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ingcao6066
景德十四年,秋。
缠缠绵绵的细雨已经断断续续的下了半月有余,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那朦胧的水汽里面,便是往日威严的金灿灿的京城皇宫,也给人一种王朝末世风雨飘摇的感觉。
但是,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羌国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就算是位于羌国西方和西南方向,曾经侵犯过羌国的蛮族突术和蓉巴也不会如此想。
单不论住在太舒殿中已经扶持了两任幼帝的尊圣荣长公主是如何的的精明英武,便是稳坐龙椅上只有十六岁的小皇帝,在朝堂之上也已经很是懂得权衡之道。群臣皆道,小皇帝比之六岁即位的先帝更加英明睿智。
不过,小皇帝对他父皇的事情却是知之甚少,而住在太舒殿中亲手将他养大的尊圣荣长公主,对于先帝的事情,也是半点都不愿意讲。更甚至,听说曾经辉煌到不可一世的桃夭殿如今也是整个皇宫最忌惮的禁忌。
而那个无意中说漏了嘴让小皇帝知道桃夭殿曾经辉煌的小宫女,在第二日便被尊圣荣长公主下令杖毙。
先不讲那些宫闱秘事,只说这无上尊荣的太舒殿。
尊圣荣长公主的寝殿外面,正坐着两个着桃红衫子的小宫女,其中一个眉清目秀,另一个长得要好看些,却是端正的一副模样,有种少年老成的姿态。
那眉清目秀的小宫女叹了口气,看了眼紧闭着的殿门,上面精心雕刻的凤凰正以一种无比张扬的姿态翱翔九天。小宫女紧张兮兮的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芙蓉姐姐,这雨下了半月,长公主也咳嗽了半月了,太医每日为长公主请脉,可这病怎得就不见好?”
唤作芙蓉的小宫女瞪了她一眼,低声斥道:“进太舒殿都三个月了,怎得还是如此不懂规矩,妄议主子,仔细你的命!”
正说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心中一悸。在这阴雨连绵的秋日里,芙蓉立刻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长公主身边的向雪姑娘皱着眉头走出来,看了看外面还在淅淅沥沥的秋雨,对着两个小宫女道:“英宜姑姑亲自给长公主端药去了,怎的这个时候还不回来?你们可曾见着了?”
“只见得姑姑出去,还未见回来。”
向雪甩了甩手中的帕子,焦急道:“这可怎么是好,公主都已经问起来了。英宜姑姑也不是这么不仔细的人啊。”
“你们找个人快去找找,若是公主生气了,你们都担不起!”说着一只脚已经迈入了殿中。
一个小太监却是在雨中匆匆的跑来,连伞也未用,雨水都浇湿了他的衣裳。因为跑得急,这短短的一段路程,他居然摔倒了两次。
向雪不悦的皱着眉头训斥道:“小心一些,公主在歇息!”那小太监直接跪倒在向雪面前,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抓向雪的下摆,终于还是没有敢抓住,哆嗦着嘴唇,颤颤道:“姑娘,英宜姑姑她……
“到底怎么了,说!”贴身侍候长公主的人,时间久了骨子里就都透露出来了那么几分的英气。
“英宜姑姑在桃……桃夭殿……”话未说完,向雪也顾不得男女大防,连忙用帕子捂住小太监的嘴,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分:“你作死啊!”
那宫中的禁忌说出来,小太监自己也吓得瘫倒在满是雨水的地面上。向雪担心长公主怪罪,道:“你小声点回话,记得不要……说,到底怎么了?英宜姑姑怎么了?说是给公主端药的,现在还没有回来。公主都已经问过一遍了。”
“英宜姑姑在……在……那个……殿……不远处的荷花塘里面……溺毙了!”
向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由芙蓉扶着才算是站稳了,再说话时,声音已经可以明显的听得出颤抖:“你是说,在……在那旁边的荷花塘里……英宜姑姑她……溺毙了?”
小太监颤抖的点了点头。向雪用力推开芙蓉,要想自己走,奈何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一边倒去,不偏不倚正砸在廊下摆放的菊花上。那花盆“啪”的在地面上摔个粉碎,泥土都漏出来,被这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的泥泞。
寝殿里面传来长公主的咳嗽声,外面的众人立刻都提心吊胆。结果还是传来长公主的问话:“怎么了?外面怎么这么吵?”昔日睥睨天下的尊圣荣长公主,如今也是禁不住这岁月的苍老和半月的病气,声音低沉喑哑。
向雪忙定了定神,道:“公主,是奴婢不小心碰歪了花盆。”她说话还算是平静,尽量的克制着颤抖。
长公主没有回话,向雪刚刚舒了一口气,想着该如何计较,便听到里面的又晴焦急唤道:“公主,您怎的下床来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殿门打开,在那一股子的药香里面,几声闷咳低低的传来。向雪以及那两个小宫女还有小太监一起跪倒在地面上。
向雪虔诚的跪着,眼前只看得那洁白如雪的下摆,与极其素淡的绣鞋。不知道是她眼花还是因着这阴雨绵绵的天气,向雪突然就觉得这下摆这绣鞋有些飘渺。
冰凉冰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里面夹杂着亦如既往的严厉,“你是何其谨慎的人,怎就会无端的碰歪了花盆。说罢,究竟怎么了。我虽是病着,却也不是不中用。”
向雪抬起头来,此时的她一脸的平静,看着长公主那张虽然已经渐渐苍老却依旧端庄温柔的脸庞,道:“公主,小太监来报,英宜姑姑溺毙了。就在……就在桃夭殿不远处的荷花塘里。”
向雪将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公主恕罪!”
长公主的脸明显的苍白了些,被又晴扶着的手也不自觉的轻轻颤了颤,声调不变,道:“英宜也跟了我几十年了,将她的遗体在她房间里面放一日,让人给她好生打扮打扮,便出宫找个地方埋了。”
“公主,这……怕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本宫十二岁即入战场,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还怕什么晦气吗?你照办就是。还有,英宜端药不会端到那边去,就算是去了那边,就算是下雨,也决计不会在水中溺死,你知道的,英宜是会水的。这件事情你找人去查一查,不必告诉皇帝。”
虽然长公主然下旨瞒着,但是整个太舒殿都笼罩上了一股死亡恐怖的气息。那些知情的心中忐忑不安,那些不知情的小宫女小太监因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见那些近前侍候的人的神情,反而更加的害怕,几乎以为羌国要变天了。
英宜姑姑是谁?那可是长公主身边最有地位的人啊!便是小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见到英宜姑姑,那也是要恭恭敬敬的弯下身子唤一声“姑姑”的。
第二日,天还未亮。太舒殿外便是一片慌乱,还夹杂着小宫女的几声凄惨的尖叫,仿佛有人拿着刀子剥她的皮。
长公主被这嘈杂吵醒,不悦的皱了皱眉头,伸手拨开帘帐,便见向雪慌慌张张的跑来,一点规矩也无。“你怎么也忘了规矩?!”
向雪跪在长公主的床榻前,满面的惊恐,泪水一滴一滴的从眼睛里面掉落出来:“公主……”
长公主看着她,凛着脸道:“说罢。这次又是谁死了?就算是林挽阳想要来索命,那也应该先找我,你不必慌张。”说到后面,这些年来一直平心静气的长公主竟然是有些急躁。
“公主……人……人彘。”向雪颤抖着嘴唇,“人彘,英宜姑姑被做成了人彘,连……连身上的皮都被剥掉了!”向雪说完直接瘫倒在了地面上。
长公主也苍白了脸色,不断颤抖的手掌强握成拳:“不过是小人作祟,怎得就把你吓成这样!忒没出息了些!”
尽管话是如此说,但是长公主自己也已经无法再保持平静了。她想下床为自己倒一杯凉茶,只是那端着茶盏的瘦骨嶙峋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摔碎在地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脚上,她也没有觉出疼痛。只是弯下身子开始剧烈的咳嗽。
长公主不想惊扰到皇帝,但是长公主病中,太舒殿乱成这样,最终还是小皇帝来收拾的局面。皇帝说这件血案他会去查,让长公主安心养病。
太舒殿里燃着极好的安神香,混合着半月的药香倒也很好闻。长公主在这香气里睡的却并不安稳。
她一向是铁石心肠的,在战场上杀了无数的人都没有害怕也没有做恶梦。可是这次,她做起了梦。或许也不算是做梦,只是在梦中回忆,回忆起了以前很多很多的事情。
赫连辰,师兄,宇文亓,上官流光,玉嫣然,还有……林挽阳。桃夭殿主人,林挽阳!
梦到林挽阳,长公主便醒了。唤了守夜的又晴给她倒了杯茶。向雪是真的被做成人彘之后的英宜姑姑给吓到了,所以今晚便由又晴来替她守夜。
长公主将茶盏递给又晴的时候,垂眸看到自己身子下面铺着的锦毯。那是选用最美丽的羽毛织就的,整个羌国就这么一件。如果是在当年,这件锦毯,怕是就在桃夭殿林挽阳的手里了。
长公主冷笑。虽然,林挽阳死了,可是她还是恨她,恨了她这十四年。如果这世上没有林挽阳,她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外面的秋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夜里有些寒,长公主在昏睡间下意识的去将锦被往上面拉一拉,却觉得指尖发粘,似乎有浓稠的液体沾染在了手指上。而那……那根本就不是锦被,而是一种很薄的东西。
长公主随即清醒了许多,然后,她那几乎已经阻塞的鼻子,闻到了战场上熟悉的……血腥气。一种恐惧的念头浮现出来。长公主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的大脑有一时的停滞,只是身体还是下意识的拿着那个黏黏糊糊的东西,下了床去点了灯将那东西看清楚。
尊圣荣长公主对羌国功勋志伟,驸马赫连辰更是十四年戍守边疆一日未曾还朝,小皇帝便将宫中所有顶尖的东西都送到了他这位皇姑母这里以表尊敬和谢意。太舒殿里的这灯台,便是以黄金铸成的莲花座,足足有七层,由上至下成金字型。
点了一根蜡烛之后,长公主便看清楚了自己手上那黏黏糊糊的液体……是血液,还是她所熟悉的人血。不过她现下倒是没有慌张,而是极其平静的将所有的蜡烛都点燃了。那动作,那神态,异常的悠闲。仿佛是在花树下幽幽的烹一壶清茶。
如她所想,那件薄薄的东西,是一张……人皮。而且她还可以肯定,这张人皮,便是从英宜姑姑的身上剥下来的。
饶是她久经战场,见到这样……还是在她身边侍候了几十年的人,手忍不住的颤抖,颤抖的不可抑制,可是比身体的颤抖更严重的是心底的绝望。
终究是她做错了么?她当年不应该对仅有六岁的弟弟说下旨杀掉林家是最好的一条路。她也不应该,十四年前,林挽阳已经中毒的时候,将她做成人彘。可是……
用林家一百多条无辜的性命换羌国万千百姓的安宁,难道不应该吗?!
林挽阳毒害先皇危害江山社稷,她将她做成人彘以示惩戒又有什么错?!
在家国利益面前,任何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别说是林家的一百条人命,就算是一千条一万条无辜的性命,只要能保住羌国的江山就都是值得的!
为国家为万民而死,那是林家至高无上的荣耀!林挽阳怎么可以以一人之私而致羌国的万民于不顾?!
长公主突然笑了,笑着将手中的那张人皮慢慢展开,对着那明亮的烛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看。她的手上已经沾染了无数的血液,但是她丝毫都不在乎。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原本就守卫森严如今更是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太舒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皮盖在她身上的人……
“这次是英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呢?林挽阳,我从未后悔过杀掉林家满门,也从未后悔将你折磨的生不如死,只是我没有想到……赫连辰居然会那样对我。师兄他……他也……”
“哈哈!”长公主脸上的苦笑转变成大笑,只是那笑声带着让人不可承受的肃杀之气,瞬间响彻了整个太舒殿。
这凄厉肃杀的笑声惊扰了太舒殿所有的宫人。而第一个闯入寝殿的,便是在外面守夜的又晴。
又晴看到长公主满手的血液,还有手中那张还可以看得出形状的人皮,尖叫一声昏了过去。而就在又晴晕过去的瞬间,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有着不规则形状的物体,带着刺鼻的血腥气味,突然就从那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飞了进来。
视线迅速的被那一时辨不清颜色的物体占据,然后那物体就不偏不倚的重重砸在长公主的脸上。长公主因在病中,身体比较虚弱,这一砸就被砸倒了在地面上。
笑容还保持在长公主的脸上。长公主双手将那黏黏糊糊的东西举起来。她看到两个黑咕隆咚的洞就在她的眼前,那洞里面似乎带着幽幽的光,几乎要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长公主模模糊糊的辨认了一会子,发现那是人被挖掉眼睛之后剩下的两个眼眶。而在那眼眶里面,有既带着雨水气味又带着血腥气的液体一滴一滴的滴落到她的脸上。
长公主看着那被砍了四肢、挖了双眼,削了鼻子,拔掉舌头,还被剥了皮的躯体,幽幽的笑了。
这个夜晚实在是有些寒冷,她笑着笑着,似乎是有液体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去伸手抹一点看看是不是眼泪,便晕了过去。
朦朦胧胧中,长公主又在梦中见到了许多的人。都是曾经很熟悉的人。还包括被做成人彘之后的林挽阳在内,不过,她并不怕林挽阳。她只是恨她。
她最怕的人是……师兄。小了她十岁的师兄。
长公主昏睡的时间并不长。那个时候,原本守候在她身边的小皇帝被朝中的大臣叫去了。侍候在她身边的是一直苍白着脸色的向雪和又晴。
长公主突然就想:她们这还活着的三个人,是不是都要像英宜一样死的很惨呢?她以为他只是恨她,自囚于桃夭殿不肯见她。没想到,时隔十四年,他居然……只是,他那么慈悲的一个人,怎么下得去手?如果向雪和又晴也都死了,下一个,他究竟想用怎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对于英宜的血案,她派人去查了,小皇帝也派人去查了,目前却是没有查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
要知道,在这皇宫之中,除了小皇帝的奉冶殿,也只有她这太舒殿守卫最森严了。而英宜就这样……这说明,做这件事情的人,不仅对宫内的环境很熟悉,而且武功很高。
在这宫中,武功最高的莫过于……
“扶我起来,为我梳妆。”
“公主……”又晴迟疑了片刻,“公主要去哪里?皇上叮嘱了公主应该好好歇息。”她盯着长公主的脸颊,发现长公主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脸色苍白,而是如濒死之人一般极度的憔悴。那双昔日饱含精光的眸子里,也彻底的是去了色彩。
向雪和又晴一起劝阻,长公主自己硬撑着爬下床,就着向雪的手走到梳妆台前。
对着那菱花铜镜,长公主惨然一笑,道:“我的病是心病,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好的更快些。”说着从首饰匣子的暗格里面拿出了一根白玉的簪子,道:“简单的一个发髻就可以,今天戴这支簪子。”
长公主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自己孤身一人来到桃夭殿。
桃夭殿,昔日辉煌到不可一世的桃夭殿。在林挽阳死后,她扶持两岁的侄子即位,桃夭殿,从那个时候起被她下旨列为整个羌国的禁忌。
与别的禁忌别的冷宫不同,尽管已经寂寞了十四年,桃夭殿依旧是往日的桃夭殿,除了寂静些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不同。如果还有区别的话,那就是,此时的桃夭殿再也没有任何人打扫守卫。
长公主撑着油纸伞,在殿门口站了许久,终于还是伸出手去,用力推开门。尚未迈进一步,寒光闪过,冷岑岑的长剑已经架在了她的颈间。
长公主没有任何的惊慌,也没有闪躲,更未想过自己动手将长剑打掉或者是叫人。她只是微微的侧了侧头,看着那个颀长的蓝色身影,看着那张瘦削凌厉以前面无表情,如今目露凶光的中年男子。
昔日桀骜的少年,也终究是与她一样,他们这些人,都老了。
“我要见师兄。”长公主淡淡的开口。
那蓝衣男子似乎是没有听到一般,长剑依旧架在长公主的脖子上。
长公主的声音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如同这不断降落的雨水,“夏杭,我要见师兄。你去通传一声,我在这里等。”
夏杭依旧冷着脸,纹丝不动。看也不看长公主一眼。在他眼里,除了他守护的锦润公子之外,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他去多看一眼的。
长公主冷笑,往前走了一步,那纹丝不动的长剑便割破了她的皮肤,丝丝的血液渗透出来。
“要么让我见他,要么你就杀了我。夏杭,英宜死了,下一个也该轮到我了。既然你那么想要杀我,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绝不会有半点的反抗!”
夏杭眉头微动,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明不明白,也都无所谓。反正这个桃夭殿,没有公子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就算是荣长公主展千含也不例外。
不过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这阴雨的天气还要沉,还要冷。“公主如若硬闯,夏杭绝不留情。”说话间,手腕翻转。夏杭长剑刺出,避开长公主的脖颈,只是挑乱了她齐整的发髻。插在发髻上的那跟白玉簪子,随之飞了出去。
长公主这下慌了,那个簪子可是丢不得的。想要飞身去找,身前被夏杭手中的那把长剑拦住。
“那是师兄送我的簪子,如果摔坏了,你怎么跟师兄交代!”
夏杭沉默不语,心中却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公子生气要罚他,他认罚便是。
两人一直就这样僵持着。长公主手中的油纸伞掉在了地上,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将她的衣衫都弄湿了。冷风一吹,便忍不住瑟瑟发抖。而夏杭,依旧是持着剑拦挡着长公主,如同一座雕塑一般。
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却是让一直僵持着的两个人或欣喜或皱眉的看了过去。
漫天小雨中,一个随便着了一件白衣的男子走来。那是一件极其普通的白衣,腰间没有束腰带,宽宽大大的罩在身上。漆黑的长发披下来,看着有几分女子的柔美。
看那瘦削脸庞瘦削的身形,应该是久卧病床的病人。但是他整个人给人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不是病怏怏,而是温柔,而是慈悲。仿佛时间所有的柔光都聚集在他的周边,随着他的走动而有轻微的波动。
仙人下凡,救世圣佛。这是所有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所想到的两个词。
“师兄。”仅仅是一声简单的呼唤,长公主竟然掉下眼泪来。
夏杭不悦的皱着眉头,捡起地面上长公主掉落的油纸伞,撑到锦润公子的头顶上,不悦道:“这还下着雨呢你怎么不打伞就出来了你要是再生病了我就不管你了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居然还要我来操心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一心想着要拯救天下人可是独独害我了一个人你对得起我吗!”
说着想要解自己的衣衫给他披上,却发现自己的衣裳也是湿的。于是夏杭一手撑着油纸伞,另一只手揽着锦润公子的腰将他提起来,快速奔回殿中。
长公主在雨中理了理头发,虽然她已经四十岁了,可是要见师兄,她总要细心装扮一下的。她此时的心里面也燃起了一丝的希望,因为在师兄出现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双苍白的手中握住的白玉发簪。就是方才被夏杭挑飞的那只簪子。
那是她成亲的前一天,师兄送给她的。既然他肯捡起那根簪子,那么,她还是有希望的。师兄要她死,她死便是,反正她活着也是不开心的,只是在死之前……
锦润公子叹息了一声,自己重新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看到抱着长剑倚靠在门口生闷气的夏杭,想要开口说一句话,自己却是先忍不住咳了起来。
夏杭也忘记了自己是在生气,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丸药出来喂到锦润公子的嘴里,然后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锦润公子抬头,漆黑的眼睛看到了夏杭的眼角出现的一丝皱纹,便道:“你救了我无数次的性命,又在桃夭殿陪了我十四年,多大的恩情也报的过了。你……”
夏杭冷冷看了锦润公子一眼,道:“虽然小皇帝很聪慧,但是你若是死了,天下岂不是大乱?我不想做羌国的罪人。”
锦润公子无奈的笑了笑。手掌却是渐渐握起。他原本身体就弱,此时情绪激动,身体不禁颤抖,呼吸也渐渐变的急促起来。
夏杭默然:“对不起。”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手掌也松开了。看向放在桌子上面的白玉簪子。夏杭一皱眉,突然就抓起那根白玉簪子,紧紧的握着,藏在衣袖底下。
锦润公子伸出手,瘦骨嶙峋的手掌很白,仿佛有轻微的透明。夏杭不情愿的将簪子递过去。突然之间,手掌握起再次将那簪子握在手中,而贴身的长剑已经在另一只手上挥开。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尊圣荣长公主,您还是请回。”长剑指的方向,正是刚刚走至门口的尊圣荣长公主展千含。
长公主并未看架在自己颈间的长剑,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锦润公子,缓缓的开口:“师兄。”
锦润公子比长公主小了十岁。长公主如今四十岁,锦润公子也已经有三十岁了。只是他们现在的情形,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候。长公主惹了师父生气,楚楚可怜的求师兄为他求情。
可是,中间隔了这几十年的时间,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还有那极不愿意相信的身份,他们,就算是刻意的伪装,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师兄。”长公主看着锦润公子,身体缓缓的跪了下去,“师兄,我知道你怨我,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可是,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求师兄,求师兄能够答应我。”
锦润公子看着眼前那张苍白瘦削的容颜。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他们是否苍老,在他的眼里,业即山上的师姐,都是这世上最耀眼的女子。
业即山上,她二十岁,他十岁。他是她的师兄,他唤她做师姐。
尊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子,可是见到锦润公子之后,她便一直都在掉眼泪。
长公主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跪着从冰冷的地面上爬到锦润公子跟前,伸出手去,抓住锦润公子的衣摆,慢慢的,缓缓的,握住那放在膝盖上同样瘦削的手指。
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是夏杭握断了手中的白玉簪子。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殿中特别的引人注意,只是长公主、锦润公子,以及夏杭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簪子折断的声音。
“师兄。”长公主泪眼迷蒙,“锦润,我求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一见我们的女儿?”这句压抑在心底十几年的话问出,长公主立刻就泣不成声。
锦润公子低头,将长公主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嘴唇颤抖着动了动,没有说话。
“锦润,我毕竟……我毕竟是她的亲生娘亲,就算……就算你不愿意让她知道我的存在,那我只是远远的看她一眼行不行?她是我怀胎十月的亲生女儿,十三年了,从她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锦润公子强忍着心中的疼痛,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长公主脸上的泪水一点一点的擦掉,然后淡淡的开口:“展千含,我们约定好的,我继续做皇帝的老师,将毕生所学全部教给他,你为我生一个孩子。你应该明白,你的身份,我的身份,究竟会给孩子造成多大的困扰。所以……”
锦润公子吸了口气,看向长公主的眼神平淡了几分,道:“孩子生活的很好,你不必担心。你如果想尽一个娘亲的责任,那么,就永远都不要打扰她的生活。”扶着桌子起身,就要往后面走去。
“师兄……”长公主想要抓住锦润公子的衣摆,夏杭猛然间将长剑插,了进去:“长公主还是回去,公子不想见你!”
长公主改抓住夏杭的下摆,拿一双泪眼将他看着:“夏杭,当时我的孩子是你抱走的,你告诉我你将她抱到了哪里好不好?夏杭我求求你,我只是想远远的看她一眼,我不会打扰她的生活的。”
夏杭皱了皱眉,长剑轻轻一敲,敲掉了长公主抓住他的手,一语不发的去找锦润公子去了。
“夏杭!”长公主渐渐的瘫倒在地面上,“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残忍?你们为什么连见亲生女儿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怀了她十个月,我亲手为她做了无数件小衣服,可是,我做的衣服,只能再偷偷的烧掉。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残忍?”
长公主躺在地面上,满脸泪水,头发散乱。她就一直这样静静的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
景德十四年九月,四十岁的尊圣荣长公主以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寝殿。据当时在门外侍候的宫女说,长公主在死的那日曾说:林挽阳,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同月,传说一直在外游历的帝师锦润公子突然从桃夭殿中走出。
十月,戍守边疆十四载放言永不回朝的长公主驸马赫连辰回京。
冷。刺骨的寒冷。
就像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夜晚,水缸里面的冰水紧密的将她包绕着,冬日里的寒冷全部都渗透进她的骨子里。
然后是血腥味。在冰冷夜色里面,整个世界全部都充斥着血腥味。刺鼻的味道一次又一次的冲入小巧的琼鼻。
那是人血的味道,那是从奶娘的伤口中不断涌出来的鲜血。透过盖在水缸上面的木头盖子,一点一点的滴落在她藏身的水缸里面。将母亲为她新做的衣衫都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林挽阳蜷缩着身体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衣襟,贝齿狠狠咬住嘴唇,直至有鲜血一丝一丝的渗透出来,才将唇瓣放开。然后她便笑了,洁白的牙齿上面沾染了血丝,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挽儿……”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她一时分不清楚是男声还是女声,却可以感觉到声音里面掩饰不住的颤抖。
是母亲么?母亲在唤她吃药?是父亲吗?父亲要检查她的功课?还是……不是,不是他,他不会唤她挽儿,他唤她为挽妹妹。
他说,挽妹妹,将来我去战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你就在家里帮我照顾父亲母亲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说,挽妹妹,等我长大了,等你长大了,我就可以你娶你做媳妇了。
他说,挽妹妹,你做了我的媳妇,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长大……有很多事情,等不到长大就再也没有了结果。有很多人,来不及长大就已经彻底的苍老。
她又想笑一笑,可是身上实在是冷的厉害,心脏实在是憋闷的仿佛要死亡了一般。她笑不出来。
“挽儿……挽儿……”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唤。
林挽阳循着声音用力的抬起头,一只微凉的手怜惜的拂去她脸颊上濡,湿的发丝。那只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划的她脸颊有些疼。
渐渐的有一丝光线,林挽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满怀关切黑白分明的眼睛。然后,是一张如刀刻般精致的脸庞,微黑的肤色,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那是一张其好看的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的几乎就要贴在她的脸上。他的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喷在她的脸上,她的全身都是冷的,被他的呼吸喷,射的地方,也是冷的。
“挽儿……”见她睁开眼睛,展承天微微的舒了口气,再看到她唇上要出来的血迹,心疼的,又愤恨的低下头去,将唇上的血丝一点一点的吞进肚子里。
“挽儿,你不要吓我,你不要这样对待自己。挽儿,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你承担的。挽儿,我要你快快乐乐的,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我会心疼。”
林挽阳的脑子一时有些迷糊,她伸出双手,推开紧紧将她抱住压在床,上的人。她此时并没有多少力气,可是那个人还是被她推开了。
“挽儿。”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手指,放在嘴里一根一根的吸,允。
林挽阳睁着眼睛定定的看着他,等到所有的意识都回归到脑海,等到所有的现实都展现在她的面前,那刺骨的惊心的寒冷再次袭遍全身。
林挽阳弯起手指,不顾长长的指甲划伤了展承天的嘴唇,固执的将手指全部收回来,胳膊缩在身前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皇上!”侍候在一旁的宫女惊呼。
展承天丝毫不理会,嘴唇上的鲜血慢慢沁出来,凝成一滴血珠滴落在他的胸前他也没有在意。他再次伸出双手将林挽阳抱在怀里面,温暖的手掌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挽儿,不怕,药马上就煎好了,马上就不冷了。”
林挽阳紧紧皱着眉头,努力挣扎着想要将展承天推开。
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那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她,坚决不肯放手:“挽儿,在我怀里,我无法为你阻挡这寒冷,那就让我与你一起承担。挽儿,不要推开我!”声音到了最后,已经带了明显的颤抖和祈求。
他在害怕,害怕她太过痛苦。
他在祈求,祈求她依赖他。
林挽阳睁大眼睛看着他,这是她的男人,是侵占了她身体的人,也是一心想要保护她一直都在保护她的人,只是……
林挽阳摇头,那双充满痛苦却从未掉出过一滴眼泪的眼眸冷冷的盯着他,双手死死的抓住展承天的手腕,长长的指甲在他的腕间留下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印记。
他的宠,他的爱,她……一丝一毫也不要!决不能要!
贝齿再次咬住红唇,狠狠的,带着一贯的固执和决绝。鲜红的血珠渐渐沁出来,展承天绝望的闭上眼睛,低下头狠狠的将她的唇吻住。
林挽阳皱着眉头闪躲,展承天的唇紧紧的贴近她的,无论她如何的闪躲,终究是不肯放过,如她一般,固执的将她唇上的血珠全部吃下去。
“挽儿,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固执?可不可以不要一心想着将我推开?我是你的夫君,我希望你可以肆无忌惮的依赖我。挽儿,你的依赖,才是我最想要的。我不喜欢……不喜欢你对我讲什么所谓的却辇之才。”
一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颈间。就算是在寒症发作这如此痛苦的时刻,林挽阳依旧可以清楚的分辨,这不是她的泪水。因为从六岁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的眼泪。就算是在绝望的时候,她也不会再哭。
这是……展承天的泪水。
林挽阳死寂的心突然就颤了一颤。掉落在颈间的那滴泪水瞬间变得灼热,似乎是熊熊的无情毒火,残忍的烧灼着她的肌肤,然后慢慢的……侵入骨髓。
这灼热……似乎比寒症的寒冷更加的……
林挽阳瑟缩了一下,展承天的胳膊便又紧了紧。
寝殿一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静。上好紫檀木的十二扇屏风前,袅袅香烟从鎏金镂空的香炉里面浮出。
林挽阳闭上眼睛窝在展承天的怀里,便听得有人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在香炉前站住。
是奉冶殿的首领太监胡国伦,将皇帝展承天打小看起来的已经四十岁的一个老太监。胡国伦将盛了汤药的托盘举至头顶,小心翼翼送至展承天面前。一心牵挂桃夭殿林娘娘的皇帝是不能招惹的,只是……
展承天将黑色的汤药冷的凉了些才送至林挽阳的唇边。看林挽阳乖乖的将那勺药喝进去,胡国伦稍微松了口气,犹豫着开口,道:“启禀皇上,大臣们还在前朝等待,赫连家的……赫连辰小将军在桃夭殿外求见皇上。”
“挽儿!”展承天狠狠瞪了胡国伦一眼,将药碗扔给他,将林挽阳半搂着,另一只手在她背后为她顺气,“挽儿你怎么样?还不快去叫那些太医进来!”后一句话是对着胡国伦说的。
林挽阳的身体半靠在展承天的身上,向着床边不住的咳嗽。方才……她是喝药一不小心呛着了。
一拨又一拨的太医来为林挽阳把脉,每个人都说林挽阳熬过去暂时已无大碍后,展承天才让他们出去继续在外面候着。
展承天,怒视胡国伦,道:“还不滚出去!”一转脸,立刻急切的去问林挽阳:“挽儿,现在你是想要依着我靠一靠还是躺下来歇息?”
林挽阳微低着头还未答话,便听着外面一震吵闹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莽撞声音,那声音里面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微臣赫连辰求见皇上!皇上,羌国……”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放肆,这里是桃夭殿,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外臣能够擅入的!”
林挽阳知道这个女子的声音,是她近前的宫女袭月。
“皇上,突术无辜斩杀我羌国百姓,辱我羌国尊严,望皇上即刻前往前朝与众位大臣商议国事!”
伴随着赫连辰这完整的两句话的,是袭月的一声痛呼,似乎是受了什么伤。不过林挽阳的心思一直都集中在赫连辰的声音里。
听着那几疑是在梦中的声音,林挽阳一阵恍惚。在她恍惚的片刻,方才已经消退下去的寒意再次袭遍全身。
“唔……”林挽阳痛呼出声,双臂紧紧的将自己搂抱住。
展承天将林挽阳拥在怀里面,颤抖的指尖抚上她苍白的脸颊,焦急唤道:“挽儿!”转头向着外面喊“太医!”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的衣袖,她一时看不清楚自己面前的这张脸,只记得心底的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缠绕。林挽阳动了动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缓缓的吐出两个字:“初林。”
声音太轻,展承天只看得见她微微的动了动唇,并未听清楚她说什么。
刺骨的寒意一阵一阵的袭来,林挽阳紧紧闭着眼睛,牙齿不断颤抖,发出让人惊悚的声音。她的手指死死的抓着展承天的衣袖。抓住、松开。松开、抓住。然后渐渐的,在不知不觉间,那片衣袖从掌心滑落出去,圆润的指甲便悉数的掐进掌心,在原来还未愈合的伤口上重新加了一道道的伤口。
“挽儿!”林挽阳听到展承天痛彻心扉的声音。
展承天的声音很大,又离得林挽阳极近,可林挽阳听进全部都是被阻挡在外面的那个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怒气。而这大部分的怒气,是在指责她。
“桃夭殿林娘娘,身为人妻,理应为夫君分忧,林娘娘可是如何对待夫君的?”
“桃夭殿林娘娘,身为羌国妃子,承受万民跪拜,理应为羌国百姓欺祈福,林娘娘你可是如何做一个妃子的?”
“桃夭殿林娘娘,赫连家忠君护国,身为赫连家义女,就算不能亲上战场,赫连家的女儿也必定会尽全力为百姓谋福,林娘娘,您又是如何做的?!”
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面突然就笑出了声来,“嗤嗤”的,靠在展承天身上的肩头一下一下的颤动。
她是如何做的?她又需要如何做呢?六岁之前,她需要做的只是慢慢的等待,等待长大后那个人抬着花轿来娶她,安安心心的为他生一堆的孩子。六岁之后,她需要做的,也仅仅是一件事情罢了,只不过……
这世间的安危,这羌国的万民,于她,都是无关紧要的。
展承天心惊胆战的扳过林挽阳的身体,眼睁睁的看这她再次咬住自己的嘴唇,点点滴滴的鲜血看的他触目惊心:“挽儿,你为何……你为何要如此固执?”
林挽阳笑了笑,一阵寒冷侵袭身体,一个哆嗦便又想将嘴唇咬住。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她的眼睛一直都是干涩的,没有半滴的泪水沁出。
展承天的眼睛渐渐漫上绝望。每一次,都是这个样子。在这般痛苦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依靠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无动于衷的。
所以,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在她咬住嘴唇的那一霎那,将自己的手指塞在她的齿间。然后,将她紧紧揽在怀里面。
林挽阳愣住,抬眼看着一脸心疼的男子,心再次颤了一颤。然后,她的牙齿没有咬下去,只是拼了全身的力气,将展承天推开,看着他踉跄着摔倒在地面上。伸出的指尖不断的颤抖:“你……你走,我不要见到你,你走!”
“挽儿!”展承天一手甩掉将他搀扶起来的胡国伦,疾奔回林挽阳的身边。只是在看到林挽阳的眼睛时,他的脚步猛然就停住。
那样的一双眼睛……愤恨,绝望,甚至,还带了毁灭一切的惨烈。
她是从来没有掉过眼泪,可是这样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彻骨的寒冷迅速的袭遍全身。
“挽儿……”展承天用力吐出这个名字,心痛的无法抑制。这个女子,面前的这个女子,是他用心守护拼劲性命保护的人,可是为何,此时此刻,他感觉到,挽儿,似乎是恨他的。
不是怨,而是恨。无法掩饰的恨。
殿外响起了刀剑相撞的声音,然后是赫连辰莽撞而又不留情面的斥责:“皇上,微臣求皇上即刻上朝,万不可将一世的清名毁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展承天骤然大怒:“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拖出去斩了!”
跪在地上的胡国伦身体猛地一颤。蜷缩在床上的林挽阳又是一个哆嗦。
“皇上……”胡国伦冒着亡命的危险开口。被展承天扫过一记愤怒的眼神,剩下的话便全部噎了下去,求救似的看向林挽阳。
因为这难忍的寒冷,林挽阳的额头再次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听到展承天的那句话之后,林挽阳顿时止住了呼吸,不顾自己难忍的寒症止痛,挣扎着爬下床,向着展承天伸出手去。
展承天将她的双手捧住,看着她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一道道的血痕,心痛的无法呼吸:“挽儿……”
林挽阳对着他用力的摇了摇头,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少有的,祈求:“不要……不要杀他,不……不要……”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林挽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挽儿,你好好躺着,不要说话。”
林挽阳继续摇头,手指抓住展承天的衣袖,掌心沁出的鲜血便有一些沾染在了他明黄色的衣袖上:“不……”
胡国伦跪在地上颤颤开口:“皇上,赫连辰是娘娘名义上的义兄,同时又是羌国的忠臣之子。娘娘这是在为皇上的社稷着想,还望皇上不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思啊!”说完重重的将头叩在地上。
林挽阳点了点头,伸手将展承天仅仅的抱住,不让他离开:“承天,不……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好,挽儿,不杀他,我不杀他。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挽儿,好不好?”展承天低声哄着,见林挽阳不似方才那般颤抖的厉害,稍稍的放了下心。
“你们说挽儿无事?方才又是怎么回事?!”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的衣袖,稍稍歇息了一下,道:“承天,我没事,你让他们全下去,我想好好歇息一下。”
林挽阳开口,展承天自然应承。只是这边太医还没有完全的退下,殿外便又响起赫连辰的声音:“皇上,赫连辰请皇上即刻上朝,与大臣商议国事!”
胡国伦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出去阻止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将军。他难道不知道么,桃夭殿林娘娘是冒犯不得的。这个赫连辰一向谨慎,今日为何就犯了皇上的大忌?
林挽阳抱住展承天的胳膊不由的紧了紧:他为何就如此不懂事?公然顶撞皇帝,难道他不要命了么?
展承天冒出来的怒气被林挽阳的这一抱压制下去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一些,看了眼怀中的女子,道:“赫连辰擅闯禁宫……先将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赫连辰被强制的押下去,林挽阳依旧可以听到他的怒斥:“桃夭殿林娘娘,在您享受宫人小心翼翼侍候的时候,也请您为在边疆辛勤劳作却无辜丧命的羌国子民想一想!请您……”
然后,便没有了声音。
“挽儿,那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你不用理会他,更不用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林挽阳想点一点头,只是实在没有力气,便闭着眼睛,歪在展承天的怀里面小憩。暂时,他应该是没有危险了。
展承天将林挽阳放在床上,为她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盖上锦被。命令胡国伦拿来伤药,用湿透的温毛巾擦净她嘴唇和掌心的血迹,小心翼翼的上了药。
四年前,这个女子落入她怀中的时候,那一脸的倔强和不屈瞬间就征服了她,不顾群臣和皇姐的反对,硬是给她安了一个赫连家赫连义义女的身份,将她带入宫中,一宠,就是四年。
四年里,他几乎将整个天下都放在她的眼前,她虽然也是言笑晏晏的时候居多,只是,每每……每每她的寒症发作的时候,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瞬间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似乎是穷尽一生也无法靠近。
他从来都摸不透她的心思,可是他很享受她对他撒娇对他嬉闹对他闹小别扭。
在朝堂上,在皇后和其他妃嫔那里,甚至是在皇姐那里,他始终都是一个皇帝,也只能是一个皇帝。只有在林挽阳这里,只有在桃夭殿,他是展承天,只是展承天。
他享受皇帝之外的另一种身份:林挽阳的夫君。
“挽儿。”展承天抚上林挽阳苍白的脸颊,“挽儿,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肆无忌惮的依赖我。”
在床旁守了一段时间,见林挽阳睡去,展承天低头在林挽阳的额头印下一个吻,轻手轻脚的走出去,对宫女吩咐了几句,命令胡国伦准备辇轿。
他是羌国的皇帝,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他自然会全部做到。但是,不需要他人提醒!
林挽阳在展承天走后不久便醒了过来。她睁眼看着这装饰奢侈的桃夭殿,赫连辰的话不禁回绕在耳边:桃夭殿林娘娘,在您享受宫人小心翼翼侍候的时候,也请您为在边疆辛勤劳作却无辜丧命的羌国子民想一想!
林挽阳将自己蜷缩起来,忍不住勾起嘴角:她早就已经脏的不堪入目,她早就已经恶的罪孽深重,为不为百姓着想,都无所谓了。反正,她迟早,都是要去地狱的。只是在下地狱之前,她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初林,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愿保家卫国,而我,再也不能等着你来娶我,再也不能,为你生一大堆的孩子,林挽阳忍不住又咬起嘴唇,猛然之间,她想到了展承天。
想到了展承天掉在她颈间的那一滴泪,想到了展承天塞入她齿间的手指,想到了……
林挽阳一下子坐了起来,用力的喘着气: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绝对不会对展承天动心的。
怎么会?怎么会呢?他们中间隔了那样的……她怎么会对展承天动心?!
就算是有了四年的绝宠,就算是展承天将全天下都送到她的面前来,她也绝对不会对动展承天动心的。
袭月掀开珠帘进来,正好看到林挽阳目露凶光,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狠绝,吓得她手一抖,珠帘哗啦啦悉数落下。
林挽阳敛了眉眼,低咳了一声。袭月福了福身子,道:“娘娘,您醒了,可要吃什么东西?无论是羹汤还是糕点,只要娘娘想吃的,咱们都有现成的新鲜的。”
林挽阳没有答话,珠帘后又走来一个人,她不经意间微微的松了口气。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你先下去,香寒,你来为我捶捶腿。”
袭月应了一声退下,香寒从珠帘后面走来,跪在床榻前,一下一下的为林挽阳捶着腿。
林挽阳半眯着靠在床头。香寒看了一眼,心疼道:“姑娘,这寒症,当真是没有办法医治吗?当初……”当初在颜乐楼,依照林挽阳的地位,不是没有医治这寒症的可能。何必拖到现在,每一年都要忍受这无尽的痛苦呢?
香寒的话只说了一半,便住了口。她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不该问,但是……
林挽阳怔了一怔,缓缓开口:“这是我对自己的提醒,这寒症,可以让我记着很多事情,永远不会忘记。”
半晌,林挽阳再次开口:“今日在桃夭殿闹事的,可是赫连义的长子赫连辰?”
“是,这赫连辰前一段时间立了一个功,才有了在朝堂上出头露面的机会,只是着实不知好歹了些,居然敢顶撞娘娘。”
林挽阳眯了眼,道:“你去查一查赫连辰被关在哪里,我……想要去见见他。”到了后面,林挽阳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可是香寒还是听清楚了。
香寒抬起头来,看到林挽阳的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色,在那长长睫毛之下,是无法遮盖的悲伤。
“姑娘……”香寒不自觉的出声,为林挽阳捶腿的手也停下了。林挽阳刹那间恢复平静,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面漆黑平静,没有一丝的波澜:“怎么?”
香寒将头重重的扣在地面上:“娘娘,是奴婢莽撞了,往娘娘恕罪。”
林挽阳微微弯了弯嘴角,道:“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也很有分寸,你听命就是了。”林挽阳俯下,身子,抓住香寒的手,认认真真郑重道,“我们是同命相连的人,你自己忘不掉,便应该知道,我也忘不掉。”
赫连辰大闹桃夭殿的事情很是轰动,可在宫里面却没有几个人敢对此议论一星半点。到了黄昏的时候,香寒才打听到消息。
“娘娘,是淩雨阁。”
林挽阳默默点了点头。这淩雨阁是展承天十六岁的时候,也就是她进宫的那一年建立起来的。位于皇宫的西北角上,专门惩戒罪大恶极危害皇权的罪人。进入淩雨阁的人,不会死,但是,也不能活。
香寒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没有看出任何的情绪来,诺诺开口,道:“娘娘,那个地方您去不得,而且,您现在需要好好养身体。”
林挽阳淡淡扫了她一眼,道:“去拿件袭月的衣服来,别让她发现了。”
香寒刚刚侍候林挽阳穿好衣服,便听得宫女内侍向展承天行礼的声音,只不过是几个人的声音,然后便没了。香寒知道这是皇帝不想打扰到林挽阳歇息。
“你去将他拦一拦,最好别让他进来。”说完林挽阳一掀珠帘进入内室,躺在床上假寐,将一身的衣服全都遮盖在锦被下面。
香寒打开殿门,便看到匆匆忙忙而来的展承天。一身明黄龙袍有些褶皱,头发也有些许的凌乱,看来是一得空便跑来了。
“挽儿现在可好?是睡着还是醒来了?”
香寒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明白,皇上宠她宠了四年,为何就不能用针对对待皇上呢?扳倒丞相宇文亓和爱上皇上有什么冲突么?
“皇上,娘娘正在歇息,怕是一时无法接见皇上。”香寒刻意将展承天挡在身前,心下惶恐不安。若不是她是跟着林挽阳一起进宫的,又最得林挽阳的喜欢,如此对待皇帝,怕是不进淩雨阁,也要拿板子招呼了。
展承天顿住脚步,将声音压低,道:“我去看看她,只看一眼,不会打扰到她休息的。”一句话,说的香寒愣住,然后展承天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展承天进去,看到林挽阳躺在床上安然歇息,终于是松了口气。低头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前朝事务繁忙,他只能抽出时间来看她一眼。
确定展承天已经走了,林挽阳才缓缓睁开眼睛。然后,指尖颤抖的抚上展承天方才吻上的额头。她一直以为展承天宠她是因为自己才能从青楼学来的那些对付男人的手段高明,如今看来,似乎,展承天是真的爱上她了。
林挽阳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嘴角微微的弯起来:很好,这样很好。展承天爱上她,非常好。
她命令自己理智的去计划一切,刻意的忽略掉,自己渐渐泛起涟漪的心。四年绝宠怎样?真心爱上又怎样?她,只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林挽阳紧紧握了握拳头,掌心里面的伤口带出一阵阵的疼,让她越发的理智明白。法身下床,拒绝香寒的陪同,赶往淩雨阁。
按规矩来说,进入淩雨阁,需要皇帝和长公主的手谕才可。但是也有例外,桃夭殿,便是这唯一的例外。
六岁以后,林挽阳自己也吃过很多的苦,她也曾想象过淩雨阁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是,在真正的见到之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和皮肉腐烂的味道,比六岁那年……还要惨烈不堪。看到倒在潮湿地面血肉模糊的赫连辰的时候,林挽阳一时不知道该很还是该怒。
“这位姐姐,您要是有什么吩咐交给奴才就好,这地方实在不适合姐姐待着。”淩雨阁的头领对着包裹在黑色斗篷里面的林挽阳小心建议。
能进入这般进入淩雨阁的人,没有一个是他能够得罪的起的。
林挽阳尽量沙哑着声音,道:“我有话对他讲,你暂且回避。”
林挽阳推开牢门进去,仅仅是碰了一下这牢门,她便沾染了这满手的鲜血。林挽阳冷笑:果然是展承天的作风,惨烈狠毒到无以复加。
林挽阳走到赫连辰身边,她不怕血,也不怕尸体,可是,捧起赫连辰的鲜血淋漓的头,她一直在不断的颤抖。她突然间很想哭,可是,她掉不出一滴的眼泪。
“赫连伯父没有好好教导你么,在朝为官,你怎么如此莽撞?竟然挑战展承天的权威?还是在我……”
林挽阳拿出手帕,将赫连辰脸上的血一点点擦拭干净:“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如是你还想着你当年的梦想,那……你就不要再这样莽撞了。莽撞会害死你的,也会连累整个赫连家族。”
“初林……”
猛然间,林挽阳的手被赫连辰抓住,他手上的鲜血也沾染在她的手上,然后从他们交,叉的指尖沁出一滴一滴的鲜血。
“对不起……”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吐出的是这三个字:对不起。林挽阳一愣。看向赫连辰的眼睛,没有睁开,应该是仍在昏迷之中。
对不起,他对不起谁?
赫连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林挽阳全身一震,手中的帕子都掉落下来。
“挽妹妹,对不起,我不能……不能保护你。便是连你的尸首……都无法……无法安葬。”
“不是。”林挽阳摇头,“初林,不是你的错,不关你的事。”一开始,她也是恨过他的。她等了那么久那么久,他为什么不来救她?可是,那一切,任何人都是无力相助的。先不说当时的赫连辰年纪太小只有六岁,就算是他的父亲赫连义,如果出手相助,结果也是再赔进一个赫连家族。
“不关你的事,初林,不关你的事。是这命运……”林挽阳一顿,接着道,“赫连辰,你的挽妹妹,已经死了。那婚约,只是父母的约定,与你没有干系。你与林家,没有任何的干系。”
“你记住,你与林家,没有任何的干系。林家,不需要你们赫连家的怜悯。你记住,你一定,要记住。”
林挽阳一根一根掰开赫连辰的手指,转身走出牢房。淩雨阁的首领殷勤的跑过来,见林挽阳发抖,道:“姐姐……”
不等他说完,林挽阳已经开口:“从现在起,你们要给他好好治伤不准用刑。”
那首领一愣:进他这个地方的人,不让死但是也不能活啊。
“这是皇上的意思。没有皇上的旨意我敢来这个地方么。另外,皇上让你忘掉今晚所有的事情。你可明白了?”
“明白,明白。今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奴才一直在盯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出了淩雨阁,林挽阳的脑子里面全是赫连辰的那句话:挽妹妹,对不起,我不能保护你。便是连你的尸首都无法安葬。
原来,他一直都是记着她的。十四年了,他依旧还是记着她的。
如果,如果没有那场灾难,该多好?如果没有那场灾难,现在,她一定在幸福的做他的妻子,便是孩子,都应该有好几个了。毕竟,她如今,已经是二十岁的年纪了。
心口憋闷的很。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的难受过了。
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林挽阳实在走不动了,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来休息。那不是桃夭殿里面的树,因为桃夭殿种植的全是桃树。
当年,展承天拉着她的手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然后便有了桃夭殿。独立于六宫之外,不受皇后管辖的桃夭殿。
林挽阳想笑,只是那笑容在嘴角还未绽开,她立刻惊慌失措起来:她居然,再一次想到了展承天。她在见过初林之后,居然再一次的想到了展承天。
愤恨的握拳垂在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是惊动了巡逻的侍卫:“谁?谁在那里?!”
林挽阳暗骂自己愚笨,起身想要离开,只是她寒症刚刚过去身体还很虚弱,方才又动了那么大的情绪,刚刚站起来腿一软便摔倒在了地面上。
“出来!”听着那脚步声,林挽阳知道那些侍卫正在走来。这个时候,这样的装扮,她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一众侍卫的面前。就算她说什么展承天都会相信,可的确,没有办法解释。
林挽阳摸索到一块小石子,闭着眼睛暗暗用力,将全部的力气聚于夹着石子的两根手指上。为了强身健体,展承天教过她一些功夫。
就在犹疑的瞬间,林挽阳藏身的不远处,走出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那女子身上的衣服,与她现今穿的差不多。袭月……
林挽阳在心底冷笑:也真是辛苦她了,在自己身边待了四年,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么?看来,凤虹殿里面的宇文皇后,是忍不下去,想要对她下手了。
“怎么?”袭月瞪着拿群拿着刀剑指着她的侍卫,“桃夭殿林娘娘命我出来办点事情,现在正赶着回去向娘娘复命,你们这是如何?想要以下犯上么?!”
桃夭殿在宫里面一直都是最扎眼的。而桃夭殿里面,最难缠的就是这位近前的袭月姑娘了。
林挽阳趁着袭月与侍卫说话的间隙,偷偷转身返回桃夭殿。
香寒看到她那一身染血的衣服,吓的差点惊叫出声。连忙侍候林挽阳沐浴更衣,那身染血衣服,自然是要焚毁的。在这危机四伏的宫闱里,这样的东西可留不得。
“等一下。”林挽阳将她叫住,“这件衣服暂且留着,说不定以后能够用上。把长公主赐的安神香点上,遮一遮这血腥气。”
林挽阳淡淡的吩咐,将整个身体进入泡了花瓣的洗澡水里面,闭上眼睛歇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现在异常的疲惫。
香寒站在原地不动,手中拿着那件血衣,不确定问道:“姑娘说的是……长公主赐的安神香?”
林挽阳初入宫的时候,经常睡不好觉,荣长公主展千含便赐了这安神香。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只是,在一次请平安脉的时候,那太医颤颤巍巍的说,桃夭殿中遍植桃花,若是再用这安神香,怕是于有孕有碍。
“长公主在寺庙为羌国祈福,我在宫里面,也要让她安心些。”林挽阳的声音凉凉的。香寒不再说话,默默退下去。跟着林挽阳的日子已经有五个年头了,可是,她从来都看不清楚林挽阳的心思。
既然看不清,不看也罢。反正,只要宇文亓能死,让她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展承天赶去桃夭殿的时候,林挽阳正好睡在浴桶之中。
露在水面上赤,裸的肩头圆润洁白,粉的、红的花瓣挨挨挤挤的漂浮在水面上,遮挡住浸在水中的春光。
展承天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老鸨抽出来的鞭伤。这还不是最残忍的,最残忍的是,那鞭子上浸了浓浓的盐水,而她的身上,也是遍洒盐花。
那样的疼,那样的绝望。她就带着这一身的伤痕,从窗户上跃下,若不是落在了他的怀里,怕是命就要没了。
他还记得,那样的疼,只有十六岁的林挽阳,却是一脸的决绝模样。牙齿狠狠的咬住嘴唇,坚决不肯掉出眼泪来。
那个时候,她身上的伤,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伤药,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修养过来。当初身上留了浅浅的疤痕,后来用了祛疤的药才恢复了一身的光洁肌肤。
当时他心疼她,想要平了颜乐楼为她出气。是她拉着他的衣袖说:是我自己命不好,不怪别人。她说,经历了这样的伤痛,而我没有死掉,那我以后保护自己的能力就强了一点点,其实也不算吃亏。
就是因为她的坚强,她的豁达,彻底的征服了他的心。可是如今,他不喜欢她的坚强了。女人太过坚强,就不需要男人的保护了。而他,想要倾尽全力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保一生幸福安康。
展承天将林挽阳从浴桶里面捞出来。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侍候的宫女不敢轻易叫醒林挽阳,却是细心的保持浴桶里面的水不冷下去。
一出浴桶,房间里面有些冷,林挽阳闭着眼睛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并没有醒来。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丝毫不在乎林挽阳身上的水珠沾染在自己明黄色的龙袍上。
将林挽阳放在床上,命宫女将火盆搬的近一些,展承天小心翼翼的为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圆润的肩头,柔软的胸,脯,以及……全身上下,无一遗漏。
二十岁原本就是重,欲的年纪,展承天渐渐呼吸不稳,身上燥,热难忍,但是念及林挽阳寒症发作,如今好不容易安心睡着,强制将自己的欲,望压制下去。
展承天原本想着今晚陪着林挽阳的,如今是不能抱着她睡,了,但是又舍不得离开,舍不得不在她身边,便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支着下巴看着已经入眠的林挽阳。
香寒和袭月进来见到着场景,自是要劝解一番的。作为九五之尊,展承天怎么可以坐在脚踏上呢?只是尚未开口,便被展承天一眼瞪了下去。
在展承天因瞌睡睡在床边的时候,入眠的林挽阳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明亮异常,丝毫没有初睡醒的朦胧。
其实,在展承天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睛,不想见到展承天。
林挽阳歪着头,看着一脸疲惫沉沉睡去的展承天。平心而论,展承天待她是极好的。四年绝宠,六宫欣羡,天下侧目。便是群臣,对此也颇有怨言。
不管展承天在别处什么样子,面对林挽阳的时候,绝对是一个惹得天下女子倾心的好男人。只是……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不是天下间普通的女子。
她是林挽阳。林家,林挽阳。
一夜,尽梦。
这原本没有什么稀奇,在……的时候,她夜里也是常常有梦的。只是昨晚的梦,有初林,还有……展承天。
就算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林挽阳也不得不相信,展承天,的确是已经在她的心里占了位置。这一切,与她最初的设想稍有偏差。不过,没有关系,只要结果相同就可以了。
林挽阳按了按眼角,这一夜,睡的有些头疼。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寝殿里面亮的有些厉害。
香寒将帘帐挂起来:“巳时(北京时间07时至09时)了,娘娘这一觉睡得倒是不错。早上皇上走时,特意吩咐奴婢们不准打扰娘娘休息的。”
香寒今日的话有些多。林挽阳抬头看她。香寒跪在地上,道:“娘娘,赫连家二公子赫连初轩跪在外面已有两个时辰了,想要求见娘娘。”
初轩……林挽阳一默,道:“不见,让他回去。还有,告诉他,一切事情自有皇上定夺,让赫连家的人好好在等待圣谕便是,不要往宫里面跑了,免得惹人烦!”
看着林挽阳皱起的眉头,香寒不解,昨日不是对待赫连辰挺好的么?今日赫连初轩明显是来求情的,为何?
袭月走过来,接过香寒手中的湿过的毛巾,轻轻碰了碰她,侍候林挽阳擦脸。
“这赫连家的人实在是不懂规矩,若不是靠着娘娘的恩宠,哪里来的今日的地位呢?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指责娘娘!”
林挽阳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赫连家世代功臣,我不过是一个暂得恩宠的女人,他们指责我倒也不是不应该。只是,身为女子,自己没有本事,那就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要给人惹麻烦!”
语气虽然平淡,但这话说的有些狠。吓得袭月一下子跪在地面上:“娘娘恕罪,奴婢只是为娘娘不平,并没有别的意思。”
林挽阳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你下去,叫香寒来侍候。”
初轩……初轩……
她怎么能见他?她怎么能够让他知道,如今妖名满天下的桃夭殿贵妃,就是他当年一直跟着的林姐姐?
“娘娘……”香寒拿着桃木梳子,为林挽阳挽了一个发髻,声音低低的,“今日朝堂之上,讨论的是赫连辰的生死问题,宇文亓似乎,想要赫连辰死。”
“恩。”林挽阳看着镜中的容颜。她不算是绝色的女子,但,或许是在青楼里面待久了,无论什么时候时候,眉宇间总有一股风流韵味。淡淡的,倦倦的,带着几分慵懒。
“赫连辰自小便精通奇门遁甲兵法布阵,如今初露锋芒便可以走上朝堂议事,宇文亓自然会提防着,只是没有想到……现在就想致赫连辰于死地,也实在是太狠了些。”
“娘娘,虽然……但是我们应该帮一帮赫连辰才对。毕竟,娘娘如今的荣辱,也与赫连家有关系。”
林挽阳摇了摇头:“皇上是不会杀赫连辰的。我们都知道可以用赫连辰来对付宇文亓,难道皇上就不知道吗?不过现在……”
“宇文亓专权,若他一心想要赫连辰死,皇上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
“娘娘,那该如何是好?”
林挽阳一笑,看着镜中自己看似灿烂的脸庞,心中一阵恍惚,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你忘记了,羌国有位巾帼女将,正是圣荣长公主展千含。”
“如果宇文亓不是一时犯浑,此刻长公主祈福的寺庙周围一定埋伏了人手,专门对付想要给长公主传递信息的人,特别是赫连家的人。”
林挽阳的眼睛里流光溢彩,只是那光彩,不仅摄人心魂,还引人发寒。这样的眼神,香寒曾经见过一次,就是在展承天初遇林挽阳的那一日。
那一日,林挽阳早早得到消息,皇帝展承天微服出巡,将从颜乐楼下经过。林挽阳将皮鞭递给她,道:用最大的力气来抽我,越狠越好。
她吓的颤颤发抖。那个时候,林挽阳已经是颜乐楼真正的主人,她一个小小丫头,怎么敢对她下手?
林挽阳抓着她的手腕,就用今日的这样的眼神,对她说:你是不是想要为你的姐姐报仇?你认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可以为你的姐姐报仇?没有!你连宇文亓的面都见不上,更何论为你姐姐报仇?
林挽阳说: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仅有的机会。如果抓住了,我保证你能达成所愿,如果抓不住,那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颜乐楼中给我接客。
林挽阳说:就算你是个女人,命运也一定要握在自己的手中。如果你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命运,那就不要觉得自己可怜!就不要觉得这世界残忍!
想到这里,香寒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握着林挽阳青丝的手也是一抖一抖的。
林挽阳转过身子,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在那漆黑的眼底,香寒看到的是毁灭一切的惨烈决绝。
林挽阳轻轻笑着:“就算是宇文亓想要威逼,十二岁就征战沙场建立威名的展千含,赫连家的赫连义和赫连辰,心机深沉残忍睿智的展承天,再加上冠绝天下传言不老不死的帝师,宇文亓,未必能占的了便宜。”
“赫连辰不能死,但是求情这件事情,桃夭殿不能做。如果我做了,长公主就该不放心了。所以,这个对赫连家的恩情,就交给长公主亲自来做。”
“宇文亓派了人盯着,一般人是进不去,桃夭殿也不能,但是,这件事情对于颜乐楼来说,应该不难。”
香寒听着林挽阳一句话一句话的说着,凉气一阵阵的从心底冒出来。她原本就知道林挽阳不简单,可是如今……有了林挽阳,她坚信,为姐姐报仇并不是不可能,而且,一定会成功。
“娘娘……娘娘在外面的名声……”如果一个女人被皇帝专宠四年,不论内情如何,不论是怀疑还是妒忌,名声总是好不了的。“娘娘可以用这件事情来扭转自己的名声。”
“我不需要外面的那些名声,那些东西暂时对我没用。不让展千含的增强防备,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如今在宫中,需要小心应对的只有两个人:皇后宇文流光、长公主展千含。虽然宇文流光身后有丞相宇文亓,可是最危险的,是十二岁就上战场一战成名的展千含。”
林挽阳有个习惯,就是沐浴的时候不喜欢被别人打扰。所以,当一柄冰凉的长剑架在她颈间的时候,林挽阳不悦的皱起眉头。
顺着寒光凛凛的长剑看去,是一只白嫩细腻的手,女人的手。指甲并不长,修剪的异常的好看,上面未图丹寇,看来是个很清雅的女子。
林挽阳微微弯了弯嘴角,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她,樱桃似的小嘴撅着,在生气。
这个时候,敢闯桃夭殿,敢拿着长剑对着她的人……
林挽阳一笑,侧着头看她:“我听说,赫连家赫连义有个干女儿,是赫连辰八岁的时候在外面捡回来的,唤作……赫连初音?”
持剑的女子一愣,一张脸羞的通红。因为白日里二哥赫连初轩没有见到林挽阳,她便忍不住夜闯深宫威逼林挽阳以救出大哥。没有想到,人家被自己用剑挟持着不仅不惊慌不叫人,还能够这般轻松自然的说出她的名字来。
赫连初音脚一顿,红着脸微扬着头,道:“我就是赫连初音,怎么样?!你赶快让皇上放了我大哥,不然……不然我就杀了你!”说着长剑向前递了一分。
这样的脾气……林挽阳有些漠然,她明白了大街上的乞儿并不少,为何赫连辰就偏偏选中了她。因为,这样的脾气,真的和六岁的自己有些相像。
赫连辰,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就算是他以为自己死了。他也从来都没有忘记。
林挽阳无声的叹了口气,伸手将颈间的长剑拨开,顺便拿了一件衣服。
“哗啦。”林挽阳从浴桶之中站起来,洁白莹润的赤,裸身体,就这样乍然的出现在赫连初音的面前。
赫连初音的脸红的不能再红,忘记自己正在挟持着她,将长剑“咣当”一声扔在地面上,骂了一声“不要脸”,捂着脸转过头去。她……她……她……她怎么可以这样?!
林挽阳呵呵笑出声来,多么可爱的女孩子,如果……如果不是出现了意外,她现在,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初林的守护下,安安稳稳渡一生。
香寒听到声音走了进来,刚走到帐幔后面想要掀开进来,林挽阳微微扬了扬头,她只好退下去,却也不敢离开的太远。
林挽阳披了衣服从浴桶之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赫连初音的面前。虽然还是笑着,可是眼底到底是冷了下来。
“赫连初音,赫连家对你有救命之恩,养育之德,你救不了赫连辰,这没有什么。可是你若是害了赫连辰,你就是赫连家的罪人你就是羌国的罪人!”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狠了。赫连初音急的跺脚:“我没有,我没有想着害大哥,我只是想救大哥出去,害大哥的人明明是你!”
林挽阳冷笑一声,挥袖坐在美人榻上,眼睛盯着她,眼神凌厉异常:“你认为你的功夫如何?就凭你三脚猫的功夫,你能够进的了宫入的了桃夭殿?
赫连初音顿时哑口无言。
林挽阳继续道:“赫连辰被关淩雨阁,宇文亓一心想要置赫连辰于死地,你认为,宇文亓会不派人密切关注着赫连家么?若是被宇文亓再抓住什么把柄,别说赫连辰活不了,说不定整个赫连家都会因为你的鲁莽而陪葬!”
“我……”赫连初音想要为自己辩解。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这样重的罪名,实在是无法承担。
林挽阳继续笑,冷笑:“你是不是觉得宇文亓的爪牙不会延伸到这深宫里来?你忘记了,皇后宇文流光,可是宇文亓的亲生女儿。说不定,从你一脚踏入宫墙的时候,就已经被宇文流光的人发现了!”
话音刚落,殿外响起内侍的唱和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赫连初音立刻惊慌失措,扑通跪在林挽阳面前,抱住林挽阳的双腿。因为她这一抱,林挽阳原本是披在身上的大红衣衫从肩头滑落下来。
赫连初音一愣,脸红的似乎能滴出血来:“娘……娘,娘娘,初音求您,初音可以死,但是不能害死大哥不能害了赫连家,求娘娘救救赫连家。”
“娘娘,初音求您!无论娘娘想要怎样处置我都行,求娘娘救救赫连家!”头一下一下的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下比一下重,都磕出了血来。
林挽阳后退一步将衣服捡起重新披在身上,道:“香寒,你亲自送她回赫连家,我要她毫发无损。走密道。”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每一句都让赫连初音和香寒震惊。但是,香寒还是按照命令去做了。听姑娘的没错。
那是赫连初音第一次见到林挽阳。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赫连初音渐渐淡忘了她的容貌,却是一直记着她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一直记着这个世上不平凡的女人。
那是唯一一个,除了大哥、二哥之外,让她觉得惊艳的人。唯一的一个,让自认长相不凡的她,觉得惊艳的女人。
林挽阳伸出湿漉漉的脚丫,将地面上的那一点血迹渐渐的涂抹掉。展承天和宇文流光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袭月。
展承天见林挽阳这番模样,不悦的走至她身边,打横将她抱起来:“你寒症刚刚发作过去,怎么还光着脚站在地面上!”
林挽阳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大红的衣衫,触手温暖。展承天瞬间变了脸色。林挽阳微微弯起嘴角,在展承天的胸口蹭了蹭。见展承天瞪他,嗤嗤的笑出声来。
宇文流光垂了眼眸,斥责道:“你们是怎么侍候主子的?居然……”宇文流光“咦”了一声,“怎么不见香寒?不都是香寒近前服侍的么?”
展承天已经抱着林挽阳坐在了床上,闻言趴到展承天的胳膊上,诧异道:“皇后大晚上的来我这里,是为了问香寒的?”
“皇后听闻你身体不舒服,便跟着过来看看。”
“奥。”林挽阳翻身躺在床榻上,展承天顺手给她盖上锦被。“原来皇后娘娘是来看我的,我还以为是来教训桃夭殿的奴才的呢。”
宇文流光的面子上过不去,尴尬笑道:“我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就引出你这么多的话来。”
林挽阳笑了笑,道:“有皇后娘娘钦赐的袭月侍候,我还时刻留着香寒那个死丫头干什么?皇后娘娘这么在意香寒,莫不是看上她了?那我就把她送去凤虹殿侍候皇后娘娘。”
这话说的似真似假。宇文流光愈发的尴尬。林挽阳身边的香寒,她可用不起这个人!而袭月跪在地上,就算是想为皇后解围也不能说话。
“贵妃说笑了,香寒是你陪嫁的丫头,我怎么敢用她。”
“为什么不敢?不管是从谁身边跟过来的,丫头终究是丫头,也不能把正经主子比下去。”林挽阳顿了顿,笑吟吟的看着宇文流光,继续道,“就像是东西,主子喜欢那就是好东西,主子不喜欢,不管从哪里来的,该扔的还是得扔。”
宇文流光的脸彻底的青了,林挽阳这暗地里的嘲讽,她怎么听不出来?“皇上,见贵妃没事臣妾就放心了,臣妾出来时,小公主刚刚睡下,臣妾先行告退。”
展承天挑着眉毛看着林挽阳,好笑道:“皇后怎么得罪你了,你这么不给她面子?”
林挽阳转过身去,背对着展承天,埋怨道:“你要是不愿意来就不来好了,反正您是皇上,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您的。可是您来一趟还带着她来干什么?摆明了让我知道,她是您的妻子,我不过是个小妾!”
展承天在林挽阳的身边躺下,伸手将她拥在怀里面:“挽儿,宇文流光她只是皇后,羌国的皇后,因为羌国需要这么一位皇后。挽儿,你才是我的妻子,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挽儿,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所以,以后你再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请不要将我推开。请让我陪着你。
林挽阳默然,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展承天撑起上身来看她,带着茧子的手掌在她的脸颊摩挲,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尽的蛊,惑:“挽儿,四年,你就没有觉察到我的半分真心么?”
虽然她对他说话,常常都是笑着的,可是他却清楚的看到,那一双眸子里面,依旧如初见时一样平静无波,让他觉得彻骨的寒冷。
林挽阳睁开眼睛,看着靠的她极近的展承天。就那样定定分看着他,良久,林挽阳伸出胳膊,赤,裸的胳膊,圈住展承天,渐渐凑上自己的嘴唇。
温香软玉在怀,展承天无声的叹息,低下头将那红唇吻住。在喘,息的间歇,意,乱神,迷的时刻,林挽阳在他的耳边轻轻吐出一句话:“承天,不要再让其他的女人入宫了好不好?我不喜欢别的女人在你身边。”
“好。”展承天回答的干脆利落。
林挽阳嘴角渐渐溢出一丝笑容。男人的承诺,男人在床,上的承诺,全部都是放,屁!特别是,他还是皇帝,一国之主。就算是他愿意,那别人也不会同意的。
展承天也没有想到,自己食言,竟然是食的这么快速。
二月十三日,荣长公主展千含回宫。皇帝展承天携后宫众妃嫔以及朝中大臣亲自接见。
对于一个长公主来说,虽然是皇帝的姐姐,接见的阵容貌似是太过强大了。但,一般的公主承受不起,展千含却绝对能够承受的起。
荣长公主展千含,十岁时即扶持当时只有六岁的皇帝展承天即位。十二岁入战场击退进犯羌国边境的蓉巴,一战成名,被晋封为圣荣长公主。若是没有展千含,展承天的这皇位,是保不住的。
作为一个女人,展千含实在是太能干了,也正是因为太能干了,所以现今二十四岁的年纪,依旧没有嫁出去。
其实展千含嫁不去的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是她自己本身就是个巾帼英雄,比她弱的男子她都看不上,比她强的……目前羌国还真没有哪个适龄的男子比她强。
二是,展千含地位尊崇,能力又强,倘若有一天与皇帝意见不合甚至是发生篡位的事情……篡位成功了,身为长公主的驸马一辈子都会被欺压,篡位失败了,这可是诛九族的事情。即便是狂妄如丞相宇文亓,也从未想过让展千含过门做自己的儿媳妇。
接见过后,展千含命人都散去,在太舒殿举行了一个家宴。说是家宴,其实……
展承天在场,这是应该的,宇文流光在场,也是应该的,毕竟是皇后。林挽阳在场,也没有什么,谁让人家得宠呢?可是,宇文流光的父亲,丞相宇文亓,也在场。这家宴,就变得不一般了。
果然,这菜刚刚上桌,还没吃几口,长公主展千含便开了口。二十四岁的展千含与展承天长的有几分相似,只是一双眼睛比展承天的要细一些,眉角有微微上扬的好看弧度。
或许是因为上过战场的缘故,眼角不自觉的就会流露出属于男子的锋芒。所以,大多数时候,展千含都是垂着眼眸的,轻轻浅浅的笑着,看着很是温柔端庄。
展千含抬了抬眼皮:“我听说前一段时间在战场上立功的一个叫赫连辰的,因为擅闯桃夭殿,被关进淩雨阁了?”
展承天尚未开口,宇文亓便道:“是,那个赫连辰实在是太放肆了,不仅擅闯桃夭殿,还公然的反抗皇上,死不足惜!”
展千含的眼皮又垂了垂,掩盖住眼底的寒光。这件事情,她已经私下里跟展承天商量过了,如今又提起来,不过是有着两个目的。一是知会宇文亓,二是……
“林贵妃,是在你的地方闹的,你如何说?”
林挽阳微低着头,道:“回长公主话,臣妾当时寒症发作,痛苦难当,并未注意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意思就是:你长公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
展千含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宇文流光:“皇后,你呢?”
宇文流光笑了笑,道:“这件事情臣妾知道的不多,大多数都是听来的,算不得数的。”
“哦?既然如此,宇文丞相那‘擅闯桃夭殿,公然反抗皇上’的说法,又是从哪里听来的?”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看向宇文亓。
“长公主,赫连辰擅闯桃夭殿这件事情,可是群臣亲眼所见。”
展千含“啪”的一声将银筷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变,只是较之先前多了几分凌厉。眼睛全部睁开,当初征战沙场的女将重新回来了:“这件事情皇帝才是最清楚的,岂是那些大臣们可以私下猜测的?!”
宇文流光私下里拉了拉宇文亓的衣衫,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争辩。
展千含沉吟片刻,道:“既然皇上将赫连辰关入了淩雨阁,那说明他真的是有做错的地方,不过老在那里关着也不是个事儿。皇上想要怎么处置他?”
“赫连辰虽然莽撞了些,但是毕竟是忠臣之后,又是个可造的人才。朕就派他去戍守边疆,戴罪立功。”
展千含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既惩戒了他的罪过,也给了他改过的机会,说不定还可以为朝廷培养一位人才。”
成为人才的前提是,他在战场上,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因为戍守边疆私下里被宇文亓害死了,那也是他自己没本事。活着不活着都无所谓了。
坐在这桌子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的心思不是通透的,自然知晓这里面的意思。林挽阳在心底咒骂了一句:果然是亲姐弟,一样的残忍!
宇文流光和宇文亓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宇文亓惧怕的倒不是展千含,而是展千含背后的师兄,冠绝天下的帝师锦润公子李锦润。
展千含微笑着看向林挽阳,林挽阳心中了然的冷哼一声。借着这个机会,她果然是要为难为难自己。
展千含开口,道:“林贵妃,我在回来的路上,听到有关你的传言。我知道你老实本分,但是那些市井流言,也是不得不防。这件事情因你而起,你就在自己的宫里面好好歇息三天,算是惩戒。另外……”
“皇帝的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子嗣甚少,皇后那边只是有一位小公主,你这边四年无所出,实在……对于皇家来说,子嗣最重要了。”
“我想着今年让皇帝选秀,挑些容貌端正、品行优秀的人入宫侍候皇帝,为皇家绵延子嗣。也是让群臣和百姓看看皇后和林贵妃的大度。特别是林贵妃,可以让那些小民知道,林贵妃也是极好的女子,否则怎么会四年盛宠不衰?”
展千含微微笑着,依次扫过众人,道:“皇后,你认为如何?”
“长公主想的很是周到,这是臣妾的失德。”
展千含看向林挽阳。林挽阳笑了笑,道:“一切听从长公主安排。”
宇文流光和林挽阳,两个女子都是面带笑容,只有展承天在此时此刻,是冷下脸去的。
展千含知道展承天心里面不乐意,可是身为皇帝,哪里就由得他如此胡闹。如今宇文流光和林挽阳都答应了,他不答应也不行了。
展承天握了握手中的银筷,道:“一切但凭皇姐做主。”
展千含一笑,道:“这件事情我可做不了什么主,你是皇帝,一切都要根据你的旨意来行事。既然你答应了,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皇后去办。林贵妃身体不好,就好好待在桃夭殿养身子。尽快的为皇帝生个孩子,这才是正经事。”
宴无好宴。在皇家,想要舒心的吃一顿饭都是难事。
“挽儿。”
宫里面的夜晚很安静,虽然有待的侍卫巡逻,依旧很安静。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明亮。但是周围的走廊之下,挂着的是各种各样的精致宫灯。这世间的繁华,和那天空的宁静悠远,一下子就让人分清楚了天上地下。
“挽儿。”
展承天从背后将林挽阳抱住。今晚他喝了酒,刺鼻的酒气一阵一阵的林挽阳的鼻子里面灌。她皱眉微微挣扎了一下。展承天将她搂的更紧了。
“挽儿,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林挽阳无所谓的笑了一笑,她原本就知道那话当不得真的。其实,真真假假,对她都是无所谓的。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目的,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
她刻意的忽略掉当时听到这话时微微的不情愿,大概,就算是没有感情,也没有哪个女子会希望自己的男人身边再添女人的。而且,对她来说,展承天身边的女人越多,她做事的阻力也就会越大。
不知为何,林挽阳总觉得,展承天长到二十岁才第一次大规模的选秀,而这第一次,必定要出一些让她觉得棘手的事情。至于是什么样的事情,她还不太清楚。
“挽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挽阳觉得有些不太喜欢这样的展承天,有些不太喜欢这样被展承天拥抱住的自己。挣脱了展承天的怀抱。
林挽阳的一双眼眸亮亮,不知是什么缘故。“承天,你是皇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早就知道,那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
林挽阳伸手圈住展承天的腰,仰着头将他望着,声音虽然平静,但展承天还是听出了些许的哀怨:“你是皇上,所以,我不再提那些不可能的要求,可是承天……”
林挽阳将手掌覆在展承天的胸口上:“承天,我在这里的位置,一定要是独一无二的。不管你有多少的女人,都不能让她们侵占了我的位子。”
“好。”展承天看着林挽阳,他也想问:自己在她心中占了什么样的位子。他也想说,自己在她心中的位子要是独一无二的。可是,他不敢开口。
他害怕,那样坚强倔强的女子,一旦他要求的太多,她想要逃脱了怎么办?
展承天低下头,将位于他脸下的红唇吻住。无论如何,他是她唯一的男人,以后,时间久了,他自然是应该可以完全的住进她的心里面的。
一曲鸳鸯梦,在寂静的饮酒过后的夜。
一片的旖,旎春,光,让人不禁的沉醉其中。包括林挽阳。
而在淩雨阁之中,在充满血腥气和皮肉腐烂气味的淩雨阁之中。
赫连辰坐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手中拿着一块被血染的辨不清模样的绣帕。那是女子的绣帕。
在昏迷之中,他做了一场梦,梦到了长大之后的挽妹妹。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可是在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侧多了一幅染血的女子绣帕。而他身上的伤口,也全部都处理好了。
究竟是谁?在暗中帮他?而且,还有能力能帮到他,连这蚊子都飞不进来的淩雨阁都能进,连这淩雨阁的首领都能命令?
赫连辰仔细回想,记得在昏迷中,仿佛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他就是敢闯桃夭殿斥责林贵妃的赫连辰?胆子不小,模样也不差,若是能改改这毛病,在战场上多历练历练,日后定是我羌国的一大将才。
这样的声音,赫连辰从来没有听过。但是温柔里面不失大气和刚毅,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圣荣长公主——展千含。
除了圣荣长公主,谁能进入这淩雨阁?谁又能命令淩雨阁的首领为他治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押他的牢门被打开,走进一个男子。
赫连辰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等到看清楚的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立刻就跪倒在地面上:“罪臣赫连辰叩见皇上。”
展承天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虽然还是差,但是相对于淩雨阁其他的牢房来说,这算是顶好的了。他原本想着让林挽阳开口为赫连辰说句话,这样就可以成全了林挽阳的好名声。没想到,她居然让给了皇姐。
她有她的考虑,他知道。可是自己的女人太聪明了,他……有些不高兴。
展承天亲手将赫连辰搀扶起来,递给他一道圣旨。赫连辰将圣旨看完,叩首谢恩。
展承天淡淡一笑,撩了衣袍下摆直接坐在地面上。展承天进入这淩雨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闻着着血腥气和皮肉腐烂的味道,他没有任何的不适。还……还可以穿着一身的龙袍,直接坐在这地面上。
赫连辰惊了一惊。为展承天的行为。
“你也坐下来,朕有话跟你说。”展承天摆了摆手,赫连辰想了想,还是坐下来,手中的绣帕悄悄的压在了大,腿之下。因为绣帕全被鲜血染红了,他如今又是一身的血衣,倒也没让展承天看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一个昏君?”展承天一开口,赫连辰便怔住了。皇帝这是……在试探他?
展承天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你说便是。今天在这里说的所有话,朕恕你无罪。”
赫连辰吸了口气,低头道:“罪臣不敢。皇上是个明君,只是……只是……皇上不应该为一个女人而耽误朝政。”
一句话说完,赫连辰再次跪倒在地面上。
展承天一笑,没有去理他,只是自己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朕六岁即位,虽然有皇姐扶持着,可朕若是个昏君,你觉得朕这皇位能坐十四年没有被宇文亓夺去?”
赫连辰默然,因为展承天说的是事实。
“朕知道你那日是被挑唆的,所以朕不杀你。朕知道你有才,所以朕重用你。等到你从边疆立功回来,你就有能力与宇文亓相抗衡。朕需要你来对抗宇文亓,自然,也会给赫连家无上的荣耀。”
展承天看着赫连辰,突然道:“你有没有深爱的女子?”
赫连辰低下头,深爱的女子?他不知道何为深爱的女子?他只知道,长大后他就会娶挽妹妹为妻,这十四年来,他一直忘不掉她。可是,挽妹妹死了,被……
展承天没有注意到赫连辰的神色,道:“大臣们不喜欢林贵妃,不是因为林贵妃人怎么样,也不是因为朕对林贵妃的四年恩宠。大臣们不满的是,桃夭殿里面住着的,被朕宠爱的,不是他们的女儿。如果朕宠的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一个个的,都会拍朕的马屁拍的天花乱坠。赫连辰,这些事情,你可明白?”
“或许你觉得朕为了林贵妃罢朝不对,可是,朕在深夜的时候,把未批完的折子全部都批完了。朕对得起朕坐着的那把龙椅,朕对得起展家的列祖列宗!”
赫连辰将头叩在展承天的脚下:“微臣知罪。”
展承天微微弯了弯嘴角,很满意赫连辰的反应。
林挽阳伸手掀开帐幔,便看到了开在春日里的第一束桃花。那是香寒一大早摘下来插瓶的桃花。
娇娇艳艳的颜色,一朵一朵,像是那些闺阁中的女子齐齐聚在一起。
春天,真是个美人聚集的好日子啊。
林挽阳撑起身子,全身的酸,软不适让她微微的皱了皱眉头。纯白的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里面青青紫紫的吻,痕。
展承天一直都是喜欢在她这里留宿的,也一直都会做这些事情。只是,最近几日……实在是有些激烈。大概是那些新入宫的莺莺燕燕,让他觉得难堪。虽然长公主是展承天的亲姐姐,但是逼着他选秀,他还是不开心了。
香寒和袭月进来侍候她沐浴,两人见到林挽阳脖颈间暧,昧的痕迹,香寒面无表情,一切如旧,袭月却是微微羞红了脸。
沐浴后,香寒为林挽阳挽发,道:“娘娘,今日皇后娘娘召集各位入宫的小主讲规矩,也邀请了娘娘和其他的一些妃嫔,娘娘可要去?”
林挽阳按了按眼角,沐浴后身上依旧是不舒服的很,而且醒来之后她的眼皮一直在跳,似乎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便倦倦道:“这些事情原本就与我没什么干系,我就不去了。你和袭月看着赏些东西下去就行。”
会有什么事情呢?她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可是,不过是一些新入宫的新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林挽阳紧了紧衣襟,手猛然间顿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镜中的容颜,脑海里面想起来一个人,一个女人。
不会的。林挽阳摇了摇头,那样一个倔强的丫头,就算是家里想让她入宫,她怎么肯?更何况,他们家里可就她一个宝贝女儿,宠爱的紧。她的父母是舍不得让她入宫的。
整个羌国皇宫,皇帝展承天的奉冶殿位于正中的中轴线上,皇后的凤虹殿的位于奉冶殿之后,而林挽阳的桃夭殿,与皇后的凤虹殿在同一条平行线上。新入宫的秀女分别住在后面一些亭台楼阁里面。
所以,那些妃嫔秀女们要进入皇后的凤虹殿,有一半的可能会经过桃夭殿。而凤虹殿的勤荣姑姑,将这一半的可能变成了全部。
一群新入宫的女孩子,尚不知道规矩,一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勤荣姑姑只是微微笑着,一副慈祥的模样。而走在前面的佟顺仪和赵顺容,时不时的拿着手中的帕子拭拭嘴角,似乎是在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她们嘴角噙着丝丝的不易察觉的笑,她们的眼角,也是带笑的,只是那笑容里面,多了几分阴险,以及看笑话的意味。
“呀,你们看!那里开了无数的桃花!”
“真的啊!我今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开的如此好看的桃花呢!”
在那一片惊讶欣喜的声音之中,一个着了粉色衫子、束着白罗裙的女子缓缓抬头。
在她抬起头的那一霎那,那缤纷的桃花色,那灼灼的花朵,立刻就失了颜色,彻底沦为黑白的背景。她周围那些莺莺燕燕,也全部沦为了幻影。
嘴唇微微的弯起,一丝浅浅的笑容在嘴角漾开,看的身旁的佟顺仪、赵顺容惊呆住。而勤荣姑姑,在片刻的惊呆过后,眼底闪现出嗜血的寒光。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些最古老的诗句,也无法描述她的美丽。
那是让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便会惊艳住,那是让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便无法忘记的绝色容颜!
因为她一直不曾说话,因为她一直低着头,所以长长的青丝掩盖下的面容,倒是不容易被人一下子就发觉。而一旦抬起头,任何人都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
玉嫣然。
那是和林挽阳一样,在羌国流传千年的女人。只不过,林挽阳是骂名,而她,是羌国第一美人。
不知是谁又“呀”了一声,众人的视线从盛开的桃花上面转移,全部落在玉嫣然的脸上。一声又一声的惊讶响起。
这世间怎么可以有这么美的女子?
她究竟是如何,长成了这样绝色的容颜?
她真的是一个人么?不是传说中会化作人形的妖?
她是不是从天而降的桃花仙子?
而玉嫣然,此刻的玉嫣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在看到桃花的那一霎那,她的脑海出现了四年之前遇见的一个人。
一个男人。英俊潇洒,白衣翩翩。一下子就住进了她的心里面,再也无法拔出。
玉嫣然一步一步,走到那盛开的桃花之前,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妖艳的桃花瞬间失了颜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古老的诗篇吐出,声音如石上清泉,叮咚咚咚,欢快跳过每一个人的心间,让人觉得异常的舒心。
玉嫣然抬手,抚上那娇艳的桃花花瓣,微微低头,在吟出诗篇的那一刻,脸颊不禁微微红了:皇上,嫣然,入宫来见你了。
勤荣姑姑轻轻咳了一声,将大家的神智拉回来。
佟顺仪和赵顺容尴尬的回神,低眉的瞬间均有些许的愤怒:没想到,这些秀女里面居然还有一个长的如此绝色的!
佟顺仪笑靥如花,走到玉嫣然身边,娇笑道:“这桃花开的娇艳,倒是正配妹妹的绝世容颜。”
“真的吗?”玉嫣然回头,看着佟顺仪,如果在拜见皇上的那一日,自己戴上这盛开的桃花,皇上看了会不会喜欢?
“当然!”佟顺仪立刻给予肯定,对着身后众人道,“你们说是不是?我们这位小妹妹若是配上这桃花,可是最好看的了?把这后宫中的所有人都要比下去!”她刻意的加重了“所有人”三个字。
赵顺容喜笑颜开:“顺仪娘娘说的没错,正是这样。您说是不是呢,勤荣姑姑?”
勤荣笑着点了点头:“那自然是好看的,连老奴见了都是惊艳的,更别说皇上了。”
玉嫣然开心的笑:这样,她是不是可以尽快的见到皇上了呢?这般想着,纤纤玉指伸出,选了一枝最娇艳的桃花摘下来。
玉嫣然微笑着抬头,还没说一个字。
“啪!”一个着宫装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打的真狠,玉嫣然整个人摔倒在地面上,嘴角被打的沁出了血丝。
“哪里来的狗奴才,居然敢擅自毁坏我家娘娘的桃花!”
站在玉嫣然身边佟顺仪,用帕子掩着忍不住弯起的嘴角往后退了几步。
“你!”玉嫣然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袭月。一个宫女,居然一句话不说就给了她一巴掌?
“小姐!”跟随玉嫣然一起入宫的小丫头金雀慌忙去搀扶。金雀不是个笨丫头,知道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是宫女但是看起来不好惹。可是,依旧忍不住替自己家的小姐委屈,狠狠瞪了袭月一眼。
袭月冷哼一声,狠狠的一脚踹过去,将金雀踹倒在地面上,连带着刚刚稳住身形的玉嫣然再次摔倒在了地面上。
“你更是个不长眼的,连桃夭殿都敢得罪,不想活了?!”
玉嫣然看一眼袭月,眼泪泫然,却是强忍着没有掉落下来。搀扶着金雀起身,低着头默默不语。
桃夭殿……她是听说过的。里面住着当今圣上的最宠爱的女子。那个女子,她……也曾见过一眼的。只是一眼。只是一个身影。
她虽尚未见圣驾没有封号,但是好歹是个主子,被这宫女不说分明的打了嘴巴,自然是不能向她道歉的。却也不能指责,只能保持沉默。
“袭月姑娘,你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佟顺仪笑着道。
袭月对着佟顺仪福了福身,道:“顺仪娘娘,您不知道,这桃花可是我家娘娘最喜爱的,今早香寒姐姐才摘了这第一枝,她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来毁坏我家娘娘的桃花!委实可恶了些。”
赵顺容抬头看了看日头,道:“这天也不早了,摘了桃花暂且不论,若是扰了贵妃娘娘的清净,可是个大罪过。”
“顺容说的是,我家娘娘昨晚侍候皇上睡的晚了,如今正在歇息。我也不想将这件事情闹大,要是真闹到皇上哪里去,依着皇上对我家娘娘的宠幸,闹出人命也未可知呢。”言语里面尽是炫耀。
袭月冷笑着走到玉嫣然面前,道:“您是新入宫的小主,奴婢也不敢为难你,对着这桃树磕三个响头,这件事我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玉嫣然的脸瞬间苍白!其他人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长的再好看有什么用?得罪了人,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玉嫣然咬着嘴唇,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金雀“扑通”跪在袭月面前:“这位姑娘,我家小姐初入宫不知这宫中的规矩,本该是要按照姑娘的吩咐来做的,只是我家小姐如今受了伤,可否由奴婢代我家小姐做了。”
语罢,金雀跪着爬到桃树前,三个头重重的磕下去:“姑娘,这样可好?”
袭月笑吟吟的走到她面前,再次抬起脚,一脚踹过去:“你算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玉嫣然楚楚可怜的看向勤荣姑姑、佟顺仪、赵顺容。先前还对她有说有笑的三个人,全都或转头或掩唇或摆弄指甲,没有一个人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跪下!磕头!”袭月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如刀,一下一下割在玉嫣然的心头。而袭月,则是很满意的看着玉嫣然的表情。
“小姐……”金雀开口,摇头。不要,她家小姐入宫是要做皇上的妃子的,怎么能被这一个宫女欺凌?可是,她不能开口,因为,一开口,便是错。
玉嫣然用力迈着双腿,一步一步的走向桃树,就在她马上就要屈膝跪下去的时候。
“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玉嫣然转头,入眼是一片杏黄。杏黄之上是翱翔九天的凤凰。
“拜见皇后娘娘!”一众的莺莺燕燕齐齐跪下去。玉嫣然也随着跪了下去,在跪下去的瞬间,眼睛里面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落下来。
“起。”淡淡的语气,带着皇后应有的威严,“勤荣,怎么回事。让你带各位嫔妃和小主如凤虹殿,怎么都聚集在了这里?”
“回娘娘的话,是一位小主摘了贵妃娘娘的桃花,被桃夭殿的袭月姑娘打了一巴掌。”
宇文流光皱了皱眉,道:“小主们初入宫不懂规矩,你还不懂吗?这林贵妃你……你为何不好好照顾各位小主?!”
“皇后娘娘恕罪,是奴婢没有办好这件事情。”
一声冷哼从背后传来:“你还好意思说恕罪!你在宫中这么多年,还犯这般的错误,你让皇后娘娘如何恕你的罪?!”
“见过贵妃娘娘。”除了皇后之外,其余的莺莺燕燕再次跪了下去。
鲜红衣衫的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从桃夭殿中走出,发髻间银步摇随着走路摇摇晃晃,煞是好看。
林挽阳没搭理宇文流光,也没搭理跪在地上的莺莺燕燕。只是走到跪着的袭月面前,打量她好一会子,然后转身扶起旁边的玉嫣然,掏出帕子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你叫什么名字?”
玉嫣然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她半分。按照规矩福了福身子,道:“回娘娘话,奴……奴婢玉家玉嫣然?”
“京城里面的玉家?”
“是。”
林挽阳伸出手指,抬起玉嫣然的下巴。这样的动作,分明是混迹风月场自命风流的男子做出来的,可是林挽阳做的异常的流畅。
玉嫣然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她半分。这样的动作让她觉得羞耻不堪,她也不敢有半点的违抗。入宫之前,父母特意交代过的,不要锋芒太露。
她只是想见见皇上。在见到皇上之前,她可以忍受住任何的委屈。
“好漂亮的一张脸。”林挽阳忍不住感叹。
其余众人悄悄抬起头,看着那两张靠近的脸。发现,林挽阳虽然比不上的玉嫣然的绝色,但是靠着那眉宇间的风流韵味,丝毫不会被玉嫣然的那一张脸给比下去。
宇文流光从来都不认为林挽阳长的有多漂亮,但是这样一对比,却也不得不承认,单容貌而言,林挽阳并不比玉嫣然差劲。
众人都被这两张脸惊艳住了。没有一个人发现,那两张脸,有些许的……相似。
林挽阳摇了摇头,退后两步,道:“白衣素颜,然天下莫敢与之争艳!你若是穿白衣,应该会更好看。另外……”
玉嫣然缓缓抬起头来看她,在看到林挽阳的脸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面“哄”一声炸开:这个人……这个人长的……
林挽阳顿了一顿,接着道:“桃花虽娇艳,与你相比,颜色终归太淡了一些。你适合榴花,红色的榴花,配上纯白的衣服,这样才最好看。”
“皇后娘娘。”林挽阳回头唤了一声,“我记得没错的话,榴园应该还空着。”
“这……”宇文流光瞬间明白了林挽阳的意思,“林贵妃想要让她住榴园?皇上……”
“若是皇上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赐玉嫣然居榴园。过些日子,里面的榴花也应该开了。榴花美人,正好相配。”
“这榴园可偏远的很呢?”赵顺容开口。
“是啊,住进榴花不就相当于……被打入冷宫了么?臣妾无聊的时候散步都不会走到那个地方去,更别说皇上了。恐怕皇上连宫里有没有那个地方都不知道呢?”
这小声的议论,一声不落的,全部灌入玉嫣然的耳朵。
香寒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清林挽阳了。就算是玉嫣然绝色,也用不着如此做啊?想要对付一个初入宫的新人,她都能想出无数的法子来?难道林挽阳还怕了她不成?
“林贵妃。”宇文流光开口,道,“虽然玉嫣然误折了你的桃花,但是也被袭月打了一巴掌,如此惩罚,对玉嫣然来说太不公平了。袭月她打人……”
“皇后娘娘,我桃夭殿的奴才犯了错,自然由我桃夭殿来处置。”就算你是皇后,你也管不着我桃夭殿。
宇文流光的脸僵了一僵,她怎么就忘记了,皇上亲自下的旨,桃夭殿不归她这个中宫皇后管。便是里面的奴才,她都管不着。
“现在就去收拾榴园,我希望她能今天晚上就搬进去。”林挽阳拂袖离去。
玉嫣然低着头沉默不语,金雀站在她身边,不断的为自家小姐掉眼泪。其他的人却一个个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长得这样一副狐,媚样子,怪不得惹了受宠的贵妃娘娘生气。”
“榴园啊,多么美的一个的名字,可惜是个冷宫!”
“我们先前都没有发现她长得这么美,幸亏被贵妃娘娘惩戒了,要是以这样一张脸跑到皇上面前,那我们岂不是一辈子就完了?”
“就是,这样的狐媚子,活该被打去冷宫。”
这深宫,就是这般的无情。这是林挽阳给玉嫣然上的第一堂课。
榴园,虽然位于皇宫之中,虽然遍植石榴树。但是毕竟地方偏远,房屋有些破旧。这……还不如玉家的宅院。
“小姐。”金雀跪在玉嫣然面前,泪流满面,“小姐,我们为何一定要进宫呢?就算皇上再好,那也不如留在家里好啊!”
玉嫣然摇了摇头:“你不懂。金雀,你不懂。”你不懂,四年之前,一阵风吹过轿帘,他就从我的眼前降落,白衣飘飘,风流倜傥。
“是,奴婢是不懂。可是小姐,这宫里,真的不好,到处都有人欺负我们,到处都有人算计我们。小姐,想想我们在玉家,您可是玉家最受宠的女儿啊。老爷和夫人,哪里舍得小姐受这样的委屈?”
玉嫣然笑了笑,虽然她的眼圈是红的,但她还是笑着说:“我都不觉得委屈,你哭什么?只要能够再见到皇上,我做什么,都是不委屈的。”
只要能见到皇上,我做什么,都是不委屈的。林挽阳贴着墙,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入宫的人中有玉嫣然?她那样的人,怎么能够在这深宫之中活得下去呢?
那个展承天,真的那么好吗?值得她这个千金大小姐受这么大的委屈都觉得是值得的?都觉得不是委屈?
一番**过后,展承天已经沉沉睡去。林挽阳睁开眼睛,看着躺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好看的眉眼全都舒展开,不像是在朝堂时那般紧皱着。
林挽阳不禁伸出手去,触摸展承天的脸颊。属于男子的结实的肌肤。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划过。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展承天的嘴唇是很薄的。人们都说,薄嘴唇的人最无情。
林挽阳的手指在他的嘴唇摩挲片刻,缓缓滑到他的颈间。稍微的往旁边侧一些,可以摸到那跳动的血管。
林挽阳微微的弯起手指。她的指尖如果够长,她的指甲如果够尖锐,是可以割破那跳动的血管的,然后,鲜血就会涌出来。
但是,她的指甲不尖锐。手掌慢慢的张开,尽全力贴覆在展承天的脖子上。如果,她这样用力,很用力,应该,也能够让他断气。
林挽阳微微弯起嘴角,眉眼低垂,看不清楚她眼睛里面的情绪。
“怎么?”展承天睁开眼,含笑问她。手掌抓住她的,带着她的手往下带。
林挽阳抽出手来打了他一下,转身背对着他,道:“没什么,就是晚上睡不着,心里面有些烦躁。”她今天,是真的有些烦躁,因为玉嫣然。
展承天知道玉嫣然的事情,但是他不闻不问。展千含也知道玉嫣然的事情,同样是不闻不问。
“恩?为什么?谁惹你不开心了?”展承天问的很是敷衍,整颗心都在想着该如何再把林挽阳给吃一遍。
林挽阳不答话。展承天轻轻拍着她:“还是想出去玩了?我明日晚上带你出去玩怎么样?就我们两个人,不让那些烦人的奴才跟着。”
林挽阳不耐烦的“唔”了一声,算是答应。或许出去走一走,脑子会清净不少。
展承天机会将脸贴在林挽阳的脸上,吐出的阵阵热气惹得她心底发麻:“那你今晚要好好侍候我才行。”
这一次,展承天再次食言。
朝堂之上,一个小小言官上折子斥责桃夭殿贵妃善妒,言辞激烈,几乎将林挽阳骂成了千古妒妇之首,罪大恶极的令人发指。仿佛不惩戒林挽阳,羌国就会亡国似的。
群臣听完额头均冒冷汗:究竟一个女人要做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骂名啊。
展承天一身朝服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让胡国伦念折子,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微微的弯起嘴角。而在那宽大的衣袖底下。手掌狠狠的握成拳头。
如果他不是皇帝,如果不是为了这羌国的江山,他一定会站起来亲手将那个人打死。
玉嫣然只是被赐居榴园,只是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又没有受什么惩戒,挽儿就怎么就成了妒妇?
就算挽儿罚了玉嫣然,那又如何?玉家人还尚未开口,你一个此事毫无关系的人上什么折子?!
我展家的家事哪里就轮到你一个小小的言官来干涉?!
他很想杀了这个站在大殿之下那个自以为是的言官。但是,他不能,因为他是皇帝。
展承天没有对那言官多加斥责,可是下朝的时候依旧让众人看到了阴沉的厉害的脸色。身为皇帝,不能轻易的处罚大臣,特别是言官,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太无法无天了。
“皇上。”胡国伦双手抱着展承天的朝冠,匆匆跟在展承天身后,“皇上,奴才请皇上宽心,您不能为那些不懂事的奴才伤了龙体啊!”
“闭嘴!”展承天回头瞪他一眼,脚下的步子走的更快,胡国伦要跑着才能跟上。
这就是赫连辰开的头,让群臣以为他这个皇帝是好欺负的!
展承天冷哼: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谁!赫连辰是赫连家的长子,又是一个将军,从边疆历练回来之后,可以保家卫国,你一个小小的言官,除了在朝堂上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还能做什么?
展承天一走疾走,走到桃夭殿的时候,看到门前那开的娇艳的桃花突然就停下了脚步:他不能让挽儿知道这件事情难过,更不能让自己的坏情绪影响到挽儿。挽儿的身体不好,应该好好将养。
“这件事情要瞒着,要是让贵妃知道了,朕唯你是问!”胡国伦慌忙答应。
桃夭殿内,林挽阳歪在美人榻上。长长青丝挽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鲜红色的衣裳裹着单薄的身体,然后蔓延垂下,直到地面上。
眼眸微微垂着,眉宇间是千年不变的淡淡的倦倦神色,给人一种妖艳而又舒心的感觉。
袭月走进寝殿:“娘娘,奴婢刚刚见皇上来到我们门口了,可是……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皇上又走了。”
香寒跪着为林挽阳捶着腿。在袭月进来的时候,林挽阳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香寒道:“大概是想起有什么事情没有忙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一些。”
袭月自讨了个没趣,低着头退了出去。那日因为打骂玉嫣然,林挽阳没有对她说任何的话,只是让香寒发话,监视着她在那棵桃树下面跪了六个时辰,还罚了她一个月的月银。
只是,罚跪是在天黑以后,罚月银也罚的很是低调,所以宫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便是桃夭殿中的人,知道这件事的也没有几个人。
袭月离开之后,林挽阳缓缓睁开眼睛,从宽大的衣袖里面摸出了几张纸,那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黑字。
林挽阳靠着枕头将纸上面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的看完。边看边赞叹:“写的可真是好。这文笔,这逻辑,还引经据典,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若是他参加三年一次的殿选,若是不中状元,我都替他感到委屈。”
“娘娘。”香寒冷汗涔涔,“娘娘难道不生气吗?”她看的可是……
“我生什么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不过是骂我一顿而已,因着他的这一顿骂,说不定我还可以名扬千古呢,我为什么要生气?”
话虽如此说,香寒看到林挽阳嘴角的冷笑,还是忍不住身体发抖。
“他这一骂骂的好啊。他这一骂,骂到了展千含的心里,骂到了宇文流光的心里,骂到了后宫无数人的心里,也骂到了宇文亓和群臣的心里。让他们心里先痛快一阵子,我们反击的阻力才会小啊。”
“可是娘娘,皇上……”皇上方才可是来到桃夭殿,尚未进门就离开了。
林挽阳从美人榻上做起来,斜着眼睛看着香寒,说不尽的风流妩媚:“展承天六岁即位,在这龙椅上的十四年,受尽各种人的挟制,此生最讨厌别人违背他的意思。便是圣荣长公主,他也不是全听的。”
“我们的皇上,虽然在朝堂上被圣荣长公主和帝师锦润公子培养的很是稳重,但他毕竟还年轻,还是会在心里面反抗的。他们骂我骂的越厉害,皇上就越心疼我。”
香寒听着林挽阳的话,怔怔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林挽阳在铜镜前坐下,拿着桃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缓缓梳着青丝。梳的极顺了,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淡雅的簪子。
“准备些皇上爱吃的糕点,我要去奉冶殿。皇上答应了我晚上要带我出去玩的。”
林挽阳的语音刚落下来,袭月带着胡国伦走进来。胡国伦也顾不得行礼,匆忙走到林挽阳面前,道:“娘娘,您快去看看皇上。皇上正在奉冶殿大发雷霆,已经摔了无数的东西了,还……皇上还把自己的手给伤了!”
“你说什么?”林挽阳猛地从锦凳上站起来,因为力气用的太大,将锦凳都带倒了。“皇上受伤了?快传太医啊!”
林挽阳顾不得自己的衣衫太过简单,匆匆忙忙跑出桃夭殿,胡国伦在后面紧跟,跟的上气不接下气:“娘娘,您慢些。娘娘,皇上说这件事情不宜张扬,还望娘娘为皇上保密。”
赶至奉冶殿外,便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
“皇上。”胡国伦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应该正好可以让展承天听到。
“滚!”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胡国伦看了一眼林挽阳,林挽阳挥手示意他让开,伸手将殿门推开。就在殿门打开的那一霎那,展承天随手拿起一起一个物件就向着门口扔了过去。
殿门刚刚打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不大但也不小,林挽阳整个人正好堵在门口。展承天无意间扔出的那个物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林挽阳的身上。
“啊!”林挽阳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一个坚硬,滚烫的物体砸在她的胳膊上。另有无数的星火小点四散开来。
“挽儿!”
“娘娘!”
林挽阳只感觉到腰间一紧,整个身体便被展承天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重的,几乎要把她的腰给勒断。
“唔。”林挽阳痛呼出声。胳膊上的阵阵灼痛让她意识到,砸到她身上的是一个小型的镂空香炉。她暗自庆幸,幸亏不是砸在了脸上,否则这张脸怕是要毁了。
“挽儿。”展承天心痛的看着林挽阳,顾不得胡国伦在身旁,一把撸开林挽阳的衣袖,看到上面点点的红痕,恨不得将自己痛打一顿。
“还不快去传太医!”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挽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展承天的一只手抓着林挽阳的,先前被瓷器碎片割破皮肤涌出来的鲜血,大部分都沾染在了林挽阳的手上。
“承天。”林挽阳反手握住展承天的手,“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生气,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伤害自己。承天,你是我需要依靠的人,你要为我好好的保重身体,你要是……你让我怎么办?”
林挽阳依旧是不掉眼泪的。展承天从未见她掉过眼泪的,但是,她的悲伤她的心痛,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一瞬间,林挽阳也有了瞬间的茫然。她突然分不清楚,自己方才的那些话,究竟是装的,还是下意识一下子就说出来的。
“挽儿……”展承天叹息一声:世间有哪一个女子能够比得上她呢?
她整个身子都歪在展承天的怀里。
他则是紧紧搂住这个让他真心喜欢的女子。
他的脸在上,她的脸在下,就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
现在的奉冶殿内乱七八糟,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被砸了。可是,这丝毫都影响不到他们。
他看着位于他身下的那微微张开的红唇,心神被蛊,惑。缓缓的,缓缓的,低下头去,想要采摘尝取这世间绝顶的美味。
而林挽阳,则是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的脸在她面前渐渐扩大。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
只是在展承天含住她的嘴唇的时候,她下意识的闭了眼睛。
良久,展承天松开气喘吁吁的林挽阳。
“为什么这么生气?”林挽阳仰头望着他,忍不住就问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自己的这句话不应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臣子骂他暂时宠爱的女人,驳了他的面子,他自然是要生气的。
“是谁惹你生了这么大的气?”林挽阳又添了一句。这句话,应该没有那么亲密了。林挽阳想。
“挽儿……”展承天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
林挽阳低下头去:“是臣妾僭越了,不该干涉朝政。”
“不是。”展承天将林挽阳紧紧抱住,下巴探在她的头顶,用力嗅着她发间的香气,“挽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将你拉入这残酷的宫廷斗争中来的。”
“挽儿,对不起,我看着别人污蔑你,可是我……我却只能听着,只能看着。我根本就不能为你出气。”
林挽阳抬起头来,身体往后仰,看着展承天道:“有人在朝堂上说我坏话了?”
林挽阳推开展承天,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将他受伤的伤口包扎,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一些小人的流言蜚语罢了,我不在乎。再说了,骂我我没有听到,那就相当于没骂。”
展承天想到了林挽阳以前的生活。大概是以前挨打挨骂的次数多了,所以就不在乎了。可是她能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
“挽儿。”
林挽阳捂住展承天的嘴,轻轻的摇头。
“你不值当的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不值得,不是我不值得,而是那些不懂事的奴才不值得。”
林挽阳微微笑了笑,道:“我以前在民间的时候的听人说过这么一句话:你不小心被狗咬了,难道还要……”她后面的话没有没说,但是展承天已经明白。
展承天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林挽阳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他们骂我,可是因为我让玉嫣然住榴园的事情?”
展承天点了点头。
林挽阳低下头,道:“这件事情我后来思量了一下,的确是我做的有些过了。可是……”林挽阳拉着展承天的衣袖,委屈的弯下嘴角:“我错了我领罚好了,可是,承天你能不能让玉嫣然继续住榴园?”
