉得有些诧异,没想到有些日子没参与训练,韩武和毛十三居然已经将队列训练得如此精妙,整齐的步伐在方涛耳中不啻精彩的鼓点,节奏铿锵而富有活力。
“宝妹……厉害啊!”方涛自言自语道,“原本以为这个劳什子队列到了船上就没什么大用,没想到整搞起来还挺有气势……”当下晃晃脑袋,跟着纵队同样小跑了出去。
队列训练的成果检测手段很多,要么是上百人排成一横列,前进时始终一条直线,合格;毕竟横列越长,越难以保持排面整齐。第二种方法就是长途行军,队列训练不过关的队伍一开始跑步的时候步履整齐,铿锵有力,但随着跑步距离拉长,体能消耗渐大,不少人的脚步就开始不听使唤。当然,几十公里下来,哪怕训练再好的军队、除非停下来整队,否则都难以保持统一步调,至于跑到什么程度上开始乱,这就能体现出这支军队的素质了。
很不幸,方家的家丁们此刻刚刚具备了现代军队的雏形,仅仅是雏形而已。跑出去三里地,原本整齐的脚步声就开始变得有些乱。四列纵队在排面上的宽度不大,相对步伐来说,勉强还称得上整齐。远远看见城门的时候,方涛和方富贵想到一块儿去了,几乎同时吼道:“立……定!”
队伍果断停下,没能及时“刹车”的只有一两个,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稍息!”方富贵下达了口令之后,一溜小跑到方涛面前赔笑道,“爷……这帮崽子欠操练……”
方涛宽容地笑道:“知足吧!按条例训练这才几天?能坐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难得了!你小子别得便宜卖乖,老子知道你好不容易当了个小官儿,心里正得意着呢!”
方富贵嘿嘿笑道:“爷,这您就不知道了!小人往上八代都是佃户,从太爷爷那会儿起,所有丁口加起来识的字还没小人多。小人自打跟着爷混,吃穿有了,银子有了,隔三岔五还能到商埠那边睡两个姑娘,如今还有了官身,虽然是个武弁,可好歹也是六品哪!爷,您是不知道,当日您给小人一个总旗出身的时候,小人在自己的舱房里头朝北磕了几十个响头,就是想告诉祖宗,儿孙有出息了……”
方涛横横眼睛道:“娘的,才一个总旗就把你乐成这样!等老子有了几百条船,你小子还不得是个千户啊?”
方富贵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如今才不稀罕呢!千户又怎地?放在大明连个屁都不是,还是夫人想得好,慢慢往上升呗!等爷您有了几百条船,小人就是再没出息也能领个几十条了,到那个时候,‘两毛’开头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怎么说也得在肩膀上弄个金星……”
方涛含笑牌牌方富贵的肩膀道:“等着吧,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如今三条船、六百号人,只要都能囫囵个儿活到那个时候,最差的都得‘两毛一’!我老婆可是放出话来了,将来要开个专门给将官讲课的学校,家丁里头有立了功的,先到学校回炉,出来之后就加一颗星!”
方富贵拍拍胸脯道:“爷放心,放在以前小人不敢说,放在现在……呵呵,念书,小人一点儿都不犯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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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笑了:“你就别吹了!以后日子长着呢,看你混到什么程度再说!行了,休息够了,准备进城吧!”
方富贵应了一声,连忙跑到队伍前列,吼道:“全体都有,立正!整理着装!”
大热的天就算是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动,衣服也会越晒越湿,何况是抄着家伙跑步?脚步刚停的时候,大伙儿的汗就哗啦啦地淌下来了,可方富贵给的口令仅仅是“稍息”,故而没人敢动。这会儿一听说“整理着装”这才忙碌了起来,趁着扶正军帽的机会悄悄抹去脸上的汗水。
“稍息、立正!”方富贵再次下达口令,又一溜小跑到方涛面前低声询问道,“爷,光扛着火铳不是个事儿,要不,上军刺?”
方涛点点头表示同意,既然是军队,那就得有那么点杀气;在这个时代,人们都习惯了钢刀带来的“杀气”,而不太熟悉火铳的“杀气”。方家的军刺方涛见过,三棱,一尺半长,杀过猪的方涛看到这个军刺的第一眼就当场认定:这玩意儿绝对是放血的最佳玩具,起码比杀猪刀强了百倍。
“军刺!”方富贵吼道。所有家丁齐刷刷地从腰带上拔出军刺装上。与生铁兵器不同的是,方家的军刺相比矛尖而言较长偏细,实际耗材并不多,都是精钢打造,外面还包了银皮,这让军刺一旦拔出来之后放到阳光下就立刻反射出耀眼的银光,一百根军刺整齐的挂到枪下时,整个军队的气质顿时为之一变。
“枪上肩!齐步……走!”方富贵再次下达了口令。步伐再次恢复了整齐而有力的鼓点节奏。
队伍渐渐接近城门,守门的兵丁先是一愣,旋即如临大敌一般逃进城内,慌手慌脚开始关城门。虽然只有一百人,可这一百人的服饰太古怪了,而一百根挑在枪尖上的军刺实在太让人震撼了,没见过世面的守门兵丁立刻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词汇:倭寇。
就在城门楼上准备鸣钟示警的时候,方涛已经先行一步赶到城下,高举手中的腰牌道:“世袭大明锦衣卫百户方涛奉镇抚司同指挥使吴大人钧令巡城!”
城门楼上的城门官先是一愣,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窥视方涛手中的腰牌。方涛直接大咧咧地站在城门下,也不怕城头上百十副弓弩对着自己,反而大胆地举着腰牌。城门官看了一阵,牌子倒不像是假的,于是壮起胆子问道:“可有公文?”
方涛摇头道:“某家奉吴指挥口令,并无公文,将军派人去镇抚司一问便知!”
城门官犹豫了一下,唤来一个兵丁嘱咐了两句,兵丁飞也似的跑下了城头。约摸一炷半香的时间之后,兵丁拿着一张纸片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大人,镇抚司回应说确有此事,因指挥使大人公务繁忙忘了出具公文,这会儿补过来了!”城门官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要不是来掐的就没事!当即接了公文看了看,上面墨迹未干,写的也确实是世袭大明锦衣卫百户方涛奉命公干,两下所说无差,也就下令开门。
方涛淡然笑笑,反正自己折腾吴孟明也不是头一回了,有这么个专门替自己擦屁股的上司就是他娘的爽哉!当下挥挥手下令入城。一百人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了吊桥。过了吊桥再往城内走,道路就从泥夯的土路变成的石板路,家丁们的靴子铁头、底儿上的夹层里是铁片,鞋跟用的是三分厚的软木跟,整齐的脚步跺在青石板上愈发响亮。
方富贵为了走出威仪,特意放慢了前行的速度,这样可以让队列更整齐、脚步更容易一致。军靴、直领军服、风纪扣、火枪、军刺,此时的方家家丁俨然已经如同一支穿越了时空的军队,带着数百年后的气息踏入了留都南京。
整个南京城,随着武装家丁的进入,一条街接着一条街地被震撼了。
这是一支到处都透着古怪的队伍。装束古怪,样子古怪,就连口令都古怪;但是沿途所有围观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气宇轩昂、让人羡慕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壮硕的身材。长期的锻炼,已经让家丁们的肩膀变得宽阔,而宽大结实的牛皮武装带又将家丁们的上半身收束成了标准的“倒三角”形。粗犷的线条精准地勾勒出了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拥有的完美体型。这是人类从远古时代就拥有的体型,哪怕是真正的猛兽,在雄性之中代表着力量和强壮的身形都是前肢宽大而发达。譬如雄狮,这样的身形无处不透露着力量与征服的气息。
厚牛皮缝制的军靴在石板上踢踏作响,修长的靴筒让人们彻底颠覆了“泥腿子”的称呼,眼快的商家立刻就能估算出这些家丁全身“行头”的价值:哪家的权贵都已经奢侈到这个地步了?
不得不说,前田桃在军服的设计上,完全考虑到了属于军人的线条之美。
让人们对这支军队充满欣赏之余又带着畏惧的是火铳上的军刺。尽管不是斧钺、弓弩,可只要稍有常识的人就能看出来,这一根细小军刺杀起人来绝不含糊。
守门的兵丁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家丁队耀武扬威的走了过去,巡街的兵丁同样目瞪口呆的闪开了一条道。
吴孟明在镇抚司大堂上听守门兵丁一说,当场就知道自己这个“老弟”肯定又来事儿了,当场写了入城公干的公文帮忙擦屁股。等守门兵丁一走,吴孟明连忙撂下笔,带上十来个亲卫就跑出去了。他也怕啊,虽然从守门兵丁口中得知,自己的“老弟”只带了一百人,可一个不小心,这一百人也能闹出大乱子的,到时候就算自己再怎么保也保不住了,说不准还得连累自己。
来不及准备马车,从马厩里牵出战马就一路心急火燎地往城门口赶,半路上就碰上了方涛带领的家丁队。两下一遭遇,同时头停下了。只见方涛大步走到队列最前面,突然拔出了佩刀举过头顶。
吴孟明顿时毛骨悚然:完了,这小子要反?我怎么一点儿痕迹都没看出来?要糟了!
“全体都有,敬礼!”方涛厉喝一声,手中佩刀一甩,刀刃朝天,刀剑斜指地面,对着吴孟明中气十足道,“世袭大明锦衣卫百户方涛,奉命巡城,请指挥大人检阅!”后面的家丁齐刷刷地抬起右臂平举到胸口吼道:“请指挥大人检阅!”
吴孟明刚刚流出来的冷汗被这么一嗓子又吼了回去,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知这小子花样虽然多了,可确实不是闹事来的,既然不是闹事,这就好办。心里松了,心思自然也就活泛了,吴孟明端坐在马背上,装作满意地点点头道:“免礼!”
“礼毕!”方涛果断地收刀回鞘,上前拱手笑道,“老哥今日怎么有空亲自巡街?”
吴孟明恍然大悟般地从马背上下来,略带埋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小子!你看看你这么走一趟把满城的兵马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你当现在的这些守门兵还是洪武年的五城兵马司啊?自打万历年开始,倭寇好几次溜达到南京城下,早就把这帮杂碎给吓破了胆了!还好这回你带的人不多,要不然城头上尿得到处都是臊味儿你负责啊?我就怕你小子一犯浑,在南京城搞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老哥我还不得陪着你一块儿砍脑袋?”
方涛笑笑道:“哪能呢!出来混这么久,我是什么人老哥你还不清楚么?我至于做这种混账事来?不瞒你说,我这趟也是敲山震虎……”
吴孟明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方涛舔舔嘴唇解释道:“老哥或许不知道,再过些日子我的船就要出海了,到时候这些家丁都得带走,别的我不怕,就怕那些个跟我有过节的在这个当口过来找家眷的麻烦不是?到时候老哥你又去北京赴任了,罗公公碍于身份,有些场合也不能插手,我也是自保啊!前些日子为了刺杀我还烧了半条街呢……”
吴孟明有些诧异道:“怎么,你想打扫干净?”
方涛点点头道:“有这么个意思。明儿开始就是保国公府上的寿宴了,这是去年就应下的活儿,说话得算数……府上厨下缺打杂的人手,我自己带人去;借着这个机会让手下的人在南京城走这么一遭,让那些个不开眼的先看看,然后等国公府寿宴一过,就着手查抄隐匿的南京城的天罡逆贼……几十颗人头下去起码能让我的后院太平个半年……”
“咳!早说啊!”吴孟明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小子太不把我这个大哥当回事了,南京城的锦衣卫都已经足够把南京城翻个底儿朝天了,有事儿直接跟我打个招呼,老哥我替你办了不就成了?到时候锦衣卫招牌一亮,谁tm敢找你家眷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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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涎着脸笑道:“一石二鸟嘛!顺便让手下这帮兔崽子见见血,省得将来出了海还跟个娘们儿似的……”
“这样啊……也有点道理……”吴孟明抚了抚下巴道,“也好,入秋之后要勾决一批死囚,要不……我跟应天府说道说道,让你手下来?”
“怕是赶不及了!”方涛倒是挺乐意让自己的手下操刀练手,不过出海一趟什么时候能回来自己也说不准,“能回南京过年就不错了!”
吴孟明前后想了想,觉得也对,当即点头道:“也罢!不过老弟你可仔细,溜达溜达就成了,别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上去……尤其是你手下的这些个兵,千万得管束得严一些,南京城多半地方都是你在镇抚司的同僚们分管的地皮,在同僚地头上闹出乱子来,大家脸面上都不好过……南京城不是什么偏僻的州县,可不能在这儿称王称霸……”
方涛摇摇头道道:“老哥太瞧不起人了,我的手下别的不敢说,军纪这一条你绝对放心,老哥你看看我这帮手下,穿得都这么体面,能干出那些个不体面的事儿来么?”
吴孟明眯着眼睛打量了家丁们一番,又仔细看了看方涛这一身行头,忽而笑道:“小子,还真别说,有气势!你手下这帮兔崽子就算放到北京城也算是拿得出手了!古怪是古怪了点儿,不过这身装束显得挺精神挺好看……要不……你这身还有没有了,老哥我也弄一套尝尝鲜?可惜了,不带甲胄的,打起来怕是要吃亏,要不然,我倒是想让镇抚司在飞鱼服的基础上,都换上这个样式……”
方涛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抬头笑道:“这是我女人弄出来的花样,自然有好几套,老哥若是喜欢,明儿就派人送两套给老哥试试。若是合适,就让她就着飞鱼服的样式改改看?等图样出来了,老哥就带着上京城给万岁看看,没准真就成了。虽说没甲胄,可这衣裳都是平时穿的,捕拿贼人的时候犯不着披甲吧?倒是咱们现在这飞鱼服下摆太长,有时候追拿贼人的时候还得撩着袍子追,麻烦得紧,打架的时候抬脚踢人也不方便,钻林子就更够呛了,穿这一身,方便!”
“成!”吴孟明爽快地回答道,“等你好消息!当初早就听说你厨下的功夫了得,去年阮大铖宴请的时候我没能到场,今年国公府的寿宴肯定是不会缺席了,到时候可别让老哥失望。”
方涛笑笑道:“老哥你埋汰谁呢?想吃我做的菜,随便哪一天到我家里坐坐不就成了?亏得咱们还是邻居呢……”
吴孟明有些尴尬道:“说是邻居,我都半年没去那宅子一趟了,等我赴任的时候就把老婆孩子安置在这儿,到时候还得依仗你不是?你小子有些能耐,若是肯赏这个脸,我家的二小、三小就交给你调教调教?不怕敲打,带出海见见世面最好不过……”
方涛当然知道吴孟明也有插手海贸捞点外快的意思,当即点头道:“老哥有托,小弟自当从命!”
吴孟明满意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如此我就不妨碍你小子耀武扬威了,记住,国公府的太夫人身体可不大好,这么多人过去别乱走动,把老人家吓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方涛应承道:“老哥放心,小弟省得!”
吴孟明道了别,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留下在旁边围观的巡城兵丁大眼瞪小眼。要说吴孟明跟方涛在大街上称兄道弟已经几乎把所有的巡城兵给吓得不轻,再加上方家家丁们领人艳羡的装束,更是让巡城兵丁们自惭形秽。
南京城升平已久,纵然是当年倭寇肆虐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到南京城下溜达溜达而已,打进城还没这个能耐。故而,南京城的巡城兵已经不仅仅是“军务废弛”这么简单了。作为军队,除了日常训练之外,就连最基本的武器保养都没能做好,皮甲落漆、铁甲生锈,至于兵刃,看上去还是兵刃,打起来如果不断就是运气好,弓弩能拉开弦的算是不错了,能射多远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个面子;至于兵员素质,更不可能跟方家家丁在同一个水平上。方家的家丁要么是来自方涛在北直隶收拢的溃散边军,要么是青甸镇补充过来的水手,操练了大半年再加上好吃好喝,身体素质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逆天的存在;即便是普通的卫所百户都未必能赶上方家家丁的体能,何况这些个巡城兵。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两支军队站到一块儿的时候,就算是一点军务都不懂的南京百姓也能够分出高下来。最起码的,那个装束古怪的小将在跟锦衣卫大佬聊天扯淡的时候,手下的这帮兵个个儿都是纹丝不动;而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巡城兵,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早就变得歪歪扭扭,甚至斜靠在墙边瞧热闹,也就比墙脚那些个帮闲的汉子们多了一张官皮而已。
方涛淡淡地扫视了巡城兵一眼,微笑下令道:“全体都有,目标保国公府,出发!”说罢,带着整齐的家丁队伍扬长而去。
一支吸引眼球的队伍就这么走了,转入了权贵们专属的宅邸区,除了一些不懂事爱瞧热闹的小屁孩之外,没有人敢跟过来;但这支队伍在南京城引起的反响是巨大的。在这个大城池的最底层,一些年轻又没有出路的汉子们如同梦境初醒一般地意识到,原来当丘八也是可以漂亮、英挺的,原来武夫也是能够体面、风光的;至少,在按他们的生活常识来看,能有这些人的那样的壮硕身材,不让敞开来吃是绝对不可能的……能敞开来吃,吃点苦又算什么呢?何况还能如此体面。
一帮人整齐划一地在国公府门口停下,守门的门子看到这架势早就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进去了。没一会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头大汗地跑出来,看见方涛就连忙凑过来赔笑道:“这位将军,不知是何公干?”
方涛反而很轻松,摊摊手道:“我嘛……世袭锦衣卫百户,不过去年答应了公爷要到贵府操办一下太夫人的寿宴,这不,今儿我带人来了……”
管事的明显哆嗦了一下,哭丧着脸道:“哎哟我的小爷,原来您就是公爷请来的大厨啊!小人算是看走眼了,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头一回看见这种身份的大厨!”
方涛反而很认真地说道:“当初贵府厨下缺人才议定了让我自己带人过来帮厨打杂,这可是公爷亲口答应下来的,才一百口子而已,贵府开出来的赏格也才二百文一天。公爷家业甚大,不会连一天二十吊钱都出不起吧?”
管事的跺跺脚道:“咳!谁在乎这么点钱了!只是小爷您这架势……刚刚门子进去通报的时候还以为是有谁攀污我家公爷,弄得人来抄家了呢!就连公爷自己也不敢跟太夫人直言哪!只搪塞说是朝廷宣恩旨的钦差提前到了……您这下倒好,府上因为您这么一出,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方涛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哟!这回怕是真做错了!本来我这么个厨子就不该走正门……劳烦通告,直通厨下的门儿在哪边?”
管事的见方涛还算靠谱,只得朝街角指了指道:“打那边过去,魏国公府和咱们府中间的那道小巷往北走,再拐个弯儿有个朝北的小门,那儿才是厨下日常进出的地方……记住是东边那个门进去,西边那个小门是出垃圾和夜香的。”
方涛拱拱手客气道:“多谢指点!”说罢转身挥挥手道:“走,咱们今儿该走后门。”言毕带着家丁往街角走去。两座府邸中间的小巷也就只容两人并肩过,小巷的两侧都是高深的院墙,巷子里除了脚步声之外什么都没有。转出狭长小巷,果然看见两个小门开在国公府的北侧。
“娘的,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就连宅子都是俩腚眼……”方富贵咂吧两下嘴道,“倒像个女人……”
方涛伸手在方富贵军帽上敲了一记:“别废话,这两扇门一扇管进,一扇管出,等你将来有了大宅子,自然也会注意这个!”
方富贵悻悻道:“还不是一样的?女人的俩洞不也是一个进一个出?”
方涛顿时气结,刚准备把方富贵拖到巷子里暴打一顿,可东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方涛倒是认得,正是当日跟他谈论菜谱的三管事。当下含笑走过去拱手道:“管事的别来无恙?”
三管事颇为埋怨道:“我说小哥儿,你带人来就悄悄来吧,怎么还搞这么大阵仗?差点没把人吓死!快进来吧,府上的下人都帮你叫齐了,就等你发号施令呢!”
方涛一边迈开腿往里走,一边笑着道:“我这不也是替公爷长脸嘛!外人一瞧,哟,保国公厉害啊,就连锦衣卫都来帮厨打杂!这话要传出去,公爷还不得在南京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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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管事苦笑道:“小爷!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哪,您要是这么一闹腾,有心人还不知我家公爷有什么图谋呢!亏得小爷不是穿飞鱼服来的,要不然我家公爷直接找根绳子的心思都有了!得了您呐,厨下都已经照您的意思重新修葺过了,就缺您这尊大佛了!”
方涛迈进门,眼见的整个后院都被打通,把库房、厨下和一个闲置的院落连成了一片,整个这一片都用大红的布幔做顶篷遮蔽起来,到处都是红彤彤一片。“哟……”方涛不禁皱皱眉道,“怎么都红的?看着晃眼。”
三管事道:“太夫人大寿,不用这个用什么?若是不用幔子,堆在外头的肉、菜落了灰不就糟蹋了?”
方涛无奈地解释道:“老兄啊,说起来有道理,可你知道不知道,这里里外外一片红,时间长了眼睛难受倒是其次,若是碰上现杀的鸡鸭牛羊血没放干,再用红幔子这么一来,谁能有把握洗干净?实在怕落了灰,用湿布直接罩在菜上不就行了?”
三管事点点头道:“也有道理。”当下吆喝道:“唉,那个谁,把红布都取下来,全都剪了……”
方涛被吓了一跳,连忙扯住三管事道:“管事的你可得想清楚,这些红布都是整匹的啊,至少二十匹总有吧?收起来以后还能用,就这么剪了……”
三管事满不在乎道:“又不差这么点钱!厨下用来挡苍蝇的纱布都白的,今儿这种日子能用么?”
“哦……”方涛有些惋惜地看了红布一眼,只得到处转悠,口中也在不停地指挥,“那边蒸全羊的笼屉往边上放放,用得不多;醒面的面缸离案桌近一点儿;柴火堆挪开一些,万一灶上的火星溅过去了就糟了,水井边儿得腾两块地方,一块留着洗碗筷,一块留着洗菜,中间留道儿打水用;酱缸摆屋子里干嘛?搬到太阳底下晒去!剁骨的砧板太薄,换柳木墩……这菜刀明显没磨过嘛……”
厨下的杂役在方涛的指挥下,前前后后忙得不亦乐乎,直到方涛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厨房这个超级厨房布置妥当了之后才罢手。调整完毕,方涛放眼看去,整个超级厨房是环形的,最核心的圆圈是大灶,外头两层依次是中灶和小灶,靠墙角的地方支起的两个灶头则是用来蒸东西的;灶头外头是则是桌案,又被方涛按四个方位分成了鱼肉案、菜蔬果品案、点心案和配菜案。
再往外就不再是环形,靠院门的地方一溜长案,菜烧好之后全都在这里等着,随时出菜;靠水井的地方则是一溜的洗刷工具;柴堆占用的地方最大,其他碗筷杂务等也相应地有自己的位置。
方涛再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之后轻松地对三管事道:“老兄,把人都叫来吧!”三管事二话不说,立刻把配给给厨下的杂役仆婢统统叫了进来。方涛漫不经心地朝方富贵使了使眼色,方富贵会意,立刻吼道:“上!”四列纵队立刻朝四个方向跑步前进,一百人将公爵府的杂役仆婢团团围住。立正,枪托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声响整齐划一。
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看着寒光闪烁的枪刺脸色发白。三管事哆嗦了一下凑到方涛身边低声问道:“小爷,您这是……”
方涛压低声音道:“管事的莫慌!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贵府的下人在公爵府呆得久了,难免看不起我这个百户,若是寿宴开席之后这些人惫懒懈怠,既误了公爷的大事丢了公爷的脸面,也让诸位管事的连累受责。既然我是个武弁,那再怎么说我也得拿军法来立立威,省得出岔子。”
“对对,应当!应当!”三管事连声附和道,“小爷尽管去做,把他们收拾服帖了再好不过!”
方涛点点头,扫视全场之后扬声道:“我是锦衣卫百户,你们是公爵府的下人;我知道,你们当中怕是有不少人都瞧不起我这个厨子,不过嘛……我这个厨子手上的菜刀也是能杀人的!这十五天的寿宴,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按军法来办。什么是军法?”说到这里,方涛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继续说道:“最起码一条,不服军令就得砍脑壳!老夫人寿宴是喜事,我不动手,不过先捆起来关两天笼子,寿宴之后让老子手下的新兵练练手倒是没问题。你们还别指望你们公爷求情,堂堂大明公爵,没必要自降身价替你们讨饶!何况老子是锦衣卫,下个诏狱谁敢多嘴?弄死个把人老子不偿命!”
三管事立刻接茬道:“都听到没有?方大厨可是锦衣卫,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吗?天子亲军!锦衣卫要把谁办了,就连我公爷都得礼让三分!不是我堕了公爷威名,公爷是个仰慕天子威仪的勋臣之后,身上是祖上的荣耀,岂能为了你们这些人丢人?这半个月但凡偷懒耍滑的,不消方大厨拿人,先过我这一关再说!吊到柴房饿上两天,看你们还敢不敢耍刁!”
方涛淡然笑笑,低声道:“多谢管事的帮衬!”
三管事也坦然笑笑:“小爷说哪儿的话呢!公爷可是吩咐下来了,厨下一概由小爷做主。厨下的活儿做的好了,咱们不也跟着小爷沾光不是?要得好,就在头两天找个不开眼的教训一顿,这帮人自然就老实。”
方涛拱拱手道:“多谢提点!我这就开始分派了?”
三管事点头道:“请便!”当即吩咐一个杂役给方涛搬来一张椅子。
方涛大摇大摆地坐下,直视人群问道:“府上的厨子是哪几位?”
三个中年男子并两个大脚仆妇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请大厨吩咐。”
方涛指着五人道:“你们什么事儿都别管,专管各种菜品的腌制、普通菜品的烧炒,每人管两口大灶,那一个灶头出了问题,军法处置!”五人应命退下。方涛又唤来公爵府帮厨道:“你们几个专管切菜,每人带个打杂的配菜;刀功不行的趁早说出来,否则出了岔子,军法处置!”
“你们几个专管油烟酱醋各种调味,各灶头要什么你们必须立刻送到,咸酱甜酱、香醋陈醋甜醋要分清楚,出了岔子,军法处置!”
“你们十个专管洗菜,若是被切菜的瞧出来不干净,直接军法处置!”
“你们几个专管宰杀牲禽,鱼肉分割差了半分直接军法处置!”
“你们二十个专管起菜,菜一出锅立刻装盘,错过了时间,直接军法处置!”
“你们三十个专管烧灶,火头若是错了,老子直接把你们当柴烧!”
“你们这十个专管洗杯盘碗盏,摔碎了是你们管事的罚,洗得不干净老子是直接要命的!”
……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每日早起丑时三刻点卯,寅时正上工,偷懒睡觉的军法处置!”
一大堆“军法处置”说下来,在场的杂役仆婢全都毛骨悚然,原先还带着倨傲和不屑表情的脸全都变得唯唯诺诺。若是方涛仅仅只身前来,或许还有人表示不服,可如今是什么状况?如今人家带着一百口子的丘八,自家的主子连袒护的口风都没透一下,谁敢冒半个泡?
“干活儿吧!”方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下气定神闲地挥挥手说道。方富贵也不闲着,当即就跑到场中央,指挥家丁们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几乎每一处地方都安排了至少两个家丁,既干一些不用解除武装的活儿,又顺便当监工。
头一天的活儿不多,也就是洗刷餐具再有就是准备第二天的流水席的食材。天气热,除了需要预先腌制的食材之外,多数食材都是先洗干净备用;禽畜只能先养着,等到丑时开杀。锅灶上的火头很快都升了起来,方涛要干的活儿反而不多,只是换了大厨的围裙背着手到处转悠,按照自己的打算指挥厨子和帮厨腌制食材。一直忙到戌时才算准备妥当。
方涛和家丁们都没有回去,相反,凭借简陋的工具在院子里搭起了简陋的行军帐,安营扎寨。不但如此,一百家丁还照常安排的明暗哨,包括站岗的、巡夜的一个不缺。入夜之后,朱国弼在几个仆婢的指引下,也到厨下例行巡视,和方涛寒暄了一阵之后,各自回去安歇。方涛和衣躺下,丑时初刻准时睁开眼睛。起身到帐外打了捅井水洗漱一番之后站到了院子中央,方富贵听到方涛的动静之后也醒了,连忙披衣跑出帐篷,看到方涛已经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立刻从脖子上掏出竹哨,用力地吹响。
“滴……”哨声凄厉而悠长,所有的家丁如同簧片一般立刻从地铺上弹了起来,抄起帐中的家伙就往外跑,片刻功夫就站齐。
“稍息、立正!报数!”方富贵机械地执行着操典中的每一个条例,转身向方涛行了个礼,“报告长官,家丁队应到一百人,实到一百人,请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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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从实际年龄来讲,前田桃要比朝云年长几岁,可此刻的前田桃名叫许进宝,人群中年纪最小的,所以当朝云和卞玉京从小船登岸的时候,前田桃依旧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挽住朝云和卞玉京的手臂笑道:“两位姐姐可来了!再不来,我恨不得立刻飞到南京把两位抢过来呢!”
朝云歪了歪嘴道:“宝妹怎么也学会油嘴滑舌了?别跟姐姐耍这一套……”
前田桃缩了缩脑袋古怪道:“我可不敢!真心话啊!”
朝云摇摇头笑道:“你个丫头忒不省事!知道不知道你男人和你哥这几天在南京城做了些什么?你怎么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了?就不怕他在南京城勾搭别的女人?”
前田桃吐吐舌头道:“我才不怕呢!姐姐都到我这儿来了,他能勾搭谁去?”
一直没开口的卞玉京立刻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而朝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伸手掐了前田桃一把道:“小丫头片子不想活了?换做别人家,自己的情敌来了还不知道要厮打成什么样儿呢,你倒好,嘴巴恁甜!”
前田桃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才不担心呢!涛哥儿是什么人我知道,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我哥是什么人我更知道,他没这个能耐做出这种事来……既然如此,我还怕什么?想要出来干一番事业,总不能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吧?”
朝云被前田桃彻底打败,无奈道:“真想不通,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胖子跟你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前田桃反而认真地扬起头思考了一下,又认真地回答道:“多半是在娘胎的时候,我哥把该长在我身上的肉霸占过去了,老天爷没了法子,只好把我哥的脑子匀一点儿给我。”
这一下卞玉京连矜持都没了,笑得花枝乱颤道:“妹妹你就不能歇歇么?再这么说下去,还有没有干正事儿的时候?”
前田桃笑了笑道:“正事儿?早准备好了!倭国女登岛之后我初选了一下,按才艺分成了三等,具体的还得两位姐姐说了算,你们才精通曲艺。”
“恩!”朝云和卞玉京齐齐点头。
这时候,谢春江远远地跑了过来,手中挥舞着一张纸片。跑到三人跟前,看到朝云之后先是一愣,旋即咧开大嘴道:“哟,原来是青甸镇的台柱子到了!现如今连侯爷都请不动的大佛居然被方老弟说动了,难得……”
朝云的脸再一次涨得通红,有些恼羞成怒道:“老谢,这些年你都活倒过去了?”
谢春江抹抹脸道:“反正我一把年纪了脸老皮厚,当年你被买下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现如今果不其然!可惜了,当年我就算是抢,也应该把你这么个根骨奇佳的徒弟给抢到手,白便宜了老侯爷,可惜了老谢家祖传的金刀啊……”
朝云翻翻眼皮道:“可惜个什么?就我这样的女人,用你们家那四尺半长,八十斤重的厚背金刀算怎么回事?亏得当初没拜你为师,要不然,两条胳臂还不知要比大腿粗多少呢!说吧,这么心急火燎跑过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谢春江敛住笑容,扬了扬手中的纸片道:“香佬那边传讯,红毛夷在北港杀我汉民,佛朗机人也纵容南洋的那些个黑皮猴子杀我汉民;本来他想禀报之后再作打算,没想到同在船上的惠姑奶奶没忍住,开战了。”
前田桃和卞玉京倒还罢了,前田桃自己的任务是保护方涛并且帮助他成就方家的基业;卞玉京从来没有“海外”和“华裔”的概念,总认为这些在海外谋生的人都是投机取巧的奸商,死就死呗,没什么大事。
可朝云却一下子愤怒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崇明岛上不是驻着一支分舰队么?开过去打啊!香佬也真是的,跟着侯爷混了那么久,怎么还这么瞻前顾后?杀了咱们的人,不让他们十倍还回来,以后我们还有没有脸在南洋混了?那些个西夷骑士呢?告诉他们,谁敢插手立刻废了谁!”
朝云的反应让卞玉京吓了一跳。当即,卞玉京小声提醒道:“妹妹仔细了,兵者,凶器。国之利器,不可轻用。何况不过是些弃国弃祖的逐利小民……”
“那也是汉人!”朝云眼睛一瞪,声色俱厉道,“至少在西夷看来,他们还是大明的子民。他们敢杀大明的子民,敢纵容大明的子民在他们地盘上遇害,这是在抽大明的脸!若是这事儿咱们不管,以后大明人一踏出国门就得看人脸色!”
“可……决战蛮夷……若无朝廷旨意,便是擅启边衅……”卞玉京迟疑道,“万一追究下来……”
谢春江哈哈笑道:“这位姑娘就不知道了,国朝二百余年,青甸镇与海外蛮夷激战不下百次,没哪一次……”说到一半谢春江果断闭嘴,因为朝云已经在用杀鸡抹脖的眼色瞪着他了。
“姐姐多虑了……”前田桃很快就替朝云想好了措辞,眨巴两下眼睛道,“这哪是邦国开战呢,南洋的那些个小岛上也没几个正经国家,往大明朝贡的就更少了,算起来,这只能是帮派斗殴……嗯……就好比两家铺子的老板要抢生意,结果一个老板把另一个老板的伙计给打了,这事儿官府又不管,只能自己解决了……”
“哦……是这么回事……”卞玉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显然,既然属于“帮派斗殴”性质的“个人恩怨”,她可没兴趣管。
前田桃的解释偷换了国家与个体之间的概念,而在卞玉京面前偷换这个概念是再合适不过了。
朝云冷静了下来,接着问谢春江道:“这消息二小姐知道么?”
谢春江微微摇头道:“二小姐正和三公子在海上跟骑士们谈论商路呢,怕是暂时还不知情。惠姑奶奶多半也是怕送信的耽误了事儿才派人先一步送到陆上来的。”
朝云想了想道:“立即传令,在港的所有战舰立即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准备启航;军港这几天彻查所有库房,务必保证军备物资充足;立即传讯青甸镇,就说南洋开战,需要物资支援……还有,各地商号抽调一些大夫和药材过来,咱们这边也要洒扫干净准备接纳伤员。”
谢春江应了一声立刻跑开了。
卞玉京有些奇怪地问道:“想不到妹妹居然还能在此发号施令……难道妹妹早就脱了贱籍?”
朝云呵呵笑道:“我本来就不是贱籍啊!当年二小姐因为和老侯爷闹别扭才跑出来的,老侯爷怕二小姐一个人出什么漏子所以才让我化身清倌儿追随二小姐;说起来,我十三岁上的时候就已经是侯爷手下的一个管事了,若是不跟着二小姐,现在自己领受百十条船也没什么问题。”
……………………
“老大,后卫舰队报告,赤崁城的红毛夷舰队出来了!”瞭望手从桅杆顶端往下喊道,“七面战旗都是红的,他们跟红毛夷先掐了!”
刘香顿时暴跳如雷:“娘的,怎么搞的?荷兰人跟西班牙人不是有仇么?老子围歼马尼拉的舰队跟他们有屁关系?”
旁边的张淑惠白了刘香一眼:“前年的时候你先洗劫麻陆甲再炮击巴达维亚,打沉了荷兰人六十多条商船。是个人都恨死你了,他们不找你难道找我?”
刘香挠挠脑袋不以为然道:“当时不是解释过了么,那是咱们的水手看错了海图,是误会……”
张淑惠白眼翻得更厉害了:“那你捞来的银子怎么没还给人家?”
刘香咂吧两下嘴道:“炮弹不能白打了,要不然尤金掌柜不会放过我的……”
后方海域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刘香和张淑惠同时停止了话题,两人立刻朝船尾跑去。
“娘的,荷兰人这次疯了?巡洋舰一下子来了八艘,炮舰足足四十艘……”刘香挺着望远镜瞄了一阵道,“难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知道我们的主力分了一半去保护二小姐了?”
“瞎猜什么?”张淑惠也细想了一下,摇头道,“这里距离马尼拉有三百多里地,荷兰人从赤崁城出发到这里应该需要八天左右的时间,我们主力分家是在十几天前,没可能我们主力还没分开,荷兰人就已经得了消息……”
“海图!”刘香有些焦躁,往背后一伸手。
身后的亲兵连忙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份海图递给刘香。刘香接过海图,仔细研究了从赤崁城到交战区域,皱了皱眉头道:“这不是往巴达维亚去的航线……也就是说,这批荷兰人既不是来找我们的,也不是去巴达维亚的……”
“更不可能是来救援西班牙人的!”张淑惠道,“他们没理由知道我们碰上的这种突发状况,更没理由知道我们两个临时起意,在这片海域设下圈套伏击马尼拉的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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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来攻打马尼拉的!”刘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条航线暗礁多,舰队若无向导肯定得在这儿搁浅,西班牙人因为往北去没什么商埠,所以自己也少走这条线;荷兰人肯定是买通了向导之后决定从这条航线上偷袭马尼拉!”
“理由!偷袭马尼拉的理由!”张淑惠已经开始认可刘香的判断。
“到处都是理由!”刘香坚定地说道,“西班牙人在这一片混得并不如意,偏偏霸占了这么好的一片地方,又偏偏正好掐住了荷兰人往赤崁城和倭国航线的脖子;再长远点看,西班牙人在那个新大陆上霸占了大片的金矿和银矿,荷兰人虽然眼红,可陆上力量却抢不到这些矿产,只能海上袭扰……西班牙人为了保住新大陆到母国的航线,已经从南洋抽调了不少战舰过去了,只要咱们眼前这支港口舰队被荷兰人偷袭歼灭,马尼拉就他娘的是个被扒光的娘们儿……”
张淑惠没有在意刘香爆出来的粗口,反而思索一下点头道:“有道理。不过这样一来情况有些乱……”
没错,情况是有些乱了。首先是刘家的船队因为气不过南洋的汉人被屠戮,所以设下圈套准备围歼马尼拉的舰队再登岸讨说法;然后是荷兰人看中了马尼拉这块肥肉准备吞下去;再者就是西班牙人先是在与荷兰人争夺倭国贸易的时候吃了亏,又在与荷兰人争夺台湾的时候打了败仗,早就想着报复。也就是说,这片海域内的三支舰队中,每一支都同时与另外两支舰队有过节:乱战。
不过刘香和张淑惠都是聪明人,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惠姑奶奶,我明白了!”刘香眼睛一眯,贼贼地笑道。
张淑惠心领神会,点头笑道:“下命令去吧!”
刘香咧开大嘴跑到船首,高呼道:“传令前方游击舰队继续将马尼拉的舰队引入伏击圈;缠斗一个时辰之后,于申时之前跟随中央舰队撤离战场,目标西北方向二百里海域;传令负责伏击的船队跟随中央舰队撤离,目标西南方向二百五十里海域;传令后卫舰队分成两股,将红毛夷的舰队引入我伏击舰队位置后缠斗至申时撤离战场,目标东北方向一百五十里海域;所有舰队在指定位置警戒过夜,于明日辰时起锚,午时前务必赶回原来位置!”
张淑惠随后跟了过来,颇玩味地笑道:“你小子野心不小啊!看你这布置只不过是把口袋放得更大了,难道是想一口吞下两支舰队?”
刘香笑道:“姑奶奶可别说你没这个意思!你让我腾出地儿来让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对掐的目的不就是让咱们捡现成的么?等他们掐上一夜之后,咱们明儿下午刚好到场,好坏都是咱们的了……”
……………………
流水席开到一定程度上也就成了体力活儿。若是放在以前,就算分方涛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下这么大场面,如今好了,六百精锐家丁轮班上,个顶个地龙精虎猛,若无必要,方涛几乎就是靠在凉椅上“指挥作战”。
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这种程度的酒宴,人家之所以请大厨来只为两条:一是正日寿宴的首席上的珍馐菜品由大厨亲自操刀;二是经验丰富的大厨在厨房调度人手可以做到不慌不乱。若是连招待散客的流水席都要大厨从头忙到尾,那大厨也太不值钱了。更何况流水席上的菜品普通厨子完全能应付,犯不着方涛动手。
说起来方涛的经验也足不到哪儿去,不过他的优势就在于两个字:军法。分配任务的时候难免有些不均衡,可军法当头,没人敢放半个屁,明晃晃的枪刺都竖在那儿呢,不想活了的尽管去试试;实在忙不过来了还有一百口子的精壮家丁一拥而上,人多,再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方涛在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的分配任务的时候有些失当,不过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否则军法的严肃性和权威性就没了。知道自己做错了的方涛也在每日论功行赏的时候对那些个吃亏的人有所补偿,如此一来,反而让方涛在厨下积累了相当的人脉,众人干活儿的时候更加卖力了。
正日的前一天方涛几乎通宵未眠,一直都在炮制食材为寿宴做准备。天刚刚微亮的时候,第一笼包子、寿桃上了笼屉,擀好的面皮正式切成细如发丝的面条,各种配菜点心也都装盘完毕。
寅时三刻,檐下的云板敲了三声,隔墙传来叫声:“老夫人起身洗漱了!”
方涛一个激灵,立刻催促道:“大灶升火!快!笼屉那边火头加大!”整个厨下立刻忙碌了起来,方涛站在大灶前,双目微闭,静静地等待。
三管事从院门外匆匆走进来,看到方涛的模样不禁催促道:“小爷,你还等什么?面条快下锅啊!”
方涛摇摇头微笑道:“不必,还早。”
“早?”三管事一愣,旋即又急道,“老夫人都已经在穿戴了!”
方涛睁开眼微笑道:“老夫人年纪大了,洗漱穿戴的时间要比普通人长,穿戴完毕之后应该是子孙们叩头贺寿,敬献寿礼,期间还要喝点蜂蜜茶,吃点蜜饯果子开胃;从这里到寿堂要六百多步,我切的寿面细,若是起锅太早,等送到那儿就口味就全变了。到时候坏了老夫人的胃口,让老夫人连自己的寿面都吃不下去,那可坏大事……”
三管事的额上顿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擦擦汗,三管事艰难道:“还是小爷想得仔细……”
不一会儿,外面叫了起来:“公爷拜寿毕……二老爷拜寿毕……子侄拜寿毕……”
方涛整个人陡然来了精神,大喝一声道:“寿面下锅!点心出笼!配面的小菜装盘!”整个厨下顿时又是一阵闹腾。方涛切的面条细,在滚水锅里走了眨眼功夫之后立刻捞出来到第二口鲜汤锅里再走一趟,两趟之后立刻起锅甩水。负责端菜的丫头立刻在家丁的指挥下排成一长队,挨个儿来到方涛的灶前。
头一个丫头端着的食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雕花翡翠百寿镶金碗,一双精雕镂空的象牙包银筷,想都不用想,绝对是寿星的餐具。方涛掂量了一下面条的分量,只下了一两半的面条入碗,再添了两根菜心了账。
“这么点儿……”三管事看了之后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寿桃是必须吃的,包子可吃可不吃;好事要成双,寿桃两个也有一两重,还是糯米的,老人家吃了寿桃再加上这一两半的面条……兴致好,再吃两口小菜,肯定饱了!”方涛笑笑道,“吃得太多,午饭又该没胃口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三管事也就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了。好在方涛不是保国公府里的人,三管事犯不着跟他争什么风头求上位,反而还需要依仗方涛的表现来博取主子的赞许,所以,三管事也相当光棍的任由方涛放手去做。
从第二只碗开始就是细瓷描金的成窑碗了,筷子虽然还是象牙,可没了包银,更不谈什么雕工,普通样式而已。这应该算是贺寿子侄以及各人带来的家眷们的餐具了。方涛看了看锅里的面条,酌情给每一碗又添了半两的分量起锅。不等三管事的开口,方涛直接解释道:“底下的都是子侄辈儿的,即便是老夫人的同辈,用个二两面也算不多。南方人喜食用糯米点心,食面少,二两面条下肚即便是没饱,再来两个糯米寿桃也足够了。”
再后面端过来的食盘中就不再只有一个碗了,而是个头略大,款式一般的寻常官窑百寿碗,筷子也都成了乌木筷。方涛心里有了数,第二锅面下锅。第二锅面面条略宽一些,方涛也不管什么分量不分量,抄着笊篱就是满满一兜,直接将碗装满,大勺的牛肉酱两勺,在添上两根菜心,正好盖住面条。连解释都没有,直接喊道:“下一个。”
……
等最后一碗起锅的之后,三管事也屁颠屁颠地跟着跑出去看效果去了。方涛压根儿就没把这顿早饭再往心里去,因为接下来的任务更加繁重:外头的流水席要照样开,里面的正席还要应对有身份地位的客人。这一回方涛真的要亲自动手下厨了。
“洗菜的动手了!”方涛吆喝一声道,“酱缸、腌菜缸都启封,该泡水的泡水,该宰杀的宰杀,别tm一个个儿跟没事人似的!”
而此刻,国公府的前院也逐渐开始热闹了起来。
早起的贺寿问安完毕之后,朱国弼就已经换了锦袍端坐在前庭的正厅里喝茶,等待道贺的宾客前来;同辈或者长辈也都坐在正厅内与朱国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朱家的子侄们则是三三两两地在庭院里低语,这些人在宾客到来之后便会按照自己的身份地位,与相应身份的宾客在一起闲聊打发时间。所有的女眷都无一例外到了后院陪着朱老夫人闲话,她们也同样担负着陪伴宾客女眷的任务。整个国公府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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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了卯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从府内到府外,花大价钱请来的十几个梨园班子造就将戏台搭好,锣鼓家伙一刻不歇地敲了起来;响亮的锣鼓声让一些帮闲的汉子顾不上身份,摩肩接踵地挤到了这条原本只有权贵才有资格出入的街道。不过今天的日子特殊,国公府上老夫人七十大寿的正日,国公府在门口还专门有人派发替老夫人行善祈福的粥米,故而巡街的兵丁也懒得找他们的麻烦。
街道有些拥堵,这让前来贺寿的那些宾客的马车显得寸步难行。但人多也是排场,这种形式的寿宴放到任何一个勋贵家里,都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家增加点人气,用流行点儿的话说,人气旺,才能财运官运诸运旺。故而前来道贺的宾客们虽然前进颇难,但倒也没什么怨言。
人群之中领受了善米的百姓一边往回走一边谈论着保国公的善心,路边上,也很是有几个士子有感而发、大声地谈论着民生与社稷。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街口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住,一只肥厚的手掌挑开了马车的帘子,车中人往外张望了一眼,清楚地听到了士子们的谈论,冷哼了一声道:“掉头,从角门走。”车夫连忙掉过头,往偏僻的角门走去。车中人看着兴高采烈的士子们略带潮红的面容,不屑地自言自语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哼哼,想得倒是天真……真以为几句鸟话一说、几个恩科一开,这天下就是你们的了?花几个官位买一群看门狗而已!还没混成看门狗都能高兴成这样……”
马车在角门口缓缓停下,守角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自己面前,似乎有些不信地揉揉眼角,走上前打了个千儿恭声道:“这位贵客,大门在那边……”马车里头丢出一块牌子,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耐烦的声音:“通报!”
老者接过慌忙接住牌子,仔细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上面的字他倒是不认得,可牌子上的四爪金龙图样他是绝对不会认错:老天,哪里的王爷来了!慌忙跪下,将牌子举过头顶道:“小人有眼无珠,请王……恕罪!”将牌子交给车夫之后,老者立刻起身,飞也似的跑了进去。
此时已经有不少宾客到场。处于礼貌和师承关系,朱国弼将东林的几位大佬和杰出士子留在正厅谈话,谈来谈去也都是目前的热门话题:乡试。不过所有人都是谨小慎微,毕竟在场的人当中有几个是本届乡试的主考,还有不少“房师”(按,科举考试的阅卷官),万一谈出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被有心人一揣度,难免要出乱子。
一个管事模样的匆匆跑进来行了个礼,急促道:“公爷,角门上停了一辆马车,听守门的说,来者用的是王府的标记……”
朱国弼一下子愣住了,宾客们一下子也愣住了。要说国公的老母过七十大寿……别说国公,就是阁臣的老母亲真有活到这把年纪还太太平平做寿的,基本都是满朝皆贺,哪怕彼此是政敌,也要“意思意思”,毕竟人活到这把年纪不容易;所以,这种情况下藩王派个使者来道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朝廷都给了恩旨,藩王自然也能套套交情。
可大明的藩王们是什么德性大家都知道,虽说藩王之中确实也有为人低调的,可任着性子胡来的藩王实在太多了,“藩王”二字,除了体现身份和血统的尊贵之外,代表其他比如品行之类的内容早就已经臭大街。
这一回,藩王派人来,有“搞头”?所有人都疑惑不已。
“诸位……”朱国弼有些尴尬,“想不到区区朱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却能受皇家如此优渥,实在惭愧。”
冒襄、陈贞慧和方以智三人是跟着钱谦益一块儿来的,不过他们只是诸生身份,虽然与朱国弼也有交情,无奈身份差距太大,反而落在靠大门的位置上,而且还是“站票”。听了朱国弼的说辞之后,陈贞慧条件反射般地嘀咕了一句道:“滑头!”
方以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悄悄地踩了陈贞慧一下,示意陈贞慧不要出声。
冒襄侧过脸问道:“你们俩怎么回事?”
陈贞慧心直口快道:“他结交藩王,还说是受‘皇家优渥’,撇关系到是挺拿手……”
方以智一脸淡定:“公爷本来就是勋臣之后,与藩王们有世交那也是人之常情。”
陈贞慧不屑道:“哪儿跟哪儿啊!福王那是什么时候才有的藩?能跟他有什么交情来?”
“嘘……”冒襄看到钱谦益嘴角抽动了两下,连忙道,“别议论,老师要说话了。”方以智和陈贞慧立刻选择闭嘴。
钱谦益一直坐在朱国弼下首,沉吟了一下道:“皇恩浩荡,藩王们见公爷受万岁看重,自然也有结交之意……藩王亦是贵胄,既然来了,我等亦不可让皇家蒙羞……依老夫愚见,不若一同出迎,如何?”
这句话显然属于善意解围,朱国弼当即欣然道:“有理!皇家体面不能怠慢,还请诸位与某一同出迎!”
话都这么说了,当然没有人连“皇家体面”都不在乎,不管愿不愿意,只得跟着朱国弼往角门去迎接。一堆人走到角门口之后站定,朱国弼朝马车躬身一揖道:“不知藩王使者驾临,有失迎迓,望乞恕罪!”
马车的帘子打开,一个肉滚滚的圆球“滚”了出来,语气相当柔和:“公爷不必多礼了!小王不过替父王到南京来查验产业账簿,欣闻公爷高堂七十大寿,故而来讨杯酒喝,也好沾沾老夫人的寿星气!”
跟着朱国弼行礼的众人抬起头的时候,看着来者的长相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娘的,福王世子朱由崧啊!大明朝什么奇葩货色都有,尤其是福王这对以“肥”而闻名的父子,更是连没进过官场的士子们都一眼就能认出来。天底下能比他们父子还“肥”的已经找不出第二对了。但是,朱由崧一下马车,包括钱谦益在内的所有混过一段时间官场的人,同时色变。
没别的原因,按规矩,朝廷为了防止藩王“闹事”,不但不给藩王们军权和行政权,而且连自由活动的权力都没有。也就是说,藩王一旦就藩,除了朝廷有旨意召见,你这一辈子都甭想离开封地一步,只要离开了,那就是图谋不轨,至于下场,自己掂量着办。大明朝只要是个活人都知道,藩王们比皇帝富多了,皇帝们很乐意找个借口把你的家产“共产”一下,然后圈禁,顺便替自己的儿孙腾个宽敞点儿的封地。这当口,这位福王世子跑出来,难道不想活了?你tm想死,何必拉上咱们?你们闹出乱子顶多除爵、圈禁,咱们勾结藩王就是死路一条啊!
朱由崧看到众人剧变的表情,轻松笑笑道:“小王这趟出行之前是向朝廷请了旨意的。父王在南京有一些个酒楼产业,前些年还好,每年的收益都还算可观,可打去年开始,每一季的收益只有原来的五成,派人过来查了几回都没见回应,父王没了法子才请宗令府向万岁讨个恩典。万岁派厂卫查了几个月下来也没见成效,故而恩准小王亲带账房到南京查账来了,不过连同路程只限期一个月……”
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缘由,算起来一个月的行程若是扣掉往返的时间,顶多也就四五天的功夫逗留南京。看来万岁心里也算分得清轻重了。
朱由崧继续叹息道:“可没想到河南那一片反贼闹得太厉害了,为了躲避反贼,又耽误了几天绕道,如今在南京城只能留三天,这账还怎么查哟……”
朱国弼见状上前宽慰道:“世子不必多虑,福王乃是当世贤王,一向御下有方,世子更是青出于蓝,想必此次世子亲来,那些个猫腻不消一天就无所遁形……”
“呵呵,那就承公爷吉言了!”朱由崧转悲为喜,含笑拱了拱手。
朱国弼躬身侧避,让开道路道:“世子客气,还请世子入内品茗。”
朱由崧也不玩儿虚的,直接背着手稳步踱了进去。一群人又呼呼啦啦地回到了正厅,这一回没按宾主,而是按爵位高低推让了一番之后各自落座。厅内有藩王世子在,冒襄这类“诸生”一下子连“站票”都没了,只得到了门外檐下休息。
一出来,陈贞慧就咂吧嘴道:“福王胆儿够肥的啊,就这么敢出来?”
冒襄比较糊涂:“不是已经请了旨意么?”
方以智微笑道:“请旨归请旨,谁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猫腻?福王多大家业你会不知道?犯得着为这么点儿事儿跑一趟南京?多半是因为河南反贼太盛,福王打算在江南留个后路罢了,万岁八成也猜到了福王的意思,考虑到藩王陷于贼手的话朝廷会更丢人,也就装作不知道,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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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冒襄若有所悟,“世子这趟来,实际上是来打个前站?”
“这还差不多!”陈贞慧点头表示同意。
不容三个人继续猜疑,里面的谈话就已经从“别来无恙”“身体康健”之类的扯淡内容转入正题。话题的走向还是比较正规的,首先就是以福王世子朱由崧和保国公朱国弼深情回顾了两家的传统友谊,并且将两人的这次会面定性为“里程碑”式的会见。然后,在座诸人在“一个皇帝”的大框架下,探讨了福王全家对大明王朝的忠诚指数,纷纷表示大明王朝有且只有一个皇帝,这是不容篡改的历史实事。其间,福王世子朱由崧殿下痛心疾首地谴责了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污蔑福王殿下意图染指宝座的阴谋,并且表示福王府上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以朱讳由检皇帝为核心的大明王朝的忠诚拥护者,但决不异想天开地去做接班人。
当议程进入第二阶段的时候,福王世子首先代表福王殿下对即将举行的南直隶乡试表示极大的关注。指出,乡试是为国选材的主要途径,是关乎大明生死存亡的一件大事,各级官僚要本着为皇帝选拔人才的信念,积极、主动、开创性地办好这一届乡试,要谨慎面对、严格把关,做好充足的准备以应对乡试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要提高思想认识,跳出窠臼,不要用老眼光、老思想去看待新问题;要在活动中充分发掘闪光点,将在活动中表现突出的典型树立起来……
整个会谈气氛友好而融洽,与会者纷纷表示,通过这样的谈话,大家都感觉到自己的认识水平明显上升了一个台阶,干劲儿更足了,心情更好了,信心更充分了。
会谈结束之后,福王世子朱由崧提出亲自替朱老夫人贺寿的请求,保国公朱国弼愉快地答应。在朱国弼的带领下,朱由崧亲自前往内宅向老夫人贺寿。
冒襄看到朱国弼带着朱由崧进了后宅,连忙用手肘顶了顶倚在栏杆边打瞌睡的陈贞慧道:“完事儿了!”
陈贞慧一个激灵,揉揉眼道:“终于完了?说了多久?”
方以智一脸无奈道:“快一个时辰,场面上的话能说的都说了。”
“你们几个都进来吧!”坐到次席的钱谦益见正主儿和贵客暂时离开,想到了自己的学生。
冒襄几个听到这个声音,连忙把头一埋,恭恭敬敬地走了进去。
这个时候的正厅内,已经是东林人的天下了;相反,一些南京和南京左近县城的官吏却躲到相对狭小一些的偏厅中“谈话”,宽敞的大厅反而是东林人的。不过也不奇怪,官场有官场的话题,士子有士子的话题,在士子步入官场之前,永远也解释不了官场的话题。
这种大规模的聚会,很少有人像方以智、陈贞慧那样是冲着方涛的手艺真心来吃饭的。宴会,重点在“会”而不在“宴”。官员之间,需要借这样的聚会“认识”一些平日里根本没什么交集的高官,为自己以后铺路;也需要通过喝茶喝酒的方式解决一下利益的分配问题等等。而士子们,在自己踏上官场之前,还是对这种行为相当不屑的。
正厅内有些安静,当学生的都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座师的身后,规矩得出奇。但是,安静并不代表着一团和气。这个时候的东林虽然把持朝政,可经过魏阉之乱,左光斗、杨涟这些人物尽殁,实际上已经是人才凋敝。老一辈中,叶向高没挺过几年,挂了;周延儒和钱谦益表面上关系不错,实际上两人为了争夺东林的话语权而各自拼命收拢门生;龚鼎孳和吴伟业因为节操问题丢了大脸,张溥在周延儒被罢之后积极联络朋友让周延儒复出,结果被人告发为结党,目前正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中间一代也算是完蛋;至于年轻一代,才名是有了,可基本都没有能够考上个举人,没什么说服力。
老人凋敝,中年乏力,后继无人,这让几位东林大佬非常不自在。本来他们倒是想着趁着这次国公府寿宴的机会让几个东林的后起之秀在寿宴上露一把脸,可没想到福王世子的出现让这个计划蒙上了一层阴影。
“福王的人来了……这什么意思?”虽然两人之间很不对付,可拿不准套路的钱谦益还是忍不住问周延儒。
周延儒沉吟不语,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徐徐问道:“骏公,你看福王世子此行……如何?”
吴伟业稍作沉思即道:“若说图谋不轨怕是言过其实;若说意图南下自保……也是言过其实。愚以为,是想在朝中找个帮手……”
钱谦益立刻会意:“长远看,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三个人的话中有话,都没明说,不过大伙儿一听也都能推断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福王看到东林有失势的前兆,所以赶紧跳出来在朝中找人帮自己说话,至于政治图谋,或许会有,但绝不会太过分。
“若是如此,于我东林怕是不妙啊……”周延儒意味深长道,“前些日子天如(张溥字天如)被告发的事,多半也有这个缘故。”
放眼大明朝,如果要论福王全家最恨谁的话,那首当其冲的绝对是东林党。当年福王在“国本之争”中落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东林人“立长”“立嫡”观点下,据理力争的结果。换言之,没有东林人,没准朱由崧就是现在的皇帝,再不济也得是个太子。虽然后世都明白神宗皇帝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把皇位传给福王,可福王一系却坚持认为如果没有东林党的搅和,老子早就自称为“朕”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东林人一向把福王一系当作潜在的“政治敌人”,虽然藩王不主政,可藩王毕竟是皇帝的亲戚,皇帝就算再不待见藩王,也得顾及自家的脸面,袒护藩王那是难免的。
如今,传闻除了吃喝敛财和睡女人之外没有其他优点的福王突然出现在了南京城,而且是以其世子为使者出现,这对东林来说意味着什么?谁都似乎触摸到了一点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触摸到。
“诸位,时局艰难,大家还需和衷共济才是啊……”周延儒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吴伟业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钱谦益不置可否。
气氛有些沉闷,大佬们都不说话了,冒襄这一类晚辈就更不敢开口了。一个年轻士子果断上前一步,朝几人行礼道:“诸位老师,学生以为,不管福王府有什么图谋,我等只需秉持一条,那就是正朔!有太祖皇帝《祖训录》在,我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周延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旋即笑道:“哦……是朝宗啊!嗯,年轻人有朝气有魄力,朝宗此言,不失乃父当年风范。”
侯方域脸上微微浮现一抹得色,又旋即消逝,当下继续道:“学生认为,如今万岁春秋鼎盛,子嗣亦多,无论福王如何图谋都不可能再窥神器;东林需防者,乃是藩王勾结逆党,再造魏阉之祸。”
“唔……老成谋国之言……玉绳兄以为如何?”钱谦益看到侯方域表现不错,微笑颔首表示赞许。
周延儒倒也很坦白,有些艳羡道:“入朝多年,倒是忘了自己曾经的那些个门生子弟;倒不像老兄你啊,桃李天下、羡煞旁人喽……”
钱谦益呵呵笑道:“玉绳兄此言差矣!吾辈苦读圣人典籍,为的不就是治国平天下么?”正待继续往下说,外头通报了一声,朱国弼回来了。众人闻言连忙起身。不过朱国弼却是一个人进的屋,钱谦益见状有些诧异道:“公爷为何不与福王世子多谈一阵?”
朱国弼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哦……估摸时间,朝廷的恩旨要来了,世子殿下先行回避,刚刚送出角门。”
所有人都是对视一眼。冒襄几个更甚,俱是心中一凛。堂堂一个藩王世子,既然是请了旨意南下,那又何必躲过恩旨钦差?或许其中真有什么猫腻。
朱国弼见诸人满脸狐疑,当即扯开话题笑道:“诸位都请坐!世子殿下此番前来确实是让某家办个两难之事。眼下河南一带反贼肆虐,福王殿下自觉朝不保夕,故而请万岁示下,想要换个封地……哦,福王的意思是,大不了拿他的膏腴之地换个江南的穷乡僻壤,人活了这么久,已经不图个钱了,朝廷每年的赏赐已然足够,只盼分几片山林,从此过那五柳先生的日子……”
这话说出来,倒是有人不禁点头,暗说福王这一手既是在反贼面前自保,也是在万岁面前自保,虽谈不上手段高明,但还不至于拙劣。陈贞慧和方以智再次对视一眼,心中却各有打算。
“怕是不妥吧……”周延儒率先摇起了头,“福王的封地乃是神宗皇帝钦赐,福王就藩之后又无大错,若是改封江南山陵之地,恐怕陷万岁于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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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顿时都是汗毛倒竖、冷汗直流:老东西tm的太阴了!这话若是传到北京城,没有人会责怪周延儒口不择言,反而人人夸他为万岁声誉着想,同时还都恨死了这个“陷万岁于不义”的福王,到时候福王就算是死也甭想在封地挪动一步,直到反贼杀到他家门口。摆明了借反贼之手除掉东林人在政治上的最大隐患。
看到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周延儒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东阁大学士,却又偏偏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在官场上的那一套看家本领给露了出来。当即连忙笑道:“不过此事即便是阁臣也不能做决定,只能拟出条陈来请万岁过目,至于万岁……那也得从宗令府调阅旧档才能做决定。”
朱国弼的额头上早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勉强笑道:“这话使得!此乃万岁家事,哪容的下外人置喙?”为了避免尴尬,朱国弼抛出了宴会上最经常抛出的、却让冒襄几个大惊失色的话题:“诸位或许不知,今日寿宴请来的厨子,乃是去年阮大铖赏荷宴上请来的方大厨。此子……”刚想就着方涛的背景和身份吹嘘一番的时候,发现在场东林诸人脸色已经极其不善,明白其中过节的朱国弼这才一阵懊悔地皱了皱眉头,选择了两声干笑。
东林人之所以色变,主要还是因为东林吃方涛的亏吃得太大了,或者具体点说,龚鼎孳因为方涛在扬州的一番指责而被捕风捉影的御史们弹劾;吴伟业不但被暴打一顿,还非常憋屈地跑到南京国子监当司业;至于周延儒就更别提了,宜兴老家的家底儿被方涛一网打尽不说,子侄辈中还有几个陪乱贼一起砍了脑袋。算起来东林“高层”中没吃过亏的仅剩跟阮大铖交情还算可以的张溥、除了勾搭名妓柳如是之外暂时没出什么风头的钱谦益。
可怨归怨,东林人拿方涛却没有丝毫办法。龚鼎孳倒霉,那是他在守父孝的时候流连风月,算咎由自取;吴伟业倒霉,那是他始乱终弃,德行有亏;周延儒倒霉就更是方涛“一心替阁老着想”的结果,什么不污阁老清名、彰显阁老高风亮节之类的光环都用上了,谁还能继续歪歪?若是因为这些事情去跟一个锦衣卫百户计较,这实在是丢几个大佬的脸哪……
“哼!此子系阉党余孽,不过侥幸得了个功劳,如今倒学着攀龙附凤了……”侯方域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道。
冒襄几个相顾无言,只得垂下脑袋一声不吭。
“罢了罢了!朝宗,你也是个官宦之子,何必与之计较?”钱谦益悠然道,“细说起来,此子还是有些本事的,能有如今成就或非幸致……”
周延儒耳朵抖了一下,旋即装作漫不经心道:“哦?难道此中还有别的缘故?”
“庖厨出身的武弁而已!”吴伟业有些不豫,“仗着万岁和青甸镇的庇护,尽做些个离经叛道的勾当……”
钱谦益却没搭话,反而淡然道:“天如(张溥)因联合士人保举玉绳兄再入东阁,被定下个结党的罪名闭门反省。可某最近与天如书信颇频,言及江南局势时,诸位可知天如是怎么说的?”
周延儒看了吴伟业一眼,疑惑地问钱谦益道:“不会是这小子身上还有什么来头吧?万岁让这小子在骏公手下当个监生,难道不是为了敲打他?要知道这小子想要混出个模样来,骏公不点头,那绝无可能……”
钱谦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笑着朝朱国弼道:“若论消息灵通,在座诸位怕是没人比得上公爷了。公爷既然知道此子与东林之间种种过节,却还坚持以此子主持老夫人寿宴,怕是另有深意吧?”
朱国弼见钱谦益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先是一愣,旋即苦笑道:“老兄,就别笑话我了!”
周延儒看着吴伟业和侯方域惊疑不定的眼神,反而心下大定,毕竟他也是出来混得久了,钱谦益的话一出口他就立刻将种种表象联系起来找到了答案。当即淡定地说道:“公爷还是直言吧,也好让后辈们知道朝堂险恶……”
朱国弼只得尴尬地捧起茶碗喝了一口道:“好吧,某就直言了!某因与英国公为本家,早年家父在世时叙了同宗,也算是认了门远房的亲戚,指望着将来有个依仗;那时候某还只是抚宁侯;话还得从两百年前说起……洪武朝的时候,太祖皇帝麾下有一员智勇双全的战将,与太祖皇帝、中山王诚意伯等人当年是金兰之交。文强于诚意伯刘基,武……呵呵,立下的战功连中山王、开平王都无法与之比肩哪!先是一手开创了锦衣卫,卸甲之后主力留给了龙镶卫,黔国公是他的亲传弟子之一;到了永乐朝,靖难功臣里面倒有八成是他的门生弟子,其中多数在靖难之后归入了东缉事厂,就连成祖皇帝、懿文太子也是他的门徒啊……据传,孝慈仁皇后并非中山王亲生,而是抱养这位战将两女其中之一……”
“嘶……”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光凭这些内容,那么大明朝早就应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异姓王了。
“那为何……”迟疑了一下,吴伟业问道。
周延儒苦笑一声接茬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入阁之后调阅旧档,才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当年胡惟庸和蓝玉这两大案案发的起因之一便是因为这个战将!两贼为了谋逆得逞,不得不先削减这名战将在朝中的影响力,故而动用各种手段栽赃陷害,直至以秽乱内廷之罪将这名战将下诏狱,也就在当日,应天府受胡惟庸指使查抄其宅邸,致使其家破人亡,其中更有一对龙凤胎甫出娘胎便与母亲一同葬身火海;同时下令当时督军北平府的中山王围剿这名战将的封地,让他们手足相残。当时,孝慈高皇后(马秀英)视这员战将如手足,听闻此讯病情加重,先是拒绝服药,最后绝粒,自言,‘还他一条性命’便薨了。临终前,当着众人的面,派人嘱咐中山王曰,若是这名战将侥幸不死,则朱氏血脉,全仗其庇佑……”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朱国弼继续道:“这员战将便是青甸镇鼻祖刘云霄。太祖皇帝崩时,金殿托孤,将朱氏后世托付给刘氏后世,并以太祖遗诏流传;成祖皇帝靖难功成,多半也都借刘氏之力,故而,也有遗诏托国于刘氏。二百年来,刘氏虽从未临朝,可却是替二祖督促历代先帝的……”
“原来是这样!”几乎所有人都叹息了一声。没想到,大明朝居然还有一个超然物外,却随时可以干预朝政的家族!难怪整个朝堂都“谈刘色变”!跟刘氏家族的根基比起来,东林所谓的根基实在是浅薄得可笑。
“可……这跟那个方小子有什么关系?刘家就算再有先见之明,也不至于从那小子当跑堂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是个人才了吧?”侯方域有些不服道,“阁老被罢之后,咱们可是把这小子的老底儿翻了个遍,压根儿就没发现他们方家跟刘家有什么交情,除非这小子是姓刘的在外面……”
“休得胡言!”钱谦益对侯方域这番话颇有些不满,“读的是圣人典籍,为何满脑子鸡鸣狗盗?乡试在即,你这些日子都胡想些什么!”
侯方域立即选择闭嘴,抬手指着冒襄道:“辟疆与这小子交情甚笃,莫不是早就知道?”
冒襄被这么一指,也是吓了一跳,立刻摊摊手道:“冤哉朝宗兄!我与密之、定生两位是出了名的老饕,认识几个厨子不算罪过吧?何况还是同乡厨子……”
陈贞慧也跳了起来,直接道:“就是!何况海潮为人正派,虽然不喜读书,可品行却不差,其所作所为少比我强多了!我们只会些几篇文章辞赋,拿河南灾情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海潮却能仗义疏财接济灾民,就这份气度见识,足够让我这个米虫愧杀了!朝宗兄连个凭据都没有就想污蔑人家是野……算了,反正钱老师说得有道理,读圣人典籍的人,会用圣人之言去看待别人,至于那些个整天瞎揣度的人……哼哼,他心里想什么,嘴里才会说什么……”
“你!”侯方域大恚,却又不知道如何辩驳。
“好了……”周延儒看到钱谦益门下起了争执,倒也没功夫去看这个笑话,反而淡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同室操戈……朝宗言有不慎,可旁人也要有些分寸才是……”
侯方域和陈贞慧同时闭嘴退了回去,入列之后,方以智将手笼在袖子里朝陈贞慧竖了竖拇指;而陈贞慧则得胜似的朝方以智挑了挑眉毛。
“这位刘云霄曾经打造了一把削金断玉的宝刀,刀名‘流霜’,一生为斩妖除魔,仅出鞘两次。平定蓝玉之乱后,刘云霄将这把宝刀沉入长江,并言‘妖孽复出之日,便是此刀重见天日之时’。”周延儒见两人退下,继续说道,眼睛却瞥向了冒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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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襄回想了一下,恍然道:“对,这把刀我见过!确实在海潮手中。”
朱国弼接茬道:“听英国公说过,这把‘流霜’宝刀颇有灵性,平庸之人绝做不得它的主人,就连拔都甭想拔出来。这个方海潮在六岁上到江边玩耍,一张捞虾破网居然捞出了这么一把宝刀来……消息传到青甸镇的时候,整个青甸镇都吓住了。为了这一天,他们足足等了二百年!若论辈分,这个方海潮算是刘云霄的亲传弟子,跟成祖皇帝一个辈分……”
“哦……”吴伟业也忍不住插嘴了,“难怪……”
朱国弼继续道:“说起来也是这小子运气好。自从受到刘氏关注之后,这个方海潮也算争气,虽然被税监逼死父亲,可总算一步步走到如今,去年年底的时候不知道什么缘故北上,凭着刘氏给他的一块成祖皇帝铁牌,居然收拢了千余溃兵,又骗到不少钱粮救援高阳县。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也不知道这小子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连贼酋多尔衮和多铎的眼睛都瞒过了,真真儿就进了高阳!协助孙阁老守城的那些日子,阁老将其一生所学尽授于他,临终前还写下遗表托他上奏天听。高阳一战,城虽破,然敌酋多尔衮居然起了爱才之心,想学那七擒孟获的把戏,没杀他;后面的事儿大伙儿都知道了,这小子在长陵让多尔衮吃了个闷亏。由此,万岁也赏识起来了。”
周延儒淡淡笑道:“接下来的事儿就容易捋清楚了。与青甸镇同样受到成祖遗诏的除了青甸镇刘家,还有英国公张氏和成国公朱氏。当今万岁登基之后虽对刘氏起疑,然而张氏和朱氏请出了成祖皇帝遗诏之后才算真相大白。如今的万岁,对刘氏既防着一手,又信任有加。看到刘氏把这小子当作一员大将来栽培,而且这小子确有战功,自然也有了拉拢的心思。我朝孙阁老一辈的人物已经入黄土;正用者,不过洪亨九之流,孙传庭虽然有些才华,但性子又有些倨傲;傅宗龙这一类人只堪为将,不可镇抚一方;左良玉就更别提了!到了晚辈,能算得上翘楚的……也就只有山海关吴襄之子吴三桂了,可天下不能只靠一两个人撑着,万岁是想着替东宫留下几个可用之才,所以才……呵呵,至于锦衣卫和东厂,他们一向都是谁风光就拍谁马屁,不足为虑。”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啊!
只有吴伟业的脸有些黑:“既然万岁如此看重,又为何让他在南京国子监……”
周延儒微微摇头道:“骏公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万岁一是要打磨打磨这小子,二是想借这小子打磨打磨咱们东林么?”
“玉绳公!”吴伟业有些急,“你老家可是被他……难道就这么算了?”
周延儒还是一脸淡然:“那又能如何?难道发动满朝清流去弹劾一个江南的虚衔百户?一群一品、二品、三品盯着一个百户不放?真要到那一步,我自己都愧杀!浮财虽无,然田庄还在,耐心继续几年,自然有再起之日……”
钱谦益却是同样平淡地说道:“看上去跟咱们没关系,可玉绳兄你想过没有,真要让这小子上去了,那得倒下多少东林人?这小子从一出道就是踏着东林人的肩膀走上去的,真让他混到三品以上,东林人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吧?万岁有意提拔这小子,还不就是为了削弱咱们?”
周延儒冷峻地看了钱谦益一眼:“这正是我们做得不好的地方!咱们以往都是东林出身者,一概提拔京用,跟咱们不对路的,总要想办法外放赴任。没错,这样一来,朝堂上都是咱们东林的声音;同样,这样一来,咱们顶多也就能混个北京城!鞑子在北直隶掠劫的时候,地方上消息不通,各地督抚各行其是,朝堂政令一条都发不出去,我这个首辅跟顺天知府能有多大分别?正是因为咱们东林在地方任督抚的人太少了,才有了方小子这样的人生根发芽的余地!你们放眼看看,除了朝堂,各地的州、县,基本都是浙党、闽党、楚党、齐党的天下,尤其以浙党闽党为最!鞑子为祸不是一两年就能平定的,等将来鞑子再次南下,北京城变成孤城的时候,你们说这些人会怎么做?”
所有人顿时脸色剧变。良久,钱谦益才艰难道:“如此,恐怕大大不妙了……”
周延儒放宽语气,继续道:“像方小子这样的人物,我们知道的只有他一个,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冒出来几个。目前的情况不过是一个警醒而已,你们若是只知道抓住他一个人不放手,那才是真的没指望了!咱们要做的,不是针对这一个小子,而是准备应对万岁清退东林的计划!别的不说,最起码,京营,这么重要的地方,以往都是咱们瞧不起的武人去领受,咱们认为只要掐住粮饷就能让他们俯首听命,可如今,京营,最好还是有咱们的人接手……”
几个“高层”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可冒襄几个却是脸色陡变。至少在他们几个年轻人看来,这样明目张胆地谋划在京营中还上“自己人”已经跟谋逆没什么区别了。
“罢了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朱国弼见话题风向不对,刻意暗示道,“锦衣卫的吴镇抚还在花园里吃茶呢,要不咱们去会会他?”
……………………
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前面开宴的指示。
今日带人接班的是毛十三,看到方涛坐在大灶边休息,拎着酒壶走过来道:“老大,来点儿?”
方涛含笑摇了摇头:“这时候喝酒会影响嗅觉和味觉,调味的时机也容易拿捏不准,烧出来的菜可就不好吃了。”
毛十三揭开酒壶盖子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用袖子抹抹嘴道:“老大,要说起来,我老毛还就真服了你了……能打,就连当厨子都是一把好手,将来出了海,真就有口福喽……”
方涛笑笑道:“跟你说句实话,活了十几年,我还没见过海是什么样子的呢!寿宴完事儿了就要出海了,我还有些紧张。”
“没必要!”毛十三大咧咧地挥挥手道,“别的不敢说,就凭咱们手下这帮崽子,真要开起战来,对付两艘巡洋舰不在话下!再说了,除了大会战,西夷的巡洋舰一向单独行动,怕他个卵!”
方涛点点头道:“这里忙完了咱们就走……对了,走之前还得发一笔小财……”
毛十三一个激灵,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问道:“就是上回说的那个抓赌、抓嫖的事儿?”
方涛也不隐瞒,直接回答道:“还有剿灭天罡党在南京最后几个钉子、敲打敲打那帮主考、再考虑帮几个朋友乡试作弊……”
毛十三有些讶然道:“这么多事要做?”
方涛笑笑道:“放心,很快的!”
檐下的云板又响了起来:“吉时到,开宴!”
方涛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吼道:“启灶!冷盘先上桌!”整个厨下立刻忙碌了起来,先是已经切好盘的冷菜如流水一般被大笸箩装起抬出去,然后就是耗时较长的羹汤上灶炖煮,院墙的角落边的几个灶上则是耗时长达一两天的羹汤,此刻也拉起风箱用旺火冲刺。
方涛一旦进入厨子的角色之后就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中,整个人不停地发号施令。而冒襄这三个本来是准备尝尝方涛手艺的饕餮,却在刚才正厅内的谈话之后显得食不甘味。
“咦?三位老饕今日居然不忍动箸?”吴应箕看到冒襄三人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奇怪道。
冒襄放下筷子,无语地摇了摇头。
吴应箕就更奇怪了,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开胃汤,皱眉道:“极品哪!虽然我不是老饕,可这种口味在南京城找不出第二来,你们为何不吃?”
一直不开口的黄宗羲木然道:“次尾兄就别多说了,没看出他们是厨子的至交好友么?”
陈贞慧撂下筷子:“老黄,说起来你跟青甸镇的交情比我们要好吧?海潮是不是好人,你应该也清楚,都这当口了,你还吃得下?”
黄宗羲瞥了陈贞慧一眼,回答也言简意赅:“胃口大开。”
“啊?”陈贞慧不可置信道,“你还有没有良心?”
黄宗羲摇摇头道:“来日再见海潮,黄某还要捧酒言贺。”
“这人气疯了!”陈贞慧缩缩脑袋,一本正经地朝身边的方以智道。
“确实言贺!”黄宗羲再次确认道,“几位想想,东林的诸位老师无不是人中翘楚,海潮老弟年未弱冠,不但得两宫赏识,还被几位老师引为平生对手,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由此殊荣?”
陈贞慧一愣,不知道说什么好;方以智却乐了,笑道:“对啊,几位老师不屑与海潮为敌,是怕掉身价;可对海潮而言,有几位老师为平生对手,难道不是对他所作所为的肯定?寻常人可是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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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微笑点头道:“一个人的价值,既要看他有什么朋友,也要看他有什么敌人。”
这话一出,就连愁眉不展的冒襄都笑了:“看来,今日既要为海潮,也要为咱们能变成海潮的朋友而浮一大白了!”几个人顿时轰然举盏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吴应箕有些兴奋道:“说起来我跟这个方海潮素未谋面,几位倒是相熟,如今听几位老师这么一谈论,我倒是有些心痒痒……能结交否?”
陈贞慧皱着眉头打量了吴应箕一眼:“次尾兄,你说老实话,你想结交海潮,倒是是从几位老师那里‘听’来的主意,还是在这饭桌上‘吃’来的主意?”
吴应箕想了想,回答道:“后者!”
陈贞慧瞪大眼睛道:“我还以为你会照顾点面子,说是前者呢!想当老饕,也别这么直接吧?”
吴应箕道:“旁人之言,哪怕至亲至信也不能全信,须得自己亲自经历才行。所以,我打算先认识一下勘称国手的厨子,再去看看这个厨子的人品,瞧瞧是否只得结交。市井屠狗之中,也会出慷慨悲歌之士的嘛!”
冒襄直接接茬道:“成,就凭这句话,他日定为次尾兄引荐!”
说话的功夫热菜已经上了四五道。作为一个厨子,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罗列在自己面前的各种食材,更需要面对各种形形色色的食客。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厨子们还要考虑到一个不可抗拒的因素:天气。
与现代社会钻进酒楼空调一开、冰柜神马齐全的设施相比,这个时代的条件是有限的。公爵府的寿宴放在六月初,按现在的公历算,应该是七月份小暑时节,地点是南京,午宴的平均气温完全超过35摄氏度,露天的桌案如果没有遮阳的顶篷,那就是直接在太阳底下接受恒星热量的烧烤;如果有顶篷……那就是蒸笼。
所以,方涛准备的“热菜”都是悉心准备的,其中少不了薄荷、荷叶之类清热去火的辅料,汤水也都保持温热状态,吃下去之后既不会因为食用过多生冷而伤胃,也不会燥热得食不下咽。
虽然照样汗流浃背,可宾客们却依旧大快朵颐;这种感觉如同酷暑天吃重庆锅子,嘴里辣得行动不能、浑身的衣服能挤出水来,可还是舍不得停筷子,其基本逻辑就是“辣死了”之后“就算是死也要吃”……
优秀的厨子,不是因为其技艺的高超;而是抱着一颗始终热忱的飨客之心。技艺再高,也不过是个“手艺人”;当一个“手艺人”真正开始热爱自己的这门手艺时,他距离“大师”就不会遥远了。方涛这个初出道的厨子,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大师”的巅峰。
“爽哉!”一口薄荷甜汤下肚,陈贞慧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赞道,“原本以为为了尝海潮一顿顶级手艺,没准要热杀当场,结果却是如此之妙!这一趟回去,起码三天不愿意下馆子!南京酒楼,自此失色矣!”
方以智掏出手帕抹抹嘴道:“还好,侯朝宗今日没闹什么花样出来,要不然乐子就大了……”
冒襄笑道:“今日是公爵府老夫人寿宴,又不是阮大铖府上的赏荷诗酒会,哪里需要搞什么噱头出来?喧宾夺主可不是什么好事……”
“诸位!”不远处一张桌子上站起一个年轻人,四下拱手道,“在下侯方域,表字朝宗……”
冒襄三人的脸顿时就绿了。黄宗羲涨红了脸,低下头硬是忍住笑意,吴应箕单手捂脸道:“乌鸦嘴啊!以后你们仨可别咒我什么!”
说起来这种性质的寿宴中,必须要有这么几个用来“搞活气氛”的人物。用现代观点说,一两个关键人物将酒宴推向高(河蟹)潮,那是宾主气氛融洽的重要表现。酒宴嘛,除了吃饱,还得尽兴。眼看寿宴快到收尾的时候,除了宾主之间礼节性地敬酒、回敬之外没搞出别的文章,这实在不像一次寿宴了。这样的寿宴,除了菜好吃之外,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没能留下,失败。
故而,朱国弼看到侯方域站起身的时候,满脸表示欢迎。好歹也是自己老母亲大寿,若是能弄个宾主尽欢,当然是再好不过。当即顾不上钱谦益拼命阻止的眼神,直接笑道:“朝宗,有话请直言!”
侯方域振了振衣衫,丝毫没在意刚才大快朵颐而渗出的汗水,朝四周拱手朗声问道:“诸位宾客。公爵府寿宴算起来也是南京城一件大事,在座之中,首席的有北京城赶来宣恩旨的天使,也有镇守南京的皇亲国戚,更有南京左近各级署衙的大人、前辈,算起来诸位也都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比起在下这个区区无名小子不知要强到多少!小子以为,今日这顿寿宴别的不敢说,单是公府的大厨就勘称绝顶!在座诸位中不少都是两榜进士,必是受过万岁琼林之宴的,比起今日这顿寿宴,如何?”
所有人都默默地点了头。这话没错了,在座的人物当中超过半数都是当官的,余下的人当中还有半数以上属于勋臣贵戚,逢年过节混一顿御宴也算是夸耀的资本。何况大家都是两榜出身,殿试之后赐宴也是少不掉的,谁没吃过?不过问题在于……这两种宴会能比么?别说今日公爵府的寿宴了,就算是南京城里挑个不错的酒楼定上一桌五十两的席面,也肯定比生性节俭的当今万岁赐宴要享受得多!何况赴御宴的能有几个人真是去“吃”的啊!在那种氛围下,自己有没有吃饱自己都不清楚,谁还能吃出味道来?
“不好,要坏事!”陈贞慧听了侯方域的话立刻警觉,“侯朝宗想找海潮的茬儿!”
“那怎么办?”冒襄一下子急了,“帮谁?”
方以智摊摊手:“谁都不能帮!”
吴应箕坦然道:“也好,让洒家见识见识方大厨的手段,若能让侯朝宗铩羽,洒家必定执君子礼以交……”
“唯恐天下不乱嘛!”冒襄有些着急道。
黄宗羲一脸淡定地宽慰冒襄道:“某与海潮交情不甚深。不过依某看,侯朝宗今日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冒襄一愣:“何解?”
陈贞慧也来了劲:“这话怎么说?”
黄宗羲老神在在地笑道:“以匹夫之力,能北上京城、收拢溃兵;神不知鬼不觉救援高阳,又得孙阁老赏识,且能在数万鞑虏之中全身而退,长陵一战更是力挫鞑虏……你们以为这真的是仅凭侥幸?能做到这些的,恐怕也不能只凭匹夫之勇吧?别以为海潮是个厨子出身就觉得他是个粗鄙人物……”
陈贞慧首先明悟过来,抚掌笑道:“对啊!能有如此战绩者,非智勇双全不能为!今儿就看侯朝宗如何丢人……”
果然,侯方域见众人流露出赞同的表情之后,笑呵呵地提议道:“古者庖丁解牛,神乎其技,君子见之嬉而叹,以为良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小子以为,今日之大厨能在酷暑之中烹此佳肴已属神技,必已得其道,为非常之人。不若有劳公爷请大厨上堂与我等一见,也好讨教一二。”
好么,又是见厨子。
要说酒宴之中总要有一两个被取笑的对象,同时也要有一两个专门取笑别人的人来烘托一下气氛。比如婚宴,一般不取笑新郎新娘,宾客们往往喜欢取笑公婆。(扒灰佬,大家都懂的……)虽然不太“文明”但大家都图个热闹,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公爵府的寿宴比较麻烦。老夫人跟女眷与大伙儿隔着帘子吃饭,没办法取笑;朱国弼本人更不能拿来当笑料,在座的宾客都是有身份的人,也不能成为取笑的对象。能拿来博大伙儿一乐的,也就只有府上的清客以及粗使的下人了。此刻,这个年轻后生提出见一见厨子,大伙儿倒也没什么意见,不就是图个乐子么?厨子而已,下九流,正好取笑,厨子为了多得赏钱,也没什么意见;而且寻常宴会这样的情况也算正常。
请厨子就请厨子吧!大伙儿没意见,朱国弼虽然知道侯方域抱的是什么心思,不过他也像黄宗羲一样更能推测到方涛的能耐,当下也不拒绝,命令让一直在旁边伺候的三管事到厨下请方涛出来。
坐在朱国弼身边的周延儒脸色有些不大好,钱谦益的脸色也有些发黑。这两位虽然在言语中对方涛很不感冒,但他们作为混成了人精的人物,自然也知道方涛能走到目前这一步,绝不容小觑,侯方域虽然有些才气,但对上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恐怕要丢面子。
出于护犊的想法,钱谦益皱眉道:“公爷这事儿办得不太地道啊……”
朱国弼淡然以对:“朱某若是当场拒绝了朝宗的提议,牧斋公(钱谦益号)又作何想?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朱某袒护一个厨子而不把东林放在眼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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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断网,今天先补一章)
周延儒摇了摇头道:“怕就怕,不知情的人以为东林人要跟一个厨子过不去呢……”
朱国弼笑道:“哪里会有!据我所知,那个方海潮的器量略高于朝宗……哦,这不是灭自己威风,若是方海潮器量不佳,也不可能混得这么好。我的意思是,去年阮大铖宴请时,这个方海潮为了维护主家的面子能主动担责,想必这一趟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吴伟业冷冷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东林人不分轻重了?”
朱国弼连忙道:“哪里的话!朱某不过是说朝宗与方海潮相比,多了些才气,少了些历练……养气功夫,没有经历过大场面的历练,哪能一蹴而就?朝宗什么都好,有朝气,有才气,就缺了这么点历练。如今几位宿老都在场撑着,方海潮碍于场合也不会过于计较,让朝宗吃点小亏,算是磨砺磨砺心性……”
这番话虽然有狡辩的成分在内,可也有一定道理,钱谦益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年轻人锐气太重也不是什么好事。朝宗之父乃是当朝户部,故而朝宗比之其他学子多了一份傲气,常常口不择言;长此以往,步入仕途之后难免要把人得罪光,嗯……借这个机会磨砺一下也未尝不可。”
周延儒不经意地给了钱谦益一个白眼:你个老头儿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把人得罪光了?当年从侍郎的位子上被撸下来,但章允儒和钱锡龙为了保你都被下了狱,你自己倒是回老家逍遥自在了!
钱谦益捕捉到周延儒的白眼,也还了周延儒一个白眼:谁都别笑话谁,你个老东西不也从阁老的位子上给撸下来了?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方涛在厨下收拾完了最后一道素汤之后就熄火休息,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就通传:宾客要谢厨。方涛一听,无奈地耸耸肩:他娘的,怎么老喜欢这一套?当下也没多想,只得自己跑到井边提了一桶井水,又跑进柴房冲洗了一下之后,换上军服走了出来。传讯的家仆看到方涛这身装束之后先是一愣,也没多说,当即在前面引路。
当穿着军常服的方涛在大厅中亮相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个服饰古怪的年轻人居然是今日的主厨?当下没了找乐子的心思,反而三三两两地低头议论起方涛的装束来。
方涛在大厅中央站定,很规矩地向坐在第而席的吴孟明敬了个军礼:“见过吴指挥!”
吴孟明连忙站起来,模仿方涛的样子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现代军礼:“免礼。”
方涛旋即转身,朝朱国弼拱手道:“公爷传唤在下到此,不知有何指教?”
整个厅中已经被刚才一番对话搅得鸦雀无声,所有人先是为方涛的装束穿着所惊讶,接着就被方涛的身份吓了一跳。稍微知道一些南京城掌故的人马上就联想到近来发生的一些“怪事”,旋即就猜到了方涛的身份。
“哟!想不到公爷请来的大厨还是天子亲军?”侯方域似笑非笑地打量了方涛一眼,朝朱国弼道。
吴孟明坐不住了,“天子亲军”这四个字是属于锦衣卫专用的。当侯方域有意无意地将这四个字与“厨子”联系到一起时,这就明摆着是抽锦衣卫也是抽他吴孟明的耳光。不过碍于身份,吴孟明也不好直接向侯方域发飙,只得按捺住情绪道:“海潮虽是世袭百户,然亦是南詹事府录事,如此而已。”
这回应也算刁。好吧,你说我的手下不过是个厨子,那好,南詹事府录事等于“太子第二办公室”秘书,算起来是铁打的文官,文官也是厨子,两清。
方涛的回答却是不卑不亢:“在下早在去年便应下公爷今年的寿宴,李太白云‘三杯吐然诺,五岳为倒倾’,在下不才,还知道慨然应诺的道理。莫说现在已为官身,即便在下于鞑虏手中殉国,也必在临终前有个交待。”
话说到这里,一个以“官”来说事,一个以“义”来说事,彼此不分轩轾,算是平手。陈贞慧在底下悄悄地竖了竖拇指:“侯朝宗蓄谋已久,方海潮临机而对,算起来海潮略胜一筹。不错,不错!”
侯方域显然没有罢手的意思,反而笑道:“没想到方百户居然是为允文允武的国之干臣……”
不等侯方域继续往下说,方涛连连摇头道:“哪是什么国之干臣!我就是一个会打仗的厨子,会烧菜的武夫而已。论打仗,比不上孙阁老也比不上镇守辽东、平定甘陕的诸位经略;论烧菜,跟宫里的御厨差了十万八千里。都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公子你就行行好,放过我这个年轻人罢!”
这番话听起来谦虚,实际上也是夹枪带棒。方涛脾气再好也不是泥捏的,本来他以为上来一趟夸两句之后领赏走人,没想到却被这么个缺心眼儿的书生讽刺挖苦。来而不往非礼也,当下自己自称“年轻人”实则暗讽侯方域“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顺便暗示朱国弼:这怎么回事?想闹事还是想怎地?
侯方域被方涛呛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词儿硬是没机会说出来,只得干笑两声道:“方百户太过谦了!久闻方百户以军功起家,北上鏖战自不必说,江阴宜兴一役更是让天罡乱贼闻风丧胆,杀得宜兴血流漂橹、家家戴孝……”
方涛还没发作,底下的宾客中就有人不乐意了,不经意间传出了几声冷哼。侯方域的意思是讥讽方涛在宜兴杀良冒功,可在座宾客中却有不少是从江南诸县赶来贺寿的官吏,其中甚至还有江阴县令和宜兴县令,特别是宜兴县令,本来差点就被反贼砍了祭旗,不但被方涛救下性命,而且还被方涛帮忙开脱,把丢城的大罪说成了宁死不降的大功,如今这个年轻士子居然这么污蔑方涛,这实在让人气不过了。其余官吏,也有不少是在平定乱贼的过程中捞足了好处的,听到侯方域信口开河,火气也不打一处来,全都神色冷峻地看着侯方域。
吴孟明听到侯方域的话之后反而露出了笑意,看侯方域的眼神也变成了同情:你小子完了,把苏松一带的官吏得罪个精光!
侯方域丝毫没在意,耳畔听到几声冷哼,还以为是在座的文官们对自己的观点表示非常认可,心中更加得意,侃侃道:“国朝二百余年,向来以文制武,没想到方百户能以区区百人之力,胜过诸多文士,此乃国之大幸……”
方涛古怪地打量了侯方域一眼,爆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坐不稳的话:“天儿热,公子口渴的话,在下给公子倒杯水……”
“不渴,不渴!”侯方域正说得起劲,下意识地回答道,旋即又惊悟,问道,“此话何意?”
方涛摊摊手道:“在下看公子也是打算赴今年乡试的,可公子说了半天,破题没有,承题没有,起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篇八股只限三百来字,公子说了半天都占了大半篇幅还没能起个头儿,在下怕公子是要来一篇长文,故而先替公子备下解渴的茶水。”
一席话出口,在座所有人都埋下了头偷笑:这小兔崽子嘴太刁了,拐着弯儿骂人啰嗦!因为是酒席,酒席图的就是个乐子,倒也没人硬是上纲上线到文武之争上面去,更何况这个厨子既挂着锦衣卫的武职,还挂着东宫的文职,虽然不合常规,可都是芝麻大的小官儿,也就由他去了。不过同时都暗暗赞叹这个年轻厨子有理有节:宴会取笑就是取笑,别往政治立场上扯。
侯方域从来没有经历过别人当面讽刺挖苦的场面。以往学子之间有争执,无非就是引经据典,然后文绉绉地略带挖苦,实在不行了比嗓门,比扣帽子的本事;可如今对手是方涛的时候他的阵脚却乱了。这小子说话不能按常理揣度,侯方域原先设计好的交谈陷阱全被这小子丝毫不着调的扯淡给打乱了,一点用场都没派上,反而被方涛连呛两次。侯方域也是个聪明人,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知道自己太过轻视对手了,再加上自己经验不足的毛病,明显落了下风。
但是,人都是好面子的。
若是此刻自己就这么坐下,那算是丢人丢到家了,无论如何,这个场面自己必须撑下去。当下嘴角微翘,淡然道:“子于饮食,有‘八不食’。廉者赐斗米,亦欣然而受;恶人施万金,则愤然而弃。非是米贵金贱,实乃善恶有别。方百户虽起于庖厨,然不久之前尚搏杀疆场,手中战刀怕是斩下了不少大好头颅吧?操杀人之刀,入君子之厨,可乎?今者,老夫人古稀之寿,天赐之福,四方宾客莫不贺之;小子初闻老夫人为乞福泽,于佛前许下善行百件,而方百户以屠人之将,宰割生灵于厨下,然乎?”这番话的意思倒也明白:人家这是寿宴,老夫人还在佛前许下善行,你个杀过人的厨子来烧菜,怕是不合人家的初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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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出口,倒也唬住了不少人。
方涛的官身和厨子身份放到一块儿的时候,在旁人看来顶多有些奇怪,锦衣卫百户当厨子,稀罕哪!说到底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可在侯方域早有预谋的话语中,将“杀人”“砍头”和“厨子”联系到一起,这在众多食客中就产生了非常不好的联想。
方涛这次真的怒了:哪儿来的王八蛋?你揪住老子杀人抢钱老子没意见,可老子最得意的就是下厨的手艺,你个王八蛋居然冲着老子的厨艺来了!忍了又忍,方涛反问道:“严东楼当杀否?魏阉当杀否?”
侯方域立刻明白了方涛的企图,当即回应道:“自然当杀。不过世宗皇帝与当今万岁却没在庖厨动手……”
方涛冷笑道:“胡襄懋公、戚武毅公抗倭时,麾下千百僧兵奋力杀敌,功成之后复归于佛前。此杀戒开得还是开不得?佛祖怪罪还是不怪罪?”
侯方域胸有成竹道:“僧兵抗倭,是则为佛祖斩妖除魔,如何杀不得?杀一妖魔,反而胜过十年修行。方百户宜兴一役,杀妖孽否?杀平民否?”
话说到这里,方涛只是冷冷一笑,不再言语。
周延儒脸色一白,下意识道:“坏了!”
朱国弼奇怪地问道:“为何?”
周延儒叹息道:“我因此事而被罢黜,如何不知内情?宜兴之乱,真的是妖孽所为啊!当时妖孽骸骨都被送到京城呈请御览,否则万岁也不至于因为我袒护宗亲而直接罢了我这首辅!此事关系甚大,所以才会秘而不宣,朝宗此刻提起这事,岂不坏事?”
果然,宾客中一个中年男子一脸愤怒地站了起来,直接超朱国弼拱手道:“无知书生,搞得寿宴乌烟瘴气,亏你还是侯户部的公子!公爷,祁某不才,实在当不起这顿宴请!告辞!”说罢,愤然离席,转身离开。
祁彪佳这一走,苏松巡抚治下的一些官员也都站起了身要走。
朱国弼急了,连忙站起身道:“诸位……”
“公爷!”宜兴县令率先道,“小县不才,实在没脸再在府上混吃混喝,告辞!恕罪!”说罢,也转身离开,其余人等也都纷纷离席。
侯方域站在哪里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方涛作为一个武夫,在攻下宜兴之后必定会放开手脚刮一层地皮,让地方官怨声载道,让他没想到的是,上至苏松巡抚,下至宜兴县令,居然都站到方涛的一边,这太出乎意料了!
就在侯方域还没缓过神的时候,方涛的反击开始了:“方某不才,没什么建树,因系阉党余孽,连童生都算不上,够丢人了!好不容易拜师学厨,本来就想着这辈子凭手艺吃饭,到了七老八十的时候能有一家自己的酒楼……大家还别笑话,人这一辈子不就这么过来的么?没想到的是,两年前家父身为阉党却被阉人税监给逼死了,当时我那个恨哪,连万岁都一块儿恨上了……呵呵,诸位别怕,这事儿万岁知道,吴指挥也知道,不怕大家骂,就为这个,我还跟万岁吵过嘴;两宫二圣都是好心肠的人,没跟我这个小屁孩计较,反而赏了个出身。就凭这些……请诸位想想,我这个武夫,应当念谁的好?”
众人默然:这个问题不是废话么?
方涛见没人应声,淡然地笑笑:“我可不敢说我是书香门第,我们老方家连耕读传家都算不上,诸位全当我是个粗人好了。可就我这么个粗人都明白,如今四处皆乱,只有江南还算太平,如今朝廷的两税四饷超过八成都指望江南,江南一乱,后果可想而知。到时候国破,国破之后是什么,没别的,家亡!不论是鞑子也好流寇也罢,随便哪一个到了江南,咱们谁都没了指望。可有的人就见不得江南这么一丁点儿的太平,硬是要把大明这锅粥给搅浑,这是拉咱们大伙儿一块儿陪葬啊!为了一己之私拉着天下百姓陪葬的人,不是妖孽又是什么?我若不杀,乱党必然坐大,坐大之后的乱党会放过南京这么个富庶繁华之地么?届时别说像现在一样大伙儿为老夫人贺寿,恐怕乱贼围城之下,吃顿饱饭都难吧?”
不消人鼓动,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就连看方涛不爽的一些东林士子也不例外。能有资格到这里贺寿的,没一个属于“无产阶级”,对他们来说,天下大乱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个阶层,到时候乱民冲进自己家里“共产”的场景绝对让他们不寒而栗。对这个阶层的人来说,不论乱民鞑虏以什么旗号打过来,只要不能保证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统统都是属于“妖孽”。方涛的话实在太对他们胃口了,他们所处的地位注定了他们永远都是与“反贼”站在对立面的,这个矛盾无法调和。
在方涛的有意挑拨下,侯方域原本攻击方涛“屠杀良民”、“屠夫厨子”的含义一下子被打消得无影无踪,反而有了一股替反贼说话、翻案的嫌疑。这是士大夫阶层绝对无法容忍的。
缓过神的侯方域立刻知道自己即将落败,急急忙忙准备争辩。这个时候周延儒站了起来,朝方涛瞟了一言,微微颔首道:“不知方百户还认得老朽么?”
方涛当即拱手施礼道:“年初面圣时侥幸见过阁老,阁老为人雅量,曾不计在下出身微末,邀在下赴贵府拜谒,无奈公务缠身未能成行,颇以为憾事……”
周延儒不置可否,只是说道:“这位是当朝侯户部的公子,表字朝宗,才气是有些的,不过为人耿直了些,若是言语上有什么不妥的,还请方百户不要计较。”
“阁老此言差矣!”不等方涛回答,侯方域就直接道,“吾辈东林无不以天下为己任,断然容不得武夫乱政。小子曾问方百户与东宫交情颇深,须知东宫乃是后世之君,此时偏用武人……”
周延儒的脾气也上来了,不等侯方域把话说完,直接不客气地坐下了。钱谦益在旁边急了:本来谈论寿宴厨艺的,你小子怎么扯到东宫身上去了?口不择言到这个地步,想死啊?还武人乱政!没看见锦衣卫的老大坐这儿么?历代的锦衣卫哪一个不是跟皇家关系铁得不能再铁的?你说武人乱政,这不是明摆着打锦衣卫的脸?
而其他人,就连被方涛暴打过一顿的吴伟业此刻也没有支持侯方域的兴趣了:这小子实在不分轻重,有些话私下里能说,公开了就不能说了!好么,今儿你先得罪了苏松官吏,再得罪了锦衣卫,东林人以后还怎么混?
朱国弼慌忙站起来朝吴孟明拱手道:“吴指挥,朝宗年轻气盛……”
吴孟明从侯方域一开始发难就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本来他就看东林不爽,加上皇帝看东林也不爽,他就更不会把东林人放在眼里了。不过场面上的事情照做,侯方域的一番表现下来,吴孟明一开始还有些生气,到后来就纯粹变成瞧乐子:你们东林人想出头也要找个出息点儿的啊,怎么挑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傻缺货色?文绉绉的,才气是有了,政治智商简直就是鹅蛋嘛!就凭这样儿的,海潮老弟一个人就能“说”得他片甲不留!所以,他不但不打算发飙,而且还打算煽风点火。
看到朱国弼的解释,吴孟明反而大度地摆摆手道:“士子乃是国之栋梁,议论国政也是心系天下,只要不公然出谋逆之言,本部堂就不会管;国朝历来优待国士,岂可因言罪人?”
在座的东林魁首们顿时露出了苦笑的神色:这个老王八蛋,唯恐天下不乱啊!好端端的局面,全被这个侯朝宗弄得一团糟!用暗示的方法制止他已经不可能了,这小子已经激动得连周延儒的面子都不给了;若是明着指责,在这小子老爹面前又没法交待,要命啊!
果然,吴孟明的“大度”一下子就刺激到了侯方域。任何人的情绪激动到这个地步上,已经基本失去了冷静分析局势的可能。在侯方域看来,身为文官集团的人没支持自己,身为武将的吴孟明却站在自己背后,这肯定是因为方涛小子抢了吴孟明的功劳!
照着这个逻辑,侯方域吐出了一句震惊四座的话:“若是方百户比太子殿下年岁稍长,若是方百户结交匪类……哦,并非在下信不过方百户,而是方百户少年多波折,心性也如在下一般未成,若是万一……万一不慎结交了匪类,岂不是遗祸大明?依在下愚见,方百户武则武矣,南詹事府录事之职使得吴指挥反而不便调度,须得慎重……”
吴孟明表情没变,依旧挂着笑意,可桌底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你个小王八蛋,敢说老子是匪类?
这一回别说是周围的旁观者了,就连方涛自己都觉得好笑:这混蛋想为难老子也不是没这资格,可是你小子想发飙之前好歹得做足功课啊!敢情天底下就你一个人够聪明,其他人都是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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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宗兄!”冒襄见势不妙,发现陈贞慧、方以智、黄宗羲和吴应箕都已经脸色不善地自行“对号入座”,当即知道侯方域这次要吃大亏,连忙起身做和事佬,“海潮为人耿介,当是不会结交匪类。我与密之、定生两位为图个清净,近日还在海潮宅中叨扰备考,海潮待我等亦是尽心尽力,没有半分差池,这样的朋友……”
侯方域拱手笑道:“辟疆兄与密之、定生都是我东林翘楚,方百户也算慧眼识珠,知道几位来年必定登阁拜相,当然尽心尽力;想来以百户之资为后世阁部、首辅护卫,亦是莫大荣耀……”
“够了!”陈贞慧怒了,直接站起身道,“侯朝宗,海潮哪里得罪你了?从一开场到现在,你都盯着他不放!没错,海潮是跟东林有过节,可东林人从来不蒙着眼睛说瞎话,就连我们几个当初一见面也质问过海潮,海潮答得有理有据,我们没本事反驳。几位老师私下里也都承认海潮办事虽然不留余地,可全都以国法为则,即便真要与海潮为难,那也应是在公务上据理力争。如你这般胡乱指责又算何居心?”
方以智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对陈贞慧的话表示支持:“坦坦荡荡,方为君子。”
黄宗羲的声音要高了一些:“昔日韩昌黎与柳河东政见不合。可二人于公廷辩时不假辞色,于私时,论道论文时却如知己,故世有‘韩柳’之称。古之君子,胜今良多……”
三个人的话只说了一条:尼玛看人家不爽可以,政见不合可以,泄私报复可以,但你得上点儿规矩,把大道理摆明了辩,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如今你搞人身攻击算尼玛鸟本事啊?跟你当朋友,简直掉身价!
这番话在东林士子内倒是引起了一阵共鸣。赴宴东林人中,倒有不少才名不如侯方域却已经有了举人出身的士子,在他们看来,侯方域这种连举人身份都没有的“才子”实际上连个屁都不是。冒、陈、方这几个虽然也是官宦世家,可为人还算低调,但侯方域因为自己老爹的缘故颇受东林几位大佬重视,久而久之就有些目中无人,尤其是瞧不起其他士子,在与其他人争论时,难免陷入了“我爸是大明朝财政部长,我比你们见多识广,所以我说的话就是对的”这个逻辑怪圈。这种怪圈在他本人看来觉得稀松平常,可在其他士子看来,则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渐渐地,愿与他谈论学问的人愈来愈少,加上东林大佬的有意袒护,侯方域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老子口才好,你们都不敢来了吧?
这种“感觉良好”一旦碰上方涛这种人物,胜负很快见分晓。而且侯方域因为功课做得不足,从一开始选择的攻击角度就有问题,使得原本可以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和保持中立的人全都站到了方涛那一头,直接犯了众怒。
坏都坏在整人的经验不足。
厅堂上的争论自然瞒不过下人,下人之间向来是小道消息满天飞。一开始,毛十三听到说有人在厅堂上取笑老大出身的时候还没太在意。他太了解老大为人了,这种场面肯定应付得过来;可等到前面传来消息说,有人开始质疑和污蔑老大战果的时候,毛十三怒了,而且是彻底愤怒。
没错,他知道自己是个武夫。可武夫也有武夫的人格。方老大在北直隶的时候,自己还在崇明,没见过老大怎么杀敌,可他却知道,青甸镇的情报系统从来不会有虚报的数字,就凭青甸镇的战报,他对方涛就一个字:服!
江阴、宜兴一战,方老大的形象更是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敢打敢拼的年轻人,有前途!
可如今有人质疑战果。要知道方涛此生第二次战斗中,毛十三是全程参与的,质疑方涛的战果就等于在质疑毛十三的战果。一个军人,被人怀疑战果的真实性,这是对军人最大的侮辱。
毛十三暴跳了。底下的家丁更不答应。娘的,老子当初跟着老爷从死人堆里都爬出来,自己这条命还是老爷在高阳县城救下的,如今还有人敢门缝里瞧老爷,想死是不是?老子成全你!
二话不说,包括毛十三在内的所有人立刻扔下手中的活儿,集体披挂。简单的口令之后,列着整齐的队伍,杀气腾腾地朝正厅奔去。
原本气氛有些僵持的正厅中先是听到厨下远远传来一声哨音,旋即就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方涛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看看目前的局面,心里也不着慌,反而略带调侃地看着吴孟明。
吴孟明被方涛这么一瞧,当场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道:“老弟,你这是……”
方涛耸耸肩膀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还在对这两人的对话表示莫名其妙的时候,毛十三就带着一百名荷枪实弹的武装家丁冲了进来。毛十三爆起脾气来比方涛的还狠,一出手就没打算留余地,刚进来就吼道:“海龙号左炮长带十个堵前门,右炮长带十个堵后门;海蛟号二副带二十个人上墙头;陆战队把这儿围起来!谁tm敢动,格杀!”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尼玛这是要逆天啊,尼玛这国公府啊,尼玛这是要造反啊!
吴伟业脸色先是一白,旋即站起身,怒容满面地喝道:“放肆!哪里来的武弁,还不赶快退下!可知如此行径罪同谋反?”
“谋反?”毛十三脾气虽然爆,可能在青甸镇混出名堂来的没一个是傻子,“老子只听说这里有人谋反!”
“满口胡言!”吴伟业大袖一甩,昂首道,“今日乃是寿宴,难道说在座的都是反贼不成?难道说公爷聚众谋逆不成?”
毛十三在进来之前早就把词儿想得差不多了,见吴伟业这么一说,正中下怀,当即回应道:“按律,十人以上聚众须得到衙门备案,在职官吏非因公务聚会亦须在有司报备,今日寿宴可曾备案?”
吴伟业顿时语塞。
没错,确实有这么个规定。当初制定这么一条规定的原因也确实是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一小撮人”密谋造反。可时代变了,一顿宴请就得好几桌,甭说十个了,超过百人的酒宴都算稀松平常,普通百姓办个红白事,亲戚姑婆加上左右街坊,凑个两百口子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这是属于民俗,所以,没哪个当官儿的把这种性质的酒宴当作“非法集会”,真打算密谋造反的也从来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宴请,故而也从来没有人把这条规定当回事。
可目前这种情况一旦上纲上线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就算你这儿真没“密谋造反”,可你聚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儿喝酒又没按规定备案总是真的吧?“非法集会”的罪名总跑不掉吧?这就是借口,老子想抓人就抓人!
冒襄有些抓狂,只得又站起身对方涛道:“海潮,朝宗兄不过心直口快而已,何必如此?”
方涛摊摊手道:“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
吴伟业冷哼道:“看这些丘八的服饰与你一样,难道不是受你指使?”
方涛有些委屈道:“真跟我没关系,还不是听侯公子调遣的?”
所有人原本还有些紧张,被方涛这么一说,全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朝侯方域看了过去。侯方域也是一怔,旋即哈哈笑道:“方百户,栽赃嫁祸的手段太卑劣了吧?”
方涛无奈道:“国朝以文制武,这话是你说的,你是文,我是武,你的恩师品级也比我高,这话总没错吧?方才侯公子说辟疆、密之、定生三位在寒宅温书备考,那是未来的阁臣、首辅之才,我这么个百户拍点马屁完全应该;如今这么多有品的、‘没品’的、超品的勋贵在座,那我还不得全都拍遍了?要不然我还怎么升官儿?光凭砍鞑子脑壳,在文官儿手上既不能升官儿又不能发财,人家户部不给银子嘛!隔三岔五还得被扣点儿饷,不拍马屁能行么?这不,还是我手下机灵,我自己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就过来帮忙给诸位站岗了……我嘛,什么都不怕,就怕这时候真有反贼杀进来把咱们江南的官吏全都砍喽,到时候乱子就大了,南京城的天罡余党可是到如今都还没能肃清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同时傻了眼。站岗,谁信哪?
吴孟明见状皱了皱眉,离开座位走到方涛身边低声道:“老弟,你这怎么闹的?”
方涛闭上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也不知道这帮手下怎么来的,我正想办法找台阶下呢……”
吴孟明顿时无语。不过他也直接打算放任不管,等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再出来圆场。因为侯方域的话把他已经得罪到家了,他犯不着替侯方域出头吧?
不过毛十三却不是来给方涛撑场子的。他作为青甸镇调派给方涛的干将,知道的内情要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多,他门儿清的很,方涛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吃了亏,不等方涛自己报复,青甸镇的报复肯定先来,还轮不到他来干这个。他是要给自己和这些个参战家丁讨个说法;让方家的家丁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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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子,在下是方爷麾下总旗毛十三,”毛十三还算克制,向侯方域冷静地拱拱手道,“在下请问公子带过兵没有?”
侯方域连吃几次亏之后也渐渐明悟自己倒霉的原因是什么了,当下将自己的嘴巴守得紧紧地,只是摇了摇头。
毛十三冷笑道:“看公子一身装束就知道公子是个读书人,眼里自然也看不下咱们这些丘八。在下今日在厨下听了公子的话,只想问公子几个问题,问过就走。公子愿意答请答,不愿意答便作罢。”
侯方域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道:“请讲。”
毛十三提高了声音:“都说文章可以治国平天下,请问公子,不知哪位大儒愿率十万士子远赴辽东,以圣人之言说得鞑虏举国而降?再问公子,去年廷议辽饷的结果是三百七十万两,为何从户部出库时只有二百五十万两?辽东边军总数四十余万,为何兵丁们拿到手的辽饷还不到二两?鞑虏南下时,我家方爷只身转战北直隶,而公子你在做什么?天罡逆党为逆的时候,诸将迟疑不前,我家方爷以百户之军奋而死战,公子你又在做什么?在下提醒公子,当初与我家方爷一同平叛的将佐们可都睁着眼看呢,公子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在下问完了,告辞!”
说罢,毛十三招呼一声,带着家丁扬长而去,留下满堂人目瞪口呆。
……………………
船舱里,刘香用炭笔在海图上画了两道弧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怎么?坐收渔利的计划难道还有不妥的?”张淑惠见状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妥的?”
刘香想了一阵,扔下炭笔直起身笑道:“惠姑奶奶,有件事麻烦你跑跑一趟……”
张淑惠笑了:“哟,香佬还跟我客气了?八成是件难事吧?”
刘香赔笑道:“怎么说您也是长辈啊!这活儿别人还真接不了!咱们现在的位置距离马尼拉有三百多里,姑奶奶现在出发往马尼拉去,不用杀人,只消把西班牙人岸炮的火药弄湿……弄湿一半就行……”
张淑惠顿时明白了过来:“搂草打兔子?顺手连马尼拉都拿下?”
刘香点点头,又摇摇头,朝海图上一指道:“马尼拉的位置不错,不过因为地位重要,所以也是四战之地。可惜咱们刘家在南洋这一片没有可供立足的岛屿,只有零星几个小岛当临时停靠的港口,最大的岛还没大明一个县大,即便占了马尼拉,周围也没什么战略支撑点,反而还要花大代价守住这里……至少一支约摸百艘规模的分舰队和八千上下的步卒;从商业利益上讲,实在划不来。如今刘家的财力养活我们这些舰队已经相当吃力,再撑下去,就顶不住了……”
张淑惠点点头道:“说说你的想法。”
刘香道:“目下情况对咱们确实有利,可咱们不能因为情况有利就忘了自己的斤两。咱们这次制定的计划是给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一点教训,让他们别再祸害咱们汉家百姓。咱们的能耐也就到此为止,为了一个攻下了却要花费大半舰队去防守还不一定守得住的港口,白瞎咱们的精锐,实在划不来。与别的国家不同,咱们刘家在战力上有质量优势没数量优势,一个水手成长的花费是别人舰队的好几倍,赔不起啊……所以,我的想法是,先让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对掐,然后散伙……”
张淑惠皱皱眉头道:“原先不是打算让他们火拼之后咱们坐收渔利的么?怎么还放走?”
刘香笑了笑解释道:“他们对掐不外乎三种结果,第一种结果是平手,也就是两败俱伤;第二种是荷兰人胜,第三种是西班牙人胜。我只需要一种结果,那就是荷兰人胜。只要西班牙人的舰队一艘没跑掉,那么荷兰人自然以为他们的计划没有泄露,肯定会照样偷袭马尼拉,而且……即便偷袭不成功,他们也可以凭借手上的西班牙俘虏弄回大笔赎金……等他们得手了之后咱们再以打击海盗解救马尼拉为名直接干掉荷兰人。他们一到马尼拉,肯定得抽出一大半力量登陆以控制马尼拉的局势,搞不好咱们还能生俘几条荷兰大船转手卖给方涛那小子……咱们偷袭得手之后先冲进马尼拉解决荷兰人,然后再从荷兰人手里把已经变成俘虏的西班牙人救出来,当然,咱们要收点好处……最后押着荷兰人回赤崁城收赎金……”
听刘香讲完战略构想之后,张淑惠笑了:“四两拨千斤,我看行!”
刘香更来劲了:“那我就下命令了啊!”
张淑惠点点头道:“我这就出发去马尼拉!”
苍茫的海域上,刘香率领的舰队本队悄然掉头,向预定海域进发。月光无声地播洒在海面上,张淑惠整理好自己的甲胄,放出自己的翅膀,扑棱两下,笔直地飞向天空,盘旋一圈后朝马尼拉方向飞了过去。
刘香站在甲板上,望着张淑惠远去的身影,脸色平静如水,淡然问道:“派出去传递消息的快船出发了没有?”
旁边一个亲兵恭敬的回答道:“刚走,这会儿风力小,怕是快不了多少……”
刘香没有作声,只是木然地看着海面。
“老大……有几个舰长打旗语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作战计划,还有……他们觉得新计划冒险的成分太大……”亲兵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刘香沉默了一阵,转身回到舱房在椅子上坐下,严肃道:“记录。”
亲兵连忙在一张小桌边坐下,准备好纸笔准备记录。
“察,荷兰舰队计八十七艘,巡洋舰不足半数;西班牙舰队计九十三艘,其中巡洋舰四十五艘;我左右伏击舰队共有巡洋舰二十八艘,驱逐舰四十四艘;后卫舰队巡洋舰九艘,驱逐舰二十五艘;本队共有巡洋舰三十六艘,驱逐舰六十九艘。总战力与两敌总和相当,且两敌激战一日消耗必达,我军有把握取得预定战果……”说到这里刘香顿了一顿,“马尼拉常年依仗舰队驻防,故而岸炮设施老旧、火药半湿,与荷兰人激战之后必然失守,我军取胜易如反掌……誊抄一下送到各舰……”
亲兵先写了一份交给刘香过目,刘香看了一遍之后又交还给亲兵,嘱咐道:“再补一句……”亲兵连忙回到桌前等待刘香发话。刘香想了想,自己先笑了起来,脚跟轻松地踏了踏地板:“都tm腾好空舱准备装钱!”
第二天的午饭全舰队都食半饱,快到申时的时候,刘香的舰队已经接近了预定海域,前方的探路前哨船打出了“发现目标”的旗语;刘香旋即下达了“准备作战”的指令。很快,前哨船就用小划子送来了仓促绘就的交战形势图。
很明显,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不但打了一整天,还外带打了一整夜。也正是因为如此,双方没有发生混战,依旧泾渭分明地排成两列队形互射。
刘香看着交战图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这tm怎么打的?一夜都没能分出个胜负来……”站起身,刘香在舱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下令道:“传令,舰队向东南方向偏航十五度,呈一字战列线从西班牙人侧翼走过去,必须在西班牙人火炮最大射程范围之内……西班牙人如果开炮,不准还击,不论损失,不得停留……”
亲兵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写才好。
刘香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所有船只挂刘家的金枫叶旗,等西班牙人开炮之后再挂中立旗离开。”抬起头看了看愣在原地的亲兵,当即笑道:“不用写了,挂旗子直接传令。”
亲兵一头雾水地出去了。消息传开的时候,首先是刘香座舰上哗然,从舰长到炮长几乎都集中到了刘香的舱房门口要求解释,没一会儿,几条大舰的舰长也实在按捺不住了,直接登上小艇来到刘香座舰上,直接要求讨个说法。
“老大,咱们都准备了一夜,怎么就不打了?”
“红毛鬼和佛朗机人都在这儿呢,一锅烩了还省得咱们两头跑……”
“咱们就这么撤了,那些大明百姓不就白死了?”
“这节骨眼儿上老大怎么就怂了?实力差不多,胜负对半开,损失点船怕个毛啊?”
“就是!拿下马尼拉,有多少钱都捞回来了……”
刘香直接打开舱门,高声吼道:“都tm别啰嗦!谁tm说老子怂了?老子什么时候怂过?老子想少死几个人,多捞点儿钱,你们就坐不住了?”定睛看去,看到的却不是“群情汹汹”的手下,而是一张张龇牙咧嘴的脸,一群舰长正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
“怎么样?我就说吧,只要咱们这么一说,老大肯定冲出来……”
刘香一愣,知道自己又上了手下的恶当,当即吼道:“都tm安静点儿!已经到场的都进会议室!”在场的舰长立刻小跑,顺着舷梯直奔会议室。刘香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往会议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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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舰长们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候。刘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坐下,直接说道:“老子就知道你们肯定想不通。是不是想说,不打也就算了,还不让还手,太委屈了,是不是?”
在座的舰长都嘿嘿地干笑了起来。
刘香没好气道:“你们也就这点儿出息!知不知道做戏要做全套?老子不但不然你们还手,而且还得让你们在西班牙人的舰炮射程之内再靠近一点儿呢!”
“老大,自己找打啊?”有人不可置信道。
“找屁的打!”刘香哼哼道,“西班牙人算上跟咱们交手的时间,都tm打了两天一夜了,他们的炮管受的了?他们的人受的了?除非抵近射击,否则他们的炮一点儿准头都没有!”
“那咱们还不赶紧地把他们给灭喽?”
“灭个屁!”刘香气呼呼道,“咱们一开炮,荷兰人肯定得防着咱们,万一他们看到咱们的实力之后怕被我们捅刀子不敢再偷袭马尼拉了怎么办?咱们是要装着赶时间让他们放心!也是为了吓唬吓唬西班牙人,让他们心理承受不住,早点投降!咱们不还手,既是做给荷兰人看的,也是做给西班牙人看的!”
“什么意思?老大你就直说了吧……”
“娘的,一群蠢蛋!”刘香火气更大,“给荷兰人看,那是要让荷兰人觉得咱们的炮不如西班牙人,所以才忍气吞声挨打,这样荷兰人才敢放手去偷袭!给西班牙人看,就是让西班牙人觉得咱们是中立的,等咱们撂翻荷兰人之后,他们不但不会跟咱们火拼,还得好吃好喝招待咱们……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西班牙人早点投降,让荷兰人甩开膀子继续干!”
能当上舰长的人脑子基本都不算差,刘香这么一解释,所有人顿时都明白了刘香的战术意图,不等刘香开口,所有人都找了个借口直接溜走。
舰队风帆全都张开,顺着风向偏开航线,朝东南方向驶去。半个时辰之后,舰队驶入交战区域。在刘家的舰队出现在交战区域的同时,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炮战立刻停下了,不为别的,这支突如其来的舰队排列着整齐的战斗队形、炮窗洞开地驶入交战区域,实在让人心里非常不安。不过相比另一侧船舷炮窗打开的西班牙人而言,荷兰人要放松一些,因为从航线上看,这支挂着金色落叶旗的舰队虽然跟他们有过节,但明显是朝西班牙人的后背杀过去的。暂时看来不是敌人。
舰队很快插入西班牙舰队的腹背,进入了西班牙人的火炮射程之内。
果然,精神高度紧张的西班牙人首先开炮,第一轮齐射近失弹有了,但无一命中;让交战双方摸不着头脑的是,西班牙人的炮击之后,刘家的舰队非但没有改变航向,反而加速前进,主桅上的金色落叶旗也缓缓地降了下来。
精神快到崩溃边缘的西班牙人再次开炮,这一回总算有了点收获,命中约摸一成,不过与刘香的推测一样,能打到船上的炮弹已经谈不上杀伤,有几颗弹丸甚至在船壁上弹了一下直接落入海水中。
这一回刘家的船队才再一次偏离航线,打出了中立旗帜,加速离开。小小的插曲让荷兰人松了一口气,再一次率先开炮。承受的生理和心理双重压力的西班牙人这一回彻底顶不住了,再次开战的时候,不论射速和协调程度都已经不及方才的一半。
当刘家舰队脱离战场的时候,西班牙人已经全部乱套,因为他们已经估计到即便他们能在荷兰人的舰队打击下全身而退,他们也不可能逃脱另一支刚刚被自己得罪的舰队的打击,虽然这支舰队看上去像是来打酱油的。既然如此,那还费什么劲?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交赎金走人?更何况连续的战斗下来,火药炮弹都已经告罄,人家炮弹充足得很,难道跟人家的炮弹肉搏?靶舰的命啊!
当刘家最后一条船驶离战场的时候,桅杆上的哨位就已经发现西班牙人陆陆续续地挂起了白旗。在这个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与船同沉的光荣传统尚未诞生的时代,想让西班牙人果断地战死实在是不容易。能在这里混到一个舰长职务的西班牙人,绝大多数都不是平民;身为贵族或者小贵族的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体面地放下武器,然后享受荷兰人的俘虏政策,直到自己被荷兰人的货船拉回欧罗巴,然后自己的家属用足够的金币把自己换回来。在这之前,即便是荷兰人也不会太为难他们,因为他们能换回实实在在的钱,而且比猪肉牛肉贵了许多。当然,如果条件允许,荷兰人甚至不介意逼迫马尼拉总督签订个什么城下之盟,然后把俘虏到手的西班牙战舰拆卸了火炮之后强卖给马尼拉总督,只要价钱合适。
驶出战场的刘家舰队很快调转方向转向东北,与前一天分离出去的伏击舰队汇合,然后再次转向,在视距之外监视着荷兰人的一举一动。
……………………
被侯方域闹腾了一番的寿宴虽不至于不欢而散,可气氛是再也恢复不过来了。侯方域吃了瘪之后也没脸再呆下去,只得匆匆告辞。而冒襄几个出于礼仪,也只能与侯方域同进退。让人颇为担心的倒是朱国弼的老母亲,人年纪大了怕是经不起惊吓。当朱国弼匆匆忙忙到帘子内请安问候的时候,老夫人来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怎么?唱戏的这么快就走了?儿啊,今儿请的是哪里的班子?口音不好懂,一折戏也忒短,还不唱,为娘的耳朵不好使,下回记得挑个嗓门大的班子……”
再看看周围脸色早就发白的女眷,朱国弼擦擦额角的汗珠退了出来。寿宴暂时就这么散了,到了晚间自然还有一场,方涛向朱国弼打了招呼,优哉游哉地到厨下准备,而朱国弼招呼了还留在府上的宾客停息玩赏,自己带着东林一干人等到偏厅喝茶“聊天”。
“哼!赳赳武夫,猖狂至极!”甫一坐定吴伟业就脸色铁青地高声道。
钱谦益只是淡然笑笑:“骏公何必如此气恼?你也知道,他不过是一介武夫……”
周延儒微微摇头道:“须知此子也是就读国子监的。年初万岁初下此诏时我还没太在意,心想不过是一监生而已,若要入仕,还得经历乡试、会试、殿试三关,一介武夫,即便文章写得再好又能好到哪儿去?国朝二百年没一个能从武职考中进士科的啊……何况骏公在南京国子监任司业,又怎可能容得他逍遥……没想到骏公你倒坦荡,真就放任不管了!”
吴伟业有些颓丧地摊摊手道:“玉绳公,我这也是没办法啊!当初这小子初入国子监的时候,我倒是打算好好收拾这小子,让这小子不出半年自己收拾铺盖卷走人。可送他入学的罗光宗却说了句大实话,严师出高徒!这小子能从家破人亡一路走到现在,其心气肯定非常人可比,若是我这边儿一逼,真把这小子逼得埋头苦读,万一再让他考取了,那岂不糟透了?要知道,若是他今年中了乡试,明年就能赴京会试,到时候可是有英国公、成国公、青甸侯、骆养性、太子殿下这一帮人帮衬他哪!到时候会试的主考就算再傻,也肯定在三榜里头留他个位子!诸位也不想想,能一路杀进会试的举子有几个是文理不通的?只要囫囵个儿写出个文章来,阅卷结束‘拾遗’卷的时候弄个三甲最末也没人计较的吧?到了殿试就更糟,你们说,万岁在殿试时看见这小子会如何去做?”
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觑:没错啊,这小子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到哪儿都有大佛罩着啊!如今身在江南,大伙儿或许还有办法让他束手束脚,可一旦到了京城,一大票的勋贵当他的后台,那岂不是龙飞九天?
“万幸这厮今年没报名乡试啊……”钱谦益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这样咱们还能缓个三年……”
“他报名就好了!”吴伟业有些气恼,“只要他敢考,弄他个科场舞弊有什么难的?”
“为今之计奈何?”周延儒摊摊手道,“他不赴考,不代表他一辈子不考。只要他想考个举人,几乎唾手可得!”
吴伟业急了,连忙问道:“此话何解?”
周延儒道:“两条路。第一条中规中矩,那就是等你骏公轮换其他职务时再赴考,不过江南科场一向是咱们东林的天下,闽浙一带文士如云,光是会稽一县就够呛,就算他想考也没这个能耐把那么多文士都挤了。第二条可谓捷径,如今甘陕大乱,短期内肯定没法平定,他只消在镇抚司稍加运作,把他调任到甘陕上任,他就有足够的理由留在甘陕参加乡试,届时甘陕一带乡试几乎无人赴考,他只要没交白卷就是稳取!以他的人缘,办成这事儿没什么难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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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伟业更急了,咬咬牙道:“如此局面……我就不信,他没同乡赴考!”
没想到周延儒却是大摇其头道:“骏公切莫乱了方寸!如果方小子是士子出身,且是闽、浙或是楚党,不消你明说,大家都知道该如何去做,可这小子……还真没必要在朝中结党!从万岁目前的安排来看,万岁是看出了以文制武之弊……诸位先别急,我想这件事上诸位都是明白人,以文制武之弊不用我说也都明白;国朝文人之中擅武的不在少数,咱们从来没计较过他们带兵;咱们之所以要以文制武,还不是怕武人兼文之后把文士都挤兑光了?万岁此举,实际上也是看出了以文制武实在无法对付鞑虏乱贼……”
钱谦益眉头皱了皱:“玉绳公的意思是……万岁着手栽培方海潮,为的是让武人懂一些文,让文人学武?唔……方海潮本身也是有读书底子的,若非变故,走的也必定是科场之路,阴差阳错才混了武职……”
周延儒点点头道:“也就是说,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个必要结交乡党以为入朝助力,除非大明朝能找出一个跟他一样的人物来……”
一言出口厅内再次沉默。良久,周延儒才道:“早在年初的时候老夫就断言,此子将来必为东林之患,只不过没想到东林居然无法奈何此子。为今之计,此子简在帝心,棒杀已然不可能,东林能做的,短期看只能娇惯纵容,待此子武职三品后、犯下弥天大祸时再伏阙请命。”
“难道有了小过失就不能打压一下?”吴伟业有些不甘心道,“此子虽然不曾有违法度,可所行颇为乖张,略施薄惩也无不可……”
周延儒干脆了断地拒绝道:“小惩无甚裨益。万岁既然把他当作隔世干臣来栽培,自然是按他下去,找个由头再拉他上来,咱们费尽功夫还不是平白增加他的资历?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是咱们现在联合参他一个‘举止乖张’、‘有违圣道’之罪,哪怕是‘替魏阉翻案’这样的罪名,顶多也就是问个‘革职查办、永不叙用’的结果。将来东宫登基之后,随便找个由头不就又拉回来了?”
钱谦益照例皱了皱眉头:“玉绳的意思是……”
周延儒点点头道:“你我心里都明白。老夫在京城时,私下里听说此子曾被贼酋多尔衮俘获,多尔衮对他有不杀、赠金之恩,而长陵一战,此子之胜实在匪夷所思,居然俘获多尔衮、多铎、岳托、硕托四酋,然又私下放走……诸位还记得袁崇焕怎么死的?”
满座顿时恍然,相顾点头不已。
朱国弼却摇摇头道:“怕是不妥。此子举止颇不合常理,恐怕不似袁崇焕那般束手就缚……”
钱谦益和周延儒两人相视而笑。周延儒捻须笑道:“公爷何必打这个机锋?福王世子今日来访恐怕也与之有关吧?”
朱国弼脸色一白,连忙否认道:“哪里有!不过一些寻常问候罢了……”
周延儒微微笑道:“公爷若不实说,我等也没办法了。”
朱国弼一窘,迟疑一阵后长叹一声,坦然道:“还不是为了找些个人帮忙出头,指望能够移藩江南?之所以密谈,也就不过是多开了些个条件罢了……”
钱谦益一愣,追问道:“什么条件?”
朱国弼有些无奈:“说来说去还不是金银财帛?还有南京的一处酒楼产业……我可没答应他啊!老朱家暂时还不缺这么几个钱花……可福王这头还是不放过我,说过几天再来……”
周延儒沉吟一番道:“还是答应了……”
“答应?”朱国弼愣了一下,“咱们东林跟福王的过节不小啊,难道……”
周延儒微笑一下说道:“福王南迁,到了江南就是咱们东林的地盘,将来可以任由我们摆布;福王父子是什么人物几位也知道,若是咱们能让方小子跟福王对上,咱们岂不是坐山观虎斗?他们之间,不论谁输谁赢,两个人统统都没有好下场……”
这一下钱谦益也笑了:“玉绳公的一石二鸟之计算漏了一样,若是咱们再借这次机会,让福王出面替咱们东林……让公爷到京师执掌一军,呵呵,将来矛头所向,福王都替咱们扛下了。如此,便是一石三鸟!”
……………………
原本平静的马尼拉湾此刻已经是硝烟滚滚。
荷兰人以被俘的西班牙舰队打头阵,等舰队驶入马尼拉湾之后果断乔装登陆,马尼拉堡的城门刚刚打开,荷兰人的舰队就毫不犹豫地向岸边的防卫炮台开火,乔装登陆的荷兰人也同时涌入了城内。
醒悟过来的西班牙人也不含糊,抄起武器开始抵抗。战场围绕炮台与核心城堡打响。由于事起仓促,城内武装力量多半追随舰队被俘,西班牙人的守备力量在荷兰人的突袭下并未坚持太久,两个小时后,炮台的火炮因为火药受潮而哑火,四个小时之后,上至总督下至门卫,全都成为了荷兰人牢房中光荣的俘虏。
接下来荷兰人要做的事情就是清点战利品,然后大肆庆祝。那么多活着的西班牙人,就算一个人只换回十个金币,也足够让荷兰人饱饱地赚上一大笔了。
入夜,马尼拉湾重新回到了寂静。
阴森森的城堡坐落在河流入海口的南岸,周围的高地上散落着的是一座座炮台。城堡里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音乐的声音和觥筹交错声响,间或也有“失足妇女”踏着舞曲的节奏发出的笑声。炮台上点着零星的篝火,隐约可见持着火枪巡逻放哨的荷兰士兵;舰队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中,照例,依旧有巡逻的船只和放哨的水手,一切皆如常态。
夜深,祝捷舞会的喧闹逐渐散去,从城堡中传来的,只剩下荷兰军官和“妓者”们若有若无的呻吟。的确,战胜之夜令人**。
张淑惠从河岸的烂泥滩上抄了几把污泥,涂抹到自己的铠甲上,抖了抖双翅飞向了空中,首先向炮台的制高点飞了过去。
五十里外,刘家的舰队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港湾。在黑夜的笼罩下,刘香站在旗舰的舰首,举着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平静的港湾。“一个突击就能拿下啊……”刘香自言自语了一阵下令道,“传令,快船装人准备出发。”
没多久,天空中传来翅膀扇动的声响,一个污泥团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刘香扭过头,一看张淑惠顿时就笑了:“哟,惠姑奶奶你也不嫌脏?”
张淑惠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想干净点儿?不把全身弄成这样,怎么可能得手?都料理干净了,下令吧!”
刘香点点头,果断喝道:“出发!”
从大舰上放下的小艇立刻动了起来,艇上的水手一边凭借小帆依仗的风力,一边操动船桨向停泊在港口的舰队驶去。舰队放哨的灯火虽然亮着,可甲板上寂静无声。小艇按次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艇上的水手熟练地解下腰间的钩锁,用力一甩,搭上船舷。
没一会儿,刘香就看到舰队上零星出现的晃动的火把,当即下达了第二道命令:“驱逐舰上!巡洋舰右满舵一字打横,做好炮击准备!继续放小艇准备登陆!”说罢,又转向张淑惠,嬉皮笑脸道:“惠姑奶奶,又得让您受累了……城门……”
张淑惠翻了个白眼:“还要你提醒?直接推就行了!”
刘香嘿嘿一笑,连忙跑下了甲板,口中吼道:“都tm披甲抄家伙,准备上岸!”
第一波突击队之后,第二波赶到的驱逐舰立刻强行接舷,大批全副武装的刘家家丁涌上了荷兰人舰船的甲板,迅速向整个舰队蔓延。从睡梦中惊醒的荷兰水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突击队员用火枪顶住了脑门。
好汉不吃眼前亏,看着乌油油的火铳,水手们也不管到底是何方神圣俘虏了自己,直截了当地举起了双手。登上甲板的水手将俘虏全都暂时锁进货舱,大部队立刻登陆,跟随巡洋舰上登陆的武装家丁一起冲进了城堡。
这一场夜袭简直不能被称之为战斗,精神松懈到极点的荷兰人还没从女人的肚皮上爬起来就已经成为了刘家“赤条条”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俘虏。
好吧,现在刘香手上有两张牌,一张是荷兰派遣舰队的全部成员,一张是马尼拉总督以下全部成员,这其中有一方肯定是要作为阶下囚的。不过对于刘香来说,他更偏向于放了西班牙人而折腾荷兰人,这是先前已经考虑好了的。手下正忙着清点财物,区分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而刘香则斜靠在总督办公室的高背办公椅上,两脚直接跷上了办公桌,等待着亲兵把马尼拉总督带到自己面前。
张淑惠收起了翅膀,喜滋滋地跑到总督卧室的盥洗间内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然后细心擦洗铠甲。
从马尼拉偏向东北数千公里,南京城内,操办完国公府寿宴的方涛正在自家的宅子里跟冒襄等人喝茶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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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十五天……海潮果然身手了得!”冒襄摇了摇扇子笑道,“换做一般的厨子根本忙不来嘛!”
“嚯,一百号人从院子外头冲进来的时候,我都吓蒙了!”陈贞慧砸巴嘴道,“还好,不是冲咱们来的!”
方涛只是淡淡笑道:“我哪有诸位说得这么神!还不是靠着手下人多才把事儿办成了?倒是正日那天得罪了不少人才是真的……”
冒襄脸色微变,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方涛见状也不多说,只是自嘲道:“不过是个百户而已,让这么多大人物记挂在心,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方以智只是微笑不语,新结识的吴应箕很坦然地说道:“海潮老弟可别这么说,要是你的仇家都是些地痞流氓、青皮混混,反而掉身价。自古英雄惜英雄,只有英雄才能当英雄的对手……”
“我是英雄?”方涛顿时苦笑不已,“这话若是外人说起倒也罢了,可自家人说起来,我都觉得惭愧!当救之人救不到,数千灾民救到了却差点坏事……”
黄宗羲微微摇头道:“其实不然。知可为而不为,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是人生两重境界。一味逃避与迎难而上者相比,差之甚远。”
方涛刚想说什么,一个铺子的伙计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匆匆行了个礼道:“爷,坏事了!住在府上的那对回回男女在街上被应天府的人给抓了,薛掌柜听了消息先去府衙打探消息……”方涛一怔,立刻问道:“为什么被抓?”
伙计回答道:“说是咱们派出去的包子馒头吃死人了……”
“啊?”冒襄等人顿时都吓住了,“怎么可能?”
“不好!”方涛一跺脚就想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住脚,抄冒襄等人作了一揖道,“诸位,此刻人手不够,在下此去之后,外宅事务劳烦几位坐镇……”
冒襄连忙起身还礼道:“海潮尽管去!某料此事必定有人栽赃,须得还海潮一个清白才是!”周围几人连连点头。
方涛直起身跑到后院,连忙喊道:“香蔻!香蔻!”
香蔻忙不迭地跑出来,口中应道:“东家有什么事?”
方涛直接叮嘱道:“家里直接彻查所有物、人,不管是什么可以之处,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再派个可靠的伙计跑到码头把海瑶叫回来坐镇,再让胖子带上一家丁在北门外隐蔽待命。”香蔻不敢多问,慌忙答应。方涛拔腿就往外跑,一溜小跑到了应天府衙府衙门外已经挤得到处都是人。方涛拨开人群匆忙走了进去,就看见萨卜尔和哈丝娜两人被铁链锁着跪在一边,旁边的一块门板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已经断气的老人。老人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骨头。
几个官服中年人正襟危坐在大堂上,而薛鹏正愁眉苦脸地站在一边,看到方涛过来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扑过来道:“东家你可来了!”
方涛皱了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嘟!堂下何人?见官何不跪拜?”坐在黑漆案后的应天府尹惊堂木一拍,喝道。
方涛恍然,连忙拱手道:“在下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见过大人!”
应天府尹脸色一僵,来的居然是锦衣卫,也就没办法再拿礼节来说事,当即问道:“方百户此来,可是为了这桩人命案子?”
方涛点点头道:“正是!实不相瞒,施舍米粮肉包的人是我派的,米粮肉包也是我下令施舍的,吃出了人命,自然是我负责。”
应天府尹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这么个锦衣卫百户如此爽快地承担起责任来,以往有什么突发事件,只要牵扯的在职官员的,一般是先否认推脱,然后找借口脱罪,实在人证物证确凿了,找个下人顶包就是。如今倒好,在职官员居然主动替家仆来扛下所有责任,而且这两个家仆一眼就能看出是外族蛮夷:你个好好的大明官吏,替外族蛮夷出什么头?当下再次问道:“方百户你确定?”
方涛点点头道:“确定!”
应天府尹没办法了,只得下令道:“来人,除去这对胡人男女的枷锁,给人犯……方百户……算了,方百户乃是锦衣卫属僚,此事须得先行通报镇抚司再做处置。班头何在?”
班头立刻跑出来行礼道:“在!”
府尹抽出一支火签道:“执本府领签去镇抚司禀明缘由,请吴镇抚过府一趟。”班头领命而去。府尹复向方涛道:“百户少待。”
方涛拱手还礼道:“客气!死者已在大堂,还请大人下令验尸,也好还我清白。”
府尹笑道:“这是自然。”当下命令仵作验尸。
南京算是大邑,府衙里养着的仵作总共有三四个,三四个人围在尸首旁看了一阵,又细语讨论了一番,才有一个为首的仵作拱手道:“上启府尹大人,死者是久饿之后暴食,绞肠腹痛而亡。”
府尹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就这么简单?”
仵作认真地点点头:“实事如此。这位百户大人心善,施舍时不似其他大户都是稀粥,都是精面馒头包的肉馅,死者常年食不果腹,看到美味没能克制,多吃了一些,故而肠胃受不住……”
仵作这么一说方涛有些放了心,当即拱手道:“府尹大人若是不能确信死者死因,可请南京城内名医来看看……”
府尹细想了一下点头道:“也好。”当即下令派人到各处医馆请坐堂大夫。
没多时,先到的是风风火火赶来的吴孟明,一到大堂,吴孟明顾不上受府尹的礼,直接问方涛道:“老弟这是怎么回事?”
方涛摊摊手道:“做点善事,结果弄出人命来了!不过还好,仵作说是这位老人家吃得太多,撑坏的……”
府尹见状连忙解释道:“吴指挥别误会!因方百户乃是镇抚司属僚,国朝惯例,军中人物纵然犯了国法,也须得军中上司在场参与审理,若因案情需要,上司亦可将人犯提至军中按军法处置……”
既然死者是吃撑死的,吴孟明自然就没了直接提走方涛回去“教育”的想法,这种事情留在应天府公开脱罪那是再好不过,何必讨这个没趣?当即笑笑道:“此系民事,至军中审理怕是不合规矩。府尹尽管审理无妨,本镇旁听便是。”
应天府初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也是颇感棘手,毕竟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不知所谓的条件:死了人,而且主要责任人为锦衣卫百户。如果说是锦衣卫百户当街格杀一个草民,这事儿根本闹不到应天府来,因为没有那个屁民敢放个屁,应天府自然可以装作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如今锦衣卫百户自己都扛下了,案子就烫手得不行:万一锦衣卫到应天府来闹腾,那自己怎么办?
所以当仵作确定死者的死因乃是撑死的时候,府尹比方涛还要轻松许多:总算没大事!这种事已经算不上“案子”了。见吴孟明没有要把人带走的意思,府尹自然也知道对方的意图是当堂洗脱嫌疑,省得将来被人说闲话,当下府尹命人给吴孟明搬来椅子在堂上安坐,然后按部就班地升堂审理这件不算案子的案子。
“堂下原告何在?”既然是命案,当然得先问苦主。
结果无人应答,一个衙役行礼禀报道:“回大人的话,死者黄阿大,中年丧妻,年前儿子与儿媳皆亡,只与孙女相依为命,事发时,孙女也在场,不过此刻因悲伤过度,正在堂外休息。”
府尹点了点头道:“传上来。”
门口的衙役立刻从堂外带进一个年约八岁的小丫头。丫头脸色发白,头发枯黄,身形单薄,看到端坐在大堂上的府尹,连忙趴下磕头道:“拜见青天大老爷……”
府尹眼中浮现一抹微微的不忍,叹息一声道:“也是个可怜的丫头,起身回话吧!”
小丫头也算乖巧,磕头道谢之后站起了身。
府尹继续问道:“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叫黄巧娥,爷爷都叫我娥儿……”
回话倒是有些无礼,府尹也不以为忤,只是指着老者的尸身问道:“你可认得死者?”
黄巧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抽泣道:“认得,是我爷爷……”
“你说说,你爷爷是如何亡故的?其中可有冤情?”府尹认真地说道,“若是有冤,本府自当给你公道。”
黄巧娥想了想,伸手指向萨卜尔和哈丝娜道:“今日早起的时候这两个胡人带着不少馒头到坊间布施,爷爷闻着肉香就除去了,胡人派给爷爷四个肉包。爷爷回来说,今日的这两个胡人心善,即便是小孩儿也照大人一般每人两个包子……我吃不下,天又热,爷爷怕包子坏了没法吃,一个人吃了三个……然后……然后就肚子痛……然后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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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没什么复杂的,无非就是施舍饭食,然后多吃了一些,肠胃受不了,撑死了;这种死因在这个时代常见,诗圣杜工部据说就是这么挂掉的。
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府尹又再次问了一遍:“其中可有冤情?尽管直言。”
黄巧娥想了想,说道:“爷爷亡故的时候我被吓着了,听到声音的叔叔婶婶们都跑来了,恍惚有人说起胡人从来不安好心的,这一回多半是裹了人肉下毒害咱们来的……”
一直在旁边的萨卜尔不干了,直接扬声道:“这位官老爷,小民以安拉的名义起誓,肉馅绝对是牛肉!羊肉!”(我们这边兰州拉面馆的老板从来不去我们这里的市场买牛羊肉,问原因,他和他老婆只是笑笑不肯说,大家都懂的……)
府尹的脸色当场一滞:得,随口一问反而把案情问复杂了!本来还想赶快结案的,这回来事儿了吧?没了办法,只得提高声音问道:“堂外可有黄阿大的街坊邻居?”
很快就有几个中年男女怯生生地站了出来。
府尹问道:“事发之时,你们可在场?”
几个人齐声道:“在。”
“黄巧娥所言是否属实?”府尹问道,“本府的意思是,黄巧娥说有人认为这对胡人派发的是人肉包子,情况是否属实。”
一个中年男子道:“回大老爷的话,当时是有人这么说了,可街坊们都没放在心上。小人们都活了这么一把岁数了,虽说没敢吃过人肉,可牛羊肉却是分得出来的,特别是那羊肉羊杂馅儿的包子,闻都闻得出来……若真吃出来肉味儿不对,大伙儿还不得当场抠嗓子阿……”
府尹没有表态,又问其他几个人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几个人同时点头。
府尹又转向方涛道:“方百户可有话要说的?”
方涛拱手道:“府尹大人,我与死者素未谋面,冤仇过节更加谈不上,何必要杀他?纵然要杀他,又何必如此费事费财?派发的包子整整六车,数千斤哪!若是真的下毒,为何那么多街坊都吃了,结果只毒死了一个?”
府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的确,锦衣卫想要让一个草民人间蒸发,实在没必要用这么离谱的法子。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此事甚不合常理!”
堂上所有人同时朝人群看去,一个年轻书生摇着扇子走了出来,拱手道:“学生侯方域见过府尹大人!”
府尹皱了皱眉头问道:“原来是侯朝宗,本府倒是在公爵府寿宴时见过你……唔,你说此事不合常理,尽管说来。”
侯方域斜眼看了看方涛,朗声道:“数千斤肉馅包子价值几何?大户人家派发善米,不过是稀粥一碗聊以果腹,为何方百户却是整车的精面肉馅包子?难道方百户的钱是从地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长出来的不成?”
应天府尹听了侯方域的话之后顿时头大,一桩算不上案子的人命官司被这小子一说,居然成了锦衣卫贪腐弊案的线索,你小子吃饱了撑的?瞥了瞥一直听审的吴孟明,府尹发现吴孟明的脸色也相当难看,再看看那个年轻的百户,却是一脸气定神闲。拿不定主意的府尹只得道:“此案为人命案,书生莫要旁生枝节……”
“府尹大人!”侯方域提高声音拱手道,“吏治乃是大明关节所在,不得不慎,方百户以百户之身,如何有如此财力布施?还请府尹大人详察!”
方涛听得直翻眼皮:这个不知死活的又来劲了!老子哪儿得罪你了?若是侯方域能知道方涛心中所想,他要回答的只有一句:谁让你跟姓刘的扯上关系?
府尹看看方涛,再看看吴孟明,最后看看侯方域,顿时陷入两难。方涛和侯方域这两个他都见过,在国公府参加寿宴的时候,他是亲眼看到两个人打擂台,也是亲眼看到侯方域最后是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两个人在自己的大堂上斗法了,偏帮方涛吧,得罪吴孟明;偏帮侯方域吧,得罪东林。这日子没法过了。
方涛心里坦荡荡,也看出了府尹的难处,当即拱手朗声道:“府尹大人,这位侯公子所问亦是人之常情,也算是代堂外万民所问,合情合理;大人不必为难,秉公办事便是。”
侯方域一听方涛这么说就知道情况要糟,上一次国公府的交锋让他彻底明白,这小子正如几位老师所说的那样,不管做什么事都是秉持国法而为,抓的就是东林人不干不净的小辫子。如今他敢这么开口,说明他必有依仗啊!
骑虎难下,侯方域好面子的本性又让他不肯开口认栽,只得硬着头皮道:“既然方百户问心无愧,还请府尹大人查办!”
本来脸色不善的吴孟明听到方涛的话之后也露出了笑意。他别的不清楚,可他太清楚自己这个专门找自己擦屁股的老弟那点技俩了,没把握的事儿他从来不干哪!既然老弟如此自信满满,吴孟明也就乐得看侯方域的笑话,反正他看侯方域也非常不顺眼。
府尹看到吴孟明的脸色有所缓和,心里也有了底气,知道这回只需真正的秉公一回就能取得良好战果,当即转向方涛严肃问道:“方百户,既然有士子代万民询问方百户布施所用的钱财来历,那还请方百户据实回答。”
方涛想都没想,直接拱手回答道:“大人想必也是知道前些日子国公府寿宴的。公爵府寿宴选用食材都是上品,然寿宴之后,余料辅料颇多,公爵府虽然丁口颇多,但也实在没法子全都用掉,天气太热,食材不耐储存,故而在下向公爷讨了个恩典,把这些个剩余的食材当作赏钱领回家。回家之后每每想起先考先妣当年窘迫处境,故而打算将这些食材做成饭食分派给饥民。此事公爷可为人证。”
府尹都觉得自己脑仁疼:怎么又扯上保国公了?这可真是够乱的啊!没办法只得抽了一支火签扔下堂道:“来人,请保国公前来作证。”一个衙役上前捡了火签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侯方域在方涛一解释之后就知道要坏事,可事到如今若是就此服软,自己未免太没面子,当即冷哼道:“慷他人之慨而已!难怪方百户如此大方,原来是拾公爷牙慧!”
本来侯方域也就只是向驳一驳方涛的面子,至少在他看来,方涛的这个行为是“伪善”的;可没想到黄巧娥突然开口了:“可那两个胡人在施舍的时候说了呀,这是保国公赏下的……”
侯方域的脸一下子都绿了。他确实没想到方涛居然连这么点好名声都不要了,从他的逻辑看来,人活在仕途上,要么图个名,要么图个利;而方涛已经算是“简在帝心”,升官儿是不用愁的,能贪的只能是个“名”罢了。结果呢,这小子居然连这么大的善名都不在乎,直接把所有的好处都推到了一边:这是什么道理?
“厉害啊……”吴孟明坐在那里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可在侯方域听来却是如遭雷击。
不多时,朱国弼先到,随后一群医师也被请到。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傻子也明白这个方百户确实是有理有节了。
先是医师和仵作一起验尸,在全南京排得上号的悬壶医师的共同确认下,死者黄阿大确实是因为饥饿多时而暴食甚多导致身亡。所为毒杀,事实上已经不存在。接着便是验看包子馅是否为传说中的“人肉”,这一点疑问也很快消弭,虽然大伙儿都没吃过人肉,可牛肉和羊肉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当场就能认出来;最后就是方涛的“财源”问题,朱国弼倒是没否认,因为方涛做得实在太绝了,早在收下这些余料的时候就在公爵府当场过秤,并且开据收条当场签字画押,和布施出去的包子数量基本吻合。
审到这个地步上基本是可以结案了,侯方域铁青着脸无话可说,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涛做事居然如此细致,就连开收据这种细枝末节都想到了,一点把柄都没撂下。
好在方涛看在朱国弼的面子上也不打算追究侯方域的泼污之罪,就在府尹拍下惊堂木准备宣判的时候,方涛懒洋洋地抬起手道:“且慢!”
府尹一愣,随口问道:“方百户还有何事?”
方涛摊摊手道:“府尹大人,在下的嫌疑算是洗脱了,可大人既为一方父母,总要为治下百姓着想。如今这黄巧娥年幼失怙,总得给人家一个安排吧?”
在场诸人都齐齐点头,这话确实没错了,于情于理,这个黄巧娥总得有人照顾才是。
府尹爽快地点点头,问黄巧娥道:“黄巧娥,本府问你,南京城内可还有亲族?”
黄巧娥摇摇头。
府尹皱了皱眉,转而问堂下道:“兴许是小姑娘年纪还小,不知家中是否还有远亲,在场的街坊们可有知情的?”
一个街坊直接回答道:“回大老爷话,黄家是几年前鞑子初入关时从北直隶逃难来的,亲族都死绝了……”
“哦……”府尹陷入了两难。按例,朝廷对这种情况是有一定的接济的,失怙的孩子也有相应的照顾,可时代变了,好政策也得看遇到什么样的执行者还得看看遇到的是什么样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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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见府尹沉吟不语,拱手问道:“不知府尹大人有何难处?”
府尹叹息一声道:“方百户怕是有所不知,如今天灾兵祸一桩接着一桩,江南收上来的税赋没存个几两就得押送北上。南京城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至去年年底,南京城并四围州县中失怙孤幼计四百三十一个,自愿卖身为奴的一百三十三个,卖入青楼的十九个,余下的官府暂且收养,以每人每月一两七钱拨付善款,这还只是本地的;若是算上因为天灾兵祸南下逃难的……恐怕四五百都有!按律,这些孩子当由父母户籍所在的官府抚养……”
方涛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人家父母现在归阎王爷管,户籍在阴曹地府……”
府尹没在意方涛反呛的这句话,只是摊摊手道:“本府也是没办法,应天府一年税赋虽然多,可兵备要钱,防倭要钱,还得留下一笔银子修缮南京城的皇宫和六部府衙,每年道路修缮、桥梁补缺都得花钱,江堤河堤更是个无底洞啊……一个孩子一个月一两七,一年以二十两算,四五百孩子若是全都收养,那得上千两银子!这些钱还都只能图个不饥不寒而已,想要再好绝无可能!等孩子们有了十五六岁,食量更大,一两七只能靠粗面粗布凑合着了,冬日里想要件棉衣都难……”
听了这番话,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朝朱国弼看了过去,没别的,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就朱国弼爵位最高,按理说也应该是家里最富裕的,怎么也该表表态吧?
朱国弼看见目光全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连忙摆摆手道:“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某家为了家慈寿宴已经耗尽财力,没个两年恢复不过来……不过见死不救非丈夫所为,某家出银五百两与贵府,劳烦贵府好生照看这些失怙孤幼……也算为大明的将来略尽绵薄。”
众人微微有些失望,又朝吴孟明看去。
吴孟明无奈地耸耸肩苦笑道:“年底我就得去京师赴任,难道带着五百孩提去?罢了,本镇严慈过世都早,家里没什么大事,这些年也有些积攒,出个一千两,公爷不嫌本镇下了您脸面吧?”
朱国弼连忙摆手道:“哪里哪里!为君分忧、解民倒悬乃是善事,哪里还谈什么面子!”
在天朝从分封走向封建的数千年进程中,一开始的公卿、诸侯,到后来的士大夫,在享受着底层人民供养的同时,也承担着相应的责任。这份责任就是使国家安定、百姓安康,每当百姓蒙难的时候,身为贵族的他们就理当挺身而出,承担起一个贵族应当承担起的责任。如果他们没有尽到这一份责任,百姓就有权力把他们轰下台。这一点,在孔子和孟子的言论中多次被强调,只不过随着时代的推移,士大夫们的责任渐渐被人忽视罢了。
此刻,面对失怙的孤幼,身为官僚的人们理当尽起自己的义务,堂下的百姓翘首以盼。在朱国弼和吴孟明表态之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方涛身上。
从感情上讲,这种场合不掏出点钱来“意思”一下,将来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前面两个大佬凑了一千五百两,方涛身为百户,品级不高,在百姓们的认知范围内,至少五十,最多也就一百左右。
方涛见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当下摊摊手道:“我是没钱。不过我有手艺在,新近又在江边得了一片滩涂地养鸭子,算起来也能养活一些人,要不……公爷和指挥大人的银子贵府暂且收下扶助贫民,这些孩子我包了……”
“啊?”
“包了?”
方涛的一语,四座皆惊。
吴孟明倒是一点儿都不替方涛担心,反正这小子能出海捞钱,确实不在乎养活几个孩子;若是自己不去北京赴任,没准也会考虑从这些孩子里头挑一些个底子不错的留着锦衣卫用,比起那些个娇生惯养的世袭锦衣卫要强得多,京城凶险,不掏点儿腰包养活一帮精明强干的手下,自己还真不放心。只不过不凑巧罢了,这份心思只能留到自己去北京之后从北方挑选。
府尹吃惊地问方涛道:“方百户,这可是五百余……”
方涛点点头道:“我知道!不过我是个厨子出身……这也没什么可丢人的;也正因为我是个厨子出身,可以教他们点儿手艺,等成年之后到大户人家当厨子厨娘或者进酒楼找份养家糊口的活儿,再不济了自己也能出个摊儿混个不饥不寒;现在年纪还小,吃不了几个钱,何况每个月还能让他们帮忙做些馒头卖钱,算是自己养活自己……”
“唔……”府尹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镇抚大人可有说法?”
吴孟明连忙道:“府尹尽管照章办事,本镇麾下百户能有这份替朝廷分忧的心,本镇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还有什么说法?将来这些孩子里面若是能有几个成器的,本镇也会破例让他们到镇抚司领个差事养家……”
府尹松了一口气,心里反而有些高兴。没想到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官司居然替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算起来这也是自己任上的政绩之一了,年终考评的时候,治下的失怙孤幼全都有人养活了,最起码已经做到了“幼有所依”,距离“大道”不算远,得个优等是没问题了。当下连忙道:“既然方百户愿替朝廷分忧,那本府现在就开据公文,明日便可交割领人。如何?”
方涛笑笑道:“没问题!”又顺手指了指黄巧娥道:“这孩子也算上吧!”因问黄巧娥道:“丫头,愿不愿意?”
没想到黄巧娥却摇摇头道:“不……”
方涛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不愿意?为什么?难道你找到去处了?”
黄巧娥道:“家里房子、床褥都是借来的,我这身衣裳还是爹娘的衣服改小了让我穿的,我没钱葬爷爷了……我要卖身……”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长叹一声道:“放心,你爷爷的烧埋银子我出了,今日就办后事。天儿热,拖不得。”
黄巧娥听了方涛的话,立刻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奴婢叩见老爷!”
虽然黄巧娥还小,可碍于男女大防,方涛不能动手去扶,只得挠挠脑门道:“你先起来吧!这不算卖身,算我借你的银子,你到我家帮忙干活儿,一个月工钱八钱,赏钱另算,等攒够了还我便是。卖身当了奴仆可就是贱籍了,想再变成良民可没那么容易……”
黄巧娥也干脆,再次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大老爷!”
方涛的言行在堂下瞧热闹的百姓们看来无异于菩萨般的善举,当场引起一阵啧啧的赞叹声。有了方涛的表态,府尹当场出具了文书,吴孟明也做了个顺水人情,坦然地在文书后面签字作保,眨眼功夫方涛又捞到五百多孤儿。
本着一趟不烦两趟跑的原则,方涛再次提出请求:把哈丝娜和萨卜尔的身份给落实了。本来,胡人落户大明是有规矩的,那就是很少能入良籍,一般都是贱籍;不过有了方涛的善行在先,府尹也不想太为难方涛,直接大笔一挥,从现在开始,萨卜尔和哈丝娜就正式成为大明皇帝的子民,良籍。
皆大欢喜的局面,当然,除了一直在旁边为无视的侯方域。
来而不往非礼也。方涛收好文书,颇有挑衅意味地朝侯方域拱拱手道:“公事私事都办成了,侯公子,在下告辞!”说罢,丢下尴尬无比的侯方域,招呼萨卜尔和哈丝娜带着黄巧娥扬长而去。
一路上,方涛还没来得及跟萨卜和哈丝娜说一些压惊的话,倒是萨卜尔率先开口道:“东家,以后能不能不派我们做这样的事?”
方涛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才受了点儿挫就不想干了?”
萨卜尔摇摇头道:“不,不是这样。这种活儿不是我擅长的……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哈丝娜连大明话还没会说多少,南京话听懂已经很勉强……今天布施,我们两个说了很久都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最后还是雇来的车夫帮的忙……”
方涛想了想,也算有道理,旋即拍拍脑门儿道:“也罢!当初听你们两个说你们擅长牧马放羊……哈,从叶尔羌城来的,不会这个就怪了!正好我那片滩涂地就准备养一些猪牛羊并鱼虾鸡鸭鹅……”
萨卜尔和哈丝娜同时摇起了头:“养猪不行!”
方涛恍然醒悟,点头道:“那就不养!牛羊交给你们俩先操持着,如果你们精力足够,也帮忙教几个徒弟,专门伺候牲口的……我听我老婆说,西域有一种全身黑白斑的牛,这种牛产奶多,肉也不错。我正托人去搞几头来,等货到了,你们试试?”
萨卜尔赞同道:“奶牛!我在叶尔羌城见过这种牛!不过那是奥斯曼商人从很远的地方贩过来的,一路上会死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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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摊摊手道:“有一头算一头,慢慢攒……我老婆大人说了,以后我府上的家丁,每天早起一顿牛奶鸡蛋馒头,中午白面馒头还得有肉,晚上再不济都得有豆浆喝……越吃人越壮……”
哈丝娜低下头轻笑道:“东家,您真听您夫人的话……”
方涛笑呵呵道:“咱们这儿有句俗语,怕老婆的人发财!我倒是巴不得我怕老婆的名声传出去,将来若是有什么不想见的人、不想赴的宴,直接让我老婆一闹腾,人家也不好说什么,落得清闲自在!”
萨卜尔轻松地笑了起来:“东家!看来大明不是皇帝最大了……”
方涛也明白了萨卜尔的意思,也轻松回应道:“咱们大明也有这个笑话。说是一阁臣惧内,一日上朝时皇帝发现阁臣脸上被挠了几道血痕,因问其故,阁臣只得照实回答说是因为这几日频繁光顾小妾,因而被悍妻殴打所致。皇帝登时大怒,说此举有辱国体、有悖人伦,欲派人拿了阁臣的悍妻问罪。谁知阁臣悍妻执扫帚一把瞋目立于午门外,天使钦差莫敢近之。皇帝愈发暴怒,亲点兵马自去捉拿,谁知半路上就被皇后截下,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事后皇帝叹曰,若是女子可为将,当令皇后亲率天下悍妻镇守边关,则国朝数十年无忧矣!”
哈丝娜捂着嘴笑了起来:“这哪是笑话!这分明就是骂大明的男人连女人都不如嘛!”
方涛顿悟,抚掌笑道:“确实如此!大明立朝二百余年,是非功过很难说清,不过倒是有这么一条不得不说,那便是大明的女子与之前数朝相比,已经渐渐不再仰男人鼻息度日。说起来,你们西北那一片的女子,恐怕也是能骑马开弓的吧?”
哈丝娜点点头道:“或许不及男人力大,但骑马开弓没有问题。我阿爹虽然不看重我这么个女儿,可我照样能有十个婢女,这十个婢女人人都能上马作战的……”
方涛有些奇怪地问道:“哦?都能打仗?难道说令尊不仅仅是牧主这么简单?”
萨卜尔眼中浮现一抹黯淡,低声道:“算起来应该和大明的参将差不多吧……如果是普通的牧主,我们大可以跑到其他牧主的草甸上图个安身,但我们不能……”
“哦……”方涛恍然,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哈丝娜,萨卜尔我有件事拜托你们,恩……刚才你们也看到了,五百多幼孤,我打算全都安置到江边那片滩涂上去。过些日子我要出海,你们两个一边照顾那里的农活儿,一边帮忙调教调教这帮孩子……”
萨卜尔没意见,直接点头应承。哈丝娜想了想问道:“东家想让这些孩子变成什么样的?”
“嗯?”方涛疑惑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哈丝娜解释道:“这些孩子都是孤儿,而且东家将会养活他们。按照规矩,东家可以把他们训练成死士……如果东家你需要的话,完全可以这样做,不过训练死士我不会,东家必须要找到一个当过刺客的人来教导他们……”
“这样啊……”方涛扬起头抚了抚下巴,“我看还是算了,未来几年里面咱们的人手都紧张得很,何况我手头还有一支力量比死士还好使,我的命值钱,别人的命就不值钱了?犯不着拿人命去填。这些孩子你们先教导一些最基本的东西,等稍微长大一点再从他们当中挑选一些好苗子就行。”
哈丝娜以不可察觉的表情松了口气,点头道:“我很高兴能碰上您,东家。对一群素未谋面的孩子都能如此谨慎对待的人,一定会对他的手下非常尊重……”
方涛耸耸肩道:“别这么说我!待你们好,还不是因为你们在帮我做事?既然你们付出了这么多,自然我就得回报给你们,否则将来还有谁来替我干活儿?死士这一类人物我最不屑去用。中原有本史书上写了一个叫豫让的刺客,他为了报答已经亡故的主人,不惜多次刺杀一位贤明的国君。临死之前,这个国君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他回答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也就是说,你并不需要刻意去训练死士,只要真诚对待你麾下的每一个人,那么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些人不用你下命令都会心甘情愿为你赴死。如果我都混到要靠死士来寻求心理安慰的程度上了,这起码说明了我对待手下太刻薄,做人太失败了。”
“好吧,您是对的!”哈丝娜点点头道,“您在码头上的那些士兵们,几乎人人都想为你而战死,一点怨言都没有。仿佛他们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任务就是时刻准备为您而战,而且这些居然都是自发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这种事;我阿爹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几乎严密地监视了每一个人,可他照样活得胆战心惊……”
萨卜尔毫不犹豫地拍拍胸脯道:“我现在也期望着可以骑马战斗!”
方涛耸耸肩无奈道:“这就算了,咱们这是海军,没战马!我听阿姐说,上等战马从那个叫阿拉伯的地方运过来,至少要在半路死掉三成,回来之后训练骑兵又要再折损两成,之后每一次跨海作战都要损失一批……咱玩不起这个……所以,甭指望将来四条腿,先练好自己的两条腿才是正理。”
说话的功夫又已经到了溯古斋门口,这个事后薛鹏才匆匆地从几个人的身后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擦汗道:“我说东家,你可真不够意思,把我一个人丢府衙大堂……”
方涛也不介意薛鹏的埋怨,只是笑问道:“交割手续都办好了?”
薛鹏点点头道:“都好了!善堂我也去了一趟,点了一下人头,五百三十七个孩子一个不少,男孩儿三百八十一个,女孩儿一百五十六,官府在伙食上也没克扣太多,身体还行。按文书上所说,从今儿起这些孩子就归咱们管了,这不,我正打算回来请你示下,每人每天开销该是多少?开了文书方便我划账……”
方涛想了想之后道:“照水手定例,十五岁以上的不论男女都派点儿活儿,男孩儿伙食跟水手一样,女孩儿照水手的八成计算;往下每小两岁就减一成,底线是减到水手标准的四成,不派活儿。衣裳鞋帽每人先准备两套,直接找裁缝过来量……”
“哎哟……”薛鹏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方涛问道:“怎么,有难处?”
薛鹏无奈地摊摊手道:“东家,普通账本让我做做还行,可您一下子整这么复杂的玩意儿出来,我哪有这个本事算出来?说实话,府上该有个账房了……”
这话方涛倒是挺认同,当即点点头道:“这事儿一并交给你,你不是说金先生门下有不少醉心算学的么?”
薛鹏被方涛的话吓了一跳,当即道:“东家没说错吧?人家再不济都是监生,跑到你府上当账房算怎么回事?”
方涛笑笑道:“不是让他们来当账房,是让他们来教学生……啊,这样,等乡试过了之后,处理办法跟你一样,请军功求赐出身,混个举人没什么问题。将来想去京城会试的我也不拦着……”
薛鹏迟疑了一下问道:“东家你也够怪的,如今考的都是八股,你让孩子们学算学?”
方涛有些无奈:“说起这事儿我也不太明白。宝妹不但给孩子们开算学科,还开了叫什么物理、化学、生物科的,天文地理科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将来航海用得上……四书五经合编成‘国文’科,再从里面挑一部分出来搞一个什么‘哲学’科……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算了,最要命的是她打算等孩子们十五岁之后再分,搞什么钳、镗、铣、车、焊这些个玩意儿,听都没听说过……”
薛鹏一下子来劲了,一把揪住方涛道:“有意思!这事儿东家你可得仔细说说,没准还能劝一些同窗过来呢!”
方涛眼睛一亮:“真的?”
薛鹏点点头道:“当然!先生门下的同窗们虽然所学驳杂,但都门儿精得很,只是常常慨叹所学既无所用,又不得世间认可,空有抱负无法施展。如今东家居然准备在方家学堂里头就开这些科,纵然不是为了考科举,可总归能让他们看到点儿希望不是?别的不敢说,我的这些个同窗最需要的不是银子地位,他们最需要的是得到别人的认可啊……”
方涛没有犹豫,当即转向萨卜尔和哈丝娜道:“两位先去收拾一下,回头就去田庄找胖子,他会给你们安排妥当的……巧娥留下吧,哈丝娜你把巧娥交给香蔻当个打下手的使唤丫头,让她调教两年再说。”
两人离去之后,方涛对薛鹏道:“跟我来。”两人走到后院,发现冒襄几个依旧在院中交谈,谈论的话题还是围绕乡试。
看到方涛和薛鹏进来,冒襄率先起身笑道:“海潮总算回来了!刚才就得了消息说是一场误会,宅子里彻查了一番,也没什么大问题,虚惊一场。”
方涛笑笑道:“还是幸亏几位压阵才能如此平稳。”
冒襄呵呵笑道:“海潮说这种话,难道是把我们当外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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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连忙摇头道:“不是我故意客气,我只不过是觉得,即便是再好的朋友,相处的时候也得有礼有度,凡事过犹不及。”
吴应箕当场抚掌笑道:“这话说得好!君子之交淡如水,若是过分亲密,反而如同小人一般。”
薛鹏当即回应道:“几位怕是不知道,今儿我跟东家进来,就是来看个新鲜。东家从应天府收养了五百多孤幼,打算在下关码头那片开个方家的学堂……”
“好事儿啊!”陈贞慧大点其头道,“有教无类,此乃一大善举!”
薛鹏呵呵笑道:“只是诸位怕是不知道,咱这位东家开的学堂可不止四书五经这么简单……”
方涛见众人都有着祈盼的目光,当即道:“诸位等着,我这就回房去拿!”说罢跑回房间翻出前田桃制定的各项计划,挑出“教育”一目,又匆匆跑了出来。几个人围着院中的石桌坐下,听着方涛逐句解释前田桃定下的计划。
……………………
张淑惠盥洗之后挑了一身合身的西洋长裙,穿好,束紧腰围,对着镜子照了一番,自我感觉良好之后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刘香看到张淑惠的时候眼睛顿时就直了,嘴巴张得老大,口水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
张淑惠看到刘香的表情,皱着眉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哪?”
刘香连忙抹去嘴角的口水,连声道:“我的姑奶奶,女人见得多了,可从来没见过咱中原女子穿西夷衣裳的!您这腰……这胸……啧啧,西夷人这衣裳怎么就这么离谱,把女人的胸都挤出来大半个了……”
张淑惠翻翻眼皮道:“再瞎看就把你一对招子给抠掉!”
刘香连哭的心思都有了:“姑奶奶,您敢穿出来怎么就不准人看了?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德性您还不知道?饶了我吧,把衣裳换回去……”
张淑惠无奈,只得返身回房,找了一件披肩披上又走了出来,刘香这才抹抹额角的汗珠,坐正了身子问道:“姑奶奶,这回开什么条件合适?”
张淑惠走到吧台边上倒了一杯红酒,品了一口,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椅上坦然道:“荷兰人先不谈,反正是俘虏。西班牙人这边……首先要让他们承认一个实事,那就是我们占领的是荷兰人的殖民地而不是西班牙的殖民地,想要拿回地盘可以,掏钱!而且马尼拉的财富已经作为我们的战利品,已经是我们的合法所得,所以,他们赎回马尼拉和他们自由身的钱,不算在其内。”
刘香摊摊手道:“姑奶奶,你这不是明摆着抢么?西班牙人在吕宋岛上的据点本来就不多,开发度比较高的良港只有马尼拉,其他几个港口的年吞吐量还不如马尼拉港的一季吞吐量,让他们从其他据点掏钱赎……没可能吧?”
张淑惠想了想道:“用关税和交易税作抵押,如果他们不肯的话,可以在一定年限内免除刘家船队所有的税费,否则免谈;如果敢讨价还价,我们就再加一条,那就是在西班牙本土舰队到来之前,马尼拉的海岸防务由刘家接管,马尼拉必须每年缴纳一笔保护费;如果他们态度不错,我们可以考虑把他们的港口舰队还给他们,火炮什么的也可以给全套。”
“让他们有这个实力跟荷兰人继续掐?”刘香笑了,“如果西班牙本土舰队来这之后呢?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张淑惠耸耸肩膀道:“让他们永远也进不了港!我就不信了,堂堂的落叶岛第二舰队居然可以让一支远洋舰队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进马尼拉……”
“我明白了!”刘香点点头,满含笑意地提高声音道,“来人,请前任马尼拉总督进来谈谈!”张淑惠笑了笑,端起酒杯起身回房间。
很快,一个穿着笔挺军服的中年西班牙人被带了进来。被带进来的中年人有着褐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发型倒是跟他的母国西班牙有些相似:顶门是“地中海”,靠近额头的地方略略有一些头发,偏偏又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形成了“直布罗陀海峡”。这样的发型配上低头看不见小**的将军肚再加上修长的皮靴,让刘香情不自禁想起了中原最常见的纺锤。
“这位先生,感谢你解放马尼拉,解救了我们……”中年男子用力抹了抹衣服上的污泥,努力想要保持一点尊严,但污泥怎么也抹不掉,无奈之下只得使用这种辞令。
“慢着!对不起,老子只会说法兰克话,什么解放啊、解救啊之类的,你这鸟语老子听不懂!”刘香显然连最后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对方,直接用法语回答道。
你tm都听懂了还说自己不会!
对方的脸上浮起一抹怒色,但又转瞬而逝,换成法语重新说了一遍。
刘香仿佛没听到一般,坐在椅子上翻了翻眼皮,打开抽屉抽出一张纸,拈起墨盒中的鹅毛笔蘸了蘸墨水道:“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职务……”
对方显然愤怒了,顿时咆哮道:“我抗议!这是西班牙王国的……”说道这里嘴巴乖乖闭上,因为押送他进来的两个卫兵已经将火铳顶在了他的后脑上。
刘香赏了对方一个大白眼:“首先,这块地盘是大明国……唔,你们是王国是不是?哦!首先,这块地方是大明帝国海军从荷兰人手里夺取的,从我们胜利的那一刻开始,这里就是大明帝国皇帝陛下的财产,跟你们西班牙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你们原本就是荷兰人的俘虏,现在我正在考虑让你们离开还是让你们继续当俘虏……”
尽管有火铳顶着脑门,可对方还是努力争辩道:“看在上帝的份上……”
刘香耸耸肩道:“抱歉,我们大明帝国的人跟你们的上帝不太熟,我们只信奉东皇、太一、三清祖师。我现在客客气气地告诉你,你个王八蛋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的手下会立刻枪毙你,然后你可以去你的上帝那里,让他找咱们的东皇太一讨个说法!姓名?”
对方缩了缩脑袋,无奈道:“佛朗西斯·e·杰纳克·普拉吉德……”
“简单点!”刘香怒了,“超过五个音节直接枪毙!”
“普拉吉德!”
“性别?”
“……男。”
“籍贯……”
“马德里。”
“年龄……算了,老子没兴趣。职务?”
“西班牙王国直布罗陀勋爵,马尼拉总督。”
“值多少钱?”
“什么?”普拉吉德瞪大眼睛问道。
刘香打量了普拉吉德一眼道:“耳朵聋了?老子问的是你这种人多少钱能赎回去!”
“一百……不,五十个金……银币!”普拉吉德连忙说道。
“真贱啊……”刘香感叹了一下,“放在咱们大明,一个总督,还是没爵位的那种,若是买自己一条命,十万两银子都舍得花,你这个贵族居然只卖个乞丐价,真替你们国王丢人……看来马尼拉也换不回多少银子了,不知道荷兰人打算出什么价……”
普拉吉德慌了:“阁下!马尼拉无论如何不能交给荷兰人!”
刘香耸耸肩道:“抱歉,我只认得钱!”
普拉吉德沉默了一下,咬咬牙道:“如果阁下愿意归还马尼拉,那么城堡中的所有财物都归阁下所有……”
“操!你睡醒没有?”刘香叫了起来,“不用你开口,这地盘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一大半都已经搬上船了,你还拿这个跟我谈条件?”
“那么您还是枪毙我吧!”普拉吉德也很干脆地耍起了无赖,“没了马尼拉,我就失去了一切。”
“可怜的孩子!”刘香摇头叹息,“难道你就一点财路都没了?那我还是把你卖给荷兰人算了,没准荷兰人为了赚点差价,还能开个更高的价码来。”
普拉吉德有些无奈,用几乎哀求的语气道:“求求您,阁下!如果您实在需要钱,那么我可以默许您的军队在马尼拉平民区和商业区的任何行为……三天,哦不,五天!”
刘香翻翻眼皮道:“这个不用你说,我的手下已经在干了。”
普拉吉德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上。
刘香笑吟吟道:“你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这才多大个事儿啊,就吓成这样……”
“海盗……可耻的海盗……”
“不!”刘香正色道,“我们是文明的,文明的海盗,懂不懂?你站到窗口去看看,我的手下都是先敲开门,然后客气地向主人问好,然后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打包带走,临走的时候还会向主人道别并且在主人的大门上留下标记……这样,主人就不必接待第二次……这一切都是在相当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你听,到现在都没有枪声、女人的叫喊声,更没有燃烧的房屋……”
“呯!”“呯呯呯!”
刘香的脸色一滞,旋即笑道:“这肯定是主人做出了不太友好的举动引发了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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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卫兵勉强架起来的普拉吉德痛苦地捂住了脸:“上帝啊……阁下,如果除去马尼拉的财产,我真的没钱……”
刘香立刻流露出同情的表情:“要不这样吧,你可以开个欠条,拿马尼拉的关税做抵押,慢慢还。”
普拉吉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阁下,请允许我考虑一下……”
刘香点点头道:“嗯,也好,我也得考虑一下荷兰人会开什么价码。”
这一下普拉吉德彻底没辙了,只得点头道:“好吧,我答应。”
刘香笑了:“具体的价格我们等会儿再谈,接下来我们先谈谈马尼拉的官吏、士兵们以及城堡、舰队的赎买价格……”
普拉吉德慌了:“阁下,刚才我们不是已经……”
刘香翻翻白眼道:“可怜的孩子,你不会以为刚才我是在跟你谈论所有人的赎买价格吧?呕吐吧上帝,像你这样有身份的贵族怎么能跟他们相提并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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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弟妹开设的这些科目,难道是为了将来把学生们都送入钦天监任职?”冒襄听方涛读完手中的教育规划,忍不住问道。
方涛有些奇怪:“从哪儿看出来的?”
冒襄道:“天文和地理放在首位,其次便是术数,还得学西夷话……”
方涛笑笑道:“我有船队将来要出海的嘛,开学堂自然也得夹带点儿私活儿不是?”
方以智却是微笑道:“这个物理科和化学科倒是挺有意思,术数居然还分了代数和几何……唔,我最喜看徐阁老译的《几何原本》,这两科开得不错……不错!”
黄宗羲亦是微微点头道:“最好不过哲学科,汇集古今圣人集评,看起来不起眼,可俨然就是大学问!大明走到如今地步,儒学一道已然很难再走下去了……唉!八股制艺已经走了条必死之路了……”
陈贞慧道:“我还是挺看好国文科,如今的书越来越多,诸家所言也是乱七八糟,倒是这国文科,既有圣人之言,有取百家之长,居然连市井评话都有收录,岂不妙哉?”
方涛却摇起了头:“你们都没明白宝妹的意思……宝妹说,国家的强大来自于思想的强大,而思想的强大,从思想的启蒙开始。说实话,她的意思我也没弄明白,不过,她开设的这些学科都有用处。比如这个化学科,一开始我真没弄明白,不就是更道士似的炼丹药么!听她一解释了才知道,化学科的学生将来可以为我船上的火炮造火药,而且是比现在咱们的火药更厉害的火药;再说这物理科,宝妹说,咱们大明训练一个弓弩手,至少要有好几年才能把准头给练出来,可一旦有学过物理科的学生帮忙,就算是个普通人,也只要两三个月的功夫就能变成神射手……而且,物理科还能做更多的事,这就又得术数科学得够好……”
“可这样……朝廷会答应么?”吴应箕有些疑惑地问道。
薛鹏大咧咧地插嘴道:“都算在君子六艺里面,有什么答应不答应的?何况方家的学堂又不是教人做什么坏事,又不参加科举抢儒生的位子,谁高兴来管?”
“还说不做坏事!”黄宗羲立刻笑了,“方氏海军学堂、方氏武备学堂、方氏士官学院、方氏指挥学院……我在青甸镇可都是见过类似学堂的,你可别告诉我,这些学堂收了学生之后只教吟诗作对!”
“就是!”陈贞慧也笑了,“从八岁到八十岁,只要肯学,你们方家都能有个学堂,时间不用长,二十年功夫,足够让你们方家养出成百上千的国士!这跟图谋不轨有什么区别?小心侯朝宗以后直接参你!”
方涛一脸无赖:“那就放马过来!我又不指望什么升官发财……何况我算是见识了,在大明朝,官儿当得越大,越不容易办成什么事儿。照着我的性子,还不如就混个如今这地步,把自己手头上这么多人养家糊口的事儿都办好了,知足!”
陈贞慧翻翻白眼道:“若是天底下的官儿都像你这么想,哪来的反贼?”
方涛摊摊手道:“所以我才说让我赴考打死我也不乐意呢!要知道天底下的官儿都是考上去的。考上去之前个个儿都喊得凶,考上去之后呢?该捞的钱也没见他们缩手嘛!”
几个读书人全都陷入了沉默,只有薛鹏侃侃道:“我就说了,跟了东家肯定没错了,虽然不是正而巴经科举出身,可整天都办实事儿!比方说我吧,论起来不过是个造假高手,可这种身份在别人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即便赚了点儿钱也都不好意思跟旁人说起自己这钱是怎么来的;如今到了东家这里,虽说东家拿了大头,可我知道这些钱都是用来救百姓的命了,我就觉着心安理得!现在想想,以前那些个钱都花到妓寨里头,真叫个冤枉啊……”
良久,黄宗羲点头道:“海潮高义,吾辈不如!我观贤伉俪如此百般筹划,无不是需一二十年方见成效的,可以想见,二十年后方家横空出世之时,大明气象为之一新的场景啊!”
方涛神思悠远地想了想,突然失笑道:“记得初见万岁时,我曾经直接向万岁抱怨他处事不公,还抱怨他任用贪官污吏……后来万岁坦白跟我说,满朝文武谁黑了多少银子锦衣卫全都清清楚楚,可他就是不能把人都砍喽!没办法,全都砍了,一下子找不到那多人来当官儿!若是全挑海罡风那样的官儿,他这个皇帝就没好日子过了!”
一番话,让在场书生苦笑更甚。
方以智指了指桌上的教育规划道:“海潮,在下对术数之类颇有兴趣,不知能不能……”
“哈!”方涛笑了,“宝妹留下了一大堆东西,大伙儿看到的这个规划不过是个目录罢了。宝妹说,这些目录要想变成教材,还必须找个行家来编纂,不图什么高深的学问,只求把入门的基础打好,你我算是本家,我也不跟你客气,帮忙编纂教材?”
方以智微笑道:“诚所愿也!人活一世,不留一两部书下来,真的白活了;更何况编纂的书目是留着后世学子苦读的课本!这是功德造化啊!”
方涛呵呵笑笑,转而问其他人道:“你们呢?算帮个忙,编纂……”
陈贞慧饶有兴致地点点头道:“管饭就行,不过必须是你亲自下厨的!”
……………………
短笛和琵琶弹奏出了倭国特有的曲调,卞玉京仿佛不是来考评这些倭国女子的,反而跟这些个倭国女子扎堆坐在一起,探讨乐曲,是不是还抽出自己的紫竹箫与倭国女子切磋。
另一侧房间里,朝云和前田桃正静静地等待着南洋传来的消息。
如果剧情狗血一点,那么此刻的情况就是其中一个人:朝云或者前田桃在屋子中央焦灼地来回踱步,导演会把镜头放在主人公焦灼的表情上n秒,另外一个则是悠闲地捧着茶碗劝说对方不用着急。
不过问题在于这两个女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论镇定,比普通男人都不知道强了多少,更何况,一旬一讯是青甸镇保持的传统,两百年来从未耽误,干嘛着急?
“想不到宝妹居然如此镇定……”朝云淡淡笑着。
前田桃摆了个俏皮的动作:“没办法,有个毛躁的哥和一个暂时挑不起重担的丈夫,不快点成长就糟了。”
朝云想了想,颇有深意地问道:“难道你就不怕香佬吃败仗?”
前田桃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
“为何?”
“崇明岛武库里我见过西班牙人的装备,为了才够效益的最大化,我试过包括青甸镇、英格兰、西班牙、荷兰和法兰克几个国家所有的火炮,并且看过他们所有战舰的模型和相关数据,结论就是,青甸镇必胜!”前田桃认真地说道,“荷兰人的船舱位大,持续作战能力强;西班牙人的船大,装的人多,火炮射速快威力大但射程有限;英格兰的战舰机动性强,火炮射程远,威力一般;法兰克战舰板材结实战舰耐揍……算是各有所长吧!只要战术得当,每一个国家都有取胜的可能。”
“那么青甸镇呢?”
“青甸镇的长处在于没有长处!三层火炮甲板的火炮一层比一层威力大射程远,灵活度略逊英格兰,高于西班牙和荷兰;木板虽然不厚,但要害部位为铜皮包裹,防护能力不弱;火炮口径没有西班牙的臼炮大,也不如西班牙的佛朗机炮射速快,但射程比西班牙人远;单炮火力比不上荷兰人,但比荷兰人数量多,船体也灵活,射程上也沾了一些光;如果一定要说缺陷,那就是舱位太小,不适合远洋作战,两个月下来就跟玩命似的……大概这也是西夷各国对青甸镇戒心不大的原因之一吧……只要香佬不犯傻,海战摆平西班牙人的港口舰队问题不会太大。”
朝云微笑道:“居然都能看到这个层面上了,宝妹你真行的!”
前田桃耸耸肩:“形势逼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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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推测一下,香佬和惠姨动手的话,战果会如何?”朝云淡淡地问道。
“我不了解他们,推测不了,”前田桃摇摇头道,“不过如果让我来指挥这场战争,那么我肯定吧这场战争归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的主要作战任务是诱歼马尼拉的港口舰队,想办法吧港口舰队引诱出港,让对方在失去岸炮支援的情况下被我军伏击,只要这一阶段的作战任务完成,那么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的,即便我们的战略企图暴露,也完全可以凭借舰队优势强逼西班牙人签订城下之盟;第二阶段以攻取马尼拉为主要战略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奇袭,有惠姨在,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马尼拉的岸防守军,趁夜色掩护强行登陆;第三个战略阶段就是撤离,至于撤离路线,这得看海图……”
“深合兵法三昧啊……”朝云微笑点头,“你比你男人强多了……”
前田桃翻翻白眼:“难道不是你男人?”
“我可没这想法!”朝云耸耸肩道,“如果你是个男人,我就是倒贴也得跟着你,只有你这样的才配当我的男人,没出息的我可不稀罕!”
前田桃笑了:“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厉害么?这世上还能找到可以征服你的男人?打死我都不信!”
朝云咯咯笑了起来,起身走到前田桃身边,一下子坐到前田桃的大腿上,脸蛋在前田桃肩膀上蹭了蹭,发嗲道:“大爷,您就要了奴吧……”
被刘妍“考验”过若干次的前田桃一点儿都不含糊,直接抄住朝云的腰肢,一手轻抚着朝云的下巴,凑过脑袋直接在朝云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妞儿乖,大爷会好好疼你的……”说着,手就顺着朝云的脖子往胸脯滑了过去。
朝云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伸手在前田桃手臂上掐了一把道:“臭丫头,你这是跟谁学来的?”
前田桃嘻嘻笑道:“无师自通嘛……”
岛屿的最东端上有一座用结实的木料搭建起来的瞭望塔,塔上常年驻扎着瞭望哨。这个哨位每天的任务就是监视从入海口驶入长江水道的每一艘船。如今南洋来的商船很少有直接驶入上讲水道的,绝大多数海商都选择了闽海和两广这片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作为出入口岸,偶尔一艘驶入入海口便会立刻引起哨位的关注。
“咱们青甸镇的旗号……”哨兵从望远镜中看到了出现在海平线上的船只,数着桅杆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旗帜,口中低声念叨着,“红底鹰旗两面……纯绿旗五面……黑底鹰旗两面……绿底虎旗三面……纯蓝旗一面……”
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连望远镜都懒得拿,手里抓着一把干炒的黄豆,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听着哨兵的话语,口中直接翻译道:“第二舰队……海上破敌……攻破敌城……掳获极多……顺利返航……”说道这里,哨长直接蹿了起来,俯下身子就朝瞭望塔下喊道:“大捷!大捷!第二舰队大捷!海上破敌、攻陷敌城、掳获无算!”
底下站岗的哨兵先是一愣,旋即露出狂喜的表情,立刻向港口方向飞奔。
“大捷!大捷!第二分舰队大捷!”
“打赢了!”
“第二舰队赢了!”
“听说第二舰队是跟佛朗机人干上的……”
“还有红毛夷!他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杀咱们大明的百姓!”
“哈!第二舰队真行!”
……
消息传到屋内的时候,前田桃和朝云相视而笑,两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今晚加餐庆祝!”前田桃挥了挥拳头,“虽然跟我没关系,可我也担心香佬扛不住,南洋航线不保,赌船的事儿也就免谈……这些天我都没好受过!”
朝云微笑道:“全军加餐就行,我就免了,怕胖。”
前田桃无所谓道:“你那份我包了,我还怕自己不够胖呢!”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谢春江带着一沓厚实的战报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两位,大捷喽!”
朝云直接一伸手:“拿来看看!”
这时候,卞玉京也是闻讯而来,看到谢春江把战报交给朝云,也连忙凑过脑袋来看看海上是如何进行“帮派斗殴”的。
“大明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三日,惊闻南洋诸岛有屠戮大明子民之惨事,第二舰队执行长官刘香,并青甸镇总管张淑惠决意与荷兰、西班牙远东殖民总督宣战,事起仓促不及禀报。时第二舰队主力两分,其一护送侯爵讳媱与三公子讳弘道出席骑士团圆桌会议,故参战舰队实乃第二舰队一半之主力……”朝云缓缓地念着。
“喔……有点儿悬……”前田桃接口道。
“一半主力是多少?”卞玉京开口问道。
朝云耸耸肩膀道:“没法细说,大小战舰加起来不到二百艘……因为是海上航行临时决定的作战,可用与登陆的将士顶多也就一万……”
卞玉京已经目瞪口呆:“这……这也是江湖恩怨?”
前田桃点点头道:“一般都这么说。姐姐接着念。”
朝云继续念道:“初五日,以巡洋舰两艘、驱逐舰十艘冒充荷兰运金船成功诱得马尼拉驻港舰队,初八日至吕宋岛东北方向三百四十里处计划伏击;然期间发现荷兰人奇袭马尼拉之舰队,遂放弃伏击计划,撤离伏击海域;初九日返,荷兰人俘获西班牙舰队;十一日,荷兰人攻陷马尼拉;十一日戌时二刻,分舰队抵达马尼拉港外三十里……亥时正,快艇突击出发,亥时初刻,驱逐舰出发,亥时三刻,全军突击,至子时正,登陆;十二日子时二刻城破,至丑时三刻肃清全部敌军控制全城……”
“这么容易?”卞玉京更吃惊了,“这么快就能攻下一座城池?”
“奇袭嘛……”前田桃笑嘻嘻地说道。
“十二日寅时起至申时末,逐户征收占领税计金币一万两千四百一十四枚,银币十三万八千三百二十二枚,西夷算法一百盎司金锭十五块,银锭一百三十块,五十盎司金锭七十七块,银锭三百六十九块。格杀抗税西夷男丁三十二人,女子四人;格杀反抗土著一千六百六十三人男女老幼皆算;大明子民免税……全城通令,马尼拉城为大明国土。”
“捞得不少……”前田桃咂吧了两下嘴道。
“杀得好!”朝云来得更直接。
卞玉京明显哆嗦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张开发白的嘴唇道:“这是……滥杀……”
朝云耸耸肩膀道:“谁让他们杀咱们大明百姓来着?”
前田桃则是笑笑道:“赛赛姐啊,这可是好事儿啊,按理,继往开来者为宗,开疆辟土者为祖。这事儿若是传到朝堂上去,当今万岁开疆辟土,起码也混到成祖皇帝那样的功绩了,将来的庙号少不得一个‘祖’……”
卞玉京愣了一下,不得不说前田桃的话非常有道理。国朝对于“祖宗”的说法是有讲究的,只有创立新朝、开疆辟土这类功绩才能被冠以“某祖”的庙号,其他的都是“宗”而且还不一定能落到一个好一点的庙号。而此刻攻占了海外城池,虽说是一块飞地,可也算开疆辟土,将来的庙号可以跟“祖”挂上钩了。
看到卞玉京无语,朝云继续道:“马尼拉总督府库房缴获金币二十箱,银币一百三十一箱,并其余珍宝财货折白银约三百三十万两;商栈货物以香料为最,布匹丝绸茶叶瓷器次之,糖、铁、铜再次之,折银一百四十余万两。与马尼拉总督签订协防条约一份,青甸镇协防马尼拉港二十年,每年防务费用十万两,赎回西班牙战俘并马尼拉本城计白银三百万两,以马尼拉关税为抵押,二十年还清,利息二厘,经商谈,亦可以货物或黑奴抵充欠款;赎回被俘舰队全部,不计白银,但十年内青甸镇商船免税。此条约非官方签订,乃马尼拉与青甸镇私下之约定,崇祯十二年十二月即西夷历法一六四零年一月一日起生效……”
“呀,赚大了!”前田桃咋舌道,“光是缴获的钱财和货物就不止一千万两,大明一年的税收也就这个数儿了……若是算上免税之后带来的收入……老天……”
朝云微笑道:“青甸镇银根一直吃紧,这一回二小姐可以松一口气了,起码两年之内舰队的费用不必再操心。而且这还只是从西班牙人那里捞到的好处,别忘了,香佬还俘获了荷兰人的舰队呢!这些人还能卖一大笔钱……”
“这么多……还掠劫南洋百姓……”卞玉京喃喃道,“这也太伤天和了吧?”她被朝云爆出来的数字吓住了,怔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朝云耸耸肩道:“小意思!赛赛你是没见过落叶岛常驻第一舰队的年开销……那可是两百多艘战列舰哪,吓死人的银子要砸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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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历公元1640年生效,也就是说,直到1659年条约期满,马尼拉等于是青甸镇的自由港?”前田桃若有所思道,“看来方家的船队开辟南洋航线该提前进行了……”
“嗯?妹妹居然还懂得西历是公元纪年?”这一下朝云有些诧异了,“放在大明,也就钦天监的那个叫汤若望的日耳曼人懂这个……”
“西夷历法?怎么回事?跟中原历法不一样?”卞玉京奇怪地问道。
“差别大了!”前田桃无奈道,“中原历法以月球公转……额……按月亮圆缺计算日子,西夷历法按地球公……太阳的日出日落、也就是太阳在地上的影子长短计算日子……”
“还不是一样的么?”卞玉京不解地问道。
“嗯……这么说吧,月亮圆缺一次实际上是二十七天多四个时辰不到一些,而实际上一年的时间三百六十五天多那么一点点,所以,若是按照月亮圆缺来计算历法在一年的天数上就有了差别,故而中原的历法里面有闰月闰年的说法,”前田桃继续解释道,“西夷历法以太阳的影子算,在计算上方便了许多。”
“哦……”卞玉京似乎有些理解,继续问道,“孰优孰劣?”这算是所有大明人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提的一个问题。
“无所谓优劣!只是各地计时风俗不同而已,如果一定要说出个理由来,那只能说西夷历法相对精确一些……嗯,咱们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分四刻,计时工具无非就是日晷、滴、漏这些,不太准,很多时候比如打仗,需要更精确时间表的时候中原历法和计时就吃亏些,像刚才的战报,只说道了某时某刻,具体到什么点上就没说清楚;有时候糊涂起来都是‘一炷香’、‘一盏茶’、‘一两息功夫’,可香有长有短,茶有冷有热,时间各不相同啊!如果打仗的时候将军命令部下一炷香之后发起进攻,结果部下以庙里能烧上五六天的大斗香来算,那该怎么办?西夷历法和计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精确到秒,也就差不多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一次心跳的时间……这样的话,很多时候计算得更准确点……”
卞玉京微微有些失望:“如此说来,中原历法还是比不上西夷历法了……”
前田桃接着道:“也不尽然。咱们中原历法以月亮圆缺为准则,可以更准确计算潮汐、风向、水流的变化,对天冷天热的变化算得更准,对耕作的作用非常大。不过这只能适合大明这样的地势地形,放在其他国家未必奏效罢了……”
“是这样……”卞玉京若有所思,旋即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惊问道:“如此战果,何时上报朝廷?”
朝云笑笑道:“这得等二小姐回来之后再作定夺,即便上报,亦不会从官府层面逐级上报,如今老侯爷在京中侍驾,自然是老侯爷直接上报……”
卞玉京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道:“我真的……很想知道,青甸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朝云有些无奈道:“你知道的一切之后,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我们灭口,二是赶快嫁给许胖子。”
卞玉京再次陷入沉默。
……………………
甲板上,六百家丁整装待发。
舱房里,方涛静静地默坐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道:“都准备好了?”
方富贵谄媚笑道:“爷,就等您发话呢!”
方涛点点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道:“这次咱们的活儿可是得了镇抚司的公文的,大伙儿放开手脚干。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有人配合咱们打外围……吴老哥已经跟那边谈妥了,所得财货东厂那边和南京镇守太监拿两成,锦衣卫拿两成,咱们两成,南京六部那边白拿一成,兵马司那边拿一成,余下的入账,好给京城交差……”
“娘的,又碰上一群吃白食的货……”招财有些悻悻道。
方涛淡然笑笑:“这年头自己一个人发财的都是替自己挖坟的,别看咱们只拿两成,可方方面面都收了好处,将来谁要拿这事儿跟咱们过不去,就是跟所有人都过不去。何况点子是我出的,他们真想只拿钱不出力……哼哼,恐怕没那么容易!”
毛十三来劲了:“爷,有什么搞头?”
方涛笑道:“网开一面。”
方富贵诧异道:“放长线钓大鱼?”
“老韩你告诉他们。”方涛朝韩武努了努嘴。
韩武摊开南京城的城防图纸道:“你们看,这三个画红圈的地方就是已经探明的天罡余党的巢穴所在。咱们是主攻,锦衣卫助阵,五城兵马司的人包围。老大的意思是,咱们主攻的时候留个豁口让他们跑,锦衣卫出的人少,主要任务也是查抄、清点逆产,不会刻意阻拦;五城兵马司就是一帮肉货,肯定挡不住逆党决死突围。逆党突围之后咱们就把逆党往画黑圈的地方赶,等他们都跑进去了,咱们就冲进去抓人……”
方富贵朝地图上窥去,诧异道:“哟,爷!这可把南京城的大小赌场和青楼都算进来了……就不怕得罪人?”
方涛摇头微笑道:“能在南京城混下去的赌场青楼哪一家没有权贵撑腰?查抄肯定不行,但发点小财却是可以。赌场这边咱们只抓人不抄银子,赌场的人不抓,专抓过来赌的,抓到之后全都押到码头上做半个月苦力,再抓一次就加半个月,抓到三次的直接一年苦力。这样可以省下码头上一大笔人力开销,又能让南京城太平许多。须知一个‘赌’字,能滋生偷、抢、绑、杀人劫财、贩卖妇幼这些重罪,不用重典不能遏制,真要让这些赌棍都老实消停了,南京城的刑名案子会少许多……也不至于让他们家破人亡啊!”
招财点点头道:“有道理!以前在如皋城的时候,常跟涛哥儿看见滥赌鬼卖儿卖女卖老婆出去输钱,后来偷东西的抢东西的谋财害命的也有,害人不浅,抓得好!照我说,就算苦役做满了,也得打上几十军棍才行……”
方涛笑笑道:“这就太过分了。虽然是在码头做苦力,可咱们也包吃包住,最后按底价付工钱,不过不给本人,让赌棍的父母妻儿来领,好歹让人家一家老小能活下去嘛!”
“那青楼这一头呢?抓嫖客?”毛十三笑问道,“窑姐儿的钱可不少啊,不抄一下对不起自己吧?”
方涛眉毛挑了挑道:“那是窑姐儿的养老银子,不能动。我听阿姐说过,窑姐儿干这个营生虽然来钱多也轻松,可对自己身体伤害太大,人老得非常快。有些窑姐儿将来甚至连孩子都不能生,将来更别指望能嫁人。年轻时存下的银子将来留着养老的。更何况多数窑姐儿本来就是卖身的,银子都被老鸨子吞了,将来老了之后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咱们可不能心黑……”
“可能去嫖的人虽说不缺钱,可哪一个不是有点儿背景的?咱们得罪得起么?”方富贵有些担忧地问道。
方涛神秘一笑:“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哭着喊着把钱往我怀里塞。行了,现在分派一下,你们四个各带一百人,我带一百,还有一百人留守。老韩、老毛还有富贵,你们三个分别攻这三个点,先击毙几个身手不错的,然后放其他的走人,等他们突破了五城兵马司的包围之后,你们就把这群鸭子往指定的赌场撵,然后该怎么做你们都明白吧?胖子,你的和我的这百人在中途分散埋伏,遇到落单走散的乱党就把他们往秦淮河撵,等他们都跑进秦淮河了咱们就动手把所有的画舫、青楼人等一并扣押。不过你们都记住了,你们的所有行动务必都要让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看见能拉上他们一起上那再好不过了,将来有人闹事,他们就是我们的人证……我们是追赶逆党的。”
几个人同时领悟,嘿嘿地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五百家丁出发。等到了南京城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一回方涛理直气壮地出示了手令。而守门的兵丁隶属五城兵马司管辖,也早就得到了上峰的指令,看过公文之后立刻开城放行,等家丁入城之后又紧紧关闭城门,防备乱党从城门附近逃窜。一入城,韩武、方富贵和毛十三率领的三支队伍就直扑天罡社在南京城最后三处据点,而方涛和招财则干起了当年在如皋当小流氓时最经常干的活儿:下绊子。
很快,几乎所有逃窜的必经之路上都埋伏下了人手,陷阱更是一个连着一个,只有通向秦淮河的道路上一片太平。
南京城今天很大气地没有宵禁,各处巷陌街头都坐着出来纳凉聊天的百姓,不远处的秦淮河更是笙歌阵阵。不过这样的太平没有持续多久,刚刚起更,大队的兵马就从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里冲了出来,高举着火把杀向指定地点,整座城池顿时陷入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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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呯呯呯!”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没赶到,方涛就清楚地听到了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了爆豆一般的枪声。
“娘的,怎么回事!”方涛怒了,按照指定时间发起攻击,这可是军令,没想到自己的额三个手下居然同时提前了攻击。
“爷!坏事了!”一个家丁匆匆跑了过来,“韩中校传话说,八成走漏了消息,乱党提前要跑。”
“我操!”方涛更怒了,“锦衣卫他娘的吃屎的啊!”
“你小子自己也是锦衣卫!”吴孟明的声音突然在方涛背后响了起来,“你骂你自己算怎么回事?”
方涛扭头一看,却看到吴孟明带着几十个护卫匆匆赶了过来,当即苦笑道:“老哥,我这不是心急么!你看看,乱党都把眼线埋伏到咱们心窝里头来了……”
吴孟明斜眼问道:“你就这么肯定是我这头走漏了消息?”
方涛耸耸肩道:“不是这么肯定,而是正常人想一想都能想出关节来。反贼将来若是想造反夺城,最好不过就是赶紧地在军中收买眼线。咱们大明军饷克扣到什么程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肯砸钱,能把整个南京守军全都收买了……”
吴孟明也对方涛的推测没什么异议,只得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待今日之事过后再细查。目下如何去做?”
方涛更直接了:“老哥没看见我在这儿蹲着么?当初计划的时候我就担心万一五城兵马司的人不够靠谱跑了几个漏网的,所以才自己带人在外围蹲守,如今正好。”
吴孟明点点头道:“记得留活口,我得回去好好盘问。你小子跟东厂关系还算不错,等事儿完了之后帮忙打声招呼……”
方涛笑了:“老哥,这个我懂的!”
远处枪声初起时颇有些凌乱,但仅仅一波之后,枪声就有序地响了起来,节奏井然有序。方涛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正在交战中的家丁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一波接着一波地开枪、后退、清膛、装弹。
“老弟,有门道啊……”吴孟明意味深长地朝方涛看了一眼道,“你手下的人绝对是精兵!若是放在以前,老哥我就算是不升这个职,也得把你捏在手里当最后的杀招使,如今就算了……不过么,老弟果然不愧是万岁看重的人选,有一手……”
方涛耸耸肩:“说得好听是武夫,说得难听是厨子。这一两年功夫我经历得虽然不多,可却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想在这世道上活下去,甭管是想升官还是想发财,最最要紧的就是自己拳头要够硬、势力要够大,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些日子东林跟我一直过不去,我自己也知道,若是我背后没有万岁和太子,没有老哥你和老罗,我这颗脑袋早就在菜市口挂了大半年了……”
吴孟明伸手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老弟,有你这句话,老哥我就知道没白认你这个老弟!难怪骆爷来信嘱咐说无论如何要把你保得稳稳当当,果然是个人物啊!说吧,今儿出了把天罡社都扫干净之外,还打算干什么活儿?”
方涛瘪瘪嘴:“就知道瞒不过你!临出海前我有几件事儿得做稳当了,头一件就是把南京城的仇家都扫了;第二件事是捞一笔钱,留着我不在南京的时候补贴家用;第三件事……我敢说,老哥若是不敢听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吴孟明皱皱眉头道:“自家兄弟说外人话了不是?几件泼天大的案子老哥我都替你瞒下了,要倒霉咱俩一块儿倒霉,你还怕什么?”
方涛笑笑,压低声音道:“第三件事就是乡试的时候科场作一下弊……”
吴孟明的眼珠子顿时瞪得大大地:“老弟,我没听错吧?你这不是直接给东林送把柄过去么?”
方涛笑嘻嘻道:“本来我也只是想了个有一搭没一搭的破主意,如今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倒是让我想起一个连环套来了……老哥有没有兴趣发一笔小财?”
一听说又有钱赚,吴孟明立刻来劲了,眨巴两下眼道:“老弟你是不知道啊,北京城里头想买一处好宅院可是难上加难,那些个权贵也得花足了银子才能打发。骆爷信上说,鞑子围城那会儿,京城的粮价都涨到玉皇大帝眼皮子底下去了……”
方涛会意,把嘴凑到吴孟明耳边低语了一阵。吴孟明登时就笑了,拍拍方涛的肩膀道:“五五分成!”方涛笑道:“我只要事儿能办成就行,钱,真无所谓……”
说话的功夫传令兵又跑来通报:“爷,事儿成了,三位长官正带人追击呢!锦衣卫的兄弟也都已经入场开始查抄财物……听说东西不少,还有行贿的账本在……”
吴孟明耳朵抖了一下,连忙问道:“账本何在?”
传令兵恭敬答道:“已经移交锦衣卫了。韩爷说这回怕是咱们把事儿闹大了,行贿账本儿上除了江南官吏,还有不少是京官儿,最多的收了怕是有十几万两,还有不少是假借商贾名义行贿,颇为隐秘,没有账本根本没法查……”
吴孟明看了方涛一眼,轻轻笑道:“老弟,福将啊!老哥这回欠你人情欠大了……”
方涛耸耸肩膀道:“意料之外的惊喜!不过老哥手脚得麻利点儿,多抄下几本抄本以备后用。”两人相视而笑。
遭到围剿的乱党在家丁们有意的堵截下朝着预想中的地方逃窜,毛十三几个人一点都不含糊,直接带着人分头冲进了南京城大小赌场开始抓人,而方涛这头有了吴孟明的配合则更加顺利,如同赶鸭子一般将乱党往秦淮河赶。
黑夜中一波接着一波的枪声让整个南京城顿时如风声鹤唳,原本纳凉的百姓为了避祸纷纷躲进家中闩紧房门,秦淮河的“红灯区”在被逃亡的乱党冲击第一遍之后旋即被方家家丁和锦衣卫团团围住;紧接着,东缉事厂听到动静之后也行动了起来,大批黑袍甲士冲上街头,跟锦衣卫对峙。
“这都怎么回事?”罗光宗这回没有坐轿,直接骑着战马就出来了,看到方涛之后才松了口起,翻身下马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哥儿今晚上的是哪一出啊?怎么连吴镇抚都请来压阵了?”
方涛摊摊手道:“这事儿已经知会南京六部了应天府衙门了,剿灭天罡乱贼。这不,布置不周,让乱贼到处乱跑……这事儿您不也是知道的么?”
罗光宗眼珠子转了两下,低声道:“小哥儿,知道归知道,你可没说要把戏台子搭到秦淮河上来呀!这一溜的画舫青楼哪一家没个背景?你敢……”
方涛笑笑道:“我又没打算闹事……放心,画舫青楼一概不查抄,该留的面子都留足了!”
罗光宗将信将疑道:“保证?出了漏子我可不放过你……”
“放心!”方涛笑笑道,“包管你赚足养老银子!麻烦老哥一下,把画舫都先扣下,先拿了乱党再说……”
这一回动静确实够大,锦衣卫到了,东厂到了,没多会儿追击乱党的五城兵马司也到了,随后,一直在打酱油的应天府差役也都到了。这里头论地位也就吴孟明和罗光宗最高,这两人既然要求画舫全体靠岸,所有人也都没什么意见,当即弓弩一举:停船检查。
岸上的青楼倒还没什么意见。相比画舫,这些个青楼赚的也只是中等身家和青皮流氓们的钱,标准的皮肉钱,该上的税都上了,该孝敬的人都孝敬了,从来不怕查;画舫上的人可就不乐意了,能在画舫上消费的都不是普通人物,久而久之,画舫的眼界也高起来,一般的武夫他们还真瞧不上:姐是有身份的人,姐“上面”有人!
虽然非常不情愿,可对方“请”她们下船的手段不是整箱的银子而是弓弩和火铳以及带有鲜明方家标记的枪刺,倒是有不少“节妇”宁死也不愿受武夫羞辱的,打算一根绳子吊死在画舫。方涛听了这个消息之后耸耸肩道:“传令,但凡自尽的,死了之后扒光衣裳在秦淮河示众三天,留给苍蝇跟蛆虫安家。”这一下,所有的节妇立刻下船,而方涛又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骂名。
当下把人分成三拨:男左女右,不男不女的站中间。
几百年后打个游戏都能有公会,这世道的青楼画舫自然也不会少了这种自发性的组织,我们暂且把这个组织定性为失足妇女自助委员会吧!委员会的委员长是媚香楼的老板李贞丽……女士,之所以说女士,那是因为李贞丽虽然是名义上的“老鸨子”,但她仅比李香君年长九岁,换言之,也就是金步摇这样的岁数,实在不能以“妈妈桑”的年龄来对待。
不过越是这样的女人越是有门道。方涛凭着对金步摇的认知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能在男人的世界里摸爬滚打来去自如,而且混得风生水起,要么是“上头有人”,要么就是有金步摇那样的手段。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面对这种女人的时候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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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贞丽站到方涛面前的时候,李贞丽本人也有些吃惊,至少凭她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小子不但年纪小得吓人,而且还是个地地道道的“雏儿”。一个“雏儿”居然就能让东厂和锦衣卫帮忙打下手?这个“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方涛打量了李贞丽一眼,徐徐道:“这位夫人,在下不过例行公事……”
李贞丽的脸当场就紫了:“小子你说清楚,谁是‘夫人’?”
方涛没有对付女人的经验,若是李贞丽这会儿打滚撒泼直接闹事,方涛反而不怵,公事公办爽快得很。可李贞丽这会儿却抓住“夫人”二字不放,却让方涛有些猝不及防。
就在李贞丽准备发飙的时候,一个书生面红耳赤地小跑了出来,隔着家丁低声道:“海潮!海潮……”
方涛扭头一看,却是陈贞慧,当下连忙吩咐家丁让开一条道让陈贞慧走近,直接问道:“定生兄,你怎么……”
陈贞慧脸红更甚,一把扯过方涛走到一遍低声道:“那个……我……那个……贞儿……”
方涛一愣,下意识地朝李贞丽看了过去,旋即恍然,嘿嘿笑道:“看不出来啊……定生兄……”
陈贞慧额上的汗都出来了,连忙道:“小声点儿……”
方涛耸耸肩道:“没办法,你姘头自己走出来的,又不是我叫出来的。”
李贞丽顿时柳眉倒竖,厉喝道:“谁是姘头?姓陈的,咱们走着瞧!”
陈贞慧立刻就慌了,连忙道:“贞儿别急啊!海潮这小子……咳!海潮,你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方涛摊摊手道:“定生兄,抱歉,今儿真是公务!”说罢,走到李贞丽面前,用三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既然是定生兄的朋友,那我就叫一声大姐好了。定生兄,大姐,你们刚才总该听到火铳声了吧?今儿诸路兵马齐动,为的就是彻底剿灭天罡社乱党,可恨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实在不堪大用,咱们忙活半天硬是让他们放跑了一些个……”
“不为别的事儿?”李贞丽皱了皱眉头问道。
方涛坦诚道:“至少没打拿青楼画舫的主意!大姐也是过来人,这秦淮河上的青楼画舫,有几家是我这么个百户能动的?还不是怕逃窜的乱党混进客人里面捣乱?把诸位请上岸的目的就是跟诸位谈个条件……”
李贞丽眉毛挑了挑道:“什么条件?”
方涛道:“等会先是例行搜查,不过搜查过程中,不管到哪一家,这一家都可以派一个人跟着搜,若是有什么财物损坏,咱们照价赔……搜完了之后就对不住诸位了,这一波客人咱们得带回去问话甄别,诸位可以继续招待后来的客人……顶多就是今日的生意受点儿影响……”
对窑子来说,准确一点,对老鸨子来说,赚的都是嫖客的钱,至于谁来嫖,跟老鸨子无关,只要带钱来就行。锦衣卫和东厂带走一批嫖客,用不了多久又会坐满一批嫖客,生意照做。何况人家都说了,搜查的时候可以有自己的人在场监督,坏了东西照价赔,已经算是客气了。而混得久了的李贞丽更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当官儿的一点儿都不客气,则说明这事儿花点儿钱就能摆平;如果当官儿的愈发客气,说明事儿闹得愈大。案子愈大,办案的程序就会愈严格。
李贞丽从方涛的话里很快就嗅出了不太正常的气息,很明显,这一次官府的行动不同寻常,而且……正如常识中那样,秦淮的青楼画舫都是有背景的,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没有一个大佬出面,这就更不正常了,最起码说明了一条:今天的事,多数大佬都选择了沉默与回避。
“那……容我回去与同行们商议商议。”李贞丽拿定了主意,当即说道。
方涛点点头表示同意。李贞丽转身离去,陈贞慧的目光也跟着李贞丽远远离去。方涛见状拉过陈贞慧问道:“定生兄,你这是……什么时候搞上的?”
陈贞慧翻翻白眼道:“反正比认识你要早!”旋即朝正在聊天打屁的吴孟明和罗光宗努努嘴道:“海潮,你今儿这趟公务什么名堂?刚才火铳响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城里哪户人家办红白事呢!我就不信,天罡乱贼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
“妖孽!你信不信这世上真有妖孽?”方涛苦笑道,“你知道为什么锦衣卫和东厂这一次这么卖力么?知道为什么这一回南京六部对咱们的行动都鼎力支持么?宜兴一战,真在太湖上击杀妖孽了啊……”
陈贞慧脸色一变:“对了!我是听周老师说过,本来他替同宗子侄说情那点破事根本犯不着被罢黜,最要紧的缘故还是说万岁知道了天罡社妖孽的事情……”
方涛猛点头道:“这就对了!这事儿虽然百姓们不知情,可品级稍高一些的人都隐约知道一些,所以别的他们可以不在乎,但是一旦扯上天罡乱贼,谁都得往死了对付!但凡同情乱党的,没一个能有好下场……”
陈贞慧恍然道:“我明白了!”
没多会李贞丽回来了,朝方涛施了个礼道:“将军请吧!”
方涛含笑拱手道:“我呼定生为兄,那就直接厚颜称呼尊驾一声‘嫂夫人’如何?嫂夫人通情达理,在下佩服得紧!”李贞丽和陈贞慧同时闹个大红脸,方涛见状只是笑笑道:“为了公平起见,先从嫂夫人的媚香楼开始,如何?”
李贞丽缓过神来,迟疑道:“非是我不肯,只是我媚香楼有个人脾气大……”
陈贞慧小心提醒道:“就是那个香君姑娘……算起来跟海潮也算是门亲戚。”
李贞丽奇道:“亲戚?”
方涛笑笑道:“算起来还真是!我家阿姐的胞弟是刘三公子弘道。”
李贞丽恍然,直接道:“那就好办了!”说着转身回去,没多会儿又转了回来说道:“香君应下了,不过要请你去细谈。”
方涛点点头,朝家丁挥挥手道:“登船搜检!”几十个家丁立刻挺着枪刺登上跳板,在媚香楼龟公的引领下,逐屋搜检。方涛朝背后指了指道:“大佬们都在呢,要不我摆下点茶水瓜果,请香君姑娘一叙,全当登岸纳凉,如何?”
李贞丽是个精明人,当即知道这是方涛借锦衣卫和东厂的势给她的媚香楼撑腰,当即笑道:“多谢了!”言毕就回去叫李香君。
方涛则跑到吴孟明和罗光宗面前说明缘由。罗光宗对李香君算是了解,也清楚李香君与刘弘道之间的关系,自然没什么意见;而吴孟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就拍拍方涛的肩膀道:“小子,你这不是假公济私么?当心那边的士子看在眼里用眼神活拆了你!”
方涛耸耸肩膀道:“若是他们乱想,只能说他们不是恨我,而是瞧不起香君姑娘为人。我就不信了,以香君姑娘的眼光品行,怎么可能做那些个蝇营狗苟的事情来?”
“多谢夸奖!”李香君的声音从方涛背后传来,“难怪弘道哥哥也对你另眼相看。”
方涛回过头,仔细打量了李香君一眼,笑道:“真是香君姑娘……”
李香君也不温润客套,直接回应道:“算起扬州横波姐姐家中一遇,你我算是第二次见面。当初你那句‘明哲保身’的评价青莲妹妹可是如实告之我们了,我倒是想知道,为何两次评价差异如此之大?”
方涛连忙吩咐家丁搬来桌椅,摆上瓜果请众人坐下,随手拈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道:“第一次评价乃是人之常情,不含褒贬;第二次评价乃是发自肺腑,略带拍马。”
李香君顿时就笑了:“拍马就拍马,什么叫‘略带’拍马?”
吴孟明喝了一口茶问道:“老弟,你什么时候到扬州去过?还跟顾大家有过一面?”
方涛解释道:“当初我潦倒时打算去中都开家饭馆谋生,受人之托顺路捎一封信给当时正在顾大家中做客的姑苏董白,没想到却被顾大家的家丁狠狠羞辱了一番。说起来这都是误会,当时因为气得急了,才说了一些气话,评价在场诸位姑娘为‘明哲保身’之辈。”
够坦白。吴孟明暗赞了一句,点头道:“既然是气话,自然当不得真。如今这‘拍马’之语,又是因何而来?”
方涛笑笑道:“虽说来南京的时间不长,可我就算再傻也应该明白留都风月之盛。秦淮一地,自马湘兰始,无不是人才辈出。顾横波之侠、柳如是之才、董青莲之琴、卞赛赛之箫、陈圆圆之舞,哪一样不是名声在外?诸位名家之中,我最熟的是董白姑娘,其次便是与赛赛姑娘有过生死之交,没照过面的只有一位叫做寇白门的。香君姑娘是辞赋名家,这一点老哥你也知道,我之所以拍马,还不是怕惹得香君姑娘怒气一上,来这么一词半赋,不消半天,我的名声就臭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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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这么简单吧?”李香君似笑非笑地问道。
“当然没这么简单!”方涛肯定地点点头,万分严肃地说道,“顺便气死侯朝宗!”
“滑头!”李香君忍不住笑了,“这些天朝宗没少跟你过不去,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放过这么个机会!你就得意吧,朝宗这会儿被你手下押在那儿急得冒火呢!”
方涛瞪了瞪眼珠子道:“咦?这都不生气的?”
李香君摇摇头道:“为什么要生气?朝宗才学有余器量不足,家世虽然不错,可为人傲气太甚,我担心他早晚会把人得罪光。朝宗的父亲是当朝户部,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能让儿子葬送父亲结下的人缘?借你之手挫挫他的锐气也不错。”
方涛摊摊手,朝诸人无辜地说道:“看看,到最后我被当刀子使了!将来侯朝宗找我算账的时候,这黑锅我哪背得起……”说话的时候斜眼看到人群中一张铁青的脸,双眼喷出愤怒的火焰。方涛当即笑笑,下令道:“来人,请那位侯方域侯公子上前一叙。”
很快,侯方域就被带了过来。刚刚站定,侯方域就劈头盖脸地喝道:“姓方的,你什么意思?侯某日前是有对不住的地方,但侯某自认秉持一颗公心,为南京百姓请命而已,岂容得下你公报私仇?”
方涛愣了一下,装作无辜地看着李香君。
李香君捧起茶碗皱了皱眉头,不可察觉地轻叹了一声道:“侯公子何故如此动怒?”
侯方域恨恨道:“香君莫辈此子蒙骗……”
李香君眉头皱得更甚:“方百户乃是青莲妹妹的传艺恩师,亦是赛赛姐的救命恩人,与陈公子更是引为知己,如今得了干娘引荐,香君自然也当结实这位北上击胡、江南平叛的豪杰之士……方才言谈之中方百户谦逊有加,反而为今日之事致歉不已,何来的蒙骗?”
侯方域几次三番跟方涛过不去,每一次都扯上锦衣卫,这让吴孟明都看不下去了;何况侯方域的老爹执掌户部,派给锦衣卫的粮饷也照样扣了“常例”,这让身为武夫的吴孟明更加不爽,当下不等方涛开口,直接回应道:“方海潮有没有蒙骗李姑娘吴某不清楚,吴某只清楚一条,那就是自古纨绔多败家。”
一番话让侯方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就算他再不知道天高地厚也还算脑袋清醒,吴孟明肯定得罪不起,李香君肯定也不能得罪,李贞丽和陈贞慧也不能得罪,至于一直如同大佛一般安坐的那个太监他也更不敢开涮,唯一能对付的只有方涛这个百户。可目前的局势让他实在费解:怎么都tm偏帮一个百户了?算了,这种场面能忍则忍。
看到侯方域隐忍不发,李香君这才感觉有些满意,点头道:“方百户请侯公子一叙,想必是想化解彼此过节,如此多的画舫逐一搜检怕是要耽误一些时候,侯公子不如入座一谈,如何?”
侯方域显然正在气头上,当下冷冷道:“侯某不才,实在不配与当世豪杰方百户同席!”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小子八成是醋坛子打翻了。要说这事儿本来也不算什么怪的,即便是放到现代社会,一个男孩看到自己的女友跟自己的假想敌坐在一块儿谈笑风生,上前理论之后发现女友还帮着对方说话,没当场气走算是涵养较高的了。
不过方涛还真没把侯方域放在眼里。自从逐渐洞悉刘家的机密之后,方涛对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世俗事务还真懒得计较。侯方域,包括他那个当值户部的老爹,在方涛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老子又不靠户部吃饷过日子,也不指望你们文官儿提拔,鸟你个屁啊!故而,方涛对侯方域的发作一点生气发怒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淡定地笑笑道:“我哪算是豪杰!论文论武,都不能望殉国之孙阁老项背,侯公子此言不是埋汰我么?实在是愧杀!”
本来以为方涛肯定会反戈一击的侯方域被方涛这一大步的后退噎了一下,反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至少从两人言语的交锋上看,一直都是侯方域咄咄逼人而方涛步步退让。可就是这种步步退让却使得侯方域更难做人:继续发飙吧,人家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不要脸?不发飙吧,旁人还以为你只会逞口舌之利,得了便宜之后撒泼卖乖。
做人,面对这种盛气凌人的挑衅时,安然退让的结果比针锋相对要强得多。谦逊与退让,有时候是让对方下不来台的最佳手段。金大侠说过: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这不是武林秘籍,而是金大侠的处世哲学。与无关紧要的人爆发一场无关紧要的冲突,不但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是自贬身价。
“侯公子还是请坐吧!在士子群中站上一两个时辰可不太好受,”李香君解围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暑气逼人,坏了身子可不好。”
侯方域这才有了台阶下,当即朝李香君客气了一番,撩起下襟端正坐下。这一回他倒是不敢率先发难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香君闲谈辞赋,仿佛方涛几个根本不存在似的。
方涛也不恼,反而转问陈贞慧道:“定生兄的书温得如何了?”
陈贞慧素来没大没小,乱七八糟慨叹一番之后道:“说起来甚是无趣,考了几回都考不上,还不如当初下个狠心学武,没准能跟着海潮有点作为。白瞎了这么多年光阴,学了这么久八股制艺,却没见什么实在本事来,偶尔翻看徐阁老的书,却被斥为末学,唉……”
“呯!”一声枪响直接打断了几人的谈话。方涛和吴孟明对视一眼,镇定自若。
“要动粗了,几位先回避?”方涛回过头朝几人问道。
“香君,咱们现行回避吧?”侯方域立即起身问道。
李香君先是皱皱眉,旋即淡然笑道:“总得等干娘拿主意才是。”
“要不……贞娘你先避一避吧?”陈贞慧摇了摇扇子朝李贞丽道,“我陪海潮瞧瞧热闹。”
李贞丽摇摇头笑道:“哪里还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
“来人,请侯公子回去。”方涛不动声色地下令道。
侯方域原地踌躇了一下,跟着家丁回到了士子队伍当中。
没一会儿,一个家丁跑来禀报道:“爷,击毙一个,枪刺捅伤一个,没得救了,活捉了三个……东厂兄弟想让他们指认,可这三个死不肯开口。”
“这帮崽子,越活越不像话了,连张嘴都撬不开,尽给咱家丢人!”一直没开口的罗光宗毫不客气地说道,“替咱家传个话,一炷香功夫撬不开嘴,就让他们自己去东厂大牢里头找个单间儿去!”
吴孟明笑笑道:“罗公公忒严厉了些,这帮乱党都是亡命之徒,左不过都是个死,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开口?咱们出一趟秦淮河是来抓人的,刑具家伙一件都没带来,想要撬出点词儿来,着实不易。”
方涛点头道:“天罡社勾结妖孽,已然是邪教。邪教之人无不是如此,想必罗公公也拷问过白莲教众,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罗光宗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这白莲教都为祸三百年了,宋、元,还有咱们大明都没少吃他们的亏。若是白莲匪徒的嘴巴稍微松那么一丁点儿,包管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呵呵,要不……我来试试?”方涛试探地问道。
罗光宗呵呵笑道:“小哥儿既然有这个把握,不妨就试试。”
方涛点点头,下令道:“你去把人提过来,告诉他们,只要不是贼首,登记造册之后即刻释放苦役一个月即可释放,一年之内不准离开南京城。但是有一条,提过来的时候头必须朝着那帮士子去看,要看清他们的脸才行。”家丁领命而去。方涛又唤来一个家丁道:“让许爷出马,你们埋伏好人手,一旦有动静,立刻击杀!外围再布置好陷阱,不方便动手的时候,把人往陷阱里赶!”
家丁离去之后,吴孟明有些奇怪地问方涛:“老弟,你这算搞的什么花样?”
方涛笑笑道:“打草惊蛇而已。让那三个被生俘得这么走一遭,还看一遭,就是想让混在嫖客中的乱党以为这三个人已经把他们卖了;至于许胖子是我事先就和他商量好的,换上衣裳蒙住头脸,只留两个眼睛往外看。我料乱党为了不被指认活捉必定提前动手灭口,即便不灭口也会抢先逃窜……”
“高啊!”吴孟明一抚掌道,“比咱们挨个用刑具轮要痛快得多!”
罗光宗亦是笑道:“小哥儿这一招四两拨千斤倒是颇具兵法精要……我记得小哥儿在长陵一战时,也是用差不多的法子闹得朝鲜人内讧吧?小哥儿不错,有前途!”
方涛耸耸肩道:“每个人都会有疑心,我们只要能找到一个办法把别人的疑心无限放大,就肯定会有收获。这可是我老婆教的,听老婆话的人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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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被蒙住头脸的许招财同志就被“押送”了过去,两只眼睛透过黑布头套上的两个洞眼贼溜溜地朝士子群中张望不已。而与此同时,方家的家丁已经手持精钢手弩各自寻找了有利地形埋伏了下来。
果然不出方涛所料,就在招财装模作样地朝人群张望的时候,几道银光从人群中闪了出来,笔直地飞向了招财的咽喉。招财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咽喉部立刻吃了一枚柳叶镖,紧接着周身上下四五处中镖,整个人直接朝后直挺挺地仰了下去。
“收网!”方涛一声断喝。
四面八方立刻传出一阵“嗖嗖”声,短小的弩箭以极快的速度朝人群中射了过去。
“哎呀,老弟糊涂!要误伤!”吴孟明失声道。
人群中先是一乱,几个书生不知被谁扯了几把,登时就迎上了激射而来的弩箭。数道黑影拔地而起,朝暗处急急退了过去。
方涛淡然笑笑,站起身掸掸衣衫道:“箭头都拔了,吓唬吓唬人,让他们以为自己暴露了而已。”
飞出去的黑影还没落地,四五排排家丁就已经将火铳举了起来。单支火铳或许没准头,可火铳方阵朝同一个方向开枪的话……准头肯定就有了。
“呯呯呯……”一阵排枪过去,虚空中出现了一道凌空枪毙的风景。
跃出来的黑影如同出水的鲤鱼一般,在空中厥了两下,轰然落地。家丁们依旧不放过,跑上去一排,挨个儿捅了一枪刺之后才罢手。
“齐活儿了?”吴孟明站起身微笑问道。
方涛往中央空地上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吴孟明微微摇头道:“应该还有个把所谓高手混在里面,等机会擒贼擒王。”
就在方涛话音刚落的时候,一个黑影就从士子当中蹿了出来,手中一把雪亮的匕首直接刺向方涛,另一道黑影则从斜刺里杀出,同样一把匕首刺向方涛,两人合击的角度纯粹就是为了生擒方涛而来。
吴孟明脸色陡变,直接抽刀在手,朝方涛侧翼护了过去,口中喝道:“好身手,敢与某家一会?”
罗光宗也一下子推翻桌案,直接朝方涛扑过来,同样喝道:“敢在咱家面前耍这种技俩?”
方涛淡然笑笑,双手一拢,从袖管里抽出两支手铳,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呯!”“呯!”
两道黑影攻势顿时一滞,但旋即就朝方涛再次扑了过来。
“老弟闪开,他们有护心镜!”吴孟明已然杀到,语气中焦急万分。
“当!”一声脆响,匕首捅在吴孟明腰刀的刀身上;“滋!”刀尖一划,匕首掠过刀身朝方涛刺了过来。方涛也不躲,火铳再次抬了起来,对准了黑影的脑门。黑影的瞳孔顿时放大:这手铳tm的是双管的!
“呯!”
吴孟明只觉得自己脸上多了一股热流,再看那黑影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囫囵个儿的脑袋。整个颅骨被火铳强大的冲击力彻底开了瓢,双眉以上、头盖骨部分被直接轰开。若是说一开始击毙几个乱党还在众人的认知范围之内,还顶得住的话,那么方涛这会儿这一轰,直接挑战了在场所有男女的认知底线。
所有的士子和窑姐儿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在他们的意识中,“死个把人”倒是不奇怪,可他们从来没考虑过人是“怎么死”的。好了,如今方涛给他们上了最直观的一课:菜市口砍头也好腰斩也罢,就算是鱼鳞剐也顶多是死相难看而已;而眼前的景象则是一支不起眼的火铳一下子就让一个看上去的“高手”天灵盖上天、脑浆四溅,刚刚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刺客。
是否吓人已经不在方涛考虑的范畴之内,他正需要这样的场面来威慑某些人。
在击毙了一个黑影之后,方涛举起了另一支火铳。而紧跟着吴孟明扑救而来的罗光宗已经单手抓住对方持着匕首的手腕,方涛趁着对方呼吸换气的当口,直接将手铳塞进对方嘴里,直接扣动了扳机。
“呯!”
这一回场面更精彩,刺客整个后颈被轰开一个大窟窿,下巴被膨胀的气体直接轰开,只留下上颚白森森的牙齿,看上去长长的舌头孤零零地吊在下面。
“呕……”
终于有人没忍住,弯下腰当场吐了出来。
方涛气定神闲地收好手铳,下令道:“来人,但凡没吐的都先控制起来;其余人等先让各青楼画舫的龟公甄别一下分别是谁家的客人。没被认出来的也先控制起来。”
吴孟明收好腰刀擦擦额上渗出来的汗珠,走到方涛身边翘起拇指道:“老弟,算无遗策,行啊!不过下次可别这么吓唬老哥了……”
方涛笑笑道:“若是事先都说透了,这点技俩就不灵光了。”
罗光宗倒是有些遗憾道:“可惜了,如此身手应当身份不低,被一枪打死实在划不来……”
方涛坦然道:“活的也甭想有什么进展。他们是邪教,有吃有穿专为造反谋划了那么多年,有这么容易露点儿口风么?若是西北的流寇,人人吃不饱,逮住两个连刑具都别上,几顿饱饭,实话都出来了。”
一席话,吴孟明深以为然。当即点头道:“那这帮人怎么办?”说罢,朝嫖客群体中指了指。
方涛当然明白吴孟明的意思,回应道:“怕是要区别对待……”
说话间,陈贞慧带着脸色苍白的李贞丽和李香君走了过来,一靠近就问道:“海潮算你狠!刚刚我还说跟着你上战场瞧瞧呢,看看这架势,再来一个我就得吐三天了!如今事儿都完了,能走人了吧?”
方涛摇摇头道:“乱党往这里跑,至少说明了这里头有人接应。吴镇抚跟罗公公正商议如何善后呢……”
李贞丽皱皱眉道:“方百……将军,咱们开画舫的倒不担心官府继续查,总不见的几个清倌儿好好的人不做,跟着乱党妖孽去……只是客人里头有背景的人可不少……”
方涛点点头道:“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难为你们,毕竟我自家也有铺子,也知道铺子关几天门损失有多大,大家都是赚钱过日子的,何必彼此过不去?何况我那铺子也时常有士子去买一些做工精巧的仿品讨清倌儿们的欢心,你们若是关张歇业,我不也跟着喝西北风哪?”
李香君向李贞丽微笑道:“干娘,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想必海潮已经有了计较……”
陈贞慧的眼睛立刻直了:“没搞错吧?从见面到现在,你们说了不到十句话,就连‘海潮’都叫上了?真想活活气死侯朝宗?”
方涛摊摊手道:“自家亲戚而已!何况我与香君姑娘本属同庚,又都是无根之人,彼此没必要‘公子’、‘小姐’那么客气吧?”
李香君亦是微笑道:“海潮无心风月,与我对视时双眸清澈坦然,我又何必拒人千里?全当他是个入定老僧罢了!”
方涛翻翻白眼道:“好么,才这么会儿功夫就直接让我出家了……阿弥陀佛!”
吴孟明奇道:“老弟,不是老哥我不信。你小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寻常人看到李姑娘这般人物眼都直了,你怎么就当没看见似的?”
方涛想了想,回答道:“说句不怕香君姑娘生气的话……漂亮姑娘见得多了,我觉着也就那个样儿。何况香君姑娘美则美矣,却还没到那种让人魂不守舍的地步吧?香君姑娘所以闻名,乃是因其才气,而非因其貌美。一个女人靠脸蛋过日子,只有三十年活头;若是靠才气过日子,三百年都行……”
“大赞!”陈贞慧击节道,“就凭这句话,我若是女人,必定引你为知己。”
方涛顿时汗毛倒竖,跳开半步道:“你还是当你的老饕好了,我没那嗜好!”
李香君倒是有些感动,不过口中却道:“海潮这一手溜须功夫果然不同凡响,声色不动之间让人心里觉着舒坦……唔,海潮此言必是因为与朝云姑娘交谈甚欢吧……”
方涛的表情立刻僵住,半晌才勉强笑道:“重孝在身,这些话还是不谈了吧……”
陈贞慧却毫不犹豫地揭短道:“香君姑娘怕是不知道,如今他们家就连厨娘都知道海潮惧内。听说搬新家的那天,海潮被他妻子打了个鼻青脸肿……”
“你们聊,我去处理公务了……”方涛咧开嘴笑了笑,逃命似的跑了。
吴孟明大笑两声,跟陈贞慧等人打了个招呼,跟着方涛走了过来。此时的方涛已经站到了“嫖客”们跟前,仔细地打量着这群据说是“文人雅士”的高级嫖客们。在天朝,有钱有权的嫖女人就是风流,没钱没权的多看女人一眼就是下流。当女人们把自身的价值用金钱和权力来衡量的时候,她们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商品;既然成为了商品,那么也不可避免地会有过期下架的一天。
“这位将军,我等士子乃是前来南京赴乡试的,身份文书俱在,更有乡人、官府具结作保,”一个年轻人战战兢兢道,“反贼逆党实在与我等无关,若论藏匿逆党……当究青楼画舫通逆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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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士子群中立刻传来应和之声,在场士子对此都表示同意:哥是有身份的人,将来是要在大明朝当官儿的,犯不着跟着反贼一条道走到黑吧?倒是这帮窑姐儿,有钱的就是大爷,下九流么!她们最容易被反贼收买了!大伙儿都想着脱身,要知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没准真拉你一起下水,这辈子的光明前途就都没了。
被扣在另一边的秦淮女们立刻怒目而视,眼神中夹杂着愤怒与凄凉。
方涛有些无奈,只得唤来几个家丁吩咐道:“甄别一下,先把官吏和勋贵子侄们都悄悄放了。”家丁立刻依言照办。很快,家丁汇合锦衣卫的人走入嫖客群中,凭着锦衣卫过人的双眼扫描识别功能,很快就把各级官吏甄别了出来,悄悄地带出人群,又悄悄地放走;方涛倒是清楚地看见黑暗中倒是有几个文官朝自己客客气气地拱拱手之后悄然离去。
这一下其他人不干了:凭什么啊?
但是抱怨归抱怨,大家都知道放走的是官吏、是勋贵们的子侄,你真要敢闹腾,肯定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
方涛的心情微微放松了一些。按律,官员嫖(河蟹)娼轻一点的都是降级留用,上纲上线的话,怎么说也得革职查办。何况方涛就算再缺银子也不至于很傻很天真到从这些人手上讹上一笔,除非自己活腻歪了,等着江南官场群起而攻。
至于剩下的小虾米,则很有上纲上线的必要。
刚刚被放走的一批需要留下这么些人来替他们背黑锅;而方涛也需要以此为借口完成乡试作弊计划。
“来人……”方涛懒洋洋地下令道,“在场的嫖客一概收押,待查明身份之后再做打算……至于青楼画舫……各自回去写一份保证今后不藏匿乱党的文书出来,再让里长画押作保,明日送到镇抚司就行了。”此言一出,青楼画舫这边立刻轻松,而嫖客这边当场大哗。
“这位将军,我等俱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岂能随意扣押!”一个读书人失态,当场叫了起来。
方涛斜斜眼,执着此人骂道:“你小子消停点儿!就是因为在乎你们的身份,老子才把你们收押,要不然当场查验身份文书,你们还能有好日子过?知不知道士子嫖(河蟹)宿被查实之后什么后果?你小子还要不要这身功名了?”
嫖客群体当场噤声。
方涛扫视了一眼继续道:“不过这些事儿我这个百户也做不得主,还得请得镇抚司同指挥使吴大人示下……”
吴孟明大摇大摆地走上前,装模作样地审视了一番之后道:“赴考士子乃是大明来日栋梁,贸然收监恐怕不妥……依本镇看……还是到国子监请祭酒大人过来商议商议吧……”
这个时代,南京国子监祭酒既是国立大明帝国中央大学南京分校的校长,又兼管了如今教育部的绝大部分职责。明代强调治国先要行教化,教化先得管学校的基本策略。公办官学可谓层层督办,指定教学内容和考试大纲,最后用八股把所有的思想牢牢束缚。而国子监祭酒,就是干这个活儿的总负责人。
换言之,你们这些当学生的犯了嫖(河蟹)娼这种错误,虽然不至于用国法惩处,但照规矩还是得通知一下“有关领导”,让“有关部门”带回去“批评教育”。这既是各部门之间职责的协调,也是彼此给面子,送台阶下。
吴孟明的提议中规中矩,甭管是谁都别想挑出毛病来,锦衣卫的一个小旗飞也似的拿着吴孟明的牌子往国子监跑去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一顶轿子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之所以歪歪扭扭,那是因为轿中人不断催促轿夫“快马加鞭”,无奈几个轿夫的“排量”严重不足,走的慢时还能整齐划一。速度一旦快起来,“四驱”的轿子反而不如“单驱”的马车。
轿子停下,从里面出来的正是一脸焦躁的校长大人。方涛连忙抢上前,躬身行礼道:“学生见过祭酒大人!”
校长大人这会儿可没功夫理会这个“特殊生”,他在乎的是这群被扣下的“优等生”的前途问题,当即“嗯”了一声便应付过去,眼光已经在四下寻找吴孟明。
“祭酒大人!(按,查了些资料,只找到崇祯五年之前和崇祯十五年之后的南京国子监祭酒名字,故而此处只能用官名代替了)”吴孟明突然间就不声不响的冒了出来,一脸笑意地朝校长大人拱手致意。
祭酒一见吴孟明,立刻心急火燎道:“吴指挥,此事能否通融?”虽然兼职教育部长,可祭酒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惩处这些嫖(河蟹)娼的士子,而是先想办法把人捞上来再说,有什么问题自家关起门来解决,无论如何不能在外面丢人。
吴孟明愣了愣,他倒是没想到这位校长大人如此直接。当即朝罗光宗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找他去!
大明朝除了镇抚司也就是锦衣卫之外,还有一个相当出名的特务机构:东缉事厂。个别皇帝还来个西缉事厂,一个监督一个。锦衣卫当着东厂的面,当然也不可能太嚣张。
祭酒当即会意,跑到罗光宗面前赔笑道:“罗公公,他们实在是不争气,读了这么久的圣贤书,还做出这种有亏德行的事来……说起来也是本院懈于督责之过……”
罗光宗笼着手淡淡笑道:“祭酒大人又没有通天的手眼,哪能顾及这许多呢!放下手中书、笔,他们也不过就是普通百姓,平日里也没谁跟他们过不去,毕竟他们将来也要入朝为官,咱们办皇差的,谁不想讨个好人缘?今儿这事儿咱家也是没了办法,天罡乱贼硬是混进了秦淮河,咱家这不也是没办法么?”
祭酒有些着急,连声道:“这些士子赴考时都有当地官府出具的身份文书,又有当地乡绅具结作保,怎么可能是乱党?”
罗光宗摇摇头道:“祭酒大人这话有些偏颇。出身清白自然可以查阅存档,亦可走访闾巷;只是南京市井也算鱼龙混杂,若是赴考士子到了南京之后,在风月场中被乱党收买,那该如何是好?将来这等人入朝为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替逆党翻案……咱家是个阉人,也不怕祭酒大人瞧不起,若是咱家现在掏钱养活几十个士子,祭酒大人会不会防着咱家将来替魏忠贤翻案?”
祭酒明显哆嗦了一下,嘴唇有些发白。没错,真有这可能!
“这……如何是好?”祭酒有些乱了方寸,“若是逐一排查下去,耽误了乡试可就糟了!这几年西北闹反贼,北直隶、山东、山西闹鞑子,河南今年又闹了灾,苏北、皖北的情况也不太妙……总之明年会试,北卷肯定完蛋,若是南卷再出什么岔子,江南六部如何担待得起?”
(按,洪武朝的时一场影响深远的科场舞弊案,当时录取的考生都是南方人,北方士子群情激愤,朱元璋查问之后发现出题、保密、阅卷和排名都没问题,实际上是因为北方连年战乱导致读书人的数量和质量都不高,所以全体落榜。为了平息舆情,朱元璋还是剐了主考砍了相关官员,但从此会试有了个规定,那就是南北方士子分南北卷,平衡录取比例。)
罗光宗摊摊手道:“咱家也有难处啊!放,倒是好放,可将来这些人里面真要出了几个反贼,不但咱家自己,就连整个江南官场都得掉一地脑袋,谁承得起?”说话的时候,眼睛直接朝方涛瞟,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从方涛和吴孟明的关系中已经发觉了,这小子肯定有了什么缺德玩意儿要往外蹦。
方涛会意,上前恭声道:“厂公、指挥大人,在下倒是有个主意……”
吴孟明斜眼作势道:“区区百户,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罗光宗呵呵笑道:“吴指挥别动怒,说不准方小哥儿能出个好点子呢?”
吴孟明道:“那就说吧!若是不成,当心吃军棍!”
方涛涎着脸笑道:“哪能呢!在下的意思是,士子们都是国之栋梁,不清查,将来出了乱子谁都扛不起;清查,又恐怕耽误了乡试,大伙儿同样担不起……与其两难,还不如把他们都扣到国子监学舍里头去,平日里全都安心温书备考,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把守住,谁都不准出去,挨个儿在里头清查。这样一来,最后这两个月还能让他们把心思收一收,说不定今年南直隶乡试能出几篇上等文章来……”
吴孟明微微点头道:“这倒是不难……”
罗光宗亦是点头道:“点子不错。说起来也真是的,拼死拼活苦读了这么些年,临考只有两个月了,还到这种地方来……如何能写出好文章来?若是放榜的时候,整个南直隶科场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拿不出手,真是丢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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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酒细想一下,也非常赞同方涛的提议。
从文人的角度上来讲,作为文人,风流一点,只要不至于下流,那都是佳话;身为文人的校长大人偶尔也会到这里来“陶冶情操”。
可佳话须得挑个适当的时机才行。那种落魄士子赴考途中睡了千金小姐之后,海誓山盟、最后金榜题名的故事完全就是他娘的扯淡。骗骗无知百姓还可以,真正从科场官场上一路摸爬滚打杀出重围的人,从来没把这种故事当一回事。但佳话归佳话,大考在即还流连烟花之地就属于“玩物丧志”了;这种事儿若是传开了,人家除了说这帮士子不规矩,肯定也得追究一下教育主管部门的责任,“教不严,师之惰”么!这让校长大人非常不爽。
从官职的角度上来讲,校长大人更要好好管这件事了。北卷既然注定颗粒无收,若是南卷再不出点儿彩,岂不是惹人笑话?更何况江南一片地域甚广,除了南直隶,还有浙江、湖南两省,次之还有福建、广东两地,都是文人荟萃之地,各省乡试都是卯足了劲。虽然说乡试的录取都是各省自行命题、自行划定“分数线”,可考试结束之后,各省的“满分作文”拿出来一比,结果南直隶的“满分作文”放到浙江去连及格水平都没有,那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无论如何,考前两个月确实有必要集中“补习”,搞一下突击;临阵磨枪,不亮也光啊!
“如此,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校长大人点头赞同道,“厂公的意下……”
罗光宗呵呵笑道:“这点子很好,照顾了大家的脸面,咱家一点儿意见都没有。这样,咱家的东厂和吴指挥的锦衣卫各出三百人在国子监值守,出入人等须得盖上东厂、锦衣卫、国子监三颗大印;为了公平起见,所有赴考士子都必须在国子监备考,省得都出来生事,每二十个士子……安排一个教谕指点学问;至于伙食,国子监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怕是忙不过来吧……”说着,眼睛就朝方涛斜了过去。
祭酒对罗光宗的提议非常赞同,虽然录取数量不会变,但为了考出好成绩,把所有赴考士子集中起来辅导,将来出点精彩作品自己也非常有面子。最关键的,考前冲刺是在国子监进行的,若是真出了绝妙文章,国子监也能摘点桃子光荣光荣。看到罗光宗的眼神,祭酒才恍然想起这么一个在国公府寿宴上大出风头的厨子兼学生,当即点头道:“赴考学子平日饮食也须得补心益气,海潮熟练庖厨,不如……”
方涛哪有功夫伺候这些个读书人!当下推辞道:“厂公和祭酒大人抬举了!赴考士子不在少数,南直隶各州县都有,所谓众口难调,些士子未必习惯国子监膳食;若是偶尔一两餐集中饮食倒也无妨,时间长了,怕是有人吃不消……以学生看,南京城内不少大人也有酒楼产业,他们对士子们也是关心异常,倒不如把伙食包给这些大人,也好让诸位大人为这些明日栋梁尽一份心意……最好不过让士子们每日写下想吃的菜式直接到酒楼下定,吃饭的时辰上使唤自己的书童去取便是……到了开考那九天,学生必定倾尽全力做得丰盛直接送入考场,以确保士子们写出绝妙好文来……分文不取!”
吴孟明当即明白了方涛打的是什么鬼算盘,当即附和道:“此议倒是可行!”
罗光宗虽然对方涛的婉拒有些不解,可照样顺着方涛的意思往下说道:“也好。士子们将来是要为国出力的,考场里好吃好喝也就行了,平日里也不能太娇惯;更不能违了南京诸位大人优待士子们的一份心意。”
祭酒虽然是个老学究,可人情世故还是懂得不少的。如此炎热的夏天,一般人家宁可躲在自家园子里或者城外的庄子中避暑消夏,也不愿意到酒楼吃宴席,故而酒楼的生意反而有些寥落。方涛这么个主意等于是让官吏勋贵名下的酒楼在两个月内全都有了生意,这些士子既然舍得到秦淮河一掷千金,自然一舍得掏点银子吃顿好的。届时也省得外人闲话说国子监黑了士子的伙食费……真心话说,国子监的学究们还真不差这么点儿伙食费收入。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代中的国子监虽然名声不太好,但能在国子监任职的人却不是太差。《明史》为满清修订,按理,能泼的脏水都泼上去了,但正史之上对历任国子监祭酒的评价却还是相对比较正面的。
有明一代,户、礼、刑、工、兵、吏这六部,或在军饷上克扣、分红,或在官员考评提拔上受贿,或在重点工程上贪污,油水颇足;御史台本来还是清贵之职,但遗憾的是,史书上记载的“拿钱发帖”的五毛御史为数颇多,故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名声。
若论“穷”,也就是翰林和国子监了。不过随着“非翰林不得入阁”这一潜规则的普及,翰林的日子也渐渐好了。唯独这国子监,算得上是清水衙门,卖监生名额的钱那也是补贴国库的,吃肉、喝汤的都是“上面的人”,国子监的穷巴巴们连闻香的机会都没有;这种巨额的“择校费”,完全就是执行的是“收支两条线”的廉政政策,收上来的钱都直接进了财政账户,国子监顶着骂名跟着后面闻香。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始终都是将“办教育”停留在口号上,该掏钱的时候无不是抠抠索索,再苦不能苦权贵,再穷不能穷官员嘛!等权贵和官员们爽透了,才轮到学子们分食残羹冷炙。所以说,让天朝的封建独裁者们掏钱办好教育,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他们巴不得百姓们个个儿都傻乎乎地当羊羔一般挨宰。
被“发配”到这个部门工作的不外乎几种:第一种便是确实是醉心学问的大家,这类人提建议、发表看法是可以的,著书立说也是牛叉的,但办实事有点难度。如同现在的所谓经济学家,十个经济学家能提出二十种不同的观点,吵到最后非但没统一,反而变成了四十种观点,而且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等危机爆发之后每个人都会拍拍胸脯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应该听我的吧?”但是让他们去具体操作的时候,基本都是血本无归。
第二种是犯错误的。这个“错误”指的是官场上不会做人的,只能做到“让群众满意”却不能做到“让领导和同僚满意”的人,一般也会被挤兑到这里来教书。
第三种则是实在看不惯官场习气,宁可在这种地方混一辈子的。譬如方涛的先生金清。
总体来说,国子监还算是个不错的地方,最起码是天朝第一黑锅。如今大灾连连,物价涨得厉害,国子监就算再没良心,也实在不太方便从伙食方面下黑手。
所以,祭酒大人对上面的提议表示非常赞同:反正不论收多少钱国子监都落不到好处,还不如干脆点儿,谁的酒楼想捞钱就来捞,你们自己头破血流抢份额去,到时候国子监不顶骂名就行。
这也算得上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停!主角是伟光正的,不容许如此玷污。
条件都谈妥了,祭酒大人自然也就有了底气。走到前面扯开嗓门将这些有“作风问题”的士子们好好地训斥了一番,从三皇五帝说到夏桀商纣,从秦皇汉武说到桓灵隋炀,引经据典、骈散结合,通篇如行云流水,对仗平仄无一不佳,勘称骂街登顶之作。
士子们倒还罢了,方涛却停得冷汗直冒:娘的,骂街都这么牛……
好不容易等祭酒大人发泄完了,方涛才开始办正事:在场所有士子勘合身份文书之后,立刻押送至国子监温书备考,直到乡试结束,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虽然士子集体大哗,然而祭酒大人在场,这个处理结果显然代表了教育主管部门的意见,谁都不敢再冒半个泡来,人群中陈贞慧倒是洒脱得很,朝方涛先是耸耸肩再拱拱手,摆了一个“吃饭”的动作,然后打开扇子随着押送的锦衣卫洒然而去。
余下的便是同样来秦淮河“嗨皮”的商贾之类的暴发户了,当然也少不掉一些偷鸡摸狗之辈,吴孟明这回没了什么顾忌,大手一挥:扣押待查。至于吴孟明怎么从这些人身上捞出钱来,这已经与方涛没多大关系了,反正方涛绝对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些人的家底很快就会被锦衣卫查个底儿朝天,然后根据各人的财力确定在押期间的“伙食标准”。当然,吴孟明是文明人,不会勒索赎身赎罪钱,只是按常例收取在押嫌疑人的“伙食费”而已。
“完事!”方涛伸了个懒腰,走到还挺尸一般躺在地上的招财身边踢了一脚道,“胖子,起来!”
招财立刻从地面上弹了起来,直接拔掉身上的各种飞镖,怒吼道:“娘的,亏得老子穿了两层铠甲,脖子上还套了铁圈,要不然老子真要死在这儿了!”
方涛歪歪嘴道:“你小子消停点儿吧!一层盔甲就够了,还两层……这么胖,差点儿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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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财嘟哝了两下道:“我还不想呢!天儿这么热,穿得跟包子似的……”
方涛含笑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行了,看在你是福将的面子上,我才让你办这趟好差事!走,把人都带回去,码头上的事儿操办完了,咱们就出海,溜达一圈试试水就回来,争取赶上乡试!”
当晚方涛没有回家,而是带着家丁们押送赌棍们回了码头。到了码头上也没闲着,先是用栅栏把赌徒们都圈禁起来派人连夜看守,然后就是钻进座舱与韩武等人商议善后。
“折算工钱的时候要扣除伙食费,然后按照普通佣工的半价支付,”方涛强调道,“而且告诉他们,下回再让咱们逮着,干的活儿更重,时间更长……唔,这一点可以通知家属领钱的时候一并告之,若是他们发现自家男人还不懂事,咱们出面帮忙教训。”
韩武比较老成,欣然点头道:“老大的点子不错。赌场不知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咱们往正道上拉一个算一个……”
方富贵有些尴尬道:“老韩,咱们家老爷也是开赌场的……”
方涛咂吧两下嘴道:“胖子,咱们出海之后码头这边归你老婆管,让你老婆留意一下,赌徒里面若是有手段不错的,留着,看能不能弄到咱们的赌场里头……一个月底薪五两。”
招财连忙答应。
方涛点头道:“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老毛,查一下黄历,看最近有什么吉日可以启航出海的。”
毛十三连忙道:“爷,早就查好了,四天之后就是吉日。”
方涛凝神想了一会儿道:“明日先收拾这帮赌徒,把他们教训服帖了才行;后天把留守的庄丁和青壮集训一下,好歹能防备那些偷鸡摸狗的宵小;最后两天整备,火药炮弹粮食每样都仔细检查。”
第二天一早,方涛和招财回到溯古斋,一进门就看见薛鹏和冒襄等着提着书笼准备往外走。一看到方涛回来,薛鹏就哭丧着脸道:“东家,你昨儿出的点子可够狠的啊……”
方涛一愣,旋即笑道:“放心,你们几位的伙食自然有人送到国子监。”
薛鹏委屈道:“谁跟你说这个了!我这么卖力替你干活儿,还不就指望着将来能跟你出海长长见识么?你倒好,一个馊点子就把我们都关进号子里去了……今儿一大早锦衣卫逐户通报的时候,我心里那个难受哟……”
方涛也不避讳,直接道:“你小子就算了吧,老子出这么个点子还不是为了你?不这么着,你小子乡试还能中个副榜么?”
冒襄一下子愣住了,惊问道:“海潮,你打算……?”
方涛笑笑道:“辟疆兄,密之兄,我也不瞒着你们,薛无赖这小子乡试肯定完蛋,为了能让他回家有个交待,我嘛……打算考题一解封,亲自送小抄……”
薛鹏立刻就笑成了一朵花:“东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冒襄被方涛的疯狂想法吓了一跳:“海潮,此事乃是冒大风险的!”
方涛耸耸肩道:“没什么难度,你要是没把握,我也把你捎上……”
冒襄立刻正色道:“免了!我还是自己考出来心里更踏实些!”
方以智微微笑道:“海潮此举也算中肯,又不是取的正榜,副榜而已。”
“这就对了!”方涛点头道,“都是谋个名声而已,又不指望这个白吃朝廷俸禄,没什么大不了的。几位,我跟胖子还有事,不送;薛少,到了国子监,好好跟先生学点文字,别到时候我把破题承题带进去了,后面的你还写不出来……”
薛鹏摇头晃脑道:“哪能呢!凭我的本事,每次都坏在破题上,只要破题准了,后面没问题。本文的作者两部三百多万字了没签约都还没太监,我怎么好意思就太监了?”
……………………
三天后的日暮时分,溯古斋开饯行宴。
方涛第一次端正地坐上了家主之位,招财次席,海瑶再次,前田桃的席位空着,出于礼节,香蔻代薛鹏到场。说是宴会,实际上也就是吃些个吉祥寓意的点心,喝几杯淡酒而已。虽然没有过门,但海瑶还是像妻子一样送上了远行的香囊,里面装着祈福的平安符。厅堂里负责伺候的是如今已经成了海瑶使唤丫头的黄巧娥。
当方涛从黄巧娥手中托盘里拿起茶碗时,随口笑问道:“巧娥,要我从海上带什么玩意儿回来给你玩儿?”
黄巧娥扬起头头,眨巴了几下眼睛道:“海水……海水!府里的人都说,海水是咸的,如果带够了海水回来,那得是多少盐哪……”
方涛闻言大笑一声,直接站起身道:“胖子,听到没有,大伙儿都指望着咱们赚钱养活呢!走,捞钱去!”
招财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跟着你走,我就从来没吃过亏!”
说罢,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码头上的准备工作也早就已经完成,方涛和招财到达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韩武远远看见方涛的时候就直接吹响了集结的竹哨,在方涛和招财踏上跳板的那一刻,队伍已经整齐排列,岸上,则围拢着一批前来看热闹的庄丁和苦力。
“老大,都准备好了……”看到方涛上船,毛十三立刻跑过来行礼。
方涛点点头道:“今晚加餐,子时三刻起锚,第一站,崇明。”
子时二刻,集结哨音再次吹响,三艘战舰上立刻沸腾了起来,很快,列队完毕。韩武、毛十三穿着笔挺的军常服,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阔步走到方涛面前高声道:
“报告长官,海龙号集合完毕,请指示!”
“报告长官,海蛟号集合完毕,请指示!”
方涛点点头,低声道:“两位,这是我第一次出海,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请包涵!”
韩武只是微笑了一下,以常人不察觉的速度轻点了一下头,保持了军礼的姿势。
“礼毕!”方涛提高了声音,扫视了三艘船上整齐列队的家丁,“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从方家的家丁,变成了青甸镇第三舰队的海军……他娘的,老子也是第一次出海,这会儿紧张得要死,也兴奋得要死!比他娘的等着圆房的日子还难受!老子只有一句话,都他娘的把口袋准备好,跟老子出海捞钱去!”
甲板上没出过还的家丁们脸上都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原本有些紧张的面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涛淡淡地笑笑,高声道:“出发!”
韩武立刻传音吼道:“吉时到,起锚!”
队列中的方富贵和招财立刻以大副的身份下令:“炮长哨长清点人员,立刻进入战斗岗位!升帆,起锚!”
铜铃与号角声同时响起,缆绳解开,船只缓缓地驶离码头,码头上的庄丁们燃起鞭炮,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自家的老爷。
有了江风,炎热的夏季反而不觉得闹心,方涛在座舱之中睡得很舒坦。一觉醒来,睁开眼时,崇明岛已经遥遥在望。海龙号在前,海蛟号在后,海潮号居中,三艘驱逐舰缓缓驶入茂密的芦苇荡,沿着固定的航道慢慢前行。芦苇荡多为浅滩,若非熟知其中航道,战舰入港百分之百搁浅。即便是毛十三这种熟知航道的老船长,对这种航道亦是胆战心惊。好不容易驶入军港,眼前陡然一片开阔,远远地就看见进宝号张灯结彩准备启航。
一声号令,三艘战舰的水手们全都整理好着装,整齐地站立在两侧船舷。
前来迎接的谢春江含笑对前田桃道:“弟妹设计出来的新衣裳,老侯爷那边已经准了。说是衣裳款式虽然类似西夷,但人穿着挺精神,开战的时候方便,尤其是负伤之后就更方便了……如今一看,果然精神!”
张淑惠亦是点点头道:“这套衣裳穿起甲胄来也方便,只是这帽子……”
前田桃有些无奈道:“我也不想让部下戴这么个大烟囱啊!那种大檐帽的款式你们也看见了,可惜留着发髻肯定不能戴,大明习俗又不能剃头……”
谢春江挠挠自己的发髻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之则为不孝。不过嘛,这种天气确实够呛,听说到了南洋航线上情况就更糟了,我估摸着,将来总有这么一天,头发不头发的关系不大了,自己命丢了那才是大不孝!那个时候剃个光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田桃长叹一声道:“是啊!留着长发,个人卫生就是个难题,长途航海弄得满头虱子实在不像话……跳帮接舷的时候,头发太长容易被对手揪着头发揍……头部负伤了,一头长发更会增加感染几率,弄不好要出人命的……光头虽然不太好看,可总比丢性命要强。”
张淑惠斜斜眼道:“常驻落叶岛的第一舰队,全都是光头。落叶岛上最好的剃头师傅,只要三刀,脑袋立刻光溜溜,等将来你们常驻落叶岛的时候,不剃也得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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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笑了:“南纬四度十三分,火山岛地形,典型的热带雨林气候,大男人在那个地方不剃个光头,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张淑惠有些差异地问道:“咦?什么气候?什么分?我怎么没听说过?宝妹从来没去过落叶岛,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成祖皇帝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因为没有洋流经过,落叶岛周围是海洋沙漠,一块珊瑚礁都没有,一条鱼都没有,三千里内一个岛屿也没有,大陆就更不谈了!岛上的物产还行,光靠椰子就能让人死不了……”
“洋流又是什么?”张淑惠眨巴两下眼睛,几乎不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靠岸了!”前田桃逃避了话题,指着海潮号道。
方涛从跳板上阔步揍了下来,走到了前田桃的面前:“宝妹……”
前田桃紧绷绷地一站,行了个军礼:“第三舰队作战参谋许进宝向您报到!”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举手还礼:“礼毕!”放下手臂,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宝妹,这些日子辛苦了……”
前田桃亦是报以微笑:“还行,杂七杂八跑腿的事都有人做了,我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行,谈不上累。”
方涛又转向朝云道:“朝云姑娘,多谢帮忙!”
朝云绷着个脸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称呼我‘姑娘’?”
方涛怔住了,不解地看向前田桃。前田桃微微一笑,向谢春江方向努了努嘴。方涛转过头看到谢春江正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套雪白的军常服,肩章赫然是“两毛一”。方涛当即会意,立刻从谢春江手中接过托盘,走到朝云面前,沉声道:“邢朝云,现任命你为青甸镇第三舰队进宝号舰长,军衔少校。”
朝云脸色缓和了一些,双手接过托盘:“等着!”说罢,转身走进了军港指挥所,没多时,一身戎装走了出来,走到方涛面前,正了正军帽,敬礼道:“进宝号舰长邢朝云向您报到!”
方涛举手还礼,余光看到了人群中怯生生站立的小旋儿,淡淡笑笑,招招手示意小旋儿过来,问道:“小旋儿,有名字没有?”
小旋儿摇摇头:“我是捡来的……”
“好吧……”方涛想了想,“邢小旋,兹任命你为进宝号侍从官,军衔少尉,负责舰长起居。”
小旋儿愕然。朝云展颜道:“多谢!有个女孩儿伺候着,方便不少。”
谢春江插嘴道:“老弟,这回该轮到我说了吧?反正我不图你的军衔,不过走之前得把账给结喽……”
方涛翻翻白眼道:“欠得很多么?”
谢春江摇摇头道:“不算太多,也就三百来万两……”
方涛明显哆嗦了一下:“抢钱?哪来的这么多?”
谢春江耸耸肩道:“这得问弟妹!弟妹这些日子在岛上下的订单可不少,光是战列舰就下了二十艘的订单,巡洋舰下了八十艘的订单,驱逐舰直接要了一百艘……这三百多万两只是个定金……”
方涛再次把脑袋转向前田桃,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宝妹……”
前田桃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第二舰队刚刚俘获了大量荷兰人的战舰,如果我能向青甸镇下足够多的订单,那么这些俘虏来的舰只就可以白送给我们……何况,我们是隶属青甸镇的舰队,是第三舰队,名义上还是青甸镇的属下,这么点钱买下这么多船,已经是半卖半送了,何况他们把人员训练什么的都包了,还包了火药、火炮、造舰工匠的培训费用,我们只花头一笔钱,以后熟练工培训出来了,咱们可以自己动手……”
方涛哭丧着脸道:“不管怎么说,你的意思就是让你丈夫背三百多万两的债,就是为了将来省点儿钱……问题是,南京那头现在也是入不敷出……”
前田桃笑眯眯地转向谢春江道:“谢大哥,再借一百万两,行不行?”
方涛两腿一软,直接扶住身边的招财道:“胖子,走!咱们这就起锚!实在不行咱们拉一船海水回来贩私盐……”说罢,两人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跳板。后面的韩武和毛十三低着脑袋憋住笑意,跟着跑上了座舰。
前田桃看着几个人登船的背影,递给谢春江一卷图纸道:“谢大哥,等香佬俘虏的船只抵达之后,就按这个图纸改造一下,挑出两艘大一点儿的,用最下面羊皮纸上的设计图改造。”
谢春江有些疑惑道:“弟妹,香佬的传书上都说了,俘虏舰船大多完好,只要修补一下被打坏的甲板就行了,干嘛还要费事?”
前田桃直接回答道:“火炮制式和口径差别太大,补给起来压力太大,干脆统一起来还方便。何况我需要的舰种很多……论战力,青甸镇有了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之后压力已经很大了,第三舰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给青甸镇添麻烦,所以,第三舰队既要保持战力,又要在贸易之外找到新的财路……如果我们做的够好,那么将来第四、第五……越来越多的舰队都可以采用我们这种模式……这些舰种我们会逐一进行尝试,最终选取利润最高的上报。”
谢春江点头叹息道:“万事开头难哪!方老弟运气好,有你这么个贤内助,把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务全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我那婆娘,除了嘱咐我不准喝酒之外,就只会找我切磋拳脚了!”
前田桃笑道:“嫂子也是心疼你嘛!怕你在岛上呆得久了疏于练武,将来年纪大了身子骨反而不好,有这么好的老婆,还挑剔什么?”
谢春江抚抚脑门笑道:“也对!”
“姐姐,我们走吧……”前田桃伸了伸手想要去挽朝云的手臂,突然间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站直身体敬礼道,“少校,可以登舰了!”
朝云无奈:“登舰吧!下次就免了。等会儿有时间就到进宝号上坐坐,我这身军常服都是男款的,腰跟水桶似的,帮忙动手改改,把肩放窄,腰收收……还有,你设计的那个什么衬衫和领带什么的,一块儿拿过来瞧瞧。”
前田桃含笑答应。两人这才招呼小旋儿一起上船。
一声号角,船只离港。谢春江看着远去的船只,大声喊道:“方老弟,保重!这一趟出去,拉得整船的金银回来!”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眼神中带着些许迷离。
谢春江扭过头,笑道:“赛赛姑娘也是想去?”
卞玉京叹息一声:“海外风物,谁不想见识见识?可惜了……这身衣裳也挺好看的,宝妹与朝云穿起来,别有一番巾帼风范……”
“能或不能,皆在一念之间,”谢春江看了卞玉京一眼,意味深长道,“这得看赛赛姑娘如何去选了。”
卞玉京默然。
……………………
崇明岛的位置正是长江的入海口。
驶出了芦苇荡之后往东再行不远,眼中所见便是一片汪洋,再也看不到边际;就连拂面而过的风,也夹杂着渐重的腥味,阵阵扑来。如今已是三伏天气,整片海域的天空中一片云都没有,毒辣的太阳毫不犹豫地向地面抛洒着热核反应散发出来的能量,变成了万点金光在海面上尽情地跳跃着。
“晒得够呛……可这风吹得够舒坦!”方涛站在甲板上,痛快地说道。
“舒坦归舒坦,有你难受的时候!”前田桃拿着海图站在方涛身后,直言不讳道。
方涛转过身,倚在船舷上笑问道:“怎么就难受了?”
前田桃严肃地说道:“上校,请注意航海条例!你这个动作非常危险,是对整个舰队的不负责任……”
方涛无奈,只得直起身站好道:“这下总可以了吧?你说说看,马上可能会有什么麻烦?”
前田桃道:“首先我们要面对的就是晕船。以往的训练我们只在江水和湖水航道中训练,几乎没多大的浪,现在,你应该感觉到了海浪的力量。再往前方海域中行驶一段时间,海浪可能更大,而家丁中不少都是北方的旱鸭子勉强训练过游泳之后上船的,一旦有了大浪,后果可想而知……”
方涛疑惑道:“咱们这次不是准备了大夫和药么?难道还不够?”
前田桃点头道:“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大夫和药材虽然备下了,可那么多人一下子倒下,弄的各战位人手不足,那真是大麻烦!何况,晕船的考验还是小事,更大的考验都有……”
方涛拧了拧眉头:“更大的考验?”
前田桃点点头,摊开海图道:“对!相信你也已经看过青甸镇绘制的寰宇全图,你看,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也就是黄海和东海的交界线附近,方向是东南偏南然后拐弯往南,目标是闽海,走完闽海,我们的航线拐向北,目标是倭国北陆,然后返航,因为中途省去装货、卸货、做贸易的时间,所以时间尽量控制在两个半月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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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点点头道:“这个,我都知道。有什么问题?”
前田桃指着海图道:“你看,我们所处的地方属于太平洋西岸,这里因为大陆面积和海洋面积都巨大,所以绝大部分地方都是季风气候。这个时候,在这么个地方……我们称呼为夏威夷群岛的海域上空,正在形成热带风暴……也就是大风大浪大雨,几丈高的巨浪都有!然后这个热带风暴会逐渐变强,强到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咱们南下闽海的时间不能长,因为几乎就跟我们前后脚的功夫,一连串的风暴就会朝着咱们过来,如果赶得及时,我们可以利用风暴外围的风力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往倭国北陆送,如果慢了……咱们一个都甭想回来!”
说到这里,前田桃在海图上画了几个圈,沉沉地说道:“一般来说,这个季节在北太平洋上远航就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我们必须利用风暴之间的间隙,快速穿越!”
方涛咂吧了两下嘴道:“你说的这个我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季风、热带、风暴,从来都没听说过!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每年六月底,一直到八月出头,间或都有大风大雨,怕也是这个你说的什么……风暴吧……能比这个还强?”
前田桃斜眼道:“等到了长江口的时候,一点儿威力都没有了!咱们在老家看到那些个风雨若是说给闽海、两广的渔民听,活活被他们笑死!我们是擦着风暴的外围边子借风暴的风力行船,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等船队拐弯的时候记得下命令,提醒水手们给自己准备好绳子……”
海蛟号上,招财在甲板上活蹦乱跳,高呼道:“娘的,老子终于看见海了!海真他娘的大!当年我老爹就是贩这水养活了老子一家人哪!老子这一趟要拉一整船水回去!”扭头看看韩武,却看见韩武愁眉不展。招财见状问道:“老韩,你不是盼着出海么?怎么一出海反而闷了?”
韩武有些忧心道:“不是闷,这个江淮入伏的时候,就是南洋起风暴的时候。一般行船都是能避则避,当初启航的时候夫人说去倭国北陆,这倒也罢了,可如今却先往南……若是遭遇风暴,咱们的本钱就赔干净了……”
招财倒是不担忧,反而乐呵呵道:“不怕!出来混到现在,我从来就没见涛哥儿吃过亏!”
“舰长,旗舰升传令旗了!”桅杆上的瞭望手朝下面喊道。
韩武连忙举起望远镜细看了一阵,嘴角挂起一阵淡淡的笑意。
招财眯着眼看了一阵,问道:“老韩,什么意思?”
韩武笑道:“老大说,往南走可能遇上风暴,咱们得擦着风暴的边儿走,不过让咱们注意大伙儿别晕船;海龙号前锋,我们殿后,海潮号和进宝号居中,咱们负责西南和西北两面的海域瞭望。”
招财摇头晃脑道:“我跟涛哥儿发小的时候就跟我妹子一起驾条破木船到江上去,我是不怕,不过富贵恐怕就完了……”
果然,海龙号上的方富贵此刻只能用生不如死来形容,一到出海口就开始头晕,接着就是吐,吐完了还想吐,等吐到最后实在没东西可吐了,喝点水继续吐。同样的情况在各舱都在上演。有过航海经验的水手们除了看笑话之外,也主动担当起了打扫的任务,整个船队的运行还算正常。
海面上的风力不大,而且还是东南风,这让往南行驶的船队速度并不是很快,而且为了更好地借助风力,船只的软帆都是侧向张开,以“之”字形路线行驶。
船只行了两天,已经到了浙江东部海域,一路上平安无事,这让一直盼着出海的方涛好好地满足了一下这种兴奋感。可让方涛郁闷的是,他的赌船兼嫖(河蟹)妓船到现在还没机会开张。出来的目的是捞钱,如果到了闽海还没碰上“客人”,自己这一趟等于白跑。
“老大!海龙号旗语,东北偏东方向发现船只!”瞭望手兴奋地喊道。海上航行是寂寞的,有时候,哪怕是碰上一个敌人,痛痛快快打上一场排解一下寂寞也是难得。
“快,靠上去,让进宝号做好准备!”方涛有些兴奋地喊道,手中的望远镜已经举了起来。
前田桃哭笑不得道:“你好歹也先确定一下是敌是友吧?万一来者不善呢?”
方涛放下望远镜道:“你看看,三条炮船领头,三条炮船居中,三条炮船殿后,九条船加起来的火炮勉强够咱们两条船,而且都是大明造的福船;中间一水儿都是商船,货都堆到顶层甲板上了,航速比咱们差多了。这架势就算对方是来找茬的,咱们也不怵吧?”
前田桃同样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点头道:“唔……确实,挂的好像是郑芝龙的旗号,恐怕是郑芝龙麾下的商船,刚从平户方向返航的。”
方家的舰队朝对方靠了过去,对方领头三条福船先是略惊慌了一番,但在看到方家舰队上金色落叶旗之后也就没太在意,继续沿着自己的航线走,看来郑芝龙确实对手下都已经说明的情况。两厢面对面行驶,靠近的速度很快。
朝云走到舰首,看了看对方渐渐靠近的船只,问道:“挂旗,让他们停船……”
小旋儿在旁边低声提醒道:“小姐,进宝夫人说这条船的大旗她已经吩咐人做了的……”
“哦,对!”朝云点点头,吩咐道,“就挂那一面旗吧!”
很快,进宝号上徐徐升起一面让方涛目瞪口呆的大旗:“停船吃饭。”
原本直线航行的郑家船队立刻就傻了,三条前锋船上安静了一会儿,立刻骚动了起来,甲板上都是来回跑动的水手,没一会儿,火炮也被架了起来,航线渐渐偏离。
“哟!想干架!”方涛眯眼看了一会儿,“传令,海蛟号和进宝号保持航线,海龙号和海潮号上去溜达溜达。”
前田桃皱眉道:“你想干嘛?这会儿双方都已经扯明了旗号,如果一不小心开炮,那就很难说清楚了。”
方涛笑嘻嘻道:“谁跟他们真玩儿?我从来没开过海战,我就想拿他们练练手……只抢上风位,不开炮,逼停就行……”
“这样啊……”前田桃想了想,点头道,“都保持在射程之外就行;让进宝号观战,咱们三艘都上,看对方九艘战舰如何配合。郑家船队海战经验不错,也让我哥和富贵见识见识……朝云姐姐没经历过海战,但她从小就参与过青甸镇的海战推演,让她观战,再合适不过。”
方涛点头道:“就这么办!”旋即扬起头道:“挂旗!海字级三艘战舰出战,射程外抢占上风位,进宝号观战推演!”
“老大真他娘的会来事!”海龙号和海蛟号上,毛十三和韩武几乎同时叫了出来,言语中都充满了兴奋。
三艘战舰驶出队列,摆出了交战姿态。此时,风向东南,郑家船队从东北方向驶入战场,方家舰队从西北方向驶入战场,如果真要打,抢占上风位成为最关键的要素;而从初始状态来说,逆风航行的方家舰队略占下风,而郑家船队只要抢在前面打个横,就完全可以卡住方家舰队的上风位。但郑家船队在船体和风帆的设计上不同于方家的三艘驱逐舰,稳定性强于方家,速度和灵活性吃亏。势均力敌,考验指挥官海战素质的时候到了。
“少爷,青甸镇的驱逐舰要我们停船!”舱外传来副手的声音。
郑森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披挂一边问道:“他们什么意思?”
“要……说是要我们停船……吃饭……”
郑森愣了一下:“吃饭?青甸镇到海上开饭馆了?”说罢,赶忙抄起佩刀和火铳走出了舱房。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将火炮推到了船舷,随时准备装填火药。郑森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下,苦笑道:“还真是‘停船吃饭’!可这蓝底白浪旗不是刘香的旗号啊……刘家难道又有了什么新人物?”
“少爷,他们要抢上风位!”瞭望手朝下面喊道,“炮窗都打开了,两舷一共六十六门炮,三艘!”
郑森连忙再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下,没错,对方这次过来的真是战舰,虽然不大,可火炮甲板都在下面,而自己的火炮数量不但少,并且炮位都是暴露在顶层甲板,一旦开战,吃亏么商量。再加上航速慢,灵活性差……郑森摇了摇头,当初自己老爹就是吃亏在这上面了!何况战圈外围还有一艘大舰,那种大舰就算烧成骨架子他都认得:红毛夷的大肚子船!单就这一艘,自己的船队就够呛!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凭借船多人多的优势,冲上去,接舷拼人。
“希望你们准头不行……”郑森没有犹豫,直接下令道,“前、中、后三队炮船准备接战,商船向正南方向偏离航线。前队炮船向正北方向,准备包抄对方腹背,中队炮船抢占上风位,后队炮船卡到对方航线上,随时准备接舷。所有船队听令,一旦接舷就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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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成了三波,一波抄咱们后路,一波卡咱们航道,还有一波准备抢上风位,”前田桃透过望远镜看了看,说道,“你打算怎么办?分三波迎击,还是逐个击破?”
方涛略沉思了一下,拧眉道:“彼此优劣各在什么地方?”
“我们的航速快,灵活,火炮数量多,射程远,”前田桃解释道,“他们的船平稳,个头大,人多,火炮射速虽然慢射程也近,但口径不小,缺陷在于火炮甲板是暴露的,人员伤亡会很大。”
方涛想了想,问前田桃道:“他们是想逼咱们减速,然后跟咱们接舷战?咱们若是先打卡住航线的炮舰,我们的速度肯定就慢下来了,这样他们不但能抢到上风位,而且包抄的舰队就能把我们的后路也堵上,然后九条船跟咱们接舷?”
前田桃点点头表示同意。
方涛心里有了底,下令道:“全体掉头,集中火力对付包抄咱们后路的三条船!火炮甲板主意了,不上火药,用火把在火炮窗外晃两下表示咱们开炮了!”
三艘战舰果断掉头,转向东北方向,借着东南风直接扑向准备包抄自己后路的三艘炮舰,准准地卡在了对方航线的前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t”字头,火炮对准了向自己缓缓驶来的炮船。
郑森愣了一下,旋即砸巴嘴道:“反应不慢!传令前队,跟他们缠斗,拖住他们!中队和后队什么都别管,直接抄了他的大肚子船!什么都别管,抵近之后链弹打断桅杆就撤,回来包抄三艘战舰!”
“少爷,他们的炮窗外头晃了一下火把!”瞭望手喊道,“挂了旗子说这算他们已经开炮了,前队第一艘船被链弹打停。”
郑森一怔,旋即笑了,整个人轻松起来,下令道:“挂旗子,告诉他们,接着玩儿!只装火药不装炮弹!”
方涛看到旗子之后也来劲了:“都他娘的认真点儿!第一次练手别丢了脸面!”
前田桃耸耸肩道:“先别高兴,他们去抄咱们老底了。朝云的座舰上可是一门火炮都没有!”
方涛举起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口中道:“传令朝云规避,向西北方向诱敌,海龙号和海蛟号把这三艘解决掉;海潮号高速接近进宝号,利用航速外围游击,争取再停他三艘!”
“来得好!”郑森放下望远镜喝道,“中队三艘上去把落单的那艘围住,品字形,看他怎么跑!后队留一艘拖住那条大肚船,另外两艘一起围歼这艘落单的!”
“老大,郑家来了五条船包围咱们!”瞭望手吼道。
方涛仔细看了一下,笑了:“明显是两队,舵手准备,从两队之间的间隙插过去,操帆手把帆都张起来,中途不停留,穿过去的时候链弹一轮,打完就跑!”
海潮号顿时就是一个右满舵,船体陡然倾斜,拐了个弯,直接向郑森两支船队的中央豁口冲了过去,一到中间,火炮立刻吼了起来,打出旗语:“链弹一轮,报废你两条船!”
“让那两条留在原地!”郑森大叫道,“这个对手有意思!其他三艘赶快打横,也用链弹!”
“少爷!来不及的!”一个中年人从舱房中走了出来,淡淡地说道,“等船只打横,不用等开炮,刘家的船已经跑了。”
郑森愣了一下,扭头道:“何斌叔叔,为什么会这样?”
何斌摇头道:“咱们的船都是平底船,没有龙骨,转弯太急的话,船体受不住;转弯不急,根本赶不上对方的速度。别看人家的船不大,他们依仗的就是他们的速度。”
郑森有些不甘心道:“那该怎么打才好?”
何斌笑了:“少爷,开战到现在,难道你没发现那艘打着‘停船吃饭’旗号的红毛夷大肚子船一直都没开炮么?而且,对方好像连炮窗都没有……你看,装的都是贴花琉璃窗户,上面张灯结彩……这还是战船么?”
郑森顿悟,点头道:“对啊!刚才我们六艘船上来围攻这条大船的时候,对方非但没还手,而且还在往西北方撤,若是真动起手来,这条船和咱们能打上一个多时辰不落下风,两个时辰之后咱们才占上风,要想拿下这条船,没三个半时辰都不可能!他们完全可以利用这条船拖住咱们,三条快船在外围把咱们分小口吃掉……”
何斌点头道:“对嘛!以一艘大舰为核心,快船机动歼敌,这才是刘家最惯用的打法,今儿这支船队,大舰一点力都没使上,却让小船主攻,肯定有问题!”
“那我们……盯着大舰猛打?”郑森揣测道,“不对……大舰既然不能还手,那我们只要派上一条炮船打得他不能动就足够了!然后就是纵火的小划子冲上去!大舰对他们来说必然重要,我们这算是攻敌所必救,然后等着他自投罗网!”
何斌笑笑:“下命令吧!”
一条炮舰接到命令之后果断掉头抄进宝号抄过去,进宝号见状也升起全帆规避。
“他们要逼停进宝号,”前田桃放下望远镜道,“这样一来,虽然从击沉数量上看我们占优,但我们损失一艘大舰,不划算。”
方涛皱了皱眉头,举起望远镜朝进宝号看去。进宝号已经挂上了战斗旗。
“老大,进宝号说两舰航速差不多,可以拖延半个时辰!”瞭望手喊道,“让海龙号和海蛟号不用再管对方负伤炮船,直接抄了对方商船!”
“各打各的?”方涛愣了一下。
“翻边战术!”前田桃点头道,“这一次拼的就是谁先扛不住!咱们船是俘获的荷兰船,比他们用来运货的广船要快要结实,咱们不吃亏。”
“好!”方涛立刻下令道,“传令海龙号、海蛟号,击沉对方全部商船!”
郑森看到这架势也吓了一跳:“哟呵,玩命来了!”
何斌建议道:“双方都不能在一时半刻击沉对方的商船,但我们的船虽然被打断桅杆,水手伤亡却是不大。为今之计,不能行动的舰船放出小艇,先围攻这条落单的快船,咱们船多,就算是被撞沉几艘小艇,也得把这条船的航线堵死。”
郑森迟疑了一下道:“何叔叔,这样做,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何斌解释道:“对方大舰无战力,所仗无非是三条快船的速度与火炮,咱们围攻一艘就等于断其一臂,咱们的火炮少,击沉这样的船很难,但人多,俘获一两条没什么问题,这样一来,咱们损失几条福船,却能赚得几艘上等快船,不亏本;何况我看这条落单的船一直在发号施令,多半对方的头脑必在这条船上,擒贼擒王!”
“好,就这么办!”
海潮号上的瞭望手急了:“老大,都冲咱们来了!连小艇都放下了!”
“水手上甲板,准备火铳近战!”方涛这一回没有犹豫,“对方旗舰是哪一艘?”
前田桃直接指着郑森的座舰道:“那一条,每次都是它先挂的旗子!”
“冲上去,干掉他!”方涛一点儿都不客气,“难怪老躲在后头!”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也只有你才会让旗舰吸引对方的全部火力!”
海潮号转向,直接朝郑森的座舰扑了过来。两艘炮舰见状立刻打横,想要拦住海潮号。但海潮号已经抢占了东南方向的上风位,速度奇快,两艘炮舰打横动作还没完成,就被海潮号两舷火炮逮个正着。
“链弹!”方涛狂吼。
“我x!”郑森看到对方挂出链弹打断桅杆的旗子之后,血性也上来了,“单挑就单挑,谁怕了你!”
此刻,除了瘫在交战区域的几条船之外,方涛和郑森真正变成了一对一。
郑森仔细观察了一下局势,嘴角泛起一抹轻笑:“把速度方慢,以咱们瘫下来的四艘炮舰为屏障,跟他兜圈子!”
方涛志气满满地找郑森单挑,可郑森却一下子躲进了已经被迫停船的四条炮船的空隙间航行;四条炮船只不过断了桅杆,船体却还在,只要方涛一到炮口位置,对方就毫不犹豫开炮,无奈之下的方涛只能下令还击。
如此一来,郑森等于是在四座岸防炮台的掩护下与方涛交战,除了灵活性不够,火炮数量反而比方涛多。而方涛既要捕捉郑森座舰的航道,还得时不时还击几条炮船,场面有些失控。
“兜出去,在外围利用航速,先击沉这几艘炮舰!”不能发挥优势的方涛只得下达了转战命令。
等海潮号转到圈外,准备大展身手的时候,前田桃突然道:“行了,挂平手旗吧!天色不早,拖到天黑了反而麻烦。”
也就在同时,对方眼见时候不早,又分不出胜负,也挂出了平手旗。此时,第三舰队船只全部保持机动,双方非战斗舰艇基本没有损失,郑森手下有七艘炮舰桅杆被打断。如果这是实战,倘若郑森的炮舰不能连夜修复好桅杆,到了第二天再战的时候,一个都甭想跑掉。除非方涛准备跳帮接舷生俘这些船,否则郑森连一搏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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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森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因为他有这个自信,可以连夜修复好桅杆,并且换上备用帆,没准夜间还能搞一次夜战,这样对方的航速和火炮优势无法发挥,自己的强项跳帮接舷可以掌控全局;方涛对这个结果也表示满意,虽然不是实弹,可自己的实战经验却大大涨了一回。
让双方都很满意的是:这么一趟折腾,让彼此觉得枯燥的海上生涯变得有趣了许多。
“又挂旗子了!”前田桃举起望远镜道,“‘交个朋友’,呵呵,对方看上你了!”
“挺能耐的一个人,认识一下也不错,没准还是个舍得掏钱吃顿大餐的金主!”方涛笑笑道,“挂旗子,到进宝号上喝酒。”说罢,立刻吩咐准备小船往进宝号靠拢。
夕阳下,海面上的硝烟虽然没散去,可交战双方却都在兴奋中回味。站在小划子上的方涛已经隐约看见毛十三和韩武站在海龙号和海蛟号的甲板上大声地训斥着表现不佳的水手。
前田桃举着望远镜笑道:“韩大哥指着舵手和操帆手骂,多半是怪他们动作不够快,转向不稳不灵活;毛大哥指着炮手骂,多半是嫌他们开炮速度不够快;朝云姐姐倒好,吹吹打打、锣鼓家伙全都搬出来了……嗯?对方来的也是个年轻人,和你差不多年纪……”
顺着软梯爬上进宝号,朝云就脸色不善地站在甲板上面。一看到方涛,朝云就劈头盖脸地说道:“开战之前你自己算过没有?对方的航速、火力你算过没有?如非必要,青甸镇的舰队连平手都懒得打,你懂不懂?”
方涛哆嗦了一下,连忙道:“算计归算计,以前的算计都是在纸面上,今儿难得这么一回,也算……”
“行了,懒得跟你计较这个!”朝云绷着脸道,“初战打到这个份儿上我若是再骂下去,二小姐该怪我不知足了!等会儿客人上来了,可别太狂!”
方涛连声道:“诶,好!好!”
没一会儿,软梯上又上来一拨人,为首的是一个年岁与方涛相仿的年轻人,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再后面则是几个贴身侍卫。
郑森在船上扫视了一下,没有看见预想中的高大魁梧的指挥官,反而都是一群年轻男女,其中一个他倒是认识,连忙拱手道:“朝云姑娘……”
朝云微微欠身,还礼道:“原来是郑家少爷!看来今日是郑家少爷亲自押船了……”
郑森微笑回应道:“看到朝云姑娘,在下便知,今日恐怕是三公子亲自押船了!请问三公子现在何处?我可想念得紧……”
朝云摇摇头道:“这倒不是……真不知道郑家少爷是想念我家三公子还是想念我家三公子手里的图纸……”
郑森哈哈一笑:“朝云姑娘埋汰我了!三公子既然不在船上……不知今日是那位前辈……”
朝云也笑了,指了指方涛道:“他!跟你一样嘴上没毛!”
方涛连忙拱手道:“在下方涛,表字海潮,为请教公子名讳……”
郑森微微吃了一惊,他倒是没想到跟自己过招的居然是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面相上比自己略长一些,当即拱手还礼道:“在下郑森,表字明俨。海潮兄指挥若定,实在令在下佩服……”
方涛当含笑回应道:“明俨兄也不赖,本来我还以为我赢定了呢,没想到明俨兄应是拖到日暮,若是再来一场夜战,胜负恐怕难料,搞不好还要在明俨兄面前丢人。”
“哪里哪里!”郑森客气道,“想不到青甸镇后辈之中也能有如此翘楚,二十年后,大海之上,在下不会寂寞了!”
方涛亦是客气道:“到时候还要依仗明俨兄给在下撑撑场面才是!”
前田桃对这些没营养的话一点兴趣都没有,翻翻眼皮道:“你都知道这会儿是日暮了,该吃饭了吧?”
郑森一愣,看了前田桃一眼,疑惑地问方涛道:“这位是……”
方涛连忙介绍道:“这是拙荆许氏……咳!海上儿女不计较什么礼节,拙荆名进宝,这条船就是以拙荆命名。”
郑森连忙躬身道:“原来是嫂夫人,请受在下一拜!”
前田桃却是还了个军礼,话中有话道:“郑少爷不必客气,今日郑少爷能有如此战绩,想来他日必定威震闽海!”在场诸人之中,只有前田桃知道在七年之后,郑森父子将会决裂,十多年后,眼前这个少年不但威震四海,而且干脆果断地干掉了大员(台湾)的荷兰人,并且准备干掉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可惜的是,在他即将走向人生巅峰的时候,却因病长辞。
他身上有一半的倭国血统。前田桃暗示自己,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一个人,必要的时候帮一把也行,比如将来解决荷兰人的时候……
“酒宴已经备下了,快请!”听了前田桃的提醒,朝云连忙侧身让路,请郑森进舱。
郑森这才恍然,举目四望,首先看到的就是露天甲板上摆着的躺椅和遮阳伞,有些惊愕道:“这个……”
“晒晒太阳、吹吹海风用的!”朝云微笑道,“只要肯花钱,还能有人伺候你吃时鲜瓜果。”
“花钱……?”郑森被朝云说得一头雾水。
“明俨兄请!你可是我这条船上的第一个客人,免单,免单!”方涛笑呵呵地在前面引路。
云里雾里的郑森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方涛走进舱房。
方涛这回是有心给郑森介绍一下自己的赌船,故而没有走“未艾皮”专用的楼梯,而是选择了更方便水手们出入的宽大舷梯,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明俨兄,这一层完全就是赌场,水手们若是有这个兴趣,可以来玩儿两把……这一层也是赌场,不过堵得大,若是明俨兄手下的那些个管事儿的手痒,也可以来试试手气……下面是吃饭的地方……这下面一层,就是咱们吃饭的地方……明俨兄,请!”