“为何?”展承天有些好奇。
“因为……因为她比我长得好看,我怕你见过她之后就不喜欢我了。承天,就让她住在榴园好不好?你不要去看她,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看她,那也要晚一些好不好?”
林挽阳伸手抱住展承天的腰:“承天,宇文流光背后是宇文丞相,玉嫣然背后是玉家,可是我……承天,我只有你。”
“挽儿。”展承天轻吻她的额头:“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此生永不见玉……那个玉什么的。”
林挽阳嗤笑出声:“玉嫣然,你怎么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那可是秀女中长的最好看的一个呢。”
“玉嫣然?这名字也忒俗气了些,还是挽儿的名字的好听。林挽阳,挽阳,挽阳。”
林挽阳。
林挽阳的心沉了一沉。是的,她是林挽阳。林家,林挽阳。
见里面的两个人没有方才那般亲热了,胡国伦才轻轻唤了一声:“皇上,太医来了。”
“快让太医进来。”展承天揽着林挽阳就要坐下。殿外响起内侍的唱和声。
“圣荣长公主驾到。”
林挽阳连忙从展承天的怀抱里面挣脱出来,跪在地面上,道:“长公主应该知道了前朝的事情,为了羌国江山安定,为了天下万民,臣妾恳请皇上处罚臣妾,以平众大臣心中的怨气。”
“挽儿,你没有错。我说你没有错你就没有错。”
刚刚迈进来的胡国伦和太医见到这样的场景。又默不作声多的退了出去。
“皇上,你想想长公主,想想长公主对皇上的期许。皇上,臣妾不能因为自己让您和长公主之间生了嫌隙,这是臣妾的一点点私心,望皇上成全。”
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臣妾”,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的好远。虽然近在咫尺,却是,天涯海角。
殿门口传来胡国伦的声音:“奴才给圣荣长公主请安,圣荣长公主万福!”
展承天依旧愣愣的看着林挽阳不肯开口说话,林挽阳一个头重重叩在地面上。地面上有破碎的瓷器碎片。她这一个头磕下去,正好磕在瓷器的碎片上,鲜血顿时涌出。
林挽阳一字一句,道:“臣妾知罪,臣妾愿意受罚,在桃夭殿跪一天一夜。在这期间,不吃一粒米,不喝一滴水。臣妾告退。”
展承天想要去将她搂在怀里好好保护,可是……皇姐就站在身边。挽儿说的对,如果他一意孤行,怎么对得起扶持他即位的皇姐?
可是……看着林挽阳额头上不断流出来的鲜血,看着挽儿按照规矩对着皇姐行礼,脸上一直保持着微微的笑容,心痛的不可抑制。
林挽阳受罚。桃夭殿贵妃林挽阳受罚。
这个消息不论对后宫还是对京中的那些大臣们,都是一个很大的消息,很令人振奋的消息。
后宫的妃嫔认为,自己终于有了出头的可能,不会再被林挽阳死死的压制住。
群臣们认为:自己的能力还是很强的。皇上就应该听他们的。
林挽阳回到桃夭殿,没有让人为她处理额头上的伤口,直接就跪在了桃夭殿中的地面上。
黄昏时候,天色阴沉的有些厉害,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林挽阳抬头,看着那阴暗的天气,嘴角不易察觉的弯了弯:今天这雨来的真好,要是能够下一整夜,那就更好了。
雨下得很快,不过片刻便成了瓢泼大雨。
香寒看着跪在雨中的林挽阳,虽然林挽阳已经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她。但是她终究是没有忍住,拿了一把油纸伞跑入雨中,撑在林挽阳的头顶。
林挽阳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又怕冷。这夜间的大雨淋的她有些迷糊。身上骤然失去了敲击的雨点,她稍微回了神,见到香寒,怒道:“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姑娘……”香寒跪在林挽阳身前,膝盖触碰到地面的时候,溅起无数的水滴,“姑娘,您身体不好,可不能受这一夜的冷雨啊。”
林挽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香寒渐渐低下头去,“啪”的一声将油纸伞扔在一边。欲要跪在林挽阳身边与她一起受罚。
林挽阳还是不说话,只是直直的看着香寒。香寒扁了扁嘴,跪着爬到一边,转头看了一眼林挽阳,又往旁边爬了一段距离。直到林挽阳不再看她,才停了下来。
袭月见香寒跪着,自己也不能留在屋子里面,只好也跟着出来跪着。她跪的地方离殿门比较近。
这雨一直下,一直下,而且越来越猛烈,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挽阳渐渐的有些受不住。前一段时间,她的寒症刚刚发作,如今再淋这雨,怕是又要受一回寒症之苦了。
至于额头上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全被冲刷干净。如今沾染了这雨水,到了第二天早上,大概就要化脓感染,处理不好,还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不过,她就是要在额头上留下这个疤。这样,既可以用刘海儿来遮挡,也可以时刻提醒着展承天,自己为他所受的委屈。
真冷啊。林挽阳冷的打哆嗦,忍不住将自己抱住。
香寒时刻都在看着林挽阳,见她快要撑不下去了,连忙爬着想要靠近林挽阳,被林挽阳一瞪又退了回去。
林挽阳咬了咬牙,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什么样的状况。她,都可以坚持下来的!
袭月被这雨水浇的浑身发抖,忍不住在心底抱怨:你受罚我凭什么也要跟着?真是害人不浅!
还没有抱怨完,袭月发现眼前多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上面居然还绣着二龙抢珠的纹样。她惊讶的抬头,然后惊呼出声:“皇上!”
“奴婢见过皇上。”
香寒闻言,想要站起来,但是跪的时间太久了,腿都麻了。还未站起身,便重重的摔倒了满是雨水的地面上。香寒强撑着爬过去,不顾自己的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淋,固执的爬到展承天的脚下。
“皇上,我家娘娘身体不好,受不了这样的惩罚。求皇上开恩,奴婢愿意代我家娘娘受罚!求皇上成全!”
香寒将头重重的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磕出了血来。只是那血被这雨水迅速的冲刷掉,看不到痕迹。
而展承天,早已奔至林挽阳的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挽儿,对不起,是我无能,是我保护不了你。是我不好。”
林挽阳睁开眼,看清楚是展承天,伸手想要将他推开:“不能半途而废,我能够坚持下来的。我一定能坚持下来的。”
只是这句话刚刚说完,她便晕了过去。
“挽儿!”展承天将林挽阳紧紧拥在怀里面,他仰起头,瓢泼的大雨不断的冲击着他的脸庞。
挽儿,我一定,一定要将皇帝的大权全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不再让任何欺负你。
挽儿,我一定,一定能够给你一生安然的生活的。
意料之中的,林挽阳的寒症再次发作。那难忍彻骨的寒冷,一阵一阵,从骨子的最深处慢慢的沁出来,冻伤了皮肉和血脉。也冻伤了心脏和大脑。
这寒症虽然苦难忍,但也好过诛心。
香寒问她在颜乐楼为何不让大夫治愈这寒症。提醒她记住以前的事情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只有在这寒症发作的时候,她的心里面,才是最轻松。
只有在这寒症发作的时候,她才能够暂时忘记那晚无处不在的血腥。
只有在这寒症发作的时候,她才能够原谅自己活了下来。
漫天的鲜血,遍地的残破肢体。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活着。
她大叫,她大哭,她不依不饶。
可是那个世界真的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林挽阳蜷缩着身体,无数次无数次,每次在寒症发作的时候,每次在噩梦中的惊醒的时候,她好想哭好想哭,痛快的大哭一场,将心中所有的绝望和郁结全部都哭出来。
可是,她不会哭了。大概是那晚把所有的眼泪都掉尽了。她,再也……掉不出眼泪来。
手指用力,用力,再用力。指甲终于掐进了皮肉里,丝丝鲜血沁满指缝。林挽阳抬手看着鲜血淋淋的手,幽幽的笑了。
“挽儿。”展承天手掌紧握成拳,身体依旧颤抖的不可抑制。
“皇上。”胡国伦的颤颤的,“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寒症。又是寒症!自从将挽儿接回宫里,她的寒症每年都要发作几次,可是如今,这才多长的时间,居然是第二次发作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挽儿再坚强,她的身体可撑得住?
他护不了挽儿一世安然,便是连这都无能为力!展承天紧握着拳头,猛地捶在雕花的架子床上。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沿着架子床上雕刻的繁琐花纹,弯弯曲曲流淌下来。
“皇上!”胡国伦匆匆惶惶跑出去,“快传太医!”
“站住!”听到胡国伦的话,蜷缩在角落里面的林挽阳骤然睁开了眼睛,“不要去传太医。”林挽阳忍着阵阵的寒冷跪在床上,抓着展承天的衣袖:“不要传太医!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否则臣妾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皇上,不要传太医!”
“挽儿!”她为何一直都想着那些朝堂的事情?她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想一想?
“娘娘!”香寒跪在床前苦苦哀求,“娘娘您的身体最重要啊!您不能这样逞强,您的额头上还有伤口啊!”
林挽阳一眼瞪过去,吓得香寒立刻噤声。
“不要……不要传太医,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来了这里。皇上,不能让人知道。”
林挽阳跪在他身前,发丝凌乱,腰带也松了下来。一双倔强的眼睛里面充满哀求。而她的身体,依旧在瑟瑟发抖。实在忍不住这寒冷的时候,她依旧会狠狠的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才肯松开,然后就幽幽的笑。那笑容看的他毛骨悚然。
展承天一把将林挽阳捞在怀里面,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手指抬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紧紧咬住红唇,眼睛红的想要杀人,声音冷的如腊月寒冰:“挽儿,不要让我觉得我太无能。挽儿,不要每次都这么逼我。”
“挽儿,如果每次看到这样我都无能为力,我宁愿做一个昏君。”
“挽儿,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让我保护你。”
林挽阳冷冷的笑:“如果你今天心疼我宣了太医,我死的会很快。”
展承天被这一句虚弱的话顶的哑口无言。
“承天,我只要忍过今天,我们就有美好的未来。承天,我都能忍,你为什么不行?”林挽阳抬起颤抖的冰凉的手,拼尽力气才抬起来抚上展承天的脸颊。
“承天,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所以……不要传太医。”
林挽阳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寒症的侵袭,声音里面还带着微微的颤抖。这每一下的颤抖,都如同一根钢针,还不留情的扎在他的心头。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双手握住她的,搓着手为她取暖:“挽儿,没事的,没事的,我来帮你取暖,很快就会没事的。”
“挽儿,我一定会想办法,想办法将你的寒症治好,让你不再受这般的苦楚。”
胡国伦和香寒踌躇着想要退出去,展承天猛然想到了什么:“胡国伦,老师医术高明,你快去招老师为挽儿治病!”
“是。”胡国伦答应着。没敢提醒展承天,帝师锦润公子四处游历,只有圣荣长公主才知道该如何找到他。
林挽阳被抱进屋子一直都是穿着那身**的衣服。展承天抱着她,将锦被扯开来盖在她的身上,然后摩挲着解开她的腰带,将那件**的红衣扯下来扔在地上。
赤,裸的身体,原本是他最喜爱的,可是此刻这副躯体冰凉的吓人,展承天的脑子里面没有往日的旖,旎思想,只是想着如何才能让林挽阳舒服一些。
展承天的衣服也是湿的,此刻抱着林挽阳也不能穿着,几下扯了个干净。
当赤,裸相拥的那刻,林挽阳的身体忍不住颤了一下,伸手想要将展承天推开,可是触手的温暖,却是让她下意识的向着那温暖的胸,膛靠近了些。
“挽儿。”展承天闷,哼一声,声音带着些许的情,色意味。
展承天轻轻拂去林挽阳额头的碎发,看到额头上的那不知有多深的伤口,眼眸幽深的看不清楚任何的情绪。
“唔。”林挽阳冷的想要再次蜷缩起身体,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立刻紧了一紧。林挽阳无法,只好再次咬住红唇。
展承天眉头一皱,搂她搂的更紧,想也不想,低头吻住她的红唇。
雨夜里面的缠,绵,寒症发作时的欢,爱。
林挽阳发现,这样,似乎寒症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展承天发现,原来,这样可以帮助她减轻痛苦。
一次又一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展承天揽着林挽阳,低头看,发现她已经沉沉的睡去。轻轻的叩门声也在这个响起。
“皇上,该上朝了。”胡国伦说的小心翼翼。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身上的青青紫紫:自己终究是生气了。生气挽儿为何这般的倔强坚强。生气自己,为何就这般的无能,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展承天为林挽阳盖好锦被,低头在她额头印上一吻。在看到她的伤口的时候,眼眸暗了一暗。然后,下床,穿衣。
他是皇帝,没有完全掌握皇权的皇帝。那他就按照那些人的意见,好好的做一个他们认为的好皇帝。等到……
展承天吩咐了香寒和袭月好好侍候林挽阳,并一早传了太医让他们在桃夭殿候着。
林挽阳蜷缩在锦被里,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她好久没有这么踏实的睡过觉了。好想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再醒来。
香寒再次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御膳房的膳食送了好几趟了,那些太医们在桃夭殿候了大半天了,可是林挽阳还是没有醒来。
香寒忍不住想要进去看,被袭月一把抓住:“娘娘如今睡的正好,还是不要轻易的打扰,免得惹了娘娘生气。”
香寒便又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子,香寒觉得不对:林挽阳从来没有睡的这般沉过。就算是寒症发作一夜的第二日,也决计不会睡到日头都正中了还不醒。
香寒掀开帐幔去看,林挽阳的确睡的很沉,可是当靠近她的时候,便可以感觉到那异常的热气。
寒症发作之后染了风寒,而伴随着风寒的,是额头上伤口的感染。
香寒不知道在暗地里垂了多少的泪,每日尽心的侍候,有时候常常是一天一夜不能睁眼。
展承天原本也是抽出时间来陪她的,可是林挽阳醒来只要看到他,便催促他离开。看着林挽阳倔强固执的眼神,展承天只能答应。虽是如此,可是,如果有时间,他还是忍不住会来看她,只不过是偷偷的罢了。
继林挽阳被罚的消息之后,林挽阳失宠的消息迅速在深宫之中流传。不管是初入宫的秀女还是在宫中待了许多年的妃嫔,谈论起这件事情来都是眉飞色舞幸灾乐祸。
“再得宠又怎样?不还是有失宠的那一天么?”
“听说皇上气得拿着装着滚烫茶水的茶盏将那位的头都打破了呢。”
“正是这样。头破了,不仅不给医治,还让她跪了一夜呢。”
“听说那位不肯受罚,跪到半夜就跑回屋子睡觉去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还没醒。”
“要是好好的跪着也就罢了,这般不懂规矩,她病了皇上都只看过她一次,就再也没去过桃夭殿。”
“我原本想着,得宠的应该是榴园里面的那位,谁知道皇上对那个玉嫣然问也不问一句,似乎是真的将她忘记了。可是若是真的忘记了,又怎么会惩罚桃夭殿?”
这边花树底下,两个小宫女正说的起劲。
皇后宇文流光突然就搀着勤荣姑姑的手站了过来:“你们这是在说谁呢?主子也是你们这帮奴才可以妄议的?!”
两个小宫女吓的跪在地面上求饶。
宇文流光轻轻瞥了一眼,淡淡道:“每人去领二十板子,以作惩戒。”
看着两个小宫女离去,勤荣道:“娘娘,今早上长公主派人给桃夭殿送了一盒子糕点。”
宇文流光微微笑着,伸手玩弄着身前的盛开的花朵,轻轻一拈,将一片花瓣给拈了下来,指尖微松,花瓣掉落在地面上。地上还有着早上浇水时残留下来的水迹。
“长公主表面上送的是桃夭殿,实际上送的还不是皇上?我们长公主,除了皇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什么人……”都敢杀。
提到长公主,勤荣想起长公主的婚事来:“都这般大了,还……”话未说完,立刻跪在地面上。
宇文流光将方才玩弄的那朵花掐下来,轻轻一挥,扔在勤荣的身上:“在宫中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小心你的脑袋!”
宇文流光看向桃夭殿,大门紧闭的桃夭殿,道:“皇上一时半会不会对她死心的,我们,再给她加把火。”
事情发生的时候,林挽阳正坐在铜镜前让香寒为她梳发。她撩开发丝看着额头上的那道疤痕。如她所想,真的在额头上留下了疤痕。不算重,但是也能够看得出来。
袭月不在屋里,香寒便道:“姑娘,奴婢知道姑娘有自己的打算,可是,姑娘为何要对自己这般残忍呢?万一……”
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她们的仇该怎么办?
林挽阳弯着嘴角笑了笑,回头对着香寒认真道:“因为我觉得我的日子过的实在是太舒心了。我有点不开心。”
香寒愕然。
林挽阳却是又笑着转过头去,仔细看着她额头上的伤疤。她要自己时刻记住:她活着只有一个目标。唯一的目标。不管展承天对她如何的好,她都不能接受。
“娘娘娘娘,不好了。”
听到袭月的声音,香寒首先皱起眉头:“什么‘不好了’?你怎么说话的!”
林挽阳淡淡扫了她一眼:“怎么了?”
“娘娘,金雀死了。”
香寒还在想金雀是谁,林挽阳猛地站起来,问道:“金雀?玉嫣然身边的金雀?”
“是。”袭月点头,看着林挽阳道,“她的尸体就在我们外面的荷花塘里面。”
林挽阳坐回锦凳,手握成拳一拳捶在梳妆台上。冷笑:真狠啊,连个小丫头都不放过!
“榴园那边怎么样了?”林挽阳命令自己静下心来。
“皇后娘娘已经过去了,听说,那位玉姑娘见到金雀的尸体,吓得病倒了。”
林挽阳点了点头,吩咐香寒,道:“你对那边看着点,别让玉嫣然出什么事情,若是她出了事,众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桃夭殿。”
香寒应下。一听说金雀是死在桃夭殿外面的荷花塘里面,香寒便知道,这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在找桃夭殿的麻烦。
“皇后娘娘驾到!”
听着外面内侍的唱和,林挽阳无奈的按了按眼角,搀着香寒的手在美人榻上躺下,香寒为她拿了一件毛毯盖上。自己则是跪在她的腿边为她捶腿。
宇文流光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美人闭眸小憩,宫女轻捶**。
按照羌国的规矩来说,六宫之中皇后最大,就算是贵妃,见到皇后也应该行礼。可是,林挽阳不用。因为桃夭殿不归皇后管,这是展承天亲口说的。
宇文流光见林挽阳暂时没有睁眼的打算,命随行的宫女搬了椅子给她坐下,道:“香寒,将你们家主子叫醒,我有话跟她说。”
香寒只得答应,直到香寒叫到第十声的时候,林挽阳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殿中这宇文流光带来的众多的宫女内侍,不禁弯了弯嘴角:感情是到她这里示威来了。
宇文流光没有说话,林挽阳微微笑了一笑,懒懒道:“皇后娘娘有什么话要自己亲自来说?我记得我和皇后娘娘不熟。”
“放肆!”勤荣开口。宇文流光知道要遭,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
林挽阳皱着眉头看向勤荣:“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桃夭殿大吵大闹!张嘴。”后面轻飘飘的两个字,让勤荣不禁哆嗦了一下。
“林贵妃……”宇文流光话没说完,林挽阳立刻怒视袭月,道:“怎么,没听到我的话,袭月我让你张嘴!”
“我……我?”袭月颤抖的指着自己,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可惜林挽阳很温柔的对她点了点头:“对,就是你。”
“娘娘,奴婢错了。”勤荣不情愿的跪下来。
林挽阳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过身去小憩。宇文流光无奈的点了一下头。
“啪,啪。”两巴掌。袭月的手不断的颤抖。
林挽阳的声音依旧是懒懒的:“怎么?我早上没给你饭吃?力气这么小,是不是连茶杯都端不了了?”
袭月一咬牙,“啪,啪”又是两巴掌。这两巴掌比较狠,打得勤荣摔倒在地面上,嘴角都沁出血来。
林挽阳翻身从美人榻上起来,一头青丝揽在胸前,长长的红色拖尾拖在地上。她那身红衣上没有任何的装饰,但是穿在她身上,就是给人一种很妩媚的感觉。
即便在这个时候,林挽阳的眉眼之间依旧是存着那慵慵懒懒的风,流韵味。
林挽阳走到勤荣面前蹲下来,扳过勤荣的脸,看了好一会子,道:“力气还是用的不够,不如那天你打玉嫣然用的力气大。看来我早上是真的没有给你吃饭。”
“香寒,你早上剩的什么东西都给袭月吃,别让她饿着了。记得等会子看着她吃完。”
“林贵妃!”宇文流光忍无可忍。
“恩?”林挽阳看向她,“皇后娘娘说有话要跟我说?那现在就。”
“我是遵从长公主的旨意来的。”
“哦。”林挽阳点了点头,“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成为为长公主传话的了?我记得一直都是英宜姑姑啊。”
宇文流光不跟她绕圈子,道:“跟随秀女玉嫣然进宫的丫头金雀死了,还是死在桃夭殿的外面,因为金雀在这宫里只有跟桃夭殿有些口角,所以长公主就让我来问问,林贵妃怎么看这件事情。”
“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按照皇后娘娘的意思,长公主是让你来查这件事情,我怎么看并不重要。该有看法的该是皇后娘娘您啊。”
“林贵妃,你因玉嫣然之事受罚失宠,而金雀又是死在桃夭殿外面,大家都怀疑怀疑你是为了报复,拿金雀出气,以致将她害死。”
“哦。”林挽阳沉默半晌,看着宇文流光,道,“这件事情跟我没关系。金雀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下令杀的。”
“至于这口角之争,有没有口角,都是可以杀人的。有些时候,那些越是表面温柔善良的人,越有可能是凶手。皇后娘娘可以向这个方向考虑一下。”
宇文流光站起身,看着林挽阳,道:“我原本是管不了你这里的,但是长公主开了口,我也就只好来问一句。凶手之所以不肯承认,无非就是没有证据。林贵妃既然说自己是清白的,我也愿意相信。但是为了让大家都相信林贵妃的清白,林贵妃可否容我搜上一搜?”
林挽阳点了点头,道:“原本是应该的。只是……”林挽阳沉吟片刻,道,“既然这样,皇后娘娘便搜上一搜。记得搜完了,告诉我结果。”
说完,林挽阳重新躺回美人榻上,闭着眼睛小憩。香寒乖巧的跪在地上为她捶腿。袭月则是,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看着勤荣姑姑,眼睛里面满是恐惧。
“启禀皇后娘娘,搜出了一件带血的衣服。”
正在喝茶的宇文流光眉角不禁跳了一下:搜出来了?若是什么都没有搜出来那是应该的。她跑这一趟也不是为了找什么证据,只是告诉别人,长公主在怀疑金雀的死与桃夭殿有关。
如今竟是搜出了东西来……宇文流光用眼的余光看了看袭月。袭月吓的慌忙要辩解,意识到是在什么地方,连忙闭了嘴。
林挽阳翻过身来,挑着眉毛道:“真的搜出来了?拿来让我看看。”
那侍卫见宇文流光点了头,双手捧到林挽阳面前。林挽阳只看了一眼,道:“香寒,这是你的衣服。”
“是。”香寒停下了手中捶腿的动作,跪在林挽阳面前。
林挽阳叹了口气:“不是让你处理掉的么?你怎么还留着呢?”
宇文流光、勤荣和袭月,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纷纷皱着眉头。其他人不知情,只以为真的是林挽阳派人杀了金雀,那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
“林贵妃,这是……”
林挽阳对着宇文流光笑了笑,道:“是香寒的衣服,上面染了血,我让她丢掉,结果她还没有丢掉。”
“唔,应该是早上忘记了。”林挽阳依旧笑吟吟的。
宇文流光却是在心里面开始发颤: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带血的衣服都搜出来了,林挽阳还是这般的模样,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侍卫将那衣服呈给宇文流光。宇文流光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盯着林挽阳发呆。
林挽阳笑的越灿烂宇文流光心里面就越慌乱。
诡异的气氛就这样蔓延开来。
林挽阳笑吟吟的支着头靠在美人榻上,香寒如平常一般不轻不重拿捏准确的为她捶着腿。
那些进入桃夭殿的宫女内侍们一个个都在等待着宇文流光拿主意。而宇文流光却是站着,搀着勤荣的手看着林挽阳,一句话也不说。
林挽阳是漫不经心,宇文流光是在心中思量,其余众人均是在这样的坏境下不敢思考。所以,展承天进来的时候,没有人发现。
在桃夭殿见到宇文流光,展承天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皇后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话说的丝毫没有给宇文流光留情面。宇文流光见到他,暗暗松了口气,行了礼,道:“榴园里跟随秀女玉嫣然入宫的丫鬟金雀死了,就在桃夭殿旁边的荷花塘里,长公主听说了这件事情,让臣妾过来问问。”
展承天不耐烦的挥挥手:“可是问完了?既然问完了那就走,不过是问个话,用得着带这么多的人?”
宇文流光垂头不语。展承天六岁即位,当时只有七岁的她做了展承天的小皇后。
十四年,虽然她一直都是皇后,可是展承天怎么待她,她心里很清楚。她也很幸运,没有爱上甚至是喜欢上这个男人。
只是,展承天将话说的这般难听,她还是忍不住心中动了气。“皇上,侍卫从桃夭殿搜出来一件血衣。不知道……臣妾该怎么给长公主回话。”
那件衣服,展承天一早就看见了,一开始心中惊慌以为是挽儿受了伤,后来看清不是挽儿的衣服,才这般平和的去问宇文流光。“那不是贵妃的衣服。”
展承天只说了一句事实,可是其中的偏袒意味任何人都听得出来。
林挽阳对着宇文流光微微福了福身子,展承天抬手挡住她下蹲的姿势。桃夭殿不归中宫皇后管,林挽阳也没有必要向宇文流光行礼。
“皇后娘娘,臣妾这一段时间身体不适,香寒一直在悉心照顾,因过度劳累昨日咳了血,还没有来得及将衣服洗干净,便被皇后娘娘的人给搜出来了。”
展承天对着香寒招了招手,看着香寒在他面前跪下,随手从腰间扯下来一块玉佩,道:“这是前几日新得的,你侍候主子有功,就赏你了。”
林挽阳扬眉看着展承天:“你相信金雀不是我命人杀的?”
展承天反问:“杀害一个金雀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额头上的疤,伸出手去摸,埋怨道:“天下的女子都是爱美的,可你为何就对自己这么不上心?”
宇文流光出了桃夭殿,走的方向却并不是自己的凤虹殿。
“娘娘这是……”勤荣不明所以。
宇文流光笑了笑,道:“我是皇后,玉嫣然既然出了事情,我自然是要去看看她、安慰安慰她的。”
陷害桃夭殿并不是她的主要目的,激起另一个女人的反抗和报复,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对付林挽阳,她没有必要自己亲自动手。
展承天对林挽阳的关心,最终演变成一场欢,爱。白日里的欢,爱。
林挽阳躺在雕花的架子床上,那件毫无装饰的鲜红衣衫半遮半掩的遮盖着她的身体。林挽阳拥着锦被,眉宇间风流韵味仍在,一双眸子却是异常的清明。
香寒垂着头:“长公主赏了些珠宝首饰、布匹绸缎过去,让她好好养病。皇后娘娘亲自过去的,在榴园待了有大半日。至于那新派去伺候的小宫女,是从内务府拨过去的。”
林挽阳沉默。这个时候,展千含和宇文流光都不会派人过去,免得让皇上起疑心。那……“玉嫣然的病如何了?”
“只是惊吓,太医给开了药,应该没什么大碍。”
林挽阳紧了紧衣襟坐起来,看着屏风前的镂空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香烟,道:“玉嫣然不能有事,但是我要她一直病着。我要她一直卧病在床。”
香寒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娘娘担心……玉嫣然将来会夺了娘娘的恩宠?”可是林挽阳明明说过:即便是再漂亮的女人,总有一天也会被男人给看厌。容颜并不是绝对的保障,只有手段用的巧妙才行。
林挽阳盯着香寒,又重复了一遍:“玉嫣然不能有事,但是我要她一直卧病在床。”
香寒郑重的应了声“是”。只有在遇到非常严重的事情的时候,林挽阳才会这般对她说话。
三月,朝中渐渐被控制下来,不似先前那般折腾。展承天因对林挽阳心存愧疚,决定带她去城郊的行宫里面暂住一段时间。
朝中虽有人不满,展承天也暂不做处置,只当未曾听见。至于后宫之中,宇文流光从来不与展承天争吵半句。圣荣长公主展千含知道展承天心中有气,也不便再说什么。
出宫前的前三日晚上,林挽阳催促着展承天去前朝批折子,自己换了件极为普通的衣裳出了桃夭殿,前往榴园。
新入宫的秀女一共有八位,其中两位被封为最末等的修华。而闹的沸沸扬扬的玉嫣然,一直都住在榴园之中无人问津。皇帝不去,自然也就没有任何的封号。
自金雀死后,玉嫣然一直缠,绵病榻,没有人见她出过门。宫中传言,玉嫣然这般的美人,却一直病着未见圣驾,看来要死在这深宫里面了。
林挽阳是第二次来榴园,打量着那破旧的房屋,握了握手掌。
因榴园地处偏僻,而玉嫣然又是被桃夭殿贬入这里的,一直未曾承受皇恩,里面便凄凉的很,便是个连守门的都没有。
林挽阳提着一盏白灯笼,没有受任何阻拦就入了榴园。里面依旧寂静的很,看不到半个人影。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最前面的一个屋子里面燃着灯。
嫣然……
林挽阳垂了眼眸,一步一步走向那闪烁着烛光的地方。她原本只是想亲自来看一看她好不好,可是……靠近屋子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声音,林挽阳刹那间苍白了脸色。
里面传来女子不正常的呜咽声。那个声音是玉嫣然的声音,而之所以出现了这样的声音,是她正在被一个人用力的捂住嘴巴,想喊却喊不出来。
然后是一个尖尖细细的太监的声音:“你与其孤寂的死在这榴园里,不如先让我玩一玩,也不算是可惜了你这一张好看的脸。”
“不要挣扎了,不要挣扎了。你得罪了桃夭殿里面的那位,如今又病的这么严重,是没有出头之日了,还不如伺候好我,我还能让你多活几日。”
林挽阳紧紧咬住嘴唇,手颤抖的无法抑制,白灯笼掉落在地面上。火苗立刻跳跃出来,将围着的白纸立刻烧了个干净。
里面再次传来太监猥,琐的声音,还有布帛撕裂的声音。林挽阳想也未想,抬脚踹开木门。
在那极其简陋的床上,玉嫣然正被一个肥硕的太监压在身子底下,她的衣服已经被拨开,露出了整个雪白圆润的肩头。而那太监,一手紧紧捂住玉嫣然的嘴,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胡乱的摩,挲。那一张嘴还不断的往玉嫣然的脸上凑。
那太监听到门被踹开,惊慌的回头。看到那一张满是赘肉的脸,还有那大张开的嘴里面露出来的黄牙。林挽阳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林挽阳穿的衣裳极其的简单,再加上不喜好出门。那太监并不认识她。只以为是个小宫女,便骂道:“哪个狗奴才敢坏老子的好事!”
林挽阳冷冷一笑,飞起腿将那胖太监从玉嫣然的身上踢下来,连忙拉开锦被给她盖上。
胖太监怪叫一声,想要张口叫人。林挽阳两步奔至他身前,一脚踩在那太监的心口。左手拔出挽发的一根银簪子,在那青丝倾泻的瞬间将簪子全部插进胖太监的肩膀上。
胖太监张口大叫,而林挽阳右手上抓着的一个茶盏正好落下来。茶盏堵在嘴上,立刻将门牙打落下来。
凄厉的声音,被这茶盏阻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挽阳冷笑着看着躺在地面上的胖太监,左手将簪子从血肉之中拔出来,然后再重重的插,进,去。一下一下,仿佛不杀死这个人不解恨。
玉嫣然缩在锦被里面哭泣,看到一个着了红衣的女子这般的残忍狠绝,那带出来的鲜血都喷,溅在了红衣上。吓得忘记了哭泣,只是不住的在掉眼泪。
那胖太监终于晕过去。而林挽阳根本就没有停的打算。簪子一下一下的插,入皮肉里。在这样寂静的夜晚,簪子入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林挽阳还没有完全的失去理智,簪子扎下去的地方都不是要害。她不想杀人,但是……这个太监实在是触了她的眉头,惹她动了气。
终于,林挽阳累的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将那满是鲜血的簪子扔在地面上,转过头来看玉嫣然。玉嫣然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桃夭殿贵妃,林挽阳。也是亲口赐居榴园的人。
玉嫣然拥着锦被往角落里面缩了一缩,两只纤细的手吓的不住的颤抖。林挽阳知道是吓到她了。但是……吓吓也好。
林挽阳一步一步,走到床前。玉嫣然抱着锦被,不断的往角落里面退缩,一直退到无路可退。
因为用簪子刺了那个太监许多下,有很多的鲜血都喷,溅在了林挽阳的身上。喷,溅在红衣上的看不出来,可是,喷,溅到脸上的……
看着脸上挂着血珠的林挽阳,玉嫣然突然觉的她是从地狱之中走出来的修罗厉鬼。想要杀尽这世间所有的人。
玉嫣然退一下,林挽阳的心就疼一分。她怕她,她现在非常的怕她。不过,这样也好。
“你想不想离开?你想不想出宫?”
“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并且我可以保证,不给玉家带来任何的麻烦。”
玉嫣然怔住了。她没有想到,林挽阳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一时不能理解,愣愣的看着林挽阳。
林挽阳的脸色温柔下来,像是哄小孩子一般,语气很温柔:“宫里面脏的很,不适合你。如果你想要离开,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帮你出宫,并且不会连累到玉家。嫣然,你出宫去,好不好?”
玉嫣然惊悚的看着林挽阳。这……这……她……她究竟是怎么了?
“嫣然,出宫去好不好?出宫去,你可以嫁给你真心喜欢的男子,你可以开开心心的过一辈。不用像现在这样受人欺负担惊受怕。”
嫁给真心喜欢的男子?
她求着父母要求入宫来,就是为了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的。可是,为什么,她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无法告诉他:皇上,你在嫣然的心里面住了四年。
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看的林挽阳心中又疼。她想要抬手为玉嫣然擦掉眼泪,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还是苦笑着摇头作罢。
玉嫣然不知道林挽阳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林挽阳在打什么主意。她抬起头,看着林挽阳,说了她今晚的第一句话:“我喜欢皇上,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我愿意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而且毫无怨言。”
那样坚定纯真的眼神……
林挽阳紧紧握住拳,牙齿下意识去咬嘴唇。这样的动作,再加上她脸上的血珠,看起来异常的恐怖。玉嫣然不禁抖了一抖。
“好!”林挽阳离开床榻,背对着玉嫣然,“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嫣然,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将你送出宫去的。
林挽阳回到桃夭殿,便细细的嘱咐了香寒一些事情。香寒心中不解,可是她不解的事情多了去了,只是按照吩咐去做便没错。
见林挽阳的脸上和衣服染了鲜血,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还是小心的查看了林挽阳有没有受伤。
袭月走进来无意间撞到林挽阳的脸上染了血,惊的差点将手中的茶盏打碎。林挽阳闭着眼睛,任由香寒为她捶肩。
在袭月要默默退下的时候,林挽阳突然开了口,道:“袭月,你可还有亲人?”
不等她回答,林挽阳徐徐道:“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不要给亲人惹麻烦,这才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下去。”
在这深宫之中,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
袭月默默的退了出去,只是端着托盘的手,手指因用力过度明显的泛了白。
展承天虽然有时候比较的固执,但是平心而论,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是不错的。单就不喜隆重奢华这一点,就很得群臣和老百姓的心。
出行的这一日,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四处看了看,低声道:“一切可安排好了?不要出什么纰漏。”
“姑娘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香寒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姑娘打算如何应付宫里面呢?一个大活人消失……”
“总会有办法的。只要能把她弄出去,颜乐楼就能够保证她消失的没有踪迹。”
城郊的别院,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走了半日的路程,才算是到达目的地。香寒亲自看着那些侍卫们将一个大木箱子抬进林挽阳房间旁边的一个屋子。
有个相熟的侍卫见到香寒开玩笑,道:“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啊?用得着这么宝贝,需要香寒姑娘亲自看着?”
香寒心中一凛,嬉笑着咒骂道:“不过娘娘平日里用的一些东西罢了。如我不这般小心的看着,不小心弄坏了娘娘问起来,你们承担的起吗?”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去,香寒关了门窗,将箱子打开。箱子里面并不是什么用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玉嫣然。
在离开之前,林挽阳吩咐香寒将玉嫣然趁着这次出宫带出来。
香寒看着那张绝色的脸忍不住发呆。她在颜乐楼待的时间也不短,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妖艳的、妩媚的、端庄的、娴静的。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像玉嫣然这般美丽的女子。
姑娘为什么要想尽办法的将她带出来呢?难道是不忍心这样的美人陨落于深宫?可是,姑娘对自己都那般的心狠,又何尝可怜过别人呢?
香寒摇了摇头,倒了杯茶喂给玉嫣然。差不多等到晚上的时候,她就可以醒来了。至于醒来后将她送去哪里,还是需要去问林挽阳。
下午在别院歇息了一个下午,处理完事务的展承天便来找林挽阳。那样的展承天是极其少见的。除了林挽阳之外,应该没有人见过他这般的模样。
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脸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男子的轻狂和阳光。
在这个时候,他不再是皇帝,不再是羌国的一国之主,他只是羌国千千万万个男子中的一个。
此时此刻,他要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起出去游玩。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的打扮,头发以一根纯白的缎带高高竖起,身上着了一件天蓝色的长袍,手中拿了一把题了字的折扇。
真是一副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模样。林挽阳的眼睛不禁闪了闪。
“要去哪里?”
展承天推着她进屋子,道:“你也换一身普通的衣裳,今晚我带你出去玩,就我们两个人,不让那些奴才跟着。”
林挽阳一根手指指在他的额头上:“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的模样?就算我站在羌国的大街上说你是羌国的皇帝,又有谁相信啊?!”
林挽阳笑的太过灿烂。展承天不禁迷了心神。而林挽阳在低头掩笑的瞬间,脸色突然就僵硬了下来:她什么时候……做这样的动作做的这般的自然了?做的这般自然也没有错,可是,那心里面的泛起的丝丝喜悦又是怎么回事?
展承天带她去的地方是夜市,熙熙攘攘的民间集市。一条街道,无数星火。小吃首饰饰品字画,样样俱全。
展承天将林挽阳护在怀里,避免周围的人挤到她,嘴巴贴在她的耳边,道:“挽儿,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里。但是我每一次出来,就想着到集市上走一走。将自己淹没在这些人群里,装的我像个普通人一样。”
像个普通人一样,可以自由自在的行走。
像个普通人一样,可以肆无忌惮的喜欢自己心爱的女子。
像个普通人一样,可以拒绝自己讨厌的事情。
像个普通一样,可以偶尔偷一个懒没有人天天督促。
像个普通人一样,可以偶尔犯一个小错误没有人天天骂。
林挽阳被这有些哀伤的声音蛊,惑,转过脸去看他。他的脸映衬在灯火中,那般的温柔的,那般的……哀怨。
“承天……”此时此刻,林挽阳吐出的仅仅是一个名字。因为她现在,忘记了展承天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在这一刻,在那灿烂的无数灯火之中。林挽阳看着展承天。
他是男子。她是女子。他是她的丈夫,她是她的妻子。
仿佛,没有那么多的宫廷斗争,没有那么多的恩怨纠葛。
她只是她,他也只是他。
展承天用了极大的耐力,才忍住没有在此刻就低下头来将林挽阳吻住。
“挽儿。”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要往前走,然后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林挽阳回过神来。发现眼前是无数的风车。各种各样的,夜风一吹,风车便纷纷的转起来。
展承天笑着看着林挽阳,拿了一只放在她的掌心:“你看多漂亮。挽儿,你小时候玩过没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林挽阳被展承天说的“第一次”给伤了一下。
展承天从后面将林挽阳拥住,风车在林挽阳的掌心里,而他的双手将林挽阳的手紧紧的包裹住。展承天将下巴探在林挽阳的肩头,对着风车轻轻的吹。
转动的风车。林挽阳静静的看着,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记忆中第一个送她风车的人。
挽妹妹,这个风车是我亲自拿钱去买回来的。送给你,你开不开心啊。
初林……
展承天原本笑着的脸庞,在看到林挽阳那张悲伤的脸时,笑容立马就僵硬在了脸上。“挽儿,你怎么了?你不喜欢风车?好,那我们就不要风车好了。”
说完展承天将风车扔在地上,还孩子气的踩了两脚。拥着林挽阳便离开。身后传来小贩的抱怨声:“你什么人啊!不要就不要好了,你为什么要踩烂我的风车?!混账小子!”
若是往日,敢有人对展承天如此不敬,那人早就会被人闭上嘴了。现今,展承天只顾着林挽阳,那声音远远的听到了也不予理会。
“挽儿,是我不好。那我现在带你去吃一种非常美味的东西,酸酸甜甜的,你肯定会喜欢的。”
“那东西长得就很是精致,红彤彤亮晶晶的。就像你身上的红衣。”
展承天不知道,林挽阳之所以穿红衣,是因为那是鲜血的颜色。不过林挽阳此时先是陷在回忆里,后来看到展承天孩子气的踩风车想笑却又忍不住心疼。
如今,则是被展承天一直紧紧的拥着,护着。其实,作为一个女子,她最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坚强的怀抱可以为她遮挡风雨护她一世安然。
林挽阳慢慢的停下了脚步,抬头去看护着她的男子。那张俊俏的脸,那双满是柔情的眼眸。漆黑的夜,周围是不断闪烁的灯火。
这样的男子啊!想想过去的那四年。几乎不顾一切的绝宠。
“承天……”
六岁之后,在这样美丽的满是灯火的夜晚,林挽阳突然就有了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她终于还是遇上了一个这样好的男子,可是……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出了那重重的宫墙,他终于能够肆无忌惮的来宠爱自己心爱的女子。看着自己怀中的那张脸,那样的温情,带着淡淡的忧伤。
看来,还是那宫墙锁住了原本应该快乐一些的她。
“挽儿。”展承天想要低下头,撷取离他很近的红唇。如樱桃般红润娇小的红唇。
不管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想就这么拥着她,温柔的亲吻。用行动告诉她自己满满的爱恋。用柔情将她整个人融化。
展承天缓缓的低下头,缓缓的靠近。而林挽阳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面,眼睁睁的看着他靠近。
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可是,她无法阻止。大脑一时停顿,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软软的靠在展承天的怀里。
就在四片唇瓣快要碰上的时候。有玩闹的孩子突然就冲了过来,一下子撞在展承天的身上。
展承天下意识的抱紧林挽阳,想要稳住脚步。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一只脚,正好将他绊了一下子。
这样拥挤的人群,就算是身负武功,一时也无法施展开来。于是,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直接倒向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
“哗啦哗啦”摊子被撞翻,上面摆放的东西也大部分被撞开洒在了地面上。
展承天终于还是站稳了脚步,看到被撞翻的摊子,怔了一怔。林挽阳愣住了。周围的人群自动的让出了一个圈子,将他们围绕在中间。密密麻麻,水泄不通。所有的人都在指指点点。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受。展承天微微皱起眉头,想要开口说话。林挽阳却已经拉起他的手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冲出去:“快跑啊!”
展承天不明所以,但是被林挽阳拉着,心里正高兴。然后听到后面穿了一个泼妇一般的声音:“你们还我的摊子!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跑出了一段距离,展承天忍不住问林挽阳:“我们为什么要跑?”
“我们砸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要跑了,否则被抓住会被打的很惨的!”林挽阳跑的匆匆忙忙。等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就站住了脚步。
是啊,他们为什么要跑?以前她跑是因为没有银子,被抓住了会被打的很惨,说不定还会被卖掉。如今,他们可是不需要跑了。
展承天知道自己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温柔的将她拥抱在怀里。暗想:以后说话可要注意些了。虽然民间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但是也有很多挽儿痛苦的回忆。
那个小摊子的女摊主终于追了上来,看着了林挽阳,又看了看展承天。拿着手中的棍子指向展承天,骂道:“你跑!我让你跑!你再跑我非打死你!看着你们穿的挺富贵的,怎么撞了东西就想着跑?赶快赔我银子,否则我就将你们带到官府去!”
林挽阳下意识的拉住了展承天的衣袖,担心他动怒在这大街上闹事。
但展承天只是抽了抽嘴角,心中再生气也是忍着。他是皇帝,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子民。与她动怒,一是降了自己的身份,二是没有必要。更何况,他今晚是为了哄林挽阳开心的。
“你想让我赔多少?朕……我给你!”可是说完这句话展承天立刻就尴尬的苍白了脸。展承天看着林挽阳询问的目光,赧然道:“我出门从来不带银票。”
那摊主闻言大怒:“原来只是穿的好看没有钱啊!我打死你!”
“慢着!”林挽阳随手从发上摘下一个很小的发插,放在她的手里面,道:“我这个发插可值百两银子,你拿这个找人去换成散银,留下需要赔偿的和你的跑腿费,剩下的都再给我还回来。否则……”
林挽阳微微一笑,一手夺过摊主手中的木棍,一边拎在手里一边放在地面上,绣鞋往上一踹,用的力气不大,但是木棍却是齐齐的断了。
那摊主下的愣了一愣,拿着发插快速离开了。
展承天不解:“直接给她好了,为何还要再让她送回来?我们又不……”他本想说“我们又不缺银子”,但是想到自己现今身上没有带银票,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挽阳在那无数灯火中粲然一笑,道:“该是她的自然要给她,不该是她的,如果给了,她就会以为是天上掉馅饼,以后天天盼着别人帮助她变得懒惰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有了碎银子,展承天带着林挽阳买了他所说的“酸酸甜甜”的那种东西:冰糖葫芦。
林挽阳咬了一口,酸酸甜甜,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如何?”展承天期待的看着她。
林挽阳点了点头,微笑道:“很好吃。”微微测了身子,眼睛看向遥远的跳跃烛火,声音里面带了几分的迷茫和空濛。
“很小的时候,我娘亲曾经给我买过。后来,家没了,我做了好几年的乞丐,有一次实在没有忍住就跑去抢,结果被打的满身是伤。再后来……”
“挽儿……”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我原本是想着哄你开心的,可是……”展承天苦笑了笑,“我似乎一直在触及到你的伤心事。”
“我不过是随口说一句,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如今想来也没有什么感觉。”她笑的越是灿烂,展承天越是为她感到心疼。
“挽儿,我定会竭尽全力护你一生。”
他说的很认真,很郑重。圣荣长公主自小就告诉他,他是皇帝,做不到的事情不要随便说。说出口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好!”林挽阳看着万千烛火中最耀眼的那张脸庞,同样是郑重的答应。心里却满是不屑:一生?谁能守一生的诺言?谁能在无数年轻的各种各样的美人中坚守对一个女子的承诺?没有人!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出了夜市,没有回别院,而是带着林挽阳去了附近的山林。
“挽儿你累不累?”
林挽阳歪着头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眸子满含笑意:“怎么?你要背我?那可要一直背下去不准放下哦!”
展承天摇头,向前迈了一步,紧紧的贴着的林挽阳,笑吟吟的贴近林挽阳的脸。从鼻尖呼出的气体喷在脸颊上,痒痒的。
就在林挽阳以为展承天想要吻她的时候,展承天猛地将她打横抱起:“我不要背你,但是我要抱着。一直抱着你,就算你想要下来,我也绝不放手!”
林挽阳圈上他的脖子,宽大的鲜红衣袖滑落下来,露出洁白如玉般的小臂:“那我就一直粘着你粘着你,你想扔都扔不掉!”
寂静的山林,四处无人。照明的只有天上残缺的月亮。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走的不紧不慢。他不时的低头贴着林挽阳的耳朵说几句悄悄话。惹的林挽阳不是在他怀里笑就是忍不住捶手打他挣扎着要下来。
这样的夜,这样的一双人。
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心里,这是年少最美妙的爱恋。适当的年纪,遇上一个真心喜欢的人,然后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哄她开心娇笑。
为了怀中女子的幸福,他做任何的事情,都是值得的。
而在林挽阳的眼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在颜乐楼八年,她早已经将那张虚伪的面具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爱情,那只是无数男女心中最完美的一个传说。因为稀少所以珍贵。大多数的爱情,都是极其短暂而又可笑的。
更何况,她活着,早就已经抛弃了那所谓的爱情,所谓的婚姻。她活着,只为了一件事情……
不知走了多久,展承天站住,将林挽阳放了下来。他们站的地方比较高,夜风一吹有些冷。展承天将外衫打开,把林挽阳裹进去。两只胳膊紧紧的抱着她,连手都是握在掌心里面的,细细的摩挲着为她取暖。
“挽儿,这一个一定会让你开心的。你先闭上眼睛。”
林挽阳仰头看他,笑道:“若是我不开心呢?你怎么赔偿我?”
“若是你不开心……”展承天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若是你不开心,我就把我自己赔给你,一辈子任你打任你骂如何?”
“当然好!可是我担心……到时候我会舍不得。”林挽阳听话的闭上眼睛。她的最后一句话,那样轻柔的语气,惹得展承天心中一颤,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
展承天在她的耳边轻轻的数:“十,九,八,七……四,三,二,一。挽儿,睁开眼睛。”
林挽阳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漆黑的辨不清东西的山谷,天上挂着一轮残月,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突然,在一个角落的地方跳起了一束火焰,然后这火焰迅速的蔓延开来,方向并没有规律,等到火焰燃起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由火焰组成的“承”字出现在她的眼前。
漆黑的夜,那跳动的火焰一束一束的传播开来。接着出现的是她的名字中的一个字:挽。
承。挽。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那两个字,说不出话来。
“承。挽。展承天。林挽阳。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相互携手,恩爱不移。”
后来,林挽阳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话。只记得展承天扳过她的身子,温柔的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将她吻住。
亲吻。她并不陌生。跟着展承天四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夫妻之间所有的事情。可是那一夜的两次亲吻,都让林挽阳的心里面发颤。
她似乎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她不愿意承认,绝不能承认。
因为,在计划里面,那个根本就不能存在。
展承天的吻由最初的温柔渐渐转为激烈,那牙齿不断的啃噬着她柔软的唇。很用力。但是又不像她那样会将嘴唇咬破。
展承天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蔓延向嘴角,下巴,然后是脖颈。他的手已经滑了下去,想要扯开她的腰带。最后念及夜晚的寒冷怕伤害到她的身体。
展承天强制的压制下自己的欲,望,喘,息着在她耳边道:“挽儿,我们回去。”
回到别院,里面灯火通明,胡国伦见到展承天连忙迎上去:“皇上您这是……”看到展承天怀里面的林挽阳,识趣的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挽阳看到香寒站在胡国伦身后目光闪烁,眼角不禁跳了一跳,挣扎着从展承天的怀里面下来,道:“你先去忙你的。我要回去歇着了。”
展承天笑着在她耳边暧昧道:“我饿了,你先给我准备一点东西垫一垫肚子肚子好不好?”
林挽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退后几步装模作样的福了福身,道:“臣妾这就去给皇上准备羹汤,一会让袭月送过去。”
回到房间,林挽阳揽了衣袖坐在锦凳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香寒“扑通”跪在林挽阳身前,将头重重的叩在地面上。
林挽阳不禁握起了手掌,声音低沉的有些吓人:“说。”
“姑娘,玉嫣然……不见了。”
“什么?!”林挽阳站起来抓住香寒的衣襟,“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林挽阳的手开始不断的颤抖。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呢?她让香寒亲自看守者,怎么就会不见了呢?为什么不见了?她是醒了之后自己跑出去的?不是,不可能。这别院守卫森严她一个弱女子逃不出去。那……
“香寒!”林挽阳咬牙切齿,“如果……如果嫣然出了半点的意外,我让你为她陪葬!”
香寒整个人吓的瘫倒在地面上,“姑娘……”
林挽阳自己也软软的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掌用力握拳,指甲刺穿皮肤的疼痛让她渐渐清醒过来。
“这件事情你暗地里去查一下,不要惊动其他人。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一定要小心。”
香寒离开之后,林挽阳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醒神。玉嫣然的事情她原本是安排的极好的,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了纰漏?
林挽阳不耐烦的按了按额角,想着今晚一定要缠住展承天,不能让他发现玉嫣然的事情。这件事情暴露,依照展承天对自己的宠爱,是很容易就蒙混过去的。可是玉嫣然……
没有旨意擅自出宫,那可是重罪。她原本是想着让她离开那些宫廷斗争的。谁知……林挽阳烦躁的一拳捶在桌子上。
“别动!”清冷的声音骤然出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面。林挽阳垂眼,看到了架在自己颈间的一把短小匕首。寒光反射。寒冷刺骨。
林挽阳淡淡的瞥了一眼匕首,淡淡道:“你好大的胆子!你……”
背后的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拽着林挽阳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拉,架在她颈间的匕首向前递了一递。林挽阳相信,如果自己有半点反抗,背后的人会毫不犹豫的将她杀掉。
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背后那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凛然杀气,如同自己六岁那年,在那漫天的血海里面,恨不得毁灭整个世界。
林挽阳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副安然的模样,任由背后的那人挟持着:这个人来,决计不是只是为了杀她的。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什么呢?还有,嫣然的失踪,是不是也跟这个人有关?
如果是……林挽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个人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谁派他来的?
林挽阳还未想完,背后那人一记手刀,林挽阳便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林挽阳还在想:她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其实,就这样死了,也好。
城郊别院,一队一队的侍卫在巡逻,没有一个人发现,一个人飞快的从屋顶上略过,眨眼间就出了别院。而个人,还带走了林挽阳。
胡国伦找展承天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突然找不见了皇上心中着急。
展承天在房间里面又翻了几个折子,想着林挽阳今晚还是比较高兴的。那他以后一定要多做些让她开心的事情,让她慢慢的完全的依赖上自己。
想到这里,展承天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等的实在是有些不耐烦,将折子随手扔在桌面上,就要去找林挽阳。
在山上,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呢。当时是担心会让林挽阳受寒,如今既然回到了这别院,他自然不想再委屈自己。
袭月就在这个时候进来,双手将托盘呈现给展承天:“皇上,这是我家娘娘让奴婢送来的莲子羹。我家娘娘说,要奴婢亲眼看着皇上喝完才行。”
展承天一笑,一手将瓷碗端过来,也未用汤匙,几口喝完,道:“朕现在过去看她。”展承天笑吟吟的,“一碗羹汤怎么够呢?”
展承天觉得今天有一些怪异,出门的时候连胡国伦都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快走到林挽阳的房间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会感到怪异。
因为袭月走在了他的前面。
不过他今天心情比较好,就不与这桃夭殿里面的小宫女计较。
廊下燃着精致的宫灯。展承天看过去,觉得今晚的宫灯似乎是比平日里要好看一些。这难道也是心情好的缘故?因为心情好着一盏宫灯就恍恍惚惚的变成了两盏?
展承天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皇上,到了,娘娘就在里面等着您呢。”袭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展承天行礼。
展承天摇了摇头,道:“不对,挽儿的房间不在这里,这不是挽儿的房间。你是不是走错了?”
袭月笑着摇头,道:“没有。皇上,娘娘就在里面。是我家娘娘让奴婢亲自带皇上过来的。皇上快进去。别让娘娘等急了。”
袭月今天有点奇怪。可是此时的展承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头有些沉,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难道是挽儿今夜太开心了?也要给我一个惊喜?
为了抓住展承天的心,林挽阳之前可是使了不少的手段。
展承天推门进去,袭月低着头关了门。在她抬起头的瞬间,眼睛里面闪过莫名的情绪。有恐惧,有释然。有决绝,还有狠厉。
在那一刻,袭月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只是觉得害怕。
屋里面并没有掌灯,展承天借着廊下的宫灯仔细辨认着房间中的摆设。
“挽儿?挽儿你歇息了么?是不是我来的太晚了你等的不耐烦了?”说着展承天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恩……”在那帐幔低垂的雕花架子床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娇柔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疑惑和烦躁。不过听在展承天的耳朵里面却是撒娇。
“挽儿。”展承天一步一步走向床前。
一直纤细白嫩的手伸出来,撩开床帐。然后,露出一张绝色的脸来。那张脸的主人,正是在林挽阳的箱子中消失不见的……玉嫣然。
此时的玉嫣然身上仅着了一件单薄的白衣,一半青丝轻挽另一半垂在胸前。在发髻之上,簪了一朵开的耀眼的榴花。
展承天眨了眨眼睛,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不由道:“挽儿,你今晚怎么不穿红衣而是换成白衣了?不过你这样也很好看。”
展承天笑着走上前去,抬手抚上玉嫣然发间的榴花,道:“这样鲜艳的红花,你带着也很好看。”
玉嫣然看到眼前的男子,先是一愣。不相信的努力睁大眼睛,随后用手捂住了嘴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
“皇上……”当年一见倾心一直在她心里面住了四年的男子,终于再次出现了。她以为她会死在那深宫里面,没想到她还可以再见到他。
皇上,皇上,皇上,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的好苦。皇上,你知不知道,嫣然以为,今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
“挽儿,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看到面前的女子流泪,展承天又开始心疼。可是,心疼之外,他是开心。
展承天上前将玉嫣然紧紧抱在怀里面,急切的用唇瓣去吻掉她脸上的泪水:“挽儿,挽儿,你终于肯掉眼泪了,你终于肯对着我掉眼泪了。挽儿。”
展承天深深的叹息一声。
终于,终于还是让他等到了。挽儿终于将整个心都交付给他了。
她对着自己哭了。她这个从来不掉眼泪的人,对着自己哭了。
展承天温柔的吻着玉嫣然的脸颊:“真好,这样真好。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一辈子。”
“一辈子。我们一辈子都要好好的。我们下辈子,也要这样好好的。我喜欢你在我的怀里面哭在我的怀里面闹。”
“我喜欢,真的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
“皇上……”玉嫣然看着靠的她极近的这个男子,一直存在于她梦中的男子。她现在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皇上……她真的就在自己身边吗?自己真的见到他了么?他这样抱着自己,是不是代表着,他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皇上……”
展承天用两根手指堵住他的红唇,声音轻轻柔柔的,道:“不要说话,还记得你还欠我什么吗?我今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说完,展承天的唇便落了下来。因为他忍得有些难受,所以这亲吻从一开始便异常的激烈。
玉嫣然有些承受不住,想要推一推压在她身上的人。展承天将她搂抱的更紧,不允许她有半点的反抗。
感受到身下的女子在微微的颤抖,展承天有些不明所以,喘息着道:“别怕,别怕,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我答应过你,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玉嫣然果真就乖乖的听话,不再有任何的反抗。只是闺阁女子的初次,她难免紧张。红着脸抱住展承天赤,裸的身子,默默的承受他给的这一场欢,爱。
细腻柔软的身子。只是太过柔软,似乎不像平日里那般。可是此刻的展承天脑子里面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是按照自己最原始的欲,望索求着。
深夜。缠,绵。
那是展承天愤怒的开始。那是玉嫣然……
她原本以为就此可以如想象一般的琴瑟和鸣、夫妻和顺,只是……
入得深宫的女子,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掌握住自己的命运。就算是皇帝展承天,他这一生,也没有抓住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香寒走在廊下,抬头猛的就看到了坐在廊下的袭月,道:“你怎么在这里?娘娘……”
袭月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皇上和娘娘都在里面呢。”
香寒奇怪的看了看袭月身后紧闭的房门,退后几步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娘娘的房间啊。”
袭月拉着香寒离开:“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皇上喜欢,娘娘同意,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奴才来插嘴?”
“对了,香寒姐姐,夜这么深了,姐姐为何还不去睡?”
林挽阳是被冻醒的。她蜷缩着身子微微的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迅速的往下掉落。
“碰“的一声不知道掉落在了哪里。随后疼痛从整个后背开始蔓延上来。
若是平日,她还可以依靠展承天教她的武功来缓一缓这下降的力道,可是不知道究竟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待了多久,整个身子都被冻麻木了。
林挽阳皱着眉头,眼前隐隐的有一个漆黑的身影。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原来自己此刻正躺在地面上。而在她的眼前,那株茂盛的大树上,坐着一个裹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林挽阳从地上拍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泥土,道:“你是何人?”
那黑衣男子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林挽阳淡淡一笑,打量了一下周围,再看看书上的黑衣男子,理了理衣袖在地上坐了下来。
几不可闻的衣袂风声。黑衣男子一跃从树上跳下来,匕首探上林挽阳的脖颈,声音冷的刺骨:“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做的错事实在是太多了。”
“哦?”林挽阳并不惊慌,嘴角一直在保持着笑容,“错事?我是扰了别人的好事。”
林挽阳不管她颈间的匕首,任凭那冰冷的刀锋割破了自己的皮肤。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看尽那黑衣男子的眼中。
“谁派你来的?宇文流光?还是展千含?”
看到林挽阳的颈间渗出来的鲜血,那黑衣男子稍微的经匕首向外移了移。就凭这一点,林挽阳便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来杀她的。他的劫持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阴谋一个计划。
“你不是来杀我的。”林挽阳说的很肯定。
手腕翻转之间,匕首已经翻转过来。黑衣男子用匕首的刀柄指着林挽阳,声音恶狠狠的:“赫连家没有你这样的人,便是连名义上的义女,赫连家也绝不承认?”
赫连家?林挽阳在心中冷笑。赫连义可不是这么莽撞的人,赫连辰虽然不稳重但是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不会用这种手段。至于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
赫连初轩为保赫连家从不参与朝政。赫连初音经过上次一事,定然不会再如此的莽撞。更何况,赫连辰已经远赴边关,赫连初音没有再派人来挟持她的理由。
这样的栽赃陷害,实在是漏洞百出。
“我是赫连家的义女,这是皇上亲口说的。就算是赫连家不想承认,那也不行。有本事,你让赫连义亲自去跟皇上说,不要我这个义女!”
“娘娘果然是牙尖嘴利,怪不得能得到皇上四年的恩宠。”
林挽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你挟持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既然说完了我就离开了。”
林挽阳起身就走,还没迈出一步,那黑衣男子便挡在了她的面前。
“天已经亮了。我无故失踪,皇上会把整个别院都翻过来,到时候,若是真的被皇上发现,你会没命的。你一条命我还不在乎,但是我犯不着为了要你的一条命而连累到赫连家。”
“你去告诉赫连义,我好,赫连家才能更好。我不好,赫连家肯定会更不好。你们要相信这一点。”
“你在威胁赫连家?”
林挽阳在心底冷笑:有这么称呼自己家的主子的么?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不是威胁,是相互利用。如果赫连义连这一点也不懂,那赫连家也早该亡了。”
那黑衣男子似乎是怒极,挥着匕首便向林挽阳刺来。林挽阳自然不会任由着他这般欺负,脚尖轻转躲过,用上展承天教她的功夫进行抵抗。
天下皆知,为了让桃夭殿林娘娘的身体健康一些,皇上曾亲自教林娘娘舞枪弄剑。她自然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几招过后,林挽阳便已经明白了黑衣男子的意图:他在试探她的武功。
只是,在夜风之中昏迷了一个晚上,就算是她不假装,败的也是很惨。不过几招的功夫,黑衣男子的匕首再次架上她的脖颈。
“诅咒赫连家的人,要死!”
林挽阳暗叹:虽然有漏洞但是装的还是挺像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对赫连家比较熟悉,恐怕……真的会疑心赫连家想要杀她。
毕竟,赫连家忠心为国。用这种非常手段来除掉一个妖名满天下的妖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在赫连辰因她而获罪的时候,这件事情就更加的合情合理。
赫连家啊……当年林家遭难,赫连家,究竟有没有为林家尽过力拼过命呢?
看着这荒无人烟的山林,看着站在她面前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衣男子。再想一想赫连家……有那么一瞬间,林挽阳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她为什么没有死去呢?她为什么要活着呢?还一活就活了这十四年。
如果当年她跟着林家的人一起死去了,这十四年的艰辛这十四年的苦苦支撑,又怎么会存在?
她为什么还不死呢?她为什么还活着呢?
当年她从颜乐楼跳下,展承天为什么要接住她呢?那个时候就让她死了岂不是更好?
人心凉薄、世事险恶。她活得……实在好累!
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十四年来积压的绝望和不甘以及自恨,在刹那间爆发出来。因为时间太久,所以就带了毁灭一切的味道。
黑衣男子看着满脸怒气以小臂斩过来的林挽阳,心中一动:赫连家与她的关系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平常。
挥、砍、挑、刺。一招连着一招。只是林挽阳的功夫只能算得上是皮毛。每一招都被黑衣男子轻巧的闪过去,然后借力打力,最后用出去的力气还是打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你疯了!”黑衣男子忍不住怒喝。突然间听到林间似乎有走动的声音,手腕翻转再次拔出匕首,想要迅速的结束这一场打斗。
林挽阳自知躲不过去,在那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静静的等待锋利的刀锋割破喉管。
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会杀她,因为杀掉她很简单后果却很麻烦。
但是如果她猜错了,如果……如果她是这样的结局,也好。
“铮!”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林挽阳明显的感觉到另一道凌厉的风从脸颊上划过去。带起微微的疼痛。
世界霎时寂静无声。
林挽阳睁开眼,发现那个黑衣的男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脸庞虽然还很稚嫩,但是那双漆黑的眸子,还有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是一个孩子。
看到林挽阳颈间的伤痕,蓝衣少年凑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扔到林挽阳手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救命之恩永不忘!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可以报答你!”
“举手之劳。不必。”很独特清凉的声音。也很……干净。就像是他身上的衣服,很干净。
而顺着蓝衣少年离开的方向,林挽阳看到了一个更加干净的人。
在前方,在树林的深处,有另一个人,一身白衣,坐在轮椅上。因为有些遥远,林挽阳看不清楚他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只是这么远远的看一眼,只是一眼,不知为何,林挽阳突然觉得,那是一个需要去关爱却又能够自己生存下来的坚强的孩子。
不仅坚强,而且乐观。
而之所以觉得干净,不是因为他身上穿着的那身白衣。而是感觉。
远远的,只是这么望着,林挽阳便感觉到,那个人,是这世间最干净的人。
如同:仙人下凡。救世圣佛。
孩子,仙人。如此大的差距。却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出现。
林挽阳看的一时有些怔愣。直到那一白一篮两道身影彻底的消失在眼前,她才回过神来。打开那蓝衣少年留下的瓷瓶凑到鼻尖一闻,是上好的刀伤药。
林挽阳不禁皱起眉头:这样好的刀伤药,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中人用得起的。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人,又是谁?
林挽阳是走回去的。因为不知道别院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她没有走院门,而是从一处矮墙上跳过去,偷偷潜回自己的房间。
看这院中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事都都没有发生一样。可是越是平静的场面,林挽阳心底就越发慌。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香寒进去林挽阳的房间,一抬眼看到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林挽阳,愕然的叫出声来:“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林挽阳挑眉:不该在这里?那应该在哪里?
香寒注意到林挽阳颈间的伤痕,差点又尖叫出声。
林挽阳尽量让自己很平静,一手拉着香寒一手捂住她的嘴,道:“不要叫。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香寒努力让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话:“昨夜,奴婢以为……皇上和娘娘一起宿在……后面的房间里面。”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林挽阳顿了一顿,说出一句很重要的话来:“昨晚陪着皇上的人是……”
香寒忍不住身体发抖,连声音都是颤颤的:“奴婢查过了,跟着出来的所有人都在,除了……失踪的玉嫣然。”
她隐隐也猜到了一些,身体忍不住瘫软在地面上。或许,还有转机的。或许,不是她……林挽阳摇头:不是亲眼看到,她绝不相信。
可是皇上为何没有生气呢?
林挽阳骤然抬起头来:“昨晚袭月去给皇上送羹汤了?”
香寒的脑中“哄”的炸开:“奴婢昨晚深夜见过袭月,她在那个房间的外面守着,就是她告诉奴婢皇上和姑娘在里面!”
林挽阳点了点头,声音异常的平静,淡淡的吩咐道:“我要沐浴,你去准备一下。不必惊动别人。”
重重帐幔之后,最先醒来的人是玉嫣然。
身上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唔”了一声。想到昨夜的事情……白皙的小脸不禁染上红晕。她怎么做了那样羞人的一个梦?
等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那张朝思暮想日夜想念的脸,玉嫣然整个人都愣住。这个人……这个人真的就在自己的眼前么?
自己不是在做梦?不是因为日子太难过而欺骗自己做的一场美梦?
玉嫣然颤抖的伸出手指,如果这是在梦中,如果能够在梦中触碰到他,那也是好的。四年的等待,苦苦的祈求,终于还是让她再次见到了他。
如此,便是一生老死宫中,她也心甘情愿了。
“皇上,你知不知道,嫣然终于,能够再见你一面了。”泪水从眼中滴落,滴落在展承天的脸上。然后,展承天就醒了。
看到眼前的那张脸,展承天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朦胧中看到的第一眼,的确是林挽阳的模样,可是再细看……
展承天一下子坐起来,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一手掀开锦被,锦被之下的玉嫣然也是赤,裸的,而且她的身上……
“你是谁?”那样冰冷狠厉的声音吓得玉嫣然身体一抖。她震惊的看着展承天,两只白生生的胳膊尽力的遮挡住自己身前的春光。有些羞涩,有些委屈:“皇上……”
展承天此刻脑子里面想的却全是林挽阳:挽儿呢?昨晚的人不应该是挽儿么?为什么变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挽儿现在在哪里?
“胡国伦!”展承天从地上抓起衣服披在身上,连靴子也未穿,大步走出去。
玉嫣然怔怔的抱着锦被缩在角落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国伦不明所以跑过来,见展承天衣衫不整双脚赤,裸,很是惊讶。“皇上您这是……”
展承天一抓住胡国伦的衣襟:“挽儿在哪里?!”
胡国伦不明所以。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皇上,一大早找臣妾有什么事吗?”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走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红衣,穿在她身上异常的好看。
展承天松了口气。可是想到昨晚的事情……“你昨天晚上在哪里?”
林挽阳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穿过展承天看向他身后。展承天回头,胡国伦和香寒的视线也看过去。
靠着那雕花的木门,玉嫣然紧紧的裹着衣服站在那里。长发如瀑般铺散,双脚和展承天一般赤,裸。无论她怎么遮掩,也给掩盖不住身上的吻痕。
玉嫣然。
林挽阳的瞳孔不禁缩了一缩。是她。为什么是她?如果昨晚必须要有那么一个女人,可以是全天下任何的女人都不能是她!
展承天慌张的想要解释,林挽阳已经笑着开了口:“皇上可还满意?”
展承天的脸瞬间苍白,胡国伦和香寒也齐齐看向林挽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林挽阳依旧笑着,拨开香寒的手,走到展承天面前,笑道:“嫣然妹妹可是我们羌国的第一美人,放在榴园里面实在可惜,臣妾就借着这次机会将她带了出来献给皇上,皇上高兴么?”
“你说什么?”展承天依旧不肯相信。昨天……他们明明很开心的。
林挽阳的脸上笑容不变,道:“皇上,昨晚嫣然妹妹侍候的不好么?如果皇上不喜欢,那臣妾再给您换一个。”
展承天抓住林挽阳的手腕,力气异常的大,恨不得将她的手腕捏碎。林挽阳依旧笑吟吟的,微微歪了歪头,将脖颈间的伤痕掩藏的更严实些。
“你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展承天问了第二遍。
就算是她对自己没有多少真心,虽然她时常有却辇之才,可是也从未主动的将一个女人塞到他的床上。
“皇上,臣妾将嫣然妹妹献给皇上,皇上不开心了么?”一字一字,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展承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自己那般的用心,那般的费尽心思哄她开心,她怎么就这样对待自己?她怎么能够这样对待自己?!
“皇上。”胡国伦担心展承天下一刻就要杀人。
“娘娘!”香寒忍不住出声: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可是姑娘为何要这般说?惹怒了皇上,她们还要怎么报仇?
展承天很不愿意相信,可是看着林挽阳的眼睛……那双眼睛有惊讶,但更多的是笑意。他试着努力的从那双眼睛里面找到其他的东西。可是除了些许的小惊讶和笑意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展承天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身体站稳。
怪不得……怪不得觉得奇怪,原来是那碗莲子羹中下了药,怪不得她要派小宫女亲自带他过去还说没有走错房间。怪不得……
他就算是再糊涂,也不会搞不清楚躺在自己身子底下的女人是谁!
“你就这么希望那个女人能够爬到我的床上?”展承天指着玉嫣然,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林挽阳。
林挽阳微微福了福身,道:“皇上,玉嫣然是新入宫的秀女,您宠爱她是应该的。”
展承天盯着林挽阳,冷冷笑了两声:在你眼里,我原来是可以随便让的。昨晚,我原本以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了我的位置,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四年来,他哪一次不是自作多情了?!他一直都在用心给她最好的,一直都在竭尽全力为她遮挡一切风雨。可是……
展承天无可奈何的闭眼:哪一次,她是全心全意的对待自己的呢?
他以为,她在青楼里面受尽苦楚所以才会那么固执那么坚强不肯相信任何人不敢将心交给他。
他以为,只要时间久了她定能够看到自己的真心。
他以为,终有一天他们会像普通百姓一样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
他以为……一切不过是他以为罢了!
四年,他给了她四年的绝宠,可是在这四年里,可曾得到过她的半点真心?
展承天狠狠的瞪着林挽阳,林挽阳却是一直笑吟吟的看着他。
“好!好!!”展承天大笑两声:林挽阳,你是不是认为我离不开你?既然你都将女人送到我的床上来了,我没有理由不要!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我的,我不是非要你一个人!
展承天大步走到玉嫣然身边,将她揽进怀里面,低头微笑着为她紧了紧衣襟。“胡国伦,传旨,封……”
展承天低头对着玉嫣然温柔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玉嫣然躲在她的怀里面,怯怯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一直保持着微笑的林挽阳。
展承天扳过她的脸,在她的唇边印下一吻:“不用管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玉嫣然。”
展承天看向胡国伦:“封玉嫣然为修仪,赐封号:华。赐居,锦绣阁!”
越过修华、修容两级,直接封为修仪还赐了封号。这恩宠……胡国伦不敢抬眼看展承天,也不敢看林挽阳,只得低低的应了。
展承天打横将玉嫣然抱起,在她耳边低声道:“昨晚辛苦你了,朕抱你回去休息。”
玉嫣然就算是再笨,也知道展承天是在跟林挽阳怄气。在展承天的怀里,玉嫣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挽阳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出宫的时候,展承天不顾大臣的发对带着林挽阳暂居别院。回来的时候,一直默默无闻的玉嫣然一跃成为华修仪赐居锦绣阁。林挽阳彻底失宠。
“娘娘,为什么?”香寒跪在林挽阳的面前。
林挽阳歪在美人榻上,身上依旧是简单的一身红衣。只是此刻的秀发披散着,并没有挽髻。她摆弄着手中的帕子,道:“没有为什么。”
香寒摇头:“姑娘,如果不是奴婢一直跟着您,奴婢会认为,您一直在帮助玉嫣然。让她住榴园,不过是躲避过宫中其他人的迫,害。此次带她出宫,是为了让她得到皇上的宠爱。”
林挽阳嗤笑出声:“你既然能想到我让玉嫣然住榴园是暂避锋芒,怎么就想不到我此刻失宠也是保命之策呢?”
“就算是再美的女人,男人也总有厌烦的时候,偶尔气一气他给他换一换口味,才能够将他的心抓的更牢!”
“香寒,我们共同的伤痛,你认为我能够忘得了么?”
香寒沉默的低下头去:“姑娘,奴婢错了。”
林挽阳躺在美人榻上,手帕盖在脸上。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之所以那么做不过是因为……
嫣然。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嫣然死。
她犯错,惹得展承天动怒,也不过是失宠,耍点手段还是能够再得恩宠的。可是嫣然……她是没有任何名分封号的秀女,擅自出宫,要是有心人追究下来,那可是会没命的。
她身边的人死的已经够多的了。剩下的这一两个,无论如何,她也要好好的保护好才行。
嫣然,希望你能够明白,他,绝对不是你的良人。
嫣然,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我依旧可以再将你送出宫去,不连累到玉家。
命香寒退下,林挽阳在绣帕隔绝的世界里闭上眼睛。放在小腹上的芊芊十指,有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初林。嫣然。不是没有想过会再次遇见。只是……
原来她是这般难过的,原来她是这般紧张的,原来她是这般害怕的。
中间隔了这十四年,曾经的孩子都已经长大,她所期盼的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即便是在梦里,她依旧觉得那是奢望。
绣帕之下的眼眸微微的动了动。林挽阳心中一惊,随即伸出手指去摸眼角。还是干涩的,幸好。
她为自己的不动容而庆幸。可是在庆幸之后,是无尽的如坠深渊的失落和空虚,原来,她此生是真的不会再流泪的。
重重轻纱帐幔之后香烟袅袅,林挽阳抱着自己的身体,强制自己好好歇息。不管怎么样,不管她想要干什么,她都应该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在颜乐楼的时候,大夫曾经告诫过她:这寒症需要尽早治疗,否则脏器长时间的被这寒冷侵蚀,怕是会活不长久。
活不长久。对于她来说,这是个多么美好的词汇啊!
林挽阳忍不住嗤笑出声。只是那笑容骤然僵硬在嘴角,身体因为突降的寒冷微微的颤了颤。
脸上的绣帕被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展承天那张冰冷的毫无表情的脸。
看着眼前那张容颜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笑意,展承天握着绣帕的手用力的攥紧、攥紧,再攥紧。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在上面。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仅仅的抓住那幅绣帕,他怕是要将这力气用在别的地方。
林挽阳瞬间就恢复了笑吟吟的表情,声音嚅嚅软软,就像是平日里女子的撒娇:“皇上,您怎么来了?”
展承天沉默不语。抓着绣帕的手指微松,那绣帕便飘飘悠悠的掉落在地面上。绣帕之上精心绣制的桃花,此时已经是裂成了两半。
带着厚厚茧子的手掌抚上林挽阳的脸颊,粗糙的划在细嫩的皮肤上,有丝丝的疼痛。林挽阳依旧保持着最淡然的笑容,拿一双漆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眸子静静的盯着位于她上方的那张脸。
宽大干燥的手掌张开,覆盖住林挽阳的整个脸颊。然后……微微的收拢。微微的……展承天想要用力将着整张脸都抓紧在手心。只是……
手掌之下微微颤抖的睫毛,一下一下挠在他的手指上。他的心也随着这睫毛的颤抖软了下来。
“挽儿……”极其轻微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带着无尽悲伤的叹息。
手掌上的力道终于松了松,覆在脸颊上的手指摩擦着细嫩的皮肤缓缓的收拢。展承天看着印在心中无法剔除的那张脸颊。
拂开额前的发丝,可以清楚的看到留在那里的一道浅浅的疤痕。
再一次,怜惜的、忧伤的、心疼的、失落的叹息。
粗糙的手指缓缓的拂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嘴唇的地方。如果不是他一直叮嘱着好好的用药,怕是这嘴唇上也要留下无尽的细小疤痕了。
展承天微微的眯了眼睛,漆黑眼眸里面一时波涛汹涌,里面涌现出无数不明的情绪。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面缩了一缩。展承天眼神立刻变的凌厉,手下想要加重力道,却被林挽阳仓促之间急促呼出的气体烫了一下手心。
展承天颤了颤,被热气灼伤的手掌顿在半空。眼眸里面变化莫测的情绪瞬间去了个干净,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像是一个可怜的找不到家的孩子。
林挽阳的嘴唇动了动,似有意似无意的触碰到展承天的指尖,惹的他又是心中一颤,整个注意力都放在手指之下的红唇世上。
小巧、饱满、红润,如樱桃。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红润的嘴唇被林挽阳用牙齿咬过,红唇便变得亮晶晶的,更加的迷离诱,惑。
“挽儿……”低低的声音,里面带着年轻帝王无尽的伤。
林挽阳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展承天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唇上。轻轻柔柔的,像是蝴蝶温柔的降落,有微微的痒。
这样轻柔的吻……似乎是沉淀在记忆中曾经最美丽的悸动。
林挽阳的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时光流转岁月倒退,院子之中落下的桃花重新返回枝头,绽出最娇嫩的容颜。一年一年又一年,然后嘎然的停滞。
停滞在四年之前。皇宫之外的那个小小的院子之中,那一年,也是春日,无数的桃花绽开在指头,她缩在他的怀里面。他的吻温柔的落下来。就像是此刻的摸样,就像是此刻的感觉。
展承天的唇已经离开,脸颊却是贴的她很近。他紧紧的盯着她,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的情谊。
“挽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挽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挽儿,是不是有人在逼迫你?
原本,他也是极生气的。生气这个明明对自己撒娇吃醋的女子,在温馨之后居然送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到他的床上还对他下药!
他知道她的心从来就没有完全的落在自己的心上,却也无法忍受被他硬塞一个女人。
可是回宫之中,他镇定下来仔细的想一想,便察觉出这件事情有很多可以的地方。
四年来,林挽阳从来没有这般的对待过他,反而是很多次都当着他的面闹个小脾气。
还有,按照四年来的习惯,林挽阳非常的清楚,如果她不想要,自己绝对不会强迫她。所以她没有理由找个别的女人出来爬他的床。
再者,这件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为何偏偏选在他们在别院的时候。而且,所有的人都很清楚,这样会激怒他。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个玉嫣然,究竟是怎么从榴园跑到城郊的别院去的?
这当中,必定会有隐情的。一定是的。
不久前言官刚刚弹劾了桃夭殿,后来又有圣荣长公主的训诫在后,所以,一定是有隐情的。
“挽儿,是不是有人逼你?”展承天捧着林挽阳的脸,眼睛紧紧的盯着她,声音里面带着引,诱,“挽儿,告诉我,是有人在逼你是不是?你这样做都是为了我好是不是?”
不待林挽阳回答,展承天便道:“挽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能保护你,是你让你受委屈了。”
林挽阳的眼眸突然就变得异常的安静而深沉,深沉的仿佛无尽的黑夜,让人看不到一丝的光亮。
展承天突然就心慌了,捧着她脸颊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挽儿,你告诉我,是有人在逼你。”
林挽阳盯着展承天,突然间就伸出手去用力将他推开。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在美人榻上,不断的摇头:不是,不是。展承天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她明明是厌恶的,她明明是厌恶的,为何隔了这四年,就变成了心底那份最美丽的悸动?
不是,不是,不是。肯定不是!
林挽阳拼命的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面全是敌意。
展承天看着她受伤的摸样,心似乎被人挖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的往外冒。却是没有一个人关心,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血不断的涌出来,眼睁睁的看着他自己的血流个干净。
可是,他的心底还是带着丝丝的希望,他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挽儿,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你不用说话,你只要点头,或者是摇头。”
面前的这个女子,是自己四年前救下的女子,是自愿跟着自己入宫的女子。他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依靠他,她还能依靠谁:
所以,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挽儿……”展承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蜷缩在美人榻上的女子伸出手去。
就像是将她救下后她初初醒来的时候,看到那蜷缩的身子,看到那受伤的眼神,他想要将她拥进怀里面好好的守护。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向着他伸出来的双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茧子。那样的一双手,可以扶持她走在这绝望的人世,也可以护她一世安然。
林挽阳缓缓的抬头,越过那一双手,她看到了展承天后面的香寒。
香寒,不仅是她的贴身侍女,还是一个在她身边不断提醒着仇恨的人。她永远也忘掉当年那无尽的鲜血,也忘不掉,香寒的姐姐那残败不堪的身体。
宇文亓,奸相宇文亓!她是一定要杀的。
可是……当她将视线移到展承天身上的时候,她突然间就想到了玉嫣然。那个似乎与展承天之间有着不知名关系的玉嫣然。
如果自己点头,如果自己在此刻要求展承天的宠爱,玉嫣然会怎么样呢?
就算是展承天可以不计较她出现在城郊别院的事情,侍寝之后,连越两级,后宫的那些女人们,虽然妃嫔不算多,但也是足可以置她于死地的了。
嫣然……嫣然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事情。她绝对不允许,再有人死在她的眼前。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绝对不能爱的。她可以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唯一不能要的,就是感情,就是真心。
“挽儿……”展承天再次唤起她的名字。
林挽阳从赤,裸着双脚从美人榻上走下来,她紧了紧衣襟,大红的鲜艳的颜色衬得她的脸颊她的指尖愈发的苍白。
她缓缓的摇头,看着展承天白上又添苍白的脸色,一字一句道:“臣妾无能,四年恩宠无所出,致使皇家子嗣凋敝。为皇上敬献美人,是臣妾的职责。臣妾先前委屈华修仪是臣妾的错,还望皇上责罚。”
林挽阳一句一句的说完,脸上的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眸也是一片的平静。然后,她双膝跪在地面上,标准的宫廷礼仪。
恭敬而又……疏离。
展承天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她曾经对着她闹脾气甚至曾经小声的埋怨过他,哪怕是自己真的惹她生气的时候,她甚至是会伸出脚来踹他。
可是……那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情绪罢了。民间的那些男子受得住,他堂堂一国之主,自然也是受得住的。但是现在……
究竟感情要淡薄到何种的地步,她才能这般平静这般理智这般规矩的给自己行这个礼?
展承天摇头,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自己四年的真心四年的恩宠换来的就是这个?
展承天不肯再看林挽阳,刷的掀开珠帘转身就走。躲在后面的香寒来不及闪躲被展承天撞到,展承天看也不看,一脚踹过去将香寒踹倒在地面上。
“即日起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踏出桃夭殿半步!”
林挽阳缓缓的伏在地面上,地面的阵阵凉意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但是那冰凉,却可以让她的脑子快速的清醒下来。
“娘娘……”香寒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痕,爬到林挽阳的身边,紧紧抱住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她们是同命相连的女子。她们入宫,有着共同的目标。
察觉到温暖的身体,林挽阳想着香寒的怀里面缩了一缩,喃喃道:“我不爱他,我不喜欢他,我绝对不能爱他,我……连动心都不可以。决不能!”
香寒闻言伸出去为她打理青丝的手顿了顿,低声的提醒:“娘娘……”这话说不得。
林挽阳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侧头看着香寒,搀着她的手站起来,脸色如常,声音冷冷的,道:“你下去,任何人不要打扰。”
只是眨眼之间,她立刻就变成以前的那个的林挽阳。冷静、理智,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困。
只是,现在的林挽阳真的还是曾经的那个林挽阳么?
香寒在心底默默的否认。林挽阳已经变了,在赫连辰擅闯桃夭殿之后,在玉嫣然入宫之后。而在这次从别院回来之后,林挽阳对展承天的态度,似乎也开始转变了。
以前的时候,就算是四年的恩宠,林挽阳依旧是颜乐楼里面的林挽阳,笑看红尘一切。不管是嘲笑还是冷笑,她从来都不将那些东西放入心中的。可是如今……
香寒不明白为什么林挽阳坚决不肯让自己对展承天动心。可是看着如今的情况,她倒是有些开心的。
依照皇上的宠爱,再加上从颜乐楼学来的一些手段,保持十几年的恩宠,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在扳倒宇文亓之后,跟着皇上好好的过日子,这岂不是很好的一个归宿?
虽然在这宫中有很多的勾心斗角,可是那些林挽阳都是极其顺手的,几乎不用担心会被人陷害。就算是陷害了林挽阳肯定也能够也会加倍的讨回来。
香寒只以为,林挽阳与她一样,只是想要扳倒宇文亓。她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不敢想。林挽阳入宫,还有别的目的。
林挽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细细的思量:嫣然,嫣然……
以前她是想着想办法将玉嫣然完好无损的送出去,给她安一个最为普通的身份。至于玉家那边,可以威逼利诱讲道理,总能够说得通的。可是如今……
玉嫣然成功侍寝,失了身子有了名分,她……就只能一辈子留在这深宫里面了。
她那样单纯的人她那样的性子,究竟该怎样在这波澜诡谲的深宫中存活下来呢?
林挽阳烦躁的一拳捶在雕花的架子床上。脑子里面有了片刻的清净。可是这片刻清净只是一闪而过,那些刻意压制的情感和画面就这样的肆无忌惮的侵蚀大脑。
她不想承认,她不想思考。可是很多事情,根本就由不得她。
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之中便出现了展承天那受伤的震惊的绝望的不可置信的眼神,她的心就开始疼痛。
睁开眼睛,努力的看着这深宫中的一切。可是在这桃夭殿之中,到处都是展承天精心布置下来的东西,在床榻上,在梳妆台前,在锦凳上,到处都有展承天的身影。
“我疯了!”林挽阳紧紧的咬住嘴唇。
她疯了,她疯了,她彻底的疯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这般的去想展承天?
林挽阳蹲坐在架子床的脚踏上,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一个问题。
她是从颜乐楼出来,她八岁将自己卖进颜乐楼,在里面一待待了八年。这八年的时间,足够让她看清楚很多东西。
那些感情,那些诺言,实在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实在是对那些痴男怨女最大的讽刺。
可是……或许就是因为看的太通透懂得的事情太多,才越发的显示出了展承天的难能可贵。
他是一个皇帝,是整个羌国的最高统治者。可是他宠了她四年,他那样的对她……
林挽阳睁大眼睛摇头,他是羌国最高的统治者,当年,林家的血案……
林挽阳抬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她当真是被魇住了,她怎么能够对展承天动心?她怎么能这样频繁的去思考展承天?
趁着脸颊上那片刻的疼痛,林挽阳翻身跪在脚踏上,手指抚上架子床上面的花纹,摸索了好一阵子,将层层锦被掀开,露出床板。她在中间的位置用力按下去,那块精致的雕花木板便跳起来。
雕花木板下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装着一个极为普通的木匣子。木匣子并没有上锁。
林挽阳伸手将帐幔放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木匣子。里面只装了三样东西:匕首、簪子、衣服。
匕首是用料极其珍贵的碧玉匕首,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这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地方在于,将匕首拔出,在匕首的内侧刻着一个人的名字:赫连辰。
簪子,那是一只孔雀银簪。因为岁月的关系,已经有些陈旧。林挽阳握着簪子在指尖不断的摩挲。簪子的花纹里面,有着一些暗黑色的东西。乍看会以为是掉落进去的灰尘。可是,林挽阳知道,那是干涸已久的血。
十四年前,她在她的母亲身边找到了这根孔雀银簪。当时,已有八个月身孕的母亲的肚子已经被剖开。她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尚未出生的婴儿的尸体。
在簪子和匕首下面,是一件小女孩的衣服。衣服乍看去是红色的。可是,那是被人血染成的红色。十四年来,这颜色从未退掉。
林挽阳趴在床上,将那些东西全部小心翼翼的揽在怀里面。一件一件,仔细的盯着。一件一件,细细的摩挲。
每看过一样东西,每摩挲过一样东西,她的指尖便不断的颤抖。如果此刻有人看她,会发现,她的眼神,里面是毁灭一切的决绝和惨烈。
她的身体不断的颤抖不断的颤抖。牙齿都上下打颤,发出刺耳的让人难以忍受的声音。
心口疼的厉害,仿佛有人将她的心脏整个的抓住,阻止住所有血管中血液的流通。又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尖刀在割她的心,却是为了让她痛苦难当而故意一下子一下子的只是割无关紧要的皮肉。
此刻的冷,此刻的疼,比之寒症发作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几乎要窒息的濒死的痛苦让林挽阳睁大了眼睛,她颤抖着手指拉开锦被,慌慌张张的将带血的簪子和被血液彻底染红的小衣服全部藏在锦被下面。
终于她的面前只剩下了那把碧玉匕首。林挽阳握住那把匕首,将匕首抽出,看着上面刻着的那清晰的三个字。眼眸里面的惨烈和决绝慢慢的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悲痛。
初林……
林挽阳缓缓开口,只是有气而无声。
初林,你可还记得你当初的诺言?记得的,他是记得的。否则他也不会在淩雨阁中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么初林,你可知道,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林家上下,只活了我这一个人。初林你可知道,我现在有多难过?
林挽阳摇头,心底还是在庆幸的:初林,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我还活着,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见到我永远都不要认出我。
还有嫣然,嫣然,你的林姐姐的确是死了。死在十四年前的那场残忍的杀戮之中。
初林……嫣然……
虚弱的手掌开始缓缓的握起,林挽阳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的帐子,不知不觉之间,那个念头就闪现出来。
初林,嫣然。为什么,为什么玉家和赫连家都没有事,偏偏是林家,偏偏是林家遭遇了这灭顶之灾?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可以活得好好的,偏偏是她要承担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既然当年林家灭门,为什么就活下来了她一个?她为什么要活下来呢?她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为什么只活了我一个人呢?”林挽阳喃喃,随即她便怔住了。这是她……最近第二次有了这样的想法。
林挽阳身体颤了一下,在被翻乱的锦被里面找出那件被血液染的只剩下红色的衣服,那是她的衣服。那是母亲亲手为她做的衣服。当年林家遇难的时候,她穿的便是这件衣服。
她躺在床上,将那件小衣服展开在眼前。因为染血的缘故,上面的花纹,早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咬着嘴唇,对自己郑重道:林挽阳,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既然你活了下来,你就要承担起林家长女的责任。
林挽阳,求死的人,不管男女都是懦夫。就算是死了,属于自己的责任,也会背负到下辈子。所以林挽阳,请你继续往你的道路上前进。
林挽阳,这条路已经开始,你没有退缩的权利,更没有,求死的权利。
锦绣阁。
与榴园相比,锦绣阁里面没有那些开的火红娇艳的榴花。可是这仍旧是宫中妃嫔异常向往的住处。不是因为它的装饰奢华,不是因为它的布置精致。只因为它是除了皇后宇文流光的凤虹殿、贵妃林挽阳的桃夭殿之外,离展承天的奉冶殿最近的居所。
展承天处理完政务以后,按照往常的习惯走向桃夭殿,想去跟林挽阳抱怨一下哪个大臣又惹他不高兴了。胡国伦垂着头跟在后面,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一下皇帝。
走到桃夭殿门口,看到门前开着的那灼灼的娇艳桃花,展承天怔了一下。随即想到昨日的种种以及以前的种种。烦躁的脸立刻变的深沉。
展承天退后几步,抬头看着门楣上“桃夭殿”三个字。那是四年之前,桃夭殿刚刚建成的时候,他亲手题的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那是他对她最美丽的期盼。还有……
此生挈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这深宫之中,在那重重的权利制衡之下,她就那样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中。他,是真心的想要用生来守护这个女子。
可是……四年……
见展承天久久站在门前不肯说话,胡国伦思量了半晌,小心翼翼道:“皇上,要不要进去?”
展承天骤然回头,看的胡国伦心中一颤,几乎就要跪下来。展承天甩袖离开:“去锦绣阁。”
玉嫣然的锦绣阁。此时是羌国皇宫最热闹的地方。圣荣长公主展千含、皇后宇文流光的赏赐源源不绝而来。宫中那些稍微有些地位的妃嫔也都送了东西。
至于桃夭殿……桃夭殿也是送了东西的。
展承天一走进锦绣阁便看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匹泛着丝丝光亮洁白如天上白云的缎子。那是他国的贡品。一共只有三匹。一匹在圣荣长公主展千含那里,一匹在皇后宇文流光那里,还有一匹……就在桃夭殿。
而现在,那匹缎子出现在了锦绣阁。
一匹缎子并不能说明什么。这出现在锦绣阁的缎子不一定是从桃夭殿出来的。可是,与这缎子放在一起的东西,却是桃夭殿独有的。
聚在锦绣阁的佟顺仪和赵顺容见到展承天,一个个含羞带怯的行礼。展承天随手一挥,不看美人尴尬与委屈的脸庞,直接让她们出去。
玉嫣然红了脸,对着展承天微微福了福身。被展承天伸手拉起来。展承天仔细打量着的她的脸庞。这样细看来,眉眼还是有几分的相似的。也真难为背后的人,居然找了这么一个人来。
至今,他还是不相信。城郊别院的事情是林挽阳做的。她没有那个必要,这件事情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的好处。
只是……四年的恩宠,她当真对他没有半点的感情么?
玉嫣然被他看得不自在,轻轻的开口:“皇上。”
展承天伸出手指将她的嘴唇赌注:“不要说话。不要说话。”玉嫣然果然就乖乖的听话不再说话,任由展承天在这大白天里将她抱在怀里。
玉嫣然的身上也是很香的,只是与林挽阳不同。林挽阳的香是浓烈里面带着微微的忧伤和执着。而玉嫣然,是那种普通闺阁女子之中雅静的香气。
展承天微微垂了眼眸,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他随即一笑拉着玉嫣然坐下来,道:“你住在这里可还习惯?”想起随她入宫的金雀死了,又道,“若是这宫里的奴才侍候的不好,朕给你个恩典,允许你再从家里挑两个人进来侍候你。”
“谢皇上。”玉嫣然自是感激不尽连忙谢恩。而她的这个动作,又让展承天微微的皱了皱眉头。
展承天看向窗外,外面有花,各种各样开得娇艳,却没有一种是桃花。兴致就这样愈发的败下来。他随便挥了挥衣袖:“起。”
当晚,展承天留宿锦绣阁。
圣荣长公主张千含歪在美人榻上,听着宫人的汇报思索良久,然后微微的点了点头。
皇后宇文流光抱着小公主,听到勤荣的话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嘴角。只是,勤荣依旧在她的眼底发现了那一丝担忧。
至于桃夭殿林挽阳……她早早的歇在床上,十二扇屏风之前燃着袅袅的安神香。圣荣长公主赏赐的安神香。在锦被之中的那张小脸,看起来睡的很是安稳。
展承天将玉嫣然放在床上,看着她现在就已经红透的脸,不禁笑了笑。坐在床前很有耐心的去解她的衣服。
解开腰带、慢慢的去剥开她的衣襟,露出了整个脖颈以及精致的锁骨。展承天便停下了,他将双手支撑在玉嫣然的身子两侧,拿一双茫然而又疑问的眼睛看了她很久很久,看的她心里面开始发慌,忍不住想要将锦被往上拉一拉,挡住那双她无法承受的视线。
展承天的表情缓和下来,玉嫣然微微的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进宫?”
玉嫣然愣住。
“你为什么要进宫?”展承天很有耐心的又问了一遍,“我要听实话。”
展承天从玉嫣然的上方离开,为她紧了紧衣襟将裸,露出来的肌肤盖住,道:“你是玉家唯一的女儿,你父亲明明是不想要你入宫的,为此还特意的为你定了亲事。可是你苦苦哀求,求着你父亲让你入了宫。”
展承天拿一双晶亮的眸子看她:“你,为什么要入宫?”
玉嫣然抱着锦被蜷缩起身子,此刻的眼睛里面已经有了泪光,长长的眉毛一颤一颤。她缓缓的开口:“四年前的春天,在西街上,嫣然陪着母亲上香归来,马车的帘子被风吹起,嫣然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男子飞身救下一名女子。”
玉嫣然抬起头来,看着展承天,泪水从她的眼角掉落:“从天而降救下美人的英雄,那是长在深闺中女子最期盼的人。”
四年之前,四年之前……
展承天想起那日美好的春光,和煦的暖风。他原本是想要出来散散心的,走到西街的时候,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林挽阳从天而降,他飞身将她救下。没想到,在那一瞬间的故事里,又卷进来这么一个美人。
林挽阳。玉嫣然。
只是那么轻轻的一眼,玉嫣然便失了心。可是挽儿,当年的英雄救美再加上这四年的真心对待,为何就没有得到你的心?
“皇上,嫣然入宫并没有别的心思,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一见皇上。我只是……”
“别哭。”展承天伸出为她抹掉脸颊上的泪珠,“别哭。”
展承天失神的看着那梨花带雨的绝色容颜,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那颤颤巍巍的睫毛,这分明……就是挽儿的眉头挽儿睫毛。
“不要哭。”展承天伸手将她捞在怀里面。
长长的睫毛颤了一颤,泫然的眼睛睁开。展承天瞬间就明白了歪在自己怀里面的女子到底是谁。那样单纯清凉的眸子,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林挽阳的身上。
展承天将玉嫣然平放在床上,细心的为她盖上锦被:“关于侍候你的宫人的事情,朕会让胡国伦去办,你好好歇息,朕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展承天说完便离开。玉嫣然想要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袖。她才刚刚告诉了他是谁,她还想要让他陪陪她。
可是,那个明黄色人影实在是离开的太快。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便消失在眼前。那伸出去的手指就那样僵持在半空。
应该落下,可是舍不得。
她知道他的心里面没有她。她知道最得宠的是桃夭殿里面的林娘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只看进了这一个男子。而且,她已经入宫来了。而且,她已经做了他的女人了。
她相信,凭借着天下绝无仅有的绝色容颜,凭着她的一颗真心,总有一天,他终究会将她放进心里的。
林挽阳。
她想起那日在桃夭殿外见到的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那张脸……初见那张脸,让她觉得异常的震惊,因为那样的脸分明是像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人,可是具体是谁,她却是记不起来了。
展承天从锦绣阁出去,已经是半夜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廊下的宫灯照着道路。他心中思索着四年之前初遇的情景。心里面满满的都是林挽阳当时倔强而又固执的眼神,还有她那惨不忍睹的满身的伤痕。
等到他停下脚步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桃夭殿的门口。桃夭殿的门口寂静无人,只有门前的桃花在黑夜里开的肆无忌惮。
挽儿……
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离开。他知道无论怎样,都应该先将桃夭殿暂时冷落一段时间,可是……
现在是深夜,现在没有人在他的身边看着,所以,他可以任凭自己的心放肆一回是不是?不管是别人还是林挽阳,都不用知道。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所以,在这样的深夜,无论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到他为自己找好借口,他已经悄无声息的入了桃夭殿。
在外面守夜的是香寒。因为袭月是宇文流光赏赐下来的,所以林挽阳总是很少让她来守夜。当时她的解释是:香寒在身边侍候习惯了,用别的人她睡不好觉。
展承天对此没有什么异议。而且他也是比较习惯香寒的。虽然香寒名义上是随着林挽阳入宫来的丫鬟。可说到底,香寒是他花银子买来的。
四年之前将林挽阳救下之后,有一次陪着林挽阳出去,遇到被贩卖的香寒,林挽阳当时心软想要救香寒。他便将香寒买了下来给她做个小丫头。
进入桃夭殿看到香寒眼睛一眨不眨的坐在外室之后,展承天对她就更加的放心了。
一般情况下,宫女守夜,在主子睡了之后是可以歇息的,只要睡得不深主子需要的时候可以起来就可以了。可是香寒居然是彻夜不睡。
展承天不知道,香寒之所以不睡,是因为听说皇上今晚歇在了锦绣阁,她在思考究竟该用什么方法让主子再得宠。再得宠并不难,难的是要让林挽阳主动去争宠。
可是看如今的架势,林挽阳竟是放任那些人胡闹根本就不想管。
香寒盯着地面正在思考,突然就发现了多出来的一条漆黑的影子,那影子还在移动,她立刻站起来低喝:“是谁?”
这样严肃谨慎的声音又让展承天为林挽阳心疼:一个贴身的丫头都这般的小心谨慎,她活得应该是有多苦?
他很清楚,虽然自己在竭尽全力的宠她,虽然宇文流光无法管她。可是这深宫之中,还有他的皇姐,圣荣长公主展千含。
展承天一伸手将香寒点倒,将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闪身进了内室。绕过屏风拨开帐幔,露出躺在睡床上的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
林挽阳抱着锦被缩在床上,此刻的眉头微微的蹙起,似乎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只是那一张苍白的脸庞,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展承天的心立刻软的不像样子,还有微微的疼痛。
他伸出手指去,慢慢的,微微用力,想要将林挽阳的眉头展平。却没想到林挽阳将眉头皱的更紧,还抱着被子往后缩了一缩,一幅受惊的害怕的模样。
“挽儿……”展承天叹息,为林挽阳掖了掖被角,“我知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可是挽儿,四年的付出,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真心,哪怕是只有一丝,那也是我能够坚持下去的念想。”
“挽儿,你知不知道,你让我爱的太累。”展承天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然后悄悄的退出去。
或许,他真的应该按照他想法来冷落她一段时间。让他知道,自己也是会累的。
在展承天离开之后,睡梦中的林挽阳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透彻清晰。方才她并没有睡着。
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她便醒了。从噩梦中醒来。在梦中,十四年前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脑海。
林家一百三十一个人的尸体,满地的鲜血,杂乱的躯干和四肢,被劈成两半的父亲,还有被剖开肚子流了一地肠子的母亲。
一幕一幕,足以让她丧心病狂的想要毁灭整个世界。展承天说他很累,可是他可知道,林挽阳比他更累!
展承天累不过是因为他贪图权利坐了那张龙椅,而她林挽阳的累……完全是**啊!
林挽阳盯着帐子的顶部,恨得咬牙切齿:“宇文亓,宇文流光,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整个宇文家陪葬!”
“既然如此,那姑娘为何还要放任玉嫣然受宠呢?”虽然是很低的声音,但是在这寂静的夜还是让林挽阳的心中惊了一惊。
香寒掀开帐幔,跪在床前的脚踏上:“姑娘,奴婢实在想不明白姑娘的所作所为究竟有什么意义。姑娘入宫四年,为何就没有一次主动去扳倒宇文流光呢?宇文流光倒了,对宇文家岂不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林挽阳看着香寒,微微的弯起嘴角,笑了:“香寒,你太心急了。宇文亓不倒,宇文流光就算是失去了皇后之位也还有翻身的机会。如果宇文亓倒了,展千含也不会让宇文流光活着。”
香寒默然,然后道:“姑娘,白日里奴婢给姑娘的那张纸条,姑娘可曾看过了?”
林挽阳一怔,整张脸瞬间苍白的有些可怕。
白日里的那张纸条。她原本是要看的,可是因为展承天留宿锦绣阁的消息,再加上脑子里面时常涌现出来的这四年来的画面,她竟是一时忘记了。
香寒无可奈何的叹气,摊开手心将那纸条递给林挽阳:“姑娘,这是奴婢在地上捡到的。”
林挽阳再次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捡到这张纸条的人不是香寒……
“姑娘,您最近常常魂不守舍,若是这样下去……”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面,犯一丁点的小错误都有可能被太舒殿里面的展千含抓住把柄置于死地。
“我以后会注意的。”林挽阳将那张纸条摊开看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可是这一句林挽阳从头到尾读了很多遍。
“姑娘,怎么了?”
林挽阳将纸条递给香寒。香寒看了,道:“这个夏杭是……”
林挽阳笑了笑,道:“帝师锦润公子的贴身护卫,皇上亲封的四品带刀侍卫。”林挽阳侧头看着香寒,“颜乐楼被锦润公子盯上了。”
“锦绣公子,温润如玉。闻名天下的锦润公子,传说两岁即入战场指导展千含作战不老不死的锦润公子。”
香寒也怔住了。这个锦润公子的名气是在是大得很,在民间都被传成了仙人。如今的皇帝展承天已经二十岁,可是这个帝师锦润公子,传说只有十四岁。所以才会有锦润公子不老不死的流言。
林挽阳此时已经镇定下来:“颜乐楼所有的行动暂停,凡是遇到与锦润公子和夏杭相关的事情,全部回避。”
“先躲避一段时间。皇上已经说了要召锦润公子入宫,等我先摸摸他的底再做打算。”
先前还有人在观望,不相信桃夭殿瞬间失宠。可是一连半月来,展承天均是留宿锦绣阁,没有踏往桃夭殿半步,先前那些不敢嘲讽的人胆子开始变的大起来。
林挽阳不出门,那些杂七杂八的话,就没有骂到林挽阳的面前。只是可怜了她宫里面的宫女内侍,以往出去都是大摇大摆,如今出门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钻进地缝里。
其中最受欺负的一个人就是袭月。因先前实在是太过跋扈,所以此次桃夭殿失宠,那些被她欺负过的人明里嘲讽暗地使绊子,让她吃了不少的苦头。一向袒护奴才的林挽阳,对此不闻不问。
在这段时间里,不仅桃夭殿里面的奴才受欺负,便是林挽阳……每日传上去的饭菜不仅晚点还是不新鲜的,数量也较之以前少了一半。
香寒看不过去,想要去找御膳房理论,林挽阳笑着将她拉住:“你生什么气?不过是米饭和馒头硬了点凉了点,菜有时候忘了放盐有时候又放了很多盐。人家还肯给我们送饭你生什么气?”
一番话说的香寒愣住:“可是姑娘,奴婢可以忍受姑娘您……”
林挽阳一笑,道:“本宫入宫之前爬过树摘过野果,挖地洞找过老鼠,在街上抢摊子抢过肉包子,还跟小乞丐打架争过半个窝窝头。那些本宫都不觉得苦,如今这好饭好菜的伺候着,你怎么就认为本宫受不住?”
林挽阳盯着香寒,道:“香寒,你太不相信我了。跟了我五年,你还是不相信我。”随即她自己摇头,“不是你不相信我,是你太心急了。香寒,你要明白,宇文亓专权,连展千含和展承天都要忍着,你凭什么要求我短短的几年时间之内就要将他扳倒?”
“香寒,杀掉宇文亓一个人不算什么,我们的目标是,整个宇文家!如果你真心的想为你姐姐报仇,以后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林挽阳说完这话的三日之后,展承天抽了个时间在桃夭殿不远处的荷花塘上面的水阁上让宫中妃嫔小聚。
而这小聚的主要目的,就是引着锦绣阁的华修仪玉嫣然认识一下宫中的各位主子。
那丝竹管弦之声,那欢声笑语的快乐,飘过宽阔的水面一直飘荡到歪在美人榻上的林挽阳的耳中。
林挽阳笑着叹气:堂堂一国之君,居然玩这种低智商的小把戏。
宴至一半,佟顺仪笑道:“我说今儿怎么老是感觉到别扭呢,原来是桃夭殿里面的贵妃娘娘没有到!”
坐在展承天身旁的宇文流光不悦的瞥了她一眼,佟顺仪立刻噤声站出来请罪。展承天摆了摆手,道:“今儿是齐聚,少了她一个也不像样子,去宣。”
胡国伦前脚更走,赵顺容看着玉嫣然,道:“我记得华修仪身边的宫女不是这一个啊?怎么……”
玉嫣然的脸色白了白,展承天握住她的手,不悦道:“这两个是朕让修仪从家里面带来的,侍候的比先前的要好。”
看玉嫣然的发丝被风吹的有些乱,展承天伸手为她去扶。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些话你不用去管,她们总是闲得无聊爱找事的,不用跟她们一般见识。”
玉嫣然红着脸低头,轻轻“恩”了一声。
这样的场景看的坐在别处的佟顺仪和赵顺容红了眼睛,一人握拳一人揪着帕子,可是面上都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宇文流光保持着端庄的模样,微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一身红衣的林挽阳搀着袭月的手徐徐走来。
“臣妾桃夭殿贵妃林氏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双膝跪于地面上,标准的宫廷礼仪。
宇文流光不紧不慢的喝着茶,道:“不过是小聚,不必行这么大的礼。”话虽如此说,却也没有让林挽阳起来,因为展承天还没有说话。
展承天为玉嫣然紧了紧衣服,道:“这水阁上风大,你身子又弱,怎么不多穿些衣服出来。”然后吩咐玉嫣然的贴身宫女去锦绣阁取衣服。
等为玉嫣然正了正发髻间的凤簪,展承天的视线才落到林挽阳的身上,淡淡道:“起来。”
这水阁之中,展承天坐在正中,两侧分别是皇后宇文流光和新得宠的玉嫣然,然后按照位分排下来,其余的座位都满了,只有最末的一个空着。
林挽阳一句话不说,微笑着坐在那个空着的位子上。一幅宠辱不惊的模样,看的宇文流光心底暗暗佩服,佟顺仪和赵顺容极为不屑。
展承天……抓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他垂下眼眸,没有人可以看出他眼睛里面的情绪。玉嫣然却是察觉到了他的呼吸开始不稳。
一曲歌舞过后,宇文流光道:“这宫廷里面的歌舞虽然是极好的,看多了也是腻歪。贵妃来自民间,不知对歌舞这方面可有什么有意思的见解?”
林挽阳放下银筷,微笑着看向宇文流光,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没有。”说完继续吃那道豆腐。
展承天看着她无所谓的模样,嘴角弯了弯,道:“林贵妃的舞可是比这些宫人跳的要好。你就先放下筷子为大家舞一曲,也好让她们见识见识。”
林挽阳持筷的手僵了僵,其他人却是都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一幅看好戏的模样。贵妃之尊,在这小宴上为众人跳舞取乐,谁能拉的下这个脸面?可是这是皇上开口,又怎么能抗旨不尊?
玉嫣然离席,福了福身,道:“皇上,臣妾学过几年的琴,愿意为贵妃娘娘抚琴,还望……”
不等她说完,展承天亲手将她拉进怀里面,道:“你留在朕身边给朕布菜,让她一个人跳就行。你是朕亲封的华修仪,怎么可以低了自己的身份?”
一句话说得众人莞尔。
林挽阳依旧保持着笑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难堪:“臣妾遵旨。”
座上的许多人都是在看林挽阳笑话的,可是当她挥袖起舞的那一刻的,所有人的笑容都僵硬在了嘴角。
那样的一场舞……
许多年后,当林挽阳已经成为了人人咒骂的妖妃祸水。伴随着她的千古骂名的,是她的舞蹈。挽阳之舞艳天下!
玉嫣然之容,林挽阳之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是照亮羌国几百年历史的最璀璨的光辉。
那是拼劲全力的一场舞,那是从生命里面绽放出来的一场舞。
那是开在天地之间最妖娆的一朵花,罂粟花。带毒的罂粟花。
当那一舞完结的时候,在座的众人已经完全的忘记了她的动作。只记得那场舞蹈给他们的强烈的冲击感觉。
那脸,是最灿烂的阳光也无法遮挡的媚。
那手,是最精致的白玉也无法比拟的精。
那袖,是这世间最流畅的柔。
那裙,是这空间最妖娆的艳。
眉眼一展,眩晕了众人的双眼。
嘴角一弯,绽开了最美的烟花。
纤手一勾,惹出了无数的心波荡漾。
长腿一展,画出柔软坚韧的线条。
长袖一挥,这世间只剩了这最耀眼的红。
裙摆旋转,双眸中盛放最妖娆的花。
当那眉敛,当那眸垂,当那袖收,当那裙落。众人还留在那舞蹈的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宇文流光的眼眸低垂,没有人能够看出她的神情。也没有人去在意她的神情。
玉嫣然惊讶的看着林挽阳,用绣帕遮挡住了嘴唇。
展承天……展承天抱着玉嫣然的手不断的颤抖。他从来不知道她还会这个,他从来不知道她的舞居然跳的这么好。
展承天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人,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在遇到他之前,她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最先开口的是宇文流光:“没想到林贵妃还有这般的才艺,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林挽阳福了福身,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以前臣妾是靠着这个来吃饭的,如果跳不好,不仅没有饭吃,还会挨打。为了能够吃的上饭,就必须要跳的很好很好。”
她一开口,在座的嫔妃又惊了一惊。她们只知道林挽阳是被皇上看中之后因为身份低贱所以认作赫连义的义女入宫,没想到她以前居然是个舞女。
一个舞女,四年的恩宠,当真是让人惊讶。不过……众人心中一思量:凭着她的这媚劲儿,再加上这样的舞蹈,也不难理解了。
只是……到底是个身份卑贱的舞女。就算是再怎么恩宠,怎么能够爬到仅次于皇后的贵妃的位子?
林挽阳淡淡扫了一眼座中私下讨论的众妃嫔,对着展承天福了福身,道:“臣妾承蒙皇上宠爱带入宫中,能够吃上饭已经是感激不尽,就算是馒头是凉的,米饭是硬的、菜是不新鲜的,臣妾依旧感激不尽。”
林挽阳在水阁之上当众说出自己身份低下。可是这件事情并没有传扬出去。因为当时展承天站起来道:“林贵妃喝醉了,身为赫连家的女儿居然这样贬低自己,将她带回去醒醒酒。”
所有的人都清楚,林挽阳并没有喝酒。因为在她的身上闻不到一丝的酒气。
不过,身上没有酒气,也仅限于在水阁之上。当被搀扶着回到桃夭殿之后,“酒醉”的林挽阳便命令袭月和香寒搬了桃夭殿所有的酒送到她的面前。
没有用酒杯,而是像那些江湖中豪爽汉子一般,拍开泥封直接抱着酒坛子喝。边喝边洒,大部分的酒都浇在了她的红衣上,那衣服的颜色就变得更加的鲜艳。
喝了几口,林挽阳笑着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抱着酒坛子跑出门去,“啪”的一声将酒坛子在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哈哈哈!”林挽阳眯着眼睛,转身对香寒勾勾手指:“酒来!”
“娘娘!”香寒上前劝说,林挽阳不悦的皱起眉头,一把将香寒推开,走向袭月,拉着袭月的衣袖,道:“袭月,还是你最好了,你给我拿酒来。”
当展承天赶去桃夭殿的时候,院子里面已经摔了无数的酒坛子,林挽阳醉的瘫软在地面上,还在嚷嚷着要喝酒。
展承天将林挽阳打横抱起,吩咐香寒和袭月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林挽阳用力的睁开眼,犹疑的看着展承天,伸出手指去戳他,喃喃道:“你是谁啊?你是谁啊?我记得我没有朋友的,你是谁啊。”
展承天怔怔的看着她,道:“你喝醉了,好好休息,不要说话。”
林挽阳在他的怀里面摇头,自顾自道:“你想做我朋友吗?我不同意,我不要你做我的朋友。”林挽阳肩头靠在他的胸口,用头发蹭了蹭,听到展承天的一声闷哼,继续道,“如果你不能一辈子都对我好,那就不能当我的朋友。如果你做了我的朋友而不能一辈子对我好……那我就杀了你!”
林挽阳伸手掐住展承天的脖子,红着眼睛道:“你对不起我我就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展承天停住脚步,看着在他怀里面发酒疯的女人,眼眸深沉,声音也是低沉的:“挽儿,如果我对你好,你没有一丝的真心对我,我是不是也应该杀了你?”
醉酒的林挽阳听到这话后乖乖的在他的怀里面休息,不再吵闹。
展承天依旧看着她:“挽儿,我们定个约定好不好?我一辈子对你好,你也一辈子对我好。如果我对不起你,我就让你杀了我。如果你对不起我,也让我杀了你。挽儿,我们定这个约定好不好?”
林挽阳却是在他的怀里面闭着眼睛,沉沉的睡去。
“挽儿,你觉得难过了是不是?我让你当众跳舞你觉得难过了是不是?可是你将一个陌生了女人塞到我的床上,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宿醉的林挽阳,在第二日醒的却是很早。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细细的回想昨晚的事情。
她这样的人,怎会轻易的放纵自己喝醉呢?即便是醉,那也是在她能够完全把握得住自己的前提下。
在她喝醉的时候,她依旧清楚且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依旧能够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
昨晚,展承天说定一个约定:他一辈子对她好,她也一辈子对他好。如果他对不起她,他就让她杀了他。如果她对不起他,也让他杀了她。
这个约定好不好?当然好!这个约定很好!可是,从一开始,他就是对不起她的!所以,他应该让她杀了他!
林挽阳冷笑:展承天,你敢让我亲手杀了你么?
因昨日水阁之中展承天对林挽阳的态度,致使许多人认为林挽阳是真的失了宠,大早上的,便有人故意的到桃夭殿来找事。
这日自皇后的凤虹殿请安出来,佟顺仪、赵顺容拉着玉嫣然走的桃夭殿这一边。
佟顺仪道:“华修仪,这整个宫里面啊,也就桃夭殿里面的桃花开的最耀眼了,趁着这桃花还没有谢,我们可要好好的去看上一看。”
玉嫣然脸上的笑容随即僵下来,她还记得当初来这里的时候,若不是因为身边的这两个人,她也不会得罪桃夭殿里的林贵妃。
见玉嫣然犹豫,赵顺容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还记得你在这里受到的屈辱?你可还记得你身边那个小丫头的死?除了她之外,有谁敢公然的在这宫里面杀人?”
佟顺仪接口,道:“当初你那个小丫头的死,皇后娘娘亲自去求了长公主,然后跑到这里来问的,可是里面的这位实在是厉害,连皇后娘娘都给骂了。”
“华修仪啊,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得宠而里面的这位失宠,怕是她都把你当成死敌了,找到个机会就会跳出来咬你一口。你要趁着你现在得宠,先下手为强。”
赵顺容点头,道:“若是让她缓过劲儿来,怕是我们几个都要死的很惨。就算是不死,这辈子也定是没有机会再见到皇上了。”
佟顺仪扯了扯赵顺容的衣袖,道:“你也别说了,我们的华修仪是个好心肠的,还是先离开,免得打扰了里面的那位再赏我们一顿板子。”
“等一下!”玉嫣然开口。佟顺仪和赵顺容相互看了一眼,微笑。玉嫣然笑道:“这个院子里的桃花的确是很难得的,既然来了,那我们就进去看一看。”
方迈进桃夭殿,袭月便挡在她们面前:“谁让你们进来看了?”
赵顺容冷哼一声:“好大胆的奴才,见到主子也不知道行礼。应该张嘴!”
佟顺仪一笑,道:“我们从皇后娘娘的凤虹殿出来,见这里的桃花开的好,便进来看看。华修仪可是很喜欢桃花呢。”
“桃夭殿里面的桃花不准你们看!”
“哟!脾气真大啊,整个宫里面的桃花都开在这里了,我们要看桃花不来这里还去哪里?桃花开着本来就是让人看的。”
“是啊,桃花开着本来就是让人看的。”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从房间走出来,“至于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可看不得这样娇艳的桃花!”
“你!”赵顺容气的说不出话来。她居然骂她不是人!
“哦?我怎么?”林挽阳娇笑着侧头看着她。
“见过贵妃娘娘。”玉嫣然福了福身。佟顺仪和赵顺容也不甘愿的行了礼。
林挽阳并不看她们,只是对玉嫣然道:“你果真是想要看这桃花?”
玉嫣然摇了摇头,道:“嫣然是想前来拜见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安。”
林挽阳点了点,看向佟顺仪和赵顺容:“那你们两个呢?你们两个不是来看桃花的,又不像是来请安的,那……”
“来人!这两个人擅闯桃夭殿,给我打出去!”平静的声音急转,一声厉喝在众人之中炸开。佟顺仪和赵顺容一下子愣住。而桃夭殿里面的宫女内侍则是拿着棍子、扫帚出来,吆喝着一起打向两人。
他们自然是不会真打,可是佟顺仪和赵顺容却是慌慌张张的大叫着跑了。
玉嫣然好笑的看着那两个人狼狈的逃走。
“你是不是觉得她们很蠢?”林挽阳的声音响在耳边。玉嫣然抬头,发现林挽阳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而那些宫女内侍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全部都退下去了。
“其实她们并不蠢,我既然敢命令奴才将她们打出去,她们就有胆子将这件事情闹大,闹得天下皆知。”
玉嫣然默然。
两个人在缤纷如雨的桃花树下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身上和发上都落了粉色的花瓣。
玉嫣然开口,道:“自嫣然入宫,娘娘帮了嫣然三次。”
林挽阳笑了:“你还不算笨。”
“娘娘为什么要帮我?”虽然一开始被林挽阳赐居榴园她也曾心生怨恨,可是后来细细的想过,她住去榴园,是暂避风头的一个很好的方法。
还有后来……她被那个太监欺负的时候,林挽阳及时出现几乎要了那个太监的命。
再后来,在城郊别院,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怎么跑到了皇上的床上。可是林挽阳说那是她故意设计的,她却是不信。
没有哪个女人会甘心把自己的男人推到别的女人那里,即便是那个女人根本就不爱那个男人,那也不会。除非她觉得那个男人是个麻烦。可是天底下又有哪个女人觉得皇上是个麻烦呢?
林挽阳伸手接住飘落下来的一片桃花花瓣,蓦然回首,粲然一笑,道:“红颜祸水的罪名我担的太久了,想要找个人来暂时躲避一下,你,是最好的人选。”
“四年的恩宠,实在太过盛隆,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不想被这恩宠给压死。”
林挽阳走到玉嫣然面前,摘下她发髻上的一片桃花花瓣,声音幽幽的,道:“希望你聪明一点,不要死的太早了,让我的心思都白费。”
“另外,将你那单纯的只想跟着皇上的心收一收,你因为这个死了没什么关系,若是因此而废了我的一番心血,我可不饶你!”
林挽阳甩袖离开,她那绝情的声音穿过花雨飘荡而来:“你要是想看桃花就看,看完了立刻离开,不要打扰到我休息。否则我也让人把你打出去!”
玉嫣然怔怔的看着那红色的背影,虽然林挽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隐藏着算计和阴谋,可是玉嫣然仍旧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害她。
因为林挽阳经常睡不好觉,所以白日里有很大一部分的时间都在补眠。林挽阳盖着锦被歪在美人榻上,就在将睡而未睡的时刻,一阵笛音隐隐约约传来。她便醒了。
林挽阳拥着锦被坐起来,认真的去倾听那笛音。悠然里面存着淡然,淡然之中隐隐带着莫名的让人悸动的情绪。
闻音寻人。这样带点小浪漫的作为,在这暗藏算计的深宫之中,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可笑,但是,林挽阳还是这么做了。只因为那隐隐约约的笛声,莫名的触动了她心底最温暖的弦。
当她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弯曲的鹅卵石小路,拂开遮挡视线的垂柳之后。林挽阳便见到了那个人。那个即便是在敌对的时候,她也从来不忍心杀害甚至是伤害的人。
有一种人,即便是被世界所抛弃,也不愿意让自己伤害无辜的人。林挽阳便是这样的人。
有一种人,你只要看一眼,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你就开始为他心疼。出现在林挽阳面前的那个人,便是这样的人。
在后来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林挽阳因为那个人无数次的放弃自己的计划。而那个人,在林挽阳不知道的时间空间里,为她遮挡过无数次的危险。
他们从来没有真心的坐下来好好的说过话。可是,她不忍心伤他。就如他,不忍心看着她痛苦。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林挽阳至死也没有想明白这里面的缘由。而那个人,当真相赫然出现的时候,隐藏在真相里面的真相,是那样鲜血淋漓的痛苦和绝望。
对于某些人来说,活着,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凌迟。
林挽阳是。那个人也是。只不过,林挽阳可以死,那个人,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死。
绿荫之下、万花丛中。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石桌旁,神情专注的吹笛。他的身形看着很是瘦弱,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却是温柔,却是温暖。
仿佛是时间最圣洁的白莲花。上面坐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他是那莲花,他也是那菩萨。
林挽阳伴着笛音的节奏一步一步走过去。那个时候,她卸下身上所有的伪装,用最真实的面容走到那个男子的面前,虔诚的如同一个信徒。
走的近了她才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带给她巨大震撼的这个人,是个稚嫩的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的孩子。
他微低着头,神情专注的吹笛,白玉般的手指仿若透明,透支了全身的活力在笛身上跳跃。
有风,微微吹过,吹动了他的发丝,他似是没有察觉。
林挽阳看他身形单薄,想也未想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手轻脚的为他披上。她不想打扰他的,可是笛声停止,他还是抬起头来。
那样的一张脸,稚嫩的脸。算不上英俊,算不上精致,可是却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仿佛……世间任何的悲苦绝望,到了他的面前,都可以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男子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有刹那的震惊,随即脸色恢复如常,温柔开口道:“你是……”声音还狠稚嫩,尖尖细细的。可是他的行为举止却让人想到两个词:锦绣公子,温润如玉。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遇见。林挽阳。李锦润。
林挽阳没有任何的隐瞒,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桃夭殿,林挽阳。”
那男子点头,温柔的笑了笑,道:“贵妃娘娘。在下李锦润。算是个闲人,承长公主和皇上厚爱,做了皇上的老师。”
林挽阳在石桌旁坐下,右手支撑着脸颊,道:“方才的曲子很好听,公子可否为挽阳完整的吹奏一遍?”
锦润公子微笑着点头。笛音再次响起。当真是从头到尾的一遍。等到一曲吹奏完毕,锦润公子脸色愈发的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在这期间,有一蓝衣的男子端过来一碗药,皱眉看着锦润公子,默不作声的将药碗放在石桌上。
林挽阳撑着下巴一直沉醉在那笛音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那蓝衣的男子便是在城郊的山上救她一命的人。而那蓝衣的男子,视线只落在了锦润公子的身上,根本就没有看林挽阳一眼。
一曲毕,锦润公子咳嗽不止。林挽阳连忙站起来到他身边为他捶背顺气,伸手摸了一摸石桌上的药碗,道:“这药凉的差不多了,你还是喝了。”
那蓝衣男子见锦润公子咳嗽,原本是想要近前的,如今看着林挽阳在喂药,就站在了一旁静静的等待。
只是这药喂到一半,锦润公子突然伸出手将林挽阳推开,药碗“啪”的摔碎在地面上。里面漆黑的药汁有一些溅在了林挽阳的衣裳上。
林挽阳跌坐在地上惊讶的抬头,这一看整张脸迅速的就苍白了下去:“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只是喂药啊,怎么会这样?此时的锦润公子脸色更加的苍白,嘴唇泛上青紫,分明是中毒的模样!
蓝衣男子大惊,慌忙奔上前来。手指极点封住锦润公子的几处穴道,然后通过手心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到锦润公子的体内。见他的脸色好些了,才松了口气。转头怒视林挽阳,那神情恨不得立刻生剥了她。
林挽阳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不管手上的擦痕,只是看着锦润公子看着蓝衣男子不断的摇头不断的解释:“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看他不舒服想要喂他喝药,我没有在里面下毒。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林挽阳想要去拉锦润公子的衣袖,“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
蓝衣男子二话不说,一脚踹在林挽阳的肩膀上将她踹翻在地面上。“刷”的一声长剑抽出,刺眼的剑光闪过。
林挽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噗”,长剑已经刺入了她的皮肉里面。“伤害公子者,杀无赦!”
林挽阳伸手抓住锋利的长剑,手上的血液混合着心口处的血液在衣衫上绽开妖娆的花朵。只是她的衣服原本就是红色的,血液在上面并不明显,只看得出潮湿,仿佛是撒上了水一般。
林挽阳咬着牙看向锦润公子,她仍旧在解释:“不是……不是我。”
“夏杭住手!”锦润公子拼着最后一口气从轮椅上站起来,抓住夏杭的手,“与她无关。”
夏杭“刷”的一声抽回长剑。皱着眉头扶住锦润公子,而锦润公子在说完这句话后,晕了过去。
林挽阳捂住伤口,鲜血不断的从她的指缝里面流出来。她依旧在不断的解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说完她也晕了过去。
听到声音赶来的侍卫看到这样的场面,全部愣住,没有一个人对此做任何的动作。
锦润公子是皇帝的老师不能得罪,林挽阳四年恩宠也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这两个人此时都是去了意识不知死活。林挽阳的身下还流了那么多的鲜血。
而唯一一个清醒着的人,是锦润公子的贴身侍卫夏杭。夏杭一手抱着锦润公子,另一只手持剑,剑尖上有鲜血滴落。
“啪嗒。啪嗒”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心。
能够处理这件事情的,自然只有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和皇帝展承天。当展承天看到倒在血泊里面的林挽阳时,他的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挽儿能活着,无论怎样都可以。
而当展千含看到抱在夏杭怀里面的师兄,吓得几乎要瘫倒在地面上。搀着英宜的手站住,拼尽全力的让自己镇定,召集所有的太医为锦润公子进行救治。
一时之间,羌国皇宫异常烦乱,宫女内侍四处奔波,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焦急的模样。只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去了圣荣长公主的太舒殿。
展承天抱着满身是血的林挽阳奔回桃夭殿:“挽儿,挽儿,你一定会没事的。挽儿,你一定要坚持住。”
胡国伦跟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焦急道:“皇上,您慢点!”
展承天的眼睛已经红了,怒斥道:“快去宣太医!若是挽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朕让你们陪葬!”
香寒、袭月以及桃夭殿的众人见到这样血淋淋的场景,一个个苍白了脸色。
展承天越过众人闯入房间,将林挽阳平放在床上。他现在才有时间来看林挽阳的伤势。一打眼便惊了一惊。那伤口……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上。
展承天颤抖的去剥开林挽阳那湿透的红衣,细瓷般的肌肤早已被鲜血染遍,而那伤口……夏杭出剑很快伤口很整齐,可是鲜血却是不断的从伤口里面涌出来。展承天明白,这样的情况,应该是伤到了血管。
昏迷中的林挽阳闷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她用力捂着伤口,动了动眼皮,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挽儿!”展承天连忙握住她那满是鲜血的手,“挽儿我在,你不要害怕。”
林挽阳用力的摇头,脸色苍白眉头紧蹙,只是眼睛里面并没有泪水。她努力的抓住展承天的衣袖,不顾鲜血沾染在明黄色的衣袍上,不断的摇头,不断的解释:“不……不是……我……不是……不是我!”
“不是……不是我。真……真的……真的不是我。”
“好,我知道。挽儿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我相信你!”
林挽阳努力睁大眼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伸出手用力的去抓展承天的衣襟,不断的摇头:“不是……不是……真的……真的不是我!”
“我……我没有……没有想要杀……杀他。”
那不断流出的鲜血看的展承天心惊:“挽儿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不要再说话了。挽儿我求你你不要再说话了。”
因失血过多,林挽阳的意识再次渐渐模糊,只是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依旧在努力的抓住展承天的衣袖,不断的摇头不断的解释:“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展承天安慰着林挽阳,颤抖着努力的按住她的伤口。那血……一个人怎么可以流那么多的血?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胡国伦!”展承天,怒吼。
胡国伦慌慌张张的跑来,直接跪倒在展承天的面前:“皇……皇上,太医院……太医院已经没有太医了!”
胡国伦将头重重的叩在地上,身体忍不住发抖。
“太医呢?太医都滚到哪里去了?快去宣,如果不来朕就要他们的命!”
胡国伦哭丧着声音道:“皇上,锦润公子中毒,太医院的太医全都被长公主宣去了太舒殿!”
“不管去了哪里,快去给我宣来!那么多的太医,留一半在太舒殿剩下的全部给我宣来!如果宣不来太医你提头来见!快去!”
胡国伦依旧跪在地面上,没有挪动身子。
“皇上,奴才去了太舒殿,可是……奴才根本就进不了太舒殿的门。”
瘫倒在地面上的香寒愣愣的看着胡国伦,许久,她才明白胡国伦的那句话:太舒殿……圣荣长公主根本就不想让太医来桃夭殿!她根本就是想要看着林挽阳死!
香寒按住地面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原本细嫩的手掌上沾染了滴落在地面上的血。她伸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鲜血便沾染在了脸上。这样的情形……看起来异常的恐怖。
“皇上,奴婢去,奴婢去找太医。奴婢去求长公主!”
展承天将林挽阳紧紧的抱在怀里面,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颊,嘴唇颤抖的不可抑制:“你……你去告诉皇姐,挽儿必须要活着!”
香寒慌慌张张的跑出了桃夭殿,出门的时候,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脸上又添了一层的泥土。
一路匆匆忙忙,撞倒了好几个小太监,撞歪了好几个小宫女。迎来一声声的愤骂。可是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保住林挽阳的命更重要的事情了。所以,当一个小太监一脚将她踹翻倒在地面上的时候,她看也不看一眼,慌慌张张的从地面上爬起来,奔向太舒殿。
“让一让,你们都让一让,求你们都让一让!”
香寒连滚带爬的跑到太舒殿,抬手抹一把眼泪,双膝跪在地面上,高声道:“桃夭殿香寒,求见长公主!长公主,我家娘娘流了一地的血,奴婢求长公主派个太医去为我家娘娘救命!”
“长公主,香寒求您救命!”一声求饶一个响头。额头重重的磕在地面上,留下一层一层的鲜红印记。
“长公主,奴婢求您救命!长公主,奴婢求您救救我家娘娘!长公主!”
“谁在这里大声嚷嚷?”圣荣长公主身边的英宜姑姑抱怨着走出来。香寒连忙双膝跪着爬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抓英宜的下摆:“英宜姑姑,您告诉长公主,我家娘娘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求长公主派个太医给我家娘娘救命!”
香寒的手上有泪、有血,还有被血泪浸透的泥土,这一抓可是抓了好大的一个手印子。英宜嫌弃的将香寒踹开:“这是哪里跑出来的不懂事的奴才!锦润公子被人陷害身中剧毒正在抢救,哪有功夫去管你家主子?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香寒立刻爬起来去抓英宜:“英宜姑姑,是皇上让奴婢来的,英宜姑姑,奴婢求您!”
英宜看到她那只手迅速退开很远,吩咐守门的侍卫道:“拦住她,若是让公主听到了,仔细你们的命!”
香寒看到拦过来的两个侍卫,从地上爬起来便要往里面冲:“长公主,长公主奴婢求您救命啊!长公主,如果没有太医我家娘娘会死的。长公主,我家娘娘死了皇上会恨您一辈子的!”
“放肆!”英宜回过头来,“将她的嘴捂住打出去!”
展承天紧紧的抱着林挽阳,鲜血依旧从他紧紧捂住的伤口之中缓缓溢出。
他在等待着太医来为挽儿进行诊治,他在等待着太医来为挽儿救命。可是……那鲜血流啊流啊,他的明黄色龙袍上都沾满了鲜血,依旧没有人来。
“皇姐……”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展承天动了,跪在地上的胡国伦身体颤了颤。
“皇上!”说是要去太舒殿找太医的香寒回来了。进门的时候,香寒再次被绊倒,整个人直直的摔倒在地面上,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便要磕在那鎏金镂空的香炉之上。
香寒爬到床前,抬头看着展承天:“皇上,奴婢无能,奴婢求皇上亲自去找太医。皇上,奴婢求皇上怜惜我家娘娘,奴婢求皇上救救我家娘娘的命!”
展承天的眼睛终于从林挽阳的身上移开,他看着香寒,看到了香寒脸上的血泪和泥土,看到了香寒嘴角的淤青,看到了香寒手臂上的擦痕,也看到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烂的衣裳。
展承天抿着嘴唇,抱起满身是血的林挽阳下床,快速走着走向太舒殿。
皇姐……皇姐。你不要……这么绝情。
皇姐,承天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有挽儿陪在身边,所以皇姐,你不要太绝情。皇姐,不要让我怨你。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直接去了太舒殿。只是他到达的时候,太舒殿宫门紧闭,外面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敲门!”
胡国伦、香寒连忙上去敲门:“里面的人开门,皇上驾到!”
听到这句话,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有人在开门了。可是门还未打开一条缝隙,里面便传来圣荣长公主展千含的厉喝:“不准开门!”
“师兄未苏醒之前,任何人不准出太舒殿。也不准放任何人进来!违者格杀勿论!”伴随着这声厉喝的,是长剑入地的“铮”声以及剑身不断震颤的“嗡嗡”声。
展承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皇姐,性命攸关,还是先让太医救人。具体的事情要等老师和林贵妃醒来才能知道真相。”
“皇姐,毒害老师的凶手,朕定不会让他逍遥法外,只是事情尚不清楚,不要滥杀无辜!”
尽管他努力的让自己平静,可是依旧让人听出了里面的埋怨、不甘,以及愤怒!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静静的等待。那鲜血从指缝里面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面上。那滴答声如刀,所有的人都在被凌迟。
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可是宫门里面只有杂乱的声音。圣荣长公主不再答话,似乎是离开了。
展承天抬头,看着上面的“太舒殿”三个字。没有皇姐,就没有今天的他。他知道皇姐为了他受了多少的委屈和屈辱。可是……
“撞门!”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两个字。若是皇姐有任何的埋怨,他担着便是。可是……挽儿,必须要活着。
“吱——呀——”
没有人撞,那宫门从里面打开。展承天的表情微松,可是当看到站在宫门的那个人的时候。展承天的心彻底的凉了:皇姐,是真的想要挽儿死。
太舒殿。门里门外。
展承天抱着满身是血的林挽阳站在太舒殿门外,身后站着胡国伦以及桃夭殿中的众人。
展千含持剑站在太舒殿门内,长剑拄地面容平静。门内就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
持剑,伫立。虽然还是那身华丽的宫装,但是。十二岁即入战场一战成名的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此刻的展千含面容平静,眼皮抬起不再低垂,让所有的人立刻就想到:长公主展千含,十岁扶持皇帝即位,十二岁征战沙场。她不是深宫之中的金枝玉叶娇嫩花朵。她是权力倾轧的深宫和遍地尸体的战场走出来的羌国女将。
圣荣长公主。如此尊崇的名号。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亲生姐姐,而是她实力和心计的证明。她担得起这个称号。
“皇姐……”
展承天低头看着怀中的林挽阳,她的脸已经苍白的不成样子。而她的呼吸……较之正常人已经缓慢了很多。
“阿姐……”不是皇姐,而是阿姐。展千含对有救命、养育、扶持之恩,他不能对她动强。可是……
“阿姐,一切事情未明,还望阿姐救救挽儿。”他缓缓的跪下来,跪在持剑而立的圣荣长公主展千含面前。后面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大群。
在展承天跪下来的那一刻,展千含的身体猛地颤了一颤。这个弟弟的脾气她是懂得的,绝不肯轻易的认输。而如今,他以皇帝至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就这样跪了下来。
这一跪她不是承受不起,可是……展千含看着他怀里面的林挽阳:这个女人……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总有一天会毁了她的弟弟毁了羌国的江山的!
“皇帝,师兄没有醒来之前,所有的太医,必须要留在太舒殿。”
“关门!”
“吱——呀——”宫门开始缓缓的闭合。
“阿姐!”展承天一跃而起,想要阻止那门。展千含冷冷的看着他:“皇帝,如果你执意硬闯,那就先打破太舒殿的门,再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皇帝,多少女人你都能要的,可是锦润公子,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伤害锦润公子者,杀无赦!”
“阿姐……”
透过那渐渐关闭的宫门,展千含眼睁睁的看着她扶持了十四年的亲弟弟落下眼泪。她眼睁睁的看着她花费了无数心血培养起来的亲弟弟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出声,可是她看懂了。展承天说的是:阿姐,别让我恨你。
展千含笑了。冷酷的笑。如果是当年跟随展千含作战的人就会明白,那笑容,是杀人之前最残忍的笑。
可是站在展千含身边的英宜发现了展千含眼睛里面的泫然。她是想要掉眼泪的,却是固执的将眼泪生生的给逼了回去。
她也动了动嘴唇。那声音很轻,可是英宜还是听清楚了:“如果林挽阳能死,那,你就恨我。”
为了展家的社稷为了羌国的江山,为了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展承天,你就恨我。
在转身的那一霎那,展千含眼睛里面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掉落了下来。
她的亲弟弟啊!她当年拼了性命保护下来的亲弟弟啊!她呕心沥血花了十四年的心思扶持起来的皇帝啊!
他恨她!他居然是恨她的。只因为那个来路不明的还不是真心对待他的女人!
“林挽阳,你死。你快点死。我忍了你四年,忍到你有功夫来害我师兄,你也该死了,你还是快点死!”
“林挽阳,只要你能死掉,承天恨我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展承天跪在太舒殿前,绝望的看着那宫门缓缓的关闭:阿姐,我真的会恨你的。阿姐,我真的会恨你的。
阿姐,你知不知道,我六岁即位,十四年来一直受到朝中的各种牵制。虽然我是皇帝,可是我真的很不快乐。直到,我遇到挽儿。
阿姐,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遇到挽儿。可是阿姐,你为什么非要挽儿死?!
闻讯赶来的宇文流光以及众嫔妃,一个个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皇上和长公主还是第一次闹成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而原因是……
宇文流光看着那那身是血的林挽阳,用力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林挽阳,你……还是快点死了。
众妃嫔随着宇文流光一起跪了下去。宇文流光用帕子试着眼泪,颤颤的开口:“皇上,保重龙体啊!”
展承天看也未看她一眼,只是目光呆滞的盯着怀中的林挽阳:挽儿,是真的……要死了么?
“皇上!”玉嫣然从后面站起来跪在展承天面前,她看着那脸色苍白满身是血的林挽阳,想到了那日她被太监欺负,林挽阳就是沾染了一身的鲜血将她救下来。
“皇上,救娘娘不一定非要太医的,现在先为娘娘止血敷药,我们还可以去宫外找大夫!”
一句话顿时让众人茅塞顿开。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站起来,因长时间的跪着让他踉跄了一步,让胡国伦搀扶着才没有摔倒。
展承天一脚踢向胡国伦:“快去给我找大夫,把最好的大夫都给我找来,快去!”
玉嫣然看着展承天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难掩悲伤,不禁低下头。但是瞬间她又抬起头来抓住展承天的衣袖:“皇上,嫣然向您求个恩典,允许嫣然回玉家叫人救贵妃娘娘!”
眨眼之间,太舒殿门前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顿时变得一片空旷,只留了数不尽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
“吱——呀——”太舒殿的宫门再次打开。展千含的手紧紧的抓住宫门,稍微有些长的指甲尽数折断。
承天,你怎么……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是皇帝,你可以宠一个人但是绝对不可以爱上一个人啊!更何况林挽阳对你根本就无心!
承天,这样的一个女人,迟早会毁了你的!
展千含的身体顺着巨大的宫门缓缓滑落下去,她苦笑着抬头仰望:要让羌国的江山葬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面吗?不能!她绝对不允许!
林挽阳,就算你命大这次死不了,只要是你有可能会危害到江山社稷,我就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你!就算是承天会恨我一辈子,我也一定要杀了你!
听到脚步声,展千含立刻抹掉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还不忘弹了弹衣裳上的灰尘。眼眸轻垂,嘴角微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端庄温柔的圣荣长公主。
来的是她的贴身宫女英宜,英宜总算是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公主,锦润公子醒了。”
锦润公子缓缓的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周围的布置摆设,便明白了自己现在是在展千含的闺房里面。
他的脸色稍微的黯淡了下来,让他在这里,让他在她的床上,不过是因为……她一直都拿他当孩子罢了。
展千含穿过人群慌慌张张的走来,见到锦润公子果真是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哽咽着喊了一声“师兄”。
锦润公子勾了勾嘴角,看到展千含红了的眼角,叹息道:“让你为我担心了。我没事。”将床前的人挨个的看了一遍,道:“桃夭殿里面的林贵妃呢?”
“师兄……”
“夏杭刺了她一剑,满身的血,你快去让人给她看看。”
展千含垂了眼眸,低声道:“师兄,你先养伤。你才是最重要的。”
李锦润看了展千含,再看看屋子里面满满的人,最后将视线落在夏杭的身上。
夏杭轻咳一声,道:“剑尖距心脏只差一寸,伤了大的血管。现在……应该是死了。所以你还是养伤。伤害到你,没有一个人会让她活着。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情,怕是有人要将她的尸体拖出来凌迟。”
看着李锦润脸上震了一震,夏杭又加了一句话:“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李锦润摇头:“我中毒根本就与她无关。你在滥杀无辜!”
“可是那药是英宜亲手煎的是夏杭亲手端过去的,除了林挽阳还有谁能够下毒?!师兄,你心肠太软了。”
李锦润看了展千含一眼,展千含立刻噤声。如果他的心肠软,有怎么会为她出谋划策杀了那么多的人?师父说,师兄早产天生体弱,此生不宜沾染血腥,可是为了自己……
“她在哪里?我去救,或许还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师兄!”
“公子!”
李锦润一眼瞥过两人,看着展千含,问道:“林挽阳可是身患寒症?”见到展千含点头,继续道,“这便是了,我那药,不能遇冷。所以她好心端过就成了毒药。”
“可是公子你的毒未解。”
“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的身体我清楚。如果你们再阻拦,我的身上便多了一条无辜的人命。”背负的人命太多,易折寿。
展千含亲自推着李锦润的轮椅去了桃夭殿。她的确是想要林挽阳死的,可是,那个念想根本就比不上师兄重要。以后有很多方法可以除掉林挽阳,并不急于一时。
展承天看到锦润公子,心中松了一松。再看到展千含,抱着林挽阳的胳膊就紧了一紧,身体微微一侧,随时防备着。
展千含苦笑着低头:是不是从今以后,她这个弟弟就一直这样防备着她,再也不拿她当姐姐看待?只是……林挽阳,经过这件事情,她愈发的明白了林挽阳在展承天心中的地位。
如果林挽阳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嫔,那没什么。可是四年的恩宠再加上今日展承天因她而公然反抗她,她怎么还能容她?
锦润公子推开展千含,自己转动轮椅来到床前,看着地上、床上、衣服上淋漓的鲜血,眼眸不由缩了一缩。
“老师……”虽然李锦润只有十四岁,虽然李锦润的脸还是很稚嫩。可是在羌国百姓的眼中,在展承天的眼中。帝师锦润公子,永远是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让我看看。我或许能保住她的性命。”
展承天小心将林挽阳平放在床上,自己缩在床里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锦润公子伸手诊脉,掀开衣服看了看伤口。
取银针、写药方。备火盆,置刀具。
锦润公子努力保持着身体的最佳状态,有条不紊的准备一切用具。可是还是忍不住低咳了一声。捂住嘴巴的手一开,手心里面血迹斑斑。
“师兄!”
“公子,你现在不适合救人!应该赶快回去歇息!”
锦润公子抬手阻住两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手心里面的血液擦干净。那擦血的动作,异常的熟练,仿佛是久经练习的。
“去按照这个药方和我的那个药方煎出药来。”两个药方,一个是给林挽阳的,另外一个,是给他自己的。
锦润公子看着搭在他肩头的夏杭的手,道:“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我好,那就为我守卫,任何人不许打扰。”
夏杭沉默,看着锦润公子,道“是”。抱着长剑背转过身去。
展千含再看一眼展承天以及不知死活的林挽阳,带着众人退出去,唤了所有的太医在殿外随时准备锦润公子的传唤。
在将殿门关闭的时候,展千含听到弟弟颤抖的声音:“老师,求您一定要救活她。”
展千含站在寝殿门外,以内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情绪,奈何扶在柱子上颤抖的手指依旧是出卖了她。
十四年。
十四年前,父皇崩逝,奸相宇文亓把持朝政,欲杀害十岁的展千含和六岁的展承天,扶持只有两岁的展成胤即位。为了活命,也为了展家的江山不落入外人的手中,她杀展成胤绝了宇文亓的念头,然后向师父寻求帮助,最终才保住了这展家的江山。
可是……十四年。十四年前弱小的他们没有被宇文亓打败,十四年后……却是要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面!
羌国女将展千含,愤怒时周身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凛然的气质,貌似是会冻煞站在她身边的人,几乎没有人敢上前去靠近她。
“公主……”英宜小心翼翼的去搀扶展千含的胳膊,“公主保重凤体。”
展千含闻言一怔,瞬间垂下眼眸。眨眼间,又是那个温柔端庄的圣荣长公主。只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如三尺寒冰,冻人的厉害。
“你去查,所有接触过汤药的人,全部都要查清楚,抓药的人不要放过,包药的药包也不要放过,凡是有可能危害公子到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帝师锦润公子李锦润,那不仅仅是她的师兄,还是保住展家江山的一个重要的筹码,怎么能够出半点的差错?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英宜刚刚离开,便见奉冶殿的一个小太监高举信札匆匆跑来。展千含眉头一皱,心中有了不好的念头。
那小太监匆匆跪在台阶上,声音严肃:“禀长公主,边关芜城八百里加急!”
展千含垂了眼眸,看着那封了好几道的信札,缓缓的接过,然后交给将将出来的胡国伦:“边关急报,去交给皇上。”
胡国伦怔了一怔,犹豫的看着那紧闭的雕花木门:“长公主,这……”
展千含冷笑:“羌国的皇帝在里面,我不过是后宫中的一个长公主。怎么?你想让本宫干政么?”
“奴才不敢!”这句话脱口而出。可是说完胡国伦才发觉这样说也是不行的。若没有圣荣长公主的“干政”,这羌国的江山还不知道是姓什么呢。
不过,胡国伦知道,展千含自己也知道,随着皇帝的年纪渐长,随着姐弟两人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多,而展千含的余威仍在,不可避免的压制了皇帝展承天。
这一次,因为林挽阳的生死未卜,更是让姐弟两人之间的芥蒂增大。如果林挽阳活着还好,如果林挽阳死了……
展千含走下台阶,抬头望天,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如此好的精致,希望不要变天啊。
悄无声息的,胡国伦双手端着信札走了出来,他叹息一声,思量着走到展千含的面前,道:“长公主,皇上……皇上此刻怕是没有心情来看信札。不如……”
展千含猛地睁大眼睛,眼睛里面的精光射的胡国伦不断哆嗦着跪了下来。
“皇帝不肯看?”这声线如同时间最锋利的丝,凌迟般的割在人身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是,不是!”胡国伦连忙否认,“是奴才……是……是奴才没有禀报。长公主!”胡国伦一个头叩在地面上,砰然有声。“长公主,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进去打扰的好。夏杭夏护卫根本就不让奴才靠近!”
“长公主……长公主不如……”胡国伦颤颤发抖。其实……如果事情异常紧急,长公主自己来处理来未尝不可。只是,这话不是他一个太监能够说出口的。
展千含不再看他,冷哼一声,夺过信札就要往里面走。
“长公主!”慌乱之下,胡国伦竟然想要去抱展千含的腿,在他醒悟过来硬生生止住动作的时候,展千含已经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面上。
立刻有小太监来搀扶他,胡国伦手打脚踹的让他们退下。“吵嚷到皇上和长公主,小心你们的小命!”
胡国伦站在钦点门口,不敢进去,却又不能不进去。正是一脸的焦急神色。
展千含闯进去,果然见得夏杭抱着剑挡在屏风之前。直接对着里面厉声道:“皇帝,芜城八百里加急,请皇帝速回奉冶殿处理朝政!”
久久的,里面没有声音。夏杭却是已经将尚未出鞘的长剑架在她的脖颈,顺势还要去点展千含的哑穴!
展千含眉头微皱,焦急道:“师兄!”。夏杭手中动作一顿,匆忙回头去看锦润公子。展千含已经在这瞬间的时间里来到床榻前,将信札往前一递,道:“皇帝,芜城八百里加急!”
展承天似乎是没有听到,只是紧紧抱着生死未卜的林挽阳,不时的抬手为她拭去额间的细密汗珠。
“哧拉”一声,展千含将信札撕开,快速的看过信笺上的内容,脸渐渐变得苍白,她沉声道:“芜城失陷,赫连辰下落不明!”
展承天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是依旧固执的抱着林挽阳不肯松手。
一直昏迷的不醒的林挽阳突然动了动手指,然手带血的手指渐渐的聚集起一点力气,抓住了靠着她的手指最近的展承天的手。
展承天大喜,一片死寂中终于让他寻到了一丝活着的希望:“挽儿!”
“按住她!”锦润公子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小心翼翼的再扎下一根银根,慢慢的捻动,然后手指离开银针。
林挽阳的脸色渐渐的有了一丝的红。她紧紧皱着眉头,用尽力气摇头,只是力气不够,那点轻微的摇动几乎可以忽略。
“不……”干裂、染血的嘴唇微动,“不要……不……不……不是……不是不……要!”
“挽儿。”展承天唤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吓到她。“挽儿你想说什么?”
林挽阳只是摇头,一个一个的单音节从那干裂的嘴唇中吐出。她的手指越发的用力,紧紧的抓住展承天的手,似乎一松开就要失去似的。而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锦润公子的衣袖。
“不要……不……不……不是……不是不……要!”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想要再问,却发现林挽阳已经再次失去了意识。抓住锦润公子衣袖的手垂下来,抓着他的手也渐渐的失去了力气。
“挽儿!”展承天痛喝,猛地抬头看向锦润公子,“老师……”
锦润公子避开展承天的视线,微低着头静默了一会子,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将不小心沾染在茶盏上的血迹不动声色的抹去。才道:“皇上不必惊慌,锦润定会保住娘娘的性命。”
看到展千含仍旧在和夏杭僵持着,道:“皇上,您还是先回去,国事要紧。这边,交给我。”然后对展千含道,“师姐也去。”
听到锦润公子说话如此简短,夏杭的眼神凌厉的扫过去,锦润公子微微弯了弯嘴角,眼神轻轻的一瞥,夏杭便低下了头。
等到展承天和展千含都出去,夏杭匆忙走至锦润公子面前,探手搭上他的脉搏。气愤的想要说话,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锦润公子从怀中摸索出一颗丹药来,吐下去之后缓了缓神,道:“无事。”
夏杭冷哼一声,道:“皇帝的心头之爱和羌国的江山社稷,哪一个更重要你应该很清楚。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不认为单凭展家两姐弟可以保住这展家的江山。”
随即又笑道,“你死了也好。你要是死了,我就自由了。不用再因为被你救过一命而留在你身边继续保护你,做你的什么护卫!”
锦润公子不置可否,视线再次落在林挽阳的脸上。那张脸……虽然美丽但也不是绝无仅有,虽然温柔但是也比不上他见过的那些母亲。
可是……躺在床榻上的这个人,这个他仅见过一次面还差点让他丧命的人,就是给他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似乎是温柔,似乎是关爱,又似乎是……虽然比不上母亲对待子女,却也稍微的有那么一点的相似了。
锦润公子想到展千含告诉她的一些有关林挽阳的消息,大概是因为都是孤儿的缘故。可是,夏杭不同样是孤儿么?难道是因为夏杭是男的而林挽阳是女的?
锦润公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只是那笑容尚未展开,“噗”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那血大部分洒落在地面上,覆盖了林挽阳原先滴落的血液。还有一些溅在了林挽阳的身上。甚至是有一滴正好落入了她干裂的唇瓣的罅隙里。
夏杭怒斥:“你不要命了!”不再说话,直接将内力透过掌心源源不断的输入锦润公子体内。
“你现在,必须要休息!如果你还想要命的话!”
锦润公子笑了:“你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死?”
夏杭默然,因为,让帝师锦润公子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那,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也正是锦润公子的这种性格,才会得到羌国万民的爱戴。
“可是你要是有事,害的可能就是千千万万的性命。你现在救的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一个可能是祸水的女人!”
锦润公子没有答话,将宫女端来的药几口喝进去。闭眼小憩半晌,开口缓缓道:“她必须要活着。”虽然声调不变,却是比先前要严肃郑重许多。
“你去外面守着。”
夏杭闻言一怔:这是……当夏杭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夏杭知道锦润公子生气了。跟了他这么长的时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锦润公子生气。
而那样孱弱的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居然……让一身武功的他不断的开始后退,后退。终于如别人一样,默默的退了出去。
等到了屋外,夏杭才醒悟过来,锦润公子居然因为那个女人将他赶了出来!不过是只见了一面的女人而已!哪里值得他这个样子,不仅对长公主冷言冷语,对他也是异常的不待见。难道只是因为公子觉得真的冤枉了她?
一向不将任何事情看尽眼里的夏杭开始皱眉思索。而在屋内……
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在不经意间,手不自觉的放在了床榻的边缘,慢慢的,拉住了林挽阳的衣袖。
锦润公子一怔,想要松开手,林挽阳却是猛的将他的手拉住,紧紧的攥住。
锦润公子惊讶的看向她的脸庞,那眉头紧皱着,那眼眸依旧闭着。那脸颊,虽然有了一丝的血色,但是与正常人相比,还是苍白了许多。
林挽阳用力的摇头:“不是……不是我……我没……没有想……害你。”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那嘴唇颤颤的开合,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渐渐的有血丝沁出。
“我……没有……”林挽阳抓住锦润公子的手不断的颤抖不断的用力,“我从来没有……想过……想过害你。”
“我知道!”锦润公子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捂住林挽阳的嘴唇,开口,他的声音居然也有丝丝的颤抖,“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害我。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
林挽阳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眉头渐渐的松开,表情渐渐安静下来。
“啪嗒!”水珠滴落的声音。锦润公子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是一滴水,从上面落下来的一滴水。
他下意识的去看林挽阳,可是一直以来,林挽阳的眼角一直都是干涩的。他将手指探去自己的眼角。再次怔住……
心底是这般的难受的,心口是那样痛的,痛的他自己都掉下了眼泪。
果然,师父说的对,自己此生是不能沾染血腥的。
“唔。”不知道又梦到了什么,林挽阳痛呼出声。温热的气体喷,射在脸上,就在这个时候,锦润公子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居然离的她是如此的近。
那颤抖的睫毛一颤一颤,一下一下的,似乎是颤到了他的心里,一下一下的,很疼很疼。
林挽阳开始说话:“不要……死……不要……初……初林……”
看着她那样痛苦的表情,他居然,仍旧在心疼。这种心疼,是不同于对师姐的那种感情的。只是单纯的,因为她的疼而疼。
“初……林……不要……死……”林挽阳于慌乱之中紧紧抓住锦润公子的手再也不肯放,“死……不……不要……不要死。”
嘴唇一颤一颤,丝丝的鲜血沁出,锦润公子眼睁睁的看着,心口痛的几乎无法呼吸。他颤抖着手指从针盒里面拈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的对着林挽阳的昏睡穴扎下去。
他……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想看到!关于她口中说的那些话,关于她在昏迷之中说出来的那个名字。他,一点都不愿意知道。
初林……不管初林是谁,反正,与他无关。
锦润公子怔怔的看着林挽阳在床榻上昏睡,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打开,有人从外面进来。
锦润公子皱眉,刚想出口责备,却见展承天、展千含、夏杭一起进来。他眨了眨眼睛,才发现,已经是黄昏了。屋子里面的光线都黯淡了下来。
展承天坐在床前,见林挽阳仍旧未醒,恐惧道:“老师……”
而展千含却已经看到锦润公子那染了血的手,惊慌道:“师兄!”
展千含直接跪在地面上,捧着锦润公子的手去看,看到了白皙掌心里面的那根银针,看到了那根银针扎进了掌心的肉里面,血就是从那个针眼里面流出来的。
“师兄你怎么!”
夏杭已经皱了眉头,握住长剑的手指紧了紧。
锦润公子看了眼掌心,抬起头微笑道:“没事。一不小心扎到自己了。”然后对着展承天道,“娘娘……还是需要再观察。不过皇上放心,锦润定会保住娘娘的性命。”
“挽儿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锦润公子看着展承天那双泛红的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保证她不死。”
展千含亲自推着锦润公子的轮椅回太舒殿,因为右手上了不方便,她便亲自喂她吃饭。那表情,是只有面对展承天时才有的最真诚的温柔与和煦。
“为什么不吃了?”展千含惊诧的开口。一手端碗,一手拿着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递在锦润公子的嘴边,“你不喜欢吃这个?”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道:“师姐,我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展千含忍不住笑了,道:“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再说,你……”
展千含住了口,那样的眼神……她不自在的转了眼眸,换了一个话题,“为什么那么拼命的救林挽阳?”
“呵。”锦润公子拿了帕子试了试嘴角:她应该是知道的。从十岁那年的笑言,到后来自己做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她……都应该是知道的。只是……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她宁愿装傻,她宁愿……永远拿自己来当做一个小孩子。
自嘲的笑了一笑,其实,这样也挺好。自己身体孱弱,一直以来靠药养着,还不知道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又何必,去招惹她呢?
她是羌国独一无二最为尊贵的圣荣长公主,她看上的男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一定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锦润公子抬起眼眸,看着眼前那张亮丽的容颜,那张他看了十几年一直看到心里刻入骨髓的容颜,温柔的笑开,道:“她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
展千含皱眉,道:“我派英宜查过,抓药的人没有问题,熬药的人是英宜,端药的人是夏杭,英宜和夏杭都没有问题。只有林挽阳……”
锦润公子抬起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展千含却是不依不饶,道:“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林挽阳身患寒症手心寒冷才让你的药变成毒药。师兄,我不信!”
锦润公子的脸庞渐渐浮现忧伤,道:“的确不是这个原因。”
“那……”
“你可还记得,你曾经让我配过一味安神香?”
展千含惊讶,不知道锦润公子要说什么。
锦润公子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站立窗前,道:“林娘娘的身上有那安神香的味道。与我药方中的一味药相克。”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展千含瞬间苍白了脸色。她走到锦润公子身前,苦笑道:“师兄,对不起,原来最终害你的人是我。”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他抓起展千含的手。展千含下意识的想要抽开,最终却是没有再动,任由他抓着。反正……也无所谓。在她眼里,他……始终是个孩子的。
他是她从小带大的,对他最好的一个女人便是她了。所以,展千含相信,锦润公子对她只是小孩子恋母般的感情而已,就算是这种感情稍微的有些变味,但是等到以后他遇见的女人多了,自然会忘掉这些不该出现的情愫,喜欢上别的女子。
“不关你的事。那香是我配的,用来防止林娘娘有孕,最终这香气使我的药变成了毒药,也是我咎由自取。”
无奈的笑一笑:“师傅说的对,我果真是不能害人的。”
“师兄……”展千含干握着锦润公子的手紧了紧,锦润公子一笑,道:“你可是羌国独一无二的女将,是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怎么也这般的小女儿心性了?”
虽然锦润公子低了展千含半个头,他却是笑着拍了拍展千含的手,像个大人一般,道:“我帮助你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羌国百姓,这是在救人。这件事情我分的很清楚。你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我怕自己短命而舍你离去不再帮你。
师姐,无论怎样,我终究会站在你身边帮助你的。直到……你遇到你喜欢的男子。
“师兄,谢谢你。”
锦润公子摇摇头:“师姐,永远也不要对我说谢谢。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锦润公子稍微休息了一下,喝过宫女熬好的汤药,便要去桃夭殿。展千含自然是要阻拦。
“师姐,林娘娘不能死。不是因为我怕自己折寿。而是……”锦润公子坐在轮椅上,看着阻挡在门口的展千含。
外面漆黑一片,廊下不断摇曳的精致宫灯散发出的柔和光亮照耀了她一身。为她披上一层美轮美奂的光纱。
“师姐,你和皇上之间,不能再出现什么矛盾了。若是你真的不喜欢这位林娘娘,将来我想办法让她在你面前消失就是了。”
“师兄……”展千含摇头,“对于林挽阳,我不是不能对付她。只是师兄你……你的身体受不住。”
锦润公子轻笑:“打小便是这样,没什么的。师姐,我自己就是大夫,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见展千含还在犹疑,锦润公子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更何况,你还在这里,我怎么舍得你受苦。千含。”
他的声音很轻,奈何展千含的耳朵很是灵敏。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她的耳中,包括最后的那个称呼:千含。
千含。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哪怕是师父,也是一直都叫她公主。
展千含看着锦润公子,一双真诚的眼眸,努力想要想看清楚他里面所包含的信息。
“相信我。相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相信我,我不会离开你。
“我陪你去。”
锦润公子温柔一笑:“好。”
那温柔的笑晃了展千含的眼,让她有瞬间的恍惚。她猛然就想起了锦润公子先前说的那句话: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或许,他真的不再是一个孩子了。无论是心智还是头脑,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帮她。
当第二日凌晨,锦润公子和展千含从桃夭殿出来的时候,林挽阳依旧没有醒过来。
“老师……”展承天的一双眼眸都变成了红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怠。“老师,挽儿……”
宽大衣袖下,一夜没有换的龙袍。展承天握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他的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他却是努力压制着。
“老师,你跟我说实话,挽儿……挽儿她……”
“我保证她活着。只是……她醒来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
展承天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朕去上朝了。”
展承天默不作声的经过展千含的身边。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陌生的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朕知道朕是皇帝。朕会做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否则挽儿醒过来,会埋怨我的。否则,有人会骂她红颜祸水。”
展千含的身体猛的一颤,几乎要站立不稳。锦润公子连忙站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没事。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我送你回去休息。”
锦润公子送了展千含回太舒殿,自己在屋子里面喝了半盏茶,整了整衣袖站起来开门。夏杭抱着长剑轻飘飘的落在他面前。
“你一夜未睡,现在应该留在房间里面休息。”
“我离救醒林娘娘只差最后一步。”
夏杭瞥了一眼留置在桌前的轮椅:“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够去救那个人?怕是你根本就走不到桃夭殿!”
锦润公子不置可否:“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夏杭怔了半晌,无奈的叹气。
锦润公子再次来到桃夭殿,依旧要求所有的人回避,不管是夏杭还是香寒,所有人都不准停留。
锦润公子在床榻前看着林挽阳,久久久久,久的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自己搬了锦凳在床前坐下。
“你为什么还不肯醒来?你究竟是因为什么不肯醒来?”
不是不能醒来,而是不肯醒来。止血,包扎伤口,换药,喝药,针灸。所有的完全的方法都用上了。就算是伤的严重,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应该会有片刻的时间醒来。
可是,从上次的呢喃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醒来。看脉象,已经基本稳定了。还未醒来,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她不愿意醒来。
“皇上为了你,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不仅要处理前朝政务,还要抽出所有能抽出来的时间来陪你。”
“你可知道,皇上为了你,公然反抗长公主。让原本就不太和睦的姐弟两人因你再心生芥蒂。”
林挽阳只是静静的躺在床榻上,缓缓的呼吸。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的躺着,静静的熟睡。远离世间所有的纷扰。
锦润公子渐渐俯下身子来:“皇上最近为芜城的事情忙的手忙脚乱,娘娘躺在这里不肯醒来,娘娘认为,皇上自己一个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林挽阳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没有一丝的起伏。
锦润公子的表情凝重起来,他再低了身子,凑在林挽阳的身边,道:“娘娘,芜城失陷,赫连辰下落不明。”
他紧紧盯着林挽阳的表情,又加了一句:“皇上欲派兵救援,宇文丞相说,现今状况不明,不宜派兵,可是不派兵的话,赫连辰说不定就会死在战场上。听说,赫连辰是因为娘娘才入战场的。娘娘可想看着赫连辰死去?”
床上的林挽阳渐渐有了表情,眉头轻轻的皱起来。
锦润公子静静的等待,只是,林挽阳的眉头最终却渐渐的舒展开来。脸上再次恢复先前的面无表情。
锦润公子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站起来,对着林挽阳的耳朵低低的问了一句话:“初林是谁?他是不是要死了?”
林挽阳的身体猛的一震,嘴唇微微的颤动:“初林……初……林……死……不要……不要死……不……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谁死?初林死了么?”
“不……不是。不……”林挽阳用力的摇头,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那样的表情,不知为何,锦润公子看着看着,身体突然瞬间就失去了力气,像是马上就要倒下来似的。
就在将倒而未倒的时候,林挽阳突然就伸出手抓住锦润公子的胳膊。锦润公子的身体向前一倾,另一只手下意识撑在床榻的边沿。
只是那只手受了伤,触碰到伤口瞬间的疼痛让他猛地咬牙,因为体力严重的透支,额头渐渐的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啪嗒!”一滴汗水滴落下来,正好落在林挽阳的眼皮上。林挽阳的眼皮缓缓的动了动,颤颤巍巍的睁开了眼睛。
林挽阳看着眼前的那张脸,怔怔的看着,双手紧紧的抓着锦润公子的胳膊,不断的摇头:“不……”嘴唇一动,唇上的伤口撕裂开来,有些许的疼痛。
“不是我,我没有想要害你。我没有在你的药里面下毒。我没有。我……”因为说的有些急,林挽阳忍不住开始咳嗽,可是一刻,位于心口的伤口便疼痛起来。
身体的虚弱再加上瞬间的蔓延开来的疼痛,让林挽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俯身位于她上方的锦润公子。拿一双眼睛固执的为自己辩解。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锦润公子的第一眼,她就不想伤害这个看着很是孱弱却是以十四岁的稚龄就做了帝师的锦润公子。
她知道,作为帝师,还是展千含亲选的帝师,锦润公子绝对不是一个软弱的可以随便欺负的人。可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是那样的心疼,那样的想要拼劲力气去保护。
“我知道不是你。”锦润公子没有动。就用那样尴尬的姿势来回答她的话,“我知道不是你。你是无辜的。”极其轻微的声音,正好可以让靠着他很近的林挽阳听到。
“噗!”锦润公子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在位于他身下的林挽阳身上。然后眼眸颤颤的闭起来。
林挽阳惊慌的想要起来搀扶他。锦润公子却已经是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砸下来,将林挽阳结结实实的砸在床榻上。
“你!”林挽阳拼劲力气从锦润公子的身下出来,半撑起身体,看着锦润公子的情形,想要开口唤人。一个字也没有唤出。
因为先前的动作,包扎好的伤口渐渐撕裂开来,血液很快透过洁白的中单渗透出来。林挽阳也支撑不住,晕倒在锦润公子的身上。
那心口的血液渐渐的渗透出来,与锦润公子嘴角残留的鲜血相触,然后,缓缓的,慢慢的,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谁的血。
虽然被锦润公子命令出去,但是夏杭知道锦润公子的身体不好,所以隔一段时间便会悄悄的查看一下屋内的情况。
当他看到床榻上那两个一起失去意识的人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就响了。而当他看到林挽阳正压在锦润公子的身上的时候,怒气横生。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手将林挽阳拨开,另一只手去探锦润公子的脉搏。
“会照顾自己?鬼才相信你!”掌心对掌心,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锦润公子的体内。
见到锦润公子怔了眼睛,夏杭才收回手掌,冷笑道:“两天一小死,三天一大死,你以为自己是九尾狐有九条命么?就算你有九条命,像你这样的死法,没几天就可以去阎王那里报道了。”
锦润公子如先前一般,对夏杭的嘲讽不予理会。看一眼被夏杭拨到架子床角落里面的林挽阳,伸手去搬她的身子。
夏杭不情愿的撇了撇嘴,抢先将林挽阳的身体放好。
锦润公子默不作声的拨开林挽阳的衣襟,看到伤口只是撕裂了一点,才稍微的放下心。吩咐香寒为林挽阳换药。
再为林挽阳探了脉,锦润公子疲倦的闭了眼睛。吩咐香寒好好侍候林挽阳。然后对夏杭道,“带我回去,不要惊扰其他人。”
夏杭明白,锦润公子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圣荣长公主,展千含。
刚刚时候锦润公子喝药躺下,夏杭退出门外,却见展千含正立于廊下,眼睛茫然的盯着对面的金黄琉璃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杭悄无声息的跃上了屋顶,随便找了一个姿势抱着长剑躺下。展千含在廊下立了半晌,沉吟着推了门进去。
转过屏风,掀开床帐。躺在床上的那张脸那样的苍白,嘴角还残留着黑乎乎的汤药。展千含无奈的叹息,掏出帕子轻轻的为他拭去。
“师兄,你觉得你自己已经长大了,可是有些事情,分明还是很孩子气。你知道要救人,怎么就没有记着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呢?”
展千含的声音很轻,进入睡眠的锦润公子没有将半个字听入耳朵。却是一个字不落的全都进了屋顶上夏杭的耳朵里。
夏杭愤恨的撇嘴:最让公子担心的是展千含你自己。
不过……夏杭皱起眉头。虽然公子一向是菩萨心肠,可是这样不要命的去救那个女人,实在是……有些反常了啊。难道只是因为担心长公主和皇上之间会因此而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样一想倒也是通透了。如果展千含和展承天之间出了严重的芥蒂,展家的江山就没有这般的稳当了。
林挽阳睁眼醒来,看到的不是展承天,不是香寒,也不是锦润公子,而是……宇文流光。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最后确定在她面前的这张脸就是宇文流光,笑着弯起了嘴角:“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着?皇后娘娘怎么来了?来为我送行?”
虽然是调笑的语气,只是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过虚弱,这般说出来就变了味儿。
林挽阳打量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香寒,也没有看到桃夭殿的其他人。倒是那些不应该出现的,一个不落的都到齐了。
佟顺仪、赵顺容,其他的一些妃嫔,还有玉嫣然。还有……林挽阳有些惊讶,宇文流光怎么把她四岁的女儿也带来了?
羌国皇帝展承天,原本宫中的妃嫔就不多,子嗣自然也就少。后来林挽阳入宫四年专宠,宫中便再也没有谁生过孩子。只有原本一位不受宠的小皇子,还有就是皇后宇文流光膝下的一位小公主:听蓝公主。
宇文流光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道:“皇上在忙前朝的事情,没有时间管妹妹,就让本宫带着众姐妹来照顾妹妹。”
林挽阳没有搭理她,自己闭上眼睛,回想在昏迷之中出现的一切的情况。一直以来,她的自制力都是很好的,只是后来,在赫连辰擅闯桃夭殿的时候,在那之后,香寒说过,她曾经在睡梦中喊过一个人的名字。不知道这次……
似乎,有人告诉她赫连辰要死了……
似乎,有人在问他,初林是谁……
林挽阳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睛里面的寒光吓得宇文流光不禁颤了一颤。林挽阳此时却是在想:那个问她话的人,究竟是谁。如果是香寒,香寒不会这么做。如果是展承天……
林挽阳心中满是懊恼,如果因为这件事情而坏了整个计划,那实在是……还有就是,林挽阳歪着头问:“锦润公子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而想要回答的香寒却是被那些有名分的主子们挡在外面。香寒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从那些人中挤了出来,跪在林挽阳身前,喜极而泣:“娘娘!娘娘终于是醒了。”
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香寒道:“娘娘放心,锦润公子没事。”
宇文流光闻言冷哼,斥责道:“这算什么话!若是被长公主知道,小心你的命!
立于一旁的赵顺容接口,道:“锦润公子原本就身体孱弱,那么大的一碗毒药灌下去,怎么会说没事就没事!那个人可真是大胆,连锦润公子都敢毒害!”
宇文流光原本以为,这样凄凉无人照顾的场面,足矣让林挽阳难受一阵子。却不知林挽阳……早就已经习惯了人世的冷漠。这样的场面对她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生气的。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问她那句话的人,究竟是谁?
佟顺仪看着林挽阳那淡然的摸样,心中的不甘气愤不断翻动,用力的扯着帕子,嘴上却道:“娘娘昏迷的这几日,桃夭殿却很是热闹呢。就连听蓝公主都来看娘娘了呢。”
听蓝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睁着一双黑宝石似的眼睛抬头看。佟顺仪蹲下身子,指着林挽阳那边,道:“林娘娘醒了,还不快去看看林娘娘?”伸手将听蓝抱了抱,手中的帕子,似是不经意的落在了地面上。
听蓝听话的去看看林挽阳,挪动着小短腿向前走,正好迈在那帕子上。听蓝过去,跪在前面的香寒自然是要让开。刚要起身,听蓝被那帕子绊了一绊,身体向前倒去,正好撞在香寒的身上。
林挽阳猛然出手将香寒向一旁退去,伸手将听蓝公主稳稳的接住。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作势要去抱听蓝公主却“不小心”跌倒在地面上抓住帕子的佟顺仪。
连个小孩子都拿来利用!当真是蛇蝎心肠。
林挽阳冷笑,虽然她不想杀人,可是有些人,还是死了的比较好。
听蓝公主被吓的立刻哭起来。宇文流光一把从林挽阳手里将听蓝公主夺过去抱在怀里面哄,顺便将刚刚爬起来跪在地面上的香寒踹到。怒道:“你这奴才怎么当的!居然胆敢冲撞公主!不要以为你是桃夭殿的奴才本宫就不敢罚你!”
“奴婢错了,求皇后娘娘恕罪!”香寒将头不断的磕在地面上。
林挽阳冷笑,苍白着脸捂着不小心牵动的伤口半撑起身子,道:“皇后娘娘,我桃夭殿的奴才,您还真的没有权利发落。”
宇文流光抱着汀兰公主站起来,怒不可斥:“好!好!你林挽阳厉害!本宫堂堂一个正宫娘娘居然连冲撞公主的宫女都管不了了!”
“来人,将这个奴才给本宫……”
“谁在这里放肆!”一声厉喝,哗啦啦的跪下去一大片的人。宇文流光硬生生的住了口。听蓝公主也不哭了。被吓住了。
看到展承天的第一眼,林挽阳不禁怔住了:那……真的是展承天么?原本很好看的一张脸,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而那双很精明的眼睛,此刻满是疲倦和血丝。眼睛下面还有很严重的黑眼圈。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展承天却是疾步走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将林挽阳捞进怀里,小心的避开她的伤口。
“挽儿,你终于醒了。”极其轻柔的一句话。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入林挽阳的耳中,一个字一个字的,敲落在她的心头。
林挽阳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展承天看到她的伤口再次渗出血丝来,对着胡国伦怒道:“让那些太医都给朕滚进来!”
呼啦啦的又是一群人,听蓝公主看着着杂乱的场面,吸着鼻子抽了一下又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声哭出来。
“听蓝乖,不哭,不哭啊!”宇文流光心疼的为女儿抹泪。展承天周妹妹头看过去,瞥一眼仍旧在跪着的人:“都聚在这里干什么,回自己的地方呆着去!”
宇文流光看着女儿满是泪水的小脸,道:“皇上,桃夭殿的奴才无故冲撞听蓝,还请皇上为听蓝做主!”
“听蓝小不懂事你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懂事?!桃夭殿乱成这样你居然带着听蓝和一群妃嫔过来示威,这是你一个皇后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
宇文流光怀里面的听蓝公主看到她父皇那吓人的眼神,吓得转过头去钻入宇文流光的怀里面哭泣。哇哇哇哭的宇文流光心疼,展承天不耐烦。
宇文流光抱着女儿:“皇上……”
“回你的凤虹殿去!朕给你个旨意,若是你觉得听蓝受了惊吓,那就去你的娘家请人来看。朕准许他们进宫!还不滚!”
宇文流光踉跄着倒退几步,苦笑着福了福身:“臣妾遵旨。臣妾告退。”
展承天醒悟过来,自己这话说的重了。却也没有心思去理会。朝堂上的事情原本就被宇文亓搅的乱七八糟。宇文流光居然还在后宫生事。实在是也太不懂规矩了些。
林挽阳冷眼看着一切,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心里还是觉得冷:听蓝,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一群太医进来出去请脉、煎药。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怀里面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思考:那个问她话的人,究竟是谁?
如锦润公子猜测的那样,在昏迷的时候,潜意识里,她的确就是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醒过来的。只要这样睡下去,就可以摆脱世间所有的困扰。
不用再处心积虑的想着报仇,不用再去思考十四年前的赫连家和玉家,究竟有没有为林家求过一句情。也不用……不用看到展承天那担忧心疼的眼神。
为了报仇,她八岁将自己卖入颜乐楼,十六岁成为颜乐楼真正的主人,然后勾,引展承天入宫。其间所受的各种屈辱和苦楚,自是不必说。
后来入了宫……展承天对她的恩宠那是她竭尽全力、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可是展承天对她那般的恩宠、那般的真心,当她看清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里面就开始慌了。
特别是与展承天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渐渐的明白,展承天是残忍的,也是……极其无奈的。在朝堂上有宇文亓,在后宫中,还有展千含和宇文流光。
可是……那又如何呢?不管是谁,犯下错误,都应该付出代价的。
“挽儿?”温热的呼吸喷射在耳边,林挽阳哆嗦了一下,幽幽的睁眼。却见展承天揽着她正端着一碗药。
“挽儿,该喝药了。喝完药你再休息。”
闻到那刺鼻的味道,林挽阳不禁皱了皱眉头。展承天低声劝慰:“喝了药你的身体就好了。还有,我命香寒给你准备了蜜饯,喝完药就给你吃,不会太苦的。挽儿,我们喝药好不好?”
林挽阳缓缓抬头,看着展承天那张极其关爱的脸庞。这么温柔,这么……
展承天将汤匙里的药吹了吹,等到凉的差不多了才递到林挽阳的唇边:“挽儿听话,乖乖把要喝进去。”
林挽阳被那温柔的声音蛊惑,不自觉的张开口,任由展承天喂药。
胡国伦出去了一趟,慌慌张张的回来,垂头禀报:“皇上,芜城又来急报。”
展承天充耳不闻,只是专心的给林挽阳喂药。林挽阳看胡国伦为难的表情,伸手将药碗接过来,几口喝进去,道:“承天,我想休息一下,你去。”
展承天在她的额头印下轻柔的一吻:“你先歇着,等会朕再回来看你。”
林挽阳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香寒在她的身边侍候。“赫连辰出事了?”
“是。”后宫之中,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是展千含,第二个人,就是香寒。隶属于颜乐楼独特的情,报方式,并不比展承天的差。
“芜城失陷,赫连辰失踪,到现在都没有消息。皇上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件事情,再加上姑娘的伤,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林挽阳静静的躺着,睁大眼睛认真的看帐子顶上的花,似乎是没有听到香寒的话。
香寒咬了咬嘴唇,又道:“姑娘,姑娘的这条命,可是皇上给救回来的。若不是皇上,姑娘恐怕……”
“说罢,我听着呢。把我昏迷期间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林挽阳开口,声音无悲无喜,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当时皇上将姑娘抱回桃夭殿要宣太医,所以的太医全被长公主宣去了太舒殿不准出来。胡公公和奴婢去求,也不肯为姑娘派一个太医。皇上抱着姑娘都跪到了太舒殿,长公主持剑挡在门口。后来华修仪提出请宫外的大夫,等回到桃夭殿的时候,是锦润公子亲自前来为娘娘治伤的。”
香寒道:“姑娘,锦润公子到了晚上的时候原本是去了太舒殿的,后来的时候又来回继续为姑娘治伤。锦润公子真的如传说中一样,是个菩萨心肠。”
林挽阳抬手止住香寒的絮絮叨叨,沉吟着开口,道:“我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香寒一怔,道:“娘娘一直在说:不是我。不要死。”
林挽阳“恩”了一声,又道,“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吗?从来没有离开过?”
香寒想了想,摇头,道:“后来锦润公子晚间来的时候,让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再后来,夏护卫将锦润公子带走了,看当时的情形,锦润公子的身体很不好。”
林挽阳身体一震,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在她眼前的那张脸,就是锦润公子。而问她话的那个人,也是锦润公子。
“颜乐楼那边如何了?夏杭还去吗?”
“这一段时间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去。”
林挽阳点了点头,道:“让芜城那边的人注意一点,竭尽全力,找到赫连辰的下落,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全力帮他。不要让他发现我们。”
香寒顿了顿,道:“姑娘,还有一件事,赫连家的那位赫连初音,离家出走去芜城了。”
林挽阳垂了眼眸,隐藏下那眼眸中瞬间的黯淡,弯了弯嘴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颜乐楼也助她一路。看着她,别让她出事,也别让她惹事。赫连辰……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还有……”林挽阳嘲讽的笑了笑,“盯紧宇文流光,看看她还想做什么。”
抱着听蓝公主出桃夭殿的时候,宇文流光依旧是一副端庄的模样,微笑着跟众位嫔妃打招呼。到了太舒殿,她将听蓝公主交给奶娘,自己进了寝殿关上门。眼泪刷的就掉落下来。
“听蓝……”
展承天对她没有感情,她倒是无所谓,反正自己对展承天也没有感情。只是她没有想到,展承天居然也是如此的不待见听蓝。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
羌国嫡出的第一位公主,从来没有被她的父皇抱过。现今为了那样的一个女人,居然连哭也是不能哭的。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着想。
如今宇文家在朝堂上还有些势力,可是这些势力正在被皇帝以及赫连家、玉家还有段家吞噬。如果有一天宇文家的势力不复存在,自己后位不保,听蓝的前程也是堪忧。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勤荣跪在宇文流光的面前,泣道:“娘娘如今也是看清楚看明白了。皇上究竟是怎么对娘娘和公主的。娘娘,皇上之所以这么不重视您,只是因为听蓝个公主,如果是个皇子,皇上怎么会如此对娘娘?桃夭殿里面的那位又怎敢欺负到娘娘的头上来?”
“娘娘,趁着桃夭殿生不出孩子,您应该听从丞相大人的话,赶快生一位皇子才是。这样才能够保住您的地位才能够保住听蓝公主的地位啊!”
“娘娘,您想想前朝和亲的那位公主,究竟是怎么死的?!”
宇文流光身体一颤,睁大眼睛看着勤荣。前朝的那位和亲的公主,她是知道的……被迫剥光衣服当众跳舞,然后被十几个侍卫当众轮,奸。就那样,那个国家的皇帝坐在朝堂上,和大臣们一起观看、取笑。不过是嫁过去三天,那位公主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娘娘,我们的听蓝公主……”
“不行!”瘫倒在地面上的宇文流光一下子站起来,“我的听蓝绝对不能和亲,她要嫁的人,必须要是这世上最优秀的驸马!”
“娘娘,只有保住您自己的地位,保住宇文家的地位,听蓝公主才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宇文流光突然笑了,她盯着勤荣,道:“我七岁就被宇文家送入深宫做皇后,苦守深宫十四年不受丈夫待见,生下一个女儿更加不受待见。我想怨没处怨不能怨。我一生都身不由己。我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娘娘,您可不能有这样的念头啊!”
宇文流光一把推开想要搀扶她的勤荣,道:“我不会死的。因为,我连生死,都是自己无法掌握的。勤荣,以后下药的时候,不用那么偷偷摸摸,光明正大的下就行。就算是我知道是毒药,宇文家给我,我敢不吃吗?”
“娘娘,奴婢不是有意要欺瞒娘娘的,是丞相大人……”
“住口。我一个人出去走走,记着,谁都不许跟来。如果有人打扰,我要你的命。”
凤虹殿虽然不像桃夭殿那般处处都有梨花,却有一个独立的小花园。宇文流光垂着眼眸在这花园里面漫步。
十四年的深宫生活,这是她小小的一方天地,是她最舒心的地方。她现今才二十一岁。可是,她觉得,她已经很老很老了。
深宫之中的女子,每一个都是如花般的年轻容颜,然后,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凋零枯萎。
宇文流光扯着伸出小路的树枝,虽然是抵着头,却没有看路。一不小心便崴了脚,身体向旁边的灌木丛倒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从旁边伸出来一双手,将她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惊慌失措,一抬眼,看到眼前那修长的手指递过一方罗帕。
“别哭。”
宇文流光伸出手去,握住那方罗帕,连那修长的手指也一直握住。腰间搂住她的胳膊紧了紧。宇文流光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身体靠在身后那个人的怀里面。
“哥。我真的,真的好难过。”
宇文奚一直没有动,保持着现有的姿势,任由宇文流光仰着脸在他的怀里哭泣。他握住那方罗帕,一点一点,轻柔的为她拭去眼泪。
“流光,哭。我在你身边。”宇文奚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于还是缓缓的,落在了宇文流光的青丝上。
宇文流光睁开迷蒙的泪眼将他望着:“哥,为什么,你出现的,这样晚?”
宇文奚的身体一震:“流光……”
“为什么你出现的这样晚?如果……如果你早早的就可以出现,如果你……”就算是父亲不答应我们的事,至少,哥,你还是可以带我走的。
宇文奚闻言心头慌乱,下意识的捂住宇文流光的嘴唇:“不要说了。不要……”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宇文奚颤抖的拿开手。
宇文流光猛地将他的手握住,捂在嘴唇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啪嗒啪嗒”全部掉落在了宇文奚的手上。那样灼热的温度,灼伤了他的手,也灼伤了他的心。
“流光,对不起。”是他无能,没有能力保护这位让他心疼的女子。作为宇文亓的义子,身为禁军的副统领,他负责着在深宫之中恰当的帮一帮宇文皇后。可是……有些事情,他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更严重的是,她和他……
他们的事情被宇文亓发现的时候,宇文亓没有动怒,只是平静的告诉他:如果你真的喜欢流光,那就听我的吩咐。到时候,我会允许你带她离开。
带着流光和听蓝离开,远离深宫与朝堂,只过最平静的日子。
宇文流光攥着宇文奚的衣袖,回头,转身。脸上的泪水全部都沾染在宇文奚的衣襟上:“哥,幸亏还有你。”
幸亏还有你。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亲人。但是幸亏,这个世上还有一个男子,唤作宇文奚。
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的胳膊紧了紧,他很想说:流光,你且等一等,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可是,他自己也不清楚,“总有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奉冶殿。
展承天抓着折子的手越来越紧,他的嘴角却是上扬的越来越厉害。胡国伦颤颤巍巍的端着新添的茶水,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呵!”展承天冷笑着将折子摔在地面上,暴怒而起,抬脚就将身前的桌案踹的歪歪斜斜:“好!很好!不愧是宇文丞相啊!丞相如此厉害,怎得就不亲自做了朕的这把龙椅!”
“啪!”胡国伦慌慌张张的跪在地面上,茶盏摔在地上溅了无数的碎片,幸好茶水是凉的正好了才端上来的,这次才不至于烫伤。
“皇上恕罪!求皇上保重龙体。”不小心,胡国伦的手碰到了地面上的碎瓷片,割出一道伤口来。鲜红的血液渗透。展承天猛然间就想到了在那个下雨的夜晚,林挽阳跪在她的面前请罪。额头磕在地面上,受了伤,现在还留着浅浅的疤。
宽大衣袖下的手掌渐渐握成拳。展承天垂下眼眸,遮挡住里面想要杀人的目光。良久,身体不再颤抖,他舒了口气,渐渐松开几乎要掐出血来的掌心。
“起来。朕出去走走,你留在这里。”
巍峨的宫墙,重重的宫殿。展承天垂头行走在宽阔的宫道上。这是他的家,这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可是,就算他是皇帝,也是处处受制。就算他用心的做一个好皇帝,还要用尽各种计策来维持表面的平衡。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桃夭殿。以前他生气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以前他在朝堂上生了气,挽儿就会当着他的面将那个人的祖宗八代全都问候一遍。有时候实在是气的厉害他乱摔东西,挽儿也会陪着他一起。
展承天想要笑一笑,到最后却又变成了苦笑:这一次,若不是老师,挽儿,说不定真的没命了。
这次林挽阳受伤颇重,十几天来无法下床。一直都是在床上躺着,烦闷的时候就与香寒说说话,让香寒读书给她听。剩下的时间,就在睡觉。展承天进去的时候,林挽阳正好在入眠。
香寒欲起身行礼,展承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挥手让她退下去。
林挽阳的脸色一直都很苍白,大堆大堆的补药喝下去,也没养回几分的血色来。展承天心疼的伸出手指抚摸:“挽儿,对不起。”
“什么?”林挽阳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展承天那双如波涛翻般的眼眸。这些日子,她睡的并不怎么踏实。是以展承天一碰她就醒了。
展承天望着林挽阳,抓着她的手放在掌心里面慢慢的摩挲,良久,低低的开口:“挽儿,你……有没有后悔跟着我入宫?”
有没有后悔跟着我来到这波诡云谲的深宫?
有没有后悔要和宫里面其他的女人斗智斗勇甚至是斗狠?
有没有后悔要承受众人或无知或妒忌的骂名?
有没有后悔在这深宫之中受尽委屈甚至差点丢掉性命?
挽儿,你,有没有后悔?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展承天,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说什么?他……居然这样说?问自己有没有后悔随他入宫?
林挽阳动了动嘴唇,展承天却已经避开了她的伤口,撑着胳膊将她圈在怀里:“挽儿,就算你后悔了,我也绝对不会放你离开。”
“挽儿,我知道这次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或许,我以后依旧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是挽儿,如果真的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会挡在你的身前。就算是我来不及挡在你的身前,我也一定陪着你,好不好?”
不等林挽阳答话,展承天已经在她的额头轻柔的印下一吻:“挽儿,就这么说定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永远,也不要离开我。我也绝对不允许,你离开我。”
晶亮浓情的眸子看的林挽阳失了神。她怔怔的看着,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做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她的手下意识的,翻转,轻轻的握住展承天的手。
展承天心中一喜,心中的忧愁和苦闷刹那间退去了一半。展承天低下头来,轻轻的含住林挽阳的唇,一点一点的啄。说话的声音都模模糊糊:“挽儿,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这一生,遇见一个让你开心的女子。可以陪你一起疯狂一起骂人一起大笑。这,就是此生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情。
“挽儿,我很累了,让我陪你睡一会好不好?”
等到林挽阳想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及具体情况的时候,展承天躺着在她的身边已经睡着了。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居然意外的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因为展承天担心触碰到林挽阳的伤口,只是将她往里面挪了一挪,自己只占了巴掌大的地方委屈的躺下,并没有盖被子。可是他的左手,却是一直都在抓着林挽阳的。不紧,不会弄疼她。也不松,不会轻易的让她挣脱。
林挽阳侧着头,静静的看着躺在她身侧的男子:现在,应该怎么办?似乎,四年的相处下来,对于展承天曾经的那种激烈的愤恨,已经减轻了很多。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杀他,你杀掉他吗?
脑海中倜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林挽阳的心不禁颤了颤,透彻骨髓的冷,仿佛是寒症发作时候那般的痛苦。
林挽阳心里面犹豫了。可是她随即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一个十分恰当的足可以说服她的理由:当年害林家的,宇文亓才是罪魁祸首。她现在必须要依仗展承天来毁掉整个宇文家。至于以后的事情……
更何况,她还要亲口问一问赫连家和玉家,当年,究竟有没有为林家说过一句话?她这些年来的猜疑全都不作数,她只想,亲口问一句,亲耳听到他们的回答。
如果有,她就请他们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来寻求帮助。
如果没有……如果没有,那与赫连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林挽阳也合上双眼,慢慢的进入了梦中。然后,她就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是六岁时林家刚刚遭难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就算是睡着了,脑海里面也全部是那些凄惨的场景。
十四年前,林家灭门血案,两年乞讨生涯的开始。
十二年前,她将自己卖进颜乐楼,一步一步爬上颜乐楼最高的位置。
四年前,她精心设计了英雄救美的戏码,然后入宫。
那些痛苦绝望的日子,那些屈辱,她尝尽了千遍万遍。时间久了,也就适应了。尽管至今仍有凉凉的寒。可真正让她惊心的是……
过去的四年。
当睡梦中的景象依依浮现过去四年的场景时,林挽阳绝望的发现,过去四年的记忆力,完完全全都是展承天的恩宠展承天的宠爱。哪怕是期间几次仅有的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平常儿女之间的玩闹罢了。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她将这些事情都记得这样清楚?
林挽阳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不注意牵动了心头的伤口,她痛呼出声:“唔。”
在她身边沉沉入睡的展承天瞬间就醒了:“挽儿你怎么了?”拨开衣襟查看伤口,见没有血渗出来,才松了口气。
“是不是做恶梦了?”展承天以衣袖为林挽阳拭去额头的汗珠。另一只手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不怕,挽儿,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怕。”
噩梦?曾经的那些日子,的确是一场噩梦。林挽阳点了点头。见展承天的脸色依旧疲惫,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都没有时间休息?”
展承天将林挽阳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沉沉的叹气,道:“赫连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想派兵将失陷的芜城打回来,顺便去寻一下赫连辰的消息,被宇文亓给挡回来了。而宇文亓自己,倒是在暗中调兵,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朝堂上的事情,林挽阳偶尔会在看他面色不善的时候问起,展承天也全都据实回答。在展承天的眼里,林挽阳是他真真正正的妻子,很多事情,都想讲给她听。不是希望她给什么好的建议,只是单纯的倾诉。
林挽阳默了一默,抬头道:“承天,你不要为这种小人生气,总之你才是羌国的皇帝,迟早有一天,宇文亓必须得听你的。现在不行就等以后,就算他再厉害,他总会比我们先死。等他死了我们再将那些跟他一道做坏事的人痛打一顿。”
这样孩子气的言语,惹的展承天一笑。他明白她这是在故意的逗他开心。随即笑答:“好,我们就这么办,反正他比我们老很多,就算是熬,我们也能把他给熬死。”
屋内刹那间陷入了沉静。两个人都在心地叹息,各自想着以后的应对办法。过了一会子,展承天垂头,吻了吻林挽阳的额头,道:“挽儿,给我生一个孩子。等孩子生下来,皇姐……就会对你好了。”
林挽阳别开头去,先不说她能不能愿不愿生这孩子,就算是她想要,展千含的安神香再加上自己的寒症,那希望也是很渺茫的。
展承天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温柔的捧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道:“老师的医术很是高明,等过段日子,我让老师给你开几服药,你的寒症就会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香寒从外面走进来,在屏风前止步:“皇上,娘娘,太舒殿的英宜姑姑来了。说是奉长公主的命令来给娘娘送药。”
英宜算是展千含身边的老人了,因为展千含的功绩摆在那里,平日里展承天见了也是要尊敬几分的。平常长公主赏赐个什么东西让英宜送到妃嫔那里,宇文流光都是亲自出来迎接。
英宜刚在屏风前站住脚,展承天便道:“皇姐让姑姑送什么东西来?林贵妃有伤在身不能下床,失礼之处还望姑姑见谅。”
英宜福了福身,道:“皇上见笑了,本是奴婢给娘娘行礼才是。”说着福了福身子。
对于展千含送来的东西,展承天本没怎么在意,可是当英宜打开匣子的时候,展承天顿时怔住了:“这是……”
匣子之中乃是一只血人参,晶莹透亮如玛瑙般的颜色,让杏黄色垂流苏的锦缎衬着,煞是好看。好看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只血人参展承天见过一次,在去年皇姐生辰的时候。
展承天亲自下床从英宜的手中接过来,道:“请姑姑代我谢谢皇姐。”
英宜垂着头,道:“皇上,如果皇上能亲自到太舒殿当面致谢,公主定然会更高兴的。”自林挽阳受伤以来,展承天已有半月的时间没有踏入太舒殿半步。
展承天默了默,道:“朕知道了,姑姑请回。”
“承天?”林挽阳透过屏风看着展承天若隐若现的身影。
展承天抱着匣子转到屏风后面:“皇姐让英宜姑姑给你送了只参来。今晚你便吃了。”
林挽阳看到那只参,诧异道:“这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来的东西。”
展承天点了点头,道:“这是去年皇姐生辰的时候,老师因为身体不好赶不回来,就让人送了这支参来。这样的参,据说百年难得一见,对于调养身体有莫大的好处。”
展承天说完并没有去看林挽阳,终归,他还是在替他的姐姐说话了。
林挽阳似是没有察觉,笑道:“那等我的身体好起来,我可是要亲自去拜谢长公主,这样好的东西!”
展承天诧异:“你……不生气?”
林挽阳摇了摇头,道:“我哪里生什么气。分明是我自己不懂事差点害了锦润公子的性命,最后却要劳烦锦润公子亲自来给我治伤。承天,我原本就已经心存愧疚,若是再因此让你和长公主之间生出什么嫌隙,那我可就更加的罪孽深重了。”
后面的话自然是假的。可是对于锦润公子,林挽阳是真的觉得愧疚。不管什么原因,自己。可是差点害了一条人命啊。
不过半日的时间,整个皇宫里面都知道展千含将那只极其珍贵的血人参送给了桃夭殿。
太舒殿里,展千含诧异的看向锦润公子。锦润公子摇了摇头,道:“不是我。那只参不管是不是当着皇上的面送过去的,只要是送过去,皇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样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传扬出去反而对我们不好,除了平添麻烦没有什么用处。”
“所以……”
锦润公子一笑,道:“自然是桃夭殿里面的林娘娘。林娘娘很聪明,这件事情张扬出来,既是对师姐的示好,也是在对皇上争宠。”
展千含不禁皱了皱眉头。她只是想来安抚展承天,没想到林挽阳都伤成那样不能下床了还能顺着她的杆往上爬。这样一来,自己的那个弟弟,怕是对她就更上心了。
“师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恩?”展千含看着锦润公子,从小到大,师兄从来没有求过她什么事情。
“师姐,桃夭殿里的林挽阳,如果你以后你再也容不下他,如果她再也不能留在宫中,交给我,我来让她消失。”
“为什么?”锦润公子,可是从来不插手后宫里面的事情。
锦润公子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种感觉。她的消失,还是让我来处理比较好。”
“师兄……”展千含刹那间明白,锦润公子是不想她和展承天姐弟两人之间再出什么差错。所以,所有的罪责,他自己一个人承担。
锦润公子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我知道怎么做最好,你不用担心。”
当晚,林挽阳便命香寒亲自见看着将血人参煮了。香寒迟疑了一下,虽然知道可能会受斥责,仍旧硬着头皮道:“娘娘,关于长公主送娘娘血人参的事情都传开了,娘娘今晚就用……”
这样的事情说没事就没事,可是说有事就有事。因为,曾经宫中有一位妃嫔生病,长公主钦赐了药物。那妃嫔居然是沐浴焚香三日之后才用的药。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是在公然的巴结长公主,可是任何人都不敢说那妃嫔这样做不对。
林挽阳一笑,道:“我心里有分寸,你照做便是。不过,煮人参是真,却不能煮长公主送来的。”
送参的事情在宫里面传的沸沸扬扬。那可不是她传出去的,她没有闲心做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是展千含,她没有必要这么做。她这么做了不仅不会达到送参的效果,还会惹得展承天厌烦,加深两人之间的嫌隙。
所以……这个深宫之中实在有太多寂寞的女子。她们唯一消遣寂寞的方法,就是挑事端看热闹。
“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啊。”林挽阳皱了皱眉头,她原本想安静一段时间好好的养伤,只是,别人不让她安静。
展承天处理完政事去看林挽阳,被林挽阳推到了太舒殿,说让他代她亲自去谢谢长公主。
展千含在太舒殿备了一桌酒席,与展承天、锦润公子三人一起同桌吃饭饮酒,酒才喝下去一杯,刚刚谈到朝堂上的事情,锦润公子捏着酒杯突然就顿住了。
“师兄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展千含说着去接锦润公子的酒杯,“你身体还没有好,就不要饮酒了。多吃菜,好好养身体。”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也不避讳展承天,郑重道:“有人可能会在血人参上动手脚!”
一句话,展承天和展千含立刻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如果血人参骤然出了什么问题,在愤怒之下,展承天想到的第一个加害林挽阳的人就是展千含。有人想要挑拨展家两姐弟之间的关系。
锦润公子说出那一句话,在座的三人第一瞬间想到的人是:宇文流光!不过后来锦润公子给否定掉了,宇文流光在深宫十四年,如果那么笨,根本就不会活到现在。不过,也不否认宇文流光不会借刀杀人。
或者,想的更深入一点,也有可能是林挽阳的苦肉计。但是,不自觉的,下意识的,锦润公子否认这样的想法。他,还是很愿意相信她的。没有原因。只是,愿意。
展承天扔下酒杯赶往桃夭殿。锦润公子伸手将展千含拦住了,道:“师姐,我们一起等消息。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展千含摇头:“师兄你不用安慰我。白日里轰轰烈烈的流传,这摆明了是有人要借势挑拨我和皇上之间的关系。”
展千含无奈的闭上眼睛,叹息:“师兄,我从小就知道生在皇家想要活下去不容易,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和承天之间,我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啊,居然……也是这般的艰难。”
锦润公子走到她身边,伸手,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师姐,这些问题……终有一天都会过去的。就算……就算此生都无法解决……”
锦润公子蹲下身来,抓住展千含的手,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师姐,我一直会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任何的事情,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展千含相信他的话,锦润公子也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只是……世事无常,终有一天,他们,还是不能站在一起的。
展承天赶到桃夭殿的时候,林挽阳的寝殿里面已经跪满了宫女太监。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有一个人说话。
展千含顿时手脚冰凉:难道……还是来晚了?他想要亲自进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只是身体不断的颤抖,双腿似有千斤重,根本就挪不动半步。
胡国伦气喘吁吁的赶上来,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中也惊了一惊。不过到底是跟在展承天身边侍候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皇上驾到!你们还跪着干什么,快出来迎接。”
跪着的人立刻回转过头,让出一条道儿来。展承天依旧怔愣着不敢进去。此时他的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又没有保护好挽儿。
“皇上……”胡国伦轻唤一声。
“皇上……”又有人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不是唤的人不肯用力气,而是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能说话。
只着了中单的林挽阳披散着头发,半个身子都靠在香寒的身上,缓缓的走出来。
展承天立刻回过神,避过林挽阳的伤口将她打横抱起:“你的伤还没有好怎么亲自下床来了!”虽然见到林挽阳还好松了口气,但是说话的声音掩饰不住颤抖,抱着林挽阳的胳膊也是一直无法静止下来。
林挽阳瞥了一眼香寒,看香寒带着众人默不作声的退下去,诧异的看着展承天道:“承天,你不是去了长公主哪里吗?怎么又来我这儿了?”
展承天抱着她走入寝殿小心的放在床榻上,查看了她的伤口没有在破裂,看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大殿,温柔道:“刚才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那么多人跪着?”
林挽阳垂了眼眸,弯起嘴角笑道:“没什么,不过是香寒训诫奴才罢了。”林挽阳偷笑着靠近展承天,道,“其实啊,那些奴才都是挺好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香寒最近性情不太好,时不时的就拿下面的奴才初期。这次,都放肆到我面前来了。是该好好的教训一下了。”
林挽阳说完犹自在掩着嘴笑,见展承天那般严肃的盯着她看,笑容渐渐退去:“承天,怎么了?你怎么这样看我?”
展承天默了一默,道:“挽儿,今晚让你吃皇姐送来的那只参的,可是用过了?”
林挽阳点了点头,道:“用过了,那参当真是个好东西,我吃下去感觉身体好多了。承天,你要好好的替我谢谢长公主。等我的伤好了,我再亲自去拜谢长公主。”
展承天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那就好。”眼睛四处打量着寝殿内的摆设物件,目光忽的在屏风的一跟支架下停住:那里,似乎有些羹汤的残液。顺着往上看,被一件披风给遮挡住了。
林挽阳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身体晃了一晃,拉着展承天的衣袖,道:“承天,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
展承天拍了拍她的手,走至屏风前一把扯下那件屏风来。被披风遮盖住的屏风上,有一大块湿透了水迹,看那形状,应该是被打了手意外泼上去的。
“那是香寒生气……”林挽阳慌张的开口解释。展承天没有回话,看到躲藏在帐幔后面的身影,怒道:“还不滚出来!”
“承天……”
展承天将林挽阳揽在怀里面,伸手捂住她的嘴唇:“你别说话,让她来说。你来告诉朕,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寒跪在地面上,颤颤的看了林挽阳一眼,道:“是……是奴婢……奴婢不小心将水撒上去的。求皇上恕罪!”
“恕罪?你是跟着你家娘娘一起入宫的,四年了居然还这么不用心,你觉得朕该恕你的罪吗?”
香寒似是被吓的不住发抖,颤颤的再也说不出话来。林挽阳拉着展承天的衣袖,道:“承天,不怪香寒。是我觉得伤口疼不开心对她发脾气。”
展承天看了林挽阳一眼,将她搂了搂,道:“挽儿不怕,什么事情,我会给你做主的。而且,这件事情,如果你好心,只会平白的便宜了别人。”
林挽阳乖乖的缩在展承天的怀里面。展承天没有发现,她在垂下眼眸的时候,嘴角不易察觉的弯起。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向展承天争宠,这是她四年来一直都在做的事情。以至于,做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的无法改掉。
不管是谁,不管那人背后是什么目的。她,不能平白的被人当棋子利用,要好好的为自己争取权利,这才是她林挽阳一直以来的做人原则!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香寒在展承天的威逼下,终于还是颤颤的开了口,道:“回皇上,是……是奴婢发现袭月在娘娘的参汤放了东西,奴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实禀报了娘娘,结果发现……发现娘娘的参汤里面已经被人下了毒。”
“奴婢侍候娘娘不周,还望皇上从轻发落。”
展承天担忧的看着怀里面的林挽阳:“那参汤你可用了?”
林挽阳摇了摇头,道:“没有,是香寒发现的早。我刚想喝还没有喝。”
展承天的心头一紧,差一点……
“多嘴!还不下去!”林挽阳皱眉怒斥。这边香寒还没有下去,那边胡国伦已经命人拖着袭月过来了。此时的袭月发丝凌乱,嘴角有着明显的淤青,看来已经被人打过了。
袭月被拖过来,一直没有说话,任凭后面的人时不时的踹她两脚她也不吭声。只是一直垂着头。
林挽阳拉了拉展承天的衣袖,在展承天看过来之后,轻轻的摇摇头,低声道:“不要。不能再出事了。”
锦润公子中毒之事还没有过去,宫中已经是传的沸沸扬扬,如果长公主送参被查出毒药,这日子可就真的不消停了。谣言倒还不可怕,可是因此而引出来的后果,那是不可估量的。
“承天,算了。这是我桃夭殿的事情,就让我来处理。”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自然是不肯同意她的看法。他怎么允许,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在自己的眼皮下底下一次又一次的受到生命威胁,而什么事情都不做?!
“这件事情不单单是冲着你来的,更是在挑拨我和长姐之间的关系,所以,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展承天按住林挽阳的红唇,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你好好歇着,等结束了我再告诉你结果。挽儿,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展承天为林挽阳盖好锦被,吩咐香寒时候。边走出门边道:“去宣宫中所有妃嫔来桃夭殿。这件事情既然是发生在桃夭殿,那就在桃夭殿处理好!”
胡国伦看着展承天,怒气冲冲的甩袖走出去,看样子,今晚不杀个人是不行的。
“娘娘?”香寒看着林挽阳。
林挽阳躺在床榻上笑了笑,道:“静观其变。如果是离间皇上和长公主的话,这样的方法笨了点。如果是真的想害我,也不怎么高明。还是说……有别的目的?”
林挽阳皱着眉头思考: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做的?
宇文流光不会做这么笨的事情,佟顺仪、赵顺容会莽撞些可是她们没有胆子在长公主的参里面动手脚。至于玉嫣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和玉嫣然是合作的关系,不会……等等!
林挽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也不顾会不会撕裂伤口,急道:“最近锦绣阁可有什么情况?谁往那里走的比较勤快?”
“娘娘……”
林挽阳随即摇了摇头:“不对。玉嫣然并不受宠,陷害她而得罪玉家,并不明智。”如果是宇文家做的,平日里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前朝的局势正紧张,与其陷害玉家倒不如拉拢。就算是要对玉嫣然下手,那也要让桃夭殿林挽阳“陷害”才是比较合理的情况。
香寒看着林挽阳飘忽不定或悲或喜的表情,道:“姑娘,我们就先等等。皇上体谅娘娘,查办的地方,就在娘娘前殿的隔壁。”
林挽阳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
不过片刻的时间,宫中众妃嫔上至皇后下至最末等的修华齐聚桃夭殿,便是长公主的太舒殿里,都派了亲自送参的英宜姑姑前来。
展承天坐在首位不说话,底下的众位妃嫔自然也不敢说话,只是犹疑的看着跪在地面上的袭月,心里面惶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这次究竟是谁要倒霉。
玉嫣然坐在下首,不时的抬眼瞅着展承天。看到展承天凹陷下去的脸颊便开始心疼。自那次林挽阳在水阁中起舞之后,展承天便很少去她那里,就算是仅有的几次,也都是中午过去瞧瞧。后来林挽阳昏迷不醒,展承天更是一部也没有踏进锦绣阁。她看着展承天心疼,每日都做了羹汤送去,可是,羹汤虽然是送进去了,展承天却一口都没有喝。
更让她委屈的是,那些原本对她还算客气的人,在她失宠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过她好脸色看。更甚至有一次她做好的羹汤想要送过去给展承天,刚出了锦绣阁便被佟顺仪给撞翻。滚烫的羹汤悉数洒在了她的身上,佟顺仪还罚她在锦绣阁的石子路上跪了两个时辰。
玉嫣然算是彻底的懂得了当初林挽阳对她说的话。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被佟顺仪罚跪的当晚,自己趴在被子里面哭了好久。却依旧不减她留在宫中的决心。她亲眼看着皇上这般的痛苦,她怎么能够离开呢?
不能离开。哪怕这辈子店都只能远远的看着展承天,她也是开心的。更何况,林挽阳说过,要让她来分担红颜祸水的名声。为了展承天,为了她心目中的男子,为了在她的心里面盛放了四年的男子,做红颜祸水又如何呢?
更何况,她是坚决不会害了皇上的。再说,凭借着她那张令天下女子欣羡的脸,她相信,总有一天,展承天会将她看尽眼里,总有一天,展承天会真心的对她。
所以,皇上,嫣然会永远永远跟随在你的身后。直到有一天,你转身,看到我。
宇文流光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开口道:“皇上,这么晚了将臣妾们召集到桃夭殿,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展承天端正的坐在首位,视线从众位妃嫔的脸上依依略过,一句话都没有说。
胡国伦犹疑了一下,小声道:“回禀皇后娘娘,是有人,在给林娘娘的参汤里面下了毒。”
“竟有这种事?!”宇文流光震惊的从锦凳上站起来,直接将锦凳带倒。那锦凳咕噜噜滚下去,正好砸在佟顺仪的绣鞋上。
皇后宇文流光和贵妃林挽阳之下,还有一位嫔。那位嫔原是宫女,后来给展承天生了目前唯一的一个皇子,被封了位分,后来到了嫔。只是一直住在深宫中不出来,皇长子也被送到别人的手里养着。是以,当前的情况除了皇后宇文流光外,位分最高的就是佟顺仪了。
佟顺仪平日里借着宇文流光的势也颇为跋扈,可如今的场面,脚面疼的厉害也不敢出声。就怕皇帝看她不顺眼了拿她出气。
展承天轻飘飘的瞥了一眼皇后,道:“抬起头来让宇文皇后看看,皇后,朕记得,这个丫头可是林贵妃当初入宫的时候你送给桃夭殿的。”
宇文流光心惊胆战的看了展承天一眼,搀着勤荣的手走下去,仔细看那张脏乱的嘴角还带着淤青的脸,不确定道:“你是……袭月?”
袭月抬起头来看了宇文流光一眼,又匆忙低下头去。
“下毒的人是袭月?!”宇文流光这句话问的是展承天。此时的她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相信。
展承天的声音冷的如冬日里的三尺寒冰:“你说呢?不是她,还能是谁?!”
宇文流光“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上:“求皇上彻查此事。虽然袭月是臣妾送来的,可是她已经在桃夭殿侍候了四年。毒害林贵妃这件事情,跟臣妾没有任何关系!”
勤荣亦是跪在宇文流光的身边:“求皇上彻查,奴婢一直跟在皇后娘娘的身边,这件事情跟皇后娘娘没有任何的关系!”