被方涛说得稀里糊涂的郑森踏进“未艾皮”包间的时候,被里面豪华的摆设吓了一跳,若非桌椅家具都有明显钉在舱板上的痕迹,郑森甚至以为自己到了南京城的酒楼,就连假窗户都一板一眼做得更真的一样。
“那下面几层……”郑森下意识地问道。
方涛有些腼腆,低声道:“窑子……明俨兄若是喜欢……”
“免了,免了!家有贤妻,不敢造次!”郑森连忙道,“我算是明白了,海潮兄的这条船,还真对得起‘停船吃饭’这四个字!”
方涛笑笑道:“停船倒是不必,我这船有固定航线,一般都是长江出海,南下一直到马尾掉头,然后往倭国北陆,最后回长江,但凡碰上哪个船队就跟着一块儿走,想来吃饭的,只要航速一样就行,随行的炮舰,既护卫自家船只,也护卫客人的船只……”
郑森眼睛一瞪,诧异道:“哟,海潮兄还真把这个当生意来做了?”
“那是!”方涛深以为然道,“我以前是个厨子出身,海战实在不是内行;何况海上生意现在都是名花有主,我在贸然插手,岂不是断人财路?与其如此,不如想办法赚水手们的钱……反正出一趟海,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年,没机会碰女人倒也就罢了,吃不上一两顿可口的饭菜却是最要命的,这不,我就赚这个钱……”
郑森哈哈笑道:“海潮兄,亏你想得出来啊!得!既然不是抢商路来的,那就是朋友!若是海潮兄能把航线日期都定下来那才是最好,这样郑家旗下倒是有不少商船因为没有炮舰护航而迟迟不敢出海,有了你,不但省了护航银子,而且吃喝嫖赌都有,痛快!”
方涛点头道:“这个不难,今日这一趟不过是第一次试航,等航线摸熟了,自然就能定下启航返航的日期,郑家麾下无法护航的船只完全可以跟着咱们走……”
郑森笑道:“这是个好消息啊!如此,咱们就说定了,等海潮兄定妥了时间,可以派人传讯闽南,或者传讯倭国都行!郑家赚的是商贾的钱,海潮兄赚的是水手们的钱,咱们两下不耽误,正合适。”
说话间,菜已经流水般地上来了。郑森一看,眼睛都直了:“我说海潮兄,你还真能搞,居然……还有这么新鲜的菜?”
方涛笑道:“这是拙荆的主意。拙荆说,反正航海需要淡水,咱们干脆就用冰块全当淡水带出来,顺道还给食材保鲜;在海上开酒楼,若是还吃那些个鱼虾,岂不是砸自己招牌?这些,全都是陆上采摘的新鲜蔬菜;至于牛羊肉,都是活宰,不过估计明俨兄的船上怕是不稀罕这些……”
郑森苦笑道:“海潮兄啊,你这生意这回真要发财了,牛羊鸡禽确实可以在船上养上一些,可普通水手吃不到啊……这些个水手兜里有钱,又不可能买海水,回头还不都得花在你这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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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笑笑:“这还是我老婆教的。先吃饱喝足,再睡睡窑姐儿,最后去赌场把自家银子乖乖地都留下,一个铜板都甭想带走……”
“来来来,别客气!”前田桃连忙道,“郑少爷想必吃来吃去都是闽菜、客家菜,今日尝尝淮帮菜、锡帮菜的口味……”
郑森痛痛快快地拈起筷子,含笑问道:“海潮兄,既然是开酒楼,那就得五湖四海的口味都得齐备。家严常年出海开战,码头上倒是有不少掳来的厨子伺候家慈,除了闽南、两广的厨子,就连暹罗、倭国的厨子都有,还有红毛夷和佛朗机人的厨子也弄到几个……只不过家慈生于平户,习惯了倭国菜的清淡,这些个厨子反而用不上……”
“我要啊!”方涛连忙端起酒杯道,“就凭这个,我先敬明俨兄一杯!”
郑森亦是含笑举杯。一盏饮尽,郑森放下酒杯介绍道:“这位是家严麾下得力谋士,姓何讳斌……”
何斌连忙躬身道:“少爷客气了,何某一介书生,实在不敢当!”
郑森笑笑道:“何叔叔太过谦了!一路以来,全靠和叔叔指点,否则森儿进步也不会这么快……”
方涛放下酒杯起身拱手道:“既是前辈,还请上座!”
何斌脸上浮现犹豫的神色。郑森拉了拉何斌的袖子催促道:“何叔叔快坐吧!海上跑这这么多天,难得吃上一回这么新鲜的蔬菜……”方涛亦是劝道:“明俨兄待先生如师长,先生又何必如此客气?”何斌这才老脸一红,拱手坐下。
郑森复道:“满满一席,只有我们三个岂不浪费?若是海潮兄不介意,不妨分出一些来,请贤嫂、朝云姑娘摆上一席,好歹都打了一整天……”
方涛哈哈一笑:“明俨兄看走眼了!”
郑森正在疑惑间,前田桃就昂首道:“凭什么女人就不能和男人同席?”
朝云淡淡笑道:“男人们都以为,陪席的女人都是窑姐儿呢……”
“敢!”前田桃眼睛一横,“什么叫‘女人陪席’?难道就不能说是男人陪女人吃饭?陪男人吃饭的女人是窑姐儿,那陪女人吃饭的男人又是什么?”
方涛顿觉狼狈不堪,缩缩肩膀道:“明俨兄,喝酒、喝酒……”
郑森与何斌对视一眼,轻笑道:“贤嫂果然不同凡响!在下与西夷有过多次交往,常见西夷女子与男子同席,非但如此,女子地位还比男人尊贵了许多。家严……呵呵,不说也罢!”
前田桃哼哼道:“我知道,令尊大人肯定会说什么‘纲常不再’啊、‘牝鸡司晨’啊……”
郑森讶异道:“哟!家严还真这么说来着!不过我倒是觉着家严的说法有点儿不合时宜。比方说吧,咱们大明干什么都指望男丁,江南那些个绣庄上,顶好的绣工居然是男的!(这个真可以有)。苏松一带织机上都是女子,可一般人家宁可在家里纺织,也不肯让自家女人出来到富户家做织工……年前手下人到苏松办货的时候,急需八千匹苏松棉布,可人家就是凑不起人手来赶工!若是大明能摆脱这种男女成见,别把女人养在家里做那些个端茶递水的活计,全都出来纺纱、织布,只消一年,大明第二年就能用银子把辽东的鞑子活活砸死!”
前田桃颇为赞同地点头道:“到时候,到时候光是大明一年产的棉布就足够把整个倭国、南洋塞得满满地,贸易冲突也就来了;织机多的大户们为了保证布匹的销路,肯定愿意掏钱给咱们用火炮敲开南洋诸国的国门。等咱们地盘多了之后,布匹的需求量更大,除了布匹,其他大明产物的需求也更大,就会需要更多的人做工……”
方涛和郑森已经是听得目瞪口呆。
何斌击节赞道:“这位少夫人果然高见!我家少爷只是想到了挣更多的钱,却从未想到这些!”
朝云点头道:“宝妹的话一点儿都没错。这些年朝廷每次征饷,江南富户们都是一毛不拔,反而把这些钱摊派到普通百姓头上,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不论平乱还是平辽,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点赚头都没有?若是平辽之后每年能保证十万匹以上的棉布销量,就算鞑子不反,这些人也会鼓噪朝廷赶快打!”
方涛挠挠脑门发愁道:“同样是开战,扯到士大夫身上,宁可赔银子都不肯打;怎么一旦扯到商贾身上,开战就这么容易了?还倒贴钱来打?”一番话出口,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思。
前田桃挑挑眉毛道:“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只要有200%的利润,资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道德!士大夫图的是什么?士大夫的产业都是耕地,从耕地上取得财富需要稳定的环境、充足的农耕人口,一旦战乱,首先受到影响的就是农耕;商贾却可以从战争中直接或间接地获取利益,这就是两者的本质区别。”
朝云点头道:“《左传》有言,肉食者鄙(按,肉食者在文言文中指的是当官的,不是指能吃上肉的人。初中课文有,相信大家应该都记得)。士大夫们只看到农耕之利,故而目光短浅,商贾们看到的是通商之利,故而目光长远。昔者管仲以商贾之利而灭人一国,可见商之一道,实有大作为。”
何斌与郑森再次对视一眼,不由叹道:“想不到青甸镇之中就连女子都有如此见识,难怪当初郑龙王会败在香佬手里!两位请上座!两位见识在何某之上多矣,何某不敢安坐!”
朝云和前田桃相视一笑,在方涛左右两侧落座。
从这一顿饭开始,方涛的海上酒楼兼妓寨兼赌场算是正式开张了。郑家船队出海打拼靠的是人多、够狠,这恰恰成了方涛挣钱的法宝。第一天夜里就是盛况空前,不论是吃饭的甲板还是睡倭女的那一层,都排了若干条长龙。餐厅甲板倒还罢了,顶多大伙儿挤挤,或者凑个份子要个包间喝酒划拳,可睡倭女的甲板却是谁都急不来的,论价钱,进宝号上的倭女和岸上的窑子差不多,可倭女逆来顺受,想怎么折腾都行,只要不出人命,当然更受欢迎。
但问题就在于,进去睡倭女的人,时间若是太短,未免被人笑话;时间若是太长,外面排队的就忍不住敲门,实在是有些败兴。一来二去,正在“干活儿”的和外面排队的火气都上来了,于是乎,很一个很正常的事情出现了:打架。
不过对于这种雄性群体中最常见的事件,朝云显然早就有了准备,一方面派人告之郑森加强“纪律教育”,另一方面直接派出进宝号上的宪兵,把打架闹事的直接押走。至于舱内的倭国女们如何提高“效率”,朝云还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全靠她们自己摸索了。
“小姐,下面的龟奴来说,一等才艺的倭国女子倒是闲着,二等三等的连穿衣服的时间都没有……”穿着少尉军服的小旋儿红着脸汇报道,“厨下好像也有些忙;赌场闲了一阵之后已经忙起来了,伺候的人手挺紧,主要是赌徒们拿来的银两成色不一,估价麻烦,还有那些个输了银子的想要直接拿宝石之类的私货换钱,咱们这边也缺识货的行家,只好暂时调派了几个年长老成、见过世面的水手过去帮忙……”
“小旋儿坐下说话吧!”方涛微笑应了一下,转身向朝云摊摊手道,“生意出奇地好!”
朝云点头道:“开局确实不错,但是咱们准备不充分的毛病也凸显出来了,看来还需要从别人家的当铺里挖几个不错的朝奉来,否则咱们眼拙收了赝品可就糟了;窑姐儿数量还得加,我估计光从倭国找已经不够了,将来咱们各条航线上都来这么几艘赌船,还不得把倭国北陆的女人都买光了?得想办法从朝鲜、南洋一带弄些女奴回来用;用餐甲板上的跑堂的也要招募……”
方涛有些无奈道:“人手问题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南京那边我养着不少;这一趟回去之后,崇明岛的庄子上那些个庄丁看到咱们的水手大把拿银子,肯定也抢着要跟咱们出海……问题就在于……小旋儿说的,银子的成色问题……雪花银、杂色银、掺了铅和锡的次等银……这在赌场和饭厅结账的时候倒是好算,可倭国的窑姐儿不懂兑换行情啊……”
前田桃敲了敲桌面,直接道:“两条路。一条路就是,在水手们登上甲板的那一刻,先把兜里的钱统一兑换成咱们事先准备好的银锭,雪花足银,分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五种,然后随便花,咱们在里面扣半厘钱的火耗……”
“唔……”朝云点点头道,“这个好。朝廷收的火耗银子都是二厘到三厘,多的时候收五厘,真要论起来,除非直接给的雪花足银来换,否则一厘的火耗算咱们亏的,水手们应该不会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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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一条只能解燃眉之急,真正捞钱的还在后头!”前田桃神秘一笑,“咱们把兑来的银子重新熔铸,铸成一两、二两、五两的银币,再到倭国兑一些黄金,铸成金币,让水手们兑换,这一回得收五厘到七厘的火耗……”
方涛的眼睛一瞪:“这么高?水手们都是傻子么?”
前田桃笑了:“他们才不傻!只要咱们铸出来的金币和银币比西夷的还要精美漂亮,那他们肯定换!金属货币的价值除了金属本身的价值之外,还有铸造这种金属货币的附加值,若是咱们有一个办法可以在海上就提纯白银跟黄金,并且完成铸造,那么我们的火耗几乎等于没有……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按年份推出各种图样的纪念币甚至绝版收藏……”
“等等……”方涛苦笑道,“宝妹,你说在海上直接提纯我信,你要说没有火耗……谁信哪……”
前田桃从腰间的牛皮挎包里掏出一叠图纸往桌上一拍,呵呵笑道:“没见识过的不等于没可能,今儿就让你开开眼!”
方涛和朝云立刻来了兴致,同时把脑袋凑了过去。
“嚯!好大一口锅!”方涛砸巴嘴道,“两丈的圈儿……”
“这叫直径!”朝云翻翻白眼道,“有空多读读徐阁老的《几何原本》!”
“这可不是锅,这是最简单的太阳灶,”前田桃解释道,“底儿上镶的都是半寸见方的琉璃镜,镜面是微微凹下去的,这样咱们就能把太阳光集中到一个点上……不过以目前的手段,煮饭还凑合,恐怕还不能完全熔解黄金跟白银……”
“那还不是白搞?”方涛没好气道。
“可是完全可以熔化铅和锡啊!”前田桃无奈道,“让你多看点儿书,你怎么就不听呢!这么高的温度,也足够把金锭银锭里头的杂质给烧没了!虽然达不到千足金和千足……额,也就是雪花银和上等金锭,可这些已经足够了,烧得红彤彤地敲打几下,能用磙子轻松压成金板和银板肯定没问题……”
“然后呢?”朝云问道。
前田桃翻开第二张图纸道:“这个是冲压机,我下面还有三张图纸,一张是风力图纸,一张是水力图纸,这两样不稀罕,大明磨坊里就能搞到,还有一张是蒸汽动力图纸,等青甸镇的蒸汽机有了雏形,咱们完全可以在陆地上用。有了这个冲压机,咱们就不必把金银烧化了再倒入模具重新熔铸,直接把压成板的金银直接往下面一放一压,金币银币就哗啦啦地都出来了……”
“这活儿能干!”方涛想都没想直接拍桌子道,“模具找薛少,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朝云蹙眉道:“这倒是个圈金的好手段,可惜水手们往来的银两也不甚多,即便是五厘的火耗,咱们也赚不了几个……”
“还有嘛,就是咱们方家第三舰队开出的蓝底白浪标记的票据!”前田桃得意地笑笑,“有些大户,比如商队的老板,西夷的舰长们,他们的钱多,带来带去不方便,完全可以用已经查实的中立据点不动产做抵押,咱们直接开给票据。凭这个票据,既可以在第三舰队任何一条赌船上预约取款,咱们第三舰队完全可以负责押送到指定地点。又可以在赌船上直接消费,不受限制,哼哼……只要咱们保持信誉度,用不了多久,整个海上就是咱们方家票据的天下,到时候这些涛哥儿画押之后的纸片比黄金还值钱……”
这一手有多厉害,方涛没听明白,而朝云却是两眼放光:“这才是抢钱嘛!真到了这么一天,甭说跟咱们开战了,就算咱们被别人欺负了,那些个手里有咱们票据的船老大为了让票据能换到钱,还不得帮着咱们开打?”
“好吧……”方涛摊摊手道,“这些都好办,可那么多琉璃镜哪里来?”
前田桃笑呵呵道:“我已经托谢大哥传讯给第二舰队的刘香,让他尽可能搞一些西夷工匠回来;因为除了造一些琉璃镜,我还要他们给我造出一种叫做电子管的东西。说实话,烧制琉璃和制作琉璃镜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培养熟练工,等有了这些工匠,让他们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再带一些徒弟出来,不用多久就能正常运转了。”
“如此,就先这么议定了,”方涛点点头道,“我去准备一下,过几天就要到马尾,到时候郑森还要南下,我们要返航去北陆。我琢磨着是不是给头一拨客人每人派发一点儿小玩意儿,一来算是个纪念,二来让他们帮忙在船队之间传播传播咱们的名声……”
前田桃含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广而告之嘛!”
朝云亦是赞同道:“咱们都说郑家势大,可很少有人知道郑家的势是从何来。一方面是郑家本身水上战船众多,水手也多,在闽海一带确实没有敌手,故而不少走私船主图个安生,都投靠了郑家,每条穿每年至少两千两的平安银子交上去,也就可以挂个郑家旗号;另一方面,闽人向来抱团,郑家的根在福建,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自然也就能站稳脚跟。你说要靠这些船只上的水手传播咱们的名声,这就对了,不过不必说得那么明显,只消在派给他们的小玩意儿上留下咱们蓝底白浪旗的标记就行,以后在海上咱们旗号一亮,人家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就先照办吧!”方涛起身道,“照着宝妹的思路,将来咱们派发的小礼物也得别出心裁有点收藏的价值,这事儿还得着落在薛少身上。”说罢,转身走了出去,带着几个卫兵到各甲板巡视。
舱房里只剩下朝云主仆和前田桃三个。
看到方涛离开,朝云立刻指着前田桃的牛皮挎包道:“妹子,一起呆了这么多天,怎么就没发现你这包包里头就有这么多好东西呢?快打开看看,还有什么?”
前田桃耸耸肩道:“无可奉告!这里头的东西只会给涛哥儿一个人看,我哥都不行!”
朝云翻翻白眼道:“许胖子看得懂才怪!”
进宝号的生意确实火了,郑森麾下不过货船不多,不过是三条货船而已,其余货船虽然也是来自闽海,可也只不过是搭了郑森返航的顺风船而已。郑森的水手们过了瘾之后,其余货船上的水手也就按捺不住了,虽然货船的水手数量比不上战船的水手,但货船水手的“质量”却比战船水手的“质量”高出了不少。
一条船,除了货舱之外,其他能堆放货物的地方很多,大宗货物中除了铜锭等重金属之外,其余如香料、布匹、茶叶、瓷器这些东西,重量不算大,占的空间倒是不小,故而在不影响行船的条件下,船主们对水手们“夹带”一些东西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放在自己的卧舱而不占用货舱就行,都是出海玩儿命的,船主们也不想把水手们都得罪光,到时候弄个消极怠工,该十天靠岸的船弄你个十五天靠岸,这方面的损失可就大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让水手们也夹带一些,这样水手们急着捞钱,也会铆足了劲儿赶路。
战舰则有军纪,若是夹带的私货太多,不但影响士气,而且让水手们的座舱也变得拥挤混乱,一旦开战,没准搬运火药的通路都被堵死。所以,战舰的水手们往往是捞现银,上传到额水手们往往是夹带“私货”。
相比之下,夹带私货的商船水手更让方涛等人欢欣鼓舞。因为赌船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想把私货兑成现银,那就得被压价压得死死地。只要不突破对方的心理底线,就玩命压。
生意红火,方涛的嘴巴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头一天郑家水手就让方涛的赌船入账八千两有余,第二天入账虽然只有不到三千两,可船上却低价收了不少倭国货,虽然比起直接从倭国港口买货要贵一些,可这毕竟省去了靠岸装货的时间,而且远比大明的行价便宜,中间的差价也是大有油水可捞。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入账再次暴涨,直接破万,原因没别的,赢钱的水手要么请酒席,要么请客睡倭女,撒出去的银子再次回笼。第四天的时候,眼红的输家搜刮了自己最后一点儿东西换了现银再次入场一搏,几家欢喜几家愁,最喜的还是方涛。
“数钱数到手抽筋哪……”方涛就连出入的时候嘴里都哼着小曲儿。
第五天到达马尾,这一回船上的水手们真心与进宝号“挥泪而别”,有人大赢一把,有人输得只剩裤衩,不过进宝号的名声彻底响了。无数被枯燥的海上生活所苦的水手们眼巴巴地盼望着下一次出航的时候,再次碰上蓝底白浪旗。
“娘的,航线才走了三分之一……他娘的才九艘战舰十来艘商船就让咱们赚这么多……”方涛看着整箱整箱的散碎银和刚刚搬空又旋即堆积得满满的货舱,真心感叹道,“若是去北陆的路上在碰上一回,老子就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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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多少?小意思!”前田桃哼哼唧唧道,“等将来票据生意开始之后,咱们还可以参与公海走私……比如两个交战国,商贾们总有急需购进或出手的货物却又无法交易的,就可以利用咱们的赌船来交易。等咱们的赌船遍布各航线之后,咱们完全可以做成一个公海信贷平台,成为金融界没有国界的幕后推手……趁着新秩序确立还没确立,大把大把捞黄金哪!”
方涛依旧对前田桃所说的一切表示完全不理解,但是他明白,有自己的宝妹在,肯定赚钱没商量。当下也没多问,只是请来朝云,几个人一起总结了赌船第一波生意的得失之后,回到了海潮号上。
船只在马尾偏南的地方掉头,转向东北方向。走去处没多远,前田桃就提醒方涛道:“前面应该有个岛,位置不错,我已经嘱咐毛老哥靠近了看看了。”
“嗯?”方涛讶异道,“占岛为王?”
前田桃摇头道:“我打算搞的不少东西都是绝密,实在不太适合在崇明岛或者下关码头搞。何况将来咱们规模大了之后,几百条船难道都堵到长江口上去?先得给咱们找个老巢才行哪……”
“哦……这话有道理,”方涛表示同意,“不过这一片海域好像是在郑家眼皮子底下,他们会不会有意见?”
“咱们赚的是水手们的钱,还能顺便替他们减轻护航的压力,短期来看,对他们没什么坏处,等将来有了更好的落脚点,咱们自然搬走。何况我向郑森问起过这个岛,你猜他怎么说?”前田桃笑眯眯地说道。
“他怎么说?”
“他说,郑家光是台、澎、金、马这一圈就掌控了上百个岛,多数岛上都没法驻防,一般采取的策略是核心岛屿驻扎一支船队,负责巡航周边几个岛,咱们要去的岛,他们可照顾不过来,”前田桃解释道,“我们要去的岛叫东引岛,这个岛距离陆地虽然近,可岛不大,能容纳的士兵很少,岛上不适合耕种,日常补给还要从岸上运过来,周边也没适合驻扎的大岛,用他的话说,他可不怕有什么敌人占了这个岛,到时候海路一掐,绝对自生自灭。”
方涛讶然道:“那你还盯着这个岛不放?就不怕将来郑家翻脸?”
前田桃耸耸肩道:“咱们又不准备在这儿呆一辈子!东引岛只不过是我们从大江走向大洋的第一步而已。何况海洋与陆地不同,航线不是说掐断就能掐断的,那得靠你手上的实力;退一步说,即便咱们的落脚点距离郑家的势力范围十万八千里,只要他们有心夺岛,还是会把船队开过去。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最后都是要落实到舰队之间的战斗,所以,在航空兵出现之前,岛在什么位置相对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尽快建立一支强大的舰队。”
“航空兵?”方涛不解地问道,“什么兵?”
“能在天上飞的兵!”前田桃笑嘻嘻道,“你很快就能看见的!”
方涛再次陷入逻辑混乱。
前田桃再次举起望远镜道:“喏,到了,前面应该就是。也不知道这个岛有没有人占着。”
方涛想了想道:“传令海龙号和海蛟号,让他们在岛外三十里暂停,海潮号准备靠岸,就说我们是护送商船到琉球岛换珍珠的,问问这个是不是。”
前田桃点头道:“嗯,也好,这个岛的位置还真容易让人糊涂。”
海潮号渐渐靠岸,在距离海岸还有两三里的时候,东引岛海岸的断崖上立刻出现了几十个渔民打扮的汉子。船只缓缓靠岸,方涛和前田桃走到了舰首。几十个汉子见船靠岸,也一脸警惕地绕道下了断崖。
虽然这里是深水区,但在距离海岸还有二十多步的时候海潮号还是停住了,方涛扯开嗓门喊道:“渔家!我们是收珍珠的,碰上风暴迷路了,请问这里王琉球去该走哪个方向?”
几十个汉子对视了一眼,为首的一个指了指东方道:“一直走!”
“多谢!”方涛远远地拱拱手,下令船只掉头。海潮号小心翼翼地绕过岛屿往东面海域航行。
驶出一里多路,前田桃冷冷地说道:“这个岛有问题!”
方涛淡淡笑道:“看出来了。断崖上居高临下,这些汉子显然不是偶然发现咱们的,而是一直在这断崖上瞭望的;若是普通渔民,看到咱们要么是躲开,要么是只派一个人来问问,以防咱们是掠劫的海寇;最可笑的就是他们的发髻居然梳得如此齐整,有几个还抹了头油,手里的鱼叉更是精钢打制的……这还叫渔民?”
前田桃补充道:“这些都是精壮的汉子,渔民们当中出三五个已是难得,一下子出几十个……呵呵,难不成这岛上的日子过得跟咱们方家的家丁一样?一下子几十个壮丁在岛上,即便岛上就这么多壮丁吧,再退一步说,他们是为了躲避风暴不出海吧,那么咱们几何环岛一周了,渔船呢?岛上倒是有几处山岩上有民房,可炊烟呢?女人呢?孩子呢?这还是个正常的岛么?”
方涛直接跳过话题问道:“你说,会是什么势力出这么大本钱占这么个岛?”
“郑家说他们没兴趣;刘家若是有的话,我们肯定会知道;鞑子么,完全没可能;朝鲜人现在自身难保;倭国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西夷……那也太不靠谱了!”前田桃分析道,“只有可能是大明的……”
说到这里,方涛和前田桃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隐约找到了一些答案。
“掉头?”沉思了一下,方涛问道。
“不能,”前田桃摇头道,“一则没有实据,二则,我们准备还不充分。这座岛的地形你也看见了,沿岸都是岩石断崖,咱们的实心弹火炮基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派人登陆,然而这里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过,若是强攻,恐怕损失会很大。只能在夜间靠咱们的‘鲨’武装泅渡登岛,然后摸上去……”
“靠谱?”方涛有些不放心道,“万一上面敌人太多呢?”
前田桃直接否认道:“绝对靠谱!你道现在还没弄清楚‘鲨’在战斗中应当发挥的作用。‘鲨’的存在不是以杀伤敌人为主要目的,而是要用在战场的关键节点上。比如捣毁对方的指挥中枢,比如破坏对方的后方补给,再比如先行抵达战场,为主力部队全面展开创造有利条件。像你这样想着靠‘鲨’去杀伤敌人,那完全是明珠暗投!”
“唔……”方涛抚了抚下巴,点头道,“那就是,先让‘鲨’泅渡登岛,然后拔掉岛上的哨位,选择好登陆位置,最后还是陆战队上……对不对?”
“嗯!”前田桃用力地点点头,“东引岛不大,即便有守军,数量也不会太多,否则后勤给养的压力会非常大。郑家一直不太关注这个岛,说明这个岛上并没有船只频繁往来,从而可以推测,这个岛上的人不会很多,所以送一次给养会用很长时间,只要咱们的登陆部队一上岸,基本可以掌控全局。”
“然后就是……安排驻防部队,留下驻防给养……”方涛接着道,“顺便得派人通知郑家,咱们在这儿立足?”
“就这样!”前田桃用手敲击了一下船舷,“先把这趟巡航走完再说,然后咱们再议定具体登岛作战计划。”
没多久,进宝号就派人送来朝云的手书,上面的内容让方涛和前田桃相视而笑:“天罡社”。
驶出东引岛视线之后,舰队转弯向北,目标:倭国。从东引岛出发一直往东北方向走,穿过后世称呼的冲绳,当时称呼的琉球海域,是倭国的九州了。此时倭国九州的平户港,则是倭国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也就是几百年后的长崎港。国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名字,基本得益于美帝的大**在这座城市头顶上下的那枚大鸡蛋。
一路上,舰队碰上了不少挂着郑家旗号的商船,为了避免误会,方涛在用火炮逼迫对方停船之后,还是亮出了向郑森讨来的手书。对方见方涛真的只是赚水手的钱,也自然没了意见,反而乐得有人护航,何况花的还不是自己钱。
因为客人不多,进宝号的入账比较平稳,不似接待郑森舰队一般大起大落。等到了平户港外五十里的时候,方涛和前田桃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北上规避,这样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当年的九州三国,现在几乎是岛津一家独大了啊……”看着望远镜中繁忙的平户港,前田桃有些感慨,“其实,我更希望立花家占据九州岛……訚千代哟,你怎么就这么倒霉……”
方涛耸耸肩道:“反正不是我家亲戚,跟我没关系!”
前田桃有些无奈:“好吧,是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往北就是本州岛了,咱们会路过本州岛的西国,毛利家完蛋之后,这里的水军基本不用考虑。转弯之后,就是出云、出羽、鸟羽这些藩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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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藩国都有故事?”方涛问道。
“都有!所有的故事都与战争有关,”前田桃微微颔首道,“但是在大明眼中什么都不是。或许,这些藩国几百年所爆发战争中参战人数总和还比不上萨尔浒之战的一半……至于北陆,因为气候寒冷的缘故,与近畿一带相比,开发程度差得太远……不过,也是因为气候寒冷的缘故,北陆的士兵比近畿尤其是大阪士兵更善战一些……”
(按,日本北陆诸县在明治之后,其主要师团构成了臭名昭著的关东军主力,前田家本家所在的金泽所出的金泽师团即第九师团更是被指控参与了南京大屠杀。它们的下场是太平洋上的炮灰以及老毛子履带下的白骨。至于北陆人所付出的更惨重的代价,那就是因为日本北陆因为气候缘故使得女子肌肤雪白而盛产美女,这些女人后来成为日本军国政府的财源之一,大家都明白是干什么去了……她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埋葬在异国他乡。)
“是这样……”方涛有些不解地回应道,“那你为什么坚持到北陆来?而且还准备坑人家一大笔钱?”
“算是赎罪吧……”前田桃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虽然她知道,她的分家先祖们为了这些已经付出了许多(按,富山人前田光繁是第一个参加八路军的日本人,并且发起成立了反战同盟),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介意削弱一下北陆前田家的实力和影响力,因为从她回到大明这一刻开始,她就是大明人。虽然方涛和她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但她知道,她和方涛的子孙中,包括刘家、朱家、郑家的子孙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在后来那场保卫中华民族的卫国战争里战死。因为,每一年刘家献祭的时候,她都以客人的身份观礼。
“你怎么不说话?”方涛见前田桃没有搭话,有些诧异。
前田桃咧开嘴勉强笑道:“我在回忆成祖皇帝带我在北陆修行的日子……”
“哦……”方涛点点头,“要说成祖皇帝也够奇怪的,要教徒弟,怎么往这么个地方跑?”
前田桃最终没能忍住,开口道:“那是因为,成祖皇帝说,倭国早晚会成为心腹大患,将来死在它们手上的汉人不下千万,所以要让我们时时警惕……嗯,还嘱咐我说,青甸镇,包括方家在内,都得时时防着它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我懂,”方涛认真地点点头,“不消说,倭国是个大岛,想要糟践咱们汉人肯定是靠船,将来要教训它们,肯定也得靠咱们手上的船来解决。”
前田桃知道方涛就算到死也不会明白三百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她能做到的就是将自己所知全都写道日记之中,若是有幸,则日记能发挥作用。
舰队穿过朝鲜海峡,转而向东。前田桃的情绪明显高涨了起来,能登搬到就在前面,能亲眼看到未曾受过宇宙尘埃污染的能登半岛,这是前田桃从小就有的愿望;如今居然能有机会登岛,这更让她充满了期待。
几乎成为刘家私港的金泽港虽然不像平户那么出名,可一到港口海域,前田桃就看到了不少船只。按照此时德川幕府的规定,前田家这么做已经属于严重的走私行为。搞得不好是要被讨伐的。不过从港口目前的情况来看,前田家的营生显然没受什么影响。
为了不引人注目,港口的船只不算多,只有零星的小船,超过半数的居然是前田家拼凑出来的舢板水军。舰队准备靠岸的时候,从前田家水军中蹿出几条船,靠近了海潮号。舢板上一个留着标准倭国秃顶的矮骡子操着标准的大明口音喊道:“明国船、离港!离港!”说话的时候,还抽出腰间的打刀,不客气地挥了挥。
方涛一头雾水地问前田桃道:“宝妹,这怎么回事?咱们不是挂着青甸镇的旗么?怎么还不让我们进港?”
前田桃摊摊手道:“我也不知道啊!”
方涛无奈,知道喊道:“我们是青甸镇……”
矮骡子也没多说,直接收刀回鞘,将打刀递给随从,再次喊道:“登船!登船!”
方涛会意,下令减速之后放下了绳梯。矮骡子见状也连忙命令小船靠近海潮号,独自一人顺着绳梯登上舰船。
一登舰,矮骡子的腰立刻就躬了下来,朝着方涛道:“上国贵人,请将船只驶出十里之外……”
“为什么?”方涛和前田桃齐声问道。
矮骡子有些无奈道:“江户已经多次派人来察看,说我们私开港口……主公为了保险,故而请所有船只一概港外停泊,装卸货物自有小船……”
方涛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倭国朝廷不肯藩国私自通商的缘故,所以这个前田家才让大船不入港,然后用小船装货卸货。一旦追究起来,完全可以说,我们这不是贸易,只是路过的船只来交换一些生活用品……当然也有少数“不法分子”走私,我们正在严厉打击,打击的结果就是,捞到不少赃物……嗯嗯,应该就是这样。当下,方涛笑问道:“那……我们可以登岸么?”
矮骡子立刻躬身道:“阁下的船只若是遭遇了风暴,需要登岸避难,我家主公也会考虑实际情况……”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方涛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当即点头道:“哦,我们是碰上点儿小麻烦,希望可以登岸。”
矮骡子再次躬身:“请阁下自备小船。敝人金泽町奉行长连永,阁下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敝人。”说罢,恭恭敬敬地退开,顺着绳梯又爬了下去。
方涛转向前田桃问道:“町奉行是什么意思?”
“哦,权力跟大明的知县、知府差不多,”前田桃解释道,“倭国这边最大的是藩主,严格说起来,等于是藩主安排在城区的大管家吧……”
“哦……官儿也不算小了……”方涛点头道,“走吧,咱们先登岸。告诉老韩老毛他们,想上岸就一块儿来,不过要留一个人协助朝云跟倭国商人谈价钱。”
小船一靠岸,前田桃就立刻抢先跳了下来,顾不上海水湿鞋,冲上岸,用力地在岸上跺了跺脚,脸上泛起一抹潮红。方涛也下了船,笑呵呵道:“这才几天没碰上陆地哪,看把你急成这样!”
前田桃也不脚方涛的揶揄,只是拽着方涛手道:“带钱了没有?我要去逛城下町!”
“额……钱倒是有,城下町是什么意思?”
前田桃一边拉着方涛的手往前走,一边解释道:“倭国跟咱们大明不一样,咱们大明就算小县城都能凑个万户好几万人,大一些的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咱们大明的城池外有城河,内有城墙,大城池还分内外城河内外城墙,守城的时候三五千战兵加上数万百姓,城墙也不显得挤。可倭国人少,城小,财力更小,像金泽这样的城池已经算是大城了……”说罢,手朝远处一座高耸的建筑一指,示意方涛去看。
“喔,挺高!”方涛看了一眼,淡淡笑道,“就是不算大,你别告诉我,这就是城池……”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已经很大了!若是倭国都像大明那般修城池城墙,还没修好,整个倭国就穷死了!即便能修好,除非你能把整个加贺国的男女都凑到这个城里来,否则城墙上根本站不满,防线简直漏洞百出……所以,一般倭国所谓城池都是指的城主的居所,百姓们则住在外面,也就是城下町,当然,开战的时候百姓可以躲进城帮忙守城。”
“丁口这么少?”方涛讶异道,“这么说起来,我这个百户在倭国算是个大官儿了?”
“有封地有实力,大明再穷的百户到这儿都得是个侍大将,像你这样儿的有船有炮,怎么说也应该是个三万石封地的小诸侯,家老、大老不敢说,但起码是个中老,”前田桃笑眯眯道,“所以,你到这儿尽管摆谱,没人敢瞧不起你!”
方涛笑笑,随着前田桃的脚步走入了城下町。金泽作为国主的居城所在地,其城下町的规模自然要大一些,但这个“大”显然是有限度的,最起码在方涛的眼里,给南京城提鞋都不配;顶多和自己的老家差不多一个档次。不过话说回来,城下町里售卖的一些东西倒是不错,从药材、漆器、金箔画这些“大件”开始,到各种手工艺品,确实称得上是琳琅满目了。
方涛脑子里立刻将这些东西与银子挂了钩。药材之类的玩意儿不好弄假货糊弄人,可漆器、扇子、金箔画等等的“小玩意儿”带一些回去让薛少“发挥”一下,没准还能弄一大批银子回来……说干就干,方涛立刻变身鸡婆女人,掏出钱袋跟前田桃一起“扫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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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难怪成祖皇帝要带你到倭国来修行了,在倭国,永乐通宝最好使嘛!”方涛捧着无数的“战利品”,向前田桃感叹道,“在大明,商家看见银子就跟看见亲爹似的,到了这里,还比不上铜钱!”
前田桃笑道:“倭国自己铸钱的本事不行,不但质地粗糙,而且样子也难看,所以大家都喜欢用中原铸钱。大明制钱里面,以永乐通宝最为精美,含铜也是最高。永乐朝国力鼎盛,制钱受欢迎的程度堪比北宋嘉佑通宝……一个国家货币的国际地位靠的不是这个国家有多霸气,而是这个国家的生产潜能和国家信誉。有时候,一个国家的黄金储备未必会很多,但这个国家依旧可以靠自己旺盛的产能维护自己的货币地位……在将来,不需要通过战争,只需要通过货币就能掌握天下……”
后面的话方涛不太明白,但是前面的话方涛深有感触。那就是在大明制钱中,永乐钱和万历钱几乎可以称得上“硬通货”,其信誉度甚至堪比白银;换做其他制钱,地位就相当憋屈了。以前当跑堂得了打赏的时候,方涛往往会因为得了一枚永乐钱而高兴半天。没想到的是,这种局面在倭国居然更离谱,几乎离谱到只认永乐钱的地步。
而前田桃所想的则比方涛更多。在这个时代,除了可以用黄金白银之间的兑换差价套取倭国的黄金之外,很少有人尝试用铜钱套取倭国的金银。主要原因一是大明对铜钱流出管制极严,二是出海贸易带铜钱明显不如带黄金效率高。最关键的是铜钱铸造过程非常麻烦,先要做出“范钱”,也就是母钱,然后用母钱制成模具;这个模具还不是反复使用的,仅仅是泥夯出来的模具,仅能使用一次;再将烧熔的铜铅锡混合物注入模具,冷却之后得到一枚铜钱。
这样的制造过程消耗了大量的劳动力,除非铜价高涨,否则就算奸商也懒得把这个过程重复一遍;更何况私铸铜钱是要抄家砍头的。
但这一切在前田桃看来完全都不是问题,甚至深深替大明惋惜:光是制钱这一项,只要大明愿意,完全可以用大明的铜钱到倭国、朝鲜、南洋甚至女真人、蒙古人哪里套取足够多的黄金白银,光靠货币和贸易就足够让人家灭国。可惜的是,大明没有这么做。
既然大明不愿意做,胆大包天的前田桃却肯定不打算放弃这样的机会。将来的东引岛上,肯定少不了方家的铸币工厂,然后用源源不断的铜钱换取源源不断的财富。
手上的东西多了,行动难免有些不便。就在方涛有些发愁的时候,两个还算结实的倭国汉子龇牙咧嘴地凑了过来,其中一个用生硬的汉话道:“上国贵人,要不要……”
苦力,不管放在哪个国家都是能被一眼看出来的,方涛看到两人之后想都没想,不待两人的话说完就直接把东西塞到了对方手里,轻松地甩甩膀子道:“倭国的东西倒是不贵,可总要用纸包好,绳子扎好吧……”
前田桃翻了个白眼:“倭国物产不丰,能省则省,吃饭都是不图饱只图不饿,一个饭团配多少菜都算得准准地;你当这是大明,好东西随意糟践都不心疼啊?”说罢,转向两个倭国男子道:“一天十文,干不干?”
“干!干!”两人立刻点头哈腰。
方涛皱了皱眉,低声道:“是不是低了点儿?我端个破碗到南京城蹲一天墙根都比这个多……”
前田桃哼哼道:“这在倭国算高的了!一个低级武士的俸禄才不到四十贯文,全靠这点钱养活全家了……”
方涛没了言语,只得掏出十枚永乐通宝,每个苦力给了五枚道:“到晚上再给另一半,干得好另有赏钱。”
两个汉子喜滋滋地接了钱,卖力地扛起了东西。
城下町很快就逛完了。因为这里都是大宗货物交易的地方,为数不多的铺子完全就已经包办了,余下的繁华街道都是飘荡着乐曲和酒香的“娱乐场所”。这种地方方涛没兴趣去,何况前田桃也不准他去,因为前田桃太清楚里面都是什么玩意儿了,比起大明的窑子,这些地方不但卫生状况极差,而且不论室内摆设还是饭食酒水,都粗糙得不能再粗糙。方涛这种身份进去就连她这个未圆房的妻子都觉得丢人:真要这样,自己的丈夫也太没品味了。
不过方涛倒是很有兴致地逛了逛菜市,直接摘了几片自己没见过的野菜丢进嘴里嚼了嚼,尝出食材特性之后二话不说让前田桃找种子。两圈下来,方涛和前田桃都有些松了劲,除了一些金箔制品和手工艺品之外,能称得上高档奢侈品的统统都是大明货,而这些东西放在大明也不过是中上货色,稍微殷实些的人家都用得起。
“要不……我们去山上看看?”前田桃见方涛有些扫兴,提议道,“或许去泡泡温汤风吕……”
方涛噎了一下:“爬山也就算了,这种天气泡温汤要热死人的……”
前田桃笑道:“高山几万年的积雪泉水和温泉水汇到一块儿,泡上几回不生百病,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山上还有一些温汤终年都是开水,有些石缝里的石板烫得如烙铁,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直接在上面烹制食材……”
方涛耳朵抖了一下:“唉?对啊!走走!去看看!”说罢,转身问两个倭国苦力道:“拿这么多东西爬山,你们能行?”
两人不但不叫苦,反而面露喜色地用生硬的汉话回应道:“能行!能行!”
前田桃有些傲然:“如果我看得不错,这两个人以前都做国足轻。你知道么,倭国的足轻可以吃得最少,跑得最远……”
方涛不解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前田桃努努嘴道:“刚才在町下你也看见了,倭国常吃的饭团也就那么大;开战的时候,一个足轻一顿都是一个饭团一片海苔一枚蜜,然后就是一碗味噌,吃过之后一跑就是五六十里山路,平时连饷银都没有!而且基本没有逃兵,全靠战后砍敌人的脑袋换赏钱。放在大明,你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兵?”
“这个确实……若是个头能高一点儿,我倒是乐意招募些个……”方涛有些遗憾道,“你也看到了,这都跟孩子似的,再肯吃苦,打起仗来也够呛,除非对手都是怂包,否则怎么可能打赢?你自己都跟我说过,倭国几百年来死个上百人的战斗就算恶战了,号称第一战的那个什么关原大战,双方参战总数才十万出头,战死的才几千,一天就打完了……咱们中原两千年前随便挑一场排的上号的战斗都比这个强……可见,倭国的兵能吃苦是不假,能打仗可就难说了……”
(按,这是真的。万历朝鲜之役,日军数量比明军要多,且明军后勤贪腐、运输等问题非常严重,还被明军揍得亲爹都不认识,伤亡数量也超过明军;从另一方面看,明军和朝鲜军已经上百年没玩过大会战了,而日军却是在战乱中成长起来的军队,双方都是境外作战,如此对比还是没掐过明军,战力可想而知。至于东南倭患,翻看史料,看看东南守军的表现就知道所谓倭患,明显就是大明守军太怂导致的。倭**力强于明治之后,明治之前千年来多次想要通过朝鲜沾天朝点儿便宜,但连窥视国境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割掉卵子继续回家做天朝的太监了。)
前田桃耸了耸肩:“看你说得!就算是你愿意招募倭国兵,我都不愿意!将来我们是得和西夷魔教开战的,这些倭国人本来只够到大明人的肩膀,若是碰上西夷,难道拿脑袋撞人家小肚子?”
在苦力的指引下,两人顺着林间的道路往山地走去。在这个时代,只要没人的树林大抵都是差不多的:除了草木就是鸟兽。酷热的夏天到了北陆,基本已经属于避暑的范畴,再钻入林子,方涛甚至觉得一丝丝凉意渐渐袭来。
“地方挺不错啊……”方涛笑呵呵道,“起码比南京要凉快多了,若是过夜,那还得准备厚实点儿的褥子呢!”
曲径通幽,走入大山深处的时候,就连方涛都被北陆奇异的风光吸引了。
虽然从维度上来讲,金泽算不上什么高纬度地区,但岛屿气候以及多山地形造就了这个地区独有的岛国风光。就在逐渐深入密林的时候,不论是方涛还是前田桃都已经渐渐嗅出了不太安全的气息:这两个苦力明显有问题!
天生的警惕让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之后做好了交手的准备。果然,当两个苦力引路走到一片勉强称得上开阔的缓坡之后,脚步就停了下来。扔掉手中的东西,笑嘻嘻地看着方涛和前田桃。
“我说宝妹,他们的眼神怎么就像看羊羔呢?”方涛站稳脚步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有些无奈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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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咱们的打扮,应该算得上是肥羊吧?”前田桃也有些无奈,“第一次来就碰上山贼,看来前田家的领地治安状况挺糟……”
两个倭国人见方涛和前田桃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发怵求饶,当即从怀里掏出了短刀,一只手的手指放在口中吹响了口哨。哨音传出,树丛中立刻跳出了十来个倭国人,服饰各异。兵器更是乱七八糟。
“嗯?还有怀刃?打刀?这不是武田家的赤备甲么?怎么这么破?咦?上杉家的胴侧具足?相位弓可以当柴火烧了……那件大铠都快烂掉了……”前田桃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有意思……”
方涛见前田桃越来越淡定,反而有些不自在地问道:“宝妹,这些人什么来头?”
“武器还算行,应该不是一揆众;但是武器又很烂,应该也不是正而巴经的军人……有点像山贼,不过几把打刀都锈了;人比我们多,可一个个儿还在哆嗦,应该是刚刚出道的野武士……”前田桃轻松道,“记得手下留情,看样子他们都没杀过人;而且还有两个女的。”
方涛有些讶异:“我说宝妹,你能不能说一些我听得懂的?什么刀,什么铠,什么足,什么众……能不能换个词儿?”
前田桃一脸轻松道:“打完告诉你!”
包围过来的野武士显然被两人淡定的谈话激怒了,先前领路的一个汉子喝道:“喂!明国人!钱!钱!”
方涛耸耸肩道:“看到没有?人家倭国人多好,言简意赅,一句话就让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倭国人也明显看出了方涛和前田桃言语中的蔑视与消遣,愤怒之下最前面五六个人一下子围上,挥舞着手中生锈的打刀扑了过来。
“来得好!”方涛断喝一声,抬起脚就是一踹。方涛的身高放在现代也就是一百八十公分刚出头,算不上高海拔人群,可放在当时的大明已经不算矮了,放在这个时代的倭国……那算是巨人。长腿一抬,对方的打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就已经被方涛揣中小肚子,整个人飞了出去,而手中生锈的打刀也落到了方涛的手中。
“轻飘飘的……好使不?”方涛凌空挥了挥刀,摇头道,“就算是磨光了之后锋利无比,也不可能玩儿过大明的生铁片子……刀身太薄了……咱们大明最差的刀,就算卷了刃,也能当铁棍子砸得人脑袋开花……”
前田桃身影一晃,双拳也分别击中了两个野武士的小腹,抬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绞,两声惨呼,前田桃手中多了两把打刀。
瞬间倒了三个,野武士们显然无法淡定,但前田桃和方涛的表现让他们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两个大明人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至少使用暴力的可能性为零;所以,从目前的局势看,大家还是做和平主义者比较妥当。所以,当前田桃熟练地将一刀平举一刀斜指时,几个野武士喊了一声:“二刀流!”然后果断地逃窜。
可被方涛和前田桃撂倒的三个却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虽然生锈的打刀未必能一下子弄死人,可架到脖子上的时候依然领人发怵。
“说!你们一共几个人?老巢在哪儿?里面存了多少钱?”方涛喝问道。
前田桃没好气地说道:“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一拳就被打翻,你觉得他们是吃饱饭之后来抢劫的?”
方涛眨巴两下眼睛,有些无奈道:“那咱们岂不是亏本了?”
“放松一下筋骨有什么不好的……”
就在两个人闲扯的时候,原本逃走的几个人又慢慢地回来了,看到方涛和前田桃并没有打算杀人,反而期期艾艾地扑倒在地。一个为首的恳求道:“明国、贵人!饶命!”
前田桃笑了笑,问道:“你们不是跑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不能……放弃……”
方涛和前田桃闻言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同时有了一个相同的主意。前田桃将一把打刀插入地面,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随手一甩,匕首直接飞向不远处一课小臂粗的小树。“笃!”匕首直接没入树干中,匕身穿透树干才停了下来。
“想逃跑的就试试!”前田桃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野武士,淡淡地笑道。
“都坐到那边地上!”方涛挥了挥刀,命令道。十几个人连忙老老实实地从地面上爬过去,坐到了一起。
前田桃收好打刀,招呼方涛坐到一块山石上,慢悠悠地解释道:“每次大战都会有一批落败的武者,他们即便是回去也已经失去了一切,只能到处流浪。他们的维生之道,要么是杀人掠货,要么就是在别国交战之后到战场上搜集死人的东西变卖,你看看,他们身上的、手上的破烂多半都是从死人身上弄下来的……如果只是造反的百姓,顶多就是一杆竹枪罢了……如今倭国政局还算稳定,发死人财当然没指望,所以只能靠抢劫了……也算万幸,如今大明东南沿海的勉强还算消停,否则这些人被那些个海寇花钱雇了,肯定就是倭寇。”
“是这么回事……”方涛问道,“难怪倭国每次大仗死的人都那么少,原来都跑了……”
“倭国人穷呗!战场上若是小兵,根本没什么财物,首级也不值钱,杀他们还费功夫……”前田桃歪歪嘴道,“而且倭国的军制挺特殊,每个领主的常备兵很少,一旦开战都是直接征召农民当农耕兵,这些人根本不会大仗的……交战中,一旦领主,也就是倭国人称呼的‘大将’和‘总大将’阵亡,整个军队也就崩溃了,若是自己的大将被剥夺了领地,那么这些个武士也就成了无主武士,到处流浪,至于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这得看他们自己了……”前田桃有些无奈,“所以,这是军制有问题,不是逃跑的问题。”
方涛愈发不屑了:“这说明倭国人脑袋不开窍!”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开窍了之后再跟大明掐一架,你乐意?”
“那还是让他们继续傻乎乎地好了……”方涛耸耸肩道。
“这些人你打算如何收拾?”前田桃追问道。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从北陆回大明,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刘家自己的船,生意当然要做,但总不能厚脸皮黑太多银子吧?还是拉一些货,把货舱装满比较实在,”方涛想了想说道,“咱们需要在倭国有个商栈,商栈得有几个人留守,咱们现在没什么富裕的人手,从倭国就地找几个还是不错的……”
前田桃也有这个想法,但仍旧试探地问道:“就他们几个?不太靠谱吧?”
“不给他们经手的钱,他们只负责帮忙联络商贾筹办货物,等我们到港了之后当面和对方交易,”方涛想了想道,“工钱可以商量,咱们也可以把商栈办得大一些,他们可以帮忙收拢一些倭国那个什么野武士,将来没准能派上用场;咱们舰队底舱都比较矮小,大明的汉子钻进去得半蹲着走,若是换上他们,倒是搬运货物、火药、炮弹的最佳人选,咱们也能把有限的战力都用在刀刃上。何况你也说了,这些个人管饭就行,这么便宜的买卖干嘛不做?”
“好吧,你这个想法不错,”前田桃点头道,“不过最好要分清男女……”
“女人更简单了,进宝号上缺得厉害,有多少要多少,省得忙起来的时候还要排队……”方涛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前田桃立刻回敬道:“你当所有女人都乐意干这个?”
“我是说倭国女人!”方涛摊摊手道,“至少你跟我介绍了这么多倭国风土人情,倭国男人能干什么你倒是都说了,至于倭国女人,你一个字都没提,我只能靠我知道的东西来推测了……”
前田桃被迫翻了几个白眼:“好吧,这么跟你说。倭国女人也肯吃苦,做事也细心,工钱也可以压得很低……将来咱们的火药配制完全可以让她们来……”
“开什么玩笑?”方涛提高声音道,“大明那么多没饭吃的女人等活命的机会呢,我还雇倭国女人?我不心疼这么点儿工钱,我力所能及地让大明百姓过上点儿好日子。”
前田桃果断摇头道:“你当配火药跟你在厨下和面一样?那是要死人的!一个不小心方圆好几丈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方圆好几里都会受波及!你倒是成全好心了,结果让大明人送命?就算没有这些事故,可你知道不知道,常年吸入火药粉末,即便你防护得再好,将来都免不了一个肺痨……”
“我觉得倭国女人非常适合!”方涛立刻改变了主意,正色道,“作为大明藩国,倭国女人为大明制作军械,那是至高的荣誉和奖赏……”
“去死!”前田桃没好气道,“死的不是自己人你就不心疼?我还打算将来在赎买足够多的西夷战俘和奴隶,让他们在方家的支持下到世界各地开拓殖民地,让方家和刘家成为将来真正的掌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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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都听你的吧!谁让我怕老婆呢……”
前田桃得意地笑笑,转向蹲在一边愁眉苦脸的野武士道:“你们听清楚了,愿意替我们做事的,可以领取工钱……”
野武士们面面相觑。
“你们当中谁是头领?”前田桃问道,“出来说话。”
野武士们再次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人群中传来一个低低的男音,野武士们分开一个通道,一个年轻男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前田桃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换作倭语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三郎四郎。”
前田桃愣了一下:“到底是三郎还是四郎?”
男子也不客气,生硬地回答道:“就叫三郎四郎!”
前田桃被对方逗乐了:“难道你还有个哥哥叫太郎二郎的?”
三郎四郎摇摇头:“没有。”
前田桃也没有继续在姓名上去追究,接着问道:“你们都是什么身份?我是说成为野武士之前。”
“我们是九州岛原人……”三郎四郎指了指另一波人道,“他们是天草人……”
前田桃立刻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即扭头对方涛道:“他们是信奉西夷教派的倭国人,前些年刚刚造反,都死绝了,没想到这儿还能碰上……”
方涛压低声音道:“这么说这帮人还算靠谱,最起码不会跟倭国当官儿的尿到一壶去……”
前田桃皱了皱眉:“我是你未婚妻唉,说话能不能用个好听点儿的比方?比如‘一个鼻孔出气’什么的。”
方涛不好意地笑笑:“下次一定改!”
前田桃没有再搭理方涛,转而问三郎四郎道:“我的未婚夫打算在金泽的城下町开一个商栈,正好缺一个人手,你们愿不愿意到商栈里干活儿?”
三郎四郎摇摇头道:“我们不会做生意……就在前几个月,我们贩卖了错误的货物,血本无归……”
前田桃站起身踱了两步,转身问道:“你们现在还信仰基督么?”
三郎四郎果断地点点头,又犹豫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前田桃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原本以为……主会保佑我们,但是在原城(天草-岛原之乱的爆发地)危急的时候,同样信奉天主的南蛮人(荷兰人)却帮助江户炮击我们……”三郎四郎声音有些低沉,“任何人都救不了我们,只有我们才能救我们自己……”
前田桃不置可否,又踱了两步,突然回头问道:“《以赛亚书》第六十四章第十一节说的什么?”
三郎四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们圣洁华美的殿堂,就是我们列祖列宗赞美你的所在、被火焰焚烧、我们所羡慕的美地、全都荒废。”
“你姓益田?”前田桃语气渐渐冷了起来。
三郎四郎脸色剧变,强忍了几下,在周围的野武士惊恐万分的眼神中,重重地点下了头。
前田桃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方涛糊涂了:“你明白什么了?”
前田桃没有理会方涛,接着问道:“你不是死了么?”
三郎四郎摊摊手道:“罹难者数万人,想要在乱军之中活下去,很难;但如果有教徒愿意赴死,也不难……”
“都起来吧……”前田桃深吸了一口气,“顺便告诉你,荷兰人和不列颠人信奉的是新教,跟你们信奉的天主教根本就是两回事,他们肯帮你们才怪。”说到这里,前田桃停了一会儿,稳定了一下情绪,沉声道:“这个消息太让人震惊了,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愿意雇用你们,但再战这之前我必须和我未婚夫再商量一下。不过我保证,不论结果如何,我们绝不会杀死你们或者告发你们。”
三郎四郎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前田桃走到走到方涛面前,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按理说……他们应该都是死人了……”
“哦?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勉强听懂了一些……”方涛皱眉道,“他们好像是倭国的反贼,嗯?”
前田桃点点头道:“是。这几十年来气候反常,大明到处遭灾,倭国的农田减产也厉害,他们这些天主教徒本来就不受待见……这要从那个叫‘猴子’的老色鬼说起,这个家伙就是万历朝鲜之役的主谋,他平定倭国之后,居然搜罗倭国美女……三百多个啊!其中一个美女信奉天主教,但天主教一个男人只准娶一个妻子,这个女孩儿拒绝了老色鬼,老色鬼恼羞成怒之下,打压天主教徒……”
“这就反了?”
前田桃摇摇头道:“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税赋太重。领主在征税的时候抓获了教不出税赋的农民,把一个农民怀孕的妻子赤身泡在水牢里,这个妻子在水牢里生下孩子,母子都没能活下去,所以……”
方涛摇头叹息道:“都说大明的税监是畜生,倭国的税吏还不如畜生……”
“他的真名应该叫天草四郎时贞,本姓益田,当年他还只有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带着几万人造反了……”前田桃补充了一句。
方涛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有门儿!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哪!十六岁的时候我还是个跑堂的哪……”
前田桃摇摇头:“未必。没有青甸镇,咱们现在八成也是反贼。不过一个人既然能够号召起这么大规模的军队,那么招揽他应该是值得的。”
方涛想都没想,直接点头道:“问问看。”
前田桃转而对三郎四郎道:“我未婚夫还是决定雇用你们,你们有没有这个打算?”
三郎四郎迟疑了一下,扭头看看身后的人,咬咬牙道:“雇用他们吧……”
前田桃有些疑惑道:“你为什么不来?”
三郎四郎苦笑道:“城破的那一天,江户军涌入城内,到处都是烧杀和掠劫,到处都是惨死的无辜之人……几万人因我而死,我是个不详之人……我虽侥幸出逃,但内心生不如死,依然要以毕生之力,在主面前赎回我的罪过……”
方涛不以为然道:“连抢劫都干上了,还说赎罪……”
三郎四郎脸上浮现一抹愧色:“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这个季节,山野中的野菜足够度日,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度过北陆的冬天……”
前田桃朝方涛摊摊手道:“怎么办?”
方涛挠挠脑门想了想,旋即笑道:“只要是个活人,我就有办法让他上套!”说罢,转向三郎四郎道:“我给你出个主意,可以救活千万人的主意,只要你肯干,足够你赎几世的罪了……”
三郎四郎来了精神,诚恳地问道:“还请阁下明言!”
方涛翘起二郎腿,慢悠悠道:“如今吃不饱饭的人太多了,我需要你帮个忙,把他们都聚拢起来,然后么……我负责帮他们找活路……将来他们可以帮我搬运东西、装货卸货,至于报酬,除了饱暖,我会额外给予工钱,干得好还有赏钱;当然,你要是想赎罪够彻底,你也可以用你的工钱补贴他们,这是你自己的事……”
“这……和我的意思还不是一样?”前田桃愣住了。
“阁下,我愿意!”三郎四郎果断地点头答应。
方涛一脸无赖地看着前田桃道:“比方说同样是龟苓膏,碰上女人,你得说这玩意儿滋阴养颜,能把人吃漂亮;碰上孩子你得告诉他这玩意比蜜糖还甜;碰上孝子你得说这玩意儿吃了身体康健延年益寿……”
前田桃彻底无语。
方涛轻松地站起身,淡淡衣服上的泥土笑道:“其实我这就是当跑堂的时候摸出来的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就是太老实,老实到说谎都不会……”
我还有个弥天大谎正撒着呢!前田桃心里气鼓鼓地,瞪着方涛看了一会儿,撅着嘴不吭声。
方涛见状搂住前田桃的肩膀道:“不过嘛,我就喜欢你这老实劲儿!连敌人都不骗的人,将来肯定不会骗我!”
前田桃这才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滚吧!快点下山,我饿了!”
“哈!我老婆饿了!”方涛朝野武士们招招手,“走走,我请客!”说罢,大摇大摆地朝山下走去。
这个时代,倭国的酒楼跟大明的路边摊差不了几个档次,方涛凭着对食物的敏锐嗅觉,挑了一家挂着“大酱乌冬面”钻了进去,毫不客气地点了三十碗。三郎四郎恭恭敬敬地站在店外,虽然面露异色,可却埋着脑袋不敢吭声。
“哦……香川县特产……以前冈崎城的乌冬面也不错……”前田桃对方涛的选择表示赞赏。
方涛皱了皱眉头道:“什么什么香川冈崎?还特产……”
前田桃也皱眉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涛道:“你一直都说倭国的伙食量很少,所以我才特意挑了个中原招牌的馆子,就指望吃饱点儿……”
前田桃哭笑不得地指着外面的幌子道:“看清楚!‘大酱乌冬面’!怎么可能是中原的东西!这要是中原馆子,难道樱叶糕、九条葱、伊势龙虾、大酱煮、绿茶面……这些都成了中原饭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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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醉酒,今天先补一章,晚些时候再来一章)
方涛认真地点点头道:“你还真说对了!赵师傅传艺的时候,每一样饭菜的来历都给我介绍过。你倒是说说,这倭国的乌冬面什么时候有的?我只知道咱们中原汉代就有了‘水引’之饼的说法,赵师傅可说了,倭国的麦种还是唐代带过海的……还有,街对面那家,挂的旗子上什么字儿我不认识,可一问香味儿我就知道,馄饨嘛……难道也是倭国饭食?”
前田桃顿时语塞。
方涛却施施然继续道:“还有,上山之前一溜小吃过来,倒有半数用的是唐宋古法炮制食材,难不成是唐宋厨子跑到倭国学艺来的?你再看看那家成衣铺子,挂着的衣裳倒是蛮多,可你回去翻翻书,哪一件不是跟着咱们汉唐款式改过来的?真不知道倭国人在有这些衣裳之前都穿的什么……”
前田桃不服气道:“那是吴服店!倭国的服饰!”
“什么?吴服?”方涛笑了,“哪个‘吴’?”
前田桃再次吃瘪。倭国的吴服完全就是东汉时期吴地东渡的织女们带过来的,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个名号。
“不吃了!”前田桃眼圈一红,“什么都能扯到中原!”
方涛一愣,连忙起身拉住前田桃,将她硬按到座椅上道:“我就是实话实说嘛!何况倭国千百年来都学的中原,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好丢脸的,我还有赵师傅、孙师傅呢,我也没觉得我是个徒弟就丢人哪!优秀的师傅能给徒弟带来荣耀,出色的徒弟也能给师傅增光嘛!你看看那朝鲜,跟中原靠得更近学得也更多、更容易,却被倭国揍得满地找牙,呵呵……这不是说明了师兄弟之间还有优劣高低么?别看倭国到处都是矮骡子,还时常找中原麻烦,可比起朝鲜二鞑子强多了……”
前田桃的气这才消停了一些,缓了缓语气道:“这话才有些公允的味道……”
方涛呵呵笑道:“可不是!老家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万历年的时候朝鲜被倭国揍了之后,哭爹喊娘求咱们中原救命;可如今女真鞑子刚揍掉朝鲜两颗门牙,这群王八蛋就送钱送粮送女人,最可恨的就是跟着女真鞑子一块儿祸害中原!真不知道万历年那会儿若是抗倭的王师去得晚了,朝鲜人会不会投降了倭国人掉过头来一块儿祸害大明!若是朝鲜像个爷们儿似的跟大明干一仗,我没意见,他弄我家一人,我就有胆灭他满门,真真正正把他当个对手来看!可这两面三刀没事儿投降着玩儿、暗地里跟着捅刀子的朋友算怎么回事?”
前田桃笑了:“你呀!大明好歹也是天朝上国,难道就没一点儿大国的气度?”
方涛翻翻白眼道:“大国有气度,那是建立在小国有节操的基础上的。他连节操都不要了,难道还要让我们有气度?一边提着裤子收嫖客的钱,一边对自己老公说自己的贞女节妇……你要是她男人,你信?”
前田桃直接捶了方涛一拳:“刚刚还说保证改呢,怎么又扯上这种无聊的比方了?”
方涛摇摇头道:“这种比方很无聊么?我怎么觉得把朝鲜比作窑姐儿是在侮辱窑姐儿呢?窑姐儿还知道挑挑客人呢……”
说话间面条一碗接着一碗被端了上来,不但方涛面前摆满了一桌,其他几张桌子上也被摆得满满地,零星的几个食客看到这架势也都停下了筷子,跟老实巴交的店主一起怔怔地看着这两个“财大气粗”“胃口极大”的大明贵人。
方涛耸耸肩,朝店主招了招手,说了一句让店主差点站不稳的话:“老板,每碗都加点肉,顺便再加十碗……”店主抹抹额上的汗珠,躬身离去了。方涛朝外面招招手,提高声音道:“三郎四郎,带你的人进来吃饭了!”
三郎四郎犹豫了一下,朝手下的人点点头,带着手下依次走了进来,到了方涛面前躬身行礼道:“多谢上国贵人赐食!小人还未立下什么功劳,实在愧不敢当!”
方涛笑了笑,指指满桌的面碗道:“我都雇你们替我干活儿了,当然得先让你们吃饱了才能有力气,还谈什么功劳不功劳的?在明国的南京城,只要在我封地上干活的都能吃得比这个还好,只要你们好好干,将来每一顿都能敞开肚皮吃……六十碗面,我未婚妻顶多一碗半,算她两碗好了;这碗实在太小,只看见面汤看不见面条,我能吃下四碗,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三郎四郎哆嗦了一下,直接趴到地上行礼道:“多谢上国贵人!”
“以后就叫我老爷吧!方涛笑笑道,“你的汉话说得实在难懂,字儿多了反而拗口。”
三郎四郎再次道谢,十几个人这才战战兢兢坐下,小心谨慎地拈起筷子捧起碗,小小地吃了一口。第一口下去就再也控制不住,稀里哗啦狼吞虎咽。
方涛和前田桃刻意放慢了吃面的速度,免得这帮野武士看到老板吃完了就不好意思再“继续”,直到六十碗面条全被扫干净之后,方涛才懒洋洋地唤来店主道:“老板,结账。”从怀里直接摸了一袋铜钱放到了桌上。
走出铺子,方涛伸了个懒腰,转头问三郎四郎道:“这里情况我是不太熟……想要在这儿开一家商栈,要什么批文么?”
三郎四郎恭敬地回答道:“按江户的传统做法,想要开商栈可以先租赁一个店铺,如果没有现成店铺可以租赁,也可以自己盖一间……用不了太长时间……然后,直接找町奉行登记就行,夏秋两季会有税管来收税。”
“额?”方涛愣了一下,“也不用核查身份什么的?”
三郎四郎摇摇头道:“能到这里贸易的明国人身份都很明确,看船上的旗帜就足够了……”
“哦……”方涛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块金饼递给三郎四郎道,“我跟我未婚妻再转转,你们帮忙四下找找,看有没有闲置的铺子,有的话就租下。位置不是问题,钱也不是问题,实在不行就找帮手咱们自己盖上一间,不过别搞强取豪夺那一套,我可受不了这个……哦,对了,地方要够宽敞,店铺门前的道路也要够宽大,省得将来费事。”
“是!”三郎四郎躬身道,“一定替阁下办妥!”说罢,立刻带着自己手下的教徒去完成第一次任务。
前田桃望着三郎四郎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道:“没想到,一代枭雄,居然就这么简单纳入麾下了……”
方涛笑了:“枭雄再厉害,他也得吃饭过日子啊!人,即便有再大的抱负,首要还是先得混个饱暖再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当陶渊明的!”
前田桃没有再说话,反而也学着方涛伸了个大懒腰,展开笑颜道:“走吧,就去那家吴服店看看,我想买一套来穿穿……”
“额?”方涛诧异了,“好端端地穿这个干嘛?”
前田桃眨巴两下眼睛:“入其乡就得随其俗,我想去见见前田光高,若是穿着大明袍服,难免有些隔阂,很多东西没法谈……”
方涛皱皱眉头道:“难看死了,我可不想穿……”
前田桃笑眯眯地伸手替方涛整了整衣服道:“你当然不用换!你是世袭大明锦衣卫百户,在大明就是天子亲军,到了倭国,地位更加超然……你代表的是大明,是大明的脸面,若是你都换了,岂不是掉了大明的身价?”
“那你还换什么?”方涛不解地问道。
前田桃的语气变得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呀,光知道考虑男人的事情,却不懂女人的想法。这一代前田家主的正妻是水户德川家的公主,在前田家还是有影响力的,咱们搞定家主的同时,也得搞定家主夫人;即使搞不定家主,没准也能从家主夫人那里得到机会……”
方涛恍然,点头笑道:“我明白了!走吧,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料子的衣裳!”
两人一转入吴服店,精明的店主就立刻凑了过来:“上国贵人,买几件吧……上好的料子……来自……”说道这里,店主果断闭嘴。他很想说这是来自明国的上等丝绸,绣工很好,而且还有金线银线压底,但看到两人的明国装束,店主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明国人怎么可能稀罕这个!
方涛和前田桃将挂着的成衣逐一看过,眼神中颇有些失望。这些吴服的选料都是湖丝不假,可却不像店主口中那样“上等丝绸”,普通货色而已。若是在以前,方涛还真把这种料子当宝,可如今,方涛一点儿都不在乎。至于绣工,连苏州绣娘们半成的功夫都没学到家……只能放弃,方涛摇了摇头,拉着前田桃就准备走。
前田桃却毫无声息地揪了揪方涛的衣袖,朝方涛微微地摇了摇头,又朝衣架上最好的一件粉色吴服指了指道:“就这一件吧,看起来好合身哪……”
方涛无语,看看这套吴服,虽然没有想象中的“贵妇”那般华丽,可倒也还说得过去。方涛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坚决地摇头道:“算了,宝妹,咱们还是到别家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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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轮到前田桃有些诧异了,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这挺好看的,在倭国能买到这样儿的应该不错了。”
吴服店主也跟着前田桃的口气赔笑道:“这位贵人说得是啊!小店的货都是从大阪最好的货,就算是放在江户卖,也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
方涛摇摇头道:“不行……”
前田桃有些生气了,皱眉道:“这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样才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南京城?大把钱砸下去,要什么有什么?”
被老婆在外人面前训斥了一下,方涛微微有些发窘,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前田桃见状一把扯过方涛,站到一边低声问道:“你难道想买好的?即便是有,也不能买!据我所知,倭国大部分诸侯的正妻也差不多都穿这种料子和做工的衣裳,咱们去拜访主人,请主人办事,结果穿得比主人要奢华,让主人显得寒碜,这也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不但是衣服,就连等会儿挑选的礼物都不能太贵重太离谱,否则就有了蔑视炫耀之意,懂么?”
方涛低下头憋了一阵,艰难道:“你说的我都懂……可是……”
“可是什么?”前田桃有些按捺不住了,皱眉道,“大男人一个,有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别婆婆妈妈地……”
“可是……可是我们从小穷到大,就连当初拜堂的时候我都没能给你一件好东西,在北京的时候送过你一对镯子,现在才知道这对镯子也就是个金子的价钱,做工差得不行……”方涛低低地说道,“我心里一直就想着送你一件顶好顶好的东西,可到了南京之后又是舰队又是流民,咱们自己的钱都不够花了……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你又不喜欢用,发钗簪子你嫌麻烦,女孩儿家爱漂亮,给你买一件上好的衣裳总行了吧?我在南京的成衣铺子看中了一套衣裳,顶级湖丝料子压的金线,苏州最好的绣工,都快赶上诰命的霞帔了,人家铺子的镇店之宝,一千四百两银子不二价,我就等着这趟捞足了钱之后回去买给你……怎么能在这儿凑合了?”
前田桃一愣,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红晕,想都没想,直接扭头对吴服店主道:“老板,借你地方用一下!”说罢,就一把扯过方涛钻进换衣的隔间,扯上了帘子。
“你想干什么……唔……”方涛刚准备说话,嘴巴就被前田桃的嘴堵了起来。
这算得上是两人打小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吻,前田桃算是准备充足,但方涛的大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涛只觉得自己的脑门开始充血,旋即觉得有些憋闷,在后来嘴巴和舌头统统不听使唤。前田桃觉察到方涛的一样,连忙松开环绕着方涛脖子的手臂,踮起的脚也放了下来,抬头看时,却看见方涛正抓紧机会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到这架势,前田桃“扑哧”一声笑了:“你怎么这样!笨蛋!”
方涛尴尬地挠挠脑门儿:“我……”
前田桃笑眯眯地再次搂住方涛的脖子,凑到方涛耳边低声道:“刚才的话我爱听,这算奖赏!”说罢,又在方涛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才松开。扯开帘子,前田桃发现吴服店主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衣衫直接道:“就这套……”
吴服店主虽然没整明白这一男一女是如何没拿衣服就完成“试衣”工作,但既然人家肯掏钱,那自然再好不过。看起来这个明国男人应该是金主,但明国女人显然已经把丈夫吃得死死地,既然都开口说要了,那就打包,赶紧地。
拎着成套的衣裳出了店铺,两人再逛下去的兴致也就没了,送给前田光高的礼物总不能直接买倭国特产送,还是从船上挑几件大明产物送过去为好。此时的城下町已经渐渐热闹了起来,随着第三舰队登岸“长见识”的水手数量的增多,用手比划着讨价还价的场面也渐渐多了起来。
“对了,宝妹,”方涛突然想起来,“咱们限定每个水手夹带的私货是多少来着?”
“每人限四斗,且不超过三十斤,”前田桃道,“一般夹带大件的很少,宝石居多,还有就是金银器具,以水手们的财力来看,金银首饰多一些,咱们大明的水手们喜欢攒钱买田,不过我不建议这样做……最好等返航的途中叫上韩大哥和毛大哥通个气,咱们可以指导水手们将余钱攒起来集中投资……”
“买田置地不是很好么?”方涛有些奇怪地问道。
前田桃耸耸肩道:“若是太平年月,买田置地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但如今这局面……江南耕地价比黄金,稍好一些地耕地都被权贵乡绅们吞得干干净净,高价买地既得罪人又不划算;至于中原、山东、北直隶、西北……地倒是多了目前价格也贱,可鞑子经常光顾,买了等于每年倒贴银子,划不来的。”
“那你说的‘投资’,又是什么?”
“嗯……这么说吧,就是咱们拿他们的钱去做生意,然后每年按出钱的多少分给红利,若是不想干了,咱们可以发还本金,”前田桃解释道,“如果你的心不太黑,退还本金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多年来本金所拥有的实际价值,买下水手们的股份……”
方涛笑了:“办法倒是不错,不过大明奸商太多,你要是这么做了,没准人家会以为咱们是专黑手下工钱的黑心老板呢……”
前田桃耸耸肩道:“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样行不通的话,我还有更狠一些的,开钱庄!水手们可以把暂时花不掉的钱寄存在咱们钱庄里,每一个月可以拿半厘利息,取钱的时候连本带利一块儿交付。”
“啊?”方涛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地,“这个办法倒是替手下着想了,可咱们可不就亏了?还说是‘更狠的法子’呢,对自己狠吧?”
前田桃笑了笑道:“才半厘利息而已!你想想,水手们的钱聚拢到我们手里之后,我们可以用来添置新舰,跑一趟海路起码能赚多少?海路生意饱和之后,咱们还可以把这些钱放贷出去,到时候收个两三分利不算高吧?想借钱的得那东西做抵押,抵押物的价值不能低于贷款额……”
方涛眼睛一亮,抚了抚下巴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还可以当一回大债主……”
“对头!”前田桃道,“这样,咱们除了舰队作为固定资产以外,还可以动用金融手段聚拢财富。”
“好吧,那就依你说的办!”方涛点头应允。
两人一路步行回到岸边,乘小船登舰。发现舰船上的人虽然少了一些,可防务还是井井有条,检查过各层甲板之后,方涛和前田桃各自回舱换衣。方涛穿锦衣卫袍服算是驾轻就熟,很快就完事,把“流霜”在腰间挂好就走出了舱房。不过前田桃的速度似乎就慢了许多,良久,才缓缓打开舱门,慢慢地走了出来。
在前田桃出来的那一刻,方涛的眼睛就直了:“我的娘,宝妹,这衣服怎么就像是替你定做的?还有这发辫,你一个人都能梳得这么利索?”
这个时代是岛国刚刚从战乱走向平稳的时代,江户后期的奢靡之风还未形成,虽然在着装上已经逐渐体现奢华,但在发型上,岛国还是保持了中原两汉时期朴素、简单的传统,延续着安土桃山时代的风格,没有江户时代后期满头插“筷子”的习惯。
前田桃看到方涛吃惊的表情,反而微笑道:“这有什么……这套衣服得有人在旁边帮忙才穿得上,若不是我跟成祖皇帝修行的时候穿过,还真拿它没办法呢……”
方涛咋舌道:“放在以前我还会觉得你跟成祖皇帝历练修行的事儿不太靠谱,可这会儿,我算彻底信了!一般人谁能懂这么多!”
前田桃笑了笑,踩着木屐碎步上前挽住方涛的胳膊道:“走吧,去朝云姐姐的船上挑一些合适的礼物。”
两人走到船舷,前田桃低头看了看绳梯,转过身对方涛张开双臂道:“抱我下去……”
方涛的眼睛再次直了,苦笑道:“不用吧……这么多手下看着呢……”
“就要抱!”前田桃的嘴立刻撅了起来。
“好好好……”方涛无奈,只得一手将前田桃拦腰抱住,一手扯过一根缆绳将自己和前田桃一绕,唤来几个水手放绳子。值哨的几个水手都憋住笑意涨红了脸一边瞧热闹一边放绳子。
前田桃凑到方涛耳边低声细语道:“你个笨蛋,你知不知道倭国的吴服就是一层罩一层,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若是爬绳梯,你老婆都被人看光光……”
方涛只觉得心里抖了一下,沉寂在心底十几年的某种激素顿时极速分泌,身体本能地起了反应,而与方涛贴在一块儿的前田桃立刻感觉到了方涛身体的变化,极不老实地扭了扭身躯,有意地蹭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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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方涛尴尬到了极点,手也有些发抖,“丢死人了!”
前田桃将脸凑到方涛滚烫的脸颊上蹭了蹭,低声道:“怕什么,早晚是你老婆……乖……”
绳子停下,两人的脚踏上小船,方涛连忙松开手解绳子,前田桃只是坐到船上捂着嘴偷笑。小船一上一下地驶向进宝号,又用同样的方式将两人吊了上去,这一回前田桃没有再作弄方涛,规规矩矩地直到登上甲板。
朝云问讯也已经赶到了甲板上,看着前田桃的打扮先是一愣,旋即淡然笑道:“妹子好眼力!这套倭国衣裳还真合身……”
前田桃似乎受到了鼓励,连忙道:“对啊对啊!姐姐想要不?我给你买一套?”
朝云摇摇头道:“大可不必,我个头高,倭国的成衣铺子怕是找不到合身的,还得请裁缝做,耽误时间……倒是你们……这会儿不在岸上好好逛逛,跑我这边来做什么?”
前田桃道:“这个嘛,我跟涛哥儿准备去金泽城见见前田家主,看看能不能套点值钱的允诺……先到这边舱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大明的好物件当礼物。”
“唔……这样啊……”朝云拧眉沉思了一会儿道,“要不你们后天去吧!我听岸上回来的人说,这两天江户的德川家来了不少人,盯得挺紧,你们贸然去,恐怕落人口实……过两天是前田光高正式接任家主的仪式,你们顺着这个由头去道贺,对外宣称遭到风暴之后承蒙搭救,这样一来别人也抓不到把柄。”
方涛和前田桃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表示同意。
朝云这才发现从登船到现在,面前这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似乎一直都没松开,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道:“海上颠簸,这两天你们不妨就在岸上赁下一处宅院暂住,礼物的事,我自然会办妥。”
前田桃眼睛一眯,笑道:“那就麻烦朝云姐姐了!”
朝云亦是微笑回应道:“自家姐妹,何必客气?”
事儿既然说完了,方涛和前田桃又再次被吊下小船,往海岸而去。朝云站在船舷边上,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抚了抚身上雪白的军服,喃喃道:“那衣裳穿起来还真挺好看的……”
租下的小院虽不宽敞,但却清幽雅致。虽然不似中原大户一般花草齐备,但不大的庭院中有引来町外泉流的小潭,空地上种的也不是花草,反而是一些寻常蔬菜,最难得的是庭院中还有鸡舍,母鸡悠闲地带着小鸡在庭院中踱步。
前田桃脱掉母鸡坐到木质台阶上,一脸陶醉:“以前一直盼着能有这么一座小院子,如今真的有了,却是倭国的,还是租来的……”
“哈!”方涛笑笑道,“你喜欢就买下来,将来咱们船行天下,每到一个港口就买下一个宅子,等以后就到处转悠养老……”
前田桃被方涛这么一说,反而认真了起来,凝思一下道:“主意倒是不错,就算是咱们留给后代的产业,不过地方得由我挑……不是所有港口都值得置办产业的……”
方涛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说只要咱们手上有实力,就没人敢动咱们的么?”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你怎么就忘了邪教?要置办固定产业,好歹也要考虑一下将来几百年内会不会遭遇战火吧?”
方涛摊摊手道:“我又不是神仙我哪知道这么多?”
前田桃笑了:“我知道就行了!其他不用你管!”
“好吧……”方涛耸耸肩,“不过这院子虽然不大,可里外闲置的屋子可不少,空下来的屋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正好不是还有落难的野武士么?咱们在这儿的时候先给他们个地方落脚,”前田桃道,“至少得等咱们的商栈开张之后才能让他们入住商栈,到那个时候我们也早就回南京了。而在这之前,我们总得收集足够多的贸易信息,然后开据一份交付采购的单子给他们,否则他们岂不是也要抓瞎?”
说话的功夫,门口就传来的喊声:“请问,明国来的贵人是住在这里么?”很明显,三郎四郎的声音。
“哦!我们在这里,进来吧!”前田桃提高声音道,说罢,又低声嘱咐方涛道,“这是头一批投效的倭国人,你可得大方点儿,否则人家以后不帮你卖命……”
方涛微笑道:“我懂!”
很快,三郎四郎就走进了庭院,看到方涛和前田桃正坐在台阶上,连忙躬身行礼道:“贵人,事情办好了!”
“哦?挺快嘛!”方涛打了个哈哈。
“是!”三郎四郎规规矩矩地又行了礼,“集市上已经没有足够大的店铺……主要是留作库房的屋子太少;后来我们找到町奉行,奉行大人得知是明国贵人的商铺,立刻就批准了一块空地……这是贵人应得的地契。奉行大人说,希望明国贵人可以多雇用一些倭国流民干活,这样城下町的治安会好许多……”
“呵呵,这个是自然……”方涛笑着接过地契,上面画的蛐蛐儿一个也不认得,只得递给前田桃。
前田桃瞅了一眼,微笑道:“不算小了,折大明田亩算,有二十多亩,建个商栈绰绰有余。”
方涛这才问道:“照倭国建屋的速度,盖起一座商栈,大约需要多久?”
三郎四郎原地盘算了一下,躬身道:“这得看贵人准备要多大的商栈了……”
方涛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前田桃,前田桃沉思了一下说道:“门脸不需要太大,能撑起一张幌子就行,临街可以盖上两层的小楼,后面的庭院用环形,四周都是两层的小楼,留着住人,中间部分是货仓。”
三郎四郎倒是吃了一惊:“贵人,这样似乎不太合理……”
前田桃笑了:“确实跟寻常格局不同,不过让民居在外围的优势就是,可以防范一些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
三郎四郎迟疑道:“可是……这么大的地方,我们没有足够多的人手……”
“我们不在这里的时候,你可以继续招募,”前田桃解释道道,“靠北的围墙边上,你们可以开辟一块空地,平时修炼剑术、枪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商栈的人持组头,你可以根据需要选拔一些合适的人担任你手下的队长……”
三郎四郎有些惊愕:“贵人!难道……还要我们开战?”
前田桃耸耸肩道:“我可从来没这个想法!不过你必须要考虑到商栈的位置是城下町的最外围,如果有山贼袭击或者一揆,首先遭殃的就是你们。让你们多修炼剑术和枪术,主要还是让你们在危急时刻自保……毕竟我们远在大明,而前田家也没什么义务以巨大的伤亡保住我们货栈……”
“小人明白了!”三郎四郎立刻跪坐下来,行了一个倭国大礼道,“小人谨遵主公之令!”
前田桃对三郎四郎在称呼上的转变表示非常满意,微微颔首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赎取你自己认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而屈膝于我夫君的门下。不过希望你能明白,我和我的夫君绝对没有把你当作仆人看待……这样,我刚才说过的大格局不变,在细节方面你可以再设计一下,比如可以考虑花重金聘请几位剑术师范、枪术师范来教导你们,这样你们成长的速度会快一些……嗯,顺便提醒你一下,我们只希望尽可能地多帮助一些贫苦的人,所以,你们在招募人手的时候没有必要挑挑拣拣,只要愿意尽自己所能自食其力过日子的,女人、孩子、老人,都可以招募。”
三郎四郎这一回彻底信服,已经完全把眼前这对男女看成了救世主,恭恭敬敬地再次行礼道:“主公宽仁之心,实在领小人折服!小人愿效犬马!”
虽然都是自己老婆一手安排的,但方涛依旧大气地笑了笑,单手虚抬道:“不必客气了!从今天起,一直到新商栈落成,你们就暂时住在这里吧!等一会儿由你来给大家分配住所。至于商栈每个月的维持费用……”
“两百贯文!”前田桃立刻道。
方涛朝前田桃一个微笑,继续道:“作为人持组头,你的俸禄是……”
“五十贯文!”
“其余人等……”
“十贯文至四十贯文不等,每十人的俸禄总数不超过三百贯文,具体数目你来决定!”前田桃最后补充道,“将来商栈扩大,你们的俸禄都会与你们立下的功劳一起计算,我们没办法给你们封地,但是可以给你们不少于五百贯文的俸禄……”
“喔……”底下立刻传来一阵惊叹,每个人都喜形于色。要知道,在倭国,诸侯的近身侍卫才四十五贯文左右的俸禄,五百贯文,几乎已经是中上级武士的俸禄了,等于如今大企业的高管身价。毫不夸张地说,有了这种收入,足够他们在倭国过上奢侈的生活,这一切实在太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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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主公恩赐!”所有人齐齐地拜倒。
方涛微微一笑,挥挥手道:“就这么说定了吧!你们分配好居所之后,先领取半年的俸禄置办一些私人用品……嗯,铠甲兵器得换点好的……然后出去寻一些工匠回来谈谈商栈建造事宜,明天这个时候把结果告诉我。”
“是!”所有人再次行礼,恭恭敬敬起身退了出去。
前田桃甩了甩脚丫,从木质台阶上站了起来,指了指屋内道:“走吧,咱们俩也该看看咱们的卧室……”
“咱们……的?”方涛愣了一下,开始了不太好的联想,“说好了等热孝过了的……”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倭国没床!咱们一人一个被窝睡一个屋子有什么不妥的?”
“倭国没床?”方涛愣了一下,“都喜欢打地铺呢还是床太贵?听你说那个叫猴子的老色鬼有三百多个女人,难道说是倭国男人的老婆太多床不够用,直接打地铺?还是怕麻烦直接在地上……”
前田桃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憋了好一阵,终于没忍住,一脚踹翻方涛,怒吼道:“闭上你的嘴!跟海军那帮混蛋学什么不好学这些个荤话!再啰嗦老娘废了你!”
方涛立刻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道:“还不是听老韩老毛他们说的……”
“那也不准学!”前田桃再次爆发,“说到底还是倭国穷,懂不懂?棉被这些东西只有宽裕一点的家庭才有,我这身吴服的外套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是当被子盖的,懂不懂?倭国地震多,有这身行头逃命快,懂不懂?”
方涛耸耸肩道:“现在懂了!”
前田桃正准备继续教训方涛,结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军服的卫兵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看到两人之后立刻行了个军礼,大声喊道:“报告!”
方涛一怔:“额?这好像是胖子的卫兵……”
“什么事儿?快讲!”前田桃立刻嗅出不寻常的气息。
卫兵有些紧张道:“方爷,刚才韩爷和毛爷带着许爷逛街,可不知怎么地就把许爷带进了不该去的地方,小人劝不住……”
方涛皱眉道:“什么地方?”
“小人没见识过,不过门口的帘子上挂着‘鲸屋’两个字……”
方涛疑惑更甚:“‘鲸屋’又是什么地方?”
前田桃已经一下子蹿了起来,厉声道:“窑子!咱们快去!”
“坏了!”方涛喊了一声,连忙爬了起来,匆忙跑到木质台阶边上穿好靴子,跟前田桃一块跑了出去。
鲸屋倒也不难找,等方涛和前田桃跑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男女的调笑声。两个人的脸顿时就白了。前田桃二话不说,直接撩起挂在门口的幌子就冲了进去,里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老大……夫人……”坐在外间的都是家丁,看到前田桃和方涛一前一后进来,全都愣住了。
“胖子呢?”方涛一进来就问道。
“许爷……他在里间……”一个家丁支支吾吾道。
前田桃已经直接蹿了进去,没一会儿,就听到里面“哎哟”一声惨叫,前田桃揪着招财的耳朵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招财如同虾米一样弓着腰捂着被前田桃揪住的耳朵,小碎步跟了出来。
“热孝未过,你居然敢到这种地方来?”前田桃厉声道,“还好我来的早了,否则你对得起爹娘么?”
“妹子、妹子!哥错了!哥错了还不行嘛……”招财告饶道,“我就以为这是个吃饭喝酒的地方……刚才那些个倭国窑姐儿脸上涂了差不多有半斤粉,眉毛也都剃光了,门牙也黑的,就跟鬼似的……我已经吐过一回了,老韩和老毛都在里面倒胃呢……”
方涛闻言立刻抬手挑开里间的帘子,果然,韩武和毛十三正脸色苍白地端坐在那里,两人左右各坐了一个脸上被敷得雪白的倭国女,诚如招财所言,眉毛剃光,嘴唇只在中央部位点了个红点,门牙则似乎是用槟榔嚼成了黑色;倭女间毛十三和韩武一动不动,居然主动窝到两人怀里乱蹭,尖声调笑,脸上的香粉不断地往地上掉。
“我的娘……两位老哥口味独到啊……”方涛咋舌道。
毛十三的脸憋得通红:“老大,你再迟来一会儿,我怕是要砍人了……倭国怎么连洗脸水都没有?”
“你们继续,我老婆还在呢,没兴趣管你们俩……”方涛缩缩脑袋,放下了帘子。
而招财却已经被前田桃揪耳朵揪得嗷嗷叫,嘴里不断讨饶。前田桃却气咻咻道:“还有一年都忍不住!你这样,对得起海瑶姐姐么?到这种地方来,菜是好几天卖不出去的,酒是浊的,除了砸银子,还能有什么好事儿?”
招财几乎已经半跪在地上,直接喊道:“有!有!妹子!有、真有好事儿!”
“唉?”刚准备继续发飙的前田桃被招财的话逗乐了,“哥,扯淡也得靠谱儿啊,你别跟我说你连倭国话都听不懂,就能在这地方刺探到重大机密……”
招财赔笑道:“妹子!机密谈不上,不过小道消息倒是有不少……”
前田桃迟疑了一下,松开手道:“你倒是说说,若是不靠谱,拖回船上军棍伺候!”
招财微微松了一口气,坐到地板上抹抹额上的汗珠道:“听是听不懂,不过看得出来!这倭国最多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吃不饱肚子的,一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的。咱也甭想从吃不饱肚子的人手里赚多少钱,不过想赚那些钱多得没地方花的人的钱却还得再打算……”
方涛来了精神:“怎么打算?”
招财看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也放松了许多,慢慢地说道:“这个嘛……刚才老韩和老毛进来的时候,一开始丢的是银锭,没人喜欢;可谁都没想到啊,咱们身上的香袋绣囊之类的东西倒是被这些个倭女抢了个精光。这里的老板稍懂一些大明话,连比划带问才知道,这些个倭女是要拿着这些个东西回去跟人炫耀呢……卖肉的倭女尚且如此,我当时就想,那些个有钱的金主儿呢?”
“怎么样?”方涛和前田桃齐声问道。
“哈!那可了不得!他们专爱高价收那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旦有了,就立刻呼朋唤友一起来看,得意到自己亲爹都不认识……”招财喜滋滋道,“那些个东西在咱们中原连个屁都不是!一块黄杨老根,从土里爬拉出来随便剪剪,还不必专门请上好的刀功师傅下刀,直接上漆就可以运过来,能换一块金锭!这黄杨根有多重,金子就得有多重!听说一个叫什么发疯都成了桔子的猴子,有个不能生养的老婆叫宁宁,有钱!为了讨好老婆,派人特地弄来了一张雕花床,也不知道才花了几个钱,全倭国都当个宝物!据说那个叫宁宁的老娘们儿还特地把好多诸侯的老婆都请过去看,身份不够高的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前田桃立刻明白了招财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当即扭头对方涛道:“咱们以后从大明多带一些新巧玩意儿来,卖价要高到让倭国人问都不敢问的地步,包管赚钱!”说罢,又转向招财道:“放你一马!回去到船上老老实实呆着,给海瑶姐姐带的礼物我会帮你办好,不准闹事!”
“好歹是你嫂子,干嘛‘姐姐’‘姐姐’地乱叫?”招财见躲过一劫,脸立刻涎了起来。
“等你们成亲了再说!”前田桃恶狠狠道,“如果你成亲之前不规矩,我第一个反对!”
“好,好!我这就回去!”招财打了个哆嗦,立刻连滚带爬地带着自己的卫兵跑了出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奢侈品市场现在应该还没有成型吧?得抓紧啊……”前田桃自言自语了一番,丢下方涛慢慢地走了出去。方涛见状立刻跟着跑了出来。
到了街面上,前田桃三转两转又回到了买衣服的吴服店,直接找来老板指着自己身上的吴服道:“要一套吴服,料子、绣工、做工要比我这身还要好,个头比我高半头,几天能有货?”
店主迟疑了一下,随口道:“最快也要半个月吧……”
前田桃拧了拧眉头:“我们没那么多闲工夫!”
“十天……”
前田桃也不多啰嗦,直接从随后进来的方涛怀里抢出两块马蹄金往柜上一拍:“五天!这些钱足够你雇十个裁缝同时开工了!”
店主眼睛一眯,立刻将马蹄金拿下,笑道:“贵人放心,一定办成!”
方涛在旁边悄悄扯了一下前田桃的衣袖,低声道:“宝妹,买这个做什么?”
前田桃翻翻眼皮:“没看见朝云姐姐看我这套衣服的眼神?这种眼神是女人看见漂亮衣服之后天生的!给你一个拍马屁的机会都不要……”
方涛苦笑道:“这世上哪有当老婆的让丈夫给别的女人送东西的?特别还是那种说不清关系的女人?”
前田桃优哉游哉地说道:“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那我能做的只能是让过程更美好一点,省得将来连回忆都没有!”
方涛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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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整个金泽城下町似乎明显热闹了起来。
因为这是前田光高正式接任家主的日子,所以不管是什么人,都明显卖力了许多。
“听说这一次江户都派了重臣前来啊……”街头上,人们谈论得最多的就是关于新家主前田光高的“传奇”经历。
他是加贺藩第三代藩主前田利常的嫡长子,不过不知道什么缘故,老爹前田利常虽然才三十多岁就对权力失去兴趣而隐居,将权力提前移交给了年纪不算大的儿子。也有传言说,前田利常,虽然隐居,只不过是不直接接触藩国事务而已,很多事件还是需要他做决定的。之所以移交了权力,实际上是实在不想经常往江户跑,原因嘛……跟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与“俊男”前田光高的“恋情”有关。
好吧,就此打住,本文的读者群应该不是腐女,作者就不在这里写那些个让男人倒胃的东西了。当然,喜欢这种重口味戏码的读者可以在留言区探讨……
德川家光的性取向问题历来为外界猜测,就连办公的时候身边都会有一个美男陪同,据说这居然还是德川家光最为尊敬的乳母春日局一手安排的。(我x,这都什么人哪……)相当“凑巧”的是,前田光高还是“骚年”的时候,就曾经在江户呆过一段时间,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受到德川家光的“照顾”。或许前田利常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做出如此决定的吧……趁着“花样之美男”还没有变成“猥琐之大叔”的时候,赶紧让嫡长子继承家业再说。而前田光高,则终于在今天要甩掉“代理”的帽子,翻身农奴把歌唱、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了。
方涛早早地就穿好了一身锦衣卫袍服,带着十个遴选出来的“标准兵”在甲板上等候前田桃了。按朝云的说法,既然是拜会,自然就不能堕了天朝上国的脸面,所以这些“标准兵”的标准,一概以方涛为“标准”,身高、长相,甚至包括三围……撂在现代,搞一个剪洗吹的脑残组合出来圈脑残粉丝的钱那是绰绰有余的。略等了不久,前田桃也是一身盛装走了出来,岛国的传统打扮。
乘船登岸,方涛很憋屈地钻进了一座如同鸟笼的所谓“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往金泽城。一路上,倒是有不少同样抬着轿子或是马队,不过当方涛的队伍出现时,所有的队伍都自发地选择了避让:虽然人家人少,可架不住人家打出的“大明”旗号牛x啊,换作现在,使馆车还享受外交豁免权不是?
就在前来道贺的倭国队伍诧异的目光中,方涛的轿子安然地停在了金泽城的门口。守门的两个足轻比较慌乱,看到方涛的旗号立刻跑进去寻找组织了。没一会儿,跑出来一个戴着小帽穿着灯笼裤的中年汉子,腰间插着一把短小的杀猪刀——至少在方涛眼力是这么回事——跑到方涛面前躬身行礼道:“请问上国贵人……”
方涛没听懂对方的鸟语,只得转头问从后一顶轿子上下来的前田桃:“他在嚼什么蛆?”
前田桃低头凑到方涛身边,用力在方涛手背上掐了一下,低声道:“幸亏你说的是南直隶方言,若是说北直隶官话,人家早掐死你了!倭国上层都会一些中原话的……你赶紧说,我照着译,该有的场面还是要有。”
方涛点点头,转而朝中年汉子道:“世袭大明锦衣卫百户,出海巡察遭遇风暴;幸有倭国北陆前田氏出手相救,不胜感激。今欣闻前田氏家主更替,故冒昧道贺。”前田桃跟着叽里咕噜一阵鸟语。
前来迎接的倭国汉子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换作生硬的汉话道:“原来是上国贵人到访,请少待,敝人去通报我家主公……”
方涛脸带微笑,微微颔首。倭国汉子一溜烟地跑进去了。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大群人从庭院走了出来,最前面的正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前田光高。稍有区别的就是,此刻的前田光高穿得更体面一些,头皮也刮得更干净一些,还留了少许胡须。
“日本国加贺藩一百……”前田光高一见面就立刻弯下了腰。
方涛一把扶住前田光高笑道:“家主太客气了,你是主,我是客,我在海上遭遇风暴,还多亏了家主搭救,如何能受家主的礼?”
前田桃在后面咬着嘴唇含含糊糊道:“倭国都是仿的唐宋之礼,刚才人家压根儿就没想行大礼,要行礼的话早就跪在廊下等你去了!你领会错了!”
方涛微微有些发窘,只得低声朝前田光高道:“不懂倭国礼仪,莫怪、莫怪!”
前田光高脸上浮现一抹微笑,表示并不在意,反而欠身道:“上国贵人驾临,不胜荣幸!”说罢,摆了一个“请”的姿势,方涛跟着前田光高一同走了进去。进大门,里面是一片宽敞的庭院,庭院中树木极少,泥土结实,连草都很少,方涛立刻判断出这里十之七八是平日操练军卒的地方;四围都是高耸的围墙,不似中原的城墙一样厚厚地一堵,而是石砌的围墙后面架着木头架子,人可以在架子搭成的栈桥上来回走动,随时能探出半个身躯防守城墙。
墙体上开着一溜碗口打小的空洞,方涛用余光看到罗列的弓箭手和火铳手,也立刻明白了空洞的作用,这样的体系若是配上外围的城河,确实算是易守难攻,不过在方涛眼。这样的城池已经落伍了:只要够得着,舰队的一次火炮齐射,哪怕是实心弹,也足够把围墙砸个一两丈宽的大豁口了。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池,还不如说这是一个比较完备的防御体系。方涛看看周围,立刻回想起前田桃一直给他灌输的倭国风俗,很敏锐地发现这座城似乎比前田桃口中所说的城防备要严密一些,光是那些被称之为“橹”的箭楼、角楼就相当多,而且几乎没有死角。
城池的底座用石头砌成,这与大明上档次的建筑:比如文庙、宫殿、寺庙差不多,区别就在于,倭国不知是技术原因还是资源原因,用来当底座的石块相对大明的大块青石板而言都非常小,结实程度待考。再抬头往上看的时候方涛心里笑了:这么高,还全是木头的,一把火足够了,还费什么劲攻城?按照孙承宗教导的攻守之法,这样的城池,只要把中原的抛石车推上来,就足够放火了,一烧包管一大片;因为,若是木质房屋比较矮还有救火的可能,若是太高……水上不去。
不过方涛也预料到,如此庞大的封闭式木质建筑群落,也就是前田桃口中叫做天守阁的东东,里面必然通道极多,若是不熟悉的人,第一次来恐怕要抓瞎。
顺着石砌的台阶走上去就到了天守阁门口,方涛自觉地解下“流霜”递给身后的卫兵,留下六个卫兵看守礼物和兵刃,带着四个只佩短刀的卫兵脱下靴子走了进去。
“娘的,幸亏老子的脚不臭啊……”方涛正在自言自语,却发现侧厢走出来几个服装朴素的女子,朝方涛先行了个礼,再向前田桃行了个礼。
前田桃微笑着欠了欠身,语气恬淡道:“些许礼物要送给夫人,但未曾带得婢女,还要麻烦几位……”
几个女婢会意,立刻到门前从卫兵手里接过了前田桃给前田家的女人们准备的礼物,随后引着前田桃往侧厢而去。方涛也没停留,继续跟着前田光高而行,等待他的将是无聊到极点的册封仪式,以及让方涛生不如死的“能剧”表演、连歌会等一系列要命的活动,当然,中间也有压根儿就吃不饱的宴会。
前田桃跟着婢女绕过几道回廊之后进入了一个外人不太容易进入的世界,也就是所谓前田家的内宅,在这里,前来道贺的大名们的夫人们正在闲聊。闲聊的内容要么是男人,要么是香粉之类的玩意儿,总之,离不开女人的话题。端坐在上首的,正是当初在崇明岛上做厨娘的如姬殿。
前田桃按住衣摆碎步走到中央,跪坐在地,躬身行礼道:“殿……”
如姬看到前田桃的打扮,微微有些诧异,旋即微笑道:“夫人的这身装束,似乎非常合身哪……”
“喔?夫人?”底下立刻传来惊诧的声音,“明明是‘姬’(大名女儿,即公主称呼为姬)的装束嘛……”
如姬微笑解释道:“夫人方许氏,是一位明国将军的未婚妻,他们的船只前几天因为风暴才到了这里……算起来方夫人还是云英之身,自然是这种打扮……”
“喔……”底下又是一阵惊叹,看向前田桃的目光渐渐崇敬了起来,“原来是上国来的贵人哪……”
前田桃含笑朝周围欠身致意以示感谢,随后,又轻声淡语道:“仓促前来,实在没有什么精心准备的礼物,还请夫人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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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话音一落,后面的前田家侍女就很乖巧地将准备好的锦盒一下子摆了上来,大锦盒一个,放在最前,中等大的锦盒也不小,至于拳头大的小锦盒林林总总,数量可观。前田桃将最大的一只锦盒往前推了推,欠身道:“仓促之间,只能备下这些小巧东西,希望夫人不要责怪……”说罢,自己亲手打开了锦盒。
“喔!”周围立刻一阵惊叹,“好贵重的礼物!”
锦盒里倒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一套景泰蓝的梳妆奁,从大小不一的胭脂、水粉的盒儿,到梳子、篦子,几十件东西而已,放在大明,中等之家嫁女的时候也就差不多这么一套嫁妆,更离谱的全套金银器都能有。对大明来说,景泰蓝好看是好看,可谈不上“贵重”。
但这玩意儿一旦漂洋过海就立刻身价百倍。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嘛!何况这个时代的大明朝简直就是整个东亚的时尚风向标,倭国、半岛棒子无不以模仿天朝为荣,天朝的练摊货到了倭国,立马身价倍增。如同当今社会一样,只要跟棒子有关的东西,除了西北土产棒子面,其他一旦贴上棒子标签立刻就从地摊货变成了时尚品,有的是傻缺掏钱埋单。而同样是时尚,用着意大利、法国和比利时品牌的人,对棒子族的表现只能无奈笑笑。
大明货在倭国就是时尚,而且还不论好坏。如同几百年后在天朝,只要是个老外就吃香一样:哪怕你是索马里或者刚果来的,只要不是黄皮的就抢手。这年头,但凡“美得因大明”的货,都是牛哄哄的好东西。前田桃一出手,在场所有女人的眼睛都直了,在女人们面前吃果果地炫耀这种“奢侈品”,简直就是引诱人家犯罪。
正主儿如姬,也就是前田光高的正室妻子,是水户德川赖房的公主,说起来也是德川家重要一员,见过的世面自然大一些,何况她还有一段大明的人质生涯,看到这个礼物,倒也真的认可了“小礼物”这个称呼,脸上表情非常“淡定”,反而微笑致谢。这让在场许多流露出“乡巴佬”表情的女人们立刻自惭形秽。
前田桃再次行礼,敬声道:“些许薄礼,希望夫人万勿见怪……这些小礼物……”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中小锦盒道:“就托夫人转赠给在座的各位夫人们吧……”
“喔!谢谢这位夫人了!”“大明的贵人就是大方啊!”……前田桃的举动立刻引来一片赞誉。
如姬却微笑道:“方夫人的请求实在是让我为难哪……这些礼物,这些人……我该怎么分呢……”
所有的女眷都愣住了:是啊,这些个东西分得平均了还好说,可一旦分得不好,没准还要得罪人。这一下,原本跃跃欲试开开眼界的场面冷了下来,人人都有些不自在。
前田桃见状笑道:“既然夫人如此为难,那还不如把所有盒子全都打开,就在这厅内举行一次鉴赏会,然后……请诸位夫人和公主挑选自己心仪的东西……如何?”
这个主意倒是可行,最起码谁都不得罪,而且一旦摆明了挑选,反而让大家都有了谦让精神。“这确实太好了!”如姬微笑道,“我们暂且回避,让婢女们把这里布置妥当吧……”所有女眷都表示没有异议,当即全都离席,走到廊下静静等待婢女们布置。
前田桃自然是立刻就被众多女眷包围,一个来自天朝上国且又能熟练说出倭国话的女人实在是太难得了,这让常年生活在天守阁中对外界充满认知渴望的大名们的妻子、女儿们有些迫不及待。前田桃不再像以往一样摆着一副母老虎的面孔,而是耐心细致地回答着诸如“天朝男人都喜欢什么姿势”之类一个比一个离谱的问题。
没多久,里面就布置完毕,女眷们一阵欢呼之后涌了进去,前田桃再次担任起了解说的任务,从学名掐丝珐琅铜器的景泰蓝开始,逐一介绍大明出产的各种手工艺品和玩物,这其中绝大多数玩意儿,上至景德镇的外销花瓶,下至构思精巧的鼻烟壶,甚至女人专用的各种发簪、首饰,前田桃都依次介绍。介绍完毕后,就是女眷们自己鉴赏的时间了,这里也就没了前田桃什么事儿,瞅准一个间隙,前田桃向如姬使了个眼色,独自走了出去。如姬会意,也跟着走了出来。
“还请上国贵人到品茶……”如姬的语气相当恭敬。
前田桃微笑着欠身道:“麻烦夫人了……”
之所以说品茶,那是因为在倭国,茶道实在讲究得离谱。首先,茶室必须在一个独立的院落中,院落中的道路还不能是直的,必须拐过n道弯,茶室必须隐藏在精心设计栽种的花木中间,客人在院中的水池里洗过手之后才能进入茶室。
茶室的规模非常小,尤其是茶室的门。小到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品茶的流程更加复杂也更加模式化,又是赏画,又是插花,还得看人家烧火摆炭,品尝点心,欣赏茶具……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这么一个隐蔽而狭小的空间内,品茶倒在其次,谈一些机密的东西可谓绝佳。
两人钻进茶室,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夫人还能记得小女子,实在令小女子汗颜!”坐正之后,前田桃率先行礼。
如姬对前田桃的大礼表现得有些手足无措,慌忙还礼道:“还要感谢夫人在明国的照顾……”
前田桃直起身微笑道:“说起来也奇怪,前不久夫人还在崇明呢……”
“家夫正式接任家主之位,作为正室,不能缺席的……”如姬回答得相当老实,“如果妾身不在,江户恐怕会为难家夫……”
前田桃当然理解其中的难处,毕竟如姬还是德川家一个分支的公主,如果德川家得知她被作为人质送到大明,非扒了前田光高的皮不可。“那天,妾身也是多有冒犯,现在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失礼,”前田桃恭敬道,“希望夫人不要介怀。”
如姬摇摇头道:“夫人从未失礼过,妾身多受夫人照顾才是……”说道这里,如姬果断地收起了属于岛国独有的客套,一脸笑意地看着前田桃道:“看着夫人的模样,妾身真觉得有些看见亲人的样子。在崇明看到夫人的第一眼,妾身就有那种奇妙的感觉……”
前田桃笑了:“或许……曾经或者将来,我们本来就是亲人呢……”
“呵呵……”如姬也笑了,“虽然明知夫人说的是客气话,但仍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啊!”
“那就当我是亲人好了!”前田桃立刻道,“那么夫人能不能答应亲人的请求呢?”
“难道是为了海上的贸易?”如姬露出了精明的神色,“这件事妾身无法做主,即便是家夫,恐怕也很难决断。”
前田桃有些诧异道:“为什么?尊夫不是要接任家主之位么?”
如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忧郁:“或许您还不知道,今天的客人里,包括了第三代征夷大将军家光公……”
“德川家光?他怎么也来了?继任家主这种事用不着将军亲自到场吧?”前田桃吓了一跳,立刻感觉到这里面的文章太复杂了,“难道说德川家已经对前田家起了戒心?”
如姬苦笑道:“完全不是这样!相反,这是表示恩宠的一种手段,也是变相地稳固家夫在前田家的地位,可是,家夫与将军阁下……”
前田桃立刻明白了如姬真实所指。很明显,德川家光“搞基”来了,眼前这位前田家的“夫人”被一个男人戴了绿帽,这比被女人戴绿帽还要耻辱。
“让贵人笑话了……”如姬痛苦地说道,“正是因为如此,家夫在家臣中的名声相当不好,甚至有不少家臣明目张胆地议论家夫,说家夫的地位来的实在不光彩……”
确实不够光彩!前田桃心里大为赞同,搞什么不好,搞这个……
“可是家夫实在无法拒绝……”如姬的语气转向无奈,“虽然我是水户德川家的公主,可从出嫁的那一天起,我就是前田家的一分子,我必须为前田家的未来考虑……成婚之后,家夫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一两年更加糟糕……可是,妾身到现在还未能有家夫的子嗣,这让人非常担忧……最让人担忧的是,家夫的一个侧室已经有了身孕,神社占卜的结果是,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儿……”
前田桃恍然:这才是最要紧的戏码啊!嫡长子没出生,庶出的长子很可能会降生,那么将来相当有搞头。一方面,前田光高的地位不太稳固,身子骨又不行了;另一方面,作为正室,居然没能诞下子嗣……太危险了……
“那么……夫人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前田桃的思绪立刻回到了“谈判”状态,知道对方准备开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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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姬犹豫了一下,底下脑袋道:“妾身只希望,可以多留在家夫身边……也好为家夫诞下子嗣……”
虽然答案并没有出乎意料,可前田桃还是有些犯难。没错,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完全算得上是人之常情,从前田桃本人的态度来讲,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应。可问题是,如姬是作为前田家的人质质押给青甸镇而不是方家的,她没有这个权力答应。再退一步讲,青甸镇对前田家的态度虽然在几百年之后明朗化,但目前两者之间的关系并非几百年后的主仆、从属关系,尚处于合作状态,青甸镇到底是需要一个不稳定的加贺藩还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加贺藩,暂时没有明确的态度。
“这个……要问问我的阿姐了……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前田桃迟疑了一下,“请夫人恕罪,这个问题暂时无法给您准确的答复……”
如姬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但旋即又笑了起来:“确实如此!夫人若是夸口说能办到,还真是令人起疑呢……”
前田桃笑了:“不过夫人不必担心,我听说青甸镇有一种药方,在特定的时间使用就可以保证怀上男孩,夫人再去崇明之后,我会向阿姐求得这种药方,即便没有药方,直接求得这种药也应该没什么问题……”
如姬的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兴奋的红晕,伏到地板上行了个大礼道:“多谢夫人!用这个作为交换条件,实在是失礼了……”
前田桃还礼道:“我们所求或许更多呢……”
如姬连忙道:“夫人尽管直言,妾身若能办到,绝不推辞。”
前田桃颔首道:“想必夫人前往崇明的时候也应该见过青甸镇的护航战舰,为了节省空间,战舰的部分舱位非常低矮狭小,大明军士们的个子比较高,开战的时候进出颇不方便……所以,我们想在倭国长期招募一些人专在这种舱位中工作……”
如姬有些愕然,旋即委婉推辞道:“这个……抱歉……加贺人丁本来就不多,加上气候的缘故,土地耕作和出产的情况都非常不好,若是再抽走大量壮丁,恐怕……或许夫人还不知道,自从江户颁布了‘一国一城令’之后,多数城池都已经拆了,这让大名们对偏远领地的掌控变得有些艰难,小一些的藩国到还好办,加贺藩这么大的地方实在是……唉!前田家也必须要有足够的粮食维持一些军备,否则再有一揆,前田家会遭殃的。”
前田桃的本意并不是直接招募加贺藩的壮丁,见如姬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当即解释道:“夫人!家夫的意思是,在加贺藩附属的某个荒岛上建立一个小渔村作为假象,让金泽的货栈负责招募一些无主的武士和浪人,还有一些活不下去的农民到舰队干活儿。这样,既可以消灭领地的隐患,又能增加一些收入。”
如姬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道:“如果真是这样,妾身可以凭私人的身份答应您,但最终还需要家夫做决定……”
前田桃拧眉想了想,问道:“那么,请问夫人与家主之间感情如何?喔,请原谅妾身的冒昧,这个问题很重要,希望您能如实告之。”
如姬低下头,回应道:“妾身自己都无法肯定……家夫待妾身一直非常礼貌,他曾经对妾身说起过,每当他想起要坐上家主之位的时候,总会莫名地紧张,他害怕前田家会在他的手中败落……毕竟从信长公和秀吉公时代就发迹的家族里面,多数都已经败落……他真的很紧张,时常连觉都睡不踏实,总担心有一天江户会突然剥夺了前田家的领地,所以,他不得不去做那些不想做的事,讨好江户德川……”
“额……”前田桃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当然明白“讨好江户德川”的“方法”是什么,可又不能明说。
“为了保住前田家的血脉,家夫早就决定将加贺藩的领地一分为三,其中大圣寺藩和富山藩由家夫的两个弟弟领受,”如姬继续道,“并且说明,将来天下有变,不论宗家和分家彼此之间关系如何,都必须投靠交战双方的不同势力中去,以免战败之后宗脉断绝……”
这一点前田桃倒是非常清楚,前田家之所以能够混到她这一代,靠的全是这个招数,甭管是什么性质的战争,反正自家人肯定是分别混两派,省得将来一块儿完蛋。“这样吧……考虑到夫人和尊夫的难处,妾身在私下里可以向你们承诺,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方家的舰队都可以在接到报讯的第一时间赶来帮忙……”前田桃说道这里又补充了一句,“出于保密,你们夫妻的求救讯息上,必须是你们两人同时署名,这个消息也请你们不要告诉第四个人,这样,一旦我收到只有一个人署名的求救讯息,妾身就可以判定你们两人已经可能失去自由……”
如姬沉默了,长久没有答复。
“而且,”前田桃补充道,“妾身将会以此为凭证,视作你们夫妻给予方家在加贺藩境内任何军事部属的自由权,直到事态平息为止。”
如姬的脸色剧变,愣住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伏地行礼道:“请夫人稍等……”说罢,缓缓地退了出去。
前田桃微笑示意,留在茶室内等待。茶室不大,前田桃抬起头看着壁龛上摆放着的花瓶,花瓶中插着几支荷叶和两支荷花,一支盛开,一支打朵儿,淡粉点缀着纯白,颇有趣味。茶室中央的地板上有一块空缺,上面正架着陶制的小火炉。前田桃拎起火炉,将炭火拨了拨,再次放上火炉,转身从托盘里一一取出茶具鉴赏,随后摆放好器具准备研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前田桃却丝毫不以为意,拿起小杵开始研茶。没一会儿,茶室的小门打开,先是如姬,后是衣衫不整的前田光高,分别爬了进来。
“如此狼狈模样来见贵人,实在是失礼至极……”前田光高脸色微红,整理了一下衣衫行礼道。
“仪式上出了一点小事故……”如姬也有些歉然道。
前田桃不为所动,兀自泡好了茶,沉静地搅拌了几下,放到地板上,双手将茶碗推到前田光高的面前,又欠身行了个礼,摆了个“请”的手势。前田光高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捧起茶碗鉴赏了一遍,再小啜一口才放下茶碗,慌忙到怀里去摸纸(这种茶道专用纸叫怀纸,不多啰嗦了),不过事先没有准备,慌乱中如姬递给前田光高一张。前田光高用怀纸小心地擦拭了碗口,又将茶碗放到地板上,平推到如姬的面前。如姬欠身行礼,如同前田光高一样再次做了一遍,又欠身向前田桃表示感谢。
“想不到贵人居然精通茶艺……”前田光高有些惊讶。
如姬含笑解释道:“方夫人曾经在北陆一带修行过。”
“喔……真是了不起啊!”前田光高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贵人的技艺如此娴熟,就连这身吴服穿起来都显得格外……亲切!”
“如此……倒似乎变成了我是主人了……”前田桃微微笑道,“仪式上的小事故,恐怕是家臣之间出了什么粗鲁之事吧?”
前田光高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姬也有些羞惭,低声道:“仪式本来非常规范,可是在仪式结束的时候,将军阁下居然……居然……”
前田桃微笑道:“将军阁下做出了失礼的事?”
“他居然去拉家夫的手……大庭广众!”如姬有些愤怒道,“这让家夫今后如何做人!”
前田桃悚然。好么,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阁下居然明目张胆“搞基”来了!出于两人之间的“绯闻”,前田桃不难想象,当时的场景恐怕不是“拉手”这么简单了,绝对有重口味戏码。可这些总不能直接说出口吧?“难道……还动了粗?”前田桃试探地问道。
“井村和奥村那几个谱代当场就质问将军阁下……”如姬有些不自然道,“将军阁下带来的侍从也不甘示弱,所以双方就……推搡之下,家夫虽然劝架,却颇为狼狈。”
前田桃眨巴了两下眼睛:“这就打完了?没道理啊……”
如姬和前田光高对视了一眼,诧异道:“夫人的意思是……”
前田桃有些遗憾地说道:“按理说,我的夫君应该也在场,这种事情若是他不搅和一下,那他回去都会睡不着觉的。”
如姬大窘,只得道:“夫人还真的说对了!妾身本来是想请家夫来给夫人一个答复,可等我到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尊夫……如同天神一般……击倒了所有的武将……”
“是啊!如同天神一般!”前田光高情绪激动了起来,“几乎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在一瞬间!在下被一个人推开而站立不稳的时候,看到百户阁下刚刚站起了身,可是等我倒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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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耸耸肩道:“这速度马马虎虎,他肯定喝了不少酒,要不然还能把你扶住……”
如姬愕然:“百户阁下也是这么说的!”
“在下要聘请百户阁下作为前田家的格斗师范!”前田光高激动地说道,“金泽城会为百户阁下准备最豪华的道场!”
前田桃哼哼道:“那还不如请我!他就算不喝酒也会被我打得鼻青脸肿。”
前田光高夫妇再次愕然。
前田桃漫不经心道:“说实在的,这一次确实是德川家光做得不够厚道,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做出这种失礼的动作来呢!自己不碰自己的女人也就算了,还公开……唉!真是替江户德川家丢人哪……夫妻感情不合而已,有这个必要给自己的妻子抹黑么?”
前田光高愕然道:“此乃将军阁下的家事,隐秘至极,夫人居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前田桃不动声色道:“我记得应该是元和九年(倭国年号即1623年)的时候在二代将军秀忠的安排下,公家和武家再一次联姻,当代将军家光公迎娶了鹰司家的女儿孝子吧?从那个时候开始,这样一个倒霉的女人居然就成了御台所……可惜呀,直到现在,我们的将军阁下居然都没碰过自己的妻子……”
“额……”如姬警惕了起来,“这些……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前田桃漫不经心地拎起陶壶,拨了一下炭火:“只要青甸镇想知道,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以为然:比这更隐秘的我都知道!
前田光高埋下头低声道:“正是因为如此,将军阁下一直都没有子嗣……”
如姬同样有些紧张道:“所以,将军阁下曾经一度想要收养家夫,让家夫继承将军之位……”
前田桃点了点头,这种观点自己在史料上也见过,只不过此时从当事人口中得到了准确了印证之后,反而更加踏实。于是继续道:“关键在于,令尊大人利常公却担心此举不但会引起其他大名的不满与妒忌,还会导致加贺藩在不久的将来有被德川家吞并之忧,所以匆忙间就宣布隐居,将家督之位交给阁下,也好让江户断绝了这个心思,是不是?”
“事实上加贺藩的家臣们已经对此表示非常不满了!”前田光高摊摊手无奈道,“若非家父压制,这些家臣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也就是说,这次将军阁下亲自前来,实际上有阻止您接任家督的意思在内?”前田桃反而有些疑惑,“刚才的事件,也是因此而起吧?”
前田光高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就更难说了!将军阁下莅临之后,家父与在下苦心劝谏了很久,既为德川家稳定考虑,也为加贺藩长久考虑,希望将军阁下重新寻找合适的人选……可是将军阁下执意……”
“怪啊!”前田桃更疑惑了,“传说将军阁下之所以冷落妻子,实际上是因为对这场联姻相当不满,他更喜欢九条家的女儿……然而前些日子不是已经将九条家的女儿纳为侧室了么?以将军阁下的身体状况,接下来的时间里要诞下子嗣应该不难吧?”
前田光高流露出既惊恐又惶惑的表情,伏地道:“就连这个您都知道!将军阁下从小生与豪族,对之中的斗争非常清楚,故而他不想让心爱的人卷入是非……”
前田桃翻翻白眼:“这里头的事儿,能够再写一部《源氏物语》了!不过这些我不想再过问,我只想知道,争论的结果是什么?”
如姬欠身回答道:“结果就是将军阁也不想因为自身的缘故而埋下几十年后战乱的种子,所以暂时同意将这个计划延后五年……届时将军若还无子嗣,将会在德川和松平两姓中寻找人选,实在没有合适的,再考虑前田家……”
前田桃微笑着点点头道:“不得不说,前田家的这个决定和这份坚持是对的!若是因为眼前利益而答应了将军阁下的话,将来将军阁下有了子嗣,前田家可就全部完蛋了……碍于之前的允诺,将军阁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前田家继续存在了……”
“是啊!”前田光高抹抹额上的冷汗,“‘天下人’这个称呼的诱惑实在太大,在下曾经也差点迷失了自我,幸亏家父及时把在下拉了回来……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后怕……”
前田桃点头道:“人都是会成长的,想必令尊大人看到您的转变,也应该是欣慰无比……如今既然已经说服了将军阁下,那么只要这个消息一走漏,恐怕德川和松平两姓的大名们这几年都不会闲着了,会有很多孩子出生的哟……”
“呵呵……”如姬脸蛋微微一红,掩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只是,夫人能否指点一番……这未来几年,加贺藩应该有什么举动?”前田光高还有些不放心,试探地问道。
前田桃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保持利家公留下来的传统,宁可在自己的藩国享乐至死,也绝不参与任何人事!唯一可以去做的,就是大张旗鼓为将军阁下祈福,祈愿将军阁下早日得到子嗣!最好弄得天下皆知!”
前田光高犹豫了一下:“如此一来,就不能与德川、松平两姓的大名们交往了呀!万一他们的子嗣将来……会不会因此而怪罪加贺藩?”
前田桃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大明有一种占卜术,只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就能占卜到这个人的一生,刚才我所说的一切,都是靠这种占卜术推算出来的。根据推算,将军阁下此生子女很多,只不过来得稍晚一些,以补偿祖上在关原之战与大阪东之阵、夏之阵中所犯下的杀孽;只要杀孽一过,子女就会接踵而来。呵呵,包括阁下您,之所以身体总是不太好又一直没有子嗣,也是因为要偿还祖上犯下的罪孽……”
“啊?”前田光高大惊失色,“这如何是好?吾祖利家公虽然出战甚多,可杀孽实在谈不上……”
前田桃拧了拧眉头,严肃道:“可是利家公出战朝鲜了!虽然不是总大将,可照样有许多无辜的人因此而死。难道您没有发现出战朝鲜的那些总大将都得到了什么下场么?小西行长?与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小早川隆景?那个‘生杀关白’?就连猴子自己也都被灭族了啊……这些罪孽,岂是一两代人能还得清的?”
“啊!”前田光高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趴到地上恭敬道,“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如姬也脸色苍白地伏地道:“请夫人替家夫化解……”
前田桃心里一阵偷笑,却万分严肃道:“善待领地百姓,救死扶伤,此乃积德之举,长此以往,或许在一两年后会得到子嗣,不过……不过您本人却要注意了,祖上杀孽过重,后世果报不爽,十年之内阁下必有灾劫,若能躲过,则长命百岁;若是不能,就此成佛(岛国专用语,指的就是“挂掉”)……”
前田光高恭敬道:“谨遵夫人教诲!”
前田桃微微笑道:“好了,与内,前田家家督位置不稳的事,我夫君的舰队可作为你们的靠山;与外,修补与江户德川之间关系的事,我也帮你们出了主意……这一下,该谈谈我的要求了吧?”
前田光高也没有考虑,直接回应道:“夫人提出的要求,在下全部答应!”说罢,朝如姬使了个眼色。如姬会意,向前田桃告了一声罪,退了出去,没多时,茶室的门口推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文房四宝。随后,如姬也爬了进来。进来之后,如姬就铺开纸张点水研墨,前田光高提起笔凝思一下,认认真真地开始书写。
写过之后,前田光高让墨汁风干,然后就递给了如姬,如姬看了一遍之后表示没有异议,直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印玺盖了上去,再推给前田光高,前田光高也用上了自己的印玺。最后,一纸文书放在了前田桃面前。
“遵照夫人的要求,这一份是在加贺藩领地上招募野武士的许可,”前田光高道,“上面的附属条件是,我们彼此之间的联系以夫妇二人同时署名的书信为准,若只有一人署名则无效,可视为其中一人已经遇害或者收到胁迫,届时,上国贵人可以根据需要自行出兵加贺,直至事态平息为止。”
前田桃欠身道:“多谢!”说罢,将文书收好,再次问道:“听闻倭国偏好使用永乐钱和万历钱交易,呵呵,家夫手中恰好有大量的永乐钱和万历钱……出海贸易带铜钱多有不便,家夫希望可以在倭国兑成黄金……”
前田光高略迟疑了一下,犹豫道:“可是,江户对金银的流出规定甚严……”
前田桃笑笑:“按惯例,一贯文永乐钱可以换的中原一两白银。这样,若是加贺藩能提供雪花银,我可以考虑一千一百枚永乐钱或者万历钱换取一两雪花银;同样,也可以用兑换,依旧照白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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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光高被前田桃提出的建议吓了一大跳:“这……贵人太吃亏了……”照前田桃的说法,前田家几乎可以放弃所有的贸易,只需要干一件事,那就是从海贸的商人这里一两银兑换一千一百枚永乐钱,然后派人到其他大名那里用一千枚永乐钱换回一两银,接着再去换……完全就是躺在金山银山上吃喝啊!
前田桃摇头笑道:“没关系!海上贸易获利颇丰,带上铜钱反而占了很多原本对方货物的舱位,与其如此,不如换成金银,虽然表面上亏一些,但实际上却多装了货物多赚了钱,不亏本的……”
前田光高被前田桃连蒙带骗的话唬住了,何况利润之高,前田光高实在没有理由去拒绝这种好事,咬咬牙,用力地点点头道:“距离海岸线不远有一处岛屿,岛上居民不多,年底之前,在下将百姓迁回陆地……”
后面的话什么都没说,但前田桃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当即点头同意。
关于利益交换的会谈到这里已经称得上圆满结束,距离一整天的接任仪式结束的时间还挺长,前田桃放下心理重担,终于可以畅快在自己梦想了很多年的地方尽情赏玩。日暮的时候,金泽城才算结束了一天的宴会,渐渐安静了下来,虽然前田桃很希望自己和其他宾客一样,能够留宿金泽城,但她和方涛的身份毕竟属于大明,若是在这里留宿就完全属于“外交事件”了,虽然大明朝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他们还是要考虑一下倭国人的接受程度。
在与送到大门口的前田光高夫妇道别之后,两人又带上卫兵坐上了来时的轿子。回到赁下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三郎四郎和他的手下们已经早早睡下,但方涛和前田桃都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铺好铺盖之后,两人分开被窝躺了下来,开始谈论一天的见闻。很多东西在前田桃看来属于见怪不怪,但在方涛看来却是新奇无比。
“宝妹,倭国的饭菜虽然挺耐看,可惜太少,一筷子下去就没了……”方涛侧过身咂吧两下嘴道,“还有,倭国的厨子似乎很不喜欢用油,菜式口味都比较清淡……不过小点心倒是挺有特色,等回了南京,我试着做做看……”
前田桃没好气道:“你怎么还在惦记吃的?”
方涛愣了一下:“不惦记吃的惦记什么?难道惦记那群矮骡子?挫成那样一拳就倒,据说还都是什么名将……还要跟这种人合作,最好还是让我忘了算了……”
前田桃皱眉道:“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事儿谈成了没有?”
方涛笑了笑,安逸地平躺下来,双手枕住脑袋悠然道:“以你的能耐,怎么可能拿不下这群矮骡子?若是不成,你早就跟我说了,到这会儿都没开口,肯定是成了!而且都不用问,条件肯定优渥得很!”
前田桃一乐:“你就这么相信我?”
方涛跟着一乐:“你是我老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去?这世上,我就剩下你个胖子两个亲人,阿姐虽然待咱们不错,可阿姐还得替刘家考虑不是?只有你才是最可靠的。”
前田桃对方涛的话表示非常满意,微微笑道:“那你今天出手打人算是怎么回事?”
方涛不以为然道:“我那哪是打人?我是劝架来着,若是真打,金泽城的大夫够用么?你没瞧见那场面混乱成什么程度,几十个老老少少掐成一团,那个前田光高拉完东边,西边开打,拉完西边,东边又打起来了,拉到最后,他自己都被撂倒。到后来,我看见有人拔刀子了,这才出手,要不然真要出人命的……”
“唔……”前田桃点点头道,“你也算克制了。”
“那是!”方涛傲然道,“看看那群矮骡子的身手就知道,跟他们掐架实在掉自己身价。不过说起来也怪,本来他们之间倒也能打个半斤八两,可那些个拔刀子的却不是捅别人,都是捅自己……哈,对手还没嗝儿屁呢,自杀算怎么回事?赴宴的时候,所有人的大家伙都在外头呢,每个人都是腰带一侧插着短刀,腰带另一侧插个丑得要死的扇子……”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那个叫胁差,本来就不是杀人用的,是自杀用的,捅自己就对了。”
“嘿!”方涛乐了,“倭国人还真有意思,专带把刀子自杀用?”
前田桃解释道:“在倭国,战死而被斩首的,灵魂不能归于天国,所以倭国的武将们在战败之后无法逃脱的情况下,会要求对手给他一个自杀的机会,就是用这种小刀子捅自己的肚皮,而对手则在刀子捅进肚皮搅几个弯儿之后,人断气之前砍下他的脑袋,自杀的叫切腹,砍脑袋的叫介错,按传统,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最高荣誉……”
“还有这种荣誉!”方涛咋舌道,“整个国家脑袋都烧坏了……放在咱们这儿,宁死不屈啊!就算是死,尸首也绝不能落到敌人手上!实在不行,都不能在对手面前自尽,太没面子了!换作我,弄死一个算一个,大不了最后被捅成马蜂窝,也不会放弃抵抗。”
前田桃笑了:“这才是我的丈夫嘛!”
方涛嘿嘿地干笑两声:“不过嘛,这也说明了倭国人的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前田桃好奇地问道。
“刚且易折,自大到极点又自卑到极点,”方涛笑道,“一心取胜,自然以死明志;但却把胜负当作最重要的事,一败,就觉得天塌了地陷了。以我跑堂多年的眼力来看,这样的人如同恶犬,你要是怕他,不在意他,没准什么时候冲上来咬你一口,可你一旦把他揍得连他亲爹都不认识,他非但不敢恨你,反而把你当亲爹来看,时不时地摇尾乞怜,求你赏块肉吃……咱们大明这样的青皮混混也不少了,官场上就更多……”
前田桃顿时默然。
方涛见前田桃久久没有回答,侧过脑袋看了看:“睡了?早了点儿吧?”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不睡干嘛去?”
“要不……”方涛想了想道,“倭国的屋子都挺矮,咱们爬上去瞧瞧?”
“老兄,看看日子啊!”前田桃哭笑不得道,“这是月初,天上没月亮的,什么时候连这种把戏都学会了?”
“什么把戏?”方涛奇怪的问道,“我是想着今儿正好没月亮,你带我上去认星星哪!你给我弄来的那张星图,到现在我还没记全呢,有些硬是记住了,可到了天上就认不得了……天上星星太多,你跟我说的那种什么……特别亮的,比较亮的,一般亮的……我真没法一下子就分出来……至于那个什么一等、二等星什么的就更不懂了……”
“这样啊……”前田桃没有迟疑,直接起身道,“那走吧,上去我指给你认!”
两人都没了意见,当即就起身爬上屋顶。倭国民屋相对大明宅邸矮小许多,爬上屋顶不费功夫,很快两人就在屋顶坐下,遥望星空。
“这个时代的夜空好美……”前田桃望着星空痴痴道,“或许,许多年之后,想看到这样的星空都是一件难事呢……”
方涛笑了:“这些星星都在咱们头顶上挂了几千几万年了,怎么会看不到呢!”
前田桃的表情有些无奈:“或许到那个时候天空每天都是云,让我们看不到星星了呢?”
方涛摊摊手道:“那就糟透了!每天都是云,看不到星星倒在其次,看不到太阳就要命了,没太阳,地上的庄稼都长不好,大伙儿全得饿死……”
“真不希望看到那一天哪……”前田桃叹息了一声,手抬了起来,“夏天,最重要,也最好认的就是天河……”
“唔……这个我认得!那条特亮的光带!”方涛点头道,“北斗七星和紫薇星我也认得……还有那个,小时候咱们常一块儿看的,一头牛郎,一头织女……”
前田桃微笑道:“北斗七星实际上就是西夷称呼的大熊座,而牛郎星是天鹰座的一部分,织女星是天琴座的一部分……你看天河北面,那是天蝎座,天蝎座里面发红的那颗星就是心宿二,也叫商星;跟天蝎座并排的是天秤座……牛郎星往南到天边儿上的那个就是人马座,我们中原的南斗六星就在那儿了……看到牛郎座左下的那四颗星了没有?它们是海豚座的一部分,海豚座往东北方向看,那六颗星组成的十字形的叫天鹅座;东南方向那边的是摩羯座,西南方向的那是武仙座,武仙座再往西就是北冕座了……”
“额……说得慢点儿行不行?我正在记呢……脑子没那么快……”
“笨死了!我学这个的时候自己背了一遍星图就全记住了……”
“那是你天生适合干这个!”方涛纠正道,“当年我学厨的时候,才第一天,我就记住了不下一百种食材搭配,你来试试?我是天生的厨子……”
“真没出息……一支舰队在手,还想着当厨子……”
“别打岔,你刚说的我又忘了,再来一遍!”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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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么在屋顶上聊着聊着睡着了,第二天倒是前田桃先醒了过来。睁开眼,前田桃就发现自己窝在方涛的臂弯里,享受着造成难得的凉意。不过在倭国北陆,这种“凉意”不但大了一些,而且还带着一股海腥气和湿气,实在不太好受。
不过好受的是,方涛的臂弯让人觉得很舒服……
前田桃蜷了蜷身子,往方涛怀里猫了猫,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方涛的心口上。倏而,手就缩了回来,整个人直接坐直了,哭笑不得道:“混蛋!不过露天睡了一夜,怎么就发烧了?快醒醒!”方涛还是没什么反应,脸已经通红,前田桃摸了摸方涛的额头,又用力地抽了方涛两记耳光,依旧没有反应。没了办法的前田桃只能猛掐方涛的人中,半晌,方涛才悠然醒转,睡眼朦胧地望着前田桃道:“宝妹,大清早地掐我做什么?”
“再不掐醒你,就八成熟了!”前田桃没好气道,“这里湿气大寒气也重,出来看星星怎么就不多穿件衣裳?”
“兴许是好久没睡个安生觉了,贪凉,没多大事……”方涛挣扎着坐起来,刚准备站,两条腿就一软,直接坐了下来,当即苦笑道,“真就是怪了,你不也只穿了这么一层么,居然没事,记得你的身子比我弱多了啊……”
“我从成祖皇帝那儿学的东西多了!成祖皇帝还给我脱胎换骨了呢!”前田桃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别说这种天气,就算三九天让我在雪地里冻上一夜都能活下来,你能行么?快,我背你下去!”说罢,二话不说就拉过方涛的双臂往自己肩上一搭,再解开自己的腰带将两人捆到一起,顺着屋檐慢慢地滑了下来。
扶进屋,前田桃立刻打来井水给方涛散热。好在方涛本来身子骨就硬朗,小半个时辰之后,体温渐渐平稳了下来。放下心的前田桃这才唤来三郎四郎去码头叫人,得了消息的招财也是手忙脚乱地带着卫兵就下船,连同随军的大夫一块儿带了过来。问过脉之后,大夫总算给了确切的答复:“水土不服,加之贪食了一点酒,身子燥热的时候受了湿寒,静养一番便会痊愈。”
没了办法,前田桃只得放弃了来之不易的二人世界,吩咐人准备担架把方涛抬上海潮号。一时间韩武、毛十三和方富贵都跑过来探视,热闹归热闹了,可方涛却受不了,只有朝云得了消息之后如同不知一般,继续打理船上的事务。
原本计划好好体验一下倭国风情的第一次出航,居然是在发烧中结束,直到舰队启航的时候,方涛依旧被前田桃关在舱房中静养,等到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之后才获准出舱活动。如同预料中的那样,舰队沿途除了只碰到一支正在驶向金泽的刘家船队之外,还真没有碰上别的船队。不过从这支船队的口中方涛得知,阿姐金步摇和刘三儿正在这条航线上巡航,目下已经返航去了山东,由沿海航线回崇明。
方涛心里顿时一阵高兴:好些日子没见着阿姐了,怪想的。旗语打出去之后,朝云似乎也受到了鼓舞,敦促方涛加速航行。不过时间已经到了七月,这个季节上北太平洋上的气候相当诡异,一个不小心就会遭遇风暴。更让行船变得艰难的是,风向要么是西南风,要么是东南风,而舰队返航的路线是朝着西南方向行驶,几乎等于顶风航行。
无奈之下,方涛和前田桃合计了半天,在征求了韩武和毛十三的意见之后才下令先朝正西,抵达山东海域之后再往南,这样比较容易利用风力。也就是走的金步摇返航的航线。舰队进入黄海水域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到零星的渔船了,再往西,直到距离海岸五十多里的时候舰队才拐弯南下,路程虽然长了一些,可速度却上来不少。
直到过了七月中,舰队才驶入长江口,当舰队缓缓驶入崇明军港时,方涛已经隐约见到军港内林立的桅樯。在领航船的指引下,缓缓入港。方涛下达了最后的整理命令,整个舰队用飞快的速度清洗了甲板并且换上了军常服,排着整齐的队列分列在两舷,庄严而肃穆。
船只靠岸,岸上立刻传来一阵炮响,一个袅娜的身影旋即从码头的指挥所中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多月未见的金步摇。
“敬礼!”方涛一声断喝,海潮号全体成员率先向金步摇行了方家独有的军礼,随后海龙号和海蛟号也跟着行军礼。三舰朝着港口外的一侧船舷旋即鸣炮。
“阿弟长大了啊……”金步摇看着舰船上一个个雪白的身影,颇有感触道,“出海一次,能带回这么养眼的海军……”
“二姐,我琢磨着海潮手下穿的这身衣裳挺漂亮,要不……咱们也弄?”随后跟出来的刘弘道微笑道,“还真别说,除了帽子挺别扭之外,衣裳穿起来真够精神的……”
金步摇微微颔首道:“是挺不错,只是样品送到青甸镇的时候,族老们却说一身白,倒像是披麻戴孝……不过那个蓝白点和黄绿点儿的什么作战迷彩倒是获准装备了……族老们还算有眼光,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的作战价值……评价最高的是宝妹设计出来的军刺,这玩意儿脱胎于龙胆枪,比龙胆枪细长儿小,不论是装在火铳上还是徒手使用都非常不错。”
“军制呢?”刘弘道好奇地问道,“听说军制改革的事儿争论得最厉害?”
金步摇点点头道:“嗯!争论的焦点主要还是在军制改革之后青甸镇与大明之间的关系上,不少族老认为青甸镇的军制一旦改革了,就意味着脱离了大明序列……可是父亲却以为,青甸镇的战兵本来就不属于大明的序列,咱们一般情况下又不会去干预朝政,只在局势危急的时候出手保护嫡系宗室……算死士吧?死士能编入战斗序列么?”
“那结果如何?”刘弘道有些遗憾道,“陆上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不过海上的情况我倒是清楚,若是新的军制推行开来,且不说在士气上能提升一截,光是作战指挥就能派上大用场……”
“海军获准先行变革了!”金步摇微笑道,“父亲原本也就是这个打算。陆军想要变革的话,牵涉的面也太广,整编的之后还要有一段时间的适应,这些年都不太平,万一出什么乱子就要糟糕了。海军就不同,以单舰为单位,不管怎么改,都容易上手。”
刘弘道兴奋了起来:“那么,二姐,你看我能得个什么军衔?”
金步摇哂笑道:“论指挥,海上作战你晕船;论后勤,这边儿一直都是老谢管着。你呀,打打陆战还算好手,设计舰船也不赖,想赶上头一拨整编那就肯定没指望了!等下批吧,宝妹的计划里面,海军还会有文职人员,包括舰船技师都有军衔,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
此时,战舰已经停稳,方涛和前田桃顺着舷梯率先塔上了岸,两人却没有直接向金步摇走,反而在原地站定。没一会儿,三条船上的指挥官全都登岸,进宝号上朝云带着宪兵登岸,紧接着就是所有水手穿着整齐全副武装地登岸,随着此起彼伏的口令,六百余人列队完毕。
方涛一溜小跑到金步摇面前,恭敬地行了个军礼,高声吼道:“报告侯爵阁下,青甸镇第三舰队全员列队完毕,请您检阅!”
金步摇一愣:“阿弟,什么意思?”
方涛放下手臂低声道:“阿姐,这是宝妹教出来的名堂,说是让水手们知道他们是混哪条道的……你只要走一遍看看,打打招呼就行……”
金步摇会意,点头道:“我这身甲胄过去……没事吧?”
方涛微笑道:“这就是谢老哥的不是了,怎么就没给阿姐准备军服呢……”
金步摇恍然,跺跺脚道:“哎呀这个老谢真是糊涂了!”
方涛不解地朝刘弘道看过去。
刘弘道贼贼一笑道:“要说这事儿误会大了!我们回港之后老谢是给二姐送来个大锦盒的,上面封条贴得严严实实,二姐问里头是什么玩意儿,老谢却说这是老弟你精心替二姐选的东西,那表情……啧啧,真像是给狗男女传递信物似的,阿姐一急,当场就把老谢给轰走了,还说等你回来往死里收拾你……”
金步摇没好气道:“这事儿能赖我么?阿弟留下这么个东西也就算了,好歹写点儿什么解释一下,我难道会不明白?非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老谢也真是的,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鸡婆……”
刘弘道呵呵笑道:“主要是当时陶公子在场,阿姐脸上挂不住了……哈!海潮,这回若是出了乱子,你可得负责……”
“诶?陶公子当时也在?”方涛奇怪地问道,“他怎么知道这么个地方?他不是应该跟其他士子一样被老吴扣在国子监温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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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解释道:“这是吴孟明没搞清楚状况。你出海一趟经久不归,加之你走了之后江南一带就连续大风大雨,吴孟明得不到你的消息也担心万岁追究,所以派人来问问,没想到还没登岛就被咱们人扣下押回去了。吴孟明没了办法才让逸行从家里寻了咱们的贴身物件为信物过来问讯……行了,老三你跟阿弟说,我去换衣裳。”说罢,脸色微红,迅速消失。
刘弘道看看金步摇离开的身影,耸耸肩道:“看看,女人一旦碰上这事儿就是脸皮薄!”
方涛却没什么心思多八卦,反而关切地问道:“那阿姐的身份岂不是露馅了?陶公子没翻脸?”
刘弘道无奈道:“翻脸是翻了,不过不太严重。我跟老谢好说歹说之下,陶公子才算平息下来,我这准姐夫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顾惜面子,直言不想被女人罩着……”
方涛笑笑道:“这也不算太坏啊!若是他知道了阿姐的身份之后还自鸣得意,反而让人不齿。看来这次阿姐真是看对人了。”
刘弘道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道:“老弟,这事儿咱俩私下说,你可别告诉二姐。我总觉着这个陶逸行不太靠谱……倒不是说他人怎么样,就是觉着像二姐这么强的一个女人,配上这么个书生,看上去怪怪地……以前我还想哪,像二姐这样的人物,怎么说都比梁红玉强吧?我未来的二姐夫,总不能比韩世忠差吧……”
方涛耸耸肩道:“这怕是有点儿难了,如今虽然照样还有鞑子,可惜了,如今朝廷绝对出不了第二个韩世忠,第二个岳武穆倒是有可能……”
“乌鸦嘴!”刘弘道继续说道,“这不,陶公子刚走,你这边儿后脚就到,早知道你这当口能回来,咱也不必专门派人送他回去了,搭你的顺风船多好……”
方涛翻翻白眼道:“搭我的顺风船到没意见,可你们可得说清楚,他是以什么身份登船的,若是以阿姐的准夫婿登船,那我可得好好供着,若只是寻常士子,顶多当个朋友招待。”
刘弘道同样翻起了白眼:“谁跟你说这个?你待人又不刻薄,我担心个什么?只是凑巧了卞赛赛整理了倭国乐曲的稿子,要搭船过江去姑苏寻你那个叫董白的徒弟讨论乐理,本来倒是想着留下她等你们回来让许胖子捞这个人情,可惜了,卞赛赛着急,说要赶在乡试放榜之前到南京去,她有几个闺阁朋友挺关心乡试,等放榜之后一块儿庆贺呢……”
“这事儿可别跟胖子说!”方涛连忙嘱咐道,“如今胖子的婚事已经定下,可别在这节骨眼儿上闹出什么事儿来……毕竟这也是万岁和东宫赐下的婚事,若是婚前搞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儿来,大伙儿可就跟着一块儿丢人了。”
刘弘道笑笑道:“这事儿我当然懂!即便胖子一路送过去,难道我们这边就不派人手暗中盯着?卞赛赛好歹也是香君的朋友,我自然不能偏向谁了,胖子的事儿,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这时候,换好军服的金步摇快步走了出来,两个男人听到脚步之后同时回头,四只眼睛同时都直了。
“二姐,你穿这衣裳,实在是太……”刘弘道艰难地说到一半,果断地闭嘴。
“太怎么?”金步摇奇怪地打量了自己一下,有些不豫道,“我知道这身衣裳是白的,我脸上这么大快紫胎记,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何况我又不在乎人家说我难看……”
刘弘道连连摇头,方涛也忍不住连连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金步摇脖子上的血管开始凸起,这是暴走的前兆。
刘弘道慌了,连忙道:“阿姐,我可没这意思!我是想说,你船上这套衣裳,女人味儿太足了,实在找不到词儿来形容……”
金步摇脸色一红:“真的?”刘弘道肯定地点点头:“千真万确!”金步摇不太相信,转而问方涛道:“真的?”
方涛的回答言简意赅:“胸有白皮女夷那么大,腰比董白姑娘还细,前凸后翘,双腿修长,如果只从左侧看半边,朝云姑娘都不及你三分,陶公子在你面前绝对抵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绝对会裙下称臣……”
说到这里,金步摇的脸已经完全成了紫色:“闭嘴……”说话的时候,牙已经咬了起来,双手骨节咯咯作响。
方涛却一脸严肃道:“我说的是实事!我想告诉所有人,我家阿姐从来不逊色于任何女人,老天之所以给了阿姐这么一个胎记,是因为老天是怕阿姐太漂亮了,引得天下女人……天下所有男女嫉妒!老天是让阿姐自己去证明,女人,不止是靠相貌应得尊严!”
金步摇脸上的杀气顿时消失,轻轻笑道:“跑堂耍嘴皮子的功夫没落下嘛!”
“叭”方涛来了个立正,行军礼道:“报告侯爵阁下,青甸镇第三舰队全员列队完毕,请您检阅!”
金步摇见方涛转入正题,当下也不再追究,点了点头,朝第三舰队的队列走去。刘弘道看到金步摇离开,悄悄地向方涛竖了竖拇指,方涛抹抹额上的汗珠,朝刘弘道摆了个“吓死我了”的口型,赶忙跟了过去。
前田桃在队列训练中没有搞“筒子们晒黑了”、“领导更黑”之类的标准对白,金步摇所过之处,都是舰长在前,大副高呼“敬礼”之后全体举枪行礼致意。不过刻苦的训练让舰队的家丁们已经完全将动作整齐划一,雪亮的军刺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金步摇走过一遍之后对家丁们的表现非常满意,站住之后对方涛点头道:“阿弟,弄得挺不错,至少从队列上看得出来,令行禁止是没问题了,战斗意志想必也不会弱。不过队列只是训练的一部分,其他的……”
方涛连忙道:“其他的肯定没什么问题!虽然目前还没碰上什么扎手的敌人,可照训练的情况看,最起码比当初宜兴剿寇的时候强多了!要不阿姐随便挑两个人出来试试?”
金步摇微微笑道:“不必了,我信得过你。何况你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第三舰队说起来是青甸镇的第三舰队,实际上还是你们方家的舰队,比起香佬的第二舰队来说,你们的自由度高了许多,类似于青甸镇麾下的骑士团;甚至可以说……将来青甸镇与魔教开战,你们都有不出战的权力,来或者不来,得看你还有没有这份心……”
“阿姐,我怎么可能不帮呢!”方涛认真道,“刘家扶持我这么多,我又不是白眼狼……”
“行了,老娘还用不着你这么肉麻!”金步摇笑笑,“这一趟捞了多少?”
方涛挠挠脑门道:“现银里面,雪花银两万多两,杂色银四万多,黄金一千多两,铜一百多斤……其他各种货品要等卸货之后核算……”
“唔……确实发财了!”金步摇微笑道,“找了条好财路啊!卸货你就别在岛上卸货了,这里刘家的货都堆上了,你的东西肯定得折价卖,不划算,不如弄到南京去卸货。刘家的货多半都是被淮河以北的勋贵们吃下,郑家的货都是闽海、两广上岸之后再转运,南京这头你正好占着,何况你的货也不多,正好可以沿江转运到两湖和川中去填饱土财主们的肚皮。”
“嗯,好嘞!”方涛爽快地点点头,“那我就下令解散了?”
“去吧!我还想跟宝妹说说话呢,这么多天不见,怪想的……”金步摇微笑道。
队伍原地解散,家丁们有秩序地回船上解除武装,而前田桃和朝云则一溜小跑来到金步摇身边同时敬了个军礼。金步摇照着两人敬礼的样子还了个礼,含笑道:“礼毕。”三个女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挽着胳膊走开。
方涛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刚转身就被刘弘道给叫住了。刘弘道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谢春江,另一个则是脑门儿刮得有光锃亮的中年男子,方涛不认识。
“哈!这就是那个得了‘流霜’的方海潮吧?”光头男子率先扯起大嗓门道,“我就是刘香,叫我香佬就成……”
谢春江哈哈一笑,拍拍刘香的肩膀道:“方老弟别信他,什么香佬不香佬的,光看这秃脑门儿就知道,乡巴佬才对!”
刘香横横眼睛道:“这可是第一舰队的招牌!第二舰队早晚也这样!”说完,笑眯眯地对着方涛道:“海潮……老弟哇,老哥我就不客气了……这一趟咱手上弄来几十条红毛夷的船,被你女人一口气都吃下了……”
谢春江补充道:“就是上回订购战列舰个的添头,多买多送!”
刘香哼哼唧唧道:“老子拼死拼活弄来的战利品,还有几艘是新舰,就这么被送了……船可以,至于人嘛……那得谈谈价钱……”
“人?”方涛糊涂了,“什么人?我什么时候要人了?阿姐不是说,家丁水手要我自己练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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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工匠!”刘香纠正道,“你女人开出来的单子里面,要各种工匠,还要女人,这不,给你拉回两船来,够不够?”
“这个……老哥还真是问错人了……”方涛有些无奈道,“这些个东西我都不太懂……”
刘香有些诧异道:“敢情你们方家也是女人当家啊?嘿!看你小子也不是个软蛋哪,怎么就被自己女人收拾得这么服帖顺溜?”
方涛无奈道:“不是被收拾成这样的,而是这些东西我根本就不懂,全靠宝妹一手安排呢!”
“天生被人伺候的命!”谢春江笑道,“香佬可别小看弟妹,弟妹认真起来,可就跟二小姐一样哪!上回我看见弟妹在那边滩涂上训练几十个叫什么‘鲨’的家丁,嚯,一个人撂翻了十来个!我厚着脸皮跟弟妹掐了一架,硬是仗着几十年横练功夫才打个平手……厉害啊!听说弟妹是年头上被吸血鬼打入太湖之后,被成祖皇帝救了传授技艺……果然不同凡响!”
“哟,连你都只能打个平手?”刘香诧异道,“那我岂不是连站稳的机会都没了?难怪方老弟这么听老婆的话……”
方涛立刻哆嗦了一下:“那是,若是徒手,我在她手上走不过十招!”
“得!老谢,带我去找弟妹谈!”刘香直接招招手,不客气道。
方涛有些无奈,只得跟着两人往指挥所走去。还没进门,隔着院墙就听到三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谈论,看到四个男人进来,三个女人果断停止了一切八卦话题,集体正襟危坐。
“我说,你们不好好在外头聊天吹牛,跑到这儿来干嘛?”金步摇笑道,“一看老三和香佬同时进来,本姑奶奶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姐,冤枉啊!”刘弘道一脸无辜道,“我本来是想找海潮办点儿事儿的,没想到被拉到这儿来了……”
“行了!你那点破事不用开口我都知道!”金步摇转而向方涛道,“阿弟回南京的时候挑几件看得上眼的倭国货给那个李香君送过去,记得落老三的名款,帮他全了这个人情。”
刘弘道脸老皮厚地拱拱手道:“多谢二姐,多谢海潮!然后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告……”
“别啊!”金步摇阻止道,“这会儿人都在,我敢肯定,等会儿要谈的事儿绝对跟你脱不了干系,你还是坐下歇着吧!”
刘弘道脸一窘:“我就知道没好事!弟妹画的那些个船只改装图纸我看得都脑仁疼,这回她自己来的,恐怕我死定了……”
金步摇也不答话,只是对众人道:“都坐吧,事儿挺多,估计阿弟还赶着要回南京去,直接把事儿谈妥了才安生些!你们过来,八成是香佬撺掇的吧?说说,都什么事儿?”
刘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涎着脸道:“二小姐,还不就是为了那两船夷人的价钱么?惠姑奶奶临走的时候都说了,不能让方老弟白拿了,起码炮弹钱他得出……”
金步摇下颌一抬,朝着方涛道:“炮弹钱你出,干不干?”
方涛摊摊手道:“这事儿还是宝妹做主好了,这些个人到底值多少钱,宝妹最清楚不过。”
“成交!”前田桃一点犹豫都没有,“我肯定赚到了!”
金步摇点点头,随后又不解地问道:“妹子,要说工匠,青甸镇也有,为何……”
前田桃神色凝重道:“阿姐,不是我说丧气话,虽然眼下流寇被打压了,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卷土重来。青甸镇正在太行山南麓,虽然偏僻,但绝非永葆之地,万一流寇坐大,青甸镇的那些个人手、工匠都被派出来了,等到镇内设施需要搬迁拆卸的时候,去哪儿找人?烧、炸,虽然不至于让东西落入敌手,可十几代人二百多年心血,就忍心一下子抛弃了?这事儿本来就想跟阿姐说起呢,趁着如今局势还在掌控之内,不如收拢青甸镇的人手,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先行搬迁拆除,能运到落叶岛的尽量运过去,省得到时候出乱子白便宜了别人……青甸镇那些个工匠都是顶级的好工匠,若是把他们调到第三舰队听用实在大材小用了。”
金步摇立刻陷入了沉思。
刘弘道见状也插嘴道:“二姐,我觉着弟妹说得没错,青甸镇那么大产业,房子什么的不谈,光是各种藏品就吓死人了,老弱妇孺也不算少,零碎家当也多,若是要搬,光是准备就得半年,然后慢慢拆卸、转运,到登船出海;以舰队的运力,怎么也得四五趟,加起来都快两年了!反贼说来就来,鞑子南下也一次比一次深入,他们可不给我们这么长的时间去准备……”
金步摇想了想道:“此事关系甚大,还得由父亲和族老们商议之后再说。不过咱们可以先行将一些老弱妇孺接走,以免到时候忙乱。好了,宝妹你说说,你要这么多工匠、教士做什么?女人就不用解释了,我懂。”
前田桃这才神秘兮兮道:“阿姐,舰队出航,几个月没有消息,烦不烦?”
金步摇理所当然道:“当然烦!牵肠挂肚,深怕出什么漏子!你是不知道,你们两口子出海之后,我在船上就担心死了……”
前田桃笑道:“我有一个法子,不管咱们距离多远都能随时联系上……”
“什么!”刘香一下子跳了起来,“真有这东西?他娘的太好了!弟妹!姑奶奶!匀一件给我?要不,两船人白送!要不,马尼拉捞来的东西分你一半……”
“香佬大哥急什么?这东西要有肯定也是全部列装啊,光是第三舰队有,还不是等于废物一件?”前田桃笑道,“有收有发才能沟通消息呢!”
金步摇没好气道:“香佬你就不能等宝妹把话说完?”
刘香抚了抚光亮的脑门,讪笑着坐下。
前田桃继续道:“成祖皇帝教导我的时候,曾说他老人家当年五出大漠最头疼的就是诸部之间的沟通协调,所以他老人家究二百年之力,设计出了一种叫做无线电的东西,可以千里传讯……这种无线电当中一个核心部件叫做电子管……成祖他老人家说,等将来咱们青甸镇其他的学问都完备了,不但电子管能轻松造出来,还会有晶体管、半导体管,到时候别说百里千里,就算人在月亮上也能彼此传讯……”
“喔……”前田桃的话立刻引来一阵惊叹。
“那快把图纸拿出来看看!”金步摇有些迫不及待道,“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额……”前田桃一阵犹豫,眼睛四下溜了一下,发现书案上有纸笔,连忙跑了过去。
方涛眼睛都看直了:“没搞错吧宝妹,这么神的东西随便画画就有?”
前田桃一边画一边道:“是啊,本身结构不算复杂,只要几个核心部件打磨出来就行了,还有就是发电用的磁铁稍微麻烦点,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嘛……”三两下画好了结构草图,推到众人面前道:“喏,就这样……”
所有人完全看得傻了。
“就这么简单?”朝云也觉得这张草图极为不靠谱,“这些黑点黑框是什么?”
“喔,电阻、电容,这两样不是什么难做的东西,难的是电子管,比较考验工匠手上的活儿,”前田桃解释道,“这一半是发电部分,要不停地用手摇才能不断提供电力……呵呵,如果工匠们的手艺不错的话,我甚至可以弄出电灯……”
“电灯又是什么玩意儿?”方涛问道。
“不添油不加蜡的灯,只要再加个稳压装置就可以,”前田桃耸耸肩道,“不过光靠手摇是不可能了,风力可以考虑一下,但在找到妥善的防火花防漏手段之前(即橡胶),我可不打算弄出来,否则能烧了整条船……”
刘弘道看了看图纸,试探地问道:“看起来不复杂,装在船上似乎也用不着多大地方……”
“未必,”前田桃摇摇头道,“我画得小了而已。实际上这玩意儿的大小一是取决于能抽出什么样的铜丝,二是取决于电子管的大小,照目前工匠的水平,能造出竹节粗细的电子管我就谢天谢地了,第一波的样品大概会有半间屋子这么大……等将来有一天造出比筷子还要细的来,咱们就可以把这玩意儿列装到一线陆战部队,到时候随便派个斥候跑个千百里都能随时和咱们联系上。”
金步摇笑了:“慢工出细活,这东西真要可行,就算调集青甸镇最好的工匠也得把它造得最小……”
“划不来,”前田桃道,“成本没有降下来之前这样搞,没有什么意义。先行做出来的这一批,已经足够让咱们的舰队占尽便宜了!”
“唔……”金步摇点点头道,“多久能出样品?”
“看工匠的进度,为了保密,关键部位我自己动手,”前田桃竖起两根手指道,“要两套,否则无法验证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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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一趟我也不回去了!”金步摇咬咬牙下决心道,“这件东西若是成了,那咱们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如何我得亲自盯着……而且我看得出来,这东西虽然是成祖皇帝传授给你的,可却不是仙家宝物这么简单,你得一边做着一边把其中的道理讲给我听。”
“行!”前田桃爽快道,“这里头涉及到很多试验,而且将来可以充实到青甸镇的实验室中去,有阿姐在,自然好得不能再好。”
刘弘道连忙道:“喂,弟妹,你被二姐包圆了我没意见,可你总得把你那些个改装图纸讲给我听听吧?要不然我也实在没办法根据你的要求重新设计改装计划……”
前田桃回头笑道:“主要也就是赌船改进一下而已。之所以改进,进宝号接手的时候我就发现问题了,布置比较花哨,防火功能不强,而且不利于在战时转化为后勤船,所以在赌船的基础上,我设计出来的改进型分成后勤用的运输补给舰和医疗船……”
“运输补给舰?医疗船?”刘香被前田桃的想法镇住了,“听名字倒是挺好懂,可好端端的船不用来列装火炮是不是太可惜了?何况每条战舰上都有舱位装火药炮弹,舰上也有大夫草药,不至于……”
“任何一个士兵的生命都值得我们去珍惜!”前田桃严肃道,“训练一个优秀的战兵代价高昂,所以医疗船的出现非但不会提高成本,反而会降低成本。医疗船可以提供全方位的医疗服务,可以让一些在简陋条件下无法救活的重伤员继续活下去……而且,大量病员集中治疗,会让船上的大夫们快速成长,从而有利于形成一整套地战场救护经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甚至可以根据这些经验在开战之前就提醒士兵们应该注意什么,还可以根据战场的伤亡情况修改我们的训练条例和后勤装备……”
金步摇陷入了沉吟,过了一会儿,点头道:“说得再详细点儿。”
前田桃继续道:“这么说吧,假定医疗船上收治的伤员里面,伤在四肢的都是轻伤,伤在躯干的都是重伤,伤在心肺部位的没有,这最起码说明了咱们铠甲应当重点防护心肺部位,因为心肺部位受到攻击之后连当伤员的机会都没有;同时在训练中加强对躯干的保护技巧训练,各舰自己的大夫则是增加四肢负伤之后简单处理伤口的药物……战后,医疗船上的医师将这些病例全都汇总研究,形成册子用来培养年轻医师,要不了多久,咱们的医疗体系将会有本质的飞跃……”
“同意!”金步摇果断拍板,“这主意好极了!”
“那补给舰呢?”刘弘道疑惑道,“弟妹图纸上强调的续航能力是个重要考虑因素,可话又说回来,有了这么一条补给舰,咱们就得花一支分舰队来保护……不太值得吧?”
“这样会在战争中为我们赢得时间!”前田桃笑道,“有了补给舰,我们可以不靠港,但敌人要,在敌人的舰上储备消耗完毕的时候,就是咱们全歼敌人的时候!”
“好吧,都造了试试吧!”金步摇点点头,“最起码赌船算是靠谱了,你们有了财源,日子也会好过许多。香佬,你到老谢那边借几个文书把你航海日志誊抄一份给阿弟……嗯,只要开战部分的,这个要快;老谢,宝妹制那个无线电的时候,港内的物资一定要及时筹办,我想早一点看到……朝云,进宝号上的货品要加紧搬到货船上让阿弟带回南京,赶在乡试放榜的当口好好赚上一笔。阿弟,我就不留你了,东西都妥当之后你就立刻出发,等这边事儿完了,我跟宝妹一块儿回去……”
“行!”方涛爽快地点点头,起身先行离开。
出了指挥所,就看见招财远远提了个篮子四下张望。看到方涛出来,招财笑嘻嘻地凑过来道:“涛哥儿,我正找你呢!瞧,刚从商埠那边弄来的新鲜果子,尝尝?”
方涛笑笑,也不客气,拎了一串葡萄在手,丢了一个进嘴:“唔,挺甜!宝妹还在里头呢,多半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咱们走走去?”
招才痛快地捋了捋袖子:“我刚才来的时候都看见了,苇荡那边水不但浅,而且鱼虾多得要命,咱们去弄点儿回来……”
方涛顿时也来了精神:“好久没下塘了,不知道今儿能弄到多少……”
招财笑嘻嘻地晃了晃胸脯:“当年胖爷也是响当当的浪里白条……”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到水边,方涛一看顿时就乐了:“好么,今儿算赚到了,居然有这么肥的螃蟹!别发呆了,到船上叫人,逮着螃蟹弄到南京去发了利市!”
招财有些失望道:“咱自己不吃啊……”
方涛翻翻白眼道:“几千亩苇荡,你小子吃得干净么?还得说清楚了,咱们的舱位有限,小的咱不要!”
“行嘞!”招财这才高兴起来,脚不沾地儿地朝军港跑去。
方涛望着郁郁葱葱的苇荡,久违的童心一下子从心底攒了出来,三两下吃掉葡萄,直接在岸边坐下,踢掉军靴卷着裤腿就慢慢涉入水中。大部队没来,方涛一个人对捉螃蟹的兴趣不大,但水中的小虾却遭了殃。小虾鲜嫩,入口之后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方涛很小的时候就对这种甜味充满了祈盼,那个时候逮住一只小虾要花费不少功夫,可如今,既学厨又练武的方涛手速极快,只要落入他眼里的小虾就断然没有苟活的可能。来得容易了,滋味也就淡了,方涛吃了几只小虾之后,心里涌起了一鼓落寞的情绪。
“长大了啊……以前的日子都到哪儿去了……”方涛直起身有些惆怅地望着茂密的苇荡。
一会儿功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节奏地传入了耳鼓,方涛扭过头,三条船上的家丁们背着竹篓子跑步赶了过来。方涛见状淡淡一笑,涉水上岸。方富贵老远就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爷,听许爷说这边儿的苇荡有便宜可捞,都是拳头大的螃蟹,大伙儿一听全乐了,眼看快中秋,正好逮几只下酒解馋……”
方涛笑笑道:“我都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没人照看的苇荡,这下好了,这么大一片滩涂足够你们吃螃蟹吃得上吐下泻了!”
方富贵已经贼笑了起来:“许爷已经自己去商埠那边买整车的烧酒和姜、醋了,进宝号上的师傅听说有这种好事儿,也都将灶头支应好了,就等下锅!”
“动手,赶紧地!”方涛笑笑道,“新鲜的蟹黄熬成膏油,做成饭菜绝对大杀四方!”所有家丁一阵嘻哈,立刻分组摆好武器,脱掉靴子就如同一群鸭子似的往水里趟。这边刚刚下水闹腾,远处就一溜跑来几十个农夫渔民打扮的男女,方涛看到之后脸色陡然一变:坏事了,这还真是有主之地!当即顾不得许多,朝水里扯开嗓子吼道:“上来!上来!都tm快上来!”
方富贵和毛十三先是一愣,当两人看到小跑过来的村民时脸色也变得惨白:按军法,这地方若是有主的,最轻吃板子赔钱,最重直接咔嚓。如今老大带头,从上到下都得领板子了。两个人没有犹豫,当即心急火燎地朝着所有家丁们直吆喝。
等家丁们都上岸的时候,村民们也恰好赶到,看到方涛之后一股脑地跪下了:“拜见老爷!”
方涛一阵恍惚:“老爷?”
方富贵这才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自己脑门,有些懊丧道:“要死了,许爷还说有便宜沾呢,原来这是老爷的庄子!”
方涛乐得都快笑出声来了:“原来我这是挖自己墙脚来了!我记得当初地契上应该没苇荡啊……”
村民中带头的一个半百男子叩首道:“回老爷话,这片苇荡和周边这一千亩地是几个月前夫人一并买下的,当时崇明的前任县令使了不少银子调职去了扬州盐道上谋了个肥差,手头上正好没了现银到任上上下打点,所以就把这边没人耕种的官田作价卖了……”
方涛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官产也能瞎卖?”
就在这个时候,韩武气喘吁吁地远远跑来,看到方涛连忙道:“老大,这是你自己的庄子……”
方涛有些郁闷道:“我已经知道了!官产嘛……”
韩武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老大别多想了,我跟老毛在岛上的时间长,知道一点儿事。这崇明岛大明洪武初的时候还没这么大,两百年泥沙淤积下来往东延伸了不少,可两百年下来除了张居正那会儿重新丈量过一回之外,往后就没重算过耕地。老大的庄子说起来是官产,实际上既不是官产也不是民产,只算是每一任县令的私产……县令到任之后这片地出产的东西都归县令捞走,岛上东半片倒有三成左右的地算是这种‘黑户’;如今这县令倒好,直接把下一任的油水弄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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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为了捞点儿银子还真是什么都不顾上了……”方涛低低骂了一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韩武呵呵笑道:“当官儿的都是这德性,老大何必计较太多?倒是这一片苇荡既然是老大的庄子,咱们直接这么捞螃蟹怕是不好吧?”
方涛犹豫了一下回答道:“真要是全归我,我倒是不介意大伙儿吃螃蟹解馋;就是不知道宝妹跟佃户们是咱们谈的租子。”说罢,转而问回话的男子道:“你是庄头?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乌,行七,夫人说小人还算实诚,就让小人当了个庄头……”
“喔……乌七……我问你,这片庄子夫人是怎么来招募佃户的?”方涛微微颔首道。
乌七磕了个头道:“回老爷的话,夫人说了,这片庄子不叫庄子,叫什么‘农场’……庄子上的男女都不是佃户,只算是老爷雇回来的工,壮劳力男的每个月一吊钱,三十五岁到四十四的每个月九百文,四十五到五十四的每个月八百文,五十五到六十的每个月七百文,六十岁以上能下地干些轻活儿的每个月六百文,七十以上不用干活,每个月照领五百文,女人里面愿意出来到工坊集中干活儿的也算工钱;干得好的多拿,干得差的少拿。十六岁以下的不论男女都进庄子上的家学念书,谁家不送孩子念书,父母就扣掉全部工钱还要吃板子……”
“哟,这么一算,爷的庄子赚不到几个钱哪……”方富贵眯着眼算道,心中还有些羡慕,“若是当年小人能碰上这么好的东家,见鬼了才去投军呢!”
“是啊!”乌七又叩头道,“一对夫妻好好干活儿一年能有二十两开外的银子拿,老人还能白得钱,家里若是有两个老的健在,谁都小心伺候着,这可是财源哪……一年下来二十五六两,放在当初在河南北直隶,就算乡绅家也就过这样的日子了……如今庄子里家家户户都请了老爷和夫人的长生牌位天天给您二位磕头呢……”
“这个……有点儿过了吧……”方涛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
韩武却老成地笑笑:“一点儿都不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句话老弟虽然没能做到可却做到了黎民不饥不寒。照弟妹派发的工钱来看,一个人在你手上干一辈子活儿,年纪大了还真能做到七十者衣帛食肉了!天底下当官儿的多了去了,能做到的,只有你一个。若是人人如此,鬼才会造反!若是民皆如此富庶,那么鞑子来掠劫的时候,还不是人人跟鞑子玩命?又有谁愿意自己双手得来的财富拱手让给鞑子?别看我老韩只是个带兵的,可打小儿在青甸镇学到的东西就多,老弟能做到这些,不容易啊!”
方富贵也接茬道:“是啊!小人还记得自打万历三十年之后,这老天爷可就没个准儿了,不是大旱就是大涝,好不容易不寒不涝了,天儿还冷的出奇。就这么着,庄稼地一年的出产就越来越没准了。就连富户都不敢说今年日子过下去了,明年日子还能接着过。如今夫人只谈工钱,也就是不论老天爷怎么翻脸,都是老爷跟夫人担着,这些个农户们甭管灾年丰年都能拿银子,这种事儿就算做梦都能笑醒……”
方涛笑了笑,指着苇荡道:“别的我不敢说,单就这片苇荡,每年能出产的银子就不会少了,宝妹的算计够精的……别这么看我,我知道宝妹之所以敢这么做,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的官身,有了官身税捐、派饷都轮不到我头上,县衙的阎王小鬼也没这个胆到我地头上勒索钱财。宝妹做的,无非就是把这些原本应当摊下去的税又还给百姓了而已。”
“是啊……”韩武幽然道,“若是没了这些个阎王小鬼,大明的日子好过多了……”
“你们都先起来吧!”方涛转向乌七道,“带我到庄子里瞧瞧。”说罢又转向方富贵等人道:“富贵,这边你就照应着吧,既然是大伙儿解馋,又是我的庄子,那就别客气,全当这一趟出海的第一波赏钱。不过下水抓螃蟹的时候得留神,挑个头大的抓,小的先放放,留着中秋的时候运到南京卖个好价钱。”
“谢爷的赏!”方富贵眼睛一眯,连忙应了下来。
乌七站起身恭敬道:“老爷请!”
方涛点点头,跟着乌七朝在自己的庄子内巡视了起来。
几千亩的庄子在大明而言只能算是个小庄子,在权贵们面前根本拿不出手,哪怕是放在知府一级,也难免被人笑话。可在方涛看来,这一切都是自己儿时想都不敢想的:哪怕是几千亩荒地,也不是白白可以得到的。
庄子到处都是整齐的田垄,一片郁郁葱葱。
“老爷,庄子的经营都是照着夫人的意思办的……”乌七一边走一边说道,“接手的时候是生地,不过小人看得出这地不错,肥力足,仔细照应个两年就是熟地。可夫人说,将来的事儿可没准,让咱们先去卖了现成的瓜秧下了地里……今年光是西瓜秧就有两千亩,如今粮价涨了,江南不少地方都改种了粮食,入伏之后咱们的西瓜在南京卖得好……那边八百亩是菜地,收入还算过得去……再往江边靠的大片地和苇荡那一片夫人没让动,撒了些草籽,如今正养着牛羊呢……不过夫人不让放养,说牲口乱吃会把草场糟蹋了……年底的时候这些牛羊就是大项……”
“唔……”方涛点点头,“大伙儿日子还过得去?”
乌七老脸上的皱纹立刻深了一层,笑容堆满了整张脸:“好得不能再好了!家家都说老爷和夫人是活菩萨呢!有些个年轻后生听说了当老爷的家丁既体面又能挣钱,都巴望着老爷赶快收人呢……”
“这敢情好……”方涛呵呵笑道,“等会儿你派人去请夫人……今儿我就在庄子上留一宿。”
乌七立刻高兴了起来:“唉!唉!老爷夫人能留下,这是咱们庄子的福分!”
到了傍晚,家丁们领着整篓整篓的螃蟹嘻嘻哈哈地回船了,而方涛在庄子上略转了一会儿之后,就看见前田桃带着一大帮子人往庄子上来了,朝云、刘弘道、刘香、金步摇、谢春江都在其列。
“好么,这架势……我又得下厨了!”方涛淡淡一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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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拜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儿臣拜见母后……”朱慈烺一板一眼地朝父母行礼。
“免礼平身吧!”朱由检一脸笑意地说道,“这儿是你母后的寝宫,又没什么外人,不必行礼了。咱们是父子,朝堂上的礼在家里就免了。”
“谢父皇!”朱慈烺还是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皇儿快到母后这儿来坐着!”周皇后一脸心疼道,“今年这天儿也真是的,冬天冷得不行,夏天热得不行,都快中秋了还这么热,瞧把我的皇儿热得……”
朱由检笑呵呵道:“昨儿还说小孩子不经点儿磨砺将来难成大器呢,这会儿就心疼孩子了……”
周皇后狠狠地抛了一个媚眼:“谁让你跟女人讲道理了?臣妾说让媺娖时常来陪皇儿玩耍吧,你却不肯,还说什么女孩儿加不能随意走动……他的那些个兄弟又不敢太接近皇儿,弄得皇儿孤孤单单地……”
朱由检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人,多疑归多疑,可与常人不同的是,皇后周氏是自己信王时代就跟了自己的,多年来生也一起死也一起,即便魏阉当权、信王最危难的时刻,周皇后也没有半句怨言。且周皇后为人仁孝,秀丽端庄,生性恬淡,当了皇后之后,不但大幅缩减内廷开支,而且亲自浣衣浴蚕以为表率,从人品上讲,没得挑了,最起码没辜负皇后的名号。故而周皇后时而在朱由检面前撒点儿无伤大雅的小泼,反而让朱由检觉得亲切许多,两人之间同甘苦、共患难的情感一直延续至今。
“虽是兄弟,可将来还是君臣,慈烺不小了,总不能再跟兄弟们总腻在一块儿,”朱由检解释道,“至于媺娖,朕也是实在没了法子!这丫头整天跟着慈烺往宫外跑,这还有点儿公主的样子么?你若是好好管教这么个女儿,朕自然也不会讲究那么多……”
周皇后有些诧异:“还有这种事?媺娖私自出宫,臣妾为何不知?”
朱由检哈哈一笑道:“一开始朕也不知情哪!骆养性知道了,却又不敢跟朕说,倒是又一次两个人到市上买东西让张之极父子俩给瞧见了,朕这才明白……”
周皇后的脸色一沉,转向朱慈烺道:“这就是皇儿的不对了,你父皇让你出宫体察民情,你带你妹妹出去做什么?”
朱慈烺委屈道:“母后,这事儿得问媺娖……她连父皇的胡子都敢扯,跟别提儿臣了,就一回……儿臣没带上她,她就跑到儿臣宫里差点把儿臣的寝宫给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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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后“扑哧”一声笑了。
朱由检用指节轻轻地敲了敲桌面道:“你看,朕没说错吧?媺娖就是欠管教……”
周皇后毫不客气地飞了个白眼:“还不是你宠出来的!”
朱由检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叫慈烺来也不是为了这事儿!慈烺,你说说今日又看到了什么?”
朱慈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和以前一样……”
朱由检脸色浮现一抹不豫。
朱慈烺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的意思是,百姓的日子依旧过得不是太好……”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这话怎么说?昨儿朝会的时候御史那边上的条陈还说,入秋以来京畿一带秋粮收割陆续开镰,京师粮价趋稳,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和以前一样了?”
朱慈烺回答道:“御史台的大人们说粮价趋稳虽然有道理,可却没长远看。今年开春之后粮价一直就在涨,到了四月份的时候最贵的已经卖到一石二十多两,夏粮开镰之后略降了一些,可还在十五两左右,秋粮如今开镰,降也降了,不过还在十两以上……儿臣去户部翻了一下旧档,又在街面上询问了一些老人,据说万历十八年的时候,粮价最高才八两,到了万历三十二年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十两,天启年的时候粮价又回到十两以内,崇祯七年以后,粮价就再也没下来过……去年六月粮价十五两,今年六月粮价靠近二十两;同样是七月,去年十一两出头,今年还在十三两上挂着……”
朱由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阴沉着脸问道:“还有呢?”
朱慈烺继续道:“儿臣有些拿不住,所以特地请教了成国公和青甸侯,他们两人带着儿臣到市上再转了几圈,儿臣这才明白非是粮食不够吃,而是不少大人在粮食还没开镰的时候就已经掏钱把粮食都收下了……外公和舅舅也在其中……”
周皇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慌忙朝朱由检跪下道:“臣妾有罪!”
朱由检的脸色愈发阴沉,摆了摆手道:“起来吧,这里头没你什么事儿!进宫这么多年,你没拿过娘家一两银子,也没私下补贴你的父亲和你那兄弟,这些你做的很好。你父亲和你兄弟做出来的那些个事儿你都不知情,这些锦衣卫也都告诉朕了……”
“臣妾亦有疏于督责之过!”周皇后伏地道,“如此不法之举,乃是罔顾民生,万岁若不重罚,只恐久之而酿民变。然仅惩处外戚而不整肃内廷,必会留人话柄……”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微微颔首道:“皇后周氏疏于督责父兄,致其囤积居奇有坏民生、危及社稷,着令禁足半月,闭门思过。钦此。”这样的处罚不算太轻,也不算太重。
“谢万岁!”周皇后附身叩首。
“起来吧!”朱由检弓腰扶起周皇后道,“委屈你了!”
周皇后淡淡笑道:“若为社稷,臣妾不委屈。”
朱由检这才艰难地露出笑容,对周皇后点头表示赞许,接着转向朱慈烺道:“接着说,不要怕,父皇不会怪你。”
朱慈烺鼓起勇气道:“德胜门、崇安门那一片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虽然也有大户人家派发粥米,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日子还算过得,可一到冬天,这些流民恐怕就熬不过去了……原先满京城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摊贩,可今年摊贩却比往年少了许多……”
朱由检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慈烺,若是你为顺天府尹,你该如何去做?”
朱慈烺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道:“儿臣恐怕做不来……不是儿臣心怯,只是儿臣托成国公查阅过顺天府的府库存档后发现,顺天府的存银和存粮多半都用来给鞑子围城善后了,而且还是以工代赈,顺道解决了不少流民的生计,如今以顺天府的财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撑下去。儿臣能做的,就是到街市上捕拿不法之徒,以罚铜代刑抑或四下劝赈;然而不法之徒多为勋贵纨绔,劝赈之事如与狐谋皮……为今之计,只得暂延一时,敦促江南速讲税赋运送北上以解燃眉……”
朱由检微微颔首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可惜江南一地的税赋不是那么好收的……即便收上来,也很难痛痛快快地北上;南京的那些个官儿啊……唉!”
朱慈烺一下子跪了下来:“启禀父皇,儿臣虽然年幼,亦知为君父分忧。愿自请南下、轻车简从,为父皇督办粮秣!”
朱由检淡淡地笑了起来:“好孩子!今日传你来,本就是为了这件事!近来鞑子虽然退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南下;反贼虽然回了甘陕,可一旦稍有不慎,又会卷土重来,而朕……方海潮有一句说到了朕的心里,那就是不破不立!与其说朕现在是一国之君,还不如说朕如今已经被满朝文武架空了,朕有心惩处一些人,提拔那些能臣干吏,可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莫不是有着错综复杂的背景,若是处置不当,恐怕后患无穷。徐徐图之,老天又不会给大明如此多的时间……”
朱慈烺迟疑了一下,有些吃惊地问道:“父皇难道要迁都?儿臣虽小,可却知道太祖、成祖皇帝遗训……”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朕不打算迁都。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朕和你的母后不过一死以赴国难而已……”
“儿臣不能为君父分忧,儿臣有罪!”朱慈烺被父亲的话吓住了,连忙跪地叩首道。
朱由检无奈地摇摇头道:“你才多大?如何有罪?国事如此,有罪的是你父皇啊……朕打算让你以督办税赋粮饷的名义下一趟江南,先去看看江南官场的局势,如果条件允许,不妨借这个名义处置几个官吏,再提拔几个靠得住的人……南京六部不能再光吃饭不干活儿,有些事儿,他们得提前担当起来……”
“儿臣……领旨!”朱慈烺迟疑了一下,还是叩头领命,旋即道,“父皇,儿臣还小,很多事儿臣不明白其中关系,还请父皇……”
“刘泽深随行,”朱由检与其淡然道,“如今他已经不是青甸侯,朝廷若是还扣着他也实在没道理……朱纯臣和张之极两人都言刘侯允文允武,以一人之力能鏖战妖孽,有他在你身边,朕还算放心……何况刘侯就算再托大,也不会不从青甸镇加派一个护卫……有他在身边出谋划策,应当无妨。待你们到了江南,你可以刘泽深为盾,以方海潮为矛,好好整肃一番……”
“皇儿此去万一有个好歹……”周皇后到底没忍住,有些担忧道,“臣妾能否随行……”
“不行!”朱由检严肃道,“国事至此,慈烺须得尽快经历一些磨砺方能支撑大明天下,若是此时你我还要宠溺,将来祸事可就不远了!”说道这里,转向朱慈烺道:“后天出发,你回去准备吧,对外一概称病……此行甚密,抵达江南之后见机公开身份……就不必辞行了。年底的时候争取能回来,朕和你母后等着你团圆。”
“儿臣遵旨!”朱慈烺眼睛一红,叩头了三个响头,起身退了出去。
“希望此行……能让这孩子成长得快一些……”朱由检望着朱慈烺离开的背影,低低地说道。
周皇后抹去眼角的泪珠:“你这个狠心的父亲……”
“朕待慈烺狠么?毋宁说朕待自己更狠……”朱由检苦笑道,“梓童,朕打算在慈烺长进之后,直接将国玺传给慈烺南下。朕整肃朝纲之心已决,与群臣斗法胜负未定。他日若是有变,不论变故是内是外,慈烺可凭青甸镇太祖、成祖皇帝遗诏……匡社稷、清君侧!”
“啊!”周皇后花荣失色,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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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字级三舰夹着一艘雇来的货船,慢悠悠地在下关码头停下。海瑶早就带着人在栈桥边等候,货船一靠岸,海瑶就立刻指挥人手登船卸货。方涛一个人从舷梯上走了下来,看到海瑶,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嫂!”
海瑶轻轻笑道:“小叔何必客气?宝妹呢?”
方涛耸耸肩道:“留在崇明呢!好多事儿都是她在忙活……”
“阿姐呢?”
“一样!”方涛更无奈了,“她们倒是忙舰队的事儿了,反而没我什么事儿……”
海瑶轻笑道:“瞎说!有得你忙的!乡试要开了,这是头一件;吴大人亲自到家来了一趟,催你回南京之后赶快去镇抚司销假呢,好像京城有什么大事儿要你办的。”
“哟,这就对不住了!”方涛连忙打招呼道,“那我现在走,胖子正在海龙号上带人搬东西呢,这一趟他可给嫂子你带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我就不妨碍两位了……”
“去你的,说话没个正经!”海瑶脸一红,“快滚!”
方涛哈哈一笑,立刻朝南京城方向小跑过去。一边跑心里一边直犯嘀咕:“京城的那对父子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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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镇抚司,守门的两个小旗看见方涛也没搞通报那一套,直接侧身让路道:“哎哟我的小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要是再晚几天,吴大人就快抹脖子了……”
方涛一听这话,心里反而不急了。若是真有天塌下来的大事儿,整个镇抚司不谈鸡飞狗跳,但从里忙到外肯定少不了,如今既然有这闲工夫开玩笑,自然也就不会太麻烦。当即放缓脚步道:“没办法,出海长见识去了。我那帮手下看见夷人的娘们儿一个个腿都迈不开,等他们都爽够了,腿还真迈不开了,一群怂货嘛……”
“哟,那敢情好啊,方百户若是心疼咱们,倒是让咱们跟着您出海试试?”
方涛打量了两个小旗一眼,哈哈笑道:“那你们可得把这副身板儿练好喽,要不然在夷人娘们儿面前三两下就投降,丢了大明男人的脸,这也算是有辱国体的!”
在一阵爆笑声中,方涛悠然自得地晃进了镇抚司。一进正堂看到吴孟明,方涛急诧异地说道:“老哥,你不至于吧?我才走了多久,你都有白头发了?这眼圈……被老婆打黑的?”
“老弟!我叫你亲爹好不好?”吴孟明顾不上嘴角急出来的燎泡,张口就道,“没个十万火急的大事儿,我至于急得头发都白了么?”
方涛不信道:“瞧您这镇抚司上上下下都闲得跟没事人似的,怎么就十万火急了?”
吴孟明翻了翻白眼,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把方涛往里头拉了拉,一边机警地四望,一边耳语道:“太子殿下微服南下。”
方涛直接趔趄了一下,讶异道:“有没有搞错?这当口还让小屁孩儿跑到这种地方来?”
吴孟明苦笑道:“我的小爷,话不能乱说啊!‘小屁孩’这三个字关系到我老吴全家的脑壳!南京的镇抚司和东缉事厂同时得了京城的传讯,不怕老弟笑话,老哥我都这把年纪了,都差点当场被吓尿!你说搞什么不好,还有三个月我就要升了,万一那一位哪怕只少了一根头发,老哥的前途就全完了……”
“喔……头发?那改天我拔两根给你玩儿……”方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别扯了行不行?”吴孟明无奈道,“这次两宫点明要你侍驾,也就是天大的责任全都是锦衣卫扛着,你小子可千万……”
“放心放心!”方涛笑笑道,“小屁孩儿跟我挺谈得来,没事。你实在怕了,大不了我带他去崇明岛赏菊吃螃蟹,过了十月直接送他走人,行不行?”
吴孟明一下子就当真了:“这可是你说的啊!从那一位到南京开始,直到他回去,镇抚司这一边要人出人,要钱出钱,只要你开口,老哥绝对不含糊……只要你能把那一位伺候爽了……”
“多大个事儿啊!”方涛懒洋洋道,“我包了!别说少一根头发,哪怕少了半根,随时砍我脑壳!”
吴孟明有些不信道:“你就这么有把握?”
方涛笑呵呵道:“我是什么人?百户而已!什么时候东宫銮驾的安危只要一个百户了?咱们的万岁也从信王到御极,也是勾心斗角明枪暗箭里头混出名堂来的,他会一点后招都没有?鬼才信呢!放心好了,我这个百户不过是个幌子,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惹眼而已,镇抚司也不是没什么任务,我估摸着等东宫的身份一旦公开,你的活儿就来了。那个时候,麻烦才是刚刚开始……唉,别的不担心,就是那个天罡社哟……他娘的连火铳都有……”
一席话说得吴孟明脸都白了,太子面前别说放一响火铳,就算放个爆竹也足够吓死人了。“看来,手还是不能太软哪……”吴孟明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从明日开始,全城……”
“别,千万别!”方涛直接制止道,“至少现在先别急。”
吴孟明立刻明白了方涛的意思,有些赧然道:“还不是急得……老办法,外松内紧,放长线钓大鱼?”
方涛呵呵笑道:“其实也不必花费太多心思,上回围剿的时候你们镇抚司出了内奸,保不齐这回还会再有。我倒是有个办法……”说罢,朝吴孟明招了招手。吴孟明会意,连忙凑过了脑袋。方涛对着吴孟明就是一阵嘀咕。
半晌分开,吴孟明诧异道:“老弟,这事儿可大可小,做得可不够厚道啊……”
方涛耸耸肩道:“反正到最后全都可以推到天罡党的头上,咱们能撇得干干净净!到时候酌情再办就是了……行了行了,出了事儿我担着……我知道你就等我这句话呢!”
吴孟明立刻笑了,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老弟,会做人。放心,怎么操办,老哥算是内行……”
方涛听得直翻白眼:“说了半天,你干这种勾当的次数比我多啊?”
吴孟明嘿嘿笑道:“不多不多,一年也就七八回……”
方涛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没事儿我能走了吧?”
“别介!”吴孟明一把拉住方涛道,“乡试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主考、副主考都任命下来了,各房的阅卷师傅也定下来了……”
“这事儿我才懒得理会……”方涛神秘道,“只要阅卷和复核的没私心,肯定就不会出问题……”
“笑话了,阅卷看不到名字倒还罢了,等最后誊录名单的时候一查老底,次序上肯定会有变动……”吴孟明道,“这帮文官儿的技俩……”
“技俩我都懂,”方涛呵呵笑道,“而且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说罢朝吴孟明摆摆手:“告辞告辞!跑了一趟船,这会儿得回去补补觉。”
“留下来喝两口再走?”吴孟明远远地喊道。
“算了,我可受不了你这儿的厨子!”方涛远远地回应道。
出了镇抚司的大门,方涛就直奔溯古斋,来不及回应一路上伙计学徒们的行礼,跑进后院就狂呼:“香蔻!香蔻!”
“来了!”香蔻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没一会儿,两个身影就出现在后院,正是手里还捧着针线活的香蔻和黄巧娥。看到方涛站在后院的荼蘼架下,两人连忙行礼,规规矩矩道:“老爷回来了!”
方涛失笑道:“客气个什么?你汉子都被我耍心眼儿扣进国子监这么久了,你都不怨我?”
香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黄巧娥咯咯笑道:“香蔻姐姐天天去送饭呢……”
“喔……”方涛故作大声道,“我若是薛少,肯定一边吃着饭菜一边擦眼泪念叨香蔻的好,然后发誓定要金榜题名非卿不娶……那戏文里是怎么唱的来着……”
“老爷!”香蔻实在受不了,硬是打断方涛道,“若是无事,奴婢就去绣……”
“哟……祈福文昌运的香囊啊……”方涛呵呵笑道,“可惜了,这东西带进考场的时候怕是要被搜检的兵丁们活活糟蹋了。先收拾起来,有件事儿让你跑一趟……巧娥若是闲的慌了,也一并去吧……”
香蔻一听说有了要紧事也立刻严肃了起来,问道:“还请老爷示下!”
方涛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就吩咐门下套一辆马车直奔下关码头,碰上胖子两口子就跟他们说‘小屁孩要来了’,然后让他们回来的时候带几个人手回来帮忙打杂。”
香蔻愣了一下:“就这个?”
方涛认真地点点头:“就这个!真是大事儿,那个小屁孩的老爹一手遮天,说一不二,若是发起飚来能让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也就是来个小祖宗在咱家住几天……”
香蔻咋舌道:“老爷什么实话哦惹上这么难缠的江湖大佬了?以前在青楼为婢的时候,奴婢可是受够这种无赖货色了……”
“这回不用你伺候!”方涛笑笑道,“老爷我亲自出马,甭管是哪路神仙的坐骑,本老爷一概收服!快去快回,别耽误给你男人送饭的时辰……”
香蔻这才手忙脚乱地拉着黄巧娥跑出去了。方涛心里微微放下了心,当即哼着小曲儿回屋补充睡眠。
小睡了一会儿就听到了外面匆忙的脚步声,方涛从脚步的轻重上立刻判断出是某位胖子带着家眷回来了。刚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披衣,房门就被招财推开,许家两口子站在了门口。
“涛哥儿,小屁孩什么时候……哎哟!”招财刚想开口问,就被海瑶用力地揪住了耳朵。
“那三个字是你叫的么?”海瑶厉声喝道。
“算了算了,嫂子停手吧!”方涛笑着道,“拖到外面往死里打,记得关门,我得先穿衣裳。”
“涛哥儿,你见死不救……”招财“嗷”了一声,被海瑶拖了出去。
方涛贼笑两声披衣起身,整理好衣带才拉开门慢悠悠地走了出去。这个时候招财已经被海瑶教训得惨不忍睹,老老实实地站在墙脚面壁思过。海瑶端坐在庭院中的石墩上,看到方涛出来,连忙起身道:“小叔可知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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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方涛摆了个噤声的手势,“行踪隐秘,还是叫小屁孩好了,省得走漏消息。”
海瑶要脸色微变了一下,旋即又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招财却不干了,对着墙壁叫了起来:“涛哥儿你不厚道!凭什么你叫了没事,我叫了就得罚站?说到最后,还不是得叫一声小屁孩?”
方涛摊摊手道:“到了倭国逛窑子,虽然没铸成大错,可也有失检点,找个机会让嫂子收拾你一下长长记性。这可是你妹子、我老婆亲自交待下来的大事,当着外人不让你丢脸,这会儿你就委屈一下吧……”
“什么?他还跑到倭国逛窑子了?”海瑶再也没有任何矜持了,暴跳起来道,“大明的青楼都看不上眼了?厉害啊……”
方涛哆嗦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道:“要不,我再睡一个时辰?再长会出人命的……”
“涛哥儿……救命……”招财连找方涛算账的勇气都没了。
海瑶恨恨道:“回头再收拾你!”
方涛语气平和道:“嫂子,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你可别当我是在替胖子说话,更别说天下男人都一个德性……我就是想说,你在他们老许家的地位就像是咱们大明的泰山一样,谁都没法动,胖子就算将来想要纳妾,那也得你点头才行。不是我偏袒胖子,大嫂你仔细想想,自打你到南京之后胖子都混得什么样儿?比起在北京的时候强多了吧?可他有一样没变,那就是不会哄女人。别人家今天一个小物件明天一个小礼物,把女人哄得开开心心,可胖子什么都不懂。这回在倭国若不是宝妹提醒,他还不知道要给你准备点儿东西呢……”
“可这也不是逛窑子的理由……”海瑶没好气道,“还说不是一个德性,你不逛窑子,哪里知道他在逛窑子?”
方涛苦笑道:“冤枉啊!当日我跟宝妹是去抓嫖的!嫂子,你是不知道胖子的为人,他这人老实起来太老实,就拿最后给你挑礼物来说吧,人家送给妻子的东西一般都是发簪首饰,要么就是各种梳妆奁儿、手绢汗巾之类的,你知道胖子挑的什么?”
“什么?”
“让他自己拿……”方涛耸耸肩膀道,脸上却一脸地正气与坦诚。心里却暗自得意:宝妹说了,这叫什么“催泪弹”来着,不怕你不中招……
“还不快去!”海瑶一阵断喝。招财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
方涛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笑嘻嘻地问道:“嫂子还是觉着胖子很不如意?”
海瑶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小叔也是知情的,我也不瞒你。当初在东宫初见时,第一眼就让人生厌!荒唐、惫懒、好色、糊涂、胆小!若非圣命,抵死也不愿嫁给这种人!可是我没得选择!诚如小叔所言,非但不如意,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暗恨苍天不公……”
方涛笑了:“那现在呢?”
海瑶的脸色稍稍好转:“到南京日子久了,却也知道他虽有些无赖,也并非一无是处,最起码他能听人劝,劝过之后也能改观一些……难得的是一直以来都能听我的,不似其他人家对妻子那般专横……”
方涛点头道:“这就对了!丑夫疼人嘛!胖子知道自己那样子不受女人待见,所以好不容易有个老婆,绝对是往死里疼……咱先不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种世俗之言,就先说读书人吧……嫂子若是被配了个士子,将来这士子会试头名,殿试头名,嫂子也因此能得个诰命,够荣耀了吧?可在家呢?三纲五常一大套圈住你,婆母还在,憋屈得不行,若是婆母不在了,掌控了偌大个内宅肯定没问题了,可掌控内宅的同时也掌控了你自己,从此你也被偌大个内宅圈禁了。胖子就不同了,整天傻乐,你乐意去哪儿他也不拦着;更不会用读书人那一套要求老婆跟圣贤之妻一样为人楷模。做那些个士子的老婆,你永远都是‘老婆’;当胖子的老婆,你既是他的妻子,又是你自己……”
“我自己……”海瑶的眼神迷茫了。
“对啊!”方涛笑意更甚,“胖子跟你说过三纲?说过五常?说过既嫁从夫?说过容德言工?胖子让人天天守着你,让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你回避宾客?没有嘛!老许家的院墙再高,都不是用来关你的笼子!世俗之言再狠,到了老许家就行不通!看看宝妹就知道了……胖子不就是胖点儿么?可两口子过日子又不是只图整天看那一身肥肉……”
海瑶忍不住笑了:“这都什么浑话?难道他粗鄙好色也都忍了?”
“粗鄙?胖子再粗鄙还能有军中的汉子粗鄙?”方涛笑道,“嫂子不妨想想,若是两宫不把嫂子许给胖子,那会把嫂子许给什么样的人物?退一步讲,嫂子打小儿就没进宫,一直都在爹娘膝下,这年纪也应该出嫁生子了吧?大嫂是北直隶人,鞑子南下这么多次,大嫂有把握躲过几次?且不说北直隶已经被鞑子糟蹋得不成人样,即便北直隶是太平的,以大嫂的容貌而言,怕也是被大户人家强买了去当婢当妾,这些事儿,大嫂应该懂的吧?”
海瑶沉默了一下,艰难地点头道:“对……”
方涛继续道:“至于好色,那就好色呗!胖子什么能耐我清楚,他这人容易满足,虽然整天喊着吃宴席,可一碗猪头肉就打发了!如今咱们不缺银子花,可胖子每次有了钱都给你存着,将来即便纳妾,顶多也就两三个……这不算多吧?再多,呵呵,嫂子别打我,我估摸着胖子也应付不来……何况胖子好色,那也是拎得清的,香蔻也挺漂亮吧?可胖子在香蔻面前目不斜视,跟我跑一趟秦淮公干,那么多窑姐儿被押着呢,他愣是一点儿便宜都没沾,这最起码说明他的好色还算有‘德’……”
“行了行了!”海瑶笑了起来,“再吹,他都被你吹成正人君子了!”
“实话实说呗!”方涛耸耸肩道,“你们两口子的事儿我只能帮到这儿了!夫妻都是几世修来的缘分,要好好珍惜才是。我跟宝妹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定了亲,以前我看见宝妹就烦,就这么个黄毛丫头想当我老婆,凭什么呀?可后来家破人亡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天底下想找这么一个不离不弃的女孩儿实在太难了,从如皋到扬州,从扬州到中都,从中都再到南京,宝妹一路上为我吃了几辈子吃不到的苦,我用一辈子补偿她,有什么不对?同样的道理放到嫂子身上,我只能说嫂子多向前看,看看胖子能不能为你付出那么多……”
“或许吧……”海瑶叹息了一声。
一阵脚步传来,两人同时回头,却看到招财捧着大小不一的几个盒子气喘如牛地跑了过来。到了两人面前,招财一股脑儿将东西放在了石桌上。
“这个……这么多?”海瑶有些招架不住了。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从这会儿开始,方涛进入“托儿”的状态。这是前田桃教的。前田桃虽然很没良心地诅咒自己的胖老哥,可私底下却替招财谋划一整套征服未来嫂子的“作战计划”,这套作战计划里,既有招财本人的煽情戏码,也有方涛作为反面形象出现的狗血情节。
按照剧本,招财的脸上开始发窘:“是不太值钱……”
“若是太过计较价钱,反而没了诚意,”海瑶稀里糊涂地中招,“送出礼物,也能看出懂不懂人心。”
“就他选的那些东西……都笑死人了……”方涛很没良心地说道。
海瑶皱了皱眉头,对招财道:“都是些什么?”
招财有些尴尬地打开盒子,一样一样地摆了出来:“早先你刚来的时候就说曾在东宫干过几年粗活,手上落下了病根,每年冬天就算再小心都会生冻疮,这个是倭国弄来的好东西,听说是用那个蚌和那个什么鲸鱼……头几间屋子那么大的鱼啊……就那个东西熬出来的油制成了药膏,趁着天儿热的时候每天涂了,包管冬天不再犯……这个……小手炉,倭国工匠弄出来的玩意儿,你每天都要翻看庄子的账目,时不时还得到庄子上看看,江边湿气大,衣裳沾了湿气比北京城冷多了,等冬天的时候千万记得带着……还有这个,套脚的厚袜子,我听说倭国人冬天都没棉鞋,全靠这个过一东,所以管不得那么多,先买回来看看,没准这个冬天你脚就不冷了呢……这个是整张的水貂皮,毛色挺鲜亮,等换了棉衣,自己跟丫头们剪了之后缝到领口袖口上,就不怕冷了……”
前前后后东西不算多,也不算值钱,可在招财的解说之下,“含金量”立刻高了起来。海瑶犹豫了一下,低头轻声道:“挺好……”
方涛看在眼里,知道这些东西的“火力”还不够,看来“撒手锏”是非出不可了。当下指着一只未曾开启的小盒子,故作惊讶道:“胖子,这里面又是什么玩意儿?”一边说,一边向招财狂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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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财立刻会意,表情也旋即变得更加深沉,伸手打开了最后一只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叠银票和地契:“这些是这一趟出海弄来的钱,加上这两年我存的一点儿私房,还有就是刚在崇明下船的时候,我就在岛上买了一个三百亩田地的庄子,其中有八十亩水田,这些都给你……”
海瑶奇怪地问道:“这么一大笔给我做什么?”
招财低沉道:“小屁孩儿帮我相了个好老婆,还给了我一身富贵,我不能忘了小屁孩儿的好。我妹子说,将来咱们是要替小屁孩挡刀子的……若是哪一天我回不来了,你就拿着这些东西到庄子上去寻个老实汉子入赘……好好过日子,再抱个小子……姓许,逢年过节记得给我这个胖爹烧点纸……”
“笨蛋!找打是不是?还不快滚!”海瑶的措辞倒是严厉的,可语气却已经软得不能再软。
“好,我滚,这就滚……”招财听了这话之后,立刻往外走。
方涛已经看到海瑶低下脸庞上两颗略略发红的眼珠,心里已经明白自己老婆的一系列计划已经奏效,于是开始“火上浇油”,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放到桌上推到海瑶面前道:“这个锁片是胖子一直随身带着的,算起来是他们老许家的家传之物,出海之前胖子就把这东西交给了我,说是万一有什么意外,这东西一定要转交给你,将来你的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乳名都叫锁儿……”说道这里,方涛果断停住,因为自己老婆给的“剧本”中,自己的戏份也就到此为止,说完这句他就可以去找作者领盒饭了。
“这个笨蛋……”海瑶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语气之中已经带了“颤音”。
有戏!
方涛心里暗乐了一下。自己的老婆告诉他,海瑶之所以一直对招财不冷不热,实际上也是对招财的不满,但这些日子招财已经做得够好,全身上下出现的改变也是有目共睹,海瑶就算是傻子也能体会得出来。当一个女人被宠得久了之后,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要良心还在,都不愿意这份宠溺会立刻失去,即便是从来没有爱过的女人,也会在极短的一瞬间内有一丝不舍,如果能够抓住这极短的一瞬间并加以放大,不敢说毕其功于一役,最起码能让这个女人认识到招财在她心里那份不可能抹去的位置。加上目前还算比较普及的“三从四德”之类的社会心态,成功的概率实在太高了。前田桃告诉方涛,这种专门琢磨人的学问叫“心理学”,跟他跑堂生涯中的察言观色技巧有共通之处。
好了,这“一瞬间”算是用“生离死别”制造出来了,接下来就看胖子如何把握。方涛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开口,只等这一章结束之后作者发盒饭。
“回来……”就在招财即将走出院子的时候,海瑶终于开口了。
招财闻言立刻停住了脚步,眼中一片茫然。
“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海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招财的眼中继续茫然。
“可是这都是两宫和殿下的恩典……”海瑶继续幽幽道,“即便我不答应,又能如何?”
招财依旧茫然。
“罢了,现在天下皆知我是你的未婚妻子,我还能怎么做……”海瑶的眼圈再次红了起来,“小叔说得也没错,你顶多也就难看了一些,但说到尊重……比起文人们强多了……”
茫然……依旧茫然……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方涛急了,咳嗽了一声道:“胖子是难看,不过胖子好就好在,嫂子你还有嫌他丑的权力……”一边说,方涛的眼睛一边就朝招财直瞟。可招财就如同一尊泥胎塑像一样,傻兮兮地站在原地。方涛这回真急了,站起身直接蹿到招财身边,一把将招财扯到院门外,低声道:“死胖子,你女人都服软了,还不见好就收?”
招财这才醒悟过来,脸色难看道:“我妹子教我的词儿我都忘了!下面应该怎么说来着?”
方涛彻底无语,咬牙道:“总有一天你会活活笨死!当初在赛赛姑娘面前死缠烂打的本事都哪儿去了?赶快过去,有什么说什么,把你心里最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招财唯唯诺诺地点点头,慢吞吞地走到海瑶面前,沉默了一会儿,依旧慢吞吞地说道:“其实……自打从北京回来之后,我就没什么指望的……那个叫卞姑娘的事儿你应该听我妹子说起了吧……就像我这样儿的,想找女人容易,想讨个漂亮贴心的老婆要比涛哥儿这样儿的难上千万倍……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么个天上掉下来谁都不敢抢的了,却又是这样……”
说到这里,招财停了一停,放低声音继续道:“其实吧……本来我还想着若是你实在不乐意,我就让涛哥儿写信跟小屁孩儿说说,让你回北京省亲去,然后就说你染了急病没救得下来……这事儿就算完了,咱谁都不欠谁的。这不是我故意卖乖,我只是不想将来跟我睡一块儿的女人心里却不装着咱……以前我总想说,我愿为你立刻就死了;可现在我只能说,我愿为你好好活着,因为我就怕万一我死了,你日子怎么过……”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之后,海瑶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轻轻道:“那你就好好活着吧……”说到这里又停住了,提高声音嘱咐道:“以后别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招财笑了:“行嘞,听你的!”
方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走到两人跟前笑道:“这下好了,该坦诚都坦诚了,以后的事儿都是你们两人的造化!”
海瑶轻轻地笑了笑:“那么……现在可以谈谈殿……小……孩儿的事了吧?”
“是小屁孩儿!”方涛纠正道,“大约在乡试前后到,明面上,为了不惹眼,护卫由我这个百户来负责,对外就宣称说是某个勋贵的子嗣到南京找乐子来了。”
“住这儿?”海瑶迟疑了一下问道。
“对!”方涛点头道,“虽然镇抚司没给个明确的说法,但咱们这儿是最好的选择了。反正总不能让他住进南京皇宫吧?何况你是他身边伺候过的人,一切起居调度都算熟手……从眼下咱们就得着手准备,先得清一片大院子出来,伺候的人手也得精挑细选……对了,让你们带回来的人都带回来了?”
招财立刻道:“带回来了!你一说‘小屁孩’我就知道你不想走漏消息,所以全都穿的便装,要说我妹子训练出来的这些个人还当真了得,若不是我事先知道,肯定认不出他们都是顶尖人物……”
“嗯!”方涛点点头道,“就说是宅内的活儿多,人手不够使临时雇来的一些杂役。除了暗中布置下来的这些人,等小屁孩儿到了之后再从舰队加派几十个人来了轮流护卫,这是放在明面儿上的。至于其他的,锦衣卫和东厂肯定也不敢掉以轻心……”说到这里,方涛轻松地笑了起来:“嫂子,你最好抽空开一张食谱给我,把小屁孩儿喜欢的东西都列出来,这也算你们两口子谢媒了……”
招财傻傻一笑,而海瑶则红着脸轻啐一口,点头答应。
……………………
潜行南下的路程并没有朱慈烺想象中的那样一路游山玩水。或许因为是刘泽深规划了整个行进的路线,一路上,朱慈烺看到的东西往往都是作为统治者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本殿请出父皇的王命旗牌斩了昨日那个草菅人命的县官!”马车里,朱慈烺气咻咻地嘟囔道。
“砍了他有用?”刘泽深一点都不避讳,“随行的十个大内侍卫,加上暗中护卫的青甸镇武士,足够让这个县令全家老小一夜功夫死上十回,可杀他有用?”
朱慈烺不服道:“可也不能眼看着一户良民就这样被问成反贼吧?”
“救下来又如何?”刘泽深反问道,“普天下这样的县令太多了,你杀得完么?即便杀得完,你又从哪儿去找新的县令?就拿这个县来说,县令这样做,本来就是和县丞勾结到一起诬陷良民,为的还不是那些家产?县尉、主簿、典史全是帮凶,事后都能分到好处……你倒是再想想,杀了他们之后从哪儿再选官赴任?来阴的,咱们可以杀个回马枪,灭了县衙满门,但这样非但不能除恶,反而成全了这帮酷吏‘死于贼手’的美名,朝廷还得追封追赐从优抚恤;来明的,你不审就砍,显然不能服众,难免留给言官口实,他们连万岁都敢参,参你个太子的胆量就更足了;审了再砍,暴露行藏耽误日程,那些个言官更来劲了!”
“这……”朱慈烺一窘,嗫嚅道,“可天道苍苍,日月昭昭,如此贪官酷吏明目张胆横行不法,若不法办,长此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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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将不国,对不对?”刘泽深笑着问道,“我且问你,治国之道,以何为准?”
“当然是国法……”朱慈烺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君命与国法,孰轻孰重?”刘泽深追问道。
“这个……”朱慈烺再次噎住。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尤其是他这个太子更不好回答。想了想,朱慈烺狡猾地回答道:“若是咱们不管这事儿,那就是罔顾国法;若是管了,就是不听君命。刘侯,你会怎么做?”
刘泽深连想都没想,直接道:“走,掉头会北京。咱们一块儿上疏,求万岁废了《大明律》!”
“万万不可!”朱慈烺慌了,“律法乃是治国之根本,若废了《大明律》那天下间没了法度岂不乱套?”
刘泽深笑了:“殿下,你也知道凡事都要依照法度来啊?”
朱慈烺糊涂了:“刘侯此话何解?”
刘泽深微微笑道:“殿下此行目的并非清查各地冤案的钦差,若是砍了这帮酷吏,纵然在民间风评极佳,但却有越权之嫌;且理清案情需要时日,若是耽误了南下的行程,就等于耽误了肩负的皇差,这算渎职。既越权又渎职,结果如何?回去之后,轻则御前斥责闭门思过,重则……储君之位不保!”
“啊!”朱慈烺被刘泽深的话吓了一跳,但旋即又不安了起来,“可本殿出行,沿途必定还有锦衣卫随时给父皇传递消息,若是父皇知道本殿对这种冤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
“所以说,咱们还是要依照《大明律》来办!”刘泽深微笑道,“诬良民为反贼算得上谋逆大案了,即便是到了刑部也须得在内阁通气之后再勾决,因为谋逆案株连甚广,所以内阁若是谨慎一些的话,还会将案情上奏天听。这一来一去,最快要一个月。就算万岁被奸人蒙蔽,勾决了族诛之刑,那也得到深秋之后才能处决,又是一个月。在这个时间内,你可以奏疏一封给万岁,告之你所知道的案情,并明言你因公务在身不便插手,请万岁另派钦差。朝廷议事,常常会说道‘有司’,‘有司’是什么意思?就是每一件事都有一个衙门管着,若是没管好,那就得问这个衙门主官的罪……”
“可这些个事情若是不亲手办下去,总觉着不放心、不自在啊……”朱慈烺犹豫了一下,再次嘟囔道。
“跟你父皇一样!”刘泽深丝毫没有顾忌皇帝的面子,直接道,“刚才还说这样的官儿多了去了,你若每一个都亲自过问,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还不得闲死了?进一步说,事必躬亲那样的勤政是好事,可天下之事纷繁芜杂,若是每一件事都过问,那是当皇帝呢,还是给六部当跑腿?不管是什么官儿,要办什么事儿都先要得到授权,如果人人可以仗着权势地位越权干预其他衙门的分内之事,那还要《大明律》做什么?谁官儿大谁说了算!万岁曾自嘲为‘粮饷皇帝’,自言即位以来只顾着筹措粮饷了,可你想过没有,让一国之君陷入如此境地,难道不是百官的责任?万岁的责任没有别的,用了一群昏官、赃官,如此而已!”
朱慈烺沉默了一下,追问道:“若是此事上报到了刑部之后,内阁压下来……那该如何?”
刘泽深颇具意味道:“所以才让你利用太子的身份直接给万岁上疏!万岁天资过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
“本殿明白了……”朱慈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个朝廷,上上下下全都照着律法去做的时候,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大明朝从来不缺治世之法,缺的是守法之人、守法之官哪……”刘泽深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殿下,离南京不远了……”
……………………
甭管是什么时代,让学子们最犯怵的莫过于考试。即便是再有把握的学子,也受不了考试那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科举坑爹不?作者没经历过所以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必须知道:如今的高考不过三天,已经让很多学子生不如死,那么长达九天的科举考试那会爽到什么程度?
八月初七日,帘内官正式受聘,也就是主考官和同考官(副主考)在接受官府礼仪性质的“聘金”之后,一脸荣耀地走入考场。对大明的文官们来说,不管是担任哪一个级别科举考试的考官,都意味着对本人学问和人品的公开肯定和承认,是一种无可比拟的荣誉。钱不钱的不要紧,没那个文官儿在乎这么点“出题费”、“监考费”和“阅卷费”,在乎的是这身荣誉。更何况,这些士子中只要是被自己的录取的学生,从此都有了师生名份,这在官场上是非常重要的一种人际关系。
正副主考进入考场之后,考场大门轰然关闭,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内,考官们开始出题。而考场内外则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团团包围警戒,以防考题泄露。
“怎么样?看清楚没有?”招财站在一棵老树下着急地问道。
“娘的,没戏……”树冠上,方涛懊丧地收起望远镜,返回地面道,“这帮混蛋也不怕热,商议个考题还他娘的关门关窗,几个大男人在里面搞什么搞……”
招财有些急躁道:“那怎么办?弄不到题目,薛少还不死定了?”
方涛想了想笑道:“这倒是未必。头一场考经义,三天,最重要的就是头一场,经义的八股做不好,后面试论策论两场考得再好都没用。不过嘛,三天时间足够了……胖子……”说罢,朝招财招了招手,两人贴到一块儿嘀咕了起来。
“刺激……”招财眼睛一眯,嘿嘿笑道,“要不这么着,回头我也掏钱弄个庠生,等过两年你也帮我混个举人呗?”
“毛病!”方涛眼睛一横道,“我自己都懒得考,你还折腾这个?当了举人,就得规规矩矩呆在这儿不能瞎跑,要不然街坊邻居一乱说,又得挨一顿骂,咱们还怎么出海?走走走,回去!崇明那边又一波瓜果螃蟹到码头了,赶紧卸货发卖挣点儿生活费……”
有钱赚,招财自然不拒绝,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嘻嘻地往码头去了。刚到下关码头,远远地就看见方家的家丁们全副武装地跟另一伙全副武装的商队对峙,好在家丁人数众多,一百多口子将二十几个人并一辆马车围在核心不能动弹。虽然说这个武装商队的打手们看上去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可无奈家丁们举的都是火铳,功夫再好,也得掂量掂量一百多支火铳同时开火的后果。
方富贵正站在家丁中间,一手持着方家的标准装备:斧头,一手持着短铳大声吆喝:“都听到没有?把家伙放下!再不放下,老子可开火了!看到旗号没有?锦衣卫!闯到锦衣卫地盘上不听军令……”
“富贵,怎么回事?”方涛拨开人群,拧眉走了进去。
方富贵间方涛和招财来了,连忙垂下短铳,用斧头指了指包围圈中的人道:“这几十个,一大早儿地就在这附近转悠,先是被老毛的暗哨瞧出来不对劲了,咱们就派了一个伍来劝他们走,没想到居然蹬鼻子上脸……”
方涛皱了皱眉头,盯着圈中的二十多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抬起手就在方富贵脑门儿上敲了一记:“富贵!你小子这回又是自作主张吧?没通报老韩和老毛吧?”
方富贵一愣:“爷,您怎么知道……”
方涛没奈何地抬抬下巴:“看看他们手上的家伙……”
方富贵一细看,顿时就傻了眼:“哟,青甸镇的货……坏了,怕是自己人了……”
方涛翻翻白眼道:“现在才知道!所有人退后二十步!”一言毕,所有家丁齐刷刷地立正,准备后退。步履倒是整齐,但后退与前进不同,很难做到每个人后退的步伐都一致,方涛也有心看看自己的家丁有什么能耐。
“全体都有!退!”方富贵表情严肃地喝了一声。所有家丁端着火铳齐刷刷往后伸出有腿退了一步,站定。
“退!”
再退了一步。
二十步之后停下,方涛仔细看了一下排面,虽然有些弯曲,不过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能将后退都做到如此整齐也算相当不容易了。但是……富贵这老油子只能敲不能夸……
“他娘的都快成泥鳅了!”方涛怒喝道,“两军交战对方若是趁机逼近,你还活不活了?”
方富贵脸色一白,辩解道:“爷,咱们陆地上队列练得不多,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老子将来还想跟鞑子干仗呢!你有种把船弄到岸上去?”方涛再次怒喝。
方富贵这回没了言语,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不过念在你反应够快,遇事还算机灵,老子也就不追究了,”方涛语气一缓,慢悠悠道,“回去给老子好好练,下个月老子全军检校,你若是排名考后,一块儿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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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富贵这才如蒙大赦,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是!是!”
方涛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朝中央的马车行了一礼道:“刘侯,小屁孩儿,该下车了……”
马车里面传来一阵呵呵地童声:“大个子,你怎么就知道本……我也在车上?”话音一落,朱慈烺就挑开车帘,自行跳下了马车。
方涛一脸无奈道:“镇抚司早就有了消息,难不成刘侯扔下你自己先来了?再说了,外围的都是青甸镇的人,紧贴着马车的人当初我可都见过……都是你的卫率!你们到了南京不赶快进城,跑到我地盘上溜达个什么……”
朱慈烺原地跳了跳,踩了踩坚实的地面之后笑道:“就是想看看你这个大块头有没有这个能耐保证本……我的安全。”
“拉倒吧!”方涛翻翻白眼道,“有老侯爷在,还轮不着我来……”
刘泽深也挑开车帘下了马车,听到方涛的话含笑回应道:“年纪大了卸了差事,本来以为无官一身轻,还打算到南京城揽胜,你小子却给我找这身麻烦……”
方涛摊摊手道:“这麻烦可不是我给您老人家找的!我这两天也正忙着呢……”
“忙什么?”朱慈烺立刻来了兴致,“一路上就光听刘侯说起海战如何如何,所以一下船就先到你这儿来看看,走走,到船上开一次炮……”
方涛顿时就吓了一跳:“小爷,几百门炮齐发动静太大了,能吓坏半个南京城。你刚来就想搞事?想听炮仗容易啊,乡试一放榜,南京城到处都有放炮仗的……”
朱慈烺有些扫兴道:“谁在乎这个……我就想……”
“停!”方涛立刻制止道,“等乡试的事儿一过,我带你到崇明岛上去,行不行?”
“勉强答应你了……”朱慈烺兴致低了下来,“不过你干什么事儿可得带上我……和刘侯。”
方涛呵呵笑了起来:“这可不能答应。这次要干的事儿可不够体面……”
朱慈烺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干什么事儿?还不体面?听说南京城风月鼎盛,难道大个子你……”
方涛连连摇头道:“哪里哪里……我哪有闲钱干那事儿?说不带你,那是因为这是给你们老朱家拆台去了……”
“拆台?”朱慈烺疑惑更甚。
方涛压低声音道:“没多大个事儿,也就是乡试作弊……跟你关系好才告诉你的……”
“啊!”朱慈烺直接被方涛的话吓傻了,“按律当斩!”
“不对吧?”方涛皱皱眉头道,“这么轻?我记得大明曾有旧例,最重可以抄家的嘛!不过好像也看是什么人干的,那个叫什么钱谦益的来着,当主考舞弊,也就是被罢了官而已,我这个小小百户怕是难说,流放三千里是没得跑了,三千里……那得时甘陕哪,到那儿跟流寇混口饭吃好像也不错……”
“你……”朱慈烺这一次真的是目瞪口呆了,不可置信地朝刘泽深看了过去,“君命?国法?”
刘泽深立刻一脸糊涂道:“年纪大了,耳背,眼花……”
方涛则是哈哈一笑,将朱慈烺抱回马车,自己在车辕上坐下,招呼道:“胖子上来,咱俩赶车!富贵,告诉老毛和老韩,后天按预定计划行事!”
“好嘞!”招财应了一声,笑嘻嘻地攀上了车辕,抄起鞭子轻甩了一下,“愣儿……走起!”拉车的挽马慢悠悠地走了起来,朝南京城晃荡而去。
“大个子,你还没说清楚呢……为什么要在乡试上舞弊?难道你想要个举人出身?”朱慈烺虽然被扔上马车,可依旧一肚子问题。
周围都是扈从,方涛也就放开胆子,直接道:“殿下可知道国子监的‘历事’?”
朱慈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知道啊,未取的举子、监生可以根据各衙门的需要先到衙门做一些文书之类的差事,算是提前熟悉公务……”
方涛回应道:“这就是了。我知道有这么几个监生,他们的经义做得不好,八股也写不起来,但是他们算学、天文、星象之类的学得不错……殿下也知道我是有船要出海的,海上航行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无奈这些人没个出身……我不过就是个丘八,而他们即便考不取也是个读书人,想让读书人为我这个丘八办差而且还是出海远航,不给个说法总不行吧?”
“可是开科取士乃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大典,怎么能够如此……草率?”朱慈烺很不负气道。
“我又没说一定要考取!”方涛无奈道,“只消中个副榜,名声上好听点儿,然后我就跑到国子监要人了!将来他们想要走正经仕途升迁,还是得再从乡试考起……既不妨碍其他士子晋身,又能得了便宜,还不会让朝廷破费,干嘛不去做?殿下可知道,我给他们开的工钱比一个三品巡检还高啊,可他们就在乎这么个名份!要怪,只能怪咱们大明钻了牛角尖,总让天下人觉得不考取个功名在身,这辈子就白活了一样……”
“可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见得每次乡试你都这么搞吧?”朱慈烺算是认可了方涛的说法,毕竟即使身为太子他也知道,读书人除了极个别节操掉了一地的之外,在考取进士之前还算老实本分,因为一旦考取之后授了实职,在俸禄之外能捞取的油水实在太多了,犯不着为了目前这么点小甜头放弃将来的光明大道。方涛本人又不是什么名望极盛的总兵、督师,只是百户而已,想聘几个文人当幕僚,难道用总旗、小旗的职务去安置人家?人家能答应么?
“当然不是长久之计!”方涛回答道,“我都想好了,等这些人都到手之后,借着这些种子,我要开个学堂,收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别的不教,全都以算学之类的杂学为主,专门替我的船队培养人手……国子监还有武监生,若是这些人没了出路,我也得想办法弄过来……”
“养文养武……”朱慈烺笑道,“大个子你难道不怕那些个文官儿参你个意图谋反?”
方涛顿时失笑:“区区百户也能谋反?我一没根基,粮饷自筹,还欠了老侯爷家几百万两的外债呢,小打小闹三五千人就吓死人了,顶多聚众拿下个小县城,造反?找死呢?二来江南一带还算富庶,百姓日子虽然艰难,可还没到揭竿而起的地步,在这个地方造反,除非是白莲、闻香这类邪教匪徒蛊惑人心之辈,否则投靠你的都只是一些青皮混混,真正想要反出朝廷谋生路的人可没甘陕、河南、山东那么多。最要紧的是我家祖坟还在老家呢,我这边儿一反,那边立马就能刨了我祖坟,我傻呀?如今虽是百户,可看见皇帝也不跪,在你个太子面前还能摆谱儿,即便是阁老也不能跟我比吧?最可喜的就是有个官身,不用交税,还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公务,爽哉……”
一直没吭声的刘泽深笑了,在马车内回应道:“海潮,你就这么没志气?”
“志气?”方涛想了想回答道,“志不在权势而已!有能耐当官儿的人,天底下多了去了,关键就在当皇帝的会不会用而已,不差我这一个。”
“可是……父皇和母后都很看重你的……”朱慈烺选择了一下措辞道,“好几次都跟本……我说,你是个文能入阁,武能平辽的将才,将来要我好好依仗你……”
方涛否决道:“你父皇和母后都错了!若是治国平天下只靠一个臣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朝堂无人可用,只能说明野有遗贤,满朝堂只靠一个人撑着,搞得好算是个周公,搞得不好,弄个王莽、曹操之流,那皇帝岂不冤死了?殿下不妨回想一下,文景、贞观、洪武、永乐这些大治之世,都是名臣一大堆,相反,倒是大厦将倾、朝政糜烂之时只有一个名臣死撑到底,即便是周公辅成王,那也是因为他们是叔侄,还有一帮名臣帮衬着呢……想要治理好天下,靠一两个人就想咸鱼翻身,指望不大……”
“好像说得挺有道理……”朱慈烺沉吟了一翻问刘泽深道,“刘侯,你觉得如何?”
刘泽深笑道:“何止是有道理,简直就是铁律!一个朝廷,因谏而死的文官越多,说明这朝廷越是无法长久;若是战死的武将越多,说明这朝廷被外族欺凌得不成样子……海潮此言甚善,殿下日后须记得,家国天下不能只靠一人之力,而需群策群力,切莫等到满朝文武皆尽懈怠时才慨叹无人可用啊!”
朱慈烺顿时肃容,拱手行礼道:“谨受教!”
方涛在车辕上听到朱慈烺的回应,心里也替他高兴,口中继续道:“所以,这一次乡试舞弊,殿下也须得帮帮忙……”
朱慈烺一下子就傻了眼:“啊?难道还要我也帮忙作弊?我是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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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笑了,晃了晃缰绳道:“就是因为你是太子,我才拉你上贼船的啊!而且你还得如实跟你父皇说清楚……”
朱慈烺在马车里面翻了白眼,看了一眼笑容可掬的刘泽深,不解道:“你自己想死,何必拉着我?”
方涛解释道:“我的殿下啊,你父皇让我在南詹事府当个九品还不是在替你准备班底?可总不能这个班底只有我一个人吧?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这些人现在是帮我的忙,将来可都是帮你的忙,省得你将来接班之后连个能派上用场的人都没有!让你搅和进来,也就是让你表示一下恩典,这样一来他们干劲儿才足,将来若是这些人有什么异动,可以名正言顺地撸下来,反正又没功名在身……”
朱慈烺眼珠子骨碌转了转,顿时笑道:“大个子你诓我呢!我若是帮了你的忙,那些人自然更会死心塌地替你干活了!”
“这叫两不耽误!”方涛笑笑道,“对大家都有利嘛!”
刘泽深适时地插嘴道:“让他们知道,虽然没有正经科举出身,可永远都是二圣和太子的人。”
朱慈烺顿悟,点头道:“明白了!今晚我就给父皇和母后写……”
马车不惹眼,但是马车周围全副武装的扈从倒是非常惹眼。进城的时候,这架势让守门的兵丁又是一阵紧张,不过当他们看到驾车的是方涛时,每个人反而都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位小爷,那就没什么打紧的了。这位小爷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在南京城搞出点名堂出来,比女人的月事还准,没什么可紧张的;若是拦下来,还不是一句“奉命公干”的回复?到镇抚司讨说法,到最后还不是一张墨迹未干的公文?现在全南京都知道这位小爷是跟镇抚司吴指挥称兄道弟穿一条裤子的,何必再找这个麻烦?
进城门没什么阻力,在城内通行更没什么阻力了。南京豪族甚多,这种架势出行的人家不在少数,沿街百姓除了下意识避让之外都没什么过激的反应。
“海潮,二十步外树冠上有人盯梢,两个。”车厢内传来刘泽深沉稳的声音。
“哟,老侯爷,你真行……”方涛得了消息之后也不诧异,“十天前就到了,多半冲着我来的,不是本地人,苏松口音,落脚点正在查。”
刘泽深轻轻地笑了笑:“这两天你最好‘流霜’随身带,盯梢的两人气味可是有点儿臭……”
“狼人?”方涛这才重视了起来,“老侯爷,你鼻子就真这么好使?比那个什么还灵光?”
刘泽深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道:“你小子功夫不到家还敢笑话别人!”
方涛歪歪嘴道:“我不是看不起高手,出来混了两年,不知道多少横练十几年的高手吃了枪子儿,我觉得,虽然高手在如今还算有用,可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算不上什么……宝妹说了,让一个人强大的法宝不是力量,是脑袋……练武,我也练,可多半的时间我都用来看宝妹写下来的各种小册子,上面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看这个好,长学问,长见识,很多东西看了之后立刻就能用得上……狼人是可怕,杀死我也不难,可……”
“算了!我这个老头子可没兴趣跟你争论这个!”刘泽深失笑道,“不管是什么方法,能保命杀敌就行。”
马车到了溯古斋门口,方涛从车辕上轻松跳下,取下小凳子摆好道:“寒宅到了,两位请吧……”
刘泽深率先挑开帘子,下了马车,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才再次挑开帘子扶朱慈烺下车。朱慈烺下车之后对方家的溯古斋很是端详了一阵,笑道:“大个子,你这产业可够稀罕的,北京城那边倒是有不少半真半假卖货的,里头可都是入行几十年的老师傅,你行吗?”
方涛笑笑道:“还这别说,我这里就有位行家,不过对不住,如今这位行家正在国子监苦读备考,等乡试过了再引荐!”说罢转过头对招财道:“胖子快去告诉你老婆,贵客到了!”
“行嘞!”招财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脚不沾地地跑进去了。
方涛摆了个“请”的手势:“地方小,凑合着先住两天吧!”
刘泽深微微笑道:“小,反而安全,布防容易。”
朱慈烺亦是回答道:“大地方又不是没住过,空落落的,没意思,反而小门小院住起来有些人气,热闹。走,进去瞧瞧你家的古董……”
进了溯古斋,一路向内在最里的一进院落才停了下来。
刘泽深停下脚步,微笑点头道:“明暗哨齐备,伺候的杂役也不是简单人物,不错!”
“加上老侯爷的人手,足够密不透风了!”方涛笑笑道,“所以,我还怕狼人不来找我的茬儿呢!”
刘泽深无奈地看了方涛一眼:“小子,连老人家都算计?”
方涛无赖地回应道:“好歹我一天管你们三顿饭呢……”
刘泽深被方涛噎了一下,只得无奈地摇摇头笑笑,在前面引路,带着朱慈烺步入了正厅。随行的扈从则立刻在院中站定。方涛四下望去,除了朱慈烺带来的殿前侍卫站在门口这种最没品的地方之外,青甸镇的武士门都毫无规则地散落在院子各处。散落的位置恰好与方家家丁的暗哨完美契合。
方涛再次察看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步入房间。刚刚进屋,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就传到了院内,旋即就出现了一肥一瘦两个身影,正是招财和海瑶。两人进了院子之后,招财埋着头就往屋里走,可却被海瑶一把拉住,在院子当中朝着正屋跪了下来。
正屋的门是开着的,朱慈烺正坐着喝水解渴,看到海瑶和招财在院子当中跪下,笑嘻嘻地放下茶盏高声道:“胖兄,海瑶快进来坐坐,晒什么太阳?”
招财眼睛一眯,笑呵呵地站起身就准备往里走,口中道:“小屁孩儿,我就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海瑶一把扯住衣角用力地扯了下来,“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奴婢见过……”海瑶刚刚开口,猛然间就意识到朱慈烺此行的前半程是保密的,这才立刻改口道,“奴婢见过少爷!”言毕叩头。招财见海瑶叩头,也连忙趴下。
朱慈烺一怔,旋即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如今都快为人妇了,还行这个大礼做什么?”
海瑶坚持道:“奴婢将来就算是七老八十,也终究是少爷的奴仆,见着少爷,必须行礼!”
朱慈烺无奈,只得道:“那……免礼吧!快进来坐下……”
海瑶依言道谢起身,招财见状也匆忙站了起来,一溜小跑进了屋子,涎着脸笑道:“小屁孩儿,我可是来谢媒的……胖子我好东西没有,不过涛哥儿是个好厨子,这几天你的伙食就包在我身上……”海瑶瞪了招财一眼,没有吭声,招财看到海瑶要提刀砍人的眼色,立刻选择了闭嘴。
朱慈烺轻轻笑了笑:“胖兄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尝尝大个子的手艺了……对了,大个子,刘侯说等抵达南京之后,行程由你来安排……你打算如何办?”
方涛想了想道:“事先也没跟我说一声,还真不好办……反正总得先等乡试过了之后再说;乡试一结束,我就带你四下走走吧……”
“四下走走……”朱慈烺沉吟了一下道,“可是父皇是让我来督办粮饷税赋,顺便察看一下江南官场的形势……”
方涛顿时就笑了:“后一条还算靠谱,前一条完全就是幌子嘛!督办粮饷赋税,名义上是督办,实际上就算你父皇亲自来了也甭想在这个肥差上插上手,你能做的就是冷眼旁观,将看到的东西都如实写入奏疏给你父皇送去,碰上实在看不下去的再动手不迟。至于后一条……也只能看看了……水泼不进的,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你有足够的准备,否则……难。”
朱慈烺迟疑了一下,又看了刘泽深表示赞同的表情,点头默认。
说道这里,方涛微微躬了躬身子道:“舟车劳顿,殿下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再见殿下的时候,我还是跟嫂子一样称呼殿下少爷,省得惹来麻烦。”
朱慈烺微微颔首道:“行。”
方涛作了个揖缓缓退了出去。海瑶和招财也跟着方涛一并退了出去。三个人走到院外,商议一阵之后决定家里一切照旧,海瑶专门负责朱慈烺的起居,宅内所有人手全都归海瑶调派。至于香蔻那边暂时还是不告之,否则会把小姑娘吓着。方涛和招财则是标准的陪吃陪喝陪玩儿的“三陪”。
商议妥当之后,海瑶塞给方涛一张单子:“这是少爷日常起居要做的事,如今虽然出行,可老爷万岁历来严谨,恐怕少爷每日读书功课是少不了的。小叔尽可照着这张单子与老侯爷商议每日行程;不能耽误了。少爷每日饭食、点心、瓜果的单子也都已经拟好,不过恐怕有些缺……我不是贴身伺候少爷的婢女不甚清楚……”
方涛笑着接过单子道:“已经差不多了!到了江南总得留点空隙让少爷品尝江南风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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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三年的八月初九,都是乡试开考的日子。早在初八这一天,考生们对应考舍的编号就已经张贴公布,考场的守备一下子森严了起来。
初九这一天,方涛丑时初刻起身,开始履行自己的包考生们九天伙食的诺言。热气腾腾的米糕和粽子装进竹筐时,就连兴奋地睡不着觉的朱慈烺也帮忙在筐外的大红贴上写下吉祥话语。
丑时二刻一过,方涛拎起两只雄鸡带着挑夫起身出发前往国子监。一路上也不怕扰民,又燃鞭炮又吹吹打打,到了国子监门口的时候,方涛按惯例给守门的兵丁们掏出了预先准备好的红包。不过守门兵丁们都知道方涛的背景,没人敢伸手。方涛笑笑道:“这是规矩,也是彩头,今儿我可不是什么百户,只给考生们送‘糕粽’来了,大家都讨个喜气!”
正在僵持间,里面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都收下吧,别不好意思!”大门旋即打开,吴孟明和国子监祭酒都走了出来。
方涛将红包递给随行的招财分发,雄鸡交给后面的挑夫,自己则拱拱手道:“镇抚大人、祭酒大人,‘糕粽’到了!祝考生们衣锦还乡!”
祭酒也是从考生一路走过来的人,看到方涛口诵吉言,也勾起当年赴考的无限感慨,当下也拱拱手客气道:“承吉言!请进!”说罢,和吴孟明一起侧身让开一条道儿,放方涛进去。就在方涛带着挑夫跨进大门的一刻,门子立刻高呼道:“‘糕粽’到!”声音传到里面,后面的挑夫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两只雄鸡同时啼叫起来,声音清澈嘹亮。“啼鸣(题名)喽!”门子一脸喜气地再次高呼。
赴考的士子们也都是起了个大早。人人梳洗完毕等待吃过“糕粽”之后向考场出发。挑子一放下,方涛就立刻开始分发米糕和粽子。米糕和粽子里面都夹着小纸条,上面写的无非就是金榜题名之类的吉祥话语,算是给所有士子们的一个彩头。
等士子们吃完,时间已经接近寅时。国子监祭酒简短训话之后下令士子们出发赴考。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届乡试在方涛的撺掇下是集中复习集中赴考,所以各级衙门到了这个当口也都不敢怠慢,不论是镇抚司还是东厂,甚至包括了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都派出了人手肃清街道。当然,此刻天都还没量,肃清街道也就是走走形式而已。
整个过程中方涛完全没机会和薛鹏说上一句话,面对薛鹏杀鸡抹脖“求答案”的表情,方涛只是报以“淡定”的微笑。最后,薛鹏只能哭丧着脸跟随着队伍出发;而方涛则是笑笑之后打发挑夫回府,自己则是跑到金清那里准备跟金清扯淡。
国子监距离考场不远,士子们没走几步路就已经到了。此事天还没亮,考场大门紧闭。寅时初刻一过,天空微微泛出鱼肚白,考场大门缓缓打开,有些焦躁的士子们立刻排好整齐的队伍,按次序进入考场。
入考场的第一关就是搜检。搜检的标准是扒光。士子们依次将自己的衣裳全都脱掉,任由考场的兵丁搜检,所带文具也都一一检查。时近中秋,长达近两个时辰的搜检对士子们的耐寒能力是绝大的考验。对士子们的人格跟是绝大的羞辱,无奈科举是这个时代光耀门楣的唯一途径,士子们即便再有傲骨,也只得忍气吞声。
搜检也并非没有成效,数百号人中,总有几个心存侥幸的投机分子,这些人被揭破之后很快就被拉了出去。等待他们的是枷号示众之后革除功名。进了考场之后,正副主考带着士子们先向大成至圣先师行礼,然后考生们各自进入号舍,等待考题。
方涛在国子监溜达了一圈,硬是没找到金清的踪迹,心下犯了一阵嘀咕之后发现胡飞雄同样不在,当即明白了两人去了哪里。心里有了主意之后找到吴孟明,推说还要替考生准备饭食就匆匆告辞。
出了国子监,第一站就是回溯古斋。出于乡试作弊的需要,方涛很早就准备好了考场食谱,过半菜肴都是炖菜烧菜。在外人看来这些菜品极费火候也极费功夫,可方涛却早就已经调制好了酱料,只需要香蔻在厨下盯着伙计的火头就行。反正考场上的士子们多半都是食不甘味,口味上细微的差距除了方以智这类老饕之外,一般人还真尝不出来。
到厨下转悠了一番之后,发现一切正常,方涛满意地踱进后院。而朱慈烺则是睡了个回笼觉之后起身,正在刘泽深的指导下,打着一套强身健体的入门拳术。看到方涛进院,朱慈烺收住身形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汗巾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大个子,乡试考场守卫森严,要不要本……我帮忙?”
方涛笑笑道:“还没到这个地步呢!走,出去溜达溜达!”
朱慈烺一下子来了精神:“去哪儿?不过起身之后还没吃东西嗯……”
“我请客吃鸭子去!”方涛回应道,“少爷你吃惯了北方的鸭,今儿咱们试试南京的鸭子,如何?”
朱慈烺迟疑了一下道:“早起吃这么油腻……不好吧?”
方涛翻翻白眼道:“那也得看是谁!你才多大?身子骨好着呢,何况早起走了这一趟拳,身上一身臭汗,该锻炼的都锻炼到了,现在就是用来补贴一下肚皮的。看我的个头……你叫我大个子,为什么我就比同龄人要高?再看看胖子,那么胖不假,可个头也是一等一的吧?还不是我们俩打小儿就在酒后猛吃?那时候哪管什么早饭晚饭?有好东西就往肚子里塞啊……够结实不?昨儿海瑶递给我那张日常你日常起居单子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好端端个大活人哪,从小泡在药罐子里头……好身体是靠补药吃出来的么?告诉你,想要好身板,就得敞开练敞开吃!老侯爷负责让你敞开练,我嘛,负责让你敞开吃!”
朱慈烺征询地看了看刘泽深的表情,得到默许的表态的之后,朱慈烺兴奋道:“那快走!叫上胖兄!”
方涛呵呵一笑站在院子外头一吆喝:“胖子!陪少爷逛街!”声音刚落,招财就立刻出现在院子门口。方涛摆了摆请的手势,示意朱慈烺出发。
一行人出了溯古斋,方涛对招财嘀咕一阵之后,招财立刻闪人。迷惑不解的朱慈烺在方涛的带领下直奔金清常去的胡记鸭子铺。一路上朱慈烺见方涛形色匆忙,口中就追问不休,直到站在鸭子铺门口的时候方涛才含笑回应道:“过辰不食。这早饭要在辰时吃最好,过了辰时吃早饭就伤胃了,赶得急,就是怕错过了时辰嘛!”
“可这铺子……门脸也太小了点儿吧?”朱慈烺有些不敢性能道,“都快被人挤兑没了……”
方涛笑笑道:“酒好,菜好……关键是人好……”
朱慈烺一愣:“人好?”
方涛含笑道:“这家铺子的老板娘姓胡,文君新寡。国子监有位教谕,巧了,本姓也是胡。原先这位胡教谕管的是武举这一片,无奈士子们学武的没几个,所以反而闲了。胡教谕本来是成国公府上的家将,成国公念在他劳苦功高,所以发了个人情荐他去山东当了个偏将。本来这一辈子有成国公照应,早晚也能有个总兵衔,可恨那孔老狗叛国投敌,胡教谕抵死不从……后面的事儿少爷应该有所耳闻吧?”
朱慈烺歪着脑袋猛想了起来,刘泽深却淡淡笑道:“海潮这么一说,老夫倒是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了。这事儿发生的时候少爷还小的很,应当记不清了。这个胡……应该叫飞雄吧……在孔有德投敌之后举兵哗变,冲破层层围追堵截硬是杀回了大明国境,可归国之后却被问了死罪,妻儿也因此离散。等成国公极力奔走营救出狱之后,发妻已经带着儿子改嫁他人,这胡飞雄的心也就看破了,领了成国公赐下的安家银子到南京国子监任了个闲置武教谕。不知少爷如何看待此人?”
朱慈烺有些懵懂,只是中规中矩地回答道:“身陷敌营不忘故国,忠勇可嘉。”
方涛摇摇头道:“这不是重点。”
朱慈烺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难道还有别的?”
方涛淡然道:“转战千里,面对鞑子的围追堵截,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居然能硬生生杀回大明……此人已经不是能用‘将才’来形容了吧?一个偏将,本部不过千余,尚能取得如此战果,若此人为总兵,会如何?若为辽东经略,又会如何?”
朱慈烺顿悟,猛然击掌道:“对啊!此人天纵之才,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若无当年冤狱,让此人出镇辽东,哪怕只领一镇之兵,恐怕鞑虏也无法从容南下了吧?可惜……”说道这里,朱慈烺的表情愤愤起来:“到底是那个奸臣逆贼枉诬忠良,害得大明如此狼狈!若落我手,必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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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小友一番话,出了咱心里多年一口恶气!”店门内传来一阵粗犷的声音,“海潮,你倒是从哪儿请来的小先生,年纪不大,谈吐却是如此有气度?”
方涛转过头哈哈一笑:“哎呀胡教谕,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当得成胡老板?”
胡飞雄大踏步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狠狠地瞪了方涛一眼:“还不是你个小混蛋出的馊主意!那么多士子都住进了国子监,人手一下子就吃紧了,祭酒大人还会放过咱这种吃闲饭的?从早盯到晚,整日价都没机会踏出国子监一步!这不,士子刚进考场,就跟老金解馋来了……”
方涛揶揄道:“金先生是来解馋,胡教谕怕是来解相思的吧?”
朱慈烺也不笨,立刻从方涛的言语中明白了这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里面应该有一位不错的老板娘,当即呵呵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而已,大个子何必拿这个取笑?你馊点子那么多,还不如出点儿主意让人家早成眷属才是了……”
胡飞雄立刻一脸欣然道:“看看,看看!看看人家,年纪不大却甚是沉稳,你小子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方涛耸耸肩道:“好吧,我就帮忙想个辙,看年底之前帮你把事儿办了。”
胡飞雄一阵惊喜:“真的?”旋即老脸一红:“不提不提!进去吃酒!”说罢,拉拉扯扯地就把方涛一行人往里面拖去。
金清早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靠近厨房的一个包间里面啃着鸭头,看到方涛进来,只抬个眼皮,继续啃鸭头;直到朱慈烺和刘泽深进来的时候,金清才放下鸭头,擦了擦手巾,起身准备客套。
方涛看见金清起身,呵呵笑道:“金先生,有日子没见了……”
金清哼哼两声道:“都回来十天开外了才想起我这个先生,出海一趟连个玩物也不带过来孝敬孝敬,有你这种人么……”
“先生不是全被关在国子监嘛!咱要避嫌的……”方涛笑嘻嘻地回应道,“好东西绝对有,中秋给您当孝敬呢!胡教谕也有一份,顶好顶好的倭刀,吓,除了刀身太细太薄之外,其他都没得挑了,防身最好不过……”
“这还差不多……”金清又哼哼了一阵,“带客人来了也不介绍一下……”
“喔,对!”方涛连忙道,“这位也是国子监的教谕,名讳上金下清,平生喜好不多,啃鸭子算一个,还有就是喜欢各种古玩字画,不过没钱买真品,都是收的赝品赏玩……老实人哪,要不然向学生勒索几件真品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金清翻翻眼皮道:“我就当你这是在夸我了!”
“当然是夸!”方涛正色道,“这位是我家少爷还有……大掌柜。”
“你家少爷……和大掌柜?”金清被方涛的话语说得愣了一下,旋即仔细打量起朱慈烺和刘泽深起来,看了大约半炷香功夫,脸色一变,撩起袍子就跪了下来,“微臣见过殿下!”
朱慈烺被金清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道:“免……咦?这位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方涛也摸不着头脑,把朱慈烺和刘泽深前后看了几遍确认衣着没有破绽之后才问道:“金先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果然!你小子够刁!老子不来这么一出,还真诈不出来!难怪你小子有泼天的胆子乡试舞弊!”金清眼睛一横,“你是锦衣卫百户,还在南詹事府挂职,你真要有个‘老爷’,那必定是当今万岁无疑;既然‘老爷’是万岁,那少爷不是是东宫之主又是谁来?”说罢,认真地磕头道:“臣国子监教谕金清,叩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是被别人连猜带诈蒙出来的,当下只得无奈道:“免礼平身吧!本殿行踪暂时保密,不得声张,人前还是称呼一声‘少爷’为妥……”
方涛一把扶助同样想要磕头行礼的胡飞雄,脸却朝着金清道:“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个先生还是个老滑头!”
刘泽深却在一旁呵呵笑道:“海潮所识,果然都不是寻常人物!”
金清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位先生是……”
方涛没好气道:“有本事你再猜?”
“猜就猜!”金清也不含糊,从桌上抄起酒盏往嘴里一灌,绕着刘泽深踱了两步,口中道,“能随太子微服出巡者,拳脚功夫不能差了,否则如此三人行走在外,护卫肯定是个问题……品级不能低了,京营、五城兵马司的那些个将军们关系京城城防,肯定不能随意走动,能随行的起码得是勋职武将,而且是世家……京城中武将世家颇多,然与大内关系甚密的以英国公、成国公为最,其余诸姓到了天启朝的时候就已经凋敝不堪,如今顶多吃祖宗老本而已,肯定也不是……从年纪上看,这位先生倒也和两位公爷差不多……不过成国公老胡认得,英国公与成国公私交极好,老胡也应该认得……先生既不是成国公又不是英国公……那只能是青甸侯!敢问先生可是姓刘?”
“嘿,神了!”方涛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这都蒙出来了?”
金清嗅了嗅自己的酒糟鼻子道:“当老子几十年白活了?”
刘泽深却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偶然南下一趟,却能结实如此奇人!在下刘泽深,不过爵位已然传给后人,如今不过是个闲人而已!金先生好眼力,刘某佩服!”
金清也不矫情,当即拱手道:“都是贵客!请坐!”说罢,转而对方涛道:“你小子可以滚了!”
方涛一愣:“滚?”
“废话!”金清没好气道,“没考题,作什么弊?”
“喔对!”方涛顿时醒悟,拱拱手道,“少爷,先生,我跑一趟,马上就回来!”说罢,脚不沾地地跑出去。出了门,方涛刚刚拐到大街上就迎面碰上了招财。招财后面跟着五个伙计,手里都拎着食盒。
“胖子,都准备好了?”方涛笑眯眯地问道。
“都好了!”招财快活地回答道,“涛哥儿你人好,那家铺子站柜的小娘皮又好看又泼辣……”
“好看是好看,我路过好几趟都看见了,就是这泼辣……”方涛古怪地看了招财一眼,“你是怎么体会出来的?”
招财脸一红,支支吾吾道:“走,先干活儿……”
方涛看着招财的表情,心里立刻有了数,哼哼道:“你小子可得当心点儿,回头让嫂子知道了还不把你揍成猪头……”
“不至于吧?”招财讶然道,“才摸了两把而已,何况人家已经揍了我一擀面杖了……”
“看看,都招了吧?”方涛没好气道,“连个小娘皮都摆不平,更得被嫂子揍了!走,去考场!”说罢,带头往考场走去。
到了考场门口就被兵丁一把拦住:“方爷,这是考场……”
方涛斜眼一看,考场这一溜的警卫服色不一,各衙门的都有,当即微微颔首道:“通报一声,就说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给考官们送解暑的茶汤果子来了……诸位兵哥哥们的解暑茶饮随后送到……”虽然是八月的天气,可除了早晚凉一阵之外,白天的日头还挺狠,南京这么个不太透风的地方也更热一些,送写解暑的茶汤果子也不算过分。
守门的兵丁迟疑了一下,没挪动脚步。方涛见对方犹豫,补了一句道:“只管通报便是,今日是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镇抚司吴指挥此刻也必定在考场内监督,他会给答复的。”这一下守门的兵丁也才放开胆子进门通报。
吴孟明确实就在考场内,按理,这种事情他爱来不来。乡试考场上锦衣卫这种机构,不是正式监考人员,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说锦衣卫一定要到场。不来,考场内自然有负责监督考生的兵丁巡视,不过人手偏少而已;来,说明锦衣卫的重视,正副主考也不敢把锦衣卫轰走,要不然锦衣卫说“你把咱轰走就是为了方便舞弊”,好么,这一下谁说得清楚?
而吴孟明之所以赖在考场内,也是为了配合方涛舞弊。没办法,被逼的,因为万一方涛舞弊出除了篓子,他这个上司也要承担连带责任,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吴孟明不干也得干。不过来赖在这儿的借口倒是现成的:考生的复习阶段全都是锦衣卫看场子,到了考试阶段,锦衣卫当然责无旁贷!万一天罡党的反贼混到考场里来,谁负责?
所以,一直坐在考官中间闭目养神的吴孟明一听说方涛送解暑茶汤果子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顿时就睁开了:肉戏来了,看这小子如何作弊!
有了这个“内应”方涛破例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已经封门的考场。在守门兵丁的引领下,绕过成排的考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护卫,来到了考官们所在的厅堂。吩咐伙计将东西摆放好了之后,又行了一礼,缓缓地退了出。临走时,他可没忘记朝写着考题的牌子上扫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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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功夫,食盘已经端到了各人面前,香喷喷热腾腾,让人食指大动。
吴孟明看了看面前的食盘笑道:“海潮,你不来点儿?”
方涛笑笑道:“小人烧菜的时候光是试味就已经混得差不多了,还是在这儿盯着这帮崽子好一些。”
吴孟明点头道:“给各号送饭吧!”
方涛应了一声,自己站到台阶上下令道:“富贵,派饭!”
一声令下,所有家丁都行动了起来,再次排队,依次打饭。按照次序给各号送饭,同时,考场内的每一个兵丁也都得到了一份自己从来没吃过的美味。反正这会儿还没开考,也不虞有什么人作弊,兵丁们得了同样准备大快朵颐的上司们的许可,端着食盘席地而坐,大吃大嚼了起来。
薛鹏正在号子里愁眉苦脸想着自己的东家等会儿如何作弊,没一会儿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味,这香味太熟悉了,薛鹏当场就断定这饭菜纵然不是自己的东家亲自下厨,也绝对是他配的佐料!狂喜之下的薛鹏心里彻底放松,干脆在号子里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儿。
果然,一个块头高大的锦衣卫就出现在自己的号子前,将手上的食盘放到了薛鹏的桌上,旋即又退出号子,转过身,扶助腰间的绣春刀,在号子前面站得挺直,高大的身躯倒是把窄小的号子遮挡了一大半。
薛鹏心里一乐,连忙坐直身体在每个碗里一阵扒拉,果然,一张小纸条埋在了饭碗的最底部,小心翼翼地拨开米饭细细看了几眼之后,招财用大袖遮掩,取出了纸条,上面赫然写着经义七题的破题和承题,而且居然还是自己的老师金清的笔迹。
“娘的,真让东家把事儿办成了啊……”薛鹏心里突突直跳,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这可是他头一回在这么大场面上作弊,而且居然还有人为他的作弊来站岗,站岗的居然还是锦衣卫。
“我x,怕个毛啊!”薛鹏心里安慰自己道,“锦衣卫都替老子站岗了,老子还怕什么?”当即稳了稳心绪,用最快的速度将七道经义题的破题和承题狂背了下来,又怕不保险,再用修长的指甲在桌子上划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作为关键字眼,以免自己明天忘了全都白瞎。一切妥当之后,薛鹏将纸条塞进嘴里,就着饭菜吞嚼了下去。一边吃一遍开始琢磨后面的章句。这一顿,他自认为吃得比以前什么时候都香。
吴孟明一开始看到方涛原地不动,只是站在台阶上指挥派饭的时候还有些奇怪,但看看负责派饭的那些个虎背熊腰的家丁们之后,立刻释然:小子果然有门道!马上就想通了,方涛舞弊的关键所在。不过心里也是直突突:自己这个小老弟太会算计了!之前借国公府寿宴先炫耀家丁,为后来开进秦淮打个底子;再借口扫荡天罡乱党开进秦淮,既捞钱又捞名,还为乡试舞弊作准备;直到今天才把事前做过的准备一下子抖落出来,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挑不出任何毛病,厉害啊……
等号子里的考生都吃过饭之后,家丁们再将饭碗食盘统统收好,又堆到了车上。方涛这才朝众人作了一揖道:“诸位大人,若是无事,小人便告退了。”
吴孟明就算用脚趾头也能想象得出来刚才在各号子里发生了什么,而且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会儿早就已经毁尸灭迹;除非事后有人开口走漏消息,否则绝无可能查出;即便有人走漏消息,也是一点儿证据都没有。总不见的自己亲自动手把自己的老弟弄进诏狱去玩儿大刑吧?
大伙儿都对方涛的表现很满意。
退出考场之后,方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招呼香蔻和方富贵把人带回去,自己则带着招财往胡记鸭子铺去了。再次回到鸭子铺的时候,包间里的桌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照方涛多年跑堂的经验来看,包间里的四个人最起码吃掉了六只鸭子,还外带两坛好酒。而朱慈烺则是满手、满嘴都是油,捧着一只鸭翅往死里啃。
不过包间里却多了一个人,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妇人。也就是进门的一瞬间,方涛从胡飞雄的表情上立刻猜透了这个妇人是什么来头。轻笑两声拱手致意之后,方涛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聊什么呢?一堆鸭子吃下去了,总得谈点儿什么吧?我就不信你们几个老家伙在这里当这个小屁孩儿的面还会谈论风月……”
朱慈烺立刻停止了啃鸭子的活儿,有些郁闷道:“大个子你还真猜对了,他们确实就是谈论风月了……”
招财在旁边笑了:“小屁孩儿,他们谈这个你听得懂么?”
朱慈烺丢下鸭翅,哼哼唧唧道:“怎么会不懂?”说罢手朝胡飞雄和妇人一指,继续道:“就撺掇他们俩凑合过日子呢……”
刘泽深轻轻地笑了:“这可不是风月,这是成人之美。胡将军年岁不小,再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都老了。”
金清亦是点头道:“无家之人等于就是无根之人。海潮,老胡有心在你手下带兵,战场拼杀之前,总得有个安定的家……”
方涛想了想,倒也觉得在理,欣然道:“我赞成!这位……胡老板,如今一个国子监教谕和一个世袭锦衣卫百户保媒,够不够斤两?”
妇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方涛一下子怔住了。招财有些急躁,虽然这里头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他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看到胡氏拒绝,招财连声道:“好事儿啊,这是好事儿啊!”
刘泽深看了招财一眼,淡然笑道:“胡老板总说同姓不婚,可你们两家胡氏往上溯了十代都没找到同宗,这同姓又如何当得真?胡老板带着个小女儿操持这么一份家业多年,夫家祖业倒是日渐式微,依某家的意思,还是托身胡教谕算了……”
金清亦是道:“老胡私下跟我说过多次了,他压根儿就不贪图你什么。大不了婚前到应天府立下字据,胡老板这铺子依旧是胡老板夫家的,女儿依旧跟着前夫的姓,老胡负责将丫头养大成人直到出嫁;这间铺子将来就是丫头的嫁妆,用来给丫头入赘个女婿,生了孩子还是冠前夫的姓,这总行了吧?”
方涛连连点头道:“通情达理!算起来胡教谕吃亏了……”
没想到胡氏出乎意料地又摇起了头。
所有人都怔住了。胡飞雄有些急,既然已经敞开了脸皮说,心里也就没了顾忌,直接道:“有什么不妥的?你倒是说呀!”
招财也跟着点头道:“对对!这位大胸脯的大叔虽然面相凶恶,可既然是涛哥儿认得的人,肯定不会差了……”
方涛扭过头狠狠地瞪了招财一眼:“闭嘴!”
刘泽深相对沉稳一些,含笑问道:“难道胡老板有难言之隐?若是有,还请明言,在座诸位不敢说手到擒来,但帮忙解决一些小麻烦的本事还是有的。”
金清亦是点头道:“没错了。我这个教谕没什么能耐,可你别小看了这个锦衣卫的小哥儿,他可是跟镇抚司的老大老二都称兄道弟的人物,东厂的罗公公也跟这小子有点儿关系,有什么难事儿找他办,顶多半天给你答复!”
方涛立刻笑道:“对!没错!有什么事儿找我啊!我还挂着东宫的文职呢,大不了回头跟太子打声招呼,我看还有谁敢啰嗦!”一言出口,除了胡氏,其他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望着他。方涛见状嘿嘿一笑,道:“就怕老板担忧的不是这些场面上的事儿……”
这一下朱慈烺到是觉得奇怪了,问道:“大个子,你就这么肯定?”
方涛笑嘻嘻道:“胡教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没事儿的时候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除了吃鸭子还帮忙干活,就算是外人都能看出来胡教谕打的是什么主意,若是老板娘心里不肯答应,恐怕早就大扫帚把胡教谕给轰出去了,还会容得咱们在这儿当面谈这个?若是老板娘在官面上碰到什么难处,早就把事儿告诉两位教谕了,好歹两位也有官身的,没准就是个救命稻草呢?可见也不是什么官面上的事,如此一来,只有可能是老板娘的私事了。她说或不说,咱们都奈何不得。”
“私事?”胡飞雄愣了一下,表情更加急促了,转向胡氏道,“你倒是说呀!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有绕不过去的坎儿!”
胡氏迟疑了一下,脸色变得黯淡了许多,表情也显得愈发凄然:“教谕从军一展所长是好事,可奴已经寡过一次,不祥之人,不愿再寡……”
所有人同时明白了胡氏的心结,原来已经当了一次寡妇的胡氏得知胡飞雄打算跟着方涛出海从军的消息之后,为了避免第二次当寡妇,所以干脆了当地拒绝了胡飞雄的爱意;宁可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再提起两人之间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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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涛微微颔首道,“胖子,给老板娘解释一下咱们舰队的薪资、伤亡抚恤条例。”
招财如同条件反射一般道:“是这样,这位大胸脯的教谕看上去比我强,多半进了舰队混得会比我好,所以我就说我的,大胸脯教谕看着我的薪资抚恤银钱往上加就行。虽说我是涛哥儿大舅子,可该拿的都是照规矩拿,一点儿徇私的都没有,加入舰队是三十两的安家银子,我是船上的二当家,一个月十两,五月和六月每个月加二两的消夏银,年底外加十两的花红银过年,伙食什么的全包,一年下来哪怕一点儿功劳都没有,那也能稳赚一百三十四两雪花银。这是定例。”
朱慈烺立刻点头道:“不错了,赶上知县了!”
“那是!让我当知县我还不去呢!没有在海上逍遥自在!”招财笑嘻嘻道,“然后就是战功。涛哥儿说了,敢跟咱们对着干的敌人都是牲口不如的东西,既然是牲口,那么牲口的脑袋就不值钱,所以咱们舰队的规矩是不以首级行赏。不过生俘的就不同了,一旦生俘,就算是咱们绑的肉票,对方出得起价钱赎那什么都好商量,出不起价钱的,不好意思,留给新丁练胆,胖哥我已经弄死四五个了,一开始吐得要死,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生俘以单船计,赏银分到船上去,由舰长按本舰各自的战果行赏。反正只要你出力了,即便没捞到什么,舰队有收获你就有收获,不过为了防止混饭吃的偷懒,作战的时候都是以一伍为单位,行赏也是如此……”
金清想了想,点头道:“还算合理。”
胡飞雄也点头道:“没错了,不以首级计功,最起码在仗打到一半的时候不会出现士卒哄抢首级的情况,甭管好坏,先打赢了再说,有道理……”
“至于伤亡,这是肉戏哈!”招财奸笑两声,“轻伤的没赏银,不过根据受伤的原因来颁发勋章,这东西虽然不能当饭吃,可是弄到一个挂胸口那可荣耀得紧,胖子我到现在都没能捞着一个……重伤的赏银加五成,残废的赏银双倍,回岸之后会在码头上分一个轻松的活儿,一直干到老,薪资照拿,瞧病什么的一文钱不用花,家里有什么需要的优先照顾……战死的一次抚恤家属十倍赏银也可以折换成耕地,然后每个月薪资照拿,直到子女十六岁时开始减半,再到二十五岁时就没了,但是子女可以在家学里念书的时候优先照顾,找活儿干的时候优先照顾,也就是又体面又轻松薪资又高的活儿他们优先上,但凡被人欺凌了,必定会有方家的家丁帮忙找回场子……”
说到这里,方涛接过话茬总结道:“也就是说,进了舰队,从生到死,都有照顾;包括子女和发妻在内,一视同仁……”
谁料胡氏再次摇头道:“银子再多又有何用?奴已经亡故了一个丈夫……奴也不敢自诩奴是个节妇,有时候到了夜里,奴也常常梦见自己的亡夫……奴想要的不是什么金山银山,想要的只是一个家,一个有男人能当顶梁柱的家……”言下之意,她希望的是一个结实可靠,能够“宅”在家里的老公,钱不钱的还真不在乎。
方涛暗忖了一下,这要求倒也不高,若是胡飞雄继续当他的武教谕,没准这亲事就成了,小两口在南京继续过小日子;可胡飞雄绝不是一个甘心在家中老去的将军,而方涛也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将才。沉吟了一下,方涛道:“抱歉,我实在不能保证胡教谕出战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刘泽深诧异地看了方涛一言,而金清则直截了当地揶揄道:“老子还以为你小子又要拍胸脯打保票呢……”
方涛摇摇头道:“这事儿可不能打保票,还是得胡教谕自己拿主意。”
胡飞雄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看看胡氏再看看方涛,表情有些痛苦。
“小时候常梦见一个糟老头子,”方涛语气淡然道,“他曾经跟我说过,‘人活着的时候,要想着自己将来会怎么死;因为我们死了之后,自然会有人来评价我们是怎么活的。’我那时候就在想,将来我会怎么死呢?是当一辈子跑堂厨子,将来老死在病榻上还是年纪大了之后死在鞑子、反贼的乱刀马蹄之下?死在病榻上,子孙后代永远免不了一个阉党余孽的身份;死在鞑子、反贼之手……还不如死在病榻上!想来想去,我只能替自己去寻一个体面的死法……我希望有这么一天,我的后代会以我为荣。”
方涛说得平淡,胡飞雄却已经听得入神了。良久感叹道:“大丈夫入世当如此啊!咱生不图高官显禄,但求死给子孙带来荣耀!”
胡氏的脸色顿时就黯淡了下来,显得有些凄然。
刘泽深却笑道:“你们哪,都是一厢情愿!且说海军出海不能只靠一个勇字,须得熟知星象、潮汐、风向,自从有了火炮之后,海战从原先的角力,更多变成斗智。胡教谕即便立刻答应跟了海潮,恐怕想登舰还是没那么容易……”
话这么一说,方涛倒是立刻明白了过来,点头道:“没错了,是有这么个说法。胡教谕即便去了崇明,恐怕也得先进学校学学……”
“我?这把年纪了还得再进学校?”胡飞雄连连摇头道,“当年在公爷府上的时候就没认几个字,如今还让我回炉……我可学不来!”
金清气咻咻地横横眼道:“才不过读几本书而已,倒好象上刑场!”
方涛含笑道:“胡教谕想差了!这也是舰队定下的规矩,任何人想要升迁,除了战功和从军年限上有讲究之外,再有就是进军校……也就是武学念书,升得越高,念的时间也就越长……胡教谕虽然是老行伍,可想要进舰队却还是得照规矩考核。考核分文试和武试两科入门,然后根据文武两试的等级再决定分配文职还是武职,在职将官只要觉得自己条件够了就可以提请报考,一年分春秋两次。军校里面,中低级将官主要学战术,即‘战’;高级将官主要学战略,即‘谋’……胡教谕本身就是国子监武学的教谕,去崇明考个中级或者中高级军官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即便通过了,还是得学……以胡教谕的经历看,可以边教边学,一边教导低级军官的战术指挥,一边学习高级军官的战场谋略……”
“这个……”胡飞雄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泽深笑道:“也就是让你继续干你的教谕,只不过这一回算术业有专攻,跟你的老本行想差不太远……”
“可惜了,不能厮杀……”胡飞雄还是有些遗憾。
方涛淡然道:“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不过咱们即便说到天上去,还是得看老板娘的意思。”说罢,转向胡氏道:“老板娘,在下只能这么说了,胡教谕不该老死在病榻上,否则他会遗憾一辈子;大好男儿不谈为家为国,最起码得在危难来临时保护自己的妻儿,如今这世道,今天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大乱,若是胡教谕还只是国子监武学的一个教谕,将来又凭什么保护你们?胡教谕是什么样的人才也不必我拍马,老板娘从咱们这几个拼命劝他入伙的场面上就应该看得出胡教谕的能耐,一个有能耐的男人,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即便是胡教谕想去送死,我这个当东家也舍不得把大好人才这么白白浪费了吧?更何况刚才你也听到了,战死或伤残之后,我这个东家贴的银子比大活人贴得还多,难道我真跟银子过去不了,专门想办法把银子送给别人花?”
金清呵呵笑道:“那是,死伤抚恤那么高,换做是我,不是必胜之仗我都不打,省得白瞎银子……”
胡氏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可依旧有些犹豫的神色。
朱慈烺见状也插嘴道:“实在不行,可以先去岛上看看嘛!大个子是要招募人手而已,又不是抓丁造反,若是将来有老板娘不想让胡将军干下去了,辞呈一递直接走人不就行了?”
方涛连忙点头道:“对!对!来去自如!胡教谕是个真正的宝啊,难得这么一个有如此丰富经验的人,我可舍不得就这么送上战场……何况胡教谕没准还晕船……这可都是没准儿的事……至于胡教谕的官身……实在不行,我还在南詹事府有份差事呢,回头帮胡教谕弄个南詹事府的官身……比如太子殿下在南京也该有太子卫率什么的了……”
一番话出口,包括刘泽深在内的所有人都非常认真地点头:“可行,绝对可行!太子在南京确实有建立卫率的必要!”
胡飞雄眼巴巴地看着胡氏,胡氏迟疑了一下,脸上陡然泛起一抹红晕,艰难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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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活儿了!”方涛嘻嘻一笑,“金先生,庚帖、喜帖还得麻烦你……”
金清笑道:“被你硬拉来做这么多事,只有这一件是好事!”
“胖子买红纸去!空白的喜帖和庚帖要买最好的!”方涛嘱咐道,“少爷,您也得写点儿什么吧?比如老爷写封信,告诉他老人家你想在南京城添些人手?”
朱慈烺顿悟,连忙点头道:“纸笔!纸笔!”
与常人的认知不同,封建时代一切都以“人口”为纲,所以封建统治集团非但不会阻挠寡妇再嫁,反而会极力促成依能生育的寡妇嫁人。至于那些个关于“贞操节烈”之类的说法,都是理学传人折腾出来的,自有卫道士去恪守,与屁民无关。
所以当大伙儿簇拥着这对姓胡的男女到衙门报备的时候,出于礼节和三个有官身的人的面子,府尹除了按照规定奖励了成婚的钱之外,还额外道了喜,也随了一个厚实的红包。不过胡飞雄却没打算在官面上闹出太大动静,毕竟自己在南京官场上没什么朋友,何况民俗中鳏夫娶寡妇本来就不大操大办,故而胡飞雄也客客气气地道谢之后退还了红包。
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金清倒是比胡飞雄更上心。回铺子的路上金清就已经急不可耐得撺掇方涛张罗一些喜庆物品,就等挑个好日子解决问题。而方涛也不含糊,大包大揽,就连做喜饼之类的米面之类都一并包圆,干脆雇了一辆推车送进了铺子。
朱慈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猛然间碰上这么一回,一下子变得特别兴奋。跟招财一块儿上蹿下跳,名为帮忙,实则捣乱。倒是金清和刘泽深做到一块儿打了个商议,也不管胡飞雄和胡氏的意见,直接定下了中秋成亲:日子好嘛!
日子定下了,大伙儿也就忙碌了起来,左右街坊听说有喜事,也都自告奋勇前来帮忙。这个时代大家都不甚富裕,虽然红白喜事也有随个份子的规矩,可不是所有人家都出得起这个钱。故而在邻里之间倒也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说法,那就是不论哪一家有了红白事,份子钱照出,家里也出个人来帮忙打杂,主家在红白事办完之后总要给来帮忙的街坊们包个红包表示感谢,份子钱又都回来了。既保全了街坊邻居们的面子,又省得主家再去招募短工打杂,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混得脸熟,也能起到一定的防盗作用。
这条弄堂里头都是各家自己开了维持生计的小铺子,诸如洗衣、针线之类纯苦力活儿,平日里就跟居家度日没什么两样,上至坊官里正,下至左右邻居红白事都挺多;胡氏作为寡妇,份子钱出了不少,可自家从来没有过什么红白事,如今突然听说胡氏再嫁,左右街坊都立刻行动了起来,生怕胡氏吃亏,红包礼饼都是包的大份子。
倒是胡飞雄这一头有些冷清。
自打胡飞雄到南京国子监当武教谕之后,整个人也就心灰意冷。好端端一个家没了,胡飞雄也就懒得再置产业,干脆就一直住在国子监。如今娶了老婆,再住国子监是绝无可能了,而胡飞雄本人也婉拒了方涛给他置办个宅院的提议,两下一合计,干脆搬到胡氏的铺子暂时当个家算了。
如此一来,方涛倒是觉得胡飞雄有些像是入赘的。“金先生,胡教谕没个正儿八经的宅院,长久下去怕是不好吧?”
金清眼睛一横:“怕什么?两个人都姓胡,甭管随爹随娘,就算生一百个孩子也都得姓胡,操这份心干嘛?”
方涛笑笑道:“呵呵,想不到两人同姓倒是省了个大麻烦!”
金清脸色微微好转一些,问道:“麻烦是省了,不过你的钱可不能省。老胡是什么样儿的人我清楚,多半跟你去一趟崇明之后就会打定主意跟你混,到时候你还是少不掉替他准备一套宅院;如今你连太子殿下都请来了,至少给老胡一个说法,那就是他也算是东宫的人,有盼头的……”
方涛表情微微凝重了一些,点头道:“这事儿昨儿还跟殿下和刘侯说起呢。我们三个都觉得万岁突然间让殿下南下,恐怕不只是督办军饷、察看江南官场这么简单。刘侯说万岁恐怕是在给……大明找一条后路……”
“说对了!”金清点头道,“而且我敢肯定,万岁是打算破釜沉舟了!三种可能,一种是御驾亲征平辽;一种是进驻河南督办剿寇;还有一种就是准备与朝堂群臣斗法!”
方涛拧了拧眉头道:“第三种可能性最大……”
金清赞同道:“没错!所以,这当口上太子殿下实际上已经成为咱们大明的命脉,你小子可得小心点儿,出了篓子,祖宗十八代都担不起!”
方涛长舒一口气道:“这个问题倒是不大……”
金清翻翻白眼道道:“这句话留着殿下安全返京之后再说!”
有了热闹可凑的朱慈烺凭着打小在内廷练就的气度很快就征服了弄堂里跑来玩闹的小屁孩,过足了孩子王的瘾。直到日暮时分才恋恋不舍地被方涛连拖带拽地拉回了溯古斋。这一天下来,什么事儿都没做,尽是玩儿了。虽然在方涛看来这不算过分,可一回到家,几个人就看见海瑶黑着一张脸。
等朱慈烺和刘泽深回到院子之后,海瑶一把就扯住招财的耳朵,压低声音严厉道:“叫你们出去玩!若是耽误了少爷的学业,你得抄家灭族!”
招财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苦着脸道:“冤枉哪!这馊主意又不是我出的……”
方涛赔笑道:“嫂子,是我出的,跟胖子没关系……”
海瑶可以教训招财,却不能直接教训方涛,见方涛主动担下这么大担子,海瑶反而不好拿方涛怎样,只得沉下语气道:“小叔可知少爷一天得读多少书?”
方涛头点得入啄米:“懂!懂!我都懂!可是嫂子,少爷还是个孩子……我有少爷这么大的时候厨艺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少爷读书已经六七年,论起四书五经,最起码已经走了第二遍,读到这个份儿上再读下去就不对了……”
海瑶一怔,脸上旋即泛起薄怒:“怎么就不对了?读书难道还有错?”
方涛连忙解释道:“普通士子读书图的是功名,可少爷难不成还要考科举么?就算中个状元也不顶用啊!少爷读书读到这个份儿上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时间就是得长长见识,否则将来还不被手下给蒙了?”
海瑶不解道:“怎么被蒙?”
方涛见海瑶入彀,当即放缓语气舔舔嘴唇道:“嫂子您想啊,少爷今儿出去玩儿了一趟,虽然整天没读书,可却知道了南京城寻常巷陌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除了帮忙张罗婚事之外,最要紧的就是打听到了各种消息,包括江南税赋的摊派、中下等收入的百姓每年的收入、南京这几年粮价的变动、江南的兵备……虽说不是最直接的消息,但这些从百姓口中推断出来的结果总比官吏们报上来的要准一些吧?”
海瑶迟疑了一下,点头道:“虽然说得也有道理,可是……”
“可是圣贤书还是得读,对不对?”方涛耸耸肩膀道,“太祖爷读过的佛经比圣贤书要多,被太祖爷砍掉脑袋的读书人多了去了,可太祖爷不但得了天下还坐稳了天下呢!别的不说,嫂子也是在少爷身边当过差的,街面上米面多少钱一斤你清楚的吧?等变成点心、饽饽到了少爷面前的时候,报的是多少钱一个?我敢说,就这一个的价钱足够我做几箩筐来,口味还不比这一个的差!若是少爷打小儿就知道这里头的道道儿,将来还会被身边的人把银子黑走么?圣贤书对士子来说是晋身的命根,可对少爷来说不过是修身养性的学问而已,若是少爷只顾着读书或者离谱一点儿读点儿佛经道藏之类的……学什么不好去学世宗皇帝和熹宗皇帝啊?”
海瑶被方涛的反诘一下子给问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涛见状趁热打铁道:“再者说了,老爷之所以派少爷南下,难道是想让少爷到江南来寻师访友的?来聆听东林人的‘教诲’的?难道少爷身边的先生还不够多么?更何况少爷南下连个伴读都没带……”
海瑶迟疑了一下摇头道:“可总不能一下子都荒废了,一下子这么多天不碰书不碰笔,等日后回去老爷考校起来,又要挨一顿训斥了……纵然是为了少爷好,也得有个度……乡试放榜之后忙里忙外,少爷肯定不会得闲了,还不如趁着这几天好好静静,顺便也商议一下此行该先做什么再做什么……”
方涛想了想,点头道:“嫂子说得也对,不过……总得有个人伺候着读书才行。刘侯年纪大了,又是阿姐的爹,临时当少爷的先生还行,总不能让他老人家干伴读这种活儿吧?我得整天去忙,胖子就算了……庄子上能不能挑一些个机灵点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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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海瑶断然摇头道,“就算是有,我也不放心。他们进庄子的时间不长,有些人的底细还没摸清楚,何况一个个都是野地里疯玩儿的,粗手粗脚怕是不懂伺候少爷的规矩,临时教又来不及……”
“那没辙了!”方涛一摊手道,“就算你们两口子当场生下一个来也来不及……”
“要不让巧娥去?”一直没敢开口的招财插嘴道,“上回我还看见这丫头跟香蔻一块儿学认字儿呢!香蔻本来挺合适,可她是薛少的人,何况咱们还瞒着她呢,不好使,巧娥最好了,年纪不大,又是涛哥儿养下来的,嘴巴应该严实……”
方涛想了想,点点头表示同意;海瑶同样想了想,点头道:“巧娥最合适!家里的各种规矩都是我照着少爷当初的规矩来的,巧娥熟,使唤起来顺手;这两个月巧娥学得也挺快,干脆在少爷回去之前就让巧娥伺候着吧。”
“也好,刘侯一把年纪了,端茶送水地总不合适,”方涛下结论道,“那就麻烦嫂子把巧娥带过去了。”
“嗯!”海瑶应了一声,转而向招财道,“咱们平日里都挺节俭,可伺候少爷就不能怠慢,你明日去外面铺子帮巧娥买些衣裳来,料子、做工、绣工都要好,不能比江南乡绅闺阁里面穿得差了。当初少爷让你挑……妻子的时候你也见过少爷身边的人吃穿用度都是什么样的,能不能行?”
招财立刻来了精神,拍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当下立刻开始拾掇,等吃过晚饭之后,便是朱慈烺固定的读书时间。如今朱慈烺年纪还小,不需要参与朝会,所以朱慈烺每天晚饭之后略做活动之后便掌灯读书。读的内容也就是寻常典籍,在刘泽深的帮助下偶尔接触一些青甸镇的学术。
就在朱慈烺刚刚摊开书本准备听刘泽深讲书的时候,一个穿着翠绿湖丝衣裙的黄巧娥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朝两人乖巧地行了个礼:“少爷,先生,夫人备下了些点心和茶水……”
刘泽深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道:“撤了吧,饱食之后不足半个时辰,不宜再进食;酉时二刻之后只宜瓜果,劳烦小姑娘到厨下寻几个果子来……”
“是!”黄巧娥又乖巧地行了个礼,退出房门,匆匆到了厨下准备了两份水果,洗干净之后端进了小院。进了院子之后,按照海瑶事先的交待,让院中的侍卫挨个儿用银针捅一下,再任由侍卫从两份水果中各自挑选了几个吃掉,最后将两份并成一份,送进了房门。
“刘侯,徐阁老这本书里面说不论三角有多大,只要角的大小不变,勾、股和弦的比都是固定的……那我画个小小小的三角,再画个房子那么大的三角,最后还是一样?”黄巧娥进门的时候,朱慈烺突然捧起书本问刘泽深道。
刘泽深点头道:“这话本来就不错。这好比咱们的地形图,总不见得大明有多大,咱们就得准备这么大一张纸把大明画下来吧?画师画画,也都是按这个法度来的……既然少爷问了,今日咱们就从比例尺讲起,这比例尺说起来不难但平日里用处极大,尤其是航海和行军……”
朱慈烺一下子就听得入了神,就连刚刚进门的黄巧娥也跟着刘泽深在纸张上的比划凝神细听。直至夜深,朱慈烺这才缓过神来,伸伸懒腰道:“困了……”
刘泽深笑着道:“是不早了,睡前吃个果子喝点牛乳,比吃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安神药强。”说罢就转向了黄巧娥,当发现黄巧娥居然还在盯着桌上的纸张傻愣愣地看的时候,刘泽深也是一愣,随口问道:“小姑娘也喜欢这个?”
黄巧娥下意识地回答道:“挺有意思的……许老爷和夫人不太弄这个,方老爷的夫人就懂很多,我替她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过这些……”
“你喜欢这个?”朱慈烺也起了好奇心,“能听懂多少?”
“刚刚先生讲的都听懂了,”黄巧娥乖巧地说道,“还想再听……”
“那你明儿一起来!”朱慈烺开心地笑道,“总是我一个,怪无聊的!”
黄巧娥点点头道:“嗯!夫人今儿也说了,少爷一个人读书怕是没个人伺候,先生身份尊贵,总不能干那些个端茶递水的粗活儿,所以从今儿起就打发我来伺候少爷读书呢……”
刘泽深点了点头,不经意地讲烛火移了移,从黄巧娥手中接过果盘放到桌上,抬眼就看到了黄巧娥的面容。刹那间,刘泽深的笑容僵住了,良久才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什么时辰出生的?”
黄巧娥认真地行了一个礼,恭敬道:“回先生的话,奴婢姓黄,过世的爷爷叫奴婢巧娥,我爷爷和我爹是山东青州府人氏;我娘是北直隶邯郸人氏,天启年闹白莲教的时候逃难路上遇到之后成的家;奴婢是崇祯二年七月十五亥时末出生,没足月就出来了……”
刘泽深的表情更加僵硬,勉强道:“喔……十一岁……虚岁十二了,再过两年就快是个大姑娘了……身形小了点儿,还真看不出来……你出生的时候父母还烧香焚纸了?”
“这个……”黄巧娥显然不太清楚自己出生的时候是什么状况,可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自打南下之后,爷爷就每天烧香焚纸,哪怕是家里没了吃的也从未曾断过,大概奴婢出生的时候也有吧……”
“好了,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是!”黄巧娥又行了个礼,缓缓退了出去。
灯光下,刘泽深的脸色愈发沉郁。
朱慈烺见刘泽深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刘侯,身子不舒服了?都说南京这边湿气大,刘侯的身子骨可还行?”
刘泽深惊悟,强笑道:“无妨,大概是晚饭的时候贪了些生冷,这会儿肚子有点儿作怪了。”
朱慈烺笑了笑:“那刘侯赶紧歇着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刘泽深闻言起身,朝朱慈烺行了个礼:“老臣告退。”说罢,退出房门,将门关好。走到院中,用不大的声音对着虚空道:“都盯仔细点。”随后,一个人独自走出了小院。
出了院子,刘泽深立刻转了个弯,拐进了方涛所住的院落,侧耳听了听气息,走到方涛的门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是刘侯吧?快请进!”方涛刚刚上床不久就听到了刘泽深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心知除了刘泽深一人之外,没有谁能达到如此境界,旋即披衣起床开门,“这么晚了,刘侯有急事?”
刘泽深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跨步迈进了房间,直接在桌边坐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让屋子变得亮堂一些,然后才问道:“黄巧娥这个丫头是什么来历?”
方涛怔了一下,对刘泽深突然关注起黄巧娥来有些好奇:“她呀,是……”
“等等!我来说!”刘泽深打断了方涛的话,直接道,“家里人都死绝了,是不是?”
“这都能猜到,真神了……”方涛嘟囔一句之后回答道,“不是这种情况我也不至于收留的嘛……难道有什么不妥么?您老人家可别告诉我这丫头跟天罡社还有什么关系……”
刘泽深摇摇头道:“没关系,但更严重。此女骨骼虽未长成,然身量已出,面相上天庭阔而下颌尖,算是一张美人脸吧,可惜双眉有男子剑眉之型,眉尾略弯,又带女子仪态;鼻梁较常人高,颇似西夷,美则美矣,然鼻尖下勾,乃是阴骘之相,主心机深沉之辈;双唇不厚,主刻薄之相;纵然不笑,嘴角亦有含笑之情,此相于男子而言乃是潘安之貌,于女子而言乃是摄魂之容……这种女人未必漂亮,但是人见之都易产生亲近之感,若此女生歹念,则男子必为所摄……”
方涛瞪大眼睛道:“这么邪门儿?小丫头挺懂事的啊……”
刘泽深的脸色愈发沉重:“如此面相若是五官分开看,咱们大明倒也不是罕见,可当五官合起来看的时候……唉,此女恐怕为‘命煞’!我问她生辰八字,其自言崇祯二年七月十五亥时末生,中元节阴气极重,这一天的亥时末子时初乃是阴气最重的一天……若是我推断不错,此女出生的这一天她家正在焚香烧纸,可叹这一天乃是百鬼夜行之日,在外头斋祭孤魂野鬼尚可,在家中燃香烧纸,只会让家中……百鬼夜行!此女不足月而生,恐怕是急着投胎的那些个恶鬼都抢着钻进肚子了……”
一番话说得方涛顿觉毛骨悚然:“老爷子,您这嗜好是不是有点儿问题?三更半夜地跑到我房里来跟我谈‘百鬼夜行’?巧娥那么好的个丫头,总不至于真是一百个鬼投的胎吧?”
刘泽深摇头道:“既然是命煞,眉宇间的那股戾气总是还在的;我之所以说她家死绝了,那也就是因为她的刑克……至亲之人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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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被刘泽深的话吓了一跳:“老爷子,话可不能乱说啊……”
刘泽深盯着方涛看了一会儿:“你看我像是乱说的样子么?我这个老头子就算再无聊,也不至于三更半夜跑到你屋里来讲鬼故事吧?”
方涛紧张兮兮道:“现在我宁可你是在讲鬼故事……”
“现在不是胡扯的时候,黄巧娥说是海瑶把她派到殿下身边伺候的,这事儿不行!”刘泽深果断道,“明日必须调开!虽说我也不信这个,但殿下安危关乎社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方涛摊摊手道:“好吧,老爷子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可是我总不能用这个理由去说服其他人吧?能不能找个体面点儿的……何况丫头不过是我家里的婢女,再能克,又能克死谁……”
刘泽深严肃道:“这可难说!百鬼夜行这一天不知道多少无法投胎的冤魂入胎,命煞的命不是一般地硬,若是机缘巧合之下,可是什么人都能克!两百年前青甸镇第一代家主云霄公曾经侥幸在洛阳碰到一个未成形的命煞,此女名叫林渺予,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偏巧所住的卧室墙壁夹层内有一具六百年干尸,若是发现得迟了,等干尸的尸毒完全侵入体内,此女便会在成年时变成恶魔道之统帅……修罗!咱们中原称为‘女魃’!除非天地与之俱亡,否则便会不生、不灭。”
“这……真有这事儿?”方涛再次被吓了一跳,“老爷子你还相信了?”
“我不信!”刘泽深语气凝重起来,“可先祖的笔记中一再强调,此等说法并非歪门邪道,而是天地运行之下的必然结果,古人看不透,所以才假托神灵而已。先祖说过,一个人出生之后的环境会给这个人带来极大的影响,只要各种环境条件吻合,创造出一个杀人魔王出来并非难事,这种外部环境就是‘风水’!譬如一个人常年住在不透光的房间内,其心态必然要比普通人阴暗,行事作风也会与常人不同……如此而已。两百年来,青甸镇各种实验室相继取得成果,将这些东西一一印证之后才发现,很多东西虽然假托神仙鬼怪,可并非不可信……”
“勉强有点儿道理,可还是不能说服我……”方涛摇摇头道。
“两百年来,西夷那边的青甸骑士也会将他们的各种资料抄本带过来,青甸镇研究之后发现,诸如天地、山川、潮汐、风向、光照、节气这些东西都会对人的精神状态造成影响,”刘泽深道,“所以,青甸镇话了一百年时间在大明各地跟踪了上万个家庭四代人,总结出了不同的节气和环境下出生的孩子在性格和成就方面的异同,这其中既有外界的影响,也有孩子自身的影响……这些东西一方面我们会继续研究下去,一方面正在完善青甸镇八字、风水方面的藏书……改天有空了你自己去看!”
方涛摇头无奈道:“一百年……四代人……青甸镇真是有够无聊的……好吧,明儿一早我就去跟嫂子说说去……”方涛表态之后,刘泽深自然也没了意见,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方涛一个人坐在桌边愣了许久才叹息一声站起来,躺在了自己床上。接下来的时间里面方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倒不是被刘泽深的“鬼故事”给吓的,而是思绪彻底凌乱。他总觉得,若是眼看着黄巧娥这样下去,绝对不是个办法。
他才不信什么面相风水,可架不住别人都信哪!黄巧娥现在年纪不大,身量未成,等将来长成之后谈婚论嫁时,她的八字总是遮掩不住,到时候再看一下面相,哪里还藏得住秘密?若是让这孩子在阴影下活上一辈子,他可做不到。
拿定主意之后方涛就没有犹豫,直接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却看到刘泽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端着一只酒壶自斟自饮,时不时仰望天空的明月。
“哟……老爷子好兴致啊……”方涛笑嘻嘻地将衣服披好,走到了石桌边坐了下来。
“年纪大了,错过了宿头就睡不着,所以到你家厨下找了点酒,赏月。”刘泽深自饮了一杯,慢悠悠道。
“老爷子说笑呢!”方涛嘿嘿笑道,“还有好几天才满月呢,这会儿赏月嫌早了吧?再说了,您要赏月,也犯不着跑我这院儿里来吧?”
刘泽深笑了笑,自斟一杯道:“知道你小子憋了一肚子话不吐不快,所以在这儿等你。还行,你小子比我想象中出来得晚一些……”
方涛奇道:“老爷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什么叫比你想象中要晚?这叫做‘还行’?”
刘泽深淡然道:“若是你就此睡下了,说明你放任这丫头不管,冷血、没心没肺;若是你出来得太早,说明你小子按捺不住性子,还需打磨几年才能独当一面。你出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晚,最起码说明你性子已经不似以前那么急躁,必定湖丝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来找我的,对不对?”
方涛咋舌道:“还真让老爷子猜中了!想来想去我就觉得既然老爷子说风水……环境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那有没有办法改变一下巧娥的境遇?这孩子命苦,我可见不得她还被人嫌弃了……”
刘泽深呵呵笑了起来:“小子,你已经在做了!”
方涛诧异道:“此话何解?”
刘泽深解释道:“你、招财还有那个进宝,都是小小年纪全家死绝,你们三个在一块儿的时候却什么事儿都没有,再看看你们三个人的八字,除了进宝之外,你跟招财的八字也都是一条硬邦邦的命。尤其是你,跟咱么老刘家云霄公的八字一样,不但克亲,还能克敌,谁与你为敌谁早晚被克死的命!有你们压着,小丫头就算再怎么修罗之命也发作不起来!何况……”
“等等!”方涛立刻打断刘泽深的话问道,“什么叫除了宝妹?难道宝妹的八字有问题?”
刘泽深眼前也是一阵迷茫:“这个我也不清楚了。我的三弟精于此道,当年你捞出‘流霜’之后,,你们几个的底细很快就被送到了青甸镇。当时三弟给你们都课了一卦,招财的命最容易看,这小子所说的那样,天生的福将命,惹的麻烦愈大,得的好处反而愈多。你的命格挺糊涂,不过自从你得了脖子上那颗‘风雷水火珠’之后也已经愈发明朗,潜龙命格……这个我们可都没敢乱说,主要是怕人误会,如今你第一次出海就能获这么多利,看来这个‘龙’应该是指海上之‘龙’,潜龙既然已经入海,一飞冲天那就是早晚的事了……至于进宝……太糊涂了……三弟说,进宝的命格应该不是当世之人,等三弟看到进宝的画像时,则断言此乃飞仙转世之体,纵横三界六道,能通古今未来……”
“那就没错了!”方涛松了一口气道,“消息不都已经传开了么?宝妹是成祖皇帝的弟子!这么说她当然没问题!不过……老爷子的话里面似乎还有下文……是准备说我们几个没事,其他人就会有事?”
刘泽深点点头道:“没错!小丫头身上戾气重,若是活在戾气同样重的地方,她身上的戾气很快就会被激发出来,所谓因恶而生恶;但你这家里一派祥和,没什么勾心斗角,彼此之间相处都是真心坦诚,反而在慢慢化解她身上的戾气。何况你们跟丫头都算不上骨肉至亲,加之你小子时常花银子做善事,虽说未必有菩萨真来保佑你,可小丫头却是看在眼里的,只要在她心里种下善因,久而久之,自会结出善果。”
“……这个……靠谱?”方涛有些不信。
刘泽深微微笑道:“民间传说既有神仙被贬入地狱,自然也有恶鬼因行善而成神。神魔之别,不过一念之差而已,你能做的,就是常疏导丫头多多向善,只要诚心感化,即便她真是来自修罗道,天长日久之后亦会是降妖伏魔的利器!咱们哪,没法跟老天爷比长寿,所以打出生那一天起,就等于接手了老天爷给咱们准备的一局残棋,不论好坏输赢,咱们都得认真走下去;巧娥丫头虽然戾气极重,可从反面看,因为集百鬼夜行之力,所以她的悟性、根骨、天赋也是百年不遇的绝佳之才;若不是我年纪大了,还真有这份心从你手上讨了她过来……”
方涛一听乐了:“这敢情好啊!老爷子您本事那么大,亲自指点巧娥不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您自己都说巧娥是块好料子了,既然是好料子,扔我手里岂不是白糟蹋了?”