“你自己说,是谁指使你下毒的?宫里面的妃嫔都在,你好好的看清楚了。”
袭月抬起头来,视线依次从众位妃嫔的脸上掠过。当她看到佟顺仪的时候,佟顺仪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她的确是说过可以趁机在林挽阳的药里面下毒杀人的事情。可是她也仅仅是说说罢了。她可从来没敢做过这样的事情,更别说在长公主送的参里面下毒。
袭月的视线从众人的脸上掠过一圈,然后默默的低下头,一个字也不说。
展承天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声听得众妃嫔心中发毛。“好,很好。那……胡国伦,拶指。”
拶指(zǎnzhǐ)。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听得众人手脚都发了软。有个胆子特别小的正在喝茶水。茶盏一个没端住摔碎在地面上,吓的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袭月脸色苍白的抬了抬头,看着那用几股麻线和黄杨木做成的刑具,嘴唇颤抖的停不下来。身体不禁向后退了退。
拶指。很简单的刑具,用法也很简单,夹手指。可是凡是被用刑的人,皆是痛不欲生。
宇文流光看不过去,道:“袭月,究竟是谁只是你下毒的,你说出来,说不定可以免去这刑罚。袭月,你说啊!”
袭月看着宇文流光,摇了摇头。
胡国伦手一挥,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去将袭月捉住按紧,另有一人将袭月紧握的手指掰开,一根根插,进黄羊木棍的缝隙里。
在座的众妃嫔都将脸埋入身边宫女的怀中,小宫女们一个个都紧闭了眼睛。只有玉嫣然,她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太监将绳索拉紧,眼睁睁的看着那双原本完好的手刹那间变得鲜血淋淋。
那痛彻心扉的惨叫传出,飘荡在桃夭殿的上空,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似是遮天蔽日的乌云瞬间压城,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不管你怎么样的挣扎,不管你怎么样的不甘,都无法逃脱黑暗中魔鬼的烈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躯体被撕的粉碎。而在下一个瞬间,世界即将崩塌。
玉嫣然也是害怕的,而她之所以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是因为……她是决定要陪伴展承天一生的。而在她陪伴等待的过程中,肯定会遇到无尽的斥责和刑罚。有些事情,是不能逃避的,勇敢的面对,反而会激发自己的斗志。
所以,她眼睁睁的看着袭月受刑。尽管她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可是她依旧睁大眼睛看着。看清楚这深宫之中所有的一切。这样她才能够长久的留在展承天的身边。
虽然亲眼见到了展承天对奴才用刑,可是玉嫣然并不讨厌反感展承天。因为,她第一次见到的是展承天的风姿翩翩,第二次见到的是展承天的挣扎绝望。所以,这次的狠厉残忍,那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情有可原。
隔壁,林挽阳的寝殿里面。香寒听到那惨叫吓的身体不断发抖。林挽阳却是微微笑着眯起了眼睛:她警告过袭月了。袭月不听,那就怨不得别人。
袭月虽是宫女,毕竟也是在桃夭殿很有透头脸的,身子与官家小姐一般娇弱的多。没过片刻的功夫便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那些妃嫔颤颤的露出脸抬起头来。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手指,还有即便是在昏迷中还不断颤抖的袭月的身体,一个个用力绞着帕子,脸色苍白的不能再苍白。
“泼醒她。”这句话是展承天说的。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
袭月在冷水中悠悠转醒,手指的疼痛让她蜷缩起身子,牙齿发颤上下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说,是谁指使你下毒的。”
袭月只顾着蜷缩身体,一时没有答话。展承天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继续。”
“我说!”袭月被吓得立刻抬起头来,泣道,“我说,我说。”
她这话一说,在座的众位妃嫔再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说出谁来,下个倒霉的就是谁。如果是谁做的她就说谁那最好,可怕的是,万一她随便指一个人,又或者是这万一是林挽阳自己玩儿的毒计。还不知道袭月能够指到谁的身上。那冤屈可就太大了。
展承天走下去,抬手夹住袭月的下巴:“说,是谁?”
袭月的视线再次看向众众妃嫔,然后缓缓的抬起早就已经鲜血淋漓的手指。
展承天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一一看去。在指到佟顺仪的时候,她稍微的停顿了一下,佟顺仪立刻从进锦凳上滑了下来,双手连连挥动:“不是我!皇上不是我!你这个狗奴才,你不要冤枉好人!”
佟顺仪惊慌失措的就要冲过来,被展承天一扬手挥落一遍,额头磕在锦凳上,立刻出现了淤青。
“是她?”展承天怀疑的看着袭月,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有多少,却见袭月又移动了手指,然后停下,这次指向的是……玉嫣然。
玉嫣然诧异的睁大眼睛。她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此时被袭月血粼粼的手指指着,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断的抖动着嘴唇。
展承天冷眼盯着玉嫣然。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玉嫣然似乎是感觉到她血管内的血液全部在瞬间凝结成冰柱,一时忘记了无法呼吸。
那样的眼神。那样残忍、那样狠戾、那样的猜疑,似乎,在下一秒的时间里就要将她千刀万剐。可是比千刀万剐更让人痛苦的是……他居然,是这样对她的。一丝的情谊也不讲。
说到底,她还只是一个自私的小女人。如果展承天对别人残忍,她能够找出千百种理由来为展承天辩解。可当展承天冤枉她、不肯相信她的时候,她才真正的感觉到,原来的……是这般的绝望的。
“不……不是我。我……没有下毒。”玉嫣然僵硬的摇头。她身后跟来的宫女也吓呆了,一张小脸煞白煞白,嘴唇动了又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展承天再次看向袭月:“指使你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袭月被展承天这寒冷刺骨的问话吓的身体抖了一抖。众人原本以为袭月的手指会继续的移动,一个个心惊胆战,均都捂住心口,生怕那心脏跳动的声音大了些而引火烧身。
袭月缓缓的抬头,眼睛死死的盯住玉嫣然,鲜血淋淋的手指又往前递了一递,“是她!就是她!指使奴婢下毒的人,就是……华修仪!”
展承天冷哼一声,甩袖离开,坐回座位上。
玉嫣然完全被吓住了。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谁要害她?谁要害她?她都已经失宠了,甚至是从来没有得过宠。她也没有再与什么人发生争执。可是,谁要害她?
玉嫣然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旁边坐在锦凳上依旧在身体颤抖的佟顺仪。似乎,除了林挽阳之外,唯一跟她有过过节的人就是佟顺仪了。
佟顺仪看到玉嫣然的眼神,心跳骤然停止。在那一刻,她恨不得剥了玉嫣然的皮,吃了玉嫣然的肉,喝了玉嫣然的血:这个贱人,居然又想托我下水!
佟顺仪在宫中的时间毕竟比玉嫣然要长。她搀着宫女的手站起来,不可置信道:“给贵妃娘娘下毒的人居然是你?当初贵妃娘娘将你赐居榴园,那是贵妃娘娘的厚爱,你怎可恩将仇报?居然对贵妃娘娘下毒!”
“不是我!我没有下毒!我根本就……”玉嫣然刹那间住了口。她想说:她根本就不知道长公主派了英宜姑姑给桃夭殿送参。可是这件事情不出半日整个宫中都知道,她怎么能够不知道?
其余的众妃嫔瞬间就回过神来,也把事情都想得通透:不管玉嫣然有没有下毒,既然袭月已经指了玉嫣然,那就是玉嫣然。是玉嫣然,总比是自己要好的多。
或许,那个真正的下毒的人永远也查不出来,就算是查出来皇上也不一定能动她。还不如全部都推到玉嫣然的身上。这样,也为自己日后的争宠扫除了一个障碍。
还有些人在心中微微的叹息:为什么就没有把林挽阳给毒死呢?死了林挽阳,再死一个玉嫣然,以后这羌国的后宫,还不一定是谁的天下呢?
“华修仪,你怎可如此做呢?你怎么能对贵妃娘娘下毒?我们犯了错贵妃娘娘处罚我们是应该的,你怎可心怀怨恨?”
“是啊,华修仪,你怎么如此糊涂!你想想,你得宠的时候,贵妃娘娘还给你送过不少好东西呢?看着我们都羡慕死了。你怎可……哎!”
玉嫣然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一个个的人伸着手指对着她指责、批评、谩骂。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不要冤枉我!”玉嫣然不断的摇头,泪水“啪嗒啪嗒”的掉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原本瘫软的倒在地面上不断喘气的袭月突然就伸出手,那鲜血淋淋的手抓住玉嫣然的裙摆猛地一用力,玉嫣然便惨然倒下。惊慌中,玉嫣然伸出胳膊抵挡,不知从哪里面滚过来一只锦凳。
玉嫣然的胳膊的砸在锦凳上,“咔”,似乎是骨头轻微的断裂声。这一刹那,世界瞬间安静。
玉嫣然怔怔的看着自己素白衣袖下的胳膊,那里,正有鲜血慢慢的渗透出来,在素白的衣袖上缓缓展开大朵鲜艳的花。
她的脑海突然出现了林挽阳曾经跟她说过的那句话:桃花虽娇艳,与你相比,颜色终归太淡了一些。你适合榴花,红色的榴花,配上纯白的衣服,这样才最好看。
鲜红的颜色,血的颜色,原来是这样美的。怪不得,怪不得林挽阳整日的都是鲜红的几乎没有纹样的衣服。
只是……眼泪已经不再掉落,生生的在眼眶中止住。盈盈欲落。
伤的是她的左手,可是……对于擅长抚琴的她来说,无论伤到的是哪一只手,对她都是一种莫大的影响。说不定,她此生再也不能抚琴。而琴……展承天那仅有的几次踏入她的锦绣阁,就是因为她的琴声。
展承天说,她的琴声里面,带着淡淡的忧伤、深深的眷恋。在那琴声之中,是玉嫣然四年来对展承天所有的期盼和眷恋。可是玉嫣然知道,展承天之所以喜欢,是因为触动了展承天心中对林挽阳的感觉。
那个时候,她还在想,就算是暂时的让展承天凭借着琴音在她这里寻一点慰藉那也是好的。起码,他在她的身边。只是如今……她这唯一的凭借,也要消失了。
玉嫣然忘却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她的心再次迅猛的降落降落。如果是快速的摔碎在地面上那也是好的。虽然很痛苦,可是还有终结的时候,痛到不能承受,那便是结束。
可是她的心只是不断的掉落,在虚空之中掉落,似乎,永远也掉落不到地面上。永远都是这样的感觉:被压抑的无法呼吸,连粉身碎骨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多的想法,那么多的感觉。玉嫣然觉得时间漫长的如同容颜此生不会老去。而在众妃嫔的眼中,骨头断裂的声音也不过是一个眨眼、一个怔愣之间。
袭月拉倒玉嫣然之后便扑到她的身上,拿着那双鲜血淋淋的手紧紧抓住玉嫣然的衣裳:“就是她,就是她,是她让我在娘娘的参汤里面下毒的,就是她!就是华修仪!皇上,要毒害贵妃娘娘的人就是华修仪!“
原本想要添油加醋的众妃嫔看着袭月似乎是要疯了,连忙止住了口,一个个听话的站在一旁。
展承天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不断的敲打着扶手:嗒。嗒。嗒。一下一下。对于下面杂乱的场景,他只是冷眼看着。
她们身为女子,可以张肆无忌惮的呼喊肆无忌惮的吵闹,而他这个堂堂羌国的皇帝,受尽欺侮只能将自己关起来再发脾气。等到朝堂上的时候,还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来平衡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
在这深宫之中,这样苦,这样委屈,这样绝望。那……她们又何必入宫呢?既然进了这个深宫,那便……自己承担所有的后果。
他之所以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是为了震一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们,让她们收敛一点。至于下毒的人是谁,很重要,也不重要。
一般人他自然是可以杀的,可是如果是皇后宇文流光,他现在还动不得。如果是他的皇姐展千含,他……
说是不要让挽儿受到委屈,而最后收到委屈的,还是挽儿。
宇文流光看着展承天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袭月拉开。
宇文流光看了展承天一眼,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端起皇后的架子,道:“袭月,你说是华修仪指使你在长公主送的参汤里面下毒,毒害桃夭殿林贵妃。可对?”
此时的玉嫣然已经被她锦绣阁里面的两个宫女搀住站到了一边。那受伤的胳膊,没有人去关心,更没有人吩咐太医进行救治。因锥心的疼痛,大颗大颗的汗珠已经出现在玉嫣然苍白的额头。
而袭月,此时的袭月更加的狼狈,发丝凌乱,脸上全是泪痕,手上全是鲜血。便是那衣衫,也在争执中被撕破,露出洁白细腻的皮肤。而那皮肤之上,在衣裳的遮盖之下,隐隐可见大片淤青。
如此衣衫不整的模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袭月的名声和清白,算是彻底的毁了。
袭月尽量蜷缩着身子,颤抖着不堪入目的手指拉盖破碎的衣裳,尽量遮盖住自己裸,露出来的肌肤。
她颤抖着嘴唇,道:“是。指使奴婢下毒的人就是……华修仪。”
“华修仪为什么要让你下毒毒害林贵妃?”
“因为……因为华修仪说,初入宫时被贵妃娘娘嫉妒容颜,无缘无故的责罚。华修仪说,总有一天贵妃娘娘会容不下她,所以先下手为强!”
“我没有,皇后娘娘,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玉嫣然不顾自己的伤,“扑通”跪在宇文流光的身前,“皇后娘娘,我……臣妾从来没有想过要毒害贵妃娘娘。更加不会在贵妃娘娘的参汤里面下毒。皇后娘娘,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啊!”
宇文流光冷眼看着,看着玉嫣然一手撑着地面不断的磕头,另一只受伤的胳膊已经不能动了。随着她身体的动作,那受伤的胳膊来回的摇晃,又有鲜血从里面渗透出来,整个衣袖都要被染红了。
她这条手臂,应该废了。宇文流光想。她不易察觉的弯了弯嘴角,弯下身搀扶住玉嫣然,道:“皇上在这里,定不会委屈了任何人,也不会让凶手逃脱。你且在一边,荣本宫再问袭月几句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华修仪指使你下毒的?你要知道,诬陷宫妃可是死罪难逃。如果你老实交代,皇上仁慈,说不定还会留你个全尸。”
袭月点了点头:“有。奴婢有证据。当时奴婢怕事发被人当做替罪羊,特意留了证据。”
“是什么?”
“是当时华修仪派身边的宫女送给奴婢的一支簪子。奴婢恳请皇上、皇后娘娘,请让胡国伦胡公公去搜查奴婢的房间。”
宫中首饰以及用品的制定,为了便于区分以及严肃等级,均会刻上每个地方的名字。
玉嫣然被那伤痛和心寒折磨的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若不是身边有两个宫女搀着,她立刻就会倒下去。
“为什么?我与你……我与你明明不相熟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冤枉我?”
爹娘说宫中残酷,她以为她总能坚持过去的。只是没有想到,原来是这般,这般的让人生不如死啊。
“皇上……”玉嫣然看向展承天。此时的展承天微垂着眼眸,脸色一片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是就算是在想些什么,他这样的不闻不问视而不见,当真是……让人寒心呐!
原来,他对自己,是没有一丝的感情的。哪怕是自己被人陷害而死,他也……不说一句话!
这样的认知让玉嫣然彻底的绝望。如果是别人的伤害,她都可以忍着,可是来自展承天的漠视……难道她真的……不应该入宫吗?
隔壁,林挽阳的寝殿。
林挽阳一直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隔壁的动静。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清清楚楚的听了进去。每一个人的动作,她也可以想见。
嫣然啊,希望这次,你能够真正的死心。这里,真的不是你能够停留的地方。
香寒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在林挽阳耳边低声道:“姑娘,都准备好了。”
林挽阳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动不了宇文流光,但是可以削下她的一个臂膀。你去给我倒杯茶来,等会就该我们上场了。”
胡国伦带着人回来了,搜出来的东西除了袭月所说的簪子之外,还有一只翠绿的镯子,以及一件……血衣。
展承天愣了一下,宇文流光皱着眉头使劲绞着帕子,微微垂头在思考些什么。众妃嫔也是一脸的惊讶:不是说簪子么?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看样子,上面的血已经沾染在衣服上很长时间了。
袭月自己也愣住了:那是她的衣服,可是上面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展承天刚想开口询问,便见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走进来。此时的林挽阳依旧没有束发,任由青丝披着,衬着那张小脸更加的苍白无力。她的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是她平日里最爱的鲜红的颜色。
展承天立马走下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歇着的吗?”皱着眉头埋怨香寒道,“你怎么侍候你家主子的?出门来都不知道给你家主子披件衣服!”
林挽阳摇了摇头,将展承天稍微推了推,跪倒在地面上道:“皇上,臣妾是来向皇上请罪的。今日英宜姑姑以及给位姐妹们都在,还望皇上秉公处理,桃夭殿贵妃林氏绝无半点怨言。”
“挽儿你……”林挽阳轻轻的摇了摇头,看着展承天的眼睛里面满是祈求。展承天无奈的坐回原处。此时有英宜姑姑在,所有的事情都要回去向长公主禀报。他不能对挽儿表现的太好,免得在为挽儿增添麻烦。
在座的众人被林挽阳的这一举措弄迷糊了:她这又是在做什么?皇上宠她宠的无法无天,她又请什么罪?
玉嫣然苍白着脸回头,不知道林挽阳要做什么。宇文流光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她现在出来到底是想要针对谁?
“是怎么回事?你想说什么?”
林挽阳在地面上叩了一个头。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向玉嫣然,然后迅速的收回目光。
玉嫣然从小备受恩宠,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一般也很少能看明白别人会说话的眼睛。可是林挽阳的这一眼,她却是明白了。林挽阳在对她说:如果你想活命,那就聪明一点。
她在警告她。
“回皇上话,臣妾包庇杀人凶手,隐瞒不报,请皇上降罪。”
林挽阳直着腰跪在地上,右手还在捂着心头的伤口,看的展承天心里心疼的很。可是英宜姑姑和众妃嫔都在,他又不能将她拥在怀里好好疼爱。
林挽阳愧疚的看了一眼跪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玉嫣然。她的胳膊上的伤现在还没有处理,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林挽阳垂头道:“皇上,华修仪带入宫中的丫鬟金雀,的确是被桃夭殿害死的。”
她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这个时候说这样的事情,还是自己亲口承认……
宇文流光却是皱起了眉头:她这样承认自己根本就没有做过的事情,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当初杀害金雀,她可没有用袭月。目光移到那件血衣上,她这个时候是……要诬陷袭月来为玉嫣然解围?
如果真的是这样……宇文流光有一点想不明白。在深宫之中帮助别人无非就是为了拉拢人壮大自己的队伍。四年了,林挽阳从来都没有拉拢过什么人,甚至与宫中的人也很少接触。为何现在……她瞧上了玉嫣然?
坐在展承天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英宜也皱起了眉头,奇怪的盯着林挽阳,不知道她为何主动提起这么一件事情。如果是针对宇文流光的话……这个时候,就算是宇文流光下的毒,也绝对不能揪出宇文流光来。毕竟大部分的兵权还都在宇文亓的手中。
英宜开口说了她的第一句话:“贵妃娘娘,您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英宜姑姑,这……臣妾是担心真的冤枉了华修仪,再加上这件事情的确是臣妾的罪过,臣妾才说出来的。”
“当时金雀死的时候,皇后娘娘说是奉了长公主的命令前来桃夭殿搜查,当时重点搜的是臣妾和香寒的房间,只发现了一件香寒因照顾臣妾呕血沾染在衣襟上的衣裳。这件事情皇上也知道。”
展承天点了点头:“是这样。那段时间林贵妃正好寒症发作。”
“虽然皇后娘娘离开了,可是臣妾不放心,命香寒私下里又将整个桃夭殿都搜查了一遍,然后发现了这件血衣。”林挽阳伸手指向那件血衣。
香寒在林挽阳的旁边叩首,道:“的确是这样。这件血衣是奴婢亲眼看见的。事发那晚,奴婢因为有事去找袭月,在敲门的时候发现袭月在匆匆的换衣服。奴婢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皇后娘娘去了桃夭殿,奴婢才将这件事情说与娘娘听。”
“皇上,当时臣妾知道了之后,心里一直都很害怕。所有的人都知道,臣妾让华修仪去了榴园,如果这件事情被揭发出来,别人肯定会以为是臣妾让人杀的金雀。所以臣妾不敢说。”
“而且,袭月是皇后娘娘送给臣妾的,若是袭月出了什么事情,定会损了皇后娘娘的威仪。更何况几日后,皇后娘娘便将事情查清楚了,臣妾就更不敢再说什么。”
宇文流光狠狠的看着林挽阳,然后给赵顺容使了个眼色。在来桃夭殿之前,宇文流光已经教了她很多东西。包括,怎样拖林挽阳下水。
赵顺容收到宇文流光的目光,双手在宽大的衣袖下面绞着帕子,面上故作平静,疑惑的开口道:“如贵妃娘娘所说,香寒只是发现了一件血衣,根本就不能确定金雀是袭月杀的。而且娘娘也说了,当时搜出来的是香寒染血的衣服,娘娘怎么就不怀疑是香寒杀了金雀呢?”
林挽阳看着她从容答道:“因为那晚我身体不舒服,整晚都是香寒在侍候。”
赵顺容微微福了福身,道:“贵妃娘娘您别生气,臣妾嘴笨,不太怎么会说话。在整个事情中,臣妾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不管是血衣还是下药,都是香寒发现的。香寒可是您带进宫里面来的。所以很多事情,她必须要听您的。而且……”
“在这整件事情里面,娘娘似乎一直都是受害的那一个人。可是如果整件事情顺利的话,袭月因为是皇后娘娘给您的,定会影响到皇后娘娘的威仪,华修仪因为下毒,也一定会被处死。毁了皇后娘娘的名声,杀掉华修仪,最后获得最大利益的,是贵妃娘娘您啊!”
赵顺容故意在这个时候顿了顿,有一时嘴快的人突然“啊”了一声:“难不成这是桃夭殿自己设的局?”
展承天冷眼看过去,那位妃嫔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吓得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赵顺容跪下来,向展承天叩首:“皇上,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的仔细想一遍,让人不得不怀疑,或许从头到尾整件事情都是桃夭殿的贵妃娘娘自己设计的!目的就是伤害皇后娘娘的名声、杀害华修仪!更甚至……”
更甚至是挑拨皇上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
“放肆!”展承天,怒不可斥。挽儿重伤尚未痊愈,那些女人不仅没有半点的关心,居然还在此刻落井下石!
展承天用力握起拳头:挽儿和皇姐的关系本就紧张,现在又被人挑拨……不自觉的看向身边的英宜姑姑。英宜一脸的平静,似乎没有听到那些话似的。
一番话说出来,赵顺容自己也是心惊胆战。被展承天一吼更是吓的腿脚哆嗦。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不如来点狠的,直接拖林挽阳下水,让她永世不能翻身!
她的靠山是宇文流光,敌人是林挽阳。如果宇文流光出了事情,她绝对没有好下场。虽然玉嫣然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但是与林挽阳一比,玉嫣然就不算什么了。
英宜姑姑拦住展承天,道:“皇上您别动怒,且先看贵妃娘娘怎么说。”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不对。因为锦润公子的事情,皇上和长公主之间本就生了嫌隙,如今再这样说话,委实会让皇上再误会,连忙又道,“贵妃娘娘必定是有主意的。”
“林贵妃有伤在身,来人,赐坐!”
林挽阳谢恩之后并未落座,道:“在臣妾养伤期间,华修仪多次前来探望,所以臣妾想替华修仪求个恩典,求皇上宣太医先为华修仪。”
展承天想起在太舒殿门口,众妃嫔中只有一个玉嫣然跑出来提出去宫外请大夫,便允了。
林挽阳看着赵顺容,紧了紧披风的领口,淡淡开口:“佟顺仪说本宫要陷害华修仪,目的何在?”
“自然是你妒忌华修仪的容颜,怕她争了皇帝对您的恩宠去。”
赵顺容答的很快。宇文流光揪着帕子叹了口气:她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林挽阳悠悠的笑了,徐徐开口:“赵顺容的意思是,皇上宠爱谁,只是为着容颜去的?”
众妃嫔在林挽阳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心中的答案均是:那是自然。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罢了。
可是等到想清楚了,便明白自己错的离谱。在这深宫之中,长的漂亮的人比林挽阳多了去了。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撼动林挽阳的四年恩宠。
“赵顺容这话可是错了。不过贵妃娘娘,皇上不会这么做,未必就代表着贵妃娘娘不会妒忌。大家有目共睹的,曾经有一段时间,皇上去锦绣阁的次数比来桃夭殿的次数要多。而且……”
“贵妃娘娘从一开始,便罚了华修仪。这件事情,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所以,贵妃娘娘,赵顺容有那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林挽阳在心中冷笑,好凌厉的一张嘴。在替佟顺仪解围逼迫她的同时,还不忘记撇清她自己。
在进门的时候,她没有忽略掉佟顺仪的眼神,那样紧张的盯着桌案上的那只……镯子。果真是她的东西!林挽阳垂了眼眸,今日便用这只镯子……送你离开。
林挽阳可以猜到,并且可以肯定,下毒的人就是宇文流光。可是宇文流光动不得。
不过……宇文流光动不得,她一个小小的顺仪,还是能够杀的了的。更何况,这个佟顺仪,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连小孩子都去算计利用,也该死了。
林挽阳摇头,道:“我若是真的想对华修仪下手,那我就不会带她出宫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当初玉嫣然之所以得宠,是因为她林挽阳将她送到皇帝的床上去的。
的确,如果林挽阳想要杀害语言额按,又何必替她争宠?
展承天的脸冷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这是林挽阳在为自己辩解,可是关于城郊别院的那件事情,他依旧是有心结的。
被别人硬塞个女人到自己的床上本就是一件让他觉得羞辱的事情,被自己最心爱的女子硬塞一个女人到自己的床上,那份难堪可想而知。
林挽阳那样做几乎在告诉整个天下的人:他展承天爱她爱到心尖上,而她林挽阳根本就不屑。四年里,她的确,是有那么一丝不屑的。不论林挽阳如何的巧笑嫣然,爱人之间的那份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佟顺仪没有忽略掉展承天的脸色,“臣妾有一事不解,贵妃娘娘为何要带华修仪出宫,又是如何……将华修仪带出宫去的?”
“罚过华修仪之后,本宫觉得罚得重了。心存愧疚。而且……”
林挽阳垂了眼眸,苍白的脸色在加上哀怨的申请,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一个凄苦无奈的女子。林挽阳知道,城郊别院的事情是展承天的心结,展承天如今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差点丢了性命暂时将心结压下去的。这个心结,只有解开了,她才能在以后做事情的时候更加顺利一些。
林挽阳的声音低低的,里面带着无尽的幽怨:“我入宫四年了,四年里,众姐妹怨恨我的时候应该不少。”四年里,后宫无所出。展承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桃夭殿。
“我们今日便把话都说通透。四年里,我夺了姐们们的大部分恩宠,霸占着皇上的宠爱,还……四年无所出,愧对皇上恩泽。”
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跪下来:“后宫少子嗣,这是臣妾最大的罪过。不管长公主是否责备,臣妾心中均心存愧疚。”
“皇上知道,平日里臣妾也会劝解几句,只是……后来见了华修仪的容颜,一开始心中的确是不开心的,怕华修仪分了恩宠去。可是……皇上的子嗣是最重要的。所以,臣妾甘愿冒着失宠被皇上责备的危险,期盼华修仪为皇上再添一位子嗣。”
“皇上,臣妾自幼身患寒症,怕是一生娇儿无望。所以……”
林挽阳将头重重的叩在地面上。她哭不出来,只能让声音更加凄惨一些。然后叩头,让展承天自己去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任何的表情,都比不上展承天自己心中想象出来的表情。
此刻,展承天想到的是她额头上的那道疤,想到的是当时林挽阳将额头叩在碎片上时,在额间缓缓渗出来的鲜血。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了,她……受这样多的苦。却,有苦不能言,只能自己吞进肚子里。
展承天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却在他的眼皮子一次又一次的受伤害?
展承天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当着众妃嫔以及英宜姑姑的面,亲手将林挽阳搀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
“你好好坐着,不要太难过。朕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展承天扫了赵顺容和佟顺仪一眼:“随便诬赖人,这不是一个妃嫔应该做的事情。顶撞贵妃,张嘴!”
佟顺仪、赵顺容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皇上。”宇文流光开口,“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一些为妙。这毒,可是下在长公主送的参里面。”
展承天盯着宇文流光看,宇文流光微笑着躲避了眼神,道:“皇上宠爱林贵妃没有错,可是也要让英宜姑姑以及各位姐妹心里面觉得公平才是。”
林挽阳不管展承天和宇文流光在争执。她解心结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应该是……杀人了。
林挽阳坐的位置偏中间,正好靠近盛放证物的那个桌案。林挽阳拿起那只簪子,眯着眼睛看了看,道:“华修仪,这只簪子上刻的的确是‘锦绣阁’的字样,可是你送给袭月的?”
玉嫣然的胳膊已经被处理好了,只是因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她摇了摇头,道:“臣妾从未给过袭月任何的东西。而且娘娘身边的袭月……臣妾怎么会送她什么东西?更何况是这种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哪家的东西!”
当时袭月给玉嫣然难堪,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私下里送刻着自己住所名字的首饰,也的确……不太可能。
当你用言语攻击一个人的时候,你不能给她反击的机会,因为一旦别人开始反击,就不太可能给你留再攻击的机会。
佟顺仪开始后悔,为何就给了林挽阳时间让她解释城郊别院的事情。此时林挽阳坐在椅子上,手指已经将簪子放下,伸向旁边的那只……镯子。
佟顺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转移话题避免说到那只镯子的事情。只是,林挽阳已经不再给任何人机会。
不过……地面上还瘫软着一个袭月,袭月连忙辩解道:“那只簪子是我在去锦绣阁的时候偷来的,镯子才是当时给的。华修仪当时给奴婢的是这只镯子!”
袭月本是想咬死了玉嫣然下毒,却不知,她这句话,是将佟顺仪推到了火坑里。
林挽阳拿着那只镯子在手心端详,道:“这上面没有刻文字,只是这只镯子着实有些怪异,翡翠里面,居然还透着几分血丝样的线条。”
佟顺仪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全都上下都在发抖,仿佛是有人将她丢弃在冰天雪地里。她只以为是宇文流光害了她,却不知宇文流光对那只镯子的出现也是非常的诧异。她当真没有见过那只镯子。
其实,这只镯子是林挽阳命香寒偷偷放进去的。动不了玉嫣然,杀了佟顺仪也是好的。
“贵妃娘娘,这只镯子不是臣妾的东西。”
得到玉嫣然的回答,林挽阳将镯子给胡国伦:“劳烦胡公公让大家认一认,看这是谁的东西。”
胡国伦双手托着那只镯子,一一在众人面前走过。
宇文流光道:“这不是宫里面的东西,应该是哪位带进来的。”
这时有人突然道:“臣妾记得,这种翡翠中带血丝的镯子,似乎只有锦州才有。”
佟顺仪的娘家,便是在锦州。
而她身边的赵顺容惊讶道:“臣妾见过这只镯子,这是顺仪娘娘的东西!”说完惊慌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佟顺仪瘫软着跪下来:“这的确是臣妾的东西,可是臣妾……臣妾前一段时间将这只镯子遗失了。皇上,臣妾没有指使袭月下毒!”
宇文流光无可奈何的闭了眼睛:“佟顺仪,这样的话你让谁相信?”
林挽阳暗自笑了笑,这件事情到这里,也该结束了。对于展承天和展千含来说,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宇文流光,那就可以了。
“袭月,那只镯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林挽阳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象征性的擦了擦手。
袭月整个人就怔住了。那是……上次她送东西给家里,就是用的那块帕子包的林挽阳赏赐的几块糕点。
“娘娘……”袭月的眼泪再次落下来,这次却没有顾得上擦,只是拿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林挽阳,眼睛里面满是祈求。
这边威胁,那边也威胁,在这深宫之中,根本就没有她们这种奴才的立足之地。
“袭月,你跟了我四年,只要你据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下毒,我会……竭尽全力为你求情的。”
袭月将头重重的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对着林挽阳:“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娘娘,奴婢是有苦衷的!”
袭月抓着林挽阳的下摆,好在林挽阳的衣服也是鲜红的如血液般的颜色,被血沾染上也看不太出来。
“娘娘,是佟顺仪拿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娘娘,求娘娘饶命!”
林挽阳看向展承天,展承天冷声道:“胡国伦,去搜红雨轩。”红雨轩是佟顺仪的居所。
袭月犹自在抓着林挽阳的衣摆哭泣求饶:“娘娘,奴婢是被逼的。佟顺仪告诉奴婢,如果奴婢不下毒的话,奴婢的家人就会死!”
先前的确有人在拿家人威胁她,不过威胁她的人不是佟顺仪。
“娘娘,下毒是佟顺仪让奴婢做的,陷害华修仪是佟顺仪让奴婢做的,杀害……杀害金雀也是佟顺仪让奴婢做的!”
此时的玉嫣然虽然有伤在身,却是变得聪明了许多,一把揪住袭月的衣襟:“金雀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你居然残忍的将她杀害!你可知道,金雀跟了我十年,我原本许了她过几年就给她指一个好人家的,没想到……”
贴身的丫鬟被害,玉嫣然自是泪流满面。她今天在这里受的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个时候发泄出来了。
“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袭月跪在林挽阳身前不断求饶。林挽阳知道,她真正求的,是让她保护好她的家人。以此为条件,她便按照林挽阳的意思,一口咬死佟顺仪。
没有做过的事情,佟顺仪自然是不肯认。
宇文流光却是看清了目前的情况:现在威胁袭月的人,已经换成林挽阳了。宇文流光看了跪在她面前求饶的佟顺仪,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情愫:“如果不是你做的,皇上定不会冤枉了你的。”
胡国伦回来了,带着一件粗布做的小孩子的衣裳。袭月立刻便指着那衣裳道:“就是这件衣服。这是奴婢侄子的衣服。佟顺仪就是拿着这件小衣服来威胁奴婢的!”
胡国伦指着托盘上的一只小瓷瓶向展承天躬身道:“皇上,还发现了这个。”
“不是我!我没有!“佟顺仪也顾不得规矩,直接从地上站起来去够展承天的下摆,“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我没有下毒,我没有下毒!是她!是林挽阳在害我!”
宇文流光此时也动了怒气:“拉开她!”
赵顺容用力的绞着帕子,突然就跪倒在展承天的面前,道:“皇上,前一段时间臣妾邀顺仪娘娘喝茶,佟顺仪曾亲口告诉臣妾,趁着贵妃娘娘昏迷不醒下毒毒死贵妃娘娘!当时臣妾劝了几句以为顺义娘娘只是说说,没想到……”
“皇上,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有禀报。”
在两个侍卫手中挣扎的佟顺仪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赵顺容居然也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英宜姑姑皱了眉头,道:“一个顺仪居然诅咒贵妃娘娘!”
展承天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佟顺仪削去顺仪封号,贬为庶民。拉出桃夭殿,杖毙。袭月,毒害林贵妃、诬陷华修仪,三日后,凌迟。”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佟顺仪是完全被吓得不会说话了。袭月则是,身子伏卧在地面上,在听到展承天最后突出的两个字时,居然弯了弯嘴角:这样,也好。终于,结束了。
“皇上。”开口的是林挽阳。林挽阳起身跪在地面上,“袭月跟了臣妾四年,臣妾想为袭月求一个恩典,就求皇上,赐鸩酒。”
“准了。”
袭月向林挽阳投去感激的目光。
展承天看向宇文流光,道:“你身为后宫之主,办事不利,罚你面壁半月,以示惩戒。”再对英宜姑姑说了几句话,展承天便开始往外赶人了。
“挽儿,又让你受委屈了。”展承天紧紧抱着林挽阳,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面,用力吸着属于她的香气。
依照展承天的性情,是不适合做一个皇帝的。可是整个羌国除了他,也没人可以做的。当初……当初那个只有两岁的弟弟展成胤已经被展千含杀了。
看着今日殿中的情形,他也很寒心。不过不是为玉嫣然更不是为其他的什么人。只是为了林挽阳。平日里那些人都对林挽阳很是尊敬,起码表面上是那样。可是今日,本性全都暴露出来了。
这就是人世的凉薄,人心的可恨!
林挽阳默了一默,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出来:“承天,赵顺容说这一切可能都是我自己亲自设计的,你不怀疑吗?”
展承天捧着她的脸,微眯着眼睛缓缓的亲吻:“不怀疑。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怀疑了就他一个人不怀疑?他为什么这么相信她?在颜乐楼,林挽阳见多了无情男子负心汉,也见多了各种各样的误会引起的猜疑妒恨。在这深宫之中,不应该是比颜乐楼更严残酷的么?为什么展承天还肯相信她?
展承天睁开眼睛看着她,半倾身压在林挽阳的身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身,另一只说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展承天的眼神是少有的严肃认真。这样的眼神让林挽阳有些害怕,下意识的想要闪躲。展承天却是用自己的额头顶住她。
然后道:“挽儿,我知道,我今晚又没有保护好你。可是,我是真心的拿你当做妻子。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就算所有人都怀疑你,只要你告诉我你没有,我也绝对相信。”
“挽儿,我是真的在拿你当做妻子,拿你当做我此生唯一的人。一个可以陪我一起白头偕老的人。挽儿,你是我的,妻子。挽儿,你可不可以对我,多用点心?”
其实他是应该委屈的。他付出了那么多都没有得到回报。可是在看到林挽阳痛苦挣扎的时候,在看到她被众人怀疑诬陷的时候,他会心疼,他会难过,他会恨不得,杀掉所有伤害她的人。
所以挽儿,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可是你能不能多对我用一点点的真心?让我可以继续坚持的等待下去。等待你完全将我放在心上的时刻。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展承天。她如今,是越来越不能抵抗住展承天的温柔了。
四年,有谁会一直用四年的真心对待一个内心冰冷的人呢?
在林挽阳沉默的时候,展承天眼睛里面灼灼的目光黯淡下来,像是一团烈火,被雨水无情的浇灭。他苦笑了笑,抱起林挽阳将她放在床上,贴心的盖好锦被,然后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有事就派人来叫我。我先走了。”
就在展承天转身离开的那刻,林挽阳伸出手抓住展承天的衣袖:“你今晚不留下来陪我吗?”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的衣袖垂了眼眸,声音悠悠,带着些许的委屈:“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四年来一直对我很好。只是我……我以前……”
林挽阳委屈的看着展承天:“我害怕……”
我害怕,我害怕。展承天的身体一颤,这是第一次,这是林挽阳第一次对他说害怕。以前的时候,无论怎样的艰难,她都是咬紧牙关挺过去,不允许任何人的帮忙。
展承天欣喜的低下头来吻住林挽阳的唇,一下一下,温柔的啄。“我知道,挽儿,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做的不够好。你不要难过。”
很久没有碰她。不过顾念着林挽阳的伤,展承天只是吻了吻她,便老老实实的抱着她休息。只是休息。就这样,一整夜。
林挽阳再一次重新思考她和展承天之间的关系。她已经不得不承认,她和展承天之间,真的不一样了。
她曾看过这世间无数的罪恶,却是在原本权力倾轧最残酷的深宫遇到这样的一个男子。
她用所有的手段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可是,偏偏遇到一个如此用心的他。
他残忍无情他会杀人,可是面对她的时候,他做出了世间最不可能的让步。
侧过脸去,看身边已经熟睡却一脸疲惫的展承天。林挽阳的心,抽了一抽。前朝的事务那样忙,展千含铁了心的要她死……可是他依旧冒着和长公主决裂的危险来救回她的性命。
展承天对展千含有多尊重,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是林挽阳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展承天曾经亲口对她讲:如果不是皇姐,我早就没命了。所以,虽然我不太喜欢做这个皇帝,可是这是皇姐用自己最璀璨的年华换来的,我必须要拼劲性命来保住。
怎么办呢?
一个女人,不管她是温柔的也好刚强的也好还是带着满身仇恨浴血而来的也好,总是经不住男人的柔情。
更何况,还是四年来顶住那么大的压力一直不变的柔情。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呢?林挽阳想不清楚。无论以怎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她都想不清楚,事情怎么就会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
曾经,她想过,在目的未达到之前自己的身份暴露,她应该如何的保留住自己的性命。
也想过,如果展承天不再宠爱她,她应该用哪些手段来争宠。
可是……她曾经那些心惊胆战处心积虑准备好的应对措施,从来都没有用上。
关于她的身世,展承天只问过她一次。她极度委屈哀怨的编了一个故事。展承天便相信了,连追查都没有追查,也禁止展千含追查。
关于宠爱……四年里,展承天独宠桃夭殿,以至于羌国后宫四年无子嗣,群臣后妃愤怒。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林挽阳已经伸出手,抚上了展承天瘦削的脸颊。她无可奈何的闭了眼睛。
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了一句话:他当时只是个孩子,这件事情原本就与他没有多大的干系。
是的,当时的展承天只有六岁,宇文亓坚持要毁掉林家,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止。
可是……终究是因为他的一道圣旨。当时那道害了林家一百多条人命的圣旨,是展承天亲手盖下的玉玺。
而且……如果展承天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林挽阳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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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个念头,林挽阳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条道路,她已经迈上了,而且已经走了四年,根本就没有再离开的权利。
等到她的身份暴露的一天,就算是展承天肯放过她,展千含……也绝对不会让她活着。
这原本就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就永远不能退出,也不能……停留。
你死,我亡。二者选其一。没有输赢,只有生死。这原本……就是她们的游戏规则。心软的那个人,不一定赢,但一定会输。输就代表着,死。
死。林挽阳自己不怕死。可是她身后,有着颜乐楼数以千计的姐妹。依照展承天的性格,到时候……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林挽阳坐起来,紧紧的咬住嘴唇:她怎么可以弃那些姐妹于不顾?当时她曾经告诉她们,将身体教给她分配,她保住她们的性命,还给她们最终的自由。
她……怎么可以再看着自己的姐妹死亡?到时候,就算是她自己以死相陪,她自己和香寒也绝对不会原谅她。
她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性命,她已经牵连了颜乐楼所有人的命运。
螓首低垂,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挡了那张苍白的脸:林挽阳,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动摇?!
“挽儿?”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声音里面带了不可抑制的颤抖。寝殿猛地亮了起来,是在外面守夜的香寒进来匆忙点了灯。
展承天拥着林挽阳在怀里,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紧蹙的眉头,还有额间渗透出来的细密汗珠,他的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挽儿,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眼看着就要吩咐香寒去宣太医,林挽阳急忙将他拉住:“没事,我只是做噩梦了。”
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怀里,任他一点一点的检查全身上下。
他的手在颤抖,她感觉的到。
他的心跳得厉害,她听得清清楚楚。
林挽阳的心窒了一窒,缓缓的开口:“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挽儿,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对我说。挽儿,我是你的夫君,你一辈子都不准离开我。”
林挽阳被展承天盯的不自在:“我自然不会离开你。”
永远都不会离开。可是……会死。
“挽儿,我知道我现在都没足够的能力来保护你。可是挽儿,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情,我们应该共同面对。”
林挽阳扯了扯嘴角:“我真的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她自己也知道,这次的笑容很假。可是展承天没有再说话。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锦被,“睡。我看着你睡。有事就叫我。”
寝殿之中重新暗下来,展承天躺在林挽阳的身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入睡: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那样的绝望,仿佛整个世界崩塌。
他,再也不希望有那样的感觉了。所以,她一定要在他的身边,好好的保护她。
英宜回到太舒殿,将桃夭殿所有的事情一丝不落的一一禀报。
彼时的锦润公子正坐在轮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久久没有说话。
展千含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面满含悲凉和担忧:“师兄,怎么办,皇帝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曾经,在展承天专宠林挽阳的第二个年头,后宫一直未有妃嫔有孕,她便跟展承天提过,要雨露均沾。展承天只是沉默。
第三个年头,展千含看着这样下去不行,再次对展承天提了一次,展承天沉默良久,对她说:皇姐,我想,我是真心的喜欢上她了。她不在我身边,我会想念。非常的想念。
到了如今……她亲手抚养培植起来的弟弟,已经开始公然的对抗她了。
自小生存环境的原因,展千含一直很坚强。对待任何的事情几乎都是云淡风轻的态度。起码表面上是那样。如今,那样黯然的展千含……
锦润公子忍不住走过去,走到她的面前,拥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面:“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为你想办法。”
“师姐,我会在宫中留一段时间,这件事情,我会帮你处理的。你别担心,相信我。”
展千含点头,她相信锦润公子的能耐。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给了她太多的惊讶。
景德十年,蓉巴大兵压境,欲要攻打羌国,当时只有十岁的锦润公子前往边境大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和蓉巴的守将说了什么。只知道,三日后,蓉巴退兵。
同年,在展千含的要求下,锦润公子做了展承天的老师。接下来的四年,丞相宇文亓多次欲夺权,都被锦润公子施计破坏。
世人一直以为羌国的江山是她保下来的,可是如果当初没有师父的帮助后来没有师兄在身后支持,这江山,早就易主了。
展千含靠在锦润公子的怀里,闭了眼睛暗暗的想。想起锦润公子在十岁的时候笑着对她说的那句话:师姐,等过几年我长大了,我就娶你好不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她当时以为锦润公子只是说笑。
后来展千含站在城楼之上,无意之中说了一句话:“男人喜欢的都是温婉会撒娇的女子,我这辈子,应该是都嫁不出去了。”
锦润公子在她的身后轻轻道:“我就只喜欢师姐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天下的男人都没有眼光,不知道师姐的好。”
展千含那时候还单纯的以为,锦润公子所说的好,是在山上她细心的照顾他。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师兄,体弱却聪明绝顶的师兄,是真的对她动了男女之情。
展千含在心底叹息一声:或许,她真的应该考虑一下,如果过上几年师兄还是坚持的话,她……就嫁了。师兄很好,从小就对她很好。
那个时候,她和师兄一起在山上。师父一直不肯收她做徒弟,说教了她可能会造成天下大乱。展千含当然不肯罢休,是锦润公子求的情。求了师父收她,还教会她很多东西。
当时,锦润公子说:“虽然师父先收的我,但是你比我大十岁,我便唤你师姐好不好?”
展千含听了自然是开心的,但是因为她这个要做她师弟的实在是太厉害,她说:“那,我也唤你师兄。你唤我师姐,我唤你师兄,我们不分上下。”
林挽阳伤心有展承天,展千含伤心有锦润公子,宇文流光伤心有宇文奚。而玉嫣然伤心,身边一个可以安慰的人都没有。
玉嫣然从桃夭殿出来便是这样一幅心灰意冷的表情,连鞋子也不脱直接爬上床,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流泪。
月薇和希珠跪在床前,看着玉嫣然,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她一起掉眼泪。
香寒来到锦绣阁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整个锦绣阁,除了玉嫣然自己带来的月薇和希珠两个人外,其余的奴才都自己找了个地方商量着今后的出路打算去了。
世态炎凉。香寒也懂。只是这样来帮助玉嫣然,香寒一直不懂。
香寒皱了皱眉头,没有行礼,绕过月薇和希珠走到玉嫣然面前,只有说了两话:“我家娘娘说,想要什么,只能自己争取。如果争不过不肯争,那就趁早离开,不要浪费我家娘娘的精力。”
说完不再有任何的言语,潇洒的转身离开。
床上的玉嫣然终于眨了眨眼睛。她紧紧抱着锦被,痛哭出声: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从小被与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许多事情她也还清楚。可是……这样的现实,还是不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眷恋了四年的男子对她没有一丝的情谊,自己已经失宠了躲在锦绣阁里依旧有人找她麻烦,还有今晚……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究竟要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她们要对她做到如此地步?
又过了半个月,林挽阳的伤终于好的差不多可以下床自由的活动了。在这半个月里,锦绣公子一直留在太舒殿里调养身体,玉嫣然……只是听闻病了,不见任何人。而任何人,也没有去见她。
这日,林挽阳出门,看着院落中凋零殆尽的桃花花瓣,嘲讽的弯了弯嘴角:再娇艳灿烂的花朵,一场风雨便全都凋零了。嫣然,你是否死心了呢?那个固执的女子,是否死心了呢?
悠悠笛音,乍起在这微风的初夏里。林挽阳的眉毛不禁扬了扬。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眉宇间的那一丝开心。
“香寒,你留在这里,我出去走走。”
林挽阳的命令不能违抗,可是展承天的怒气更让她害怕。香寒应了一声,回屋拿了件披风悄悄的跟上。虽是初夏,但是林挽阳的那个身子依旧是受不得凉。
在亭子中看到那道白色身影的时候,林挽阳不禁笑了。开心的笑,真诚的笑。那是她来到这宫中绝无仅有的一笑。
这次的笛声与上次不同,笛音里面的忧伤似乎是重一些,但是依旧带着属于男子的爽朗和宽广。听着让人觉得,那是在为人开解心扉。
林挽阳的眼睛一直盯亭子里面的那个人,脚步轻快,快速的想要靠近他。离他近一点。
就在快要到达亭子的时候,林挽阳脚下猛地一顿,差点就将自己摔进旁边的花丛里。“夏护卫。”
夏杭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骤然出现在林挽阳面前,生生挡住她的去路。
林挽阳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夏杭,他刺了她一剑,可那是因为她无意伤害锦润公子在前。虽然她是贵妃,夏杭仅仅是个护卫,可是林挽阳知道夏杭是谁都不怕的,而且他是锦润公子的贴身护卫,她也不想跟他闹僵。
“我只是想听一听曲子。”
夏杭抱着长剑挡在她身前,看也不看他一眼。
林挽阳皱起眉头,声音里面带了几分祈求:“我能不能靠近一点去听?”
夏杭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抱着长剑往前走了半步,逼的林挽阳只能往后退。
锦润公子终于发现这边的情况,笛音停止,笛子在他指间轻轻一转,收起。锦润公子便起身走来。
夏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皱了皱眉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就这样生生的阻挡在锦润公子和林挽阳的中间。
“夏杭,你且先退下。”
“我有我的职责,我必须要保住你的命。”
锦润公子无可奈何的一笑,伸手将夏杭拨开:“你先让开,你是来保护我的,不是来管教我的。”
“对不起。”坐在亭子里,林挽阳看着站在亭外抱剑生闷气的夏杭,弯了弯嘴角,又说了一声,“谢谢你。”
对不起,是因为她害的他中毒。
谢谢你,是因为他救了她的性命。
“夏护卫很关心你的安全,我让他生气了。”
锦润公子似是有疑惑的看着她,道:“娘娘是贵妃他只是侍卫,还怕他生气吗?”
林挽阳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有个人那么拼命的保护,很好。”
在她说话的时候,锦润公子想到了昏迷之中,她一直都不愿意醒来。而如今说出来的这句话,又似带了无尽的幽怨和期盼在里面。
“皇上四年专宠桃夭殿,娘娘不开心吗?这可是一般女子费尽心机也得不来的恩宠。”
林挽阳又笑了:“公子身为羌国的帝师,身份何等尊贵,可笛音之中为何也有哀愁呢?公子又是为了什么不开心呢?”
锦润公子一笑,叹气道:“开心与否,不能说与地位没有关系,但是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就像皇上,皇上身为羌国的一国之主,掌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也是不开心的。皇上最开心的时候,反而是和娘娘在一起。”
林挽阳垂了眼眸:“可这也正犯了长公主的大忌,犯了一个羌国皇帝的大忌。”
林挽阳站起身来,伸手抓住在微风中飘荡的洁白丝纱,声音悠悠,带着无尽的伤:“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是因为生活在这深宫,一切,就全都变样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林挽阳没有说话,锦润公子也没有说话。一个人抓着在风中飘荡的丝纱,仿佛是想要抓住自己的命运。一个人玩弄着手中的笛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不知过了多久,一直鸟雀在空中飞过,惊扰了这亭子里的安静。林挽阳粲然一笑,转身道:“公子可否再为我吹奏一曲呢?公子的笛音很好听。”
锦润公子点头。
笛音响起,两个人,一个专注吹笛,一个茫然的看着这重重的宫墙。在曲子终了的时候,林挽阳已经离开了。
锦润公子离开轮椅站起来,走到林挽阳方才站的地方,看着刚刚被她抓在手里的轻纱在微风中飘荡,轻轻的叹息一声。
她没有问出口,他同样的,没有去试探。
林挽阳走在曲折的花园里,握拳、叹气、松开,然后再握拳、叹气、松开。
她的心里面很乱,比面对展承天的温柔和痴心的时候还要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其实她知道,只是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她就放弃了,没有任何理由的莫名其妙的放弃了。
不明白为什么放弃,只是知道,自己做不下去开不了口。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面对的是他,是羌国第一无二的,锦润公子。
其实她这次来,是带着目的的。她想知道关于那晚的事情,他究竟知道了多少猜到了多少。他知道了,基本上展千含就知道了。
可是在面对锦润公子的时候,在看到那个一身白衣的孱弱孩子的时候,她……心软了。她的事情,她不想牵涉到他。尽管知道不可能,可是她依旧不希望他是直接因为自己而牵涉到这件事情里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林挽阳猜不透,想不透。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跟在后面的香寒终于忍不住唤出了声:“姑娘!”
香寒走上前去掺住林挽阳的胳膊:“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魂不守舍的?锦润公子跟您说了什么?”
林挽阳抬头,看着香寒为她将披风披上,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道:“你怎么跟来了?不是让你留在桃夭殿么?”
“姑娘身体还没好,奴婢不放心。”
林挽阳无暇计较她到底是不是真心,紧了紧披风的领口,继续向前走。香寒也一句话不说,就这样沉默着跟着。
快走出花园的时候,林挽阳突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宫墙边一个穿着文官官服模样的男子,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曾经写折子在朝堂上公然骂我的人?”
香寒顺着林挽阳手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定道:“就是他,奴婢当时专门派人查了他的底细。”
林挽阳笑了:“我今天很不开心!”然后在香寒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香寒诧异的睁大眼睛:“姑娘,这……”
“你放心去办,出了任何事情我来负责。”
香寒汗颜:真正出了事情的时候,更为难的是皇上啊。姑娘您自己不在乎您的名声可是皇上在乎啊。
可是,林挽阳的话,她不得不听。
林挽阳吩咐她的事情很简单:叫人,准备麻袋和棍子。
所以,当那位正直谏言的言官转了一个弯走到另一条宫道的时候,一条漆黑麻袋的口子劈头而来,将他整个身子都装进去,然后……砰砰砰,无数的棍棒就那样砸下来。
林挽阳看着笑着,香寒倒是有些怔愣,不过想想林挽阳在初入宫时的那些小孩子作为,也就释然了。
那言官在麻袋里不断的挣扎,骂道:“你们到底是谁?这是可是皇宫!你们怎可在我羌国的皇宫之中殴打朝廷命官?!”
林挽阳笑了笑:“打你怎么了?打的就是你!你能在朝堂上公然骂我!我就不能在这皇宫里打你?!”说着夺过身边小太监的木混,重重的打了几下。
当桃夭殿林贵妃殴打言官的事情传出去的时候……
众妃嫔愕然,均言这位贵妃实在是不像话。
展承天莞尔,然后沉思。
展千含不明白林挽阳究竟想要做什么。毕竟,这件事情传出去对她毫无意义。
锦润公子喝完一盏茶,什么都没说。
林挽阳则是躺在自己的寝殿里面笑。名声什么的,她真的是不在乎。而且,她的名声越坏,展千含应该就会越开心。
锦润公子中毒,展承天顶撞展千含救她的事情,实在闹的有些厉害。给那些人一些机会,让他们好好的骂一顿出出气。然后……她就要准备出手了。
“颜乐楼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林挽阳说话一向都是轻佻的,此时严肃起来,香寒立刻绷紧神经,据实答道:“京城这边都准备好了,只等姑娘的命令。”
林挽阳点头,走下床来抓紧香寒的双手:“香寒,我们等了四年,现在,可以开始了。我们先来,砍掉宇文亓的左膀右臂!”
“姑娘……”香寒想笑,可是眼睛里面却是骤然间泪光闪闪。终于,可以开始了……
“香寒。”林挽阳走到床前,看着高耸的城墙,表情异常沉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如果你现在后悔了,我可以将你送出宫去。”
“我不走!”香寒跪在林挽阳脚下,“姑娘,我不走,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终于可以开始了,我不走!再说,姑娘,皇上和长公主都想要除掉宇文亓,我们在宫里应该不会有危险的。就算宇文皇后想要害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背对着香寒的林挽阳低垂了眼眸:铲除宇文亓的党羽,架空宇文亓的权利,她们的确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可是,扳倒宇文家之后呢?也罢,到时候,再让她走也就是了。
其实,她还想再准备一段时间来实施计划的,只是……如果她不先下手,恐怕宇文流光又要给她设陷阱了。
林挽阳沉默半晌,又问了一个问题:“赫连辰……找到了吗?”她的理智告诉她,无论如何,她不该再去管赫连辰的事情。离他远远的,是对两人最好的办法,可是,心底里还是忍不住的。那毕竟……
挽妹妹,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娶你做老婆了。
长大了,长大了……等他们都长大,早已物是人非。
林挽阳黯然的闭了眼睛:“香寒,多派些人去找。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还是那句话,别让人发现。”
香寒低声应了。瞬间的沉默之后,林挽阳给了香寒一个解释,也给了自己一个解释:“赫连家与宇文家一向不和,在朝堂上又是分立两大派系,有赫连辰在,我们就多了一份胜算。”
“对了,赫连初音去了边疆,她可有什么消息?”
说到赫连初音,香寒一下子放松下来,声音里面带着些许的敬佩:“姑娘,这位赫连家的小姐虽然是莽撞了些,却也真是让人佩服。在边疆戍守的人说赫连辰失踪了,赫连初音问出是在哪里失踪的之后,亲自去那里找,爬深山入峡谷,不将赫连辰找出来誓不罢休。不过……”
香寒顿了一顿,叹气道:“这个赫连小姐,八成是喜欢上她的长兄了,只是兄妹的名分在那里,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终究是……哎!”一声重重的叹息落下。
林挽阳眸子里的目光暗了暗,道:“你多注意些就是了。下去,我要休息。”
赫连辰,赫连初音。如果他们是两情相悦的话……这样也很好。
兄妹吗?没关系,到时候自己跟皇帝说一声,让他们不做兄妹便是了。
入眠,算是在大战来临之前的养精蓄锐。过去的四年,她只做了一件事情:颜乐楼的快速发展以及对朝廷各个部门官员的宅邸的逐渐渗透。
颜乐楼是青楼,青楼里面自然全部都是女人。可是在某些情况下,女人比男人做事,更便利,更容易。
她需要的不是上战场杀敌的武士侠客。她需要的,是用尽一切手段的,杀戮。一场由女人指挥由女人实施的杀戮。
不管是从心理来说还是生理来说,女人相较于男人,的确是弱者。可是,一旦狠下心来的聪明的女人,那真的,可以颠覆世界。
男人用武力攻打天下,女人便用计谋和身体,控制男人来颠覆天下。孰强孰弱,未必就真分的那么清楚明白。
昏昏沉沉的睡去,拥着锦被,手掌都是紧紧握住的。因为激动,因为紧张,也因为害怕。
激动是因为,十四年,这场惊心策划的复仇终于可以开始。
紧张是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的异常小心。
害怕是因为,这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结果究竟如何,她不能保证。如果输了,她就是死。可是如果赢了,她……更是万死不足惜。
这样残忍的结局,从十四年前的那夜里,就已经注定。
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床榻往下陷了一陷,似乎是有人坐到了床边。她想着应该醒来,只是没有醒来。然后,便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一觉无梦,静然安好。前所未有的舒心。她,好久都没有这么踏实的睡过觉了。可是片刻的安心之后便是心惊:这般的不小心,可会是很容易丢掉自己的性命的。
猛然睁开眼睛,林挽阳怔了一怔。床前有人。展承天支着头靠在她的床边上小憩,看起来很是疲惫。
疲惫。这个词,从来都是跟展承天密不可分的。最近更是异常的疲惫。林挽阳知道原因,因为前朝事务繁忙,也因为……展承天生怕她出事,晚上睡的很不安稳。
“承天……”林挽阳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庞:他怎么就可以这么痴心呢?他怎么就一直对她用心用了四年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
展承天睁开眼睛,便看到林挽阳一脸心疼的摸样,按住她抚上自己脸颊的手,侧头印下轻轻的一吻:“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林挽阳摇头:“你究竟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你究竟是多久没有好好用膳了?”御膳房的饭菜自然是好的,只是都这么长时间了,他居然还是如她昏迷后初醒来时那般瘦。
展承天抱着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的疲惫:“胡国伦一整天都跟在我身后让我用膳休息,你不用担心。”
林挽阳还想要再说话,展承天直接用嘴巴堵住了她的嘴。深深的吻。肌肤相亲,相濡以沫,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吃下去,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等到他终于将她松开,林挽阳已经气喘吁吁。心脏的地方有些疼,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
“挽儿,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些老顽固跑过来陪陪你,你不要说那些不好听的话。”
林挽阳愕然:关心他的身体居然是不好听的话。无可奈何的摇头:“我为什么觉得堂堂的羌国皇帝越来越像一个小孩子呢?”
展承天笑着吻她的额头,虽然现在很累很想抱着她就这样痛痛快快舒舒服服的大睡一场。但是,想到香寒说林挽阳一整天都没有出门,有些心疼。适当的出去透透气还是好的。
“你现在可睡饱了?如果不想睡,陪我出去走走。”
说是出去走走,也只是在桃夭殿内。顾念着林挽阳的身子,展承天不敢让她走的太远。
宫女在石凳上铺了暖和的垫子,石桌上摆放着一副精致的棋盘。
“好久没有与你对弈了,今天就陪我下几盘棋。”展承天一挥手,胡国伦端着托盘将东西呈上来,“这是前几日大臣送上来,看着精致,就给你送来。你若是赢了,这就是你的。”
胡国伦端给林挽阳看,一手将上面的明黄锦缎掀开,喜道:“娘娘,这东西虽然不稀奇,难得的是这玉料,您看!”
林挽阳向着托盘看去,九连环。所有的九连环都长得一个样,没什么好稀奇的,但是那玉料,便是见惯珍宝的她也不由得眼前一亮。那玉料看起来像翡翠,绿莹莹的。可又不像翡翠。因为玉料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绿莹莹,竟然像是会流动的一般。每一眼看去,每一部分的绿都是不一样的。
“这个倒是很稀奇!”林挽阳伸手去拿,“呀”了一声,“这竟然刚还是暖的?打眼看去跟会流动的水似的,还以为跟翡翠一般是凉的,没想到竟是暖的!这东西可就真是稀奇玩意儿了!”
“你喜欢就好!”展承天笑吟吟的看着她,眼睛里面满是宠溺。
林挽阳倒是不笑了,将那九连环放回托盘,道:“皇上,赢了臣妾可以得到九连环,那要是输了呢?臣妾可要先说明了,臣妾可没这么好的东西能输!”
低眸,撅嘴,满脸的不高兴。一副小女儿的姿态。
展承天越过石桌凑到她跟前,贴着她的脸颊道:“你自然有比这好的东西!你若是输了,这依旧归你,拿你自己来换就是了。”
林挽阳红了脸颊,粉拳打过去,嗔道:“没正经!”
林挽阳没有赢,但也没有输。因为就在林挽阳想了半天终于想出该如何落子的时候,展承天支着下巴在石桌旁睡着了。脸上的疲惫仍在,但是嘴角却微微的扬起来,看着有几分高兴。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愣住了,连落子后的胳膊都忘记了要收回来。
胡国伦跟着林挽阳走到一边,心疼道:“皇上这段时间真的是忙坏了,也只有到了娘娘您这里,才能稍微的歇上一歇。
林挽阳沉默着,久久不能说话。
各自都有各自的心事,所以,没有人发现,在桃夭殿门口的玉嫣然愣愣的站了半晌,然后低眉垂首,转身离开。
“小姐,您……别伤心。”月薇紧跟着玉嫣然,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衣袖,看了看,还是任由那滑腻的缎子从指间流过。
伤心吗?玉嫣然皱眉。伤心的。在看到展承天送给林挽阳的那个九连环的时候,她是伤心的、难过的、不甘的,甚至是……她妒恨林挽阳。
那个九连环,世间绝无仅有的九连环。出自玉家,是她的父亲听闻宫中的事情之后为了讨好皇帝,特意送上去的。为的就是她在宫中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没想到,展承天巴巴的拿了这么件宝贵的东西去巴结林挽阳。
可是,等到那初刻的彻骨寒心过去,整个身心都适应了那种寒冷的温度。玉嫣然自己却是开始慢慢的释然了。
如此,不正是说明了皇上的痴情和长情吗?自己心心念念眷顾四年、让她反抗父母坚持入宫,不就是因为四年前的英雄救美以及皇上对林贵妃的长情吗?
皇上没有错。错的是,皇上喜欢的那个人,不是她。
“月薇,你说……皇上会不会喜欢我呢?”皇上会不会喜欢她呢?皇上会不会像对待林贵妃一样对待她呢?
未入宫之前,她一直以为凭借自己的容貌以及抚琴的优势,定然可以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可是……虽然她还在努力的为自己四年的坚持找借口,想要拼命的证明自己的痴心没有错,可是……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是不是,她这样固执的入宫,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是自然!”月薇异常的肯定,“小姐的容貌可是天下第一,任何男子见了都会喜欢的。小姐,您忘了当初皇上是怎么宠您的了吗?”
当初的恩宠……是啊,当初的恩宠羡煞了宫中所有的人,每日都有无数的人去锦绣阁送礼物、喝茶、聊天。她们都说,她必定是要将林挽阳给比下去的,可是……
当初林挽阳昏迷不醒的时候,皇上一系列的表现,那分明就是民间的故事里男子爱女子爱到深入骨髓的表现。
爱。入宫之前,母亲与她说了一夜的话,无非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申,帝王之家没有爱,后宫女子使劲手段争的不过是暂时的恩宠。
可是在见到了皇上和林贵妃之后,她知道,她心目中的皇帝她所遇到的心心念念的男子是不同的。他是帝王之家难得的肯用真情的一个。
只是……皇上的真情,只对林贵妃。他曾经的冷漠和无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见玉嫣然的表情又喜又悲,月薇知道她想的太多了。
月薇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贵妃娘娘四年专宠,那是因为皇上一直没有见到长的如小姐这般美丽的女子。而且,都四年了,四年里都没有过一个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一直专宠下去了。”
后宫妃嫔无子嗣,这就是最大的罪孽。
月薇又加了一句:“小姐,只要您对皇上再多用点心,您肯定是后宫最得宠的女人。”
玉嫣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月薇。月薇不是她房里的丫头,也不是她指名要的人,而是她的父亲在玉家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专门到她身边帮助她的人。
“小姐,您还是太单纯了。如果您稍微用一点点手段,宫中的女人都没法跟您比。”
玉嫣然睁大了眼睛: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她只是想要好好的陪伴在他的身边,承受他的恩宠,给他无尽的关心和照顾。用手段,那会脏了她的感情侮辱了她的心,她怎么能够容忍?!
“小姐!”
“你不要再说了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玉嫣然用力甩了甩帕子,低着头匆匆往前走。不知道走向哪里。只是她不喜欢现在心中的那种惊涛骇浪,她现在还承受不住。
“小姐!”月薇又喊了一声,声音紧急而仓促,带着某种警示。
可是玉嫣然此时心中烦乱焦急,并没有听出来。
玉嫣然转身,终于忍不住对着月薇发脾气:“我让你不要再说了!你闭嘴!我不要再听你说话!”
就算再懂事,她毕竟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玉家大小姐,入宫以来积压下来的委屈瞬间爆发。她的眼泪都在转身的那一刻掉落下来。然后……
玉嫣然噤声。在迷蒙泪眼中,她看到月薇跪了下来,然后听她道:“奴婢见过长公主。”仿佛世界崩塌,脑海中一片空白,却看得到世界破碎的模样。
玉嫣然僵硬着身体转身,来不及擦眼泪就直接跪在地面上,将头低到最低:她究竟做了什么?!还让长公主亲眼看见!
“这是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展千含从轿撵上走下,将玉嫣然来起来,掏出帕子为她擦眼泪。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应该常笑才是,怎么就哭了呢?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玉嫣然摇头:“没有。”
展千含看了看不远处的桃夭殿,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为难你。”声音瞬间就低沉严肃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你家主子手臂上还有伤,你怎么就不用心一些!”
玉嫣然被这声音吓得身体抖了抖,月薇则是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请罪。
“这边离锦绣阁也不远,你这个丫头我也不放心,我就亲自送你回去!”
玉嫣然大惊:“臣妾不敢劳烦长公主。臣妾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展千含再叹气,拉着玉嫣然的手,道:“前一段时间你整日的忙着为皇帝做糕点送羹汤,整个宫里就没有一个像你这般细心懂事的。我送你回去,就当是我谢谢你了。”
展千含将玉嫣然送到锦绣阁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坐下来耐心的喝茶,四处打量着锦绣阁里面的装饰摆设,道:“你这边到底是简陋了些。”然后吩咐英宜将太舒殿中的东西搬过来给她装饰摆上。
一番施恩之后,便到了正题:“前段时间皇后被罚思过、林贵妃受伤,后宫事务便落到了本宫的手里。”
展千含苦笑了笑,道:“我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管着着后宫,于情于理皆不合。看皇帝的意思,一时半会的也不想再让皇后管事。我便打算着让你来帮一帮我。”
玉嫣然心中一惊:长公主这是要……虽然林贵妃病了,可是在她的位分之上还有一个赵顺容,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轮不到她的身上。
展千含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暂时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多留心一点,你出身玉家,又是最懂事的一个,再晋位分那是很快的事情。”
“另外,华修仪,皇上子嗣甚少,你也该多留心些,尽快为皇上诞下太子才是。”
“啪!”玉嫣然端着茶盏的手一抖,一盏滚烫的茶毫无保留的洒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展千含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搀着英宜的手起身,道:“我先走了,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另外……你是玉家出来的大小姐,做事不可再如今日这般莽撞!这方面,你多学学皇后!”
“小姐!”月薇和希珠听到声音进来,看到这样的场面,月柱吓得大叫了一声,月薇虽是紧张,却是有条不紊的来处理事情。
走到门口的展千含后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月薇。看到她的行为处事,微微的弯了弯嘴角,对英宜道:“看来玉家的人也不笨。”
展千含走了,玉嫣然还在怔愣之中:刚才长公主,究竟说了什么?!
“小姐。”月薇抓住玉嫣然的手,见希珠在一边忙着收拾,低声道,“小姐,长公主在帮你,她要你生下羌国的太子!小姐,是太子而不是皇子,你可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玉嫣然茫然的看着月薇,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觉得这根本就不可能。
她入宫才多久?就算是长公主想要帮她,可是……生下太子……这……这后面实在是隐含了太多的意思也牵连了太多朝堂上的事情。
她只是善良,她并不是笨。生在官宦之家,对于这样的事情她都稍微的懂一点。
“小姐,长公主最后的那句话,小姐可听到了?”
玉嫣然茫然的摇头。
月薇的声音虽然低,却不失分量:“小姐,长公主让您……学皇后!”
学皇后。这里的“皇后”二字有两种理解。第一种是单纯的指宇文流光,让她学宇文流光的镇定。还有一种,指的是位分。“皇后”这一个位分!
“小姐,长公主都在帮您!你可一定要努力做好啊!小姐,只要小姐好好听长公主的话,到时候,皇上就会只喜欢小姐了。”
展千含打的的确是这个主意。而之所以现在就透露给玉嫣然,就是希望她尽早的丢掉那些愚蠢的想法,尽快适应深宫之中的生活。
当今的朝堂之上,宇文家一家独大,能够跟宇文家抗衡的,就是联合起来的赫连家、玉家,还有一个不站在任何一方的段家。
展千含选来选去,权衡了各方的实力对比,最终选定了玉家,也就选定了玉嫣然。玉家,权利不会过大威胁到皇权,又能与赫连家交好抗衡赫连家,正好是羌国最需要的。
所以,只要玉嫣然成器,她展千含便竭尽全力助她登上皇后宝座。她生下的儿子,还将会被封为太子。
这其实算是展家和玉家的一笔交易,玉家帮助展家稳固地位,展家便给玉家的女儿以及玉家无上的荣耀。也是玉嫣然和展千含之间的一笔交易,展千含帮助玉嫣然登上后位、帮助她的儿子成为太子,玉嫣然想要成功就是势必要为她除掉宇文流光和林挽阳!
“小姐,母仪天下的后位,成为皇上唯一的妻子,您,想不想要?”
玉嫣然依旧在震惊之中。后位,她无所谓,那不过是一个等级一个级别一个地位,不见得有什么好。可是,她是真心的想做皇上的妻子。
“皇上……会喜欢吗?”她在意的,一直都是展承天喜不喜欢她。
“小姐,皇上最头疼的就是宇文家,只要小姐有一日能够站在皇上身边让宇文皇后远离皇上,皇上必定会开心的。”
“小姐,您知道皇上为什么宠林贵妃宠了四年吗?因为林贵妃是唯一一个胆敢将皇后呵斥走的人。小姐,皇上喜欢的,是没有宇文家人的地方。”
月薇看着玉嫣然,又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姐,皇上需要您的帮助!”
玉嫣然一脸茫然的将月薇推开,自己走到床前。缩在角落里抱住自己的膝盖。然后将头埋进膝盖里,乌黑的青丝滑落下来,遮挡住她的整个身影。
“小姐!”希珠看到这种情况吓得哭起来。月薇伸手将她拉出去:“小姐没事,你别在这里添乱。”
逃避。
玉嫣然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懦弱。遇到任何的事情,都只知道逃避,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帮助皇上吗?她是很愿意帮助他的。可是,林贵妃说想要帮助她,长公主也表示想要帮助她,她究竟应该如何选择?是不是有一天,她要和林贵妃站在对立面上她们两个人互相算计?
想到林挽阳的那张脸,玉嫣然下意识的摇头:不能,她不能害她。曾经她帮助过她很多次,那次甚至为了她亲自出手将那个胖太监打的鲜血淋淋。甚至……
玉嫣然想起来,林挽阳曾经问她:要不要她帮助她出宫。林挽阳当时就已经告诉她,这个深宫,并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
可是,有皇上的地方,她就要跟随。与林贵妃为敌,她也不愿意。
她只想跟随她中意的男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居然变得如此的复杂!
展千含巧遇玉嫣然的事情,并没有逃过林挽阳的眼睛。如果她连这样的事情都弄不清楚,她早就死过无数次了。
林挽阳叹一口气,道:“展千含的这方法的确很不错,不过……玉嫣然不是宇文流光,也不是我,她究竟会怎么做……”
“如果华修仪背叛了姑娘,姑娘会怎么做?”
林挽阳哂笑:“她现在背叛我了吗?i香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记住,玉嫣然,可防不能碰!”
“姑娘!”香寒跪在地上,眼神坚定严肃,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为了共同的目的,奴婢跟了姑娘一共走了五年。姑娘可否告知香寒,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华修仪手软?姑娘,华修仪有容貌有家世,姑娘当真不担心华修仪抢了姑娘的恩宠地位么?”
“姑娘,如果没有了皇上的恩宠,我们……我们以前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啊姑娘!姑娘,您比奴婢聪明,可是奴婢就是想不明白姑娘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姑娘,您说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必须坚定信念用尽一切手段走下去,可是姑娘……”
香寒说着,渐渐的已泣不成声。五年的隐忍,她真的是受够了。怀揣着希望却看不清楚将来的道路,一年又一年,这样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她,一如看当年的自己,那样的悲伤那样的绝望。“香寒,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那就请姑娘让奴婢懂!”香寒努力睁着眼睛看着林挽阳,“还是……姑娘在这四年的恩宠里,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仇自己的恨?!”
“啪!”一巴掌打过去的时候,香寒愣住了,林挽阳也愣住了。
香寒也没有去捂脸,只是将头正过来,微微笑着看着林挽阳。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挽阳怒不可斥,伸出的手指颤抖着只着香寒,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发颤:“我要怎么做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管?你给我出去!”
忘记仇,忘记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是,仿佛是瞬间失去了力气,林挽阳渐渐落下伸出去的胳膊,身体也缓缓的瘫软在地面上。
对于香寒,她不必这么生气的。她生气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她真的,已经动摇了。信念再不如以前那般坚定。一直在考虑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后果,一直在因为展承天的痴心而动摇心思然后不断的给自己找借口。
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如果扳倒宇文亓还算是光明正大为民除害的话,那接下来的事情,算什么?
还有嫣然……将所有的心计所有的手段都用到嫣然的身上去?看着她被算计看着自己被她算计?
林挽阳再一次怀疑,自己当年所做的决定是否正确,这十四年的隐忍和艰辛……是否值得?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可以林挽阳你怎么可以?!
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的不坚定,恨自己的忘恩负义,恨自己不忠不孝。
好想哭啊,真的很想哭啊。她睁大眼睛,整个心仿佛人用力的握住,她喘不过气来。真的很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将心中所有的怨气都排泄殆尽。不是忘掉仇恨,只是想着暂时让自己舒服一些,不要承受这仿佛要爆炸一般的怨气。
可是,她瞪大眼睛,她哭不出来,她不会掉眼泪。
林挽阳咬住嘴唇,扬手、拔簪、然后狠狠的刺下去。青丝如瀑布般披落,遮挡住她蜷缩的身体。看着鲜血缓缓的从胳膊上的伤口中渗透出来,林挽阳蜷缩着身子躺在地面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胳膊上的伤口,自己亲手用簪子刺开的伤口,很疼,可是就是这种疼,让她在这个时候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仿佛她所犯下的罪过,都可以用鲜血暂时的压制下去。然后等待,下次的发作。
香寒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再次返回的时候,看着林挽阳闭眼躺在地面上,伸出身体之外的那只胳膊,有伤口,有鲜血,旁边还有簪子。
“姑娘,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啪嗒!”一滴眼泪滴落在林挽阳的手心上。林挽阳缓缓的睁开眼睛,原来是香寒哭了,她还以为……她掉眼泪了。
只是,明明最想哭的人是她,为何香寒哭的这么厉害呢?香寒都可以像别人一样痛痛快快的掉眼泪,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再也掉不出眼泪来了呢?
“姑娘,奴婢去给您找太医。姑娘,您可以骂我您怎么能够伤害自己?!”
林挽阳伸出手紧紧抓住香寒的胳膊:“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林挽阳看着香寒,眼睛里面带着乞求,“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是吗?所以,能不能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
忘掉仇恨。林家上百条冤魂,她,怎能忘却。也无法容忍自己的忘却。
香寒想要将林挽阳搀扶起来,地上太凉,她的身体受不住。
“不要碰我!”仿佛是一只受伤的小鹿,林挽阳的身体往后缩了缩,紧紧的抱住自己,“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林挽阳静一静的结果是,寒症再次发作。
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越来越频繁的发作……林挽阳知道,就算是她想再等,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再等了。
或者说她一直都在等,一直等到终于可能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行动,否则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香寒见林挽阳的情况不好,自是不敢离开,见到她身体发颤便立即去吩咐人通知皇上、找太医。
展承天抛下众位大臣赶往桃夭殿,命胡国伦去太舒殿请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初闻此事皱眉,等到到了太舒殿见到林挽阳的时候,眉头皱的更厉害了,心,也是微微犯疼的:她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如此肆无忌惮的挥霍?她分明是在找死!
这个念头一闪过,锦润公子随即就怔住了。那只不过是一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可是当这个想法就这样冒出来的时候,锦润公子几乎可以立即肯定:自从遇见她以来,这个专宠四年、不受皇后管辖,让师姐颇为忌惮的桃夭殿贵妃林挽阳,的确有自毁的倾向。
不管是上次受伤中的不愿意醒来还是如今因为身体受凉而引发的寒症发作,都足以说明,她并不是那么迫切的希望活着,她也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一个人……锦润公子感到无法言明的心疼。既然不想活着,她又为什么活着?既然不想死,她又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好好的活着?她到底在纠结什么?她到底在挣扎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如此的痛苦?
初林……
看着蜷缩着身体颤颤发抖的林挽阳,锦润公子想到了她在昏迷之中说出来的这个名字。随后想起了师姐对他说的话。
那是他们两人在一起谈论当前形势时,不经意说到林挽阳。当时师姐极是忧虑的对他讲:林挽阳是个孤儿没有家世,因为自身有寒症不宜有孕,这本是极好的。只是皇帝对她宠的实在是太过了,而且,我见着林挽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偶尔看皇帝的眼神,根本就不是一个妃子该有的眼神,也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眼神。
锦润公子不知道林挽阳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他只是知道,林挽阳在这看似有着无上恩宠的桃夭殿里并不开心。他还知道,自己不愿意见到她这般的痛苦。
因为寒冷彻骨,林挽阳尽管蜷缩着身体依旧不断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展承天紧紧抱住林挽阳,一句又一句低声的安慰。见到锦润公子,他红着眼睛颤抖的只说了一句话:“老师,求你。”
锦润公子疼痛的心再次颤抖了一下:师姐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手指探到林挽阳的脉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待到感觉到林挽阳的脉搏,锦润公子的心也寒了一寒:她这样的人又何须去刻意的防范呢?脉搏急速,每一下却是那样的微弱。
原本应该属于年轻女子的精气体力,在她这里去了大半。寒气长年侵害身体内脏,若是好好调养还好些,如她这般又是受伤又是不注意身体……
“老师……”看到锦润公子紧皱的眉头,展承天的心都揪了起来。关于林挽阳的病情,这四年里他也了解的不少。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坚持认为是太医院里的人无能。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锦润公子的身上。这个因体弱多病一辈子与汤药为伍、久病成神医的男子。
老师身体不好都已经长这么大,挽儿也一定可以长命百岁陪他白首到老的。
锦润公子打开针盒,对着林挽阳的穴位,从额头一直到肩颈,一一的扎下去。第一针快速准确,位置在头顶,目的是让她暂时失去意识。如果在这样下去,就算她的身体承受的住,意识也会崩溃的。
下面的几次落针则是通过刺激穴位来调节她的身体,让她的身体自发的调节身体温度。然后再探脉,写了一张药方吩咐太医去抓药煎药。
躺在展承天怀里的林挽阳虽然失去了意识,身体却还是在不断的发抖。一下一下,让关心她的人心里面一抽一抽的。“老师,挽儿的寒症……究竟能不能治好?”
“如果每日根据娘娘的病情来用药,并且好好的调理不再让娘娘身体受寒诱发寒症发作的话……”锦润公子顿了一顿,“我可以保证她活十年。”
“十年?!”叫喊出声的不是展承天,是香寒。香寒跪在地上,抓住锦润公子的下摆,“公子您是不是说错了?怎么可能只有十年?我家娘娘除了寒症发作之外没有别的不好?还是说……”
在香寒的意识里,林挽阳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就算是寒症发作的时候,按照林挽阳自己的说法就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所以香寒也只是以为寒症只是身体偶尔发冷受不了而已,怎么还会危害到性命?唯一一个差点让林挽阳丢掉性命的,也就是上一次被夏杭刺的那一剑。
展承天和香寒紧紧盯住锦润公子。展承天是至今还不相信或者是不肯相信那个“十年”,香寒则是怀疑林挽阳如今的结果是夏杭害的。
锦润公子看着昏迷之中的林挽阳,道:“娘娘的寒症已经有十年之久,到了如今,只能好好调养,没有别的法子。至于上次的剑伤……的确会损害娘娘的身体,诱发寒症发作。”
锦润公子从轮椅上站起身,然后在展承天的面前跪下,垂头道:“对不起。”
香寒怒目而视,无论怎样的道歉,都换不回她家姑娘的性命。为姐姐报仇扳倒宇文亓是一回事,若是在因此让林挽阳丢了性命,她死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她跟了她五年,为什么她就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为什么当初在颜乐楼的时候她就不早一点督促林挽阳彻底的治疗这寒症呢?为什么她还要在今日去质疑她的所作所为呢?
展承天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锦润公子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这是因为,锦润公子十岁为帝师,展承天曾在拜师的那日亲跪过锦润公子,锦润公子却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
这个只有十四岁却是早已名传天下的帝师,从未跪过任何人,
“师兄!”
这世上叫锦润公子师兄的人,自然只有展千含一人。
林挽阳的寒症发作她并不关心,她来桃夭殿只是担心师兄的身体,担心展承天会在心急之下冲撞了师兄。只是她没有想到,一进来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皇帝,师兄当初为了救这个女人身体劳累过度在床上也修养了十天!先不论……”
“师姐!”锦润公子喝住怒气冲冲的展千含,对展承天道:“皇上,过一会娘娘自会醒来,等娘娘醒来便让娘娘将药喝下去。我明日再来请脉。”
“师兄,皇帝责怪你了?”一出桃夭殿,展千含便开始追问。她心中实在是气不过:承天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怎么能为了那个女人而冲撞师兄?他到底明不明白师兄对于羌国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锦润公子回头望了一眼桃夭殿,声音幽幽,道:“师姐,林贵妃……活不了太久了。”如果他一直留在宫中为她调养,那还是可以保证十年的。只是……
如今羌国的形势不稳定,他不可能会一直留在宫里。林挽阳一个人的性命和羌国万千百姓的性命,他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何况……就算他费尽心力保她十年,如果林挽阳她自己不配合,那也是没有用的。
展千含立刻明白了锦润公子为何会如此。她这个师兄什么都好,只是从小被师父培养的太善良了。展千含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教了师兄八卦阵法,还要让他变成如此善良的一个人。
说是此生不宜沾血腥,可是为何还要让师兄来助她稳住羌国呢?既让他有了调兵布阵的能力,为何又要不让他沾染血腥?这本就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师兄。”展千含在锦润公子的轮椅前矮下身子,将他冰凉的两只手握掌心里:“师兄,林挽阳的寒症原本就很严重,太医都说活不过五年,这件事情,原本与你无关。这不是你的错。师兄,你不要把别人的苦难都当成自己的罪过。”
“师兄,你这样自责,我看着会心疼。”她是真的心疼,不过只是心疼自己曾经辛苦带大的一个孩子,与男女之间的情爱无关。
可是这样的一句话仍旧让锦润公子觉得心里松了一松。在这个世上,他最亲的人就是师父和师姐了。
锦润公子想要伸手去抱一抱展千含,却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展承天从桃夭殿里面追出来,见到锦润公子喊了声“老师”。
然后就是一直站着,没有说话。展千含苦笑了笑,道:“师兄,你的药还在煎着,我回去看看。”
展承天低着头看着展千含在他身边走过。姐弟两人,没有说一个字。
在与展承天擦肩而过的瞬间,展千含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双手,杀了无数的人费了无数的力,换回的……是她亲弟弟的不理不睬。不是不心寒的,可是再心寒,她也必须要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她是羌国长公主,当以羌国万民为重!
“老师,如果让你来治疗,也只有……”十年吗?与太医院的说法相比,十年已经算是长的了。可是他怎么能够容忍自己心爱的女子只能再活十年。
锦润公子不忍心,可依旧说了实话:“十年有一个前提:我必须要每日照看着。”
展承天踉跄了一下,让锦润公子每日照看着,这……根本就不可能。就算是皇姐不阻拦,那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锦润公子对羌国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一点可以体现在锦润公子的护卫上。锦润公子的护卫是夏杭,那只是明处里的。是锦润公子亲自指定同意跟随的。每一年,羌国都会精心训练出上百名的高手,专门用于守护锦润公子的安全。
只要锦润公子在,那就代表着羌国的江山依旧是展家的,你想抢也必须要考虑考虑自己讲计谋、论阵法是否及得上锦润公子的一半。这也是宇文亓虽然专权却迟迟不肯动手的原因。
展承天垂首站立,他之所以追赶出来就是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如果锦润公子不是一直照看着呢?那……又会怎样?
他想问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情。可是等到真正该问的时候,却开不了口。
“六年。如果不是每日照看着,只开药方,林娘娘六年内应当无事。”锦润公子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什么叫‘应当没事’?”因心中焦急不甘,展承天的声音里面带着指责,就像是在朝堂上怒斥大臣。
锦润公子没有在意,低垂了眼眸,道:“身为医者,有很多的事情都是不能把握住的。娘娘具体能……要看她修养的环境是否安心、舒心。如果……”
锦润公子顿了顿,看着展承天道:“如果中间再有什么事情,我的保证也全都是作废的。”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林挽阳根本就不配合治疗根本就不想治疗,他做再多的事情都是无用的。
“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展承天握拳离开。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好他心爱的女子。十年……他不止要她十年!他是羌国的皇帝,他是天子,不管是谁说,他一定要让她陪他到老到死,将坚决不允许任何人将她带走!
绝不!
看着展承天固执坚决的背影,想到躺在床上的那张苍白的脸颊,锦润公子忽觉眼眶一热,几乎就要掉下眼泪来。
眼睁睁的看着人死,他却无能为力。如此残忍的事情,救人无数的锦润公子不是第一次遇到,却是第一次如现在这般难过。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见到林挽阳的第一眼,他就觉得亲切,如今……知道她的命运,他竟是这般的心痛,仿佛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离世。
锦润公子在桃夭殿外坐了很久,直到展千含不放心出来寻他,他才回到太舒殿。回到太舒殿的第一件事情是:翻书。
让夏杭将能找到的所有的医书都搬到他的房间里面去。或许,只是他学艺不精。或许,在古籍里面可以找到彻底根治寒症的方法。
他知道林挽阳不愿意治愈这寒症,他知道林挽阳心中或许在牵挂着另一个男人,可是不管怎么样,他是一个大夫,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林挽阳慢慢的消耗生命而无能为力。
他,不想看到她死。
夏杭将搬来的医书一摞一摞摆放在锦润公子的面前,似笑非笑道:“你怎么对她的病就这么上心?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刺了她一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让她再刺回来就是了。以血还血,以伤还伤。”说完抱着长剑转身就要出门。
锦润公子无奈的叹气:“回来。”
夏杭倚在门边上继续似笑非笑:“我跟着你是要报恩的,要是报着报着把你给报死了,我可真不想去给你陪葬。”
锦润公子只当做没听见,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医书,一行一行的看过去。
夏杭转身又要出去。
“回来。”锦润公子合上书,“林娘娘并没有错,你不应该这么针对她。”
夏杭头也不回,只是道:“为了我的脑袋,我要去找那个说你死了就要我脑袋的人求情。”
锦润公子无奈的合上书:“好了我不看了你回来。”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够管住锦润公子,那只有尊圣荣长公主,展千含。
夏杭说百句他都不听的话,只要展千含说一句就能够达到目的。
夏杭刚放松下来,却听锦润公子道:“我去陪师姐下棋,至于你……我无能为力,劳烦你亲自去请师父入宫救人。”
夏杭的脸随即僵了:“你……你要赶我走?”
锦润公子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应该清楚,如果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的话,我更加接受不了。”
或许他连日的翻医书会使身体恶化,但是如果他认定自己做错了事情而过度自责,对他来说后果更严重。
夏杭冷笑:“要不是知道你心善,我还以为你瞧上了皇帝的女人!”
锦润公子继续低头翻书。夏杭的话他觉得有些可笑,可是也在认真的思考,自己对于林挽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男女之情,从十岁开始到如今四年的时间,见过那么多的女人,他只喜欢他的师姐展千含,并且真心的想娶她。至于林挽阳,友情算不上,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那只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看到林挽阳受苦,他想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本能。
展承天回到桃夭殿发现林挽阳已经醒了,香寒正在给她喂药。
林挽阳看着香寒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很是不解:“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问香寒还可以忍着,她这一问,香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她连忙背过身去低头擦眼泪。
“香寒,究竟怎么了!”林挽阳的心里忍不住开始猜测:究竟是要出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香寒这个样子?赫连辰出事了?
在仇恨之下,香寒最关心的就是林挽阳,而在林挽阳的意识里,除了仇恨之外,她现今最挂念的就是赫连辰了。
难道是她猜错了,赫连辰……林挽阳的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冷汗:初林……初林真的被宇文亓害死了?当初初林上战场可是因为她。难道她又将初林给害死了么?
“挽儿!”展承天大步走来,将林挽阳揽进怀里,看到她额头上的细汗,踹了香寒一脚,道:“没用的奴才,还不下去!”
“挽儿,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林挽阳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现在在这里陪我,前朝的事情不用求处理吗?”
这一问问的展承天鼻子一酸:到了这个时候,挽儿都还在关心他的事情。
展承天紧紧抱住林挽阳,下巴探在她的肩头,用力吸着她发丝上的清香:“没事。虽然宇文亓反对再派兵,但是好歹我们有了赫连辰的一些消息。他能在重重包围之中走出来,就一定能把芜城再打回来。”
林挽阳悄悄松了口气:还好。
晚间,趁着展承天不在,林挽阳问香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香寒坚持不肯说。等到接下来的几天锦润公子每日都来为她诊脉而展承天一定要过问她的日常,甚至是给她送来一个精心挑选的姑姑的时候,她就猜的差不多了。
林挽阳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里摆弄着上次从展承天手里得的九连环,她并不去拆解,只是拿在手里赏玩。
看到香寒进来将她叫住,无所谓的笑了笑,道:“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活多久?我最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不过见你们如临大敌的样子……”
再次笑了笑:“这件事情我心里也有计较,你直接告诉我公子的答案。”
“姑娘……”香寒瞬间泪光闪闪。
林挽阳又是一笑:“生死于我而言没有太大的意思,你跟我说实话。”
“姑娘。”香寒跪着爬到林挽阳身前,“姑娘以后还是多多注意些自己的身体。锦润公子说,姑娘……姑娘还有十年!”
“十年?”林挽阳忍不住笑了,从美人榻上下来为香寒擦泪水,“十年的时间长的很,还有十年我们多少的事情都能做了,你哭什么?这件事情也值得你掉眼泪?”
林挽阳此时的表情真的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过多久后要死的人,反而像是得了一件开心的事情一般。
“姑娘。”香寒抓着林挽阳的胳膊:姑娘不是伤心傻了。
林挽阳却觉得香寒有些大惊小怪担心过度。十年的时间还长,她们在这十年里足够可以报仇,那有什么好伤心好难过的?
反正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活着只为复仇,复仇之后,生死无所谓,活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干,还不如早早的死了干净。
林挽阳重新躺回美人榻上玩赏她的九连环。随意的挥了挥手:“你下去。”
香寒诧异的看着林挽阳,她怎么能够是这样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林挽阳皱了皱眉头:“还不下去?把眼泪擦掉,身为桃夭殿的掌事宫女,怎么如此不知约束自己的行为?”
等到香寒出去,寝殿安静下来。林挽阳将九连环扔在一边,闭着眼睛蜷缩在美人榻上,然后长长的舒一口气。
她……终于是要死了吗?她是很憎恨这个世界的。可当真正知道自己的期限的时候,居然,也是舍不得的。
虽然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虽然她知道自己是必须要死的。可是当真正面对,她真的……舍不得。
十四年,经历过的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这些年来,她看到的最终的目标就是自己各种各样的死法。可当死亡开始真正的有一个期限,回想曾经的每一点每一滴的记忆,原来,她也曾经开心过的。
在成为颜乐楼主人的时候……
在看着颜乐楼逐渐遍布羌国各地的时候……
在听到赫连辰说对不起的时候……
在第一次见到锦润公子的时候……
在……
心跳骤然间漏掉一拍,她紧紧的闭上眼睛命令自己入眠,将那张不断想要闪现出来的脸颊全力阻挡在意识之外。
她可以做任何的事情可以犯任何的错,唯独那样的一件事,坚决不能碰。
因为一旦触碰,那就是她自己的万劫不复。
“娘娘,您该用午膳了。”
靠在美人榻上正在看书的林挽阳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珍瑞姑姑。这个就是展承天精挑细选为她选出来照顾她的姑姑。
说是精挑细选,可是选到最后,一个让展承天满意的都没有,便挑了他小时候照顾他的珍瑞。说是照顾,可是对于林挽阳来说,这简直就是监视。
展承天身边的人,八成都是展千含的人。那些人对展承天好是真的好,对自己……
林挽阳将打开的书扣在自己的脸上,不情愿的道:“刚刚吃过药没多久,我还不饿,等等再用膳。”心里却在考虑,应该怎么样把这个珍瑞姑姑给除掉。
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实在是太不安全了。做任何事情都不方便。
珍瑞并没有被她的一两句话打发走,执着道:“娘娘,按时用膳对您的身体好。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
林挽阳将书拿开,似笑非笑的看着珍瑞:“惹我生气,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珍瑞不慌不忙,在林挽阳的身前跪下,说了一句让林挽阳刹那间脸色苍白的话。
她说:“娘娘,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您将来怎么做您想要做的事情?”
林挽阳慵懒的神态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盯着珍瑞看了许久,声音有些低沉,里面带着严厉:“你,什么意思?”
“十四年前,十一月,二十八日。”
那只是一个日期,可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日期。
长袖之下,林挽阳的指尖都是颤颤发抖。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可是这个时候,在四处都是杀机的深宫之中,她不能让人握住半点把柄。
林挽阳低垂了眼眸,继续恢复先前的慵懒,故作奇怪的问道:“怎么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日期而已。”
“娘娘……”珍瑞看着林挽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到外面有杂沓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展承天的斥责:“挽儿还没有用膳?你们怎么侍候的!”
随即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珍瑞闭了嘴退回到一旁,林挽阳无奈的叹口气:他怎么又来了?真准时啊!
自从锦润公子说她只有十年了之后,展承天每日无论多忙,都要按时的到桃夭殿督促林挽阳用膳就寝。昨日里展承天来桃夭殿,那个曾经骂过林挽阳被林挽阳打过的言官纪舒伦直接跟着展承天追到了桃夭殿,被展承天一脚踹了回去。
因为这件事情,林挽阳多多少少的对这位言官存了点敬佩之意。这个人简直是比赫连辰还要正直还要大胆还要莽撞啊!
林挽阳微微的迷了眼睛,这样的人,很得百姓的爱戴,也……很好利用。
展承天对外面的人从不手软,可是面对林挽阳,再生气都要努力的压制下去,温柔的对她讲话。
展承天将林挽阳揽在怀里,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头发,道:“怎么没有用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否则我不放心。”
林挽阳皱了皱眉:“我不饿,早上吃的已经很多了。不久前还喝了那么多的补药,现在又要吃东西,我吃不下去了。”
展承天打横将她抱起来,直接走向外面。
“哎!”林挽阳捶他,“你放我下来!”
展承天二话不说,直接用嘴巴将她的嘴堵住。最近他特别喜欢用这一招来对付她,既可以占便宜有可以让林挽阳听话,何乐而不为呢?
林挽阳缩在展承天的怀里,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怎么变得越来越无赖了呢?以前的时候他对她都是很温柔很君子的。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如此对她。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情景也让她有些害羞,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心底深处隐隐的那一丝喜悦。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在桌前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依旧在吻着她,越吻越深。
林挽阳被他弄的受不住,担心他就这样在青天白日里上演一出活春,宫,气喘吁吁的将他推开:“不要闹了,我要用膳!”
展承天笑了,笑的很是奸诈,在她的唇上又吻了吻:“这才乖。”却不放她离开,将她圈固在怀里,贴着她的耳垂问:“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夹。”
林挽阳在颜乐楼八年,也算是见识过各种流氓无赖的,一切本已经看淡不在乎,可不知是不是四年中太规矩的事情让她变得知道害羞了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这顿饭吃的真是……
她乖乖的吃展承天喂到她嘴边的菜,吃的差不多了不肯再吃,展承天却说她太瘦了,要再求她喝一道汤。林挽阳坚决不肯,展承天居然……用嘴去喂她。
林挽阳很是惊奇:他堂堂一个皇帝,这些事情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居然还做起来还如此的顺手!
林挽阳不知道的是,在她将玉嫣然推给展承天的时候,展承天在愤怒之外,很难得的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然后就找到了宫外,然后在胡国伦的撺掇之下,就找到了……颜乐楼。
当初展承天就是在颜乐楼之下与林挽阳相遇的,不过那个时候的颜乐楼并不叫颜乐楼,那个时候的楼也不是现在这栋楼。
颜乐楼里的头牌都有个本事,就是让男人主动的去哄她。展承天的这些方法就是从颜乐楼学来的。
尝过甜头之后,展承天越发的不可收拾。
“挽儿,等会让珍瑞姑姑陪你出去走走,你不能老是呆在屋子里。还有……晚上我会早些回来陪你,你等我。”
说完抱着林挽阳又是长时间的深吻。自她受伤,他一直都没有碰过她。现在看来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他不想再委屈自己。更何况,老师也说过的,这事情,对挽儿的身体还是有好处的。
这日展承天督促着林挽阳用完饭,想着宫中无趣,计划着抽个时间带着她出去在他们以前的院子里住上一段时间。那是当初将林挽阳救出青楼之后专门为她买的一座院子。
“挽儿,你说好不好?宫里面太闷了,我们出去住一段时间。”
林挽阳对此很是头疼:她的名声已经够坏的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别说展千含,怕是连那个好脾气的锦润公子都快要容不下她了。
“承天,你是皇帝,你还要处理朝政?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一整天的都围着我转?羌国的百姓会骂我的。”
这是一句实话,大实话。
可是展承天不为所动,道:“我知道我是皇帝,皇帝该处理的政务我会全部都处理好,至于后宫的事情,那是我的家事,那些大臣们管不着,那些百姓,他们也管不着。”
其实展承天明白林挽阳的担忧,知道她在怕什么。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见她。而且他相信,等到他将全力全部都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那些人就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如果他一直瞻前顾后,可能会让挽儿对他彻底的寒心,那样,他会更难过。
他是皇帝,他做了羌国十四年的皇帝,一直在竭尽全力的处理朝政,为何就不能尽兴的来宠爱自己心爱的女子。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桃夭殿林贵妃四年专宠!
更何况,他也是时候再逼一逼宇文流光了。
太舒殿里的展千含见此自然是愤怒之极,知道展承天这是对她的挑衅,可是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她几次都想着跑去桃夭殿干涉,都被锦润公子拦住了。再看到一直翻看医书钻研寒症根治药方的师兄,展千含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师兄,你们为什么都对林挽阳那么好?”
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疑惑的表情,反问了一句话:“你为何要处处针对她?”
“她不易受孕却霸占恩宠,让后宫四年无子嗣。还有,她没有家世,来历不明。我不放心。”
“最重要的是,师兄,每次看到她,看到她对皇帝的眼神,我心里就不踏实。”展千含知道这样的理由有些可笑,可是在这深宫之中,她的感觉,一直都是很准的。
就像当年她将只有两岁的弟弟展承胤扔到水里淹死,她不知道里面具体的危害,只知道展成胤活着她和承天就要死。
“师姐。”锦润公子放下医书走到展千含身边,伸手去抓她的手。现在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动作。展千含对于他的这个动作也渐渐的默许了。
“师姐,你是太过疑心了。师姐,皇上已经开始独掌朝政,你若是干预太多,皇上心里会不愿意,你自己也是平白的生气。不值得。”
“师姐,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将林贵妃交给我,我会好好处理的,你不要担心。”
“师姐,你相信我,我有足够的能力来为你分忧来保护你。”
展千含抬头看着锦润公子坚定的眼神:或许,她真的错了。面前的师兄,早已不是当时有她亲自带大的孩子。
锦润公子抬起手指,下意识的想要去触摸他面前的那张脸颊:“师姐,你也只是一个女人,不要将自己弄的这么累。有皇上在,有我在,你,只要做你的公主就可以。”
公主……
展千含有刹那的失神,她早已忘记了公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她只知道,她每日每夜的都在想,究竟如何才能够稳定住展家的皇权,究竟应该如何铲除掉宇文亓这个心头大患,究竟应该如何防止其他家族的一家独大。
她是公主,可是在没有父皇没有母后只有幼帝的情况下,她就必须让自己变成一个能够掌握国家朝政的公主!
展千含闭着眼睛摇头:十四年,很累,她真的很累。可是她的羌国的公主,她要稳住展家的江山。再苦再累,她也必须去抗。
锦润公子将展千含揽在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离得这样近,将她拥抱进怀里,锦润公子的心开始跳的厉害。
如果时间停滞该多好,如果就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可惜,不过瞬间的功夫,展千含已经抬起头离开他身边。目光冷静沉稳,如同一只等待猎物的捕食者。
锦润公子叹气,坐回轮椅继续研究医书。
在一个阳光不算毒辣的日子里,展承天成功的带着林挽阳出了宫。一行几人都是普通的装扮,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林挽阳更开心一些。
四年前住的院子,依旧有人收拾,院门口的那颗好几人都抱不过来的巨大柳树依旧屹立,只是春日过去,柳叶长得过了,已经不如春日里那般好看。
展承天拿着一把折扇在身前摇啊摇,凑到林挽阳的耳边道:“以前的时候只能看着你住在这个院子里,现在终于我也能够跟你一起住进来了。”
在入宫之前,林挽阳一直不接受展承天的触碰。而展承天当时是真心的喜欢上了这个看似柔弱却固执的女子,一直都在心疼着她没有碰她。
林挽阳似笑非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额头:“你呀!能不能正经一些!”如果他想玩这样的一个游戏,她就陪他玩。
她决定要开始实施计划,展承天在整个计划里面的态度也异常关键。
林挽阳装作害羞的样子匆匆回了房间。这样利用展承天,以前还好,如今却已经有了些许的愧疚。
用阴谋去对付一个男子的思念真心。她动摇了。可是为了她的目的,她不得不这么做。所以,为了补偿……
林挽阳扬起头来看屋顶:以后,就对他好一些。反正目前最重要的是扳倒宇文家。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展承天进来正好看到她的这个小动作,从身后将她拥住,在她额上印下轻柔一吻,道:“怎么,害羞了?”
林挽阳在入宫之前想过要用尽所有的手段来勾,引展承天,只是展承天一直对他很上心,那些手段一直以来都没有用上。
抓着展承天的手,林挽阳的眼睛里面满是柔情:“你想吃什么?我们出去买菜,我亲自做给你吃。”
林挽阳挎了个篮子上街买菜,展承天陪在她身边。尽管两人的装扮再加上一只篮子看起来很是不协调,不过这不影响两人的心情。
展承天想起了胡国伦跟他说过,民间男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劳累了一天之后回家,妻子做好了可口的饭菜正在等他。
在他看来,饭菜是谁做的都不重要,只要是回到桃夭殿的时候就能够看到林挽阳,便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在街上逛了半晌,展承天担心林挽阳的身体受不住,拉了她去旁边的一家茶馆喝茶。窗下人流如潮,对面坐着此生最喜爱的女子,如此惬意的情景。
展承天暗暗点头,心下做了个决定:以后一定要带着挽儿多出来走走。看她出来多开心。以前都是皇宫把她给困住了。
“这家茶馆的环境倒是不错。”展承天拈着茶盏,打量着四处的摆设。
林挽阳伸手将他递往唇边的茶盏按住:“我们只是上来歇息,这茶可不许再喝了,若是喝了一肚子的水,我做的饭菜谁吃?”
展承天笑了笑,将篮子里面的茄子、西红柿、冬瓜挑挑拣拣的看了一遍,他是真的不认识这些东西,对于林挽阳的能力也有些怀疑:“你……会做这个?我知道你的糕点和羹汤做的不错,这个……“
林挽阳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不会。但是我可以跟香寒学啊。”她真的从来没有做过饭,只是觉得展承天对她太好了,她想亲自做一顿饭来报答他稍微弥补一下自己心中的那点愧疚。
展承天基本可以想象到他究竟要面对什么样的饭菜了,凑到林挽阳身边坐下,道:“挽儿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你不想吃我做的饭菜?”林挽阳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不饿,如果你饿了,我们马上回去我亲自给你下厨!”
看着娇笑耍赖的模样,展承天差点没忍住想要低头去吻住那红唇。考虑到这是在外面才生生的按耐下自己的动作。
林挽阳瞧着他这幅模样,笑得越发的开心。
唔……平心而论,他这个模样还是很好看的。
在这样的时刻,忘掉她的身份也忘掉他的身份,他们只是平凡的小夫妻,不会做饭的妻子吵着要做饭给夫君吃。
这样和谐美好的夏日。
只是美好的时候一般情况下都会出现煞风景的事情。
他们两人坐在窗户前,看着楼下的熙熙攘攘,本是没有在意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奈何他们那些人说着说着一激动,声音不自觉的就大了,让人想不听见都难。
“你们不知道,皇宫里面专宠的那赫连娘娘,如今又闹出大乱子了!”因为林挽阳是以赫连家的义女入宫的,所有外面的人一般都称她为“赫连娘娘”。
同桌的几个人被吊起了胃口:“哦?又出什么事了?听说那位赫连娘娘很有些手段,霸占了皇上四年,让宫中无数的妃嫔不是小产就是死于非命。”
“若是再有什么稀奇的事情,那也就只有……”那人的声调突然转了一个弯儿,听起来很……下,流。
另一个人随即想到了什么,笑着接口道:“那样狐狸精似的一个女人,该不是跟哪个侍卫爬了床给我们的小皇帝戴了绿帽子了!”
一众人邪恶的笑了,一个个都在意,淫让皇帝专宠四年的女人究竟能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床上功夫比颜乐楼里的头牌还要厉害许多。
在民间,百姓只知管理朝政的是长公主展千含和丞相宇文亓,在他们眼里,展承天就是一个一直都长不大的孩子。
“啪”一声响。林挽阳看向身边,果然,展承天手里的茶盏已经被他捏碎了。碎片扎到了手掌,鲜血缓缓的流了下来。
林挽阳叹了口气,默默的摇了摇头。将展承天的胳膊抱在怀里,防止他愤怒起来去跟那些人打架,然后从怀里掏出绣帕,将展承天受伤的伤口包扎好。展承天受了伤,还不知道展千含要怎么骂她呢。
出乎意料的,展承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低头看着在给他细心包扎伤口的林挽阳,问道:“你不生气吗?”
“以前的时候会生气,现在不会了。生气又有什么用呢?人生在世,有哪一个人没有被人在背后说过坏话呢?”
展承天随即想到了林挽阳以前的过往。林挽阳只跟他说过她的身世,大致的说了一下她入青楼的过程。可是其中的艰辛和欺侮,他能想象得到。
“挽儿,……”
轻轻的唤她的名字。只是这一个名字,就让他心疼不已。
林挽阳“恩”了一声,专心的包扎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弄疼了他。展承天低头看着她精致的侧脸,还有被轻风吹的不断打在脸颊上的青丝。他伸出手,将那一缕青丝握在手中。
正午的阳光照射过来,明亮的光将周围的人和物全部隐去,只留了他和她,在这安静而又温馨的世界里。
最平常的一对夫妻,最温暖的一份情谊。
展承天正沉浸在这醉人的温馨里,林挽阳包扎伤口的手突然一顿,霎时将他惊醒。而听到周围那些人到底在说什么的时候,展承天彻底黑了脸。
“那位赫连娘娘到底勾,引了多少男人我不知道,我要说的这一桩,却是她陷害人的。”
“前一段时间丢了芜城失踪了的赫连辰赫连小将军,听说他就是被这位赫连娘娘给害的。”
“这位赫连娘娘不是赫连辰小将军的义妹么?她还会害自己的兄长?”
“狐狸精似的女人,不害人才叫稀奇呢?害自己的兄长怎么了?赫连辰小将军大闹赫连娘娘的寝宫,骂赫连娘娘是妖妃,这才被派去了边疆杀敌啊!”
“我猜着,赫连小将军的失踪八成也是这位不要脸的赫连娘娘害的。”
众人齐齐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是短暂的停歇,居然又有人将话往下流的方向引:“这样祸水的一个女人,留在宫里对羌国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能够出来去当个颜乐楼的头牌……那可是造福我帝都男人的好事啊!”
“哈哈哈哈哈哈!”那些人笑得淫,荡。展承天的拳头再次握起来,将林挽阳的手都握住了,疼的林挽阳皱了皱眉。
展承天作势就要起来去教训那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无耻之徒,林挽阳却是紧紧抱住展承天气的发抖的胳膊,对着他微微的摇头:“我们这是微服出巡,不要冲动。”
展承天红着眼睛看着林挽阳:她怎么就可以这么镇定?她怎么就可以这么不在乎?
那边人又道:“宫里的那个小皇帝就是被这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不理朝政的,不知道到底生的是什么样的绝色啊,难道比玉家的那个第一美人还要美上几分?”
“不只是美,关键是勾,引男人的手段高!”
一番意,淫之后,先前挑起话题的那个人再次开了口:“我要说的,比陷害赫连辰小将军还要严重许多。这次这位赫连娘娘害的人是……帝师锦润公子!”
屋子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众人一时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你说的是那个不老不死两岁即入战场的锦润公子?”
“除了他之外,难道天底下还有第二个锦润公子?”
“这件事情封的很严,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可我还是得了一些消息。说是那位赫连娘娘下毒毒害锦润公子,被长公主一剑刺穿了心脏。”
众人睁大眼睛支起耳朵静待下文。
那人道:“可是我们的小皇帝被这个赫连娘娘迷了心神,坚决要救,长公主不肯,这个小皇帝居然举剑要刺杀长公主!”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了。有人愤怒的低低说了一句:“这个小皇帝当真是狼心狗肺!”
“后来是锦润公子自己醒来了,将那位赫连娘娘救回来,才平息了这件事。”事情讲述完毕,众人一阵唏嘘,然后就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
“祸水就是祸水,连锦润公子都杀!”
“被刺穿了心脏都能救活,锦润公子果真是神医。”
“羌国如果不是有锦润公子和长公主,突术和蓉巴早就攻进来了,那个小皇帝哪里还能住在宫中陪美人?”
展承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林挽阳只顾着照看他,买好的菜都没有拿。一回到院子,展承天一脚将门踹了下来。
“你,去查,那些人到底是谁!将那些胡言乱语的人全部给我抓起来仔细审问,到底是谁在造这样的流言蜚语?”
展承天虽愤怒但还是比较的理智。稍微动一动脑筋就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是平民百姓可以知道并散播的。
胡国伦看向林挽阳,林挽阳点了点头,示意她遵旨。
展承天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林挽阳:他,又让她受委屈了。
林挽阳微笑着摇了摇头,在展承天的脚下坐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并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林挽阳声音幽幽,道:“我以前在青楼里的时候,因为跳舞跳的不好,经常被人欺负被人骂,可是当有一天我跳舞跳的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好的时候,所有人都闭了嘴,然后,以前的谩骂全部都变成了恭维。”
“承天,并不是你不好,只是长公主和锦润公子盛名之下,那些市井小民都忽略掉了你的辛苦和努力。”
“承天,你是皇帝,你才是羌国的皇帝,等你建立的威名传遍羌国各个角落的时候,那些人就会明白自己到底是有多浅薄。”
展承天将林挽阳拉起来坐在他的腿上,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看这一张脸:“挽儿,你究竟是受了多少委屈,才能有今日的毫不在乎?”
林挽阳摇头,眼神认真而又坚定:“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知道,这些在背后骂我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我的夫君给收拾。我暂且就让他们多活一些日子,等到……”
林挽阳弯着嘴角笑了笑。展承天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探在她的肩头,用力嗅着她发丝间的香气。
林挽阳从来就没有多善良,他知道。在宫中,如果那些人没有惹到她倒也罢了,一旦惹到她,她不管用什么方法绝对要报复回来。可是,他就是很喜欢她这一点。
“挽儿,我向你保证,那些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到底是失了先前的兴致。再加上胡国伦不停的从宫中搬折子过来委实麻烦,林挽阳便提议回宫。
宫里宫外,都一个样,在哪里其实无所谓。
他们是走出来的,自然也要再走回去。街上有些挤,人挤人,很不方便。展承天一直小心翼翼的护着林挽阳,生怕被人给碰到。
只是在靠近颜乐楼的时候,身旁有个胭脂摊子,两名女子因为争抢一样东西吵起来。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林挽阳就不见了。
前所未有的愤怒,只是到底是在朝中宫中浸淫多年的。展承天将手掌紧紧握起,手背上的血管都绷了起来。脸上还算是比较平静:“分头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展承天顾不得受伤的伤口重新破裂渗血,拨开拥挤的人群一路寻过去。周围有被他拨的不耐烦的,想要张口大骂,看到他那双慑人的眼睛,不自觉的就住了口,默默的让开。
香寒虽然心中也是着急,但是抬头看到不远处的颜乐楼,心中随即了然。
此时的林挽阳,正在颜乐楼之中。外面的流言很是不寻常,后面肯定还隐藏着一个大阴谋。有些事,她需要亲自去吩咐。
颜乐楼有三层,第一层是大厅,中间有舞台,每日晚间均有穿着暴,露的女子在上面跳舞,周围陈设众多桌椅,以供宾客取乐。二楼是姑娘们接客的房间。三楼,则是专门为达官贵人们而设的雅间。
林挽阳站在三楼一个房间的窗子前,透过只开了一线的缝隙,看着下面在人群中疯狂寻找她的展承天。站在她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脸上隐藏的愤怒,也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受伤染了鲜血的手帕。
林挽阳的心微微一动。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的地方,那里有道伤口,那里有些疼。
在林挽阳的身后,跪着三个年纪有些大的女人,各个都是花枝招展,身上的脂粉味很重。
林挽阳皱了皱眉头:“外面的那些流言,什么时候开始传出去的,是谁传出去的。”
“回姑娘,姑娘在坊间听到的流言是从昨日开始的,最开始散播的人是赫连府上的,不过仔细追查下去,那个人是宇文丞相安插的奸细。”
林挽阳点了点头,四年里不做任何事情只为颜乐楼的发展和渗透,还是很有利的。查个消息很快速,办个事情,也比较方便。
“先前支会你们的事情暂且缓一缓,有人要有大动作,我要先解决这件事情再说。”
“是。”三人领命。其中一人道:“姑娘,有件事情需要禀报姑娘,十天之前,皇上来过颜乐楼。”
林挽阳面上一僵,沉声道:“怎得先前不禀报?”颜乐楼有规定,五日一次向林挽阳汇报情况,若是有紧急事宜,可即刻汇报。
三人吓得瑟瑟发抖,道:“姑娘那时正在病中,奴婢们不敢打扰,而且当时我们不确定那就是皇上。皇上来了之后只是包了一个视线比较好的雅间,要了几道酒菜,其他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林挽阳冷笑:“展承天和夏杭都先后来到了颜乐楼,你们认为这是件小事吗?以后做事注意些,如果再犯这样的错误,你们……知道后果!”
“看看展承天和夏杭究竟察觉到了多少。另外,芜城那边,我要赫连辰确切的消息。”
“是。”
“姑娘,坊间的那些流言,当如何处理,还望姑娘示下。”
“呵!”林挽阳“啪”的一声关上窗子。
“既然已经传开,那我们就再助她一臂之力。将这件事情闹大,将这故事传的越离谱越好。”
“继续搜集证据,准备好人选,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们具体应该怎么做。”
林挽阳说完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帐幔,身形一转就已经消失在房间里面,再出现的时候,是在颜乐楼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面。
房间里面的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离开去做属于自己的事情。
此时的展承天依旧在拥挤的人群里寻找林挽阳,受伤包扎伤口的帕子已经遗失了。手上的伤口就那样暴露在外面,任凭周围那些人的衣裳触碰到他的伤口。
林挽阳愤恨的跺脚,这个人不是不阴险不是不狠绝,可是为何就这般的孩子气拿自己的伤来开玩笑?
心头的慌乱和心疼。她注意到了,可是她只是觉得,自己是在为即将而来的狂风暴雨而心焦。她只是认为,她现在所做的关心展承天的一切,只是为了在事件中更好的把握住展承天的态度。
她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所以,适当的时候,她想好好的来报答展承天。
她不欠他,她不要欠他,她也不能欠他。
穿过重重拥挤的人群,林挽阳终于挤到展承天的身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他那只受伤的手。那是他的右手,他不仅要用这只手用膳,还要用这只手批折子。
展承天察觉到手掌被抓住,下意识的出手要将那人挥开。这是皇姐特意教给他的,在外面不能容许自己受制。只是在看到那张慌乱的脸时,改挥为抓,一下子就将那人抱紧在自己的怀里。
林挽阳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的慌乱。她伸手抱住展承天的腰:“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挽儿,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我自己,从来没有。我这般无能,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挽儿,我真的,很恨我自己。”
如林挽阳所想,展承天所有的自责、愧疚和无助,全部都转变成了愤怒,施加在了宇文流光和宇文亓的身上。
六月十二日,宇文流光带着听蓝公主在花园玩耍,听蓝公主意外磕倒,没有什么大碍,展承天却是借此发挥,将听蓝公主的奶娘打了二十大板,宇文流光继续面壁思过一个月。
六月十四日,芜城传来消息,赫连辰重整军队,欲夺回芜城。展承天没有去问朝中大臣的意见,直接下旨派段家段井容率军前往支援。
宇文亓推说国库不足,不肯再备粮草。林挽阳前往太舒殿求见长公主,将言官纪舒伦给她加的数十条罪名悉数认了一遍,并主动捐出四年来的所赐物品以充军饷。
展千含随即发,动后宫妃嫔效仿。此次事后,除皇后宇文流光和贵妃林挽阳之外,后宫妃嫔均在展千含的授权下晋了位份,玉嫣然更是再跳一级,从华修仪直接到了华顺容。
由此,玉家的地位上升,与赫连家持平。
民间有关桃夭殿林贵妃“陷害忠良,毒害帝师”的流言越来越严重。言官纪舒伦再上折子,要求废除林挽阳的贵妃之位,驱除出宫。而在这时,赫连家赫连义上了一道折子,是为林挽阳求情的,可是在求情之外,却要求与林挽阳脱离关系。说“赫连家低微,做贵妃的娘家人诚惶诚恐,怕是会污了贵妃娘娘的名声。”
赫连家和玉家商量,摆脱林挽阳,在宫中配合长公主展千含,扶植玉嫣然。
展承天大怒,将奉冶殿中所有的东西都摔了一个遍。展千含只是冷眼看着,不闻不问。
“姑娘。”香寒看着林挽阳,不明白在这样的形势下为何林挽阳还能这般的轻松。
林挽阳淡淡一笑:“我的义父之所以不想再要我这个义女,不过是没有见过我不知道我的好罢了。”
珍瑞踌躇的走过来,直接跪在林挽阳的脚下:“娘娘,皇上从昨日晚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吃东西了,娘娘还是去看一看。”
自有那日的谈话之后,林挽阳没有问什么,珍瑞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过,林挽阳却没有忘记派人去追查珍瑞的底细。
而珍瑞,除了叮嘱林挽阳按时吃饭就寝之外,凡是有香寒的地方,她都主动回避。算是对林挽阳的示好。
林挽阳这下倒是疑惑了,这个珍瑞到底是谁?跟她说那些话又有什么目的?
林挽阳在展承天的奉冶殿外面见到了玉嫣然。玉嫣然顶着偌大的日头跪在奉冶殿外面,求皇上进食。胡国伦劝了好几遍,依旧没有将她劝回去。
看到林挽阳,玉嫣然猛地从地面上站起来,膝盖跪得久了受了伤,这一起身身子一歪,差点就摔在地面上。
林挽阳过去扶她:“你小心一些,这地面硬,摔倒了不是小事。”
玉嫣然点了点头,将自己做的糕点羹汤交到林挽阳的手中:“贵妃娘娘,您去,皇上听您的。”
说着玉嫣然红了眼睛,却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虽然她嫉妒林挽阳,可是这个时候皇上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皇上能够吃下去东西,是谁送过去,都无所谓。
林挽阳看着玉嫣然,怔怔的叫了一声:“嫣然……”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是不知道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玉嫣然看着林挽阳进去了,轻轻的松了口气。
“华顺容,您还是先回去。”因为玉嫣然一直以来都很是懂事,胡国伦对她也颇有几分尊敬。
玉嫣然摇了摇头:“我等贵妃娘娘出来。不知道我做的东西皇上喜不喜欢,如果皇上不喜欢,我还可以再重新做。”
胡国伦怔住了,在宫中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妃嫔。不在乎有别的女人在里面,只想知道自己做的东西皇上喜不喜欢。
胡国伦不明白的是,展承天对林挽阳越好,玉嫣然就对展承天越上心。这是女人的羡慕,也是女人对自己心中男子的肯定和赞赏。
如果展承天朝三暮四,她会心寒。可是展承天只宠爱林挽阳一人,她便明白,这个男人值得自己去爱。她会想象,如果有一天这个男人的深情全都用在了自己的身上,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不是女人奇怪,而是男人用情越深,就越吸引人,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靠近。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会为男人的深情而心动。
看着别人的柔情,安慰自己心中最美的梦。
林挽阳进去的时候,展承天已经平静下来。看到端着托盘进来的林挽阳,苦笑了笑,拉着林挽阳的手小心绕过地面上杂乱的物件和碎片,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胡国伦又去吵你了?”
林挽阳摇了摇头,将羹汤和糕点放在桌子上,道:“这是华顺容亲手做的,这么久没吃东西,你还是尝一尝。”
展承天撇过头去。林挽阳倒是笑了,道:“其实我来这里是想求你一件事的。”
展承天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什么事?只要你说,我一定答应。”
林挽阳推开他盈盈下拜:“臣妾想要……回家省亲。”
林挽阳是孤儿,她所说的回家,只有一个,那就是赫连家。
展承天立刻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出去!”
“为什么?”
“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如今赫连义……你去了也不过是平白的受欺侮。挽儿,我知道是我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可是,我坚决不允许你在这个时候出去。”
展承天紧紧握住她的手:“挽儿,我不放心。”
林挽阳微微一笑:“我摆着贵妃的架子去,赫连义能将我怎样?再说,我相信赫连义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会好好跟他讲道理,要是……”
林挽阳侧着头,笑道:“要是他不跟我讲道理,我就打他!反正我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展承天无奈:“好。不过你要早点回来。若是你回不来,我亲自去接你。”
“好。”
省亲的圣旨下来,桃夭殿便开始准备。林挽阳日常所用的东西都准备了一份,便是连喝茶的茶盏,都亲自备着。
“姑娘,赫连府上还是没有动静。”自圣旨下来,赫连义面无表情的接了旨之后,整个赫连府上如往常一般,丝毫没有为这位即将降临的贵妃娘娘准备的意思。
林挽阳笑了笑,道:“你且看着,他将来是个什么态度!”
“刷“的一声,林挽阳将匕首重新插入刀鞘。此时她手中的匕首,正是当年与赫连辰缔结婚约之时的信物。
这次,她便带着这把匕首前往赫连家。这次,她就要亲口问一问,赫连义当初有没有帮林家求情。这次……她要看看,赫连义,究竟还记不记得有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林挽阳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往赫连府上。京城中无论是官员家眷还是平民百姓,对这件事情都很是关注。
这段时间,有关林挽阳的流言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竟然成了:林挽阳勾,引锦润公子未遂,故而下毒谋害。长公主见心上人被害,举剑斩杀情敌。
如此错综复杂的一出深宫虐恋,让百姓唏嘘不已。自动的忽略掉了锦润公子只有十四岁的事实。
不过也有思维比较正常的人发现了里面的蹊跷:林挽阳做这样的事情,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而且谁都知道,长公主与林贵妃不合,而锦润公子是长公主的师兄。就算是林贵妃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霸占住皇帝的宠爱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去招惹锦润公子,还下毒毒害。就算是真要杀人,谁会做的这么明显?
这些事情赫连义都明白,只是四年前被无缘无故的强加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名声还不怎么好,于赫连家实在是没有任何的好处。这倒也罢了,怕就怕这是别人的计谋,要陷害赫连家。
可是不管再怎么不情愿,林挽阳去的时候,他还必须按照规矩来迎接。
舟车劳顿之后,林挽阳并没有听从赫连府上的安排好好歇息,而是直接召见赫连义,还将所有的奴婢侍卫都赶了出去,便是连香寒都没有允许跟随在她身边。
“初轩,你看这……”赫连夫人焦急的盯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惴惴不安。一个宫中妃嫔,一个朝中大臣,不让任何人侍候独处一室,这算什么?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又要出什么样的事情。
赫连初轩低声安慰母亲:“稍安勿躁。这是在我们府上,她来的又是这般的引人注目,不会对父亲怎么样的。
“沾上她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初林差点……初音还跑了出去,如今她居然……!”
房间内,赫连义低头跪着,见屏风后面的林挽阳久久不说话,沉声道:“贵妃娘娘有何吩咐?若是没有,微臣先行告退!”
屏风之后,林挽阳正在把玩着那把匕首,指肚细细摩挲着匕首上面的字。只隔了一个屏风,她一直想见的人,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此时都可以做到了。
可是隔着那一架屏风,林挽阳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很委屈,很难过,很失望。
听到赫连义的声音,林挽阳握着匕首起身,缓缓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虽然她这次的排场很大,但是穿的衣服依旧是简单的一身红衣。
赫连义跪着,眼见那鲜红的下摆离自己越来越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皱着眉头往后退。而他往后退一步,林挽阳便往前走一步。步步紧逼,似乎想要看他究竟能退到哪里去。
赫连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厉喝一声:“娘娘请……”
他本想说:娘娘请自重!可是却在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怔住。
那样的一张脸,虽然只有几分的相似,可是他随即就想到了已经去世多年的那个人。再看林挽阳手中的那把匕首,他的脸刹那间苍白。
“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挽阳冷笑:“赫连大人觉得,我该叫什么名字?”
赫连义不肯相信的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是……怎么可能?”
林挽阳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什么叫不可能,在赫连大人的眼里,什么才是可能?”
“你……你……你没死?”赫连义全然忘了规矩,伸手指着林挽阳,只想确认一点,林家是不是真的还存活了一个人,面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是不是……
十四年,他以为林家所有的人都死在了那场屠杀之中,没想到……
应该是高兴的,幸好林家还活下来一个人。只是,赫连义随即想到了林挽阳现在的身份。脸上一凛:“你入宫……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外面的赫连夫人和赫连初轩焦急的等待,隐隐的听到里面似乎有争吵。赫连夫人再也忍不住,挣脱开赫连初轩冲向前去。
“放肆!”香寒匆匆上前,想要将她拦截。没想到她这力气用的极大,直接就将门撞开。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林挽阳背对着众人,赫连义怔怔的站在一旁,脸上是惊恐是愤怒是责怪。
“娘娘,是奴婢……”香寒跪在地上向背对着众人的林挽阳请罪。
林挽阳抬手将她止住:“香寒,你派人把守这所院子,任何人不许出入。赫连夫人、赫连初轩留下,其他人全部退出去。”
“娘娘……”香寒看了看赫连家的人,实在不放心只留林挽阳一人在这里。
“还不出去!”香寒怔住了,她看到林挽阳的身体居然在发抖。仔细想了想,还是退出去:“奴婢就在外面,娘娘有事就吩咐。”
赫连夫人搀扶着赫连义,不明白他为何是这般惊恐的表情。
赫连初轩看着林挽阳的背影,道:“不知家父哪里得罪了贵妃娘娘,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贵妃娘娘。恕罪。
这些人,当时都曾经是她除了家人之外最亲的人。如今……
林挽阳咬着嘴唇,她想哭的,她觉得自己似乎要掉眼泪,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苦笑:“恕罪?初轩,我有什么能耐,能恕你赫连家的罪?”
林挽阳缓缓转过身来,用最灿烂的笑容看着赫连家的每一个人。
“赫连伯父,赫连伯母,初轩,十四年不见,你们……可还好?”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她的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面。可是她依旧笑着,笑的异常灿烂。
“挽阳……你……你……”
林挽阳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原来赫连伯伯还知道我叫什么。我还以为林家的人都死光了,赫连伯伯便彻底忘记了林家所有人了呢。”
听到那个名字,赫连夫人差点瘫倒在地面上:“挽……挽阳?你是林家林挽阳?你……没死?”
林挽阳似笑非笑:“我希望我死了。”
一句话,立刻就摆明了林挽阳对赫连家的态度。
“林姐姐……你是林姐姐?”赫连初轩努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波涛汹涌,睁大眼睛从林挽阳的身上找寻当年的身影,“你……真的是林姐姐?”
赫连初轩想要上前去仔细的辨认,他旁边的赫连夫人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
林挽阳轻轻瞥了赫连夫人一眼,幽幽的笑了。
赫连夫人因为她的那一眼又打了一个寒战,想到了这十四年来与赫连义之间的争吵,以及赫连义的愧疚、初林的痴心。
初林……
赫连夫人看向林挽阳的目光随即变了,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恐惧。初林是被她害的才去战场的,初林在芜城的一切是不是也是这个女人的手笔?
赫连夫人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身为女人,她明白女人的狠。单看她的眼神,就可以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怨恨,更何况,她还随时拿着一把匕首。是不是,方才她就想要用这把匕首来杀掉她的丈夫?林挽阳这个时候回来,不是来认亲的,而是来寻仇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赫连夫人立即紧张起来,紧紧抓着赫连初轩不放,另一只手又将赫连义抓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夫君和儿子身前。
在场的众人立即就明白了赫连夫人的担忧和思虑。赫连义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赫连初轩只是将先前的位置调了一下,自己站在前面。
林挽阳笑了:“怎么?好不容易我找到来赫连府上的路了,你们就这么对我?我是会吃人啊还是怎么着?一个个拿我当仇人一样防备着?”
她低头看手中的匕首,指尖细细的摩挲着上面的文字。红唇轻启,她轻飘飘的读出来一个名字:“赫。连。辰。“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欣赏,仿佛一跟钢针,狠狠的扎进心口。
林挽阳弯着嘴角,笑着看向三人,幽幽道:“如果不出意外,我,就是初林的妻子,你们赫连家的儿媳妇。你们……都应该是我的亲人。可是现在……”
这样的防备,林挽阳虽然认为自己的心早就已经死了,可是依旧是觉得心寒。仿佛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冰冷的浸满了鲜血的水缸,真冷啊。
“挽阳,你伯母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赫连义拍手打掉赫连夫人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哦?”林挽阳又笑,鲜艳的如同鲜血一般的长袖一挥,带起风声阵阵,她站起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赫连义,道:“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哪个意思?赫连伯母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是那个意思!”
赫连夫人的身体又颤了颤。十四年,林家一直是她和赫连义之间的心魔。她决不允许林挽阳破坏她的家,陷害她的丈夫。
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将她自己都惊住了。
林挽阳看向赫连夫人,轻轻的摇了摇头:“赫连伯母,最好打消你心中的想法,我在宫中生活了四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笨。”
赫连夫人的脸瞬间苍白下去。赫连初轩搀扶着他的母亲,道:“林姐姐……”
林挽阳抬手阻了,看向赫连义:“赫连伯伯,今日林挽阳以婚约的信物为代价,求赫连伯伯的一个答案。”
赫连义怔怔的看着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手心里面出了细汗:“你说。”
宽大的衣袖下,林挽阳的手掌渐渐握成拳头,她紧紧盯着赫连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十四年前,林家遭难,一百三十余条人命一夜消失殆尽。请问赫连伯伯,那个时候……您在哪里?”
这是一直压在林挽阳心底十四年的问题,可是当真正问出来的时候,她却发现,答案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一直想要追问的问题,到得最后,不管答案是什么,终究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林挽阳苦笑:林挽阳啊,是你自己无能,是你自己保不住家人的性命,你有权利去责怪别人么?
赫连义一步一步走到林挽阳的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脸上的震惊已去,只剩悲伤:“是我……是我无能,没有保住林家兄弟的性命。”
赫连义手上的力气很大,抓的林挽阳有些疼。此时的林挽阳面无表情,声音里面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此时的她,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我只想知道,当时……你在干什么?”
“林挽阳!”赫连夫人挣脱开赫连初轩的手,冲撞到林挽阳的面前,生生将她从赫连义的手中推出去。林挽阳一个踉跄,被身后的椅子绊倒跌坐在地面上。
在慌乱的瞬间,林挽阳将手中的匕首翻转,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然后,在她跌下去的时候,在她洁白的小臂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血珠立刻沁出来。
她不惊不怒、不慌不忙,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看着赫连夫人究竟能说出什么话来。
“林姐姐!”赫连初轩着急的想要去搀扶林挽阳,却也又不能撇下赫连夫人。
“啪!”的一声响,赫连夫人愣住了。赫连初轩愣住了。林挽阳看着赫连夫人脸上的手指印,也愣住了。
赫连夫人捂着脸,泪水忍不住就掉落下来:“我们赫连家又不欠她林家的。你为何要这般自责?你又为何要这般对我?”
“林挽阳,当年林家被下旨满门抄斩的时候,我家老爷身中剧毒生死未卜。这个答案你可满意了?你若是真想报仇,有本事你去抄了宇文亓的家有本事你去杀了皇宫里面的展千含和展承天!”
“放肆!”赫连义怒斥,挥手又是一巴掌想要打下去,被赫连初轩拦截了下来。赫连初轩道:“父亲你在这里陪林姐姐,我带着母亲先回避。”
赫连夫人在说完之后,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给惊住了:她到底说了什么,那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啊!还是当着林挽阳的面!
“慢着!”林挽阳自己从地面上爬起来。小臂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渐渐的滴落到匕首上,将那刻着“赫连辰”三个字的凹陷处全都灌满了鲜血。
“林姐姐,我母亲只是口不择言你不要……”赫连初轩的眼睛里面带着乞求。
林挽阳扯了扯嘴角,随手一扔,将那把匕首扔在赫连夫人的身前:“从今日起,林挽阳与赫连辰的婚约取消。我与赫连辰,此生陌路!”
房间里面终于恢复安静。赫连义缓缓的俯下,身子去,将那把匕首捡起。嘴唇动了动,想要对林挽阳说些什么,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还有很多的事情不明白。她想要听赫连辰亲口来解释。
赫连义直接就坐在了地面上,看着林挽阳,道:“当年,先帝驾崩,宫中子嗣单薄,只有当今的圣上展承天和贞妃娘娘两岁的皇子展承胤。宇文亓欲扶持只有两岁的皇子展承胤即位,以便挟天子令诸侯。林家、赫连家、玉家三家支持当今圣上展承天。”
林挽阳的手不禁握了握,眉头微微皱起,这件事情,她还真的不清楚。还有展承胤……
“林家、赫连家、玉家,三家的实力都比不上宇文家。眼看着两岁的皇子展承胤即将即位,宫里却传来皇子展承胤失足落水身亡的消息。”
林挽阳笑了:“死的真巧。只有两岁的孩子,怎么失足怎么落水?”
赫连义看了她一眼,道:“是。皇子展承胤的死,是长公主亲手造成的。是当年只有十岁的长公主偷偷抱出皇子,将他丢进了水里。”
林挽阳在心中冷笑:好厉害的展千含!
“宇文亓眼看原来的打算成了泡影,只能扶持当今圣上即位。因为担心宇文家的地位受到威胁,宇文亓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宇文流光送去宫中做皇后,然后设计陷害林家、赫连家、玉家。”
赫连义看向林挽阳,声音低沉,犹如从远古跋山涉水而来:“当时林家是……我和玉家的兄弟,是被下毒。等到我醒过来赶往林家的时候……”
泪水就那么掉落下来。这个征战沙场几十年的将军,就这么掉落下眼泪来。林挽阳不自在的转过头去。
“挽阳,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我找过你,可是没有找到。”
林挽阳一笑,道:“我在大街上做了两年的小乞丐,在要不到吃的的时候,就将自己卖进了青楼。”
赫连义的脸再次苍白。
林挽阳无所谓的摆摆手:“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中间有什么误会我也不去计较。我现在只问赫连伯伯一句话:您,想不想报仇?”
“挽阳。”赫连义看着林挽阳,很是不确定,“你的报仇是指……”
“我要扳倒宇文家!我要将宇文家满门抄斩!”
“只要将宇文家满门抄斩就可以了么?”然后呢?挽阳,你不会傻到要去刺杀皇上。
林挽阳自然明白他的担忧什么,道:“那是自然。皇上现在很喜欢我,我的确可以在皇上耳边吹枕边风,可是我还需要赫连伯伯的帮助,除掉宇文家。我要看着宇文家的人一个一个的全都死掉。”
林挽阳背转过身,声音幽幽:“等到了宇文家彻底完了之后,我就向皇上禀明身世,为我林家洗刷冤屈!”
听到他这番话,赫连义暗自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挽阳还不是这么糊涂。
“挽阳,扳倒宇文家这件事情,交给赫连家和玉家来做。等到宇文家倒台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请旨为林家洗刷冤屈、还你清白。”
“挽阳,你是林家留下的唯一血脉,你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这些事情,你且看着伯父来做。”
林挽阳摇头:“赫连家和玉家怎么做,我不管。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情。赫连伯伯,我这次来,只是为了寻求您的帮助。我在后宫之中立足,需要赫连家的势力支持。”
“我明白。挽阳,赫连家和玉家,都是你的家!”
林挽阳抬手阻了,声音清冷道:“我和初林……以后再无任何关系。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麻烦赫连伯伯帮忙瞒着。这样,对我对他,都好。”
“还有,赫连伯伯,嫣然还是太单纯了,不适合在深宫之中生活。你亲自去找一下玉家舅舅,如果有必要,我可以送嫣然出来。”
赫连义打算留林挽阳多住几日,没想到林挽阳谈完条件吩咐好事情,一日也不留,直接摆驾回宫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赶往宫中。林挽阳坐在轿撵之中,撑着头仔细的思考问题。
赫连义的话,她信。因为这些年来,通过颜乐楼她多多少少查到了一些东西。赫连义说派人找过她,却没有想到……想想赫连夫人的表情也就明白了。八成是她在中间搞了鬼。
习惯性的冷笑。人心啊!
轿撵突然一晃,林挽阳皱眉,还未开口,便见香寒掀了轿帘探头进来,焦急的禀报道:“娘娘,有人群阻了道路,过不去了。”
林挽阳眉头再皱:出来的时候她的仪仗也不少,没有百姓闹,事,回来倒是很热闹。打了帘子看去,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见到仪仗队伍停下来,前方有人在喊:“去砸轿子,妖妃就坐在轿子里面!”
“打她!她陷害忠良、毒害帝师,打死她!”
“我这辈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打死她!”
“打她!打死她!让她害人!总有一天她会把我们都给害了的!”
“死女人!妖妃!祸水!”
“大家将这女人困在这里,别让她再回宫去勾,引皇上!”
“赫连将军在芜城杀敌,应当以这个祸水的鲜血来祭我羌国的军旗!”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前方的百姓终于统一了口号,一个个挥舞着手臂要求处死林挽阳。他们已经不扔鸡蛋和菜叶子了。已经有人开始往仪仗队伍这边扔石头。
“姑娘,前面的队伍已经乱了,那些百姓都冲了过来,我们应该怎么办?”话刚说完,香寒的脸色一白。不知道从哪里扔过来一个石块,正好砸在香寒的额角,鲜血顿时就随着伤口流了下来。
“香寒!”林挽阳想要从怀里掏出帕子给香寒止血,香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娘娘,队伍已经乱了,百姓都冲了过来,娘娘您快走!”
此时的外面一片嘈杂,从帘子的缝隙看去,到处都是人头攒动,一个个纷纷拿着石块向着轿撵这处挤过来。边挤边往这边扔石块。不过瞬间的功夫,香寒的身上已经又被砸了几下。
“香寒你让开!”林挽阳推开香寒,脚尖在轿撵上借力,一个旋身轻飘飘的落在轿撵之上。眉头一皱,厉喝道:“住手!”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一开始是因为她意外出现的声音,再后来则是……
这就是陷害忠良、毒害帝师的妖妃么?怎么打扮的这样素净?
这就是陷害忠良、毒害帝师的妖妃么?长的也没有多好看啊?
这就是陷害忠良、毒害帝师的妖妃么?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啊?
这就是陷害忠良、毒害帝师的妖妃么?她会在将来搞的羌国天下大乱?
从林挽阳的视角看去,可以看清楚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此时的马匹已经惊了,四处乱跑。前面那些端着茶盏、香帕、痰盂,拎着宫灯、香炉的宫女都被冲撞的摔倒在了面上。身上一个个的脚印,脸上一块块的青紫。
林挽阳笑着点头:好,很好!今日所有的一切,宇文流光,我定会加倍的再还给你!
“就是那个女人,大家砸死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怔忡中的百姓立即回过神来。纷纷将手中的石块丢向林挽阳。
一个,一个,又一个。“砰砰砰”无数的大小不一的石块纷纷砸向林挽阳。她站的高,看的清楚。别人砸她也砸的方便。
砸在身上的看不到伤痕,可是砸在头上、脸上的,立刻就涌出了鲜血。
“姑娘!姑娘!姑娘您快下来!您快下来进轿子里!姑娘!”香寒在下面急得跳脚,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姑娘……啊!”有人扯住了香寒的头发,手中没有石块,径直就往香寒的脸上抓去。
林挽阳大怒,如轻燕般从轿撵上飞身而下,旋身扬腿,一脚踹在那个女人的脸上。那个女人被踹倒,抓着周围的人站起来哇哇大叫:“打人啦!打死人啦!妖妃打人啦!”
“香寒,你怎么样?”林挽阳掰过香寒的脸查看。心中恨得直咬牙。那个女人的指甲很长,在香寒的脸上留下了好几道血印子,有一道还差一点点就要伤到香寒的眼睛。看那狠厉的趋势,恨不得将香寒的眼睛给抓瞎。
整个依仗队伍全都乱了,那些疯狂的丧失了理智的百姓已经拥挤了过来。他们手里没有了石块,便开始了最原始的殴打。用手抓,用脚踢,恨不得将香寒和林挽阳两个人给生生撕裂了。
林挽阳只顾着看香寒脸上的伤,一不注意背后就被人踹了一脚,还有几个人涌上来,一人抓住她的一缕头发往后拉。
林挽阳的头皮被抓着生疼,又有鲜血缓缓的流了下来,不知道是先前的伤口再次出血还是被扯破了头皮。
“姑娘!”香寒的叫声已经变成了哭喊,声音里面带着凄厉的惨叫,“你们干什么,你们都让开!”
香寒尽全力护着林挽阳:“你们做什么?你们这样做,皇上会杀了你们的!”
香寒的话音刚落,随即有人大喊:“这妖妃要让皇上杀了我们,说要将我们满门抄斩!”
“杀死她!杀死妖妃!”
“要杀我全家!好啊,我先杀死你!”
“打死这个要将我们满门抄斩的妖妃!”
“打死她!”
人群越来越慌乱,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香寒哭着争辩:“没有,我家娘娘没有这么说!这不是我家娘娘说的!不是我家娘娘说的!”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一只脚,一下子将香寒踹倒在地面上。立刻有人涌上去,这次不是用手,而是用脚。
有人在踩她的手,想要将她的手掌碾碎,有人在踹她的肚子,有人在踢她的头。还有人,在扒她的衣服……
世界一片灰暗,在那灰暗里,她只能看到数不尽的手和脚,想要活活的生剥了她。
“够了!”林挽阳尖叫,想也未想一下子扑倒在香寒的身上,将香寒护在身下。所有的踢、踹、踩,全部都招呼在了林挽阳的身上。
香寒在她的身下瑟瑟发抖,哭泣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为姐姐报仇而已。该杀的人明明应该是宇文亓。”
“香寒!”林挽阳从人群中抽出自己的手捂住香寒的嘴。林挽阳这才发现,她的手上已经沾满了灰尘,上面是斑驳的血迹,还有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原本是一双极其细嫩的手,如今已是面目全非。
林挽阳护住香寒,嘴唇贴在她的耳边:“香寒,不要哭。去颜乐楼。刺杀,开始!这是命令!”
香寒还在怔愣中,没有明白林挽阳到底说了什么。林挽阳咬着嘴唇,渐渐的用双手支撑起还在被无数人踹的后背,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缓缓的起身,然后猛地站起来双手掐住香寒的腰,在她耳边又说了几个字:“颜乐楼!刺杀!”
一个使力,林挽阳掐着香寒的腰将她抛出去。只要离开了她,香寒就是安全的了。
“砰!”不知道是谁,在林挽阳站起身的那一刻,一拳捶在了她的心口处。曾经还没有养好的伤口就这样再次撕裂开来。
林挽阳疼的额头上直冒汗,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下来。又有人在她的背后狠狠的踹了两脚。林挽阳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的倒下去。在倒下去的瞬间,正好迎上一个人张开的有着长指甲的手。
林挽阳闭了眼睛,那指甲依旧从脸颊上划过,划过眼皮,留下深深的印记。不知道是不是那指甲里面藏了盐花,林挽阳只觉得这伤口疼的厉害。
不知道是谁一脚踹到了她的腰,她捂着肚子蜷缩起来。紧紧咬住嘴唇,默默承受着这样残忍的拳打脚踢。
“呸!”有人带头往她的身上吐了一口唾沫。随即便有无数的人跟随。林挽阳蜷缩着身子,将脸埋在下面。
这……就是万人唾弃。她最终的结局,也必定是这样的场面。而且,比这样的场面还要凄惨。
林挽阳嘲讽的笑了。明知是这样的结局,她依旧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又有无数只脚落下来,狠狠的踹在她的背上,腿上。
“啊!”林挽阳忍不住惨叫出声。有人在碾她的腿。她刚一抬头,又被人抓住了头发。这样凄惨的场景,属于一个专宠四年不受皇后管辖的贵妃。
林挽阳颤抖着嘴唇,想要再将嘴唇咬住以承受接下来的疼痛,哪知嘴唇颤了颤,没有合上。整张脸都是痛的,肌肉都已经麻木掉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可以接受这万人唾骂,可是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能在她准备好了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既然注定是这样的结果,她必须要让她自己死的值得才行!
被无数人踩过的手指胡乱的摸索,林挽阳只是想要站起来,可是却有人在她的掌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匕首!林挽阳的脑子瞬间清醒。用这只匕首,可以刺伤人然后逃走,可是,一旦用了这只匕首,怕是她杀害无辜百姓的罪名就逃脱不掉的。
既然早就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她怎么能够允许他们利用自己而得逞?
林挽阳抓紧那只匕首,尖峰向内,然后用力,狠狠的刺向自己的掌心。借着这片刻的疼痛和瞬间的神思清明。林挽阳踢开众人刹那间起身。向着正在惊了的一匹马奔去。无论如何,她要先离开这里。然后……再陪他们演一场戏。
想要算计她?她林挽阳是能白算计的么?所有算计她的人,不死也得要蜕下一层皮来!
林挽阳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跃上马,拔下发髻上唯一的一根簪子狠狠的插在马屁股上。马吃痛迅速奔向前去。而林挽阳已经彻底的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马背上。
马背之上颠簸不止,林挽阳用力捂住自己心尖出的伤口,依旧可以感觉到濡湿的血液渐渐渗透出来。脸上的那几道伤痕她已经顾不得去理会,只是那只被伤到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前方一片混乱,周围的景致都在颠簸中四处摇晃。林挽阳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缰绳,防止自己掉落下去。
她必须要逃离这里,不管是出城还是回赫连府上,总之不能回宫。既然有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就绝对不会让她这么容易逃脱。
林挽阳用力咬住嘴唇让自己清醒。她可以死,也接受在未复仇之前的死亡。但是,她绝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里!
意识模糊之间,突然有一条人影从旁边窜出,一捞便将林挽阳抱在怀里闪进旁边的小巷。惊慌的马匹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挽阳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想要掏出先前藏在怀中的匕首。却听那人在耳边道:“姑娘,是我。”
林挽阳松了口气,全身一下子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昏迷在那人的怀里。
奉冶殿。
早上送了林挽阳出宫之后,展承天心里一直不太踏实,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时不时的向着外面张望。他与林挽阳约定好了的,等她回来她就会来奉冶殿找他。
“可有消息了?”展承天放下手中的折子。
胡国伦只觉得皇上今日有些好笑,这话自早上开始至现在都问了无数遍了。“皇上不要担心,有那么多宫人侍卫跟着,不会有事的,就算是有什么事情,也一定会有人回来禀报。
胡国伦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面有敲门声,两人心中顿时一凛。胡国伦的脸色都苍白了下来:难道真的出事了?
“皇上,华顺容做了羹汤来呈献皇上。“
听到这个声音,屋内的两人松了口气。展承天不耐烦的挥手:“不见,让她回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让她进来。”
今日的玉嫣然穿了一身红衣,倒是很衬她的容颜。只是在展承天的眼里,任何人穿红衣都比不上林挽阳好看。
展承天将羹汤尝了一口,愣了一下:“这真的是你做的?”
玉嫣然摇了摇头:“臣妾早上去给长公主请安,说到做羹汤的事情,长公主特意教臣妾做的。说皇上喜欢这个。”
“你学的很不错,学的至少有皇姐的九成。”
以前的时候,他还没有遇到林挽阳,有什么事情便去找皇姐。皇姐就会专门做这道羹汤给他喝。
皇姐说:承天,你是皇帝,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委屈。可是,如果你不是皇帝,我们都要死。展家的天下也就没有了。
展承天一时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曾经,他和皇姐并肩携手,走过多少的风风雨雨,再看如今……
展承天叹气,他不明白,皇姐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挽儿。
“你觉得……林贵妃如何?”
玉嫣然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展承天的意思。
“我是说……你觉得林贵妃平日里的与人相处如何?你……觉得林贵妃好不好?”
玉嫣然睁大眼睛看着展承天。这是她所见到的那个展承天吗?这是羌国的皇帝展承天吗?
她见过玉树临风的展承天。在初遇的时候,他飞身将跳下楼来的林挽阳救下。
她见过威严的展承天,在重大庆典的时候,他端坐于皇帝宝座上。
她见过温柔的展承天,在他面对林挽阳的时候。
她见过冷漠的展承天,在处置桃夭殿下毒事件的时候。
她见过残忍的展承天,在眼睁睁的看着佟顺仪被下令处死的时候。
她以为她对展承天了解的已经够多了,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展承天:眉头微蹙着,问话都问的很小心。像是陷在情感纠葛里找不到出路的迷茫少年。
“你大胆说就是,朕恕你无罪,我要听实话。”
玉嫣然坐在展承天的面前,用力绞着帕子,沉吟道:“贵妃娘娘对臣妾很好。而且,贵妃娘娘很识大体。”
这是玉嫣然的真心话。林挽阳对她好不用说。在丞相宇文亓拒绝再提供军饷的时候,她着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挽阳却能够主动拿出自己宫里面的物品,并且不是主动邀功,而是去提点长公主。这就说明了她足够识大体。
展承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林挽阳再怎么胡闹,也一定会是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下。并且会给他留颜面。很多时候,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让他为难。
可是……展承天眉头紧皱。看的玉嫣然心疼,想要伸出手去为他抚平。
“那你认为……皇姐为什么不喜欢林贵妃?”
玉嫣然黯淡了眼神,虽然林挽阳对她很好,虽然林挽阳很识大体,但是她……妒忌林挽阳。真的很妒忌。为什么皇上喜欢的那个人就不是她呢?
玉嫣然摇了摇头:“臣妾不知。只是……锦润公子似乎对贵妃娘娘很好。”她前往太舒殿请安的时候,难免会遇到展千含正在与锦润公子谈论事情,好几次,锦润公子的言论都是偏向着林挽阳的。
展承天默然,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的不理解皇姐为何会不喜欢挽儿。
展承天挥了挥手:“你出去。”玉嫣然的脸僵了:“皇上!”
展承天抬头看她:“你还有事?”
玉嫣然的心终究是凉了下去,轻轻的摇了摇头,道:“皇上记得把羹汤喝完,臣妾告退。”在低头的那一刻,玉嫣然的眼圈瞬间红了。就算是她想争宠,展承天这样的心思,她又怎么能够争得过呢?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了。胡国伦慌慌张张的从外面闯进来,直接跪在了展承天的面前:“皇上出事了!贵妃娘娘的仪仗在回来的路上遇到聚,众闹,事的百姓,仪仗……”
胡国伦的话还没有说话,展承天立刻慌张的站起来,一脚将胡国伦踹翻在地面上:“还不派人去护驾!”
玉嫣然被这样的场景惊住了,好半晌才搀扶起胡国伦,打探到:“胡公公,到底出什么事了?”
胡国伦“哎呀”一声,焦急道:“贵妃娘娘遇到了闹事的人群,依仗队伍被冲散,贵妃娘娘不见了!”胡国伦说完便往外冲。玉嫣然跟着出去,却见到自己的父亲玉述垣站在外面。
“父亲!”入宫数月初见亲人,玉嫣然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就掉落下来。
玉述垣看着心疼,但此刻决计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嫣然,你去桃夭殿,吩咐宫女、太医都准备好,林贵妃娘娘怕是在外面受伤了!”
玉嫣然怔住了,不明白父亲见到她的第一面为何就说这样的话。不过玉嫣然也不是不听话的,道了声“是”便赶往桃夭殿去吩咐。
林贵妃受伤了,林贵妃受伤了。到底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快要进入桃夭殿的时候,玉嫣然猛然顿住,她的脑海里面突然就冒出来一个想法:如果……林挽阳再也回不来了呢?
如果林挽阳再也回不来了,凭借着她的容貌和体贴,凭借着长公主的支持,皇上最喜欢的人会不会就会变成她?
如果林挽阳再也回不来了,如果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林挽阳,她会不会就会成为第二个林挽阳?成为第二个羡煞天下女人的林挽阳?
那只不过是一刹那的念头,这样的念头让玉嫣然觉得心“砰砰砰”直跳。可是当她的脑海里出现林挽阳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当她想起林挽阳曾经为了救她而做的事情时……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玉嫣然,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你不能这这么坏!
展承天骑着一匹快马出宫去,匆匆赶往事发的地点。那些聚,众闹,事的百姓已经散了,地上全是躺的歪歪斜斜的受伤的宫女和内侍,香炉、瓜果滚了一地。地面上还有……
血!展承天的脑子里面“哄”的一声响了。
他跃下马来,抓着一个内侍的衣襟询问:“林贵妃呢?林贵妃去哪里了?”
那内侍原本就受了不轻的伤,被展承天一吓,彻底的晕了过去。
展承天看着满地的狼藉,听着接连不断的呻,吟哀嚎。心中一点点的绝望。他不该让她出来的,他不该让她出来的。就算是她想要出来,他也应该陪着她才是!
“挽儿……”展承天的眼圈红了。这样的场景,挽儿究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停留了多长时间受了多少欺侮?挽儿当时应该会有多绝望?
展承天缓缓的跪了下去,直接跪在了遗留在地面上的石块之上。他的心中又是一凛:还有石块?普通百姓就算围观又为何要动用石块?这分明就是……有人陷害!有人想要置林挽阳于死地!
“胡国伦!”展承天,怒不可斥,随时都有可能不受控制。而天子之怒……注定要流血千里。
众人的心里都颤了颤,匆匆赶来的赫连义也被展承天的这一声怒吼吓得停住脚步。
“派人四处搜查,一定要找到林贵妃的下落,确保贵妃安全无虞!另外,所有参与这件事情的……一个不留!
赫连义的心中一震:此举实在不妥。这样的情景分明就是有人算计。边关还在杀敌,如果展承天一下处死众多无辜受蛊惑的百姓,恐怕会影响边关将士的士气。
“皇上,还是先找人要紧!事情未查明之前,暂时还不宜杀人!”
“赫连义!”
赫连义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展承天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怒气一下子窜上来:“如果挽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展承天现在恨不得立刻就举剑杀人。可是他知道赫连义说的没错。现在不宜杀人,而且,这件事情,他一定一定要彻彻底底的调查清楚。
那些想害挽儿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展承天浑身战栗的走向他的马,他也要亲自去找挽儿。
一声马蹄声在这沉重的气氛中显得特别的突兀。展承天缓缓的抬头,看见他英姿飒爽的皇姐从马背上跃下来,站在他的面前。
展承天转过脸去,拉着马鞍就要上马,展千含抓住他的胳膊:“皇帝,外面太危险,你先跟我回宫,这边的事情……”
展承天将展千含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淡淡的说了一声:“我要去找挽儿。”
此时的展承天表情平静,可是展千含知道,越是这样的展承天越让人担忧“皇帝,我已经派了四队人马分四个方向去找林贵妃。一有消息马上就会传回宫中。你……”
展承天突然笑了:“多谢皇姐帮忙。不过皇姐……如果你对挽儿只是置之不理,也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
“皇帝!我再怎么不喜欢林挽阳,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她!”
展承天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展千含:“皇姐,你只是个长公主,而我才是羌国的皇帝。请皇姐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展千含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策马离去,她想哭的,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国伦,保护皇上!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胡国伦领命离去。
展千含走到赫连义面前,从发髻上拔出自己的一根玉簪子交到赫连义的手中:“非常之时,还望赫连将军顾念羌国百姓,保护皇上。”
如果是展承天看到这样的场景,怕是会心寒。展承天身为羌国的皇帝,想要调个兵都需要受到各方面的制约,而尊圣荣长公主展千含想要调兵,只需要她贴身的一个物件。
这……就是差距。
不是展千含不肯将权利交到展承天的手中,而且这些年来,尊圣荣长公主的名声实在是太大。再加上,所有的人都知道,长公主的背后,是帝师锦润公子。
所以,展承天虽然是皇帝,却是处处受限,手上根本就没有多大的权利。
看着满地的狼藉,展千含微微的眯起眼睛:如果这件事情只是针对林挽阳的倒也罢了,怕就怕,对方的目标是皇帝。
展千含渐渐的握起拳头:凤虹殿里的那件事情,她和皇帝一直都隐瞒的很好,难道,还是被宇文亓发觉了?
林挽阳只是闭眼小憩了一会便睁开了眼睛。心尖处的伤口已经被宇文奚点了穴道止血,并做了简单的包扎。他现在正在小心翼翼的处理她身上其他的伤口。
见她醒来,宇文奚道:“姑娘,这伤有些重,您应该好好养着。”
林挽阳看着他,边拆了自己手上包扎好的碎布片边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姑娘!”宇文奚抓住她手阻止她的动作,“姑娘的伤需要好好养着,如果处理不好,怕是会留下隐患。”
林挽阳冷笑一声:“宇文奚,我在问你话。”
宇文奚依旧固执的抓着林挽阳的手:“姑娘不能再受伤了。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如果我和你现在这样的情形被人发现,所有的人都会没命!”
林挽阳叹了口气:“我知道宇文亓要谋害我,既然他已经动手了,我就必须要让这件事情变的对我有利。宇文奚,你可还记得当初对我的承诺?”
“当然记得!”
当初,父亲去世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助林家大小姐复仇。在跟了林挽阳三年之后,林挽阳交给了他一个任务,去宇文家打探情报。
在宇文家的这些年里,他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渐渐被宇文亓所赏识,一直苦无儿子的宇文亓收他做了义子。
“如果你还记着你的承诺,那就听我的命令。如果……”林挽阳笑了,“如果你后悔了,现在抽身来来得及。”
“可是姑娘的伤……”如果林挽阳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有面目去见他地下的父亲?
“我有分寸。但是我的分寸需要你的消息,还需要听从命令执行命令的人!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离开!”
宇文奚低了头,道:“现在一共有七队人马在搜寻姑娘的下落,长公主从宫里面带出来的四队,皇上亲自带的一队,还有就是宇文亓和赫连义带出来的人。”
“姑娘,宇文亓这次……是想让姑娘‘意外’的死在外面。而且……”宇文奚的目光看向远处,声音幽幽,“宇文亓要求宇文流光尽快诞下皇子,一旦皇子降生,就会开始夺权。”
“还有……宇文亓和蓉巴,有勾结。”
林挽阳点了点头,自己借着宇文奚的肩膀站立起来:“多谢你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你现在回去跟着宇文家的人马,按照颜乐楼的指示来行事。”
“姑娘……”宇文奚欲言又止。
林挽阳转身看他,目光忽的紧紧的定在了地面之上。地面上有一只荷包。
宇文奚大惊,慌忙将那只荷包捡起来想要往怀里面藏。
林挽阳向他伸出手淡淡的开口:“给我看看。”
“姑娘……”宇文奚犹豫着,最终还是将那只荷包小心翼翼的放在林挽阳的掌心里,似乎是担心一不小心就碰坏了。
林挽阳盯着那只荷包,眼光神色不明。
宇文奚“扑通”一声跪下去:“求姑娘恕罪!”
林挽阳没有说话。虽然她在宫里面不是经常去各宫中走动,却也识得这是宇文流光做出来的针线。
“宇文亓知不知道?”
林挽阳这么一问,宇文奚便知林挽阳知道了荷包是谁做的。低头道:“知道。”
林挽阳点了点头:“既然宇文亓都不反对,我更没有什么意见,你退下。“
“姑娘。”宇文奚跪着不肯起身,“流光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宇文亓逼她的。求姑娘……”
林挽阳皱起眉头:“你认为等到了那一天,宇文流光还会真心的对待你吗?”
宇文奚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不会。如果流光知道,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扳倒宇文家,将宇文家置于死地。流光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可是……
“叶奚求姑娘,待到得那一天,可以让叶奚带着流光离开。叶奚保证,绝对不会再让流光出现在姑娘的面前。”
林挽阳看了他良久,然后点头:“好。我答应。”
她答应,她当然答应。不是因为她不恨宇文流光,而是因为……叶奚这些年来对她的帮助,也够换宇文流光的一条命了。更何况:只是她答应,并不代表着……展承天和展千含会答应。
林挽阳闭了眼睛:叶奚,对不起。谁让你爱上不该爱的人。
林挽阳捂着自己心口处的伤走出去,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在山脚下。微微的弯了弯嘴角,看来,虽然陪在她身边的人是宇文奚,但是香寒早就已经找到了她。
林挽阳抬头望天,笑了:宇文亓,从现在开始,林挽阳代表林家一百三十余条亡灵,向你索命!我们就来看一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我毒!
林挽阳往山林里面走,那里适合隐藏,也适合杀戮。身上的伤口被牵动,疼的厉害,有的地方又开始渗血。可是这些伤痛和十四年前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是走了片刻的功夫,林挽阳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扶着一颗树缓缓的坐下去,大口大口的穿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天,快要暗下来了呢。
虽然已经是夏季,可是林挽阳依旧觉得冷。她坐在树底下,紧紧的蜷缩着身子。周围有颜乐楼的人,她知道。她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香寒也不允许她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因为她们还要复仇。
在这样片刻的寂静里,宇文奚向她求饶的画面立刻就闪现在脑海里。那样委屈、倔强、挣扎的眼神,看的她心中不忍。
可是等到真正到了那一天的时候,怕不是美好生活的开始,而是是另一个绝望的开始。
他们这些人,活着是一种悲剧,走在这条路上是一种悲剧,等到结束的时候,注定了又是一种悲剧。
或许,宇文奚不是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多危险。他只是想要在自己的心中存一个念想。以便在以后的行走中,可以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而不是倒下了再也爬不起来。
“对不起。”
是她林挽阳对不起他们。香寒、宇文奚,还有颜乐楼里面的其他众姐妹。可是这件事情她不得不去做。而且现在已经开始,便再也没有了退出的权利。
在她弯起嘴角冷笑的瞬间,她突然就想到了展承天。那个对她用了四年真心依旧没有死心的人。
“等我回来了,我立刻就来找你,可好?”
这是出宫之时她与他的约定。
林挽阳低垂了眼眸,眼睛里面因复仇计划即将展开而出现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他知道了自己现在的情况,究竟会有多着急?如果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伤痕,究竟会有多愤怒?
林挽阳渐渐的抓起自己的衣袖,指尖的颤抖代表了她此刻心中的情绪:她,会不会将他逼的太紧了?她,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
可是下一个念头立即就让她清醒过来:如果展承天知道你还设了一个局中局,如果展承天知道这里面也有你的算计……说不定他会杀了她的。
林挽阳扶着树站起来,捂着伤口继续向前走。此时的太阳已经下山了,整个树林里的光线都黯淡下来。有些在黄昏之时开始觅食的动物已经出现,发出各种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林挽阳看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以及一些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叹气。她这样的情况,应该特别受那些食肉动物的眷顾。
林挽阳抬起面目全非的手,轻轻的摇了一摇。这是一个指令。一个不许轻举妄动的指令。如果树林中那些觅食的动物莫名其妙的死了,她的计划很容易就会泄露的。
如果香寒在这里,一定会阻止林挽阳这样的动作。就算要复仇也不应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可是香寒没有在这里。
因为她不懂武功,所以林挽阳没有允许她来这里。而其他的人,都是很听话的人。
“宇文亓,希望你不要让我太失望。”
林挽阳继续往前走,走了没有几步,果然听到“沙沙沙”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妖妃要是真的跑进了这林子里,就算我们找到他,说不定也被野兽给吃了。”
“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居然能把小皇帝迷成这样!”
“那女人不过是会勾,引人罢了,哪里比得上我们的大小姐端庄高贵?”
“闭嘴!妄议宫中妃嫔,你们有几条命可以担待?”这个是宇文奚的声音。
林挽阳停了片刻让自己歇息,想要暂时避开这队人马往前走,却是在看清楚前面有什么的时候顿然惊住。
距她只有几步远的一颗大树上,正吊着一条滑腻腻的让人作呕的蛇。蛇本身不算粗也不算长,但是那绿油油的颜色、三角形的蛇头,摆明了这是一条毒蛇。
见林挽阳发现了它,那蛇居然慢慢的在半空之中抬起头来,“丝丝”的吐着蛇信子,随时准备进攻。
林挽阳静静的站立,一动不动。她紧紧的盯着那条蛇。心中在仔细的考虑,以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顺利的逃脱躲开这条蛇的攻击。如果不能,她又应该怎样避开这条蛇的致命攻击。成功的几率又有多大。
身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了。林挽阳皱了皱眉头。
那条蛇也似乎也发现林挽阳身后的情况,三角形的蛇头微微动了动,不再正对着林挽阳。而身后的人也发现了林挽阳。
“那边有人!”
声音乍起的时候,林挽阳的双眼仍旧紧紧的盯着那条毒蛇,“啊”的大叫了一声,拼尽全力向身后跌过去!对面的那条毒蛇也一跃而起,向着林挽阳冲过来。
林挽阳紧紧闭着眼睛,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在半空中用力侧开身体,躲避那条毒蛇。
背后有锋利的树枝滑过,“哧拉”一声划破了她背后的衣衫。背后明显的一凉,她知道她的衣裳是破了。
随后,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揽在她的腰间,轻轻的一用力便将她抱进怀里。天地旋转之间,林挽阳猛然睁开眼睛,只看得见不断旋转的翠绿枝桠树叶,还有就是宇文奚那张眉头紧蹙的脸。
林挽阳猛然睁大眼睛,那条先前攻击她的毒蛇此刻正缠在宇文奚的肩膀上,三角形的头紧紧的贴在宇文奚的身上。
林挽阳一咬牙,将宇文奚用力推开,双手探出,两根手指去夹蛇头,另一只手抓住蛇尾。猛地一挣。那条滑腻腻的毒蛇就这样活生生被林挽阳挣成了两半。
蛇体腥臭的血液悉数洒在了林挽阳的脸上和宇文奚的肩上。
那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宇文奚抱着林挽阳还没有落在地上,这一切便都已经结束。
众人围观上来,只见得宇文奚紧紧抱住林挽阳,在落地的瞬间,宇文奚用力的翻转过身子,将自己垫在了林挽阳的身下。
毒蛇的毒液再加上落地受的伤,宇文奚忍不住闷哼一声,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林挽阳因为重力狠狠的砸在宇文奚的身上,她借力将自己的嘴唇靠在宇文奚的耳边,低声匆匆说了一句:“做你该做的事情,我撑得住。”
宇文奚皱眉,感受着林挽阳“砰砰”跳的厉害的心跳,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随后林挽阳便感觉到宇文奚抱着她的腰间,有针扎样的疼痛。她微微的弯了弯嘴角。宇文亓是想派人亲自将她交给展承天,只是,要让她在展承天的身边,意外身亡。就算是到时候展承天发现了什么,他也很容易就能够推脱掉,让这件事情成为无头公案。
计谋不错。只是……你以为我林挽阳是这么好算计的么?
那根针扎进去之后,除了疼痛,林挽阳暂时没有觉得有其他的不适。看来,是用的慢性毒药。
“少爷,您怎么样?”
“少爷您有没有事?”
宇文府上的人立刻围了过来,将林挽阳推到一边,纷纷去关心宇文奚的伤情。
林挽阳很知趣的主动让到一边不去叨扰,奈何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居然在靠近她的时候在她裸,露出来的后背上摸了一把。
“啪!”林挽阳一巴掌狠狠打过去。
“你干什么?”一个人回过头来怒斥林挽阳。
林挽阳冷笑:“本宫是皇上亲自册封的羌国贵妃,冒犯贵妃,杀无赦!”那挑衅的眼神摆明了是在告诉众人:我没杀他是因为我格外开恩。
“贵妃?你这个小皇帝的贵妃算个屁!”那人扬手就要再给林挽阳一个巴掌。
“放肆!”宇文奚挣扎着坐起来,一蹬脚将那人踹翻,“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对贵妃娘娘无礼?”
“刷!”长剑出鞘,剑光一闪,众人只觉被这白光闪的睁不开眼睛。
“噗!”长剑入肉的声音。那人睁大眼睛看着宇文奚,双手紧紧握住刺入心脏的长剑。鲜血滴滴答答的滴落下来。
那人的嘴稳动了动,似乎想问:为什么。只是宇文奚没有给他机会。白光再闪,长剑收回,那人“扑通”一声倒地。
“冒犯贵妃娘娘者,杀无赦!”宇文奚冷眼看着呆愣的众人,挥挥手,“拖走。”
宇文奚跪在林挽阳的身前:“宇文奚管教下属不利,还望贵妃娘娘降罪。”
林挽阳看着他已经发黑的嘴唇,目光闪了闪,声音里面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你做的很好。宇文副统领请起。”
林挽阳叹了口气:“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里,找大夫解毒。”她不知道宇文奚这样还能够坚持多久。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树林里面看不清道路,众人纷纷燃起火把赶路。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均有人守护,林挽阳和宇文奚走在中间。此时两人中毒的中毒、受伤的受伤,也顾不得男女大防。
“前面有人!”开路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看着前方亮起来的火把,林挽阳的心紧了紧,不知道是谁的人,如果是展千含派出来的,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挽儿!挽儿呢?有没有找到挽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林挽阳的鼻头突然一酸,若不是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她怕是就要掉落下眼泪来。
林挽阳推开身边的人向前跑了两步,用尽力气呼喊:“承天,我在这里!”
她喊的不是“皇上”,而是“承天”。当着众人的面,她直接喊了他的名讳。
在听到展承天的声音的时候,她的心中一暖。下意识的就向着展承天的方向奔过去。只要到了他的怀里面,紧绷着的神经就可以暂时的松下来。
因为,在展承天怀里的林挽阳,永远都是最安全的。
焦急慌乱之中的展承天在听到林挽阳唤他名字的时候,眼睛瞬间红了:幸好,挽儿还活着。幸好她还活着。
“挽儿!”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味道。林挽阳扑在了展承天的怀里面,胳膊紧紧的抱住他的腰:“承天,你终于来了。”
此时的拥抱,只是单纯的拥抱。
此时的拥抱,抛开了一切的身份与地位。
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像现在这样,林挽阳彻底的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十四年的经历,忘记了自己十四年的坚持。只是单纯的想着在展承天的怀里面好好的休息一下。
想着将自己完全的放心的交给他,接受他给她的一切保护。
在那一刻,她是知道,自己是真心的喜欢上了这样的一个男子,对他动了真心。
可是在下一刻,在那遇见时的激动过去,林挽阳随即想起了自己的计划。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就不能半途而废。
林挽阳的身上还披着宇文奚的衣服,展承天皱了皱眉,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罩在林挽阳的身上,将宇文奚的衣服丢给他。
就是这么一个换衣服的动作,展承天已经看清楚了林挽阳身上的伤痕。
林挽阳本身的衣服不仅完全脏了,有些地方还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挂破了,露出了细腻的肌肤。而那些肌肤之上,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看得他恨不得立刻去杀人。
展承天捧着林挽阳的脸,将染了血的发丝小心翼翼的为她拨到耳后。
展承天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她。林挽阳也强忍着疼痛,只是还是忍不住的皱了皱眉,轻呼出声。
展承天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挽阳的脸:两颊处有两三处伤口,脸上有几道指甲划过的血痕,其中一道还划过了眼皮,整个眼睛都肿了起来。
林挽阳将头转过去:“不好看,你别看。”
展承天的表情,已经无法用怒不可斥来形容。
“回宫!立刻!”展承天一句话未说,打横将林挽阳抱起向着外面走。这树林太过茂密不便行车。他将马匹、马车、轿撵都留在了树林外面。
“挽儿,你忍一忍,马上就会有太医给你医治。你不要害怕。”
林挽阳没有害怕,害怕的是展承天。尽管前面有人开路,将那些灌木丛悉数砍去,展承天依旧有好几次都差点绊倒在地面上。
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被颠簸的有些疼,可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展承天的脸上。
展承天眉头紧皱,嘴唇轻抿。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不过片刻的功夫,他的额头上便出现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林挽阳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心也跟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跳。
她想要伸出手去,为他擦一擦额上的汗珠。只是,这个动作……
林挽阳犹豫了。林挽阳再一次犹豫了。
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这样做,她究竟能不能真正的控制住场面?这样做,她会不会后悔?
“挽儿,别怕,你一定会没事的。”
林挽阳看向展承天的眼睛,他眼睛里面的心痛和深情全部都是真的。他对她真的非常好非常好。她现在依旧能够感受到展承天在抱着她奔跑的过程中身体不断的颤抖。
林挽阳失望的闭了眼睛:她……居然真的下不去手。
可是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味的那一刻,林挽阳瞬间神思清明。她缓缓的睁开眼睛,盯着展承天看了很久,终于还是缓缓的抬起手……
林挽阳的衣裳是红色的,可是那红色的衣裳上沾染了看不出来的血迹。她抬起衣袖,将展承天额头上的汗珠缓缓的擦干净,然后展承天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块又一块鲜血的印记。
承天……当初的我,就是这般的模样。满脸的鲜血,看着自己最亲的亲人全部死去,一个不留。
承天,你知道,那样的场面,到底有多绝望么?
所以,承天,你不要怪我。如果你执意要怪我的话。等我完成了我的计划,我就将这条命,交给你。
树林之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连在夜晚觅食的动物的声音都听不见。似乎在瞬间里,整个林子就成了一片死寂。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快到所有的人还来不及有一个呼吸的时间。怪风骤然吹过,火把齐齐熄灭,无数的刀光剑影对着抱着林挽阳的展承天就俯冲过来。
展承天大惊,下意识的快速背转过身去,将林挽阳紧紧的护在怀中,留自己的背影面对那无数的刀光剑影。
“承天……”林挽阳的身体一颤。
在这刹那之间,所有的动作都是出于人体的本能。而展承天的本能,就是保住她的性命,让她不再受伤害。
林挽阳将脸贴在展承天的怀里,胳膊紧紧的抱住他的腰。在这突然之间,她又后悔了。不仅后悔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后悔四年之前精心刻画的那一场“英雄救美”。
这样做,真的对么?这样做,父亲会原谅她么?这样做……
林挽阳摇头。这样做就是对的,这样做就是对的。她不是要害展承天,她只是要通过这样的一件事来铲除宇文亓的党羽。
帮助展承天除掉宇文亓,这一切,应该都能够抵的过了。
“护驾!”那是宇文奚的声音。宇文奚明白,如果在这个时候让展承天出了意外,宇文家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或许宇文亓可以起兵造反,可是深宫之中的流光呢?还有听蓝公主,还有林挽阳,他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死。
在刀光剑影俯冲而来即将要压迫到展承天的后背上的时候,他的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绊倒,抱着林挽阳便倒了下去。好巧不巧的,他们倒下去的地方正好有一个缓坡。
不断地翻滚。周围一片黑暗,不断的有尖锐的植物扎到脸上、身上。
展承天在身体向下滚落的时候依旧紧紧的抱住林挽阳,生怕将她丢下就彻底的失去了她。而林挽阳在滚落之中,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是瞬间,又似乎过了好几天。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展承天缓缓的睁开眼睛,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前方出有点点的光,是一片水塘。怪不得觉得身下湿漉漉的。
“挽儿。”展承天撑起胳膊去看林挽阳。浓郁的血腥气让他浑身都在颤栗。伸手去摸林挽阳的身体,心口处的那处伤口果然还是撕裂开了,有鲜血缓缓的从伤口里面渗透出来。
他慌忙将林挽阳的几处大穴点住止血。猛地将林挽阳的衣襟拉开:细腻的肌肤上裂开了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血肉已经有向外翻出来的趋势。而在其他的地方,数不尽的淤青和擦伤……
“挽儿,挽儿,挽儿……对不起,我又食言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
“啪嗒!”一滴泪滴落在林挽阳的脸上,是展承天的泪。他再一次的感觉到了绝望。
这次要伤害挽儿的人究竟是谁?如果是宇文亓和宇文流光,他一定会给挽儿复仇的,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灭了宇文氏一族。可是,如果是皇姐呢?如果是皇姐呢?
展承天根本就不敢确定,这件事情和展千含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我不过是真心的喜欢上了一个人,怎么就这样难?”
展承天颤抖的抱住林挽阳的身体:挽儿,我所有的快乐都是你给的。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昏迷之中的林挽阳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她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将展承天逼到了绝处。
她说:“承天,对不起。”
“挽儿……”
展承天颤抖的嘴唇想要吻上林挽阳,却是被狠厉的声音给硬生生的止住。
“在下面,他们在下面,杀了那个妖妃!”
寂静的夜,这样突兀的喊声让人忍不住发抖。
展承天匆忙将林挽阳的衣襟拉好,抱着她四处找隐藏的地方。就算他再怎么愤怒,可是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况,他不能带着挽儿冒险。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迅速的找到自己的人,带着挽儿回宫治伤。其实不用回宫,只要出了这片树林,外面的马车上就有他带出来的太医。
宇文府上出来的人见皇上滚了下去,慌忙就要下去搜寻。
“站住。”宇文奚挥剑挡在众人的面前,“我们听从义父的命令出来是为了寻找林贵妃娘娘的。既然这里没有林贵妃娘娘,那我们就去别处找找。”
“可是少爷……”
宇文奚冷哼一声,冷冷看着说话的那人:“不该做的事情乱做,该做的事情不做,都是会没命的。”
宇文奚拎着剑带头离开:姑娘,你自己保重。
事情突发的时候,宇文奚心中也是着急的,怀疑宇文亓是否真的派了人来刺杀林挽阳。可是在听到那刺杀之人扬声说出的那句话的时候,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这,是林挽阳的安排。
“这边有血迹!”
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瞬间围了过去,察看了之后,其中一人道:“那妖妃受了伤跑不远,四处搜寻!”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躲在岸边的灌木之中,紧紧的盯着外面那些持剑拿刀的黑衣人,眼睛愤怒仿佛要冒出火来。
无论是谁,只要是和这件事情有关,朕都绝对不会放过!
或许是天色太黑,那些人又不敢燃火把。他们并没有发现藏在灌木丛之中的展承天和林挽阳。没有搜寻到他们,便猜测着可能被水冲走了,沿着水流找了过去。
等他们走的远了,展承天立刻走出来,发现林挽阳的气息还算稳,立刻抱着她向着有着大片火光的方向走去。林挽阳身上的伤,真的不能再拖了。
树林之外,火光冲天。上千兵马陈列,打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却是鸦雀无声,看起来比那漆黑茂密的树林还要凝重许多。
展千含坐在马背上,神色焦急问道:“皇帝真的进去了?他带了多少人?”
得到答案之后,展千含立即怒不可斥:“所有的人十个人为一个小队,分头寻找皇上和林贵妃的下落!”
“长公主勿急,皇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展千含冷冷看了宇文亓一眼:“借宇文丞相吉言。”转头对赫连义道,“劳烦赫连将军亲自领兵进去。”
她要守在外面看着宇文亓。对于他们来说,宇文亓远比面前的这个林子要可怕的多。
宇文亓笑了,向着赫连义拱了拱手,道:“皇上的安危,就交给赫连将军了。”如果出了任何的差错,那自然也是由赫连府上来承担。
展千含向赫连义投去祈求的眼神。赫连义微微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兵进入树林。
展千含望着树林深处,努力压制住自己不安的情绪:希望这次,不要出什么大事才好。同时暗自庆幸,幸亏师兄在京城之中,可以免去她的后顾之忧。
贵妃遇袭,皇帝出宫的消息虽然被封住了,但是京城之中的大小官员依旧一传十十传百的都知道了。
那些在官场浮沉数十载的老油条们一个个全都躲在家中,派人四处打探消息,随时做好各种可能的准备。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可是这场阴谋下来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谁都不清楚。也都猜不到。
备受关注的羌国皇宫之中,除了桃夭殿所有人都在时刻准备着迎接林挽阳之外,其余的宫里都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一片平静安宁。
锦润公子正在太舒殿中下棋,自己和自己下棋。
宇文流光在太舒殿里匆匆走了数十遭,连一直在哭闹的听蓝公主也没有去管,直接交给奶娘照顾。
“公子……”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林挽阳遇袭,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父亲宇文亓做的。而现在,皇上已经出去很久了,连长公主都已经亲自出去找了,到现在为止却是没有任何的消息。
难道,父亲真的就糊涂了么?
“皇后娘娘稍安勿躁。”锦润公子落下最后一枚棋子,看着宇文流光出声安慰。扫了眼正在哭泣的华顺容、赵顺容等几人,安慰道:“皇上和长公主都出去了,定能够将林娘娘安然的带回来。”
众人心中虽是不安,但是有锦润公子在这里,也都是稍稍的松了口气。
宇文流光皱着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四处的张望寻找。看到殿中所有的人,宇文流光的心猛地一颤:夏杭不在这里。
她的脸瞬间白了一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回想,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就算是父亲想要对付林挽阳,也不应该这个时候还没有一丁点的消息,还是说……
难道这次事件是展千含和展承天以林挽阳为饵设下的一个圈套,目的就是父亲和整个宇文家……
宇文流光猛地站起来,吓住了坐在她旁边的华顺容和赵顺容。
“皇后娘娘……”
宇文流光怔怔的回头,穿过华顺容和赵顺容,看向大开的殿门。廊下宫灯无数,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皇上怎么还不回来呢?”轻飘飘的一句话,惹得在坐的众位妃嫔眼泪再次掉落下来。而宇文流光心中想的是:皇上,父亲,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呢?
虽然她不喜欢展承天,但是,她更加不喜欢这样的心惊胆战。
争斗,争斗,到最后,不管是展承天赢还是父亲赢,苦的都是她的女儿:听蓝公主。
宇文流光从奶娘的怀里面接过听蓝公主,拍打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听蓝乖,听蓝不哭。没事的啊。”
坐在上首的锦润公子站起来,对着各位妃嫔鞠了一个躬,众人自然不敢受这礼,便是连皇后宇文流光都侧过身子躲避。
“皇后娘娘,各位主子,皇上和长公主只是担心林娘娘因而出宫寻找,各位不要这么担心。若是如此下去,反而会造成其他人的恐慌。锦润在这里希望各位主子能够回自己的居所去,一有消息,锦润定会告知各位主子。”
送走众位妃嫔,锦润公子低垂了眼眸,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他眼睛里面的神色。
“公子。这是长公主吩咐的羹汤,公子用了。”英宜端着托盘站在锦润公子的身边。
锦润公子接过了,问道:“宫外可有什么消息?”
“除了丞相府和赫连府派人寻找之外,其他人表面上没有什么动静,都是在私下里打探。”
“可有……调兵的消息?”
“只有长公主专属的一队兵马,丞相府没有调兵的动向。”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有夏杭在,可以保住皇上的性命,宇文亓本身也没有现在起兵的打算。到目前为止,还算是相安无事的。
“你且下去。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锦润公子看着鎏金镂空香炉之中冒出来的袅袅香烟,嘴唇轻启:“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听着却让人觉得不可违背。
大殿内的烛光一闪,一个黑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锦润公子的面前。那人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庞。
“加派人手。另外,注意……颜乐楼。”
颜乐楼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被锦润公子抓住什么把柄。只是,颜乐楼发展的太快了,而且遍布羌国各地,自然很是引人注目。
最重要的是,颜乐楼里面的头牌,甚至是一些侍女,归宿都非常好。从良之后嫁的人,非富即贵。
他注意颜乐楼很久了,一直在查颜乐楼背后的主人。一直都没有查到。在这样动荡不安的年代,隐藏的这样深,他不得不小心对待。
丛林之中。
展承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眉头皱的也越来越紧。火光看起来不远,可真正的走起来,却是很长的一段距离。最让他担心的是,他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寻找他们。可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遇上一个人。连宇文亓的人都没有再遇到。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挽儿,你怎么样?”
林挽阳已经清醒过来,她看着满脸是汗的展承天,手抓着他的衣襟,声音有气无力:“我没事,停下来歇一歇。”见展承天想要开口拒绝,继续道,“我累了。”
展承天果然停下来,找了一个地势稍微高一点利于隐藏的地方休息。
“你饿不饿?”展承天靠在树旁,将林挽阳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面。他不知道林挽阳从赫连府出来有没有吃东西。只知他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
而林挽阳……这样重的伤,再加上她的寒症……
“挽儿,对不起。”展承天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句“对不起”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却是只会说,什么都没有做到。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还怎么来做这个羌国的皇帝?!
林挽阳想要抬手堵住他的嘴,在看到自己的手之后,默默的放了下去。展承天却将她的手抓住,放在手心里面好好的保护。
“挽儿,下辈子,你千万不要再让我遇到你了。”
他没有能力保护她,也无法放手让她走。所以,下辈子,千万不要遇到。免得再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
“承天……”林挽阳怔住了。
一直以来,展承天的温柔渐渐的让她心中愧疚,而在今晚,展承天的所作所为,彻底的震撼了她的心。
他真的是展承天吗?他真的是羌国的皇帝吗?他真的曾经杀过无数的人吗?十四年前的那道圣旨真的是他下的吗?
他……怎么能够这样对她?
展承天低头看着林挽阳亮晶晶的眼睛:她……哭了?
林挽阳没有哭,她只是觉得鼻子很酸,心里面闷闷的。这种感觉,比寒症发作的时候还要让她难受。
林挽阳睁大眼睛看着展承天,她还是不明白,展承天的真心为何四年一直没有变。宫中妃嫔众多,她也不是没有失利的时候,可是展承天就是坚定不移的站在她的身边,相信她。
虽然此时的林挽阳已经没有了什么容貌可言,但是展承天依旧被她那亮晶晶的似乎想要掉眼泪的眼睛给深深的感动了。
他缓缓的低下头,缓缓的靠近她,轻柔的避开她的伤口。在她的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的情,欲在里面,只是下意识的靠近。以触碰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爱。
林挽阳再次迷失在了这个吻里面。她的心里面突然就想:如果这样和承天一辈子过下去,是不是就会很幸福?
危险!这只是刹那间的一个感觉。
展承天猛然睁大眼睛,双手抱住林挽阳快速的闪躲出去。
“铮!”在他们方才靠着的地方,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正插在树上,剑身因为破空而来的冲击力依旧在不断的摇晃。
“既然追来了,那就都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的站了一排的黑衣人,各个手中都拿着出鞘的大刀、长剑。
寒光乍起,铺天盖地。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是被凝住了,连呼吸都变的很困难。
展承天冷哼一声,单手抱住林挽阳,另一只手随便抓了一根树枝扯下来,手腕翻转,带着繁茂枝叶的树枝迎向铺天盖地而来的刀光剑影。
“刷刷刷”几下,那根树枝便在刀剑之中被斩成了光秃秃的枝干。不过,那些人的手背上,也均被展承天留下了寸许的伤痕。
一直以来都有宇文亓在龙椅之旁虎视眈眈,拥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是展承天必须要求学会的。
“挽儿,你怎么样?”抵挡住一击之后,展承天慌忙去看林挽阳。她现在的脸色比先前又白上了几分。
林挽阳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小心!”
展承天目光一冷,手中树枝挥出,先破迎面而来的剑招,半空中一个转身,手中的树枝改变方向,直攻一个人的后心。
“噗!”树枝入肉,鲜血四溅。只听得闷哼一身,那人便在半空中重重的摔了下去。
展承天反手将树枝抽回,手腕再一翻转,犹带着血迹的树枝便刺向身旁两个人的眼睛。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惊飞了无数原本已经睡下的鸟儿。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面睁大眼睛,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将那两个人的四个眼珠挑飞了出去。
他知道展承天狠,可是这个样子杀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其实,展承天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在那权力倾轧的朝堂之上,他的能力还没有发挥出来。
“别看。”展承天的脚尖在周围的树干上借力,带着林挽阳跃上了树冠。他已经没有手能够再捂住她的眼睛,所以就用嘴唇亲吻,让她自己主动的闭上眼睛。
当赫连义带兵找到展承天的时候。十几个黑衣人已经死了大多数,只留了几个人依旧在苦苦坚持。
展承天和林挽阳的身上都沾染了无数的鲜血,衣衫都已经破破烂烂。而林挽阳,在展承天杀人的过程中再也坚持不下去,昏了过去。
“留活口,朕要亲自审问。还有,包围整个树林,一个都不许逃出去”
见到展承天被人簇拥着走出来,展千含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跃下马,看见展承天身上的血迹立刻就要亲自去检查。
“皇姐。”展承天冷着一张脸避开,看着怀中的林挽阳,道,“很晚了,皇姐还是早些回宫去。免得老师担心。”
“承天……”展千含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之中。她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进了马车,等待的太医全部进去为林挽阳治伤。
展千含一挥手:“回宫!”
桃夭殿中香烟袅袅,太医宫人分列两旁。
锦润公子诊脉的手指终于收回来,展承天紧张的看着他,想要他说出真实的情况,又害怕他说出来的答案太过残忍无情。
“林娘娘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好好调养就没事了。至于那道裂开的伤口……以后需要倍加小心。如果没有半年多的时间好好将养着,怕是还会出现再次撕裂的情况。”
香寒跪在地面上,久久的没有抬头。她没想到,林挽阳会弄成这个样子。
展承天矮下身子去,手指轻轻抚上林挽阳苍白的脸颊。脸上的伤口没有处理的时候还好点,现在该擦的都擦干净了,让苍白的脸色一衬,看着反而显得更加恐怖。
“等我回来了,我就过来找你,可好?”
他还记着不久之前,林挽阳还笑着对他撒娇,告诉他她很快就会回来。
展承天的嘴唇颤了颤,缓缓的开口:“那……”之前说还可以再活十年,那,现在呢?
锦润公子默然:“我会尽力。”
香寒的身体僵住了。展承天握着林挽阳的手,想要将她的手放到锦被下面,却也再也动不了了。
林挽阳很快就醒了过来,然后看到了锦润公子那张稚嫩的脸,脸上是如平常一样的温柔与和煦。
展承天去亲自审问那些刺客去了。香寒被他支出去煎药。
林挽阳对着他笑了笑:“又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锦润公子皱眉盯着林挽阳看了好久,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林娘娘自己都不想活着的话,我再怎么救你都是没有用的。”
“哦?”林挽阳很是诧异,“此话何解?”身体微微动了动,伤口的疼痛让她抽了口凉气。看来她又得好好的养伤了。
锦润公子轻轻的摇头,目光移向别处,缓缓开口:“我自小身体便孱弱多病,这些年来一直靠汤药养着才能维持到现在。可是我依旧相信,我能活得跟平常人一样。”
“林娘娘,请你珍惜自己,也请你为关心你的人,好好的保护自己。”
林挽阳冷笑了一声:“如果我死了,许多人都会很开心的。我活着,却会让很多人烦恼”
或许是听到了这样让人绝望的话,或许是因为林挽阳苍白的脸颊,锦润公子的心中一窒:“娘娘何必……”
心口处是疼的,骤然间出现的心痛。锦润公子皱眉,手心紧紧的按在心口上。他抬头看着林挽阳,浅浅的笑了:“你说这话,我会心疼。”
林挽阳怔住了,半晌开口:“为什么?”
锦润公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身上的那道伤口是我害的,如果我保不住你的命,我也会为你偿命。师父说过,我此生不宜沾血腥。这大概……就是报应。”
锦润公子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站起来向外面走去。他的声音很清越,听起来很好听:“林娘娘,我还不想这么早的就离开世界。所以林娘娘,请你不要让我背负罪恶。这个,我真的承担不起。”
林挽阳半撑着身体起来,她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指下意识的伸出去,似乎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只剩了细密的珠帘不断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为什么看到他难过的表情,她也会这么痛苦?就像是十四年前,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亲人全部死去。
为什么?锦润公子,李锦润,这究竟是……为什么?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您身上还有伤!”是珍瑞。
珍瑞匆匆赶过来将林挽阳扶着在床上重新躺下来:“娘娘您那里不舒服?奴婢去给您传太医!”
林挽阳伸手将珍瑞拉住。
“香寒姑娘去煎药去了,马上就会回来。”
林挽阳紧紧盯着她。她一直记得她说过的那个日期:十四年前,十一月,二十八日。
“你……是谁?”
“娘娘。”珍瑞将林挽阳抓着她依旧的手拿开,轻轻的放在床上。“如果奴婢说了,娘娘是否会相信?”
是否会相信?林挽阳摇头。她信得过展承天,却信不过展千含,更不用说面前这个才来到她身边没有多久的珍瑞。
珍瑞帮助林挽阳掖了掖被角:“既然娘娘信不过,奴婢说了也是没用的。不过总有一天,娘娘会知道,奴婢究竟是谁。”
林挽阳皱眉,紧紧盯着珍瑞,突然道:“我是不是见过你?”这张脸。她以前似乎是真的见过。
珍瑞摇了摇头,道:“娘娘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奴婢,娘娘见到的,是奴婢的一个妹妹,就在……十四年之前。”
林挽阳骤然睁大眼睛:“你……”
珍瑞跪在林挽阳的床榻前:“十四年前的三月,奴婢入宫为奴。奴婢的妹妹,则是去了京城赫赫有名的林府。十一月,林府上上下下一百多条人命,被宇文亓逼着,下了阴曹地府。”
锦被之下,林挽阳受伤的手紧紧握起,渐渐的握出了血来。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面上却做出平淡的模样:“你说的林家,可是十四年前被下旨满门抄斩的林家?”
珍瑞的眼圈已经红了,她看着林挽阳,道:“是!”
林挽阳将头转向内侧,声音淡淡的:“你不知道这是宫中的禁忌吗?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整个桃夭殿都得给你陪葬。你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珍瑞垂头:“是,奴婢知道错了。”
林挽阳淡淡的应了一声:“下去,这件事情,我不希望再听到。否则我就直接将你交给皇上去处置。”
林挽阳想要闭眼小憩,却听到香寒在外面喊:“不见。就说我们家娘娘正在养伤,谁也不见。”然后掀了珠帘进来。
林挽阳无奈的看着她,道:“怎么了?谁惹你生那么大的气?”
香寒见到林挽阳,愧疚的低下头去:“香寒吵嚷到姑娘了。”
“外面是谁?谁想要在这个时候见我?”
香寒将汤药放在桌子上凉着,道:“是赫连府上的赫连夫人和二少爷。二少爷留在殿外了。”
林挽阳点了点头:“去让她们回去。就说我身体好些的时候,再让她们入宫。”
香寒站着没动。
林挽阳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就。”
香寒直接跪在林挽阳的面前:“姑娘,我们只是在复仇么?仇人还没怎么着呢?姑娘你……”
香寒愤恨的咬住嘴唇:“姑娘为何就不允许香寒学武功。就算是于报仇无用,最起码……”最起码也能在逃命的时候帮她一帮,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连你都会武功,展千含还会留你在我的身边吗?就算是你会武功,在这深宫之中你又能帮到我多少?香寒,想要活着,用的是脑子。”
香寒知道林挽阳动了气,立刻伸手将脸颊上的泪水抹掉。
林挽阳叹了口气:“香寒,我带你入宫是要你来帮助我的,至于我怎么做,你,不要干涉。”
香寒一咬牙,“姑娘,过去的四年,香寒可干涉过姑娘的任何事情?”
“香寒!”林挽阳的脸色大变,指向门外的手指不断的颤抖,“出去!立刻!”
香寒的泪水流下来,双手抱住林挽阳依旧在颤抖的胳膊:“姑娘,芜城来了消息,赫连辰重整军队,正在夺回芜城。赫连初音陪在赫连辰的身边,对赫连府说,等战争胜利之后和赫连辰一起回来。”
香寒重重的叩下头:“姑娘请爱惜自己的身体,切勿动怒。奴婢这就出去。”
珠帘哗啦作响,一下一下的敲打在林挽阳的心头。林挽阳咬着嘴唇,看着不断摇曳的珠帘,嘴唇轻启,无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姑娘,过去的四年,香寒可干涉过姑娘的任何事情?”
香寒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林挽阳绝望的闭了眼睛。
没有。没有。过去的四年,你从来没有妄自干涉过我的任何事情。香寒,不是你变了,是我变了。
自从初林出现,自从玉嫣然入宫,自从……她开始对展承天的痴心而内疚,她就已经变了。
虽然她还是在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没有忘记仇恨,虽然她也正在真正的执行计划。可是这些计划这些行动,几乎每次都是以她的生命健康为代价的。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骨子里居然渐渐的开始出现自毁的倾向。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其实是为了……
林挽阳紧紧的咬住嘴唇,整个身体都颤抖的厉害。从最初的最初。她便明白自己的渺茫。从最初的最初,她便做好了复仇不成功而死亡的准备。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其实是希望……在她成功之前,可以死掉。
其实,她并没有非常强烈的报仇意念,她只是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些年一直活着。
对于她来说,与其这样的活着,不如即刻死亡来的更痛快更能让人容易接受一些。
与复仇相比,她其实更愿意自己在十四年前就死掉。
这样的想法很懦弱,也愧对她林家死去的一百三十余条冤魂。可是,这却是她的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十四年来,她所有的所作所为,不是在复仇,而是在……寻死。
“姑娘在这四年的恩宠里,是不是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仇自己的恨?!”
林挽阳紧闭着眼睛摇头:不是!不是!那么多条人命,那么深的绝望,她怎么可能怎么能够忘记?林挽阳,你怎么能够?!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林挽阳紧紧的抓住心口位置的衣襟。
那里很疼很疼,却不是单纯的伤口的疼痛,而是……仿佛有一个人用手紧紧的攥住她的心脏,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脏在那双大手中无力的挣扎,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像是有人要生生的憋死她。
“恩。”林挽阳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痛苦的呻,吟出声。捂在心口处的地方湿漉漉的,手心处又沾染了满手的鲜血。
眉头紧蹙到不能再蹙,像是一条彻底僵硬的死蚕。嘴唇被她咬破,血丝都沾染在洁白的牙齿上。
“姑娘,姑娘!还不快去宣太医!”
香寒泪眼迷蒙的看着林挽阳: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自赫连辰闯宫之后,姑娘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姑娘,你千万不能有事啊!”香寒扑在床上,紧紧的抱住林挽阳,看着她那双绝望的眼睛,心脏如坠千年寒冰之中。再看到那已经被咬破的被鲜血沾染的显得异常妖孽的红唇,香寒想也不想,直接将自己的手掌塞在林挽阳的口中。
“姑娘,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香寒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有一滴正好滴落在林挽阳的眼睛里。林挽阳在怔愣中眨了眨眼睛。泪水溢出,在眼角流下湿痕,仿佛是……她自己流泪了。
“你们这些太医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群废物!”展承天,怒气冲冲而来,一路连打带踢,靠近他的人全都倒在了地上。就连胡国伦都没有能幸免。
“挽儿!”展承天一把拨开香寒,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挽儿,你怎么样?你哪里不舒服?”待看到林挽阳挣扎之中裸,露出来的胸口上的血迹,展承天的身体忍不住再次颤抖:“胡国伦,去请老师!你们,快点过来止血!”
桃夭殿再次陷入慌乱之中,香寒指挥者宫人、内侍打水的打水、备药的备药。
林挽阳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衣袖。她的手心里面有血迹,她的眉头紧蹙,她的眼睛里面是满满的绝望。
“挽儿。”展承天去抓林挽阳的手。林挽阳反手将他握住,手上的力气很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手背上,留下道道血痕。
展承天震惊的看着林挽阳的表情。那表情他很熟悉,那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脸上。可是……那是自恨,那是对自己的绝望和痛恨。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样的感觉。恨不得自己杀死自己。恨不得自己立刻挫骨扬灰。每次见到挽儿受伤而他无能为力,他就是这种情绪。
“挽儿。”展承天捧着林挽阳的脸,两只胳膊用尽力气按压住她的身体,让香寒重新为她上药、包扎伤口。
“挽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说出来,我可以帮助你解决。挽儿。”
林挽阳的牙齿都在打颤,“咯吱咯吱”的声音,再加上洁白牙齿上的血丝。看的展承天心痛的无法呼吸。
“挽儿,挽儿,挽儿。”他一声一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挽儿你不要怕,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
林挽阳睁大眼睛看着位于她上方的这张脸。他温柔的唤她,让她的心开始渐渐的沉醉在这温柔里面。可是,面前的这张脸……
就在不仅之前,她还亲眼看着他杀人。树枝插入人肉溅出的鲜血,染遍她的全身。
还有,十四年前的林家,那个寒冷的夜晚,那遍地的尸体和血腥。
林挽阳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放……放开我。”
展承天皱眉,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挽儿你说什么?”
“放开我。你……放开我。”林挽阳用她满是伤痕的手去推展承天。她不喜欢这个怀抱,她也不喜欢听他说话。她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忍不住沉浸在他的温柔里面。害怕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着。
展承天已经听清楚了林挽阳说的那句话,连忙小心翼翼的将林挽阳放在床上:“挽儿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你现在可好些了?”
他以为,是他抱着她让她不舒服,所以他将她平放在床上。
“挽儿,这样好些了没有?”
林挽阳的身体颤了颤,抓住展承天的手指缓缓的松开,然后又猛地抓住。因为展承天一直在俯身看着她,她这次抓住的是展承天的衣襟。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林挽阳摇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这么好?将来你让我怎么下手?
“挽儿。”展承天的心一紧,“挽儿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我一定会改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林挽阳再摇头,她的眼睛都红了,还泛上了一层水渍,亮晶晶的。她抓着展承天的手,放在香寒刚刚为她包扎好的伤口上:“承天,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
她居然想要放弃了,她居然一直以来都是在骗自己,她居然不是在复仇,她居然是一直在寻死。她居然沉醉在了皇帝的温柔之中,她居然动摇了十四年的决心。
展承天,展承天,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挽儿,不要怕,我在你身边。”展承天伸手去触碰林挽阳的脸颊。
那手心里面沾染的血迹让林挽阳猛地睁大眼睛:无尽的鲜血,数不清的惨败尸体,还有流在地面上的肠子。
十四年前,那个夜晚的噩梦再次袭来。
林挽阳的全身都在发抖,嘴唇一张一合,满脸惊恐的想要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紧紧抱住展承天的胳膊,两眼狠狠盯着展承天:“杀了我,你杀了我。”
“杀了我。我不应该活着。我早就应该死了的。”
“挽儿!”展承天紧紧抱住林挽阳,“你在说什么傻话!”
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颤栗,她的声音突然就温柔了下来:“承天,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好不好?”
“挽儿,你……”展承天紧紧贴着林挽阳,“挽儿对不起,我不该当着你的面杀人的。挽儿,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挽儿,你醒一醒好不好?”
珠帘哗啦啦作响,是展千含推着锦润公子进来。
两个隔着屏风听到林挽阳的声音,脸色均是一变。展千含怎么也想不明白,林挽阳究竟是在搞什么?难道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向皇帝争宠?
展千含在心中冷哼一声: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林挽阳,你入宫来,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锦润公子站起来,问旁边的太医:“林娘娘的情况如何?”
“回公子,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是……林娘娘似乎是入了魔怔。”
锦润公子绕过屏风看一眼林挽阳,看到林挽阳的那张脸,又开始心痛。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师兄!”展千含上前将他扶住,看了眼床榻上的情况,道:“师兄,你身体不好还是先回去。这里有太医院的太医守着,应该无事。”
锦润公子一句话未说,就着展千含的手重新坐回轮椅上。掏出笛子,嘴唇轻启,笛音立刻在整个寝殿之中飘荡开来。
这笛音不同于锦润公子以前吹奏的任何曲调。这首曲子展千含也只听过一次。是在锦润公子十岁的那年,他自己随兴所至吹奏出来的。
展千含现在还记得当年锦润公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忧愁、浅浅的思念,还有自我抚慰和宽心。
听到笛音,展承天怔住了。回头,透过屏风模模糊糊可以看到锦润公子的身影:“老师。”
在笛音渐渐如泣如诉流入人们心中的时候,林挽阳突然就在展承天的怀里面安静下来。她怔怔的听着笛音,不再有任何的言语,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挽儿。”展承天顿时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再将林挽阳给吵醒。
笛音悠悠,仿佛是长久出游在外的儿子回家,靠在母亲的怀里面轻轻的低诉思念。
林挽阳在这笛音之中渐渐入睡。然后,不知不觉间,她的眼角,有一滴清泪滴落,迅速的消失在脸侧漆黑的青丝里面。
展承天的呼吸猛地顿住:挽儿,哭了!
展千含皱着眉头,看看屏风后面的林挽阳,再看看坐在轮椅之上吹笛的师兄。心中疑虑:为什么会这样?师兄又是怎么知道用笛音可以安抚林挽阳?
展千含突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和师兄最亲近的人。他们之间,在此时此刻,已经夹杂进去一个林挽阳。
“师兄。”展千含矮下,身子,伸手抓住锦润公子的衣袖,一抬眼,却看到了锦润公子低垂的眼眸中所包含的感情,那是:心疼和悲伤。
心疼?展千含的心中一凛:为了里面躺在床上的那个林挽阳?难道说一年不见,她就再也不能明白师兄的心思了?
出得桃夭殿,锦润公子见展千含心事重重,道:“师姐,你在想什么?”
展千含眉头稍敛,直接问了出来:“师兄,你是不是……对林挽阳太好了?”
锦润公子看着面前平静的水面,眼神里面有片刻的迷茫和疑惑,他缓缓的开口,道:“师姐,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痛苦的时候,我的心会痛。”
展千含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该是师兄看上了皇帝的女人了。
“师兄……”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大概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报应了。我终究是不能沾染血腥的。师姐,关于林挽阳,你就不要去管她了。一切全都交给我,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能存在了,我会好好处理的。”
锦润公子又想起在林挽阳的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初林……
初林是谁?他和林挽阳是什么关系?林挽阳为什么要入宫?初林又去了哪里?还有,他看到林挽阳痛苦的模样,为何他也会心痛?
锦润公子的眉头微敛:十四年来,他一直没有调查自己的身世。如今看来,他应该好好的查一查了。
展承天一直在陪着林挽阳,连朝中的大臣都不见。直到胡国伦提醒他,牢里面还关押着捉来的刺客,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桃夭殿。离开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求珍瑞和香寒照顾好林挽阳,并派了十几位太医留在桃夭殿外等待传唤。
皇帝和群臣共同会审,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丞相宇文亓。
宇文亓在朝堂之上大呼冤枉,要求彻查此事。并哭诉自己的义子宇文奚为救林贵妃身中蛇毒生死未卜,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查完之后众人才发现,此次事件的主使人是已经死去的佟顺仪的父亲。
因怀疑林挽阳杀害他的女儿,所以才想出了这样的方法欲置林挽阳于死地,至于弑君之嫌,佟顺仪的父亲是怎么都不肯承认。
展承天于朝堂之上大发雷霆,下令将佟家满门抄斩。是赫连义在朝堂之上求情,才改为将十四岁以下的子女流放,其余人,斩。然后将掌管户部的权利交给段家。
所有的人都明白了这样的一个信息:皇帝,对宇文家忍够了。除掉佟家,这只是一个开始。
当晚,宇文亓匆匆派人传消息给宇文流光,要求她在宇文家被皇上找借口打击之前,尽快诞下龙子。
这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可是众人明白,真正的狂风暴雨,还没有到来。
“挽儿,现在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但是终有一天,我会除掉真正的凶手。为你复仇。”展承天拉着林挽阳的手,轻轻的抚摸上她的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来到桃夭殿的时候,林挽阳总是在就寝。他不放心特地召来太医诊断。太医说无事,只需好好的修养即可。
展承天骂太医是废物,又特地去太舒殿请了锦润公子来。锦润公子诊脉之后道:林娘娘只是太过劳累了,过了这一阵子,就会恢复的。
可是过了一阵子展承天发现:林挽阳这根本就是在躲他不想见他。
有一次他来桃夭殿,因为担心打扰到她休息便禁止别人行礼问好,结果进去的时候,却看到宫女说“就寝”的林挽阳正歪在美人榻上看书。
抬眼看到他的时候,林挽阳明显的心中一惊。他本是没有过多的在意,想要好好的坐下来与她谈谈心。林挽阳却放下书卷说乏了,想要好好的歇一歇。
今日他又来了,林挽阳真的躺在床上在睡觉。可是他知道:她醒着。
展承天低下头,在林挽阳的手心里面轻柔的吻,一下又一下:“挽儿,你先好好歇着,我回去了。”
展承天一走,林挽阳立刻睁开眼睛。她的确是不想见他。
不过不是因为展承天所想的亲眼看到他杀人,而是……她需要给自己时间好好的想一想,平复一下心情,调整一下观念。
她是林挽阳,林家林挽阳,她身负林家血海深仇,不能就这样迷失在展承天的温柔里面。
因为她已经没有毅力来抵挡展承天的温柔,所以,她就想试一试,看自己不见他,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心态。
香寒看着她这个模样,几次欲言又止,却不敢再说话了。生怕因为自己的话再惹出什么事端。
珍瑞牢记着展承天对她的嘱托,一心一意的只为照顾好林挽阳的身体。至于其他的,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问。
“小姐,我们回去。”月薇看着灯火通明的奉冶殿,低声规劝玉嫣然。
玉嫣然端着托盘摇了摇头,道:“再等等。说不一定皇上一会儿就饿了。我正好有羹汤送过去,不用再麻烦御膳房。”
月薇无奈的低头。她是想着让大小姐争宠,可不也不是这么争的。一连几日,玉嫣然都准备好了羹汤等待着,可是展承天却没有一次召见过她。
便是连皇后宇文流光带着听蓝公主来这奉冶殿,也没有能够见到展承天的面。
“小姐,老爷要真是知道了你在宫里这样,会心疼的。”
玉嫣然闻言黯淡了目光,看着自己手中的羹汤,道:“我就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我就回去。”
月薇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身后有人责骂,“混账东西!为何不为华顺容传话!”
展千含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搀着英宜的手走来。见到玉嫣然,心中叹了一口气:在这深宫之中,再也没有比华顺容还要好的人了,可是承天为何就不喜欢呢?偏偏对那个来历不明的林挽阳动了心!
“见过长公主。”
展千含亲自将玉嫣然搀扶起来:“委屈你了。”吩咐迎过来的胡国伦道,“怎么就不知道给华顺容搬个凳子坐着?”
展千含拍了拍玉嫣然的手:“你且先在外面等一等,等会儿皇上就会让你进去的。”
展承天在看折子。
在林挽阳不想见他的这段日子里,展承天每天晚上都会忙到很晚。有时候折子看完了,他就会继续研究兵法。竭尽全力的让自己来快速熟练掌握一个皇帝应该懂得的东西。
权力,权力,权力。他现在要追求的就是权力。皇帝独一无二的大权。
只有当他真正的将权力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时候,他才能够保护好他爱的人,他才不至于这样处处受制于人。
如果这注定是他要和挽儿在一起付出的代价,他愿意为此付出全部的努力。
展千含推门进来,见桌上的灯火有些暗,拿了一柄小剪刀去剪烛芯。灯光一闪,殿内只是片刻的阴暗,随即就恢复了明亮。
展承天眨了眨眼睛,看着展千含温柔祥和的面容,不自觉的就被吸引到了记忆里面去。“阿姐。”
十四年前,在他刚刚坐上皇位不久。展千含夜晚都会陪他一起看折子、研究兵法,讨论朝堂上的势力。
十年,他们这样一直过了十年。等到林挽阳入宫的时候,展承天便不再陪着展千含,转而整天的去缠着林挽阳。
展千含放下小剪刀,在他的身前坐下:“这些事情并不急于一时,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皇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展千含笑了:“如今的局势这么严峻,你又是每晚都忙到这么晚,我怎么睡得着?”
“是承天连累皇姐了。”他的这个皇位是皇姐帮他抢夺过来的,这十几年的朝政也都是皇姐在背后默默的支持,可是他……
展千含笑着摇头,走过去将展承天抱在怀里:“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亲人,我这样做是应该的。”
展承天闭着眼睛靠在展千含的怀里面:“皇姐,谢谢你。”展千含在,他终于可以暂时的让自己放松下来。
只是这样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展千含在这寂静的大殿之中开口:“承天,知道林贵妃现在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吗?”
展承天的身体一颤,缓缓的将展千含推开:“皇姐,你该回去休息了。”
“承天……”
“胡国伦,送长公主回宫!”
展千含脸色一僵,挥了挥手,让胡国伦退下去。胡国伦看了看展承天,又看了看展千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关了门出去。
展千含苦笑,道:“承天,从小到大,你喜欢的东西,我可有一次争夺过?”
没有。一次也没有。凡是他喜欢的东西,皇姐都会努力帮他得到。可是……
“我不喜欢的东西,皇姐却会强加给我。”
“呵呵!”展千含走到展承天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两个胳膊,眉头微挑,淡淡的心痛里面带着深深的绝望,“你这是在怪我,让你做了羌国的皇帝?”
“展承天!”展千含猛地将展承天推开,“如果我不杀了展承胤让你来做皇帝,难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我们一起死然后展家的江山落入宇文亓的手里?!”
这是她亲手带大、拼劲性命、用尽全力扶植起来的弟弟,他们原本是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可是没想到,一个女人,仅仅是一个对他没有用真心的女人,居然就将他们的关系闹到这样僵硬的地步!