刘泽深笑道:“这可不是什么讨价还价,巧娥这丫头论面相,五岁之前就应该是孤儿了,可为什么偏偏等到你出现之后她家人才死绝?这是缘分,懂不懂?你小子为人大度有器量,可唯一缺陷就是妇人之仁,上回放走多尔衮就是因为这一点妇人之仁!如今老天硬是吧巧娥塞到你手里,正好就补上了你这个缺,我这个老头子别的不敢说,肯定一点,那就是这丫头将来被你养成年之后,谁敢捋她最亲之人的虎须,谁就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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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狠?”方涛吓了一跳,“就算是我平时教她与人为善都没用?”
“老虎天生就是吃肉的,要么有人喂,要么自己去捕,你再怎么喂草,它都不会吃,”刘泽深解释道,“小丫头可以导之向善,可行善的手段却因人而异;你行善,是多帮人,她将来行善,就是让恶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连不嗜杀的佛祖座下,也有专杀妖魔的护法嘛……”
“得!既然您老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也没辙!”方涛无奈道,“可教导弟子跟学厨是两码事,您总得给我支点招吧?先教什么再教什么……”
“寻常聪明人能举一反三,这丫头怕是能举一反十……”刘泽深沉吟一下道,“只教寻常入门的东西,你会什么就教她什么,然后她自己想学什么自然会缠着你教……”
“好吧!这下放心了,”方涛点点头起身作揖道,“时候不早,老爷子也回去歇着吧!”
……………………
“滋滋……啪啪……”两根相触的铜线末端出现了幽蓝的火花。
“厉害啊!”谢春江咋舌道,“弟妹真把天上的雷公电母请下凡来了……虽然小了点儿……”
前田桃松开手摇发电机的手柄,轻轻摇摇头道:“这还差得远呢!手摇的速度因人而异,所以产生的电压和电流都不会稳定,现在咱们条件不够好,铜线都是靠的油纸和棉线一层夹一层缠绕绝缘,若是泡水时间太长,搞不好还会引起火灾……”
“已经很难得了!”金步摇直接认可道,“这就是妹子你说的电磁现象?那几个叫什么……欧姆、安培、伏特、法拉第的人真的都是成祖皇帝的外传弟子?”
前田桃的脸上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笑道:“当然是!我还有一个叫罗湛的师弟,这小子别的不精,各种机械玩儿得最好,阿姐曾经说青甸镇搞蒸汽机碰到了一些麻烦,改天我好好沐浴斋戒焚香祷告,看能不能请出这个师弟弄一份图纸来……”
金步摇顿时两眼放光:“真的?若是真有图纸,那实在是太好了!二弟搞这个东西已经炸了不知道多少回,伤的人太多了,就连他自己也被烫得不清,若是能有一份好图纸参详参详,实在是大善!”
前田桃毫不在意道:“这些东西再简单不过,都是我们寻常能碰到的。只不过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深挖到底罢了,我敢保证,一旦有了图纸做参考,二公子得了启发之后,必定会做出更好的东西来……”
金步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随口问道:“对了,说起来你的师兄弟们似乎各有所能,那……宝妹你在成祖皇帝座下……什么学得最好?”
“物理、化学满分,数学、哲学优秀,生物、文学及格,经济学和政治学补考两次过关……”前田桃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电气……额……也就是我现在捣鼓的这个,学的最好。只可惜咱们目前还不能和成祖皇帝那里去比,否则给我一年时间,我能搞出代替人脑的东西来,到时候别说开战,就连海军都可以一个人都没有,只要告诉船想要灭掉谁,船就自己开过去灭掉谁……”
金步摇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良久才道:“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前田桃想了想,决定给金步摇增加点信心,当即道:“阿姐等等。”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没多久就提着一个箱子回来,放到地上拍拍箱子道:“这是成祖皇帝赐的法器。成祖皇帝交待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这个扰乱人间秩序,今儿不开战,可以让阿姐看看。”说罢,三两下扯掉了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一套衣裳来。
“阿姐你看,”前田桃从墙壁上取下一柄腰刀,抽出刀在自己身上划了一下,“不但刀砍不进,而且用火烧也不会觉得烫!”说罢打开箱子,直接往地上一倒,对着自己手腕的黑镯子道:“三型自卫武器,组装!”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堆零件呼啦啦聚拢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支完整的步枪。
“这个……倒是有些像火铳……”金步摇仔细看了看之后,不确定道。
前田桃笑了笑,捡起步枪打开瞄准镜:“阿姐你来看……”
金步摇把脸凑过去,一看之下立刻诧异道:“对啊,咱们的火铳为什么不装这个千里镜?那么远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前田桃被金步摇的反应速度也吓着了,看一眼就能联想到实战!当下立刻道:“完全可以,只不过先要提高射程和准头,否则装了也白装。”说着,指着院子外的假山道:“阿姐看……”紧接着举起了步枪,低声道:“战斗系统连线……强行锁定连线……威力最小化……”一切准备完毕之后,果断扣动扳机。
“噗!”粒子步枪几乎没有后坐力,一个光点飞速地飞向假山。“轰!”假山上的一块太湖石立刻被粒子瞬间释放的能量轰了个粉碎。
“我的娘,比火炮还厉害!”谢春江直接叫了出来,“有这么个玩意儿,轰掉对方一条船还不跟玩儿似的!”
前田桃笑笑:“这还是威力最小的情况下,怕伤人。谢大哥让手下推一尊火炮过来……”
“这……”谢春江有些犯难地看着金步摇。
金步摇已经两眼绿光,顾不得许多道:“快去办!”
谢春江连忙跑了出去。没敢跑多远,直接从外销武器的陈列室里拖出一尊火炮,七八个人抬了进来。
前田桃往院子当中一战,对着自己的镯子道:“区域作战装甲,启动!力场护盾,启动!”语音一落,手中的步枪瞬间解体,前田桃的手中只剩下两根管子。而解体的步枪则变成了薄薄的甲片,如数附着在前田桃的身上,直接变成了一套连体的铠甲,铠甲的外围罩着一圈蓝色的光晕。前田桃将两根管子装在铠甲的两臂,高声道:“朝我开一炮!”
“啊?”谢春江直接傻了眼。
“开!”金步摇咬咬牙道,“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法器!”
谢春江连忙命令手下装填,一会儿功夫果断开炮。“轰!”距离太近,硝烟中根本没人看清炮弹有没有打出去,可当硝烟散去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比拳头稍大的实心炮弹居然悬浮在铠甲外围的光晕之中,连铠甲的边儿都没碰到!
前田桃笑了笑,再喝一声:“粒子切割刀,启动!”装在两臂的管子中立刻喷出一阵蓝色火焰,火焰随即消失,两根管子顿时变成了蓝色的光柱,虽然隔了十来步的距离,可金步摇已经明显感觉的蓝色光柱带来的灼热温度。前田桃一个纵身上前,双手挥动,也就一眨眼功夫,青铜铸就的炮身就变成了一截截铜环掉落地面,切口处通红一片。
“收!”铠甲又瞬间消失,重新变成步枪回到了前田桃的手上。
金步摇已经顾不得许多,立刻跑到“铜环”面前仔细察看一番,慨叹道:“这难道真是三昧真火?一下子就把青铜烧成这样……”
“是啊,寻常炭火烧熔青铜,那得花多少功夫?这法器一下子就完事了!”谢春江感叹道,“最难得的就是像刀子一样切,只有切口被烧了,其他地方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真的是仙家法器啊!”
“阿姐这回总信了吧?”前田桃收好步枪道,“所以说阿姐有什么事儿尽管放手去做,成祖皇帝是向着咱们的!”
沉默了一阵,金步摇的眼神变得自信无比:“对!有什么事尽管放手去做!宝妹,我现在要你把你脑袋里从成祖皇帝那儿学到的东西全部挖出来!就算我们现在还不懂的东西阿姐也要!我就不信,大不了青甸镇再花十代二十代人的精力,还参不透这些!”
……………………
第二天方涛找到海瑶,直接提出了自己想要教导黄巧娥的打算。
让方涛没想到的是,海瑶居然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调教出这么一个贴心能使唤的小丫头,怎么就被你给看上了?我倒是不担心你打什么歪主意,可一时间哪里能有人手?好歹也得等少爷返京之后再作打算吧?到时候已经是年底,年关上过不下去的人家多的是,花钱买几个丫头回来等将来成人了再赏点儿银子放出去,也算是做善事了,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个……能不能现在就办?”方涛迟疑了一下说道,“嫂子,我实说了吧,昨儿刘侯看到巧娥之后提起说,少爷如今也渐渐长成了,京城里的那些个花样就算没见过也听过了,巧娥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比起少爷身边伺候的那些个婢女们来说总要强……万一有个好歹来,咱们可兜不住啊……”
“哟……你这话一说还真有道理……”海瑶也愣住了,“真要闹出这等事来,丢人可就丢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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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见状连忙道:“就是!所以我才急着把巧娥要过来,留在我身边指点这丫头;等少爷回去了,巧娥还是你的使唤丫头,我隔三岔五过问一下学业就行了……”
“可是……即便你现在把巧娥带走,可你还是得跟着少爷四处转哪,巧娥不也得跟着?”
“出去的时候巧娥自然留在你身边,在家的时候,我和刘侯轮流盯着,应该不至于出乱子吧?”方涛斟酌了一下说道,“最起码不会出大乱子。”
“好吧……”海瑶勉强点头同意。
方涛呵呵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走出院子就看到黄巧娥端着茶盘往朱慈烺的庭院里走,连忙叫住道:“巧娥过来!”
黄巧娥看到是方涛,立刻报以微笑:“老爷……”
方涛情不自禁地抚了抚下巴:“我很老么?”
黄巧娥笑得更欢了:“可你是一家之主啊,我不叫你老爷叫你什么?”
方涛想了想,问道:“叫我师傅行不行?”
“师傅……?”黄巧娥愣了一下,“可是你没让我拜师啊?”
方涛笑道:“这会儿让你拜,成不成?”
黄巧娥摇头道:“那可不行。听说书的先生说,要拜师先要斋戒沐浴,选个良辰吉日,然后请了祖师牌位焚香叩头,师傅还得把师门的清规戒律全都说明白了才算……”
方涛失笑道:“哪来的这么多规矩?这么着吧,老爷我呢准备开宗立派当个祖师爷,你呢,运气好,成为本门首位弟子,有没有兴趣叫声师傅来听听?”
黄巧娥失望地摇摇头道:“没有……少爷起身了,等水漱口呢……”说罢,就准备绕开方涛往里走。
“哎,等等!”方涛连忙拦住道,“丫头,好歹我也是老爷吧?这点面子都不给?”
黄巧娥歪歪嘴道:“老爷是个好老爷,可丫头不是不懂事的丫头。大清早的突然说要收丫头当徒弟,从来没有过的事……”
方涛没辙,只得摊摊手道:“好吧丫头,你开条件,到底想怎样?”
黄巧娥快活地笑了起来:“麦芽糖!”
“麦芽……糖?”方涛哑然失笑道,“弄了半天你个丫头就为讹我这么点东西啊?厨房放点心的橱里有上好的饴糖,都是南京城能买到的最好的山东货,这年头山东乱得紧,这玩意儿可难得……实在不喜欢还有梨膏糖,这玩意儿吃一点儿还能润肺……”
黄巧娥不屑道:“谁在乎那个!甜得发腻了!还是你给进宝姐姐做的麦芽糖好吃,外头卖的都是黏牙的,谁舍得花那么多功夫倒贴那么多牛乳慢慢熬进去?既不发腻又香……”
方涛的眼珠子顿时就圆了:“丫头,你还偷偷吃了?”
黄巧娥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有些心虚道:“你都是头天做,第二天派人送去崇明,我就是替进宝姐姐试试口味合不合适……”
方涛也不是省油灯,思量了一下用肯定的语气道:“要不这样,你当我徒弟,我以后就是你私人厨子……每天二两麦芽糖,不能再多了,这东西吃太多了也不好……”
黄巧娥老气横秋地闭目想了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好吧,勉强答应了,看什么时候不喜欢吃麦芽糖了,再换换别的。”
“行!都依你!”方涛有些无奈,“这年头想当个师傅还得哭着喊着倒贴才能收到徒弟,世道艰难,人心不古喔……少爷的东西给我吧,你去帮我把房间收拾一下,笔墨纸砚都摆上……听说你跟香蔻已经学了不少东西,等会儿我就过去给你出几个题,看你学到什么程度了……”
黄巧娥的表情又恢复了不屑:“才不学呢!太简单!已经有十几个女先生再教了……”
“十几个?还是女先生?”方涛吃了一惊,“哪儿来的?谁请的?咱家没这么大院子吧?”
“一定要请来的才作数么?”黄巧娥翻翻白眼道,“梦里教的就不行?”
“梦里?”方涛顿时乐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会碰上个糟老头子专门扰人清梦呢,没想到你也能碰上?看来老爷我的眼光还不是一般地准!说说看,你的女先生们都说她们是谁了么?教了你什么?”
“什么都教呗!”黄巧娥有些傲然道,“这些女先生什么都会,有的会弹琴,有的会唱曲儿,有的会跳舞,有的擅下棋,有的会写诗作画;两个年纪稍微大的一点的,一个通经史,说起来好懂得不得了;还有一个是抱着两个小孩儿的,她告诉我说,老爷出来行走最大的问题就是消息不够灵通,多要依仗青甸镇的耳目,所以她们教我一套专门收集消息的法子,等我都学会了,将来还能帮老爷呢……”
“帮……我?”方涛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道,“消息不灵通这倒是真的,可这些女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们可不是普通人!”黄巧娥笑嘻嘻道,“她们说这间宅院的老地基是她们原先住的地方,后来因为两百年前一场大火全都烧没了,所以她们就等哪等哪,等到我进了这间宅子她们才出来,说是为了等我和那个叫‘流霜’的同时出现,都浪费了两百年时间了……也只有我才能碰上她们,所以她们就指望把我都教会了之后替她们报仇出气……她们从我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是我了,我就是她们,她们就是我……”
方涛听了这番话之后,联想到昨夜刘泽深所言,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不禁问道:“她们说了她们的仇人是谁了么?”
黄巧娥摇摇头道:“我问了,当时我就说我家老爷什么都敢做,要报仇直接找我家老爷啊!她们却说,不用找老爷,只消把我教会了,自然就有报仇的那一天。仇人是谁也不肯告诉我,她们只是说,天道循环,该有的报应自然会有,不必刻意去做什么……”
“额……这些都是真的?”方涛还是有些不信。
黄巧娥扬起下巴想了想,朝小院门口站岗的侍卫远远地招招手道:“大块头大叔,麻烦你把这个送给你家少爷,我家老爷要考我的学问呢!”侍卫先是一愣,旋即笑呵呵地接过黄巧娥手上的木盘,转身进了院子。黄巧娥对方涛扬了扬下巴道:“老爷,走吧!”
方涛点点头,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一路上到没什么话,但方涛却是心事重重。倘若小丫头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至少说明了两点:一是这宅子不干净,尽管那些“女先生”并无恶意;二是这丫头必定会被人当作妖孽一般看待。方涛迟疑很久,看着黄巧娥上下跳跃的羊角小辫和轻快的背影,始终无法决定这个丫头的去留。毕竟自己也是绝处逢生一路走过来的,如今虽然日子过得好了,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当初的生活。这个丫头若是将她送走,她会流落到哪里去?方涛不敢想。
当脚步就要跨进自己房门的那一刻,方涛终于下定决心道:“巧娥,不管你说的事是真是假,你可千万记得不准再对任何人说起,包括进宝姐姐和招财老爷的夫人,懂不懂?”
黄巧娥乖巧地点点头道:“我懂啊,说出来大家还不把我当妖怪嘛!女先生都说了,只有告诉你才没事,告诉别人我就死定了……”
“这就对了!”方涛语气微平,颔首道,“进去吧,琴棋书画,你挑你学的最好的让我见识见识……喔对了,我这屋里好像没琴……”
黄巧娥一点都不客气地迈进屋子,毫不在意道:“打扫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没琴!就连墙上挂着的那支笛子都是摆设,除了你那把刀又懂事又听话之外,就连笔墨都不太常用,简直就是那个……不学无术!”
方涛苦笑着摇摇头道:“到你面前我就成了不学无术了!你倒是好,还能跟‘流霜’……你刚才说什么?‘流霜’还会听你的话?这家伙别说听话了,若是碰上它不喜欢的,一下子恨不得有上千斤,连拿都甭想拿得动……”
黄巧娥一脸理所当然道:“是啊!以前我进来打扫的时候,只要一进门,那把刀就嗡嗡地叫,后来我嫌烦,就朝它吼一句让它别吵,没想到它就真的不吵了。再后来嘛……我就一边打扫一边跟它聊。你说它重,可是它真的很轻哎,我还时常帮它把灰尘擦掉呢……”
方涛吞了吞唾沫,回头看看挂在墙上的“流霜”,有些不甘心道:“小爷陪了你十年你都不吭声,这么个小丫头过来才几天啊……”
黄巧娥咯咯笑笑,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站到书案前揭开砚盒,点了点水,开始研墨,少顷,在案头翻了翻,找了一卷高丽纸铺开,用镇纸熟练的压好,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往砚上添了些水,在笔架上挑了挑之后,提笔。
方涛虽然不擅长这个,可从黄巧娥第一笔下去就知道:这丫头在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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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娥作画的时间并不长,纯用墨,浓淡交错,一幅墨牡丹。
方涛回想起自己老爹当初强逼自己学画的时候,是先从最简单的喇叭花开始,然后到兰竹,然后是鱼虾,然后是牡丹;这是入门,求的不是神韵和灵性,而是通过这些训练造就扎实的用墨基本功。
初学时,方涛不懂墨的浓淡,只会跟着老爹的笔法一套一套画下去,形状是出来了,可却怎么看怎么难看。用老爹的话说就是“残花败柳、死鱼烂虾”。没了用墨功夫,接下来的丹青就算完了,方涛还没来得及被老爷子教训就被送进了四海楼学艺,直到老爹悬梁也再没碰过画笔。
作画没能入门,可鉴赏却还是过得去。最起码方涛已经脱离了“像”和“不像”的基础审美层面,开始朝更高一层发展。等黄巧娥的墨牡丹画成之后,方涛不得不承认,这丫头在这方面的天赋比自己强,起码顶得上自己在厨艺上的天赋;作画的基本功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而且底子还挺扎实。
再看小丫头的落款时,方涛却是由衷赞叹了:这丫头从学字到执笔也没几个月吧?几个月功夫顶得上普通孩子开蒙几年的功底了,难得!
“笔画端正,一板一眼,初学时临的是?《颜勤礼碑》?”方涛问道,“挺厚重……”
黄巧娥撂下笔,傲然道:“现在相信了吧?”
“信!我为什么不信?”方涛反问道,“自打你说的时候我就已经信了!”
黄巧娥笑笑,搬来椅子到墙边,站到椅子上取下墙上挂着的笛子,在两手摆弄了一阵,直接站在椅子上吹了起来。吹的曲子方涛倒也熟悉,也就是不论市井还是深闺都熟悉的《雨霖铃》。宫商回转之间略带生涩,但总体还算过得去;至少方涛觉得小丫头吹的曲子比宝妹整天吹的那个据说是倭国最好的曲子要动听许多了。
一曲罢,方涛微微颔首道:“看赏,十文……”
黄巧娥的脸立时就垮了下来:“才十文啊……人家看赏总是整锭的雪花银……”
“差不多这个价吧……一分钱一分货,”方涛微笑道,“你要是吹个曲子一下子就挣几十上百两,那些苦练多年的乐工歌女岂不白活了?”
“此言虽有几分道理,可海潮你还是把价码压得太低了!”门外传来一声朗笑,刘泽深带着朱慈烺走了进来,“小丫头的技艺虽带生涩,可已经有了几分神韵,只要多练习几次,绝不会输了一般乐工。你只开十文确实少了,五十文差不多,若是再练两三个月,可有两百文的价钱了。”
朱慈烺不解道:“巧娥当使女当得好好地,干嘛出去卖艺?那可是贱籍女子……”
方涛笑了:“少爷想差了。曲艺一道的水平高下实在没办法用话说清楚,我跟刘侯不过是打了个比方,让巧娥丫头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了而已。”
朱慈烺恍然,点头道:“喔……听刘侯说,大个子准备收巧娥当徒弟?”
方涛笑笑:“是有这个想法,巧娥也是刚刚答应,我正琢磨着教她点儿什么呢……琴棋书画什么的我自己都不行,能教的不是很多,教巧娥下厨倒是不错呢!”
“我才不学那个呢!”黄巧娥立刻抗议道,“油烟熏起来难受得不行!就连头发里都是油烟味!让我学这个,那可不行!还是学……学练武好了!像进宝姐姐那样,碰上小流氓直接开打……”
“学武?呵呵,好事啊!”刘泽深笑了,“我记得我的二女儿曾经在学武的时候说过,她将来要保护好自己的男人……小丫头,你是不是也有这个想法?”
黄巧娥歪了歪脑袋道:“我可没这个兴趣!需要女人保护的男人实在太没用了!我喜欢大英雄!我学武,是要打败那些跟我抢大英雄的女人!”
方涛和刘泽深顿时面面相觑。朱慈烺却深以为然道:“对对,男子汉大丈夫要女人来保护算怎么回事?我将来就想当个大将军,带着千军万马平定辽东,杀得东虏丢盔弃甲……”
黄巧娥却是不屑道:“就你?弱不禁风的样子,年纪比我大,个头才跟我差不多高,打仗,你行么?”
男人最怕女人对自己“行不行”表示质疑,不管这个女人出于什么目的和在什么年龄上提出这种疑问。所以,只要是雄性动物,无论年纪大小,在女人问自己“行不行”的时候都会条件反射地回答:“行!”朱慈烺被黄巧娥呛了一下之后,立刻扭过脑袋对刘泽深道:“刘侯,教我练武!教我兵法!”
方涛和刘泽深再次面面相觑。
黄巧娥也赌起了气,挺起身子对方涛道:“老爷,我要学武!”说着还朝朱慈烺一指:“先要打败他才行!”
“好男不跟女斗!”朱慈烺第一次被人如此挑衅,而且还是被女孩儿挑衅,心中虽然气短,可却不愿就此服输,“何况你还比我小!方大个子可早就说了,不能欺负女人,还不准欺负老幼,你是幼,我不欺负你……”
“切!”黄巧娥不屑道,“怕输就直说,没什么丢脸的!”
“我怕输?”朱慈烺顿时就急了,“我会怕输给个女孩儿?笑话……”
两个半大孩子斗气,让方涛和刘泽深实在看不下去了,两人只得各自拉开黄巧娥和朱慈烺。
“少爷想学武是好事,可总要有个方向……”刘泽深微微笑着劝慰道。
“武艺兵法我都学!”朱慈烺气鼓鼓道,“堂堂男子汉不能输女人……”
黄巧娥则是仰起头对方涛道:“老爷能教我什么?”
方涛想了想道:“你是女孩儿,首选自然是轻巧一些的剑,其次嘛……双匕首似乎也行……老爷我只会使刀,铁槊也会一些,可这两样太重,不适合你……”
刘泽深却笑道:“剑是正道,历来学武都以剑为主,不过学的人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何况大姑娘家整天拎着剑跑来跑去也不是个事儿……双匕轻巧灵活,可藏在身上,我家祖上以为柳姓夫人曾用双匕,脚踏飞天胡旋之舞,将杀招溶于舞步之中,于身形绝妙处杀人于无形,可惜双匕乃是贴身搏击之术,须得灵活异常,小丫头你身量未足,虽然根骨绝佳,可现下还不知道将来你会长成什么样儿,难说;比双匕略长一些的便是分水刺,用法倒是和双匕差不多,以刺为主……”
黄巧娥听得直翻白眼:“说了半天,到底教什么?”
刘泽深却洒然笑笑:“学武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和用途,有人只为强身健体,那么寻常的**拳套路或者武当外传的太极拳就足够了;有人图个战场之上立功杀敌,自然学的是大开大合刚劲威猛的路子……小丫头你倒是说说你将来想做什么?”
黄巧娥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天底下只有爷爷对我最好,可惜爷爷死了;老爷对我也好,可惜老爷都已经有了进宝姐姐了,用不着我嫁给他报恩……所以……我想学个功夫,能在老爷有难的时候换他一命,还能……老爷让我杀谁就杀谁,杀不成,我就死……”
方涛和刘泽深悚然相视,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刺客!”“死士!”
“我不懂什么刺客死士,反正我就要学这个……”黄巧娥歪歪脑袋道,“也算对得起老爷给我做麦芽糖了。”
方涛苦笑道:“丫头,就为了点儿麦芽糖你就把自己给卖了啊!老爷我混得再不如意,也没必要养个丫头替我送死吧?算了算了,改明儿请工匠打一把短小的回手刀,我教你点儿刀法就得了……”
刘泽深却含笑制止了方涛,指着朱慈烺,俯下身问黄巧娥道:“丫头,你看这个小家伙人怎么样?”
黄巧娥似懂非懂地看了朱慈烺一眼:“蛮好,连我家老爷都叫一声少爷,这说明他爹肯定是很大很大的官老爷,有这么大官儿的爹在,他还不摆架子,应该是个好人吧?”
朱慈烺一下子就笑了:“我是个好人哪……想跟好人打架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刘泽深立刻制止了朱慈烺这次没有任何意义的反击,反而追问黄巧娥道:“那么……这个好人将来想当个督师辽东的大元帅,你愿意当他手下的将军么?”
“好啊好啊!当大元帅之前先把将军找好也不错的!早就听说关宁军虽然能打,可将官都是桀骜不驯之辈,换作我去,不听话的统统换掉!都换上听话的将军!”朱慈烺一脸兴奋道。
黄巧娥愣了一下,果断摇头道:“才不稀罕呢……你以为想换就能换的?我家老爷想要在庄子上设几个庄头还得找许老爷的夫人商议呢,宅子里几个管事的谁没个三亲六眷的?能照顾一下的都得照顾一下吧?没点儿好处谁替你干活儿?我就是因为孤身一人才被许老爷的夫人看重的……我这个当丫头的都懂得比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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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窘了一下,他是心直口快,直接将他老爹最烦恼的事给抖落出来。按说在东宫的日子久了,东宫的那些个幕僚们就算再没出息也会给这位太子殿下传授那么一丁点儿大明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国情”与“传统”。朱慈烺自然也明白,包括他本人和他老爹在内,恐怕都只能换文官、监军换着玩儿,却不能随意撤换关宁军中一个小卒,否则事情绝对闹大。
刘泽深却笑道:“其实也不难哪。实在不行,少爷将来当了大元帅之后,还可以重新拉上一支精锐嘛……到时候你不就是现成的女将军了么?咱们大明有秦良玉老将军沙场立功在先,难保不会再出第二个女总兵嘛……”
黄巧娥翻翻眼皮道:“也对喔……”
刘泽深继续道:“而且,世俗都以行伍军阵为男儿之事,觉得女人掌军无异于牝鸡司晨,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位少爷不在乎男女……换作我早就答应下来了,反正将来的事也说不准,一切等他当上大元帅再说嘛!他若是没那个出息,你自然做你自己的事去……”
“还是老先生说得有道理!”黄巧娥再次老气横秋了起来,对朱慈烺说道,“回去记得好好混,我这个女总兵可是等着哪!你若是混得不好,我的大好前程可就完了,你也别来找我,省得我……和我家老爷丢人!”
这口气大得连方涛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刘泽深,发现刘泽深也是一脸无奈的苦笑。
朱慈烺却有些踊跃地捋捋袖子:“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聘你当我的总兵官!”
刘泽深想了想之后俯身对黄巧娥道:“要不这样,你刚才吹的是笛子,不如就学笛子……打穴打关节,笛中还能暗藏短剑……对女子来说,带个笛子出门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那好吧!不过……”黄巧娥道,“我家老爷太差劲,除了那把刀之外什么都不会,我找谁学去?”
刘泽深想了想笑道:“我先教会你家老爷,然后让他再来教你……”
“他行么?”黄巧娥斜着眼看了看方涛,“这才多久就能学会?我听说人家学武没个十年八年都不好意思出来显摆……”
方涛也是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巧娥说得没错,学武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儿,我哪有那么快学会?即便学会了,还得反复苦练才行哪!我还是……”
刘泽深含笑制止道:“金笛打穴看起来纷繁芜杂,手法花巧多变,实际上绕来绕去也就是点、挑、拨、粘、划、突、敲这几种基本套路反复组合变化而来,我先教你这几种基本手法,剩下的不是还有媱儿么?教学相长,你一边学一边教小丫头,自己进步也快得多……小子,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何时何地都可以把‘流霜’带在身边的,这金笛打穴手法若是学的好了,即便是跟筷子也能成兵器啊……”
方涛这下明白了,敢情老爷子不但想教黄巧娥,还想教会自己啊!不过老爷子说没也没错,“流霜”刀体很长,适合战阵中用。当初打造的时候,第一代青甸侯刘云霄考虑到狼人变身之后身形暴涨,比普通人高出几乎双倍,所以不论刀身还是刀柄都得到了加强和伸展,这导致有些时候‘流霜’用起来反而不顺手。若是能有把笛子筷子使得够顺手,那岂不是方便了许多?细想的功夫里,方涛的眼睛不经意地瞄向了挂在床头平时带着用来防身的军刺,在看看黄巧娥手中的笛子,顿时明白了刘泽深的意图,当即拱手道:“多谢刘侯了!”
刘泽深微笑点头道:“答应就好!”当下也不迟疑,从花瓶中抽出一支未绽的雏菊拈在手中走出房门在院中站定道:“就这个吧!原本打穴功夫挺复杂,不过先祖将之修改之后简化了许多,不再拘泥于周身穴位,而是只打关节,即便是在战阵之中,敌军甲胄再厚,关节处也肯定会留有缝隙……入门招式不难,上半身不过三招,胸腹三招,下肢三招,虽云为‘招’实际上不过是刺击动作而已,刺的角度一变,招式就会随之而变,九招之间任意组合,又能派生出更多的招式……你可要看仔细了……”
……………………
金步摇拈起一小块麦芽糖扔进嘴里,轻轻嚼了几下,双目微闭道:“日久见人心哪……我这才离开你们多久啊,阿弟派人送东西过来的都只剩你一人份儿了……”
前田桃一边摆弄手中的物件一边笑道:“阿姐喜欢尽管拿走,这种东西平常吃虽然能止咳润肺,可吃多了对身体可不好,特别是对咱们的骨骼不太好;开战的时候这东西倒是在来不及吃军粮的情况下迅速恢复体能,可惜这个太过蓬松,若是能压缩一下就好了……”
“这也挑剔……”金步摇无奈地翻翻白眼,“你怎么什么事儿都往开战上想啊……”
前田桃停下手上的活儿,叹息一声道:“不想又能怎样?老天爷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啊……我可不想将来阿姐带着舰队与邪教决战的时候,第三舰队只能缩在港里瞧热闹……”手上一阵摆弄,把几个零件组装起来,呵呵笑道:“好了!阿姐你肯定会喜欢上这玩意儿的!”
“手铳?”金步摇愣了一下,“你倒腾半天就为这个?还不如去工坊盯着那些个西夷工匠帮你弄什么电子管呢……”
前田桃耸耸肩道:“最好还是不要,一定要让他们多试几次才好,试得越多,我派过去打下手的学徒就能学得越多,可不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何况这手铳可不比寻常……”
金步摇从桌上拿起前田桃组装起来的手铳,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看看前田桃自己熔铸的铅弹,迟疑道:“没有火药槽……火铳下面挂着个肚子倒是挺大,上面的凹槽也是稀奇古怪……铅弹还是尖头的……”
前田桃笑笑,从手柄里面抽出一支小盒子道:“这个是弹夹,咱们的工匠暂时没办法造出我需要的弹簧,所以用簧片代替,所以大了一些,不过这样也好,大弹夹能装进五十枚铅弹……”
“不用火药的?”金步摇奇怪地问道。
“气手枪!”前田桃呵呵笑道,“咱们炼出来的铁做成线膛枪损耗太高,方家的工坊里出产的线膛枪击发两百次不到就得炸膛,而且很不稳定。所以为了保证质量,只能放慢速度,一个月才出产二十支,实在是杯水车薪。这个气手枪和定型的气步枪可以弥补一下缺陷,算是个过渡产品吧……杀敌原理类似于南疆刺客和倭国刺客常用的吹针……”
说道这里,前田桃熟练地将铅弹压入弹夹装好,再将枪栓一拉,解释道:“这个动作叫上膛,枪管里头的推子会把弹夹里的铅弹推进枪管和枪膛的接合部,正好堵住了枪膛……”说罢又掰开枪管下的小手柄,反复压了几次,手一抬,直接对着院子里的一株玉兰树扣动的扳机。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树上的一只麻雀就扑棱棱扇动了两下翅膀直接掉落地面,前田桃没有丝毫停顿,再拉枪栓上膛、压气,开了第二枪,没来得及逃跑的第二只麻雀遇难。
金步摇“蹭”地一下就战了起来,劈手夺过前田桃的气手枪,带着颤音道:“这……这……无声无息,击发速度如此之快……还不用火药,一个兵丁最起码能带好几百枚铅弹……”
前田桃有些无奈道:“别想列装全军!这玩意儿除非能有高压气瓶,否则靠手柄压气顶多打个十丈,气步枪顶多打个十五到二十丈,超出这个距离就谈不上杀伤力,即便是在这个距离内,多方若是穿着重甲,一样没用……若是铅弹涂毒留给负责刺杀的特殊部队使用,倒是绝配……想要大规模列装,必须要集中人手研制高压气瓶……而且事先得说明,这东西将来当个玩物还行,想要变成主力武器……射速和稳定性都很好,可杀伤能力拍马也追不上火药枪,因为火药可以不断研究、进步,而大气压力是有利用极限的,硬要突破这个技术层面所要花费的代价足够研制好几代先进火药了……”
“这我可就不管了!”金步摇笑嘻嘻地摆弄了一下气手枪,“光是这个就足够在海战中占尽便宜了,跳帮接舷的时候总共距离都不超过二十步,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既不会被自己打出来的火药呛着,又能快速击发……银比铅还要轻一点儿,若是银铅混熔之后用来对付狼人,可让咱们的财力省了不少呢……”
前田桃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此表示默认。在她的军校生涯里,教官们不止一次地提到,狼人和吸血鬼因为肌肉和骨骼密度大大高于普通人,所以一般中小口径的火药武器产生的动能很少能给它们带来致命伤,要么是12毫米以上的大口径武器,要么是粒子步枪,才能释放出足够能量;除此之外,只能靠冷兵器斩断它们的中枢神经或者用让银进入它们的血液中摧毁它们的神经系统。气步枪对普通人来说,除非弹头有剧毒,否则基本不会致命,但对狼人和吸血鬼来说,只要弹头混合了银,那就绝对是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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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口,谢春江兴冲冲地走进来了,到了门口站好,恭敬地说道:“二小姐……弟妹要的铜丝拉出来了……”
前田桃顿时来了精神:“快弄来看看!”
谢春江走进屋,摊开了手,将一把粗细不等的铜丝放到了桌上。每一根铜丝只有筷子长短,末端都卷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制造铜丝需要花费的时间和人工。
前田桃一边细看纸片,一边默默地计算着总成本,最后犹豫了一下,挑了一根与缝被子的粗棉线差不多粗细的铜丝道:“就用这个。”
金步摇皱了皱眉头:“还是因为成本?”
前田桃点头道:“因为电子管实在做不出小的来,所以即便能缩小无线电的体积也是有限的,故而列装一线部队目前还不能实现……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压缩一下成本,等将来条件成熟了,在同样成本下再去考虑体积小型化。”说到这里,前田桃笑了起来:“粗一点也好,没准列装到船上之后还能借助风力亮几盏灯呢……”
金步摇也淡淡地笑了起来:“丫头你嘴上也开始不靠谱了!这样也装,那样也装,你当战舰是个大仓库,什么都能往里塞啊?还钢梁、装甲……真要装上了,战舰哪里跑得动……”
前田桃一点都不着恼,反而笑道:“早就听说青甸镇一直在研究蒸汽是吧?等蒸汽机研究出来之后,让舰船作动力很难么?”
金步摇想了想,微微点头道:“好像也有些道理……”说罢站起身,走到地图边沉吟不语。良久,转过身对前田桃道:“宝妹,阿姐心里一直有个想法……”
前田桃立刻坐直了身体等待金步摇继续说。
“从刘氏族人设计蒸汽机草图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烧这么个玩意儿,不管它到底有多厉害,总少不了石炭……而我们能想到的,没准几十年后西夷也能想到,若是真像老三说的那样,只要蒸汽机造出来了,全铁壳的战舰也能开动的话……”金步摇的目光尖锐了起来,“那么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石炭和铁矿将会成为天下各国争夺的焦点!咱们必须提早有准备才是!”
前田桃的身躯明显抖了一下,她惊骇于金步摇居然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可以通过这么一个细节捕捉到世界发展的大趋势,当即连连点头道:“阿姐说得没错!很多方面我们必须提早下手才行!”
金步摇点点头,旋即又苦恼地摇摇头,自我解嘲道:“算了,青甸镇的军力就连控制南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更遑论控制世界了……”
前田桃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拍在桌上道:“阿姐只顾着开战了,却忘了这东西的作用!”
看着金灿灿的金锭,金步摇眼前顿时一亮。
……………………
整整一个上午方涛都在刘泽深的指点下拈着筷子到处比划,黄巧娥和朱慈烺也有样学样,跟着方涛一块儿学。海瑶送饭过来的时候,看着几个人都是汗扑扑的模样,只是皱皱眉头,朝方涛瞪了两眼,却没开口规劝。
午饭过后,海瑶就抢在方涛之前道:“少爷,床褥都铺好了,该睡午觉了……”
朱慈烺兴奋过头,挠挠头,到处乱扭不肯睡觉。
刘泽深亦是道:“吃过饭直接睡对身子也不好,不妨出去走走消食,半个时辰之后再休息一会儿。”
朱慈烺立刻欢呼一声,拉着方涛跑出去了,黄巧娥见状也连忙跟了出去。
海瑶有些埋怨道:“老先生也真是……”
刘泽深却笑笑道:“少爷身上可担负着老爷派下的差事,总不能整天泡在宅子里吧?这时间正好是各家各户吃饭的时候,让少爷亲眼看看,总比咱们嘴里说出来的可信一些。”
海瑶这才想起朱慈烺是背负着皇差南下办事的,总是窝在家里肯定不是那么回事,当即点头道:“如此我先预备下解渴的果子,少爷回来也能舒坦些。”说罢自行离去。
几个人出门等了一会儿,看到刘泽深出来便一同跟着方涛走向大街。此时正是家家户户吃饭的时刻,街面上飘荡着阵阵挥之不去的饭菜味道。不过味道是有,香味就算了……
朱慈烺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低低问道:“都吃些什么……”
街道两侧的铺子里都是伙计在站柜,掌柜的自然都到后院吃饭。几个人放慢脚步徐徐而前,朱慈烺这才看清了伙计们的吃食。有些诧异道:“伙计喝粥果腹在京城倒是不少见,怎么到了江南富庶之地还是如此?而且还是薄粥?佐餐的也只有几片菜叶?”
刘泽深不答。方涛耸耸肩道:“我不多嘴,少爷还是问巧娥好了,她可是过来人……”
黄巧娥看着朱慈烺询问的目光,没好气道:“果然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阔少爷,伙计们能有粥喝已经让城墙根下等死的人羡慕得要命了!爷爷在世的时候,我三五天才能看见一次米粒,其他时候都是野菜汤凑合,运气好一点儿能到菜市捡回点儿烂菜叶……实在不行就到大酒楼后门那儿等泔水……”
朱慈烺立刻流露出了恶心的表情:“泔水……”
“只要吃不死人就行!”黄巧娥有些看不惯朱慈烺的表情,“遇到我家老爷之前我爷爷都已经托牙人说项了,若是年关上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把我发卖到秦淮河上的楼子里去!前后领我跑了两三个老鸨子,最后都嫌我年纪小,要先吃几年白饭才能帮她们赚钱,要我爷爷养大点儿再卖!”
朱慈烺不经意间松了口气,追问道:“那……或者说……你们家是因为青壮亡故了,没了壮劳力才……”
黄巧娥连连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邻家三婶屋里有三个小子都成了丁,日子却还不如我家。”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朱慈烺被现实吓了一跳,不解地问刘泽深。
刘泽深依旧不答。方涛叹了一声道:“人丁三个就得交三份的丁税,加上练饷、协饷、辽饷层层地派下来,丁口多又能如何?反而亏得更厉害!如今江南米价畸高,壮丁出去干一天的活儿扣去当缴的赋税能买回一把米就谢天谢地了!这还得求着老天爷,让全家人没个灾病……”
朱慈烺沉默了一下问道:“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黄巧娥接过话茬道:“那可不是!城北的官衙和城东的勋贵们倒不必如此,城西这片住的都跟我家差不多的,没卖过儿女的……好像没有。”
朱慈烺又沉默了一下,指了指东面道:“这儿距城东不远,去看看。”
方涛依言带路。实际上城东确实没什么看头,一水儿的高墙大院,大院门口都是守门的门子,若不是朱慈烺一行衣着还算考究,没准几个人会被一路骂过去。方涛带着众人折而向北,在衙门的聚集地溜达了一圈之后直奔西门。
到了西门,朱慈烺就觉得自己眼前一切都变了。不过在京城的时候朱慈烺就常奉朱由检之命出宫私访,诸如此类的贫民窟他也见过,倒也没有方涛预料中的那种大惊失色的表情。用力嗅了嗅,朱慈烺皱眉道:“吃的都是什么?这味道怪怪地……”
方涛闻言笑了:“那你倒是说说,你在京城看到的都是什么?江南之地气候温润,能吃的东西不算少,即便是米糠也比京城来得多,混上点儿锯末、泥巴,再来点儿野菜搓个团子,一顿饭也就过去了……”
朱慈烺没了言语。
“这都是哪一年的黄历了?”黄巧娥翻翻眼皮道,“糠菜团子多好的东西啊,能有几户人家吃得起的?”
“行了,别说了……”朱慈烺有些赧然道,“大个子,帮忙买几个团子来……”
方涛笑了笑,用力嗅了嗅鼻子,对准了方向,抽身转进了一户破落的民宅,过了好一阵子才兜着几个糠菜团子走了出来,面无表情道:“还真让巧娥说对了,整条街有这东西吃的不过两家,其他的都……”
朱慈烺不等方涛继续说下去,就直接劈手夺了一个糠团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很硬,用力咀嚼了几下之后,朱慈烺怔住了,呆立在原地不动。旋即又用力咀嚼一阵,伸长脖子吞了下去,脸蛋已经涨得通红,双眉拧成了一堆疙瘩。
方涛看见朱慈烺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集市上相马的人看马的牙口就知道马的年龄,听说马儿年岁大了之后牙口会被磨得不堪。少爷若是有兴趣不妨进这些窝棚里头瞧瞧,不但老人,就连壮丁的嘴里都被磨得只剩牙床了……”
朱慈烺沉默良久,缓缓道:“大个儿,刘侯,我们回去吧……我想写封……家书。”
方涛和刘泽深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有黄巧娥有些不忿道:“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才这么点儿东西就受不了!”
朱慈烺顿时停下脚步,脸再次憋红,提高声音道:“我已经在改了!”说罢,一溜小跑往溯古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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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默默地放下手中的书信,盯着一个绸缎包裹里黑糊糊的团子发了一阵呆,伸手拈起了一个团子,犹豫了一下缓缓地凑到了嘴边。
“万岁……”周玉凤流露出劝阻的表情。
朱由检愣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慈烺的家书上说,能吃上这个的也没几户人家……”说罢,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与朱慈烺的反应一样,朱由检也是憋红了脸,伸长了脖子硬是吞下了一口糠菜团子,又抓起杯子灌了两口水缓了缓,这才有些低沉道:“朕的子民吃的都是这些……居然还不是人人能吃得起……”
周玉凤(终于查到周皇后的姓名了……)看了糠菜团子一眼,鼓足勇气捏起一只,犹豫半晌,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将之塞进嘴里。颓然地放下糠菜团子,苦笑道:“当年夺门之前,臣妾曾与陛下誓约,事若不成,宁得终身吃糠咽菜……没想到这糠……”
朱由检苦笑更甚:“这还是朕下令让御厨做出来的,真不知道百姓们吃的那些个和了泥巴的团子是什么味道!”
门口传来脚步声,王承恩轻轻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奏疏。朱由检端正了身体,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加急的送来?”
王承恩很不识趣地回应道:“这些是江南本季送来的常例奏表,报一下太平而已……”
“唔……”朱由检的脸色变得比较难看,“太平?这种太平奏表送到朕面前来做什么?内阁那边票拟个回复不就成了?难道还要朕自己动朱批挨个儿夸一遍?”
王承恩躬身道:“这些奏表上都说今年江南风调雨顺,夏粮的收成不错,各地秋粮粮食长势极好,隐然有丰收之兆……国朝粮秣不足的势头恐怕会缓一阵;几位阁老已经议过一遍,说今年流寇缩回了西北,江南粮食眼看就要丰收,两件好事凑到一起也应该行个塘报诏告天下,也好鼓舞军民士气……”
朱由检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捏着糠菜团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咬牙切齿道:“丢死人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旋即埋头不发一言。
朱由检犹不解气,盯着手中的糠菜团子半晌才艰难道:“丰收!丰收!丰收上来的粮食都到哪儿去了?河南一遭灾,南京粮价就翻了两个跟头!”
“商贾逐利……”周玉凤低声道。
“这只是那些个廷臣的说辞罢了!”朱由检恨恨道,“骆养性早就查得清楚明白,北京城的米铺倒有九成有京官当靠山;吴孟明和慈烺的奏报里说得更清楚,南京城普通商贾开的米铺早就混不下去关门歇业,都是什么人干出来的事儿,就差指名道姓了!”
周玉凤和王承恩同时默然。
……………………
黄昏时分,经义,也就是头一场考试结束。与清代的一点区别就是,此时的明代科举还没变态到不让人出门的地步。真正的考试时间为一天,早晨开考黄昏结束,若是到了黄昏时分还没有答题完毕的,巡场的兵丁会发给考生三支蜡烛,等蜡烛点完,即便未曾完篇也必须离开考场。
考场门口人头攒动,多数考生赴考的时候都是带了书童的,虽然在方涛的缺德主意之下考生们都被迫住进了国子监,可书童们还是获准进去陪读。考生们出了考场就立刻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围住,就等人到齐了之后再次集中回国子监。
八股取士只看重八股,也就是只看重头一场考试的七篇八股文,这七篇如果写得臭,后面两场再出彩都没机会。至于后面的两场……可以这么说,每年的录取人数都有定额,有时候某一届考生的写作水平实在太差,只能在矮子里选将军,后面两场的文章即便烂到了极点也能中个举人。在这种大氛围下,基本第一场的胜负决定了整个乡试的胜负。
第一场结束的时候,基本已成定局。出场的考生有人喜气洋洋志得意满,有人脸色灰白垂头丧气,各种表情不一而足。门口有些喧闹,已经出场的士子们一边谈论着考题和自己的破题,一边等待着还在考场内继续奋斗的士子。
方涛穿着锦衣卫袍服站在外围,微笑地看着人群;旁边的朱慈烺则是一脸好奇地观望。
“海潮!海潮!”人群中,陈贞慧不顾仪态地猛然挥手,方以智则站在陈贞慧身边微笑以对,而薛鹏则凑在两人中间拎着一只茶壶猛灌水。
方涛呵呵笑笑,走进人群对三人道:“如何?”
陈贞慧摊摊手道:“没准!不过我是谢你的饭来的……”
方以智则是云淡风轻地说道:“明年怕是要进京了!”
方涛眼神一亮:“哟!密之兄这么有把握?”
方以智笑道:“方家虽是大族,可侨居南京之后用度也不菲,明年会试就指望吃你的白食了!”
方涛呵呵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咱俩谁跟谁啊?倒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年该怎么过呢,你怎么就这么笃定说我明年必定入京?”
方以智轻笑道:“猜的!今年的题目简单,我还馀了一个时辰枯坐,想来想去都觉得你小子必定会被召入京师……”
方涛讶然道:“为什么?”
方以智只是轻轻回答道:“你小子做出来的事太大了……”
方涛耸耸肩膀表示无奈。解渴完毕的薛鹏却是直接撂下茶壶,扯着方涛的袖子道:“什么都甭说了,东家,吃酒!我请!”
“什么你请?”方涛捂着鼻子回敬道,“离我远点儿……”
薛鹏有些好奇,抬起袖子嗅了又嗅,问道:“我身上有味儿?”
“大肠(谐音大场)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方涛斥道,“臭不可闻!”
众人顿时爆笑。
“我跟指挥使老吴讨了个人情,后面那两场也就这么过了,犯不着把你们再扣在国子监……”方涛继续说道,“等同窗们都出来了,一块儿吃鸭子去,金先生从昨天起就在那儿等着你们呢!顺便给你们引荐贵客,这次能帮同窗们过关,全赖贵客支持!今儿我包场子,把人家鸭子铺吃光!”几个人又是一阵叫好。
只有薛鹏苦着脸道:“又是吃鸭子啊……”
方涛低声笑道:“小子,胡教谕可是把老板娘骗到手了,中秋这天就办喜事……”
薛鹏怔了一下旋即鼓掌笑道:“这就好嘛!我到国子监混了几年就光看着他在这边厮混了几年,就没看他出手;没想到明年打算走人跟你混饭吃了,却看待胡教谕修成正果!”
说话间,天色依然昏暗,考场大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批考生。按常理来看,考试考到这个地步还考个“加时赛”的,基本都是功底不行的,出来的时候脸色肯定不会好到哪儿去。可今年不同,“加时赛”结束之后出来的考生们居然有一小半是趾高气扬昂首挺胸地走出来的。
“哟,考成这样还得瑟……”有人小声议论着。
可这些士子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其中有人冷哼道:“被折腾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得把那三支蜡烛给用光了,讨回个本钱!”说罢,径直朝方涛走来,恭敬地作了一揖,站到旁边不发话。
方涛见状微笑道:“到齐了?走吧,去见见先生。”
“再等等……”陈贞慧阻止道,“辟疆还没出来……会不会考砸了?”
方以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辟疆近来似乎为情所困,恐怕……”
方涛皱了皱眉问道:“有变故?”
“辟疆对苏州阊门外桃花坞的那个舞伎痴恋不已,两人倒是暧昧过一阵,可这个舞伎却一直都没给个准信儿……”
方涛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叫陈圆圆对不对?是我一个朋友的胞姐……”
方以智点头道:“正是此女。此女容貌姣好,舞姿翩跹……”陈贞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补充道:“我见犹怜。”
方涛追问道:“漂亮归漂亮,此女心思也不难懂吧?无非就是从年轻士子中挑个有前途的嫁了……勋贵子弟虽好,可嫁入豪门的门坎也太高,入门之后没准受气……江南士人中,才名、家世俱佳的数都数得过来,也就你们几个,总得让她挑挑才是……”
陈贞慧耸耸肩膀道:“这个理儿谁不明白?可惜朝宗相中了香君姑娘,我嘛……有贞娘,至于密之……”说着指了指方以智道:“这家伙简直就跟个老僧一样,看见女人就闭目入定……”
方以智继续道:“家严与家中叔伯与朝中诸公颇有交情,近来从书信中得知,田国舅打算南下选一些个秀女入宫,那陈圆圆……”
“啊?”方涛吃惊道,“这算怎么一回事?万岁脾气谁不知道?还敢搞这一套?还敢从烟花之地选?言官能放过他?”不知不觉中,方涛微微提高了声音,“万岁”两个字飘飘忽忽地进了朱慈烺的耳朵,朱慈烺虽然站得偏僻,可听到方涛谈论自己老爹,当即也跑了过来,有些气喘地问道:“大个子……万岁如何了?”
方涛无暇介绍诸人身份,只是直接回答道:“田国舅说要从江南烟花之地选秀女入宫伺候万岁。这下好了,万岁本来就够忙的,过些日子连觉都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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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朱慈烺的脸一下子就憋红了,“选秀入宫自有内廷下诏之后着令宗令府操办,非良家女子不得入选,岂容国舅一手遮天?”
“老头子知道一些……”刘泽深正好走了过来,“内廷之中皇后端庄贤淑,袁妃多才,方妃清丽,田妃娇媚;田妃早年诞下一名皇子……这个全天下都是知道的。可惜这田妃有了皇子之后心思就不太安份,常与皇后置气,皇后娴熟不甚计较,田妃却当皇后的宽容为软弱而愈发闹腾,直到后来不但通过国舅收受朝臣贿赂,而且还妄图插手朝政,直接知会吏部安插人手。万岁忍无可忍下诏斥责,打入……就此冷落了她。这一冷落,心高气傲的田妃就这么薨了……这两年万岁勤于政务,身心俱疲,偶尔也会想起当年田妃种种过往,常有思念之意,而国舅亦不甘心田氏就此没落,故而有了这么个心思。倒也不是直接通过宗令府送入内廷,而是打算先接入京中,再寻机会在万岁面前献艺……”
“仿妲己、褒姒故事?”陈贞慧吓了一跳。
“说不准是吕不韦、春申君之谋吧……”方涛冷笑一声,直接砸上一定大帽子。
朱慈烺的脸顿时就白了,嘴唇颤抖一阵道:“此贼当诛!”
“可惜你说了不算,说不准姓田的还会因此更荣耀呢!”薛鹏颇为无赖道,“东家,你就别瞎诈唬了,看你把这小兄弟都吓成什么样了……要说这姓陈的女子也真是的,难道真哟什么花容月貌让人茶饭不思?即便如此,一看到朝廷选秀就断绝了冒公子的往来,我看……这种女人不要也罢,若是要了,将来可说不准什么时候把你给卖了……”
“一介书生,还有什么好卖的?冒某失望的不是失去这么个知……女人,只是觉得苦恋经年,却不如一些街头巷议、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不甘心罢了!”众人惊讶回头,却看到冒襄神色抑郁地站在后面,有些低沉地说着,“算了,这一科又黄了,三年之后再说吧!”
方以智有些奇怪道:“不对吧?我交卷的时候看见你好像早就已经答好了,正坐号子里发呆呢,怎么就黄了?”
冒襄苦笑道:“好是好了,可就在考舍里头发呆发出祸事来。想到圆圆之后冒某就有些魂不守舍,起身交卷时不小心碰翻了笔洗,污了考卷。没了办法只能重新誊抄,时间太紧,字迹潦草得厉害……”
“唉……”众人听了都是齐齐一阵叹息。早就答题结束,最起码说明肚子里是有货的。肚子里没货的只能抓耳挠腮一整天连破题都写不出。考场上最倒霉的事情就是临交卷的时候突然弄了一份污卷,而且还是在自信满满地情况下。
“走吧,这种事不提也罢,”方涛笑笑道,“考了一天身心俱疲,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吃顿鸭子。”众人又是一阵哄闹,跟着方涛转进小巷,七弯八拐地朝鸭子铺走去。
众人转进鸭子铺,走入窄小的门,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了鸭子铺里还算宽敞的院落,发现院落中已经摆好了桌椅,而金清正端坐在院中。
“恩师……”薛鹏眼圈一红,直接撩起下摆拜了下来。后面一群监生也跟着薛鹏拜了下来,人人都是眼圈发红。因为他们都知道,随着这一场考试结束,他们与金清之间的师生缘分已经差不多走到尽头了;在未来的人生旅途中,他们之间或许还保留着这个名份,可终究再也没有了聆听教诲的机会。
“都起来吧!”金清很没良心地翻翻白眼,“这都还没放榜呢,着急拜了作甚?好歹等考完剩下的两场,名字上了榜再说……”
监生们依旧不肯起身。方以智等人虽然旁观,可也对这种师生情谊心有戚戚,唏嘘不已。
金清见监生们不肯起身,当下也没了奈何,只得道:“你们能取,全靠海潮;海潮又是你们日后的东翁,要谢,当谢海潮!”
监生们这才起身,齐齐向方涛作了个揖:“多谢东翁!”
方涛连忙摆手道:“诸位可别谢我,我也不是你们的东家!”说罢手朝朱慈烺一指:“这是我的东家,说白了,他才是你们真正的东家……少爷!”
方以智几个顿时面面相觑:没听说这小子被谁雇了啊……薛鹏亦是一头雾水地问道:“这个……怎么回事?”看看朱慈烺又看看方涛,口中念叨着:“东家少爷……”猛然间哆嗦了一下,颤着嘴唇瞪大眼睛道:“太……太……”
方涛认真地点点头道:“东宫銮驾!”
薛鹏“噗通”一声就趴到地上了,后面的监生们也恍然大悟,连忙跟着薛鹏趴倒。
“不要出声!”朱慈烺连忙笑道,“本殿可不想就此暴露身份!都起立说话吧!”朱慈烺此刻心里很爽,他知道这是方涛替他储备下来的隔世之才,是自己日后为君的班底;而此刻,他的父皇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在朝中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涤荡一遍,让那些个只会扯淡和只看见自家利益的文人集团腾出位子来,给这些个能办实事的年轻人留下一席之地。
依言起身的监生们站起来之后又瞥了方涛一眼,他们也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身上已经被烙上了东宫的印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是“太子的人”。原本他们还以为,这个年轻的同窗会成为自己的东家,然后自己在东家麾下的大头兵中充当一下幕僚,过几年靠军功荫个举人出身后再专职文官,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包括科场舞弊在内居然都是在为太子殿下招贤纳士。自己有幸,居然成为南詹事府的成员,这比预想之中的结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毫无疑问,方涛肯定就是他们这些人当中的老大。
朱慈烺身份的确认同样让方以智等人感到震惊异常,他们几个属于东林一脉,与这些没有根基的监生不同,他们对时政关心最多也是议论最多。在初起的惊骇、随着监生们行礼起身之后,方以智三人脑子里立刻想到了太子秘密南下的若干种可能,越想心里越震惊。
方涛看出了几个人表情的变化,扭头问道:“有没有兴趣来当当东宫之臣?包吃包住,俸禄从优……”
三个人齐刷刷地摇头。陈贞慧悻悻道:“难怪你小子有泼天的胆……”
方涛耸耸肩道:“我可没仗势欺人!我知道你们算是东林一脉,可今日带你们过来却真不是想拉你们入伙。这事儿万岁也知道,但你们的老师们可不知道,如果够义气,你们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方涛继续慢悠悠道:“即便你们老师知道了又如何?这些个监生顶多就是个副榜,功名出身什么都没有,算起来顶多是我这个九品雇到南詹事府来打杂的,我就不信了,堂堂东林难道还跟打杂的人过不去了?”
三人一愣,又是一阵苦笑。
方涛见三人不吭声,翻了翻眼皮道:“或许你们都已经从你们的老师那里得了口风,知道万岁看东林不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都是为什么?你们东林自诩正道,没错,顾宪成那一代人还算有些风骨,可惜……到了后来……后来你们自己也清楚。如今天下动荡,你们东林在朝为官的也不少,提出的治国方略与你们平日写的文章也是大同小异,可结果怎样你们也看到了,说句不好听的,黔驴技穷!说来说去轻徭薄赋、富国强兵,具体措施呢?还是撺掇万岁加税摊派!如果朝堂上知道我弄来的钱要送一点儿给万岁补贴家用,练出来的兵将来留给万岁和殿下调用,恐怕你们东林人要么参一个‘与民争利’要么参一个‘图谋不轨’吧?”
一席话出口,方以智倒还淡定,可陈贞慧和冒襄的脸却涨得通红。他们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可天朝千年来习惯了以儒法为尊,而东林又自诩儒门正宗,如果说东林的治国方略出了问题,就等于是儒家的治国方略出了问题,这可是动摇儒家根基的事。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揪住圣人之言不放。我也从来没否定过圣人。至少《论语》和《孟子》甭管有没有被删节,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恶的是那些个拾圣人牙慧曲解圣人本意的混蛋……还tm圣人之法不能改,有种还让咱们大明玩儿革车甲兵、青铜器械啊!咱们现在吃的东西里面有多少东西是孔孟那时候没有的?有种全天下都别吃啊?春秋之时皆是跪坐,有种把全天下的桌椅都塞进灶膛啊!有种就回复先秦衣冠哪!有种就让儒门士子出仕之前先拜工匠、乐师、厨子、老农为师啊!……”方涛忍不住爆了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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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冒襄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老婆说得好,‘与时俱进’!”方涛气咻咻道,“打儒家的幌子行法家那一套算什么事儿?如今局势糜烂,你们东林把持朝堂这么多年没半点改善,出了问题就指责国君失德……你们也都是有家业的人,若是你们家里的婢女仆役干什么坏什么,把你们的家底一点一点败个精光,他们还反过来说你们没出息……你们恼不恼?你们是打算换个管家呢还是纵容他们继败下去?”
方涛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东林捞好处也捞了,捞名声也捞了,总不能再把东家的名声毁了才甘心吧?
“算了算了……”刘泽深见方涛语气不好,开口解围道,“东林现在也已经是骑虎难下了。早年很多有效的治国之策都被东林驳斥过,如今再让东林把这些东西拾掇起来,岂不是让他们自抽耳光?”
方涛这才收住话题,转而道:“不提也罢,密之兄这三位的脾气我还算懂,他们纵然不与我观点不合,但决不至于用下作手段。”说着,转向在场监生道:“从今日开始,你们名义上在我手下干活儿,实际上领受的是东宫的差事……”
朱慈烺翻翻白眼低声道:“大个子,你能不能别扯我的旗号?”
方涛立刻龇牙咧嘴赔笑道:“不扯你旗号也行,不过将来就别指望从我这儿得什么好处……”
朱慈烺顿时无语。
方涛又惨不忍睹地笑了一下,转头对着监生们继续说道:“先安心把剩下的两场靠过,等放榜之后就随我启程去崇明岛,在那里你们得先考试……放心,不是考八股;薛无赖已经把你们最擅长的都罗列给我了,等到了崇明之后就专考你们最擅长的东西,然后根据你们考出来的情况再请你们编纂一些入门读物……给孩子们用的;如果你们所学不深,还有人专门给你们授课,你们一边学一边教……”
监生们都没有吱声,但多数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屑的表情。方涛自然明白这些监生为什么而自负,当面不点破心中只会暗笑:等你们见识过宝妹的学问之后,直接吓傻你们!
“好了,上鸭子!”方涛笑笑,挥挥手道。
站在角落里没吭声的胡飞雄立刻转进了厨房,没多时,双手各拎着一只竹筐走了出来,里面各装着几十只鸭子。“敞开吃!”胡飞雄大声道,“今儿是方海潮请客,老子给你们每人预备了四只鸭子,吃不下的包了带走!”
方涛呵呵一笑,带着薛鹏跟着朱慈烺和刘泽深进了包间。
包间里面相对清净一点儿,朱慈烺自己用抹布抹了抹凳子,坦然坐下。
薛鹏看到方涛在朱慈烺面前没大没小的表现,心里也有了底气。当即嬉皮笑脸地行作了个揖:“殿下……学生就知道,只要跟了东家就绝不会吃亏,如今……学生也算殿下的门生了吧?”
方涛翻翻眼皮道:“‘学生’两个字都叫上了,还有什么算不算的?不过你可得仔细了,你不仅仅是殿下的门生,而且还是万岁的徒孙……省得被人抓住把柄。”
“知道!知道!”薛鹏一抹脸,连忙应承道,说罢抹抹头巾,又整了整衣衫,朝朱慈烺恭恭敬敬地叩拜下来,“学生南直隶如皋县薛鹏拜见殿下!”
“免礼,”朱慈烺恢复了作为一个太子应有的气度,单手虚抬道,“你就是溯古斋里头那个专做……仿品的薛鹏?”
薛鹏嘿嘿笑笑:“正是学生!学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杂书读得多,三两下一考证,然后就自己动手做点儿小玩意儿……这一次东家将学生引荐给殿下,想必是殿下也有了新巧玩意儿要学生仿仿了……都说大内到处都是奇珍异宝,学生早就想着开开眼界了……”
朱慈烺一头雾水道:“喔?我怎么没听大个子说起过?我自己可没什么东西让你仿的……”
方涛连忙解释道:“少爷,我的意思嘛……万岁时常拿内孥补贴户部大库,内廷的日子过得挺紧巴,薛少干的这活儿既不抢了别人的活路,又是个能赚钱的行当,所以就想着在京城开个分号,赚到的银子都留给内孥花销……”
朱慈烺一听说能补贴自家家用,连忙点头道:“这好!这是好事!父……亲和母亲这几年忒俭省,还没那些个御史来得滋润……”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有些迟疑道:“可京城里头卖古董的铺子少说都有几十家,这怎么能说是不断人活路?”
方涛连忙道:“我们做的是仿品!仿品!每一件仿品都落了咱们溯古斋仿品的款儿,京城的那些铺子里头都不带落款的,卖的也都是真货的价,至于真假,那就得看买家自己的眼力。咱们只招待那些个想鉴赏玩物又没这个眼力和财力的主顾……”
“喔……”朱慈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扭头问刘泽深道,“刘侯,此事可行?”
刘泽深没有迟疑,直接躬身道:“可行。即便被御史们知道了也实在找不到参劾的理由,不过就是一两件玩物罢了……朝臣们的产业多半都是米、布、当铺这几样,胆子大一点儿的插手盐铁茶,咱们这个生意抢不到他们的财路,赚的钱也不至于多到让人眼红,他们也懒得管……何况这也是少爷补贴父母日常用度的一片孝心,谁要是在这上面做文章,他就真不想当官儿了。”
“如此……这就好!”朱慈烺点点头道,“一切都交给大个子了……”
方涛点点头笑道:“这就对了!铺子的本钱我出,全当是我掏钱从老爷手上捐个官儿当。老爷给我个官身让我行事方便,我嘛,照常缴银子上去买个平安……”
朱慈烺皱皱眉头道:“说起来怎么就像是卖官鬻爵?”
“吓!这有什么?各地府试的时候花钱买秀才的童生多的是,胆子大的敢买举人出身,”方涛无所谓道,“官场上这种事儿就更不稀罕了,一旦出缺,都是明码标价!你想啊,与其让这银子被那帮朝臣捞走,还不如直接落到你们老朱家来得划算,凭什么让人家糟蹋你们家祖产还不带分银子给你们的?”
朱慈烺的脸顿时涨成了紫色:“这话听起来真别扭……”
“可都是大实话!”方涛补充了一句,丝毫不留情面。
“行了行了!”刘泽深已经笑了起来,“海潮你没事儿逗少爷做什么?告诉你,溯古斋在京城的分号不但要卖古玩仿品,而且还要卖西夷玩物,这才是大头!京城这东西虽然有,可要价极高,光是青甸镇也吃不下这么多。那些个江南出身的文官们怕人抓把柄不敢卖,咱们敢……你小子还别说漕运不通,战舰在手,我就不信你不敢从天津直接拉私货上岸……”
方涛翻翻白眼道:“说起来容易……别说战舰开到天津附近,就算去个舢板也肯定落不到好!那些个巡检虽然不经打,可咱总不能拆朝廷的台吧?”
刘泽深呵呵笑道:“年底的时候吴孟明北上、骆养性去职,不过骆养性自请镇守津门……你明白?”
方涛顿悟,立刻笑道:“明白了!”
离开考场的时候已经过了黄昏,等鸭子席开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知道自己前途一片光明的监生们终于突破了心底最后一层障碍,整个身心完全放松了下来。毕竟,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南詹事府的人,从名义上讲,他们已经成为下一代国君在政权交接时必定会用得上的班底,大好前程等着,而且没有任何道义上和心理上的负担。正是因为没了负担,所以所有人都彻底敞开了胸怀,开始不要命地吃喝。除了每人必吃的鸭子,所有人都捧着酒坛猛灌,彻底忘记了尊卑,忘记了礼仪,忘记了时辰。
夜色渐浓,就在大伙儿喝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队锦衣卫冲了近来,所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望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不知所措。
“方百户呢?”领头的总旗急切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包间。
总旗会意,连忙走到包间门口,放缓语气道:“方百户,城内出了案子,应天府对付不过来,吴指挥正在聚将……”
听到这话,朱慈烺不由愣了一下,疑惑道:“应天府应付不过来的案子?那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方涛笑笑:“确实不是什么小事!这是我跟老吴商量好的。少爷你要南下,咱们若是提前把南京扫一下必定会打草惊蛇,所以只能搞出个案子来,借着办案的由头挨家挨户搜一趟,省得麻烦。”
朱慈烺皱皱眉头:“搞出案子?多大的案子?”
方涛笑意更甚,压低声音道:“我说了少爷可别恼。镇抚司会同东厂从南京皇宫弄出点儿东西来,然后再报了失窃,如此一来,这可就是大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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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被方涛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皇宫?大个子你九族不保了!”
方涛耸耸肩道:“你若是出了岔子,别说九族了,挫骨扬灰都嫌晚!更何况小门小户想要藏下刺客实在太难,南京又是个勋贵遍地的地方,也只有皇宫失窃了,咱们才有机会到勋贵们的宅子里头转转。毕竟他们进皇宫的机会比别人多,嫌疑自然也是最大,为了洗脱嫌疑,个个儿的还巴不得咱们去搜一遍呢……”
“然……然后呢?”朱慈烺有些失神地问道。
方涛继续道:“然后嘛,咱们就把对手给逼出来,直接弄死,赃物一摆,铁案。”
朱慈烺顿时目瞪口呆,而方涛已经抖了抖衣衫扬长而去。
“还真不怕教坏小孩子!”看着方涛的背影,刘泽深无奈地摇摇头,“少爷,咱们也该回了,这里人手可不够,动起手来伤了外面的监生,海潮就白忙活一场了。”
方涛出了门,跟着报讯的总旗一溜小跑到了镇抚司,没进门就看见锦衣卫的大队人马齐集待命,站满了整条街。
“嚯,这架势……”方涛淡淡地笑笑,大步走进了镇抚司。
吴孟明正表情严肃地对着南京城内所有的千户训话,不过言语中只有“缉盗”这个关键词。训话完毕之后下令开拔,全城搜检行动开始。
方涛这个百户的身份很超然,头顶上没有千户,算得上是吴孟明直属的百户,就在刚才分配任务的时候,吴孟明也没指派方涛干什么活儿。等人都散去之后,方涛这才从靠墙脚的位置上走了出来,问道:“那一边儿怎么说?”
吴孟明回答道:“东厂那头有一半人手在宫里走过场,毕竟这种类型的案子先得从里头查起;还有一半人手混在咱们人里面挨家挨户查……”
“嗯……”方涛点点头,“我的人呢?”
吴孟明变得微微有些紧张:“你的人留着大用!”说罢压低声音问道:“你上回说这一次没准会遇上太湖上头的哪种怪物,我可吃不准会出什么漏子……你手下的人有经验,比其他丘八强多了。”
方涛笑笑道:“这个时辰……我的人早就在城外准备好了,四个方上的城门口都有人,只等你的手令。”
吴孟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叠手令往方涛手里一塞:“手令多这呢,镇抚司的、东厂的、南京兵部的都有!你小子只要能跑,紫金山大营和狮子山大营都能调出三五千兵来!”
方涛将手令收入怀中笑道:“营兵还是算了,我还怕他们乱了我的阵脚呢!我手上的人足够了!”
吴孟明愣了一下:“有没有搞错?你去年的时候一条船,如今三条船,顶多了五六百人吧?四个方向上的城门可不止四个……你人真够?”
方涛翻翻眼皮道:“老黄历!这一趟出海赚到的银子我又买了一批水师俘获的西夷舰,今年年底的时候我还有一艘大舰下水,往后每年都能有十来条炮舰下水,为了这个我早就在准备人手了,年初那几千灾民里头就有被挑出来上船的,下关那片地里也养活了不少,虽说不能当成战兵使,可是整训了半年之后最起码比南京左近的卫所兵要强得多……”
吴孟明脸色有些变了,吞了吞唾沫问道:“说清楚,到底多少人?”
方涛抬头细想了一阵:“大概……两千不到吧……明年可能会翻番,这得看我手下的人能收拢到多少流民了……”
吴孟明不禁哆嗦了一下:“才不到一年功夫,你就……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方涛耸耸肩道:“算少的了,两千不到,这还是精兵的数字,我老婆可是把我手下的兵划成甲乙丙三个等级的,六百家丁算甲种部队,这余下的千把人算乙种,余下的人按老、幼、妇、青壮划分,每天早起之后先行操练一个时辰,然后再干活儿,每十天轮训一整天,若是战事紧急,从这些人里头再抽个两三千护卫庄园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吴孟明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这才朝北拱了拱手艰难道:“那边儿知道不知道?”
方涛坦然笑道:“肯定知道。关宁军跋扈,其余各镇又不堪驱使,历年开战,老兵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往往都是大战一结束就立刻补新兵,还没怎么练就又拉上战场,次数多了之后,耗费粮秣不说,战力更是每况愈下。与流寇相比,也就是军械整齐一些……何况朝廷的武备老哥你也知道,军械甲胄是不是真能用还是两回事……”
吴孟明愣了一下,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说,北边是想让你重新编练一支?不对吧?你个百户……”
方涛笑笑道:“不对的地方多了!那一位虽然没明说,可意思我却懂了。一开始就说我这个百户地盘自己想办法,粮饷也要自筹,老哥你想想,朝廷有过这个规矩么?若是有地盘,还勉强可以说我是个卫所兵的百户,连地盘都没有……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万岁除了想打东林人的主意,也想对卫所兵动刀子了!这些年平乱、剿匪,卫所兵别的本事没有,拖后腿的功夫一流,非但没能利用军屯给朝廷分担一些,反而向朝廷伸手要救济……”
吴孟明再次“受惊”,有些不自然道:“难道……万岁打算改了祖制?”
方涛翻翻眼皮道:“我的恩师孙阁老临终上疏说卫所屯田两百年到如今,已经从国之大利变成国之大害,其中既有太祖皇帝定下制度时的疏漏,又有国朝各级官吏倒行逆施、中饱私囊的缘故在内,所以力谏万岁仿卢督师天雄军例,逐步裁汰卫所兵……”
吴孟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动静太大了吧?要知道太多人靠着逐层克扣卫所兵赚钱呢,这样做岂不是断了人家财路?”
“断人财路总比断送江山要好,不是么?”方涛无奈道,“我就是个范例。万岁有顾忌,所以没有明着说出口,只给我个锦衣卫名份,其他东西一概自筹,等我这边凑出点儿底子之后,自然还后后面的说法。若是我真有异心,脑子烧坏了才在这儿跟你交待老底!不过监察百官也是老哥你的职责所在,今日之事你不妨写了密报送到京城去,好歹也能落个尽忠职守的夸赞……”
吴孟明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也好,公私两不误!”旋即又感叹起来:“真是想不到啊,老弟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得到万岁如此信赖,与东宫的交情更是非比寻常,如今都能在万岁默许之下自编一军……用不了多少年,我这个老哥就要仰你鼻息咯……”
方涛轻轻笑笑:“这些都是虚的,先过眼前一关再说吧!随銮驾南下的刘侯爷已经说了,这次南京城里头说不准还真有上回太湖上碰见的妖怪,咱们若是不小心点儿,乱子就大了……”
“嗯!”吴孟明谨慎地点点头,“这一次老哥我特地给每一队都配了两条顶好的猎犬,一有动静立刻传讯。时候不早,老弟你赶紧赶紧出城调兵!”
方涛应了一声,礼节性地拱拱手大踏步地去了。出了镇抚司就直奔溯古斋,此事的溯古斋已经内部戒严,不但方涛安排下来的人全部武装就位,就连随行南下的侍卫们也都是全身甲胄精神百倍地巡逻。招财已经将板甲穿好,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方涛:板甲太硬,想坐不端正都不行。
看见方涛回来,招财立刻站起身道:“涛哥儿可回来了,巧娥已经帮你把甲胄准备妥当,等你去换呢……”
方涛点点头,将调兵手令塞到招财手上:“立刻派人持手令叫开城门,把咱们的人都放进来。”说罢,立刻转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
黄巧娥已经在方涛的房间里等待多时,看见方涛进来,黄巧娥连忙站起身道:“老爷……师傅!甲胄都擦干净了……”
方涛笑了笑,张开了双臂。黄巧娥乖巧地从方涛腋下钻过去,解开方涛的腰带,帮方涛脱掉外袍,然后站在矮凳上帮方涛披上飞鱼服,再次束好。接下来的事就比较麻烦了,方涛的明光铠实际上是青甸镇改造之后的明光铠,属于“重甲”范畴,实际上为两层,外层是明光铠的皮儿,里层是整体钢板冲压成的“芯儿”,重量比招财那一身西夷重甲还要重。黄巧娥使了半天力都只能在地上拖,拎起来帮方涛穿那是绝无可能。可这种甲胄的接合部要么是腋下,要么是厚背,全靠编织绳与鸾带挽起几个对花最后到上腹部打结扎牢,而黄巧娥显然没这个本事。
方涛见状淡然笑笑,伸手拍拍黄巧娥的头顶道:“我自己穿,你帮忙打结就行。”说罢,自己从架子上拎起甲胄套上,转过身,背朝黄巧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黄巧娥虽然没见过铠甲,可这么多绳子和洞眼摆在面前,她稍微愣了一下之后就领悟到如何穿戴,立刻动手帮方涛逐层扎好。
“这铠甲真漂亮……”黄巧娥一边扎一遍低低道,“将来我也想穿……”
“呵呵……”方涛笑了,“这一身可有一百多斤重呢,哪里是你能穿的?”
黄巧娥有些丧气道:“那还当什么大将军?连甲胄都穿不上……”
方涛宽慰道:“怕什么?崇明岛的库房里头有的是轻甲,其中一套西夷的胸甲就是好东西,轻便、皮实,穿起来还够漂亮……”
“真的?”黄巧娥立刻来了精神,“老爷能带我去么?”
“没问题!”方涛回答道,“等乡试一过,我就带你去崇明岛吃螃蟹……不过嘛,你可得先把笛子打穴的入门功夫练熟了才行,否则你还是在家里呆着吧……”
黄巧娥扭了扭身子道:“上午学的时候你就没我快,而且我可是练了一下午,你还能赶得上我?”
方涛再次无语,只得又拍拍黄巧娥的小脑袋道:“那你好好练着,船行千里,未知的凶险太多,我不指望你能帮忙杀敌,但最起码得能做到自保。我惯于用重家伙,身法上学得不如你快,你先把身法学好,这样逃命的把握更大……”
“喔!”黄巧娥认真地点了点头,反过来嘱咐方涛道,“老爷你也得小心,若是这一趟伤着了,还得养好久,我的螃蟹又吃不成了。”
方涛哈哈一笑,从墙上取下“流霜”在腰间挂好,又在靴筒中插上一支军刺,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招财见方涛披挂完毕,也立刻从墙脚拖出方涛的铁槊递给方涛道:“命令已经传出去了,这会儿多半已经开了城门。”
“我们走!就在门口等着!”说罢,带着招财走到了溯古斋大门口。片刻功夫,两人就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没一会儿,一队家丁就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方富贵的带领下跑步而来。
“立定!”方富贵一声口令,整个队伍顿时停下。“报告……”
“行了,今儿咱们是以锦衣卫身份干活儿,舰队那一套就算了,”方涛制止道,“衣裳都换好了?”
方富贵立刻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兵油子模样,凑过来媚笑道:“换好了!可就是不习惯……下摆太长,袖子太大,等会儿打起来怕是不方便……”
方涛哼哼两声道:“衣服比人命还值钱?等会儿若是动手,先直接把下摆撕掉再说,反正你们又不是光着屁股出来的。”
方富贵眼睛一眯,点头道:“明白了!”
方涛继续问道:“老毛和老韩都准备好了?”
方富贵回答道:“都齐活儿了,家丁里头我带出来一百,留守码头的一百,老毛和老韩各带了两百,其他一千二百庄丁分在四个方向的要害之地,就等动手……不过……爷,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方涛漫不经心道:“哪儿都甭想去,里面那位小爷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一旦咱们扛不住了,还得发讯号求援。”
而就在此时,整个南京城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查检普通百姓宅院的是南京的城防兵丁和少数的锦衣卫巡街小旗,负责官吏勋贵的自然都是千户以上的锦衣卫并东厂档头带队。大家都是“文明人”,权贵们也乐得在这么一次重大事件中洗脱嫌疑,安心让人搜检。这年头得罪锦衣卫还能说得过去,可得罪东厂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而锦衣卫和东厂的抄检并非真奔着财物而来,他们的目的是查人,所以搜检权贵宅邸的时候也不过就是用猎犬溜达一阵,并没有在内宅正式彻查,反而在下人杂役聚集的地方挖地三尺。权贵之中也有很多是明白官场运作规则的,看到锦衣卫和东厂相对“客气”的举动,也顿时明白了这次抄检的原因并非因为禁中物品失窃这么简单,当下就更不敢吱声了。
不过这一抄检还真搞出了不少名堂。大凡这种大户宅院,龌龊事绝对不是一件两件,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妾与男仆通奸、家人监守自盗等等不一而足,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对这种事司空见惯,倒也没当作一回事,可在外人面前丢了大脸的权贵们却是人人着急跳脚,各种家法一字摆开伺候,更干脆的,则是直接捆了往应天府送。
留守南京的权贵们与北京的权贵们有一个本质的区别。作为远离权力漩涡繁华都会,南京城不齿为大明朝最理想的养老场所。论奢华,不逊北京,论物产,更胜过气候变幻不定的北直隶。在这里安居的权贵们,出了极个别人之外,多数都已经看淡了朝堂的争斗,只要自己的切身利益没有受到损害,他们一般是不会主动跳出来的。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锦衣卫和东厂在这些权贵家中并未搜检出什么与天罡反贼有勾连的东西来。毕竟天罡反贼的造反表现在江南可谓“声名远扬”。宜兴一战中天罡社被揭露出来的真正面目也就是核心祸首撺掇地痞流氓四处掠劫,不论贫富,一概抄掠,最关键的,这些反贼出了破坏之外一无建树,一次动荡,让权贵们在江南一地的产业损失惨重。这已经触犯了所有权贵的底线,是权贵们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鉴于这种“爱恨观”,一心想在南京过着声色犬马的奢华养老生活的权贵们断然不会容许自家跟天罡反贼有什么关系。
权贵的聚集地算是一片太平,走过场之后就到了最核心的地方:秦淮。
不论哪个朝代,“官”和“富”这两种人的龌龊都是隐藏在光鲜和体面之下的龌龊;这两类人即便是做出扒灰这样的勾当,也会照旧摆出一副道德君子的模样去嘲笑指责逛窑子的嫖客。而真正比龌龊严重许多的“藏污纳垢”之地,则绝对是在人群摩肩接踵的繁华商业区。天朝有一个成语叫做“鱼龙混杂”,说的就是在这种地方,既不乏真正的奇人异事,也绝不会少了大奸大恶之徒。因为作为商业区,一直是各个阶层,哪怕是没有任何关联的阶层之间唯一的交集:不论是谁,总要消费吧?有了消费,那么不论贫富贵贱,都会在商业区轰然碰撞。
这里是既在权力之外,又无法脱离权力的漩涡。因为在天朝,权力与财富是挂钩的。
这已经是秦淮一带一年之内第二次被如此大规模的抄检了。而且抄检的范围与上一次相比,彻底扩大到整个商业区。鉴于上一次抄检的经验,这一次那些有背景的商户都没有什么抵触情绪,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比较顺利。不过顺利也是暂时的,随着猎犬的加入,很多隐藏得极深的东西逐渐浮出了水面,首先被起获的就是一些草草掩埋的尸骸。在这种地方,死个把人完全就是无声无息,但当这些尸骸被起获的时候,依然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同时,也让应天府历年积攒的无头公案有了相当多的线索。所以,抄检到了第二阶段的时候,大量的青皮流氓作为命案的嫌疑人被当场捆住押送应天府,这让这一片的商家拍手称快:锦衣卫和东厂难得做一回好事啊!
随着青皮流氓被肃清,接下来那些个荫蔽在青皮流氓中间的“特殊人物”也不得不浮出了水面,原本相对和谐的搜检场面,变成了预想之中的武斗。因为没有像乡试之前那样周密布置,这一次的“武斗”显得有些混乱。反贼的人数虽然不多,可手持器械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给锦衣卫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场面愈发不好控制。
方涛在门口小等了一会儿,就看到秦淮方向的上空绽开了一朵绿色的烟花。
“爷,秦淮河那边的锦衣卫扛不住了……”方富贵眨巴两下眼睛道。
方涛站在原地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抖了抖铁槊:“走!胖子,你进去指挥‘鲨’,若是事态无法控制,你就立刻配合刘侯把少爷错从南门护送出去,先去江宁暂避!”
招财听得一头雾水:“江宁?”
方涛点点头道:“我的根基在下关,这事儿南京城过半的人都知晓,反贼若要伏击少爷,必定会在往下关的路上设伏,我如此做,为的就是‘声北击南’。”
“好,都依你!”招财点了点头,拎着西洋斧枪走进了溯古斋。
方涛见招财进去,转头对方富贵道:“秦淮河,出发!”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家丁们立刻跟着方涛和方富贵朝秦淮河方向奔了过去。队伍转过两个街口,方涛就立刻停下了脚步,厉声道:“转向!回去!”
方富贵一愣:“爷……”
“溯古斋周围一直有人盯着,我之所以跟胖子这么说,是想要引蛇出洞,”方涛掉头就跑,边跑边解释道,“原本南京城里一直在暗中盯着我的也不过就三五个人轮换,少爷到了南京之后一下子变成了十几个人四五拨从早到晚盯梢,可见少爷自打出京就已经有人透露了少爷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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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富贵听了这话之后勃然大怒:“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好事?还嫌咱们不够乱?”
方涛冷笑一声道:“借刀杀人之计而已!想让老子栽在这上头,门儿都没有!”
一路狂奔至溯古斋,刚冲到门口就迎面碰上了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队伍约摸四五十人,手中兵器各样。方富贵想都没想,直接喝令道:“排枪三轮,开火!”
跑在最前面的家丁立刻蹲下一排,直接扣动了扳机;“呯呯……”一阵枪响之后,第一排立刻退下,第二排第三排轮番上。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撂翻了七八人,后面的人见情况有变,立刻挥舞着兵刃冲了上来。
“跟老子上!”方富贵枪刺一挺,第一个冲了上去。
街面上狭窄,方涛身后这一百多口子无法全部展开,而前面的方富贵已经跟对方战成一团,无法用火力支援。方涛见状直接把狭小空间内相对碍手的铁槊一扔,从靴筒里拔出军刺在手,大喝一声:“盾!斧!两翼抄过去,不能放走一个!”
殿后的家丁听到军令,立刻将燧发枪的机括锁上,把枪往身后一背,抽下背上的小钢盾,从腰间抽出斧头,自发地分成两队沿着墙根向对方两翼包抄过去。猬集在后面的敌人也立刻醒悟过来,连忙也分成两拨阻止家丁的包抄。两股人流终于完整地碰撞到了一起。
钢甲、钢盾、斧头。虽然自这场遭遇战中家丁们迫不得已选择了近战肉搏,但青甸镇标准装备与反贼的杂牌装备之间的优劣对比则在这场肉搏战中毫无保留地体现了出来。家丁们在飞鱼服外头罩着的都是整体冲压出来的精钢板甲,大腿和小腿也都过着甲片,左臂因为持盾,所以只有肩膀的甲胄偏厚,手臂部位为薄甲,节省下来的重量全都集中到胸口进行重点防护;右臂的甲胄很厚。
这是青甸镇两百年来用无数人的鲜血总结出来的经验。在徒步交战中,胸腹受伤的即便不当场阵亡,也会瞬间失去战斗力而且在没有有效治疗措施的条件下,救活的概率极低,所以这一块的甲胄最厚;腿部之所以也是重甲,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保证战斗中的基本移动能力,否则也谈不上战斗力;而左臂即便负伤,也不会太过影响持武器的右手。
而且,让所有家丁都没有选择的是,青甸镇甲胄的后背部分都是一层薄甲,节省的重量全都加强到了前胸和腹部。出了进攻,没有任何选择。向前,除了炮弹,几乎没有任何武器可以破开甲胄;逃亡,只会把最脆弱的后背留给敌人。
这些,在家丁们接收这身行头的时候就已经被逐句交待过了;而在宜兴之战中,家丁们已经切身体会到这身甲胄带来的好处:除了炮弹,咱们什么都不怕!
一百家丁蜂拥而上,任由对方单薄的生铁刀剑在自己的钢盾钢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而自己手中的斧头却没有丝毫阻碍砍到对方的身上,任何部位。哪怕斧头卷了刃,十足的斤两也足够将对方的颅骨敲开。
根据家丁们与各种敌人交手的经验,这五六十个人都属于“练家子”,也就是传闻中“武艺高强”的“绝顶高手”;从实际行动上来看,自己才刚刚靠近了这些反贼,就已经受到了一连串的打击,精钢铠甲和盾牌在对方舞成一团的兵器打击下,接连爆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尽管这些声响对自己身上的重甲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狭小的空间内,家丁们的应对措施也相当简单:排成一列,哪怕自己面前没有任何敌人,也绝不会脱离队列,这样就不会让对手穿过队列的缝隙绕到背后攻击自己最脆弱的部位。至于对方用什么手段来攻击……只要兵刃不是板斧双锤之类的“重武器”,家丁们一般都不放在心上,反正这套铠甲头盔下面有软木和棉胎,脸上有面罩,想要破相都很难。而家丁们的攻击手段就更单一了,盾牌是圆的,圆心部位是一根笛子粗细的尖刺,将盾牌顶在肩膀上往前一突,甭管结果如何,右手的斧子就劈头盖脸砸下去,对方若是还想用长剑之类的轻薄兵刃格挡的话,就直接等着收尸吧。想要围魏救赵刺家丁的其他部位?你倒是试试……除了火花和浅痕,什么都不可能留下。
只一个回合,家丁们就取得了绝对的优势,“武林高手”们的格斗技巧在坚实的铠甲和毫无花哨的击打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反而在一阵红白相间的血雨之后,被压缩到狭窄的空间之内。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而又单调。失去了腾挪空间的“高手”们已经再也无法撼动家丁们的人墙,眼睁睁地看着闪着银光的斧头落斗殴自己脑袋上。
本来家丁队就是足额的一百人,即便是五十对五十,方涛都有十足的把握,更遑论双倍。也就是一会儿功夫。“高手”们就躺了一地。收拾残局的任务就留给了方富贵,方涛持着练血滴都没有的军刺大踏步地走进了溯古斋,脸上写满了郁闷:这帮兔崽子下手太快了吧?老子自己都还没开张呢!
快步走进溯古斋之后方涛就更郁闷了。溯古斋内,朱慈烺的房门是开着的,朱慈烺坐在房内心不在焉地捧着书;刘泽深则是在朱慈烺房门口摆着一张小茶几,端坐在茶几旁一板一眼地泡茶喝茶,黄巧娥则是蹲在一边给小炉扇风;东宫带来的侍卫则是神色警惕地在廊下站成一排,青甸镇的护卫则是面无表情地绕着院子的墙根站成了一圈。
院子中央躺着十来具尸首,穿着依稀黑衣的“鲨”们正在逐个尸首补一刀,顺便搜检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招财最无事,正踩着一具尸首试图努力地将自己的斧枪从尸首的颅骨中拔出来。无奈这一斧子砸得或许太用力了,招财反复试了几次都没动静。
方涛见状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握住手柄帮了招财一把。“噗!”红白的浆液喷得老高,溅了招财一脸。“又没我什么事儿了……”方涛有些遗憾道,“好久没动过手了,还想试试今儿刚学的东西来着……”
“谁说就没你的事儿了?”刘泽深放下茶盏笑吟吟地起身,“等会儿你要么打头阵,要么殿后,有的是动手的机会!”
招财一直到这会儿依旧是云里雾里,挠挠脑门插嘴问道:“等等……弄了半天我怎么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方涛笑笑道:“你也不用明白,只消知道等会儿有大事!”说罢扭头问道:“巧娥,人都撤了?”
黄巧娥连忙站起身道:“刚刚有下关那边的鸽子来了,说是海瑶姐姐并府里的重要物事都已经到了战舰上了……”
方涛含笑点点头,对刘泽深道:“老爷子,咱们也该动身了?我殿后?”
“可以!”刘泽深站起身掸掸衣裳,漫不经心道。
方涛拍拍招财的肩膀道:“走吧,胖子,你打头阵,去码头。”
招财还是没能缓过劲儿来,连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方涛拽着招财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少爷自打一出京就被人盯上了,不过老侯爷人门儿精,沿途布下的暗哨太多,贼人前后被弄死了好几拨。可到了南京之后,青甸镇的人手就有些施展不开了,毕竟这里是江南的首善之区,被那些个文官儿闻出味儿来,又是一场朝堂风波。所以,这一回全靠咱们。”
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招财依旧懵懂地问道:“那……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方涛皱了皱眉头,叹息道:“刘侯不可能,你、你女人、我,也不可能;问题多半出在镇抚司和东厂那边……”
“又是他们……”招财这下没了脾气,“就没见过他们办成什么大事来!”
“未必是他们!”刘泽深缓缓地走了出来,“我们是行至徐州才发现有盯梢的。算起时间,应该是少爷称病太久,引得外人生疑。加之我又离京,有心人自然会猜到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必做什么,只消把消息透露给该透露的人,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透露给该透露的人?”方涛有些疑惑了,“若是少爷在我手上出事我或许会倒霉,可半路上劫杀又有什么好处?说句难听点儿的,老爷又不是只有少爷这么一个子嗣,何况国朝……即便是上去个傻子也有内阁顶着,二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又不是没出过……”
刘泽深淡淡地笑了起来:“问题就在这儿了。对方这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啊!在半路出事,结果是最差,倒霉的是刘家和青甸镇;在这儿出事结果是最好,你这个小贼和我这个老头子一个都跑不了,受牵连的还有整个江南,有些人就可以趁机把自己的人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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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方涛脑海中陡然闪过一道光亮,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没错了!”刘泽深点头道,“青甸镇倒了,他们就不再担心我持太祖成祖皇帝遗命来清君侧;少爷没了,真要换个傻子才合了他们的心意,有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帝,他们又能继续把持朝政几十年了……至于你,还不是因为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人家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方涛顿时无语,憋了一阵才无奈道:“这都什么世道,为了把持朝政连天下安危都不顾了……”
刘泽深淡然道:“万岁想在朝堂上斥退东林的意思已经愈发明显,而且从万岁教训吴伟业又让你入东宫门下上来看,多半人也能猜到万岁想将这种形势一直持续到殿下即位之后,他们如此做主要也是出于自保。”
“一群笨蛋加混蛋……”方涛翻翻眼皮道,“我老婆早就说了,甭管朝廷上是哪一党做主,说到底都是儒门那一套,东林上台,国策偏向苏松一带;浙党上台,好处自然是浙江拿了;闽党楚党莫不如是。只要国朝取士制度不变,归根结底都是一样……”
“嗯?”刘泽深来了精神,“你倒是说说看,这其间有什么解决之道?”
方涛没好气道:“老爷子,这都什么当口了,您还有功夫扯这种话题?能不能等少爷先撤到码头上再谈?”
刘泽深呵呵笑道:“走吧!你这阵仗,想出漏子都挺难。”
方涛无奈地摇摇头,捡起被自己扔掉的铁槊,站到了队列旁边。招财从一百人中匀出三十个,带队走在最前面;方涛自领三十殿后,刘泽深一手搀这朱慈烺,一手拉着黄巧娥在中间。刘泽深外围是东宫的侍卫,再外围则是青甸镇的护卫,最外围则是方富贵带着的四十个家丁团团护住。至于“鲨”,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
刘泽深有些赞叹道:“许进宝……唔,这丫头有些能耐,比你方海潮要强。”
方涛高声道:“行了,少埋汰人,快走吧!”
招财吆喝一声:“出发!”带头往城门小跑。整个队伍有条不紊地开始前进。
此时,方涛的脑海中已经是翻腾不已。原本觉得胸有成竹的他,一下子觉得事情全都脱离了自己的预期。原本他还以为对方是冲着他自己来的,所以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这趟偷袭的架势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刺杀的人还是天罡社无疑,可当刘泽深点破的真正的主谋时方涛表面上无所谓,可心里却是惊骇不已:他们居然会无耻到这个地步!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当朱慈烺离开京城后不久,“消息灵通人士”很快就推断出了东宫“养病”之中巨大的信息量;然后有意识地走漏消息,为的就是让得到消息的天罡社在最合适的时间上杀死朱慈烺。
这样一来,朱慈烺死了,朝廷斥退东林的举动肯定会放缓甚至废止;而承担护卫职责的方家跟刘家肯定脱不掉干系;等风波涌起的时候,再调集兵马灭掉天罡社:这就是一石三鸟之计!想到这里,方涛不禁打个寒噤,心道这回不重视对手都得重视了!
出了城门,周围一下子就变得黑魆魆的,点燃火把之后,走出不到一里地,就与埋伏在北门的庄丁汇合。看了看周围的形势,方涛下令道:“富贵,发讯号,城外所有人手往半途接应。”
方富贵立刻从腰间的挎包里头取出几个烟花,分辨了颜色之后在路边依次点燃。
方涛淡然道:“发了讯号,对方也会很快判断出我们的位置……”
“原地等?”方富贵迟疑了一下问道,“可这样做的话,接应的兄弟们就距离咱们太远了……”
方涛摇摇头道:“咱们人数也不少了,若是明火执仗地来,咱们撑到天亮都没问题,若要快速击破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伏击,所以,对手必定在确定我们位置之后选择在半途……”
“可这里往下关去都没什么理想的伏击地吧?”方富贵想了想道,“爷,小人在蓟镇的时候也碰上蒙古鞑子平原伏击,可人家靠的可是战马奔袭……”
方涛解释道:“夜袭,地形未必重要,重要的是给对手造成慌乱。富贵,这一次我们的目标不是交战而是护卫,所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以保护殿下安全为第一要务。这一点你明白,我明白,所有人都明白……”
方富贵若有所悟道:“对手也明白!所以他们的目标也简单,只要弑杀了殿下……哪怕只是伤了,他们的目标就达成了!”
“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方涛的思绪逐渐平复下来,冷静的心态逐渐代替的先前的震惊与无措,当初北直隶战场上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心头,虽然形势并没有变化,可方涛已经开始渐渐找到对局势的掌控感,当下深吸一口气问道,“富贵,若让你来指挥咱们敌人,想要达成这一目标,你会用什么手段?”
方富贵略想了想,回答道:“爷,若属下来指挥,恐怕还是要动用大批人手伏击。因为刚刚在家门口那一仗已经足够让对方好好盯着咱们这一百人的家丁了,何况千把庄丁的调动也闹出不小的动静,对方也必须要考虑这个……若是属下指挥……人手少于三百不干;分出两成的人手去拖延三个城门那边庄丁的行进速度,主力在咱们半道上设伏,再以一支精兵在混乱中直取殿下,没准还会用上火铳……”
“怕的就是火铳!”方涛冷哼一声道,“当初伏击我的时候可就已经用上了!我之所以要把人拉到城外,为的就是避免乱战之中让对方火铳得手!”
方富贵的脸立刻就白了:“爷,那可就难办了……”
方涛却笑了:“既然对方能伏击,难道我就不能反伏击么?咱们就不能先伏击那些准备伏击咱们的人?”
方富贵愣住了:“爷,你知道对方在哪儿伏击?”
方涛指着黑洞洞的前方道:“南京繁华人烟鼎盛。从这里往下关去,一片林子都没有,对方要伏击咱们,必须要在咱们和庄丁汇合之前动手,所以往前去五里地范围之内都有可能伏击。伏击需要的人手众多,既不能惊扰夜巡的官兵,又不能惊扰农户们养的狗……所以,地点只能是距离村镇较远的农田!田间道路也不宽,只要我们一到,他们必定从庄稼丛里头窜出来掐头断尾直取殿下!富贵,你过来……”
方富贵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方涛低声道:“我们出城是临时起意,对方虽有准备,可只有在三个城门的庄丁开始行动的时候才会判断出我们的真实意图,所以,你现在必须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抢在对方前面把一切都布置好。你先到队伍里……”话语中一阵嘀咕,方富贵眼睛一眯,连忙笑道:“爷,厉害!”说罢行了个礼,回到了队伍中,丛家丁中间挨个儿走了一趟,从每人手里匀出一点火药之后,挑了十个长腿的家丁,拎着火药袋往前方跑了出去。
队伍再次出发,不过此时的队伍已经做出了调整。中阵的四十人被方富贵带走十个之后,余下的三十个里面又匀出来十个加强到了充当尖峰的招财那里,余下的二十人则是直接将火枪收好,两侧排成了盾阵,缓缓掩护核心部位的朱慈烺。
龟速行动了一里多路,队伍就离开了“城下”的范围。南京城之繁华,导致了许多无依百姓不得不再城墙根下自己搭个窝棚,所幸这个时代暂时还没有宇宙无敌特种部队专门拆除违章搭建,所以这些零星的窝棚还算能给方涛提供一些掩护。
出了这一地带,方涛微微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确实也没打算在这种地方纵火,如此,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再往前就是广阔的农田。到了晚上,农户们都歇得很早,整个前方都是黑乎乎的一片。这一条宽约八里的环城农田带,所有权归于城中的勋贵们。其间零星散布着一些庄子,庄子外围则是潦倒的佃农。不过在夜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满月,月亮的作用也有限。
穿过农田带,就已经接近了码头,到了那个时候,接应的部队也应该到了。换言之,对方唯一可以伏击的地点,就是这八里宽的农田带。
招财领头,带着队伍缓缓地走入了田间小路。说起来这条路本来确实很窄,不过随着码头的日益兴盛,这条路逐渐宽了起来。倒不是哪位权贵真心为万民考虑牺牲自家耕地拓宽道路,而是因为田塍小路实在太窄,硬是被过往商贾踩成了这般模样。一开始庄子里的家丁也让别人赔钱,可后来实在没了办法。天冷的时候下了种,庄稼还没出芽之前的那些日子偏偏就是商贾最多的时候,往来的行人乱七八糟地一踩,硬是把这片地给夯实了,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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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这条被踩出来的路,队伍渐渐地没入了黑暗中。
没一会儿,方富贵就带着人回来了,跑到方涛面前低声道:“爷,都妥当了,咱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了,不少呢……”
方涛点点头:“高阳也好,长陵也罢,不论胜败……至少这两仗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被动应战一辈子吃瘪,既然要打,咱们就得抢先手!通知胖子准备,你们一点火就让他动手!”
方富贵应了一声,快速离开。方涛将后队聚拢,靠近中队,在朱慈烺外围又加了一层护卫。刘泽深见方涛过来,面含笑意道:“怎么,拿殿下当诱饵?”
方涛苦着脸道:“好吧,老爷子你就可着劲儿笑话我吧!原本我想让自己当饵把反贼都引到明面儿上好让殿下安全一点儿的,可没想到我这个饵不够分量还不够香,结果被人搂草打兔子了……”
刘泽深脸色一变,冷冷哼了一声道:“得便宜别卖乖,你以为你小子打什么算盘我不知道?我的人不方便进城,你小子就把人往城外撤,哼哼,还不是把青甸镇的卫队都算计进来了?你被搂草打兔子?哼哼,十之七八,我是草,反贼的是兔子,一并被你算计了!”
方涛顿时诧异道:“没搞错吧老爷子?这事儿我可没跟旁人说起过,连胖子都不知情……”
刘泽深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告诉你,要支援,没门儿!动起手来你自己看着办!我这把老骨头只负责殿下安危,至于你的人,跟我没关系!”
方涛顿时就变得眼泪汪汪地:“老爷子,咱们可是一条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您就这么忍心看着我倒霉?”
刘泽深哼哼两声,不再作答。方涛淡定地笑笑,将目光转向了前方。
方富贵一溜小跑到了队伍最前列,找到招财道:“许爷,准备动手了!”说罢,从家丁手中接过火把,引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药。火苗一蹿,火焰沿着田塍笔直地燃烧过去。方富贵的心不算黑,火药只是沿着道路两侧的田塍一线播撒,燃烧起来的时候也只是一条线,不过有了火药的助力,田地里播种的都是大豆,这种在江南被成为黄豆的产物是豆腐和豆浆的原料,在肉食紧张的天朝,这是人们最稳定的蛋白质来源。此时的大豆已是收获期,农户们将之留在地里等着干一些再收回去。在火药的催动下,田间的火头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煮豆燃豆萁”,这句比喻骨肉相残的诗在此时一点都不冷血。方涛学厨的时候就经常做这种营生。被引燃的豆杆并不是想象中的火光冲天,相反,因为大豆的植株不高,燃烧起来的火势也相当有限,顶多也就起个照明作用;想要烧死人,完全就是个笑话,尤其是在这种人可以自由逃跑的旷野上。
但烧了几年灶膛的方涛对豆杆有着更全面的认识:烟熏。
“真怀念赵师傅亲手做的熏肉啊……”方涛看着翻腾而起的浓烟,咂吧了两下嘴,遗憾道。
火头一起,埋伏在农田里头的反贼立刻明白自己的行动已经暴露,二话不说立刻挥舞兵刃跳了出来。早就等着对方的招财立刻招呼开火,前队家丁们十五人一组,开始了火枪轮射。虽然明火很小,可要冲破浓烟的阻碍却是需要勇气,因为在穿过浓烟的同时,人是无法看清前面的情形的。有几个悍勇的反贼倒是鼓足勇气想要冲出浓烟,可刚刚闭着眼睛跳出来就被一阵排枪撂倒。
火势开始蔓延,依旧是不起眼的小火,可烟却是越来越浓,加上火枪产生的浓烟,已经足够让敌我双方什么都看不见。方家的家丁们奢侈惯了,而且经历过各种敌人,心里素质过硬,不管前方能见度如何,他们都是机械地执行者每一次射击的命令。在他们看来,这种情形无非就是平时训练的翻版,还不用花功夫瞄准。
然而浓烟中呯呯乱想的声音却给反贼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虽然目前还没有铅弹打在自己身上,可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没有人敢拍胸脯说下一刻自己还能活着。摆在反贼面前的出路有两条,一是果断撤走,还有一个就是绕开浓烟迂回侧击。撤走,当然不甘心。火起的地方是队伍前方道路两侧的田塍,正面突击是没办法了,侧方迂回倒是个出路。眼看朱慈烺近在咫尺,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么个大好机会。
“方贼早有准备……”迟疑之中有人突然冒了这么一句,潜台词就是,既然人家有了准备让伏击失效,肯定还留着后手哪!谁知一句话出口,却没什么人理会他,只是有人低声道:“咱们还有其他准备……”
方涛站在前后两拨人的衔接处,自己地观察者伏击者的战术表现。看了一阵之后微微地摇摇头,低声道:“虽说这头一批不过是引开我的注意力,可也不带这样的……用这么挫的流氓打头阵,傻子也知道你们有后手啊……可惜啊,你们又漏算了一点,这地方可不是荒郊野外,没多远就是个庄子啊……”
农田起火,最着急的不是方涛也不是反贼,而是这片农田的主人。明火一起,远处的庄子就立刻发现了。若是普通农人的田地起火,除了救火那就只剩下农人们捶胸跺足的场景;但能在南京城周围买下这么好田地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当巡夜的人发现农田起火,火场中还有隐隐绰绰的人影时,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自家老爷地头上防火。
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庄子,庄子里的庄头得知消息之后顿时就是暴跳如雷:全南京都知道这是魏国公府上的庄子,国公府在南京屹立二百年不倒,就算是刘瑾魏忠贤也没敢动公爷半根毫毛,谁tm活腻歪了,敢在自家公爷地头上放火?tm的着火的那片地里长的豆子可是留着给公爷喂马的精料,一把火烧了谁承担得起?
愤怒的结果就是抄家伙上!魏国公徐家的庄子大小十几座,在南京城外连成一片,这边庄子一有动静,周围的几个庄子也都动起来了。全庄出动,庄丁们抄家伙出来砍人,妇孺们出来救火。不多时,好几道火把组成的长龙从各处庄子里头蜿蜒而出,夹杂这呼喝呐喊的声音朝这边猛扑过来。
方涛看着这架势立刻就笑了:你们想把老子先搞乱,哼哼,老子先乱了你们的阵脚!
果然,反贼们在黑夜之中无法分辨朝自己扑过来的到底是什么“军队”,可对方那么多人几面包抄却是实实在在的。当即就有人呼喝道:“方贼的埋伏都出来了,大伙儿上啊!”旋即,一支哨箭从反贼群中射向天空,尖锐的哨音传向远处。
“小子,你的撒手锏呢?”刘泽深微微笑道,“应该叫‘鲨’,对不对?”
方涛呵呵笑道:“‘鲨’只是杀手锏之一……”
“之一?”刘泽深愣了一下,“头一回听说撒手锏还准备几个的……”
方涛无奈地回应道:“‘鲨’算一个,老毛和老韩算一个,还有一个本来指望您老人家的,结果吃了您的瘪……”
“韩武和毛十三?”刘泽深有些不解道,“按理说,他们应该带着其他家丁……而且此刻应该是被反贼截住了吧?”
方涛笑容更得意了:“老侯爷,您这可是拿着几年前的眼光在看人了!老毛和老韩跟着我跟宝妹混了这么久,早就不是青甸镇行军交战的死脑筋了……”
刘泽深皱了皱眉头,旋即又松开眉头,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明白了,你小子不错!”
反贼的哨箭响过之后没多久,方涛就明显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黑夜中借着田地的火光的不太亮的月亮,所有人都发现队伍两侧出现了大群模糊的人影。约摸百步的时候,两侧的人影陡然举起火把,高呼“斩杀方贼!”同时向队伍两侧冲了过来。
方涛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无阵无列,没头没脑,碰上这样的对手,就算打赢了都没什么只得夸耀的,真没意思……”
“你那个叫富贵的家丁头目说要三百人……还真是高看了反贼……这一波少说都一千了……”刘泽深也笑了,“看来对方真把你当个人物啊……”
“那是他们对自己没信心!”方涛哼哼两声道,“连信心都没有,还打什么打?”
“保护好殿下!”刘泽深脸色微微变了变,下令道。
随行的东宫侍卫二话不说,立刻抽出兵刃将朱慈烺和黄巧娥围了起来组成了两层肉墙。外围的青甸镇护卫则是直接取出了随身的小钢弩,自觉地站到了方家家丁的身后,而方家的家丁一看队友的兵器,也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战术动作,很光棍地将背上的火枪塞给青甸镇的护卫,自己则往后一缩,斧盾同时在手,用钢盾组成了盾墙。青甸镇的护卫则是熟练地从家丁腰间扯下枪药袋,熟练地倒药、装弹,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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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为军之魂,”刘泽深见状微微颔首道,“历来交战,军队主将一换,队伍就会乱套,倒是刘家和方家的配合挺默契……”
方涛见状深以为然道:“看来真让宝妹说中了!她早先就说,将来咱们跟青甸镇并肩作战的时候,很可能会应为训练科目的不同而导致配合不够默契,所以方家家丁的所有战术动作都是以青甸镇为蓝本……今日,还真是如此……”
“可惜了,小丫头是已经入了成祖皇帝的门墙,”刘泽深呵呵笑道,“否则我宁可让她捡到‘流霜’!我自己来教这么个关门弟子,比你个滑头强得多……”
“又埋汰人了……”方涛没好气地回答道。
此时两侧卫队已经在钢盾的掩护下完成了一轮齐射,来不及装弹,只得挺着枪刺与方家家丁一起长短合击低于反贼的冲击。
“铁槊给我!”刘泽深向方涛手一伸道。
“没搞错吧老爷子?”方涛诧异道,“您都这把年纪了还玩儿这东西?”
刘泽深冷冷道:“老夫决不可能离开殿下五步之外!至于你……用你靴子里的军刺吧……”
方涛顿时明白了刘泽深考校他新学武艺的意图,只得点点头,从靴筒里拔出军刺,看准一个间隙直接冲入了敌阵。
来袭的敌人虽然众多,可没有任何组织性和纪律性可言。真要论起来,这算得上是反贼天大的软肋。既然是有组织地造反,那么准备工作肯定比临时起意的流寇要足,但最大的缺陷就在于这些反贼训练单兵打斗没什么问题,战阵行伍就不行了。公开训练阵法,那就等于在给自己的造反行为做广告了。
正是因为如此,反贼们的冲锋都是“一窝蜂”,杂乱无序,给了方涛足够的空子。前方的浓烟逐渐弥散开来,当反贼看到一个穿着金甲的人突出阵列时,也自发地围了过来:攻击到这个地步都没机会得手,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强出头的,自然不能放过。
浓烟呛人,方涛一入敌群也立刻就感觉到呼吸一滞,旋即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状态。迎面冲来一个挥舞着朴刀的壮汉,方涛连闪都没闪,直接凑过去,三棱军刺毫不客气地捅入小腹,鲜血顺着血槽激射而出,方涛立刻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股热流,轻松地拔出了军刺;身形不停,军刺由下而上,直接从下巴捅入,果断地干掉了第二个反贼。
两敌殒命,方涛心里踏实了许多,但也没血气冲顶到一个人单挑一群的地步,判断了一下周遭的情况,方涛发现多数敌人在浓烟的笼罩下,因为看不清楚的缘故,本能地都只顾这自己的上半截。心里有数之后,方涛当即身子一猫,半蹲着开始突击,手中的军刺专朝反贼大腿扎过去。所过之处,七八个人捂着大腿的伤口哀嚎倒地。
方涛自己也很清楚,宝妹设计出来的这种军刺一旦扯开伤口,治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等待这些反贼的将是失血过多而亡。
背后的枪声稀疏了一些,方涛侧目看了看,原来是青甸镇的护卫们看到自己突出阵外跟敌人搅在一块儿,为了不误伤,也都放缓了开火的节奏。方涛见状稳了稳身形,迅速地回到了阵中。
“小子,你还差一些……”刘泽深把铁槊丢给方涛,微微摇头道。
“要用巧劲,不要用蛮力是不是?”方涛有些不甘心地反问道,“不是我不想用巧劲,而是这帮王八蛋身上衬了皮甲……不是一般地有钱哪……”
“唔?皮甲?”刘泽深皱了皱眉头,“看来不太好对付……”
“既然不好对付,那你的人呢?”方涛舔舔嘴唇问道。
“我的人?”刘泽深故做诧异道,“不是都在这儿么?”
方涛干笑两声道:“跟了你几十年的许老爷子还没在呢,还说没有?”
刘泽深失笑道:“弄了半天,你就在算计我这个?”
方涛翻翻白眼道:“不算计你这个算计什么?”
刘泽深反问道:“那你的人呢?你不是说第二道撒手锏是韩武和毛十三两个么?他们还没能冲破反贼的阻截?”
方涛嘿嘿笑道:“为什么要冲破反贼的阻截?我之所以让南京城门四开,还不就是为了让老毛和老韩直接进城,然后跟着我们的队伍直接从后面杀过来?好好的近路不走却从外面有堵截的地方走,我傻啊?”
刘泽深一愣,旋即哈哈笑道:“是了,你小子不错,这个支援的法子倒是新鲜!”
说话的功夫,队伍的后方就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显然是韩武跟毛十三带着家丁赶过来了。一到战团附近,韩武和毛十三借着火光判断了一下战场形势,没等方涛命令,就自发地指挥各自的部队向两翼包抄过去,没时间轮射,一阵排枪之后挺着军刺就开始了冲锋。围攻中队的反贼突然腹背遭袭,顿时崩溃。
“果然都是一群废物……”方涛在阵中看了几眼之后立刻失去了兴趣,“这么点儿伤亡都承受不了,还好意思造反……”
韩武和毛十三兴冲冲地赶了过来,先朝刘泽深行礼道:“侯爷!”再转向方涛道:“老大……”
方涛随口问道:“干嘛不轮射?”
两个人的回答却不一致。韩武回答得比较理性:“从列队到开火需要的时间太长,到时候反贼有了准备,咱们的火枪效用也就低了;而且这会儿天黑,田地里的情况不太熟悉,若是列队轮射前进的话,一旦踩空,队伍就乱了……”而毛十三的回答很威武:“就这么些个反贼,若是放跑了一个还不丢死人了?直接围上去才是正经……”两个人都是心照不宣地让庄丁大摇大摆地从城外绕道支援,自己率着精锐家丁穿城而过直接驰援,虽然人数不多,可这些经历过太多大场面的家丁们却比千余反贼强悍太多,也就片刻功夫,整个战场局势已经完全被家丁控制住。
“接下来怎么办?”毛十三有些兴奋道,“瞧这动静,阻截咱们庄丁的反贼好像也不少……”
方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翻翻眼皮反问道:“每个月两次的五十里奔袭训练都是练着玩儿的?先回码头安顿殿下,然后抄他们的老底!”
这时候,从远处庄子里冲出来的农户庄丁也堪勘赶到,看到一群披着甲胄的锦衣卫正围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剿杀,农户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这火是这群贼人放的,锦衣卫是捉拿贼人的。有了这种心思,农户们在庄头们的呼喝下,也都四散开来堵住了反贼的去路,虽然没有人敢上前动手与反贼拼命,可却给余下的反贼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开始反贼们仗着人多,以为吃定了这一百来号锦衣卫,可没想到对方却是硬茬,急切之中根本啃不下来;紧接着对方的伏兵就扑过来了,从城内赶来的援兵更是个个儿如狼似虎,失去战斗意志的反贼本来还想撤退,可却被最后赶到的庄丁们堵住了全部退路,整个士气一下子崩溃。
领队的庄头看到贼人已经被完全包围,这才壮着胆子走到方家家丁队中问道:“敢问军爷……是哪位将军的手下?”
方涛缓过神,走到庄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回答道:“世袭锦衣卫百户,奉吴指挥军令剿灭天罡逆贼。逆贼埋伏在你家田地里,可跟你家有甚牵连?”
“天罡逆贼!”庄头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否认道,“军爷误会!这庄子可是魏国公的产业,我家公爷食国禄二百年,有福不去享,勾连反贼作甚?”说道这里,庄头的表情变得愤慨起来:“这帮狗入的东西,造反也不挑挑地方,烧了公爷的马料田地不说,还给公爷泼污!军爷必定要留下活口,好让反贼当堂对质,还我家公爷一个清白!”
方涛哼哼两声道:“魏国公祖上乃是国之干城,在南京也是说得上话的,自然不会跟反贼做这亡命的勾当,这个我还是信的。不过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公爷就算再好,也架不住反贼构陷。我看公爷产业极大,庄子又多,你们这些当庄头的自然是世仆,没什么问题,可佃户们难免有些心底不纯的,要不然反贼也不会挑这么个地方埋伏。庄头若是有闲,最后带上人手好好将公爷的产业都搜一搜,看最近有没有外人出入……如今快要秋收,田地里没准还藏着漏网的贼人,须得好好搜了不能放过,否则官司来了,公爷也说不清楚……”
“有理!有理!”庄头的脑袋如同小鸡啄米,“小人一定去查!”
方涛淡然笑笑。如此夜间混战,有几个漏网的贼人再正常不过,可自己的家丁都是精锐,实在没这闲工夫拉网搜查,还不如把这种活儿交给魏国公府上的庄丁。好钢嘛,都要用在刀刃上。
“手上利索点儿!”方涛下令道,“不要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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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不要俘虏”的命令,家丁们收拾残局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很快,所有家丁就完成了战场打扫工作,千余反贼在数百家丁的冲击下,连一柱香的功夫都没撑下去,其中多数人很理智地选择了投降,可惜方涛下达的命令是“不留俘虏”,家丁们自然也就没有留后手;而魏国公农庄的庄丁们看到有软柿子可捏,也一点都不客气地“教训”俘虏。
看到庄丁们动手,方家的家丁在方涛的默许下,也干脆不再动手,只是将俘虏聚拢到一起之后任由庄丁们捆绑。毕竟放火烧了人家的田地,总得给人家一个交待,有些这些俘虏,这几个庄子的庄头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收拾完残局之后队伍继续前进,因为没了什么阻碍,所以速度反而快了许多。很快就抵达了下关码头。一登上战舰,方涛就立刻下令道:“老毛老韩,你们两位再辛苦一下,去把咱们的人都捞回来……这可是庄子上的壮劳力,不能闪失太多……”
毛十三爽朗地点点头笑道:“老大放心好了,练兵这么久,这帮崽子怎么可能连这么点本事都没有了?别说一夜奔袭,三天三夜也没问题!”
“去吧!”方涛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为了安全起见,你们离开之后我会把船都开到江面上,不管情形如何,咱们都发讯号联系。”
韩武和毛十三商议了一下任务分派,各自领着队伍狂奔而去,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方涛目送两支队伍离开之后则直接下令:“起锚,到江心规避!”三条驱逐舰在方涛的命令下,立刻升帆起锚,缓缓驶离码头,直至到了江面之后才再次落帆抛锚。方涛微微松了一口气:“总算安全了……”
刘泽深慢慢地走了过来,嘴角挂着笑意问道:“小子,是不是觉着天下就太平了?还不快换银弹备战!”
“银弹?”方涛迟疑了一下,但旋即醒悟过来。尼玛到了江心狼人不能过来这倒是不假,可带翅膀的鸟人肯定能来!当初太湖一战,宝妹就是被这种鸟人扔下湖底的!心里哆嗦了一下之后,方涛立刻下令全军换装备战,而朱慈烺则被直接安置到了海潮号的底舱。
夜寂静。但是方涛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这样的寂静来得太古怪。在往常,除了江风江潮,就算夜再黑,都会有偶尔飞过的孤鸿打破夜的寂静,可今夜,什么都没有。“流霜”在腰间不经意地跳了一下,方涛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来了!
天罡社到底有着什么背景?怎么会跟西夷的吸血鬼扯上了关系?方涛心里越来越迟疑。
但是,现在不是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因为耳畔鼓动的江风之间,已经隐隐可以听到翅膀拍打的声音。
“准备接战!”方涛断喝一声。
船上的家丁立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论是谁,都是就近贴着舱板半蹲,手中紧紧握着装着银弹的火枪。火炮甲板的炮手们也都将火炮里塞上了带着钢丝渔网的铁臂弩箭,三艘驱逐舰呈品字形打横,随时准备相互支援。
三条船上,只剩下方涛一个人手按刀柄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一阵急急的啸音传来,黑魆魆的夜空中陡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扑楞着翅膀朝方涛俯冲而来。方涛没动,吸血鬼越来越近,一双利爪几乎在下一个喘息就能抓住方涛明光铠上的吞肩。方涛的眼睛闭上了。
“小子,‘流霜’是刀,是有生命的刀,不是你指使它,也不是它支配你……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那个糟老头子如是说。
“吸血鬼俯冲时候的力量最大,速度也最快,但在吸血鬼的速度达到最顶点的时候恰恰是吸血鬼最脆弱的时候,因为如此大的力量和如此快的速度会让吸血鬼暂时失去对方向和飞行姿态的控制力,因为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急转身,吸血鬼翅膀上的软骨将无法承受这样的力量……很多战士都是因为惧怕这种速度和力量而选择规避,可人类的规避动作恰恰给了吸血鬼在空中发动二次攻击的机会……不要相信你的眼睛,那会给你带来压力,要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它即将抓到你的那一刻……干掉它!”带翅膀的妖女在郎山漆黑的山东中也曾经现身说法。
方涛陡然睁开眼睛,手中的“流霜”脱鞘而出,“呛——”一道眩目的白光闪过,龙吟之声大作。飞袭的吸血鬼顿时就被白光罩住。“流霜”的刀尖如同破开豆腐一般轻松地划开了吸血鬼的肚皮。
“桀——”吸血鬼爆发出一阵悲鸣,在空中留下了一阵青黑色的血雨,扑棱了两下翅膀,轰然落在了甲板上,还没来得及挣扎,来袭的吸血鬼就已经化作了一团劫烣。
“好刀!”方涛轻抚刀背,低低地赞了一句,而“流霜”也发出一声带着傲气的长吟。耳畔又传来了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方涛轻轻弹了一下刀背,又闭上了眼睛:“你真是个好伙计啊……”
“唔……‘沉沦之月’……”底舱中,刘泽深双目微闭,微微颔首道,“这小子把云霄公的刀诀已经吃透了……不过还是有些生疏,全靠‘流霜’在帮他……”
当方涛斩杀了第四只吸血鬼的时候,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头顶上聚集了大批的吸血鬼。
“动手!”方涛果断一退,背靠主桅杆站定,横刀待敌。这个位置是全舰的中心位置,围着两舷蹲成一圈的家丁随时都可以朝这个位置开火。就在方涛刚刚站定的那一刻,四只吸血鬼就立即顺着桅杆急扑而下。“左舷!”方涛一声断喝。
“呯呯呯……”左舷的家丁没有迟疑,立刻对着方涛头顶两尺的高度密集开火。第一波攻击立刻奏效,四只吸血鬼全都被银弹击中,凌空化为劫烣四散飘荡。吸血鬼的第二波攻势旋即又至,这一次轮到右舷开火,又是四只吸血鬼被击毙。而此刻,左舷的家丁刚刚装弹装到一半。
“军刺列阵!”方富贵大吼一声,端着装着军刺的步枪就冲了出去。右舷的家丁也顾不上装弹,直接朝方涛的方向涌了过去,几十个人绕着桅杆挤成了一团,集体把火枪高举,军刺向天,同时捅了上去。吃过两次亏的吸血鬼也并非无脑,看到家丁聚集到桅杆下的时候就已经放慢了下坠的速度,等到军刺丛集体高举的时候,来袭的吸血鬼就已经双爪攀住了桅杆,翅膀一扇,再次高飞,没入黑暗之中再寻角度。
甲板上的空气有些凝滞。方涛挥手让家丁再次退回甲板,自己依旧站在桅杆下等待着敌袭。吸血鬼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最重认定了在甲板上站立着的这个人确实是一个诱饵,果断放弃了海潮号,转而到海龙号和海蛟号上去寻找战机。
海龙号和海蛟号的甲板上光溜溜的,一个人都没有。在空中盘旋了许久的吸血鬼犹豫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落在了甲板上。出于谨慎,吸血鬼们并没有立刻收起翅膀,反而警惕地在甲板上搜寻着敌人。
“噗通”,水面传来了不太引人注意的声音,似乎是什么重物落水。吸血鬼们下意识地转过头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粗缆绳,应该是连着铁锚的缆绳。不过,缆绳似乎在动,而且是在极速地减少。吸血鬼们不知所以地看着渐渐减少的缆绳,直到最后一圈缆绳消失,整条缆绳绷得紧紧地。但是绷紧的缆绳还在往水里拖动。
“笃!”“笃笃!”缆绳不直到拖动了什么,甲板上传来了一阵什么东西被拖翻的声响。吸血鬼们恍然回头,却看见四面同时竖起了钢丝渔网,当头就罩了过来。一直没有收起来的翅膀这个时候反而成了最大的障碍,铁丝渔网的网眼一下子就将翅尖的软骨扣住,吸血鬼立刻动弹不得。
钢丝渔网不是铜墙铁壁,以吸血鬼的力量而言,这种程度的钢丝渔网,只需要挣扎几下就可以扯开一道大口子。不过吸血鬼似乎没有了机会,就在吸血鬼被渔网罩住的一瞬间,舱门大开,家丁们蜂拥而出,连火枪都懒得开火,几十根镀银的军刺直接从网眼中捅了进去。
看到这情形,方涛也立时松了一口气。在韩武和毛十三缺位的情况下,两条船首战告捷,应该算是可圈可点了。
但是危险依旧没有排除,因为方涛仍然能够清楚地听到舰队上空翅膀扇动的声音。看来,对手为了一击得手,投入的力量不少啊……
江岸上陡然传来的杂乱的火枪声,微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朝岸上看去,只见岸上出现了大量火把,而火把组成的长龙又显得有些杂乱无章。零星闪起的火光无疑是在告诉方涛:岸上的韩武和毛十三遇上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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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老韩和老毛碰上麻烦了!”方富贵已经偷偷探出脑袋用望远镜瞄上了,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有狼人!他们吃瘪了!”
方涛顿时悚然:这下麻烦大了!现在舰队上空有吸血鬼,岸上却有狼人,进退维谷!正在迟疑的时候,岸上就已经传来了爆豆般密集的枪声,方涛心里焦虑更甚。
“靠岸!”方涛没有再迟疑,只得让水手们冒着被吸血鬼袭击的风险强行升帆。
方富贵会意,立刻站起身带着一股傲气高呼道:“北直隶下来的溃兵操帆,崇明岛补上来的兄弟掩护,升帆靠岸!”
方涛一个激灵:这算什么任务分配?难道老子的舰队都已经有派别了?还分溃兵派和崇明派?
然而事实上确实入方涛所想的那样,方家的家丁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分了派别。还真是分成了溃兵派和崇明派。溃兵派是方涛在高阳长陵两战中以九比一的高死亡率淘下来的亡命之徒,经过这两场战斗,溃兵派已经完全把这条性命交给了方涛,不管方涛让他们做什么也不管薪饷会低到什么程度,只要还能喘气,这条命就是自家老爷的。
而崇明派则不然。崇明派是以战舰到手之后青甸镇补充上来的水手为主体的派别,相比溃兵派,崇明派的家丁们文化底子要好,训练的底子也好,战斗素养相对较高。但是从现代文明的角度上看,崇明派的家丁们人格素养更高,没有溃兵派那一身从边军带来的兵痞习气,有些人甚至还能扯上几句西夷的鸟语。
从方家舰队组建的那一天起,这种泾渭分明的差别就在家丁中体现出来。只不过那个时候溃兵派战斗素养不高,确实没这个资格跟崇明派平起平坐,这种分别还没那么明显;随着溃兵派的战斗素养逐渐提升,溃兵派自然不愿意再受到歧视。
最终,在方家新的军衔制推行时,因为文化考核的缘故,溃兵派的军衔普遍低于崇明派,这让以方富贵为首的溃兵派感觉非常憋屈。在他们看来,他们这些溃兵是跟着自家老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交情,凭什么那些个多读了几年书的小家伙就能骑到他们头上?想上位,那也得先看看资历吧?挑明了说,也就是老成派和少壮派的区别。
不过此时方涛已经无暇顾及自己手下人的派别之争,首先要面对的是已经欺上门的敌人。
“就你们不怕死么!”家丁里有人哼了一声,带头去抢升帆的缆绳。
升帆的时候不能持有武器,更是对方攻击的主要目标,这是个要命的活儿;让方涛欣慰的是,手下虽然有派别之分,可彼此之间的竞争还是良性的,只要自己能好好把握利用这种竞争,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这一回升起的是硬帆,硬帆在短距离内控制转向相对灵活,拥在海上长途航行未必管用,但拥在江河之中却能快速有效地利用风力。
让方涛有些意外的是,头顶的吸血鬼没有乘虚攻击攻击升帆的家丁。直到船只靠近岸边之后再次打横,吸血鬼才再一次进行了试探性的进攻,不过这一次的进攻显得有些疲软。
“唔?有些怪啊……”方涛嗅了嗅趋向太平的空气,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没什么奇怪的!”舱门打开,刘泽深一手牵着朱慈烺一手牵着黄巧娥走了出来,“几千年来,在魔教内部,吸血鬼和狼人之间都不对付。吸血鬼虽然能从空中制敌,但见不得阳光,所以魔教之中很多需要在光天化日下做的事情都要狼人去做;但是狼人却是又脏又臭,有时候还会散播疾病,吸血鬼们非常讨厌狼人……一开始的时候狼人不多,吸血鬼掌控着狼人,可后来有这么一段时间,吸血鬼一直被狼人的势力压着。如今魔教为了均衡,所以吸血鬼和狼人之间只是对峙而没法彼此攻伐,今天这情形,怕是吸血鬼看到狼人动手了,反而不屑与狼人为伍……”
“内讧?”方涛反问道。
刘泽深摇摇头道:“那还不至于。说起来也就类似如今朝堂上东林、闽、浙、楚党之争,顶多也是当年南北之争的重演而已,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方涛翻了翻眼皮,若有所悟道:“也就是说……吸血鬼此刻放过我们,并非是不杀,而是想等我们跟狼人拼得差不多了之后再捡现成的?等狼人实力被削弱了之后,吸血鬼在魔教里面就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就这一战而言,吸血鬼想要独吞功劳,所以当我们到了江面上之后它们就抢先动手,结果吃了瘪;现在狼人来了,它们抱着让咱们和狼人两败俱伤的目的,自己当那黄雀?”
“没错,”刘泽深点了点头,声音愈发沉稳,“两百年来,刘家就是利用的这一点才能与魔教周旋……”
方涛耸耸肩道:“我还以为青甸镇很牛,能跟魔教硬扛呢……”
刘泽深淡淡地笑了起来:“咱们是活人不是妖怪!青甸镇一个优秀的武士,从出生养到二十岁,直至成为武士,那要多少年多少代价?魔教的狼人跟吸血鬼则不然,若是逼得急了,它们逮着人随便乱咬,只要一晚上功夫,足够一个镇子全都变成它们那样的妖魔,虽然普通人变成妖怪之后战斗力不值一提,可也足够咱们手忙脚乱一阵了。千百年来,若不是魔教同样需要世俗替它们赚钱、维持必要的秩序,它们早就能让这个世界颠倒好几回了……万幸万幸,身为妖魔的它们,需要依附在世俗之人的身上吸取供给,这样它们才能站在财富和权力的最顶端,否则,青甸镇就算再厉害都败了……”
方涛疑惑道:“那么……这么多年,难道你们就从来没试过拉拢一些吸血鬼或者狼人?比如说像张妖女那样的?”
刘泽深笑了,笑得很自然:“一直在做,只不过很难很难。惠姨已经尽全力了,这个……毕竟涉及天道人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方涛也呵呵笑了起来:“老爷子,就凭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今儿肯定有好戏看!”
三条船呈一字线打横,两舷的炮窗打开,火炮全都推了出来。
“发讯号,让咱们的人向船靠拢,背靠战舰结阵!”方涛直接下令道。旋即,海潮号上的铜铃不要命地摇了起来,岸上的人听到了铃声,纷纷向舰队撤退。虽然听不清韩武和毛十三在说什么,可方涛在甲板上清楚地看到精锐家丁们在两人的指挥之下排成三列挡在了最前面,掩护着庄丁往舰队靠拢。
方涛这才发现,来袭的狼人不是当初太湖水域上碰到的那一两个,而是一大群,在黑乎乎的夜里四处蹿动。
“下血本了啊……”刘泽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知道我也南下,打算连我一块办了,呵呵……”说罢,转向方涛道:“头顶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方涛一边诈唬着抹眼泪,一边道:“老天爷!老爷子!您还是向着我滴……”说到这儿一抹脸,严肃地问道:“难道是许老爷子来了?”
刘泽深微微笑道:“剑波带人在岸上准备,头顶上是惠姨负责。”
方涛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笑道:“真是怪,你儿子女儿也叫妖女惠姨,你也叫妖女惠姨……”
刘泽深毫不在意道:“都活了两千年还是这副模样,我们能叫什么?叫‘奶奶’也不合适吧?别啰嗦,我的人还要一阵子才能到呢,船上的炮手先开炮,给你手下一点火力支援。”
方涛会意,立刻下令道:“战列线前二十步,葡萄弹覆盖,两轮火炮急射!”方涛的命令刚刚出口,方富贵就随即吹响了脖子上的竹哨。听到哨音,岸上的部队立刻倒伏了一片,紧接着火炮甲板就开始发言。
随着一阵巨响,从炮口射出的葡萄弹借着火光隐入了夜空之中,方涛隐约看见远处黑暗中狼人的身影一下子倒下去一片,攻势顿时一滞。但因为舰上火炮没来得及将底舱的镶银弹搬出,所以除了极少数被葡萄弹子打破脑壳的狼人之外,多数狼人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又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身躯,转向岸边的阵势,开始了冲锋。
也就在这么一停顿的功夫,有过对敌经验的韩武和毛十三已经将队伍重新排好,几百家丁形成了单薄的一排,每个家丁背后都列着三名庄丁。家丁们已经将火枪平举,做好了开火准备,而后面的庄丁正忙着给火枪装弹,倒火药的倒火药,塞银的塞银弹,捅通条的捅通条。
“开火!”韩武和毛十三同时呼喝了起来。
“呯呯……”家丁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狼人的攻势再次一滞。受到银弹打击的狼人身体上溅起一连串的血花,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轰然倒地。家丁们没有停手,直接将火枪递给身后的庄丁,再从庄丁手上接过装弹完毕的火枪,毫不犹豫地再次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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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炮!”舰队装弹完毕,方涛再一次下达的攻击令。
舰炮轰鸣,岸边家丁们的第二轮射击也旋即打响,整个交战区域一下子陷入了浓烟笼罩之中。
“老爷子,你的人马该动了吧?”看着烟雾重重的战场,方涛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道,“这可是我头一回明火执仗跟魔教死磕,若是出了岔子,小命不保了……”
刘泽深朝方涛瞥了一眼:“这才初交战,你就让我出手?先打一阵,让你手下熟悉一下战况再说!你算运气,头一仗是在岸上,若是在船上……指不定出什么漏子呢!”
方涛默然。此时舰上的火炮与岸上的火枪已经响成了一片,狼人的攻势在急速的火力打击之下被阻遏在三十步之外不得存进。黑暗之中,狼人的数量无法精确计算,但数量之多让方涛不禁咋舌。即便是在枪炮声的掩盖下,方涛在甲板上依旧能隐约听到岸上沉重的脚步声和狼人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狼人这一次穿甲胄了……”刘泽深皱了皱眉头,“我都听到子弹打在甲胄上的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方涛悚然。狼人他是见过的,狼人的体格高大,身体壮硕,体力和耐力比起普通人而言不知道强壮了多少。若是普通人甲胄负重可以达到五十斤,那么狼人少说都能穿二百斤的甲胄。二百斤!若是进行重点防护的话,没有任何火枪能正面击穿这样的铠甲,至于长矛和军刺,那只能是笑话了。
原本,方涛的打算是按部就班地照着青甸镇的操典和经验,以火炮覆盖进行阻断轰击,为火枪装弹争取时间;可现在狼人已经穿起了重甲,那么火枪为主要攻击手段的策略基本实失效;他现在要做的是,调整好火炮和火枪的攻击节奏,让火枪来掩护火炮。
“火枪虽然不能击穿铠甲,可火枪打在铠甲上也能阻滞狼人的速度,”刘泽深提示道,“两轮排枪能争取一轮火炮,你看着办吧……”
方涛踌躇了半晌心里却计算个不停。现在的局面是,家丁背后有庄丁帮忙装弹,所以排枪无须等待装弹时间,应该能够在一定范围阻滞狼人,火炮的攻击速度已经达到训练时的最高标准,实在没办法再提高了。而且这还是将自己所有底牌全都打出去的结果,头顶上的吸血鬼若是再来一次进攻,自己这边崩溃没商量。
正在迟疑的时候,头顶上就传来了翅膀拍打的声响,一大堆的吸血鬼聚拢了过来。方涛就觉得自己脑门“嗡”地一下,彻底晕了,此刻的他,手头上已经一个人都抽调不开。
“不怪你……”刘泽深微微笑道,“你本来就是以少敌多,以弱对强;何况,就算是你人多,也没有对付头顶上袭击的经验;还得分出人手护卫殿下,这一次,魔教真的是下了血本哪……”
方涛急得几乎吐血:“老爷子,都这当口了你还笑得出来?再不想想办法,咱们可就都得被啃了!”
刘泽深笑了不答。
方涛正在着急的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金铁交鸣之声,随之而来的就是“吱”地一声惨叫,一只吸血鬼扑棱着翅膀从空中落了下来,旋即化成劫烣。方涛还没来得及诧异,就看到那个在郎山洞中把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妖女”披着甲胄徐徐地落在了甲板上,借着月光,方涛清楚地看见几十只同样披着青甸镇甲胄的吸血鬼手持钢盾长矛与天空中的魔教吸血鬼正面冲撞,毫不客气地打了起来。
“老爷子,你逆天啊……”方涛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之后才艰难地说道,“大妖女带着一群妖怪来了……”
刘泽深的语气显得有些苍凉:“先祖曾言,拥有海洋者就能拥有世界,拥有天空者就能拥有海洋。此言前半句已然应验,而这后半句……青甸镇历代先祖穷尽二百年之力,依旧没有找到能让人自由飞天的法子……”
“所以就搞这个?”方涛有些不自然道,“是不是还打算弄狼人?这样做跟魔教又有什么区别?”
刘泽深的脸窘了一下,没有回答。而落在甲板上的张淑惠却是一脸的冷笑:“傻子!你今日是得了青甸镇的支援才能抗住对方的攻击,如果没有我手下这群战士,你看你不全军覆没!”
方涛哑然,张淑惠的话确实没错。空中攻击的吸血鬼如果在此刻发动突击,不用对付战舰,只消从侧翼在庄丁群中扫一边就足够让整个庄丁队伍崩溃,庄丁队伍崩溃之后,靠家丁自己装弹的横排火枪齐射也会因为射速降低而遭到狼人的毁灭性打击,而自己,只能在甲板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被屠宰。
可是,方涛依旧不能容忍青甸镇的做法,这无关乎对错,只关乎道德。
张淑惠见方涛不语,无奈地摇摇头,放缓语气道:“你个笨小子,难道真的只以为狼人跟吸血鬼必须要大活人才能去做?”
这话一出口,方涛顿悟,没错啊,从来没有谁说过吸血鬼一定要活人被咬死才行……
头顶的战况异常激烈,青甸镇的吸血鬼比之魔教的吸血鬼而言骁勇异常,头顶虽然打斗不断,可落到甲板和水面的吸血鬼居然没有一只是青甸镇的。张淑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战局,转而向方涛道:“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是青甸镇最忠诚最勇敢的战士……每一次出战之前,青甸镇都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在战死之后成为吸血鬼……一开始的初衷并非为了让他们作战,而是想通过对他们的研究来寻找破解吸血鬼和狼人血液中毒素的谜团,直到有一天……那是万历年的事情了,刘家运送这些吸血鬼的舰队在黄海触礁,一只吸血鬼失踪,后来他自己回来了……听他说他在朝鲜海域看到大明的舰队与倭寇交战,他就趁乱弄沉了倭寇几十条安宅船……从那个时候开始,上一代侯爷才决定有限度地使用这些吸血鬼……”
“有限度?”方涛反问道,“限度在哪儿?难道你们不知道养活这些吸血鬼要喝多少人血么?”
张淑惠奇怪地看了方涛一眼:“谁告诉你一定要吸人血的?吸血鬼说起来不过是一种中毒之后染到身上的病,并不是说一定要吸人血才能活下去……这方面我们试过很多次,鸡血鸭血足够了,何况吸血鬼的吸血只不过是上瘾罢了,并非没有血就活不下去,关键看你吃什么……”
方涛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是这么回事!”
张淑惠见方涛语气松动,也微微地舒了一口气,走到船舷,望着上还算有序的战局,语气沉稳道:“我是第一代吸血鬼,不怕阳光,衰老的速度也非常慢。从我往后一代不如一代,第二代吸血在体能上就开始出现衰退,衰老速度也加快了一些;第三代和第四代就更不堪了。头顶上跟我们交战的吸血鬼起码都是八代以后的,它们连思考能力都没有了,完全就是牲口……而我们的吸血鬼战士,都是根源于我的第二代吸血鬼战士,除非遇上第一代吸血鬼组成的军团,否则他们就是无敌的。”
“原来如此……”发方涛顿时轻松下来,“看来今儿这一仗就靠你了……”
张淑惠翻翻白眼道:“德性!自己不好好练兵,到这当口上靠别人来帮忙!”
在火炮的反复打击下,狼人的攻势放缓,但却是有条不紊地往家丁们组成的战列线靠拢,再有两轮炮击,狼人就会彻底攻入战列线。
张淑惠看了看刘泽深的眼神,从脖子上取下了两指长的铜哨,婉转而凄厉地吹了起来。让方涛诧异的是,这哨音虽然不响,但穿透力极强,声响悠悠荡开,传入黑夜中不知多远。
远处的黑暗中先是亮起一点火光,旋即,火光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很快,这条线就快速移动了起来,几番变幻之后,形成了一个带着亮光的箭头,朝码头这边急速飞驰。
“骑兵?”方涛下意识地问道。
“光明重骑,”张淑惠解释道,“青甸镇的骑兵不过五千余,从这五千多人里面反复挑选才有这两百余骑……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强!”
方涛愕然。
骑兵疾驰到战场附近的时候,所有火把被一下子丢开,闪着火光的箭头立刻消失在黑暗中。随后,方涛就听到了轰隆隆的马蹄声,声响之大,甚至盖过了隆隆的炮声。狼人觉察到了异样,立刻停止了对家丁战线的威逼,转身准备应战,而骑兵们并没有选择直接冲击,而是错开方向,首先用钢弩抛洒出一片箭雨。
观战的方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精湛的骑术!要知道重甲骑兵在运动过程中若是控制得不好而强行转向,强大的冲击力非但不会给敌人造成伤害,反而会让战马的腿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断掉。可眼前的青甸镇骑士,居然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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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的速度已经放慢,但兜了一圈之后再掉头的骑兵们手上多了个竹筒一般的玩意儿,上面闪着火星。
“你老婆鼓捣出来的玩意儿!”张淑惠走到方涛身边,一脸笑意地说道,“我们试过了,非常好用!”
“什么玩意儿……”方涛还在犯迷糊的时候,骑士们已经将手中的竹筒全都丢入了狼人群中,也就片刻,两百多竹筒几乎在同一时间轰然炸响,战场上立刻腾起两百多团炽热的火焰。
“可惜了,火药不行……”张淑惠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声势是有了,对付普通人的话,这一轮下来就算是鞑子的重甲步卒也未必能盯住,只是对付狼人……怕是不够。”
方涛回应道:“我老婆说了,火药会越做越强,只不过现在时候未到而已。何况这东西个头小了,威力当然有限……”
张淑惠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个头做大一点倒是不难,可这么大东西你能背着到处乱跑?何况一旦做得大了,肯定就丢不远,难道你还想炸伤自己?”
方涛耸耸肩膀道:“大一点的用绳子拴着,甩两圈抛出去;若是阵战,完全可以直接砍伐木料做一个简单的抛石器,虽说不一定够到城墙,可对付迎面冲来的士卒应该不是问题吧?仗打到这个份儿上,看的就是谁钱多……”
“钱多……”张淑惠微微失神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小子够聪明哪……”
方涛微微笑笑,表示“本该如此”。
此时,战场中的骑士已经调整好了方向开始了直接冲锋,手中高举的是一支雪亮的宽剑,冲着狼人的脖子砍了下去。“许老爷子就在里头?”方涛试探地问刘泽深道,“那么大年纪了还干这种活儿?”
刘泽深轻笑一声:“非此老将不能服众。”
此时的战局已经呈现一面倒的局势,方涛出战以来第一次重大危急已经被化解得差不多了。最先被解决掉的是头顶上的吸血鬼,腾出手来的青甸镇吸血鬼军团一刻都没有停,一个俯冲就直奔岸上的狼人。
方涛感觉松了一口气,虽然敌人够强大,可因为刘泽深和张淑惠在身边的缘故,他反而一点都不紧张。看到战局逐渐平稳,方涛转过身朝刘泽深一揖道:“多谢侯爷指点!”这一战,至少方涛是明显感觉到刘家对自己的指点之意,同时方涛也看得出来,这是刘家对自己温婉含蓄的劝告:兵还要继续练,战术指挥不能太死板。
自己就是太死板。虽然做人很活泛,可到了军中之事时就死板。因为自己不敢。高阳一战死了太多的人,千余手下最后只有二百逃出。这种结果放在其他大明将官身上或许还会当作荣耀:老子千军万马都杀过来了,牛!可放在方涛身上却总是有着一股没来由的悲恸。战死的那些兵虽然都是溃军,可却是自己的袍泽,自己的手下,为了吃上一口饭才跟着自己,而最后,却是自己将他们送入这断头之地。所以,方涛对于战阵,一般都持保守态度。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深怕自己幼稚的举动让家丁们死无葬身之地。
战斗就这样,在没有任何激动人心的场面下结束了。没有方涛预想中的那种死伤枕藉、千钧一发之际援军赶到,然后杀得敌人丢盔弃甲的场面。相反,刘泽深还递给方涛一个小册子,让方涛照着小册子上的步骤仔细打扫战场。据说,这样做是为了消毒,否则狼人和吸血鬼的血液一旦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一切都在忙碌。
招财从火炮甲板上走了上来,脸上的汗水顺带着火药的黑灰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痕迹。看到方涛有些淡然的表情,招财也是笑嘻嘻道:“涛哥儿,都说弄死这些怪物之后可以拔牙齿叙功,我指挥炮手也应该杀了不少吧?今儿能叙多大的功?”
方涛拍拍招财的肩膀:“少不了你的!”说罢转身离开。
招财见状连忙跟过去,问道:“涛哥儿,咱们胜了,你怎么好像还不乐意?”
方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调转语气问道:“胖子,若是今儿没有青甸镇的人出手,咱们的赢面有多大?”
招财一怔:“那死定了……”
方涛点点头道:“对!说到布置,我自认已经布置妥当,若是正儿八经交战,即便对手是鞑子,咱们也不会吃太大的亏。可惜,千算万算,就是没能算到咱们的对手是狼人和吸血鬼啊!”
“可这又不怪你!”招财有意为方涛辩解道,“咱们又不是南京一片的地头蛇,哪能知道这么多东西来?”
“青甸镇做到了!”方涛很认真地说道,“所以,我们也有必要做到!”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张淑惠突然插嘴了:“小子,这个你就算了,青甸镇的消息能如此详尽,那是托青甸镇历代先祖将商路拓展到天下各州县的缘故。你小子若想做到这一点,不但要大把的银子撒下去,而且还得花费个十几、二十年的功夫才行,即便你有钱,还得考虑到用人。能干这种活儿的必须是你心腹之人,否则一旦走漏消息,你苦心经营的局面将会全部完蛋……”
方涛想了想,欲言又止。
张淑惠看到方涛的模样,立刻补充道:“我知道你的那个宝妹挺能耐,可她再能耐也只是个人,可不能把她当牲口使唤。如今媱儿正让她在崇明帮忙赶工,你再抽她回来,那还不得把她给累死?”
这话里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从言语之中透露出教导指点之意,方涛想了想,语气变得恭敬起来,问道:“那么……妖……惠姨,这个……我该怎么去做?”
张淑惠笑了:“你个小子,叫了我这么久妖女,终于肯叫我一声惠姨了?好吧,看在你这一声惠姨的份儿上,我就好好教你一次。这种事你急也急不来,你想想你才多大?你这辈子起码还能活个五六十年,五六十年的功夫你完全可以给你的子孙留下一个像样的消息收集渠道。这种事情起步看起来难,实际上却还是容易的。首先你必须要找一个绝对靠得住的心腹,这个心腹是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背叛你的那种……比如说,这个小胖子!不过他不行虽然他知道嘴巴要牢靠,可他心里没个分寸,有时候不该说的话都能说漏了,这个你得仔细挑好了才行……”
“这个当然!不靠谱的人只能坏事……”方涛猛点其头,接着问道,“找到这个人选之后呢?”
“找到这个人之后,你首先要做的就是给他指个方向,”张淑惠继续说道,“天下之事纷繁芜杂,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消息都打探到,所以你必须告诉这个人你在某一段时间内需要的是什么类型的消息,这样他才能有意识地去查……你先别着急,这个人在查探消息的同时,也是在建立自己的班底,等他班底的架子基本搭起来之后,你不妨给他准备几个副手,让这个人总管几个副手,每个副手负责一个方面的消息,副手越多,获取消息的渠道就越多。”
方涛皱了皱眉头,问道:“说起来难度倒是不大,多半精力恐怕要花费在对每一个新人是否忠诚的考验上。不过……我记得青甸镇的人似乎既有练武的,还有能打仗的,刺客死士似乎也……”
张淑惠一脸的理所当然:“这些好手你自然要花代价训练,可这并不是说你手下的人都是这样的高手。即便你出得起这么多钱,你也找不到这么多的好苗子。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种精心训练出来的好手,只能去执行最难的任务,或者让他在关键位置上长期潜伏。一般情况下都是几个老面孔出面,能用银子的就绝不浪费人力……何况你的先天条件不错,有锦衣卫的人搭手,很多消息你只需要准备几个可靠的人到你麾下,然后跟吴孟明说一下,让你手下的人到镇抚司直接抄录密档就行。至于东厂那边的密档就更没什么麻烦了,我都可以做主让青甸镇那头抄一套给你。”
“多谢多谢!”方涛立刻涎着脸笑了起来,“只要能在这两年先搭起个架子来就行!这一年下来我算是明白过来了,很少有事我能自己做主嘛!手头上的那些个消息要么是锦衣卫传的,要么是阿姐说的,我自己都是事到临头了才知道,有好几次都差点乱了方寸!我算是受够了……”
“你先找到合适的人再说吧!”张淑惠看到方涛一脸兴奋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走到一边去了。
方涛目送张淑惠离开,自己也旋即陷入沉思:这个人到底选谁好呢?
旁边的招财看到张淑惠离开,有些忿然地低声道:“就不能叫我全名啊,非叫我小胖子,我都快十八了,明年都能娶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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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扭头上下打量了招财一眼,随口问道:“胖子,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人选?选谁?”招财一脸糊涂地看着方涛。
方涛没好气地补充道:“刚才你耳朵聋了?我打算搞一个专门收集消息的组织,要一个靠得住的人牵头,你有没有好一点的人选!”
“这个……”招财再次犯了迷糊,“富贵?不行不行!太不靠谱……老韩和老毛肯定不行,少了他们,咱们的舰队都玩不转了……家里么……我老婆没那经验也没那闲工夫,陶公子……读书人……唔,应该可以了吧?”
“陶公子?”方涛也犯了迟疑,“就因为他是读书人,而且还是一心向着功名的读书人,让他来办这事儿,似乎有些……离经叛道?”
“应该不会吧?”招财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摇头道,“只要你能给他功名,他就应该不会拒绝……”
“看来有点儿道理……至于陶公子是不是靠谱……咱们再试试?”方涛试探地征求了一下招财的意见。
“我看还是算了!”招财突然想起了什么,果断地摇了摇头,“倒不是陶公子靠不住,而是陶公子可是咱们将来的姐夫,阿姐的男人。若是这事儿成了,他可就是青甸镇入赘的女婿,哪有入赘的女婿帮别家干活去的?即便是要给功名,那也得是老侯爷给他,再怎么也轮不到咱们哪……再说了,将来陶公子真做了你手下,若是犯了错,你是直接教训他呢还是让阿姐收拾他?你教训,那就是不给阿姐面子,让阿姐收拾他……还不如让你教训呢……”
“这个……”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方涛只有苦笑的份儿了,“庄子的事儿刚刚起步,这里头的人时好时坏暂时还每个准儿;崇明岛上咱们收养的那些个孤儿倒是能当大用,可惜年纪还小,在家塾里头念书练武的时间也不长,当消息探子的入门功夫更是一点儿都没有,总得练个两三年才行……咱们手头上真没人了!”
“要不……那个大胸脯的教谕行不行?”招财突然提议道,“你不是说他挺能打仗的么?就是他了!”
“人家那是领军的!”方涛没好气道,“你没看见你妹子来的书信么?她可是说的明白了,咱们方家除了海军,还得有一支叫什么的来着……海军陆战队!胡教谕就是操练这支陆战队的最佳人选,就等中秋成亲之后直接全家拉到崇明……”
“那没戏了!”招财摊摊手道,“剩下的人里头要么就是薛少的女人,要么就是巧娥那黄毛丫头了……薛少的女人还没过门呢,而且心又软能耐也有限,这种查探消息的事儿她肯定做不来,巧娥的年纪也太小了……”
方涛一怔,旋即拍拍招财的肩膀道:“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有数了,就巧娥!就让巧娥干这个!”
“啊?”招财被方涛的决定吓住了,“涛哥儿你脑子没坏吧?巧娥才十二岁的孩子,能干多大的活儿?你让她做这个……”
方涛的表情却变得笃定起来,拳头在船舷上敲了两下,认真地说道:“我有一种预感,宝妹非但不会拒绝,而且她的人选也一定是巧娥!”
招财再次陷入茫然状态。
……………………
“这个就是水力钻床的模型,大小可根据实际需要来办,既能钻炮管,也能钻枪管;这个是车床、铣床、镗床、冲床……”前田桃指着满桌子的模型对金步摇道,“若是配合我设计的冷缩技术,可用上等钢材造出更耐用的炮管,还可以制造重炮!等蒸汽机造出来之后,只要将动力部分和传动部分改进一下,就可以直接利用蒸汽力,到时候我们一年产个上千门大小火炮一点问题都没有!”
金步摇的眼睛中充满了欣喜,看着满桌的模型,表情有些激动:“真的……能行?”
“绝对没有问题!”前田桃哼哼两声道,“利用阳光熔炼金银的坩埚刚刚不是已经试验成功了么?我的设计怎么可能出岔子?现在咱们需要做的是,集中最好的工匠反复打模铸范,造出附和我们需要的标准齿轮,然后以此为范,批量生产……”
“大一些的齿轮倒是好办……”金步摇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只是有些齿轮实在太小,恐怕靠浇铸泥范的本事不太可能做到……我已经派人搜罗了一批手上活儿还算不错的金银匠,干脆让他们细细打磨就行……”
“既然如此……只能先凑合了……”前田桃微微有些遗憾。没办法,现在的技术水平不是拔苗助长就能成的,随着时代的发展,每一项技术革新的背后都是所有学科的综合发展结果,并非某一单纯学科的进展就能改变世界。而此时的青甸镇虽然基础学科已经起步,但因为还是出于摸索阶段,暂时未曾形成系统。不少东西即便前田桃直接说了,青甸镇的人也无法理解。
自然科学是一个系统,而非无数的片段。没有完整理论系统支撑的自然科学,只有在其理论系统构建完毕之后才能被世界认可。譬如达尔文的进化论,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有极少数从事这方面专业研究的学者才能理解,等达尔文完成了自己理论系统的构筑之后,才被世俗所认可;即便是科学昌明的时代,当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的时候,依旧是举世哗然,经历很长时间之后才为人所接受,这一接受的过程,就是理论体统构筑的过程。
青甸镇的研究是零碎的,而前田桃正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帮助青甸镇构建一个完整的理论系统,有了理论系统的指导,才能将原本零碎的自然科学研究整合起来,形成各自的学科,从而完成青甸镇研究史上的一次飞跃。
“说实在的,齿轮的原理你给我讲过,我也明白,确实是个好东西,比咱们原先用的各种轱辘好使得多……但是,”金步摇有些不解的问道,“你要那么小的做什么?难道你真对西夷的自行钟表感兴趣?咱们的人力有限,与其花大代价研究这个,还不如节省人力先把其他东西弄好,各舰上需要配备的也不多,直接买回来用就是了……”
前田桃指了指一直被前田桃放在自己房间的那挺“加特林”的鼻祖,认真地说道:“为的就是它!我的要求不高,如果它能做到西夷时间一分钟击发两百发,我就心满意足了……”
金步摇看着“加特林”之后笑了:“宝妹,不是阿姐说你,同样是杀人,一发铅弹能打死一个人,何必再用第二发?若是如你所想的那种打法,不但银子花得如同泼水,而且枪管也要打一阵冷一阵,何苦呢……”
前田桃什么都没说,直接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翻了翻,找出两本抄本递给金步摇。
金步摇看了抄本,第一本的标题是《火力论与步炮协同》,第二本是《堑壕战与闪击战概论》。“这个……是做什么的?”金步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将两本抄本收好。
“连发枪的出现并不意味着同一个人扛下了这一挺连发枪的所有火力,而是要让连发枪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让敌人的冲锋部队寸步难行,”前田桃解释道,“咱们用的是燧发枪,大明的边军用的是火绳枪,咱们的射速是对方的一倍半甚至两倍,若是两军交战,谁沾光?咱们只挨一轮枪弹,他们就得吃咱们两轮,若是双方训练程度相同,那么谁先崩溃?以此类推,若是咱们不间断地一口气射出去两百发,这等于咱们排枪两百轮,这之间的时间只够他们两轮齐射,谁的下场更惨?装备了这玩意儿,花的钱虽然多了,可只要一分钟!他们敢跟咱们玩儿对射,一分钟就足够让正面之敌全面崩溃!”
金步摇的脑子不笨,听前田桃如此一说,自己再结合战场局势一想,顿时脸色煞白:“如此杀人,太伤天和了吧?”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敌人勇敢,我们只需要去赞美他们,而不是怜悯。何况……我在《火力论与步炮协同》里面专门有一个章节说过这个。火器时代的战争需要的就是最大强度地发扬火力而不是去拼刺刀;宁可用一千发炮弹去杀死一个敌人,也不能以命换命白白浪费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所以,开战之初,我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集中所有火力把所有的火药倾泻给敌人,最好的结果是敌方那一头连一只蟑螂都没留下,咱们的步卒直接去接管对方的阵地……能用炮弹的不用火枪,能用火枪的不用刺刀。一个精锐士兵的价值比炮弹高太多了……”
金步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被自己收在怀里的两本书,脑海中一片翻腾。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卫兵走到门口,行礼道:“二小姐、方夫人,南京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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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人脑溢血,这两天更新可能不太稳定,但保证最多欠一天,绝对补上。)
“肯定是你的!”金步摇笑了,“阿弟还真勤力,这些日子几乎一天一封……”
“那么厚的一沓!”前田桃也笑了,“肯定还有给阿姐的!”说着,接过信件打开封皮,看了一眼之后抽出一半递给金步摇道:“我可没瞎说,真有阿姐的信!”金步摇接过信,和前田桃一起各自看了起来。
过了一阵,金步摇先放下信笺,微笑道:“你上边说的什么?”
前田桃眨巴两下眼睛:“多半差不离,阿姐你先说。”
金步摇笑了笑道:“我爹侍东宫銮驾南下,如今在南京盘桓一阵,打算中秋之后到崇明岛来……不过这一回算是搂草打兔子,把江南一带魔教的主力一锅儿烩了,眼下正忙着收拾残局,咱们的人手正到处追剿漏网之鱼呢……”
“我这上面花样就多了……”前田桃笑着对金步摇道,“江边一战,涛哥儿发现我设计的手雷很管用,要我抽出人力和财力多做一些出来备用……还有,他也准备弄一个消息渠道,说是一直以来他都是最晚得到消息,每次都手忙脚乱太被动了,让我帮他挑个人选呢……”
“让你挑?”金步摇奇怪地问道,“他要搞就自己搞呗,怎么还要你挑?”
前田桃耸耸肩膀笑道:“舰队的事儿倒有一大半是我揽着,若是他选个人我却不能知根知底,那岂不是坏事?让我挑……实际上就是让我找个两个人都认可的人选来……”
“你能找到?”金步摇反问道,“建立消息渠道可不是一两天功夫,说得难听点儿,两条路,一条靠砸钱,这个法子速度快,但保不齐选出来的人良莠不齐;第二条路就是慢慢渗透,这法子虽然保稳,可速度太慢,三五年时间才只能搭起个架子,十几年功夫才能初具规模……”
前田桃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回应道:“再难也得上!时间长又如何,反正一代一代下来总有能做成的那一天;如果因为难办就不办,那这事儿永远都办不成。涛哥儿的想法很对,有时候我们就是因为接到消息的时间晚了,导致很多准备工作非常仓促……这也不是在说阿姐你这边如何,毕竟青甸镇的商号得了消息之后还要先甄别归类,这里头是要耽误时间的……”
金步摇沉默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打探各种消息不但重要而且机密,这支队伍的主将不是随便拉一个人来就行的。妹子可有好的人选?”
“当然有!”前田桃完全没有迟疑,直接道,“就是涛哥儿年中收养的那个孤儿,黄巧娥!”
金步摇诧异了,连忙问道:“不对吧?我记得有消息说那个叫黄巧娥的丫头不过才十二岁,而且你一直都没见过这个丫头,直接让她挑这么大担子?你……”
“绝对没问题!”前田桃笑了,“阿姐,我敢打赌,再有这么几年,这丫头绝对就是个疯子!”
金步摇的脑袋顿时死机。
…………………………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话说的虽是钱塘,但若放在南京,只消把“荷花”换作秦淮就足够了。从文学的角度来讲,“荷花”的存在顶多是增加了自然的美感,而“秦淮”的出现,则饱含了巨大的信息量。正如杜牧的“春风十里扬州路”一样,读到这里的人很少关心扬州路,真正关心的往往则是扬州的“春”风;又如狼友聚会,先吃饭,然后再去会所泡个澡,如此活动流程之下,很少有人在意“吃饭”,而是关心“泡个澡”里面所饱含的信息量。
为期九天的乡试在最后一个考生离开考场之后宣告结束。不管事考出成绩的还是交了白卷的,都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首先热闹起来的就是南京各处的酒楼,然后么,可以想象,秦淮河上的画舫今日必定是通宵不歇了。
胡家的鸭子铺更是灯火通明,虽然胡飞雄不想声张,但前来道贺的国子监学生以及左右街坊依旧将院子里挤得满满地。街坊们都是目不识丁的粗汉,看到长衫方巾的监生们坐在上座时候还有拘束。可过了一阵之后街坊们才发现,这些监生们并非常见的那种钱多到随便丢厕所的监生,他们的表情上虽然带着一股读书人与生俱来的高傲之外,并没有上位者看待卑贱者和穷人的那种不屑。相反,还有一些彻底放下科举负担的监生抓着一把花生颇有兴致地教满地乱跑的孩子们数数。
“这些个小先生们还真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也是一群半大孩子嘛!”金清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跟街坊中的老人坐在同一席,笑呵呵地聊着,“从小就被塞进学堂,都不知道怎么去玩儿,现在终于找到了目标,还不疯玩儿去?”
一桌的老者都会心地笑了,这个是大实话,年纪小的时候没机会疯玩,总以为长大了成家了能赚钱了之后就能敞开心思过日子;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长大未必是一件快乐的事;原本属于少年时的记忆,等长大之后才发现,这些记忆虽然存留于脑海,可终究只是记忆,若是真想把这些记忆再翻出来,反而乏味。
胡飞雄穿着大红喜服,拎着酒坛四下转悠着敬酒,原本就有些发黑的脸膛颜色更加浓郁,眉梢间总是浮现着一抹难掩的神采。
“恭喜恭喜!恭喜教谕梅开二度,恭祝教谕早得贵子……”方涛没有入席,不过也没有帮厨,只是带着黄巧娥跟在朱慈烺和刘泽深背后伺候。毕竟此时虽然把天罡社的势力扑灭,可大批人马正在四处追剿,若是都入席喝酒,未必安全。
胡飞雄已经好几坛酒下肚,但却丝毫看不出醉态,看到方涛反而大笑两声道:“哈,什么教谕不教谕的!国子监的差事我已经递了辞呈,祭酒大人客气了一下也就准了……如今国子监武学都招不到几个武监生,养活我也是白养活,从今儿起,你小子就算是我的新东家了……”
方涛连忙侧了侧身子,笑道:“东家可不是我!教谕虽是递了辞呈,可官身可没丢……”说着,指了指朱慈烺。
朱慈烺从刘泽深手里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笑道:“胡先生既是武将出身,若是赋闲岂不是浪费?如此栋梁可不能白便宜个大个子……喏,这是京城加急的……”
胡飞雄一怔,连忙放下酒坛和酒碗,双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这才恭敬地接过红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却是份新的官凭告身。方涛凑过去一看,旋即笑道:“哟,这官儿可比我的大多了,执掌南詹事府卫率呢……”
“还是父……我爹亲自写的朱批呢!”朱慈烺补充道,“不过跟方大个儿一样,各级官吏不堪驱使,一切人选钱粮都须得自筹,架子也得自己搭起来……”
胡飞雄本来还准备叩谢,结果朱慈烺的话一出口,整张脸直接窘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朝方涛看了过去。
“别看我,东宫卫率不归兵部,更不归锦衣卫,你只有一个东家……”方涛连忙撇清干系。
朱慈烺耸耸肩膀表示无可奈何:“这个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刘侯已经告诫过我了,有些事情要让你们自己去猜,若是从我口中说出来,只能给言官留把柄……”
胡飞雄性子直,听了这话还是不能理解。
方涛无奈,只得解释道:“其实就是跟我一样。教谕你明面上是南詹事府的卫率,可如今南詹事府别说属员齐备了,就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你即便是拉个万儿八千人出来,也也得有地方蹲哪?这种事儿南京六部还真管不着,也不好管,这是少爷家事,咱们就算是少爷家奴。说得不好听点儿,就等于是献产投身的农户,图的就是名份……”
胡飞雄嘴巴顿时张得老大:“你……你是说……私军?”
方涛耸耸肩道:“没错了!”
胡飞雄明显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脖子。
方涛呵呵一笑,伸手拍拍胡飞雄的肩膀道:“胡教谕也是带过兵的。咱们武人不怕对手有多难缠,怕就怕有人拖后腿。这拖后腿嘛……一是不懂行伍的人过来瞎指挥,二是文官用粮饷掐咱们的脖子,是不是?如果你有自己的钱粮,可以独立指挥,不谈一骑当千,最起码跟鞑子打个平手没问题吧?”
“这个……”胡飞雄有些意动,但脸上依旧迟疑,“若是被外人知道……”
“没错,这样做是违了祖制,可我不过是个百户,满打满算才一百人!而你不过是南詹事府的卫率,真要用得上南詹事府卫率,那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何况说了,南京这头多半都是养老的,谁在乎你个连办公衙门都没有的卫率?”方涛咂吧两下嘴道,“即便是你仿北京成例,那也不过是个虚职,自打宋代的时候东宫卫率就是个空架子而已,谁还担心这个?你手下长史、参军什么的一个都没有,还能搞出风浪来?”
(下星期一更三章,算是补回这两天的。)
说白了,唐代以降,所谓太子卫率在封建王朝早就成了摆设。最大的特点就是官比兵多。从执掌卫率的正三品到从九品下,光是官员就上百,而卫率下面的“兵”则早就沦为“仪仗队”。不求战斗力,只求好看、有架子。换言之,胡飞雄的职务等于就是荣誉称号,而且还是那种没有空额可吃的荣誉称号。
可胡飞雄却并没被方涛糊弄住,反而问道:“不对吧?你小子虽是百户,可手下绝不止这个数儿……”
“家丁!家丁!”方涛立刻纠正道,“都是我养的家丁!国朝二百年来可从没有哪条国法限制家丁数目的!”
胡飞雄皱了皱眉头道:“虽然没有,可也有约定俗成的说法吧?总不见的你一个百户,养出来的家丁比关宁军的大将军还要多……”
“那是家丁的家丁!”方涛立刻补充道,“我家的家丁拿钱多,他们买田置地之后当然也要养家丁哪!他们上战场,自然也要带家丁哪!家丁的家丁有钱了之后当然也要买家丁,家丁的家丁的家丁有钱了之后还要买家丁……”
胡飞雄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好了……”刘泽深微笑解围道,“海潮就别吓唬人了,少爷也是秉承了老爷的意思。如今各地军镇可堪大用的不多,老爷之所以这么安排,也不过是想有一支新军,将来鞑子若是再南下,这支新军完全可以打着地方民练的旗号勤王,等这支新军立下战功之后自可照新军例再编……”
这下胡飞雄是懂了,但却苦笑了起来:“也就是说,一开始偷偷练,等上了战场之后还是得受那些个文官儿节制……”
方涛呵呵笑了起来:“规矩是人定的嘛!咱们可以把规矩定死了,让外人插不进手就行。比如我吧,之所以挂着个锦衣卫的名头,说白了就是让文官儿们不好下手,他们勒索卫所兵、克扣边军都敢,可他们敢打锦衣卫的主意么?真要到打仗那一天,我这边一成军,我肯定是副帅,主帅则是老……咳,不偷偷摸摸,主帅就是万岁,万岁在北京城里头御驾亲征,中军大帐就设在午门外,这总没问题吧?”
胡飞雄听了方涛的歪理之后想笑,却又不敢大笑,脸憋得通红。这话没错啊,万岁挂帅御驾亲征,还有谁敢指手画脚?至于“亲征”的距离嘛,也就是跑到午门外而已,于情于理谁都挑不出毛病来,唯一可以让御史抓住把柄的就是……堵塞交通……
方涛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教谕,知足吧!执掌卫率说起来都是三品大员哪!虽然这上面写的是以从四品代领,可保不齐就不声不响地升上去了,总比在国子监盯着书生们吃饭要强吧?至于那些个兵,你练一个算一个,万岁给这个没钱没粮的差事,本来也就没指望你弄出个几十万人马来……”
胡飞雄想了一阵,脸色略有好转,无奈道:“敕书和官凭都到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这就对了!”方涛笑嘻嘻地回应道。
刘泽深也笑了:“成国公也知道了你的事儿,派人送来的贺礼多半也已经过了淮河了……”
“公爷……”胡飞雄眼圈一红,“咱消沉了这么久,实在给公爷丢人了……没想到公爷还惦记着咱……”
“罢了……大喜的日子何必谈这个?”刘泽深微微笑道,“好好喝酒去!”
胡飞雄抹了抹眼睛连忙点头,拎着酒坛离去了。
“刘侯,此人如何?”朱慈烺下意识地问道。
刘泽深没有回答,倒是方涛抢着答道:“假以时日,一员悍将!”
相比方涛而言,招财却是忙个不停。手忙嘴也忙,一路高歌猛进胡吃海喝。婚宴热闹而有序,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鸭子铺办喜事居然不能敞开来吃鸭子,这让方涛颇有些遗憾;因为方涛在下关江边狭长的地盘上畜养的禽畜已经可以出栏,崇明岛上的鸡鸭也能换钱了,本想就此“意思”一下,结果被胡飞雄以没钱为由直接回绝。
朱慈烺头一回参加这种民间喜事,一切都是那么好奇。出于身份,朱慈烺只能端坐在那里,可出于天性,他又忍不住朝那些个疯玩的孩子们身上直瞟。说起来朱慈烺的年纪正好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再有一两年功夫也该大婚。而这个年纪放在现代,正是大孩子懒得与他为伍,小孩子对他惟命是从的年纪,标准的孩子王的年纪。
“少爷想去玩儿?”方涛察言观色,微微笑了起来。
朱慈烺怯生生地看了刘泽深一眼,果断摇头。刘泽深脸色微沉,同样摇头道:“孩子们嬉闹,没个大小分寸,若是少爷伤了……少爷怕是不会计较,可有的是人要拿这个来做文章,到时候少爷还是做他的少爷,顶多挨顿训斥,可这些个孩子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方涛沉思了一下,也不得不承认刘泽深说得有道理,毕竟朱慈烺可以不计较,他老爹也可以当作是孩子嬉闹而不计较,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起来,绝对可以在朝堂上弄出大风大浪了。真到了那个地步,朱慈烺顶多被训斥一下然后禁足几天继续当他的太子,可这些个孩子可就倒霉了,非但这些孩子,就连他们的父母恐怕都要被一并问罪。
不过方涛也有方涛的理由,想清楚利害关系之后,方涛压低声音道:“少爷若是能有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当孤臣,将来怕是再好不过了……”
一言既出,刘泽深顿悟,稍作权衡之后颔首道:“此议可行,不过玩伴人选须得从长计议……”
“如今四处闹灾,不若让少爷从受灾之地收拢一些父母双亡的孤儿……”方涛出主意道,“于内,少爷可以把一些实用的东西亲自传给他们,这样既有主仆之义和救命之恩,又有师徒名份;于外,则宣称少爷怜悯这些失怙的孩子,故而自己养活他们,以彰显皇家好生之德……”
“如此……也好,”刘泽深点头道,“每逢灾变,最先倒霉的就是老弱妇孺,若是饿得狠了,易子而食的事也不是没有,倒不如收养下来,将来少爷也能有些个玩伴……这样的玩伴总比宫里的阉人当玩伴要好得多。”
一个溯古斋的伙计匆匆跑了进来,四下寻了一下,看到方涛,连忙跑过来凑到方涛耳边低语了一阵。方涛眉头皱了皱,吩咐了两句之后俯身凑到朱慈烺和刘泽深两人中间道:“吴孟明和罗光宗都到溯古斋了呢……”
刘泽深微微点头,不动声色道:“你去交待一下,我们先离开。”
方涛立刻直起身找到正在金清这一席敬酒的胡飞雄,推说朱慈烺还有功课要做就跟朱慈烺刘泽深一道离开。匆匆回到溯古斋,却没有发现预想中的车马依仗,只有几个便衣的扈从在溯古斋的门口等候。虽然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可彼此一向不对付的东厂和锦衣卫照样泾渭分明地站在门口两侧,互相不搭理。
三个人见状都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进去;黄巧娥看着两拨人马彼此干瞪眼的模样,捂着嘴带着笑意跟了进去。一身便装的吴孟明和罗光宗已经在溯古斋内等待了不少时候,两人不敢在正厅端坐,而是毕恭毕敬地站在廊下等待。看到朱慈烺走进了大院,两人立刻撩起袍子就准备下拜。
“免礼!”朱慈烺远远地抬起了手,“这儿可不是行礼的地方!”
吴孟明和罗光宗依言停止了动作,但依然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低头看地。朱慈烺直接走进了正厅,在首座坐下。这一刻,原本一脸的孩子气顿时消失,在宫中习染已久的上位者气息涌现了出来。
“殿下驾临南京,臣等未曾摆得仪仗出迎,万乞恕罪……”吴孟明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道。按理,锦衣卫的一项重要职责就是卤簿仪仗,太子驾临,虽然是微服,可也依然要口头表示歉意,这也算是做臣子的职责。
“真要摆了仪仗,本殿反而不自在了!”朱慈烺露出了习惯性的微笑,“何况这两天厂卫和镇抚司都为了本殿的安全肃清南京治安,功不可没。”
“殿下缪赞,奴婢惶恐!”罗光宗亦是恭敬地回到道,“让殿下身处险地,实在是奴婢的罪过。”
朱慈烺微微颔首,追问一句道:“说起来这事儿本殿也不该管,可既然来了,过问一下应当无妨……埋伏本殿的逆贼都成擒了么?可曾有活口?可有供词?主使者为谁?”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让罗光宗和吴孟明的肩膀都抖了一下:孩子毕竟就是孩子,上位者的仪态算是练出来了,可上位者的气度却没练出来,那股子沉稳和凝重还不足。但该回答的还是要回答,吴孟明直接回答道:“回殿下,谋逆本来就是必须上报的大案,加之此番谋逆乃是行刺储君,若是被生擒,即便招得爽快,恐怕最后逃不掉一个寸桀之刑……故而,未曾捕拿到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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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朱慈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腼腆地笑了起来,“呵呵,可惜了,原本本殿倒是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取本殿的性命,可惜了……可惜了……”
罗光宗恭声道:“刑讯之地龌龊腌臜,殿下是万万去不得的……不过天罡逆党上半年刚剿了一批,如今才两个多月又来了一批……奴婢无能,零星巢穴虽然破了几个,可查了良久还是查不到主使何人,更是查不到老巢所在……”
朱慈烺一下子来了兴致,语气也变了:“孤在东宫时曾闻江南之地多山,偏僻之处多为匪类所占,或许……天罡逆贼藏在群山之中?”
吴孟明和罗光宗对视了一眼,回答道:“殿下英明!臣与罗公公也曾想到此节,非但组织各地指挥使司、卫所兵丁搜山查抄,而且不论巨细,挨个儿盘点各地人丁进出……可还是没什么线索……”
罗光宗补充道:“此行反贼动用军力千余,还勾结了数百妖孽,江南虽然富庶繁华,但想让这许多人不动声色潜入南京左近……这绝无可能……或许……”说到这里,罗光宗小心翼翼地看了刘泽深一眼,继续道:“或许反贼是海上而来,自长江直达南京……”
方涛这下忍不住了:“不对吧?长江上不是还有我的炮舰么?崇明……崇明岛上还有……”
“未必!”刘泽深微微颔首道:“长江水道未必只有崇明这一处可行,若是反贼从吴淞入内河走苏州河一线夜袭,也未尝不可。”
吴孟明不知就里,在他的潜意识里,闹倭寇那一阵,只要有条破船,倭寇就敢随时随地上岸,沿岸沿海的卫所兵没人敢放个屁,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可在方涛和罗光宗听来,这话绝对算是毛骨悚然。然而刘泽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方涛两条腿直打哆嗦了:“若是反贼绕开崇明岛东端的要塞,从西段登陆崇明,再从背后奔袭要塞……哼哼,这里头乐子可就大了!”
“殿下,事不宜迟,不如……允我先去崇明看看?”方涛立刻说道。
朱慈烺翻翻眼皮:“为什么本殿就不能去了?”
这一下,除了朱慈烺,所有人都脸色煞白。
……………………
夜色静谧,前田桃端坐在灯下奋笔疾书。
“毛笔啊毛笔,字是好看了,可速度就是不够快啊……”前田桃一边写着一边哀叹,“我怎么就这么笨呢,早知道应该准备鹅毛笔的啊……”
哀叹归哀叹,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完。房门吱呀一身被推开,金步摇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对前田桃道:“新打的鱼,我见着喜欢就让厨下炖了一碗鱼汤,看见你又在熬夜,先给你端来了。”
前田桃看这木盘上的鱼汤,抚了抚肚皮笑道:“又要长膘了!”
金步摇把鱼汤方涛桌上,自己在前田桃身边坐了下来,伸头去看前田桃案头的那一沓纸张:“嗯?《军情系统架构》?《特工手册》?这都是什么东西?”
“还不是替涛哥儿准备的!”前田桃有些无奈道,“涛哥儿的想法虽然好,可不论是他还是那个叫黄巧娥的丫头,对这方面都是一窍不通,没个章程出来岂不是要瞎搞?”
金步摇微微叹息道:“你呀,就是个劳碌命!什么事儿都想着自己扛下,当心把你男人给惯坏了……”
“才不会呢!”前田桃笑了,“他如果是那样的人,第一个不放过他的恐怕就是阿姐你了!阿姐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阿弟搞出什么幺蛾子来的!”
金步摇哼哼道:“那是当然!他要是敢学老三那样到处乱勾搭,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两个人一下子都轻轻笑了起来。窗外静谧的夜空突然气息一滞,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哨音。
“敌袭!”前田桃一下子蹿了起来,直接从墙上取下两截棍子一拼,两根棍子立时变成了一杆短枪,再从床底拖出随身的箱子背在身上转身就走。
“码头!”金步摇准确地判断出了声音的方向,随即跟着前田桃一起奔了出去。两个人跑到门口突然同时停住了脚步,彼此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你先说……”金步摇笑吟吟道。
“你是阿姐,你先说!”前田桃笑呵呵地回应道。
“那我们俩都不说!”金步摇指了指码头,“你去码头,另一头我负责。”
前田桃摇摇头道:“你去码头!既然是调虎离山,你这只虎不出现,他们才不会发动呢!”
“可你那里是它们的总攻方向,太危险了……”金步摇迟疑了一下道,“而且那一边的军力过半都是你们方家的庄丁,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若是没撑到码头的援军,后果堪忧……”
前田桃笑道:“怕什么,方家的庄子早在规划的时候我就已经考虑到了敌袭的情况,实在不能硬抗,我就引它们进庄,那里可是有好东西等着它们呢……更何况……”说道这里,前田桃往手心吐了几口唾沫,再伸手往鞋底反复擦了擦,最后往又半边脸一抹,立刻变成了一团乌黑的胎记。“夜里也算能乱真,诈唬两下应该没什么问题。若是再算上成祖皇帝的法器,不谈胜券在握,最起码不至于轻易落败。”
“好!”金步摇见前田桃心意已决,当即点头道:“西侧防卫就交给你了。事先说明,援军可不是说到就到,即便是码头偷袭之敌被我摆平了我也不会立刻出现,从战局出发,我只会选择最有利的时间。”
“我懂!”前田桃认真的回答道,“阿姐你就放心吧!”说罢,直接向西面跑了过去。
青甸镇的崇明的军港设计确实是东强西弱。当初的设计本来是想着港口西面没多远就是崇明县,有城有池,算是天然依仗。但这种依仗仅仅是相对人类而言,如果对手的吸血鬼或者狼人,那就是一条漏洞百出的防线。
前田桃一路狂奔一路分析局势,她首先思考的一点就是:对方为什么来偷袭、偷袭的主要目的又是什么?
第一种可能是为了破坏。崇明岛正好处于长江入海口的位置,算是长江水道的咽喉。进,可掐断漕运,退,可回到大海。对大明来说,这是一块海防必守之地,尽管大明官僚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暂时由青甸镇代为镇守。若是这片军港被破坏,那么至少有两三年的功夫不能让这里发挥应有的海防效应。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仅仅是破坏的话,大不了青甸镇的舰队全都撤走,主力还在,威慑力也就还在,虽然没了军港,可只要砸下足够的银子,完全可以先征用民用、商用码头为驻地。那么邪教破坏港口的目的非但没有完全达到,而且白白暴露了实力。
第二种可能就简单多了,纯掠夺。不过以邪教的一贯作风而言,目前火枪和火炮的威力虽然初具规模,可与天生就能玩命的吸血鬼和狼人相比,成本还是太高。抢了港内的枪炮,不划算。
第三种情况就是为了杀人,至于杀什么人,那就是想都不用想了。
更或者,邪教此行的目的就是第一种与第三种目的的结合体。只要它们成功了,那么半年之内邪教必定会在江南有所动作,届时青甸镇的手够不着,朝廷有没能力管,整个江南一片糜烂。
“天杀的,它们倒是都向着鞑子……”前田桃有些愤愤地想道,“又想着改朝换代了?”
到了军港西侧的时,沿途的灯光已经变得寥落。这里本来就是在军港中工作的工匠们的生活区域,换句话说,除了少数警卫之外,其他都是非战斗人员。
“战备!战备!赶快鸣钟示警!”前田桃一边狂奔一边冲着沿途的哨塔高呼。哨塔上值夜的警卫立刻醒悟,揪住绳子就开始疯狂地敲钟。青甸镇出身的巡夜警卫听到几个方向的哨塔同时传来钟声,也都立刻吹响了竹哨,挨家挨户地拍门。
摆在前田桃面前的一个难题就是,这片居住区和方家的庄子还有一段不算太近的距离。自己绝对没有办法分身出去同时指挥两边的战斗,而不论是从居住区撤往庄子还是从庄子调遣庄丁,都有可能在半路遇上伏击。
“二小……方夫人!”一路跑过来的卫队长看到前田桃之后立刻敬礼,“人都齐了,工匠两千四百三十一名,警卫一百二十名,一个不少!”
前田桃没有迟疑立刻吩咐道:“警卫在外围!工匠们只要能拿武器的都自己抄家伙!菜刀也行!老弱妇孺在最中间,往西边庄子里撤!东西都不要了,保护好工匠!工匠之中若是有退伍的老兵,不论伤残与否,一概任命为工匠队的队正,负责传授迎敌技巧、指挥居所本条闾巷中所有工匠应战!”
“是!”卫队长立刻敬了个礼,撒腿就准备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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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践诺。第一更到)
“等等!”前田桃远远喊道,“记住,我是你们的二小姐!”
卫队长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前田桃的意图,应声道:“明白!”说着,立刻跑了出去,远远地就扯开嗓门喊道:“传二小姐军令,工匠队中退伍老兵出列!传二小姐军令,工匠队中退伍老兵,不论伤残与否,一概出列……”
……………………
“快快快快!”方涛站在舰首,一连声地催促道。
刘泽深站在方涛身边,语气平静道:“刚刚过中秋,如今要么东南风要么东北风,你的座舰能到这个速度已经非常不易了,还奢望其他?”
方涛努力深呼吸了两下,让自己变得平静一些,转而问刘泽深道:“刘侯,如今邪教的举动愈来愈让人摸不透了。要说在南京袭击殿下是为了一石三鸟,可袭击崇明算怎么一回事?”
刘泽深微笑道:“这不过是推测,还没个准信呢……今日往崇明去,本来就是殿下的预定行程之一……”
“不……”方涛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之中,“我总觉得邪教此番谋逆虽然动静不小,可力道却还是不足……我的意思是说,若仅仅只是为了一石三鸟,那么邪教的气度格局未免太小了点……”
刘泽深来了兴致,直接问道:“格局小?那什么情况才算格局大?”
方涛哼哼两下补充道:“我没有真正接触过邪教,可从阿姐的口中多少知道了一些邪教的行事作风。诚如阿姐所说,邪教千百年来不为立国,只为从幕后操控一国。那么由此推论,它们在南京设伏殿下,没准就是为了偷换储君而来。它们只消掳走殿下,我们必定会遭到朝廷清算,等风平浪静之后,被替换的殿下又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再次出现,这是它们的布局之一;不论这边成功与否,它们布局的第二步也一定会出手!”
“你的意思是,它们布局的第二步就是崇明岛?”刘泽深微微颔首,追问一句道。
“对!”方涛的语气变得非常肯定,“第一步布局若是成功,它们必定会想办法让万岁崩了,届时殿下就会在南京登基,如此,可以不废太多力气掌控江南局面;若是第一步布局失败,它们无论如何也要拔掉青甸镇在长江入海口的钉子,哪怕只有半年的功夫也就够了!到时候它们的主力畅通无阻直入江南,把江南搅乱好让大明速亡!这样一来,它们还有第三步!”
“唔?让我想想……”刘泽深沉思了一下,微微点头道,“它们的第三步恐怕就是掌控关外的鞑子和关内的反贼,把天下搅乱之后重新收拾……”
说到这里,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
盛京。
睿亲王的府邸里有些冷清。多尔衮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碰过自己福晋了。
眼前跪着的是小玉儿派来的丫头,整个人瑟瑟地抖着,不知所措。
“回去告诉她!”多尔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不论她做什么,我也不想再往她院子里踏一步!”
“王爷饶命!”婢女伏在地上哭道,“主子说了,若是请不到王爷,主子先打死奴婢,然后就在院子里自尽……”
“贱人……”多尔衮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抬脚就准备往婢女身上踹,忍了又忍,终于没踹下去。收住脚,冷哼一声道:“从今儿起,你就在本王书房里伺候,不必回去了。”
婢女愣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伏地口头道:“王爷……奴婢……”
多尔衮火气又上来了:“怎么,本王给你脸面,你还不愿意?”
婢女吓得连忙口头道:“王爷恕罪!非是奴婢不识抬举,只是……只是奴婢是跟着主子从科尔沁一并到王府的,奴婢的父母兄弟都还在科尔沁……”
多尔衮顿时冷笑了起来:“很好!很好!人人都学着要挟本王了!”
“奴婢不敢!”
“何洛会!滚进来!”多尔衮一声断喝,“本王就不信了,堂堂大清的亲王在自家居然连说话的分量都没了!”
“少拿奴才出气!”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门口出现了一张冷峻俏丽的面容,后面跟着一个半大的女孩儿,脸色殊无半点紧张。
“玉儿……”多尔衮脸色稍稍一缓,旋即又绷了起来,“不是让你呆在院子里不要随意走动么?”
“你的玉儿是宫里那个叫布木布泰的女人!”小玉儿恨声道,“我可警告你,她如今是庄妃娘娘,可不是当初草原上的那只小鹿!有什么不安分的心思,趁早收着!”
多尔衮脸色变得愈发沉郁:“东莪还在你后面呢,别教坏了孩子!”
“你做得别人就说不得?”小玉儿冷笑了起来,“你当我呆在园子里不走动,你当你的王府是冷宫么?我再不济也还是草原上的郡主,还轮不到你来发落!为了一个汉狗,居然敢许下东莪的终身,这么多年来你不待见我就算了,我忍,可东莪遭了什么罪?你居然……”
“够了!闭嘴!”多尔衮怒喝道,“军国之事岂容你们这些女人插嘴!且不说那名南朝悍将不愿归顺,即便是归顺了,也不见得就辱没了咱们的女儿!消息都传了好几个月了,你看见东莪闹腾了么?”
“女儿全凭阿玛做主……”东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行了个礼。
“你们父女两个……都疯了!”小玉儿脸色气得煞白,“我不管了!我这就回草原去!回科尔沁找我哥哥去……让我哥哥评评理,好端端的大清郡主,不配给草原上最出色的勇士,居然配给一个汉狗!”
“额娘,阿玛不会乱来的,”东莪一脸平静地说道,“女儿只知道,正白旗刚到阿玛手上的时候,是八旗里面最破落的一个,就连十五叔的镶白旗都比正白旗要强一些,可自打女儿懂事之后就常听奴才们说阿玛是多么睿智多么英武,硬是把正白旗打理成了一支强军!这其中,那些被阿玛提拔上来的将军们功不可没,可见,阿玛慧眼,能识得蒙尘宝珠。阿玛此番南下碰上一个南朝将军,这个将军非但阿玛赞他,就连十二伯和十五叔……硕托哥哥也是对那人赞不绝口……那……他应该是个英雄……”
“再英雄那也是南朝的英雄!”小玉儿厉声道,“南朝的英雄愈是英勇,愈不是什么好事!”
“正因为如此,女儿才没反对阿玛的想法……”东莪微微地摇了摇头道。
“看看!你女儿比你懂事多了!”多尔衮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冷冷地说道。
小玉儿丝毫不肯退让:“我不知道你跟我有多大的仇……但是你心里在想什么心思我知道……你可得安份点儿,小心点儿……”
多尔衮对小玉儿话中的威胁之意丝毫不介意,反而一脸沉寂地坐了下来,摆摆手道:“阿玛有话跟你额娘说,东哥儿,你自己去骑马吧,昨儿宫里正好分了几套骑马的衣衫,南朝丝绸做衬了鹿皮底子做的……”
“是!”东莪行了个礼,慢慢地退了出去。
“怎么,这会儿有话跟我说了?”小玉儿冷冷一笑,径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倒是想听听,你这位大清王爷能扯出什么谎来……”
多尔衮双目渐渐闭了起来,幽幽道:“当初,我跟十五去草原提亲的时候,你吴克善哥哥确实是想把你姐姐许给我……我跟你姐姐……也确实情投意合……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难道不是?”小玉儿冷哼道,“你们时常私会,你当我都不知道?那个福临是谁的种还没个准儿呢!哼哼,说起来还真是我的不是了,在自家府上没给你添个儿子,倒让你耕了别人的田,收了别人的粮!”
多尔衮苦笑了起来:“这种话你都信了?若是传言为真,四贝勒(指皇太极)可以不计较我别的,单这件事他可能忍得下?宫里人员进出也好,妃子被临幸也好,都是有档可查的,若是真有蛛丝马迹,四贝勒或许不会把我怎样,可若是施些手段让福临夭折总不是不可能吧?”
小玉儿沉默了一下,不信地问道:“真没有?”
“真没有!”多尔衮肯定地说道,“你是我的女人,我为什么要骗你?布木布泰待我再好,她也是四贝勒的女人,我若因此向她效忠,这跟效忠四贝勒能有多大区别?我多尔衮难道是那种看见女人就连杀母之仇都会忘了的人么?”
小玉儿呆了一下,旋即又冷笑了起来:“四年前你大胜之后喝醉了酒,到了我房里就跟牲口一样……可是你知道你嘴里叫的是谁的名字?布木布泰!可惜啊,你事后居然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现在你还跟我扯这种谎……你当我是白痴女人么?”
多尔衮闻言又是一阵苦笑:“那一天……东莪怕黑,谁在你那儿,我去的时候,东莪想跟我闹着玩,躲到床底下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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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儿又呆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那天你没醉?故意的?”
“远征客尔客大胜啊!也就是那一仗,让两白旗实力大增……”多尔衮神思悠远,“从那个时候开始,四贝勒就已经起了杀心……差一点,我跟十五就步了阿敏的后尘……若是我家里太平了,四贝勒的心里就不太平了……如今你……又吵又闹,我禁你的足,却不禁你进宫去皇后那儿诉苦、甚至卖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们……”
“为的就是让四贝勒放心?”小玉儿愣住了。
多尔衮点点头:“咱们的权势再大,永远都是寄人篱下,别人随时都有可能夺走我们的一切。到时候,我身死,你为奴……汉人称呼自己的女人为‘结发妻’,讲究生同衾,死同椁,哪怕两个人在成亲之前素未谋面。你我成亲虽非我本愿,可我终究是你丈夫,你也终究是我的妻子,我不怕死,但是我死了你会为奴为婢,任由那些个旗丁糟蹋,我绝对不能容忍……为了你,为了东莪,再离经叛道的事我都敢去做……”
“你……”小玉儿的脸上布满了惊骇的神色。良久,小玉儿突然站了起来,涨红了脸,直接拔下自己的发簪,向跪在地上的婢女用力一捅。婢女反应不及,立时就被发簪刺破了喉管,双手捂着我脖子,双眼迷离地望着小玉儿,慢慢倒了下去。涌动的血液堵住了气管,婢女喉间咕噜噜想了几声,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血,流了一地。
屋子里静静地,多尔衮和小玉儿都盯着倒在地上的婢女,脸色如常。过了一阵,小玉儿握紧发簪,缓缓走到了多尔衮面前。两人对视良久,突然间,小玉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多尔衮的面颊,反复摩挲一阵,再抬起手,咬着牙用力地抽了下去。
“啪!”多尔衮一动不动地硬是挨下了这一耳光。
“多尔衮!”小玉儿脖子上青筋凸起,用尽全力咆哮道,“你宁可偷吃这个奴才你都不肯碰我一下!好!咱们一了百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外头听到耳光声和咆哮声,立刻有人探头探脑,一探之下,立刻发现了躺倒在地上的婢女,吃惊之余,也不知所措。
“还愣着做什么,滚进来!”多尔衮没有去遮掩脸上通红的指印,反而低声喝道,“福晋疯了,到外头庄子里寻几个包衣的女人进来把福晋看住了!要力气大的!这奴才拖出去埋了!听到没有!”
门口的守卫立刻飞也似的跑出去了。没一会儿,几个身材健硕的仆妇拥了进来,在得了多尔衮的默许之后,架起小玉儿就往外拖。小玉儿一直就在多尔衮面前疯狂叫骂,等仆妇们进来之后,叫骂之声更大。
“多尔衮!你给我记着,我博尔济吉特氏从来没出过软脾气的女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时时看着你,看着你怎么一步步走下去!”临拉走之前,小玉儿声嘶力竭地含着。多尔衮清楚地看到,小玉儿脸上挂着决绝的表情,眼角泛起阵阵泪花。
“主子爷……您消消气……福晋不过是气昏了头了,要不几天还是会好的……”小玉儿被拉走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多尔衮一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何洛会已经到了多尔衮身边。
多尔衮恍然惊悟,连忙恢复了神情,点头道:“知道……”
“奴才以为……这事儿先压下吧,否则宫里来了太医恐怕就生事端了……”何洛会的笑容有些谄媚。
多尔衮一下子警觉起来,沉声问道:“你个狗奴才,什么意思?”
何洛会的笑容愈发谄媚:“主子爷什么意思,奴才就是什么意思……自打福晋进门之后,主子爷虽然女人多,可正式纳为侧福晋的却是没几个,明眼人可都知道主子爷对福晋好着呢……如今福晋疯了,奴才就怕有人觉着福晋这疯病来得奇怪出去瞎传,到时候坏了主子爷的名声可不好……”
多尔衮如同看陌生人一般上下打量了何洛会一眼,冷冷道:“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本王一概灭口。别以为你跟着本王东奔西走本王就离不开你了!做人要懂分寸知进退,心里装的东西多了,保不齐哪一天因为这个送了命,可别在阎王爷那儿告本王的刁状……”
何洛会顿时悚然,连忙趴倒地上头如捣蒜:“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多尔衮这才微微颔首,随口问道:“青甸镇那头的事儿办得如何了?”
何洛会不敢再卖弄小聪明,连忙回答道:“都妥了。这一波依旧没什么粮食铁器,青甸镇派来的掌柜的说,他们最近正打算跟西夷开战呢,粮食铁器自己都不够用,也实在腾不出船只来运这种大宗的货物,所以只能用这些分量不大又值钱的的东西来了……来的东西多半都是各种琉璃器皿、西夷钟表,要不就是一些镶金嵌玉的稀罕玩意儿,想来各位旗主王爷必定会喜欢的……”
“哼!就知道他们是在骗鬼呢!”多尔衮就连生气的功夫都没了,“不给我们粮食铁器,咱们的实力就算再涨,也能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他们打什么算盘以为本王会看不出来?”
“主子爷英明!”何洛会恢复了谄媚的笑容,“粮食铁器没有就没有,咱们主子爷不在乎……”
多尔衮被何洛会没有任何原则的话给逗乐了:“你个狗奴才,嘴巴倒是勤快!谁说本王不在乎粮食铁器了?上个月本王让人仿制一套青甸镇骑兵的铠甲,结果用了两百多套铠甲的铁才制成了十套,能用的还不到五套!就这样,两白旗的工匠们还是没能摸出青甸镇大规模造这种甲胄的法子……至于兵器就更不用提了!倭国人的兵刃砍咱们的生铁片子八成能赢,青甸镇的兵器跟倭国的兵器对上,从来就没输过!那帮工匠……若不是看他们还有点用处,本王早就把他们的皮都活剥了!”
“主子爷,粮铁的事儿实际上不用太过担忧……”何洛会一脸兴奋道,“这次回城的时候,奴才在半路上碰到一个西夷和尚,白皮碧眼金发,就跟皇……四贝勒身边儿那几个差不多!他们给咱们指点了一条既能避祸又能捞粮、铁的大财路……”
多尔衮一听,立刻兴奋了起来:“喔?他们说的是什么财路?本王凭什么信他们?你个狗杀材若是敢再卖关子,本王第一个剥你的皮!”
何洛会不敢卖关子,连忙道:“这个西夷和尚说,他们在朝鲜找到了上好的铁矿,加之朝鲜虽然不比南朝富裕,可粮食却不少。只要主子爷肯去朝鲜,四贝勒就算以前对主子爷有什么疑心,也会因为主子爷无心皇位只恋异国钱财而暂时放松对主子爷的逼迫……主子爷若是能见他一面,他有办法帮主子爷把朝鲜弄到手里……”
多尔衮表面不置可否,心里却飞快地盘算了起来。没错,摆在他面前的两大难题,一是财力窘迫,故而两白旗的扩张速度让人干着急。没钱没粮没兵器,能拉起来的军队就算再骁勇善战也没多大用处,对于骑射起家的女真人来说,一个善战的兵,光是弓和箭就得往死里砸钱。如今钱的问题算是勉强解决,可粮食关乎吃饭问题,铁器关乎装备问题,这都是不容拖沓的。若是朝鲜真找到了上等铁矿,那么加上朝鲜人“被捐献”的粮食,自己的实力可以飞快成长。
二来就是政治上十分被动。皇太极一直都相对两白旗赶尽杀绝,当然,他可不是想要抹去两白旗,只要把堵在两白旗前面的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两个摆平,剩下一个阿济格就好办多了。比之皇太极,多尔衮年轻、功大,此时的女真人还没能像汉人一样父子相承,或者说有虽然有了,还没有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制度给规定下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多尔衮完全有这个资格在自己哪一天“挂掉”之后玩一出“兄终弟及”或者“禅让”的把戏。而多尔衮最近靠着各种半卖半送的奢侈品更各旗主、各王公打成一片的消息,皇太极也早有耳闻,故而小动作也明显多了起来。就等着找个机会在八王议政的时候搞掉多尔衮。
对多尔衮自己而言,八王议政既有可能把自己搞掉,自然也有机会把皇太极搞掉,尽管两人的神算概率可能为九比一,皇太极赢面占九,他占一。可自己最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加分。
若是此时自己去搞朝鲜……或者用多尔衮自己的设想:“深陷朝鲜的泥潭”,那么对自己而言绝对是政治上的一大利好。打朝鲜不用打赢,也不能打赢。自己请命把两白旗带入朝鲜,这对皇太极里说,两白旗从此只会消耗而失去了补充,因为多尔衮就算再傻,也不可能抓朝鲜人充入女真人的两百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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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点上出发,皇太极的心理安全感就更足了。两白旗走了,而且是去消耗了,这是好消息,多尔衮的小命可以暂时先放一放了。而对多尔衮而言,心理安全感就更足了。虽然把两白旗带入朝鲜算是远离了盛京这个权力中心,可天高皇帝远,不但消除了某人的戒心,而且可以埋头积攒实力。一旦碰上开战这种事,若是敌人是个软柿子,自己就毫不客气带人“从龙”,若是对手是个硬茬儿,那么朝鲜境内就会很合时宜地出现一波“反清人士”让两白旗“焦头烂额”,让两黄旗自己消耗去吧!
有了这样的盘算,多尔衮心动了。可他也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白得便宜的事,别人送了大馅饼来,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先确认这是不是陷阱,然后再掂量掂量自己的家底,看自己能不能出得起对方开出的价码。
“对方都有些什么要求?”多尔衮沉吟了一下,不经意地问道。
何洛会皱了皱眉,微微摇头道:“回主子爷的话,说起来倒也奇怪,对方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说事成之后从朝鲜抠出点儿荒山野岭,或者没人要的荒岛给他们就行,再有就是,若是他们有这个请求,只希望两白旗是不是地到南朝的边关溜达几圈,让南朝的朝廷紧张一阵子就行……”
多尔衮想了想,这要求说起来也不算过分。要黄山要荒岛这根本就不算是要求,反正对方要的又不是大清的国土,慷朝鲜人之慨而已,自己一点儿都不心疼。至于到南朝边关溜达几圈这就更没问题了,全当是给两白旗未来的新丁练兵,说到底自己还是赚到了。
当下,多尔衮点点头道:“对方人呢?带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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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被分成两拨,一拨开路,一拨殿后,中间是由工匠们组成的临时武装队伍,将老弱妇孺保护在中间。所有人都很清楚,敌人肯定就埋伏在这田地里,随时可能窜出来偷袭。
尽管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战士,可见到这架势,前田桃心里依旧有些犯怵;军港那头已经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可以想象,充当诱饵的敌人已经与驻守港口的舰队交上了火。而自己这支同样属于诱饵的队伍,却依旧在危险的边缘。但是前田桃坚信,以阿姐的为人,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吞掉她设下的任何饵。
问题在于,自己必须在阿姐收线起竿之前不被对手吞下。
前田桃摸了摸自己背后的箱子。箱子里面装着的是几百年之后的装备,这是一套完全构筑在火药武器之外的全新概念的武器,比之尚在起步阶段的火铳和火炮,强大太多了。但是限于时空管理的规定,她若无授权,绝对没有资格动用这套武器在这个时代大开杀戒。这如同考试的时候一个学生已经用手机打开了度娘,却悲摧地发现自己手机的度娘只能脱机使用一样。
好吧,既然不能用大杀器来作弊,可小小的作弊手段也不是不可以。前田桃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带上耳机,打开了自己手腕上的黑铁镯子。
“战斗系统连线……”耳朵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充满了卡通的味道。前田桃依稀记得,这还是自己当初跟刘妍一起恶搞的饿时候将系统原本的语音自己换掉的,“战区雷达功能开启,虚拟雷达图像功能开启,战区红外扫描装置开启,战区射线系统扫描开启……”
“好了,只能到这一步了……”前田桃心里默默地说着,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周围的警卫和工匠们用惊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黑铁镯子,更准确点说,是看着自己黑铁镯子上发射出来的虚拟图像。
“这是成祖皇帝赐下的法器!”前田桃立刻解释道,“可以用来察看敌人是否有埋伏……你们看,这上面的红点就是……”
虽然虚拟图像上的红点很多,可原本有些紧张的警卫和工匠们却仿佛得了什么鼓励似的,原本带着畏惧的表情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前田桃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到一件“成祖法器”居然会给士气带来如此巨大的影响。不过影响既然有了,当然就不能错过,于是当即道:“有成祖皇帝的庇佑,此战,我们必胜!”
话音一落,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真是不少呀……”前田桃虽然表面上很镇定,可心里却是惴惴不安。对方的实力太强了,若是靠着方家的家丁或许能有一搏,可凭着这些个由工匠当主力的的队伍,恐怕就够呛了。眼下,即便是知道了对方的布局,可是碍于实力,依旧是一筹莫展。
“庄子里布置的陷阱啊……敌人在我们正前方一里之外的田地两侧设伏……”前田桃暗暗盘算着,这么多人一口气同时向庄子里冲,恐怕能活下来的不会超过十分之一吧?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前田桃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此番的战斗目的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保全这批工匠。因为不论对方家还是对青甸镇来说,田地烂了,工坊没了,一切都可以重来,唯独工匠没了,一切都完了。培养一个优秀的工匠代价之大,无法想象,何况一旦工匠战死,有再多的钱都无法弥补损失。那么,此刻自己的任务就只有一个:不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保住工匠就足够了,至于围歼来犯之敌的任务,那是阿姐的……
想通了这个问题之后,前田桃的思路立刻开阔了起来,既然正面有敌人的埋伏,那么我就撤!而且是向着军港方向撤!这一次前田桃没有再犹豫,直接下令道:“所有警卫殿后,其余人等立刻后撤,目标军港!”
警卫队长迟疑了一下问道:“方夫人,为何转进军港?”
前田桃毫不客气地说道:“虽然预先窥知敌情,可咱们倒有九成的人没法更对手硬扛,工匠们都拼光了,咱们火枪火炮战舰都从哪儿来?保住人是第一要紧,等到了军港有了火炮支援,你们想打的就跟着上!”
军令如山,习惯了听取军令的警卫毫不犹豫地开始组织人手徐徐后撤。而前田桃一点都没闲着虽然码头上枪炮阵阵,可方家的庄子里却是一片寂静,自己即使撤走,也总得给庄子报讯才行。
“来人!”想到这里前田桃唤来警卫队长问道,“你们卫队的库房里还有火枪火药么?”
警卫队长立刻回答道:“回禀夫人,青甸镇一向有大库和分库之差,大库是装备大军用的,东西多;分库则是分区分片设置的库房,里头的家伙不单是留给卫队用的,像今日这种情况就是开启的分库给匠人们分发的武器。”
“库存还有多少?”前田桃追问道。
“崇明岛上的工匠不多,后续从青甸镇调过来的工匠还在半路上……库存还有一大半……”警卫迟疑了一下说道。
“工匠们之中打过仗的多么?”
警卫想了想回答道:“大约两三成的样子……不过按青甸镇的规矩,要是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儿都有练过,成丁之后更是得在咱们这种警卫或者团练之中干个两年才能得大用……女孩儿虽说不会开战,可从老侯爷那时候开始,女子就专门学着给火枪装弹药,开战的时候她们就在后头……真要打起来,一开始可能会有些乱,坚持一会儿应该能正常一些……”
前田桃心里一下子有了底,直接嘱咐道:“现在敌人不知道他们伏击的计划已经被我们知晓,咱们再往前走几步,然后你就带人在后面鼓噪,让工匠们裹胁妇孺一哄而散。所有人回去之后直奔库房,把库房里的火药都搬出来到处都撒上……若是有有可能,在一些空旷的地方多埋上一些,再将铅弹盖在上面,等敌人追进那片棚户,咱们直接放火烧!”
“可……这都是大家住的地方……”警卫队长有些迟疑道。
“东西没了再建!何况我刚刚都看见了,工匠们出门的时候都把细软让家眷带着呢!”前田桃直接补充道,“等这边事儿完了,方家负责原地重建,每户再追加十两白银、半年的米粮!这一仗立下战功的,不论男女不论老幼,一概双倍!”
这一下警卫队长明白了前田桃的目的,点点头道:“属下遵令!”
往前进发了不久,工匠队伍中果然鼓噪了起来。鼓噪的声响越来越大,一会儿功夫,整个工匠队伍轰然崩溃,哗啦啦的人群又往工匠们的居住区跑了回去,人人口中高喊:“不打了!不送死了!”队伍散乱异常。
前田桃死死地盯着虚拟地图上的红点,发现埋伏区域的红点微微挪动了一下,又停了下来。“哼!狼人就是狼人,执行命令果然够刻板!”前田桃冷哼一声,拔脚就带着警卫队“追击”工匠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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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知邪教军力的前田桃早就明白狼人的一个缺陷,那就是对命令执行的刻板程度让人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说,狼人与吸血鬼相比,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它们会忠实地完成主人下达的每一个任务,如同一条忠实的看家犬。这样带来的结果就是,狼人在战斗中只会进攻,除非全军覆没,否则绝无撤退的可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那就是对战斗命令的理解层次仅仅局限于完成主人布置的任务,而从不去思考主人布置这个任务的理由。缺乏了对主人所布置任务深层次的理解和领悟,导致了狼人在战场上只会刻板地执行任务。
也就是说,狼人组成的包围圈中,在对方无人指挥的情况下,只要集中力量突破一点,无论结果如何,周围的狼人也都不会过来搅和;如果在战场上能够击杀指挥狼人的狼主,那么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剩余的狼人,那么几乎可以不必理会那些个傻木头。
这对前田桃来说就是机会!
自己这边出现崩溃的迹象,对方即便是有狼主在操控,也必须先仔细研究战场局势然后再决定是否追击,而前田桃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丁点儿宝贵的时间用来撤退和重新布置战场。最好能拖到天亮,即便拖不到天亮,也要把火放起来,否则普通人类面对各方面知觉都超强到变态的狼人而言,夜战,半点便宜都没有。
一路“追”进居住区,工匠和家人们已经四散了开来,在老兵的指挥下,到仓库领取了火药物资开始四处做好引火的准备。前田桃则和警卫队一起开始规划撤退的路线。
从居住区往东前往军港的必经之路就是工坊,大片的工坊区是整个崇明军港的主要生产设施。不到万不得已,前田桃也下不了这个狠心拿来糟蹋。
狼人们的反应要比预想中要慢得多,或许就连对方的狼主都没有想到这边的工匠刚刚出来就因为士气问题而全面崩溃。间隔良久,虚拟地图上的红色光点才向着居住区移动了起来,初始较缓,往后速度越来越快。
“来了!”前田桃顿时高喝道,“别指望自己能躲过狼人,它们靠的是鼻子!”
警卫队长有些紧张地问道:“方夫人,咱们会不会有事?”
“要么死,要么活,”前田桃厉声道,“反正不会有‘事’!这会儿怕死的,明儿肯定要军法砍头,这会儿被狼人拍死比砍头要痛快!”
警卫队长顿时悚然,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不知所措。
前田桃放缓语气,略带轻松道:“别怕,看得出来,你当警卫的时间也不长吧?”
警卫队长吞吞唾沫,略带紧张道:“是……”
“都说青甸镇的男丁不在警卫队干足了两年,就绝对没这个机会加入正规军……呵呵,这会被人笑话的,是不是?”前田桃微微笑道。
警卫队长点点头。
“如果你在今儿晚上战死了呢?”前田桃话锋陡然一转,“你死后会得到什么?”
“死后?”警卫队长茫然了,自言自语道,“我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若是我战死了……照老侯爷留下的规矩,我全家免税三十年……弟弟和妹妹在学堂念书的时候还能得了照顾,将来弟弟有了子女,侯爷还会做主给我这一房抱养一个……父母有侯爷帮着养老,每年还能按着我的饷银另外领银两……”
前田桃反问道:“如果你现在跑了呢?”
“如果跑了……”警卫队长愣了一下,脸色旋即惨白。
前田桃拍拍警卫队长的肩膀道:“不谈虚的,这会儿敌人已经要来了,咱们没有其他的选择,要么逃跑,要么战死,最好的结果就是,杀退敌人,自己活下来!除非你想让自己的家人在耻辱中过一辈子。”说到这里,前田桃笑了:“瞎想再多都没用。狼人奔跑的速度是我们的好几倍,除了迎战,我们真没得选择了。与其死得窝囊,还不如死得英勇。它们来了,咱们上吧!”
警卫队长认真地点了点头,从肩膀上取下火枪,走向了自己的战斗位置。
……………………
崇明岛外,站在舰首的方涛和刘泽深几乎同时看见了岛屿东面冲天的火光。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还真来对了!
“你打算如何做?”刘泽深徐徐问道,“如今你不过三条驱逐舰,兵力有限……一条船顶多……”
“足足一千五!”方涛傲然道,“这一趟是近程驰援,需要的补给在崇明岛都有,所以我直接拉人上来了!正好,新一波的家丁练手!”
刘泽深微笑摇头道:“你呀……光知道拼人手?”
方涛哼哼道:“又埋汰我了不是?仗着火炮不使,拿人命去砸么?”
刘泽深呵呵地笑了起来:“看你小子得意成什么样子了……亏得你不是我儿子,否则早就罚你伺候火炮去了!说,你打算怎么打?”
方涛敛住笑容,朝远处看了看:“再等等,等瞭望哨看到交战区域之后再定。”
刘泽深皱皱眉问道:“你就连一点计划都没有?”
方涛回答道:“计划早就有了,就是有些行险……嗯,若是军港没有开战,我们就先驰援军港,把埋伏在军港外头的敌人摆平之后再找宝妹在哪儿。若是军港已经开战,那我们就直接登陆支援宝妹!卫兵,打灯笼传令!”
一连串图了红绿各色的灯笼从桅杆上升了起来。座舱门口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新婚的胡飞雄正努力地回忆着白天背下的旗语和灯语。
“夫……”一个柔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胡飞雄陡然回头,压低声音道:“你来做甚么?赶快回舱底伺候殿下去,咱们这辈子能有伺候殿下的福分已经不易……”
新婚妻子胡氏低低道:“殿下想知道……等会开战的时候他能不能上来看看……”
胡飞雄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这哪行?回去回去!伺候好殿下比甚么都强!”
胡氏没有再作声,只是将一个香囊塞到胡飞雄的手里,径自走了下去。
舰队渐渐靠近崇明,按照方涛的要求,所有灯火全都熄了下去,整个船队与起伏的江面融为一体。沉默中,桅杆上的瞭望哨突然叫了起来:“爷,码头和西片的民房都干上了!码头是炮战,民房起火,瞧火势,似乎是人为纵火!”
“地图!”方涛一声断喝,直接伸手道。
卫兵连忙递过图纸,方涛和刘泽深两人脑袋凑到一块儿,仔细看了一阵之后,方涛道:“军港是佯攻,西片的民居才是主攻!”
“何以见得?”刘泽深问道。
方涛没有回答,反而朝一直在角落里的胡飞雄招招手道:“胡教谕……”
胡飞雄憨憨地笑笑:“东家还是别再称呼‘教谕’了吧……”
方涛反而大方道:“我好歹也是监生,这辈子到哪儿都得称呼你一声‘教谕’!教谕过来看看,此等情形,何处为主攻何处为佯攻?”
胡飞雄仔细地看了看地图,沉声问道:“双方军力如何?”
方涛直接回答道:“驻守码头的是精锐,战力比鞑子还强;驻守西片民居的是警卫队,过半没上过战场,不过从训练上看,应该跟关宁军差不多……民居里面住着的都是工匠,这些工匠中大约两三成是战场上换下来的老兵,有伤残。对手比鞑子的骑兵强好几倍。”
“西侧无疑!”胡飞雄立刻断定道,“东家最后一句‘比鞑子骑兵强好几倍’就可以看出对方最擅长的乃是陆战,所以要想控制军港,除了歼灭驻守码头的水师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陆上攻入码头……”
方涛朝刘泽深耸了耸肩。刘泽深则是淡淡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不算……”
“那怎么才算?”方涛很无辜道,“若是咱俩在赌钱,那您老人家好歹也给点儿彩头啊……”
刘泽深哼哼道:“老头子穷鬼一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方涛彻底没辙,只得继续埋头研究地图。倒是刘泽深看着有些奇怪,反而问道:“既然主攻方向都已经判定,你为何不赶紧去支援?”
“万一被打援怎么办?”方涛一斜眼,毫不客气地问道。
胡飞雄却摇摇头道:“这不可能。我们作为援军出现,别说敌人,就连自己人都不知道,如何有打援的计划?”
方涛却是执拗道:“咱们的敌人可不是普通的敌人,随便分出一拨来都让咱们够呛。咱们盲目登陆,黑灯瞎火之下,肯定吃亏吃死了,最关键的,没了火炮,咱们光靠火铳就正难打下去……”
胡飞雄和刘泽深都听得入了神。方涛朝两个人看了一眼,继续补充道:“简单点想,对方想要打崇明,那就一定要有船!对港口的佯攻虽然是个幌子,可幌子也有幌子的用处,那就是保护它们船,只要见势不妙,立刻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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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深闻言立刻点头道:“这话有道理!而且,作为登陆作战的指挥官,它们的头领必定在船上,否则无法机动指挥!”
“擒贼擒王?”方涛立刻有了主意,当即试探地问道。
“这倒不用!”刘泽深冷哼一声道,“南京那边没抓到一个有分量的家伙,这边肯定也没有。何况魔教行事历来诡秘,一般都是伪装成普通人搭乘船只;除非全力一击,绝无可能动用核心力量。这一次,多半也是雇了不知道哪里的海贼约定港口内的物资归海贼……所以,只要你的战舰一旦在对方的腹背出现,对方肯定就想跑!”
几个人凑到一块儿一分析,方涛立刻在脑袋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靠岸,登陆!”方涛下令道,“传令让富贵带一支精锐上岸,新丁全都上岸,前面滩涂之外有一个小沙洲,命令他们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构筑好炮位!”
“嗯?”刘泽深有些奇怪道,“你小子想做甚么?”
“宝妹说过,火器主战,一定要集中使用,尤其是火炮,单门的火炮顶多轰城墙而已,”方涛解释道,“这些新丁留在船上,既影响航速,又妨碍开战,还会导致战舰转向时重心不稳,不如留在岸上构筑简单点的炮位,等会儿我们从军港那边回来的时候,船上的火炮全都推下来,比留在船上只能发挥单侧火力强得多。”
刘泽深有些古怪地看了方涛一眼:“说起来你小子还真是个天才,领军才这么短时间都已经能领悟这么许多!居然还能掌握炮兵阵地和炮群作战的基本要素,这可是咱们青甸镇几代人才总结出来的经验!难得……”
方涛耸耸肩道:“都是宝妹教的!宝妹从成祖皇帝那儿学来的学问太多了!”
舰队靠岸,放下跳板,方富贵立刻招呼三条船上多余的家丁登岸,岸边依旧还有漫过脚面的水,方涛站在舰首看到众人涉水上岸,只是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希望富贵能来得及……”
舰队再次离岸,利用滩涂芦苇的遮掩荫蔽向东,随着炮声与火光的临近,方涛知道战场就在自己眼前。
“传令,左舷所有炮位实心弹一轮准备!”方涛果断下令道。
战场之外虽然远远地能够听见炮声,可却因为这炮声而显得格外地静。港口外原本用于遮蔽的芦苇荡早就已经被铲个稀烂,这让原本类似迷宫的军港入口一下子变得一览无余。而在港口之外,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两艘大舰静静地停靠在外围。
“就是它了!”方涛冷哼一声道,“左满舵,准备开炮!”
“东家,对方可是大舰哪!”胡飞雄还是识货的,直接叫道,“它们的炮比咱们的大!”
方涛回应道:“不用怕,这里靠近滩涂,适合这种大舰航行的水道极窄,可却适合咱们这样的小船机动,我还怕它不动呢,万一它原地不动被我们打沉了,还得费功夫清理航道,若是直接动起来搁浅,咱们还能白得两艘大舰……赚头大了……”
两艘大舰也发现了三艘海字级驱逐舰,几乎在海字级驱逐舰下达战斗命令的同一刻,两艘大舰也摇响了开战的铃声,两舷的炮船直接打开,一门门火炮被推了出来。
“红毛夷!”海龙号和海蛟号上的毛十三与韩武几乎同时喊出了口。
“红毛夷!”刘泽深也脱口而出,“橘色的旗子!”
“我x!”方涛直接骂了起来,“狗入的在大明外海耀武扬威也就算了,还跑到大明内河来撒野,找死啊!”
胡飞雄的脸膛也明显激动了起来,原本就有些发紫的脸一下子变得更黑暗:“东家,这里没风没浪甚是平稳,就让我老胡第一个上吧!我老胡杀蛮夷从来不手软!”
方涛呵呵地轻笑了几声,解释道:“我可没这个兴趣一开战就让步卒先登,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好手只要一发铅弹几钱银子就报销了,几十年父精母血就这么糟蹋干净……我可做不来!你等着吧,有好戏看!”
就在对方忙着起锚升帆的时候,海字级驱逐舰已经完成了战术转向。
“开炮!”方涛没有放过任何机会,直接断喝一声道。
“轰轰轰……”三艘驱逐舰单侧总计九十多门火炮依次开火,烟雾顿时笼罩了整个港口江面。也就眨眼功夫,对方两艘大舰上立刻木屑横飞。
“干得好!第一层换链弹,其他还用实心弹!快快快快快!”方涛不停地吼道,“操帆手和舵手不要停,告诉机动到大舰屁股的方位上去!”两艘大舰发现自己的方位非常吃亏,正在努力调整方向,无奈港口水面虽然宽阔,但可供这种大舰进出的水道却相对狭窄,加之港口水道一向对外保密,没能做足功课的红毛夷立刻在体型上吃了大亏,原本海战所依仗的巨型身姿在此时反而成了累赘。在他们的战舰才刚刚动起来的时候,海字级的驱逐舰就已经第二次完成了战术机动。
“开炮!”方涛下达了第二轮炮击的命令。
初尝甜头的家丁们这一次完全没有留后手,烧得通红的火钳直接塞进了药池。九十多门火炮再次鸣响。
“尾舵坏了!帆报销了!”在这个距离上方涛几乎都不需要用望远镜都能清晰地看见两艘大舰狼狈的模样,高兴地在甲板上直跳,“哈!两条船都是老子的啦!都tm换葡萄弹,准备杀人!”
“小子,太心急了吧?”刘泽深提醒道,“这会上去还不是要贴人命?对方这个可不是武装商船而是标准的双火炮甲板巡洋舰,上面怎么说也得三四百人,两艘加起来人比你的还多一些,你啃得下?”
方涛的脸上已经被火药的烟气熏得发黑,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还有好戏呢!我现在发愁的是回头修理甲板的银子该怎么来……”三艘海字级驱逐舰缓缓地靠了上去,对方觉察出海字级战舰登舰跳帮的企图,所有人也都涌上了甲板,火枪冲着海字级战舰随时准备开火。
这个时候三艘海字级驱逐舰的家丁水手们也都全副武装地站到了甲板上,同样用火铳指着对方。而就是这一对峙,海字级驱逐舰的劣势明显显现了出来:矮小。巡洋舰比驱逐舰要高大,从驱逐舰登上巡洋舰是为佯攻,需要抛绳搭梯,而巡洋舰上则不论攻守都是占尽便宜。不过方涛选择的登舰角度是己方的右舷考上对方的舰尾,带来的结果就是己方的火炮可以发挥作用而对方的火炮只能干瞪眼。加之战舰尾部狭窄,能挤下的人不多,对方即便人再多也只能层层叠叠排在后面,发挥不了火枪的火力。
最关键的,方涛还有一件大杀器。
舰船渐渐靠近,海潮号首先进入了对方的火枪射程,同样,对方也进入了海潮号的射程。滑膛枪时代谁先开枪谁就输了一半,此刻,双方都在极力忍耐,等待着最佳时刻到来。
不过方涛无赖惯了,一半都不按常理出牌,所以这一次他选择的是:开炮。
海潮号的火炮虽然多,但作为驱逐舰,火炮的口径实在是小得可怜,就算是对付武装商船也得费点功夫才能拿下,更遑论真正的巡洋舰。所以,方才两轮实心弹的射击并没有对巡洋舰造成甚么致命的,哪怕是稍微严重一些的损伤,顶多打坏了软帆、尾舵这些相对脆弱的部件。但是到了近距离上,装着葡萄弹的小口径火炮一样不容小觑,口径再小的火炮都比火枪要强。
缺陷也有,还是因为驱逐舰的“身高”问题。接舷前最后一轮葡萄弹给对方带来的伤害微乎其微,一是因为射角不够,二是红毛夷也都是见过世面的,看见这边火钳往药池里塞就知道三艘小不点准备开炮,所有的红毛夷全都把头埋了下去躲到船帮下面闪掉这一轮火炮。起身的时候,不少红毛夷的脸上甚至带着嘲弄的笑。
但是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就在他们抬起头的那一瞬,他们发现三艘小不点上的水手门同时朝自己抛过来一些黑乎乎的柱状物体,上面还闪着火星。所有人都本能地再次埋下了头:即便这东西是个铁疙瘩,也会砸破脑袋的!这帮黄皮猴子难道疯了?用实心炮弹直接扔?
很快,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只是很可惜,这个答案来得晚了些。
当两艘大舰的船尾甲板上腾起一个个火球的时候,三艘海字级战舰上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每个方家家丁的脸上都带着与先前红毛夷脸上一样的嘲弄表情。而第二波黑色的雨点也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地落到了大舰的甲板上,掀起更多的火球,而且,还夹带起了无尽的碎木屑,四下横飞。
方涛捂着胸口有些心疼地说道:“娘的,亏了亏了!炸成这样得花多少银子来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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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断网,今天先补一章)
当海潮号开始第一轮炮击的时候,一直被保护在座舱之中的朱慈烺被剧烈的震动直接从凳子上撂翻在地。站立在旁边伺候的胡氏则是直接被巨大的震动震瘫在地上。黄巧娥的情况略好一些,她所处的位置一直是在朱慈烺的东宫护卫外围,贴着舱壁站立,炮击开始时,黄巧娥扶住了舱壁勉强站住,总算没出丑。
朱慈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倒了一地,同样狼狈不堪的卫士们,苦笑了一下,自己扶好凳子再次端坐了下来。可没想到也就过了一会儿功夫,一个急转舵又把朱慈烺给摔了下来。这一次朱慈烺刚刚站到一半,就被第二轮炮击又一次送回底舱。这一下朱慈烺郁闷了,干脆他也学着那些侍卫的模样,踏踏实实地坐到了甲板上,口中嘟囔道:“不让我上去也就算了,还不让我站起来!也不知道这么多炮一起打是甚么场面,唉……”
黄巧娥眨巴了两下眼睛,朝朱慈烺使了使眼色。
朱慈烺登时会意,慢慢悠悠地爬到黄巧娥身边,两个人倚着舱壁坐下来。朱慈烺看了看脸色煞白的胡氏,再看了看黄巧娥,有些怪异地问道:“真是怪,她都吓成这样了,你怎么当没事儿似的?”
黄巧娥满不在乎道:“出来的时候我家老爷师傅就说了,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你不信,我信哪!怎么,你怕了?”
朱慈烺闻言立刻挺了挺胸脯道:“谁……怕?我还想见识见识炮战呢!”
黄巧娥浅浅地笑了笑,眨巴两下眼睛道:“咱们偷偷上去瞧瞧?”
朱慈烺机警地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侍卫:“有人盯着呢……”
黄巧娥没有说话,只是从舱底揭开地毯,直接将两个人盖了起来。坐在地上的侍卫一愣,以为两个孩子都怕炮声,躲到地毯里头发抖去了,也都没在意。黑暗中,黄巧娥拉着朱慈烺慢慢爬到舱门口,从腰间抽出笛子将地毯支了起来,再拉着朱慈烺缓缓地从舱门的帘子下悄悄地爬了出去。
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爬上梯子,直接从底舱上到了火炮甲板。这个时候两人才齐齐地松了一口气,同时站了起来。朱慈烺终于有了机会目睹一次炮战了,也是他们赶上来的时间凑巧,刚刚站定的时候正好碰上最后一轮葡萄弹装弹完毕等发射。火炮甲板里弥漫着浓浓的烟雾,朱慈烺咳嗽了两下,适应了呛人的气息,抹去眼角被浓烟熏出的眼泪,细细看过去。
此时的火炮甲板上除了每一尊火炮上负责点火的炮手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不在,甲板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要接舷了呀……”黄巧娥低低了叫了一声,“咱们来得还真是时候……”
“你怎么知道?”朱慈烺反问道。
“我从我家夫人房里的笔记里头看过来的!”黄巧娥低声解释道,“一尊火炮为了保证开炮的速度,需要一个清膛的、一个装填的、一个点火的,还要一个炮长负责瞄准……唔,我家老爷现在有船没人,所以每个战斗位置都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为的就是让老手多带几个新手以快速成军……如今每门炮只剩下一个炮手,人肯定都上甲板去了……”
“要近战了?”朱慈烺自言自语道,“难怪船稳了好多……”说罢,朱慈烺把小脑袋凑到通气窗那边悄悄往外一看,立时缩回脑袋咂吧嘴道:“好大!好大!好大的船!”
黄巧娥也朝外看了一下,又躲回来不以为然道:“这船虽没见过,可我家老爷的图谱上倒是有。这就是红毛夷的大海船……”
“红毛夷?”朱慈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就是在东南觊觎大明国土的红毛夷?不行,我要上去!”说着拔脚就想上楼梯。
黄巧娥一把拉住朱慈烺道:“唉,你急甚么?等会开炮,船又要乱抖,你难不成想从楼梯上滚下来?”
朱慈烺这才老老实实地跟黄巧娥贴着舱壁蹲下,四只眼睛咕噜噜地看着炮手。
距离两人最近的是整层火炮甲板的炮位长,看到两个孩子在蹲在角落里,顿时咧开嘴道:“小娃儿当心喽,等会儿炮一响,可别尿了裤子!”
朱慈烺连忙道:“我才不会……”
这时,火炮甲板上头的铜管里头传来一声断喝:“开炮!”
“齐活儿!”炮位长立刻大吼一声,“点火!”随着接连不断的轰鸣声炸响,整条船激烈地抖动了起来。相比靠近船只重心的底舱,火炮甲板在开炮之后的抖动更加剧烈,就连习惯了开炮的炮位长也是不得不半蹲下来,用手死死抓住舷窗才不至于出丑。
朱慈烺和黄巧娥丢人就丢大了。尽管同样是半蹲着,但因为年纪太小手上的力道不足,两个人被强大的冲击力直接从舱板上弹了起来,旋即又落到舱板上原地滚了两下才稳住。出于当丫鬟的职业本能,黄巧娥自己充当了朱慈烺的肉垫。爬起来的时候朱慈烺倒是没甚么大碍,可黄巧娥却捂着肚子爬不起来了。
“咦……”朱慈烺看着黄巧娥有些发白的脸,歉然道,“没事吧?”
“要死了,你个头不大,怎么这么沉……”黄巧娥硬撑着坐起来道,“整天吃什么好东西吃得这么胖……骨头都快被你压断了……”
朱慈烺将黄巧娥扶好,口中期期艾艾道:“哪有乱吃?有时候吃多了还有人管呢……只不过生得以前在家里有个武教习教了点拳脚强身,生得结实了些罢了……”
黄巧娥哼哼两声道:“果然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孩子!你爹和你娘恐怕是把你当全家的宝贝来看的吧?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兄弟,他们过的日子是不是跟你一样,若是过得不如你,他们还不得恨死你了?”
朱慈烺脸色顿时一滞,勉强笑道:“这个……虽然有些不同,可兄弟们好歹算是和睦的……”
“睁眼说瞎话!”黄巧娥不屑道,“这种事儿我见得多了!别说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就连小门小户……哪怕再穷,兄弟几个争家产的事儿也没少见。你现在有你爹娘护着还行,可到了将来可就难说了,特别是你兄弟里面再出一两个比你有能耐的,那你的麻烦才大了呢……”
朱慈烺被黄巧娥说得嘴里直发苦,喉咙里觉得如同火烧了一般。良久才道:“咱们上去吧……”
黄巧娥翻了个白眼:“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被我说中了!你也别怕,你爹娘虽然宠溺你,可也还算有点儿眼光。他们两位让你来寻我家老爷就是做得顶对的一件事!凭我家老爷的本事,将来你哪个兄弟不开眼的跟你抢家产,我家老爷肯定能要他的命……”
朱慈烺被黄巧娥的喋喋不休吓住了,拔脚就想往上走。没想到黄巧娥却一下把他给拉住了:“急甚么?最后一轮炮放完了,等会儿就是接舷,两船接舷的时候船还要抖一下的,何况这会儿上去全都是人,没咱俩的位置……我可警告你,不能再这么砸我身上来,刚那一下我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呢……”
朱慈烺没了主意,又坐了下来,表情却显得十分窝囊。
黄巧娥见朱慈烺颓丧的样子,微微笑道:“你是不是觉着挺不自在的?你再怎么不自在总比我运气好一点儿吧?”
朱慈烺没有回答。两个人头顶上很快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和阵阵的欢呼声。朱慈烺的心思被转开,连忙问道:“不是说有接舷么?怎么炸起来了?还叫?”
黄巧娥有些无奈地耸耸肩道:“不明白!大人们做事,我们小孩子哪里能知道?”
“那……上去看看呗?”朱慈烺有些跃跃欲试道,“都喊‘万岁’了,想必已经打赢了!”
“难说……”黄巧娥的眼睛转了两下,“不过听这声响也应该离大胜不远了,咱们偷偷过去看看!”两个人沿着楼梯继续往上爬,穿过上面两层火炮甲板就到了顶层甲板的舱口。把舱门打开一道缝隙,直接冲入两人眼帘的就是无数双穿着战靴的脚。
爆炸声随即传来,不过这一次两个孩子可以清楚地判断出这些爆炸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船上。随着大船上的火球不断腾起,朱慈烺和黄巧娥的头顶上落下了不少碎木屑,两个人却丝毫不害怕,反而被眼前欢呼的声音所打动,脸色明显红润了起来。
“叭嗒!”一个物事落到了两人的鼻子边上,朱慈烺和黄巧娥这才留意到自己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落下来的是一只手,粗壮但是皮肤雪白,上面除了血污就是烧焦的体毛。
“呕……”黄巧娥和朱慈烺几乎是同时产生了不良反应,一起捂着嘴把脑袋缩了回去。一缩回舱内,两人立刻倒在台阶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黄巧娥率先开口问道:“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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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朱慈烺很想证明一下自己的勇敢,可一想起外头的那只断臂极其主人的模样,这股勇气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得颓丧地承认道,“好吧,我是怕了……不过只要再等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肯定就不怕了!”
“我也等一会儿……”黄巧娥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
头顶上依旧传来绵延不绝的爆炸声,时不时,两人也能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到甲板上的声响。有了心理准备,不论落下什么东西来也都只是吃惊一下并不害怕了,包括人体的部分零件。虽然恶心,可两个人还都是手忙脚乱地将不经意滚入舱门的手臂、小腿之类的零部件丢到舱门外边。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的动静渐渐平静了下来。两人就听到家丁们欣喜的喊声:“唉!唉!挂白旗了!狗入的投降了!狗入的投降了!”
“哈哈!跟着咱家老爷比在关宁军混饭吃自在多了!就是训练吃苦头,打起仗来只管人炮仗就能赢……”
“娘的,听说红毛夷都是有钱的主儿啊!”
“没准船上还有红毛夷的娘们儿,听说这些个娘们头发什么颜色的,下边儿的毛也是什么颜色的!”
“早就听跑船的海客说洋夷的女人够味儿了!还有说闽南那片郑家的地盘上,有个岛上全都是洋夷娘们儿,胸脯比西瓜大……”
“切!老子还听说洋夷女人下面可都是脸盆大的豁口,你小子脑袋塞进去都填不饱的!”
“哈哈……”
听着家丁们的爆笑声,朱慈烺和黄巧娥的脸都涨成了紫色。
“这个……”朱慈烺面对的是个女孩儿,至少他觉得他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什么都别说!”黄巧娥立刻制止道,“我家老爷说了,这帮丘八平日里就没个自在日子可过,到了打仗更是脑袋都难保,让他们随便瞎吹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出气的口子。若是连这个都要管到底,这兵就没法带了。”
朱慈烺立刻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不在乎?他们说的可是……”
“就算我在乎,能有什么用?”黄巧娥反问道,“他们是大人,我个小孩子难道跑上去让大人闭嘴?再说了,我还打算当大将军呢,我这个大将军就算再有本事总不能带着十万八万的女兵去跟鞑子打仗吧?早晚有一天要跟这些个丘八混到一块儿去,又不差这么一点儿……咱们市井女儿家倒是想像大户人家的姑娘小姐一样什么三从啊四德啊,什么授受不亲啊,可咱们要吃饭过日子啊!将来嫁了人,自家男人出去做工讨生活,我们女人要么缝缝补补,要么替人洗衣,还得柴米油盐一样样操办,哪一件不得抛头露面?你现在还拉着我的手呢,若是按《女传》上说的那样,我这会儿是不是该寻个刀子把自己手给砍了以示清白?刚刚你还摔到我身上了呢,我是不是直接用我肚皮去堵炮膛?”
朱慈烺无语了,自小受到正派教育的他,实在没办法认同从小生于市井的黄巧娥的看法,可打心底来说,他却又不得不承认黄巧娥说得没什么不对的。事实上所谓传统所谓礼教,也仅是作用于宗族家法内部,是“士”们的自我规范。相对他们而言,平民之中虽然也有不少封闭家族比较在乎这个,绝大多数人则是为生活所逼,压根就不在乎这些。但这种认同感却给朱慈烺带来的巨大的不安:他从小受到的教诲都是循规蹈矩,突然遇上了这么个被无赖师傅老爷教出来的无赖徒弟婢女,实在是有些风中凌乱。
“别叫唤了!红毛夷投降了,登舰登舰!”一个声音吆喝道。甲板上的脚步声一下子乱了起来。
两人再次偷偷将舱门打开一道缝,就看见钩索和软梯已经搭到了两艘大舰上,方家的家丁正努力地顺着绳索往上爬。趁着众人都没在意,黄巧娥和朱慈烺悄悄地推开舱门爬了出来,两人贴着舱壁慢慢地爬着,试图寻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躲起来继续瞧热闹。
爬到一半,跟在后面的朱慈烺只觉得自己前面一亮,挡住前方光线的黄巧娥忽然凭空消失,两双大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抬起头来一看,却发现黄巧娥被方涛扯住腰带直接拎在手里,而方涛则一脸调侃地看着自己,旁边的刘泽深则是云淡风轻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我是来观战的……”朱慈烺很干脆地站起来,认真地说道。
“唔……”方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可惜了,观战的姿势好像不太对。这种狗爬式乃是我独门独派的秘传身法,轮不到你这样儿的来学,懂不懂?”说罢,转而向拎在手中的黄巧娥道:“你也丫头,教他什么不好,这种师门秘传也是能随便教的?”
黄巧娥听得直翻白眼:“这种狗爬偷看的功夫是许老爷教的好不好……”
“额……”方涛语气一直,旋即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指了指大船道,“这样,将来呢,老爷师傅我打算让你专门替我打探消息,不过嘛……你也从来没学过,老爷师傅我呢也不太懂这个,所以这次让个简单点的活儿给你,你做不做?”
黄巧娥歪歪嘴道:“要让我做什么就直接说呗!你是老爷,我是奴婢,你是师傅,我是徒弟,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涛笑嘻嘻道:“好孩子真听话,回头给你麦芽糖吃!”
“那现在能放我下来了么?”黄巧娥有些不满道,“哪家的师傅就这么拎着徒弟吩咐差事的?”
方涛这才放下黄巧娥,指着大船道:“这会儿我手下都去抓俘虏了,一会儿俘虏抓到之后,从里面挑个大官儿出来让你审,至于能审出什么玩意儿出来就看你本事了,如何?”
黄巧娥托着小下巴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吧,听起来好像挺有意思的……”
朱慈烺也兴奋了,连忙道:“算我一个算我一个!去哪儿?”
方涛抚了抚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可以,算你一个吧!”朱慈烺欢呼一声,立刻跃跃欲试。
没一会儿,家丁们就押着一个俘虏下来了,跟着俘虏一块儿下来的还有方富贵。一看方涛,方富贵立刻谄媚地笑道:“爷,捞着一个宝贝,据说还是西夷的一个伯……”
“唔?”方涛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人先带过来,其余俘虏暂且看押……咱们的战舰先启航靠岸,把已经登岸的敌寇轰下来再说。”
方富贵领命,立刻会同韩武和毛十三分派了看押俘虏的人手,旋即将三舰脱离交战区域,缓慢地向码头上的登陆场驶了过去。码头上已经挤满了登陆用的平底船,甚至还有一些纵火船,大船不多,只有少数沙船。青甸镇的驻港舰队已经全部打横,与正在试图接近的船只炮战。而岸上的炮台上竖起的帅旗是“金”字,这个方涛倒也能理解,可将旗居然是“刑”,这让方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人家都在这儿顶了这么久,而自己搞定两条红毛夷大船却是费尽周折,实在是丢人。
朝云站在炮台的最高处,冷冷地注视的港口一带的江面。当看到入口处转入了蓝底白浪旗之后,朝云的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自言自语道:“算你有见识!”
既然是朝云在指挥,方涛也只能卯足了劲开打。自己做的若是不够好,落在阿姐手里顶多一顿教训,然后再条分缕析一步步指点;若是落在朝云手里,除了一遍又一遍的讽刺挖苦之外,自己什么都别想捞到。
“第一轮炮击实心弹!”方涛大喝道,“把外围的炮船沙船都t娘的打沉喽!”
三艘海字级驱逐舰依次打横,快速地打出了第一轮炮弹。虽然说海字级战舰仅仅三艘,而且火炮口径对舱板的作用也不是很大,可腹背出击却给对手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压力。距离码头较远的几艘沙船遭到炮击之后立刻调转方向准备迎战,无奈沙船在远程火力上逊色海字级战舰太多,虽然不至于被小口径火炮轰得一塌糊涂,可也却一直狼狈挨打。等双方靠近的时候,又是一顿铺天盖地的手榴弹。如此多重打击之下,有两艘不太结实的沙船直接就被手榴弹炸得上层结构散架,船上的水手如同下饺子一半落入了水中。
方涛虽然有心把这些船轰沉了,可这只能算是个美好的想法,毕竟一旦这些船全都沉了,带来的结果就是未来几个月这个军港只能打捞船只清理航道,这跟直接废掉港口没什么区别。故而方涛只能命令舰队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已经被瘫痪的沙船继续往里进发。
此时岸上的贼人已经缓过劲来,明白了自己腹背受敌的处境,一方面想用纵火船来阻挡方涛,一方面加紧了对青甸镇驻港舰队的攻击力度。此时的战场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朝云指挥下的防卫炮台,与从侧翼登陆的反贼激战,以掩护驻港舰队的侧翼;一方面是驻港舰队,两翼火炮齐开,一边打击已登陆之敌一边打击江面上的偷袭之敌;最后一方面是游离在主战场之外的三艘海字级驱逐舰,正在清扫港口舰队周围的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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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方涛的到来让青甸镇的港口舰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狭窄的港口航道上,港口舰队迎敌的姿态也算得上是小心翼翼了。跟方涛一样,港口舰队更在意航道,也更担心火攻。如今方涛的三条船一道,虽说不谈扭转乾坤,但让港口舰队在江面方向上压力骤减,更让所有参与防御战的人取得了心理上的优势:援军,哪怕数量再少,好歹也是援军哪!
虽然在实力上具备了压倒性的数据,可想要在投鼠忌器的情况下取得胜利还是需要耗费一些功夫。战局渐入平稳,方涛也终于得了功夫来“照顾”被押上船的俘虏。
俘虏是个白皮红毛夷,方涛见过的红毛夷不多,没办法判断俘虏的实际年龄,不过大约看上去年岁应该不小,若是算进战败被俘带来的负面心理影响,或许会稍微年轻一些。
“会说中原话?”方涛不经意地问道。
俘虏脸色灰白地点了点头。
方涛轻轻笑笑:“一个红毛夷能说中原话……这起码说明你个混蛋折腾咱们汉人折腾得不少了吧?否则你也不至于会这个……嗯?”
俘虏愕然,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方涛冷哼一声继续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嘛,直接砍了,还有一个嘛……让我手下操练一下……”
俘虏对方涛选择的词汇表示非常不理解,就连黄巧娥也很奇怪地问道:“老爷师傅,砍头我懂,操练是什么?”旁边的朱慈烺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同问”。
方涛脸色一滞,清了清嗓门道:“这个嘛,小孩子就别问了。”
在俘虏听来,这个选择题再容易不过:当然不会选砍头。“我选第二种!但是我要求阁下给予我俘虏的尊严!”
方涛点点头,直接认可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至少我的手下不会使用残忍的手段对付你……特别是像你这么……白的。”说罢,朝几个壮实的操帆手努了努嘴。几个操帆手嘴巴一咧,嘿嘿笑了笑,三五个人出列将俘虏一架,望尾舱拖了过去。
俘虏的表情顿时轻松,明显是舒了一口气。
黄巧娥有些奇怪地问道:“师傅老爷,你这是想做什么?不是说把俘虏教给我和这个富家子玩儿的么?怎么还把他先关起来?看他的样子,好像很开心……”
“等会儿他就开心不起来了!”方涛奸诈地笑道,“你们两个还小,我担心他存心诓你们,所以呢,就照着流放充军的规矩,先杀杀威,省得等会儿不老实。”
“喔……”黄巧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怎么还要好好招待?”
方涛笑而不答。也就片刻功夫,尾舱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叫声让黄巧娥和朱慈烺都觉得毛骨悚然。
刘泽深在旁边笑着道:“你小子忒毒了!”
没一会儿,一个操帆手笑嘻嘻地跑了出来,向方涛行了个礼道:“爷,那个白皮鬼昏过去了……”
方涛皱了皱眉头:“你们下手也没个分寸的?”
操帆手一脸无辜道:“爷,已经很轻了,才用了酒盅粗细的棍子捅了一下……屁股就烂了!早先到锦衣卫的兄弟们那儿求来的带倒钩的还没使呢,才往那儿一摆,这厮就昏过去了……”
“嘶……”方涛倒吸一口凉气,“还好昏过去了,你们真用了那玩意儿,还不得把他肠子给勾出来?”
操帆手又换作笑嘻嘻的面孔道:“爷,这些家伙可都是锦衣卫的兄弟们挨个儿试过的,出不了人命……”
方涛翻翻白眼道:“我还打算留给我这个小丫头折腾呢,你们弄成那样我还怎么弄?快去泼点儿水,拖到底舱去!”操帆手应了一声跑下去了。方涛转过头对黄巧娥道:“去吧,人到底舱了,看你们能问出什么东西来……”
“可是……”朱慈烺有些犯迟疑道:“大凡刑讯,总得有个方向。说他是盗,那就得问他盗财盗物的经过,也好定罪……可如今这俘虏,该从何问起?”
方涛直接回应道:“这种事情都来问我?”
黄巧娥也很不屑地揪住朱慈烺的衣角低声道:“说你是富家子果然是个富家子!我们两个不行,你的那些个手下总有能行的吧?”
朱慈烺一听,立刻兴奋道:“对啊!走,快下去!”说罢,拉着黄巧娥的手飞快地跑下去了。
方涛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抹抹额角的汗对刘泽深道:“刘侯……这简直就是两位阎王爷啊……”
刘泽深也是一脸苦笑道:“是啊,方才我就担心一旦谁的家伙走了火,咱们就全完。”
方涛却没有心思再说笑下去,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担忧的神色:“我倒是不担心别的……码头的帅旗是阿姐的,将旗里只有朝云的……宝妹哪儿去了?难道西边……?”
刘泽深敛住笑容:“不用猜了,码头打成这个局面,应当是朝云的手笔。若是媱儿指挥,她必定是将主要精力集中到舰队,先歼江上之敌再杀登陆之贼,确保一个都不放过;而朝云却顾忌自己身份,不敢随意砸坏这些属于青甸镇的家当,所以她只能求稳。以她的心性,必定已经看出敌军火炮寥寥无几,所以故意放人上岸,等上岸之后,自己亲冒矢石冲锋陷阵直接破敌于半渡。她呀,总是把刘家的那点家当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方涛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疑惑道:“那……也就是说阿姐不在码头上?”
刘泽深看了方涛一眼:“媱儿一定是带着精锐人马去了西面。港口驻防一向都重视炮台和舰炮的配合,最容易忽视的就是港口的腹背之地,若是敌人将主力放在西面突袭,那么港口必定不保。不过……媱儿向来喜攻不喜守,若是她坐镇全局,必定是双路齐攻,如今一攻一守……”
“那一定是宝妹的主意了!”方涛笃定道,“宝妹为人最是细心体贴,唯恐不周到。她若设谋,必定事无巨细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到。”
刘泽深翻翻白眼道:“算你小子运气,能碰上这么个好女人!”
方涛却没有接着刘泽深的玩笑话继续往下扯淡,反而有些担忧道:“袭击我们的人里面有狼人,袭击港口的人里面也必定会有狼人……这边没有,那宝妹那边……”
刘泽深也是脸色微变,但旋即就回复了笑容:“你别忘了,还有媱儿在呢!能袭青甸侯爵位的女儿,岂是那些个狼人能够难住的?”
方涛想想觉着也对,虽然他也担心进宝,可在他潜意识里有一个无敌的存在,那就是金步摇。印象中,金步摇似乎没有做不成的事,就连打架,金步摇好像都没输过……既然如此,那自己还担心什么?
炮战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港口一带的江面上的敌船基本只剩下木板和空船架子。方家的蓝底白浪旗已经随着第一波登陆的家丁飘到了崇明岛上空。青甸镇的驻港舰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全力炮击登岸之敌。用了从容腾挪空间的舰队这一次优哉游哉地全面展开,沿着港口的岸堤一字排开,数百门火炮畅快地射出了葡萄弹。这一次距离实在太近,炮手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寻常药量下加装了更多的弹丸,接连不断的炮击使得港口一带的地面上如同铺设了一层厚厚的弹丸,而头顶上依旧在倾泻着钢铁。
等到蓝底白浪旗下丢出会爆炸的黑铁砣时,港口登岸之敌人终于彻底崩溃。但已经逃无可逃,只得在不断的炮击中拼死突围。可身处岛屿,即便是逃,也实在没有个准确的方向,乱哄哄的人群左冲右突,彻底没了章法。
“升旗!炮击间歇,全军突击!”朝云没有客气,果断下达了反攻命令,第二道命令与方涛的命令如出一辙,“不要俘虏!”
守卫炮台的士卒得到了出击的命令,立刻就按捺不住抄起火枪,插上方家特产的枪刺,冲出了炮台。方家的家丁看到炮台已经开始主动出击,也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冲锋;收拾完残敌的青甸镇驻港舰队见状也都放下了跳板,开始了最后的反击。一时间,三个方向上同时展开的合围。
“富贵!富贵!”方涛见大局已定,连忙高呼道,“每条船出五十个人跟我走!通知老韩和老毛,让他们立刻返航回去布置炮位!”
“好嘞!”方富贵应了一声,立刻跑开了。
朝云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她的兵器倒也循规蹈矩,轻胸甲、头盔、面甲;钢盾、短矛,左边腰间是短剑,右边腰间是小钢弩,若非这身行头有明显的将官标记,方涛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朝云。
而到了地面上,方涛的那根大铁槊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当年摔上百斤面团的基本功拿出来,将一根大铁槊甩得横扫**。当初出征的时候,四海楼掌柜海布图指点过方涛马战槊法,单挑的五招,唯独就这一招是专门在这种群攻混战中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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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和朝云两个在一时间如同两个带血的箭头直接突入了已经陷入混乱崩溃的敌群,紧随其后的家丁们则是端着枪刺见人就捅。方涛出征以来不要俘虏的“优良传统”使得方家的家丁们只要一上战场就是一群疯子。这种癫狂的状态让刚从甲板上下来的青甸镇海军咋舌不已。
“这小子……”刘泽深见状苦笑道,“像他这么练兵……若是惹事,岂不是比左良玉还要会糟蹋百姓?罢了,管不着了!”
海字级战舰的风帆缓缓升起,海潮号领头,率先调转了舰首,开始朝预定设伏地点而去。船上的水手们在个子长官的指引下,开始拆卸火炮轨道上的卡笋,准备拆卸火炮。而甲板上的水手则开始掀开经过方家自己改装过的活动甲板,将整个火炮甲板彻底展露了出来。
朝云一路冲到方涛身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劈头盖脸的责问:“在南京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磨磨蹭蹭到今日才来?”
方涛顿时觉得委屈到了极点:“我们推测到邪教可能有的行动之后就立刻赶过来了,这都嫌慢?”
“说你慢了就是慢了,不准解释!”朝云冷哼了一声,转了个方向朝另一侧杀了过去。
方涛无奈,只得也调转方向带着家丁追缴残敌。三方合围的兵力要比来袭之敌高出了许多,追剿工作很快就完成。方涛没有心情打扫战场,而是简单安置了受伤家丁之后带着百余人就准备往西面奔。
朝云见状赶过来拦住方涛道:“你这么急过去做什么?”
方涛奇怪地问道:“不去支援,难道等打完了才去?”
朝云翻翻白眼道:“二小姐每次出阵都会有周密的计划,若是你贸贸然冲入战场坏了二小姐大计,那会如何?西片都是庄子,四面八方都能随时进入战场,你打算从哪边进去?你好歹先打听一下二小姐准备如何剿灭敌人再作打算吧?”
方涛恍然,连忙客气地问道:“那……阿姐是如何打算的?”
“我不知道!”朝云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一听到动静就跑到炮台上来了,半路上碰到二小姐,二小姐就把兵符给我,让我接管港口防卫的指挥权,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
方涛一下子犯了迷糊:“那我该怎么去做?”
朝云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怎么就这么笨呢?这里总共才几步路?那边院子里就有快马,你派人去探一下消息要死啊?”
方涛顿悟,连忙道谢。
派出探马之后方涛也没有在原地苦等,而是让家丁们直接在码头库房中进行战备补充。而朝云则是在码头上进行战后的整理工作。自始至终,两个人再也没有搭话,或许说,是朝云有意避开方涛。但奇怪的是,方涛却也能感觉到,朝云虽然有意避开,却一直没有远离的意思,因为凭朝云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在码头的指挥所里坐等手下把事办完,而没有必要亲临。
不过迟疑归迟疑,方涛没有这个心情去揣测朝云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更担心的是进宝的安全。
“阿姐从来没败过……”方涛暗自鼓励自己道,“宝妹一定没事!”
探马很快就回来了,不过带来的消息让方涛有些沮丧:除了西片大火之外,连个人影都没看见,狼人倒是不少,不过都聚集在西片的火场之外。火场内部似乎有一片地方没有起火,但探马实在是进不去,无法探出内部情况。
方涛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宝妹必定就在火场之中!他心急,火场他没怎么经历过,但大灶他烧过。大灶的火头一起,别说烧灶的,就连隔着灶头五步开外都能明显感觉到灼热的温度。如今可是整片地方在起火,这火势别说五步,五十步都能让人受不了,宝妹在火场中间滞留,能受的了么?退一步讲,即便受的了火烤,能受的了烟熏么?
“集合!出发!”方涛再也没忍住,直接下令道。
“等等!”朝云如同幽灵一般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蹿了出来,“西片火势那么大,你这会儿就算到了,能进去么?”
“额……”方涛一怔,旋即又颓丧地站到了一边。
朝云见方涛没了主意,只得旁敲侧击道:“你不是已经安排你手下去滩涂布置炮位了么?难道你手下就会笨到连什么时机开炮都不知道了?身为主将,即便是要自己亲自冲锋陷阵,也总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吧?”
“对啊……”方涛这才彻底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猛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关心则乱”了。战场之上,不管局面又多么混乱,也不管自己的消息有多么不灵通,作为一军之主将,勇虽应当,但最重要的还是冷静。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带着千把溃兵像没头苍蝇那般到处乱窜的草头将军了;而是常备军力一千五,预备兵力三千,有过训练经历的青壮数量达到五千开外的“暴发户”。虽然没有混迹过朝堂,可方涛自己也知道,自己手头的“干货”已经不再是“地方豪强”的水平,已经直接跃入“诸侯”的标准,只要自己乐意,完全可以凭手上的这些力量占据州县,然后直接让兵力破万!虽然说过万的兵力在大明也就是总兵级别,但是在战斗力上绝不可同日而语。
也正是因为如此,方涛直到此时才在朝云的提醒之下明白过来,自己必须去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因为他自己也相信,在将来,他会有更大的势力。
意识到自己身份变化之后,方涛的思路陡然清晰。
自己带来的军力从某种意义上讲,算是一支奇兵,是一支敌我双方都不知道其存在的奇兵。如果将这支奇兵贸贸然暴露在战场上,简直就是浪费了奇兵的身份!既然是一支奇兵,那就应该发挥奇兵应有的作用:杀伤多少敌人倒在其次,若是能在关键时刻给敌军的致命环节予以致命打击,不但降低了敌人的士气,而且极大鼓舞我方士气。
“地图!”陷入沉思的方涛下意识地一伸手。
朝云一愣,立刻跑开。没多时,拿着一卷地图又跑了回来,直接在方涛面前展开。
方涛弓着腰眯着眼仔细察看着地图上的每一方寸,细细地思索着策略:“现在的局面是,狼人在这片区域内把宝妹给围住了,阿姐去支援,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的火炮荫蔽在这个位置……阿姐会在哪儿呢?难道她是要等到火灭了才会出现?不对啊……火灭了余温尚在,宝妹冲不出来,狼却没准能冲进去,届时宝妹被压缩在这么小的空间内……朝云,宝妹被围的位置是西片的什么地方?有箭楼城墙么?嗯,在这里……”
朝云低头看了一下地图,随口解释道:“警卫队驻地,有箭楼,不过最多容三四个人;城墙你就当没有好了,唯独一样东西多,那就是兵器甲胄,这里头是一个兵备库;另外就是看押的西夷工匠,防止他们乱跑。这个地方属于重地,虽然在民居中间,可却与民居间隔五十步,”
“喔……”方涛隐约察觉到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摸不着,“有没有办法跟宝妹联系?比如登上什么高出打打旗语之类的?”
朝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岛可不带山的,我们又没盖什么高楼……别说旗语,我站在最高的炮台上都看不透浓烟跟火光。”
“那阿姐会做什么呢……”方涛努力地思考着,“南面是长江水道,若是阿姐埋伏在这里,肯定会被构筑炮位的家丁发现,东面靠港口,要埋伏也应该发现了……北面和西面……直接往西去是县城,阿姐带兵想到县城附近溜达……不可能,给县令十个胆子也不敢答应……那就只有北面!北面是我的庄子唉……难道阿姐去那儿了?”
“有可能!”朝云也跟着分析道,“二小姐让我接管防务的时候说起她要去接应宝妹将工匠转进你家的庄子布防,如今宝妹被困在火场,想必是半路上遇到了狼人伏击这才退了回去放火阻敌;也就是说,二小姐要么跟宝妹一起进了火场,要么半途接应不及,直接进了庄子等待时机!何况宝妹曾经把庄子的布防图给二小姐看过,二小姐还因此赞过宝妹呢!所以我估计,二小姐进了庄子之后整顿防务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不过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警卫驻地实在容不下这么多人!”
“可这中间还有一个问题,”方涛摇头道,“若是两人分开行事,她们之间又是靠什么沟通消息?阿姐如何才能判断出击时间?狼人势大,一旦不小心宝妹就会全军覆没,阿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也不知道……”朝云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二小姐只是看西片的火势,待火势减小的时候她就会选择出击,更或者宝妹会利用兵备库中的火器搞出点花样来,一边杀敌一边报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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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还有我的老丈人都住院了,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欠了三章,一定会补上。)
“刑将军!刑将军!”一个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朝云之后立刻行礼道,“实验室的大匠说,方夫人主持的那个什么无线电突然叫起来了……”
“快过去!”朝云立刻叫了一声,地图都顾不上,头也不回地往实验室方向跑了过去,远远地还喊道,“这是沟通消息的法宝!”
方涛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跟着朝云飞快地跑了过去。冲进实验室所在的院子,方涛就看见院子中央竖着一根大旗杆,旗杆顶端插着一根如同鸡爪般张开的铁爪,铁爪下连着线,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好几道,也不知道里面裹的是什么。进了屋子,方涛发现朝云已经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同样裹得重重叠叠的线,还有大小不等的各种琉璃管子,里面闪烁着奇怪的光芒。最顶端一根琉璃管更是有规律地闪烁着。朝云盯着闪烁不定的琉璃管,手中捏着一支鹅毛,看上一阵就蘸蘸墨,飞快地书写着。
良久,朝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脸喜悦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纸对方涛高声道:“宝妹传讯了!宝妹传讯了!”
方涛一把夺过纸张,低头细看了起来:“警卫百五、工匠千三、西夷二十七被围,然军械颇足,不甚急;姊可于庄内准备炮击,布防事宜尽在庄头。寅末卯初狼人最弱,可反攻。姊宜自西北两侧驱之至江堤,以防流窜县城。”此时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消息是否重要上了,而是转向了这一套几乎装满了整间屋子的“大家伙”。
“这就是宝妹一直说起的……‘无线电’?”方涛吞了吞唾沫问道,“真有这么神?不用见面,不用探马,连鸽子都不用的?”
朝云满含笑意地点点头道:“是啊!不过隔壁屋子里还有个重家伙,需要三五个壮汉轮流摇动才能让这些琉璃管亮起来。这东西早先已经造好,宝妹一直在检查,说是怕什么线路接错了之后会烧掉。今日居然就这么用上了!只要一成功,宝妹就打算着手把这些东西弄小了之后装到船上,这样一来,不管舰队出海有多远,我们都能及时传递消息了!还好,宝妹把那个叫‘无线电代码’教给我和二小姐,否则这会儿就算是琉璃管亮到明天都没什么用!”
“神器啊……”方涛砸巴嘴赞叹道,“宝妹可真厉害,连仙家法器都能弄到……”
“以后机会多的是,先别想这些没用的!”朝云提醒道,“先看宝妹的消息,商量一下我们能做什么……”
“喔!对!”方涛立刻点头道,“宝妹已经说了,暂时没什么危险,驻地的军资充足,料想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冲消息上看,这是宝妹写给阿姐的,要阿姐从西北两个侧面驱赶狼人至江边……嗯?我预设的炮位就在那儿!”
朝云微笑道:“这不是正好么?”
“何止是正好!”方涛笑道,“眼下港口的危机解除,阿姐的舰队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让让舰队主力到江边去一同参与炮击,港口只要留少数战舰在港口外巡视,一旦有问题,发讯号救援就是。”
“那我呢?”朝云追问道,“我得留在这儿等宝妹的讯息,走不开。港口陆上的兵卒数量也不少,留下可就浪费了。可以拨出一部分跟着你走……”
“不是我练出来的兵,我可指挥不惯,”方涛摇头道,“我带兵的次数不多,可不像你们随便拉一支兵马就能指挥得起来的。我看宝妹的布置虽然堵住了狼人往县城去的方向,却不曾堵住往港口来的方向,一旦狼人作困兽之斗冲击港口,咱们的损失就更大了。不如将港口兵卒甄别一下,挑选善战之士潜行到江面炮位与宝妹中间的位置相机而动。只待炮击开始、狼人东撤的时候趁机掩杀,可奏奇效。”
“依你!”朝云点点头道,“那你呢?你打算如何做?”
“我这百十号人小而精,”方涛想了想之后道,“听老侯爷说,但凡狼人出击,队伍中必定有一个头目称为‘狼主’,专事驱使狼人、指挥狼人作战,我这百十号人不如隐藏待机,只等最佳时机一举击杀狼主,如何?”
朝云思索了一下,点头微笑道:“不错!你终于有点出息了!”
尽管方涛北朝云打击惯了,可听了这话依旧是翻了翻白眼,一句话不回,直接出门集合部众去了。
……………………
前田桃走出电报室,抬头看看东方的天空,估摸了一下时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火势已经渐渐减小,可依旧能让人感觉到逼人的热度。
“涛哥儿来了……”让前田桃感到意外的是,朝云的回复比金步摇的回复还要早一步,而且还带来了让她有些意外的消息,这让她的心更加安定,“正好堵住了所有缺口啊!”
距离拂晓的时间已经不多,战局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空地上,临时组织起来的工匠们正在警卫的指点下,围着一尊尊插着红白蓝黑各色小旗的火炮边练习装填火药、清理炮膛。老弱妇孺们则在前田桃指定的位置上构筑炮位,炮位旁边同样插着红白蓝黑的小旗。一袋袋葡萄弹被从库房中运了出来,堆积在炮位的旁边。
数里之外的庄子内,金步摇也正指挥着方家的庄丁按照前田桃预留的布置准备炮位。方家庄子本身在构筑上就很接近堡垒的性质,有碉楼,有围墙,有射孔。这种样式的建筑结构虽然不多见,可在匪患比较严重的地区,也还有不少,走南闯北的金步摇自然不会对此表示太多疑问。
不过庄子里的火炮却让金步摇大觉奇怪。在金步摇的潜意识里,这些东西根本就称不上火炮:在地上挖个坑,再摆上一整块的大青石,然后在上面凿个碗口大的窟窿,最后覆上土,再盖上一块青石就算完事。用庄头的话说,这东西装药不用太多,近距离当火炮用还算好使;若是事态紧急也能杀敌。
不过方家的庄子自己产火炮的事她也是知道的,而且也见过方家自产的火炮,跟青甸镇出产的火炮大同小异。所谓的差别无非就是宝妹口中的“散热”问题和“标尺”问题,余下的都一样。但当庄丁们从库房里头用耕牛拖出几尊大家伙的时候金步摇还真被前田桃的气魄吓了一大跳。
“大家伙”的口径最大的几乎比人的脑袋还大,小一些的也比酒坛口还大。上面的铭文标注也都是千奇百怪。什么“崇祯十一年式野战臼炮”、“崇祯十一年式重炮”、“试验版山炮”、“十一年式步兵炮”等等。最吸引金步摇的还是那尊个头不见得大,但是炮弹十分古怪的炮:“十二年式脱壳滑膛炮”。的确,这门炮个头是不太大,但炮弹太古怪了,不是弹丸,而是有人的小腿粗细,也如同人的小腿长短一般,头是尖尖的,长家伙。
尽管样式奇怪,可这么个东西却被庄丁们当作宝贝一般放在最重要的炮位上。据说,这是报废了很多材料才弄出来的东西,而且就连里面的火药都是庄主夫人写了“药方”之后,大家按照药方配出来的。为了这个药方,庄子里伤了不少人,如今庄主夫人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将每一次的配制的药量压缩到最小。如此,龟速的生产速度加上少得不能再少的药量,几个月下来也就弄了几十发这样的炮弹。
“宝妹的花样还真多啊……”金步摇苦笑着摇摇头。虽然无奈,可她的心中却隐隐有些期待,因为从炮身的铭文上就看得出来,宝妹设计的这些炮都是试验品,也就是说,虽然有可能失败,但这些东西一旦成功,收获会更大,“既然能造出来,就说明浇铸上的障碍不是太大,现在就得看这些炮耐不耐用了……”毕竟,在战场上,火炮的威力虽然是一个重要指标,但火炮的寿命却是最最要命的。
“都准备妥了?”金步摇整了整身上的甲胄问道。
“侯爷,都好了!”庄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炮位上插着的那些个红绿旗子都是怎么回事?”金步摇随口问道。
“喔,是这样……”庄头立刻回答道,“小人不过是管事的庄头,只管着庄子里的耕作,其他的一概不管。不过庄中青壮操练的时候小人也问过……负责训练的家丁说,这也是我家夫人刻意安排的。”
“哦?”金步摇奇道,“这中间有什么说法?”
庄头恭敬地回答道:“我家夫人说了,方家以后出战必定是火炮先行。火炮多了,若是一次全都打出去就不划算了,应当如同火枪那样轮着放……”
金步摇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这些旗子的含义,当即笑道:“明白了,这些旗子的颜色不同,是为了让火炮按不同的颜色依次开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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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章)
“侯爷英明!”庄头立刻笑着回应道。
“时辰差不多了,”金步摇敛住笑容,“传令下去准备开炮吧!”
一年四季之中,冬日拂晓太冷,夏日拂晓闷热,春秋两季中,春季拂晓唯美,秋季拂晓肃杀。
东方渐渐亮了起来。江风带着淡淡的湿气缓缓地吹拂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金步摇登上角楼,借着晨曦的微光,神色冷峻地观察着战场。狼人数量很多,灰压压地一片,不会少于一千五百只,放在青甸镇战史之中,这种级别的交战也算少见的了。
“最近的一次应该是万历年吧……是四叔公在朝鲜碧影馆的那一战,全歼了一千三百多狼人……”金步摇自言自语道,“今天轮到我了……列祖列宗保佑,让媱儿旗开得胜!”
火场中央,所有人都已经忙开了。
“夫人,火场的火头要灭了!”站在箭楼上的警卫高声呼喊道。
“所有炮手进入炮位!其余人等入堑壕!甲士准备突击!”前田桃高呼道,“所有称量妥当的火药全部搬到炮位上去!伤残老兵入前沿堑壕准备投掷!”
刹那间,中央区域哨音、鼓点声、锣声汇通各自队正呼喝的声音响成了一片,所有人都按照事先的布置进入了指定位置。
“马!”前田桃叫了一声。很快,一匹警卫队的巡逻马匹被牵了过来。前田桃整顿衣甲翻身上马,望着寂静的战场,心中默默祷告道:“爸爸、妈妈……还有我这个世上的爹和娘,今天是女儿第一次独立指挥这么多人进行一次完全现代意义上的阵地防御战……此战成功,必将改写青甸镇战术历史!保佑我吧!”
想到这里,前田桃深吸一口气,取下背上的钢盾,抽出马鞍上的银枪,在钢盾上猛然一敲,旋即双腿一紧纵马在场中兜圈奔驰。口中高呼道:“我们没有退路了!援军还在码头上交战!或生或死,全靠我们自己!堑壕后面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妻儿,我们败了,她们就死!”喊道这里,前田桃猛然勒住马,再用银枪猛击钢盾,发出高亢的呼声:“即便是死,也要与敌共亡!”
所有人堑壕中备战的人一下子都涨红了脸,挥舞着手中的兵刃高呼道:“共亡!共亡!与敌共亡!”
火势渐渐熄灭,整个火场弥漫着浓浓的烟霾,烟霾中,前田桃只听到一声沉闷的鞭响,随后,烟霾中就传来阵阵的狼嚎。
“日出的时候狼人最弱,整夜的变身让它们消耗极大,日出之后需要回到人形……”前田桃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而此时它们还没来得及补充食物,急需休息……”
“啪!啪!”又是两声鞭响,中间还夹杂着不知道什么内容的咒骂声,前田桃这才听到了狼人缓缓移动的脚步声。“来了!”前田桃默默地哼了一声,“战争之王……火炮!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战了!”
“远程火力准备!”前田桃分辨了一下脚步声的距离,直接下令道。
“远程火力准备……”警卫队长高声重复了一遍。
最中央的老弱妇孺们听到整个声响之后,立刻在西夷工匠的帮助下将成包的火药搬到了发射器上。所谓的发射器听起来够先进,实际上也就是用现砍的青竹竿捆到一块儿之后,插入地面,再用铁砣石块压好就行了。顶端用绳子一扎,绳子末端再用平底笸箩一兜,一个简单的抛射器就算完成了。几个老弱用粗绳将竹子拉弯,再将成包的火药放到笸箩里,点燃引线,松手。
论射程,这种抛射器能达到弓箭水平就谢天谢地了,可在此刻,却是前田桃预设的梯次火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前田桃决定所有的火炮都装填葡萄弹,而装填了葡萄弹的火炮在射程上的折扣会非常大,竹竿抛射器虽然简陋,却有效地弥补了这一缺陷。当然,如果有弹性更好的雪松木那么效果就更理想了。
下令开火前,前田桃再一次确认了画得密密麻麻的炮位图,保证计算无误之后下令道:“远程火力,发射!”
一根根被绳子拉弯的抛射器率先发言。几十个脑袋大小的布包在竹竿弹射力的作用下,直接飞了出去,浸润了油脂的布包在发射出去前的一瞬间被点燃,如同一团火焰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洒脱地落入了弥漫的烟雾中。
前田桃不在乎也根本就没考虑到这种弹射器的命中问题,反正按照药量计算,这玩意儿一旦爆开,五步之内的狼人应该会成为零件状态,十步之内的狼人应该会重伤。从狼人和吸血鬼近乎变态的自愈速度来看,这种重伤大约会让狼人在原地停滞五至八分钟左右,这对后续火力而言足够了。更何况,经过一夜的消耗,狼人的自愈速度明显降低,等太阳完全出来之后,狼人恢复到正常人状态,它们的自愈能力将彻底消失,完全不是威胁。
烟雾中先是闪起一团团橘色的光,随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阵阵的闷响,与低响同时传来的,是狼人们的嚎叫声。前田桃立刻根据光线和声响的时间差大致推算出了敌人的距离,果断下令道:“黑旗火炮,开炮!”
“黑旗火炮,开炮!”警卫队长立刻提高声音高呼道。
黑旗火炮紧跟着抛射器发言,随后,红旗、绿旗、蓝旗、白旗火炮展开了轮射,火炮数量不多,平均下来也每种颜色旗帜下的火炮也就八门,而且都是小口径的防卫型火炮,可连绵不绝的炮声却打得相当有气势,前沿堑壕中的兵丁虽然都紧张地抓着手榴弹,可头第一轮炮火下来居然没有狼人能够冲破烟雾抵达前沿的鹿砦。
从第一轮火炮打击开始,整个交战区域再次被烟霾笼罩。方涛伏在远处田塍边上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着远处的炮声依稀判断战斗激烈的程度。浓烟之中稍作判断之后,方涛决定率部前移,于是向身后招了招手,慢慢地朝前爬了过去。
金步摇听着迷雾中连绵不断的炮声,心中也渐渐有了一丝明悟:“难道说……宝妹想要借这一战来说明点儿什么?比如……这火炮的运用?”陡然间,金步摇想到了前田桃塞给她的两本册子,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宝妹说的火力覆盖?那……什么叫步炮协同呢?”
不但金步摇有这个问题,就连方涛也被前田桃的做法迷惑住了:“宝妹到底想做什么?时辰都快到了啊……”
日头渐渐升高,战场上依旧是烟雾弥漫,中央地带几乎如同一场浓雾笼罩。局里局外几乎都看不清状况,只有前田桃自己凭着狼人发出的声音估算着狼人的举动。狼人一直没有放弃进攻,随着太阳越来越高,狼人的攻势愈来愈频繁,甚至一度出现了无间断冲击的局面,而连射的火炮在此刻也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停火冷却。前田桃手中唯一能够发挥作用的远程火力,只剩下竹竿抛射器了。所有人的耳畔都能清楚地听到狼人粗大的喘息声和狼主愤怒的嚎叫声,一阵阵鞭响,如同狼人进攻的号角,抽打着所有人的心。
“手榴弹准备!”前田桃命令道,“最快的速度,有多远扔多远!”
前沿堑壕中的警卫听到前田桃的命令,立刻将手榴弹点燃,用尽全力扔了出去,连着弹点都没看,有随即点燃了第二个。靠近鹿砦的地方立刻腾起一团团橘色的火球,将整片鹿砦区域笼罩了起来。
“干得漂亮!”金步摇由衷地赞叹道。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比热较低的地面率先受热升温,水陆的温差使得岛屿靠近江面的地带的空气迅速流动了起来,渐而成风,风势渐大。没多时,战场上的浓烟渐渐被风吹开一些,原本一片迷茫的战场缓缓地揭开了面纱。
金步摇虽然没有亲见之前战斗的经过,可当战场逐渐出现在她眼前时,战场上狼藉的模样让她立刻明白了方才隆隆的炮声之内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没想到,火器居然可以这么用……”金步摇意识到,自己的宝妹利用这一次机会给自己上了一堂相当生动的炮兵战术课程。匆忙之中,金步摇甚至在一边聆听炮声的同时一边翻看了前田桃写下的两本小册子,再加上眼前之景,金步摇完全明白了所谓“火力覆盖”和“战场遮蔽”的现实概念,脑海中长久以来的战斗模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原先,她在指挥战斗的时候,对于火炮,只是在大规模作战的时候才意识到要带上几尊攻破关隘使用,即便是野战,也都是在敌军进攻的时候用火炮齐射打乱敌军重甲步卒前进的阵列,然后再用骑兵掩杀。在她心目中,拥有高速机动能力的骑兵才是真正的主宰;而火炮,还是优先装备海军的好。可如今,这种战场的局面让她意识到,火炮只要使用得当,完全可以不用正面交手就让敌军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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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使用……梯次火力……”金步摇呆呆地看着战场,低声念叨着,虽然她也明白,她所推崇的骑兵在战场上依旧不会就此消失,可她同时也意识到,等宝妹改进过的那个被宝妹称呼为“加特林”的七八根枪管组合而成的玩意儿一旦试验成功,骑兵也就只剩下高速机动捕捉战机、追剿残敌的份儿了,“狼人虽未崩溃,可自交至此时,居然寸功未立……若是换作青甸镇重甲步卒,恐怕已经跟狼人血战交手了吧……何况宝妹所率,不过是工匠警卫而已,即便如此,若是将狼人换作普通的血肉之躯……恐怕这一会儿功夫就会有近万伤亡了吧……”
当太阳的温度感染到每一个狼人身上的时候,尽管狼主用尽了办法挥舞着鞭子去驱使,狼人们再也不愿意卖出一步了。在夜里,它们是狼,不畏惧死亡;在白天,他们是人,懂得什么叫害怕。
虽然说回到人形的狼人不至于拥有狼人形态时候那种变态到逆天的力量、速度,更不会拥有几乎打不死的自愈能力,可人形状态下的狼人由于肌肉密度相对常人较大,细胞内线粒体数量个体积也都比普通人大,所以,人形状态的狼人比之普通人而言依旧拥有恐怖自愈能力。由于一夜的消耗,狼人们在恢复到人形状态之后,体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如果此时不补充热量的话,狼人们身体的各项机能将急速衰退,衰退到一定程度之后,甚至如同残废。不论是前田桃还是金步摇,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卯时二刻,随着太阳发威,狼人彻底委顿了下来,在阳光之下,身上的绒毛慢慢褪去,利爪也慢慢恢复原状:终究还是人。一夜激战下来,除非运气极差的被当场炸成零件的狼人之外,其他狼人都已经利用自身机能恢复了过来,整个战场区域白花花的一片,都是赤条条的狼人。
前田桃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命令道:“除了抛射器,所有火炮换实心弹,堑壕里的一线部队检查装备!塔楼打旗语通知庄子!”
“侯爷,夫人打旗语了!”庄头指着战场叫道。金步摇连忙举起望远镜仔细察看旗语内容。
“喔……旗语……要反攻了?”方涛笑眯眯地抽出腰间的望远镜瞄了上去,“步炮协同战术科目实战演练……谨防敌军逃窜……开什么玩笑?都这当口了还战术科目演练?还用的是工匠和警卫凑起来的队伍?”
诧异归诧异,方涛也想看看宝妹一直在他耳边唠叨的各种战术理论是否有效。很多事情听起来道理十足,可实际操作的时候却是困难异常。既然宝妹把握这么大,自己在旁边瞧一下热闹也未尝不可。
战场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前田桃指挥所有的火炮完成了最后的冷却工作,火药分包称量包好,实心弹也都搬上了战场。狼人在休息,失去了进攻意志。从望远镜中前田桃也清楚地看到挥舞着鞭子的狼主也正在犹豫是交战还是择机撤退。因为自己只教会了手下接收无线电讯号和破译简单代码的能力,所以前田桃对外围的情况一概不清楚,但她坚信,不但金步摇已经撒开泼天大网,而且自己的丈夫也一定在战场的某个区域上等待出击的时机。
旗杆的影子又短了一些,前田桃抬头看看日头,深吸一口气,站到高台上高呼道:“怕不怕?”
低下的工匠们笑了起来。摸黑打了一夜,虽然疲劳,可却是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打的。本来人人心里都有些惴惴,可一夜下来居然没让狼人冲破火焰和炮弹的封锁,这让所有工匠自信心立刻爆棚:原来跟着这位年轻的夫人打仗,居然是这么轻松的!
而一直被半驱使半看守的西夷工匠们就更卖力了。或许这个时代的大明人对狼人和吸血鬼并没有什么概念,可对于这些西夷人而言那就再熟悉不过了,用“止儿夜啼”这个词来形容狼人和吸血鬼在未开化的欧罗巴的影响力应该再合适不过。这些西夷工匠都是方家从刘香手里买来的俘虏,有信奉旧教的西班牙人,也有崇尚新教的荷兰人,其中也不乏德意志、英格兰、法兰西、塞浦路斯这些地方雇来的工匠,不论他们是从哪里来,也不论他们之前是否是在鞭子和军刺的驱使之下干活儿,当他们听到昨夜的第一声狼嚎的时候,就立刻明白了这些驱使他们干活并且照样发给他们工钱的新老板们所从事的真正“职业”:用他们自己话来说,他们在东方遇到了一支职业驱魔人组成的军队。
这让西夷工匠们在这里立刻找到了强烈的认同感。原本虽然有工钱可拿,但每天对着鞭子和军刺工作,这让他们腹诽异常。可现在,不论是否信奉新教,所有西夷都空前一致:干掉魔鬼!以上帝的名义!
所以,这一战的意外收获就是,原本以工匠身份隐藏自己行踪的军官和士兵们纷纷表露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在炮位上手把手地靠着比划教工匠们给火炮定为、校准,等前田桃下达反击命令的时候,这些西夷工匠们居然握住了脖子上的十字架主动跑到前田桃面前请战。
“不怕!”
“不怕!”
底下纷纷回答道。
“炮击开始之后,你们不是等待炮击结束才出击……”前田桃补充道,“你们的出击将与炮击同时进行!你们怕不怕?”
“……不怕……”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有些小,也有些稀疏。顶着火炮进攻,虽然是自己人的火炮,可这玩意儿万一没个准头怎么办?
前田桃看到这副局面,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有些懒洋洋地反问道:“打了一夜,难道还信不过我?”
这一下所有人都没话说了。整整一夜,从炮位设置到堑壕挖掘,最后到交战,事无巨细都是这位女将一手安排。所以不管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这些工匠们对这位女将军都是有信心的。信得过,当然信得过!
前田桃拔出佩剑扯下自己一绺头发,直接割断,高举在手中接着道:“吾发在此!尔等父母妻儿皆在阵中,开战之后,若是有一发炮弹落在自己人头上,吾任由他们啖吾肉饮吾血!可信乎?”
旁边的警卫队长立刻呼喝道:“不攻,这帮怪物就在外面不退,咱们就被困死在这儿!干他娘的!”
“干!”所有人全都明白过来了,现在已经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自己必须要这么去做,否则再拖到天黑,他们可就全完了。
“好!”前田桃满意地点点头,“所有炮位准备,炮火准备,半个时辰!不要留后手,用最快速度打出去!黑旗……开炮!”
寂静的大地上再次震动了起来,隆隆的炮火声响彻云霄。
“开始了!”金步摇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立刻举起了望远镜。
“开始了!”方涛也来了精神,连忙仔细观战。
埋伏在岛外沙洲上的韩武和毛十三也听出了炮声的异常,两人连忙涉水过了浅滩钻进芦苇荡扒开苇丛偷偷瞄向战场。
“乖乖……这炮,有气势……”毛十三看了一阵之后由衷赞叹道,“实心弹都能打得尘土四溅,而且还一点都不乱套……”
韩武凝眉细想了一阵,摇头道:“怪了,怪了!听炮声,这些炮比咱们舰炮口径还小一些,怎么打得就这么有章法?听起来似乎有些乱,可实际上却一刻都不停的,落在对手头上,除非对手不怕死人硬冲,否则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啊……”
毛十三转动眼珠想了想,解释道:“我看这炮的打法应该跟咱们火枪的打法差不多,分三列然后轮射……唔,火炮装填速度慢,没准是分的四列到五列开炮……”
“要不……咱们也试试?”韩武试探地问道,“咱们构筑的炮位是五排,若是轮射的话……效果也应该差不多吧?”
毛十三立刻赞同道:“对!咱们这就回去试试!”说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退了回去。
“嗯……可圈可点……”留在战舰上的刘泽深没有看到战场,光是听着炮声就微微颔首自言自语道,“媱儿……呵呵,应该不是媱儿的手笔,这个丫头最喜欢硬碰硬……来人,舰队前移,找个能看见战场的地方下锚。”
随着时间的推移,隆隆的炮击声让所有人都变得摸不着头脑:打这么久?再打下去,等会儿到了战场上,除了炮弹还能留下什么?两三轮炮一放,紧接着就应该是步卒冲击了吧?正好可以把敌人正面击溃嘛!
不但普通兵卒是这么想,就连方涛都很奇怪:“难道是因为花费的是刘家的火炮弹药,所以宝妹就一点儿都不心疼?这么多炮弹下去,那得砸死多少狼人?”
而战场中央正在休息的狼人却没这么个功夫考虑这些问题,它们在狼主的指挥下,顶着炮击,硬是拉着被炮弹砸得稀烂的尸首往火炮打击距离外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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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整整一夜的葡萄弹炮击给狼人们带来了极大的错觉:那就是守军火炮的射程很小。可是前田桃在布防的时候就已经在原先装药量上减了两成,而在装弹量上加了两成,不求射程,而求一个扇形区域内的火力覆盖,所以射程相对短了许多。如今为了反攻,所有火炮全数换上了实心弹,射程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如果狼人在撤出炮火覆盖区域的,同时看一看天空中炮弹下落时的弹道,那么它们会提前识破前田桃的计划。只有身处炮位上的人和熟练的炮手才知道,这个时候的炮击,是把火炮的仰角调至最大!为了保证仰角,前田桃甚至让炮手们用铁砣青石硬生生地压住炮尾。
“黑旗炮击暂停,所有火炮炮尾垫铁锭一块!加过之后立刻恢复炮击!之后每射两轮加垫一块铁锭!绿旗炮次之!其他火炮依次进行!”前田桃果断道,“所有火炮火力延伸之后,步卒开始前进!”
在一直处于观战状态的金步摇和方涛的见证下,前田桃借助火炮的“前辈”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徐进弹幕”这一全新的战术概念。他们都亲眼看到了火炮造成的弹幕一尺一尺地往前推进,随着炮火覆盖的推进,步卒也都跳出堑壕、绕过鹿砦,排着整齐的队伍、踩着鼓点逐步推进。
“太……吓人了!”方涛忍不住低低地说了一句,在看到眼前景象的同时,他脑海里面就在不停地思索着破解之道,想来想去才发现,除了以炮制炮,同样用火炮,堂而皇之地进行炮战,在数量和质量上彻底压倒对手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够阻挡这种性质的推进。即便防卫设施再坚固,陷落也都只是时间问题。
“‘所谓战斗,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朝敌人的头顶上扔最多的弹药!’这就是宝妹吧……”金步摇看着眼前之景喃喃道,“欲破此阵,除非轻骑兵快速突击,侧面迂回火炮侧翼,正面冲击无异于自取灭亡……可是能布下此阵的人,怎么可能考虑不到侧翼的安危?宝妹……真乃兵法大家啊……”
“精彩啊……”站在甲板上观战的刘泽深老泪纵横,“若是许丫头早生几十年,何苦让青甸镇如许多的大好男儿葬身沙场……如此炮术一出,要不了多少年,这世上便是火炮的天下,两国交战,看的就是火力啊……”
毕竟从来没有经历过步炮协同的操练,所以不论是警卫还是工匠心里总还是有一些畏惧感,故而步卒虽然在前进,但队列谈不上整齐,推进的速度也未能与火炮延伸的速度契合,但尽管如此,在弹幕的掩护下,除了金步摇这种“行家”能看出其中漏洞之外,其他人都被这种钢铁一般的推进方式所震慑。
狼人撤退了,有秩序地拖着同伴的尸首撤退了。一开始狼人们还以为火炮的射程不够,可等到火炮开始延伸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打击才刚刚开始。火炮逐渐延伸,狼人们拖着同伴的尸首缓缓地后撤,一直到达了火炮延伸的极限之后才停了下来。
负责包围的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至少狼人的表现说明了,这些怪物并非不可战胜。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包围计划险些失效。金步摇估算了一下距离,确认狼人已经到了庄内火炮射程之内的时候,下达了准备开火的命令。可所有炮手看到场中情况的时候都吐了。退出来的狼人正在抢食同伴的尸首!如果它们此时还是狼形,或许大家还会觉得残忍与血腥,可现在这些狼人都是人形,这让所有人一下子胃部翻滚异常,一群赤条条长着獠牙的人,居然在吃人!
也亏得所有人都是熬了一夜未曾进食,仅仅是干呕而已,否则气味传开,就算狼人再没用也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看到这个状况,金步摇没有再迟疑,若是等狼人补充了体力,即便不是狼形,也会让自己够呛。“红旗火炮……开炮!”
首先开火的是庄子外的“土坑”这些玩意儿都是属于“见光死”的火炮类型,不但射速慢,而且性能极不稳定,稍不留意就会炸倒一大片自己人。在前田桃的预设中,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只用一次。那些从青石中间掏出来的空洞在发射出一次弹药之后就如同废物。但废物也有可以再利用的时候,那是在敌军围攻庄子的时候再在这些洞里面放足了火药,然后么……哼哼。
因为只能使用一次,所以庄丁们也就没有什么顾忌,点了火扭头就往庄子里跑,跑到一半时,不少人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脚下颤动了一下,随后就是一阵沉闷的响声。响声之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
“土坑”中塞进去的不是弹丸,而是包得好好的火药包,火药包的引线与“土坑”的引线同时被点燃之后被发射药推了出去。发射药的药量很慎重,火药包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空中慢悠悠地晃了一阵之后才漫不经心地落在正在啃噬同伴尸体的狼人堆中。
过了一小会儿,也就是狼人们还在发愣,所有人都有些开始失望的时候,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在狼人群中闪耀开来。时隔许久,前田桃终于看到了属于现代战争的东西:蘑菇云。
在爆炸的这一刻,地动山摇。不论是墙头上的金步摇还是伏在地面的方涛,都感觉到先是一股罡风袭面而来,随后就是灼热的浪潮席卷而至,让人不能自持;苇荡中的家丁更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前方用于隐蔽的苇荡一下子被吹得整体弯了下来,甚至不用刻意上前就能清楚地看到战场上腾起的烟尘。
江面上,三艘战舰的舰体也因为巨大的声响而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本还有些感慨的刘泽深看到这副场景顿时就站了起来,望着黑烟滚滚的战场目瞪口呆,良久才叹息道:“雷神之力,竟至于斯……”
只有前田桃看着这滚滚浓烟,脸上浮现的是满意的表情。加入十三集团军之后,自己从一个不喜欢开战、连武器都不认识的小女孩逐渐成长成一个女战士,这其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像这种场面,在她的从军生涯中不知道碰见过多少次了,十几万人的大规模会战中,联盟有时候会聚集超过几万门的各种火炮参战,那种一次齐射的场面,足够让这个时代的冷兵器将领们当场尿裤子。
“这才是我需要的战争哪……”前田桃低声叹息了一声,“用最彻底的方式解决敌人!”
金步摇被巨大的爆炸震得一阵心神恍惚,但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看到第一轮炮击奏效,立刻下令道:“黑旗、绿旗、蓝旗火炮依次射击!青甸镇卫队出庄列阵,准备出击!”
庄子的炮声又响了起来,前田桃从望远镜中看到庄子里的青甸镇卫队已经在金步摇的带领下出庄列阵,自己也立刻下令道:“前沿部队列阵,准备出击!”
战场中央的狼人已经被炸得晕头转向,如此巨大的爆炸虽然没有掺入白银之类的玩意儿,可强大的冲击力却足够让爆炸点附近的狼人被活生生肢解成碎片,甚至连碎片都不会留下。一次齐射就让毫无防备的狼人折损过半,收效超过了前田桃交战一夜的战果。余下的狼人在两侧的兵丁都开始列阵的时候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夹击之中,加上刚才发生的一轮爆炸让它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这一次,它们终于选择了撤退。
狼主鞭子一挥,狼人们开始往江边苇荡狂奔。理由倒也很简单,苇荡适合掩藏行踪。如今才是八月底,苇荡还是青葱一片,火攻肯定不行,只要在苇荡中熬过白天,黑夜,又将是狼人的天下。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前田桃的计划就是把狼人赶入苇荡,然后火攻。只不过前田桃的火攻计划是利用抛射装置直接将火药包和手榴弹丢进去进行饱和攻击而已。
方涛的出现让狼人和前田桃的计划都没能奏效。
就在狼人快逃入苇荡的时候,苇荡的后面传来的沉闷的响声,随即,天空就是一暗,大把的葡萄弹如同雨点一般直接泼洒过来,在狼人群中掀起一阵血雨。紧接着,蓝底白浪旗在苇荡中竖了起来,迎风飘扬。
“干得漂亮!”当金步摇看到蓝底白浪旗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激动:这个炮击的位置和时机实在太好了!阿弟来的太及时了!
“好!”前田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给方涛打了个“九十分”,“炮击时机不错,可惜了,炮击的轮射还不够熟练,轮射之间还是有时间间隙,容易被对手钻空子,估计是现学现用的……步兵也没准备好,再有几轮下来火炮就要因为过热而停火了,若是步卒没能准备好,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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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补发)
“陆战队快上!快上!”韩武连声催促道。
“富贵已经带人摸上去了!”毛十三立刻回答道,“还有那个新来的老胡,借了一副重甲也上去了……”
韩武一愣,旋即道:“那怎么行?老胡可是东家花心思请来的宝贝,留在学堂里教新丁的,可不能出岔子……”
毛十三却耸耸肩道:“老胡说了,这辈子杀人杀得够多了,蒙古鞑子女真鞑子都杀过,还从来没杀过妖怪,无论如何要让他尝尝鲜……”
“这家伙……”韩武有些无奈,“要尝鲜有的是机会!快去把人拉回来!”
毛十三却是一脸认真地反问道:“老韩,我问你一件事。”
“嗯?”韩武有些奇怪,“不去办事,问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东家可都说了,咱们这些将官将来只要够到升职条件,首先一件事就是先到学校回炉,”毛十三淡淡道,“若是咱们将来的教官手上没点儿真功夫,你乐意听他的?光听他瞎掰去?”
韩武愣了一下,慢慢地品味着毛十三的话。
毛十三继续道:“这个老胡将来是海军陆战队的教习,海军陆战队将来也是归咱们舰队使,若是他没本事,练出来的兵又能如何?你不会指望一帮软脚虾帮咱们打仗吧?再有,老胡虽然以前有过战功,可在咱们这个圈儿里算湖丝新人,新人一来就被东家放在这么高的位子上,烫手着呢……”
“他是有心立功?”韩武皱了皱眉头问道。
“必须是!”毛十三肯定地说道,“我人粗,可是不傻。老胡的心思我也明白,他需要一点儿战功来证明自己有这个能耐,否则在咱们这些老人面前他就抬不起这个头!他也是有心给咱们东家立下这么个规矩,将来甭管你本事有多大,在方家,就是新丁,就得像新丁一样在大伙儿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否则,没人搭理你!这家伙……直汉子,我对我老毛的胃口!”