展千含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扶着身后的椅子才站住。她咬了咬嘴唇,是想要哭的,最后却是忍不住冷笑了出来。
“承天,你恨我?这十四年来,你一直恨我,是不是?”
她的亲弟弟,她相依为命的亲弟弟,是恨她的!
“皇姐……”
他的确是恨过的,恨自己现在的身份,恨自己每次见到挽儿受伤时的无能为力。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他不是皇帝,他和挽儿是不是就会很幸福?
“皇姐……”展承天在展千含的面前跪下,“这些年来您也看到了,我根本就不适合做皇帝,若是没有皇姐,根本就支撑不下来。”
展千含颤抖着手指,紧紧盯着展承天,看他究竟能说出什么话来。
展承天望着她,一字一句的开口:“皇姐,这个皇位,我愿意禅让。”
女子做皇帝,这在羌国不是没有先例的。只是毕竟是极少数,而且是在没有皇子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展千含愤怒的扬起手,颤抖着就要打下去,最终却是无力的放下。她的整个身体都瘫软下去,与展承天面对面的跪着。
眼睛轻轻一闭,泪水便掉落下来:“承天,十四年,我们受了多少的苦,你怎么就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十四年,宇文亓在朝堂上一次又一次的刁难。
十四年,朝中发生的一次又一次大事。
十四年,平静表面下一次又一次的波涛汹涌。
他们曾经整整一天与宇文亓在朝堂上对峙。
他们曾经连续两天两夜一起批奏折子。
他们曾经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处理宇文亓带来的难题。
他们曾经,在最困难的时候只吃青菜就为了省下银子以充军饷。
十四年,孤苦无依的十四年。
就算是有师父就算是有锦润公子在背后默默的支持,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面对这样一个专权的丞相,他们所受的苦难,也是极其的多。
“阿姐……”展承天将头埋进展千含的怀里面,他不想这样软弱无能的掉眼泪。即便是在皇姐的面前,也不想。
展千含一咬牙,抹掉脸上的泪水。她紧紧抓住展承天的胳膊:“承天,你是我展家唯一的希望,你是阿姐十四年的心血。”
“承天,阿姐如今都是没人敢娶的了,你难道想让阿姐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么?”
展承天摇头:“阿姐,对不起。”如果他能够争气一点,如果他能够将皇帝的权利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阿姐就不会被逼成没有人敢要的女子。
其实,还是他耽误了阿姐的终身大事。
两个人的情绪渐渐安静下来,但是摆在两个人中间的问题依旧存在。
展承天扶着展千含坐下,犹豫着终究还是开口:“阿姐,我只是……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挽儿,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阿姐,你为什么不喜欢挽儿?”
展千含的眼眸低垂了下去,她抚着展千含的头发,微微弯了弯嘴角:“承天,阿姐并非不喜欢林贵妃,而是你对林贵妃的宠爱,会直接影响到朝堂上的势力。”
这一点展承天也明白,只是他刻意的去忽略。而且,林挽阳没有任何的身世背景,与前朝的势力根本就没有多大的牵涉。
“承天,如果你真的很喜欢林贵妃,你应该做的不是专宠桃夭殿惹得群臣后妃不满,而是雨露均沾。等你除掉宇文亓,真正掌握皇帝大权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你需要的才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皇后。”
“阿姐……”
展千含苦笑了笑:“你是我的亲弟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难道不想看着你开开心心的活着么?我难道不想让你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么?”
“承天,我们的身份,决定了我们很多情况下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事,有时候为了整个天下,我们就必须来牺牲自己的利益。可是,等到你真正掌管权利的时候,你就拥有了足够的权利来保护你心爱的人不受伤害。”
“阿姐,对不起……”这个世上,最让他愧疚的就是两个人:展千含和林挽阳。而展千含陪着他所受的苦,更是让他一直心里难安。
展千含强扯了扯嘴角,将展承天抱在怀里:“不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一个弱国公主的宿命。在父皇和母妃死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明白,身为羌国的公主,我必须为羌国牺牲一切。如果有必要,我会自请去他国和亲。”
“阿姐,不要!”
展千含微笑着摇头:“承天,这是一个公主的宿命。我愿意为了羌国牺牲一切。承天,你愿不愿意,为了羌国,为了阿姐能够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来努力的争夺权力,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展承天点头。和亲公主的下场是什么,他很清楚。前朝那位和亲公主的例子,正是摆在眼前,他怎么能够允许他的阿姐受那样的屈辱?
为了展千含,为了林挽阳,为了展家,为了羌国,他也必须要做到。
看到展承天点头,展千含的心里面终于松了下来:承天,对不起。因为不得已,我只好将你骗一骗了,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苦心。至于适合你的皇后,还不在你的后宫之中。玉嫣然,只是相比较而言比较适合的一个人。至于林挽阳,来历不明的人,根本就不能让她留在宫中,更别说诞下子嗣!
“承天,目前能够对抗宇文亓的,就是联合起来的玉家、赫连家、段家。赫连家有能征善战的赫连辰,段家有善于理财的段井恒,而玉家……就是宫中的华顺容,玉嫣然!”
展承天点了点头:与宇文流光相比,玉嫣然可是要好很多。因为这个女子是真的很听他的话,也很懂事。
在整个后宫之中,除了林挽阳之外,玉嫣然是他最愿意接触的女子。
“胡国伦,宣华顺容。”
展千含出去,看着那个容颜绝色的女子亭亭立在台阶之下,脑海里面刹那间就有了无数的心思和计较。
展千含对着玉嫣然弯了弯嘴角,将自己头上的一只簪子拔下来插在她的发髻间,打量一眼,道:“这样最好看了。”
玉嫣然红着脸低下头去。
“华顺容,皇上最喜欢你的,就是你的乖巧懂事,你可要记住了。好好进去侍候。”
玉嫣然谢过展千含,端着托盘进去。
展承天仍旧在批折子,听到玉嫣然的脚步声,不等玉嫣然说话,直接开口道:“你就在一旁研墨。不要打扰朕。”
“是。”玉嫣然欣喜的福了福身子。虽然展承天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是唯一一个可以留在展承天身边的人。
虽然不是受宠,但是最起码,他不讨厌她。
痴情的女子便是这样,哪怕自己不是他心中所爱的那个人,但是如果他悲伤难过的时候自己就陪伴在他的身边,那也是开心的。
夜更深了,已经是三更天。展承天一直在看折子,玉嫣然就站在他的身边不断的研墨。手臂酸了,玉嫣然调皮的动了动嘴,换了另一只胳膊继续。
灯火摇曳间,半夜正是疲惫的时候,展承天稍微一侧头,便看到了身旁站着的女子。那样完美的侧脸,再加上夜色、烛光这样的迷人眼,他一个晃神,就仿佛看到林挽阳正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他批折子到深夜,他心爱的女子就陪着他为他研墨到深夜。而那嘴角微微弯起的幸福弧度,正是属于林挽阳的独特风格。
他最爱看她笑,看她正在笑着的侧脸。那样美,美的如同坠落人间的精灵。
展承天不禁笑了,然后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拉了身边的女子在怀里面,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你……”
玉嫣然忍不住惊住出声,而展承天也已经看清楚了他怀里面的女子究竟是谁。猛的将她推出去:“怎么是你?!”
玉嫣然被从怀里面推出去,站立不稳就去抓桌子,没想到碰到了她精心煮好的羹汤,“啪”的一声汤盅就在地面上摔了个粉碎。她白皙的手掌正好按在碎片上。
玉嫣然握着正在流血的手掌,虽然很疼,但是她还是咬着牙忍住。因为这是深夜,别人都已经休息了,而展承天,也不愿意她打扰到他。
泪眼迷蒙,玉嫣然低着头跪在展承天的面前。一副“我做错了事情认打认罚”的模样。
展承天已经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到玉嫣然流血的手掌,轻轻的皱起眉头。他没有忘记,这个女子是为了什么而入宫。他也没有忘记,这个女子是最能够和挽儿合得来的一个人。
展承天蹲下身子,用手指抬起玉嫣然的下巴,看到了她一双泪眼迷蒙的眼睛。明明委屈的想要哭泣,却是咬着牙不让自己掉下眼泪来。
这一点倒是和挽儿很像。很固执。而且……
展承天盯着玉嫣然的脸庞自己看了一会子。发现她长得和林挽阳还真的有几分像,怪不得他方才将她认错。
“疼吗?”
玉嫣然弯起嘴角摇了摇头:“不疼,是臣妾不小心。都怪臣妾不好,吵嚷到了皇上。”
展承天夹住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几分力:“我这样对你,你不伤心吗?你不……恨吗?”
玉嫣然继续摇头。她只想陪在他身边。哪怕是手掌割破了,哪怕是受了一点委屈,那都不算什么。
因为,与以前只能单相思相比,如今可以远远的看着他,甚至是可以和他靠的很近,她就已经很幸福了。
展承天渐渐的眯起眼睛。其实,这个华顺容和他自己也很像,他们都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展承天亲自拿了伤药和纱布,将玉嫣然的手掌包扎好。
玉嫣然有些害怕,她没有见多对她这么好的展承天。手微微的动了动,想要往回抽。
展承天避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面:“不要动,等包好了就不疼了。”
玉嫣然被这一句话魇住,怔怔的看着展承天。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看着他温柔的神情。看着他,将自己抱在怀里好好的爱护。
她的眼泪又掉落下来。其实能够拥有现在的这一刻,她就已经心甘情愿。她就觉得自己入宫是值得的。哪怕此后一直住在锦绣阁中难见天颜,有此时的一刻,此生也是值得的了。
玉嫣然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深思里,展承天已经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拉过锦被来为她盖上:“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朕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说着伸手将玉嫣然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别哭。”
在这宫中哭的人已经够多了,想哭的人也很多。如果能够不哭的话,那就不要哭。
简单的两个字,让玉嫣然一整夜都沉浸在这两个字的温柔里。睁大眼睛看着展承天在不远处批折子。
展承天忙了一夜,她就躺在床上看了一夜。等到展承天要上早朝的时候,玉嫣然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展承天看着她,低声吩咐内侍:“你们不要打扰她,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让她回去。记得给她准备早膳,记得传太医来给她看伤。
当玉嫣然醒来回锦绣阁的时候,“锦绣阁华顺容夜宿奉冶殿”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再看到玉嫣然黑着的两个眼圈,更是自动脑补了无数的旖,旎画面,并有各个版本流传宫中。
夜宿奉冶殿,连皇后宇文流光都没有资格,桃夭殿林挽阳专宠四年也仅有过一次,而玉嫣然……
进宫还不到半年,一开始就是皇帝亲自下旨越过修华、修容两级,直接到了修仪,还赐了封号。不过几月的时间,长公主下旨,跳过顺华,晋升为华顺容,如今又是……夜宿奉冶殿。
玉嫣然回到宫里,太舒殿里长公主便派英宜送去了不少的贡品,皇后宇文流光自己也不会少了,后宫的其他妃嫔纷纷巴结。
一时之间,玉嫣然成为宫中最热门的话题。众人纷纷言说:果然只有天下第一的美人玉嫣然,才能真正的将桃夭殿的恩宠给夺了去。
香寒将宫中的情况如实禀报给林挽阳。
躺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小憩的林挽阳听了之后,没有任何的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继续躺着,挥手示意香寒下去。
最近桃夭殿里面很清净。可是,有些太清净了。
听到香寒说玉嫣然夜宿奉冶殿的时候,心里面是有些闷的。她嘲讽的笑了笑,捂住自己的心口:这就是传说中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么?
林挽阳轻轻的摇头:这样的男子……终究是不值得她用心去爱的。
明明前一断时间还是好言好语的来哄自己,如今就抱了别的美人上床。
林挽阳,别再做傻事了。平常的男子都是无情的,更何况他还是个皇帝,后宫就有无数的美人!而且,你从来都没有对他真心过。他这样做,也没有什么错处。
林挽阳从枕下摸出了那只九连环,放在手心了看了几眼。“香寒!”随手一抛扔进香寒的怀里面,“收起来,我不想再看到这个。”
“姑娘……”香寒犹疑了一下。其实,只要自己家的姑娘去跟皇上说一句话,哪怕是派人传个话,皇上还不会巴巴的跑过来,哪里轮的到那个华顺容什么事情?
林挽阳从美人榻上起身,淡淡道:“怎么?”
眼睛环视四周。簪子、盒子、画轴、砚台、毛笔、如意等等等等,哪一件不是展承天精挑细选巴巴的送到她这里来的?
烦躁的皱了皱眉头:“让你收起来你就收起来,哪里那么多的话?”说完就要出门去。
“姑娘这是去哪里?”
林挽阳头也不回,道:“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不准跟着!”
香寒焦急的想要再说话,珍瑞从旁边过来拉住香寒,道:“娘娘这是心里不舒服。等到娘娘自己想通了,香寒姑娘你也不必为着娘娘争宠的事情烦忧了。”
香寒皱眉看着珍瑞:“姑姑这是什么意思?”
珍瑞看着林挽阳的背影,心中却是在暗喜:皇上以后的路,应该会好走许多。
这四年,她看林挽阳看了四年,看皇上也看了四年,如今,他们之间的感情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转变。她真的,很开心。
林挽阳出得桃夭殿,看着宽广的宫道,看着高耸的宫墙,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心中害怕,一旦走错,便会后悔不迭,从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第一次,开始这样害怕迈出一步的路。
凝眉看向前方,那里有奉冶殿的所在。只是……
叹息一声,她和他,还是保持先前的关系比较好。
他是皇帝,要宠幸着宫中所有的妃嫔,做到雨露均沾。
而她,计划已经开始实施,她要确保每一步都走的正确。
这样,是最好的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展承天,林挽阳。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原本就没有在同一条红线上。她林挽阳红线的那一头,系的本来应该是初林,可是她亲自将他们的婚约给斩断了。所以,她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也必须是一个人。
茫然之中,有一丝笛音入耳。林挽阳立刻舒展了眉头,想也未想,转身向着桃夭殿不远处的水阁走去。
此时已是夏季,荷花塘中莲叶田田,无穷无尽,已经有开的早的荷花点缀其中。水阁就位于荷花塘的中央。无数轻纱掩映之中,一身白衣的锦润公子坐在水阁里正在吹笛。
林挽阳不禁弯起了嘴角,提着衣裙下摆走上曲折的石桥,向着水阁之中走去。
躺在亭子顶上的夏杭看到林挽阳远远的走过来,微微皱了皱眉头。不情愿的抱着长剑背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一曲毕,锦润公子拿开笛子站起身来,对着林挽阳微微弯了弯身:“林娘娘。”
林挽阳靠着亭子边上的美人靠坐下来,浅笑道:“公子的笛声,每一次都能抚慰人的心。让人听了,虽然依旧有淡淡的忧愁在里面,却是能很快的静下心来。”
“林娘娘倒是知音。”
林挽阳粲然一笑:“能做锦润公子的知音,这是挽阳的福气。”
锦润公子不禁被林挽阳的那一笑晃了心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怪不得皇上宠爱林娘娘。”
“哦?”林挽阳支着下巴,微微扬起眉。
“林娘娘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是……风雨之中的小草。”
林挽阳倒是愣住了,笑道:“公子的这个比喻可还真是稀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把自认好看的一个女子比作草的。”
锦润公子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在这深宫之中,的确有比林娘娘长的好看的女子。但是林娘娘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固执。”
“固执?”
“是。女子的固执,特别是如林娘娘这般识大体的女子的固执,是最吸引男人的目光的。”
林挽阳又笑了。
“林娘娘的这种固执,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叫做坚强。”
林挽阳倒是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想她林挽阳在青楼八年,却是第一次被这个只有十四岁的一个孩子说的不好意思。
“公子太会夸人了。”只不过确实夸的林挽阳轻轻松松的笑了。
林挽阳靠在美人靠上向外俯下,身子,从水塘里面摘了一朵尚未开放的荷花花苞上来。她的指尖将那花苞一点点的剥开来。嘴角噙着笑,声音却是冰冷的。
“我不是坚强,也不知固执,我之所以能够得到皇上四年的宠爱……按照别人的说法,那不过是会勾,引人罢了。”
林挽阳对着锦润公子又是一笑。这次的笑容,虽然是笑容,却带着无尽的肃杀。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毁灭干净。
锦润公子在心中叹息一声,没有说话。再次将笛子放在唇边,嘴唇轻启,又是一曲。
林挽阳趴在美人靠上,看着水塘之中无穷无尽的荷叶,听着悠悠扬扬的曲调,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这样,眼睛里逐渐的泛上一层的水光。
等到此曲毕。林挽阳转身,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锦润公子,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很好听,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随兴所至,随意吹奏,没有名字。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的话……“
锦润公子看着以无穷荷叶为背景温柔一笑林挽阳,突然就道:“藏在梦中的阿姐。”
“藏在梦中的阿姐?就这么普通的名字?”林挽阳皱眉。这个名字倒像是小山村里的歌谣。
“对,就是这个名字。藏在梦中的阿姐。”锦润公子坚定的点头。
林挽阳微微皱眉:“公子这曲子是为了长公主?长公主不就是公子的师姐么?”
锦润公子轻轻的摇头:“师姐和阿姐是不一样的。”
师姐和阿姐是不一样的。
一语成谶。
此时,距离他们所有人的绝望,只剩下一年半的时间。
而他遇到她,这样晚,这样晚。
林挽阳突然就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公子梦中的阿姐,是什么样子的?”
锦润公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奇妙很温柔的感觉。”自己叹息一声,“不过是突然之间的感觉,其实没有必要当真的。”
林挽阳听出了他声音里面的失落。视线落在田田荷叶之间,她想到了自己的亲人。她是没有姐姐的,可是……
林挽阳绝望的闭了眼睛:她是应该有一个弟弟的。只是在尚未出生的时候,林家遭难,便被人剥开肚子杀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林挽阳冷笑,在那无数数不清的残败肢体之间,想要找到些什么,也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十四年前,林家。那不是简单的抄斩,而是满门的屠杀。便是连尸体,大多数都是被斩成了很多块。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满是鲜血的大锅里面,要炖肉!
林挽阳心痛的捂住心口。心里是满满的绝望,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只是她此刻是背对着锦润公子面向水塘的,所以锦润公子看不到她的表情。
而此时的锦润公子,也是沉浸在自己方才的感觉之中,缓缓的开口:“如果我真的有阿姐的话,那她,应该有师姐的温柔,还有林娘娘的固执。”
一时之间,两人都失了声。一个坐在轮椅上低头摆弄着笛子。一个趴在美人靠上看水塘中的荷叶。
他们的心思,都不在他们所看到的事物上。
“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多的……悲伤和绝望呢?”林挽阳是对着水塘中的荷叶说的。
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的背影,那样孤独孱弱的身子。心口开始疼,他下意识的站起来,走到林挽阳的身边。想要伸出手,放在她的肩头,给予她安慰。
只是手在半空之中顿住。这样……于理不合。
心口疼的更加厉害:她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被寒症折磨的没有多少年的时光,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又是这样的悲伤绝望。就算自己真的能找到根治寒症的方法,她就一定能够活下去吗?
她就一定能够活下去吗?
锦润公子的身体一震。他转身坐在林挽阳的身边,伸手握住林挽阳的手。眼睛里面是满满的柔情,面上是悲天悯人的慈悲。
林挽阳转头看他,被他脸上的神情刹那间震住。就那么突然的一个瞬间,她突然就想张开手臂,去拥抱面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不要如此悲伤,也不要这样绝望。”
锦润公子松开林挽阳的手。手指与手指的错离和摩擦。一个清凉,一个温暖。两人的人,都忍不住颤了一颤。
林挽阳若无其事的抽回手指,靠在美人榻上继续看无穷无尽的荷叶。此时,锦润公子就坐在她的身边,她突然觉得很安心。
而锦润公子低垂了眼眸,手指转动间,笛子已经探在唇边。
与林挽阳相处的时候,他比较喜欢用笛子来说话。因为他的笛音,林挽阳懂。这种懂,比无数的语言要有力很多。
笛音乍起,如同往日一般,带着无尽的空灵,意在看空一切。
林挽阳微微的皱眉。看空?那样大的仇,那样深的恨,如何看空怎样看空怎能看空?下意识的就想要阻挡那笛音入心。
乍然之间,笛音急转,由空灵转为激越。仿佛贴地而行的鸟雀突击长空,又仿佛,柔弱的小草在狂风暴雨之中竭尽全力与命运拼搏。
这样的笛音……
林挽阳怔住了,僵硬的转头看向锦润公子。此时的锦润公子眉头紧皱,按在笛子上的手指开始有了轻微的颤抖。
而笛音……被这高昂激越的笛音所引导,强行压制在心中十四年的怨恨骤然间在心底掀起风浪,如同海啸般急速汹涌奔来。带着无尽的怨恨,想要毁灭整个世界。
随后便是……肃杀。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怨恨化成刀剑,斩杀阻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切事物和生命。
笛音由水阁传出,漫过水面传向四周。周围经过的人全都愣住了。
终于忍不住前往桃夭殿去看林挽阳的展承天怔住了,然后循着笛音前往水阁。
出来寻找锦润公子的展千含也愣住了:这是师兄的笛音,可是哪里来的这么强烈的仿佛要冲破自己生命的感情?在她的心里,师兄一直都是很淡然的。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锦润公子。此时她的心中是杀戮。无尽的杀戮。以怨气为利剑,斩杀所有仇恨的人。
拼尽全力,不顾生命的……同归于尽。
心中无数次幻想的曾经可以预料到的结局,就以这样激烈决绝的姿态,一点一点的,迅速展现在她的眼前。
她透过锦润公子的脸,看到的是惨绝人寰的修罗场。而那站在中央持剑杀人的修罗厉鬼,是她。
心开始痛。心口郁闷的无法呼吸。
锦润公子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在看到林挽阳痛苦狰狞的脸庞,似乎快要承受自己自己心中情绪的时候,他的笛音慢慢的就缓和了下来。
仿佛是暴雨渐渐减弱,就像是一切到达高,潮之后渐渐开始结尾。
林挽阳睁大眼睛,她再次看到了无数的鲜血。只不过,她是杀人的那个人。鲜血,都是别人的。
前所未有的空虚和无力。这是一切即将结束之时的悲伤和绝望。
林挽阳一只手紧紧抓住美人靠,另一只手捂在心口上。此时的她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着看向锦润公子。而锦润公子的脸颊,也是苍白的不像话。
“林娘娘,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锦润公子将笛子收回袖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林挽阳。
两次见到她的绝望,他已经明白她心中有事,也懂得那件事究竟将她欺压的有多么的严重。所以,这次的笛音不是单纯的安抚,而是引导。
以笛音来引导怨气,将她心中所想一点点的展现在她的脑海中。一场大梦,让她预料到结局。而结局之后,看她这样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的结局,也是她不愿意接受的。
只是如他担心的一般,看到林挽阳的痛,他也开始心痛。他可不认为,这是因为他的心肠好。
如此频繁的心痛,因为同一个人的痛,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这原因,他猜不到。
林挽阳苍白着脸颊,下意识的伸出手指对着锦润公子,似乎是想要抓他的衣袖。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在下一刻,她突然就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身体不禁向着旁边倒去。
锦润公子伸出手,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
林挽阳靠着他的腿,睁大眼睛看着他。她就这样看着他,全身无力,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手指下意识的已经抓住了他的衣袖。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的休息一下。”锦润公子低首,抬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不要让自己这么苦,不要让自己这么累。放下一切,做你自己,单纯的自己。”
林挽阳的眼睛在他温暖的手掌下眨了眨,果真就听话的乖乖闭上了眼睛,安然的躺在锦润公子的怀里面休息。
安心、舒适。那是真正的、暂时的放下,完全放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计较,只是单纯的来入眠,来休息。
清风吹过水面,吹动了轻薄的纱幔。
锦润公子微微蹙眉,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女子。手指小心翼翼的为她拨去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丝。
世界安然,寂静美好。
匆匆赶来的展承天和展千含,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林挽阳歪在锦润公子的怀里面休息。锦润公子日头,微微笑着,轻抚她的脸庞。
一直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想法乍然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明白了对方的担忧。
难道,师兄真的喜欢上了林挽阳?
难道,挽儿喜欢上了老师?
可是,怎么可能?他们两个人,相识才多久?再说,他们难道不顾及着自己的身份?
躺在亭子顶上的夏杭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顺着展承天和展千含的目光看向亭子里面,刹那间也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片刻的怔愣。锦润公子也发现了站在岸边的两人。对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过来。
看这情形,展承天和展千含刹那间松了口气。应该是他们想多了。
“师兄,你怎么样?”走进前来展千含才发现,锦润公子的脸色苍白的吓人,而那嘴角之间,隐隐可见血迹。
锦润公子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展承天道:“林娘娘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还望皇上多费心些。“
展承天从锦润公子的怀里面接过林挽阳,心中的担忧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锦润公子又道:“方才我已经为林娘娘把过脉,林娘娘暂时没有大碍。这次的昏睡时间,会相对的长一些,不要让人打扰。”
“老师方才是在给挽儿治病?”
锦润公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林娘娘的身体不太好,以后不仅要注意饮食休息,还要注意心情的调理。长期郁结于内,对林娘娘的身体健康有碍。”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离开,微微皱起眉头,自怀中掏出帕子,轻轻为锦润公子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
展千含低了头,让人看不到她眼睛里面的情绪。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师兄,这样拼命去救林挽阳,值得吗?”还是说,你依旧对中毒的那件事情心怀愧疚?
锦润公子一直保持着嘴角的笑容,只是在看向展千含的时候,目光随即柔了许多:“你没发现自从林娘娘省亲之后,赫连家对林娘娘的态度好了许多吗?”
锦润公子抓住展千含的手,柔声道:“赫连家、玉家、段家,一个都不能少。既然赫连家开始重视林娘娘,你也要对桃夭殿改变策略才是。”
展千含向锦润公子投去怀疑的目光,根据这么长时间以来锦润公子对林挽阳的态度,她可不认为锦润公子对林挽阳只是单纯的考虑到如今的形势而做出的反应。
锦润公子无奈的笑了:“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吗?”
展千含摇头:“没有。可是师兄,方才看着,你对林挽阳那么温柔,我几乎要怀疑……”展千含顿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锦润公子的笑在嘴角僵住,随后恢复如常,他叹息一声,道:“我只是觉得林娘娘可怜,而且……师姐,百姓聚集的那件事情,当真和师姐没有一点的关系吗?”
的确,那件事情最终的结果是处置了一个佟家。可是,谁会相信,展千含和展承天跟这件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是他,对这件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可以利用这件事情除掉宇文亓一个有力的帮手。
只是……唯一在他们的意料之外的便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也没有想到,林挽阳会再次受伤。皇上出去找她,居然还遇到了刺客。
展千含沉默的低下头去:“我只是派人将流言的范围扩大,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林挽阳受伤。让她再次装可怜向承天争宠,我没有那么笨!”
难得的,在离开战场之后,展千含再次露出这种小儿女姿态,不再是尊圣荣长公主的端庄和虚假温柔。
锦润公子深深叹息一声,道:“师姐,相信我,我是一直都站在你这一边的。至于林挽阳,无论如何,她在我心里的地位都是及不上你的。你不要因为她而心里不痛快。”
“还有,师姐,你和皇上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僵硬了。林娘娘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不要再插手。”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锦润公子向她提这样的要求。虽然心里面有些不开心,她依旧笑着答应:“好,从今以后,只要师兄在宫里,我就再也不插手林挽阳的事情。”
如果他离开,她还是必须要提防林挽阳的。因为那个女人,一直让她觉得心里不踏实。
“好。”锦润公子点头,算是答应。他知道,这已经是展千含的最大让步了。
对于展千含这种从小在权力倾轧争夺之中长大的人来说,将自己不放心的人交给别人,特别是他这种对那人看起来还比较好的人,那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是他开口,所以她才答应了。
展千含抓着锦润公子的手,靠着他的轮椅直接就坐在了地面上。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坐在他的身边。
展千含将头靠在锦润公子的腿上,看着亭子外面无穷无尽的荷叶,她突然道:“师兄,如果四年之后,我还没有嫁,而你还喜欢我,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锦润公子的身体一震,他弯下,身子去看展千含,看她的眼睛,那是认真的,真诚的,那是她发自内心的话。
锦润公子伸手去抚摸她的发丝,不确定道:“你……当真?”
展千含点了点头,扑在锦润公子的怀里面,伸出胳膊将他的腰紧紧抱住:“当真。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么多年,我很累了,而师兄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个人。除了你,我也没有谁想要真心的嫁了。”
展千含趴在锦润公子的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似乎是带着些许的委屈:“师兄,为了我,你也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她嫁男人是要被男人宠爱的,不是要去整日担心的。
“好。如果四年之后,你依旧觉得可以嫁给我,我就一定会娶你。”
锦润公子从不肯轻易许诺言的,而一旦许下,就一定会做到,特别是对展千含,哪怕拼尽全力,他也一定会做到。
只是,四年。当四年之后,人心转变。他们,都刻意的去遗忘了今日水亭之上的承诺。
林挽阳的那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展承天一直很担心,召了数十位太医依次把脉说没事之后,依旧不安心,坚持要等着她醒来。
到得第二日早上,展承天被逼无奈,只好先去上朝,嘱咐珍瑞一定要好好的照顾林挽阳。处理完了事务便跑了过来,林挽阳正好醒来。
林挽阳看着急急赶来的展承天,心口又开始闷,呼吸有些难受。
在她昏迷之中,她一直在做梦。一个自己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梦。
在梦里,她成功了。成功的铲除掉了宇文家,杀了宇文亓和宇文流光,成功的……杀害了展承天,看着展千含心痛欲绝,挥舞着长剑将她砍的血肉模糊。
铲除掉宇文家,她的心里面是痛快的,可是杀害展承天……她看到了自己在哭,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痛,她知道了自己在绝望。她,是后悔的。
在梦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拼命的呼喊:真正害了林家的是宇文亓,你怎么能够残忍的杀害掉那么无辜的人?展承天当年只有六岁,他自己也是被逼的,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展承天还没有说话,林挽阳已经伸出手,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猛然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展承天。
她现在还是不能够见他。
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样对他。如果见到他,被他温柔的话一醉,她就会失去正确的判断。
她的心里面很乱,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将事情想清楚。
如果只是展承天的话,她还可以天真一下,认为自己帮助展家除掉宇文亓之后,展承天就可以下旨为林家洗刷冤屈。
可是,展承天的背后还有一个展千含。如果展千含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是绝对不会让她活着的,说不定还会给林家添上一条弑君的罪名。
这个罪名,林家担不起,她自己……她现在是真的狠不下心,来杀害对自己这样痴心的一个人。
珠帘“哗啦”一声响,香寒进来,对着展承天福了福身,道:“皇上,华顺容在外面,说是来探望贵妃娘娘的。”
展承天不耐烦的挥手:“让她回去!”
躺在床榻上的林挽阳身体一僵:她忘记了,还有很多人在这个深宫里面。还有玉嫣然,还有……赫连辰。
嘲讽的弯起嘴角。她怎么就能够这样轻易的动摇呢?
等到她真正被打动、真正心软的那一天,就是她的死期。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她怎么可以这样软弱无能的死掉?
布局已经开始,已经牵涉进了无数条无辜的生命。如果坚持走到底,她还有保住他们的可能。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放弃……一旦被展千含察觉到,后果不堪设想。
玉嫣然最终没有进来,而林挽阳背对着展承天,也没有转过身来。
展承天无奈的叹气,仔细吩咐了宫女、内侍一番,黯然离去。林挽阳在他离开的那一霎那,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她不断的告诉自己:林挽阳,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林家林挽阳。从你入宫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非生,即死。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那样尖锐的形势摆在她的面前,即便是心软,那也必须强行的压制下去。
十四年的心血和努力,怎么能就因为他四年的温柔而轻易的毁掉?更何况,林挽阳,你不要忘记,展承天对玉嫣然……也很好。
玉嫣然夜宿奉冶殿。她没有忘记。她一直没有忘记。她留宿奉冶殿的时候,是她入宫的第三个年头,而玉嫣然……
展承天可以对她很好,展承天曾经对她很好,可是现在,展承天对玉嫣然很好,而且比对她还要好。
“林挽阳,你真的……很贱。”
林挽阳幽幽的笑了,这就是人隐藏在骨子里面的劣根性。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就算是得到的自己不想要的,等到真正的失去,心里面依旧是不甘愿的。
“林挽阳,你自己……也很无耻啊!”
其实在潜意识里,她也知道展承天是被逼无奈的,知道展承天这样做也是为了她。
可是,即便是知道,即便是头脑还算是清楚。当刚刚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她心中依旧是不甘愿的。她不愿意承认,那种感觉,叫妒忌。
林挽阳的身体不断的颤抖,香寒猛然间看见了,立刻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回事?姑娘,您怎么了?”
林挽阳被香寒扳过身子,她看着香寒的脸,清醒了一大半,身体缓缓的安静下来。林挽阳闭了眼睛:“你,去看看皇上去了哪里,回来告诉我。”
“姑娘……”香寒对她有些不放心。以前在颜乐楼,她是敬她,后来到了宫中,她逐渐和她关系好的如同姐妹,可是现在,她很怕他。害怕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让林挽阳再发疯。
林挽阳对她弯了弯嘴角:“我没事,你去。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展承天出去的时候,玉嫣然还徘徊在桃夭殿的门口。
希珠在安慰她:“小姐您别担心,有皇上和那么多太医在,贵妃娘娘一定会没事的。”相比月薇,希珠这个人要单纯的多。
玉嫣然低着头看装在盒子里的药材,那都是玉家送来她不舍得用留下来的。她的声音闷闷的:“贵妃娘娘并不坏,为什么别人都那样对她?”
她此刻想到的是林挽阳前一段时间出宫闹出来的事情。
这是玉嫣然的真心话。她相信,展承天喜欢上的女子绝对不会是一个坏人。通过接触,她也知道林挽阳的脾气虽然有些怪,但是对人还是很好的。最起码,林挽阳对她就很好。
那件事情已经落下帷幕,事情的经过也被人流传成许多版本。只是,不论是那一个版本,都让玉嫣然唏嘘,为林挽阳感觉到委屈:她只是一个受宠的妃子而已,别人怎么就下得去那么狠的手?
展承天听到这话,郁结的心稍稍舒坦了一下,总算有人知道挽儿的好了。只是马上又皱起眉头:到底是他没有能力,是他这个皇帝不够格,没有保护好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知道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可是,他还是希望,无论在何时候,都有挽儿陪在他的身边。他……活的也很累的。
“见过皇上。”玉嫣然见到展承天,立马福下,身子行礼。
展承天蹙眉看了她一眼,挥手道:“贵妃在歇息,你回去。”
玉嫣然心中微微委屈了一下,依旧乖巧的点头道:“是。”
展承天的心中有开始憋闷了:别的女人都对他很好,就连宇文流光也很少给他脸色看,为什么挽儿……
深深叹息一声:四年里,他从来都没有看懂挽儿的心思。前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如今又……
仰头望天:他真的是一个很失败的皇帝。皇帝做不好,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好。宽大衣袖下的拳头慢慢握起:挽儿,我一定会做一个真真正正的皇帝,我也一定,能够保护你,让你不再受伤害。
所以,如果你不愿意见我的话,我就给我们两个人留一点时间。给我自己时间来处理朝堂上的事情,也给你时间,让你慢慢的想一想,我对你的好。
或许胡国伦说的对,有些女人,就应该晾一晾。追的太紧了,反而不好。
“公主,你小心一点,若是磕到了,皇后娘娘又该罚你了!”
宫道的另一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拿着一只风车从侧门里跑出来,看着风车随风转动一直在“咯咯”的笑。后面跟着的是勤荣。
勤荣见到展承天,立马福下身子行礼,还不忘伸手将听蓝公主拉住。
听蓝公主见到展承天,顿住了,不再笑了,然后缩着身子往勤荣的怀里面钻:“姑姑,我们回去。”
听蓝公主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就是这样天真的声音,才越发的伤人。
“听蓝,还不快去见过你的父皇!”是宇文流光从后面跟了出来,她紧皱着眉头。因为展承天很少去凤虹殿,对听蓝也几乎没有什么好态度,再加上她自己有意的躲避,听蓝公主对展承天一直有着一种畏惧。
听蓝公主听到宇文流光训斥她,眼圈随即红了,扁着嘴巴,泪水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
“孩子小,你怎么能这样责备她?”展承天的脸缓和了一下,矮,下身子与听蓝公主平视,宠溺的问道:“好漂亮的风车,哪里来的?”
听蓝公主靠在勤荣的怀里面,怯怯的回答:“是伯伯给我的。”
展承天知道听蓝口中的伯伯指的是禁军副统领宇文奚。宇文奚时常从府里带些东西到凤虹殿,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虽然于理不合,然展千含和展承天也是默许了的。
“朕觉得有些饿了,你哪里可有什么吃的?”展承天抱起听蓝公主,看着宇文流光,弯了弯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一笑。只是那笑容实在是太假,他自己都觉得不自在,直接抱着听蓝公主走向凤虹殿。
勤荣在宇文流光的身后推了一把,低声道:“娘娘。”
宇文流光强弯起嘴角,笑道:“皇上最爱吃的几味糕点都有,臣妾一直都在为皇上备着。”
勤荣跟在最后面,心中舒了口气。听蓝公主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到底是皇上的亲骨肉,皇上怎么能熟视无睹?
展承天在凤虹殿中用了几块糕点,坐着与宇文流光有话没话的闲扯了几句,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推说前朝还有事,就走了。
而他出了凤虹殿的门,经过桃夭殿踌躇了半晌,最后去了锦绣阁。
宇文流光看着展承天离开的背影,将听蓝公主抱在怀中,松了口气。因为展承天不是对听蓝公主一点心思都没有,也因为展承天的离开。
她……不喜欢和这个男人待在一起。尽管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她唯一的男人。
她很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娘娘,您别灰心,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皇上会重视您的。”
宇文流光微微弯了弯嘴角:“你记得跟父亲说,让他对我母亲好点。若是我母亲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勤荣想要开口说话。宇文流光又道:“也不要再拿听蓝来威胁我。”她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大不了,我带着听蓝一起走。”
她口中,“走”的意思,就是“死”。虽然宫人自戕是要获罪连累家人的。不过,若是母亲有事,她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勤荣低了头:“是,奴婢记住了。不过娘娘,娘娘以后还是少与大少爷见面,若是被旁人看到了,会说闲话的。“
宇文流光的身子一僵,冷哼一声,抱着听蓝公主进了寝殿。
“母后?”听蓝公主被抱的有些紧,不舒服的扭动着身子。宇文流光抬起头来,尽管忍着,泪水还是滑落下来。
“听蓝,母后没事。我们都会没事的。”
宇文流光再次将头埋在听蓝公主的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眼泪流出:“听蓝,没事的。不管出了什么事,母后都一定会保护你的。”
如果有一天她再也无能为力,那么,她真的会带她“走”。
展承天走进锦绣阁的时候,脸依旧是沉着的。一众的宫人见到他心惊胆战的行礼后,便一个个离的远远的。
玉嫣然一句话没有说,抱着自己的琴出来。轻拢慢捻,随手便是一曲。
展承天支着下巴坐在桌旁,心中的闷气随着玉嫣然的琴声淡淡化开了一些。只是眉头依旧紧蹙着。
玉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琴弦上的手指动作渐渐的缓下来,轻柔的曲调飘出,如同母亲在床边哄着孩子入睡的低吟浅唱。
展承天在这琴音里渐渐入眠。
玉嫣然站起,命希珠拿了一件披风,亲手给他披上。她矮下身,子,抬头望着展承天沉睡的脸颊。他的眉头还在皱着,脸上是说不出的疲惫。
玉嫣然缓缓伸出手去,想要去抚摸他的脸颊,就在快要触碰上的时候,展承天的嘴唇动了动。低声唤了一个名字。
声音不大,但是正好可以让玉嫣然听到。展承天唤的是:挽儿。心中一颤,猛然就抽回了手。
她缓缓的坐在地面上,抱着双腿,将下巴探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他入睡。
在别的地方他很不开心,到了她这里能安然的入睡。她因为这个认知微微的弯起嘴角。真好。自己可以让他舒心一些。
旁边的窗户开着,外面有在夏季盛开的花朵五颜六色。清风一吹,微微摇曳。
玉嫣然就这样坐在地面上看着沉睡的展承天,嘴角微微的弯起。这样的幸福,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微风吹起帘子,他在那缝隙里飞身而下。满目的白衣,铭刻进她的心。
展承天睁开眼,便看到他身前的玉嫣然。玉嫣然在不知不觉中也睡着了。嘴角微微弯着,脸上是幸福的摸样,仿佛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时候。
展承天的心颤了一颤。她就这样……坐在地面上看着他?摸了摸身上的披风,定是她给他披上的。
这样温柔的一个女子:听话、深情。
展承天在林挽阳那里受伤的心立刻温暖起来。他伸出手,缓缓抚上玉嫣然的脸颊。
玉嫣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展承天,她笑了,想也不想就抓住了展承天伸出来的手:“皇上。”
“怎么就坐在了地上?小心着凉。”
展承天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床榻。玉嫣然的脸红了红,藏在他的怀里面不敢见人。
展承天将她平放在床榻上,两只胳膊撑在她的身侧,将她环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头发从后背滑落下来,扫在了她的脸颊上。
玉嫣然的脸更红了,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身体忍不住就要往下缩。
展承天看了她很久,最终起身,为她盖上旁边的摊子,温柔道:“你好好歇着。朕走了。”
她……终究不是她。虽然她很好,虽然她很美,可是,她终究不是林挽阳。
林挽阳就是林挽阳,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林挽阳。谁也代替不了。
“皇上!”玉嫣然抓住展承天的衣袖,表情很是委屈,“皇上要去哪里?”
展承天转头看她,看着她细腻白皙的手指,久久的没有说话。
玉嫣然渐渐的松开手,对着展承天笑了笑,道:“皇上,您去忙。我要休息了。”她的声音很柔,听着像是猫咪撒娇的声音。
展承天也对着她笑了笑,轻轻拍着她的手:“乖,听话。”然后转身离开。
桃夭殿第二次失宠。
展承天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踏入桃夭殿半步。在这一个月里,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锦绣阁。几乎每个夜晚,都可以听到锦绣阁里面传来的琴音,长公主的赏赐也是源源不断,可谓是羡煞众人。
朝堂之上,渐渐没有人再咬住林挽阳不放。这其实也算是皇帝和大臣之间的一种交易。他听从大臣的意见不再专宠林挽阳,那些大臣也见好就收。
不过宇文亓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怂恿群臣上折子,要求皇帝尽快让皇后诞下龙子。坐在龙椅之上的展承天微微的笑了,道:甚好。
当晚,展承天便去了宇文流光的凤虹殿。
宇文流光感觉不自在,让听蓝公主陪了她好久。展承天就坐在一边,端着一盏茶,看着宇文流光与女儿说话,最后听蓝公主受不住在宇文流光的怀里面睡去,宇文流光才将小公主交给勤荣,让她带下去。
那时,展承天的一盏茶也正好喝完。
他“咔”的一声将茶盏放在桌子上,走到宇文流光的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然后一句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床榻上。
烛光熄灭,床帐落下。
展承天行使他作为皇帝的职责,给予宇文家的皇后应有的恩宠。宇文流光躺在他的身下,默默的承受。最终在一个转头的瞬间掉出一滴眼泪。
那晚,她只是掉了那么一滴眼泪,展承天却看见了。他狠狠夹住她的下巴,冷笑道:“哭什么?这可是你父亲为你求来的,朕怎么能不尽力?”说完一口咬在宇文流光的下巴上。
第二日,宇文流光一整日都没有出门,躺在床上休息。
那夜,天上的月亮明亮的吓人,宇文奚正好当值。
无数次的经过凤虹殿门口。他的眼神都忍不住的往里飘。只是,看不到心疼,看到了也心疼。
以前皇上冷落皇后他心里为她委屈。如今皇上留宿皇后殿中,他……同样不开心。
宇文奚也开始抬头望天,看头顶上那个硕大无比的月亮:究竟什么时候,这一切才可以结束呢?究竟什么时候,他可以带着流光和听蓝离开呢?
展承天临幸宇文流光之后的十日,正好是听蓝公主的生辰。展承天亲自下旨,要宫中为听蓝公主庆祝生辰,邀了长公主和宫中的众妃嫔前去。林挽阳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安心的在桃夭殿里面养伤。
展承天什么话也没说,笑着与众位妃嫔饮酒,另外赏了凤虹殿不少的好东西。
玉嫣然在酒宴之上一直心神不宁,犹豫着还是偷偷的溜了出来,一个人都不带,自己装了些糕点去了桃夭殿。
她到桃夭殿的时候,林挽阳正歪在放置在桃树下的美人榻上摆弄九连环。
其时,天色已经全黑,仅有的几个挂着的星子也不甚明亮。桃夭殿廊下的宫灯摇曳。
林挽阳就歪在美人榻上摆弄着展承天送她的那只九连环,嘴角微微的弯起,似乎这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似乎她全然没有听到隐隐传来的鼓乐之声。
“贵妃娘娘。”玉嫣然在林挽阳的身前站住。
林挽阳将手中的九连环又看了看,才抬起头看玉嫣然,嘴角带笑,只是那笑容已经有了些许嘲讽的意味:“华顺容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玉嫣然依旧站着,没有因为林挽阳的态度生气,她道:“我带了糕点来给贵妃娘娘尝尝。虽然娘娘不缺这些,但是,这是嫣然的一点心意。”
顿了顿又道:“娘娘的伤还没有好,这么晚了不要待在外面,小心着凉。”
林挽阳的表情一僵,随即笑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需要你来可怜!”
玉嫣然低垂了眼眸,声音喃喃,道:“这不是可怜。是因为贵妃娘娘对嫣然很好。”也因为,林挽阳让她觉得亲切,仿佛她们就像是姐妹一样。
这个感觉刚刚被她认识到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是再次见到林挽阳的时候,她就肯定了这种感觉。而且她本能的觉得,林挽阳不会伤害她。
长袖一扬,林挽阳起身,将那只九连环随手扔在美人榻上。玉嫣然的心随着那只九连环颤了一颤。生怕林挽阳一个不小心就将它摔了。
而林挽阳已经起身进入殿中,回头看她一眼,冷道:“矗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进来!”
玉嫣然方在殿中坐下,便听林挽阳道:“皇上不喜欢皇后,不过是因为宇文亓的关系才去凤虹殿。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自己要努力一些才是。宇文流光,根本就没有什么资格跟你争宠。”
玉嫣然的身体颤了一颤,她皱着眉头看着林挽阳,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你不喜欢皇上么?”她怎么就能够这样平静的跟她讨论这样的事情?
第一次,林挽阳说要帮她争宠,还说出了理由,她是相信,那时没有怀疑。可是渐渐的就觉得不对劲,林挽阳的这种行为,根本就不像一个女人应该表现出来的态度。
虽然展承天没有真正的宠过她。可是她也知道,那种被人关心、特别是被心上人关心的感觉很好。她自己都已经深深的贪恋了那种感觉。在展承天不去锦绣阁的时候,心中开始出现微微的妒忌。
可是林挽阳……林挽阳怎么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帮着她来争宠?
她知道,皇上是真心喜欢的她的。因为经常在失神的时候,或者是睡梦之中,皇上就会唤“挽儿”。每一声“挽儿”都会让她好好的痛上一次。
而林挽阳,她这是在将皇上往别的女人怀里面推!
她无法理解林挽阳的思维,就算是不喜欢皇上,为了以后的日子,也不能这样做啊。更何况,那样深情的皇上,她为什么不喜欢?
林挽阳看着玉嫣然错愕的表情,微微的皱眉,在心底叹息一声:这个丫头,终究还是太单纯。
在卧床养伤的这一段时间里,林挽阳想了很多。想出来的结果是:计划继续,一切继续。只不过因为玉嫣然的痴心,她打消了将她送出宫去的念头,决定帮助她争宠。
既然展千含也想要扶植她。那她便顺了展千含的意。让玉嫣然诞下龙子,甚至是,帮助玉嫣然的儿子得到太子之位。
在她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她要先为玉嫣然铺好路,免得将来在这深宫之中丢了性命。
就算是将来她复仇成功了,或者是出了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玉嫣然有一个儿子,再加上赫连家、玉家的势力,情况就不会太糟糕。
林挽阳站在玉嫣然的面前,冷眼看着她:“你不想要皇上的宠爱?”
玉嫣然摇了摇头,道:“想。”她入宫来,就是为了展承天。她很希望能够得到展承天的恩宠。只是,展承天心里的人不是她。
虽然心里不可避免的难过,但她还是因为展承天的痴情而深深的迷醉。
“那你就听我的,好好的去争宠!”
林挽阳伸手抬起玉嫣然的下巴。这样的动作,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挽阳也做过。玉嫣然羞赧的想要别过脸去。林挽阳却是紧紧的将她抓住。
她的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既然这样……
林挽阳放开她,背转过身,负手问道:“你可会跳舞?”
玉嫣然讶然,随后摇头。察觉林挽阳看不到她的动作,又道:“稍微懂一点。”
林挽阳对着她粲然一笑,道:“今日我教你一舞,你可愿意学?”
玉嫣然随即想到了林挽阳在水阁中的一舞,那样的美轮美奂,让人过目难忘。她重重的点头。因为她知道,展承天喜欢林挽阳的舞。
“你不是会抚琴么?你来抚琴,我来跳舞。”
“要哪一曲?”
“随心即可。”
之所以让她随心,是因为林挽阳的舞也是随心而跳的。
玉嫣然对着琴,原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样随心,可是当林挽阳的舞步开始的时候,她随即就明白了什么叫随心。
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看着林挽阳的舞,跟随着她的舞步,手指便不自觉的开始轻拢慢捻,一曲华丽的曲调由此产生。
后来的后来,玉嫣然给那晚的曲子取了一个名字:何处可挽阳。再后来的后来,当羌国覆灭的时候,那晚的舞依旧流传了下来。那舞有一个跟曲子一样美丽的名字:挽阳之舞。
挽阳,挽阳,手挽阳光,照亮一生。只是后来,只剩众人的一声叹息:何处可挽阳?
展承天在酒宴中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出去走走。坐在旁边的展千含看了他一眼,面上淡淡的点了点头。她知道,展承天这段时间已经很努力了。
在展承天出去的时候,展千含向着身边的英宜使了个眼色,英宜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看众人没有注意到,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展千含微微笑着,以袖遮挡将酒一饮而尽。眼中的精光在眼眸低垂的时候一闪而过。慢慢来,她总要想办法摸清楚林挽阳的底细,然后,除掉她。
林挽阳对玉嫣然的好,她也觉得诧异。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开辟一个新的调查思路,从玉嫣然开始。
出了凤虹殿,渐渐远离那繁杂的鼓乐之声。展承天按了按自己的眼角,漫无目的的走在宫道上。不过,每次他漫无目的游走的时候,总是会走到桃夭殿,这次也不例外。
他原本以为林挽阳会在休息,要么就是歪在美人榻上看书,没想到方至桃夭殿外,便听得里面传来琴音。
而这琴音,是玉嫣然的。在这后宫之中,只有玉嫣然的琴音才会这样的动人心魂。
华顺容在这个时候出来就是为了来给挽儿抚琴?
展承天的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有些安慰,也有些委屈。安慰的是,挽儿终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委屈的是,挽儿可以见华顺容却是不愿意见他。
展承天带着疑惑走进去。殿内的人自是不敢阻拦,有了展承天的制止,也不敢通报。
玉嫣然的确是在桃夭殿中抚琴,而林挽阳……林挽阳在跳舞。
水阁之中,林挽阳的舞虽然美轮美奂,但是多多少少带着些许的胭脂味,让一般的大家闺秀心里不屑,认为那是勾,引男人的舞。
而此时的林挽阳,虽然还是那样一身简单的红衣,虽然还是些许妖冶的舞步。可是那乌黑的青丝和鲜艳的衣袖相互映衬着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清丽之感。
她的足尖在地面飞快的旋转,宽大的裙摆舞成绝艳的红花,一双没有穿鞋的玉足似花蕊,让人忍不住想要俯下,身子去触碰。
在水阁之中,林挽阳的舞是绚丽的,带着她一贯的固执。而此时的舞,热烈,而又阳光。
虽然此时是黑夜,虽然廊下还有无数的宫灯摇曳。可是林挽阳的舞,却是让人有一种时光错乱的感觉。
她不是在殿中起舞,她不是在黑夜中起舞。这舞应该是在阳光她,庭院中。
她的嘴角带着微笑,一次又一次伸出白皙如玉般的小臂。仿佛,天上正挂着最光明的太阳,她伸出小臂,一次又一次的轻挽阳光,携了时间最美好的光明来起舞。
挽阳,挽阳。展承天一直都知道林挽阳的名字是美好的,只是此时此刻,他方觉察出林挽阳的名字到底美到了何种地步。
她本应该是最阳光最灿烂的女子。她本应该是如现在这般在阳光下肆意起舞的女子!
琴音至,舞已终。
林挽阳的额上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她对着玉嫣然灿然一笑,直接用衣袖拭去额头的细汗,说话的声音里面带着喘息:“你可看清楚了?”
玉嫣然怔住了,抚琴的手指抬在半空之中,依旧保持着按下一个琴弦之后抬起的姿势。她没有想到,林挽阳最绝艳的舞,是这样的一场舞。
玉嫣然回过神来,喃喃道:“嫣然可以肯定,世间在没有任何一个女子的舞,可以及得上贵妃娘娘。”
林挽阳对这样的恭维并不在意,在颜乐楼里,多少的赞美她都听腻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可以抵挡得住展承天四年的温柔。只是……如今,她的心也不似先前那般坚定了。
林挽阳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坐在桌前休息,道:“你先歇息一会子,一会儿跳给我看。”
“贵妃娘娘……”玉嫣然犹疑,这样的舞,她为什么不亲自跳给皇上看?
林挽阳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似是不在意的道:“只有你跳出来了,才能真正的将宇文流光打压下去,而我,永远也达不到你跳出来的效果。”
林挽阳微笑着看着玉嫣然,说了一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话:“华顺容,你才是长公主心目中最应该登上后位的人。”
林挽阳长袖一挥,起身离开椅子,背对着玉嫣然,也背对着展承天:“既然是长公主的意思,我会遵照懿旨的。”
林挽阳的声音看似幽怨,却足够展承天听的清楚。她背对着玉嫣然和展承天道:“与打压宇文流光相比,其他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展承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桃夭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走在宫道上,正好遇到出来寻他的胡国伦。胡国伦担忧的看着展承天,小心翼翼道:“皇上,宴席散了。长公主的意思是,让您留在凤虹殿陪听蓝公主。”
展承天的嘴角弯了弯,脸上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他道:“好,朕这就回去。”
展承天心里不是不生气的,只不过他生的不是展千含的气,而是他自己的气,也是林挽阳的气:林挽阳可以对着玉嫣然笑的那样开心那样真诚,却不会对着他笑。林挽阳有那么美艳的舞蹈,不想跳给他看,却是要教给玉嫣然,让玉嫣然来讨他的欢心。
宇文亓心里想着,要尽快的让宇文流光诞下龙子。这样即便是展承天和展千含再也容不下他,他也可以起兵造反,拥立他的外孙为羌国的皇帝。
而展承天,虽然他对宇文流光的态度越来越好了,对于听蓝公主也越来越溺爱。可是每一次去凤虹殿,他的心中便越发的坚定了一个信念:除掉宇文家!
展承天不再来桃夭殿,林挽阳一直表现的淡淡的,听从锦润公子的吩咐好好的照顾自己的身体。闲暇的时候不是歪在美人榻上看书就是去水塘边喂鱼,看似活得异常自在,比受宠的时候还要开心。
香寒坐不住了,可是又不敢去问,生怕林挽阳再生气,影响到她的身体。
珍瑞看着也觉得似乎不太对劲。林挽阳不再问任何有关展承天的事情,反而专心致志的开始教着玉嫣然学舞,自己也跟着她学琴。
珍瑞曾私下里问过香寒,香寒看着林挽阳直摇头,皱着眉头道:“娘娘心里有分寸的,我们还是暂时不要管的比较好,免得娘娘生气。”两人就此作罢。
除了玉嫣然之外,这段时间与桃夭殿林挽阳接触最多的就是锦润公子了。
有时候,林挽阳听到笛音便会去水阁中找他。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吹笛一个听曲。
有时候,林挽阳不想出去,她就趴在美人榻上,将下巴探在自己的手背上,依旧静静的听曲。
不管锦润公子吹奏的曲子是什么,她听着总是感觉特别的舒心。
就算那日锦润公子的那一曲让她隐隐觉得后怕,可是再次见到锦润公子的时候,她依旧非常愿意去靠近他,依旧非常愿意认真的听他说每一句话。
香寒曾私下里跟林挽阳提过,说他们一个是皇上的老师一个是皇上的妃子,这样相处多了不好,会有人说闲话。林挽阳自己也知道,可是忍不住的,一听到笛音就想跑出去见他。
这日,林挽阳不想再歪在美人榻上看书。一直凝神听着声音,却是久久没有等到熟悉的笛音。她忍不住背着香寒跑出桃夭殿,去了水阁。
水阁之中空荡荡的,没有往日那道白色的身影,也没有那个独属于他自己的轮椅。
一开始见到锦润公子坐轮椅,她还以为他的双腿是残废的,见他可以起来走路,便更加的疑惑。后来才从展承天那里得知:锦润公子自小身体孱弱,走不了多久的路便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走不动了。他的师父便打造了这一架轮椅来给他用。
林挽阳坐在水阁之中的美人靠上,看着在风中摇曳的轻纱,心里闷闷的。在水阁里坐了好久,看着水面上的荷叶和荷花发呆。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在等锦润公子。只是,那人没有出现。
离开水阁,不想回桃夭殿,她便想去看看御花园里面的花。那样,或许会舒心一点。
没想到的是,她在御花园里面见到了锦润公子,锦润公子的旁边是展千含。
万花丛中,不知道锦润公子说了什么,展千含在他的身边笑得欢快。那样的笑容,她相信,便是展承天都很少见的。
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不自觉的也弯起嘴角。脸上一片温柔。那种温柔,比对着她的时候要好上千百倍。
心里觉得有些闷。林挽阳嘲讽的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傻。怎么就会觉得……锦润公子对她最好呢?锦润公子和展千含可是师兄师姐啊。更何况,锦润公子喜欢展千含,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挽阳,你真傻,你一个外人,挤在人家中间做什么?还希望一个跟你无缘无故的人心里牵挂着你?
林挽阳捂着胸口离开了。这次不是心疼,而是胸闷。特别是在想到自己和锦润公子无缘无故、自己已经没有亲人的时候,胸口闷的厉害,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原本是想要回桃夭殿的,只是在失神之间走错了路,到了别的地方。
打量四周,这个地方比较的偏僻,很少会有人来。林挽阳打消了回桃夭殿的念头,顺着小路直接往里面走。
越向里面越荒凉。就算是在白日里,也让人忍不住开始发颤。
林挽阳皱了皱眉头,想要回去,却发现有一个穿了太监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从灌木的另一侧走过去,神色慌慌张张。
林挽阳心中一凛:那个人好像有些眼熟。他究竟是想要去做什么?当下也不多想,直接跟了过去。
因展承天的妃嫔较少,所有宫中有很多地方都是空着的。只是这处地方,她在宫中四年,当真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林挽阳抬头看门上,本该挂着住所名字的匾额早已掉落了,走了两步才发现,原来是掉在了地面上。
林挽阳矮下身子拂去了匾额之上的灰尘,“稚园”两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林挽阳皱了皱眉头,这两个字,她好像也在哪里听说过。
林挽阳看着那太监进了一个残败的房子,她随即压低了脚步的声音,悄悄的跟上去,躲在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面往里看去。
看到那个人的面容,林挽阳才明白为什么觉得那个人熟悉。因为穿着太监衣服的那个人,真的是一个太监,还是那个因为调戏玉嫣然被她狠狠用簪子要了半条命的太监。
那胖太监在一个看似荒废了的衣柜前敲了“高低高”三下,低声道:“姑姑,我来了。”
林挽阳瞪大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衣柜的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老的女人,身上穿着最为普通的宫女的衣服。
胖太监从怀里面掏出一个包着东西的帕子,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是些常见的糕点。林挽阳弯了弯嘴角:没想到这个人还会照顾老人,只是,这个老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面?还要藏在柜子里,难道是怕见到人?
胖太监走了之后,林挽阳心中思量着也想要离开,没想到那老宫女并没有再钻到柜子里面去,而是从里面摸了半晌摸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灵位出来。
林挽阳向那灵位看去,上面并没有任何的字,只是一块黑漆漆的牌子。
老宫女将牌位恭恭敬敬的放下身子,自己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念念叨叨道:“娘娘,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小皇子平安无事。”
听到“皇子“二字,林挽阳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她下意识的就想到那个被展千含扔进水里淹死的小皇子展承胤。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之中冒出来:难道,当年的小皇子展承胤,并没有淹死?而是被眼前的这个老宫女给偷偷的救了下来?
林挽阳还想再听些什么,只是那个老宫女说完这句话便开始呜呜咽咽的哭泣,哭了半晌,擦了擦眼泪重新钻回柜子里面去。
回到桃夭殿,林挽阳一直心神不宁。那心神不宁里面还夹杂着一丝兴奋。皇宫之中,果然是隐藏了无数的冤魂。而这些冤魂,在不经意的时候就会猛然冒出来,找人偿命。
林挽阳在心底冷笑:展千含,这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娘娘,您怎么了?”香寒还是不放心,不知道她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回到桃夭殿中脸上便是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林挽阳歪在美人榻上,微微蹙了蹙眉,道:“香寒,你可听说过‘稚园’这两个字?”
香寒仔细的思索,最终摇了摇头:“没有。娘娘怎么问起这个?”
林挽阳刚要开口,珍瑞端着托盘进来,呈给林挽阳。是展承天每日要求林挽阳吃的补品。
看着林挽阳吃完,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跪在林挽阳的面前低声道:“娘娘,稚园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贞妃住的地方。”
林挽阳和香寒的眼眸暗了一暗。林挽阳道:“你继续说。这个贞妃是怎么死的?她……有没有孩子?”
珍瑞低着头,声音依旧很低:“贞妃是为先帝殉情而死的,她有一个儿子,是先帝最小的皇子。”
“叫什么?”林挽阳的声音已经严厉起来。
“展承胤。”
林挽阳缓缓的点了点头,跟她猜想之中的差不多。只是……还是觉得展千含,有点太狠了。
“先帝的小皇子是怎么死的?”
“溺水。说是奶娘抱着小皇子在水塘边看鱼,一不小心将小皇帝掉进了水里。当年长公主只有十岁,但是长公主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杖杀了奶娘。”
林挽阳看着珍瑞,挥手让香寒退下去,她道:“这件事情隐藏的这么好,定是被长公主给禁止了,你为什么还要说与我听?”
珍瑞一个头磕下去,声音无悲无喜:“娘娘如果觉得奴婢会连累到桃夭殿,奴婢愿意现在就去太舒殿向长公主认罪。”
林挽阳嘲讽的一笑:“你是皇上身边的人,我怎么敢动你?”
“奴婢的确是皇上身边的人,但是奴婢死去的妹妹,却是林府里的人。而且当年,奴婢的爹死时,奴婢不能回家料理丧事,是林夫人放了奴婢的妹妹回家,还给了她一锭银子。
珍瑞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来,双手递给林挽阳:“这是当时包银子的帕子。奴婢的妹妹见这缎子很好,便送给了奴婢。”
林挽阳从珍瑞的手中接过帕子,只看了一眼,她便确定,这上面绣花的针脚的确是出自她的母亲之手。而且当年,也的确是有一个在里面侍候的丫鬟求着她的母亲要出府。
林挽阳狠狠的攥住那块帕子,身体不断的颤抖。她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挥手,将帕子丢在珍瑞的脸上。
“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林家是禁忌,以后不要再提。掌嘴!”
珍瑞一句话未说,将帕子重新收进怀里,直接左右开弓打自己的嘴巴。她知道宫中危机四伏,也知道林挽阳如此小心翼翼是为了自保。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珍瑞用的力气很大,很快嘴角就被她自己打出血来。
林挽阳看着不忍:“停!下去,好好养伤。记得以后不可再提有关林家的半点事情。”
珍瑞应了一声退下去。
“香寒!”
“姑娘。”香寒看着珍瑞离开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
“稚园。展承胤。想尽一切办法去查,我要知道全部的信息,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展承胤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他现在在哪里。小心。”
“是!”香寒面上一凛。林挽阳说小心的时候,是提醒她不要被人察觉。而需要到她亲自提醒,这说明这件事情很严重。展承胤,姓展,那就是皇室秘辛了。
在林挽阳命人调查稚园和展承胤的时候,另一个消息传入京中:赫连辰收复芜城,并打下蓉巴的两座城池,带着蓉巴前来讲和的大臣,即将返回京城。
初林,要回来了。
林挽阳在桃夭殿中一连待了几天都没有出门。就算是有一次锦润公子在水阁之上吹笛,笛音传入桃夭殿,她依旧歪在美人榻上假寐。
她将那把匕首扔在了赫连家,她和他,从今以后是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林挽阳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出现了淩雨阁中的画面。赫连辰在昏迷之中依旧在叫着她的名字,他说:挽妹妹,对不起。
“挽儿,对不起。”声音乍然响在耳边,林挽阳心中一惊,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的蜷缩起身子来保护自己。
然后,她便看到了展承天那张担忧错愕的脸。她强扯了扯嘴角,缓缓的放松了身体,轻声道:“皇上。”
展承天依旧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他的脑海里面一直都停留着林挽阳身体一颤蜷缩起身子的画面:她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她怎么会这么害怕?仿佛随时都会有人要她的命!
“挽儿。”展承天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林挽阳的脸颊。他已经有整整四十二天没有触碰过她了。他很想她很想她。可是他又想给两个人留出时间来。他不想把她逼得太紧。
只是,这四十二天里,他无时无刻的不在想她。哪怕是在看到她教玉嫣然跳舞,让玉嫣然讨他欢心的时候,他的心里面依旧是想她的。
林挽阳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展承天。她没有忘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在见到展承天的这一瞬间,她的心里面突然开始害怕:如果展承天知道了她和初林的事情,他会怎样做?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的表情,心揪的厉害,想也未想,直接低下头去吻住林挽阳的嘴唇。他不要看到她那样的表情,他只想像现在这样感受她的存在。
展承天伸出胳膊,将林挽阳紧紧的抱在怀里:挽儿,挽儿,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留在我的身边才行。
林挽阳缓缓的闭上眼睛,默默的承受展承天的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展承天才将她放开。
而林挽阳,尽管红唇鲜艳,脸颊染晕,胸口不断起伏,明显的是醒着的。她却是一直都紧紧闭着眼睛,然后缓缓的喘息,最终恢复如常。
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她一直都是在美人榻上沉睡。
展承天看着她的脸,等了好久好久,最终还是失望的离开。
赫连辰回京是在九月中。展承天派了人出门迎接,场面很是浩大。京城百姓夹道相迎,当真是风光无比。
一身戎装的赫连辰骑在战马上,面带微笑。他的身边紧跟着的是赫连家收养的三小姐赫连初音。
关于赫连辰和赫连初音的事情,民间已是流传了好多版本,但无一例外的,都是美女救英雄,一曲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大家渐渐的忽略了两人是兄妹的事实,非常看好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甚至有人传言说,等到赫连辰打了胜仗回来,他们两个人就会成亲。
赫连辰听到那些流言,泰然处之。而赫连初音听到之后,心里面有小小的欢喜,随后是无法掩盖的悲伤。
她没有忘记,赫连辰在被重兵包围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让他坚持了下来奋起反抗。
她也没有忘记,在军营中的夜晚,赫连初音陪着赫连辰坐在草地上。赫连辰看着无尽的天地,声音低沉的对她讲:我此生只有两个愿望。保家卫国,以及,迎娶挽妹妹为妻。
挽妹妹,挽妹妹。
跟随在赫连辰身边这么多年,赫连初音对这个名字已经非常的熟悉,并且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感觉的。那种感觉,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有嫉妒,也有庆幸。
嫉妒的是,那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人,居然一直住在赫连辰的心里面。庆幸的是,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十四年。
一开始从赫连辰的口中听到“挽妹妹”这三个字的时候,她便跑着去问赫连夫人,赫连夫人脸色一白,将她训了一顿,警告她以后不可以再提起这件事情。
她感觉委屈,自己偷偷的掉眼泪。是赫连初轩拿了冰糖葫芦来哄她,然后告诉她,赫连辰口中的“挽妹妹”是他从小就定下的未婚妻子,只是在赫连辰八岁的时候,那个“挽妹妹”就死了。
赫连初音知道之后,因为赫连辰的深情而更加的动心。
后来意外的从赫连夫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性格与“挽妹妹”有几分相似的时候,赫连初音经过一段短暂的黯然期,对赫连辰更上心。
她心里想的是,既然那个“挽妹妹”已经死了,而自己又与她性格上有几分相似。赫连辰对她那么好,她乖乖的就先做那个“挽妹妹”的替身也不错。
她天真的以为,早晚有一天,赫连辰会真的对她动心。只是到了后来她才明白,她这个活着人,其实永远也比不上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尽管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四年,她依旧比不上。
不是没有伤心的时候的,只是,既然赫连辰喜欢在她的身上找到一点慰藉,既然自己那样活泼的性子可以让赫连辰开心一点。
那么,即便是这样,她也心甘情愿。
七岁那年,当她在饿的快要晕倒而赫连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她心中唯一的神。
她的活泼她的欢笑,只为他。
入京之后,赫连初音被派人送回了赫连府,赫连辰则是带着蓉巴讲和的大臣直接入宫觐见皇上。
同一时刻的桃夭殿,林挽阳在……跳舞。
没有玉嫣然,没有香寒,没有珍瑞,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穿绣花鞋,直接赤,裸着玉足站在庭院之中,抬头仰望着天上的天阳,伸手挽住那一缕阳光,然后……起舞。
这是真正的挽阳之舞,尽情绽放在阳光之下的舞。每一次勾手都挽尽阳光,每一次的挥袖都张扬灿烂。每一次的旋转都热烈奔放。
借一缕阳光,舞绚丽的生命。
在这寂静无人的世界里,在这灿烂的阳光之下,她竭尽全力的起舞,跳出自己心中的每一个念头。
这个才是……真正属于她林挽阳的舞。
一次又一次的勾手,一次又一次的旋转,世界都开始晕头转向,她的脚步终于慢慢的停下来,身子如飘落的花瓣徐徐倒地。
鲜红的裙摆在地面上绽放成最耀眼的花,漆黑的发丝肆意的铺展在她的身侧。林挽阳躺在地面上气喘吁吁。
她的脸上带着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里面却是绝望的如同噬人的深渊。
“初林。”她缓缓的动了动嘴唇,没有任何的声音。
在赫连辰回京之前,赫连夫人以探病为由,入宫觐见桃夭殿贵妃林挽阳。赫连夫人也不与她拐弯抹角,承认了当时的确是她在动手脚让赫连义一直找不到林挽阳。
赫连夫人对她讲:为了赫连家,我当年并没有做错。如果贵妃娘娘要怪,只能怪命运不济。林家的灾难,与赫连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说:贵妃娘娘如今已是皇上的人,又亲自解除了与初林的婚约,便应该与初林彻底的断绝关系,不要再有任何的往来,以免给贵妃娘娘造成麻烦。
她说:老爷和初林因为林家一直自责了十四年,不管怎样都应该抵的过贵妃娘娘心中的怨恨了。希望贵妃娘娘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林家。
如今的林挽阳自然是不必在意她说什么,她嘲讽的反击,道:“我自然明白我的身份,也知道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赫连伯母尽管放心。不过……如果赫连家真正的威胁到我的时候,我不在意同归于尽。”
她笑着对赫连夫人说:“赫连家在官场这么多年,不是一直都清清白白的。至于伯母的娘家,还比不上赫连家清白呢。所以伯母,挽阳知道自己的本分,也请赫连伯母记住自己的本分!”
林挽阳抬手,五指伸开,似乎是想要将阳光全部的握进手心里。她忽然又笑了,是大声的笑。笑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初林,从今以后,我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了。我跟赫连家……”她缓缓的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能放过赫连家,没有赫连家的支持,我根本就无法做我想做的事情。”
“初林,如果我们再相见,你能不能认出我呢?“
“初林,其实我很希望你一直在边疆的,其实我很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和他的母亲起冲突,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胁迫赫连家帮助她。她更不想让他看到,曾经他一直想要娶回家的“挽妹妹”,如今成了羌国人人唾骂的妖妃。
他的“挽妹妹”早死了,死在十四年之前。如今活着的,是只为了复仇的林挽阳。
林挽阳一直躺在地上,忽悲忽喜。没有注意到桃夭殿门口的那个白色身影,已经扶着墙站了很久很久。
锦润公子只是无意间路过桃夭殿,然后……似有意似无意的轻轻一瞥,便看到了这样一场美艳决绝的舞。
舞蹈虽然华丽,笑容虽然挂在她的脸上,可是锦润公子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后来,看到她倒在地面上,向上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他的心就紧了一紧。
想也未想,锦润公子直接走了进去,在林挽阳的身前矮,下身子。
林挽阳转眼看到她他,对他弯了弯嘴角,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直在笑。
“林娘娘,地上凉,你不能这样躺着。”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似乎是不认识他一样,笑吟吟的看着她。
锦润公子心中一颤,低垂了眼眸:“我扶你起来。”说着伸出手去,握住林挽阳的胳膊想要将她拉起来。他没有注意到,此时,自己连“林娘娘”这个称呼都省了。仿佛他们都是普通人,他只是路过,然后扶起在路旁跌倒的女子。
只是林挽阳的眼睛一直紧紧的盯着他,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一直在笑。没有任何的动作。
而他在门口站的时间有些长身体受不住,没将林挽阳拉起来,自己反而跌倒在林挽阳的身上,一只胳膊压在她柔软的肚子上。
锦润公子的脸一下子红了,林挽阳却只是盯着他笑。
“林娘娘。”锦润公子红着脸站起来。第一次,他因为一个女人被弄到这样尴尬的地步。心跳的有些慌乱,不知道为什么。
林挽阳猛然站起起来,盯着锦润公子看了很久,然后笑着伸手在锦润公子的脸上轻轻摸了一把,道:“真可爱。”说完整了整衣袖,径直进了寝殿。
锦润公子愣在当地。今天……非常的不对劲。而且他那个聪明的脑子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英宜看到锦润公子在桃夭殿,皱了皱眉,道:“公子,您怎么到这而来了?长公主正在找您!”
林挽阳打开窗子,看着锦润公子离开的背影。
在他的那张脸乍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林挽阳有刹那的恍惚,猛然就想到,如果林家没有出事,如果母亲顺利的生下了腹中的胎儿……
她就会有一个小,弟弟。她的小,弟弟也定会长成如锦润公子这般清秀的模样,跟在她的身后温柔的唤“姐姐”。
如果那个孩子活着该多好?至少她就有了一个亲人,至少她不会再像这般孤零零的一个人。
随后她低垂了眼眸,缓缓的摇头。还是现在这样好。林家的仇恨,只要她一个人背负着就足够了,世上不需要再添一个悲苦绝望的人。
林挽阳的身体缓缓瘫软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将头埋进膝盖里面。随后屋内响起阵阵抽气的声音。
她没有哭。因为她不会再掉眼泪。可是她真的,好难过。
香寒在珠帘之外看着,心疼却又不敢靠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姑娘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以前林挽阳是,说做就做,不管怎么困难,她也一定会做到,并且不顾及任何人的感情。可是如今……依林挽阳如今的这个模样,真的像是一个满怀怨尤的深宫冷妃。
可是,明明只要她一句话,皇上就会将她宠上天的。她何必要把自己弄成如今这个模样?
珍瑞看到了也是皱起眉头,她将香寒拉到一边,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道:“这是皇上让胡公公送来的给娘娘的,皇上一直在记挂着娘娘。”
香寒摇头叹气:“姑姑,我也知道皇上记挂娘娘。只是……如今就算是我跪在娘娘面前说话,她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珍瑞皱眉。暗自思量,要想着办法让皇上和娘娘重新和好才是。
她几乎是看着展承天长大的,所以看到展承天不高兴就会心疼。因为林家的关系,看到林挽阳这个样子她也心疼。总觉得这两个孩子不应该这样的。
珍瑞思量着,便抽了个时间去找奉冶殿的胡国伦,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比较长,也算是相互照顾的好朋友。
胡国伦盯着紧闭的殿门也是直摇头,道:“我们做奴才的伺候好主子就是了。这件事情,管不得。”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管砸了。
有一次他不过是稍微的提了一下桃夭殿,展承天便开始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抬腿就将他狠狠的踹翻在地面上。
花园的亭子之中,展千含看着锦润公子失神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唤了一声:“师兄?”
“恩?”锦润公子回过神来看她,面色赧然,“什么?”
展千含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方才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师兄,你在想什么?”
锦润公子对她一笑,随即转移视线不与她对视,道:“没什么。你那边的安神香应该用的差不多了。”
不等展千含答话,便从袖中掏出一支小瓷瓶来,放在展千含的身前。他是侧身对着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花丛里。
“以后你赏林娘娘安神香的时候,用一般香的就可以,只要在安神香的表面涂抹此药粉,功效与先前一样。”
展千含皱眉看着锦润公子,方才他去了哪里,英宜都已经告诉她了。她也未说什么,拔掉塞子将药粉抖在手心一点,低头就要去嗅。
“你做什么?!”锦润公子皱眉,猛地起身将展千含手中的药粉打散,“你不是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为何还要自己沾染?!”
展千含一怔,看着锦润公子抓着她手腕的手,怔了一怔,颤颤道:“我不过是想要看看与之前的有什么不同。”
被锦润公子盯得不自在,她装作若无其事的别过脸去。
锦润公子叹了口气,见她腕上被自己抓出了红印。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面,轻柔的为她按摩。
“弄疼你了。”
展千含回头看他,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下留下阴影,看到他脸上想要隐藏的落寞和忧伤。
展千含看着他缓缓的开口:“师兄,除了承天之外,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我不愿意,我们之间因为一些事情而产生隔阂。”
锦润公子握住她的手轻轻颤了颤,随即笑道:“师姐,对于锦润来说,师姐永远是锦润最亲的人。”
他说的这句话是真的,但是……他装作无意的低垂了眼眸。他不想帮着师姐去对付桃夭殿的林娘娘,也不想看着那个决绝起舞的女子一辈子都没有孩子。
若果那安神香继续用下去的话,不仅会让她此生再不会受孕,还会影响到她的身体健康。他……不想看着她变成宫中最凄惨的模样。
她只有十年的时间可以活了。如果按照她现在这个样子折磨下去,恐怕是四年就能够把自己的命给糟蹋进去。
原本就活不长,还要阻断她的子嗣,那样对她太残忍。他不忍心。
轻轻的一闭眼睛,他的脑海之中便会出现林挽阳的那一场决绝之舞,还有她的身子如凋零的花瓣般倒下去的无助,以及,她那看着让人揪心的笑。
“真可爱!”脑海中猛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他的脸不禁又红了。他……喜欢林挽阳说这话的语调,也不排斥,林挽阳对他脸上的那一拍。
展千含碰他和林挽阳碰他,这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展千含如今距他近一些,他会觉得心跳的厉害,那是心动的感觉。而林挽阳的触碰,让他觉得心里面温暖。就像是,他又多了一个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
他是个孤儿,自小孤苦无依。在他眼里,“亲人”就是师父和师姐。只是最近这几年,他才对展千含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师兄?”展千含皱眉又唤了他一声,“师兄你怎么了?”
锦润公子轻轻的摇了摇头,笑道:“突然觉得有些倦,我想回去休息了。”
展千含看着他,点了点头,吩咐人送他回太舒殿。
“英宜,师兄在桃夭殿到底看到了什么?”
英宜跪在展千含面前:“奴婢找到公子的时候,公子就是站在桃夭殿院子里面发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林挽阳呢?那个时候林挽阳在哪里?”
“贵妃娘娘在屋子里面,奴婢去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贵妃娘娘。”
展千含抬手示意英宜起来:“这件事情,你还是要留意一下。不要让师兄和林挽阳有过多的接触。”
展千含皱着眉头走出亭子。师兄对她的心思她知道,这就排除了师兄看上了林挽阳的可能。只是……师兄为什么要对林挽阳这样呢?师兄自从第一次见到林挽阳,似乎对林挽阳一直存在偏袒和维护。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方走出几步的路,便听得有刀剑之声。展千含面上一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长臂一展,脚尖在地面上借力,纵身飞奔了过去。到了声音的源处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在宫中比武。
“见过长公主!”宫女、内侍纷纷对着展千含行礼。展千含整了整衣袖,做出一副端庄的模样来,轻抬手臂,道:“起来。”
“皇姐。”展承天对着展千含微微点头。
展千含笑着应了一声,看向中央正在比试刀剑的两个人。两个人都很年轻,其中一个人着了一件普通的浅蓝色长衫,另一个人则是蓉巴的服饰。
此时的两人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展千含的到来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
“蓉巴的禾图在战场上输给了赫连辰,心里不服气,要与赫连辰比武。”展承天在她的耳边解释。
展千含点了点头,看着场中的赫连辰刚刚拆解了禾图一个刁钻的攻势,然后挥剑反,攻。剑势凌厉、呼呼有风。却是只见刺眼的白光看不到长剑的真身。
“没想到赫连辰将军的功夫居然高到这种地步,真是难得。”战场上领兵作战的将军,骁勇善战那是必须的,但是却很少有人的武功能及得上赫连辰。
“有机会,我真想亲自跟他切磋一下功夫。”此时的展千含虽然还是端庄的模样,但是眼睛已经全部睁开,看着赫连辰,眼睛里面满是雀跃,似乎恨不得马上就要举剑跟赫连辰去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展承天看着展千含的模样倒是微微笑了笑,突然就说了一句话:“皇姐觉得……赫连辰如何?会不会比得过皇姐?”
展千含点了点头,道:“此人不简单,将来定是大才。只是莽撞了一些,不懂如何在朝为臣。不过,时日久了,他自然会明白的。”
展承天的眼睛眯了一眯。他的皇姐太厉害,从没见过她夸人。看来这个赫连辰让她很满意。
在展千含没有察觉的时候,展承天已经动了心思:皇姐一直未嫁,这个赫连辰,倒是个可以考虑的人选。
两人说话间,场中的比武已经结束。赫连辰将长剑指向禾图的咽喉。而禾图手中的兵器早已在前一刻被挑飞。
禾图也是光明磊落的汉子,输了也不恼,道:“我输了,赫连将军的功夫,禾图佩服!”
剑光一闪,刷刷有声。赫连辰将长剑收鞘,走到展千含的面前单膝跪下,道:“微臣赫连辰见过圣荣长公主。”
“起来。”展千含伸手虚扶一把。声音里面带着笑。这个人掌握好了,对于打压宇文家很有用处。
长袖飘过,有淡雅的香气。
赫连辰的眉头一皱,就是这个味道!
在淩雨阁之中遗失在他身边的那块绣帕上,便是这样的味道。是安神香的味道,却又与普通的安神香有些许的不同。看来,在淩雨阁中救他的人,真的是圣荣长公主。
“谢长公主。”赫连辰站起来退到一边。眼眸微垂,乖乖站着。丝毫看不出之前擅闯桃夭殿时的鲁莽。
展千含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看来这几个月的磨练效果还是很不错的,整个人成熟了不少。
赫连辰是微低着头的,但是依旧可以看到他英俊的脸庞、英气的秀眉以及深邃的眼眸。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而他高处半个头的身高,居然让展千含觉的有些许的压迫感。
禾图在展千含的面前微微弯了弯身子,道:“据闻羌国圣荣长公主十二岁即入战场杀敌,本以为是长的如同我蓉巴的男人一样彪悍,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漂亮这么温柔似水的女子。”
顿了顿向旁边的赫连辰问道:“温柔似水……你们羌国是这么说的。”
赫连辰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展千含微微的皱眉,蓉巴的人都如此无礼么?羌国尚未出嫁的女子,怎容许他如此议论?
不过她也不是特别矜持的人,刚想笑一笑了事,没想到禾图又道:“不过圣荣长公主为何至今还没有嫁人呢?若是在羌国没有中意的男子,我蓉巴……”
展千含重咳了一声,将禾图的话打断,敛眉对展承天道:“皇帝,我累了,先回太舒殿了。”
经过赫连辰身边,展千含顿了一下,微笑道:“若是有时间,将你们赫连府里的三小姐带过来让我瞧瞧。她的事情我听说了不少,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我想亲眼见见她。”
禾图此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展千含不高兴走了。在他眼里,这样能上战场征战又如此端庄温柔的女子,倒是很配他们蓉巴的王子。虽然年纪稍微大了那么一点,但是他们蓉巴是不会在乎的。
“皇上,如果长公主嫁给我们蓉巴王子,定不会委屈了长公主的。“
展承天看着禾图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眼中的责备一闪而逝,摇了摇头,道:“禾图将军应该也知道,皇姐是朕唯一的亲人,朕怎么舍得将皇姐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禾图点了点头,道:“也对。只是,皇上,如果羌国还有如同长公主这般美丽又英姿飒爽的女子,禾图还是希望可以嫁去我蓉巴,我们王子最欣赏这样的女子。”
展承天点了点头:“朕会考虑的。”
赫连辰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的听两个人说话。心中想的却是赫连初音身上的伤。
在芜城周围寻找他的时候,赫连初音不小心一脚踩滑,滚落下一个满是坚石的山坡。
虽然赫连初音一直说没事,但是他知道她究竟有多疼。那样娇嫩的身体,怎么经得住嶙峋坚石的碰撞?他记得以前玩闹的时候,赫连初音不小心碰到手,都会对着他喊半天的疼。
展承天看他蹙眉沉思的模样,以为他是离家几月思念父母,便道:“赫连将军带禾图将军出宫去。晚间朕会亲设酒宴为禾图将军接风。”
赫连辰道了声是,带着禾图离开。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展千含就冷了脸,此时回到太舒殿中,一怒竟将珠帘扯下。连着的金线被挣断,翡翠的珠子“啪啪啪”在地面上四溅开来。
“公主……”英宜赶紧上前查看她的手掌。掌心已经被金线割开了一道细细长长的伤口,有血丝正缓缓的渗透出来。
英宜连忙吩咐宫人拿伤药,心疼道:“公主,你怎么……”
展千含紧紧抿着唇,将头转向一边。
英宜到口的话就这么生生的咽了下去。如今展千含已经二十四岁,至今没有出嫁,外人是怎么看的,她也知道一些。她更加知道,这是展千含心中的一块隐痛。
“公主,小心您的手。那个蓉巴蛮子不懂规矩,公主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展千含用力将手挣脱开来,皱眉道:“下去。不要打扰我!”
英宜皱眉,踌躇了片刻,还是离开。
展千含咬了咬牙,一脚踹出将身前的桌子踹歪了一点。愤恨的坐在椅子上,撑着额头无奈的叹气。
她也不想这样的,她也不想让自己变成这样没人敢要的女子。可是如果她不是这样,早在十四年前她和承天就会一起死了。哪里还有这展家的江山?!
重重的一拳捶在桌子上,茶壶茶盏都震了一震。居然说她是嫁不出的老姑娘!明明是那些男人眼光没有能力!身为男人还比不上她这样一个女人,他们有什么资格去嘲笑她看不起她?!
展千含冷哼:“一群废物!”
“是那些人没有眼光。”锦润公子掀开珠帘走进来,在展千含的身边坐下,“那些人究竟如何你又不是不清楚,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师兄。”展千含皱眉看着锦润公子。虽然知道是那些人没有眼光。可是在这样的时代里,在“男尊女卑”的大环境之下,身为长公主的她二十四岁还没有嫁出去,到底是皇室的一种难堪。
她就算是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也要顾及整个皇室的名声。
其实,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展承天是亲自给她指过一门亲事的。只是那人听说皇上要让他娶十二岁即上战场杀人无数的长公主之后,从此称病不上朝,最后装不下去,居然辞官了。
这还不是最让她生气的,最让展千含气愤的是,那个人居然……在一年之后娶了一个青楼的头牌做正室!
展千含当时听闻怒不可斥,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只允许她看不上别人,怎么允许别人嫌弃她?如今还被一个青楼女子给比下去!
她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在太舒殿中挥剑劈了一张桌子,骂“男人无眼”。从那以后,就更没有人敢娶她了。以至于拖到了现在。
“师兄,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差劲到整个羌国就没有一个人肯娶她?
锦润公子微微摇头,看着展千含的眼睛里面全是怜惜和柔情。他道:“在羌国,不说女子,有哪个男子能比得上你?”
“没有!”展千含立即回答!除了今日见过的那个赫连辰将来有可能会超过她,在年轻的一辈里,真的没有哪个男子能够比得上她,更别说女子。
“这不就是了。男人都是自大自私的,往往以自我为中心。不是你不好,而是你太好了。世间男人往往宁愿娶一个软弱的没有一丝骨气的女子来彰显自己的尊贵地位。也不愿意娶一个巾帼英雄。因为他们担心被妻子衬托出自己的无能软弱。”
展千含狠狠握起拳头,抿唇道:“是那些男人无能!我堂堂羌国长公主,岂是他们那些无能小儿能够配得上的?”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千含,是那些男人自私怯懦,不是你不好。”
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千含。”当今世上,敢如此叫她名字的,也就锦润公子一个人了。
展千含随即想到自己答应过锦润公子:如果四年之后嫁不出去,她就嫁给锦润公子。
展千含怯弱的看着锦润公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问道“师兄,你怨不怨我?”
锦润公子微笑着垂了眼眸,道:“感情原本就没有对与错,只有喜欢不喜欢。我对你……并不一定要求你就对我有那样的感情。但是千含,如果四年之后你真的愿意嫁,我就真的愿意娶。”
锦润公子反手握住展千含的手:“娶了之后,我就会真正的拿你当做我的妻子来对待。”
所以,千含,如果你真的想嫁,那就做好身为人妻的准备,我绝不对会守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而什么都不做。就算是我的身体不好。你愿意嫁,我就绝对不会放手。此生不会放手。
展千含看着锦润公子坚定的眼神怔了一怔。眉眼低垂,缓缓的靠在他的怀里。以前的时候都是自己带着他,如今换成他来守护她。
“师兄,四年之后,等到你十八岁,我会好好的做好你的妻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好。”锦润公子抬手揽住她的腰,垂首看着她的美丽容颜,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简单的触碰,然后离开。
展千含在锦润公子的怀里缓缓的闭上眼睛:其实,这样也很好。女子嫁人,不一定非要嫁给自己喜欢的,而是要嫁给对自己最好的。
至今她都没有遇上喜欢的男子。这样嫁给师兄,也算是很幸福的了。
入夜,不论是大臣还是侍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奉冶殿里面的宴席之上。林挽阳借口自己身体不适要早早入睡,换了一件普通的衣服出了桃夭殿。
关于稚园和展承胤的事情,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再加上无人胆敢提起,至今还没有一丝的线索。她想着趁今夜这个机会再去看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依照先前的记忆寻到稚园,林挽阳找到那个残败的屋子。里面漆黑一片,外面有月光也很是阴暗。
林挽阳刚想推门进去,却发现旁边有一条人影闪过。速度很快,几乎不易被人发觉。林挽阳心中一惊,僵直的将身子贴靠在墙边上不敢再动。那人的功夫,不弱。她是打不过的。
难道还有人发现了这里的秘密?是谁?是展千含还是展承天?还是锦润公子?
林挽阳紧紧贴在墙上,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待了半晌,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微微的皱眉,试探着迈出了一步,确定周围没有人了,渐渐的放下心来。
轻轻的推开门走进去,借着门外的月光打量:这里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依旧很是杂乱,到处都是尘埃和蜘蛛网。那个柜子依旧在,只不过上次的柜子是立着的,这次却是歪着的。
“咚咚咚”,林挽阳按照高低高的节奏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抬手再敲,却发现那柜子的一扇门自动的开了,然后从里面掉出一条裹在乌黑袖子里面的苍老的手来。
那真的是掉,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从里面滚出来一般。
林挽阳提了心依旧被吓了一跳,身子忍不住颤了一颤。
林挽阳紧紧的盯着那只手,随时做好应对攻击的准备,却再也没有了声音。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去试探,发现那只胳膊已经冰凉僵硬。
死了?!
林挽阳皱眉,将柜子的门全部打开,拉着那只手将人拖出来。
是她那日见到的那个老宫女,不过此时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林挽阳皱着眉头检查尸体。尸体保存完好,身上没有任何的伤痕,脸上的表情也是安详的,没有任何的痛苦。看来是自然死亡的。只是才不过几天的时间,一个人不会这样死。
再仔细检查,发现她的手指有轻微的黑色,是中毒。
林挽阳的眉头皱的更深。隐藏在深宫的一个老宫女,就算是想要杀她也不必下毒,即便是下了毒,为何又要将尸体留在这里还藏进柜子里呢?若是哪一天被发现,岂不是麻烦?
而这样的中毒……捏开嘴巴,长时间没有漱口的人嘴里很臭,但是林挽阳依旧闻到了一丝糕点的味道。
用糕点来毒杀人。只是能够死的这样安详,怕是慢性毒药。这样的法子杀一个隐藏在柜子里面的老宫女,实在是太过麻烦。
林挽阳思索着,探在尸体上的手猛地一顿。她皱眉将老宫女的衣襟打开,什么都没有发现。再一摸,“哧拉”一声将衣服撕开,从里面掉出一块东西来。
捡起一看,却是半块的玉佩。看玉质,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宫人用得起的。就算是长公主身边的英宜,怕是也没有这样好的玉。
林挽阳微微弯了弯嘴角,看来今夜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只是,根据半块玉佩找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当年的展承胤只有两岁,如今十四年过去,如果活着的话就应该是十六岁。
林挽阳的脑海之中闪过一道亮光,她的身子僵了一僵。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就想到了锦润公子。随后自己摇头否认,锦润公子还是太小了一些,年龄不符合。
林挽阳低头走着,脑中一直在想着如何根据半块玉佩来找人,一不小心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林挽阳皱眉:“你……”
没有说出口的话被她生生的咽下去。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逃跑?还是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赫连辰打量着林挽阳:面容清秀,眼角带着些许的风流妩媚。身上不是宫女的衣服,但是因为太过简单,也不像是宫里的哪一位妃嫔。
只是……赫连辰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在心中有些什么东西想要冒出来,却是怎么抓也抓不住。
“这位姑娘是……”赫连辰迟疑着开口,“在下可曾见过姑娘?”
在下可曾见过姑娘?
无数花花公子调戏美人都会用这句话。若是在颜乐楼,林挽阳可以几句话就能够巧妙的推脱掉。可是如今不是在颜乐楼,她面对的也不是花花公子。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赫连辰:他是认不出她了。这样不是很好么?
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赫连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将她看的再仔细一些。
林挽阳因为他的这一步顿时回过神来,想也未想转身就跑:她不能再见到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姑娘!”
赫连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抓住她的手腕。这个女子为什么会这样?见到她转身就跑?如今蓉巴使臣正在宫中,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你是哪个主子身边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林挽阳皱眉想要将手腕挣脱出来,奈何赫连辰的力气实在是大,不管她怎么用里都是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林挽阳低下头一下子咬在赫连辰的手腕上,趁着赫连辰吃疼的功夫挣脱开来,看也不看就向着背离的方向跑去。
赫连辰怔怔的看着手腕上的牙印,思绪猛的就回到十四年之前。
那个时候他和挽妹妹刚刚许下婚约,六岁的林挽阳已经知道不好意思,见到他就跑。他伸手将她抓住,她就低下头来咬在他的手腕上。
赫连辰对着林挽阳消失的地方看了半晌,最终沉默着返回宴席。他忍不住嘲讽的笑了笑,就算再思念那又怎样?到底是他没有能够保护好她。
赫连辰看着坐在首位的展承天,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皇上喜欢桃夭殿的林贵妃,便可以将她宠上天去。而他……
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有巴结他的人纷纷举着酒杯过来。赫连辰来者不拒,面带笑容的一杯一杯喝下去。
宴席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喝醉了。好在酒品好,醉后不吵不闹不打架,直到回到府中,下人将他扶回房间,他才忍不住俯身吐了出来。
赫连初音见到他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心疼,整夜守在他的身边拿了湿帕子为他敷脸。
赫连夫人本是觉得不妥,但是因为赫连初轩也在,也就随她去了。
到得半夜,赫连辰挣扎着起来要喝水。赫连初轩扶起他一盏茶灌下去,他却拉住了旁边赫连初音的手低声唤了一声“挽妹妹”。
赫连初音若无其事的扭过头去,赫连初轩依旧看到了在她的眼角飞落的泪珠,他叹了口气,道:“初音,回房去歇息。我会看着他的。”
赫连初音想要继续留着,但是担心自己失态,点了点头走出去,轻轻的关上雕花木门。
赫连初轩在心里面叹气:初音,你怎么就这么傻,十多年了都没有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么?叹完气之后,视线却在赫连辰手腕上的红印上僵住。那是……牙印。
赫连初轩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他遇到了谁?林姐姐?如果真的是这样……
赫连初轩考虑半晌,将赫连辰交给下人,自己出门去找赫连义。如今已经不是十四年之前,一个不留意就会赔上整个家族的性命,而林姐姐,赫连家也是绝对不能看着她再出事的。他要和父亲一起想办法,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
林挽阳挣脱了赫连辰之后并没有跑回桃夭殿,而是紧紧抱着自己坐在了花园的一颗树底下,将头埋进双臂之间。香寒和珍瑞不放心亲自出来找,才将她带回桃夭殿。
“姑娘怎么了?”香寒还是忍不住问。姑娘不是去稚园了么?怎么这副模样?
林挽阳摇了摇头,从怀中将那半块玉佩放在香寒的掌心里面,道:“你去查查这块玉佩的消息,看能不能通过这半块玉佩找到展承胤。”
林挽阳躺在美人榻上,给自己一点时间平复见到赫连辰之后的澎湃心情,开始仔细思考稚园里面的事情。
就算是那个老宫女被发现有人想要杀她灭口,也不应该用慢性毒药这种方法。更何况那个胖太监看起来并不想要杀害这个老宫女。如果想要杀的话,没有必要对着一个没有任何名分地位的宫女那么尊敬。
为什么会这样么?林挽阳皱眉。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除非……
林挽阳猛地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心中一紧,道:“香寒!”
“姑娘,怎么了?”
林挽阳闭了双眼,双手握拳支撑在美人榻上。希望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如果是的话……
“你可还记得当初被我在榴园用簪子刺过的那个胖太监?”
香寒想了想,点头。在宫中做事,她一向是小心谨慎的。那晚林挽阳一身是血的回来,她就去调查了一番。
香寒皱眉道:“奴婢查过了,那个太监没有问题。只是一时的色迷心窍,不足为惧。”
林挽阳摇了摇头:“不是。你去查一下他现在在哪里当差。认真去查一下,谁……被下了毒。是慢性毒药。”
香寒面色一凛,道了声是退出去。
林挽阳重新躺回美人榻上。如果不是胖太监有意毒害老宫女,那就是无意。那么,最大的问题就出在糕点上。有人在糕点上下了毒药,想要毒害别人,却不想被胖太监偷了去送给了老宫女。
林挽阳想要知道的是,下毒的人想要毒害的究竟是谁?这一切,又是谁在背后动的手?抿紧了嘴唇,暗暗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大事。
她现在心中最担心的是玉嫣然。因为目前玉嫣然看似最得宠。别人下毒害她那是很有可能的。她暗自恨自己没有注意到,心里又在纠结这毒下了到底有多久了,还有没有挽回的方法。
等不到香寒的消息,林挽阳就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叫了珍瑞跟着她去锦绣阁走一趟。她已经有几天的时间没有见到玉嫣然,要亲自去见一见她她才放心。
“你们家主子呢?”
林挽阳到得锦绣阁,却被挡在了门外。珍瑞皱眉道:“还不让华顺容出来迎接?”
林挽阳似笑非笑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月薇和希珠。这主子还没怎么着呢,奴才倒是端起了架子耍上了威风。
“回贵妃娘娘的话,我家主子最近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贵妃娘娘若有事,直接吩咐奴婢即可。”
在这深宫之中,月薇最不喜欢的人就是林挽阳了。因为不忿林挽阳长得不如玉嫣然却比玉嫣然得宠。因为在玉嫣然得宠的道路上,林挽阳是最大的阻碍。
她此次将林挽阳拦截在外面,一方面是想试试这位贵妃娘娘的底线,另一方面,是担心来者不善。
林挽阳听到“身体不适”二字心中一颤,再看到月薇的表情,她心中的想法也猜到了几分。“珍瑞,去太医院请太医,记得多请几位。皇上有事,就不要打扰了。”
说完绕过月薇和希珠走向殿内。
“贵妃娘娘……”月薇想要伸手抓住林挽阳的下摆,看到林挽阳的眼神,不自觉的就将手收了回来。
林挽阳一声冷笑:“如果你真的是为你家主子着想,就别挡我。”
林挽阳进入殿内,吩咐月薇将锦绣阁所有的糕点全部端上来,让希珠带着她去寝殿。
月薇以为林挽阳在给她下马威,虽是心中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林挽阳掀开帘帐去看玉嫣然。玉嫣然正在睡着,耀眼的容颜异常的引人注目,白皙的脸颊在锦被的映衬下有一种柔弱的感觉。
很小的时候,周围的人便说嫣然是个美人坯子,如今长大了,当真是容颜绝世。
希珠想要将玉嫣然叫醒,林挽阳抬手阻了。放下帘帐拉着她到一边,低声道:“你家主子睡了有多久了?”
希珠被林挽阳的动作给惊住了:这就是让皇上宠了四年的林贵妃?这就是月薇姐姐心中最忌惮的人?这不是对人很温婉的么?
“说!”
林挽阳一声厉喝,将希珠的想法顿然打破:原来这才是贵妃娘娘的真面目。
希珠看了一眼更漏,小心翼翼道:“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
“恩,将近有十天了,我家主子最近比较嗜睡,有时候便是中午……”
希珠突然不说话了。她再单纯,也是在玉家的奴才堆里混过的。脸刹那间苍白:“贵妃娘娘……”
林挽阳冷哼,背转过身,负手道:“你们这些陪嫁的丫鬟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若是华顺容的身体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说向别人交代,你自己饶得过自己吗?”
“贵妃娘娘,我……”
外面响起珍瑞的声音:“娘娘,太医到了。”
林挽阳一挥袖走出去,在首位上坐下。桌上,已经摆放了十数盘糕点,各种各样,煞是好看。
林挽阳不去看跪着的太医,对月薇道:“这当真是锦绣阁所有的糕点?你没有欺瞒本宫?”声音清冷,带着迫人的威严。
“回贵妃娘娘,顺容所有用过的糕点,都在这里了。”
林挽阳点了点头,笑了一笑,声音却是瞬间变得冷厉下来:“本宫说的是锦绣阁所有的糕点。可是听明白了?”
“贵妃娘娘……”
“还不快去!”说话的是珍瑞。在宫中多年,从林挽阳的行为,事情她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看来是有人给玉嫣然下毒。
四个太医跪在地上,心中皆知,今天林贵妃动了气,这脉怕是不好请。
林挽阳面无表情的看向跪着的四位太医,声音冷冷清清,没有任何的情绪:“各位都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医术必是极好的。本宫今日想考一考各位太医。你们可有意见?”
四人心中一凛,不知林挽阳究竟想要做什么。却也不敢说有意见。一个个叩头说“不敢”。
林挽阳点了点头,道:“华顺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各位太医就为华顺容请脉。一个一个来,不要交流。各位太医依次进去请脉,把结果和相应对策都写在纸上,本宫看看,是不是一样。”
宫中势力盘根错节,分不清楚究竟谁是谁的人。如此诊脉,倒是一个比较妥帖的法子。
林挽阳靠在椅子里面喝茶,不断的拿着盖子撇茶叶末子。盖子碰到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一下一下,让跪着的人觉的心惊胆战。
太医一个个的诊脉,出来之后在桌前写下自己的答案。林挽阳一一看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点了点头,道:“好。很好。”
四个太医却是异常的紧张,不知林挽阳说的是实话还是反话。
玉嫣然披了一件衣服搀着希珠的手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林挽阳盈盈一拜:“贵妃娘娘找嫣然有何事?”
林挽阳让希珠搀着玉嫣然在她旁边坐下,浅笑道:“无聊,出来走走,就走到妹妹这里来了。这四个人……”
四个太医被林挽阳一指,更加心惊胆战,身体都开始忍不住发抖。四年里,他们已经怕了林挽阳。或者说是怕了因为林挽阳生气而带来的后果。
“他们四个人的医术都很好,给妹妹诊脉的结果都一样。”
站着的四个人在心中松了口气:幸好。
林挽阳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道:“辛苦各位太医了,桌上的这些糕点就赏你们了。就在这里,让本宫看着,全部吃下去。”
四个太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玉嫣然顺着林挽阳的视线看去,满满一桌子的糕点,还是盘子摞盘子,呈金字塔型。全都吃下去……
“贵妃娘娘……”玉嫣然看向林挽阳,“这些太多了,怎么吃得完?”
林挽阳支着头想了想,道:“也对。既然这样的话……”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就每一种糕点吃一口。记着,你可以吃的少,但是必须每一种都吃。珍瑞!”林挽阳伸手一指月薇,“还有你,侍候四位太医吃糕点,记着,这是本宫和华顺容赏你们的,若是做不到,那罪名……各位可要想好了。”
林挽阳笑着冷哼了一声,身体放松,歪在椅子里。好整以暇的等待着看好戏。
“娘娘……”四个太医齐齐跪在地面上,“砰砰砰”在地面上叩头。
“本宫时间有限。吃!”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粉碎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贵妃娘娘,这是……”玉嫣然依旧不解。不明白她怎么就发了脾气,还是在自己的锦绣阁发脾气。
林挽阳皱眉看着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在深宫生存下去?!冷声道:“你只管看着便是。”
四个太医颤着手指从盘子中拿起糕点,每一块都小心的咬了一小口,等到第四盘的时候,其中一个太医终于忍不住,直接跪在林挽阳的面前,叩头道:“贵妃娘娘饶命!这……这……这糕点吃不得啊!”
玉嫣然脸色苍白的站起来,指着太医的手指不断的颤抖:“你,说什么?”
说话间,另一个太医也忍不住,直接跑出门外开始呕吐。剩下的两个人都惨白着脸跪在林挽阳和玉嫣然的面前。
玉嫣然僵硬的转身,回头看林挽阳:“这糕点里面有……”她还是不敢相信。可是太医的表现让她不得不信,还有曾经的污蔑……
她不是不知道宫中险恶,她不是不知道别人会害她。她已经很小心了。可是……
玉嫣然颓然的坐回椅子上,眼睛一闭,泪水便掉落下来。“为什么会这样?”
林挽阳看也未看玉嫣然,随手指了一个太医道:“你说。”
那太医颤颤巍巍,惶恐道:“这糕点里面下了慢性毒药,量很少,一时不会有什么情况出现,但是若是长期下去……”
“如何解救?”
“华顺容吃的并不多,只要微臣开一方药,过上几天就没事了。”
林挽阳挥挥手,一指月薇:“你去跟着太医抓药、煎药。”然后对其他众人道,“要跪着的出门到外面跪着去。没用的奴才,本宫看着心烦。”
殿内只剩了林挽阳和玉嫣然两个人。玉嫣然对着林挽阳福了福身:“您又救了嫣然一次。”
林挽阳冷笑,只留一个背影给玉嫣然:“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还犯这么愚蠢的错误,那你就自己用白绫吊死在这锦绣阁里面。反正这深宫里面不多你一条冤魂。”
玉嫣然轻轻的点了点头,目光迷茫涣散,身体缓缓瘫软在地上。
泪水还是没有止住,大颗大颗的从眼睛掉落。林挽阳看着她皱了皱眉头: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那个老宫女的意外身亡,她根本就不会发现这个。到时候……
林挽阳用力甩袖,走到玉嫣然的面前矮下身子,抬手钳住她的下巴:“这里是皇宫,不是玉家!如果你只知道一味的掉眼泪,那就趁早滚回玉家做你的千金大小姐!”
林挽阳将她的下巴甩到一边,用力甩袖大步离开。
玉嫣然伏在地上睁大眼睛,伸手用力的抹去脸颊上的眼泪。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眼泪终于是止住了。
月薇和希珠跪在她的面前,自觉的掌嘴。一个一个都将脸颊打的通红。
“别打了。”一说话,玉嫣然的泪水又掉落下来。月薇跪着爬到玉嫣然身边,泣道:“小姐,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软心肠了。这宫里面的人都是会吃人的。您若是心肠太好了,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给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月薇这话说的有些狠,玉嫣然的身体然不住颤了颤。
希珠道:“小姐,我们以后千万要小心了。这一次若不是贵妃娘娘……”
“什么贵妃娘娘!”月薇冷眼看向希珠,“说不定这次的毒就是她下的!是她自己想要毒害我们娘娘!”