韩武笑了,用拳头在毛十三肩膀上捶了一下:“那还不去吩咐一下,多派几个人护着?”
“早吩咐好了!”毛十三呵呵笑道。
因为事起仓促,之前不论是前田桃还是金步摇,在炮击的时候都没有使用混银弹。而方涛则是判断出了狼人很可能偷袭崇明岛,所以直接就带的银弹出征。故而,海军这边的炮火虽然不比另外两处密集,可杀伤能力却完全超过了前两处。
在先一轮炮击中侥幸生还的几百狼人在海军的炮击下顿时死伤狼藉,觉察出不对劲的狼主立刻指挥狼人向别处突围。
金步摇站在阵列之前突然听到自己背后传来了奇怪的“轧轧”声,扭头看时,就看见庄子内那几尊“试验品”已经在庄丁们的操纵下昂起了脑袋。几个庄丁用铁棍插入火炮尾部的预留的插销内,用力扳动,转了十来圈之后将整个炮尾卸了下来,然后抬起长筒尖头的炮弹塞了进去,再次将炮尾拧紧。(按,技术不达标,闭锁结构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同样,复进装置也没有……)一切做好之后,炮手扯住尾部的长绳一拉:“轰!”
金步摇清楚地听到了炮弹穿透空气的啸音,紧接着就看到撤退的狼人群中溅起四五团血花,几个狼人被拦腰打断,那个黄澄澄的炮弹一下子没入地面。
“唔……射速跟普通火炮差不多……打得稍微远一点,威力也挺大……不知道装了葡萄弹之后会如何……”金步摇心中暗想道。可刚刚想到这里,那枚插入地表的弹头就猛然爆开,腾起一团火球。
“成啦!成啦!”几个庄丁兴奋地喊了起来,欢呼雀跃。
“一门炮而已,至于这么高兴么……”金步摇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目光便再也舍不得收回了。没别的,刚刚射出去的不过是这里头口径最小的一门,那门刻着“战防炮”铭文的小炮。金步摇的目光移了一下,看到了口径最大的“野战重炮”上。
野战重炮的炮尾也同样被打开,不过由于口径太大,重炮的炮弹是四个庄丁抬着装进去的,耗时也长了不少,旁边的臼炮、步兵炮早就已经装好弹药;只有一门不起眼的火炮无人问津被丢在一旁。
金步摇人在战阵,也无暇去问为什么抛弃这么一门火炮,反正战后有的是功夫。
就在这一迟疑间,除了重炮之外的其他火炮准时开火。步兵炮吞吐了阵橘黄的火光,一枚炮弹就准确地落入狼人群中爆开,又引来一阵欢呼声。紧接着就是臼炮硕大的弹头走了一条高而曲的弧线,狠狠地砸入狼人群中,大容量的火药立刻掀起一大片的泥土和狼人残骸。最后,重炮发言,只是一门重炮,在开火的瞬间,金步摇就觉得自己脚下的大地不同寻常地震动了一下,而狼人则立刻被整片的火海淹没。
“嘶……”金步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仗还用得着打么?这炮多少银子能造一门出来?”
狼人们开始逃窜了,强大的冲击力虽然给狼人们带来了致命的伤害,可依旧有百余狼人全身裹着火焰开始逃窜。狼主似乎愤怒了,手中的鞭子已经被烧成了一把光秃秃的铁柄,但依旧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拼命聚拢剩余的狼人。
经过这一番折腾,狼主似乎也明白了自己身处绝境,略做迟疑之后指挥余下的狼人带着火光往前田桃的阵地上奔袭。前田桃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狼人挑选她这个方向进攻的原因她猜不出来,可有一点她能确信:一夜激战,她这边的人连休息的机会都没有,眼下还能站着列阵,全靠一口必胜的士气,士气归士气,拿生命去跟决死突击的狼人玩儿,实在划不来。
“列阵,防卫!”前田桃立刻大呼道。顿时,警卫在前,一排排钢盾被竖了起来,后面的工匠长则铁矛,短则火铳枪刺,整整齐齐地排列好准备迎击。“手榴弹!”前田桃再一次高呼道。临时拼凑成军的掷弹兵立刻点燃了手榴弹的引线,也不管目标在什么地方,直接把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
“出击!围过去!”金步摇也看出狼人打算做决死一击,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攻击合围的命令。青甸镇的重甲卫队鼓点响起,钢铁城墙朝狼人的腹背缓慢推进。
“该咱们了!”方富贵将火铳背好,抽出钢盾和斧头命令道,“周围都有咱们人,用火铳容易误伤,直接抄家伙!”
虽然是第一次使用青甸镇的装备,可胡飞雄一眼就看出了这些家伙都是顶级货色,比起大明边军的铁甲来说只强不弱,当即握了握手中的斧头豪迈道:“怕个卵!”
方富贵笑了:“胡将军,您当年从古北口一路杀回来的时候,小人还是个守门的兵。小人当年看着您战马上挂着那么多鞑子的脑袋,小人就羡慕得要死!可恨高起潜那狗贼把您的战功都吞了,还问了您的罪……呵呵,想不到小人今儿能跟胡将军一块儿杀敌……”
胡飞雄爽朗一笑:“以前杀鞑子的时候,看见老弱妇孺还有些下不去手,今儿杀妖孽,老胡我肯定不客气!”
方富贵嘿嘿笑笑,大喝道:“全体都有!冲锋!”喊声一落,埋伏在苇荡中的家丁齐齐呐喊一声,乱糟糟地冲了出去。海军无阵列,水手们习惯了这种乱糟糟一窝蜂似的跳帮接舷的战斗作风。虽然看上去杂乱无章,可充分的时候都是三五个水手自发地组成一个小组有序地冲锋。
指挥步卒前进的金步摇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后也看出了门道,眉宇间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传令道:“五十步后队列暂停,换方圆防卫阵。”好么,前田桃防,金步摇防,铁了心的要方涛一个人死磕了。
伏在地上一直没吭声的方涛看到这种局面则是非常无奈,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决定留在原地等待出击机会。
狼主发现了两支部队进入防守状态,再看看杂乱无章冲过来的第三支队伍,知道这是对方想要“单挑”,故而也没有多犹豫,直接一声狂嚎,命令狼人朝方富贵的方向冲了过来。方富贵本能地有些害怕,但他旋即想到自己身上这副甲胄,除非被狼人拍中脑壳,否则顶多是被打飞摔个轻伤,根本用不着害怕。勇气十足的他叫得比谁都响,一步不停地朝狼人冲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两支队伍轰然碰撞。家丁们圆心带着尖刺的钢盾首先赢了个大满贯,在面对消耗了一整夜的狼人时,蓄力待发的家丁们没有任何吃亏,钢盾上的包银尖刺直接让最前列的狼人当场送命;而钢盾周围开刃的倒刺在紧接着第二次碰撞中又一次大获全胜。双方人数都不多,第一交锋就互相冲了个对穿,冲刺之后双方又同时转身。
(补的第三章到了)
地上躺下了一片狼人的尸首,家丁们无一阵亡。
“受伤的留下就地结阵!”方富贵大喊一声,“剩下的上!”家丁当中受伤的也有三四十个,板甲的胸口部位被狼人的拳头硬生生地砸得凹陷下去,轻伤的不少,肋骨被打到骨折的也有十多个,伤势最重的一个肋骨被彻底打断刺入肺叶,正大口地呛着鲜血,估计已经撑不到战后了。
“狗入的妖怪都怂了!”胡飞雄断喝一声,第一个挥舞着斧头冲了上去,“军中钢盾,须得顶住肩膀侧身而击!”
在与狼人的角力中,第一次冲击需要的是力量和平衡。很多新丁为了保护自己,往往用钢盾掩护自己的心口要害。这样一来看上去是相对安全了,可却必须整个身体正面去冲击狼人。然而正面冲击狼人的结果就是,除非你力道比狼人大出了相当一大截,否则哪怕是力量相等不分上下,自己的身体都会因为这股阻力而出现短暂的失衡状态。很多新丁就是因为如此被狼人抓住了空当,一爪子拍在了心口。
如同胡飞雄这样,左手执盾,用左肩和左臂抵住盾牌,在冲撞时两脚一前一后,保持平衡几非常容易,如果一击不能得手,右手的斧头随后就到,完成一次绝杀。
果然,胡飞雄一冲出去就得手,狼人顶住了胡飞雄的冲击,却没躲过胡飞雄的当头一斧;而一直有心看看胡飞雄手段的韩武和毛十三躲在苇荡中却是一脸的惊奇与赞叹:本来他们还想看看胡飞雄有没有什么超绝的武艺,没想到胡飞雄的招式却简单至极;仅仅就是一撞一砍,当头一斧,不管击中与否都是反手向左上方一撩,到了肩膀位置之后不论击中与否,又是横向往右方横扫,接着就是身子微侧,朝左下方一拉,反手再次往右上方一撩,每一个动作都往前卖出坚实的一步,如此反复。
“就这么简单?”毛十三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也就这么几下吧?狼人都不躲的?”
韩武看了毛十三一眼:“谁说简单了?老侯爷教导咱们的时候不是早就说了么?大道无形!别小看了老胡这几板斧,学问大着呢!你仔细看看他每一斧划过的路线。”
毛十三定睛看了一阵,跟着胡飞雄的姿势比划了几下,有些迟疑道:“好像是在画……星星?”
“是五角星!”韩武肯定地说道,“别小看这简单地五下,却是从五个不同的方位下来,而且每一下都不是正反劈,而是斜劈斜撩,五下劈完之后正好又回到起点,停都不停一下直接下一轮,中间没有换招的空隙,对方除非格挡,否则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最关键的,老胡用的是板斧,对方除非是双锤,谁敢直接格挡板斧?”
“只是……”毛十三想说些什么,却总觉得说不出来。
韩武却帮着毛十三直接说出来了:“只是这般打下去没有虚招全是实招,须得招招不断持续发力。故而极耗体力,若是练得不到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下去,对不对?你看看老胡那身板儿,像是撑不下去的人么?”
毛十三这才被点透,有些失望地叹息道:“学不来啊学不来!可惜了……”
韩武却鼓劲道:“怕什么?咱们可比老胡年轻多了,他能做到,我们就做不到了?以后操练的时候,咱们就跟着手下的兵一块儿往死里练,顶多一年,咱们也能这么使!”
第二轮冲击的时候狼人已经吸取了教训,没有去打击有着坚实防护的心口位置,转而直接扫向家丁的脑袋。因为初战获胜而有些骄傲的家丁登时几吃了闷亏,一次冲击下来,家丁们出现了十几人的阵亡数字,负伤的就更多了,估算一下,两次冲击的伤亡已经接近百人。
“我x!”毛十三吐了口唾沫,问韩武道,“老韩,再这么下去,咱们的损失就大了,这些个好苗子将来可是留着当队正、棚长的,弄不好还能出不少校尉、都尉,等咱们年纪大了,这些小子基本都能挂将星,就这么死在这儿……不值吧?”
韩武摇摇头道:“我也心疼,我相信咱们的东家更心疼!这里头可有不少是东家从北直隶带回来的老兵啊……可不这么磨砺一下,哪能出精兵?你看,两轮下来损失近百,可这些个老兵却还是能够自发结阵,放在新丁里头,没有将官指挥,能做到?这些人,只要活下来,将来都能上‘两毛’!”
毛十三不再作声。
这个时候,第三轮冲击开始了,家丁们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跟着胡飞雄有样学样,用肩膀顶着盾牌侧身冲击,冲击之后立刻就是一斧头砍到。这一次的冲击让家丁们立刻占了上风,不但没有阵亡的,连负伤的都没有。就连方富贵都激动地高喊道:“胡教谕!富贵服了!”
胡飞雄哈哈笑道:“这可是我老胡在鞑子堆里杀了几个来回才悟出来的!当年用的是厚背砍刀,如今用的这板斧,嘿,板斧比砍刀痛快多了!”胡飞雄当年在军中所领本部就是刀牌手,最擅长的也就是刀盾组合,如今碰上方家的“斧头帮”,砍刀换成了分量更足的板斧,配上他的身材和力道,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尤其让他兴奋的就是青甸镇的全套装备比起大明军中配发的装备不知道精良了多少,左手的钢盾更是比军中封了牛皮的硬木盾好上了千百倍,这让胡飞雄可以卯足了劲用全力进行攻防,将一身武艺使得淋漓尽致。
三轮下来,狼人已经折损大半,而家丁算起来只伤及皮毛,从这一点上看,家丁队已经胜券在握。虽然不是面对变身形态的狼人,可第一次对阵如此多的狼人能取得这样的战果,不论是前田桃还是金步摇都对家丁们的表现非常满意,尤其是战斗到第二轮的时候,家丁队面对伤亡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就凭这一点,虽说家丁们的表现暂时还比不上青甸镇卫队的平均水平,可假以时日,这样的战斗意志培养出来的军队,只会比青甸镇卫队强。
“这才是五百年后的蛟龙身姿啊……”前田桃嘴角泛起了满足的微笑,“这条蛟龙的鼻祖,居然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余下的狼人约摸两百余,战斗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毛十三和韩武这才下令全军出击。此时,一切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几乎所有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除了一个人:方涛。
一直埋伏在野地里的方涛别提多郁闷了,自己本来想着埋伏下来瞅准机会来这么一下子,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捞着。用方涛的话来说,这明显不合他的个性,费这么大力气却是一无所获,浪费时间事小,在自己老婆面前丢人事大。
随着韩武和毛十三的加入,千余方家家丁离开了炮位全数投入战场,数量上的压倒性优势让战斗变得没有一点悬念。前田桃笑呵呵地将指挥权移交给身边的警卫队长,自己一脸轻松地步行进入战场,一路步行到方涛身边对着伏在地上郁闷中的方涛笑道:“都没你什么事儿了,还趴着干嘛?”
方涛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道:“丢死人了……我还以为能捞着点好处呢!”
前田桃笑呵呵地回答道:“身为主将,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就一定是战场的焦点所在。我不是说你不能亲自上阵,而是主将出阵须得是战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才行,今日这种状况若是还要你亮旗号出战,说明咱们方家的家丁根本不堪一击,那才叫丢死人了呢!”
方涛叹息一声,耸耸肩道:“看在你还能给你老公面子的份儿上,我就不郁闷了!”
这时候,金步摇也含着笑意一路走了过来,听到方涛和前田桃的对话,当即接茬道:“宝妹说得有道理。而且不是阿姐夸你,朝云那边已经派人过来报了讯,说你在码头那边打得很很好,能够在港口水道的狭小区域利用小船的优势俘虏了两艘红毛夷的巡洋舰,而且你知道么?被你押上船的俘虏还是个伯爵,这回光是赎金你就赚到了!到了这边,你的炮位安排得很好,家丁的战力也不错,你自己嘛……埋伏的位置极为妥当,若是刚才战事胶着,你从这个位置上突起发难直接冲杀击毙对方狼主肯定没问题,也算是一击定乾坤了。只不过宝妹挑的决战时机非常好,犯不着你这个撒手锏出马了……”
方涛歪歪嘴道:“真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夸宝妹……”
“你们两口子不就是一家子么?夸谁还不是一样?”金步摇笑这拍了拍方涛的肩膀道,“行了,好些日子不见,快找个地方叙叙旧去!”
前田桃愣了一下,指着已经没了战斗了战场道:“怎么?不用战场消毒?”
金步摇奇怪地问道:“战场消毒?这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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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露出了更奇怪的表情:“狼人和吸血鬼的血液和唾液本身就含有剧毒,这种剧毒的最大表现就是一旦扩散就会出现大面积的感染,使得正常人也变成狼人跟吸血鬼。若是战后不进行有效的消毒,一旦狼人的血液或者尸体的残渣被野兽啃噬,那么野兽也会变得跟狼人一样凶残,而且比狼人更难控制。若是这种地方不消毒,那么毒素会随着这里的低阶生物进入食物链,那后果不堪设想……也就是说,这里若是不消毒,那么狼人的毒素很可能被野狗、老鼠之类的动物吸收,变成新的怪物;或者在明年开春播种之后进入各种庄稼里头,虽然因此感染人的概率很低,可一旦扩散,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这么简单了……”
金步摇顿时脸色煞白,结巴了半天猜道:“难……怪!难怪过去两百年里头这些妖孽总是灭了又生,而且翻来覆去出现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原来你们一直都不知道的……”前田桃无比郁闷道,“如果没有专业的消毒液,强酸、强碱、高温都行,只不过强酸强碱一旦用了,这块耕地就算完蛋了,除非等雨季来临的时候蓄积山洪好好冲刷……最快也得明年才能恢复耕种……”
“那……就高温?放火烧?”金步摇稳住心神,试探地问道。
“这个可以,反正收了庄稼之后秸秆很多,烧一下之后就留在地里当肥料……”前田桃想了想道,“不过今儿就算了,这块地还有用处。”
方涛随口问道:“做什么用?”
“做石灰池吧!”前田桃道,“咱们还要建学舍、军营什么的,就建在这儿,在动工之前,正好先把这里改建成石灰池和砖窑,全当消毒用了。”
金步摇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却略带愁绪道:“这边是解决了,可……这么多年来,青甸镇每次杀敌之后都没有消毒过,为此总是忙着东奔西走收拾后事,如今宝妹这么一说才明白是什么缘故……还能不能补救了?”
前田桃却宽慰道:“阿姐不必担心了,天道循环,总不会偏帮恶人。狼人之毒虽然残忍,可却是有悖春华秋实的天地常理,有悖常理者必定无法长久。成祖皇帝说过,狼人之毒原本是邪教为了掌控天下而研制出来的毒素,初衷是为了让普通人拥有动物那样强壮的体格,从而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培养出最强的战士。只可惜功夫不到家才会出现了狼人和吸血鬼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事分两面看,狼人的毒素经过几代传递会被彻底分解,一种会让人发狂,还有一种却是将这种毒素中有益的成分分解出来,真正做到让人体格智慧超出常人,那些扩散开来的毒素或许会在这十几年内有些不良影响,但随着青甸镇将这些不良影响除去之后,剩下的就是那些体格智慧超出常人的感染者后代,没准……几百年之后这是一件好事,能让咱们普通人在天地灾劫之中继续存活下去。”
“或许……吧!”金步摇显然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宽慰,因为很多事情已经时过境迁,现在想要补救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前田桃却另有心事,心中只是默默地想道:或许,大明的这一场场灾劫,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引发的……
江边远远地走来一行人,金步摇凝目看去,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连忙跑过去行礼道:“爹!”随后又看到刘泽深身后的朱慈烺,又行礼道:“殿下!”
朱慈烺却没有摆太子的架子,反而上前两步挽住金步摇的胳膊道:“媱姐姐,你好厉害……”
金步摇谦逊道:“厉害的可不是我,是宝妹。”
刘泽深在一旁微笑道:“行了,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庄子……”
“庄子?”金步摇有些意外道,“殿下千金之躯,如何能……”
“我想看看那些火炮!”刘泽深毫不犹豫道,“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火炮,居然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
同样的疑惑在金步摇心里也已经绕了很久,如今既然自己的老爹都提出来了,金步摇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但凡能成大事的人,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当场办完,绝不拖泥带水。在场诸人都不拘小节,见到刘泽深提出这个要求,除了一手“抄袭”这些火炮的前田桃之外,其他人都立刻充满了期待感,就连韩武跟毛十三听说了消息之后也立刻把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方富贵,带着胡飞雄立刻跟着跑过来了。
方家的庄丁已经在庄子门口列队等候,庄子大门里面则是成队的老弱妇孺。一行人进庄的时候,所有人都恭敬行礼。金步摇没有多说,径直走到那尊一直没有开炮的古怪火炮前,指着火炮问道:“宝妹,这尊火炮为什么一直没有开炮?”
前田桃看了火炮一眼,随即无奈道:“费尽心思只弄出一发炮弹,打出去就没了,我再三交待过,除非攻庄子的人弄出什么普通火炮啃不动的东西来进攻才准用,否则只能摆着,直到炮弹生产容易一些才行。”
“这么难弄?”金步摇诧异道。
“嗯……”前田桃思索了一下,欣然颔首道,“反正我估计也没有谁有这个能耐现在就弄出更离谱的东西来,今儿是先试试……我估计,这尊火炮恐怕要到几十甚至几百年之后才能派上用场……”
“这么邪门?”方涛也诧异了,“这东西难道比上面那个大家伙更能爆?”
前田桃摇摇头道:“这倒不是,这东西专门对付铁甲来着……来人!到库房里头去搬一批冲压甲胄的钢板来……”庄头听了吩咐,立刻带人跑出去了。没多时,七八块三尺见方的钢板被搬了出来,前田桃看了一眼,吩咐道:“五块,一百步。”
“五块?一百步?”方涛吓了一跳,“宝妹没搞错吧?五块叠起来都快两寸厚了,还一百步,你打算用这个小家伙去轰?”
前田桃指着火炮微微笑道:“别小看这个‘小家伙’,口径是小,可炮身很长,炮身越长,射击精度相越高,初速也会很高,这种火炮不论射程还是破坏力,都是难以想象的。而且火炮的炮弹之所以难做,那是因为冶炼这种火炮弹头需要的材料一来难得,二来冶炼十分困难,好不容易才凑到一发的量……”
“快试试!”金步摇已经迫不及待了。
前田桃微微笑了笑,捋了捋袖子亲自操炮。竖起拇指确定了一下靶位的距离,前田桃将单筒望远镜直接安到炮身上,校准之后自己搬了炮弹塞进炮膛,后面的庄丁则立刻将火炮尾部旋紧。
“开炮!”前田桃没有再迟疑,直接下令道。
炮绳拉响,‘小家伙’突出一团白烟,也就一息功夫,众人就看到标靶方向上先是窜起一股火花,旋即尘土弥漫,尘土尚未散尽的时候,整个一片区域轰然爆开。爆炸的幅度比起重炮而言小了不知道多少,也就是手榴弹的水准,可当钢板制成的标靶被抬到众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老天……”毛十三咋舌道,“快两寸厚的钢板被直接打穿……若是海战用上这玩意儿……岂不是一发就报销对手一条船?”
前田桃苦笑道:“就这火炮,前后报废了起码三十尊才有了这么一个,花费近万两;到底能发多少发炮弹还没试验过,没准放个三五炮就报销也说不定;最关键的,制一发炮弹就得四五百两银子,材料还是有价无市……”
金步摇皱了皱眉头问道:“能不能想办法弄便宜点儿?”
前田桃想了想之后回答道:“这个倒是可以,我本来也有这样的想法。这种炮弹最好的就是用钨芯弹,钨……就是一种金属吧……用道家的话说,钨和锰都是五金之精,加入铁水里头之后可以炼制极好的钢材……不过现在咱们的对手都是木制船,少数地方包裹了铜皮铁皮,一般来说钢芯弹都嫌多,铁芯弹就行了,原理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炮弹尖头,尖头底座上用铁芯,这样能够一下子击穿舱板,等炮弹进入舱板之后再爆……至于如何让炮弹爆,这个就弄个延迟引信就没问题了……”
金步摇翻翻白眼道:“什么没问题?问题大了去了!青甸镇老早就想着炮弹打出去能爆,可惜造是造出来了,打出去半途熄火的超过六成,那样的炮弹造出来有什么用?宝妹,你倒是说说你用的什么法子能保证炮弹爆开的?”
前田桃笑了:“阿姐一说‘半途熄火’我就知道阿姐走错了路子。阿姐啊,青甸镇的想法是挺好,可目前咱们的学识还不够,从这条路子上走下去会摸索很长时间,未必赶得上急用,这个研究继续下去是好事,我的法子不过是个暂时替代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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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快说啊!”方涛有些急了。
前田桃笑笑道:“说起来更简单了,在炮弹底座上加上一个西洋钟表那样的小发条,炮弹推进炮膛之前给发条上足,从上足发条到发条走完大概需要西洋时间两分半钟,足够开炮了。发条走完之后里面的簧片会被拨动敲击打火石,自然准确爆开喽!”
“那这个长筒子不用火钳点火、不用火药池又是怎么办到的?”金步摇追问道。
前田桃转而有些无奈道:“这个就是炼汞了,不是一般地麻烦,而且特别危险,搞不好就出人命,我这边每次只能炼出一丁点儿来……”
金步摇舒了一口气,点头道:“只要能弄出来,产量问题倒是好解决……”
前田桃有些失望道:“炮弹倒是容易,个头大,工匠们做起来容易,我还想着把这些个炮弹缩小了之后变成火铳用的枪弹,可惜造是能造出来,就是代价太大了。”
金步摇微笑着拍拍前田桃道:“凡事都有解决之道,有些东西急是急不来的,不如留待后人。”
前田桃想想,也是啊,眼前这些玩意儿至少超越时代二百年了,若是再离谱一点儿,岂不是真的要逆天?想通了此节,前田桃也就不再计较技术的更新,转而着手研究生产速度和生产质量上来。
“宝妹,”金步摇如同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开口问道,“这一夜功夫,你在火场里头御敌,既有火力覆盖,也有步炮协同,除了这些操练之外,好像还有梯次火力,梯次防御这些东西的……这里头有些东西我明白,有些东西我也是似懂非懂,能不能给我讲个清楚?”
“嗯!”关于这些方面,前田桃自然有很多话要说,毕竟这个时代的战术思想依旧停留在冷兵器交战的思维中。其核心观点就是拿人命去填,而前田桃的战术思想则与之相反,属于热兵器时代的通用概念,那就是能用火力解决的问题统统不是问题。既然有人问了,那么前田桃完全不介意在这里开一堂高级指挥课,现身说法。
这些内容朱慈烺是一点儿都不关心了。他一开始关心的是这个庄子里放着非常“暴力”的火炮。当他听到这些火炮最小的一门都得上万两,而且炮弹还没几发的时候,他立刻失去了兴致。连这些土财主都玩不起的东西,大库里能养耗子的大明朝更玩不起了。朱慈烺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在给父亲的奏报中选择的措辞:东西很好,但是很贵,青甸镇都玩不起;方家和青甸镇的兵很好很能打,可惜都忙着杀妖怪。
至于前田桃会给这些大小人物讲些什么内容,这已经不是朱慈烺能够理解的了,毕竟,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心目中,所谓打仗也就是双方军阵一摆,擂鼓一冲,然后完事;顶多就像市井评话中写的那样,来几个大将冲到前面去爆一句“某家在此,谁敢一战”之类的单挑宣言,其他的还真没什么。
朱慈烺拉着黄巧娥玩儿去了,不过不是漫无目的地玩儿。他早就听黄巧娥说起方涛在崇明的庄子不种粮食也不养棉桑,可却能赚得饱饱地,这对他和他的父母来说倒是燃眉之急。
庄子的位置在方家田地的正中间,四条大路通往四个方向,分别对应了四个不同规模和种类的种植区。黄巧娥之前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是穷苦出身的黄巧娥对这些活计却熟悉得紧,加上一路上碰到庄丁们的解说,朱慈烺很快也就明白了大概。
两个人在田野里东转西转,问这问那,一圈走下来之后朱慈烺才满脸疑惑地跟黄巧娥商议道:“巧娥,方家弄的这些东西好是好,赚钱也是赚钱,可千百年来的朝廷历来以农桑为根本。不产粮,百姓就会饿肚子,不产棉,百姓就会挨冻。方家这样的耕作传播开来,恐怕天下之人就无心耕种了……”
黄巧娥的表情一下子得意了起来,晃动脑袋上的小辫儿道:“这个我知道!我家夫人给老爷的书信里面就说起过这些。我家夫人说,大明,应该是什么赚钱就弄什么,然后呢把这些个赚钱的东西卖给南洋那些个蛮夷小国,那些个蛮夷小国除了产粮什么都不会,他们就专门拿粮食来跟我们换……”
“开海禁?”朱慈烺的眉毛抖了一下,表情也变得不再像个小孩子,“这可是国朝大忌……”
黄巧娥哼哼道:“我家夫人可说了,堂堂大国,什么东西都要靠自己产出这才是大忌!作为天朝上国,应该是把最好的、最先进的东西掌握在手里,让那些个小国穷国给咱们打下手……咱们大明的铁器在南洋抢手,可朝廷却看得很紧,这样一来不论是谁都赚不到银子,反而便宜了那帮走私的海商。与其如此,还不如敞开来卖,咱们大明冶出来的铁好,那就干脆点儿把冶铁的技术保密,然后对外直接卖铁锭,卖了铁锭之后要么换粮食,要么换取南洋的上等铁矿石再冶铁……最好的铁锭咱们自己留着用,卖给夷人的都是二等三等的铁锭,比他们自己产的好就行了。这样钱赚到了,日子能过下去了,又不会危及社稷……”
朱慈烺的年纪还没到满肚子花花肠子的时候,听了黄巧娥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似乎是有点儿道理……既然这个道理我都能懂,为什么朝廷的那些个大臣们却不同意呢?”
“这个我哪知道!”黄巧娥摇摇头道,“这些东西还都是我替我家老爷和夫人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的……”
朱慈烺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是白问,只得在田间信步而行。走了一阵,朱慈烺回头问一直跟着的内廷侍卫道:“你们……你们当中有贫户出身的么?”
侍卫们面面相觑,齐齐地摇了摇头。
朱慈烺也知道问不出个结果,能到内廷当侍卫的,无不是家庭条件不错的良家子,更多的则是有过功劳的将官子弟,至少不是贫家子。
“那……你们当中总有亲戚家是贫户的吧?”朱慈烺不甘心地问道。
这个可以有。侍卫们齐刷刷地点点头。
“若是你们家中有农田产业,你们愿不愿意照着方家的庄子这么做?”朱慈烺突然问道,“雇用贫户亲戚帮你们打理……”
这个嘛……侍卫们都面露难色。他们的年纪都不大,都属于高堂健在的人,家里的事情自然是父母做主。一个侍卫躬身道:“少爷,北方与南方不同,恐怕方家在南方这一套搬不到北方去……”
“也对……”朱慈烺变得有些沮丧,“看来还得去问问大个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北方的耕地产出也能多一些才行……”
黄巧娥老气横秋地拍拍朱慈烺的肩膀道:“放心,我家老爷能耐大着呢,我家夫人的能耐更大,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他们俩的事儿……唔,看得出来,你是个挺有上进心的富家少爷,心里好歹装着像我这样儿的穷鬼。我决定了,回头我帮你说道说道,将来你去科举的时候让我家老爷出点儿小主意……嗯,混个县官儿当当,看你能不能让百姓拥戴……”
后面的侍卫一下子全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而朱慈烺却一脸轻松地说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了!到时候事儿若是成了,我该拿什么礼来谢你呢?”
黄巧娥大方地摆摆手道:“谢就不必了,别给我家老爷丢人就行……”
朱慈烺憋住笑意,点点头认真道:“绝对不会!走走,出来这么久了,大人们的话应该都说完了,咱们审的那个俘虏也得有个交待……”
一说到俘虏,黄巧娥的脸顿时就是一红,啐道:“哼!你们这些男人就连审问都能搞出那些个恶心名堂,真是……无耻!”
后面的侍卫顿时就一个个涨红了脸,侧过身子笑去了。黄巧娥说的“无耻”主要还是因为侍卫们帮朱慈烺“收拾”那个红毛俘虏的时候确实没有避开黄巧娥,有些东西确实让黄巧娥受到了“惊吓”。
原先那个红毛夷俘虏被方家的水手们用酒盅口粗细的铁棍子狠狠地捅了一下菊花,这已经是相当凄惨了,被拖到底舱的时候裤子上是血迹斑斑的。有心使坏的水手们顺便把从锦衣卫借来的整套刑具一并带了下来,在底舱一字摆开。本来这些内廷侍卫也是有身份的人,绝不会同意干这种狱卒勾当,可看到被押下来的居然是个白皮夷鬼,而且水手们送下来的刑具又是那么地“刺激”,所以这些内廷侍卫连审讯的内容都没问,直接甩开膀子把所有的刑具都试了一遍。那场面,简直可以用风云变色、鬼哭神嚎来形容,这些内廷侍卫也暗自发誓,这辈子得罪谁都别得罪锦衣卫。
朱慈烺只问了一句:“招不招?”
而俘虏却是有气无力哭丧着脸回答道:“阁下……您到现在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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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之前的惨痛教训,对方在还没有正式开始审讯之前就已经上演了如此刺激的戏码,所以这个俘虏在朱慈烺开始讯问的时候,不但照实回答,而且举一反三,把所有自己知道的内容全都抖落了出来。这让朱慈烺非常有成就感。
唯独没有成就感的就是黄巧娥。她似乎被底舱的这群大男人给遗忘了。最要命的,就连胡飞雄的新婚妻子胡氏也在侍卫们开始扒西夷裤子的时候飞也似的捂着脸逃出去,把黄巧娥给遗忘了。
于是黄巧娥就这样窝在角落里被迫接受了一次男性生理构造的详解课程,并且课程标本直接上的是白种人。至于构造课的内容则更是惨不忍睹,至少惨烈程度只比后世所形容的“菊花套电钻”程度轻了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故而黄巧娥对此表示十分的愤怒。她已经十二岁,在这个时代,十二岁成亲,十三四岁当娘的女孩儿多了去了,这帮大男人在自己面前表演这些东西,还有没有节操?
朱慈烺嘿嘿地笑了:“巧娥别生气,我听方大个儿说今后打算让你负责帮他打探各种消息,既然是打探消息,那自然少不了用刑具讯问……你早晚都得见识这些玩意儿,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吧?”
话都这么说了,黄巧娥也不得不承认朱慈烺说得有道理。没奈何道:“算了,既然答应了我家老爷,这事儿自然就得办到底……不过,我以后一定能想出比你们这些龌龊刑具更好的法子来让人招供的!”
两人边走边谈,没多会儿又回到了庄子内。这个时候前田桃正讲到了兴头上,干脆就坐在一尊火炮上以佩剑为笔,在地上画着解说道:“阿姐的战术思想在目前依然不会过时,不过要记得重甲骑兵必须要轻骑兵的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而且骑兵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高速机动的能力,这一点嘛……阿姐征战多次都把握得很好……至于毛大哥和韩大哥刚刚提到的同样是火炮轮射,我布置下的小口径火炮比你们两位的大口径火炮打得却更精彩……”
“是啊,当时我也奇怪呢!”金步摇插嘴道,“论火炮数量,舰炮的数量可比你那边多太多了,怎么打出来的结果差别会那么大?”
前田桃直接掏出自己绘制的炮位图道:“我的炮位设置都是经过计算的!我的每一门火炮装药量和装弹量完全相同,这意味着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火炮打出去的距离应该都是一样的,即便有差别,也应该不会太大。那么……你们看,葡萄弹的落点与实心弹不同,它们是呈扇形区域覆盖的,若是炮位一字排开,那么就会出现很多重复覆盖区域,这在战场上,尤其是在火炮数量不足的情况下,造成严重的火力浪费。所以,我计算过火炮的距离与覆盖面积之后得出,火炮应当错位排列,切火炮之间的距离应该在十五步……这样,有限的火炮就能覆盖整个正面交战区域……”
“啧啧……夫人厉害,这些东西都能活学活用了……”毛十三赞叹道,“要说算,我们以前也学过,怎么就没能把这些用到开战上来呢?”
金步摇却笑道:“现在也不是自责的时候,若论自责,我要自责东西更多。如今局面暂时稳住,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方涛这才点点头道:“没错了!阿姐不说起差点儿又忘事!老韩老毛,你们快招呼人去军港那边,咱们俘获的两条大鱼还在那儿呢!你看能不能跟军港的工匠们谈谈价,尽快把这两条大船修好……”
韩武和毛十三两个人顿时露出了喜色,这是他们俩盼了好久的东西:巡洋舰哪!除了战列舰,整个大洋上就属这种战舰称王称霸。而此时,不论是加勒比海域还是南太平洋海域,那些暂时没有划分势力范围的群岛才是各国正在全力争夺的焦点区域,相反,在传统航线的远东乃是南洋的海域,除非蓄意挑起大规模战争,这里基本不会再出现战列舰编队了!
有了巡洋舰,我们就是这里的霸主!
前田桃的心也抖了一下:从巡洋舰编入战斗序列的那一刻开始,方家纵横东北亚的序幕正式拉开。
韩武和毛十三带着胡飞雄兴高采烈地去了,忙着去检视新到手的大家伙。在上半夜的交战中,方家驱逐舰上的小炮虽然打得巡洋舰到处是伤,可小炮终究是小炮,打个皮外伤还行,想要让巡洋舰伤筋动骨还是不能,唯一受损严重的可能就是被手榴弹炸得乱七八糟的顶层甲板:只要骨架没坏,换木板快得很!
“好了,宝妹,有没有个宽敞地方借用一下?咱们该议事了吧?”金步摇微笑道,“上下有别,老毛和老韩暂时还不适合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前田桃点头表示赞同:“早该坐到一块儿商量了!我这里一大堆事儿要办呢!涛哥儿好歹是一家之主,有些事还是要涛哥儿点头才行。”
庄子里一年四季都专门替方涛和前田桃预留了单门独院的宅子,虽然不比大户宅邸那般有花园假山池塘,可倒也僻静清幽,一行人在竹篱旁摆下茶碗早点,一边吃一边商谈。黄巧娥本来只是个伺候的丫头,可跟着东家的丫头到了庄子上身份自然也就非同一般,就连她也有了个末席的座位,庄头很识趣地唤了庄子里几个初长成的女孩儿来伺候,都被方涛挥手屏退了。小小的院落里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这几个人。
“先一件事就是方家今后的走向问题……”金步摇开口道,“今日一战论规模已经不算小了,邪教聚集将近两千狼人围攻军港……嗯,阿弟还说前两天还有千余围攻下关,总加起来恐怕三千狼人……纵观青甸镇这两百余年战史,这种规模的大战都是少见……爹?”
刘泽深真在走神,听到金步摇唤他连忙回过神道:“哦哦!丫头你现在是家主……我嘛,老头子年纪大了,一宿没睡,打个盹儿……”
金步摇皱皱眉头道:“爹,你是什么人做女儿的会不知道么?你刚刚分明是在走神,哪里是打盹儿……”
刘泽深尴尬地笑笑:“丫头你就别笑话爹了……”
金步摇蹙了蹙眉头道:“爹,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出来,别窝在心里!”
刘泽深盯着金步摇看了一会儿,叹息一声道:“丫头,说起来也不怕你跟这些个后辈笑话。昨夜一战,我这个老头子虽然看你们赢得痛快,可心里面却不是个滋味……一夜炮战,让我想起了这几十年来青甸镇阵亡的那些个弟兄,若是我能早点明白火炮的作用,也不至于让他们战死……人老了,脑子赶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打现在起,我就当个旁听。若是你们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我这个老头子再倚老卖老替你们做一回主,如何?”
金步摇觉得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她明白,她的父亲就算是再为亡故的骑士们伤心自责,也决然不会到这个地步。老爷子之所以这么说,更重要的还是要在别人面前给自己这个新任的家主特别是个女性家主树立权威榜样。让她能在族中的发言分量更重。
“谢谢……阿爹!”金步摇双目微红,诚恳地说道。
刘泽深打了个哈哈,朝朱慈烺与黄巧娥找了找手道:“你们谈,我陪两个娃娃吃早点,然后么……呵呵,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
前田桃淡淡笑道:“阿姐,老爷子深明大义,你也不必介怀了。该说什么就说吧!”
金步摇回过神,点点头道:“那我们继续!按理这事儿不该我拿主意,眼前的局面,咱们既像是一家人,又是两姓,很多东西与其将来有分歧,还不如现在就摆在台面上说……说起来今日是在你们方家的地盘上议事,少不得先听听你们方家的意见,嗯?”
方涛立刻耸耸肩道:“我什么意见都没有!我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阿姐你们一家子给的,阿姐说方家将来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前田桃也点点头道:“全听阿姐的!”
金步摇却笑着在前田桃的腮帮子上拧了一下:“丫头就是你嘴乖!这会儿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方家的未来由你们两个决定可不是由我决定。我之所以当面提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方刘两家目下的互补关系……”
前田桃想都没想,直接道:“青甸镇的实验室不动,方家的实验室也不动,双方研究成果共享……不是说我不愿意合并,我一直都觉着……有竞争才能有压力!何况说,青甸镇的主要研究方向是理论性质的,而方家这边虽然刚刚起步,可大体方向是把理论成果变成实际应用……这么说吧,咱们打个比方。海军在实战中发现某种型号的火炮不符合作战需求,可以向方家的实验室提出改造要求,方家的实验室则根据这个要求依照现有技术进行改造,遇到瓶颈的时候则向青甸镇的实验室提出理论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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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想了想之后点头道:“也就是说,如果舰队发现射程远威力大的火炮重量太大,装备战舰不够方便,他们就可以向你们提出要求,在保持射程和威力的前提下减轻舰炮的重量……你们就根据现有的学识来改造舰炮,如果你们改造不了,那么你们就会向青甸镇求助,要求青甸镇在冶铁、火药方面加大研究力度,对不对?”
前田桃补充道:“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半,刚刚说的这些,不过是实战倒逼技术进步,更多的时候,我们还是要用技术来革新战术。我想,以后要形成一个常例,每隔这么一段时间要把两家的专家们都集中起来,彼此交流一下各自最新的发现,一起论证各种看似荒诞不经的想法是否具有可行性……”
“我同意!”金步摇想都没想直接赞同道。
前田桃见金步摇没什么意见,继续说道:“方家包括舰队和陆战部队在内的所有武装力量全部划归青甸镇战斗序列,随时听候青甸镇的调遣……至于军衔制度和勋章制度,希望可以保留。”
金步摇笑道:“我看你们的军衔制度和勋章制度就挺好,我正打算在青甸镇内部试行呢……”
“咦?阿姐怎么也想弄的?”方涛笑着说道,“万一青甸镇的宗老们不同意怎么办?”
金步摇微笑道:“宗老们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到食古不化的程度,咱们青甸镇议事也有个规矩,但凡一件事,一拨人想这件事的好处,一拨人则想这件事的坏处,双方都把各自想出来的结果写道纸上给所有人看,然后再权衡利弊之后商议该如何去做。”
“那……宗老们都怎么说?”方涛追问道。
金步摇呵呵笑道:“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这一次的商议阻力还是云霄公定下的祖制,当年云霄公以十四骑于郎山大破扩阔,因而一战扬名,所以后来青甸镇的军制都以十四人为基本编制,如今照着宝妹提供的方案,却是要大动干戈!特别是中低级将官一下子要提拔一大批上来,实在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前田桃松了口气道:“呼!我还以为是嫌弃我这个制度都是学西夷人的呢!”
金步摇白了一眼道:“哪儿跟哪儿啊!你提的法子古已有之,只不过到你这儿更细了一些罢了!”
“古已有之?”方涛不信道,“阿姐你没开玩笑吧?青甸镇的宗老们什么时候喜欢从典籍里头找依据了?”
前田桃亦是不信道:“对啊!而且我这边的军衔制都是直接从西夷那边译出来的,怎么就成了‘古已有之’了?”
倒是金步摇反而一脸奇怪地看着前田桃道:“宝妹,你从哪个通译嘴里能译出你们方家的军衔来?青甸镇的通译们译来译去都是‘杰诺若’、‘沙展’、‘梅杰’、‘卡比敦’之类的称呼,就连他们个爵位都是咱们按照大明的爵秩硬套上去的,省得弄混……”
前田桃顿时傻眼:对啊,东西方刚刚开始交流的时代,谁知道后世那些个东西之怎么被译成“将军”、“士兵”、“上尉”、“上校”的?
“可是……哪本古书里头有这种话了?”方涛依旧不依不饶。
“早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就有了‘士’的说法,既有‘文士’,又有‘武士’,那个时候孔老夫子还没现在地位这么高,文武地位差不多,这些人一般都是权贵的门客,有上中下之分,上士者,待以上客之礼,以此类推,故而宝妹军衔里的‘士’官,自然有出处;”金步摇解释道,“至于‘尉’和‘校’这个就不用说了吧?秦汉两代开始一直沿用至今,虽说历朝历代这两者的实权经常变化,可总脱不开武人根本;至于‘将’,先秦兵法之中就有‘上将军’之说,西夷哪里能有?最难得的是,宝妹把这些军阶一概以‘上中下’区分,简单明了,不似有些朝代前面封号一大堆,到最后还是说不清几品几阶,杂号将军更是封得乱七八糟,哪有宝妹这个好懂?”
“这个……”前田桃觉得自己被打败了,耷拉着脑袋道,“好吧……阿姐说得挺有道理……”
“好吧!以后就如宝妹说的这样,方家的舰队独立在外时依旧以蓝底白浪旗为战旗,一旦青甸镇有需要,方家舰队立刻悬挂大明战旗和金色枫叶旗。每一次开战,青甸镇负责通知方家战役各阶段的目标,方家只管完成战役目标,青甸镇不直接指挥,”金步摇点点头接着道,“还有一件事虽说这会儿提出来早了点儿,可阿姐我也担心你们一旦先许了你们手下就不好办了。那就是如今你们俩热孝期限也要不了多久,热孝过了之后我就操办一下替你们圆房……将来宝妹有了生养,不拘男女,跟咱们青甸镇的宗族结个亲家如何?”
方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家族联姻本来就是彼此之间利益关联的纽带之一,当下连忙点头道:“这个是自然的!”
前田桃当然也没意见,虽然她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一切故事,可她此刻必须表示点头赞同,否则就太另类了。即便是几百年之后,联姻也是同盟的手段之一,更何况在这个以宗族为根基的社会体制之下!
金步摇见自己的提议都得到了顺利通过,当即笑笑道:“我再多一句嘴,胖子今番没能来,咱们是不是也商议一下胖子的事儿?”
“要不……也让胖子跟刘家结个亲?”方涛直接问道。
前田桃直接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哥再跟青甸镇做了儿女亲家,这里头就乱了!我的儿女跟我哥的儿女算是姑表亲,本来就是亲家;涛哥儿跟阿姐这头做了儿女亲家,我哥跟青甸镇就已经是亲家了,若是再联姻,这亲上亲的事儿就彻底乱套……咱们当老祖宗的可不能把儿孙们要结的亲都占了,好歹留几门亲事让儿女们自己去结……”
虽说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金步摇本来也挺赞同方涛的提议,可被前田桃这么一说顿时也就笑了。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因为不甘心老父亲的安排才拼命出逃的,难道如今自己上位了之后还要把老父亲当初的戏码再演一遍?没兴趣!当即道:“这个就依宝妹的!咱们当祖宗的不能把亲戚都认光了,好歹留几门亲让孩子们自己去结!”说到这里,金步摇的语气渐渐平静了下来,问道:“该谈正事儿了,宝妹,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前田桃想了想道:“如今第一件事是要赶在年底前将殿下送回京城去;除此之外还有开辟新航线好让方家的海上营生做得更大了;再有就是收了东引岛,把制造火药的基地放到那儿去……反正比放在这儿安全一些……”
金步摇点头赞同道:“也对,种种迹象表明邪教在东引岛上有一个巢穴,拿下东引岛也算是一举两得。再有就是方家今后依旧不打算发展主力舰队?从你们在老谢那儿下的订单看,等这些战舰全下水之后,第三舰队的实力接近第二舰队的一半,论单打独斗,整个大明周边海域几乎没有能够压制你们的对手了……”
方涛有些拿不定主意,询问地看了看前田桃。
前田桃摇摇头道:“没这个想法!对于青甸镇来说,第二舰队已经足够在整个太平洋横着走,而第一舰队的存在……我是说第一舰队虽然很低调,可偶尔派出的一支分舰队就足够震慑真在交战中的西夷两国舰队,其武装力量足以灭掉欧罗巴一些小国;光是这两支舰队,一旦开动起来,后勤补给已经到了吓人的地步,若是再来个第三舰队,哪怕第三舰队的规模只达到第二舰队的规模,青甸镇的财力也吃不消了……而现在第三舰队名义上归属青甸镇,但实质上是方家在养活,可以这样说,青甸镇能给第三舰队的只是躯壳,养活这支舰队靠的是我们自己;方家现在还没有根基,更没有海上商贸航线,更没有那么多时间靠舰船和火炮杀出一条自己的商路,只能靠海上的各种服务来养活自己……”
金步摇听了前田桃的分析,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实际上从刘家的利益角度出发,她很希望这支舰队是属于刘家所有,但正如前田桃所说,青甸镇的财力已经达到了极限,除非举起殖民扩张的屠刀,否则不可能再扩军了,但这样做又与刘家和麾下骑士们在圆桌会议上的精神相悖。不过还好,阿弟和宝妹都是向着刘家的,方家的生意跟刘家之间一点利益冲突都没有,相反,双方还是彼此依存的关系,这种关系将会随着世代的联姻而变得愈发稳固。
但是她现在急切地想知道方家在舰队建设方面的大体规划,也好让她在即将爆发的各种冲突中准确定位第三舰队能起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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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第三舰队的近期目标是什么?建设方向又是什么?在未来五到十年,或者十年到三十年内,会达到什么层次上?”金步摇想通了所有问题之后问道。
这就涉及到第三舰队定位的核心问题了。这些日子以来,前田桃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大体方案也已经成熟,听到金步摇问起,前田桃直接回答道:“五至十年内,第三舰队将是青甸镇海陆军力的战略总预备队、总后勤队,主要承担包括战斗补给、伤员医治与转移、俘虏押送、战舰靠港之前的技术性修补等任务。计划中,执行三个‘三比一’计划。即战斗舰艇与非战斗舰艇比为三比一;驱逐舰与巡洋舰的比例为三比一;巡洋舰与战列舰的比例为三比一。换言之,第三舰队每增加三到四艘非战斗舰只,就会增加九艘驱逐舰、三艘巡洋舰和一艘战列舰,近海战斗舰和内河战斗舰不计算在内……”
“航线呢?”金步摇追问道。
“先稳固西太平洋沿岸的航线,然后发展南洋航线,利用这两条航线先树立方家后勤舰在各国各势力中的信誉,”前田桃解释道,“等影响力提升之后,开辟通往新大陆和欧罗巴的航线。在计划中还包括了收买一批潦倒的白种人并给予册封,让他们在白种人的地盘上世代繁衍,成为方家和刘家安插在异族中的眼线与助手。”
金步摇点了点头道:“好吧,第三舰队的规模一直在这边有备案,这个我就不过问了。听说你打算搞一个什么‘海军陆战队’,准备多少人?”
前田桃立刻回答道:“海军陆战队的存在主要是为了配合舰队的登岛、登陆作战,其陆上作战半径如非必要,一般不会离开海岸线五十里。至于人员规模,这将会与舰队中战斗舰艇的规模挂钩,有必要说明的是,非战斗人员并不在海军陆战队的编制范围之内。”
金步摇微笑道:“好吧,就这样吧!这些日子我也留意看了一阵,你们方家的各种学堂搞得不错,特别是工匠学堂,生手进去才十来天就能干一些基本的活儿,好像你们还有边做边学的规矩,很好……”
前田桃反而有些犯愁道:“好是好,可惜了学堂是有,就是教习不多。工匠教习倒是可以从军港、码头、船坞调一批,可医师、药师之类教习却紧缺得厉害……”
金步摇同样有些无奈道:“这个确实难办。医师们都重乡土,愿意跟着咱们走的很少。青甸镇虽然培养了不少医师,可自己尚且不够用……不过宝妹你再忍忍,河南甘陕都乱了,那里的大夫逃难的也有不少,如今青甸镇的商号已经收拢了一批,想必这些医师家破人亡之后也不会太过计较了。”
前田桃亦是道:“眼下咱们暂时只要跌打骨伤科的大夫,只要念过几年书的人稍稍学一阵就能勉强应付了。我犯愁主要还是从长远看……”
“哦?长远?”金步摇来了兴致。
“对的,”前田桃道,“我一直都在考虑,军中大夫最好也能治一些疑难杂症,平日在驻地的时候可以无偿替穷苦百姓治病。一方面可以有大量的病例提供给大夫们积累经验,另一方面可以提高咱们的大军在百姓中的影响力,久而久之,可以把咱们已经占着的地盘牢牢控制住……”
金步摇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道:“此法中原可行,毕竟天朝百姓白眼狼不多;若是域外恐怕难行……”
前田桃笑了:“其实西夷已经给我们做了个示范,只要咱们肯拉下脸面就行。但凡占了一块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地方的生番分个三六九等,上等人的日子比以前过得更好,中等人日子照旧,下等人就让他们倒霉去吧,然后用上等人替咱们指使中等人,让中等人拿刀子逼迫下等人,下等人即便是想反,拿也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咱们只管收钱便是。最后便是开辟一个渠道,让下等人有机会变成中等人,中等人有机会变成上等人,而上等人里面一旦出现有异心的,立刻让等着取代他地位的中等人把他搞掉……”
金步摇顿时觉得自己齿根有些发凉,不可思议地盯着前田桃。
前田桃一脸无所谓道:“阿姐不用这么看我吧?我说得虽然露骨,可阿姐仔细想想,咱们中原之地前后数十朝,换了不知道多少姓的皇帝,可统御万民的法子似乎也就是这么办的吧?无非就是士农工商一划分,然后用各种方法取士……”
金步摇的心紧了一下,确实如宝妹所言,所谓国朝其实也是用的类似方法统御百姓,说白了,跟那些个西夷人的做法如出一辙,只不过披上孔孟道德的外衣之后显得文雅风流了许多,这就叫:正朔。
前田桃见金步摇脸色有些微变,没有点破,只是淡然道:“弱肉强食而已,今日我存善念,外族未必以我为善,没准他们还会觉得我可欺;如同被父母溺爱出来的孩子最终会祸害父母一样,他日害我同胞者,定是这些被咱们惯坏的外族!”
金步摇刚刚想说什么,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头。庄子的庄头匆匆跑进来对众人行礼道:“老爷,夫人,码头上传讯说苏松巡抚祁老爷和崇明县令带大军来了……”
前田桃眉头微蹙问道:“可曾问明来意?”
金步摇却转而微笑道:“想必是一夜炮战把崇明县吓得不轻,连夜派人到苏松巡抚求援了……八成扬州府也收到了消息,只不过没有祁彪佳的胆量罢了!”
除了朱慈烺,其他人都笑了起来。是啊,大明在江南的官兵也就这副怂人胆了,沿海只要炮声一响,人人都以为是倭寇到了,别说救援别处,能够不凑钱买活路而坚守城池的官吏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了。整个江南一片的官场,有资格又有胆量带并过来的,除了祁彪佳还真没第二个。
“阿弟跟我去见见吧!”金步摇轻悠悠地站起身道,“人家来这么一趟,于公与私,咱们都得谢谢他,咱们大明像他这样的官儿可不多见了。”
方涛依言站了起来。
金步摇刚想迈步,突然停下脚步笑道:“咱可不能这么就过去,样子得惨一点儿……还有,待会儿我们会带着祁彪佳到处转着看看,主要就让他看看战场和火场,别让他知道太多关于火炮的事,宝妹,你抓紧弄妥当……”
前田桃亦是站起身道:“阿姐,放心。”
祁彪佳昨日一夜之间的心绪可比战局精彩多了。当天忙完公务之后刚刚躺下不久,也就在睡意初起的朦朦胧胧的时候,他就隐约听到了炮声。苏松巡抚的治所在松江,虽然距离崇明挺近,可也不至于崇明炮战松江就能听到的地步,毕竟这个时代的火炮与真正的热兵器火炮差距实在太大。所谓炮声,多半也就是农村嫁娶时的爆竹声,生性敏感的祁彪佳自上任以来,先是海寇袭江阴,然后是天罡社乱宜兴,这些事以已经让他原本就敏感的神经愈发敏感,听到爆竹声,第一反应就是倭寇来袭。
备战命令立刻就传下去了。
祁彪佳的原则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即便没有什么警讯,全当城防部队训练也行。撒出去打听消息的探子很快也回了城,探子们多方溜达之后确信没有敌情了才回来禀报,各乡各里的村正里长也都回了消息:一切正常。
松了一口气的祁彪佳在书房静坐了一会儿平复了心绪之后,也就解衣上床。可还是到了半睡半醒朦朦胧胧之间,书房的房门就被手下拍得山响,门外还有一连串的吼声:“大人!大人!坏事了!坏事了!崇明岛大火!”
祁彪佳“噌”地一下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冲出房门一下子与自己的长随撞了个满怀,扶住门框勉强站稳之后,祁彪佳二话不说直接冲进院子里抬头就朝北方看,果然,北方的天空隐隐出现红色。不太确信的祁彪佳立刻带人出了衙门,一路跑到城头上登高远眺,北方天空中的红色愈发明显。处于慎重,祁彪佳命人牵来马匹,自己带着几个随从一路摸黑策马跑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长江边上隔江而往,这一下算是瞧清楚了,不但是瞧清楚了,而且是听清楚了,火光、炮声,一下子刺激了祁彪佳的感官。这一下祁彪佳坐不住了,立刻下令备战并且派出了哨探小船前往崇明岛查探情况。
崇明县的情况就更乱一些。炮声传到松江的时候已经弱了许多,可对于近在咫尺的崇明县而言不啻头顶的焦雷。第一声炮响的时候,正在小妾肚皮上“办公”的县令大人顿时就是一泄如注。顾不得小妾幽怨的眼神,县令大人一方面命令家人收拾行李,一方面派衙役出城打探。衙役干脆连城门都不敢出,只敢在城头上远眺。这一看之下,顿时就尿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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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虽然较远,可站在城头上看一点阻隔都没有。熊熊大火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分明,火海之中重重黑影左冲右突,是不是还有阵阵炮声传来,而距离火海不远的码头上更是火光闪成了一片,喊杀之声隐约可闻:不是倭寇来了又是什么?
消息传到县令那里的时候,已经从“数目不详的倭寇正在城外洗劫”变成了“倭寇啸聚攻城者以万计”。县令一下子没了分寸,本来还指望事不可为时乘乱开溜的,可如今“以万计”的倭寇攻城,别说城门出不去,即便出去了也跑不掉,何况上万的倭寇那得多少条船在江面上等着?万念俱灰的县令大人索性一咬牙:豁出去了!
一般来说官员上任都是孤身一人,父母年纪大了不宜离开故土,一怕水土不服,二怕客死异乡;而官员的正室都是留在父母身边代丈夫尽孝道。所以,县令想要开溜,一般都是一个人直接溜走。至于小妾,那纯粹是特殊时期留在身边解决生理需要的,不带也罢。现在情况如此“危急”,县令大人反而坦然了:反正是个死,那还不如体面点儿。
但如何“体面”是个问题。白绫?死相难看;鸩酒?这种高级玩意儿宫里才有,县里只有砒霜,据说吃了之后肚子会疼半天;匕首……太痛,何况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毁之不孝……最好能找个不痛苦又不流血的法子……
县令大人非常不想死,可他却知道此刻自己非死不可了。如果没死,那么城池失陷之罪就够自己砍脑壳;如果死了,自己就是壮烈殉国,虽然自己只是个末流知县,可一旦“壮烈”了,朝廷的抚恤从来就不手软。他倒不是在乎朝廷在自己死后逢年过节给自己父母妻儿的那点“慰问金”,他在乎的是名份。
若是他“壮烈”了,那么一个追封肯定是少不掉的。自己的老爹怎么说也得是个县公吧?儿子起码得能世袭吧?老婆怎么也得恭人以上的封号吧?若是其他县城都是望风而降,只有自己这一个县城“壮烈殉国”,那朝廷为了弘扬正气,肯定加封更高!读了一辈子书,图的不就是这个么?顶多自己没机会享受罢了……
打定了主意之后,县令大人决定“殉国”。可殉国得有殉国的仪式,若是莫名其妙地死在贼人的乱刀之下,那么一点儿名气都没有,咱们要死,也得死得有名号。所以县令大人决定:举火星号星号(敏感字符不解释)。
为了让自己更“壮烈”一点,县令大人特意命令两腿直打哆嗦的差役们挨家挨户搜来了柴草,在县衙大门口堆起足够烧毁半个县城的柴火堆,自己则穿好官服戴正乌纱,颤颤巍巍地在连续多次失败之后被差役们硬是搀上了柴火堆,再端端正正地朝北方遥拜,口中念叨一长串忠君报国的锦绣文章,在端正坐好,就等城破之时点火。
围观的百姓先是被父母官的这架势吓得不明所以,等大伙儿明白过来县令大人想要做什么之后顿时都失去了兴致。倭寇来了,碰上个死磕的官儿,也就是拉着百姓守城,结果是大伙儿死在城头上;碰上个妥协的,无非就是刮几层地皮给倭寇“劳军”,结果是大伙儿饿死在家里;碰上个怕死的,丢下城池自己跑了,无非就是大伙儿被倭寇屠戮蹂躏。左不过都是个死而已。如今碰上个奇葩的,也想着死,却没想着先死磕再死,先想着“殉国”去了。百姓们够实在,左不过是个死,拼一下再说嘛!县令大人的表演还没结束,观众们都已经四散干净。
这一夜功夫,差役兵丁们都在保护县令大人的柴火堆,而百姓们则自发地走上城头准备做最后一搏。
结果就是等了一夜,城外的战火逐渐消散,县城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第一个冲到县城城门下的居然是苏松巡抚祁彪佳的前锋。满以为是援军击退了倭寇的百姓们看到大明“王师”的时候,顿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不过糟糕的是,不明所以的县令大人听到四面城墙上的欢呼声之后以为城破了,于是下令点火。
或许是造化弄人,当初县令深怕自己不能变成骨灰,故而柴火堆架得极高,等下面点起火来的时候县令大人也正好从柴火堆上看到了“王师”入城的场景。心情顿时一松的县令大人马上就想起了自己正站在烧得红红火火的的柴火堆上,当即又着急跳脚地下令灭火。
紧跟着前锋上岸的祁彪佳几乎是将县令大人的表演看了个全套。和所有大明官吏一样,祁彪佳就算再出类拔萃也绕不开一个关口:出了大乱子,城外可以暂时不管,城池无论如何不能有失。所以当火势大起来的时候,祁彪佳能做的就只有带着牵来“剿贼”的官兵救火。眉毛胡子被烧得干净的县令大人在“殉国”的前一刻被忠心耿耿的家仆救了下来,一落地就连忙拜见前来救援的苏松巡抚。
祁彪佳对县令的这种做法既无语又气恼,可却又不能直接说他错在哪儿。之所以无语气恼,主要还是因为实在是“钦慕”这位县令的“创意”。尼玛想死容易啊,可你死之前好歹反抗一下啊!女人被非礼还得喊两声踢两脚呢,尼玛倭寇来了你直接脱了裤子分大腿啊!尼玛想死就不能痛快点儿啊,上吊的绳子到处都是,搞这么大阵仗还想纵火焚城哪!
可是他就是不能骂这个县令。因为从道德范畴讲,这个县令非但没错,而且还得被评个“道德模范”神马的。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太符合“士”的标准了,事不可为之时,决意殉国,这已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了。从舆论习惯上讲,标榜自己忠君爱国的人从来不去考虑一个人死之前做过什么,只需要考虑他是个“烈士”就行了。至于这位“烈士”是有脑的还是无脑的,其所作所为的利弊关系统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每逢危急的时候,政客们都需要通过消费一个亡者的政治价值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所以,如果这个县令真的死了,那么就做到了一了百了,如果他的死再碰上一个急需功绩的上司,那么这一场表演很可能会被渲染成一幕壮烈的悲剧,成为大战中的“亮点”并被著书立传广为流传;把一个死人捧上神坛然后慢慢去消费他,这是成本最低的政治模式。
可这一招直接就被祁彪佳看破,不但懒得搭理而且厌恶至极:如同多数只懂得指手画脚的人一样,他们表面上是忠君,是爱国,可骨子里却只爱惜他们自己。这样的人,让他拍马,他能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让他谏言,他能慷慨激昂滔滔不绝;让他提出有效的解决办法,他除了一句“唯死而已”之外没第二种方法,捐一条命罢了!
想死,太容易了,一粒黄豆都能呛死个人。
真正的男人,不是慷慨地去死,而是为了梦想艰难地活着。
面对主流思潮和滔滔舆论,祁彪佳只得挤出微笑对县令大人的“忠义”行为勉励了一番,但之后还是别有深意地嘱咐县令大人以后要三思而行,把百姓安全放在首位,不能总想着一死了之。
这话在县令大人听来却直接会错了意,他以为他的行为直接感动了巡抚大人,使得巡抚大人格外珍视他的性命。精神上得到鼓励的县令大人也顾不得自己的眉毛胡子都烧没了的窘相,立刻鞍前马后跟着祁彪佳跑。
有些耿介的祁彪佳虽然看不起这种人物,可也拿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随他去了。多方打探之后祁彪佳才确定了事发地点,一问之下更是吓了一跳:原来自己的地盘上居然有青甸镇的势力存在!还有那个在宜兴之战中立下大功的锦衣卫百户的庄子!
略迟疑了一下,祁彪佳决定亲自到战场看一下。不过这一回就没带多少人了,轻车简从出了成,到了庄子外围就很客气地递上名帖求通报,算是尊重青甸镇的侯爵爵位。
没多时,方涛和金步摇并肩而出。
祁彪佳一看到金步摇那张脸,立刻想起了金步摇的身份,连忙撩起袍子躬身道:“下官拜见青甸侯,事起仓促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金步摇连忙上前一步虚挽一下道:“巡抚免礼!没想到巡抚大人能亲自带兵前来救援,本侯感激不尽!”
祁彪佳没有得意,反而有些男赧然道:“惭愧惭愧!下官抵达之时,这边都快收拾完了……”
金步摇指着战场微微一笑:“亏得巡抚大人先保城池再图进取,若是天黑时直接出击,事情恐怕就糟透了……”
祁彪佳听到金步摇的说辞之后微微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侯爷,难道这其中还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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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淡然道:“战场尚未收拾干净,大人尽管察看。”祁彪佳愣了一愣,立刻明白了金步摇话中的意思,连忙带人掩住口鼻亡战场走去。
战场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骸。阵亡家丁的尸体已经被优先收殓,满地都是狼人的骸骨,粗看上去,化成人形的狼人与正常人区别倒是不大,可当一颗颗长着獠牙的首级被摆到祁彪佳面前的时候祁彪佳被这场景吓了一大跳:如山般堆积的狼人首级,颗颗脑袋都呲着獠牙!
“噗通!”跟在祁彪佳身后的崇明县令脸色发白,直接瘫倒在了地上。祁彪佳没功夫去理会县令,而是颤声问道:“这……这些都是妖孽?”
“清点之后,大约一千六百余,加上被火炮轰成渣的,应该有一千七……除此之外,码头那边还有千余,不过那边的不是妖怪,也已经全数伏诛;”金步摇沉声道,“所有人等都是搭乘红毛夷海上战舰而来,大舰两艘,小船数十。小船尽数被我等击毁,大船被俘,船上的红毛夷人等也都被俘。”说着,金步摇指了指远处。
祁彪佳放眼看去,果然看到一群服色和肤色都很古怪的西夷被绳子捆成了一长串往往庄子里押送。
“哎呀……幸好……”本来还想跟倭寇死磕一回的祁彪佳第一回感到侥幸,连连道,“本抚麾下的苏松兵,恐怕跟妖孽一个照面就跑光了……”说到这里,祁彪佳突然警惕起来:一千多狼人加一千多普通海贼,还有红毛夷的大海船,哪怕全都是普通人,即便是自己的兵也只敢先守一阵等援军到了再反攻,怎么一夜功夫在这片地方全都被搞定了?那么这片港口区域的战兵会强大到什么地步?“这个……侯爷麾下兵力几何?”祁彪佳隐约其辞地问道。
方涛立刻闻出了祁彪佳话语中的试探味道,立刻回答道:“太子殿下奉皇命南下,在此坐镇。”
祁彪佳闻言明显哆嗦了一下,急切道:“殿下……一夜战乱,东宫是否安好?”
金步摇微笑道:“安好。殿下还亲自讯问了俘虏,此刻用了些早点睡下了。大人可在午后觐见。”
祁彪佳松了一口气道:“如此甚好!甚好……”在他的地盘上有权贵的庄子,这他倒是不介意,反正苏松一带出过阁老的望族就不止一个,出过三品以上大员的世家就更多了,他要嫌麻烦也置不下这么多气。他在乎的是如此强悍的一支军队驻扎在他眼皮子底下,实在让他难以安枕。如今方涛这句连蒙带骗的话直接把皇帝和太子扯进来了,一下子打消了祁彪佳的顾虑。
至少官场上早有风闻说皇帝对朝廷用银子堆出来的逃跑专业兵相当不满,一直有重新编练新军的意思,如今太子南下,又坐镇指挥了这么一场大战,倒也印证了这个传闻。换言之,青甸侯和这个姓方的小子十之**就是万岁和太子依仗的“新军”,难怪青甸侯失宠而不失势!难怪这个姓方的小子捅了天大的漏子最后都跟没事儿一样!根子在这儿哪!
若是换作以前,祁彪佳肯定会对皇帝和青甸镇的这种行为提出非常强烈的反对意见:不合祖制,而且军权没有交给文官;可现在他却不敢拍这个胸脯,因为,对手tmd不是人哪!你想掌握这支强军,那你先得承认这世上确实有狼人这样的妖孽,可你一旦承认了这个事实,那就意味着你违背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信条。这对读书人来说就是个二律悖反。
争不了,也争不到。祁彪佳的心态也就放松了,在方涛和金步摇的指引下,开始“参观”各处能让他看见的设施。尽管在他来之前这边已经做了充足的清理工作,可祁彪佳依旧被整个军港的规模给吓了一跳,看到军港停泊的战舰时他还想质问这些战舰为何不交归水师管辖,可当他看到两艘被俘的荷兰巡洋舰的时候彻底打消了这个心思:和这种巨舰海上决战,大明水师恐怕还没这个资本,一百多年的海禁已经让大明水师的锐气尽丧。
溜达了一圈之后,祁彪佳终于看到自己能想象到的场景:看看,穷兵黩武了吧?民生凋敝了吧?百姓们衣衫褴褛了吧?哼哼,就知道养活这么多战舰肯定要搜刮百姓滴,否则大明其他地方的军队还有没有脸活了……最让祁彪佳满意的就是方家在岛上设置的各种学堂,虽然学堂里四书五经只占很少一部分,可方涛的解释却让祁彪佳表示赞同:这些学堂都是替大明培养能读点书识点字懂得圣人教诲的工匠们的,不是要把读书人变成工匠的,两者还是有差别的嘛!祁彪佳很自然地人为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工匠们目不识丁只能算粗人,如今能让圣人的光芒照耀到工匠群体中,应该是“有教无类”了;既能普及圣人之言,又能让无业游民学到手艺安心做工,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当他知道方家的庄子是以长期雇用定额佣金的方式与佃农共通负担风险的时候,祁彪佳简直要高兴得发狂。“好!好!这是方百户的庄园吧?做得好哇!”祁彪佳很高兴地点头,“回头本抚一定要让治下的乡绅们都来看看,这才是协助朝廷治理万民的典范……”一句话,就把方涛的庄子变成了模范单位,还要发动相关人员过来参观学习。
“也要看你学不学得来!”方涛腹诽了一句,带着祁彪佳一行人进了方家的庄子。这个时候已经快到晌午,经过一夜的煎熬,庄子里所有人都很疲惫,提前吃了些东西之后各自休息去了,故而庄子里显得比较安静。转进了方涛的独立小院时,刚刚起身的朱慈烺正在刘泽深的监督下缓慢而有力的打着一套舒张筋骨的拳术,而黄巧娥则捏着一支竹笛原地蹦跳比划。
祁彪佳没有见过朱慈烺,方涛朝朱慈烺的方向努努嘴:“殿下起身了,在练武呢……”祁彪佳这才恍然,难怪小院周围的这些个便装大汉举止做派如此眼熟,都是宫中的侍卫嘛!“臣苏松巡抚祁彪佳拜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有些不情愿地停下了手上的套路,自己从茶几上拿起一方汗巾擦了擦汗笑道:“苏松巡抚祁大人?本殿早在南下之前就听过你的大名了……”
“臣惶恐!”祁彪佳有些不安地回应道。
朱慈烺淡然笑道:“这可不是在夸你。本殿听说你的名头,还不是那些个御史言官三天两头就参你一本,专挑父皇吃饭的时候递上来倒父皇的胃口,闹得现在父皇一端饭碗就问,‘参祁彪佳的奏本到了没有?’……”
这一下就连祁彪佳自己也忍不住从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躬身答道:“令万岁食不甘味,臣有罪!”
朱慈烺放下汗巾,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道:“祁大人何必自谦。父皇曾言,愈是能耐的人,弹劾他的人就愈多;祁彪佳巡抚苏松以来,虽然治下出了些个乱子,可税赋如常,亦不失寸土,治下百姓也不曾像天启年那般闹税抗捐,这样的地方官如今可少见了……”
祁彪佳一下子跪了下来,朝着北方郑重叩首,直起身双目含泪道:“臣能得万岁如此评价,纵然背负万古骂名亦不憾矣!”
朱慈烺抖了抖衣襟又站了起来:“闲话不说,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不可失了父皇威名。来人,恭请圣驾。”所谓“圣驾”实际上就是指的御赐钦差信物,作为钦差替皇帝巡视地方的凭证。因为御赐信物如皇帝亲临,朱慈烺直接说“圣驾”倒也不算出格。这一套程序也是上级钦差在正式表露身份的时候于地方官进行验证、交接的必要程序。
把守着屋子的两个侍卫立刻低头钻进房门,先朝正屋香案上供着的一个锦盒和一个长条包裹恭敬叩首,然后再一人一个双手取下。走出房门,朱慈烺就亲自走到侍卫面前,先打开锦盒,再揭开锦盒内的黄绫,露出一枚金灿灿的大印,再解开长条包裹,展开里面的黄绫,露出一把嵌着宝石的佩剑。祁彪佳身后立刻跪到了一大片。
“吾皇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烺双手一拱,朝着北方代天子回应道:“躬安!诸位免礼!”
祁彪佳等人依言起身,站起来之后再次整顿冠带下拜道:“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这才微笑虚扶道:“诸位免礼!”言毕自行坐下,从公务开始交待。“本殿奉父皇旨意南下,首要之务便是体察江南民情、督责各级地方官吏收好秋赋……今年北方局势诸位也是知道的,若是今年秋赋不能及时送到京师,恐怕明年的辽饷都成问题……加上西北、河南的局面,难办……不过本殿南下之后一路巡行,眼看江南之地的农田上一片葱郁,想必今年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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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彪佳的脸上顿时就发窘。
方涛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道:“殿下,江南之地一片葱茏没错,可都不是粮食……”
“……”朱慈烺愣了一下,旋即笑道,“种菜也行的……”
“也不是菜……”方涛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只得选择实话实说,“那些都是桑叶园,和棉花地,整个苏松一带,因为丝绸布匹在南洋极为畅销,故而乡绅勋贵们十成的地倒有九成不种粮食……”
“啊!”朱慈烺脸色先是羞得通红,旋即又大惊失色道,“这如何使得!长此以往,难道荒年都吃蚕茧不成?虽然听说可以从南洋运粮食过来,可粮价不高,商贾们肯定懒得去做,粮价若高,百姓们照样吃不起,岂不是等于白运了?”
朱慈烺秉着一颗纯朴的心,一下子把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这个问题,和所有目光仅仅局限在大明一域的读书人一样,饱读圣贤书的祁彪佳没有办法解决,只得求助地望着方涛。
方涛耸了耸肩道:“这个么,无解!除非朝廷先查禁东南沿海的所有走私,然后重设市舶司,开海禁,用浮动关税来调解进出口的物产。如今粮食金贵,朝廷可以下诏,但凡运粮食进大明的商船可以根据运送粮食的多寡来抵扣一部分出口的关税或者其他产物入口的关税;等将来粮食足够敷用了,再取消这条政策,以免大明种粮的百姓亏本……别看我,这都是我老婆想出来的主意……”
“只可惜……”朱慈烺微微地摇了摇头。
“朝廷……大臣们绝不会同意……”祁彪佳也很适时机地插了一下嘴。
“所以说无解!”方涛很光棍地摊摊手。
“即便收了银子,买不来粮食,还是等于没收到……”朱慈烺无奈道,“愧对父皇……”
一提到皇帝,祁彪佳立刻激动了起来,直起身朗声道:“臣愿组织商队往川中、滇、黔、桂各省收购余粮……”
“人吃马嚼花销极大,靡费太多!”方涛直接反对道,“往来何止数千里,等粮食凑齐了,九边之地的边军们都饿跑了……”
祁彪佳默然,他没有因为方涛的反对声而生气,而是认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够擅长。当下只能看着方涛,等方涛出主意。
“这种事儿不能全都顺着朝廷来……即便是朝议通过了,接下来就是大佬们争抢肥缺,不闹得个天翻地覆那是绝不会停手的!”方涛选择了一下措辞道,“照着朝廷规矩办,几年都办不成!干脆点儿,绕开朝廷,咱们自己办!”
祁彪佳吓了一跳:“这……这如何是好!若是朝廷言官就此发难……”
“怕什么!”方涛满不在乎道,“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个厨子,市井之人,没读过书没进过学,不懂圣人教化,自然也就行事粗鄙……朝廷大佬们想要跟我过招的话尽管放马过来,不过我是个粗人,肯定不会跟他们用读书人的法子见招拆招。如今这世道谁没干点儿不干净的事儿来?就锦衣卫那边密档里头写着的,某御史扒灰,某侍郎丁忧纳妾……哼哼,他们敢跟我过不去,这些个‘伟绩’包管一夜之间贴遍大街小巷,市井评书也能多很多刺激话题……”
祁彪佳顿时毛骨悚然:“此法……太过了吧?”言下之意,这样做不够“君子”。
方涛却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别看我,我肯定做得出来!
朱慈烺受到朱由检的影响,对光捞钱不干活儿的官吏们也是颇多微词,方涛此言正好合了他的心意。故而直接问道:“那么……排除朝廷影响之后,该如何去做呢?”
方涛挺了挺腰:“下面的事儿就简单一些了。苏松的绸缎布匹直接在江口码头装船,别往南去,那边是郑芝龙的地盘咱们的手伸不过去。往北往东都行,倭国那边算是一条路,而且青甸镇的舰队好像已经摸索了一条往极东之地被西夷叫做亚美利加洲的地方,那里也是一处大财源……”
“唔……”朱慈烺点点头,这方面他没什么主见,只得看向祁彪佳,方涛跟青甸镇是一路的,再问青甸镇的意见等于白问。
祁彪佳沉吟了一下也抛弃了读书人的自尊,直接问道:“往返一趟要多久?”
方涛看向了金步摇。
金步摇回答道:“一年多吧……这是长远看的。若是急需粮食,完全可以用布匹绸缎和江南的茶叶跟郑芝龙先换,虽然吃一点亏,但可解燃眉。”
“好吧……”祁彪佳无奈的点点头,“臣有故交,乃松江华亭夏允彝,目下任福建长乐知县,正好可当此任……又有广东惠州府司理陈懋中,名子龙,别号大樽,亦是松江华亭人士。目下丁忧在家,其人与夏允彝交好,又同于事务,可为辅助。”
朱慈烺微微颔首道:“既然是人才,那就不能埋没了,不过官吏丁忧还是不能出仕,不妨先请来襄赞谋划。”说到这里,朱慈烺顿了一顿,继续道:“本殿此行年底便须返京复命,此间事务毕竟不能公开,一切都交由方百户代理。临南下时,父皇亦曾言镇抚司也将全力襄助,一切交由你们了……祁巡抚,本殿南下之事甚密,尽管如此,还是屡遭伏击,所以……此行保密,你明白?”
祁彪佳连忙躬身道:“臣明白!”
朱慈烺笑了笑:“一夜没能安睡,都去歇着吧!本殿还要读书练字……”
“臣告退!”祁彪佳躬身行了一礼,缓缓地退下。方涛也连忙行了个礼,一同退下。金步摇朝方涛使个眼色,自行去找前田桃去了。
离开小院,祁彪佳就揪住方涛道:“方百户,馊主意不能乱出……”
方涛摊摊手道:“赶鸭子上架!我不也是没辙了么?巡抚大人也是熟悉官场的,若是从官场正途来办,没个三五年能成么?即便成了,我敢保证,最后肯定还是派个太监去管海商,那情况岂不更糟?若是不用太监,朝中诸党肯定打破头来抢,搞不好又是一阵党争,人头乱掉,你愿意?”
祁彪佳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想不到已经糜烂到这个地步了……”
方涛倒是很坦然地说道:“其实到了这个地步也挺好,起码能让我们彻底抛开幻想,老老实实地另起炉灶。若是以前,巡抚大人必定抱着好好治理地方,然后有朝一日被圣天子提拔,直到入阁拜相;届时如神宗朝张太岳文正公一样力挽狂澜,来个大明中兴,是不是?如今这世道这局面,你还指望么?”
祁彪佳愣了一下,旋即苦笑摇头。
方涛点点头道:“这就对了!家父在世的时候曾终日念叨着有朝一日再沐皇恩起复,可等了十几年最终只等到了税吏的一顿暴打,临死的时候才算真正明白过来了,谁都靠不住啊!想要办成点儿事儿,除非把这些个破坛子破罐子都敲碎喽才行……不瞒巡抚大人说,当初我差点儿就去西北投了反贼,若不是老侯爷一家子照拂,我现在怎么说也得是反贼伙房里头的大头目了,没准还能立下战功……”
祁彪佳的脸色变了变,旋即苦笑道:“方百户,如今大任在肩,咱能不能不说这个?先想个辙把今年这年关先过了?北边吃紧,咱们心里也不好受……”这已经是在用商量的语气了。
方涛笑了笑道:“巡抚大人回去的时候就直接下政令,说今年的秋赋可以不交现银,各家各户可以用各自产物抵税,至于抵税的价钱么,咱们也不坑人,就以太平年景的价钱算。等东西收上来了,咱们……”
“苏松之地富庶繁华,恐怕这一收,东西可不少……”祁彪佳有些担忧道。
“怕货多了行市掉价是不是?”方涛微笑道,“给您交个底儿,我手头的海船不直接跑海贸,即便是跑,一个人也吃不下整个苏松的丝绸布匹,若是在有茶叶瓷器,即便是把我给卖了我也吃不下。不但我吃不下,郑芝龙来了也吃不下,因为他的货都是贩到倭国去的,倭国就那么大,能吃下的东西也少……”
“那如何是好?”祁彪佳无奈地问道。
“所以说大人你推荐夏、陈两位才是明智之举!两人中一人在郑芝龙势力范围内当县令,除了郑芝龙,他必定也熟悉闽浙一带的海商;另一位就更好了,久在岭南,肯定认得不少西夷的商行买办。大人只要与这两位商议妥当,年内在大人治下松江华亭召集所有商贾议价,这么多商贾加起来,就是不够吃而不是吃不下了,想要货,拿粮食来换……我估摸着即便是照着往年的价抵税收上来的财货换取的粮食,都足够九边支用的了……”
祁彪佳想了想,点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只是要扯下这张脸皮去跟商贾蛮夷打交道……唉,罢了,此刻他们手上的粮食算是能救国救民,丢点儿脸面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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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的表情却渐渐严肃起来:“大人,有一件事倒是要提醒一下,大人须得提前准备。北直隶乱了、河南乱了,西北一直在乱,辽东从来就没太平过,黔、贵、滇不吃朝廷的就谢天谢地,川中自保有余……两湖之地虽然阜盛,可往京师去的道路全在乱,闽浙太远,如今没什么动静的就是南直隶跟……山东了,不过山东……可是有个作乱的……老底啊!”
祁彪佳肩头耸了一下:“老底?方百户是在说白莲、弥勒、闻香?”
方涛点点头:“论起来这事儿也不归大人管,可漕粮北上,青州可是必经之地……”
祁彪佳顿时脸色煞白:“难道方百户听到了风声?”
方涛连连摇头道:“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我只不过是猜猜!各地都在乱,淮河以北朝廷都快掌控不住了,稍微有点儿脑子的反贼恐怕都想着趁机闹腾一下,我只是提醒大人小心防范……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直接考虑海路……方才殿下不是说了么?锦衣卫也全力配合,我本身就是个锦衣卫……听南京的吴指挥说,年底的时候他将赴京接替骆养性,骆养性可能被随便弄个罪名撸下去,不过他会自请镇守津门,津门是什么地方大人总该明白吧?”
祁彪佳顿时明白了方涛的意思,吃惊道:“难道是说江南粮饷从海路运抵津门,然后直接入京?漕运衙门那边……”
“等山东乱起来的时候他们自然放不出半个屁来!”方涛笃定地说道,“实在不行,我自己去扬州闹腾一下。早就听说漕运衙门的人跟鞑子也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良心如何……”话语之中透着阴森森的味道,让祁彪佳不寒而栗。
突然间,祁彪佳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声提醒方涛道:“方百户也是东宫之臣,有句话本抚还是要说一说……今夏保国公府上寿宴的时候那福王世子来得可有些蹊跷……”
方涛的耳朵抖了一下,警觉地点点头道:“大人放心!”
祁彪佳微微一笑:“放心!放心就好!此间妖孽已破,本抚这就要回去写奏表了……”
方涛明白了祁彪佳的暗示,直接道:“抚台大人尽管实话实说,最好去那边拔几颗狼牙砍几支狼爪当证据。毕竟这是妖孽犯境,事关国运,何况那些个大佬倒有半数老家在江南,他们敢耍花招跟妖孽一个鼻孔出气么?”
祁彪佳有些尴尬地说道:“惭愧惭愧!没想到本抚治下安危还得靠方百户这般人物……”
方涛洒然道:“抚台大人放宽心,有我在,妖孽在江南就闹腾不起来,如今已经找到妖孽的海上巢穴,就在那长乐县东的一座海岛上。只消准备妥当,我便带人登岛围剿……”
祁彪佳有些高兴地回应道:“如此,本抚还可修书一封与夏公,让他好好配合你。”
方涛客气地拱拱手道:“多谢抚台大人!”
祁彪佳到战场上寻了一些物证之后便去了,方涛看看日头,已经不早,这才想起自己这一天不但没睡,而且饭也没能吃上一口。当即苦笑一声拍拍自己的肚皮转身往回走。回了庄子自己到厨房胡乱找了些东西塞满了一肚子,到了房间倒头就睡。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身。
披衣出门的时候黄巧娥已经捧着洗漱家伙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了,方涛看到黄巧娥的模样微笑着摸了摸黄巧娥的小发髻道:“丫头,这么早……”
黄巧娥歪歪嘴没大没小地说道:“早什么早?是你自己晚了好不好?”
方涛呵呵一笑接过脸盆端回房间,先用青盐就着漱口杯漱了漱口,再抄点水洗了把脸,问道:“昨儿让你审俘虏,审出点儿什么东西来了?”
黄巧娥脸色微微红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道:“那个西夷自己说了,他是个什么爵,听上去挺高,家产还行吧……他们的两艘大舰隶属大员赤崁城那边舰队,几个月前有人出钱请他们的总督派两条船护卫一些小船登陆崇明,他们的总督见对方肯花钱也就答应了,约定了的日子就是十天前,地点是一个叫东引岛的地方……唔,图我已经让他画出来了,交给了富贵叔……”
这些信息都在方涛的预料之内,毕竟整个这一片能开出这么大巡洋舰的红毛夷据点除了大员之外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其他的消息跟方涛之前的推测都还是吻合的。“那他开价没有?”方涛笑问道,“比如赎回俘虏,赔偿咱们损失什么的?”
黄巧娥使劲儿地点点头道:“他本人愿意缴纳两百个……金币,其他俘虏每人两个金币……赔偿损失什么的他倒是没说……”
“亏了……”方涛咂吧两下嘴道,“就这么点儿钱也想回去?”
黄巧娥又是猛点一阵头:“嗯嗯!夫人也这么说呢,今儿一大早夫人就直接过去谈价钱了……”
方涛笑了,宝妹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对方不倾家荡产她是决不罢休的。当即笑问道:“夫人说了要开什么价码了么?”
“夫人说了,割地赔款通商一样都不能少了,否则对不起咱们这一场胜仗,”黄巧娥回忆了一下说道,“不过大员在郑芝龙的地盘范围内,即便弄回来了对咱们也是一块飞地,搞不好还会得罪郑芝龙;通商什么的现在正搞着,只能从关税这一头着手;至于赔款,两百金币那是普通人的价钱,像这种有地位的,怎么说也得两万开始慢慢还价……”
方涛咂吧了两下嘴,替红毛夷叹息了一下。
洗过脸还没出小院,韩武就捏着一卷纸走了过来,看到方涛连忙行了个礼道:“东家,伤亡和缴获都统计出来了……”
方涛怔了一下,旋即有些低沉道:“先说说伤亡。”
“受伤的四十七个,其中重伤的十四个,大夫说挺不过去的有两个……阵亡的二十九个,其中十五个是跟着东家从北直隶南下的……”韩武展开纸卷念了一下,放低声音道。
方涛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说起来……这种伤亡应该算低的了……”
“是……”韩武亦是低声道。
“可咱们现在底子太薄,禁不起这么折腾下去了……”方涛叹息了一声,“抚恤怎么样了?”
“都照先前定下的规矩筹备了,夫人说,抚恤的问题不大,怕就怕有了抚恤却没地方去发……”韩武补充道,“阵亡的弟兄里面没一个有家室的……”
“从家学的学堂里头挑!挑一批机灵些的孤儿,然后兄弟们帮忙选一选,改名换姓过继给阵亡的兄弟……”方涛想了想道,“去跟兄弟们解释一下,不是我这个当老爷的小气不肯给田地,而是如今这世道即便是给了你们田地,谁知道什么时候这片地又变成别人的了?直接给银子!等将来咱们在海外有了产业,咱们直接在海外安家!”
韩武也是个能够洞察局势的人,知道目前大明的状况并不容乐观,当即点点头道:“东家的意思属下明白。”
“缴获呢?”方涛问道,“除了两条船,还有什么?”
韩武摇了摇头道:“没了。咱们打扫战场的时候跟港口的卫队商量好了,水面上能打捞的东西都归咱们,岸上遗落的兵器甲仗都归他们。不过……两条船的斩获已经够本了……这两条船加起来就得靠近二十万两银子,俘虏们身上搜出来的钱财和船上压舱的钱财有两箱金币七箱银币,还有不少倭国货物,一倒手也是一笔……”
方涛拧眉想了想,问道:“修好要多久?”
“两万两!老毛已经跟船坞谈妥了,甲板换一遍,桅杆没坏,帆换新的……”韩武道,“顶多十天办完!上半年夫人下定的战舰也有头批到货了,六艘驱逐舰,可以一并提走……”
“好!”方涛击节道,“如今就有九艘驱逐舰两艘巡洋舰了!你们下去把人手分一分,再把家学里头海军学堂和讲武堂的学员全都抽调出来,上船!十天!你们必须把他们训得能够操帆行船、炮击、接战!不谈精锐,起码得有个模样出来!再通知富贵,让他跟庄头练习一下,但凡青壮中有这个想法的,全部进海军学堂和讲武堂!”
“是!”韩武兴奋地敬了个军礼,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方涛突然叫住韩武道,“跟夫人说一下,午饭过后所有军官休息时间减半,集中到进宝号上开会;申时正,所有士官也到进宝号上听调;申时正至戌时正,全体家丁进入休整状态,戌时二刻全体检查内务,宣布整编决定。明日寅时三刻开始调整编制。缴获的金币不要留了,直接搬上码头,跟青甸镇买近战装备!再派人传书给下关那边,告诉他们预备役转入现役,庄丁转入预备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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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方涛一直都泡在了船坞,没别的事儿,看自己的新“宠物”。六艘崭新的驱逐舰和两艘正在修理中的巡洋舰让方涛心里乐得直发抖。而一直没有出面的谢春江则终于出面了,一脸的风尘。
看到方涛,谢春江立刻就是一脸遗憾:“娘的,都怪老弟你,帮你接一趟货,害得老哥我没赶上这场大战……”
方涛笑笑道:“老哥别丧气了,我估摸着一场大得没法再大的大战快到了,老哥这样儿的肯定有机会一展身手……”
谢春江打了个哈哈:“承老弟吉言了!”寒暄之后,谢春江将话题转移到了战舰上。“老弟运气不错,头回跟红毛夷交手就凭三艘驱逐舰弄到了两艘巡洋舰……要说红毛夷的巡洋舰个头可比咱们青甸镇的巡洋舰要大上一圈,船板也厚实些,火炮略大一点儿,问题不是很大,不过比咱们巡洋舰耐揍……”
“难道就没缺陷么?”方涛看到如此多的优势,心里有些惴惴。
“当然有!老弟你不就是利用这个缺陷把船弄到手了么?”谢春江哈哈笑道,“个头大是优势,可架不住风帆不给劲儿啊!航速比咱们的慢一些,转向也不够灵活,水浅的地方只能抓瞎……”
“那能不能权衡一下,航速和个头兼顾?”方涛随口问道。
“很难!”前田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装甲、航速和火力战舰上几乎是不可调和的。需要装甲和火力,就肯定要牺牲航速;想要提高航速,牺牲一些火力和装甲几乎是必然的。当然,这一切也都是相对的,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来想办法改进……比如舰首和龙骨的设计可以减少海水的阻力,或者直接安装更好的动力系统等等……从我个人的看法来说,我倒是偏重于这种红毛夷的设计观点,最好是同等动力条件下,多种巡洋舰配合使用。”
方涛摊摊手道:“宝妹你来的正好,不过你说的东西我还是不太明白……”
前田桃指着两艘巡洋舰道:“这种个头大皮够厚的巡洋舰我们姑且称呼为装甲巡洋舰,我们甚至可以在它两舷的甲板上再包上厚铁皮,这样它能更结实。这种舰只正好介于巡洋舰和战列舰之间,与战列舰组合可以辅助攻击,与巡洋舰组合则可以吸引火力。尽管速度会更慢,但在大规模海战中,它的作用绝对不可替代。身材小、速度快的巡洋舰可以称呼为轻巡洋舰,速度快,火力也比驱逐舰强,用来威慑驱逐舰再好不过,而且这种轻巡洋舰适合远海航行,不像驱逐舰那样时时需要补给……”
方涛摇了摇头道:“一种是光指望挨打的,一种是专欺负小船的……我都不太喜欢,有没有那种速度够快,炮又够强的?”
“战列巡洋舰!”前田桃几乎脱口而出,“它的船板甚至更薄,节省的重量全部加强到火炮上,一艘战列巡洋舰的火力几乎赶得上一艘战列舰,最大的缺陷就是不耐打……”
“我喜欢!”方涛摇头晃脑道,“我觉着这种船就想蝎子,蛰一下就要人半条命……”
“好是好,不过不宜过多,”前田桃微笑道,“三种船都来这么一些吧,各有各用……”
“不太可能吧……”谢春江迟疑了一下道,“弟妹说的这种战列巡洋舰三公子也曾经设计过,可到了海上才开了两炮就散架了……”
“散架?”前田桃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因为巡洋舰的船体和龙骨受不了大口径火炮的反震,旋即点头道,“也就差个小玩意儿而已,回头我画个图纸,照着做几套让工匠们装上船试试。”
“那敢情好!”谢春江依旧有些不大相信,敷衍地笑了笑之后话题转向了新舰,“新舰到手,有什么名儿?”
方涛想了想,征求前田桃的意见道:“‘海’字级六艘,分别是海容、海波、海琛、海珠、海虹、海辰;至于两艘大舰……”
“既然是俘虏的舰只,当然要扬大明国威,以当今万岁年号一字为级,‘崇’字级;以此为例,命名为‘破虏’、‘平虏’号如何?”
“行!”方涛爽快地答应道,“今天咱们就商议好编制事宜,明天开始,只有十天时间,咱们得先把学堂的那帮小子变成水手!”
前田桃想了想道:“再多训一阵,把我哥也调过来……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要帮舰队和基地架设好无线电,还要培养一批专业的收发员。”
“额?”方涛愣了一下,“这玩意儿一个地方放一个不就行了?难道还会费功夫?”
“主要还是琉璃管的合格率不够高,寿命也不长,”前田桃有些无奈道,“而且手摇式发电机的功率不够,电波传送距离有限,想要远海航行,还要在中途海域准备一些中专的信号船才行……”
午饭过后,进宝号上的大号餐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也被重新摆放,排列地整整齐齐。所有军官全都换上了方家舰队独有的雪白制服,静静地坐在舱房里等待方涛和前田桃。
“起立!”门口的卫兵一声高喝,所有军官全体起立。方涛在前前田桃在后,两人同样穿着雪白的军服走了进来。同来的还有挂着将星的金步摇,金步摇身边的是穿着太子衮服的朱慈烺,朱慈烺身后则是穿着朝服的刘泽深,他是作为旁听进入会场。
“坐下!”方涛走到首座上站定道。军官们规规矩矩地坐下,原先那点痞气顿时消失。
“诸位……”方涛扫视全场,在座的以韩武和毛十三为首,包括大副二副、炮位长、近战指挥官在内三条船加起来也不过才十几个人,大厅里显得有些空荡荡地,“我们从三艘驱逐舰起家,从今天开始,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舰队……今日之会,便是正式为我第三舰队正名。全体都有,起立!”
所有军官再次起立,表情肃穆。
金步摇跨步上前,双手从朱慈烺手中接过一个黄绫卷轴徐徐展开,朗声念道:“皇天诏命,兹诚有幸。伟哉皇明,万世一系。幅员万里,子民亿兆,海疆绵延,四夷咸至。上国物阜,不敌鲸波之丰饶;诸洋财货,可为万顷之良田。囊者国朝不务海事,财货皆从农耕而出,故国贫民弊;今者,社稷危难,故效成祖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旧例,应青甸侯刘泽深所请,开疆于海上。应退任青甸侯刘泽深所请,吾皇明自此称大明帝国于外,兹立大明帝国海军,海上国土另设一都,名之‘海都’。诏赐大明帝国储君朱慈烺领海都六部监国,代天子里海上诸夷事;刘泽深海都吏部尚书,兼领礼尚书衔、海都詹事府詹事;青甸侯刘媱海军总长职,兼领海都兵部尚书衔、海都詹事府少詹事;其余一应人等皆有封赏。望尔等不忘皇恩,宣大明之威于海上,服四夷于万里。钦此。”读到这里,金步摇停了一下,加重语气直接读了落款:“大明帝国皇帝朱由检、大明帝国太子朱慈烺;崇祯十一年六月廿三日。”
读过之后,场面有些冷清,军官们的喜悦之情虽然溢于言表,可却不知道面对这封旨意到底该行什么礼。
前田桃眼珠子转了转,当即喝令道:“全体都有,面朝正北,向左……转!”所有军官齐刷刷地左转。前田桃继续喝道:“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全体都有,向大明帝国皇帝陛下,敬礼!”
虽然不合礼制,但因为会议是在舰上举行,而且已经事先说明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所以朱慈烺也没什么抵触情绪;而在方家的人而言,长久以来,他们被前田桃所灌输的各种思想彻底洗脑,早就没了“跪拜”的概念,直接敬军礼觉得理所当然。
“礼毕!”前田桃再次下令。
金步摇从刘泽深手里接到第二封由素色布料制成的卷轴,徐徐展开,念道:“大明帝国海都吏部、兵部令。上承大明帝国皇帝陛下旨意,赐大明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大明帝国海军少将衔,兼领海都兵部侍郎、海都詹事府少詹事、海都镇抚司同指挥使,大明帝国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官。”念毕,将卷轴递给方涛。
方涛上前一步,敬了个军礼,双手接过卷轴,嘴上却咬着牙低声道:“阿姐,这算什么搞头?”
金步摇亦是低声道:“你以为万岁派殿下南下,当真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么?昨夜一战你若败了,这些旨意全都作废……”
方涛眉毛挑了挑,没再说话,抬手又行了个军礼,后退一步。
金步摇在他背后低声道:“少将以下,你可自行任命。今日特例,以后校级以上先申报,战时可以直接任命,将官可用代理……只要你们不造反,你和宝妹想搞出什么花样来都没问题,万岁……需要的是一支能够救大明、救朱家的新式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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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向着军官们的方向微微跨出一步,挺直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王师!大明帝国……海军!从此……我们要让所有的西夷都知道,在万里海疆上,也有一个强汉盛唐!”
韩武和毛十三的脸涨得通红,而还没有机会穿上军装的胡飞雄则是双目含泪,整个身躯都抖了起来。
“韩武!”方涛命令道,“兹任命你为第三舰队右翼分舰队总指挥,以破虏号为旗舰,下辖海珠、海容、海辰三舰,领中校衔!许招财为副总指挥,领少校衔!”
“是!”韩武认真地敬了个礼。
“毛十三!兹任命你为第三舰队左翼分舰队总指挥,以平虏号为旗舰,下辖海虹、海琛、海波三舰,领中校衔!方富贵为副总指挥,领少校衔!”
“是!”毛十三和方富贵同时敬礼。
“刑朝云!”方涛从最角落里看到一张俏丽的面容,直接提高声音道,“后勤舰队与中央舰队暂时合并,兹任命你为后勤舰队总指挥,以进宝号为旗舰,下辖海潮、海龙、海蛟三舰,领中校衔!本座指挥舰亦在进宝号!”
“是!”朝云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敬了个礼,不再有其他动作。
“许进宝!第三舰队指挥舰设参谋部,兹任命你为第三舰队参谋长,领少校衔!”方涛放缓语气看了前田桃一眼。
“是!”前田桃直接行军礼。虽然低了韩武等人一阶,可她从来不介意自己军衔高低,相反,她坚持认为自己的出现给方家和刘家带来的不应该是超出时代太多的知识和技术,而应该是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思想。有了先进思想的指导,凭着刘家和方家的实力,早晚会达到领先于世界的技术;反之,如果空有领先的技术而无划时代的思想,那么领先早晚会沦为落后。此时的大明已经有足够傲人的领先之处,无奈思想的落后束缚了这个庞大帝国前进的脚步。所以,她宁可自己在一个不算太起眼的位置上默默地革新着人们的思想,也不想在风口浪尖忙着应付各种麻烦。
“各舰舰长……以后成定例,驱逐舰都领少校军衔,巡洋舰领中校军衔,战列舰领上校军衔……”方涛想了一下之后做了简单的划分,“特殊情况下可以越级代理。舰长任命你们三个指挥官报上来,舰长以下自行任命。”
前田桃拧了拧眉头,凑到方涛耳边低语了几句。方涛点点头,提高声音继续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今日忙于出征,故而从简。第二批订购舰只到港之后,所有新任舰长必须在海军学堂修习之后才可接任,已经接任的,如果不是海军学堂出身,在这次出海之后必须回海军学堂学习。海军学堂的总教谕……暂时由……刑朝云中校担任!”前田桃微微一笑,表示赞同。
停顿了一下,方涛继续道:“胡飞雄,昨日一战身先士卒,斩首二十七级,当记首功。兹任命你为第三舰队海军陆战队总指挥,军衔上校,兼领武备学堂总教谕、大明帝**事指挥学院祭酒!”
“是!”穿着一身大明传统长袍的胡飞雄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旋即有些迟疑道,“祭酒任命不敢当,请侍郎大人另选高明!”
方涛眨巴了两下眼睛表示不解。
金步摇轻咳了一下解围道:“是这么回事,咱们大明不论文武都讲个师承,文人遍地倒也罢了,这武人……”
方涛顿悟,敢情这也有忌讳,胡飞雄担心自己的学生太多了之后尾大不掉受猜忌,这才推辞了祭酒的任命。方涛当即道:“大明帝**事指挥学院是由许进宝少校提议并命名的,旨在为大明培养海陆战将才,既然是为了大明,又以帝国之名冠之,那么,咱们就遥拜大明天子为祭酒,太子殿下为司业,日后尔等皆为天子门生,如何?”
朱慈烺脸微微一红,旋即兴奋地点了点头。其他将官都表示没意见,既然是帝国海军,以皇帝为名义上的恩师那更加显得名正言顺。
“那么,任命完毕,其余军阶,各指挥在会后敲定上报,截至申时;申时正,所有新任命的士官以上全体到这里待命;”方涛声明道,“明日开始调整编制;新舰初训时间为一个月,一个月后物资准备完毕,我们就会出征,请各位抓紧时间。解散!”
军官们带着一脸的兴奋离开了,口中不住地攀谈,新舰队正式有了名号,而且是一次大规模扩编,军官们必须彼此了解以便及时提拔士官,等待他们的活儿实在太多。
“唉……半拉子……”前田桃见军官们散去,有些叹息道,“但凡识字快的都能当军官了,底子好一些的也就老毛和老韩两个了……”
“不是吧?图上作业的考核不都过关了么?”方涛有些诧异道,“理论考核不也都合格了?”
“你也知道只是‘合格’啊!”前田桃翻翻白眼,“你当初没看到富贵的考卷,就他那水平还分舰队副指挥呢,顶多就是个大副的料!要不是实在找不出比他更强的,我也不至于让你随便任命!”
方涛耸耸肩道:“凑合吧,这不正缺人的么?等打下东引岛统统回炉,考不到优秀不准登舰!”
“行了,别表决心,在我面前没用!”前田桃没好气道,“快坐下,现在咱们该商议细节了。”
“哦哦!”方涛点点头坐下。不过这一回方涛倒是很自觉地把首座让了出来给朱慈烺坐,其余人分别在朱慈烺两侧坐定。
“细节方面的东西很多,我只负责提议和记录,”前田桃说道,“你们负责拿决定。希望我们能够在申时之前把所有的细节都商量好。”
船坞里此刻已经是人头攒动。距离船坞不远的库房门口乱糟糟地排着几支长长的队伍,队伍里面站着的都是从方家的庄子里征召来的青壮。青壮们穿着的都是方家统一配发的庄丁服饰,比之家丁服饰的松江棉布而言,这些庄丁服都是粗制土布布料,结实耐穿是有的,美感全无。不过对于这些半年前还在饥饿线上挣扎的灾民们而言,这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
庄子的庄头满头大汗地忙前忙后,等忙完了这一阵,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这几个月来,庄子的人口和土地一直处于不平衡状态。超过五六千的灾民,加上后来陆续送来的灾民,让庄子的压力一下子变得极大。压力大的主要原因倒不是物资不够,反正东家有钱,这些钱换来的米粮加上庄子耕地所出,除了保证这么多人的基本生存之外,还能挣到不少。
真正让庄头感到艰难的是公平问题。
孩子们的事情不用他操心,反正一登岛,孩子们就被登记造册今了东家开设的学堂。老人和妇人们都是分了织机在家里纺纱织布,然后裁成标准尺寸的军衣,按出工数量拿钱。要操心的是青壮。因为东家对青壮规定得死死地,每天必须要干活儿,要念书,还得参加整训。说实话,庄子的田地看起来挺多,实际上摊到这么多青壮头上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多少活儿,庄头每天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活儿少人多,实在不够分的,完成不了规定的工作量,就是不合格。所以,这些青壮在庄子里头的时候,庄头每一天都绞尽脑汁找活儿出来干,连到江里采砂的活儿都派出去了,可依旧不够。
如今好了,这些个青壮转了正,庄子里的活儿终于可以固定到一些人的身上了。好好歇上一阵子,年底的时候又有一批灾民要过来了。
排着队伍的青壮们走到库房门口的桌案前,先是领到了一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然后就是一袭未染色的粗布短衣,比起身上这套庄丁服还逊色一些。不但期望中那套雪白笔挺的军服没有,而且连火铳、军刺之类兵器的影子都没看见。不少青壮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负责维持秩序的家丁们看着自己身上的军服,拍着胸脯带着傲气道:“想穿这个?没那么容易!上峰说了,集训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考核通过了才有资格穿!不通过的滚回去再干一年农活儿去!”这句话又让一些自认为身体够壮实的青壮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这是第三舰队的第一次急剧扩张。从原来的三艘驱逐舰,一下子变成了九艘驱逐舰,两艘巡洋舰,实力扩充几乎达到了四倍,扣去青甸镇“友情赠送”的少量水手,还是毫无悬念地出现了大规模的人手紧缺。原先海字级三舰上的所有家丁,全体都被原地提拔了至少一级,战功积累得多的,甚至被提了三级,从炮长直接升到大副、二副的位置上;最差的都混到了士官。他们现在面对的正是自己将来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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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舰边,更多的家丁则是在换上带杠带星的肩章之后互相道别。有的欢笑,有的含泪;有的互相叮嘱,有的彼此调笑。原本并肩而战的兄弟,从这一刻开始走向了自己新的岗位,与第三舰队一同成长。
“一群乱丘八啊……”看到这场景,毛十三忍不住摇头叹息,怒其不争,“就这帮人,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变精兵……”
“底子太薄……”韩武也有些无奈道,“不过嘛,白纸一张也好,能写出这么字儿来,就看咱们的本事了……”
“我倒是觉着东家这一回分得有些不对路……”毛十三小心翼翼地说道,“要说朝云姑娘的能耐你我还是清楚的,当年她在女营的成绩比咱们历届的男兵都强,听说她的记录到现在都没男兵能破,东家怎么就……让她执掌补给舰了?”
韩武抬起头看了穿着雪白的军服直立在进宝号上的朝云,若有所思道:“或许东家的意思,是让朝云将来坐镇中央主力舰队?不太像吧,到时候东家往哪儿去?更或许,东家是想保全咱们男人的脸面?”
“我明白了!”毛十三顿悟道,“东家是想让朝云姑娘独领巡洋舰分队!今儿午饭之后到这边儿来提货的时候正好碰上老谢在研究夫人送来的新图纸,我抽空瞅了两眼,一水儿的巡洋舰!”
韩武微笑颔首道:“东家不但识货,而且识人!”
毛十三嘿嘿笑了一阵,转而幽幽道:“不容易啊!这一次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年底了,今年年初的时候下定的那一批战舰就要全部到货,香佬俘获的红毛夷舰船也都改装好了,咱们的家底又得翻一倍……”
韩武苦笑道:“本来就都是新兵蛋子,这下好了,年底的时候又来一群新兵蛋子,咱们那帮老手下也升得太快了吧?从明年开始,三百多万两的战舰订单会陆续交货……这速度……咱们哪来得及准备这许多人手?”
“青甸镇应该有吧……”毛十三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记得青甸镇的财力能养活的人不是那么多,很多男营女营出来的人虽然有一身好本事,可却没机会,只能留在镇里干工匠活儿……如今好了,第三舰队大好机会等着他们呢……”
“嗯,这是个办法!”韩武点头道,“二小姐说青甸镇已经开始着手搬回落叶岛,这样一来,这几年闲下来的人会不少。”
“这事儿也轮不着咱们俩操心!”毛十三呵呵笑道,“咱们要关心的就是一个月功夫如何让这帮兔崽子有点儿海军的模样出来!”
进宝号的座舱里细节方面的讨论也同样如火如荼。前田桃为了避免今后整合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麻烦,干脆了当地提出了一揽子问题,有些让金步摇和方涛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诸如“同性x”都被前田桃摆上了台面,这让大家看待前田桃的目光如同看待怪物。
不过还好,打着“成祖皇帝”旗号的前田桃总算没被当作怪物一般被圈禁起来,相反,她提出的问题被很慎重地讨论。直到未时末,总算才勉强通过了部分细则,其余诸如航海条例之类的内容,属于第三舰队自己的事情,这完全可以由方涛这两口子自行决定。
未时末,暂定条例正式签署,新成立的海都六部签发的第一份军事命令生效。申时正,在韩武和毛十三的带领下,第三舰队士官以上全体集合,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登舰鱼贯进入大座舱。
“济济一堂啊……”方涛看到这副场景低声感叹了一句。
“将来会有那么一天,你麾下舰队开会,能进来的都是挂将星的,两毛三的只有站票……”前田桃的眉毛挑了一下,面无表情地低声回答道,“那时候就不叫济济一堂,而是将星云集……”
韩武、毛十三和朝云依次上前讲新任士官和军官的名册递交给前田桃,前田桃微笑接受,逐一嘱咐道:“光有这些个可不行,注意提拔一下后备士官……”几个人都点头答应。
前田桃知道,这一天不论对方家还是对刘家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天,甚至最终成为方家的一个重要纪念日。而在场的这么多人里面,或战死,或扬名,几乎每一个人都书写了一段不朽的传奇。这些传奇最终被方家和刘家用黄金浇铸成数十吨重的创业史书,永远地保存了下来。
仪式是照本宣科,这都是前田桃提议并制定的一整天海军礼仪。在前田桃生活的那个时代,方家和刘家第一次将人类的母舰从海面转移到空中。氦-3动力引擎和空中母舰的出现,不但让舰载飞行器有了更自由的活动空间,而且让人类出入地球变得更加便捷。从那一刻开始,海军便正式走向消亡。前田桃对海军礼仪知之甚少,其中一大半的礼仪都是前田桃根据空中舰队的礼仪简化而来。
然而金步摇却非常欣赏:这比繁琐的大明礼节快捷了许多,符合战斗需要。
这一次会议的内容不算很长,这是会前首脑们一致商议的结果,仓促成军,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太多果实;而新任的指挥官和舰长们也需要足够的时间是了解自己的部下和消化各种细则。在简单宣布了一系列的阶段作战计划之后,会议结束,指挥官们开始围绕作战计划制定训练计划。
这是前田桃的主意。制定目标,然后让指挥官们围绕目标自行确定作训计划,这样可以给指挥官们足够的自由权。
等所有人从座舱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踱到门口的方涛突然停住脚笑道:“还走什么走?这里是进宝号,本来就是吃饭的地方,难道我们还跑到别的地方去?”
众人都笑了,唯有前田桃摇头道:“那可不行,新舰到手,朝云姐姐怕是要忙着收拾手下呢,咱们就别在这儿给她添堵了。”
金步摇亦是笑道:“放着你这么个大好厨子不使唤跑过来吃馆子,我看你才是有问题呢!”
方涛一拍脑门顿悟道:“也是,好些日子没自己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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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活儿要做,就连那个富家少爷也整天获许泡在码头乱窜,只有自己被派了个纯粹玩笑的活儿。这个活儿确实有够玩笑,居然是打听县太爷每天都吃什么用什么睡哪一房的小妾,最好连小妾肚兜的颜色也打听到。
黄巧娥捏着一块麦芽糖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走着,时不时地咬上一小口,脑子里不停地思索着老爷和夫人同时给自己下达的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小屁孩儿,去窥探县太爷?黄巧娥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不过老爷和夫人异口同声地坚持认为连这点儿事儿都解决不了的话,将来是没有资格替师傅老爷收集消息的。黄巧娥想想觉得也挺对,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事都打听不来,将来那些个机密消息还能指望到?
从哪里着手好呢?
黄巧娥一个人在街面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自己主持过一件事,一向都是上面吩咐了自己照着办,这一回自己主持了,她立刻感觉找不到方向。
“老爷和夫人办事的时候是怎么去做的呢?”黄巧娥在街角找了个地方坐下,努力地回忆着,“好像都是先用一张纸写下……要达成目标,必须具备的条件,然后再写下要达成这些条件需要的条件……”想道这里,黄巧娥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往庄子里跑去。
气喘吁吁地跑回庄子,黄巧娥飞快地冲进自己的房间摊开桌上练字的纸张,兴冲冲地动手研墨,一边念叨一边开始写:“要打探县太爷的家底,那就必须要找到……县太爷的家眷或者内宅的仆人……要想找到他们……好难啊!我就一个孩子,怎么能认识他们呢?他们怎么会跟我这么个孩子说实话呢……那就……绑票?只要给钱应该就能找到帮手了吧?唔……光给钱还不行,先得把这些人教训一顿然后才能老实……然后呢……还要考虑不走漏风声……唔,这个好办……”
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张纸后,黄巧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旋即拍拍自己的腰眼:“没钱!这个得找老爷要!”说罢,捏着纸跑出去找方涛。方涛正在小院里和前田桃吃午饭,看到黄巧娥捏着纸跑进来,两人同时放下了碗筷。
“老爷,给钱!”黄巧娥的脸红扑扑的,表情有些兴奋。
“为什么?”方涛一愣,不解地问道。
“别问!”前田桃立刻制止了方涛,“给钱就行!情报工作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只需要下达任务和等待结果,至于过程,交给情报人员负责就行了……”
方涛奇怪地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前田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能通过正当途径获取的秘密,那还能叫秘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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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前田桃这么一提醒,方涛这才意识到所谓打探消息,并不是在茶馆酒肆随便丢两个铜钱就能弄到的。这种方式弄到的“消息”顶多只能算家长里短市井俚俗,或者干脆就是一些个半公开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尽人皆知,价值不大。真正的机密消息必然被遮掩得严严实实,想要弄到这些消息,不动用点儿非法手段是不可能的。既然都是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作为幕后者,就不应该多过问。
“将来……总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但当你知道这些消息的获取手段,你会良心不安,”前田桃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与其良心上过不去,不如一开始就不过问。我知道这话有掩耳盗铃的嫌疑,可作为情报机构,既要负责替主人打探到消息,还要保证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沾到主人身上……”
“好吧……”方涛也不是古板的道德君子,权衡过厉害关系之后方涛直接从怀里摸出钱袋,掂量两下之后问道,“十多两,够不够?”
前田桃直接起身走进房里,没多久就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布包,直接塞给黄巧娥道:“打探消息是个费钱非功夫的活儿,今儿这趟活儿算是考验你的,给足你百两,看你的手段。”
黄巧娥震惊地接过布包,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
方涛笑了笑说道:“夫人敢给你,自然就有给你的理由。夫人都放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了方涛的话,黄巧娥这才有些不安地想要离开。方涛想了想叫住黄巧娥,将自己随身的一支双眼燧发手铳递给黄巧娥道:“甭管会不会用,拿出来吓唬人应该没问题。”黄巧娥乖巧地点点头这才离开了。
看到黄巧娥离开,方涛立刻就问前田桃道:“宝妹,真给她这么多?你放心?这么多银子一旦露白,她能……”
前田桃微笑道:“巧娥跟老侯爷学功夫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入门底子打得不错,若是地痞流氓绝对不能把她怎么样……何况,你就真傻到连个人都不派过去盯着?”
方涛哑然失笑,又坐下端起碗筷道:“真是奇怪,你见巧娥也才几次,加起来还不到三个时辰,怎么就这么信得过她?”
前田桃怔了一下,旋即不以为然道:“还不是你写信跟我推荐的?既然你能信得过,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何况这丫头无亲无故,你对她又有救命养育之恩,是个最可靠不过的人选,除了她,眼下咱们还能找谁来?”
“上百哪,可不是小数目……”方涛迟疑了一下道,“我就怕害了这丫头……”
“别怕!”前田桃直接回答道,“早起的时候我就派‘鲨’盯上了,不会出乱子的。”
黄巧娥惴惴不安的捧着银两出门,思量再三之后自己也没不太有把握。毕竟她还是个不通世故的小丫头,收买地痞流氓到底花多少钱合适她也没底。想了一阵之后最终决定把这些银两都带上,鼓鼓囊囊地揣在了怀里。到底还是不太放心,黄巧娥还是把插在腰间的笛子抽了出来,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这副模样的黄巧娥一进城门就被人盯上了。没别的缘故,还是怀里那鼓鼓囊囊的银两引来的祸事。十二岁的女孩儿即便发育再好,某个部位也不至于大到这个地步,何况还是只大了一边且有棱有角。小女孩,怀揣巨款。这两条足够让很多不法分子决定“搞”一次。
因为过于紧张,黄巧娥对周围环境敏锐的程度一下子提到了最高,没多久,盯梢手法极其拙劣的混混就被黄巧娥发现了。小丫头立刻陷入了思维混乱状态。
紧张啊!因为太在乎怀里的银两,小丫头几乎忘记了自己本来肩负的任务。再她的意识中,自己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青皮流氓?因为慌乱,小丫头连自己应该往哪儿走都忘记了,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街头乱窜。
自古以来,只有非常之人才能成非常之事;很多时候,成大事与否,与学业的高低、出身的好坏关系并不是十分紧密,更多的是,一个人天生的特质影响了这个人的一生,我们暂且称之为天性。
黄巧娥的天性就与普通孩子有些不同。普通孩子碰上这种情况也会慌乱,也会像黄巧娥一样慌不择路,可继续发展下去,普通的女孩儿会哇哇哭一声,跑着回去找爹娘;然而黄巧娥却在慌乱到极点的时候突然间镇定了下来。这一个迅速冷静下来的天性让黄巧娥在与同龄人的对比中占尽优势。
跑回庄子,不太可能。黄巧娥估摸了一下,自己即便再能跑也肯定跑不过成年人。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面对了。问题在于,自己该如何面对?若是换作以前,黄巧娥能做的选择就只有往人多的地方走,然后看到衙役捕快之类的公门中人之后突然大喊一声抓贼,心虚的地痞必然要溜,而捕快肯定也会追,场面一乱,自己就能托身,反正没哪个捕快闲得牙疼来难为自己的这么个小丫头。
这点小聪明黄巧娥还是有的。但是黄巧娥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本来还是要找这些地痞流氓帮忙打探消息,怎么能让他们被捕快弄走?绕了一圈,事情似乎又回到了起点,只不过不是黄巧娥预想中的她找到地痞流氓教训一顿然后掏钱收买,而是地痞流氓们先找上了她。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进入第二幕:思想“教育”。
打定了主意的黄巧娥反而不害怕了,自忖已经从老先生那里学到了“绝世武功”,对付大侠获许年纪不够,对付流氓混混还不是手到擒来?当然,这些美好的盘算都是黄巧娥一厢情愿的想法,等下有的是苦头要吃。
拿定主意之后的黄巧娥转身拐进了一个小巷,小巷是由三尺长、一尺宽的青石板铺就,为了让道路更宽一些,在青石板的中轴线之外,又增加了青砖铺设的便道,以便雨水下注,防止道路积水。头顶上,则是根根横跨小巷的竹竿,上面晾晒着尚在滴水的衣物。时隔一天,被“倭寇”虚惊一场的百姓们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小巷两侧都是择菜的老妇,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谈论着“倭寇”来袭之时紧张的局面。
黄巧娥信步走了进去。老妇们看到黄巧娥走进小巷,也都纷纷抬起头看着黄巧娥,没有欢迎的表情,也没有警惕的神色,有的,只是一脸茫然。没错,今时今日的黄巧娥已经不属于这种寻常里弄。自从今了溯古斋之后,黄巧娥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衣早就换上了松江布料印染的蓝花底,而海瑶在给黄巧娥准备衣裳的时候也根本没按照奴仆的标准来做,一身打扮即便是在南京也能与普通中等人家的闺女相较。
自从认了方涛这个“师傅老爷”之后,日子虽然不长,可黄巧娥在溯古斋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直线上升,一身松江布早就换成了湖丝料子,乍一看,完全就是大户人家出门闲逛的小姐。
这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孩。
老妇们停止了絮叨,怔怔地看着黄巧娥面带微笑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再看看黄巧娥身后跟着的地痞,口中忍不住低声叹息:“多好的姑娘啊,可惜了……”
黄巧娥自信满满,至少她觉得自己选择的地点是对的。狭窄的弄堂,混混们无法展开,自己却能自由腾挪。然后嘛,就是自己挥舞着笛子将他们一个个儿撂倒:此乃夫人言曰,打一记闷棍。接下来再给甜枣。
志得意满的黄巧娥突然停住了,转过身,做好了交手的准备。
混混们被这个小屁孩儿的勇敢吓了一跳,他们差点就认为这个女孩儿快到家了,没想到这个女孩儿居然是想把他们引到这儿来的。
黄巧娥很想说点有意思的台词。在写这一章之前,小丫头不止一次地找本作者说,好不容易有这么一集是自己当女一号,总得有点儿经典台词吧?本作者只能遗憾地告诉小丫头,对不起,年纪太小了,很多话不应该是你这么大孩子能说出来的,直接打吧,等再过几十集你的年纪就大了,再离谱的台词都有;你看看人家张淑惠阿姨,连续两部都是负责救场的龙套都一点怨言都没有……
小丫头就这么哭着去了,因为她知道,几十集之后有个漂亮姐姐扮演她成年时的模样,还能有个叫朱慈烺的小帅哥对演感情戏,而她只能在龙套队伍里领盒饭了。本作者也很不忍,所以给了她一本周星星版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并决定在下一部作品中给她一个次女主的身份安慰一下,小萝莉我见犹怜嘛!
黄巧娥一声招呼都不打,抡起笛子就敲了过去。小巷狭窄,虽然能容下两人并行,却不能容下两个流氓施展开来开打。黄巧娥的初步设想的到了实现:挨个儿单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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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如果黄巧娥此刻是个成年人,获许能把这些个流氓打得满地找牙,可她却是个孩子。短短不到十天功夫,黄巧娥已经能熟练运用从刘泽深那里学来的身法和步法,虽然火候欠了一些,可却也算打得有模有样。
但很遗憾,黄巧娥年纪太小,力道也小得可怜,再加上一支普通竹笛,几乎毫无杀伤力可言。这场景,如同通过作弊器把主角的技能调到了全满之后却忘记调主角的等级和装备,导致主角在攻击值为1,防御值为1的情况下,去敲攻击10,防御10的龙套npc,虽然场面精彩无比,结果却是惨不忍睹。再高明的“技术”也是需要“实力”来匹配的,这一点在pk中非常重要,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游戏世界。
凭着灵活的身法,黄巧娥且战且退,手中的竹笛忽快忽慢地敲打在流氓的身上。遗憾的是,因为力道太小的缘故,产生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结果就是时间一长,黄巧娥气喘吁吁,而为首的流氓除了微微吃痛之外,没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这种状况对于新建的低级人物而言,却是狂刷经验的机会。虽然没有能够击倒这个npc,可黄巧娥的实战经验值却蹭蹭地往上蹿。主动攻击技能“短笛打穴技”的熟练度不断往上涨,很快,一套打穴技巧就在实战中使得如行云流水。焦急状态下的黄巧娥甚至来不及思考太多,身体的本能让她攻击的角度越来越刁钻。
好了,服务器终于有了反应。
黄巧娥的被动技能“怒气”升到第二级,在战斗时间超过十五分钟时,攻击力自动增加百分之一百,防御力一定概率减半;基本技能“狂攻”升到第二级,使用时攻击力增加百分之五十,防御力百分之七十五概率减半,持续时间三十秒,冷却时间一小时。
最关键的,天赋技能“阴险”开启,战斗中有百分之百概率攻击敌人最脆弱处,追加百分之五百的伤害;并造成对方混乱、魅惑、定身状态中的一种,效果持续时间直到对手战斗不能;天赋技能“恶毒”开启,技能效果让该npc不再刷新,并永久删除该人物在服务器中的全部数据。
情急之下,黄巧娥想道了朱慈烺和他的手下们在战舰底舱里面拷问红毛夷战俘的情景,虽然有够让女孩儿脸红,可黄巧娥却还是隐约听到了“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之类的专用术语,这个专业术语被黄巧娥想起来之后立刻被用到了实战上。
小女孩儿的力气虽然小,可竹笛再怎么弱都比男人的jj要硬,而且黄巧娥的选择不是“敲”而是以身体的冲力为依托的“捅”。本来黄巧娥可以选择捅眼珠之类的地方,可惜……身高问题,能像某娘一样“跳起来打膝盖”就不错了。
“哎呀……!”为首的混混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居然用这么大力道直接要了男人的命根子,也亏得黄巧娥手上的玩意儿是竹笛而不是刀子,混混干嚎了一声,捂着**蹲下去了。
对于黄巧娥而言,这已经是旗开得胜,经验值哗啦啦往上狂涨,特别是天赋技能更是坐了火箭。当第二个混混上来的时候,黄巧娥已经直接把攻击目标选择在了对方的下三路,竹笛冲着jj就是狂捅。猝不及防的混混被这一轮抢攻逼得连连后退,打赢很重要,可对男人来说,jj更重要。
黄巧娥的得意没持续多长时间,很快,黄巧娥就因为体力不支而渐渐慢了下来,开始且战且退。回头看看后面,眼看就要到小巷的尽头。那里是这条小巷中居民们共用的水井,地势开阔了许多,这对黄巧娥而言非常不利。
就在黄巧娥即将落败的时候,五六个黑衣大汉从屋顶上跃了下来,呈前后两侧夹住了这波混混,将黄巧娥保护了起来。黄巧娥一看大汉们手臂上蓝底白浪的标记,心情顿时就是一松,站到一边喘气去了。全新职业只能开启:召唤,呼唤队友支援,必要条件为必须与兵法技能“奇谋”先后使用,智力值60以上。
有机会休息的黄巧娥脑海中立刻翻腾不已,将刚才打斗的全过程回想了一遍,迅速总结出自己的得失,下定决心下回交手绝不玩儿那些个花哨动作,一开始就玩命攻要害。于是,两个最重要的职业技能习得:“奋力一击”,战斗开始时牺牲全部防御转化为攻击力,给敌人百分之一千的致命伤害,命中率和暴击伤害随人物等级提升而提升,如果技能未命中,则给对手造成持续时间5秒的混乱状态;“牺牲”,以全部气血和自己的服务器数据为代价,将对手踢出服务器并,删除对手全部服务器数据,成功概率随等级提升而提升。
好了,这是,我们该退出游戏了。
混混们很想继续找黄巧娥的麻烦,但当他们看到周围的这些个彪形大汉之后,立刻明白这回踢到的又是一块铁板。不过再挨铁板教训之前,还有一段固定套路的对话,这是这种类型情节中必须经历的桥段,虽然有凑字数之嫌,可作者还是不得不写出来,否则一点扮猪吃虎的狗血都没有,实在让人遗憾。
“小丫头,别仗着自己人多……”一个混混喝道。
黄巧娥跟着方涛久了,斗嘴从来不服软,直接回应道:“刚才谁欺负小女孩儿来着?何况我们现在加起来还不到十个,你们多少?”
“知道兄弟跟哪个老大混的么……”一个混混有些中气不足地叫道。
“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黄巧娥翻了个白眼道,“在南京城的时候,干你们这行的要么赌场要么青楼,总有个落脚的营生,敢在外面蹿的早被捕快捞走了!别说这种小县城没什么大势力,就算是有,姑奶奶也不怕!”说罢,朝几个大汉指了指道:“能用得起这个的,怕了你们这帮地痞?”
混混们顿时气势大沮。没错,当混混的确实都有这么个头目,没准这个头目还真的有“搞头”。可只要熟知“行情”的人都知道,但凡干这一行的,都知道自己的实力再雄厚都肯定干不过白道。他们之所以能生存,只不过是在官府的暴力机关默许下,维持一个官府插不到手或者官府不方便插手、相对稳定的地下秩序而已,一旦他们试图打破这种地下秩序或者野心膨胀的时候,官府的暴力机关会毫不犹豫地灭掉他们。
很不幸,混混也都看得出来,这么个小丫头带来的这些个大汉绝非普通人家养得起,能养得起这种人的,要么是**中的过江猛龙,要么干脆就是白道中人。如果是前者,即便“强龙不压地头蛇”,那也绝对轮不到他们这个档次的混混来招呼;如果是后者,那么麻烦就大了。
言语的恐吓与自我壮胆失效之后,混混们一步一步往后退,打算见机开溜。距离黄巧娥最近的一个大汉直接撩起袍子下摆,抽出一支手弩抬手就是一射。“嗖!”手弩准确地射入最前面一个混混蓬松的发髻,直接穿过发髻射入第二个人的发髻,接连穿透了四个人的发髻之后,弩箭“笃”地一声狠狠地射入一户民居的门板上,箭羽颤动不已。角度之刁钻,拿捏之准确,让人叹为观止。四个发髻在瞬间全都散开,四个混混一摸自己的脑门,再回头看看周围的黑衣大汉,只见每个人的都从袍子地下抽出了手弩,弩箭的箭头闪着寒光指着自己。一群混混顿时觉得裤裆一热,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饶命……”为首的混混艰难地哀求道。小巷里原本还在瞧热闹的老妇们看到这个架势,各自收拾了东西钻进了自家屋子。
黄巧娥本来就没有取他们性命的意思,不过在这之前黄巧娥还是要好好得意一把。当下黄巧娥捂着鼻子揶揄道:“不是挺横的么?不是挺会欺负小孩子的么?再来啊……”
“不敢了……”混混们哼哼道。
黄巧娥看了看周围情况,抬了抬下巴道:“拖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消遣一下……”
“姑奶奶……”混混们一听要被“消遣”,立刻哀求起来。
黄巧娥脸色一绷:“别讨饶!你们也不想想,刚才若是我落到你们手里,我会如何?”经过刚才的战斗,黄巧娥的阅历急速增长。早在还是贫民的时候,黄巧娥就已经对一些事看得清楚,只不过从来没有去想过其中的原因,如今随着身份的变化和生活条件的不同,加上方涛的耳濡目染,黄巧娥的人情世故已经相当之熟,混混们的缓兵之计自然瞒不过黄巧娥的眼睛。
大汉们不由分说,只是揪住混混们的衣领,直接半拖着将混混们直接扯走,三拐两拐钻进了一个死胡同,将混混们直接丢在角落里等候黄巧娥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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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欠了一章,这会儿先补,下午再来一章)
“大小姐,以后不可孤身犯险……”看着混混们被拖走,为首的黑衣大汉低声道。
“大……小姐?”黄巧娥一下子愣住了,“是说我?”
黑衣大汉点点头:“是。”
“为什么?”黄巧娥糊涂了。
“因为大小姐是主公的弟子。”黑衣大汉言简意赅。
“喔……”黄巧娥点点头,随口问道,“那你们是我师傅老爷派来的?”
黑衣大汉摇摇头道:“是夫人。”
黄巧娥学着方涛的模样挠了挠自己的发髻:“夫人……算了,没什么事儿是夫人不知道的!夫人派你们来……帮我?”
黑衣大汉简单回应道:“有限授权,共计六人。合理范围之内,期限一年,一年之后,大小姐必须要有自己的手下了。”
黄巧娥算是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夫人派你们来帮我收徒弟了。那这一次活儿……你们能不能让这些流氓替我做事?”
黑衣大汉摇摇头道:“我们只替大小姐做事。”言下之意,只执行最简单最直接的任务,技术活儿不接。
“好吧!”黄巧娥耸耸肩,“我自己想办法!”说罢,自己跟在其余大汉后面拐了几个弯,进了死胡同。
混混们被黑衣大汉们用弩箭逼到了一个墙脚,蹲在一边瑟瑟发抖。黄巧娥在外围溜达了一圈,仔细回顾了“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天赋技能“恶毒”与天赋技能“阴险”开始被动生效。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把他们的命根子都割了……”
黑衣大汉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没有抗拒,所有人都从靴筒里抽出了小刀,朝混混们逼了过去。而混混们被黄巧娥的话直接给吓懵了,流氓搞事要么割耳朵要么剁手指,运气好的挨顿打也就算了,可这姑奶奶年纪不大,一开口就是割jj啊!几乎晕过去的流氓们顿时跪倒一片开始讨饶。可“鲨”的规矩向来就是有了命令就执行,从来不问原因;既然黄巧娥下了这个命令,“鲨”就会一直执行到底。也就一迟疑的功夫,几个混混的裤子已经被扒了下来。
“姑奶奶!您就是我亲奶奶!好歹给咱留条根……”一个混混哭号了起来。
黄巧娥微笑着摆摆手,示意“鲨”停止动作,大咧咧地眯着眼看了男人的某个部位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亲奶奶这是在给你们个锦绣前程呢!我家师傅跟东厂的公公挺熟,可以保举……实在喜欢,送到京城也是没问题的!”
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有修炼某宝典的勇气的,混混们挺黄巧娥这么一说,除了愈发确定这个丫头来头不简单之外,只有欲哭无泪的份儿了。可眼下,除了磕头认错求个饶命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黄巧娥看着自己脚下跪成一片,额头磕得发紫的混混们,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得意。小丫头从来没有尝过权力的味道,此刻,当她第一次有权决定一群人的命运的时候,她得意,她满足,她快意于这种生杀在握的感觉。一句话,一个手势就可以定人生死……黄巧娥突然觉得自己一直顽强地活着,为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原来,活着不但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还要去主宰别人的命运……
“好了……”得到了极大满足的黄巧娥,语气变得懒洋洋地,“磕头没用……亲奶奶要你们给个……叫什么来着?入伙表示表示的那个……”
“投名状!”一个混混立刻叫了起来,“亲奶奶有话只管吩咐,小人若是敢说半个‘不’字,不消亲奶奶下令,自己动手……”
黄巧娥差点就立刻答应了,可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当下拧眉道:“空口白牙,亲奶奶怎么信你们?”
“剁手指!照江湖规矩剁手指!”混混立刻信誓旦旦道,“亲奶奶把咱的指头留着,将来留着咱带回棺材,算是给祖宗留给全尸……”这话倒也有个这么个意思在内,古人虽然讲究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可若是将来能有机会把割下来的玩意儿带进棺材,也算是留个囫囵个儿了,这一点,才宦官身上体现得最明显。混混们的意思就是砍下自己的手指交给黄巧娥作为效忠的凭证,若是将来立下功劳,黄巧娥可以将这些指头赐还给他们,算是奖赏。
“这算哪门子江湖规矩?”黑衣大汉的领头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道,“跑江湖的都像你们这样,还不个个都残废了?”
“道儿上规矩!道儿上规矩!”混混立刻改口道,“崇明是小县,没什么大帮派,亲奶奶就算是想在这儿开个堂口都行!咱们就是亲奶奶的马前卒……”
“这么血淋淋的东西我可不要,恶心死了……”黄巧娥皱着眉头道,“崇明有没有会刺青的?每人都留点记号好了……”
一听说不用砍手指改刺青了,混混们差点就高兴得欢呼起来,就算是崇明没有他们也要说有啊,哪怕自己回去用缝衣针自己狂扎,也比砍手指强。当即群体点头都说有。这玩意儿还真可以有,刺青虽然是技术活儿,可这方面大师难找,一般会做这活儿的还不算难找。
“下三滥的不要!弄出来的太丑,也不是咱家自己的记号……”黄巧娥摇了摇头,眼睛突然一亮,转而问黑衣大汉道,“我听师傅老爷说,你们身上好像都有……你们找谁刺的?”
领头的黑衣大汉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这种货色不配。”
黄巧娥咂吧两下嘴道:“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我只是想留个记号而已,又不想记号被人仿制……”
黑衣大汉明白了黄巧娥的意思,退后一些,俯身凑到黄巧娥耳边低声道:“庄子里有个师傅确实会,而且配制的药水特殊,必要时可以洗掉……”
黄巧娥眨巴了两下眼睛道:“那……找间客栈开个上房,咱们在那儿干了!”
黑衣大汉皱了皱眉头道:“大小姐,这帮地痞实在不堪用,何苦……”言下之意,这些个鸟人都是属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压根儿就没招揽的必要。
黄巧娥手指一伸,目露精明的眼神道:“溯古斋薛掌柜常年替老爷看古董,仿制古董的时候要看原件,为了看原件,所以他一直无偿替人鉴宝。有时候即便人家带个赝品来,薛掌柜都规规矩矩写下单子和凭据,告诉人家仿在哪里、假在何处。现在就连南京城有名的当铺有了大生意都要请薛掌柜跑一趟,薛掌柜看的真品多了,仿的古董就多了,铺子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薛掌柜说,这就叫千金买马骨。我现在就是学着薛掌柜的模样,把这帮没用的货都收了,等将来人家真材实料的来了,看到这帮没用的货也能混出个模样来,自然想着混得更好……溯古斋的许夫人打理内宅事务的时候也就是这么分派下人的……”
黑衣大汉眼眸一亮,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大小姐教训得是!”说罢,就直起身走到前面开始分派任务。
一个时辰之后,黄巧娥已经在崇明县最大的客栈里面挑了一间最好的上房,自己优哉游哉地坐在桌前晃着腿,捧着茶壶看着被扒去上衣的混混们。
“大小姐……”黑衣大汉低声问道,“不知道大小姐想刺什么……刺在什么部位?”
“都是鼠辈,全刺个老鼠好了!”黄巧娥漫不经心道,“刺胸口!”
“啊?”混混们被黄巧娥的“创意”吓着了,刺青这东西,他们本来也没指望能够威武霸气,可刺个老鼠……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叫什么叫?要漂亮,给你们刺个美女干不干?刚刚还叫亲奶奶呢,这会儿就信不过亲奶奶了?”黄巧娥翻翻眼皮道,“告诉你们,要不了几年,旁人还羡慕你们这个耗子呢!没听见人家说么,刺了之后有独门药水可以洗掉,等将来你们立了功,给你们换个好点儿的!再有不服的,拖出去割……”
“服!服!亲奶奶说什么咱都服!”没的选择了,混混们只得愁眉苦脸地答应下来。
“大小姐,刺老鼠是不是儿戏了一些……”黑衣大汉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
“有什么儿戏的?”黄巧娥哼哼两下道,“最低的就是鼠辈,等他们将来立功了,就换个……爪牙,恩,爪子跟獠牙,算是升了一级;再升,就是鹰犬……刺鹰和狗吧……告诉你们,等你们能像这些个英雄一样立下大功,将来就能跟他们有一样的刺青,这刺青可是咱们家的族徽,不立功的,就算亲奶奶都没这机会……”
混混们不管立不立功,他们只能在割**和刺老鼠之间选择一个,只要心智正常的混混都会选择后者,老鼠可以洗掉,可**不会再长一个出来。
接下来的活儿就有些枯燥了,混混们排着队哼哼唧唧地在胸口留下了一只耗子。也不知道刺青的师傅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刺出来的耗子模样极其猥琐,就跟这些混混一个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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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里游手好闲,你们一个月能捞到几个铜钱过日子?”看着捂着刺青哼哼唧唧的混混,黄巧娥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手上几张薄薄的便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黑衣大汉们连揍带问,把混混们的老底兜了个底朝天,并且还跑出去核实了一下,基本无误。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是当混混的基本原则,至于弄到多少钱,他们没算过,但是能算清的就是,每当一弄到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肯定能花光。混混们彼此看了一眼,没回话。
“没出息……”黄巧娥不屑道,“亲奶奶一个月还能有四两零花钱呢……”说着,抖了抖手中的便笺,冷笑道:“你们当中还有父母健在的。亲奶奶就想不通了,父母在堂,你们干点什么营生不好,偏偏做这游手好闲的勾当!亲奶奶如今有了钱,都不知道去哪儿孝敬爹娘去呢……真是该死啊……”
混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黄巧娥脸色微微一缓,淡淡道:“罢了,你们帮我做事,若是只做这一趟也行,事成之后,二两银子拿了走人,胸口那只耗子也替你们洗了……若是想干长久的营生也行,一个月三两,以后干得好能升迁有赏钱。说不准在崇明立了堂口之后,从你们中间挑上一个当堂主……”说着,黄巧娥将怀里的布包掏了出来打开,露出了白花花的银子。
这世上最好说话的就是银子,有了银子什么话都好说。看到混混们的表情,黄巧娥就知道自己的事儿成了一半。
可混混们也知道,虽然银子在眼前,可烫不烫手还是两可。就在他们为了这个未知的任务而感到惴惴不安的时候,黄巧娥下达的第一个任务让所有人几乎直接被撂翻:“去打听一下县太爷府上一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包括睡了哪一房的小妾,小妾穿的什么肚兜……最好能有物证……”
混混们之所以觉得困难,倒不是因为第一个任务太难,相反第二个任务实在太tm难了!打听县太爷府上一天都干了什么,这活儿随便在街上揪住两个县衙的下人塞俩铜钱一壶酒足够打听清楚了,若是想知道更隐秘的八卦新闻,下顿馆子几坛黄酒下去,基本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独小妾的肚兜之类的玩意儿难度不是一般地高;在这个时代,肚兜之类的女人亵衣都是“秽物”,莫名其妙地弄过来是晦气得不行的,有特殊癖好的仅仅是极少数人。
不过混混们也知道,这活儿若是不干,他们肯定就当不成男人了。
混混们都愁眉苦脸地去了,而庄子里正在议事的方涛和前田桃听到手下的汇报则都是忍俊不禁:这丫头,未免太能搞事了!
不过,前田桃依旧用充满信心的语气肯定了黄巧娥的一切举动,告诉方涛,他选的人,对了。
有了钱,办事的效率就会变得很高。到了晚上的时候,黄巧娥拎着一只小包裹笑吟吟地回来了。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可方涛和前田桃依旧认真地听完了黄巧娥的全部汇报,而且还很猥琐地一起检查了“证据”。
黄巧娥很得意,方涛也很得意。只有前田桃的脸色如常。
“巧娥,你是怎么善后的?”前田桃淡然问道。
“善后?”黄巧娥一愣,不解地问道。
前田桃点点头道:“府里丢了东西,难道县衙会一点都不知情么?若是不把事情圆了,早晚要追查到这边来,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黄巧娥怔了一下,顿时有些担心道:“这……怎么办?”
前田桃淡然道:“善后已经帮你做了,以后记得考虑周全。不过……你知道你第一趟出活儿,出了多少纰漏么?”
黄巧娥本来还因为自己完成了任务而高兴,可当前田桃一盆冷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不待前田桃直接点破,自己就已经思考了起来。但是碍于年龄,黄巧娥的认知实在有限,能想到的实在不多。
前田桃看到黄巧娥凝眉苦思了半天不得其果,也知道这种问题别说对于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就算是一个成年人,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也实在是找不出纰漏在哪儿。
“一是计划,”前田桃道,“你的计划算起来也算周密,可惜了,小题大做。小事尽量小处着手,为了一件小事铺大摊子,搞不好就会因此走漏风声,说不准拔出萝卜带出泥,坏了整件大事。今后第一要务,就是根据任务的轻重大小,制定一个合理的计划,把行动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多余的人手宁可用来接应,也不能直接参与任务。”
黄巧娥认真地想了想,慎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条,地点,”前田桃说道,“在民居弄堂里头动手,实在不明智,不是怕误伤,而是会留下太多的目击者,容易留下马脚。第三,就是你动手之前对对手的实力预估严重不足。干你们这个的,要的算计准,动手快,下手狠,不能拖沓更不能留余地,如果不能一招制敌,那就别动手;如果不能一击致命,那就赶快跑。拖的时间越长,麻烦就会越大。”
说道这里,前田桃继续道:“第四就是时间。打探消息可在白日进行,可潜入内宅还在白天进行就错了。也亏得县衙平时疏于防范才被那些个地痞流氓钻了空子,若是守备森严的地方你还这么做,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黄巧娥被前田桃这么一说,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说。
前田桃看到黄巧娥这般模样,脸色趋于缓和,微微笑道:“不过嘛,你才十二岁,又是第一次干这个,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相当难得。至少你收服这些个地痞混混的想法是对的,整个行动的计划也算可圈可点,差的只是算计与火候而已。总而言之,不足之处虽多,但已经是难能可贵,换作别家十二岁的女孩儿,根本不可能做到这般周密……何况,你似乎所得也不少吧?至少从你进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你的眼神与晌午出去时不太一样了……丫头啊,你好像长大了啊……”
黄巧娥听到前田桃这般说,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前田桃:“夫人,我真的能行?”
前田桃微笑道:“是个当将军的料!给你三年,希望你能有小成,十年,你应该能做出一番事业了……去吧,累了一天,我想你也有很多需要反思的地方。从今儿起,你就是方家家丁中的一员,每一次任务要有计划,任务之后要有总结检讨。不过,你和你的手下身份机密,除了我们几个,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我是指活人。”
黄巧娥点点头去了。
方涛看着黄巧娥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道:“宝妹,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让巧娥杀人灭口不成?”
前田桃摇摇头道:“这倒不是。不过这丫头既然选了这一行,动手杀人那就是早晚的事,我这么说不过是给她事先提个醒,至于她什么时候见血,这是她自己事。”
“我怎么觉着……好端端一个丫头就这么被你给毁了呢……”方涛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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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新编制开张,一开始训练的时候,所有的老家丁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训练科目:体能。
从第三舰队正式有了名份开始,军港周围每天就出现了扛着木料狂奔的身影;时时可见那些新入伍的庄丁们如同牲口一般吭哧吭哧地往前狂奔,而身后则总是跟着一个手持皮鞭的军官,不断地鞭打、喝骂。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爬起来。
不经意间,远处的江面上驶来几条商船,商船的顶层甲板上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些人影。一直在军港外巡逻的青甸镇小船立刻靠了过去,没多会儿小船又驶了回来,通知岸上的人准备接纳南京运过来的新丁。
码头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南京来的新丁,这意味着第三舰队这支舰队终于达到了满员,看商船的吃水,没准还会有编外。在这个依旧以军队数量为第一优先考虑的时代,看到自己的战友愈来愈多,这会让每个人都觉得心情格外轻松。
前田桃继续搞她的研究去了,金步摇则忙着在工坊督促新式火炮的生产,方涛一个人迎了出来。
当方涛看到从穿上登陆的一男一女时一下子就愣住了:萨卜尔和哈丝娜?他们两口子怎么就过来了?
看到方涛疑惑的眼神,哈丝娜微微欠身道:“东家,许老爷事务繁忙,似乎脱不开身……”
“额?胖子还能有忙的时候?我记得临走之前也没交待他办什么大事啊?”方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以招财的性格,除非天塌下来且没有旁人帮忙顶着的时候他自己勉强试一试之外,其他时候没人能派他挑什么大梁;如今他居然主动忙起来而且脱不开身,那只能说明一点:出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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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方涛下意识地问道,“或者说嫂子又把胖子揍了一顿?”
萨卜尔也疑惑地摇摇头:“不,没有。东家的码头和江边的庄子一切如常……甚至为了保证这里的给养,许老爷还让我们带来了很多羊……”
“怪了……”方涛追问道,“他们就没什么交待的?”
“有!”萨卜尔立刻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一尺见方的大信封递给方涛,“这个是许老爷让我转交给东家和夫人的信……许夫人特意交待了,不能让东家的阿姐……也就是青甸侯知道……”
“老天,瞒着阿姐,他们两口子想死还拉我当垫背?”方涛被招财两口子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想打开,却又迟疑了起来,“难道真的要瞒着阿姐?”
“许老爷是认真的!”哈丝娜补充道,“特别是许夫人,她也是认真的。她说,如果不这么做,很可能要出人命……我和萨卜尔亲眼看到许老爷突然好几天不吃不喝……而且还跟许夫人吵了一架……”
“坏了!”方涛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揣着信封就想往回跑,跑了两步突然站住,吵萨卜尔道,“你们俩找富贵,让他给你们安排!我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帮我传一下命令,全军二级战备!”
一溜小跑就去找前田桃。钻进家塾学堂的时候,前田桃正在家塾的小校场上开露天课,几块涂着黑漆的大木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白灰写下的字,下面则是一群学生席地而坐奋笔疾书。学生的年纪有大有小,年长者有方涛从南京带来的须发斑白的监生,年少者也有刚刚挽起发髻的少年,每个人手里都执着碳条木板,跟着前田桃的节奏画图、记录各种蛐蛐儿一般的符号。
看到方涛急匆匆地跑过来,前田桃丝毫不为所动,今天开讲的可是她准备了很久、抹去了历史痕迹的东西,比如经典力学三大定律之类,尽管姓艾名萨克,乳名牛顿的那一位大师还要过两年才出生,那棵对人类科技史产生重大意义的苹果树没准还只是小树苗,但我们的桃子必须要把这些给圆起来。毕竟经典力学是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的基本功,想要解决船体的设计问题,绕不开这个坎儿。至于电和磁,前田桃只能随便乱吹了,反正无线电那玩意儿除了她之外没人能明白。
不能直接讲透,因为里面有太多太多前田桃自己都没办法圆过来的历史事件,所以,前田桃的课堂全都是启发性的,多半时候只是抛出问题,然后寻找一些理论证据进行旁证,快到结论的时候戛然而止,至于学生们要花多长时间来悟出她需要的结果,这就得看造化了。
方涛虽然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可他却知道为人师为人弟子的规矩。宝妹虽然是他的妻子,可在这一刻,宝妹就是讲坛上的教谕,是在座所有学生的恩师,即便是他这个局外人都必须保持尊重。
前田桃的授课持续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方涛就站在最末等了一个时辰,直到前田桃授课结束之后,才下意识地挪了挪腿。学生们起身朝前田桃鞠了一躬后就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了,语气中满是景仰和敬佩,甚至有不少人已经相约一起去讨论研究前田桃抛出的各种“疑问”和“猜想”。
前田桃抹抹额头渗出的汗珠,走到方涛面前微笑道:“这么急赶过来,难道码头又出事了?我记得今天应该是南京那边支援人手过来的日子,不会出了岔子吧?”
方涛无奈道:“可能比出岔子还严重。胖子突然来信了,而且还是你嫂子跟着胖子一块儿托人送过来的,说是要出人命的事。就为这事,胖子这一趟都没过来……而且,听萨卜尔说,胖子还几天不吃不喝……”
前田桃立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不会吧?就我哥那样儿的还不吃不喝?他呀,明天要砍头今天也能先大吃一顿的货……”
“所以说我才觉得事情严重,而且他们两口子还特地嘱咐不准让阿姐知道……”方涛有些郁闷地掏出信封,“弄得我现在都不敢拆封……”
前田桃突然明悟了一些什么,她猛然想起了方涛在传记中提到的一个事件……关乎到方家和刘家后来关系的重大事件……“找个安静地方打开来看看吧!”前田桃不动声色地说道。
方涛点点头,两人并肩来到家学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倚着树干坐下,一起打开了信封。信,确实是招财同志的亲笔,因为除了招财,没有第二个人能“画”出如此绝妙的家书。招财从小都没念过书,认字的经历还是从舰队普及识字的时候开始的,其所学勉强算是能够拼凑一些字,可完全没有达到写下厚厚一沓书信的地步。所以,这封书信是属于插图版的。不过方涛和前田桃宁可把这本书当作图画来看,因为胖兄的书法比图画还惨。
“这个……”方涛连蒙带猜道,“这个大圆团团有鼻子有眼……应该是胖子吧?小圆团团还带辫子发髻的……应该是海瑶……他们俩在干嘛?”
“海瑶在前,我哥在后……周围好像还有不少人……”前田桃仔细解读了一下招财的密码,确定道,“应该是在逛街!你看,这周围画的四四方方的应该都是桌子,上面摆了各色吃食,画这个我哥拿手……”
“这一张上还是逛街……不过似乎又多了一对男女……”方涛继续道,“哟,看到这对男女胖子就发火了……脑袋上画着小火苗呢……”
“第三张就是专画这对男女了,男的打着扇子,而女的捏着棍子……”前田桃疑惑道,“扇子、棍子?做什么用的?”
方涛迟疑了一阵,顿悟道:“什么棍子!是箫管!这个女的必定是卞姑娘!男的必定是个书生!胖子看见了当然要发火!难怪他几天都不吃不喝!”
前田桃顿时就笑了:“也好,彻底一点省得他割舍不下。想不到赛赛姐去南京看了一趟乡试,居然能遇上一位知己……”
“她去南京瞧乡试的热闹?”方涛讶然道,“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乡试那边我一直都在打点啊!”
前田桃也讶然道:“怎么?你还不知道?我还以为她会去溯古斋落脚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阵,都有所明悟。
“那么这个书生是……”方涛想了想,问前田桃道。
“他们两口子都不准你告诉阿姐,怕出人命,难道你还想不出来?”前田桃直接打破了方涛最后的幻想。
“坏事了……”方涛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一脸颓丧地靠到了树干上,半晌说不出话来,“以阿姐的性子,陶公子就算再能躲,也得被全天下追杀,直到死无全尸啊……”
前田桃微微地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不会……阿姐虽然脾气不好,可绝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而且你发现没有,阿姐从来都是很认真地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看谁不顺眼,顶多就是讨厌他,然后敬而远之;你见过她恨过谁么?”
方涛有些无奈道:“怕就怕这个陶逸行是第一个……”
“别的我不敢多说,这一点我对阿姐很放心!”前田桃认真地说道,“阿姐能有今日成就,靠的可不是侥幸,若是心志不坚早就撑不下去了。所以我觉得,阿姐顶多是伤心一阵子,以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方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吧……不过看情况现在还是别跟阿姐说起……这个陶安,咱们救他的命,养活他,还资助他赴考,结果却是这样……”
前田桃拧拧眉头道:“这事儿我一直都没说起……陶安的底细你们查过没有。”
“查过啊!”方涛肯定地点点头道,“阿姐这么小心谨慎的人物,怎么可能不查?救下他的第二天阿姐就让青甸镇秘密查了……没查出什么不妥的地方。”
前田桃细想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我们就更别怕了,老侯爷肯定会有打算。”
方涛疑惑道:“老侯爷也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
前田桃笑道:“当初救下陶安的时候,阿姐还不是家主,青甸镇的消息来源必定掌握在老侯爷的手中。那个时候阿姐想要查谁,手下人必定也会照抄一份交给老侯爷。以老侯爷对阿姐关心的程度,阿姐这边的消息必定先看;老侯爷就算再不通世故,也应该知道阿姐跟陶安之间的关系,他如何能不去关注一下这个未来女婿?结果呢?在南京滞留这么久,老侯爷怎么就不想着见这个女婿一面?”
方涛顿时明白了过来,吃惊道:“也就是说,老侯爷早就知道了这个陶安不是什么好货色?只是故意瞒着阿姐?可老侯爷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一定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委屈了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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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了一抹迷惘的神色。她想起了她的父母,从小她就是个疯狂的孩子,早在梳小辫的年纪,她就屁颠屁颠地跟着父母在实验室里瞎折腾;等到了捧书本的年纪时,更是一个学习的狂人。直到大学毕业,某只燕子都已经谈了不下二十场恋爱之后,她才想起自己也是个女孩,在燕子的撮合下,第一个交往的对象就是燕子的哥哥刘侃。当父母知道自己恋爱的时候,无喜无悲,只是淡然处之,为的就是让她独自领悟爱情的全部过程。
“‘父母之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前田桃淡淡地说道,“阿姐从小要强,比男人还男人,因为长相问题,又对男人多有偏见。陶安是她第一个心仪的男人,获许,老侯爷是怕阿姐上当受骗将来后悔吧……更获许,老侯爷早就想把家主之位传给阿姐,所以在阿姐的婚事上才格外慎重……陶安好不好,老侯爷说了不算,即便是硬拆散了,阿姐肯定也会怨恨老侯爷;所以老侯爷会让阿姐自己去发现……”
方涛认可了前田桃的想法,只是依然有些紧张道:“可事情已经到了把盖子揭开的地步了,我们该怎么做?”
“等!”前田桃肯定地说道,“老侯爷既然能知道陶安有问题,自然也就能料到阿姐会有什么反应。”
“可老爷子过不了几天就得回京城,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这说明老爷子信得过我们也信得过阿姐,”前田桃补充道,“知女莫若父,阿姐是什么脾气,老爷子比我们更清楚。”
“难道……我们就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方涛迟疑了一下道,“会不会出乱子?”
前田桃耸耸肩道:“其实我根本不担心阿姐,我担心的反而是我哥……这家伙一旦冲动起来可是什么都说不准的。有嫂子盯着倒还罢了,若是嫂子稍微不注意,恐怕我哥拿着菜刀上门去砍……而且我们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我哥这会儿是忍下了,等我们回了南京,他肯定要我们帮着出气……”
方涛沉思了一阵,实在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只得道:“只能先拖着了,看时间长一些了胖子是不是能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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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身在南京的招财正如前田桃所说的那样,正握着菜刀着急跳脚准备找陶安拼命。倒是陈贞慧与招财厮混得熟了,看到招财这般模样连忙拦腰抱住招财死死不肯松手,口中叫道:“密之兄,太冲兄!快来劝劝!”
方以智摊摊手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换作我,早提三尺青锋找上门去了……”
“添乱……”黄宗羲低低地说了一句,“胖兄,发飙也要看看地方……这里可不是溯古斋……”
招财狂呼道:“放开我!让我去找那狗贼算账!”
黄宗羲翻翻白眼道:“胖兄你省省吧!这里可是董白姑娘在留都的寓所,你跑到这儿来算什么账?”
董白亦是笑嘻嘻道:“胖兄先还了我家菜刀再说,否则出了人命我可脱不了干系……大门外河边的石头不少,胖兄尽管自取。”
招财整个人都蔫了下来,颓丧地坐到椅子上,有带着哭腔道:“怎么就这样呢……”
方以智咂吧两下嘴道:“多大个事儿啊!胖子你自己老婆还没安抚好呢,倒先想这个了!”
说话间,冒襄从外面匆匆地回来了。
“情况到底如何?”陈贞慧见冒襄回来,连忙问道。
冒襄抄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口,狠狠爽了一把之后长抒一口气道:“这个陶安走的是阮大铖的门路……只是不知又为何拜了钱老师当文宗、周阁老也有意纳之入门下……现在倒是好,阮大铖出钱给他赁下一处院落,钱老师却出人,给了他两个伺候的下人,周阁老更是请他去宜兴盘桓……如今在外面混得倒是风生水起……”
“咦?”陈贞慧不解道,“既然投了阮大铖,钱老师怎么还接纳他了?钱老师倒也罢了,怎么周阁老也如此?”
招财冷笑道:“还不是因为这厮能折腾?”不过招财的这句话被众人自发地无视掉了。
方以智沉思了一下点头道:“眼下东林在朝堂虽然有一席之地,可辽东和西北的接连惨败已经让东林的影响力大不如前。周阁老起复还得指望阮大铖这个大金主,钱老师想要入朝堂也只能走这条路……”
陈贞慧苦笑道:“这种事……还真是吾辈参不透的!”
招财又发话了:“有什么参不透的?涛哥儿说了,读书的都是想当官儿的,当官儿之前都是想着为民请命的;等当官儿了之后就只顾着自己了……”
冒襄正色道:“许兄此言偏颇了。虽说如今朝廷吏治是一大害,可为民请命之官还是有的……”
招财没来由地哼了一下道:“什么为民请命!这些官儿还不都是想要个好名声?我妹子可是说了,真正的好官儿应该是想着办法让百姓过上人人有书念、顿顿有肉吃的好日子,自己没这个能耐还占着官位。实在没本事的干脆几撒手不管,百姓们自己会找到财路,到时候只要当官儿的盯着些防止小人作奸犯科就行。可这些个当官儿的却又扛着祖宗之法的招牌不干了!百姓过不下去了,为了不让自己丢人,只能扛着百姓的旗号不准朝廷这样不准朝廷那样;说到底,还不是爱惜自己去了?”
几个读书人顿时无语。只有一直淡然听着的董白微笑道:“许哥这话……不太中听。朝政亦非我等所能议论,眼下咱们能做的就是息事宁人……要说赛赛姐也不是方家、许家的人,她不论做了什么,也是跟方家许家没瓜葛的。许哥如此做派,反而落人一个笑柄……”
陈贞慧点点头道:“青莲姑娘这话说得对了!卞赛赛又不是胖兄的妾室,她跟了别人,只能说她……看走了眼,对,看走了眼!没挑上胖兄是她的损失。若是胖兄为了这个舞刀弄枪,多掉身价啊……”
招财的心里这才舒坦了一些,哼哼唧唧道:“还不是因为陶安那厮!吃咱们的用咱们的,结果却背着我家阿姐勾搭别人……还是赛赛姑娘……这小子那么能装,焉知他日后会待赛赛姑娘如何?涛哥儿因为阮大铖的关系一向跟东林不睦,读书人里面也就你们几个是他的朋友,可也没见他耍什么两面三刀的的手段……”
这一番话倒是引起了诸人的共鸣。没错,这事儿从立场上来讲,江南名伶与江南文士有一段佳话,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加之这个读书人如今又入了东林门下,那更应该称呼为好事了。可偏偏在座的几位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被招财这么一说,诸人才明白过来,并非因为卞赛赛本身的缘故,而是因为这个陶安的行为确实有点……不太像话。虽然从道义上说也没什么大碍,可站在东林的角度,却实在是不应该接纳这种人物的,因为东林非常强调一样东西:风骨。可大伙儿偏偏从陶安的举动中看不到这两个字。
短暂地沉默了一阵,方以智最先点头道:“青莲姑娘说得对,息事宁人……”
黄宗羲亦是点头表示“狂顶”。
招财愈发不忿,指着黄宗羲道:“小子,别以为你是个读书人我就怕了你!你自己都承认了阿姐对你有救命之恩,可如今别人都欺负到阿姐头上来了,你还……”
黄宗羲的脑袋立刻摇得如同拨浪鼓:“非也非也!胖兄!正是因为黄某受过二小姐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会反对你此刻出去生事!这件事对二小姐打击虽然大,可以二小姐为人来看,难过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回头到了南京,也必定会把善后事宜弄得妥妥当当。你这会儿出去持刀伤人,闹出什么官司来……此事与民间风评关系极大,若是稍有不慎,二小姐声名尽丧……到时候胖兄不是在帮二小姐,而是在害二小姐啊……”
陈贞慧立刻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1”。
招财虽然冲动,可却是个耳根子软的人物。拿菜刀出去拼命也不过是气头上的事,真让他提着菜刀冲到卞玉京面前砍人,借他十个胆子都做不到。何况他跑到董白的寓所来,初衷也就是为了找这些熟人帮忙出个主意,当然不是真心去砍人;真心要砍,直接从码头上点齐百十个留守的卫队就足够了,包管军刺见红。
“那怎么办?”平静下来的招财两手一摊,无奈地问道。
“该干嘛就干嘛!”方以智直接道,“海潮让你带人去崇明汇合,你就去!凡事都不能因私废公,而且我敢打赌,这一回你去了,贻误军机的砍头把戏必定要演一出,最后一顿板子肯定少不了!”
招财立刻就愣住了:“不去还要砍头打板子?我这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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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法从事,打板子算轻的了!”就连不懂行伍的董白都明白这个最浅显不过的道理,“这还得看你妹夫的面子!”
招财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引到是否打板子的问题上来了,开始坐在椅子上发愁。而崇明岛军港上的第三舰队则将训练强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强度之大,就连方涛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新丁啊!”方涛咂吧嘴叹息道,“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总比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找不到要强!”前田桃冷峻地回到道,“你看朝云姐姐,她花的苦功可比你大多了!”
方涛下意识地轻咳了两声,整了整身上整齐的军装,一脸严肃。
前田桃“扑哧”一声笑了:“你这种做法属于轻度的心理障碍……不就是比不过女人么,至于这样嘛……看看老毛和老韩他们两个不是挺好的?”
方涛诈唬一下道:“你是没听他们俩说起朝云的厉害!这个母老虎,一个人扛八十斤的木料狂奔二十里地只用了一刻!青甸镇两百年来没一个男人能做到!我都做不到!八十斤的木料啊!可不是八十斤的铁砣!扛起来能保持平衡就不错了!还狂奔十里……”
前田桃无奈道:“看来你这辈子想要摆脱心理阴影恐怕很难了……”
“什么心理阴影?”方涛一愣,疑惑道。
前田桃不屑地笑笑,看着训练场上两人合扛的百斤木料,自己走过去,直接开启了自己体内的微纳米作弊器,体能瞬间提升。接下来,训练场上不论新丁还是老兵都被前田桃吓住了。就这么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居然双肩扛着这根木料绕着训练场狂奔了起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穿着作训服的朝云看着前田桃的表现,嘴角泛起一抹不经意的微笑,直接摘掉自己的军帽,甩了甩膀子,也扛起了一根木料,在所有男人的注视下,发足追了上去。
挤着数千人的训练场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两个正在奔跑的女人。
“我的娘……”方涛只觉得自己嘴里发苦,“这是女人么……”
等两个人都跑完全程的时候,速度已经不相上下了。前田桃心里已经从诧异转到了吃惊:这种强度的负重越野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体能承受范围,即便是自己靠着体内的微纳米处理器来瞬间提升体能,可这一切都是以透支体能为前提的。小额度的透支尚且能行,可大额度的提升必须在体内处理器的帮助下,摄入足够的热量重新储存并且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才行。这一切的行动,都是以能量守恒为前提的。朝云如何能够做到这一切的?难道说能量守恒在她身上并不适用?这不可能!
朝云对前田桃出色的表现也是满腹的钦佩与狐疑,她想不到什么定律上去,她能想到的就是自己从小练武,十多年下来才有如此成就,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就在成祖皇帝座下打了个转儿,怎么就顶得上自己十几年了?
当两个人都停下来的时候,彼此对视的目光都是钦佩。
“朝云姐姐,你真厉害……”前田桃由衷地说道。
“你也是!”朝云坦荡地笑道。
“愧杀这帮男人!”前田桃也笑嘻嘻地回应道。
训练场上,韩武和毛十三突然醒悟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着自己的部下吼道:“看看!都看看!还有谁有这个脸面叫苦的?都给老子练起来!”
朝云听到两个男人的吼声,有些无奈地说道:“真是倒霉,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要跟着你跑一趟,这下可好,又得睡个半天才能缓过来!晚饭的时候又是怎么吃都不觉着饱了……”
前田桃心里打了个突:这个现象再自然不过了,别说朝云,就算是前田桃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血糖水平降低了很多,而且全身肌肉在酸痛之余散发出令人难受的热度。她明白,这是因为消耗时间过长而导致体内的糖元全部消耗殆尽,体内的长链脂肪正在迅速崩解,然后被电解质送入线粒体当中分解成热量和水分在维持着身体的正常运转。
现在必须要补充钠或钾离子,并且有足够量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摄入,以保证自己体内的肌肉不至于在这场消耗中流失;晚餐的时候则是疯狂补充钙质和维生素,以保证身体的健康状态……不过这些都是理论性的,自己知道,难道朝云也知道?
“朝云姐姐……”前田桃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跑,那也是托了成祖皇帝传授的秘法,你为何……”
朝云伸了个懒腰,甜甜地笑道:“天生的!小时候有一回营房走了水,大伙儿来回抢救物资足足折腾了一夜,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知道我有这个天赋……”
“哦……是这样……”前田桃装作懵懂的样子点头道。
“唔……我去休息一会儿了!”朝云笑了笑转身离开,飘忽忽地扔下一句话,“你也是,肯定累得不轻,回去歇着吧!”
前田桃不经意地捋了捋袖子露出了自己的黑镯子,对着朝云的背影扫了一下,又迅速地放下袖子。自己则有模有样地伸了个懒腰,走到还在石化状态下的方涛面前道:“累了,我去小睡一会儿。”说罢,头也不会地走了。回到居所中自己的房间,前田桃立刻关好了门窗打开了自己的黑镯子。房间里立刻出现了朝云全身扫描的全息图像。
“老天!她就是个怪物啊!”前田桃诧异道,“肌肉里线粒体密度这么大!肌肉的密度居然是正常人的两倍开外!老天,那她的体重岂不是……”说道这里,前田桃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体重可是女人的命根子哟,这么重大的秘密居然被我发现了……以前燕子称体重的时候都不让我看的……额?燕子?好些日子没跟她联系了……”
熟练地打开通讯系统,前田桃呼叫道:“燕子?燕子?”
沉默了一会儿,黑镯子里传来回音:“干嘛?我在睡美容觉呢……”
“美容觉……”前田桃有些无语,“你什么时候有这习惯的?”
“出了一趟刺杀任务,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刘妍懒洋洋地回应道,“这会儿找我,是不是又碰上什么麻烦了?”
“麻烦?”前田桃愣了一下回答道,“麻烦倒是没有!上回你传给我的技术资料已经足够让刘家领先世界两百年了,哪里还会有麻烦?”
“甭撒谎……”刘妍哼哼道,“本小姐从上中学的时候开始就跟你一个宿舍,你说话的语气越平静,麻烦就越大……说,到底是什么难事?”
前田桃辩解道:“真的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根我没什么关系……就是那个陶安的事……这个人你们刘家应该都知道的……”
“啊……是他!”刘妍吃了一惊,“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一点都没偏离轨道!”前田桃无奈地说道,“只不过方涛在自传里头写得不够详细,我实在不知道我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们刘家的宗谱里能给点提示么?”
“你等等……”过了一会儿,刘妍回应道,“抱歉,没有……”
“怎么会这样?”前田桃奇怪地问道,“这么重大的事件刘家都没个记载的?”
“恐怕是我这位祖奶奶实在不好意把细节写得太清楚吧!”刘妍想了想之后猜测道“毕竟对当时的女人来说,碰上这种情况应该是丢死人的事情了……而我们刘家的后代为了保全祖先的光辉圆满的形象,难免会略去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年底的时候我们会攻打东引岛……带的都是新丁,我总有些觉得不太稳妥……”前田桃迟疑了一下问道,“必要的时候,我能呼叫援助么?”
“这个我可不能帮你决定,这是参谋部的事情,”刘妍解释道,“参谋部所参考的依据,都是你这辈子过完了之后所递交的全部汇报材料……还有就是你那本后来流落在刘家的二进制、十六进制代码混编的日记。如果你实在想要援军,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在日记里面写下来,参谋部为了避免悖论黑洞,肯定要做出反应的。”
“哦……”前田桃心不在焉地应了一下,“那个朝云……”
“朝云?就是那个跟你一个时代的刑朝云?”刘妍有些狐疑道,“她有什么状况?”
“是这样……刚刚我扫描了一下她的身体,发现她的线粒体密度和肌肉密度都大大超过普通人……刘家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记载?或者你们有没有什么研究结果?”前田桃问道,“这可是一个重大发现,如果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自然演化,那么人类的进化史会被改写……”
“怎么可能是自然演化!”刘妍直接回绝道,“超过普通人那么一定点儿是可能的,超出好几倍怎么可能?肯定有人为因素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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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朝云在出生之前或者出生之后……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前田桃问道。
“绝对有!”刘妍回答道,“不过朝云现在已经是方家的人了,她的事迹也只会在你们方家的资料中去找,我还是帮不上忙。”
“那算了,我自己查……”前田桃想了想之后回答道,“反正朝云人不坏,我估摸着时候到了,她自己会告诉我们的。”
正聊得起劲,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前田桃连忙与刘妍简单道别之后掐断了通讯,老老实实地躺到了床上。
“宝妹?宝妹……”是朝云的声音。
“在呢……”前田桃连忙解开自己的外套,装作刚刚披衣起床的样子走出去打开门,却看到朝云手中拎着一只篮子,里面满当当地装着吃食。“姐姐这是……”
“怕你饿着……”朝云笑了笑道,“顺便来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二小姐已经派人去南京捕拿胖子了,说是按期未至,贻误军机,问罪呢……”
前田桃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淡然笑道:“不怕……”
“呵呵,我也不怕!”朝云亦是淡然道,“不过么,演戏得演全套。我不知道胖子到底因为什么才耽误了行程,但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乱说,恐怕就要坏事了……”
前田桃立刻警惕了起来,拧眉问道:“难道姐姐听到了什么风声?”
朝云摇摇头道:“我可没这么机灵!不过今日南京来人之后你们两口子就不知道像藏了什么秘密似的,一有闲就凑到一块儿嘀咕,还有意避着旁人,我估摸着南京那边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也不一定跟阿姐有关哪!”前田桃辩解道。
朝云轻笑道:“南京的兵马能正常调度,说明出的事儿肯定跟军务无关。与军务无关又能让胖子违抗军令的,恐怕就是家里出了大事。以往家里出事你们俩一定会征询二小姐的意思,如今你们两口子连我都瞒着,更不让二小姐知晓,岂不是这事儿关乎到二小姐?”
“这个嘛……”前田桃迟疑了一会儿坦诚道,“算是有点儿关系吧……”
“再装!”朝云没好气道,“我现在可是方家的人,这种事儿没必要瞒着我吧?难道我就分不清轻重直接跑过去跟二小姐说了?若是家中有事,青甸镇这边没报告,二小姐不知情,你们还瞒着,肯定对二小姐来说打击极大,我会自己去找二小姐的晦气?”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我的姐姐!你都能算到这一步了,发生了什么事儿难道你还猜不出来?”
“难道是真的?”朝云拧了拧眉头,语气渐渐不善。
“什么蒸的煮的?我可没说……”前田桃哼哼唧唧道,“姐姐,你是怎么猜到的?”
“用得着猜么?”朝云歪歪嘴道,“在碧水楼当了这么多年的清倌儿,什么货色的男人我没见过?那个陶安,自打看第一眼我就没觉得他是个好男人!对阿姐倒是言听计从了,可阿姐不在的时候,故意在我面前吟诗作对,我没搭理他;他倒没觉得无趣,反而故意念错字来勾我的话,想不到我没上当,那个女人却上当了!”
朝云的话立刻让前田桃猜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事件。把各条线索凑到一块儿之后前田桃分析道:“也就是说,阿姐救下陶安之后,陶安本来倒也老实过一阵子。可日子久了,陶安就坐不住了,原本他就是指望阿姐和涛哥儿的财力让他能混到个功名,指望着将来当官儿之后让阿姐守在家里奉养父母、调教子女;而他出去当个外放的官儿,随便纳侧室……结果发现阿姐的权势不是一般地高,自己也估计到此身纳妾无望,所以……”
“所以,他在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必须先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找一个同样能让他平步青云的靠山!”朝云冷笑道,“南京城里权贵颇多,想必通过士子文会寻个靠山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这厮倒是挺会算计……”前田桃语气也同样地冰冷,“我一直就在琢磨着……为什么咱们就不能给他点教训?这种事儿被人欺负到了头上而不管不问,说得好听是大度,说得难听就是懦弱!”
朝云的眉毛挑了挑笑道:“好姐妹就是好姐妹,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前田桃连忙摇头道:“这事儿我已经有计较了,我打算交给巧娥来做……”
朝云立刻瞪大眼睛道:“不会吧……那个小丫头?别拿十年不晚之类的话来敷衍我……”
前田桃耸耸肩道:“过几年不就大了?折腾这么个读书人还要我们动手那才叫掉身价!何况那厮不是追求名利富贵么?一点儿名声都没有,这个时候把他搞臭能有多大影响?照我的意思,等他爬得正起劲的时候再狠狠踹上一脚,到时候才能臭大街嘛……”
朝云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
悲摧的招财就是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被青甸镇卫队一支十人的特勤带走的,带走的时候还算客气,用的是个“请”字,可一到了船上,立刻就被上了绳子,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直接丢在了底舱。最让招财憋屈的就是整整一天一夜,居然滴水没有粒米未见。当被押下船看到脸色铁青的金步摇时当即就叫苦道:“阿姐,饿得我只剩一张皮了……”
金步摇却没回答,只是冷哼一句道:“升帐,请军法!”
一连串咚咚的鼓声之后,军港内包括第三舰队在内的所有将校全都安排好训练事宜赶到金步摇的军帐集中。
招财已经被剥去衣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一个穿着红衣的刀斧手以黑布掩面,随时准备“咔嚓”。而招财则是稀里糊涂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儿地叫唤着饿。
方涛也来了,包括前田桃和朝云,虽然他们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可碍于身份,他们两个绝无求情的可能。而朝云和前田桃更担心的就是万一胖子嘴贱把金步摇的事儿给抖落出来,那么……乐子就大了。其余将校虽然立场中立,可胖子在舰队一向人缘很好,大伙儿都不希望胖子就这么被“咔嚓”。
从这方面讲,朝云是最佳劝说人选。
“聚将不至,贻误军机,该当何罪?”金步摇连问都不问,直接喝令道,“推出辕门,悬首示众三日!”
金步摇话一出口,所有将校立刻跪了下来。
“请侯爷收回成命!”
招财同志还是不太明白金步摇到底想干什么,按照方以智他们的分析,总觉着金步摇舍不得砍他的脑壳,所以他一直抱定了“打一顿板子”的想法,心里还在乐呵呵地想着吃了板子之后再去吃方涛的白食。看到大伙儿跪了一地,不但不感激,反而大咧咧道:“谢啦哈!三天之后我请大伙儿吃酒……”
这句话顿时让所有人毛骨悚然:尼玛三天后脑袋都被晒成肉干了,还请大家吃酒?你敢请,没人敢吃啊!
不过招财的糊涂也是出了名的,大伙儿并不人为这胖子真不怕死,所以干脆了当地提高了声音。
“侯爷,胖……许少校为人勤勉,在任上也是尽职尽责,偶有小过,念在其是初犯……且舰队又未曾出征……”毛十三规规矩矩地讨饶道。
“也就是说,只要有人求情了,军法就可以罔顾了?”金步摇冷笑道,“今日许招财贻误军机有人求情,明日你们犯了事,是不是也来个人人求情?既然如此,还要军法何用?”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金步摇一下子提升到了军法的严肃性上来,这还真不好求情了,为了一个将官求情,将来士兵犯事了还管不管?曹操的“以发代首”只是个笑话,适用于主帅,不适合招财这样的将官。
见没人反驳,金步摇脸色不变:“方涛主刑,许进宝、刑朝云辅之!”说罢,直接抽出火签往地上一丢。
“叭嗒”一声响,火签落到了地上。火签不丢,什么都好商量,火签一丢,什么都别指望了。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阿姐……侯爷,”方涛的嘴唇抖了两下,最终没能直接求情,只是规规矩矩地跪下来道,“不知当众违抗军令,该当何罪?”
“斩立决!”金步摇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但是没有迟疑,伸手就去掣火签。
前田桃身体微微颤了一颤,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
“再有求情者,斩立决!”金步摇冷冷地说道,“朝云,行刑!”
朝云毫不犹豫地出列,弯腰从地上捡起火签,行了个军礼,朝招财身后的刽子手一低喝:“押出辕门!”
招财就这么笑嘻嘻糊里糊涂地跟着去了,方涛直接瘫坐在地上,半晌都缓不过神来,突然间发疯似的站起来,不要命地往外冲去。
“拦住他!”金步摇怒喝一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辕门外传来三声炮响,没一会儿,一个卫兵跑了进来敬礼道:“报告!刑中校行刑完毕!”方涛只觉得自己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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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完毕?她人呢?”金步摇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问道,“行刑完毕为何不回中军复命?”
一直抱着方涛的前田桃抬起头看了金步摇一眼:“侯爷,能不能先让涛……他去休息一下……”
“自己救!”金步摇厉喝道,“让刑朝云滚进来!”
没一会儿,朝云带着微笑慢慢走了进来,向金步摇敬了个礼道:“报告,行刑完毕,特来复命!”
“复命?人头呢?”金步摇直接问道。这个问题同样也让军帐内的人迷惑不解。
朝云一脸糊涂地问道:“人头?为什么要人头?侯爷没下过这个命……”
“嗡”地一声,帐内一下子议论开了。
“主簿何在?”金步摇脸色微变,提高声音问道,“把行刑军令念一遍!”
一个中年文士战战兢兢站起来,念着即时记录的文书道:“推出辕门,悬首示众三日……”
“听到没有?”金步摇盯着朝云,面沉如水。
“没错啊,是悬首三日!”朝云一脸认真地说道,“正在那儿挂着呢……”
金步摇愣了一下,随即离开书案,快步走出了中军大帐,众将校也跟着走了出去。因为不是正式行军,士卒们都有固定的军舍,故而中军行辕规模不大,众人走出军帐只消放眼一看就能看到辕门所在。一看之下,包括刚刚被掐人中掐醒的方涛都跟着一块儿乐了:死胖子活得好好地,全部头发被挽成一个大辫子,用绳子直接吊在了行辕门口的旗杆上。而朝云也是有心教训一下胖子,故意将绳子扯得较紧,胖子整个人踮着脚吃力地站在旗杆下晒太阳。
金步摇腮帮子抖了一下,咬牙道:“这就是你理解的‘悬首示众三日’?”
朝云腰板挺得直直地:“悬首就是挂脑袋,可侯爷没说只挂脑袋不挂身子……”
所有将校都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强忍住笑意,不敢开口。只有金步摇恨声道:“自今日起,悬首示众直接改称斩立决!”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所有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还好,一罪不能两罚,要不然可就真够呛了。等到金步摇远去,毛十三率先向朝云竖了个拇指赞道:“佩服!这急智,老毛没有!哈哈!”说罢,整了整军装朝招财走了过去。到了招财身边,毛十三哈哈地笑了一阵道:“小胖子,本来兄弟几个还打算求个情,吃顿板子就算了;可眼下这局面,咱们也不好意开口了,你小子就老老实实在这儿挂个三天吧!不过侯爷可没说不准人来送饭菜,明儿我个老韩轮流给你送酒肉来!营里还要训练,先走一步,回见!”说罢,狂笑着离开了。
韩武亦是哭笑不得地走到招财面前,无奈地摇摇头道:“许兄弟,这都往冬天过了,白天还算顶得住,晚上寒气重,你可得保重!如今你是我的副手,我还指望你能帮我挑点儿担子呢……”说罢,又是摇了一阵头,无可奈何地去了。
其余将校或宽慰或取笑,约定了隔日轮流带酒肉来喂招财之后就各自回营练兵去了,只留下招财一个人狂喊:“喂!光管吃饭顶屁用啊!吃这么多,我怎么上茅厕啊!我又不会站着拉屎……”这厮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兜了一圈,反而扯着脖子叫嚣。
方涛这才惊骇中缓过神来,连忙向朝云道谢道:“多谢……”
朝云白了方涛一眼:“要谢,就去谢二小姐!”
“阿姐……”方涛脸色变了变,怔怔地看着朝云。
前田桃已经醒悟过来,小声提醒道:“阿姐把‘悬首’重复了好几遍,不就是为了提醒我们?可惜了,咱们俩关心则乱,倒是朝云姐姐脑子够快!”
方涛这才明白过来这是金步摇有意放水,当即顾不上招财,拔腿就想去找金步摇。前田桃一把拉住方涛道:“你急什么?阿姐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你这会儿过去道谢,岂不是全都露馅?”
“也是哈……”方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看看胖子去!”
几个人走到招财身边,围着招财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招财只觉得自己委屈无比,不断叫屈道:“我可是为了阿姐!我可是为了阿姐……”
前田桃哼哼两下道:“谁知道你这里头有没有夹带私货?说不定是替你自己出气的呢?”招财是个老实人,一挺自己妹子这么说立刻就选择了闭嘴。
朝云跟着笑了一阵,表情转儿严肃道:“行了,该有的教训还是要有,你就在这儿吊着吧!不过我得提醒你,阿姐的事儿不准说出去……”
招财立刻叫了起来:“若是不说,将来阿姐知道了岂不要坏事?她可不会把你怎样,可我跟涛哥儿知情不报,每人身上多个窟窿……”
方涛明显哆嗦了一下,沉思片刻,咬牙道:“死就死了!反正打死我也不说!”
“走,练兵去吧!”前田桃招呼了一下道,“哥,这事儿你就尽快忘了。至于出气,我已经安排巧娥去做了……”
“巧娥?”招财毫不犹豫地狂呼了起来,“那个小丫头?她不被人整就谢谢老天了!”
前田桃眉毛挑了挑:“我说行就行!”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
崇祯十二年十一月中,在出征的号角和整齐的炮响欢送下,重新整编的第三舰队出港。这一次出港,第三舰队肩负着多重使命。
当舰队驶离长江入海口之后,方涛召集所有舰长开始宣读任务命令。
“兹命令,大明帝国海军第三舰队,于崇祯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前,护送大明帝国太子殿下自海上返京;又,经查,天罡余孽盘踞福建长乐县东引岛,着令第三舰队于护送完毕后,执行东引岛攻略。此令,即日。”方涛平静地念完军令之后,朝所有人扫视了一眼,继续说道:“下面由参谋部宣读本次出海作战计划。”
前田桃往前走了半步,展开命令念道:“大明帝国海都兵部、大明帝国青甸侯、大明帝国第三舰队司令部令。大明帝国第三舰队全员,计巡洋舰两艘、驱逐舰九艘,辅助舰只八艘,全员计六千七百人;组建东引岛攻略特遣队,主帅大明帝国太子朱慈烺,总参谋大明帝国海都礼部尚书兼领吏部刘泽深;总指挥官大明帝国青甸侯、帝国海军总长、海都兵部尚书、海都詹事府少詹事刘媱;前线指挥大明帝国世袭锦衣卫百户、帝国海军少将、海都兵部侍郎、海都詹事府少詹事方涛。上述所部即日南下,务必于十二月前攻取东引岛剿灭余寇;旋复北上,护送大明帝国太子殿下返京复命。此令,即日。”
收好军令,前田桃直接将挂在前方的幕布拉开,一幅完整的局部海图展现在众人的面前。前田桃握紧木杆,朝海图边缘的文字部分一点,解释道:“太子殿下晕船,战斗计划我们自己拟定。这一次之所以动用这么多人马攻打一个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的小岛,主要还是为了考核一下最近一段时间的训练成果……顺便试验几样新玩意儿。头一件要试验的就是无线电的海上联络……跟着我们前进的几艘辅助舰船会在中途陆续脱离编队,并且将会在指定海域告诉巡弋,他们将会作为无线电的中转基站。侯爷没有参与此次出征,她本人留在崇明岛大本营通过无线电直接关注战局……为了避免时差保证沟通准确,这一次出征全体采用西洋时间,每一小时无线电沟通一次。我们的行动,将会直接体现在崇明岛大本营的海图上,诸位明白?”
“明白!”包括韩武和毛十三在内所有人都知道,若是这一次试验成功,将会很大程度上改变以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局面,指挥中枢将会对整个战局的掌控力度更高,整个战役也终于可以达到从真正意义上通盘考虑了。
“整个战役分为三个阶段,”前田桃继续道,“第一阶段由两艘辅助舰只进行,两艘辅舰一追一逃,造成海寇追击的假象,以麻痹岛上守军,顺便窥视岛上敌情;入夜之后由两艘辅舰放下‘鲨’武装登岸,为先期登陆开辟场地和炮击指引目标;战役第二阶段,舰队趁东北风于夜间快速接近岛屿,在登陆的同时按照‘鲨’的指引进行炮击;战役第三阶段,舰队在岛屿周围巡弋,并负责与郑家船只接洽,登陆部队清剿残敌,直至全面控制岛屿。旗舰是进宝号,白日以彩旗传讯,晚上悬灯笼传讯,明白?”
“明白!”
前田桃朝方涛看了一眼,示意自己已经说完。方涛点了点头,上前一步道:“战斗中的训练科目主要还是海陆协同与步炮协同;至于火枪和肉搏……估计火枪派不上大用场,各舰登陆人员做好近战准备吧。冬季风大,咱们的航速不慢,估计两天之后会全面展开攻击,各舰现在就自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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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舰的准备工作很快就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了避免海上生活的无聊,在前田桃的建议下,整个舰队展开了海上编队训练。继编队训练之后,左右翼舰队在韩武和毛十三的要求下,又开始了海上炮战演习。第三舰队是新成立的舰队,从舰队下的战舰订单来看,将来成长的余地非常大,这让舰队上下所有人都铆着一股劲,玩命似的操练,就连新入伍的普通水手也都看着士官们的肩章眼红耳热,毕竟在这个大成长的时代里,每个人上位的几率都太大了。老一波的家丁们有些人连战功都没有,几乎完全靠着资历就直接变成了士官,这些新丁们几乎都有十足的信心立下战功赶快上位。
两天后,进宝号根据海图和星图的测算,挂出了“十个时辰后展开攻击”的旗号,最后两艘辅舰脱离编队,提速往指定海域表演。
崇明岛上,金步摇特地打扫了一间宽敞的大屋,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卫严密保护。大屋外的院子里架着一根由三根长竹竿接起来的高高竿,上面插着一支如同鸡爪似的铁爪子,一根长线直接连到了屋内;屋内的中央则摆着按照前田桃的要求摆放出来的沙盘,上面准确地呈现出局部海图和整齐的经纬度格子,一只只代表着战舰的模型船已经到了目标海域的边缘。
“娘的,好东西啊……”奉命赶来的刘香抚着自己的脑门儿赞叹道,“要说方小子别的倒是不咋地,怎么运气就那么好,碰上这么聪明的老婆呢……”
金步摇笑了笑,只是道:“如果这一次能成功,咱们舰队的作战……”
“效率翻倍!”刘香立刻道,“以往靠快船传讯来回得好几个月呢,如今半个时辰就一回,咱们的反应速度快啊!”
一个报务员站起身,直接念道:“特遣舰队来报,已抵东引岛北部偏东十五度海域三百里处,等待入夜展开攻击。又,舰队东北方向八十里处发现郑氏商队及护航舰队,似遭海战;福建水师亦有异动,目前正在接洽。”
念完之后手快的刘香立刻将舰队模型前移,并且又加上了代表郑家舰队的模型和大明水师的模型。
“福建水师不足虑;倒是郑家的船似乎遭遇海战……什么情况?”金步摇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
“是啊……”刘香迟疑了一下道,“这片海域除了郑芝龙的势力,也就是红毛夷最大了;英格兰人虽然也有倭国航线,可他们的实力暂时还不足以惹毛郑家……”
“嗯……也就是说,在这片海域周围,可能还有红毛夷的存在……”金步摇点点头道,“这倒是不算奇怪了……”
因为与郑森事前有了约定,所以郑家的船队没有过分纠结第三舰队的出现,相反作为名义上的友军,郑家的护航船向方涛提出了护航请求,简单点说,把追击的红毛夷撂翻。
前线。
就在方涛还在犯迟疑的时候,前田桃直接道:“咱们既是海军也是商人,信誉最重要。先撂翻红毛夷再说,反正大员的红毛夷还有一批俘虏在我们手上,也不在乎再多一批。”
“怎么打?”方涛直接问道。
“就在东引岛海域打!”前田桃笑了起来,“搂草打兔子嘛!以中央舰队两艘驱逐舰诱敌,利用东引岛的山脉作为视觉掩护,左右翼分舰队在两侧设伏,等引入伏击圈之后直接干掉!这样咱们还能堂而皇之地进入东引岛周边海域,让岛上的守军放松警惕。红毛夷这边一解决立刻强行登岛!”
方涛点点头道:“下命令吧!”
金步摇和刘香看到电报之后,都对这种处置表示认可。
“若是风向、海浪没有什么变化的话,我也会如此处置……”刘香点头道,“至于战术安排……利用海岛设伏也是最好的方式了;而且一旦开战,岛上守军必定会集中到交战海域的这一侧严密检视,这样也会给预先登岛的‘鲨’创造条件。”
“经过下关和崇明两战,岛上的守军应该所剩不多,一举而下没什么问题。”金步摇亦是赞同道。
刘香笑嘻嘻道:“本来就没难度!我现在就得等着看船上的新式火炮效用了!”
而方涛这边事态的发展也算顺利,刚刚出港不远的福建水师一听说要汇同郑家跟红毛夷对掐,立刻缩回了港口,麻烦算是解决;而郑家这边看到第三舰队船只个头虽然不大,但有两艘巡洋舰做底子,也推测到第三舰队有跟红毛夷死磕的能力,也都松了一口气;让商船自行回去报讯之后,郑家的护航船队也加入了围歼红毛夷船队的行列中来。不是郑家人好战,而是海上规矩,战利品见者有份,自己只要参与进来了,哪怕只是打酱油,总会分到点儿油水。
“红毛夷这一趟是商船,一共四艘,都是大肚子武装商船,”方涛已经将韩武和毛十三召到了进宝号上,三支分舰队的指挥坐到了一起,开始制定战术,“火炮虽然少,不过口径不小,船体也结实,海字级驱逐舰能起到的作用就是骚扰和阻滞,主力还是要依靠巡洋舰的舰炮。”
“单论火力和防御不论航速的话,红毛夷的武装商船能跟两艘驱逐舰对磕,”韩武分析道,“郑家的船都有伤,炮战不指望他们,不过在后期接舷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参与。”
前田桃点了点头,提议道:“我建议,你们几个熟悉海战都别出声,让涛哥儿自己提战术,总不能当了个前总,连实战指挥经验都没有吧?”
几个人都笑了,说起来也怪,几个分舰队指挥官都有实战经验,反而方涛作为前线的最高指挥官,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而从开始到现在,刘泽深为了避免过多干预实战,干脆了当地带着朱慈烺一直窝在下面不出来,方涛此刻压力山大。十五打四,加上郑家的舰队几乎达到了二十五打四,赢是必然的,关键是如何才能打个完胜。即便不能完胜,也要以最快的时间最小的伤亡打个漂亮仗,这可是第三舰队第一仗,又凑巧是既有海战又有登陆战,若是表现不够出色,第三舰队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方涛看着桌上的模型沉思了一下道:“我的意思是,老毛的舰队留在东引岛背后设伏,中央舰队以三艘驱逐舰迎战,红毛夷以为我们弱小,将其引至东引岛之后,老毛手下的驱逐舰出击缠斗;老韩则是迂回至红毛夷的东北方,然后趁着东北风快速出击冲击红毛夷侧翼……此时中央舰队的驱逐舰则直接插入阵中,将红毛夷舰队一分为二;最后则是老毛的巡洋舰堵住红毛夷最后的退路,中央舰队与老韩解决两艘,老毛和郑家的舰队解决两艘。”
此话一出,整个船舱内都静悄悄地。
朝云低低地哼了一声:“疯子!”
方涛大窘,却不知道自己“疯”在何处。
前田桃小声提示道:“你都不留预备队的?进宝号一点战力都没有,看着别人打?你以为你还是带着千把人横冲直撞的厨子?”
朝云也是没好气道:“战舰又不是骑兵,迂回侧击也要有个限度;战斗中迂回还算靠谱,你说的这种大范围迂回没个三五天能到位么?等老韩到位了,这边早就打完了……”
方涛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改口道:“要不这样,老韩和老毛各出一艘驱逐舰……”
“平均用力,不妥。”朝云摇头道。
方涛有些气沮,挠着脑门想主意。
前田桃小声提醒道:“虽然训练标准都是一样的,但老毛骁勇,富贵油滑;老韩谨慎,我哥惫懒爱贪便宜;各人脾气不同,带出来的兵脾气也不同……”
前田桃这么一提醒,方涛顿悟,当下结合操演中各自部队的表现立刻形成了新的计划:“老毛,先让富贵领海虹、海波两舰迎敌,接触之后只准炮战不准逗留,将敌舰引至东引岛东北五十里海域内;与此同时,老韩你让胖子带海珠、海辰两舰直接穿插至预定交战海域的正东方向三十里,等红毛夷舰队一进入交战海域,立刻转向西进,与你的破虏号和海琛号合击红毛夷舰队;正式打响之后,老毛平虏号和海琛号从东引岛背后逆风北上,将红毛夷南下之路堵死;朝云,中央舰队分出海龙、海潮两舰在富贵出发之后快速迂回到交战海域北方,堵死红毛夷北蹿之路;我和进宝坐镇进宝号和海蛟号,等合围形成之后,进宝号假装主力舰出战,敦促红毛夷投降。”说完,有些不自信地看了朝云一眼。
朝云微微颔首道:“虽然有些浪费战力,不过已经不错了,全当练兵吧!”
方涛愣了一下:“浪费战力?四面合围,发挥兵力优势迫降对手……问题应该不大吧?又是哪儿出了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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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海虹号和海珠号,周围的几条驱逐舰早就把链弹准备好了。他们的火炮远距离打实心弹顶多给武装商船挠痒痒,近距离对轰又玩不过武装商船上的红夷炮,最好不过的选择就是瞅准机会上来咬一口就跑。用链弹打风帆这是最佳选择。
招财和方富贵一点后手都没留,所有火炮全是链弹,冲到武装商船的射击死角上没头没脑地就是一阵乱轰,刚刚轰完扭头就跑。这种打法虽然有些流氓“范儿”,不过四条驱逐舰轮番上阵倒也确实让红毛夷慌乱了一阵。
毛十三本来还想夸上两句,可马上就开始着急跳脚了:四条船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红毛夷战舰上连个布条子都没被扯下来,倒是海里上来觅食的鱼群翻了不少白肚皮。着急也没用,悲摧的毛十三为了保证平虏号作为主力舰的战斗力,出海之前在麾下舰只上做了人员调整,将有经验的炮手集中到了巡洋舰上。这么做本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可驱逐舰上的新丁还没能正儿八经开过几炮,想让他们在高航速、急转弯的前提下保证准头,只能指望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就在毛十三这边僵持不下的时候,韩武的平虏号终于从正西方向出现,顶着东北风缓缓驶来。缠斗了一阵的红毛夷武装商船看到这架势终于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结局,二话不说,丢下一艘武装商船扭头就跑。刚刚转向,就看到海龙号和海潮号顺风而下破浪而来的身影。
至此,四面合围之势已成,就连最后逃生的希望都被耀武扬威挂着指挥旗的进宝号给堵住了。进宝号身边的海蛟号一点儿都没客气,对准最后面的一艘红毛夷战舰就笔直地冲了上去,几乎冒着被红毛夷一炮击沉的危险,将第一轮链弹全数送上了武装商船的桅杆。而方富贵也没让人失望太久,连续打了四轮零蛋之后,终于歪歪扭扭地对着另一艘武装商船的屁股打出了一轮近失弹,凑巧的是,链弹上的铁链直接把武装商船的尾舵给扯碎,又一艘武装商船瘫痪。
最后赶到现场的是郑家的两艘广船一艘福船和四艘沙船,看到红毛夷的武装商船趴窝,老实不客气地靠了上去,七打一,接舷。
“妈的……都已经跑不掉了,怎么还这么着急抢攻?”毛十三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都说了留一艘给他们,还这么抢……”
不过郑家船队的抢攻倒是给第三舰队带来了意外收获。郑家的人虽然编入了官军序列,可海上习气一点儿都没改,上了船见人就砍,就连举手投降的就没有放过。另外三艘武装商船看到这场面再对比一下第三舰队相对“文明”的进攻手法,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委婉一些的措辞:谈判。
而方涛的答复却很直接:大明海域,投降可以,谈判就免了。
看到进宝号给出的答复,三艘武装商船立刻陷入了沉默。也没过多久,就在平虏号和破虏号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商船的时候,三艘商船先后发生了骚乱,约摸一炷香功夫,三艘商船同时挂起了白旗,第三舰队完胜。
整个交战过程,红毛夷除了象征性地开了打了一轮近失弹得了零分之外,就再也没有发言的机会。而第三舰队在集合了全部力量,最高炮击达到五轮,最少炮击也有两轮,打出将近两百发炮弹的情况下,打出了让方涛和前田桃快几乎吐血的成绩:十七发。
果然,在舰队开始靠拢敌舰准备受降的时候,海面上即便顶着风浪也清晰地传着毛十三愤怒的吼声:“炮手都他娘的瞎了?老子用手扔都比你们强!”
愤怒归愤怒,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第二阶段的进攻计划即将展开。方涛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东引岛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一眼,装模作样地下令准备受降。当进宝号上的令旗挂起来的时候,整个第三舰队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这是第三舰队成军第一战,而且第一战的对手就是红毛夷,虽然打出来的成绩惨不忍睹,可取得的战果却是十分喜人,除去被郑家吃掉的那艘武装商船,第三舰队囫囵个儿地吞下了另外三艘,而且据判断,三艘上面必定有大鱼。
登岛作战是两翼分舰队,也就是韩武和毛十三的事,提前登岛的“鲨”已经发出了接应信号。中央舰队则有序地开始接管红毛夷的武装商船。
郑家的人倒是挺客气,先是派人过来道了谢,然后又象征性地送了一些还算过得去的谢礼,之后就带着斩获喜滋滋地去了。郑家的人前脚走,第三舰队后脚就开始全面搜检三艘战利品。
这个时候神马公约还没诞生,一旦被俘虏,整条船上的所有财物都归胜利方所有,说得不好听点儿,连裤衩都是,只要人家愿意拿。所以,被驱赶到甲板上的红毛夷俘虏对方家的举动一点抗议都不敢有。
这一趟,就连进宝号上的杂役都上阵,几乎把三条武装商船翻了个底儿朝天,除了满仓的倭国货之外,一点儿意外惊喜都没有。方涛顿时就犯了狐疑:难道好东西都在被郑家弄走的船上?
听到消息的前田桃也犯了狐疑: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却又猜不到这点不对在什么地方。“或许……是护送什么重要人物?”前田桃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是,那也应该有战舰护航啊……”
方涛想了想道:“要不这样,你会说西夷的鸟语,你负责审讯俘虏,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我自己跑一趟,把每样财物都清点登记,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前田桃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提醒道:“记得把三条船的航海日志也拿过来。”
方涛点头去了。此时,为了方便看押,三条船上的俘虏都被集中到一条武装商船上看押,前田桃搭乘小船登上武装商船之后,就背着手在俘虏中间来回踱步,两眼不断地扫视着俘虏。
不远处,炮声已经轰轰地响了起来,两翼分舰队在韩武和毛十三的指挥下,同时从两侧展开炮击,掩护登陆部队的小船,对舰队来说,没有岸炮的东引岛只不过是训练用的固定靶而已,唯一有区别的就是这个固定靶都是坚固的岩石,炮弹打上去有时候居然还能擦出火星来。
炮击还在持续,但前田桃已经从俘虏中间发现了一些问题。武装商船与战舰不同,作为商船最大的作用是装货,所以武装商船虽然也能打,但是人手实际上很少。正是因为人少,故而很多情况下,有限的人手要充当个多个岗位上去,绝不会多装一个闲人。
前田桃溜达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俘虏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传教士。要知道,经过岛原之乱后的倭国,对天主教可以称得上是防之又防,生怕再出乱子,能开一个通商港口已经很难得了,怎么可能容忍传教士的出现?
发现了问题的前田桃立刻提审传教士。审讯就在甲板上进行,前田桃一点都不保留地用法语问道:“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传教士很诧异于面前这个女子居然会说流利的法语,虽然在发音和语法上有一些瑕疵,但这并不妨碍传教士理解前田桃提问的内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下,传教士回答道:“传播上帝的福音……”
前田桃冷笑了一下:“你是假的!说!这身衣服从那儿来的?”
“我真的是……”
“算了吧!再撒谎试试?”前田桃直接抽出了自己的佩刀,“一个虔诚的教徒不论发生任何状况,都会把《圣经》当作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可是你呢?你的《圣经》哪儿去了?如果是被我的手下没收了,那么告诉我是谁?如果没有被没收,那么它在哪儿?”说着,佩刀就架到了传教士的脖子上继续说道:“如果你弄丢了,那么我会亲手砍下你这双全是老茧只能开枪的手;如果被我找到它在别人的手上,那我会帮你杀死他,夺回你的《圣经》……”
传教士一下子怔住了,朝俘虏群中瞄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其实真的很奇怪,一般来说,多数国家都会善待被俘的神职人员,披上这身黑袍相对来说安全了许多,可是你们为什么偏偏要隐藏一个传教士的行踪呢?如果你们坚持要隐藏这个人……那么我并不介意把你们都丢下海喂鲨鱼,希望你们当中的那位上帝的使者会主动出来救你们一命……”
“女士!”俘虏中一个半百的老人站了起来,手里握着的正是一本《圣经》,“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您不要用杀戮的方式……”
“我没兴趣!”前田桃立刻摇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们这一趟行程的目的。”
“您更应该询问船长……”老者道,“我只是个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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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方涛的手下给前田桃送来了三本航海日志。前田桃接过手,晃了晃笑道:“别以为我看不懂这个!如果让我从这上面发现什么……后果自负。三位船长,出来吧!”
话音一落,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壮汉站了起来,很光棍地解开身上的一套水手服,露出了里面带着铜纽扣的制服。
“海军?”前田桃皱了皱眉头,“海军军官接管武装商船?”
中年船长脱下水手服,有些无奈地耸耸肩道:“退役的。”
前田桃这才发现,这个船长站着的时候虽然挺得很直,但肩膀却不是水平状态,有些朝左侧倾斜,这不是一个军人应该有的表现。往下一看,前田桃顿悟,微微颔首道:“是在哪一战?”
“佛罗里达半岛,对手是西班牙人,”船长慢悠悠道,“一枚该死的铅弹击中了我的腿骨,而我得到的,就是两艘武装商船作为退役补贴。”
“很不错,至少在交战之前,你已经把你的家产翻了一番,”前田桃一点敌意都没有,“或许你的祖国这样做的目的是打算随时再征召你入伍。”
“准确地说,我和我的手下已经是雇佣军了,”船长冷静地说道,“再也没有机会代替祖国指挥作战。”
“雇用?”前田桃疑惑道,“雇主是谁?难道荷兰人会雇用荷兰人的雇佣军?德意志那么多条顿武士都不合适么?”
船长有些无奈:“前提是要有海战经验。荷兰王国是个商人的国度,该死的政客们比商人还会算计。直接使用海军,所有的拨款都必须来自财政和税收;雇用我们这样的船长,他们只要颁发一张许可证就行了,还能拿提成。”
前田桃冷冷地笑了一下:“恐怕欧罗巴大多数国家都是如此!说说看,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带着一个传教士?”
“阁下,首先我声明一下,我首先是一个商人,然后才是一名雇佣军;其次,这位神甫并不是我们带过来的,而是在倭国港口要求搭乘船只的乘客,为此,他还支付了一笔可观的费用……出于我国的传统,我们宁可失去自己的货物,也不能让雇主受到损失。所以,我请求阁下放走这位神甫和他的货物……”
“货物?”前田桃愣住了,哭笑不得道,“神甫不在欧罗巴好好地卖赎罪券,也学着做生意了?”
“哦不!阁下,卖赎罪券的都是天主教,我是新教……”神甫躬身道,“何况我并没有做生意,我只是在东方收集了一些艺术品回去研究……”
一听到“艺术品”前田桃立刻来劲了,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所谓的艺术品,一般都是指……古董,后来往往被人称为“国宝”的东东。敢情这厮是跑到东方来走私国宝来了……想到这里,前田桃已经义无反顾地决定来一场“黑吃黑”,在这个只讲拳头不讲道理的大时代里,管他娘的“国际惯例”!
“哦……不知道神甫先生都收集了哪些‘艺术品’?”前田桃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或许是神甫大人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身材甚至连西方未发育的女童一般的女军官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或许是神甫大人鱼身俱来的自信,神甫很直接地回答道:“只不过是考察了一些古战场的遗迹和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墓冢……”
靠!原来还是个盗墓的!前田桃心里早就乐了,但没高兴太久,脸色很快又阴沉了下来,这是本能的:这厮是从倭国港口上船的,也就是说,这厮盗墓也好,偷国宝也好,都是日本的!自己这前半辈子可是挂着前田这个姓氏的!
心里有了主意的前田桃更加不打算放过这个家伙了,当即道:“不管如何,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种是合作,一种是不合作……如果你选择不合作,那么我会用渔网把你捆好,然后从网眼上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以上帝的名义,我选择合作!”神甫立刻严肃地说道。
“很好!”前田桃微笑道,“你带来的‘艺术品’被没收了!不过……这只是对你合作诚意的考验。”说罢,前田桃从口袋掏出一枚方家自己冲压的金币,直接丢给神甫道:“你觉得怎样?”
金币是新鲜出炉的,铸币的模具是赝品行家薛鹏亲手做的,其细微之处经过前田桃的不断修正才宣告完工,第一批金币以一两为标准重量,冲压了三千枚,银币以一两五钱为标准重量,冲压了两万枚,与此同时出产的还有正在努力冲压中的超过十万枚的铜币,这些,将会是前田桃横扫金融市场的杀器。
虽然说市场规律决定了劣币驱逐良币,可是在贵重金属货币范畴内,如果好好利用这个规律,将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神甫看到这枚金币的时候,两只眼睛顿时就直了,不是因为金子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金币精美程度。“赞美上帝!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美丽的金币!”神甫由衷地喊了起来,将金币紧紧地攥在手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田桃。
前田桃淡淡地笑了笑,向身边的侍从交待了几句。侍从很快就离去了,过了一会儿,侍从又从进宝号上顺着软梯上了商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前田桃示意侍从打开锦盒,自己则微笑道:“这种锦盒只准备了五十套,本来呢……是打算赠送给一些财力雄厚的海商的,不过你运气好……”
盒子被打开,不但神甫的眼神一阵迷离,就连站在一旁的荷兰船长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锦盒中全都是钱币,金银铜都有,每一枚上面都有着精美的图案而且各不相同;最让人不忍释手的是,这些金币的图案上,几乎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比之目下只关心“重量”的欧罗巴金币而言,不知道漂亮了多少。
“这一套是大明帝国崇祯十二年的纪念币,”前田桃微笑道,“每一套金币四枚,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哦,这是大明帝国象征着吉祥和太平的神兽;银币则是代表着大明帝国年份的十二只神兽,铜币多一些……大明帝国的神话里,如同欧罗巴一样,把天空分为不同的区域和星座,这一百零八枚铜币就代表着大明帝国天空上一百零八个星座……尊敬的神甫,如果是你……你愿意出多少钱买下这一套……‘工艺品’?”
“十……不!五十枚金币!连同这个漂亮的盒子!”神甫的眼睛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您手上的五十套,我全要了!”
前田桃微微摇了摇头,“善意”地提醒道:“距离大明帝国崇祯十二年结束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目前这些刻着年号的‘工艺品’很快就会被改成‘大明帝国崇祯十三年制’,这意味着……崇祯十二年的‘工艺品’将会成为人类历史上的绝响……难道你不打算重新估计一下其中的价值么?”
“七十……三十套……”神甫艰难地吞了吞唾沫道,“这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可以到巴达维亚的教堂里支付……”
前田桃摆了摆手,示意侍从把锦盒阖上:“很遗憾,不能成交!巴达维亚太远了,我们的力量无法到达那里,战舰都不行……何况,我们与荷兰虽然没有宣战,但也没有停火条约……更何况,这些‘工艺品’的价值……到了欧罗巴,应该远远超过七十个金币了吧?要知道,你们通用的金币重量还只有这套金币的一半不到一些,这不包括我们雇用最好的工匠、花费巨大的精力制作这些‘工艺品’的成本……”
神甫一下子蔫了下去,半晌没有开口。
前田桃知道自己的药下得太猛了,只得转儿问船长道:“船长先生,您觉得这套‘工艺品’会在欧罗巴卖出什么价钱?”
红毛夷的船长比较老实,估算了一下之后直接回答道:“如果仅仅只有五十套,那么这些金币会让所有欧罗巴的贵族们疯狂起来的……无法用金币来估算。如果给我这个机会,我宁可用两百枚金币全部买下,因为这些东西只要在宫廷舞会上一出现,会立刻让那些贵妇人放弃所有的矜持与自尊……它们在贵族和政客们面前能发挥的作用,绝对不是等值的金币所能做到的……”
“我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前田桃微笑道,“您才是一个有远见的商人!”
红毛夷船长有意无意地耸耸肩道:“可惜我现在是一个俘虏,我的全部财产都是您的了。”
“不不不!”前田桃立刻摇头道,“您完全有机会拿回您的东西,包括这些船,前提是在合作与不合作之间选择一下……”
“赚取财富和喂饱鲨鱼之间,我想我不必再选择了!”红毛夷船长微微地躬了一下身子,明确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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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以您的身份想在欧罗巴接触到贵族……恐怕很难……很抱歉,我就是这么直接,”前田桃含笑提议道,“不如这样,您可以考虑一下与这位上帝的使者合作,让他来负责与贵族,特别是那些个贵妇人们沟通,如何?我想,这一方面,他应该比你内行得多。”
船长朝神甫瞥了一眼,微微点头道:“我赞同您的看法。”
前田桃笑着站起身朝两人道:“给你们两个小时的时间商议一下细节,够不够?”
“足够!”船长很肯定地点点头。
前田桃回到进宝号上的时候,方涛已经捏着厚厚一叠的清单在复核了。看到前田桃过来,方涛立刻笑着道:“宝妹,这回捞得似乎不少,以往清点战利品才几张纸,这一回密密麻麻写了这么多……就是每一样的数量少了点儿,最少的才一件,还有不少是咱们大明的货,估计……”
“先看看吧!”前田桃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到那艘全装着零散货物的船上看看。”
此时为了方便各舰往来,除了正在炮击的八艘战舰之外,其余战舰之间都五六根绳子并行连接,编成了简易的绳索桥,船与船之间的距离约摸五六步,再用缆绳铁锚链固定好,变成了海上的“连环船”。
前田桃跟着方涛攀着绳索到了另一艘商船上,钻进了商船的船舱。在这个时代,为了方便海上装卸货物,同时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的仓储空间,一般的货物都使用圆形的大肚子木桶装卸;规格尺寸统一,方便计算。两个人将货舱逐个检视过去,最上面的装的是成桶的生漆,这算是倭国特产了;下一层货舱甲板则是堆满了各种成批的漆器,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等到了底层的时候货物开始不对劲了。
底层舱板因为有隔水舱的缘故所以显得有些狭小。一般来说,货船都会将最重的东西留在底层,这样船的重心才能偏下、扛得住风浪。而相对这个规律而言,这条货船似乎把重量轻的放在了底舱。
底舱堆着的一只只大小不一的箱子。箱子上原本也有封条,不过这些封条在刚刚搜检的时候被撕掉,箱子也被撬开。方涛信手打开了一只长条形的箱子,指着里面的倭刀道:“看看,就这种货……”
前田桃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没什么反应:“唔……有点儿眼熟……”
方涛耸耸肩,打开另一只长条盒子道:“这里还有一把,倭刀还不都是一样的?”
“那边呢……”前田桃打开了一只不大的盒子,盒子里面塞满了稻草,前田桃望里面掏了掏,摸出了一只茶盅,粗看一眼之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掀开了另一只盒子,里面是个墨海,前田桃这一下彻底不吱声了,目光收了回来,盯着两把倭刀直吞唾沫。
方涛有些诧异地看了前田桃一眼,满不在乎道:“这西夷和尚的生意经也不怎样,好不容易跑一趟货,也不多带点儿回去……”
“你懂什么!”前田桃终于忍不住了,提高声音道,“钧窑的茶盅,汝窑的墨海,一个是嘉佑年的,一个是绍兴年的,就算是在大明,这两样东西都够你换回好几个庄子了!”说着,又连续打开了几个盒子,从一堆稻草里头掏出了好几件东西,几乎是吼着道:“成窑的笔架、笔筒,越窑的莲花碎玉碗……这个就算是你眼瞎了都该认识吧?三彩胡人骆驼说唱俑!说不定底下还压着汉代的古玉和商周的青铜礼器,这个王八蛋是个盗墓贼!”
方涛对古董算是一窍不通,只知道古董等于银子,甭管什么货色到了薛少面前走一趟,要不了多久,做出来的仿品就能换回白花花的银子。既然眼前的都是古董,那就更好办了:打包送回溯古斋,年底的时候没准又多一笔进项。
“有没有字画什么的……”方涛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起来,“薛少最擅长的就是仿名人的山水花鸟……”回神再看时候,发现前田桃已经抱着两把倭刀开始研究了。
“我说……宝妹,倭刀就算是个宝,也不至于比咱们大明的古董还值钱吧……刚才清点的时候我都看了,比起‘流霜’不知道差了多少。”方涛期期艾艾地说道。
“大典太光世……一期一振吉光……”前田桃盯着两把倭刀,颤抖着声音道。
方涛愣了一下,疑惑道:“你认得?”
“当然!”前田桃几乎咆哮了起来,“一把是前田家的家传宝刀,一把是北陆上杉家的家传宝刀!那个王八蛋是骗子!小偷!”
“嗯?就这两把破铁片子也是家传宝刀?”方涛有些不太相信道。
“大典太光世是前田家先祖利家公在立下战功之后,由他的主公清州织田弹正殿下信长公赐给的。后来,利家公一直把这把刀佩戴在身边,不论荣宠与否……”前田桃没好气道,“至于另一把,那原先是长尾家家主长尾景虎的佩刀,这位长尾景虎殿下就是后来的北陆军神上杉谦信……”
“你说了这么多我一点都不懂……”方涛有些无赖地说道,“我只知道这俩玩意儿在大明卖不几个钱……”
前田桃觉得自己被方涛彻底打败了,只得道:“算了,回去让薛少把每一样东西都估个价,其他的我来处理好了!走吧,上去看看那两个红毛夷商量出什么结果没有……”
“哦,也好!”方涛点点头道,“正好这里还有个铁盒子我打不开呢,得找他们拿钥匙……”
这下轮到前田桃诧异了:“我没听错吧?都这时候了你还在乎个盒子?直接撬开不就成了?”
“挺结实……我怕弄坏里头的东西……”方涛绞尽脑汁想到了一句话以证明自己并非“无能”。
“算了算了,我来看看!”前田桃懒得跟自己老公计较,无奈地说道。
方涛连忙将前田桃带到了一个长形铁盒子前,努努嘴道:“就这个……”
前田桃一看忍不住笑了:难怪不会开!
严格来说,这只铁盒子算得上是保险柜的鼻祖,想要撬开这玩意儿,还真的“专业人士”出马。不过还好,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前田桃和罗湛算得上是搭档,两人合作专门对付血龙帝国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锁。前田桃负责电子部分,罗湛负责机械部分。如今面对这种老爷车,前田桃勉强算是“专业对口”。这种古老的纯粹靠齿轮维持的锁在前田桃眼里还真不算什么。不过整条船上居然有这么一件货物,确实让前田桃起了好奇心。因为舱里都是古董,这一件如此认真地存放,难道是古董中的古董?
前田桃目光四下扫视了一番,找到了一段固定货物用的竹竿,斩下一段竹节当作听筒,贴到盒子旁边一边听一边缓缓地旋转着旋钮。
片刻功夫,就连方涛都清晰地听到了“叭嗒”一声,盒子的锁头跳开。
“西夷人设计的无聊玩意儿!”前田桃直起身子轻松道,“蒙蒙人还行。”手上并没有停下,直接打开了盒子。
“又是一把剑!”方涛没好气道,“看这盒子的模样就知道了!”
而前田桃缺失声叫了起来:“天丛云剑!不!这不是……不!这就是……”
“什么是又不是的?”方涛诧异道,“这把剑倒像是咱们中原的剑,剑身宽,剑体厚……不像是两宋常见的青锋,也不似唐剑……倒像是汉剑……或者先秦的货色,不过不过看材质应该不是青铜的吧……”
“不是……”前田桃捧起天丛云剑喃喃地解释道,“天丛云剑与八咫镜、九尺素天鸣勾玉合称为倭国的三大神器,这三件东西象征着倭国皇族血统万世一系。几百年前,在一个叫坛之浦的地方,当时的倭国两大势力,也就是源、平两家爆发了海上决战,这把剑随着海战的结束也沉入了海底而不知所踪。倭国人只得重新仿制了一把供奉在……现在倭国尾张国的热田神宫内……而这把,绝对不会是仿品!”
方涛奇怪地问道:“你就这么确定?难道你见过?”
前田桃摇摇头道:“让我作出判断的不是真品的模样,而是这把剑的材质!这把剑已经不是普通的钢铁冶炼出来的,而是在绝对真空之下以超过太阳的温度进行锻造,其材质里面更加混合各种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
方涛更奇怪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前田桃愣了一愣,旋即叹息一声道:“当我在成祖皇帝座下学艺的时候,成祖皇帝就跟我说过这件事。早在几千年前,爆发了一场神魔大战,来自天外的创世女神女娲,带着漫天诸神与恶魔打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最后终于毁灭了魔鬼的王庭……”
“啊……这个我也听阿姐说过,”方涛点头道,“她说她们刘家就跟这个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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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有关系!”前田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成祖皇帝告诉我,所谓的天神和恶魔都不是上古的事,而是在我们之后六七百年发生的事。是我们的子孙后代在一场与邪教的战争中,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下子回到了几千年前,然后双方继续爆发战争。恶魔……你也看见了,就是那些个狼人、吸血鬼,它们咬着谁,谁就会变成恶魔的仆从,而我们的子孙却不能这么做……所以,那个后来被我们成为女娲,被西夷称呼为女武神的人,制造了非常多的神器……包括你脖子上挂着的风雷水火珠。这些神器只要一有妖孽出现就会爆发强大的能量……”
“你的意思是……这把剑也是?”方涛来了兴致。
“嗯!因为这把剑的材质不是现代能有的,已经类似于成祖皇帝赐给我的那套衣甲……”前田桃选择了一下措辞道,“如果我的推测没出错的话,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女娲麾下一个善战的女战士,用这套装备击败了在海岛上横行的妖孽,并且将她随身的几件重要装备留给了后人,所以后人就称呼她为天照大神……”
“大婶?”方涛张大嘴巴不解道,“山东的?日照乡下的大婶所以又叫天照大婶?”
“瞎扯……”前田桃白了方涛一眼,继续研究手中的天丛云剑,“那个大盗到底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弄出来的?看来他还是挺有本事的……”
两人的耳畔传来的脚步声,穿着雪白军服的朝云顺着楼梯走了下来,弯下身子对两人道:“你们两个在底下磨蹭什么呢?要偷情直接进舱房好了,进宝号上上房多的是,比这里要舒坦!”
前田桃两腮一红,怒道:“信不信我把涛哥儿扒光了扔到你床上去?”
朝云哼哼道:“我是无所谓!反正到时候他就是个死,可怜你得守多少年的寡啊……”
“喂……我说你们两个斗嘴我没意见,可别拿我开玩笑好不好?”方涛有些委屈地说道。
“攻击受挫,你们上去看看!”朝云翻了个白眼,直接回答道。
方涛一听,顾不上收拾东西连忙就往上跑,楼梯狭窄,方涛差点就撞翻朝云。
“急死你!”朝云侧身让了一让,口中有些忿忿。前田桃跟着方涛随后就上了楼梯,从朝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笑道:“姐姐,下楼梯的时候木板都被你踩得乱响,你这身板儿,怎么说也得一百五十斤开外了吧……”说罢,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朝云一怔,旋即臊得满脸通红,狂追过去,口中喊道:“死丫头给我把话说清楚!站住!”
登岛都是按计划进行,进攻也确实受挫。东引岛整体是由岩体构成,没有可供登陆的海滩,深水区的航道上偶尔还有暗礁;浅水区只能让海字级以下的吨位的船只通过。所谓攻击受挫,实际上并不是岛上的抵抗有多激烈,而是登岛的过程十分艰辛。
换作现代化战争,拿下这样的岛屿最好的办法就是直升机进行低空机降,然后迅速开辟一个简易的码头当登陆场,接着就是登陆部队和后续物资在空中掩护下陆续登岛。问题是在这个时代,前田桃为了防止吸血鬼的空中攻势,就连空中防御力为0的热气球都没敢“发明”,直升机这种玩意儿直接就免谈了吧,咱们再能yy也得讲客观规律。
事先登岛的“鲨”只有不到三十个人,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搭建一个登陆码头完全不可能。
所以,一项古老的运动变成了这一次登岛作战的主题:攀岩。
第三舰队的战士们在出门第一战就碰上了这种消耗极大的考验。负重几十公斤,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强行攀上岛屿周围的山岩,一边开辟道路一边攀登。结果就是,没有受到专业训练的家丁们如同下饺子一般,爬到半截就因为上肢消耗过大而纷纷落下。也幸亏下面全是海水,还有登陆船上的船工及时打捞,轻伤的不少,重伤的和摔死的暂时还没有。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人郁闷的了。
岛上的结构虽然都是岩体,可岩体既让炮弹打不出大的破坏,却也能让炮弹到处乱跳。尤其是葡萄弹轰击,只要打上岛屿而不是打到岩壁上的,保准在岛上无规则乱蹦。这种火力覆盖之下,让岛上有限的守军一个照面就死伤过半,余下的纷纷退到岛上的险要处据守。预定登岛点的正面一个敌人都没有,头顶上还有“鲨”负责掩护和接应。可就是这种等同于训练的作战,还是让没有接受过攀岩训练的家丁们吃了一记当头的闷棍。
而这一切,让匆匆登上甲板还在跟朝云打闹的前田桃也感觉到尴尬无比。因为在几百年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地方都将会是一片废墟,与血龙帝国的交战又回到了以往那种大兵团火拼的局面,除非向她所在的特攻队之外,绝大多数队伍都将高强度的武装攀岩训练取消了,这让前田桃在指定训练计划的时候彻底忽略了这一条。
也还好毛十三和韩武两个人没忘记,但平时的训练与这种海岛峭壁不同,不论是实地条件、风力风向,以及脚底的海浪都会给人造成不小的影响。
攀登良久,进度缓慢。如果是热兵器时代,这些家伙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阁下……我建议用捕鲸叉……”这个时候,被俘虏的船长自告奋勇地走了过来提议道,“否则很难登上岛屿,天快要黑了,拖延下去会给敌人夜间反击和逃窜的机会……”
“捕鲸叉?”前田桃眉头一皱,问道,“怎么用?”
“武装商船上有时候为了解决粮食问题,都会自带捕鲸叉;需要的时候,就用露天甲板上的专用火炮射除去捕杀鲸鱼,”船长冷静地回答道,“如果阁下愿意,可以抵近一些,用火炮把捕鲸叉射到岛上,然后利用捕鲸叉后面的绳索……攀援,或许比徒手攀岩的速度快一些……”
前田桃立刻醒悟了过来:用捕鲸叉射粗绳子登岛,然后利用卸货用的滑轮组构建绞索,这样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力登岛。当下笑笑道:“恭喜你船长先生,你现在获得了一艘船的指挥权。”
船长挺了挺身体,敬了个礼道:“私掠船长文特克向您致敬!希望您能给我一面旗帜,以免我的船被您的部下炮击。”
前田桃想都没想道:“来人,取一面蓝底白浪旗给他!”
方涛有些诧异道:“宝妹,你这是……”
前田桃眉毛挑了挑道:“他们帮我们搭建登岛的绳索桥,不过要花钱……”
方涛点点头认可道:“总比拿不下东引岛丢人要好。”
一艘武装商船脱离连环船编队,升起蓝底白浪旗缓缓抵近东引岛。方涛清楚地看到,那个红毛夷船长几乎是亲自操刀上阵,仔细瞄准之后才开的炮。沉重的捕鲸叉拖着长长的绳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射上东引岛。负责接应的“鲨”立刻将绳索固定好,随后,第二支紧跟着到位。有了两根绳索打底,跟着武装商船缓缓靠近的中央舰队随后又与武装商船连接到了一起,开始有序地操作滑轮组。不到半个小时,滑轮组搭建完毕,一只只藤筐被挂了上去,中央舰队的陆战队率先向岛上进发。
中央舰队陆战队一登岛,立刻将随身带着的绳梯连接起来固定好,抛下了岩壁,海面上的登陆部队看到绳梯抛了下来,也立刻组织攀登。随着登岛部队愈来愈多,抛下的绳梯也愈来愈多,登陆进度明显加快。
前田桃松了一口气,朝同样松了一口气的方涛笑道:“你觉得如何?”
方涛朝文特克瞥了一眼,低声道:“虽然胡子不太好看,不过脑子挺好使……你是想雇……他?”
“从几条船汇总过来的战报来看,这个家伙应该是海战的行家,比较熟悉西夷人的海上战法,原本我是打算聘他做咱们第三舰队的海战教习,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前田桃歪歪脑袋道,“我想,这个船长和那个盗墓贼应该是咱们插手欧罗巴金融事务的一个先锋;咱们方家从此可以不断收买白种人成为方家在西夷势力之下的代言人,顺便……替咱们捞金。这算长期投资,短时间内急不来的。”
“好吧,这事儿你接着办,我先带人到岛上看看有什么魔教的线索。”方涛点点头道。
“带上朝云,”前田桃补充道,“朝云对魔教的事情比较熟,有她帮忙应该能发现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倒霉……”朝云在前田桃身后低声道,“丫头,我跟你男人出去跑,你都不怕的?”
前田桃翻翻眼皮笑道:“没错,我不但信得过他,而且我更信得过你。别说他不会有什么歪心思,即便是有,两个呼吸之内他就得陈尸荒岛。”
“行了,你猜对了!”朝云嘻嘻笑笑,跟着方涛登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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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巴交的船长是个商人,但不奸猾,混到这一步全是靠以前的海战生涯的经验一路拼过来的,这种人好对付;那个盗墓贼就有点儿滑不留手了,是个麻烦。前田桃细想了一阵,决定先从文特克这一边寻找突破口。
“嘿,文特克先生,你的船队有没有名字?”前田桃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文特克有些奇怪,反问道:“阁下,难道您不关心我跟神甫商量的结果么?”
“你是个老实人,”前田桃点头道,“那个会盗墓的神甫却不是,我估计你们商量的结果多半是……你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文特克想了想之后摇头道:“抱歉阁下,我已经答应他了……另外,我的船队还没有名字。”
“真是遗憾!”前田桃呵呵笑道,“从这个角度讲,您现在仅仅是个跑腿的运输队,还谈不上什么商人身份。”
“可是这样已经能够赚到足够的钱了!”文特克的脑子有点儿直,“既然能赚到钱,有没有名字都不重要。”
“那么……那个盗墓贼是不是也跟你说,你和他合伙办个公司……然后平分利润?”前田桃微笑着问道。
文特克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他说,那些政客和贵族们交给他打点就行了,我还干我的本行……”
前田桃被老实的文特克给逗乐了:“难道你就没发现,如果你船队的利润保持不变的话,你还得被那个该死的片子骗走一半的钱?”
文特克却好心地替神甫辩解道:“可是他向我保证,从此船队的利润会翻番!”
“老天!就算是翻一番,你所得的也只不过和你单独跑船的所得相同而已,而他,只不过耍耍嘴皮子陪那些个贵妇人聊天,就平白分走另一半!而被分走的那些钱里只要拿出一小部分就足够让你买通相当多的政客了!”
“问题是我已经答应他了!阁下,您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实在懒得跟政客们打交道……”文特克委婉道,“从我的祖辈开始,信誉就是立身的根本……”
“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听你夸奖自己!”前田桃有些无奈道,“我的建议,也是你们成立一个公司,不过我本人……不,我的丈夫和他所代表的家族必须占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您放心,我们会以您刚刚看到的那些金币入股……其余的部分……你们是不是再商量一下?”
文特克点了点头,退回原来的地方与神甫再次商议,没一会儿,两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商议妥了?”前田桃笑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做?”
“诚如您建议的那样,您的丈夫获取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余下的百分之五十五,我获得百分之三十,神甫先生获得百分之二十五,”文特克微笑鞠躬道,“出于对您强大武力的尊重,公司的主导权归您所有。”
前田桃点了点头问道:“那么,你们暂时有没有什么计划?”
文特克和神甫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只有文特克有些狐疑地问道:“难道不是由阁下在远东给我们提供可靠、稳定的货源,然后到欧罗巴贩售?神甫先生甚至提议说,可以现在欧罗巴接受贵族们的订单,然后在远东按照他们的要求生产之后再运回去,这样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我们资金不足的尴尬局面……”
前田桃恍然,原来这两个家伙仅仅是把运输队上升到了快递公司。没了办法,前田桃只能选择循循善诱:“两位……应该知道荷兰王国的东印度公司吧……”
文特克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前田桃话中的意思:“阁下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发动战争?”
前田桃笑呵呵地回答道:“成立一家公司,然后嘛,你们可以考虑在阿姆斯特丹发行公司的股票;等筹集到一部分资金之后,我们可以协约雇用一些私掠船主去攻下一些岛屿作为我们的殖民地……唔,这样一来公司的股票肯定会涨……弄到的钱再去掠取殖民地……当然,如果你们决定这么做了,我和我的丈夫可以考虑在股权上作出一些让步……”
前田桃的本意就不是要由方家直接出面背负殖民主义的恶名,而是在每一个殖民势力的背后都拥有一定权重却不占据主导的股权,这样,方家就可以和今后横行几百年的殖民势力之间形成利益捆绑,再借用这些殖民势力为方家在金融方面的捞金举动做掩护。
而方家所要做的,就是集中全力保持武力。因为殖民势力没一个是善茬,方家稍微弱一点就难免被生吞活剥的命运,拥有一支令人忌惮又时刻必须依靠的武装力量对方家来说非常重要。
文特克和神甫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充满了不自信。
前田桃看出两人的担忧,淡然道:“至于你们所说的远东的商品,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以方家的生产能力,你们可以拿到比刚才那些金币更精美的东西,而且整个远东只此一家,其他商人想要从事这方面的贸易,必须从你们手中收购,如何?”
“成交!”不论是文特克还是神甫都明白前田桃话语中所带来的无限商机,最起码,就算这个女人提供的东方货物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家生意,可好歹他们是能够享受最低价格优惠的合作伙伴,这就足够了。
“那么好吧!被郑家抢走的那条船我没办法,被我们俘获的三条船可以交还给你们……不过神甫先生您的私人物品被扣留了,算是神甫先生入股的本金好了……神甫先生,如果您愿意,您可以从欧罗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墓冢里寻找一些有价值的‘工艺品’过来,我私人将非常欢迎,并且高价收购,”前田桃歪歪脑袋道,“除此之外,船长先生,我还可以额外提供您一些本金……无偿的,您可以去荷兰人控制的港口招募水手和探险家替我们开辟一些可供落脚的殖民地……至于船只……在我们舰队的母港刚好有一批俘虏的商船闲置,我可以转交一部分给您,您可以在公元一六四零年的三月一日至五日,到倭国的平户港等待交接,交接的船只将会满载大明帝国的物产,希望您能为我们赚到一笔可观的财富。”
“这简直太好了!”文特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趟居然因祸得福,整个人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愿上帝赞美您!”
前田桃含笑摆了摆手道:“那么,按照惯例,我们得签订契约了。一式三份,法文、拉丁文、大明帝国汉文各一份,如何?”
“如您所愿!”
……………………
方涛登上岛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脚在坚硬的岩石上跺了又跺,没好气道:“这家伙,还真结实……”
朝云有些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在南洋,有些岛上还有终年喷火的高山,山下的密林里还有个头比熊虎还大的猛兽,哪像这里,连鸟都不乐意多呆!”
方涛没好气道:“我说姐姐,你饶了我行不行?自打认识之后,特别是到了南京之后,你就没好好跟我说句话,一照面不是挖苦就是讽刺,我哪儿得罪你了?”
朝云看了方涛一眼:“看得起你才挖苦你,换作别人,我都懒得开口!二小姐让我到第三舰队来,自然就是让我把身家都交给第三舰队,若是顶头上司是个猪脑袋,那我还活不活了?”
“得!敢情你是想让我智胜诸葛亮,武胜楚霸王,文胜韩昌黎,诗胜李太白,”方涛直翻白眼道,“你是能活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
朝云笑了:“你说的这四条,顶多是你先天不足,努力一下,这辈子还能补回来,第五条可就难了,没准下辈子都没指望……”
方涛愣了一下,问道:“第五条是什么?”
“貌胜宋玉,容比潘安!来生投胎的时候记得看准点儿……”朝云嘻嘻一笑,洒然而去。
方涛看着朝云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自言自语道:“爹生娘养,这模样还能改过来?我又不是神仙!”
东引岛的格局不大,岛上到处都是岩石,岩石间布满了贼人开凿的临时栖身用的洞穴,每个洞穴都不深,顶多挡挡风雨顺便藏下五六个人而已。岛上的一切都是临时搭建,包括岛屿中央部分一个被高大岩石几面遮挡的临时石屋。从现场来看,这个不算太大的石屋所起的作用应该就是临时仓库。仓库里面粮食淡水兵器都有,金银也有,不过数量很少。
“鲨”一出手,除非方涛和前田桃特意交待,否则绝对不会留活口。方涛本来也没指望这些外围的虾米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来;而前田桃就更不担心了,因为拥有几百年学识的她早就知道后来事件的大体走向,如果给她一个机会,她甚至不用花多大力气就能确定邪教的总坛所在,只不过她实在是没这么大力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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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上已经基本被打扫干净,十多个家丁在在反贼决死反击下负了伤,好在家丁们的甲胄精良,而且还有“鲨”的掩护,所以问题不是很大。方涛匆匆绕着岛溜达了一圈,确定东引岛已经全部落入第三舰队手中之后,这才有些宽心地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看,日头西沉,总算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了作战任务。
舰队转移到背风的地方临时停泊,朱慈烺这才有机会缓过劲来登舰窥视。
“这就是……大海?”朱慈烺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洋,看着海洋上似血的残阳,一时间看得痴了。
旁边的刘泽深微微颔首道:“没错,这就是大海,咱们大明的大海。在这大海里,有数不清的鱼虾,在这海路上,有赚不尽的金银……这就是咱们大明的万里海疆,只要咱们有这个实力,普天之下,只要大明战舰所到之处,都将是大明国土……”
朱慈烺的表情迷惘了一阵:“既然是‘海都’,自然就是海上之都城,那……海都到底在什么地方?”
刘泽深的拳头紧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这就要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富家子、老爷子,你们在说什么?”跟在两人身后的黄巧娥有些懵懂地问道,“你们真的只是富家少爷和西席先生?以前我什么都不太明白,可自从我家夫人教会我察言观色什么的之后,我就觉得你们不像是普通主仆……”
“丫头,”刘泽深笑道,“难道你家夫人就没跟你说起过,一旦有了怀疑千万别说出来,先要一查到底么?”
黄巧娥无奈地说道:“查了,我问了你们的随从,他们不肯说,给多少钱都不肯说。何况你们又是我家老爷的朋友,查你们没什么意义吧……”
刘泽深摇摇头道:“这世道,不论对方是谁,你都得留个心眼儿。你家老爷将来是做大事的人,一个做大事的人就需要有这么一个像你一样的小丫头去打理那些琐碎的事情,你不帮你家老爷把该准备的情报都准备好,你就不算称职。”
“那我直接问你们好了!你们到底是谁?每次议事的时候,我家老爷都不肯我进去听,搞得好奇怪的……”
“那是怕吓着你!”刘泽深呵呵笑道,“也是怕你从此就少了个说话的朋友。我问你,你觉得这个富家子如何?”
“挺好……”黄巧娥晃了晃脑袋道,“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过见识还是有一些的,比起街坊邻居那些个半大的小子要有气度多了,心眼儿也实在,不骗人,也不故意讨人欢心……就是爱吹点儿小牛皮,说话不靠谱。”
朱慈烺急了:“谁说我说话不靠谱了?我是……”
“你是谁?”黄巧娥赏了朱慈烺一个大白眼,“甭管你是谁,胆小那是跑不掉的,刚刚又是风浪又是开炮的,你还往我这边挤,亏你平时还自诩男子汉……”
朱慈烺更急了:“明明是你吓得往我这边挤来着!”
刘泽深呵呵地笑了起来:“行了,你们两个就别吵了。丫头,今夜一过,舰队就会北上,你可知道舰队这一趟要去哪儿?”
“京城呀!”黄巧娥艳羡道,“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京城呢!”
刘泽深指了指朱慈烺道:“就是送他回家!他的家,就在京城的皇宫……”
黄巧娥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了朱慈烺一眼,不信道:“就他?就他这模样还是皇子?不会吧?我家老爷……”
朱慈烺一窘,解释道:“是太子……”
黄巧娥一下子怔住了,半天缓不过劲儿来,良久才幽幽道:“骗了我这么久……”
朱慈烺反而有些奇怪地问道:“我是太子……你不害怕的?”
“怕你做什么?”黄巧娥没好气道,“我家老爷是个百户老爷还不怕砍头,我就是个穷人家的野丫头,难道就怕了?天塌下来还有我家老爷在呢!告诉你,要不是老爷子在这儿,我先把你揍成个猪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骗我!”
朱慈烺的脸顿时就绿了。
……………………
“基本条款就是这样,”前田桃放下鹅毛笔,补充说道,“不过事先说明,我们是隶属大明帝国海军的第三舰队,但同时我们也有私掠和扩张的自主权,所以,我们也同样拥有对外宣战的权力。基于此,我提前通知两位,在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对荷兰王国宣战……”
文特克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老天,这不可能!不,阁下您别误会我的意思,从我成为雇佣军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只会为自己的主顾服务,我只认该死的钱!我的意思是,荷兰王国的海军力量不是阁下的舰队所能撼动的……”
前田桃调整了一下思绪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将保留对东荷兰东印度公司宣战的权力,怎样?”
“这样……有区别么?”文特克反问道。
“当然!你们是荷兰王国的公民,不是么?如果我对荷兰王国宣战,你们的处境就会变得艰难,这一切都触犯了我们作为商人的底线,”前田桃笑眯眯道,“对东印度公司宣战则不然,这只是围绕航线与通商权力的贸易摩擦……在上半年的时候,大明帝国海军的第二舰队刚刚同时与西班牙管辖下的马尼拉、荷兰人控制下的赤崁城舰队交火,并且取得了一些胜利……喏,这是跟西班牙人签订的通商条约,与咱们公司的条款差不多……”说着,前田桃将刘香与马尼拉总督签订的通商协防条约的副本递了过去。
文特克将信将疑地结果副本,仔细看了一遍,提问道:“阁下是不是需要我们承诺什么?”
前田桃没有迟疑,直接道:“为了保证我们其他商船的航线安全以及荷属殖民地的公民安全,我们会在必要的时候与荷兰王国东印度公司开战,直至签订一个相对公平的通商同行条约为止。所以,我希望你们在开战前夕以开辟殖民地或者新航路为由,回避一下……同时,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可以考虑不论我们掌握了多少份额的股权,都将永久性地退居公司的幕后……”
文特克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好的,我没意见。”
前田桃含笑站了起来,伸出手道:“那么,合作愉快!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公司就宣告成立了,名字就叫……远东商贸公司吧!您现在就是公司的老板了。您的商船和您的手下都将成为公司资产;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建议。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船上除了这一层,其他都是娱乐场所,包括了餐饮、博彩、歌舞表演以及……**易,如果您和您的手下感兴趣,可是试试手气……我还要去和我丈夫商量一下,给我们新成立的公司下第一份订单,失陪!”
看着前田桃离开的背影,文特克兴奋地喊道:“尊贵的夫人,这里有好酒么?”
前田桃停住脚步,微微笑道:“上等美酒,只要您付得起钱,管够!”
……………………
“拿下了!”崇明岛的指挥所内,金步摇看了看屋外的夕阳,微笑道,“时间把握得不错!”
刘香看着手抄的电报纸,微微颔首道:“有模有样,一板一眼,打得不错。从战斗细节看,那个叫方富贵的反应不错;差点被你砍了脑袋的小胖子也挺刁钻。毛十三临阵指挥的火候足了,再磨一磨,估计能带大舰队了。”
“阿弟这一次的表现不错,这一回我也放心了!”金步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几天都没敢睡个安神觉……我去睡了,阿爹临走的时候说要我动身北上到京城汇合……香佬你去准备准备,我北上期间,港口和码头的事就交给你和老谢了。等第二舰队的那个什么……无线电都列装完毕之后,你该干嘛还干嘛去,如今咱们有了这种好东西,也不怕出什么乱子了……”
刘香也笑了:“这一回老谢怕是要忙死了!除了舰队要装,咱们遍布天下的商号也得来这么一套,这得日夜不休干多少天才能凑够数儿啊……”
金步摇跟着笑了一阵,敛容道:“东引岛拿下,阿弟他们事先准备好搬迁的东西也应该动身了。你现在去码头吩咐一下,明日一早启航,随行人员的配给要准备妥当。”
“是!”刘香点点头戴上军帽离开了。
冬日的海上朔风阵阵,到了夜晚更是除了风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月色不错,东引岛外,可以清晰地看见夜间巡逻的驱逐舰。岛屿的背风处,则传来阵阵地暖意。进宝号在这里抛下铁锚,招待着白天还是俘虏的客人们。除了禁止出入的指挥舱,其他几乎所有舱房都被派上了用场,庆幸自己劫后余生的西夷水手们要么搂着倭国窑姐儿滚床单,要么三五成群地窝在饭厅内玩命喝酒,爽够了的水手们自发地跑到赌场狠狠地玩上一场,金币银币一波接着一波地被送进了进宝号的柜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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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面的纸醉金迷不同,指挥舱内的空气却是有些沉闷。沉闷的倒不是这些成年人。方涛和金步摇两个人正对坐在案头研究舰队“分家”事宜;韩武、毛十三和朝云正伏案狂书,完成例行的战斗总结;刘泽深劳神在在地眯着眼睛捧着茶壶品茗。真正沉闷的是朱慈烺和黄巧娥两个小屁孩。
说实话,两个人也称不上是小屁孩了。黄巧娥十二,朱慈烺同岁,两个人一般大小。因为女孩儿发育早的缘故,黄巧娥比朱慈烺略高一些,但是知道了朱慈烺身份之后,黄巧娥却再也没有跟朱慈烺对坐了,而是站在朱慈烺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朱慈烺。
“巧娥……你别这么看着我……”朱慈烺被黄巧娥看得有些心虚,发怵道。
“看你那是看得起你!”黄巧娥没好气道,“我想了好几遍才明白过来,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你都当看耍猴的呢……好哇,你是太子,将来的天子,我算是运气好,提前亲睹天颜了……”
朱慈烺有些讪讪,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弄明白黄巧娥为什么突然发飙,只得沉默以对。而黄巧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飙,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家伙不论是什么身份,隐瞒自己这么久就是不应该:亏得自己把他当个朋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生着闷气,谁都不肯先开口。倒是刘泽深似乎打了个盹儿一般醒过来,笑着对黄巧娥道:“丫头你就别骂了,越骂他越痛快。要知道,他在宫里没人敢把他怎么样,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敢胡来的同龄人,他怎么可能放过……”
黄巧娥隐约明白了刘泽深的意思,反问道:“没人陪他玩的?”
朱慈烺自己摇了摇头道:“没有。”
黄巧娥打量了朱慈烺一眼:“原谅你了!我也是个没人陪着玩儿的……不过师傅老爷说了,我年纪也不小,不能老是想着玩儿,该收点儿心思办正事。跟你不一样……”
朱慈烺有些泄气:“再过些日子我就得回京了,想玩儿都玩儿不着。”
刘泽深适时解围道:“丫头,我替你师傅开个口子,这两天你们就玩儿去吧,不过不准到顶层甲板上去,风大,吹着了可不好。底层货舱那边有不少西夷玩物,你们自己取了玩便是。”
黄巧娥和朱慈烺对视一眼,同时朝门口跑去。这边方涛和前田桃也同时起身,走到了刘泽深的面前。
“老爷子也太惯他们了吧……”方涛轻笑道,“这样下去能学好么……”
刘泽深淡然道:“我这个老头子是什么年纪了?人家有我这把年纪的,孙子都抱了好几个了!我呢?家里的老大成亲好几年没个动静,老二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倒腾东西,连老婆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老三更离谱了,整天介在外厮混!好不容易有个女儿出息了,结果还嫁不出去……年纪大了,就想着抱孙子啊!有个孩子陪着玩儿,挺舒坦……”
方涛耸耸肩道:“那我可就没辙了!这事儿还得靠庙里的菩萨……在这之前您最好先看看我们分家方案……”
前田桃跟着说道:“舰队大体走向不变,进宝号和下辖的驱逐舰依旧是朝云的,暂时还是走的倭国、闽南、崇明的三角航线,这一线正好避开红毛夷的平户航线,又没有什么大股的海寇,驱逐舰护航足矣;左右翼分舰队暂时护送殿下北上,旗舰为破虏号,这一圈走下来之后回看能不能拉一些山东的灾民回崇明……回去之后已经是明年了,照订单看,新舰应该下水了,咱们得再分一次,着手南洋一线的航线和往新大陆去的航线了……”
刘泽深看了看两人商议的结果,放下纸张沉吟了一阵,问道:“你们确定要把舰队都这么拆散?”
方涛点点头道:“对!宝妹说,咱们的无线电还只是初级货,连接的距离不够远,不过要不了多久就会作出那个什么……功率更大的,这样一来可以将沟通范围扩大到几千里,有什么消息也是立马就能传到,只要中途能有负责转送消息的船只在,舰队集结起来也不甚难。相反,这样做的话还能在对手麻痹大意的情况下造成战役的突然性。除去护航的舰队,战斗舰队依旧保留一部分,分别在近海和远洋巡弋,不过远洋巡弋的前提是我们能找到还算不错的落脚点……最好是自由港。”
“还有,目前我们的火炮的型号虽然多,但是我依旧建议使用国际通用口径的火炮和枪弹,这样一旦开战,战场就是补给站,随时可以用缴获的物资就地补给,后勤压力会小很多,”前田桃补充道,“我们的优势在于铸炮技术和火药技术,不必太纠结于火炮口径;希望实验室能加紧对通用口径火器的研究和改进。火炮改进的方向是重量、射程、威力三者之间的平衡;火药改进的方向是定量定装、威力强化,同时,最好能加装瞄准设备,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有一整套关于弹道学的理论……”
刘泽深呵呵地笑了:“我这个老头子已经不管事了……”
“您还是管管吧!”方涛笑了,“阿姐可没多少功夫整天泡在青甸镇,我和宝妹阅历太少,很多地方还要阿姐帮忙拿主意呢!”
“好吧……”刘泽深用直接轻轻地在桌上敲了几下,“你们的要求我可以帮点儿小忙……不过你们也得答应我的要求。”
“老爷子有什么事儿尽管说!”方涛已经准备拍胸脯了。
前田桃轻轻地拉了方涛一把小声提醒道:“你以为你是谁?老爷子都摆不平的事儿你能办了?先听听是什么事儿……”
方涛怔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挠挠头:“老爷子还是先说来听听……”
“哟!怕老婆的人发财!”刘泽深呵呵地笑了起来,“能让你的做的当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刘家的私事。媱儿年岁不小了,再过几年都奔三十……三十啊!成亲早一点的女人家,三十五六都当丈母娘了!我这二丫头倒好,这方面就是缺个心眼儿,你们有事儿依仗她出主意我没意见,可你们也帮忙想个辙,好歹让我早点抱个外孙……最好能是个入赘的女婿,抱孙子……”
方涛顿时就泄了气,连连摇头道:“老爷子你还是砍了我算了,反正在您手上是个死,在阿姐手上也是个死,死在您手上还痛快点儿……”
“媱儿其实人很好,只是藏得深罢了!”刘泽深有些无奈地说道,“那个陶安的事儿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这个当爹的就一直在琢磨着抢在露馅之前直接先让她接触一些个年轻俊才,也好让他忘了那个陶安。这一次北上,我也通知她到京城跟咱们汇合,我在京城还是有不少故交,看我这几个老伙计之间能不能凑个亲家……”
方涛顿时明白,原来是老爷子也看不下去了,决定亲自出马解决女儿的终身大事。当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老爷子想要我们做什么?”
刘泽深淡然道:“我倒是看中了一个人,是英国公张之极的嫡长子张世泽,曾经也跟着青甸镇的骑兵历练过一段时间,人品才学俱佳,长相么……还算过得去。英国公那边我就厚个脸皮去讨人情,至于媱儿这边……你们都是年轻人,多帮忙撮合……”
方涛想了想之后有些谨慎地回答道:“忙是可以帮……不过老爷子,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成这可是没准的事,若是我因为这个伤了残了,您可得负责枪棒伤药的银子……”
刘泽深没好气道:“我的女儿在你眼里就真这么不堪?不是我说笑话,不就是块胎记么,刘家两百年传家,难道连对付这么一块胎记的本事都没了?若不是媱儿自己坚持至死不除胎记,她绝对是个天下闻名的美人!这丫头就是心性太倔,整天想着靠自己的本事闯自己的天下,却不知道她终究是个女人!”
前田桃有些不乐意了:“哟,老爷子还看不起女人?您老倒是觉着女人就应该呆在家里生孩子?”
刘泽深闻言笑了起来:“我哪有这么说过?我的意思是,老天爷既然把咱们分了个男女,自然就有各自的作用。咱们就说男人吧,女人选汉子,家世、长相、人品是不是都要考虑一下?若是一个面相不太好的……就说你哥那个小胖子吧!我如果有法子让他很快变成海潮这模样,你说他会如何选择?若是他跳起来说,不行,他就要这肉滚滚地过上一辈子,宁可将来肥得躺在床上不能动,也要找一个喜欢他这一身肥肉的女人……你说怪不怪?”
前田桃怔了一下,微微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男人,虽然口头上可以不承认,但谁都是希望自己体格强健,长相出众的,有钱有势自然更好,谁都不会嫌弃自己比别人更招眼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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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深颔首微笑道:“所以,我从来没跟媱儿说,她是个女孩儿就该守女孩儿生儿育女的本分。可我一直都以为,既然媱儿是个女孩儿,那么她就应该拥有追求美丽的权力。可她却因为自己天生丑而纠结于心,不肯让自己变得漂亮,这又是何苦?”
“这个倒是难办……”前田桃悠悠地叹息了一句,“阿姐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沉默了一阵,方涛点头道:“行了,老爷子,我答应你了。这一路走过来,阿姐对我们照顾得不能再照顾了,没有阿姐就没有我和宝妹的今天,给阿姐找个好丈夫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
前田桃瞥了方涛一眼,嘟囔道:“果然……!”
“果然什么?”方涛愣了一下,问道。
前田桃有些恼怒道:“我是说果然改不了你这德性!”方涛翻翻白眼无言以对。
第二天就是启航的日子,文特克和那个神甫:后来在签订契约时前田桃在知道他真实姓名叫罗迪·卡耶的神甫先生,万分流连地告别了进宝号。就连三条商船上的水手们也是万分不舍。方涛和前田桃当然也不舍,因为这些水手们一夜功夫就帮第三舰队把打出去的炮弹又赚了回来;而且几乎每一个水手在享受了一定折扣的优惠之后,永远记住了蓝底白浪旗,成为了方家海上娱乐王朝免费的宣传员。
舰队就此分家,方涛和前田桃以破虏号为旗舰,卯足了劲儿顶风而上,全力往北方而去。朝云以进宝号为旗舰,带着海龙、海潮和海蛟号以巡航速度按照预定航线开始了方家赌船的第二次巡航。
朔风呼啸。方涛和前田桃站在破虏号舰首的甲板上,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海,长久地一声不吭。
“此行北上……”方涛和前田桃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人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两人再次同时开口。
说道这里,两个人都是微微一笑。方涛装作无辜的样子道:“好吧,我先说。我是想问,此行北上之后,咱们怎么去帮阿姐……那个什么?”
前田桃微笑道:“我也是在问你这个呢!除了阿姐这边,我们还得考虑回南京之后我哥的事儿……这事儿虽然嫂子不至于生气,可心里也不会太舒坦吧?还有那个陶安,知道咱们事情也不少,这个人是灭掉还是留下,我还真拿不定主意……所以,我才找个托辞说是交给巧娥处理……”
“陶安哪……杀他?”方涛微微地摇了摇头道,“为了个女人,不至于吧?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士子与名伶本来就是佳话,若是旁人知道我们为了这个闹腾到杀人泄愤的地步,怕是不好吧?”
前田桃斜眼看了方涛一下:“别怪我没提醒你,像陶安这样的白眼狼,一旦得势,当初你对他愈是好,他愈是不会放过你,而且更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这会儿心慈手软,说不定只是保全了一个大祸害……”
方涛沉吟了一下,无奈道:“祸害就祸害吧!反正我下不去手……”
“是啊,他现在还没开始做坏事呢,我也下不去手……”前田桃同样无奈地说道。
“坏事?你还希望他做坏事,然后你再动手杀人?”
“我只是想想……”前田桃耸耸肩膀道。
……………………
天朝任何人都知道,津门乃是北京门户。而此时的津门,因为海贸禁绝的缘故,还没有凸显出其战略地位的重要性。骆养性因为贪鄙受贿被人揭发,故而上表请辞,崇祯很痛快地批准了他的请辞,并且下诏“教育”了一番。
等舰队航行到渤海湾入口处的时候,方涛和前田桃都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破虏和平虏两舰扼守入口。海虹海波海辰三舰则留在渤海湾内巡弋,方涛则亲率海琛海容海珠三舰往津门驶去,一路上高悬锦衣卫旗号。出发前,各舰抽调精锐凑齐一百人穿着锦衣卫服饰算是凑齐“百户”的标准,再抽调了三百家丁,在精甲之外罩上袍子准备随行登岸。
此时,骆养性已经收拾铺盖卷到津门镇守来了,这一切都如同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样。津门的沿海此时已经修筑了简陋的炮台,炮台上的虎蹲炮还是万历年制的,从望远镜里,方涛一眼就判断出这些火炮早就锈迹斑斑,最多两炮,铁定炸膛。
舰队挂着锦衣卫旗号在港口附近溜达了一圈之后,简陋如同渔港的港口立刻驶出了几艘小破船。来者也是一个穿着锦衣卫百户服饰的汉子,看到方涛同样穿着百户服饰站立在舰首时,便远远拱手高声喊道:“请问尊驾可是方百户?”
方涛同样拱拱手回敬道:“正是在下!”
百户道:“奉军令接引方百户入港停靠!”
方涛难免客套一下:“请前引!”
锦衣卫的小船带头调转,引着方涛的海字级三舰缓缓入港。海字级战舰属于驱逐舰,这种舰只在内河航道上算庞然大物,可到了海上也只能算小虾米。论“体积”甚至不如商船。海字级战舰入港的时候虽然让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可这种诧异也仅仅局限于战舰特有的流畅线条而已。为了低调,三艘海字级战舰的炮窗全都没有打开,三艘“小”船反而不甚引人注目。港口内的渔民们只当是锦衣卫的普通战船而已。
专用的泊头修整得还算过得去。骆养性已经带着人马在栈桥边上等候了。所谓人马,也不过寥寥几个百户而已,后面通城的街道上,倒是站满了锦衣卫和临时抽调的卫所兵。方涛站在舰首居高临下,四面察看了一下情况确定安全之后率先带着人踏着跳板下船。
先期的一百精锐登岸,骆养性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这些精锐给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直接拍着方涛的肩膀咋舌道:“小子,你是挑‘兵样’(士兵模特)呢还是真精锐呢?”
方涛哼哼唧唧道:“老哥若是不信,挑一个下场练一练?”
骆养性含笑摇摇头道:“老子可没这兴趣!如今这世上哪还有透风的墙?军中早就传遍了,你小子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几千精锐……娘的,当初手上一群溃兵都能让多尔衮在你手上吃瘪,现在有了这么厚的家底,你还不得打到盛京去?”
“谁tm瞎扯犊子呢?”方涛立刻高声叫屈道,“老子手上有人不假,可tm都是河南那边收拢来在灾民,还有山东的,你见过有什么人能把灾民练得比鞑子还狠的?我当初这么干,还不就是怕那些个青壮灾民没了吃了之后跟了反贼去,如今怎么反而不落好了?”
骆养性疑惑道:“难道不是么?这事儿江南官场上都传疯了……就说你的地盘在崇明岛上,有鼻有眼……”
“有这事儿?”方涛不可置信地问道。
“当然有!除了苏松巡抚可着劲儿辟谣之外,其他人都自玩命传……都有消息说你小子准备自己请命征伐辽东去了……”骆养性道,“内阁的那几位听了消息之后也跟吃什么药似的,说就等查实之后再考虑……敢情你这次北上除了护送殿下之外,就是请战的?”
“请战?”方涛都被气得笑了,“我疯了我才请战呢!且不说我这点家底不够鞑子看的,就算是真敢打,粮饷哪里来?难道指望户部?就算我崇明岛上真有粮饷,这几千里转运下来,我得砸进去多少银子?都tm当我是活财神,点石成金啊?”
骆养性耸耸肩道:“这我可就不清楚了。现在到处都在疯传,你小子就跟大侠似的,名气大了去了……”
方涛有些无奈:“算了算了,这事儿我都懒得管,就等这一趟活儿完事儿了继续回江南赚钱去!”
话题转到正事上骆养性才醒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安好?”
方涛点点头道:“初起有些晕船,这两天好多了。外头风大,殿下正换衣裳呢。”
说话间舱门已经打开,朱慈烺在刘泽深的陪伴下缓缓地走出了船舱。骆养性看到朱慈烺出现,立刻带着随行人员跪了一地。
方涛见状连忙去扶道:“老哥这是干嘛?殿下行踪隐秘……”
骆养性苦笑道:“隐秘个屁啊!你那点破事都能疯传,殿下南下的事还能守多久?就为这事儿,老吴刚刚进京赴任就被万岁骂了个狗血淋头!朝堂上的那些个御史啊……揪住万岁就不放,真他娘的要命!没辙了,干脆就公开了说呗!这部,殿下的仪仗都准备好了,就稍事休息之后立刻返京面圣。”
“我x!”方涛彻底怒了,“谁tm想死啊?最好别让老子知道,要不然全家连只耗子都不留!老哥,照这么说的话,是不是还有人参我了?”
骆养性露出了无奈地眼神:“老弟,你这是明知故问嘛……多少本儿我不太清楚,听王公公说,怎么说都有十七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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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别说,万岁肯定看着都乐……”方涛一下子怒气全消,反而笑了起来,“想折腾老子?前面那些个风言风语倒是能有点儿用,这一招,哼哼,屁用!也不知道是哪个猪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
“嘿!老弟你还真说对了!”骆养性也笑了起来,“万岁听说有参你的奏本,还真一个不落地全都看过去了,还说‘禁中久无笑语,阅之聊以解乏’。有些个言官都不去打听打听你是什么人就乱七八糟胡说八道,居然还有参你与儿媳有不伦事、大悖人伦的,万岁看了之后笑了好几天……”
两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朱慈烺从跳板上走下来,看到两人大笑的模样,不禁问道:“大个子笑什么呢?”
方涛止住笑声却止不住笑意:“我在笑孔圣门下不但出大儒而且出名医。”
“名医?”朱慈烺疑惑道,“谁?”
“应当是一位饱学御史,此公医术极高,只用一封奏疏便让我凭空长了几十岁,非但恩赐我一个儿子,还恩赐我一个儿媳。不仅如此,还让我驻颜有术,以老迈之身与儿媳行悖伦之事……”说着说着方涛又笑了起来,笑声中说不尽的苍凉与无奈,“孔圣大道,居然能让人长生不老、喜得贵子、老而弥坚,实在让释、道两家愧杀!”
朱慈烺一脸尴尬,嘟囔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泽深却是一脸淡然道:“慢慢查吧!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是怎么传出来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多半还是因为殿下南下之后都是一随驾,有人眼红了。时候不早,殿下也不必歇息了,抓紧点儿赶路,照日头也能在通州落脚休息,明日启程正好入京。”
朱慈烺亦是点头道:“没错,赶紧回京复命……”说道这里,朱慈烺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连忙改口道:“国事为重,本殿还是早些出发的好……”
方涛在旁边挑挑眉毛道:“骆老哥,你不会准备了山珍海味打水漂了吧?”
“哪有!”骆养性双手一摊道,“你也不看看津门穷成什么样子了!何况万岁本来就不喜欢迎来送往这一套,若是真搞起来,恐怕还连累殿下受责罚……”
“切!”方涛不屑道,“迎驾的只有锦衣卫,津门的一应官吏都到哪儿去了?我敢肯定,大排场肯定在城内呢!”
“文官这一套我可管不着!”骆养性几乎耍无赖地说道,“反正津门这一片儿锦衣卫的俸禄饷银都欠了五六年了,我到这儿来头一件事就是替求爹爹告奶奶讨银子,这不,还欠着两年呢!别看这边站得挺稳当,可是我自掏家底给他们吃了两天饱饭才有的精神,这些兔崽子还不能乱动,袍子底下的裤子全都是窟窿,靴子底儿都磨破了……”
“穷成这样,你不是挺有钱的嘛……”方涛古怪地冒了一句。
骆养性耸耸肩膀道:“万岁没钱了!辽东和宣、大都在闹饷,西北反贼还没灭掉,还要粮饷,河南灾情愈发严重,江南的税赋还没送过来……本来万岁还想着我那点家底留着崇祯十三年下半年再动,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才先抄了我的老底……”
“穷御史,富阁老。万岁干嘛不想想那些个阁老和勋贵的主意?”方涛刚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苦笑道,“算了,万岁一个人撬不动……”
朱慈烺已经在刘泽深的陪伴下登上了太子仪仗护卫下的马车。马车缓缓前行,方涛和骆养性步行跟在后面,两人边走边聊。身后,方涛的一百锦衣卫整齐前进,随行的三百家丁,则反之,只留一百家丁殿后,其余二百则分成两部分,其中一百人再分两拨在朱慈烺车驾左右列队前行,另外一百人则抄着家伙如同游兵散勇一般分散前行,零零散散地分布的仪仗队列的外围。
“兄弟……你这架势……不简单哪!”骆养性是个识货的,他完全看得出来方涛布局的用意。整个车驾的队列前一部分是锦衣卫和卫所兵,不下三千人,入城之后还会有少量兵丁加入扈从队伍;后卫部分同样是锦衣卫和卫所兵,人数只有一千出头。很明显,方涛将最精悍的一百人放在了紧靠车驾的位置上,又留下一百人充实了后卫的力量;一百人用作车驾左右翼屏障,弥补了车驾行军一字长蛇阵“腹部”过于柔软的不足,而周围的那些个“游兵散勇”看上去拖拖拉拉没什么阵列,对付大军或者不行,可若是有刺客突袭,必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涛淡然笑道:“雕虫小技,蒙人把戏而已……”
骆养性哼哼两下道:“老弟你这是雕虫小技,我这帮手下还不得都买块豆腐拍死自己算了?老吴跟我交接的时候可都说清楚了,你小子的家底绝不止这么多,五六千都有!而且你小子向来喜欢精兵,吃闲饭的一个不养,看情形,大明各镇兵马都不在你小子眼里了……”
方涛摇摇头苦笑道:“老哥你这话就错了!装备愈精良,对辎重的需求就越高,在海上或者近海倒是没什么问题,我的战舰随时都能输送补给登岸,可若是在内陆打,咱们大明官道一塌糊涂,还得对付人吃马嚼,真就是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别看我的人个个身高力壮,可这都是好酒好肉管饱给堆出来的,没了这些,仗难打!”
骆养性倒是有些不信道:“不会吧?实在不行,途经州县的时候就地取粮都不能了?”
方涛知道自己这会儿没法解释清楚,只得无奈道:“反正我估摸着我早晚都得跟鞑子磕上一回,到时候老哥你就知道了!”
听到方涛如此说,骆养性也就没再追问。队伍的前列已经入城,城门下,津门一干官吏跪成一片迎驾。朱慈烺直接在马车上宽慰几句,声明不想扰民之后便选择了绕城离去,留下一帮认真准备了好几天的官吏们望着城内铺上黄土洒上清水的大街面面相觑:那些个山珍海味怎么办?吃,自己这么些人倒是能吃下去,账算在谁头上?算在太子殿下头上肯定不可能了,难道报销“会务费”?
年初的时候鞑子入关南下已经把整个京畿附近糟蹋成地狱模样,经过大半年的恢复,终于从负十八层上到了负十七层:稍微好过了一点而已。就这模样,京畿周围勉强算是有点生机,饶是如此,这里的人们依旧在收获之后食不果腹,因为京师这边粮食缺口实在太大。
这种地方连盗贼什么的都没有,因为在这里别说打家劫舍、劫富济贫了,自己先活下去都成问题。
太太平平到了通州,日头正好西沉。通州官吏本来倒是有准备的,可是谁都没想到太子车驾来得会这么快这么突然,匆匆忙乱之后一切反而不乱了。既然一切都这么突然,那就按突发事件处理好了!如此一来,朱慈烺反而安心了,因为匆忙,所有的东西都很简陋,而自己的父皇恰恰最讨厌这种奢侈的迎来送往。
到了京畿附近,原本猜测中的刺客反贼反而没了踪影,除了方涛家丁中的明暗哨之外,就连预先布置下的青甸镇暗桩都讲周围百里之内的消息一并反馈过来:安全。
从通州往京城的路就更好走了,作为首善之区,就连官道都是属于“高速公路”性质的,不但道路宽敞,甚至还有专供车马行走的道路。没花多少时间,北京城巍峨高耸的城墙就遥遥在望。
当方涛再次看到北京城墙的时候,心里止不住地有些感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方涛既想进城,又不想进城。
“涛哥儿,怎么了?”一直在后面率领一百家丁殿后的招财看到方涛驻足道旁,赶上来问道。
“哦……我是在想……这一次进京,会闹出多大的风浪来……”方涛叹息了一声道。
招财的表情立刻变得愤愤起来:“哼!照我说的,直接查清楚到底是哪些个王八蛋上的什么鸟奏疏,直接带人抄了宅子拖出来打板子!扒了裤子示众!”
方涛对这种等于没提的意见全当没听见,自顾自道:“这一次……是忍气吞声呢,还是睚眦必报呢……”
前田桃一直在外围指挥两翼的散兵负责警戒,看到方涛和招财站在原地聊天,也走过来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
“哦,哦!涛哥儿在想进了京城之后下馆子是先点‘气’和‘声’吞一顿,还是先点个叫‘牙齿’的菜……”
前田桃原地愣了半天,不知道招财在说什么。
方涛失笑道:“死胖子有空多念点儿书好不好?我是说这次进京是忍气吞声还是睚眦必报!”
前田桃弄明白招财话中的含义之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笑归笑,她自己对战术安排和战略布局还算过得去,对权术这种活儿却不精通,只得道:“阿姐不在,要不去问问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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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也没用,老爷子肯定让咱们自己拿主意!”方涛无奈道,“老骆告诉我这消息的时候老爷子也在旁边,若是他肯替咱们出主意早就出了。他这一回肯定是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前田桃拧眉想了想道:“老爷子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他这次不提点咱们,说明他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不管我们作出什么打算,他都有办法帮我们收拾残局……”
“不报复一下肯定不是我性格……可是我以前也没经历过这事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闹腾……才算是个尺度……”方涛有些犹豫地说道。
“这个……”招财一沉吟,顿时来了精神道,“找富贵!富贵在边军混过,跟他打听打听边军的那些将军碰上这种事儿会如何……”
方涛和前田桃同时表示赞同,连忙派人从朱慈烺车驾旁边叫来了正在带队的方富贵。
前因后果一交待,方富贵立刻反应道:“爷,这事儿还用问?跋扈啊!可着劲儿地跋扈啊!想骂就骂出声儿来……”
方涛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说?”
方富贵解释道:“要说脾气暴,没人比得上满(桂)将军和赵(率教)将军两位了,脑袋里头一根筋儿啊,监军的公公都被他们骂过!袁督师在的时候不怎么骂,不过背地里也没少问候这些个残废的祖宗十八代;阴一点儿的是几位姓祖的将军和吴总镇父子俩,别看他们也跟着骂,可该闭嘴的时候绝对不吱声……可现在呢?袁督师没了,满将军原来什么样儿还什么样儿,倒是吴总镇父子俩混得最好……”
方涛奇怪地打量了方富贵一眼:“我怎么觉着你个老油子是在劝我忍了?”
“哪有!”方富贵立刻指天划地道,“小人可不敢让老爷走袁督师的老路!小人只是说,老爷您要是不闹腾,人家还以为你是个面团呢!可是在京城若是闹腾过头了,保不齐也的遭殃,咱得机灵点儿……”
方涛笑道:“怎么个机灵法?”
“动嘴不动手!”方富贵认真道,“大不了咱们派人摸黑给这些个御史门口泼粪、挂女人肚兜,要么站在门口问候他全家女眷,反正就是不动手!咱不怕跟他们打嘴仗,咱们是兵啊!咱们当兵的名声早就臭大街了,再臭一点儿也就那个样儿,可这些个御史不同,稍微臭一点儿他们可就受不了……”
“唔……”方涛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招财和前田桃跟着方涛的表情同时挑了挑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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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返京,虽然不比天子仪仗,可也不是什么小事。早在大清早朱慈烺这边车驾出发的时候,通州县已经派出快马以紧急公文的形式直接把消息送到了京城。行至半路开始,礼部和宗令府这边就一波接着一波地派出使者前来请安问讯,等到了北京城下的时候,五城兵马司已经列好了大队人马准备迎接。
一番标准的礼仪过程之后,太子便可入城。不过入城之前需要交接太子车驾的防务。方涛的兵和骆养性的兵对京城而言都是“客军”,非有军令不得入城。在与五城兵马司和龙镶卫办理过防务交接之后,方涛和骆养性留在了城外。
“老弟,津门那边军力都抽调到这儿来了,我可不能在这儿久留……”骆养性告别道,“老吴昨夜就派人传了话,你带的人不多,他已经派人送了从江南抽调人手的公文出来了,这会儿在永定门那边等着呢,接了公文你就进城吧!”
“哟,四百口子进城,这得多大的面子!”方涛忍不住笑道。
“屁话!还不是老吴跟你混得久了知道你练兵的法门?”骆养性忍不住骂道,“跟着你走了一天老子算明白了,你个王八蛋手下的兔崽子一天居然能吃四顿!还tm顿顿有肉!老子手下的那点穷巴巴闻着你营里的肉香连觉都睡不着!你的兵如果屯戍城外,哪来这么多酒肉粮饷让你吃?趁早让你滚进城,否则你小子两天不到就想着回津门上船!”
方涛笑笑道:“老哥手下的丘八想要吃肉也没问题啊!昨儿晚上夜训大伙儿可都看见了,你手下的丘八只要能完成一半的量,我就管他们一天的肉……”
“拉倒吧!”骆养性继续骂道,“你那叫训练?压根儿就是把大活人当牲口使唤!别说一半的量,我手下那帮兔崽子能撑过一炷香功夫我就给我爹烧香磕头,告诉他老人家锦衣卫那点儿出息又回来了!王八蛋,锦衣卫的将来可全靠你了,别给咱们缇骑丢人……”
“放心吧!这趟进京,我就让有些人知道锦衣卫被惹毛了是什么后果!”方涛微笑着回应道,“老哥也别心疼,随行的船上我带了些玩物给老哥耍耍,不过嘛,我看老哥你也不是个喜欢这些东西的人,不如卖个几万两银子补贴补贴手下,练些个强兵出来。”
骆养性一怔,旋即红着眼圈拍拍方涛的肩膀道:“好兄弟,老哥谢你了!”旋即又骂道:“老子去职之后,大门口都快能捉麻雀了,只有老弟你还记得这份交情……老哥走了……老子就不信,将来等老子回来的时候,要这群白眼狼好看……”说着,抹抹眼角骂骂咧咧地带着队伍走了。
方涛目送骆养性远去,无奈地摇摇头,收拢队伍往永定门靠拢。永定门外依旧是一个锦衣卫百户带着几个小旗等候,看到方涛的队伍过来,立刻将吴孟明开据的调令交给方涛。客套两句套了交情之后,带着方涛和家丁们入城,直接引入了锦衣卫在京师的驻地。
驻地不小,校场、军营齐备,不过就是有些空,一些房屋甚至临时改建成普通牢房用以关押不太重要的犯人。原本这里也应该满当当地能住下好几千人,只不过如今锦衣卫已经风光不再。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皇帝的不重视,也有名声太差的缘故,最重要的则是战力的下降。
作为天子亲军,锦衣卫的战斗力在一开始非但不弱,而且可以作为天下兵马的标杆。随着时间的推移,锦衣卫与大明其他世袭的军制一样,世世代代传承的结果往往是没有新血导致一代不如一代,偶有几个出色的指挥使上任,其功夫也都花在权势而不是整顿军务上了。如今的锦衣卫,更因为粮饷不继而出于半“散养”的状态。十代锦衣卫下来,锦衣卫们在京师大半都有了自己的住宅,虽然有些宅子在京师只算得上比草棚好一些,可再破都是自己的家。加之朝廷又不能按时、足额地发放饷银,锦衣卫的小旗、总旗们总要想办法养家糊口,于是出去捞钱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偌大的营房反而闲置。
倒不是骆养性和吴孟明不想管这事儿,而是手上没钱实在管不了。虽然他们俩都善于黑吃黑捞钱,可自己的钱无论如何不敢花在皇帝的兵身上,否则被有心人一举报,收买军汉罪同谋反。这种糜烂局面,只能随他去了。
空荡荡的驻地倒是便宜了方家的家丁们。稍微打扫了一下,整支队伍就安顿了下来。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钱:好事儿啊!方涛也是没办法,京师物价虽然奇高,可各种日常给养若是从战舰上卸下再通过津门送入京师,那还不如直接在京师采买。总地算起来,还是直接带钱出来方便。
发钱,安排后勤采买,制定日常训练计划之后,方家的家丁宣布从这一天开始,每五十人方家一天,轮休。而方涛和前田桃则是带着招财直接去找刘泽深。刘泽深在京的宅子里没人,三个人敲了半天的门都动静。三人这才恍然想起,刘泽深此刻应该在宫中奏对,跟朱慈烺一起汇报这几个月在江南“考察”的结果;至于老许,下关码头一战他是主力,这会儿应该还在赶回京城的路上,没准还是跟金步摇同行。
这一下结了,三个人在京城除了刘泽深之外可以称得上无亲无故,刘泽深不在,三个人还真没个去处了。
“得了,走吧!”方涛无奈地摇摇头,往怀里摸了摸,提溜出钱袋晃了晃之后道:“京城小吃不错,上回来一趟还没吃遍呢,今儿赶紧……”
“好好!”招财吞吞唾沫连续点头。
“我想见见张之极和张世泽……”前田桃的语气却显得冷静,“别以为在京的时日很长,实际上我们得有很多事儿要办。”
“英国公?”方涛皱了皱眉头道,“为阿姐的事儿?早了点儿吧?好歹等阿姐到京城了再说……”
“不,还有咱们的事儿!”前田桃认真地说道,“这一次摆明了有人阴咱们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风言风语,咱们就算想要报复也得讲个冤有头债有主,英国公在京城地位超然,消息的门路自然比咱们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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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方涛点点头问道,“要不要准备名刺拜帖之类的?”
前田桃奇怪地打量了方涛一眼:“怪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我记得上回来京城的时候你还打了英国公一拳,想要赔礼道歉,你也好意思两手空空去?”
“买什么礼?”方涛追问道。
“买什么买?还名刺拜帖呢!”前田桃哼哼道,“你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锦衣卫百户,拜见国公还递名刺?你当你是阁老还是六部主事?你有脸递上去,人家的门子当场就能摔你脸上!”
“那怎么办?”方涛摊摊手道,“难道装大官儿?”
“至于么?”前田桃翻个白眼道,“直接上门,就说锦衣卫公干要求面见公爷,等见了面再说。”
说走就走,三人一边走一遍打听,好不容易摸到了英国公府邸门口,仗着身上还未换下的锦衣卫袍服直接说锦衣卫公干。果然,这么一来门子确实没敢多啰嗦,直接跑进去通传,没一会儿就跑出来把三个人请了进去。
见面的地方是偏厅,三个人在里面坐了一会儿,茶碗刚刚摆上茶几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两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张之极听说锦衣卫上门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心想哥们儿最近老老实实呆在宅子里跟亲家下棋遛鸟钓鱼,也没犯什么忌讳啊!再一追问,才来了三个人,最大的只是个年轻百户,这才松了口气。一般来说,若是捕拿国公,起码得指挥使亲自出马才行;来个百户,正常情况下只不过是通传一下“协助调查”的公务,也就是说,可能是自己府上有人牵连到某件案子里头或者是某个要犯跑了,需要各大宅邸小心防范之类的,三两句打发一下就足够。
儿子张世泽却主张小心谨慎一些,万一是府上的下人参与到一些大案里头这边还不积极合作的话,恐怕以后会有麻烦。于是父子两个向正在府上下棋的朱纯臣赔了罪,一起来见锦衣卫。
可张之极一进屋的时候两只眼睛立刻就瞪了起来,张口就道:“小王八蛋是你?”
方涛看了张之极一眼,直接回应道:“小王八蛋拜见老匹夫,彼此彼此!”
张之极怒了,抬起拳头就准备上来开打,方涛也不甘示弱准备来个硬碰硬。张之极拳头挥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上回也是这么吃了一回瘪,当即停住身形对张世泽道:“儿子,就是这小子!上回就是这小子让你老爹的拳头肿了三天,今儿你会会他!”
张世泽也很想替父亲“报仇”,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张世泽早就了解清楚,非但不去恨方涛,反而对方涛表示“于我心有戚戚焉”。他自己也知道自家的老爷子并非讨厌方涛,反而因为太过欣赏而骂声一片。当下,张世泽听话又不是,不听话又不是。
“行了亲家!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跟个后辈过不去,也不怕晚辈们笑话!”朱纯臣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紧接着朱纯臣清瘦的身影也出现在屋内,“海潮既然上门来,自然是有事,等他说完之后你们全家陪他到演武场走一趟我都没意见!”
张之极这才气咻咻地甩甩手臂,走到正座上坐了下来,扯开大嗓门问道:“小子,有什么事儿?”
方涛大咧咧地坐下,有些客气地拱拱手道:“在下返京之后,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打住!”张之极立刻把手一抬,“就知道你小子来我这儿肯定没好事!果然!我不知道!你最好也别知道!”
方涛愣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又捉摸不住,试探地问道:“难道说……在下犯了什么人的忌讳?”
“忌讳?何止是忌讳?新仇旧恨老账新账一块儿算了!”张之极没好气道,“你在江南少得罪几个人要死啊?”
朱纯臣见张之极这般说道,当即呵呵笑道:“海潮你别听老张瞎扯,说起来这事儿既复杂也简单。复杂了说,就是你前前后后得罪的人太多了,简单点说,就是你得罪的那么多人,他们的后台正好又是同一拨。你小子年纪不大,功劳不小,官职不大,圣眷不少,没事儿还喜欢剥人脸皮、断人财路,所以这满朝文武,眼红者有之,痛恨者有之,不服者有之,弄到最后全凑一块儿去了……”
张世杰跟着点头道:“是啊!前些日子苏松巡抚的奏报刚刚送到京城,整个朝堂差点就炸翻了!还没谈到你的功劳就当场就有人参你个畜养私军图谋不轨。这还算轻的,不知道是谁,连你家老底都起出来了,硬说你是魏阉余孽,再一深究,居然还有人打听到万岁赐了御用物件随令尊大人下葬……呵呵,当时的情况真的就差伏阙请命了……”
“哟!这架势是想跟我不死不休啊……”方涛反而乐了,“如今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又是谁的功劳?”
“万岁啊!”张之极立刻接茬道,“万岁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此子以待罪白身护佑皇家祖茔,朕以祖陵托之,有何不可?诸卿不服,且替朕守万寿山梓宫如何?’所以你小子非但没事,这一趟赴京还得升个官儿,守陵千户……”
方涛的眉毛忍不住挑了一下:尼玛这话够狠哪!皇帝老儿直接说了,这小子替咱老朱家守住了祖坟,就算这小子是阉党也是咱老朱家的恩人,我这个当皇帝的把祖坟托付给他有什么问题?你们谁不服的统统站出来,替老子守坟去!
东林一向是把孝道与忠君直接划等号来当作“必杀技”的,皇帝直接把这招必杀技用出来,谁都没辙,难道真的去替皇帝守坟?
不过方涛却一点儿都不自在:“守陵千户?哪个陵?难不成还不让我回去了?我在江南可是有大把的生意等着我去做……”
朱纯臣连忙道:“哪里的话!万岁的寿宫刚刚堪舆完毕,目下正刨坑呢!修陵那也是宗令府、工部、户部、礼部、太常寺的活儿,哪轮到你这个锦衣卫监工?该回哪儿回哪儿去!万岁刚刚三十出头,春秋鼎盛,没准还能即位一甲子,你想去守陵,早着呢……”
“这么说……这一回又是虚衔?”方涛嬉皮笑脸地问道,“那我为这些个风言风语去找人的晦气……应该么问题吧?”
“屁话!”张之极道,“只要不出人命官司,随便你怎么闹腾!万岁忍他们已经很久了,你小子是个愣头青,真要出这口气,万岁巴不得呢……反正事儿一旦闹气来,万岁只会说一句‘阁部御史与未冠少年为敌,知耻乎?’就结了,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反正全天下人都知道,但凡带兵的都是无赖,你索性无赖到底……”
“得!有您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方涛笑嘻嘻地站起来道,“在下告辞……”
“想走?”张之极站了起来,“你小子来这儿就想这么痛快走人?走走走,演武场上溜两圈,老子的气还没出呢!”
方涛更得意了:“公爷可别跟我过不去,回头有事儿您这一家子得头疼呢……”
张之极愣了一下:“什么破事儿我还得头疼?”
朱纯臣也不解道:“难道江南还有什么事儿扯上老张了?”
方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还真有!我那阿姐本来碰上个还算过得去的男人,叫陶安,本来嘛,就等风波过去之后咱们几个撮合撮合把他们俩的事儿给办了,也好让刘老爷子早点当外公。可惜了,这陶安不是个什么好鸟,不但投了阮大铖,而且还跟着周老王八走到一块儿去了,如今勾搭了个江南名伶,日子痛快着呢……”
“我x!”张之极顿时暴跳了起来,“那个陶安是谁?有没有到京城来?我那侄女哪点不好了?看老子不要了他的命……”
方涛好整以暇道:“这事儿先揭过。来的时候老爷子说了,阿姐在江南的亲事肯定不指望了,若是让阿姐知道真像,没准江南得是一片血海。所以呢,老爷子一直就琢磨着跟公爷您老人家结个亲……您的公子……啊,就这位身形壮硕一表人才面貌俊朗赛过潘安羞煞宋玉的老兄了……给我家阿姐提亲去吧?”
“啊?”张之极和张世杰顿时傻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纯臣眼泪都笑出来了:“老张啊,我可得恭喜你了!老刘家的二丫头样样精通,当了你家的儿媳,包管旺夫又旺子嗣……”
方涛哼哼唧唧地走到朱纯臣身边道:“成国公您可先别羡慕英国公,这年头什么事儿都没准,万一我家阿姐偏偏对您老人家膝下的哪个英俊后生有了意思,多半您也跑不掉……”
这一下朱纯臣也傻眼了。
方涛见状笑嘻嘻道:“两位,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不过您二位也好好商量一下,两位的子侄都多,俊才不少,可我阿姐只有一个,唔……得好好挑挑、好好挑挑……”说罢,带着前田桃和招财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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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老朱,老刘他真打算这么干?谁不知道他老刘一心想着给他那二丫头招个上门女婿啊……”张之极有些焦躁道,“敢情我养儿子几十年,都是替他老刘家养的?”
朱纯臣却拍拍张之极的肩膀道:“老张你先别急,我估摸着老刘多半还是想着嫁女,等你多抱几个孙子之后,留这么一个改姓刘先……”
“这也不行啊!”张之极指了指张世杰道,“老刘家的二丫头有能耐我知道,可这母老虎哪是我儿子能受的了的?”
张世杰顿时大窘,连连摆手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看把你吓得!”朱纯臣道,“我知道你小子不待见老刘家的二丫头。不就是块胎记嘛!是!又黑又紫那么一大块是挺吓人,可青甸镇什么来头你还不知道?天启五年的时候你祖母病重,宫里的太医都说不行了,结果呢?他们老刘家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功夫就派了个大夫过来,才两服药,居然就缓过来了!老人家吃香喝辣硬是撑到了崇祯六年才无疾而终,这是什么医术?‘生死人、肉白骨’懂不懂?有这种医术在手,还对付不了那块胎记?见鬼去吧!你小子就是心眼儿直,你再仔细想想,若是没那块胎记,这世上能有几个女人比她漂亮?”
张世泽整个人顿时就是一激灵,张之极也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点头道:“要这么说起来……老刘家的二丫头确实是万里挑一了……美中不足就是……这丫头家里好像关不住,整天价想着出去打仗……”
“咱们三家当年靠什么起家你都忘了?”朱纯臣笑道,“将门娶虎女,难道还亏了你不成?”
“也对!”张之极赞同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就把儿子给卖了,“世泽,要不你就……试试?”
“我……”张世泽顿时说不出话来。
“就这么说定了!”朱纯臣拍拍手道,“世侄先上!我这会儿就回府挑挑去,世侄若是败下阵来,咱们老朱家再上!我就不信,他们老刘家再厉害,也不能靠一个丫头把咱们两家吃得死死的吧?告辞,回见!”说罢,摇头晃脑地走了。出了大门,朱纯臣自言自语道:“都是多年的老兄弟,我也不想坑你们父子俩,可惜了,那只母老虎……咱们老朱家也伺候不起啊……”
方涛三个在街面上溜达了一圈之后,尽可能多地收集了各种言论,然后一肚子气地回到了临时营房。
“涛哥儿,给我一百人,我去抄了他娘的……”招财忿忿道。
方涛诧异地看了招财一眼:“哟?没看出来……这些传言里头什么话都有,你小子是怎么区分好坏的?”
“好坏?还用分?全tm的没好话!”招财怒道,“都tm说你能打,说什么咱们的家丁以一当百比关宁军比鞑子还强,还不就是撺掇万岁让咱们上辽东去?咱们才几千口子,就算再能打,也玩不过十几万鞑子吧?真要死在关外也就算了,好歹能有个追封,如果tmd打赢了回来,死得没准更惨!到时候又要说了,鞑子都不是咱们的对手,咱们要造反还不是肯定的……”
前田桃笑了:“哥,想不到你还能有这心眼儿!看来嫂子没少调教你……”
“这个还用人教?”招财叫了起来,“当初涛哥儿进国子监的时候整天不去应卯念书,咱俩还奇怪国子监的那些个博士教谕们怎么就这么给涛哥儿面子的。最后阿姐才说了,一个教书的先生,若是真心为学生好,肯定往死里管教,该骂的骂,该揍的揍,这叫不打不成才,恨铁不成钢!把你当个宝才会这么对你。若是当先生的看到学生不好好念书,也不管也不教,反而还夸你赞你随你去,这才是铁了心的要害死你……”
方涛点点头道:“这就对了!这帮酸儒治国没什么本事,算计起人来倒是门儿精……他们这么一夸,万岁受不了撺掇让咱们去辽东前线倒在其次,最最要紧的就是直接让咱们把天下各军镇都得罪光了!你们想想,咱们虽然真有些战力,可自打成军之后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跟鞑子死掐一回,也没跟反贼对过阵;这些夸赞之语若是传到各军镇耳朵里,除了笑话咱们就是嫉恨咱们,将来真要有一天轮到咱们上前线了,就甭指望这些友军配合咱们……他们巴不得咱们死绝了才好!”
气氛有点儿冷,半晌,招财才道:“那现在怎么办?要不真给我一百人……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
“算了,甭管明的暗的,这当口闹腾什么事儿只要不算太笨,都知道是咱们干的,”方涛冷哼两声道,“干脆就来明的,所有人抄家伙,去兵部!”
“干嘛?”前田桃皱眉问了一句。
“闹饷!”方涛义正严词道,“他娘的上回护送番邦公主入京,说好了双饷,结果给了两天就没消息了;我好歹也是锦衣卫百户,手下该是一百人,这一年下来,一个铜钱的饷银都没给过,我不去闹,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气话吧?”前田桃直接否决道,“你这不是拆那些个文官儿的台,这是拆万岁的台!谁不知道现在万岁手里没银子?你这一闹,不给你,万岁理亏;给你,天下各镇跟着闹,谁还能压得住?到最后万岁还不得把你个办了?”
“那能怎样?”方涛也发愁道,“我知道是气话,可咱们也得想个辙……”
前田桃想了想,突然笑道:“有一个人替咱们出手,谁都不好追究……”
“谁?”方涛和招财齐声问道。
“巧娥!”前田桃打了个响指,“走,叫上巧娥,咱们到吴大哥府上蹭顿饭去!”
方涛和招财叫上巧娥,一头雾水地跟着前田桃出去了。北镇抚司实在是太出名了,随便找人一问就能知道地址。也算是托身上这身锦衣卫黄皮的福,一行人到了镇抚司门口简单说明来意之后,守门的小旗也没多难为他们,直接进去通报去了。没多时,吴孟明在守门小旗诧异的目光中亲自迎了出来,一看到方涛就朗声笑道:“老弟,咱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方涛呵呵笑道:“马马虎虎,就是有些闲言碎语让人不太舒坦。”
吴孟明脸色微微一变,旋即笑道:“外头风大,老弟弟妹还是进去说话!”说罢,领着方涛几个走进了镇抚司。
先是照规矩应卯交割,算是完成了北镇抚司向江南调集人手的合法程序,然后吴孟明就领着众人到书房喝茶说话。
一落座,不等上茶,吴孟明就直接道:“老弟,这事儿你真打算……闹?”
方涛一脸理所当然道:“闹!当然要闹,否则今日忍过去了,明日还不知道来什么招数呢……”
“那也得有个限度……”吴孟明委婉地提醒道。
“所以我这才找你来了!”方涛接茬道,“一路上宝妹都说了,明火执仗的事儿咱们不能干,跟文官儿们打嘴仗的事儿更不能干,咱们能干的,就是让他们吞自己拉的屎……”
吴孟明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意思?难道说还要镇抚司出面查这些个御史的老底?咱们锦衣卫可向来跟这些个御史过不去,这么一掺和,难免留人话柄……”
方涛嘿嘿笑了两声:“用不着老哥出面!我就找老哥打听点儿消息……想必镇抚司这边应该有些密档,帮我看看这些年万岁最讨厌谁又最拿谁没办法……我嘛,耍点儿无赖……我知道,有些事儿让万岁在朝堂上提,实在有损皇家颜面,如果被我这泼皮无赖闹出来,事儿就好办得多……”
吴孟明一愣,旋即明白了方涛的意思,干笑两声道:“嘿嘿,你小子果然一肚子缺德点子……行,这个忙老哥我帮了!”说罢,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而后用印,递给方涛道:“这个是允许你查阅密档的手令。”接着又是一阵疾书:“这个是名单,看过之后丢到火盆里头去。”
方涛含笑接过,和前田桃看了名单之后当着吴孟明的面将名单丢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随后拱拱手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求大哥帮个忙,连点儿礼物都没带过来,实在不好意思。老哥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言语一声……”
“还真有!”吴孟明也不跟方涛客套,“自家兄弟我就不玩儿虚的。我到京师接了指挥使的位子之后忙里忙外才发现,这北镇抚司的兵备比南京那边还差,别说开打,就连门外站岗的力士里面都找不到一把不生锈的绣春刀……”
“十万两!”方涛财大气粗,手直接就伸进了怀里。
“别介!别介!”吴孟明连忙阻止道,“你小子欠了刘侯好几百万两银子呢,这事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有钱留着慢慢还债吧!老哥我不是个缺钱的人,在江南混了这么久,周身家当还是足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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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钱,难道老哥缺人?”方涛琢磨了一下摇头道,“这事儿怕是不能了,这边人手缺得更厉害……”
“也不是要人!”吴孟明笑道,“要点儿兵备。京师的锦衣卫满打满算过万,我也不贪多,在这么多人里头打算照老弟你的规模遴选个三千到五千,不过兵部大库里头的那些个家伙都是万历年的,实在信不过,老哥我看着你手下的那些个行头就不错……”
“要不我送你两百套?”方涛笑着问道。
“这个我喜欢!”吴孟明哈哈笑道,“不过还有几千套缺口就不能总赖着老弟了,我出钱买。银子的事儿不用担心,我有的是办法!只是希望老弟你能跟青甸镇言语一声,开个口子……”
前田桃立刻接口道:“这事儿不用找青甸镇。如今河南局势不稳,青甸镇正着手把工坊什么的南迁呢,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开工。不过我们在崇明岛那边有自己的工坊,产量还行,至于货色……”前田桃转过身把招财拉了过来,扯开招财的衣襟露出里面的精甲道:“都跟我哥身上这个一模一样,十五步开外,就算吃一记鸟铳都没事!”又抽出招财腰间的佩刀道:“不是绣春刀,不过吴大哥可以先看看货色……”
吴孟明先是看看招财身上的精甲,露出满意的神色,再接过招财的腰刀仔细研究。“钢口好,火候也不错,有分量……”吴孟明自言自语道。
前田桃笑了笑,四下扫视了一番,走到墙边,将墙壁上挂着的一把绣春刀取了下来,抽刀在手,又朝吴孟明努了努嘴。
吴孟明会意,反手一刀直接砍在了绣春刀上。“当啷!”一声,绣春刀应声而断。吴孟明连忙再看手中的腰刀。“好家伙!连个口子都没有!”吴孟明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方家不会全配的这玩意儿吧?”
方涛干笑了两声道:“轻飘飘的东西不刺激,我们方家不用这个,直接用……斧头,钝了就当锤子使,甭管对手是什么铁脑壳,直接开瓢……”
吴孟明吞了吞唾沫:“斧头……这玩意儿不太可能装备军中,还是这刀合适……”
前田桃点点头道:“这是腰刀,短小一些,若是指望战场大用,还得加长加厚……目标就是单手能用,双手也能用……要不这样,刀身加长到三尺四寸,一臂半长吧!刀背加厚,一指厚,刀身宽度……一掌宽……重量大概有二十多斤,稍微练过的人单手能使……刀柄加长一些,战场上能双手使……如何?”
“还是太重!”吴孟明摇头道,“我可没那么多银子每天吃肉!二十斤以内……”
前田桃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宽度可以减两分,长度也可以减一点……到时候把刀柄加长,也能用;不过厚度不能减,要不然战场上容易折断……这样大约可以减到十八斤之内。”
“就这样了!”吴孟明点点头,“连同铠甲头盔……多少银子一套?”
前田桃瞬间估价,直接道:“五十两一套,附送钢盾一面。这一套装备即便到了南洋也不会少于二百两,而且还是比这个次两等的货色;我们也不至于赔本赚吆喝,一套赚吴大哥二两,不过没白赚,使用期限之内,如果出现什么问题,包退包换;不过如果吴大哥的手下保养不当,我们就不负责了……”
吴孟明自然知道好东西价格贵的道理,而且对方开出的价格已经足够让他心动,也已经触及了他的心理价位了,只是……还是贵了。“要不……钢盾就不用了吧……”吴孟明想了想之后说道,“这甲胄不轻,刀也不轻,再来个钢盾,我怕我手下都跑不出五里……何况兵器甲胄保养也要花钱,我也没那么多钱糟蹋……”
前田桃也明白吴孟明虽然是捞钱的好手,可捞钱也是赚钱,不是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的,无论如何身边总要留点存货,不能一次性败光,五十两一套确实有些吃力。当下盘算了一阵道:“要不这样。钢盾取消,甲胄部分的重量也减轻一些,只保留胸甲的上半身,下半身的护腿、足当部分让将士们自行解决。如此一来,按咱们的产能,可以压缩到三十两不到,整体重量也少了许多,吴大哥在挑选精锐的时候也不必这么吃力,只消普通壮汉就行了……”
这一次终于达到了吴孟明的要求。吴孟明没有多迟疑,直接拍板道:“就算三十两,先定下一千套,明年再来两千套!银子现在就取!”
前田桃立刻道:“这就免了!等头一批货到手之后,吴大哥验货无误再给钱不迟。”
吴孟明宽厚地笑了笑:“这就行了!”
四个人出了吴孟明的书房,拿着吴孟明开据的手令一头就扎进镇抚司的密档室,如饥似渴地开始抓御史们的小辫子。
“师娘真行,明明是来求人家帮忙,结果还能赚到一笔生意……”黄巧娥一边负责给众人记录一边砸巴嘴感叹道。
招财则是负责当搬运工,将方涛和前田桃挑出来的那些“有价值”的东西放到黄巧娥面前。听到黄巧娥这么说,招财立刻自豪地说道:“那是!搂草打兔子,这可是我们三个从小儿就练出来的本事!”
“行了胖子!”方涛一边翻阅档案一边笑道,“你小子从来都是被人当兔子打,吹牛就免了……”
“我就那么像……兔儿爷?”招财有些不甘心道,“好歹我也是个汉子……”
“细皮嫩肉,怎么晒怎么练都还是这副模样,你不当兔儿爷,实在可惜了……”方涛笑道,“当初好几次遇险,都快死的时候我都不放心,就怕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的面没见着,你的肥屁股倒先被小鬼给开了苞,那得多惨……”
“你们俩嚼什么蛆呢?”前田桃红着脸骂道,“也不怕被巧娥听到!”
黄巧娥却眨巴两下眼睛道:“这个……没什么吧?富家……太子殿下和侍卫们审那个红毛夷的时候我也见过,也就是拿根铁棍子捅……那根带刺的还没用上呢……”
密档室内顿时一片寂静,方涛三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招财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丫头,你真当什么事儿都没有?”
黄巧娥摸了摸羊角似的小辫,想了半天之后愁眉苦脸道:“一开始倒是觉得挺害臊,可后来想想,也没多大个事儿吧?实在怕事情传出去不好听,杀了灭口不就行了?”
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尼玛这不是抽嘴巴子,是捅菊花之后杀人哪!这种话哪怕是个二十岁的女人说出来都让人汗毛倒竖,可眼前这个丫头才尼玛十二岁啊!他们三个人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四海楼吃剩饭剩菜啊!
“丫头……这可是杀人唉……不是闹着玩儿的哦……”方涛很小心地提醒道。
黄巧娥一脸怪异:“死人?很可怕么?小的时候,左右邻居经常有人饿死,饿不死的都生病了请不起大夫病死……什么死相的都有,有的人家实在撑不下去了全家上吊的都有,不臭得生蛆了还没人发现呢……我都见过了啊!我爷爷死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哪,我也没怕啊……在海上打仗的时候,那么多胳膊大腿肚肠心肝乱飞,一开始也有些怕,后来也不怕了,也就这个样儿啊……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你自己杀……也不怕?”方涛被黄巧娥的话给吓住了。
“为什么要怕?”黄巧娥反问道,“我要杀的人,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如果我死了,死相肯定会很难看,缺胳膊少腿,心肝肚肠流了一地……与其如此,还不如让那个人死了算了,总比我死强……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日子,谁要跟我现在的日子过不去,我可不干……杀个人……做几天噩梦,吐上几天应该就没事了吧?以后就不会怕了吧?”
招财已经在翻白眼了:“丫头,你许爷头一回砍人的时候可是用一柄斧头砸进对方脑门,脑浆什么的喷了一脸,许爷当场就晕过去了,你个丫头还大言不惭?”
“x!胖子你又学了个新成语!”方涛怪叫了起来,“吓唬巧娥很有成就感?”
“我就琢磨着小丫头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招财支吾道,“试试这丫头有多大胆……”
前田桃却一本正经道:“放心,巧娥这些都是天生的!我肯定,我没选错人!”
黄巧娥笑嘻嘻地点点头:“还是师娘了解我!自从搬进溯古斋之后,每天晚上都有好多阿姨姐姐陪我做梦,她们说,想要好好活着,就得把想要夺走自己幸福的人统统杀死;要不然的话,我就会像她们一样,在大火中被活活烧死……”
“她们?烧死?”招财疑惑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还一下子做了这么多梦?天天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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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一些……”方涛耸耸肩道,“丫头说过,这些梦里的女人教会她读书写字,还有歌舞曲艺……”
前田桃却漫不经心道:“你们没查,我却知道。溯古斋的宅基在两百年前是青甸镇先祖云霄公的府邸……当年胡惟庸指使胡妃诬陷云霄公与硕妃私通,云霄公被下诏狱。之后胡惟庸之子带应天府一干差役矫诏查抄云霄公府邸,云霄公发妻柳氏与侧室蓝氏正好外出劫狱,府内被人攻破,云霄公侧室康氏自尽、叶氏于府内花园赏心阁举火赴死,并于火场中诞下一对龙凤胎一并殁于火场;罹难者还有管家一人,管事丫头十人……”
招财顿时毛骨悚然:“妹子,这话你可别乱说……吓人的!”
“谁吓你?”前田桃横了一下眼睛,“要不然你以为巧娥学这么多东西是谁教的?嫂子可不会这些!何况人家既然找上了巧娥,自然有人家的用意;教巧娥的也都是读书识字、琴曲歌舞,害着谁、又碍着谁了?”
招财的表情依旧有些“毛毛地”,耸耸肩膀道:“还是别提这茬儿……”
方涛却是若有所思,问道:“宝妹,既然你说巧娥能干这活儿……你打算让巧娥如何去做?”
前田桃一边查阅档案一边努努嘴道:“自己问巧娥!”
黄巧娥抢着答道:“夫人已经交待了,不准乱撒泼,不准动刀子,不准提奏本的事儿,只许抓小辫子闹……”
“你有主意了?”方涛笑问道。
黄巧娥看了看自己抄录的内容,天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虽然师娘只给了我几个人调用,不过我好像已经想出点儿主意来了……就是不知道师傅你打算给我多少钱呢?”
方涛摸摸自己的荷包,里面正卷着一叠“票子”。
……………………
封建王朝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坎儿:早朝。
所谓早朝,并非是这样: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登上八抬轿?我去上早朝,天天不迟到,爱嚼蛆、爱参劾,专门要为朝廷立功劳。
而应该是这样:闹钟调到凌晨三点,当当当起床,按照惯例先找夜壶嘘嘘一下,然后穿衣起身;趁着下人准备早点的功夫自己再坐在椅子上打个盹儿,早点上来了,赶紧地吞下几个果腹,上路;从宅子到皇城还是有那么一点距离,趁机再打个盹儿;到了皇城,先进朝房,这下没得睡了,得跟同僚打招呼啊,顺便撺掇撺掇今天谁有什么奏本大伙儿一块上啊;等了一会儿,皇帝从宫城里头出来进了皇城三大殿了,这边就传讯上朝了。
正常情况下,冬季接近年底,夜长日短,如果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一般来说,早朝在天刚刚亮的时候也就结束了。不过这并不代表大伙儿就没事了,散朝之后可没谁有这个胆量回家消遣去,作为大明朝的公务员,散朝之后应该是直接去衙门办公,直到下午下班了才能回去,中午没有单位食堂包办工作餐,伙食自理:这倒类似如今先开晨会然后再工作一样,先统一一整天工作的思想,然后再去干活儿嘛!
大冬天的,但凡是个官,只要不是受虐狂,一般都对早朝报以一副苦逼的表情:权力和暖被窝之间,确实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此刻,朝臣们都在朝堂上唾沫横飞地谈论着朝政。皇城外,一溜马车、轿子按照品级官阶一字排开,气势非凡。这年头,养得起轿子的就意味着最起码养得起两个轿夫,如果排场一点儿能养得起八个、十六个或者更多:轮班嘛!养马车那就更奢侈了,马的“排量”比人大,套用现在的话说,动力系统出色,稳定性比人力的要好,唯一的缺陷就是保养费用高。不过舍得掏钱买马车的,自然就不在乎那么点保养费用。这年头马车可没什么减震系统,就算车厢内铺上软垫,路况不好的时候那也能颠得人五脏六腑错位,除了车震比较省力之外,也就只剩充充门面的作用了,一般来说大伙儿都喜欢轿子。
皇城角。
黄巧娥靠着锦衣卫的牌子打发了盘查的锦衣卫值守,带着五六个人沿着墙根悄悄地摸了过来。墙根下,轿夫和车夫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屁聊天。跟后世的情况一样,轿夫们和车夫们吹牛打屁的内容也都是从自己的职业开始。
劳斯莱斯笑话兰博基尼肤浅;兰博基尼笑话奔驰是土豪;奔驰笑话宝马素质差;宝马笑话奥迪是公款车;奥迪笑话大众同样是一个祖国的,尼玛怎么就好意思换个壳子继续卖白菜价?大众没辙了,只能说福特别克比我还丑,岛国车正在漫山遍野地越野,棒子车连到这里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国产车正忙着跟进口车攀亲戚。
同样,驾大宛马的车夫笑话驾蒙古马的,驾蒙古马的笑话驾河套马的,驾河套马的笑话驾农耕马的,驾农耕马的笑话没有马靠两条腿的。两条腿的还分八抬、四抬、两人抬;浑然没人记得自己只是车夫跟轿夫。
这年代没有车牌,不过为了彰显气质,无论马车还是轿子,要么用灯笼,要么用木牌,挂在显眼的角落上,表示着主人的来历和身份。
黄巧娥对着名单一阵辨认,心里有了底。“就是那个……那个青幕蓝顶轿子带的头,今天先弄他……”黄巧娥指了指一两不太显眼的马车,“你们都认清了……这老贼从衙门回家每日都经山海酒楼和天水阁茶楼这条路,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按计划行事,明白?”
“大小姐……这么做的话,您可得饿上一整天……”一个汉子犹豫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黄巧娥低声道,“越惨越好!”说罢,悄悄地摸了过去,趁着轿夫们聊天打屁的功夫,自己钻了进去。
这一天一切如常。黄巧娥的身量虽然不小,可十二岁的女孩儿到底也没多重,分摊到四个轿夫的肩膀上,也没多大变化。毕竟有的时候自家老爷“意思意思”之后也能不声不响地让轿子多出一些分量来,所以谁都没在意,谁也不敢多嘴去问。
直到接近傍晚的时候,各衙门收工,钻在轿子座椅底下的黄巧娥已经饿得不行的时候,才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随后就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府。”一息功夫,一个人钻了进来,稳稳地坐下。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身,又晃晃悠悠地前进。黄巧娥竖起耳朵,仔细地分辨着轿子外面的声音。外面的声响由寂静转儿嘈杂,想必是已经离开皇城颇远,转入了商贾云集的街道。黄巧娥默默地计算着拐弯的次数,直至约定的地点。
“他们……该动手了吧?”黄巧娥心中默默地想道。
替官老爷抬轿子,这算是无比荣耀的事情,一如今天当领导的司机一样: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甚至比自家老爷还受不得半点气。轿夫们一边吆喝着驱散街道上的人群,一边迈开步子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那个缺心眼儿下手贼黑,尼玛人散了就散了吧,东西也不收拾干净,地面上落下了好几个核桃。一个轿夫一脚踩到核桃上,立足不稳顿时就趔趄一下歪了过去。
黄巧娥立刻就感应到轿子的平衡性发生了变化,飞快地将自己的发辫和衣衫扯得凌乱,从座椅底下钻了出来,朝吓得不知所以忙着扶官帽的老头子瞪了一眼,伸手往老头子脸上用力一抓,揪住袍服用力一扯,自己则顺势滚出了轿子。到了地上原地打了个滚,直接坐起来放声大哭。
首先被吓坏的是四个轿夫。看到一个大活人从轿子里滚出来,下意识地都以为是自家老爷被自己晃出来了,这下可比捅了天大的窟窿还难办!刚准备去扶,却发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居然是个黄毛丫头,最要命的,这丫头钗环凌乱衣冠不整:有问题啊!
随后,老头子,也就是某御史大人自己捂着脸出来了。同样也是衣冠不整。
本来还在忙着退散避让的人群一下子就围了过来:尼玛这种新闻不围观简直对不起祖宗啊!好事的人很快就跟着“目击”的场面推断全部的过程:我x!这老东西人老心不老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扎小辫儿的小姑娘,在轿子里闹腾!人家小姑娘不从,狠狠抓了一把,老天有眼,就在紧要关头轿子翻了……
“何方民女,胆敢……”老御史很想让自己“威严”起来,可他发现,自己的底气似乎不足。
“切……”周围的百姓一阵嘘声。
“老贼!我跟你拼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身断喝,一个白发苍头老泪纵横地冲了出来,直接朝老御史扑了过去,操着外地口音喊道,“我家小姐初来京城才半日不到便寻不着踪影,原来是被你个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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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围观百姓纷纷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几个轿夫见状连忙将老苍头拦住,一个轿夫口中道:“我家老爷……”
“什么你家老爷!天底下有这种畜生老爷的么!”老苍头被拦住,不能往前一步,只能捶胸跺足喊道,“有种给个痛快!出了这档事,我这个老奴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嗯……”围观百姓再次齐齐点头,露出了同情的表情:这么一闹,女孩儿家的名节算是完了,这坐轿子的老贼还真是畜生。
“本官没有……”御史大人很想争辩一下表明清白。
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之中就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小姐!”一个中年妇人拨开人群蹿了出来,扑到黄巧娥身边恸哭道:“小姐,可找到你了!”
人群中立刻有人“恍然大悟”道:“我认得这两个,他们俩打听一个小姑娘的行踪打听了一整天了,可怜一直没找到……”
“怎么到这儿了?”
“老匹夫啊……”
“老杀材!这么一把年纪了,有钱不去逛窑子,专作践良家闺女!还当官儿呢!”
黄巧娥果断地叫喊一声:“奶娘!那老贼,不是人……”脑袋一下子埋进了妇人的怀里,叫喊声愈发凄厉。
周围的百姓也都是心软的,看不下去之后,全都愤愤地指着御史开骂。
茶楼上,方涛放下茶碗微微皱眉道:“宝妹,巧娥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万一这老东西想不开,回去上吊了怎么办?”
前田桃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口:“镇抚司密档里头写的清楚,这老贼人前一副清高模样,实际上就真好这一口。被他以买丫鬟为名糟蹋过的苦命女孩儿不下十个,可惜了人家父母顾及女儿名节,又收了银子堵嘴,这才没了消息。巧娥这么做,也是以牙还牙,这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老贼若是早想到有今天,也不至于作出这等龌龊事来!早该凌迟,他若一根绳子吊死,算是便宜他了!”
交通不出意外地拥堵了起来,各种加强版本的猜测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没多会儿,整条大街一下子水泄不通。从统治阶层的角度来看,这种情况已经够上了“**”的标准;除了逢年过节让百姓们自由欢庆之外,多数时间内,统治者们都不太愿意让百姓们“自由组合”,唐宋两代还行,明清两代管制极严。主要出发点还是担心百姓们一旦玩儿得嗨皮了之后闹腾出什么“花样”出来,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整条街被堵,这是个不稳定因素。很快,负责巡城的顺天府差役并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一下子将这里围了起来。一打听,原来是件案子,看情形,民愤极大;再一打听,原来是个老不死当街调戏人家小姑娘:这活儿放在大明,若是按律法,那是要肉刑之后流放的。差役们立刻来了劲,这种当街发生的案子不指望吃原告了,但是吃被告却是准准地,当场拿下一点儿风险都没有,运气!
拨开人群往里一钻,差役们顿时都傻了眼:尼玛犯事儿的是个官儿啊!尼玛是个云雁补子的四品官儿啊!差役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事儿真实情况是什么他们可不敢瞎猜,主要还是这些个当官儿的经常有些特殊癖好被爆尿,老百姓们也是见怪不怪,除了声讨指责之外,老百姓们也拿他没办法。
好歹大明朝讲究个“民不举官不究”,差役们很快就想到了主意。
“兀的那老头!”一个差役指着老苍头道,“讲理便讲理,厮打作甚?”周围的百姓对这话颇不以为然:娘的,谁家碰上这事儿肯定都要先冲上去暴打一顿再说,没准直接动私刑都有可能,你这差役问了还不是白问?
“你们报不报官?报官的话跟我们走……”差役见局面有些失控,连忙道。
老苍头一脸茫然:“报官?”
差役一脸理所当然道:“当然要报官!你不去击鼓鸣冤,不去找人写状子,如何能伸冤?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家世如何、出身何等一并道来……”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百姓就忍不住了:尼玛人家遭了这份罪已经够伤心了,你还让人家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家自报家门,你还不如让人家当街一头碰死算了!
果然,老苍头脸上浮现了犹豫的神色,旁边的乳母大声道:“老东西敢告!毁了小姐名节,老娘跟你拼了……”
“不告了……”老苍头慌忙起身,脱下外袍罩住黄巧娥,连同中年妇人一并钻入人群匆匆离去了。周围的百姓有的叹息,有的无奈,摇了摇头,纷纷地去了。眼见四下人都散尽,差役这才满脸堆笑地凑到老贼面前:“这位大人……”
御史大人很想说这不关我事,可捂着火辣辣的脸,老东西顿时失去了解释的兴趣;当即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上轿走人。
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偌大个京城,官老爷看上了谁家的闺女也算是这家的福气。如今年月不好,养个闺女在家吃白饭不说,好不容易养大了还得凑嫁妆送给别家去;若是年景不好,自家养的女儿早晚还是得卖掉,这下倒好,封口的银子肯定少不了吧?当然,这些想法都是来自于闲人的,正儿八经的百姓正忙着填饱肚皮。
事情的发展远远让人出乎意料。这一天当街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在酒肆茶楼里头疯传了起来,有心人想要遮掩平息都是不可能了。也就是这当口,除了这个消息之外,另一则小道消息也开始在青楼流传,说是某侍郎的儿媳如何水嫩漂亮,就连什么时辰开房门放梯子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讨论的声音透过木板隔墙飘飘忽忽地传了出去,直到传到一个青年耳朵里的时候,这个青年脸色一变,当即起身穿衣出门。
第二天又传来爆炸性消息,某侍郎父子决裂,儿媳悬梁,其中原因不详。这还没完,也就隔了一天的功夫,一个素以清廉著称的言官大人家中失窃,一块祖传的端砚不翼而飞,报到顺天府之后,差役们立刻勘察现场。结果让差役们目瞪口呆的是,查现场查得好好地,突然间书房的一块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黄澄澄的金砖。
接二连三的新闻让京师百姓们饱受刺激,舆论风潮直接压过了那个叫方涛的楞头小子:不过是个带兵的小屁孩儿而已,哪里有权贵丑闻值得谈论的?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尼玛什么时候来点儿更刺激的新闻?
可有一个人不干了。
正当方涛刘泽深面前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夸赞黄巧娥,一边跟前田桃继续算计其他言官的时候,朱由检上门了,而且脸色还不太好看。
没有让许剑波通报,朱由检带着朱纯臣和张之极径直走进了花园。刘泽深看见朱由检之后规规矩矩起身行礼,而方涛却是大咧咧站起身拱拱手道:“简先生安好……”
张之极的脸瞬间扭曲:“小兔崽子……”
“老匹夫……”方涛眉毛挑了挑一点都不犯怵。
“罢了,海潮就这样!”朱由检无奈地摇摇头道,“没事儿就喜欢装!不在京城的时候,他反而规矩得很,该呼‘万岁’的时候也不含糊……这小子,就是架子大,抹不开这点面子……”
“还是简先生了解我!”方涛笑嘻嘻道,“跟您还是只分长幼不分尊卑的好……”
朱由检奇怪地问道:“这话又如何讲?”
方涛道:“与其说我是个百户,还不如说您直接把我当个江湖客,您不方便做的事儿,全让我这个离经叛道的混蛋用不上道的手段给办了。若是我太规矩了,反而不好。怎么样?最近请辞的老贼不少吧?”
朱由检脸色一滞,没好气道:“是不少!朝堂都快没人了!”
“不至于吧?”方涛诧异道,“才两三个而已。”
“被你折腾的却是只有两三个,可现在朝堂上却是人人自危!”朱由检没好气道,“用脚趾头想想都明白这些事儿都是你小子搞出来打击报复了。这些家伙能有几个底子干净的?你这一闹腾,全都吓得请辞……”
方涛呵呵一笑:“怎么?不算计我了?”
朱纯臣跟着笑骂道:“你小子手脚干净得很,明知道都是你唆使的,可却偏偏抓不到把柄,最要命的就是你小子专挑他们不干净的地方下手,这帮混蛋自己擦屁股还来不及呢,谁还想到你?”
朱由检苦笑道:“这几天耳根子是清净了,可整个朝堂差点撂挑子。今儿来就是告诉你小子,见好就收,见好就收,给个教训就行了……”
“哟……”方涛抹抹脸道,“就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还劳烦简先生亲自跑一趟?”
张之极指着方涛道:“想得美!你小子脸比水缸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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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为什么?”方涛狐疑道。
朱由检微微一笑,指了指张之极道:“头一件事,就是他儿子。”
方涛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当即转向刘泽深笑道:“老爷子,阿姐的事儿有门儿了!公爷请来的媒人分量可够足的……”
刘泽深呵呵一笑,躬身行礼道:“多谢万岁……”
朱由检脸色一正,指着朱纯臣道:“英国公保媒,朕不过是证婚而已。”
方涛随口问道:“那……老爷子跟阿姐说起过没有?”
刘泽深摇摇头道:“媱儿还在赴京的路上,我也没让人对她说起过。真要挑明了,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张之极捋了捋袖子道:“老伙计你肯点头就行,咱们老张家的儿子,没有拿不下的坚城!”
刘泽深只是淡淡道:“媱儿性子倔,若是手段太明显,动刀子都有可能……”方涛听了这话,使劲儿地点头。
朱纯臣一愣:“那怎么办?”
刘泽深指了指方涛和前田桃道:“找他们两口子。他们两口子跟媱儿感情颇好,若是有他们俩帮忙,应该好办一些……”
朱由检有些诧异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家的二丫头真就这么桀骜不驯?朕的皇嫂……也没如此吧?”
刘泽深苦笑道:“柔极必刚,阳极必返!嫣儿就是外柔内刚,而媱儿却是外刚内柔……她就是个铁壳鸡蛋……”
方涛摊摊手道:“阿姐是铁壳,我却不是破这个铁壳的锤子啊!老爷子您给想个辙?”
刘泽深想了想之后道:“你们两口子跟世侄多多相处,循着媱儿的喜好,让世侄跟媱儿先熟起来……”
“哦、哦!”张世杰连连点头,朝方涛拱拱手道,“方兄弟,多拜托了……”
方涛没辙,只能道:“要不……咱先签个生死状下来?出了人命,概不负责……”
刘泽深和张之极顿时面面相觑。
朱由检轻松一笑道:“世袭锦衣卫百户方涛听宣,特敕尔为朕寿宫守陵千户……”
“等等!”方涛连忙抬手叫了起来。
朱由检眉头一皱,有些不豫道:“怎么?朕即位之后你还是头一个打断朕说话的!”
方涛摇头道:“简先生,您这寿宫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这有什么关系?”朱纯臣皱眉道,“上回在老张府上不是已经跟你说好了么?”
方涛耸耸肩道:“我回去一琢磨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我老婆……哦,宝妹跟我说起过,简先生让我练一支新军现在已经弄得人尽皆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撺掇我上战场了;即便别人不撺掇,恐怕简先生也想看看这支新军的能耐……若是我兵成了守陵的军户……恐怕就得扎根了……”
朱由检皱皱眉道:“恐怕这不是理由吧?说个新鲜点儿的理由来听听。”
方涛无奈,只得实话说道:“是这么回事。当初我招募兵丁的时候都说好了的,一种是家丁,一种是募兵。换言之,家丁不算,那些个募来的兵可都是良籍,不入军籍的,若是编入军户,他们怕是不干了……而且我手下的兵,饷银都快赶上卫所兵的百户了,入了军籍之后,若是照样这么发饷,其他卫所肯定闹事,若是照朝廷惯例发饷,我这边先哗变……”
朱由检脸上浮现异样的神色:“怎么?现在都懂要抓实权了?”
方涛连连摇头道:“我没这兴趣!我的意思是简先生真要我办实事,就不能照常例来办。我觉着吧,干脆给我一个散阶,就说仿赵宋厢军制,收拢安置流民。我现在不过是个百户,算六品,您实在想升个官儿……给个五品意思一下就行了,俸禄银子我也懒得要……”
“厢军……”朱由检沉吟了起来,“限额多少?”
场面微微冷了一下,朱纯臣知道朱由检的担忧在哪里,连忙道:“万岁,臣以为此议甚妥……”
“何解?”
“赵宋厢军名则为军,实则就是收拢无业之民,至宋神宗时,厢军之中男女老幼皆有,俨然成村成坊成市……论战力,连流寇都不如……”朱纯臣解释道,“若是放手让海潮施为,兴许朝廷在赈济灾民方面,担子还能轻一些……”
朱由检想了想之后道:“也不能全交给海潮……”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方涛很坦诚道,“第一条,安顿流民的事儿我只能量力而行,养活多少算多少,我要这个名份,不过是为了将来能出兵有个借口;第二条,每安顿一批,不论安顿在什么地方,都不归所在州县管辖……”
“这怎么行?长此以往……”朱由检立刻拒绝道。
方涛又摇摇头:“简先生,就算您是个皇帝,也得等我先把话说完!我挑选的安顿之地,肯定都是偏僻之地,不会妨碍州县正常的赋税收取;而且不要朝廷拨付粮秣,三年之后按丁口缴纳赋税……五年之后免丁税,只收商贾税费;从开始缴纳税费的这一天起,也就是第三年,简先生就可以按照这里的丁口数量委派官吏了;委派过来的官吏,最好能明白我安顿流民的规矩……当然,这个规矩我也会给简先生您看看……”
“什么意思?”朱由检问道,“看你这架势,好像要把各州县给架空了?”
方涛点点头道:“就是这么想的!现在朝堂把您给架空了,一时半会儿又改不过来,咱们只能釜底抽薪,从那些个偏远州县下手,让您先把手直接伸到六品以下。等安置流民的穷州县百姓们过得好了,人们自然不会鸟原来的官吏,都跑到咱们这边儿来了……治国之策好或者不好,不是靠打嘴仗打出来的,是靠做实绩做出来的;百姓们人人都想着过好日子,等咱们治下的百姓日子过的好了,那些个酸儒的鸟办法自然没人信了……”
朱由检的眉头不经意挑了一下:“这个办法……倒也可行……”
刘泽深微微颔首道:“十年可筑基,二十年有小成,一甲子有大成。”
朱由检有些不信道:“海潮,你说得虽然不错,可到时候万民在手,你真愿意拱手交给……朕和慈烺?你治理百姓的本事慈烺已经跟朕说起,听说你名下的庄子如同世外桃源……朕信得过……”
方涛微笑回应道:“所以,我的办法是,我摆平一个地方,您就派人接管一个地方。不过您派的人手最好能在一开始就帮着治理地方,否则制度与国朝制度大相径庭,恐怕到时候手忙脚乱……”
朱由检的迟疑更甚:“可自古以来一向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海潮你靠海贸养活新军已属难得,可那些个灾民又要你养活,一旦有个差池,又是民变……你哪来的那么多钱粮?”
“万岁,您错了!”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前田桃发话了。
“朕错了?”朱由检一愣,反问道。
“对!您错了!”前田桃强调道,“从来不是朝廷养活百姓,而是百姓养活朝廷!百姓不论耕田种地还是做工经商,都会向朝廷缴纳钱粮赋税。哪怕是一人一年一百文,百川归海之后都是一个吓人的数字。这才有了朝廷的军饷粮秣,有了万岁的内孥、朝臣们的俸禄;朝廷花着百姓缴纳的赋税,为的不是去统御万民,而是兴修水利、道路,巩固边疆,让百姓不受旱涝天灾,不受外敌欺侮,而不是将百姓当作牛马走兽。不但您错了,古往今来那些个圣君、明君都错了!李世民不过是说民如水,君如舟,其实还是把君与民放在了两个不同的地位上来想,整天想着的不是保全‘水’,而是保全‘舟’;孔圣人也错了,他老人家对百姓始终摆脱不了一个‘治’字,他的观点,也都是站在国家稳定、朝政通达的角度去看的;他的‘纲常’,只是想要稳定社会秩序,却从来没有考虑过百姓的地位……”
“百姓的……地位?”张之极明显怔了一下,“百姓都要地位了,那还要士农工商四民之分做什么?还要君臣做什么?”
“太古之时,无君无臣,黎民拥有德者为君。我想,君臣之分,应当不是一家一姓一族,而是天下人的认可,一个君王想要坐稳天下,那么他首先就要做一个‘天下人’!”前田桃提高声音道,“我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君王也会走下神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普普通通的人。只有这样的君王,才是真正的与民同喜,与民同悲。到那时,君王们根本不用担心自己是否有能力治理好这个国家,只要君王们自己修行好自己的品德并作为天下人的表率,天下人就会发自内心地拥戴自己的君王……”
“天下……大同?”方涛被前田桃前所未有的言论惊住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好好好……”朱由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这些道理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可朕都明白!都想得通!可现在的问题在于,你跟海潮两人已经养活了兵丁,又如何养活那许多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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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您错的地方!”前田桃继续道,“历朝历代,天下安定的时候,天子和士大夫把百姓当作生财之源,表面上偶减赋税,实际上还是为了以后征收做准备;至于到了天灾不断的时候,天子和士大夫又把百姓当作负担,生怕流民多了之后要靡费钱粮赈济,又会祸害地方。却完全没有想到国家的根本!”
“立国之本,自然在农桑……”朱纯臣毫不犹豫地接口道。
“错!”前田桃厉声道,“立国之本在富民!古称富国强兵,走的乃是霸道,富民强兵,才是王道!我跟我夫君之所以有这个底气安置流民,那就是因为我们从来不把流民当作负担,相反,我们有的是办法让这些流民们用自己的双手为他们自己创造财富。只要百姓们的财富多起来了,我们方家自己的商队的货物才能有人去买,有人去买货物,我们的作坊才能去不停地开工,才能给工匠们发放饷银……”
一提到钱,朱由检立刻来了兴致,干脆一下子坐到花园的凉亭中,顾不上风大,直接问道:“朕算是有些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安置流民不过是个体面说法,实际上,你们是要让流民们开工干活儿,等他们手头有了钱,你们的商队自然也就能卖出东西赚钱……如此一来,养活大军的钱自然也就有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之极摇摇头道:“那还不如干脆点儿,直接让流民们入匠籍,如此买来卖去,白费多少流转功夫……”
前田桃自然不想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在她心目中虽然不像天朝人那样对天朝皇帝顶礼膜拜,可作为一个历史的后辈,她对每一个前辈都是充满着景仰之心。“金银是帝国强盛的血脉!”前田桃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如果像公爷说的那样,工匠们产出的金银都被熔铸成金锭银锭存放在库房里,短时间内或许能聚拢大量财富,可从长远看,工匠们干了一年的活儿,得到的工钱连吃饱都成问题,那么我们产出的布匹器皿玩物又卖给谁去?我们产出的东西卖不动,我们就没钱可以发工钱,没了工钱,工匠们更加不敢去买这些东西了……到最后,整个帝国就如同一潭死水,商贾坊主们因为卖不出货物而开不出工钱,百姓们因为没有工钱而不敢买东西……帝国彻底死掉……如今大明是不是正是这个局面?达官贵人、商贾富户们的钱都囤在家里,百姓们没钱,如何解决……”
张之极一下子被问住了,思考了半晌都没想到解决之道。
“可是……把多发了工钱之后……钱都花出去了,又有什么意义?”朱由检的起点比张之极高,思考了一阵之后问道。
“钱能生钱!”前田桃补充道,“一百两为本钱,五十两买棉花,五十两发工钱,织成的布匹,按松江布料的行价,可以卖到一百七十两;如果不发工钱,看上去我赚到的是一百二十两,可若是所有的雇主都跟我一样抠门,那么我的布卖不出去了,我就赚到一百二十两为止;如果发了工钱,虽然第一趟我只能赚个七十两,可我每一次都能赚七十两……而源源不断产出的布匹,我还可以用来换其他的东西……”
“好吧,民是富了,若是敌国看到百姓富庶之后就起了兴兵掠劫的心思……那该如何?”朱由检追问道。
“兵自然要练,历朝兴亡的教训摆在那儿,根本不用我多说;其实很多时候除了开战之外,还有很多让对手没法过日子的办法;史载管仲灭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前田桃道,“除了这一招之外,以大明的影响力,还可以做更多。比如在倭国,咱们大明的永乐年制钱因为制作尽量成色也足所以最受欢迎;在草原,除了金银,咱们大明的万历钱也颇受欢迎;如果我们以此为契机,用大明制钱套取别国的真金白银,那么用不了多久,别国命脉尽在大明之手。届时若是开战,咱们大明只消收紧大明制钱与金银之间的兑换差价,限制重要物资的进城,光是对方国内百姓闹事就足够让对方吃瘪的了……除此之外,咱们大明可以用各种产物……还以布匹为例,先向高丽低价卖出大量布匹,这样高丽民间织布就会完全崩溃,然后以大明财力全面接收高丽的织布产业;再向高丽卖出大量低价铁器、米粮,这样高丽的铁、粮两业也会被尽数摧毁,由大明商贾接收;真到这个地步,高丽的生死存亡全在大明之手,不用开战而尽亡一国……”
“厉害啊……”朱纯臣忍不住冒了一句。
就连朱由检都听得汗涔涔,北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此……便是王道么?”
前田桃不以为然道:“‘王道’一词被叫了千年,有谁真做过?一开始倒也有些君王想着王道,可后来呢?还不都玩儿起外儒内法的老把戏?说来说去,能解内忧,能平外患的法子,统统都是好法子……”
“那么……朕回去在参详参详……”朱由检显然有些意动,不过前田桃给他带来的思想冲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让他消化掉的,无奈之下,朱由检只能采用推诿之辞。
刘泽深对前田桃的话倒是极为赞同,但碍于身份,他却不能直接开口劝说朱由检采纳,只得扯开话题道:“万岁,院中风大,书房之后火炉烹茶……”
朱由检恍然道:“不错!不错!正事儿还是为了儿女们的婚事,如今就让晚辈们好好谈谈……”说罢,跟着刘泽深一同离去了。
庭院里剩下方涛、前田桃和张世杰三个。张世杰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才向方涛拱手道:“方兄弟……”
方涛欣然笑道:“张兄坐下说话!”说罢,引着张世杰进入亭子坐下,从果盘里抓了两个核桃给张世杰道:“张兄可爱吃核桃?”
张世杰一头雾水地回答道:“不甚……倒是琥珀桃仁这类点心喜欢……”
方涛却是将两个核桃握在手心,微微发力,“咔嚓”一声,核桃破了,兴致勃勃地拨开核桃道:“不破硬壳,如何吃到桃仁?阿姐是个铁壳鸡蛋,甭管里面的蛋黄如何,先得想办法破壳……”
张世杰的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还请方兄弟指点!”
方涛敛住玩笑的表情,也认真地问道:“还是得先问张兄,你是认真的呢,还是父母之命?若是认真的,在下肯定殚精竭虑帮张兄的忙,若是父母之命,就算了……”
张世杰想了想之后回答道:“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日方兄弟造访时,愚兄确实有些……不甘,可后来家父却说,本来张家已经没了上战场的机会,一直就希望着我能攀附一个公主抑或郡主,可惜了,万岁一直没动这个心思……后来我就琢磨着怎么也得请人说个大家闺秀……又可惜了,我没念多少书,一听说那些个大家闺秀个个儿读书练字还弹琴,我就头皮发麻,要是有个练武会兵法的就好了……”
“阿姐正合适!”方涛笑了,“是不是一开始觉着阿姐长相不行才没动这个心思?”
张世杰有些赧然道:“以貌取人,被方兄弟笑话了……”
方涛洒然笑笑:“人之常情!这个心结就连阿姐自己都绕不开,何况咱们这些局外人?不过,如今张兄如何又转回来了?”
张世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说起来也不风光。那日方兄弟走了之后,家父与我长谈许久。张家与刘家算是世交,刘家的二小姐我自然大小也认得,才学手段我都自叹不如!只是这长相……却从来没让我动过什么心思。那日方兄弟提起这等事,起先我还是吃惊,想要直接回绝,可家父却说,不为权势计,只为我将来能有个谈得来的妻子……实不相瞒,方兄弟看我外相虽然老实,可少年时也荒唐轻浮过,左不过跟那些个勋贵纨绔流连勾栏瓦子,一掷千金与那些个头牌红姑厮混,如今年岁眼见得大了,出去历练一阵之后才知道天地之大,四海之阔,少年时那点膏粱心思早就没了;如今想着的就是早点成家安定下来,等膝下有了一儿半女之后,自请跟着刘家的舰队闯荡四海去……”
方涛哈哈笑了起来,抚掌道:“张兄这回真找对人了!虽不涉及男女之情,可对阿姐来说,这却是最好的理由!”
张世杰一下子混乱了:“以前跟花魁清倌儿们厮混的时候,明知只是逢场作戏,可嘴里还是忍不住地天长地久,怎么如今说了实话深怕被人笑话,反而成了最好的理由?”
“那是因为,你如果说是爱慕阿姐而接近她,她绝对不会相信!若是说想要依仗刘家成就一番事业,她会当场揍你!”方涛信心十足道,“只有这个理由最合适不过了!不为别的,就为一个安定的家,然后闯荡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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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你跟阿姐有了子嗣,根本不用担心子女的教导,凭阿姐的本事,就是个顽石,都能让她给点化了!”前田桃波澜不惊,脸色一如既往,“至于能不能获得阿姐的认可,这得看你的本事……”
方涛有些奇怪地问道:“宝妹,平时若是碰上种事儿你都是撺掇着人家立马就上,恨不得自己上去帮忙的。今儿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
前田桃脸色微微地变了一下,回答道:“阿姐是谁?能把阿姐当作普通女人来看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普通女人若是‘求’不到,顶多铩羽而归郁闷个几天;可是阿姐……若是不能得手,哼哼,非但张大哥要倒霉,我们俩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方涛一愣,旋即心有余悸地屯屯唾沫道:“宝妹说的大实话!咱们得想想办法……”
张世杰脸色有些古怪地问道:“这……这……刘家二小姐于我也算旧交,为人才智超绝,客气懂礼,为何到了贤伉俪口中居然成了……成了……”
方涛有些无奈地拍拍张世杰的肩膀道:“张兄你是没见识过阿姐的拳头!阿姐于人前,确实是没法挑剔,可一旦跟她混得熟了,特别是当她把你当作自己人的时候,好日子就到头了!可偏偏有时候挨她一顿打,心里还又知道她是为你好,眼巴巴地等着再挨一顿……”
一番话说得张世杰毛骨悚然,直吞唾沫。
“好了好了!”前田桃解围道,“如今既然拿定了主意,那就好好想办法,别老说这些不管用的!”
“没辙!”方涛一摊手道,“我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这种活儿怎么干……”
前田桃忍不住笑道:“你在我面前说这话有自夸老实的嫌疑!这么说吧,想要一个女人接受你,最起码你得先弄明白这个女人最喜欢的是什么,弄清楚跟这个女人有什么话题可谈,要不然两个人谈不到一块儿去,说得再多都没用。不是有句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么!”
方涛听了之后立刻伸手在石桌上拍拍道:“有了!阿姐最喜欢的就是行军布阵骑兵战法!还有就是阿姐练武总是没个对手……我是打不过她,不过张兄是将门世家,应当没什么问题……”
这话一说,张世杰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总得试一试!”
“唔!”方涛不顾前田桃杀鸡抹脖的眼神,直接点头道,“咱们再参详参详,阿姐说不定这两天就要到了……”
……………………
军中的训练照常进行。许胖子讳招财压根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体能训练,直接溜号;韩武也算给面子,他知道招财这种人有“特殊”用法,比如让这个喜欢插科打诨的胖子负责稳定士气等等,所以,韩武也就随他去了。
溜号出来玩儿的招财兜里揣着大把的钱在街上闲逛,本着他原来的心思,一路吃了过去,没多时,肚子鼓溜溜,打着饱嗝儿继续寻找京城的小吃。
街市的一角有些喧闹,似乎还围着不少人看热闹。
“不知道又是哪儿来的挣钱把式……”招财往嘴里丢了一只锅贴自言自语道,“瞧瞧……”
走近了才知道,这边拐角的巷子里头正打架。本来打架斗殴之类的“健身活动”算是司空见惯,没什么人当回事儿;只不过这一回有点儿特殊:一个十四五的丫头正在暴打几个流氓。
女人打男人,而且还是一挑n。招财立刻想到了自己生活圈子里头几个可怕到极点的女人。招财嘴角抽动了两下,条件反射地就想离开。
“站住!想跑?滚过来!”背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招财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脑袋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回头一看,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敢情这小娘皮不是叫的自己,而是几个想着趁乱溜走的小混混。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眼角瞥见街面上匆匆忙忙来了十几个壮汉,手里抄着木棍铁尺,朝这边气势汹汹地奔过来。毫无疑问,救场的。
招财犹豫了一下,心中有了一个决定:先看一看这小娘皮长相如何,然后再决定是救美还是闪人。许胖官人有一大特长,这个特长作为许胖官人的独门秘笈准确率几乎百分之百。那就是许胖官人本来就不算太大的眼睛,可以根据女人漂亮的程度而自由变化。这个函数的准确表述为:女人越漂亮,许胖官人的眼睛眯得越小;女人越难看,许胖官人的眼睛瞪得越大。
于是,招财同志的眼睛经过几度扩张然后收缩再扩张再收缩之后,终于定格。“小娘皮……不够白……不过胸挺结实……腰也挺细,就是腿短了点儿……脸蛋模样还算周正;”招财自言自语道,“脸上的灰洗洗,这身男装换身女装……唔,勉强还过得去……救一下小娘皮……看穿着也不是个什么富家女,应该可以先收了当丫头……然后等大官人我成了亲圆了房,这丫头就是我的了……”
招财算盘拨拉半天终于把账算清楚,连忙把手上剩下的锅贴三下五除二吞下肚,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确定没了油迹之后,拨开人群大踏步向前。
“又来一个找打的!”女孩儿冷喝一声,抬起一脚就朝招财踹了过来。
“蓬!”一声闷响,招财胸口毫无悬念地中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好在招财的棉袍内罩着方家军中常备的精甲,整个人轰然倒地之后也没喊疼,又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姑娘……误会……”招财来京城的时间不多,南直隶方言在京城人耳中不啻鸟语,如今正在努力学习北直隶“官话”,弄得招财连说话都是慢吞吞地。
“这种废柴也出来当流氓……”女孩儿更不客气了,抬起脚还想再踹。
“就是这娘们儿!”街角转过来的十几个人挥舞着手中的家伙朝小姑娘一指,呼啦啦一下子围了上来。而本来打算英雄救美的招财却没人来搭理他,全都把他当作“自己人”。这些人不是赤手空拳的小混混,有了木棍铁尺,小姑娘立刻显得左支右绌手忙脚乱。
这个时候,招财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想要靠到小姑娘身边让自己这一身铁甲充当小姑娘的挡箭牌。没想到小姑娘见招财以极为缓慢的速度靠拢到自己身边,当即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一把揪住招财,短刀往招财怀里一架,喝道:“都别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所有混混都是一愣,领头的混混朝周围问道:“这小胖子是谁带过来的?”
众混混面面相觑,没有人搭话。领头的转而问招财道:“小胖子,你来搅和什么?”
招财依旧用刚学得半吊子的北直隶方言慢吞吞地回答道:“救美……”
“哈哈……”这一下不但这些混混,就连旁边看热闹的百姓都笑喷了。
小姑娘显然恼羞成怒,一脚踹在招财的屁股上。招财闷哼一声,直接朝混混们扑了过去,领头的混混猝不及防,直接被招财扑倒。招财的体重加上铁甲的重量,让领头的当场翻了白眼,等招财再慢悠悠地爬起来的时候,领头的只顾着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娘……的,削……死他们……”
这一下,混混们才恍然大悟般地一拥而上,不顾小女孩儿手中的刀子,棍子铁尺没命般地招呼。小女孩儿看上去练过几手,但很明显,实战经验不足,很快就吃了几下铁尺。好在冬天衣服颇厚,铁尺木棍打在身上虽然吃痛,却也不至于失去行动力。
但是招财不干了,连忙从怀里摸出带着铁指环的鹿皮手套戴上,吼了一声冲了上去。招财的攻击特点比较走极端,出于以往挨打的天赋,所以招财一般不考虑非要害部位的防御问题,反而不要命地猛攻,等力气使完了就找个机会溜到一边恢复体能再战。
所以当招财如同一尊肉山一样挡在小姑娘前面的时候,铁尺和木棍雨点般的攻击对招财造成的伤害几乎为零:青甸镇的精甲那是经得起火铳考验的,铁尺算个鸟。招财除了用手臂护住脑袋之外,还有机会反击一下。套了指环的反击对混混们来说相当之有效,招财打人的部位又是秉承了方涛打群架的经验,专朝嘴巴鼻梁招呼,一拳下去确实就是桃花朵朵开。
就在招财快要力竭的时候,顺天府的差役终于慢慢地来了。混混们久战不下也生了怯意,加之官差五行天生克流氓,二话不说,就连围观的人群都散了个干干净净。顺天府的差役看到招财这副模样本来倒是有心把招财和小姑娘都带进衙门问话,但招财撩撩袍子露出腰带上的锦衣卫总旗的腰牌让这事儿彻底了结:顺天府的差役们可没兴趣找锦衣卫的麻烦。于是各自散去,一场街头斗殴的闹剧算是结束;许胖官人身边多了一个模样还算可以的小娘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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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甫定,招财转过身堆起笑容,准备说出英雄救美桥段最后一句狗血台词:“姑娘,你没……”
“啪!”小娘皮抬手就抽了招财一耳光,“姑奶奶没事!死胖子你敢打姑奶奶的主意看看!”
招财下意识地抚了抚火辣辣的脸颊心里一阵嘀咕:我这个头应该是有居高临下的眼神了吧?这块头应该算伟岸的身躯了吧?刚刚打那一架,应该算是强有力的臂弯了吧?难道就因为老子不是主角儿,作者就硬是不肯让小娘皮眼泪哗哗地扑到我怀里?
埋怨归埋怨,作者就是再有能耐,也不能让一个个有性格有脾气的女人都跟花痴怨妇一样不管不顾地往男人怀里扑,所以只能无可奈何地让招财再挨一脚。
小娘皮的牛皮短靴一下子踩在招财的脚趾上,并且狠狠地扭了两下,直到招财嗷嗷叫的时候才解恨,说出了一句让招财差点瘫下去的话:“死胖子带钱了没有?给点儿花花!”
“带了!带了!”招财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鼓囊囊的钱袋,拿到手里的时候却迟疑了起来,“可是……我为什么要给你花?”
小娘皮额头上顿时浮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目露凶光道:“死胖子你坏我好事,当然找你拿钱!”
“坏……你……好事?”招财反而糊涂了。
“姑奶奶手上没钱了,就指望骗两个混混来弄点儿钱花,你跑出来做什么?”小娘皮没好气道,“你不乱来,姑奶奶早就搜了银子走人了!”
招财顿时气结,愣了半天才道:“这个……设局仙人跳……总得有个帮手不是?”
“跳个屁!”小娘皮叫了起来,“明明是这些色鬼见色起意被姑奶奶打了一顿之后自愿给银子赔……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想着英雄救美……说不准下回被揍的就是你了,干脆点儿留点儿银子下来,以后看见姑奶奶绕着走……”
招财有些发愁地挠挠脑门:“要钱倒是不难,可你明明连十几个混混都打不过,万一将来失手了怎么办?”
“要你管?”小娘皮劈手夺过招财手中的钱袋,“你这些够我到江南去了!”
“江南?”招财眼珠子顿时瞪得老大,“姑娘你跑一趟江南别把小命弄丢了……何况这么点儿根本不够……顶多够你到山东……”
“额?很远?”小娘皮很天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山东在哪儿?江南又在哪儿?跟从这里到盛京……山海关相比……那个更远?”
招财听得几乎吐血:“姑娘,出门之前好歹跟父母长辈打听个路啊……大这儿往江南去,比起往山海关去起码十倍路程……等等……你刚才说道什么来着?‘盛京’?多尔衮个老王八蹲的地方?”
“你敢!”小娘皮一撩袍子,直接从里面抽出一支马鞭,当头就要抽过来。
这一下招财确定了,也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往前一扑,把小娘皮按到墙上,低声喝道:“你是女鞑子!鞑子婆!”
小娘皮被招财的体重摁得伸不出气,满脸憋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你、你让开!不让、让、我、我、叫人了!”
招财微微挪开一点,确保小娘皮没法乱动又不至于断气,继续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老王八就是老王八,说他怎地?你不乐意,难道你是他相好的?”
小娘皮这一下没话说了,扭过头去不跟招财对话。
“兀的那胖子!压着个姑娘可是要犯事?”每条街上都有巡街的兵丁,看到招财面色不善地将一个女孩儿压在墙上,一个兵丁停下来问道。
小娘皮的脸顿时就白了,怔怔地看着招财。招财连忙直起身,揪住小娘皮握着钱袋的手扬了扬道:“我家妹子!娘皮的偷了家里的钱逃婚跑出来……”
巡街的兵丁打量了小娘皮一眼,看小娘皮一脸委屈也没有争辩喊冤的意思,当即对招财笑笑道:“小子,想必你忒难看了找不到婆姨,你老爹拿你妹子给你换老婆的吧?”旁边几个兵丁跟着笑了起来,这种事儿在大明再常见不过,没什么稀奇。
招财干脆涎着脸嘿嘿笑道:“可不是!她不回去,我就进步了洞房,白花花的银子和大把的力气便宜了窑姐儿……”
几个兵丁又笑了起来,说着浑话离开了。
两个人看着兵丁远去的身影,同时松了一口气。招财揩揩额角的汗珠低声道:“你别闹,一闹气来肯定要查你底细,到时候被当成细作砍了头可不是开玩笑的!”
小娘皮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你先把手松开……”
招财略带尴尬地松开收,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鞑子那边儿算是什么人?谁是头儿?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小娘皮迟疑了一下,“你一下子问太多了……”
“额……叫什么名字?南下做什么?”招财更正道。
“我叫……董莪……”小娘皮回答道,“南下找个人……”
“找人?还说不是细作?”招财哼哼道,“不是细作跑到江南去做什么?……”
“我爹把我许给江南的一个将军,人家却不要……”董莪有些委屈道,“我就要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招财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你爹缺心眼儿啊?他个鞑子想把女儿嫁给咱们江南大明的将军?美人计?亏他想得出来!有这心思,还不如巴结巴结山海关那边的关宁军呢……”
“他们在战场上碰见的……听说两个人彼此俘虏一回又彼此放过一次……我爹说,那个江南将军将来会很了不得……”
“我的娘唉!”招财一点儿都不傻,小娘皮这么一说,招财立刻想起来自己的妹夫,“抢我妹子生意的来了!你不叫董莪,叫东莪对不对?我警告你啊,那个江南将军已经有老婆了,就是我妹子!比你漂亮一百倍!比你能耐也大一百倍!趁早回去,省得你老爹好找……”
东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认得他?”
“什么他不他的?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叫方涛?”
东莪连连点头。
“这就没错了,就是我妹夫!”招财哼哼道,“想抢我妹子的位子?门儿都没有!”
东莪的脾气也上来了:“谁抢你妹夫去?草原上的勇士多的是,姑奶奶才不稀罕个南……蛮子!”
“哟呵……”招财来劲了,“还南蛮子?告诉你,就这个南蛮子还把你老爹生俘了,又把你老爹给放了!你倒是上草原去找找,看看草原上还有谁有这个能耐……”
“懒得理你……”东莪争不过招财,只得悻悻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咦?方涛是你妹夫,你能来这儿,他是不是也来了?带我去见他!”
“不但没门儿,连窗户都没有!”招财立刻叫了起来,“你最好赶快走!要不然我就把你抓起来割了舌头卖到私娼寮子里去!”
东莪却笑了起来:“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一个南蛮将军我才不稀罕呢!我能来,就是要找他讨个说法,用你们南蛮人的说法……拒婚……悔婚!”
“赶紧走!跟我来!”招财立刻来了精神,“早说嘛!也不至于白吵这一架,姑娘吃早饭了没有?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找个酒楼先垫垫肚子?”
“没兴趣!带我去见他!”
……………………
“津门那边快马送来的消息……”街道上,从刘泽深府上出来的方涛和前田桃肩并肩地走着,方涛手里捏着一张匆匆送到的纸条,“整个津门一带水流、潮汐、深浅都已经测定完毕,附近岛屿上的匪徒也都肃清,短期内算是太平了……”
“舰队的独立航线这算是第一条了……”前田桃道,“若是近期天下太平,是不是考虑一下……远洋航行?”
“远洋?”方涛愣了一下,“咱们的实力够么?”
“现在还不够,不过这一趟回去之后,新一批的战舰下水,崇明岛上的新手也应该练得差不多了,谢大哥还替我们招募了不少人,应该足够。何况现在的主要远洋航线也就这么几条,相对安全一些的是一直往东去新大陆的航线……”
“哦……我记得!好像就是你在海图上标记的那条叫……什么西雅图?还有什么阿拉斯加……而且你说那里还有金矿的……”
“有是有,而且相当大,不过我们一下子不能弄太多,”前田桃补充道,“咱们就算是只猛虎,也架不住西夷那些群狼的窥伺,我的意思是,咱们还是多以控股的方式在不同势力的西夷人里面选择一些穷鬼做代理,让他们帮我们开金矿,咱们坐收提成就行;一旦掌控不住了,咱们还可以稍微发力,挑起各国之间的战争来稳定咱们的局面……表面上,咱们只是公海的赌博娱乐平台,背地里,咱们还是公海走私贸易的交易所……只要能赚钱的,咱们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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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听你的!”方涛笑笑道,“你见识比我广,学问也比我大……”
前田桃幽怨地看了方涛一眼:“那你也得好好学啊!别老想着当厨子!”
“一定!一定!”方涛宽厚地笑笑。
“海潮!海潮!”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涛转过头一看顿时乐了,停住脚步朗声笑道:“密之兄!没想到真的能在京师碰上!”
方以智亦是朗声笑道:“出了乡试科场,某家就知道明年秋闱有我桐城方家一份!得了家父首肯,赶在年前先到京师,为明年的大比做做准备!”
方涛拱拱手笑道:“如此,预先恭祝密之兄了!只是可惜了,辟疆兄和定生兄没能来……”
方以智呵呵笑道:“他们俩都是副榜,按制也能授官了,先在场面上混个脸熟也不错!前日一到京师就听到京师近日各种传闻,想必这些必是海潮你的手笔了……”
方涛无奈地耸耸肩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罢了!”方以智也没兴趣扯这些闲话,一把揪住方涛道,“走!你在哪儿落脚?到你家吃饭……要你下厨的!”
“得,到哪儿都跑不掉厨子的命!”旁边的前田桃无奈地摇摇头道。
方以智坦然道:“眼下又不开战,海潮闲着也是闲着,不能浪费这番国手技艺!就这么说定了,正好半路上买好酒!”
于是,方涛居中,方以智和前田桃一左一右继续并肩而行。三人买了两坛好酒由方涛抱着继续闲扯。“密之兄自江南来,可知江南局势……”方涛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
方以智看了方涛一眼:“海潮问的是卞赛赛和那陶安的事儿吧?”
方涛和前田桃同时点头。
方以智压低声音道:“唉,这两人怎么说呢!自打许兄弟走了之后,我们几个倒是关注过这个事儿,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个陶安确实是个贫寒士子出身,而且家中还有一个发妻……”
“啊?成过亲的?我还以为……”方涛诧异道。
“可不是么!”方以智无奈道,“这事儿当时挺轰动,人家的发妻找上门来了,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想到这陶安居然不认,说这对母子是有人派来陷害……本来这事儿也没几个人放在心上,可时隔两天就有赏秋的士子清楚地看到这个陶安在紫霞湖畔与这对母子见面,还交给了他们一包东西,八成是银两……”
“看情形这事儿是真的……”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咱们都是士子,可没人有这兴趣去翻陶安的老底;”方以智道,“没想到不到一个月,更离谱的事儿又来了。这个陶安得了阮大铖给他的宅子,就等着疏通门路先落个官职,跟卞赛赛落脚的地方也差不太远,两人每日都有见面……自那日之后,青莲姑娘倒是常去看望卞赛赛探口风,没想到有一日那个陶安居然仗着酒盖脸,直到青莲姑娘怒斥出声惊醒了正在午睡的卞赛赛才作罢……”
“混蛋东西……”方涛怔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酒坛就想摔,“别让老子再碰见他!”
“算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前田桃反而一脸镇定,“这个家伙之所以敢如此妄为,所依仗的还是阮大铖一系的阉党余势和东林一脉的扶持,在他看来,青甸镇虽然势大,可却终身没有出仕的机会,也就意味着他若是依靠青甸镇,将来永无出头之日;若是同时倚靠阉党和东林,不论哪一边得势,他都有机会……”
“报应?报应什么时候会有?”方涛恨声道。
但是,作为一个提前知道故事大结局的人,前田桃除了静静地等待之外,没有资格打破任何已经发生的历史。“涛哥儿,难道你忘了刚刚我们在老爷子府上说起过的那些蓝图么?我们要一步一步地来,想要让那个狗贼死无葬身之地,必须首先摧垮他的后台……”
方涛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方以智抬起头一看,诧异道:“哟,你们不会住这儿吧?”
方涛亦是抬起头,看了看牌匾:“就这儿,有什么问题?”
方以智苦笑道:“旁人看到锦衣卫躲都躲不及,我倒好,自己眼巴巴地送上门儿来了!罢了,既然来了,自然要混足了才走!”说罢,也不等方涛引路,自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营房外的校场上杀声阵阵,一大早的体能训练之后就是真刀真枪的实战搏杀训练;毕竟是京师重地,家丁的训练不可能火炮火枪敞开来使,所以搏杀训练成了最主要的训练科目。
“哟……”方以智看到这架势也愣了一下,旋即回头笑道,“海潮,精兵哪……”
方涛泰然处之:“一般般而已,我可指望着这些兔崽子将来能跟鞑子掐一回呢!”
招财一直在方涛房门的门口徘徊,看到方涛进了校场,连忙跑了过来,口中不住喊道:“涛哥儿!涛哥儿!”
方涛皱了皱眉头问道:“胖子,这么急做什么?”
招财舔了舔嘴唇道:“有客人……”
“谁?”前田桃问道,“敢到这儿来访的客人可没几个。”
“东莪,”招财笑嘻嘻道,“多尔衮的女儿,千里寻夫来了……”
方涛顿时就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多尔衮又想搞什么花样?还让自己的女儿冒险?”
而方以智已经被眼前的状况吓了一跳:“难……难道传言是真的?”
方涛耸耸肩道:“是真的!鞑子王爷的乘龙快婿啊!可惜咱老方家的祖宗丢不起这人……”
前田桃却道:“事情没准也没那么复杂。建州女真也好,蒙古鞑子也好,民风彪悍,男女之间虽也有父母之命,可多半还是要自己喜欢。我估摸着这个丫头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儿……”
方涛愣了一下:“我不都当场回绝了么?”
“这才是根结所在!”前田桃不以为然道,“若是换作我爹把我说给哪个素未谋面的人当老婆,还被人回绝两次,我心里都不服啊!无论如何都要见识见识到底是哪路神仙眼光这么挑剔……”
前田桃这么一说,方涛心里就有了底,微微颔首道:“看来这事儿倒是好了结,难办就难办在怎么把这小娘皮送走。”
“有什么难的?我还巴不得呢!”前田桃大气地说道。
“你还巴不得?”方涛和方以智同时愣住了。就连招财也不可置信道:“妹子你可得想清楚,这娘皮是跑过来抢你位子的,你还巴不得?”
前田桃淡然笑道:“涛哥儿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别说这个东莪素未谋面,即便是彼此相识,她也不是涛哥儿喜欢的类型!涛哥儿喜欢的是温婉娇小的江南女子,而不是大咧咧泼辣辣的辽东鞑子!相反,涛哥儿这会儿多半是在想着如何搂草打兔子,而且还在纠结……拿女儿去威胁多尔衮是不是会很无耻……”
方涛诧异地看了前田桃一眼:“不愧是青梅竹马的老婆,全让你猜对了!”
方以智一击掌道:“对啊!扣住这个女人,若是将来鞑子再南下……”
“还有还有,起码十万两的赎金……”招财也补充道。
“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前田桃语气平淡,“虽然我们跟多尔衮是敌对关系,可他们糟践妇孺百姓,我们不能;这种先例不能从我们这儿开!”
“嗯?对付鞑子还将规矩?”方涛有些不解道,“你不是说过,只要能让鞑子吃瘪,什么手段都可以的么?”
前田桃深吸一口气道:“我们要看得长远。我们这一次可以用东莪要挟多尔衮,可将来多尔衮若是在与我们交战的时候把汉人百姓往两军阵中一放,我们打还是不打?多尔衮若是这么做了,他反过来会指责我们开的这个先例!若是我,宁可等多尔衮这么做了之后也掳一批女真人来有样学样,毕竟这是我们在学他……”
“就这些?”方涛问道,“光是这些恐怕不够吧?”
前田桃微微颔首道:“最关键的,我们可以利用东莪为我们的将来做准备。你们发现没有,咱们大明跟鞑子交战,用的辽东地形图还是万历年的,这些年来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没办法在辽东实地勘察地形,也不知道鞑子在辽东又建了什么新城新寨,所以打起来之后我们往往对敌情容易误判。咱们这一次不但要礼送东莪处境,还要沿途派人护送,从海上!我们需要的是一份详细的辽东沿海登陆场地形图,以及从登陆场到盛京的地形图!”
方涛一个激灵:“你是说……将来一旦开战,咱们直接从海上运兵直插盛京?”
“妙啊!”方以智击节道,“批亢捣虚!从辽东金州登陆,即便攻不到盛京,也足够让鞑子南下的大军手忙脚乱一阵子了!”
前田桃微笑反问:“还有不同意见么?没有的话,咱们就照着办!”
“没有没有!”招财立刻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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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时间没到,被招财领回来的东莪正大咧咧地坐在方涛房里的小圆桌边大口地吃着方家家丁常备的行军粮。看到一群人走了进来,东莪也不停手,反而老气横秋地捧起茶壶猛灌了一口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方涛进门之后仔细地打量着东莪,东莪也细细地打量着方涛。
“看来我来对了!”东莪咂吧两下嘴道,“果然是个细皮嫩肉的南蛮子,姑奶奶没兴趣!”
方涛也对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丫头没什么兴趣:“那阁下有兴趣回辽东么?我可以派人护送。”
东莪没想到方涛的反应会是这样,愣了一下问道:“你可以生气,你可以装作不在乎大笑,也可以辩解……怎么就直接问我要不要回去?”
方涛也有些诧异道:“我干嘛要有这些反应?”
东莪这才有些丧气。原本她还以为眼前这个南蛮子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在乎,可她没想到,对方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而且连解释的兴趣都欠奉。
前田桃见东莪垂头不语,反而微笑道:“那你想怎样?”
东莪垂头不答。
方涛见东莪的模样也有些微微地诧异,问道:“难道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说……你老爹又把你许给了另外哪个想投降的人,你实在看不下去了,跑我这儿逃婚来了?”
东莪抬起头翻了个白眼道:“你这都想哪儿去了?我阿玛有你说得这么不堪么?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我阿玛看中?”
“哦……看来我比阿猫阿狗强了一点……”方涛微微点头道,“看来多尔衮人不怎么样,眼光倒还行,没把我跟那些个叛国投敌的王八蛋相提并论……就冲这个,下次俘虏他的时候让他少受点儿罪。”
“切!你当你是谁?”东莪不屑道,“若不是我阿玛把你捧到天上去了,姑奶奶还不乐意跑这么一趟腿儿呢!”
“哟!看来还真是为我来的呢……”方涛怔了一下,随后洒然笑道,“荣幸啊!当初我还是个跑堂的时候,除了我老婆,还真没哪个为了我专门跑一趟腿呢!”
东莪轻轻点点头站起身,绕着方涛走了一圈,慢悠悠地说道:“模样还算过得去,比草原上的那些个人白……听阿玛说,你一个人能同时打败十五叔和岳托、硕托两位哥哥,看来你还挺能打……嗯,除了权力不够大之外,其他条件都还行,勉强能当我的额驸了……”
“不害臊!”招财一下子叫了起来,“你个娘皮还要不要脸?一个女鞑子还有脸到中原来找汉子?知不知道我家涛哥儿已经娶了我妹子?知不知道就连咱们大明皇帝都没好意思开口把公主嫁给我家妹夫?脸皮比我还厚……”
东莪朝招财看了一眼,不屑道:“除了最后一句,其他都说错了!咱们女真的姑娘,就是够胆去找自己喜欢的人,汉子待咱们不好,大耳刮子伺候着!谁像你们南朝那些个小脚女人,什么三从四德的,一点志气都没有!至于你们南朝的皇帝……恐怕你个死胖子在瞎扯把?还‘不好意思’?人家好意思把女儿嫁过来,你好意思开这个口么?”
招财顿时语塞。前田桃却淡淡笑道:“大明女子可么姑娘想得这么不堪……”
话没说道一半,东莪就突然暴起,一拳直接朝前田桃脸上揍了过来。前田桃纹丝不动,只是单手一抬,稳稳地抓住了东莪的拳头,轻轻用力一捏。
“哎呀!”东莪整个人疼得腰都弯了下来,“放手……”
前田桃依旧微笑道:“若是在战场上,别说你这只手,你整个人都废了!”
东莪低下头一看,只见前田桃另一只手上已经抽出火铳抵在了自己的腰眼上,随时准备击发。“嗒!”前田桃扣动扳机,火铳的燧石一下子敲了下来。东莪只觉得自己头皮一麻,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如果里面装了铅弹,那么你只有一成的希望能被救活,”前田桃依旧一脸微笑,“而且就算是救活了,你也将会失去做女人的权力。下次记住了,没摸清对手底细之前,别自寻死路。”说罢,慢慢地松开了手。
“不就是个火铳么?神气什么……”东莪揉了揉自己的拳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我老婆从来不待火铳。就在刚才那一息的功夫,她不但抓了你的拳头,还从我怀里把火铳掏出来,”方涛微笑道,“你没发现也就算了。不过,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单手就能掂量出这支火铳的重量,判断出根本就没装铅弹?反正我当了十年开外的厨子,一只活鸡到我手里都能掂出分量,火铳却不能……”
东莪这一下彻底没话说了,只能扭过头去表示无声抗议。
前田桃笑吟吟地将火铳交还给方涛,淡然道:“好了,这会儿你该说说你的真实来意了吧?”
东莪看了前田桃一眼,有转向方涛道:“我要头向我阿玛投降!”
方涛几个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倒是方以智有些不太淡定:“这……这就是……说降?也太……太……”
“太儿戏了!”前田桃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啊!”
“让别人投降还要什么规矩?”东莪有些天真地问道。
“坐下谈!坐下谈!”方涛不顾方以智惊骇的眼神,反而笑吟吟地“开导”道,“我暂时还没被你们逼到绝路,所以要想让我投降,起码得三条,要么许以高官厚禄,起码得比我现在的官阶要高出一大截;要么金银,看样子你没带;要么就是美人计了,不过可惜,你还不够资本……比方说我要让你老爹投降大明,首先,就不能让你老爹比现在的亲王爵低了,怎么也得让你老爹有皇太极那样的权力;金银……你老爹恐怕不缺;至于美人计,那也得先砍了皇太极抢了他的妃子再说,是吧?”
东莪顿时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连这个你都知道?”
方涛耸耸肩道:“凑巧呗!昨儿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跟一个老王八拼厨艺,结果老子烧了整整一百零八道菜,这个老王八却只会翻来覆去烤肉,还弄个半生不熟;老王八输了之后赔不起钱,只好认我当干爹把家底儿撂给我看,一看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干孙子居然是情敌……”
“你……”东莪顿时满脸通红,气咻咻地站了起来。
“别急嘛!”方涛笑笑道,“既然是来说降,那起码得有个使节的气度,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你还说什么降?”
东莪只得又坐了下来,哼哼道:“那你说,你到底要什么条件?姑奶奶我撂一句话,若是你要了姑奶奶,姑奶奶绝对不说半个‘不’字!你若是个男人……”
“慢着!”方涛连忙制止道,“我都说了,我对你这中丫头没兴趣!回去洗洗干净戒了鞑子饮食,把这身羊臊味儿去掉我再考虑不迟!”
东莪几乎要咆哮了,提高声音道:“要权么?当了姑奶奶的额驸,你要什么没有?给个汉军正白旗的旗主王都行!要钱么?我阿玛说了,王府里的财物你搬空了都行!要女人?姑奶奶难道就不行了么?”
方涛挠挠头有些痛苦道:“这个啊……哦!这位是我本家兄长,大大的才子方以智,他是知道的,如今咱们大明皇帝给了我个东宫的差事,等将来大明的太子即位之后,我就升啊升啊升啊,保不齐哪一天能升到阁老……阁老啊!大明朝最大最大的官儿了!我至于为了当个什么旗主跑到你们那边儿去么?至于银子那就更不在乎了!等我当了阁老,要贪个千把万两还不是轻松得很?知县一千两,知府三千,往上升一级加两千……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倒是女人……得考虑一下……”
“哟!我还当你不知道女人的好呢!”东莪轻蔑地笑了起来,“放心,你若允了,姑奶奶不会把你怎样……”
“打住!我再说一遍,我对你没兴趣!”方涛连忙道,“我更喜欢老女人……”
“额?”不但东莪愣住了,就连前田桃、招财、方以智都愣住了。
“说吧,到底是谁?”东莪很痛快地问道,“我就不信还有我阿玛办不到的……”
“哲哲……布木布泰……还有那个谁……哦对!海兰珠……”方涛掰着手指道,“都是老女人了,人老珠黄,你们就割爱吧……”
“你!”东莪再一次蹿了起来,指着方涛道,“你没诚意!”
方涛也站了起来:“你也知道‘诚意’啊!空口白牙还想让老子投降?你们不怕败露,老子还怕当第二个袁崇焕呢!”
东莪有些乱了方寸:“可是……可是她们都是皇后和皇妃……”
方涛满不在乎道:“她们是你们鞑子的皇后和皇妃,在中原就只是个老女人!你老爹才不过是个亲王就想着招降纳叛,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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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了?”东莪一下子愣住了。
“当然早了!”方涛翻翻眼皮道,“最起码也得等他有这个能力支配所有人命运的时候再提这茬儿!我说白了吧,我就看赏那三个了,老一点儿又怎么样?我就不能留在我府上端盘子刷马桶啊?回去告诉你老爹,别打老子主意,有这心思,先把那个叫皇太极的老王八撂倒再说!到时候这些个老娘们儿多半他也看不上,送过来给我刷马桶……”
前田桃几个这才明白了方涛的意思,全都埋下头窃笑。
而东莪却倒把方涛的话当了一回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这个得靠阿玛拿主意。不过照惯例来看……到也不是不能……”
方涛几个顿时面面相觑。
“果然是……蛮夷!”方以智毫不犹豫地说道,“这种有悖人伦的事都能做……”
……………………
散了早朝之后自己的老爹连批奏疏的功夫都没有,直接出了皇宫;这让身处东宫的朱慈烺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老爹朱由检是个非常有规律的人,而且这个规律非常之严格。天不亮就起来早朝,早朝之后批阅内阁递上来的奏疏表章;午饭一般就是凑合,午饭前后有时间就召见大臣就国事问对,午饭之后或许休息或许不休息,不过很快就是经筵,这个时间段内连瞌睡都不能打;好不容易经筵结束了,就是来看看皇子们的学业了。按照惯例要考一考儿子们一天所学,听一听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们的教学汇报,有兴趣的话,还会跟孩子们一起吃顿晚饭,最后就回去继续批阅奏疏表章,直到月上中天为止。
如此反复,每天如此,几乎已经是雷打不动。
而今日皇帝老爹不在家,这确实让朱慈烺有些轻松了。这如同现在的孩子们一样,老爸不在家的时候,怎么玩儿都行。因为按照老爹的习惯,上午没来得及批阅的奏疏必定要挤压时间批完,毫无疑问,挤压的必定是视察儿子学业的时间。
送走了几位老学究之后,朱慈烺整个人就轻松了下来,接下来的时间完全是属于他个人的。不过如今宫禁森严,想要随便出去那是不太可能的了,而自己的弟弟们随着年纪的增加也跟自己愈来愈疏远。一时间,朱慈烺愈发觉得无聊了起来。
此时的朱慈烺倒是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留着微微发黄的头发,扎着两根朝天小辫儿的黄巧娥。这几个月来,黄巧娥一直跟着刘泽深习武学文,朱慈烺亦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瞎比划,虽然闹出了不少的笑话,可次数多了之后,悟性高到变态的黄巧娥反而成了朱慈烺的“小师父”,反过来指点运动神经有些迟钝的朱慈烺。
朱慈烺坐在千秋亭中努力眺望宫墙外似乎有些遥远有些飘渺的世界,一边抚弄着手上一支有些褪色的青竹笛。
褪色的部分都是黄巧娥练武时留下的汗渍,竹笛的末端用小刀不动声色地刻上了一只痕迹浅浅的蝴蝶,准确地说,是一只飞蛾。
“我叫巧娥……那就刻个飞蛾好了……”黄巧娥从来不计较什么好看不好看,只消是个特殊记号就行,“蝴蝶太没劲,总觉着要人保护似的,我师娘说了,女人就应该保护自己,不惜代价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朱慈烺握着竹笛有些发愣。
“二皇兄!”背后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嗯?”朱慈烺回过头,微微笑道,“媺娖?兴冲冲地做什么?”(朱慈烺排行老二,皇长子早夭)
朱媺娖额头上浮起一抹汗迹,脸色有些潮红,看到朱慈烺回应,凑到朱慈烺身边低声笑道:“二皇兄要娶个皇嫂哩……”
“啊?”朱慈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我自己的亲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朱媺娖见怪不怪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皇子纳妃向来都是钦定御赐,什么时候轮到咱们做主了?就连我的驸马都是父皇母后议定的,我也没见过面哪……”
“这……这……”朱慈烺有些急躁,“你是女孩儿,我……跟你不一样!”
朱媺娖很没良心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好歹你是娶一个回来,有父皇母后在,挑出来的二嫂肯定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万里挑一的人品,有什么好担心的?总比我人都已经被嫁出去了,还不知道丈夫是谁要好吧?”
“都说了不一样!”朱慈烺一着急,拔腿就走。
朱媺娖见状跟在后面小跑着喊道:“二皇兄你这是去哪儿?”
朱慈烺突然停住脚步,扭头问道:“谁跟父皇提这事儿的?”
朱媺娖指了指内廷方向:“父皇正跟几个阁老议政呢!这事儿是外公在母后面前提的,我就跟着听了点儿……外公找了好几本册子,上面都是各地秀女……”
朱慈烺一听,立刻撒丫子就跑。
……………………
京城作为人烟阜盛之地,金步摇来的次数还真不算多。乘船过了长江之后,许剑波带着青甸镇的骑士们就取道淮西往青甸镇修整去了;金步摇独自乘着漕帮的粮船顺着大运河时走时停地慢慢地挨到了京城。
从永定河下船之后,金步摇才算松了一口气:运河的淤塞情况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不但河道淤塞,沿途的“收费站”更是多如牛毛;银子倒是大把地收了去了,就是河道淤塞没见改善。有几处河堤,金步摇几乎在河道中央用肉眼都能看出其摇摇欲坠的模样,这局面,无须洪水,一场暴雨就足够让这一代的农田变为泽国。
出了码头过卢沟桥,北京城墙就遥遥在望。这一段的官道或许是因为皇帝陛下郊祭常走的缘故,意外地宽阔平坦,金步摇连马车都懒得雇,直接迈开步子舒展一下在船上困了许久的腿脚。
不过金步摇那张独特的面孔除了预防劫色之外,还兼有传递消息的作用。金步摇搭乘的船只刚刚过了青州,青州这边就已经算好了金步摇抵达京城的日期,准确地送到了刘泽深的案头。而有心将女儿赶快“卖”出去的刘泽深则立刻将消息传给了方涛;方涛在这方面也展开了极高的工作效率,第一时间找到了张世泽。
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块儿商议了很久,最后在招财的撺掇下,做好了一切迎接的准备:一切都要投阿姐所好,让阿姐“宾至如归”。张世泽做过一段时间的纨绔子,有一点儿媾女经验,方涛和招财两个人在这方面完全就是文盲水平,三个臭皮匠很悲剧地想出了一整套自以为是诸葛亮的计谋来。
金步摇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波甲士队列整齐地站在城门口,人人高大壮硕,铁甲上寒光闪闪,杀气森森;守门的兵丁寒酸地缩在一旁用艳羡的眼神打量,进出的百姓则是纷纷绕道而行。
“搞什么搞?难道今天有什么钦差要回京?”金步摇自言自语道,“面子可够大的,还要这种迎接的阵仗……”就在金步摇还在腹诽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金步摇的眼珠顿时放大,失声道:“阿弟?”
方涛远远地就看见了金步摇那张毫无掩盖的独特的脸,兴奋地跑过去远远地喊道:“阿姐!阿姐!”张世杰见状连忙整理好一身甲胄跟着跑了过来。
金步摇等方涛走近,皱着眉头指着甲士问方涛道:“这怎么回事?不是你的家丁吧?哪儿来的兵?”
方涛指了指随后赶到的张世杰道:“不是我的家丁,是张兄的家将……”
“张兄?”金步摇一怔,旋即朝张世杰看了过去。两家算是世交,金步摇与张世杰也见过面,一看之下就认了出来,当即笑道:“原来是世兄的家将,果然雄壮……”
张世杰有些腼腆道:“有些勉强,花架子而已、花架子而已,让刘家妹子笑话了……”
“世兄客气了!”金步摇微笑道,“叫我媱儿就行。不知世兄今日带家将出城所为何时?难道要……行猎?”
方涛连忙道:“哦,是这样!自打我和宝妹如今之后,等阿姐有些日子却没等到,无聊之中正巧结识了张兄。没想到张兄也是个热衷行伍的……张兄听闻阿姐极善带兵今日又抵京,故而带了家将来……请阿姐指点……一二。”
“是这样……”金步摇将信将疑地扫视了张家家将一眼,客套道,“威武雄壮,精锐之师,果然名将世家。”
若是较起真来,张世杰带来的这波家将别说放在金步摇眼里,就算是放在方涛眼里都不算个菜,除了身板架子还说得过去之外,精气神一点儿都没有。比之方家那些个见过血、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家丁们更是差了一大截。不过这也是方涛和张世杰故意的,为的就是让金步摇挑出毛病来然后“求指点”。有了“指点”的机会,自然就有了接触的机会,之后做什么事,大家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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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虽然完美,可两个男人都没想到金步摇居然不吃这一套,三两句应景的话就算对付过去了。这让方涛和张世杰面面相觑。
“我说……你们两个还有别的事?”金步摇看到方涛和张世杰都没有让开路的意思,忍不住问道。
“啊……没有!”方涛连忙摇头道,“宝妹给阿姐准备洗尘酒,这会儿时日尚早,我怕我们回去早了还得再等……”
金步摇抬起头看看天,太阳在头顶挂着,眼看着已经是正午:这个时候也算“早”?开饭早的人家连碗筷都洗干净了吧?
方涛看到金步摇的动作,连忙道:“我们消息得晚了,早起好一阵才知道阿姐今日到,所以仓促些。”
金步摇忍不住乐了:“你脑子一根筋啊?回去早了就回去早了,大不了好好坐了歇歇,洗个热水澡都行啊!吃饭喝酒不必急在这一时吧?”
方涛没了辙,只得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张世杰跟着金步摇。
金步摇一边走一边看着方涛和张世杰一左一右地走在自己两侧,总觉着非常不自在。走进城门之后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若是有,直说好了……”
“这个……”张世杰有些发窘,不知道怎么开口。
金步摇看了看张世杰再看看方涛,直截了当地对方涛道:“世兄的脾气我知道一些……我看今日必定有事,而且多半都是你撺掇出来的,若是再不说实话,回去把你活拆了可别怪我!”
方涛闻言立刻哆嗦了一下,堆起满脸的笑容道:“阿姐果然神机妙算、学究天人、算无遗策、学富五车、智珠在握、决胜千里……”
金步摇脸一绷:“有屁快放!”
方涛再次哆嗦了一下,赔笑道:“是这样……张兄吧……他也算是名将世家……这个……如今年岁大了,除了成家还想立业嘛!可咱们大明朝的规矩在这儿,张兄能上战场的机会怕不没了,所以总琢磨着能跟着青甸镇大军出去练练手。不图个什么战功军赏,只图个舒筋活血、身强体健、无病无灾、太平安康……”
金步摇听了之后有些狐疑,转儿问张世杰道:“就为这个?”
张世杰连忙点头道:“是!是!愚兄早年跟着刘家的舰队历练,很是想往海外风物……”
金步摇松了一口气,不以为然道:“这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世兄想要入行伍,完全可以找世伯讨个人情,何苦来找我?”
张世杰再次没了词儿。
方涛只得接茬道:“这事儿英国公倒也同意,就是怕张兄不入阿姐法眼,所以张兄这才带人过来请阿姐看看……”
“这样啊……”金步摇有些认真了起来,回头看了那群家将一眼,问张世杰道,“都是世兄练出来的?”
张世杰一下子纠结了:若答是,那么自己没准就被看轻;若答否,那么表明自己一点诚意都没有。方涛看到张世杰痛苦的表情,又抢着回答道:“这些家将是我挑的,张兄因为没机会出征,所以家将的编排都是稂莠不齐,我挑的时候就有意把一些只能看看的家伙挑出来让阿姐瞧瞧,看看这些人有没有练下去的必要……”
“哦……”金步摇再次扫视了家将们一眼,回过头继续朝前走,边走边道,“还不错,下盘稳健步履坚实,精气神虽然不足,可比之边军士族强了许多,想必是这个把月荒废了一些;看身板儿就知道世伯家中伙食是管够的,都挺结实,认真捶打三五个月,可以跟同等数量的鞑子步战了……”
方涛和张世杰也都是有经验的,知道金步摇这一回说的话虽然有客气的成分在内,但总体上还算中肯,没有过多照顾颜面的吹捧。“那么……阿姐要不要指点一下张兄?”方涛试探地问道。
金步摇反而奇怪地看了方涛一眼:“我?世兄练兵还要我来‘指点’?这情况只不过疏于操练而已,多半也是因为世兄府上不够宽敞的缘故。听说你在京城住的是锦衣卫旧驻地,那么宽敞的地方干嘛不借给世兄用用?”
方涛立刻叫苦道:“阿姐啊!我可是带了五百口子进京哪!锦衣卫旧驻地虽然大,可你也知道宝妹定下的《步军操典》,说实在的,这么点儿地方未必够使……再说了,我自打带兵以来,从来没有单独面对鞑子赢过一仗,海战全靠火炮了,哪能跟你比啊?千把重骑整个北直隶撵着鞑子到处跑……”
张世杰也连忙点头道:“没错没错!媱儿妹子用兵入神,愚兄早就想着跟妹子讨教讨教兵法……还有骑战步战武艺……”
金步摇眯眼看了张世杰一眼:“兵法就不用了吧?张刘朱三家的兵法师承青甸镇先祖一脉,彼此从未藏私,哪里还有什么区别?至于武艺……世兄……怕是也荒废了些日子吧?”
张世杰顿时大窘,连忙拍胸脯道:“没事没事!不过是赋闲在家斗志消磨才致髀肉复生罢了!家父说了,若是真能因此练得一身好本事,也算是无愧张家先祖!”
话都说道这个份儿上,金步摇只得点头道:“好吧!世兄若是真有这个打算,不妨在阿弟那边给世兄和麾下将士安排个住处……”
“那阿姐你呢?”方涛有些着急的问道。
“我爹唤我入京,自然先去见我爹啊!”金步摇没好气道,“要住也自然住我爹那儿去,要不然岂不被外人笑话我这个不孝女?”
这一下方涛和张世杰都没话说了,只得一声不吭的跟在金步摇身后,直到金步摇走入了刘泽深在京的府邸。虽然已经时过中午,可金步摇照旧先一板一眼地完成了晚辈见长辈的礼仪,这才在刘泽深的带领下进偏厅填肚子。
午饭是前田桃一手操办的,为了等金步摇,大伙儿都饿着肚子,在厨下已经猛吃一通的招财除外。前田桃准备的午饭有些杂糅,准确地说,前田桃在午饭的口味上跟方涛没法比,但在美学安排上比方涛强多了,这是女人的天性,也是前田桃的天性。
厨子之间的区别除了手艺,有时候性格气质也决定了厨子之间的高下。方涛下厨重“意”,前田桃出于职业习惯,重“形”。同样是一道红烧黄河鲤,若是方涛来做,最后摆盘时会力求将鱼摆“活”,就连配菜也会选择雕好花的年糕片,整形着色之后做成龙门模样,既取“鱼跃龙门”之意,又取“年年有余”之兆;而到了前田桃手中,依旧是整条的红烧黄河鲤,却是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装盘,配菜也不是留着干看当点缀的,每一样都能下肚,而且比例已经苛责到了完美的地步,如同被天平称量过的试剂。
两个人的手艺,一个如同写意山水,汪洋恣肆活脱奔放,一个如同炭笔素描,比例严谨光影调和。不得不说,这是前田桃长久以来的习惯造成的。
当众人围着桌子坐下的时候,方涛首先就咱道:“宝妹,厨艺见长啊……”
前田桃哼哼唧唧道:“那是你从来就没真正见识过!不过以后别偷懒,该你做饭的时候还是你做,谁让你本来就学这个!”
刘泽深却是微笑颔首道:“你们两个,倒是相得益彰。难得!不多说了,拖到这会儿才开饭,都饿了!”说罢,自行拈起了筷子。
座中身份最高的人举箸之后,晚辈们也都跟着举箸用餐。食不语,寝不言,长辈面前也没什么人开口;倒是预先吃个满饱的招财屁颠屁颠地跑进跑出,将放在蒸笼里保温的菜依次端上饭桌。直到所有人都吃好,招财才给所有人都端上漱口的小盂和热腾腾的香茶。
金步摇见状微微蹙眉道:“胖子,我爹年纪大了,饭后不合差,热开水便好。”
招财愣了一下,连忙道:“好嘞,我去换!”
刘泽深呵呵笑道:“不必不必!你们聊着,年纪大了,饭后总得去歇一会儿才行……”说罢,慢慢站起身朝后院走去。众人连忙站起身目送刘泽深离开。
“好了,阿姐……”方涛见刘泽深离开,立刻开始他的拉皮条工作,“咱们还是谈谈张兄的事吧……”
金步摇颇有些不高兴地看了方涛一眼:“你现在怎么热衷这个?难不成是收了世兄什么好处?不对吧?世兄的家世家底不知道比你好了多少,有什么事儿尽管朝我爹开口就是,犯得着找你么?”
方涛愣了一下,腆着脸笑道:“我还不就是为了找个人一块儿掐架么?打架不也得找帮手么?”
金步摇一脸狐疑地看着方涛和张世杰:“你们两个肯定有问题!不过既然想死,阿姐也没什么好多说的,阿姐早就想看看你练到什么程度了!明儿一早校场见,记得请好跌打大夫和正骨大夫,自备枪棒药,死伤不论!”
前田桃一脸贼笑,方涛和张世杰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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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要陪孩子,估计是没机会上传新章节了。所以打算今天三章都发出去,这是第一章)
“慈烺年纪还小,倒是父亲费心了……”周玉凤(谢天谢地周皇后不姓罗……)阖上周奎送来的名册,微微笑道,“只是皇儿选妃事关国体,终究还是要万岁拿主意,妇道人家,做不得主……”
“娘娘……”周奎立刻辩解道,“此事若能提前绸缪……到也是妥当……”
周玉凤轻轻皱了皱眉头问道:“父亲这话似乎另有所指?”
周奎谨慎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道:“这回田畹出京南下……说实在点儿,就是替万岁选秀……”
周玉凤吃了一惊,讶然道:“给万岁选秀?本宫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事?”
周奎小心翼翼道:“自从田贵妃薨了之后,万岁对田家的照拂眼见得少了;田畹这厮一边儿投靠了咱们周家,一边儿想着法儿再取荣宠……”
周玉凤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父亲的意思是……国舅图万岁的荣宠,咱们则关心皇儿的选妃?”
周奎低声道:“田畹这厮脑子忒想不开!万岁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他这么冒失,恐怕回头还得挨万岁一顿教训!何况这事儿即便成了,恐怕也跟后妃们都结了冤,大明后妃虽是多起于良家,可这些年下来,谁不是把自家经营得妥当?到时候朝堂之上没准群起而攻……”
周玉凤浅浅明白了周奎的意思,微微颔首道:“这事儿本宫也只能当作不知道……若是闹将起来,外人怕是要说本宫容不下那些秀女了……父亲的想法,甚好!”
周奎继续道:“如今殿下虽未长成,可再过个两三年便是大婚的年纪,当母亲的提早替儿子物色也不是什么有悖常理的事;何况太子纳妃关乎国运,自然要慎之又慎提高谋划……娘娘,为了周家太平荣宠计,不若从周氏姻亲世交中选出一家……”
周玉凤恍然,微微笑道:“看来父亲已经有了人选了?”
周奎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在周玉凤面前徐徐打开:“此女为编修宁汯之女,陕西宁家湾人氏,端庄贤淑,温婉可人,知书识礼,仪态万方……又与吾门有通家世交之好,娘娘你看……”
周玉凤俯身细细地看了一遍画像,颔首道:“模样倒也周正,只是不知此女家世……家人又如何?我朝最忌外戚跋扈……”
周奎立刻保证道:“娘娘放心!宁家也是书香门第,生出的女儿自然也是脾气很好……”
周玉凤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此等大事本宫也不能做主,父亲若有这个心思,这些东西就先留着吧!等万岁闲暇时,本宫再与万岁商议……”
听女儿这么一说,周奎就知道事儿成了一半,连忙将东西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慈烺?媺娖?你们怎么站在门口?难不成摔坏你们母后的花瓶,被在廊下罚站么?”
张嫣的声音。周奎悚然,连忙恭敬站好,冲着门口跪下;周玉凤亦是站起身,朝着走近门的张嫣行礼道:“问皇嫂金安……”
张嫣早就一步跨过去,双手扶起周玉凤笑道:“妹妹客气什么?近日愈发冷了,在宫里一个人呆着总觉着冷得慌,这才想着走动走动到处串串门……顺便也想跟妹妹商议些事……”
周玉凤连忙道:“皇嫂客气了!若是有事,使唤个宫女传召便是,如何能劳动皇嫂大驾……”
“都说了要活动活动……”张嫣微笑道,“年岁都不小了,难道就等着将来要人扶着才肯走么?”说着,朝周奎看了一眼:“国丈也在呢,地上凉,坐下说话吧……”
周奎老老实实地行礼道:“懿安娘娘驾临,外臣不敢造次,告退……”
张嫣连忙道:“不必。说起来此事与国丈也有些关系呢……国丈还是请坐吧!”
周奎不敢多问,谨慎小心地站了起来,畏畏缩缩地挨着凳子的一角坐了下来。按惯例,他进来看一次女儿是要先到“有关部门”申请之后获得批准,然后才能进来,并且还有相应的时间限制,过了规定时间就算逾制。其实他挺担心这个……
“慈烺和媺娖犯了什么错,让他们站外头?”张嫣指着可怜兮兮站在门口不敢吭声的朱慈烺和朱媺娖问道。
周玉凤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没好气道:“哪有罚他们!是他们自己跑过来听墙根呢!”
张嫣淡淡笑了一下:“你们两个进来说话吧!想必你们母后和外公也没谈什么要紧事儿,听听无妨。”
周玉凤连忙道:“正是呢!父亲来了,说是慈烺年纪虽然还小,可也该张罗着给慈烺相一相太子妃的人选;按例再过两年慈烺岁数到了,朝臣们肯定要撺掇着把事儿赶快办了,到那个时候再去想,岂不是又要被朝臣们摆布?与其如此,还不如先相中几个知根知底的,等着两三年后朝臣们议一议……”
张嫣也没多考虑只是微笑点头道:“还真是巧了,本宫(按,查了一下,‘哀家’这个称呼不是标准自称,仅为文学作品杜撰,故而这里还用‘本宫’)今日所来还真跟这事儿有关……”
周玉凤一听,旋即道:“还请皇嫂明言。”
张嫣望着门外,幽幽地说道:“本宫是先帝的皇后,本宫和那几个太妃照理本就不应该还在这宫里安居,全都是当今万岁仁厚才给了咱们这些未亡人一个安身之地。可孀妇占着大片的地方让孩子们受委屈就不对了……”
周玉凤有些愕然道:“皇嫂的意思是……”
张嫣看了朱慈烺一眼道:“慈烺自打出声之后就是在钟粹宫住着,名义上是个东宫,实际上也就是当年一间不太起眼的院落罢了。慈烺是个太子啊,国之储君住在那种地方,委实要让人笑话……本宫跟几位太妃商议之后觉着,咱们这些未亡人实在不用那些个宽敞地方,整日里空荡荡地闲得慌,倒不如让我们这些老姐妹住到一块儿去,平日里也好有个闲话的伴儿……我那慈庆宫挺好,就留给慈烺……”
周玉凤被张嫣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道:“这可使不得!让皇嫂搬到偏殿去,如何对得起先帝!”
张嫣微微摇头道:“都是一家人,何苦说这两家话?前些日子还听宫人们议论说,万岁和妹妹为了慈烺的事儿发愁呢,想要扩建钟粹宫却拨不出内孥银子来。外人都以为咱们皇家日子过得有多体面呢,可咱们过的什么日子只有咱们自己知道……慈烺也不小了,在这高墙大院里顶多呆个两三年就得出去成家,总不能到新妇进门的时候还住着那个破落院子吧……”
周玉凤犹豫了,打心眼儿里她非常愿意让朱慈烺搬入更宽敞更体面的慈庆宫,可她也害怕闲言碎语,更害怕自己的丈夫因此而暴怒。
张嫣看出了周玉凤的犹豫,也不多劝,只是有意识地提醒道:“叔壮嫂寡,即便是民间也得有个避嫌,难道到了皇家,就真可以不在乎么?”
周玉凤闻言明显颤了一下,垂下脑袋沉默不语。一直没机会开口的周奎道:“娘娘,懿安娘娘所言……甚是有理……”
屁话,当然有理!而且非常有理!周玉凤如何不知道张嫣就这么住在宫里于礼节上而言非常不妥,可是“叔壮嫂寡”却绝对不能成为摆上台面来谈的理由。因为这种属于人伦常理的理由如果被摆到正式场合去讨论,反而会引起外人的无限遐想。
“妹妹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就以慈烺的婚事为托辞吧!”张嫣看出了周玉凤的难处,微笑解围道,“太子纳妃,总不能在偏殿举行,重新修筑新殿,非但铺张靡费,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本宫这个当皇伯母的,怎么说也得为皇家后嗣延续着想,给晚辈让个圆房的地方吧?帝王后嗣,可比个人面子要大得多……”
周玉凤犹豫了半天,点头道:“既然皇嫂如此说……”
“本宫自会给万岁上表,”张嫣颔首道,“至于慈烺纳妃的人选,还得妹妹自己上上心了。”
“我……”一直站在一边的朱慈烺鼓起勇气开口道,“儿臣……还小,请皇伯母和母后三思!”
周玉凤吃了一惊,本来这事儿她也没打算瞒着自己的儿子,她吃惊的缘故是因为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居然给当面提出了反对意见。朱慈烺的举动也让张嫣非常意外:这孩子南下一趟之后,怎么就变了?
“殿下!”周奎有些着急,忍不住道,“终身大事,且听两位娘娘安排!”
缓过神来的周玉凤脸也迅速地板了起来,天下父母在面对儿女的第一次叛逆时作出的选择往往惊人地相同:教训。从社会学角度来讲,教训,并不是什么失败的策略。很多人都痴迷于“讲道理”,把“讲道理”当作一服百试百灵的良药,更有甚者,直接将孩子的第一次叛逆归结为孩子年纪还小,还无知,不算大错。其实则不然,孩子第一次叛逆的处理方式,关乎孩子以后的成长,不容小觑。(好吧,我承认我的职业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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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道理”只能自可讲的时候去讲,不可讲的时候完全没必要讲。
孩子的第一次叛逆往往伴随着犯错而展开,若是只考虑到“叛逆”而不考虑“犯错”因而一味“讲道理”,其负面影响将会是巨大的。准确地做法是,先就“犯错”的轻重程度进行惩戒,然后再就“叛逆”问题“讲道理”。
孩子看上一件玩具,父母没有买,结果孩子偷了家里的钱去买。类似这种情况就得先惩戒再讲道理,若是一味讲道理,直接带来的后果就是,从此孩子知道了偷窃不过是父母和颜悦色讲道德而已,没事。
孩子的叛逆总是有原因,对叛逆的处理方式,首先得看叛逆的动机和叛逆行为产生的后果,然后决定是否惩戒以及惩戒的力度,惩戒完毕之后再慢慢谈。这是基本程序。周玉凤和张嫣面对朱慈烺的第一次叛逆,采取了不同方法。
“闭嘴!”周玉凤厉声道,“储君纳妃关乎国运,岂是你自己能做主的!”
朱慈烺脑袋缩了一下,身形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张嫣想了一会儿,问道:“慈烺,你为什么说你还小?长辈们不过是把两三年后的事情拿出来商议而已……你难道不想早日成家,别开一府?儿子大了,总得成自己的家吧?”
朱慈烺明显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道:“皇伯母,慈烺并非不愿成家,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周奎有些急了,连忙问道。
“母后给皇儿纳妃,可皇儿连自己的妻子是谁,长什么模样,脾气好坏都不知道……”朱慈烺犹豫了一下说道,“为什么就不能让儿臣自己去选,自己去挑?儿臣南下一次,发现刘侯的一家、方大个子他们都是自己选自己挑,方大个子的发妻说,只有这样,才会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两个人才会长久……”
周玉凤一下子噎住了,而张嫣的眼神却陷入了迷离。
“自己……去选?”张嫣喃喃道。
“放肆!”周玉凤几乎吼了出来,完全不顾皇后的仪态,“你……”
“妹妹!”张嫣突然制止道,“慈烺敢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不久之前的慈烺太乖巧了,一点脾气都没有。没有脾气,将来怎么能够君临天下呢?先帝吃的就是没有脾气的亏啊……”
“可是……”周玉凤在张嫣的劝导下,气也消了一些,甚至还有些认同张嫣的看法,自己的儿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若是皇帝是个唯唯诺诺的庸主,那也实在是拿不出手。只是儿子突然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上,自己一下子无法接受。
“也不坏呢……”张嫣微微笑道,“慈烺说得也没错啊,若是将来的太子妃从来不曾与慈烺见过,也未必真是什么好事。女孩儿家年纪也不算大吧?小小年纪,即便是我们这些过来人也未必能看透心性,万一将来心性变了,岂不是要将国朝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个祸事重演?不得不慎……”
周玉凤一下子愣住了。周奎连忙辩解道:“懿安娘娘,宁氏之女……”
张嫣微微摇头止住周奎道:“国丈误会了!国丈为自己的外孙参详人选,自然会慎重。可即便是脾气好的女孩儿,也难免有夫妻不和的事。人啊,这一辈子讲个缘分,若是没这缘分,做父母的再用心,也只会让孩子们心里越难受罢了……”
周玉凤一下子纠结了。张嫣虽然已经完全不管事,可论辈分,在这宫墙之内算是最大的了。太子纳妃虽是国事,可也是家事;而张嫣的身份则是代表了先帝的存在,太子纳妃这种关乎皇室的大事,她虽然没有决定权,却有绝对的一票否决权,而且是以先帝和皇室的名义。
场面有些冷清,额头上渗汗的朱慈烺微微松了一口气。周玉凤和周奎的脸色都好不到哪儿去。
“难道……皇嫂有了更好的人选?”周玉凤小心地揣度着,“青甸镇人才辈出,青甸侯又蒙万岁倚重,从刘氏子侄中选一秀女……也是妥当的……”
张嫣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完全听得出这是周玉凤代表着周家想跟刘家谈条件:你们老刘家是不是也想弄个姑娘出来撮合给太子?行啊,一人弄一个成不成?但这不是张嫣的想法,刘家也没这个想法。
“本宫的意思是……既然妹妹和国丈已经有了打算,还不如提请万岁……不妨先接选中的人选入宫,随侍妹妹左右,妹妹这个准婆母也能好好挑挑、好好选选;慈烺每日到妹妹这儿来的时候,也能与这些秀女见见面、说说话,没准还真能找出个如意的来……”张嫣笑了笑道,“慈烺不是说要自己挑自己选么?两年时间还不够么?”
“懿安娘娘圣明!”周奎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张嫣的这个提议不但好,而且好得离谱。
周玉凤却还是有些不放心:“难道皇嫂就不打算……”
张嫣轻轻摇头道:“妹妹命好,万岁是个体贴的丈夫;可久在内廷,其中苦乐难道还不知道么?吃够了这个苦头,本宫还舍得让自家女孩儿来吃这份苦头么?”
周玉凤沉默不语,她很明白张嫣话中的潜台词。因为自己也是在这高墙大院中摸爬滚打一路杀出重围的,虽然有着与皇帝同甘共苦的情谊,可是再怎么也架不住岁月的侵蚀;或许皇帝还像当年一样护着她,可是她却不能再像当年一样去伺候自己的丈夫,因为那些更年轻更漂亮的嫔妃们正排队等着。若是皇帝在自己这里流连太久,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骂名。这样的生活太累,即便是自己认真地爱着一个人,却还要去装作无所谓。
可是周玉凤还是很想呐喊一句:周家不是刘家!刘家有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的遗诏撑腰,周家没有!
张嫣见周玉凤一直不开口,自己也在悄悄地揣摩周玉凤的想法。等张嫣一切都想通之后,也没了什么言语。这事儿谁都不能怪,怪只怪这荒谬绝伦的世道,朝中无人,应是活不下去了。
“慈烺,媺娖!”张嫣淡然一笑,缓缓地站起身,“青甸侯刚派人送了些家乡点心到皇伯母宫里呢,你们要不要尝尝?方海潮亲自动手做的哦……”
……………………
东莪就这么在锦衣卫大营里住下了。老天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当初东莪借着出去遛马的由头一路南下的时候,是抱着见识见识有胆量让自己老爹吃瘪还连续拒婚的这个南蛮将军的;翻山越岭避开边军之后刚到京城地界就听说了有关这个南蛮将军的各种“绯闻”,当即也就有了反过来拒婚的念头;谁知道一见面人家根本不鸟你,反而急不可耐地要把你送回去,给你喂顿猪食都觉着浪费粮食:至少东莪看着自己碗里的饭菜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不过,老天爷开的最大的玩笑就是,大明跟女真是生死大敌,结果,一个女真人的郡主却堂而皇之地在大明的天子脚下住了下来,而且活得还挺滋润。诡异的是,落脚点居然是锦衣卫大营。
“不吃了!盛京的猪吃得都比这个好!”东莪有些不甘心地摔下碗筷,碗中的米粒洒了一些到了桌面上。
方涛皱了皱眉头,直接伸出筷子就想去把米粒收拾一下;招财的筷子却伸得更快,直接将洒落桌面的米粒笼到一块儿,快速地用手撮起来丢进自己的碗里,继续旁若无人地大吃。
东莪露出了厌恶的眼神:“真恶心!难怪胖得像头猪!”
前田桃漫不经心道:“京师米价四钱银一斗,咱们几个人这一顿饭,若是对付成稀粥,足够穷苦人家过上好几天了。有饭吃就别不知足,否则将来饿肚子的日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别哭穷了!”东莪不屑道,“你们看看外面!你们手下的那些个奴才还能吃上肉呢,怎么你们这些当主子的都吃野菜了?想折腾姑奶奶就直说,地牢水牢姑奶奶不怕……”
“这些人都是新丁,”前田桃脸色平静道,“虽然身体本钱不错,可距离方家的要求还差得远,每天练兵的强度很大,如果伙食跟不上,等于有一半是白练的。你想吃肉,可以!那边有五十斤的木料,扛着它绕校场跑三十圈,一百五十斤的铁砣,原地举起十二组,每组十二次,达标了,就有机会吃三两肉……”
“少吓唬人!”东莪根本就不信,“你这哪是练兵?要人命吧?”
这回轮到方涛不客气了:“你以为呢?你以为你爹是败在什么兵手上的?难道是大明的卫所兵不成?”
东莪愣了一下,又朝外看了一眼,收回眼神问道:“就是他们?”
方涛的回答言简意赅:“比他们还强!”
东莪原地踌躇了一下,跺跺脚咬牙道:“不行!不管什么借口,姑奶奶就是要吃肉!姑奶奶在辽东每天都要吃新鲜的鹿肉!都要刚放血的羊羔!现杀的野鸡!再让姑奶奶看见这些绿色儿的,姑奶奶就……绝粒!”
方涛和前田桃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这丫头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
招财亦是摇头叹息道:“她以为她这是在辽东的王府呢!亏得她老爹没把她许给我,要不然光是吃,就能把老许家吃成叫花子……”
前田桃也揶揄道:“顿顿吃肉不茹素,伤肠胃呢……”
招财扒了一口饭,毫不顾忌场合,口无遮拦道:“也不知道这丫头拉屎的时候会不会像吃饭的时候这么痛快……”
方涛却满不在乎道:“你管她呢!鞑子跟咱们汉人不一样的,没准人家如厕的时候就比咱们来得痛快……”
招财咋舌道:“真要这样的话,咱们拷问俘虏的刑具是不是得换几根粗点儿的棍子备着用了?要不然碰上鞑子俘虏,不顶用啊……”
如此“刺激”的话题本来就不应该在饭桌上提及,可招财和方涛两个人仿佛是故意的一般,喋喋不休地在东莪面前瞎扯。东莪本来还想撂饭碗耍脾气,结果却适得其反,招财和方涛两个人的话让东莪一点儿胃口都没了。
前田桃面不改色地吃完自己的饭菜,端着空碗自己洗去了,招财和方涛聊完之后也吃掉自己的那一份,端着空碗去洗了,留下东莪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想发脾气都找不到对象。偏偏,肚子还又很不争气的叫了一声。东莪只得有些委屈地坐了下来,端起了自己泼得只剩下半碗饭的饭碗,准备先填饱肚子再说。可饭碗刚刚端起来,脑子里就突然想起了招财和方涛的谈话内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恶心。
“阿玛……他……就是是个牲口!”东莪心里哀叹道。
而此时,作弄了东莪一遍的方涛却没有像东莪想象得那样做出什么“牲口”事儿来,相反,正拧着眉头跟前田桃交换意见。交换意见的核心就是多尔衮的一封来信。这一切本来还在方涛和前田桃的掌控之内,不过发展却稍稍有些偏离轨道。
本来方涛的计划是,先派人通过舰队直接登陆辽东,然后送信给多尔衮,告诉多尔衮说你女儿跑我这儿来了,老子没功夫养也养不起,更不想拿着你女儿当筹码,所以呢,老王八你自己挑个好日子,我把你女儿送回去吧!
出于礼节和对女儿的关注,多尔衮一定会回信。在方涛看来,自己这封信上又没提什么条件,也没谈什么利益,只不过想要交还人家女儿,人家没道理不答应。这一答应嘛,就给了信使来回的机会,几趟走下来,从辽东登陆直插盛京的大小道路就算是个瞎子也能认得了吧?有谁想到自己跟多尔衮谈东莪的目的是为了查探地形呢?
不过方涛这一招“下底传中”准备给前锋创造大力抽射机会的妙招却被对方黄金双脚王牌球员多尔衮在禁区内一下子截住,并且一个人大脚开得老远。到底有多远,多尔衮的回信上写得很清楚:
方小子啊,我女儿跑没了我跟我家娘们儿正着急呢,没想到跑到你那儿去了,这下我不着急了;反正我这丫头早晚也是你的人嘛!丫头跑到你那儿去,你没把这丫头交给南朝朝廷,就说明你对这丫头还是不错滴,咱家这丫头性子虽然野一点儿,可人不算坏呀!这一趟跑到你那儿去住了这么久,照你们南朝的说法,这名份就算定下了,即便回了辽东,那个神马名节也就谈不上了……所以呢,你这个女婿我先认下了,女儿呢,暂时就在你那头养着,你若是南下,就带着这丫头逛逛江南吧,让这丫头也见识见识南朝女子风流可人之处,好好学一学,没整天野在草原上骑马;咱就这么说定了,聘礼我就不要了,只要你肯投降,我还倒贴嫁妆……
尼玛一脚从辽东踢到了江南啊……
“我x……”方涛捏着信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多尔衮可够阴险的呢……”前田桃微笑道,“东莪留在你身边,你杀又不是,放又不是;等将来鞑子再南下,你该怎么办?你若出征北上,多尔衮必定以此为要挟,公开东莪的身份,以你的脾气,绝不会因为这个而杀东莪;若是到时候你护着东莪,那就是与天下汉人决裂,不是投降鞑子也是投降了……”
“烫手啊……”方涛有些苦笑的摇摇头道,“也不知道多尔衮的心是怎么长的,自己的女儿唉,居然下得去手……”
“七窍玲珑心哪!”前田桃的语气也有些褒扬,“算准了东莪在你手上一定会安全得不能再安全,所以干脆放开手脚反过来威胁你……呵呵,真是可笑,咱们现在好比是绑了一个烫手肉票的绑匪,连勒索和撕票的勇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进圈套……东莪这丫头……唉!”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方涛反问道,“咱可不能坐等多尔衮将来发难吧?”
前田桃想了想之后坐下道:“在想出应对之策以前,我们最好先分析一下多尔衮的处境。根据弘道三公子与多尔衮交易的情况来看,多尔衮的正白旗和多铎的镶白旗正在拼命扩充军备;他们和皇太极之间既是兄弟又是连襟,以各自的女人为纽带建立起了一个沟通桥梁,并且短期内达成了默契。那就是多尔衮和多铎带着两百旗去朝鲜,而且在那里扎根,如此,两白旗和两黄旗不必火拼,多尔衮和多铎也可以安心……”
“唔……”方涛点点头道,“也就是说,鞑子即便南下,多尔衮和多铎也未必参与其中?”
“这到不一定,鞑子的誓言尽管当放屁,别信!”前田桃摇摇头道,“皇太极的身体不太好,年纪又比多尔衮长了许多,照正常情况看,皇太极多半只能再活个十年,毕竟岁月不饶人,能活到皇太极这岁数的皇帝本来就不多,再给个十年阳寿算老天眷顾。皇太极一死,照鞑子的规矩就是推举新的汗王,谁拳头硬谁说了算……除非皇太极在临死前能有办法制住多尔衮,否则皇太极的儿子们没一个能有好下场!”
“换句话说,多尔衮去朝鲜,只不过是皇太极和多尔衮之间表面的休战,实际上双方都在等着那一场火拼的最终到来?”方涛分析道,“多尔衮去朝鲜,实际上是自己实力不足的避祸之举,省得皇太极猝然发难之下,自己反应不及……嗯,对,盛京周边都是皇太极的势力,在那儿火拼,多尔衮吃亏死了!等多尔衮把朝鲜经营好,进可攻退可守,火拼起来就是五五开……那么皇太极允许多尔衮去朝鲜……”
“那是皇太极没这口好牙!”前田桃微笑道,“两黄旗火拼两白旗胜算很大,可即便能胜,那也是惨胜,这样硬吞的结果就是女真至少十年无礼南下,一个不小心,没准还会被蒙古人反吞了。皇太极和多尔衮都是有这眼光的人,他们都很小心地在寻找对手的破绽,力图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致命一击。”
方涛顿悟,手掌往桌上一拍:“我明白了!多尔衮硬把东莪塞给我,除了在我身边埋一颗随时可用的棋子之外,还有让我保全他女儿的意思!他跟皇太极之间的见识、实力都相当,两个人的野心决定了两个人都舍不得拿人命去填,所以都会用阴招,女儿放在辽东,肯定没放在我这儿安全,特别是把东莪带到江南……”
前田桃呵呵的笑了:“结果可能是这样。若是多尔衮事败,那么东莪在我们手上,抄家灭族之下好歹保住了东莪,没准将来东莪会借我们的兵回去复仇;凭着东莪的身份,在两白旗旧部中可谓一呼百应,皇太极若是考虑到这个,肯定不会把多尔衮逼到绝路上;若是多尔衮事成,到时候你放不放东莪他也无所谓,只要他那边一放口风,你就是私通鞑虏、卖国求荣的叛逆,要么被灭族,要么乖乖地去辽东投他!”
“说到底,他还是挺在乎自己女儿的?”方涛也笑了,“差点都被他给蒙了!”
前田桃用肩膀顶了顶方涛,取笑道:“怎么样?女真未来长公主的驸马唉,若是多尔衮到时候再生不出儿子,你跟东莪的儿子改姓个‘爱新觉罗’没准就有机会当皇帝了!考虑一下?”
“老子没兴趣!”方涛立刻道,“老子就算娶头母猪生下个猪妖来,他也得姓方!也得是汉人……猪妖!”
“切……”前田桃扫兴道,“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我还以为你能想个主意让你们方家取代鞑子当个辽东王呢,结果就这么点儿出息……”
“行了!”方涛没好气道,“多尔衮出招了,咱们连破招的法子都没有,想那么远干嘛?而且我根本不看好多尔衮!凭他想要篡位,还早了点……”
“哟!这都能看出来?”前田桃有些讶异道,“你凭什么说多尔衮没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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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想想办法破招好不好?”方涛有些郁闷道,“其他话题等办法想出来之后再谈!”
前田桃笑嘻嘻道:“办法我有啊!不过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觉得多尔衮造反肯定不会成功?”
“因为多尔衮跟我是一路人!”方涛肯定地说道,“脾气相似,性格差不多,遇事取舍时做出的判断也一样。就凭这个,把我放在他的位子上去造反,肯定成不了!”
前田桃耸耸肩道:“详解?”
“如果我是多尔衮,想要篡位之前必须要考虑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人心,八旗之中,黄白对峙,那么红蓝四旗的态度就很重要,如今两红旗恐怕已经倒向两白旗,两蓝旗肯定倒向两黄旗,若仅仅如此,我若是多尔衮,恐怕也已经动手了!可是他没有,这至少说明了,他还拿不准两红旗的态度,”方涛分析道,“从高阳和长陵两战的过程来看,多尔衮不到必胜关头,绝不会把两白旗撒出去,他没撒出去,就说明他没有必胜把握!我能了解他这么多,那么皇太极肯定逼我了解得更多!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从开战的角度讲,若是双方实力相当,率先动手的人肯定吃亏,多尔衮计谋未发动,起码先败了一半!”
“还有呢?”
“其次是战术!”方涛补充道,“盛京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听说格局与咱们的京城也有些相似,一个差池就会让突袭战变成攻城战,多尔衮攻坚城的能耐还没练好……这就关系到第三个问题,战后安抚。假定盛京真被多尔衮强攻拿下,那么两白旗和两黄旗肯定都折损大半,到时候多尔衮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威吓住其他四旗不来渔翁得利还是两说呢……不论是多尔衮还是皇太极,最担心的恐怕就是这个了……”
“好吧,你的答案我很满意!”前田桃点点头道。
“那你的解决方案呢?”
前田桃呵呵笑道:“简单哪!先发制人!若是鞑子再次南下或者多尔衮发动篡位阴谋,咱别等多尔衮亮底牌,咱们自己先亮!直接发檄文说咱们逮住了多尔衮的女儿,出于上国风范,咱们不能用一个女孩儿跟蛮夷小国计较,所以,咱们决定礼送出境,到时候发愁的应该就是多尔衮了!他若是认了这女儿,咱们大摇大摆地从金州登陆,大军‘护送’东莪去盛京,你看皇太极敢不敢在盛京跟我们摆空城计,第一反应就是要把入关南下的八旗都调回来,防止多尔衮联合咱们把他从皇位上拱下去!若是多尔衮不认这个女儿……呵呵,他那些个招数想要再使出来,将来还有人信么?”
……………………
校场的一角,黄巧娥正捏着一根木棍对着五六个木桩狂点。黄巧娥清楚地记得刘泽深的教训:由一而三,由三而繁,由繁而三,再由三而一。
一开始,黄巧娥怎么也弄不明白这句话。心里总想着,既然有了招式,为什么偏偏要讲那些个简单招式复杂化呢?一招变三招,三招变无穷,对付敌人能拆百招以上就已经很难得了,怎么会有机会让你使出无穷多的招数呢?后面的就更怪了,好不容易堆积了无穷的招数,怎么还要再变成简单的几招,最后只剩一两招了呢?
自己站在一堆木桩中间,顾不上去抹额上的汗珠,盯着木桩发愣。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很多事儿本来挺简单,硬是被咱们想得复杂了……”方涛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了过来。
黄巧娥连忙回头,却看到方涛背着手和前田桃肩并肩地绕着校场缓缓步行,两人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是啊!”前田桃接口道,“有道是‘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多数事情都是因为咱们想要拼命遮掩才弄得复杂无比,实际上老老实实去做,大家未必有太多想法,多半还是我们自己想得多了!”
“如此,你一直提到的战斗划分……后勤、战略、战术三个层面的区分,我是同意了,”方涛点头道,“阿姐那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然后么……咱们就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人选,嗯?”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离去了,浑然没有注意到正在角落里对着木桩练武的黄巧娥。然而两个人的谈话却让黄巧娥如遭雷击。
好不容易弄明白“由简入繁”的黄巧娥,在方涛和前田桃的对话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些似乎可以捉摸到的东西,而这东西,绝对与“由繁入简”有很大的关系!黄巧娥一个人愣在原地,傻乎乎看着木桩上被自己手中的木棍点得稀烂的表示穴位小圆圈,努力地思考着。
“大小姐!大小姐!”一个把守营门的家丁远远地跑了过来,在黄巧娥面前站定行了礼道,“大小姐,辕门外有人找……”
黄巧娥皱了皱眉头道:“谁?我在北京城没熟人……”
卫兵连忙道:“哦!是个孩子,看穿着还像是哪家的小公子,说是认得您,还有凭证……”说着,卫兵讲手中的一个香囊递了过去。
这个香囊黄巧娥认得,那还是朱慈烺在崇明岛逛县城玩耍的时候随意买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甚至可以用粗制滥造来形容,不过却有着十足的江南气和乡土气。黄巧娥立刻意识到来的人是谁,连忙丢掉手中的木棍,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珠道:“带我去!”
匆匆赶到辕门外,黄巧娥老远就看见朱慈烺带着几个壮硕的汉子和一个娇小的男装女孩儿在外头等着。走近了,黄巧娥看了朱慈烺一眼,下定决心不行礼之后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朱慈烺犹豫了一下,垂下脑袋道,“在宫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撒谎!”黄巧娥一看朱慈烺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有鬼,直接戳破道,“有事儿你就直接说,别婆婆妈妈的!”
跟着朱慈烺一块儿溜出来的朱媺娖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道:“我皇兄就是想出来看看你,送你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送我的?”黄巧娥有些纳闷,“富家子能有这么好心?”
朱慈烺有些结巴道:“这个、这个、我……”
“没出息……”黄巧娥翻了个大白眼,“直接拿来!”说着,伸出了手。
朱慈烺迟疑了一下,从侍卫手里接过一个锦缎缝制的长布套递了过去。黄巧娥劈手夺过,直接解开布套,一看之下却傻了眼:这绝对不是什么‘小玩意儿’,这是一支通体翠绿的碧玉笛!
“这个……”黄巧娥很想说这个“小玩意儿”有那么一丁点儿贵了,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嫌贵重吧?”朱媺娖促狭地笑了起来,“没关系!皇兄那儿多的是这玩意儿!不过嘛……这根笛子可不简单哦,还是皇兄特意让宫里的巧匠给你雕的……”
“额?”黄巧娥下意识地埋下头去看手中的笛子,这才发现在笛子的末端居然刻着一只精巧的飞蛾,栩栩如生。
“你们几个……走开一些,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刺客……”朱媺娖的笑容愈发促狭,对跟在身后的几个侍卫道。几个侍卫也知道孩子们之间有话要说,连忙转过身去四散开来仔细察看周围的“敌情”。
“你就是黄巧娥……姐姐吧?”朱媺娖很适合地扯淡道,“皇兄今儿来呢……”
“让他自己说!”黄巧娥掂量着手上的东西就知道事情绝不会简单,眼睛盯着朱慈烺道。
朱媺娖先是微微一窘,但旋即捂着嘴笑了起来,一只手直接大营道:“这是锦衣卫驻地,本来已经是空营,我能进空营溜达溜达么?省得我在这儿碍眼……”
黄巧娥拧眉思索了一阵,颔首道:“可以,不过别瞎跑。”
“好唉!看练兵去喽!”朱媺娖高兴地一拍手,立刻窜进了大营。
辕门口只有黄巧娥和朱慈烺两个人这么站着。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单独相处的时候,黄巧娥的心里也有些惴惴,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脸发烫。
“我……”朱慈烺的表情明显纠结了起来,终于,朱慈烺也鼓足了勇气涨红了脸道,“我母后打算……打算……给我纳妃……”
黄巧娥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奇怪地问道:“纳妃?早了点儿吧?你才跟我一样大……”
“我……我也觉得早了点儿……”朱慈烺期期艾艾道,“其实……吧,我是觉得……母后给我安排的……我都不认识……”
黄巧娥有些诧异道:“不认识?不认识就很奇怪么?大户人家成亲不都是这样的么?”
“可是……可是我不习惯……”朱慈烺的语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觉得,我也应该像方大个子一样……自己挑挑……”
黄巧娥不以为意道:“那也是你的事吧?怎么,要找我出主意?”
朱慈烺一下子窘了起来:“可是……我长这么大,能认识的女孩儿……除了我皇妹,就……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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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娥明显怔了一下,盯着表情明显不安的朱慈烺看了良久,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难道你……想让我……?”
朱慈烺垂首不答。
黄巧娥连忙把那支玉笛塞到朱慈烺怀里:“赶紧走!赶紧走!”
“哦!哦!”朱慈烺有些失望地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让你走就走!”黄巧娥有些气恼道。
“我……等我皇妹……”朱慈烺语气有些失落道。
“那你等着吧!”黄巧娥的语气有些冷淡,转身离开。走进了辕门,黄巧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没来由地疼了一下,不由地站住了脚步。转过身,黄巧娥望着垂头丧气的朱慈烺,忍不住问道:“人选定下了没有?”
“母后说……姓宁,陕西宁家湾人氏……我就知道这么多……”朱慈烺有些怯生生地答道。
黄巧娥觉得自己哆嗦了一下,稳住心神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我……我没答应……我说我希望自己去选……可我母后和皇伯母却说让选出的秀女都先住进宫……两年之后让我自己选……我也不知道……”朱慈烺语无伦次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黄巧娥愣了一下,旋即苦笑道,“太子纳妃,还要问民女的意见?”说罢,摇摇头,转身离去。
朱慈烺见黄巧娥离去,心里也是没来由地一阵难受,一阵连他自己也说不出的难受,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只得一个人冲着黄巧娥的背影大喊道:“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去做!我只知道我一得了这个消息,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过来跟你商量……如果……如果让我去娶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我……我宁可娶你!”
黄巧娥一下子站住了,扭过头笑道:“娶我?别做梦了!我还等着当大将军呢!你是太子唉,居然想着娶个婢女……”说罢,再次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巧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木桩前的,一路上,她脑子里总是回想着跟朱慈烺在江南的一幕幕。“这个富家子……真是好笑,娶个老婆还来找我……我是谁?我是个丫头啊……不过这个富家子的人还真不赖,除了……除了长得丑点儿,还有那么点儿胖,嗯……还挺笨之外……心肠还是好的……嗯……也不像那些个富贵公子一样到处浪荡,也没说什么三从四德,道是挺喜欢跟我下河摸虾,进芦花荡抓螃蟹……他要有老婆了……唔唔……他要有老婆了……将来当皇帝……我要练武……练武……将来当大将军……当个大将军杀光鞑子和反贼……让他好好当他的皇帝……嗯嗯……就这样……”
也不知怎么回事,黄巧娥再次捏起地上的木棍时,脑子里就变得一片空白。手上的木棍先是简简单单一阵比划,接着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击打在木桩上,力道之大,连黄巧娥本人都没在意,只是激得木桩与木棍上都是木屑横飞。渐渐地,木棍在黄巧娥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翻飞了起来,如翩翩蝶舞,又如风卷落花,刘泽深原先教导了几个基本招式在不同的组合之下,产生了无数的变化;最后,黄巧娥的身形又如雨后新竹一般归于沉寂,轻松摇摆,似乎洒落叶片上的水滴一般任意而动,被木棍击到的木桩却隐约传来了“咔嚓”的响声。最终,黄巧娥觉得手上一阵生疼,停下来才发现,手中的木棍已经被磨到了最后一截,自己已经在用拳头击打木桩。
“唉!不经打!”黄巧娥丢下手中的木棍,摇了摇头,失神地往自己房间去了。房间的桌上摆着一支新买的竹笛,做工、上漆都很不错,黄巧娥抚了抚笛身,默默地拿了起来,一脸木然地吹着。
方涛和前田桃也不知道绕着校场走了多少圈,两个人把所有话题都谈过之后才发现又走到了黄巧娥练功的地方:这里已经是一地木屑。
“哟……这丫头……长进这么大?”方涛看着一地木屑,有些诧异道。
“是啊,比你强!”前田桃指了指木桩道,“看,这些木桩都被真气贯穿了。想不到小小年纪,居然能成长得这么快,若是再练个十年,恐怕能跟阿姐比肩了……听听,练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功夫吹笛子呢,比你强了不少呢!”
耳畔悠扬的笛声曲调突然一变,原本的水乡温柔调,一下子变成了万马奔腾的金铁交鸣之声,其声如同一介孤弱站在两军交战的中央,眼看着两军铁骑在自己周围肆意冲杀,哭号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自己却动弹不得无能为力;一声裂帛之音透过,竹笛居然吹出了一个破音,也就在同时,方涛眼前的木桩随着裂帛之声的想起齐刷刷轰然倒地,节节寸断。
“嘶……”方涛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居然……”
前田桃也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这……这真是古人么?
黄巧娥默默地抚着竹笛上触目惊心的裂痕,回想着溯古斋中常有的梦境,沉吟不语。她只是觉得,这个富家子没那么讨厌而已,也仅仅认为,这个富家子还算谈得来;其他的,她还真没想到太多。可现在,富家子要成亲了,要娶老婆了……有了老婆,富家子应该就不会再出来找自己聊天了吧?
黄巧娥觉得自己有些失落,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想着“嫁”给这个富家子了。当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时候就被黄巧娥迅速否决掉了。自己的年纪虽然不大,可还是分得清什么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的,不谈喜欢,就算是一点亲近一点好感或者是一点吸引,她都不会否决掉这个想法。
迷惘。准确地说,黄巧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动过“喜欢谁”、“嫁给谁”的概念,到目前为止,她想到的不过是“谈得来”、“有话题”而已。她和朱慈烺之间虽然身份差异巨大,可却因为青甸镇和方涛的关系,反而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而朱慈烺那边,本来也根本就没动过“娶”黄巧娥的心思;毕竟太子身份摆在那儿,黄巧娥就算再优秀,也决不可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就算他不计较黄巧娥的出身,可计较的人多的是,尤其是在这个爱情方面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时代。他是真心的想学方涛和前田桃那样,自己去邂逅,自己去相识,然后相爱,相守。之所以对黄巧娥说出类似告白的话,实际上还是因为周玉凤几个逼得急了,把朱慈烺的话给硬憋出来了。
这中间,似乎两个人都误会了。
“嘻嘻……”朱媺娖站在黄巧娥的房门口,捂着嘴低声笑着。
黄巧娥扭过头,看着朱媺娖古灵精怪的样子,不禁问道:“你……没走?”
朱媺娖得意地摇了摇脑袋:“没呀!看练兵好过瘾的!”
黄巧娥沉默了一下,随口问道:“你们兄妹俩到底想怎样?”
朱媺娖却耸耸肩道:“这个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嘛,反正驸马已经定下了,我没见过面,可是皇家的女儿嫁谁都一样,嫁个天才吧,只能委屈在府里当驸马;嫁个废物吧,封地食邑的供养也不至于让人愁吃愁穿,闷得慌了还能回宫住两天找母后解闷……我皇兄可就不一样了,他是太子,其他兄弟姐妹们可不敢跟他谈得太多……从小到大,他就没什么朋友的……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一个吧,结果却这样!这下好了,算他倒霉……”
“什么意思?”黄巧娥皱了皱眉头问道,“他不想被指定亲事,难道就想拿我开玩笑?就因为我是个民女?”
朱媺娖摇摇头道:“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皇兄的意思,姐姐你可别误会。皇兄在宫里实在憋不住了才想着混出来找你想办法的,他的意思是,若是他的亲事不由自己做主,娶个自己都没见过的女人回去当太子妃,那还不如干脆娶个认识的回去,将来就算吵架也能摸清对方的路子嘛……拿你来说,不过是打个比方……”
“额?比方?”黄巧娥愣了一下,“难不成……难不成他还想让我做媒?开什么玩笑!”
朱媺娖痛苦地摇摇头道:“这个嘛……我还就真不知道了!不过皇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我觉着吧……就好像有时候我不开心了就在自己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跟枕头聊天一样,有心事,又不能乱说,只能找个人说出去,心里才痛快些……”
“是这样……”黄巧娥微微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倒也没耍无赖……”
朱媺娖恢复了笑容:“那不就行了?姐姐送我出去吧,我一直没出去,皇兄肯定还在等着我呢……”
“哦哦!”黄巧娥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一声,放下裂开的竹笛,跟着朱媺娖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到辕门口,发现朱慈烺果然还一脸郁闷地站在原地。黄巧娥走到朱慈烺身边,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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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拼命地点点头:“是是!我实在是不想……”
黄巧娥劈手从朱慈烺手中又夺回那支翠玉笛插入自己腰间,问道:“你是太子,那我问你,将来你准备娶几个老婆?”
“哎呀,这个我知道!”朱媺娖连忙道,“按制,正妃一个,侧妃至少两个,若是皇兄当了皇帝,正妃就是皇后,侧妃就是贵妃,不过两个贵妃就少了……”
朱慈烺有些发窘道:“这个……以后再说……”
黄巧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拿就简单了。大老婆娶父母喜欢的,小老婆娶自己喜欢的;不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小门小户,只要能让正室生下嫡长子,其他的事,父母一般不会管。至于你的正室是不是你喜欢的,这个我就没办法了,尽量去喜欢就是了……”
朱慈烺挠挠脑袋,费力地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朱媺娖明白了黄巧娥的意思,连连点头赞同道:“对对!就是这个道理!母后让皇兄娶谁就娶呗!别说皇兄你了,就连富庶之家也都是妻妾成群,你是太子,总有机会让你去挑你喜欢的人吧?若是正妃人选违了母后的意思,就算你挑的是你喜欢的那个,将来她还能有好日子过?索性就依了母后,等皇兄的嫡长子生下来之后,母后都忙着抱孙子了,多半也不会计较你纳谁当侧妃……”
“唔……”朱慈烺有些闷闷地,心里非常不爽,可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总觉得自己的妹妹和黄巧娥两个人的话都非常有道理,但又好像很没道理,自己偏偏说不出哪里没道理,只得无奈地应承,“就先这么看着吧,反正还有两年……”
“好了!事儿完了,该回去了!”朱媺娖用力地点点头道,“皇伯母果然厉害,不出宫门就知道皇兄能在这儿解了那个什么……心结!”
黄巧娥愕然,不知道朱媺娖的话里有什么玄机。
而在皇宫大内,周玉凤却不无担忧地问张嫣道:“皇嫂,慈烺此去……到现在还未归,会不会……”
张嫣摇头微笑道:“沿途护卫甚多,不会有问题。妹妹耐心等待便是!”
周玉凤虽然不再说话,可脸上担忧的表情愈发凝重,就连周奎也是坐立不安。他们两人除了担忧朱慈烺的安全之外,更怕朱慈烺被方涛和青甸镇的人一“撺掇”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张嫣见状,只是含笑安慰道:“妹妹莫慌。慈烺将来是要继大明大统的,不论是万岁还是妹妹,平日里都没少花功夫教导慈烺,若是慈烺因为这等事犯了糊涂,岂不是说万岁和妹妹的教导一点用处都没有么?本宫第一个不信!”
没多久,外面通报太子殿下和长平公主求见。周玉凤连忙唤入。很快,朱慈烺和一身男装的朱媺娖就匆匆走了进来行礼。未待礼毕,周玉凤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皇儿想得如何了?”
朱媺娖调皮地笑笑:“皇伯母就是女诸葛,皇兄想通了!”
张嫣微微一笑,问道:“慈烺你是怎么想的?”
朱慈烺依旧一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朱媺娖抢着道:“皇兄打算……正妃娶父皇和母后喜欢的女孩儿,等正妃诞下嫡长子之后,再娶自己喜欢的女孩儿!”
周玉凤和周奎都是一愣,旋即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张嫣则是站起身走道朱慈烺身边,伸手轻抚着朱慈烺的头顶叹息道:“看来……都长大了……都长大了……”说到这里,转过头对周玉凤微笑道:“妹妹这下放心了?既然定下,不妨奏报万岁挑个好日子让那些个女孩儿都进宫养着,本宫也择日搬出慈庆宫,让慈烺搬进去吧……”
……………………
这世道有人太平有人倒霉。太平的人日子快活、平稳,倒霉的人不但喝凉水塞牙缝,而且每天还得挨顿打。
给张世泽看伤的是前田桃,对于战斗负伤的简单处理,前田桃比谁都专业,毕竟是经历过专业训练的,甚至可以这样说,哪怕是在热带丛林里,前田桃都有办法搞出简单的吊瓶和合成副作用较大的抗生素。
张世泽毫不例外地被揍得鼻青脸肿,而且几天里都是伤上加伤。好在张世杰也是从小练武一路走过来的,前田桃给他疗伤的时候也硬气得很,一声不吭。不过就这么几天,一个活生生的汉子居然被折磨得惨不忍睹,这实在是让方涛“于我心有戚戚焉”。
金步摇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喝茶,还时不时地抛出一两句话教训张世杰:“世兄,这都多少天了,你都被我同一招击败,最让人想不通的就是连挨打的地方都是同一处……世兄,你不该这样的……”
张世杰咬牙忍住了伤处的疼痛,支支吾吾道:“这个……疏于练习……”
金步摇摇头道:“若是每天败得不同倒还可以说是疏于练习,可如今这状况……”
方涛见状连忙道:“还是疏于练习!这个嘛,阿姐你想啊,原先张兄每天优哉游哉过日子,这几天呢?天天在校场上挨揍,不但张兄本人挨揍,就连那些个家将们也被在往死里折腾,多半是气不顺了……”
“气不顺了?”金步摇愣了一下,“这勉强算个理由吧……刚学武的时候我也这样,同样的招数反复很多遍都练不好,我爹说那是瓶颈……可要发展到瓶颈这个地步上,最起码也得是其他武艺纯熟到不行了之后才有,可世兄这两天的表现……距离纯熟还有是那么一点……”
“这个……”方涛也不知道该怎么圆谎了。
“阿姐啊,说到底还是因为张大哥对你还不太了解,动手的时候有些顾忌……”前田桃插道,“比方说我跟涛哥儿练拳脚,因为我跟涛哥儿彼此很了解,所以每一次交手两个人都在不停地变,花样越来越多,分胜负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张大哥跟阿姐交手没长进,肯定就是因为张大哥对阿姐了解地还不够!”
金步摇仰起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不过,怎么才能多了解呢?”
“先不打!”方涛立刻道,“阿姐跟张兄得坐下来好好谈谈,谈上这么两天,才勉强算是了解了吧?”
“那怎么行!”前田桃果断否决,“两个人之间的了解,起码得从日常起居入手。你看我们俩彼此了解得多好!”
方涛会意,故意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前田桃假作沉思了一番,认真地点头道:“依我看,最起码得让阿姐和张大哥多呆一阵子才行。张大哥是名将之后,家学渊源,功夫底子本来就不差,所欠的不过是阿姐的那些个实战经历;而阿姐虽然有心指点,无奈两人彼此不太熟,口音都不太对,所以麻烦……不如这样,张大哥反正伤了,休息两天再战,这两天呢,张大哥就带阿姐在京师到处转转,一边了解京师风土,一边把彼此脾性习惯摸熟,这样将来比较好指点……《礼记》上不是说了么?‘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老祖宗就说咱们要‘教学相长’是不是?”
方涛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没想到自己的女人连拉皮条都能扯上典籍。“对对!阿姐,我觉得宝妹说得就没错!”方涛一本正经道,“若是换作旁人,我肯定是不屑的。可张兄可是世交之后,又是虚心求教,自然要倾囊相授。”
金步摇在男女之事上虽然顾虑重重,可也要看对象;面对方涛,尤其是面对一向以“纯洁”著称的“宝妹”,金步摇根本就不设防。相反,金步摇被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灌得迷迷糊糊,稀里糊涂点头道:“嗯……也有些道理……”
“好极!”方涛拍拍手道,“张兄,我家阿姐可就交给你了!这两天你可得让阿姐吃好喝好玩儿好,若是阿姐被人欺负了,我和宝妹可是不依的,到时候几百家丁站到国公府门口讨公道,可别怪小弟我不打招呼……”
“哪能呢!”张世杰立刻来了劲,连忙挺直上身道,“贤妹到京师来,自然是我这个当兄长的略尽地主之谊,在京师的地头上,谁敢欺负贤妹试试?我第一个要他好看!”
金步摇反而坦然地摆摆手道:“算了吧,我不欺负人算是满京城的人走运了!”
“那我和宝妹就先走了!”方涛见事儿成了一半,立刻准备闪人。
“等等!”金步摇突然叫住方涛道,“胖子说你这边来了个客人,来头还不小,有没有这回事?”
方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道:“对……”
金步摇微微颔首道:“我知道是谁,而且……你和宝妹的处置很妥当……如今京城似乎也没太多事,为保险计……派人先送她去崇明吧,免得被人看出端倪来,让咱们太被动。”
方涛想了想之后点头道:“全听阿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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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被方涛两口子卖了之后,跟着张世杰逛街去了;招财在前田桃的力主之下,带着一部分家丁往津门而去,打算从津门上船直接返回崇明。事情本来也就该太平了,年关将近,有钱人等着欢欢喜喜过个新年,没钱正愁眉苦脸的想着如何在债主的围追堵截之下度过年关。本来,年底的气氛就算不热闹,最起码也应该是安静祥和的。毕竟,即将过去的崇祯十二年对大明来说又是流着鲜血的一年,整个北直隶大地上,鞑子留下的那道深可见骨的创伤依旧在默默地流着鲜血。
然而,就是这原本应该安静祥和的年底,却出了一件让多数人安静不下来,也祥和不起来的事件。
这事件还得从金步摇北上说起。金步摇北上搭乘的是运送漕粮的船只;而这批运送漕粮的船只是祁彪佳筹措到的江南秋赋,从松江起运,途经崇明的时候顺带搭上了金步摇的。江南秋赋,不用任何人明说,谁都知道这些钱粮对朝廷来说的重要性。
自始至终,金步摇都没离开船队一步,直到在永定河码头边下船。
然而出事的还正是这批漕粮船。
一般地,漕粮抵京,不但能稳定军心,更能稳定民心。所以,漕粮船卸粮的时候,不但不会当作机密,反而会大张旗鼓。这一次的漕粮是江南秋赋的头一批,总计二十万石,论总数,不算多,可偏偏犹豫不多,所以出了漏子。
漕粮抵京,需要“有关部门”来接收,主官部门还是户部,漕运船队给出的关防写明了是二十万石,后面则是途经的各县个府开据的文书,注明了运抵实数多少、“漂没”多少;问题在于……这一次“漂没”的数量似乎多了一些,超出了“常例”。
先是“有关部门”不乐意了:尼玛年年都有“漂没”大家都懂,可今年“漂没”的也太多了吧?二十万石你给漂没了六万,咱们“京”字头的还怎么“漂没”?不过埋怨归埋怨,码头上办事儿的官差也都明白,下面各州县“漂没”得越多,头顶上那些个大佬们捞到的自然也就越多,若是自己不开眼把“潜规则”都捅破了,没准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想来想去,既然你们够黑,那我们只能更黑了,于是一狠心,剩下的十四万石漕粮在近在北京城咫尺的永定河又“漂没”了四万,余下的十万则浩浩荡荡地打着二十万漕粮的旗号入京。
问题来了,二十万石漕粮缩水个三五万石,再换成小车装卸,因为队伍太长的缘故没准还看不出来。可拦腰砍掉一半,甭管你用什么车装,老百姓们就算眼力再差,也能看出这里头严重“缩水”啊!就在金步摇入城的当天,北京城里就起了谣言,直接说今年漕粮不够敷用,没准粮价又要暴涨。
这一下好了,百姓们几乎闻风而动,手头的余钱能抢购粮食的就打算赶在粮价上涨之前给自家囤点儿救命粮。结果就是,头一批漕粮入京之后,非但不能让粮价跌下来,反而让粮价又上去了一截。
碰上这档子事儿,最积极的还是言官。一开始他们还被方涛的“下三滥”手段弄得焦头烂额下不来台,可粮价一涨,就给了他们“跑题”的条件。虽然他们对粮价上涨的原因也都心知肚明,可没有谁挑开来说,只不过拿粮价上涨、民不聊生作为攻击政敌的最佳借口而已。
第一波交锋很快就在朝堂上展开,楚党、浙党、东林为首,齐党、闽党紧随其后,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自己的政敌为粮价上涨承担全部责任。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吏治”,倒不是这些人真的想要一个清正廉洁的朝廷,而是希望朝廷以“吏治”为借口,把自己的政敌弄走。
就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粮价依旧信心十足地一路晃晃悠悠地往上升,这场面,足够让几百年后被天朝a股套牢的散户们内牛满面:尼玛见过连续几个月都涨停的木有?见过市场信心这么足的牛股木有?这里就有!不论是什么朝代,官府可以没钱,百姓可以没钱,可什么时候都不会少了热钱。于是,大街小巷是不是地都有人聚在一起,满脸精明地相互询问:“今天吃进了多少石?”
然而,朱由检不是个缺心眼的皇帝,就在朝堂上争执不下的时候,朱由检就已经暗自命令吴孟明彻查粮价上涨的原因。吴孟明对官场的潜规则算是了如指掌,可以说,情节方面,吴孟明连调查的必要都没有,瞎猜都能猜出来;需要做的,就是找出证据即可。一打听,吴孟明才知道金步摇也是搭乘的漕粮船入京,于是首先派人到金步摇这边来询问。
跟张世杰逛了一天的金步摇听了这消息之后,二话不说讲自己乘船的经历直接详细地写了下来派人送了过去。当这些东西被摆到朱由检案头的时候,朱由检终于又忍不住掀了一回桌子,只给王承恩撂下了一句话:“让方海潮来见朕!”而后拂袖离去。
得了旨意的王承恩不敢迟疑,撒开脚丫子就跑过来找方涛。听了事情经过之后,方涛耸耸肩表示没有任何办法,而前田桃则在思考了很久之后选择了“午睡”。然后就在王承恩和方涛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自己回房睡觉,可没过半个时辰,前田桃就精神焕发地走了出来,据说是得了成祖皇帝托梦,找到了解决之道。
大喜过望的王承恩立刻带着方涛和前田桃入宫。
一见面,还没等行礼,朱由检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就是许进宝?朕听闻你曾得成祖皇帝亲自指点……有破解之道?”
前田桃面带微笑道:“万岁,成祖皇帝的破解之道就是……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万岁若信得过民女,不妨将承平仓、军粮仓全数打开,内孥大库也打开,以高出常平价两成的价售粮……”
“糊涂!”朱由检脸色微变道,“若是这些仓中的粮食被奸商扫购一空,京师岂不是要大乱?”
前田桃犹觉不足,火上浇油道:“若是万岁胆儿大,就把暂时用不上的内孥也交给民女,民女承诺万岁,一个月给万岁两成利……”
“嘶……”旁边的方涛倒吸一口凉气道,“宝妹你疯了?咱们还欠着阿姐好几百万两银子呢……”
前田桃眉毛挑挑道:“运气好的话,这一次咱们能把账面的亏空抹平!”
朱由检反而冷静下来,问道:“许进宝,你向朕打这个保票,朕多半能明白一些。你可是想着出尽官仓的粮食让奸商们吞下,然后等江南后续的漕粮一到,奸商们就不战自溃,届时,朝廷不但不亏,反而还能赚到?可是,奸商们若是使诈……漕运向来不太平,朕手下那帮官吏都是什么样儿朕是知道的……若是他们在漕运上做点儿手脚,让漕粮在运河里不谈覆船,光是滞留两个月……朝廷恐怕就……”
方涛想了想之后,反应了过来:“宝妹难道是打算走海路?”
朱由检恍然醒悟:“对对!海运比漕运快捷许多……”
“方家有海船,这在江南官场尽人皆知,想必北京城知道的也不少,一旦咱们方家走到明面上,他们自然会提防着咱们从海路运粮!他们难道就不会联系水师劫咱们的船?”前田桃笑道,“之所以拖万岁下水,只不过是想让那些个混蛋下定决心彻底弄死咱们方家……只要咱们把万岁的银子都赔本亏光,哼哼,咱们就是死路一条吧……”
“那你还敢?”方涛讶异道,“死倒是不怕,可大明这节骨眼儿上还能再这么折腾?”
前田桃冷笑道:“不给他们点儿教训,他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朱由检疑惑地问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对手的想法,为何还敢打保票?”
前田桃信心十足道:“因为从这里传讯到江南,最快也要十天,在江南筹集粮食最快要一个月,从南洋筹集粮食运抵江南最快要三个月,等粮食到京师,最快都要明年四月,这么长的时间,那帮人足够玩儿死我们了!可是……涛哥儿你忘了,我们有办法让这个时间大大缩短么?”
方涛耳朵抖了一下,立刻知道了前田桃说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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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谢春江一个人在指挥所里喝着小酒剥花生唱曲儿的时候,卫兵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报告!第三舰队急电!”
谢春江接过纸片匆匆扫视了一眼,立刻站了起来,大声道:“立刻转发南洋!给第二舰队!”
远在马尼拉的张淑惠第一时间收到了经过层层传递的电波,又将讯息传递给了散布在整个南洋的第二舰队各分舰队。
也就在当天晚上,无法准确统计数目的特使们走进了欧洲各国在南洋各岛上修建的总督府,用黄金敲开了总督大人的房门,告诉了总督大人们一个让他们高兴地几乎疯狂的消息:获得大明帝国皇帝陛下首肯,在1640年,也就是大明帝国崇祯十三年,大明帝国将对进口的粮食免收任何形式的关税,并且对运送稻米和小麦到指定港口的各国船只,在一定程度上抵消部分大明帝国商品的出口关税,有效期为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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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让整个南洋都沸腾了起来。从第二天开始,整个南洋的大宗交易就成了粮食主打,大批的粮食,尤其是稻米,敞开来往船上装运。在短短不到五天的功夫里,无数的船只启航北上,目标:崇明岛。
而与此同时的北京城却显得诡异非常。先是皇帝亲自下令打开所有官仓敞开售粮以平抑粮价,随后就是有消息传出,那个姓方百户在皇帝面前拍了胸脯说以海运的方式加大粮食的运输量和运输速度;就连皇帝也自己掏钱支援这个姓方的小子。
不经意间,不少商人开始主动接触方涛,希望能够“分润”一些,而对这些主动来投的商贾们,方涛一概“笑纳”。
“要!干嘛不要!”前田桃看着厚厚一叠契约道,“从南洋过来的粮食,折价一斗不足五十文,他们以三钱银子一斗收,还不是指望着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到五钱六钱上去?咱们转手能够靠近十倍的利润,管他们死活?银子都收下了?”
方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有现银的都给了现银,没现银的全都涨价一钱之后照你事先说的那样,全都有抵押,多半都是用的珍宝古董要么就是田地折半价抵押。契约上写得清楚,若是粮食到了及时兑银,什么事儿都没有;若是粮食到了他们没钱,咱们就收地契收房子收古董宝石;若是咱们的粮食没及时到,咱们要赔抵押物十倍……”
前田桃冷冷笑道:“这一下好办了,不过……祁大人可就要吃苦了……为了能坑死咱们,他们肯定让祁大人在江南一粒粮食都收不到!”
第二天诏书出京,责令祁彪佳彻查江南漕粮,并且赶紧筹措漕粮再次北上,同时,方家似乎也派出了精干力量快马加鞭往江南筹粮,京师的各大商贾也闻风而动,纷纷派人南下。
果然不出前田桃所料,最吃瘪的还属祁彪佳,在他接到督办漕粮的诏令之后,江南粮价涨得比胡子还快,四处购粮,却一粒米都没看见。好在江南殷富,家家户户都有些存粮果腹,暂时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但从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头有大阴谋啊!着急上火的祁彪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崇明想办法,结果到了崇明之后,却被谢春江一脸笑意地“挡驾”,不好意思,这几个月港口不接外客。
郁闷无比的祁彪佳只能会松江等待消息。
江南和京师的粮价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不断地敲击着人们的小心肝;从三钱五到四钱,从四钱五到五钱,从五钱五扭扭捏捏地到五钱八、五钱九,摇摇晃晃地停留了一阵之后,终于羞羞答答地跳上了“六”字开头。望着每日都不停地往上跳的粮价,穷苦人家心碎了一地,只能抹去眼泪端起饭碗到方家开的粥棚去领米粥果腹;而极少数人却在内心狂喊:升!升!升!最好升到一两一斗!至少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方家从江南变出多少粮食,都无法扭转局面了;南洋?哈!明年四月再说吧!自己已经是稳赚不赔了,然后就是看姓方的怎么死!
朱由检忍不住了,几次三番让吴孟明找方涛打听情况,而前田桃始终三缄其口,方涛也是笑而不答。粮食已经到了什么地方两个人门儿清,他们也在等待,等待粮价泡沫的最顶点。
崇祯十二年最后一次朝会,终于还有有人隐约提到了这件事,不过奏疏转到内阁之后暂时搁置,大伙儿都在等,等来年开春之后一切爆发再来落井下石。
与此同时,方涛似乎也开始谨慎了起来,半遮半掩地开始“婉拒”一些商贾的购粮请求。这一姿态让不少人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这小子见底了!要跨了!于是,再次找到方涛的商贾很大方地把收购价提高到了四钱五一斗,抵押物也大大增加;有时候,方家的哨探都不难发现,不少权贵的府邸里乘着天黑在往外搬银子,而第二天,这些银子又落入方涛的手中。
崇祯十三年的新年在百姓们的惴惴不安和少数人的弹冠相庆中悄然度过,这一年的正月,注定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的正月。
在前田桃的主导下,大明帝国真正意义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热钱概念:期货。而作为庄家,前田桃已经将一切都紧紧地握在手中。在从未接触过“股票”这一概念的大明商贾眼中,方涛这两口子纯粹就是骗钱的货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是个死。而这一切,只有前田桃和来自六百年后的智囊们通过最精确的计算之后的结论最清楚:甭管是什么性质的交易,谁都别想玩儿过庄家。
正月初一一大早,前田桃和方涛就收到了津门快马送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让两个人欢呼雀跃。
“可笑可笑!这帮人连山东的水师都说动了,结果一片木板都没能回港!”方涛笑道,“这应该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吧?没截住咱们的船队,反而让那些个活不下去的水师兵勇直接携家带口投了咱们的舰队,凭空让咱们多了一大批好水手!”
前田桃亦是笑道:“他们还指望郑芝龙拦截咱们的船呢!只不过没想到郑家看到机会来了,也投了八十万两的股本,还替咱们传假消息……哈,这下有人死得难看喽……”
“京城一局棋,你连整个南洋都调动了,厉害啊!”方涛赞叹道,“点金手!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哟……”
前田桃正色道:“调动南洋那些西夷的可不是我!是钱!商贾逐利,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必定趋之若鹜!咱们大明的那些个官儿,只知道守着自己的底盘上发自己人的财,却不知道海外天地之大,财富之巨。最可笑的是他们还以为咱们俩只不过是做会的会头而已……”
(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民间借贷形式,诞生之初还有一些作用,但因为缺乏有效的信誉保障以及稳定的投资方向,后来就成了民间集资诈骗的主要形式。主要做法是许以会员高利息,然后拆东墙补西墙,直到资金链断裂,集体玩完。)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方涛问道,“出手?”
前田桃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拖到初五!初五这一天店铺开张,如果不出所料,一开张,粮价必定翻番,南洋那边赶这一趟利好的商贾太多,资金的涌入规模已经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即便我们只是做中间商都能赚个钵满。眼下咱们已经有两批粮食在津门外,后续还有八批,这么多粮食都快赶上户部大半年的收入了,他们绝对吃不下!……最好不过小批量先投进来,让他们继续高价入市囤粮,最好倾家荡产来囤……”
“见好就收吧……”方涛有些谨慎道,“倒不是我怕事,我是担心南洋那些商贾们赚得少了,讲来对咱们不太信任,咱们在南洋就难打开局面了……”
前田桃扬了扬手中的电报道:“这一次但凡有股本进来的南洋商贾,再不济都派了代表随船北上;等他们都到齐了,整个南洋同时出手,直接砸垮这帮鼠目寸光的土财主!你别怕,咱们是庄家,赚多少咱们说了算!咱们的舰队,就是咱们的信誉保障!”
捞钱方面方涛只是习惯老老实实当厨子开酒楼,靠技术挣钱,像前田桃这样直接动用金融手段的套路他是压根儿都不了解;而前田桃在得意之余也没弄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从海路赶来的南洋各界商贾,并非是想要来等着收钱的,而是想要来接受前田桃的“再教育”,亲自体验一下活生生的金融战争;毫无疑问,前田桃的无心之举,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经济时代。
初五日,各家各户迎了财神之后开门做生意。头一天,粮价就以七钱开市。也就在这一天,从津门陆陆续续地有零散的粮食运抵,数量很少,都是零散商贾听闻了京城粮价上涨的消息之后,从倭国搜集来的粮食。南边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不少运粮的大船似乎在海上遭了劫,乱透了。京师里头,方家的行为似乎也有些古怪,这些倭国来的粮食刚刚入京,方家的人就跟这些商贾开始接洽,开出的价码是六钱一斗,大有全部吞下的气势。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家最终没能吃到一粒粮食,多数粮食都以九钱一斗的价格被抢购一空。市面上的混混之间已经开始传言,眼睁睁地看着方家的家丁们趁着天黑偷偷地收拾行囊。外围商家得了消息之后,立刻派出大量的人在锦衣卫大营盯着,随时准备发作。
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从各地水师大营一代派出来给商家们传递消息的人,一个都没能走出去,出海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没有任何人收到。
到了初九这一天,方涛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粮食都到了,全在津门外的海面上。崇祯十三年正月初十,数以千百计的船只入蚂蚁一般从海平线上驶入津门海港;这一回终于没有人去拦截。
也在同时,方家的家丁们整装待发,在锦衣卫大营门口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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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姓方的要跑!”人群里不知道谁叫了起来,很快就七七八八地围拢了一大群人,堵着方涛不让方涛离开。
方涛只是笑笑,甩甩袖子道:“诸位倒是好闲情!没看紧方某连个远行装束都没穿么?放心,方某不会走……”说着,努了努嘴。身后的前田桃立刻将带出来的一个布包解开,将布包里的信件如数丢到了地上。方涛呵呵笑道:“你们当当中有识字的尽管挑了去给你们的东家看看,方某人今日就在这门口摆个茶几喝茶;至于这些手下……直接到你们东家门口去收房子,若是有谁能赶在我手下赶人围宅子赶人之前跑到我面前来磕头……我就酌情减免一些……”
说着,两个家丁就抬来一张小茶几,方涛和前田桃两人在茶几两侧坦然地坐了下来,升火,烹茶。方富贵则是抬手一挥,喝道:“照着老爷开的单子,到各家门口等着,粮食一到,收钱!没钱的,收房子!”
周围的闲汉犹自有些不信,将信将疑地把地上的书信都拾了起来,嘱托了手下给自家东家送过去。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一个消息从城门口传了过来:大批粮食运抵京师,从津门海上来的!津门港口里挺的船连成片,铺上木板的话比天津城还要大上两圈,粮食多等能把北京城给埋了;整个天津城只要能活动的人都去卸粮了,工钱丰厚得吓人!
这个消息在百姓中间立刻先期了一阵狂澜:粮食!粮食!多能能把北京城给埋了的粮食!
方家的家丁们已经全部开出去了,但是围观人群中也是有不少普通百姓的,他们虽然没有参与到这场大战之中,可却知道如此多的粮食一下子涌入京城的意义。这一次,就连外行人都知道,眼前这位坐着喝茶的小哥儿赢了;也就是说,这位一直在京城摆开粥棚施粥的小哥儿赢了。
不过,没有想象中的那些个商贾跑过来跪地求饶,只有一个兵丁满面红光地跑过来回报:所有商贾不曾走了一个,因为时限未到,所以家丁们全在门外等候,只待对方到了时限交不出银子,这边就直接封屋子赶人。
接下来整整半个月功夫,大把大把的粮食源源不断地从天津往北京运,而京城粮价只花了不到半天的功夫就直接落回一钱。跑到方涛门口磕头的商贾虽然没有,可自发跑到方涛门口磕头的百姓却是摩肩接踵。
为了避嫌,方涛很干脆地闭门谢客,相反,在门口堂而皇之地贴上告示,告诉百姓:老子只是个百户,没这么大本事变出这么多粮食来;之所以有这么大动静,主要还是因为咱们英明的皇帝陛下居中策划打击奸商的缘故,为了把粮价打压下来,皇帝陛下连内孥都掏空了,老子不过是个跑腿的,你们要谢,朝着宫门磕头去。
这一下,无数的百姓又涌到到了午门外,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一开始,百姓们的举动让禁卫很是吓了一跳,搞清楚状况之后立刻禀报朱由检;朱由检听到粮价跌入谷底的时候,就已经在宫里兴奋得抓耳挠腮,等王承恩算出内孥出的那十五万两银子已经变成近百万还附带两座庄园的时候,嘴巴已经咧开到耳后根了;这会儿禁卫来报说百姓自发在宫门外叩首谢恩的时候,朱由检直接放声笑了起来:尼玛这都什么事儿啊,大把地赚了银子不说,还大把地赚了民心看来商贾之道只要运用得当,比起那些个只会做文章的腐儒要强得多啊!
年未弱冠的方涛再次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有心人已经开始通过粮食的进出量来计算方涛到底捞了多少好处了。大笔的粮食入京,让开春之后的粮价暴跌之余,也让很多投机者走上了绝路,短短不到十天内,跳河的,上吊的就有数十个之多。全是方家家丁们逼债的“战果”。而现在困扰方涛的问题就是如何来处置这些不动产。
不论是方涛还是前田桃,都没有在京城扎根的想法。他们两口子的共识就是:京城办事虽然方便,但是缩手缩脚,还不如江南那边山高皇帝远来得痛快。宅子脱手是个细致活儿,急不来,这得慢慢算。
清点“战果”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在直抖:尼玛银子多得吓死人哪!不过银子虽然多,真正属于方涛的也有限,在这场粮食大战中,方家虽然是庄家,可本身的投资并不多。方家所起到的作用不过是中间商的角色,转手挣差价;而且这个差价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透支着自己将来的钱:抵扣关税。大明没有关税意识,全都是沿海的各级衙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随便收;方涛所说的抵扣关税,实际上也就是未来这些商贾们在方涛的地盘上可以免交买路钱。
钱都是小事,大事则是在津门外海上等着的南洋商贾们。这一次赚得最多的是他们,粮食从南洋上船的时候几乎是随便装,尤其是稻米之类,自南洋来得太容易了。但顶着东北风航行了一个多月之后身价居然暴涨了好几倍,虽然不及香料瓷器那样暴利,可粮食很容易走“数量”路线,货源也不需要求爹爹告奶奶装孙子,销路也相对稳定。对于擅长经营的南洋商贾们而言,即便自己的生意再大,也会在高风险高回报生意之外,投资一部分风险不大,收入稳定的商路。
而方涛,具体说应该是方家在这一场京城粮食大战中所表现出的手腕和气度,足够让方家作为一个理想的代理人走进他们视野。更何况,据可靠消息和现有的线索表明,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子背景却不简单。
“呼……还说我们赚得不多!”清点了账目之后,方涛擦擦额上的汗珠对前田桃道,“光是现银,出了付清海商们的粮食货款和所得红利,咱们还有近二十万两的盈余,若是在算上抵押的房产和宝石,咱们不用拖太久就能把欠阿姐的银子给还上了……”
前田桃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干嘛要还?”
方涛则更诧异地看了前田桃一眼:“难道你还不打算还?”
“我只是说别这么着急罢了!”前田桃翻翻眼皮道,“阿姐给咱们的是半厘的低息借款,而且是十五年还清,你急什么?这么一大笔进项,咱们还欠款,不会给我们创造任何价值;若是用这些钱运作个十年八年,几倍的钱都回来了,如果咱们放的是印子钱,十几倍都有可能……阿姐又没催债,怕什么?”
方涛属于比较传统的男人,他只觉得既然欠了外债,那就得看准机会赶快还了钱才是,从来没想过利用钱去做更多的事。在前田桃的诱导下,方涛好不容易明白了出了下厨开酒楼之外还可以从海路上发财。好歹这些事情都没有脱离生产和服务两个体系,然而前田桃这一次却直接提出了“金融”概念,根本不懂什么叫做资本运作的方涛脑海中那点关于“赚钱”的概念,已经被完全击垮,重新陷入混沌状态。
“真就搞不懂了……要说有了钱置办产业什么的吧,好歹有个生财的依托……可你一直说的让钱自己吸钱……又不产出什么东西,这些钱到底又是从哪儿来的?”方涛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
前田桃沉默了一下,有些迟缓地对方涛道:“或许我们即将做的那些事,放在几百年后就是非法的,但在这个时代,只要没有国家明确立法禁止,我们就可以去做……大不了最后靠拳头说话!所以,我们为了将来能够站住脚跟,现在就必须拉拢足够多的人进来分一杯羹,到时候,所有参与到这场盛宴中的人都会成为我们的盟友。至于你的疑问……我只能说,我们的所作所为是个双刃剑,伤人之余也会自伤……资本的力量既像割肉的刀,也像赶骡马的鞭子,虽然资本本身不会生产什么东西,但是资本的鞭子却能刺激那些生产的人们不断地创造更多的财富,而我们,将会是站在所有利益链的最顶端……”
“最顶端……”方涛有些惴惴道,“白吃白拿的那种?”
“可以这么说!”前田桃用力地点点头,“试想,将来有这么一天,多数国家税收、国库被我们的金库牢牢把持在手上的时候……我们需要和平,那就有和平,我们需要战争,那就有战争……鞑子可怕么?我敢说,鞑子即使占据了整个天下,我们依靠资本的力量,依旧可以让整个中原继续混乱下去,甚至可以让鞑子亡国灭种,只要你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爷!”门外传来卫兵的叫声,“青甸镇来人了!”
前田桃收住话题问道:“谁来了?”
卫兵回答道:“是金……刘侯爷;还有一个白皮西夷,说是青甸镇的总掌柜,姓尤……”
前田桃一愣,旋即微笑着向方涛解释道:“姓尤金,犹太人,阿姐能带他来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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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甸镇总掌柜尤金作为一个标准的犹太人,在见到前田桃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一个躬身,直截了当地赞叹道:“许!我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您实在是让我震撼极了……”
“小技俩而已!”前田桃淡然回应道,“相信以尤金掌柜的能力想要办成这件事也不会太困难吧?尤金掌柜肯定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件事专程来找我,对么?”
尤金立刻将自己的眼镜戴好,取出了一直胁在肋下的木制夹子道:“啊!是关于这个!这是侯爵阁下整理的……您关于货币方面的论述和计划……哦,赞美您,您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个天才!如果不是您已经是第三舰队的重要成员,我一定会要求侯爵阁下指派您到青甸镇讲学!”
前田桃皱了皱眉头道:“尤金先生,作为一个生意人,我想我们应该是开诚布公地谈话吧?难道您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只是为了说这些好话给我听么?”
尤金尴尬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前田桃微笑道:“哟……这似乎不是犹太人的作风呀……行了,让我来猜猜看……多半是尤金掌柜觉得我的计划有利可图,所以想要来参一股?”
尤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嘿嘿地开始傻笑。
金步摇在旁边笑笑道:“妹妹好算计!尤金掌柜确实就是看中了妹妹的设想。可惜了,妹妹的计划里面没有说清楚详细的步骤,所以尤金掌柜很想着听妹妹‘下回分解’呢!不过阿姐也向妹妹讨个人情,这一趟妹妹算是替方家既挣了名,又挣了利,这么好的法子,若是不分润点儿给阿姐,也实在是没意思吧?何况尤金掌柜出了替咱们青甸镇办事,还帮着他的同胞们联系呢!他的同胞们……”
“哈!”前田桃乐了,“这个不用阿姐说!犹太人积累的财富足够买下全世界!对不对,尤金掌柜?”
尤金拼命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在来京城的路上,我和我的智囊就分析过您这一次获胜的因素。通过计算我们发现,如果您能够拥有足够的财力,您的战果将会是现在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上帝!犹太人最不缺的就是银行家!而您的种种设想都与我们的行业不谋而合!如果您……”
“我同意!”前田桃立刻出声道,“您是行家,也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也不跟您讨价还价。以方家现有的财力而言,被你们犹太银行家们的股份一稀释,几乎少到没有,本质上而言,对方家不太有利……我想,以我的计划和智慧加上方家的舰队入股,占有08%的股份,将来不论股份稀释到什么程度,都不能低于005%……”
“这么少?”金步摇有些吃惊道,“别以为我不懂这个!”
“已经很多了!”前田桃和尤金同时叫了起来。前田桃的表情是一脸奸诈,而尤金的表情却是一脸痛苦。
“多?”方涛也不解了,“照你这么算,一百两黄金我们总共才分到那么一丁点儿……”
前田桃翻了个白眼道:“如果我估计得没错的话,尤金掌柜的犹太商团手上直接掌控的黄金不下五百……吨!通过我的运作方式,很快会暴增到上千吨甚至更多,间接掌控的黄金恐怕就更多了。如今因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无节制地使用黄金,导致欧洲的黄金价格非常低,白送上门的机会为什么不要?更何况这样的财团一旦成立,将来还会有更多的犹太银行家加入其中,到时候别说千分之五,就算千分之一都足够让你用黄金盖一间房子了!”
“老天,连这个您都猜到了?”尤金惊讶道,“您……真的是天才……”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没错!我也知道,如果没有银行家们的帮助,方家的起步会非常艰难;但是,如果不给方家足够的好处……我们宁可单干!”
尤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05%……稀释后不低于0035%……”
前田桃迅速地掰手指计算了一下,点头同意道:“同意!不过财团内部所有银行……必须给予方家最尊贵客户待遇,方家拥有在财团内部低息贷款的优先权;方家自己的银行可以跟犹太银行家们的银行通存通兑;将来的货币发行时,方家持有的股份不变;最后一条……如果将来有什么特殊情况,财团内的银行家们还要帮忙让方家的财产拥有各国的合法地位……也就是洗白!”
尤金的眉毛挑了挑,微笑道:“这些条款虽然目前看不出什么作用,但是我预感,您赚到了!”
前田桃哼哼唧唧道:“您错了!短期内方家是赚到了,可如果您考虑一下,若是因为什么巨大变故比如战争,似的犹太银行家们的产业遭到劫难,那么‘通存通兑’这一条,实际上却是让方家吃亏的!而在历史上,犹太人被驱逐的事件屡见不鲜,我想,我的提议对你们也是有利的。”
“今天的阳光不错!”尤金哆嗦了一下之后打了个哈哈,“春天到来之后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想我们应该去外面一边晒太阳一边谈谈细节了……”
前田桃点了点头,带着笑意跟尤金一起出去晒太阳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方涛跟金步摇。
“阿姐……张……张兄呢?”方涛觉得有些不太自在,由衷地问道,“他怎么没跟着一块儿?”
金步摇满不在乎道:“元宵还没过呢,勋贵之间迎来送往能少了他这个嫡长子?哪有这份功夫出来练兵?”
“那……阿姐把张兄揍得挺惨?”方涛笑嘻嘻地问道。
金步摇奇怪地打量了方涛一眼:“你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起一个外人来了?难道你有什么鬼心思了?”
“不不不!哪能呢!”方涛连忙辩解道,“我是想着吧……这个张兄年纪不小了……尚未娶妻,嗯嗯,尚未娶妻!没准公爷就指望着正月里拜访权贵故交的时候撮合一下亲事呢,若是被阿姐打了破相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金步摇微微松了一口气,坦然坐下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担心这个!放心,阿姐揍人有分寸得很,他们老张家的枪棒外伤药还都是青甸镇给的,头天打了只要不伤筋骨,当天抹上一夜就能好!”说到这里,金步摇迷糊了一下道:“说起来也真是,你小子说两个多了解了解能有好处……还真像你说的那样!一段时间下来,世兄的武艺确实长进不少……”
“那是……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你说什么?”
……………………
朱慈烺想要出来一趟没那么容易,倒是时常有些不封口的书信让宫里的小黄门送出来;一般来说,黄巧娥也是当场写了回信再让小黄门送回去。书信的内容倒也不是什么机密,两个孩子说来说去也都是一些何处的把式好看,何处的小吃诱人等等。
被放出宫门出巡江南几个月的朱慈烺显然已经无法再忍受无聊枯燥的内廷生活,加之张嫣将慈庆宫让给他之后,住处变大了,却愈发显得空荡荡,这让朱慈烺很是不爽。
不过这世上永远不缺胆儿肥的人,朱媺娖就是其中一个。
这一次是朱媺娖亲自跑出来送信,而且还带着一套小黄门的衣裳。找到黄巧娥,二话不说,朱媺娖就关上房门要黄巧娥换衣裳。
“干嘛干嘛?”黄巧娥有些发慌,“别以为你是个公主我就任你摆布……”
朱媺娖有些嘻哈道:“这个嘛……以往都是皇兄偷偷跑出来找你,今儿轮到你跑进去找我皇兄……”
黄巧娥皱了皱眉头道:“不去!”
“干嘛不去?”朱媺娖不解道,“天底下想进去见识见识的人多了,有人一辈子都没这机会呢!”
“院墙那么高,还有那么多人守着……我才不去呢;人堵在里头憋得……”黄巧娥不情愿道。
“哎呀,全当是帮帮好啦!”朱媺娖直接扯开黄巧娥的腰带道,“正月里皇兄根本就跑不出来,二月头上你就得跟着方大个子回去了,到时候就算一封信那也得在路上走好久,还不一定能送到呢……”
“可是……干嘛呀……”黄巧娥死死揪住自己的腰带道,“想说话找谁不行……”
朱媺娖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抬起头认真地看了黄巧娥一眼:“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好不好?姐姐,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皇兄会这样对你么?”
黄巧娥愣了一下,茫然地摇头道:“我怎么知道?”
朱媺娖有些无奈道:“你和皇兄的运气比我好,皇兄可以在正妃之外去选择他自己喜欢的女人,可是我不能……可是你和皇兄都没想过,将来皇兄有权力自己去选择的时候他会选择谁……我敢肯定,皇兄肯定不会把你个漏了……”
黄巧娥的身子抖了一下,不相信地问道:“我?不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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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耸耸肩道:“姐姐也别忙着否认。我只知道,以皇兄的喜好来看,他肯定不愿意你嫁给别人;至于你,估计皇兄要大婚,恐怕心里也不会太舒坦……我也知道,你们现在肯定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可是你们无话不谈,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上,还能怎么样……”
“无话不谈……”黄巧娥迟疑了一下,“又能怎样?”
朱媺娖毫不在意道:“我是不知道会怎样!但是我完全可以想象到,将来姐姐的丈夫会怎样!或许姐姐你自己不在意,可将来姐姐的丈夫若是知道了姐姐曾经跟大明的太子同过生,共过死,非但如此,两个人还在船舱里手拉着手并肩坐在一块儿,还因为船体震动两个人都扑倒在彼此的怀里……真的不难想象姐姐的丈夫会怎样……”
黄巧娥呆了一下,猛然才想起,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妇德”的玩意儿,而自己却偏偏因为生活在方涛和许胖子这样的特殊人群中而耳濡目染忽略了这么个“玩意儿”;照朱媺娖这么一说,自己大概可能或者也许说不定没准……只能跟朱慈烺凑合着过了。不过黄巧娥还是非常不甘心,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给套住了?在自己的想象中,未来的丈夫怎么说也得是个英雄,就算比较没出息吧,也不能像朱慈烺这个即将成为小胖子的破男孩儿这样吧?
“不行!……”黄巧娥犹豫了一下否决道,“你这么一说我更加不能跟你走了,大不了以后我不嫁人……”
朱媺娖有些无奈,摊摊手道:“姐姐!你想清楚啊!”
“没什么可想的!”黄巧娥断然道,“我的丈夫应该是身强力壮的大英雄,不是这么个软蛋;而且真要嫁给他了,我就一辈子出不了那高墙大院,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还有好多事儿要去做呢!”
朱媺娖有些着急地辩解道:“可是……可是将来你就会是皇妃啊!锦衣玉食……”
“那还是算了!”黄巧娥直接回应道,“只要我愿意,师傅师娘立刻能给我置办好多东西,我不缺钱使,不差吃食,若说权力,师傅师娘更加让我放开手去做。师娘昨儿还说了呢,现在不缺钱只缺人,今年先拨三十万两给我使,明年会更多……当今皇后有这么多零花么?你有么?”
朱媺娖顿时大窘,本以为皇家已经足够财大气粗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可到最后连一个乡下土财主还不如,相反,还比这个土财主家少了一个致命的东西:自由。
“可是……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憋了半天,朱媺娖才艰难道,“总得……你运气这么好……总得找个心疼你的……换作别人,焉知不是看上了你的权势富贵?”
这一点黄巧娥倒是没考虑到,朱媺娖这么一提醒,黄巧娥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日子是好了,可难免会出现乱七八糟的人物抱着各种心思来接近自己。其他的她不清楚,可发生在金步摇身上的事儿方涛和前田桃倒是没瞒着她,反而还让她仔细去查陶安的底细;将心比心,若是将来自己也碰上这种事儿,自己该怎么办?
催人早熟的封建时代让黄巧娥在不断的历练中迅速成长,想到了这些细节的黄巧娥,几乎连嫁人的兴趣都没有了,她这个年纪还没到“急需找个男人暖床滚床单”的地步。相反,正是对异性既排斥又好奇的年龄,被朱媺娖这么一提醒,再想想金步摇的遭遇,黄巧娥立刻断绝了“找老公”的想法,一门儿心思去思考自己的事业。
“那我就一辈子不嫁!”黄巧娥果决道,“生儿育女还不是为了将来养老送终?我不怕,师父师娘定下的规矩,方家任何一人将来的养老送终都不是问题,我还担心什么?手头有钱还不如痛痛快快花了,师娘也说了,有钱都花了,这才能多创造财富……”
朱媺娖彻底无语了,在原地着急了半天之后,只得央求道:“姐姐,我实说了吧!皇兄这几天可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反正……反正他就是不想你嫁给别的男人嘛……至于是不是真心想娶你,我可不知道……他就把自己当牲口……”
“这……”黄巧娥迟疑了一下,“把自己当牲口……”
“嗯嗯……”朱媺娖说话的时候已经顺手抄起了小黄门的衣裳,扯开黄巧娥的上衣道,“对对!就算你不打算嫁给皇兄,你也得当面跟他说清楚嘛!拖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黄巧娥还想再拒绝,可一阵凉意传来,上身已经被朱媺娖剥得差不多了,只得顺着朱媺娖的意思披上禁中服饰,指着自己胸脯有些憋屈道,“会被认出来的……”
朱媺娖看了看黄巧娥的胸脯,眨巴两下眼睛道:“不算大,不算大……侍卫问起来就说是我的跟班……嗯,就这么说!”
要知道,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在考虑某个部位“大小”的时候,一般都是以“大”为羞耻的,所以黄巧娥听到朱媺娖那句“不算大”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觉着自己还不算太丢人,当即就跟着朱媺娖走了出去。
从锦衣卫大营到宫门的路显得有些漫长,一路上黄巧娥想了很多东西。和大多数女孩儿一样,黄巧娥对这个莫名其妙把自己当宝的男孩除了“不太排斥”之外,暂时还谈不上什么好感,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可是,当有一天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来谈的时候,除了初始时的震惊之外,考虑到的问题就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当初的那份宠爱即将失去的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会陷入纠结。
没有其他选择,黄巧娥仔细想了想自己所碰到的各种类型的人,除去那些个方涛这一辈“老人”之外,同龄人中,黄巧娥还真没看上眼的,毕竟,她所碰上人实在都是太过出类拔萃了;一比之下,同龄的那些个还在流着鼻涕玩儿“官兵抓贼”游戏的孩子们真的只能算是小屁孩了。至少很现实地说,真找不出比朱慈烺更出色的同龄人。
一路上不断纠结的黄巧娥几经考虑之后也只能给自己一个宽慰的借口:“考虑考虑”吧!这个“考虑”的意思就是,也不直接回绝朱慈烺,也不一口答应,暂且就是……备胎的备胎……
恍惚之中,黄巧娥连自己是怎么进宫门的都不知道,只觉着朱媺娖的马车停了一下,朱媺娖隔着帘子朝外面递个牌子就这样放进来;又走了一阵停下。这时候朱媺娖才笑吟吟地起身拉着黄巧娥准备下车。
车帘子被挑开,里面站着一溜宫女,朱媺娖拉着黄巧娥踩着小凳子下车,这才道:“刚才过去的是皇城,那是父皇上朝的地方;咱们从皇城边门上绕进来的;这里是宫城,一般人可难进来呢……”
黄巧娥浑浑噩噩地点点头,不知道朱媺娖在说些什么。
“姐姐……”朱媺娖皱了皱眉头,“姐姐哪儿不舒服么?”
黄巧娥恍然惊悟,连忙道:“不,不用!他在哪儿?”
朱媺娖想了想道:“这会儿……这会儿应该还在念书呢……咱们去花园等他!这些日子父皇那边不消停,粮价刚平下去,又有人撺掇着要罢薛国观的首辅,整天吵吵呢!父皇好几天都没陪我们用膳了,皇兄下了学也闲着……”
“那……过去等等……”黄巧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朱媺娖带着黄巧娥信步走入禁花园,在池边一起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没开口,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二月未到,虽已立春,但春寒依旧料峭,池边老柳随着春风无力地摆动着光秃的枝条。两人坐了许久,恍惚间听到一阵脚步声,旋即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公主殿下……”
朱媺娖抬起头,茫然道:“嗯……本殿认得你……是皇伯母宫里的?难道是皇伯母唤本殿?”
宫女又行了个礼道:“殿下,懿安娘娘与皇后娘娘正在赏花,怕殿下久坐着凉……遣奴婢来问殿下……”
“额?”朱媺娖扭过头,这才发现张嫣和周玉凤正隔着池子朝这边看着;当即缩了缩脑袋,起身对黄巧娥道:“溜不掉了,咱得过去问安……唉!母后别的都好,就是这方面疑心太重了……”
黄巧娥眉头皱了皱,疑惑道:“疑心重?我们两个坐这儿发呆也能有疑心?”
朱媺娖叹了口气道:“说出来的话,你就更加不乐意跟皇兄谈了!这红墙黄瓦里头两百年功夫发生的事儿太多了……你现在是个太监打扮,咱俩又贴在一块儿……母后遣人来问寒问暖是假……”
“额……”黄巧娥窘了一下,“这种事儿……不至于吧?”
朱媺娖耸耸肩膀道:“别以为我小,可知道的事儿不一定就比你少。皇兄说过,这里算是天底下最大的大院了,可抬起头能看到的,还只是那么巴掌大的天。外面的人挤破脑袋想要进来,困在里面的人永远也出不去;总以为在这里头能执掌天下,却不知道只是被天下人堵在这里头动弹不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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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娥突然笑了:“你这话倒像是个老学究说的……”
“这是皇兄的话!”朱媺娖爽然若失,“父皇常拿一些阁老的奏疏考校皇兄,皇兄被考的次数多了,他也觉得无趣……皇兄说,若是可以选择,他宁可先去一个县,当几年县令之后再回来看这些奏疏,要不然这些个阁臣们的奏疏看上去谁说得都有道理……不说了!跟我去见皇伯母和母后吧。”
两个人跟着宫女绕过人工湖,径直走到张嫣和周玉凤身边。朱媺娖乖巧地行了个礼道:“媺娖拜见皇伯母,拜见母后!”
张嫣一看黄巧娥顿时就笑了:“原来是个模样挺俊俏的小丫头,本宫还以为是哪个监的内侍呢……”
周玉凤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微微笑道:“这个丫头也不知道是哪个局里选出来的,年纪看上去不大,身量个头却是不小,尤其是这腿脚有力,还以为是龙镶卫那边调教出来的……”
“喔喔!巧娥练过武!”朱媺娖立刻急不可耐地说道,“好厉害的……”
“巧娥?这名字……”周玉凤想想了,微微摇头道,“倒是在宫人名册里头没见过……”
朱媺娖连忙道:“巧娥是那个方海潮的徒弟,皇兄南下的时候都是巧娥伺候呢!女儿找皇兄聊江南风物,皇兄不肯说,只能让巧娥来陪我说说……”
“是这样……”张嫣脸色微微变了变,“是黄巧娥吧?本宫倒是听青甸侯说起过。”
“嗯?皇嫂居然还知道这个小丫头?”周玉凤下意识地问道。
“说起来此女也是个奇人,”张嫣恢复了笑容微笑道,“据说此女一身诗书曲艺都是无师自通,青甸侯考校多次之后全无破绽,细问之下才知此女一身才华皆为梦中神授,实为天佑之人……”
“哦?天下还有这等奇事?”周玉凤显然也有些惊讶,“我还以为皇儿说起的那个叫许进宝的丫头是成祖皇帝座下弟子已经让人匪夷所思呢,怎么那个方海潮身边又来一个神仙弟子?”
张嫣笑了:“那个方海潮也是个有福之人,要不然怎么会以区区弱冠之龄守高阳、战长陵、退鞑虏、平海寇、抑粮价呢?这几件事里头能办成一件也算是个名臣了……”
周玉凤恍然,连连点头道:“确实如此!若非神助,岂能立下如此功勋?可惜了,这丫头有神仙眷顾,却只是个女儿身,若是个须眉,将来倒也是慈烺的助力。”
“天道循环,岂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揣测的?”张嫣微笑道,“既然老天让这丫头有这等机遇,自然有老天的道理,咱们姐妹在这儿瞎猜岂不是白费功夫?与其白费这功夫,还不如让这丫头给咱们来上一曲;今年这园子里的老梅不但冬春开了两季,而且还是红白两色,方才赏梅时正觉着只有色香不闻仙曲呢,如今好了,神仙的徒弟来了,咱们真能听到仙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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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就为了这么个……怪物?”前田桃看着桌上的图纸,按照图示的比例尺估算了一下之后咋舌道,“有五六间屋子大的……蒸汽机?还只能抽水玩儿?”
金步摇也有些无奈道:“是啊!就为了这个,我大哥死都不肯拆……这么大家伙难道还想整个儿运走么?别说要搭上一整条船装它,光是从山西到津门这么长的路途就够呛了!”
前田桃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随口问道:“不对吧?为什么造这么大?我见过青甸镇出产的小口径火炮,炮膛都能打磨得那么光滑,造一些好点儿的汽缸没问题吧?”
金步摇看了图纸两眼之后有些无奈道:“不造大一点儿,哪来这么多力?”
前田桃一下子被噎住了,憋了良久才道:“难道……难道造这么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单汽缸动力更大?老天……这什么逻辑……”
方涛也奇怪地问道:“我个子大,肯定比巧娥力气大吧?当然越大越有力!不大哪来的力道?”
前田桃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咆哮道:“直列汽缸懂不懂?l型排列汽缸懂不懂?多汽缸多冲程复合动力懂不懂?”
方涛和金步摇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前田桃无奈,直接将桌上的图纸一卷,哼哼道:“你们等着,我去睡半个时辰就来!”说罢,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金步摇不解地问道:“睡觉就睡觉吧,抱着图纸干嘛?”
方涛耸耸肩道:“宝妹要去梦成祖皇帝,然后讨点儿小主意……”
“哦……”金步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前田桃冲进自己的房间里将门闩挂上,直接打开了手上的黑镯子:“燕子!燕子!”
“干嘛?别妨碍我玩儿游戏……”一片嘈杂声中,刘妍急促地回答道。
“玩游戏?”前田桃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有什么游戏好玩儿的?”
“哦,实验室的新玩意儿……”刘妍解释了一下说道,“脑波干涉器。这东西能突入血龙帝国基因战士的脑波并且与之同频,最终达到同步操控基因战士的目的……”
“额?那你们怎么玩儿?”
“用捕捉来的基因战士做试验哪!”刘妍笑了,“在强干扰情况下检验干涉器的性能。我跟郑天一人操纵一个基因战士正对k呢,啧啧,不愧是肌肉密度高达常人十多倍的怪物,什么高难度动作都没问题啊……对了,这会儿突然通讯又有什么事儿?”
前田桃有些无奈道:“青甸镇搞出来的蒸汽机出了点麻烦……”
“哦?”刘妍反问道,“麻烦有多大?”
“嗯……这么说吧,”前田桃选择了一下措辞道,“造出来的蒸汽机只有一个汽缸,整体快赶上三间屋子那么大……”
“这事儿找铜锣烧!”刘妍干脆果断地回答道,“我去叫他,你把图纸先传过来。”
“嗯!”前田桃一张张摊开图纸,用自己的镯子挨个扫了一遍,传送。
过了一小会儿,那一头的声音已经换成了罗湛:“姑奶奶……你吓唬谁啊?”
“怎么了?”前田桃好奇地问道,“这可是蒸汽机的鼻祖,出现这种状况挺正常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别以为你比古人聪明多少……”
“我不是说这个!”罗湛无奈道,“我是说姑奶奶你啊!你好歹是电子物理方面的专家,还是信息工程方面的专家……就算是蒸汽机跟你的专业不对口,可机械物理的入门知识总得明白一些吧?这张图纸上画的这个老爷车你稍微改改就起码是一百年的飞越唉……”
“我不是怕出乱子嘛……”前田桃小声道,“别说蒸汽机,内燃机图纸我也能画啊……我的意思是,你对机械方面最精通,先查查17世纪刘家的铸造工艺和冶炼水平已经到了什么地步,然后在这个图纸上做一些改动……那种有启发性的改动,让他们自己参悟去!我已经提示了多汽缸多冲程,你可以试试别的方面,只要不超出刘家的能力范围就行。我估计你那边也能查到17世纪刘家的理论研究到了什么水平,然后看着办呗……”
“唔……这个你等等……”罗湛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了一下,刘家的工艺水平和理论水平都还过得去,短期内你也可以给他们一些提示,让他们成长一下……不过这里头缺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橡胶。没有橡胶,很多密封结构都没法去做。橡胶的大规模使用是在19世纪,如果你提前弄出来恐怕真要出乱子……”
“有替代品么?”前田桃问了问。
“巧了,安德鲁在呢,我问问他……”过了一会儿,罗湛回答道,“安德鲁说了,橡胶的替代品也有不少,不过多数是石油工业的合成品……嗯,天然替代品,可以选用杜仲胶……这个在十七世纪的中国也能收集到。不过这玩意儿不太耐热,你得小心点儿。”
“哦好!”前田桃立刻做了记录,“机械方面有要改进的么?”
“不算太多,严格来说是我也不敢改太多,”罗湛说道,“建议你在打磨的精度、标准化运作以及热效率方面着手。然后就是汽缸的布局、排列问题了……传动装置……估计他们也没想到润滑油,没有润滑油,功率的损耗也非常大的。对了,如果他们的加工精度够高,你可以搞蒸汽轮机……额,记得要对锅炉和管道进行压力测试。”
“好吧!”前田桃一一记下道,“先这么办,我这会儿也着急呢,就指望第一艘风帆和蒸汽混合动力的战舰问世,这可是海上的决胜力量……”
“这个应该快了,至少从图纸上看得出来,”罗湛道,“蒸汽机除了用在战舰上,整个工业化生产时代也要来临了,你们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优质煤、优质铁矿,这些都将是蒸汽时代的命根子,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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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湛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换了刘妍的声音:“行了桃子,等会儿我会吧一些重要矿产地的资料给你,你自己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前田桃笑笑:“最好能有金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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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娥吹出的曲子确实好听,好听的结果就是被张嫣和周玉凤留在园子里很久才有机会脱身。时候不早,朱媺娖带着黄巧娥就往朱慈烺那边赶,到了庆慈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寝宫中没有找到朱慈烺,朱媺娖问了宫女才知道,朱慈烺下了学之后就钻进了庆慈宫角落里的一间空屋中不出来。
朱媺娖拉着黄巧娥匆匆跑进空屋,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喘息声。朱媺娖疑惑地望了黄巧娥一眼,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门。
“谁!”朱慈烺光着膀子从里面一下子蹿了出来,看到是朱媺娖和黄巧娥之后明显吓了一跳,又立刻缩回了一根柱子后面道,“你们……你们两个来做什么?先出去!”
朱媺娖先是一愣,旋即涨红了脸嘟囔道:“皇兄啊,妹子费了老大功夫才把巧娥姐姐哄进宫,可你却做了这等事……”
朱慈烺愣了一下,顾不着考虑自己的“光板”身躯,奇怪地问道:“做了什么事了?”
朱媺娖没好气道:“让我们避开?你还是先让里头的小宫女避开才是,若是被母后发现了,那就完蛋……”
朱慈烺一下子噎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媺娖,你个丫头年纪不大,知道的事怎么就这么多?哪个宫女教你的?”说到这里,朱慈烺歪歪脑袋道:“那你们进来吧,不过不准瞎看!记得关门……”
朱媺娖倒也是挺奇怪,拉着黄巧娥一起进了屋子,随手将门关上。朱慈烺这才从柱子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上身精赤,流着热腾腾的汗珠。“皇兄,你这……不是在跟宫女……”朱媺娖促狭地笑道。
“哪儿跟哪儿啊!”朱慈烺没好气道,“为个宫女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么?至于这样么?”
黄巧娥这才从兄妹俩的对话中回过味来,明白了朱媺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当即脸色微红地问道:“那你躲在这儿做什么?”
倒是朱媺娖眼神比较好,屋子里虽然比较昏暗,可靠墙的架子上罗列的各种兵器却很显眼。“哟,皇兄都是从哪儿弄来的?禁中私藏兵刃可是大忌……”
朱慈烺不在意道:“都是木头的,将作监那边图个好看,硬是裹了银箔……”
“皇兄练武呀……”朱媺娖不怀好意道,“东宫的师傅里头不也有教习弓马骑射的么?干嘛还要私自练?”
“才那么一会儿而已……还不能每天都练……”朱慈烺有些扫兴道,“刘侯说了,练武这活儿一天都不能落下的,在江南的时候我每天都有一个时辰呢……你看,我身上赘肉都比以前少了……”
朱媺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没错,皇兄南下一趟肚子是比以前小了点儿。父皇和母后还以为你在江南吃了苦头呢!这几天一下学就看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自己发呆去了呢,我呢,给你把巧娥姐姐带进来了……”
朱慈烺见状连忙从架子上取下衣衫勉强披上,傻乎乎地朝着黄巧娥笑道:“巧娥……你进来了哈……”
黄巧娥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嗯……你干嘛练武呢……将来你是皇帝……”
“那还不早着的嘛!”朱慈烺老老实实回答道,“何况你不也说了么,你不喜欢小胖子……所以,所以……所以我就多练练了……”
黄巧娥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勉强笑道:“是这样啊……”
“你们聊着!”朱媺娖很适时机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的婢女们还在你宫门外等我呢,我先回去了,皇兄你们俩慢慢聊……”说罢,匆忙就跑出门外,顺手把门又关了起来。
“这个……呵呵……”沉默了一阵后,朱慈烺尴尬地笑笑,走到门口打开门,“到外头走走?这庆慈宫我还是刚搬来,太大了,又没几个人,空荡荡的……”
黄巧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跟着朱慈烺走了出去。庆慈宫的人确实少,本来朱慈烺的生活就不甚奢华,原先在钟粹宫的时候侍奉的内侍宫女就少,加之放走一批年长宫女之后又没有再补新人,故而搬进庆慈宫之后,反而显得人手有些不足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这,沿着庆慈宫的墙根慢慢地走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两圈走下来,朱慈烺再也忍不住,停下脚步道:“你……饿不饿?”
黄巧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无奈道:“当然!”
“到我寝宫去!”朱慈烺笑笑,带着黄巧娥进了自己的寝宫。沿途的宫人虽然诧异太子殿下身边多了个内侍,可由于光线晦暗,也没瞧出什么异样来。两个人进了寝宫之后,朱慈烺将桌上常备的糕点往黄巧娥面前一推:“先吃点儿!我去洗漱一下,要不然内侍又在门口乱催了。”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黄巧娥也不可气,一下子就坐了下来,一遍吃糕点喝茶水,一遍打量着寝宫内的一切。宫室内的布置倒也简单,至少不像黄巧娥想象的那样到处都是用金子装饰,除了一些御用的特殊物件和图案之外,其余东西也就跟自家老爷差不多少;不过黄巧娥也看得出来,这些东西虽然“差不多少”可在选料和工艺上有着天壤之别。
没一会儿,朱慈烺换了一身衣服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到了黄巧娥身边坐下,也拈起一块糕点笑道:“我也有些饿了。本来倒是有常备的宵夜,不过刘侯说我年纪还小,睡前再吃那些个大补可不是什么好事;有这份保养心思,还不如日常多活动活动,出一身汗,比吃一碗燕窝粥强多了……”
“那是自然!”黄巧娥点头道,“自打练武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腿脚灵便多了;在东引岛的时候你摔个跟头能压我半死,现在……哼哼……”
朱慈烺的脸突然一红:“东引岛……你……你……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黄巧娥一愣,连吃东西都忘了,“你是说你跟我的事儿吧?跟东引岛有什么关系?”
朱慈烺大窘,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都是“委婉含蓄”,也就是说,肚子饿了不能说“我饿了,要吃东西”,而是先说“时候不早了……”等等;至于到了男女问题上,朱慈烺的提问更加“含蓄”,他完全没想到黄巧娥根本就不理会这种“含蓄”,反而直截了当地回应自己。“这个……就是这个意思吧……”
“本来我倒是想着你这人虽然也不怎样,可也谈不上坏,不妨给你留个念想,不过就在刚才我改主意了……”黄巧娥晃晃脑袋道,“给你个念想,也还是因为我觉着这世上实在没什么合适的让我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嫁了,你算一个勉强凑数的……不是我要求高,而是那些个男人太挫,不挫的男人都有老婆了……反正我算想明白了,实在找不到合适就不嫁了呗!没男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可……可你为什么要改主意?”朱慈烺有些急促地问道。
“你妹子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咱们俩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只不过觉着彼此谈得来而已,谈得来和谈婚论嫁还差得远呢!”黄巧娥哼哼两声道,“你是生在富贵,我是个跑江湖的,你碰上我自然觉得新鲜喽!我可不能上了你的当!这大院里头虽然很多人想进来,可进来之后就甭想出去,我可不喜欢过这种日子,反正我不缺钱也不缺权……”
朱慈烺有些失望,只是垂下脑袋道:“我就是不希望你嫁给别人的嘛……”
“这就是了!”黄巧娥认真地说道,“就冲这一点我就不能答应!凭什么呀?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能决定那么多事?你让我嫁谁就嫁谁?你让我不嫁就不嫁?光就你这一句话就知道你一点诚意都没有,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提……”
朱慈烺彻底没了话说,只能沉默不语。
外头突然响起了一个尖细的嗓音:“皇后娘娘驾到……”
朱慈烺吃了一惊,连忙起身焦急道:“快!快!快藏起来!”
黄巧娥毫不在意道:“我又不是当贼的……”
朱慈烺急道:“这会儿太晚了!被母后知道你还留在我寝宫里头,我顶多挨顿训斥,可你就死定了!就连方大个儿都要倒霉!快藏起来!”
黄巧娥这才无奈起身:“藏哪儿?”
朱慈烺往床底一指:“那儿!”
黄巧娥没办法,只得钻进了床底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朱慈烺慌忙将床上整齐的被子扯乱,又解开袍服,刚刚解到一半,宫门被打开,周玉凤沉稳地走了进来。看到朱慈烺的模样,周玉凤忍不住问道:“皇儿,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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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连忙站稳道:“儿臣见过母后……儿臣今儿练武有些累,所以想早些睡下。没想到刚刚躺下母后就来看望儿臣,儿臣慌乱之下来不及……请母后恕儿臣失仪之罪……”
周玉凤倒是没计较太多,只是伸手轻抚了朱慈烺的头顶道:“母后给你父皇送了参汤去,回来的时候见时候还早,就想来看看皇儿了……倒是没想到皇儿已经睡下……”说着轻轻推了一把继续道:“天儿冷,你这寝宫也没个大点儿的火盆……快到床上捂着去!”
朱慈烺倒也乖巧,很听话地解开衣裳爬上自己的床。
周玉凤顺手将朱慈烺的被子捂好,面对朱慈烺在床沿坐下,问道:“皇儿这几日总不见踪影,偶来母亲这里总又匆匆而去……难道是在母亲这里不开心?或是母亲这边突然多了些女孩儿……皇儿有些不习惯?”
朱慈烺有些尴尬道:“这个……南下的时候刘侯说……说皇儿的身材有些发福了。还说皇儿年纪尚小;小小年纪发福将来对身子骨不好,所以传了皇儿一套拳术让皇儿每日勤加练习。皇儿练了一些时日之后发现,身体康健了不少,腿脚也结实了,这几天得了闲,贪功夫多练了一会儿……”
周玉凤笑了,不过笑得有些勉强:“难怪内侍们都说你让侍卫们给你置办了一些木制的兵器自己比划呢,原来皇儿在学武……嗯,学点儿武也是好事儿,总见着皇儿整天念书念得头昏脑胀,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你父皇当年也是个勤练武的俊小伙儿啊,可惜了,如今政务多了,忙都忙不过来,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起身的时候都要王承恩去扶一把才能站起身……”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有些天真地反问道:“那么……父皇这么累,干嘛不让阁老们自行批复了?儿臣常听父皇抱怨说,有些奏疏即便他朱批了,阁老们还是敢驳,既然如此,父皇还朱批了做什么?把那些注定会被驳掉的……直接丢给阁老们不就行了?”
周玉凤呵呵地笑了起来,抚着朱慈烺的头顶道:“傻孩子,哪有当皇帝的连自己江山大权都不要的?何况你父皇即位以来,最头疼的就是阁臣架空了皇权,你这破点子,岂不是又回过去了?切莫再提,省得你父皇好一顿教训……”
朱慈烺却皱着眉头道:“可是方大个子的正妻……也就是那个许进宝却说,天底下的事儿实在太多了,让皇帝一个人都干了,那会活活累死的。关乎民生的大事儿也太多了,皇帝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样样精通呢……”
“胡说!”周玉凤脸色微变,“皇帝就是皇帝!”
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问道:“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比,如何?”
“太祖皇帝开大明万世基业,自然强一些。”周玉凤回答道。
“那,成祖皇帝与仁宗皇帝比呢?”
“自然成祖皇帝……”周玉凤立刻意识到朱慈烺想说什么,抬起手掌佯怒道,“皇儿找打!”
朱慈烺却得意道:“儿臣肯定是比不上父皇的!若是大明这样下去,岂不是一代帝王不如一代?那个许进宝说,太祖皇帝做得最妙的一件事就是给咱们大明的历代皇帝准备了顶好的制度,把累死皇帝的活儿都丢给阁老们去干了……只是可惜,太祖皇帝忘记交待咱们大明的阁老们应该怎么来的……如今的阁老们都是士大夫出身,他们自然要维护士大夫们的利益,百姓和朝廷只不过是他们赚取名声的工具罢了……”
周玉凤的眼神迷惘了一阵,微微摇头苦笑道:“皇儿,这些话不该在此时此地由咱们母子来说……母后听不懂也不敢听懂……时候不早了,母后也回宫去了,皇儿你好生歇着。”
“儿臣送母后……”朱慈烺慌忙爬起身想要行礼。
周玉凤一把按下朱慈烺道:“不必起来的,天儿怪冷的,冻着皇儿就不好了!”说罢,缓缓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朱慈烺入木雕一般直在床头,竖起耳朵倾听良久,直到庆慈宫的大明关门落锁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猛然间,朱慈烺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从床上蹦了起来,慌乱道:“坏了!宫门落了锁!”当下立刻,蹿下地,趴到地上冲着床底道:“快上来!坏事了!”
黄巧娥慢悠悠地从床底下爬上里,没好气道:“不就是宫门落锁了么?坏什么事儿了?”
朱慈烺有些焦躁道:“宫门落锁可不是寻常锁门,一旦宫城大门全都落锁,整个宫城周围就都是龙镶卫,里头把门的还有禁中的殿前侍卫,根本出不去……”
黄巧娥这才有些缓过神来,有些讶然道:“出不去了?那怎么办?你这儿有空房间没有?”
朱慈烺哭笑不得道:“空房间到处都是!可是你一旦住进去,不到一炷香功夫我母后就知道,明儿一大早,你的脑袋和方大个儿的脑袋就全都挂到午门外去了……”
“那怎么办?”黄巧娥警惕道,“你别是想着把我骗了在这儿过夜吧?我警告你啊,就算你是太子,我也敢把你变太监。”
朱慈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是说,我这寝宫地儿够大,要不咱们一人一半?要不……要不我睡地上你睡床上……”
黄巧娥斜眼朝朱慈烺的床上看了一眼,摇头道:“地上毯子这么厚,卷起来睡又冻不死人,我还是睡地下好了。不是自己的床我才不睡!”
朱慈烺认栽,只得道:“行行!你睡地下,我也睡地下,行不行?”
“那随便你,不过离我远点儿!”黄巧娥警惕道,“而且你先睡!”
朱慈烺苦笑一下,无奈地走到自己床沿摸了一个枕头丢给黄巧娥,自己则又走到靠墙的地方,在毯子边缘躺下,抓住毯子边缘一卷,睡了下来。黄巧娥仔细研究了朱慈烺一番确定没有风险的之后,自己从另一侧躺下,也是卷起毯子将自己裹住,睡下。
寝宫里头有火盆,不过朱慈烺睡觉怕人吵,也不想让人因为自己睡觉暖和而在门外受冻,所以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一般不会叫门外值夜的内侍添火,反而严令值夜的内侍宫女自行睡下。
原本朱慈烺床下的踏板都是值夜的宫女睡觉的地儿,后来朱慈烺实在不喜欢这个掉掉而私下取消了。如今空荡荡的寝宫里头分外安静。
到了后半夜,四围烛台上的烛火都流尽最后一滴烛泪渐渐地熄灭,整个寝宫一下子暗了下来。朱慈烺和黄巧娥不约而同地都感觉到有些冷,自己是裹住地毯当中的,对付寒冷的唯一办法就是多打个滚,卷地厚一点。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滚不动了。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彼此的脸居然靠得如此地近。
黄巧娥吓了一跳,挣扎着就想起来,可动了两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无奈之下黄巧娥反而不急了,心安理得地躺下来,对朱慈烺道:“干嘛靠这么近?”
“就是……有点……冷……”朱慈烺惴惴不安地说道,仿佛自己犯了什么错。
如今的局面,虽然两个人贴在一块儿,可是毕竟隔着好几层厚厚的毯子,介乎于有阻碍和没阻碍之间,很多话,倒也可以厚着脸皮说出来。
“这个……你……我……”由于一下,朱慈烺鼓起勇气问道,“将来若是你还是找不到合适的……会不会来找我?”
黄巧娥看了朱慈烺一眼:“你想要什么答案?”
朱慈烺吃吃道:“当然……当然……”
“别‘当然’了!”黄巧娥笑了,“最起码我不会回来找一个刚睡醒,眼屎都没擦的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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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这得多大阵东北风才能把你给吹到我这儿来啊!”刚刚从外头回来的方涛看到端坐在屋子里的吴孟明,当即呵呵笑道,“得了老哥,不会是来要钱的吧?”
吴孟明斜眼看了方涛一下:“你小子挣了钱之后眼见得阔气了!老子堂堂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眼巴巴地跑过来找个锦衣卫百户……现在应该是守陵的卫所千户了……还得在这儿喝茶等,还续了三回水!你小子谱儿可够大的啊!”
方涛连忙笑嘻嘻地回应道:“哪能呢!我这不是去替老哥你讨债了么?十二年年底的时候老哥把镇抚司压箱底的二十万两弄过来给小弟我捧场,如今翻了几个跟头,我还不得赶紧地给老哥结账去?”
吴孟明顿时来了精神:“你小子真去弄钱了?不是说那帮杂碎的家产都快被你榨干了么?还能弄到?”
方涛摊摊手道:“难!南洋那头的商人们都是只给了一半现银,还有一半用的是咱们大明的土产抵钱;余下的现银还得先把万岁那头的内孥给结了,剩下那么点儿银子成色也不甚好……所以才去讨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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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孟明直起身道:“你小子别瞎蒙了!你捞多少我不清楚?这一趟你小子赚大发了!一个国公,四个侯,九个伯,三品以上的二十多个,在京六品以上的八十多,这还没算那些个在京城有产业的藩王……全被你兜进来了!全是整箱整锭的现银哪……都到哪儿去了?”
方涛摊摊手道:“还债!老哥又不是不知道,为了我这舰队,我可是欠了青甸镇几百万两……”
“去去去!连自家兄弟都骗!”吴孟明笑骂道,“快跟老子说实话,你到底想怎样?你小子若是处置不好,不谈别的,最近陆续上吊跳河服毒的商号掌柜都快‘百’字头了,那些个在你手上吃了闷亏的幕后大东家已经准备要你的命,你小子最后还是得靠我……”
方涛笑嘻嘻道:“这个吧……这次就给老哥……折房产,如何?”
“房产?”吴孟明耳朵一抖,下意识地问道,“怎么算法?”
方涛凑到吴孟明面前,商量道:“老哥你是知道,这回这帮奸商的抵押物除了宝石玉器古董之类的玩意儿之外,最大的就是在京师的宅邸,不是一两间,几条街哪!老哥你是知道的,我跟宝妹可没这心思在京师做什么事业……如今人都得罪光了,想留在京师挣钱都难了,这些宅子除了留个三进三出的将来落脚,其他的都出手算了……不过这么多宅子一下子出手恐怕跌价厉害……”
吴孟明挑了挑眉毛道:“你的意思……让我出手?”
方涛立刻笑道:“老哥那二十万两还原封不动给老哥,照这回赚到的红利来看,直接给老哥的话也养不起几个兵,这样,京师的这些房产都交给老哥打理,或赁或卖,老哥都拿一成的抽头……”
吴孟明眼睛一眯:“自家兄弟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两成!有这个数儿,老哥我那帮手下也能捞点儿好处不是?”
方涛很果断道:“那就两成五!不是我拍哥哥马屁,京师人多眼杂,保不齐我跟宝妹南下之后会有人在万岁面前糟践咱,多下来的这半成哥哥替我存着,若是有什么变故,还麻烦哥哥替我使银子疏通疏通……”
吴孟明抚了抚自己的下巴:“老弟的想法倒也没什么差错……就依了老弟!”说到这儿,吴孟明自己也笑了起来:“他娘的本来今儿找你是公务,怎么都扯到这上面来了……说正事儿。南边来讯说,祁彪佳彻查漕粮‘漂没’的事儿有些扎手,前后派了好几拨人到扬州去,死的死伤的伤,要么就是干脆收了银子说天下太平;这事儿的全部条陈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挑个合适的机会就送上去……我估摸着万岁要再派人南下已是不能,多半这差事还是得落在你身上……”
“怎么又是我?”方涛叫了起来,“这不是拿屎盆子直接往我脑袋上扣么?换别人去!”
“别人能换谁啊?换谁能乐意去啊?”吴孟明没好气道,“扬州那边漕运、盐政都在那儿,这里头水有多深是个人都知道,你以为这当口还有谁敢去领这个得罪的差事?也只有你……反正人已经得罪光了,再得罪一回也没多大个事儿……”
“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没安好心眼……”方涛嘟囔道,“有事儿就把我往前面推!”
吴孟明呵呵笑道:“这也是万岁器重你不是?你小子专坏官场规矩,可偏偏又拿你没办法……如今你还替万岁弄来不少体己银子,万岁和皇后娘娘可都喜欢得紧……依我看,你不如就来点儿狠的,把盐政、漕运两道都整一下……”
“拉倒吧!”方涛立刻拒绝道,“我就是一百户,千户的事儿还没影儿呢,你倒是让我当出头椽子!”
吴孟明笑道:“你小子可别打马虎眼!你老家是南直隶如皋县吧?我记得如皋县也有天罡社党徒……陈君悦!对不对?算这小子招子够亮,没跟着那帮反贼瞎混作死,这事儿我也没往深处追究……”
“怎么?老哥拿我兄弟要挟我?”方涛不悦道,“我可不吃这一套……”
“哪儿的话!”吴孟明笑笑道,“这世上既然有白道,自然就少不了**,有官府,自然也就有江湖。倒不是咱们这些当官儿的不想管这个,而是压根儿管不过来!牢房不够用啊!**人物,打掉一批又冒一批,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与其如此,还不如咱们自己扶持几个**大佬出来,有什么不方便咱们出面的,就让他们办了!江南天罡社被抄干净了吧?你回南京看看,更乱!那些个小帮派为了争天罡社那点地盘,整日里械斗,应天府的大牢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方涛皱了皱眉头:“老哥的意思是……把陈君悦扶上位?”
吴孟明先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道:“也不全是。一个**大佬权势太大了也是个麻烦,多扶植些个彼此牵制才是正途。那个陈君悦做人还算规矩,也就是收点场子费,自己还经营一些产业,扶起来问题不大。你给他撑腰,让他到扬州做一次强龙,压一压扬州的地头蛇,等你们把那边的**扫干净之后,明面上咱们再动手,阻力小多了……”
方涛一听乐了:“老兄,扬州的盐商可都是富可敌国,你让我去黑吃黑就不怕我吞干净喽?”
“就算到你小子不会这么做老哥我才挑你!”吴孟明爽朗地笑了起来,“宜兴一战,你小子得了那么多财货也没独吞,老哥我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你小子是个一起发财的主儿!老规矩,万岁拿大头,咱俩拿小头,余下的分润下家……”
“干!”方涛略估算了一下这一趟活儿的“回报率”直接道,“月底我就南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言语一声就行!”
“痛快!”吴孟明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
崇祯十三年二月二一过,方家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
前田桃不在,早在元宵节一过的时候,前田桃就已经先期赶到了津门。在津门的外海上,有太多的商贾们在等待着方家的代表前去磋商一些关键问题;而金步摇则是在方涛的劝说以及刘泽深的“挽留”之下,暂时留在了京城。队伍里只有方涛和黄巧娥。
黄巧娥的精神似乎也有些不济,自打出京之后,脑袋一直耷拉着。
“丫头,想什么心事呢?”方涛笑着问道,“京师到津门也就这么点儿路,越野训练最合适不过了,多好的练习机会……嗯?”
黄巧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了下文。方涛见状奇怪地道:“怪事,你个丫头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今儿跟个经霜茄子似的?难道是你师娘不在,你就没人说话了?”
“不……”黄巧娥欲言又止,想了又想之后才道,“就是……就是那个……在京师住得久了,有些舍不得呢……”
方涛笑了:“舍不得天桥底下那些个吃食吧?放心,师傅老爷我都吃过一遭了,仿着做一份儿不难的……”
黄巧娥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可却什么都不能说,沉吟了一会儿,黄巧娥扯开话题问道:“师傅老爷……今年除了那个陶安之外……还要我做什么动作?”
话题转到正事,方涛敛住笑容,思索了一阵回答道:“你师娘的意思是,今年拨给你这么多银子,主要是在大明内部把咱们的联络点都建起来;一下子铺不开这么大摊子,就先从州府一级开始。丫头,你年纪虽然小,担子却是不轻啊……”
黄巧娥沉默了一阵道:“师娘分给我的几个人很好用……师娘也说了,像甘陕那一片的州县常派人过去看看就行,常驻就不用,注意力要放在什么……重点城市!嗯,重点城市!所以我打算回去之后第一个月先从家学里挑一百个让师娘派给我的‘鲨’先训……”
“一百个……少了点吧?”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
“如果照师娘要求的那样,一百个里头能留下十个就算不错了,”黄巧娥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道,“我一口气要了一百个,也是忙着先撑门面,那些个不要紧的州县就先派不要紧的人先去顶着,后期训出合格的来再换。”
“然后呢?然后你怎么打算?”方涛问道,“光是一百个也不够吧?”
黄巧娥想了一会儿道:“一百个经过考核分四等,一等十个,二等二十个,三等三十个,四等四十个;然后分十组,每组一等一个,二等两个,三等三个,四等四个,放到十个要紧州府,然后让这十个人自己开堂口招募小混混,再将势力逐渐往周边的州县扩张,初来乍到,就看砸银子的本事,实在不行了,还能让锦衣卫帮忙出面废掉那些不肯合作的;等在**上站稳之后,再派商号进驻……年底的时候应该能铺开二十个州县的样子吧……看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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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想了一会儿点头道:“要钱尽管说!你师娘临走的时候交待了,五十万两可以直接给你支使,而且还不准我问你这些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除此之外,账房里头还有五十万两给你预留,随时支取。不管怎么花钱,但事儿一定要办好……”
黄巧娥信心十足道:“师傅放心,有师娘写的那些小书,我能行的!”
……………………
就在方涛和黄巧娥为将来的商号安置筹谋计划的时候,远在崇明的招财却如同遭了灾。到了崇明的东莪,第一次体会到了南方的冬天是什么滋味。与干燥的辽东相比,南方的冬天,特别是崇明这座江心岛的冬天湿度就大了许多,用东莪的话说,甭管哪面吹来的风都带着湿气,挤一下就能拧出冰来。
穿得再多也觉着身子莫名其妙地冷,可眼见之处却总还是那些经年不落叶的常青树,视觉与触觉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让习惯了火盆热炕的东莪大喊吃不消。觉着寒意遍体的东莪无奈之下只能多做“运动”,也就是专找招财的麻烦。
而招财本人已经够烦的了。
如今的招财虽然本事没长进多少,可地位却是高了许多。方涛和前田桃不在,崇明岛上的庄子全都靠招财拿主意。这意味着从各地招募来的流民和日子过不下去的青壮要招财来安排,人人都是拖家带口啊!方家的家学早就被塞满了孩子,庄子外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
几所临时军校里也是整日地杀声震天,因为伤残而退下来的家丁们则被安置来训练新丁。自己伤残的惨痛教训让这些家丁们在训练新丁的时候不但没有手软,而且比第一波新丁的训练强度来得更大。训练中出现的负伤率也眼见得高了。于是匆忙培训的随军跌打大夫又不够用了。招财则是连绑票的手段都用上,硬是通过**将一些大夫全家老小都绑到了崇明岛上。
不过不善动脑子的招财最大的有点就在这个地方。他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不善动脑,所以在执行命令的时候为了避免出错,从来不去“创造”,而是非常刻板地遵循着自己妹妹定下来的每一项条例每一个计划毫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这反而形成了招财自己的办事特色,弄得全庄上下都明白:这位许爷别看人傻,可办事儿的时候绝不含糊,每个流民每天的口粮数目是多少,别人都是眼睛看,手掂量,一个二两大小的馒头弄个一两九或者二两一也没个奇怪的,可咱这位许爷还真敢挨个儿称哪!一到开饭的时候就带人拎着秤在灾民堆里转,有机会就随便抽几个灾民……称馒头,若是差了斤两还真会扣工钱!
就冲着这傻劲,招财同志反而落了个“铁面无私”的名声,实际上这厮实在是怕出了乱子被金步摇一顿好打而已。
金步摇的打暂时是挨不上了,可东莪的打却没少挨。整天想着“运动”取暖的东莪,在崇明岛上没地儿“围猎”,只能找小胖子练拳脚了。也幸亏东莪的长相还行,招财对长相不错的女人缺乏免疫力:打就打吧,反正爷抗打……
等前田桃带着大批南洋商贾登陆崇明岛的时候,招财已经挨了快两个月的打。
不过前田桃对招财在崇明岛办的事儿表示非常满意。因为规章制度摆在这儿,只要能按照制度一丝不苟地执行下去,想出乱子都难。
登岛的第一天,前田桃就带着南洋商贾们在方家的地盘上转悠了一整天。很明显,这是前田桃在“秀肌肉”,是在向南洋商贾们展示一下方家的实力。有足够的实力才能给这些商家足够的融资信心。
肯到这里来的商贾们十之七八都是南洋的华商群体,少数是白皮金发的西夷。不论是华商还是西夷,在看到方家的农庄时虽然觉得生产模式很新鲜,不过却认为地方偏小,闹不出太大动静,不过当所有人看到方家自制的火炮之后,全都理性地选择了沉默:这就是优势!无可比拟的优势!方家的外销型火炮与青甸镇的外销型火炮相比,火炮口径上略有不足,但在精度和射程上却非常有优势。
不少西夷海军出身的船长立刻在心里形成了一张对比图表:荷兰火炮火力最强射程最远但射速最慢重量也偏大;西班牙火炮射速够快但射程很让人着急,威力也有限,采购西班牙火炮的要么冲着高射速的子母炮打散弹,要么直接买大口径臼炮;英格兰火炮体积小炮身长,射速一般,但射程远精度也不差;青甸镇的火炮在射程、精度和重量上平衡性最好;而且还有足够的备用型号满足各种船只的列装需求。
相比之下,方家的火炮似乎专攻射程和精度,试射的结果表明,方家的火炮在射程上无可挑剔地获得第一,射速上也位列榜首,致于威力,这只能说方家火炮的口径有些小,对付大船似乎无可奈何。
不过海军不同于海商。海商以货运为主,火炮的存在主要还是为了威慑一些不入流的海岛以及一些还在茹毛饮血状态下的人类部族;海军则是要求在战舰上尽可能多地列装各种型号的火炮,力图让战舰的火力层次更丰富一些。
方家火炮的最大特点就是口径通用化,绝大多数火炮使用的都是同级火炮中各国都在使用的口径为标准。这样一来,列装方家火炮的船只几乎可以在任何港口迅速得到补给,这对战争而言实在是非常好的消息。
这不过只是前田桃给方家预留的“卖点”之一。
当参观的队伍进入学院区的时候,来自南洋的华商代表们几乎要欢呼起来了。所有人看到的是一列列穿着各色服饰的新兵训练队伍,从体能到队列,从队列到射击,各种实战科目有条不紊地展开;所有人都明白,这么一个地方将会源源不断地给这个新兴的海上家族提供足够多的兵员补给,这种兵员补给不是“雇用水手”这个层面的,而是标准的海军!最关键的,很多明眼人从训练科目中就已经看出,这里面除了海军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陆军。
此时还不是两百多年后的满清末年,大明帝国强大的国力和无可比拟的人口优势让所有新兴的海上王国都望尘莫及。除了知根知底的方家自己人,没几个南洋商人会觉得这支力量可以忽视:大明帝国两亿多人口,随便抽根“毛”出来也能踏平欧罗巴一个国家了。这个岛上的新兵成军之后,还会有下一批大明帝国的青壮进来,然后就是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这样的数字既让西夷们眼红,也让西夷们不寒而栗。
“我们的武力,将是我们信誉的保障!”前田桃简短而有力地说道,“相信大明帝国第二舰队在马尼拉的事诸位应该也知道一些;而我们,则是大明帝国的第三舰队,而且还是得到大明帝国皇帝陛下通商许可的舰队……诸位所在的港口,就是目前官方允许开设的唯一自由港口,诸位可以在这里享受相当多的关税优惠……”
“那么请问……贵国关税将如何计费?”一个西夷问道,“按照哪一个国家的标准?”
前田桃皱了皱眉头道:“您先要改变一下观念,在大明帝国的国土上,只有大明帝国的税收标准,不会按照别的国家的标准进行关税结算。我们将会以浮动关税的形式向各位以吨位收取税费。所谓浮动关税就是,每一年每一宗货物的进出口关税会根据来年的进出口计划来制定……”
底下立刻传来了一阵嗡嗡的讨论声,显然有人对此表示不满。
“万一我们在关税低廉的时候装船,出港的时候正好关税上浮,那怎么办?”一个商贾问道,“这样一来,这个自由港还有什么意义?”
前田桃微笑道:“诸位,我的意思是,大明本身的物产,我们将考虑低税出口,至于进口的税费……每年的十一月初一到十一月二十,我们在这里将召开商贾之间的关税协商会议。在会议上,我们将通报来年的税费变化情况,你们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我们都会答应,毕竟没有商人光顾的海港就等于是废墟……一般来说,我们都是对来年大明可能紧缺的货物减税或者免税,对大明已经过剩的货物实行高税率,我想,诸位走海路也不至于将货物贩卖到严重过剩的国家去吧?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多赚税费,而是希望让诸位避免因为消息不通畅而造成的不可预知的风险……”
说到这里,前田桃心里嘀咕了一句:永远也不告诉你们这叫关税保护政策!
“那税费政策会不会有什么临时变动呢?”又有人问道,“万一我们没有提前收到消息,岂不是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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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笑吟吟地伸出三根手指道:“给你们三条建议:第一条是建议诸位在这里设立一个有全权代表权力的办事处,最好能组成商会;第二条就是各位还可以预先付款,用订单的模式避税,或者干脆租用码头的仓库,租金不贵;第三条……就是我们第三舰队最主要的业务了……诸位请跟我来……”
方家专属的商用港口上,停泊着一溜由俘虏来的武装商船改建成的赌船。前田桃带着不知所以的商贾们到其中一艘赌船上溜达了一圈,挨个儿舱房介绍了之后说道:“诸位都看见了,第三舰队虽然有足够的实力,可是却并不想与任何国家去争夺海上航线的利益。诸位作为商人,赚的是运货转手的差价,第三舰队作为海上的服务机构,主要是赚水手们的钱……我想,诸位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也非常希望碰到这样一艘给你们带来无限娱乐和享受的船……顺带的还有武装护送的舰队作为诸位的护卫……”
说到这里,前田桃顿了一下,继续道:“最关键的,我们还能提供你们意想不到的金融服务……你们看,这份报纸是第三舰队的新货,上面罗列了所有主要航线上各大港口的货物进出口售价以及关税信息,三个月更新一次,才一个银币一份……不必担心敌对国家的港口,你们可以将自己国家港口的货物运到我们的船上,然后由我方主持交易卖给敌对国家的……商界朋友,而我们只抽取05%的交易费用;如果您的资金不凑手,可以直接到我们船上来贷款,我们将根据您抵押物价值的高低和您本人的信誉来制定贷款的利息……还有,请诸位看看这些制作精美的金币和银币……只要您愿意,我们可以帮您制作您的国家通用的金币和银币,而且只收取少得可怜的制作费用,为的就是让您获取的那些不太正当的收入有个正当的名份……当然,我们万分欢迎您将您暂时不需要使用的财产存放在我们这里,作为一支海上舰队,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您的财富,您还能获得利息,将来您只需要带着我们开据的支票,在任意一条航线上都能从蓝底白浪旗下取得现款……甚至直接用这些支票交易!”
最后,前田桃指着被俘虏过来正在码头做苦功的红毛夷道:“如果开战,只要你们能出钱,第三舰队可以有条件出战,或者将你们需要火药炮弹等战略物资运送到制定地点交接!交战双方的伤员我们一律负责救护和治疗,其费用按照军阶,一位校级军官两天才一个金币,并且绝不会被俘虏!诸位应该相信我们的实力!”
……………………
“许!您真是太伟大了!”昏黄的灯光下,尤金如同发疯了一样,“才第一天!第一天我们就吸纳了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的存款!签署了十五条航线的合作契约!不!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们成功发放了超过两百万个金币的贷款!我们的银行家股东们会高兴得疯掉的!”
前田桃微笑道:“一切都要靠实力说话!尤金掌柜,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立刻将我们的信誉扩充到每一条航线上去!利用各国货币对比的差价形成一个公海兑换平台,最终,让我们开据的汇票业务占领所有航线!到时候,所有的黄金都落到我们手上了!”
“尊敬的女士!”尤金的脸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您用您的实际行动证明了您和您的丈夫所具备的实力……我想,我们现在可以按照之前商量的内容签订契约了……”
前田桃微微一笑,点头道:“可以!”说罢,转过头对正在打瞌睡的招财道:“哥,你醒醒,大事儿来了!”
“嗬!嗬……”招财的脑袋颠动了两下,猛然醒来,揉揉眼睛道,“都谈好了?”
……………………
舰队靠岸,当方涛顺着跳板从甲板上走下来的时候,码头上迎接的人群欢呼不已。不因为别的,出于女人目的,前田桃将所有的功劳全都划到方涛身上。当消息在庄子传开来时,整个庄子都陷入了巨大的快乐之中,对于这些从饥饿线上刚刚挣扎出来的灾民们来说,自己的救世主如同神仙一般从那些个奸商手上赚取了大把的钱钞实在是太让人欢欣鼓舞了。
明白些掌故的老人们都知道,如今的东家是几辈子都碰不上的好东家;这个东家现在是个官儿,大家都有好日子过;唯独东家的日子过得好了,大家的日子才会水涨船高。
早在入港之前,方涛就已经收到了岛上发出的电报,知道这一切都是佃农们自发的庆祝,所以也没再过问。他更关心的则是另一个在港口迎接他的重要人物:祁彪佳。
果然,人群之外还真停着一辆藏青色幕布的马车,一个车夫朝这边探头探脑。待欢迎的人群散去之后,方涛带着黄巧娥快步走到马车前,微笑拱手道:“祁大人?”
马车的帘子一挑,祁彪佳气咻咻地从马车上下来了:“好你个方海潮,你在京城做的好事!”
方涛笑嘻嘻道:“抚台大人,您要是想夸我呢,您就直接垮,犯不着先抡这一记闷棍……”
祁彪佳一下子笑了起来:“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搞出这么大动静来……老子实在是爽得紧……你是不知道,年底的实话江南一粒粮食都收不到,没把老子给急死!想不到三两下一摆弄,居然能搞出这么漂亮的局面来……”
方涛哭笑不得道:“抚台大人,你这么夸也有些过头了吧?”
祁彪佳坦然笑笑道:“不把你小子捧上天,你还肯替我办事?这次万岁绕开南京六部,绕开南直隶巡抚,让我这个苏松巡抚来彻查漕粮的事儿,你还没闻出味儿来?光靠我自个儿肯定不行!”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道:“跟你也不来虚的,万岁这回是直接给本抚下的中旨,传旨的内侍也明说了,万岁不给你下旨意就是怕你捧着御笔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所以把明面儿上的差事都丢给本抚,暗地里还是你去折腾……”
方涛想起吴孟明的交待,颔首道:“这事儿我知道一些。听吴指挥说过,江南遍地豪族,豪族之外还有**势力盘根错节,光靠官面文章根本查不下去,所以让我先行南下整合一些**,黑吃黑摆平那些个盐商手下的势力然后抚台大人再在明面上动手。”
祁彪佳当即一抚掌道:“好!本抚要的就是这句话!传旨的内侍已经明说了,万岁本来有意在崇明新开一镇,让你做这个总兵,可惜了你年纪太轻,火候还没到,所以先给你升个千户……还是双料的,卫所千户再加锦衣卫权(代理)千户。这崇明岛上你小子就放开手脚去做,本抚苏松治下的海防就靠你了……”
“那没问题!”方涛笑笑道,“站着说话不是个事儿,抚台大人移步?到我庄子里头弄杯热酒喝喝,咱俩看着地图好好布一局!”
祁彪佳也是个急性子,当即把住方涛的袖子道:“你有钱,不吃你的吃谁的去?走!”
两个人一路进了庄子,前田桃和招财已经在庄子门口等候了,看到方涛和祁彪佳一同进庄,前田桃抢先行了个礼道:“原来是抚台大人到了!”
祁彪佳笑呵呵道:“啧啧,要说这方家遍地都是个人物啊!海潮,你的夫人一眼看就是精气神十足,恐怕动起手来你还不是对手吧?”
方涛一窘,扭捏半天道:“没赢过……”旋即又不服气道:“早闻抚台大人也是惧内,五十步何苦笑百步?若是抚台大人不服,倒是试试……”
祁彪佳也是一窘,死皮赖脸道:“老夫老妻,整天吵嘴有什么意思?本抚不过让着她罢了,省得儿女们笑话!”
前田桃微微笑了笑,侧身让路道:“抚台大人先请,珍馐满桌,只待嘉宾!”
祁彪佳痛快地抚了抚肚子:“站了半天,早就饿了,先去大快朵颐!”
方涛点点头,转身对黄巧娥道:“丫头,你去准备一下,一会儿去园子里回话。”黄巧娥乖巧地点点头,从侧门退了出去。
祁彪佳虽然对方涛的举动不太理解,不过吃饭才是正题。
方家的洗尘宴菜式不多但是精致,除了招财,不论是前田桃还是方涛都对饭食有着非常苛刻的审美要求。祁彪佳口福没享受多少,眼福倒是一点儿没落下。酒足饭饱之后,方涛提议散步消食,这一条倒是挺对祁彪佳的胃口。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祁彪佳跟着方涛在庄子闲步一阵,摇头晃脑道,“海潮的庄子虽然不大,可人人丰衣足食,一派盛世场景……刚才所过之处应该是工坊吧?纱锭、铁锤之声不绝于耳……唔,海潮所学,难道也是心学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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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笼着手漫步道:“心学不心学的我可不知道,先考给我开蒙之后,能有本书读已经是难得了,当初在酒楼当跑堂时,得闲了就跑到掌柜的和账房先生那里借两本书看,看得多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哪一家的学子……”
“哦?难道海潮就不知道即便是孔孟这一家,也有诸多学派之分?”祁彪佳诧异地问道。
方涛耸耸肩道:“有多少学派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读书若是为了当官儿,把八股做好了就成了;若是想……罢了,解民倒悬的事儿我根本没想过,我也不是那块料,我只是觉着,既然读了书,最最要紧的自然就是把读来的书用到改用的地方……朝堂上吵来吵去,以文字相攻讦,结果放任饿殍遍地、鞑虏肆虐,这书读了又有何用?这派那派地分了又有何用?”
祁彪佳旋即大赞道:“着啊!海潮你知道么,东林那帮人一直把我看成闽党,又觉着我是心学一脉,可我活这么大岁数了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儿,甭管是什么东林、齐党、楚党,都只是为了自己那点儿私利,争来争去就争个阁老首辅,有用么?还不如找个州县踏踏实实地把百姓们的饭碗填满!”
说话间走到了庄子里给方涛和前田桃预留了一个小院,园子里没什么花草只是垦了一块很小的菜圃;北面是一丛竹子,东侧栽了榆树,西侧栽了桑树,中间是一间两层的小楼,从立柱到墙体都是木料搭建,顶棚用的是穰草覆顶。
小楼隐在民居中间,周围层层叠叠都是庄内的民宅,炊烟一起,则显得飘渺隐逸,不可捉摸。
“有意思……”祁彪佳看着这幅画面笑道,“最难得就是这小楼的位置,怎么就能找到这么好的风口,周围都是炊烟,却只把小楼围住,又被小楼的穿堂风吹得不能逼近!哈……”抬头一看时,却发现小院竹篱中央的拱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题“匿烟斋”三个字,当即指着牌匾笑道:“海潮,咱们打个商量,这宅子你作个价吧!本抚看上这地儿了,将来致仕之后,此地养老如何?”
方涛呵呵笑道:“一间小楼而已,抚台大人若是看得入眼,尽管来住,在下虽然拮据,却还不差了这个地方!”
祁彪佳笑容一敛,眼珠一瞪:“想得容易!你小子再拮据,本抚日子还过不过了?”
两个人并肩走入匿烟斋,黄巧娥已经在斋前摆下了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整套的宜兴茶具,旁边摆着红泥火炉,黄巧娥跪坐在蒲团上,执小扇轻轻煽风。
“哟……这架势……”这一次就连方涛自己也出乎意料,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这居然是黄巧娥的主意,“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呢?”
黄巧娥一脸理所当然道:“升火烹茶呀!师傅和这位老爷吃了酒菜,又在外头溜了一圈儿,怎么也该喝茶消渴了吧?屋子里许久没人来住,味儿不太好,在这外头谈话又有冷风吹着,守着炉子才不冷……”
“你看看,你家的丫头比你懂事多了……”祁彪佳笑呵呵道,“这个时候来一盅好茶,快哉!水开了,赶快……”
方涛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无奈道:“抚台大人,小孩子瞎闹呢!烧开水我还行,烹茶我是一窍不通啊!要不我去摇扇子,您自个儿泡茶得了!”
祁彪佳先是一怔,旋即大笑道:“好小子,也有你不会的事儿?无妨,烹茶之道无所谓会不会,既然你家丫头都把东西端上来了,干脆就让小丫头泡茶,嗯?”
方涛本想点头答应,没想到黄巧娥抢先摇头道:“那不行,师傅又没教过泡茶,我只会烧开水……人家泡茶不都是主人招待客人亲自动手的么,哪有让丫头代劳的?”
“这……丫头,你是好意,可你也得先问问你师傅会不会吧?”方涛有些为难道,“这东西只有你师娘会玩儿,师傅除了烧开水之外就只会喝了……”
“罢了罢了!”祁彪佳勉强忍住笑意劝慰道,“为这事儿怪孩子作甚?你们都不会,本抚会!本抚自己动手好了!”说罢自己在茶几一侧坐了下来,依次打开黄巧娥搬过来的茶叶罐,先看再嗅,“唔……都有些陈了,你这小楼多久没住人了?糟践东西嘛……这大红袍不错……哟,还有日铸雪芽?这个好,老家的口味!”
方涛反而有些不甘道:“抚台大人,喝茶就喝茶吧,挑这么多做什么?嗓子冒烟了……”
祁彪佳有些淡然道:“喝茶急不得!不准乱说话!”
方涛无奈,只得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祁彪佳推给自己的第一盅茶。
“头杯苦,二杯补,三杯……”祁彪佳刚准备絮叨的时候,方涛已经拈起茶盅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有点儿苦,而且忒少了……”方涛咂吧两下嘴道,“不够味儿……”
“美得你!”祁彪佳哼哼两声道,“这又不是井水,你以为能管饱啊?说,你有什么打算?”
方涛笑了笑,朝黄巧娥努努嘴道:“丫头,你说!”
黄巧娥平静地放下扇子,双手往头顶一抚,捋了捋自己的两根小辫,回答道:“回来的路上师傅老爷就已经交待了,说是官面儿上的事儿先不停手,恐怕要等上几个月这边**的势力成了之后再说……师傅老爷在船上的时候就放了话,甭管祁大人用什么手段,扬州那边也肯定是水泼不进,到最后还是得来求咱……”
“嘿……”祁彪佳匆忙喝掉一盅茶,忍不住道,“丫头,这都谁教你的?”
黄巧娥奇怪地看着祁彪佳道:“老大人这又何苦来哉?难道活这么大就合该只看见男孩儿里头才有天才么?女孩儿家就不能出个举一反三的?”
“牙尖嘴利啊!”祁彪佳愈发诧异道,“小丫头是海潮的徒弟?有意思……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就活该跑过来求你师傅了?”
黄巧娥晃晃脑袋道:“不为别的,就因为老大人太老实了!扬州的盐漕两个衙门表面上是官,实则为匪。老大人想把他们当官儿来办,那他们就会用匪徒的路子对付大人;老大人想要把他们当匪徒来办,他们就会在官场上活活参死老大人……所以,老大人来明的不行,来暗的更不行,又不喜欢玩儿阴的,所以只能来求咱们了!”
祁彪佳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你为什么就那么确定你家老爷肯定能办这事儿呢?”
黄巧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盐漕两衙都在扬州府,天下财货光是扬州就占了一成半,如今要拿扬州祭旗,我家师傅老爷就算美他的事儿他都要搅和进来!用师娘的话说,咱们方家跟钱又没仇,盐商粮商那些个家产咱们随便挪一点儿就够吃一阵子了……”
“好么,我这还没拿定主意呢,你们一家子倒先惦记人家家产了……”祁彪佳没好气道,“你给我听仔细喽,甭管抄没上来什么东西,统统都是朝廷的……”
方涛斜视了祁彪佳一眼,没有搭话。
黄巧娥很不屑地回应道:“难怪老大人当官儿都快当不下去了,就连这番话都被我家老爷料中……”
祁彪佳怔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黄巧娥道:“我家老爷回来的时候就说了,这事儿让老大人来办,合适,也不合适。之所以说合适,那是因为老大人办事儿一向是对事不对人,只替朝廷着想,不计较私利也不讲究私人恩怨,所以处置一定会公道;之所以说不合适,那就是老大人虽然对官场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规矩透熟,可自己却不屑于去做,所以一旦办起事来绝对是寸步难行。”
“哦,合着到最后反而都是我的不是了?”祁彪佳很不爽道,“什么叫本抚不愿去做?什么叫寸步难行?朝廷法度不遵,却去遵什么官场规矩!荒唐!荒谬!”
方涛这一回着急了,反而端起第二盅茶浅啜了一口,学着祁彪佳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品了两下道:“想要对付扬州这么个铁桶江山,不玩儿点儿手段那是不行的,不死个几百上千号人恐怕也是不行的……”
“死人?还几百上千?”祁彪佳被方涛的语气吓住了,追问道,“只诛首恶而已,何苦牵连甚广?”
方涛微微摇头道:“祁大人你错了!大人可曾算过这一笔账,如今轮产粮,江南多于江北。南直隶加上浙、赣,还有三楚与川中,这些地方前些年都没怎么遭兵灾,天灾也少,若按万历年的产粮石高来算,应付整个大明百姓的肚皮应该是能够的,顶多大伙儿都是一年到头两个月干的十个月稀的,断然不至于西北几个省都活不下去的地步。九边之地虽然费饷银,可他们自己也有军屯,能自筹一部分粮草……若是没有军屯,光靠朝廷拨付的那些个粮秣,九边之地早就饿光了!这还没算两广之地随时可以从南洋运粮食过来填大明这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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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彪佳脸色微微一紧,皱眉问道:“照你的意思是说,大明的粮食若是太太平平地匀一匀,多半也是足够敷用的?”
方涛点点头反问道:“是啊!问题是这些多出来的粮食都到哪儿去了?”
“这……”祁彪佳一下子愣住了。
方涛刹住话题,继续道:“再看辽东。苦寒之地,如今天气是一年比一年冷,北方省份不少地方连年因此而绝收,这个祁大人应该知道吧?照这么算的话,辽东更应该饿死人才对吧?辽东是什么模样?千里无人烟,老建奴**哈赤那会儿都快把辽东的汉人杀光了,还是皇太极上台之后开始掳掠汉人耕作……可祁大人你也是知道农事的,就这么些年的功夫,辽东就真的成了沃野千里?不但养得起那么多鞑子,还养得起投降过去的汉人叛逆?”
祁彪佳觉得心里一紧,从方涛的话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些东西,追问道:“难道建奴的粮食……”
方涛又呷了一小盅茶,继续道:“早些年的时候,刘家的舰队曾经在海上不断俘获大明的船只。自从我的船下水之后,刘家就给了我一条绝杀命令,那就是只要碰到往朝鲜和辽东去的船只,不论东家是谁,都必须停船接受检查,如果装的是粮食铁器,主犯斩立决,货物全部没收;负隅顽抗者,一概击沉!祁大人应该能猜到刘家下这道绝杀令的原因了吧?”
祁彪佳不笨,将方涛的话前后一练习,立刻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当即追问道:“那……难道这些都是扬州富商们搞出来的事儿?他们……通敌?”
方涛微微颔首道:“现在各地收购江南余粮,然后汇聚到扬州,在运河仪征段‘漂没’,再堂而皇之地由青州段入黄河,从海路到朝鲜辽东。除了粮食,还有铁器……”
祁彪佳嘴角抽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黑,问道:“有证据?”
方涛淡然道:“一抓一大把!被我手下的巡航船扣下的海船不是一两艘,这帮家伙连粮袋上的记号都懒得抹去,呵呵……咱们的对手吃着咱们大明边军定额的漕粮,然后再来杀大明百姓……抚台大人,你让不让我杀?”
祁彪佳这回没有拒绝,缓缓地点了点头。
……………………
早在崇祯十二年底的时候,十二年年初前田桃给青甸镇下的第一批海军订单就已经完全到货,巡洋舰,驱逐舰,整齐地排列在军港的泊位上。前田桃站在高台上瞭望军港,失神一阵之后扭头问方涛道:“真的决定了?”
方涛没有迟疑,下定决心点点头道:“决定了!何况这也是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不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都走了……你舍得?”前田桃含笑问道。
方涛咬了咬牙:“舍得!不舍得也得舍得!还是咱俩那句老话,没有谁跟钱过不去!”
号角声响起,由巡洋舰领头,刚刚有了一些规模的第三舰队就被匆匆拆分,分配到多达十七条固定航线的征途上。韩武、毛十三作为最有经验的指挥官,分别总管东、南两个大方向上的航线。
“南太平洋航线上势力虽然多,但靠近我们的掌控,老毛脾气躁,让他负责南太平洋航线是最好不过了……东太平洋的航线老韩……能行?”方涛看着鸣炮出航的舰队,变得有些不太放心。
前田桃摊开手中的海图,分析了一阵道:“咱们有无线电,而且还有专门转发无线电用的辅助快船,讯息沟通上没什么问题。老韩做事沉稳,新大陆的局势虽然复杂,有老韩应该能够临机处置,何况咱们还有无线电沟通,总比几年不见消息要强得多。倒是……倒是我哥……”
方涛一点儿也不担心招财,反而有些担心自己:“胖子的事儿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他走的线路是倭国、崇明、安南金兰湾一线,每年倒有半年时间躲避飓风回港休息,沿着海岸走,又没什么风险,美差啊……倒是你和我,闲的跟废物似的……”
“阿姐也从来不指挥海战,刘香什么时候把阿姐当废物看了?”前田桃反问道,“何况咱们又不是没事做……港里还余下两艘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等到了下半年,我们订单上的战列舰就快到位了,难道你就不考虑一下该有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地盘?”方涛迟疑了一下道,“这里难道不是?”
前田桃摇摇头道:“这里不算。崇明算前沿么?跟鞑子跟西夷都隔太远了!算后方么?可人家软帆一张就能过来,鞑子南下若是无人阻挡,咱们这儿跟南宋时候的京口有什么区别?算中转站吧……咱们的根基又在哪儿?这里再好,在名义上始终都是老朱家的地,只要老朱家乐意,随时都能充公……”
“可是……阿姐说,落叶岛不是一个岛,是由七个主岛附带几十个小岛组成的……”方涛说道,“有一个岛是给我们的……”
前田桃点头道:“这就对了啊!既然有一个岛是给你的,那你好歹也去看看你未来的基业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吧?总得去实地看一下之后再考虑如何布局吧?就这么两眼摸黑两手瞎抓?留在港内的分舰队干的就是这活儿,明白了么?”
“嗯……”方涛想了想之后点点头,随口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在崇明岛上的产业是不是也得学着阿姐那边那样,有计划地往新地方搬迁?”
“这是必须的!”前田桃说道,“以备不时之需,而这里,暂时只能当中转站来使用。”
“好,都依你!”方涛点头表示同意,“舰队的事儿先交给你,今年上半年我得到胡教谕那边多看看,上一波新丁都直接拉上船边海试边练兵了,这波新丁可等着去扬州使呢……”
“舰队都教给我!”前田桃点头道,“朝云姐姐快返航了,到时候有她帮忙呢!咱就这么说定了,港口和舰队的事儿我负责,岸上的事儿你办,不但军校和新丁你要抓紧,学堂的孩子们和瞧病的大夫们你也得上点儿心,明白?”
“一直都盯着呢!”方涛轻松道,“军校那边搞得不错,胡教谕对你的《步军操典》赞不绝口,说是照着这个法子练,绝对是天下第一军!而且你提的那个什么‘标准化’训练,完全避免将来‘将不知兵’的可能,只要是训练完成的兵,都是一个标准……随军大夫那边搞得挺仓促,学徒们只学了治外伤的手段,脏腑受伤还在摸索,不过正好可以拿负伤的西夷练手;学堂那边还是缺教谕,阿姐已经答应多委派一些人过来了;技术学校这边效率最高,很多学徒已经能上工了……”
“嗯……尽快步入正轨才好,”前田桃想了想道,“我想着……南京那边,溯古斋的事儿全都委托给薛少和香蔻吧,一个管外一个管内;海瑶嫂子调到这里来管咱们的农庄,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嗯嗯,我明儿就派人去!”方涛点头道,“巧娥那边,她做得挺好,崇明县的堂口已经建起来了,下一步就是苏松,借着祁大人的力,把苏松的堂口支撑起来,正好先填了天罡社的窟窿。然后就是等陈君悦在扬州得手之后在扬州安堂口,以扬州为中心,往淮西和河南发展。”
“巧娥的事……”
前田桃还想继续说什么,一个卫兵就匆匆跑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报告!入海口附近发现红毛夷船只,据他们说是来谈判的!”前田桃止住话题问道:“几艘船?都是什么船?随行的人多少?”
卫兵回答道:“三艘,都是巡洋舰。本来打算直接往里冲,不过正好碰上舰队出港,所以他们又后撤了五十里,派小船来接洽。据说是红毛夷在大员的总督亲自来了……”
“欺软怕硬的东西……”前田桃冷哼一声,“告诉他,连他本人在内,随行人员不得超过五十人,否则滚蛋。把人带到港口外贸兵器陈列所谈判。”
卫兵应了一声行礼离开,前田桃转儿对方涛道,“我过去会会这帮家伙。”
方涛点点头,目送前田桃离去。没了任务的方涛整个人为之一松,整了整身上的制服,踏着皮靴坦然地到各处巡视。
军校的校场上传来胡飞雄愤怒的呼喝声,几百个新丁正挺得笔直地站在校场中央接受胡飞雄口水的洗礼。而胡飞雄骂起人来也一点儿都不含糊:“你们这帮兔崽子全当是在闹着玩儿呢?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到这儿来?你们这几百号人是八千新丁里头挑出来的,识字最多,底子最好,训练最好的!他娘的让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将来当官儿的!是给你们锦绣前程的!还tm嫌苦?嫌弃苦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蛋!老子不要孬种……”
方涛停着胡飞雄的怒喝,只是苦笑地摇摇头。都说新兵的训练官一个比一个魔鬼,这话还真不是说着玩的……崇明岛上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却有紧张地进行着,所有的军官都知道,今年,海战方面不清楚,但陆战,肯定是一场升官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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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的清明节,招财还在海上继续漂,而方涛和前田桃则踏上了回乡祭祖的路。从方涛的角度讲,他的热孝可以在这一天除去了。用书面的话讲,叫服阙或者服除。前田桃和招财暂时还不行,古礼,为母守孝要比为父守孝的时间长十个月,以报答母亲怀胎十月的恩。前田桃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要等,直到三年期满为止。
而方涛此行的任务最重要的则是跟陈君悦搭上线,准确地说,是把陈君悦和缪鼎台拉上自己的贼船。回乡的路线有两条,一条是直接穿过崇明岛与长江北岸的狭窄水道登陆,从陆路往如皋去;第二条是直接逆流而上,从转入河道之后直接到如皋县的水关入城。方涛懒得走陆路,和前田桃乘小船进入内河河道往如皋县的东水关走。
因是清明,如皋县又难得出了方涛这么个人物,跟冒老爷子一比,虽然品阶不入流,可好歹算是一文一武。古人讲究个齐全圆满,哪怕是片穷山恶水,也要硬凑个本地的十景八景之类的“名胜”,如今出了一文一武两个“官儿”自然是一件荣耀的事情。要知道在漫长的封建时代,有些悲摧的县城几百年上千年“颗粒无收”的情况都是有的,出一个就能自吹好长一段时间,如今同时出了俩,自然得“重视”。
所以在前一天的时候,如皋县这边就派人登岛来问方涛回乡祭祖的路线,而方涛的船刚从河道进入如皋县境内的时候,沿途就已经有了接引欢迎的船只。
“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方涛看到引路小船上鼓乐手们挥汗如雨地卖力,有些哭笑不得道,“我现在顶多就是个守陵的千户,犯得着这么排场么?”
前田桃淡淡笑道:“这叫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事儿。迎来送往也都是官场规矩,你不想坏了规矩就别瞎想。”
方涛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东水关入城道路狭窄,方涛乘坐的平底船在江中虽然不大,在河道里却不为小,但过水关的时候依旧要小心一些,以免磕碰。
码头上早已聚来了迎接的人群,多数都是提前得知了方涛回乡的消息自发赶来的。最领头的依旧是县令大人,后面跟着的都是方涛的熟人,各自按照各自的身份依次排列。冒襄在最前,后面则是海掌柜几个,再后面就是陈君悦和缪鼎台;最后面的“路人甲”们则是方涛儿时的街坊邻居。
船靠岸,方涛率先从船上下来,朝县令拱拱手道:“县令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县令微微躬身还礼道:“上差回乡祭祖亦是本县大事,岂可怠慢?还请小县备下薄酒,还请上差移步四海楼……”
方涛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朝海掌柜看了过去。海掌柜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朝方涛轻轻地点了点头。县令身边的冒襄则是在县令之后,直接朝方涛拱拱手道:“海潮,别来无恙乎?”方涛坦然回应:“混得还不错!”
这种场面没有陈君悦这些人搭话的余地,一行人在县令的带领下朝四海楼涌了过去。这一回方涛的接风筵全都是县令做主,在包下了四海楼的整个顶楼,其中正对护城河的雅间留给方涛落座。
走上四楼的时候,方涛不由地放慢脚步。时间过去还没几年,自己已经从四海楼一个跑堂的变成了四海楼的贵宾,堂堂正正地在自己日常伺候的雅间做上了首席。李账房和赵师傅也站在雅间门口,方涛看到赵师傅当即停下了脚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师傅!”
前田桃也乖巧地行了个礼道:“师傅!”
赵师傅脸上洋溢着笑意,伸手拦住两人道:“不必不必!如今涛子富贵了,哪能朝咱行礼?进去上座!上座!今儿我老赵亲自下一回厨,单伺候你这一桌!”
方涛连忙道:“徒弟哪敢让师傅伺候!还是让徒弟下厨……这两年徒弟的手艺一点儿都没落下……”
海掌柜跟着呵呵笑道:“涛子就别难为你赵师傅了,他有这个心,你就受了!反正你回来也不是一两天,何必忙着下厨不是?今儿十乡八店的乡绅可都在呢,冲着你杀鞑子的面子来的,你能驳了大伙儿的面子?”
方涛愣了一下,只得苦笑点头,跟着县令走了进去。如皋不是什么大邑,所谓十乡八店也就是那么大个地方,所谓乡绅,也不过就是三教九流头点儿头面的人物都来捧个场。多数人对这种形式的宴会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他们感兴趣的不过是借着这个宴会多结识一些地方豪杰或是财力雄厚的商贾,将很多平时不方便谈的事情在饭桌上谈了,以便将来好办事。天朝的饭局,重点从来不在“吃”上。所以,酒宴一开,应景客套的话过去之后,就是宾主之间没完没了的敬酒与回敬,直到有人趴下为止。主家倒霉,因为他是大家“主攻”的对象,宾客们则在完成了自己的敬酒人物之后,自发地捧着酒杯去结识想结识的人。
毫无悬念地,才一个回合方涛就被直接撂倒,被七手八脚地抬到客房睡觉去了。前田桃本来就是女眷,一直就在客房里头吃“私房菜”,看到方涛被抬进来,一点也不意外,反正方涛平日里在喝酒方面既不擅长也不逞强,这种大醉偶尔为之也不至于对身体伤害太大,只要不误大事,前田桃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让前田桃尴尬的是,海掌柜给两个人安排的客房只有一间,并且推说上房早就没了。前田桃暗骂一声“骗鬼”之后也没了言语。从身份上讲,自己是女儿,而且是已经嫁出去的,替娘家守孝自然有个限度,不必像招财那样一板一眼,之所以等,主要还是依照妹妹不能抢在哥哥前头的习俗而已。既然如此,现在同房一下也没什么,何况在前田桃看来,同房只是一屋睡罢了,以前四个人打地铺的日子都有过,这又不是那个啥……古人太纯洁了而已。
就在前田桃准备出去再抱一床被子进来的时候,来事儿了。
来事儿的是缪鼎台。这个铁塔本来是跟陈君悦一块儿赴宴的,论资排辈连入席的机会都没有,不过考虑到缪鼎台与方涛的交情,才勉强有了缪鼎台的席位。不过这个席位也不是方涛所在的那桌首席,而是跟陈君悦一样安排的末席。虽然陈君悦是**上的老大,可从地位上讲只不过属于“下九流”,下九流的人再厉害,那也地坐末席。
缪鼎台一开始就有些忿忿。自打知道方涛要回来祭祖他跟陈君悦就已经商量着要好好替方涛接风,而且方涛在如皋祖屋都卖了,连落脚地都没有,陈君悦与缪鼎台也帮方涛办妥了。可事到了节骨眼上却被这些个当官儿的横插一杠子,这让缪鼎台很不爽;上了楼一看,铁杆兄弟居然只能坐在末席,这让缪鼎台当场就想发飙。
陈君悦却不是什么不分好歹的人,看到缪鼎台脸色不对,立刻劝阻了缪鼎台。缪鼎台只能郁闷地坐下喝酒。喝闷酒的结果就是醉得比以往都快,而缪鼎台一但喝醉,后果就非常严重。从豪言壮语开始,扯到胡言乱语,陈君悦虽然有意袒护自己的把兄弟,可架不住缪鼎台满嘴乱跑,几句话就得罪一桌宾客。无奈之下只得架着缪鼎台往外拖,拖到三楼的时候缪鼎台终于发飙了,醉酒的缪鼎台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管架着自己的是什么人,直接在三楼上了一套全武行。好在陈君悦拳脚胜过缪鼎台良多,制服了缪鼎台之后也向海掌柜讨了一间上房安置缪鼎台。恰好就在方涛和前田桃的隔壁。
这下热闹了。
本来方涛是属于那种老实型的醉酒,也就是“一喝醉只管睡”的那种型号;不声不响也不闹腾,可缪鼎台却完全相反,撒起酒疯来完全没谱,直接在隔壁扯开嗓子狂嚎。也不知道方涛哪根筋搭错了,本来醉得挺沉的个人,被缪鼎台这么一嚎,也激灵过来,跟着缪鼎台一块儿嚎了起来。两个醉鬼似乎有了感应一般,隔着木板居然一唱一和。没了奈何的前田桃只得托着腮帮表示:这下子完了。
这一夜那是相当地悲剧,半个如皋城就能听见两个醉鬼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止儿夜啼。前田桃只能很憋屈地用几张凳子拼成一张小床,又抱来棉被勉强凑合了一夜。因为方涛已经将床折腾得没法再睡了,就连方涛自己也在闹腾得精疲力竭之后轰然倒地,直接将被子一卷,睡到了地上。
第二天晌午方涛起得倒是挺早,不过脸色却非常不好,跟方涛脸色同样不好的还有缪鼎台。
“醉酒就是不好……”方涛晃晃有些沉重的脑袋,打了个酒嗝道,“不但头晕,嗓子也不舒服……”
抬头看时候,前田桃正一脸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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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最先要做的就是祭祖。方家的家祠已经打扫干净,祠堂里还有专事负责每日洒扫焚香的老仆,祠堂的一切都由城外五亩田支付,一年结算下来,还颇有盈余。县令也知道以方涛的身份犯不着在这五亩田上斤斤计较,所以很干脆地将收支账簿一并交给方涛。而方涛也很痛快地留了一句:余下的入县库,资助寒门学子赴考花费。一切皆大欢喜。
之后就没官吏们什么事儿了,场面上的事情已经过去,该办公的还得回去办公,何况县学里的几个老学究对方涛这种粗鄙人物混得人模狗样表示非常不屑,已经都不想跟方涛搭话了。
祭祖之后的方涛得了闲,立刻就奔四海楼。从方家家祠往四海楼去的路上,方涛忍不住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护城河边的碧水楼。碧水楼自从金步摇与朝云离开之后,经营状况每况愈下,除了一些生理上极度饥渴抑或真心来寻刺激的人之外,很少有人愿意光顾了。
“怎么?我还在这儿呢,你就想进去逛逛?”前田桃嘴角挂着笑意揶揄道。
方涛知道这是前田桃的玩笑话,当下也坦然笑笑道:“我是在想阿姐呢……当初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阿姐的时候,就是在这儿啊,当时第一眼看到阿姐的时候我就怕得要命,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就怕阿姐抡起棍子来抽我……”
前田桃悄悄地握了一下方涛的手,旋即又松开:“现在一切不都好了么?我记得当初你个我哥在扬州的城墙脚下还说过,等将来有了钱,一定要到碧水楼当一回大爷呢!而且是在碧水楼叫一桌八十两的四海楼上等筵席……”
方涛有些尴尬地挠挠后脑:“谁说在青楼就不可以大摆筵席请客吃饭的?咱们现在的赌船不就是既能吃筵席又能……睡女人么?”
前田桃微微地笑了笑,知道方涛不过是辩解之词,不过她也知道那些话不过是方涛少年心性的一些幼稚想法而已,当不得真。心里也不想方涛尴尬,当即笑笑道:“时候不早,该有的事儿都办了,回去见见海掌柜他们?何况咱们还得办正事儿呢!”
方涛点了点头,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往四海楼赶。四海楼的生意照旧,总是少不了特意赶来解馋的饕餮,海掌柜依旧笑容可掬地在门口作揖待客,李账房也一本正经地拨拉着算盘珠。
“海掌柜……”方涛远远地就拱起了双手准备行礼。
“哟,涛子这么快就回来了?”海掌柜笑眯眯地对着方涛道,“早起出去的时候还看着你带着一拨手下呢,回来的时候怎么急俩人逛街了?”
“我闹腾了一夜,这些兔崽子也没敢睡,祠堂里献了祭之后我就放他们回船上休息去了……”方涛贼贼地笑道,“四海楼又有您三位,我还怕不安全么?”
“你小子还是只会耍刁!”李账房停止拨拉算盘,撂下笔道,“酒还没醒哪?隔这么远就闻你一身酒味儿!”
方涛嬉皮笑脸道:“我自己就闻不出来……我师傅呢?今儿得闲,下厨请师傅指点两招!”
海掌柜笑道:“你小子就算了吧!老赵的规矩你小子自己最清楚,别说喝醉,你就是喝一口酒都甭想下厨!老小子最怕喝酒破坏味觉和嗅觉,你这会儿去不是找骂么?别混闹,水关的陈总把头还在上房等着你呢,跟我来!”说罢领着方涛就往中院客房里去。
方涛跟在还掌柜身后转进了中院,隔着院墙就看到后院海掌柜两口子住的独立小楼上竖着一根杆子,杆子上绑着如鸡爪似的天线,为了掩人耳目,杆子上一并挂这辟邪祛魑的长幡,在风中飘飘荡荡很有那么点儿味道。“嘿嘿……”方涛笑了起来,“海掌柜,你们总共才四个人……能玩儿得动那个大家伙么?”
海掌柜白了方涛一眼:“谁说那玩意儿大了?头一批试用的确实大,没隔多久就来了第二批,那玩意儿小多了……”
“小?”方涛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前田桃。
前田桃歪歪嘴道:“我出的主意。一开始做的一批,因为琉璃管烧制的工艺问题,一根琉璃管有竹节那么大,所以整体做得大,后来工匠们都熟了,自己像了法子做出小的来,只有指节那么大,东西的个头自然小了许多。何况青甸镇在陆上的商号遍布绝大多数州县,除了西南西北,间隔距离都在三百里内,没必要使用战舰上的那种大功率电台。”
“这样好哇……”海掌柜憨厚地说道,“省得我女人整日闲在屋里没事儿瞎闹腾……”
方涛耸耸肩:“走走走!老板娘那叫没事儿瞎闹?她的能耐我太清楚了……还是先去找陈大哥去!”
海掌柜哈哈一笑,领着方涛和前田桃登上了上房所在在阁楼。
陈君悦和缪鼎台两人正坐在方涛隔壁房间的方桌边喝茶吃点心,看见海掌柜把方涛领了进来,两个人连忙站了起来。
“你们聊着,我去给你们安排点儿酒菜!”海掌柜的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双手笼在袖子里笑眯眯道,“看样子酒就不来烈酒了,兑了冰糖的桂花江米酒……就当个甜蜜水喝了吧!”
陈君悦连忙拱拱手道:“承情!多谢海掌柜了!”海掌柜微微欠身答了个礼,顺手带上门,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渐消,陈君悦这才先朝方涛和前田桃拱手道:“方……兄弟,弟妹!若不嫌弃,陈某就自称一声大哥,如何?”
方涛也爽气,回礼道:“陈大哥,缪二哥!小弟有礼了!”
客套一番之后各自坐下,方涛也不等陈君悦开口询问,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一口,抹抹嘴道:“小弟这边有条天大的财路,两位哥哥可愿博一把?”
“财路?”缪鼎台原本有些被酒糟蹋得惨不忍睹的脸皮立刻泛起了红光,“老弟真有什么好财路?哥哥我最近日子可不好受……”
“行了,缪老二!方老弟是什么身份你还不明白?他给的财路也得先看看咱们有没有这份能耐去博!”陈君悦的脑子还算清醒,噎住缪鼎台的话,转头向方涛解释道,“今年年景虽好,可不知怎地大伙儿兜里都没什么余钱,有点儿余钱的都趁着粮价不高的时候给自家囤了点儿救命粮。缪老二就是个屠夫,一下子生意淡了许多,也只有官场酒楼还有码头上能照顾点儿,百姓这边,春节、元宵、龙抬头都没卖出几两来……”
方涛和前田桃顿时就笑了,两人对视一眼,方涛用指节敲敲桌子道:“多大个事儿啊!二哥个月最多能出多少牲口?”
缪鼎台老实,摊摊手道:“没准!咱这个县顿顿吃得起肉的人家还真不多。平日里都是干一天歇一天,逢年过节忙个两三天之后还是得好好歇着。自打干这一行,从来没累趴下过,要不然怎么能有这么大闲心跟陈老大出来呢……”
“那就结了!”方涛笑道,“我在崇明岛上有庄子,收拢了西北和河南逃荒过来的流民,地方不大,密密麻麻人不少,光是生猪每天都得俩巴掌才够……”
“这么多!”缪鼎台不信道,“你个庄子比县城还能吃?”
陈君悦也犯了迟疑道:“老弟,虽说道儿上的朋友都知道崇明岛上如今屯驻了大军,可从来没见过哪家大军这么个吃法的……莫不是老弟诓哥哥高兴的?”
方涛道:“方家的人,新丁每人每天面一斤半,猪肉三两,菜管够;通过考核就是精锐,每人每天猪肉三两外加羊肉二两,面一斤半,菜管够;家丁是精锐里头的精锐,其他不变,再加牛肉二两。其余青壮两天一顿荤,都是猪牛羊的下水。所有的孩子都必须进咱老方家的学堂,包伙食,菜肉都有,还外加豆浆……等将来有了好牛好羊,就换牛奶羊奶……”
缪鼎台眼珠子瞪得老大:“我的天,你这是养了一群少爷啊!”
“可不是!”陈君悦更加不信了,“光是吃,一天得吃掉多少银子!”
方涛摆摆手笑道:“银子不缺,却的反而是猪牛羊!牛羊我自己养,可惜帮忙养牛羊的是回回,抵死不肯养猪,紧巴的时候全靠江里的鱼虾顶着;没办法才想着到处收……缪二哥只要愿意,甭管你弄多少来,我这边都吃得下,就怕把你给累趴下!”
“干!”缪鼎台大声道,“你要多少我这边拉多少!”
“成交!”方涛也不谈价钱,笑嘻嘻地应了下来,“明儿我开了手令,二哥尽管拉了生猪登岛!”
“对了,缪二哥有徒弟没有?”前田桃突然插嘴问道。
“徒弟?”缪鼎台怔了一下,随口问道,“帮手倒有几个,徒弟却是没有,这十乡八店的生意本来就勉强,带徒弟作甚?”
前田桃想了想道:“我想……周围州县的牲口咱们全吃下!全交给缪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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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轮到方涛诧异了:“怎么?宝妹你还想靠这个赚钱?”
前田桃点点头道:“没错!一直以来,咱们行军粮的储备都是以干面饼为主,但干面饼储存期限不长,样式也单一。咱们不是正准备把后勤补给独立出来么?这就是机会!咱们把周围州县富余的牲口都拢到一块儿,集中屠宰之后集中加工,一部分腌制成肉干作为军粮储备……还有一部分……干脆发卖!涛哥儿你手艺不错,可以秘制一些酱料好好腌制这些肉干,一定能大卖!所以,咱们需要很多的屠夫,而且刀功要好,下手要利索……”
这一点方涛深以为然,想要腌制好肉干,没有好刀功来“割”那是绝对不成的,有了好刀功,下手不利索也够耽误事儿,自己老婆的这个要求一点儿都不过分。
前田桃补充道:“要不这样,搞一个肉制品的加工作坊,缪二哥自己挑人自己搭架子,我们出钱。东西做出来之后优先考虑咱们的军粮采购,余下的咱们到处发卖。对了,涛哥儿开出的腌萝卜秘方已经让咱们腌制的萝卜条在南京卖得很好,过两个月腌菜也要出缸,到时候就得跟扬州的腌菜正面干一场了,若是咱们一次发卖一套荤素搭配的佐粥小菜……”
“哈!好主意!”方涛一拍手,高兴道。
“恩,能行!”陈君悦也表示这活儿能赚钱,“老弟的事儿半成了,可别忘了哥哥!如皋这地面儿上,哥哥我包销!”
前田桃的脑子已经迅速地转了起来,很快就将该办的事儿联系的到了一起,小声地提醒方涛道:“正好跟咱们的大事儿搭一块儿,也好让咱们有个由头到扬州折腾……”
陈君悦耳朵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弟妹……老弟想到扬州……闯闯?”
方涛一脸镇定道:“不是‘闯闯’,而是想撂翻扬州盐、漕两道……”
“嘶……”陈君悦倒吸一口凉气,“兄弟,你疯了?苏松巡抚在扬州查案碰钉子的事儿江北早就传开了,你还敢再去?”
方涛耸耸肩道:“祁大人是君子,君子的手段跟那些人斗能赢么?可咱们是什么人?你们不会还把我当个官儿吧?”
陈君悦有些迟疑道:“可是……扬州府官场**相勾连,一个不慎……”
方涛笑笑道:“咱们如皋的如派花木算一绝,干这行的都知道,在容易活的玩意儿只要根一坏全都坏了!扬州是什么状况?官面上去整,他们动用**来对付;**上去整,他们动用官面上人物来对付,两头不讨好……不过很巧,老弟我这回打算黑白通吃……”说罢,痛快地伸出一根手指:“如果缺人,两天内我就能凑一万!”
陈君悦明显哆嗦了一下,有些战战兢兢地试探道:“战兵?”
“黑户!”方涛卖力地点了点头。没错,这“一万”全算“黑户”,战斗力可以和战兵相比,但却是没有大明正式编制的“临时工”,有些事让“临时工”去干确实手到擒来。“这些人的薪饷我包,借给你用,等你的堂口都建起来再还给我,我不但要让你摆平扬州**,而且让你把整个淮左江北**都撂翻,干不干?”
陈君悦被方涛的提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何况道上混的兄弟都明白,小打小闹还行,若是闹得大了,官府恐怕……”陈君悦的意思倒也明白,干咱们这一行的,平日里小打小闹还说得过去,若是闹腾大了,官府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影响力超过官府的势力存在。
方涛微微颔首道:“这话有道理。不过这一次却是锦衣卫挑头干的活儿……天罡社被抄了之后,江北还过得去,江南那边就乱套了,各帮各派为了抢天罡社的地盘整天械斗,人命官司一大堆,官府想插手……呵呵,那些个捕快人没混混多,家伙没混混好,自保都是问题……这回为了不乱,锦衣卫打算扶一个懂事的老大上位。事成之后,哥哥你明面儿上是江北道儿上的总把子,实际上也就是不领俸禄的捕头……只要约束好手下不犯大案子,道儿上的朋友尽管去交!”
“好哇!”不待陈君悦作答,缪鼎台首先应承道,“陈老大混个江北**总瓢把子,咱跟着陈老大吃香喝辣……”
陈君悦苦笑摇头道:“缪老二啊,事儿可没你想得这么简单……方老弟,事真没这么简单……扬州**的人物哥哥都见过,没一个是好惹的!”
方涛一点儿都不谦虚道:“的确,没几个好惹的,要不然也不会盘踞扬州这么久。不过哥哥若是谈单挑,我手下那帮新丁还真不是这帮混混们的对手,但若论群殴……”
陈君悦苦笑道:“老弟,哥哥知道你人多……”
方涛微微摇头道:“这跟人多人少没关系。大明边军比鞑子多,结果如何不用小弟我说吧?我手头有一拨轮休下来的精锐,小两千人,还有五千新丁,双倍的青壮,不过青壮还是刚运过来的灾民,底子怕是不足起码得养上两三个月才能用。纵使如此七千人肯定够了吧?我就不信大哥你还拉不到人手?”
陈君悦还有些迟疑,一直不肯下决心。
前田桃见状也不再劝,只是淡淡道:“盐漕两道官场上的贪墨银两全都抄上来能抵天下三年税赋;大小帮派抄没上来怎么说也有个五六百万两;该给国库的自然给国库,帮派械斗这些事儿常有,帮派的银子自然也就不知所踪……”
陈君悦眼珠子顿时瞪得大大地,屏住呼吸良久之后喘了几口粗气,重重地点点头:“做!”
前田桃补充道:“不过……这么多银子不可能咱们自己全吃了,该打点的该周旋的……大哥你明白?”
陈君悦没有多想,点点头道:“我懂!要我怎么做?”
前田桃将思绪整理一下道:“咱们就从酱菜这方面下手。大哥你手头上的闲钱都不用留了,全撒出去,我跟涛哥儿再支应你二十万两,把泰州、淮安还有周围几个府的地痞混混们都收拢起来,派上得力手下到这些地方去,务必在端午之前把这些地方的小帮派整个儿吞下。肯合作的,要什么好处都给,不肯合作的,有锦衣卫来办!”
陈君悦仔细计算了一下,提议道:“能行!不过我手下能耐人不多,弟妹那边能不能支应些个?”
“没问题!”前田桃果断道,“给你调派一百精锐外加十个好手,怎么安排你自己看着办。不过这些人顶多给你用到七月,我们这边另外还有大用。大哥你就放开胆子启用新人,只要有本事的就别放过,至于这些人可靠与否,咱们会彻查。”
“好!”下定了决心的陈君悦也恢复了以往的干练,很干脆地回答道。
前田桃接着道:“等大哥整合好各方势力之后,缪二哥那边的头一批小菜也应该可以上市了,配合咱们小菜,咱们直接弄到扬州去卖,不赚一文钱!要的就是打压扬州本土的酱菜……”
“这是作甚?”方涛疑惑道,“依我看还不如直接捯饬私盐进扬州呢!咱们靠海,弄点儿盐跟闹着玩似的,而且还一本万利……”
前田桃摇摇头道:“利润虽高,可也得考虑实际情况,百姓都要吃盐,咱们直接用私盐宣战,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得百姓们吃盐都吃不安神,若是百姓因此作乱,江南之地恐怕不好收拾;何况私盐亦是朝廷大忌,咱们也不能留人口实。之所以用酱菜宣战,主要还是要掘他们私盐的根……”
陈君悦想了想之后点头道:“弟妹的话有道理。腌制酱菜靠主料就是盐,咱们靠海,腌制酱菜的盐可以忽略不计,扬州的酱菜作坊却是要从盐商手上购盐的。再加上老弟的庄子上应该还有自产的蔬菜,本金上再压低一截,这样一来,扬州的本地酱菜就弄不过咱们的……老弟的手艺是四海楼真传,口味上肯定不会比扬州的秘制酱菜差了……只要扬州的秘制酱菜卖不动了,肯定会要盐商压盐价,盐商肯定不干哪……”
方涛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道:“这样一来,扬州的酱菜作坊就撑不下去,咱们也不做别的,只要他们肯把作坊搬到咱们崇明来,从此用咱们崇明的盐……不对啊!酱菜作坊才用几个盐?动不了盐商的根本啊!”
前田桃笑了起来:“这当然动不了盐商的根本,不过却是一个由头。如果咱们的酱菜卖得跟盐价持平甚至还低呢?寻常百姓过日子有点咸味就口饭吃就足够了,又不是整什么酒席,直接买了各色酱菜不就行了?何必专门去买盐吃?其实,盐商那边盐的成本也不高,盐价都是被他们哄抬上去的,咱们不卖私盐,通过酱菜先打压盐价,等盐商们肯定就不会放任不管,到时候咱们就有了闹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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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仔细地将前后线索一疏通,立刻击节道:“妙!这样,要不了几个月盐商就要使绊子了!扬州府的手伸不到崇明来,咱们又不是贩卖私盐,他们要动手,只能从酱菜上做手脚……”
“到了这个地步上,就得陈老大出马了!”前田桃笑道,“给陈老大一个正经生意,咱们酱菜陈老大包销,盐商一旦打压酱菜,陈老大就别客气,带人进扬州!凡事都得讲理,盐商不地道,咱们就先讲理!一旦开始讲道理,盐商们肯定想要玩儿阴的,这回就看我们的……”
陈君悦这回有了底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还在继续说着,外面就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哟!天上仨太阳!”
方涛和陈君悦对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推开了窗户。果然时值正午,正南方的空中除了中央一个耀眼金轮之外,两边还对称地出现了两只略有些暗,但同样耀眼的太阳。三个太阳的周围都有着一圈明显的日晕,淡淡发光。
“神仙显灵了!”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棍道。
“哎呀……白虹贯日哟……”一个中年先生摇头叹息道,“有兵灾啊……”
方涛静静地听着楼下过客的议论,不置可否。陈君悦脸色有些不自然道:“老弟,这天……”方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就不信,替苍生谋福还会遭天谴……这兵灾,于我们而言不是兵灾,于那些食民之膏血者,才是兵灾!”
前田桃却没有多想,只是皱着眉头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日晕而风,础润而雨。天上出现两个太阳影像,只能说明高空水汽太多,而且在冷空气作用下冷凝成冰晶折射。冷空气……水汽……要下大雨啊……很大很大的雨啊……”
方涛和陈君悦一脸愕然,不知所以地看着前田桃。
清明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到后来就一下子热了起来,气温升高的速度让人难以置信。我们生活的世界有一个纯天然的“空调”。这个空调就地表上,两极以及来自各处山脉雪线以上的冰川;而看不见的地方则是大洋中的洋流。
正常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比较乱套,这两样东西自然也有内分泌失调的时候。比如这个时代,地球自带的空调显然罢工了,连续多年开的都是“制冷”开关。而我们则习惯地称呼其为“小冰河期”。
小冰河期的出现,不仅仅是“气候变冷”和“极寒”的代名词,其最为重要的影响则体现在气候带的移动上。这一“动”,使得南北两个半球的气候带集体向赤道方向移动,降雨带也随之移动。由此带来的结果就是,大明的北方地区不但寒冷,而且干燥无雨,大旱;而原本应该在北方下的雨,全都“北水南调”,使得大明南方的雨季提前来临。而崇祯十三年的这个雨季,注定是个悲剧。
时间进入五月之后,先是酷热两天再连干几天,紧接着就是大雨如注一般倾泻下来。江北还算过得去,而整个江南几乎在第一时间变成了一片泽国。先是大雨倾盆而下,然后就是河面猛涨,这还不算什么问题;但随着城里城外的积水玩命一般往河道流淌的时候,大量的垃圾和泥沙也一同涌进了河道成片成片地淤积下来,最终将河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好在江南之地没有那种河床高于地平线的情况,偶有决口,也没有黄河决口一般水泻千里,而是大量的水漫出河堤,将成片成片的田地变成了湖泊;直到淹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自寻出路汇入长江。
方涛再次看见祁彪佳的时候,这位苏松巡抚已经憔悴了许多,嘴角也因上火而燎起了水泡,眼圈乌黑,但还是强打了精神端坐在那里。“抚台大人……苏松灾情……如何?”
祁彪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无可挽救……”
方涛的呼吸滞了一下,勉强道:“……本来以为抚台大人来寻在下,是为了借青壮去清淤护堤……”
祁彪佳苦笑道:“护堤自然是要的,谁让你这儿青壮多呢!本抚今日来,实则为了……为了……为了借粮!”
“借粮?”方涛一开始还觉得挺意外,但旋即释然,既然闹灾,自然缺粮,这很正常,点点头道,“抚台大人既然开了口,方某自然不会袖手;别说借,若为朝廷安定江南考虑,直接调拨一些都行!”
祁彪佳见方涛没有回绝,拱拱手道:“祁某代苏松受灾百姓谢过方千户!只是苏松一地百姓颇多,今年注定颗粒无收,种植棉、桑的农户更是雪上加霜……只怪本抚今年急着押送漕粮北上,府库里也是所剩无几……”
方涛吓了一跳:“抚台大人,您这是想让我一个人包下整个苏松的赈济?不可能不可能!不是我不肯出粮,而是我这边根本就没这么多!大把的粮食都在京师和津门屯着呢,若是急调南下,京师粮价又得暴涨,那时候天下真的就乱了!”
祁彪佳也急了,直跺脚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苏松富户都是以织布起家,这些富户都存金银而存粮有限,本抚这也是没了办法……”
“抚台大人别急!”方涛连忙安抚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如今我们正有一批粮食从南洋急调过来,本来是为了应付我这边军粮用的,如今抚台大人急需,我们可以预先拨付一些给抚台大人应急,等后期粮食到了之后再作打算,如何?崇明岛上粮食消耗虽然大,但这里头都是一人一天一斤面,还有肉和菜,我这边先把每日供应减半,全力支援抚台大人……”
祁彪佳顿时起身长揖道:“多谢方千户!”
方涛刚想还礼,就耳畔就响起了前田桃的声音:“慢着!粮食不能白送!”方涛和祁彪佳都楞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从门口跨进来的前田桃。
“我是说方家不能带这个头!”前田桃解释道,“直接募集粮食本来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如今天灾多,隔三岔五就得找富户募集粮食……我不是说富户没这么多钱,只是从人心来看,隔两个月来一次,即便总数不多也让人心烦哪!或许抚台大人觉着这是‘道’,是‘义’,但富户们却未必这么想。天下间奸人虽然多,但却不是人人都是奸商。富户们多数还是本分经营、诚实起家的,这些人虽然有钱,可他们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们不想捐粮,我们扣上一顶‘不义’的大帽子,这样下去,不是在帮穷人,而是在打压百姓靠自己努力求财求富的心……”
祁彪佳脸色凝重了起来,迟疑了一会儿道:“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只是,眼下局面……本抚实在拿不出钱钞来换粮了……”
前田桃摇头道:“不止是‘换’粮,而是借粮有偿的借粮!比如拿来年的税赋做抵押,或者拿苏松治下的官田做抵押,将官田的经营权交给方家一定年限……实在不行,也得在其他政策方面给积极纳捐的商户们一些倾斜和照顾,总之要让苏松治下的富户们能看到,帮朝廷的忙救助百姓也不是光倒贴钱粮的事儿,做好事也要有赚头……”
“等等……”方涛的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有些模模糊糊地问道,“可是……这么一来,岂不成了直接做买卖了?就在救民本是义举,这种义举怎么能用钱来衡量?”
前田桃摇摇头道:“你错了!你也知道这是义举,什么叫义举?义举就是良心上还说得过去!为什么现在义举之民这么少?为什么劝富商行善就这么难?不是因为大家不想做好事,而是大家不想做冤大头!太平无事的时候不念着咱们,一旦有的事儿,马上就开始惦记咱们的钱袋子,凭什么呀?今儿我捐了一百石粮,下回又有事儿了,肯定得照着这回来给啊,结果呢,一次接一次,就算不差这点儿钱粮,心里也烦了,是不是?”
方涛和祁彪佳听了这话,两人都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却又不得不承认前田桃的说的话非常有道理。就算是方涛本人而言,今日受灾找他帮忙他可以出手,如果次次受灾还找他帮忙,他也会觉得吃不消。
而祁彪佳则想得更深一些。在他心目中,所谓“王道”,治下有乐善好施之民也是一条重要标准。可如许进宝这么一说,仿佛“劝捐”并非一条善政。“可是……可若是给这些富户许以好处……岂不是等于用铜臭污了善名?如此一来……还有人真心行善么?”
“抚台大人你又错了!”前田桃提醒道,“从开始到最后一直在行善而不图回报的人确实有,但他们都是圣人;可这世界上不可能只靠圣人撑着,也不可能人人都是圣人,芸芸众生中的多数都只是普通人。我们能做的,就是立下一个规矩一个制度,一个能让普通人有机会做善人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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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彪佳微微有些失神,若有所思道:“照夫人的话说……人行善与否是由规矩的优劣决定的?”
“对!”前田桃的回答很干脆,“人,只要没有丧心病狂,看到别人有难,总会想着去帮一帮。之所以世风日下,实际上并非人心不古,而是官府的上梁不正,百姓的下梁才会歪。”
祁彪佳张大了嘴巴,良久才道:“本抚……本抚自认无才,可也不至于……上梁不正……”
前田桃耸耸肩,追问道:“抚台大人,假如你的一个邻居非常有钱,他第一天送给了你一百文,第二天给了你一百文,第三天又给了你一百文……接连送了十天,到了第十一天的时候突然只给了你十文……”
“为什么啊?”祁彪佳和方涛同时问道。
前田桃轻轻地拍拍桌子笑道:“这就对了!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不是去感激这个已经给了你一千零十文的邻居,而是责问他为什么少给了九十文!仿佛每天白给你一百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这不是你在他家做工应得的钱,这是白给的钱!救灾也是这个道理啊!富户们无偿纳捐一次两次都可以,可次数多了呢?百姓们就会觉得一旦闹灾,富户们掏钱养活他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富户们在灾情中也有损失,甚至有些富户会因此破产,可他们若是捐得比以前少了,旁人会怎么说他们?”
祁彪佳恍然大悟,点头道:“本抚明白了!明白了!怪不得每次纳捐时富户们的脸色都那么难看,难怪派捐愈来愈难……那……那本抚回去之后就如夫人说的那般……以官田为抵……换取救急的粮食?”
前田桃微微摇头道:“抚台大人,商贾也好富户也罢,能积累起产业的,除了当初肯干能干之外,恐怕还得有一副好头脑。若是抚台大人因为小女子一席话而因此把他们当君子,恐怕又有失偏颇了……同这种人打交道,既要抱着待君子的诚意,也要留着防小人的细心哪!”
祁彪佳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不得要领,只得虚心地拱手道:“还请夫人指教!”
前田桃先是微笑问道:“抚台大人,砍头刀可曾磨砺以待?粮价一涨,少不得拿几颗狗头立威的!”
祁彪佳一怔,旋即呵呵笑道:“这是自然。有本事他们就说粮食卖光了,一粒都没有,只要谁敢乱涨,直接砍头!反正本抚有了贤伉俪手上的粮食垫底,底气足得很!”
前田桃微微颔首道:“这是硬招,为的就是震慑宵小。第二步就是张榜安民,告诉百姓咱们有了粮食,粮食的来源是哪里,用什么代价换过来的……”
“这……”祁彪佳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些都说出来……会不会民心不稳?会不会落人口实?”
前田桃笑道:“关键得看赚头,双赢的赚头。咱们先谈条件,方家想在吴淞入海口的淤滩那儿修一个简易的码头,也就二十亩荒地的样子,没问题吧?至于官田部分……这样,抚台大人张榜公布的时候,按照各家各户出粮的多寡,将官田划分,租期……三年,今年不算,从崇祯十四年到十六年一共三年,这三年里,原本官田每年该交的定例是多少咱们还交多少,可以交粮食可以交现银;余下的都是咱们自己的。若是官府不想把官田租给别人,那就拿这三年的租期做抵押,等朝廷赈灾的粮食拨付下来之后还给我们就行……”
祁彪佳一想,觉得这个条件不但不过分,而且自己还蛮占便宜。官田这玩意儿,随着历届主事官员的“败家”行为,早就通过各种合法的或者非法的渠道变成了“私产”,没有变成私产的官田,基本都是贫瘠之地。这种土地的产出实在有限得很,耕种起来也比那些膏腴之地更费力气,所以收成一直就不太好,有的时候为了维持官田的耕作,偶尔还入不敷出,比如今年这场灾。
如果把这些“拖油瓶”甩开个三年,三年之后,被富户们好好耕作过的土地没准还能变成一块肥田。
可是,另一个问题又在祁彪佳脑子里转开了,不禁问道:“可……贫瘠之地,如何能让富户甘心掏粮?”
前田桃摊摊手道:“不难吧?苏松地势还算平坦,雨停了之后要不了多久积水多半就排入江中入海。这个时候抚台大人治下百姓再抢种粮食已经不可能,抢种一些菜蔬还是能行的。抢种之后,需要灌溉,可河道淤塞,还得清理河道。不如就发动青壮先行清理河道,咱们支援过来的口粮就当作清淤的工钱,清理出来的淤泥可是上等的肥田泥,直接填入那些贫瘠之地,再有工地上青壮们的吃喝拉撒,将来都能作为肥料入田;耕作一番之后,明年收成肯定不会差了!三年之后这些地方还是官田,官府没亏,从贫瘠之地变成了膏腴之地;富户没亏,耕作三年也能小赚一笔,三年期短,富户们断然不会拿三年期的田地来种桑,种粮食才能回本,而且经过这一灾,谁都会留个心眼儿种点儿粮食备荒,来年的粮食征收又轻松一些了,这种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儿为什么不做?”
“妙!”祁彪佳抚掌笑道,“平一灾,除一弊,还能兴一利,妙啊!”
“最后,灾情稳定下来之后,给这些捐粮救灾的富户们刻碑立传,抚台大人亲题牌匾送到大门口……”前田桃补充道,“富户们不论士农工商,只要出了钱粮的,据其多寡,可送子弟入官学……如果抚台大人面子够大,还可以去南京请一名伶,在事成之后摆下筵席宴请有功之人,席间请名伶为众人献艺……抑或请来治下文士,即席赋诗属文称颂商贾救民之义举……”
祁彪佳几乎要鼓掌喝彩了,毫无疑问,前田桃提出的救灾措施是他以往从来没见过的,但可操作性却非常高,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些措施全都能够奏效。“方夫人高才!高才!女中真诸葛!”祁彪佳赞叹起来也丝毫不加迟疑。
“抚台大人缪赞!”前田桃有些谦虚道,“只求能让苏松太平……否则崇明岛上也不得安生了!”
就在方涛和祁彪佳忙着商议救灾事宜的时候,黄巧娥却陷入了苦恼之中。自从离开北京城之后,她和朱慈烺之间倒是时常有书信往来,从原来的你一封我一封变成了不管有没有回信,隔三岔五就各自写来这么一封。书信都是通过锦衣卫渠道直接递送到京师,书信中的话题也愈来愈接近男女之间的话题。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慈烺的回信忽而少了许多,这让黄巧娥的心里渐渐不是滋味。不过不论怎样,黄巧娥现在很忙,一方面忙着收集扬州的一切情报,一方面忙着在各州县安排联络点,同时,一批新人也在“鲨”的指导下秘密训练,加上黄巧娥自己的练武,完全就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问题。
对于情感问题,黄巧娥还真没太上心,不为别的,主要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年纪还小,还有大把的事业可做,犯不着为了这个去牵扯太多精力,所以也就这么过去了。然而不论是她还是朱慈烺,两人之间没有封口的书信却在不经意间被当作奏疏传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上,引起了一场震动,这场震动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大明的命运。
……………………
小冰河期并非一味地冷,而是因为气候带从两极向赤道靠拢而产生了极端气候。苏松的大雨下了没多久就停了,虽然在时间上没有足够的长度,可在总量上却抵得上北方州县全年的降水量。如此多的降水在短时间内汇聚到一个点上,不是灾也是灾了。
如此多的水虽然没有造成山洪泥石流之类的巨灾,可造成的损失也是让人无法接受的。光是耕地这一块,崇祯十三年就已经注定绝收;除了耕地,房屋、河道、甚至道路都被积水毁得一塌糊涂。万幸苏松无峻岭,平地上水流不急,人员伤亡不算太大,总算没出现家家戴孝的局面。
但是随后的情况就严峻了起来,首先出现问题的还是粮价。祁彪佳返回松江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治下所哟州县张榜通告:尼玛可以说自己没有粮食,但是尼玛粮价敢涨了超过两成,不管你什么背景,直接抄了你全家。
告示一出,劝苏松所有州县府衙治下的粮铺统统挂出了“售罄”的牌子,摆明了罢市。心里底气颇足的祁彪佳也不犯怵,直接从崇明岛运来了大批的粮食。这一次,祁彪佳听从了前田桃的劝告,没有将这些粮食全都填到市场中去,而是按登记在册的丁口数量分配到州县,由各州县自行发动青壮清理淤塞的河道,将清出来的河泥再填到官田中去肥田。所有青壮在每天收工的时候可以领到足够一家三口的口粮,男女不限;也就是说,一家人如果两口子都来,可以领到六口人的口粮,如果这一家青壮够多,日子反而能宽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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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岛这边却没有相应地缩减口粮供应。方涛和前田桃异口同声说口粮供应减半,实际上还是为了掩饰无线电的存在。实际上,就在大雨倾盆的时候,方涛和前田桃就已经意识到了水灾的来临,提前下令从南洋筹集粮食。
在前田桃的估算下,吕宋一带的粮食在北京的粮食大战中被收购得差不多了,为了不刺激西班牙人的神经,这一次她选择的是马来半道和中南半岛,大批量地收购粮食。除了防备在江南打一场价格战之外,更重要的是做好第三舰队的粮食储备。毕竟现在的方家人多,地盘小,靠的是服务行业起家,没有固定的资源产地尤其是粮食来源,这方面需要早做打算。
到了六月,夏粮果然一粒都没收上来。更诡异的是,祁彪佳送往北京的受灾急报杳无音讯。直到六月底,才勉强有了回复,得到了一个令人咋舌数字:拨粮十万石。
尼玛十万石啊!撒到苏松治下几个州几十个县内连个水花儿都没有!这还是朝廷拨付的数字,出库的时候“漂没”一点儿,经过运河南下的时候逐层“漂没”,到了苏松的时候,十万石粮食基本就只剩下粮袋了。
祁彪佳觉得嘴里发苦,可他也知道朝廷的难处。没了办法之后只得捏着鼻子认同了方涛的建议:以官田三年使用权为抵押,向苏松治下所有富户借粮!
响应的富户寥寥无几。
因为在不少富户们看来,粮价虽然不让涨价,可每当有这事儿的时候,最先撑不下去的肯定是官府,因为百姓要吃粮,没粮吃要么饿死人要么造反,官府肯定不敢掉以轻心。只要把粮食在手里抓牢了,到最后服软的肯定是官府。
主动响应的富户们,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看到官府开出来的优厚条件时,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跟着官府一直走下去。这些富户们之所以响应号召,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财源来自收工生产。在苏松,多数工商业者都是以织布起家,织布行业兴盛之后,染坊也随之兴盛;市场的需求决定了苏松一带的耕地都是以种植棉桑为主,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但是,苏松的耕地大多集中在大官僚的利益集团手里,也就是说,原料来源被控制;相对的,一直以来工商业者们还得受到海商们的压制:从价格上压制。
被夹在中间的工商业者们除了在旺季能大赚之外,碰上供大于求的年份都是只能自求多福。出于资本的趋利性,工商业者们很早很早就想拥有自己的原料产地和自己的直销市场:这是殖民主义诞生的前兆。只不过此时苏松的工商业者们还没有这个实力:一没这个实力在海上跟列强跟郑芝龙这类货色单挑;二没实力冲破国内官僚对耕地这一重要资源的把持;更没这个实力去挑战整个封建制度的运作体系。
如今机会来了。官府将一部分官田拿出来做抵押,以期筹集一些钱粮,这样,这些工商业主们终于找到了脱身的机会:弄官田,然后自己把持自己的原料供应!崇明岛上的方家已经带头,官田要了一批,还要了一批靠江靠海的滩涂来垦殖,真要经营个三年,不赚钱就怪了!更何况,大堆大堆的淤泥被送到了官田,今年抢种一批蔬菜是笃定的了,听说方家还在到处收了做腌菜;明年二话不说雇了青壮种棉花!
有了这样的打算,小门小户的工商业主门也就都响应了祁彪佳的号召,多多少少都捐了一些钱钞,这事儿让方涛知道了之后,方涛觉得挺高兴;可前田桃却只说了一声“可惜”。
“为什么可惜?”方涛反而有些不解道,“粮食虽然不多,可钱款不少,足够我们从南洋筹粮了……抛荒的官田也有人接了手,青壮们今年的活计也有了着落,料想应该是有太平日子过了吧?”
前田桃摇头道:“你看得太短。从这些天筹到的总量来看,这些工商户主们单个儿的力量虽然不大,可他们的财力一旦汇聚起来那就是一股洪流!不可阻逆的洪流!可惜的就是他们却从来不知道团结起来,从来不知道将自己的力量汇聚成一股啊!”
“人多,自然势力驳杂,”方涛小心地辩解道,“肯定就免不了争争吵吵……”
前田桃有些遗憾道:“所以才说人心不齐!人心齐,大家把钱财和产能聚拢到一起之后,定下一年内的工作目标,然后集中发力,这样就能从零散小户变成大型集团,不论是吞并能力还是抗风险能力,都是小户无可比拟的。在将来的海外贸易中,最终会出现零散小户逐渐吞吃同行,最终变成大鳄的情况。与其坐等那一天到来,还不如我们及早准备,开启那个时代!”
一听说有钱赚,方涛倒是来了精神:“那……咱们现在就是要把这些零散户主都联合起来?”
前田桃否决道:“还早,而且青甸镇的那个蒸汽机还没定型,等那个东西定型之后,我们的时代才算真正到来。在这之前,我们还先得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
“这不是都差不多了么……”方涛有些奇怪地问道,“如今的苏松挺太平……”
前田桃微微摇头道:“就是因为太平静了!我就不信那些个大商贾会就此放弃捞钱的机会!而且……扬州那边的事儿还没了结呢,如今扬州那边早就提防着祁抚台,此时苏松闹灾,他们难道不想着找个法子把抚台大人闹走?”
方涛听前田桃这么一说,也跟着分析道:“要么上表参祁抚台。不过这么做肯定没什么大用,因为朝廷拨付的救灾粮食实在是太少了,再不让地方官自己想办法筹措,这朝廷就没法混了;如果以此为借口参抚台大人,那么等于坏了国朝百年规矩,他们不会去干……要么就是来阴的……民变?不太可能吧?”