“怎么会?月薇姐姐,我觉得贵妃娘娘人很好,你……”
“在这宫里,有哪个人是真正好的?人人都想让我们死!”
玉嫣然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是贵妃娘娘。她不会害我。”没有原因,只是直觉。
月薇摇头:“小姐,我看这事不简单。林贵妃被小姐夺了恩宠,怎么还会来帮助小姐?很有可能,这毒就是林贵妃她自己下的,然后自己来锦绣阁说糕点有毒。她这是想要对小姐施恩。”
“可是……”希珠皱眉想要反驳。怎么会呢?她也觉得贵妃娘娘是个好人。就是发起怒来的时候,真的很吓人。
月薇狠狠瞪着希珠。不管是不是林挽阳下的毒,总之林挽阳是危险的,不能相信她。
“你们别吵了!我要休息。”
月薇和希珠想要去搀扶,玉嫣然一下子打落两个人的手:“你们都出去,我要自己好好的想一想。”
如林挽阳所想,这一次的事情再次让玉嫣然感到绝望。可是在她感觉到绝望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展承天和林挽阳。
他们这些年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么?也难怪贵妃娘娘的脾气会这么坏,也难怪皇上总是冷着一张脸。
她的确是不喜欢这个皇宫了,有了想要离开的想法。可是,如果她离开了,皇上怎么办呢?
如今皇上不去贵妃娘娘那里了,也只有自己可以给皇上抚琴听了。更何况,她辛辛苦苦学来的舞,还没有跳给皇上看。
玉嫣然咬了咬牙:她一定会努力的保护好自己,一定会努力的学会在这深宫之中生存。她要一直陪伴在皇上的身边。至于贵妃娘娘,她可以尽量的不让自己吃醋,以后有了机会好好的报答她。
林挽阳只知道,人在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变坏变狠。只是她低估了玉嫣然的好心肠,也低估了玉嫣然对展承天的感情。
珍瑞看着林挽阳,心中倒是松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林挽阳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没想到居然还会冷着一张脸去帮助别人。
或许,她和皇上之间,会有转机的。虽然当年的那道旨意是皇上下的,可是毕竟是被宇文亓给逼的。皇上如此深情,娘娘也应该能够放下了。
从锦绣阁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几乎都要升到了中天。
林挽阳抬头,看着上方的月亮:到底是谁,用这样的手段来毒害玉嫣然?宇文流光?
虽然展承天去锦绣阁的次数比去凤虹殿的次数要少,但是因为这个理由来毒害玉嫣然,也太笨了些,不像是宇文流光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未进桃夭殿,便看到香寒等在了门口左右张望。
林挽阳脚下加快了速度:“怎么了?”
“娘娘,您去哪里了?皇上来了。”
两人边说边往里面走。展承天并没有带很多人,只有一个胡国伦在身边跟着。
胡国伦见到林挽阳,连忙上前低声道:“皇上今晚不怎么高兴,多喝了一些酒。”宴席之后来到桃夭殿,亲自找遍了整个桃夭殿,就是没有见到林挽阳。
林挽阳点了点头,:“解酒汤可用过了?”
“没有,奴才端进去,皇上没用,现在还在桌子上放着呢?“
“那就再去熬一碗过来。香寒,你去准备皇上喜欢的糕点。”
展承天撑着头靠在椅子里休息,头昏昏沉沉的很不舒服。最让他不开心的是,他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林挽阳推了门进去,脚步声很低,几乎没有声音。可是在她进门的那一霎那,展承天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尚未开口说话,便觉眼前一暗。展承天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抱进怀里。满身的酒气围绕,声音都模糊不清:“挽儿你到底去哪里了?我找了又找就是没有找到你。”
林挽阳在心底里叹气:这酒喝的哪里是一点?都醉成这个样子了。
林挽阳伸手推开他一些,扶着他坐在椅子上:“醒酒汤马上就好了,你且先等一等。”
“我没醉!”展承天抓住林挽阳的手,稍稍一用力,便将美人带入怀里,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
“挽儿,我没醉。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来看你。”温热的气体喷洒在脸颊,林挽阳不自觉的转过脸去。
展承天伸手夹住她的下巴:“这么长时间没有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生气了?不是。
林挽阳没有生气,也不该生气。明明就是她不见他,她怎么会生气?只是,心里面还是稍微的有些憋闷。
展承天微微低了低头,在她的唇上亲吻一下。声音里面低着些许的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是你不见我,后来……皇姐说,没任何一个女人喜欢不能保护自己的男人。”
展承天将头埋进林挽阳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挽儿你怪不怪我?我知道你心里面一定是怪我的。那你就先怪着。可是我向你赔罪的时候你一定要原谅我,好不好?”
林挽阳的眼眸暗了一暗:“你喝醉了。”
“没有。挽儿,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挽阳缓缓闭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展承天抱着他,也没有再说话。
林挽阳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手指微微的抬起,忍不住就要抚上他的眉眼。展承天的消息,她一直都在留意。
她知道展承天去凤虹殿的时候仅仅是过夜,很少留在那里用膳。她也知道展承天去锦绣阁,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听琴。琴至半夜,玉嫣然去歇息,他就在隔壁批奏章。
展承天对她的心,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是……
手指无声的落下。她是林挽阳,林家,林挽阳。不是没有想过展承天的无辜,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对展家的恨。只是……
当她的身份暴露的那一天,他们之间就一定不会出现隔阂么?就算展承天对她用情至深非她不可。展千含,是一定会置她于死地的。
此路已经开始,她,再也没有退路。或者说从十四年前开始,她就没有退路。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有没有做,她的身份,足以让展千含有理由杀她。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谁心软,谁就死。
林挽阳动了一动,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立刻紧了紧:“我今日喝醉了,没有地方去,你就让我留下。”
林挽阳怔了一怔:没想到展承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委屈可怜里面带点小赖皮。
殿门在此时打开,是胡国伦端了醒酒汤进来:“娘娘,皇上的醒酒汤好了。”
展承天不悦的皱起眉头,怒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承天,你喝了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展承天“恩”了一身,在她的脸颊轻啄,“我知道,可是今晚我真的醉了。”这话说的有些奇怪。林挽阳微微皱起眉头思索。
不等林挽阳再说什么,他已经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床榻,声音低低的,却很坚定:“挽儿,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孩子。”
等到他真正的将皇帝的大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等他们真的有了孩子,他一定要封挽儿做皇后。然后,开心幸福的生活。
许是许久没有碰她的缘故,这晚的展承天有些放肆。到了他停下来的时候,林挽阳已经昏睡了过去。眉头都是皱着的,看来很不舒服。
展承天轻轻的拨开她额头的发丝。五十七天。他已经有五十七天没有碰他。他的确是没有来找她,可是为何她就不能去找她呢?
展承天的手指一点点的描摹林挽阳的脸颊:挽儿,你是不是真的,对我一点心都没有?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随我入宫呢?如果当初你拒绝,我根本就不会强迫你的。如果你只是想要好好的活下来,或许在外面,你会活的更开心。
四年,单方面的付出,再加上宫中那些盘根错杂的势力,他也很累的。
“挽儿,你是不是想要出宫?”
轻轻的一句话。问出自己的疑惑。如果不是离开,她怎么会跟宫外的人有联系呢?
她身世孤苦,没有任何的家事背景。所以,她与宫外的人有联系,一定是想着要出宫去。至于其他的,不能去想,也不可以去想。
手上的力道有些重。林挽阳吃疼,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已经醒了,睁开眼睛疑惑的看着展承天:“你怎么还没有睡?”
展承天轻轻一笑:“睡不着。”说完低下头,将她的唇狠狠吻住,大手再次扯开她的衣襟。期间,他贴在她的耳边又说了一句:“挽儿,给我生个孩子。”
直到胡国伦在外面敲门,提醒展承天该上朝了,他才离开。而林挽阳虽然知道展承天不太对劲,但是因为实在太累,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他从来,没有这么折腾过她。
林挽阳是因为展承天一夜都没有机会睡。而锦绣阁之中,玉嫣然则是缩在墙角里面抱着自己独坐到天明。
昨晚,当玉嫣然在思索悲伤的过程中,随意瞥了一眼更漏,不穿鞋子立刻就跑下了床:“皇上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一句话问的匆匆跑出来的月薇和希珠心中狠狠的揪了一下。二人尚未说话,玉嫣然已经自言自语:“皇上若是来了我没有接见,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因为自己,也很喜欢那种被人等待被人宠爱的感觉。如果猛然间的缺少了,心里便会觉得不舒服。
所以……她愤恨的皱起眉头,为什么就不能专心的做好呢?为什么要伤皇上的心呢?
希珠没有忍住,道:“小姐,皇上没有来,昨晚的宴席散后,皇上直接带着胡公公去了桃夭殿。”
原本希珠是觉得林挽阳很不错的,可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希珠看到自己家的小姐默默伤心流泪而皇上却去了桃夭殿,心里面就不舒服了。
玉嫣然抓着珠帘的手松了一松,珠帘荡回去,“哗啦啦啦”作响。无数声响汇聚在一起,很是好听,只是众人的心皆是沉重。
半晌,玉嫣然道:“我知道了。没让皇上伤心就好。”随即一笑道,“皇上终于去桃夭殿了,贵妃娘娘定是欢喜的。我……也是欢喜的。”
她努力的扯着嘴角,想让自己显得开心一些。只是脸上的那笑容实在是太僵硬。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亮晶晶的让她看不清面前的景象。
“小姐,你不要……”希珠想要上前去安慰。被月薇抓住了手腕。
月薇看着玉嫣然,虽然心疼,依旧微微低了头,道:“小姐,桃夭殿里的香寒姑娘方才来过,要小姐好生休息,不必牵挂皇上。香寒姑娘说,贵妃娘娘会好好侍候皇上的。。”
玉嫣然似是没有听明白,猛的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珠就在这个时候掉落出来。
希珠则是诧异的看向月薇:明明没有。桃夭殿哪曾来过人?
被月薇一瞪,希珠立刻闭了嘴。入宫之前夫人特意交代过,一切听从月薇姐姐的安排,不得胡闹给小姐惹事。
玉嫣然不愿意多想的,她也相信林挽阳不会这么做。可是……不管怎样,她心里闷闷的。有一口气憋在心里,憋的很是难受。
玉嫣然点了点头,眼眸低垂,长长舒了一口气,强扯了扯嘴角,道:“哦。那我就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去睡。”
玉嫣然转身,茫然的向前行走,一不小心碰在旁边的锦凳上,踉跄着差点摔倒。幸亏她惊慌之中出自本能抓住了雕花架子床,否则额头就会磕出血来了。
玉嫣然笑着摆了摆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们出去。”
满是泪痕的脸颊再加上强扯出来的僵硬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揪着疼。
希珠撅着嘴,眼看着也要掉出眼泪来。月薇匆忙将她拉出去。
“月薇姐姐,为什么要骗小姐?小姐因为你的一句话都哭了。”
月薇皱着眉头白了她一眼,低声道:“我们小姐的心肠太好了。那个林贵妃不知道耍了什么把戏让我们小姐这么护着她。我们必须要想办法保护好小姐才行。”
月薇拉着希珠往外走:“你忘了当初我们入宫的时候夫人是怎么对我们说的了?要想一辈子平安,避居一隅是不行的,必须要抓住皇上的恩宠才行。否则宫中残酷,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那也不能连小姐都欺骗啊。
月薇重重的推搡了她一下,冷声道:“你忘了金雀是怎么死的了?说不定真的就是那位林贵妃给害死的!”
希珠不再说话了。她和金雀在一起侍候小姐十几年。因为她比较单纯,比不上金雀的机灵,所以金雀才跟着小姐入宫的。可是没有想到,入宫没有多长时间,金雀便死了。
后来皇上特旨允许玉嫣然再挑两个人入宫。玉夫人想了又想,最终选定了希珠和月薇。
希珠原本就是侍候玉嫣然的,这样可以让她自在一些。而希珠,则是玉夫人看中的最精明的一个人,可以帮助玉嫣然在宫中争宠。
月薇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希珠,为了小姐的幸福,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命运,你也一定要争口气啊。不能再像如今这样了。”
希珠低着头撇了撇嘴。金雀明明不是林贵妃害的。小姐都说不是了。而且最终查出来,是那个死掉的佟顺仪做的。如果林贵妃真的想害小姐的话,当初又怎么会救小姐呢?
只是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罢了。不敢说给月薇听。
林挽阳醒来,是在快要接近正午的时候。香寒听到了声音便匆匆进来,等待林挽阳的吩咐。
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全身酸软的厉害。锦毯顺着身体向下稍微滑落了一点,露出里面被折磨的厉害的青青紫紫。
香寒见到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这,简直就是酷刑。
林挽阳无奈的叹气,躺在床榻之上,任由发丝滑落一旁,都逶迤到了地面上。
香寒靠前去,想要帮她整一整头发。
林挽阳微皱眉头:“不用。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林挽阳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还带着些许的沙哑。
香寒垂头,尽量不去看林挽阳身上的伤痕:“那个太监如今在御花园当值,平日里管些花草的养殖。不过他的糕点不是从哪位主子那里偷来的,而是从御膳房偷的。”
“御膳房?”
林挽阳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了,撑着胳膊就坐了起来。锦毯滑至腰际,上面的伤痕……
香寒看着眼圈都红了:“姑娘,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皇上一个多月没来桃夭殿,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次,怎么就……
香寒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就算是林挽阳和展承天生气的时候,就算是展承天对林挽阳动怒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她。
“御膳房?怎么会?”林挽阳皱眉。就算是要下毒,怎么会在御膳房里面?且不说那里的守卫是如何的森严。万一一不小心端错了,这被害的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这件事情,继续查下去,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林挽阳说完重新躺回床榻。眉头皱起,看来昨晚展承天是真的喝醉了,而且醉的很厉害。如果不是,他怎么会这么对她?
似乎昨夜,展承天对她说,让她给他生个孩子。哪里会有孩子?就算她的身体没有问题,和展承天的孩子,那也是不能要的。
林挽阳苦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
“姑娘……”香寒皱眉抬头,却发现林挽阳再次昏昏沉沉的睡去。香寒不忍心再打扰她,将锦毯往上拉了一拉,遮盖住那些痕迹。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傍晚,阳光在大红色的宫墙和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撒下最后一缕光辉。
林挽阳是被饿醒的。一整天没吃东西真的很难受。不像是她小的时候,三天只吃一个窝窝头都可以撑下来。
香寒侍候着林挽阳沐浴、更衣,小心翼翼的为她上药。
那伤药是展承天派胡国伦送过来的。后来听到林挽阳还在沉睡,心中不放心,抽了个时间偷偷跑来桃夭殿。
在看到林挽阳身上的伤痕之后,展承天狠狠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呆了半晌,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林挽阳听着香寒絮絮叨叨的说,眉眼低敛,没有任何的表情。她这副身体原本遭受的创伤就很多,耐受性就变得比较强。虽然身上看起来还是比较狰狞,但是已经没有太大的痛感。
“姑娘,晚上皇上会设宴招待赫连府上的人,皇上说了,如果姑娘身体不舒服,可以留在宫内休息。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知会的,可以直接宣赫连夫人回话。”
自林挽阳省亲归来,赫连家对林挽阳的态度好了许多。展承天看着,也乐得林挽阳与赫连家多亲近。
一方面是为了得到赫连家在朝堂上的支持,另外一方面就是为了林挽阳在后宫之中的地位。有了家族的势力支持,林挽阳才能够站得更稳。
至于得到的有关桃夭殿与宫外有联系的消息。因为没有切实的证据,他暂时作为诬陷处理,并且禁止再去追查。
其实,现在他们这样就挺好。如果那注定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那他宁愿,自欺欺人。不管挽儿如何想,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那……一切都还可以接受。
再说,挽儿与宫外有联系也不用如此惊慌。毕竟,自己保护不好她,她必须要寻求其他的方法来自保。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没有其他的原因。
林挽阳微微一笑,道:“赫连家的人都去了,我怎么能够不去。若是被有心人看去,怕是又要说闲话了。”
虽然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是名声太坏了对她做的事情也不好。也该稍微收敛一下才是。
“姑娘的身体……”
林挽阳再笑:“你小看我了。我撑得住。”
尽管如此,林挽阳在晚间的宴席之上依旧迟到了。不是她想要迟到引人注目,她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没有必要画蛇添足。只是因为……
身上的那些痕迹,需要好好的处理一下。就算她不在乎,好歹也要顾及一下皇上的颜面。
贵妃做久了就是这一点不好。不自觉的,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矜持起来。她不过是在青楼之中卖唱了八年的低贱女子。不管做了什么,始终都是低贱的。
如此想着。林挽阳的嘴角便渐渐的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嘲讽,冰冷。
此次宴席虽然是为了褒奖赫连辰,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原因。那就是刻意的制造展千含与赫连辰见面的机会。
虽然因为林挽阳,姐弟两人在过去的四年里出现了不少的争分,但是毕竟姐弟情分还在。展承天还是很希望皇姐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
更何况,如果展千含下嫁赫连辰,就可以进一步的拉拢赫连家,为将来除掉宇文家增添一个砝码。
是以,虽然有男女大防的规矩在,却也只是简单的垂了一层几近透明的薄纱挡在内妃和外臣之间。
林挽阳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的走至前面,对着展承天和展千含行了礼,便在那个空出来的位子上坐下,与赫连夫人相对。赫连夫人的身边是赫连初音,见到林挽阳进来,嘴角忍不住弯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展承天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模样,只觉心中憋闷异常,仰首将杯中酒饮尽。香寒却是紧紧的盯着玉嫣然。
上首的三个位置,中间是展承天。身为圣荣长公主的展千含在侧没有任何问题,可是玉嫣然……玉嫣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顺容,位分比贵妃不知道低了多少个等级,却能够坐在林挽阳的上首展承天的身边!
香寒在为林挽阳抱不平。林挽阳却是执了一杯酒起身,盈盈下拜:“臣妾因身体不适来迟,还望皇上、长公主恕罪。”说罢一饮而尽。
“啪”。酒杯破碎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兀。
展千含微皱起眉头,眼睁睁的看着上好的青花瓷酒杯在展承天的掌心捏碎,然后缓缓的有血丝渗出来。瞪了一眼胡国伦,斥道:“怎么准备的东西?还不去换!”胡国伦连连称是,从宫女手中拿来一个崭新的换上。
展承天垂下手臂,用宽大的衣袖遮盖住伤口,道:“贵妃身体不适,不宜饮酒,可要记好了。”
声音冰凉,没有一丝的情绪。林挽阳也不恼,盈盈下拜,谢恩称是。
隐藏的怒气就这样在心口翻涌而来。展承天在突然之间就恨极了她这种温婉。
近两月不见,她可以对他不闻不问。昨夜那样残忍的一场欢,爱,她也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那么用力的爱,那么努力的相信,那么……幼稚的自欺欺人,她身为妃嫔,为何就不能对他有一点的真心?
拳头紧握,以伤口的疼痛来掩饰内心的疼痛。面上强作镇定,微笑着用另一只手与赫连义和赫连辰饮酒。
手掌突然被一直温暖的手包裹住,缓缓的将他的拳头掰开,用帕子为她包扎伤口。
展承天侧目。却见展千含低眉垂首,脸上是温柔的模样。可是他知,那两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为他包扎伤口。就像是以前的时候,他不小心受了伤,总是有皇姐在身边为他处理。
对展千含的愧疚渐渐的蔓延开来。到底是他不懂事,让皇姐堂堂一个长公主如此劳心劳力。以至于将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无人敢娶的境地。
展承天对着众人微笑,桌案下面却是轻轻的握了一下展千含的手,然后松开。
这样简单的一个小动作,却让展千含温柔的笑开来。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温柔娇艳。
就算是已经二十四岁,到底还是年轻。再加上保养得当,一般的小姑娘也不能轻易的将她比下去。
不经意的一个抬眼,展千含的温柔笑颜便落入了赫连辰的眼中。他的心突然就悸动了一下。只是这次的悸动不是因为眼前展千含的笑颜,而是……挽妹妹。
若是挽妹妹还在,若是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挽妹妹,在他凯旋归来的时候,挽妹妹,便应该是这样灿烂如花的笑容。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之间开玩笑的时刻,他就将娶挽妹妹为妻记在了心里面,并且认定了,他的妻子,自然就是挽妹妹。而十四年之前林家的灾难,将这份认知,变成了执念。
她是他的妻子。他本应该如父亲所说的,将她好好的保护。可是……
微微的扯了扯嘴角,心里的苦涩无边翻涌。于是,几杯酒连连下肚。
展千含注意到他的情形,微微的皱眉。再立军功,以后锦绣前程、荣华富贵,他为什么不开心?
趁着展承天下去喝酒的空隙,展千含对英宜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英宜看了赫连辰一眼,低声道:“看这情形,赫连小将军大概是在想念他的未婚妻子。”
展千含一愣,随即看了赫连初音一眼:“赫连辰什么时候有婚约了?可是那赫连三小姐?”
英宜叹了口气,道:“这个赫连小将军也是个痴情的。听说在赫连小将军八岁的时候,曾经定过一门亲事,只是后来那位小姐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这就成了赫连小将军的心病。十多年了都没有忘记呢!”
展千含闻言,不禁又多看了赫连辰几眼:虽然莽撞,倒也是个痴情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英宜轻笑一声又道:“赫连小将军也真是个死心眼儿,当时只有八岁的年纪,他怎么就能够一直念念不忘至今?”
展千含没有笑。八岁又如何?她一个女子,十岁杀展承胤,十二岁入战场,没有一件是失败的。年龄不是问题,最关键的,是能力!而对赫连辰……十多年的执念,是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子。
忍不住看向赫连初音。那样灿烂的笑容,那样单纯的孩子。也真是……苦了她了。
展千含的视线在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挽阳的身上:这个人,她始终看不透。若说是想要皇帝的恩宠,可是却很少见她争宠。自然,皇帝那么宠爱她,她是不必去花那个心思争宠的。
只是,若是有别的目的,她却是想不明白,她能有什么样的目的。而且,四年来从未有孕,她竟也不着急。
林挽阳察觉到展千含的视线,对着她轻柔的笑,微微点头,举杯要饮。被香寒拦住了。香寒在林挽阳的耳边低声道:“姑娘,皇上和公子都交代了,姑娘的身体还未养好,不宜饮酒。”
林挽阳冷哼一声,推开香寒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展千含刹那间感觉到诧异了。嘲讽的弯起嘴角:她现在的这个样子……难不成是吃醋了?承天对她四年真心都没看到她有什么真表情,如今……
现在才知道承天的好?晚了!就算承天心里有你,我也绝对不会再让你回到过去的那四年!
展千含看向距她不远处的玉嫣然。玉家玉嫣然,这才是她心中陪伴展承天最好的人选!如今她的恩宠已经算是好的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赶快的让她诞下皇子,巩固地位。
“姑娘……”眼看着林挽阳又将一杯酒饮尽。香寒再也忍不住,伸手去夺她的酒杯。
林挽阳笑了,诧异的看着香寒,道:“怎么?”
“姑娘的伤还没有好,不宜饮酒。”
林挽阳皱眉,视线落在对面。赫连夫人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转过头去。而赫连初音看着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薄纱之外,另有一条视线黏在她的身上。不是赫连辰,而是赫连初轩。
“呵呵,听你的!”林挽阳任由香寒将酒杯酒壶拿开,低头喝香寒递过来的香茶。
“我方才演的可还好?”
几不可闻的声音。香寒怔了一怔。却见林挽阳笑眯眯的将她看着:“吃醋的冷妃,我这个角色演的不错。”
林挽阳低垂了眼眸,嘴角却弯起了最大的弧度:“让展千含、让赫连家,都以为,我是真的很在意皇上的。这样,他们就都应该放心了。”
香寒看着林挽阳,默然。姑娘,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您自己心里清楚。
香茶入喉,本该是暖的。可是林挽阳却觉得这茶冷的很。也不如平日里香,反而是有一股子很浓重的涩味。
林挽阳轻闭眼眸,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今天有点不对劲。
片刻的时间,再抬眼时,又恢复先前笑靥如花的模样。
“我出去透口气,你不必跟着。”林挽阳就着香寒的手起身,垂眸向外走去。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眼前一暗。皱眉抬头,便看到了赫连辰的那张脸。
今日的赫连辰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眉头轻蹙、目带苦涩。周身的酒气熏的人有些晕。
林挽阳愣住,脚底忍不住就往后面倒退了几步。大概是因为曾经有婚约而她如今已经取消了婚约的缘故,林挽阳此次见到赫连辰,心里惶惶的,竟是有些害怕。
“你是……”
赫连辰皱眉。尽管只是简单的一身青色长袍,但是在战场上经历厮杀之后,整个人都有了一种凛然的迫人气势。
他不自觉的想要伸出手去,手抬到半空之中的时候,被周围的金壁辉煌猛然晃醒了心神。伸出手的手指骤然缩回来。
虽然不敢相信。可是看着这张脸,看着这身简单的红衣。赫连辰不得不相信,这就是那晚他遇到的女子,这就是那晚,咬了他手背的女子。
可是……在这整个大殿之中,唯一一个着了红衣的人是……桃夭殿林贵妃。那个被公认为羌国祸水,并被他擅闯桃夭殿怒骂了的妖妃!
羌国的祸水,一国的妖妃,怎么能够是她这个模样?
曾经被咬过的地方突然间有些发烫。赫连辰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而林挽阳在这片刻的间隙里,已经迅速的离开。
衣袖带起阵阵的清香。可那味道……
赫连辰骤然转身,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鲜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手忍不住抬起,覆在心口处。那里,收着一方绣帕。而那绣帕上的味道……
隐隐的,赫连辰的心底有一种恐惧的念头升起。想要想清楚究竟是什么,脑子里却是混混沌沌的,微微的犯疼。
“大哥。”
赫连辰回头,是赫连初轩。
赫连初轩看向门外,心中隐隐的担忧。方才的事情他全都看尽了眼里。整个宴席上,他一直都注意着赫连辰和林挽阳两个人。
“大哥,怎么了?”十四年未见,林挽阳已经变得与当初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再见时,他也是仔细的看了又看,才从林挽阳的身上看出了当年的一点影子。
按道理说,大哥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将她认出来的。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而这十四年里,大哥一直没有忘记林挽阳。
赫连辰一笑,道:“无事。只是头有些晕。”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入了座。
赫连初音的视线投过来,看到赫连辰眉眼低垂,手里面拈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视线随即转向赫连初轩。
在她的视线投过来的刹那间,赫连初轩立刻就注意到了。看到赫连初音眼底的担忧,心微微的刺了一下,微笑着的摇了摇头,暗示她没事。
初音喜欢大哥,他知道。可是大哥心里面一直住着一个挽妹妹,她,和他,也都知道。
当赫连初轩再次看向赫连初音的时候,赫连初音已经被长公主展千含叫到了身旁。
在这笙箫管乐之中,隐隐的有些许的声音传来,却听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只见得长公主嘴角噙着笑,徐徐的说着。而赫连初音,一副名门闺秀的乖巧模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自林家遭难之后,玉家与赫连家的关系愈发的密切。玉嫣然与赫连初音也是自小就相识的。再加上赫连初音的性格原本就活泼些,三个女人在一起,倒是异常的温馨。仿佛是相交多年的亲密好友。
赫连初轩看了眼身边自斟自饮的赫连辰,视线移向殿外。早已没了那一抹红色秀丽的身影,只余昏黄的宫灯在夏夜的清风里摇曳。
赫连初轩在心中暗叹一声,低垂了眼眸。也学着赫连辰自斟自饮。只是忍不住的,他的视线就会转向隔了一层轻纱里面的赫连初音。看着她那微微浅笑的模样,他的嘴角,也忍不住的噙起笑意。
展千含拉着赫连初音说话,谈论的不是刺绣、簪花、妆容,而是功夫。赫连家的三小姐,远赴边疆寻找赫连辰,早已被民间的酒肆茶馆传成了另一个女英雄。功夫也是传的神乎其神。
玉嫣然只是保持着最端庄的笑容,眼睛却是不断的在热闹的大殿之中寻找展承天的身影。
展千含也是不经意的转了视线,林挽阳已经离席。而展承天,也失了踪影。眼眸不禁黯淡了下来。再抬眼时,却是什么都发生的模样,笑着对赫连初音道:“难得遇到你这样一个很对我脾性的人,以后得了空,可要常来宫中陪我说说话。”
在颜乐楼待了八年,林挽阳的酒量原本已经练的极好。只是不知道怎么,今晚不过几杯酒下肚,竟是微微有些醉了。
甫一出大殿,晚间的凉风吹来,有些许的凉意。林挽阳的身体忍不住抖一抖,饮酒出的那一身细汗在这凉风里瞬间被蒸发了个干净。
林挽阳按了按额角,低着头慢慢的走。酒入愁肠,心里说不出来的苦,她要将这心苦自己在这黑夜里面缓缓的消融掉。
不知道走了多久,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林挽阳抬头,周围草木深深,隐隐的有灯光摇曳。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挽阳突然就想到稚园。
就是盲目的乱走,她才发现了隐藏在深宫之中的稚园,对十四年的那个死掉的小皇子有了怀疑。如今……
林挽阳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场景。如是能让她再发现点什么,那就更有趣了。不过……她自己轻轻的摇头:这里虽是草木深深,却是离宇文流光的凤虹殿很近。宇文流光可不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让她碰见。
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却是在迈出一步的时候,隐隐听到假山后面有说话声,而那声音……
林挽阳立刻就顿住了脚步了。心中惊了一惊。
“流光。”
这样轻柔的一声呼唤,带着千回百转的心疼和怜惜。在这深宫之中,如果非要找一个人这样的唤宇文流光,那也就只有……宇文奚!
林挽阳在心中感叹,那次她亲眼见到从宇文奚的身上掉下宇文流光亲绣的荷包,心中本就对这件事情存了担忧。只是没有想到,她有一天,并且是在不久后的这一天,亲眼撞见两人的幽会。
“你……可还好?”宇文奚的声音里面满是怜惜。他在宫中当值,虽然不是常住后宫,对于宫里面的流言也是知道的不少。
最近展承天去凤虹殿的次数不少。可是每一次展承天留宿凤虹殿之后的第二天,宇文流光总是拒绝见任何人。其中的缘由……宇文奚不敢去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宇文流光的声音也是低低的,是她少有的柔弱与温柔:“我没事,你不要担心。只是……哥,劳烦你要照顾我的母亲。母亲一生孤苦,我又是七岁入宫……”
说到此处,宇文流光的声音已经哽咽。林挽阳几乎可以想象的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正从宇文流光的眼角滑落。
宇文流光在隐隐的抽泣,而随即,那抽泣之声更低,变得有些闷闷的。是宇文奚忍不住将宇文流光揽进了怀里。
“你放心,母亲那里,我会照顾的很好。”
林挽阳本是想转身走开的。就算她对宇文流光不满。却不能不顾及到心甘情愿帮助她的宇文奚。至于两人有情的这件事情,她还可以找机会多提点一些。若是此时被二人发现,反而是尴尬。
只是,宇文奚下面的话,却让她将想要迈出去的脚收回来,僵在原地静静的听。
宇文奚紧紧拥着宇文流光,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你……在宫中小心一些。如今皇上对宇文家愈发的不满。佟家的事情之后,义父也是忧心忡忡。而最近……最近,丞相府中常有些人来往,便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宇文流光从宇文奚的怀中抬起头来:“父亲!父亲究竟想做什么?!”
因为惊讶,宇文流光忍不住就抬高了音调。宇文奚连忙伸手将她的嘴唇捂住。柔软温热的唇紧紧的靠在掌心。酥麻的感觉从掌心瞬间传遍全身。揽着宇文流光腰身的胳膊都忍不住的颤抖。
宇文奚的脸在黑暗之中的红了一红。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皇上对宇文家越来越不满,佟家的事情,便是对宇文家的一个警告。而义父……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他总是要想办法保住宇文家的。”
突然就安静下来。宇文流光和宇文奚垂头。这样的事情虽是不想发生,却也是无可避免。自古的权利争斗,从来都是这样的残酷。他们这些纠缠其中的人,只能尽力的来保住自己现有的生活。
假山的另一边,林挽阳也忍不住皱眉。除掉佟家,宇文亓会采取措施。这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宇文亓究竟想要如何做,她也猜不到。如今展承天在皇位上已经坐了十四年,而宇文流光又没有儿子,他总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起兵造反!
众人都在沉思,在不知不觉间,突然就有脚步声传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只是在他们都注意到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非常的清楚了。
林挽阳心中一惊,不禁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脚底踩上一枝灌木枝子。那枝子歪进灌木丛中,引起一阵响声。声音虽然不大,却是让假山后面的两个人又惊了一惊。
宇文流光猛然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自己倒是不在乎什么,只是,她还有听蓝,还有母亲,还有哥。若是被人发现……
宇文奚虽也是惊慌,却是比宇文流光镇定。他抓住宇文流光的胳膊,将她挡在身后。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宇文流光和宇文奚看到了一身红衣的林挽阳,还有正在向着这边走来的……展承天。
宇文流光紧张的抓住了宇文奚的衣袖:林挽阳什么时候出现的?方才的那些话……林挽阳到底有没有听到?到底听到了多少?
宇文流光的身体都开始颤抖。到底是她不小心。原本以为众人都在大殿之中,谁能想到,林挽阳和展承天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宇文奚握住宇文流光的手指,带着茧子的指肚在她细腻的手背轻柔的摩挲。他将她揽进怀里面,低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宇文奚透过假山的缝隙看着林挽阳。他去求姑娘。姑娘定会饶恕他们这一次的。而且,那些话让姑娘听了去,也算是他立的一个大功。
宇文流光抬起头,看到宇文奚刚毅的侧脸,坚定的表情。心突然间就安定下来。是啊,有他在。她不再是一个人。不管是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在她的身边。
宇文流光看着宇文奚,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的闭了眼眸。将脸贴在他的怀里面,双手环上他的腰。
有他在,无论怎样,都是幸福的。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迈开步子向前走。似乎是迎向展承天,却是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而展承天,眼睁睁的看着林挽阳走进,冰冷的心开始有了轻微的融化,缓缓透出些许的温度来。却看见林挽阳又停住了脚步。
他的心凉了下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挽阳,想要从她的脸上、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他想要的情绪。
十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正好可以让他们清楚的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展承天紧紧的盯着林挽阳,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自己一个眨眼就错过她的一丝情绪。只是……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挽阳一直都是静静的看着展承天。脸上,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绪。如果是不知情的人,在这样的夜里,几乎就会以为她是一尊雕塑。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没有一个人动作,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两两相望。原本是曾经最亲密的人,此时此刻,却是世上最让人心寒的……陌生人。
就这样站着,一直站着。假山之后的宇文奚和宇文流光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要僵住了。可是那两个人,依旧默不作声、无动于衷的站着。
晚上有巡逻的侍卫来到此处,看到这样的情况,看着这样的情形,虽然觉的奇怪,却没有一个人敢来打扰。纷纷识趣的默不作声的离开。
而自第一支巡逻的侍卫来到这里之后,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居然没有任何的人再来打扰。
两人静默相望。这片刻的世界,似乎与世隔绝。仿佛,这里面没有人,只有两尊没有任何生气的雕塑。而在假山后面,同样是两尊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雕塑。
“皇上!”终于,有大胆的闯入了这个狭小的静默至无声的世界。假山之后的宇文流光和宇文奚不禁都松了一口气。
来的是胡国伦。胡国伦见到林挽阳,怔了一怔,对着林挽阳行了礼,然后道:“皇上,您怎么到这里来了?长公主见皇上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就让奴才来看看。”
展承天“恩”了一声,视线终于从林挽阳的身上移开,“朕这就回去。”
看着展承天走出去一段距离,胡国伦靠进林挽阳,低声道:“娘娘,您也回去。虽是夏天,但是夜里还是凉,娘娘注意自个儿的身子。”说完便小跑着去追展承天。
林挽阳抿起嘴唇,宽大衣袖下面的手掌缓缓的松开。手心里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全是细汗。林挽阳从来都不知道,面对展承天,她居然是这般紧张的。
缓缓的松了口气。林挽阳努力的平复下心情,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走出了几步,突然转身,对着藏匿着宇文流光和宇文奚的假山望了望。最终转身离开。
周围没人了,两人才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宇文奚轻握宇文流光的手掌,示意她不要担心。宇文流光却是抿起嘴唇,脸上异常的坚定:“哥,你帮我照顾好母亲,还有……不要让父亲做的太过分。至于宫里面……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
宇文流光一脸的坚定,偏过头去转身离开。在眉眼低垂的瞬间,她迅速咬住嘴唇,清楚的感觉着那握住她手指的温暖的手掌,一点一点的离开。
与宇文奚的见面,成为她在宫中最为开心,也是唯一开心的事情。只有在宇文奚的面前,她才是一个柔弱的小女人,而不是宇文家的宇文流光,更不是羌国的中宫皇后。
只是,再怎么贪恋,终究是偷来的,终究是一个错误。就算她可以撇开一切不去管,却不能不顾及到宇文奚。更何况,她根本就撇不下一切。
手心、手指,一点点,缓缓的交错,滑过。等到彻底分开的时候,他们,也就会在很长的时间里触碰不到这片刻的温馨。只能留在记忆之中回忆。
一点一点的。就在指尖对着指尖的时候。宇文奚突然向前迈出一大步,手指紧紧抓住宇文流光的,一个用力,便将她拉倒在自己的怀里面。
宇文流光既惊又喜。抬头看着那张真心关心她的脸庞,弯起嘴角微微的笑了。泪水却是大颗大颗的从眼睛滑落。
他们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他们的事情,如今已经被林挽阳发现。
或许,这是他们最后的一面。从今以后,即便是再见,也只能远远的在奴才的簇拥下以君臣之礼相待。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进入这重重高墙包裹的深宫,此生就是如此作废了。她的心也早已经在枯燥清冷的生活里面渐渐失去知觉。
只是……在她最为无助的时候,突然就有一个叫做宇文奚的人从天而将。让她知道,原来已经枯萎掉的灿烂花朵,还能再次盛开在她的心扉。
只是……至此,这偷来的小小幸福,终究也是要失去了。
宇文流光想要睁大眼睛,努力的在心中印下他这温柔怜惜的一刻。只是眼泪愈发的汹涌,越想看清楚,反而就越加的看不清楚。
无声的哽咽。难过到极致,只能努力的仰起头,将即将出声的委屈和绝望硬生生的咽下去。而那委屈和绝望,死死的卡在咽喉之中。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却又不能吐出来。
因为一旦发声。她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只能,就这样,死死的,撑住。
只有泪水,可以在这样漆黑的夜里,肆无忌惮的流淌。
宇文奚的双手温柔的捧起的脸,小心翼翼,仿佛是捧起世上最珍贵的珍宝。在宇文亓的眼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在展承天的眼里,她是宇文家的奸细。可是他的眼里,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一直隐藏在他的心里面,什么都不能交换。
宇文奚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手指不断的颤抖。不自觉的,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他缓缓的低下头去。黑发从肩背上滑落,落在她的肩头,与她的青丝交融在一起。
仿佛……与君结发,此生不弃。
看着那张离她越来越近的脸庞,宇文流光轻柔的闭了眼睛。眼眶积蓄的泪水从眼角被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角。她的嘴角,此时却是微微弯起的。
唇缓缓的降落。轻柔的落在她的眼睛。有微微的烫,带着举世无双的……爱。
宇文奚低头,将她脸颊上的泪水一点一点的吻掉,全部吃进自己的肚子里。最后,当他的唇印上她的唇。一闪即逝的触碰。却仿佛是小儿女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宇文奚闭了眼睛,将宇文流光紧紧的拥在自己的怀里面。下巴靠在她的头顶,微微一垂头,便在她的青丝上印下一个吻。
虽是相交已久,这个吻,却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尽管心里面存了不该有的念想,他却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不能对她有半分的亵渎。如今……是情不自禁。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喑哑里面却带着坚定:“流光,姑……林贵妃那边,交给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要管。你只要好好的……”
你只要的好好等着就可以。等着事情结束的那一天,我带着你和听蓝离开。去远山远水,你织布,我打猎,过我们最为期待的生活。
这是他想要对她许下的承诺。只是,世事无常。他也不确定,最后的结果究竟会怎样。所以,就暂且将这个承诺隐藏在心里面。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他的此生,就为了这样的一个承诺而努力奋斗。
看着宇文流光背对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开。她的身影在地面上不断的摇晃。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面越来越小,及至最后,消失不见。
宇文奚低头,怀里面还残留着她的香气,手指尖还有她最馨香的温度。她却是已经离开了。而以后……
转过身,那边是林挽阳离开的地方:姑娘,我……究竟该怎么办?
他越来越舍不得他,越来越离不开她,可是夹杂在他们之间的,岂止是君臣的身份,还有对父亲临死前的承诺,还有……林家的仇。
林挽阳再次回到大殿的时候,正是一阕歌舞飞扬的时刻。她低垂了眼眸,整了整衣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不去想展承天,不去想宇文奚和宇文流光。她今晚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做。
林挽阳拈着帕子,视线落在玉嫣然的身上,随即转开。玉嫣然察觉到她的视线,竟是有些许的紧张。看向林挽阳,林挽阳却是低下头饮香寒递过来的一杯香茶。
此时,林挽阳最在意的倒不是玉嫣然,而是……
在她进殿的时候,虽是刻意的躲避了众人,可是依旧有一双眼睛紧紧的粘在她的身上。从她进殿之初,便一直缠绕着她。仿佛是想要将她全身上下都看个清楚。
那个人不是展承天,而是……赫连辰。
他终于还是注意到她了。只是,心里面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世上却有一个人一直在牵挂着她。这件事情是让她欣喜的。
只是……十四年,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十四年,就算是她没有入宫,也终究,不是从前了。
赫连初轩原本就一直在担心着赫连辰,此时赫连辰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挽阳的身上,他自然是察觉了。低声问道:“大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赫连辰拈着酒杯,倒是也没有瞒着赫连初轩,视线从林挽阳的身上移开,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这个人……当真是桃夭殿里的……”
林挽阳回赫连家省亲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既然林挽阳去过赫连家,那么初轩定不会认错。
赫连初轩看了林挽阳一眼,尽量的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的感情:“那的确就是林贵妃娘娘。”
赫连初轩笑了一笑,道:“怎么?大哥你不会跟这位贵妃娘娘对抗到底了?不管怎么说,到底是我们赫连家名义上的女儿,你就不要记恨她加害你的事情了。”
赫连辰入边疆,说到底是因为林挽阳。而赫连辰在边疆差点丢掉性命,自然也要算在林挽阳的头上。
赫连初轩自然明白林挽阳的无辜。只是,如今这样的局面,大哥一辈子都不知道林挽阳的身份才是最好的。为了大局,就暂且让大哥记恨着。
赫连辰垂头,视线一直落在手中的酒杯上。赫连初轩在他的身侧,静静的观察着他的反应。却见赫连辰轻轻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国的祸水妖妃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他却可以肯定,绝对不应该他见到的林挽阳这样子的。
皇上四年绝宠的妖妃,受尽天下人唾弃的妖妃,怎么能够是她这个样子呢?虽然她的眉眼之间隐约可见些许的风流韵味。
可是那样清秀的容颜,那样简单的一身红衣,那样轻挽的发髻,还有她身后垂下的柔滑青丝,这一切的一切,却是与祸水妖妃差了很大的一个层次。
宇文奚的视线又不自觉的落在林挽阳的身上。放置在衣襟内的那方绣帕处,隐隐的有些发热。在突然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面冒出了一个想法:在淩雨阁之中救他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位桃夭殿的林贵妃娘娘?
他被自己的这一个想法给吓了一跳,杯中酒微微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因为全天下都知道,关进淩雨阁的人是不可能活着出来的,是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开口,才给了他戍守边疆、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心里面知道不可能,可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却是怎么也压制不下去。不管他找什么样的理由,他总是无法说服自己,无法肯定:淩雨阁之中的那个女子,一定不是桃夭殿林贵妃。
桃夭殿,林贵妃。不管是全天下的人还是宫里面的人。知道的都是林挽阳的封号,而不是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头实在太大,久而久之,人们在乎的也只是她的封号,以及四年的恩宠、不受皇后管辖的特权。
似乎所有的人都遗忘了。她叫,林挽阳。
自然,十四年前的林家,赫赫有名的林家长女,其中闺名自是不能轻易外传的。同辈里面,除了赫连辰之外,竟是没有人知道林家的长女是叫挽阳的。便是玉嫣然,记得的,也只是小时候的林姐姐。
赫连初轩看着赫连辰的模样,微皱眉头,低咳了一声,声音清冷道:“大哥,那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
赫连辰回过神来,看了赫连初轩一眼,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赫连辰的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林挽阳的心里面也松了一口气。十四年后,赫连辰的莽撞她是见识过了,生怕他在这样的场合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她倒不是怕自己的身份泄露。如果怕的话,她就不会将自己的身份也告诉赫连夫人和赫连初轩了。她只是担心,赫连辰再因为她而惹得皇上大怒。
宇文亓原本就防备着他,此时他立功回来,名声大盛,自然也就成了宇文亓的眼中钉。就算是他犯一丁点的错,宇文亓也不会轻易的饶过他。
此时,她还不知道宇文奚所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不知道,宇文亓,是不是已经开始准备对付赫连辰,或者是,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赫连辰犯错。
大殿之中,歌舞毕,舞姬正垂着头退下去。
林挽阳突然轻笑出声,看向玉嫣然,道:“久闻华顺容琴技高超,只是不知对于舞艺这方面,可有研究?”
玉嫣然坐在展承天的身边,衣袖底下的手指不断绞着帕子,柔声道:“回贵妃娘娘,嫣然只是会抚琴而已,实在担不上什么技艺,至于舞艺,就更加不懂了。若说起舞艺,贵妃娘娘的舞,才是最让人叹为观止的。”
玉嫣然的这一通话,说的极是温婉,在尽力的降低自己,抬高林挽阳。
展承天看向林挽阳,林挽阳一开口,他便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挽阳很是镇定,一派坦然的面对展承天的视线。那晚的舞蹈之外有展承天,她知道。可是,他知道,这就更好,不是吗?
林挽阳似笑非笑,声音里面也透露出些许的尖锐:“若是华顺容的琴技都算不上高超的话,那本宫的舞也就更加上不得台面了。华顺容也不必谦虚,既然华顺容的琴技甚好,让皇上都流连忘返,想必舞艺也是极好的。不如就在这里舞一曲让皇上看看,如何?”
林挽阳浅浅笑着,话里面的意思却是容不得任何人反抗。
展千含皱眉看向林挽阳:这就沉不住气了?这不像是她林挽阳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啊。
赫连夫人、赫连初音,以及薄纱之外众人的视线也是全都落在林挽阳的身上。
展承天静默的坐着,不发一语。
玉嫣然起身,对着林挽阳微微福了福身子,道:“贵妃娘娘,嫣然,是真的不懂舞艺。若是强行跳出来,怕是会污了皇上、长公主,以及贵妃娘娘的眼睛。”
一句一句话,谦卑到极点。展千含看着玉嫣然,心中有了些许的缓和。看来,她的毒不是白下的。起码是让她认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不再是呆呆的像是一个傻子。
锦绣阁糕点之中的毒,是展千含的意思。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玉嫣然明白,如果她自己不争宠,只有死路一条。而最后,林挽阳前去化解,让她更加觉得,林挽阳对玉嫣然的态度不一般。
展承天侧脸,看向身边的玉嫣然:看来这深宫的确不是一个好地方,便是连她这样单纯的一个女孩子,如今也变成了这样。
展承天和展千含不知道的是,不仅是舞,便是连今日的这番言语,都是林挽阳提前教好的。如此言语,为了达到两个目的。第一,帮玉嫣然争宠。第二,让别人都知道,她林挽阳吃醋了。
林挽阳支着下巴,嗤嗤的笑道:“华顺容可不要再谦虚了。你这可是跳给皇上看啊,若是再拒绝……”
“贵妃娘娘……”玉嫣然着急了,被逼的眼睛都开始闪闪发亮,似乎立即就会有泪水掉落下来。
林挽阳在心中暗叹:短短的时日里面,嫣然居然能把掉眼泪这一段练的如此之好!
她不知道,此时的玉嫣然,并不是在演戏。她只是伤心,为展承天伤心,也为自己伤心,更为林挽阳的所作所为不解。
她不明白,她明明是为了四年之前那一场英雄救美的美丽传说而入宫的,她原本是为了自己心目中玉树临风的温柔少年而入宫的,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局面了呢?帮着林贵妃娘娘,去欺骗、去伤害,她心心念念了四年的男子!
林挽阳继续笑,道:“本宫为华顺容抚琴,如何?”
这样,玉嫣然就不能再拒绝了。
“贵妃娘娘……”玉嫣然还想要再说话。
展承天拉住她的衣袖,笑道:“朕也从来没有见过你跳舞呢。今日既然有林贵妃为你抚琴,你就勉为其难的舞一曲。”
玉嫣然看着展承天,心中愈发的自责,那眼眶里面的泪珠闪了又闪,最终还是掉落下来。玉嫣然骤然转过头去。
展承天笑了笑,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面,以衣袖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道:“你就跳着试试。如果好了,朕有赏。就算是不好,朕照样赏。去。”
展承天将玉嫣然推开,嘴角噙着笑,似笑非笑的看向林挽阳:如果这是你想要看到的,那我就顺着你的意。挽儿,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林挽阳的身前早已摆放了一张琴。指尖轻触,轻拢慢捻,琴音幽幽飘扬。同样是那日的旋律,只是感情更加的真挚热烈。因为,只有林挽阳,才最懂得,何为挽阳之舞!
挽阳之舞,那是对阳光的热爱,那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待。那是……心中最为美好的永远也得不到的期盼。
琴,琴艺是基础。而要想达到一种境界,就必须要抚琴者有丰沛的感情倾注。
在琴音响起的那一刻,在第一个动作开始的那一刻,玉嫣然在那瞬间就摒弃掉了所有的自责和顾虑,每一个节奏,每一个舞步,都紧紧跟着林挽阳的琴音来进行。
展千含愣住了,玉嫣然的琴是极好的,她知道。却是没有想到玉嫣然的舞也能够跳到这样精彩的程度。只是……
看着玉嫣然身上的那身天青色的淡雅衣衫,她倒是觉得,如果换成大红色的如同榴花般的颜色应该更加的好看。
展千含怔了一下,视线随即转向林挽阳。在玉嫣然和林挽阳的身上来回的看了看:玉嫣然是极淡雅的女子,适合静坐抚琴。这样雅致中却处处透着热烈的舞蹈,其实更应该……由林挽阳来跳。
不过……玉嫣然本是绝色,身体又极是轻柔,这舞跳起来,也是极其的好看。比得上那日,林挽阳在水阁之中的舞。
展承天的视线一直落在落在在大殿中央起舞的玉嫣然身上,整个身体却是被林挽阳的琴音给霸占着。而看到玉嫣然的舞,他想到的是那晚林挽阳跳给玉嫣然的舞。玉嫣然虽是绝色,每一个动作虽然也都跟林挽阳一模一样,可是,跳出来,却远不如林挽阳那日的舞好看。
坐在赫连夫人身边的赫连初音却是看呆了,她拉着赫连夫人的衣袖,尽量的压低了声音:“母亲,我真的不知道,嫣然姐姐的舞能跳的这么好看!”
赫连夫人瞪了她一眼:“胡闹!”眼角却是带着笑。赫连夫人没有女儿,所以对着这个赫连辰带回来的义女很是宠爱。再加上,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希望自己的长子娶了初音,那也比一直念着林挽阳要好的多。
座中的赫连辰依旧是拈着酒杯,有一杯没一杯的饮。视线却是时不时的落在抚琴的林挽阳身上。此时的林挽阳,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那琴之上,指尖不断的飞舞。修长白皙的手指很是好看。
因为抚琴,林挽阳的表情很是庄重,眉宇间的那股子风流韵味消失殆尽,此时看着,倒更像是一个大家闺秀。
赫连辰更加不能将林挽阳本人和传说中的红颜祸水联系起来了。红颜祸水有千百种模样,却没有一种是她这个样子的。
琴音止,舞步终。众人依旧沉浸在玉嫣然的舞蹈之中,久久不能醒来。天下美人,色艺双绝,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林挽阳的一只手依旧按在琴弦之上,琴弦微微的震动,竟是让她觉得整个身体都在随着这琴弦震动。另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之中,是按下琴弦最后一个曲调然后手腕抬起的动作。
那只手停留在半空之中,在重重莲花烛火的掩映之下,愈发的好看,仿佛是世间最美的白玉,有些许的透明,而那修长手指的边缘,似乎是有微微的白光在闪动。
林挽阳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半空之中颤颤的发抖,胸口里面的那颗心也是跳的厉害。这样的一支舞,这样的一首曲子……
“啪,啪,啪。”坐在上首的展千含忍不住鼓掌,叹道:“没想到华顺容的舞好到如斯地步。原本就是比别人长得美,如此,你可要别人怎么办才好啊!”
展千含笑道:“我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若我是个男儿身,说什么也要将这样的美人娶回家才可以!”
玉嫣然红了脸,在殿中盈盈下拜:“嫣然献丑了。”
展承天一步一步的走下玉阶,拉住玉嫣然的手,道:“朕说过,跳得好,要赏。你看看,你这一场舞可是将所有的人都惊住了。你想要什么,跟朕说,朕一定满足你。”
展承天拉着玉嫣然的手,身体微微的侧了侧,正好时候背对着林挽阳。林挽阳的视线有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不知道。他只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她,就对他有一点真心。
他是皇帝,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而面前的这个玉嫣然又是其中之最。貌美、舞美,懂事,听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真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会彻底的沉醉在玉嫣然的温柔里面。
如果自己不再站在她的身边,依照皇姐和宫中众人对她的态度,她要如何的活下去?
当着众人的面,这样亲密的动作……玉嫣然的脸颊红的不能再红。微微用力,想要抽出手去。展承天却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
“你想要什么?”
“皇上待臣妾很好,臣妾没有什么想要的。”玉嫣然低着头,青丝从脸侧滑落,遮挡住了她娇羞的容颜。
展承天笑了,道:“既然你不想要赏,那朕可是要罚了。就罚你……”展承天靠近玉嫣然,低声说了一句话:“今晚给朕跳一夜的舞!”
玉嫣然害羞的不行,用力的抽出自己的手指,匆匆跑回到自己的座上。
因为展承天这样视若无人的态度,在座的众人只得偏过脸去。展千含皱眉,这样的情形的确让她欢喜,只是承天,实在是有点不太对劲。
在展承天凑在玉嫣然的耳边说悄悄话的时候,赫连辰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挽阳。
众人传说,桃夭殿失宠,玉嫣然成为皇上最为宠爱的妃子。今晚这样的场面,似乎是林挽阳想要刁难玉嫣然,却是让玉嫣然展现出了自己的另一项才华。只是……林挽阳的表现,却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失宠的妃嫔该有的态度。
不管是怎样的情形。林挽阳一直都是在笑的,不管是嘲笑、微笑还是别的什么笑,她的脸上都没有显出太多的失落来。
但是在抚琴的过程之中,林挽阳的表情之严肃、感情之投入,倒是让人觉得,她今晚的这一曲,倒是比皇上的宠爱还要重要许多。
展承天坐回上首,道:“华顺容的一舞当真精彩。不过,在座的女子,最为厉害的,可是朕的皇姐了!”
展千含不解,疑惑的看向展承天。她看了每一个人的眼色、每一个人的态度,也注意到了每一个人的表情,只是没有想到,展承天怎么就将话题引到了她的身上。
展承天道:“皇姐十二岁入战场护我羌国,可是我羌国独一无二的巾帼英雄。说起来,朕的功夫还是皇姐教的呢。”
展承天笑着看向赫连辰,道:“那日,见赫连辰将军与蓉巴禾图切磋,赫连辰将军的功夫也是极厉害的。只是不知,与皇姐比起来,到底如何?”
赫连辰放下酒杯,跪在大殿中央,道:“微臣不过是一届莽夫,怎敌得过圣荣长公主英姿飒爽!”
展承天摇头:“赫连将军过谦了,究竟如何,要比了才知道。如今虽然是晚上,但是也不妨碍皇姐和赫连将军切磋武艺。”展承天说完看向展千含,“皇姐以为如何?”
展千含觉得有些好笑,那日自己不过是随便说一句,他倒是放在心上了。展千含也不扭捏,直接站起来走下玉阶,笑着向赫连辰抱拳,道:“展千含,请赫连辰将军赐教!”
此刻的赫连辰与方才的玉嫣然一样,不能拒绝。
林挽阳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她原本想着,若是赫连辰和赫连初音当真是情投意合,便请个旨,让赫连初音做了展承天的义妹,以郡主的身份嫁给赫连辰。但是没有想到,展承天居然是有意让赫连辰做自己的姐夫!
赫连辰避无可避,只得领旨。
因提前预料到了这件事情,胡国伦早就命人准备好了地方。此时上百盏宫灯燃起,亮如白昼。
剑走轻灵,刀走霸气。因展千含是女子,再加上佩剑寓意君子,两人比的就是剑。此时的展千含已经换了一身简单的男士长袍,头发高高竖起。持剑在那里一站,刹那间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萦绕周围。
赫连辰站在展千含的对面,虽然是提着剑,脸上的表情却是与在席间饮酒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他现在还不清楚,长公主怎么就想着要跟他切磋武艺。刀剑无眼,若是在切磋的过程之中一不小心伤到了长公主……
林挽阳坐在一边看热闹。香寒看着场中的两人,道:“姑娘,长公主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这大晚上的,欣赏完歌舞居然想到了比武!”
林挽阳低笑,道:“你可见过民间的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
“恩。”林挽阳点头,“武林世家的女子,有些性格比较男儿气的,看不上武功低于自己的男子,在选夫婿的时候,就以武功来做评定。”
“那,长公主这是……”
“若是赫连辰能赢了长公主,差不多长公主的驸马就是这位了。”
香寒觉得有些好笑:“那……如果是长公主赢了呢?”
“那就要看长公主对赫连辰……究竟是什么态度了。”林挽阳微笑着看着场中的两个人:长公主嫁入赫连家,争得赫连家的支持对抗宇文家,这倒不失是一个好方法。只是……
林挽阳的视线落在赫连辰的身上:初林有多固执,她很清楚。小时候就是个倔脾气,如今长大了,可没见得改了多少。再加上,自己的死亡,终究成了他心中的执念。就算是展千含想嫁,赫连辰愿不愿意娶还是一个问题。更何况……
林挽阳转头,在无数的灯火之中找到了靠在赫连夫人身边的赫连初音。
赫连辰的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乖巧可爱的丫头啊。长公主看中的这个人,可不怎么容易到手。
林挽阳与香寒说话的瞬间,场中的两人已经交起手来。只是……便是连香寒这种不懂武功的都看出了问题:“姑娘,赫连将军怎么只跑不打?”
香寒用的“只跑不打”这四个字虽然听起来有些好笑,说的却是大实话。赫连辰虽然是拔了剑,但是大多数都是只守不攻,任由长公主出招,他就是不接招。
展千含自然是看出了赫连辰的意思。眉头微皱,想也不想,招招凌厉,去势凶险。几乎是拿着赫连辰当做敌人来杀了。
赫连辰不知道,展千含十二岁即入战场,杀敌无数,自然有她自己的骄傲她自己的自尊。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她当做柔弱女人看的男人!
不过是十数招,展千含就已经挑飞了赫连辰手中的兵器,长剑直指赫连辰的咽喉。
赫连辰面不改色,道:“长公主武艺高强,赫连辰甘拜下风!”
展千含冷笑,随手扔掉手中的长剑:“赫连辰!你看不起我!”
赫连辰跪倒在展千含的面前:“公主恕罪,是微臣无能。”
展千含背转过身去,微微扬着头,道:“你就是看不起我!你根本就不屑于与我切磋武功。你不过是不能抗旨,只能拿着剑来敷衍我罢了!”
此时的展千含一派凌厉,再也没有处理朝堂政事之时的圆滑世故!仿佛就是一个在深宫之中娇生惯养的公主。
赫连初轩见如此场面,走上前来跪在赫连辰的身边,叩头道:“长公主恕罪,大哥今日的酒喝得有些多。”
展千含瞥了赫连初轩一眼,看向赫连辰,道:“赫连辰,我入战场的时候,只有十二岁,杀敌无数,保我羌国江山。而你,你一个出身将军世家的男人,二十多岁才立战功报效国家,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赫连辰,你身为赫连义将军的长子,本应得赫连义将军亲传,却是在这个年纪才有战功,而我,我自己的功劳都是十二岁的时候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打下来的,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赫连辰,虽然我是女子,可是我的功劳都是实打实的,不输任何一个男子,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展千含看着低头跪着的赫连辰,冷哼一声,甩袖就要离开。
“长公主!”赫连辰猛地就从地面上站起来。
展千含顿住了脚步,并没有转身:“赫连将军还有什么事?”
“长公主骂的极是,微臣知错。”
展千含冷笑一声,抬步又要走。却听得赫连辰在身后道:“赫连辰,恳请圣荣长公主展千含赐教!”
这是除了锦润公子之外,羌国第二个胆敢当面叫展千含名字的人。
赫连夫人、赫连初音的心里都为赫连辰捏了一把汗。便是赫连义也拿不准,长公主是否会因这一句话而发怒。
展千含却是笑着转过身来,对着赫连辰抱拳:“赫连将军,请!”赫连辰叫了她的名字,这说明,他是真正的拿她当做一个对手来看待。在赫连辰的眼中,她已经不再是长公主,只是——展千含!
林挽阳轻笑了一声,起身就要走。香寒不解:“姑娘就不想要看一下究竟是谁赢了吗?”
林挽阳摇头,道:“谁输谁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如今,长公主是真的将赫连辰看进了眼里。”在被一个女人怒骂却知道坦然向女人认错的男人,是非常讨女人喜欢的。而展千含……
林挽阳低垂了眼眸,喃喃道:“如果我是男子,我也会喜欢上长公主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虽然像玉嫣然那样的大家闺秀的确惹人怜爱,但是当遇到长公主这样的女子的时候,任何女子的光彩,都会被她给掩盖下去。
只不过……林挽阳笑了一笑。像长公主这样的女子好是好,只是女子太强了,如果还不懂得向男人示弱,就无人敢娶了。
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往桃夭殿的方向走,走出不远的距离,看到一身白衣的锦润公子站在前面,正向着比武的地方张望。
“公子?公子为何不去上前去看看?”
锦润公子看到林挽阳,想到前段时间林挽阳在他脸颊上的那轻轻一拍,居然感觉到了些许的不自在,微微点了点头,道:“林娘娘。”视线依旧落在不远处的比武场地上。
展千含回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被看热闹的宫人、侍卫围了一圈了。从这里可是看不到任何的情况。再看锦润公子,那脸上的神情……
林挽阳在心中叹息一声:又是一场,纠葛的姻缘啊。她想要开口说话,却见锦润公子开口,道:“千含今天一定是很高兴的。”
“啊?”林挽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说长公主。
锦润公子的声音幽幽的,道:“赫连辰是难得一见的坦荡男子,千含见了定是开心。而方才的那一场骂,骂出了千含压制在心里面的不甘,也证实了,赫连辰的确是一个好男人!”
赫连辰的确是一个好男人,比他还要好。赫连辰比他健康,比他坦荡,还能够,与她痛痛快快的切磋武艺。
锦润公子看着远处的重重身影,一时怔忡。
“公子?你在想什么?”
锦润公子回过神来,将自己的视线强行拉回。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锦润公子的脸上便恢复了以往那种温柔浅笑的表情。再开口,已是另一个话题:“方才,在大殿之中抚琴的人是谁?”
林挽阳扬眉看着锦润公子。锦润公子解释道:“那样的曲子,很是让人心动。虽然是在夜晚,可是不瞒林娘娘,闭上眼睛用心去听,锦润看到了绽放在生命里的,阳光。”
林挽阳轻柔一笑,道:“公子过奖了。这是我从华顺容那里学来的曲子。”
“哦?”锦润公子问道,“这曲子是什么名字?”
“不知。我只是学了,并未向华顺容问过曲子的名字。若是公子想要知道,可以打发个人去华顺容那里问问。这样的曲子,想必名字也是极美的。”
林挽阳对着锦润公子点了点头,搀着香寒的手离开。锦润公子却是低着头在仔细的回想那曲子的旋律。
许久,锦润公子才抬起头来,心里面的话脱口而出:“这样的曲子,是应该配一个极美的名字。阳光,阳光……何处可挽阳!”只是,面前的人早已经消失不见。
回到桃夭殿,林挽阳便将自己泡在了浴桶里面,命令所有的人都下去,只留了香寒在身边。
林挽阳靠在浴桶上半眯着眼睛,声音倦倦的,道:“展承胤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香寒摇头,道:“奴婢吩咐人去查了,至今还没有任何的消息,那半块玉,也没有人见过。只不过,有一个地方很蹊跷。”
“哪里?”
“十日之前,曾有一个名唤展承胤的男子,出现在历城的颜乐楼!”
林挽阳猛然睁开眼睛:“当真?”如果仅仅是一个重名的人,颜乐楼是绝对不会上报到她这里来的。就算是来了消息,还有香寒这最后一道检查的关口。
遍布羌国各地的颜乐楼,每日查出来的消息何其之多!而身为颜乐楼的主人,林挽阳要看的,是经过重重筛选之后最重要的。
“那个展承胤,今年十六岁,而且身份极其的神秘。虽然至今还没有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一个神秘组织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浴桶之中的热气袅袅浮出,让林挽阳沉思的脸颊看起来愈发的神秘。林挽阳皱眉,想起今晚假山之后宇文奚对宇文流光说的话。
难道说,这个展承胤跟宇文亓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展承天当真再也容不下宇文家,扶植一个傀儡即位也是一个很好的出路。就算是那个傀儡都是假冒的,也不是不可行。
林挽阳沉思半晌,道:“继续根据玉佩追查展承胤的消息,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历城那边加派人手去追查,注意不要暴露行踪。宇文亓……继续盯紧了。”
“是。”
林挽阳的表情异常的沉重,从水面上捞起一把的花瓣,她道:“香寒,如今,羌国表面的平静也持续不了多久了。皇上惩治佟家,宇文家势必要采取措施,而皇上,看样子,是要长公主下嫁赫连辰,以争取赫连家的绝对忠诚。”
“香寒,皇家、宇文家、赫连家、玉家、段家、锦润公子自己本身的势力,再加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间冒出来生事的展承胤,羌国越来越乱了,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我们颜乐楼,一定要加倍的小心行事。一不小心,我们这些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是。奴婢记住了。只是……”香寒皱眉,道,“长公主对皇上的恩情可不一般,皇上当真要拿自己的亲姐姐来做政治联姻?”
林挽阳笑了:“香寒,长公主她姓展,从她一出生开始,就注定她的婚姻一定是政治联姻。”
“这个,长公主她自己也很清楚。皇上也很清楚。所以,皇上才想要在政治联姻的基础上,让长公主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香寒叹息一声,道:“长公主……长公主十二岁就上了战场杀敌,如今,有哪个男人敢来娶她?若是娶了她,岂不是一辈子只能对着她一个?!天下可没有这样的男人!”
林挽阳摇头,道:“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娶了长公主,那就代表着,很有可能……断子绝孙。”
“啊!”香寒怔住了。为林挽阳擦身子的毛巾都掉落进浴桶里。溅了两人一脸的水。
林挽阳闭了眼睛跟她解释:“长公主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没有出嫁,是因为两个人,宇文亓和展承天。”
“以前,长公主到了应该出嫁的年龄,可是皇上还小,奸相宇文亓专权,谁娶了长公主,就代表着依附于皇家,与宇文家作对,所以没有人敢娶。而如今……”
林挽阳也忍不住为展千含叹息,“如今,皇上渐渐开始收回权利,在政事上难免与长公主发生矛盾。再加上宇文亓在中间的挑拨,皇上和长公主之间的矛盾就更加的难以调和。如果长公主出嫁,皇上或许会相信自己的亲姐姐,却是不能相信长公主的驸马。”
“所以,为了避免功高震主被皇上忌惮,娶了长公主,就不能让长公主诞下孩子。因为从某一个方面来说,长公主的孩子,也是可以姓展的。只要姓展,就可以继承大统。”
“至于让其他的女人生孩子。你觉得,依照长公主的性格,会允许别的女人跟她分享一个男人吗?”
“长公主,她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敏,感,她的婚姻,密切的关系着羌国的各种盘根错杂的势力。长公主不出嫁也就罢了,长公主一旦出嫁,几乎所有的势力,都要重新考虑自己的未来。”
香寒怔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羌国长公主的婚姻,居然会牵涉进这么多的事情!她皱着眉头,道:“长公主,真可怜!”
林挽阳冷笑:“可怜?的确是可怜!只是也有许多的可怜人死在她的手下。她是羌国的长公主,皇上年纪小的时候,她几乎等同于羌国的皇帝!圣荣长公主,这代表的不仅仅是她的出身,还有她的功绩。就像是长公主自己所说的,她今天的功劳,都是用无数的白骨累积起来的。”
香寒依旧在怔愣之中。林挽阳告诉她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震惊,她一时无法接受。
林挽阳笑了笑,道:“香寒,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成为颜乐楼真正的主人的?”
“四年之前的颜乐楼,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青楼,我爬到颜乐楼最高的那个位置上,到底毁了多少人的容颜、坏了多少人的嗓子,你就算知道的不全,也知道一些。”
“一个小小的颜乐楼,里面都包藏了那么多的杀戮和肮脏,更别说一个羌国!”
“其实,长公主算不上可怜。她不过是跟我一样,自作自受罢了。”
她和展千含一样,都不得不选择一条自己不愿意也不想走的路。可是,她们却要承担这条路所带来的所有的恶果。
第二次比试,展千含和赫连辰比的是枪。剑虽是轻灵,但是战场之上,还是长枪使起来方便。此次的结果是:两人不分上下。
赫连初音高兴的站在边上拍手叫好。不过她不是为赫连辰叫好,而是为展千含:“长公主太厉害了!大哥都打不过你!”
在她的眼里,赫连辰的功夫是最厉害的。既然赫连辰都打不过长公主,那说明长公主更厉害。
展千含对着赫连初音微微一笑,然后对赫连辰道:“多谢赫连将军指教。”其实,赫连辰还是让她了。在打到第四百二十五招的时候,她差一点受伤,是赫连辰将刺出去的长枪硬生生的歪了一个角度。
展千含就算是再自负,也明白赫连辰是在照顾着她的体面。圣荣长公主,对于羌国而言,她不仅仅是一个长公主,还是宇文亓的忌惮。保住她的名声,就是在保住羌国表面上的安定。
坦荡、识时务,还能在功夫上胜过她,这个男人,的确是让展千含越看越顺眼。
展千含笑着将长枪扔到旁边侍卫的手里面,接过宫人递上来的香帕擦了擦手心里面的细汗,道:“皇上,这个赫连将军,当真是名副其实。我心悦诚服。”
展承天笑了,道:“能让皇姐夸一句,可当真是不容易,这也是赫连义将军教子有方。”
展千含看着赫连初音,道:“赫连家的男儿虽好,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赫连家的三小姐。”展千含看向赫连夫人,道,“初音我实在是喜欢的紧,想认她做个妹妹,赫连大人和赫连夫人可有意见?”
赫连夫人面露喜色,忙道:“这是初音的福气。”
赫连义、赫连辰、赫连初轩却是面色凝重。初音做了长公主的妹妹,皇上自然不能反对,而且为了表示赞同,一定会有封号下来,不管怎么样,至少是一个郡主。如此,宇文家对赫连家的敌意就更大了。
因为赫连家和宇文家原本就是政,敌,这点可以忽略掉。可是,以往的大臣之女被收做皇家女,都有一个相同的结局:和亲!
如今蓉巴正在与羌国交涉,一旦蓉巴提出羌国公主下嫁,圣荣长公主自然是不行的,那就只能委屈初音了。
赫连初音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想到的是,做了长公主的妹妹,身份抬高了一层,那她和赫连辰之间就很有可能不再是兄妹关系了。若是以后,大哥想娶她,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兄妹的阻碍了。
赫连义还没有说话,赫连初音已经跪在了展千含的面前:“姐姐在上,请受初音一拜。”其实,她和很喜欢展千含的。
赫连义和赫连初轩对视一眼,无奈的在心底叹气。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都答应了。一切,已成定局。
“起来。”展千含笑着将赫连初音拉起来,对着展承天道,“这可是我唯一的一个妹妹,皇上可不能委屈了她。”
展承天也是笑吟吟的:“那是自然,皇姐放心。”
第二日,胡国伦在朝堂之上宣读圣旨:封赫连辰为卫国将军。赫连初音被长公主收为义妹,封为茗婵郡主。
圣旨一出,众人哗然。赫连辰被封还是在情理之中,赫连初音……
近些年来,虽然赫连家、玉家联合起来经常对宇文亓说不,皇帝也是偏向于赫连家,但是如此明目张胆的势力偏颇与拉拢,这十四年来还是第一次出现。
那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人,纷纷开始猜测,皇帝是否想要一鼓作气彻底的铲除掉宇文家。毕竟,前一段时间佟家刚灭还没有多久,如今又出来这样的一道旨意。
只是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展承天太过天真。宇文亓浸淫官场数十年,岂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打倒的?展承天这个小皇帝不会是闲龙椅坐久了想挪挪地方?
所有的人都在认为,小皇帝这是在动摇自己的皇位。却也在深思,这是圣荣长公主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京城之中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紧的绷了起来。四处派人打探消息,以便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到底是依附皇家还是宇文家,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稍有不慎,便会赔上身家性命。
不管京城之中那些官宦之家如何的暗流涌动,那晚的后宫看起来平常很多,就像是往常一样。如果非要找出点什么不一样的来,那也就只有锦绣阁。
那晚的锦绣阁,再次成为后宫女人茶余饭后乃至是睡梦之中最为牵挂的对象。
那晚,当比试结束,展千含嘴角噙着笑回到太舒殿,展承天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抬手就将身边的玉嫣然打横抱起,去了锦绣阁。
有后来出来凑热闹的妃嫔,原本想着多在展承天上面前露一露,以博取那原本就少的可怜的恩宠。谁知看到展承天以那样温柔的眼神去看怀中的玉嫣然,顿时芳心碎了一地。一个个咬牙切齿的绞着手中的帕子,由宫人搀着回到自己的住处。
展承天微笑着看着怀中的玉嫣然,在她害羞的将脸埋入他怀中的时候,嘴角的笑容的就那样硬生生的僵在脸上。
他一步一步的走,每一步都走的极是缓慢。待到快要转弯的时候,终于没有忍住。停下脚步,回头。
围观的宫人都已经散去,先前摆好的兵器架以及上面的兵器都撤的干干净净。整个场面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无数的宫灯还在这夜风里面摇曳。
身后,一个人都没有。更别说,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心中的嘲讽的一笑,到底是他痴心妄想了。只是……
玉嫣然察觉到异样,从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展承天那样悲伤的侧脸,她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襟:“皇上?”
展承天依旧痴痴的望着身后,似是没有察觉到玉嫣然的动作和声音。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只是舍不得转身,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是害怕,害怕在自己转身的那一霎那,心中的那个人便会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如果他转身了,而她正好在他转身的那一霎那出现了,那,岂不是一场遗憾的错过?他不想和她之间有任何的错过。
“皇上?”玉嫣然又唤了一声。眼睛里面是掩饰不住的悲伤,嘴角却是强扯出笑容来,“皇上,贵妃娘娘早就离开了。”
很残忍的一句话。由玉嫣然说出来,再加上她那张单纯的脸庞,让人想不到任何欺瞒、争宠、挑拨的感觉。只是,也正是这样单纯的话语,才最是伤人。
展承天回过神来,对着怀中的玉嫣然一笑,道:“我在。我们立刻就回去。你可还记得,今晚要跳一夜的舞,给朕一个人看!”说完抱着玉嫣然大步离开。
玉嫣然笑着红了脸颊。只是,那嘴角的苦涩,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即便她并没有完全的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尽管她离展承天如此之近,展承天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玉嫣然咬了咬嘴唇,一只手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衣襟。展承天和林贵妃之间的异常,她早就察觉到了,她也明白展承天对林贵妃的痴心,只是……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管不了皇上和林贵妃之间的感情纠葛。她能做的,她想做的,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皇上能够真心的将她放在心上。而且,她要听从长公主和月薇的建议,争宠。
林贵妃已经好几次用事实告诉她:不争宠,就会死。她不想死。她要一直陪在皇上的身边。皇上已经够难过的了,如果她都不在他的身边了,他要怎么办才好?
玉嫣然抬头,从怀里这样低的角度看展承天的下巴,更能显示彰显出他的凌厉与英俊。这样的展承天,是带着些许的怒气的。看在玉嫣然的眼里,却是愈发的吸引人。
回到锦绣阁,月薇和希珠带着锦绣阁的一众宫女、内侍侍候两人沐浴、洗漱,更换寝衣。
展承天吩咐胡国伦呈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坐在桌前独酌。玉嫣然沐浴之后,只着了一件单衣,赤着足出来。她原本是想穿鞋子的,只是被月薇给阻止了。
月薇和希珠离开之时,那暧,昧的眼神,现在想起来都让玉嫣然觉得脸红。
展承天看着窗纸上映出来的宫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的弯起了嘴角。举杯想要再饮,手背却被一只温润的手掌给按住。鼻尖瞬间萦绕了一股芳香。
抬头,是玉嫣然那张绝世的脸。此时经过沐浴的她,脸颊更显白嫩细滑,而那半湿的青丝垂在身后,更是有一种清丽脱俗的媚。
与林挽阳不同,林挽阳的媚多多少少的潜藏了一点点的勾魂摄魄,而玉嫣然的媚,却是在那清丽脱俗之中显现出来的。
这样干净的脸,这样纯净的情,没有哪个男人不懂动心的。特别是在这样夜深人静的夜晚。
展承天的眼睛有瞬间的迷离。看不清站在他身前的人究竟是谁。他想要看清楚的,可是面前的那张脸那样的清楚,他就是不能确认、不敢确认,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皇上,饮酒过多,会伤身。”而今晚,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已经喝了那么多的酒。
展承天盯着玉嫣然看了好久,盯的玉嫣然心底里开始害怕。他突然笑了,反手起玉嫣然的手,将她拉着近了一些,浓郁的酒气喷洒在她的脸颊:“你答应朕的,跳一夜的舞给朕看。就跳今晚的舞。”
展承天的视线向下移,看到那双如白玉般的细腻柔美的玉足,嘴角的弧度不断扩大:“你去换一身红衣裳来,朕喜欢看你穿红衣裳跳舞。不要穿鞋,就这样,赤着足。”
就这样,红衣,赤足,才符合那个人的风格。这样,你才能,更像那个人。
玉嫣然福身称是,想要退下去换一身红衣裳,月薇却是捧着一身红衣带着希珠进来了。月薇二话不说,上来当着展承天的面就要剥她身上的衣裳。
玉嫣然的脸白了白,紧紧的抓住衣襟,低声道:“我去屏风后面。”
月薇瞪了她一眼,向希珠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替玉嫣然脱下身上的那件纯白寝衣。寝衣脱落,玉嫣然的身上只剩一件大红的肚兜。
因是背对着展承天,所以这景象落在落在展承天的眼里,便是背上的几根带子,还有那漆黑的三千青丝。圆润的肩头,洁白的背部,再往下,便是修长的双腿。
展承天一手捏着酒杯,微微的侧头,煞有其事的看着月薇和希珠替玉嫣然更换寝衣。拈着杯子的手指多用了几分力:再单纯的女子,在这样的深宫,再加上身边奴才的教导,也就失了那份原有的纯真。
低垂了眼眸,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清冷的声音从那薄唇之中吐出:“跳。朕不说停,你就不准停。”
莲步轻移,手臂轻挽。舞步绽开,满眼的红,还有夹杂其中让人想要抓在手心里面好好抚摸的三千诱人青丝。
衣裳是大红的,玉足是赤,裸的,舞步也是一样的。哪怕是那青丝,那青丝也比林挽阳的来的要好看的多。
只是……这舞无论怎样跳起来,就是比不上林挽阳来的要好看!
加在酒杯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眼看着他今晚就要捏碎第二个酒杯,猛地闭上了眼睛,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眼不见,为静。
只是,眼中没有了那红衣,那青丝。红衣、青丝却是清清楚楚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耳边那永远不能忘却的曲调。
林挽阳,林挽阳,林挽阳。那是早已刻入骨髓永远也无法剥脱的魔咒!
他想她,他想她,他很想很想她。想的想要发疯发狂。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也不知道玉嫣然到底哪里比不上林挽阳。他只是,很想她。
同在一个深宫,同在一片天地,他明明已经见到了她,却不能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现实。也不甘愿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们明明很好的不是吗?他们之前明明很好的不是吗?四年,他们有曾经的四年。那四年里都相安无事,为何如今……如今就成了这般的模样?
展承天说,他不让停,她就不准停。
他在生气。她知道。可是只要是他说过的话,她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办到。只因为,她想让他舒心一些,想让他开心一些。
不知到了什么是时辰。外面的宫灯依旧在摇曳,天色也依旧是黑暗的厉害。没有一点的声音,便是奴才们走路的声音都没有。
玉嫣然再也坚持不住。身体像是一朵被霜打了的花朵,无力的凋零在地面上。地面上有些凉,冻的玉嫣然哆嗦了一下。
她的意识依然是清楚的。在地面上半撑起身体,抬头看向展承天。却发现展承天闭了眼眸,以手支头靠在桌上小憩。
她撑着胳膊想要站起来:虽是夏夜,这样的夜里睡着,不小心还会感染风寒。只是刚想站起来,身体便又倒了下去。跳了大半夜的舞,腿都酸了。
玉嫣然低头去看脚底。心底一阵委屈,鼻子立刻就酸了。几乎有眼泪要冒出眼眶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那双圆润如玉的脚底,已经出现了刺眼的血痕。
看了一眼旁边的展承天,玉嫣然还是忍痛站了起来,从屏风上拿了一件披风给展承天披上。这是她第二次给他做这样的事情了呢。
不自觉的,心底的委屈立刻消失不见,嘴角已经有了些许的弧度。玉嫣然在展承天的身前坐了下来,坐在地面上,抬头仰望着那张在她的心底里面存了四年的脸。
看着那紧蹙的眉头,玉嫣然忍不住就想,如果四年之前,皇上救下的人是她,如果在过去的这四年里,皇上最宠爱的人,那……他们两个人是不是会很幸福?
忍不住的,看着眼前那紧皱的眉头,玉嫣然就伸出了手去,想要为他抚平。她不喜欢看他不开心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惊醒了他。幸好,他还在睡着。
嘴角的弧度进一步的扩大。玉嫣然看着眼前的那张脸颊,视线沿着他的曲线一点一点的描摹,最后,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了展承天的唇上。
展承天的唇不算很薄,也不算厚。可是不论是怎样的,她看着,心里都是欢喜的。
鬼使神差的,玉嫣然跪在展承天的面前,支起身子,她的唇,慢慢的就靠上了他的。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触碰。玉嫣然的心紧张的“砰砰砰”跳的厉害,似乎胸口里面的那颗心脏,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
玉嫣然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不要吵到展承天。只是在抬眼的时候,立刻就忘记了呼吸,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眼前,展承天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只余一片清冷。
“皇……皇上……嫣然……嫣然……”玉嫣然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展承天解释,也在心底里面害怕:皇上会不会认为她是不知道矜持女子?会不会从此以后再也不来她这里了?会不会再也不愿意见她?她这样做,皇上到底会不会生气?
慌乱,害怕,担忧,恐惧……刹那间表现出来的情绪,让展承天微微眯了眼睛。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呢?深宫之中不缺美人,便是他的皇姐,都是容貌绝佳的美人。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完全放松、舒心生活的女人。就像是,林挽阳那样的。不怕他,敢气他。有时候会跟他小吵小闹,气急了还会用脚踢他。
想到那个人,他的嘴角就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展承天伸出手,手指沿着玉嫣然脸颊的轮廓慢慢的摩挲,眉毛,眼睛,俏鼻,红唇。
一点点,手底的肌肤温润如玉。手底感觉的细腻馨香。她的一切,都是极好的,没有丝毫的瑕疵。只是这副身体里面的那颗心,却不是他想要的。
展承天自嘲的一笑,将玉嫣然的身体往外推了一推,站起身来,负手背身而站:“很晚了,你早些歇息。朕先走了。”
玉嫣然苍白着脸坐在地面上:她终究,是让他失望了。一转头,看向在墙根的更漏,快要四更天了,皇上这个时候还想着去哪儿呢?
她撑着胳膊,慢慢的自己爬起来。在这深宫之中,她学的最快的,就是自己跌倒了,自己再一个人爬起来。没有人能够搀扶她,她只能自己一个人爬起来。
身上已经很凉,身子有些许的不适。她站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展承天离开时打开的那扇门。门外有宫灯,宫灯上绘制的是月薇特地命人画上去的鸳鸯戏水的图案。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前,双手紧紧抓住门框,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显示出些许的白。在灯光的渲染之下,她的脸,她的手,更加的美。美的动人心魄。
只是,再美那又如何呢?终究是没有能够留得住那个人的心,也没有留得住那个人的身。
抬头,看那在廊下摇曳的宫灯。泪水就那样忍不住的从眼角掉下来,顺着绝美的脸颊滑落。
四年。她和她在四年之前的同一天的同一刹那,一起遇到他。只是,她是坐在马车里偷窥的,而林贵妃,却是直接就落在他的怀里的。
位置不同,决定了她们如今地位的差异。只是,到底还是不甘心的,她比林贵妃要美,她比林贵妃要有家世,她比林贵妃要听话,可是为什么?
她将他放在心里面四年念念不忘,固执的违抗父母之命只为了入宫陪伴他,他却没有一刻是真心的将她看尽眼里。
而林贵妃,林贵妃在过去的四年里,享尽了天下女子欣羡的无上恩宠。林贵妃对皇上没有多少真心的,可是皇上就是那样的对她念念不忘。
心里面不是不委屈的,她,玉嫣然,到底比林挽阳差在了哪里?!
展承天出得锦绣阁,茫无目的的走。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偌大的皇宫,这是他出生的地方,这是他的家,他居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在他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心绪的时候,抬头。虽然夜依旧很黑,但是在宫灯的照耀下,“桃夭殿”三个字依旧是异常醒目的映入眼帘。
展承天,怒极反笑:他怎么就这么离不开她?!心里面是很想进去的,可是想想如今的形势,想想皇姐,再想想林挽阳本身的态度。最终还是甩袖离去。原路返回。
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桃夭殿,锦绣阁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了。虽然玉嫣然及不上林挽阳得他的心思,但是玉嫣然好就好在,听话。
他说什么,她就全都听着。不会有丝毫的违抗。
当展承天返回锦绣阁的时候,正好看到玉嫣然倚靠在雕花木门上抬头看灯。等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泪水。
展承天伸出手去为她擦掉。他一直想为林挽阳擦泪水的,只是自他见到她,她似乎从来都没有掉过眼泪。连眼泪都没有……那真的不讨男人喜欢。
“哭什么?”
玉嫣然的眼睛眨了又眨,终于看清楚,站在她面前的确就是展承天。再想到展承天方才对她说的话,连忙自己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想要说一句话来解释,只是心底委屈,一开口便会掉眼泪。只得低下头来。
展承天触到她的纤纤玉指,一片冰凉。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起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玉嫣然,看了很久很久。
在将玉嫣然放在床榻上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头发和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眼睛里面的情绪翻涌,看的玉嫣然心里面惶惶的。
良久,展承天看着他下方的玉嫣然,平淡的开口:“你,想不想要个孩子?要一个朕给你的孩子?”
玉嫣然睁大眼睛看着展承天,脸,红了。一点一点的侧头,想要将那张脸隐藏在锦被之中。
展承天却是不容她闪躲,伸手钳制住她的娇巧下巴,“你想不想要给朕生一个孩子?回答我。”
玉嫣然避无可避,看了展承天一眼,迅速的移开了视线。红着脸微微的点了点头。展承天笑了,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红烛熄灭。衣衫零落。满室旖,旎。
桃夭殿。依照更漏上显示的刻度,已经是四更天了。
林挽阳睁开眼睛,掀开帘帐,披了一件衣服走出来,靠着桌子坐下。在她对面,隔了一层的珠帘在外面跪着的,是宇文奚。
见得林挽阳起来,宇文奚一个头重重的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抬起来。
林挽阳看着,本是想责骂两句的,奈何还没有骂出口,自己倒是忍不住先笑了。
这世上,最无法控制的、无法掌握的便是感情,她自己的心现在都管不住了,也不能怪罪宇文奚。
只是……林挽阳忍不住叹气,若是按照他们目前的状态继续下去,不要想着别的了,保命都是难题。
“求姑娘恕罪。”低沉的声音,里面包含着努力控制的恐慌。
林挽阳看着他,淡淡的开口:“之前,我就已经警告过你了。”
宇文奚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面是满满的祈求:“求姑娘恕罪。只要……只要姑娘答应不要因此而为难流光,叶奚……叶奚今后必当再也不与她见面。求姑娘恕罪!”
林挽阳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悠悠的喝完了,才道:“本宫今晚一直在宴席之上,从来没有出去过,能看的见什么?是你自己做梦了。”
宇文奚心中大喜,“砰砰砰”磕在地面上:“多谢姑娘。”他知道,只要林挽阳答应了,那今晚的事情便算过了。
“咔!”林挽阳将茶盏放在桌面上,冷声道:“这宫中,不只有我一个人。若是太过放肆,被皇上、被长公主抓住把柄。那宇文家,灭的更快。你自己在心里好好的掂量。”
宇文亓谢完恩,双手捧着一个小瓷瓶,呈在林挽阳的面前。
“这是什么?”林挽阳拈着小瓷瓶打量,打开瓶塞细闻,没有任何的味道。
“解药。”
林挽阳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自己在树林之中遇险时那毒针之上的解药。林挽阳皱眉,道:“那究竟什么毒?”
自她回到宫中,为她诊脉的太医不下数十位,再加上医术高超的锦润公子,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及到她中毒的事情。不知是刻意的被人瞒下了还是根本就没有人发现她中毒了。
其实,若不是自己知道,她自己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中毒了。因为,除了当初那针刺入皮肉时有些许的疼痛和酥麻之外,至今,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的不适。
“这是突术皇室秘制的毒药,无色无味,中毒之初身体没有任何的不适。毒药发作是在半年之后。毒发之时,表面很像风寒,脉象也是风寒,只是一旦按照风寒的方子来用药,便会立即毒发身亡。”
宇文奚这是在解释毒药。可是这段话里面却包含了一个很是惊悚的信息。林挽阳似笑非笑,问道:“突术皇室?”
宇文奚点了点头。
林挽阳轻掩嘴唇,笑道:“宇文亓,他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宇文奚低头,又道:“昨日晚间,宇文亓秘密约见了协同禾图而来的另一位使臣。”
林挽阳的嘲讽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脸上变得凝重。
蓉巴。突术。
看来,接下来的争斗,不只是羌国内部的各个势力集团,还有突术和蓉巴在内。
“好,很好。通,敌,卖,国,宇文亓现在就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了?宇文亓和蓉巴使臣,商议的是什么事情?”这才是目前最应该关心的。
宇文奚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也很是隐秘,我只是知道这两人见面了。”
林挽阳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宇文奚犹豫了半晌,道:“姑娘,流光若是不懂事,还望姑娘……网开一面。”
林挽阳瞥了他一眼,道:“宇文家不倒,我去陷害宇文流光有什么用?宇文家倒了,我不去动她,她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这是实话。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这四年里,林挽阳从来不主动对宇文流光动手。
宇文奚默然。林挽阳又道:“你帮我,我谢你。你若是威胁我,我林挽阳不吃这一套。以后记住了!去!”
宇文奚默不作声的退出去。他知道,今晚的事情他做错了。可是如若不是用解药和消息来报答林挽阳,他还是不太放心。
他不是想要以此来威胁林挽阳,只是这些事情,正好就赶在了一快。他不能不对林挽阳忠心,也不能不为宇文流光求情。
因他是悄悄过来了,自然也要悄悄的不动声息的离去。出得大殿,宇文奚脚尖轻点,飞身一跃,便上了宫墙。再一个起落,站在了屋顶。
只是这方还没有站稳,便听得身后呼呼有风。这声音宇文奚极是熟悉,是刀剑急速砍下来的声音,当下也不敢大意,随即禀心凝神,硬是凭借着深厚的功力,让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之中侧了一个弧度。一旦闪开,便往别处奔去。
他是禁军副统领,今晚又是他当值,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首先应该做的呼叫众人,动手擒拿。只是这擒拿的地点,不应该是在这桃夭殿。
站在屋顶,一眼扫过众多的宫殿,宇文奚在心底里思量了一下,与那用刀的黑衣人快速交手几招。脚下一点,飞身去往奉冶殿。今晚皇上宿在锦绣阁,在奉冶殿拿人,也算是安全的。
几个起落,宇文奚落在奉冶殿外,转身却发现那个先前袭击他的黑衣人居然在追他的半路上反身离开,向着宫外的方向奔去。
宇文奚自是不放,飞身就要去追。放要起身,却又听得身后有掌声传来。那声音及是轻微,若是不注意可能就不会察觉,但是那来势却是凌厉,宇文奚不禁就感觉到背后一冷。
急速前进,在离那掌有些许距离的时候,他才向一边侧身,转身,迎敌。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霎那,那只追来的手掌已经靠近了他的脖颈。不出意外的,他被人抓住了脖子,只要面前的人一个用力,他必定当场毙命。
“你是谁?!”两个人同时开口。
宇文奚借着月光,仔细的打量面前的人。待看清楚是谁之后,他才心中释然,落在这个人的手里,便是当场毙命也不委屈了。夏杭。
“夏护卫。在下禁军副统领,宇文奚。”
夏杭皱眉,看清楚眼前之人的衣衫,正是大内禁军的服侍,这才松了手,道:“方才有人。”
宇文奚点头,“是。我与他交过手了,本想将他生擒,奈何被他跑了。”
夏杭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道:“他在出招,你在逃。”
一句话,没有任何情绪的实话,说的宇文奚异常的尴尬。正待要解释一两句,夏杭直接抓了他的手腕,飞身将他带下来。
两人的面前站着一身白衣的锦润公子。宇文奚心里暗叹:今夜可真是热闹。
“禁军副统领宇文奚,见过锦润公子。”
夏杭在锦润公子的耳边低声说了几乎,锦润公子点了点头,道:“今夜之事,劳烦宇文副统领查清楚了。”
“是。”宇文奚抬头,看着比他矮了些许的锦润公子,道,“这么晚了,公子怎么还没有歇息?”都已经四更天了,锦润公子却是出现在这里,不知究竟为何。
锦润公子只是一笑,道:“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说完转身离开。
他的确是睡不着,一开始是因为展千含。展千含回到太舒殿的时候,他正站在旁边的抄手游廊里,等她。
展千含却是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脸笑意的进了寝殿。那样耀眼的笑容,他也是很少见。而那脸上不知道是因为饮酒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显示出来的娇羞,他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她那么美的姿态。那样的姿态里面,还饱含着意气风发。
这样的展千含啊!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模样。可是,她这样美的模样,是因为赫连辰。与他没有一丁点儿的干系。
无奈的叹息。应该高兴的不是吗?这样的展千含,才是真正的展千含。这样的展千含,才是拥有幸福的展千含。
只是,心底里,依旧是有些不舒服的。毕竟,他在她的身边已经有十几年,而赫连辰,不过是最近这段时间才出现的。不过是短短的一些时日,展千含便已经看不到他。
这是他今晚睡不着的起因,而后面接踵而来的京城之内乃至整个羌国的消息,更是让他忧心忡忡,仔细的思量着究竟该如何计较应对。
那一晚,有很多人睡的很是踏实,比如展千含,比如赫连夫人。那一晚,有更多的人没有心思入睡,比如宇文流光,比如宇文奚,比如锦润公子,比如林挽阳,比如……赫连辰。
经过一场比试,赫连辰在心底里开始敬佩圣荣长公主,再加上展千含曾经对他有恩,心中对展千含就更加的尊敬。只是,最让他心中牵挂的,还是那方绣帕,还是曾经在他昏迷的时候出现在淩雨阁之中的那个人。
是圣荣长公主?还是桃夭殿林贵妃?
赫连辰拿着那一方绣帕在手心里面打量。那绣帕的料子是宫中常见的贡缎,上面的花样也是最为普通平常的桃花。帕子之上那特殊的安神香的味道,他分别在两个女子的身上闻到过。
圣荣长公主展千含,桃夭殿林贵妃。
不知道什么时候,视线落在那不断跳跃的烛火上。赫连辰想起了初见桃夭殿林贵妃的模样,那样的一身红衣,那样简单的装扮,那样清秀的容颜。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居然就是被他骂过的桃夭殿贵妃,那居然就是他们赫连家被强加的女儿!
这不是让他最震惊的,让他最震惊的是,他没有想到,桃夭殿的林贵妃,居然是她那个模样的!
红是最耀眼的颜色,她却是以最清丽的姿态穿出来。
她本应该是最为妖媚的女子,他却看不到那些想象中的狐媚。
嘲讽的叹气。不管桃夭殿的林贵妃是什么模样的,都与他无关。他仰躺在床上,一手摩挲着从枕下掏出一把匕首来。
那是与林挽阳的一模一样的匕首。唯一不同的是,林挽阳的那把,刻的是赫连辰,而他的这一把,刻的是,林挽阳。
他将匕首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挽妹妹,如今,我已经有能够保家卫国。可是你……挽妹妹,林家一门忠烈,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你必定是很寒心的。
不过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会为你努力,在将来的一天向皇上请旨,洗刷林家的冤屈。到得那一天,我会在赫连家的祖坟里为你立一个衣冠冢。不管是生是死,你永远,都是我赫连家的长媳。
“叩叩叩”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谁?”
“大哥,是我。”门外,是赫连初音的声音。
“初音?”赫连辰将帕子和匕首一起塞在枕下,起身去开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赫连初音笑着低头,道:“与母亲说了一会子的话,刚想睡了呢,看到大哥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赫连初音见赫连辰还堵在门口,道:“大哥不让我进去吗?”
赫连辰让开身子,道:“你现下也大了,这样不知轻重的往我房里跑,将来可是会嫁不出去。”
赫连初音将醒酒汤放在桌上,靠着桌子坐下,仰头看着赫连辰,道:“大哥还说呢,从芜城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嫁不出了!若是将来我嫁不出去,大哥可要对我负责!”
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话语,赫连辰看着赫连初音,一时间没了声音。赫连初音对他的心思,他清楚。只是,他对初音,却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赫连初音强扯起嘴角,笑道:“大哥就算是想要对初音负责初音还不答应呢!要知道,现在我可是长公主的认的妹妹,想娶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要慢慢的挑!”
赫连辰也笑了,责备道:“不知羞的!这话可不能对着外人说!”
“知道啦知道啦!”赫连初音端着醒酒汤递给赫连辰,“这可是我亲手熬的,大哥可不能辜负了初音的这一番辛苦!”
赫连辰坐在桌边喝汤,赫连初音如往常一样四处打量着房间,道:“大哥,若是我还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你可要给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次赫连初音来给赫连辰送羹汤或者是糕点的时候,只要是她能够看得上的,赫连辰总会让她挑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个习惯,不知道是延续了多少年了。
“如果你喜欢,我自然会送你。只是你每次挑的,不过是些小玩意儿。”
赫连初音撅着嘴冷哼一声,道:“你既然这样说,那我这次一定要挑点与众不同的,让你舍不得给我才好!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去母亲那里告状,让母亲罚你!”
“好好好,随你!”赫连辰之所以容许她这么放肆,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挽妹妹。
赫连初音四处打量,视线突然就落在了赫连辰的枕下。看那枕头歪歪曲曲的模样,定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就要这个!”不管下面是什么,她都要定了!赫连初音说着就要去掀那枕头。
赫连辰随即苍白了脸色,“初音!”一边出声阻止,一边扔掉了手中的汤盅,扑过来阻拦她的动作。
只是已经晚了,枕头已经被掀起来,因为两人的动作,枕下的绣帕和匕首都挥落到了地面上。匕首在地面上碰撞,发出“啪啪”的清脆响声。那块绣帕却是在空中扬起,然后慢悠悠的在两人的眼前飘落。
不过赫连初音此刻关心的不是绣帕也不是匕首,而是赫连辰。此时的赫连辰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在了他的怀里面。手腕被箍住的地方,烫的有些吓人。
“大哥……”赫连初音在他的怀里面抬头,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的另一只手。那只手里面……抓住了那只飘落的绣帕。
绣帕,女子的绣帕。赫连初音的脸僵了一僵。若是赫连辰的身边有什么女子用的东西,也全都是她的,这只绣帕,又是哪里来的?是谁的?
赫连辰将她拉离自己的怀抱,蹲下,身子去捡掉落在地面上的匕首。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那只匕首的柄,碰落了一小块。
赫连初音看着赫连辰阴沉的表情,心里面惶惶的,走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大哥。”
赫连辰将绣帕和匕首一起收入怀里,没有看她一眼,直接道:“很晚了,你回房休息。明天就应该有封赏的诏书下来了。还要进宫谢恩,会很忙。”
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什么怒气,可是赫连初音就是察觉到,在这一瞬间,大哥不再喜欢她了。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
“没事。与你无关。你还是早些回去。”
雕花木门“啪”的一声关上。赫连辰伸手触摸着怀中的匕首,匕首已经被摔坏了:他和她,到底是有缘无分。
赫连初音看着那紧闭的门扉,鼻子酸了一酸,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落下来。今晚的事情,到底是她的不是。她摔坏了大哥的东西。
记得很小的时候,她还在路边做小乞丐。有人在她的窝窝头上咬了一口,她就拿起石头将那人的头给打破了。所以与自己相比,大哥其实是很好的了。
仰着头,盯着天上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看了好久,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大步离开。
快要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房门前的赫连初轩。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掉落了下来。
赫连初轩看到她,连忙上前去,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伸手要去为她擦泪水。赫连初音伸手一挡,赫连初轩便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於痕。
“这是怎么回事?谁伤的?!”
赫连初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居然被赫连辰给抓出了伤痕。赫连初轩一问,泪水掉的更厉害了。
她虽然自小孤苦,可是自从被赫连辰带回赫连家,那也是赫连府上的人宠着养大的。脾气与一般的大小姐也差不了多少。
赫连初音抿着嘴,想要让自己不哭的。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她这样哭的莫名其妙。可是泪水就是忍不住的掉落。
“二哥,我……我把大哥的东西给弄坏了!”
赫连初轩心中也猜到了几分。这么晚了,初音不在,定是去找大哥了。只是他想不到,究竟是弄坏了什么,居然让大哥把初音给弄哭了,还让她受了伤。
“是不是大哥骂你了?没事,明日我和你一起将他再骂回去。若是他还不给你道歉,我们就去向母亲告状,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赫连初音抿着嘴唇摇头:“不是,是……是我不好。是……”赫连初音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我弄坏的大哥的一把匕首!一把很好看的匕首!”
赫连初轩的眉头不禁跳了一下,让大哥如此宝贝的匕首,只有一个,就是当年与林姐姐定下婚约时的信物。
“大哥……大哥那里还有女人用的绣帕。那绣帕不是我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赫连初轩也怔住了。因十四年来对林挽阳的愧疚,赫连辰可是从来不近女色,便是初音,那也是在合理的范围之内的。
如今跟他说绣帕,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那一定是林姐姐的绣帕!难道说……
赫连初轩心中焦急,不知道是不是林挽阳将主意打到了大哥的身上。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林姐姐……那是会毁了整个赫连家的!
“初音,没事的,你不要多想。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嘴上这样安慰着赫连初音,心中却是想着,找个时间试探一下,看大哥究竟知道了多少。
第二日的圣旨一下,赫连夫人便陪着赫连初音着了郡主的服饰入宫谢恩。
早上初见赫连初音红肿的眼睛,赫连夫人吓了好大一跳,待看到手腕上的於痕,不禁就心疼了。不用想,也是知道,能把初音弄成这样的,也就只有赫连辰了。
整个早上,看着赫连辰的眼神里面都带着埋怨。赫连辰也没有想到赫连初音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次又一次的赔不是。
赫连初音看着赫连辰,微微的笑着。心里面却是凉凉的。他待她,太有礼貌了,也太客气了。这根本就不像是……
坐在入宫的马车上,赫连夫人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赫连初音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坏了赫连辰的匕首,隐瞒下了绣帕的事情。
昨晚,赫连初轩已经给她说过了。那匕首,是当年定下婚约的信物。赫连初音自己也清楚,若摔坏匕首的人不是自己,就算是有命在,那处罚怕是万万少不了的。
赫连辰,到底还是疼惜她的。
赫连初音狠狠的埋怨了自己一番,拉着赫连夫人的手道:“母亲,我是不是太胡闹了!都怪我!”
“不怪你。是初林自己死心眼。初音,你是个好孩子,初林那样的倔脾气,你以后要多让着他一点。”
赫连初音点了点头:“母亲,我知道了。”
赫连辰跟着赫连义早早的去上朝了,因展承天在忙着,赫连初音谢恩,首先去的是长公主展千含的太舒殿。
展千含原本是早早的准备好了,预备与赫连初音好好的说说话,毕竟找出一个能说话说到她心里面去的人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只是天不遂人愿,锦润公子因晚间在宫中走了大半夜,不小心染了风寒,展千含放心不下,等到赫连初音谢了恩,便命英宜带着她们去御花园里面逛逛,自己去侍候锦润公子。
赫连初音的眼睛一直都是红肿的。虽然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的用脂粉掩盖了,却依旧能够看得出来。
展千含心中挂念着锦润公子的身体,自是没有在意。英宜却是将这一切都看尽了眼里。心中思讨着,以为是赫连初音觉得做长公主的义妹心里不开心。当下对赫连初音就讨厌起来。连带着对赫连夫人也没了好颜色。
出得太舒殿,英宜心中的不甘到底是没有忍住,半开玩笑道:“茗蝉郡主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呢?”
赫连初音低了头,昨晚的事情毕竟不能说出去。赫连夫人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昨日与她的兄长因为一点小事吵闹,就哭了鼻子。让姑姑见笑了。”
英宜当下也不说话,引着二人去御花园。只是心中对茗蝉郡主的偏见到底是存下了。
赫连夫人在这深宫之中处处小心,担心不留意就惹了事情。赫连初音却是个活泼的性子。见得鹅卵石两旁那些奇巧的假山。没有忍住,敛了裙摆衣袖,哪里崎岖哪边走。不过片刻的功夫,便与赫连夫人和英宜走散了。
英宜对于这个茗蝉郡主更加的不满。今日蓉巴的使臣都入宫了,若是惹了什么事情,岂不是失了羌国的颜面。
赫连夫人自是看出了英宜的不满,赔笑道:“初音不懂事,还望姑姑多担待些。可劳烦姑姑派人寻上一寻?”
英宜看着赫连夫人,皮下肉不笑,指着赫连夫人皱眉道:“你且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唤人!不要乱走,这宫里可不是一般的官员宅邸。”
赫连夫人应承着,不断的向着赫连初音消失的地方张望。心里不断的叹气:这个丫头着实是不太懂事了些。不过,因着这十几年的相处和养育,再加上赫连初音原本就很得她的心。此刻倒也没有多怪罪她。
她是真心的拿赫连初音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甚至是很愿意接受她做自己的儿媳。反倒是对于林挽阳,当年明明是很喜欢的。如今再见,却是在心底里抵触起来。
赫连夫人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被头顶的太阳照的汗珠都从额头上渗出来了,却是没有等到英宜,也没有见到赫连初音。
赫连夫人心中焦急,担心初音惹事。唤了几声见没有应,便寻着赫连初音消失的方向找了过去。
宫中的这处花园建的极巧,假山、小路,花窗随处可见,不过是走了数十步,赫连夫人察觉自己竟是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地方了。当下心中更急。却在这时听见不远处有女子的说话声。
心中一喜,当即要迎上去询问,又听得那边有人在说:“公主啊,您可饶了奴婢。这样热的天气要是玩闹的中了暑,皇后娘娘可是会要了奴婢的老命的!”
那边,勤荣拉住了听蓝公主,蹲下身子来用帕子为她拭汗。
宇文流光从后面跟过来,声音带着少有的宠溺:“以前都没有这么调皮过,如今怎得越长越不懂事了!”虽是责备的话语,却是没有一丝埋怨的意思。
勤荣立即接口道:“如今有皇上宠着,我们的听蓝公主自是越发的调皮了!”边说边为听蓝公主整了整颈上的一个项圈。那是展承天在前几日的时候送给听蓝公主的。
小听蓝看着勤荣,抓着颈中的项圈,软软嚅嚅的童音:“姑姑,我还是喜欢伯伯送的东西。伯伯送的东西很好吃,很好玩。”
听蓝往勤荣的怀里面靠。勤荣闻言变了脸色,声音顿时冷了下来,道:“公主,这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你父皇赏赐的东西才是最好的。谁的东西都比不上你父皇的好!”