前田桃淡然道:“为什么就不可能?苏松百姓都知道祁大人好,这没错,可人一旦饿得慌了,再来一些人挑唆一下,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方涛摇头笑道:“这不可能!如今粮食都已经……”说到这里,方涛的脸色也陡然一变:尼玛他太了解大明的官儿们都是什么德性了!大明的官儿们集体押上法场,挨个砍了有冤枉的,一个隔一个砍了有漏网的。就连押给边军的漕粮都敢“漂没”之后卖给鞑子,那自己捐出来的这么点儿粮食若是到了这些人手里,恐怕连个渣子都没剩!
“这是在作死了……”方涛没来由地感慨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道,“本来准备在扬州立威的,怎么就挑这么个地方呢……”
“错!”前田桃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扬州还是主战场,而且,比这里闹得更严重!”
“你去?我去?”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
“巧娥去!”
……………………
扬州若论酱菜,天底下还真的只有北京能跟她有得一拼。其酱菜名号,早在唐代就名扬海内,而论及历史,《诗经》之中就已经有了关于这方面的相关名词“葅”,而这个时代,某棒子和某岛国还不知道在哪儿。论及口味,扬州的酱菜中的“三(和)四(美)五(福)”不但是后来宫廷点名贡品,更是南派酱菜的代表,口味脆甜爽嫩,佐粥神品。
然而崇祯十三年,扬州酱菜的开局有些不太好。一波来自崇明的酱菜不但在崇祯十二年的时候冲击了整个南京酱菜市场,而且在十三年开年的时候就直接逆袭扬州酱菜的大本营。
这波来袭的酱菜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顶级货色。扬州吃货多,酱菜行家也多,新酱菜来袭的时候,不少行家就下了评判:新酱菜美则美矣,与扬州百年作坊秘制的酱菜相比,还是有点儿差距的。虽然说,新来的酱菜在制作的工艺上明显参杂了北派酱菜的特色,但偏重的口味没能弥补与正宗秘制酱菜之间的差距。一句话形容:味道还不错,但比秘制酱菜要略次一等。
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放在心上,甚至有人都忘记去思考为什么这种“略次一等”的酱菜反而在南京成功地割下了一块原本属于扬州酱菜的市场。
而这正是前田桃的战术。本来方涛最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亲自动手腌制的话,没准还真能在口味上跟扬州的秘制酱菜有得一拼。扬州酱菜各家都有各家的独门手艺和独门用料,他们能有,方涛也能有,但是方涛只有一个人。套用游戏的话说,高阶兵种再牛又能怎样?人家低阶兵种爆数量一样玩儿死你……
所以,前田桃选择的就是:低阶“兵种”爆产量。用巨大的产能冲击市场,在某个时间段内造成市场一定程度上的饱和,然后用无耻的价格战玩儿死高阶“兵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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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崇明岛出产的酱菜就以绝对的价格优势在扬州火了起来。火起来的原因很简单:崇明酱菜的价格只比盐价高了那么一丁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儿。
精于算计的百姓们很快就反应过来:酱菜可以佐粥,而卖酱菜的商户们也都很客气地给你的酱菜上多浇上两匙汤水。这汤水可以当盐使啊!(按,酱菜的酱汁不是腌咸菜的卤水,亚硝酸盐的含量不高。)在这个盐价奇高的年代,这个酱菜简直就是挽救了无数人的钱袋。相比之下,价格偏高的扬州本地酱菜一下子无人问津。不是因为质量不好,而是因为太高端了,百姓们都是掰着手指算计着过日子,能省则省。
此时的盐商还没有因为市场的些许波动而回过味来,随后的事态就不太好控制了。崇明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这么多酱菜,完全是以扬州为中心,直接向四围的州县开始扩散。更有甚者,大船一装逆流而上,连九江都出现了崇明的腌菜坛子。短短两个月功夫扬州的淮盐居然出现了滞销的状况。
本来偶尔滞销一下也不是什么意外状况,毕竟大天朝的盐不是谁都吃得起的……正常情况下大伙儿的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可是,连续的大范围的滞销却实在是引人注目。这一次盐商们反而还有些纳闷:不就是个酱菜么,怎么就闹出这么个局面了?
世上的事儿本来也藏不住,盐商们再一打听就回过味儿来了:崇明岛那可是方家的地盘,从那儿流出来的酱菜,肯定是方家干的!事到如今,方涛就算真是个毛头小子也没人敢轻视他,北京城粮价一战,方家和方家的职业团队已经让“方涛”这两个字响彻大明所有投机商的脑海。但凡想要在粮食方面折腾一下的投机分子,首先就得看一下方涛出手的可能性。
扬州不是什么闭塞的地方,北京城的风吹草动传到扬州的速度极快。而当人知道酱菜战争的幕后主使居然是方涛的时候,所有盐商的心里都打了个突:这小子想干嘛?刚在北京城把那些个粮商弄得半死不活,现在又跑到扬州来找盐帮的茬儿?盐帮哪儿得罪你了?
就在盐商们觉得很无辜的时候,扬州官场上总算还有几个脑袋算清爽的人。这些人很快就将这次酱菜事件与漕粮事件联系到了一起:当初就是北京城粮食涨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之后,这个方涛才决心出手平抑粮价;事情的缘由之一,就是苏松押运北上的漕粮在扬州府仪征段的运河内“漂没”了太多。加之祁彪佳派人到扬州督办漕粮“漂没”案已经拖了半年,一点结果都没有,恐怕这个方涛就是祁彪佳请来“搞事”的。扬州府内,“漕”和“盐”几乎是穿同一条裤子的,想要打开漕粮案的缺口,从盐道入手再合理不过。
问题在于……方涛真有这能耐?如果放在去年来讨论这个问题,或许多数人会嗤之以鼻,但现在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讨论,就没人敢无视方涛。因为方涛手上到底有多大实力,实在是没底。
但沉默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面对崇明岛的挑衅,与漕粮案有关的人必须要想出办法来应对;因为盐商那边已经快坐不住了。
“第一种可能,派人下毒,”瘦西湖边一个宽敞的院落里,黄巧娥坐在花园中央的假山上的凉亭内,翻阅着手中的小册子,下首站着一溜表情凝重的中年汉子,“下毒之后就诬告,然后官府出面查封咱们的酱菜;第二种可能,派人砸店,流氓混混一起来,咱们玩儿不过他们,铺子就被砸,咱们玩儿得过,官府就抓咱们个聚众斗殴;第三种可能,明的暗的一起来,什么给咱们加几倍的税、不准百姓买咱们的东西……”
“大小姐,”为首的汉子道,“要提防的就是前两种,第三种其实好对付。夫人早先就提到了说,咱们完全可以赔本卖,而且还可以送货上门……”
黄巧娥微微颔首道:“最要紧的就是釜底抽薪。你们先派人到各个酱菜作坊去谈,找个时间……本小姐跟他们聚聚……就在这儿吧!”
为首的汉子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回大小姐的话,这些掌柜的早就撑不下去了,今儿外头又是一批过来,这批都已经来了三回了,就想找咱们管事儿的谈。”
“哦……”黄巧娥点了点头,“正好要几个传话的,都带到这边来吧……陈老大,你到这边儿来坐着……”说着,照自己的对面虚指了一下。
陈君悦也不客气,坦然地走过来坐下,带着笑意问道:“大小姐倒是有气度,难不成还怕被他们小看了不成?”
黄巧娥轻轻笑道:“陈老大说笑话呢!论辈分您是我叔,当侄女儿的头一回出来主事,总得找个主心骨不是?若是让外人看见这边儿主事的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那岂不是把师父师娘的脸面给丢尽了?”
陈君悦摇了摇头啧啧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想不到这么个丫头,居然老成到找个地步!叔有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一边儿流着鼻涕一边儿跟着个老拳师走镖呢!想不到丫头你一样也是十三岁,都能带着手下出来替师傅打天下了……”
“那是!”缪鼎台嗓门大,直接接口道,“甭管是哪路来的神仙,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边儿主事的是个女娃!”
黄巧娥含笑不语,而陈君悦顺着缪鼎台的话一路思索下去,顿时就觉得汗毛倒竖,不可思议地看着黄巧娥道:“难道侄女儿这么做是有意的?”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黄巧娥否认道,“师娘说,要的就是让这些人瞧不起我这个小丫头。到时候老大你在明处,我这个小丫头在暗处,好行事得多……”
陈君悦被黄巧娥的举动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这么个一明一暗的心机,而是黄巧娥的这份沉着。要知道这个年纪上,别说女孩儿,就算男孩儿都很难有这份冷静;更遑论在这种场面里还能谈笑自如。“方老弟到底是从哪儿挖到这么多狠角儿啊……”陈君悦扫视了周围的彪形大汉一眼,心里不禁感叹道。
说话的功夫,六七个商贾打扮的男子就被带到了凉亭中,看到凉亭中坐着的一大一小,谁都没敢带头说话,彼此推让了一阵,让了一个年岁较长的出来。那人往前迈了半步,有些惴惴地看了周围的大汉一眼后,朝着陈君悦拱手作揖道:“小老儿五福酱菜掌柜,小姓黄,受东家的委托……前来拜会……这位掌柜……未曾请教这位掌柜尊姓?”
陈君悦对黄掌柜的举动一点儿都不意外,不过他没应承,只是朝旁边指了指笑道:“黄掌柜客气了,在下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帮忙走走销路赚个辛苦钱而已,货源还得靠真正的掌柜。”
黄掌柜这才注意到了黄巧娥,不出意料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旋即又敛住,愈发恭敬地拱手作揖道:“原来这位才是大掌柜,小老儿有眼无珠,恕罪!”
黄巧娥摆摆手笑道:“老伯客气了!丫头也姓黄,老伯是丫头的本家呢……”
黄掌柜的表情愈发客气了,恭敬道:“原来是黄大掌柜!小老儿失礼!”
黄巧娥咯咯笑了两声:“老伯眼花了呢!丫头才十三岁,哪里是什么‘大’掌柜哟!”
黄掌柜的语气一点不变,垂首道:“正是因为大掌柜年纪不大,所以才担得气这个‘大’字。”
“哦?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说法?”黄巧娥的笑容愈发甜,吩咐道,“来人,给各位掌柜搬桌椅来,喝口茶消消渴。”
很快,手下人就给每个掌柜搬来了一张椅子和一个茶几。众人按次序坐好之后,黄掌柜继续回答道:“家大业大,所以大掌柜才能支使得起这么多好汉豪杰;贵主人敢放心让大掌柜一个人主持扬州事务,可见大掌柜必非凡人。小老儿尊称一声‘大掌柜’,已经是贬了大掌柜的声威。”
“恩……生意场上还真的都是人精……”黄巧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可我师娘说,你们若是越客气,玩儿起手段来就越狠……不知道本家掌柜给丫头带了什么下马威来了?”
黄掌柜脸色变了变,扯开话题道:“都是生意场上的事,不必做那些勾当……”
“哦?”黄巧娥眉毛挑了挑,“今儿一大早就逮到一小贼,别的不偷,专偷库房的酱菜坛子,偷点儿酱菜也就算了,还弄了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酱菜坛子里头倒。活生生糟蹋了十几坛酱菜,若不是发现得早了,还不知道有多少酱菜要倒掉呢……我这里倒是有些小点心,还请各位掌柜的给品品,口味不好可别见怪……”说罢,朝陈君悦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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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肉香传了过来,在座的掌柜们都不禁伸长了脖子。没一会儿,一个汉子托着个托盘走进了凉亭,在中央的茶几上放下了托盘,揭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啊!手!”一个人惊叫了起来。
“呕……”几个人实在没忍住,侧过头干呕了起来。
托盘的中央摆着的是一只人手,明显是被烤制过的,色泽金黄,香料齐备,连酱料碟子都准备得妥妥当当。陈君悦看到这场面也是强忍了许久,嘴角硬是抽动了两下压住胃部的冲动才没当场出丑。扭过头去看黄巧娥时,脸色一如平常;陈君悦的内心已经从吃惊变成了骇然,再从骇然变成了畏惧。
“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没要那人性命,只废了一只手,”黄巧娥淡淡地说道,“还给他一个赚钱活命的营生,一年能赚到的银子比一个县令的俸禄还高……这是头一个,认错算快,悔罪也诚,别人怕是没这么好命了……”
“造孽,造孽……”黄掌柜喃喃道。
黄巧娥皱了皱眉头:“若是下的泻药什么的,顶多挨顿板子,可下的是砒霜……若是真得手了,这些酱菜卖出去,还不知道是谁造孽呢!怎么?诸位掌柜的没兴趣来一口?这可是用我师傅的独门手法秘制的,错过了可没下次……”
一席话,让在座的掌柜们脸色再次剧变,强忍良久,才勉强恢复。
“大掌柜,小老儿服了!”黄掌柜有些丧气道,“不过还请大掌柜查清楚,这件事绝不是咱们这些商户们做下的……”
“当然不是你们做下的!”黄巧娥语气变得有些硬,“你们都是小本生意,靠着你们东家的秘方和手艺赚的是本分钱。赚本分钱的人也做不出下砒霜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顶多就是泻药,然后把我们赶出扬州,是不是?”
掌柜们默然不语。
黄巧娥继续道:“这事儿你们不说也不难查,一下子这么多砒霜,总得有个来源吧?扬州药铺虽然多,可查起来很费事么?行了,丫头也不难为你们了,今儿之所以想要见见诸位叔伯掌柜,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也不是为了逼得大家都没活路;相反,是想带着诸位叔伯一块儿发财呢……”
黄巧娥的话让众人都愣了一下:发财?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大伙儿寻死的心都有了!
“来扬州之前丫头查了一下,扬州生意最大、名声最好的也就是‘三四五’三家,黄掌柜是五福的,另外两家的话事掌柜到了么?”
“到了。”黄掌柜回答道。
“那就好办,”黄巧娥回复了甜得发腻的笑容,“你们三家的酱菜口味各异,也是各有秘方,价钱也在三十文到五十文不等,其余各家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只不过没有这三家的金字招牌而已……丫头没说错吧?”
几个掌柜的都默默地点点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方家既然有这个胆量到扬州来做这个强龙,事前自然要做足功课。“诸位知道为什么你们的酱菜口味比咱们崇明的好,却卖不过咱们崇明的酱菜么?”
几位掌柜再次默默地点头。大家都是明白人,尼玛酱菜都卖盐的价了,人家买了酱菜除了吃,还能当盐当酱汁使,当然抢手!
“知道为什么我们能卖这么便宜么?”黄巧娥笑得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大家都是明白人,我想诸位叔伯都已经猜到了,咱们崇明的酱菜,若是不计口味,盐能够敞开来用,一文钱都不用花!就凭这个,扬州酱菜一辈子都甭想是是咱们的对手!”
这话更是大实话。扬州酱菜中,盐和糖两样缺一不可,其中盐价占了大头。若是刨去盐价的成本,扬州酱菜的价格一下子能低个三成来。
“请诸位叔伯掌柜来,就是想跟诸位商议商议……请诸位把酱菜产地搬到崇明去,如何?”黄巧娥轻笑道,“崇明外岛上有自己的盐场,一年也能晒些个盐,可朝廷不准贩卖私盐,所以,崇明的盐都是自取,诸位不妨回去跟东家们商议商议,直接把作坊搬到崇明去,那儿的盐,一文钱不要……”
这话顿时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此时的大明论盐产地,最大的不是海盐,而是山西和陕西的矿物盐,产量高、稳定,而且质地细腻杂质少,属于上等货,贡品盐;岭南诸地如粤、桂、闽都有盐产地,不过山高路远,朝廷把持起来很难,一般都是地方官府与豪强把持,也正是因为路途遥远,所以从来没有参与到中原的市场中来。川中属于自产自足,沿海若论著名盐产地,那就是山东的鲁盐和扬州把持的淮盐了。
可盐和粮食一样,是非常重要的生活物资,也是战略物资;专卖政策之下,利润高得令人发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的人铤而走险贩卖私盐。如今这位年纪不大的大掌柜居然在有了自己盐场的情况下不贩私盐,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更离谱的是,居然还主动来找盐商的茬。
见掌柜们不答话,黄巧娥继续道:“这么好的事儿放在眼前,难道诸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迟疑了一会儿,黄掌柜压低声音问道:“若是小老儿没有眼拙,大掌柜的是来跟盐商……过招的吧?”
黄巧娥点点头道:“猜对了一半。我想……咱们的对手能够连下砒霜的主意都想出来了,应该也知道了咱们的来意。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家师娘让我来只是传个话……传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听或者不听,不带商量的……咱们是冲着去年漕粮漂没案来的。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选择从酱菜这一行入手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但是咱们不想把各家老字号逼上绝路。何况各家铺子卖得贵一些也不是你们的错,错在盐价太高上,咱们之所以让诸位把作坊搬到崇明上去,也算是个补偿,没什么吞并的心思……”
几个掌柜的这回总算明白了,这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漕粮“漂没”案背后有盐商撑腰,对方要跟盐商斗法,首先就拿酱菜行业开刀。不过么……对方提出来把作坊搬到崇明岛上的提议,似乎也可行,最起码盐价一去,真的也能卖出低价来。
“诸位……老字号酱菜才卖个十几文几十文,丢人不丢人?这些老字号的祖宗们可都是做过贡品买卖的,怎么到了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了?”黄巧娥见众人表情犹豫不定,直接招呼手下捧上来几个锦盒在众人面前打开,“三四十文的货就别出手了,三四百两的考虑一下?”
当盒子都被打开的时候,在座的掌柜们眼睛都直了:盒子里铺着大红的上等绸缎,绸缎面儿上绣着蝙蝠、鹿、仙桃、祥云组合起来的精美图案,一看就知这是标准的苏绣功夫;绸缎簇拥之下的则是个样式各异的小瓷坛。每一个瓷坛都是别具一格。
“钧窑、汝窑、成窑、定窑、越窑……”黄巧娥笑吟吟道,“当然,这些都是咱们崇明岛请大师做出来的仿品,坛底有咱们崇明仿品的落款……哦,对了,如果诸位的东家好这一口的话,不妨派人过江到南京溯古斋去瞧瞧,那里才是真正的大师之作,比这些学徒活儿好多了……”
掌柜们当中脑子稍微好使一些的已经渐渐明白过来了,眼睛也开始放光。
“三百两……八百两能卖出去……”黄掌柜第一个估价道,“小老儿不是古董行家,不过既然大掌柜的都说了这是仿品,小老儿就照着仿品的模样估价……别的不敢说,小老儿第一眼看到这套……酱菜就已经喜欢上了,即便是仿的,小老儿也愿出这个价!”
“老黄!酱菜可是留着吃的,你当这是卖酱菜坛子呢?”一个掌柜小声提醒道。
黄掌柜有些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都tm是个娘们儿,会念两句诗唱个曲儿的就是清倌儿,陪顿饭就得好几百两,还不带睡的;其实扒光了之后跟城墙根下二十文一次的窑姐儿有多大区别?多念句诗下面就多个洞?能唱个曲儿上床的时候就不喊只唱了?你老小子经的事儿也不少了,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大掌柜的是在指点咱们一条大财路?”
被鄙夷的掌柜立刻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哟,还是老黄见识大……咱不过就是想着祖祖辈辈做了几百年酱菜,赚的都是个酱菜钱,怎么……怎么就突然卖起坛子来了?如今老黄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
“对啊!就像老黄说的那样,同样还是咱们扬州的酱菜,就跟那窑姐儿一样,破坛子一装,只能三十文四十文地卖;他娘的用这种玩意儿一装,三百两四百两的卖……”
“会不会舍本逐末了……依我说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家酱菜做好才对……”
“你跟钱有仇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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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娥笑眯眯地听着掌柜们之间的争吵,直到争吵声渐渐高起来的时候,这才出面制止道:“诸位叔伯掌柜!临来的时候丫头的师娘说了,这么好的坛子里面若是装了次货,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好盒子,好坛子,里面自然要有好料好菜。就凭这一条,咱们崇明的酱菜没办法跟扬州的老字号比啊!”
这话让在座的掌柜们听得很舒坦。本来他们就是抱着这种不服的心态来的:你们就靠着低价把咱们老字号出的上等货给挤兑没了,凭什么咱们这些质量口感特好的老字号,要败在你们手里?
简单的客气话之后,黄巧娥转换了话题道:“如果诸位叔伯掌柜认可了丫头的看法,那么这里有两条路来选,第一条路就是崇明岛直接提供这些坛子,等卖出去了崇明岛拿走自己那份;第二条路是诸位直接采购咱们崇明的坛子……每个铺子限购一个种类的,免得大伙儿抢了对方的生意……”
这一下掌柜们又犯了迟疑,两种做法都是商界常用的手法,各有优劣,这还是要各家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决定。
“请问……大掌柜,这套细瓷坛子……什么价?”黄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种仿品八十两一套,”黄巧娥解释道,“如果想要八百两一套的,我们可以定制,建议你们将这套八十两的取回去装了自己的酱菜之后,定价三百两到四百两之间……”
“嘶……”掌柜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所措。
“怎么?担心卖不出去?”黄巧娥微笑道,“放心,这世上有钱的傻帽多着呢!除了这套坛子,咱们还有专门吃酱菜的碗筷碟子,你们可以给大客户送过去嘛……不过我家阿姐也有话说,但凡你们卖不出去的,咱们崇明岛统统吃下,一百两,也就是你们的酱菜卖给我们二十两,如何?”
从表情上看,心动的人不在少数,但直接回应的人却没有。这也不奇怪,这些人虽然都是掌柜的,可他们不是东家;这种涉及到整个铺子命运的决策,肯定要先听东家的意思。
黄巧娥略等了一下道:“这样,丫头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丫头自己也知道各位叔伯掌柜还要回去跟东家商量,所以就不给诸位留饭了;这些坛子诸位叔伯掌柜各取一套回去给东家们瞧瞧……丫头只有一条,那就是诸位如果想合作,酱菜的作坊就必须要搬到崇明去,而且用崇明的盐;如果盐商要找各位的麻烦,自有丫头来替你们出头。来人,送客!”
掌柜们就这样一人取了一套坛子离开了,离开的时候无不是议论纷纷。黄巧娥看着掌柜们离去的背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陈君悦这才脸色发苦地看着黄巧娥道:“丫头,你……”说着嘴巴朝桌案上的那只人手努了努。
黄巧娥的脸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了起来:“这是真的!本来我想着用面团捏的假的吓唬吓唬人就算了的。可后来想起师娘说过,若是做我这个的,将来要多残忍的事儿都得做出来,若是因为一时不忍,一辈子都成长不起来……所以……这只手是我自己……烤的……我自己都吐了一个上午……”
陈君悦觉得自己的胃又忍不住抽动了两下,眼角却看见身边站着的缪鼎台如没事儿人一样笑嘻嘻地看着黄巧娥傻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叹息自己真遇上了两个魔头一般的人物。
“估计回音还得等个两三天……陈老大会骑马么?”黄巧娥笑问道。
陈君悦反问道:“丫头想出去遛弯儿?”
黄巧娥回答道:“时间足够,要去一趟滁州府。师父师娘说,这事儿怕是要借点儿外力才能让咱们官场上打赢嘴仗。漕粮也关系到淮西剿贼军务,想必淮西的兵应该也为这事儿着急。”
陈君悦算是明白了一条,这一回是要去滁州府和安庆府借兵了。这个兵一旦借到手,自己这边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搞事了。当即点头回应道:“我倒是会骑马,不过缪老二不会,他赶车是个好手……”
“那最好不过!”黄巧娥痛快地笑道,“丫头也不会骑马,有这样的车夫,实在求之不得!”
缪鼎台倒是憨厚地抚了抚脑袋道:“可咱以前赶车只拉过生猪……”
黄巧娥也不恼,反而轻笑道:“就把我当生猪好啦!”
……………………
“涛哥儿,扬州的电报,”前田桃笑吟吟地推开舱门走了进来,“巧娥把事儿办妥了,扬州酱菜老字号已经派了掌柜乘船到崇明实地考察,多半很快就能有结果。这下,扬州的盐商怎么也该有点儿大动作了。”
方涛的表情变化不大,只是脸色凝重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用竹竿支起窗户,朝外面望去。窗外是松江府码头,如果是平常,这里也是人烟阜盛,进出港的船只和来回搬运货物的苦力络绎不绝。如今松江府也是受灾地之一,码头比之以往冷落了不少,只有零星的商船过来拖走暴雨中抢救下来的布匹。此时的码头更多的则是方家第三舰队调集的救灾运粮船。
“那么……要开始了啊……”方涛喃喃道,“宝妹,你说……这一次……我们把握有多大?”
前田桃思考了一下,走到方涛身边与方涛并肩站到一起,宽慰道:“该来的总会要来,何必这么……”
方涛笑了笑道:“你以为我是怕杀人的?我是担心巧娥有些应付不来……丫头才十三岁啊,这么大场面……”
“这你就是白操心了,”前田桃淡然道,“至少从目前来看,巧娥干得还算不错的。没准她能给你个惊喜呢……”
“报告!”门外响起了卫兵的声音。
“进来!”方涛止住了话题。
“报告长官,江阴县一个叫花子送来一封信,说是专程送给长官……”
“叫花子?”方涛愣了一下,“拿来看看。”卫兵双手将信奉上。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是写着“吾友方君海潮亲启”字样。“谁啊这是……”方涛一头雾水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笺首先就窥落款,顿时就笑了,“是阎丽亨!”
前田桃闻言微笑道:“那个紫膛脸大胡子像关老爷的?”
“就是他!”方涛点头道,“这家伙倒会自来熟,封皮上都不落款了。我又没见过他的字,如何猜得着是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消息来……”说罢就看内容,一看之下,脸色顿时凝重,到最后已经是满脸怒容,深吸几口气之后对前田桃道:“宝妹,这回真要杀人了……”
前田桃疑惑地从方涛手里抽过信笺,扫视一下道:“这……还是得先找一下抚台大人吧?”
方涛点点头道:“你挑选人手做准备,我这就去找抚台大人请将令。”说罢,匆匆走了出去。
松江府府衙距离码头也不甚远,方涛带着怒气一溜小跑很快就到了。等不及门口通报,方涛直接就冲了进去。祁彪佳正在大堂上翻阅各州县送来的救灾情况文书,方涛进来的时候祁彪佳居然没有发觉。
“抚台大人!”方涛走到书案前尽量压低声音道。
祁彪佳陡然抬起头,看到是方涛,顿时笑道:“是海潮啊!来得正好,各县的救灾条陈都送过来了,措施还算得当。到目前为止,还没出什么状况……”
方涛苦笑道:“我的抚台大人,什么叫没出状况,这状况大了去了,都快出乱子了!”
祁彪佳吃了一惊,追问道:“怎么?难道奏报有误?”
“何止有误!这回怕是要调兵了!”方涛也有些着急道,“在下刚刚收到江阴典史阎应元的书信。信上说太仓开始,沿途就有不知名的劫匪掠劫,松江府这边送过去的粮倒是能够安全到官府手里,官府也照常例派了一些,之后就按事先商议的那样以工代赈,可这些粮食只要一分到百姓手中,就必定被匪徒冲入村落掠劫一空……”
“啪!”祁彪佳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整个人脸色紫涨直接站了起来,愤怒道:“什么人干的!各州县为什么不上报!”
方涛有些无奈道:“什么人干的目前待查;至于为什么不上报……十之七八是这些州县官吏一是不察,二是虽有所发觉又怕上报之后被你臭骂……反正他们只求粮食准时派下去、预定的工程按时完成就结了,至于百姓其他……只要你看不见就行了……”
“昏聩!昏聩啊……”祁彪佳显然愤怒到了极点,“海潮,这事儿不能放过……你得亲自跑一趟……”
方涛笑笑道:“码头那边早就开始准备了,我这不就是来请您的将令么?在苏松地面上行走,还得您点头才行……”
“滑头!”祁彪佳瞪了方涛一眼,“这种事情你小子就算这会儿带兵过去,老子也帮你遮掩到底!还他娘的跑来请命……”祁彪佳口中骂骂咧咧地坐下,提笔写下调兵令,盖上关防之后递给方涛道:“临机处置。不过杀人不必太过,河堤上到处都缺人,城里房屋修缮也要人,能逮着活的都捆好了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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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喝多了,这会儿先补上昨天的一章)
方涛知道这是祁彪佳变着法地不让自己开杀戒,其实自己本来也不是那种脾气不好直接动刀的屠夫,除非被逼得急了……比如说扬州。接过军令,方涛迟疑了一下道:“抚台大人,早在你到崇明借粮的时候宝妹就跟我说起过。您现在查扬州的事儿没结果,可还在拼命查,扬州那边为了事情不败露肯定要想着法儿的把你弄垮,所以我估摸着……”
祁彪佳怔了一下,皱了皱眉头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跟扬州有关?嗯……有点儿道理……要说苏松被本抚打理了这么多年,别说啸聚山林的匪徒,就算有这些匪徒,他们想找个山林啸聚都没可能……这些匪徒肯定是其他地方流窜来的……这几个月,北直隶、山东蝗灾,河南继去年蝗灾之后又大旱,浙江跟咱们一样是水灾,江西旱灾……这些地方理当先乱才是,没理由全蹿到苏松来……对!幕后一定有主使!”
方涛倒是被祁彪佳的话吓了一跳:“不会吧?今年这么多地方报灾情?会不会有假?骗朝廷的钱粮?”
祁彪佳摇头道:“海潮,你是不懂国朝官吏的癖性!大明的官儿啊,有灾都要报没灾,图个政绩哪!如今各地都报了灾,这只能说明一条,那就是灾情远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实在遮掩不下去了才会报!本抚断言,要不了几个月,各地肯定都要报流寇盗贼四起!”
方涛觉得自己的心有些沉甸甸的。本来当自己储备下的粮食一点一点分发下去的时候,自己的心里还充满了成就感: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功名出身,却做出了比两榜进士更出色的事业来,甚至他还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力挽狂澜,救下大明的百姓们;可如今当现实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方涛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卑微,自己根本就没有力量去跟老天爷作对。
“海潮……”祁彪佳看到方涛脸色不对,放缓语气问道,“莫不是有什么难处?本抚知道你一直在收拢流民,可如今受灾之民那么多,你力有不逮也是在所难免……”
方涛回了回神,苦笑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若说地方官处理不好灾情,就得轮到吃军粮的去处理匪情了……都是好端端的大明百姓,原本还是饿着肚子等死,半大点儿功夫就成了匪……非剿不可的匪……”
“这就不是你我所能左右得了的……”祁彪佳也是很无奈,伸手拍了拍方涛的肩膀,“行了,去吧!海潮,兵贵神速啊!”
方涛听了祁彪佳的话,心里也明白这世上确实有些事情是他个人的力量无法左右的,只得作罢,没有再迟疑,当即领命而去。一路回到码头,却看到只有百十来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岸边列队等候,方涛迟疑了一下登上跳板上船找到前田桃问道:“宝妹,怎么只有一百多?”
前田桃微笑回答道:“难道你忘了我的正职是做什么的了?参谋啊!你这个当头儿的负责决策,我呢,就是在决策之后帮你把细节安排好……”
方涛被前田桃绕得有些迷糊,懵懂地点点头问道:“那……那你……这细节是怎么安排的?”
前田桃的眉毛挑了挑道:“先期一百五十人作为粮草队的卫队,护送运粮的队伍往苏州无锡方向去,你跟着;我这边天一黑,立刻就带一艘驱逐舰启航,直接在你前方江面上卡着,你岸上一来信号,我就立刻支援,嗯?”
方涛仔细思量了一下,觉着问题不是很大,又问道:“那,后面的事儿该怎么办呢?这次的事儿怕是跟盐商们脱不了干系……”
“对!所以我们才声南击北,这也是我让巧娥坐镇扬州的原因之一;咱们俩都在苏松,对方肯定把苏松当作重点来看,自然也就放松了对巧娥的警惕,”前田桃微笑道,“其实咱们不管做什么,都是枝叶。苏松之地,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巧娥那边都会把他们的根统统掘断,死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们……”
“就没风险?”方涛疑惑道,“咱们的主力一下子分成三波,咱们手里三成,巧娥手里五成,崇明岛上两成……我估计你带一艘驱逐舰也就顶多带一成出来,留下两成要守住码头的粮食……咱们就靠一成机动兵力跟他们在整个苏松死磕?”
前田桃反而有些诧异道:“难道还不够?你当这帮杂碎是鞑子啊?都是青皮混混流氓盐丁好不好?别说一成,光是岸上那一百五就足够了!一个照面撂翻百十个,杀得他们破了胆,剩下的就跟抓猪仔一样……别告诉我你现在连百十个人都不会指挥了……”
“那不至于!”方涛笑了笑,“我换甲。”前田桃微微颔首,跟方涛一起来到了里间的隔舱。这间隔舱是方涛本人的座舱,出于航海是需求,隔舱的布置尽可能地简单,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块钉在舱壁上随时可以放下来当桌子的活动木板。比之普通舱房多出来的一样摆设就是甲胄架和武器架。
甲胄架上架着的原本是方涛的鎏金明光铠,不过在前田桃的强烈要求下,已经换成了方家标准制式的整体冲压钢甲,护颈护腕护臂护胫一应俱全,头盔也是整体带面甲和钢罩的羽翎盔,手套则是银丝锁环手套。
刀架上是“流霜”和一把方家特制的斧头,铁槊太长,在船上实在施展不开,故而放进库房,取代铁槊位置的则是倒刺钢盾。
方涛痛痛快快地自己动手,解得只剩下底衣,这才停下手让前田桃帮忙。天朝传统的甲胄在穿戴起来非常麻烦,出征之前的着甲工作都是要人帮忙的;后来,这种着甲的工作就渐渐变成了一种仪式,那就是丈夫出战之前,必定是由妻子亲自动手着甲。
为了征战方便,方家的甲胄在前田桃的设计和改进之下,已经摆脱了单人不能着甲的尴尬局面,但是作为这么一个传统习俗,有些东西,前田桃还是保留了下来。
就在前田桃刚刚从舱壁上取下方涛的衬底袍时,方涛突然拦住了她道:“等等……再等到年底吧……圆房之后再这样……”
前田桃笑了笑,也没多说,将衬底袍递给了方涛,自己挨着床沿坐了下来,嘱咐道:“到了之后要注意先查探好情况……”
……………………
史可法的治所在庐州,但如今情况特殊,史可法特地从庐州赶到滁州“现场办公”。没别的缘故,江北闹腾得厉害。
说起来老天爷实在是太给史可法面子了。苏松闹灾、江西闹灾,山东闹灾,河南闹灾,淮西周围要么兵灾要么天灾,可偏偏史可法治下的淮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对史可法来说,周围这么多地方闹灾,最需要头疼的就是灾民到他的治下来。
江西历来不出乱子,这地方过半的州县都是绕着鄱阳湖,地里没了吃食,湖里还算能找条活路,而且山也不少,暂时还没到把人饿得造反的地步;苏松一带的情况稳定,史可法信得过祁彪佳的能耐。唯独江北,与山东靠得近的地盘归马士英管,史可法没兴趣插手,可与河南接壤的部分史可法必须要小一万个心来应付。因为河南不但在闹灾,而且还在闹反贼,罗汝才一支,李自成一支,最近又冒出个红娘子……随便哪一支蹿到淮西都不是什么好事。
面对这种空前的压力,史可法也只觉得自己的兵力算得上是捉衿见肘。可如今倒好,莫名其妙还来了个借兵的,最可气的是,听说来借兵的居然是个小丫头。
刚刚坐上正堂,守门的差役就把小丫头带了进来。
“民女黄巧娥拜见巡抚大人!”黄巧娥看到史可法,也没行大礼,只是规规矩矩地道了个万福就起身。
史可法看到黄巧娥这做派,本来一张黑脸立刻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小丫头先别开口,本抚猜猜……你是方涛方海潮派来的,是不是?”
黄巧娥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抚台大人真聪明!我家老爷说,只要我往这儿一站,抚台大人立刻就能猜到丫头是谁派来的……”
史可法笑意更甚:“丫头!你这是在夸本抚聪明呢,还是在夸你家老爷神机妙算呢?说说看,方海潮这么个小霸王怎么突然要找本抚借兵了?不过说了也没用,本抚手上一个兵都借不出手!”
黄巧娥没有直接回答史可法,反而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小辫道:“我家老爷说了,抚台大人肯定一个兵都不借,所以,这次只让丫头来借将,不借兵……”
“借将?”史可**了一下,旋即又笑道,“他方海潮能有多大家底,居然到了缺将的时候了?吹牛也不打草稿……”
黄巧娥微微笑道:“我家老爷家底是多大丫头可不清楚,可丫头这次出来帮老爷办事,老爷直接调给丫头八千青壮,丫头不会带兵,跟着一块儿出来的叔伯也不会带兵,所以求抚台大人借个会带兵的凑个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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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娥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史德威道:“这是我家老爷的书信,说是等见到史叔叔之后在抚台大人面前拆封……”
史德威朝史可法看了一眼,似在请示;史可法微微颔首,示意史德威拆封。史德威抠掉信封上的火漆,抽出信笺和史可法凑到一块儿阅信。方涛的书信很简洁也很随意,处处透露出方涛自己的特色:没有客套没有虚话,直入主题。大体就是讲述了苏松灾情以及在扬州左近铲除黑恶势力的构想,并直言手下无将,请史德威帮忙;信中还委婉地告诉史可法,扬州漕运既关乎淮西安定,也关乎天下安危……所以,放行吧!
史可法没有直接答应,沉吟了一下问道:“龙江以为方海潮此人如何?”
史德威想了想,简短地回答道:“耿介。”
史可法照例细想了想,追问道:“说详细点。”
“耿者,刚正;介者,有节。海潮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北上途中数陷绝境而不畏惧,敌酋以利动之以权诱之反复劝降亦不为所动……且此人愈是你谁亲近,则口中愈不留情,愈是待谁恭敬,愈是对对方敬而远之……虽非君子,但此人所交皆有君子风范,从其友可见其为人,这是人品;”史德威分析道,“若论才华……武艺兵法,绝对超过标下良多;论文……标下滞留京中时,京中曾有传闻说,此海潮初次赴京之后受孙阁老临终嘱咐将阁老遗奏交给成国公转呈御览,于京师道中口占一律,曰‘百年繁盛帝王家,一朝寥落野草花。冷雪春寒冻枯骨,高墙朱户锁荣华。兴衰成败封侯事,苍生血染凋旗画。宁为屠狗驱胡虏,敢作纵马长飒踏!’正巧为微服中的万岁听到,颇为欣赏……”
“唔……”史可法捻须微微颔首道,“若从词句来看,方海潮抱负倒也不俗……本抚亦知其身世,也知道光凭这个出身,恐怕诗文再好也难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唔……自比屠狗辈……很好,很好!大明的荆轲高渐离算是不多了……”
“抚台大人……这信……”史德威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
史可法笑了:“方海潮年纪不大,抱负不小。当初崇祯十二年的时候此子随青甸侯北上,本抚亦襄助了一些个家丁亲兵,转战之后也能回来个十之六七,光是鞑子脑袋就让本抚开了眼界……此子能为国为君抛却桑梓,那么到本抚这儿借个人……还是个熟人,本抚有什么不答应的?”
史德威立刻兴奋行礼道:“多谢抚台大人成全!”
“呵呵……龙江,你怕是在淮西闲了一年憋坏了吧?”史可法淡淡笑道,“不过人不能白借,你也不能白去。有件事你也顺便办了……”
“请抚台大人示下!”史德威立刻单膝跪地道。
史可法扶起史德威道:“龙江请起!如今天下变乱纷呈,淮西四面非灾即变,这太平淮西恐怕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几年前反贼攻陷中都之后,中都到现在都还没缓回来……咱们淮西须得早做准备。龙江,你来了近一年,想必各卫所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得差不多了。此番前去,你可先从各卫所选一些稳重些的……一起带过去吧!”
史德威顿时就明白了史可法的意思。天灾、**一下子扎堆出现了,对于一个存在了两百多年的王朝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史德威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人,他自己也知道,历史上,每逢这个时候,总会出现各色人等来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去选择前进的方向。
他们当中有旧朝的忠臣,有新朝的干将,有徘徊不定的投机者,有趁火打劫的畜生。然而就是这些人,却最终将带着这个民族走上它应当走的那条路。如今的大明,从局面上已经具备了乱世到来的前兆。那么,如今的人们当中,尤其是这些地方督抚、总兵们之中,将来或者会出现曹操王莽,也或者会出现刘备……更或者会出现董卓吕布;而之后的天下,要么像后汉,要么像南北朝,要么像五代,总之就是乱上一阵子之后,各人再凭自己的拳头打出自己的未来。
不过从史德威自己的观点来看,他一点都不看好史可法。因为从日常行迹来看,史可法虽有治理地方的才能,可却只是忠臣一个;乱世之中,忠于旧朝的忠臣们是在争夺天下的岁月中最先倒下的一批。因为不论是投机者还是造反者,都不希望这样的人存在,对于那些人来说,只有天下越乱,才越有他们成就功业的机会,而史可法之类的忠臣良将,只能是他们建功立业的绊脚石。
所以,不论是为了忠君报国还是为了将来的自保,史可法都非常有必要认真地做好周全的准备。郭子仪李光弼谁都想当,可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文天祥和于谦,这可就是千古奇冤亏了大本了。淮西之地虽然不似江南那么富庶,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加之连年天灾也没“照顾”这片地方,所以总体来说底子还算不错;史可法治下虽有豪族,但其势最大的也就是桐城方家和姚家,这两家也都是循规蹈矩从来不搞什么花样,这让史可法的日子太平了许多。所以,一旦天下有变,只要史可法事先准备充足,起兵勤王的难度还是不大的。
这一次让史德威多带一些低级将领去,史可法也是存着借别人的兵练自己的将的心思,既然方海潮手上青壮多,那就借这些青壮来给自己的手下练练指挥能力,没准能提前发现几个将才。
“标下遵命!”史德威立刻躬身行礼道。
“还有还有!”黄巧娥立刻从背后卸下一支长竹筒,打开竹筒抽出一卷纸道,“这是扬州城防图……”
“嘶……”史可法倒吸一口凉气,接过城防图再看的时候更是惊诧不已,因为这张图上不但绘制了扬州城内外的屋舍、道路,而且就连兵力布防、仓储位置以及贫富居民的居住地等等详细信息一条都没放过。简单说,若是方涛此刻想要拿下扬州,也就是半天的功夫而已,这是造反的节奏啊!
“我家夫人说,这东西很重要,丫头一到扬州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人手绘制这张图,”黄巧娥道,“夫人还说了,这张图就送给抚台大人,没准大人以后用得着。”
史可法将信将疑地接过了扬州城防图,原本因为这张图而生出的疑窦勉强消去了一些,问道:“其余方面,可需本抚配合?”
黄巧娥道:“因为滁州是抚台大人的防区,我等不便随意潜入,所以我家老爷预定的计划是围三阙一,单留下滁州方向的通路让贼子奔逃。抚台大人只消派人严密检视扬州往滁州方向去的大小道路,一旦出现贼子踪迹就即刻捕拿,不能走脱了一个!”
史可法欣然道:“这个不难,本抚应下了!”
……………………
“当!”“砰!”胡飞雄左手钢盾格开谢春江的厚背金刀,右手反手一撩,包银战斧朝谢春江腰间砍去。
“来得好!”谢春江大喝一声,改作双手握刀,刀身横躺与斧身一磕。“叮!”一声脆响,谢春江借着反弹力直接跳开,再次挥刀攻上。
胡飞雄毫不示弱,挺身迎击,周围观看两人切磋的兵丁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校场外匆匆跑来一个警卫,远远地就喊道:“报告!”
瞧热闹的兵丁们微微有些失望,一场好戏就这么停了。胡飞雄停了下来,转身问道:“什么事?”
“报告胡教谕,港外的哨船打了旗子,说约有三十多艘来历不明的船只冲上游方向往这庄子这边靠拢……”
胡飞雄和谢春江对视了一眼,立刻提高嗓门吼道:“夜不收……侦察兵!紧急集合!全体都有,二级战备!”
整个军营顿时沸腾了起来,兵丁们全都起身,跟着队长们的哨音开始集合。胡飞雄则和谢春江提着家伙就往岸边去了。
苇荡茂密,胡飞雄举起望远镜朝江面上看了看道:“老谢,这伙人不简单……”
“是啊……船不大,可上面挤了那么多人……又不是拉客的客船……一下子还来这么多……”谢春江估量了一下,“三是多艘加起来总有六七百人了……看这一身短打衣裳还带护腕……来者不善哪……”
胡飞雄笑了:“怕个卵!六七百人就想攻岛,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谢春江也笑了:“屁话,你当人人都有通天眼,一眼就能看出咱们这边留守兵力五百,新丁两千,还有好几千青壮啊!说,你想怎么打?”
胡飞雄想了想道:“军港那边的留守兵是老刘家的,咱方家的教谕可支使不动,还是归你老谢调度,不过五百人能调过来的顶多就两百,还不如让他们好好守住军港……”
“全靠新丁?”谢春江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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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娥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史德威道:“这是我家老爷的书信,说是等见到史叔叔之后在抚台大人面前拆封……”
史德威朝史可法看了一眼,似在请示;史可法微微颔首,示意史德威拆封。史德威抠掉信封上的火漆,抽出信笺和史可法凑到一块儿阅信。方涛的书信很简洁也很随意,处处透露出方涛自己的特色:没有客套没有虚话,直入主题。大体就是讲述了苏松灾情以及在扬州左近铲除黑恶势力的构想,并直言手下无将,请史德威帮忙;信中还委婉地告诉史可法,扬州漕运既关乎淮西安定,也关乎天下安危……所以,放行吧!
史可法没有直接答应,沉吟了一下问道:“龙江以为方海潮此人如何?”
史德威想了想,简短地回答道:“耿介。”
史可法照例细想了想,追问道:“说详细点。”
“耿者,刚正;介者,有节。海潮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北上途中数陷绝境而不畏惧,敌酋以利动之以权诱之反复劝降亦不为所动……且此人愈是你谁亲近,则口中愈不留情,愈是待谁恭敬,愈是对对方敬而远之……虽非君子,但此人所交皆有君子风范,从其友可见其为人,这是人品;”史德威分析道,“若论才华……武艺兵法,绝对超过标下良多;论文……标下滞留京中时,京中曾有传闻说,此海潮初次赴京之后受孙阁老临终嘱咐将阁老遗奏交给成国公转呈御览,于京师道中口占一律,曰‘百年繁盛帝王家,一朝寥落野草花。冷雪春寒冻枯骨,高墙朱户锁荣华。兴衰成败封侯事,苍生血染凋旗画。宁为屠狗驱胡虏,敢作纵马长飒踏!’正巧为微服中的万岁听到,颇为欣赏……”
“唔……”史可法捻须微微颔首道,“若从词句来看,方海潮抱负倒也不俗……本抚亦知其身世,也知道光凭这个出身,恐怕诗文再好也难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唔……自比屠狗辈……很好,很好!大明的荆轲高渐离算是不多了……”
“抚台大人……这信……”史德威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
史可法笑了:“方海潮年纪不大,抱负不小。当初崇祯十二年的时候此子随青甸侯北上,本抚亦襄助了一些个家丁亲兵,转战之后也能回来个十之六七,光是鞑子脑袋就让本抚开了眼界……此子能为国为君抛却桑梓,那么到本抚这儿借个人……还是个熟人,本抚有什么不答应的?”
史德威立刻兴奋行礼道:“多谢抚台大人成全!”
“呵呵……龙江,你怕是在淮西闲了一年憋坏了吧?”史可法淡淡笑道,“不过人不能白借,你也不能白去。有件事你也顺便办了……”
“请抚台大人示下!”史德威立刻单膝跪地道。
史可法扶起史德威道:“龙江请起!如今天下变乱纷呈,淮西四面非灾即变,这太平淮西恐怕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几年前反贼攻陷中都之后,中都到现在都还没缓回来……咱们淮西须得早做准备。龙江,你来了近一年,想必各卫所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得差不多了。此番前去,你可先从各卫所选一些稳重些的……一起带过去吧!”
史德威顿时就明白了史可法的意思。天灾、**一下子扎堆出现了,对于一个存在了两百多年的王朝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史德威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人,他自己也知道,历史上,每逢这个时候,总会出现各色人等来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去选择前进的方向。
他们当中有旧朝的忠臣,有新朝的干将,有徘徊不定的投机者,有趁火打劫的畜生。然而就是这些人,却最终将带着这个民族走上它应当走的那条路。如今的大明,从局面上已经具备了乱世到来的前兆。那么,如今的人们当中,尤其是这些地方督抚、总兵们之中,将来或者会出现曹操王莽,也或者会出现刘备……更或者会出现董卓吕布;而之后的天下,要么像后汉,要么像南北朝,要么像五代,总之就是乱上一阵子之后,各人再凭自己的拳头打出自己的未来。
不过从史德威自己的观点来看,他一点都不看好史可法。因为从日常行迹来看,史可法虽有治理地方的才能,可却只是忠臣一个;乱世之中,忠于旧朝的忠臣们是在争夺天下的岁月中最先倒下的一批。因为不论是投机者还是造反者,都不希望这样的人存在,对于那些人来说,只有天下越乱,才越有他们成就功业的机会,而史可法之类的忠臣良将,只能是他们建功立业的绊脚石。
所以,不论是为了忠君报国还是为了将来的自保,史可法都非常有必要认真地做好周全的准备。郭子仪李光弼谁都想当,可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文天祥和于谦,这可就是千古奇冤亏了大本了。淮西之地虽然不似江南那么富庶,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加之连年天灾也没“照顾”这片地方,所以总体来说底子还算不错;史可法治下虽有豪族,但其势最大的也就是桐城方家和姚家,这两家也都是循规蹈矩从来不搞什么花样,这让史可法的日子太平了许多。所以,一旦天下有变,只要史可法事先准备充足,起兵勤王的难度还是不大的。
这一次让史德威多带一些低级将领去,史可法也是存着借别人的兵练自己的将的心思,既然方海潮手上青壮多,那就借这些青壮来给自己的手下练练指挥能力,没准能提前发现几个将才。
“标下遵命!”史德威立刻躬身行礼道。
“还有还有!”黄巧娥立刻从背后卸下一支长竹筒,打开竹筒抽出一卷纸道,“这是扬州城防图……”
“嘶……”史可法倒吸一口凉气,接过城防图再看的时候更是惊诧不已,因为这张图上不但绘制了扬州城内外的屋舍、道路,而且就连兵力布防、仓储位置以及贫富居民的居住地等等详细信息一条都没放过。简单说,若是方涛此刻想要拿下扬州,也就是半天的功夫而已,这是造反的节奏啊!
“我家夫人说,这东西很重要,丫头一到扬州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人手绘制这张图,”黄巧娥道,“夫人还说了,这张图就送给抚台大人,没准大人以后用得着。”
史可法将信将疑地接过了扬州城防图,原本因为这张图而生出的疑窦勉强消去了一些,问道:“其余方面,可需本抚配合?”
黄巧娥道:“因为滁州是抚台大人的防区,我等不便随意潜入,所以我家老爷预定的计划是围三阙一,单留下滁州方向的通路让贼子奔逃。抚台大人只消派人严密检视扬州往滁州方向去的大小道路,一旦出现贼子踪迹就即刻捕拿,不能走脱了一个!”
史可法欣然道:“这个不难,本抚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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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砰!”胡飞雄左手钢盾格开谢春江的厚背金刀,右手反手一撩,包银战斧朝谢春江腰间砍去。
“来得好!”谢春江大喝一声,改作双手握刀,刀身横躺与斧身一磕。“叮!”一声脆响,谢春江借着反弹力直接跳开,再次挥刀攻上。
胡飞雄毫不示弱,挺身迎击,周围观看两人切磋的兵丁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校场外匆匆跑来一个警卫,远远地就喊道:“报告!”
瞧热闹的兵丁们微微有些失望,一场好戏就这么停了。胡飞雄停了下来,转身问道:“什么事?”
“报告胡教谕,港外的哨船打了旗子,说约有三十多艘来历不明的船只冲上游方向往这庄子这边靠拢……”
胡飞雄和谢春江对视了一眼,立刻提高嗓门吼道:“夜不收……侦察兵!紧急集合!全体都有,二级战备!”
整个军营顿时沸腾了起来,兵丁们全都起身,跟着队长们的哨音开始集合。胡飞雄则和谢春江提着家伙就往岸边去了。
苇荡茂密,胡飞雄举起望远镜朝江面上看了看道:“老谢,这伙人不简单……”
“是啊……船不大,可上面挤了那么多人……又不是拉客的客船……一下子还来这么多……”谢春江估量了一下,“三是多艘加起来总有六七百人了……看这一身短打衣裳还带护腕……来者不善哪……”
胡飞雄笑了:“怕个卵!六七百人就想攻岛,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谢春江也笑了:“屁话,你当人人都有通天眼,一眼就能看出咱们这边留守兵力五百,新丁两千,还有好几千青壮啊!说,你想怎么打?”
胡飞雄想了想道:“军港那边的留守兵是老刘家的,咱方家的教谕可支使不动,还是归你老谢调度,不过五百人能调过来的顶多就两百,还不如让他们好好守住军港……”
“全靠新丁?”谢春江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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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打一,只要不怂包,用牙咬也咬死了!”胡飞雄不屑道,“这六七百又不是鞑子,哪来那么高战力?再说了,你当这大半年的训练是白给的?别说新丁,就是那些个三天只训半天的青壮也比他们强多了……多好的机会,让新丁见见血,又是在自家老窝开战,伤了直接抬下去……用夫人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对!死亡率降到最低!”
“开玩笑吧?还死亡率!”谢春江不自然道,“你们方家的新式盔甲就连老子亲自砍都得用个六成力才能砍开,这还得不心疼我这祖传金刀!哪是那些个阿猫阿狗随随便便能砍开的?除非他们的家伙跟你们老方家一样,都他娘的用斧头!”
“你先让庄子上的庄头们把青壮们组织起来,按照之前的训练,各自到岗哨上去,作坊那边我去通知,”胡飞雄盘算了一下道,“至于新丁那边,我带五百,埋伏在庄子和作坊中间的位置上,等这帮杂碎攻庄失败之后趁机掩杀;余下的一千五你带着从苇荡这边迂回到他们侧后,等他们溃退的时候以鹤翼阵从他们背后围上来,不放过一个……”
谢春江诧异地看了胡飞雄一眼:“怎么?不用火铳?”
胡飞雄道:“送死的杂碎太少,我怕几轮火铳下来就只能收尸了……有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如让新丁们真刀真枪地砍上一回,免得以后上了战场还心存侥幸。”
谢春江这回没什么意见了,只是有些不情愿道:“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件事儿,还让你打头阵老子捡漏……下回可不带这样儿的啊……”
胡飞雄笑着拍了拍谢春江的肩膀道:“你可是刘家陆战队的一把手,这一仗就让咱这支新军练练手……唉,对了,咱练的叫什么来的……海军陆战队!你迂回过去的时候别忘了支应人练一练武装泅渡,把他们的船给搞掉……恩?”
“行!”谢春江点点头,带着几个侦察兵去了。
事态的发展完全在之前所有的预料范围之内。方家在酱菜行业第一个“先手”使得盐商们经营的铁桶江山被豁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一开始的时候,盐商们还想着用点儿下毒栽赃手段搞定崇明的低价酱菜,但是失败。崇明的报复是空前的。紧跟着酱菜“出山”的则是崇明自制的酱油以及各式酱料。
把崇明产的玩意儿称之为酱油实在是抬举方涛了。崇明的酱油压根儿就是买来的酱油加上水然后猛掺盐勾兑成的低价酱油,若是放在现代超市里头算是标准的劣质产品,可最大的特点就是他娘的够咸,这种低价的酱油立刻冲击了一般民用盐的市场,而且大获全胜。兜里紧张的百姓们没理由不去买比官盐价低了好多的“加料”酱油吧?而盐商们从政策角度上依然拿这种营销方式没辙:人家卖的是酱油又不是盐,不算贩卖私盐。
随之而来的第二波报复则是各种口味独特的高档酱料,一下子就占领了扬州及附近州县的饭馆酒楼。这种酱料的汤底用的是海鱼江鲜的骨配上冬笋香菇熬成了高汤,再佐以各种香料配制成口味各异的酱料。在没有味精的年代里,这种酱料一面世就受到几乎所有酒楼的追捧。除了几个遵循传统手艺的酒楼之外,几乎所有的酒楼掌柜在厨子们试用了一坛这样的酱料之后就立刻拍板下了全年的订单。
盐商们这一下有些坐不住了,虽说扬州与天下相比,小得不能再小;天下间除了扬州的淮盐之外还有其他的盐产地,可各地的盐商都个各顾各的,扬州盐商也有自己的销售地盘,崇明岛专打擦边球的组合拳一出手,直接让盐商们吃了瘪。
盐商背后的官府也没辙,盐税、铁税、茶税,能收的都收了,若是再收酱油税,真是逼反的节奏啊!别说扬州没这成例,历代朝廷都认为酱油的税已经包括在盐税里头了,不必重复收,所以连历史依据都找不到;而大明一代,营业税则更是个笑话。从朱元璋时候起,商业税也就是三十税一,后来还一降再降,再后来为了表示不盘剥百姓,基本成了爱收不收,爱交不交。要命的。
才第一回合的交锋,扬州盐商就在措手不及之下全面吃瘪,淮盐的销量短时间内一下子就跌了三成开外,而且还有继续下跌的趋势。为了保证利润和尊严,盐商们又不愿与崇明的酱菜继续打价格战;同时,盐,这一重要物资除了盐商本人之外,幕后还有无数大佬,贸然打价格战这么重要的事情牵扯太多,等上头同意了,这边早完蛋了。所以,盐商们决定来一次狠的,反正这活儿大伙儿都轻车熟路。
在盐商们看来,方涛这小子能混成这样,无非也是在京城有人撑腰,可扬州不是京城,你小子就算再聪明也别想翻出能耐来。你不是有钱么?不是能从南洋调粮么?你当扬州容得下你这么折腾?扬州盐商手下最多的不是银子,而是人!是那些遍布各条道路查禁私盐的盐丁!
盐丁们名义上是官府的人,实际上都是盐商们出钱养着。查禁私盐的主要目的也就是为了维持行业垄断,如今盐商的行业被方家的擦边球打得溃不成军,养着的这些盐丁也就只能从法律之外寻找解决方案了。
于是,先期一部分盐丁乔装之下潜入苏松,一部分盐丁则乘船直接抄崇明酱菜的老巢,大部分的盐丁则和扬州的地痞流氓们一起,准备在扬州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官府方面全都打点妥当,就差开动。
这一波来的是整数七百人,钢刺腰刀铁尺一应俱全,其中还有十来个带队的武师。每个人都自信满满,总觉得不就是些个作坊工匠么?那个姓方是是个百户,听说人都被带到苏松去了,这片地方现在就是个被扒光的娘们儿,只要拿下,里面的财物自取!
七百人将船划入苇荡涉水上岸,在苇荡中悄悄潜行,摸到苇荡边上朝外看时候,发现大片的田地一片郁郁葱葱,远处预留的草甸上居然还放养着牛羊。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是,田地和草甸上都没有人,显得有些异常。东边不远处就是一片片整齐的房屋,因为距离很近,依稀都能听到里面叮当作响的铁锤声。巨大的水车转动不已,发出“支支扭扭”的声响。
没有太多的踌躇和犹豫,盐丁们决定先拿下靠得最近的工坊。在潜意识里,工坊每天都会有货物进出,有货物进出,自然有少不了银钱做交易,拿下这里的收获肯定比存粮的庄子要大。领头的武师还没来得及下令,这边的盐丁们就已经按捺不住一窝蜂地冲了出去,直扑作坊。
冲出去几十步,工坊区域里头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领头的武师立刻发现了不对劲,想要招呼手下赶快撤下来。可惜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工坊的墙头已经响起了零星的火铳声。
“x,有埋伏!”“上当了!有鸟铳!”
埋伏在不远处的胡飞雄听得直翻白眼:为了让他们不至于当场溃败,他是交待了又交待,不准排枪轮射,只准零星开枪练准头玩儿,顺便再试一试方家学堂里头未满十四岁的孩子们训练时用的各种玩具。
枪声响起时,冲在最前面的盐丁也就倒下了四五个,而且都不是当场击毙。但是盐丁们被突如其来的火铳声吓了一跳,攻势一滞之后留在原地犹豫了起来。枪声响过之后,接着发生的事情给了盐丁们莫大的勇气。
距离围墙较近的盐丁先是听见“绷!”地一声,弓弦的声响,随后就是几十支箭飞了出来,稀稀拉拉地斜插入土里,不凑巧的事,有些竹箭飞到半途居然失了力道,慢慢悠悠地摔落到地面。
这一下盐丁们乐了:尼玛都这些玩意儿谁怕啊!于是又鼓足勇气一拥而上。上苍在造人的时候给了人如此这般许许多多的优缺点,某一种缺点集中爆发在某一个群体中的时候特别有意思。这世上总少不了这种人,当灾害到来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保命、逃命,当然,这是大多数正常人都会有的正常想法。
不过在这种正常想法之后,人们的选择往往出现分歧:逃无可逃时,有人选择抗争,有人选择麻木地引颈就戮,有人选择摇尾乞怜。如果说这也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正常选择的话,那么有一种就不太正常了。
这些人当狗的时候,不管好坏不论是非,只要眼前是肉,都会血淋淋地咬上一口,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时,他们的手段比鞑子还狠;面对强者面对鞑子的时候,他们要么又如狗一般投靠新主子,要么麻木地等待砍头的刀子。
在盐丁们眼里,眼前这片作坊将会是自己发财和暴富的机会,至于里面的人还需不需要当作人,已经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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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的园区在当初设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实战。作坊区与农庄不同,作坊区讲究开放式结构,这样方便物资的进出。所以前田桃在设计的时候,将通往港口的道路修得笔直而宽阔。相反,将通往庄子的道路修得弯曲而狭窄。将原本计划修得宽阔的路分成好几股单行道,平日行走都是根据单行道的方向各走各路,弯曲的单行道之间种上能快速成材的经济林木,用来作为遮蔽。
不幸的是,盐丁们选择的进攻方向就是选择的单行道,在他们看来,既然是偷袭,自然得先无声无息地接近目标,从大路这一侧进攻,必然会失去先机。
当所有盐丁鼓足勇气冲到作坊区跟前的时候才猛然发现,作坊区内部的道路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竖起了一层层木栅,要想攻进去,就得冲入街道然后逐层破坏木栅。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可以清楚地看见,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出现了手持弓弩工匠打扮的人在探头探脑。也就是说,直接冲入街道,必定会受到两侧屋顶上弓弩的袭击。
虽然对方都是竹弓,可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居高临下也绝对能射死人。
刚才几声火铳一响,自己这边还没摸着个人,就已经伤了五六个,虽说伤亡不大,可却铅弹入体之后伤员们哀嚎的声音却让盐丁们心里有些发毛。迟疑了一下,多数人选择了暂停进攻。
外边不攻,里面的人似乎也没想着冲出来杀一趟。
领头的十来个武师很自觉地凑到了一起,开始商议对策。
“这地方不简单……”一个武师道。
“怎么?怕了?这帮南蛮子断了主子爷的财路,在北京城还断了主子爷的粮……”另一个武师恨恨道,“坏了主子爷的大计,你们还有脸说自己是两黄旗的人么?”
“噶勒,你也是跟主子爷打过南蛮的,难道就看不出这岛上的布置有古怪?”一个人不屑道,“干咱们这个的,光靠狠顶屁用!当年主子爷让咱们南下,不就是因为咱们脑子好使?”
“怕个怂啊!”
“你别忘了那个方南蛮连睿勤王和豫亲王都能折在他手上……他会没准备?我可是听说了,盛京那边走失了睿亲王的独女,年初的时候还看见她跟一个胖子在扬州逛街呢,当时大伙儿都没敢伸张……”
“那敢情好!擒了那娘们儿从山西北上,送到主子爷手里去!我看多尔衮还敢跟主子爷叫板不……”
“够了够了!咱们这会儿在攻岛呢,扯什么淡?咱们干的活儿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基业,旗主王爷之间的事儿,是咱们能掺和的么?好好想想怎么应付!咱们动作要快,这方南蛮手上人可不少,扬州盐商那帮废物只以为这小子是个百户,咱们手头的消息说,这小子少说了不下五个牛录……”
“哟……跟咱们混进扬州的总共才一个牛录……这岛上没人的话,这方南蛮不会把人都扔扬州去了吧?”
“不会,方南蛮本人还在苏松呢,江南传了消息说,这小子带人押送粮草往江阴去了,那边已经准备动手……一千围他一百,让他死在江阴!”
“一百?那扬州……不好!撤!”
“不能撤!咱们不过都是普通旗丁,报名南下的时候主子爷给没人家里都赏了十个包衣奴才,图的就是让咱们立功。来的时候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么?这辈子就算死在扬州了!咱们一死,还会再赏十个包衣奴才,咱们的儿子将来就有机会混个牛录额真……若是咱们发个狠攻下庄子一把火烧掉,咱们就算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江南那帮人杀了方南蛮的功劳也比不上咱们的!弄不好咱们自己都能当个牛录额真!”
十几个武师眼中顿时流露除了贪婪的目光。
“娘的,反正送死的都是汉狗。作坊这边肯定藏着不少家伙,青壮也肯定在这里做工;先打庄子,里头应该都是妇孺!咱们靠后点儿,情况不对再跑……”
“恩,就这么办……”
武师们就这么四散开来,分头鼓动。
“娘们儿银子都在庄子里!大伙儿攻庄子啊!”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刻发足往庄子方向攻了过去。通往庄子的道路狭窄而曲折,大伙儿不敢分开从各条道路进攻,选择了在同一条道路上蜿蜒曲折前进。
说起来也怪,拐了最后一个弯道之后,通往庄子大门的道路陡然变直,几条道路也汇成一股,变得宽阔起来,而道路两边的大树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过头顶的石墙,石墙的长度倒是不长,也就不到百步,却到处透出诡异。
盐丁们没有迟疑,直接朝庄门攻了过去,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庄内穿着红红绿绿的妇女们正在忙忙碌碌地往庄门附近搬运东西。就在盐丁们快要冲到庄门口的时候,门口稀疏的木栅陡然被放倒,几块不高的隔板也被瞬间抽去,所有人立刻被里面的东西吓了一跳。
火炮!
“妈呀!快跑!”
后面的武师们终于回过味儿来,明白了为什么庄子门口的道路是这么直,而且两侧还有高墙:尼玛就是为火炮准备的屠宰场啊!
“轰!”第一门火炮发言,打出来的是大片的霰弹。鹌鹑蛋大小的铁弹在近距离上迅速穿透人体打到第二个人身上,速度略减之后又冲出人体打到第三个人身上。冲在最前面的盐们立刻被当场击毙四五十个,其余盐丁发一声喊,就想往后面退,无奈后面正熙熙攘攘往前挤,道路顿时堵塞。
“轰!”第二门火炮发言,还是霰弹。
这一次散射的面积更大,有些打在石墙上的铁弹被坚硬的石头弹了一下,直接打进了后排。盐们如同割草一般又齐刷刷地倒下了四五十个。才两门火炮,在这个狭窄的通道内,发挥了最大的火力效应。一个照面就废掉了近百人。
熟悉火炮性能的武师们很自然地想到了火炮装填需要时间,想要鼓动一下盐丁再攻。可是扫视一下却发现盐丁们已经脸色灰败、眼神中都失去了神采。这种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的“兵”别提“攻”了,能在敌人的反击中没有当场崩溃就算好事。再看看庄内,两门火炮被推了退后,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门火炮被缓缓地推了出来。
这一下就连武师们都没了继续进攻的心思:像这般轮换,除非打到对面弹尽粮绝,否则除了填人命之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都撤回来!翻墙迂回!”一个武师在短暂的时间内想到了一个还算靠谱的办法,毕竟火炮不是烧火棍,炮弹不是馒头,总不能整个庄子四面八方全都堆上。
盐丁们很快就撤了下来,死掉的没兴趣收尸,负伤的也懒得往下抬。攻的时候一窝蜂,退的时候一窝蜂,就连后面压阵的武师都看不下去了。
“娘的,汉狗怎么都这德性……”
“不奇怪啊!要不然他们几十万人在辽东怎么还被主子爷打得亲爹都不认得了?”
“南边围墙不高,先去那边……”
“都他娘的这时候了你们还没看出来?这岛上的汉狗就在等着咱们呢!这姓方的南蛮子手头上绝对不下一万!扬州他娘的要出事了!让这帮废物迂回到北边去攻,咱们赶快回扬州报信!”
十几个武师彼此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齐声吼道:“撤回来!撤回来!从北边爬墙!墙后头没火炮!”
这一次,盐丁们已经算是锐气尽丧,只是麻木地听着武师的吩咐从大道上撤回小路,打算从北侧迂回入庄。
一直埋伏在草丛中冷眼旁观的胡飞雄朝自己周围瞥了一眼,没好气地问道:“都tm吐够了没有?吐好了跟老子上!”说罢,自己带头从林间的草丛中站了起来,左手钢盾一撇,右手战斧高举道:“前锋队,跟老子上!后备队,上枪刺!”说罢,带头冲了上去。
胡飞雄两侧的新丁听到胡飞雄的吼声,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按照训练条例的要求摆好姿势,跟着胡飞雄冲了上去。
冲刺的距离很短,盐丁们刚刚听到吼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胡飞雄就第一个杀到。跟着胡飞雄一起冲出来的前锋队人人都与胡飞雄一样,接战的时候身体向右侧,左肩抵住钢盾,用尽力量双腿一蹬,整个人对着面前的盐丁撞了上去。
钢盾的圆心部位带着倒钩尖刺,除了下巴方向九十度之外其它二百七十度范围都开刃;很多盐丁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圆心的倒刺撞上,两寸长的倒刺当场捅入胸腔,鲜血顺着血槽直接喷在了盾牌上。随着盐丁的倒下,钢盾上的倒刺又破坏了人体的肋骨,将肺叶直接扯破拖出来一块,血淋淋地挂在倒刺上。
后排没挨着撞的盐丁看到这幅场景顿时魂飞魄散,让缺乏有效训练的他们欺负百姓还行,面对这架势,除了尿裤子就没了别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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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锋队的斧头随后就砍到,实打实地从脑门劈下。吓傻的盐们连从惊骇中缓过神的机会都没有,脑袋就当场被开了瓢,分红的闹将溅了方家新丁一脸;少数几个人下意识地举起铁尺格挡,可无奈铁尺的对斧头的阻挡能力实在有限,“嘎嘣”一声脆响之后,斧头砍断铁尺还是毫无悬念地砍进人的脑壳。
战果辉煌,前锋队首战告捷。随后冲出来的后备队则是举着火铳挺着枪刺加入战团,与持盾的前锋队员两人一组,对盐丁们展开了有效的屠杀。
也就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盐丁们发出了一阵阵恐惧的嚎叫,全面崩溃,朝着登陆点方向奔逃。但是谢春江完全没给他们机会,带着一千多人直接从三个方向上围了过来。
“拼了!拼了!”武师们奋力地大喊着。但盐丁们已经完全没了斗志,见四面被围,全都丢下家伙跪地讨饶。
谢春江和胡飞雄同时发现了场中的十几个武师,两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皱,握紧各自的兵器走了过去。武师们也发现了谢春江和胡飞雄,看到两人走了过来,武师们同时抽出了长刀,摆出了肉搏的架势。
“鞑子!”胡飞雄脸色陡然一变,抬起斧头吼道,“这起手式就算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谢春江一听乐了:“好嘛,总觉着呆在这儿没什么作为,没想到如今还有鞑子眼巴巴地送到岛上来给咱们过瘾!”
“一人一半!”胡飞雄爽快地说道,“手快有手慢无,杀得少的今儿晚上请一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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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江阴县境内,方涛就立刻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出了松江,走嘉定,经过太仓、常熟的时候,方涛都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前面这些地方虽然也有盗匪出没,可从打扮和规模上来看,还是以本地地痞居多;而且一路上也碰上了不少当地捕快,这些捕快们也直言有盗匪出没,正在捕拿。
毕竟都是靠近松江的县,在祁彪佳眼皮子底下还闹腾不出什么花样。而江阴则不同,同样是南直隶治下,江阴距离南京和松江都比较远,这里的气氛大有不同。
为了安全起见,方涛将尖兵队的力量加强。前方安排了三个十人组,每个十人组之间的距离为五十步,本队后方安排了两个十人组殿后。押送粮车的本队由余下的一百家丁以及三百名苏松府的卫所兵组成。方家家丁五十人一队分居粮车两翼外围,三百卫所兵则只负责粮车安全。
发现情况不太对的时候,方涛第一反应就是让卫所兵将粮车上的木板全都支起来,必要的时候组成车阵以防备箭矢;自己身边则是一个卫队都没留。好在方涛好歹有个千户的名头,随行的三个百户对方涛的安排也没什么怨言,一切服从安排。
江南之地峻岭少小山多。不少小山海拔高度也就两三百米,绵延下来顶多几十里,无法与五岳之类的名山相比较。但这种“小”山却给江南的地形带来了复杂的变化,不再是北方那种一马平川,即便有山,也是高耸入云的峻岭的地形。
一座座小山,成了江南各地独有的堡垒,进可攻,退可守;只要经营得当,完全可以开辟一片天地。历代的偏安君主们,要么觉得这里是青山碧水,要么觉得就是穷山恶水,很少有人去考虑江南的军事价值。
方涛从地图上得知,自己所在的地方叫长山(不是镇江那个)。很小的山,很小的一个湖。看到这样的地势,方涛就算再傻也明白了为什么沿途会这样平静了。
“传令,准备作战!信号筒取出来,随时准备放信号!”方涛看了看前方,语气淡然道。如果是日常行军,他或许想不到这么多,而这一次是已经知道了江阴有问题专门来找茬的,他自然小心许多。
最前面的尖兵也在方涛的命令下达之前果断地停住了脚步,打出了“有情况”的手势。三百卫所兵顿时就懵了:他娘的这地方还能有敌袭?
方涛见状皱了皱眉头下令道:“都听好了,老子出战有个规矩,那就是任何人不准在老子战死之前投降!你们这帮卫所兵,老子不要求你们交战,老子只要一条,那就是在老子和老子的手下全军覆没之前,不准有人逃跑,否则,你们的抚台大人会让你们三族给老子陪葬!”
卫所兵们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瑟缩着脑袋不敢动弹。
方涛继续道:“跟你们实说了,老子这趟出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送粮,为的就是收拾这帮匪徒!你们把粮车连好,能保住就保,保不住别死撑,老子在南洋能拉回几百倍的粮食来!一会儿开战,你们原地自保,老子带人杀!”
卫所兵们一下子面面相觑。一个卫所百户有些不安道:“这个……上差……”
“讲!”方涛没好气道,“又不是个娘们儿!”
“这个……上差的兵力是不是少了点儿……”
方涛听了这话,只是淡然地笑笑,没有搭话。转过身,扯开嗓子吼道:“全体都有,准备战斗!原地防御阵!”方家家丁听到命令之后,立刻将背后的钢盾取下往地面用力一插,然后整个人以钢盾为掩护半蹲下来,同时装上枪刺、拨开了火枪的燧石;前面的尖兵则是火铳往背后一背,钢盾在左战斧在右,结好阵势缓缓地往回退。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后面的卫所兵目瞪口呆。
方涛转向三个百户,好整以暇地说道:“崇祯十二年的长陵之战听说过没有?那家伙……从山脚大营到长陵大门口的山道上,蒙古鞑子女真鞑子挤得是满当当的啊……老子当时不过才两百多口子,兵器甲胄也没现在这么好……可是老子不但杀过去了,还囫囵个儿回来了!老子连几万鞑子都不怕,还怕了这个?一旦开战,你若怕死,先死的就是你!”
说话间,西面山坡上人影一闪,旋即就爆发出一阵阵呼喝生,千余人陡然从草丛间冒了出来,呼喝着冲下山,朝方涛这边奔了过来。
方涛顿时就笑了:“这帮王八蛋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老子不过试探一下,还真跑出来了……”
“上差……贼子势大……”一个百户脸色苍白道。
“大个屁!”方涛不屑道,“千把人是没错,能打的也就不到百人!你看看这帮怂货下山的模样,连下盘都不稳当……摔了跟头的倒有两三成!山脚距离我们这边少说还有两里地,照他们这个不要命的冲法,没到我们跟前就喘不过来了……还能跟我们打?”
说罢,方涛抬头看了看粮车上的旗子,随后拍拍一个百户的肩膀道:“原地不动,躲到粮车后面去,利用粮车掩护侧翼。”旋即扭头吼道:“全体都有!以粮车为右翼,面朝西北方向,五十人一排,三段轮射!”
家丁们听令之后立刻开始调整队形,很快,各排队正就传来回应:“准备完毕!”
“等着,让他们先跑一会儿!他们又没有每天扛着五十斤的木料跑十里地,你们急什么?”
“哈哈……”家丁们轻松地笑了起来。
一个百户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上差,为什么……要面朝西北?正西不是更好么?”
方涛淡然道:“因为……今儿是东南风……”百户顿时绝倒。
正常的两军交战中,接战冲刺应该是一开始列好阵形,然后步行接近,接着小跑,等距离拉近了之后也就是到了敌人弓箭或者火枪射程之内的时候快速冲刺。这样既能节省体力以保持最佳的冲刺速度,又能在敌人远程武器产生二次甚至三次伤害之前快速接敌。
然而在方涛看来,这帮匪徒完全就是外行。从一开始下山的时候就保持了全速冲刺,这压根儿就是没打过仗的乌合之众。果然匪徒越跑越近,但速度越来越慢。千把人的队伍越来越松散,变得稀稀拉拉没个组织。
“没意思啊没意思……用来练兵都不够格……”方涛无奈地摇摇头道,“第一排,预备……放!”
“呯呯呯……”第一排五十响排枪放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十来个人当即仰面栽倒。
“第一排装弹!第二排预备……放!”
“呯呯呯……”
“第二排装弹!第三排预备……放!”
“呯呯呯……”
“第三排装弹!第一排预……唉?都跑了?娘的,一点儿血性都没有……”方涛遗憾地说道。
硝烟渐渐散去,方涛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不到百步的距离上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四十多具尸首,其余的匪徒正撅着腚不要命地往回跑。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耳畔传来了剧烈的欢呼声。方涛皱着眉头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躲在粮车后的卫所兵们正盯着战场高呼雀跃。而自己的家丁也扭过头,愕然地看着这些卫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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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差真乃诸葛再世,武曲下凡……”一个百户腆着笑脸凑过来道。
“首级算你们的!”这种战功拿回去都觉得丢人,方涛无奈地摆摆手道,“这才是头一拨,对方没什么准备,等会儿可没这么好办了,可别尿裤子!”百户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方涛再次下令检查装备准备交战。
匪徒们休息的时间不是一般的长,方涛估摸着对方除了要恢复体力之外还要恢复士气。等待良久才让方涛等到了匪徒的第二次进攻。
“才来……这回才有那么点模样了嘛……”方涛啧啧两声道。匪徒组织的第二次进攻比之第一次要有组织得多,而且很有创造性地第一次派出了散兵线,以避免火枪的伤害。习惯了训练中向成排敌人射击的新丁们看到对方这架势陡然有些发慌,因为火枪的命中率他们心里最清楚。排枪打成排的敌人没问题,但是打散兵,够呛。
但是,散兵也并非没有缺陷。散兵线的攻击对付热兵器的密集打击相当有效,可也仅限于对付热兵器。在这个热兵器逐渐取代冷兵器的时代,冷兵器的作战方式依旧顽强的活着,直到人类电气化时代的到来。
打击散兵线的方式很简单:列阵进攻。散兵线在一定程度上无法经受住有组织的阵列进攻,因为单兵作战能力再强,也无法与整体协调作战的冷兵器阵形相抗衡。
“来人,放讯号!全体都有,以十人为一作战单位,列锥形攻击阵准备进攻,接战后改环形阵,敌崩溃追敌半里撤回。”方涛淡然下令道。
……………………
“放肆!荒唐!胡闹!”朱由检差点又掀了桌子,执着朱慈烺的鼻尖道,“各地选来的秀女那么多,你真就没有看得上的了?偏偏看上一个……一个丫头!叫什么来着?”
周玉凤连忙道:“黄巧娥……”
“对对对!就是那个黄巧娥!不过是方海潮的一个婢女,怎么能当侧妃?没错,国朝选妃纳嫔是不看重出身家世,可好歹也必须是良家女啊!一个婢女……亏你想得出来!”朱由检愤怒道,“这个方海潮做事也确实失了检点!怎么就纵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说到这里,朱由检勉强止住了话题,转儿对朱慈烺道:“禁足一年,头三个月媺娖也不准见!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俯首道。
“传话让内阁拟旨……算了!”朱由检皱了皱眉头,自己走到御案前坐了下来,提起笔略想了一想后奋笔疾书。随后递给王承恩道:“朕的手谕,你派人加急送到方海潮手里,告诉他,再敢纵容仆下生事,绝不饶他!”
王承恩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方海潮不吃这一套该怎么办?”
朱由检被王承恩的话说得气息一滞,迟疑了一下道:“这份手谕青甸侯刘媱先看,然后让她转交!”
……………………
“看看!看看!真是鞑子!”胡飞雄一点都不费力地从一具尸首上割下首级,在手上晃了晃道,“盘子脸眯眼缝,颧骨高下颌宽,脸上常年都有风吹红的那层糙皮……最明显就是这头发,咱大明的汉子,能有这么短?明显是新蓄的发……”
谢春江挑了尸首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自己刀身擦拭干净,笑吟吟道:“鞑子也就这两下嘛!还没走过两招就弄死一个……要说几十万边军里面挑这么个四五万好手不难吧?怎么就搞不过这货色了?”
胡飞雄微微摇头道:“不好比,也不能比。鞑子能赢,不是武艺多高,人多能打,而是赢在不怕死;大明输,就是输在舍不得那点家底,舍不得豁出这条命……刚才这几个鞑子的悍勇劲儿你也看见了,真要到了战场上,几万鞑子都这样……这仗真不太好打啊……”
谢春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先收拾吧!我这会儿担心的是扬州那边……如果这里能有鞑子,扬州那边鞑子应该更多,我怕巧娥小丫头应付不过来啊……”
胡飞雄倒是摇头道:“扬州那边咱们人多,只要调度得当,就算两三百鞑子也翻不出什么滔天浪来,怕是怕江南那边……刚才那个鞑子临死的时候不是喊了么?说姓方的活不几天了……”
谢春江嘿嘿笑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担心巧娥搞不来,是怕那些个手下自恃辈分不听巧娥调度;至于我不担心海潮小子,那是因为海潮不论在那儿都会有海军掩护,谁招惹他,绝对没了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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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第三舰队分家之后,招财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分舰队。这是一支由一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加上一艘赌船一艘后勤船组成的小型舰队。舰队的活动范围也不大,走的还是崇明-东引岛-倭国这一条方家的起家航线;如果季风情况允许,还会加开到南洋的航线,这要根据南下的商贾们的需求来定。
随着方家舰队海上捞金手段的日渐成熟,知道方家舰队各种“特殊功能”的商队也越来越多。招财所在的近海航线还好,换上韩武和毛十三的远海航线,几乎隔几天就能碰上走私船队进行交易,光是中间的抽头就赚了不少。而招财这边只能做做赌场和妓寨的生意,赚的完全就是“辛苦钱”,偶尔有商贾上船借贷的,也没太多油水,借个三五万两年底本利两讫也只能赚个一成五的利钱,比之另外两边航线的大规模金融营销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所有的航线中,只有朝云那一支的去向是最神秘的。且不说阵容强大到第三舰队仅有的三艘战列舰全都配给了朝云,就连舰队最可靠的老人都配给了朝云的北方分舰队。而且朝云舰队的航线是一路向北,其保密程度就连招财都无法得知具体路线。
不过招财却隐约可以猜到,朝云这条航线之所以保密,那是因为这条航线肯定能赚大钱,很多很多的钱!
“死胖子!死胖子!”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这是东莪的声音。
“干嘛干嘛!来了!”躺在床上发呆的招财听到敲门声,连忙披衣起床。海上航线好是好,可航线愈是往南,天气的热度就越是让人无法忍受。招财一向是能不问事就不问事,反正方涛和前田桃给招财陪了足够的管事先生,一应事务都有这些管事先生去做;招财自己则总是偷闲跑到自己的舱房里头扒光了图凉快。
东莪在崇明岛上呆不住,年初的时候招财的舰队回港保养舰只的时候死缠烂打上了船,上船不到三天又呆不住了,看到一条路过的上船就大吼“敌袭”,巴不得赶快打一仗开开眼。也正是因为这个活宝在,招财的分舰队日常训练反而没落下;反正东莪一诈唬,这边就立刻开始战斗警备,各舰舰长都以为东莪的诈唬是招财的训练策略,也都忙得脚不沾地。
“干什么嘛……”招财懒洋洋地打开房门,“不知道我这会儿正睡觉么?”
东莪原本有麦色的脸上满是浮现的怒气:“你去!去让你手下把那几个红毛夷给砍了……”
招财一愣:“干嘛?人家都是在这儿花银子的客人,砍了干什么?”
“他们……他们……他们把我……”东莪气咻咻道,“他们把我当成那些倭女和安南女人了!”
“哦!”招财顿时恍然,“谁让你往那儿跑了?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也真怪了,你这样的不算太漂亮的吧?至少西夷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吧?怎么就……也对!海上一趟几个月看不见个女人,碰上个母猪都能……哎呀!”
东莪的手狠狠地在招财腋下的软肉处揪了一把,用力一拧之后道:“我有这么丑?你再说一下试试?”
招财揉了揉自己的腋下没好气道:“在崇明的时候你自己都看见了,咱们大明的农家女子都比你白……你是没看见过江南的女子,个儿顶个儿地白,眼睛也不像你这样小眯着,都是双眼皮儿大眼睛……眼睛都能说话的……”
东莪有些面色不善道:“怎么?江南女人都比我漂亮?”
“那是!”招财肯定地说道,“江南女子都漂亮!你想当涛哥儿小老婆的话可得小心了,肯定争不过那些个江南姑娘……”
“谁要当他小老婆!姑奶奶不稀罕!”东莪不屑道,“不就是个土财主么……还都点儿兵……”
“报告!”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
招财止住话题道:“进来!”
卫兵进门给招财行了个军礼:“报告长官,机要室有北方分舰队紧急电文!”
招财点点头,丢下东莪跟着卫兵去了。进了机要室,一张誊录清楚的电报纸立刻送到了招财的面前。为了照顾招财的识字水平,电报纸上特地用了许多“通假”。招财匆匆看过电报原本被肥肉挤得只剩一道缝的双眼立刻瞪得有鸽子蛋大,手哆嗦了两下之后狂吼道:“转!转!转给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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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率领的北方舰队几乎占去了方家一半的海上力量。三艘战列舰是刚刚到手的新货,也是第三舰队仅有的战列舰。除了战列舰,随行的还有九艘巡洋舰和三十艘驱逐舰,辅助舰只则有近十艘。这样一支浩浩荡荡的舰队没有去走热门航线,相反,仅仅是在朝鲜海峡外做了短暂的逗留之后就扬帆北上,沿着大陆架航行了一个多月转儿向东。
“愈来愈凉了啊……”朝云在舰桥上轻抚着新做的斗篷自言自语道,“这里……应该已经是进宝丫头说的那个……‘白令海峡’了吧……”
旁边的小旋儿穿着一身少尉军服,拿着海图仔细地看着,接过朝云的话茬道:“方夫人交待过,这个海峡不能再往北了,往北有浮冰,容易撞船……再往东不远就能看见陆地了……就是那个叫……‘阿拉斯加’的地方……”
“铃铃铃……”船帆上摇响了铃铛,瞭望哨从桅杆顶端往下喊道,“报告长官,前锋舰发现陆地!确定不是岛屿!”
朝云陡然来了精神,下令道:“加速航行!小旋儿,把进宝妹子给的小册子拿过来……”
小旋儿微笑道:“小姐你这些日子都快把这小册子翻烂了,怎么还看……”
朝云笑了笑道:“我不是记不住,只是上面写的那些东西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一些,眼看到了地方,自然要逐条印证一下才行,要不然实在对不住自己这一趟辛苦。”
小旋儿吐吐舌头道:“上面说了这么多古怪……特别说这里冬天能……”
朝云道:“那是必然的!眼下都已经凉成这样,到了冬天,肯定不是人呆的地方……宝妹让我们要跟这里的土著们多交流,多学御寒的法子,我看有道理。”
小旋儿不解道:“可是咱们不但带了足够的棉衣还带了好多皮大衣,应该不会……”
“物资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咱们距离大明实在是太远了,一旦有什么状况,全得靠咱们自己啊!一旦登陆,我们就得学着自己准备过冬的粮食,这里冷,船上的粮食应该能存放很久很久,暂时能不动用就不动用,以备不时之需。”
这片大陆对朝云以及朝云以下数千家丁而言完全是一片新大陆。这片新大陆到底新到什么程度……家丁中只有极少数是九边溃兵,也就是方涛从高阳长陵带回江南的老家底;多数则是河南山东北直隶的灾民。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头一次看见这片新大陆的场景:冰川,满眼望去全都是冰川。所有人在绵延到大陆架海床上的冰川面前都目瞪口呆,包括自诩见多识广的朝云。
“小姐……这……这怎么可能就是那片富庶之地啊……”小旋儿都哭出来了。
“把眼泪都擦了!”朝云将斗篷裹了裹,“明显冷了许多,当心眼泪变成冰珠粘在脸上!”
“明明才刚是暮春啊……”小旋儿赶紧擦干眼泪道,“这地方怎么就……就……”
“龙!龙!神龙!”船上的水手突然大叫了起来。
朝云顺着水手们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海面上喷起一道道水柱,随后就是一阵浪花翻腾,一个个巨大的身躯从水中腾了出来。
“是鲸鱼!”这个朝云倒是见过,也不稀奇,不过这里的鲸鱼个头之大,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老天!鱼群!好大的鱼!”又有人叫了起来。
朝云这下不觉得奇怪了,当年跟着船队走南洋的时候,她时常看见鲸鱼群掠食的场面,鲸鱼群出现的地方发现鱼群一点儿都不奇怪。不过与刚才一样,这里的鱼也大得出奇,更是多得令人咋舌。
“光是这渔场……就足够让人吃喝不尽了……”想到这里,朝云的心往下放了放,至少,发现这么个渔场,对于船队登陆以后的日子而言会顺利许多,“小旋儿,做好标记。等找到合适的登陆点之后,可以让船队到这里捕鱼,解决咱们的口粮问题。传令,舰队转向,沿着海岸线往南,寻找适合的登陆点。”
在朝云的指挥下,舰队转向往南,沿着海岸线寻找适合登陆的地点。南行不到三天,舰队光是渔场就发现了好几处,沿途海岸边的冰川厚度也在逐渐降低。有些地方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内陆的火山还在吞吐着黑烟,出于谨慎考虑,朝云开始下令捕鱼并且一旦捞上来就立刻腌制。又过了两天,舰队终于完全离开了冰川覆盖区,先是看到苔原,然后渐渐地发现草甸,最后终于在生长着郁郁葱葱高大林木的海岸边停了下来:登陆。
时间在往夏天过,可出于长期驻扎的考虑,朝云下达的一个命令就是储备过冬的物资,虽然手下有人不太理解,可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个能够挽救所有人性命的命令。朝云虽然对这个命令也是半理解半不理解,可她还是照着前田桃在小册子上的提醒布置下去了。在她看来,冬天不就是个冷呗,怎么又是食物又是柴火又是鲸鱼油,还得囤积药材……这都什么事儿啊……难道还能冷过辽东去?
登陆的头十天就在紧张的物资储备中渡过。不过让朝云觉得宽心的是,这个地方虽然够冷,可鱼却是有多少要多少,而且多数都是大明沿海从来没见过的鱼,鲜鱼的口感也极佳,这种鱼稍作风干之后也是风味独特。即便真在这里一无所获,把随行的船只装满鱼干也能赚上一笔了,至少可以填补大舰队出海的亏空;若是算上岸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大丛林,舰队这一趟算是没白来,最起码这里的林木都是造舰的上等材料,若是往南去能找到一个更温暖点儿的地方,完全可以先行建造一个大船坞出来。
一边储备物资,一边开始伐木,舰船毕竟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在岸上能有个营地那是最好不过,砍伐林木的同时还能开辟一些道路,为以后的深入探险做好准备。从这一天开始,朝云就将所有的主事官集中到一起,每天开两个时辰的课,讲述各种有关探险的课程。
到了第十五天的时候,前田桃在小册子提到的“土著”终于出现了。有了心理准备的朝云这回没有犯怵,反而用简单的手势与对方开始了沟通。沟通的法宝就是以物换物,早在舰队启航之前,前田桃就在空余舱位中准备了足够的漆器和陶器,留着舰队在这里“换宝”。果然,有了物品交换,双方很快熟络起来。最起码这些来自大明的漆器和陶器让这些土著们明显感觉到了大明的“客人”们不是带着恶意来的。双方的交流一下子频繁了起来。
一开始是兽皮之类的富余物资,大伙儿也就纯图个新鲜,照单全收;后来土著换走了一些大明军中的制式弓箭,抬过来交换的也就变成了新鲜猎物和刚采摘的果子,换走的是舰队刚刚腌制的鱼干。直到一个月之后,当土著们拿出黄澄澄金灿灿的“石头”时,所有人都呆住了:尼玛狗头金啊!他们怎么都当土坷垃……
朝云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宝妹当初坚持让舰队来这么个远隔万里的飞地的目的:为的就是这个!只要有这个,吃再多的苦,值了!探险队在朝云的带领下随后就跟着土著出发,穿过密林,顺着河流往上游走,一开始在浅浅的河床上依稀能看见金沙。按捺住兴奋的朝云下令继续往上游寻找,当裸露的金矿矿床和从未被人重视的天然状态下的黄金进入探险队眼帘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击得晕乎乎地:这是一个满地都是狗头金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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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前田桃带队冲到战场的时候,匪徒们已经陷入了混乱状态,不过还没到崩溃边缘。之所以混乱,那是因为方涛选择的果断出击战术彻底大乱了匪徒们的部署。本来匪徒们以为,善使火铳兵肯定接近战不行,所以决定利用人数优势走散兵路线冲破火枪的火力封锁,然后团团围住大开杀戒。
不过这一次的“官兵”似乎跟以往不同,一看到自己这边散了开来,反而结好阵势直接出击了。
匪徒的头领确实是混到江南来的鞑子。一百五对一千多,即便是鞑子遇上这种情况,如果没有大部队的配合,也很少主动出击,除非对方溃兵、步军,自己是弓弩齐备的骑兵。否则也只能暂时观望,然后选择有利时机骚扰滞敌。
可是这一次“官兵”们的动作太让人吃惊了,一下子就冲了出来。而且悍勇得让人发怵,一个照面就是钢盾斧头,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更让人吃惊的是,普通人披上铁甲怎么说也不会这么灵活,可这些“官兵”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不但主动出击,而且在千余人的散兵线上四处机动,使得原本就“散”的散兵线被搅和得更散,根本无法有效统一指挥,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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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匪徒乱成一团的时候,前田桃带领的舰队支援力量刚刚赶到。相比方涛,前田桃的胃口似乎更大:既然一百五十人都敢主动出击,那么舰队带了三百人来,足够围歼了。所以,前田桃直接摆开了包围的阵势,一点儿都不客气地准备围歼匪徒。
前田桃的这架势把匪徒直接吓坏了,趁着前田桃这边的包围圈还没合拢的时候,匪徒中不知谁带了头,直接丢下手中的家伙抱头往回狂奔。
方涛咧开嘴,呲牙朝守卫粮车的卫所兵一挥斧头:“他娘的等什么?再不追就都跑了!”卫所兵们这才恍然大悟:逃跑的匪徒尼玛就是军功啊,人家不在乎,咱可在乎啊!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而家丁们则进入了战场处理程序,首先检查的就是己方伤员的伤势。跟以往一样,方家的兵器甲胄比起这帮匪徒来说精良太多,即便有受伤的,都是轻伤。到现在为止,除了鞑子,方涛还真没碰上几个像样的对手。己方伤员安置好了之后,家丁们就开始对敌方伤员进行“处理”。三棱军刺和战斧的砍伤,在这个时代属于“没得救”的伤势,所以,家丁们要做的只是预先把坑挖好,断气一个,丢下去一个,如此而已。
“涛哥儿,京师来信了,”前田桃有些神秘地走到方涛面前低声道,“说是阿姐要南下,有很重要的事……语气不太好哦……”
方涛愣了愣,脸色微变道:“不会吧?难道那件事被阿姐知道了?也没听说张世杰被阿姐修理啊……”
“就怕没这么简单!”前田桃没好气道,“如果这事儿真知道,第一个挨修理的不是张世杰,恐怕是你!”
方涛立刻哆嗦了一下,连连道:“最近哪条航线回港整修的?联系一下,我打算去舰上蹲点……恩恩,视察一下航线的运作情况!”
“躲不过的,难道你能躲阿姐一辈子么?”前田桃无奈摇头道,“干脆认了就是了,反正阿姐也不会为了这个一刀捅了你,顶多挨几天的打,咬咬牙就过去了……”
方涛抬起头,眼中居然有了泪花:“老天爷……老爹老娘……你们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
就在方涛原地纠结不已的时候,前面传来了闹哄哄的喊声,两人回过头去看时,发现两三百溃兵不要命地跑了回来。后面则是刚刚被打散的匪徒们赤手空拳地狂追。
“我x!”方涛当场骂了一句,直接挥舞着战斧道,“来不及列阵了,都他娘的上!”
命令一出口,四百余家丁全都“嗷”地一声,抄起家伙穿过溃退下来的卫所兵就冲了上去,战斧枪刺一点不留情,照面就是血花飞溅。两股洪流甫一对撞,方家的铁甲家丁如同磐石一半巍然不动,而赤手空拳的匪徒们则如同冲上礁石的浪花一般被溅得粉碎。
也就是这一撞,整个匪徒队伍又一次崩溃。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让方涛哭笑不得的是,刚刚溃退下来的卫所兵看见匪徒全数逃跑之后,居然二话不说,转过身来,又呐喊一声追了出去。
“也不知道这帮卫所兵有没有碰到贼人的衣角……”方涛苦着脸道。
一直在外头警戒的一个家丁已经笑了,直接冲着圈内的其余家丁道:“这帮丘八,追上去的那股劲儿倒是狠得不行,贼人看见跑不掉了就想让落在后面的回来拼命,顺便阻截;没想到这些丘八胆儿忒小!看到贼人回来了,连想都没想,也就跑回来了……”所有的家丁听了这话,都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方涛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些个卫所兵追上去是事实,追得也不慢,可匪徒横下心派人过来送死拖后腿了,反而把卫所兵给吓回来了;原本逃跑的匪徒看见卫所兵跑了,也就掉过头来“干”官兵了。可卫所兵却以为这是匪徒的反扑计谋,二话不说又立刻跑了回来。
“该不会又被撵回来吧?”方涛无奈地看了前田桃一眼。
“我看还得跑几趟呢!”前田桃翻翻白眼道。
果然,没多会儿前面又传来一阵喧闹,卫所兵果然集体掉头,不要命地往回跑,匪徒依旧倒过来追。方涛整个人差点被气疯,摇头道:“这都什么事儿!这都什么事儿!敢情他们跑了,把匪徒引到咱们跟前让咱们打,然后再去引?我想全歼,还废这么点儿功夫干嘛?”
“罢了,围起来活捉吧……”前田桃也觉得有些无奈,“船是装不下这么多俘虏,还是你在岸上押送好了。”
方涛朝前方看了看,发现了异样,扬了扬眉头道:“这回不对!匪徒后面还有人!”
前田桃立刻将望远镜举了起来,看了一会儿道:“是官兵。应该是江阴的衙役兵丁,人不多,不过比这帮卫所兵悍勇多了。领头的……呵呵,就是阎应元了。咱们瞧热闹好了,看看江阴兵的战力如何。”
方涛当即指挥家丁列阵阻截溃退的匪徒。阎应元一早就发现长山这边有异动,原本他以为是匪徒聚众闹事,也就立刻禀报了宜兴县令。宜兴县令想都没想,直接把这事儿交给了典史阎应元:反正这也跟你的本职工作搭边,就你去看看吧!
接过阎应元点齐了衙役捕快就出发,跑出城不多远就听说长山一带啸聚千人;出于谨慎,阎应元又跑回去到县令手上请来了城防兵助阵。一赶到长山,当场就看见三五百官兵如同撵鸭子一般追着匪徒乱跑。既然匪徒都跑了,阎应元也没客气,当即指挥差役合围匪徒。差役兵丁们看到匪徒四散奔逃,也看出来这帮匪徒都是软柿子,一点儿不客气地去抢军功。
匪徒们本来就被方家家丁杀得破了胆,一会儿被追,一会儿被合围,此刻的匪徒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看到县城方向又杀出一标军马,以为这是方涛布下的天罗地网,肝胆俱裂之下又是扭头就跑。匪徒这一跑,又把卫所兵给吓坏了,也是扭头就跑。
阎应元看到这一幕当然是诧异无比:打得好好地怎么都跑了?转过山头才看见,崩溃的官兵直接抄山那头列阵齐整的官兵阵势冲了过去。阎应元这才放了心,下意识地以为这些个崩溃的卫所兵不过是前面那支官兵用来诱敌的队伍,难怪崩溃得这么“**”。
所有的阴差阳错凑到一块儿之后,围捕匪徒的计划居然稀里糊涂地成了。这一下,没被方家家丁弄死的几百匪徒被围得死死地,一个都没走脱。
“都捆起来!回头押到松江府替灾民修屋!”方涛笑吟吟地摆摆手道。
“海潮!海潮老弟!”阎应元看到方涛的身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忙跑到方涛面前,用力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老弟,咱们又见面了!”
方涛呲了呲牙,回道:“丽亨兄力气见长啊……”
阎应元大声笑道:“早应该猜到是你!早应该猜到啊!不瞒你说,这些日子可把我急坏了……”
方涛皱皱眉头问道:“说起这茬儿我还想问呢,好好的差役不派,干嘛派个乞丐送信?”
阎应元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送不出!县令的报喜公文都没问题,只是我这边送出去的日常公文一份都出不去!一开始出事的时候前后派了两次,头一次一差役送,死在城门口;第二次下狠心派了三个人送,也没能出江阴境……”
“有线索?”方涛问道。
阎应元朝匪徒努努嘴道:“就他们。”
方涛诧异道:“就他们?不可能!这么大动静连个主使都没有?”
“有!当然有!”阎应元没好气道,“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就是!他们是扬州那边来的,还不是为的你……你那点儿动静已经闹得江南人人皆知。秦淮河上都已经有唱曲的编排你的‘十大恶’了!没你小子这番闹腾,苏松遭灾就遭灾,绝不会有人闹这种事……”
“哟……看不出来我现在这么出名了?”方涛摸摸自己的脑门儿笑道,“就连窑姐儿都惦记起我来了……”
阎应元冷笑道:“这‘惦记’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要知道南京可是江南士子风评的浪尖,如今整个南京几乎是对你口诛笔伐,你那间溯古斋更是被人夜里贴了不少公揭,指名道姓说你祸国殃民……”
“呀……我这个魏阉余孽居然赶上魏阉本人了!”方涛讶然道,“荣幸之至!想不到区区百户都能闹出这么大阵势,实在看得起我……”
阎应元见方涛毫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苦笑道:“我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哪?”
方涛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担心?我是靠江南吃饭呢还是指望将来当官儿?如今我手上有兵有钱粮有地盘,名声太好了可不是什么好事,风评差那才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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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阎应元被方涛的话噎了一下,但又不得不承认方涛说得没错,只得无奈道,“你小子说得没错……”
“这就是了!”方涛含笑道,“那些个人不就是想逼着我到南京动粗引公愤么?他们错了,我不但不会动粗,反而还要谢谢他们,没他们这些胡言乱语,我还真不敢混下去了!对了,江阴县情况如何了?要帮忙么?”
阎应元两手一摊道:“本来有,这会儿就没了!原本就这些个祸害肆虐乡里,江阴县城兵力捉衿见肘,一旦出来剿贼,县城恐怕就不保;如今这伙贼人如数就擒,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前些日子那叫个惨哪!粮草被劫,肯出钱粮赈济的富户们又少,百姓们把城外能吃下肚的都吃了,树皮一点儿都没剩的!每天都有几十个饿死的……”
方涛笑笑道:“这下好过了,除了陆路送来的粮食,船上还有不少,丽亨兄赶快去码头布置,接下粮草来稳定民心。打苏州府过来的时候我也看到状况了,不比江阴好多少,易子而食的情况都有,不过粮食派得还算及时,总算稳住了局势。”
“也好!如今四处贫乏,我就不请你吃酒了,”阎应元爽快道,“家里还剩了些酒糟,咱俩凑合凑合?”
“好极!”方涛朗声笑道。
……………………
“史爷回来了!”门外一个汉子通报道。
陈君悦连忙站起身迎到门口。史德威匆匆地从走进大门穿过庭院,脸色显得不太好。
“龙江老弟,各衙门怎么说?”
史德威冷冷地说道:“还真让海潮都猜到了!扬州的衙门这么多,真的就一个出手的都没有!找漕运抽人手,漕运说他们没这权,找盐道,盐道说人都散在各地;找兵备,兵备说开不出饷,找知府,知府说没南直隶调令,他没有临机处置之权……哼哼,都他娘的是一窝的!”
“那……史抚台那边情况如何了?”陈君悦不放心地问道。
“抚台大人那边已经派人传了讯,滁州兵已经肃清了军纪,正好要个机会拉出来练练手,”史德威道,“咱们一发动,滁州那边也发动。”
陈君悦放下了心,试探地问道:“龙江老弟,不是哥哥不相信你……哥哥手上的人都是江湖上混的,一旦扬州的事儿办成了,哥哥就是江北这片儿的老大……若是将来咱们有什么冲突……”
史德威爽快地说道:“相处这些日子下来,陈老大是什么人小弟我也算看得清楚。没错,老大的出身是不太好,可狼行狼道,蛇有蛇踪,陈老大对手下约束极严,对百姓亦无所害。史某混迹多年,也知道天下之大总有官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这些地方若是能有陈老大这般英雄稳住局面,也不是什么坏事。将来若是有一天朝廷背信弃义,战阵之上,史某能做的,也就是出工不出力了……”
陈君悦也不是什么钻牛角尖的人,他知道,史德威能有这么一句“出工不出力”的承诺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一个混官场,一个混江湖,两个人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严格说起来,一个是官兵一个是贼,表面上还是对立关系。
只不过史德威代表的官兵维护的是正常的人间秩序,而陈君悦则维护的是地下秩序。如果史德威的人间秩序维护得不够好,那么陈君悦所代表的地下秩序就会越过彼此的界线来插手人间秩序的管理。每当到这个时候,两股势力就会出现激烈的碰撞。太平盛世时候,人间秩序胜;乱世时,地下秩序胜,然后就是地下秩序取代人间秩序成为新的人间秩序的操控者。
“多谢史兄弟了!”陈君悦豪爽地回应道,“这一趟海潮给了巧娥丫头八千青壮用来调度;这几个月打拼下来,江北不少州县都有了我的堂口,七拼八凑也能凑个三千……照海潮的意思,这一万一千青壮都归史兄弟先行调度……”
史德威微微颔首,快步走进了内堂。内堂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扬州城防图,城防图上所有重要目标都做了详细标注。“既然这帮官吏能置祁抚台和史抚台的军令于不顾,那么,我们也无须太客气了……陈老大,你手头上可用之材有多少?”
陈君悦有些不好意思道:“可用之人实在没几个……这边缪老二算一个,行事鲁莽一些……他兄长缪老大……叫缪景先,是条好汉!如今正替我坐镇其他几个县的堂口,怕是动不得……其他倒还有两个,一个姓徐,名建吾,身手不错;另一个却是个道士,叫王耀,因其脑子好使为人机灵,故而让他暂当个师爷……”
“对方估计能拼凑到多少人来?”
“这方面丫头已经查清楚了,盐漕两帮势都不小,若是想要抵死冲击,恐怕能啸聚过万,”陈君悦解释道,“不过战力也就跟我手下那些人差不多……跟崇明的青壮们比起来,他们连个屁都不是!”
史德威微笑点头道:“崇明的青壮我已经见过,一点儿不夸大说,除了没见过血之外,能与卢督师的天雄军一较短长。不过这么多人一下子入城,将来在善后的时候容易落人话柄。所以,能入城的也就是你的手下,三千人散在扬州城内也没多大动静……崇明的青壮都安置在城外。发动时候,你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配合崇明这边的派出的小股精锐将巧娥接出来,二是等巧娥这么个大目标吸引对方出城追歼的机会,你们这三千人突然发动,直接抄了这些个人的老巢!”
说到这里,史德威的手重重地往地图上一点:“此役第一阶段之关键在于做饵的巧娥,巧娥安全撤出并且引起得对方倾力出城围攻,计划就成了一半;第二阶段之关键,在于城外围歼,不能走脱了一个;第三阶段之关键就在于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这里面控制住所有人,并且以最快速度控制城东水关,将财货装上前来接应的船只。海潮也说清楚了,事成之后,你们天罡社留一成作为今后壮大的资费,两位抚台各留一成作为训练兵马之用;南直隶各级官吏、将领打点用度花去三成,崇明岛自留一成,余下的三成则是给京师一个交待。陈老大还是要告诫手下莫要生贪念……”
“明白!”陈君悦痛痛快快地答应道:“有钱大家赚,这方面陈某不犯糊涂!”
“好!”史德威认真道,“只待巧娥得手之后,你我便分头行事!”
原本看上去繁华太平的扬州近日显得宁静又不宁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酱菜引发的商战为导火索,扬州的各大势力似乎准备上演一出全武行。
就在史德威与陈君悦议定之后的第二天夜里,扬州不少盐商富户家中失窃。值钱的东西一件没少,少了的,单单就是这些个盐商富户官吏们视若性命的账本。最要命的是,失窃的账本不是对外不太保密的名账,而是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密账。
是谁干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些日子以来,盐商们没少打酱菜行当的主意。
试过文的,可惜请来的只是个小丫头,而且酱菜行业的掌柜们信誓旦旦地承认,就是这丫头跟他们谈的所有生意,这丫头也确实是崇明岛在扬州最大的代理人。于是,原先准备好的金银、美女、高官厚禄一概失效,反而成了一个笑话。小丫头咬着一块麦芽糖,不喝酒、不聊天吹牛,也不跟着大人们山珍海味,这让盐商们想出的招数全都没了施用的余地。
再来武的,绑票吧!可这丫头整天就窝在瘦西湖边的宅子里荡秋千玩儿,宅子里护院狼狗没一个是好惹的,一般混混进不去,好容易请了几个道儿上高手来,没两下就被护院们拿下打成废人。
玩儿阴的吧!盐商们也想过偷账本然后栽个逃税谋反的赃,可折了好多“人才”好不容易偷来的账本里面一片空白,中间夹着一张字条:“诸位辛苦了,下次请找对地方,就在宅子里,欢迎再来”……
这一下好了,轮到人家反击了,一出手就没留后招,账本一个不留全都捞走;颇有闲心的偷儿们还跑到盐商的屋子里在盐商脖子上用朱笔画了一道红线。这让盐商们第二天起床照镜子的时候差点集体尿裤子。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只能铤而走险了。要知道这些个账本别说都漏出去,只消一两张纸片漏出去,都足够砍一大片的人头了。
也就在失窃之后的第二天,扬州城一下子不太平了起来。起因便是一个乞丐到瘦西湖边宅子门口行乞白银千两未果,叫来一大群乞丐堵门。双方对峙到晌午的时候,乞丐之中不知谁惨叫了一声饿晕过去了,这一下就闹腾翻了,无数的乞丐“群情激奋”地开始围攻这座宅院,声势极为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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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下午,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好心人立刻报告了官府,官府给的答复是,江湖恩怨江湖解决,民不举、官不究,被乞丐包围的人还没来喊冤呢,你们急什么?什么乞丐造反?乞丐能造反么?就算是造反了咱也没辙,扬州的兵几天前全都拉到仪征操练去了,眼下扬州就是空城……
这与史德威在扬州官场上的求援结果一模一样。与普通百姓不同的是,史德威在扬州官场上的求援是另有目的的,这是为了将来打嘴仗做准备;因为史德威求援的时候都是带着公文去的,起先的公文就是苏松巡抚祁彪佳借用史可法麾下史德威至扬州公干,彻查漕粮漂没案事宜,第二份公文则是史德威自己写的,说扬州治安有问题,闲杂人等很多,来历不明的人很多,很可能与漕粮漂没案有关,希望扬州各衙门抽调人手整肃扬州治安。
这公文里头有学问,史德威在公文中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将扬州的“危险分子”夸大到“啸聚数万,嬉游集市,横行街道,流连烟花,时或斗殴,毁民财无算,民亦不敢言”,认为必须“即刻查处,捕拿驱逐”。这份公文往各衙门案头一摆,别说官场的老爷们不信,就连盐漕两道的老大都不信自己能在扬州“啸聚数万”,这尼玛是造反的节奏啊!就算是有,也不能认了。
按惯例,公文往来必须要批复。因此,公文送达“有关部门”之后,“有关部门”给的批复都认为史德威所写内容“言过其实,甚为荒谬,太平之世,断不至如此。帮派斗殴,时或有之,言之数万,夸大其词”,而且扬州各衙门“四散操练,以备反贼流窜,至年底方回”。一句话,扬州很好,没什么乱贼,要兵没有,都出去操练了。在史德威的要求下,扬州府还特意出了一份榜文,“告诫”乞丐们不要生事,并派差役到瘦西湖好好宣读了一番,再在全城帖上。
史德威要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份公文,接下来的一切事情都可以定性为“帮派斗殴”了。
围攻黄巧娥的活动还在继续。盐商们的策略很简单,你不是养了不少高手么?那我就拿人堆死你!几百口子冲进去,你那些个高手根本拦不住!然而黄巧娥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主儿,年纪不大,鬼点子却多,动手之前就已经在宅子里养下了几十只恶犬,想要翻墙头进来的乞丐一看到这架势立刻犯了迟疑:这么多人对付几十条狗肯定没问题,问题是大家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因为第一个下去的肯定会被狗围攻得很凄惨。
迟疑了一阵之后,乞丐们暂缓了攻势。对付恶犬的办法很多,耽误点儿时间而已,没准晚上还能加餐一顿狗肉,于是大伙儿分头准备去了。
黄巧娥没有躲在屋内,而是让人搬了一张椅子,端正地坐在正堂门外的檐下,也不打扇子也不喝茶,直挺挺地坐着。
“大小姐,情况还不明朗,暂且避一避吧……”一个大汉在黄巧娥耳边俯首道。
黄巧娥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了看大门的方向:“不!计划是我定下的,让你们留下来陪我冒险也是我决定的,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我都必须与你们一起承担。”
汉子有些焦急道:“可是……刀剑无眼,一旦这些人冲进来,属下……恐怕无法顾及大小姐安危……一旦有什么差池,属下万死莫辞……”
黄巧娥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腰间的翠玉笛,食指轻轻地抠着笛梢上的飞蛾雕纹:“计划是我定的,可也是大家反复磋商之后的结果。我不但相信我自己,我更相信你们!我不敢说我自己算无遗策,但群策群力之下,一定不会出现什么最坏的结果。不管出现什么状况,那么大家就一起面对吧!”
外面又骚动了起来,很快就有几个乞丐爬上了墙头,院内的恶犬看到外人翻墙,立刻都叫了起来。但黄巧娥却看到爬上墙头的乞丐们手里都拿着渔网。
“动手了!”黄巧娥身边的汉子一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拈一枚在手,朝墙头直接飞了过去。一个挥着渔网准备跳下墙头的乞丐立刻捂着大腿落了下去。
其他护卫看见这边一击得手,也都纷纷掏出铜钱准备效仿。只有黄巧娥断喝一声道:“用石子!丢铜钱用的腕力太大,持续不了多久!”
护卫们顿悟。确实,铜钱打人,如果直接丢出去的话,一点儿杀伤都没有,需要腕力、眼力和角度之间的完美配合才行。石子却没这么多事儿,只要准头够,直接朝脸上招呼,正常人脸上挨了一石子,第一反应就是捂着脸下去。
问题是没有石子。
不过庭院里可以充当石子的玩意儿太多了,只消一根竹竿捅下几块瓦片摔碎,就有足够的“暗器”了,情况都紧急到这地步了,没有谁会心疼几块瓦。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这会儿最需要的是时间,要在短时间内把盐商们所有的势力全吸引过来,然后一网打尽。
毕其功于一役。
要做到这一条,手上就必须有让盐商们疯狂到不得不出全力的东西。那些见不得人的账本就能让所有人疯狂起来。
盐商们自己倒是不在乎去做什么假账,更没交纳税款之类的概念,他们之所以关注账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账本中提及了他们的后台,不但提及了他们的后台,还有跟盐道漕运银子有关的大小官吏们收受贿赂的全部清单。一旦泄露,太多的人头要落地,所以,盐商们头顶的压力可想而知。
一切,都逼得盐商们不得不采取最强力最有效的手段来对黄巧娥进行彻底解决,将这些账册也来个彻底解决。
在预定的计划里,黄巧娥就必须在这里坚守一段时间,让对方觉得久攻不下多调人手来攻。
有了几乎取之不尽的“暗器”之后,局面稍稍稳定了一些,黄巧娥原本紧张的心也渐渐地放了下来,看着手下的护卫如此卖力地表演“暗器”,心里也觉着有些过意不去了。孩子到底是孩子,很快她就想到了更省力的活儿:弹弓。于是兴冲冲地起身离开,跑到房间里对东翻西翻找到了一个弹弓,跑出来拈起片小一点儿的碎瓦就打了出去。
还别说,这东西在关键时刻虽然不能取人性命,可却能奏奇效。碎瓦也是有棱有角,打在人身上一吃痛,攀住墙头的手也就自然松开,整个人直接跌落下去。跌落下去也摔不死,七荤八素之后继续爬墙。
不过黄巧娥的举动却给了手下们极大的提示,毕竟眼前的僵持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能省力则省力,何况做一个弹弓也不是特别费事的事,如果不计长期使用考虑的话,普通的树杈足够了。至于弹弓上用的熟牛筋护卫们就更不缺了,这玩意儿在前田桃的要求下,基本属于方家家丁的常用物资,一根伸缩自如的牛筋在手,在行军中能解决很多问题。
很快就有人找来材料自发地做了一个简陋的弹弓,但这简陋的弹弓比起黄巧娥那种儿童玩具来说,却强大了不少。黄巧娥的弹弓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东西,而护卫们做的弹弓都是大号的,而且就连熟牛筋用的都是双股甚至四股,威力直线上升。
有这这玩意儿在,护卫们立刻气势大盛,弹弓这玩意儿比起丢石子甩膀子而言,更加省力了。
随着时间往日暮时分推移,外面围攻的人群渐渐有些焦躁了起来。倒不是因为这座宅院的布防有多严密,而是对方实在缺乏足够的组织性,几乎所有人都想着让别人先下来送死,然后自己冲进去发大财。已经攀上墙头被打落下来的人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周围人,园子里坐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下丫头旁边的额茶几上就放着个小包裹,这个小包裹里头放着的一准儿就是上头要的东西。这东西可是开了一万两赏格的,只要能抢到,大家就发财了。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攻进去,都不希望别人攻进去,但能攻进去的人最好都送死。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折腾了一天没主意的乞丐们只得暂时哑火。毕竟白天只能闹一闹,晚上才是干见不得人活儿的最佳时机。
“都准备好了么?”黄巧娥看了一眼满天的星斗,站起身沉稳地问道。
“好了!”所有护卫简短地回答道。
“开始吧!”
言毕,自己将从椅子底下取出一个包裹捆到身上,再将茶几上的包裹一把抓起,丢给了身边的护卫。护卫接过包裹,用力地往墙外一甩,同时大声吼道:“得手了!得手了!兄弟们抢啊!”
一言毕,外面立刻炸开了锅。一直没机会攻进来的乞丐们看到墙头飞出一个包裹,旋即又有人喊“得手”,全都下意识地朝包裹落地的方向涌了过来,几百人顿时挤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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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补昨天的)
利益当前,很少有人能够把持住自己。当包裹扔出墙头的时候,没有人去考虑这只包裹的真假,全都下意识地去争去抢,希望自己能够拿到那个价值万两的包裹。墙头外乱成了一团,乞丐们争夺厮打,挤作一堆,只有极少数人因为命令的缘故,一直看守在大门前,但眼睛依旧止不住地朝拥挤的人群瞟。
“咚!”一声闷响,一支烟花从宅**出,笔直地飞向天空,绽开了绚丽的花朵。
“不好,有诈!”乞丐中有几个还算清醒的立刻醒悟了过来,当场大喝道。可惜,理智的声音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距离宅子不远的巷子中旋即传来了凄厉的哨音。哨音一落,整齐的步伐声就立刻压住了乞丐群中的喧闹声。“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退散!”当头一人断喝道,后面则是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一百家丁,钢盾战斧齐备列队冲出了小巷。与此同时,宅子的大门同时打开,黄巧娥带着几十个护卫猛然冲杀了出来。
两拨人前后一夹攻,本来就乱成一团的乞丐们显得更乱了,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两拨人马就汇合到了一起。赶来支援的锦衣卫当场组成阵势,将黄巧娥保护在中间,缓缓地向东门方向撤过去。
“他们要跑!”
“杀了黄皮狗!”
乞丐中有人大喊道。不过当所有乞丐醒悟过来的时候,黄巧娥已经在大队人马的掩护下,沿着城中的大道缓缓向城门方向移动。说起来也怪,原本应该亡命奔逃的黄巧娥却一点儿都不急,包括赶来救援的锦衣卫在内,也一点儿都不急,撤退的速度极慢。
当乞丐们追上来时,反而被殿后的锦衣卫一顿毫不留情的反击。锦衣卫的反击不似黄巧娥的护卫,战斧对准脑门绝不留情。在留下几十具尸首之后,乞丐们也不敢贸然再攻,只是选择了缓缓逼近,与锦衣卫对峙。
按例,城门入暮即闭,除非有紧急军情须得持有特别手令才能叫开城门。一般情况下,城门打死也不会开。乞丐们不着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猎物出不去。
锦衣卫这头似乎早有准备,到了城门口的时候直接转入了城门下只有一堵矮围墙的小院。一百锦衣卫刚好将这个院墙防了个密不透风;而且如同变戏法一般,架起了钢弩长矛,完全就是开战的架势。这一回乞丐们也不敢乱来了,只是将院子围住,派人报信。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考验。瘦西湖旁的宅子虽然不是什么坚固的城防工事,可比这小院强了不知道多少,但黄巧娥主动放弃了那里。这对乞丐们来说不啻是一个阴谋,尤其是当乞丐们看到了一百人的锦衣卫队伍以及事先准备妥当的钢弩长矛时,愈发判定了这一点。
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
很快,上头的答复就来了:即便是陷阱,百多个人也弄不出什么花样,幕后东家正在四处抽调人手,很快就有大部队过来,就算是用泥巴填,也能把这小院给埋了!
这一下乞丐们放心了,折腾了一整天,终于想到了吃饭。外面热火朝天地在大道中间用砖块摞起简单的野灶,热气腾腾地准备饭食。小院内也在准备吃食。锦衣卫都是方家的家丁,吃的也都是方家的标准行军粮。这种行军粮除非必要,否则都是按照即开即食的标准食用。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地吃着,接下来的时间内,他们要面对无数种可能。运气好一点,对方的大部队到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到时候只要冲出城门就算完事;最坏的结果就是,城门至死不开,只要限定时间一过,他们就必须坚持到陈君悦的手下强行冲破城门接应外围部队入城。
夜逐渐深沉。黄巧娥虽然倚在墙头小心地打着盹儿,但对方聚集人手的脚步声依旧将她惊醒。声响由静谧转向嘈杂。
就在离东门小院不远的一间宅院里,陈君悦听着外面嘈杂喧闹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背着手来回踱步。
缪鼎台有些不安道:“老大……小丫头那里会不会出事?”
陈君悦略一沉吟之后坚定地摇摇头道:“不会!这次的计划是咱们一块儿商议出来的,而且双方战力都已经仔细算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没出什么差错……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此言诚哉!”屋子里一个中年道士手指捻着自己的山羊须微微颔首道,“黄巧娥这个丫头虽然年幼,却有过人之资。非是贫道夸口,此女将来必成大器……”
“行了老王!”另一个劲装汉子微笑道,“这会儿不是你装神弄鬼打卦算命的时候,你要是真能算,还不如算算咱们什么时候能出手才对……”
这两人就是陈君悦口中的徐建吾和道士王耀。此刻,陈君悦所领的江北天罡社的核心成员,除了在周围州县稳定局势的缪景先之外,全部到齐。
陈君悦沉吟了一下问道:“外面的情况如何?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了没有?”
王耀回答道:“戌时三刻的时候,盐帮的人组织了第一次进攻,不过小院不大,正面道路也不宽,没拿下。歇了一阵之后亥时二刻又攻了一次,还是没成。这会儿已经快到丑时了,刚才脚步声不断,应该是盐帮把人都叫来了,听口音,恐怕还有一些漕帮的人。除此之外,门口望风的兄弟说,扬州其他小帮派也都被叫上了,不过其中多数只是出点儿人手应个景,主要还是怕了盐帮的声势。”
“这会儿在攻第三回了?”陈君悦皱了皱眉头问道,“方家的人能撑住?”
徐建吾点头道:“依我看,不使全力都能撑住。小院的地形不错,方家的家丁人人都是精锐,只要粮秣足够,撑个几天都没问题。不过若是天亮之后城门迟迟不开就有些麻烦了。三更半夜天太黑,盐帮的人没法弄器械,等天亮了他们搞出器械来,那道土墙恐怕难支撑。”
陈君悦焦急地走了几步,又无奈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重地坐下:“传令下去,所有人轮班休息,养好精神明日出击!”
小院里的锦衣卫已经接连打退了盐帮四次进攻。从头两次的盲目乱冲,到后来已经用临时找来的竹筐、门板作为掩护展开进攻。战况也愈来愈激烈,不过盐帮每次撤退遗留下来的物资反而都成了下一次进攻的障碍物,给防守小院的锦衣卫带来了不少便利。
时间已经过了寅时,再有一会儿天就要亮了,真正决战的时刻将要降临。盐帮似乎在蓄积着一次猛攻的力量,而锦衣卫们则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恢复体力。
“不行!”陈君悦沉思良久之后猛然站了起来,“这些当官儿的我再清楚不过,天亮之后他们敢开其他三个方向的城门,东门绝对不会开!咱们一定要想办法弄开东门!”
缪鼎台一听这话,立刻起身道:“老大,我上!”
陈君悦怪异地看了看缪鼎台一眼,没有搭话,倒是王耀轻轻地笑了两声道:“缪老二,出来办事不能总想着靠拳头!想要诈开东城门,还需要动拳头?”
徐建吾起身拱手道:“老大,这一趟活儿还是让徐某去做吧!二十好手足矣!”
陈君悦直接回应道:“可以!”
徐建吾再次拱了拱手,大步走了出去,从院中点了二十人,直接抄了家伙就出了大门。一行人趁着天色还暗,很快就摸到了东门附近。此时的东门附近已经猬集了数千盐帮子弟。徐建吾朝手下略做示意就挥舞了手中的腰刀呼喝道:“直娘贼,怎么就是攻不下来?看老子带人上!拿不下提人头来见!”
“好!”周围立刻传来狼嚎一般的叫好声。
徐建吾哼哼了两下,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往人群当中走了过去,一路竟无阻碍。混入人群之后,徐建吾立刻打量了周围的局势,寻机往东门方向靠拢。黎明时分,钟楼上的钟声响过头一遍的时候,在城门楼子上躲了一夜的守门兵丁战战兢兢地摸下城墙想要打开城门。可刚到城下就被盐帮的人拦住了。
“还想混这碗丘八饭,就他娘的别管这边的事儿!滚回去!”
才这一句,守门的兵丁又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城门楼。看到这状况之后徐建吾心里有了数,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通知里小院里面的人冲出来。
来回踱了两步之后摸到腰间的时候徐建吾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当即朗声道:“你们几个留在原地,让老子去会会这帮黄皮狗!”说罢,昂首挺胸大踏步地去了。于众目睽睽之中一边走一边高呼道:“狗入的黄皮狗,看老子的本事!”
徐建吾上阵的时候正直盐帮再一次进攻失败。顶着溃退的人潮,徐建吾一个人走了上去,从地上抄起一只被遗弃的锅盖当盾,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土墙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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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徐建吾顶着锅盖当盾牌的举动纯属多此一举。因为从小院一开始被围攻直到徐建吾出现,院中的锦衣卫一支弩箭都没射出来。虽然方家不差这点弩箭钱,但出于行军时总负重的考虑,弩箭总配发数量只有人手二十支,“鲨”的配发量倍增,普通家丁连钢弩都没有,一水儿钢盾战斧加火枪。如果不加限制地使用,情况恐怕就糟透了。
所以,仅有的弩箭是留着突围的时候使用的,徐建吾实在犯不着找个锅盖当盾牌。但是徐建吾在盐帮弟子的注视下,还是勇敢地上去了。先前进攻的时候,盐帮弟子们也都是拼着各自老大的命令以及自己的一股血勇;弓弩长矛之类的玩意儿在大明算是管制兵器,私藏罪同谋反,所以他们的进攻也都是靠人冲上去肉搏。相比之下,到了锦衣卫这头还不等盐帮弟子靠近,长矛就已经不客气地捅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徐建吾却不同,冲到半途却不冲了,从地下抄起盐帮弟子遗弃的木棍竹竿直接朝土墙内抛了过去,口中还不住叫骂道:“有种出来!有种就出来打!”竹竿木棍抛得差不多了,开始寻找零星的转头石块往里丢。丢了一阵,小院中依然对徐建吾不理不睬,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徐建吾这才放弃了继续丢东西的意图,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狗入的直娘贼!爷爷等你们半天都他娘的缩在龟壳里不动!没卵子出来见识见识爷爷的拳头!”
虽然徐建吾的举动并未给小院中的锦衣卫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徐建吾高声的叫骂依旧引起了周围阵阵的喝彩,毕竟徐建吾的所作所为比起毫无建树的旁人的来说,总算多了一些石头砖块的伤害,好歹提升了一下士气。经过这一遭,已经有人悄悄地开始寻找砖头了。
徐建吾如英雄一般退下来之后,立刻悄无声息的没入了人群之中走到自己手下身边低声道:“里面冲出来的时候咱们就动手,你们五个什么都别管,只管把城门下的大门闩给抬起来,再去五个负责铁闸的绞盘,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无论如何撑到里面的人出城!”
院内。黄巧娥看着东方的朝霞,心里有些微微着急,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大小姐!”一个护卫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块铁牌,“刚才一个盐帮混混往咱们这儿丢东西……里头有这个!”
黄巧娥下意识地接到手里,只见铁牌正面是“天罡徐”的阳文,背面则是“建吾”的阴文。略一沉思之后,黄巧娥心里有了底,站起身道:“放哨箭,我们出城!”
“得令!”护卫也没多问,简单地应了一声之后立刻开始执行命令。
比较走运的是,前排的盐帮弟子看到徐建吾的“英勇举动”之后,发现自己虽然攻不上去,可对方也不能拿自己的“远程攻击”怎么样,所以,不少人都有样学样地捏着砖头石块朝小院乱丢乱扔。里面的锦衣卫确实懒得反抗。
就在盐帮弟子们扔得起劲的时候,院中突然传来一阵哨音,一支哨箭笔直地冲入云霄。少数还算清醒的人当场就是头皮一麻,眼睁睁地看着院子内的锦衣卫突然从矮墙下探出半边身子,手中举着的不再是长矛而是钢弩!
前田桃的训练不但讲究实效,而且还讲究单位面积火力配制。火枪在方家属于大规模作战时使用的玩意儿,因为滑膛火枪的命中率低得可怜,只有靠足够数量的火枪齐射来保证必要的伤害数据;可钢弩不一样,方家的钢弩在被前田桃加装了更符合光学、力学和空气动力学原理的瞄准具之后,其准确度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
如果将方家钢弩的射击水准进行数字形式的量化,那就是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方家钢弩的普通人,简单训练几个小时之后,在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上,基本命中八环以内,五十米以上基本不脱靶。而方家的家丁中,直接隶属锦衣卫百户编制的这一百人,完全等于是方涛的亲军,由于要以大明官军的身份在大明境内行走,所以平时很少装备火枪,故而钢弩成为锦衣卫们的远程攻击主力。
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钢弩射击训练,不论是什么天气条件。
方家的钢弩选用的青甸镇的材料重新组装,虽然略沉一些,但体积却小了许多,折叠起来的话也就寻常人家菜刀大小,用皮带一束,可以直接挂在腰间备用。方涛在看到这玩意儿之后立刻要求全军换装,但被前田桃坚决拒绝了。
一个三十岁的壮汉可以轻松教训一个三岁的孩子,但三十年后又会如何?这支精巧的钢弩就如同这个壮汉,而火铳就如同三岁的孩子,让它们各自再走几十年,结果完全不同。这是前田桃的原话。因为她自己知道,这支钢弩从设计上已经走到了冷兵器时代的巅峰,在今后的发展中,除了改进材料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成长的可能。但是火枪不同,它的身后,将会诞生一个庞大的家族,它的后代在一场战争中杀死的人几乎能比得上冷兵器时代几百次战争的总和。
锦衣卫的弩箭准头极高,所以,前田桃在训练的时候采取了与火枪训练不太相同的原则:精准打击,面覆盖火力。一百锦衣卫射出的弩箭直接分成了三个层次,打击了一定程度上的纵深。
“哎呀!”“妈呀!”盐帮弟子反应不及,侥幸没被瞄准的幸运儿顾不上受伤的同伴,顿时抱头鼠窜,纷纷溃退。
而锦衣卫们则是以最快的速度上了弦之后不放箭,直接往腰间一挂,抄起长矛冲出了土墙。反击开始。这一波反击恰好是趁着对方溃退之际直接出手的,所以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前面溃退下来的盐帮弟子既遮蔽了后面盐帮弟子的视线,同时又将整个前沿阵形搅得一团乱。折腾了一夜的盐帮弟子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选择在这个时机上全体反击。
冲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很快就自发地以二十人为单位组成了横排,整齐地往纵深突入,其余锦衣卫则钢盾手弩在手,掩护侧翼,护卫黄巧娥离开。
“黄皮狗要跑!”
“大家快上啊!有赏!”
“东门东门!守好东门他们就出不去!”
“南门方向也盯着,他们的货船在南门水关!”
“西面也看好!别让他们混进城……”
人群之中传来了乱七八糟的喊声,这是盐帮各堂口的主事招呼自己的手下就位。问题在于,缺乏有效训练的盐帮弟子们,此刻的表现实在是让人无语,这边喊一声“东门”也不管是谁喊的,一股脑都挤到了东门,那边喊一声“南门”,有齐刷刷丢开东门往南边挤。混乱之中挤压踩踏事故不断发生,加之锦衣卫前锋的玩命突击,整个局势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娘的,就这帮废物也能成事?”徐建吾愣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就算老子不来,东门也能打开啊!”
好在盐帮之中也并非没有能人,在看到局面有些失控之后,几个壮硕汉子果断地爬上了周围民居的屋顶,手里各执不同颜色的小旗,不断大吼:
“城南分堂的都去堵往南门的路!”
“江都分堂的堵东门!”
“仪征分堂的都堵往北的路!”
“总堂的等什么?冲上去顶住!”
几下一吼,盐帮弟子们的秩序很快稳定了下来,开始各自寻找各自的组织。黄巧娥在阵中皱了皱眉头,喝道:“人呢?把屋顶上几个都弄下来!”命令一下,周围的黑衣护卫立刻抬起弩箭直接朝屋顶射了出去。
屋顶的汉子动作也甚是敏捷,看到护卫举钢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闪避动作,第一轮弩箭全数射空,饶是如此,也让这些汉子暂时脱离了指挥岗位,狼狈一些的甚至直接滚下屋顶跳落到地面,找了门板之类的掩护物之后继续爬上屋顶指挥。
锦衣卫则抓紧这有限的时间赶紧往前突进,渐渐地接近了东门。徐建吾估算了一下锦衣卫的进攻速度,皱皱眉头大喊道:“快看哪!小丫头背上有包袱!大家上去抢啊!”
喊声提醒了所有人。因为这次“大动作”的最重要目的就是拿到这个包袱,而且各堂口都把赏格开到了极高,在喊声中,所有他摁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黄巧娥背后的包袱上,全都大喊了一声,朝锦衣卫涌了过去。
徐建吾见锦衣卫正面的通路被堵了个严实,复吼道:“他娘的正面不好冲,侧面!侧面!围起来!”
挤在后面的人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家伙说得也没错,正面都是人挤人,还不如从侧面冲过去碰碰运气。于是人群又一下子涌到了两侧。
“动手!”徐建吾腰刀一抽,直接砍翻自己旁边一个盐帮弟子带头向锦衣卫方向杀了过去,带来的二十个好手立刻根据事先的分配,开始抬门闩拉绞索,城门和铁闸同时徐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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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回去!东门完了!”刚刚爬上屋顶的汉子疯狂地挥动着旗帜喊道,眼珠赤红。
可是,底下那些眼中只有赏钱的盐帮弟子同样眼珠赤红:跑了就跑了呗,出去就出去呗!难道一个小丫头还能从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不成?抢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前方没了阻碍,锦衣卫再一个突击就冲到了东门口,这时东门刚好打开,黄巧娥一行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徐建吾见状朝手下使用了个眼色,站在门口挥舞着腰刀吼道:“追啊!追啊!黄皮狗都跑了啊!快追啊!不追赏钱全没了啊!”
被财富冲昏头脑的盐帮弟子什么都没想,跟着锦衣卫的后脚直接追了出去。看到数千人没头没脑地都在往外冲,徐建吾揩揩额上的汗珠就想招呼手下再次放下铁闸。这时候一个彪形大汉一下子杵在了徐建吾的面前。
“你!奸细!”大汉的口音不伦不类。
徐建吾一愣,左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奸细?说什么笑话呢……”右手的腰刀却在说话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猛然一抬,直接朝对方下半身撩了过去。
“当!”对方使的是一柄长刀,反应却不慢,直接挡住了徐建吾的偷袭,咧开大嘴朝徐建吾笑了起来。
徐建吾心里微微一惊,也不多话,双手握刀直接朝对方砍了过去。对方依旧傻笑横起长刀轻松一挡,再次化解了徐建吾的攻势。徐建吾这下也不再试探,抡起腰刀如疾风般狂攻过去,而对方只是边退边举刀格挡,一点反击的**都没有。徐建吾攻了一阵之后发现对方似乎在有意消耗自己的体力,心底除了吃惊之外,愈发感到有些底气不足。此人仅是防守就能滴水不漏,若是攻起来,自己哪能吃得消?如此厚重的一柄长刀在他手中如同纸片一般轻巧,若是砸到人脑门儿上……徐建吾不敢再想下去,脑子里开始寻找脱身之计。
对方见徐建吾攻势渐缓,也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挥起长刀照着徐建吾的头顶直接劈了下来。刀势凶猛,徐建吾没把握强行格挡,整个人疾退数步,避开这一击。
“叮!”长刀重重地砍到地面,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花。那汉子没有停手,再一次挥刀砍了过来。
徐建吾知道眼前这人不是可以力敌,若论江湖交手,自己或许利用自己的灵巧支撑一段时间之后以耐力取胜。可预定的计划中没给自己这么多时间,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城外的包围圈展开之前再次把城门给关上,否则那些盐帮弟子跑回城内之后再想捕拿就没那么容易了。
略作沉思的功夫对方的第三刀又砍到,徐建吾轻挡了一下,借着对方的力道再一次疾退,直退到城门铁闸的绞盘边上才被逼停了脚步。对方也没多想,只是挥刀再次砍了过来。徐建吾心里一下子有了底,只要眼前这大汉手段是有,脑子也不错,不过是属于那种直来直去的人,肚肠拐的玩儿比较少。
其实人并没有聪明和愚蠢之分。只是有的人善在直中取,有的人喜欢曲中求。这两者并没有好与坏的区别。不论是属于哪一类的,都有适合他存在的地方,关键是自己要找对地方。姜子牙“直中取”了几十年,碰上的都是喜欢“曲中求”的主子,所以郁闷了几十年,直到碰上了周文王这位也喜欢“直中曲”的人,两个老头子一拍即合,才有了大周数百年江山。
徐建吾判断,自己面前这个汉子属于“直中曲”的类型,做事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不喜欢斗心眼儿;若是放在平时,他必定喜欢这样的好汉。作为江北天罡社的一个管事老大,他做事一向“曲中求”,但想要成事,必定也需要一批踏实肯干“直中取”的汉子,这样才能把事情办妥。
徐建吾有心招纳这么个汉子,但接着发生的事让他彻底绝了这心思。
这汉子看到徐建吾频繁躲闪,心里也焦躁了起来,伸手将自己头顶的裹头的蓝布头巾用力一扯,直接露出了光秃秃的脑门,只有光秃秃的脑门还不打紧,最关键的,脑门后面还拖着一根小拇指粗细的辫子。
“鞑子!”徐建吾眼睛一瞪,顿时就喝了起来。周围原本还有几个盐帮弟子没有出城准备帮这汉子围攻徐建吾,可一看到这汉子居然鞑子打扮,顿时就作了鸟兽散。这年头,私通鞑子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大伙儿跟着盐帮混,也不过就图个吃香喝辣,若是因此丢了吃香喝辣的工具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鞑子攻来啦……”不知道是谁,在逃跑的时候很没节操地喊道。
那汉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现在想去再把头巾裹上已经来不及,只得再次挥刀朝徐建吾砍去。这正是徐建吾想要的。
“门口的,躲开!”徐建吾大喝一声,自己再次绕着绞盘一闪。
“当!”长刀狠狠地砍在了绞盘上,一下子就斩断了固定绞盘用的卡笋,城门虽然没关上,可城门能的大铁闸却笔直地落下。
“轰!”数千斤的铁闸落地,发出一声巨响,溅起的尘土立刻四散弥漫。徐建吾觉得自己脚下如同地震一般颤动了一下,整个人旋即被尘土笼罩。那汉子也被尘土笼罩了起来。
也就在这短短一瞬中,整个扬州先由一处院落射出一支朝天的响箭,随后就是四面八方响箭频出。但凡射出响箭的院落,大门一下子打开,无数青壮手执腰刀铁尺从各处的院子涌了出来。直接朝预定的地点冲了过去。当徐建吾周围的烟尘散尽之后,其他几个方向的城头陆续传来了沉闷的声响,地面亦传来微微的震感。徐建吾咧开嘴巴笑了,他知道,此刻扬州各方向上的城门已经全都关死,不论是城外的盐帮弟子还是城内的盐帮各堂口,如今都任自己宰割了。
那汉子显然恼怒起来,扯开自己的衣襟,低吼了一声,双手握刀朝徐建吾猛扑过来。
“老弟留个后手,让我来会会这鞑子!”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陈君悦倒拖一根齐眉镔铁棍疾走而来,身后则跟着戴着一对精钢拳套的缪鼎台。王耀是个游方道士,不会什么武艺,也装模作样地提着一柄青锋剑缀在最后。
“在扬州都能有鞑子杀,痛快!”缪鼎台怪叫一声,抢到陈君悦前面,直接朝鞑子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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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伏在东门外的史德威看到锦衣卫掩护黄巧娥出城的时候就知道战斗即将打响,等东门铁闸一落,他就知道时机到了。当即下令四围的家丁出击。
第一波出来的家丁数量不多,但都是跟着方涛起家的根本。这些都是在长陵之战后,各地收拢来的第一波难民,经过一段时间调教之后,从青壮中层层选拔出来的精锐。数量也仅有不足千人,除了分配到主力舰队上的六百之外,方涛仅带了一百去江南,余下的三百全聚在扬州。
第一回合的交锋史德威就使出了这个压箱底的力量,目的就是要凭这一支劲旅直接击垮盐帮子弟的斗志。
三百家丁一下子扯掉自己身上的伪装,从林间草丛中猛然冲了出来。火铳军刺与钢盾战斧两人一组配合,直接冲向盐帮弟子。等靠得近了确信不会误伤锦衣卫之后,火铳手率先扣动了扳机,东门外顿时乒乒乓乓响成一片。随后,家丁们趁着浓烟直接与对方绞杀在一起。
而锦衣卫这头则在安排黄巧娥和护卫们出了战场之后,一个折返,又扑向了战场。
家丁和锦衣卫都属精锐,盐帮则胜在人多。前面的盐帮弟子被砍翻了两排,而后面则挤在一起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状况;前面虽然混乱了,后面还算能稳住阵脚。第一次冲击打了个势均力敌。
史德威砍翻了面前的敌人之后,朝着身后的亲兵喊道:“举旗!”
亲兵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史德威将旗,用长矛一挑,高高地竖了起来。将旗刚刚竖起,战场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喊杀声,千余青壮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分成两股,直插盐帮两翼。这一批青壮是崇明岛入伍训练八个月以上的青壮,他们当中的佼佼者已经被选入了胡飞雄的海军陆战队,其中一部分已经跟随朝云的主力舰队北上阿拉斯加。
余下的虽然没能通过考核,可却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孬种。因为想要获得陆战队那样的高薪高军阶身份,除了通过考核之外还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实打实的战功;而且方家的升迁要走两条线,一条是文化线,也就是读书的水准,一条是战功线,战场上的斩首和掳获必须累计到一定程度。
所以,没有不玩命的理由。
史德威将他们安排在第二攻击梯队。一是考虑第一波精锐的攻击可以化解一部分敌人的戾气和斗志,二是考虑一定程度上减少第二梯队中没有上过战场的人的伤亡。虽然用的是方家的兵,可如果伤亡太多,史德威自己都觉得丢人。以强打弱,以多打少,以有备打无备,必须是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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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补昨天的,今天的下午送到)
冲向两翼的青壮刚刚与盐帮接触,盐帮弟子就因为承受不住而全面崩溃。
从装备上来讲,方家不论是青壮还是精锐家丁,甲胄、盾牌、战斧、军刺这些都是基本装备,奢侈到极点。各条航线上的赌船用挣来的黄金白银珠宝,直接在各港口换回足够量的各种炼成金属,回到崇明之后按配比熔炼,出炉就进模具变成标准尺寸的钢板被送到水里冲压作坊,然后被冲压成四种大小型号不同的胸甲。而钢盾则连冲压的过程都免了,浇铸之后用水力砂轮打磨即可。战斧和军刺则是给了图纸直接订购的青甸镇产品,友谊价。
全军统一制式统一装备,运转起来自身手足。相比之下,铁尺不能做到人手一根的盐帮就有些遭了,腰刀数量不足一成,匕首倒是不少,不过派不上大用场,绑到竹竿上的匕首吓吓人还可以,对付方家的甲胄只能是个笑话。至于甲胄盾牌什么的更是一个都没有,铁锅、锅盖都能用来当防御品。数量最多的兵器就是木棍和削尖的竹竿,但在方家的正规装备面前,实在拿不出手。
而在训练素质方面,双方完全没有可比性。方家的家丁哪怕只受过一个月的、仅仅是队列方面的纪律训练,其作战效能都能比一帮靠欺负平民吃饭的混混强。盐帮弟子一开始还能凭着一股血勇往前冲,可随着愈来愈多的人崩溃下来,后面的人也顶不住了,背后的城门已经关闭,溃退的盐帮弟子们只能从南北两个方向夺路而逃。
“吹哨!全军合围!”史德威看到对方全面崩溃,果断下令。
身边的亲兵立刻掏出竹哨用力地吹了起来,哨音凄厉,引得埋伏在最后的青壮直接跳出了草丛,正片何为过来。
方家的青壮不是靠血勇而战,而是靠前田桃一直在灌输给方涛的价值观:荣誉和信念。方家的青壮都是来自各闹灾地区的灾民,抵达崇明岛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是瘦成干柴病怏怏的模样,但在方家敞开肚皮管饱的待遇下,每个人的身体迅速恢复过来。虽然没能达到前田桃期望中的那种壮硕水平,但比起同时代的青壮们,已经是属于佼佼者了。
这样的生活来之不易,每个人都要好好珍惜。尤其是在方家,立下战功的人,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高台,于全军的注视中,被高级将官亲手在胸口戴上一枚勋章,而且只需举手敬礼而非叩头跪拜。然后就是大笔的赏金下发。
这还不算完事,从拿到第一枚勋章开始就累计个人总勋,累计到一定程度之后,只要够条件,就能直接颁发上一级勋章。这就给了想拿中高级勋章的人两条出路:一是战场上玩命,只要斩获够多,立下大功就能快速获取高级勋章;二是按部就班,小功不断,累计到一定数量之后可以被授中高级勋章。
勋章,不但意味着自身身份的提高,而且意味着个人利益和荣耀。但凡每次战斗叙功授勋之后,青壮们都是例行休假。休假的青壮会在各庄庄头的安排下,骑着高头大马入庄回家探亲,一路上鞭炮鼓乐什么都有,有的人活了一辈子除了见过城里的老爷们考取举人的时候偶尔有过这么一遭之外,富贵人家成亲嫁娶都没这排场。看着道路两旁**辣充满了艳羡的眼神,顿时能觉得自己仿佛到了云端一般。
到了家门口远远就能看见门楹上钉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铜牌,这是东家给有功将士家属们的特别恩赏,能顶老家大石牌楼用!甭管是谁,路过这铜牌跟前的时候,都得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庄子的管事们还会过来嘘寒问暖,若是自己在外头打仗不能回来团聚,父母妻儿也会被接到庄子大宅里去,跟其他一样不能回来团圆的将士们的家眷一块儿过个团圆年。
有这样的东家在,为什么不玩命?一旦东家败了,自己的好日子不就到头了?真要那样,还不如直接战死算了。
所以,所有的战争,不是东家的战争,是青壮们自己的战争。没有不玩命的理由。在青壮们眼中,正在四散奔逃的盐帮弟子们不是敌人,而是给自己带来荣耀和赏金的战功,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成了赶鸭子,按照史德威的计划,为了不让盐帮弟子作困兽之斗,包围圈中预留了一个口子,将体力还算富裕的盐帮弟子往北边赶,绕城半周之后从西门方向往滁州赶,这几十里跑下来之后,家丁青壮的体力还算撑得住,但盐帮弟子们恐怕就难说了,最后由史可法在滁州彻底收网。
一路往狂追,家丁们的训练最足,冲在最前面,青壮们训练时日还短,为了保持体力,故而各队队长都限制了初起时的速度,跟在家丁后面收拢俘虏。等绕城半周之后到城门的时候,盐帮弟子跪地请降的已经过半,还有一部分则是直接瘫在地面翻白眼。少数体力不错的直接选择了往滁州方向逃窜,沿途依旧不断出现掉队投降的盐帮弟子。
这一仗到了收官阶段的时候了,当盐帮弟子窜入通往滁州的山道时,山道两侧一声炮响,大队官兵冲了下来,将侥幸跑到这里的盐帮弟子团团围住。
“贼人听着,你们已经无路可逃,放下凶器快快就缚,本抚可饶尔等性命!”史可法拨开人群,大踏步地走了出来,一张黑脸显出几分威严。
没人动。史可法的脸面有些挂不住。
“抚台大人!”随后追过来的史德威上前见礼道,“海潮派人通报过,说是江南和崇明都发现了鞑子细作,扬州恐怕更多,所以才定下了这么个法子。鞑子体格健壮,能派到这儿来的无不是悍勇不惧之辈。刚才这几十里追下来,以咱们大明那帮地痞流氓的身板儿来看,早爬下了,眼前这些还能持兵刃与官兵对峙,恐怕多数都是鞑子……”
“鞑子?”史可法明显吃了一惊,“鞑子都混到扬州来了?”
“很有可能!”史德威指着人群道,“抚台大人请看,为首那几个体格健壮,吊眼鹰鼻,大热天裹个头巾,鬓角也明显是新长出的;再看他们下盘,走路的时候有点儿罗圈腿,显然是常年骑马的模样,必是鞑子无疑!”
史可法照着史德威的说法仔细打量了一阵,目光所及之处果如史德威所言。当下信得不能再信,于是冷笑道:“真是笑话……大明腹地居然能有这么多鞑子混进来……来人,传令格杀!赏格按九边斩首虏计!”
军令一下,周围的将官们立刻喊一声:“杀啊!”周围的官军亦是喊一声“杀啊!”却无一人挪动脚步。
史可法大窘,当即怒喝道:“为何不动?”
一个将官满脸尴尬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抚台大人,这是鞑子……”
“鞑子也是人!”史可法怒了,直接从拔出腰间佩剑,“你们不敢上,本抚自己上!数倍于敌居然无一人敢动手,本抚愧杀!不如战死!”是啊,方家追来的家丁加上史可法带来堵截的卫所兵,人数上已经将近对方十倍,这种局面居然无一人敢动手,足够让史可法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再让这些鞑子跑了一个,他真的没脸继续混下去了。
“抚台大人!”史德威见史可法一个人冲上去心里也急了,连忙拔出自己的佩剑跟着冲了上去。周围的卫所兵依旧逡巡不前,只有史可法和史德威两人的亲兵跟在两人身后冲了上去。
史德威知道这样的冲击根本不能给对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自己还得腾出手来保护史可法的安全。无奈之下只得朝另一侧的方家家丁喊道:“上!上!全数格杀!”
方家家丁巍然不动,只是站在扬州滁州交界的界石扬州侧列阵。
“抚台大人!方家家丁不得军令不能越界!”史德威大喊道,“急事从权,请抚台大人下令!”
史可法惨然一笑:“本抚丢人丢到崇明去了……”
“锦衣卫擒拿通敌叛逆!”坐着马车随后赶到的黄巧娥看到这局面,脑子一转当即喝道,“越界杀敌,不可走了一个!”
“得令!”一百锦衣卫齐声一喝,直接分成两路越过两州界线,从两侧山坡绕了过来,对中央的鞑子展开合围。
“为了主子爷,咱们拼了!”一个裹着头巾的汉子猛地一喝,直接扯掉了头巾,露出了刚长出不到半寸发茬的脑袋,后面荡着一根细长的小辫。其余裹着头巾的汉子纷纷扯掉了自己的头巾。
“真是鞑子!”“娘的,老子被骗了!”“直娘贼,不是说都是给盐商押货的么?不是说有人来抢地盘的呢?怎么有鞑子!老子怎们还跟鞑子一伙儿的?”“狗日的盐商通敌卖国,是要吭死兄弟们哪!”
被围的几百人中有人明显叫了起来,满脸的不甘与愤怒。这些人多数都是混迹草莽的汉子,打家劫舍他们干,剪径抢劫他们也干,欺压良善的事儿也做过,但唯独不去碰鞑子这条“红线”。
因为,这种行为在汉人眼中和心中,就是背弃祖宗。汉人心里什么东西最重要?不是“君”。有没有皇帝,有一个什么样的皇帝,有时候还真不那么重要,只要皇宫里的皇帝能给咱们一口饱饭吃,那就继续让他当皇帝;若是咱们实在忍不下去了,咱们也不介意换个皇帝。
没错,天子的权力确实是“神授”,但天子若是自己都不珍惜,那就别怪咱们。
所以,混迹草莽的汉子们藐视法律个根子在于藐视权力,藐视权力的根子在于藐视皇权:皇帝谁都有本事当,不差你这一家这一姓。但是有一条,这些汉子哪怕反到天上去,都不敢藐视祖宗。宗法制度虽然束缚了个体的自由,但却在一定程度维系了民族千年的血脉。
“死了都没脸见爹娘了!拼了啊!跟鞑子拼了啊!”最后的廉耻心让这些个汉子爆发了起来,抄起家伙与靠得最近的鞑子开始厮杀。
机会难得,史可法和史德威几乎是心照不宣地带着亲兵加入了战团。两侧的锦衣卫也如狼似虎般地杀到,卫所兵继续傻傻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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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方家带头,不少中小工商户联合起来,为了富余抛荒的官田的租用权和新淤滩涂的开垦权,集体凑了不少钱粮。苏松的灾情在这种大环境下缓和了许多,与之相比,湖州一带的灾情就有些糟糕,不过方涛不是救世主,能力有限,手实在伸不到那么远了。
局面趋于稳定之后,方涛和前田桃就乘船回了崇明岛。按例,各航线船只每回港一次就更换一次账房,账房亦是由七人组成的账房团队,每一季都要核准账目崇明岛上的总账房汇报。半年过去,又是一次汇总的时候,整个方涛的小院里算盘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方涛和前田桃轮同时守在小院里头核查各航线来的账目,这方面两个人都是半懂不懂,算是边学边查,虽然感觉焦头烂额,可看着账目上代表着自己收入的数字时,两个人也是乐在其中。
“想不到,半年就能这么多……除去还阿姐那边的欠款和舰队、庄子、安置灾民的开支,咱们还能结余三万多两……”方涛有些欣喜道,“我还以为今年这一闹灾,咱们怎么说都得赔进去几万呢……”
“这点收入算少的了,”前田桃伸了个懒腰道,“舰队放出去的款项在年底会有一批收入,光是利息钱就应该约摸十万两;舰队咱们铸造的金币银币也挺受欢迎,光是铸币和开据兑票,咱们也赚了不少,还有就是跟着那些个犹太银行家后面拿的利润分成……年底的时候这可是个大进项!咱们的低成本酱菜销路也稳定了,如今跟扬州的坊主们都商议好了,咱们酱菜贴他们的封条,当他们的老字号卖,五五分成;他们的高档酱菜咱们包销……这是一项稳定的财源,要把持好了……”
方涛往账目上指了指道:“这里……毛十三在南洋航线上谈妥了好几笔生意,都是照着你的意思,扶一个西夷无赖混混到明处当老板,搞那个什么……实业!如今虽然投入多,不过情况还算过得去吧?”
“不错了!”前田桃笑笑,“金融虽然是咱们主业,可不能全指望一个行当……要知道那些商贾借咱们的钱都是用不动产做抵押,一旦出了问题,这些不动产变卖起来还是个麻烦事,处理不好就是死账,咱们吃亏的……咱们是公海银行,不但现在,恐怕在将来都不会被所有国家正式承认,有些事,要及早打算才行。”
两人正谈着,庄子外就传来了一声长长的马嘶声。
方涛皱了皱眉头道:“不对吧?咱们庄子里总共才不足百匹马,还不全都是战马,从没听见叫声这么亮堂的……”
前田桃微笑道:“多半是阿姐回来了。”
方涛脸色陡变:“不行,你先顶住,我找个地方躲躲……”说罢,起身就想跑。
前田桃一把拉住方涛好奇地问道:“跑什么跑?你怎么知道阿姐回来是找你麻烦的?”
方涛急促道:“你还是跟我一块儿躲吧!从码头到庄子总共才多少路?阿姐居然骑战马来找咱们,不是急上火了能这样么?这些日子张世杰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八成是咱们合伙蒙阿姐的事被阿姐知道了,再不跑,一顿好打!”
前田桃愣了一下,亦是跟着起身道:“坏了,这事儿有我一份呢!赶紧!”说罢,跟着方涛一块儿往外跑。
“你们俩准备去哪儿?”刚刚走到门口就与急匆匆走进小院的金步摇碰个照面,金步摇脸色不善地问道。
“喔!原来是阿姐回来了啊!”方涛夸张地叫了起来,“回来怎么不提前派人送个信呢,我和宝妹也好替阿姐接风……哦,你们聊着,我先去解个手,哎呀呀,忙了一上午,连跑一趟茅厕的机会都没有,真是的……”说罢,低着脑袋就想蹿过去。
金步摇伸手一捏,直接揪住了方涛的耳朵,用力一绞:“想跑?”
“哎呀!阿姐饶命,我错了!我错了!”方涛整个人立刻半蹲了下来,双手扶着自己的耳朵喊道,“阿姐就原谅我这一次……”
“阿姐,涛哥儿都知道自己做错了,原谅一次不行么?”前田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你也别打马虎眼!”金步摇眼睛一横,“这事儿也有你一份儿,回头跟你算账!”前田桃悚然,立刻闪到一边去看方涛倒霉。金步摇也不多解释,而是揪住方涛的耳朵不放手,四下看了看,找了一间没人的屋子直接将方涛拖了进去,前田桃见状立刻跟着跑了进去。
进了屋子,金步摇随手就把们关上,揪住方涛耳朵的手用力一拖,将方涛摁到了椅子上,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与方涛面对面坐下,恶狠狠道:“说!自己错在哪儿了?”
方涛吞了吞唾沫,有些诈唬道:“京师粮战我赚了不少,这些钱都被我跟宝妹给花掉了,没有还给阿姐……我错了……”
金步摇顿时勃然道:“胡说!这个我知道,谁让你说了?说实话!”
方涛浑身哆嗦了一下,看了前田桃一眼,嗫嚅道:“我……错在不该把陶安的事儿瞒着阿姐……还和宝妹、张世杰联合起来骗你……”
“唉?”金步摇愣了一下,“陶安?又关陶安什么事?”
方涛只觉得自己头皮一麻,连忙摇头道:“没事儿没事儿,也就是陶安没考上举人而已……”
金步摇眉毛一拧:“逸行没考取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何必要张世兄帮忙掩饰?撒谎也不打草稿!说实话!”
“真没有了!”方涛摊摊手一脸坦诚道,“我和宝妹不是怕阿姐着急上火么?”
金步摇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陡然停住盯着方涛厉声道:“你敢再撒谎!”
方涛又哆嗦了一下,求助地看着前田桃。前田桃见状连忙道:“阿姐,是这样……”
“闭嘴!”金步摇提高声音道,“宝妹你本来挺好个丫头,怎么现在也变得这般不老实!阿姐这辈子活得虽然不长,可见过的世面不比普通人少,有什么你们敢再瞒的?”
前田桃这下也不敢说话了,只得朝方涛看过去,两人对视的目光都充满了无奈。良久,方涛才道:“阿姐,说可以,不过你可别……”
“只要你肯说实话,我不生气!”金步摇道。
方涛摇摇头苦笑道:“这事儿不是生气这么简单。想听实话,阿姐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
“甭管我等会儿说的话你爱听不爱听,你都答应我,三年内不进南京城一步……”
金步摇果断拒绝道:“门儿都没有!不是我想去南京城享福,而是我不喜欢别人拿条件来要挟我!你给我听好了,今儿这事儿,你说一切都好办,不说……我三年之内进不进南京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三年之内你下不了床!”
方涛这下没辙了,他明白,三年下不了床那是夸张的手法,但以阿姐的手段,三个月下不了床绝对没问题。他倒是不怕痛,他是怕过那种撒尿拉屎都有人扶着的日子。
“我说!我说!也就是……就是陶安这厮……这厮既投靠了阮大铖,又跟周延儒那货厮混……如今还……还……勾搭了卞赛赛……”方涛看着金步摇变幻莫测的脸色,愈说底气愈不足。
“还有呢?”金步摇平淡地问道,“这又跟张世兄有什么关系?”
“这个……一开始我们只打算就这么瞒着,时间久了你忘了陶安就成了。可老侯爷却说以阿姐你的脾气,绝不会半途而废,所以大伙儿合计了个主意,让世杰兄……哎呀,就是让张刘良家结个秦晋……这是好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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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突然就沉默了,直起身站在原地半晌没开口,脸色也不再变化,眼珠也不再转动。一声不吭。
方涛见金步摇陷入了沉默,就朝前田桃试探地努努嘴,示意打开门赶快溜。前田桃点点头,悄悄地打开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往外挪。就在前田桃刚刚出了门,方涛的脚还没来得及跨出去的时候,方涛只觉得自己背后的衣服被人一揪,一股巨大的力道将自己往后一扯,整个人直接离开地面朝屋内飞了过去,直接摔在了墙上才落地。
前田桃只是听到自己背后猛然传来关门的声音,等醒悟过来的时候,房门已经被关得死死的,里面拳打脚踢之声不绝于耳。同时传出来的还有金步摇不间断的喝骂声。
“要你们多什么事?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你们这么做弄得天下人都知道了!你让我丢人丢到京城去了!我打死你……”
方涛有一个“良好习惯”,早在四海楼当跑堂的时候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论吃多少拳脚多少辱骂都一声不吭地忍着,如今经常被金步摇“教育”,也将这个习惯保持了下来。毕竟他也算明白,阿姐脾气好的时候就好,脾气不好的时候虽然动粗,可也是知道轻重,时间久了次数多了,自己反而变得耐打了许多。高阳一战,自己面对镶白旗一个牛录的车轮战能力敌八十之后脱力而不重伤,也是得益于金步摇隔三岔五的“教训”。
这一次方涛也是一声不吭,任由金步摇拳打脚踢。但是这一次金步摇的拳脚比哪一次都来得更狠更重,方涛明显感觉吃不消,可他还是在硬挺着。前田桃在门外不敢推门,她对金步摇进行过全面的脉冲扫描,发现这个具有刘云霄血统的女人线粒体功能强大到令人发疯。如果全面调动起来的话,即便是体内拥有未来作弊器的自己也只能勉强跟她打个平手,而最终结果则是破坏性的,至少二十米为半径的区域内会被夷为平地。
这时候冲进去对金步摇来说是火上浇油,对方涛来说是雪上加霜。不过她并不担心方涛会被活活打死,如果真这样,方涛的后代有是哪儿来的?她只是对金步摇如此暴怒感到有些吃惊,但吃惊之余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长久以来在金步摇心中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自尊,这种自尊一旦觉察到被侵犯,就会毫不犹豫地以最猛烈的方式还击。这一次,方涛只不过是金步摇的一个宣泄口而已。也幸好方涛这个能挨打的人在,否则这一切在南京城揭晓的时候,天晓得暴怒之下的金步摇会闹出什么血案出来!她可是当年敢为了几个混混就独自血洗天罡社江南一个堂口的主儿啊!
金步摇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揪住方涛踢着打着,方涛则是蜷在一个角落里任由金步摇狂揍,渐渐地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涛悠然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斜靠在椅子上,全身上下传来一阵阵剧痛。金步摇则满脸关切地看着方涛,手中拿着一块湿布轻轻地擦拭着方涛脸上的污泥和血迹。
“宝妹呢……”方涛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宝妹,他生怕自己挨顿打还不够,还搭上自己的老婆。
“宝妹……宝妹给你端水去了……你这全身……都得好好擦擦……”金步摇有些赧然道,“阿弟……对不起,阿姐刚才是气得急了……我不是为那个陶安……你知道的……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托辞实在是没什么玩儿需要拐,方涛一下子就猜到了金步摇内心真实的想法。不过他不想也不能点破,当下忍住疼痛勉强笑道:“要说姓陶的也真没眼光,为了点儿功名什么都干了,还好发现得早,要不然等木已成舟了,乐子就大了。阿姐你运气不错唉……”
金步摇刚刚还有些愧色的脸上立刻就不爽了:“这么说,丢人丢到这份儿上还是我运气好了?”
方涛深以为然:“那是!难道等成了亲,有了娃,再到外面去勾搭?堂堂青甸侯的丈夫在外头鬼混……那时候丢的人岂不是更大?阿姐你的运气不是一般地好……”
金步摇翻翻眼皮道:“这种事儿都能被你说成好事!你不让我去南京,是怕我在南京动粗吧?我才不至于呢!就算是在南京才知道了这事,我也不至于当场揍人,还不是回来拿你出气?反正这顿打你是免不掉的……”说到这里,金步摇脸上又恢复了一些抱愧的神色:“只是这回下手真的重了……”
“这不还有气儿么?没死就行!”方涛爽快地笑笑,“今儿都是皮外伤,躺个两天就好……”
“两天?恐怕要二十天!”前田桃从外面端着热水进来了,手里还捏着一瓶膏药,“阿姐是往死里打啊,若是换成我哥,早断气了!”
“宝妹,对不起……”金步摇愈发赧然。
前田桃也没打算发飙,只是无奈道:“阿姐什么都好,可惜了就是这个脾气……怎么说呢,待人好的时候,好像泡在蜜水里一样;一旦发起火来,什么都顾不上了……若是不改改,难道将来要把丈夫活活打死才甘心么?”说罢,将水盆和药膏往金步摇怀里一塞,继续道:“你打出来的你负责,反正我是不管了!”丢下东西掉头就走。
“喂!喂!全身都是伤!他是你丈夫!”金步摇端着水盆喊道,“留下来搭把手啊!·”
“说不管就不管!”前田桃远远地回应道,“机要室来了急电,内容特长,我得去看看!”
方涛和金步摇面面相觑。
良久,金步摇才叹息一声道:“把自己擦一下,我给你上药……”
方涛苦笑道:“阿姐,我都被你打得不能动了……院子正屋里头正在核对上半年的账目,有不少小厮在里头打下手呢,随便叫一个过来帮忙就是。”
“粗手粗脚的,我可不放心,”金步摇微微摇头道,“反正打的也都是你的上臂小腿和后背,我自己来把!不过我手重,你可别叫唤……”
“哪能呢!”方涛坦然道,“刚才挨打的时候都没叫……啊!”说话的时候金步摇已经在掌心抹了药膏直接按到了方涛被打得青紫的小臂上。
“很多伤,挨打的时候未必腾,等你缓过来要恢复的时候能活活疼死你!”金步摇一边均匀地抹着药膏一边道,“别小看这外伤,光是这份疼的劲儿就足够你叫唤几天了。想要恢复如初,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不行……宝妹说得没错,我下手确实是太重了……”
方涛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咬着牙忍受着这份比挨打还要难受的煎熬。药膏还没抹完,外面就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前田桃一脸欣喜地冲了进来,挥舞着手中的一叠纸道:“好消息哦!”
方涛勉强呲开牙,挤出一个笑容问道:“多大的好消息,能让你快活成这样……”
“金矿!金矿!”前田桃兴奋道,“朝云姐姐在阿拉斯加……也就是我说的那个极北之地,发现了很大很大的金矿!你自己看!”说着,将电报纸塞到了方涛手里。
方涛勉强展开纸张匆匆看了几眼,眼睛顿时就直了:“老天!满地都是狗头金?住在那儿的人把这些金子当废物?太离谱了吧?直接捡的就行?每天采集量能用‘斤’来算?头一天居然有好几百斤?”
金步摇也顾不上给方涛抹药了,劈手夺过方涛手中的电报:“几百斤?那就是一天就能赚几万两银子?不可能吧……还真是的!这得多少钱哪……”
前田桃喜滋滋道:“这还是前期的。只是地表矿层,如果开矿坑的话,收入会更多。朝云姐姐从当地人那儿打听到好几个这样的金矿,正在组织人手去找呢。”
“发财了发财了!这么多钱改怎么花……”方涛一时间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兴奋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步摇却在短暂的兴奋之后冷静了下来,蹙眉道:“朝云的人品倒是可信,只是……如此多的金矿居然被当地人当作废物……这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前田桃也泛了狐疑,沉吟一阵子,说道:“你们等等……”说罢,立刻跑了出去。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前田桃立刻打开了自己的黑镯子。
“铜锣烧,滚出来!”前田桃急促地说道。
“干嘛……”刘妍的声音,“大伙儿都睡觉呢……”
“都在睡觉,那你在干嘛?”前田桃反问道。
“值班哪!”刘妍懒洋洋地回答道,“战争快结束了,参谋本部担心不能把血龙帝国那帮妖孽斩尽杀绝,所以和银鹰联邦一起把所有的脉冲扫描全都打开了,全天候值班。血龙帝都的围攻战打了三个月,每一栋楼的进攻都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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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前田桃不解道,“咱们的战术装备不是已经普及了么?怎么还会这么艰难的?”
“咱们再有本事,也得看咱们有什么样的盟友啊!”刘妍无奈道,“战争进入尾声,银鹰联邦开始替他们自己打算了。不但进攻的时候拖拖拉拉,而且把精锐部队都抽调到要害部位去了,显然就是为了战后谈判的时候有个先手呗!”
“那……参谋部怎么打算的?”
“随他们去吧!咱们的星际移民计划已经准备开始了,战争一结束,我们连东西都懒得要直接就开始星际移民了……几个空间站已经建设得差不多了,第一级跳跃试验已经结束,很快就要全面展开了……”刘妍道,“整个地球让给他们都没问题!至于宇宙空间就更不怕了,理论上宜居行星的数量足够全人类按人头摊派,没人好几个呢,不怕你分不到,就怕你人不够多……”
“那挺好……对了,有个事儿打听一下……”
“嗯,听着呢!你没事儿也不会想起我嘛……这回又碰上什么难题了?”
“是这样……我按照你们发来的矿藏图纸派人去阿拉斯加找矿去了,结果找到的金矿在品质上有些误差……”
“误差?什么误差?不是地点误差,居然是品质误差?”
“是这样,在矿山附近发现的不是金砂,而是……狗头金……按道理说,这里应该是先发现大量矿砂,然后才开始开采金矿的啊……难道时空发生变化了?”
那一侧沉默了一下,随后就传来了刘妍的声音:“亏你当初还是成绩最好的……黄金矿藏一般都是以天然金属状态存在,其来源并非直接来自于地表。地球是由各种小行星在引力作用下慢慢聚集到一起的,这些行星有的干脆就是纯金属状态的行星。其中,纯金属状态的行星因为质量大,所以引力最大被挤压在地核附近。与其他多数金属矿藏一样,黄金是来自于地下。随着地质运动和火山喷发,被岩浆带到地面。”
“这些我都知道啊……可这和你们发给我的资料不同……”
“简单说,黄金在地下的时候是被压力压缩到极小的核,而不是黄金‘溶液’;不是均匀分布在每一个地方的;地质运动时,部分黄金随着地质变化而进入岩浆内,被岩浆的高温熔化之后变成液体,这些液体也不是均匀分布在岩浆中的,因为黄金的比重大,一般都沉积在下层,所以火山爆发时,黄金最后出来,除非后来再有多次喷发,否则,黄金矿藏一般在地表都能被发现。”
“哦……那狗头金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狗头金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黄金,只是含杂质较少的黄金块而已。岩浆到达地表之后会降温冷缩,在经过千万年的风化之后,黄金颗粒就自然露出来了,风化得彻底的岩块再被大风一吹雨水与冲,就只剩下黄金,这是金砂;还有一部分黄金在火山喷发的时候本身就沉积成一团,风化作用完成之后,周围的岩石都没了,自然也露出来,这就是狗头金了。严格来说,狗头金的纯度并不高,只是相对密集一些的金砂而已,还需要再次熔炼提纯的。”
“可是……也不至于想他们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啊!否则……”
“这更正常了。阿拉斯加又不是无人岛屿,按你们的进度,只要不出现人工矿坑,应该不算破坏历史吧?何况阿拉斯加的金矿很晚才被发现,真到了那个时候,让你的子孙后代找到那个发现者做代理人,说是发现了金矿然后开采,又有什么问题?反正那个时代还是以拳头说话的,你怕什么?”
“哦,是这么回事……那就是说,只要我在阿拉斯加搞出的动作不是太大,那就应该没问题?”
“理论上没有。因为不论哪个时空出现问题,总部的悖论警报器就会预警,到时候我们就会有专业人员穿越时空去处理。”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
“唉,等等!”刘妍连忙道,“这些日子不用特攻队直接上战场,大伙儿闲着的时候为了你都狠狠地补了一回历史课,查了不知道多少资料此案把明代整体的技术水平有了个大概……然后嘛,大伙儿一起动手给你设计了一些小玩意儿,虽然不能扭转乾坤,不过却能给你点儿帮助。传给你……”
“嗯好的,谢谢……”
“从这边显示的时间来看,你们俩……快圆房了吧?”刘妍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想干嘛?”前田桃立刻警惕起来。
“没什么……不就是闹洞房呗……嘻嘻……”话音一落,所有通讯被掐断。
前田桃觉得自己似乎哆嗦了一下,却又不知道因何而哆嗦。等她再次打开自己的黑镯子将刘妍传过来的图纸投影成虚拟图像的时候,她顿时就呆住了。投影上的第一张图虽然是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但她却从古怪地外形中依稀看到了一种让她惊骇不已的东西:坦克。
“没有柴油机,你让我用手推啊……”前田桃苦笑一声之后继续往下看,一看之下就愣住了,“这个……区域装甲战车?”看了一阵,前田桃微微地笑了起来。也没时间在这上面赔上太多的功夫,估摸着那边膏药应该已经上好了,这才收拾好了往外走去。
回到先前的院子,进了屋之后,前田桃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方涛和金步摇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药……都上好了?”前田桃试探地问道。
“嗯……”方涛不自然地点点头。
“那……那你们怎么……这样?”前田桃问道。
方涛有些无力地将一张精致的御用信笺递给前田桃:“你自己看……这才是阿姐回来的用意。”
前田桃接过信笺,一看之下顿时愣住了,不信道:“巧娥她……怎么可能?没什么迹象啊……”
“不管有没有迹象,也不管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关键是万岁和皇后都当真的!我大姐也当真的!”金步摇严肃道,“除了这份手谕,大姐还特意派人出宫给我和我爹传了话……语气之严厉前所未有……”
“这个……”方涛支支吾吾很想说什么,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前田桃却很大方地回应道:“喜欢谁、不喜欢谁应该自己说了算;自己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凭什么要一帮不想干的人来决定自己的爱情?巧娥才多大?她跟太子之间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是说,一开始的时候因为相处得多了,巧娥从来不曾有过男孩儿跟他这般亲近;太子也从来不曾有过女孩儿在他面前这么野,所以彼此都觉得对方挺好相处……但这仅此而已!这种彼此的欣赏并不能代表什么吧?阿姐在京城跟张大哥走得那般近,彼此评价也不低,难道说阿姐就真的打算嫁给张大哥?”
金步摇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平静地思考着。
前田桃见状继续劝解道:“两个孩子,这个年纪上能有什么东西来?无非就是在一块儿玩儿得熟了,又突然要分开,当然舍不得了;早先宫里就传说要给太子物色妃子人选,太子殿下的脾气大伙儿也都知道,肯定觉着选来的秀女自己不认识,所以就不肯喽……一肚子话,除了向巧娥说,还能向谁去?”
方涛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
“再者说,人情的好坏向背都有常理;两个孩子之间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如果今后不再想见,恐怕也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现在把这事儿一提,硬是不准两人再来往,太子那边我不清楚,巧娥的脾气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前田桃补充道,“与其发展到那种地步,还不如让他们两个继续通信下去,等将来年纪长一些了,渐渐淡了也就行了……”
金步摇双眼微闭,良久才答道:“你们以为,手谕就不算圣旨了?”
方涛和前田桃同时噎住了。
“万岁给一份手谕,懿安皇后则是申斥……这里头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们都觉察不出来?”金步摇淡淡道,“没错,我也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道理归道理,这世上,还是不讲道理的地方的!巧娥不过是个婢女,虽然你许诺她没让她入贱籍,可外人不这么想。巧娥的家世就更不谈了,国朝选妃都以良家出身为首要,何谓良家?非是普通百姓,而是耕读诗书之家!万岁的手谕是警告你别乱来,大姐的申斥是警告我和我爹别帮你在巧娥的身份上造假!你们哪……糊涂……”
“人之常情的东西,我不答应,他又能怎样?”方涛这回不服了,气咻咻道,“两个孩子处个莫逆罢了,至于用这种眼光来看么?有本事来砍我脑壳……有本事来抄我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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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现在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你肩负的是崇明岛上这么多灾民百姓们的命运!不是你一个人的!抄家灭族肯定不会,你为巧娥考虑过没有?现在是太子殿下他有这想法!”金步摇严肃道,“宫里的消息是,本来皇后娘娘想让巧娥到东宫当个婢女,也算解决问题,可太子殿下坚决不同意,觉着不能让巧娥受这份伺候人的罪,直接说要纳为侧妃!你们想想,你们现在就算坚持到底了,也真让巧娥能进宫了,可以后呢?你以为以巧娥的性子能在宫中会有个什么下场?”
这回轮到方涛和前田桃陷入沉默。
金步摇放缓语气道:“即便是普通人家,在考虑女儿婚姻的时候,除了那些个没良心的父母之外,总要考虑一下未来的公婆是不是通情达理,是不是喜欢这个儿媳吧?一心钻进钱眼权眼靠女儿发财的父母不是那么多的!如今巧娥不被万岁和皇后娘娘喜欢,入宫之后因为出身问题,肯定也不会被周围的人喜欢,你们就真的想把她送到那个地方去?别的我不知道,这些年我大姐吃了多少苦我是清清楚楚!这还是先帝对大姐敬重有加的结果!而巧娥……太子殿下年纪不大心性未熟,万一将来女人多了,把巧娥冷落了,你们愿意看到?”
方涛无言以对,只得求助似的看着前田桃。
前田桃耸耸肩膀道:“别看我!我本来就不赞同巧娥进宫。刚刚说的那些只不过是想说巧娥自己寻找自己的幸福没有错,咱们做大人的不应该用这种强制手段去干预。是好是坏她自己能通过自己的经历弄清楚,咱们当大人的没必要插手……”
“那你不是等于没说嘛!”方涛翻翻白眼道,“巧娥去哪儿我都不管,就算她看上了万岁……想抢了皇后的位子那也是她自己的事儿,只要她有这能耐!最可恨就是这手谕,管得太宽了点儿吧?将来是不是连我和宝妹的事儿都要管?反正我不答应!”
“那你就自己作死吧!”金步摇没好气道,“如今到处都在说你残暴嗜杀,若是巧娥的事儿再传开,你又成了佞臣、幸进小人,你们老方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现在的局面是,屋内的三个人分成了三种意见:金步摇的意见是,坚决反对,从动机和结果上同时坚决反对;前田桃的意见是,不反对黄巧娥追求自己幸福的动机,但是反对黄巧娥入宫的结果,因为她知道事情最终发展的结局;方涛的意见则是从动机到结果全都无条件支持黄巧娥,理由就是,人都有权力追求自己的幸福,没什么配或者不配,别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三方意见僵持,这让屋子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说……这事儿的正主儿还在扬州呢……我们三个操什么心?”迟疑了一会儿,前田桃勉强笑道。
方涛和金步摇同时点了点头,两人都觉得前田桃说得没错:正主儿黄巧娥正在扬州呢,几个大人在崇明岛讨论个什么劲儿?就算他们几个都商议妥了,黄巧娥那边发作起来岂不是又白商量了?
……………………
几天后,当黄巧娥面对方涛手中朱由检的手谕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个人垂着脑袋倚在门口,抚弄着腰间的翠玉笛。
“有追求没错,只是得找对人……”前田桃在一旁宽慰道,“天底下男人多了去了,能谈得来的一抓一大把,错过了一个将来多的是……”
金步摇也不是什么心如铁石的人,看到黄巧娥郁郁的模样,嘴里也道:“丫头,不是姨妈不疼你,只是……这事……实在是姨妈做不得主的……”
只有方涛兀兀不休:“巧娥你放心,改做什么尽管去做,天塌下来师傅替你顶着,只要你的事儿没做错!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连自己喜欢谁还得看别人脸色不成?有种再管管看?”
金步摇和前田桃同时向方涛投来了愤怒的目光。
“师傅老爷……”黄巧娥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揪住方涛的衣角低声道,“这里太闷,陪我去江边走走……好不好?”
方涛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金步摇。
“去吧,丫头心里不痛快,你这个当师傅正好开解开解……”金步摇吩咐道,“时候不早,我跟宝妹给你们准备晚饭去,可别耽误太久……”
方涛点点头,带着黄巧娥走了出去。
两人出了庄子,沿着田埂一路无语走到江边。晚霞似锦,映得西边的天空通红通红,江风带着淡淡的湿气吹在身上让人觉得十分舒坦。黄巧娥挑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拨开草丛,压实,自己坐了下去,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方涛坐下。
方涛也很坦然地坐下。两人盯着晚霞看了一阵,方涛才幽幽道:“那份手谕,看了就来气……若非御笔,我必定当场撕了才过瘾!合着咱们都不是什么‘良家’,只有他们老朱家才算是好人?凭什么咱们就得低人一等让人家这么看待?”
黄巧娥没有回答,只是扯开话题问道:“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其实……一开始我真没觉得跟他之间又什么……可是……除了他,我又觉得没有谁能比他做得更好了……或许……真的就是那个……门当户对吧……”
“听那些个酸儒瞎扯!”方涛不忿道,“真要算门当户对,那薛平贵就应该休了王宝钏再娶,李靖也应该把红拂赶出家门!他娘的读书人自己潦倒的时候就眼巴巴地指望自己的老婆不要嫌贫爱富,等自己发达了,却反过来讲什么门当户对,这都什么道理什么德性?我现在有官身了,是不是应该把你师娘这个罪民之女给休了?这还是人做的事么?”
“可是……姨妈说得没错,我真的去了京师,就算自己肯认真地去面对一切,可周围的人却总是不待见我……到时候他既要顾全我,又要顾全他的父母……他会很不快活的……”
“都怪他是个太子!”方涛心里很不痛快,他是真诚地希望黄巧娥能有一个好归宿,可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确实一筹莫展,“他若是个藩王,这点事儿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可笑!这么迂腐的一家子,老子还得豁出性命去保他们!”
“可……他是不是太子,不是由他自己来决定的……”
“咱们就是活得太憋屈!”方涛不管不顾说道,“让上税就上税,让纳捐就纳捐,有多少苦,都得一代一代受着、忍着,到最后全都落不着好……有时候想想,咱们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活着?咱们凭什么就得替别人去活着?”
黄巧娥明显哆嗦了一下,沉吟良久,站起身掸掸衣裳,恢复了脸上原有的微笑,站到方涛面前,跪下,朝方涛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大礼,再站起身低头道:“多谢师傅老爷!”说罢,朝庄子洒然而去。留下方涛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丫头,越来越玄乎了,比我还会作怪!”方涛突然失笑道,“倒有点儿像我小时候的样子!”说罢,自己也站起身朝庄子内走去。
晚饭的时候黄巧娥推说身体不舒服,没有出现。几个人都明白,这丫头是心里不舒服,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没去打扰黄巧娥。这丫头,需要一段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第二天方涛依旧披上甲胄全副武装地绕着自己的“领地”跑了三圈,知道全身上下彻底湿透了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准备进屋换衣服的时候却看见前田桃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咦?宝妹?每天这时候你不都是巡视军营去的么?”方涛一遍自行解开甲胄,一遍好奇地问道。
“巧娥走了。”前田桃镇静地回答道。
“额?走了?什么走了?”方涛一愣。
“港口的警卫说,天不亮的时候,就看见巧娥带着自己的手下叫了一条小船离岛了,”前田桃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方涛,“账房那边说,巧娥昨儿夜里直接支走了五十万两的兑票。我到她房间看了一下,东西很整齐,不过人却不在,只有这个……”
方涛连忙接过书信,拆封之后来回看了几遍,有些发愣地坐到椅子上,苦笑道:“这丫头,何苦来哉!”
黄巧娥留下的书信里头也没什么多余客套的话,只是说自己想出去散散心,顺便建立各地的堂口,全当游山玩水,让师傅师娘不必担心。关于这个,方涛和前田桃当然不担心,光是黄巧娥身边的几个护卫就足够保护黄巧娥的人身安全了,更何况黄巧娥自己的功夫也是进境神速。不谈杀敌,自保绰绰有余。可是这当口上自己独自出去闯荡……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看到前田桃脸色有些不对,方涛担心地问道:“宝妹……你没什么事儿吧?难道是觉得巧娥支走的钱太多了?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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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于担心这个么!”前田桃摇头道,“我是有预感,巧娥这一走,恐怕要闹出天翻地覆的大事来啊!我们俩养大的,没准是个恶魔……”
方涛反而觉得堵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突然间放下,洒然笑道:“怕什么,随她去吧!一个丫头,不至于有什么深仇大恨……倒是江南、扬州的事儿都了解,如今咱们是不是该干干自己的事了?”
前田桃见方涛不再提这事,自己当然也乐得不提,当下微微笑道:“行啊!账目都汇总得差不多了,最迟明日就该结束。今日得闲,咱们去工坊那边看看?要不……上回俘获的西夷里头,已经有一些比较出色的……你是不是考虑以家主的身份见见他们?”
“嗯?”方涛迟疑了一下问道,“见他们?以家主的身份?”
“是的,经过这么长时间,这些西夷人已经习惯了在崇明的生活;他们之中的多数是冲着未知之地的财富来的,而在崇明,因为他们是属于技术工种,所以他们的薪酬比起他们在船上来的更多……”前田桃解释道,“时间久了,他们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因为这里很安定,还有足够的钱赚。”
“满意到什么地步?”方涛笑问道,“我只知道你上回从香佬哥那里买回来一船蛮夷女子,居然在港口那边开了个窑子……这帮西夷人刚拿到工钱,兜了个圈儿又跑到咱们口袋里来了!这也叫满意?”
“这是经济策略,也是稳定他们心思的手段,”前田桃无奈道,“照目前态势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得请牧师来主持婚礼了。等他们安了家,扎了根,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高级技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有把握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我们混?”方涛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先秦诸国,都有客卿,那些客卿为主公尽忠竭力的多得数不胜数。这些西夷虽非我族类,但只要处理得当,应该没问题的。一方面,以上宾之礼待之是必然,首先就是让他们知道你这个当家主的很重视他们,同时还要让他们知道在这里效忠的话,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荣耀、尊严和体面……”前田桃补充道,“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就是要把他们的利益与家族的利益捆绑起来,让他们知道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自己的将来去谋划……”
“比如?”
“他们当中有冒险性格的人……就给他们一条船,或者干脆一个船队!”前田桃干脆果断地说道,“让他们在海洋上腾飞!我们只需要在暗地里拥有不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份额,并且随时给他们物质和军事上的援助就行!扶植他们不一定是为了让他们给我们赚取多少利润,而是为了提升我们地位。这些人将来可以打着自己母国的旗号为自己的母国争夺无人区域,他们立下功勋之后会受封为贵族,早晚有一天,我们一定程度上能控制一些国家的高层话语权……”
“有道理……”方涛微微颔首道,“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这些西夷都没个老实模样……”
“首先你就不能称呼他们‘西夷’!”前田桃纠正道,“他们当中多数人已经在这些日子的生活中学会了不少中原话,你还称呼他们为西夷,那就糟透了……所有的沟通从尊重开始……”
方涛耸耸肩道:“这个尊重……连咱们大明都没有……”
前田桃笑了:“你呀!我记得你从来都是没有尊卑观的人,怎么这会儿就计较起来了?你可别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眼下的西方刚刚开化,不少有识之士也在如咱们的孔孟先贤一样,主张人不分三教九流都须得一视同仁,甚至比孔孟更进了一步,提出人与人之间非但要人格上平等,而且还要在政治权利,也就是国家事务上平等,要求君主将国家权力移交给全体公民……”
方涛顿时咋舌道:“老天,那这皇帝当了还有什么意思?”
前田桃微笑道:“可这样却能让皇帝做得长久。其实皇帝根普通百姓家一样,图的是个什么?图的还不就是让子孙后代都能国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如果皇帝肯把权力交给公民,让公民们自己去管理国家,那么不论他们是饿着了还是冻着了,这都根皇帝没了关系,既然跟皇帝没了关系,那他们再怎么造反都反不到皇帝头上……你说,到时候皇帝就算是生了一堆傻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当皇帝的不能一言决人生死,不能总揽天下,那么,宗亲之间还有必要你争我夺整天算计皇位?”
方涛听了之后,失笑道:“对啊!有道理!如果西……叫什么来着?哦,荷兰人!如果那些个荷兰人真要这么做了,国家果然没有内乱之虞……”
“行了,说咱们自己的!”前田桃转过话题道,“刚刚这些理论在欧罗巴仅仅是少数学者提出来的,到目前为止影响力有限;相反,这些言论反而让欧罗巴的君主们更加警惕,所以他们对臣民的态度反而更苛刻了……如果你能趁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以极大的人格尊重,我相信,你会得到一大批忠实的家臣……”
“家臣?”方涛笑了,“我要家臣做什么?”
“呵呵,倭国的说法,借用一下而已,因为我怕你听不懂‘骑士’这个概念……”前田桃笑笑道,“跟春秋战国的诸侯们一样,就是将土地和财富分封给自己的得力手下,赐予封号……然后你都明白了?之所以强调为‘骑士’那还是出于让对方能理解我们用意……毕竟你要是给他们个什么‘君’的称号,人家也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直接称呼他们‘骑士’,他们就知道他们该干嘛了,省事!”
“好!”方涛很爽快地回应道,“不过这里头的活儿你得教教我,我可是一点不懂。”
前田桃微笑道:“我们需要一个盛大的典礼,一个隆重的场合,让他们知道追随方家的价值和荣耀!”
……………………
招财醒来的时候,身边正赤条条地躺着一个小人儿,自己也赤条条地躺着。
“我x!”醒悟过来的招财一个激灵,推开身边的女人立刻坐了起来,“坏事了!妹子这回非打死我不可!”
“哎哟!”被推开的女子从床上滚落地面,重重地摔了一下,当场就喊了起来,“要死啊!知道姑奶奶是谁么!啊……!”
招财低头看时,发现落在地上的女人居然是东莪,当下也吓得发慌:“你……怎么会到我床上?”再低头看看床上,一张黄迹斑斑的地图上猩红点点:这下要命了!
缓过神来的东莪也知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吼道:“姑奶奶还要嫁人呢!我跟你拼了!”说罢,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就想爬起身,可刚动了一下,就“哎呦”一声瘫坐了下来,可到底还是不甘心,再次挣扎着起身,硬是扑上床,揪住招财的发髻拼命厮打。
“骚鞑子娘们儿,勾引老子还玩儿这一套……”招财也怒了,毫不客气地跟东莪在床上厮打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夏季,天气本来就热,加之船队已经到了北纬30度以南地区,而且还是季风间隙的时候航行,所以气温高湿度也大。两人刚刚扭打了一阵就都浑身湿漉漉滑腻腻的。先是招财,觉得自己越打越燥热,所触之处都是温软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然后就是某个地方可耻地硬了……手也不知不觉地“攻”向了东莪的要害部位。
“你想干什么?”东莪发现招财有些不对劲,顿时气势大沮,连忙双手掩护胸口准备跑路。可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招财一下子按倒。
“我自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招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而东莪扭打不过招财,只能闷哼了一下,逐渐放弃抵抗。
招财这厮打小儿就有偷窥这么一个“良好习惯”,如今管着一支舰队,而且其中还有一艘海上销金窟,这让招财同志的“良好习惯”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见得多了之后……用褒义地说叫耳濡目染,用贬义的说就是近墨者黑,招财同志虽然没碰过女人,可“理论经验”不是一般地丰富。
虽然这才是第二次“出阵”时间比起老手而言还是偏短,但招财却能在有限的时间内试了多种动作……主要还是因为咱们的胖兄因为身体的缘故,每一个姿势都没法保持得太长久而已……
完事儿的时候,招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颓然地伏在了东莪的身上。
“起来……起来……”东莪被压得直翻白眼,用尽全力将招财从身上勉强推到一侧,“胖得让猪都抬不起头来……”
招财此时正乏力,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那又怎地?现在不照样是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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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莪一下子急了,提高声音道:“谁是我男人了?姑奶奶认了么?德性!”
招财斜眼道:“不认?刚才在下面哼哼唧唧的时候你怎么不认?你可别说你刚才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跟你拼了……”东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扑了上来要跟招财玩命。
招财毫不客气地将东莪往怀里一搂:“怎么,想造反?还想再来?”
东莪眼睛的余光发现,招财的某个部位虽然软趴趴地,但又不经意地动了两下,顿时心里就发怵,只得悻悻放弃。躺了下来不再搭理招财。
“我说……昨儿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招财搂着东莪,全身舒泰地望着舱顶,优哉游哉地问道。
东莪继续不搭理招财。
“我只记得一个西夷船长在赌场输了钱,就从他船上搬了几十桶西夷的葡萄酒当抵押,”招财自言自语道,“然后咱俩就喝了?”
“是你说要尝尝鲜的……”东莪插话道,“我从来没喝过,都是你逗出来的!还说女人酒量小,不准瞎喝酒……”
招财委屈道:“谁知道你个鞑子婆娘是个狼脾气这么不经激啊!一激还跟我拼酒!酒这玩意儿男人喝喝不就行了么,你搅和什么……还把我给坑进去了,这下好了,回去我怎么跟老婆解释?”
东莪再次暴怒:“是姑奶奶吃亏了好不好!你还担心老婆?你先想想怎么跟我阿玛解释!”
“你老爹?多尔衮?”招财笑了,“用得着解释么?他能跑到江南把我给砍了啊?”
东莪不甘示弱道:“那你敢去辽东试试?别的不好说,万一我回辽东之后我爹把我嫁给别人,你乐意?”
招财觉得自己的心抖了一下,很不是个滋味。眼前这个鞑子婆娘别的本事没有,上蹿下跳在船上到处捣乱绝不少了她的份儿,自打上船以来,每天早起一吵,午饭一闹,晚饭之后还得小闹一场当点心,真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但是当东莪说起回去之后会被嫁人而且是嫁给别人的时候,招财心里有些不痛快了。“那你回去作甚?”招财有些怏怏道,“不如留在江南算了……”
东莪一听,乐了,笑嘻嘻地爬到招财身上问道:“舍不得姑奶奶了?”
招财没有多想,只是反问道:“那你……舍得我?”
东莪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摇了摇脑袋:“我不知道……”关于这一点,东莪还真的不知道。当初她是因为好奇才吵着嚷着要跟着舰队出航,可刚刚出海没几天她就玩儿腻了,于是就开始没事找事瞎闹腾。每一次闹腾之后,招财为了舰队的日常秩序总要找她吵架,每一次吵架都会升级,升级之后就会上演全武行。等到两人打累了之后,不管什么事儿也都会不了了之。
时间长了,东莪几乎养成了习惯。每天时间一到点儿,就会惹事,一惹事,就等着招财上门找自己吵架。这是两个人每天必做的“娱乐休闲”。俗话说苍蝇不叮没缝的蛋,招财在舱板上抠个窟窿偷窥白皮洋夷水手趴在倭女身上做俯卧撑的时候,东莪也“兴致勃勃”地参加了这个活动,这两个活宝能凑到一块儿也算是难得了。
所以说,东莪似乎也“舍不得”这样的生活了。她一再警告自己,自己不是舍不得那个死胖子。
现在摆在两个人面前的是一个难题:那就是如何向各自的家人交待;而且搞笑的是,双方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对方的担忧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招财担忧的是海瑶的反应以及方涛和前田桃的看法,而东莪根本不担心;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辽东的郡主,自己选哪个当男人根本就不是问题,需要征求这帮南朝人的意思么?反过来,东莪担忧的是多尔衮的反应;可招财却认为,多尔衮算个什么东西?自己肯睡了他女儿都算给他面子了,有意见就提刀上马到江南来打架!没种过来你就是我女婿!
两个人就都这么各怀心思,不过目前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分歧,毕竟两人关心的都是如何交待这么个严肃的问题。
“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息了一声,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笃笃笃!”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卫兵的声音响了起来:“长官,那个西夷船长又输光了,听说船上可以用不动产做抵押,他想亲自谈……”
“哦,好!”招财连忙坐了起来,披上自己的衣裳道,“带到会议室,叫上通译!”
“这都第四桩了!”东莪有些羡慕地砸巴嘴道,“真不知道那个姓方的怎么想的,大明的房产不收,收的偏偏都是蛮夷之地的耕地房产,有什么用啊……”
招财穿好军装戴上军帽道:“记住,涛哥儿是我妹夫,你如果不想叫他一声妹夫,那我可以当没有你这个女人。”
“德性!”东莪翻翻白眼道,“你当姑奶奶是白给的?刚起身就人模狗样的了!”
招财哼了一声道:“穿了军服就得有个军人的样子!这是老方家的规矩。这事儿没得谈。”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崇祯十三年自打正月开始,整个大明就没能太平到哪儿去。好事在前,坏事在后。
正月里头,年初二,洪承畴没有在辽东冬眠备战,而是给大明帝国皇帝朱讳由检陛下上了一封奏疏。奏疏上直言不讳地指出大明边军之所以屡战屡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军队系统过于臃肿。各镇都有太监监军就不说了,关键是各镇的战斗、谋略、后勤居然各顾各的,分属不同系统,没有归各镇总兵统一指挥。
也就是,整个战争物资都划归洪承畴管,各镇需要什么物资都找洪承畴,这样的做有利的一面是可以根据战局利益来整体分配,但一个重大的缺陷就是,大雪封门的日子里,很容体出现各镇兵马的物资准备不充分,战略储备不足的情况。
总体而言,洪承畴的建议还是不错的,朱由检也采纳的这个建议,并且很宽大地认为:监军那啥玩意儿要撤就都撤了算了……于是,十三年第一份含金量极高的诏书出炉,下诏罢各镇监军。
这已经算是给各镇极大的“松绑”了。接下来大事儿就是一件接着一件。
最先发生的就是大明朝廷内部的剧烈震荡:薛国观被免。薛国观被罢原因被朝廷内外的人揣测不已,但最主流的说法就是薛国观当政期间收受贿赂实在太多,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所以要倒霉。而官方却没给个明确的说法。只有了解底细的人才清楚,这家伙之所以倒霉,跟年初的时候京师粮食大战扯不开关系。他不过是用来背黑锅的人罢了。薛国观罢官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他的“经济问题”再次被人翻了出来;被李自成张献忠搞得焦头烂额的朱由检没心思再去查证、宽宥,直接下旨赐死。于是,薛国观就这么挂了,可以找剧务领盒饭结工资继续去看星爷版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了。
玄乎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接下来一桩事儿就是熊文灿下狱。熊文灿本来管着福建那一片儿,主要工作就是负责福建沿海的治安,说白了,解决郑芝龙和刘香。处理的结果就是,郑芝龙花点儿钱买了个官位,算是招安,从此成为有了官方身份的海盗;至于刘香,大家都懂的。而熊文灿则因为这样一件“大功”而“升了”。这回负责的是搞定张献忠。
熊文灿一到任就想起了自己如何被郑芝龙“搞定”的事儿……不,这里我们要坚定地站在官老爷的立场上说,熊文灿想到的是自己如何“搞定”郑芝龙的经过;于是,奇葩的熊文灿想要故伎重施:招安。
而彼时的张献忠正好又是被官军逼到了绝路上,一听说熊文灿想要招安,立刻派人送上点儿小意思去“意思意思”,熊文灿也就明白了张献忠的意思,于是两人都“不好意思”了。本来这事儿成了之后,熊文灿又是大功一件,可惜了,他这回他碰上的不是郑芝龙这个想要在大陆上归根的海盗,而是一个本来就把杀人造反当成毕生事业的魔头张献忠。果不其然,这个张奇葩还没安稳多久,又一次反了。反得干脆利落、惊天地、泣鬼神、山河为之震动、风云因而变色,把前来围剿的左良玉打得连他亲爹都不认识。消息传到朱由检那里,朱由检二话不说下旨扒了熊文灿的官服。
接下来是在北直隶利用卢象升的战死而趁机“追击”鞑虏“大获全胜”的杨昌嗣。杨大人一到任上,第一件事就是拿熊文灿开刀,所以,奇葩熊文灿就这么下狱了。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还属河南。早先被逼反的书生李信,改名李岩,在各路官兵的围堵之下正混得风声水起。因为李岩和红娘子对部下的约束较严,所以李岩这一路“反贼”的名声不差,正因为如此,官兵未到,百姓们偷偷传递的消息已经先到,这让官兵在李岩面前每每吃瘪,成了李岩的“军备库”。河南局势有些不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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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李岩和红娘子不滥杀,而且受到方涛和前田桃的指引,没有足够实力的情况下也不啸聚攻城。专挑柿子捏,聚众也不算太多,所以在官场看来,这股反贼顶多属于“土匪”性质,没有张献忠李自成危害那么大,所以没把重点放在他身上。
真正让河南局势恶化的事件就是在崇祯十三年中的时候,李自成不知道吃了什么壮阳药,甭管西北官兵怎么围堵,硬是让这厮蹿到河南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声势大振,人数如滚雪球一般急剧膨胀。
这一下河南局势就要命了。李岩两口子是受了方涛两口子治军精神的影响,正儿八经想要弄出一支“军队”来,可李自成不是。李自成此时还没形成完整的造反理论,只处于“草头王”的觉醒层面,基本上就是打到哪儿算哪儿,流寇一枚。但就这么个人,反而比李岩更容易引起恐慌。因为李岩的兵虽然够精,但却不多,注定了只能在小城周边壮大点势力,大一些的城池只要防守严密,李岩硬攻也攻不下来;而李自成则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裹胁到哪儿,先把攻下的州县抢成白地,让州县百姓全都成赤贫,再裹胁这些赤贫百姓攻下一个州县,手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中原,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且这片土地之所以被称之为中原,因为其居天下之中,古人观测天象,都以中原观测到的数据为准;而且中原地带北有黄河太行,西有秦岭函谷,倚靠巴蜀,南临大江,中为膏腴,故而历来就有得中原者得天下之说。中原的重要性唯有川中能与之比肩。
日防夜防,整个大明官场在西北严防死守的目的就是防止西北反贼窜入中原,然而在崇祯十三年的夏天,终于在大明官军编织的泼天大网中豁开了一个口子,让李自成蹿了进来。大明君臣立刻乱了阵脚,在这一刻,终于从某个角度上达成了共识:赶快剿!
这一回,除了正在湖北跟张献忠纠结的左良玉之外,孙传庭、贺人龙等一波人物全都聚到河南,目的只有一个:剿。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李自成彻底死在河南,再不济也得把他赶回西北。
除了这些名将,当然还有很多并不起眼的小人物参与,比如世袭大明锦衣卫百户、朱由检给自己提前预定下的守陵千户、海都兵部的二把手……方涛。旨意上点了名要方涛率所部赴中原参战。不过方涛倒是没这个面子直接领受圣旨,而是圣旨先跑到南京,着令南京六部整顿兵马北上中原。方涛所在的崇明算是南京六部手能伸得到的地方,在有心人和无心人的运作之下,方涛成了南直隶支援中原作战的前锋部队,军令直接送达崇明。
接到军令之后方涛和前田桃两人大眼瞪小眼。
“打仗是好事儿啊,可他娘的让人即日出征要怎么说的?一点儿准备时间都不给了?”方涛有些不平道。
“这是要看你笑话让你去送死呢!”前田桃淡然道,“漂没的案子刚刚了结,抄没的各势力堂口八十余处,查抄的各户家产光是白银就已经总计四百余万两,顶得上辽东两年多的饷;珠宝字画奇珍古玩几乎都被你一个人黑了……换成我,我也恨你不死啊!”
“什么叫让我一个人‘黑’了?”方涛委屈道,“那么多好玩意儿倒有一大半送了礼……”
“送礼还不是为了你好?”前田桃回应道,“这些东西不送出去,京师那边参你的奏本少说都能有一百斤!如今一送,效果好多了吧?”
“好?”方涛不信道,“看这架势,还不是打算借剿贼弄死我?不给开拔饷银、不拨付粮草,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这不是让我去送死是干嘛?再者说了,你让送礼就送吧,好歹该拜的神该烧的香总应该挨个儿不落吧?怎么还会出现这状况?”
“缺心眼儿了吧?”前田桃笑道,“全都送到了那就是傻帽!那些个文官儿本来就是面合心不合,因为你出现了他们才拧成一股。你若是挨个儿送到,顶多就是一时太平,还能指望一次性喂饱他们?等他们觉着缺钱了,还不得朝你伸手?到时候光是忙着送钱就足够你受的!现在咱们是有选择性地送,那些收到字画的一看别人没收到,自然以为你想投效找靠山,他们也希望自己手头上有个能支使的将军啊!当然先帮着你说一阵子话,看你表现。那些个没收到东西的,本来就恨你入骨,你给个金山也没用,相反,他们反而会恨死那些收了你好处的家伙,让他们狗咬狗去!”
“看不出来你还真黑啊……”方涛嘿嘿笑了笑道,“敢情这趟送死的仗,还是我贿赂管官吏得来的好处?算是为自己争取个‘殉国’名份?”
前田桃分析道:“人家这么做也是在看你的实力,若是确实实力够,你才有价值,否则他们收钱再多也不会帮你说话!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合计合计如何打赢……”
方涛摊摊手道:“这需要合计?他们让我去送死我就去送死,岂不是太给他们面子了?打一个漂亮仗才行!这次带八千!”
前田桃也没表示反对,只是微笑道:“你正经名份不过是锦衣卫百户,虚职算是个守陵千户,最多带一千一,已经算逾制了;一口气带八千,你想让那些个总兵们怎么过日子?带人多一些把握也大一些,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带人多,后勤压力也会变大,必须要计划妥当才行。”
方涛沉吟了一下问道:“咱们的库房……”
“足得很!”前田桃呵呵笑道,“这么多日子的储备从来不是白给的,你放心好了。”
“嗯!”方涛点点头盘算道,“走的是陆路,火炮就免了吧?那玩意儿不但重,而且炮弹也重得离谱……”
“不带步兵炮以上全都不带!”前田桃很干脆道,“步兵炮本来就不轻,野炮就更不用说了,要带就带战防炮……还有二级手榴弹……”
“战防炮?新玩意儿?”方涛好奇地问道,“二级手榴弹又是什么东西?”
“战防炮就是缩小号的火炮,只有人上臂粗细,开口也只有手腕那么大,炮身很短,只有不到两尺。有效射程不足三十步……”
“这么个破玩意儿用来干嘛?”方涛奇怪地问道,“才不到三十步,打鬼啊!”
前田桃解释道:“所以才叫战防炮!这种炮的劣势就是射程短,中远距离上威力严重不足,而且会被敌人的弓箭压制;但它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灵活,可以在掩体后面装填,然后只伸出口子出来发射。一个伍可以配发一尊,八千人里头配足了能有一百六十尊,如果分成四组轮射,那么在正前方三十步范围内,不肯能有任何人冲过来。而且这玩意儿对后勤要求低,火药用光了,搜集点儿烟花爆竹拆了一样能凑合,弹子也都是碎砖碎瓦……”
“看来还是个挺好用的玩意儿?”方涛笑了,“听陈君悦那边的说法,扬州平贼的时候,那些个盐帮弟子被鞑子一挑唆,黑压压地就冲上来;城内闾巷狭窄,几百人挤成一团根本没法施展。现在想想,当时如果有了这玩意儿,呵呵……”
“二级手榴弹就是咱们老款的手榴弹,竹节做的,明火引线,”前田桃继续道,“新式不用点火的手榴弹已经造了一批,只是可惜咱们请来的那帮道士还是没能找出大批量生产白磷的法子,所以暂时不能量产……再说了,对付流寇用得着那么好的玩意儿么?”
方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流寇的法宝就是裹胁,然后靠人多冲,咱们只要让他们死得够多,他们也没辙……”
“然后就是后勤,库房里头的锅巴、肉干、鱼干、年糕一直都是满库存,萨卜尔和哈丝娜又教了伙房一种烙干饼的办法,这种干饼烙成了之后几乎没有水分,只要保持干燥,可以经年不坏,伙房试制了一批……只是咱们这儿湿气大,保存这些面饼的成本偏高,这一次可以都带出去。各种腌菜是最足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还是萨卜尔和哈丝娜,他们两口子用牛乳和羊乳做了不少东西,技艺也传给伙房了,都是手指粗细的小条儿,我尝了一下,不但味道不错,而且补充热量的速度极快,可以作为关键补给物资配发给一线部队,昼夜急行军的时候用。”
“然后就是点将?”方涛这下才发现自己的不足,“武备学堂新出来的一批学生都充实到一线去了,中高级将官一个没有……”
“才八千人能需要几个高级将官?”前田桃翻了翻白眼道,“胡教谕算一个,再跑一趟滁州把史大哥借过来算一个,你算一个……对了,萨卜尔算一个!”
“萨卜尔?这个家伙不是领的马队么?”方涛有些讶异道,“咱们好不容易才凑了两百匹马,就这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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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去!”前田桃想都没想直接说道,“骑兵是打出来,不是窝在岛上闷出来的,反贼有骑兵,骑术也就那样,正好用来练手啊!而且还有机会俘获一批反贼的马匹过来,充实咱们的马队……”
“你不是一直说全力发展海军,骑兵先等等的么?”方涛笑问道。
“没错啊!我只是说骑兵要控制在千人左右,没说一个都不搞啊!”前田桃解释道,“毕竟大明之大,不通水路的地方实在太多,光靠我们两条腿还不得活活跑死?”
“那好吧,出阵人选就这么定了,本队一百精锐给你调度;胡教谕和史龙江各领三千,我跟萨卜尔各领一千……”
“等等!”前田桃纠正道,“萨卜尔一千五,你领五百。”
“这又是为什么?”
“咱们带出去的这八千,主要由舰队轮休下来的家丁水手和招募来的新兵组成,不另外抽调庄子里的青壮。参加过扬州之战的新丁和陆战队员,归胡教谕和史大哥所领;萨卜尔领自己的马队外加一千三百训练考核优等的新丁。你带的这五百,全都是武备学堂的学生。我们现在扩张得太快,尤其是海上力量!下水的新舰一艘接一艘,可训练一直都没跟上,很多新舰都是招来人手勉强训练十来天就直接拉上船去近海,战斗素质不是一般地差,所以咱们有必要为将来多作打算……武备学堂的学生一出校门又没战功,只能从最底层做起逐步升迁,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提前参加实战,一方面可以累积战功,一方面累积经验,以免将来下了部队直接搬学堂里学来的教条……”
“这主意好!应该定作常例!”方涛立刻赞同道,“以后每一届都这样!”
“阿姐还跟上回一样,留在本部策应,估计阿姐也没兴趣打这种仗……”前田桃最后补充道,“出战的银两带足,没准会有用得上的地方。这一战,咱们的宗旨有两条,一是完成孙传庭分配给咱们的任务,二是尽可能多地收拢流民和反贼俘虏,能从其他总镇买一些来都行,男女老幼不论!”
方涛点点头站起身道:“那就这样吧!我这就召集部队。来人,擂鼓聚将!”
庄子内外响起了沉闷的鼓声,从鼓点的节奏上,所有人都听出了这是临战集合的讯号。这还是这个鼓声第一次在这里响起。
胡飞雄是第一个冲到方涛面前的,一个照面就直接喊道:“有仗打了?杀鞑子?”看到方涛和前田桃已经换上军服,胡飞雄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连忙整理了一下军服敬礼道:“报告!有仗打了?”
方涛认真地还了个军礼笑道:“胡教谕想杀鞑子都想疯了!这回是去中原剿贼,还受孙督师传庭大人节制……”
胡飞雄微微有些失望道:“杀反贼啊……我还以为是杀鞑子……砍自己人有什么意思……”
前田桃含笑点头道:“胡教谕说得没错,身为军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屠戮本族同胞都是无法洗刷的耻辱。所以,这一次我们不以杀戮为目标,而是尽可能地多俘虏……”
“报告!”这一回是半生不熟的汉话,进来的是同样穿着军服的萨卜尔。
方涛有些自嘲地笑道:“戏文里将军元帅一擂鼓聚将,都是呼啦啦进来一大片,轮到我的时候就只进来俩……丢人哪……”
“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这都是说书的吹出来的!”胡飞雄笑笑道,“能有那场面的,至少是一路总帅,哪有随随便便就进一群的?当年老胡我自认混得不差,也没这机会进帐议事!”
“东家年轻有为,如今已经有如此多的手下,将来一定会有千员战将!”萨卜尔认真地说道,“庄子里很多年轻人都这么认为!”
方涛轻松地笑了笑:“那么,就用诸位的实际表现,来证明你们是对的吧!这一次,领兵八千,河南剿贼!前锋,萨卜尔领本部马队二百,陆战队一千三;左翼,胡教谕领三千陆战队;本队,我自领五百武备学堂学员;一百亲卫队由宝妹负责,各部辎重安战时标准四倍领取,行军口粮不动,沿途掏钱就食。”
“右翼是谁?”胡飞雄和奇怪方涛为什么没提右翼的事,随口问道。
“大同卫史德威、史龙江;此人原系已故督师卢公讳象升麾下校尉,卢督师殉国之后,史校尉因在长陵一战立下战功,故而转任到督抚史公麾下任权知援剿都司,此番北上,我自去向史公借人……”
“哟……杀过鞑子的……应当是条好汉!”胡飞雄咂吧两下嘴点头道。
方涛不置可否,直接下令道:“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南京兵部的军令是即刻启程,我们先出发,从水路能走多远走多远!”
“得令!”胡飞雄和萨卜尔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道。
一个时辰后,军港上空回想起了出征的礼炮,金步摇穿着军装站在栈桥上对方涛道:“各军各镇向来看不起锦衣卫和卫所兵,多半也不会重用你这个毛头小子,此行当无甚难处。只是你要李自成,此人最善裹胁乱民,军中诸镇与之交手所以惨败的原因就是此人先驱使老弱冲阵,待你战得乏力时再用精锐直捣。与之交手,切不可全军直接压上,须得留足后手,你可明白?”
“多谢阿姐提点,小弟记下了!”方涛行了个军礼道,“阿姐只待小弟得胜!”说罢,再行一礼,转身走上跳板。
随着“呜呜”的号角声,一艘艘中等船在驱逐舰的护卫下驶离港口,逆江而上,向西驶去。这一线江面往西可以直接进入大运河江北仪征段的河道转入江都北上。方涛和前田桃计划的路线是从运河北上,过了淮河直到徐州与山东交界处再登陆西进,这样可以节省很多行军时间,也能让后勤物资的输送更便捷。
自从盐商之乱后,与“漂没”案有关的多数官员选择了自尽以保全头顶上的大佬。在新的任命没有下达之前,扬州被史可法暂时接手。到了江都河道的时候,方涛独自上岸,租了快马赶往扬州。
史可法不过是因为参与了一下“漂没”案的最终一战,可却得了个临时接管扬州的差事,虽然这份“参与奖”大得有些过头,可史可法依旧觉得自己似乎浑身是干劲。他隐约明白了方涛两口子为何托个小丫头把扬州详细城防图教给他,原来这小子早就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了!惊讶之余,史可法对方涛释放出的“能量”也颇为赞许: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小子虽然跟东林是有些过不去,可还是好同志;其桀骜,多半也是因为其父在阉党倒台之后被东林排斥所致,少年心性,真心结纳,应该还是能转变成“正道之士”的。
有了这个想法作底,史可法对方涛的态度也算是超过了对待普通下级武弁的态度,见到方涛的时候也算客气。一听说方涛又要借人,而且还是去河南剿贼,史可法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而且方涛手里还有南京兵部的公文,手下的军纪也不错,日常补给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史德威对方家家丁的状况已经有了一定层次的了解,这一回一到任,什么都没说,直接着手熟悉军队。但这也是史德威第一次正式接触方家家丁中的正规军队,比起先前接触到的那些青壮们,正规军不论是在个人素养还是的武器装备上都有了根本性质的提升。史德威除了咋舌就是羡慕,他自己也明白,凭着自己的收入和朝廷拨付的款项,压根儿养不起这样的军队。
“娘的……整天都是肉和鱼,就不能配点个素一点儿菜啊?油腻腻的肚子难受……”史德威向方涛抱怨道。
方涛笑笑回应道:“这事儿不能怨我,本来按标准,每天肉食确实是没这么多的;但为了在河南能有充足的给养,我们除了出征之前带了一批之外,沿途也在收粮食。只是过了扬州之后,各州县的百姓这些年饿怕了,生怕再闹点儿灾全家饿死,所以都不敢卖粮食给咱们,能收来的只有这些……有时候给钱都不要,硬是要我们拿扬州那边收来的军粮换!”
史德威闻言吓了一跳:“军粮换的?日子不过了?到时候没得吃了怎么办?
方涛耸耸肩道:“这个完全不用担心,我老婆每次最关心的就是后勤,不带足了她都不肯大军出征!等粮船汇拢过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你是没见过咱们老方家的正式备荒粮,不但经久耐饿,而且存个好几年都问题,最关键的还好吃……”
“真有那么好?”史德威来了好奇心,有这么“高端”的军粮若是能推广,确实是件大好事,“海潮,弄点儿让兄弟我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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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很爽快地点点头道:“没问题!除了专业的后勤船,这种运兵船上在启航之前也会适当储备一些,我带你去看看。”
运兵船储存的粮食主要作用也就是防备船只与大队因为意外而掉队之后,作为临时补给用的,存粮不大,也不是长期固定存储。当方涛把史德威带进狭小的舱房时,史德威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唬住了,不信地问道:“不用粮袋装?这什么道理?”
箱子不大,也就两尺半长一尺宽,从外面看几乎何意判断这种箱子也就是极快薄木板勉强拼凑成的,一点儿技术水平都没有。就这么个玩意儿怎么装粮食?
方涛笑吟吟地打开一口箱子,拨开表层的稻草。史德威一看顿时傻了眼:这都什么啊,雪白雪白的砖块?
“这个……莫非是年糕?”史德威试探地问道。
“当然是年糕!”方涛呵呵笑道,“你是大同卫的,不知道咱们南直隶的习惯吧?这种年糕是用南方最黏的糯米仔仔细细打出来的。咱们老祖宗辈儿上就说了,当年伍子胥早看出了越王勾践的狼子野心,劝吴王,吴王又不听,所以只能自己提前准备。他让百姓把当年的余粮全都蒸熟打成砖块一样用来盖房子,当时很多人都说他糟践粮食,可他还是这么干。等后来勾践围城的时候,城里缺粮,大伙儿扒了房子一看,这些做成砖头的粮食居然还是好好的!就靠这些,最后城虽破,却没人是饿死的……”
“不至于吧?这玩意儿能放十好几年?”史德威更加不信了。
“当然不能!”方涛笑笑道,“尤其是天气潮的地方更加不能,不过只要把它晒干了,要比普通的粮食耐存得多!而且这东西真心抗饿,要吃的时候切几片或蒸或煮都行,有时候嘴巴馋了还能切一些当菜炒了吃……”
“虽说这玩意儿好……放在边军也算上等军粮,可这不是你们老方家的习惯吧?这些日子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老方家的兵一顿吃不上肉就叫唤……”
“还有肉干和咸鱼,”方涛毫不在意道,“这也算标准配给,长期守城作战一般是用黄豆发豆芽,短途作战就是腌菜……”
史德威在莹白如玉的年糕上抚摸良久,问道:“如此军粮,用度不菲吧?”
方涛知道史德威的想法,只是微笑道:“光是这些年糕根本花不了太多……各地都有军屯,只是多年来朝廷拨付的款项都被层层截留,余下的部分根本不足敷用;军屯千户又以军户为私产,军屯所出尽数中饱,从而使得军屯一年不如一年,卫所士卒也多有举家逃亡之举。以龙江兄之才学见识,若是能划出几块军屯地改种糯米,应当能储备相当多的军粮。”
史德威沉思了一下,问道:“难种么?”
“不难,”方涛回答道,“只要水源充足便可。不过糯米产量比之寻常大米略低一些。”
“我明白了!”史德威笑笑道,“此番回程之后,有劳贤弟弄点儿稻种。”
“一句话!”方涛爽快地回答道,“利用水力打糕的图纸也一并给你。”
部队于运河徐州段登陆之后就一路西进,让史德威越来越诧异的是,登陆之后除了从船上卸下来的粮秣之外,居然还有大笔粮秣在岸上等着。等队伍合拢之后,八千人的部队倒不像作战部队,反而如同粮草兵一样逶迤前行。
孙传庭的行辕设在洛阳,此时开封之围刚解,李自成裹胁大批流民暂时撤去,依旧在中原流窜喘息,等待机会。方涛以萨卜尔的马队为前锋,小心翼翼地绕过开封,无惊无险地抵达洛阳。洛阳周围早就布满了军营,密密麻麻都是旗号各异的军帐。
“娘的,这帮混账东西……”史德威骑在马上骂骂咧咧道,“居然一个盘查的都没有!还他娘的给咱们指引大军粮草的位置!如果我们是闯贼,他们还不都死定了?”
方涛笑笑道:“没有比咱们更像粮草兵的了!才八千人,倒押着这么多粮车,换作我也都懒得盘问!这帮家伙能给咱们指路已经算不错的了!也亏得闯贼不富裕凑不起这么多粮秣,否则还真得出事!”
史德威犹自不解气,恨恨道:“这些兵看起来倒也能战,可惜太松懈了!”
“随他去吧!”方涛有些无奈,但只得宽解道,“又不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兵!喏,前面应该就是督师行辕,我得先去报个道。这回只有你跟胡教谕算是正儿八经领过兵,我出来之前就麻烦了……”
史德威点头道:“无妨。”说罢,又有些发愁道:“这许多营盘,也不知道督师大人会把咱们安排在哪个旮旯里头……”
“趁早走人!”方涛哈哈笑道,“我可不指望跟这些丘八一块儿打仗去!顶好不过就是分个受粮草答应的差事……”
“美得你!”史德威翻了个白眼道,“临行前抚台大人都交待了,这回你出战多半也是有人挑唆的,恐怕没你什么轻松的活儿!不安排你个送死前锋就谢天谢地了!”
方涛微微笑笑,策马朝辕门小跑而去。到了辕门口,这才碰上尽职尽责的卫兵。被拦住之后,翻身下马掏出公文道:“世袭锦衣卫百户、崇明卫千户方涛奉南直隶兵部调令,率本部随督师大人剿贼。”
卫兵将信将疑地接过调令,撂下一句“等着”就转身走进了大营。也难怪人家怀疑,放在大明,锦衣卫和卫所千户一般不会安在同一个人身上,方涛这属于特例。没一会儿,卫兵走了出来,朝方涛招招手道:“那个谁,跟我来!”
宰相门前三品官,孙传庭这么个督师手握雄兵,其亲卫自然也鼻孔朝天,不会把方涛这么个千户放在眼里。方涛也不计较,反而道了一声谢,跟着走了进去。从辕门往中军帐还有约摸两里地,走了一阵之后才到。“等着!”亲卫撂下一句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朝方涛招招手:“进去吧!要懂规矩!”
方涛点点头,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军帐很大,但是很空,里面虽然摆了几排马扎,但此刻没有聚将,都是空的。最上首是一个书案,一个中年人端坐在书案前翻阅文书。中年人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儒雅,不似苦战沙场的彪悍样,披着一身甲胄虽然合身却不显杀气,相反只增了两分威严。中年人身后则供着王命旗牌,这是大明通例。
“世袭锦衣卫百户、崇明卫千户方涛拜见督师大人,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方涛俯身拱手道。
坐在书案前的中年人正是孙传庭,看到方涛行礼的模样顿时愕然,随即失笑道:“你就是那个见了万岁都不跪的方海潮?果然名不虚传哪!”
方涛同样愕然:“督师大人认得我?”
孙传庭笑道:“本督不认得你!不过本督昔日同窗金清却是你的先生!他的书信比你来得要早!”
“金先生?”方涛愈发吃惊,“金先生是督师大人同窗?”
“怎么?不能?”孙传庭撂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道,“世伯早亡,他字濯缨,还是当年同窗时先考所赐,自号涤尘子,亦是由名而来。可惜了,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却在留都屈为一教谕!”
“啊?”方涛一惊讶,连尊卑都忘了,“还经天纬地之才?我怎么没看出来?喝酒吃鸭子倒是高手……”
“哈哈……”孙传庭大笑了起来,“本督才不过濯缨十之三四,已为大明督师;若濯缨出山,反贼东虏岂能猖獗!本督几次三番以诚相邀,他连一个字的回信都没有,如今为了你,连招呼都不打就把书信送来了……”
方涛觉得自己有些虚汗直淌:“督师大人,金先生没把我夸到天上去吧?说实在的,我没什么本事,也就整天吹吹牛,最大的乐子就是下厨做顿好吃的打牙祭,您要是中军缺个好厨子,就让我留这儿……”
“错了!”孙传庭正色道,“濯缨的书信里头没一句说你好话!都是说你惫懒、贪财、不懂规矩、睚眦必报……”
“啊?”方涛的脸顿时就苦了,“我虽然挫点儿,可也没这么糟吧?”
孙传庭脸色微微缓和,略带微笑道:“不过本督也知道,这是濯缨变着法儿夸你呢……他的书信里头把你做的那点事儿抖落个干净。不错,年轻人就得像你这个样子!别的不说,看南直隶的调令日期,你至少比本督预计得要来得早,就凭这一条,你就比各镇兵马要强!”
“我就当您这是夸我了啊!”方涛微微松了一口气,“这回没算贻误军机,您打算让我把营盘安在哪儿?”
孙传庭走下来,绕着方涛走了两圈,问道:“你带了多少兵马?”
方涛没有回答,反问道:“您想要多少?我是个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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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不屑道:“跟本督打马虎眼?”
“八千……”方涛心虚道。
“啊?”这下孙传庭吓了一跳,“你个千户有八千战兵?你养得起么?”
方涛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孙传庭以为自己这个千户吃了空额,带的兵员不足数!“早知道就说八百了……”方涛低声叹息道。
“快答!”孙传庭喝道。
方涛两手一摊,委屈道:“甭管养不养得起,自打得了这官身,朝廷一文钱的军饷就没给过,至于俸禄我都不知道找谁领去!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地盘,还是安庆以东的江面……辖地都是江水啊!崇明岛上的庄子还是我自己掏钱买的……算兵员,实打实地只有一百……锦衣卫。”
“你那八千呢?”
“都是家丁……”
“胡说!谁能养得起八千家丁?”
“没办法,咱家家丁都听富裕,所以家丁又自己养了家丁,家丁的家丁也挺富裕,所以家丁的家丁又养了家丁,家丁的家丁的家丁……”方涛搬出了当初对付史可法的说辞,喋喋不休道,“所以,一说带家丁,这帮家伙全都跟出来了,拉都拉不住……”
孙传庭听得直翻白眼,最后只得道:“够了够了!难怪濯缨说你惫懒!你自己说说,这八千人比起你长陵之战的那二百余精锐如何?”
方涛仔细斟酌了一下回答道:“应该是只好不差。”
“什么叫‘应该是’?”孙传庭好奇地问道。
“光从兵器甲胄和日常训练看,这八千人比起长陵那些溃兵要强太多了,”方涛解释道,“不过八千人中,真正见过血的不足一半;见过血的人当中多数都是当初以百人为队打出来的结果,没有正儿八经地经历过大战阵,所以只能是‘应该’……”
孙传庭明白了方涛的意思,当下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说道这里,孙传庭迟疑了一下,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一阵,转过身对方涛道:“原先兵部给的公文上只说了江南驰援一千兵马,南兵素来不经大战甚不堪用,所以从一开始本督的计划中也没有南兵什么重责……这样,你且持我手令率所部前往潼关,堵住闯贼自潼关西逃的通路!”
方涛也不多问,直接拱手道:“得令!”
孙传庭点点头,又回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下手令,盖上大印,递给方涛道:“本督已经筹划妥当,不日将与闯贼决战。闯贼人虽众,然能战着不多;且据探马回报,闯贼所久攻开封不下,粮草已然告罄,恐怕战端一起,反贼旋即崩溃,届时潼关一线必有大量反贼西逃。给你的军令就是无论如何力保潼关不失,城门之外的反贼残兵自有各镇兵马收拾……”
方涛接过手令问道:“敢问督师大人……各部俘虏……如何处置?”
孙传庭皱了皱眉头道:“大军粮草再多也养不起这许多俘虏,叙功之后自然是斩杀首恶,胁从者放归故里让他们好生过日子。怎么?仗还没打你就打算学着掏钱买俘虏叙功了?”
方涛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确实是想买俘虏,不过却是在各部叙功之后……”
“你想作甚?”孙传庭警惕地问道。
“是这么回事,”方涛舔舔嘴唇道,“我在崇明开了不少荒地,在苏松那边沿海的荒滩上也买了荒地,正愁没人手呢……而各部叙功之后,这些俘虏又成了累赘,不如卖给我,我得了劳力,各部将军又都得了实惠……”
孙传庭想了想之后摇头道:“不妥……如今反贼一闹,不但西北,就连中原也是遍地荒烟,若是虏来的青壮被你都带走,千里之地的耕作如何是好?不行不行!”
方涛皱了皱眉头解释道:“督师大人,您的想法是好的,可惜您没这本事办到!西北百姓如何会反?还不是因为连年灾荒颗粒无收?朝廷倒是免了赋税,可各地官府呢?地主田东呢?您要是把这些灾民都放回去,保不齐隔几天又反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跟我去崇明,崇明是个岛啊,他们就算要反,也就这个岛乱一下而已……”
孙传庭迟疑良久,反问道:“你可知道千里转徙会出什么乱子么?”
方涛猛点头道:“督师大人放心,沿途有淮西史抚台配合,不会有乱子。”
孙传庭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暂且答应你,且看你这次打得如何。快去吧!别在本督面前给濯缨丢人。”
“得令!”方涛再次躬身一礼,大踏步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孙传庭原地苦笑摇头。
出了军帐,方涛快步往外走,沿途看到的孙传庭的本队都在训练备战。不过在方涛眼里,这种只重视军阵的操演实在不算合格,连自家家丁的入门级都没能达到:一点儿强度都没有的训练根本就不叫训练。
出了辕门,在外头等候的史德威看到方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心下暗奇,问道:“海潮进去难道碰上什么喜事了?”
方涛呵呵笑道:“喜事确实有。我不是在南京国子监挂了个监生的名么?没想到我的先生居然是孙督师的同窗,本来以为难办的事儿,说了两句就成了!”
“咱们的营盘分在哪儿?”
“不在洛阳,”方涛朝西面指了指,“挺远,在潼关。咱们的任务就是扼守潼关不失,其他没什么活儿。”
史德威一听乐了:“这么好的活儿?潼关向来易守难攻,这活儿你都能抢到?”
方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我记得闯贼流窜入中原好像就是走的潼关一线,当时潼关是怎么丢的?”
史德威语气一滞,愁眉苦脸想了半天道:“这还真不好猜……据说是反贼日夜不歇攻下来的……守军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这就对了!”方涛点头道,“咱们也得防着这一手……”
“这……这怎么防?”史德威发愁道,“难道八千人分两拨?三拨?干耗下去?万一各镇兵马总攻拖延,我们死定了!万一西北的反贼配合闯贼两面夹攻,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方涛翻身上马,一边按辔徐行一边道:“督师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有他的道理。何况说……他让咱们守,咱们就一定得守?反贼肯定以为咱们会守的嘛……”
史德威愣了一下:“难道你八千人就敢攻?开什么玩笑!”
方涛斜眼道:“八千人攻?我疯了?潼关不要了?六千人攻!”
史德威在马背上明显晃悠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问道:“闯贼可是裹胁了几十万灾民,几十万哪!不是几十个!就算站在那儿不动让你挨个儿砍了都能让你这八千人看到脱力!”
方涛哼哼两声道:“龙江兄带兵带多了,脑子里都是大明官军的战法,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我没收这样不好,可惜了,兵法里头还有这么一句话‘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你面对什么样的对手,决定了你将会用什么样的战法。带兵打仗,除非不得已,否则,都是去选自己能打的对手,用自己最擅长的战法。”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史德威无奈道,“在大同卫这么多年,跟着卢督师一直都是防备蒙古鞑子,以守为主,守城我在行。留守潼关的两千交给我,只要粮草足,保管三个月不丢!不过丑话说前头,你也甭指望我出来帮你,更别指望我开关门让你进来自保。”
方涛笑笑道:“趁势杀出来总没问题吧?你别告诉我你连判断战局的能耐都没了……”
“小事一桩!”史德威也很爽快,“你都不怕丢人了,我还怕什么?”
方涛微微一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咱们不是说起潼关丢了么?孙督师也没告诉咱潼关光复了没有,若是潼关还在反贼手上,那又如何?”
史德威愣了一下,朝方涛看看:“我去?”
“你一口山西腔,一去就露馅!”方涛哼哼两声道,“萨卜尔去正合适!闯贼营中他这样儿的人多!”
……………………
一大清早,站在潼关城楼上就能看到远处一阵烟尘涨天。片刻功夫,拐弯的山道上就出现了大队官兵。不过这些官兵旗帜散乱不成行列,几乎人人丢盔弃甲。饶是如此,每个人都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包袱不肯撒手。
城头的闯军看到这情形,立刻敲响了敌袭的警钟。很快,大队的闯军就冲上了城头。潼关地势险要,只要有足够的人手往城头一站,除非士气崩溃,否则不付出十倍以上的伤亡,绝无可能拿下。看到城头上站满了人,所有闯军都觉得一下子安全了许多。
跟着官兵到来的却是一支闯军的马队,守城的闯军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个骑兵头上都戴着一定小白帽。
“是回骑!”一个闯军士兵艳羡道。没错,回骑算是闯军的精锐之一,从西北带过来的。好吃好喝,还能领军饷花,就连破城之后的抢劫行动他们都有优先权。这一次他们盯上这支官军,肯定是有了大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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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潼关城下的官兵看到潼关城楼上插着闯军的旗帜,立刻破口大骂道:“娘的,潼关丢了也不言语一声,这他娘的是要害死爷爷啊!”说罢,怀里的包袱一丢,直接朝两侧山坡上跑,后面的官军纷纷效仿。
这一丢不打紧,包袱破了,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和金灿灿的元宝顿时就滚落了一地,满地亮闪闪。守在城头的闯军看到满地金光,人人都是用力地吞了吞唾沫,红着眼珠看着白帽骑兵愈来愈近。
“官兵要跑了,开门杀官兵哪!”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潼关城头顿时如同炸开了一般,所有人挤成了一团,纷纷朝城下涌过去。在城门下挤了一阵,潼关城门缓缓打开,闯军士兵呼啦啦冲了出来,口口声声喊杀,却没人顾及逃跑的官兵,全体扑向了满地金银。
此时的官兵却不逃跑了,反而站在山坡上笑嘻嘻地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截竹筒,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了晃,点燃了竹筒朝闯军士兵扔了过来。
“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声想了起来,方家特有的大号爆竹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鞭炮之所以被称呼为“爆竹”,起先还真就是这么玩儿的,只是初始的时候火药配比不合理,所以爆竹伤人有限,方家的火药却不存在这个问题,非但火药配比合理,而且里头还灌装了铁砂,虽然这种木炭硝石硫磺组成的火药祖宗产生的冲击波对人的伤害有限,但铁砂却给了致命一击。最关键的,还是心理震慑作用。
虽然丢出去的“爆竹”不多,但正在忙着抢夺金银的闯军士兵一下子给炸蒙了。就在闯军士兵原地发愣的当口,萨卜尔一马当先,挥舞着马刀高呼道:“杀!”后面的二百骑同时高举马刀,朝着敞开的潼关大门笔直地冲了过去。
两侧山坡上的官兵则在同时一把扯去身上的破烂袍子,从背后卸下钢盾和战斧,呼喊一声,整齐地冲下。山道背后,大队持着钢盾战斧的官兵从拐弯处冲杀了过来,潼关门前的闯军士兵几乎在瞬间被冲垮,潼关大门到手!
“娘的,这么容易……”不远处的山头上,史德威悻悻地从草堆里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道,“这么拙劣的计也看不破……”
方涛笑笑道:“守将应当是看破了,可士卒们却没看破。落了一个‘贪’字,平日里就算练得再精,到了战场上还不是一团散沙?碰上这种兵,守将就算是明知是计谋,他也得上当!否则,他会被哗变的士兵活活劈死!看看,丢在城门下的金子,到最后还不是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史德威没去争辩,只是叹息一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我去接防了。剩下的活儿,你自己办。”
方涛淡然笑笑,转身下了山头。按照约定,史德威所部右翼是呆在潼关城内的,而其他部队则由方涛指挥,以主动进攻为原则,改变被动防守的局面。
史德威离开之后,方涛立刻和前田桃、胡飞雄聚到了一起,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与史德威换防完毕的萨卜尔随后赶到,一起加入了讨论。
“首先,我们必须制定要战役目标,”前田桃充当起了高级指挥系导师的责任,详细解说道,“任何战斗战役,不论大小,除了遭遇战之外,都应该有自己的目标。如果没有目标,那就是瞎打……而制定一个战役目标,首先就是要尽可能全面地侦查敌我双方的态势,包括双方的兵力部署、战斗力分析、后勤补给等等一切在内的全部活动。涛哥儿,主动出击的想法是你提出来的,那你预期的战役目标是什么?或者说,你有什么取胜筹码?”
方涛回答道:“高阳城内,恩师曾经说起过,打仗的法子很多,但概括起来有两种。一种似斧,一种似锯。似斧者,摧枯拉朽无坚不摧,以最快的速度攻击对方最薄弱的环节,一战慑敌,不但要打击对方要害,还要让敌方士气崩溃为之胆寒;似锯者,砥砺消耗,积小胜为大胜,一点一点消磨对方的斗志。前者适用于敌弱我强,后者适用于敌强我弱。这一次,我打算用前者。”
“可是闯贼人多势众,我们并不算强。”前田桃带着微笑摇头道。
方涛亦是摇头道:“也不完全如此。从潼关局势上看,我弱,闯贼强;但从战力上来看,我强,闯贼弱;扩大到整个中原看,官军强,闯贼弱……在闯贼还未彻底破坏中原之前,若能抓住一个‘快’字,破贼不难。所以,督师大人才会刚到河南不待喘息就着手准备与闯贼决战。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或者制造机会,避我之短,扬我之长,攻闯贼之弱。一出手,就是破竹之势。”
胡飞雄点头道:“有道理!比起闯贼,咱们算是精兵中的精兵,八千人对付他的精兵能挑双倍,普通灾民都懒得下手!只要咱们找准机会,对着闯贼的精兵一个猛突,打他个七零八落之后,那些灾民都直接降了……”
萨卜尔亦是提议道:“当初和哈丝娜东逃的时候,反贼的头目还是那个叫高迎祥的……反贼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粮草!闯贼之中粮草一直匮乏,多数时候裹胁的饥民都是饿着肚子被大军驱使,只有攻下城池掠劫一番之后才有机会饱餐。平常的时候,闯贼都会拍精锐把守粮食,防的不是官军,是这些饿急了的饥民……”
方涛笑笑道:“这下好,精锐和粮草一块儿端了……”
“擒贼擒王,有这机会不去直接击杀闯贼?”胡飞雄有些诧异地问道。
方涛耸耸肩道:“我干那活儿做什么?这么一桩泼天的功劳,那些个总兵将军们人人抢着干,就算被我拔了头筹,他们也敢动刀子跟我火拼,这又是何苦来?说不定最后还问我一个夺功之罪!我要的是青壮,反贼头子我可没兴趣!升官如何?发财如何?能比得上咱们现在这土霸王的日子舒坦?”
前田桃却不动声色道:“那你就几成把握?闯军精锐虽然不多,但守卫兵粮的精锐总数肯定不止一万吧?”
方涛想了想道:“先是高闯贼被擒,西北反贼被打散,然后就是闯贼内部火拼一次,让李自成得了反贼头目的位子,这些内耗已经耗掉一批精锐;如今闯贼卷土重来的时间不长,又一直转战,根本没机会训练。所以我断定,所谓闯军精锐,不过是士卒中相对彪悍、好勇斗狠之辈而已,除了杀人如麻之外,其他方面根本不可能与咱们的人相抗衡。再者,从西北转战中原,数千里地下来,已经是劳师;久攻开封不下,算是疲师,督师在他修整完毕之前突然决战,闯军必定士气低落、溃败奔逃……而我们,从江南到这儿,倒有一大半的路途是坐船,在潼关坐等他们过来,算是以逸待劳。取了潼关算是小胜,此刻士气正旺,不打他一下没天理啊!”
胡飞雄和萨卜尔同时对方涛投去了“顶”的眼神。
“能有详细点儿的计划么?”前田桃追问道。
“首先就得守住潼关落到我们手里的秘密,否则出了事儿,闯贼都不敢往这边跑!”方涛继续道,“咱们先派小股部队换上闯贼那套破烂,每日在这边道路上巡逻不歇,龙江那边也嘱咐好了,先让他装几天反贼再说……然后就是……嗯,萨卜尔,你手上的两百骑都撒出去,装成反贼模样四处溜达溜达,不必刻意侦查,只需察看地形和各地兵员调动即刻……”
萨卜尔奇道:“难道不去查反贼粮库所在地?”
方涛笑笑道:“既然粮草是反贼的命根子,那么粮草的位置想都不用想……”
几个人顿时醒悟,会心地点点头。
方涛接着刚才的话题道:“然后咱们要做两件事,一件事是预判决战地点,等决战进入胶着状态的时候,萨卜尔领头,老胡跟在后面,从背后给闯贼来这么一下子!能直接捣了他的粮草就捣,不能就跑。第二件事就是,不管第一件事成不成,闯贼那边肯定乱了,本阵一乱,督师大人那边肯定能锁定胜局,咱们就赶紧到这边儿来等着……这边儿咱们得预先布置好,省得到时候咱们也乱套……”
“潼关这里山道狭窄,两侧陡崖多,反贼一跑进来,咱们只要吧后路一堵,他们就没戏,”前田桃建议道,“咱们总数才八千,就算要抓俘虏也不可能抓太多,降伏那些堵在里头的人就足够了。至于闯贼……随他去吧!战役第一阶段的目标就这样!第二阶段则是以收拢流散在中原各地的灾民为主,顺便找各镇官兵买俘虏。叙功咱们就不用去了,复命之后直接走人。”
“好!事不宜迟,萨卜尔,你这就安排侦骑!”方涛果断道,“胡教谕,宝妹,咱们先在这附近勘察地形,做好准备。”
本来方涛几个的计划虽谈不上完美,可也不算差,只要稳扎稳打,倒也没太大问题。不过战场不是过家家,很多事件的发生都是让人始料不及的。就在方涛将潼关外围伏击圈布置妥当的时候,第一个栽进伏击圈的却不是李自成,而是故交李岩。这一切显得非常偶然。
自从孙传庭率领的官军进驻洛阳之后,李岩的活动空间明显被挤压。他倒是想过去跟李自成“会师”,无奈走精兵路线的李岩实力比起裹胁数十万众的李自成而言实在是太小,投靠李自成手下某个将军头目还算靠谱,想要去见李自成本人连档次都不够。
没了办法的李岩只得自己寻找出路。一直以来,李岩都是以不断运动的方式与官兵周旋。凭借长期周旋的经验,李岩从官兵不断的调动中觉察出了异样,直接嗅出了大战将至的气息。凭借从兵书中读来的经验,他立刻判断出孙传庭“以快打快、以疲打疲”的总体策略;也推算出李自成必败,李自成一败,得胜的官兵也绝不会放过自己。出于自保,李岩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筹谋出路了。
北上是北直隶,是朝廷的心脏,自己一旦去了,朝廷肯定不要命地围剿;东去只能在运河沿线活动,朝廷为保漕运,也不会让自己好过,而且反贼也有反贼的地盘,山东那边是白莲的势力,虽然人家现在没反,可你也得给人家留下点儿造反的空间不是?至于南边儿就更别想了,张献忠在那儿闹腾着呢……
李岩的计划就是入川,想要效仿刘备入川的路子,先图在川中站稳脚跟,然后再谋其他。红娘子对这个计划也表示赞同,除了川中,其他还真没有可去的地方。第二个问题随之产生:从哪一条路线入川?
通行的路线有两条,一条是正儿八经的刘备路线,先取荆州,然后从荆州出发西行入川。这条路线虽然“通用”,可是要想走过去,必须先一路攻到湖北,然后逐个关口地打下去,直到打到川中。
第二条路则是先入关中,从关中走陈仓故道南下入川。这一条路本来比前一条更难走,但如今西北乱套,关中早就北打成了白地,沿途州县的官府一听有反贼过境连个屁都不敢放,别说出击剿贼了,反贼不来“光顾”就谢天谢地,所以,从这条路走,既不担心前方堵截,又不担心后方追兵,实在安全得紧。
计议妥当之后,李岩就指挥兵马西进,第一件事就是过潼关。在他看来,潼关已经被闯军控制,虽说自己不隶属闯军,但是大家都是造反的,给个面子让自己过去问题应该不大,实在不行,花点买路银子也未尝不可。
想法是好的,派出去的侦骑回来的时候也说潼关左近巡逻的士卒都是闯军士兵,问题不大。也就这么个“问题不大”,让李岩一下子栽进了方涛的口袋。
揭幕战是发生在距离潼关十五里的一个宽阔谷口,原因是方家家丁的南方口音引起了李岩的怀疑,在派出小股部队试探之后,双方立刻爆发了激战。虽然说是激战,但李岩却吃了大亏。
河南官军不堪一战,这让接连得胜的李岩有些倨傲,非但李岩,就连李岩手下的兵都觉得官兵不过是纸糊的,一戳就破,看到前方打了起来,什么都不顾了,直接就往上冲。这一冲不要紧,方家家丁从来就是不认输的主儿,立刻予以坚决打击。双方一个照面,李岩的前锋就伤亡殆尽,方家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双方在训练,尤其是在装备上差距实在太大,李岩的前锋部队连铠甲都凑不齐,兵器勉强做到人手一把腰刀,长矛什么的一概没有。
后勤完全依赖缴获的李岩从河南官军身上压根儿就没捞到什么好玩意儿,最好的“装备”还是从攻取县城之后,捕快衙役手里缴获的刀。卫所兵的武器装备没生锈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加之长期以来食不果腹,体力上又有严重问题,所以,一个照面,兵员素质与装备等级与方家有着天壤之别的李岩军直接就被打出“翔”来。
前锋的覆没带给李岩极大的震动,他是头一回碰上这么凶悍的官军,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就能以同等的数量直接歼灭自己的前锋,而且自己的前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亲自跑到阵前一看,李岩才彻底服了,因为从对手的装备上,李岩直接判断出对手是何人:方涛!
李岩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在杞县城下两人的约定:若是战场相见,彼此绝不容情。想到这句话,再看看眼前这些人的战力,李岩禁不住汗毛倒竖。虽然他知道方涛手下的家丁数量有限,可他却没这个勇气将自己的全部家底统统消耗在潼关下,眼前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先撤。
但是,他没了这个机会。
当李岩的前锋栽进包围圈的时候,方涛还不敢相信,可哨探却信誓旦旦地说这绝对是李自成的兵马,因为主将旗号就是个“李”字。当两军正式掐起来的时候,方涛上山头一看,跟自己手下交锋的前锋虽然战力不高,可却比裹胁的灾民要强,后面还有大部精锐压阵,再后面也隐约可见辎重车辆。
这下没错了!方涛和前田桃几乎同时可以肯定,一定是李自成发现了孙传庭的决战企图,也知道自己不敌,所以准备在孙传庭动手之前丢下累赘跑路。既然如此,那就有杀错没放过,何况对方的青壮也不少,抓回去当劳力绝对不错了。于是,方涛一声令下,六千家丁全面展开。
等李岩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周围的通路已经被彻底包围。自己不到两万人,被六千人堵在峡谷里动弹不得。面对失去锐气的部下,李岩只得下令就地结阵防御,等待敌人进攻。而方涛也没急着进攻,既然敌人注定跑不掉,那么小股部队夜袭的效果肯定会比大白天正面突击要强。
“传令,两头山口每一个时辰出二百人试探进攻,保持压力,”方涛想了一阵之后命令道,“不能让反贼歇着。”
战斗一旦开始,在攻守双方而言,攻防更具备心理优势。而防守方为了保证自己的防御万无一失,只能时刻保持警惕,这样警惕的结果就是,大量的精力被消耗。而在各自的军帐中,李岩和方涛也都在原地踱步,一个在琢磨怎么守,一个在琢磨怎么攻。
“先打辎重还是先打中军?”方涛和前田桃权衡又权衡,始终拿不定主意,因为李岩在布阵的时候已经觉察到方涛兵力不足的短处,干脆将辎重和中军大营分头驻扎在两侧谷口,中间只派了不足两千人保持彼此通道。若是方涛兵力足够,倒是可以分割包围然后一个不剩地全都拿下,但是此刻方涛的兵力想要全吞这么多兵,实在是一锅夹生饭。一旦采用分割包围的策略,就会使得本来就不足的兵力更加被稀释,反而会让负责分割的部队落入李岩的反包围。但如果是集中全力攻其一部,却又会让另一部脱逃。
而李岩则显得更加痛苦,自己被这六千人堵在谷内,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了,但是很快就会有变化。长时间的高度紧绷会让炸营的危险成倍提升,若是再等到对方援军赶到,自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愁苦不已的李岩也同样背着手在中军来回踱步,红娘子也觉得心烦意乱。
“将军……”一个披着战袍的人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军帐门口。
“嗯……?”李岩抬起头随意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红娘子却觉察出了异样,警惕道:“你不是马队新提拔的伍长么?到这里来做什么?卫兵呢?这么好的身手,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来人回答道:“在下是受我家大小姐指派来投将军的,为的就是今日……”
“你家大小姐?”李岩皱了皱眉头,“是谁?”
“我家大小姐名讳不便告知,还请将军见谅,”来人恭敬回答道,“我家大小姐经过仔细查探之后觉得将军此行凶险异常,故而命在下留在将军麾下以待危急之时替我家大小姐传话……”
“传话?传什么话?你家小姐有什么目的?”红娘子语气不善地问道。
来人从护腕中抽出一支密封的竹管,双手恭敬奉上道:“这是大小姐想说的话,请将军、夫人过目。”
李岩接过竹管,查验火漆之后当着红娘子的面开启竹管,从里面抽出了一卷绢帛。李岩展开绢帛,看了一阵之后深深地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怎么?”红娘子见状关切地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李岩没有回答,只是一伸手将绢帛递给了红娘子,红娘子接过绢帛也是一阵细看,看过之后连连摇头道:“不可能,开玩笑!这是让我们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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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你家大小姐写的?”李岩不自信地问道,“你家大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来人点点头道:“确实。至于我家大小姐是谁,将军不久之后自然会知道。”
李岩狐疑地看了来人一眼,又与红娘子对视了一眼,又陷入了沉吟。来回踱了几步之后,李岩下定决心道:“就这么办!”
红娘子有些吃惊道:“真要这么做?万一……”
李岩摇摇头:“虽然与方涛只有两次交往,但此人心性淳良,并非嗜杀之辈。上回见面只是为了从我们手里换取一些灾民,这一次他吞了我们的前锋之后就再没动作,说明这一回他还是为了青壮而来,所以,他不会下杀手……”
红娘子细想了一下,用力地点点头。
李岩转过头朝来人道:“子时出发,成功之后便照事先约定于灵宝见面,届时,李某绝不吝惜阁下一个大将之位!”
来人俯身拱手道:“多谢将军信任!在下任务已经毕,事成之后自然有在下要去的地方。”说罢,再行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从白日打到天黑,方家家丁的试探性进攻一直就没停下过。每一次进攻的人数都不多,两侧谷口各二百,上来冲一下阵,破坏掉刚刚竖起的简陋木栅之后就撤下去。为了保证突围战的突然性,李岩没有按照常例提前准备饭食,只是让部下用半生不熟的炒米勉强对付了两口之后继续轮番迎战。子时一到,李岩没有任何预兆地走出军帐翻身上马,拔剑高呼道:“随我突围!”说罢,一马当先,直接向方涛的将旗冲了过去。
红娘子见手无缚鸡之力的丈夫冲在头一个,心下一即急,也连忙冲了上去。其余部众看到主帅两口子都上了,于是也集体行动跟着上了。所有人在李岩的带领下,集中到一点,直接朝方涛将旗所在地直突了过去。
而方涛正在大营中发愁如何以最小损失解决圈内之敌,一听说反贼朝本阵大营冲过来的时候,方涛不惊反喜,兴奋道:“传令,缩紧包围圈,把对方的青壮和精锐隔开来!”一声令下,两侧山道上的方家家丁立刻将准备好的滚石檑木直接推了下来,将突击到半路的李岩所部一下子截成两段。
李岩知道情况不妙,可此时也已经没了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往方涛将旗下猛冲,全部赌注都押在方涛不杀他上。
“方涛!还记得杞县故人李信否?”马背上,李岩急声喊道。
“李信?”方涛迟疑了一下。
“李岩!”前田桃意外地叫了一声。
“是他?”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传令全军暂停进攻!”方涛缓过神来连忙道,“宝妹你安排好人手把周围都堵死了,我去见见他!”
“唉,等等!”前田桃一把拉住方涛道,“你打算怎么办?抓还是放?”
方涛发愁地挠挠脑门儿,摇摇头表示无解。
前田桃看了方涛一眼,意味深长道:“你仔细想想督师大人给你的任务。”说罢,转身去组织部队合围了。
方涛原地踌躇了一下,提起铁槊朝阵前走去。方家的家丁在完成包围穿插之后就暂时停止了进攻,但也紧紧贴着对方阵势,保持高压态势。方涛走过去,一眼就看到坐在战马上的李岩跟红娘子。
“李兄!”方涛将铁槊倒插在地上,拱拱手道。
“方百户!”李岩的表情有些凄然,“想不到你我再见,居然是这种局面……”
“姓方的,你若是条汉子,且先打过!”红娘子喝道,“莫杀我夫!”
李岩抬手制止了红娘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佩剑,对方涛道:“朝廷不过诛首恶而已,李某一人受之!”说着,手腕一抖,佩剑就朝自己脖子拉了过去。
“当!”一声脆响,红娘子手中铁枪到的更快,直接挑开李岩的佩剑。
也就在这一瞬,方涛想起了前田桃的话,心里顿时就是一松,表情随之淡然。也没有多话,只是挥挥手,示意包围圈让开一条道路,自己则侧身避开。
“这……”李岩有些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又有些诧异地看了红娘子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奉督师孙公讳传庭大人军令,我部死守潼关,不放反贼一兵一卒过关!”方涛声音淡然,指了指出谷的方向道,“李兄,你方向错了,潼关你过不去的。”
李岩身子抖了一下,也不言语,只是朝方涛拱拱手,按下辔头徐徐前进。
“慢着!”方涛突然道,“精锐带走,青壮留下。”
李岩和红娘子对视一眼,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但李岩也没有放弃最后一丝机会,朗声道:“李某部众随李某转战千里,他们由李某带出来,李某自然不能弃之不顾……”
“自洛河逆流入关中不可行,”方涛道,“潼关以南可走秦岭山道入关中,然一路艰险,你这点粮秣根本不够支撑,难道你想让他们活活饿死在山里?”
李岩沉默了,半晌没有搭话。
“我在江南有地有田有庄子,这些青壮到了江南有耕牛有活儿,”方涛道,“即便是身体行动不便的,我都能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营生,总比跟着你亡命要强。”
李岩又沉默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又示意红娘子甄选部队。消息传开,青壮队伍中顿时哭声一片。李岩心中虽然不忍,但他也知道,接下来的亡命之旅中,很难再顾及到他们也很难养活他们,把他们托付给方涛,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走!”李岩咬了咬牙,一挥手,带着手头的精锐出发了。方涛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李岩的部队消失在视野中。
李岩离开包围圈之后既没有选择逆洛水而上入关中,也没有选择方涛推荐的那条翻山越岭的路,而是选择了再次东进,往灵武方向而去。不过李岩没有进灵武县城,而是在距离灵武县城约摸四十多里地的地方停下了,临水扎营。扎营之后,李岩和红娘子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闯贼过境如同蝗虫过境,灵武周边几乎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李岩和红娘子一前一后,两骑同时进入了一个破败的村庄。村子里空无一人,只剩断壁残垣。两人按住辔头在村中徐徐走了一阵,寻找着预先约定的地点。
“夫君,那个什么大小姐是不是想要设计生俘你我?”红娘子有些不自信地问道。
李岩淡然摇摇头道:“咱们应该没这个价值吧?生俘咱们之后拿咱们去要挟谁?难道去勒索赎金?如果是要咱们死,假方涛之手就足够了,又何必费这么多功夫?”
红娘子沉吟了一下,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马匹信步走到了一个废弃的祠堂前。李信和红娘子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下马。从离开潼关开始,两人就带着精锐一路东奔,从半夜开始直到次日午时过才停下来扎营休息。等他们两口子到达这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李岩抬头望了血红的夕阳一眼,默默地将马缰系在一棵皮被剥光的老树上,和红娘子一同走进了祠堂。
祠堂的院落杂草丛生,草丛中间或有耗子窜进蹿出。祠堂正堂的门半开半闭,里面有些昏暗,什么都看不见。
两口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进去。推开门,掸去从门框上落下的尘土,李岩借着外面透进的光勉强看见一个身形娇小的小丫头坐在蒲团上的背影。
“有埋伏……”红娘子低声提醒道。她已经明显觉察到这间正堂里面存在着高手的气息。
“两位不必担心,他们是丫头的扈从,”女孩儿站了起来,又俯身掸了掸地上的蒲团,再朝祠堂的一堆牌位行了个礼,自言自语道,“借贵地一用,请诸位莫怪。”说罢,转过了身。
李岩看到的是一个约摸十四岁上下的女孩儿,脸上蒙着鹅黄丝巾,穿着菊花黄的湖丝苏绣对襟短衫和一条同样是菊花黄的湖丝掐丝百褶裙。短衫和百褶裙倒都是好料子好绣工,只是衣裙上的图案花色有些另类:跟那封帛书的落款一样,不是梅兰菊竹不是飞燕彩蝶,而是一只飞蛾。这让两人反而放了心,至少说明了眼前这个女孩儿确实就是那个送信的“大小姐”。
询问女子闺名在这个时代算是不讲礼貌的轻浮举动,李岩只是自报家门道:“在下李岩,携拙荆见过足下,传书脱困之恩无以为报……”
“将军披坚执锐,纵横中原,小女子亦是景仰,”女孩儿淡然回答道,“报恩之说无须再提……”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救我们有什么目的?”红娘子心直口快,受不了两个人这般曲里拐弯地绕对白,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叫黄巧娥,方涛是我家老爷,也是我恩师。”黄巧娥淡然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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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李岩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原先设想的各种可能都变得一片混乱,“怎么会是他?”
“对啊!”红娘子也是吃惊万分,“怎么会是他!”
“其中缘由两位就不比猜了,”黄巧娥语气不变,“两位此去,是打算逆洛河西进,还是越秦岭入关中?”
李岩缓过神来,暂时放开与方涛有关的各种猜想,认真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逆洛河西进是不太可能了,李某精锐中辎重马匹颇多,仅是组织渡河的船只就已非常不易,如果途中遇上风浪,实在得不偿失……自秦岭入关中虽然路途艰险,但却稳妥一些。”
黄巧娥点点头道:“此路当是不差。巧娥建议两位最好暂时在豫陕交界处活动一阵。”
李岩皱了皱眉头道:“恕李某直言,官军近日调动频繁,恐怕不日便会与闯王决战,以李某愚见,闯王必败。闯王一败,中原便再无李某立足之地,故而李某才会选择从潼关脱身。尊驾要李某继续在此地盘桓……难道另有打算?”
黄巧娥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将军入关中的目的,恐怕是为了入川安身吧?川中沃野千里,钱粮、青壮都不愁。当年蜀汉刘备便是发迹于此。不过,天下大乱这么多年,川中兵马钱粮几乎丝毫未动,将军入川,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么?”
李岩迟疑了一下,微微摇头道:“纵然如此,川中还是得去。那里已经是李某唯一的去处了。”
黄巧娥轻笑了一下:“小女子不才,给将军指条出路,不知可行否?”
李岩立刻犯了狐疑,疑惑道:“尊驾莫非想让李某投靠官军?既然有此一议,为何方涛不在阵中直接提及?恕李某无礼,投效官军之事,请莫再提!”
黄巧娥微微摇头道:“非也!小女子非但不是想要让将军投效官军,反而是想让将军投效李自成……”
“那更不行!”红娘子突然插嘴道,“李自成自己都快完蛋了,咱们投过去还不是送死?”
黄巧娥反问道:“李自成必败是没错,可败不等于亡,亡也不等于西北反贼都死光了。高迎祥被俘之后,人人都觉得西北反贼完了,天下从此太平了,可如今呢?即便李自成死了,可只要朝廷这模样一天不改,早晚还是要来个张自成、赵自成,何时才能斩尽杀绝?贤伉俪先前去投李自成为何被拒?就是因为贤伉俪手上既无钱粮又无大军!照贤伉俪这么走下去,顶多也就在中原与官军周旋……”
一席话,让李岩和红娘子听得入了神。“那么……照尊驾的看法,我们就应当在李自成兵败之后再去?”李岩似乎有些明悟,“雪中送炭强过锦上添花?”
黄巧娥点点头道:“李自成在反贼中威望极高,即便与官军交手之后暂时失利,但其威望应当还在,只要他不死,入关中之后振臂一呼,失散的部众自会云集响应。而你若能助他脱困,自然是不离不弃的一等一功臣!到时候,以李自成为倚靠,难道还怕做不出一番事业来?”
李岩听了之后,深思良久,点头道:“尊驾所言极是,李某受教!”
黄巧娥继续问道:“那么……将军可知,自高迎祥以来,反贼层出,但猖獗之地不过甘陕,流窜之地亦不出中原,稍有其势,又旋被朝廷剿回西北。此间纷繁芜杂,将军能看出其中缘由么?”
“那自然是朝廷凶残,屠戮义军百姓……”红娘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黄巧娥微笑摇头。
李岩却在听了黄巧娥的问话之后陷入了深深地思索。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抬起头道:“莫非……是没有效本朝太祖那般‘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黄巧娥却回答道:“没有完全对。从高迎祥开始,反贼就已经称了王,所以,缓称王谈不上;如今西北闹灾,反贼所过之地也都余粮不多,广积粮也没法去做;至于高筑墙……一直以来反贼四处流窜,哪来的城墙可筑?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不败亡就见鬼了!”
李岩明显颤了一下,此刻再也不敢小觑了黄巧娥,连忙俯身拱手道:“还请尊下指教!”
黄巧娥幽幽道:“一曰天时。进退与否,全看天时。如今灾情遍天下,正是你们发展壮大的好时机。此番回了关中,看准那些新遭灾人心不稳的地方果断出击,以期收拢更多的青壮来壮大自己。二曰地利,各地山川形式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官军虽然战力略强与你们,但在崇山之中却奈何你们不得,你们只消在群山之中打好根基,自然进退自如。”
李岩拱手道:“多谢指教!足下言中尚欠人和,还请明言!”
黄巧娥回答道:“人和,乃是与朝廷争夺民心。告诉你们人和之法没问题,问题是,你们准备好了么?”
“准备?”李岩和红娘子同时问了起来,“做何准备?”
“称帝!”黄巧娥果断道,“即便你们没这想法,也要怂恿李自成称帝!”
“啊!”李岩顿时就觉得自己两腿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是的,他不敢,而且从来也没这个想法。他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反,并非为了当皇帝而反。在他心目当中,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他要做的,是要杀尽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吏……与其说自己是个“反贼”,还不如说自己是想要“清君侧”,虽然说“清君侧”这个词语对所有皇帝而言和造反是同义词,但对李岩这个曾经一心想着做臣子的人而言,却无疑是一种心理安慰。此刻,黄巧娥让他拥立李自成称帝,甚至自己称帝,他一时间实在是难以接受。
黄巧娥慢悠悠地说道:“称帝,就有了名份。有了名份,你们就能以这个名份招纳到比那些将领更重要的人物,士子!一直以来,你们都没办法让武将来治理攻下的州县,只要你们能够招纳到足够的士子,那么就有足够的人手帮你们治理地方。你们有了自己的朝廷,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们和朝廷之间就不再是反贼与正统之间的关系,而是两国争夺天下的关系。到那个时候,天下士子们也不会再因为你们的身份而有所顾忌……”
“妙!”李岩击节赞道,“凭什么我们是反贼他们是王师?只消李自成称帝,那么我们不也是王师了么?王师对王师,我们何必东躲西藏?”
黄巧娥微微颔首道:“这是其一。李自成麾下军纪不好,但官军军纪更加不堪,你们只消带着官兵兜几个圈子,让官兵祸害一下那些未陷落的州县,如此几个来回,民心直接让官兵送给你们了!之后的事,不用我教吧?如何设置各部百官,如何划分行省分区治理,如何选拔官吏……”
李岩已经一揖到地,口中道:“李某多谢尊驾教诲!”
黄巧娥眉毛挑了挑:“既然如此,不送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
李岩带着红娘子再次向黄巧娥行了一礼,慢慢地退出了大门。门关上,祠堂内再次陷入了黑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大小姐,要不要将此事向东家报告?”
黄巧娥皱了皱眉头,微微摇头道:“不必了。师傅师娘给了我独断专行的权力,这里自然就是由我做主。而且……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李岩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斗,叹息一声道:“方涛……是个人才啊……志不在小!”
红娘子解开战马的缰绳,递给李岩一条,皱眉问道:“怎么?难道这个方涛还有别的打算?”
李岩从妻子手里接过马缰,抚了抚战马的脑袋,翻身上马,幽幽道:“先是预判李自成必败,然后无声无息抢占潼关,将李自成逼向绝路;之后将你我二人放走,并且留住了你我所部精锐。再派他的弟子指引我们辅佐李自成称帝,还告诉我们如何去争夺天下……”
“他疯了?”红娘子心思比较简单,听李岩这么一说,反而不相信了。
“他不但没疯,而且城府深得厉害!”李岩叹息道,“先借你我之手保住李自成,再借李自成之手……覆灭大明,等大明的道统正朔全都被李自成斩尽杀绝的时候,他便可大旗一举,以天下大义讨伐李自成,不论最后如何,他都是赢家啊……”
“他……真有这么大野心?”红娘子不信道。
“如果没有这么大野心,又何必为了咱们俩费这么多功夫?从道理上说不通啊!”李岩苦笑道。
红娘子沉默了一下,单纯的性子让她有单纯的想法,很直接地回应李岩道:“管他有什么想法?他手下的兵和民过得不都是挺好的么?咱们当初造反还不是因为受了贪官的气?这天下不管谁坐了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的,都是好皇帝。”
李岩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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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涛无声无息拿下潼关之后,得了消息的孙传庭立刻对正在喘息舐伤的李自成展开了全面攻击。闯军虽说不至于完全没有准备,可也被孙传庭的全力一击打得狼狈不堪。
在孙传庭率部来中原之前,李自成已经发动全部力量对开封两打两围,前后耗时大半年,不但部下疲敝不堪,后勤补给也渐渐困难。而孙传庭所部虽然也是远行疲敝,但兵员素质好歹比闯军要强,两厢对比之下,李自成很快就招架不住。
每一支部队都有自己的“成名技”。李自成的“成名技”就是先驱使灾民乱冲,等官兵战得乏力之后再指挥精锐猛扑,从而一举击垮官兵。而官兵这边则是,人少了,走精兵路线不顶用;人多了,支付不起如此多的军饷,所以当官兵们各自为战的时候,全都吃足了反贼的苦头。
这一次情况完全反过来了。在孙传庭的指挥下,官兵的数量比反贼还多,闯军想要轮番冲锋消耗官兵的体力,而官兵也是轮番上阵边打边恢复体力。李自成的人海战术完全成了送死战术。
冷兵器时代战损达到三成而不崩溃的军队就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强军了,闯军距离这个名号还非常遥远。几个回合的人海战术之后,闯军的冲锋部队丢下满地的尸骸彻底崩溃,没有人再愿意做这种徒劳无功的冲锋了。
人海战术的反面效果出现了。前方崩溃下来的灾民在慌不择路的同时,直接冲垮了李自成精锐部队的阵脚,整个战场局势一片混乱。即便是李自成有心再战,也实在是无力回天,他现在能选择的不是稳住已经崩溃的乱兵,而是保存好自己的精锐。
不敢有多余想法的李自成果断选择撤退,带上辎重抛开其他灾民,果断撤退。主力一撤,余下的灾民更没了恋战的意思,纷纷各自奔逃,整个中原大地上到处都是小股流窜的反贼。与之相同,也到处都是捕拿围剿反贼的官兵。
也不知道官兵的消息都是从哪儿来的,一会儿有报说东边流窜了三百多口子,打着李自成的旗号,大伙呼啦啦围过去:没有。一会儿又报西边流窜了三百多口子,也打着李自成的旗号,于是再围过去。一时间,整个中原几乎到处都是李自成,打来打去,又似乎没一个是李自成。泼天大网撒出去,捞上来的尽是小鱼小虾。
但是孙传庭心里很清楚,李自成除了西逃回关中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渡河又凑不起这么多船只,所以,潼关必定是他唯一出路。两个条件:潼关在朝廷手上不能再丢、围剿部队以最快速度到潼关汇合堵住所有缺口。只要做到这两条,李自成插翅难飞。
孙传庭这么想,李自成也这么想。眼下虽然精锐尚存,但他赖以制胜的法宝没了效用,已经称得上大势已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缩回关中,等官兵各自回到各自地盘分散开来之后再想办法用老战术逐个击破。在他眼里,潼关也是最最要紧的地方。不过情况还好,探马来报,说潼关目前还在自己人手上,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潼关地势可谓形胜。很多王朝之所以定都关中,就是因为一连串的“形胜”。潼关南临秦岭,周围又被黄、洛环抱,入关道口狭小,除非守军都是面团,否则丢失的可能性极小。扼住潼关,就等于扼住了整个关中。
李自成信心满满地往潼关方向挺进。过了潼关,又是他的天下。急于逃命的李自成这一回连前锋都没派,带着余下的所有部队一口气就冲进了方涛布下的伏击圈。本来方涛应该感到很高兴,可当他看到李自成这架势,马上也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李自成带来的精锐不下五万,后面还零零散散跟着一些溃兵和灾民,总数目超过了十万。
这绝对是自己吞不下的。必须要想辙。
就在方涛团团转的时候,前田桃提醒道:“但凡能够成为反贼精锐的,无一不是李自成死忠,这些人即便俘虏过来也未必听话,与其如此,不如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然后阻住他们前进的脚步,等后面官兵一到,李自成自然流窜。等精锐流窜之后,我们再四散收拢各地溃兵不迟。”
方涛顿时觉得思路一开,点头道:“就这么办!传令下去,埋伏圈外暂时不动,通知潼关城内,无论如何都得抵住反贼的急攻!”方涛的这个命令让埋伏在城外的家丁感到有些失望,但让潼关城内的史德威遭了大罪。
李自成冲到潼关城下,刚准备叫开城门就看到城门楼上旗帜一变,大明的日月旗竖了起来,看到这情况的李自成知道坏事,在拔马就跑的同时也下达了狂攻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潼关!
战斗一开始就直接进入白热化。为了能保证一举拿下潼关,李自成的亲卫直接压阵,指挥着大队精兵不要命地往城头上冲。由于攻城准备不足,战斗的前半段几乎是用人命填上去的。方家的家丁看着源源不断的用各种方法往墙头上攀爬的闯军士卒,完全就是机械地用枪刺一个一个捅下去,城外箭矢如同飞蝗一般射向城头,无奈方家家丁的甲胄是整体冲压的兜胸甲,甲胄头盔下面都衬着一层半寸厚的桐木和一层丝绸,外加镂空面罩,寻常箭矢根本奈何不得。城下的箭矢除了留下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响声之外,一点致命伤都没留下。轻伤的家丁自行撤下去上药包扎之后,又提着火枪枪刺上了城头。
不到一炷香功夫,城头下面就已经血流成河。
方涛和前田桃伏远处山头上通过望远镜都看得心惊肉跳:才一个时辰的功夫,城下堆积的尸首居然已经有了半个城墙高,再照这么打下去的话,对方连云梯钩锁什么的都可以免了,直接踏着尸首就能登上城墙。
然而闯军士兵终究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不计伤亡的进攻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闯军士兵终于停了下来。
史德威几乎可以清楚地听见城下闯军军官们对手下的喝骂声,很明显,对方正在组织第二次进攻。“方海潮!老子跟你没完!”史德威觉得自己被方涛坑得不轻,“主力被你拉走了,让老子顶这么多人……”
周围那些正在休息的家丁一脸古怪地看着史德威。
“看什么看?”史德威擦擦额上的喊,没好气道,“就算他是你们东家,老子还是要骂!”
“长官……”一个年轻家丁怯生生道,“这么点事儿不算什么吧?”
史德威愣了一下:“不算什么?你们看看城头下面的尸首!反贼再来这么一出,他们连梯子都省了!”
家丁有些无辜道:“可……咱们还能打啊……这是多好的机会……”
“是啊!”另一个家丁道,“跟着老爷走的那些家伙指不定有多羡慕咱们呢!咱们往城头这么一站,这么许多战功和赏银就自己跑过来,他们还得在外头吃苦看咱们发财……”
“就是就是,就刚才这么一下,我少说也能分到五十两赏银……”
“巴不得再送五十两来!凑个一百两,要是放在咱老家,能置不少地了!”
“这么多钱在咱们安阳捐个小吏也够了!”
“你安阳的?我登封的!”
“我商县的……”
史德威彻底被晾在了一边,听家丁们聊天听得直翻白眼。方涛这王八蛋钱多了烧了,赏格开这么高,日子还过不过了?这下倒好,这帮兔崽子非但不怯战,反而还巴不得人家过来送死。尼玛在这些兔崽子眼里,城门楼下甭管死的活的,都不是人啊,都是尼玛长了两条腿的银子!难怪一个个儿都跟玩命似的,这都是什么兵啊……
郁闷归郁闷,史德威却也不得不佩服方涛带兵的本事,虽然他并不清楚方家的家丁都是如同后世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按照同一个标准统一训练出来的。就在刚刚那一阵,方家家丁体现出来的良好素质即便是在见惯了天雄军这种精锐的史德威的眼中也是无可挑剔,甚至赞不绝口。
整个交战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废话。这是一支沉默到极点,又冷静得可怕的军队。这支军队并不嗜血,但却与嗜血者一样漠视生死。因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活着到最后,能够领取数量可观的赏银;战死沙场,他们的家人会享受到比活着更多的东西。
纪律性、协调性、单兵素质、战斗意志,几乎在这一支军队身上都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史德威甚至在想:不知道这帮兔崽子跟鞑子对上之后会赢成什么样子……
“银子上来了!”一个负责瞭望的家丁喊道。
“快快快!快起来!收赏银了!”担任新丁队正的老兵们笑嘻嘻地催促道,“记得把面甲都罩严实点儿,今儿送下去的七十个轻伤都他娘的是脸上破相的!回头娶不到漂亮娘们儿可别怪前辈没提醒你们!”
家丁群中顿时爆发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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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不长记性?闯军的行为就是不长记性。
短暂的休息之后,闯军的进攻方向和进攻方式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唯一能称得上变化的就是冲锋的士兵中多了一副简单的藤牌。藤牌上都是眼儿,看起来比起其他盾牌要差,但从实际效用上讲,这玩意儿一点儿都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高档货”。这种藤牌是选用山中老藤为原料,编成盾牌模样之后晒干脱水给它定型;接着就是用桐油浸泡,泡透了之后再晒,晒过之后再泡。如此反复若干遍,制成之后的藤牌论重量极轻,能够轻松漂浮在水面,防御力却一点都不差。因为老藤韧性十足,泡过桐油之后韧性更加,一刀砍在上面会被藤牌本身的韧性弹开。
而藤牌上细密的眼儿更是对付箭矢的最佳玩意儿,依旧是靠老藤本身的韧劲抵消了大部分弩箭的动能,一面藤牌上就算插满了箭矢也不影响使用。
相比之下,木盾就显得太脆,而且很容易被力道大一些的弓弩射穿。就连方家的钢盾也在一定程度上比不上藤牌,因为钢盾重量大,影响长途行军;同时钢盾因为韧性不足而无法消解敌人兵刃上的动能,所以依旧保留了对方进攻时对持盾手臂的冲击力,依然对人体动作有一些影响。
但这并非说藤牌就是无敌,从材料上讲,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火;当然,常年混迹军中的史德威一直都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所以,破解之道也都准备好了。因为方家家丁中只有钢弩而无步弓手,弩箭短小不方便裹上油布引火,所以史德威选择了用滚油铅汁。
潼关内能搜集到的滚油有限,但铅汁却不缺,因为家丁们人人都有铅弹,积少成多算是一批;先前打扫战场之后,史德威也命人将潼关守军身上的铜钱都搜集起来,一开战就将铜钱熔成了铜水铅汁,随时准备往城下倒。
一路东进,闯军士兵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一看到潼关城头的守军把熔铅的坩埚架起来就知道没好事,二话不说还没靠近城墙就直接退了下来。史德威预先准备的玩意儿没机会用。
过了一会儿,闯军又使出了通用“绝招”,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被闯军精锐裹胁,如同驱赶羊群一般朝潼关城下涌了过来。史德威清楚地听到人群中的西北口音声嘶力竭地喊着:“潼关不破,大伙儿都要死在这儿!冲上去!把官兵都宰了!”
城头上的家丁有些犹豫,因为面前之敌不是反贼,而是贫民;而自己不久之前跟他们一样,衣衫褴褛,沿途乞食,直到辗转到了崇明。眼前的敌人,似乎就是曾经的他们。
“愣什么愣!”史德威看到这场面顿时就火了,“想等他们冲上来把你们撕成碎纸?潼关丢了你们老爷就吃败仗,你们老爷吃败仗,你们谁能有好日子过?这帮反贼是来跟你们玩命的!”
家丁们顿悟,脸上再也没有人和怜悯的表情,而是同时选择了给火铳装火药枪弹,从开战到现在,家丁们一直不屑对这种没价值的对手用这样的手段,但这一回,在史德威的提醒下,所有家丁又回到了出征之前的状态:不仅是为了东家,也是为了自己。
潼关前的攻城路窄而长,攻城的闯军猬集在一起往前涌,居高临下的火铳几乎不用瞄准,只要大致方向不错就肯定能有收获。有组织的排枪一开始的时候,闯军立刻就懵了,他们本来以为守卫潼关的不过是随便那个州县调过来的卫所兵。压根儿就是靠着潼关的险要才撑住了先前的进攻,刚刚把人捅下城墙的不过是一根装着铁刺的黑管子而已。
火铳一响,头一波火铳几乎是弹无虚发,铅弹全都摄入了黑压压的人群,即便是偶尔几个打飞的铅弹,也射中了挤在后排的人;第二波排枪随后就到。巨大的伤亡非但没有让闯军退步,面对突然出现在潼关城楼上的精锐,闯军士卒凭着以往的经验立刻就有了判断:官军精锐出现的地方一定是重要的地方,现在我们要逃跑,官军精锐出现了,所以,不杀光他们,我们就跑不掉。于是,更多的人踏着满地的鲜血,不要命地往城墙上冲了上去。
“火炮呢?火炮呢?”史德威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是看见你们带了那么多小火炮来的么?快抬出来!抬出来!”
“被老爷都带出城了。”一个家丁满不在乎地回答道,“这阵势还用不着战防炮吧?”
史德威愕然,良久才跳脚骂道:“方海潮,老子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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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多久?”方涛有些焦急地看着正埋着头写写画画的前田桃,“算了这半天,差一点儿半点儿的又有什么关系?”
前田桃抬起头,指着自己周围一帮稚气未脱同样也在写写画画的年轻人,慢条斯理道:“我早就说过,未来至少两百年内,两军交战的决胜点都在炮战。我们现在火炮有了,炮兵勉强成型了,可是,我们的炮兵指挥官和炮兵参谋呢?不趁着实战练一批,难道还准备让他们在讲武堂回炉?”
说话间,一个年轻人起立敬礼道:“报告长官,第三组计算完毕!”
紧接着,又有几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报告长官,第四组计算完毕!”“第二组计算完毕!”……
前田桃笑吟吟地挨个儿收取了各组的炮位构图和计算结果,仔细看过去之后,直接道:“第三组,你们的炮位构图虽然好,但咱们的炮兵训练不足,按照这种设计布置炮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测量炮位之间的夹角和距离;第一组的炮位构成没有能够充分考虑这次山地炮战的地形因素,一样不合要求;第四组的的设计倒是不错了,也精确……火炮的梯次火力都精确到一秒钟四十门火炮,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秒’这个概念刚刚在武备学堂里头讲授,基层部队的炮长们都还没开始学,更何况这次我们带出来的那些只会用战防炮的步兵?”
方涛还是有些急不可耐:“那就是第二组最好了!快点上!”
前田桃白了方涛一眼:“谁说第二组就是最好的了?第二组的布阵组合确实很不错,但也有疏漏。闯贼部属中骑步相杂,等会儿逃跑的时候肯定骑兵跑得快。咱们有萨卜尔的骑兵在外围机动,人数很少,所以我们必须要考虑将对方的骑兵打散,这样萨卜尔才有机会下手。”
说着,前田桃提起笔在第一组的布阵图上稍作修改之后道:“对付步卒的火力太强,到时候抓不到不残废的青壮,我们就亏了。我们要做的就是以全力一击,彻底击垮对方步卒的战斗意志,然后让后面的人负责抓俘虏。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闯贼一个,而是要搂草打兔子……”
“还有他们的战马?”方涛一愣,随口问道。
“战马别指望太多,就算有大批俘获的战马我都宁可卖了,”前田桃道,“我们现在光发展海军就已经够吃力的了,再来个骑兵,你去抢啊?看看那个!”说着,前田桃手往山下一指。
“辎重?”方涛有些诧异道,“咱们不缺粮食吧?”
“谁在乎这点儿粮食了?”前田桃没好气道,“人人都以为闯军衣衫褴褛穷得没法过日子了,可却没人知道闯贼会富可敌国!你想想,闯贼流窜这么多州县,每过一处都如蝗虫过境,几乎是寸草不生,这些地方那么多金银都到哪儿去了?别告诉我都买了粮食!反贼的粮食从来没见过‘买’字!”
经由前田桃这么一提醒,方涛立刻意识到所谓的闯军辎重是神马概念了。难怪辎重车队鼓鼓囊囊,手下的人却饿得面黄肌瘦,敢情是黄白之物换不来粮食!那些辎重车辆里面很可能是闯贼沿途掠劫到手的大量财物!
“好了,就按这个阵图下达吧!”前田桃将纸又递了回去,“让所有伍长都明白自己的位置,别跑错地方。等城头上开始丢手榴弹的时候,全体不用等军令,直接出击,抢到预定阵地上去。”
“是!”所有年轻人同时起立,朝方涛和前田桃敬了个军礼,立刻分头下去布置了。
“炮兵科这一期学生还算不错,”前田桃扭头朝方涛微笑道,“步兵科的土工作业完全可以拿优秀,等会儿就看骑兵科的表现了。”
按照计划,为了保证战役两个层面上时间的一致性以及战场补给的持续性,在这一次战斗中,家丁们的战术兵器是按照战斗阶段来使用的。当对方采取人海战术进行集团冲锋的时候,火铳发言,当火铳击发数量超过一百发之后,再次回到枪刺,然后……当家丁们的体力消耗到一半,如果闯军还没有崩溃,那么手榴弹就将投入战斗;对外围部队来说,守城部队一旦开始使用手榴弹,就意味着外围总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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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的守城部队不是什么“英雄”,他们完全没有那种靠着体力死撑到最后去博勋章的念头,相反,他们还想更多地节省体力留着出击。因为方家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主动进攻与被动防御相比,同等战功条件下,有获取奖励的优先权。也就是说,同样是打仗,防守部队在防守过程中歼敌一千杀将一名,进攻部队也同样的战果,那么在叙功的时候,进攻部队的序位要排在防守部队之前,在挑选赏赐品的程序上有优先权。
虽然说这样做有些不太公平,可却给方家的所有人都强化了一种意识:进攻,进攻!
所以,潼关守军几乎在体力还没消耗到30%的时候就直接手榴弹开甩,余下的体力,他们是留着出城追击用的。
史德威有些郁闷,大喊道:“你们想干什么?万一外头还没准备好怎么办?”
一个老兵扭过头笑嘻嘻道:“将军,这种攻防演练在崇明没操演个一百回也操演了八十回,外头这会儿没准还嫌咱们慢呢!”
史德威有些无语,不过他也明白,并非这些家丁不尊重他,而是他跟这支队伍接触的时间太短,对这支队伍的了解程度实在是有限,很难融入这支队伍中。不过史德威也不是过于专断的人,听了这话他反而问道:“那照你们平日训练的法子,什么时候反击是好时候?”
“这可说不准!”老兵回答道,“长官们都喜欢搂草打兔子,一次攻防演练下来能把所有人都练到……照今儿这架势,肯定是得练练骑兵科和炮兵科的参谋们……”
史德威讶然道:“这些你们怎么会知道?”
老兵满不在乎道:“别看东家老爷的本队的人少,可那些娃娃都是读过书的!听说他们写的文章不比县里的秀才差!老爷带这些娃娃出来,就是让他们给练练手……”
史德威皱了皱眉头问道:“难怪你们东家要捕青壮回去呢,原来是人手真不够了!难道说崇明那边只剩这些半大小子了?”
“这倒不是,”老兵回答道,“咱东家都说了,光会打仗不识字的兵他们不要!就算是战功再高也甭想升官儿!”说道这里,老兵的表情明显腼腆起来,继续说道:“要说照资历和战功,小人本来已经够升两级了,可就是识字不够,前后考了三回都没过,就指望这次回去好好找个先生补补,争取年底的时候升上一阶……”
史德威默然。瞭望哨那边又一次吼了起来:“反贼上来了!”
老兵立刻一跃而起,从腰袋里掏出手榴弹,急声吼道:“咱们是上风口,用黄弹!甩开膀子扔!三轮!准备反击!”
战场上倏而一静,无数个涂着黄漆的竹筒一下子从垛口后面飞了出来。只见攻城的人群中先是橘红的光芒一闪,随后就传来了一连串的爆响声。与先前的任何一种手榴弹不同,这一次的“黄弹”在爆炸之后,除了四处溅射的预置破片外,中间还腾起了大量的烟雾。烟雾一起,顺着风势就往潼关外围扩散。
“黄弹”是方家在多次实战之后,按照家丁们根据实战提出的改进要求而设计的“新玩意儿”。标准弹是涂了红漆的“红弹”,用现代的说法就是进攻型手雷,火药质量高、装药量足、预置破片多,从战术层面讲,杀伤范围最大。不过在实战中家丁们发现这种手雷面对人挤人的集团冲锋时有着明显的缺陷,那就是破片再厉害,也都是全打在爆炸点周围的人身上,产生的面积伤害非常有限。除非有人能够精确计算引线长度,凭借丰富的经验让手榴弹在敌群头顶爆开,否则就无法破解找个难题。
前田桃也明白,这个时代的化学水平还不可能将火药进行根本性的改良,所以无法靠冲击波来进行杀伤;鉴于此,前田桃只能在手榴弹爆炸之后的效果上多做文章。
最后,出于对青壮的渴求,前田桃和工坊的大匠们最终定型了“黄弹”,即手榴弹内的火药量只装填60%,破片只装填红弹的一半,节省的空间装了一样非常猥琐的东西:胡椒粉。
效果可以称得上是立竿见影。
浓烟弥漫之处,每一个闯军士兵全都被迫掩住口鼻弓腰抹眼泪咳嗽,前面的不动了,后面的还想往前挤,整个潼关前顿时乱成了一团。
也就在这边爆开的同时,道路周围的山间、丛林里传出了凄厉的哨音,大批的官军一下子涌了出来。本来就因为屡次进攻受挫而有些焦躁的李自成先是一狐疑,随后就下令周围兵马展开试探性进攻,探一探外围官兵的老底。
也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冲出来的方家家丁就在各自伍长的带领下跑到了指定位置,哨长、棚长则在抓紧时间按照参谋们的吩咐打着红白小旗指挥调整方位。准备进攻的闯军士兵看到家丁这架势反而有些犯狐疑:官军他娘的搞的哪一出?
方家的战防炮体积小重量轻,两个家丁前后一抬就能转移阵地,一伍人配制一个炮位就更加容易了。早在准备出击之前,所有战防炮都已经装填完毕,到了预定地点之后,拨开乱石,将底座一放支架一撑,火折子再迎风一晃,一切准备工作就已经就绪。
直到家丁这边炮位都放好的时候,闯军士兵才将队列排好,然后一声呐喊,整齐地扑了过来。
武备学堂炮兵科的学生们分布在各处仔细观察敌军的前进速度和两军距离,按照日常课程所讲的内容默算开炮的时间。
方涛站在山头上,觉得自己的呼吸愈来愈紧,愈来愈急。旁边的前田桃觉察出方涛心情的异样,伸手在方涛的掌心轻轻捏了一下:“别紧张,这一批带出来的炮兵科学员都是成绩最好的,刚刚他们的计算都没有问题……”
“我担心的是等会儿的冲锋……”方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他们混战是好手,千人以上的阵列作战练都没练过……”
前田桃耸耸肩道:“很明显,这一次冲锋肯定又是混战。”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炮兵科的学员就已经重重地挥动了手中的红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李自成一辈子都忘不掉,不但李自成忘不掉,就连偷偷摸摸撇开自己的军队跑到附近山头来观战的李岩夫妇也忘不掉。他们两口子后来甚至暗暗感激方涛放他们一马:如果当初方涛就把这些家底亮出来的话,他们两口子的那点“精锐”包管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本来按照标准是一伍一炮,用前田桃的话说,一个步兵班一门炮,不过考虑到一伍只有五人,所以后来改成了两伍一炮,尽管如此,八千人的出征队伍也配制了八百门战防炮。除去作为预备队使用的两百门,余下的六百门炮在炮兵科学员的布置下,从两个侧面安排了至少三个纵深梯次的打击。
按照炮兵科学员的计划,每秒钟左右翼各有五门火炮开火,一分钟内,六百门火炮全部发射完毕,之后开始第二轮;拼的就是装填速度。不过,小型火炮装填速度就是快……
炮击总攻持续了五轮,也就是五分钟时间。这五分钟时间在敌我双方看来都显得无比漫长。
史德威只觉得自己耳边突然炸响,然后这个响声就在耳边反复回荡了很久,眼中所见的,则是在距离家丁队正面二十步到四十步的范围内,由六百门火炮打出来的一道弹幕,一道生死之墙,入之则死,离之则生。不明就里没头没脑地往前冲的闯军士兵如同进了修罗场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随之溅起的不是朵朵血花,而是大量死尸溅起的血浪。整个过程是那么地漫长。
李自成除了响声之外,就只能看到对方这种腾起的阵阵浓烟,随后就是看到自己正在冲锋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些人甚至被当场撕成碎片。
方涛和前田桃居高临下,看清了整个过程;可这过程对前田桃来说司空见惯,对方涛来说却是除了惊骇还是惊骇。看了看手中的铁槊,方涛苦涩地问道:“宝妹,咱这玩意儿……还能用几年?”
前田桃看了一眼,悠然道:“用不了多久了……不过,将来会在某一天,我们的后辈还会重新来学这些搏杀的技艺……因为,有些敌人,不是只靠火药炮弹就能够消灭的。别想太多了,至少现在有的是你用武之地!开始总攻吧!”
躲在隐蔽处的李岩和红娘子在那一瞬间都能感觉到彼此的颤抖,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难怪……他会让我们去投李自成……”李岩喃喃道。
“如果他的兵不出手,官军迟早败给李自成……”红娘子也明白过来了,“等朝廷没了,他方涛再剿了李自成,就能取了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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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走了……”李岩从草丛慢慢爬了回去。
“走?去哪儿?”红娘子问道。
“整顿兵马,准备救李自成。”李岩回答道。
“救他?这不是遂了方涛的意?”红娘子不甘道,“就算李自成日后能成事,也不可能是方涛的对手,我们何必取帮李自成?”
李岩摇摇头道:“这事已经容不得你我来选择。因为我们想要从秦岭入关中,必须经过官军的防区。李自成没有我们,顶多撇开部众只带心腹西逃,但我们如果没有李自成,很难过去。除非我们也丢下部众,只带十几个人逃跑。可李自成能这样做,我们却不能。李自成在关中起家,只要他回了关中,就是蛟龙入海,不日便可卷土重来;我们去了关中,去招纳谁?到了那儿,咱们就是无根之萍哪……”
说着,李岩指了指山下道:“看那儿,那里还埋伏了一支骑兵与步卒混编的部队,看装束也是方涛的手下无疑。不过这支部队所处的位置决定了这支部队不可能讲所有的缺口都堵上;而且方涛本人的全部实力也还没有一口气吞下李自成几十万兵马的胃口……所以,方涛是故意留下这么个口子让李自成跑!否则等李自成回过味儿来,方涛这几千人就危险了!”
“我们去救李自成?”红娘子疑惑了,“然后跟着他一起亡命?”
李岩显得很淡然:“你看三十里外一片烟尘,孙传庭的帅旗隐约可见,这方向就是堵死李自成最后一条出路的方向;等会儿方涛的伏兵一出,惊恐之下的李自成必定自谷口难逃,迎头碰上的正是孙传庭的大军,到时候他只能选择往山里钻,可这个方向过去,你知道是什么地方么?”
“什么地方?”
“车厢峡!”李岩微微笑道,“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孙传庭把峡口一堵,光是困,就足够让李自成饿死在峡谷里!所以,咱们可以救他了……方涛那个女徒弟说得没错,咱们就是要等到李自成穷途末路自认必死的时候我们去救他,这样,我们就能在李自成军中有立足的资本……等李自成回到西北卷土重来的时候,便是你我的时机!”
红娘子迟疑了一下,问道:“夫君……你也为的权势?当官……真有那么好么?为什么我遇到的官,都是那么凶……你将来会不会……”
李岩一怔,抬起头仰望天空,幽幽道:“当你为了我造反的时候,我真的很吃惊,那时候我还有些恨你……恨你这么个女人把我们李家数代忠名都给毁了,我甚至想着当你我见面的时候亲手结果了你!可是后来我放弃了,因为在你们攻城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一直就在想,让我拿命去忠的这个君,和让我赔上全家的这个朝廷……到底做了什么事!平了辽、平了叛又能怎样?还不是让百姓过着跟现在没两样的日子?没得救了!大明的百姓,需要的是不亲其亲、子其子、鳏寡孤独疾病废弃者皆有所养的大同天下!”
“你……”红娘子脸色微变,颤声道,“想当皇帝?”
李岩微微摇了摇头:“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我只想效汉之留侯,于功成名就时急流勇退,然后带着你们畅游山水……去看一看咱们亲手打下的大同世界……”
红娘子微微一笑,伸手牵住了李岩的手掌。
方家的战防炮因为射程短,原先的作用只是巷战时才用,一旦对方在战阵中用了弓箭,这种战防炮几乎就是废物。但这一次潼关下的炮战却是建立在出其不意的基础上的,五分钟的炮击下来,闯军中有见识的将领立刻意识到弓箭手的作用,可是等弓箭手调过来的时候,家丁们已经发起了冲锋。两翼的家丁踏着满地的血水,钢盾战斧与枪刺配合,直接冲入了被炮击搅乱了阵形的闯军之中。最要命的是,这个时候正是闯军将弓箭手调上前的时候。距离实在太短,闯军的弓箭手连准备的机会都没有战斧和枪刺就一点儿都不客气地杀了过来。
李自成见对方主动出击,下定决心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可还没等他安排人手,东北方向就是烟尘大气,急促的马蹄声传入耳中。
萨卜尔披着战甲一马当先,举着铁矛吼道:“骠骑,突击!”
“吼!”后面的二百骑齐齐发出一声狂吼。
没等李自成下令,一直守卫在李自成本队旁边的马队立刻调兵五百前往迎击。两支骑兵很快就开始了第一次惨烈的碰撞。
李自成的马队分轻骑和精骑。
所谓轻骑,也就是以皮甲为基本防御手段,腰刀为基本进攻手段的兵种。这种骑兵对战马的要求不高,是匹马就能勉强凑合着上,战场上一般用作站前侦查、传递书信军令,或者在地方侧翼灵活机动,找战机突击一下搅乱对方阵脚,然后就是敌军崩溃之后追击敌军使用。作为高速机动力量,虽然轻骑的战力远远不如精骑,但却是关乎胜局的重要砝码:所以,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所谓精骑,在闯军军中而言,就是将从官军手里缴获的战马集中起来仔细挑选,选出最好的一批,再配以同样是缴获品的明将甲胄凑成的精锐骑兵。但也仅此而已,所以只能称呼为“马队”。
在这个时代的东方,就连蒙古人和女真人都没有完全搞明白骑兵和骑兵战法,或者委婉点说,对骑兵的运用还没能使东方的骑兵发挥出最大威力。
早先的蒙古马以耐力见长,蒙古人征服欧洲的战例已经算是耳熟能详。但时代在发展,蒙古人致胜的两件法宝:战马的耐力和弓箭的射程,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落后于世界。战马,因为不合理的阉割而导致种群退化,而弓弩,则因为蒙古人没有完整的科学研制体系,一直都是没什么变化。停滞,就意味着落后。
当西方的板甲甚至哥特甲出现的时候,普通弓弩的光芒就显得黯淡了许多。
典型的东方骑兵战法是,战马高速机动,寻找有利战机,如果条件允许,就冲过去杀一阵;如果条件不允许,那就赏对方一阵箭雨,如此往复几回,对方侧翼基本会崩溃;如果对方用骑兵迎击,首选应对方案就是用弓箭解决,如果来不及用弓箭,那就对着冲吧!基本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套路。这种战法小巧而精致,需要总指挥官和各部队的指挥官有着超出常人的战术眼光。
而中原王朝历来更是将骑兵用得小心翼翼,因为战马不是随便能搞到。这一切,就决定了东方的骑兵战法看起来更有艺术性。什么时候用,用在什么地方,出击到什么时候为止等等,都是事先算了又算,衡量了又衡量;最后到了战场上,两个名将对阵的战局,简直就成了一件惊世绝伦的艺术品,值得人们去反复品味。
相比之下,来自西方的骑兵战法就显得粗犷而有力,更像是骑兵。
一开战,先干什么再干什么几乎是一板一眼,即便是到了后来的一战,在马克沁“突突枪”凡尔登一战扬名之前,大伙儿都是一板一眼地按规矩来。
怎么打?如果没有火器,一般就是双方约个时间地点开“片”。开战之前,彼此在对方的视线内排兵布阵,然后双方主将跑到战场中央,你来我往谈一谈开战的原因,都表示自己为正义而战,接着豪言壮语加胡言乱语之后双方各回己阵,号角一吹,大伙儿上!
先是弓弩发言,这个不分先后,你射我射,来回几轮之后,除非在弓弩手交手的过程中几直接崩溃的情况之外(英法百年战争中就出现过这种情况,法国的重骑兵甲胄华而不实,稀奇古怪的装饰太多,影响行动,结果在一开战的时候就被英国的长弓完爆),弓箭发言完毕之后就是骑兵登场,一般是重骑兵在中央,轻骑兵掩护重骑兵两翼……双方同时出击,开“片”。
一旦交手,并不是常人想象中那种立马原地你砍我也砍,而是同时冲刺擦肩而过,比的是骑兵的心理素质和捕捉那一瞬间出手机会的战斗技巧,最后就是看看各自马背上还有多少人竖着。
直来直去,不耍花招,实力与实力的对碰。
翻阅整个西方的战争史不难发现,西方冷兵器战争中的战斗比较“绅士”,偶尔出一个汉尼拔式的“奇袭”就成了“军神”,放在东方,这样的将领每个朝代一抓一大把,第n代导演们都懒得把他们拍成大片。
闯军的“骑兵”因为仓促成军,基本靠实战慢慢总结经验,所以暂时还是处于“马队”的阶段;而方家的“马队”,因为很少有实战,从来都是靠前田桃搬来的一整套“理论”来训练,这一次交手,算得上是方家马队的第一堂“骑兵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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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的骑兵甲是在步兵甲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甲胄的正面防护再次得到加强,下身的防护从护胫转儿成了薄甲,双臂的铁甲厚度是左薄右厚,因为左手始终持着骑兵专用盾,节省的重量全都用于重点部位的防御。闯军则是靠缴获搞来的明军低级将领的甲胄,硬皮甲、锁环甲等等各种铠甲都有;武器也只是普通的铁枪,一人多高而已;方家的骑兵长矛折算成现在的长度,达到了十米开外,枪头半米处还包了铁皮。进攻时,骑兵不是将矛握在手上,而是将矛夹在肋下,使矛与身体成为一个整体,用身躯抗住交战的冲击力。
光是这一条,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做到的。以欧洲血统的战马计,最快的冲刺速度可达到每小时七十公里以上,也就是一秒钟二十米左右;东方战马以蒙古马或河套马计,冲刺速度大约每小时六十公里,再不济都不会低于五十。也就是说,两支对冲的骑兵若都是冲刺速度进攻,其错身而过的速度,即那短短的一秒钟,相对速度就不会低于三十米。一秒钟三十米,加上战马和骑士本身的体重,整个长矛需要面对的冲击力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在接敌的那一瞬,骑兵必须将全身的肌肉调动起来,以单臂、胸肌群、三角肌和背肌群、腰肌群为倚靠,逐次消减这样的力道,同时双腿还得夹紧马腹,以免翻身落马。如果做不到,那么恭喜你,最好的结果就是持矛的右臂至少得消停半个月,中等的结果是右臂报废、翻身落马然后被乱蹄踏一下,最坏的结果就是当场挂掉,当然还有一个惨不忍睹的结果:全身骨骼因为这种冲击力而散架……
方家的马队只有两百人不错,可这些人却是从近万名训练合格的新丁中选出来的,上马背之前,每一个人都经历了近乎地狱式的肌肉训练。就连自诩擅长马背作战的萨卜尔在看到前田桃写出的骑兵训练条例时也忍不住咋舌:长期以来,他习惯了马背上弯弓射箭然后腰刀一拔冲上前对砍,从来没见过如此战法。在他看来,骑兵是勇气,是弯刀劈砍的技巧,看的是马背上的机智与灵活,而不是这种没头没脑力量的碰撞;如果人人都这样,就连西北的游牧民族也无法组织起一支强军来。
不过,出于对东家的尊敬与信任,萨卜尔还是不折不扣地照着训练条例执行下去了,包括他自己也都是从头练起。
这就是方家的“马队”。用前田桃的话说,要想变成骑兵,就必须淬炼,必须流血、见血,骑兵的刀必须要用敌人的头颅进行血祭。
闯军是自己的双倍,挺着短枪挥舞着腰刀直接进入冲刺状态;家丁马队照着骑兵条例,还是矛指天空,徐徐慢跑,后面,则跟着家丁队的步卒。
“安拉!真神!”双方距离到了两百步的时候,萨卜尔狂吼一声,将竖起的长矛平举,上身微躬,双脚用力一夹,战马陡然加速,全力冲刺。
“吼!”二百骑跟着狂吼一声,同时平举长矛,全速冲刺。
双方骑兵在一眨眼间猛然碰撞到了一起,交战中心传出一连串金铁交鸣。也就在这一眨眼间,彼此又透阵而过,各自前行了五十余步停了下来。闯军这边五百匹战马中只有不到百匹马的马背上还有人,其余空空如也;方家的家丁则是无一人落马。更悲摧的是,侥幸生还的闯军骑兵被随后赶到的方家步卒直接用枪刺捅下了马。失去了速度的骑兵对于成群的步兵来说,完全就是白送的战功。
“我们是,骑兵!”在看到双方伤亡上的巨大差距后,萨卜尔突然明白了骑兵条例中每一条近乎苛刻的训练要求里所包含的意义。没有犹豫,萨卜尔将串着三具尸首的长矛夹在肋下,腰身一挺,长矛头部随着身躯而斜指向上,三具尸首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骑兵!”所有的骑手看到萨卜尔的动作之后,也学着萨卜尔的模样,将长矛高高地挺起,跟着吼了起来。四百余具尸首挂在长矛丛林中,显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阴森。
“关宁军!是关宁军!”闯军中有人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恐惧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地蔓延扩散开去,整个前沿骑兵先是一阵骚动,随后再看到被家丁步卒围剿的弓箭手已经被斧头砍得惨不忍睹,于是也没多犹豫,直接撤退。
史德威本来已经被这二百骑的强大冲击力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看到闯军宣告崩溃,而且还听到“关宁军”三个字的时候,史德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乡下土包子,连关宁军都没见过!关宁军若是有这一半强,鞑子也都早死绝了!可惜了,才两百骑……行了,什么都别管,除了留下来看守俘虏的,其他人出击吧!别乱杀,俘虏青壮要紧!”
潼关城门口堆积的尸首最多,暂时甭想打开了,奉命出击的家丁都是从墙头直接放绳子缒下去的。城外负责进攻的家丁看到闯军主力已经开始撤离,也纷纷将杀戮的本能收回,开始有组织地收拢俘虏。
“传令下去,让萨卜尔再追二十里!”方涛看了看闯军撤退的阵形道,“步卒也逼近点儿,让他们的骑兵和辎重脱节!”
一般在进军的时候,指挥官倒是会顾及各兵种之间的前进速度,但撤退不同,撤退时的士气本来就是直线下滑,而且又是背对敌人,随时都有可能被追上来的敌人从背后来这么一下子。所以多数人都希望自己不是落在最后的那一个,最好别人都是垫背的。
这种现象在闯军步卒中虽然早已蔓延,但无奈道路拥挤,你就是想崩溃掉也得先排队;可到了骑兵中就不同了。骑兵比步兵跑得快。李自成看到方家这二百骑的恐怖战力之后心里也发了毛,加上前头一喊,以为真的是关宁军杀到了。李自成虽然没见过关宁军,可关宁军的威名却是知道的。在他心里有个尺子,当初在西北的时候他就知道蒙古鞑子狠,能把官兵打得屁滚尿流;可蒙古鞑子再狠,也玩不过女真鞑子;女真鞑子是狠了,可碰上关宁军,也就是胜负各半。也就是说,在李自成心目中,关宁军和女真鞑子那是得划等号的。
早就听说朝廷已经着手跟鞑子和谈,先调了关宁军到中原来。如今关宁军真的来的,这让李自成下意识地以为,几十万关宁军加上和谈之后闲下来的几十万边军一下子都围了过来,自己绝对没了活路。心灰意冷之下李自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保命要紧。所以当即下令撤退。
撤退又不是崩溃,李自成自然知道要安排殿后部队。只是此事战场局面已经混乱,步兵那边已经无法有效下达军令,全靠各军军旗指引缓慢撤退。骑兵这边倒是自己的精锐保护,李自成自然而然的就下令骑兵逐次殿后,掩护自己撤退。
想法是美好的,可现实却是相当骨感的。
放在以前,所谓轮番殿后不过是对敌人的追击稍做阻截之后边打边撤,撤到下一支殿后部队的防线时自己再撤,几个梯队下来,除非敌人是铁了心的要追到底,一般都会因为距离追击目标太远和追击行动太过深入而主动撤兵,殿后任务顺利完成。可以回去报告任务领经验领奖励了。
但是这一回却是大大的不同。这一次的追兵跟以往的追兵相比,别的追兵追上来打一阵,受阻之后组织一下部队再攻,双方都是边打边移动;这次的追兵别的不说,刚刚交战的时候大伙儿都瞪大眼睛看见了,一个冲锋五百人的骑兵就没了!连tm逐次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好几拨殿后部队都做了一件相同的事:远远地看见方家的马队小跑着过来的时候,都是齐声呐喊一声,骑在马背上射出一阵箭雨,然后就果断地拉转马头,撒丫子狂奔。所有骑兵将领都清楚得很,骑兵不是步兵,绝对不是损失了之后当场就有补充的,要有战马,要有训练有素的骑手,形成战力更是猴年马月的事情;这在以实力说话的军中而言,损失了之后迟迟得不到补充,就意味着自己的地位将直线下降。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骑兵的撤退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后来,负责殿后的部队连箭都懒得放,看到烟尘一起,直接跑路。
骑兵跑得快就苦了后面的两条腿。跟在方家马队后面的家丁没法跟骑兵赛跑,但是欺负闯军的步卒却是轻而易举。方家的战法训练中,碰上这种完全打乱编制的追击战,都是教导家丁以就近的五人自发组成一组,然后直接左冲右突,目的就是在己方主力赶到之前,将对方的所有队伍彻底冲乱。
骑兵跑了,步卒乱了,押着大量掠来财物的辎重马车直接暴露在方家的刀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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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腋下有活动的淋巴肿块,医院说是宠物身上感染的什么病,做手术割了。住了一周的院,今天刚刚回来。万幸不是肿瘤感谢佛祖三清耶稣圣母玛利亚……缺的章节我会补上。年后还得去防疫站排除淋巴结核的可能,累啊……)
跟着李自成跑到潼关的流民加兵马总数不下二十万,潼关下的一战,能跟李自成跑掉的约摸只有十五万,余下的要么四散奔逃要么都成了方家包围圈中的猎物。只不过被方家俘虏的人数量上是不少,“质量”上就不太说得过去了。
包围圈内还有不少闯军士兵在顽抗。这些都是夹杂在难民中的闯军精锐,负责驱使难民攻城的就是他们。辎重车马附近的闯军士兵更是比精锐还精锐的死士,他们的重要作用就是帮李自成守住这些四处掠夺来的金银。有些轻敌的家丁在甫一接触这些辎重兵的时候,险些吃亏,头一回碰撞彼此居然打了个平手。
李自成跑了一阵发现自己的辎重被围,又发现负责进攻的官兵算来算去不满万,于是壮着胆子停下脚步,打算人多欺负人少,无论如何把辎重给夺回来。
命令一下达,闯军士兵又一次调转方向,回头杀了过来。问题在于,那边负责殿后的和在撤退中掉队的士卒正在埋头追主力,可主力却掉头猛攻,结果首先碰撞的就是闯军自己的殿后部队和自己的主力。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套。
这还不算完,东南方向突然烟尘大起,很快,孙传庭的帅旗就出现在战场的东南方向。这一下就连李自成自己都找不到不跑路的理由了,连撤退的命令都来不及下,直接带人往西南方向的秦岭狂奔,一头就栽进了车厢峡。
刚刚抵达战场的孙传庭看到李自成的战旗颤颤巍巍进了车厢峡,整个人骑在马上当场就笑了出来:“闯贼自寻死路!诸军速速堵住缺口!”
孙传庭的命令没带来别的效应,却给了方涛极大的方便。照惯例,生擒贼首的功劳最大,像李自成这种“反王”,已经不是贼首这么简单了,能阵斩,少说封伯;能生擒,至少封侯!本来有些将领看到方家家丁正在围着闯军的辎重猛攻,心里发痒也想来分一杯羹。可当孙传庭一提示李自成的方向之后,大伙儿立刻放弃了抢夺辎重的想法,立刻直奔车厢峡豁口而去。不为别的,进了车厢峡之后死都甭想出来,守住谷口就等于扼住李自成的咽喉,将来总攻入谷的时候也是个先手……
所以,大家都要去抢个“好位置”。至于那么点儿军粮……跟封伯封侯之功比起来,实在差得太多了,哪怕将来捡漏斩杀个闯将,也能升个一两级,抢了百十车米面,除了自己吃之外,屁的功劳都没有!
方涛乐得见此局面,这一趟俘虏的青壮已经不少,再出兵去抢功已经超出了家丁们押送俘虏的能力范畴,显然不明智。何况闯军辎重算是一笔计划外的财富,不拿白不拿。至于李自成归谁,他不管,反正他可没兴趣冲着一颗人头而得罪一大片人。
“闯贼一个都没能过潼关,咱老方家没违军令……”方涛摇头晃脑道。
“东家,闯贼都到眼前了,为甚不让咱上去冲杀一下?”胡飞雄浑身是血,提着斧头有些不甘心地走到方涛面前道。
“胡教谕啊……”方涛笑嘻嘻地回应道,“李自成这厮太烫手,斩杀不难,调一千家丁直接瞄上他来一铳!一千杆火铳总有一杆能打中吧?可李自成这一死,恐怕老方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到时候盯着咱们的人可就多了啊……”
胡飞雄当即就被噎了一下,依旧有些不甘心道:“那又怎地?”
旁边的前田桃微笑着努努嘴道:“胡教谕你看看下面!俘虏的青壮是咱们的十倍开外,咱们还有这个能耐再抽调人手去追杀么?俘虏里面过半带伤,说句难听的,这样的俘虏如果没有咱们老方家的战场医护,明天就得有一半要断气!真要这样,咱们这几天又费的什么劲儿?”
“对对对!”方涛连连点头道,“用宝妹的话说,咱们的战役目标已经达成,现在已经不再具备进一步扩大战果的实力和客观条件……用咱们的俗话说就是……见好就收吧,已经捞得不少了……”
胡飞雄瞪了瞪眼,什么话都没说。
前田桃却有些认真地说道:“胡教谕可别不当回事,这次回去之后有太多事要做了……比如战斗总结什么的……教谕是海军陆战队的直接教官,又是武备学堂的教谕,就冲这个,您就得从好几个角度来总结这次出征的得失……”
胡飞雄立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聊着,我去看看能不能挑出一些个囫囵个儿的俘虏来……”
被俘虏的人当中青壮数是有不少,但却又过半的老弱妇孺。这放在其他军队里,老弱妇孺除了有些姿色的女人之外,其他的一概都是当作垃圾被处理掉。不过方家却秉承了前田桃一贯的作风:孩子是金矿,能喘气的就是财富。
前田桃在崇明内务学堂,也就是专门给管事们、庄头们上进修课的地方开宗明义地就讲过“人”的社会经济作用。人口,对于任何社会形态来说都是无穷无尽的财富,人口虽然占用了自然资源,但一个人口却能够创造出远远超过其占用值的财富。
一个孩子,从出生一直活到六十岁,在其步入社会前的阶段,他(她)作为消费者,因其一连串的消费而创造了一连串的就业机会,也间接缴纳了一连串的税款;成年之后更是创造社会财富的主力军;步入老年,同样,子女们为表孝心而为老人进行的一切消费,也创造了无数的就业机会与纳税机会。
即便是一个残疾,不能参与任何财富创造的残疾,公益机构在抚养这个残疾的时候,也需要产生消费。或许有人不太理解这样的消费,甚至认为这种性质的消费无疑就是在浪费社会财富,因为金钱和物资花到一个没有任何创造财富能力的残疾人身上,相当不划算。
这里其实需要引入一个简单的概念。那就是社会财富在被创造出来之后,本来就有超过半数是被人们自己浪费掉的,只不过这种“浪费”的方式被我们所接受了而已。比如,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一天两斤米二两肉二两蔬菜就就足够维持基本生存,如果有一天超出了这个标准,吃个冰淇淋神马的,这就属于社会总财富的浪费;之所以没人觉得这样做离经叛道,实际上还是因为大家都接受了这种行为:人都是要追求生活的舒适与心灵的愉悦。因此,不少人觉得养只宠物狗宠物猫不算财富浪费,而给残障人士社会弱势群体献一点爱心就觉得是一种浪费。
举一个很不恰当的例子。一个国家只有咱现在一个县级市大小,经济停滞,一水儿大农业。怎么才能让“鸡的屁”飞起来?先造路造桥吧!虽然说这个国家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双腿和马车,但高速和立交照样得建。当政府的大笔资金砸下去之后,奇怪的现象发生了:首先就是这个国家本来没有什么像样的钢铁工业,可国家一宣布了造路造桥的决定,很多精明的人发现,从国外进口钢铁远远不如本土生产的钢铁价廉,所以,本土的钢铁厂兴盛了起来;随之兴盛的就是水泥厂;接着,车辆、石油、物流……一系列的行业领军出现之后,百姓们发现,工人们需要衣食住行,需要娱乐……于是服务行业兴起了……
虽然说对这个连汽车都没有的农业国而言,造高速造立交完全是浪费,但这个浪费之外所产生的财富却无法估量。所以到最后,高速、立交都建好了,过不了几年又得爆了重建,没有别的原因,为的只是无条件满足本土各种企业的过剩产能,还是两个字:浪费。
浪费的越厉害,创造的社会财富居然越多。这确实让人角儿匪夷所思。
其实这里面的原因也很简单。金钱,也就是资本,如同社会的血液。血液被节俭地储存起来不用,那么人体会迅速失去活力最终死亡;只有当血液充分发挥其作用,充分地流动起来的时候,才会让整个肌体充满活力。即便是血液在循环过程中或多或少无法避免地产生损耗,但从大局来讲,人体却因为这样的流动而创造出了更多的血液。
人口、流动的资金,将会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
前田桃将这些理论不断地灌输给每一个管事、庄头;这些管事、庄头们又将这一理论准确地实践到了方家的日常管理中去。
他们珍惜每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孩子,一个残废,只要他活着,就是方家的财富。甄选俘虏的工作非常繁琐,有伤的、没伤的先分一类,然后没伤的里头还得甄别一下是不是闯贼铁杆。最后就是将俘虏全部编号,用方家特制的油墨戳在手背上敲个数字编号,然后登记发牌子,告诫所有俘虏:“今后想要吃饭,就得戳子和牌子同时在,然后就可以排队领饭敞开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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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俘虏们对自己手背上被盖个黑乎乎的戳这种事表示非常反感,觉着自己有点儿像牲口一般。可年长一些侥幸活下来的俘虏却不以为然:活成这样早就连牲口都不如了,你们这些个小年轻还在乎个啥?没看见人家战马吃的都是大米干豆?你几时能像战马这样敞开来吃过?
年轻的俘虏想了想之后觉得也挺对,再看看负责给自己盖戳的那些个丘八,更是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个铁牌子,据说写的都是丘八们的名字籍贯和八字……这他娘的跟流放的配军有什么区别?比起他们,自己手上的黑油戳子使劲儿洗洗也就没了,算不得什么,何况这黑油戳子还能换来饱餐,谁舍得洗啊!
烧饭的大锅已经支了起来。方家家丁一般不会准备这中对付几十个人吃饭的大锅,方家家丁的头盔在设计的时候就是“多功能”的。这些大锅都是从闯军的辎重中缴获来的。大锅里煮着的是刚刚缴获的闯军仅剩的麦子,在匆匆在潼关内找了石碾勉强压成片之后,这点可怜的麦子就被如数倒进了锅里,熬成了一锅麦片粥。
清点一下人数,按照能竖起筷子的标准,麦片粥还是不够人手一份,家丁们毫不犹豫地将成箱的年糕切了片倒入锅中,再混了些肉干切成的肉丁,这一下,香味不可遏制地四散了开来。
“我的娘,官兵的将军们还带了专门的火头军哪……”被看押着的俘虏们用力地嗅了嗅飘散的香味,吞了吞唾沫带着艳羡的眼神彼此谈论着。
“开饭了!开饭了!”家丁们用力地用大勺敲了敲锅沿,卖力地喊道,“看到这边旗子上的标记了没有?再看看自己手上的戳子和发到的牌子,到一模一样的旗子下面来领饭!”
“我们的?”俘虏们一下子叫开了,“有肉吃?”人群一下子朝铁锅方向涌了过来,场面直逼失控边缘。
“呯呯呯……”两翼负责看押的家丁立刻朝天放了一排火铳,雪亮的军刺一点都不客气地逼向了人群。
“都tm给老子听清楚了!你们这些俘虏能有口饱饭吃就算不错了,再他娘的乱挤,直接捅死!管杀不管埋!”胡飞雄厉声道,“今儿算头一回老子不想让俘虏见血,从明儿起,还想吃上饱饭还想吃上肉的,都得好好听话!再有乱动的,别怪老子不客气!”
军刺的效应简单而有效,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随后立刻就有家丁上前挨个儿辨识俘虏手上的黑油墨戳子,然后指引俘虏到相应的铁锅前领饭。
“打今儿起,你们这些人,吃喝拉撒都跟着这旗子走,离这旗子被逮着,不当场砍头也得吃二十军棍……知道什么是二十军棍么?不死也得残半年!明日就开拔,这旗子到哪儿你们就到哪儿,放心,只要到时辰,旗子一停,准点儿就是埋锅造饭,饿不着你们!这沿途都是咱家老爷安排的人手,热粥热饭等着你们呢……”
“军爷……这些饭食都是当贵东家的家丁就能吃上的?”俘虏中明显有人心动了。
“切!早吃倒胃了,谁稀罕这个……”得到的回答却是相当不屑,“这干肉只有打仗的时候没办法了才带着,平日里哪天不是鲜肉?实在存不下去的干肉才拿出来让咱们吃呢……咱不过是陆军二等兵,你没见过陆战队的人,一样是二等兵,他们的伙食可比咱们好,出了肉,还有鱼!真要有能耐成了家丁,那可就不得了了……”
“哟,瞧军爷说得……同样是兵,怎么就能差这么大呢……”
“哼哼,你是不晓得咱们东家的规矩!像咱这样儿的,顶多算是比预备役强……一个月军饷足额才四两,陆战队二等兵足额是五两半,家丁么……家丁军阶最低的都是少尉,放咱们部队里就是少说能带十个伍的长官!人家那是什么身份?如今东家总攻才五百家丁,倒有两百是当初跟着东家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老兵!人家那身份地位……”
“哎呀呀……真是羡慕死人了……唉,贵东家还缺人手不?您瞧我这身板儿……”
“你这样儿的,不行!不过你会手艺不?会手艺的东家也喜欢!等跟我们回去了可以凭着自己手艺去工坊里头赴考……就是考考你的手艺,有多大能耐就能考多高等级,咱们作坊里头等级最高的大匠一个月光月钱就有三十两!比县令还要高哪!不会手艺也不打紧,会种田的就帮东家种田,不是当东家的佃户,是当东家的佣工,只要你干活儿不怠慢,东家就不会辞了你,一个月一两打底,然后你干得多就拿得多;不会种地的就干脆进工坊从学徒做起,一个月也是一两打底,学得好干得多拿得也多!生病受伤了包医药,老了干不动了包养老送终……”
“天底下还有这好事?”
“当然有!”
“可惜了,要是能像以前的反王那般直接分地给咱们多好……”
“瞎胡说什么呢?咱们东家怎们能成了反王?如今到处都是造反的,有块地你能保得住?还不如拿了银子当工钱实在!咱们东家说了,将来一旦有什么事儿,那点儿田地是最不靠谱的,吃又吃不下,带又带不走,还不如银子一卷早点跑路……”
“也有道理哈……”
“那可不是!我老家就是杞县的,跟我一块儿投了东家的不少呢,不信你问问他们去……”
……
如此的谈话在每个小队不断地重复着,虽然说家丁当中有些台词都是出征前背好的给俘虏洗脑的“标准答案”,可话闸子一打开,家丁们就再也止不住了;他们觉得,他们碰上的东家远远比“标准答案”中形容的东家要好上千倍万倍,好得都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方涛却对家丁们的表现感到颇为遗憾,叹息道:“他娘的,敲锅能这么敲么?这么大个铁勺敲这么卖力,锅敲坏了还怎么吃饭?一看就知道没下过厨没当过跑堂,一点儿吆喝的经验都没有……”
“就你聪明!”前田桃翻了翻白眼道,“这么多俘虏,等回到崇明少说都得两个月,这两个月内沿途得消耗多少粮食?还不赶快让人传递消息,直接把船弄到洛河?”
“对对!这得赶快办!”方涛顿悟,连忙应承了下来。
战斗结束之后的事务远远比战斗之前和战斗开始要麻烦得多。处理尸首、防治疫病、医治伤员、部队总结、战场打扫等等都是必须细致有效展开的。老方家的规矩是一切缴获全数上缴,然后根据各人缴获的数量和本人军功进行二次分配。不过这种缴获仅限狭义的财物和各人不太方便支配的军粮等,其他东西,家丁们都可以留给自己当“纪念”。
所以,第一波打扫战场是“公务”,将尸体身上每一文钱都掏摸干净之后,就是家丁们自己发财的时间。按照家丁们的习惯,出了那身破烂衣服不要,其他的兵器甲仗战旗之类的玩意儿东家不要,那么自己就留个“纪念”好了。因为方家在这个缴获条例颁布之后,每一季都在军营中自发地形成了一个“跳蚤市场”,出征到各地的家丁把自己的“纪念品”拿出来到出征到其他地方的同袍们手里换“纪念品”。
这让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远征海外的在训家丁们有些眼热心跳。好不容易碰上一次缴获,当然要好好搜刮一下,没准能从“跳蚤市场”上换点儿西夷货色……
不过能够缴获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兵器甲胄多数都是闯军从大明军队手里缴获来的,这明显没什么价值。但是,方家的家丁们很快就发现了它们的“价值”。
李自成被堵在车厢峡,距离潼关也不算远,当孙传庭的大军将车厢峡堵了个严严实实的同时,其大营也是绵延数十里。各镇兵马为了能够抢到攻入车厢峡的头筹,也都是拼命地往前挤,营盘的布置有些混乱。聪明的方家家丁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商机,于是趁着轮休的日子,家丁们就成群结队地跑到明军大营外围“练摊”,卖的就是这一趟剿贼的“纪念品”。
这一下可热闹了。因为照明军的军法规定,但凡有缴获的,哪怕是破刀烂甲都可计入军功,战旗更是了不得的东西。方家家丁看不上眼的东西,在明军官兵看来全都是好东西。而且关键是方家的伙计们不黑,价格公道,破刀就卖破刀的价,烂甲就卖烂甲的价,童叟无欺。于是,先是明军的兵丁,自己掏点儿小钱买,然后就是缺战功升官儿的低级将官,最后事情传到各镇总兵耳朵里。这些总兵除了笑方涛一声“傻帽”之外,也都立刻自掏腰包进入了“扫货”状态。
而孙传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只有一个反应:传令,让方海潮这个小王八蛋立刻来见本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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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方涛那副嬉皮笑脸的惫懒样,孙传庭简直就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王八蛋实在太气人了……可是自己为什么生气?孙传庭想要发飙却找不到发飙的理由。说他违抗军令吧,自己给他的军令是不放闯军一兵一卒过潼关,他做到了,而且还算打了一场大捷,虽然这场大捷中这小王八蛋没抓到闯军当中任何一条能称得上“鱼”的将领,可毕竟将小虾米捞走了不少,要军功,也能折算一大笔了。难道说他见利忘义?可自己的同窗在书信中不止一次地暗示过自己,这小王八蛋之所以好利,但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年纪战功太多升官太快会给自己引来麻烦,与其如此,不如安心发财。
只是孙传庭都在替方涛觉得可惜,他觉得,如果自己是首辅,那他会绝对一点儿都不犹豫地让方涛直接接受这个主持剿贼的督师,更或者痛快一点儿,先去辽东当个副手,等混熟了之后,直接当个辽东经略。可是他不是首辅,更没这个权力。
“气死我了……”憋了半天,孙传庭终于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督师大人……”方涛没想到孙传庭憋了半天之后居然是这么一句话,自己也觉得都郁闷了,“不就是卖点儿小玩意儿么?都是下面人自己干的,这是休假,只要他们不去糟践百姓,我这个当东家的还真管不着……”
“你就不能收敛点儿?”孙传庭没好气道,“各军各镇都看着呢!你们方家的人个个儿富得流油,你让人家日子还怎么过?”
方涛有些无奈道:“这不是没办法么?朝廷从来不给标下发饷,标下从来不知道各镇兵马的军饷怎么发,所以只能照着大明律往下发,天晓得居然是天下各镇最高的?事到如今,想克扣还怕哗变呢……”
孙传庭被方涛噎了一下,只得无奈道:“算了算了!你小子就是得便宜卖乖!既然你这么有钱……手头还有多少余钱?”
方涛被孙传庭的话吓了一跳:“督师大人,您不会打我钱袋的主意吧?要钱没有,要……”
“谁要你的命了?”孙传庭没好气道,“给你个好活儿!这一次虽然大胜,不过各部叙功的时候,俘虏确实多了点儿……本督思前想后,你说得也没错,这些俘虏远的还在西北,近的虽在中原,但中原恐怕还需几年才能恢复;万一再有什么乱子……这些刚刚安置下来的俘虏没准真的得从贼……”
方涛当场就笑道:“督师大人,安置百姓也是朝廷的重任,怎么就着落到我身上来了?大明那么多官儿在哪……”
孙传庭眼珠一瞪,一点儿文士气度都没了:“他们能顶用,朝廷还需要每年几百万两军饷剿贼么?派到潼关传令的亲卫都照实说了,你那边儿俘虏的伙食能跟本督的亲卫有得一拼!本督现在已经顾不上你是不是想要收买民心有所图谋了,本督只要你好好把贼军里头走散的那些个灾民都收拢起来,都给本督安置好!本督还打算剿了反贼之后到辽东会会东虏呢,没这闲工夫在中原收拾烂摊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涛微微松了口气,立刻拱手道:“钱粮方面勒一勒裤腰带倒也能对付,不过么……督师大人还是给个手令……要不然这么多灾民,哪个州县敢放我过去?”
孙传庭直接用手朝书案上一指:“在那儿呢!快去办!”
方涛笑嘻嘻地行了个礼,从书案上抄起手令飞快地去了。
形势变化之快,让方涛和前田桃都有些措手不及。原本他们两口子只是打算捞足这批俘虏之后就复命回去,这一趟出征任务算是圆满完成,可没想到却接了一个“特殊任务”。而且这个“特殊任务”对方家来说简直就是带有奖励性质的任务。
但目前的问题在于,不论是方涛还是前田桃已经实在没办法腾出人手散布到中原各处去收拢闯军的溃兵了。因为谁都不能保证溃兵之中会不会有负隅顽抗之徒,而且不少手持军械的溃兵流窜山间乡野,敌暗我明,很难保证家丁们四散之后的安全问题。总之一句话,这活儿的诱惑力很大,但难度也不低。
两口子在潼关守备府的正堂里商议了许久,却迟迟拿不出合理的方案。这个时候,史德威、萨卜尔和胡飞雄却是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了。忙活了几天,所有的收获全都统计完毕,刨除家丁们自己的缴获所得,方家此次出战的收获多得让三个人觉得牙疼。
“海潮,你发财了!”史德威一进门就急吼吼道,“他娘的难怪你打仗都打出瘾来了,这一趟光现银就十多万两,还有各色首饰宝石字画……真发财了!”
“战马缴获了三百多匹!”萨卜尔关心的只是战马的数量,“我说的只是战马,反贼的马队混杂太多了,能管用的战马数量很少。有些马非常可惜,本来是好战马,却被糟蹋坏了,现在只能用来拉辎重。”
“海潮……你们两口子……在发愁?”倒是胡飞雄比较细心,看到方涛和前田桃盯着满桌的纸片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问道,“什么难事儿?”
方涛见三个人都到场,无奈地摊摊手道:“有活儿!孙督师让咱们将散落在中原各处的反贼溃兵和无家可归的灾民一并收拢了带走,防止这些人过些时日之后再反……”
“好事儿啊!”胡飞雄笑呵呵道,“多捞些青壮有什么不好的?”
前田桃有些发愁道:“问题是目前收拢的俘虏已经是我们的看押极限了;如果再敞开来撑,恐怕我们一个不小心就会收反噬……”
史德威三人同时都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
“你们怎么了?”倒是方涛觉得奇怪了。
“我是笑你们两口子没到外面好好看看去!”史德威止住笑容道,“你知道现在应该为什么发愁么?不是愁人手不够,而是要愁人口太多!也不知道你们战前都是怎么跟你们那些家丁说的,这些家伙像给俘虏们灌了**汤,唬得那帮俘虏一个个儿排队要当家丁!理由居然是想着顿顿吃肉!”
方涛和前田桃相视而笑:原本最大的问题,现在根本就不是问题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客气了,”前田桃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道,“后天卯时会有战兵来接防潼关,卯时之前除了必要的守备队之外,包括俘虏,必须先行迁出潼关;交接完毕之后,辰时出发。这一次给诸位涨涨身价……来的时候我们总共带了八千,这一回除了本队,你们每个人带八千!”
“这兵还怎么带?”胡飞雄摇头道,“夫人难不成想着把俘虏全都打散了编进家丁里头?一旦遇敌,这仗可就不好打了……”
萨卜尔也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宁可编进六千残废,也不愿意编进一点儿军纪都没有的反贼……”
只有史德威不置可否,反正不论是什么性质的兵都是方家的财产,他不过是客将,无所谓。
前田桃一扭头:“龙江大哥,你说说,这些反贼俘虏比起鞑子和大明的卫所兵来,如何?”
“你们老方家的家丁若是跟鞑子同等人数打,只要指挥上没问题,硬碰硬赢面占八成,还有两成是全歼鞑子!可如果加上这帮俘虏,而且是混编了主力部队人数三倍以上的俘虏……不好意思,跟鞑子当然没得比!跟大明战兵都没得比!”史德威摇头道,“不过中原地面儿上没有鞑子,说这些没意义。至于大明的卫所兵……就当他们是个笑话吧!除非你能先找出一个不吃空额的卫所出来……”
前田桃朝胡飞雄和萨卜尔微微一笑,示意他们两个再提反对意见。
萨卜尔继续道:“如果俘虏被反贼蛊惑,乘机再反呢?”
这回胡飞雄却摇头了:“绝对不会。至少现在知道跟着方家顿顿有饱饭还能吃上肉,被反贼蛊惑的可能性很小了……说不定……说不定……”说到这里,胡飞雄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了!高啊!”
前田桃微笑道:“好吃好喝管着,咱们不是要出去打。真要打,哪怕咱们八千主力聚成一团,也没办法把散布在各州各县山间乡野的反贼余孽清剿干净。用上这些俘虏可就不同了,咱们只要把主力分成小队,以两百人为一单位,没两百人带八百俘虏负责几个乡。一到地方,大锅一架,年糕腌肉先煮着,肉香一散,让俘虏们自己去劝自己的老乡去,我就不信,一边儿是饥一餐饱一餐,整天吃糠还没菜,一边儿是整天热粥热饭还有鱼肉,这天底下聪明人多还是傻子多?”
“早说么!”方涛一拍桌子道,“我这会儿就写个单子,各部队散出去之后先到菜市药铺搜集这些香料,往锅里一丢,我敢保证,和尚闻了都得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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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留一波家丁精锐在咱们身边居中策应,”前田桃补充道,“武备学堂的学生全都撒出去,每个学生都先担任临时卒长,其余家丁原地先升一级,看看他们带兵的能力。还有两天时间,我们先要进行整编,然后要进行纪律教育和纳降政策的宣传。所有招纳到的俘虏就地整编,然后按照老办法,集中往洛河渡口乘船走水路入淮西补给,补给之后直奔崇明。时间!这一次最重要的环节就在时间,我们必须在潼关交接之前完成对俘虏的初步整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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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到处都在打仗啊……”看着遍地硝烟的大陆,韩武面带微笑自言自语道,“好事,好事啊……”
临时搭建的栈桥上来回忙碌的都是雇来的当地人,一桶桶的火药炮弹从船上往下卸。方家的家丁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建立起一道简单的防线。防线外,是几支打得热火朝天的军队,防线后,是方家搭建的简易商栈;舰队身后,则是来自各中立国的……商船。
受方家海上特殊“财路”的启发,一些实力欠佳却又想着发财的商贾主动联系了方家,要求跟着方家的后勤船一块儿“发财”。即,这些商贾的商船上装着各种日常使用的货物或者干脆就是军需物资,整天跟着方家的船队沿着航线转悠,搞起了海上补给和战争贩子的生意,而方家的护航舰队提供保护的收益则是收取一定金额的护航费。
后来的形势就越来越喜人了,商人们不但要求护航,而且还要求成立一个集体的“公司”。事情的起因是几个船长在赌船上输了个精光之后想要将整条船做抵押,被韩武一口回绝。因为一开始出于长期财路的考虑,方家就规定了对这种杀鸡取卵的行为坚决拒绝。不但坚决拒绝,而且还会趁着这个机会“拉兄弟一把”,以扶植可扩大自己的势力。
故而方家的赌船在留下的一定的抽头之后,反过来资助这些濒临破产的船主重新进入方涛为之准备的物流行业。这些船主思前想后,发现跟着方家的船队行动最大的好处就是省心,安全。方家的领航员简直就是神了似的,就连前方多少路程有风暴都能算得准准地,跟着他们走,自然灾害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跟着走了几趟之后,私人船主们对方家的巨大能量就无法矜持了。据说方家有一个相当优秀的会计师团队,这个会计师团队能够根据各地汇总而来的物价,准确预估每个港口富余和紧缺的物资。一开始,大伙儿还都只是跟着方家的商船后头捡漏,可后来方家却很大度地直接将这些消息印发出来,一个硬币就能直接买下一张印满了各种消息的报纸。
要知道,在这个完全靠风力作动力的时代,一个单向航线最快也得三个多月,往返就得大半年,算上商业谈判、装卸货物、正常补给、规避风暴等等的时间,跑一趟消息就得一整年时间,这还没算被海盗追得满世界跑的结果。很多有觉悟的商人立刻明白了共通承担风险之后的好处,大伙儿一合计,同时撺掇方家领头成立货运公司。
也就在同一时间,在方家的主导下,《海上通商公约》签署,由方家领头的货运公司获得了各国总督的认可,方家的蓝底白浪旗取得了永久中立地位,可以向交战双方进行战略后勤服务。
本来每个国家都希望这面蓝底白浪旗可以被自己收买,但遗憾的是,你能出得起价,对方就敢出更高的价,这样一来,反而没人敢动这个念头。
就在半个月前,韩武的这条航线就接到了西班牙人跟荷兰人争夺这块名叫尤卡坦的半岛。说起来也这也是一场悲剧。这个半岛本来不属于荷兰或者西班牙人的任何一方,而是属于这里的土著自己的王朝。当初,由西班牙人发动了一场战争之后,血腥的屠杀让这里的王朝几乎土崩瓦解。然后……然后就是殖民者之间争夺这块土地的战争。
然而,方家的财路除了和平时代的赌博和放贷,最大的进项就属开战之后的战争物资的倒卖了。与之相关的,就是跟着方家一块儿发财的各国商贾。
港湾外围停泊着近百艘大小各异的各国船只,贩卖各种物资的都有。临时港口外的方圆数百公里内,到处都是小规模的冲突,显然,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都在酝酿一次大的战役,都希望通过这一场战役彻底控制这一块土地,因为,这块土地以及半岛以南的地方,发现了相当多的银矿。
“长官,参谋部电报!”韩武的身后响起了卫兵的声音。
“哦,拿来!”韩武接过电报仔细地看了起来。电报的内容不算太复杂,只是暗示韩武在交战双方购买战略物资的时候控制一下发货速度,在给双方伤员治疗的时候,也控制一下他们重返战场的速度。尽量让他们这场战争无限期拖延下去,最终目的是怂恿他们从南洋一带抽调足够多的援军到新大陆去,这样第二舰队在南洋的一些小动作就不会束手束脚。
行动代号“槌”,以彻底扫清第三舰队通往落叶岛之航线中一切障碍为最终战略目标,正式启动。
…………………………
中原战事于方涛而言已经提前结束。被围在车厢峡的李自成将来会不会落个高迎祥一样的下场,方涛已经不关心了。
但是崇祯十三年的风波远远不止这些。那个在十二年北直隶立下汗马功劳的杨嗣昌杨大人,被实在挑不出优秀统兵官的朱由检派到湖北负责剿灭降而复叛的张献忠。杨大人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责任人之一的熊文灿给逮了起来。熊文灿早在张献忠再一次造反的时候就被罢免,但杨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又不能烧到有背景的人身上,只好拿已经褪毛的乌鸡熊文灿开刀,杀鸡骇猴嘛!
方涛就这么离开中原了,他有他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散布在中原一带的闯军溃兵已经被方家大锅里飘荡的肉香吸引到了前往崇明的船上。而方涛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车厢峡不远的地方,李岩和红娘子已经带这手下悄悄地接近了车厢峡,并派了一个同样屡试不第的书生想办法跟困在峡谷中的李自成联系。当一根绳子顺着绝壁将一个胆大包天却怀揣着改天换日、成就一番功业的梦想的书生缒到谷底的时候,大明的命运陡然转了个弯。
这个书生,名叫宋献策。
闲话不谈,如今人处于崇明的方涛已经完全忙得乱成一团。这一趟弄过来的青壮已经将崇明岛上方家的庄子挤得满满地,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再不想办法来一块新地盘,方家的庄子里恐怕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已经是极限了,这个极限是指,前田桃利用了几百年的物理知识积累,硬是用最简单的木竹结构设计的四层楼房。
要知道,建楼房不是搭积木,弄来木材搞成木板然后拼个四层就完事的。中国古代建筑中,亭台楼阁的建设标准各有不同。中国古代并非没有纯木制四层以上的建筑,但是把耕地视作生命的古人为什么没有将这种建筑模式加以推广呢?其原因就是耗时、耗材、耗人力都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古时想要在皇家苑囿造上一座高楼却因为以上因素而不得不作罢的帝王数不胜数。
以一座只有一层的宫殿为例。先得打地基,给宫殿的柱子埋下柱子的底座,这些底座必须是上等的石料。底座埋下去之后就是将柱子立起来。与现代建筑流程不同的是,柱子立起来之后不是搭砖墙而是在柱子的基础上架屋梁,等主梁架好之后架椽子。这期间每上一根梁需要进行的复式结构的架设就不一一赘述。上了椽子之后,宫殿的基本结构就完成了,然后就是从墙基开始摞砖墙,砖墙到了与屋顶部位之后并不密封,而是留下一定空隙用作通风。砖墙砌好之后就是盖瓦。
这种结构的房屋主要靠木制的柱子承受屋顶的重量,而不是靠砖墙承重。其优势就是一般地震来临时,木材的韧性比砖墙要高,房屋不至于一下子塌下来。故宫,也就是方涛眼中的皇宫就是采用的这种建筑结构。
但是,这种结构的耗材和工艺实在是太复杂。在拥有现代工程机械来复制一个,难度倒也不是很大,但在大明这个时代……还是算了。这还只是一层,到了第二层的时候,第二层的柱子就必须完全建在第一层几根屋梁的基础上,差一点儿都不行;第三层的柱子则是建在第二层屋梁的基础上。从难度上讲,一层比一层大。从结构上讲,每上一层就必须比下一层小一圈,否则下面一层的屋梁根本没法承担如此重量。最关键的,因为木料的本身的材质问题,木制结构的楼房……是有高度极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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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的设计四层楼房则是经过周密计算之后的设计成果。作为物理专业世家的丫头,前田桃对虽然对建筑方面不算精通,但是经典力学的功底却没落下。只用木料,就基本完成了“t”形结构和“v”形结构的设计。这种结构虽然存在很多缺陷,却在最大程度上解决了材料和人工的几个大难题,其中最大的创举就是将全部耗材统一标准打制,尺寸统一。也就是说,只要在工坊里事先做好足够的板材和横梁、柱子并且编号,到了开工的那一天,直接按照图纸拼接完工。
至于这种屋子的使用寿命,前田桃还真没放在心上。因为天下间只有她最清楚这个王朝还有多长的“使用寿命”。
尽管已经建到了四层,但随着人口的膨胀,方家的庄子显然变得拥挤了起来。也就在这儿时候,为了避免方涛难做,前田桃主动提出了将人口转移到落叶岛上的想法。因为前田桃知道,在接下来的崇祯十四年和十五年,整个大明的局势将会急转直下,如果方涛还留在大明,恐怕日子会过得很纠结。加之崇明岛上人口膨胀,确实需要向外输出一部分了。
“终于……可以让你出海了!”前田桃微微笑着对方涛道。
“出海?”方涛有些犯糊涂,“倭国、东引岛都去过了,这不算?”
前田桃呵呵一笑:“那才多远?我们要去的地方远在万里之外……这个万里可不是咱们诗文里的虚指,而是实实在在的三万四千多里地,我们要一路向东还要转弯向南,顺着洋流一直走,等走到一个终年都不起风的地方……那里是地球的南北分界线,对航海的人来说,这叫赤道无风带……穿过那里之后继续往东南,我们会到达一个没有洋流经过的地方,不但如此,这个地方周围几千里都没有其他任何海岛,不但过去,就算是在将来,也因为这里没有任何航线价值而没有船只经过……那里,是东南太平洋上最孤独的地方,是死亡的海域……”
“死亡的海域?”方涛糊涂了,“那为什么刘家会把老巢安在那儿?”
“说是死亡的海域,并不是因为一去那里就会死人,”前田桃解释道,“有洋流经过的地方,冷暖洋流交汇,会把海底的养料激上来,岛屿靠近海岸的地方有了这些养料之后就会生长成片的珊瑚,有了珊瑚,就会形成一个浅海生态的基本构成环境,鱼虾们才会有食物……而落叶岛周围没有洋流经过,那里的海水在五十米以下几乎不会流动。海水中生命的迹象几乎为零……”
“那人在那儿怎么活?”
“可以种地啊!”前田桃笑笑道,“作为火山岛,那里的土壤基本以火山灰为主,肥力足得很,最难得的是岛上还有温泉。”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方涛诧异地问道。
“都是阿姐说的啊!海图已经交给我了,你看……”前田桃从墙上取下一卷海图摊在桌上指给方涛道,“这是落叶岛的主岛,大小快赶上咱们大明的一个州,周围不远的几个是附岛,最小的也能有咱们老家一个县大小,阿姐给我们留的岛是这个……你看,形状像个瓜子……别看它图上画得小,实际上可大着呢……”
方涛对这个“大小”暂时没什么概念,只是挠挠头傻笑道:“哦,哦,好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赶早不赶晚吧!”前田桃揣摩了一阵道,“先期要挑人手。到庄子八个月以上的都可以入选,要有经验的。去了之后要先行开辟这座岛……我们自己去,为的就是把岛走上一遍,做一个合理的规划出来;从十四年开始,咱们每一季都要送一批人登岛,直到……撤走。”
方涛有些吃惊:“怎么?崇明这边的庄子不打算要了?”
前田桃翻了翻白眼道:“要,但不能把这儿当命根子!你想啊,高迎祥刚作乱的时候才那么点儿动静,后来整个西北完了;现在张献忠、李自成都来了,动静都闹到中原、荆湘,旧年的时候张献忠都打到淮西……万一山东闹个白莲……整个江北就不太平了,咱们崇明虽然在江心,可难保不受影响,咱们总得有个长远想法……”
方涛想了想之后点头道:“好吧,都依你……只是胖子还在外头航线上呢,不能带他去了。”
被方涛这么一提醒,前田桃才在方涛那本语焉不详的回忆录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当即掰掰手指算了算日子,脸上顿时就泛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微笑:“算了,别管我哥,没准他现在乐不思蜀呢!”
方涛刚想追问,外头就传来的脚步声。听这节奏,两人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金步摇来了。
“是阿姐啊……”方涛立刻堆起笑容将头转了过去,却发现金步摇的表情似乎有些怪异。
金步摇的表情虽然是怪异,可却没带“杀气”。反而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再加上强忍笑意的古怪模样。
“阿姐,你没事吧……”前田桃看到金步摇的古怪表情,带着笑意道。
金步摇轻轻地哼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电报纸,直接丢到桌上道:“还不是你大舅子!我说这个死胖子到了轮值的日子怎么就没见他的旗舰回港呢,还假惺惺发电报说‘公务为先’!这下搞出事了吧?”
方涛被金步摇的话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出事儿了?胖子闯祸了?”
金步摇翻翻眼皮道:“自己看!闯祸是闯了,还好闯的不是大明的祸……”
说话的时候,前田桃已经拿起电报详细看了起来,看过之后,整个人直接趴在桌上笑了起来:“我哥……他真能耐啊……”
方涛将信将疑地从桌上拿起电报,才看了一遍,整个人也笑得软了,直接朝前田桃道:“宝妹,恭喜你啊,你们老许家要添丁了……要不是辽东没电报,我倒是想让多尔衮知道他能当外公……”
金步摇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这个死胖子还真会来事儿!他这电报哪是发给咱们看的,分明就是发给海瑶看的!如果海瑶没什么反应的话,这小子肯定马上飞回来!”
“等等……”方涛突然醒悟道,“阿姐这话没错啊……现在……咱们得想想怎么跟海瑶解释……宝妹,说起来你是小姑,要不你去劝劝你嫂子……”
前田桃立刻不满道:“这事儿怎么能随便着落在我头上?不去!”
金步摇提醒道:“宝妹,海瑶那可是两宫赐下的姻缘,算起来胖子做出这种事儿来,应该是抗旨呢……”
“谁在乎这个……”方涛和前田桃同时叫了起来。
“我是担心海瑶……”方涛面带忧色道,“要说起来海瑶管家的本事真的是一流的,万一因为这事儿撂了蹶子……我们的麻烦才大……”
金步摇迟疑了一下道:“要不……要不咱们干脆就直说好了,要说起来不论是老方家还是老许家,家世应该算不错。万岁设海都总管大明海务的事儿外界不清楚,海瑶却是清楚的,我好歹也领了海都兵部的差事,干脆给胖子一个参将衔,算起来有了官身,多娶两三个不是什么问题吧?”
前田桃立刻摇头道:“绝对不行!我哥算是方家的班底,方家的人晋身有方家自己的战功折算规矩,我哥到现在还没能累积到这么多战功,若是直接给他晋了官身,以后还怎么服众?”
方涛两手一摊:“那你说该怎么办?”
“什么事儿都不管!”前田桃一点儿都不迟疑,因为她知道事情最终的结果,反而不着急,“不但什么事儿都不管,而且还得把我哥骗回来!咱们就发电报说,嫂子对这事儿一点儿意见都没有,让他带东莪放心回来……”
“我的娘!”方涛咋舌道,“你这是要让胖子回来之后被活拆了啊!你还记得上回胖子被海瑶关进柴房往死里揍的事儿么?这一回恐怕是直接下厨房拿菜刀啊……”
“不用怕!嫂子教训我哥是因为我哥不尊军纪,也是为了让哥能出人投地,如今这事儿可不同,如果我哥是在船上花天酒地,自然得挨教训,但这一回那是带了子嗣回来的,虽然目下还不知道男女,可这是老许家的骨血,”前田桃道,“我哥可是老许家的独苗,如今有了子嗣,嫂子就算是想发作,也得顾忌一下老许家的祖宗。”
方涛和金步摇对视了一眼,不置可否。
前田桃继续道:“反正这事儿不能拖。海上什么条件你们都清楚,生孩子不是小事,船上多的是骨科外科大夫,妇科可是一个都没有,产婆更没有,出了问题怎么办?我哥的事儿不论对错,孩子总是条人命哪!难道咱们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在船上……”
“就这么办吧!”方涛下定决心道,“好歹我算是个姨父,就算不给胖子这点儿面子,冲着‘姨父’这两个字,我也得替胖子撑着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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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得你!”前田桃翻了个白眼道,“这事儿不但咱们,就连阿姐都得回避,他们两口子的事儿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解决去!咱们虽然是至亲,但比起他们两口子来说终究是外人,帮谁都不好……”
“那咱们……就走?”方涛有些犹豫。
“走!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之后立刻出发,”前田桃道,“直接去落叶岛!阿姐也跟我们走……”
金步摇神色黯淡了一下,幽幽道:“临走之前……我想去一趟南京……”
“南京……”方涛有些不放心道,“阿姐还是不要去的好……”
金步摇勉强笑道:“阿弟别担心,我只是想去看看……”
前田桃点头道:“我赞成!凡事总得有个结尾,阿姐跟陶安之间总得有个说法。他们两个之间虽然结束了,但阿姐还是要走这一趟,也好让今后的这些年过得安生。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同去,顺道看看薛少和溯古斋也不错。”
这一下方涛没什么意见了,点头道:“那就这样,咱们收拾一下先去一趟南京……反正我这差事也是归南京六部管着,如今要出远门,总得先去应卯请假。”
前田桃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就别等,咱们今儿晚上就出发,明儿一早就能到。”
夜间行船总是有说不尽的寂寞。在船上,除了江水,就是满天的星斗。方涛一个人躺在舰首的甲板上,静静地望着满天星斗,听着江水的声响,心中一片空灵。呼吸很平稳,但方涛始终没有睡意。可能是返程之后即将出海的这个期盼比较高的缘故,方涛反而觉得有些兴奋。这种兴奋虽然在他的脑子里并没有造成什么过多的杂念,但却让他很难入睡。
头顶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方涛眼皮微抬,因为角度原因,看到了金步摇“伟岸”的身躯。“阿姐啊……你什么时候能像以前那样换身女装穿穿哪……”方涛再次看向苍穹,“这身男子装束,别的女人穿起来倒有些俊俏的模样,可你穿起来……唉!”
金步摇一下子在方涛身边盘膝坐下,低下头对方涛道:“这会儿还躺这儿……你晒月亮?”
“啊……对!”方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日常训练把人晒得老黑的,既然太阳嫩把人晒黑,那多晒晒月亮没准能把人晒白喽……”
“歪理!”金步摇没好气道,“你整天都瞎想什么?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点儿?”
方涛有些神往道:“真心话说,我还真不希望自己那么快长大呢……明年就二十了,冠礼上连个主持都没有……还是得先有个家啊……”
金步摇一下子笑了:“你个小子,看着宝妹整天在你身边晃悠,这就嘴馋了?想赶紧圆房?快了!这趟出海都不用等到落叶岛,半路上……恩!就在赤道上!在赤道上让你们俩圆房!”
方涛愣了一下:“赤道上?赤道我明白的……好像是把咱们这个叫什么的来着……哦对,地球划成南北俩蛋黄的那根线……干嘛选那儿?”
金步摇奸笑一声:“人家圆房都讲究个子午交泰,论的是时辰;你们两口子圆房哪……北半球进洞房,南半球出洞房,这一来一去,面子可够大的呢……”
方涛的脸顿时就涨得红了,支吾道:“阿姐……你好歹是个女人,还是个没出嫁的,怎么什么都敢说?”
金步摇大咧咧地笑道:“你忘了我都干了快十年的老鸨子?什么世面我没见过?信不信今儿我就能一根绳子五花大绑让你们两口子在这江面上直接洞房了?”
方涛哼哼唧唧道:“我才不信呢!洞房也讲个你情我愿,若是我跟宝妹都不同意,你就算把我们俩捆到一块儿都不能……”
金步摇呵呵笑道:“你还记得当初你们被我收走的那些小纸包装的药么?那可是黔国公府上的绝密货色!那些个腰包别说全用,随便用指甲挑出那么一丁点儿来让你试试你就知道厉害了!”
“黔国公?”方涛诧异了,“那么远的地方的东西怎么会传到中原来的?还在如皋那么个小地方?”
金步摇淡然道:“黔国公祖上讳英,听说乃是东方青龙转世;夫人史老太君讳青瑶,据传是南方朱雀转世。当年吾家先祖讳云霄公既是沐公讳英的救命恩人兼恩师,亦是他们两人的媒人。云霄公的二房蓝氏更是云南五毒蓝家教主,这蓝家又与云南段氏世代联姻。咱们这几家和老朱、老张两家的姻亲从哪一代开始都已经算不清了。虽然往来不多,但都是论宗谱排辈称呼的……反正哪,黔国公府上既有会使北方毒药的老祖宗,又有精通南方毒药的亲家,弄这么点儿玩意儿一点都不稀罕……”
“我的天!本来我脑子还不乱的,你这么一说,我就乱透了……”方涛咋舌道,“什么青龙、朱雀……唉,对了,既然有青龙朱雀……那白虎和玄武又是谁?”
金步摇深吸一口气道:“白虎乃是云霄公的生死之交,第一代成国公讳能;玄武乃是云霄公麾下大将,卧底元廷数十载,第一代英国公讳玉。我们这几家与皇家的关系向来不一般,彼此之间的往来也多……”
“哦……”方涛点点头表示理解,又摇摇头道,“真想不通,你们都有这么好的家世,怎么还会关注我这么个小子……”
“不是关注你,而是关注‘流霜’!”金步摇强调道,“这把宝刀是先祖为了斩妖除魔专门打制的,有灵性,能择主。先祖有言,‘流霜’重出之日,就是妖魔东来之时,你小子运气好被‘流霜’选中,不关注你能关注谁去?唉,对了,你倒是说说,你得了‘流霜’之后都有哪些遭遇?”
方涛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遭遇……谈不上吧……真要说遭遇……那就是尽被你们老刘家的人往死里折腾了……在中都骗走了我二百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谁让你说这个了!你不是老说做梦梦见个糟老头子什么的么?就说这个!”
“哦,哦!这个就有得说了!”方涛连忙道,“本来在我四岁上我爹就给我开蒙了,先是百家姓,然后就直接从《史记》的列传开始,逐章给我讲过去,一开始觉着念书都是听故事嘛,挺好玩儿……列传完事儿了就是世家,世家完事儿了本纪,书和表没讲……《史记》讲完了就开的《论》《孟》,这两本儿没讲完‘流霜’就被我捞上来了……打这一天开始,那个糟老头子就每天夜里做梦教我念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讲,一讲准能记住……后来到了郎山顶的时候,那个张妖女给我个珠子,说是仙家法器,有了这个珠子之后,我就能拔出‘流霜’了……那‘流霜’一拔……嘿,一下子就有好多人影蹿到我脑子里来了,以前从来没学过的什么刀法、心诀,一下子都会了。本来我连妖女一下都挡不住,被妖女教训了几十次之后,我居然能勉强跟她打个平手了……”
“这样啊……都能跟惠姨打平手了喔……”
“那可未必,我觉着张妖女那是让着我呢!”方涛心里没犯糊涂,反而冷静了一些,“跟我交手的时候,妖女都是在避‘流霜’,听她说,‘流霜’与凡品不同,对常人而言,没只不过削金断玉吹毛可断;但对妖魔而言,被‘流霜’割开的伤口很难愈合,本事稍低的一些妖魔最终会因伤口无法愈合而亡……所以,我觉得之所以能打个平手,还是因为‘流霜’在帮我的忙……”
金步摇点点头道:“这话在理。‘流霜’的神奇之处我也层家谱中看到一些……告诉你,神奇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些,这就要靠你将来自己的本事了!”
底层的舱板传来了有节奏的脚步声,轻盈却不失军人的铿锵。“涛哥儿!……阿姐也在啊……”上来的是前田桃,看到金步摇也在,脸上原本就挂着的笑容就更盛了,挥了挥手中的电报纸道,“我那个哥哥啊,发电报给我们的时候,压根儿就没走远,一直在崇明外海呆着呢!我们的电报一回,他就立刻回来了!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到……”
方涛一个激灵做起了身,大声道:“照这么算,胖子这会儿岂不是已经跟海瑶见面了?那他做的那点儿破事岂不是都穿帮了?那完了,胖子肯定要享受一下宫里慎刑司的全套……然后……唉,我都没法想了!”
前田桃笑得抹抹眼泪道:“没错!所以这封电报上头……全都是我哥骂咱们的话呢!足足千把字,没一句重复的!”
方涛和金步摇一愣,两个人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
东方微白,船只一路逆江,南京已经遥遥在望;而此刻的崇明岛上,某胖子正着急跳脚地指着西边的天空扯开嗓子痛骂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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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都南京繁华依旧。离开留都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些日子北方的乱局丝毫没有影响南京的生活。方涛亦是对留都的人事变迁一点儿都不关心。他觉得他只是个过客而已,所有人眼中的过客。但是,这一次,方涛倒是想当一回主角。
一行人在下关方家的码头靠岸之后,只带了十来个扈从就雇了几辆马车低调入城了。溯古斋的门前也和以前一样,谈不上热闹,但也时不时地有些文士出入。溯古斋的东西对外都是说得清清楚楚,卖的是有溯古斋自己落款的仿品。但溯古斋的仿品无一不是精品,有些仿品的不论工艺还是造价都远远超过了真品,即便是收过来的赝品,溯古斋也毫不客气地盖上赝品的收藏印记。
这一切让很多人,特别是喜欢古物却没什么钱也没什么眼力的人觉得溯古斋就是为他们而设,时常来逛逛,挑上这么一两件自己看得顺眼的仿品回去把玩一阵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最大的好处是,既满足了自己的乐趣,又不用担心像真品一样被人惦记。
溯古斋门口的伙计已经换了新人,方涛几个人下马车的时候,伙计放下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这笑容在方涛看来已经得了自己当年跑堂时候的七分真传。
“哟,是大爷来了,今儿是瞧上小号什么物件了?”
方涛对这般客套用语表示还算满意,点点头道:“薛少在不在?”下关的庄子上没看见薛鹏,方涛以为薛鹏在溯古斋,因而随口一问。
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堆笑道:“掌柜的出城了,这几日接了几个越窑的仿品生意。掌柜的说,虽是卖给西夷的,但却不能弄得次品出来丢了大明的脸面,亲自去窑场指点学徒烧窑去了……”
“哦……”方涛点点头,“香蔻总应该在的吧?”
“夫人……”伙计迟疑了一下,旋即又堆笑道,“不知客官……”
“呵呵,香蔻都成了夫人了?”方涛洒脱地笑道,“进去通报一下,就说东家回来了。”
“东家?”伙计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话表示将信将疑,头伸帘子隔开的里间叫唤了一声,又转过身赔笑道,“爷恕罪,小人是新来的,没只认得掌柜的跟夫人,着实没见过本号的东家……哦,几位请!里头通报去了,小人先给几位泡茶!”
方涛微微颔首,大摇大摆地走进铺内在首座上坐下,同时示意金步摇和前田桃也坐下。随行的扈从们则三三两两地按照警戒操典散落在街面上,或聊天,或眯眼晒太阳。
没一会儿,伙计就托着茶盘给三人上茶。茶碗刚端到手里,里间就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门帘陡然一掀,一身妇人装扮的香蔻就带着两个丫头匆忙走了出来。一看到方涛,香蔻立刻整理衣衫拜道:“香蔻见过老爷!”
方涛连忙笑道:“请起请起!”说罢扭头朝前田桃笑道:“想不到啊,这才没多少日子呢,薛少就把正事儿给办了!咱俩可算是落后了!”又转而问香蔻道:“‘夫人’都叫上了,难道薛少说服了老爷子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一席话臊得刚刚起身香蔻满脸通红,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香蔻出身卑微,两位高堂不肯香蔻入宗谱……”不入宗谱,这对女人来说就意味着在这个家庭里一切权力的剥夺,包括了这个女人诞下的子嗣。
方涛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老爷子也真是的……找个机会得好好说说……就算纳个侧室也行啊……”
“凭什么啊……”金步摇不乐意了,“香蔻哪里不好了?就因为个出身就当不得正室了?照我的意思,咱们干脆点儿,找个声望不错的宿老主婚,也不丢了他薛家的脸面!”
“算了算了!”前田桃知道金步摇的脾气,只得劝解道,“这事儿真要照阿姐的意思办了,恐怕香蔻进门还得受气,与其如此,不如再拖一拖,等香蔻给薛家生个男丁下来,没准老爷子心一软,这事儿就成了!”
金步摇前后想了想之后只得点头道:“也有几分道理。这事儿问题不大,咱们老刘家包生男丁的方子多的是……”
方涛憋了半天才道:“要不……阿姐抄几张给我?等将来海上混不下去了……我就靠这个混饭吃?”
“去你的!”金步摇笑骂一句道,“都到自家门口了,咱们还这么干坐着?进去说话!晌午下船到这会儿连个点心都没得吃,早饿了!今儿你的亲自下厨!”
香蔻连忙道:“老爷事先没派人传讯,来得匆忙……几位的房间已经在派人打扫了。厨下也正在准备饭食呢……”
方涛爽快地站起身笑道:“本来就不该我动手!如今是什么日子?都快中秋了,直接大螃蟹买来上笼屉蒸啊!还有什么比这东西更好的?”
“我才不呢!在崇明吃螃蟹都快吃得倒胃了!到了南京,我宁可吃鸭子去!”金步摇哼哼两声,直接朝里走去。
一提到吃鸭子,方涛心里咯噔了一下,陡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在窑场蹲点的薛鹏在听了溯古斋派出去传讯伙计的通报之后丝毫不为所动,一直蹲到头一拨越窑仿品出窑了之后才心满意足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就一边跑一边狂吼:“香蔻!香蔻!倒茶!茶!渴死老子了!”冲进正厅之后,却发现方涛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猛啃鸭子。薛鹏连忙扶正头巾,整理了一下衣衫,长揖道:“东家……”
“滚你的去!”方涛笑骂道,“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装蒜了?”
薛鹏直起身涎着脸道:“一年没见,总得先讲个规矩……”说到这里,脸色再变:“来点儿茶,真渴死我了……”
方涛翻了翻眼皮,一脸无奈地将茶壶和茶碗推到薛鹏面前,随口问道:“好端端地,怎么接到了西夷的活儿?”
薛鹏直接抄起茶壶猛灌一气,放下茶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叫几声“爽”之后擦擦嘴角回答道:“是郑家来下的单子。”
“郑家?福建的郑一官?”金步摇停下筷子好奇地问道。
“是福建郑家,不过来的不是郑一官,是一个跟东家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好像叫郑森……”薛鹏回忆了一下说道,“听他说是刘家的三公子介绍来的,说是给佛朗机人送点儿好处,撺掇佛朗机人跟红毛夷开战……”
“开战?”方涛也停了下来,丢开鸭掌抹抹嘴问道,“郑家不是一向图个财么?怎么想起来撺掇人家开战了?”薛鹏摇头表示不知道。
前田桃立刻解释道:“从各条航线上汇总的电报上看,红毛夷和佛朗机人之间确实有开战的可能。从传统上讲,红毛夷和英格兰人一样,大多信奉西夷人的新教,而佛朗机人则不是,最关键的就是,英格兰人和红毛夷又在支持德意志的新教……而从南洋局势看,红毛夷和佛朗机人各控制大员岛(台湾)的一半,之前的几十年,围绕巴达维亚、马尼拉、麻陆甲打了大小几十次战争。如今这两拨人为了这个岛已经积怨很久了,因为大员岛是南洋往倭国去的咽喉地带……韩武的新大陆舰队传来的消息更可靠,红毛夷和佛朗机人为了争夺尤卡坦半岛和墨西哥的银矿已经开打了……”
“郑家这是想渔翁得利?”方涛问道。
“大员岛距离郑家的老巢太近,我想郑芝龙也不希望自己的后花园里头睡着一只西夷猛虎吧……”前田桃分析道,“之前韩武发电报说尤卡坦半岛要开战的时候,我就已经直接回电,让他设法拖延战争结束时间并且想办法扩大战争规模,争取迫使两国从南洋一带抽调兵力去新大陆……”
金步摇皱了皱眉头:“怎么?你也看上大员了?这事儿郑家恐怕不答应吧?”
前田桃耸耸肩道:“我对大员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咱们得了大员,不等于跟郑芝龙挑明了要干架?问题在于,大员是大明的国土,居然还有西夷的海军和陆军……这都什么道理?”
薛鹏立刻点头道:“对!这话有道理!就为这个,也不管是大员最后谁得了,反正不能落在西夷人手里!”
前田桃补充道:“大员论大小,快赶上南直隶了,一年三熟,物产丰饶,深水良港到处都有,在岛上养活百万军民一点儿都不费力;若是经营得好,进,可以从大员出发,直入南洋、西取安南、暹罗、东入太平洋;退,亦是大明一道海上屏障,这么重要的地方落在西夷人手里,谁能安心?”
金步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如此,咱们还得好好拉郑家一把……”
前田桃微笑道:“不用刻意帮!郑家也是在等红毛夷和佛朗机人两败俱伤之后再动手,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这两国的血流得更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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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方涛收拾了些礼物打算去拜访一下金清,不过却被金步摇给劝住了。按规矩,天地君亲师,君在师前,方涛身上还有公务,自然得先去南京六部销了出兵中原的差事才算完事。方涛本来想着先去拜访金清,可被金步摇这么一说,也只得去了。
方涛手里拿着的是孙传庭开据的叙功凭据,上面倒是没错过方涛从援兵到守关到捕拿俘虏在内的所有战功。到了兵部,这份叙功凭据除了引起一点惊诧之外,没有再掀起什么波澜。至少到目前为止,借反贼之手收拾方涛的计划算是完全落空,想要阴方涛的大佬们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重新评估一下方涛的能耐才能再次谋划。
出了衙门,方涛自己都觉得轻松了许多。沿着大街闲逛了一阵,琢磨着金清除了好那顿鸭子之外,也就是喜欢淘点儿不值钱的古玩。所以,方涛也就顺着老金的喜好,自己沿街收了一批工艺精湛的仿古物件,用盒子装好了直接进国子监。
金清老家在闽浙交界的山里,出于大明的习惯,妻子留在老家孝敬金清的老母亲,未曾随宦南京,子嗣倒也有,只是金清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读书让儿子敞开来读,可进学却是死活不肯,得了秀才出身之后,就再也不让儿子离开故土一步。如今金清就这么一个人住在国子监,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怪物一般的先生,当然,还带着一群怪物一般的学生。
方涛提着大包小包从角门进了国子监,守门的差役倒也没阻拦这个在南京城已经算出了名的国子监监生,反而一脸客气地将方涛迎了进去,生怕这位小爷耍泼撒野。方涛心情不错,痛快地打了赏,提着东西径直走入了“特殊生”专用的院落。
小院里有些寂静,新一批的“特殊生”数量不多,总共才十来个,而且此刻都在伏案练字。金清对学业方面苛求不多,唯独对书法的要求极为严格。有时候,金清宁可不讲课,也坚持要所有人把字练好。不过奇怪的是,他虽然要求“字好”,可却从来都不准学生临赵孟頫的帖,更没强迫学生去练官场上最流行的馆阁体。方涛将之归结为癖好原因,金清却从不解释。
金清似乎有些闲得慌,搬了一张竹椅坐在檐下,斜靠着竹制的矮茶几泡茶喝。看到方涛进来,金清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耷拉下眼皮继续喝茶。
“先生……”方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礼物放到茶几上,规规矩矩作了揖道。
“唔……”金清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回应道,“你小子这时候来作甚?既耽误喝茶,又不到晌午……连顿午饭都懒得请了?阅江楼那边的额生意最近可不太好,雅间儿随时都空着呢……”
方涛一愣,旋即抹脸赔笑道:“原来先生好这一口!怎么不早说呢!这就走!咱们先去阅江楼包个雅间喝茶聊着去……”
“这会儿想起来了?没功夫!”金清依旧慢悠悠地回答道,“整天喝酒吃肉不腻歪?老老实实坐下陪我喝喝茶……”
方涛嘿嘿笑笑,大咧咧地坐下:“先生若是真喜欢喝茶,倒是可以让内子来给先生烹茶。内子精于此道,可惜我却尝不出个好坏来……”
金清微微摇头道:“你小子没这心境。功利心太重了……”
方涛连忙正色道:“先生,您可冤枉死我了!我又不想当官儿,哪来的功利心?”
“谁说功利心一定要是升官发财的?”金清幽幽道,“我丢下这教谕的差事,你丢下你手下的人手里的船,咱俩学那徐宏祖一般踏遍山水……你干不干?”
方涛一怔,旋即笑嘻嘻道:“这么一说,我还真放不下了……”说着,直接在金清脚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身子半倚着栏杆道:“先生,这一次去中原,我听孙督师说起,你们曾是同窗?”
金清再次抬起眼皮看了方涛一眼,微微颔首道:“没错。某少孤(古人一般称呼幼年丧父为孤),长成后四处求访名师,曾与孙百谷(传庭)同窗。彼时某窘迫无依,全赖伯父扶持,就连某的字都是伯父赐下的……”
“孙督师还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他都没法跟你比的,可却怎么请你都请不到的……”方涛继续道,“你架子还真大……”
金清微笑道:“以孙百谷之才,闯贼岂是他的对手?平辽都足够了!我去做他的幕僚作甚?”
方涛毫不在意地笑道:“先生说笑呢吧?孙督师有才是不错,可也没到无视闯贼的地步上吧?还平辽……真有这本事,岂不是把之前那么多辽东经略都比下去了?哦,对了,孙督师说,他的才干不及先生一半,先生你把他捧到才高八斗上……那你岂不是才高一石六?”
金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睁开眼坐直身体正色道:“你小子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官军之所以败,贼与虏之所以壮大的原因……”
“慢着慢着……”方涛连忙道,“您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我的意思就是说,孙督师有才便是有才,您犯不着把他捧到天上去……一捧就要坏事……”
金清脸色微变,皱眉问道:“怎么会坏事?孙百谷好歹也是士林出身,难道还被文官猜忌?捧杀……用不到他身上吧?”
方涛耸耸肩道:“我是怕把他吹成周之姜尚、汉之张良……到时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甚至连万岁都把他当成不世出的名臣……如果孙督师真的能够一帆风顺倒也罢了,可万一……”
金清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如此说也有些道理。大明的柱石一根根倒下……就怕大家对孙百谷的期望太大……”
“那您还不赶紧地去帮他一把?”方涛笑嘻嘻道,“窝在这个地方受祭酒的气,也不怕憋得慌!”
金清歪了歪身子斜眼朝方涛道:“你小子替孙百谷当说客来了?以前没见着你这么热心吧?”
“我这是替自己当说客呢!”方涛笑笑道,“先生,我这边缺人手缺得厉害。您到我这儿参赞军务也行,当个祭酒也行……实在不行,您自己挑个……”
金清连连摇头道:“没兴趣没兴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吃了大明这么多年的禄米,只能为大明培养几个学子已经够惭愧的了,岂能另投别主?”
方涛立刻瞪大眼睛道:“先生!我好歹是大明的武职,不是反贼也不是东虏,您到我这儿不算另投他主吧?丈夫在世,要么忧国事,要么安其身,风云际会时自然博功名……”
金清微笑道:“你这么说就对了!你不过是个千户名头,我到你那儿当祭酒算什么身份?论品级我现在要比你高吧?”
方涛笑笑道:“您的意思是,等我混得更好点儿您就跟我走?说实话,我可真没这心思往上钻营,有这闲心,还不如花点儿功夫把那么多灾民给安定下来呢……”
“所以说,你天生不是那块料!”金清淡然道,“胸无大志,就算是把你放到先秦后汉五代十国,你也成就不了什么事业。就凭这个,肯定没几个有抱负的人追随你!这世道,大义都是哄百姓的,真正的读书人都明白如何才能建功立业,他们要比武将精明多了,看不到前途死都不会跟着你。”
方涛一怔,若有所思道:“先生的意思是……想要招揽人才,就先得让人家知道跟着我混有奔头?难道要我反出大明?明显不可能啊!”
“混小子啊……”金清无奈地摇摇头,又闭上双眼,“等你想明白了再说吧……”
方涛更糊涂了:“先生,您话里头有话吧?”
金清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昨日刚收到孙百谷的信,说是河南流寇李岩奇谋冲阵,将闯贼从车厢峡救了出来,取道山路回了西北……猛虎归山,下一回……唉!”
方涛觉得心里没来由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李岩的出现还是因为李自成的逃脱,反正他就觉得自己心里很不舒服,一种莫名其妙地不舒服;只觉得这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反贼脱逃一点儿都不简单,可他却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坐了一会儿,方涛愈发觉得心里有些发冷,于是起身作揖道:“本来是想请先生一道出海远游,看来先生似乎暂时无暇脱身……先生,学生告退……”
金清也是语气有些失落地挥挥手:“去吧,后面的事儿有你忙的。某虽为一文士,然略通易数,这几年,某是脱不开身的……”
方涛眉头皱了皱,不太明白金清的话理有什么深意,也不便多问,再次作揖之后便退了出去。出了门,方涛的心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觉得愈发沉重了起来。闲着走了一阵,背后就突然传来了一个兴奋的叫声:“海潮!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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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扭头一看,却是脸色有些泛潮红的陈贞慧。
“哎呀,原来是定生兄!”方涛老远就闻到陈贞慧身上的酒味,拱拱手问道,“定生兄不去文会,又跑到哪里喝酒了?”
陈贞慧虽然面色潮红,但步履还算稳健,几步走到方涛面前拱手还礼道:“这不是闲得!好友知己回乡的回乡,赴考的赴考,躲灾的躲灾,余下的都是些学问谈吐不入流的货色,实在提不起兴头来……”
“唉?我就知道密之兄赴京会试去了,其他人难道也都走了?还躲灾?”方涛问道。
陈贞慧有些愤愤道:“还不是朝廷做下的好事!那个田畹,居然打着万岁的旗号到江南选秀来了!中都和扬州已经被这厮搞得乌烟瘴气,听说这厮还想来江南走一遭,消息刚到,但凡不想招惹的都找个由头跑路了……”
“选秀?”对皇宫里头那点破事还算有点了解的方涛顿时就笑了,“万岁如今哪有心思搞这个!我看八成是那田畹自己蒙出来的主意跑到江南来祸害了!怎么?听到风声之后你的李大娘也跑了?”
陈贞慧哼哼两声道:“何止是贞丽!密之如今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女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侯朝宗带着香君姑娘避风头去了,辟疆一听说这消息拔脚就往姑苏跑,说是要带董姑娘躲躲……你说这都怎么回事……”
“哦?”方涛对田畹的事儿倒是一点儿都不关心,反而在听说冒襄去找董白避难的消息之后来了兴趣,“辟疆兄去姑苏了?还是去找董姑娘?他们俩……”
陈贞慧朝四下看了看,揪了揪方涛的衣袖道:“好歹是士子私事……”
“得!天韵阁,顶好的明前龙井!我请!”方涛拍拍胸脯大度道,“只要你乐意,还能找个顶好的先生说书去!”
陈贞慧一击掌笑道:“好极!早听说柳麻子这几日正在天韵阁说书呢,说的可是《杨家将》!赶紧去,莫错过了好位子!”说罢,就扯着方涛的袖子直接往天韵阁走。
方涛一边跟着走一边好奇地问道:“这柳麻子又是谁?说书的?说书的也能有这么大名声?”
“说起来这柳麻子还是你同乡呢,南直隶通州人氏。跟辟疆交情也是非凡,”陈贞慧边走边解释道,“本姓曹,万历年的时候犯法流亡,这才改姓了柳。此人胸中颇有韬略,奈何流落市井……不够倒是奇才一个,光是这说书的本事……简直就是一张铁嘴!死的都能说活!这些日子江南有些名头的名伶都被那个作死的外戚给吓得不敢露面,倒是这柳麻子的生意愈发地好了。”
方涛爽快地笑笑道:“这敢情好!打小儿我就喜欢听酒肆茶楼的先生说书!在四海楼那会儿,我可是凑合着听了全本的《隋唐》跟《三国》呢!如今碰上这一行的状元郎,怎么也得去听一听!”
两人并肩而行,没多久就到了天韵阁。天韵阁距离文庙不远,文庙周围常日里都为集市,熙熙攘攘都是人群。方涛和陈贞慧挤出人群,到了街道拐角处的天韵阁楼下停住。门口迎客的伙计一见陈贞慧,立刻堆起笑容打千儿道:“哟,陈公子来了!今儿可不巧,一楼二楼都满座儿了……”
陈贞慧一脸大方地指指方涛道:“这才叫巧!看见这位方爷没有?大金主一个!快去!三楼那边最好的包间打扫干净,茶要最好的,我的嘴你们可是知道的……”
伙计一听说方涛是个大金主,立刻朝方涛笑脸打千道:“小的见过方爷!两位楼上请!”
“哎,等等!”陈贞慧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伙计道,“干果自然要来一些,不过今儿还得上一些顶好的点心……要最贵的!你还别拿那些个下等货色糊弄人,这位方爷是老饕里头的行家,嘴刁着呢,别在他面前打马虎眼!”
“哪能呢!”伙计赔笑道,“咱们这儿的茶点都是在谷香阁定制的,一准儿不会差!”
“谷香阁……”方涛低低念叨了一句,苦笑一声走了进去。当初南京闹粮荒的时候阮大铖联合陶安将谷香阁储下的粮食倒腾干净,这让方涛和金步摇一气之下直接将谷香阁给了阮大铖,毕竟钱财和名声都是小事,良心才是最重要的。走的时候,在谷香阁学艺的子弟一部分没了牵挂的人跟了方涛,一部分在南京还有家室的则留在了谷香阁。
方涛走了之后谷香阁的生意虽然没有就此败落,可也再也没有扩张下去。凭着方涛留下的一手技艺,谷香阁也算在南京站稳了脚跟,由各色面点转而专精各色茶点,抓住了高端人群的胃。虽然谷香阁跟方涛已经没了什么瓜葛,可方涛的心里到底还是挂着这个自己起家的地方。这一次既然都挑明了是谷香阁出来的茶点,方涛自然要好好尝一尝。
伙计所说的包间是在天韵阁的三楼。天韵阁的一楼是个宽阔大厅,中央垒砌出一块六尺见方,一尺半高的台子,上面书案椅子屏风一应俱全。整个二楼和三楼则都是环形的,坐在二楼三楼栏杆边的客人刚好可以看到楼下说书。每一层都不高,底楼的每一丝声响正好经过屋子特制的穹顶回荡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二楼的包间客满,三楼的包间里也坐下了不少人。此刻茶楼里的声响颇有些嘈杂,中央的台子上只是一个扎着小辫儿的丫头用竹筷敲着碟子唱着莲花落。客人们显然对这种表演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自顾自地喝茶聊天。聊天的主要内容也还是集体诅咒某位外戚脑袋一发热,直接毁了大伙儿在秦淮河的美好业余生活。
小丫头下去了之后又换了一对中年男女,这一回唱的是苏州的弹词,内容也不是什么长篇叙事,而是小调;讲的是一男一女逛苏州赏景,一边逛一边夸景色好。也就类似于“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就夸,咱天津卫的狗不理包子……”这种半广告性质的唱词。陈贞慧听得摇头晃脑,而方涛对苏吴方言半懂不懂,只能凑合着听着这软软的唱腔。
没多会儿功夫,香茶和茶点都送了上来。在方涛这个不懂茶的人而言,茶是挺香,入口滑润,既不寡淡也不涩口,反而把口中的那股浊气给冲刷一空。“挺好喝……”方涛咂吧了两下嘴道。
“这就完了?”陈贞慧浅啜了一口茶,听到方涛的评价之后瞪大眼睛问道。
“完了!”方涛莫名其妙地问道,“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说法?”
陈贞慧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道:“就你这样儿的,说了也不懂!你还是尝尝点心算了!”
方涛爽快地笑了笑,扫视了一下桌上的食盘:“每样两个……还真是算两人份的?绿豆糕、薄荷糕、核桃酥这些个倒是常见,樱叶糕、糯米丸却都是宝妹教那些个弟子们教着玩儿的,怎么也当最贵的茶点给上了?”
“物以稀为贵嘛!”陈贞慧淡淡笑道,“倭国的这几道茶点比起中原的来说要清淡一些,适合咱们南方人的口味。听说这些个倭国的糕点非得用倭国的食材才能做出好味道来,所以东西才金贵……”
方涛深以为然道:“这话我倒是听宝妹说起过一回,说是倭国气候与咱们有些不同,所产的米比咱们江南的大米要黏一些,又不似咱们的糯米那么直接能打成黏糕。所以,用倭国米做出来的糕点口感和味道都比较特别。去年出海的时候我也曾到过倭国的北陆,略尝过一些倭国的饭菜点心,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换作我,用咱们大明出产的东西做那些菜也能做出来,可只能形似,却很难得其神。”
陈贞慧呵呵笑道:“这个是当然的!同样是蒸鱼,松江鲈和太湖鲈虽然都是鲈,可口味上就是不同!”
方涛试吃了两口,细细咀嚼了一番之后放下牙签仔细回味。
陈贞慧随口问道:“如何?”
方涛先是微微点头,随后又微微摇头道:“还行,色香味俱佳,模样也算周正,难怪茶楼里把它当作最贵的茶点。可惜了,这都一年多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是一年前的水准,就算他们都出师了,可也不能一年下来连个新式样的点心都没试制过吧?”
陈贞慧摇头笑道:“真要人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大厨遍地都是?这世上的人总有个悟性高低之分,也有个能耐强弱之别……”
方涛也跟着摇头道:“悟性和能耐都是虚的,关键是做事的这份心!如果他们认认真真打好厨艺的功夫底子,然后再好好地设想一些新式糕点,哪怕做得再差,那也是一心想着把糕点这一道踏踏实实做下去。像这般只知道吃老本的,能撑个几年?”
陈贞慧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由衷道:“金玉良言!踏实本分,尊崇先人教诲自然是应当;可做后辈的也应该继往开来,在先人的基础上做出自己的事业,不能落入先人的窠臼而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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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可没什么兴趣听陈贞慧发这么个感慨。反而追问道:“茶也喝了,东西也吃了,总不见的等我掏钱付账了你才肯说吧?”
陈贞慧还陶醉在茶香和茶点的味道里面,被方涛这么一提醒,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有些埋怨道:“被你话头那么一挑,刚刚想出点儿什么来,没准还能写一篇好文章,硬是被你给打断了!万一我这篇文章是篇千古奇文,你这一打岔,岂不是错失了一个文豪?”
“好好好!文豪,你能不能先把辟疆兄和青莲姑娘的事儿说清楚?”方涛立刻道,“他们俩是怎么走到一块儿去的?”
陈贞慧笑嘻嘻地卖了个关子:“海潮老弟一向不问俗事,今日怎么如同坊间人妇一般喜欢窥探他人私事来了?”
方涛翻翻白眼道:“好歹是同乡!何况辟疆兄和青莲姑娘都曾对我关照异常,我能不上点儿心么?快说!不说的话,我这就走人,茶钱你付!”
“别!”陈贞慧连忙阻拦道,“是这么回事。上回那个陶安跟卞赛赛凑到一块儿之后,阮大铖那厮不但送了两人宅子,还送了两人仆役婢女安家。原本陶安这厮实在是品行太差了一些,才几天功夫,发妻就找上门来。这厮非但不认,反而将发妻轰走,三更半夜时到城外紫霞湖再见了发妻,给了先打发银两随后还有一纸休书。没想到这事儿本来不出差错,却被紫金山千户所的卫所兵碰了个正着,被当作犯夜禁的贼人给抓了起来!”
“这事儿我听说了,都瞒着我家阿姐呢,可后来呢?”方涛问道。
“后来这事儿就传开了,卞赛赛听说了这事儿之后,居然不动声色……不过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也是个有心机的,整整四个多月没跟陶安搭话;”陈贞慧继续道,“陶安这厮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有妻室就有妻室吧,又不妨着纳一个伶人为妾,至于做到如此地步么?再后来就离谱了,本来两人定下的好日子就因为这事儿给拖延了,拖延也就算了,可这陶安却又偷偷摸摸勾搭起卞赛赛身边的婢女,碰巧还就让前去探望卞赛赛的董白给看见了!”
“这家伙真能搞……”方涛摇头叹息道,“早先住在溯古斋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呢?”
“此一时彼一时!”陈贞慧道,“早先在溯古斋不过是寄人篱下,而且你还是商贾兼武职,寻常士子自然觉得跟着你掉他们的身价!如今陶安中了副榜,又有了阮大铖出钱出面帮他活动个官位,没准很快就能有个实授,那些个丫鬟婢女还不等于是阮大铖送给他的?他在乎什么?”
“这阮大铖也真怪了,好端端地花这么大本钱收买个陶安做什么?”方涛反问道。
“阮大铖这是有军无将!”陈贞慧坦诚道,“明眼人其实都明白,甭管咱们这些当士子的如何去公揭如何去反对,都不会影响阮大铖被起复。不过阮大铖士林风评不佳,即便起复了,同僚之间恐怕也难有应景帮衬之人,愿意帮他办事的恐怕就更少了。阮大铖收买陶安的代价实际上也不大,卞赛赛与陶安本来就是自己好上的,与阮大铖无关;阮大铖所做的不过是一间中等宅院外加几个奴仆而已;不费工夫便买得一官场心腹,有何不可?”
“哦……”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后来呢?据说那陶安仗着酒劲也想调戏董姑娘,结果又被辟疆兄给碰上了?”
陈贞慧点点头道:“董白是听说了陶安的事之后,出于交情才去探望卞赛赛的。因为卞赛赛已非独居,所以董白便约了辟疆作陪一同去探望卞赛赛。那一日午后卞赛赛正在内院小睡,辟疆不方便入内,所以董白自己进去。没想到进去之后董白姑娘居然发现那陶安正在与卞赛赛的婢女勾搭!陶安见奸情败露,便想趁机非礼董白以使董白缄口。没想到董白反应极快,当即就一边呼救一边往外跑。辟疆听到呼救也就冲进内院……嘿嘿,辟疆一向文雅,那一日却是真真正正地动了粗,用院内池塘边的卵石把那陶安打了个头破血流……”
“挨打就是活该!”方涛冷哼一声道,“若是让我碰上,筋断骨折都是轻的;若是被胖子碰上,肯定是照死了打!”
“这等斯文败类着实不能放过!”陈贞慧也点点头赞同道,“事后董白受了惊吓便回了姑苏,没几日辟疆便收到家书要回去探望高堂,回去的事后也是取道姑苏,顺道探望一下董姑娘。听辟疆后来说,他去的那一日董白午间略饮薄酒,正倚在秋千架边小睡,其姿容宛若邻家姑娘一般憨态可掬……就这么着,俩人就凑一块儿了……”
方涛微笑着追问道:“以前还听辟疆兄总说起那个刑沅……难道辟疆兄放弃了?”
陈贞慧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淡然道:“那个刑沅啊……怎么说呢,自从京师传来外戚南下选秀的消息之后就闭门谢客了,打什么主意自然谁都清楚得很。想必辟疆也是看透此女的秉性,故而才选了董白。”
方涛轻松笑道:“想不到一个外戚南下,居然也能撮合一对眷侣!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么好命了……”
陈贞慧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此时,唱弹词的一对男女已经起身行礼退下去了,茶楼内茶客们谈话的声音立刻清晰了起来,嗡嗡之声缠绕于耳。方涛正准备提高些嗓门与陈贞慧继续聊,谁料场中突然静了下来,旋即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柳麻子上来了”之声此起彼伏。方涛这才收起心思朝场中望去,想要见识见识这么个传奇人物。
茶楼里倏而一静,一个留着一绺长须的中年男子踱着步子从侧厢边四下行礼边走了出来。方涛远远看过去顿时就笑了:“难怪叫柳麻子!这么老远都能看见一脸斑!”
陈贞慧认真道:“可别以貌取人!柳麻子虽然其貌不扬,可胸中却是有些丘壑的。别以为他念书不多混迹市井就当他是个没出息的。自万历年开始,他就走南闯北,这肚子里虽然没装多少墨水,可山川丘壑各地掌故却一个不漏都记下了,就凭这个,不论走到哪儿都是吃香的……”
“喔……是这样……”方涛倒是有些明白了陈贞慧话中的推举之意,不过却只是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个人才……”
“怎么?”陈贞慧倒是有些诧异了,“老弟不是说手头缺人缺得厉害么?这柳麻子虽说不是正经出身,可见识不算差的……”
方涛淡淡笑道:“不是我不在乎,他是个人才我自然知道,可既然是人才,也不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吧?跟科场八股一样,方家要人自然也有一整套收拢人才的制度,虽说这般做法可能会错失一些佼佼者,可我们老方家是一个整体,需要的是整体协作。就说这柳麻子,他可以有奇计,可以如同诸葛武侯一样内藏天地山川,但他终究是一个人;如果他太优秀了,那么方家今后很可能就会非常倚重他,这样的结果就是,一旦后继无人,方家就会垮掉!一个天才如果价值黄金万两,那么我宁可每年话万两黄金培养一百个普通的人才,而这一百个普通人如果群策群力,效果也不会比天才差!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老方家的人才源源不绝地走上前台。”
陈贞慧细细地想了想方涛的话,反而觉得有些失落,怅然道:“原来是海潮不在乎……”
方涛摇摇头道:“不是我不在乎,而是现在的方家严格来说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所以,我自己找来的人,在通过标准考核之前算是没身份的……也就是说,我找去的人,以后每个月的常例银子是我发,其他的东西一概没有;而那些自己考进去逐步升上来的,就能享受很多东西。不论何等出身,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部包办……”
“哟……这可不简单……”陈贞慧吃了一惊,盘算一下这得花多少钱才算事。不过他却以为方涛的地盘上人手不多,所以方涛才能应付过来。
茶客们却不再给两人继续聊天的机会了。
柳麻子在场中央朝四周一拱手,朗声道:“多谢诸位客官捧场!不才如今已经投效荆门左总镇麾下谋了个幕僚的差事,近日来留都乃是一番公干;如今上峰公文还在批阅,无聊之际才来拜访故友。当年不才落魄之时,多蒙天韵阁大掌柜的施以援手,不想前来答谢的时候却被老茶客们看见……”
听到这里,陈贞慧呵呵笑道:“原来人家已经跟了左良玉了!就算你有这个心思也没你的份儿!”
方涛两手一摊:“本来我也没这个收藏人才的癖好嘛!这好比听说书先生讲《三国》刘备手下有了诸葛亮再有个关张赵马黄就够了,你硬要是把周瑜鲁肃郭嘉司马懿也弄到刘备手下来,孙曹的日子还过不过了?那样的《三国》还有意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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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贞慧抚掌笑道:“没错了!天下俊才,也不是你一个人能一网打尽的!与其花落一家还不如花落各家,如此才能争奇斗艳嘛!”说罢,朝茶博士招招手道:“等会儿下去通传一声,就说故人求见,还请柳先生说过之后上楼相见为要。”
茶博士唱了个喏去了。
只听楼下柳麻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昨日已经讲至老令公被困金沙滩……”
底下立刻鼓噪了起来:“柳先生换换!柳先生换换!”
方涛倒是有些诧异道:“说得不是挺好的么?虽然才这一句话,可这柳麻子言未出却已经形神具备,一脸决死之色不亚杨老令公慷慨赴国难的模样……怎么都不爱听的?”
陈贞慧笑笑道:“一部《忠义杨家将》从头说道尾,没一两个月能完事儿?柳麻子到南京不过是公干,等六部的公文批复下来顶多也就是三五天,哪来得及讲这个?何况这书早就被天下说书人给说烂了,恐怕上了年纪的茶客都能背出来了吧?也好,换个短一些的传奇段子听听也是不错。”
方涛心思不在听书,觉得听什么都无所谓,当下点点头,继续闷头吃茶点干果。
柳麻子继续道:“不知诸位客官想听什么书?《三国》抑或是《水浒》?实在不中意,来段唐传奇……《虬髯客》如何?”
底下还是不答应,毕竟这些书都是各地酒肆茶楼都说烂的,让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劲头来。
柳麻子沉思了一番,一抚掌,微笑道:“有了!今儿不才就给诸位说一说我朝的事儿……”
“不会是《皇明英烈传》吧?那还不如听《赵太祖龙虎风云会》呢!”一个茶客叫了起来,“柳先生来段新鲜的!”
柳麻子呵呵笑道:“包管新鲜!今日不才不说太祖立国、成祖灭元,也不说咱们大明的东征西讨,单就说发生在眼前的一人一事……”
“什么事?”
柳麻子将手中扇子一拢,扇柄往案上一敲,悠然道:“今天说的是,‘史龙江独力守雄关,方海潮大破李自成’!”
周围顿时一片叫好。
方涛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地一下,一切都模糊了,隐约间只觉得陈贞慧似乎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嘿嘿,你没惦记人家,人家倒是先惦记起你来了……”但是方涛倒是不介意别人“惦记”自己,让他觉得头昏脑胀的原因是对方“惦记”自己的原因居然是这样一场战斗。他宁可听见柳麻子说“史龙江巧计夺雄关,方海潮大发难民财”,方涛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可是柳麻子这回这么说一下方涛反而警惕了起来。以他的官职身份,除非造反,否则不会在这么大的会战中引人注目。他被分派的任务不过是守潼关,在外行人看来,守那么个天险,而且时间又不长,只不过算是按时完成任务而已,没有什么亮点可以圈点的。
只有极少数内行才会知道方涛在这一次会战中所起到的作用。早在会战开始之前,闯贼的军队就因为准备不充分和开封军民的殊死抵抗而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和精神,挡孙传庭大军集结的时候,闯军已经基本谈不上士气;若论功劳,头功应该是开封。第二份功劳便该给孙传庭,换作其他将领,上任后一般都是先考虑各部之间的调配、协调和磨合,直到修整几个月之后才会开始进攻计划,没准连进攻的计划都没有,直接把反贼吓走完事。可这样一来,官军在修整,反贼同样也会修整,而且反贼凭着人数完全可以在官兵修整期间轮番骚扰官兵。总之,得不偿失。孙传庭计划虽然说是走了一招险棋,可赢面却极大,以快打快,避免了各镇官兵在后勤物资上拖拉扯皮的局面,在各镇刚到集结地、还没来得及向孙传庭伸手要东西的时候直接开打,锁定胜局。
再有第三功应该是方涛的扼守潼关之功。虽说方涛只是一支并未参与决战的偏师,可他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从反贼手上拿下潼关,并且在合围之前堵住反贼的潼关去路,其付出的努力也不是一般军镇所能办到的。
然而,方涛过早地离开战场却使得叙功的时候少了方涛的身影。孙传庭也只得在战报上将缺席的方涛一笔带过,这之间,除了极少数极具眼光的人,很少有人看得出方涛这支偏师的价值。
然而柳麻子居然直接“抖”出来了!这让方涛当场就吓了一跳。要知道一开始的时候,就连方涛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战局中起了多重要的作用、立下了多大的功劳;直到回到崇明之后向金步摇作总结汇报的时候,才在金步摇的点拨之下明白了全局。当时,方涛也是自己吓出一身冷汗:若是一开始保密工作没做好,李自成得知潼关易手,绝对会开场就玩命进攻,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运气啊!
柳麻子娓娓开讲,说道精彩处,茶楼里到处都是喝彩之声。
陈贞慧听得脸色潮红,兴奋地扯着方涛的袖子道:“海潮,没想到你此行做了这等大事!好手笔!回头你可得跟我细说细说……”
方涛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反而有些担心。他担心的是,一个说书的,能够从如此复杂的战局中准确地将目光对准他,只能说明一点:有人盯上他了!
说实话,他不怕,因为这一天早晚会来。但是这一天来得太早了一些,偏偏赶在他即将远航的时候来。他离开之后,对方若是对崇明下手,自己该怎么办?方涛只是觉得思绪有些乱,他隐约间有些明白宝妹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求在机会合适的时候把崇明的家当全都搬走的缘故了。
脑子里乱了一阵,方涛站起身朝陈贞慧拱拱手道:“定生兄,海潮先行一步……”
陈贞慧一头雾水地问道:“怎么?这不是在夸你是个大英雄么?怎么就跑了?”
方涛只得囫囵道:“受不起啊!这趟北上我哪有立下什么战功!俘虏虽然带回来不少,可都是从各镇手里买下来的!我庄子上缺壮劳力啊!若是这个都算战功,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楼下柳麻子替我吹牛皮不假,可万一茶客里头有知道内情的人在呢?被人当面戳谎,岂不丢死人了?”
陈贞慧愣了一下,出于读书人好面子的本能,也挺认可方涛的说法,当即含笑打趣道:“如此,不送!记得找茶博士讨得抹布一块,掩面奔逃。”
方涛干笑两声从怀里抹了一片金锞子丢给茶博士,再向陈贞慧拱拱手离开了。出了茶楼,吹了一阵凉风,方涛觉着脑袋清醒了不少,原本有些混乱的思绪也渐渐集中起来。出征的消息从来就不曾保密,所以这一次也谈不上走漏;既然谈不上走漏消息,自然也就没什么好紧张的。自己刚才的混乱只不过是诧异之下的正常反应,自己又不是什么天纵之才,这方面也没经历过什么特殊训练,出现点混乱倒也不奇怪。
如今就是得考虑一下如何妥善解决这件事。柳麻子是左良玉的人,难道是左良玉盯上自己了?这才是最奇怪的事情。这次中原围剿左良玉并没有出兵参与,张献忠在荆湘之地降而复叛,左良玉自己后院难保,还有那个直接从京城派来的杨嗣昌压在头上:他自顾不暇啊,哪来的功夫盯上自己这个挂着千户名号的百户?没道理啊!
陷入沉思的方涛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走着。南京的道路方涛也算很熟了,转了几个街角之后耳根子倏而一静,原本嘈杂喧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许多。抬头一看,自己居然有走到了国子监。不过这回不是正门,而是到了侧门。金清的脾气方涛也知道,这事儿找金清讨主意也得不到什么满意的结果,最好不过还是回家问阿姐。得,还得回去。
溯古斋和国子监隔着秦淮河。方涛不喜欢走这条可以直达的“近路”,道路拥堵不说,有时候还会被强拉客人的窑姐儿弄得一身香粉味儿,若是胖子在的话,肯定就得走这一条了……唉,胖子?一想到招财,方涛的嘴角微微泛起一抹笑意:也不知道这厮会不会被关在柴房一整夜,也不知道这厮现在有没有被放出来……这一番折腾,起码得掉三四斤的膘吧?
迈开脚步,方涛选择了从城西绕开秦淮河的繁华地段找个僻静的地方过桥。不过让方涛有些失望又有些惊喜的是,他选择的路也不通。前方一座宅邸前正有一伙人打架,约摸三十多个穿着家丁服饰的男子正被六七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堵在墙角狂殴,而我们的许招财同志则挡在一个女子面前站在外围声嘶力竭地狂吼:“给老子往死里打!不跪下来叫爷爷不许停手!别管他主子是谁,死了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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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胖子!”方涛看到招财的时候自己都无法置信,揉了揉眼睛之后大叫一声,直接朝招财跑了过去。
招财远远地看见方涛,非但没像以往一样喜滋滋乐呵呵地屁颠屁颠跑到方涛跟前,反而执指着方涛朝着黑衣汉子们吼道:“都他娘的停手!先替我收拾了这厮!”
黑衣汉子们看到方涛之后顿时就是一愣:打他?自家当家的?
招财见黑衣汉子们不动了,自己把袖子一捋,自己冲到方涛面前,揪住方涛的领口叫道:“涛哥儿啊涛哥儿,咱俩十几年的兄弟了,你他娘的就这么把我给卖了?你知道老子回了崇明之后受了多少罪?”
方涛冷静地低下头看了看招财拳头:“你确定你打得过我?”
招财的喉头“咯”地响了一下,一张脸涨得通红,旋即又颓丧地松开手,耷拉脑袋委屈道:“你们怎么就出这么个馊主意……把我和东莪诓回崇明……我还以为海瑶都知道了呢,结果……好一顿教训……”
方涛摇摇头叹息一声,侧身揽住招财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道:“胖子,在军营训了这么久,你虽然还是胖,可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若是你刚才暴怒之下全力攻我,前十招内我也之后躲的份儿,你小子真没胆啊……”
招财翻翻白眼道:“打什么打?咱俩这么多年红脸的次数不少,动手的一次都没有!何况这一回也不全是坏事……”
“额?不是坏事?”方涛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招财的意思。当初他们几个决定把东莪有身孕的消息瞒着海瑶骗胖子回崇明的计划就是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海瑶外刚内柔,又是铁打的正妻,以海瑶的性格,无非就是闹一阵别扭教训招财一顿之后不了了之。照目前的情况看,恐怕还真是如此。
“我把东莪带到海瑶面前的时候,海瑶吓了一跳……然后我就吓了一跳,当时心里没把你们几个给骂死……”招财歪歪嘴道,“不过海瑶倒是没说什么,先去安置东莪了。安置好东莪之后才找我谈……”
“谈什么了?”
招财挠挠头:“也就是读书人嘴里常叨叨的什么纲常,还说什么传宗接代的事她不会插手,只怪自己没给许家添丁……咱们还没成亲圆房哪,能不能添丁跟她有什么关系?倒是她知道东莪是多尔衮的女儿之后反而让我安排个地方把东莪藏起来……反正我本来以为肯定少不掉一顿好打,可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过最后她却哭了,倒是让人心疼……”
“你这不是废话么!”方涛翻个白眼道,“碰上这事儿心里还痛快的那就不是正常女人!”说罢,朝那群被打的人抬了抬下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一来就打人?而且还是在人家门口?”
“这事儿可不能全赖我!”招财立刻辩解道,“海瑶说东莪有她照顾,好吃好喝没问题,派了四个照顾的老妈子并两个丫头过去,也都是从咱们老家寻来的。我心里那是觉得实在对不住海瑶,也没脸在崇明再呆下去,昨儿夜里我就直接动身往南京来跟你们汇合了。大清早一到溯古斋,阿姐就说你往国子监来了,本来我就打算等你回来,可我妹子说倭国那边有了变故,让我出来寻你赶快回去。我琢磨着你不喜欢走秦淮河那条路,所以就沿着这边来找了,没想到走到这儿居然碰上五六个男的欺负一个女的,我就忍不住了……”
方涛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甭问,那女的肯定挺漂亮。”
“那是,也不看看我什么眼光……”招财有些得意道。
方涛无奈地摇摇头,半叮咛半嘱咐地说道:“你小子可要小心点儿,这一片住着的可都是太祖、成祖那时候就立下战功的老勋贵,在这里走动的漂亮女人,身份肯定也不简单,你小子别动了花花肠子把自己给搭进去……”
招财立刻指天发誓道:“老天在上,海瑶对我那么好我已经够惭愧了,这种花花肠子以后绝不再有!我许胖子今儿真的不是见色起意……只是习惯了……”
方涛听得直翻白眼,这胖子,连见色起意、英雄救美都能成习惯的!当下低低叹息了一下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儿闹起来的?”
招财松了一口气,连忙道:“那个谁……就是那丫头,就是秦淮河上一清倌儿,她自己说是小有名气,反正我没见过。这些日子不是到处都传说京城里来贵人到江南选秀的么?这丫头怕被绑走,所以没了奈何才到这儿来投奔相好的,结果她相好的得了官、办皇差去了,这府里就只有个吃斋念佛老太太。这老太太善人,又是个信佛的,说是风尘女子污秽至极,进了家门不但坏了门风,而且还惹得菩萨降罪,所以就派人把她给轰出来了……”
方涛皱了皱眉头道:“不对吧?轰出来就轰出来吧,你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儿事打人吧?”
招财有些忿忿了:“真要这样我也不至于动手了。被轰出来的时候什么样我不清楚,等我正好路过的时候你知道我看见什么?”说到这里,招财往那群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家丁方向一指:“这群狗入的居然用柏枝洒扫、清水泼地,据说是除秽气!那丫头在门口像牲口似的被人用柏枝洒水!他娘的不让人家进门就算了,这么羞辱人算什么道理?”
方涛听过之后倒是认真地点点头,拍拍招财的肩膀道:“确实该打。”说罢,绕开招财走到被打的家丁旁边,来回踱了两步,低声道:“滚吧滚吧!老子的精锐用来收拾你们这帮杂碎,老子自己都觉得丢人!”
挨打的家丁听了之后如蒙大赦,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了。方涛刚准备招呼招财走人,可里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功夫,又十几个身材壮硕的短衣汉子朝着棍子冲了出来。为首一人管家打扮,老远就喝道:“哪里来的强人,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方涛慢悠悠地回过头一看,乐了,却是个熟人,再抬头看看大门,不巧这是偏门,门上无匾,不过方涛却回过味儿来了:这是保国公的府邸啊!带人出来的管家正是当初保国公老娘过寿的时候负责跟方涛接洽的管家。
方涛认得管家,管家却早就不记得这个身份卑微的厨子了。看到方涛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当场就叫道:“如此作死,还不快打!”
“哼哼……”方涛冷哼一声,努努嘴道,“抄家伙!”身后的黑衣汉子长袍一撩,全体抽出了雪亮的军刺。
正准备拿棍子上前厮打的朱家家丁看到这架势立刻就停下了脚步,彼此观望一阵迟疑不前。
“你、你、你要杀人么?”管家战战兢兢地说道。
“哼哼……”方涛还是冷哼一声,“想死就过来,某家不拦着!”说罢,大摇大摆地离去了,身后的黑衣汉子见方涛离开,也都摆开殿后的阵势跟着方涛缓缓离去。招财见状连忙跟着方涛离开,走出去不远,又跑回来对愣在原地的女子急促道:“跟着走啊,难不成你想留在这儿再被羞辱一顿?”
那女子见状也顾不得问方涛招财是何许人也,也拎着自己的小包裹,跟着招财小跑着离开。招财看到女子跟了上来,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朱家的管家大声道:“都他娘的听好了,这个谁……姑娘被老子带走了,你们不肯收留老子收留,当个使唤丫头也比让你们糟践强!有事儿冲着老子来!想捣乱的,老子弄不死你们!当心老子带千把人来把你们合府上下杀个鸡犬不留!”说罢,扬长而去。
方涛知道对方绝对没这个胆量冒着生命危险来出这个头,但他在前面听到招财的叫声,却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穿过了权贵的宅邸区之后就是一座还算宽敞的石板桥,过桥之后往东南一拐,走不多远就到了溯古斋。到了溯古斋门口方涛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招财道:“这丫头顶多十五六,年纪不算大,你真有心留下当个使唤丫头我也没意见,不过是去是留得听人家自己的,你不可强逼。若是人家要走,你可以先在柜上支些钱财给她,若是没了投靠,不妨给她赁下一处居所暂时安置。她本是秦淮河上风尘女,想必等风声过了,她自会离去。我先进去,你处理好了再进来。”说罢,自己走进了溯古斋。
到了内堂,发现金步摇和宝妹都已经在正屋等着他了。
方涛一进门,前田桃就将一封书信递给他道:“看,前田家的信。”
金步摇在旁边疑惑道:“怪事,一封报平安的书信而已,解释了一下你们方家船队贸易受阻的缘故,你这么紧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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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接过书信看了一遍之后脸色微微有些凝重:“阿姐有所不知。当初宝妹与那加贺藩的家主约定,只要他肯将港口给我们使用,我们不但可以给他三成的利润,而且他们前田家的安危也包在我们手上。届时,只要我们收到他们夫妻同时署名的书信,就说明他们夫妻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这封书信,将会成为我们出兵加贺的理由。”
前田桃接着道:“我已经核对过了,确实是他们夫妇的亲笔无误。”
“倭国出乱子了?没听胖子说起过啊!”方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信又是哪儿来的?”
“就是我哥带回来的……”前田桃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了起来,“这家伙怎么还不长记性,又勾搭女人回来了……”
方涛回过头,看到招财带着方才那个女子又走了进来。方涛这才有功夫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子。女子年纪约摸十五六,至于长相,用方涛自己的语言来形容的话叫“不错”,这种“不错”的含义就是长相中上,因为比较会打扮,所以比寻常女子显得好看一些。不过方涛从这个女子的仪态中更多地则看见了一种属于读书人才有的气质,这恐怕也是这个女子“小有名气”的主要原因。
“在路上碰到的,本来是为了躲避外戚南下选秀才投奔故人,不料却被故人高堂轰出大门,在门口又被下作仆役好一顿羞辱,”方涛怕招财心直口快直接揭了那女子的短,抢在前头说道,“正巧被胖子碰上,这才帮忙解围带回来的。就连人家叫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奴叫寇湄……”女子怯生生道,“是秦淮……”
“行了,知道了!你的事儿待会儿再说,自会给你安排好住处;”前田桃虽然知道这个寇湄也是个人物,可她此刻的心思完全在加贺藩,“哥,这封信哪儿来的?”
招财见妹子没有再追究寇湄的事,心里大为宽松,连忙道:“这是倭国那边的叫什么来着……哦对,奉行!城下町的奉行送过来的!当时我们的商队到了金泽之后,发现不但加贺的港口有些乱,而且气氛也不太对。在那边常驻的青甸镇伙计说,前不久刚刚有一伙野武士……就是咱们这儿的山贼围攻的金泽城,如今情况刚刚有所好转,金泽城内正在恢复……阿姐平时不是说礼多人不怪嘛,所以我就从南洋的货物里头挑了些个新奇玩意儿派人给金泽城送过去,算是给他们压压惊吧……不过倭国人倒也客气,不但专程派人来解释了原因,还送了些回礼,连同这封书信一并送到了……我看上面写的是涛哥儿和你的名字,就顺道带回来。”
前田桃心里有了底,微微点了点头,朝金步摇道:“阿姐,我想跟涛哥儿去一趟加贺。”
金步摇讶然道:“这才到南京几天你们就要走?”
“情况紧急……”前田桃辩解道。
金步摇却摇摇头道:“紧急归紧急,可也得探清虚实再说。不妨先让加贺的货栈那边先摸摸底……这种事阿姐虽然没亲历,可却能猜个大半来……”
“这都能猜到?”方涛不信道。
“有什么难的?”金步摇毫不在意道,“我看这书信中,书信的内容与签名来自三个人。主体内容为女子所写,字迹轻柔娟秀,而且……对咱们大明话半懂不懂,所以有些字还是缺笔少笔的倭国字。倭国望族一直以学中原文字诗句为容,未必人人能说大明话,但却人人都能写大明字,所以,书信的主体内容应当不是一个从小就解除咱们大明文字的人所写,此人当是刚学不久而已,而且是个女的。”
前田桃从方涛手里夺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确实如此。”
“至于签名,宝妹你都说了签名无误,这封书信就是出自三个人的手笔,”金步摇微笑道,“显然,必定是一个女子在写完这封书信之后胁迫前田光高署名。”
前田桃笑了:“而这个女子却不知道我之前与前田光高夫妇的约定,所以,所以前田光高也让他妻子署名,这样一来,等于把他们遇险的消息告诉了我们!”
金步摇站起身思考了一阵道:“如果我们的推断是真的,那么最起码可以肯定,对方现在没有杀死前田光高夫妇,而是将他们软禁。如果是普通山贼偷袭,要么捞一票就走,要么就不会放过城主特别是藩主全家……”
前田桃被金步摇这么一提醒,前田桃一下子就回忆起倭国的各种“传统”,虽然这些她都没有亲历过,可作为前田家的后裔,纵使时隔数百年,也好歹知道一点。一般来说,野武士不同于岛原之乱那样的有目的的造反。他们往往袭击本城,要么将城主杀掉,要么捞到东西走人,绝不会占据城池还胁迫城主在报平安的书信上署名。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所谓野武士袭城完全就是个幌子,为的是在短期内直接控制金泽的本丸,然后胁迫城主做贼人想要去做的事!
“那么……”前田桃沉吟了一下说道,“前田家主应该很清楚,只要不答应贼人的要求,绝对不会有事!”
方涛迟疑了一下,说道:“或许这事儿跟家臣们有关?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安静?照理,主公被软禁,家臣们肯定要闹起了……”
前田桃摇摇头道:“倭国不是大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事儿可不好猜。”
金步摇停住脚步:“先下令崇明那边守备舰队做好战斗准备,招财的近海商队准备调拨人手……”
前田桃连忙道:“不用不用!三艘驱逐舰足够了!倭国合战规模最大的是几十年前的关原大战。倭国倾全国之力不过猜十多万人参战,战死的也不过七八千。加贺藩虽号称百万石,可在‘一国一城令’(平定了天下的德川幕府为了防止诸侯势力扩大,下令一个藩国只能有一座城池)之后,能凑个三五万就算尽全力了。”
“那也得去个巡洋舰!”方涛果断道,“三艘驱逐舰才六百多号人,除去炮手就剩一半了……要是朝云在,战列舰也得去一艘!”
“形势不一样!”前田桃否决道,“倭国情况确实跟大明不同。倭国家臣现在多半只是觉得异样,但他们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很刻板,没有家主的命令绝不会出兵,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种局面。我们只需要一支精锐部队潜入本丸,解救出家主和夫人,然后陆战队开入本丸。只要控制住本丸,家主出面之后,家臣们自然会出兵帮忙。”
“那就交给宝妹安排吧!”金步摇下决心道,“虽然倭国不是我们什么重要的盟友,可却是我们东进航线上非常重要的一站,听说你们在新大陆上已经找到了你们要找的东西,那么倭国的地位就更加重要了。”
“那么阿姐你这边……”前田桃迟疑道,“我们都走了,你留在南京?”
金步摇微笑着摇摇头道:“不,我回崇明。这次来,本来是想会会那个陶安的,等我到了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就算是见到他又有什么用?我能说什么?难道揍他一顿?他还不够这个资格!还不如就这么算了,该结束的就结束,从他最近的所作所为看,他那品行也实在不配站到我面前来……不过,临走之前我倒是想要去看看赛赛……”
“啊……”站在屋外的寇湄听到了“赛赛”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叫了一声,旋即又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恩?你认得赛赛姐?”前田桃诧异地回过头问道。
寇湄小心翼翼地点点头道:“认得……”
“唔……”前田桃顿时恍然大悟,“我记得你了!你叫寇湄不错,可大家都叫你寇白门哪!你这哪是小有名气!”
方涛诧异道:“她就是寇白门?这么小?名气这么大?”
前田桃不屑道:“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
方涛两手一摊:“这我就没办法了!以前在这儿的时候每天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哪有功夫管这个?既然你认得,那我们都走了该怎么安置她?胖子,你惹来的事儿,你怎么解决?”
招财挠挠脑袋道:“这个……放在溯古斋肯定不合适。如今薛少常往城外的窑场里跑,听说一去就好几天,香蔻一个人在溯古斋操持已经不容易了,如今在多个女的,恐怕外头那些个青皮混混要来生事端……本来对我的意思……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送到卞姑娘那边去!”招财下定决心道,“反正卞姑娘肯定不会计较这丫头的出身,而且那个姓陶的被赶走了,卞姑娘也没个伴儿,不如让她们俩凑一块儿。没想到你们都先提了,这丫头还认得卞姑娘,极好……阿姐去探望卞姑娘的时候一并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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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倒是有些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以此为借口跑过去见卞姑娘一面呢,没想到你自己倒避嫌去了。很好!如今学乖了?不打算娶十个八个老婆了?”
招财立刻道:“打算还是要打算的。我可是跟海瑶保证过的,以后娶小,一定先带回来给她看看,她看上的才准娶回家!”
“额?这是什么道理?”方涛愣了一下,“虽说侧室入门须得向正妻奉茶陪罪,可那不过是走走场面而已,谁真来这个……”
招财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错了错了!海瑶说这是为了老许家好!她说我许胖子的长相本来就不咋地,若是纳妾产子再不好好挑挑,老许家的香火断绝到不至于,可好不好就难说了……她说她在京师的时候每年祭祀大典她有有被派过去洒扫,见过列祖列宗的画像。说是看见那太祖、成祖皇帝的长相也不算俊俏,可从英宗皇帝开始就不同了,一代比一代强。你说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历代先帝选后选妃的时候都是挑全天下最好的来?”
方涛哭笑不得道:“所以你就打算今后每次纳妾都让海瑶先过目?”
“那是!”招财哼哼道,“咱现在不缺钱,生个比我还丑的儿子倒也不担心;可要是生个比我还丑的女儿出来,我还不得哭死?”
“这家伙……”方涛实在忍不住笑了,“跟宝妹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就这么惫懒!”
金步摇带着笑容喝止道:“行了行了,就这么着吧!胖子跟他娘子既然都商量妥了,我们还搅和什么?今日且先歇息,明日一早去寻赛赛,回来吃过午饭咱们就回崇明吧!”
这一天薛鹏倒是回来得挺早。一听说方涛几个第二天就要走,薛鹏当场就急了眼:“我说你们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啊!你们来了我还以为能轻松几天呢,这么着急就走?”
“有急事的!”方涛淡然地笑笑,反而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溯古斋的银子和下关庄子那边的银子不够使?”
薛鹏不以为然道:“怎么可能!自打你搬到崇明之后,出了让我在秋收的时候储备军粮之外,就没正经调用过这头的银子。庄子上有萨卜尔和哈丝娜调教出来的马夫羊倌,还招纳了一批百姓帮忙养了鸡鸭和鱼虾,入秋了还有大个儿的螃蟹……一年下来一万多两了,哪里还是缺钱的?溯古斋就更别说了,我自己动手弄出来的高仿最低价都得三千两,南京这边能缺钱?”
“那不就结了?”方涛笑道,“这么多银子在手,你就不会聘些个掌柜的、账房先生过来?实在不行可以到国子监找金先生要人嘛!就说我这边缺人,但凡要去崇明重用的,先得在溯古斋干出点儿成绩出来才行。”
“我说……”薛鹏小声提醒道,“这些产业可都是你的,溯古斋的钱也都是你的……我招人手还不得先跟你打招呼?”
“我记得我去崇明之后早就把你的官凭告身和委任文书派人送过来了啊……你没收到?”方涛有些奇怪地问道。
“有啊!”薛鹏回答道,“末流小官儿,不过是个录事,还归你锦衣卫管着。专司崇明卫粮秣采买……”说到这里薛鹏自己都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些钱都是用来采买粮秣的?”
“南洋多的是粮食,舰队的商船自己能解决!”方涛纠正道,“这些钱本来就是留着你单独支使的。本来我还担心你不够用呢,没想到你却不会用!”
“怎么用?有了香蔻之后,我真的把逛窑子的癖好给戒了!”
“谁让你去那种地方了?”方涛翻了白眼道,“头等大事,就是关心一下南京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消息,整理清楚之后分轻重缓急上报,打探消息是要花钱的;第二件事就是逢年过节该打点的要打点,虽然咱现在不怕人使绊子穿小鞋,可唾沫星子多了也能淹死人。这一趟我被派了中原剿贼的差事就是因为这个!有些人未必有这个能耐坏我的事,可却有能耐给我找事添乱,反正就是越太平越好!第三件事,也就是你觉得人手不够的事。江南文风鼎盛,三教九流身怀绝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人却因为东林党把持仕途而不得寸进,所以,要你做的就是尽可能收拢这些人。你还别担心什么心术不正的家伙混进来,只要你招过来,自然有人去查他的老底,而且还专门有人盯住他们日常的一举一动,不会有差错。你尽可以从这些人里头挑出几个帮手来嘛!至于那些无地无家的百姓,我更是来者不拒,真担心你钱不够花……”
“这样啊……”薛鹏挠了挠脑袋道,“事儿还真多……哪有鉴赏、仿制古物来得有意思?”
方涛拍拍薛鹏的肩膀道:“你以后早晚都得有个总揽的差事,摆弄古玩也不能全当正业来干。何况你这一手技艺一般人没个十几、二十年也学不来,早晚都得调教几个徒弟嘛……赶早不赶晚嘛!”
薛鹏有些无可奈何:“我就知道你这一来肯定没好事!果然,撂下一大堆事又直接走人!不行,你得陪我好好喝顿酒去……”
“走走!搬进来的头一天我就在厨下准备了酒窖,要喝酒还不容易!”
两人一起走到厨下一阵翻腾,寻了一坛陈绍,又从酱菜坛子里捯饬了几样腌菜。方涛切了两只松花蛋两只咸蛋,虽无大鱼大肉,倒也凑了一桌小酒。两个人凑合着坐下,先各自饮了一杯,这才撂下筷子慢吃细谈。
“东家,”薛鹏率先打破沉默道,“问件不该问的事儿……你给我派的活儿我明白……不过我却从这活儿里头觉出点儿味儿了……”
方涛一斜眼:“什么味儿?”
薛鹏压低声音道:“我就是说咱这大明……是不是得掰着手指过日子了?东家你这般做……是不是在做什么准备?”
方涛抬起头白了薛鹏一眼,没有搭话,反而拈起筷子夹了一块松花蛋送进嘴里。
“东家你别不说啊……”薛鹏先是有些着急,旋即又淡然了下来,“其实东家不说我都知道的……如今到江南来收粮的人明显多了,我打听过,都是各路军镇自己派来的人。细想着,他们都是在给自己存粮哪……”
方涛平静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薛鹏的涨得红了起来:“我知道东家你为什么不在乎大明的官身了!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方涛却摇摇头道:“问题在于,他们有兴趣,我可没兴趣!”
薛鹏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家,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方涛点头道:“不就是个天下么?他们有兴趣,我没兴趣!整天惦记来惦记去,却有甚好处?何况真要争这天下,能排在我前头的多了去了,轮不着我。”
薛鹏沉默了一下,问道:“东家,你说实话,你保不保大明?”
方涛似笑非笑地问道:“保又如何,不保又如何?”
薛鹏立刻道:“你保大明,我薛少敬重你是个忠臣,是条汉子;你不保,我薛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自大明没有的那一天起,咱俩就各奔东西……”
“这话倒是有意思,”方涛笑笑道,“原本以为你这种从来科场不顺的家伙应该不喜朝廷才对,如今怎么反过来要保朝廷了?”
薛鹏也有些迷糊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觉着让我把反贼当皇帝我可做不到,让我把鞑子当皇帝我更做不到。你就跟我实说了吧,到底保还是不保?”
方涛的脸色凝重了起来,呷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道:“尽人事,听天命。或许你看出来了,凭着我手上的实力,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倒是有这个可能割据一地裂土而王,但是你要知道,我的能耐也就到这个地步了!我的兵、将,包括后方的工匠这些,都是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他们虽然都是精锐,可成长得太慢,老天不会给我这么长时间慢慢去凝聚几十几百万人……从这一点上说,或许是我醒悟得太晚了,若是能在崇祯十年之前我就能意识到这一点,恐怕现在也不会这么局促……罢了,那时候我爹还活着,我还在安心做个跑堂,整天做大侠梦……”
薛鹏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问道:“难道坐视?真的无可挽救?”
“或许是真的。因为大明不是我一个人的大明,也不是崇明岛的大明,而是天下人的大明。若是天下人都对大明失去了希望,那么……大明也就没希望了……大明……大明缺了一个能让天下人重拾太祖成祖荣耀的人带着大家找到大明中兴的希望啊……”
“大明的希望……”薛鹏愣了一下,苦笑道,“这还真难哪……”说到这里,薛鹏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认真地说道:“既然无可挽救,那么,我希望最终出来争夺天下的那个人是你,我的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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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一怔,到也不因为薛鹏的话而生气,反而莞尔道:“不会吧?我还以为那些个读书人才是禄蠹,没想到你自己倒想抢着去做那个劳什子的‘从龙之臣’?开什么玩笑,也不看看你东家是不是那块料……”
薛鹏翻翻眼皮道:“东家你是不是这块料我不知道,可我这块料只有在东家手里才能混出个模样来。这件事我算是想了有些日子了,我就一直琢磨着一旦咱们大明没了,我该怎么办。想来想去,还只有东家你最靠谱了……”
“我靠谱?”方涛忍不住笑了,“这么好的消息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薛鹏嚼了一口腌黄瓜,毫不在意道:“其他人?其他人能行么?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场出身,即便是他们成了,搞来搞去还是大明以前那一套。可东家你不同,从你这边儿我看到了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而且我敢肯定,东家的这套做法绝对是最好的,能让咱们抬起头做人的……东家,你真的……恩?”
方涛摊摊手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薛鹏撂下筷子,很坦荡地说道:“秦汉之前,高官厚禄都是都是那些公侯们的事,咱们百姓只管种地交税,出了孔老夫子那样的圣人,也得乖乖驾着马车到列国游说;两汉两晋,当官儿都是那些世家勋贵们的事儿,咱们没什么机会,所以,只能在家里等着被举个孝廉;隋唐以后,只要你肯读书,那就跟那些勋贵一样有机会;如今到了东家手上,只要你有一技之长,不论书读得如何文章写得怎样,你一样有机会。东家,你给了大明所有人机会,我相信,他们也会给你机会……”
方涛微笑着摇摇头道:“不知道什么机会不机会,我只知道两个字‘天道’。很多事不是一厢情愿就能行的,想必争夺天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等到了可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行了,你别想太多,如果将来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会看到很多你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说罢,又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掸掸衣裳洒然而去。薛鹏一脸似懂非懂,茫然地望着方涛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金步摇就让溯古斋的伙计备下了马车准备去探望卞赛赛,而且很爽快地招呼方涛几个人同去。本来方涛对这种事情一点兴趣都欠奉,可却看见招财一口答应。本来不想去的方涛担心招财到了人家家里瞎胡闹,只得硬着头皮和前田桃一同前往。
卞玉京的临时居所在南京城南城墙根下的一个偏僻小院。小院虽偏僻却不破败,门墙屋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从围墙大小看,小院不是标准的三进而是两进结构;也不是规规矩矩的三出正方形围墙,而是略有些狭长的院落。
金步摇伸手在铜门环上拍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应门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请问是那家的贵客?我家小姐谢客多月了……”言语之间颇为客气。
“劳烦通报,故人来访,有事相托。”金步摇客气地说道。
里头迟疑了一下,复问道:“女眷独处多有不便,还请贵客明言,好让我家小姐知晓。”
金步摇没有迟疑,直接答道:“故交金步摇、许进宝到访。只因路遇一弱质女子姓寇名湄无法照料,故来请你家小姐帮忙照应数日。”
“贵客请稍待。”门内又寂静了下来,想必是去通报消息了。
“阿姐,你这样……赛赛姑娘敢开门?”方涛疑惑道,“她就不怕你是来找她算账的?”
金步摇笑笑道:“不会。说起来我们两个都是被陶安骗了的,一起恨陶安才对,彼此埋怨算什么道理?宝妹跟她也是相熟,北上那一阵两人关系极好,想必她也不忍让宝妹吃闭门羹;更何况马车里的那个寇湄在秦淮名气不小,我就不信她们俩都没听过对方名号!”
果然,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也明显变作两人。门闩一响,黑漆门缓缓打开半边,方涛抬眼就看见卞赛赛垂着脑袋站在门内。
“赛赛妹妹!”金步摇脸上一笑,直接跨进了门槛,伸手就握住了卞赛赛的手,“好些日子没见,最近可还安好?”
卞玉京垂首不答。
“赛赛姐,你都不记得我了?”前田桃眼睛一眯,“我是宝妹啊……”
卞赛赛这才轻轻挣开金步摇,退后半步朝金步摇欠身行礼道:“姐姐,赛赛……有愧……”
金步摇一把扶住卞赛赛:“这又是何必呢!为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我们自己生什么气?也亏得咱们发现得早,要不然吃亏才叫吃大了呢!”
“只是……当初到底不该的……”卞赛赛迟疑了一下,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该不该的?”前田桃心直口快道,“这样的男人,即便是没了你卞赛赛,也能冒出个张赛赛、里赛赛,反正他只顾自己……哼,冒公子打他一顿算便宜他了,可别落在我手里!”
“干嘛还提那个混账?”金步摇故作嗔怪道,“咱们故友见面,就不能说点儿有意思的?”
卞赛赛抬起头向金步摇身后张望了一下道:“适才丫头通报说白门妹妹一块儿来了,不知道她在何处?”
招财听了连忙转过身挑开马车帘子朝里面道:“姑娘下来吧!”说罢,从车辕上取出下车的小凳子摆好。一直躲在车里的寇湄这才小心翼翼地攀着马车壁战战兢兢地下了车,看清卞赛赛所在的方向,快步走过去行礼道:“白门见过姐姐!”
卞赛赛扶住寇湄,仔细端详打量了一阵后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妹妹倒是愈发好看了!”因又诧异道:“妹妹带着细软,莫非真是走投无路了?我等风尘女,最多不过逼婚罢了,何况江南士子皆聚南京,权贵逼婚,难道不怕士子们口诛笔伐么?”
寇湄顿时不知从何答起。
招财连忙插话道:“还不是京城来个外戚田王八!这厮说是要给万岁选秀,好好的良家女不去选,偏偏往烟花地钻!别说小丫头了,这会儿秦淮河萧条得紧,有点儿名头的都投亲投友去了……”
“是这样……恩?不对!”卞赛赛更加奇怪了,“妹妹你不是可以去投奔……他么?”
这话不说倒无妨,一说之下,寇湄的泪珠如同断线一般落了下来,抽噎不语。
方涛耸耸肩道:“那个‘他’就是朱国弼吧?人家当官儿去了,他老娘为了自家门风,所以嘛……当然,八成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
说到“为了前程”,这一句时,卞赛赛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一下子挽住寇湄道:“妹妹进来!我就不信天底下难道没有可收留你的地方了!姐姐这里空房间多的是……”说着,转身就往里面走,突然间又停下脚步,扭头冲着方涛和招财道:“不怕耽误前程的男人也能进!”
金步摇微微一笑,跟着走了进去;前田桃连忙扯了扯方涛的衣袖:“说你们呢,不进去就是不给面子了!”
方涛恍然,也连忙跟了进去。
进了小院卞赛赛就吩咐丫鬟烧水烹茶,自己则带着众人进了屋子。正屋不大,所有人都坐下之后反而觉得有些局促。卞赛赛有些歉然道:“狭小了些……还请诸位见谅……”
“不妨不妨!”金步摇含笑摆摆手道,“住的人少,若是太宽敞了反而显得空了。”
客套之后,卞赛赛直接问寇湄道:“方百户说妹妹是被赶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寇湄垂首沉默了一会儿,幽幽答道:“公爷年头上得了提督京营的差事之后就赴任了,没想到开春之后就有消息说选秀,等皇差到了扬州的时候,扬州那边青楼欢场都不得安宁了。所以,街头巷议都说这次怕不是万岁选秀,不知道又是那儿的皇亲勾搭了宦官出来捞钱……小妹寻思干等着总不是办法,还是要寻个地方暂且避一避,所以就去了国公府,没想到……”
“罢了罢了!这样也不是这么坏事!”卞赛赛摇头叹息道,“这样的婆母不是什么易相处的,你要真住进去,将来恐怕还有气受。与其如此,还不如来个干脆!这些当官儿的男人最是靠不住,一旦有了前程,当初的那些个白发之誓都能忘个干净!妹妹也别上心,这种人想他作甚?”
漂亮话只能说说而已,到底当不得饭吃。卞赛赛的话在寇湄面前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寇湄依旧抽噎不止。
气氛有些凝滞,金步摇笑笑道:“何必说这些让人不痛快的话呢!依我说,赛赛妹妹不如先带着白门妹妹到园子里走走,累了就先进屋歇着……白门妹妹伤心了一夜可都没好好睡上一觉的……”
卞玉京微微有些吃惊道:“一夜都没睡好?真的?”
“眼圈还黑的呢,不信可以把香粉擦掉看!”金步摇笑嘻嘻道,“早起的时候眼圈都肿着,冷敷了好久才勉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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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快去歇着!”卞赛赛连忙道,“我这边院子大,空房间多的是,妹妹尽管住下来!我这就去安排!诸位少待,我去嘱咐丫头洒扫房间。”说罢,先行离去。
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方涛咋舌道:“这……还真不把咱们当外人哪?”
金步摇翻翻眼皮道:“她怎么可能把咱们当外人?咱们几个的身份她都知道。她跟你们又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你们若是要彼此算计,早就算计上了!信不信你现在把她这屋搬空了她都不介意?别小看了女人,这种是非面前她可分得清楚呢!否则我也不会过来帮她解了这心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方涛摊摊手问道。
“现在么……”金步摇神秘笑笑,“替胖子打算打算……”
方涛和前田桃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金步摇话中的意思。很明显,阿姐是打算撮合撮合招财跟卞赛赛了。如今卞赛赛先后两次收到打击,应该不会再嫌弃招财了。
“不行不行不行!”招财脸色变得刷白,连连摆手道,“现在我可不敢了!”
方涛朝招财看了又看,取笑道:“怎么,回去挨了顿骂,现在提到这事儿就吓傻了?”
招财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事儿得海瑶做主……”
金步摇劝慰道:“胖子你放心,这件事海瑶必定答应。”
前田桃愣了一下,反问道:“阿姐难道已经跟我嫂子商量妥了?”
金步摇道:“其实你们都没想明白海瑶为什么会这么轻易放过胖子。难道你们就没设想过……如果招财带回去的东莪是江南望族的闺秀……海瑶会怎样?”
方涛怔了一下,当即就明白了金步摇的意思:“对啊!海瑶之所以不计较东莪,那是因为东莪的身份一辈子都不会威胁到她的正妻地位,还能分去胖子不少精力!照此说的话……赛赛姑娘的出身更不可能跟海瑶相比了,到时候胖子有了三个女人,心思也会收许多,所以海瑶必定会答应!”
招财原本有些发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期望的神采:“真的?”
金步摇点点头:“假不了!不过赛赛的态度就不是我能左右的,得靠你自己。”
招财猛点头道:“知道知道!”旋即又迟疑到:“那我这会儿该怎么做?”
“去帮忙啊!”金步摇没好气道,“她这里只有一个丫头,这会儿正在厨下忙活,收拾房间哪是她一个人能忙过来的?你不快点儿去帮忙,难道让她累得像条狗?”
招财顿悟,连忙起身道:“你们先坐着,我过去一下!”说罢,一阵风跑了。
金步摇同样站起身对方涛和前田桃道:“走吧,瞧热闹去!”方涛和前田桃同时一笑站起了身。而一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寇湄也跟着站了起来。
“寇姑娘也要去瞧热闹?”方涛见状笑问道。
寇湄没有搭话,只是将自己怀中的小包裹抱了抱。
金步摇笑笑道:“她才多大?胆儿小罢了!我们都走了,这里头就空荡荡的,人家也不自在……不如一起去吧,我们远远儿地瞧热闹,寇姑娘自己进去搭把手。”
寇湄轻轻地点了点头,跟着众人的脚步走向了后院。后院还算宽敞,有个布置得不错的小花园。
几个人不声不响地走到花园中央的假山附近,金步摇朝方涛努了努嘴。方涛会意,摆出一副杀鸡抹脖的表情道:“你自己的住处你自己进去搭把手。不过你记好了,不准说我们在外面看,否则……哼哼!”
寇湄颤颤巍巍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包裹朝里面走去。
院子的布置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卞赛赛将自己的房间放在正中,靠近院门的地方是丫头的房间,另一侧的门正开着,招财在里面忙活。
三个人伏到假山后面,隐在花草丛中探出半边脑袋外里头瞧。发现招财干的是扫地擦灰这些容易弄脏的活计,而卞赛赛跟刚刚赶到的寇湄则是来回铺设被子床褥以及摆弄屋内的陈设,几个人到也忙得不亦乐乎。
金步摇朝进宝招招手:“宝妹过来。”前田桃悄悄地挪到金步摇旁边问道:“阿姐?”金步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去弄点儿茶水,然后,这个!”
方涛看见这纸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阿姐,你太黑了吧?这种招数都用?”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金步摇道,“让胖子早点得手,省得夜长梦多。要不然胖子出一次海就一年半载,指不定又冒出个什么年轻公子来呢!”
“可这里头还有个雏儿啊!”方涛有些犹豫地指了指正在忙活的的寇湄道。
“怕什么?”金步摇哼哼道,“你没明说我也知道是朱国弼!朱国弼文章写得又不咋样却总混在士子堆里沽名钓誉……你知道他混的是什么差事么?提督京营!他有本事提督京营?还不是因为他姓朱!这种人人品我不知道咋样,但他老娘……反正寇湄真要进了他家家门也绝对不会有好结果!与其如此,我做主了,便宜胖子算了!”
“这怎么可以……”方涛连忙道。
“怎么?你看上了?”金步摇斜着眼语气不善道。
“阿姐所言极是!我没意见!”方涛立刻正色道。
前田桃接过纸包,似乎意识到什么迟疑了一下,再朝方涛道:“你若是敢忘了我,当心我跟你玩命!”
“阿姐说着玩儿的!”方涛脸色苍白地回答道。
前田桃冷哼一声,悄悄地离去了。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前田桃端着茶盘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朝金步摇和方涛的藏身处看了一眼,加快步伐走进了屋子。
方涛远远地看见前田桃跟屋内的三人说笑了一阵,然后放下茶盘走了出来。出了房门的前田桃走到假山附近的时候立刻躲进了草丛,刚蹲下就直接道:“成了,等会儿他们口渴了必定要喝茶!”
“赛赛的丫头呢?”金步摇问道。
“在烧灶呢,被我敲晕了,有一会儿才能醒。”
“胖子搞事……我们还继续看?”方涛不放心地问道。
金步摇翻了个白眼道:“这不还没成呢?万一他们没喝怎么办?”
方涛缩了缩脑袋继续看热闹。
里面三人忙活了一阵之后,第一个停手的就是招财。这货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抄起茶壶就想往嘴里倒。手到了一半突然停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道跟两个女的说了什么,老老实实地拿了一只茶碗,先给卞赛赛倒了一碗,再给寇湄倒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猛灌。
随着三个人把茶水灌下肚,外头“看热闹”的三个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阿姐,这药都放了好几年,还能有用?”方涛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你这是怀疑你阿姐的眼光!”金步摇不屑道,“这种顶级货色能让他们仨享受一包已经是难得了!一小口下去就能发作,他们都论碗喝了,还怕没效?”
“一下子吃这么多……会不会出事?”方涛还是有些不放心,“胖子吃不消怎么办?”
“这是上等好药,又不是那些个下作药师配出来的下流药!”金步摇直翻白眼道,“单从药物上讲,还能强肾固本……”
“什么叫‘单从药物上’?”方涛有些心虚地问道。
“哼哼,胖子一下子喝这么多,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问题的?”金步摇居然一点儿都不害臊,反而大咧咧道,“明儿起来身子发虚是肯定的,回去之后你准备点儿好东西给他补几天……”
方涛嘴巴一咧:“原来是这个!放心,我内行!”
喝了茶水的三个人继续忙活,忙活一阵之后突然都同时停止了动作,彼此怔怔地望着对方。
“来戏了!”金步摇低低地说了一句,偷偷地笑了起来。
“那咱们走了!”方涛连忙道。
“唉,急什么?”金步摇一把抓住方涛道,“这不还没开始呢……”
方涛苦着脸道:“阿姐,你当那么多年老鸨子,居然真有这嗜好啊……”
“关上门的我就不看,”金步摇眨巴两下眼睛道,“人家光天化日地还不关门,不是明摆着让咱们瞧热闹的么?他们都不在乎,你在乎个啥?”
“你们俩闲得慌啊……都开始了!”前田桃突然冒了一句。
金步摇立刻收声,眯着眼睛仔细看。
“这……呼!”方涛没了办法,只得一下子坐到地上,也不回头,望着地面道,“我说,你们俩女的等会儿看到胖子光膀子倒也没什么,我个男的难道去看……好歹也是胖子的女人吧……”
金步摇一把揪住方涛,将方涛拎起来道:“早着呢!我都说了这药不是什么下流货色,街头说书先生嘴里说的那玩意儿对人精神伤害大,我才不稀罕呢。这药的药力发作不快,但不伤人,你看,他们现在都在克制呢!你难道不想知道胖子能忍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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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忍……多久?”方涛的喉结忍不住抖了一下,有些按捺不住,脑袋忍不住往外伸了伸。只见招财脸色有些发慌,不知道跟表情同样发慌的两女说了些什么就匆匆跑了出来。不过跑出来的招财没往别出去,而是慌不择路地一下子冲进了卞赛赛自己的房间。
三个围观的人都愣了一下,彼此对视一眼之后继续看屋子里的情况。只见两女面面相觑,似乎也在强忍。
“阿姐,这到底是什么药?”方涛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药说起来也就是那种……唉……怎么说呢,本来有些人天生对这种事情特别反感,娶妻或是嫁人之后连碰都不想碰一下,反而觉得脏……而这种药就是专治这种怪病的。后来才知道正常人吃了效果更离谱……但吃下去绝不会丧失心智,就好比你看到人家桌上有饭菜,这种药吃下去你会觉得饿得发狂,可不会让你丧失心智到直接把别人推开吃人家的菜,你脑袋还是清醒的……至于你能忍多久这是你的事,反正不是那种下流药了!”
“这么说……胖子这事儿就算到这会儿都没准儿了?”方涛反而觉得有些宽慰,“若是放在以前我倒是不敢打包票,可现在……胖子在大营里头被训了这么久,肯定能挺下去……”
“赌什么?”金步摇似笑非笑道,“我胖子一炷香之内肯定投降。”
“赌就赌!”方涛伸出三根手指道,“起码三炷香!没准还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好!超过一炷香就算我输!赌一艘新型巡洋舰,火炮人员齐备!”金步摇道,“你要是输了……等出海之后甭管从海里捞上什么玩意儿,你都得给我做一顿大餐!”
方涛笑嘻嘻道:“谢谢阿姐了啊,白送一艘巡洋舰……”
“美得你!”前田桃插话道,“阿姐的赌注越大,咱们的赢面就越小!”
这时候屋内的两女有动作了,同时挪动了两步,彼此靠近了一些。尽管方涛几个离得还算远,可还是从两人的动作上看出两女都在大口地喘着气;旋即,两女不动声色地把手握到了一起。
“这……”方涛顿时瞠目结舌,“阿姐,真要出事儿了……这种状况可不算哪!咱们赌的是胖子……”
“放心,我不赖账!”金步摇毫不在意道。
没过多久,两女的身体就靠得更近了,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片刻,两女似乎是商量出了什么结果,携手并肩走出了房门,直接推开了卞玉京的房门,又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之后,方涛正准备认输,就听到房间内同时传来了两个女人的尖叫“啊……”外头看热闹的三个人一听到叫声,连忙从假山这边冲了出来往房间方向跑。到了门口的时候,方涛和前田桃却被金步摇一把揪住。方涛刚想辩解,却看到金步摇示意三人都到刚才寇湄的房间去。
方涛会意,又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寇湄的房间。房间之间是用木板隔开,木板却传来了有节奏的“笃笃”声,显然是床在摇晃敲击墙壁的声响。
金步摇一点儿犹豫都没有,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将木板撬开一道缝隙,凑过去往隔壁窥视;方涛也立刻将脑袋凑到了下面一起看,前田桃却再也挤不进来,只得跺跺脚低声道:“你们俩真无聊!我自己到房顶看去!”说罢走了除去,顺着院墙上了屋顶,揭开瓦片趴在屋顶瞧热闹。
方涛一看之下立刻对胖子的评价高了一个等级。只见胖子光着上身,双手抱着床帮,脑袋则用力地往床帮上猛磕,嘴里还碎碎念:“我疯了……我疯了……”两女傻愣愣地看了胖子一阵,却不由自主地挪到胖子身边伸手在胖子的肥肉上轻轻抚摸。
这一摸不要紧胖子全身抖了起来,原先坚定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犹豫不决。“上”或者“不上”,实在太让人纠结。
“好样的,兄弟,顶住!为了老子的巡洋舰!”方涛低声道。
“拉倒吧!”金步摇不屑道,“这场面就算胖子没吃药都未必能撑住……”
场面有些香艳,方涛还是个雏儿,看得口干舌燥,退下来抄起桌上的茶壶茶碗猛灌一口。金步摇则舍不得挪开眼睛,直接一伸手道:“拿来!”方涛将茶碗递给金步摇,金步摇一口灌下去,擦擦嘴角将茶碗又递了回去。手伸到一半,金步摇陡然回头,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这茶哪儿来的?”
这一问,方涛脸色顿时煞白:“完了,桌上的……”
“咚!”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两人来不及纠结,立刻凑过去看。隔壁的场面有些乱,原是胖子实在不想再坏事,来个狠招,直接一脑袋碰到床沿上,硬是将自己碰晕过去。整张床受不住猛烈的撞击,轰然榻了下来,而两女兀自不觉,继续在胖子身上摸来摸去。
“不好,救人!”方涛顿悟,一个健步就要往外冲。可刚迈出半步就停住了,金步摇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方涛的衣服。
“反正阿姐这辈子不指望嫁人,也不指望招婿了……”金步摇的整张脸都涨成了紫色,这在方涛看来恐怖无比,“直接生个儿子出来了账,管他的爹是谁……”
方涛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前田桃看到招财自己把自己撞晕过去,心里也是一急,连忙从盖好瓦片从屋顶上下来。到了下面之后顿时就愣住了。招财那边房门关着她不清楚状况,可方涛和金步摇这边房门洞开着,里面的场面她看了个全套:一对交缠在一起的男女和一只在地上转圈的茶碗。
前田桃愣在原地好一阵子,才用力地捂住嘴慢慢地退了出来,关上门,失落地在院子里走着,走到假山边上,找了一个角落静静地蹲了下来,无助地看着周围的世界。
“桃子,伤心呢?”一个声音蓦地响了起来。
前田桃讶然地抬起头,却看到穿着便装的刘妍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谁说我伤心了……”前田桃满不在乎道。
“撑!继续撑!”刘妍笑嘻嘻地挨着前田桃坐下,“咱俩从八岁开始同学,一个寝室睡到军营,都快二十年了,我还不了解你?”
前田桃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真的,我真的不伤心……从方涛的传记里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心里不舒服而已。换做你,估计也痛快不起来。”
“恩……这倒是!”刘妍点点头道,“不过你要这么想,如果咱们俩现去终止他们……那就没我了……你说是不是?”
前田桃摊摊手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呢,咱们俩相好了这么久,为了咱俩的将来,你还是忍了吧……”刘妍不怀好意道,“我可等着你任务完成了之后发送记忆回去跟我哥结婚呢……然后咱俩双双对对……”
“要死了,这当口你还说这种话!”前田桃有些气恼地被逗笑了,“上次你跟我通话的时候咱们俩年纪都已经一大把了,你自己也有你自己的儿孙,哪来咱俩?我可不好这个……”
“哦?真的?那你知道我将来的男人是谁?”刘妍兴奋地问道,“最近我还一直想这事儿呢!我老爸总说我这辈子肯定嫁不出去了……”说着,指了指屋子的方向继续道:“就跟里面那位一样……”
“我怎么知道,你当时又没跟我说!”前田桃耸耸肩膀道,“难道你自己不会时空连线呼叫未来的你?没准已经变成老太婆的你会告诉你将来会跟哪个男人生孩子……”
刘妍的表情立刻变得跃跃欲试,但旋即又平静了下来,摇头道:“算了,这种事儿还是不要事先知道的好,要不然多没意思!”
“没错,”前田桃道,“什么事情都知道结局了之后,确实让人觉得一点趣味都没有!”
“我说……你们两个聊够了没有,燕子你忘了任务了?”方永的声音从呼叫器里响起,“别到最后时间一到,任务没完成……”
“哦!对了!”刘妍立刻醒悟道,“差点儿忘了正事儿!”说罢,从衣兜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道:“新玩意儿,你试试。”
“新玩意儿?”前田桃好奇地看了注射器,“实验室又折腾出什么新玩意儿了?”
“哦……这个是跟你体内的微纳米设备结合使用的,原先的设备只能单纯地在短时间内透支体能,现在这个设备的作用更抽象了一点儿……它可以使你的脑波与选定对象的脑波共频,然后冲击对方的意识,有限度地操控对方的行动……”
“这么离谱?”前田桃诧异道。
刘妍耸耸肩道:“跟催眠术一个原理。只不过催眠术是通过外界的物质刺激达到效果,这玩意儿的则更直接,而且也不像催眠术一样强调外界环境。不过这玩意儿的使用与你自身的意志力有关,如果你的意志力不如对方就会有被反噬的可能,所以只列装第十三集团军,而且只有特种部队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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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处?”前田桃疑惑道。
“在这个时代的用处确实不大!”刘妍耸耸肩膀道,“不过总部说了,方涛自己的意识有些问题,他还不会熟练使用脖子上的那个电离波动器,在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透过他的脑波来激发他的脑波潜能。这么说吧,咱们老刘家的先祖刘云霄曾经跟发妻柳飞儿在误打误撞之下参悟《大周天录》和落叶谷本身的心诀创出了一套名叫《飞云诀》的功法。这套功法实际上就有这个效用。”
“什么?”前田桃觉得完全不可置信,“几百年前的人居然还能搞出比几百年后科技更离谱的东西来?”
“《飞云诀》可不是什么‘东西’,这是一种修行的法门,通过体内能量的流转来激发体内的全部潜能……按照相对论的说法,以你的体重为基础,通过能量的激发而在你身体周围创造出一个波动频率的能量场,并且可以根据需要调整能量波动的频率……这个能量场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刘妍解释道,“而实验室则发现,能激发这种能量场的人,线粒体必须经过长期的锻炼变得非常强大才行,这种概率只有亿万分之一;这明显不符合我们的战斗需要,所以实验室才搞出这么个东西来帮助我们激发体内的能量场……”
前田桃迟疑了一下问道:“也就是说……这个东西如果使用得当……不但能够干扰对方的脑波频率,而且还能够激发自身体内的能量以形成遍布体外的能量场?”
“对!”刘妍点点头,旋即又笑道,“而且还可以跟咱们的战区装甲外的能量护罩配合使用,攻防兼备。实话实说哦,咱们刘家的修行法门不是每个人都有天赋能学会的,咱们这些能入选狼神特攻队的人算是头一批,你可别荒废了。”
前田桃“扑哧”一声笑了:“我记得以前在你们刘家的书库里头看到好多神仙鬼怪的书,上面的人物修行到一段时间之后总会找什么仙丹灵水来提升自己……这仙丹灵水不会就是这玩意儿吧?”
“没准是真的!”刘妍也不回避这个话题,“这个东西跟随注射液进入体内,而且耐腐蚀性极强,哪怕将来你这具肉身被火化了这些东西也不会被烧掉,如果某一天那个运气不错的家伙把这玩意儿注射到他体内,说不定真像古代的神仙那样呢……”
“嚯!看来将来我得留下遗嘱,我死后必须火化,然后骨灰撒到大海里去……”
“还有好几十年呢!别废话了,时间不多,赶快注射!”刘妍催促道。
方涛悠然醒转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睁开眼,方涛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地毯上,而自己的怀里却是一片温润,手不经意地捏了捏,温软而有弹性。这时候方涛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捏的是什么东西,吓得立刻惊坐而起。
“咚!”
“哎呀!你乱动什么!”本来熟睡过去的金步摇脑袋往地上一磕,尽管有地毯垫着,可脑袋还是生疼,吃痛之下金步摇当场就爆发了,“你起来就不能慢点?”
方涛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金步摇的身躯看着。金步摇虽然有着一张魔鬼的脸蛋,可老天也没亏待她,同样给了她魔鬼的身材。若是放到现在,只需将脸上那块巴掌大小的紫色胎记去掉,其他地方不需要再作任何加工。任何性质的外科手术只会给这具已经勘称完美的身躯增加遗憾而不会增加任何意义上的美感。这是天生按照黄金比例而生的身材,加上自幼练武,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全身的肌肉线条非但没有破坏女性本来应有的柔美,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巾帼的英武。
“看什么看?都……那样了,还没看够?”金步摇想要推开,可两腿之间却传来一阵剧痛,无奈之下从地上胡乱扯起自己的衣裙掩盖在自己身上,“穿衣服,扶我起来!”
方涛闻言立刻慌乱地去扶金步摇,无意中却瞥见金步摇贴身的衬裙上鲜红的血迹。当即,方涛脸色愧色更甚,半跪在金步摇面前支支吾吾道:“阿姐……阿姐……我……”
“你什么?”金步摇看怪物似的看了方涛一眼,“陶安的事儿之后,阿姐早就决心这辈子都不嫁人也不招婿了,随便找个男人生孩子传宗接代就行……找谁还不都是一样?起码你比外头的野男人强得多……我族叔给我课的卦没说错,三十岁之前我还真有男人了……”
方涛被金步摇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道:“阿姐,你不在乎……我在乎啊!我……我该怎么跟宝妹说!”
“宝妹就在外面呢,她应该都知道了。你先扶我起来,”金步摇一如平常道,“不是我装作不在乎……而是除了你之外我真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了。你想想,这几年我出了带着老三到处打仗就是跟你们在一起,我不找你,难道找胖子?而且……我若真找了别的男人,愿意?你要不愿意,我这就去再找……”
“哎!别!”方涛连忙道,“不带这么糟践自己的……”
“舍不得了?”金步摇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伸手掐了方涛一把,“良心还在啊!其实吧,我真的就是想生个孩子给老刘家这一支的嫡传留后,其他的我真么想太多,也不指望能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上我这中模样的……刚才就觉得,既然机会来了就不能放过,说不定这一次……就这一次怀上呢……”
方涛挠挠自己的额头尴尬道:“阿姐你这么说倒像是找我配种的……”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找你‘配种’?那我成什么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前田桃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如水。
方涛和金步摇的脸同时一红,止住了话题。
“这个……我们……”方涛脑子飞速旋转,打算选一些还算过得去的措辞。
“来崇明的那个晚上我跟阿姐睡同一个舱,那一天是阿姐月事的最后一天,如此推算,今儿这一次不会让阿姐怀上孩子……”前田桃镇定地说道。
“额……”这下连金步摇都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宝妹你没事吧?”
前田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走到房内翻箱倒柜,没费多大劲就从衣柜里头翻出一套崭新的衣裙,在手里抖落两下轻笑道:“到底是江南名伶,就连隐退了也还有这么多新衣裳放在家里等着穿呢!阿姐你试试这个……虽说款式有些太过风尘了些,可却衬得出阿姐的身段儿呢!”
金步摇被前田桃的反应弄得有些呆滞了,看了看衣服,下意识地回答道:“太艳了吧……”
前田桃往金步摇衣裙上的污迹一指:“这个更艳,阿姐穿出去见人?”
金步摇刚刚好转一些的脸色顿时又开始发紫,而方涛则胡乱穿好自己的衣衫耷拉着脑袋道:“我去看看胖子……”说罢,站起身低着头就想往外蹿。
“站住!”前田桃突然道,“我哥那边我已经收拾好了,赛赛姐和寇湄妹妹都是衣衫不整,你去看什么看?”
方涛听了这话,只得乖乖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前田桃蹲下身,替同样愣在原地的金步摇披上衣服,幽幽道:“恨死你们俩了……可我又恨不起来……”
方涛听了这话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正常了……”
前田桃的脸色顿时凶恶了起来,瞪着眼朝方涛道:“虽说有药,可你好歹也像我哥一样多挺一会儿吧?”
方涛辩解道:“宝妹你是不知道阿姐的力道有多大……她那手小擒拿实在太狠……”
“拉倒吧,只见过男人强迫女人的,什么时候有女人强迫男人的?”前田桃翻了个白眼道,“若不是你半推半就,能成?你看我哥,把自己一头碰晕,多省事?可你没这么做!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本来对阿姐就有想法!”
“啊?”方涛被前田桃的话说得脸色煞白。
“不会吧?”金步摇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方涛。
前田桃继续道:“还有阿姐你,以你的定力,在明知道药性的情况下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做?明摆着阿姐你早就琢磨着我男人了……”
金步摇一下子失去了镇定,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本来可以避免的事,你们却闹成这样……”前田桃的语气中显得有些落寞与无奈,“现在追究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你们俩也别把话说得太绝,反正不管你们以后打算如何,现在我们还是姐弟姐妹不是么?出了这种事情硬要分个对错,然后谁欠谁,谁不欠谁……说到最后有意义么?真的就欠下了,这种事又怎么还?谈来谈去,反而把自己人谈成了外人……”
方涛和金步摇都沉默了下来,努力地思索着前田桃的话,觉得这话没道理,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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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前田桃的话不过是偷换了一个概念。
方涛和金步摇的关系确实只是比“朋友”更好一些的“姐弟”,而且没有暧昧,只不过是彼此关系很好宛若亲人一般而已。然而这种“亲人”关系也是“宛若”而不是“事实”。所以,当这种事降临的时候,首选对象自然也是自己知根知底的;这一点无须多少考虑时间,而是本能反应。何况在场的男子出了方涛就是招财,金步摇只要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也不会放弃方涛去找招财。
这跟俩人之间是否彼此喜欢压根儿就没关系。完全就是动物性的一面。很多情况下,男女之间是感觉上来了直接把事儿办了,然后再慢慢培养感情……若是放在方涛和金步摇这个时代,更多的男女则是在洞房的那一天才知道要跟自己睡觉的是谁,然后还是把事儿先办了,再慢慢培养感情。
前田桃的逻辑就是不管你们俩当时是不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而直接圈圈叉叉,而是既然你们已经圈圈叉叉了,你们必定是彼此喜欢的。既然彼此喜欢,那就是谁都不欠谁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谁都别有心理负担。
前田桃的这个说法不过是替方涛和金步摇两人解开心结。从前田桃的观点出发,她在到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一切事情的结果,她的存在,只需要去默认这个结果而不是改变这个事实。所以,她首先要找一个借口来掩饰自己的“不在乎”;这个最佳的借口就是“你们俩本来就是彼此喜欢”。这样,方涛和金步摇才能快速弥合内心的裂隙,投入到崭新的两性关系中去。
因为接下来有很多事情,必须要两个人彼此信任,同心协力去完成。而即使前田桃不事先知道会友这样的结果,处于这种情境下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默认既成事实。因为方家的未来还有很多要依仗刘家的,两家之间不能仅仅靠“流霜”宝刀来维系,维系这种铁杆同盟关系的最好武器只有一个:血缘。
所以,前田桃不论出于什么立场,都会义无反顾地消弭方涛跟金步摇之间可能存在的芥蒂。
前田桃的这番话让方涛和金步摇都是感慨万千。三个人都没想到,这么一件几乎可以捅破天的事,居然就这么收场了。方涛和金步摇都没有经历过正儿八经的恋爱,前田桃的偷换概念正好将他俩的各种措辞堵了个严实:原来,这就叫“喜欢”啊……
“对了,胖子到底如何了?伤势严不严重?”方涛突然警悟,连声问道。
前田桃一边扶起金步摇一边道:“还行吧,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至于那两位……反正挺热闹,你不准看……”
“她们……那个?”金步摇突然反应过来,有些调侃地问道。
前田桃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哥呢,一开始确实挺清醒,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所以当场就跑了。可是他怕跑到前院在我们面前丢人,所以只得就近找个房间躲起来。那两位么……呵呵,想必风尘女子这方面懂得多一些,所以她们俩在药劲儿上来之后打算自己解决,也就进了那房间,没想到就这么撞一块儿去了。”
“那现在呢?”方涛隐约明白了什么意思,连忙问道。
“我哥都晕过去了,还能怎样?”前田桃耸耸肩膀道,“她们俩在自己解决……”
一番话,听得方涛和金步摇都是一脑门汗。
“好了!”前田桃舒了一口气道,“你们两个……我全当是你情我愿吧!大户人家娶妻之前都得有通房丫头来调教新姑爷,省得洞房那天新娘吃苦头。阿姐终究要当刘家的家主,肯定不会到方家来……这下好,圆房那天我轻松了……”
“宝妹……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生气?”金步摇有些不安地问道,“若是生气,阿姐向你道歉……”
“现在生气,有用么?出现问题了,不是要难过、发火,而是首先要找到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要不然会有更多问题接二连三出现……”前田桃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如果大明律法规定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女人,那我肯定饶不了你们两个!问题是如果我现在这么做了,我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好歹……我现在是大明的人,那就得照着大明的风俗来过活啊……”
金步摇静静地点了点头。从内心上讲,这才是她想要的回答。若是宝妹说“完全不在乎”那绝对是骗人又骗自己;若是宝妹彻底心灰意冷,这又是她不想看到的。只有这个理智而合乎常理的回答才是最符合宝妹的。想到这里,她自己都不禁有些后悔起来。一开始的时候,她倒是也想过赶快开溜找个地方躲一阵熬过药力,可就在方涛打算离开去看招财的时候她却神使鬼差地伸手揪住了方涛。在那一刹那间,她心中真的泛起过一抹不舍。也就是这一刹那间,她自己都意识到,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将意味着自己跟这个阿弟一辈子不会再有交叉点。她向来就是个积极争取的人,感情上因为自己的长相而将这种积极争取的性子压抑住了,如今有了“都是药的错”这个最好的借口遮脸,她不打算放过。至于自己是不是“喜欢”阿弟,她还真没考虑过,反正,她就是不想方涛就这么溜走:我就是不知廉耻,那又怎地?
金步摇豁出去了,方涛也豁出去了。就在金步摇拉住他的那一刻,方涛也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他确实可以奋力挣开之后迅速离去,纵然他打不过金步摇可也不是当场就会落败的,之所以这么快“投降”,还是因为金步摇那句“生孩子”让方涛的心当场就软了,他是最清楚金步摇在感情方面遭到的挫折的,就这样在药力的催动下,带着一些同情,方涛也豁出去了。
问题在于,到现在为止,两个人还是没闹清楚什么事真正的“喜欢”。不过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特性,人们的自我意识在逐渐苏醒的同时,传统的力量依旧让他们保持着因循守旧的传统。在两人看来,既然已经那个啥了,而且又是你情我愿,那就真的是“一家人”了,顶多就是让外人笑话一句“年轻人太冲动”,只要脸皮厚点日子也照过。
现在必须要解决的就是“见家长”,这一点方涛和金步摇心理都没底,好在跟刘泽深见面还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不急。现在心结解开了,气氛也不再像刚才一般僵硬,渐渐融洽了起来。
“行了,算算时辰药劲儿应该差不多了,”金步摇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吩咐道,“隔壁也没了动静,估计那两位也累得睡着了。咱们得合计一下怎么善后。等他们都醒了一旦闹腾起来,可没那么好收拾。”
前田桃耸耸肩道:“这没什么吧?他们又没发生什么……如果阿姐真要替我哥撮合,那我们干脆就一口咬定既成事实……”
“没那么容易!”金步摇摇头道,“我都说了,这种药不会让人丧失心智,也就是说,刚才就算场面再混乱,他们三个的脑子里都还是很清爽的。那种事到底有没有发生,两个女的应该自己很清楚,咱们再怎么一口咬定都没用。”
“那就只能这样了?”方涛有些遗憾,“早知道咱们就该加把劲,想办法让胖子把事儿办了!”
“幸亏没办了!”金步摇哼哼两下道,“这事儿是我欠考虑,如果在场的只有卞赛赛一个人,或许能这样做;如今加上寇湄,一旦把事儿办了,两个女人彼此都挂不住面子,难收拾。现在这种状态最好,什么大事儿都没发生,只要当事的几个人不说,谁都不会知道。可两位名伶自己心里却都清楚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们对胖子的态度肯定得变变……”
前田桃摇头道:“这个难说,这两位名伶耳根子都软,若是我哥一出海,再来个什么人一番花言巧语,没准她们会上贼船……”
金步摇沉思了一番点头道:“宝妹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男女之间的事儿总不能全靠外人帮忙,胖子自己的事儿他自己总得出点儿力吧?”
“那么,有两条路,”前田桃道,“第一条,把三个都衣服都扒拉扔到一张床上去,等他们都醒过来的时候不认也得认;第二条,还是衣服都扒了,我哥继续在地上躺着,那两位丢到这个房间来。等他们都醒过来的时候,看看自己的模样自然会去猜。而我们,无论他们怎么问,我们就是不说……”
金步摇笑道:“第一条太狠,万一她们性子强脸上挂不住要寻死怎么办?第二条好,醒过来看到自己光溜溜的自然什么都明白,又不是睡在胖子身边,脸皮还没扯破,也都有转圜的余地。就这么办吧!我这会儿不能大动,你们两口子去抬人,我来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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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翻翻眼皮道:“什么叫‘我们两口子’?现在也有你一份儿了!”
金步摇脸色一窘,立刻回应道:“你舍得让你男人入赘刘家你就继续说!我这儿事先说明啊,生了孩子,不论男女,都得姓刘!”
“谁乐意跟你争这个,真是的……”前田桃哼哼唧唧道,“现在没圆房我管不着,等我跟涛哥儿圆房之后,你要借用我男人就得开借条办手续,否则不借!”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完全被当成货物的方涛已经抱头鼠窜了。前田桃看到方涛跑出去,立刻终止了和金步摇的谈话也跟着冲出去,口中喊道:“等等!里头都衣冠不整呢,你进去要坏事!”
“额……”方涛果断停止了脚步,等前田桃示意。
前田桃匆匆赶过来道:“我进去先帮她们披上衣服然后你再来帮忙抬……算了,两个女人才多大斤两?我自己来。你就先去帮忙把阿姐扶到床沿上坐下行了……你做的孽!”
方涛这会儿可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有什么辩解之词,只得讪讪地回房,走到金步摇身边低声道:“阿姐,我扶你到那边坐着……”
金步摇朝方涛微微笑笑,抬起了左臂。方涛托住金步摇的左臂扶着金步摇站起来,慢慢地往床沿方向挪步。
“要死了,这种事怎么比受内伤还难受……”金步摇勉强挪动脚步,咬着牙道,“刚才你就不能轻点儿?”
方涛有些尴尬道:“阿姐,刚才都是你在上面……”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自己腰间传来一阵剧痛,金步摇正用杀人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好,都是我不好……”方涛委屈地补了一句。
“美得你!”金步摇翻翻白眼,毫不掩饰地说道,“不是我自夸,阿姐这身段全天下挑不出第二个来,男人娶了老婆吹灯洞房,什么都看不见,还不都是一样……脸是看不出来了,可身段儿却是能感觉到的,你算捡便宜了……”
方涛倒没觉得金步摇是在开玩笑,反而思索了一阵认真地点头道:“这倒是事实……活这么大,确实没见过第二个比你更强的……”
“还算识货……”金步摇挨着床沿坐下,“今儿不回崇明了,回去你得给我好好烧一桌大餐补补。还有,晚上给我捏脚,还有,我房里的被子交给你铺,还有……”
“……”方涛额上的汗珠愈来愈多,嘴唇忍不住直抖。
金步摇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吓唬你呢!晚上有碗粥再来点儿咸菜就行了,我可没这么好胃口。倒是你得补补去……”
“不用吧?”方涛甩甩自己的膀子道,“精神着呢!”
金步摇轻松笑笑:“也对,是我想多了。不过这些日子你还是多陪着宝妹一些,虽说这会儿宝妹是想得清楚了,可心里未必真好受,恩?”
“哦!哦!”方涛的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行了,你出去吧,等会儿宝妹把人背过来了可不该你在场。”金步摇轻轻地笑笑道。
方涛点点头,慢慢地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正好碰上扛着卞赛赛进门的前田桃。前田桃看方涛出来,直接道:“打点儿凉水来,先把我哥弄醒。”
这一折腾就几乎是一整天,所有人都没能混上一顿饭。方涛端了冷水之后就被前田桃打发到街上买些菜回来。此时已近黄昏,菜市早就散伙,找不到现成食材的方涛只能四处去寻一些干货再跑到酒楼掏钱买了一些半成品才回来。
到了小院的时候胖子同志已经被弄醒,正被赶到院子的假山边卖呆,表情则是一脸的糊涂加几分幸福敢。方涛看到招财就远远的喊道:“胖子你发什么呆呢?”
招财立刻笑嘻嘻道:“赛赛姑娘…嘻嘻,还两个呢……”
方涛眼皮一番:“你有晕过去了,有你什么事儿?”
招财大咧咧道:“我管他呢!反正晕过去之前我是看见她们脱……嘿嘿,还摸我了呢……”
“德性!”方涛哼哼两声道,“我就想不通了,你小子平时挺好色的个人,怎么今儿连把自己碰晕过去的能耐都有了?”
招财有些为难地挠挠脑袋道:“我也不知道……当事吧……我就觉着我不能这么着……赛赛姑娘被折腾两回了,再经历这么一次,她还活不活了?那个小的叫什么来着……哦,寇湄!她才多大啊?个头小得跟我妹子似的,下不去手啊……我就不同了,现在都已经有了俩,也不差这两个……”
方涛笑笑,将手中的菜篮子放到地上,拍拍招财的肩膀道:“小子,其实刚才我跟阿姐赌了一把,赌你能挺过去,你小子帮我赢了一艘巡洋舰!不过兄弟真心替你可惜了!以她们俩的身份,甭管嫁谁的结果都是一样,总跑不掉一个侧室的身份。而你父母都亡故,嫁给你日子没准还好过一些,你刚才若是狠狠心把事儿给办了,那得多好……”
胖子同志属于天生的乐天派,这种人哪怕从青菜里头吃出虫子也会觉得这是食堂的师傅给他加了一点儿荤腥。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种人才是最现实的。因为他只活在当下,能畅想未来,但肯定不会活在过去,尤其是带着遗憾和悲伤的过去。所以,胖子同志的字典里压根儿就没有“后悔”两个字,相反,他还觉得赚到了:“这样挺好啊!她们将来都是别人的老婆,今儿我还占了别人老婆的便宜,我岂不是赚到了?”
听了招财的话,方涛连想死的心都有了,碰上这么个不争气的大舅子,方涛就算是想积极都很难。无奈之下方涛只得朝地上的两只菜篮子努努嘴道:“走,你烧灶我做饭,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我都饿得慌。”
招财一听说弄吃的而且还是方涛亲自下厨,当场就来了精神,连忙拎起两只篮子乐呵呵地跟着方涛到往厨下走。到了厨下,却发现卞赛赛的丫头被敲晕了靠在灶边的柴火堆上。方涛知道这是宝妹的“成果”,当即笑笑,从水缸里抄了点冷水在手上,往丫头脸上一浇。
丫头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方涛和招财站在旁边,立刻揉揉眼睛站起身行礼道:“两位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哎呀,不小心睡着了,水还没烧开……”
方涛笑笑道:“不妨的。你家小姐收拾房间累了,正歇着,我见大伙儿都没吃午饭,就去街上买了些东西回来收拾……”
“这等粗活儿哪能让先生来……”
“我本来就是个厨子,”方涛还是淡然笑笑,“你还是去伺候你家小姐吧,要不然等会儿她醒了叫不到人就不好了,厨下我来。”
丫头犹豫了一阵,向方涛和招财行了个礼,快步去了。方涛示意招财放下篮子,目光四下扫视了一下道:“胖子,先看看她们厨下还有什么……”
招财立刻放下篮子开始翻箱倒柜,没多会儿才失望道:“这……存货这么少……”方涛顺着招财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打开的橱柜都是空荡荡的。除了一些个平时能派上用场的银耳莲子、蜂蜜冰糖之外,也就是小坛子里头装着的各种佐粥小菜。
方涛前后看了一会儿,脑袋开始飞速旋转。
“涛哥儿……弄什么吃的?”招财翻着篮子道,“这当口买不着什么菜了吧?你看你弄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方涛却已经盘算完毕,指着灶头道:“看得出来,这位卞赛赛口味清淡。而且厨下的锅碗盘盏几乎都是新的,说明她们主仆一般都是直接在酒楼叫饭菜;偶尔不凑巧才烧灶煮粥对付一顿。你先烧水。晚上咱们就吃八宝蜜饯蒸饭,饭先蒸好,然后放到草窠子里头暖着;然后么……红枣蜂蜜栗子糕、腐皮蛋花汤、再来一个虾皮蒸蛋。其余的么……这是蚕豆,在油锅里过一下,再调点儿腐乳,弄个油焖蚕豆;那些个咸菜什么的抓几碟子……水果倒是不少,凑几个爽口小菜到也不难。”
“又是一桌娘们儿饭哪!”招财有些丧气道,“清淡得倒胃……”
“反正男女不同席,现在又不是行军打仗的日子,咱们也得动点儿规矩,”方涛拍拍招财的肩膀笑道,“她们吃她们的,咱们吃咱们的。等这些东西忙活妥了,咱们俩出去吃酒楼去!快到中秋,这几天南京城都不宵禁,吃过之后咱们接了阿姐和宝妹逛逛?”
招财的脸上立刻笑出了一朵花:“这感情好!除了鸭子,再去看看驴肉火烧……恩,再来碗羊杂……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了,街口那边挑着鲁菜的旗子,那火烧味儿……香!上回吃火烧还是跟你去北直隶打仗的时候,现在想想怪馋的……”
“你就这点儿志气了!”方涛解开米缸的盖子,舀了一勺米倒入笸箩准备淘米,口中道,“其实吧,我最遗憾的就是路过河南的时候没能吃上一顿水席,还好在咱们都活着回来了,要不然得多遗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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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饭菜都端上桌的时候,卞赛赛和寇湄又已经衣冠端正地出现在方涛和招财的面前。两女看见招财的时候脸色一下子都变得不自然了起来,脸上都浮现出一抹红晕,垂下头不敢直视招财。
当晚饭依次摆放到桌上的时候,金步摇忍不住道:“阿弟,你也太能搞了吧?就这么点材料都能整出一桌饭菜来?还都是……江南口味?”
“你们几个女的吃饭,我跟胖子在这儿不合适,”方涛笑笑道,“我跟胖子到街口下馆子去,吃饱了来接你们。”
金步摇对方涛的做法表示满意,点点头道:“方才顺便替赛赛姑娘问了一下脉,觉着她最近身子有些发虚。想是心气郁结所致,寇湄妹妹眉眼间也有些郁结之气。你们俩吃过之后也别急着回来,去买些个顺气进补的东西回来。”
“哦,”方涛点点头笑了起来,“照这么说,要置办的东西就多了。刚才我看见厨下都空的,恐怕也得买些常用的干货回来备着,要不然碰上阴雨天哪有这功夫出门买菜……”
“这个你着意办,”金步摇点点头,又带着笑意问卞赛赛道,“妹妹可还缺什么东西,让他俩一并买回来!”
卞赛赛立刻紧张地摇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缺。方涛和金步摇的对答几乎可以用恶毒来形容,哪壶不开提哪壶。
卞赛赛和寇湄醒过来的时候都是光溜溜地躺在被窝里,床沿上坐着的正是一脸不怀好意的金步摇和前田桃。两个风尘女子都不糊涂,依然能清楚地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做了什么,也记得自己是在隔壁房间累得睡着的;尤其记得自己虽然是衣冠不整,可没到光溜溜的地步。等到醒来的时候却是这个场景……两个女人顿时浮想联翩。
但是出于女人的矜持,两个女人始终没有这个胆量开口询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将一肚子不安和疑问吞到肚子里。还好金步摇和前田桃对之前发生的事都是绝口不提,于是两女也就默认了这个事实。也亏得两女之前都是完璧,知道自己贞操还在,亏得不算大,这种事只要大家都不提,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可此刻金步摇和方涛的谈话中,几乎完全没将两女当作外人,心里有鬼的卞赛赛哪里还能淡定得下来!除了把头埋得更低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这样吧……”金步摇笑笑道,“刚才我见赛赛房里陈设简陋了些,近日都不宵禁的,你们随意看看多置办些,恩?”
方涛的笑容更贼,故意摊摊手道:“可我没带那么多钱哪……”
金步摇会意,微笑道:“胖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掏!”
“好嘞!”方涛笑嘻嘻的将一头雾水的招财用力一拖,拉走。背后远远听到金步摇和前田桃两人的招呼声:“他们走他们的,咱们吃饭,都快饿得站不起来了!”
方涛和招财两人出了们,也没提灯笼,直接就冲着街口的灯光往外走。到了街口的时候两人下馆子的想法彻底没了:不再宵禁的南京城如同白昼,到处都是各种摊点,也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年节一般,摊点上都是小吃,街道的交汇点上则都是杂耍卖艺的摊子。
北方既闹灾又闹反贼,是不是还闹鞑子,不少北方人都选择了王江南避祸。来的人多了,南京城显见得热闹起来了。单是街边的小吃,就已经从原本比较单一的江南小吃变成了大江南北荟萃。因为食材选取不易,这些南渡的小吃多少与原产地的有些不同,不过四散的香味依旧让方涛和招财放弃了下馆子的打算,两人一合计,一路吃过去才是绝妙。
有了这个计划,方涛和招财也就都放开了,实际上两个人身上都带了不少钱,敞开来吃都没问题。也正是因为宵禁,南京城的街道也都没有早早地上门板,两个人雇了脚夫跟着,一路置办采买,从屋内陈设到零碎物件,还有各地晒干的海货山货统统拿下,直到后来,两个脚夫居然不够,越雇越多,后面跟起了长长的队伍。
“涛哥儿……太多了吧?”招财看看跟在后面的脚夫,有些不安地问道。
“是有些多……”方涛沉吟了一下道,“再买两件就回去。”
“还买?”招财诧异道。
“当然!你把人家床弄坏了总得赔个新的吧?赛赛姑娘喜欢看字帖,前面拐弯有有字画店,咱再去看看有没有好字帖。”
两人拐过街角进了一家字画店,店铺里挂满了各种字画,一个清瘦的年轻书生正局促地站在柜台内侧。
“想不到老板居然是个士子!”方涛笑着对招财道。
“不,不!掌柜的内急,在下不过替掌柜的临时看一会儿……”书生连忙道。
“咦?”方涛和招财一路说过来都是家乡方言,他没想到这个书生居然能听懂,“如皋的?”
书生顿悟,也连忙用乡音回答道:“正是!敢问兄台……”
“方涛,”方涛指指自己,又指指招财,“许招财。”
书生眼睛一亮,立刻作揖道:“原来是两位将军!请受许元博一拜!”
方涛客气还礼道:“原来是许相公!”直起身,方涛继续道:“早年听陈老大提起过许相公,说是遭了雇主诬陷……如今许相公有处安身了?”
书生拱手回答道:“承蒙陈老大照拂,如今又谋得了一个西席,每日除了给少东授书之外,闲暇时便涂鸦了几幅字画……”
方涛算是明白了,这许元博是来卖字画的,看情况还是常来;而这里的老板恐怕确实内急去了。
果然,片刻功夫一个中年人就匆匆走了出来,看到方涛和招财之后立刻行礼道:“哟,两位客官,相中了哪一幅?”
掌柜的问话有讲究。他不清楚方涛和招财的来历,所以他没办法判断方涛和招财的审美层次和审美标准。这种局面所能采取的措施就是让客人自己先挑几幅字画,然后判断客人的喜好之后再作推荐,所以,目前只能让方涛“开球”他接招。
方涛也不介意,四下扫视了一番之后指着几幅落着许元博名款的东坡词道:“这几幅不错。还有这个、这个、那边的几幅,都要了!”
许元博的字画在铺子中只能算中上,方涛这么一挑,也不过是为了送同乡一个人情,这样做,以后许元博的字画也能卖个好价钱。
掌柜的眼睛一眯,立刻奉承道:“客官好眼力!这丹青和中堂按尺寸算账,竖幅字和对联都是按字数算账……”
方涛笑笑:“都要了,直接算个总价吧!急用。”
掌柜的微微吃了一惊,对这个连价钱都不想问的棒槌非常欣赏;生意人嘛,最喜欢碰上的就是这种不问价直接掏钱买东西走人的棒槌了。二话不说,掌柜的立刻用竹竿将字画一一取下、卷好,装进盒子,再用绳子扎好,推到方涛面前恭敬道:“客官豪气,小号佩服!总价四十有余,就算客官四十两,如何?”
方涛爽快地掏钱付账,对掌柜的拱拱手,又对许元博拱拱手道:“告辞!”说罢,拎着东西就走人。
刚出了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叫声:“两位将军留步!”是许元博的声音。
方涛停下脚步转身问道:“许相公还有指教?”
许元博长揖道:“多谢方将军……”
方涛笑笑道:“我是个实在人,乡里乡亲又都是背井离乡,能帮衬则帮衬。许相公实在不必如此。我来南京一般都在溯古斋落脚,咱们如皋的土霸王你可认得?”
“薛鹏?”许元博瞪大眼睛道,“薛霸王如何不认得?”
方涛道:“这便好。如今我将溯古斋交给薛少打理,许相公若是有什么难出尽管去找他帮忙。”
“多谢!”许元博又行一礼道,“方将军其实错了!溯古斋南京闻名,将军若要字画,直接去溯古斋寻哪!虽非真迹,可都是名家名帖临出来的,几乎分毫不差,总比在下这些拙劣笔墨要强……”
“哟,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方涛一拍脑门儿自嘲道,“守着金山出去讨饭哪!多谢许相公提醒!”说罢,这才离开。
卞赛赛的床坏了倒是个问题。买张床不难,难的是床不是小件,想要搬运要废不少功夫。而且这个时代的家私都是自己买了料之后请木匠回来打,打制出来的家具也都是带着木匠自己风格的一整套,如今坏了一个,要么请木匠回去修,要么重新换一套。否则,光靠市面上买,很难买到能和其他家具搭配的床。
迟疑了一下,方涛下决心道:“走!去木材商行定木料,再直接请了木匠,咱们先把钱付了!”
能为卞赛赛掏腰包,招财自然乐意。两人跑到木材商行选了上好的杉木和樟木花重金聘了四个木匠,两个漆匠,两个雕花的匠师,约定第二天起连续十天打制出全套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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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财在心满意足之余还没忘记提醒方涛道:“涛哥儿,一下子那么多匠人过去做工,茶水、饭食是个问题……”
方涛点头赞同道:“这个好办。本来我就觉着那么大个地方只住一主一仆加上一个刚出道的小妞有些不合适,趁着这会儿有空,咱们不如再买下两个丫头再两个厨下打杂的仆妇……”
“这样好!”招财立刻赞同。
等两人回到小巷的时候,后面已经是一条长长的队伍,脚夫挑着的担子里头什么货色都有。到了门口,没等方涛叫门,听到外面声响的卞赛赛就嘱咐丫头出来看情况了。丫头一出门就被这架势吓了一大跳:这两个男人未免也太有钱了吧?
有钱到什么程度呢?我们来做个比较。前面写过崇祯十三年上半年因为苏松闹灾,所以苏松一带的米价达到“斗米三四钱”(史实),为了方便计算,我们这里白银以人民币四块每克为准,一钱等于五克,那么“斗米”的价格也就是十二三斤大米的价格约摸是六十块到八十块之间,如果碰上克扣斤两的奸商就更悲剧了。所以,苏松闹灾的结果是百姓易子而食,这就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情了。
有史料说,后来侯方域想要梳拢李香君需要白银三千两,也就是说,侯方域花了六万块左右买个小老婆。
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如今的银价基础上的,在明代,白银作为主要流通货币,更值钱。
而方涛和招财这一趟出去,光是一挑子的字画就花了四十两,其他七七八八就不用说了,光是打制全套新家具的木料就是价格不菲,还有工匠的费用、买丫鬟仆妇的钱以及采办的各种干货;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四位数。
要知道,卞赛赛只不过是个过气的清倌儿,虽然她跟陶安没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发生,可名义上已经是被陶安抛弃的女人,根本就“不值钱”,过的也都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日子。这些日子的退隐生活也都是吃的以前的家底。何况即便是依旧“当红”,价钱也就那样,五千两顶天了,再高,也没哪个傻缺会掏钱买一个出身卑微的风尘女回去。有这么多钱,宁可买个良家女回去啊,江南唯独不缺美女!
这个丫头是陶安事发之后,卞赛赛驱逐了原先的婢女重新买回来的,见过的世面不多,看到方涛和招财豪阔的出手之后,身子都忍不住斗了一下,双手攀着门框久久不敢松手。
方涛含笑走上前道:“劳驾姑娘带他们进去指引一下放东西的地方……还有,这四个是买下的丫鬟仆妇,留给你家小姐支使……这是卖身契,等会儿一并转交给你家小姐。我们先进去了。”说着,带着招财走进了大门。
金步摇几个已经用过了晚饭,正捧着茶碗坐在大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过与金步摇泰然自若、前田桃神采飞扬不同的是,卞赛赛和寇湄却似乎没什么兴致。看到方涛和招财回来,两人的表情就愈发局促了。
“回来了?”前田桃止住话闸,笑眯眯地问方涛道,“听外面的动静不小,这一回你们俩下血本了吧?”
方涛呵呵笑道:“可不是‘我俩’下血本,都是胖子掏的钱!何况也就一千多两,没什么的……”
前田桃眼睛眯了眯:“拉倒吧!当初二百两就差点吧咱们逼上绝路了,这会儿千把两居然都不当回事!”说罢,开始向招财使眼色。
这一切都是几个人事先商量好的,主角是招财,而街上的一趟溜达,方涛已经给招财灌注了完整的“剧本”,此刻,到了招财表演的时刻了。
招财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叠兑票摆在卞赛赛面前道:“这些钱你收好,这都大半年没了来源,往后日子要紧巴了。我估摸着怎么也不能让你遭那份罪……你先留着,这么多钱能支应个三五年,等我出海回来了我再来看你……”
卞赛赛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
招财松了一口气道:“你放心……”卞赛赛垂首不答。
金步摇见状站起身拍拍手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本来还说今儿下午收拾行装晚上登船回去呢,看来要到明儿午后才能出发了。”方涛三人应了一声,跟着金步摇就往外走。卞赛赛慌忙起身送行。金步摇抬手制止道:“家里一下子搬来这么多东西,妹妹要安排布置。有得忙活呢,不必送了。”
卞赛赛犹豫再三,终究没有亲自送招财出门的勇气,走到屋檐下之后,自觉停止了脚步。院子里眼见得忙碌了起来,方涛和招财采买的东西实在太多,足够住在这院子里的主仆们忙活一宿了。
出门上了马车,方涛和坐在马车两侧的车辕上,金步摇和前田桃钻进车厢。隔着帘子,金步摇道:“回去咱们也收拾收拾再睡,明儿晚上启程回崇明。”
方涛迟疑道:“干嘛明儿晚上才走?”
金步摇回答道:“一夜功夫正好,省得耽误白天。何况……今儿肯定有人一夜难眠,明日一早没准咱们还得有访客。”
方涛驾着马车缓缓前行,随口问道:“阿姐不会是在说赛赛姑娘吧?”
“不是她还能有谁?”金步摇回应道,“那个寇湄说不准,不过卞赛赛有这么一夜功夫应该想通了不少了。就看她明天来不来。”
方涛虽然不明白金步摇为什么如此笃定,可他直觉上也觉得胖子跟卞赛赛之间的事儿肯定还没完全了结,说不准明儿真会来。于是方涛道:“那敢情好,明儿我起早就预备预备,也好让胖子表现得好点儿。”
到了溯古斋,发现溯古斋居然也挺热闹,在里头挑高仿的书生络绎不绝。四个人选择从偏门入内。进了院子,发现凡事不当值的伙计都溜出去逛街了,方涛只得无奈地耸耸肩,拉着招财去厨下烧水留作洗漱。
水烧好之后,方涛用两个水桶装满热水,扁担挑着进了后院,招财则在后面扛着一摞脚盆。金步摇见状哭笑不得道:“历来都是女人烧水伺候男人洗漱,再不济都有下人仆役干这个活儿,你就不会把那些个贪睡的家伙先叫起来?”
方涛坦然笑笑道:“算了,本来就是我们回来晚了,事先又没交待要留人值守,还折腾旁人做什么?不就烧个开水么?我跟胖子这不弄好了?”
“可这倒洗脚水岂是你们男人能做的?”金步摇嗔怪道。
“咦?”招财诧异道,“以前我跟涛哥儿你们俩烧洗脚水的时候,没见阿姐这么说啊!”
“关你什么事!”方涛和金步摇同时怒喝道。
“脚盆放下,出去!”前田桃也狠狠地说道。
招财哆嗦了一下,哼哼唧唧道:“不就是下午没胆量吃送上门的白食么,你们仨至于这么教训我么……”说着,看到三人脸色极端不善,连忙放下脚盆,给自己打了一盆水逃命似的去了。
“阿姐,宝妹,你们……我也先走了……”招财走了之后方涛反而觉得有些尴尬,连忙给自己倒水就想逃跑。
“等着!急什么?阿姐还没说完呢!”前田桃眼睛一眯,喝止方涛道。
“哦……”方涛乖乖地站在了原地。
“以后再有这种事,就让下人们来吧……”金步摇看着方涛,目光逐渐变得柔软,“男人给女人倒洗脚水……不吉利的,说出去也被人笑话……”
“没事!给都伺候你们这么多次了,也没见我倒什么大霉,”方涛爽快道,“何况今儿不过是个特例,以后回去了,阿姐还不是有勤务兵帮忙的?”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阿姐这是心疼男人呢!深怕把你给累坏了,到时候生不出儿子来……”
话一出口,方涛和金步摇同时都无地自容,怔怔地对视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田桃见状知道自己的玩笑有些过头,连忙道:“你们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想说从生物学的角度上讲,雄性动物如果疲劳过度,血液中的血睾酮含量就会降低,其繁殖能力就会下降……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反正你们俩都怕我生气难过,其实真没必要……”
金步摇摇摇头道:“我不信,天底下那有自己丈夫被人抢了还像你这么开心的?除非你已经被气成了失心疯……实在不行,明天我就电令青甸镇派最好的大夫过来瞧瞧……”
前田桃歪歪嘴道:“如果真有最好的大夫来,还是让他帮忙看看喜脉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正常得很!我之所以不生气,就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们俩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而且不但知道你们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还会知道你们俩的会先生个女儿再生个儿子,你们的女儿……算了,再往下就不能说了……”
此刻,方涛和金步摇如同看到怪物一般看着前田桃,满脸的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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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妹,你说的……都是真的?”金步摇先是惊愕,随后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最后被欣喜的表情所代替,“你不会是骗阿姐的吧?”
前田桃豁出去了,直接道:“绝对没有!我在学艺下山之前,成祖皇帝和孝慈文皇后就将过去未来全都在我眼前演绎了一遍,他们说这些乃是盛衰天命、轮回劫数,收我为徒送我下山不过是让我应劫数而行事,帮助应劫之人渡过劫难,阿姐子嗣单薄,仅有一女一子,然孙辈往后却兴盛;涛哥儿……算了,还是少泄露天机为妙。阿姐不是说青甸镇刘家有为族伯曾经给咱们都课过一卦么?说阿姐跟涛哥儿的关系不清不楚、跟我跟朝云是清清楚楚又糊里糊涂?难道现在就不是么?阿姐本来打算招个入赘夫婿,无奈涛哥儿不可能入赘,所以阿姐决定不让涛哥儿入赘,生下的孩子却要姓刘,你们两个不成亲,却有夫妻之实,又不能广告人知,所以这叫不清不楚……”
“这个……”方涛一下子愣住了。
“三伯神算哪……”金步摇同样愣了一会儿才慨然叹息道,“当初我还以为他老人家又搞神棍把戏了呢……”
“所以呢,既然我愿意来了,事先自然就想好了如何面对这个事实,”前田桃耸耸肩道,“若是我在你们俩药劲刚刚起来的时候冲进去把涛哥儿敲晕,之后什么事儿都没了。那么将来怎么办?后面的事儿就全乱套了!有些事是注定的,早来晚来都一样……”
金步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吧,认可你的想法。我跟涛哥儿的事,我会谨慎的……”
前田桃坦然道:“其实不用那么偷偷摸摸。”
“至少暂时需要这样,”金步摇表情显得有些无奈,“说服我爹没问题,可说服家里那些个宗老我可没多大把握……何况说起来这算丑事吧?张扬出去怎么能行?”
“好吧,我说不过你,”前田桃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盆水,“咱们反正都有自己的房间,今儿晚上阿姐去涛哥儿房里睡……”
“还是不要了!”方涛和金步摇红着脸齐声道。
前田桃道:“我可不是故意的。今儿是你们在一起的头一天,总得留点儿回忆下来吧?你们暂时不能光明正大地操办婚事,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放弃了?好人做到底,算我成全你们……反正我不多说了,你们这会儿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夜里睡不着了再偷偷过去也没问题。晚安了两位!”说罢,头也不回地端着脚盆走了。
“我们……”方涛望着金步摇表情尴尬无比。
“先这样吧,各睡各的。”金步摇没多废话,直接端起洗脚盆就要出去,刚站起来就弯腰放下脚盆,“这是我房间。”
方涛立刻端着自己的脚盆鼠窜。
本来,没有前田桃这番话,两个人或许都能睡着,但是前田桃偏偏在睡前提了这么一下,两个人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入夜之后,方涛和金步摇在各自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方涛不是圣人,十几年的处男生涯结束之后,他一下子体会到了那种别样的滋味,开始“辗转反侧”了。而金步摇则是盯着床顶,脑袋里一团浆糊。对她来说,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男人,却不知道这份感情算不算爱情。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自己居然是自愿的,居然之外的居然就是,自己还想着跟这个男人生孩子。
这个男人还是和自己姐弟相称的方涛。
金步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她偏偏又找不到除方涛以外的第二个合适的人选。“冤孽啊……”金步摇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翻身侧躺看了看故意没闩上的房门,自言自语道,“小混蛋要是能开开窍就好了……”现在想想,小混蛋人不算坏,有时候还挺逗,长相也算俊,本事还过得去……嗯,当初怎么就没发现呢?就是年纪比自己小了一大截……
方涛在房间里更睡不着,他满脑子里都是金步摇近乎完美的躯体。没错,阿姐的脸实在是让人无法直视,但是她的身材却是方涛所见任何女人都无法相比,就连自己的宝妹和那个远在新大陆的朝云都没法比,最关键的原因就是身高。宝妹的身高最矮,看上去只不过十五六岁的身量,朝云略高一些,然而两人都抵不上金步摇那般有男子一般的身高。到这个时候,方涛才不得不赞同并且佩服招财的理论:腿长的优势真的无法超越。以前在如皋的时候,宝妹经常穿着小衣跳进水里抓鱼,方涛对那双短腿完全没感觉;可就在他看到金步摇的长腿时,立刻脑门充血。
方涛睡不着,却没想着要溜进金步摇的房间,这在方涛看来简直就是送死的节奏;金步摇却也没这个脸皮主动往方涛房间里钻,这在金步摇看来实在是太不要脸。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都没动静。其实,从下午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两人一直都没能有独处的机会,彼此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可却总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前田桃也没睡,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子,也没听到两个人有什么动静。这让有心将两个人彻底撮合的前田桃心里有些着急。踌躇了一下,前田桃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桌上的盆栽里头捡出几枚小卵石,隔着窗户纸直接丢了出去。
“叭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可闻,方涛和金步摇同时一个激灵。金步摇不动声色地躺在床上,但身躯却已经做好了随时弹起身接敌的准备。方涛则是直接坐起身下床,将被窝恢复原状之后不动声色地躲到了门后,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良久,没有什么持续的声响。方涛犯起了嘀咕:这毛贼有胆量探路,没胆量下来了?还是说毛贼已经知道房间里面有了动静?就在方涛打算推开房门看一看究竟的时候,就听到外头陡然一响,却是鞋子落地的声音。方涛这一回没有迟疑,房门一开,直接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扑了过去。也就在同时,金步摇的房门也陡然打开,一道白影扑了出来。
“好快!”方涛低喝一声,身躯一扭反手一记肘刀就挥向来者的小腹,来者单手一挡,接着方涛的肘刀的力道轻飘飘往后一退,口中喝道:“阿弟住手,是我!”
方涛停下动作打量了一下白影,确认是金步摇之后问道:“阿姐,你也听见了?”
金步摇四下看了看,点头道:“嗯……看清楚是什么人了么?”
方涛摇摇头道:“没有……我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说罢四下看看,发现地上掉了一个物件,弯腰捡起来的时候顿时就愣住了:“宝妹的?鞋子?”
金步摇一怔,劈手夺过鞋子看了又看,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沉吟了一下,金步摇将鞋子还给方涛,低声道:“我回去睡了。”方涛接过鞋子,也想要回房。两个人走到各自的房门口,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彼此对视一眼,笑了。
“睡不着……”方涛有些尴尬道。
“坐这边儿聊会儿。”金步摇指了指檐下的栏杆道。
“嗯……”
夜空晴朗,虽然不是满月,但因距离中秋不远,月儿只缺了一角。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在院子里,草木在微风的轻抚下轻灵地跳跃着稀疏的月影。鸟雀早已入眠,就连墙根的蛙声也因秋风的到来而消隐不闻,只有残存的蟋蟀还在时不时地鸣叫两声,给月色秋风伴奏。
两人在栏杆上挨在一块儿坐下,望着满院的月色长久不语。
“阿弟……阿姐是不是很丑?”金步摇鼓足勇气问道。
方涛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是!”
金步摇微微浮现出失望的神色,勉强笑道:“是啊,真丑的,有时候我自己都怕照镜子。”
方涛坦然道:“阿姐你误会了。长相好不好这是老天和阿姐的爹娘决定的,又不是阿姐你自己的问题。而且长相好坏……这都已经是既成的事实,如果因为这个整天去在乎自己的美丑,那未免落了下乘。我若是这会儿说你漂亮,那就是‘虚美隐恶’……如果一个男人连这个都说假话骗你,那还能叫靠谱么?”
与一般女人有区别的是,金步摇是女人中比男人还理性的这一类。她虽然有女人感性的一面,可当她进入理性状态的时候,比任何男人还要会分析。听了方涛的话,金步摇立刻表示表示非常赞同。她一直以来绕不开的心结就在这里,她希望找一个不在乎她长相的男人,但又不希望这个男人睁着眼说瞎话,如今方涛坦诚地说她丑,她心里反而放下了心。“那么……介意我比你大了快十岁?”
方涛耸耸肩道:“真心话,挺介意的。不过介意不等于嫌弃……阿姐,我觉得你的想法有问题。你问来问去都是问我是不是在乎你的缺点,难道你就没想过或许你有什么优点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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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优点?我还有优点?”
方涛笑道:“一个人怎么可能连优点都没有!阿姐你一直都是在拿你的缺点去跟别的女人比优点,当然越比越不是滋味!你知不知道,除了你脸上这块胎记之外,你任何方面,都是当世绝无仅有的!这块胎记不是长在你脸上,而是长在你心里啊……”
金步摇微微放宽了心,继续问道:“那么……将来如果有了孩子,你也不介意姓刘?”
方涛坦然道:“就像宝妹说的那样,既然是已经注定的事儿,那还着什么急?当子女的自然都是希望自己的父母和睦百年,咱们虽然注定不能有个名份,可总不能亏待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生个儿子跟了你,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起码你们老刘家家教要严……这会儿我什么都不担心,最担心的就是老爷子带上刘三儿天涯海角地追杀我,到时候我可就生不如死了……”
金步摇已经被方涛开解得差不多了,如今方涛说得如此坦白,金步摇的心放得更宽,抬手轻轻捶了方涛一拳:“好歹也是我爹,你能不能别这么埋汰?”
方涛笑嘻嘻地揉了揉挨打的地方:“我是真怕呢,刘三儿什么本事我没试过,可你爹举手投足之间的威严就足够让我不敢喘大气儿了,虽然没交过手,可你爹的长随许老爷子不到十招就能把我逼得满地乱爬,我还能在你爹手底下走过三招?”
“我爹都懒得对你这种小辈动手!”金步摇伸手在方涛脑门儿上点了一下,“我能有个男人,我爹就谢天谢地了,才不会到处追杀你呢!不过你可得小心我大娘……哼哼,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别告诉我她能跟你一样……”方涛的语气变得有些惴惴。
金步摇看了方涛一眼,轻松地说道:“万历年间我大娘游历江南,无意间在闽浙交界的山中找到了倭寇在陆上的藏匿老巢,于是……单枪匹马杀进去,手刃留守倭寇三十有余(相当多了,本书不是武侠),力竭之时我爹正好赶到……”
“厉害嘛……”方涛咂吧两下嘴道。
“那时候我大娘才十六岁!”金步摇强调道,“后来我大娘就跟了我爹,之后这么多年,我大娘就照着青甸镇的老规矩,没有我爹的招呼,一直就没离开过青甸镇外五十里范围。你想想,这么长时间全都在练武……就连我的功夫也有一大半是我大娘教的……”
方涛吞了吞唾沫,有些不自在地问道:“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步摇道:“我娘过世的时候,我大娘亲口保证过……一定要给我一个好归宿,如今……哼哼,咱俩这么不清不楚地,岂不是让大娘在我娘灵位面前食言?你要是让她觉得她失信了,哼哼……那可就难说了……”
方涛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赔笑道:“阿姐,我是个胆小怕事的……”
“胆大胆小你自己知道,”金步摇哼哼两下道,“我不是有意刁难你。刚才是开玩笑,这会儿我可没有。青甸镇的宗老们脾气都有些怪,他们的态度向来都是拿不准的。万一到时候起了什么冲突,我希望你能冷静……因为……我不希望你受伤害,而且还是因为我……”
方涛点点头道:“我懂了,阿姐放心就是。”
金步摇这才一脸轻松地站起身:“好了,睡觉了,明儿还有客人来呢!”
“恩。”方涛也站起身,想往自己房间去。
金步摇一把拉住方涛,低声道:“去我房里……”
“额……”方涛觉得自己很尴尬,好在黑暗之中自己也不觉得丢人。脑海中在迟疑的同时,脚步却没有迟疑,神使鬼差地被金步摇拉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方涛想要去取火烛,却被金步摇拉住了。在金步摇的指引下,方涛挨着床沿坐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地,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愈来愈急促的呼吸声。
金步摇将手臂轻轻地搭到了方涛的肩膀上,掌心摩挲着方涛的后颈。
“阿姐……睡觉呢……”方涛明显言不由衷。
“是不是觉得……我很……”金步摇低低地说道。
“不呢……明天有客人……”方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每一天都不容易啊……再不珍惜,我就老了……”金步摇喃喃地说道。
方涛觉得这是自己当场投降的最好理由。
第二天早上,方涛是被隔壁前田桃起床的声响弄醒的。睁开眼,发现金步摇正朝着自己侧躺着,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阿姐……早!”方涛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自己什么都没穿,又吓得不敢动了。
“我这么睡……枕头把这半边脸上的胎记挡住,是不是好看一些?”金步摇微微笑着问道。
“唔……”方涛点点头,“不过没必要……”
“有!”金步摇拧了拧眉头认真道,“人活一被子,总得在自己男人面前漂亮一次吧?”说着,往方涛身边靠了靠,两个躯体紧紧地贴到了一起。“活了二十几年,现在才知道,身边有个男人睡着,这一夜……心里都踏实;夜里有耗子打架,本来还想起来轰走呢,可爬到一般就想啊,要我来做什么?这边儿有个男人呢!嘻嘻……”
隔壁的门板是上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接着就是前田桃压得很低的声音:“喂,你们两个快起来,我哥快醒了,你们打算费多少功夫跟他解释?”
方涛和金步摇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弹了起来,开始乱七八糟地翻找各自的衣服。
“死胖子,不是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午饭么……”金步摇恨恨道。
“估计心里念叨了一夜的卞赛赛……”方涛也匆忙道。
方涛穿好衣服之后向金步摇微微颔首,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一出门,方涛就看到招财的房门同时打开,胖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往外走。
看到方涛从金步摇的房间出来,招财有些诧异道:“咦?涛哥儿这么早就找阿姐?阿姐也醒了?”
方涛回应道:“早?阿姐每天都起得早!今儿还不是要帮你忙活?你倒是怪了事儿了,怎么今儿起这么早?”
招财立刻笑嘻嘻道:“想了一夜事儿,实在睡不着……瞧我这身衣裳穿起来咋样?”
方涛前后打量了招财一下,发现招财居然翻了一套新衣裳出来穿在身上。不过这身新衣裳怎么看怎么别扭。皱了皱眉头,方涛道:“胖子,虽说入了秋,可还没到穿夹衣的地步吧?你不嫌热?”
招财脸色一窘,挠挠脑门儿道:“在海上都穿军服,新衣裳也都在崇明,这边反而都是以前做下来没穿的……就这一件儿是新的了……”
方涛哭笑不得道:“你小子也不用这样吧?等会儿太阳上来了你浑身汗出得跟洗澡似的,这不是更难看?赶紧回去换上……”
“不用吧……就这身挺好……”招财似乎还有些舍不得。
金步摇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还在等什么?赶早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难不成等人家来了你才准备?”
方涛一听,知道这是金步摇的暗示,当即回应道:“哦,好,我这就去!”说罢扯了扯招财的衣袖:“胖子,换身衣裳咱俩到厨下准备点儿什么去。顺便把早饭也收拾了。”
“吃饭”对招财来说就是冲锋的号角,招财想都没想,立刻蹿进屋子换了身旧衣就跟方涛跑了。屋内的金步摇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起身收拾一夜的“战果”。
在金步摇的估计中,卞赛赛应该也是一夜没能睡好;然后早早起身,踌躇很久之后食不甘味地将早饭对付过去,接着又是一阵踌躇,最后才会叫上马车到溯古斋来找招财。照这么推算,时间应当是晌午前后。事情的发展也在金步摇的预料之内,到了晌午的时候,一辆马车在溯古斋门口停下,卞赛赛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一夜没能睡好的模样。
为了不让卞赛赛尴尬,方涛几个早就躲到别的院子里去了,单只留下招财。几个人躲在院墙外面,透过院子的圆门往内窥视。
招财和卞赛赛客套了几个回合之后,便引了卞赛赛在荼蘼架下的石桌边坐下了。这一坐之后,方涛几个就彻底郁闷:先是两个人嘴巴各自动了动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招财也好,卞赛赛也罢,都如同木偶一般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直比入定的老僧。从晌午坐到吃午饭,两个人没动静;从吃午饭坐到下午,两个人还是没动静。
“这都怎么回事?”方涛不无郁闷道,“香蔻都来问了几回了,到底要不要叫胖子弄点儿东西吃?他不吃,赛赛姑娘总得吃吧?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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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让他们俩自己想清楚,”金步摇低声道,“这种事儿外人搅和只会越来越乱。”
“阿姐你就这么有把握他们俩能成?”前田桃有些不信地问道。
“完全没把握!”金步摇耸耸肩道。
方涛顿时就泄了气:“没把握还折腾个什么劲儿!连累得咱们仨都没吃上午饭!”
“一顿不吃会死啊?”金步摇没好气道,“我没把握说他们俩肯定能成,不过我有把握不论他们成不成,卞赛赛这辈子不会再找男人。”
“真的?”方涛和前田桃异口同声地问道。
金步摇点头道:“我只被陶安耍过一次就已经心灰意冷不想主动,而是坐等一个男人来爱……你们想,赛赛都前后被折腾两次了,一次是为了前程始乱终弃,一次纯粹就是垂涎美色再加利用她的名气,但凡只要脸皮不厚的,早就伤透心了,哪里还敢相信男人?这世上没骗过她的男人就只有胖子一个人了。即便不会在今日跟了胖子,也断然不会再去找别的男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昨日的事情之后,赛赛应该想了很多很多,是不是想通了我不清楚,不过这会儿只要胖子乐意,手指头动一动,事儿就成了……”
“真的假的?”
“你见过干坐一整天都不走的女人么?”金步摇翻翻白眼道,“还不是等着胖子表态?难道让赛赛自己哭着喊着要留下?”
“也对……”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忿忿起来,“死胖子,怎么就不开窍?”
前田桃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恐怕不是……我哥应该明白赛赛姐姐的心事,可我哥却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反正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做,我也想不出理由……”
金步摇亦是赞同道:“我觉得宝妹的话有道理。胖子为人做事从来只凭自己感觉,根本就不讲什么道理,咱们硬是要说出什么道理来反而猜不着他的心思。”
“我哥不会答应……硬要说个理由的话……应该是东莪和我嫂子的事情刚过,他也不想再闹出什么波澜来吧……更或许……他也不想给赛赛姐什么不靠谱的承诺,省得到时候两个人抖伤心……我哥挺在乎自己说过的话,特别是对女人做下的保证,如果他做不到,肯定就不会开口!”
“没把握……”方涛沉吟了一下,“胖子恐怕真没把握……”
“东家……”背后传来香蔻的声音,“崇明来电,出征倭国的人员和船只已经准备好了……”
方涛回头直起身,有些诧异道:“这边的电报居然是你负责的?”
香蔻轻轻点点头道:“相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就教我了……”
前田桃觉得眼前一亮,问道:“电报解码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先得学西夷的数字,然后还得学一些起码的术数学问……”
香蔻笑笑道:“可我就喜欢这个啊!那些天竺数字我才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至于那些个什么公式定理……不是挺简单的么?”
方涛无奈地挠挠脑门儿:“就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学了半年还没搞清楚呢……”
“那是你脑子里少根筋!”前田桃哼哼两下道,“本来男人学这个有天赋,结果你天生一个女人的脑袋!”
方涛两手一摊:“没办法!”
香蔻继续道:“还有一封电报却是我看不懂的……”
前田桃立刻激灵了一下:“朝云姐姐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电报我给加密了!”
方涛和金步摇同时点了点头。朝云的任务太过特殊,所处的位置也距离后方太远,为了保密,电报加密很正常。
前田桃回头看了院内一眼,遗憾道:“算了,不看了,一整天都没什么动静,估计我哥也翻腾不起什么水花来了。看电报去。”说罢,跟着香蔻就走。方涛和金步摇对视一眼,也觉得这么看下去实在没什么乐趣,不如去看电报内容。
电报机就安放在薛鹏跟香蔻的卧房内,鸡爪子般的天线被绕在屋后的竹林丛里;手摇式发电机则是通在后院马厩,居然被薛鹏这厮改造成了石磨的模样,用一头驴有模有样地拉着。
香蔻将抄好的纸片递给前田桃。前田桃接过纸片道:“下回注意,这种东西必须要随时跟着人,不能就这么放着。密码这东西懂的人少,不代表没人懂。明白?”香蔻赧然地点点头。
前田桃低下头开始看电文,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道:“朝云那边先期的金矿已经提纯完完毕,并且按照咱们的要求铸造成了金币。与此同时,一大批上等的木材也已经准备就绪,风干之后就能直接造舰,不过目前他们那儿缺工匠……希望我们在那边船坞造好之前就能把工匠派到。并且,朝云希望直接在那儿设置一个训练基地,因为那里地形复杂而且空旷,极端气候也多,可以将很多战术训练全面展开,比崇明岛要好得多……”
“嗯……这个想法不错……”方涛点点头道。
“还有,当地附近有几个大渔场,远征舰队打出来的鱼不但够用,而且还腌制了许多,年内将会一并运抵崇明;再者他们也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找到了一些可以食用和要用的草药,并且带回了种子……那里冬季寒冷而漫长,但气候条件还算不错,朝云希望船只返航的时候也能带一些种子过去。头一批用舰上常备的黄豆下的种已经收获,可以考虑再种点儿麦子……当地人中壮劳力不少,现在雇了他们帮忙制板材,酬劳可以忽略不计……”
金步摇笑道:“看来情况一片大好嘛……”
“阿姐,头一批金币就三万多两,这钱……”前田桃询问道。
“这是你们的钱,跟刘家没关系。”金步摇纠正道,“你跟涛哥儿自己拿主意。”
方涛摸摸自己的鼻子道:“我的意思就是先还了青甸镇的欠款……宝妹说这个不急,每年按期还上就是,其他方面我就不懂了……要不……买舰?”
“买!当然买!”前田桃提高声音道,“现在,我们在各条航线上都已经有了赌船和补给船,但数量还是不够,每条航线上争取有四班,这样可以轮休,也能在开战的时候既不影响航线运转,也不应影响作战。同时,新的舰队也应该早点下水……以后形成定例,新丁上船先去商业航线上练练,然后再回作战舰队……”
“才大半年就近三万两黄金……”金步摇迟疑了一下,微微摇头道,“青甸镇目下正在着手搬迁到落叶岛,所以,落叶岛那边的船坞开工速度不快,照你们这种买舰的速度……刘家自己都没木板了……何况你们不是自己打算建船坞了么?大不了再多建几个,落叶岛派一些大匠过去带几批徒弟就行了。买战舰的事儿肯定不行,我们自己还得准备应对邪教的舰队呢……”
“那就买西夷的!”方涛直接提议道,“西夷的船也挺好使……”
前田桃沉吟一下,微微摇头道:“只能说各有所长吧……西夷舰船都是百年来经过各种海况考验的,之所以有差别,并非技术上差距巨大,而是各自的航线不同、应对的情况不同才导致的。我们现在直接买西夷舰船问题是不大,可西夷绝不会卖最新的战舰给我们……就算肯卖,也不过是极少数、杯水车薪罢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各国战舰航速、装甲、活力的配比各不相同,光是后勤这一条就让我们够呛了;战术配合就更要命……”
金步摇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
“买西夷的船……应当是商船与武装商船为主,回来之后稍微改装一下能装上咱们自己的火炮就行,”前田桃提议道,“大型舰只依旧是落叶岛去造,我们这边先造一些个驱逐舰或者更小、更快的突击战舰练练手,等工匠们都熟练了,再造大舰。余下的钱……照目前的收益比率看,我建议预留两成作储备,其余都用来投资……”
“投资?”方涛对这个词比较陌生,但金步摇在尤金掌柜整天的唠叨之下,倒是不觉得奇怪。
“嗯!一小部分,只能是一小部分,否则会让犹太银行家们发现我们有大金矿……将一小部分作为信誉存款委托尤金大掌柜交给犹太银行家们运作,作为回报,他们应该同意给我们低息贷款;还有一部分我已经交待韩武和毛十三在做了,跟着他们出发的船队里面有一大批通译和会计师,他们将会在各国殖民地中寻找一些落魄的私掠船主或者干脆就是潦倒的水手,通过他们帮我们在海外购买足够多的资产,然后以他们的名义运营。”
“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去买?还要假西夷之手?”金步摇奇怪地问道,“以他们的名义……总得给他们好处吧?这钱算白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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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前田桃不能明说之后会因为战争、种族清洗等等事件导致海外汉人资产被毫无人道地掠夺,所以只能含糊其辞道,“海外之地多蛮夷,中华人物到了海外太过惹眼,不如借蛮夷之手赚蛮夷的钱……”
“万一那些人……”方涛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本来我就没打算用主仆关系!”前田桃洒然道,“你们都把主仆关系看得太轻了,随便一弄就是个东家、佣工,其实错了!你们应当把主仆关系看成最高荣誉!对于任何国家的人来说,为一个伟大的帝王或者伟大的家族服务,这是无比荣耀的事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个西夷看到我们的实力,然后以受到我们的册封为容,这样,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会为这个目标而努力……同时,我们也应该不吝各种赏赐……也就是利益交换。这个世界上,像岳飞、文天祥那样以身殉道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太少,多数都是‘良禽择木而栖’的人,跟着谁有前途、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替谁办事……”
“还是不够靠谱啊……”方涛微微摇头道,“全靠钱在堆……人总得讲点儿‘义’和‘气’吧?要不然咱们还能相信谁去?”
前田桃知道方涛的担忧,看到金步摇同样不放心的表情,轻松地念道:“范、中行氏以众人遇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
“豫让刺赵襄子?”方涛愣了一下。
金步摇却会心一笑:“我懂了!”
“手下人忠心与否,固然与他们自己有关,但很多时候……要看你这个东家是怎么当的……”前田桃看着方涛意味深长道。
“其他还有没有消息?”金步摇追问道。
“对对,巧娥好久没了传讯,有没有巧娥的消息?”方涛亦是问道。
香蔻摇了摇头:“没有。”
前田桃解释道:“总站在崇明,这里只是分站。我们到哪个分站,哪个分站才会收到转发的电报,而且只有非常重要的电报才会立即转发……像我们这种今晚就回去的地方,除非紧急军情,否则根本没得转发。”
“罢了,等胖子完事儿了咱们就启程吧!”金步摇淡淡地说道,“这会儿朝云的消息一到,估计你们也没那个心思再多呆。通知下关那边准备起锚吧……”
几个人还没挪动脚步,外头就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方涛回过头,看到招财一脸平静地走了过来。“胖子,怎么样?”方涛关切地问道。
招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说不出的轻松:“算是了结了吧……”
“什么叫‘算是’?”方涛好奇地问道。
“等等!”前田桃突然道,“让我来猜猜……我哥脸上没有那种‘很爽’的表情,所以这事儿肯定不是俩人私定终身;也没那种蔫雄鸡的模样,应该也不是被赛赛姐抽大耳刮子……难道是两个人好聚好散了?赛赛姐是怎么说的?”
招财翻翻白眼道:“从来就没‘聚’过,哪来的‘好聚好散?’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来找我的头一句话就说明来意了……就问我现在她都那样了,怎么还对她那么好……”
“你怎么回答的?”方涛关切的问道。
招财摸摸脑袋老老实实道:“我就说,当初在高阳、在郎山、在长陵的时候我已经发誓说这辈子不论结果咋样都会对她好,既然说到了就得做到……”
“不偏不倚,回答得不错!”金步摇点点头道,“然后呢?”
“然后她就是说我用不着对她这么好……”招财回忆道,“还说她在中原已无立足之地……想着见识见识海外风物……”
方涛眼皮一翻:“你小子不会连这话都听不懂了吧?就差一头扎进你怀里了!想不到你小子折腾了这么久,还是让你给得手了……”
“我没答应……”招财哼哼唧唧道。
“啊?”方涛三个同时喊了出来。
“你小子傻了吧?这种事儿都不答应?答应了这会儿正好带走啊!”
招财晃了晃脑袋道:“我跟她说,她这会儿是走投无路才要来的,不是真心喜欢我呢!当初我就说了,不是真心喜欢的宁可不要,否则将来指不定给我戴多少绿帽呢!我还让她放心,哪怕她一辈子都这样,我这一辈子都能养得起她,什么时候有了好归宿了什么时候就走,连招呼都可以不打。先是那个没尾巴,再来一个陶安,我要真的心眼儿小的话,早就活活气死了。我让她心里别老想着欠我人情,没这必要……出海的事儿最好别提,在还上我也是遇到过风暴碰上过海贼,知道出海要冒什么风险,她又不是东莪那般野地长出来的疯丫头,哪能受得起……反正我就交待了,甭管发生什么事儿,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就一封书信送到溯古斋,自然会有人把信带到,不按时回信我就不姓许!”
方涛不可置信地问道:“胖子,当时你真这么想的?”
招财点点头道:“是啊!还别说,送她走的那会儿我还真有点儿后悔,可这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却是想通了。我这就叫那个什么来着……不趁人之危!等她觉得真离不开我的时候,自然会自己跟我说,我这会儿真答应了,将来她再碰上个更好的男人,岂不是要后悔死了?与其如此,不如索性再等两年,让她年纪大了再说……”
“嘿!胖子你不傻啊……”方涛笑嘻嘻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
前田桃也笑笑道:“这叫韬光养晦懂不懂?放心好了,等个几年,肯定是你的没错了!”
金步摇没好气道:“还韬光养晦呢,我怎么觉着这是欲擒故纵呢!她现在又不混迹风尘,昨儿你们俩那么大阵仗如同搬家,左右邻居只要不傻都觉着她们俩被哪两个富家公子养了外宅,这几年,她们俩还能嫁出去?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反正都是你嘴边的肉,早一口晚一口能有多大区别?”
招财无辜地摊摊手道:“我真没想这么多!阿姐你冤枉好人……”
“行了行了,快走吧!”金步摇呵呵笑道,“哪有这功夫在这儿扯皮?赶快回崇明,你们直奔倭国……”
“阿姐你不去?”方涛有些犹豫。
“倭国北陆一直都是你们方家在负责,我去了做什么?”金步摇轻松道,“难得偷一回懒你都不肯放过?放心!这一趟出海,你们呢还要去落叶岛呢,你们出发之后我会安排舰队在倭国外海等你们,等你们把倭国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再带你们去落叶岛。”
前田桃知道这是金步摇不放心倭国变动所以才带着舰队在外海接应,只不过没明说而已。有外援,前田桃也敢放手行事了。于是,前田桃与方涛商议了一下,当场让香蔻电令方家留守崇明的一艘驱逐舰和招财手里近海舰队抽调的两艘驱逐舰进行战备,约定第二天卯时启航,在崇明南侧江面汇合,胡飞雄和他的新丁们再一次被点将。
一夜航行,第二天红日初升的时候,方涛的行船已经到了崇明一带江面。负责巡逻的哨船很快发现了方涛座舰,三艘出征倭国的驱逐舰随即靠了过来。方涛没有迟疑,还上军装之后就换船登舰。
三艘驱逐舰依旧沿用“海”字级称呼,方涛将老舰海霞号设为旗舰,新舰海音号和海燕号分居左前和右后,三舰升起全帆趁着西风想倭国疾速航行。不到月底就穿过朝鲜海峡抵达加贺外海,方涛刚准备下令直接往大圣寺方向的港口靠拢,却被前田桃直接制止。
“大圣寺一带是咱们方家货栈的主要集散地,也是前田分家所在地,咱们强攻大圣寺,于人于己都不利。与其如此,不如这里……七尾!”
“七尾……”方涛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问道,“路难走么?”
“不太难,”前田桃道,“正儿八经的街道足够咱们行动了,想要火炮,也就大半天功夫能运到。而且你先要明白一点,咱们这一趟不是向前田家宣战,而是解救前田家家主的突袭战。既然是突袭战,那就必须在战役的突然性上做足功课,强攻大圣寺,固然有舰炮支援,可突袭一下子变成强攻,不明就里的前田家臣们会以为我们是入侵,搞不好连江户都惊动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是好心,也会不好收场……你总不想仗打完了跟倭国人再磨上一年半载的嘴皮子吧?”
方涛顿悟:“此战要的就是一个‘快’啊!既然要快,那么我们的登陆点不但要敌人想不到,就要连我们自己都想不到!那……我们是不是先派‘鲨’登陆?至于大部队登陆的时间……嗯,酉时末差不多!如果不带火炮,酉时末登陆,中速行军最迟到子时二刻应该就能抵达金泽展开突袭……与此同时,舰队在部队登陆之后立刻折返到金泽外不远的海面等候。如果突袭得手,那么舰队负责警戒外围动静;如果突袭失败,那么舰队卸下舰炮辅助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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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解!”前田桃痛快地打了个响指,“动员吧!”
舰队继续向东航行,几条舢板被放下水,上面载着的是一身黑衣的精壮汉子。汉子们挥动着船桨卖力地朝海岸方向划去。申时,旗舰挂起了动员令的传令旗。申时初刻,各舰陆战队员开始整理装备;申时二刻,各舰战斗动员完毕。酉时初刻,舰队抵达七尾外海五十公里外停泊。酉时二刻,舰队提前用餐。
日头西沉,随着旗舰海霞号上一阵号角,三舰同时升起风帆,朝着半岛最顶端疾驶而去。时值月底,天空只有满天星斗而无月亮,能见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了海岸线附近,三艘“海”字级驱逐舰上放下了一条条在龙舟基础上改造成了冲锋舟,头一批登陆队员跳上船,挥动船桨向岸边驶去。
海潮阵阵,这个时代的倭国,海防意识几乎就是没有,不但是海防意识,就连国防意识也几乎没有……当然,倭国特殊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在冷兵器时代,很少有国家愿意啃这么个孤悬海外的骨头,相反,一直以来都是倭国想要去啃中原大地的肥肉。
因而,将侵略当作习惯的倭国,没有什么“国防”的概念,或许他们更喜欢“进入”这个词汇。好吧,现在方家的陆战队正式“进入”了倭国。
方涛是跟着第一波上岸的陆战队员登岸的,一踏上陆地,方涛就立刻从怀里掏出西洋怀表凑近了看。第二波是胡飞雄带队,第三波是前田桃带队,耗时三刻多,比预计的一个时辰短了一些,三个指挥官表示非常满意,毕竟这次登陆是隶属第三舰队海军陆战队的第一次实战抢滩,已经很不错了……尽管他们的正面没有任何敌人。
“这他娘的就是倭国啊……”胡飞雄看着黑咕隆咚的四围,有些感慨道,“老子当年还还觉着自己生得晚了,没赶上到东南杀倭寇呢,今儿得连本带利赚回来……倭寇在哪儿?头一个留给老子祭祭刀……”
前田桃有些无奈道:“你想杀人的话这边可没人……一般都在金泽本丸呢……”
“啊?这么大一片儿地方连个军营都没有?”胡飞雄诧异道。
“倭国的军制跟咱们中原有些不同,”前田桃解释道,“倭国人口少得可怜,关原之战就不用说了。万历年朝鲜之战总听说过吧?倭国当时动员了十五万人……这十五万人,已经是丰臣秀吉倾全国之兵,把家底彻底掏空之后的人数,否则后来他儿子也不会被德川家弄得那么惨了……就这十五万人里头,也只有九万能打陆战……就这样,咱们大明只消动一动关宁军就足够让倭国男丁死一半……所以,倭国兵制很少出现兵农分离的情况。诸侯,也就是大名们豢养的家臣中,有一种常备在大名身边的叫‘母衣众’或者叫‘旗本’,这些人才是开战的主力,不过数量不多;多数号称自己有多少多少兵的大名,那是连开战时临时征召的农耕兵都算进去的……可以当作他们不存在……”
“也就是……倭国的盘子里没装多少菜……”方涛耸耸肩膀道,“老胡你是没见过倭国的城池和城墙。那城墙薄得用冲车一次就能轰开,至于里头……全都是木制的,直接放火就行,都不用打……倭国兵都是矮骡子,身段儿比咱们大明的卫所兵还不如,跟陆战队比……哼哼,他们的脑门儿只顶着咱们的下巴,这还算个子高的……”
“那杀起来有什么意思?剁小鸡?”胡飞雄奇怪道,“他娘的当年东南那边是怎么溃败的?对手都这德性啊……”
“别低估倭国人的悍勇,”前田桃沉吟了一下提醒道,“由农民临时征召而来的足轻可以忽略,但那些旗本却不容小觑。他们的命是卖给主子的,比起咱们大明的家丁亲兵不遑多让。这些人哪怕是逆势,也会玩儿一命换一命的把戏,不能不小心。”
胡飞雄郑重地点了点头,问道:“咱们三人分成三队,如何去打?”
前田桃沉吟道:“我认得路,我带二百打前锋;胡教谕你带二百居中,涛哥儿的二百殿后。此战的目的是最快速度摸到金泽城下,中途有一个兵站,守军不会超过十个,这事儿我负责。”
简单的分配与动员之后,队伍立刻出发。寂静的夜依旧寂静,能听到的之后前进的脚步声和武器装备在跑步中发出的声响。虽然都是新丁,但前田桃最重视的就是新丁入伍之后的体能训练。不管每一天训练内容是什么,早饭之前第一件事就是负重奔袭。胡飞雄接手之后,加了晚饭前一次,最要命的是连夜里的奔袭训练次数也明显多了。这直接导致新丁的负伤率高达两成,淘汰率达到了惊人的四成。撑不过头三个月的新丁只能当水手或者海岸警备。
但这样做却使得方家家丁的战力以最快速度与刘家看齐,虽然底子没刘家那么厚实,可战斗能力已经相当。这样的奔袭对陆战队而言,也就是平时夜训的强度,而且还是白天充足休息之后的夜训。
倭国多山,除非平原地带,否则城池一半都是踞险而建。作为家主的居城正常情况下夜间都有长明的灯火,这使得金泽城这个巨大的目标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到了距离城池两里半的地方,前田桃下令停止前进,静静地等待着“鲨”的信号。
距离虽然远,但通过望远镜,前田桃依旧能够看见天守上下灯光中母衣众来回巡逻的身影。
“希望‘鲨’能顺利……最好别跟前田家的忍者起什么冲突……”前田桃默默念叨着。忍者在倭国是个很特殊的群体,其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倒类似于特种部队。他们承担的是各种情报的刺探以及暗杀斩首行动,很少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几乎每一个大名都豢养了自家的忍者,在和平年代,这些忍者就是看家护院保护家主的暗哨。
“对了!忍者!”前田桃陡然醒悟,“家主被软禁,忍者众不可能不知道!也就是说,忍者众已经被收买了……”
天守阁上几个黑影倏而一闪,紧接着就响起了凄厉的哨音。
“里面的人暴露了,全体都有,目标本丸,冲锋!”前田桃一声令下,抽出钢盾和军刺第一个冲了出去。一千多米的距离,在前田桃的全力冲刺之下,也就三分钟左右的时间。等前田桃冲到本丸门口的时候,大门缓缓打开,门口的吊桥也“轰”地一声直接落了下来,门口出现的正是一袭黑衣的“鲨”战队成员。前田桃没有犹豫,直接带队冲了进去。
沿途几乎没有人来阻截,前田桃看到的都是被“鲨”战队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的母衣众。“情况如何了?”前田桃厉声问道。
“摸进天守的兄弟被梁上的忍者盯上了,对方先发了报警的讯号……”开门的“鲨”成员立刻回答道。
“留下人手控制住大门,懂倭国话的负责给赶过来的家臣们解释;”前田桃吩咐道,“其他人跟我去天守!”
在整个金泽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胡飞雄带来的第二批陆战队员赶到,立刻将城门控制住,在接应了方涛带领的第三波人之后,胡飞雄带了本部二百人开赴城下町,力图控制城下町的局势。
前田桃一边疾奔一边用倭国话大声道:“奉家主之令,请明国武士平叛,忍者众已经投敌,母衣众退散!”
所有的母衣众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都露出了将信将疑的表情,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方家的家丁已经呼啦啦地冲过去一大片。
对于常人而言,复式结构的天守既大又容易迷路,但对前田桃而言,这里跟自己的家没什么区别。因为在几百年后,联盟为了表彰她父母在物理学方面的杰出贡献,特意将他们一家的居所按照金泽城天守阁的样式重新装修。这种天守的内部结构前田桃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回,闭着眼都能找到家主的卧室。
再往上冲就很少看见母衣众了,沿途都是三三两两的忍者从天花板上跳下来阻截。论实战,忍者的剑术走的是灵巧路线,用的主要武器也是忍者打刀或者是背刀,甚至还有铁爪双手叉之类的玩意儿;相比侍,也就是武士们常用的太刀、十字枪而言,杀伤力小了许多。不过忍者多长于刺杀,阴招很多。所谓阴招,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暗器和毒药两大类,但在方家家丁的胸甲面前,暗器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够勉强。往往是暗器被胸甲弹开,然后整个人在狭小的走道里被蜂拥而至的家丁们用钢盾撞到在地,乱斧加身。
天守阁的基本格局是建在石基上,用木料逐层拔高,一旦堵住楼下,几百人逐屋清剿之下,连逃生秘道都不可能有。所以,倭国历代死守殉城的武将和城破被杀的武将居多,跑出来的还真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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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战队员们清剿屋子的手段与别家有些不同。针对倭国天守全木制结构的特点,队员们采取的是直接踹开充当隔墙的木板,毫不客气地往里冲。这种带有“强拆”性质的攻略手段,让那些指望侥幸过关的人立刻没了藏身之地。
早在登陆之前,前田桃就反复交待了天守阁内所有人员的特征。包括家主应该在什么格局的房间、母衣众应该是什么服饰、婢女们一般都如何打扮……甚至就连不同身份的武者都会用什么样的起手式进行攻击和防御都做了清楚的介绍,这让队员们在甄别各色人等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第一层清理干净之后前田桃就带队冲上第二层。第二层格局比第一层小了一圈,加之方才警讯一出,各层的忍者众都在往一楼集中,第二层的守备力量反而薄弱了许多。顺利清剿了第二层之后,队员们冲向第三层。越往上,格局就越小,清剿起来也就越方便。不过前田桃知道,家主一般不会住在战时作为瞭望哨的顶层。一般地,第三层第四层应该就是家主的卧室所在。
前田桃的判断没错,从楼梯踏上三楼之后,视野陡然一阔,原先狭长的甬道一下子变得宽大,正前方则是一扇气派的大门。而门口,则是层层叠叠地站着几十个忍者众和几十个杂色服饰的男女,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南无八幡菩萨!”最前面的几个男女高呼了一声佛号,挥舞着手中简陋的武器朝前田桃扑了过来。前田桃对这种档次的对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是摇头叹息道:“一向宗啊……还没清理干净……留几个活的就行了……”
队员们得到命令之后,整齐地举起了火枪。
“呯呯呯……”属于这个流血之夜的第一声枪响,也是最后一声枪响,在前田光高的卧室门前响了起来。跳跃的火光让里里外外的人都觉得胆战心惊。
方涛带着二百家丁扼住天守大门,听到了里面的枪声,心头也忍不住一跳。天守阁外,都是闻讯赶来的前田家家臣,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被军刺指着并且强行收缴了武器。听到天守里的枪声,家臣们立刻按捺不住,叫嚷着往里头挤。
“呯!”方涛从卫兵手中夺过一支火枪,朝天扣动了扳机。“再有乱动的,格杀!”方涛不懂倭国话,直接用大明话吼道。周围的家丁看到方涛的动作,也都立刻举起了火枪、瞄准。
前田家家臣中听得懂大明官话的本来就没几个,加上方涛的“官话”里面倒有八成是江淮口音的发音,家臣们顿时面面相觑。不过方涛严肃不表情和周围陆战队员的举动却能很好地诠释方涛此刻的态度,理解起来没有多大障碍。短暂的寂静之后,家臣们聚到一块儿嗡嗡地讨论了一番,推举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与方涛交涉。
老者缓步上前,恭敬地朝方涛一个躬身:“鄙人奥村大膳……”
“唔?”方涛眼睛一亮,“你能听得懂我说话?”
“鄙人略同上国官话,”奥村恭敬道,“上国将军的话……若是上国将军说得慢些……”
方涛有些发窘,只得放慢语速道:“本将曾经与贵家主有过约定,如果贵家主的人身安全不能保障,可以通过秘密渠道向本将传递信息。这一次我们就是收到了贵家主的求援讯息才赶过来的,有什么问题?”
奥村怔了一下,转过身向家臣们转达了消息。底下又是一片嗡嗡声。随后,奥村又问道:“请问上国将军,有没有出兵的凭据?”
方涛摊摊手道:“没有。不过你们看看,如果我们有恶意的话,这些卫兵也不会只是捆着了……还有你们,我现在要杀你们很容易吧?如果我看上你们地盘了,前田宗家的重臣应该都在这儿,我干掉你们岂不是更好?再说了,我从大明来这儿一趟得多长时间哪!我才这么点儿人,真要吞下你们的地盘,你们整个倭国还不都来打我?我能顶多久?”
这话倒是最好的理由。方家想要远征加贺不难,但是想要吞下加贺却是非常困难。没错,方家走的是精兵路线,可精兵路线不是超人路线。精兵,就意味着少数兵力可以正面击溃数倍于己的敌人,但是这得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后勤补给和预备役。一旦拿下加贺,那么很可能就会面对近二十万人日夜不休的轮攻,对后勤物资和战斗人员的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只要方涛脑袋没抽风,正常情况下都不会干这种以一家之力单挑举国之力的事。
方涛的解释虽然没有拿出可靠的证据,但家臣们还是不得不相信。不信,自己也冒不出什么泡来。楼梯上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一个陆战队员匆匆跑了下来,对方涛低声道:“报告长官,许长官让所有家臣都赶快上去……您也得上去。”
方涛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对奥村道:“你们可以上去了。”
家臣们看见方涛让开,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即就两脚一甩,脱掉木屐,蜂拥着冲上了楼梯。方涛听着一连串脚底磕着地板的“咚咚”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脱靴子,直接走上了楼梯。
方涛随着家臣们的脚步一路走到三楼,发现原先乱糟糟冲上三楼的家臣们突然变得有了秩序。此时,原本属于家主卧室隔门的木门已经全部打开,与外面宽大的国道正好形成了一个前窄后宽、相对宽敞的大厅。原本乱成一团的家臣们此刻也变得有秩序起来,顾不上地板上的血迹,整整齐齐地跪坐在门外,门内也有几个家臣跪坐着,看情形应该是地位较高的家臣。
空气中有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靠窗的墙边都是堆积的尸首。前田光高正披着衣裳被人扶起坐在卧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如姬则面目惨然地坐在旁边垂首不语;角落里是一个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女人,双目含恨看着在场所有人。
“诸君……”前田光高有气无力地开口道。
“主公大人……”家臣们的语气显得很惶惑。
“被侧室囚禁……”前田光高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奈,“实在是给先祖利家公丢脸哪……”
方涛这才明白,那个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女人就是前田光高的侧室,看见这架势,心中隐约有了一点儿明悟:难道……又是那种俗套事件?
前田光高缓了缓语气,既像对家臣们说,又像是对方涛说:“先祖利家公初封北陆时,到处都是一向一揆(由一向宗发动的农民起义,主要成员为一向宗信徒)……在武力剿灭之后,为了安抚民心,利家公娶了一向宗信徒为侧室,并且诞下了子嗣,你们当中的几位前辈也是其中的参与者……这,也就成了加贺藩的习惯之一……”
方涛有些糊涂了:莫不是说,这个被绑着的侧室就是一向宗信徒?她胁持前田光高就是为了一向宗?难道不是长幼夺嫡?
“前些日子,夫人刚刚生下了前田家的嫡子……”前田光高继续道,“但是……”说着,前田光高朝侧室指了一下,语气愤愤起来:“这个女人,居然不能领会本家安抚一向宗的心意,勾结宗徒某图篡夺家督之位……”
“啊……”家臣们顿时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发出了惊叹声。
“恳请主公下令清剿加贺藩一向宗余孽!”一个年轻的家臣高声道。
“请主公下令!”所有家臣集体伏地道。
“井村……你是好样的……”前田光高看着那个年轻的家臣,脸上浮现一抹羞愧,“事发之前,我与夫人已经觉察出异样,所以将初生的嫡子与你的幼子交换……今日之变,你的幼子……已经遇害……”
“啊……”家臣们再次发出一声叹息,面带同情地看着井村。
“你的祖父,又左卫门长赖一直追随本家先祖征战,哪怕是利家公被信长公驱逐的潦倒日子里,也不离不弃;如今,本家又欠了你这么多,身为主公的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前田光高提高声音道,“从即日起,就请井村家作为加贺藩谱代家老而存在吧……加封一万石……”
“臣不要!”井村的眼珠通红,指着前田光高的侧室道,“请主公将这个贼女交给臣,臣要亲自行刑!”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来做……”前田光高微微地点了点头。说完,前田光高朝前田桃看了看。
前田桃立刻道:“家主阁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也就是说话的功夫,一队卫兵带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了进来。妇人进来之后,先是朝前田光高行了个礼,接着起身,将怀中的孩子递给了如姬。如姬解开襁褓查验了记号,朝前田光高点了点头。
“有劳井村妇人了……”前田光高朝妇人微微颔首,下令道,“取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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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小姓立刻起身出去,没一会儿捧着纸笔和小案,径直捧到了前田光高面前。
“诸君……”前田光高提起笔慢吞吞道,“初生嫡子,赐名‘犬千代’。”家臣们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全都挺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朝前田光高夫妇二人行了大礼。场面寂静异常,前田光高认真地写下了“犬千代”三个汉字,将写着汉字的纸张塞进了襁褓之中。“都快天亮了啊……”前田光高朝窗外望了望,苍白的脸色依旧苍白,“诸君回去休息吧……哦……就在这里安排房间给诸君休息吧!”
“主公……”奥村大膳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扬声问道,“主公脸色不佳,不知……”
前田光高淡淡地笑了笑:“有些事情,何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呢?放心,我还想看着孩子长大呢……”
家臣们稍稍松了一口气,一夜的折腾也确实让他们都觉得有些疲惫,能够不跑路那是最好不过了。除了一些低级武士,多数家臣都有自己的分地,石高从几百石到几万石不等。平时,他们都是居住在金泽。金泽城外围则是修建得密密麻麻的城下町。“一国一城令”之后,几乎所有身份地位不错的人都将宅邸安排在了这里,在金泽城下形成了非常有特色的宅邸街。宅邸街再往外则是茶屋、杂货店、商馆等等的商业处所。
本来,这些家臣们从金泽本丸的天守走回自家也用不了多久,但一来时候不早,抓紧时间补个睡眠,顺带蹭家主一顿第二天的早饭;二来金泽城下町的武士宅邸在设计的时候就没安排通衢,所以黑灯瞎火路难走。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的是,为了巩固城防,金泽城下的宅邸街区几乎都是死胡同。没错,都是死胡同,一旦金泽被围攻,进攻的敌人冲进城下町,看到街道就拐进去杀,转了两个弯之后就会发现“此路不通”,只得掉头。这样,守军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伏击、反击。但这样的布局倒是即使是自己人,也有可能在黑灯瞎火的夜里……迷路。
为了不迷路,家臣们行礼之后都散去了,跟着惊魂未定的侍女们去了各自的房间。前田光高示意身边的小姓也退去。偌大的卧室中,只剩下前田光高夫妇和方涛两口子。
“这一次,多谢上国将军了……”前田光高挣扎着起身,朝方涛行了一个大礼。
方涛连忙扶住前田光高道:“家主客气了!倒是我们不请自来,实在是失了礼数……此刻多有不便,天亮之后,在下立刻将部众撤至海上……”
前田光高意料之中地没有拒绝,反而再行一礼道:“多谢上国将军!有劳了……在下安排了房间……”
方涛微微颔首道:“家主身体抱恙,我等打搅多有不便。还请家主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来叨扰。”说罢,朝前田桃示意了一下,两人起身退去。门口站着两个侍女,看到两个人出来,侍女立刻行礼引着两个人到了二楼,在一间还算完好的房间内给两人铺床叠被。
“这个……倭国的卧房样式还挺不错,”方涛看着两个侍女铺床叠被的动作,砸巴嘴道,“不为别的,这种床铺虽然要每天收了卷、卷了收,可却节省了房间好多空间……就算是有了刺客,打架也方便……”
前田桃翻了翻白眼道:“你懂什么?倭国地震多,从地板到屋顶都是木制的就是为了防这个,一来木头韧性高,不容易晃倒,二来木头不像砖头那样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埋了。至于屋内,主要也是防这个,屋内的高大陈设多了,一旦地震,全都倒在你身上,你受得了?更何况还省钱,倭国物资匮乏,不是都能像咱们中原那样的……对了,倭国的衣裳就是被子,今天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
说话的功夫,两个侍女已经从打开墙壁的隔门,从里面抱出了两床湖丝苏绣的被子。
方涛指着被子笑笑道:“看,咱们中原的货色都卖到这儿来了!”
前田桃亦是笑道:“这个在倭国恐怕还是款待贵客的呢。”
两个侍女在地板上先铺上榻榻米,再在榻榻米上铺上两层棉垫,最后在棉垫上铺两个被窝。完成之后才朝方涛和前田桃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前田桃眉毛扬了扬道:“还好都齐了,若是真照着倭国的规矩来,你今儿晚上只有在门外站岗的份儿!”
方涛摸摸脑门儿问道:“为什么?”
前田桃哼哼两下道:“倭国本来就不用被子,都得脱光了把衣服当被子盖了睡觉。如果真要这么着,你今儿晚上就甭指望能睡……”
方涛耸耸肩,表示“随意”,接着就解开自己的外袍,随手往地上一丢,两脚用力一甩,将靴子踢得老远,大咧咧地扯过被子躺了下来。
“你这家伙!”前田桃苦笑不得道,“就不能动静小点儿?”说着,跪坐下来,将方涛的鞋子拾起并排放好,再将方涛的衣服整齐折叠放到了方涛的枕边;完成这一切之后才脱掉自己的靴子与方涛的靴子放到一块儿,再脱去外套叠好放到自己的枕边,钻进了另外一个被窝。
“哎,为了个孩子都能闹出这么大事情,有钱有势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啊……”方涛一时间睡不着,顶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幽幽道。
“怎么,儿子还没个影儿呢,你倒在担心儿子分家产了!”前田桃嗤笑道,“这得让你跟阿姐多费点儿功夫才行哪!”
方涛被前田桃说得窘了一下,不过三更半夜也看不出脸色的变化,尴尬片刻之后,方涛认真地回答道:“可这一天早晚都会来的啊……”
前田桃没好气道:“这一次加贺的夺嫡之争是正室跟侧室之间的事儿,你在这儿担心,难不成咱俩还没圆房,你都已经开始琢磨着纳侧室了?”
方涛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前田桃反问道。
方涛解释道:“我吧,就是在想。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为了立储的的事儿伤过脑筋,从这方面看,这争家产的戏码大到帝王将相,小到斗升百姓,谁都绕不过去这道坎儿。结果么,要么就是父子、兄弟反目,要么就是血流成河……这何必呢?我不敢保证什么,可万一咱俩的子嗣后代为了争家产,把祖上的这点家业都糟蹋干净了又怎么办?”
前田桃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涛想了想道:“家产一般都是两种方案,第一种是只给嫡长子,然后留够一份族产,将来专门养活那些没分到家产的子弟……将来若是有不成器的或是嫌分得少的,自己出去开自己的基业去……”
“想得倒是挺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嫡长子本身就不成器呢?他会不会把祖产都败光?或者兄弟们觊觎这点家产,然后骨肉相残?宗族子弟若是每人生三个男丁,那么四代之后祖产要养活多少闲人?坐吃山空的道理你明白?你就不怕这些闲人把家产都蛀空了?”
方涛顿时语塞,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那还有一种,几个兄弟把家产分了……”
“绝对不行!”前田桃断然道,“本来祖产是条大船,你现在为了公平,硬是把大船拆了重新打了几条小船,看上去是好办了,可小船和大船相比,哪个更扛得住风浪?何况分家这种事我们以前潦倒的时候也见过街坊邻居们在做,哪一家不是一边分家一边反目、最后父母老了都没人奉养的?哪一家不是越分越穷、越穷越分的?就算是大户人家……刘邦富有天下对不对?他把家产分给了自己的子侄,公平没见着公平,可给他儿孙添了多少麻烦?”
“那怎么办?”方涛彻底没辙,“分和不分你都不同意……”
“谁说我不同意了?”前田桃回应道,“我不同意的是分家!我的意思是,家产一点儿都不动这是大前提,在这个大前提的基础上,你选择继承人的方式得好好想想。”
方涛诧异道:“我说立长……你是正妻,我偏着你一点儿;你却偏偏不答应,难道你还想着立贤?这可使不得!历朝历代废长立幼之后亡国败家的事儿还少么?”
“你又想歪了!”前田桃无奈道,“你怎么就不想想阿姐只怎么当上青甸镇的家主的?”
方涛顿悟,回应道:“难道说,把家主变成一个人人都不想做的苦差事?大家都不想做,你推我、我推你……怎么说得有点儿像伯夷叔齐?”
“你只看到了表面,没有看到根源,”前田桃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青甸镇家主之位‘苦’在何处?又‘无聊’在何处?到底‘苦’成什么样子了,以至于青甸镇历代的子侄们一听说要继承家主之位就立刻想办法躲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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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懵懂地摇摇头:“不知道,我还真没想过……”
“如果……阿姐不能直接操控青甸镇上下所有的人事任免……只能向宗老们提出申请之后等待批准才行,你说阿姐还有多大权力?如果青甸镇那么多的钱,阿姐一文钱都不能自己用,全得宗老们点头之后才行,你觉得阿姐还有多大权力?如果阿姐不去当什么家主,凭着自己的能耐,可以在青甸镇内找到一份一年挣上万两的活儿,你说阿姐乐意不乐意?”前田桃反问道,“当了家主,没钱,没权,处处被人管着,出了大事儿要带头上去顶着,就连结婚生子都不是自己说了算……你觉得这里头还有多少好滋味?”
方涛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咱们俩要在有生之年把老方家家主的位子给架空了,这样以后大家都不会抢……”
“何止是架空!而且还得让这个家主维持个外表光鲜,内里跟普通人差不多,并且承担的责任却是最大……”前田桃哼哼道。
方涛一些意兴阑珊道:“被你这么一说,当我儿子未免也太倒霉了吧?”
前田桃则是反唇相讥:“只有让你们老方家的继承人一代一代倒霉下去,才能有老方家的兴盛跟长久;而且,咱们还得建立起一套就算家主是条狗也能维持下去的制度。否则,富不过三代,咱们俩一辈子攒起来的那点儿家底没几年就能被折腾光喽!”
“这个好办,咱们大明的内阁不就挺好?”方涛道,“以前咱们大明的皇帝几十年不上朝,还不是妥妥当当的……”
“那为什么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前田桃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方涛顿时语塞。
前田桃补充道:“这是因为那些个阁老们是皇帝自己挑的。挑来挑去无非就是皇帝凭着自己的心意去选,表面上看是皇帝不管事,实际上皇帝什么都管着。所以,咱们老方家不能照搬。”
“那我们该怎么办?”
“让咱们老方家所有人,不但是那些个管事的还是队伍里的军官,也包括了所有的工匠、杂役、佃户和家丁,每个人都参与进来,咱们老方家的‘内阁’,得让老方家所有的人一起来选!这样,这些被选上来的人才不敢乱来,一旦乱来,大伙儿还能把他们都轰下去!”
“挺有意思……”方涛对前田桃的思想非但不觉得忤逆,反而觉得非常靠谱,“反正比倭国的这一套强多了……还整个名字叫啥‘狗千代’……”
“是犬千代!”前田桃语气不善地纠正道。
“犬和狗有多大区别?”方涛哼哼了两下,语气放缓。
“犬千代是加贺藩第一代家主的乳名,从那一代开始,但凡家督的继承人,都以犬千代为乳名,非但是加贺藩,就连江户德川家都这样。德川家但凡家督继承人的乳名都叫竹千代。今天正式给前田夫人的嫡子赐名犬千代,就意味着确定了家主的人选,你懂不懂?你这家伙平时就是不多做功课,弄得到了个新地方什么都得人教……我说你……喂、喂!怎么就这么睡着了?真是的……”
两个人入睡的时候,东方已经渐渐泛白。有余前一天意识到会有夜战,所以,在登陆之前所有人都饱饱地睡了一天,故而这一觉睡了很短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升得还不算高,天守外都是嗡嗡地声响。
方涛披衣起身,推开窗户朝下面看了看,发现在天守外睡了一夜的陆战队员已经起身收拾行装,而周围都是围观的母衣众。
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个侍女的声音响了起来:“请问上国将军阁下,可以为您准备洗漱了么?”说的话方涛完全听不懂。
“人家问你有没有起床,要不要打洗脸水。”
方涛回头看了看前田桃,发现前田桃已经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朝自己看着,当即扬起声音道:“哦,可以,有劳!”
前田桃笑了笑,直接坐起身,将方涛枕边的衣服拿了起来替方涛披上。前田桃穿着的是自己缝制的背心,这在前田桃看来根本就没什么,可方涛的眼睛却看直了。前田桃看到方涛这副模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段,抬头问道:“有什么不妥的?”
方涛连连摇头,又点点头道:“没想到几年下来,你还真长大了……”
前田桃愣了一下,醒悟过来:方涛之前因为生计而没有去关注许进宝,之后又因为不要命的训练和东奔西走的战斗而无暇去动这方面的脑筋。时间久了,整个人的弦儿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绷。但是自打上一回在南京被金步摇“开窍”之后,方涛明显“男人”了起来。这些日子,前田桃已经明显感觉到一个男孩变成男人之后的变化。那份沉稳与责任的气息,在方涛身上明显浓郁了起来。“傻子!那时候我才多大?”前田桃浅浅地笑着,“这几年下来一点儿都不长,岂不是白瞎了那么多粮食?快穿衣服吧,别等会儿还打喷嚏。”
方涛含笑让前田桃替自己穿好衣服,自己也弯腰替前田桃拿起衣服道:“我也替你……”
“美得你!”前田桃劈手夺过自己的衣服,“圆房之前想占便宜,没门儿!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答应你呢!”
方涛顿时苦着脸道:“咱们在高阳都拜堂了啊!在爹娘墓前都磕头了啊……”
“逗你玩儿呢!”前田桃披好自己的衣裳朝外面努努嘴道,“外边儿等着呢,别耽误。”
两人匆匆穿好衣服,前田桃就让侍女将洗脸水端了进来。伺候两人洗漱完毕,侍女这才行礼道:“主公已在等候两位用餐……”
前田桃微微颔首道:“劳烦引路。”
侍女再次行礼,领着前田桃和方涛上了天守三楼。前田家的家臣们也正陆陆续续地过来。三楼还是如同前一天晚上一样,将卧室的隔门打开,变成了一间宽阔的大厅,身份高的家臣坐得考前,身份低的家臣坐得落后。看到方涛和前田桃进来,所有的家臣都板直了腰杆行欠身礼,勉强披衣起身的前田光高亦是微笑着虚指身边的空座:“上国将军请坐!敝邦简陋,还请上国将军莫怪!”
方涛只是拱拱手笑道:“哪里哪里,家主客气了!粗鄙武人,被家主当作上宾款待,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前田光高道:“承蒙上国将军万里驰援,在下感激不尽。将军能在敝邦留宿,亦是本家荣耀。些许早点,不过是敝邦名产,还请将军品尝。”言毕,一拍手掌,两侧木门被拉开,捧着食盘的侍女鱼贯而入,在每一个人面前放下了一个食盘。
方涛看着食盘有些郁闷:尼玛好看归好看,也太少了吧?七七八八的小碟子,老子一口一个,还没觉出味儿来就完了。不过郁闷归郁闷,上回在倭国的时候方涛也在金泽的城下町试过倭国的饭菜,那一次金泽宴请的时候方涛虽然没来得及吃就被搅局,可到底也是见识过倭国的饭菜了。这一次,方涛近距离地看了一眼倭国的盛宴,第一感觉就是少。不过虽然少了些,精致却是没得说,其中几种腌制的鱼,方涛虽然没入口,可闻味道就已经觉得难得。
不过老天这一次又让方涛与倭国的奢华盛宴失之交臂。
“启禀主公大人!能登山中残余一向宗信徒爆发一揆,在浅野川上游河滩地带布下了阵势,大约有七百人。”一个背上插着斥候旗印的年轻武者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伏在地上急声道。
“啊!”前田光高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端起的汤碗哆嗦了一下,就连汤汁洒在手上也浑然不知。
“主公,请快速出兵讨伐!”奥村大膳第一个放下碗筷,率先俯首道。
短暂的慌乱之后,前田光高镇定了下来,放下汤碗,从毛巾拭去了手上的汤汁,微微颔首道:“那么……就由奥村家、长家、松平家、不破家……出兵征讨吧!奥村大膳担任总大将。”
“吼吼(日语中表示奉命应诺的发音,打不出来,谐音代替)!”被点到名字的四个人立刻伏地行礼,随后起身退了出去。
“敌人来势凶猛,诸君用餐之后都备战吧……”前田光高沉吟了一下道,“明日,本藩为总大将,你们都做好参战准备……这一次,加贺藩一定要将所有的一向宗信徒彻底剿灭,不再姑息!”
底下一片应和之声。
方涛的脸上却流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前田桃见状轻咳了一声,朝方涛使了使眼色。方涛看到前田桃的做法心下会意,朝前田光高欠身道:“家主阁下,贵国内务,外人不便插手……”
前田光高一脸歉然道:“突然发生这种丢脸的事,在下实在是汗颜!希望上国将军不要责怪才是!”
方涛只是笑了笑站起身:“在下先行告退。这两日舰队在外海停泊补充饮水和粮食,家主阁下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派人通知。”说罢,跟前田桃一同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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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天守,迎面就碰上了正整装待发的胡飞雄。
“胡教谕!”前田桃立刻道,“所有人员立刻登舰休整!舰队二级战备!通知阿姐的舰队随时准备支援!”
方涛愕然:“才七百人咱们就得动这么大阵仗?听说加贺藩都好几万兵马呢……”
前田桃扯了扯方涛的袖子,低声道:“先回去再说!”
方涛皱了皱眉头不再说话跟着前田桃收拢了部众在母衣众和城下町奉行的带领下,匆匆忙忙往码头赶。此时,三艘“海”字级驱逐舰已经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抛下了铁锚。看到方涛带着大部队过来,三艘驱逐舰立刻放下了小船。
“宝妹,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方涛看看周围都是自己人,奇怪地问道。
“加贺藩别说两三万,整个四五万兵备也不是问题!”前田桃压低声音道,“问题在于,加贺藩是倭国除了江户德川家之外石高最大的诸侯,江户德川对加贺藩既防着又拉着。一方面盯着加贺的兵备,另一方面一代一代跟加贺藩结姻亲……先是信长公上洛,后来再是猴子跟柴田在贱岳山争夺天下的控制权,再到大阪冬夏两阵和关原合战,加贺藩能走道这一步多不容易?所以,加贺藩为了让江户德川放心,都是维持的最低兵备,这会儿你让加贺藩突然冒出几万兵备来,你是要坑死前田家啊?”
“是这样……”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整个金泽都这么奢华,原来是军费少了,钱都花这儿来了……”
“不放开手脚享受生活,岂不是白遭江户猜忌?”前田桃哼哼了两下。
“可是,加贺藩就算人再少,也不至于连千把人都凑不起吧?”方涛疑惑道,“才七百人的对手,出个双倍兵力围剿一下有困难?还得我们上?而且还要阿姐连主力舰队都派来?”
“如果对手不是人呢?”前田桃反问一句道,“能登半岛的一向一揆几十年前就平定了,少数死硬的一向宗信徒虽然还在秘密信教,可因为没有首脑而都是散乱状态。加上加贺藩一贯的政策,这些年从来没闹过什么事。能登的山里虽然够大,可藏个几百人几十年都不被人发觉有可能么?这几百人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别告诉我全靠打猎、茹毛饮血!”
前田桃这么一说方涛也有些迟疑了,沉吟了一会儿,方涛点头道:“也好,先做准备,省得到时候乱。”
方涛带着陆战队陆陆续续上船回驱逐舰,登舰之后,休息虽然照样休息,可精神上却并没有因此而松懈。反而进一步地开始做好战斗准备。所哟士兵携带的丹药中,银铅混熔弹的配比增加,护甲也都开始加强。各队的队官开始着召集自己的兵,面对面地讲述对战吸血鬼和狼人的注意点。
突如其来的战备让另一条船上的招财大为紧张,当场就派来副官询问。前田桃解释之后招财也没了废话,开始了比方涛座舰上强度更大的战斗准备。
唯一出问题的就是金步摇率领的停泊在外海上的主力舰队。方涛的求援信号发出去之后,迟迟没有收到回音。方涛和前田桃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等到了金步摇近似懒洋洋的回复:接近中。
虽然方涛和前田桃很无语,可他们也知道阿姐不会坐视,所以也就放下了心。白天平安无事,到了晚上就不太平了。一只小船划过来,匆匆登舰的是表情颇为狼狈的奥村大膳。
“上国将军阁下!”一看到方涛,奥村就立刻趴下行礼道,“主公大人请您出兵援助!”
方涛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前田桃:“不会吧,这都被你猜中了?”
前田桃眉毛挑了挑道:“也不看看我是谁!快点准备吧!”
方涛点了点头,对奥村道:“有劳先生引路,带本将先觐见贵主。待问清缘由之后……”
“还请上国将军立刻出兵!”奥村伏地道,“至少先将上国天兵移至港口以免贻误战机。”
方涛内心讶然不已,心下也知道,即便是再凶残的敌人,也不至于让一个藩国如此惊慌失措,他们面对的敌人,必定是妖孽无疑。当下向胡飞雄交待了一番之后,方涛和前田桃登上了奥村登船的船只。
入夜的金泽城下町颇为宁静,不过天守却是灯火通明。这一次方涛进去依旧没拖鞋,牛皮军靴踩着有节奏的步伐直接上了三楼。三楼的隔门这一次被装了起来,里面来回总动的人影映在隔门的纸上,透露着一抹不安。披着各种甲胄的家臣们连刀都来不及解下,都是一脸焦灼地在外面等着。
看到方涛上楼,家臣们立刻躬身道:“上国将军!”
前田桃看到这架势,拧着眉头问道:“这怎么回事?家主阁下负伤了?”
引路的奥村立刻回答道:“没有。只是受了些惊吓……”
“惊吓……”方涛很想直接翻白眼笑话一个百万石的藩主居然如此“大胆”,可一想起对手都是妖孽的时候,方涛很自然地收住了话茬,改口道:“那……没什么大碍吧?”
奥村的脸上浮现一抹担忧的神色:“前些日子,主公大人抱恙,身体一直不好,今日午后强抱病体出阵,结果发现魔物突袭……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委实难料……”
方涛疑惑道:“魔物?魔物是什么玩意儿?”
“乌鸦天狗……”奥村有些底气不足。
“乌鸦天狗又是什么东西?”方涛更疑惑了。
“倭国传说中的怪物,”前田桃补充道,“人形、羽翅,还有利爪,脸似乎是乌鸦一般模样,有利喙……”
方涛顿时明白了所谓“乌鸦天狗”可能是什么玩意儿,和前田桃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一丝明悟。
隔门陡然被拉开,一个侍女跪坐在地道:“上国将军和夫人请进。”
方涛和前田桃走进卧室,看到前田光高的甲胄已经被解开,浑身衣衫都被虚汗浸透,侍女们不断地给前田光高拭去汗珠。“不行,这样下去整个人会虚脱,”前田桃皱了皱眉头道,“喂水了没有?”
侍女俯身回答道:“喂了。”
前田桃沉思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侍女道:“人丹(非后来倭国仁丹,倭国的仁丹亦是用的中国老方制成的),温水送服,再用力掐人中。如不见效,那还是去神社找神官驱魔吧!”
人丹很快被送服下去,大家都密切地关注着前田光高的变化。
“宝妹,这东西不是消暑清热的么?这儿能用?”方涛小声地问道。
前田桃叹息一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种药定为咱们老方家行军必用的药物么?仁丹清热,清热之药都略带一些解毒功效。前田家主久病不愈,想必吃药吃得也不少了,药物淤积之下,脏腑受损很正常。如今虽然入秋,可穿上铁甲晒晒太阳之后,热毒肯定积于体内而无法泄出,再被魔物一袭扰,惊吓之下气血两虚,这股热毒就更加没法排出来了。吃点儿人丹,虽然不能治本,却能暂时治标,先让家主醒过来再说。”
方涛斜眼看了前田桃一下:“这个你都懂?”
“赌一把而已!”前田桃坦白道,“你没看见连大夫都束手无策了么?难道还真让咱俩拿着招魂幡在这边跳大神?”
方涛翻翻眼皮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前田光高喉头一动,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悠悠醒转,周围的人一片欢腾。
前田桃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上前半步道:“家主阁下无恙吧?”
前田光高赧然道:“惭愧之至……本家多年无战事,谁知今日刚刚出阵就碰上这种丢人的事情……居然是从马背上直接落地!传出去的话,要被人笑话死了……”
“家主本来就是身体不适,何必介怀?”前田桃微笑回应,“能给我们说一下局势么?魔物有多少个?”
“在下是在半路遭袭的,前方的情况……奥村……”前田光高低声道。
跟着进来的奥村大膳立刻回答道:“是这样。敌军在浅野川上游河滩地带布下了鱼鳞之阵,在下率军抵达后,隔岸布下了鹤翼之阵……”
“鹤翼?”方涛这些日子也没少读兵书,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你们征讨的兵马应该比对方多吧?主动进攻不行么?要布下鹤翼阵等对方来攻?”
“人家是想着包围之后全歼!”前田桃翻翻白眼道,“谁说鹤翼阵就不能主动进攻了?”
“那你是怎么打的?”方涛问奥村道。
“横山下山城守长知大人担任的左翼先锋率先发动攻势,与对方先备阵接战,在对方押备支援之后撤出……”奥村语气缓慢道。
“什么意思?”方涛被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绕,“乱七八糟……”
“下山城的城守横山长知是左前锋,他首先与敌军先锋接战,也就是说,敌军先向我军左翼发动攻势。结果是打了个平手,对方派了预备队支援,横山长知见机撤了。”前田桃“翻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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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和反贼打平手?”方涛愣了一下,“总不见得反贼里头都是怪物?”
奥村俯首不答。前田光高有些不好意思道:“本家一直疏于兵备……”
方涛恍然,知道这是个禁忌话题,当下不再深入扯开话题道:“之后就传来家主阁下坠马的消息了?”
奥村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不没败么!”方涛奇怪道,“怎么要我们支援了?”
奥村这才显得有些沮丧:“兵卒们的士气……已经接近崩溃……”
方涛这才了然:敢情是这些个前田家的农耕兵一听说是魔物来袭家主坠马,全都没了战意,这才要让自己出场。想想也对,咱们是大明的“天兵”再怎么也不会怵了倭国的妖怪。当下点头道:“可以。不过,现在局势如何了?敌军动向怎样?”
奥村深吸一口气道:“敌军现在还在浅野川上游河滩地带布阵,没有继续进攻的意图。”
方涛想了想再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天黑之前。”
方涛顿时无语。前田桃立刻解释道:“夜间斥候行动不便,加之对方是魔物,想必也很难探出什么消息来。依我看我们现在就出发……”
“万万不可!”前田光高立刻阻止道,“上国天兵勇武,在下万分佩服。可夜间行动……”
“不怕!”方涛豪气顿升,“咱老方家的兵,一年里头倒有半年功夫是在夜里训练的。打个夜战,不费事。何况此刻集结,半个时辰后出发,在下跟拙荆还得花费些功夫熟悉地形,等到了战场,又要布置阵势,忙活完了天恐怕也亮了,正好开战。”
前田光高被方涛的架势吓了一跳,因为加上昨夜的夜战,陆战队员几乎等于两夜未眠。第三天强行开战,这受得了么?“这个……是不是请贵部先休息……然后再作打算?”
前田桃微笑道:“都睡了一整天了,不在乎这么一会儿。”
前田光高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既然上国将军坚持,那么……奥村,麻烦你了……”
奥村立刻回答道:“为安全计,属下仅携自家家臣为上国将军引路。”
“有愿意去的都去吧!”前田光高沉思了一下道,“也好见识一下上国将军的风采。说句不当讲出口的话,我也一直在思考,利家公当年在朝鲜到底败给了什么样的对手。”
这是观战的。方涛心里有了数,敢情这群矮骡子到现在还没服输呢!不过在方涛自己看来,如果自己能有这样一个敌人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作为一个武者的价值,不在于有多少亲人惦记你,而在于有多少敌人惦记你;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在你死去的那一天,有很多相识和不相识的人为你难过,同时,在遥远的彼岸,还有一个宿敌为你难过。当然,如果能够做到你为宿敌的死而难过那就再好不过了:斗了一辈子,我终于在岁数上赢了你。
方涛和前田桃离开天守之后立刻去了码头开始战斗动员。
“方家的战士们,请容许我用‘战士’这个词来称呼你们而不是‘勇士’,”前田桃的声音显得相当激昂,“经过层层选拔进入第三舰队海军陆战队的第一天,你们就已经被告知你们的最终敌人不是任何人类,而是一群横行了千百年的妖怪。没错,它们是妖怪。而自成军以来,你们从来没有机会正面对抗这些妖怪,尽管你们为了今天的战斗已经刻苦训练了很久很久。现在,你们即将面对它们,而且数目不详。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训练科目的最高标准,杀死所有意图接近你们敌人,不留活口!”
“吼!”
所有的陆战队员都意识到,这一次他们的使命终于到来了。他们当中,只有担任伍长、队正或者军衔在尉官以上的人才有过诛杀吸血鬼和狼人的经验,并且这种经验还是跟着方涛一起偶尔碰上、打酱油的经验。面对怪物,这支军队太过年轻。但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杀死怪物,保护无辜的人。
没有选择,哪怕是死。
六百人的队伍整齐出发。对于方涛和前田桃来说,眼前的局势虽不说是走钢丝,却也能称得上是过独木桥。一方面,对方如果有相当多的吸血鬼,那么很有可能连夜袭击金泽本丸或者直接攻击海面上的驱逐舰,另一方面,不论是吸血鬼还是狼人,夜战的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太多。所以,方涛和前田桃没得选择,只能在白天的时候开战。如果要在白天开战,那么就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所有的战场布置。
先头的尖兵二十人,以散兵的形式搜索前进。尽管如此,其速度也让负责引路的奥村家武士感到咋舌。
“上国将士果然都是虎贲!”上了年纪的奥村不好意思在徒步前进的方涛和前田桃面前骑马,只得也跟着徒步前进。上了年纪的奥村显然禁不起这么折腾,走路的时候难免有些气喘。
“体能是作战部队的第一要素,不论是持久交战,还是追击、撤退战,都必须要有充足的体能,”前田桃解释道,“战场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跑不过对手。胜了追不到,败了跑不掉。”
奥村讪讪笑笑,指着前方道:“前面山谷拐角的街道就是主公坠马之地,穿过山谷便是河滩地带了。”
方涛一听,陡然停住脚步,高声道:“停止前进!战斗准备!”
队伍陡然一停,所有陆战队员集体给火枪装弹,临阵才能装弹,这也算滑膛枪的一大悲剧了。装弹完毕之后,随着胡飞雄的口令,六百多人全部以战斗队形散开。胡飞雄口令下达之后,一溜小跑到了方涛面前直接问道:“前面有埋伏?”
方涛淡然道:“很可能有。因为前面是山谷通道。”
胡飞雄也是习惯行伍的人,方涛将前方地形一解释,胡飞雄立刻就明白了当即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方涛叫住胡飞雄道,“教谕第一次跟妖怪夜战……还是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这一队走左路,一字长蛇;教谕你这一队走右路,也是一字长蛇。宝妹,你在这边压阵。”
前田桃点点头表示同意。奥村迟疑了一下上前道:“上国将军,请允许在下随行。”
方涛知道对方想要观战,当即点头道:“开战之后刀剑无眼,尊驾还要照顾好自己才是。”说罢,与胡飞雄各带一队进入峡谷。
这个峡谷不算狭窄,亦不是什么险要之地,两侧山峦也谈不上险要,而且峡谷也很短,从入谷的风声中方涛就能大致推算出峡谷的长度。从进入峡谷的第一步开始,方涛的耳朵就竖起来了,仔细地分辨着各种声音。当初在狼山的洞穴中,他被张淑惠往死里折腾,这一折腾,方涛除了能耐见长之外,最大的收获就是夜间对敌经验猛涨。
搜索前进。方涛的手已经按到了“流霜”的刀柄上。耳畔里传来呼呼的风声,方涛干脆闭上眼睛,仔细地捕捉着风声中的任何蛛丝马迹。胡飞雄有些焦躁也有点紧张,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即便是他这个死人堆爬出来的家伙也有些不安。尽管自己的呼吸有些异常,胡飞雄还是努力地控制着,生怕自己喘息声大了之后会让敌人发现。
“放心,咱们敌人耳朵好使得很,眼睛在夜里就更好使了,咱们哪怕站着不动也会被发现的。黑夜对它们来说就等于是白天,”方涛淡然道,“动静是有一些,东南方向,准备接战吧!”
方涛听到的不是翅膀扇动的声音,而是迅捷的脚步声。很快,左翼缓坡上就出现了一溜绿色的亮点。
“什么玩意儿!”胡飞雄失声道。手里却没闲着,直接抄起钢盾战斧准备冲锋。
“现在别急!”方涛连忙阻止道,“等会儿它们会先冲,而且速度会非常快。等我拔刀你下口令开枪,咱们可以攒射两拨,两拨之后千万别指望装弹再射,直接抄家伙上。”
“不装弹?”胡飞雄愣了一下。
“装,但是来不及射击,”方涛解释道,“对方冲刺速度太快,以咱们这火枪的命中率,顶多消灭它们三四成,如果再开枪,它们就会冲进我们阵势里面,到时候我们就全乱了。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分组做好接战准备,等对方冲到十步之内集体攒射一次,剩下的就看咱们近战训练的成果了。告诉大家,别像对付普通人那样用盾牌硬抗,顶不住的。”
说话的功夫,缓坡顶的绿点动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冲下了缓坡,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隐隐的狼嚎胜更让初战的新丁们忍不住退了半步。
“都tm别怕!你们手上的家伙又不是烧火棍!”胡飞雄见状悄悄擦去手心的汗珠大声吼道,“在它们接近你们之前毙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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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人疾驰而下。方涛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突然间传来一道热流,腰间的“流霜”传来一声清脆的长吟。方涛没有犹豫,低声念叨一句:“老兄,靠你了!”言毕,果断拔刀出鞘。
“呛!”一声脆响响彻山谷。“流霜”出鞘,感应到妖魔的存在,立刻闪耀出如皓月一般的光芒。方涛站在阵列最后,“流霜”的光芒直接从陆战队员的背后亮起,照耀了前方一大片地区。
胡飞雄万分惊骇地看了方涛一眼,却顾不得许多,趁着视野还算清晰的机会,立刻吼道:“第一列,举枪、瞄准……放!”
“第二列,举枪、瞄准……放!”
“呯呯呯……”山谷中枪声响成了一片。两拨枪响之后,阵列之前已经弥漫起了浓浓的烟雾,四处硝烟弥漫。银弹的特殊效用让冲在最前面的十来个狼人当场扑地,挣扎了两下之后不再动弹。但滑膛枪的准头实在太差,加上对方又是高速运动状态,使得命中率更低。倒地的狼人数量比方涛想象中低了很多。
胡飞雄有些焦躁,按照惯例,他又准备下令装弹开火了。方涛一个健步冲到阵列最前,“流霜”挥动,直接冲了上前。“流霜”一瞬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方涛手中兴奋地颤抖着。方涛只觉得自己脑门儿一晕,全身的力道冲着刀柄脱体而出,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前田桃在谷口首先派出了三波侦察兵到周围侦查是否有伏兵,确认安全之后这才静静地等待着开战。山谷里头先是白光一闪,旋即变得愈来愈亮,如同满月落入山谷。熟知方涛内情的前田桃立刻想通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本来还有点儿替方涛担心的前田桃立反而松了一口气。
“全体都有,目标前方山谷前进剿敌!”前田桃一声令下,最后的二百人平端着火枪,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山谷进军。当前田桃突入山谷时,方涛正挥舞着流霜,如同一颗耀眼的星,在战场上划过一道道带血的痕迹。而随行的四百陆战队员,则按照日常训练的规则,五人一组,两组一个小队将一个个狼人围住,一半人用枪刺,一半人用钢盾战斧将冲到阵列中的狼人围困。方涛跳进战圈解决一个之后又跳出战圈,再解决一个,定点清除。胡飞雄则学着方涛的模样,挥舞着战斧冲进战圈袭击狼人,一击不中立刻疾退寻机再攻。
战斗虽然激烈可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任务,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只有奥村和他带来的护卫兵被挤到一角,目瞪口呆地看着战场上的局势。
“一排封锁入口,二排封锁出口,其余各排抵近之后装弹射击!”前田桃将手铳的底火关掉,插入腰间,直接从腰间拔出两支军刺分持在手,迅速地靠拢到了胡飞雄的旁边,“教谕,我们两个上!”
胡飞雄迟疑了一下:“东家不碍事?”
前田桃看了全身闪耀着白光的方涛一眼道:“宝刀通灵,有怪物在周围的时候宝刀就会有反应,只是可惜了他还不能掌控宝刀……所以,他现在被宝刀控制,除非怪物被杀光,否则他就不会停下来。”
胡飞雄这才有些放了心,凝住心神直接攻了上去,手中战斧当着狼人的正面直接拦腰一记横扫。狼人虽然庞大却并不迟钝,在胡飞雄攻来时随即往后一跳。这一跳,正好被周围陆战队员的包银枪刺逮了个正着。包银枪刺虽然不像枪弹那样能直接击毙狼人,可银制的物品却足够让狼人的伤口无法迅速愈合,狂怒的狼人侧身就是一挥动狼爪,拍开了刺入体内的枪刺,抬高狼爪准备击杀这些陆战队员。持盾的队员立刻上前掩护持枪的队员撤退。
前田桃看准空隙,身子一缩,两腿往前一蹬,左右军刺直接从狼人肋骨的缝隙中透体而过,准确地刺中了狼人的心脏。得手之后,前田桃双手一搅,用军刺将狼人的心脏搅个稀烂,这才用力一拔,大喝一声:“退开!”整个人又借力弹了回来。从出手到归位,时间不过两三秒,可动作之简单干净,让旁边的胡飞雄连声叫好。
周围的陆战队员听到前田桃的叫声也都立刻急退。心脏被彻底破坏的狼人狂吼一声,站在原地两爪疯狂地乱挥,直至精疲力竭时才轰然倒地。
而其他战团,则因为新生力量的加入而解决得飞快。跟着前田桃一并赶到的陆战队员没有挺着军刺上去死磕,而是装好银弹直接在圈外举枪,这种距离上连瞄准都免了,十来枚枪弹无一遗漏地射入狼人体内,迅速解决问题。被解放出来的陆战队员也都纷纷装弹,小组分散开来支援其他战团。
在这种交战模式下,战斗越往后速度越快,随着最后一个狼人被方涛砍下脑壳,峡谷之战宣告结束。
“举火!半个时辰内打扫战场,所有狼人必须补一刀,”前田桃下令道,“把战死的同袍聚拢起来,负伤的赶快救治!”
战场上很快亮起了火光,陆战队员们依旧五人一组开始检视战场。前田桃走到方涛身边,隔着几步观察方涛的情况。“流霜”宝刀的光芒渐渐退去,方涛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渐渐软了下来,以宝刀为杖拄着地面,弓着腰身大口地喘着粗气。
“也不知道你多久没好好练武了,像你这样儿,将来还怎么打……”前田桃语气中透着一些无奈,“没错,以你现在的身份是不用你动手了,可你也不能全指望陆战队;等将来碰上元老级别的狼人和吸血鬼的时候还得你自己动手……”
方涛的喘息稍微缓和了一些,抬起头转过身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只记得我拔刀了,眼前亮了一下,全身的力道全都被吸进了刀柄,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是因为你能耐还不够!”前田桃没好气道,“宝刀通灵,它是有生命的。它沉睡了几百年,是感应到了妖魔的气息之后才苏醒,苏醒之后就在寻找适合它的主人,最终选择了你。但是,想要运用宝刀,却需要自己本身有足够的能力。宝刀的上一个主人是青甸镇鼻祖云霄公,但是因为云霄公实在太强大了,导致宝刀本身的这种灵性无法完全发挥出来,所以云霄公才会将宝刀抛入江中让它自己去寻找自己的主人。这宝刀,一旦感应到妖魔气息的存在,它就会有反应,你也才能有这个机会拔它出鞘。所以,刘老爷子才会让那个张淑惠在郎山的山洞里头陪你练武。”
“这个我知道……”
“你看你的刀,上面一点血迹都没有!”前田桃继续道,“宝刀沉睡了数百年,它实在太渴望痛饮妖魔之血了!可你偏偏不能灵活驾驭宝刀,或者说你的能力还没宝刀强,所以宝刀只能来驾驭你了。如果你不想将来一开战就被宝刀控制,你就得好好地修行。”
“这个……”方涛看看手中的宝刀,苦笑道,“那我用布把它包起来,不回鞘了行不行?”
“你要修炼,宝刀也要修炼!”前田桃加重语气道,“你不想宝刀以后拒绝跟你合作,你最好还是乖乖地收刀还鞘,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宝刀刚刚吸到了很多妖魔之血,它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消化。每一次消化,宝刀的能力就会增强一分,你若是赶不上它的速度,你就等着吧!”
方涛郁闷地看了看手中的“流霜”,长叹一声道:“糟老头子,你玩儿我是不是?”
“东家,清点完毕,”胡飞雄提着战斧走了过来,语气有些兴奋,“诛杀狼人一百二十三,咱们重伤的九个,战死的二十二个……”
前田桃眉毛挑了挑道:“难道说这还是好消息?”
方涛收刀还鞘,诧异道:“难道不是?这狼人总比鞑子强多了吧?咱们的伤亡还不到一成,已经难得了。你听周围,都是咱们的那些个兔崽子们在叫好呢……”
“你错了!”前田桃厉声道,“当兵的不明白,你这个当一把手的怎么也不明白?重伤的还不到阵亡的一半,轻伤的没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咱们甲胄的重点防护做的还不到位,一旦被狼人击中,生还的几率极低!你知道不知道,咱们培养一个陆战队员要花多大本钱?一个男婴养活十八甚至二十年才能入伍,入伍之后还得高强度训练淘汰,这些陆战队员是怎么来的?两万多青壮里头才选了一千多!战死一个对于咱们来说损失有多大?重伤的能不能回部队还是个问题呢!”
方涛顿时语塞,胡飞雄也觉得有些赧然。
“不过,新丁初战能有这战果已经不错了,”前田桃放缓语气道,“有了实战经验,下回应该好得多了。不过,甲胄的防护问题还是要解决,否则下回要出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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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打扫完毕,一直被挤在角落里的奥村终于缓过神来。“上国天兵果然神武……”奥村一溜小跑到了方涛面前,擦擦额上的虚汗道,“上国将军更是非凡……”
方涛淡淡笑道:“让阁下见笑了!请问前方河滩布阵的敌人……也都是这样?”
奥村果断摇头。
方涛微微地放了心,点头道:“那就赶快出发吧,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战场,并且布置好阵地。”
奥村连忙道:“河滩地带有我们布下的简单阵势……”
方涛不太清楚奥村口中的“简单阵势”到底会简单到什么程度,可有总比没有强,在战场上,就算是个草垛子也有草垛子的价值。当下方涛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出发吧!”
扫清障碍之后,队伍的行进速度比较快,出了谷口就直抵河滩地带。一到地点,方涛就立刻开始勘察地形。由于敌军先行抵达战场布下阵势,故而战场是由敌军选择。在敌军选择的战场上交战,己方就有了很明显的先天不足。不过还好,倭国打仗的习惯不像天朝,只要能取胜,各种战场欺骗手段都会使出来。比如刚才的山谷,如果方涛是对方的主将,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河滩地带的本阵,直接全军压上在山谷打一场伏击,不论成功与否直接溜进山里,利用地形与官军再次纠缠,直到捕捉到下一次战机。
而这个时代倭国的交战模式都要堂堂正正布下阵势等待对方迎战,等阵地战结束之后,获胜方才会再次进军,或者是第二次阵地战或者是直接攻城战。总之,倭国的交战史上,不论双方强弱对比如何,面对面布阵硬扛的战斗居多,全靠战斗打响之后总大将在排兵布阵和兵种配合上的运筹,对战术变化很少。偶尔出现的奇袭战,比如织田信长的桶狭间之战,也只是战术层面而非战略层面的。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二战,二战中日军战术之死板举世闻名,搞来搞去也就是“炮击、猪突为主的中央突破模式”和“侧翼迂回包抄模式”这两种,没有任何艺术性可言。碰上物质实力比自己弱的对手自然是屡试不爽,但碰到物质实力比自己强的对手就会当场歇菜、头破血流。
“一军统帅的最高境界不是调动自己的军队,而是通过各种欺骗手段,调动敌人的军队……”方涛低声重复了一边刘云霄在梦中教导自己的话,突然觉得这些倭国人布下阵势硬碰硬的手段有点过于偏执了,偏执到了连战争的本质都忘记的地步。战争的本质就是获取胜利,这种胜利就是尽最大的努力保全自己,并且重创对手;非到不得已,绝不硬碰硬。至于一场战争的政治意义,这不应该是一个军人考虑的范畴;他应该做的,就是在战场上不折不扣地完成战役的预定目标,至于其他的,都是文官儿们的事。
前田桃看到方涛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好奇地走过去问道:“你神神叨叨地在念什么?还不赶快布置!”
方涛沉吟了一下道:“不知怎么的,我这会儿的感觉好奇怪……”
“奇怪?有什么奇怪的?”
方涛皱着眉头缓缓道:“我就觉得……我不是站在这儿,好像是……好像是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棋盘里……这棋盘里头将帅车马都有我在看我自己有什么棋子,对方有什么棋子,在想我该怎么走,对方会怎么走……”
“这样很好啊!”前田桃赞许地点点头道,“这说明你已经有当将军的觉悟了。说说看,你都想到了什么?”
方涛略沉思了一下,指着对岸道:“听他们说对面应该是七百人组成的阵势。可从现在看来,七百人的架势未免……未免有些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三更半夜的,不但不睡,还在念叨什么……好像是在……念经!那个什么一向宗都是和尚?打仗都得早课晚课齐活儿?”方涛奇怪地问道。
“不是早课晚课,”前田桃解释道,“是祈祷的经文。倭国的神系很复杂,不同的家族会信奉不同的神。不论是普通大名还是一向宗的人,出战前都会念诵一些祈祷的经文,这会儿……也有可能是在超度白天阵亡的战友……”
“问题在于……还有一个半时辰就天亮了吧?”方涛奇怪道,“为了超度,连觉都不睡了?不睡觉,明天还打不打仗?”
前田桃沉吟了一下道:“或许有一种可能,这种可能在不少战场上都出现过。某些特殊的部落能够通过草药的提取物淬炼出特殊的药物,服用了这种药物之后,人会变得精神百倍……眼下他们打算做什么,确实不太方便揣测。”
“问题是,不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我就没法判断河对岸布阵的到底是人还是狼人,”方涛强调道,“两个不同的对手,应对的措施都不同。我总得想清楚吧?这黑漆漆的,望远镜又看不见……”
前田桃想了想,朝方涛招招手道:“跟我来。”说罢,拉着方涛悄悄地伏到了河岸边的碎石滩上,从背着的挎包里头掏出了自己的望远镜。前田桃朝对岸看了一阵,脸色凝重地放下望远镜道:“这一次……是魔物崇拜……”
“魔物崇拜?什么玩意儿?”方涛好奇地问道。
“跟我们说的那些个邪教差不多,正儿八经的神仙佛祖不拜,去拜那些个妖孽……”前田桃解释道,“他们拜的是狼人。或许是因为狼人超出常人的能力让他们觉得是个倚靠,所以他们最终选择了这种魔物崇拜……”
“你的意思是……”方涛沉吟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本来确实是一向宗的,信的也是倭国和尚的教派,可自从当初一向宗被剿灭之后,他们只能被迫遁入山中。就是在这山中,他们碰到了狼人,也正好在此时,追剿他们的倭国官兵杀到,狼人不想被打扰,又看见官兵拿着兵器,所以就杀掉了追剿的官兵……”
“然后,这些一向宗信徒就觉得狼人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所以就对狼人顶礼膜拜,狼人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反而觉得这是它们的机会,”前田桃接着分析道,“传了两代下来,谎言就成了真理。”
“这就至少解决了第一个大问题,”方涛分析道,“有狼人的地方必有巢穴,那么狼人的巢穴必定在这群山之中!”
前田桃摇摇头道:“有可能,但却未必。”说着,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方涛继续道:“你看这些人,男多女少,衣衫何止是破旧,简直就是褴褛!如果是平常人这么褴褛反而不奇怪,放在这些人身上就太奇怪了……”
“哎呀……啧啧,你怎么有这么好的玩意儿……”方涛举着望远镜却看傻了,由衷地赞叹道,“非但是两个眼睛都能看的,而且这么黑的天儿,看起来跟白天一样……”
前田桃哼哼两下道:“都说了我身上的玩意儿都是成祖皇帝赐下的仙家宝贝,哪一样不是有大神通的?跟你说话呢,你听进去没有?”
“有有!”方涛连忙道,“你说这些人衣衫褴褛,显得很奇怪……奇怪?山里行走衣服破了有什么奇怪的?”
“你要知道,这些人如果真像我们所推测的那样,几代人都住在山里,那么,他们所穿的应该是山中修行特有的服饰而不是现在这身衣裳,”前田桃解释道,“常年生活在山里的人,对山中的情况了解得很,自然知道什么样的穿着是最合适的,早在做衣、穿衣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哪里会等到赶山路赶到衣服都快被扯成布条?你再看他们鞋,分明就是平地草鞋,根本就不是翻山越岭穿的……”
“那或者……”方涛迟疑了一下道,“他们赶路赶得太远,所以才有这状况?”
“怎么可能?”前田桃直接反驳道,“前田家侧室被擒是夜里,才睡个觉的功夫他们就在河滩地带布下阵势,这消息传播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就算是当场传到了,那他们出兵、布阵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所以,他们一定是本来就埋伏在这山中附近的……”
“难道这些家伙本来是为了接应那个侧室?”方涛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或者说……这些人本来就是按照约定的时间直接到这里布阵,然后……”说着,方涛指了指方才发生战斗的山谷继续道:“然后,这些伏击我们的狼人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而是冲着……”
“得找奥村求证一下。”前田桃示意道。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缓缓地爬了回去。此时,河滩的这一侧都是刚刚燃起的火堆,陆战队员们也不管对岸在做什么,只留下了二百人沿着河滩警戒,其余人开始构筑简单的阵地。这是方家的行军规定,哪怕是在进攻途中,只要停止了前进,那就必须立刻着手构筑阵地。阵地可以简单,但绝对不能没有,哪怕是利用地形进行遮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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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村跟他的近侍们依旧站在一边仔细看着陆战队员们构筑工事。
倭国所谓“布阵”与中原略有不同。在中原,阵势与大营是有区别的,驻扎的地方为大营,交战的地方布阵势,只有少数情况例外;而在倭国,“阵”的所在地即位交战地点,而阵势的主要构造也是以竹捆、木桩、栅栏、草垛之类为主,很多时候,上千人参与的“大会战”甚至连壕沟与陷马坑之类的都没有。
陆战队接手奥村布置下的“阵势”的时候,觉得相当无语。这么个简单的布置简直跟没有布置差别不大,无非就是竖起一圈木栅,然后木栅外面钉下木桩,木栅里头错落地摆放着竹捆草垛之类防御弓箭的物事,用胡飞雄的话说就是属于“一推就倒”的玩具。所有一切,几乎都是从头开始。
从勘察地形开始,陆战队员们按照训练的要求,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效率之高,让奥村和他的近侍们艳羡不已。
方涛和前田桃在人堆里很容易就找到了穿着倭国甲胄的奥村。
“家老阁下……”方涛选择了一下措辞问道,“您还记不记得……在贵家主被软禁之后,金泽城有什么异常情况?或者您能不能回忆一下,家主被软禁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奥村站在原地仔细回忆了一下,慢慢地说道:“主公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所以,一开始说主公病倒的时候,大家也都没往别处去想。后来说家主此番得的是急病,外人最好少打扰为妙,所以,家臣们每天在门外拜见了主公之后,就各自去做自己的本职了……”
“就没人发现不对劲?”
“有!家臣们都发现有些异常!”奥村肯定地说道,“以往家主生病的时候,不论病情多么严重,一定会见一见家臣,哪怕是只见人持组头,但这次没有。就在大家想要去质问的时候,家主这边传来消息说,家主久病不愈很可能会引起觊觎和骚乱,所以,要大家赶快整顿兵备。家臣们觉得这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都回去召集自己的武士们整顿备战了……就这样,拖延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们始终没有见到家主。后来家臣们商议了一下,打算去请隐居的上代家主出面……但随即又有消息传来说加贺境内躲藏在山中的一向宗余孽听说家主病重的消息又有些蠢蠢欲动……所以家臣们又只得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继续整顿兵备。时隔不久,将军和天朝大军就到了……”
“是这样……那就没错了……”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着前田桃道,“很有可能是这样。那个女人本来就是一向宗的信徒,跟山中的一向宗也有联系,然后在加贺金泽当了前田家的侧室,似乎也有个儿子叫……反正记不清了,有了这个儿子之后,却迟迟得不到认可,所以,在正室的嫡长子诞生后,才会用这种手段囚禁家主并且杀害了正室的嫡长子,就等胁迫家主立下她自己的子嗣为继任家督……”
“那……这里的阵势……”奥村被方涛这么一提醒,立刻想明白了中间的过节,立刻追问道。
“很简单,”方涛解释道,“中原有句俗话,纸包不住火。嫡长子被杀害、家主被软禁的消息肯定隐藏不了多久;家主若是被迫答应了她的要求,那么很快也会被灭口,到时候细心的家臣也会发觉异样。何况即便这一切都可以被掩盖,家督之位传给庶出子,恐怕也会引起家中元老的反对……所以……”说到这里,方涛伸手指了指山谷继续道:“那个女人的外应就在这里布下阵势,吸引你们这些家中元老过来,将你们这些忠心的家臣全部杀掉,这样,她就能一手操控整个局面。对外,则宣称你们战死,家主因此急火攻心也归天,一点破绽都没有。”
“不过意外发生了,”前田桃继续道,“第一个意外就是我们及时赶到,解救了家主,使得那个女人的阴谋还没有全面发动就已经被大乱。不过在外围布阵策应的一向宗信徒却没有收到这个消息,所以照样布下了阵势。于是第二个意外就发生了,谁都没有想到,病中的家主会亲自领兵。所以,知道事情败露的对方没有在白天逼着猛攻你们,而是选择了在晚上突袭。刚刚发生在山谷中的战斗也不是伏击战,而是遭遇战,是我们跟想要突袭金泽本丸的狼人遭遇了,否则,它们不应该只从一个侧面攻过来。以狼人在夜间的行动能力,从另一侧的陡坡直接突击战果绝对翻倍!”
“我们的当面之敌中没有吸血鬼……额,乌鸦天狗的存在,”方涛推算道,“也就是说,这些家伙这会儿应该是偷袭金泽本丸去了!”
“啊!这怎么好!”奥村顿时大惊色,一张老脸上的周围因为这样的惊诧瞬间被抹平。
方涛微笑道:“放心,它们落不到好!我们虽然六百人都出来了,可不代表我们不留后手,毕竟本丸是我们唯一的退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天亮之后解决我们正面之敌。这些敌人都是衣衫褴褛,完全不是常年住在山中的人的装扮,也就是说,他们一直都是混迹在金泽城的城下町内,直到最近来匆匆入山,而且走得并不远,只在这河滩附近就近埋伏。想必,他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奥村这才微微感到放心,此时,金泽本丸方向隐约传来了枪声,枪声不是倭国火枪的那种闷响,而是方家火枪特有的脆响,枪声传到此处已经较弱,可众人依旧可以清楚地听到整齐的排枪声。枪声前后足足响了十余波,最后一波之后戛然而止。方涛朝本丸方向的天空看去,一切如常,放心地说道:“枪声整齐而不凌乱,打得有节奏,战斗结束之后没有火光。恩,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应该不是胖子干的。”
“除了阿姐还能有谁?”前田桃笑笑道,“我就知道阿姐不会不管这事儿!我哥嘛……他打仗很少用火枪,一般都是用火炮把对手轰干净了才上。当他手下的兵倒是轻松……现在当面之敌的身份已经清楚了,那么你打算怎么解决?”
方涛想了想道:“本来我倒是想主动一点儿,两百人隔河从正面对峙,余下的四百从左右两个侧翼插过去,大约一个时辰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不过现在我不想了,因为即使狼人白天战斗力不行,也比普通人强一些,是软是硬现在还不清楚。还是先等他们来攻……二级战术布置吧!”
前田桃点点头道:“可行。刚才山谷里头打得那么热闹,估计对方都已经知道事情败露了,没准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来。你这个法子稳妥。”
奥村被方涛一句“二级战术布置”忽悠得云山雾罩,根本不明就里,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谨慎地派出了几个近侍返回金泽本丸通报消息,顺便查探一下金泽本丸的情况。对此,方涛和前田桃也不过问,反正不过是个观战的,随他去好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双方的阵势逐渐出现在阳光之下,整个战场的地形也变得一览无余。然而,期待了一夜的激战却迟迟没有开始。对面的阵势里也能看到活动的人影,可方涛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对方的主动进攻。
这让方涛比较窝火。
“准备进攻!”有些沉不住气的方涛下令道。
“再等等!”前田桃制止道,“在倭国,开战时间一般都不会早,哪像咱们中原,只要能取胜,任何时候都可以开打。”
“动了!对面动了!”方涛看了看前方,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这倭国仗打起来就是累,换在中原,我早就不客气了……”
“咱们算是客军,小心点儿不是坏事。”前田桃淡淡地说道。
方涛举起望远镜朝对面看了看,口中道:“正面之敌让我来。宝妹,你跟胡教谕一左一右,准备侧翼迂回……”
前田桃奇怪地问道:“你不是说不打算主动的么?刚才敌军没动的时候你不打,这会儿敌军准备进攻了,你反而要侧翼迂回了?”
方涛没有放下望远镜,继续看着敌阵道:“对面超过七成的人面呈菜色,明显就是有些日子没吃上什么实在的东西了,跟咱们中原的反贼一样,能撑到现在全靠那股子精气神撑着。若是等会儿他们进攻失败,咱们再一反击,狙杀了他们的首领之后他们必定会崩溃。崩溃之敌四处逃窜,这显然不符合我的要求……”
“好吧!”前田桃点点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跟胡教谕两面包抄,彻底合围?”
“这倒不是,”方涛继续道,“仓皇四窜之敌可以就地围歼,拔腿就往山里跑的放过。”
“干嘛?你想陪他们在山里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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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抄了老巢而已,”方涛笑笑道,“拔腿就往山里跑的必定是认得路的,有他们带路,总省得咱们耽误时间瞎找。”
前田桃明白了方涛的意图,含笑点头而去。
很快,对面阵势就开始集结兵马,所谓兵马,在方涛眼里比之中原流寇还不如。中原流寇好歹有缴获的兵甲器械,而眼前这帮人,连正经的器械都没有,几乎所有的人都是木棍或者竹竿削的竹枪。甲胄没有,弓箭都是竹弓竹箭,连箭头都是直接削出来的。
“我x……”方涛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就这种敌人还跟他们打平手?老子在如皋,十乡八店的乡亲随便凑凑都比这架势强啊!”
敌阵集结之后摆出了一个跟大营差不多的阵势:鱼鳞。鱼鳞是标准的进攻阵形,前窄后宽,与骑兵专用的锥形突击阵大同小异,讲究的是迅速攻入敌阵之后向两翼扩张起到撕裂敌阵的效果。这在方涛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就凭这装备还敢进攻?
没错,人家就是敢了。
而已经运动到左翼的前田桃则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是信念的力量与战斗意志的第一次碰撞,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敌军的进攻开始。随着对面军阵中吹响的号角,鱼鳞阵的尖头部位开始了前进。方涛从望远镜中清楚地看到尖头部位的“人”有明显的异样。“狼人作为最强兵种,放在突击位置……”方涛喃喃自语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用次要兵种先行消耗对手,然后主力再上……对手这样做说明……说明对手也没这个底气啊……”
两军之间是河滩。此时还没到“秋水时至”的时候,河滩的中央不过是一仗宽的溪流,溪流的两侧则是宽敞的碎石滩。敌军进攻的阵势缓缓走过碎石滩,涉水渡河。河水不深,最深处不过刚刚没过膝盖。方涛看到对方先头已经过了河中央,立刻下令道:“火铳第一排,放!”
第一排掩体后的陆战队员立刻站了起来,露出了上半身迅速地举枪,瞄准,开火。“呯呯呯……”一轮枪响过后,阵前腾起一阵浓烈的烟雾,陆战队员们也不看战果,直接蹲下躲到掩体后面开始装弹。
“火铳第二排,放!”方涛也不去看战果,直接下令开火。
“呯呯呯……”又是一阵浓烟。
“第三排,放!”这会儿不是计较战果的时候,方涛毫不客气地下令第三轮齐射。
“呯呯呯……”
“呜呜……”就在第三轮枪响的时候,对面传来了低沉的吼声。方涛明显听到了对方涉水的速度加快,可视线却被浓烟阻挡。
“什么情况!”方涛抄两侧厉声吼道。
两侧的哨位立刻打出了旗语:对方前锋开始冲锋,与中备、后备脱节。
“我x!”方涛低低地骂了一句,现在的情况让他比较郁闷。原先他的计划是在对方渡河到了一半的时候开火,将轮射持续到对方全部登岸。这个距离比较远,命中率有限,但起码能让对方的先头狼人倒下一成左右。等对方上岸之后抵达这一侧的碎石滩,然后就是战防炮歼敌。遗憾的是,对方先头的狼人脱节,等这些狼人一上岸,速度加快之下方涛只能提前调出战防炮。
“战防炮准备!”方涛来不及多骂两句,直接下令调出战防炮。这一次填装的都是四成白银的银铅合熔弹,一次齐射就足够让他肉痛好久,“开炮!”
“轰轰轰……”手臂粗细的战防炮吐出了大量白烟,炮口中射出的弹丸如同下雨一般密集地射向正前方的扇形区域。冲在最前面的狼人嚎叫一声轰然倒地。
“第二轮准备……”战防炮是排级武器,按照方家的编制,方涛手头的两百人中才四门,集中了六百人中所有的战防炮,总共才十二门,尽管如此少,方涛还是将这些跑分成了三组,精心计算了覆盖面之后才确定了炮位。“开炮!”
“轰轰轰轰!”第二轮齐射过去,碎石滩上溅起了一阵火星,后一波的狼人再次倒地。这时,方涛的正面彻底看不见了,到处都是浓烟滚滚。
“他娘的,也不来阵风!”方涛焦躁道,“第三轮,开炮!”
“全体都有,火枪齐射一轮,掩护炮位!”
“战防炮第一列,开炮!”
“第二列,开炮!”
“第三列,开炮!”
“全体都有,掩护炮位,齐射,放!”
……
方涛已经顾不上许多,即便看不见,也依旧不停地操控着火力输出。整个正面战场上的敌我双方已经彻底被浓烟笼罩,连哨位都看不见里面的情况。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方涛隐约听到伸手环佩敲打的声音,转过头一看,却是奥村和他的近侍们站在自己的身后,略带着颤抖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浓烟。方涛无暇照顾这些人,依旧不停地下达着开火的命令。直到前田桃那边派来传令兵告诉方涛对方已后列已经停止前进的时候,方涛才下令停火。为了确保安全,所有人都给火枪上了军刺背在身上,同时掣起钢盾战斧,准备跟漏网的狼人接近战。
良久,没有动静,也没有狼人特有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方涛微微松了一口气,下令保持警戒,等待浓烟散去。
背后的山谷里透过来轻轻的风,风中带着淡淡的海腥味。海风吹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弱,但依旧在河滩地带卷起一股平地的旋风。旋风强度不大,浓烟打了几个旋儿之后从接近地面高度上往上升腾了一点儿。但这足以让攻守双方看清战场的局势了。
最前列的百十个狼人已经没一个能站起来了。白银特有的对狼人的攻击特效使得这些狼人连愈合伤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战防炮打得稀烂。
余下的敌人被这场景惊呆了,看着这尸骸狼藉的战场不知所措。
这倒是个机会!方涛估算了一下距离,摇摇头放弃了开火的的打算。火枪和火炮的使用是有极限的,连续击发的次数太多了,会让枪膛过热导致炸膛,现在就浪费宝贵的冷却时间实在不划算。他们不进攻正好,让咱好好地冷却枪管和炮管。
就这样对峙良久,对面的人群中才有人猛然高呼了一声佛号“南无八幡大菩萨”,让所有的敌人猛然警醒。不过让方涛诧异的是,对方并没有选择撤退或者干脆崩溃,反而在脸上都浮现起了毅然决然的表情,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竹枪,连阵形都不顾,高呼着佛号直接向方涛这边冲了过来。
几乎不需要用望远镜,方涛都可以看到这支队伍的组成当中,除了少量的青壮之外,多数都是老弱病残。这让方涛瞬间觉得有些不忍,再看看周围的陆战队员,脸上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爆破预备……”方涛迟疑了一下,久久不愿开口。
“呯呯呯……”前田桃那一侧的阵势直接朝冲锋中的对手射出了第一波子弹。
“呯呯呯……”就在方涛还在继续迟疑的时候,第二波枪声又响了起来。
方涛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下,咬咬牙高喝道:“点火!”
引线被瞬间点燃,火苗迅速地蹿了出去。片刻功夫,整个阵前的碎石滩上轰然炸开,事先设置下的爆破点上碎石横飞。这些千百年来被山河岁月磨砺得光滑圆润的卵石在火药的催动下,霎时变成了夺命的利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生命。鸡蛋大的卵石在火药的作用下到处乱匪,直接嵌入活生生的人体。整个战场上顿时就是一片片篷起的血雾,还有被大块卵石打散的人体零件。
彻底的修罗地狱。
“南无八幡大菩萨……”方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场景,忍不住学着那些僧兵念叨了一句。再回头看看,周围的新丁甚至包括了奥村和他的近侍们都已经吐成了一片。跟着方涛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老兵们没有吐,这种场面他们司空见惯;方涛本人没有吐,高阳城破之后鞑子造孽留下的惨状比之眼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涛没有下令再开火,因为战场中央已经没有人能够站起来了。少数几个因为站得远而侥幸躲过一劫的僧兵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该干什么,两眼无神地望着战场,旋即一个个坐到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传令,各部派出还没吐出来的,到战场上检视一下……碰上实在不行的,就给他们个痛快吧……”方涛无力地挥挥手,慢慢地转过了身退了回去。
军令传达,为数不多的老兵抄起武器踩着血水上了战场,在新丁们的注视下,给每个重伤的僧兵补了一军刺。
方涛找了一块大石做下,静静地看着周围的山色。晌午的太阳照在身上让人觉得全身有些发烫,天空中蓝得是那么彻底,纯净地如同仙境。周围的山峦上,低处是深沉的绿,高出是耀眼的红。秋色,在这里显得格外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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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前田桃收拢好部队,走到方涛身边,看着正在出神的方涛问道:“怎么?有些不忍心?”
方涛静静地点了点头:“有点儿。我只是觉得我们若是不布下这种杀阵……应该能俘虏一大半的……”
“不能,”前田桃摇头道,“非但不能,而且还会殊死抵抗,虽然我们的新丁对近战不会犯怵,可对方玩命之下难保不会有负伤的,更严重的可能都会有。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但是你不能不在乎士兵的安全。为了减少一个负伤的,我宁可多打出去十发炮弹,你懂么?”
方涛沉默不语。
片刻,战场上传来了零零碎碎的枪声。方涛和前田桃同时回过头,看见陆战队员们正举枪射杀试图做最后一搏的伤员。
“他们都不怕死么?”方涛有些疑惑了。
“都不怕,”前田桃淡淡地说道,“如果此刻局面倒转,我们一败涂地,我相信,我们兵也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口气。因为,我们有战斗的信念,为属于自己的荣耀而战;他们,则是为了信仰而战。所以你应该看到了,他们会有多疯狂……”
胡飞雄满身血污地走了过来,鞋子吸饱了鲜血,走路的时候发出了有节奏的“吱吱”声。“东家,都完事儿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等兄弟们上去的时候,有几个都不能动弹的还他娘的想还手,都解决了。”
方涛的心境慢慢平复过来,有些遗憾道:“可惜了,我还打算留点儿活口引路去找他们的巢穴呢!这下有得麻烦了。”
前田桃微笑道:“不妨事。这么多人窝在山里怎么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咱们只要细心一些,很快就能顺着他们的痕迹找到巢穴所在。你原先留俘虏的法子不过省力些罢了,今儿既然没这现成的可捡,那就干脆点儿,做一下山地搜索训练。”
方涛点点头,站起身走道已经被唬得没得魂的奥村面前拱手道:“我等还需探寻对方巢穴所在,这里就交给阁下了……”
奥村恍然,哆嗦了一下连忙鞠躬道:“遵令!必定不负所托!”
方涛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奥村此刻的表现,忍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转身示意胡飞雄集合部队。胡飞雄点点头跑开去,一边跑一边吹响竹哨。
打扫战场的任务实在是个苦差事,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这差事倒是个肥差。非但没什么危险,而且还能从死人身上捞点儿意外之财。按照方家的规定,战场缴获中除了敌方库存和辎重外,其余零散缴获都归个人。归个人所有的缴获品你可以上缴换取军功,也可以自己发卖,不过发卖对象和发卖时间必须得到上级批准。一般来说,不论新丁还是老兵都是第一选择上缴换取军功,等这一军阶的军功积满了再考虑换钱;兜里钱换足了就可以申请去崇明参加升级的集训和考试了。通过,则立刻升职到代理官阶,如无变故,将会在同年年底统一提拔;不通过,那就继续训,继续考。
这一次的打扫战场没什么油水,都是“虏首”也就是人头功,木棍竹枪大家都不好意捡起来当功劳来上缴。就这样的军功压根儿就没积累的价值,顶多换一个铁质勋章,还不如中原一场战斗的十分之一。潼关之战,不少新丁才一战斗、哪怕是站在城头上守潼关的战斗,其斩获已经够两枚铜质勋章了,再凑一枚铜质勋章就有提拔资格,最关键的,士官的提拔不像军官提拔那样超难;无须那么复杂的文化考核,只需要在军事技能考核中达标就行,饷银却能翻一番。
竹哨吹响之后,部队很快集结。队员们集结的时候陆陆续续从方涛和前田桃身边走过。方涛和前田桃隐约听到了队员们抱怨油水太少的话,两人都是相视一笑。
“陆战训练科目,山地搜索与接战,”胡飞雄扯开嗓门吼道,“以排为单位,搜索敌人藏身巢穴,先到者,记二等军功一次;开始!”
一听说有军功,所有队员都按捺不住了,这种性质的二等军功,是集体军功,这种集体军功摊到个人头上的时候还有团队加成,非常之划算。当胡飞雄话音一落,所有队员立刻将自己的排长围了起来,开始商讨对策。
这是方家的优良习惯之一。不管事什么性质的行动,在开始之前先集体商议好战术布置然后再行动,这绝不会耽误行动时间。胡飞雄则别着手在各个团队之间来回巡视,但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听着各队商讨的过程。
“人生地不熟,连地图都没有,这活儿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啊……”方涛看了看绵延的山岭,不无担忧道,“这会儿已经快中午了,一个下午肯定搞不定,入夜又比较危险……拖到明天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放心吧,夜半子时之前绝对能找到,”前田桃微笑道,“加上现在是月底,没月亮,狼人就算是变身了也没多大杀伤,问题不算太大。”
“你这么肯定?”方涛讶异道。
“我们用排除法,”前田桃分析道,“两种可能,一种是巢穴在深山,并且还有大规模的狼人并未出动;第二种是巢穴距离这里不远,狼人也所剩无几……”
“如果是巢穴就在附近,狼人还有很多呢?”
“不可能!如果真是如此,他们都败得这么惨了,这些狼人还不出来?”前田桃微笑道,“在深山不可能。因为北陆的冬天实在难熬,狼人到还能顶过去,普通人在给养断绝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存活。这里的冬天,山里都很难看见野狼,找吃的,太难了……所以,想要给养,他们肯定得从金泽集市上去买,而我们商队的会计师团队一直都在关注各地货物的进出情况。加贺这条航线上,粮食的发售数量与金泽一带的人口数量基本吻合,否则早就作为异常情况上报了……所以,对方在山里的人不多,而且他们的运作方式肯定是几个元老在山中巢穴布道,信徒们自己带粮食来供奉,这才让会计师们觉察不出异动。”
方涛隐约有些明悟:“这样的话,他们在山中的位置肯定不会太难找,否则信徒到不了这个地方,他们也无法快速与信徒们沟通。”
前田桃点点头道:“倭国的人口少。能走的山路都是前人开辟出来的山间街道,小路都是需要临时开辟。故而藏匿在山中只要不搞事,绝对不会被人发觉。我们搜索也可以照此迹象来办,这么多信徒去供奉他们的神佛,时间久了必定会在山中踩出一条路来,只要找到了这条路,我们就很容易找到狼人的巢穴。”
“这样就好……”方涛犹豫了一下道,“我就是担心……我们从来没有山地作战的经验……”
“这个要你出马的,”前田桃笑笑道,“现在咱们的武器还很差,后装线膛枪的子弹生产问题没有彻底解决,所以碰上这种性质的战斗,还是你的宝刀最靠谱。”
“我控制不了……”方涛有些沮丧道,“一拔出来我就晕了,发生什么事儿我都不知道……”
“闲着的时候你得跟它多沟通,不能事到临头在想起宝刀,”前田桃提醒道,“宝刀也是有生命的,你不尊重它,它当然也不会尊重你。既然此刻正在战中,你就好好握住你的刀,听听它的想法。”
“握住它……”方涛听了前田桃的话,左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甫一接触,方涛立刻感觉到掌心部位传来一股暖流。暖流自刀柄而来,带着一股温润、令人舒泰的力道,缓慢而轻柔。“唔……豪舒服……”方涛哼哼了两下。
前田桃轻笑了一声,两眼朝方涛一瞪,体内的脑波增幅器立刻开始运转。
方涛只觉得自己耳畔“嗡”地一声,整个人顿时进入了心神空明的境界,深藏于脑海深处的心诀、刀诀以及与张淑惠打斗的各种细节一一浮现在眼前,而体内则感觉到血液迅速地奔流了起来。随着血液的奔流,全身上下如同打开了数百个泉眼,泉眼中不断涌出一股股温泉。这些温泉在体内流转一阵之后汇聚成一股,最终往刀柄处流淌。很意外地,当温泉流淌到刀柄的时候顺利地进入了刀柄,但行走了一阵之后又遇到了莫大的阻力停了下来,原地打了个回旋,又往自己体内流转,每流转一次,力道就增强一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涛这才悠然回过神,看看周围,陆战队员们已经走得干净,身边只剩下前田桃。
“宝妹……好奇怪……”方涛想要细说自己的感受,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什么都别说,”前田桃连忙制止道,“这个必须用心感悟才行。这会儿你不过才是初窥门径,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加贺的事一结束,咱们就得往落叶岛去,沿途那么长的船上生活,你可以慢慢感悟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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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可是……人都到哪儿去了?”方涛问道。
“你都在这儿站了一个多时辰了,他们早出发了!”前田桃笑道,“咱们赶紧走,他们搜索前进的速度不快,能赶上。”
群山耸翠,层峦叠嶂。能登半岛的秋日绿红黄白四色层次分明,从乔木到灌木再到草甸亦是区别明显。阳光下,山峦显得异常之美。
“好地方啊……”方涛一边走一边感叹道,“多好的练兵场……”
前田桃听到方涛前半句的时候还觉得挺靠谱,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不禁有些泄气:“多好的景色你不看,怎么想起练兵来了……”
方涛耸耸肩笑道:“习惯了,从早到晚这根弦儿都绷得紧紧地,生怕出半点意外啊!”
“别活得太累,”前田桃宽慰道,“这天下靠又不是靠你一个人,就算你是个神仙也做不得那么多事的。有时候,不妨好好放松一下享受生活,等心情平和一些了再去办正事儿。你看我哥跟薛少两个,平时吊儿郎当,到了办事儿的时候却都做得不赖。你就算是把你自己当作牛马,那你也得给牛马放松休息吧?”
“可现在也不是放松休息的时候啊……”
“谁说不是?”前田桃呵呵笑道,“我敢打赌,天黑之前一点儿状况都不会有,天黑之后反而要你出马!你这会儿不抓紧机会放松,等会儿又要吃苦了。”
方涛无奈之下只得接受前田桃的劝告,跟着前田桃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一切正如同前田桃所预料的那样,部队入山之后并没有遭遇什么麻烦,相反,很快在山中街道的隐蔽处发现了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小路非常窄,仅容一人通过,但细心的胡飞雄依旧从小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发现了散落的稻谷以及不小心刮破的麻布衣料。踩出的小路曲折拐弯,但坡度却因此而小了许多。方涛和前田桃推算,多半是信徒中身体状况不太好的人居多,所以才不能从稍陡一些的地方直接过去。日头偏西,夕阳照射到山峰上,其角度正好让方涛发现了山峰上一片黑色的阴影。
“那里应该是洞口了,”方涛指着阴影道,“在郎山的时候,这样的情况蛮多,不过洞穴的深浅没准,至少从外头看不出来。”
“准备好照明工具,同时也做好战斗准备,先头排探索道路,交替掩护前进,”前田桃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之后说道,“这地方没错了。洞口那边本来有大片的灌木,但很明显被人为砍伐,杂草也不多。看情况应该是信徒为了方便朝拜才弄成这样的。虽然事后做了一些遮掩,可手法不太高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打头阵?”方涛试探地问道。
“可以,”前田桃点头道,“我殿后,胡教谕居中。”
方涛点点头,按着刀柄走上最前。从山道上去,拐了几个弯就已经到了距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此时日头已经渐渐西沉,山下已经是陷入黑暗之中,山头上则在落日的余辉下亮敞通透。
接近洞口,方涛立刻感觉到“流霜”的刀柄处传来示警的震颤。方涛没有迟疑,立刻抬手示意停止前进。跟在方涛后面的陆战队员见状立刻在小路两侧半蹲下来,最前面的一个排当即换上了钢盾战斧,后面的则端起火枪摆出了射击姿态。
方涛换作右手按住刀柄,慢慢地往洞口挪过去。到了洞口,方涛首先感应到的就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血腥气很浓,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方涛在洞口迟疑了一会儿,等身体适应了这种血腥气之后才朝后面招招手。后面的队员立刻快步跟了上来,一到洞口,就立刻抢占有利地形,准备接战。
方涛沉吟了一下,脑子里迅速估算得失。现在天还没彻底暗下来,狼人的战斗力之比普通人强一些,若是天黑,那就难对付。不过山洞里头肯定漆黑一片,贸然进去恐怕也落不到好。没有迟疑太久,方涛打算命令后面山道上的陆战队员收集落叶干草,打算用灌烟的方式把对方熏出来。但这个想法随即又被方涛自己否决了。没别的原因,既然自己在洞口都能感应到洞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那么毫无疑问,洞内必然有通气口,而且这个通气口还将洞内的空气往外吹,自己没那么大扇子把烟往里头扇,反而会被浓烟呛到自己,太不划算了。
于是,方涛下令所有陆战队员在洞口布下了各种绊索,为了防止还有漏网的吸血鬼,就连高处也都做足了功课。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方涛示意队员不必举火,自己按住刀柄,慢慢地走进了洞穴。
前田桃在后阵看到方涛独自进了山洞,心中先是一紧,旋即又放松了下来:全当这一次是个历练吧!这家伙命长着呢!
进了山洞的方涛旋即被黑暗吞没。他距离洞口不远处微微停了一下,等双眼适应了洞中的黑暗之后,继续缓缓地往洞中摸索。通往洞穴深处的甬道并不平坦,方涛每跨出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同时,他还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呼吸的节奏已经被压到最低,可方涛依旧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洞穴的位置已经处于半山之上,方涛可以感觉到这一片的湿气不算太重,但洞穴的幽深处时不时传来有节奏的滴水声。
一个人被黑暗和静谧包裹的时候,最考验这个人的心智。这一方面,方涛已经被张淑惠锻炼到了合格水平。更何况,“流霜”的刀柄只是缓缓地涌动着热流,并未发出示警的长吟。往洞内不知道走了多远,方涛只觉得脚下一阵湿滑,本来就浓重的血腥气愈发浓烈了起来。凭借多年在厨房的经验,方涛推断出这脚下的湿滑必定是来自鲜血。
“流霜”微微颤动了一下,方涛的右手立刻握紧了刀柄。在黑暗中,方涛并不惧怕狼人,因为狼人发着绿光是双眼完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方涛担心的是来自头顶的袭击,那是让人无法捉摸的吸血鬼。吸血鬼可以倒吊在自己的头顶而不发出任何声响,哪怕是呼吸声。在郎山的试炼洞穴中,方涛算是吃够了张淑惠的苦头。黑暗中,方涛听到了动物缓慢爬行的声音。这个声音的出现,让方涛稍微放下了心。
他曾听张淑惠说起过,吸血鬼最讨厌的就是狼人的肮脏,除非战斗,否则它们绝对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区域,特别是生活区域。显然,这一次的主要对手是狼人。
对手很狡猾,爬行的速度不但很慢很轻,而且还是闭着眼。这让方涛更加不能准确判断对方的位置。自己的鼻子不如狼人的好使,这让方涛原本放下的心又有些悬了起来。
“这种黑暗中,谁先动手谁倒霉。”这是当初张淑惠告诉他的原话。
狼人现在只是接近,从爬行的声响上,方涛估算着约摸不下三只,正在朝自己三个不同的方向上移动。若是坐视,等它们发动攻击的时候,自己会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受敌。所以,自己现在必须先想办法让对方快速攻击。
诱敌。
方涛第一反应就是缓缓往外撤,以自己的撤退引诱狼人主动进攻。随着脚步的后移,狼人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朝自己的侧翼缓慢爬行。
方涛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心中一动,脚尖往地上一插,用力一挑,一块约摸半斤重的小石块被挑了起来,黑暗中不知道朝哪个角落飞了过去。
“叭!骨碌碌……”石头撞击石壁,发出了一连串的脆响。
正在爬行的几个狼人陡然一停,同时发出一声低吼,朝石块坠落的方向扑了过去。
就是现在!
“去死!”方涛心中一声怒喝,右手用力一拔,“流霜”出鞘立刻耀起一道白光,将洞中照得通透。这道白光让方涛自己都觉得眼前一眩,但就在这瞬间,他已经捕捉到了狼人的位置,立刻将力道灌注到宝刀之上,整个人直接朝距离自己最远的狼人蹿了过去。白光更甚,方涛如同一颗耀眼的流星在一瞬间击中了狼人。“流霜”还未加身,狼人就被炽热的刀气立刻击得粉碎。
方涛没有停留,转身反手一刀,直接劈向朝自己扑过来的狼人。“流霜”如同切豆腐一般将侧翼袭过来的狼人斩为两截。此时第三个狼人已然扑到,方涛立刻原地急退,左手持“流霜”刀鞘往狼人胸口一抵,右手“流霜”毫不客气地将狼人一只狼爪斩落。
狼人狂吼一声,用力朝方涛抵了过来,方涛不想与狼人角力,借着狼人的力道再次一退,原地一弹,后跃三尺,靠着石壁站立。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异响,一直藏在石壁凹陷处的一个狼人当头扑下,两只锋利的狼爪朝方涛的顶门罩了下来。
“我x!”退无可退的方涛骂了一句,只得左手一松刀鞘脱手,朝着侧面一个懒驴打滚,险险地逼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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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过一劫的方涛还没来得及起身,狼爪就立刻拍到。
在地上滚了几圈的方涛已经觉得狼狈不堪,当狼爪拍到的时候又不得不在地上滚了两圈。整个人在地面的石头上磕磕碰碰,周身上下不争气地疼了起来。想要就地还击,可因为第一击没有控制好力道,此刻全身力量已经被使得差不多了。到了这个地步,方涛不免焦躁了起来。
狼人再次袭到,方涛已经觉得自己快要绝望了。“流霜”长吟一声,从刀柄处陡然冲出一股力道进入方涛的体内。方涛只觉得自己脑门儿一晕,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前田桃站在殿后部队之中,只看到洞口处白光闪耀不断,倒也没觉察出异样。过了一会儿,白光消失,洞口再也没什么变化。前田桃知道里面应该已经完事,不过处于谨慎,还是没有下令进洞。
等待良久,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前田桃左等右等还是不见方涛出来,知道方涛在里头又出状况了,无奈之下只得下令胡飞雄代替指挥殿后部队,自己抽出军刺进洞。前田桃进洞比起方涛来要方便多了,直接从挎包里头掏了夜视仪戴上就走了进去。这一次的前田桃对洞内的情况可谓一览无余,几乎不用费力搜索就已经找到了方涛。此时的方涛倒是没彻底晕过去,而是靠着石壁坐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尽管如此,但“流霜”依旧没离开方涛的手。看看狼藉的地面,前田桃估计战斗已经结束。
被方涛握在手中的“流霜”劲力未消,还荡漾着淡淡的白光,将方涛周围的空间照的有些迷茫。
听到脚步声,方涛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呼吸也下意识地放缓。借着光亮,方涛看见走进来的人是前田桃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直接瘫倒在石壁上
前田桃走到方涛跟前蹲下身,慢慢扶起方涛,让方涛斜靠在自己的臂弯内,轻轻拭去方涛脸上的血迹,低笑道:“怎么样?这一次又被控制了?”
方涛费力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被控制了……也没有。我身子被只能跟着刀走,不过我没糊涂……整个过程,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进步啊!”前田桃呵呵笑道,“这说明宝刀对你的某些能力已经认可了,但是你现在还不能完全驾驭它。你还记得宝刀是怎么带着你打的么?”
“记得……都是那些刀诀吧……”方涛回忆了一下道,“还有就是体内真气流转的路径……”
“看来是你进境太慢,连宝刀都看不下去了,”前田桃轻松道,“能站起来么?”
“再歇会儿……”方涛语气软软地。
“那你好歹坐得正点儿!”前田桃道,“在这么坐着,等你能起来了,我就得趴下了!”
方涛腼腆地笑笑,从前田桃臂弯里挣扎着做起来,倚着石壁斜靠下来,喘了一口气道:“其实这会儿想想,‘流霜’指引我使出来的刀法和刀诀,比我自己练来练去的要强多了……”
“怎么个强法?”
“恩……这么说吧,我自己练的话,从第一招到最后一招,总共九招,轮流使上一遍……‘流霜’则不是,有时候‘流霜’刚刚使完第一招,突然就变成第八招,或者干脆就是第九招……反正好奇怪的,但却行云流水……”
前田桃笑了:“你一开始是不是以为,总共九招,使完了就没了?”
方涛认真地点点头:“难道不是?”
“如果只有两招,有几种变化?”
“……恩,两种吧?”
“三招呢?”
“……六种?让我算算……一……二……啊,是六种!”
前田桃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在岛上的时候我花了那么多功夫给你们讲数学,你doui学到哪儿去了?等下我问四招、五招的时候你是不是连脚趾头一块儿掰?”
“额……”方涛尴尬道,“说真的,我天生就不懂这个……”
“拿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前田桃无奈地摇摇头再问道,“知道九招刀诀不停变幻次序可以有多少种变化么?告诉你,让你一刻不停地使,足够你日夜不休舞上好几年,活活累死你!还嫌少……哼!”
“这个……这么邪门儿?”
“这是科学!”前田桃挥舞着拳头张牙舞爪道,“难道你没听阿姐说起过,当年云霄公浸淫天下武学,从不计其数的刀法里头挑出百十招,再反复砥砺,从战场杀敌到高手对决,反复淘汰之后才留下了这九招……真不知道你满脑子里头装的都是什么!”
方涛缩缩脑袋道:“我只会拿板砖打架,刀法我又没碰过……”
“还不是一样?”前田桃没好气道,“既然是开打,自然以击倒敌人为第一目标。这里头,一靠实力,二靠技巧。无非就是找到敌人的破绽之后猛击,如果找不到破绽,那就制造机会让敌人出破绽;说来说去不过是避实就虚这一套,很难么?”
方涛前后想了想,点头道:“有点儿明白了。”
前田桃见状继续开导道:“刀法这玩意儿,说穿了也就那么回事……我没练过刀法……”说着,前田桃拍拍方涛持刀的手。“给我……‘流霜’啊‘流霜’,借我使使,你主人不会用你,我用给他看看……”
说起来也怪,“流霜”对方涛一点儿抵触都没有,当刀柄被前田桃握住的时候,刀身的白光反而变亮了一些。前田桃握刀在手,随手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挽了个刀花,对方涛道:“你的刀诀和刀法我都没见识过。我只照着我自己的法子来。”说罢,看了看宝刀的外形与构造,随手挥了两下揣摩了一下宝刀的发力点和受力点,心中了解了大概。也没有什么起手式,前田桃顺着刀的走向舞了起来。虽然“流霜”很轻,但前田桃依旧保持了少时修习家传剑道的姿势,采取双手握刀。一开始,也不过是劈、扫、勾、挑、砍几个基本动作,到后来动作愈发纯熟,刀身上的白光也愈盛。而方涛则坐在旁边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一次前田桃完全用的是自身的力道来完成这套刀法演练的,这套刀法甚至不能称呼为刀法,也就是几个基本动作,连套路都没有。不过,前田桃的这几个基本动作却是自己在特攻队里被反复折磨之后练出来的结果。当初特攻队在作训时就一直秉持一个观念:优秀的特工队员不仅要熟练使用自己的武器,而且要做到任何一种武器到手之后,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并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冷兵器。
在格斗的课堂上,教官们用近乎科学的方式将每一种冷兵器进行了彻底的解构,从力学角度剖析了冷兵器的杀敌原理。当时,学员们通过亲身体会,明白了灵活运用武器本身的重量,加上蓄力距离,攻击弧线等各个方面发挥冷兵器的最大效能。
前田桃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练过中原的刀法,但是只要武器一入手,判断出了武器的重心和挥动武器需要的力臂长度之后,熟练使用“流霜”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宝妹……你这还叫没练过刀法?”方涛砸巴嘴道,“你这一招一式虽然简单,可若是跟我对上,恐怕我也得手忙脚乱一阵……别的不怕,就是你这直来直去的直接朝要害招呼,不得不挡……”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进攻方式,你完全模仿我就没必要了,”前田桃将宝刀还给方涛,轻轻笑道,“要说起来,这宝刀真的挺好使,也很合作嘛……你怎么就使不起来?”
方涛接过“流霜”收刀还鞘,手扶着石壁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好了,再坐下去腿脚都麻了。咱们出去?”
前田桃摇摇头道:“这才走进来多远?总得到里面看看情况吧?”
此刻没有灯光,宝刀又回了鞘,两个人都是摸黑谈话。方涛听前田桃这么一说,下意识地四下看看:“我们……俩?这黑灯瞎火的……”
前田桃叹了一口气:“都被你杀了,还打算干嘛?”不过说归说,前田桃还是打开了夜视设备开启了震动扫描,过了一会儿道:“前方百步之内没有敌人,何况‘流霜’在遇敌的时候不是会自动示警的么?你握住刀柄就成了。”
“哦,也对!”方涛下意识地按住刀柄,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拇指弹开盖子,迎风晃了一晃,火折子上火头一闪,洞穴中又有了亮光。
前田桃摘下夜视仪,拔出军刺对方涛道:“男左女右,咱俩贴着石壁走。这山洞挺深,可能要走上一段时间。”
两个人贴着石壁慢慢往前摸索。山洞没有什么岔道,连拐弯都很少,愈往里走湿气愈重,两人扶着墙壁的手都觉得湿漉漉的。“这样的山洞应该是越来越低,里面说不定会有自然形成的大厅,”前田桃边走边道,“里面没准会有什么线索……”
“线索?”方涛愣了一下,“你要找什么线索?”
“我想知道,倭国为什么会出现狼人、狼人出现有多久了、除了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有狼人、这些狼人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不料理干净,我们走了之后这些狼人卷土重来怎么办?”
“好吧,斩草除根,我同意。”方涛点点头,沿着石壁继续往里走。
山壁狭长的甬道有些漫长,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下走了许久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大了些。“唔……下面要宽敞些了……”前田桃微微颔首道,“我兜里还有火折子,你拿出来续上。”火折子实际上就是火媒的放大版,简单一点儿就是毛边纸结结实实地搓成长条,然后点燃再用盖子一盖让其保持不完全燃烧状态,等需要的时候打开盖子吹两口气就能引火,崇明岛预备的火折子稍微奢侈点儿,火折子中央加了一根浸泡过油脂的棉线,燃起来更容易。不过,消耗得也更快。方涛手上的火折子只剩下小半截。
前田桃一直很反对带这种安全性不高的玩意儿,不过入乡随俗,前田桃也没办法立刻变出打火机来,目前能找到效率较高的引火工具除了火镰就是这玩意儿了。
方涛收好自己的火折子,从前田桃的挎包里摸了一下,讶然道:“哇,东西不少……连针线什么的都带了?打仗你还做女红?”
前田桃哼哼两下道:“你也不看看是什么型号的!有这针,整个大明就没我打不开的锁,这线……能弄死个把人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信不信?”
方涛缩缩脑袋:“我信!可惜咱俩不是大盗,否则怎么都得去皇宫偷一遭……再不济都得跑一趟户部大库……”
前田桃翻翻白眼:“户部大库被那群蛀虫蛀得都快能饿死耗子了,你还去?”
方涛从前田桃的挎包里摸出火折子,弹开盖子晃了晃,两人眼前再次亮了起来。这一亮,两人发觉眼前的道路确实宽了不少,而且是愈往前愈宽。彼此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改变了行走的方式,方涛在前,前田桃在后,慢慢前移。
又走了几十步,拐过一个弯道,两个人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之所以黑,两个人进入了一个开阔的大厅,大厅甚是宽阔,以至周围没有石壁反光,火光微弱的火折子实在不能提供足够的光源。
“这个……我找个东西引火……”方涛见状连忙道。
“等等!”前田桃制止了方涛,再次戴上夜视仪开始震动扫描,扫描一圈下来发现整个大厅内除了自己跟方涛之外不再有其他的生命迹象,这才道,“让外面的人进来吧!”
“我去叫!”方涛连忙道。
前田桃古怪地看了方涛一眼,直接从脖子上扯下竹哨有节奏地吹了起来。哨声尖锐,在甬道中回荡着传到了洞口。在洞口负责查探的陆战队员立刻将哨音里包含的讯息通知了胡飞雄。胡飞雄留下两个排在外面把守洞口,下令其余人立刻扎好火把进洞。
这一次倒也不含糊,因为人手足够,所以胡飞雄一边往里走一遍嘱咐队员在石壁上的凹陷处插入火把,并且又留下足够的人手随时续火。因为足够亮堂,胡飞雄这一次进来的时候看得要比方涛和前田桃真切多了。等胡飞雄带着大队陆战队员到了方涛和前田桃面前的时候,脸色相当不好看。
“胡教谕,你这模样……难道怕黑?”方涛看着胡飞雄有些发白的脸色,奇怪地问道。
胡飞雄拧了拧眉头,没好气道:“东家,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像个怪物啊?你来的时候也不好好看看外头是什么样子……满地尸骨啊!都他娘的被啃得不成样子了……心肝脾肺肾什么玩意儿都有,散了一地……刚刚想着肚子饿了吃点儿干粮,这一下,又省了……”
方涛和前田桃对视一眼,两个人顿时明白刚才两人坐着的那片“湿地”是怎么一回事了。彼此也都没了好脸色。不过好歹两人都是经历过战阵的,死人见得多了,被胡飞雄这么一说,心里虽然翻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了下去。
“不扯别的了,”前田桃微微抬起下颌道,“这里头地方大,让大伙儿先把这里都照亮堂了再说。”
很快,队员们举着火把沿着两边石壁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在石壁上找缝隙插上火把。可大厅实过于宽大,大厅内前后三十丈,左右二十丈,陆战队这几百号人还真不够填的。胡飞雄看了这状况,自己带了一几个队员在大厅中央走了两圈,找准了位置之后命人直接从洞外搬来了大堆的柴火分成三个火堆直接点燃,整个大厅瞬间被照个通透。
这一照不要紧,几乎所有人都被厅内的场景吓了一跳。大厅顶部非常高,足足有四五十丈,这还是能看到的部分。但是从大厅的底部,也就是一人一臂高的地方开始石壁被磨得光滑平整,而光滑的石壁上画满了壁画!不论是形态还是色彩都诡异无比的壁画!
方涛和胡飞雄诧异,是因为这个洞窟的壁画简直称得上是鸿篇巨制,规模之大,让两人彻底震撼;而前田桃的震撼却是因为另外一件事,那就是画的内容。
“玫瑰号!”前田桃站在壁画前万分惊骇地叫了出来。
没错,壁画的主体内容就是血龙帝国旗舰“冥河号”与联盟战舰“玫瑰号”血战之后“悲壮”陨落的那一幕。画面上,前赴后继的吸血鬼和狼人正在跟“玫瑰号”上不计其数的无人飞行器交战。随着视线的移动,两艘战舰同时落入了一个光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视线再次移动,“玫瑰号”中出现了很多带着翅膀的“鸟人”与吸血鬼继续作战。最终,“冥河号”被“玫瑰号”的主炮击落,与整片的大陆一起就此沉没在海洋之中。
“这个……叫‘玫瑰号’?你认得?”方涛看着壁画,结结巴巴道。
“……是……是上面画了一朵玫瑰,我就这么说的……”前田桃同样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方涛沿着墙壁走了漫长的一圈,琢磨了一阵道:“难道……上面画的就是涨妖女说的上古诸神之战?”
胡飞雄不明就里,愣头愣脑地问道:“什么上古诸神之战?难不成是说书先生长讲的那个……大闹天宫?还是那个……《封神传》(《封神演义》的前身)?”
方涛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这个说的是咱们中原的上古时代,也就是三皇五帝那会儿……或者更早的事儿。两拨神仙不知道在哪儿掐起来,从天上打到地下,从上界打到人间。两拨神仙里头,一波就是狼人跟吸血鬼,逮着活人就乱咬,还有一波就专门救人,不但救人,还教会了我们祖先很多东西,什么生火做饭,什么织布养蚕,什么百草医病……统统教会,所以我们有了嫘祖、神农、巢人……后来,神仙里头的头领……也就是那个画玫瑰的那个盒子里头的女头领,还从人间选了很多很多人当徒弟,赐给他们发法宝……喏,我这个珠子就是那个时候传下来的,她就是女娲了……有了这个法宝,就能跟狼人对砍……后来那个坏神仙的盒子被打废了,可惜它废的时候不知道冒出个什么玩意儿,把咱们的天、咱们的地都弄破了,眼见得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女娲就利用那个盒子炼制五彩神石补天,等天补完了,这盒子也就飞不起来了,一下子栽到地下再也看不见了。青甸镇刘家的先祖曾经倒是有缘见过女娲一面,得了不少真传……”
“我的娘,这事儿难道是真的?”胡飞雄骇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那……玉皇大帝、三清老祖、如来佛祖呢?”
方涛翻翻眼皮:“暂时没他们什么事儿。”
胡飞雄还是吞了吞唾沫道:“这里头也忒乱了……既然这个什么妖孽的盒子都被打掉了,怎么到现在还有这些妖怪?”
方涛道:“总有侥幸躲过一劫的,何况不是还有咱们么?”
胡飞雄咂吧两下嘴道:“他娘的这种对手比建州鞑子有意思多了……”
方涛坦然笑笑:“胡教谕,有你杀个痛快的时候!”
前田桃一个人却是沉吟不语,痴痴地将壁画挨个儿看过去,希望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方涛和胡飞雄看到前田桃这般痴迷的模样,旋即下令将多燃火堆,让大厅内更通透。好在能登山中不乏上好的松木,松木作为照明的燃料再好不过,不多时柴草添加完毕,整个大厅愈发亮堂。
方涛奇怪地朝头顶看了一眼,有些诧异道:“哟,我说怎么烧了这么久都没烟呢,原来上面透光的!”
前田桃闻言立刻收回看壁画的目光,小跑到方涛所站的位置抬头一看,果然,头顶处有一个窟窿,浑圆,而且是天然形成,透过洞窟甚至可以看到天上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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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这么巧……”前田桃自言自语道。
方涛随口问道:“怎么巧?”
前田桃回过神,指了指头顶的洞窟对方涛道:“你信不信,咱们这会儿正站在火山口上?”
“额……”方涛和胡飞雄同时都是气息一滞。火山他们没见过,可他们也好歹知道点儿书,特别是那些个经史子集之外的杂书,最是适合他们。前田桃这么一说,他们两个立刻想到了志人志怪书上提到的一个名词。
“难道这里就是地火涌出的……山口?”方涛吞吞唾沫道,“难怪进来之后总觉得这里头比外头要闷热,还不赶紧走!万一爆起来咱们岂不是被地火给烧得连渣子都不剩?书上可都说了,地火都是三昧真火,不用柴火也能烧,还能冲上万尺云天,没个七八日不得灭的……”
“书上倒是说对了一半,”前田桃笑笑道,“火山有死火山和活火山之分……”
“地火还有死活?咱们站的地方还热的,必定是活的无疑……”
“却是是活的!”前田桃微微颔首道,“不过活火山也分好多种。至少咱们现在所在的火山不回爆,你放心好了。”
“你这么肯定?”方涛还是有些不放心。
“肯定!”前田桃道,“至少这座火山以地热的形式持续输出热能,地下的溶岩压力应该不会爆表。何况,火山大规模喷发之前是有前兆的,你别担心。”
“哦……”方涛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有了新的发现,“看,那边中央有个台子!好像还是石头的!”
前田桃看了一眼,见怪不怪道:“不是神坛就是祭坛。”
“到底是神坛还是祭坛?区别大了……”胡飞雄一头雾水地问道。
前田桃耸耸肩道:“对我们来说有区别么?对任何一个以吃人为目的的团体来说,神坛和祭坛真没区别。走上神坛的人说不准很快就会被推向祭坛。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都得好好休息一下。这两天连续征战,虽然间歇有了些休整时间,可激战时的体力透支不是靠一两顿饭就能弥补的。今夜应当无事,不如讲究一晚,明日天亮,头顶有了光亮再看这些东西不迟。”
这话立刻得到了方涛和胡飞雄的认可,当下两人立刻着手安排夜间宿营。山道狭窄宿营不便,好在山洞倒是个不错的地方。由于人手较足,一个排守扼住洞口要道便可守卫全军,所以大家也都在山洞中找到了各自的宿营地。这一次奢侈到半个时辰换一个排轮岗,人手绰绰有余。
山区宿营也是必要的训练科目之一,对于在崇明岛训练成军的陆战队员来说,训练中最大的短板就是山区训练。方涛几个自然不回错过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一夜本来是可以睡个好觉的,可轮值的陆战队员却没一个能安枕。不为别的,山区与平原地带的宿营差距不是一点两点。最让大家吃不消的就是山中的动静跟平原地带完全不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经过山谷回荡之后都可能让大家吓一跳。于是,整整一夜,但凡参与过轮岗的新丁都将本排的老兵折腾得够呛。屁大的功夫就发出警讯。好在当初追随方涛南下的二百余老兵现在混得再差都是个排长,丰富的阅历足够让他们应付,这些乱糟糟的新丁。可每一次警讯都让洞内休息的其他队伍不得安生,活活折腾了一夜。
里面的三个领兵之将睡得倒是挺好。
方涛是因为手臂发麻才醒来的。一睁开眼,发现头顶的洞口射入了一道雪亮的阳光,阳光的整个大厅在地面的反射作用下一片光明。侧过头却发现前田桃正倚在自己的臂弯内熟睡。方涛没有乱动,忍着手臂的酸麻,静静地看着怀抱中的前田桃。
他怎么都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宝妹但又不像是宝妹。一直以来,他都告诉自己宝妹是跟着成祖皇帝修行之后脱胎换骨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可他倒地还是有些不信。因为如果宝妹真的跟着成祖皇帝修行的话,那么这壁画中的那些个神魔又是怎么回事?如果壁画上所画的东西为真,那么神魔之说应该都源于此,与成祖皇帝就相隔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几千年,完全凑不到一块儿去啊!
怀中人真的不是宝妹么?可她为什么却将几个人儿时的细节又记得那么清楚?总不见的这个女人从一出生开始就在监视自己吧?太荒谬了!
前田桃幽幽睁开眼睛,迷糊中看到了方涛直视自己的眼神。“怎么,我脸上有花?”前田桃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算不上绝**?看得都呆了!”
没错,论姿色前田桃还真不“上档次”。可是方涛就是觉得怪怪地。“我也不知道啊……”方涛耸耸肩道,“你是不够漂亮,可是……耐看哪!”
“耐看?”
“对啊!兴许是跟你在一起日子久了吧,看见你既不觉着什么漂亮不漂亮,反正就是看着挺舒坦……”方涛琢磨了一下说道,“比方说……就秦淮的那些有名的清倌儿吧!她们确实挺漂亮,也比你会打扮,可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那帮士子觉得她们走路好看书画一流,可我怎么都觉着风一吹就要倒……”
“如今士大夫们不都喜欢这模样的么?”前田桃往方涛怀里蜷了蜷,面带笑意道,“据说还有什么‘瘦马’……”
“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地难看死了!”方涛歪歪嘴道,“还不如你好。虽然你整天活蹦乱跳,在校场上舞刀弄枪,可看着却舒坦……这感觉说不出来,就好比……就好比两个苹果,一个贼好看,可一看就知道不好吃;还有一个苹果样子没那么好看,但一看就知道好吃……”
“有你这么比的么?”前田桃笑了,“你这个想法,属于动物本能……”
“什么叫动物……本能?”
“从生物学的角度讲……动物在选择配偶的时候,首先考虑到的是配偶传宗接代的能力;这种动物性的审美实际上已经渗透到了每个人的潜意识当中。所以,男人在看女人的时候,下意识地都会觉得大胸、蜂腰、翘臀女人有魅力,那是因为从生物的角度来讲,这方面身材比较优秀的女人相对更健康,在繁衍能力上比那些瘦巴巴或者过于肥胖的女人要强,这是千万年来自然选择的结果。”
“你这话什么意思?”方涛被前田桃的话绕糊涂了。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择偶观是动物性的,不是社会的、人文性的;那些个清倌儿靠的是琴棋书画,是以人文魅力而吸引人,她们的体态符合了士子们在书中得到的审美观,却不符合你这个从小干粗活儿、知道生计艰难、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操持家业的审美。所以,你再有钱你也觉得养不起这样的女人;”前田桃笑道,“像我这样儿到处乱窜的,因为体质好,内分泌比普通的女人强,身体内外展现出来的也都是女人的原始本能……”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笑道:“绕了半天,你就是在说我就跟牲口一样?”
前田桃捂住嘴笑了。
方涛哼哼两下:“牲口就牲口,我是牲口,那我挑出来女人也就是牲口……”
前田桃轻轻捶了方涛一拳:“你说谁是牲口?”
“谁承认就是谁!”方涛一本正经地说道。
前田桃直起身就想暴打方涛,方涛见状连忙止住前田桃,伸手朝周围指了指。前田桃这才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都是正在休息的陆战队员。前田桃这才恨恨地收回拳头,压低声音道:“你记好了,老娘迟早要找回场子!”
方涛笑嘻嘻道:“这何必呢……”
“就是,这又何必呢!”胡飞雄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这又不是吵架斗嘴,两口子之间你逗逗我,我逗逗你,这是好事儿啊!”
方涛顿时就有些发窘:“胡教谕,你也不小了,作甚开这玩笑……”
胡飞雄笑呵呵地走到两人面前,指了指睡了一地的陆战队员道:“我说怎么集结令下了之后都没动静呢,原来是你们两口子在这儿说私房话,弄得这帮兔崽子都不好意思起来……”
这下方涛和前田桃两个人都窘到了极点,弄了半天,他们两人自以为声音不大的私房话,却在这大厅中闹了个现场直播……
“……这个,胡教谕……这间大厅事关重大,教谕派一队人到金泽本丸去请阿姐来定夺吧……”前田桃恢复了一下心神道。
胡飞雄也不刻意取笑两人,反而点点头道:“行,某这便去!”说罢转过身,一边走一边呼喝:“起来起来,都他娘的起来!再赖着不起来就吃军棍!”话音一落,满地的队员集体一骨碌蹿了起来,人人脸上带着笑意,低着脑袋小跑出去了。
留下方涛和前田桃两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继续发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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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赶到的速度比较快,晌午的时候就抵达了山洞。进了山洞,金步摇也被洞内的壁画吓了一跳。在洞穴中沿着石壁绕了一大圈,金步摇走道祭坛边,看着祭坛静静地沉思了起来。
“阿姐在想什么?”方涛见金步摇陷入沉思,走到金步摇身边问道。
金步摇回答道:“从这个山道的结构来看,一半为天然形成,一半是人为开凿。从石壁上开凿的痕迹以及壁画褪色的程度来看,这个巢穴至少存在了两千年以上。”
“两千年……”方涛被唬了一跳,“这可就不好办了;从咱们大明崇祯年往回算,到太史公那会儿也才一千七八百年,若是两千年开外……反正我是找不出比太史公说得更详细的额史书来了。这事儿只能靠倭国人自己去查……”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查什么查?两千多年哪!两千年前的倭国也就跟现在零零散散的村落差不多,之前都那么多年了,倭国的历史基本靠神话传说……”
方涛随口问道:“是不是就是那个日照大婶的?”
“天照大神!伊耶那歧、伊耶娜美和八柱雷神的故事!”前田桃挥舞着拳头道,“你耳朵怎么长的!”
金步摇摆了摆手道:“行了,关于这个我都从各商队收集的资料中看过。我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传说中‘冥河号’和‘玫瑰号’的下落。”
“‘冥河号’和‘玫瑰号’?”方涛吓住了,“宝妹随口说说,怎么还真有‘玫瑰号’?”
“当然有!”金步摇稳定了一下情绪道,“你们信不信‘过去未来’之说?邪教的‘冥河号’和女娲的‘玫瑰号’实际上是从我们身故之后几百年的世界而来……”
“什么?”方涛和前田桃同时叫了起来。方涛叫是因为觉得金步摇的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而前田桃叫则是她一直以为古人根本就不知道时空穿越是怎么一回事,而此刻这番话从金步摇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确实把她给吓着了。
“千真万确!”金步摇肯定地回应道,“几百年后,我们的后代跟邪教的战斗进入最终阶段,不但成功捣毁了邪教的老巢,而且连整个邪教高层都铲除干净。可惜了,邪教首脑在被剿灭之前所发出了袭击命令却依旧被一直潜伏的邪教余孽执行……后来,我们的世界发生了剧变,我们后代的后代与邪教继续战斗下去……在一次决战的时候,邪教唯一的主力战舰‘冥河号’与我们后代的‘玫瑰号’同时开火发生意外,一同回到了几千年前……”
方涛朝石壁上指了指:“就是这壁画上画的东西?”
金步摇点点头:“对!‘冥河号’和‘玫瑰号’回到数千年前之后,再一次爆发了激战……”
“等等……”方涛连忙道,“这些事宝妹已经从壁画上推断出来了。我就是想问问,这个故事跟我们、跟现在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
金步摇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朝一幅壁画上指了指:“看得出这幅画上画的是什么吗?”
方涛仔细辨认了一下,说道:“应该是那个叫……‘玫瑰号’的,停在一个土堆上,唔……土堆的尖头部位戳进玫瑰号的肚皮里头……恩,就这样。”
“那叫金字塔……”前田桃小声提醒道,“别看它画得不大,实际上都快赶上一些小山那么高了……”
金步摇眉毛一挑:“宝妹也见过?”
前田桃连忙摆手道:“没,没!只是听说过!审讯那些个被俘的红毛夷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这会儿看到这些画才知道世上真有这玩意儿……”
金步摇疑惑道:“问题是,我们一直叫它‘巨塔’,你怎么叫它‘金字塔’?”
前田桃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连忙道:“你看它的模样,像不像咱们中原的那个‘金’字?我就是照着模样叫出来的……”
金步摇笑了:“很传神啊!就叫它‘金字塔’好了!这个金字塔是出现在西南万里之外的一个国度,本来中原无人知晓,知道两百年前成祖皇帝派遣三宝太监下西洋才让人知道了这个塔……”
“这金字塔跟这座山又有什么关系?”方涛更糊涂了。
“你看这图,金字塔是用来停靠‘玫瑰号’的,也就类似停靠咱们战舰的泊位……”
“什么?这么大的家伙只是为了给战舰停靠?那这战舰得有多大?”方涛吃惊不已。
“先祖云霄公曾经有幸目睹了‘玫瑰号’半身貌,光是半身,就已经长近百丈,宽高不下三十丈,全身为精钢打制,内里一应陈设皆为钢铁,有无火之光、无形之影,天兵天将以千百计,神兵利器数不胜数……”
“开玩笑吧……这么大个东西还精铁打制……那得多少斤铁?得多少匠人?得用多大的炉子跟锤子……”方涛愈发不信。
“井蛙窥天……”前田桃翻了个白眼,低声道。
方涛看了前田桃一眼:“我是真不知道的嘛!你看这画上画的东西,这个塔如果有山那么高,那么这个铁砣‘玫瑰号’能到塔顶上去……这么大的铁砣飞到山顶上去,你当是放风筝啊,绳子一拽就上去?”
“夏虫语冰!”前田桃没好气道,“你没见过的不代表就不存在!这个飞船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如果你现在把咱们手下的火铳胸甲放到几百年前去,你猜会怎样?你跟岳飞去说你手上的家伙比金兵的破甲箭还狠、胸甲根本无法被射穿,你猜他会怎样?我们现在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后代未必做不到,懂不懂?”
在这一方面方涛倒也不是个死不认输的人,想了一阵之后觉得前田桃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当下点点头道:“也对,上回你弄的那个蒸汽机抽水,虽说闹腾得人睡不着觉,整天吐黑烟,可确实省了大把的人力,放在以前还真不敢想……”
金步摇赞许地看了看两人继续道:“因为战舰体积庞大,想要完全停靠到地面实在不容易,而且重新飞起来花的时间也多;所以,女娲就让信徒们在自己的领地修建了各种高塔用于停靠补给。”
“难道这个山洞就是给那个‘玫瑰号’停靠的?怎么会在狼人的手里?”方涛疑惑道,“而且壁画上面……好像把狼人画得挺壮烈的……难道说,这里是那个……‘冥河号’的停靠点?”
金步摇点点头:“对!‘玫瑰号’需要停靠补给,‘冥河号’就更需要了。邪教在造舰方面根本比不上我们的后代,他们的‘冥河号’还是勉强模仿‘玫瑰号’造出来的,里面的核心部件根本就是垃圾……所以他们需要更频繁的维护与检修……”
“所以,这里就是那个‘冥河号’当年的停靠点之一……”方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阿姐说要找‘冥河号’和‘玫瑰号’的下落,难道是想从这儿找到蛛丝马迹?但是……画上不是讲……‘冥河号’不是已经坠落了么?还要找什么?”
“‘冥河号’确实坠落了,而且‘玫瑰号’也在天启年离开了这个世界……时隔不久,你们应该还听你们长辈说起过当年王恭厂的大爆炸……”
王恭厂大爆炸发生在天启六年五月初六,也就是公元一六二六年五月三十日。这一天早上九点的时候,京城王恭厂一带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爆炸相当于两万吨左右**当量,形成了一个半径750米,225平方公里的深坑。爆炸造成了京师房屋大面积倒塌,伤亡人数超过两万。
这么一次爆炸,居然没法查出原因来。因为其实在是太诡异了。很多人归咎于王恭厂一带有明朝京师火器生产和制造的仓库,可火器再牛x,也不至于能让大明攒上两万吨火药,如果大明真的存得起这么多火药,那还哭什么穷?这件事众说纷纭,一直没有定论。
“那么大动静……”方涛砸巴嘴道,“阿姐,这事儿刘家又是怎么知道的?”
金步摇道:“刘家先祖云霄公在亲见‘玫瑰号’之后回到青甸镇,穷尽一生之力研究这个钢铁盒子,刘家的子子孙孙们也是一代一代将这个研究持续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将来能有一天,自己也造出‘玫瑰号’那样能在空中来去自如的巨型战舰……所以,但凡能发现类似的洞穴,刘家一定会亲自勘察,以寻找足够的资料……”
方涛这一下总算明白过来阿姐需要什么了:“就是从这些壁画当中去找?”
金步摇点点头道:“对。不论是‘冥河号’还是‘玫瑰号’,在停靠补给的时候总需凡人来帮忙。咱们侥幸能够进去的祖先为了证明神迹,自然会将自己所见的东西以壁画的形式表现出来,而我们,就是从各地壁画中的蛛丝马迹里头去寻找我们需要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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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此时此刻,如果给前田桃足够的时间,她可以将“玫瑰号”的核心部位图纸画出70%以上,至于其中电子线路以及程式,她可以100%默写出来,但是她现在不能这么做而已,“我想青甸镇会派比我们更专业的团队过来接手。”
金步摇微笑点头道:“没错。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走吧,在这儿耽搁久了也不好,回去跟倭国人道别之后咱们该启航了,趁着西北风渐强,咱们得赶紧往落叶岛去。”
方涛和前田桃同时点头答应。
敌人已经一扫,返回的路途非常轻松,速度也快了许多。等部队进入到金泽城下町范围内的时候,方涛发现金泽城下町的气氛与以往明显不同了。
“到处在搜查?抓人?搞什么?”方涛低声问前田桃道。
“多半还是在搜查一向宗余孽,”前田桃道,“这回金泽城被吓得不轻,估计不回留什么后手了。腥风血雨啊,我可不想看见这个,咱们还是赶紧走人的好……”
金泽本丸,奥村带着一帮家臣代表前田光高本人在天守门前躬身迎接方涛一行。登陆后的两次战斗,整个加贺自上而下对方家的战力有了全面而清醒的认识,对待方家的态度也从选来的恭敬变成了现在的奉若神明。
大战之后要大吃一顿,这是必须的。方涛终于如愿以偿地正式品尝了全套的倭国高档筵席。前田光高作为家主也是抱病陪同。席间,方涛正式向前田光高提出撤兵的请求。被吓得不轻的前田光高实对自家兵马一点儿信心都没了,犹豫再三之后只得同意的方涛的要求。毕竟方家的兵马名义上是大明的军队,让别**队长期驻守本国领土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说不过去。
宴会结束之后,前田光高为方涛准备了堆积如山的谢礼。对这些不用自己掏钱的东西,方涛一概笑纳,整顿完毕之后集结部队往港口靠拢。
大概是觉得前田桃面相上比较容易亲近的缘故,送行时,前田光高躲到一边问前田桃道:“还要请教上国夫人……若是魔物再来袭击,本家当如何应对?”语气已经谦卑到了极点。
前田桃回应道:“家主无须担心。魔物最怕的是白银,家主只需调遣最好的工匠,打制一批白银兵器;再从家臣中挑选出一批忠诚决死之人组成一支专门对付魔物的亲兵队日夜操练便可。魔物再来之时,便以白银武器应对,当保无虞。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会有些害怕,我们的兵也是这样,等见识的场面多了之后自然机会好转……其实打这些妖孽,要的就是决死的勇气和咱们手上的白银武器,只要不怕死,基本就不会死。”
前田光高这才放心地让方涛一行人离开。
乘小船登舰,方涛放眼望去,隐约可以看到金步摇的主力舰队停泊在外海,当下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阿姐,昨儿我们发报求援的时候你都爱理不理的,怎么会判断出金泽本丸会受到袭击的?”
金步摇见怪不怪道:“很简单啊,刘家跟邪教交手几百年了,对邪教的战术可谓了如指掌。对它们来说,吸血鬼到了黑夜就是比狼人更优秀的兵种,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实在找不到任何一个兵种能够正面压制吸血鬼……能够以比骑兵更快的速度高速机动,而且还是从敌人的头顶发动突袭,一个回合就能让对方全面崩溃……换作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选择用这支部队直接攻击对方老巢,等对方出征兵力回援的时候,再利用高速机动半路截杀……”
“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吸血鬼对阵吸血鬼!”前田桃识破天惊道,“否则,不论海战还是陆战,我们都吃亏!”
“吸血鬼对吸血鬼?”金步摇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青甸镇是有一支吸血鬼的队伍……”
前田桃点点头道:“这就对了!阿姐有没有想过一点,那就是我们也需要……空军!掌握制空权的军队!”
“空军?制空权?”长期的实践,已经让青甸镇核心成员隐约感应到了吸血鬼部队的价值,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够明确提出“制空权”这个概念。甚至在青甸镇内部,还有很多一部分人对吸血鬼部队相当排斥。
前田桃点点头道:“对,制空权!在平静的海面上,我们的视线极限是几百公里,但是吸血鬼一旦升空,视线范围就立刻能扩展到千公里之外。而吸血鬼的机动范围能有数百里,那么一旦有吸血鬼存在,我们完全可以将舰队的侦查范围拓展到视线之外……”
金步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一旦开战,吸血鬼部队将会成为舰队第一远程打击力量,”前田桃补充道,“我们从接舷跳帮的时代走进了火炮对射的时代,而吸血鬼的出现,将会引领我们进入超视距战争的时代。只要我们能提前发现敌人,然后出动吸血鬼,在敌人的头顶上投下火药、炸药,那么在与敌接触之前我们就有机会全歼敌人……”
金步摇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骇然道:“天哪!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让吸血鬼在交战时直接突入敌船……”
“所以说,这是战略思想的问题,”前田桃耸耸肩道,“我不清楚吸血鬼部队在青甸镇有着什么样的地位,不过我建议在目前我们应该高度重视这支部队,如果有可能,尽量拓展这支队伍……”
“恐怕很难,”金步摇迟疑道,“两百多年来,刘家一直都在跟妖魔作战。这两百多年来,不管是青甸镇居民的后代还是刘氏的宗族子弟都为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当中有人被狼人咬过,有人被吸血鬼咬。一直以来,青甸镇对这类伤员的处理都是……自裁……因为谁都不想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直到弘治年间,我的祖父在一次远征西域的战斗中,被邪教围困,本来以为必死,没想到随行的伤员在化作狼人之后居然继续奋力杀敌帮助我祖父突围。事后,祖父觉得狼人和吸血鬼虽然身体发生了变化,可有时候并未丧失理智……”
“所以,你们就开始武装这些伤员?”前田桃问道。
“对!但也只是很少一部分未曾丧失理智的,其中吸血鬼多一些……”
“为什么?”方涛问道。
金步摇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们有惠姨!你们或许不知道,惠姨原本是秦太子扶苏未过门的侧室。还没过门的时候,就被强逼喝下了所谓的‘不死药’。这个不死药就是一种让人彻底变成吸血鬼的毒药,这种毒药就是当初‘冥河号’上的遗留物……”
“世上还有这种毒药?要让人变成吸血鬼不是直接咬一口就行了?还用吃药么?”方涛奇怪地问道。
金步摇继续道:“这就是惠姨的价值所在了。惠姨说起过,吸血鬼实际上是一种根植于人体内的毒素,这种毒素有利的一面是让人停止变老,同时让人变得非常强大,其有害的一面就是让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据说,这种毒素是我们之后几百年的邪教研制出来的,本意是让人变得更强大。他们从各种动物身上提取相应的毒素用到人身上,结果却因为本事不够而使得这种毒素变成害人的东西。这种毒素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吸血鬼咬人之后,其毒素通过唾液进入被害者体内,但因为量不够多也不够纯,导致第二代吸血鬼比第一代弱,以此类推,直到几乎没什么作用为止。所以,我们的伤员负伤之后总会被隔离观察一段时间之后再作处理……”
“那张妖女的作用是什么?”方涛问道。
“简单点说,惠姨是第一代吸血鬼,她的能力是最强大的,在邪教里,也只有少数元老能跟她相提并论,”金步摇解释道,“如果有的伤员注定不会复原,我们会让惠姨再补上一口……”
“也就是说,从底层的杂碎直接进阶成第二代吸血鬼,”前田桃点头道,“这是个好办法。成祖皇帝说,吸血鬼的前三代不怕阳光,这样,青甸镇吸血鬼的战力会非常强大。”
“这件事一直都是非常隐秘的,就连宗老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也没几个,”金步摇慢慢走道船舷处,望着海面道,“想要利用他们,需要承担相当的压力……”
“那是,吸血鬼一多,哪来这么多血让他们吸……”方涛深以为然道。
金步摇摇摇头道:“阿弟猜错了。吸血鬼并非是把血当饭吃的……”
前田桃立刻道:“成祖皇帝说,吸血鬼本身没有能力产生血红细胞……血红细胞是什么你们别问我!它们需要从外界补充自己的血红细胞。又因为吸血鬼几乎没有代谢,所以一般情况下它们不需要吸血,只有重伤的时候,为了快速愈合伤口才需要这么做。何况,又不是只有人血这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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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青甸镇的菜谱里头到处是肉却看不见猪血、鸭血的菜呢……”方涛恍然道,“肯定被你们用来干这个了!”
“或许是世俗压力,也或许是道德压力,”金步摇耸耸肩膀道,“我们可不敢公开弄这些,即便是有一支吸血鬼组成的部队,数量也不多。”
前田桃道:“我觉得有必要多搞……额,我的意思是,有必要在伤员之中多作宣传,让他们在负伤之后别选择用银制武器自裁……未来我们的海战肯定是双方还没看见对方船只的时候就先出动吸血鬼开战,全歼对方吸血鬼之后利用空中优势直接搞定对方舰队……这是扳回我方劣势的唯一途径……”
金步摇想了想,不置可否。
方涛沉思了一会儿,点头赞同道:“我赞成!”
“为什么?”金步摇眉头一挑,反问道。
“宝妹说了,以后的仗越打越大,对后勤的依赖越来越重,咱们跟邪教开战,用的都是白银,邪教对付咱们只要用铅弹和铁器,这不公平嘛!打到最后我们就算是赢了,也都成了穷光蛋,”方涛道,“索性咱们也搞吸血鬼出来,到时候邪教为了对付咱们也不得不装备白银武器,大家拼钱呗!”
一席话,让金步摇和前田桃都是眼前一亮。
方涛继续道:“反过来说,咱们一个甲士需得多大代价?就这么战死了实在不值当,若是能有机会让他们重生,那岂不是大好?再者说,张妖女不也是吸血鬼么?用阿姐的话说,她还是吸血鬼元老,我想她到了青甸镇之后应当没做过什么坏事吧?既然青甸镇能够接纳她,为什么就不能接纳更多的吸血鬼?有如此之能,如果导之向善,为什么不能?要知道这世上被吸血鬼咬过的人肯定不少,咱们若都能坦然纳之鉴以善恶,总比把他们直接推向敌人要好吧?”
金步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陡然睁开眼道:“去给老家发电报,词句你自己斟酌,能不能说服那帮宗老,就看你自己了。”
“我……”方涛的脸顿时就苦了下来。
“我去!”前田桃立刻举手道,“这事儿我来!跟老人家沟通是我的强项!”说罢,一溜烟跑了。前田桃有足够的把握去说服青甸镇的那帮宗老,因为她有杀手锏。
金步摇与方涛同时愕然。
此时舰队已经启航,循着方涛的来路往西区,与停泊在外海的主力舰队汇合,再次转而向西南进发。海上航行的生活一开始的时候才是有点意思,等到了后来,方涛的那股兴奋劲儿淡了。百无聊赖的船上生活让方涛有机会彻底静下心思来好好领悟“流霜”的奥秘。
打前锋的还是三艘“海”字级驱逐舰,在舰队前方五十里处呈品字形探路。后面跟随的是金步摇本人的座舰,这艘座舰是刘家老三刘弘道亲自为他二姐设计的。从外观和布局上来讲,这是一艘彻头彻尾的战列舰,不论是从甲板厚度还是从火炮口径,甚至炮位上来讲,比起刘家的主力战舰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外层还包裹了铁皮。唯一的缺憾就是舰体太沉,航速很慢。
在这艘庞然大物周围的那些护航巡洋舰明显瘦小了一圈;而巡洋舰周围的驱逐舰怎么看怎么像渔船。
中后舰队则是方家的家当。这一次虽然是方涛第一次前往落叶岛,可深知大明时间不多的前田桃为了稳妥起见,力主将方家产业中最重要的部分直接搬迁到落叶岛上去。庞大的后勤舰队逶迤数十里,统统都是武装商船。最后则是从招财的舰队里头抽调出来的一部分护航船,巡洋舰和驱逐舰杂陈。
一路上,前田桃没有错过任何一次机会,利用护航的间隙,发了狠地下令操练新登舰的水手和新手士官,整天蹲在一艘“海”字级驱逐舰上来回巡视;招财则是在以一艘巡洋舰为旗舰,担任了中备护航的任务;胡飞雄没什么出海经验,被安排在后备舰队与新丁们一起熟悉航海课程。
而静下心来的方涛,则是整天捧着“流霜”端坐在战列舰的甲板上迎着海风凝神苦思,努力地学会与宝刀沟通的方式。
“阿弟,”金步摇看着方涛每天几乎不吃不喝地坐在甲板上冥思,虽然对方涛的行为表示激赏,可也觉得有些心疼,时不时地来看望方涛,“又是一日了,起来歇歇。早起时海霞号碰上一只鲸鱼,折腾到日落才打上来,如今正分到各舰上呢,你来尝尝?”
方涛慢慢睁开双眼,转过头,发现金步摇背对夕阳而立,朦胧中几乎看不到人影。“阿姐,我怎么就想不通,为什么每次我将力道灌注到刀柄的时候,‘流霜’的反应总是平平。难道说,我的路子不对?”
金步摇见状笑笑道:“不是路子不对,而是你操之过急。你总在拿你跟我们刘家的先祖在比,‘流霜’亦是拿你跟刘家先祖在比。要知道刘家先祖乃是天纵之资,年未弱冠便已初窥天道……这种见识,常人须得几十年功夫才能有得。你虽然资质不错,可没家祖那么离谱,进境有限也是正常的。宝刀通灵,自然记得当初家祖是怎么使它的,两百年后换了个主人,它也要时间适应嘛……”
“时不我待啊……”方涛有些沮丧道,“我就担心邪教大举来袭的时候,我刀法还没成……那岂不是糟糕透顶?”
金步摇含笑宽慰道:“云霄公既然能算到宝刀归属,自然也能算到刘家各种劫难,与其说是宝刀选择了你,还不如说是云霄公选择了你。既然是他老人家选择了你,那就一定有他老人家的理由。你安心等待机缘便是,急不来的。”
方涛低头看了看“流霜”,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金步摇见状拉了方涛一把,嗔怪道:“愈往南愈热,鲸鱼肉可经不住摆,若是变了味儿可就只能扔掉了。别人我可不管,你得好好跟我烹一席好菜来……”
方涛被金步摇强拉着,一边走一边问道:“我从来没收拾过什么鲸鱼肉,都什么样儿的?”
“跟水牛肉差不多吧!”金步摇一边走一边道,“你自己去厨下看一下,照着你自己的路子来就行。”
金步摇把方涛推进二层甲板的厨房自己离开了。厨房的厨子们看到方涛进来,都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就各干各活儿。方涛扫视了一遍厨下,发现厨下的家伙一应俱全,再看看中间案板上块赶上一头猪大小的鲸鱼肉,整个人都呆住了:尼玛这玩意儿也太大了吧?
几乎与所有国家的海军都一样,刘家的舰队也是如此。水手有水手的餐厅与宿舍,军官有军官专用舱室。很多年以来,与舰长共进晚餐是一种荣耀。金步摇有一个独立的大舱房,内侍豪华。当方涛端着食盘走入舱房的时候,金步摇正倚着舷窗正对夕阳托腮凝思。
“好香啊!”问道香味的金步摇含笑转过头,“好些日子没闻到让人这么舒坦的香味了。阿弟好手艺,想必出一趟海,你手头又要多几个拿手菜了!”
方涛苦笑道:“怕是很难。”
金步摇有些奇怪地闻到:“为何说难?你这不是弄得挺好么?色香味俱全……”
“你说跟牛肉差不多,我就照着炮制牛肉的法子来炮制了,”方涛有些郁闷道,“厨下的家伙太全了,就连各色佐料都一样不少,这就难弄了……”
“东西都齐的,怎么就难弄了?”
“打仗我不如阿姐,下厨嘛,阿姐你就不如我了!”方涛呵呵笑道,“一方面讲,好菜确实得好料堆出来,可从另一方面说,条件愈是苛刻,弄出来的饭菜反而愈是精彩……阿姐你想,咱们大明各地的菜式里头,那些个手法繁复的菜式都是上大席面的;可真正有滋味的还是那些小吃。小吃怎么来的?还不是咱们的祖宗们手头有了食材,实在找不到适合的条件烹制,误打误撞折腾出来的?盐焗、闷烤、鱼脍、牛肉生炙……这些不都是简简单单的烹制手法么?战舰上的厨房什么家伙都不缺,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办法了,只能把鲸鱼肉当牛肉烧了……”
金步摇眼睛一眯,微笑道:“既然你知道这个道理,怎么就不想想,你整天琢磨的那些个刀诀心诀不也是这样么?你总想着这边来个敌人,那边多个对手,这个突发状况,那个意想不到,弄到最后你自己乱了、糊涂了。你下厨的时候还知道面面俱到的结果就是样样不精,怎么到了武艺上却犯了糊涂?”
“额?”方涛愣了一下,似乎有所明悟。
“所谓刀诀不过是一个范本,九招刀法若是照着刀法本身原封不动地使出来……你去哪儿找对手直接往你刀口上送?比方说我吧,对你这刀诀熟得不能再熟,你一个起手我就知道你打算干嘛,你刀法使得再纯熟又有什么用?”金步摇微笑道,“你说食材的烹制没有定法,只要能有熟悉了食材本身的特性,然后才能自己选择最能体现食材特性的法子将之烹成美味……让脆的更脆,弹的更弹,糯的更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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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懂了!”方涛顿悟,“刀法一共九招,实际上是给了我九个不同的范本,这九个范本实际上是九种发力、收力的法门。熟练刀诀的目的,是为了让我能在不同的状况下自如地蓄力、发力、收礼……不是让我一板一眼地使出来!”
金步摇含笑点头道:“对嘛!宝妹原先跟你说的招式之间不断变化是一个层面,等你能熟悉这些变化之后,自然就会了解使用宝刀的法门。其实,任何兵器等你熟悉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都变成一模一样了。对战,无非就是细心观察对手的行动,准确判断对手的意图,然后找准对手的空隙猛击,没什么花哨可言。咱们中原武学的招式,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战斗时迷惑对手,可真正到了战场上,咱们只求效率,其他一概不考虑……吃饭吧,明儿我带你练上一趟。”
方涛点头答应,随后就拖了一张椅子在金步摇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过晚饭,金步摇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舍得放下筷子,硬是连盘中的配菜都捞干净了之后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
“舒坦……”金步摇痛快地擦干净嘴道,“难怪你那几条赌船的生意那么好……有赌局,有美食,还有各地的……小娘子,足够让那些个水手们乐不思蜀了。”
方涛呵呵笑道:“这个倒只是个引子。如今各条航线上的账目都说得明白,咱们最大的进项不是赌钱和皮肉生意,反而是放出的印子钱和卖出的火药火枪炮弹。咱们的船队信誉好,又不卖次货,已经开始有自己的老主顾了……”
金步摇站起身道:“出去走走,消化消化,桌子留着勤务兵收拾。”
方涛点点头,和金步摇一起登上了甲板。天色渐渐暗了,海风也变得有些微凉,金步摇从腰袋里头摸出两个槟榔,递给方涛一个,另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咀嚼了一阵之后道:“宝妹说她能够说服青甸镇的宗老们,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手段……”
方涛想了想之后摇头道:“我还真想不出。”
“那就不想了!”金步摇很干脆道,“我要的只是结果!有这个功夫为这事儿发愁,还不如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再吃呢……海上的日子,你觉得无聊就会无聊,你觉得轻松就会轻松。这一趟全当给自己放个大假……”
“阿姐你什么时候有这份闲心了?”方涛奇怪地问道。
“说出来你可不许跑……”金步摇哼哼两下道。
“我不跑……”方涛怎么都觉得自己有点儿心虚。
金步摇倒是大方,一把挽住方涛的胳膊,轻声道:“虽然说起来有些让人脸发烫,可我到底想说出来……若是以往,打仗什么都都是常事,如今有了你,我巴不得天天呆在你身边……”
方涛怔了一下,没看见金步摇脸色有什么变化,倒是觉得自己的脸先发烫了起来。“这个……阿姐……我……”
金步摇却没管这许多,反而侧过身,整个人面对方涛道:“是不是因为我丑?”
方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金步摇老毛病又犯了。自己的阿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长相了。“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你说!”
“其实吧……”方涛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这战舰舱房的隔板都是木头的,阿姐你的勤务兵虽说是丫头,可也站在门口、睡在隔壁……动静大了白地让人笑话……”
金步摇怔了一下,脸上旋即泛起一抹绯红,压低声音道:“你都响哪儿去了!难道就不能谈谈……就不能只有我们两个,像现在这样……谈谈?”
“这个自然没问题!”方涛这回倒是爽快了,“不过阿姐别再抱怨自己丑就行了。”
金步摇皱了皱眉头:“怎么,我连自己笑话自己的资格都没了?”
“不……长相么……我说不在乎就是骗人的,可是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阿姐你人很好啊……”方涛解释道,“比方一个庄户人家的汉子,让他去挑老婆,肯定是去挑身子结实的大脚女子,为的就是将来能够下地干活操持家业;那些个扬州瘦马就算是白送,他也抵死不要的,因为养不起啊!换作那些个衣食无忧的书生们就不同了,你说是不是?阿姐你对我胃口嘛!以前你们总说朝云姑娘如何如何,我就觉着朝云姑娘漂亮是真漂亮,可不对我胃口。朝云姑娘当以心交之,却不是那种直接娶进门儿的……倒不是因为养不起,而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过日子……”
金步摇沉吟了一下,展颜道:“行了,这话我信。所以啊,我才觉得你这样的男人难得啊!虽说天下不在乎我长相的男人可能还会有,不过要再找一个比你出色的要花好多功夫了,我的年龄可等不起……行了,凑合过吧……”
“说得我好像没一点儿出息似的……”方涛微微抗议道。
“在我眼里,一这一辈子也就这么点儿出息!”金步摇眼睛一横,拖着方涛就走。
方涛就这么被金步摇拽着进了船舱。金步摇的船舱在二层甲板船尾处。位置正好在船舵的上方,外侧开了一溜窗户,而且用的是玻璃装饰。虽然外面渐暗,可不用点灯,依旧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噗通!”一进房门,金步摇就将房门关上,抬起手臂搂住了方涛的脖子,咬着嘴唇低声道:“以前没经过人事,倒也不知道其中滋味……如今懂了,一看到你心里就痒痒……”
方涛何尝不是如此!初尝滋味之后,方涛心里也跟挠痒似的,可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如今金步摇自己凑了过来,方涛一下子也没忍住。两个人直接滚到了一起。
晨曦初露,金步摇睁开眼睛,看着还在熟睡中的方涛,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自打一开始的时候,方涛在她眼里就是个不通世事的小阿弟,自己也从来没动过老牛吃嫩草的心思。当一切都因为那一场意外而改变的时候,金步摇突然觉得这个一直以来被自己视为小弟的毛头小子在同辈人当中已经算得上翘楚了。
诚然金步摇在选夫婿的时候不重门第重人品,可当方涛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方涛,这家伙虽然处处都不是最优:论文采,不如那些个整日诗词歌赋的江南士子,论武艺,也只不过跟自家老三一个档次,论举止,干脆就是个惫懒货色。胸无大志整天想着当厨子;那些个跟自己无关的事也整日里瞎操心。可金步摇就是觉得,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不会轻易地挑出她圈定的世界,这对她来说,挺好。
爱情是什么?这个问题金步摇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快要三十岁的她,太需要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生命里了,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
“你在想什么?”就在金步摇伏在方涛胸口陷入迷离的时候,方涛醒了,看着金步摇的模样,方涛问道。
“我?……没有!”金步摇连忙缩了缩脖子,矢口否认。
“明明在想!”方涛微微笑道,“我都醒了这么久你都没发觉,还说没瞎想?”
“我就在想想以后的日子嘛……”金步摇的语气比以往柔和了许多,“在想将来有了孩子之后该怎么养大、该教他念什么书、习什么武……”
“嫁什么男人、娶什么老婆……”方涛笑意更盛。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想这个干嘛!”金步摇嗔怪道。
“你都已经想到十几年之后了,我就不能想到几十年之后去?不论男女,好歹也有我一份……”方涛嘿嘿笑道,“你就是想得太多,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
“什么‘你’呀‘我’的?如今说话都没个尊卑了……”
方涛却有些认真道:“那你是要让我把你当阿姐,还是把你当作我的女人?”
金步摇怔了一下,愣住了好久,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轻轻地抖了一下,伸出手臂将方涛环抱得紧紧地,久久不愿松开。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人前我还是叫你阿姐,只有咱俩的时候我就随便叫了……”方涛很坦然地说道。
金步摇的手轻轻地抚到了方涛的心口上,随口问道:“你……真的想通了?”
方涛呵呵笑道:“从来就没不通过!早在那个陶安出现之前我就一直在寻思给阿姐相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可看看这个觉得不靠谱,看看那个觉得不放心;就连英国公的儿子我都觉着不太合适……实在没办法了才硬撮合。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既然我谁都不放心,那还不如自己来照顾你……上无公婆、旁无妯娌,我照顾你,没人给你脸色看……至于我嘛,下得厨房、上得战场,除了不玩儿笔墨之外,其他都还凑合,最最要紧的一条,那就是动起手来打不过你,你以后肯定不会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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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涛的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都笑了起来。金步摇这才明白了方涛内心的真实想法。方涛的本来用意就是既然担心别人都照顾不好,那干脆就我来照顾。在这种思想下,方涛非但不排斥金步摇,反而对金步摇愈发地照顾。
金步摇也由此感到了方涛的真心。那就是撇开长相和家世地位之后,方涛是真心地想要照顾自己一辈子。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金步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没错,这个世上确实可能还会再出现一个比方涛更合适的,可她等不起了,快三十岁的她实在等不起了;要知道在大明,三十出头的丈母娘并不少见。也就是说,金步摇的同龄人当中,已经有些女人在给自己物色女婿了,而金步摇自己连男人都没有,实在等不起。
自此,心结算是解开。金步摇有了足够的信心去面对一切挑战。
“笃笃笃”,房门被敲响,一个女子的声音传了进来:“长官,前方航线赌船上的电报说,舰队东北方向有风暴,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通知我们绕行。”
金步摇“哦”了一声道:“知道了,吩咐舰长挂旗语,绕开风暴区。”
“是!”一阵脚步声,金步摇的勤务兵离开了。
“起来吧!”金步摇有些留恋地看了床铺一眼,坐起身开始从两人混在一块儿的衣服里头寻找自己的衣服,“风暴区虽然绕过去了,可风暴边缘的滋味也不好受,咱们得做好完全的准备。”
方涛也坐了起来,一边挑拣自己的衣服一边问道:“在崇明的时候每年也会碰上风暴,风虽然大,却不能……”
“海上的风暴比路上的强多了,”金步摇直接打断方涛道,“等风暴到了陆上的时候,风暴本身就减弱,加之陆上还有很多东西阻隔,风暴的作用自然不大;在海上,什么阻隔都没有,一旦有风暴,那就是百丈高的巨浪,一个浪头下来,运气差的船能直接被拍得粉碎,整船人会尸骨无存,你当我是开玩笑?”
方涛没在大洋深处经历过风暴,对具体情况不了解,只能表示对金步摇的话“存疑”。金步摇也没强迫方涛相信,反而拽着方涛起身,替方涛穿好军装之后走上了顶层甲板。
等两人走上甲板的时候,桅杆上正在徐徐升起风暴靠近的彩旗,同时,主桅顶端的瞭望哨也摇响了示警的同龄。
先是金步摇的座舰,随后,整个左右翼的护航舰队全都忙碌了起来。所有人都在进进出出用粗绳将一切可能移动的东西捆绑起来,能用钉子固定的就用钉子固定;随船的技师从船只的关键部位开始,逐一检视船体的每一个部分并再次加固,做好抗击风暴的准备。
前田桃乘坐的海霞号很快就靠了过来。没有用小船,前田桃直接让手下抛了钩锁,自己一个人攀上了旗舰。看到方涛和金步摇两人,前田桃直截了当地说道:“有风暴强,而且度很大,咱们得有心理准备……”
金步摇有些讶异道:“宝妹怎么会知道风暴有多大强度?”
前田桃向西南方向指了一下道:“风暴云层还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外,但是风向却已经有了变化。这足以说明风暴的半径很大,强度也不会小……这里……应该是信风带,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扭转了信风的风向……这风暴肯定不会小……”
金步摇顺着前田桃质点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南方晴空万里,怎么都不像是有风暴的模样,若不是前方航线上有电报发过来,金步摇绝对不会相信有风暴在等着舰队。“宝妹,你这些都是在哪儿学的?”
“行了,什么都别问,肯定是成祖皇帝……”方涛呵呵笑道。
前田桃白了方涛一眼:“这事儿偏不是跟成祖皇帝学的!船上有的是老水手,你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我的护卫舰队没什么问题,”金步摇道,“你们的船队第一次出海,船上的人能不能适应风浪就难说了。你们的人员和辎重好像蛮多……”
前田桃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是啊,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一次的人员里面有一大批高级技师,辎重里面也多数都是重型设备。人员方面,出海之前已经做了培训,风暴到来的时候多半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重型设备……”说道这里前田桃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有些设备几十万斤只是靠绳索固定在舱内,若是船只晃动幅度过大的话,恐怕会翻船……”
“那怎么办?”方涛摊摊手问道,“要不咱们把设备都丢了吧,东西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坏事了……”
前田桃摇摇头道:“这倒不必!”说罢,从怀里掏出海图在两人面前展开道:“这是咱们的位置……北纬二十度左右,昨儿晚上我用星盘校正了一下,是北纬二十一度,按照我们的航速和方向计算,我们现在应该是北纬二十度不到一点,大概是这个位置……这个季节的风暴与夏季风暴不通,要出现都是出现在高纬度地区,本来对我们的影响微乎其微,可我们预定的航线却是要利用风力,所以很快我们会往东北方向航行,也就是说,按照预定航线,我们会正面进入风暴区……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前田桃用铅笔在海图上重新画了一道曲线,继续道:“掉头直接往南,越过赤道进入南半球!”
“开玩笑!”金步摇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地,“这条航线从来没有人走过,据红毛夷说,那边都是零零散散巴掌大的小岛,最小的才两间屋子那么大。非但如此,水浅的地方都能站人,咱们的船压根儿就没法通过……我们根本就没法开拓……”
前田桃摇摇头微笑道:“没有人走过不代表不能走。说不定,我们能在那儿发现点儿什么呢!”(按:澳大利亚最早由荷兰人于1606年登陆,不过因为此时各国争夺的是通往亚洲和美洲的航线,以期从亚洲和美洲获取财富,对尚处于未开发状态的澳洲大陆兴趣不大。最主要的原因是澳洲岛屿虽多,却因各种矿产未被发现和畜牧业还没起步,所以物产未相对单调。在地理大发现时代,走澳洲航线的利润明显不如黑奴贸易的三角航线,也不如流淌着香料和黄金的东方航线,所以一直都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直到1770年英国人登陆之后才宣布澳大利亚为英国领土,然后么……掐架。)
金步摇细细地去看地图,口中喃喃道:“掉头直向南走,然后折而向东……这一带的海域我们真的不太熟悉……”
“我负责领航好了!”前田桃自告奋勇道,“我用海霞号领航!”
“没必要!”金步摇立刻道,“你好好呆在后备舰队,探索航线的任务自然有老水手去负责。”
“那我干什么去?”前田桃差点叫了起来,“我不得无聊死了?”
金步摇神秘一笑:“谁说无聊了?你忘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前田桃奇怪地问道。
“你跟涛哥儿圆房的日子到了,”金步摇的语气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赶紧把事儿办了,这样你们在登岛的时候就有说法了……”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处于礼节,方涛不可能说“好啊好啊盼着呢”,虽然他很想对着自己老爹的牌位说“儿子娶老婆了”。
前田桃的迟疑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缓过神来。本来她对方涛就挺有感觉的,加之自己有了许进宝的身份之后,成为方涛的妻子已经是不可推脱的事情。而且参谋本部给她的任务就是要圆上这段历史。所以,当命运到来的时候,前田桃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相反,她还拥有让队友们羡慕不已的两次生命。
“那……就不能推迟一下?”前田桃想了想之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不是我推脱,我真的不太放心后面那些辎重船和技师船,我想自己去坐镇……如果采取我设计的航线,我得去领航……”
“我知道你行!”金步摇认真地说道,“我也能估计到以你从成祖皇帝那儿学来的东西,足够完成领航任务。但是你必须知道一点,领航员需要成长,我们的水手、船长都需要成长,只有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才能培养他们面对各种挑战的勇气和能力。如果你现在出手了,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任何长进;如果我们都袖手旁观,那么我们的损失顶多就是在前沿开辟航路的驱逐舰……触礁沉没顶多损失船只跟物资,只要人还在,我们就有希望……”
前田桃被金步摇的话镇住了。认真地思考了一遍,前田桃点头道:“阿姐说得对,这事儿是我心急了。”
金步摇见前田桃松口,便继续道:“其实你不必留在后备辎重舰队,留在主力舰队上好了。这样前方出了问题你能及时解决,而且有时候驱逐舰能通过的海域,战列舰未必能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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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没意见,”前田桃想了想之后提醒道,“不过那一天我的师兄弟和师姐们可能会来,到时候可不准吓一跳……”
方涛已经被前田桃的话吓了一跳:“不会吧,这可是在海上,你的他们怎么来?”
前田桃笑笑道:“别忘了我们都是成祖皇帝的弟子,当然是从天上来!”
舰队掉头,航行方向改为正南偏东十五度。按照大明的传统,圆房也是要有仪式的,在大户人家眼里,圆房仪式的重要程度不下婚礼。在大明,童养媳、娃娃亲很普遍,多半都是很小的时候就举行婚礼,等到成年之后再圆房。隔了这么久的圆房礼,其重要意义不下婚礼本身。
从舰队掉头那一刻开始,整个舰队就进入了节日状态。海上生活枯燥,难得有这么一次闹腾的机会,大家自然要敞开来乐一下。偏偏金步摇在圆房的时间和地点的选择上都滑头至极,日子是定在了大明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一,地点就更猥琐,东西半球与南北半球的交汇点,也就是说,金步摇是想让方涛和前田桃这一圆房,直接从东半球“圆”到西半球,从北半球“圆”到南半球。
虽然从时间概念上此刻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腊月,可因为舰队已经临近赤道,人人都是一身吸汗的沙衫。
舰队因为转向及时,与已经减弱的风暴擦肩而过。尽管如此,与造化之神的这一场遭遇还是让大家吃足了苦头。损失倒是没有,但是风暴区边缘的海浪还是让头一回碰上风暴的人们吐得连胆汁都没剩;各舰的船体虽然没有受到致命的损害,可磕磕碰碰的损失在所难免。几艘后勤船上封箱装在的机床因为没有固定得结实,在颠簸中出现了滑动。将整个舱壁轰开了一人多高的大口子,偏偏这些大家伙都是安置在底舱用来压舱,这一破,差点就让整条船沉下去。也幸亏刘家设计的船只在格外重视隔水舱的设计,这才让后勤船侥幸躲过一劫。
吓了一身冷汗的技师们里里外外忙了半天,总算是赶在圆房礼之前勉强修补妥当。腊月二十三之后,整个舰队上过年的气氛就浓了起来,这一次再加上方涛和前田桃的圆房礼,舰队就更热闹了。
从二十四这一天开始,护航的驱逐舰就坐不住了,纷纷打了旗帜脱离本队捕鱼。靠近赤道的一线正好是洋流活跃的地方,舰队沿途碰上了不少鱼群。而驱逐舰们也毫不客气地跟追逐着鱼群的海鸟们乱抢一气。几乎每天都是满舱。按习俗,入腊之后就应该开始张罗过年的腌肉、腌鱼,还少不得灌上一溜香肠挂在屋檐下。舰队上没这么多挑拣需要猪牛羊,不过鱼肉倒是管够,肠衣一般都是用盐腌渍好了的,适合舰队长期航行使用,方涛无聊之下倒是指挥厨子们“研发”了各种口味的鱼肉香肠,虽然“保质期”不长,但是只要能撑到正月初一就行了。
船上的储备没有鲜肉,不过香肠腌肉之类的肯定不会缺,腌菜也有不少;除此之外,不管是方家还是刘家的船队,自从上升到“海军”之后,在前田桃的提议下,都开始注重伙食的品质问题了。没有冰箱跟冷库,但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能办到的。最大的特点就是笋干、香菇干之类的干货肯定是常备。水一泡,就能凑合成一道清爽的菜。
前田桃本人也是注重生活品质的。自从方家有了第一条船之后,前田桃就用最快的速度设计了利用阳光进行海水蒸馏的淡化设备,虽然每天能蒸馏的量不是很多,可却让大伙儿不再为了淡水而斤斤计较。可以这样说,有了这样的设备,只要在维度六十度以内区域航行,基本不必太担心饮用水的问题:当然,这是建立在关键时刻实行淡水配给制的基础上的,不是说人人都能每天洗个热水澡。
船队没有任何阻碍地进入了赤道无风带。这是一个让水手们幸福得不行的地带,也是一个让水手们辛苦到不行的地方。之所以幸福,那是因为赤道无风带每天都会来这么一场对流雨,雨量充沛,淡水可以敞开来用;之所以辛苦,则是因为这里没风,没有洋流,水手们得用船桨。
腊月二十六这一天,金步摇正式通过旗舰上的电台,向方家和刘家所有的舰队传递了方涛和前田桃即将圆房的消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旗舰的电报收发室立刻就忙了个人仰马翻。各舰队的祝贺电文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被送进金步摇的座舱,上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架势。舰队这边的祝贺电报刚刚消停了一些,方涛和前田桃安插在各州县的情报站就通过崇明转发了祝贺电报,依旧如雪片一般。
受这次祝贺电报的启发,到了年三十这一天,各站点转发的恭贺新春的电报就更多了,这让电报收发室的女兵们忙得晕头转向。
圆房的准确时间被金步摇定在子时,要的就是跨年,这纯粹是金步摇惟恐天下不乱的点子。舰队为了这么一场盛典,也准备了丰富的节目,入夜之后的礼炮就是其中之一。所谓礼炮,无非就是只填装火药不填装炮弹而已,图个热闹。但这“热闹”也绝非简单的热闹,整个舰队近千门火炮同时开火,这让整个海域顿时亮成了一片。
炮声一响,所有战舰的厨房立刻都忙活了起来。大块大块的腌肉起锅,鱼虾更是不限量地往外端,酒水则是随船携带的烧酒和少量西夷的葡萄酒,同样管够。底舱的水手们吃饱喝足,抄起桨片继续卖力地划桨,一个时辰之后自有人来换班;而顶层的酒宴则刚刚拉开了序幕。
方涛穿着大红的喜服,从首席开始,挨个儿给各舰的舰长敬酒;金步摇怕方涛被灌醉,直接将酒换成了水。尽管如此,一圈下来方涛还是被灌得肚皮发胀。回到首席,方涛不经意地看了看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心里犯了狐疑:成祖皇帝的弟子们真的会来?也没见宝妹传过什么消息啊……
前田桃同样穿着大红的喜服,一个人静静地在甲板上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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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参谋本部批准,咱们可以拥有三个小时的穿越假期,”小型会议室里,方永微笑地看着所有人,“去看老方家的祖爷爷娶咱们的桃子!”
会议室里顿时就是一片欢呼声。
刘妍用手肘悄悄地顶了顶坐在身边的女人,小声问道:“桃子,你去不去?和我哥一块儿去看另外一个你的婚礼?”
女人的长相几乎与前田桃没有二致,一定要说区别,那就是因为基因改造的缘故,这个前田桃的身材达到了完美级。前田桃旁边坐着的,则是刘妍的哥哥刘坎。“我们还要筹备我们的婚礼呢!”前田桃挽住刘坎的手臂道,“八百年前的那一场婚礼我自己都经历过,有必要去看么?”
“那么……”刘妍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请问前田桃小姐,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你幸福吗?激动吗?还是有其他想法?”
前田桃笑了:“那时候我着急啊!着急你们怎么慢吞吞地还没到!”
刘妍诧异道:“都嫁人了,都圆房了,你一点儿期待感都没有?那可是你爱过的人……”
前田桃很淡然道:“确实爱过,不但爱过,而且还陪着他一块儿老去,陪着他走过了一辈子……不过,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刘妍耸耸肩道:“你这么一说倒觉得你像个老妖精似的……哥,你也不去?”
刘坎呵呵笑了笑,伸手搂住前田桃的肩膀:“为什么要去?我爱的桃子在这里,我还需要再去么?”
“那么……你们两口子要我带什么话过去么?”
刘坎和前田桃对视了一眼:“没有。”
“好吧,你们两个的保密条令执行得还真不赖!”刘妍无奈地摇摇头,“我去换衣服了,还得进无菌舱消毒……恩,这个摄像头我带着,你们可以时空连线看现场直播……”
“好了诸位,”方永继续道,“这几天你们应该都恶补了有关知识,我想在这里我有必要再强调一下,请各位注意好自己的身份。燕子就是孝慈仁皇后,而我们,亚裔都是成祖皇帝与孝慈仁皇后的弟子,其他种族都是他们的扈从。两位教官则是以刘云霄和柳飞儿的身份出现。都明白?”
“明白!”
方永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好吧,给你们半小时时间准备一下,我们有机会品尝一次还未被污染过的原生态大餐。记住,你们挑选的礼物不能太离谱,搞出时空悖论来谁都没好日子过!”
“是!”
所有队员鱼贯而出,亚裔分队看到刘妍和刘坎、前田桃还留在会议室也都跟着留了下来。
“快说快说,你们都打算送什么?”刘妍立刻上蹿下跳了起来,“先让本姑奶奶过过目,不合格的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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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连线开启,时空通道开启,目标,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一,目标方位-1,3,”前田桃手腕上的黑镯子突然传来了声响,“桃子让开!”前田桃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立刻向后连退了数步,只见自己原先站立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光球,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光球越来越大,前田桃隔着好几步都能感应到时空扭曲而产生的引力场。光球膨胀了到了两人高之后渐渐止住,周围猛然窜起了一道道电弧。正在里面喝酒的各舰船上看到外面蓝光陡起连忙放下酒杯赶了出来。所有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蓝色的光球发呆。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不自觉地问道。
“天兵天将!成祖皇帝的天兵天将!”舰长中不乏追随方涛打过长陵之战的老兵,看到这样的蓝色光球立刻反应了过来,“当年我见过!”
方涛和金步摇对视了一眼,同时走到了前田桃的身边。
“宝妹,他们来了?”金步摇问道。
前田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看着光球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第一个从时空舱里出来的是方永,然后是罗湛和郑天,接下来则是重点人物刘妍。当刘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大家无法再淡定了。那些见过徐妙云画像的老兵带头跪了下来。
“孝慈仁皇后!”
舰队早就废除了跪拜礼,可当这些老兵口中冒出了这么一个庙号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都起来!都起来!”刘妍立刻道,“你们不是都废了跪拜礼么?都起来!”
胡飞雄是听到一声“孝慈仁皇后”之后跟着大家一块儿趴下来的,脑子里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孝慈仁皇后”这个概念,等爬起来的时候才反应了过来,禁不住瞪大眼睛低声问方涛道:“东家,这真的是……”
方涛点点头道:“真的,千真万确!当初长陵之战,那些个朝鲜兵疯了似的攻长陵;后来长陵守军并一些江湖义士出城迎敌,可却被鞑子围了。为了搭救他们,我就带着几百号人从侧面林子摸下山,在半山腰给鞑子来了这么一下。最后他们脱险了,我却被鞑子给围了……本来以为都是必死,没想到供奉成祖皇帝和孝慈仁皇后的大殿里头也是这么蓝光一闪,孝慈仁皇后就带着天兵天将杀出来了……嚯,这些个天兵天将的神兵利器那叫个厉害啊……”
胡飞雄咂吧了两下嘴,表示吃惊。
光球里还在不断地往外走出其他的特攻队员,前田桃则早就兴奋地迎了上去。刘妍看到前田桃的表情有些亲昵,连忙朝前田桃使了个眼色,示意前田桃别太夸张。前田桃立刻醒悟,连忙朝刘妍行了个军礼。
刘妍笑吟吟地回了个军礼,走道前田桃面前低声道:“教官也来了。”
特攻队中非亚裔队员出现的时候引起了所有人的诧异,不过也仅仅是诧异,毕竟能出来走远洋航线的人也都见过世面,还不至于把不同肤色的人当作怪物。刘妍小声嘱咐了前田桃几句之后,走道方涛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方涛之后,老气横秋地说道:“你就是方涛吧?桃子是本宫最心疼的弟子,你可得好好待她……”
“桃子?”方涛本来还想客客气气地行礼,可被刘妍的话一怔,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刘妍自知失言,轻咳了一声之后严肃道:“许进宝在本宫座下修行时的法号为桃柳居士。”
“哦……”方涛低低地应了一句,斜眼却看向了金步摇。
金步摇则跟其他人一样,仔细打量着眼前所有的特攻队员。这一次出现,特攻队没有带武装,而是穿着十三集团军的军礼服;而在场所有舰长们穿着的同样也是出席宴会的军礼服。同样都是军礼服,而且舰队的军礼服设计都是出自前田桃之手,相比之下,两边的军礼服除了颜色之外,款式上倒没多大差异,最大的区别就是军帽。舰队中都是大明人,发髻还在,所以用的是高直筒的军帽;特攻队这边则是沿用的大檐帽,差异巨大。在金步摇看来,这直筒帽本来倒也没啥,可对方的大檐帽一出现,直筒帽在美观上就立刻被比了下去。
发觉方涛在朝她看,金步摇连忙回过神,对刘妍行了个军礼:“孝慈……”
刘妍摆了摆手,微笑道:“何必呢?说起来咱们是亲人哪……”
金步摇怔了一下。没错,孝慈仁皇后是自家先祖云霄公的女儿,这种程度的血缘关系还真没法一笔抹杀。至于刘妍话中其他的含义,她还无法领悟。“里面请!”金步摇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
刘妍摇了摇头,神秘一笑,朝光球指了指,示意还有人会来。片刻功夫,从光球里走出了一男一女,这让金步摇的眼睛顿时就直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不肖后辈刘媱,顿首高祖、高祖母!”
在场诸舰长顿时哗然:老天,就连刘家的老祖宗也显灵了!
方涛的眼睛都直了,口中喃喃道:“我的天,没想到糟老头子年轻一点儿会这么俊……这婆娘倒是没变,还那么漂亮……”
刘震巽看看方涛,只是淡淡笑笑,没有在意;倒是柳媚狠狠地剜了方涛一眼:“想挨揍是不是?”
方涛闻言立刻缩了缩脑袋表示“我很老实”。
柳媚这才放过了方涛,转而扶起金步摇道:“起来说话。今天我们是客,你是主……”
金步摇站起身慌忙道:“不不不……我哪里是主……”
柳媚眉毛挑了挑,朝方涛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难道没你一份儿?”
听了这话,金步摇脸微微一红,垂下脑袋道:“这个……让高祖母蒙羞了……”
“这很好啊!”柳媚微笑道,“没有谁坚持说女人一定得靠男人活着,也没有谁规定说女人一定要嫁人才算活过一次,你说是不是?他对你很好,只是因为不能入赘刘家才会这样,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承担起照顾你和孩子的责任哪!他现在应该已经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了吧?你应该很了解他的……”
金步摇神情恍惚了一下,点点头,觉得柳媚的话也很有道理。
柳媚笑了笑,指了指刘震巽道:“你想想,这个家伙还不是一样?”
金步摇顿悟。被柳媚这么一提醒,金步摇这才意识到老刘家先祖云霄公似乎有这个“光荣传统”,难怪他们两口子根本不在乎。
“作为家主,只要有后,只要后代姓刘,宗老们就不会在乎孩子的父亲是否入赘……”柳媚意味深长道。
这一下金步摇彻底懂了。柳媚的意思很明显,青甸镇的宗老们可能会反对金步摇的做法,可一旦金步摇有了孩子,那么那些宗老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孩子身上来。只要这个孩子身上流的是刘家的血,只要这个孩子姓刘,那么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而且,单身的女家主未尝不是好事;起码宗老们不必担忧金步摇未来的女婿会如何了。因为金步摇的女婿若是太平庸,宗老们肯定看不下去;如果金步摇的女婿太出色,青甸镇也肯定关不住。那才是真正让人头大的事情。
“请进……上座!”金步摇语气诚恳了许多;此时此刻,一大堆让她意外的事情挤在一起发生,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脑子里也有些混沌。
柳媚微笑颔首,和刘震巽一起走进了船舱。方涛也两忙拉着前田桃一同进了船舱。大厅内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餐桌,只有首席旁边的桌椅是空着的,这是前田桃给特攻队员们预留的座位。
一直躲在人后的招财实在忍不住了,挤到方涛和前田桃中间低声道:“妹子妹夫,等会儿你们客套的时间短点儿,我饿得不行了……”
前田桃正想搭话,后面的刘妍就跨了一大步与前田桃并肩而行,直接给了招财一个白眼:“一会儿你自己吃去,我跟桃子有话说!”
招财缩缩脑袋不敢再吭声。
因为来客重要而且来客只跟前田桃较为熟悉,所以前田桃主动去陪刘妍一行;方涛和招财则是拎着酒坛继续下去敬酒。金步摇反而没了什么事,也不吃饭也不喝酒,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在场所有的人,脑子里却在不断翻滚,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条分缕析,思索着其中的异常。
前田桃刚刚落座,无数的酒杯就凑了过来,郑天直接喝道:“喝!先跟我单挑,然后铜锣烧,然后燕子,然后老大……”
“算了算了,总不能让桃子……”方永连忙道。
刘妍咯咯地笑了起来:“看看,老大心疼自己的……高祖母了!”
“额……”方永顿时一窘,脸色涨得发紫。
前田桃却大大方方道:“真没想到,从入伍第一天开始就对我照顾有加的老大,身上居然还流着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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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的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没错啊,照这么说的话,方永不但是那个方涛的后代,也是前田桃的后代啊!这个……未免太搞了吧?
方永忍不住苦笑道:“你们还是把我毙了算了,省得乱套……”
“别介啊!”刘妍咋呼道,“还不赶快敬你祖爷爷和祖奶奶一坛,报答养育之恩?你算是运气不错了,还能亲眼看到自己的祖宗成亲,我要求去探望刘云霄跟柳飞儿的申请是直接被驳回的!桃子,你怎么不说话?你从从从从从孙子给你敬酒呢……”
前田桃没好气道:“都什么时代了,你们还谈这些!老大永远都是老大,不管身份和地位发生什么变化……燕子是不是说过么,三十几代人传下来之后,所谓血缘,只剩下几亿分之一,没什么的……”
“这不一样……”刘妍翻翻白眼道。
“怎么不一样?”前田桃笑了起来,“要知道,方涛还有一个儿子会继承刘家家主的位子,从严格意义上讲……”
“停!停!咱们不谈这个!”刘妍立刻意识到前田桃想要说什么,连忙制止道。
罗湛比较实在,很老实地说道:“要说起来,只要是骑士团成员,在这几百年内都曾有过联姻,咱们的血,早就融合到一起了,何必在乎那么多呢?”
“这话我爱听!”郑天拎着酒坛拍拍桌子道,“说来说去都是一家子嘛,有必要计较那么多么?如今联盟的人体再造科技已经完全成熟,咱们活个几千年几万年都行,哪有什么闲心管这个?真要计较起来,你让老大将来怎么面对新桃子?还是桃子说得好,老大就是老大,到哪儿都不会变了!”
前田桃微微笑了起来,端起酒杯道:“老大,敬你一杯!”
方永同样端起酒碗:“也敬你!大伙儿都干了!”
前田桃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笑问道:“那么,我的礼物呢?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好意思不带礼物过来么?”
刘妍指了指跟金步摇坐在同一席的刘震巽与柳媚道:“都交给教官带着呢,你找他要啊!”
前田桃耸了耸肩膀,回过头恶狠狠地说道:“那你们老实交待,你们都送的什么礼物?”
“无可奉告!”队员们集体吼道。
刘震巽和柳媚坐在金步摇旁边,看着金步摇怔怔地不说话,两个人都觉得挺纳闷。刘震巽看了柳媚一眼,端起酒杯朝金步摇举了起来,金步摇慌忙之中也举起酒杯准备回敬。一阵酒气直冲鼻孔,金步摇只觉得自己脑门一晕,胃里直接翻江倒海。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把酒杯一丢,站起身捂着嘴朝甲板上跑了出去。
刘震巽先是一脸尴尬,随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与柳媚相视一笑。
“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有自己的孩子?”柳媚看着金步摇的背影,有些羡慕地问道。
刘震巽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道:“等战争结束吧,要不了多久了……何况地球的环境不太好,我想等到我们完成星际移民之后再考虑……”
柳媚哼哼两下道:“到那个时候我未必想生了!从理论上说,我们可以无限期地活下去,也就是说,将来我们的儿子、孙子甚至从孙子都会跟我们一样大……何况说,既然我们都不再会死亡,那么我们还需要如此卖力地繁衍么?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愈来愈多的宜居星球被发现,人类的人口出现紧缺的时候,联盟甚至会颁布强制繁衍的法令来呢……”
刘震巽想了想之后微笑道:“这个有些危言耸听。至少我觉得,联盟为了保护人类基因的多样性,肯定会就强制生育方面立法,到时候你不想生恐怕都不行。”
“到时候再说吧!”柳媚看着另一桌上闹腾得正欢的特攻队员们,有些担忧道,“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感受,一个人的生命真的无限延长的话,那么这未必不是一种悲哀……”
刘震巽想了一下之后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人的生命如果无限期延长,那么这个人的梦想总会有实现的一天。到那个时候,人都没了梦想,丧失了进取心的人们真不知道会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中……”
说话的功夫,金步摇又走了进来,脸上阴晴不定。刘震巽看着金步摇,也没点破,只是微笑低声道:“恭喜,恭喜!”
金步摇脸色微微一红:“见笑了……”
“自家人,有什么笑不笑的?”柳媚淡然道,“海上航行颠簸大,要小心安胎,别动了胎气……太过寒凉的东西就别吃了,容易上火的也别吃……”
“嗯……”金步摇羞涩地点点头,这时候她顾不得什么强势了,面对突如其来的事件,女人的本能占了上风。
“顶层甲板湿气大,你先去舱房歇着好了,”柳媚继续道,“以后的日子还是多让人伺候着,别太动了。一会儿让方涛给你送饭菜下去……”
金步摇本来还有犹豫,可勤务兵却跑过来凑到金步摇耳边低声道:“长官,崇明岛有急电。”金步摇这才起身,向刘震巽和柳媚行了个欠身礼,匆匆退了出去。
酒宴一片闹腾,特攻队员们因为有纪律约束,不敢乱喝酒,反而都是叙说别情,然后趁机猛吃自然环境下培育出来的食物。舰长们则不同,趁着这个机会狂灌。
……………………
舰队所在的位置上是黑夜,可崇明岛上的时间却还是黄昏。此刻的崇明岛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来客乘坐的是挂着青甸镇旗号的商船靠港的,一男一女,后面还有二十多个扈从。登陆之后,两人就登上了一辆迎接的马车。马车绕开商埠和作坊区,从农庄的大道上穿过,直接驶入了一个临近江面的别院。
别院的构造很奇特,不似中原传统的三进三出四四方方的结构,而是楞楞角角的六芒星结构。高墙大院,四围的墙壁上都开着拳头大的孔,里面常年伸出一根根黑铁管子。别院外面都是空荡荡的,一棵树都没有,就连苇荡都被清理干净,视野极好,别院外的江面都在岸炮的覆盖范围之内。
别院内是复式内环结构,大六芒星内套着小六芒星,最里面才是一个普通的三进院落。
进入别院区域之后,来客的护卫们明显紧张了起来。虽然暗哨们伪装得肉眼无法分辨,可常年刀尖上讨生活的护卫们却能明显感受到不太友好的气息,几乎而已肯定,这个范围内不下五十支火铳指着自己这一行人,没准炮台上的岸炮也调转了方向。
“这个方小子果然有能耐,这样的寨子,只消放进两百精兵,哼哼,支撑两个月不成问题!咱们的女儿被安置在这儿,谁都抢不走!”
“如此软禁东莪,我不会放过他……”
“他是为了东莪……”
马车进入了别院正门的大道,沿途的岗哨在查阅了参谋部下达的批文之后,仔细搜检了所有的随行物品确认安全了才放行。
到了正门,引路的黑衣人与明暗哨对过口令之后再次检验核查。
“所有人留下武器。”门卫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黑衣人低声道:“没有军令,在下不能进去了。”说罢,侧身闪到路边,对着跟在马车后的扈从道:“留下兵器,在道边站着,车里的人能进去。”
扈从们顿时哗然,腰刀一拔,口中叽里咕噜乱嚷一阵,表情凶悍。
“鞑子!”守门的卫兵一听对方叫嚷,立刻警觉,火枪直接举了起来。周围的明暗哨看到门卫举枪,也都立刻讲火枪燧发机扳开,进入准备射击状态。
“等等!”黑衣人连忙举手喝止道。
“误会!误会!”坐在车辕上赶车的人与这些鞑子是一道儿过来的,口中吐出的确实满口的京腔,“好汉们误会了!”
黑衣人凑到门卫身边低声道:“马车上的客人是院子里那一位的家人,探得了那一位的消息,特地来探望的……”
门卫皱了皱眉头:“有凭据?”
“有!”黑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铜管递过去,“这是参谋部的密令,不过要你们的长官亲自拆封。”
门卫迟疑了一下,讲铜管凑到火光下细看。铜管全身都是由黄铜制成,上面雕刻着海浪和落叶的图案,整个铜管是完整的整体完全看不出任何封口的地方。门卫看不出什么道道儿,直接转身扯了一下大门口悬着的绳子,没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两毛二”。
“两毛二”看了一下外面的状况,问门卫道:“什么情况?”
门卫向“两毛二”敬了个军礼:“报告长官,参谋部密令!”说罢,放下手臂讲铜管递了过去,低声道:“长官,来的人都是鞑子……”
“两毛二”接过铜管,听了门卫的话又下意识地朝来客看了一眼,凑到火堆边,才看了铜管一眼,就诧异地对着黑衣人道:“老天,这么高的保密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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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淡淡地笑道:“难道你们等级就不够高?这么个院子居然要两个营轮戍,比军火库等级还高。”
“两毛二”也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从门卫后背的背囊外取下了一把方家专用工兵铲,抓住铲柄,将铜管按到墙上用力一磕。“叭嗒”一声,铜管被直接撬坏,再无复原可能性。破坏性开启之后,“两毛二”将铜管一倒,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展开纸卷,核对印信之后点头道:“放行!不过只能让车中人进去。”说罢,又扭头对门卫道:“准备一个排的宿营工具,还有两餐的补给,带这些鞑子到指定位置宿营。”最后,转身对黑衣人道:“对不住了老兄,军令如山,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黑衣人倒是很坦然:“无妨,谁都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说罢,对那个赶车的鞑子马夫道:“你叫……何洛会是吧?兵器都留下,每人只能留下不超过三寸的小刀;等会儿东西送出来之后都跟着这位小哥儿去宿营。告诉你主子的手下,千万别出营地一步,否则会被立刻射杀。而且这边一开火,炮台上不下二十门火炮足够吧你们的营地夷为平地。别拿自己性命开玩笑,这里可不是女真人的地盘。”
何洛会连忙点头答应,转过头客客气气地对着后面的扈从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这才让后面的鞑子扈从消停了一些。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大门打开,一个排的护卫兵扛着宿营工具迈着整齐的步伐跑步出门,到了马车前齐刷刷立定,仿佛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将宿营工具放到路边之后,护卫兵又排着整齐的队列跑步进入了大门。整个过程果断干脆,士兵们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甚至连弯腰将东西放到地面的动作都几乎是同一个弯曲角度,这让鞑子扈从们都露出了悚然的表情。
护卫队进门之后,马车的帘子不经意地动了一下,随后传出一个声音:“不简单哪,一开始本王听脚步声,还以为只出来十来个人呢,没想到会这么多……”
黑衣人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见笑了!被听出十来个人……说明这些兵还需操练。”
马车内没有再吭声。“两毛二”见状朝门卫挥挥手,示意让马车进去。马车再次行驶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何洛会赶马,而是大门内的一组护卫兵拉着辔头前进。如是过了第二道门,到了第三道门的门口停下。押送马车的护卫兵与第三道门的门卫简单对话之后撤回大门。
“两位请!”这里的门卫没有多啰嗦,直接打开院门让开道路。
与戒备森严的外围相比,最里面的院落显得格外悠闲。院子挺宽敞,东西百步,南北亦百步。院内高高低低遍植花草树木,种类繁多,一年四时皆有花香。虽是冬日,可照样可以看得出桃树李树的杏树的风姿,葡萄架上的葡萄枝似乎刚被剪过,桂花树倒是常绿,不过此时已过花期。最喜人的还是池塘边假山下的几株老梅,红白黄交错,远远就能让人闻到花香。
丛丛杂杂的树木中央是一丛翠竹,翠竹林的缝隙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座精致的阁楼,阁楼的窗户里正透出些许的亮光。
东莪挺着大肚子,斜靠在垫着厚厚棉垫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棋谱,有滋有味地照着棋谱的路子往小茶几上的棋盘里落子;而海瑶则坐在琴台上悠然地抚着一张古琴;只有皮肤白皙的哈丝娜最煞风景,这个人凑在火盆边,一边烤着羊肉,一边猛吃。
“哈丝娜姐姐……”东莪摆弄了一会儿棋子实在忍不住了,坐直身体抗议道,“求求你别再烤了。我刚刚吃个满饱,你这会儿又拿这个勾我……”
哈丝娜却满不在乎道:“海瑶不是说过么,汉人最讲究滋补。冬日里吃羊肉能补元气,你现在得管两个人的口粮,多吃无碍!何况等会儿咱们还要到外面看烟花,不多吃点儿怎么能撑得住?”
“那你就不能烹点儿茶?”东莪没好气道,“弄这个也不怕腻……”
“腻?”哈丝娜笑了起来,“我是胡人,你是女鞑子,咱们的口味应该是一样的吧?你才到中原几天,看到这么好的羊腿居然说腻!”
“说不过你!”东莪没了辙,只得又软软地躺了下来,继续摆弄棋谱。
海瑶停止了抚琴,微笑道:“这年三十的,咱们的男人们都出海了,你们就不能消停点儿么?好好的一点儿心绪都被你们给搅和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同时看向了门外。在这个地方,她们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安全问题,不过此刻她们倒是很想知道这么一个除夕夜,会有什么样的客人来访。
“三位夫人,多尔衮夫妇求见。”门外传来使唤丫头的声音。
“阿玛!额娘!”东莪当场一个哆嗦,连忙坐起身,慌乱地穿着鞋子。
“请进来吧!”海瑶没有等东莪穿鞋下地,直接从琴台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道。
房门被打开,裹着一身裘皮的多尔衮夫妇出现在三女的面前。
看到女儿的狼狈模样,小玉儿(抱歉,翻遍清史稿只有“正妃博尔济吉特氏”字样,实在找不到姓名)立刻皱眉道:“怎么到了南朝还这么没规矩?”
多尔衮倒是很坦然,直接脱下身上的狐皮裘,摘掉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门,拖了一张椅子在火盆边座下,一边烤火一边道:“咱家的野丫头什么时候懂过规矩了?”
东莪好不容易整理好衣衫,走道多尔衮面前谨小慎微地行了个礼:“东莪见过阿玛、额娘!”这一行礼,却将藏在棉袍下面的大肚皮给露了出来。
“天哪,东莪!你怎么……”小玉儿看到东莪的模样立刻叫了起来,手指着东莪的肚皮颤抖不已,嘴唇也跟着直接哆嗦。
多尔衮被小玉儿这么一叫,也注意到了东莪已经出怀的肚子,额上的青筋顿时就跳了起来。强忍许久,多尔衮才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东莪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东莪随妾身的夫君出海游历,时既久,彼此情投意合,故而如此,”海瑶不动声色地回答道,“阁下若要追究,也请先等东莪腹中胎儿出世再作打算。”
“是谁?”多尔衮不置可否,反问道。
“家父姓许,名讳招财。”海瑶淡然道。
多尔衮一愣,旋即咬牙切齿道:“那个小胖子……草原上那么多出色的汉子都不入东莪的眼,那个小胖子就能?东莪!莫不是姓许的使了什么手段”
东莪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
小玉儿暴跳了起来:“没有?怎么可能没有!一定是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信或不信全由阁下自处,”海瑶冷静道,“不管阁下是怎么想的,都改变不了这个既成事实。妾身要提醒阁下的是,阁下最好先考虑如何面对这个问题,而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发火。”
多尔衮被海瑶这么呛了一下,顿时语塞。倒是小玉儿再次暴跳了:“你这女人,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妾身不过是大明境内一妇人,”海瑶面色平静道,“妾身虽然一介女流,可却知道你们女真入关之后所作所为,若非看东莪妹子的面子,阁下夫妻早就成了崇明……不,大明百姓的阶下囚。届时,恐怕不等押解到京城,只消半道上,你们就会被沿途的百姓撕成碎片。”
多尔衮也同样平静:“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许夫人想得多了。”
海瑶立刻正色道:“这世上只有大明的奴尔干都司,没有什么金国,更没有什么清国;想跟大明平起平坐,他皇太极还不配。这根本就不是‘两国’。”
多尔衮再次语塞,良久苦笑道:“想不到大明之中就连一女子都能有如此见识……换作旁人,得知本王身份之后早就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这等胸襟气度,在盛京亦是罕见!”
“阁下缪赞!”海瑶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妾身原先不过一名贱婢,濡染多年才有了如今模样,其中苦头只有妾身心中自知。倒是尊夫人,身为命妇时日应当不短,怎么倒不懂上邦礼数了?”话语中,海瑶将“上邦”两个字咬得极重,意思很明确:夷狄就是夷狄,一点礼貌都没有。
小玉儿刚想第三次暴跳,却被多尔衮伸手拦住了。
“让许夫人见笑了!”多尔衮坦然道,“拙荆在草原长大……东莪的性子倒是随了拙荆……从辽东到崇明,这数千里海路下来,拙荆已然吃不消了。初登船几天,拙荆呕吐不已,可谓粒米未进,直到前些天才好了些。体虚易上火,拙荆由是舐犊情深,看到东莪如此……一时没忍住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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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额娘……”东莪立刻心疼了起来,连忙站起身,从哈丝娜那里取来了烤好的羊腿,细细地割好送到小玉儿的面前,“额娘快用些,补补身子……”
小玉儿看到东莪托在手上的盘子,原先因为女儿怀孕而产生的一腔怒火消去了一些:“刚才马车上一颠,肚子还在不舒服呢。”
东莪连忙唤来门口的丫头,吩咐立刻准备一些粥食和清淡小菜送过来;又不顾自己身子重,挺着肚子给父母倒了茶奉上。多尔衮倒是有些看不下去了,语气放缓道:“你还是坐下歇着吧!”说罢,转头问海瑶道:“小胖子如何我不知道,这一路看过来,姓方的也算家大业大,连十个八个伺候的奴才都备不起么?这么大个院子,护卫倒是不少,丫头只有四个?”
这一回东莪又抢着答了:“阿玛,女儿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多尔衮和小玉儿对视了一眼,对这种说法还算认可。崇明岛在大明境内,若是走漏了消息,东莪肯定完蛋。“小胖子呢?”想到这里,多尔衮终于意识到要谈一谈自己那个先斩后奏的女婿了。
“他……随船队出海了……”东莪知道不妙,可却还是低低地将实情说了出来。
“哼!本王就知道这小子准没这良心!”多尔衮恨恨地站起身道,“跟父王走,咱们回辽东去!本王的女儿要临盆,他这个男人居然还有心思出海!”
“家夫有军令在身,不得有半点违逆!”海瑶冷冷地说道,“尊驾出征时,麾下将校若也因此不随行,不知尊驾会如何?”
这个道理多尔衮当然懂,折腾了半天都没机会口舌上占上风,这让他心里有些焦躁了。一直以来,多尔衮与各部势力所谓“谈判”,实际上也就是挟自己的实力武力威胁而已:答应我条件不?不答应?开打。谈判技巧根本谈不上。
这一回在这个小院里头,武力威胁就算了,相反,眼前这个弱女子倒是有足够的理由武力威胁他:轻点儿的叫一声,外头的护卫很快就冲进来,一顿饱揍;重点儿的自己这两口子都不可能囫囵个儿回辽东。如果真这样,皇太极能一边给他办丧事一边高兴得满地打滚。更何况,女儿还在人家手上,虽然从目前情况看来,女儿的日子过得还不赖。
“尊驾不远千里来崇明,当是为了东莪而来,这一点妾身清楚,”海瑶见多尔衮没话说了,继续道,“不过中原有中原的规矩,辽东有辽东的习俗。东莪与家夫未行嫁娶之礼,于理说,东莪还不是许家的人;不过,东莪腹中的胎儿却是许家的。不管尊驾意欲何为,必须要先等东莪临盆。何况海路千里,风波难料,若是东莪在返回辽东的船上生养,出什么岔子可就不好交待了。”
多尔衮默默地点点头,旁边的小玉儿也是没话可说,毕竟东莪是多尔衮唯一的女儿,而且多尔衮真的是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所以夫妇二人将东莪视若珍宝,生怕出半点岔子。也正因为如此,才将东莪惯出了一身的娇贵脾气。
海瑶见状站起身道:“尊驾一家团聚共渡除夕实在可喜可贺,此情此景妾身也不便久留,想必尊驾也有很多家务事须得要说。妾身告退。哈丝娜,我们走吧。”
哈丝娜依言站起身,跟着海瑶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道:“清国的王爷,东莪妹妹是你的女儿,她肚子里可能有你未出世的外孙,希望你能好好待她。我也是叶尔羌城一个汗王的女儿,我受够了被人摆布的命运,我希望东莪不会像我那样……”说罢,跟着海瑶走了出去。
房内寂静了下来,只剩下多尔衮一家三口。多尔衮抬起头看看自己的女儿,再看看东莪凸起的肚子,深吸一口气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海上的日子不好记……”东莪回忆道,“应该是二月底三月头上……”
“喔……”多尔衮算了算,转过头对小玉儿道,“算日子快生了吧?”
小玉儿点点头。
“大夫说,应该是上元节之前……”东莪小心翼翼道,“估计就是这几天了……”
多尔衮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连忙起身扶起东莪道:“傻丫头,都快临盆了还坐这么个矮凳子作甚?快到软榻上躺着去!”东莪就这么任由多尔衮扶着起身,做到了软榻上。多尔衮看了看软榻,眉头一皱:“这姓许的小胖子连这别院都能给你盖一座,怎么连熊皮褥子都不给你弄一**?还有这身上,怎么都穿这老棉袄?狐裘又花不了几个钱……”
“本来倒是有,可小姑却说崇明湿气太重,皮褥子皮裘容易有什么……细菌!不小心吸进身子可就不好了,”东莪解释道,“阿玛你看,这身袄子都是加了好多棉的,里面还衬了上等的紫羔皮,可不比狐裘差。”
多尔衮翻了个白眼:“一晚上尽听你说人家的好了!”
小玉儿关心的方面却更多,待东莪坐下之后直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在南朝饮食可习惯?身子重了之后吃的有没有多一些?平日里他们都给你准备的什么补药?刚才那个女人应该是大妇吧?对你好不好?”
“额娘!”东莪没好气道,“你看看我现在,脸都比以前胖了两圈,下巴上都有肉了,还说过得不好?海瑶姐姐待我可好了,怕我闷着,整日陪我聊天,教我读书练字下棋,还弹琴给我听……”
多尔衮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什么?教你读书练字下棋?这些南朝人的玩意儿你学什么?咱们草原儿女……”
“做这些有什么不好的?”东莪反问道,“崇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没马场没猎场,我到哪儿去骑马射箭?就我这身子,现在还能做这个么?读书练字有什么不好的?阿玛你看,墙上还有两幅字是我写的呢……”
小玉儿回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两幅字,一幅行书一幅楷书,行书临的是褚遂良临摹《兰亭集序》的帖,楷书临的是《颜勤礼碑》。这些道道儿小玉儿看不懂,可却觉得这些曲里拐弯的南朝字在女儿的笔下写的还挺好看。当下笑道:“是挺不错……”
多尔衮亦是点头道:“比范文程那个老东西强……”
东莪一脸窘相:“差得远呢!海瑶姐姐说,我这才是刚刚入门……她让我每隔两三个月就临下一张帖挂着,几年下来自然能看到自己如何进步……我这才第一次临帖,跟那些个小孩子差不多……”
多尔衮不以为然道:“我多尔衮的女儿写出来的字,肯定是天下第一。”
东莪当场无语。只得叉开话题道:“中秋的时候北边商队有消息,说额娘疯了,当时我急坏了……可小姑和姑爷却说这是阿玛跟额娘使的苦肉计,当时我还不信。正打算孩子生下来满了百日就启程跟着商队回辽东看望你们呢……没想到你们今儿就先来了,看来额娘真的很好……”
多尔衮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点点头道:“方小子说得没错……这里头太复杂,你还是……”
东莪连连摇头道:“不不,我都懂!海瑶姐姐教我读书也教了我很多东西……她给我看史书,还给我讲史书里面的故事。我现在明白了,阿玛跟皇上……八皇伯之间有过节,阿玛跟十五叔的亲额娘是被八皇伯逼死的,所以阿玛早晚要报仇。八皇伯也很清楚阿玛跟十五叔要报仇,所以他也想着先下手为强,只是现在他还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怕阿玛和十五叔的两百旗即刻就反了……阿玛暂时为了自保,所以才跟额娘来这么一个苦肉计,对不对?”
多尔衮愕然,小玉儿则有些欣慰地抚了抚东莪的发髻:“咱们的孩子长大了啊……”
东莪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以前是任性了……女儿也快要当额娘了,直到现在女儿才知道当额娘的有多心疼自己的孩子……这些年让阿玛跟额娘操心了……”
多尔衮眼圈一红,低声骂了一句:“这下倒好,老子又欠姓方那小子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如今阿玛在盛京如何?今日又怎到的的崇明?”
“你阿玛如今自请去了朝鲜,”小玉儿抹抹眼角欢颜道,“说是就近给我瞧病,这一回出来就是假托给我瞧病的借口。现在全盛京都知道你个野丫头有跑出去疯了,却没人想到你到了南朝。本来我跟你阿玛都以为你一时气盛,又跑到你舅舅那儿诉苦,接过科尔沁那边却是没找到你的行踪。你阿玛急的都快四处发兵寻你了。也亏得刘家来买木料的商队转交了那个方涛的书信,我们这才知道了你的行踪。等你阿玛把朝鲜的乱民弹压下去之后,我们就跟着运送木料的商船南下了。”
“女儿不孝,让阿玛跟额娘成了盛京的笑柄……”东莪有些赧然道,“如今这般模样,更要让阿玛跟额娘难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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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只要你平安了就好,咱们女真人倒也不似汉人那般看重个三贞九烈,”多尔衮宽慰道,“只是这姓许的小胖子……高阳的时候我见过,蛮力倒是有几分,就是人惫懒了些。何况他已经有了大妇,我的宝贝女儿怎么能给这种货色当侧福晋?”
东莪迟疑了一下,委婉道:“阿玛,其实招财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他待女人很好……而且他也并非阿玛想象中那么潦倒……至少他手上管着一支舰队……”
“舰队?”多尔衮眼睛眯了一下,“什么舰队?”
“嗯……好像是负责北至倭国北陆,南至闽海的航线……”东莪想了一下之后回答道,“大小战舰百余,商船五六十艘……”
“这样啊……”多尔衮抚了抚下巴微微颔首。
东莪眉头皱了皱道:“阿玛,你是不是在打船队的主意?这不可能!难道阿玛就不能让女儿远离那些利益交换么?”
多尔衮被女儿戳破心思,不由地尴尬笑笑:“这个……女儿有主见了……”
东莪微微摇头道:“阿玛听女儿一句。崇明有崇明的规矩,他们不论做什么事都要遵循自己的原则,若是阿玛需要崇明施以援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阿玛要付得起这个代价……”
“哦?什么代价?”多尔衮急切地问道。
东莪无奈道:“这个没法跟我谈。”
多尔衮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勉强笑道:“这小子倔得很,恐怕没得谈了。”
东莪坦然道:“其实,只要阿玛的所作所为能符合崇明岛的利益,我想方涛是不会拒绝的。不过如果阿玛只是想利用而不是与对方合作的话,恐怕真没得谈。”
多尔衮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只能点点头整个人陷入思索。
夜色已深,外面响起了时断时续的爆竹声。听到声音之后,东莪的脸上浮现一抹欣喜,站起来道:“阿玛,额娘快出去看烟花!”
……………………
船长室里,领航员正紧张地通过星盘来测定舰队的方位。当星象仪上星图与星盘上的星图逐渐开始吻合的时候,领航员对着铜管兴奋地叫了起来:“时辰到了!时辰到了!”
他娘的,该死的时辰终于到了!参加婚礼的人统统松了一口气。能凑到这样的时辰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要赶在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一天地交接的时候讲舰队移动到赤道与一百八十度经线的交汇点上,然后……让他们两口子圆房……
能在这个准点赶上实在是不容易。
大厅内一听说时辰到了,立刻哄叫了起来,一群舰长直接讲方涛敬酒的酒坛夺过来,将方涛推搡着往前田桃身边挤,而前田桃则被特攻队员们推着往方涛身边挤;两个人就这么被一路推到了战列舰上为两人准备的新房里,不知道是谁,要死不死地在房门上还挂了把锁。
刘妍放声叫道:“桃子,你享受生活吧!我们回去了!”
外面又是一阵哄笑,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前田桃看了不知所措的方涛一眼,也扯开嗓门喊道:“就这么个木门能挡住我么?等会我直接踹门,要是让我看到谁在这儿听墙根,看我怎么收拾他!”
外面再次哄笑一阵,脚步凌乱,人登时走了个干净。
“真是的……”前田桃悻悻道。
室内安静下来,方涛怔怔地看着前田桃,嗫嚅道:“宝妹……我们……”
前田桃站到方涛面前,也是怔怔地看着方涛。
“宝妹……”方涛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前田桃的手,“咱们远离故土……还是先告知父母吧……”
前田桃点点头。
方涛确定了一下方位,拉着前田桃朝着西北方向跪了下来,郑重地三叩首道:“爹娘,儿子今儿成亲圆房了,打今儿起,儿子在这世上就不是一个人了……许……岳父岳母,从今儿起,宝妹就是我妻子,今生今世,方涛对宝妹不离不弃!”
前田桃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方涛磕了头,缓缓地站了起来。对方涛来说,这不是第一次,但对前田桃来说这是第一次,尽管在特攻队的生涯中,前田桃被刘妍濡染得“理论经验”十足,但“实战经验”却是零。这让前田桃显得有些紧张,在前田桃伸手去解方涛军服上的纽扣时,手竟然有些发抖。
“你怕?”方涛的声音很低,生怕吓着了前田桃。
前田桃有些幽怨道:“谁像你,圆房之前还能‘演习’……”
“那个……”方涛有些尴尬道,“要不咱们再等等……”
前田桃鼓起勇气连连摇头道:“不……这一天,我好像已经等待了几百年一样……如果可以选择,再优秀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我还是会选择你……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
方涛没有再说话,伸出双手,将前田桃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前田桃的背脊。(抱歉,后面的不会写……没有写h书的经验,实在把握不了尺度,让大家失望了……想过瘾的直接翻墙去x本道或者x京热吧……反正女主是岛国后裔,差不多少。)
前田桃的身量不如金步摇那般修长,身材也不是什么完美身材;甚至从长相上来说,前田桃扔到大街上也只能算是中上之姿,这还是打扮之后的结果。但是在方涛看来,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一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在娘胎里就是自己妻子的女人。
金步摇坐在**沿,推开舷窗,静静地看着没有月亮的星空。隔壁传来一个女子压抑的叫声,随后,又传来**沿有节奏地撞击舱板的声响。这让金步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悸动。不过,悸动的时间很短,在她的手触摸到自己小腹的时候,心绪又平坦了下来。虽然还没有出怀,可她知道,在自己的小腹里面,正孕育着一个生命。这是自己祈盼了多年的梦,在这一刻,终于达成。
但是,挺着隔壁前田桃交杂着痛苦与快了的低吟声,金步摇心中的感觉却愈来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并非是因为什么威胁或者妒忌,而是一种对未知事件的担忧。这种担忧已经困扰了她很久很久。
隔壁的低吟声渐渐低了下来,终致消逝。金步摇担忧的成分却愈发浓烈。思来想去,金步摇打开自己的舱门,走道方涛和前田桃的新房门口,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敲门,回到了自己的座舱。
方涛觉得这**睡得实在太舒坦了。之前跟金步摇在一起的时候,身材近乎完美的阿姐是像大海一样包容了自己,而自己则如同一叶轻舟,畅游在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悠闲地吹着带着丝丝暖意的春风,心底是那么地踏实,那么地安宁,似乎是安睡在母亲的怀抱。
这**是宝妹,当自己进入的时候,宝妹微蹙的眉头和痛苦的表情,让他浑身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道猛烈冲击;当宝妹捂着嘴努力抑制叫声的时候,方涛觉得自己如同一匹狂野的战马在草原上肆意驰骋,永不知疲倦,任由宝妹的另一只手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地掐下去,破皮入肉,鲜红的血液顺着自己的手臂慢慢淌下,滴落在宝妹雪白的胸前。
醒来的时候,方涛觉得自己的手臂传来微微的痛楚,睁开眼睛,方涛发现宝妹正侧躺在自己旁边,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伤处抹着膏药。
“醒了?”前田桃看到方涛醒来,先是报以甜甜的微笑,随后有些赧然道,“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是我太粗鲁了……”方涛也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会这么……”
前田桃倒是挺坦然,晃晃脑袋道:“没有征服感的男人不算合格。我可不想你像我哥那样,才折腾两下就倒在**上喘气……别看我,我是听后勤舰上的那些个勤务兵说的,这些家伙最喜欢听墙根……”
方涛看着前田桃帮自己上好药,包扎完毕之后问道:“你能起来么?不能的话,你就先歇着吧……”
前田桃体内有增幅器这么个作弊的东西存在,别说这种程度的“伤”,就算被人用刀砍了,只要没当场挂掉,就能快速愈合伤口;此刻起来当然没问题。“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前田桃披衣起身道,“咱们再不起来,外头那些人又要来笑话咱们了。你自己穿衣裳,我可不想学着那些个贤妻良母,还给你跪着穿……以后你自理。”
方涛想想也对,舰队生活一向枯燥,好不容易有了乐子,恐怕大伙儿都不会放过。当下也自行披衣起身,笑道:“我就说你跟着成祖皇帝学艺之后变了嘛!要是放在以前,你巴不得帮我穿衣呢……”
“你当你是个宝啊!”前田桃哼哼两下,套上军装裤子起**下地,“我现在好歹也是军官,能干勤务兵的活儿?”说话的功夫,已经对着镜子将长发梳好,轻松地挽了个发髻,用丝带系好,戴上军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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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昨儿晚上房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呢……”方涛突然想起来,“咱们从里面打不开……”
前田桃整理了一下军装道:“试试吧,昨儿晚上阿姐到门口来过,没敲门就走了,或许她已经帮咱们把锁头拿掉了。”
方涛拉开门闩,试着开门,果然轻松打开。
“阿姐真来过……没敲门……”方涛低低地念了一句,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好受。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前田桃想了想之后道,“我们两个有名有分,你跟阿姐却因为家世问题只能这么悬着……昨儿**,阿姐心里肯定难受。咱们先去看看她吧……”
方涛点了点头,和前田桃一起出了房门,到了金步摇舱房的门口,方涛轻轻地敲了敲门:“阿姐……阿姐?”
没有回应。前田桃尝试着推了推门,舱门直接打开,金步摇的舱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里面却空无一人。“这么早就出去了……”前田桃闷闷地说了一句,又将房门关好,“咱们到顶层甲板上去吧!”
两人沿着狭窄的甬道走道楼梯口,顺着楼梯上了上层甲板的大厅。刚推开门,一堆穿着雪白军服的舰长们就直接涌了过来,到处都是“恭喜”之声。方涛这才意识到,今儿这日子不但是自己真正成为一个丈夫的第一天,还是崇祯十四年的第一天。反应过来之后,方涛也含笑抱拳,四下恭贺新禧。
一圈儿恭贺完毕,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全都怔怔地看着方涛。
“你们这是……”方涛有些摸不着头脑。
“红包啊!”前田桃小声提醒道。
“对,红包啊!”所有舰长齐声道。
“额……”方涛一窘,拍拍自己干瘪的口袋,“这个还真没带……”
有人立刻取笑道:“长官刚圆房,钱袋子就交给老婆了!”此言立刻引起周围一片哄笑。
前田桃笑着道:“没带钱袋总带着嘴啊!大年初一总得说说这一年有什么财路不是?”
“额……”方涛再次窘了起来。
前田桃却抢先道:“大家都是跟着我夫君出生入死的老人,从高阳到长陵,一路转战……我记得当北上的时候你们当中还有人议论过,说是能活着到江南的话,无论如何都得娶个娇滴滴水灵灵的江南女子回去过日子……”
“嘿嘿……”在场的舰长们都笑了起来。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的亲事在咱们安居崇明岛之后就耽搁了,整天地训练、学文,还得带新兵……这一耽搁就是好几年,”前田桃也笑了起来,“以前还不好说,现在我好歹也是你们的当家夫人,这种事儿该我做主了。今年的头等大事没别的,就只一个,我跟夫君自掏五十万两,从江南各地去寻身家清白的良家女,配给你们当老婆!”
“哦!”舰长们顿时鼓掌欢呼了起来。自打跟随方涛南下登陆崇明之后,这些跟着方涛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老兵就立刻被安排了超高强度的训练。在人才极度匮乏的草创阶段,这些老兵又成为方家军校的第一批学员,继而成为方家第一批士官、第一批尉官、第一批校官,几乎是短短几个月功夫就得训上一茬新兵,然后筛选、再练。有些老兵这三年来几乎就不曾享受过休假,更遑论“娶个江南媳妇”了。
这一次,主母亲口许诺要在年内给大家弄一个老婆会来,这怎能不让人欢呼!
前田桃还没有闭嘴的打算,继续道:“一个不够!除了一个老婆,每个人还有一房倭国或者朝鲜的小妾,再来两个南洋女仆!”
这一下整个场面都沸腾了,从欢呼直接发展到掌声雷动。
前田桃却在这个时候果断收尾:“行了,都散了吧。既然是正月初一,那自然得给诸位放个大假。眼下正在航海,登陆是没指望了,不过咱们的后勤船是跟着的,赌船也有一艘,从初一到十八算破例,每个人准许登赌船五次,每次限逗留五个时辰……想赌钱的,累计上限不得超过五百两,至于想找船上的姑娘解闷的……你们自己看着办,量力而行吧……”
最后一句让舰长们哄笑了一声,片刻功夫就散得一干二净,都回自己船上去安排全体船员的“休假”日程了。
旗舰上顿时冷清了下来。偌大的大厅内,只剩下方涛和前田桃两人。大厅首座位置上,还挂着一面代表这这艘旗舰的战旗。这面战旗上的图腾非龙非凤,非熊非罴,而是一只白虎,肋下生着双翼的白虎。舰名:飞虎。
舰长们散尽之后,方涛和前田桃才发现首座的书案上压着一张纸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过去,只看见纸片上寥寥数笔,却生动地勾画出一朵玫瑰。
“阿姐哪儿去了……”方涛疑惑地问道。
前田桃想了想,同样困惑地摇了摇头。
“往下面去是火炮舱和储藏舱……”方涛想了想之后道,“阿姐每天起来都会先将全舰巡视一遍然后再来这儿……这纸上的玫瑰说明阿姐已经巡检完毕了……那么她……难道上了桅杆?”
“桅杆?”
方涛点点头道:“没错,是桅杆!阿姐平日闲暇的时候最喜欢到桅杆的瞭望哨上去。她说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舰队,而且偶尔海鸟飞来飞去,很有意思……咱们出去看看。”
两人走出大厅,来到主桅杆下,抬头仰望,发现金步摇果然站在桅杆顶的瞭望哨上远眺。“阿姐!”方涛看到金步摇的身影,站在下面挥手大喊道。
金步摇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报以淡淡的微笑,随即转身,顺着主桅上钉着的铁制扶手慢慢地爬了下来。“恭喜两位了……”一落地,金步摇就满含笑意慢吞吞道。
“阿姐,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前田桃选择了一下措辞,试探地说道,“其实我真的没在乎你跟涛哥儿生个孩子……说到底你跟涛哥儿的孩子也等于就是我的孩子啊……何况……”
“我没不开心啊!”金步摇奇怪道,“涛哥儿因为宝刀的关系,就算他能入赘刘家,咱们刘家也不会答应的,我能强求什么去?何况涛哥儿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起码待你待我都是真心的,你说是不是……”
方涛道:“阿姐你说谎呢!心里没事儿昨儿晚上还到房门口,连门都不敲就走?心里没事儿刚才下来的时候这么有气无力?”
金步摇愣了一下,顿时就笑了:“你个笨蛋!还不是因为……因为我肚子有消息!”
“啊!”方涛和前田桃同时叫了起来,“这么快!”
金步摇两颊泛起一抹绯红,点点头低声道:“是……昨儿酒宴都没吃……会来之后我自己给自己问了脉……而且那个……确实好久没来了……”
前田桃斜着眼看了方涛一眼:“你挺行的嘛!数量也有,质量也有……”
方涛大窘,连忙道:“阿姐说昨儿酒宴都没吃……这会儿饿不饿,我自己下厨给你做去!”
金步摇摇摇头道:“早起到厨下要了碗粥喝,清淡的,挺舒坦,这会儿不饿了。”
“哦……”方涛觉得有些失望,旋即又道,“那阿姐你赶快歇着去,有什么事我来忙好了……不行不行,我扶你下去!”
金步摇翻个白眼道:“自己造的孽自己反省去!要你陪还不如要宝妹来呢!我这会儿不饿,保不齐等会儿就想吃东西了,你到厨下都预备着去!随叫随到啊!”
“哎,好!”方涛没来由地兴奋了一下,觉得自己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忙不迭地跑了。
金步摇侧身挽起前田桃的胳膊,微笑道:“宝妹来,到我座舱里头聊聊去!”
“嗯!”前田桃也打心底替金步摇高兴,点点头和金步摇一起往金步摇的座舱走去。
到了门口,金步摇先让前田桃进去,自己随后再进。进门之后,金步摇二话不说直接将门关上,门闩一带,关死。关门之后,金步摇也不说话,直接站到了舷窗前,盯着窗外的海面默然不语。
“阿姐,你这是……”前田桃对金步摇的举止表示疑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金步摇陡然转身,冷冷地问道,表情严肃至极。
前田桃被金步摇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我?我是宝妹啊……”
“不!你不是!”金步摇走到前田桃面前,脸几乎贴到前田桃脸上,“你根本不是宝妹!如果我没猜错,你根本不是在成祖皇帝座下学艺,而是……来自几百年之后!”
前田桃一下子骇住了,她完全没想到金步摇会作出如此果断的判断,而且判断得如此之准。“阿姐你开什么玩笑……”前田桃缓过神来,勉强笑道,“我怎么可能是几百年之后的人呢?我哪有这本事……”
金步摇反而不怒,只是平心静气的反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推断出,你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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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前田桃还是矢口否认,“我真不知道阿姐在说什么……”
“真正的宝妹是不是已经死了?”金步摇直接追问道,“我知道,宝妹肯定不是你害死的,这一切也都跟你没有关系。涛哥儿当初说起宝妹落水情由的时候我就已经断定宝妹绝无生还的可能……但是宝妹偏偏又会来了!而且还是成祖皇帝救下的!这根本不可能!这个借口用来骗骗普通人倒也罢了,可成祖灵柩安葬在长陵,怎么可能在江南显灵?”
“或许……或许成祖皇帝他老人家仙驾出巡……”前田桃支支吾吾道。
“胡说!”金步摇冷哼道,“你既然自诩成祖皇帝座下弟子,如何不知成祖皇帝为何搭救你?又如何不知成祖会在什么地方出现?撒谎也要有个分寸!说!你到底是谁!”
前田桃不答。
金步摇继续冷笑道:“我知道你不肯说,因为你确实就是从几百年之后来的!这个秘密对你来说,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重要太离奇了,所以你根本不敢说出口……宝妹在太湖落水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以她的身份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而已。你和你身后的那群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前田桃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跟金步摇一样,慢慢踱步到了舷窗前,沉思了一会儿,转过身,认真地问道:“阿姐……你是怎么猜到的?”
金步摇淡然笑道:“你终于承认了!其实想要猜到并不难,昨日赴宴的应该是刘震巽和柳媚吧?如果他们两个不出现或许我还不会往这方面想……吾家先祖云霄公在晚年的时候留下了他一声经历的笔记,其中不乏他对这些离奇事件的记载和自己的推断。当初我接触到这部笔记时,心中的惊骇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八百年后啊!八百年后的人哪!昨天晚上他们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奇怪了,他们穿的军服与我们大同小异,虽然材质不同,可绝非什么天界的东西。有了这个怀疑,我就对刘震巽和柳媚特别留心……我发现,他们两个虽然与家祖云霄公和柳氏一模一样,可说话的语气绝非这两人……或许说,用语的习惯与两位先祖笔记中的用语完全就是两回事,反而与你说话做派差不多……而且……这里头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漏洞?”
“军衔!”金步摇提高声音道,“照你的说法,昨日出现的孝慈仁皇后地位应当最高,可她军服上的军衔却只是上尉,刘震巽和柳媚却都是别的金星的将军……至于其他的人,有校官也有尉官……堂堂的授业恩师孝慈仁皇后只是上尉?你这谎扯得远了……再者,你后面辎重船上那些个新式火炮的炮弹的蛋壳,跟我从长陵战场上捡来的”
“想不到这里出了漏子……”前田桃苦笑道,“好吧,那阿姐你猜到了什么?”
金步摇想了想之后道:“你口中的那个‘燕子’既然能冒充孝慈仁皇后,那必定有着家祖的血统,那么……她应该是刘氏后裔,对不对?至于那个个子最高的大男孩,我看他眉眼间倒也与涛哥儿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你跟涛哥儿的后裔了吧?”
前田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阿姐,你全猜对了。真的难以想象,你在洞悉了这个秘密之后居然还能如此镇定……换作别人恐怕早就吓傻了……不过我希望阿姐你千万别告诉涛哥儿真相……”
“真相?”金步摇笑了,“难道我跑过去告诉他真的宝妹已经死了,昨儿跟他圆房的那个女人是来自八百年后的小丫头?太荒唐了!何况你们相处到现在,我也看得出来你对他是真心的,既然如此,何苦让他再伤心一次?这样下去,挺好的……说吧,说说你能说的……给我讲讲八百年之后的故事。”
“八百年后……”前田桃的眼睛迷离了一下,微微摇头道,“那个世界没有故事。阿姐,你怎么不问我接下来几十年要发生的事?或者……”
“这个不必问,”金步摇微笑道,“咱们两家在八百年后的后代都能来了,我还担心什么?至少说明我跟涛哥儿肯定会有一个儿子继承家主,方刘两家肯定能延续下去,这难道不够么?”
“阿姐……阿姐就不想知道大明……”
“大明什么时候会亡,对不对?”金步摇耸耸肩膀道,“我还真不在乎……或者说,大明迟早会亡,说不定就在这几年,若是老天不给大明这个机会的话,说不定五年都用不着……”
“阿姐不着急?”
“不着急。咱们青甸镇的任务不是为了扶持大明,而是为了保全老朱家的血脉,”金步摇静静地说道,“至于大明什么时候亡……虽然可以预见,可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与老天爷争这么一点儿时间,能救一个算一个。”
“难道阿姐就没想过青甸镇扩军,然后与先灭闯贼再灭鞑虏?”前田桃试探地问道,“这可是千秋功业……”
“千秋功业?”金步摇轻笑道,“你当我没想过?可是青甸镇的会计师团队不答应啊!青甸镇的每一次出击,会计师团队都会精确计算这一次出征的各种消耗,甚至预算人员消耗。当我有这个想法的时候,青甸镇的会计师团队计算过,从青甸镇铁骑长陵之战的战果看,青甸镇正面击溃鞑子剿灭闯贼是可行的。不过,要想打赢,青甸镇必须扩充至一万重骑,五万轻骑,重甲步卒八万,火铳手五万,弩手一万,轻装步卒不能少于十万,所有人员的预备役不能少于十万;各种兵器就不谈了,光是轻型火炮就得两千门,重炮不能少于一百;辎重车、挽马这些更加不能少了;最最要命的就是收复失地之后的官员安置,青甸镇哪来这么多现成的读书人填这个坑……”
前田桃皱了皱眉头说道:“想要打赢,只要战术合适,以少胜多不是什么难事吧?何况咱们的火器……”
“别忘了海上的宿敌……”金步摇提醒道,“如今我们有了这么大的舰队我都没敢如实上报,你知道为什么?”
前田桃摇了摇头。
“刘家对大明忠诚,可大明对刘家未必视若忠臣那……”金步摇叹息一声走道舷窗前,与前田桃并肩而立,两眼漠然地看着窗外,“把刚才的数据缩减一半,也就是以三十万左右的兵力逐鹿天下,一边打一边招降纳叛,这个确实不难。可前提是刘家必须在大明有一个行省大小的地盘。三十万作战兵力,起码要一百万常驻人口来支撑后方吧?可如今,整个青甸镇和你们方家加起来还没三十万人呢……你觉得大明崇祯陛下会割一个行省给咱们使么?海外练兵的主意我倒是想过,可练出来的都是外族兵,若是以外族兵入中原……刘家岂不是第二个李克用、石敬瑭?岂不是要被人骂个几百年?”
前田桃沉默了一下,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确实,战争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说打就打,想赢就赢。青甸镇以商为主,一般不进行殖民活动,说到底,还是因为青甸镇不过是一个人口总数十万出头的小地方,就连港口都远在千里,实在没有这个能力支撑殖民活动。从另一个角度讲,大明也绝对不会再给青甸镇任何性质的领地扩张,这严重束缚了青甸镇的手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青甸镇是大明的臣子,不可能罔顾大明法度自行在大明境内扩张地盘,这如同造反。
“难怪……”前田桃低低念叨了一句。
“难怪什么?”金步摇问道。
“难怪大明灭亡的时候,青甸镇会那么……”前田桃选择了一下措辞道,“会那么从容。”
金步摇笑了:“如今碰见你……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就更不慌了。到时候听你的,准没错!至少,从目前看来,你从八百年后带来典章制度和各种学识、兵器构造已经足够咱们受用不尽了。这世道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不能乱套。”
前田桃也轻松了下来:“其实我提供的这些不过是一些入门的知识,论及高深,青甸镇恐怕还有好几百年的路要走。不是我不想教给大家,而是这么多东西一下子教给他们,恐怕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消化。我想……青甸镇的第一次环球航行恐怕也吓坏了不少人吧?”
“那是!”金步摇笑道,“当年云霄公麾下就有一支船队参混在三宝太监的船队里头下西洋,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是云霄公夫妇亲自前往的。船队到了波斯之后,云霄公执意要求舰队继续向南航行。所以,刘家的船队就脱离本队南下,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其实,云霄公是第一个绕过好望角抵达欧罗巴的人,他的大掌柜古拉·尤金主持了后来的商路航线开辟。抵达欧罗巴之后,云霄公又带着船队一路往西往北,从……你口中的那个白令海峡回来了……这中间就是因为在冰原上被封冻得太久,船队才耽搁了这么多年……出去的时候三千人,十多年后返回的只剩下不足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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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青甸镇上下对这个世界应该有了全面认识了吧?”前田桃微笑道,“云霄公实在是太伟大了……”
“何止是青甸镇!整个大明差点都闹翻了!”金步摇道,“不过不是为了环球航行,这事儿后来秘而不宣。当初成祖皇帝听说云霄公失踪十几年,急得快把大明翻个底儿朝天,三宝太监为了这事儿又下了好几回西洋,成祖皇帝差点就发兵远征,找西洋各国要人了……倒是你,你能说说咱们的身后事么?”
“阿姐……”前田桃犹豫道,“一个人如果知道了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会怎么死而且躲都躲不掉的话……会不会从此就这么坐着等死?”
金步摇呵呵笑道:“我像是这么没出息的人么?”
“大明的事儿咱们不说行不行?”
金步摇点点头道:“行!不过你得告诉我取大明而代之的是闯贼还是鞑子。”
“是鞑子,”前田桃回答道,“闯贼破了京城却守不住天下,鞑子捡现成的。”
“果然如此!”金步摇淡淡地说道,“即便从现在看也应该会是这个结果。闯贼闹腾了这么多年,却从来都只是流窜,相比之下,鞑子野心有,耐心也有,如今在辽东自建朝廷对大明逐步蚕食。这种稳扎稳打的策略才像个夺天下的。这样的天下夺到手,才有可能守得住。太容易得到的也太容易失去。这夺天下跟吃饭是一个道理啊,吃得太急就会撑着噎着,一不小心就得全吐出来。”
“阿姐你倒是沉得住气,”前田桃笑道,“这个消息若是涛哥儿听见了,非调转航线直接从辽东登陆杀过去不可!”
“后来呢?”金步摇问道,“之后的几百年呢?”
“乱!”前田桃简单概括道,“刘家跟方家倾全力击退了邪教,鞑子入主中原……两百年后,咱们的后代借西夷之手叩开鞑子的国门……”
“什么!”金步摇愤怒了,“他们怎么能这样!”
“不,他们做了件好事……”前田桃平静道,“本来,鞑子入关之后就紧锁国门,两百年过去,鞑子还是骑马射箭,可西夷已经列装了比我们现在还要强一些的火枪火炮,还有更大的战舰。一直以来都在垂涎东方的丰饶与富有,当他们发现鞑子其实很不经打的时候,他们就有了霸占中原的想法……这一点,咱们的后代根本无力去阻止,除非与整个世界开战。所以,他们将这一切的事态控制在有限的程度之内。同时,他们也希望能够借西夷之手让中原人彻底醒悟过来,从此走上自强的道路,追赶这两百年落后的差距……这之后……这之后足足一百多年,这个国度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才得以重生……”
“一百多年?这么久……”金步摇有些不解道。
前田桃点点头道:“因为还有邪教!卷土重来的邪教自然不甘心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在这一百多年里头,邪教用尽各种手段到处挑起战争,全世界到处都是战火。”
“后来……后来就应该是先祖笔记中所说的审判日了吧?”
“不……”前田桃道,“我们还会战斗很久很久……”
金步摇笑了笑:“那么……说说你吧!”
“我?”前田桃迷惘了一下,“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叫前田桃,没错,是加贺前田家的后裔。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刘家实验室的核心成员……”
金步摇静静地听着前田桃叙说着身世,时不时地插上一两个问题,直到在厨下左等右等按捺不住的方涛,自作主张端来一碗燕窝粥才作罢。
……………………
实际上,舰队越过一百八十度经线之后,在南半球能碰上的岛屿已经远远不及北半球。穿越了赤道无风带,舰队在信风的作用下依旧有些侧逆风,航速依旧不快。不过出于开辟新航线的需要,舰队也没急着赶路。
事实上前田桃的记忆力确实不是一般的好,她绘出来的海图把大一些的岛屿都勾勒了出来。虽然地理方面不是前田桃的强项,可前田桃还是硬是靠着扎实的物理功底大致推算出了洋流的方向。因为舰队人员非常富裕,所以沿途的小岛都被人山人海淹没,探索起来很快。事实证明,这些小岛上虽然也算有些出产,可还没丰富到专门为之开设港口增加航线的地步。
在这个领海和专属经济区概念还不成熟的时代,这些不能创造高额利润的岛往往被人忽视。做好标记之后,舰队再次上路。庞大的舰队在四面派出巡哨船之后,在岛屿群中分散前行,迅速地将大片海域的海图完整地绘制出来。
整个的岛链绘制完成之后继续东进,进入了南太平洋中几乎可以称呼为“海上沙漠”的地带。这里因为没有冷暖洋流的交汇,也没有大岛屿将洋流阻截,所以海底的养分不足以成为珊瑚的温**,没有珊瑚群,也急意味着没有微生物聚集,从而连鱼群也没有。这一充满了寂静的海域。
前田桃知道,在这片海域的某个地方,有一座群岛,这个总面积不算大的群岛在之后的几百年中,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地图上。甚至在再后来的时候,这个群岛运用特殊技术,使得肉眼都无法看见它。
这里,就是落叶岛。刘家专属的岛屿,如果没有专业的领航员,根本无法找到这里。群岛由一个主岛七个副岛组成,主副岛屿周围还有零星小岛。方涛对照了一下海图,发现这么个岛屿还真的是孤悬一隅,不处于任何一条航道附近,周围也没什么其他群岛。简直就是一个被老天爷遗弃的角落。
“这么个地方……当初是怎么给找到的?”方涛看着渐渐接近的岛屿,情不自禁地问道。
金步摇和前田桃早就洞悉了彼此的过去,反而一点隔阂都没有了。听到方涛的疑问,金步摇只是微微笑着对前田桃道:“宝妹,你告诉他。”
方涛诧异道:“这个宝妹怎么可能知道?”
金步摇耸耸肩膀道:“难道宝妹就不能从成祖皇帝那里知道?”说罢,和前田桃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方涛警惕地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设计了什么针对我的阴谋?我心里都毛毛的……”
金步摇哼哼两下道:“站在你面前的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有什么阴谋,你都得生生受着,否则,你打得过我还是打得过宝妹?我们俩联手把你用渔网捆了喂鲨鱼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而已。”
方涛缩缩脑袋:“算了,算我倒霉……”
前田桃清了清嗓子:“这个群岛的主岛是火山岛,面积很大……嗯,比大明的一州还大。运气不错,这个火山岛的岁数不大,所以岛屿周围的航道没有被火山灰淤浅,倒是有几副岛因为风化作用而有条件不错的沙滩,平时去那里晒晒太阳倒是不错的选择。群岛周围常年受信风影响,迎风坡降雨非常丰沛,主岛山顶的火山口干脆就是天然大温泉。副岛的火山也会偶尔活动……”
“有地火(火山)啊……”方涛有些迟疑。
前田桃见方涛有些担心,当即笑道:“放心好了,这里是板块内部,能有这么个火山岛已经很难得了,想要大规模喷发是不可能的……何况这种常年释放能量的火山岛不会有那么大的地底压力,即便是要爆,总得几十几百万年才来这么一回……这好比咱们的火炮,填上火药之后没炮弹堵着,这炮的威力也不咋样;炮弹大小正合适才行。”
“这么回事……”方涛点了点头。
舰队进入岛屿范围内,方涛可以清楚地看到沿途经过的小岛上依地形修建的要塞和巨大的岸炮。无数的岸炮形成了交叉火力,任何舰队想要突入群岛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何况,港内还有传说许久的第一舰队驻防。
“是啊……第一舰队会是什么样子呢……”方涛喃喃道。
“第一舰队不在港内,”金步摇解释道,“自从宝妹弄出电报之后,第一舰队例行训练的范围扩大了,可以航行到更远的海域。港内只有一支分舰队驻防,规模也就跟咱们这支舰队差不多。”
方涛微微有些失望:“还想见识见识呢……就算见识不到,能跟舰队司令谈谈也好……”
“机会多的是!”金步摇微笑回应道,“入港之后舰队要一分为二,我自己的座舰和护卫舰停靠在主岛的泊位上,你们的船只都停在那一座副岛的港口……以后,那座副岛就是你们的了。”
“我们的岛?”方涛放眼眺望了一下,问道,“叫什么名字?”
“自己取!”金步摇笑道,“你现在是岛主,岛叫什么名字还不是你说了算?”
方涛凝神望了一望,笑道:“还是等到了岛上再说吧!”
金步摇点头道:“先跟我去主岛,然后我再带你们去你们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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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岛的港口分为舰队泊位和商船泊位。方涛一行人登陆的地点是军港,舰队泊位。尚未靠近,军港的栈桥上就已经站好了列队欢迎的人群。金步摇的座舰一靠港,港口上临时排列好的礼炮就轰鸣了起来。
跳板放下,金步摇面带微笑,头一个走下了跳板,紧随其后的是方涛跟前田桃。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虽然也是前田桃设计出来的军装,却没有军衔。到了金步摇面前,伸手就往金步摇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二妹,这么大的事儿你事先都不言语一声,难道不把大哥二哥放在眼里了?”
金步摇怔了一下:“什么大事?”
男子指着金步摇的肚子笑道:“还有什么大事?我的外甥啊!”
金步摇顿时大窘,恼羞成怒,扭过头问道:“你们两个谁说的?”
方涛一脸无辜。前田桃则摊摊手道:“以刘家家主腹中胎儿作保,让宗老们同意你跟涛哥儿之间的关系。成了。”
一席话让方涛讶然地长大嘴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金步摇则咬牙切齿道:“这么丢人的话你居然能说出口?”
前田桃哼哼唧唧道:“这世上之后孩子才是最大的,你们这都是既成事实,有了孩子,那些个宗老们不答应也不行。如果没孩子,阿姐你就算磨破嘴也搞不定。”
中年男子呵呵笑道:“这位小妹说得对了!”
金步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你不是喜欢蹲在实验室的么……”
中年男子指了指身后:“刘家的二丫头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咱们就算再忙也得好好迎接一下嘛!你二哥也来了,在后面跑呢!”
说话间另一个男子冒冒失失地冲进了人群,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一边戴军帽扣纽扣,看到金步摇,男子立刻笑了起来:“妹子大喜啊……”
金步摇都快被气疯了,也不搭理,直接指着方涛和前田桃道:“他们就是方涛和许进宝。这个是我大哥宗道,这个是我二哥载道,他们两个主管的是刘家的实验室……实验室还是刚刚搬迁到这里,恐怕他们两个这些日子闲的发慌,否则也不会像那些长舌妇一般……”
刘宗道和刘载道两人听了金步摇的话都嘿嘿地笑了起来。刘宗道回应道:“谁说我们闲的发慌的?咱们哥俩除了迎你,就为了迎这许进宝……”
“我?”前田桃愣住了。
刘载道立刻道:“对对对!设备迁到落叶岛的时候,我们哥俩在船上就看许进宝写的那些个东西了,有些地方是看懂了,有些地方压根儿就没懂啊……这不,听说大活人今儿来,咱们无论如何得看看这尊大菩萨哪!啧啧,想不到,想不到居然这么……年轻……”
刘宗道摇头道:“做学问又不是看年纪大小,年轻有什么关系?学识比咱们高就行……”
刘载道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对对对!许妹妹,许姐姐,许姑奶奶,跟咱们到实验室去一趟吧……”
方涛在旁边听得一脑门汗,金步摇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就说呢,两位兄长什么时候突然食起人间烟火呢,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们再等等吧!人家两口子刚刚上岸,我总得带人家到岛上转一圈,然后再去看看他们新家吧?”
刘宗道和刘载道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前田桃笑吟吟地从挎包里头掏出一沓便笺递过去:“这些东西是扳手之类的基本工具,还有螺帽螺母的构造图,这些是铸件的模型草图,每样要五十套,要多久?”
刘宗道接过便笺与刘载道凑到一块儿细看了一阵,两人同时伸手道:“十天!”
“阿姐,我们走吧!”前田桃笑呵呵地挽住金步摇的手臂。
“这就打发了?”金步摇诧异道。
前田桃努努嘴:“看他们俩。”
金步摇转过头,只看见刘家兄弟俩连招呼都没打就捏着便笺一边讨论一边快步走了。“我这两位兄长……真是……”金步摇也是一脸的无奈。接着,金步摇带着两人先到了火山脚下的祠堂中,祭拜了刘氏先祖之后开始了环岛旅行。落叶岛范围不小,骑马在岛上跑一圈也得两三天功夫。
在前田桃眼中,落叶岛的规划与后世现代化都市有一些相像的地方,各种功能社区齐备。最让方涛诧异的就是商业区域和娱乐区域,娱乐区域倒也罢了,商业区域让方涛就觉得有些受不了。“阿姐,各人的俸禄和配给品直接发放就行了,干嘛还得买卖?这不是让钱走了一圈,又跑到刘家自己的口袋里去了?”
“这是从成化年时候设置的,其初衷我也不太清楚……”金步摇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的海景,有些茫然道,“或许是刘家的先祖想要让岛上的人们觉得这里的生活跟中原没什么两样吧……”
前田桃含笑补充道:“其实刘家先祖这么做是有他的道理的。消费是经济中最为重要的一环,虽然刘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对外贸易,但是在落叶岛内部却没有合理的经济流转。这倒不是为了让刘家有足够的经济活力,而是为了保持落叶岛所有人员的积极性。没错,落叶岛的全体人员以工钱来开,非常多,但是如果有钱没地方花,这样的钱来得又有什么意义?既然金钱都没有意义了,那他们还干嘛工作?所以,刘家的先祖们才用了这个方式,让大伙儿有个花钱的地方。我相信,这个商业区的主要销售品中没有落叶岛自产的生活用品,而多为商队从各国买来的舶来品,对不对?”
金步摇想了想之后含笑点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前田桃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金步摇,翻身下马道:“阿姐有了身孕还不肯坐马车,也不怕累着了。这边风景不错,不如坐着歇会儿?”
金步摇道:“也好,不但累着了,而且还饿了。”
方涛连忙道:“哦,我带了不少吃的。”说罢,也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一只挂着的袋子,从里面取出了干粮递给前田桃,又将金步摇扶下马,一起走到了路边。落叶岛中央是火山,所有的社区都是环绕火山修建。几乎每走一条道路都是临海而建,只要停下来,完全可以欣赏到海景。三个人就这么在道路边面海而坐,静静地看着夕阳。
“马不停蹄啊……”方涛没来由地感慨了一句,“一上岸就是到处巡视,越看就越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
前田桃亦是点头道:“是啊,阿姐也是用心良苦,她让咱们花几天功夫看看刘家两百年成果,为的就是让咱们在建设自己岛屿的时候少走弯路。真的是谢谢阿姐了……”
金步摇虽然心里挺受用,可嘴上却说:“我跟你抢男人,你还谢谢我……”
前田桃却笑嘻嘻道:“抢归抢,可阿姐的嫁妆忒丰厚了些,那么大个岛,说给就给!你们刘家还有没有别的丫头了?只要陪嫁还是一座岛,我做主了,方家照收不误!”
“想得美!”金步摇也不生气,反而笑道,“你们那座岛是冲着‘流霜’的面子给的,咱们刘家上下都是把涛哥儿当作云霄公的亲传弟子看待,论辈分都长了十代了,能不把当祖宗供着么?还想捡便宜,你当刘家只用纸揉的?”
方涛苦笑道:“算了吧,光是一个岛就足够让我伤脑筋了,还几个……”
金步摇却没有再玩笑下去的意思,而是认真地说道:“在你们来之前,那座岛上已经做了初步清理。一些可以用来建造房屋和修筑道路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余下的恐怕得你们自己去规划。至于人手跟物资,我们这边可以支援你们一些。咱们这座海岛上物资挺匮乏,石料虽然足,可木料却是紧缺,尤其是高大结实的木料都得从大陆运过来,其他的资源譬如矿砂之类的更加没有,这个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尤其是宝妹给了那张高炉图纸之后,青甸镇试制造成功,产铁虽然翻了几番,可矿砂和那个……煤!对,煤!消耗得也太快了,恐怕你们的商队还要再扩。”
前田桃微微摇头道:“我倒是没打算在这方面下功夫……阿姐,从长远看,咱们这个群岛所处的为止其实并不适合搞钢铁冶炼之类的玩意儿,等以后大铁矿陆续被发现,我们在成本上一点儿优势都没有。我指的是低端钢铁,我们要上马的工程应该是高端货,普通生铁的冶炼完全在铁砂产地完成,然后将铁锭运过来我们再加工。或者再走另外一条路子,那就是钢铁变成钢铁铸件的精密加工……”
如果金步摇不知道前田桃的身份,那么前田桃这番话无异于对牛弹琴,可如今金步摇已经洞悉前田桃的身世,故而与前田桃之间再无交流障碍。听了前田桃的话之后,金步摇连连点头赞同道:“这话有道理,非但你们的岛如此,落叶岛这边恐怕也要重新规划,一些老工坊要彻底关掉……你看那边冶铁冶炼铜炼金的工坊区,整天都是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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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桃点头道:“阿姐说得没错,这一步我们得提前计划。”
“还有就是那边零星的岛礁,”金步摇指了指前方海域道,“我已经给第二舰队去了电报,让惠姨带一部分靠得住的吸血鬼过来,按照你给的方略,进行海空一体的攻击演练,希望能够有点儿收获。”
“海空一体?”方涛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愣了一下,问道,“空?空是怎么回事?”
前田桃笑道:“你还记得在崇明岛的时候我用生牛皮缝了一个大气球,然后烧火油直接送上天的么?你当时还说这玩意儿带上千把斤火药到鞑子头顶上扔几圈,炸他个人仰马翻呢……”
“对啊!”方涛点点头道,“可你不是说这个气球玩玩儿可以,来真的不行的么?不是怕吸血鬼从天上直接破坏气球的么?”
前田桃点点头道:“是啊!不过如果我们用的也是吸血鬼就不同了!吸血鬼里头力量大,灵活性不够的,咱们就让他们带上炸药到敌人头顶上扔,灵活性高的,就让他们带着兵器跟空中之敌缠斗……”
方涛立刻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道:“那么……那些灵活性高的吸血鬼将会成为战争的决胜力量!如果真有这样的部队,我会在敌人发现我之前先出动灵活性高的吸血鬼,彻底歼灭对方的吸血鬼,这样,整个空中就全部都是我们的部队。到时候,就算是双方舰队不接触,我们也能靠吸血鬼丢下的炸药取胜!所以,灵活性高的这些吸血鬼将会主导整个战局!”
前田桃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天才啊!你就是为战争而生的机器!才这么一下子,你居然就能想到未来战争的主要格局……”
方涛摇摇头道:“不是我想出来的。我是在倭国的那个山洞里头看到壁画之后想的。当时我一直就想不通,玫瑰号那么大个铁盒子,放在陆地上也没人能敲破啊,干嘛一定要让它飞到天上去,而且壁画上玫瑰号放出来的都是能飞的东西,一个地上的都没有。当时我就奇怪了,地面上没人怎么可能会赢!刚刚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甭管地面上你多横,对付头顶上飞来飞去的敌人你就是不行!如果在进攻的时候先用吸血鬼控制整个天空,然后玩命丢炸药,地面上千门火炮同时覆盖对方……这仗打得就轻松了……”
“你就是天生当将军的料啊!”金步摇感慨道,“我原先就把骑兵、步兵、炮兵、吸血鬼、海军分成不同的部分来看、来用。宝妹跟我解释的时候,我花了老半天功夫才明白了海空一体、步炮协同打击,你倒好,这么会儿功夫就全部参悟到了!”
两个人的夸奖让方涛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顾埋着脑袋挠头。
“要说起来,千门火炮……”前田桃抬头看了夕阳一眼,有些担忧道,“那些现役火炮倒是足够,可新式火炮就麻烦了……”
金步摇点点头道:“我看过你给的图纸,滑膛炮我倒是看见你在崇明的庄子里试制了几门,也看得出来,那些炮对钢铁的要求不低……至于你后面的那些……线膛炮,什么加农炮、榴弹炮、加榴炮……还有迫击炮……这些更难?”
“当然更难,”前田桃道,“越是精良的火炮,对钢铁的要求就越高……这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金属冶炼这种产业都是要站在前一代产品的基础上才能产业升级,同时,实验室的理论研究还得跟得上这个节奏;没错,我确实可以告诉他们方法,可这样做的结果无异于拔苗助长,可能会毁掉刘家两百年来的研究积淀,哪怕我指引的方向是正确的。”
“慢慢来吧!”金步摇反过来宽慰前田桃道,“我知道你心里急,可再急也得讲究规律,你能出现已经是刘家莫大的机会了,不必再为这个介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涛哥儿把你们的新家安置好,准备迎接那场决战。”
“嗯……”前田桃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疾响的马蹄,三个人同时回过头,看到招财整挥动着马鞭朝这边赶来。
“当胖子的坐骑那得多倒霉啊……”方涛看着招财胯下的马匹玩命疾奔的模样,由衷地感叹道。两个女人都嘻嘻地笑了起来。
招财蹿到三人面前下马,人和马都是气喘吁吁。
“什么事儿啊?看你都急成这样……”方涛笑吟吟地问道。
招财看到三个人,顿时就一脸愤怒的脸色:“好啊涛哥儿,这么多年兄弟白当了!你跟阿姐好了也不跟我言语一声,肚子搞大了我都不知道,亏得咱俩还是从小玩儿到大的兄弟,我连妹子都贴给你了……”
方涛三人面面相觑。“你没告诉胖子?”方涛问前田桃道。
“你们从小玩儿到大,我以为你会说……”前田桃很无辜,“阿姐也不开口……”
“这种事我能自己说出来?”金步摇没好气道。
三个人都是一脑门汗。敢情都以为另外两个会说,结果谁都没说。
“这个嘛……胖子,其实这些天大家都比较忙……”方涛轻咳一声支吾道,“都在商议你跟海瑶的事……”
“少扯淡!”招财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多尔衮两口子去崇明了,商议好了入夏就把东莪接回辽东。你们倒是说说该怎么办吧?海瑶也真是的,多尔衮这厮既然敢来,怎么说都得一家子全扣下啊,还自己做主放他们回去……”
“海瑶做得没错!”金步摇严肃地说道,“多尔衮若是被咱们扣在崇明,皇太极几乎是不付吹灰之力直接拿下正白旗,没了多尔衮,多铎的镶白旗也保不住,到时候鞑子的全部力量都被皇太极收拢到手。你觉得皇太极整合了八旗之后他会做什么?大明现在的状况是能拖得一时拖一时,最好就是能挑起鞑子内斗,这才能给大明喘息的时间!多尔衮非但不能扣下,反而还得放回去,还得备下一份有诚意的礼物送过去!让他有这个实力跟皇太极叫板!”
招财根本不管这些,直接撒泼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让东莪回辽东!”
前田桃摇头道:“这个估计也是没得商量。就鞑子而言,东莪也算是宗室女,不论生死都需要载入宗牒的,如果盛京看不见东莪的人,事情肯定就会闹大。到时候皇太极就真有借口收拾多尔衮了,非但如此,兴兵南下的借口都有了。你以为鞑子以此为借口南下,朝廷会让你领兵拒敌么?你错了!朝廷第一件事就是把咱们老许家满门抄斩以平息事端!”
“砍我脑壳?”招财一下子叫了起来,“有没有搞错?我要领兵打鞑子,他们还砍我脑壳?老子不干了!”
“你以为呢?”金步摇翻了个白眼道,“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打的问题,是朝廷里头有人不想打。我当然知道我们出战能取小胜,可小胜之后被抄家灭门你受得了?”
“那该怎么办?反正东莪要走我绝不准的……”
前田桃却笑了起来:“哥!你以为东莪这一走就能逃出你掌心了?该你的还是你的,不该你的你追也追不到!”
其实金步摇心里对这事儿也只有七八分把握,可前田桃这么一说,金步摇立刻来了底气,当即拍拍招财的肩膀道:“放心,有阿姐在,东莪跑不到天上去!”
“真的?”招财还是不信。
“绝对!”金步摇笑呵呵地说道。
“那我就真信你们了……”招财放下了心,转而笑了起来,“好消息也有一个,东莪生了,正月十五,是个女娃……”
“哎呀,好事儿啊!”方涛立刻叫了起来。
“恭喜恭喜!”金步摇含笑道。
前田桃却略带挖苦道:“女孩儿就糟了……若是生个女孩儿长得跟我哥一般模样,那这孩子将来长大了还怎么活?”
方涛和金步摇同时一愣,旋即放声大笑了起来。招财哼哼唧唧地说道:“有什么好笑的?如今胖爷我又不缺钱,还怕将来丫头嫁不出去?”
几个人再次大笑了起来。
对落叶岛的考察整整持续了六天。刘家在环岛的平地上设置了六个镇子,每个镇子的功能不同。让前田桃有些意外的是,刘家居然创造性地开设了原始的公交系统,虽然主要车辆还只是马车。居民生活便捷,出了门就可以乘坐公交马车抵达岛上的其他镇子。镇子周围是散布的村庄,具体说应该是庄园,各种经济作物在庄园的土地里长势喜人。在这个一年三熟的地方,落叶岛每年的产出甚至还有外销的。
“养活两百万人没问题!”前田桃在考察结束之后下结论道,“落叶岛有泰州府大小,出去本身的火山,这六个镇子完全可以分成六个县,以这里一年三熟计,养活两百万人真不太难,如果只有一百万人日子过得会更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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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养活这么多啊……”方涛和金步摇都有些不太相信。
前田桃耸耸肩笑道:“我所说的是以破坏岛上所有森林和草甸为代价的,不到非常时刻不必考虑,全当玩笑。”
从第七天开始,金步摇就留在落叶岛上安胎,而方涛和前田桃就正式踏上了自己所属的岛屿。这是群岛中除了落叶岛之外第二大岛,尽管如此,面积还是只有落叶岛的三分之一。不过,这“三分之一”若是放在大明,也都赶上两个县了。这座岛距离落叶岛大约5海里,岛上也有一座火山,而且比落叶岛的火山更年轻一些。刚刚形成了一个不算太高的锥形火山口,而且周围山麓上还时不时地腾起热气。
“宝妹,这个……真不会爆?”方涛看到这个景象,心里除了惊骇之外就是担忧,“这玩意儿我只从书上见过,头一回看见……”
前田桃笃定地说道:“火山之所以会喷发,一方面是地质运动……额,如果你不懂,你就当是老天爷吧……另一方面就是压力。如果地底积蓄了大量压力迟迟得不到释放的话,那么喷发很快就会发生。像这种岛,地热资源丰富,还有间歇温泉往外喷,说明这座岛上的地底压力在持续释放,所以它需要非常非常长的时间才能积蓄到足够多的力量。你放心,至少这几千年内不会爆。相反,在将来,这里说不定将会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那么……好吧!”方涛有些无奈地摊开手中的地图,“这几天手下人测绘的成果都在这儿了。这岛真不小啊,不过平地只有四成,其余都是山地……”
前田桃看了看测绘图道:“四成已经不少了!这四成的平地已经顶得上一个如皋县了,你还觉得小?咱们在崇明的家当总共才几万人,放在这四成平地上稀疏得很!现在我们不管人口的多少,而是要利用现有的人口做好一个合理的规划,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
方涛点点头道:“要不就学阿姐的落叶岛?”
前田桃摇摇头道:“想法是好的,可每个岛的情况不同,咱们不能把咱们的岛变成落叶岛的缩微版。其实我是在想,除了方家自己的工坊之外,我们其他的产业应该与落叶岛形成互补,他们没有的我们有,我们没有的他们有。比如,他们在冶铁炼钢方面已经有了基础,而且产量非常大,那么我们就没必要再搞,我们可以搞一些钢铁方面的制造……”
方涛挺得直点头:“这些我不太懂,都依你说的去办好了……”
“走吧,咱们得花上好几天功夫把这个岛自己走一遍,然后再听听各工坊大匠们的意思,合理设置咱们的工坊,”前田桃道,“以不破坏岛屿本身为原则。还有,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岛上的资源都利用起来,比如这地热……”
方涛挠挠脑门儿道:“宝妹,这岛上已经够热的了,你还想用地下的……热?”
前田桃笑笑道:“这地热可不止是采暖这么简单!光是这间歇地热喷泉就足够咱们受用不尽了。这些间歇泉可用来产生热动力,这样咱们的蒸汽机就不用烧煤,你想想,这可是几千几万年都用不尽的啊……循环之后的温泉还是干干净净的,直接放到下游给民用,用木屋一隔,几万人洗澡都不用烧水啊……”
方涛听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立刻把前田桃说的这些付诸实施,不过他也指导计划和梦想之间的差距,稳住心神往勘测图上一指:“咱们在这个位置,就从这里开始吧!”
“那么……”前田桃眼睛一眯,“这个岛你总得先命名吧?不过我得提个醒,船已经有了进宝号,千万别再来个进宝岛!”
方涛尴尬地笑笑:“你不说,我还真准备叫它进宝岛呢!照我说……这个岛上的山终年涌出热流,山上热气经久不散,山腰以上如云霞笼罩。不如就要烟云岛?”
前田桃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道:“云霞虽然高高在上,却是无根之物,风一吹全都散了,不能长久。”
方涛没好气道:“那落叶不也是无根之物么?怎么就行了?”
前田桃道:“落叶虽无根,可却属木,木能浮于水上,当取用不沉没之意。”
方涛没辙,只得苦思一番道:“此岛状如鱼鳞,火山上下的野花都是一色金黄,不如就叫金鳞岛?金能生水,我的涛和表字海潮都属水,取金能生水;鳞乃游鱼,自然如鱼得水;金鳞只消跃过龙门便化苍龙,这个名字不会差了吧?”
前田桃微笑点头道:“这个名字好!我们现在就在这金鳞尖儿上,先传令舰队做好消毒防疫,然后开始巡视全岛……”
“怕岛上有疫病?”方涛奇怪地问道。
前田桃道:“我是怕我们船上的外来物种糟蹋了岛上的生物!”
有了事先勘测好的地形图,方涛和前田桃的巡视工作就轻松了很多。岛上的几个关键地区刘家已经事先建好了简单的木屋,这让第一批登岛的人们在一整天的劳作之后有了个栖身之所。先期的工作就连全舰队的水手和陆战队员都参与了进来,在各个大匠的指挥下,作用不同的工坊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搭建了起来并且陆续进入了开工状态。接下来的事情全是陆战队员和水手们包办了,修筑简易的码头、道路,搭建临时居所等等,这些都需要时间。直到刘家自己的舰队顺路捎带了崇明岛上方家的工匠之后,队员们和水手们才算被解放了出来。
这一次,是张淑惠带队,刘香依旧在白人的控制区域巡航,宣示这刘家舰队的存在。张淑惠登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方涛好好揍了一顿,在发现方涛已经能够抗住自己半小时的攻击而不落败的时候,张淑惠表示满意,放过了方涛。放过了方涛的张淑惠却没放过前田桃。找到前田桃的张淑惠立刻拖着前田桃讨论有吸血鬼部队参与的海空一体战的战术讨论。两个人一谈就是一天**。
方涛再次看见张淑惠的时候发现张淑惠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看到方涛,张淑惠破例没有把方涛拖进林子“练武”,而是满意地拍拍方涛的肩膀道:“小子,你有福气,讨了这么好个老婆!”说罢,立刻召集所有的吸血鬼躲到群岛边缘的一个小岛上日夜训练去了。对于张淑惠而言,在青甸镇地位一直尴尬无比的吸血鬼部队,因为前田桃提出的全新战术思路而拥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
在给金鳞岛做了一个为期十年的远景规划之后,方涛和前田桃就开始着手返程计划了。金步摇的小腹已经渐渐隆起,如果不赶快返航,恐怕真得等金步摇临盆才能离开了。何况在计划中舰队还准备北上到朝云的分舰队去看看情况,这又是穿越两个半球的辛苦活儿。
不过前田桃还在等,等待一样东西横空出世。
群岛外围平静的海面上,一支由一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已经二十艘驱逐舰组成的小型舰队正在缓慢航行。旗舰飞虎号的舰首甲板上,方涛和金步摇连座椅都没坐,全都站在栏杆前,用望远死死地盯着最前方领航的一艘巡洋舰。这是刘家自己的一艘护航巡洋舰“罡风”号。舰上一篇忙碌。通过望远镜,方涛可以清楚地看到前田桃和刘氏兄弟正指挥着水手们忙来忙去。
没多久,罡风号的舰尾竖起了一根巨大的烟囱,喘息的功夫,烟囱里头开始腾出黑烟。约摸过了一炷香时间,罡风号上打出旗语:“请求启动。”
金步摇连望远镜都没有放下,直接命令道:“打旗语,准许启动。再命令周围的驱逐舰,一旦出了事故,立刻抢救!”
旗语打出去,罡风号上立刻传来一阵龙吟之声,声音如同号角一般低沉,但却有着雄浑的气势,随着这声龙吟声一同传出来的是一阵阵白色的雾气。整个罡风号如同一只海上蛟龙一般,昂首长嘶。
方涛就看见罡风号桅杆上的帆全都落下,船身微微抖了一下,随后,从船尾的海面上腾起了雪白的浪花,整条船缓缓地开始向前移动。
“动了!动了!”整个飞虎号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群穿着军装却没有军衔、年龄各异的男女看到渐渐开始加速的罡风号全都喜极而泣,忘我地欢呼着,跳跃着。金步摇脸上浮现一抹喜色,自言自语道:“成了!终于成了!咱们的海军终于能够飞起来了!”
罡风号上的前田桃快速走道船舷,摘下自己的肩章扔到海里,看着肩章与船只的相对移动速度默默读秒。过了一会儿,扭头大声喊道:“打旗语!动力三成,航速五节!通知下面把蒸汽压力加到五成!”
舰体再次震动了一下,前田桃明显感觉到船在加速。这一回已经有水手送来了专门测定航速的浮标,前田桃毫不犹豫地抛进海里仔细观察,旋即面带喜色地大叫道:“打旗语,动力五成,航速七节!通知下面,压力加到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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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号的最终航速被定格在了十节,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奇迹。
此时,尾舱的蒸汽机已经到了80%的运载负荷,为了保险起见,前田桃没有再要求加压。因为如今不论是落叶岛还是金鳞岛,都还没有合格的金属材质来支撑如此强度的压力负荷;而无缝钢管技术更是亟待攻克的技术难关,在这之前,所有罡风号蒸汽设备所用的管道全都是铸模之后浇铸的,代价之大令人咋舌。如今的罡风号不过是初步的模型,很多部件也都是最高等的大匠亲自动手打造,前田桃操刀自己精确测量之后的合格品,橡胶圈也是极其稀少的原生橡胶,寿命极短。所以,量产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不过,这一切已经是人类史上的一次伟大的跨越。至少前田桃和熟知内情的金步摇都是这么人为。
第一回试航,罡风号没有走多远,在飞虎号的视野内兜了个大大的圈子就返航。接下来就是第二件工作了:试炮。第一期投入测试的火炮都是方家的作坊生产的,相比之下,刘家在战舰制造法方面工艺纯熟,而火炮方面,方家因为有前田桃的直接参与,显得更为拿手。后膛装滑膛火炮,这在后世算是陆战之王的“标配”,在这个时代只是雏形,最起码炮管的厚度就是后世滑膛火炮的三倍。
不过,有这样的口径足够了!
从西夷的殖民地那里可以收购到不少铅汞矿,至于磷矿之类的矿藏,沿途荒岛上已经勘测到了不少。这让前田桃有足够的底气去给新式炮弹生产底火了。
新式火炮有一大半是安装在飞虎号上的,口径从大到小一字排开。一艘巡洋舰拖着靶船缓缓地驶入了飞虎号的射程。靶船两舷的材质都是加厚的橡木板,外表还覆了一层铁皮,论防御能力,靶船堪比战列舰。
第一轮射击是在极限射程上,飞虎号调整好方向,左舷一百二十门口径各异的火炮依次开火。首轮射击命中十九发,其中大口径火炮命中两发,中等口径火炮命中六发,其余十一发都是小口径火炮。不过到了这个距离上,小口径火炮穿透力几乎没有,只是穿破铁皮嵌在了木板上;大口径火炮正好相反,直接将靶船打了个对穿。
“好家伙……”方涛咂吧两下嘴,放下望远镜道,“大家伙就是大家伙啊……”
金步摇有些遗憾道:“这样的大家伙分量太大了,就算是飞虎号这么大的块头也只能放在最下层的火炮甲板上,否则船在转向的时候肯定会翻掉。巡洋舰的两舷顶多各装四门,否则就谈不上航速;驱逐舰根本就不能装这儿,刚刚一开炮抖成这样,驱逐舰肯定当场散架……”
“嗯……这个大家伙……”方涛想了想道,“应该就是宝妹说的那个88毫米火炮了吧?可宝妹说这种火炮不是这么放的啊……”
“哦?”金步摇奇怪地问道,“一门炮总共才十枚炮弹,你还想怎么放?”
方涛挠挠头道:“反正不是这样的……”
没一会儿,胡飞雄心急火燎地从底舱跑了上来,看到方涛之后立刻行了个军礼:“东家,炮不是这么放的……”
方涛朝金步摇看了一眼,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
金步摇有些无奈:“好吧,传令靶船拖到二百步。至于火炮……就让胡教谕照着宝妹的嘱咐去办。”
胡飞雄也没等方涛答应,应了一声直接跑下去了。他是作为试炮的炮长登舰的,毕竟不是自己家的船,他不好自己做主。这会儿金步摇给了他专断权,他打算按照前田桃的嘱咐步骤去做。
前田桃在设计新式滑膛火炮的时候,比起后世的研究近程少走了许多弯路,直接将88毫米火炮按照杀器的标准设计出来。有些关键部位暂时找不到合格的金属,前田桃甚至用黄金白银代替。这使得方家新式的88毫米火炮变成了……放大版的半自动步枪。
靶船被拖到二百步距离上停了下来。还没等金步摇下令开炮,脚底下预警开炮的铜铃就不要命地晃了起来。接下来的半分钟内,金步摇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震撼,就连方涛的脸都吓得煞白:他生怕剧烈的晃动会把金步摇腹中的胎儿给“抖”掉。
从第一声炮响开始,整条船就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这炮声不是一轮,而是在短短的半分钟内足足响了五轮!用前田桃的话说,如果不是因为材质不过关,半分钟内打出二十轮抖不是神话!
尽管只有五轮,但当硝烟散尽的时候,所有舰船上的炮手水手们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靶船,不,此刻已经不能说是一条船了,整个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到处透光,距离近一些的船上的水手们用肉眼就能看到船体在不短地进水,时不时地还能听到木料断裂的嘎巴声。
“就这么……沉了?”方涛吞了吞唾沫,有些难以置信,“才这么一下……这板材可能跟战列舰有得一拼啊……”
“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啊……”金步摇喃喃自语道,“涛哥儿,你们方家的船坞不都是造商船的么?我给你下订单,二十艘补给舰,专门装炮弹的!”
“右舷还试试?”方涛舔舔舌头问道。
金步摇有些恼恨地看了方涛一眼:“再来一下你孩子可就保不住了!何况靶船也是要钱的!还有一艘是试岸炮的!”
岸炮是前田桃亲自操刀。岸炮的光学瞄准镜也是前田桃用上等水晶亲自打磨的,炮也只有两门,一门臼炮一门超大口径滑膛炮。两尊火炮个头之大,超乎想象。不过所有人对此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有了刚才的经验,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想到结果。
岸上很快传来炮声,方涛觉得空气都抖了一下,也没拿望远镜,直接肉眼朝另一艘靶船看过去:已经看不见靶船了,只看见两截残骸。
“一万多两银子就这么没了……”方涛有些不甘地说道。
金步摇却有些快意,宽慰方涛道:“两艘战列舰的造价肯定不止这个数,你放心,真打起来划算得紧!”
方涛微微点点头,又有些担忧道:“眼下金鳞岛上的水力冲压机还在调试,即便是架设好了,冲压出来的炮弹弹壳也不是每一个都符合标准……我们岛上只有七八个景泰蓝的大师傅,他们带徒弟的速度快不起来,打制铜胎是个细致活儿啊……”
金步摇想了想道:“你到炮弹工坊里头走一走,写个条陈给我看看……嗯,跟宝妹商量一下设备的具体要求,然后转交给实验室,看实验室那边能不能给你们想想办法。”
“行!”方涛爽快地答应道。
研究工作要继续,可返航的事却是不能再拖了。几个人的计划是在夏天到来之前往阿拉斯加赶,再在冬季到来之前返航,争取在崇祯十五年到来之前返回大明。有了落叶岛两百年的建设经验,金鳞岛的建设工作很快就安排妥当。新到的大明居民虽然对这个岛屿充满陌生,可流民出身的人们很快就适应并且喜欢上了这里的环境:这是一年三熟的地方啊!随便把地刨一刨,撒上种子躺着都能等收获,而且一年能有三回!这意味着以前吃不饱的人们现在可以奢侈到用米汤洗澡!
随着一声炮响,船队启航,目标正北。
这一次返航几乎是满载,装着的都是各种补给品。舰队穿越了赤道之后,首先碰到的就是正在巡航的韩武。如今韩武的舰队分成了前后四波,在东太平洋航线上往返机动。韩武照例护送了一程。此时的北半球已经季风已经转为南风,舰队可以称得上顺风顺水。
朝云所带领的第三舰队主力的锚地是在阿拉斯加南部海岸,当初的不毛之地已经变成了一座热闹的海港。港口虽然忙碌,却都是井然有序,装船的、卸货的各司其职。虽然事先已经有了电报沟通,但港口依旧派出了驱逐舰靠近了警戒,确认是方涛本人之后,舰队才在驱逐舰的带领下缓缓驶入海港。
直到这时,方涛才算看到了海港的全貌。这严格来说算不得一处海港,简易的码头加上简易的栈桥,足够上下货物其他的设施一概没有。搬运的货物也都是海产品和木材之类的东西,这两样东西如果出现在在新大陆的东海岸,或许还会引起旁人的兴趣,可放在东海岸……这等于没什么市场,利润相对较低,又不处于主要航道,实在难以别人的觊觎。
只有前田桃本人知道,除非将这里有大金矿的消息公布出去,否则这么一个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暂时不会引起任何势力的垂涎。何况,方家此刻还有一个由外籍家丁创办的环太平洋贸易公司在前面打掩护,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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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迎接方涛和金步摇的是朝云本人和小旋儿。
经年不见,北地的苦寒让朝云又添了一些风韵,小旋儿则如同长不大一半,依旧是那副小丫头的模样,尽管已经肩膀上已经挂着士官的军衔。
看到金步摇,朝云抢先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二小姐!”
金步摇挺着肚子还了个礼:“妹子,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你在这儿过得停滋润,又白净了好多呢!”
朝云淡淡笑道:“这里太阳不毒,就算是夏天晒在身上都挺舒坦,想黑都不可能啊!倒是二小姐你……呵呵,没想到啊……”
金步摇微微有些发窘:“这个……不提了吧……倒是你,小的时候总跟我说你以后找个男人得如何如何英雄了得……如今呢?悬着吧?”
这下轮到朝云发窘了,走上前一下子挽住金步摇的手臂:“走走走,今儿出海的几艘驱逐舰刚回来,上面有上好的鲜鱼,这都是中原吃不到的!”
金步摇笑了笑:“你只记得鱼,却不记得好厨子了?”
朝云瞥了方涛一眼:“关他什么事?”说罢,拉着金步摇走了。
方涛不由地就是一阵郁闷,一脸无辜地对着前田桃道:“我没得罪她啊……”
前田桃却微笑道:“看不出来这是吃醋?只不过怨气不好朝阿姐发,只好冲着你来喽!”
“我跟她……”
“你是不是想说你跟她本来就约定各自寻找幸福是不是?”前田桃浅笑道,“而且不论是她还是你,都没对对方有那一层意思,是不是?”
“嗯,对!”方涛点点头道,“当初我跟她详谈过,她要自己去找一个适合她的男人,我呢,觉得我对她不过是景仰,还没到那种地步吧……何况你对我不是挺好的么?我现在真心忙不过来……”
“所以呢,这是她自己的事,”前田桃道,“朝云姐姐一向自视甚高,一直以来都是男人围着她团团转,论姿色论才华,她都是绝顶的。如今突然有这么个还算不错的男人居然不把她当回事,而且还跟一个长相比她差得远的女人好上了……你说她心里能痛快?说这是吃醋有些过头了,但这里头有怨气是肯定的。谁让你看不上她……”
“嘿!这什么道理!”方涛奇怪道,“既不希望被男人缠着,又希望男人眼巴巴地再周围转着……说不通啊!”
前田桃诧异地看了方涛一眼:“活这么大,你什么时候见过女人讲道理了?真是的!”
方涛别了别嘴,表示不打算讲道理。
前田桃却笑了起来:“不过嘛,这对你来说倒是个机会,趁着这功夫不妨贴心点儿,没准真能把人家骗到手呢……”
“骗?”方涛苦笑道,“我至于吗?你跟阿姐不论哪一个单挑,我都打不过,再来一个比我强的,以后我真只有跪黄豆的份儿了!何况咱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去做呢,不能把功夫白瞎在这上面。”
前田桃耸耸肩道:“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你做不做是你的事,只要你将来不后悔就行。”
方涛坚定地摇摇头道:“不后悔!朝云这样的人物,若是看中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必定是绝顶的好,肯定比我强,那我还用后悔么?”
前田桃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笑道:“拭目以待。”
此时正直阿拉斯加的夏天,营地周围的环境相当不错。不过让方涛觉得有些遗憾的是,前田桃曾经定下了规矩:不论舰队身处何方,只要未到绝境,绝不允许在规定季节以外的时间行猎。这让一直希望能够有机会真正意义上打一次猎的方涛很失望。不过方涛也从营地周围的景象上看到了前田桃所作的规定带来的效果:营地周围,成群的野鹿悠闲地啃食着青草,见人也不害怕,反而愈发亲昵。一些母鹿的腹部已经明显鼓胀,料想入冬之前必会产下仔来。
营地的主要工作是伐木并制成板材,再将板材晾晒到合格之后装船。一部分板材用于送到刘家在落叶岛的船坞,一部分板材则是营地这边自用,尝试建造各种类型的船只。营地的主要收入还是来自金矿。即便是方家自己的“环太平洋公司”也从来没有对外宣称过自己拥有金矿,反而通过各种账面手段以贸易差的形式掩盖了这一事实。金矿的提炼是由前田桃一并设计的,不少金矿的伴生矿暂时所无法提炼的,都被制成了耐火砖。这些耐火砖装船之后将被运往金鳞岛,弥补金鳞岛建设中的石料缺口,等技术成熟之后再回炉冶炼。
随着天然金矿被开采得差不多的局面逐渐延续,黄金的产量渐渐降了下来。营地多出来的人手一部分被分派出去探索新的金矿,一部分则开始个各种经济活动。包括刚刚开垦的菜地,以及用破棉被遮蔽起来用以培植菌类作物的原始“大棚”,还有就是禽类牲畜的畜养。
营地一派忙碌,现在这里就算没有金矿,也能为方家提供大量的产出了。
“尤卡坦半道上,咱们产业也成型了,还有一部分产业刚刚置办下去,在新阿姆斯特丹、摩洛哥这些地方都有,”前田桃一边走一边对方涛道,“还有一部分产业正在商谈中。有几个破产的船长我自己做主让韩武免了他们的债务,还资助他们重建船队。”
“钱是有了……现在我们挺缺人呢……”方涛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想扩军,可根据你说的军民比……实在不能再扩了……”
前田桃想了想道:“临来之前不是收到消息说闯贼没死绝么?最近又有电报说张贼入了川,闯贼也卷土重来,想必还是要继续乱下去,我们还是可以继续收拢丁口的。何况鞑子掳掠,老人孩子一半都不要,不如我们也要过来……”
“老人孩子也要?”方涛有些诧异。
“只要是人口,哪怕只是一个病人,对我们来说都是资源!”前田桃道,“你把他们当累赘,他们就是累赘;你把他们当资源,他们就会为你创造财富。”
“是不是要很久?”方涛突然问道。
“不,不会太久……”前田桃静静地说道,“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心里一直挂着你的大明。我没说这样不好,但是在这之前你必须分清主次。你有一个观点我很赞赏,那就是你关心的不是大明而是大明的那些百姓。我想,你能真做到这个就已经不错了。在这片大洋的某个海域上,邪教的舰队正在集结,我们将会在我们的家门口保卫大明的百姓。记住,这一场战争保护的不是大明朝廷,而是大明百姓。一旦我们败了,大明的百姓们将会沦为吸血鬼。到时候结果会怎样你自己应该清楚!所以,在未来的几年内,不管大明发生什么样的状况,我们能做的就只能是全力以赴应对海上之敌人,你若是想拿方家的老底去补大明这个无底洞,那就是对阿姐,对刘家,对方家,对这里所有人不负责!”
“我……”方涛支吾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咱们第三舰队说起来是舰队,可摊子铺得这么大,咱们的主力舰队根本就抽不开身,所以一旦开战,咱们第三舰队很有可能是作为战略总预备队,还得担负起后勤重担,到那个时候你若分心……”前田桃警告道,“阿姐在前线随时都有覆亡的危险。你自己掂量吧……”
“可总不能坐视……”
“不是坐视,我也没让你坐视,”前田桃道,“你想想,即便鞑子攻破了京城又怎样?咱们大明还有留都,还有中都,岂是一天两天功夫就没了的?事前我们虽然不能阻止,但事后我们可以尽最大努力去弥补。但如果我们在海上败了,我们什么都没了,不但我们什么都没了,我们背后的大明也什么都没了。如果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那么你自己回船上好好想清楚。自己找张纸把你要做的事全都写下来,然后分分个轻重缓急来。”
方涛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吧,先外后内。不过还得像以前那样,每个月留下一成的军备做预备。”
“可以,”前田桃点头道,“崇明目前是咱们在大明唯一的据点。祁巡抚上回帮我们说项,从夏允彝手里在长乐县那边要了个无人岛留给咱们囤积军备物资,这些物资将有一大部分是低价卖给郑家的,虽然利润不高,不过还算过得去,就为了这个,留下一成军备做防卫用还是可行的。”
说话的功夫招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远远地就喊道:“妹子,妹夫!胡教谕说了,这地方地形不错,他想搞一次山地林地伏击操演!”
方涛和前田桃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就在部队全体登陆到达演习地点准备展开的时候,朝云却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了。一看到方涛,朝云就直接吼道:“不准开火!不能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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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方涛奇怪地问道。
朝云一脸怒气道:“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跟这里的原住民搞好关系?他们视这里的山川河流为神灵,我们在这儿伐木开矿已经很难得了,这么大演习事先不打招呼,你想以后我们整天被这些人骚扰么?”
方涛想了想之后道:“要不就照你以前的提议来办,就先派人跟这里的原住民沟通一下,划定一块区域当作咱们的训练场。咱们承诺不破坏这里的任何东西,火枪火炮训练也都朝着海面打,如何?”
“这还差不多!”朝云气鼓鼓地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涛再次愕然,不明所以地看着前田桃。前田桃朝方涛摆了个无可奈何的神色,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只有招财和胡飞雄嘀咕不已表示抗议,然而抗议是无效的,朝云早就走的远了。一场演习就这么中止,这让闲得发慌的陆战队员们自发地整理装备清理战舰。
……………………
大明。京师。
崇祯十四年开春之后,朱由检就没好日子过。车厢峡大败的李自成跑回关中之后居然卷土重来,再次杀入中原,并且在同一年内两围开封,幸好开封成高池深勉强守住,才暂时侥幸逃过一劫。相比之下,其他州县就没那么走运了。
南阳、开县等县城先后被李自成攻破,而重镇襄阳更是分别被李自成与张献忠先后攻陷两次。以襄阳为根基的左良玉惶惶如丧家之犬。这一对比的结果就是,本来是流寇的李贼张贼战局了州县,本来是据州县而守的官军反而成了居无定所的流寇。流寇所过之处,掠劫、裹胁,鸡犬不留;而左良玉的官军所到之处,则是片瓦不留。百姓们听闻流寇至会守、会逃;但闻说官军至,则是如丧考妣。
但最终开封还是陷落。先后多次作为主战场的开封,存粮本来就不多。被李自成围了之后,粮食就更加紧巴。福王倒是有,奈何福王不给。要说前次开封被围的时候福王也是慷慨解囊的,但再来这么一回的时候福王不干了:他怕大伙儿找他要钱要上瘾,干脆就两手一摊,没有。
整个开封攻防战异常惨烈,守城的兵丁先上,官兵被打残了之后衙役捕快上,衙役捕快打残了之后城内青壮上。打到最后,整个城内几乎遍地死人,有饿死的,有战死的,还有负伤之后没有及时救治的。城内的粮食虽然配给,可粮食之外的东西都涨到天上去了。光靠有限的配给粮总是吃不饱,城里人讲能吃的东西都派上了用场。屋顶的瓦松一开始还能二百文一斤去买,到后来,一千二百文一斤都买不到;药铺里头但凡吃不死人的药也都被当作粮食,饿着肚子的人们连药物的毒副作用都顾不上了;茶叶成了稀罕宝贝,不是为了喝茶,而是煮了之后讲茶水滤掉再晒干,为的是剁碎了加到粗粮面饼里头充饥。最后以至吃马粪、红虫。
直到有这么一天风雨大作,黄河河水暴涨,李自成这才有了机会:水淹开封。在滔滔黄河水的强大破坏力之下,开封遭到了灭顶之灾,大水过境时城内仅有相国寺高塔的塔尖在水面之上,其他皆沉入水底。
福王成擒,这么个大活人死得也没节操,软蛋一般就被人捏死,直接被炮制成了历史上有名的“福禄酒”;福王被抄的家底令人咋舌,金银宝器无法计算,光粮食就是十几万石。这个三百斤的胖子,当真死得够活该的。
毫不例外,藩王失陷,朱由检再次掀了桌子,无奈开封城的官吏将佐们要么降贼要么殉国,侥幸脱逃的也都是不入流的官吏,还是掩护周王全家撤退的,实在没人背这个黑锅。
这一年入夏,苏州府继上一年的洪灾之后,出现了大规模的蝗灾,米价涨至每石四两白银。这让正处于灾后恢复阶段的苏松府再次遭到重大打击。崇明岛依照方涛的指示,照崇祯十三年的旧例敞开拨粮。然而这一回与崇祯十三年不同的是,由于北方大乱,苏松一带的纺织行业因为销路问题而相继缩减了生产规模,导致百姓愈发困顿。本来倒也能依赖出口,但就在这一年,苏松棉布出口的一条重要航线——台湾海峡——的一场战争爆发了。
这是一场在西班牙殖民者与荷兰殖民者之间爆发的战争。荷兰人在天启三年的时候就抵达台湾南部,并在台湾南部修建了要塞。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不断往台湾北部渗透。终于在崇祯十四年的时候,占据台湾北部的西班牙人终于忍无可忍,两者之间展开了一场争夺宝岛的战争。
战争的爆发对苏松布匹南下出口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苏松棉布滞销的情况雪上加霜。失业破产的人愈来愈多。在这种情况下来一次蝗灾,其破坏力大得无法想象。尽管有方家资助的大量粮食,但苏松百姓依旧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祁彪佳想尽一切办法也只能是救活一部分人。
这一年,江南的漕粮和税收算是完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除了开封,江防重镇襄阳也先后两次宣告沦陷,分别背张献忠和李自成拿下。老巢在襄阳的左良玉惶惶如丧家之犬。原本有根据地有老巢的官兵反而成了流寇,追随者流寇的脚步四下掠劫以补军资,其手段比流寇还狠。中原算是彻底完了,一点挽救的余地都没有,开封这样的重镇都被攻破,其他小州县或降或殉国,很快就进入了李自成的鼓掌。
襄阳城破,襄王步了福王的后尘,这一次倒是有人来背黑锅了,那人就是杨嗣昌。杨嗣昌到了襄阳督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罢免了招安张献忠的熊文灿,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没多久就把熊文灿给咔嚓了。不过他的绝对威信虽然竖起来了,但军队的士气和战斗力却没爆表,反贼一来,照样跑了个干净,襄阳毫无悬念地丢了。
丢了襄阳,失了襄王,杨嗣昌就算就脚趾头都能猜到自己会有什么结局,惶惶不可终日。
也就在襄阳告破的这一天,被史可法安排了镇守扬州的史德威收到了陈君悦送给他的一封信,拆开信件看了一遍之后,史德威立刻跑到庐州找史可法告假。史可法虽然有些疑虑,但他向来相信史德威的人品,也就准了假。史德威得了史可法的批准当即就策马西进直奔襄阳,到了襄阳城外五十里处与一波神秘人马汇合,直奔湖南,很快就到了常德。
“黄家妹子,杨贼真在此处?”常德城外,史德威勒住战马问道。
黄巧娥骑着一匹枣红战马,隔着面纱轻盈道:“确实在这里。而且据手下来报,此贼在襄王失陷后便茶饭不思,似有自尽之意思。所以奴才请得将军前来,赶在老贼未死之前替卢督师报仇。”
史德威的眼珠子立刻变得血红,点头道:“史某隐忍许久,终于等到今日!可惜了,如今杨翰林亦在山西军中不得前来,否则必与杨大人一道诛杀此贼!”
黄巧娥翻身下马道:“常德乃是老贼行辕所在,戒备森严,你我如此打扮恐怕进不去。”
史德威点头道:“多谢妹子提醒!”说罢,也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一个抱负,走进道旁山林里换了一身商贾装扮的衣裳走了出来。出来的时候黄巧娥也换上一身上好的绸缎,正嘱咐手下去附近村落买来一辆空车,一行人稍作装扮之后就赶车上路。
兴许是脱毛的鸾凤不如鸡,襄王失陷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直到杨嗣昌的老命不会长久了,也不虞反贼突袭或者谁搞什么刺杀,城内的状况只能用外紧内松来形容。黄巧娥这一批人的身份文牒都是伪造,身份都是到湘西去收药材山货的商贾,这样的人在常德再常见不过,守门的兵丁收了日常的孝敬钱之后直接放行。
进了城,黄巧娥立刻就住进了一家刻着白浪记号的客栈,开始跟史德威商议复仇计划。这个计划几乎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潜入,然后弄死杨嗣昌,最后制造这厮畏罪自杀的假象。
勘察了两天,黄巧娥一点儿兴趣都没了。此时的督师行辕的防卫如同虚设,杨嗣昌整日将自己锁在后院闭门不出,不知道是在反省还是在绝食。这倒给了黄巧娥一行人绝好的机会,大白天都能直接弄死这厮。
第三天入夜,七八个人影就轻松地翻过院墙,绕过几道回廊,穿过花园直抵杨嗣昌居住的房间。灯影未熄,黄巧娥示意史德威等杨嗣昌入眠之后再动手,然而史德威早就按捺不住,直接抽出腰刀在手,大踏步地冲到房门口,用力一脚踹开房门大喝道:“老贼,还记得大明卢督师否!今日,便让某家血祭卢督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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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史德威自己却愣住了。
只见杨嗣昌早就形容枯槁不成人样,一卷白绫悬在梁上,杨嗣昌本人则刚刚搬了凳子站在上面,就等着悬梁。
“哟,咱们赶得还真巧!”匆匆忙忙踏进房门的黄巧娥一见这架势顿时就笑了,“刺杀的碰上寻死的,两头都不耽误啊!”
本来打算一死了之的杨嗣昌看到有人突然闯进来,而且还是想要杀自己,当即也忘了自己是要寻死的了,镇定地看了史德威和黄巧娥一眼,放弃了悬梁,慢吞吞地从凳子上爬了下来。下来之后,杨嗣昌从条案上取了拂尘,将凳子掸掸干净,再将拂尘放回原处,整顿了一下官袍之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扶了扶自己的乌纱,又朝史德威和黄巧娥看了一眼,慢悠悠地问道:“就是你们谋刺本都堂?听你们方才言及……似是为卢九台寻仇来的?”
史德威握紧腰刀恨恨道:“没错!当初督师大人率天雄军勤王,你为何褫夺了督师大人的军权?督师大人奉诏总督天下兵马,你为何处处掣肘?督师大人以五千羸弱被围,你与督师大人仅隔不足五十里,为何自始至终不发救兵?”
“哼,兵者,国之大事。行军打仗关乎社稷存亡,若是人人都想着像卢九台那般一心赴死,大明还要不要了?君王还要不要了?社稷还要不要了?”杨嗣昌脸色冷冷地回应道,“其中精义,岂是尔等军汉所知?”
史德威暴怒,腰刀一横喝道:“老贼!死到临头,还这般猖狂!”
杨嗣昌看到史德威手上的腰刀反而笑了:“很好!很好!原本倒是要悬梁,没想到你倒是来给本部堂一个忠义!”
史德威愣了一下。没错,虽然说此时朝廷还没有正式给杨嗣昌降罪,可失陷藩王这么大的事,纵然能保,也顶多保全自家家人不受牵连而已,自己脑袋肯定是要搭进去的。这厮自尽,算是畏罪自杀;而自己这一冲动咔嚓了杨嗣昌,等于是说杨嗣昌死于刺杀,这算是殉职,事情的性质也就变了。“老贼,我们既然敢来,自然会让你‘自杀’了!”史德威冷哼一声道,“桌上还有你的手稿,当场临摹一张你的绝笔总没问题吧……”
杨嗣昌怔了一下,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旋即,杨嗣昌又不屑道:“那又如何?本部堂荣华半生,见过的人物多如牛马……此番失陷藩王,本部堂已是必死,两位既然要杀,那便杀好了。本部堂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杨大人还知道有后人评说!”黄巧娥笑了,慢慢地踱到杨嗣昌身边,玩味地说道,“可惜大人至死都没想明白你是怎么倒霉的。以襄阳的数千兵马,纵然不能击溃反贼,可他们若是誓死守城,坚持了三五天总是能的,届时四方援兵一到,解围不是问题。然而各部都是未战先溃,为何?那是因为大人你自己的‘战绩’啊!有卢督师的前车之鉴,你手下的将佐们谁敢跟反贼死磕?作为主官,贪生怕死,你如何能让手下奋勇杀敌?今日一切之果,皆是由你当日之因而起,可惜了,阁下至死不悟。”
一席话,说得杨嗣昌脸色数变。
黄巧娥继续道:“当初鞑子南下,阁下作用数十万兵马。阁下若能从数十万兵马中选得一两万敢死之士与鞑虏一战,即便我战力不如鞑子,总也能拼得鞑子数千伤亡,有了这战绩,已然是大功一件了。可惜了,阁下太过怕死,让天雄军成了守卫阁下大营的私兵,错失了趁鞑子四散掠劫而各个击破的良机,而且让一心为国的卢督师惨死;惨死还不算,到了朝廷还泼卢督师的脏水……以后,还有谁敢为你卖命?或许,你还觉得这就是权术谋略、老成谋国,还因此得意了好一阵子吧?嘻嘻……”
杨嗣昌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史德威喝道:“丫头,何必与这狗贼饶舌!他要悬梁,不如直接勒死,也好快慰督师大人在天之灵!”
黄巧娥翻了个白眼:“勒死作甚?卢督师殉国多年,虽然昭雪,可朝廷却从未追究祸首,白让老贼多享了两年富贵。这会儿就这么让他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史德威一时语塞。
黄巧娥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继续道:“此物最佳。”
“毒药?那岂不是更痛快?”史德威懵然道。
黄巧娥摇摇头道:“毒药有剧毒和慢毒之分。我手中这毒药是一种慢性毒药,本来嘛,是我手下人搞出来逼供用的,可惜手下人药理不熟,配出来的药最后居然会吃死人。所以这药也就这么搁着,如今正好试试。”
史德威眼睛一眯,直接从黄巧娥手中拿过了瓶子。
“你们想干什么!本部堂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唔……”杨嗣昌刚想叫出声来就被史德威直接捏住下巴将整瓶的药灌了下去。史德威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捏住杨嗣昌的下巴再次晃了晃,目的是为了确保杨嗣昌没把毒药留在嘴巴里。直到确信毒药全被杨嗣昌吞下肚之后,这才松手。“咳、咳……”杨嗣昌抓紧机会忙不迭地抠着自己的嗓子,希望将毒药吐出来,可不论怎么抠,除了干咳之外什么效果都没有。
史德威好奇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空瓶子问道:“丫头,这是什么毒药?”
黄巧娥没好气道:“龙江叔叔都不问问就直接灌下去了,万一我拿出来的是补药怎么办?”
史德威笑道:“拉倒吧!补药多金贵!那得用锦盒玉瓶装着,就这么个瓷瓶装点儿毒药解药就差不多了……”
黄巧娥耸耸肩膀道:“这就是个让人肚子疼的药。一开始稍微有点儿疼,然后会愈来愈疼,这种疼根本没法忍,疼个三天三夜完事。”
“才三天?三天之后呢?”史德威问道。
“死了啊!”黄巧娥没好气道,“头一天的时候疼得什么都吃不下,第二天的时候大解小解的时候出来的都是血,血从暗红色逐渐变成鲜红色,而且有尸臭味儿。第三天的时候从脏腑开始直至皮肉全部开始溃烂,第四天应该还有新玩意儿,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撑过第四天。”
“没解药?”
“没有,”黄巧娥悠闲地坐了下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坐下来,然后看看这厮怎么死……这毒药只要一丁点儿就足够了,你给他灌下一瓶,没准发作得会更快……”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杨嗣昌脸色已经变得蜡黄,额头上也开始渗出汗珠。史德威和黄巧娥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一下史德威也不着急了,收好腰刀,慢悠悠解开背上的包袱放到桌上,打开来,里面赫然放着卢象升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好灵位,就着房内熏香的香炉,史德威拈了三炷香点燃,朝灵位恭敬叩首:“故大明督师总督天下兵马卢讳象声公在天之灵,末将史德威泣血顿首。曩者,鞑虏南下惑乱国朝,公自奉诏勤王。然杨贼嫉贤妒能,构陷于公,至公枉死沙场。今昔杨贼授首,末将以杨贼之血告慰,九台公千古!”
腹中剧痛的杨嗣昌望着卢象升的灵位,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史德威转向杨嗣昌,语气变得恶狠狠:“老贼!人间或有不公,让你白享这么多年富贵,可天道循环,阴司必不容你这等奸佞!苍天有眼,必教尔沦入畜道,永受轮回!”
黄巧娥轻笑道:“死后还想跟九台公对质?他想得美!九台公不为私利力战殉国,与那些殉国将士们一起,死后自当成神成圣,永侍与太祖成祖皇帝驾下。这老贼么……哼哼,恐怕就算是太祖皇帝想见他,他也没这脸皮见太祖皇帝吧?更遑论见九台公,他还有这资格么?”
一席话,让杨嗣昌的脸色愈发难看了。杨嗣昌本来就有寻死之心,碰上史德威之后也自知必死。死,他倒是不怕,服下毒药之后他也已经万念俱灰了;可就在这当口史德威和黄巧娥却谈起了一个人死后的事,若是放在平时,他顶多笑笑;可现在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一方面他希望人死后真有鬼魂,如此,也不算人死灯灭,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如此,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砸人间或许有狡辩的余地,可到了阴司,当真无法为自己开脱了。若是真如这两人所说,死后还要被彻底清算,那么……死就成了一件可怕的事。
然而,此时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能想办法让自己死得体面点儿。杨嗣昌勉强让自己坐得端正了一些,扶了扶乌纱,站起身,颤颤巍巍爬上了凳子。
看见这厮还想自尽,史德威又站了起来:“想死?没那么容易!”
黄巧娥却一把拦住了:“龙江叔叔,在这种人身上耽误时间不值得。张贼李贼肆虐,随时都有可能窜入淮西,巡抚大人恐怕独木难支,龙江叔叔还是尽快返回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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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德威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恨恨道:“白地便宜了这老贼!”言毕,再也不管杨嗣昌。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杨嗣昌颤颤巍巍地悬梁,直到确认杨嗣昌断气了之后才再次祭拜卢象升灵位。祭拜完毕,黄巧娥唤出手下将自杀现场布置完毕,一行人悄然离去。
杨嗣昌就这么死了。本来,这么一个人物突然死了,哪怕是自尽都会在朝廷中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另一个重大事件的发生让这件事顿时被人遗忘在角落。那就是,关乎大明国运的松锦大战进入尾声。这个“进入尾声”并不意味着什么利好消息,而是明军惨败在即。
其实,史载的松锦大战早在崇祯十三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战役的前半部分是大明主动。内外交困的朱由检在鞑子南下掠劫了一趟之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直接下令洪承畴在辽东发动战略进攻。这道基本算赌气的旨意下达之后,洪承畴踌躇半晌才指定好了作战计划。
与此同时,得到明军将主动进攻的皇太极听说明军不在龟缩在城内的消息之后也是兴奋不已。自鞑子立国以来,最大的损失不是在野战中出现而是在攻城中出现的。如今有了这种在野外聚歼明军主力的机会,皇太极当然不想放过。于是,盛京方面根据明军主动进攻的战略指定了围点打援的应对措施,先行一步包围了锦州。
出兵之后,洪承畴听取了祖大寿的建议,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战术,稳步推进,以免在野外被鞑子围歼。然而,这个时候一个奇葩人物出现了:张若麟。此公饱读诗书才高八斗文采非凡……被派过来当监军。他对洪承畴的进军策略就是俩字:太慢。于是此人“奋臂出袖”,强烈要求快速进兵。在他看来,鞑子都是骑马滴,来无影去无踪,平日决战就算大明占了上风都没法扩大战果,如今鞑子全都聚到锦州城下,正好一举围歼:咱大明人多啊!
于是,张若麟直接要求洪承畴加快进攻速度。洪承畴自己是文人出身,自然知道文人对于军事方面的短视,可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人家是监军,监军随时可以“上达天听”,只要让人家不爽了,当场就能要了你的脑袋。无奈之下,洪承畴只能选择加快进军速度。
期待良久的皇太极终于在张若麟的有力“配合”之下迅速捕捉到了战机,直接将明军堵在了松山。不过,这个时候洪承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洪承畴知道鞑子的一贯打法,所以这一次出征,洪承畴算是带足了粮草,也不怕跟鞑子耗时间。何况,洪承畴还将粮草安置在距离海岸颇远的岛上,鞑子压根儿没法劫烧明军粮草。于是,明军的主动进攻暂时告一段落,对峙的局面形成,双方都在等待时机。
也就是趁着这对峙的功夫,多尔衮将顺利产下一个女婴的东莪接回了辽东,辗转到了朝鲜安置,女婴则留在了崇明。消息传到阿拉斯加的时候,招财照例暴跳了一回,但又无可奈何。倒是阿拉斯加这边显见地忙碌了起来。
从崇祯十二年鞑子南下结束,鞑子带着大批人口牲畜钱粮回辽东慢慢消化的那一天开始,金步摇就断定鞑子在近两年之内应该不会发动大规模攻势。没想到朝廷居然下令千疮百孔的辽东防线主动进攻,这让金步摇差点揍方涛一顿出气。随后有消息说洪承畴采取稳扎稳打,五十里修一座要塞堡垒缓步推进的时候,金步摇才算松了一口气,跟着方涛出海回落叶岛。
没想到一到阿拉斯加,坏消息就接踵而来。中原一团乱,辽东攻守易势,洪承畴一改往日的谨慎小心,居然轻敌冒进跟鞑子在松山遭遇。原先在崇祯十三年,洪承畴主动出兵的时候,青甸镇的会计师团队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结论说,此役按照洪承畴指定的方略来打,胜负为五五之数。届时,明军胜亦只有小胜,败亦不会溃败。从有利的角度看,洪承畴这一路稳扎稳打边修要塞边推进的方式,就算到了锦州之后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也算是通过建设要塞而进一步巩固了宁锦防线;从不利的角度看,这种打法耗资巨万,而且见效很慢,纯粹跟鞑子拼国力。从总体来说,这种打法即便最后无功而返,也会大大限制鞑子今后在宁锦一带的机动范围,从长远看是有利的。
这一切推算与金步摇的估计不谋而合。
然而进入崇祯十四年后,洪承畴方略陡变,战局出现了意外。意外既然已经发生,金步摇除了骂几声某人昏聩之外,只能赶快想办法解决问题。
飞虎号的指挥舱里已经摆好了沙盘,金步摇,方涛,前田桃和朝云都在其中,招财和胡飞雄也都在场。一行人盯着沙盘久久不语。
“洪承畴要败……”金步摇的话石破天惊,“因为朝廷不会容许战事这么迁延下去。这一对峙,恐怕朝堂上早就吵翻天,要洪承畴主动出兵击溃鞑子了……”
方涛点点头道:“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不会这么打……”
金步摇语气有些沉重道:“年初的时候有御史提出要重建登州水师,集山东一省之力建战船千艘。届时只要鞑虏一动,登州水师便从辽东登陆直插鞑子后方……这是个好提议啊,可惜没能成……”
“为什么?”胡飞雄带陆战队带出滋味来了,一听之后立刻反问道,“有了登州水师,鞑子以后就不敢乱动弹了,这是好机会啊!”
“朝廷没钱,而且文官儿们也不想武人实力扩大,”金步摇摊摊手道,“这事儿就这么耽搁了,后来中原一乱,这话茬再没人提。”
“阿姐的意思……我们要发兵?”方涛沉吟了一下问道,“从辽东登陆?”
金步摇点点头道:“咱们的航线摊子铺得太大,光是巩固航线就已经够呛,可用的机动兵力很少。辽东距离我们的补给基地也太远,远征的兵力也不宜过多……”
方涛明白了金步摇的意思,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金步摇直接回答道:“朝云和主力舰队留下,咱们来的时候多少人,还去多少人。等咱们抵达倭国之后,崇明会给我们补充一些物资,最终在辽东汇合。照时令看,咱们从落叶岛北上的时候刚刚入夏,眼下已经入秋,西风渐紧,要逆风行一段时间。入冬之后东北风起,我们行船的速度就快了。后天吧,抓紧今天余下的时间和明天一天的功夫,我们准备一下物资就出发。”
“行!”方涛没有多话,简单干脆地回答道。
“那就这样,宝妹和胡教谕留下,你们几个散了吧!”金步摇吩咐完,又将目光对准了沙盘。
方涛转身走到舱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金步摇隆起的肚皮道:“阿姐,你身子重了,别太累着。”
金步摇头也不抬,直接应和道:“我知道。”
方涛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慢慢地退了出去。
“宝妹,”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金步摇抬起头问道,“你觉得我们胜算有几成?”说话的时候目光灼灼,似乎想让前田桃直接告知答案。
前田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阿姐问的是大明的胜算还是我们的胜算?”
金步摇沉吟了一下道:“我懂了。”
两个人的对话言简意赅。前田桃的回答和金步摇的领悟已经到了不需要第三人解释的地步。金步摇之所以问,是因为这场战争来得太突然,没有给大家任何准备的时间。前田桃将“大明”和“我们”这两者的“胜算”分开来问,其意已经不言自明:“大明”不会胜,“我们”不会败。
有了这样的结果金步摇已经非常满足。她需要已经知道一切结果的前田桃给她打打气,而不是提前告知她结果。前田桃的回答尺度拿捏得非常好。余下的事情,就是金步摇自己尽情发挥打出一场精彩的战斗。
“那么……我就放开手脚去做了,”金步摇语气变得舒缓,“我想,把咱们构思了很久的步炮协同、海陆一体战的打法实战操练一回。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指挥过这样的战斗,心里没底啊……”
“现在不就有底了么?”前田桃笑了。金步摇也笑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室内只有胡飞雄是局外人,听着金步摇和前田桃两个人打哑谜,胡飞雄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看到胡飞雄的窘态,金步摇微笑招手道:“胡教谕,你当初是从辽东一路杀回关内的。你来看看,这沙盘上的地形可有错误?”
胡飞雄立刻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参谋部真厉害,连这种玩意儿都能弄出来……”
“那就好……”金步摇点点头道,“依照你的经验,洪承畴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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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飞雄沉吟了一下道:“如果粮草充足,撑到明年都不是问题。不过军粮大营放在海岛上,鞑子拿不下来,如果洪承畴能有把握好时机,说不定先拖疲鞑子,打个小胜也说不定……这一切取决于锦州能够守多久。照关宁军的惯例,锦州存粮顶多支撑到十月,十月之后存粮就会告急,再挨,也挨不过崇祯十五年正月。如果鞑子铁了心的要吞下锦州,洪承畴能出的招可就不多了。”
“让你打的话,你怎么打?”金步摇问道。
“如果是我的兵,”胡飞雄道,“沿滩涂摆开阵势,在舰炮支援下轰他娘!不求围歼,只求杀得几千鞑子,让他一两年内不敢乱动。如果是洪承畴的兵……继续据守松山,然后飞报驻守山海关的吴三桂,让他从关宁铁骑中调拨个一两千,或从海上或取道蒙古,直插辽东腹地,见庄子就烧见人就杀,见钱粮就抢,干一票就跑……最好能留下活口往宁锦一线驱赶,这样就能逼得鞑子首尾难顾军心不稳,届时大明反击的机会就来了。”
“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儿……”金步摇想了想之后道,“主要局面还是够被动,全靠一支偏师,有些不太稳。”
胡飞雄又思考了一阵,继续道:“两军对峙良久,足够从诸军之中抽调一批精锐敢死之士,平日里消极避战,待鞑子懈怠之后举兵突袭,或可收奇效……”
金步摇沉吟了一下,无奈道:“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前田桃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孙子兵法》有云,为上将者,其疾如风,其徐入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我想,松山之战,洪承畴能够做到不动如山,那么所有的谋略都能展开,如果松山和锦州这两座‘山’垮了,我们的谋略再强,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胡飞雄皱皱眉头道:“你是说洪承畴要败?不大可能……这种局面这种地形,只要普通将领足够守个四五个月了,断然不会出岔子……”
“四五个月……”前田桃看着沙盘摇头道,“别说四五个月,就怕入冬之后海面封冻,鞑子踏着冰直接攻下粮库……”一句话,让金步摇和胡飞雄同时脸色发白。
“立即给崇明发电,让他们不论用什么方法,立刻通知洪承畴提防鞑子在海面封冻之后突袭粮库,”金步摇立刻道,“咱们也必须准备好足够的应对方案,我看,在我们赶到之前,松山和锦州怕是都保不住了。”
前田桃点点头道:“我想,我们的战略任务要划分成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我们赶到辽东,松山和锦州都没丢;第二个层次是我们赶到辽东,松山丢了,锦州还在;第三个层次是我们还没到辽东,松山和锦州就都丢了……”
“批亢捣虚!”金步摇果断道,“什么都别想,我们直接在……宁古塔外围沿海登陆,在那里海边预设战场,然后逼迫鞑子在这里跟我们决战!如果鞑子还在松锦,那么松锦之围必解;如果鞑子已经拿下松锦,那么我们的动作也会让鞑子不敢越过长城南下!”
前田桃和胡飞雄同时点了点头。
舱外的甲板上,方涛一个人站在舰首,静静地望着忙碌的营地,脑海中空荡荡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方涛没有回头。
“怎么一个人发呆?”朝云的声音。
方涛这才回过头,看到穿着军服的朝云和小旋儿同时走了过来。方涛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语气沉沉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一次大明似乎躲不过了……”
朝云看了方涛一眼:“何出此言?”
“洪承畴手上的兵马是大明最后一点儿血了,”方涛想了想道,“多尔衮的能耐……攻城能耐有限,野战很强。皇太极跟多尔衮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两个人水平应该差不多吧?松锦之战,这两人就算嫌隙再大也肯定会抱团,他们抱团等于鞑子的八旗抱团……松山地形虽然难攻,可却不是攻不下啊……我看洪承畴的布防,光是我就能有好几种办法突破防线,何况多尔衮!”
“那你打算怎么办?”朝云问道,“我倒是想去见见这场面,可惜这边我抽不开身哪!”
方涛回答道:“没什么好想的,直接在辽东腹地登陆,然后沿海摆开阵势,鞑子若回援,那就来一场硬碰硬;鞑子若不来,我就不客气了!”
朝云笑了:“你倒是打算怎么不客气法?”
“在崇明有萨卜尔的骑兵,人数不多,总攻才八百骑。等我们在辽东登陆之后,这八百骑兵就撒出去,专门洗劫鞑子的庄子,后脑门儿拖着辫子不论老幼一概杀光,庄子能烧的都烧了,新垦的耕地要么撒石灰要么撒盐,让他几年内恢复不过来……”
“你倒是够狠!”朝云淡淡道,“把小旋儿带过去吧……她好久没回中原了。”
方涛看了小旋儿一眼,摇摇头道:“不用了。”
朝云横了方涛一眼:“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方涛耸耸肩道:“不是心眼儿小,而是不好自处。我的起居都没勤务兵的,突然来这么一个还是女的,打仗我怎么带在身边?何况你这边人手也不富裕,摊子铺这么大,没个贴心大人打下手的话,肯定要累坏的。”
“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朝云的语气有些无奈,“这回算是我请你帮个忙吧……这营地男人太多了,这些日子,几乎人人看小旋儿的眼都像狼似的……你是不知道,自打在这儿安家,小旋儿屋子里都堆满了那些个男人送来的零零碎碎的玩意儿。小旋儿不要,这些人就三更半夜地放到她门口。有一回小旋儿一开房门,堆在外面的那些东西直接倒进物,把小旋儿吓得……”
方涛不禁莞尔:“这样啊……没人敢惹你,都惹她了?不过你们放心,今年一个最重要的计划就是给船队的每一个人都讨上老婆。有战功的还能再配一房倭国或者南洋来的小妾。用不多久就能阿拉斯加了。”
“你们真是闲的发慌,这种保媒的活儿也包办了!”朝云摇摇头道,“我要的工匠和青壮呢?”
方涛看了看海面幽然道:“很快就会有了。你倒是要再开辟一些耕地出来准备养活这些人了。还有,年底的时候会有一批刚毕业的军官过来,韩武和毛十三那边也会抽调人手过来,你做好准备,从这些人里面挑几个合适的培养一下,准备接手你这边的营地。”
“接手这里?”朝云奇怪道,“我在这儿不是挺好的么?”
方涛摊摊手道:“你是挺好,我这边就不好了!新舰又要下水了,没舰队指挥官!再过两年邪教就要打过来了,第三舰队才有了个架子,我能不着急么?”
朝云笑着伸出手:“拿来!”
方涛一愣:“拿什么?”
“好处啊!”朝云笑意更盛,“这鬼地方虽然冷,可到处是金矿啊!除了运给你的之外,我自己都存了快一箱金锭了,你这会儿说要把我调走,没好处我才不干呢!”
方涛摊摊手道:“没有!我的钱都花在舰队上了,一个子儿都没得剩!”
“那么……我那些金子也给你吧!”朝云倒是挺爽快,“起码能养活半年的舰队。”
方涛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说!”朝云等了一会儿,见方涛良久不答,轻轻哼了一句,带着小旋儿走下了舷梯。
片刻,舱门打开,前田桃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看朝云上岸的背影,再看看愣在原地的方涛,前田桃笑道:“你们俩又说了什么私房话了?”
方涛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说我没钱了,她说她要把她攒下的金子给我先使着……”
“你要了?”
方涛摇头。
“那就是没要?”
方涛还是摇头。
“笨蛋!”前田桃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自顾自地走下了舷梯,到了岸上,前田桃冲着方涛大喊道,“出发之前你再看看人家去!”
方涛再次石化。
金步摇从门内走了出来,看到方涛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这怎么回事?”
方涛木然道:“我说我没钱了,朝云说她要把她攒下的金子给我先使着……”
“你要了?”
方涛摇头。
“那就是没要?”
方涛还是摇头。
“笨蛋!”金步摇也来了这么一句,挺着肚子扶着腰走了。
方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连忙赶过去扶住金步摇:“阿姐你慢点儿走,这舷梯陡着呢……”
金步摇已经不再扯别的话题,反而将话茬落到两人身上:“我族叔课了一卦说我这一胎是个女儿,你想好了叫什么名字么?”
方涛摇摇头道:“没。不是说你生的孩子就随你的姓么?既然你是家主,自然得你取名。”
金步摇白了方涛一眼:“难道你这个当爹的就没份儿了?好好想!”
方涛“哦”了一声:“那得先告诉我刘家起名有什么避讳的,或者这孩子属哪一辈儿的;这会儿瞎想能想出个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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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促准备之后,舰队就扬帆起航。这一次,是带着战斗任务启航的。
舰首上,前田桃颇玩味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海滩道:“朝云怎么就没来送送咱们呢?”
方涛解释道:“昨儿矿上透了点儿水,她过去了,八成是来不及赶回来。”
前田桃翻翻白眼道:“露天开采的矿脉透什么水?你怎么这么容易被女人骗?”
“哦……”方涛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我说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前田桃哼哼两下道,“说正事儿呢都心不在焉!”
“哦!哦!”方涛连忙道,“我是在想阿姐……算算日子,咱们抵达辽东外海的时候差不多阿姐要临盆,咱们是不是……”
前田桃想了想之后摇头道:“无碍,咱们的补给舰多的是,大不了让阿姐到后备舰队上待产。实在信不过船上的大夫,咱们完全可以让萨卜尔过来的时候顺便从带产婆到辽东来……”
“唔……也好,”方涛微微颔首道,“也顺便电告青甸镇,好歹让他们知道一下。”
“早通知了!”前田桃的语气有些无奈,“可那边没什么回音。”
方涛耸耸肩道:“老爷子就是这样,碰上这么大事儿都慢悠悠地。这回自己要当外公了也一点儿不着急。”
“我看你也不着急!”前田桃道,“舰队已经出发了,你还站在这里傻楞,有点儿功夫多去陪陪阿姐啊,女人临盆之前就是要自己的男人陪着的。”
方涛原地往后一跳,用夸张的语气道:“说起来你倒是挺内行啊!”
前田桃挥舞了一下拳头,龇牙咧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说着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方涛远远地问道。
“大战将至,我得准备一下,给多尔衮一份好礼!”前田桃高声回应着,攀上一只舢板,让水手缓缓地放到海面上,自己动手划着舢板往后备舰队去了。留下方涛一个人在舰首甲板上发呆。
后备的补给舰上人很少,舱房里头装备的都是各种战斗物资。整个的后备舰队几十条船,多数装在的都是火药炮弹和军粮。还有几艘是医疗船,其中一艘医疗船的底层甲板里,有前田桃自己给自己准备的实验室。实验室里面不但各种设备齐全,而且还有队友们送来的圆房礼物:技术资料集。
这一次,前田桃决定自己动手搞出一根线膛枪的枪管。线膛枪的枪管从理论上讲很容易,但从现有技术基础上说,还有相当难度。前田桃需要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拉膛线的方法用于作坊的批量生产。
前田桃本来想用刻画了斜线的铁皮直接卷成枪管,可此时能找到的焊接技术实在不足以让枪管支撑如此高的膛压。于是,前田桃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冷拉的方式试制了第一批无缝钢管。钢管有了,现在前田桃要试着拉膛线。
实际上前田桃自己并不精于此道,这些玩意儿都是特攻队中的机械式罗湛的拿手好戏;如果没有这些技术图纸,前田桃压根儿就搞不出来。首先就是组装简易的镗**。出于保密性考虑,镗**的部件都是分别在不同的工坊里生产的。组装完毕之后,前田桃看着手边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钢管,挑了一支最长的放上了支架。
逆风航行的时候舰队的航速较慢,随着时间的推移,海面上冬季的季风按时到来。东北风一到,舰队的航行速度显然加快,越过一百八十度经线之后,舰队便笔直地朝西南方向航行过去。
但是,这一条航线上,方家安排的巡逻船很少。
冬季的大陆虽然太平,可海洋上的情况却比较糟糕。海上的低压气流让船只遭到了大风浪,耽搁了一段时日之后才再次启航。等舰队赶到辽东外海的时候,时间已经跨入大明的崇祯十五年。松山的明军已然溃败,锦州也毫不例外地丢了,大明在关外仅剩宁远这一座要塞。
获了大胜的皇太极,欣喜若狂之余一边疯狂地消化战果,一边毫不犹豫地下令南下入关。皇太极确实等不及了。他年纪大了,不但年纪大了,身体也总是不太好。年近半百的皇太极对大明紫禁城的那张龙椅有着非常的渴望,本来,大明这棵两百多年的老树在他眼里,恐怕需要女真人花费好几代的时间才能慢慢锯断,可明清松山之战让他突然间看到了问鼎江山的希望。这希望如同火苗一般在他心里燎原成了炽热的火焰。
这一次,他强拖病体亲赴前线指挥松山之战,为的就是能够让女真人早一步入主中原。如今机会来了!他也很渴望这一次南下能够一举攻破大明的京师,但他更清楚,以女真目前的实力而言,攻陷京师的能力是有,但却经受不住由此而产生的巨大伤亡。在他的计划里,主力部队集聚北京城下,若能收买得守门将领打开城门,那是最好,若是不能,那就毫不客气地再四下掠劫一番,给大明这棵伤痕累累的参天大树送去致命的一斧。
然而就在皇太极雄心勃勃准备策马南下的时候,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传来:金州附近海岸有明军登陆。
搞还是不搞?皇太极心里有些犯嘀咕。说真的,他看不起明军的战斗力,除了山海关内的关宁军之外。这样一支突然在自己腹地登陆的明军,论战力他还不算太清楚,但在潜意识里,皇太极觉得肯定不是关宁军这个档次的。
但尽管对方都是软脚虾,皇太极也不得不防。金州宁古塔一线已经是辽东腹地,盛京为了打赢松山之战,已经是倾巢而出。即便对方来的真是软脚虾,没准也会对辽东腹地造成巨大破坏。不能等闲视之,亦不能无视。
金帐之中,八旗王公们都在激烈讨论;只有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两个眼观鼻、鼻观心。他们俩心里最清楚在金州宁古塔一线登陆的人是谁,他们俩也很清楚这个人在这个地方登陆也就是搅局而已,真要攻陷盛京的本事肯定没有。反正那一片归两蓝旗,跟自己没关系就行。
“十四,十五,你们觉着先出兵还是先回师?”皇太极见多尔衮和多铎一声不吭地坐在那边,也摸不准两人打什么算盘,当即有意识地提醒道,“两蓝旗的地盘是盛京屏障,又是辽东腹地,这一回出征,两蓝旗尽数随驾……宁古塔丢了,盛京可就不保了……”言下之意,你们别把这事儿不当自己的事儿,盛京完了你们也完了。
就在皇太极说话的时候,多尔衮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皇太极说完之后,整个金帐内都静了下来。大伙儿都知道多尔衮和皇太极不对付,两蓝旗里头的正蓝旗又是皇太极的传统势力所在,多尔衮这一次是打算落井下石呢还是打算“拉兄弟一把”?
“八旗之中,大阿哥领的正蓝旗,郑亲王领的镶蓝旗,”多尔衮慢悠悠道,“如今两蓝旗的地盘上出了事儿,两百旗实在不方便插手。以愚弟的意思,区区明狗,无须郑亲王亲自出马。如今大阿哥年纪不小,又独领一旗,且是皇兄的嫡长子,是时候让大阿哥尝试独当一面立点大功了……大阿哥带正蓝旗两个牛录,再加两千蒙古人和一万朝鲜人,应该足够了……由于敌情不明,我大军暂时不宜深入南朝,不若趁此刻围困明狗塔山要塞,大阿哥的事儿办成了,咱们继续南下,大阿哥的事儿扎手,咱们大军同去……”
所有人都暗自点了点头,多尔衮的话还算老成持重。两蓝旗地盘上的事儿,其他几个旗过去都不好说话,只有两蓝旗自己处理最好。大阿哥豪格确实也到了需要立下大功的时候了,否则将来讨论皇位归属权的时候,这位大阿哥没有一点儿拿得出手的资本来,难免让人瞧不起。何况探马的消息说,登陆的明军不过几千,以明军的战力而言,两个牛录加上两千蒙古人还外带一万朝鲜炮灰,怎么说都足够了,瞎打打都能赢;没准一个冲锋对方就溃散了。至于多尔衮对主力的安排则更稳妥,既不远离辽东腹地,也扼住明国咽喉,可攻可守,一点儿没差。
皇太极对这个提议也算满意,或者说多尔衮的提议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想到这里,皇太极朝济尔哈朗看过去。济尔哈朗是镶蓝旗的旗主,皇太极还必须得听听他的意见。
济尔哈朗仔细思索了多尔衮的提议之后,也觉得没多大问题。豪格带过去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即便是明狗在半途伏击,凭两个牛录的能力也能保护豪格突围,若是再算上两千蒙古人,没准还能来个反伏击。济尔哈朗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豪格为人心气太高脾气太躁,搞不好要吃明军的暗亏。
迟疑了一下,济尔哈朗道:“睿王的话有理,只是大阿哥到底年轻了些,还需的一两员老成些的梅勒额真随行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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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尔哈朗的一番话本来也是好意,可这话飘到豪格耳朵里的时候就成了刺激。
“阿玛!儿子愿往!”豪格额角青筋凸起,气鼓鼓地站了起来,“区区明狗泛海而来,粮草辎重必然不足,人也是疲兵,可一鼓而下!”
皇太极看到自己儿子激动的模样,自己也没想到济尔哈朗一句关切的话反而成了激将法。虽然对儿子急躁的脾气有些不满,可到底是自己儿子,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于是皇太极道:“郑亲王说的有理,是要带上几个……”
“阿玛!”豪格急了,“儿子愿立军令状!”
一言出口,整个军帐又静了下来,所有人怔怔地看着豪格。多尔衮心里暗笑:这厮的脑子果然有问题!他本来就是想让两黄旗或者豪格的正蓝旗去会会方涛。至少从崇明岛的布防情况来看,方涛守岛的兵丁绝对不弱,这回他敢自己带兵登陆辽东,肯定比守岛的卫兵要强吧?多尔衮倒不是怕了方涛,而是觉着自己实在不需要冒损失兵马的风险跟方涛结下梁子。好歹方涛这小子身边的小胖子是自己的便宜女婿,崇明岛上还有自己的外孙女。
没想到这个豪格这么不经激,济尔哈朗才一句话就让这厮暴跳了起来,居然还想立军令状!女真贵族以读《三国》为嗜好,谁都明白“军令状”是做什么的,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按时完成,那可是要“咔嚓”的!多尔衮当然知道皇太极肯定不会咔嚓了自己的嫡长子,可这份人算是丢大了。丢人就好,让豪格颜面扫地那是最好。多尔衮心里爽透了。
“请阿玛下令!”豪格见皇太极没有当场应允,又往前半步,诚恳地说道。
“行了!君国大事非同儿戏,岂是说出兵就出兵的?”皇太极很想直接跟儿子说你去打就打吧,立军令状干嘛?这不添乱么?
豪格却没听出他老子话中的言外之意,只是觉得当老子的信不过儿子,实在是一种羞辱。当即道:“儿子愿立军令状!”
满帐的八旗王公们顿时面面相觑。谁都听出了皇太极话中的袒护之意,可这个当儿子的怎么就这么不识趣?
多尔衮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可表情上却一点变化都没有,反而轻咳了一声,带着谨慎和关切的语气道:“区区数千明狗不过蝼蚁,有大阿哥亲往想必是手到擒来,这军令状……不立也罢!”
豪格顿时就暴跳了起来,好在军帐之中也算众目睽睽,豪格也不能直接捏块板砖找多尔衮开片,忍了又忍,直接冲着皇太极跪下道:“请阿玛准儿子出战,儿子愿立军令状!”
皇太极看着自己儿子这副诚恳的模样,几乎都要晕过去:这倒霉孩子怎么就这样呢!不过明军也亏得只有数千,自己还有运作的空间。当即沉住语气道:“你要立军令状,朕也不拦你。你带正蓝旗本部三个牛录,再领蒙兵三千,朝鲜兵两万,务必全歼明狗!”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好歹皇太极还算脑袋清醒,给自己儿子加派了兵马,否则出了小漏子还真得砍脑壳。在座的人当中,只有多尔衮和多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只有皇太极思前想后越想越不对劲。
多尔衮索性装就装到底,起身拱手道:“大汗,臣弟以为我军方取大胜,正宜整顿兵马之后再攻南朝,塔山虽是要塞,然而不过孤城一座,想要围困倒也不难。不若大汗率本部暂且后撤扎营,一来修养二来策应大阿哥,至于围困塔山就教给正白旗来办吧!十五的镶白旗也闲着,不若往南靠拢一些,监视宁远和山海关的明狗,如何?”
这样的安排于情于理皇太极都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反而看上去多尔衮还自己挑了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围城虽然不用打仗,可也是个体力活儿,这活儿干的时间久了,回头南下掠劫的时候可就没“队友”们速度快了。
其余的八旗王公对多尔衮的建议也头表示赞同。事情也就这么议定,豪格迫不及待地点齐兵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出了大营,直扑金州与宁古塔只见的海岸地带。只有多尔衮和多铎望着豪格绝尘而去的背影,彼此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前田桃踏上海滩,一只脚用力地在地上跺了跺,湿漉漉的地面被冻得结结实实。一阵寒风吹过,前田桃看看手上的黑镯子,明显低于零下十度,这正是她需要的。
“传令,所有人,包括水手和后勤的所有人,全都踏冰登岸,用最快速度收集柴火融开冻土,构筑工事!”前田桃立刻下令道,“炮兵参谋立刻勘察地形绘制炮位图!要快!”
“各部立刻到指定地点构筑工事!”
“舰队卸物资的进度太慢了!”
“那边的一片小林子全放倒!保持阵地的全视角!”
“阵地前沿也必须挖好坑道!”
“速度放快放快!”
……
前田桃忙不迭地下着命令,方涛带着招财在各阵地之间来回检查。胡飞雄带着一小波陆战队员到外围警戒。只有萨卜尔和他手下的八百骑兵闲着,正在喂马、休息。
方涛走到萨卜尔身边,看着正在才是铠甲兵器的萨卜尔,沉声问道:“萨卜尔,你有没有信心?”
萨卜尔听到方涛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认真地行了个军礼道:“东家!有!”
方涛还了个礼微笑道:“你现在是大明海都第三舰队下辖海军陆战队骑兵序列,游击将军呢,怎么还叫我东家?”
萨卜尔摇头道:“胡教谕也叫你东家!胡教谕说,吃谁的饷就认谁当东家,改不过来,也不能改。”
方涛笑了笑道:“打仗的时候还是改改吧,要不然倒像是为我自己打的。”
“就是为东家打的!”萨卜尔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大明,靠不住。”
方涛愣了一下,旋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略静了一会儿,方涛才道:“萨卜尔,你这一次的作战任务就是烧、杀、抢、掠。咱们的优质战马稀少,拼凑起来也才只有你手头上的八百匹。你此行掠劫鞑子庄子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先抢战马,最好凑到一人三马,余下的就装上辎重往滩涂营地赶,等战马充足了之后再想着掳掠其他。”
萨卜尔点点头道:“我明白!”
方涛继续道:“这一次是我们的骑兵第一次对上鞑子,咱们的装备和战术虽然优于鞑子,但经验严重不足;而且,这一次我们不是在大明境内作战,你们也是远离大营主动出击。一旦出现重伤员无法得到及时救治,光是这一条我们就损失不起。所以,无论如何要避免与鞑子野地决战,实在要进行决战,那也得讲战场预设在滩涂大营陆上出击范围之内,这样你们能放开手脚打,伤员我们来负责。”
“明白!”萨卜尔认真地点头道。
方涛突然笑了:“我知道,你听说要打鞑子,心里早就痒痒了吧?记住,千万别冲动,你懂?放心好了,决战的时候你就是一支奇兵,直接从鞑子背后捅刀子!还有,鞑子的庄子里有不少被掳到辽东的汉人,这些年下来,这些汉人当中应该有不少都学会骑马了,如果他们愿意跟着过来,就给他一些战马,让他们跟在你们后面,等你们冲散敌阵之后由他们砍杀溃散的敌兵……我想,多练几次,应该也不会太弱了吧?”
萨卜尔也笑了:“东家想得周到……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咱们运气够好,说不定返回的时候已经有一两千人了……”
方涛微笑点头,摊开手中地图道:“宁古塔一带不论地形还是环境都极其恶劣,就算是鞑子都不太乐意来这里发展。所以,这里被掳掠的汉人应该是最多的,这些汉人到了这地方,十不存一,几乎人人都带血仇,他们正好可以拍得上用场!这一处海滩地势平缓,距离咱的营地一百多里,一旦开战,鞑子不太会关注这里,所以,我会安排炮舰掩护商船在这里等候,若是你们掠来的辎重和人口多了,就到这里发讯号,自然有船接应。”
萨卜尔仔细地将地图研究了一遍,点头道:“好!东家,我打算先到宁古塔一线掠劫一次,按时间推算,等我掠了一圈之后鞑子应该已经知道了消息,恐怕也派出了兵马。到那个时候,我转向西,直接去盛京附近掠劫,诱使鞑子回师之后,我再回宁古塔杀一边折返。最后,就在这个接应的海滩上,利用舰炮支援,直接歼灭鞑子一部……”
“这个计划可行,我会加派几艘驱逐舰过去,”方涛琢磨一阵之后点头道,“不过若是条件不足的话别硬来,伤亡大了就没法参与最后的反攻了。你的骑兵是我反攻的底牌,没有骑兵,我们的反击距离不能超过三十里。你要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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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黑的时候,萨卜尔带着八百骑离开了大营,消失在黑夜中。
大营的修筑还在持续。辽东的冬天实在是要命,冻土层几乎比钢铁还硬,方家特制的工兵铲几乎没什么作用。所有的工序都是先烧,烧开冻土层之后再挖,知道半米深的时候情况才好多了。不过因为天气冷,修筑工事的“福利”也是有的,那就是很多需要用石块加固的地方直接用水往泥土上一浇,片刻功夫就比石头还硬,节省了大量开采石块的人力。
尽管如此,工事的修筑也持续了整整两个白天加一个黑夜;等修筑完成的时候,不论是陆战队员还是舰队的水手、后勤们都彻底累趴下了。
前方探马来报,鞑子前锋距离大营还有一昼夜的行程。
前田桃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睡觉。”所有人立刻躺倒在挖好的堑壕里,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次日早晨才醒。醒来之后要做的事情就轻松多了:架设战地通讯系统、准备接下来几天需要的食物、搬运足够的火药炮弹、炮兵在预设炮兵阵地内标定诸元、寻找视野最好的地点作为观察哨等等;这些都属于日常训练科目,对陆战队来说就是小菜。
等这些东西都忙活完了之后,陆战队员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直到傍晚时分才看到鞑子前锋姗姗来迟的身影。
辽东冬季的黑夜来的很早,鞑子的前锋看到滩涂这边已经竖起来的几道木栅还有被挖得沟壑纵横的前沿阵地,也理智地选择了就地扎营。
“狗入的瞧不起人哪!”招财放下望远镜忿忿道,“在咱们眼皮子低下扎营!”
“来两炮吓唬吓唬他们?”金步摇挺着大肚子来了。
“阿姐你考我们呢!”招财嘿嘿地笑了,“这种场面不阴鞑子一下我就不姓胖子……我就不姓招……我就不姓许……”
“什么乱七八糟的……”金步摇微嗔道,“就是怕你们提前开炮露了馅儿。不过……可以派几个射手过去折腾他们几下,不过别太认真,吓跑他们就不划算了。”
这个道理方涛自然明白,当下道:“胖子,这方面你拿手,带几个人过去试试!”
“好嘞!”招财笑嘻嘻地叫上自己的勤务兵,领着火枪跑过去了。顺着挖好的堑壕往前走,过了交通沟就可以从栅栏底下预留的小门出去。招财总共就带了十个人,属于自己的警卫排序列。与其他部门不同的是,招财的警卫排成员全都是最差的:训练、文化双差。全舰队都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最丢人的是去做什么?不是当伙夫,而是给许胖子当警卫!方涛虽然有心提醒过多次,可招财的回答却是振振有词:他娘的仗打到要老子警卫排往前顶的份儿上已经输了一大半了,倒不如直接把最好的兵放在前线!
招财就这么带着十个兵摸到了最前沿。
“我呸!”招财看了看前方又缩回了堑壕,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道,“他娘的都是朝鲜二鞑子,没油水!”
“许爷,要不咱先撤?”一个兵问道。
“撤个屁啊!”招财哼哼两下道,“两军开战第一枪得是咱许爷打出去的!这在倭国叫什么来着?一番!对一番!算战功的!都听好了,咱们就放一枪,放了就跑,栅栏后面都是警戒部队,咱们只要到了警戒部队射程范围之内就他娘的安全了,明白不?”
几个兵嘿嘿地笑了起来。
招财又朝外伸出半边脑袋仔细看了看,口中道:“上药,准备开火!”
十个警卫兵立刻将火枪从背上取下,填药、装弹、压实;又整齐地开始瞄准。
“娘的不赖啊!”招财也笑了,“这些日子长进不少啊……”
一个兵愣头愣脑地回答道:“许爷又笑话咱呢!谁不知道当许爷的卫兵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打死也得争点气,早点回战斗部队去啊!兄弟们天天都练着哪!”
招财哼哼两下道:“就你们这眼力,没个十年八年都别想!你们看看你们都瞄的什么?”
“二鞑子呗!”
“还‘二鞑子’!”招财没好气道,“咱们只有十杆枪,能不能打中全靠祖宗保佑,你们都瞄着最近的几个能打到个屁啊!哪儿人扎堆就往哪儿瞄!蒙到一个算一个!你们以为你们是陆战队的特等射手啊!”
几个兵立刻不吭声了,齐刷刷地转了个方向,朝人最扎堆的地方同时开火。
“呯呯呯……”暮色中一连串的枪声响过,原本正围在临时炉灶边哄抢晚饭的朝鲜兵立刻脑袋一缩,集体蹲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呜哩哇啦的狂吼。很快朝鲜兵就被分发了武器,同样也是火枪。也没人组织,朝鲜兵火枪一到手,立刻朝着招财这边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虽然说都是滑膛火枪,都是一样惨不忍睹的命中率,但数千火枪齐射的结果依旧是把这一线打得泥土四溅。
而招财,早就换了一个地方装填弹药去了。朝鲜兵的枪声甫一停,招财这边就又探出头来一阵“盲打”。一阵枪响过后,朝鲜兵又慌忙装弹还击,此时的招财又换了个地方溜达了。接下来就是第三轮,招财再次采用“盲打”的策略,哪个地方朝鲜人扎堆他就让警卫兵往哪儿打。一打,连战果都不看,立刻就闪。阵地前沿正宽面约五百米,随便招财发挥。
头一拨彼此都对射了三轮,对战结果是双方都是零伤亡。招财知道自己在打谁,问题是距离远枪法臭,一个战果都没有;而朝鲜人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哪个地方有火光有枪响就朝哪个地方猛打。双方稀里糊涂地打了一轮之后,朝鲜人不干了,直接派出了两百人朝阵地前沿压进。而招财一看这架势,立刻带着警卫兵沿着交通沟撤下来了。一直等在堑壕和栅栏后面的胡飞雄看见招财回来,笑眯眯道:“小胖子干得漂亮!鞑子咬钩了!”
招财没好气道:“什么鞑子!就他娘的朝鲜二鞑子!还一个都没捞着!”
胡飞雄嘿嘿笑笑道:“放心,这回一个都回不去!”
海滩阵地前沿的防御设施非常复杂,两百个朝鲜兵一半端着火枪一半持着刀盾慢慢地摸索前进。胡飞雄仔细琢磨了一下,对招财道:“小胖子,你手头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招财算了算道:“也就一百左右。”
胡飞雄点点头道:“你就带这些人迂回到朝鲜人左翼去,等会开打之后,朝鲜人顶不住了就撤,那时候天应该已经完全黑了,你小子只管朝那边放枪,如果朝鲜人不崩溃,你们就继续放几轮,不计较战果;如果朝鲜人崩溃了,你就顺着他们崩溃的方向朝他们大营放。胆儿肥一些,摸到他们营地附近狠狠打一顿。懂?”
招财也不去想该不该做,只是天生对“教谕”这个行业无条件的信任,直接点头道:“好!”
阵地后方高台上的方涛看到招财的运动方向之后放下望远镜道:“胡教谕这是想让朝鲜人炸营哪……”
金步摇点点头道:“都说他是从辽东一路杀回来的,如今一见,恐怕还真是如此。最起码把朝鲜人的脾气摸得很熟。”
前田桃道:“其实也可以通过朝鲜人来试试咱们的防御设施是不是合理嘛……”
方涛和金步摇都笑了。“我看了之后头皮都发麻,还用再试?”金步摇呵呵笑道。
阵地前的障碍物不少,不过这些障碍物很大程度上是用来阻滞鞑子骑兵的,对步兵而言,只要稳扎稳打,倒也没多大问题。朝鲜兵慢慢向前摸索,不过很快情况就有些不对了,由于障碍物太多,所以朝鲜兵们下意识绕开障碍物的动作反而使得原本整齐的队列变得十分零散。等进入朝鲜兵火枪的有效杀伤范围时,朝鲜兵们才突然发现,自己的队友全都已经散开了。
“开火!”胡飞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对方人数两百,自己在栅栏这边等候的是八百,对方就算是再零散也能让他晕头转向。
“呯呯呯……”八百枝火枪没有循常例分成三轮,而是集中攒射。这一轮射击,直接将先头的三十四个朝鲜尖兵打翻。后面的朝鲜兵匆忙举枪还击,还击的枪声零零碎碎,没有任何威胁。胡飞雄没有犹豫,直接抽战斧和钢盾吼道:“出击!”又是第一个冲了出去。
观战的方涛顿时愕然:“干嘛不用轮射?”
金步摇皱了皱眉头:“一开始将朝鲜人放入射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要全歼或者保证命中率。只是这么一会儿……确实有点儿让人猜不透。”
前田桃想了想道:“胡教谕是想给鞑子制造假象。”
“假象?”金步摇疑惑了。
方涛顿悟,击节道:“我明白了!胡教谕是想借朝鲜人的嘴把咱们变成洪承畴手下的那些废物!稀里糊涂地放一波枪,然后就猛冲猛打,靠着人多逼退朝鲜人……让鞑子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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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还有考验战力的意思在内,”金步摇也相出了一些门道,“前后几战,虽然陆战队见了血,可距离精兵还有远,眼下又要跟鞑子玩命,说不定到最后还真得刀枪斧头一块儿上,所以老胡这一回直接拿这些朝鲜人练兵了。”
方涛顺着这个思路继续道:“还有就是,如果双方对射,咱们设下的障碍也会成为朝鲜人的掩护,那么战事就会拖延下去,如此一来,对方会接连增兵。虽然我们最后会胜过朝鲜人,可这样无疑就是暴露了我们的实力,而且将对方前锋打残,对方将领只要不是傻子,在明天的进攻中都会小心行事,这样下去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人才啊!”金步摇慨叹道,“阿弟运气不错,专门捡朝廷的漏,呵呵!”
胡飞雄的果断出击让朝鲜人措手不及,当八百多陆战队员挥舞着斧头推开木栅门从里面涌出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一部分朝鲜火枪兵在匆忙装弹。而另一侧的招财也找到了机会,一百人的警卫队直接乱枪招呼。杀伤力有限,人臭枪法臭的警卫队一百杆火枪才击毙两名朝鲜刀盾兵,其他的统统打了空气。
但是来自侧翼的攻击让朝鲜人原本还有一些抵抗**的朝鲜人立刻崩溃。正面是八百人,侧翼人数不详,朝鲜人想都没想,直接撒丫子跑路。
“他娘的,跑那么快干嘛!”胡飞雄气急败坏地吼道,“追过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大营中的朝鲜兵只听到前面一阵乱枪,随后到处喊杀了起来。探头探脑朝外一看,只见黑魆魆中无数人影往自己大营冲。胡飞雄追了一阵招呼陆战队员全部停下,在后面狂吼道:“杀呀!冲呀!”所有的陆战队员跟着胡飞雄的节奏集体鼓噪了起来。
大营里的朝鲜人一下子就慌了,连忙架起火枪呯呯地往外摸黑乱打,溃退下来的朝鲜兵莫名其妙地被自己人枪毙。这时候招财已经摸到大营边,看到大营门口乱成一团,直接让警卫队手榴弹招呼,一百颗手榴弹扔出去立刻见效,朝鲜大营门口人仰马翻。招财也有模有样地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吼道:“攻进来啦!攻进来啦!大家快杀!快抢!先抢女人!”
被手榴弹炸得晕头转向的朝鲜兵以为自己的火药爆了,再被招财这么一咋呼,虽然不明白招财说的是什么,可这当口听到了大明人在这里喊话,直觉告诉自己这薄弱的大营已经被人数众多的大明官军强攻告破,于是,不出意外地,炸营。
朝鲜大营这一乱就乱了大半夜,几乎所有人都是在累到精疲力竭之后才颓然倒下,再也不顾什么明军不明军,呼呼睡过去。当然,这一次招财也没少折腾,光是来回不停地放枪激发朝鲜兵内讧就让他跑东跑西累个半死,眼看快天亮了才返回。
第二天朝鲜人都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折腾了一夜居然只是炸营,这一下真的“炸”营了。朝鲜兵的将官们也是朝鲜人,他们知道出现这样的局面之后自己会面临女真人什么样的惩罚,所以,他们在自己受到惩罚之前,先行惩罚自己的“小弟”。
不去收拾残局,反而直接先教训自己人,整个朝鲜营地一片哀嚎。方涛几个一觉醒来对朝鲜将官们奇葩的做法也相当无语。不过大清早的能有这种乐子看,大家当然也是“喜闻乐见”。
午饭之后,方涛才从望远镜中看到了正蓝旗的身影。当豪格看到一团狼藉的大营时,也是当场暴跳不已。严格来说,行军扎营的第一要素就是解决营地的防御问题而不是派兵出去自讨苦吃。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问题。作为前锋军,除了查探敌情,就是要在指定地点寻找一个适合大军主力扎营的地方,并且替主力做好扎营准备;第二步是放出游骑,四下侦查;到了第三步才是结合战场条件相机与敌人打一场前哨战。
朝鲜人本末倒置的行为让豪格怒火中烧,营地里再一次传来朝鲜兵的哀嚎。
等豪格的气出完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视察战场了。现在营地转了一圈,这一趟下来,豪格自己也承认朝鲜人选择的地点不赖。
明狗的军阵布置在沿海的海滩上,军阵两翼是断崖,只有一条小路可以攻上断崖。军阵的正面相对不宽,至于阵法,豪格倒也认得:缺月阵。这阵法在豪格多次南下的时候见过明狗摆了很多次,不过每次都是不堪一击,大清的铁骑还没冲到,对方就跑得差不多了,这一次想必也不例外,有区别的是明狗背后是海,海上虽然有冰,可你们照样跑不掉。
而朝鲜人布下的军阵正好将明狗军阵的正面堵了个严实,虽然距离稍稍有些近,但却能确保明狗一个都走不脱,这一点豪格非常满意。
到前沿窥视敌阵的时候,豪格终于感觉到头皮发麻了:能看见的是三重木栅,木栅上开着很多小门供进出;木栅内外都是纵横交错的沟壑,光就这一点,骑兵能发挥的作用就不大;除了沟壑,明狗海要死不死地用泥沙堆成了尖锥,这些尖锥用水一浇之后封冻,简直就是铁铸的鹿砦;只有军阵中央什么都没有,留下一条可十人并行的宽道,豪格知道,这是明狗故意留下来让自己冲的,到时候自己的人马都挤在这宽道上,直接成了活靶子。这波明狗绝对是带刺的乌龟啊……
……………………
目送皇太极离去之后,多尔衮和多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哥,我看豪格这回要把他老子的脸给丢干净了!”多铎一脸红光。
多尔衮胸有成竹,但却依旧问道:“你这么肯定?”
多铎道:“高阳一战和长陵一战前后相隔不到两个月,可方涛这小子硬是能把一群废物练成了能跟蒙古人死掐的精锐,如今都隔了两年,方涛这小子又不缺钱粮,我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方涛这回带来的是什么兵!豪格能不能胜我不清楚,反正我肯定,第一,他逮不住方涛,第二即便能赢,也会把他那口好牙崩光。没准还是咱们八旗自太祖以来最丢人的一战……”
多尔衮点点头道:“方小子是个人才。”
多铎取笑道:“可惜了,这么好的女婿没弄到,倒是被他身边那个惫懒胖子得了现成。”
多尔衮却轻笑两声道:“一样,没准,还更好。”
两人传来脚步声,一个白衣甲喇匆匆跑来看到多尔衮之后立刻行礼道:“主子爷,哨骑在林子里捉了几个明狗,为首的女人说是使者……有格格的信物。”说罢,将一个金镯子呈了上去。
镯子是东莪的,多尔衮认得,多铎也认得。
“方小子的人?”多铎疑惑道。
多尔衮没有回答,问白衣甲喇道:“人在哪儿?”
“在军帐。”
多尔衮点点头,跟多铎一起回了中军。到了大帐门口,多尔衮下令道:“任何人未经通传不得进入二十步之内。”这才掀开帘子进了军帐。军帐内很静,火盆的火也烧得正旺。多尔衮抬眼就看到一个妙龄少女穿着一身火红的狐裘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斜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文案上的公文。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好了,何必慢慢看?”多尔衮对这个少女生不起气来,也干脆大咧咧在旁边偏将的座位上坦然坐下,慢悠悠地说道。
“以你的脾气,想让人看到的公文自然就摆在案头,不想让人看到的……只有活捉了你之后施点儿小手段才行了……”少女丢下公文笑吟吟道,“我叫黄巧娥,两位应该是睿王和豫王吧?”
“你跟方涛是什么关系?”多尔衮直接默认,反问道。
“是我师傅,也是我家老爷,”黄巧娥轻轻道,“现在我替他跑跑腿……”
“是他让你来的?”多铎也找了张椅子坐下,急问道。
“是师母让我来的,”黄巧娥道,“也算是为我自己来的。睿王沉稳多智,豫王勇武却性急,看来果然如此……”
“嘿……”多铎听得直翻白眼,“我说你们南边儿的人怎么都这副德性?那个姓方的这么惫懒,怎么教个徒弟也跟他一个脾气?”
“这世道,规规矩矩做人做事的一辈子都甭想出头;老实了一辈子才知道,心安理得是心安理得了,可到最后却被人骑了一辈子;自己苦了一辈子,却给别人做了一辈子嫁衣。睿王你说说看,这值得么?”黄巧娥的脸上依旧笑吟吟地,语气却有些落寞。
这番话也勾出了多尔衮的心事,多尔衮点点头道:“黄姑娘言之有理。人活得太规矩了反而要被人欺负一辈子。想不到姑娘年纪不大,见识却非同常人,佩服!”
黄巧娥笑了:“有了睿王这话,咱们下面的事儿就好谈了……师母此番让我来,是想送睿王一个大礼,顺便看看睿王能给咱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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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眼睛一眯:“到底是多大的礼还要方家派出如此出色的底子前来?”
黄巧娥放下二郎腿坐得端正了些,上身微微前倾,脸色诡异道:“皇太极的命!”
多尔衮和多铎顿时就吓了一跳。两个人胆子再大,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让皇太极殁于阵上,而这一次,从目前情况上看,皇太极也完全没有理由死在方涛的手里。除非方涛在滩头上布置下的不是几千人,而是几万人。总之一句话,完全没可能。
“这牛……吹得有些过了吧……”多铎小心翼翼地说道。
黄巧娥黄巧娥轻松道:“是不是吹牛我不清楚,不过我师母说要办成的事儿还真没办不成的。她说行,就一定能行。”
多尔衮沉吟了一下道:“能详细一些么?”
黄巧娥微微摇头道:“具体战术师母没跟我说起过。不过师母确信说,这一仗绝对让豪格和皇太极落不到好,而且纵然不能击毙皇太极,也有足够的把握让他被抬着回盛京……虽然说未必能杀死皇太极,但肯定会让他折寿不少,这样睿王就犯不着跟他拼岁数了。”
多尔衮想了想之后摇头道:“老八最近身子骨本来就不太好,你们这话就等于是在捡现成的,现在说出来根本没意义。”
黄巧娥道:“有没有意义睿王心里应该最清楚。皇太极突然活得短了,除了咱们知道,皇太极自己也知道。皇太极若是已经知道自己不长命了,恐怕会提前动手吧?从目前情况看……睿王以为靠着两白旗的实力能跟皇太极对撼?”
多尔衮和多铎对视一眼,没有搭话。
黄巧娥继续道:“或许……睿王和豫王还需要方家支援点儿什么才是……”
多尔衮双目微闭,缓缓问道:“你们能给什么?我需要付出什么?”
“先谈谈我自己的要求吧!”黄巧娥微笑道。
“洗耳恭听。”
……………………
豪格也知道自己有爱冲动的毛病,所以他还是在看到滩头阵势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先让朝鲜兵当炮灰。这一天本身时间也不早,豪格看到阵前纵横交错的沟壑,心里也知道野战未必能占多大便宜,当即下令朝鲜兵在前安营警戒,女真和蒙古人在后面安营,计划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开始强攻。
然而,豪格却没有想到,对面滩头上这几千人当中,只有半数的人隶属海军陆战队,其他的都是崇明岛上调来的旱鸭子。一路风浪颠簸之下,这些旱鸭子早就晕头转向,战斗力大减,经过高强度的土工作业和充分休息之后,这种晕船症状才勉强缓解了一些,可战斗力还是没有恢复原状。如今再拖一夜,这些方家的陆军力量就会再恢复一成。
第二天一早,豪格就迫不及待地让朝鲜兵列好阵势准备展开进攻。经过一夜的谋划,豪格决定用边拆边填的方式稳步推进,不去滩头阵地上预设的陷阱。
从侥幸脱逃的朝鲜兵口中得知,对面的明军也就是宁锦一带明军的战术和战法,这让豪格心里有了数。眼前的防御工事虽然够复杂,可只要里面的敌人够软蛋,外面的壳子再硬都不是问题。
一声令下,朝鲜兵就开始做起拆迁队的活儿,只是可惜,对冻土层实施拆迁工作的难度不是一般地大。当“拆迁队”零零散散地开工的时候,招财出动了。这一回不是带了十个,而是带了五百人。五百人分成若干小队,顺着交通沟慢慢地爬出了栅栏,直接潜行到了朝鲜兵的眼皮子底下。这个距离是经过前田桃精密计算过的。正好出于朝鲜兵火枪与方家火枪两者射程只见。即方家火枪能伤人,朝鲜兵的火枪打空气。
到了指定地点后,招财二话不说直接开了第一枪,随后,五百杆火枪同时开火,整齐的排枪之后招财也不看战果,直接带队沿着交通沟往回撤。这时候朝鲜兵已经开始还击。“呯呯呯……”没头没脑地打了两轮之后一根明军毛都没发现,朝鲜将官迟疑了一下就下令继续“拆迁”。可这时候招财又带着人装好弹药爬了回来,依旧是劈头盖脸一阵排枪,打了就跑。因为射程已经接近极限,所以排枪的准头不怎样,击中目标的一次只有三四十,而且击毙的一个都没有,全都是负伤的。然而铅弹造成的外伤,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大的压力。
受伤的朝鲜兵一个接一个被拖下去了,总共才七十多个伤兵,但为了保住这些伤兵不被铅毒毒死,他们只得选择剜肉或者截肢,这样对军心和士气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而且对战争的后勤考验也会愈来愈严峻。
第一次接触,方家明显占上风。
很快,吃了闷亏的朝鲜兵调来了刀盾手这重甲步卒。与火枪兵不同,这些兵卒都有高大厚重的木制盾牌,上面再覆上生牛皮,盾牌后面则是甲士。这种部队静则为防御阵形的中坚力量,攻则是缓步威压的决定性力量。朝鲜将官将重甲步卒调到前列一字拍开,作为临时防线掩护后面的轻装步卒与火枪手继续“拆迁”。
这是预料中的事。早在设计阵地构造图的时候,前田桃就已经跟她的参谋团队分成了攻守两组,一组负责以进攻者的角度狂攻,一组负责以防守者的角度布防。而重甲步卒的出现就是参谋团队攻方想出来的第一种办法。
见招拆招,招财这边准备的是战防炮来对付这种步卒。
胡飞雄擅攻,方涛擅守,招财擅耍无赖,这在方家内部已经是公认的。
“这一波能撑多久?”方涛放下望远镜问前田桃道。
前田桃竖起一根手指道:“这个东西无法预测。首先你必须明白一条,那就是世界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任何城池的告破只是时间问题,想要城池不破,只有进攻。那一年的高阳之战,就算给你十万兵马,如果只是防守,高阳一样会被攻破。”
“额?”方涛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是了!我记得云霄公在梦中跟我说起过,防守的目的是为反攻积蓄力量和争取时间,是最大限度消耗对方的力量……”
“对!所以,我们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预定好了,利用这些工事最大限度消耗鞑子,等鞑子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来一次有限度的反攻,”前田桃道,“所以,你不用考虑咱们工事能撑多久,而是考虑咱们的工事能弄死多少鞑子……而且我希望,鞑子派上来的精锐越多越好,这样咱们在反攻的时候才会越打越顺。”
旁边的金步摇亦是道:“宝妹这话一点儿都没错。我们的优势就是战场是我们选的,虽然是在鞑子腹地作战,但战术主动权在我们。所以,战斗的节奏应该由我们掌握;鞑子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带重炮,所以,他们将会在拆除工事上消耗大量的力量。”
方涛拧了拧眉头道:“找预计,豪格吃亏之后皇太极恐怕会亲自来,我记得孔贼叛出大明的时候给鞑子带去了红夷大炮,这次宁锦之战,想必鞑子也缴获了一批,若是带过来……”
前田桃笑笑道:“你当阿姐战列舰上的主炮是废物么?何况咱们还有新式火炮,虽然数量不多,可我就是留着跟鞑子炮战用的,放心好了。你知不知道,这一次,我想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点儿惊喜啊……”
“你是说咱们的炮兵?”方涛微笑着问道,“我记得你整天把‘炮火覆盖’挂在嘴上,这一次你就是想做这个?”
前田桃含笑点头道:“不过要再等等,等观战的人来齐了再说。”
“观战?”方涛好奇道,“还有人观战?”
“是青甸镇这边的军官团和预备军官团,还有你们方家的军官团,”金步摇解释道,“宝妹的战术理论我无条件赞同,不过想要说服那些军官特别是那些久经沙场的军官们可就难了。实战应该是最好的注脚。”
阵地前沿,招财已经开始进行战术讲解:“都他娘的听好了,这一次全军所有的战防炮都集中在这儿了,头一轮就得打出气势来!记住,炮口别抬太高,能破坏多少盾牌就破坏多少,只要坏了,鞑子短时间内绝对凑不起这么多上等盾牌来!哼哼……论枪,咱们不行;论炮……全舰队还没人能玩得过我许爷的炮兵!”
朝鲜步卒的盾牌刚刚支好,招财就毫不客气地下令开炮。两百多门战防炮一字排开同时开火。
“轰轰轰……”阵地前沿顿时就腾起一阵浓烟。还是不看战果,招财立刻下令跑路。陆战队员们立刻两人一组抬着战防炮趁着浓烟从交通沟撤退。
栅栏后面的方涛却是通过望远镜看得明白:朝鲜兵那一侧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狼藉,多数盾牌直接报废,战防炮打出去的霰弹中还有不少穿过盾牌之间缝隙直接打到了后面甲士的脸上,这一次是直接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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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眼睛一眯:“到底是多大的礼还要方家派出如此出色的底子前来?”
黄巧娥放下二郎腿坐得端正了些,上身微微前倾,脸色诡异道:“皇太极的命!”
多尔衮和多铎顿时就吓了一跳。两个人胆子再大,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让皇太极殁于阵上,而这一次,从目前情况上看,皇太极也完全没有理由死在方涛的手里。除非方涛在滩头上布置下的不是几千人,而是几万人。总之一句话,完全没可能。
“这牛……吹得有些过了吧……”多铎小心翼翼地说道。
黄巧娥黄巧娥轻松道:“是不是吹牛我不清楚,不过我师母说要办成的事儿还真没办不成的。她说行,就一定能行。”
多尔衮沉吟了一下道:“能详细一些么?”
黄巧娥微微摇头道:“具体战术师母没跟我说起过。不过师母确信说,这一仗绝对让豪格和皇太极落不到好,而且纵然不能击毙皇太极,也有足够的把握让他被抬着回盛京……虽然说未必能杀死皇太极,但肯定会让他折寿不少,这样睿王就犯不着跟他拼岁数了。”
多尔衮想了想之后摇头道:“老八最近身子骨本来就不太好,你们这话就等于是在捡现成的,现在说出来根本没意义。”
黄巧娥道:“有没有意义睿王心里应该最清楚。皇太极突然活得短了,除了咱们知道,皇太极自己也知道。皇太极若是已经知道自己不长命了,恐怕会提前动手吧?从目前情况看……睿王以为靠着两白旗的实力能跟皇太极对撼?”
多尔衮和多铎对视一眼,没有搭话。
黄巧娥继续道:“或许……睿王和豫王还需要方家支援点儿什么才是……”
多尔衮双目微闭,缓缓问道:“你们能给什么?我需要付出什么?”
“先谈谈我自己的要求吧!”黄巧娥微笑道。
“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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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格也知道自己有爱冲动的毛病,所以他还是在看到滩头阵势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先让朝鲜兵当炮灰。这一天本身时间也不早,豪格看到阵前纵横交错的沟壑,心里也知道野战未必能占多大便宜,当即下令朝鲜兵在前安营警戒,女真和蒙古人在后面安营,计划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开始强攻。
然而,豪格却没有想到,对面滩头上这几千人当中,只有半数的人隶属海军陆战队,其他的都是崇明岛上调来的旱鸭子。一路风浪颠簸之下,这些旱鸭子早就晕头转向,战斗力大减,经过高强度的土工作业和充分休息之后,这种晕船症状才勉强缓解了一些,可战斗力还是没有恢复原状。如今再拖一夜,这些方家的陆军力量就会再恢复一成。
第二天一早,豪格就迫不及待地让朝鲜兵列好阵势准备展开进攻。经过一夜的谋划,豪格决定用边拆边填的方式稳步推进,不去滩头阵地上预设的陷阱。
从侥幸脱逃的朝鲜兵口中得知,对面的明军也就是宁锦一带明军的战术和战法,这让豪格心里有了数。眼前的防御工事虽然够复杂,可只要里面的敌人够软蛋,外面的壳子再硬都不是问题。
一声令下,朝鲜兵就开始做起拆迁队的活儿,只是可惜,对冻土层实施拆迁工作的难度不是一般地大。当“拆迁队”零零散散地开工的时候,招财出动了。这一回不是带了十个,而是带了五百人。五百人分成若干小队,顺着交通沟慢慢地爬出了栅栏,直接潜行到了朝鲜兵的眼皮子底下。这个距离是经过前田桃精密计算过的。正好出于朝鲜兵火枪与方家火枪两者射程只见。即方家火枪能伤人,朝鲜兵的火枪打空气。
到了指定地点后,招财二话不说直接开了第一枪,随后,五百杆火枪同时开火,整齐的排枪之后招财也不看战果,直接带队沿着交通沟往回撤。这时候朝鲜兵已经开始还击。“呯呯呯……”没头没脑地打了两轮之后一根明军毛都没发现,朝鲜将官迟疑了一下就下令继续“拆迁”。可这时候招财又带着人装好弹药爬了回来,依旧是劈头盖脸一阵排枪,打了就跑。因为射程已经接近极限,所以排枪的准头不怎样,击中目标的一次只有三四十,而且击毙的一个都没有,全都是负伤的。然而铅弹造成的外伤,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大的压力。
受伤的朝鲜兵一个接一个被拖下去了,总共才七十多个伤兵,但为了保住这些伤兵不被铅毒毒死,他们只得选择剜肉或者截肢,这样对军心和士气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而且对战争的后勤考验也会愈来愈严峻。
第一次接触,方家明显占上风。
很快,吃了闷亏的朝鲜兵调来了刀盾手这重甲步卒。与火枪兵不同,这些兵卒都有高大厚重的木制盾牌,上面再覆上生牛皮,盾牌后面则是甲士。这种部队静则为防御阵形的中坚力量,攻则是缓步威压的决定性力量。朝鲜将官将重甲步卒调到前列一字拍开,作为临时防线掩护后面的轻装步卒与火枪手继续“拆迁”。
这是预料中的事。早在设计阵地构造图的时候,前田桃就已经跟她的参谋团队分成了攻守两组,一组负责以进攻者的角度狂攻,一组负责以防守者的角度布防。而重甲步卒的出现就是参谋团队攻方想出来的第一种办法。
见招拆招,招财这边准备的是战防炮来对付这种步卒。
胡飞雄擅攻,方涛擅守,招财擅耍无赖,这在方家内部已经是公认的。
“这一波能撑多久?”方涛放下望远镜问前田桃道。
前田桃竖起一根手指道:“这个东西无法预测。首先你必须明白一条,那就是世界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任何城池的告破只是时间问题,想要城池不破,只有进攻。那一年的高阳之战,就算给你十万兵马,如果只是防守,高阳一样会被攻破。”
“额?”方涛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是了!我记得云霄公在梦中跟我说起过,防守的目的是为反攻积蓄力量和争取时间,是最大限度消耗对方的力量……”
“对!所以,我们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预定好了,利用这些工事最大限度消耗鞑子,等鞑子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来一次有限度的反攻,”前田桃道,“所以,你不用考虑咱们工事能撑多久,而是考虑咱们的工事能弄死多少鞑子……而且我希望,鞑子派上来的精锐越多越好,这样咱们在反攻的时候才会越打越顺。”
旁边的金步摇亦是道:“宝妹这话一点儿都没错。我们的优势就是战场是我们选的,虽然是在鞑子腹地作战,但战术主动权在我们。所以,战斗的节奏应该由我们掌握;鞑子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带重炮,所以,他们将会在拆除工事上消耗大量的力量。”
方涛拧了拧眉头道:“找预计,豪格吃亏之后皇太极恐怕会亲自来,我记得孔贼叛出大明的时候给鞑子带去了红夷大炮,这次宁锦之战,想必鞑子也缴获了一批,若是带过来……”
前田桃笑笑道:“你当阿姐战列舰上的主炮是废物么?何况咱们还有新式火炮,虽然数量不多,可我就是留着跟鞑子炮战用的,放心好了。你知不知道,这一次,我想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点儿惊喜啊……”
“你是说咱们的炮兵?”方涛微笑着问道,“我记得你整天把‘炮火覆盖’挂在嘴上,这一次你就是想做这个?”
前田桃含笑点头道:“不过要再等等,等观战的人来齐了再说。”
“观战?”方涛好奇道,“还有人观战?”
“是青甸镇这边的军官团和预备军官团,还有你们方家的军官团,”金步摇解释道,“宝妹的战术理论我无条件赞同,不过想要说服那些军官特别是那些久经沙场的军官们可就难了。实战应该是最好的注脚。”
阵地前沿,招财已经开始进行战术讲解:“都他娘的听好了,这一次全军所有的战防炮都集中在这儿了,头一轮就得打出气势来!记住,炮口别抬太高,能破坏多少盾牌就破坏多少,只要坏了,鞑子短时间内绝对凑不起这么多上等盾牌来!哼哼……论枪,咱们不行;论炮……全舰队还没人能玩得过我许爷的炮兵!”
朝鲜步卒的盾牌刚刚支好,招财就毫不客气地下令开炮。两百多门战防炮一字排开同时开火。
“轰轰轰……”阵地前沿顿时就腾起一阵浓烟。还是不看战果,招财立刻下令跑路。陆战队员们立刻两人一组抬着战防炮趁着浓烟从交通沟撤退。
栅栏后面的方涛却是通过望远镜看得明白:朝鲜兵那一侧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狼藉,多数盾牌直接报废,战防炮打出去的霰弹中还有不少穿过盾牌之间缝隙直接打到了后面甲士的脸上,这一次是直接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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