听蓝撅着小嘴看着勤荣,鼻子抽了抽,嘤嘤的开始哭泣。这不怪听蓝公主,只怪勤荣此时的表情实在是严肃的有一些吓人。
宇文流光不满的看着勤荣,抱着听蓝在怀里面哄,道:“听蓝还是小孩子,你不要吓到她。”
勤荣低了头,道:“奴婢这是为娘娘和公主好。”
宇文流光默然。她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再想到那日晚间被林挽阳撞见的事情。阴郁着一张脸走开。
等到没有人了,赫连夫人才拍着胸口大声的喘气。赫连家与宇文家一向不和,在宫中是要更加的小心了。当下对着赫连初音更加的焦急。
只是此时,她不敢独自一人去找赫连初音,而英宜也没有回来。想来想去,无奈之下,只得拦了一个宫女问了桃夭殿的路。
这个皇宫,处处都是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惹出事端。为今之计,也只有在桃夭殿才安全一些。只是,对于林挽阳,赫连夫人的心里面到底是存了芥蒂。
到得桃夭殿门外,赫连夫人依旧在踌躇。心底担心,如果自己过多的接触桃夭殿,可能会增加赫连辰遇见林挽阳的可能性。
正在犹疑见。桃夭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赫连夫人回头,是香寒。香寒对赫连夫人没有什么好印象。只是林挽阳吩咐,她也不得不听从。
“赫连夫人。”香寒福了福身子,“既然到了门口了,我家娘娘请夫人去里面坐坐。”
赫连夫人心中还在犹疑。毕竟,她先前来桃夭殿时,曾经说过那样恩断义绝的话。
香寒撇了撇嘴角,侧着身子道:“这可是在宫里面,赫连夫人还是客随主便的比较好。”
入了桃夭殿,并未见到林挽阳。赫连夫人稍稍松了一口气。香寒察觉到了,不屑的看了她一眼,道:“赫连夫人随便用些点心、水果。我家娘娘在歇息。夫人今日应是见不到的了。”
香寒作势退下去。赫连夫人一个人在锦凳上绞着帕子,思量半晌,站起来道:“姑娘请留步。初音……方才在花园之中赏花,茗蝉郡主与我走散了,姑娘可否……”
香寒顿了脚步,头也未回,道:“我家娘娘已经派人去寻了。赫连夫人大可安心。即便是茗蝉郡主不懂规矩,惹了什么事情,夫人也不必担忧。反正有我家娘娘在呢。”
“我家娘娘说,她毕竟是赫连家名义上的女儿,如今赫连夫人和茗蝉郡主入宫,对宫中不熟悉,娘娘自是要多费一番心思来照料的。”
一番话说的赫连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且说赫连初音。她原本是存着一份玩闹的心思,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一些,只是没有想到,这宫中的路不同于赫连府上的,居然是这么容易就迷路了。等到她意识到该去找赫连夫人和英宜的时候,她已经走的远了。
看着四处可见的小路、游廊、花窗,赫连初音突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半夜闯宫的时候,进桃夭殿的时候她是挟持了一个宫女的。而出来……她是被蒙了眼睛,由林挽阳身边的香寒送出来的。
回想着当初的路,赫连初音只觉得弯弯曲曲,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赫连初音皱眉,看着四周的布局,仔细的回想,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那时,她在慌乱之中,只记得林挽阳严肃的命令,并未注意到“密道”两个字。
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已经快升到正中央了。若是在晚间,她还能越到高处看看往哪里走。可是如今是白日,再加上,她是新封的茗蝉郡主,到底是不能失了赫连家的颜面。
无奈的叹气,继续顺着路往前走。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偌大的湖,周围草木深深,凉亭美景,旁有流瀑。一片清凉的景象。
而在湖边上,有一个小孩子正趴在湖边的圆石上看鱼。那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身上的衣服还算是干净,只是已经洗的发白。
赫连初音好奇,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出现在这里?
羌国之中,众人只知皇后宇文流光膝下有一位公主,并不晓得展承天还有别的子嗣。
思量间,赫连初音一个不经意的眨眼,看到在不远处的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居然隐在一棵繁茂的柳树之后。身体倚靠在柳树上,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圆石上的那个小孩子。
赫连初音心下更加诧异。悄无声息的后退了两步,自己也隐在假山后面,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下意识的,想要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心中竟隐隐的有些激动。
大概是想要去抓湖中的鱼,那小孩子爬着向前靠了靠,一只手扒住圆石,另一只手往下伸。没够着。于是,他的身子又往前靠了靠。伸手。
这次往前靠的有些过了。那小孩子的身子不稳,竟向着水中栽了过去。赫连初音心中一惊,想要去救人。却听得那柳树之后的宫女惊叫了一声跑出去,二话不说就向着湖中跳了过去。
赫连初音心中敬佩,那宫女对这小孩子的感情还真的是不一般。想要转身离开,听得那宫女在湖中大声喊“救命”。
赫连初音上前去看,只见那宫女抓住小孩子之后,奋力向岸边靠。只是一下一下的,并没有向岸边靠半分,反而是正在被湖水渐渐的吞噬。原来那宫女竟是不会水的。
赫连初音想也不想,“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将那宫女和孩子带上岸来。
赫连初音皱眉看着那宫女,道:“你不会水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你不要命了!”
那宫女抱着小孩子怔了一怔,在赫连初音的面前跪下来,重重的叩了几个响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说着,眼泪竟是掉落下来。双手紧紧的抱着因惊吓而哭闹的孩子,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轻声的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
那样温柔的表情和话语,就像是一个母亲对待自己可怜的孩子。
赫连初音的心中更加的疑惑。
“发生了什么事?”
赫连初音回头,是玉嫣然带着月薇和希珠来了。
玉嫣然见赫连初音一身**的,抓着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掉水里了?初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嫣然姐姐。”赫连初音撅了撅嘴,“我是去救人,不是自己掉进去的。”回头要跟玉嫣然说这宫女和孩子的事情。却见得那宫女紧紧的抱着小孩子在怀里,警惕的望着玉嫣然几人,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有说,抱着孩子慌慌张张的跑了。
“哎!你们……”赫连初音不解,出声阻止。
玉嫣然拉住她的手,严肃道:“这件事情你不要管。今日的事情你也不要说出口,否则会招惹麻烦。”
玉嫣然虽然单纯,但是入宫也有小半年了。宫中的一些事情,她还是隐隐的听月薇提起过的。对于宫中的这个小孩子,月薇更是告诫了又告诫。那个小孩子,不能招惹,也不能疼惜。只能任由他在这宫中隐藏着。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赫连伯母呢?”
赫连初音哭丧着脸道:“嫣然姐姐,这宫里面的路太复杂了,我迷路了,和母亲分开了。”
玉嫣然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道:“又是你调皮了。不过这是在宫里。”玉嫣然压低了声音,“若是碰到宇文家的皇后,你就麻烦了。”
玉嫣然拉着赫连初音的手往锦绣阁走,边走边道:“快跟着我去换身衣裳。虽然我那里没有你这郡主的服饰,但是也总比一身**的要好。这若是被赫连伯母看到了,又要斥责你了。”
赫连初音在锦绣阁沐浴之后,披着一头**的头发出来。玉嫣然笑吟吟的将她望着:忍不住就到:“我们初音也长成大姑娘了,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一句话,说的赫连初音的眼圈立即就红了。
玉嫣然满脸的惊诧,忙站起来拉着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说一句话玩笑话,你怎得就哭了!”
赫连初音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伸手将脸颊上的泪珠狠狠抹去,弯起嘴角道:“没事。”只是泪水却再次掉落下来。
玉嫣然挥手让众人退下,拉着赫连初音坐在自己的身边,道:“虽然如今我入宫了,但是你也不能因此与我生分了。到底怎么回事,说与我听听,我或许还可以为你宽解一二。”
赫连初音再也忍不住,趴在玉嫣然的怀里,抽抽噎噎的哭。声音闷闷的,道:“嫣然姐姐,若是……若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
赫连初音抬起头来,拿一双泪眼迷蒙的眼睛看着她:“若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
玉嫣然的身子僵了僵。若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这个问题……她推开赫连初音,自己站起来,看向窗外的眼睛的一片迷茫。
“若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那……我就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直到,他喜欢上我为止。”
虽然与赫连初音的关系很好,但是因着女儿家的害羞,再加上赫连初音的口无遮拦,玉嫣然从未与她说过四年之前的事情。是以,赫连初音并不知道,这句话竟是问到了玉嫣然的痛处。
玉嫣然叹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转身问道:“怎么?赫连大哥有喜欢的女孩子了?”玉嫣然倒是忍不住笑了,“不会是你自己多心。这么多年来,你可见过赫连大哥喜欢过哪个女子?”
玉嫣然顿了一顿,在赫连初音的身边坐下,拿着帕子为她擦掉眼泪,犹疑着道:“你……不会是在妒忌林姐姐?”
关于赫连辰和林家有婚约的事情,玉嫣然当时年纪小,原本是已经忘记了的。自林家遭难,这件事情也就再没有人提过。
只是赫连辰一直心怀愧疚,每每忆起当年自己的那个小妻子,总是郁郁不堪。于是被赫连初音察觉了,究根结底的寻到了原因,告知了玉嫣然。玉嫣然才想起来,当初的确是有这样的一门婚约的。
自然,赫连初音知道的也只是赫连辰小时候曾有一个小妻子,姓林,后来死了。赫连初音不知道这个“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玉嫣然却是知道里面的轻重,平日里也很少提起。今日是太诧异了,才犹疑着问出来。
赫连初音摇头:“嫣然姐姐,若是那位林家姐姐就好了。只是林家姐姐死的时候也不过是五六岁,哪里能用得了那样的绣帕?上好的缎子,再加上那灼灼的桃花,分明是只有像你我这种年纪的人才用的东西!他如今……我亲眼见到的,大哥对一张女子的绣帕,宝贝的不得了。”
玉嫣然依旧不相信:“你当真?没有看错!”
赫连初音不耐烦的站起来,胡乱的甩着袖子道:“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看错!我就算再不懂事,也不必拿这件事情来糊弄你!”
玉嫣然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希珠在外面道:“娘娘,桃夭殿林娘娘身边的香寒姑娘来了,说要带着茗蝉郡主去桃夭殿喝杯茶。”
“知道了。让香寒姑娘稍微等一等,我们立刻就出去。”玉嫣然边答话,边拉着赫连初音在铜镜前坐下,用湿毛巾为她擦过脸后,再次为她上妆。
“初音,这件事情你自己记着就行了,可不要对外人说起!”
赫连初音睁大眼睛看着她,这样的话,赫连夫人和赫连初轩也对她说过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每提到这件事情,众人都是这样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
不过,好在她听话。别人不让她说,她不说便是。这也是她的生存之道。听话。可爱。调皮。即便有些是假的,那她也要装的跟真的一样。
只是今日见到自己的闺中好友,难免情绪激动了一些。
“初音,姐姐再说一句,这是在宫里,万事都要小心一些。比如你这双哭过的眼睛,却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的。否则有什么人在皇上或者是长公主面前说了闲话,你就有理说不清了。”
“嫣然姐姐……”
玉嫣然拍着她的手道:“你便随着香寒姑娘去桃夭殿里坐上一坐,等吃过中饭了,我再去看你和赫连伯母。”
赫连初音方离开,月薇和希珠便出现在玉嫣然的面前。希珠道:“这位赫连三小姐不知道几世修来的福气,很小便被赫连将军带回府中当大小姐养着,脾气竟是比小姐还要娇气上几分。如今,竟又被长公主看上了,收做义妹,成了茗蝉郡主!”
月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只是也忒不懂事了一些。幸亏今日的事情没有被外人撞见,若是撞见了她与那小孩子在一起,怕是又要出乱子。”
月薇叮嘱玉嫣然道:“大小姐,您今后这一辈子可是都要在宫中的,可不能像赫连三小姐一样,以后要躲着那……”
“我知道了。”玉嫣然挥了挥手,不让月薇再说下去,“初音不过是救了他一命,怎得就惹出这么多的闲话来!外人还没说呢,你这个自己人倒是碎嘴起来了!既然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得,那就全都把自己的嘴巴管好了!今日的事情,我们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月薇被噎了一噎,垂着头没有说话。
玉嫣然掀了珠帘进内室:初音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对她说假话。只是,难道赫连大哥真的有了喜欢了女子?这些年来,他不是一直对着已经死去的林姐姐念念不忘么?
赫连初音跟着香寒去桃夭殿的时候,在桃夭殿的门口遇到了宇文流光。宇文流光看了她们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了。
赫连初音瞪着宇文流光的背影,撇了撇嘴,很是心不甘情不愿。因赫连家和宇文家的关系,在赫连初音的眼里,姓宇文的都是坏人,都有一副蛇蝎心肠。
香寒看着赫连初音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莞尔。只是莞尔之后是心伤。也就是有好运气,才能保留着这样的心性,若是有跟自己和姑娘一样的经历,怕是再也不能这么单纯了。
赫连初音到得桃夭殿,只见得赫连夫人。林挽阳已经不在寝殿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已经到了该用午膳的时间,早上出来的时候,长公主交代了中午要过去用膳,皇帝也会在。只是林挽阳还没有回来,她们两人也不好就这样离开。
赫连夫人坐立不安,担心长公主怪罪。赫连初音却是眼珠滴溜溜的转,四处打量着房内的摆设。这是她第二次入桃夭殿,可是上一次只是为了胁迫林贵妃救人,并没有仔细看过。这次来了,可是不能错过了。
皇上宠妃的屋子,名扬天下的桃夭殿,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看一看的。
香寒见赫连夫人焦急的模样,凉凉道:“赫连夫人若是有事,可先行离开。我家娘娘大度,自是不会怪罪的。”
赫连夫人看了香寒一眼。坐在锦凳上不动了。拿起桌上的茶盏来打发时间。
且说长公主的太舒殿。展承天在御书房和大臣们议完事,带着赫连义和赫连辰直接来到太舒殿。虽然于礼有些不合,但是皇帝的旨意,他们也不能违背。
在太舒殿中没有见到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赫连辰自是要开口询问。
展千含看向英宜:“不是让你带着赫连夫人和茗蝉郡主去御花园的么?怎的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回公主的话。赫连夫人和茗蝉郡主,都被贵妃娘娘请去了桃夭殿。”
展千含皱眉。展承天端着茶盏的手颤了一颤。
展千含看一眼展承天,道:“让她们母女、姐妹在一起说说话,也没什么。只是我说过,中午要让她们来太舒殿的。怎得……”随即一笑,道,“大概是说的高兴,忘了时辰。英宜,你去请一请,让林贵妃也过来。正好可以坐在一起吃顿饭。”
英宜顿了顿,道:“回宫主话。赫连夫人和茗蝉郡主都在桃夭殿不假,只是贵妃娘娘,听说是在……就寝。”
“嗒!”展承天将茶盏搁置在小几上,“皇姐让你去你便去,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
英宜还未答话,赫连辰却是在展千含和展承天面前跪下来了:“皇上,长公主,微臣之前擅闯桃夭殿,惊扰了贵妃娘娘凤驾,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想着找个适当的机会向贵妃娘娘请罪,不知……今日能否前去桃夭殿向贵妃娘娘请罪。”
“胡闹!贵妃娘娘岂是你这等外臣轻易可见的!”赫连义在赫连辰的身边跪下,“微臣教子无方,请皇上、长公主降罪。”
听到赫连义的呵斥,赫连辰微垂了眼眸,心中却丝毫没有愧疚知错之心。他知道这样似乎是很不合礼法。但是……
他想再见一见那个女子?他也真心的想着向那个女子道歉。在知道那个红衣女子便是桃夭殿林贵妃的时候,他便有了这样大胆狂妄的想法,他便后悔了当日的所作所为。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淩雨阁之中是林挽阳在救他,但是也不能就说是林挽阳在害他。
他进淩雨阁,是因为皇上大怒,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而且后来他才知道,桃夭殿林贵妃宿有寒疾。在他闯宫的时候,林贵妃正在犯病。
这样的确是礼法不合,但是除了这样,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见到她。与其自己冒然去看,还是这样显得光明正大一些。
而赫连义在跪下之后才发觉,自己对此的反应也实在是有些大了。到底是在官场混迹许多年的,随后道:“臣以为,犬子是该请罪,不仅仅是贵妃娘娘,还应该向皇上请罪。赫连义教子无妨,与犬子同罪,当共同向皇上和贵妃娘娘请罪。”
听到那句话,展千含先是一怔,没有想到展承天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随即微微一笑,安慰赫连义道“赫连将军不必生气,也不必过分自责。若是赫连将军您都有罪,那我这个长公主当日不在宫中,也是也是逃脱不了责任的了。”
沉吟道:“不过,先前卫国将军的确是有些鲁莽,委屈了林贵妃。如今亲自去请旨道歉,也是应当的。”
自那一场比武之后,展千含对赫连辰的印象颇好。他的这些话,让展千含误会成是他的大度,以及,在官场几日了悟到的知进退。
虽然赫连辰立了大功,但是先前擅闯桃夭殿的事情一直是皇帝心中的疙瘩,这样解开了,也好。
展千含看向展承天:“林贵妃毕竟是赫连家的女儿,这样,兄妹相见,也不算不合规矩。皇帝以为如何?”
展承天笑着点头:“朕也以为如此,一切但凭皇姐做主。”
展千含吩咐英宜道:“你就带着卫国将军走一趟桃夭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所以很多人都没有想到赫连辰的真正心思:他其实,只是想去看一看那个女子而已。而赫连义,忧心忡忡,担心两人见面,会生出事来。
赫连辰一离开,展承天看了展千含一眼,对着赫连义道:“赫连将军的长子,不仅于武艺、兵法一道让人赞叹,便是这性格、这心胸,也是官家子弟少有。赫连将军教了一个好儿子。”
赫连义连称“皇上过誉”。
展承天顿了一顿,笑道:“卫国将军如此英才,可是让我羌国的许多女子倾慕不已。不知……卫国将军可有什么自己喜欢的人?”说罢又笑着看向展千含。
如果展千含此刻还不知展承天心中所想,她也就不是展千含了。虽是以茗蝉郡主为名义的一餐饭,摆在奉冶殿或者是别的地方也就是了,哪里需要闹到她这太舒殿里来?
不过,如果对方是赫连辰……倒是可以试一试。她这个长公主,终究是要嫁的。如果非需要她来一场政治婚姻来保展家江山,赫连辰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无关爱情。只是作为羌国长公主的责任。
在这一瞬间,她有想到过锦润公子,那个对她爱慕不已的男子。她已经说过那样的话:如果四年未嫁,便嫁给他。
说出这话,只是因为,师兄对她太好,而她心中多有亏欠。还有就是:她,不能真的就一辈子都不嫁了,让人看皇室的笑话。这样很对不起师兄,可是,事情便是这样子的,她也无可奈何。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是心疼就算是怜惜,这份感觉,也变不成发自内心的喜欢,甚至是爱情。
赫连义微垂首,略微思讨着,道:“微臣这个长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他曾言,边疆一日未平,绝不轻言儿女私情。微臣对此也很是无奈,但是他自己的事情,到底是不能强逼。”
赫连义是在推脱,以防止出现他心中担忧的那种可能。而且意思已经说的很明显:赫连辰的姻缘只能他自己做主,不能强逼。
展承天却是松了口气,认为赫连辰尚无中意的女子,笑道:“卫国将军此话甚好,只是有些过了。保家卫国与成家立业二者,并不冲突。不过如赫连将军这般的武将,倒是不适合一般的大家闺秀,要英气一些的女子才配得上。”
说完此话,又忍不住看向展千含,笑道:“皇姐觉得,是不是这番道理?”
展千含暗自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承天是不肯轻易的放过这个话题了。点头道:“此话很有一番道理。不过到底如何,还是要看卫国将军的意思了。”
在展千含的眼里:在门当户对的基础上,两个人又都不反感,这才是最好的。她是骄傲的女子,就算是年纪有些大了,要嫁人,那也应该是别人求着她来下嫁,而不是自己强逼着非要嫁给别人。
展千含笑了笑,又道:“卫国将军功夫不错,皇帝倒可以学学。”功夫高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展千含本是想稍微的缓一缓这个话题,给赫连义一个暗示,让他稍微给赫连辰提一提也就是了。只是展承天……大概是觉得到现在为止,这个暗示不太够。
“哦?”展承天笑的越发的开心,“那与皇姐相比呢?那日的比武,皇姐可尽兴?”
展千含也不扭捏,笑着叹气道:“那晚的比武,是我输了。”简单的一句话,足矣表明展千含对赫连辰的肯定。
这两姐弟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坐在下首的赫连义此时的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这……看皇上和长公主的这番话语,似乎……很是中意自己的长子。也丝毫没有理解到自己先前的话是在委婉的推脱。
赫连义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起来,如果真的如他猜想的这般……
视线移向门外,看着前面宽广宏大的空空院落。赫连义的心结就此结下。初林……倔强而又固执,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他是宁死,也不会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的。
屋内的人在说话。屋外的廊下,锦润公子扶着廊柱站着,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以免被屋内的人发现。
他不是来偷听他们说话的。他只是想看看展千含有没有累到。照顾了他一上午,中午又要抽时间来接见新封的茗蝉郡主。如此劳累不得休息。他心疼。
只是没有想到,方走到廊下,便听到了这样的一番话。
锦润公子扶着廊柱,用力的咳,似乎是要将肺子都咳出来。却又在拼命的忍着,担心被而屋内的人发现。
夏杭悄无声息的飘落下来,落在锦润公子的身前。看着他那落寞的表情,看着他那张因为咳嗽而变得通红的脸,脸上没有一丝的情绪。
锦润公子扶着廊柱咳嗽的几乎要晕厥过去。夏杭才皱了皱眉,一句话不说,直接将手掌贴近他的后心,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为他疏通经络。
等到锦润公子忍过了那一阵,才道:“回去。你又该喝药了。”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平常温和的模样:自己不知道究竟能够活多久,如果执意的为难她,倒是让两人都不幸福。倒不如就这样。他也觉得……那个赫连辰,似乎很不错,很适合师姐。
夏杭看着锦润公子孱弱的背影,转身望向方才离开的地方,手中的长剑,不禁握得紧了紧。
他是看不惯、不理解锦润公子居然会喜欢上大了他十岁的展千含。但是更看不惯甚至是厌恶,展千含一边对锦润公子好,一边又和皇帝商量着打算嫁给别人!
锦润公子回头,看了一眼夏杭手中的剑,笑了,道:“多谢你,但是,她,不能动。”
锦润公子知道,夏杭虽然冷言寡语,但是对他倒很是忠心。一心一意的报救命之恩。也知道,夏杭一直对师姐不满。
这个不满,从夏杭第一次见师姐的时候他就察觉出来了。他想了又想,应是曾经作为杀手的夏杭不喜欢陌生人的缘故。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
只是,说到不满,也应该是师姐对夏杭不满才对。因为,那时夏杭刺杀的人就是他,已经成为羌国帝师的锦润公子。
后来行刺失败,夏杭受重伤。锦润公子一副菩萨心肠,将夏杭从鬼门关救回来。而夏杭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之后,脱离组织,执意要报救命之恩。
锦润公子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夏杭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说要报恩,怎么赶都赶不走。夏杭说:“我从不欠别人的情,你救了我,要么让我报恩,要么就再将我的命拿去。”
锦润公子无奈,也想着自己的身边的确是应该有一个武功如他这般高强的人,便答应了。两人约定的期限是,十年。
锦润公子只要求他跟随一年。夏杭抱着剑冷冷道:“我的命,很贵。”
思及此处,锦润公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夏杭转过头去,不看他。嘴角冷笑了笑,道:“你的本事的确不错,但是看女人的眼光……”夏杭摇了摇头,抱着剑先行。
锦润公子低低的笑了:“我不过是个病秧子,每日靠着分明是毒药的解药来续命,何苦耽误了人家一个好姑娘!”
夏杭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如果是四年之后呢?”
锦润公子顿了一顿,眼眸有瞬间的灰暗,随即恢复如常,道:“四年之后,如果她还没有嫁,如果她还依旧愿意嫁给我,我就娶她做妻子。”
这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怕就怕,四年之后,就算我还想着要娶她,就算她还没有嫁人,她却已经不愿意嫁给我了。
夏杭冷笑着离开。无法理解他的思维。
锦润公子却是再次笑了:让她快乐,是他的心愿。如果别人不能给她快乐,他就自己给。如果有人给她快乐。他……愿意就这样远远的看着。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他的这种想法,包括他的师父,包括他的师姐,也包括跟在他身边的夏杭。其实有些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对师姐有了那样的想法。
可是在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这种感情已经产生了。而且随着这些年来眼睁睁的看着师姐的委屈和不屈,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坚强的女子了。
而他们的师父,从一开始的不理解,慢慢的变成了默认。曾有一次,锦润公子亲耳听到师父喃喃自语,说:“这样,也好。”
在听闻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再仔细的思量,却是觉得似乎师父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至于是什么,他不知道,师父不告诉他他也不去问。他是师父捡回来养大的,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情瞒着他,那也定是为了他好。
在去桃夭殿的路上,赫连辰依旧在思量,想着该如何确定,那日淩雨阁之中的人,到底是不是桃夭殿的林贵妃。如果是,他该怎么办,如果不是,他又该怎么办。
“赫连将军先在这里候着,奴婢先进去禀告一声。”
赫连辰点头。规规矩矩的在廊前立着。此时的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天气热得厉害,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赫连辰的额头便渗出了汗珠。
赫连辰随手拭掉额上的汗珠,四处打量,只有花墙边稍微有块阴凉地儿。虽然英宜进去已经有些功夫,但是他丝毫不认为让他在这烈日底下站着是桃夭殿林贵妃的意思。
只因为,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那样的女子,若是当真恨他,要么拿起刀剑直接刺过来,要么当着他的面直接对皇上讲他的不是。是决计不会用这种低等笨拙的方法来对付他的。
想也未想,抬脚向花墙边迈过去。桃夭殿沿袭了羌国内廷宫殿的一贯设计,做的很是婉转曲折,桃夭殿更甚。
花墙之上有无数形状各异的镂空花窗,花窗之后是另一座院落。从花窗望去,草木深深,很有清凉的感觉。更有假山、流水点缀其中,甚是赏心悦目。
赫连辰对此并不好奇,他本就对这没有什么兴趣。更何况这还是聚集了无数人视线的桃夭殿。
不经意的转身,却在瞥见花窗内一抹亮丽颜色的时候硬生生的僵住了视线。他所站花窗的旁边便是月亮门,门下是一弯流水,之上以一块完整的青石板做桥。
似乎是被什么吸引着,赫连辰想也未想,脚下已经不自觉的进了月洞门。
在一颗繁茂的桃花树下,一个着了鲜红色衣衫的女子正躺在竹椅上小憩,脸上盖着一本打开的书。看上面的字,却是:孙子兵法。
女子看兵书……赫连辰稍稍一愣:是因为无聊打发时间?还是因为,终日害怕自己的性命不保?
丈长的青丝垂落下来,被鲜艳的红色衣衫包裹着,在微风里缓缓飘扬。红与黑,这样赏心悦目的搭配。
赫连辰不禁就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打扰了躺在竹椅上的那个人。
桃花树的旁边是一座假山石,有凛冽的溪水从假山的顶端流淌下来,落进下面的水渠之中。因为离得太近,溅起来的水珠有一些落在了那鲜红色的裙摆上。
赫连辰看的怔住了。
竹椅上的林挽阳却是动了动身子,伸手将那卷书从脸上拿起来,扔到一边的石桌上。那只扬起来的手没有落回身边,而是向着空中伸出去。
桃花树枝繁叶茂,依旧有光线从树叶的缝隙之间穿透过来,照射在女子的身上。
林挽阳就这样伸出手,看着那明亮的光线落在掌心里面,然后缓缓的并拢手指,似乎是想要将那一缕阳光抓住。
可是,当那五指并拢,手掌握成拳头。手心里面的却是一丝也无。就像是人心,要想阳光照耀,只能打开。若是强行关闭,便什么也得不到。
阳光,只能接受,无法禁锢。
五指缓缓的松开到一半,林挽阳看着掌心里面的阴暗,冷笑着勾了勾嘴角。
“香寒,她们都走了?”疲倦慵懒的声音,里面带着些许的嘲讽,幽幽的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赫连辰的心忍不住颤了一颤。而他,明明知道如此下去不合规矩,却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站着。
林挽阳冷冷的一笑:“走了就好,都走了就好。赫连夫人不愿意见我,以为我就想见到她了么?若是可以,下辈子,我决计不会与他们赫连家有半分的关系!”
似是心中极度愤恨,还带着一点点的小委屈、小霸道。
“不,这辈子,我也与他们赫连家没有半分的关系!我只是……只是在利用赫连家而已。”后面的声音很轻。赫连辰并未听见。
林挽阳边说边随手一扬,拽了一枝桃树枝子下来。挑拣着那枝叶,一点一点的撕碎。绿色的汁水沾染在指肚和指缝里。
林挽阳看着自己的手指,淡淡的笑出声来。
听闻林挽阳的话,赫连辰皱起眉头思索:赫连家对她不满还情有可原,她为什么恨赫连家?就算是要恨,那也应该是恨他才是。
“那个赫连……”林挽阳自嘲的扬了扬嘴角,默了一默,将心底的话咽下去,起身道,“虽是夏日里,树下还是有些凉,你搀我回去,我如今的身体,可受不了再一次的寒症……”
林挽阳已经伸出了右手想要让人搀扶,“发作”二字也已经到了喉咙,却是在看清楚身后之人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赫连辰原本是在皱眉思索,此刻林挽阳转过身来,他稍微的惊了一下。然后,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她,似乎她是一道极其难解的题。
林挽阳自然是惊异的,惊异之中带着些许的恐惧。捂着胸口忍不住就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后?
你有没有听到我方才说的话?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你究竟想要怎么做?
这些都是林挽阳心中的问题。问题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应该怎么办?被他发现了,她应该怎么办?
赫连辰看着林挽阳受伤、恐惧的表情。心里诧异:她堂堂桃夭殿的贵妃,连长公主都要让她几分,她为什么如此怕他?也有愧疚:是不是自己上次提剑擅闯桃夭殿,真的吓到她了,将她吓成了这样?
“你……怕我?”赫连辰眨了眨眼睛看着她,似乎是不相信言情看到的景象。连圣荣长公主都头疼的人,怎么会怕他一个小小的武将?
可是思及以往……这是他们第三次遇见,虽然前两次都很短。可是每一次,她见到他,都很慌张,都很……害怕。
他自信,自己先前从未见过她。就算是那次的擅闯桃夭殿,也被侍卫拦在了外面。还是说……自己撞见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思及此处,赫连辰微微的摇头:这样似乎更加的不可能。那晚自己在奉冶殿外第一次见到慌慌张张她,并没有发现她的什么秘密。
赫连辰心中一惊,加上这次,他一共见到她三次,可是这三次见面,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面对他的每一个小动作,居然都记得如此清晰。仿佛是一直都存在他的脑海里面的,从来没有消失过。
赫连辰再次摇头:大概是这样的女子比较特别。所以自己才记得清楚一些。随即弯了弯嘴角:到底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以前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或许,这也可以理解为谨慎。自芜城回来,他做事都特别的谨慎,因为一个大意,就可能丢掉无数将士的性命。
林挽阳犹自在慌张,心中惊涛骇浪,似乎是已经预见了自己将来的某种可能存在的死亡方式。看到赫连辰嘴角的那一抹弧度,慌乱之中的林挽阳想也未想,怒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话一出口,林挽阳就后悔了。而赫连辰,则是完全怔住了。
面前的这个女子,说话的这语气、这姿态……
赫连辰还在发怔,林挽阳已经回过神来。她是桃夭殿的林贵妃,而他,是皇上新封的卫国将军,一辈子保家卫国的。
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千重万重。
她知道她是应该远离他的,她知道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可是每一次见到他,总是那样的容易失控。
她原本是已经完完全全的忘掉了赫连家的。在过去的四年里,香寒向她汇报赫连家的情况的时候,她始终能够做到无动于衷。是他的一句话,彻底的让她乱了心神、失了控制。
那晚的淩雨阁之中,昏迷之中的他说:挽妹妹,对不起……
林挽阳一甩衣袖,背转过身去,紧咬嘴唇。看着前方深深草木,脸上的神情,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是什么。
过了良久,久到两个人都以为整个世界都静止,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存在。林挽阳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淡:“赫连将军,你怎么会出现在本宫的桃夭殿里?”
这句话还算是正常,可是下一句,林挽阳居然就乱了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境。她说的是:“还是说……上次没有杀了我,这次是继续来杀我的?”
声音很轻,可是字字凌厉。每一个字,如同一把针,一根一根的插进了赫连辰的心里。很痛,却是不足以致命。
赫连辰紧皱眉头。林挽阳背着他冷笑。只不过,笑的是自己。
林挽阳闭了眼晴,这次的声音比上一次还要轻,轻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初林,如果有一天,我危害到了你想要守护的国家,你会不会真的……杀了我?”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初林是会心疼她?还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杀了她?死在他的手里,死在初林的手里……
林挽阳猛地咬了下嘴唇:她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宇文亓依旧嚣张,她怎么可以,反反复复的来思考自己死亡的问题?
赫连辰抬头,看着眼前那鲜红的背影。那样瘦削寂寥的一个女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居然都有些许的不忍心。
林挽阳猛地回头。因动作过大,衣袖飞扬,大片大片的鲜红出现在两人的中央。还有那青丝扬起来的淡淡清香,一缕一缕的飘进了赫连辰的鼻间。
“赫连辰,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居然敢再次擅闯本宫的桃夭殿!”
“赫连辰,你信不信,若是你胆敢对着我拔剑,我定要让皇上将你们赫连家满门抄斩!”
两句话,第二句比第一句更狠。林挽阳自己说着,身体都忍不住发抖。宽大衣袖下的手掌松开,握起。握起,松开。不过是短短的时间,手心里面居然满是滑腻腻的细汗。
可是这两句话并没有威胁到赫连辰。因为,林挽阳脸上此刻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是在威胁人,反而更像是在被人威胁。
“你……”赫连辰欲言又止。面前这位林贵妃的所作所为,实在是……
林挽阳看着赫连辰没有害怕,心中更加的焦急: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赫连辰犹疑着,试探着向前抬了脚,似乎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林挽阳惊吓的向后连连倒退。她这一退,原本只是试探的赫连辰倒是真的往前走了两步。此时的林挽阳,脸上的表情纠结的都快要哭出来。想要厉声呵斥,嘴唇却是抖了又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你……”林挽阳抬着颤抖的手指指向赫连辰,“你别过来。你别……”
赫连辰看着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林挽阳的眼圈已经红了。“站住!”脚下一跺,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
赫连辰惊愕的看着林挽阳。那块绣帕,依旧是贴身放在他的胸口处。他的那里,有些堵,有些疼。他只是好奇,只是惊讶,真没有想到,名扬天下传言狠辣的桃夭殿林贵妃,会被他吓得掉下眼泪来。
“我……你……”赫连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挽阳察觉到自己的泪水,伸手狠狠的抹掉。她睁大眼睛,紧紧的盯着赫连辰。发现他眉头紧蹙,脸上满是诧异和不相信。
林挽阳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面沉沉的,挤挤挨挨的有些犯疼。她不知道,他这样的表情,到底是知道了还是没有知道。
她现在的脑子有些不太好用,情绪也不太容易控制。紧张的握了握拳头,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不管是去哪里,只要不是面对赫连辰就可以。
她无法想象,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如果他知道了这些年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会如何看待自己。
十四年前的自己,她看着也很喜欢。所以,如果可能,那就让初林以为她早就死了,让他只记得,十四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挽妹妹。
“姑娘?”香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林挽阳松了口气,故意抬高了声音,道“我在这里。”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可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离开了这里,只要不再出现在这个人的面前,其余的就全都不重要了。
林挽阳警惕的看着赫连辰,离着她远远的,小心翼翼的走着,离月洞门很近的时候,她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像是逃跑一样走了出去。
“姑娘。”香寒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还在颤颤发抖,焦急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传太医?”
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闻言从大殿之中走出来,后面跟着英宜和珍瑞。
林挽阳摇了摇头,借着香寒的手往里面走:“我没事,只是觉得乏了,想要休息,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英宜迎了上去,福了福身,道:“长公主说……”
英宜一句话没有说完,林挽阳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英宜的话生生的咽了下去,脸色不由的一白。
林挽阳这是明摆着,不给长公主面子。
“贵妃娘娘!”英宜的声音不由的冷了下来,“是长公主和皇上让奴婢来的!”
香寒脚下一顿,紧紧抓住了林挽阳的衣袖,低声道:“姑娘……”
林挽阳停下了脚步,转身,苍白的脸上强扯出几丝笑容,道:“英宜姑姑前来桃夭殿,所为何事?本宫身体不适,不敬之罪,还望姑姑见谅。”
英宜轻蔑的看了她一眼,道:“奴婢是奉皇上和长公主的命令,接茗蝉郡主和赫连夫人去太舒殿用膳的。长公主仁慈,说让贵妃娘娘也过去。”
赫连辰过了片刻,才从月洞门里面出来。赫连初音一眼就看见了,忙上前去,拉着赫连辰的衣袖道:“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香寒连到赫连辰,不由的白了脸,看向林挽阳。林挽阳此时的脸色更加的难看,身体不由的颤了颤: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出来了?他难道连赫连家整个家族的命运都不计较了吗?若是被皇上和长公主知道……
林挽阳紧握着拳头,视线落在英宜的身上:她……是不能活着了。
那一瞬间,林挽阳对英宜已经起了杀心。虽然除掉她是一件很麻烦也讲不清楚的事情。可是若是由着她在长公主的面前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她和初林……
可是再一想,却是她太过紧张了。毕竟没有被人亲眼看到。若她对展承天说没有,展承天还是相信她的。长公主也不会对她怎么样。顶多是让派些人暗中监视着她。可是自她入宫以来,各处对她的监视还少么?
林挽阳半靠在香寒的身上,按了按额角:今天她的情绪不对,不适合处理任何事情。
英宜被她望着不由的打了个哆嗦。却是没有想到林挽阳在那刹那之间是想要要了她的命。
只是在担忧着,林挽阳一个时候不对劲,若是命人打了她的板子,她也是白挨打。就算是长公主为她出气,到底也不能再打回去。
赫连辰拨开赫连初音的胳膊,一撩长袍下摆跪在林挽阳的面前,叩头道:“几月前,赫连辰不懂规矩惊扰贵妃娘娘凤驾,今日特地禀了皇上、长公主,跟着英宜姑姑来向贵妃娘娘请罪。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说的如此明白,只是为了让林挽阳放心。方才林挽阳的脸色他看到了,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从月洞门里面出来会污了她的清白。如此,在长公主和皇上之情的情况下,便不算什么了。即便是有疑点,也容不得别人怀疑。
林挽阳和香寒闻言,略松了一口气。
林挽阳还未说话,赫连初音已经跪在了赫连辰的身旁,仰头看着林挽阳道:“贵妃娘娘,我大哥不是故是意的,他只是听信那个宇文丞相的谣言而已,若是我大哥见过贵妃娘娘,绝对不会冒犯了贵妃娘娘。”
“初音!”赫连夫人忍不住呵斥。赫连辰也是拽了拽她的衣袖。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说宇文亓……这个孩子也真是天真的可以。
此时赫连初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总之我大哥不是故意的,贵妃娘娘你不要怪我大哥。”
赫连辰拉住了她,道:“小妹不懂规矩,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一口一个“贵妃娘娘”,听得林挽阳心里面发酸。
林挽阳看了看赫连辰,又看了看赫连初音,道:“卫国将军和茗蝉郡主当真是兄妹情深。赫连夫人好福气。”
赫连夫人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挽阳推开香寒,亲自将赫连初音搀扶起来,笑道:“郡主客气了。虽然我身为贵妃,当得起你这一跪,但是到底是长公主的义妹,皇上亲封的茗蝉郡主,也算是我皇家的一份子了,可是不要轻易的下跪。没得让人看了笑话。”
“是。”清脆的声音,灿烂的笑容。刺得林挽阳眼睛一痛。
林挽阳拉着赫连初音的手,道:“卫国将军也起来。我只是一介女子,不如卫国将军见识深远,但是一些浅显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卫国将军的话,乃是为国家为大义,本宫时刻谨记。在此,还要多谢卫国将军指教。”
对着赫连辰微微一福身,惊掉了当场的所有人。便是赫连辰也怔住了,没有让开去。林挽阳却是像没事人一样,搀着香寒的手进了大殿。
她的脑子里一直都是晕晕沉沉的,做什么的时候自己也不清楚。等到想起来的时候,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她也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林挽阳最终还是推脱掉了,没有去太舒殿。一是本就不想再跟赫连家有什么瓜葛。二是,她的确身体不舒服,头疼的厉害。
香寒想要传太医,被林挽阳拒绝了。她只是想要好好的休息。
林挽阳让香寒点上了太舒殿送来的安神香。长公主不知道,锦润公子在这香上做了手脚。这香,只是跟先前一样味道的安神香而已,再也没有了那项特殊的功效。林挽阳也是不知情的。
她只是……长公主不想让她怀孩子,她自己也不想。就算是拼着林家绝后,她也不能,生下展家的孩子。
香寒放下帐幔,退了出去。林挽阳拉着锦被,缓缓的盖上自己的脸颊。锦被之下,在被黑暗遮挡的连她自己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她抬起手指,抚上眼角。
那里似乎依旧停留着湿漉漉的痕迹。她没有想到,过了十四年,自己依旧,是会流泪的。
紧咬着嘴唇,忍不住就笑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就算是与赫连辰有着婚约,可是那个时候到底年纪小,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怎么会,见到赫连辰,就这样掉下眼泪来?
还是说,她被赫连辰的那句话,魇住了心神?
林挽阳在迷迷糊糊中入梦,在梦中,她回到了十四年之前的赫连府。
那个时候,正是夏末初秋时节,赫连家的后院里有一颗很有年份的枣树。上面结满了一个个如同小灯笼般亮晶晶、红彤彤的枣子。
赫连辰带着初轩,她,还有嫣然,拿着竹竿在树下打枣子。她很是顽皮,不愿意用竹竿来打,嚷着要自己爬到树上去够。
跟着他们的奶娘不断劝说,依旧没有劝住她。她还记得赫连辰略带童音的声音,装着大人的模样道:“奶娘你不要担心,若是挽妹妹掉下来了,我可以接住她,不会让挽妹妹受伤的。”
她便在树上咯咯的笑,踢着腿道:“还是初林最好了。”
初轩在旁边开玩笑:“自然是好了,大哥就知道宠着他自己的媳妇儿!”
下面的一堆孩子加奶娘笑得厉害,她已经知道害羞,不由的恼了。而嫣然还怯怯的问道:“二哥哥,什么是媳妇儿?”
那些人笑的更厉害。
她抓了一个大枣子砸下去,却是因为用力过大,没有抱住树干,自己也跌落了下来。在她的记忆里。赫连辰是真的接住了她的。只不过这个“接”有点特别。
那个时候,赫连辰的胳膊还不足以将掉下树来的她接住,想也不想就直接躺在地上,用柔软的肚子来给她垫着。
赫连辰躺的也很准,林挽阳正好就落在了他的肚子上。她倒是没有哭,只是在惊吓之后,觉得身下软软的,又坐了坐,然后咯咯的笑了,觉得甚是好玩。
只是可怜了赫连辰,本来就很疼,她这一坐,生生的将他的眼泪给逼了出来。只是父亲从小就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只好自己偷偷的抹掉。
这件事情,赫连辰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是有一次,不知道怎么的,赫连辰惹了她生气,没有办法,才将这件事情说出来给她听。当时她笑的很是欢快,笑的赫连辰脸都要黑了。
只是这次……在她吓得大叫的时候,树下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没有初轩、没有嫣然,更是没有为她垫底的初林。
所以,这次她只能掉落在地上,赖在地上打滚不肯起来。若是以往她这样,母亲肯定会来哄她的,还会拿糖糕给她吃。只是……
什么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林挽阳从惊吓中醒来,睁眼看到一脸担忧的香寒。
“姑娘怎么了?”香寒抓着林挽阳的手。林挽阳挣脱开来,反手抓住她的,伸手将她抱住。
香寒一怔,这样软弱的姿态,可是从来没有出现在林挽阳的身上。心中不由的更加担心。
“香寒……”只说了两个字,林挽阳便不再说话了。香寒没有动,静静的等待。
果然,没等多久,林挽阳沉吟着,缓缓的开口,说出了她隐藏在心底十四年的事情:“我六岁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曾经为我定过一门亲。后来我家遭难,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香寒沉默。
林挽阳抓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可是最近,我又见到他了。”
香寒彻底怔住了,推开林挽阳,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张,颤颤道:“姑娘最近……没有出宫。姑娘见到了他,那……”
林挽阳的眼皮抬了抬,声音听着很是平静,但是带着刺人的干哑:“他就是……赫连辰。”
香寒被吓得不轻,直直的从床上歪了下去,迷蒙了半晌,爬起来跪在林挽阳的身前,颤颤道:“姑娘……那……那今日你们……怪不得姑娘……”
林挽阳将她拉起来:“他没有认出我。我今日告诉你,只是让你提防一些,若是以后真的被他认出,还要劳烦你为我圆谎、抵挡。”
林挽阳默了一默:“若是他认不出,这话你就当没有听过。”
“香寒,你一向是知道轻重的,所以我才带你入宫。”
香寒跪在林挽阳面前:“奴婢知道该怎么做,姑娘放心。”
林挽阳点头。香寒低着头退出去,等到傍晚再进来时,手中拿了一个锦盒,是颜乐楼送进来的消息。
林挽阳打开锦盒,依次展开来看。在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微微的皱起眉头。香寒紧张的将她望着。
林挽阳沉默,良久才道:“真的,要变天了。宇文亓居然……在打长公主的主意。”林挽阳拥着锦被向下靠了靠,“虽然我不喜欢长公主,甚至有些时候会恨她。但是如果羌国离了她……那是万万不能的。”
香寒疑惑,问道:“宇文亓想要派人刺杀长公主?”
林挽阳摇头,笑了:“如果是刺客,那反倒是好了。直接砍掉就是,说不定还能牵扯出一些紧要的人来。宇文亓……他惦记上了长公主的婚事。”
在回赫连府的路上,赫连辰一直心事重重,皱着眉头思索。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桃夭殿的林贵妃,为什么会那么怕他?
这种事情,不去思考也无所谓,毕竟她是贵妃他是外臣,以后说不定再也不会相见了。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忍不去的去想,无法控制。这种状态,很令他自己担忧。
赫连初音见赫连辰一直不说话,拉着他的衣袖道:“大哥,你怎么了?”
赫连辰回过神来,浅浅一笑,道:“没事。”
赫连初音不高兴的撇了撇嘴,挽着赫连夫人的胳膊。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道:“母亲,长公主姐姐看起来,对大哥很好啊。”
赫连夫人轻斥道:“初音!”
赫连初音委屈的看着赫连夫人。她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在太舒殿的这一餐饭,用的是紫檀木中间镶玉的圆桌。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排的座位,皇帝展承天坐在正中央,赫连义和展千含在两侧。赫连义的旁边坐着赫连夫人。而长公主展千含的旁边,坐的居然是赫连辰。
长公主展千含和赫连辰在席间讨论武道兵法,聊的很是开心。长公主还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她也想插话,却是怎么也插不进去。
回到府上,赫连辰跟着赫连义进了书房。赫连初音也想去看,结果被赫连夫人拽了回去:“你如今不仅仅是赫连家的三小姐,还是羌国的茗蝉郡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没有规矩。从今天起,我就好好的跟你讲讲这规矩。”
后面传来赫连初音不情愿的哼哼:“早知道会这样,那我就不要做什么郡主了。”
“说的什么话?这话可不能乱说!”
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走的远了,赫连辰在赫连义的面前站定,微微低头,道:“父亲。”
赫连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有敲门声,赫连义道:“进来。”赫连初轩便推门走了进来。
兄弟二人在书房坐下,赫连辰笑了笑,道:“我不会是做错了什么。要父亲和初轩这样看着我。”
赫连义默了一默,道:“现在可以肯定了,皇上,想要与我们赫连家联姻。而长公主,看着也是同意的。”
赫连辰冷声道:“父亲该是误会了。这只不过是皇上和长公主对赫连家击退蓉巴的恩典而已。”
赫连初轩笑了,道:“大哥何必这么着急的否认,我看着长公主也是不错的。而且,听说,长公主很是欣赏大哥。”
赫连辰皱眉:“初轩!”
赫连初轩笑了笑,不再说话。
赫连义看向赫连辰,道:“若是娶亲,只要你们兄弟二人愿意,我也不会阻挡。只是初林,若是赐婚的圣旨下来,你待如何?”
赫连辰脸色不变,坚定道:“自是据实禀明,赫连辰已有婚约,配不上长公主。”
“那……大哥,绣帕又是怎么一回事?”赫连初轩沉吟着开口。
赫连辰知道,那件事情被初音发现,自是再也瞒不了初轩和父亲的。伸手将那方绣帕从怀中掏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在淩雨阁的时候,受刑昏迷,有人去了淩雨阁,嘱咐人为我伤药包扎。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便有了这方绣帕。”
赫连义和赫连初轩都怔了一怔:他们在这一瞬间想到的不是有人在暗中帮助赫连辰,而是……“居然有人能够进得去淩雨阁?”
赫连辰点了点头。
赫连义沉吟道:“那……这是长公主的绣帕?你一直将长公主的绣帕放在身上?”除了长公主展千含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女子能进的了那淩雨阁。
赫连辰低垂了眼眸:“一开始,我也以为是长公主。”
赫连义和赫连初轩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难道还真的有别的女子能够进的了淩雨阁?
赫连辰继续道:“这方绣帕上有安神香的味道,很是特别。这种味道,我在两个人的身上见过。”
赫连义和赫连初轩闻言惊了一惊,心中不自觉的想到了另一个女子。只是……
“其中一个人是长公主,另一个人……是桃夭殿的林贵妃。”
赫连义的脸白了一白,道:“是长公主的可能性大一些。桃夭殿里的林贵妃怎么可能会进得了淩雨阁?”
赫连辰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皱,的确应该是这样的。桃夭殿林贵妃没有理由去救他,她没有要他的命就已经不错了。只是……
连绣帕上都是这种味道,那一定是用这种安神香用的很久的。可是,他只有在初见长公主时闻到过这种味道,后来就不曾再闻到过。
而他无意间听到英宜说,长公主并不喜欢燃香,太舒殿中,也很少有香料乃至是安神香的味道。
赫连辰沉吟着,猛地想到了一点,站起来道:“是桃夭殿!”赫连辰顿了顿,“长公主那时在寺庙上香祈福,是两日后才回的宫。”
“只是……怎么可能?”赫连辰摇头。桃夭殿林贵妃为什么要救他?她有什么理由要救他?
赫连义握着手帕的手抖了一抖,他咳了一声,道:“既然救你的人不想让你知道,那你就不要想了。若是你真的不想娶长公主,便考虑如何开脱。皇上已经给我暗示了。”
赫连辰还在思考桃夭殿林贵妃的事情,问言回过神,道了声“是”。伸手想要将那方绣帕收入怀中。
赫连义却是拿走了,道:“无论这方绣帕是谁的,但这毕竟是宫中女子的绣帕,不能再留在你的身上。若是将来被人发现,会毁了那女子的清白名声,也会威胁到赫连家的安危。”
说着打开镂空的香炉,手指一松,绣帕便落入了明灭的香炉之中。
赫连辰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捞,只是最终还是停止了动作。父亲说的没错,他一直留着这方绣帕,实在是不合规矩。
渐渐的有青烟从绣帕中透出来,随后便有火苗冒上来,开始迅速的燃烧着这方绣帕。
赫连义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为了你和你的恩人好。”说着就要将香炉盖上。
“等一等!”赫连辰抓住他父亲的手。赫连义皱眉,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是忍不住随着赫连辰的视线向香炉里面看去。
香炉之中,那方绣帕已经被烧得破烂发黑,可是在那焦黑之中,却是隐隐的有亮光闪烁出来。赫连义和赫连初轩的心中不由一惊:难道林挽阳在这绣帕之中藏了玄机?
赫连义是想要将香炉盖上的,若是被初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可是赫连辰的手却是愈发的用力,狠狠的抓住他的手,他一时竟是用不上力气。
赫连初轩看着这样的情形,心中在飞快的思考着,要不要在事情未明之前先将大哥打晕,然后再以其他的事情解释。如此思考着,右手蓄力,已经在赫连辰的身后缓缓的抬起,随时准备将赫连辰击倒。
虽然在战场上立功的人是赫连辰,可是赫连初轩却是比赫连辰还要厉害上许多,不管是武功还是兵法,他并不比赫连辰差,反而更出色。
只是他生性淡泊,而且知道若是赫连家二子均在朝中当值,总有一天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于是就一直在赫连家中做他的翩翩佳公子,不理世事。
就在赫连初轩狠了狠心马上就要下手的时候,香炉之中的那方绣帕,已经彻底的燃为灰烬。那光亮闪烁的东西,不过是添加在绣帕里面的极其细小的银线而已。那以银线勾勒出来的图案,是一朵开到极致的花。罂粟花。
赫连义和赫连初轩不禁在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别的什么。他们对林挽阳自是有感情的,只是隔了十四年,如今的林挽阳已经完全的不在他们的了解掌控之中,所以不自觉的就多加了一份防范。
赫连辰的眼睛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安慰。顾不得烫,赫连辰缓缓的伸手,欲将那朵精致的罂粟花拿出来。
只是那银线太过柔软,此刻没了绣帕作支撑,一动,那朵漂亮妖艳的罂粟花便成了一团乱线。
赫连辰抿起嘴唇,一个字都没有说,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将那团乱糟糟的银线抓在掌心,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赫连义和赫连初轩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他们还停留在对林挽阳的愧疚之中。
虽然如今的林挽阳已经不再是十四年前那个单纯的孩子,可是……林挽阳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到底也是他们赫连家照顾的不周全。
书房里面的沉默,是被赫连初音给打破的。她好不容易逃过了赫连夫人的说教,便急急的赶着过来。连门也不敲,直接闯了进来:“父亲、大哥,二哥,你们的事情谈完了没有啊?我进来了!”
走路都是极不规矩的,蹦蹦跳跳。而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不小心撞在门槛上,身子一歪,便向前边倒去。
赫连初轩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住,声音似是嗔怪,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赫连初音调皮的向他吐了吐舌头,向四周张望着,道:“大哥呢?你们不是在一起的么?我方才才想起来,大哥答应过我今日要教我练剑的。”
那晃动的青丝,带着淡淡的清闲,不断的飘荡在赫连初轩的鼻端,乱了他的心神。他好不容易才稳住,道:“大哥今日怕是不得空了,你若是现在就想学,我来教你可好?”
望向赫连初音的眼睛里面带着期待,可是这原本就稀少的期待只是一瞬即逝,随后便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
赫连初音失望的撅了撅嘴,对着赫连义和赫连初轩福了福身:“不用了,那我还是先走了。”
赫连义看着赫连初音的背影,良久叹道:“你们宠初音,实在是宠的太过了些。”
赫连初轩无奈的笑了笑,没有说话:宠初音的人,何止只是母亲、大哥和他呢?父亲不也是宠着的么?若是没有父亲的默许,哪有今日无法无天的赫连初音?
似乎是门外吹进了一阵风,赫连义的身体竟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赫连初轩叫了一声“父亲”,搀扶着他坐下。
赫连义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门外,赫连初音消失的地方。在知道了林挽阳的真实身份之后,每一次看到赫连初音,他便会想到林挽阳。
赫连家为什么如此宠着这个捡来的小丫头。外人不知道原因,可是他们赫连家的四人,却是清楚的。这一切,只为弥补。
如今的赫连初音,原本应该是……林挽阳。
如果不是十四年前的那一场灾难,林挽阳便应该是如今赫连初音的模样,不管是待字闺中还是嫁做人妇,不管是在林家还是在赫连家,她都应该是受尽万千宠爱、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
林挽阳的父亲原本也是羌国的一位将军,颇得先皇宠信。只是后来在战场之中差点丢了性命,虽然留住了命,却也留下了病根,这才改做文官。而林夫人当年随军出征,为救一名将士的性命,曾致子,宫受伤。
太医诊断,原本是不宜怀孕的,后来先皇不甘心,四处寻名医诊治,吃药吃了两年,才于四十岁上得了一个女儿,取名挽阳。天命之年得女,自是极其的宠爱。
那时的赫连义被林将军提拔,功成名就,再加上两人一见如故,亲如兄弟,便许下了这么一门亲事。
那时,他对林将军许诺:无论何时何地,定保挽阳一生安乐无虞。
只是……到底,是命运在捉弄。一切,早已变换了模样。
他们将一个捡回来的没有任何干系的小女孩捧成了明珠,对于十四年前原本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却是再也不复当年的情谊,便是连信任,都不敢给予。
午宴之后,展承天没有回奉冶殿,也没有去任何妃嫔的地方。难得的留在了太舒殿里,与展千含一起讨论兵书以及目前的形势。
展千含的心情愈发的舒畅,连带着锦润公子病情的担忧也减了不少。日光透过窗格,在大殿之内留下温馨的光影,一如四年之前的那很多年,眷恋的让展千含都忘记了年月。
到得晚间,展承天在太舒殿中用完晚膳,陪着展千含下了几盘棋,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展千含便忍不住的蹙了眉。
“承天,很晚了,你该去歇息了。”
展承天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一抬头的瞬间,那样委屈的眼神,让展千含的心忍不住犯疼。
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展承天已经换了一副带笑的面容,随手将棋子扔在棋盒里面。看了眼更漏,笑道:“的确够晚了,皇姐,我告辞了。皇姐也早点歇息。”
客气疏离的语气,让展千含脸上的的笑容僵了僵,却,也是无可奈何。
展承天带着胡国伦大步离开了太舒殿,看那步伐,倒像是想要慌张的逃离似的。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的背影叹气:他知道他这段时间心里面不痛快。可是……他不是一般的官家公子,他是羌国的皇帝。就算是他再怎么不高兴,属于他的责任,也必须要承担起来。
无可奈何的摇头:到底,是自己先前太宠他了些。因为当时年纪小,因为知道深宫朝堂之上不易,所以有什么事情,她总是想着自己替他扛下来。以至于,成了如今的模样。
若是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做那么多了。只要像别的公主一样,做个端庄的皇家表率也就是了。
想到这里,展千含嘲讽的弯了弯嘴角:就算早知道会是这样,她也不会忍心看着展承天受苦的。因为,那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她舍不得。
夏日的晚间,有些许凉风袭身。那淡淡的酒意上来,展千含不禁觉得有些晕,有些冷。可是转瞬,一件单衣披在她的身上,还有萦绕在鼻尖的熟悉的味道,让她一下子就将心底的忧伤疏解了不少。
展千含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张稍显稚嫩的脸庞,不禁弯起了嘴角,笑道:“师兄。”
锦润公子对着她一笑,责备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会照顾好自己。在这风口里站着,小心身体受不住。”边说边拉着展千含的手往屋内走。
展千含的手僵了僵。锦润公子感觉到了,无奈的笑了笑,想要将手收回,却是在瞬间改变了主意,又紧紧的拉住了。比先前还要用力几分。
展千含看着锦润公子那双明亮的眼睛,犹豫着开口:“师兄……”
锦润公子抓住她的手,眼睛的里面的深情,让展千含忍不住想要退缩。
他笑了,松开展千含的手,道:“师父此生唯有我们两个徒弟,我们应该如师父所说的,相互照顾。师姐,我身体不好,所以,希望师姐也将应该属于我的那份幸福向上天要了去。”
“师姐,我希望以后可以一直看到你那样笑。就是你与卫国将军比武归来,那种痛快的、真心的笑。”
“师姐,你是除了师父之外,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希望,我的师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用这些话,来消除她心中的愧疚,来堵住她想说却没有说出来的话。
展千含看着锦润公子,默然。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赫连辰是如此的对她的胃口。虽然有些时候莽撞了些,可是却是一个光明磊落的真男子。
赫连家的身份地位,承天是中意的。赫连辰的性格为人,她看着,也是喜欢的。
展千含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师兄,如果……在将来的四年里,我……嫁了人……”
锦润公子的脸上依旧是微笑的表情:“那自然是极好的。若是师姐找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到时候我会为师姐精心准备一份贺礼。”
锦润公子笑了笑,起身道:“等再过四年,我十八岁,若是有了中意的女子,还希望师姐能够亲自赐婚。”
锦润公子在笑,展千含也在笑,只是表现在脸上就成了苦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大殿之内很是寂静。片刻的寂静之后是低沉的喘,息声。锦润公子涨红了脸,捂着嘴,努力的压制着咳嗽之声。
展千含慌忙走到他身边,为他捶着后背:“师兄,你怎么样?”
咳了好一阵,锦润公子才止住了。他对着展千含笑了笑,道:“吃过药就没事了,师姐不要担心。”
展千含点了点头。锦润公子的身体到底如何,她还是清楚的。就算是她对师父过于崇拜,也知他这病是此生都好不了的了。
师父曾经对着她和师兄言明,师兄被救回来的时候,出生不过几天,还是被丢在秋末的树林里冻了一夜,没有吃任何东西。
那个时候,原本就是已经奄奄一息的,是师父竭尽全力将师兄救了回来。为了保住师兄的性命,不得已,师父用了很多的毒药。命是救回来了,可是身体,却是彻底的垮了。
想到此,展千含看向锦润公子的眼光便多了几分心疼。
锦润公子侧过头去,避开那视线。他不喜欢师姐眼睛里面那种怜悯的情绪。对于任何人的眼光,他都可以毫不在乎,唯独她……不能是怜悯。
展千含察觉到锦润公子的动作,抓着他胳膊的手不禁紧了紧: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师兄和她里的越来越远,再也不像当初的模样。
锦润公子看了眼更漏,伸手推开展千含抓着他的手,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歇息。”说罢走出大殿。
展千含想也未想就追了出去:“师兄,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锦润公子没有回去,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是默了片刻,才道:“好。”声音没有任何的不平常。
展千含苦笑了笑,抬头。想要看看那广阔的天,入眼的却是在微风中摇曳的宫灯。
原本以为,只要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刻,承天长大了,师兄也会一直在她的身边,她便可以幸福了。可是……为什么,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心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温暖?
展千含紧了紧锦润公子披在她身上的单衣,淡淡一笑:“天晚了,该歇息了。”
出得太舒殿,展承天背着手一直向前走。走着走着,居然就走到了前朝,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胡国伦在后面跟着,踌躇着,小心翼翼道:“皇上,今晚想要宿在哪里?还是锦绣阁?”
展承天立即摇头:“不去了。今晚哪里也不去了。回奉冶殿。”
“是。”胡国伦垂头。
只是到了奉冶殿门口,展承天却是怎么也不想进去。奉冶殿是他自己的寝殿,可是……只是他一个人。
没有林挽阳的时候,他很喜欢奉冶殿,那是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可是有了林挽阳,如今的奉冶殿,看着竟是有那么几分的荒凉。
展承天转身,背对着奉冶殿。胡国伦默默的站在后面,不说一句话。
良久,展承天似乎是在用商量的、讨价还价的口气,问道:“挽儿,朕是说林贵妃……她,是不是今日不舒服?”
午间,皇姐原本是许了她过来了。他也想着,终于可以再看看她。只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没有来。于是,整个午膳期间,他都是心不在焉的。心里很是挂念她。
胡国伦立刻就明白了展承天的意思,道:“听英宜说,的确是这样。皇上,贵妃娘娘毕竟是赫连家的长女,赫连将军……不,卫国将军如今又刚刚立了战功。贵妃娘娘身体不适,皇上是应该去看一看,以表示对赫连家的关心。”
展承天立即笑了,道:“正是这个道理,立刻摆驾桃夭殿。”话还未说完,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去。
胡国伦看着,心底免不了悲凉:皇上想要去看贵妃娘娘,还非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真是……
天已不早,林挽阳却没有睡。在遇到赫连辰之后,她在床上睡的不长,却是躺了很久。到了晚间,就再也没有睡意。
倦倦的批了件衣服起来,不想看书,也无意下棋练剑。实在闲得闷了,便让香寒拿了盘核桃来,用小锤一点一点的敲。也不吃,只是扒出仁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
只不过才敲了几个,便开始对着核桃和小锤发呆。
展承天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只不过这景象落在展承天的眼睛里,显得更加凄苦了些:长发未挽,偶有几缕垂在脸侧,颓废而又忧伤,衬得那张瘦削的脸越发的苍白,薄纱轻披,更显身体单薄、孱弱。
这样的一幅景象,很符合相像中深宫冷妃的状态。展承天看着,自然是心疼的。胡国伦垂了眼,将闻声而来的香寒和珍瑞带了出去。
林挽阳失神的厉害,及至展承天走至面前,伸手将她脸庞的青丝挽到耳后,她才惊觉。手中的小锤在刹那间的慌乱中“咚”的一声掉在桌面上。腕间的翡翠镯子也不小心碰在桌沿上发出声响来。
见林挽阳如此,展承天的心里又疼了一疼,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弥漫成无尽的伤。他定了一定,在林挽阳的身边坐下,开口道:“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传太医,都这么晚了也不去休息,还坐在这里吹冷风。”
他的声音里面带着无尽的情绪:心疼、忧伤、委屈、不甘,还有一分的无可奈何、二分的无能为力。
刚刚回过神来的林挽阳被这声音所蛊惑,抬头看他,眸子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只是那清澈里面还带着无法言说的痛。
默了片刻,林挽阳开口:“睡不着,所以坐一会子。”顿了顿又道,“我的身体没事。”
如此态度,虽然比前一段时间缓和了,但是声音里面到底存着疏离,便是那小动作……自他进来之后,她竟是隐隐的有逃避的意向。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香寒进来添了一壶茶,看了看展承天,又看了看林挽阳,默不作声的退出去。后来珍瑞又进来剪了一回蜡烛,说了一句话,展承天只是“恩”了一声,殿中又是闷人的寂静。
展承天终究不忍林挽阳如此坐着,打横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之上,亲手为她拉过锦被掖好被角,低声道:“你早点休息,朕先走了。”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展承天的嘴张了又张。他其实是想要留下来陪她的。只是……叹息一声,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忘记嘱咐香寒和珍瑞,好好照顾她。
珍瑞看到展承天落寞的神情,忍不住叹气。心中想着,要想些办法让两人重新和好才是。
珍瑞和香寒入了寝殿,帘帐尚未放下,锦被里面的林挽阳正睁着眼睛。
珍瑞看着心疼,忍不住道:“娘娘,何不让皇上留下来陪娘娘呢?奴婢跟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皇上对哪位妃嫔用心,更没有见过皇上对哪位妃嫔用心到对娘娘的这般地步。如果娘娘开口说一句,皇上定会很高兴的留下来的。”
珍瑞如此唠叨,还是在林挽阳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若是以往,香寒定是要阻止的,今晚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因为,珍瑞说的话,也是她想要说的话。
就算是以前有些什么,可是论及感情,有哪一个比得上皇上?她不明白,林挽阳为什么对皇上这样的态度。
林挽阳默了片刻,道:“香寒,把香点上,我倦了。”
香寒无奈的道了声“是”,取香的时候,看了看自己备下的,又看了看长公主赐的。最终还是拿了自己备下的。虽然林挽阳经常用长公主赐的,可是那个东西,毕竟是害人的啊。
燃上香,香寒将要退出去。床榻之上的林挽阳皱了眉头,道:“换长公主的,这个味道,我不习惯。”
香寒无奈,只得再燃上长公主赐的香。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孩子对于宫中妃嫔来说是何其的重要,就算是个公主,宇文皇后还不是依靠着听蓝公主来争宠?为何姑娘就是一心的不想要孩子呢?
她跟着林挽阳在宫中四年,虽然懂得一些争斗,终究是不明白政治不明白着其中各方势力的牵扯。先不说林挽阳是否愿意生孩子。就算是她想要,如果是个公主也倒罢了。
倘若是个皇子,依照展承天对她的宠爱,那是一定要封为太子的。只是,展千含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宇文亓也绝对不允许。
林挽阳能保持四年盛宠不衰,没有孩子,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别人有孩子可以保命,她有了孩子,等于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
展承天和林挽阳原本是还要再僵持一段时间的,因为林挽阳需要时间再次调整自己的状态。只是接下来的事情,虽然对羌国的社稷很是凶险,却是将两人的关系快速缓和,甚至是进一步的增厚了两人的感情,也让林挽阳越来越无法自拔。
这件事情便是长公主展千含的婚事。
这晚的四日之后,羌国与蓉巴使臣基本达成协议,蓉巴十年之内不再入侵。展承天为此很是高兴,亲自设宴为蓉巴使臣践行。
这事故,便发生在这赐宴之上。
当时,酒正酣,人正醉。前来羌国的另一位蓉巴文臣穆格突然离席,在大殿中央跪下,道:“我蓉巴王子最喜豪爽英气的女子,一次偶然得见羌国圣荣长公主画像之后,便对长公主念念不忘。”
展承天闻言,随即变了脸色。羌国长公主的画像流传至外族让人品评,多少的对展千含存了一些侮辱。
“臣前来,除了与羌国洽谈之外,为的便是圣荣长公主的事情。臣受我蓉巴王子特命,向羌国皇帝请求和亲,请圣荣长公主,下嫁!”
这话一落,展承天的脸色便阴沉的厉害。赫连辰微微的蹙眉。赫连义则是下意识的看向宇文亓。果然,宇文亓正拈着一杯酒,脸上无甚表情,但是嘴角那微弯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皇上,圣荣长公主下嫁我蓉巴王子,羌国、蓉巴两国结百年秦晋,这可是两国子民都非常高兴的一件事情。望皇上准许,请圣荣长公主下嫁。”
展承天没有说话,首先反对的是下面的大臣。
若是一般的公主、长公主,下嫁也就下嫁了,以一个女子的婚姻来避免战事,在他们的眼里是非常正确的一件事情。只是,羌国的圣荣长公主,她不仅仅是长公主。
她还是羌国唯一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她还是帝师锦润公子的师姐,更是曾经羌国真正掌管皇权的人。说的大不敬一些,羌国,宁可没有展承天,也决计不能没有展千含。
展千含不仅仅是一个长公主,她还代表着皇家的权利。如果展千含下嫁蓉巴,那羌国……是谁的天下,就真的是个未知数了。
首先开口的是段家长子,掌管户部的段井恒:“我羌国仅此一位公主,还是皇上的同胞亲姐,不宜远嫁。更何况,是蓉巴战败,不是我羌国。就算是蓉巴想要结两国秦晋,不如蓉巴送位公主嫁与我羌国,更显恰当。”
“哎,这话就不对了。两国结秦晋之好,自然是圣荣长公主下嫁,这样更显我羌国诚意。也能彰显皇上对子民的爱戴、圣荣长公主的识大体。”
说这话的人坐在段井恒的左手边,名唤钱志易,与段井恒一样掌管户部,两人相互牵制。不同的是,段井恒是倾向于皇家的势力,而钱志易,是丞相宇文亓的门生。
“穆格大人不会不知道,我羌国圣荣长公主不仅仅是长公主,还是我羌国的女将,十二岁入战场,护我羌国大好江山,于我羌国有莫大的贡献,怎可轻易下嫁去边疆小国?”
穆格冷哼一声,道:“这话说的是没错,只是你们羌国的男人,实在是让人不齿,若非如此,圣荣长公主怎么二十四岁至今未嫁?是你们羌国没有男人有资格娶圣荣长公主,那还不如嫁给我蓉巴王子!”
展承天的脸更黑了。只不过他此时还是没有说话。一是因为这事事关重大,一不小心就会引发战争,需要谨慎考虑。二是,下面的那些人正争吵的厉害,他暂且先听听别人的说法。至于皇姐下嫁,那是万万不能的。
展承天在心底冷哼:也不看看那些蓉巴人都长成什么样子?!怎么有资格要求他的皇姐下嫁?!思至此,视线落在下首的赫连辰身上。赫连辰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说话。
至双方人吵得不可开交,展承天开始觉得厌烦的时候,赫连辰开口了,道:“自古拙计是和亲。两国征战,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的是双方的男儿,若以一女子之婚姻来维系两国安宁,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些。”
随即就有人反驳,还是羌国的人:“卫国将军这话就不对了。若是一个女子能够避免两国战事,自然是以和亲为上。这样才是避免百姓遭难的最佳方法。而和亲的公主,那可是会名留青史的。”
赫连辰不屑的瞥了那人一眼,道:“若是和亲,偶尔也会有个陪嫁之类的,听说胡大人府上多女,便是正直婚嫁年纪的就有三四位,不如就让这三四位胡小姐跟随长公主和亲,如此,史书上便会记下胡大人的功劳与英明。”
“你……”那位胡大人被噎的说不上话来。
可是赫连辰的这话却是提醒了其他人,有人道:“长公主近日收了一位义妹,是赫连家的三小姐,被皇上封为茗蝉郡主,长公主不能下嫁,这位茗蝉郡主倒是可以的。”
随后便有人附和,道:“是。让茗蝉郡主下嫁,这个方法的确不错。而且听说,茗蝉郡主也是英姿飒爽的一个女子,否则也不会被长公主看中,收为义妹。”
“是啊,赫连将军,不如就将你们府上的茗蝉郡主下嫁,这样也不负皇恩浩荡。”
赫连义和赫连辰的脸色都阴郁了下来。初音虽然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到底也是宠着长大的,怎么能够远嫁?
也有其他的人反对,是那位钱志易钱大人:“茗蝉郡主算什么东西?她怎么有资格下嫁!不过是赫连家捡回来的一个乞儿,就算是封了郡主,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大家闺秀。给蓉巴的王子做小妾还差不多!”
这话说的严重了,连带着将展千含和展承天也蔑视了进去。而这话说完,那位钱志易大人便明白了自己过于激动,说错话了。诚惶诚恐的跪下来请罪。
展承天冷笑,盯着钱志易看了许久,道:“对茗蝉郡主出言不逊,拖出去,五十大板。”
钱志易被拖出去,大殿之中瞬间就安静了,所有人等待着展承天拿主意。展承天的脸上恢复常色,道:“两国结秦晋之好,这个提法不错,只是,皇姐是朕唯一的亲人,朕舍不得。若是蓉巴真心有诚意与我羌国结亲,以后可再议。”
蓉巴要求长公主下嫁一事,被展承天强制压成容后再议。而宴席之上,穆格与宇文亓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并没有愤怒之色。因为,这只是一个开端。
让圣荣长公主下嫁蓉巴王子很难,难到根本就不可能的地步。而宇文亓的计策,就是用尽一切方法,让展千含不得不嫁。
佟家获罪被罚,宇文亓失了这一左膀右臂,势力颇为受损。而展承天和展千含越来越容不下他,他就要想办法保住宇文家的权势。因为宇文家一旦获罪,依照展承天对宇文家的痛恨,那定是满门抄斩。
所以,在展承天和展千含没有除掉宇文家之前,他要自保。逼迫圣荣长公主下嫁蓉巴王子,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只要展千含不在羌国了,对付展承天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
至于锦润公子,那样病怏怏的一个人,他不信就想不出办法让他死掉。
就像是锦润公子入宫,第一次见到桃夭殿林贵妃的时候。锦润公子中毒,的确与那安神香的气味有关,但是更重要的,还是宇文亓的手笔。
只是那时候没有除掉锦润公子和桃夭殿林贵妃,到底是可惜了。
宴席之后,展承天立刻就去了太舒殿,展千含正在和锦润公子对弈,两人讨论的,自然就是刚刚宴席之上传来的消息。
“蓉巴的确是狼子野心,这是一方面。宇文亓是与此事很有关系,这也是肯定的。宇文亓开始反击了。我们知道他肯定还有后招,只是不知道,他这后招究竟要怎么玩儿。”
锦润公子喝过汤药,拿托盘里面的帕子拭去嘴角的药渍,淡淡的开口。锦润公子开口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人想到,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我得到准确消息,历城有大批不知名的人聚集,为以防万一,要秘密调派一队人马前往历城周边的地区,四散开来。一来可以避免引起百姓恐慌。二来也可以适时阻止出现变故。”
展千含和展承天纷纷点头,关于这个消息,他们也是知道一点,并不能清楚的确认。
展承天道:“对于与蓉巴交接地段,是一定要增兵驻扎。不过赫连辰有些鲁莽,还是派赫连义过去比较好。而且,京中需要人留守,以防备宇文亓。若是历城当真发生变故,也可及时派兵增援。”
锦润公子沉吟半晌,道:“宇文亓和蓉巴需要防,突术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件事情……”锦润公子看向展千含,道,“师姐,我要去突术一趟。只有突术乱起来了,才能够真正的避免对羌国的威胁。而且……如果运用得当,还可以牵制上蓉巴的一些兵力。”
“师兄,你的身体……”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没事。我们面对的事情有些困难,必须要万事小心才好。其实突术也不一定对此有什么牵扯,只是,万事防备着罢了。”
展承天站起来,对着锦润公子深深的弯下腰:“承天在此谢过老师,待羌国安定之后,承天定不负老师今日之恩。”
展千含看向锦润公子,道:“师兄,谢谢你。”
锦润公子一笑,道:“师父教我这身本事,便是为了羌国百姓安定。我即为羌国人,自然也要尽最大的努力来报效国家。”
“你该回去休息了。”
三人正在说话,夏杭突然就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落了下来。冷冷的说了这一句话。而说完之后,抱着剑先行离开,走到了门外廊下等待。
展承天嘱咐胡国伦再派些人照顾锦润公子。展千含看着廊下夏杭的背影微微的皱眉:这个人,也让她很不放心。功夫太厉害,性格又太冷淡,万一他不再听师兄的话,或者是被他人利用……
这般想着,心里便多加了几分小心。
第二日便是蓉巴的两位使臣禾图和穆格离开。离开的时候,虽然还算是规矩,但是穆格的脸色一直是冷冰冰的。
事情开始严重起来,是在五日之后,蓉巴的使臣在经过历城的时候,遇到刺客刺杀。随后,历城大乱,万人起义。一名唤作“展承胤”的男子拿出一道圣旨,要求遵先帝遗愿,铲除篡位谋权的贼子。
据说,那是先帝的旨意。圣旨上说,先帝原本传位于最小的儿子展承胤,是展千含联合展承天一起,陷害展承胤,篡权夺位。
此消息一出,举国哗然。谁都没有想到,十四年之后,会出来这么一件事情。
大多数人在震惊之后,持怀疑的态度。认为此事太过无稽之谈,毕竟当时公主和皇子的年龄都还很小。
只是思及展千含十二岁即入战场,便让人觉得可信了几分。再一想,圣荣长公主展千含背后的锦润公子,传言不老不死,两岁即入战场杀敌。信的人,便又多了几分。
再加上有心人的有意散播,展千含谋害小皇子展承胤、与其胞弟共谋夺位的消息传的越发有鼻子有眼,仿佛事实就是如此模样。
锦润公子离开京城,是在谣言开始散播的第二天。事情紧急,他的身体尚未调养得当,便匆匆的只带了夏杭一人离开皇宫。而对外,则是继续称病,留于宫内静养。
停驻在任何的茶楼、客栈,哪怕是站在街上任意一个小摊旁边,都可以听到那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
那一日,不过是在城郊外的一个茶馆喝上半盏茶,便听得周围有人在谈论这件事情。事情的主角,是展千含、展承天,还有锦润公子。
因为传播的太厉害,倒也没有什么人顾忌,放心大胆的拿到表面上来说。
一人喝了一口茶,随即放下茶盏,开口道:“我觉得,女人就算是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去想谋权篡位去。如果谋权篡位当真,这件事情的主谋,多半是那个传的神乎其神的帝师,锦润公子!”
另一人随即接口,道:“人人都说那个锦润公子不老不死,可这世间哪有什么不老不死的人?除非是妖人,否则怎么会两岁就上战场的!就在前街铁匠家那个两岁的娃娃,现在才学会说话。”
“说不定是呢!也可能,嘿嘿,采阴补阳,采的多了,看起来自然年轻。”
众人嘿嘿一笑。锦润公子背对着他们,虽然表面上还算是平静,但是那愈发苍白的指节,显露了他此刻最真实的情绪。
夏杭瞥了他一眼,放在长剑之上的手紧了一紧,道:“我去杀了他们。“说完就要起身。锦润公子一把就将他按住了。
对着夏杭一笑,道:“稍安勿躁。那些人不过是说些闲话,杀了他们也没用。”最要紧的,是尽快的解决这件事情。等到事情处理完了,自然就无人说这样的话了。
此事开了个头,那些人愈发的兴奋。
“你说,长公主今年都已经二十四岁了,现在还没有嫁出去,是不是长得太丑没敢要啊!”
“可是我怎么听说是个美人呢?否则那个蓉巴的王子也不会求亲。”
“你知道什么?蓉巴求亲,是因为卫国将军打了胜仗。蓉巴被逼无奈,为了自己的国家,只要就委屈一下娶个丑八怪了。”
“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六七年之前,小皇帝打算将长公主嫁给朝中的一个才俊,那个才俊闻说此事之后,听说病了好几个月,最后迫于无奈,辞官不做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官儿,若不是长公主丑到真的难以忍受的地步,谁会不要这么好的升迁机会?”
众人不断唏嘘,心中皆道:那个长公主,应该是长的其丑无比了。
半晌,一人叹道:“那人也真傻,长得再丑那也是长公主呢。娶了她放在家里不理她不就得了。她的背后,可是无上尊贵的财富和地位啊!”
另一人皱眉道:“的确,要是我啊,我就忍一忍娶了。先得了驸马的名头,自己外置些别院,养些小的在里面也就是了。”
“对,这样才是明智的选择。”
说话的声音再次小了下来,不是怕事,而是为了增加神秘感,营造气氛。
“听说,那个锦润公子和我们这位二十四岁还没有嫁出去的长公主也有些不明不白的。”
“我也听说了。想来,那个被小皇帝捧的无上尊崇的长公主,不仅长得丑,还不守妇道啊。丑我也就认了,给男人乱戴绿帽子,这种女人,塞给我我也不要!”
“呵!看看小皇帝,拿个淫,乱后宫的妖女捧在手心里,便知他这个姐姐也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点头:“是啊,这些年,要不是宇文丞相在支撑着,羌国,怕是早就亡国了!”
“啪!”的一声,锦润公子将茶盏放在桌上。低咳了一声道:“我们走。”
落杯的声音有些大,那些说话的人不满意了。一个个站起来,挡在锦润公子的面前。
“怎么着?对兄弟们有意见?”
“刷”,长剑出鞘。夏杭已经忍得不耐烦了,一把长剑直指众人,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那些人一怔,看到寒光凛凛的长剑,心下不由的怕了。只是到底面子上过不去,仗着人多,一人怒道:“怎么着?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杀人啊!”
夏杭冷笑:杀人怎么了?他杀的人还少么?手腕翻转,一个剑花挽出。身体未动,剑身却是化出千万条光影,带着凛凛寒风直袭众人面门。
“咳……咳!”锦润公子掩着嘴唇,厉声喝道,“夏杭,住手!”
锦润公子的话音落下,夏杭手中的剑尖也在众人的眼前停下。只有一把剑,可是每个人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只要那剑尖再往前递一分,他们的眼睛就毁了。
“滚!”冷冷的一个字吐出。那些人也顾不得什么面子,慌慌张张的逃走了。
锦润公子捂着唇低咳,过了好一会子,才道:“以后不要再拔剑,我们是秘密出宫,切忌不可张扬。”
夏杭不语。
锦润公子抬头看了看天,继续道:“雇个快些的马车赶路,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突术。这流言传的实在是太快,影响太大,历城那边的事情原本就不容易解决,如果蓉巴再发兵,事情就更加难办了。”
夏杭依旧不说话。
锦润公子继续道:“如果没有马车,那就骑马。这样更快。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突术王都。突术目前还算安稳,我们要想办法让它乱起来”
夏杭终于忍不住了,冷笑道:“你不要命了?!马车原本就勉强,你还想着骑马?如果你想死,我可以把我的剑借给你,这样也省的来回的折腾。”
锦润公子皱眉,因为咳嗽的缘故,此刻的脸色更加的苍白:“如果慢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夏杭,内忧外患,我还不想做亡国奴。”
夏杭冷哼一声,抱着剑站在锦润公子面前:“你信得过我吗?如果信得过,就听我的。”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
夏杭在他点头的那一霎那出手,在他颈后一点,锦润公子便失去了意识。
夏杭一把将锦润公子抱起,手指放在嘴边长啸,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跑来。夏杭抱着锦润公子飞身上马,扬长而去。
既要快速赶路,又要顾及到他的身体。夏杭没有办法,只能暂时的让他失去意识。在赶路的途中,也可以凭借自己深厚的内力维持他的元气。
从记事起至今,作为杀手的夏杭从来没有为任何的事情后悔过。即便是在自己的生命一次一次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也一直都是淡然处之。可是遇到了锦润公子之后,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自己是个杀手,后悔自己怎么就接到了刺杀锦润公子的任务。
刺杀不是难事,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他欠了他一条命。他要报恩保恩人的命。可是这个恩人,从来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关于流言的事情,林挽阳是宫里面第一个知道的。看着香寒递上来的关于一个个流言的版本。林挽阳忍不住笑开,道:“那些人,编故事的本事可真是高!”
“姑娘,外面因为这件事情闹的沸沸扬扬,长公主和锦润公子的名声全都毁在这上面了。更可气的是……”
更可气的是,原本没有林挽阳的什么事情,外面的那些人,居然也将她们姑娘骂进去了。
“宇文亓这次,是真的下了功夫,一定要将长公主嫁出去了。”
香寒不解:“长公主的名声都毁了,怎么还嫁的出去?”
林挽阳从美人榻上起身,将香炉盖子打开,将那一张张写满流言的纸张扔进去,看着它们慢慢的化成灰。
“流言,并不只是表面上毁了长公主的名声而已。它毁的,是羌国百姓对长公主的崇拜,毁的,是羌国表面上的安稳。流言一出,百姓情绪必定波动。若是蓉巴再在这个时候对羌国出兵……为了羌国的安稳,长公主就不得不嫁。这才是宇文亓的真正目的。”
香寒盯着林挽阳:“姑娘,我们应该怎么做?若是长公主嫁去羌国了,谁来对付宇文亓?我们的仇……”
林挽阳冷冷的看了香寒一眼。香寒立刻住口。
“不要轻看了我们的皇上。跟在长公主身边长起来的,没有你想想的那么无能。这次的事情,是皇上的一个考验。面对宇文亓,我们的皇上不一定输。至于我们……”
林挽阳笑了,道:“除了历城的那个‘展承胤’之外,关于玉佩,是不是至今还没有一点的消息?”
香寒点头:“是。没有任何的消息。”
“那……我们就来个——浑水摸鱼!看能不能有点什么收获。”
林挽阳歪在美人榻上,把玩着自己的胸前的青丝:“我们也找些会说故事的人,就说,当年的贞妃娘娘,在小皇子展承胤的身上留了半块玉佩。至于玉佩的样式,要做的与我之前于你看的那半块相似,但是不能相同。”
“娘娘想要帮皇上除掉展承胤?”
林挽阳摇头:“他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除掉他?我只是想着……”林挽阳的嘴角一勾,“我只是想着,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让羌国换一换皇帝。”
这只不过是林挽阳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只是说出来之后,她仿佛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出路。
林挽阳的眼睛一亮。换一个皇帝?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面对展承天四年的宠爱,她真的是下不去手。就算是抛弃一切真的下手了,林家弑君的罪名,她也是承担不起的。
如果……如果只是换一个皇帝,那,她既可以复仇,也可以完全避免了林家弑君的罪名,可以将林家完全的撇开。
展千含和展承天最在意的就是这个皇位了。那,她就想办法将它毁去!
第一次,林挽阳如此希望展承胤活着。其实,如果真的展承胤死了,弄一个有野心的假的也不错。只是,在这之前,她要先看着宇文家灭亡。
香寒被林挽阳的那句话吓住了:“姑……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林挽阳回过神来,看着香寒的模样,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摆手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怕什么?!下去。”
“是!”香寒心惊胆战的退出去。
随口说说?那种话,怎么能够随口说说?若是不小心被别人听了去,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香寒皱着眉头,心依旧“扑腾扑腾”跳的厉害。跟在林挽阳的身边这么多年,她……是真的从来没有看清楚她。也从来没有想明白,她究竟要的是什么。
就在这突然之间,香寒突然开始感觉到害怕。隐隐约约的,似乎感觉到,她们将来的路,黑暗恐怖的吓人。
“香寒?香寒,你在想什么呢?”
珍瑞拍了一下香寒的肩膀,皱眉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怎么魂不守舍的?”
香寒被珍瑞的这一拍吓了一大跳,腿肚子抖个不停,差点就瘫软在地面上。“姑姑,你怎么也不出个声儿啊,会吓死人的!”
珍瑞皱眉:“明明是你自己魂不守舍。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听到。究竟怎么了,娘娘没事。”说着探着身子,向珠帘内望了望。
香寒拍了拍胸口,道:“没事。”边说边将珍瑞往外拉,“我们走了,娘娘不希望被人打扰。”
到了外室,香寒一打眼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上面的鲜果,道:“这是皇上送来?皇上一直没有忘记我们家娘娘啊!”
珍瑞摇了摇头:“不是。是锦绣阁的华顺容让人送来的,说是皇上赏赐的,拿了一些过来让我们尝尝鲜。”
香寒的脸随即就冷了下来,冷笑道:“不过是几个果子,有什么好显摆的!哼,长公主是喜欢她们主子,可是长公主喜欢并不代表着皇上也喜欢。”
说着,香寒拿起果盘就要往外面仍。在宫中四年,林挽阳一直受宠,都是她们赏赐别人东西,哪有人敢对她们来炫耀?
“哼,不过是几个果子,谁稀罕?!”
珍瑞连忙上前去拦了,道:“你怎么脾气这么这么大?不过是几个果子罢了。这又能说明什么。宫里人谁不知道,皇上最喜欢的还是我们家娘娘。”
香寒笑了,扬着下巴道:“姑姑,这话我爱听!”
珍瑞无可奈何的叹气,幽幽道:“可是我们娘娘,为什么就对皇上这么冷淡了呢?上次在宫外的事情,并不是皇上的错啊。”
珍瑞是很早就跟在展承天身边的,亲眼见证了十四年前宇文亓逼迫展承天下旨杀林家满门的情景。知道当时展承天年纪小,是被逼无奈,林家的灾难,宇文亓才是罪魁祸首。
因她是这样的想法,所以下意识的也觉得,林挽阳的种种不寻常,只是为了将宇文家扳倒。根本就想不到林挽阳还记恨着当年在圣旨上盖下玉玺的那个人。就算是偶尔冒出那个想法,也立即就打压下去了。
那个想法,不能想,也不敢想。更何况,在外人的眼里,展承天对林挽阳这么好,便是多大的仇恨,也应该可以原谅了。
可是,不是当事人,根本就无法理解究竟有多很。没有经历过那样刻骨铭心的惨绝,根本就想象不到其中的绝望。
只有拥有仇恨的人,才会明白,唯一消解仇恨的方法就是死亡。
只有依靠着仇恨活着的人才会明白,仇恨早已侵心浸骨,无法放下。
那些没有经历过真正悲苦的人,才会觉得,一切要看空。
那些没有经历过仇恨的人,才会劝别人回头是岸。
身处恨海之中,无边无际,没有海岸,如何回头?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自己满门被屠之后面对仇人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刀。
因为放下,在另一种层面上,代表着不孝,代表着无能,代表着不配为人子女。
展千含因被人退婚而怒砸太舒殿,展承天因外人言辞辱及亲姐,几乎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而林挽阳,亲眼见林家一百多条人命被屠,你让她,如何放下?
在初想到给羌国换一换皇帝的时候,林挽阳一下子就看到了黑暗之中的光明。可是当这个这个想法真正的存在于脑海之中的时候,忍不住的,她就想起了展承天对她的种种温柔,种种宠爱。
心,在那一霎那间被刺痛。自责和愧疚,也在同一瞬间从心底涌起。
四年的恩宠,怎么抵得过十四年的仇恨?
一个仇人的恩宠,怎么能够与亲人的性命相提并论?
林挽阳狠狠的咬住嘴唇。她痛恨这个时候的自己,异常的痛恨。痛恨到,恨不得让自己立刻灰飞烟灭的地步。
这种犹豫,只要有一段时间存在就足够了。这个时候,她怎么还可以再次犹豫。
林挽阳狠狠的扯着自己的头发,以疼痛来命令自己清醒。然后踉跄着走到架子床边,以某种特有的规律摩挲着架子床上雕刻着的花纹,一把掀开被褥,将下面暗格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暗格之中一共有三样东西:匕首、簪子、衣服。匕首在去赫连家的时候交给了赫连义以解除婚约。现在剩下的,便是那件染血的小衣服和染血的簪子。
林挽阳握住簪子在手心里,将小衣服抱在怀里。放下帘帐,躺在床上,缓缓的闭了眼睛。她要睡一觉。睡一觉之后,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隔了十四年,衣服和簪子上的血腥味,依旧刺鼻。如若不是这样,她怎么会闻到血腥味儿了呢?
神奇的,这血腥味,特别能安定她的心神,比长公主赏赐的安神香还要管用。林挽阳忍不住弯起嘴角。这样真好。以后,她就抱着她的小衣服睡觉。
这样,她就不会胡思乱想。这样,真好。
只是,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血腥味让她想到了那晚在淩雨阁之中的场景。鲜血淋淋的赫连辰,还有赫连辰在昏迷之中吐出来的那句话。
他说:挽妹妹,对不起。
林挽阳猛然睁开眼睛!她睁大眼睛,紧紧的盯着帐顶,似乎是想要看出来什么。只是,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熟悉的。
淡雅的床帐,还有垂挂在帐子里面的鎏金镂空香囊。下面垂挂的杏黄色的穗子,随着她胳膊的猛然动作,开始轻轻的摇晃。
林挽阳紧紧咬着嘴唇,眼睛睁的太大,有些酸涩,似乎眼眶都开始湿润。她皱着眉头扭过头去,改去盯着鎏金镂空香囊。
泪水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滴落。
林挽阳再次睁大了眼睛。她居然……不可置信的抬手去拭眼角。指尖那湿漉漉的痕迹,提示着她,她的确是……
十四年。就算是再困难的时候,她都没有流泪的。可是在见到赫连辰之后……这是她第二次,掉下眼泪。
展承天四年的恩宠,也没有敌得过赫连辰的一句:挽妹妹,对不起。
这并不代表着,她对赫连辰的感情就比对展承天的感情深。而是……
她接近展承天,是带着目的的。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一直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都是她自己的命,怨不得,恨不得。所以,她从不流泪。
可是赫连辰不一样。赫连辰代表的,是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六岁之前的林挽阳,那是被林家的人呵护在手心里面的千金大小姐,世上所有让人欣羡的幸福于她而言唾手可得。
六岁之后的林挽阳,只有目标,抛却了所有的感情。
她可以将赫连家的所有人当做陌生人,却是无法将赫连辰当做陌生人。特别是在听到赫连辰在昏迷中说出来的那句话之后。
挽妹妹,对不起。
是赫连辰的这句话,提醒了她,她曾经是有多么的幸福。
她多么希望,当年,自己在那堆尸体之中爬出来的时候,被赫连家的人找到,被赫连辰找到。这样,就算她背负着血海深仇,也不必将自己逼迫到如今的地步。因为她知道,赫连家的人、初林,会守护着她。
即便是到了如今局面,如果她可以恨着赫连家的所有人,她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她也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赫连辰。是赫连辰的那句话,让她知道,十四年,真的一直有人在挂念着她。甚至于在昏迷之中,都没有忘记她。
她这生太苦,所以在很多个时候,在很多个她认为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曾经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属于她的幸福。
父母的宠爱,初林的呵护,还有与初轩与嫣然的情谊。在那绝望的时刻,曾经哪怕极其细小的一刻的温馨,也被她在回忆中无限的放大,来温暖冻僵的身体和心灵。
那个时候,她还不够坚强,需要依靠着仅有的回忆来生存。
如今,她已经足够坚强。可以抛却所有。赫连辰却在这个时候出现,用一句话……
她见过赫连初音。也明白,如果林家没有遭难,如果林家遭难而她被赫连家收留,她就是如今的赫连初音。
赫连初音那么幸福,而她……她开始贪心了。
如果可以幸福,如果有机会幸福,谁愿意背负这裂心蚀骨的仇恨?可是她如今,却是要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被外人占据,自己却是要背负这裂心蚀骨的仇恨。
她妒忌,她不甘,她,怨恨!
又一滴泪水落下。林挽阳将那件染血的小衣服紧紧的抱在怀里,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上天,怎么就对她如此的残忍?
如果幸福,就请让她一直幸福下去。这样她就不用经历这些苦难,就不会怨恨。
如果不幸,就请让她一直不幸下去。这样她就可以一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走向死亡,不必后悔。
可是……在幸福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灾难,在灾难之后,却是一个人对她念念不忘的关怀和挂念。
林挽阳紧紧的握拳,手指一松一紧之间,簪子的尖端已经对准了她的掌心。再一用力,便刺入了她的掌心。
刹那间的疼痛,一下子让林挽阳平静下来。她紧紧的将自己抱住,脸颊贴在染血的小衣服上。
满眼的鲜血,鲜艳的颜色。让她想起十四年之前的之晚。
十四年之前,十一月,二十八日。林家满门被屠之日。
“林挽阳,如果坚持不下来,早知道坚持不下来,你又何必苟延残喘的活这十四年?”
她躺下来,拉上锦被,将小衣服抱在怀里面,想要入眠。只是,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里都是鲜血。而那鲜血之中,还有展承天的温柔,赫连辰的愧疚。
她终究是睡不着的。可是她除了入眠,又能做什么?
翻身,下床。在一个小匣子里摸索出一个白瓷瓶。瓶子里面是药,安神入眠的药,是她之前睡不着的时候,找太医拿的。在匣子之下,有一个暗层,那里面的东西,是她早早就准备好的。那里藏着的东西,是她复仇的最后一步,也是,结束她自己的最后一步。
林挽阳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将药吃下去。然后上,床,抱着自己的小衣服,握起簪子,蜷缩在锦被里面,缓缓的闭上眼睛。
睡一觉。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因为宇文亓的关系,展承天知道那些流言,只是比林挽阳知道的稍微晚一点。展千含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些年,展千含将手中的权利放的差不多了,把能交的都交给了展承天。遇到这件事情,她也放手让展承天去做。如果没有必要,她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不过心中还是放心不下,用过午膳去奉冶殿去看看。那个时候,展承天看着折子中所讲述的有关流言的事情,越看越怒,最后一挥手,将整个桌案上的折子全都挥落在了地面上。便是砚台、镇纸、挂着毛笔的笔架都摔在地面上。
端着羹汤进来的玉嫣然下了一跳,手中的羹汤“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汤汁四溅,满地碎片。
展承天皱眉看想玉嫣然:“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玉嫣然一怔,咬了咬嘴唇,福了福身,将地面上的碎片收拾起来,默默的退了出去。
“小姐。”月薇搀着她的胳膊,心中为她委屈:皇上怎么能够这样对小姐?
玉嫣然吸了吸鼻子,将快要掉出来的泪水逼回去,道:“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只是羹汤撒了,皇上还没有吃东西……我们赶快回去再做一份,万一皇上饿了,正好可以吃上我做的羹汤。”
玉嫣然带着月薇匆匆离开。宽大衣袖掩盖住了她的手,可是展千含依旧看到了滴落在地面上的点点血腥。那是方才在捡碎片的时候,不小心被割伤了手指。
看着玉嫣然离开的背影,展千含身边的英宜叹了口气,道:“这宫中,可再也找不出比华顺容再好的妃嫔了。不仅样貌好,家世好,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对皇上的这份心,不是一般的妃嫔能够比的。”
展千含点了点头。她在宫中生活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关心皇帝的女子。只是单纯的关心她的弟弟,不是为了权势,也不是为了富贵。
对于玉嫣然入宫之前的事情,展千含派人去查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越发的喜欢玉嫣然。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女子,这个玉嫣然倒是不错的。只是,还要看她能不能真正的掌管起后宫。
一国之后,要的不仅仅是对皇帝的那颗真心。最重要的是,有能力、有胆识能够辅佐皇帝。
想到这点,展千含不禁就想到了林挽阳。林挽阳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只是,也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女子。
“林贵妃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英宜点了点头,道:“是。最近一直歇在桃夭殿里,没有出门。”
“那就让林贵妃好好歇息,静心调养身子。至于皇上这边,让华顺容照顾就足够了,我很放心。”
英宜一怔,随即明白了展千含话里的含义,道:“奴婢明白了。”
展千含推门进去,看着满地的折子,叹了口气,将散落在地面上的折子一本一本的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整理好,放在展承天的桌案上。
地面上的某些折子是打开的,展千含就算是不想看,也看到了。那上面的内容……的确是很让人气愤。只是如今非常时期,不是气愤的时候。若是因为气愤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那才是最严重的错误。
“皇姐。”
展承天看到了,皇姐看到了折子上的内容。而那片刻间僵硬的手指,说明了展千含此时的情绪。
“承天,你是皇帝,我是长公主,我们是皇室的人,身份尊贵无比,自是不能跟那些平民小卒一般见识。更何况,那些人是被有心人利用,我们更加不能上当。”
“皇姐,我知道。”他只是替她的姐姐委屈。是他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展承天拿了一杆紫毫,铺开宣纸,下笔急挥。边写边道:“胡国伦,宣卫国将军入宫。”历城事发之后,因为忌惮着宇文亓,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展承天只是派了一个文臣一个小将前去历城处理事务。
不过最近的事态有些严重,而且历城闹事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他暂且安排下京城的兵力,让赫连辰带兵前去平叛。顺便协助调查蓉巴使臣遇刺一事,给蓉巴一个交代。
等到胡国伦传达了命令,展承天已经写完,将那封书信交给胡国伦,道:“送往边疆,交给赫连将军。蓉巴不动则罢,一旦出兵入侵,边疆事务,交由赫连将军全权处理。至于流言一事,不要派人强制镇,压,以免引起民,愤。”
展千含点了点头。流言一事,暂且放任,比强制镇,压好好的多。
展承天愧疚道:“委屈皇姐。”
展千含微笑着摇头:“暂且让宇文亓放松警惕,我们也好,做我们的事情。”
展承天搀着展千含在椅子上坐下,道:“皇姐,等到这件事情了了,我就给你和卫国将军赐婚,到时候,我一定要给皇姐一个盛大的婚礼。”
“皇姐,你愿不愿意?”
展承天蹲在展千含的面前,抬头看着她。他想用一场盛大的婚礼,来补偿他的姐姐。让姐姐嫁人,是对她最好的感恩。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缓缓的点头:“我愿意。我等着你的赐婚。”我等着……赫连辰归来。
“阿姐,你是羌国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承天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承天也一定,会让你做一个真正的公主。”
真正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让天下人敬仰艳羡,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烦忧。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人为她处理好,她只要,享受即可。
展千含郑重的点头:“好,我等着,等着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公主,自由自在的生活。”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胡国伦。胡国伦道:“皇上,卫国将军来了。”
卫国将军……赫连辰。想到门外面的那个人,再想到方才展承天说的赐婚,展千含的脸颊不可思议的微微泛红。
“我先走了。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华顺容又为你做羹汤去了,你记得吃。”
展承天点头。
展千含出门,遇到正在廊下等候的赫连辰。赫连辰对着她行礼,她虚扶了一下,道:“卫国将军请起,最近羌国不太安稳,有劳卫国将军了。”
展承天坐回椅子上,对赫连辰交代的无非就是镇,压历城的叛乱,调查历城‘展承胤’的真实身份,另外协助调查蓉巴使臣被刺一事,缉拿刺客归案。
最后,展承天将赫连辰搀扶起来,道:“若是这件事情办好了,等你回来,朕给你一个天大的恩典。”
在展承天的眼里看来,能够娶到羌国的长公主,他的皇姐,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恩典。
赫连辰的心头忽的一跳,想到了赫连义对他说过的话。眉头一皱,随即松开,道:“这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求皇上恩典。”
展承天一笑,只当是表面上谦虚,并不做真。
他现在的心情还算是不错,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将权力慢慢的收回到自己的手里,建立威信,到那时,他就可以让皇姐做一个真正的长公主。也可以让挽儿,得到她真正属于她的位分。
赫连辰回府后,与赫连义、赫连初轩在书房商量半日,便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启程。赫连初音心中担心,怕再像芜城一样,赫连辰被人陷害丢掉性命,思虑着要不要偷偷的跟过去。
那日酒宴上的事情,虽然赫连义和赫连辰尽力瞒着,却是依旧没有瞒过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被送去蓉巴和亲,当即表明态度,宁死不去。所以,此次一行,她也是存着逃避和亲的目的。
看着下人在为赫连辰收拾东西,她自己也悄悄的开始准备。只等着第二日偷偷溜出府去,在军队的后面悄悄跟着。只是还未等到第二日,圣荣长公主展千含的懿旨便下来了。要求茗蝉郡主和赫连夫人入宫中小住一段时日。
赫连初音听完懿旨后,眼圈都红了。脑子里面胡思乱想,以为是长公主真的准备将她嫁去蓉巴和亲。
“大哥,我不去,我不要嫁给那个什么蓉巴的王子。大哥,我不去。”赫连初音拿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赫连辰。她真的,非常不愿意去。
如果非要她离开赫连府,离开赫连辰,那她宁愿去死,也决计不要去嫁给那个什么蓉巴王子。
赫连义没有说话,赫连初轩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青丝,道:“不必紧张,长公主只是希望,在父亲和大哥出征的这段日子里,让母亲和你陪着她。”
以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为人质,给在外带兵的赫连义和赫连辰提一个醒。
“真的吗?长公主收我做义妹、皇上封我做郡主,真的不会让我去和亲?”赫连初音不太相信,转头看向赫连辰。
赫连初轩嘲讽的勾了勾嘴角,随即恢复常色。
赫连辰点头:“初轩说的没错。只是去宫中小住一段时日,等我和父亲回来了,就接你回府。”
赫连初音拉着赫连辰的衣袖:“那……大哥,你可要早些回来啊。我等着你来宫里面接我。无论如何,我是一定不会随便嫁给别人的。”
赫连辰自是听出了赫连初音话中的另一重意思。只是他装作听不懂,道:“你是赫连家唯一的千金小姐,你的亲事,自是要慎之又慎。你在宫中乖乖听母亲的话,若是有什么事情,就找初轩商量,不可莽撞惹事。”
赫连初音听话的点头。只是心中依旧不舍,拉着赫连辰的衣袖久久的不肯放开。
“初音……”赫连辰开口。赫连初轩在同一瞬间出手,一纪手刀劈在赫连初音的颈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赫连初轩将赫连初音接在怀中,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青丝,对赫连辰道:“大哥,你早些去歇息,家里交给我,一切放心。”
赫连辰点了点头。初轩对初音的感情,他还是清楚的。
第二日赫连初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心中一惊,想到赫连辰今日离开,掀开锦被披了件衣服就奔下了床。一把将雕花木门打开,头顶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赫连初音抬头看着顶头的烈日:他已经走了。想要弯一弯嘴角的,只是眼睛先酸涩,泪水就那样掉落下来。
他为什么不等一等呢?他为什么就不等着她为他送行呢?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看不到他,居然,连送行都没有。
“初音!”赫连初轩皱眉,见赫连初音只是披了件衣服站在外面,快步走至跟前,打横将她抱起。
“啊!你干什么?!”赫连初音在赫连初轩的怀里面挣扎。
赫连初轩将赫连初音抱进屋里,将她放在床榻上。皱眉道:“怎么不穿鞋子就出来?万一伤到脚怎么办?”边说边用衣袖轻轻拭掉她脚底沾染的尘埃,仔细检查了,没有什么伤痕,才为她穿上白袜,套上绣花鞋。
赫连初音为赫连初轩的动作彻底怔住了:“二哥……”她知道赫连初轩对她很好,可是,他如今的行为……
赫连初音红了脸颊,努力的将双脚收紧百褶裙里面。
赫连初轩看着她的小动作,心中一刺,随即微笑道:“一个女孩子家,光着脚出门,成何体统?”说着,赫连初轩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尚未打理的青丝。他很喜欢这个动作。
赫连初音又下意识向旁边躲了一躲。
以前没有觉得什么,可是突然之间,就在今日早上,她觉得,有些事情,似乎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哥呢?”过了片刻,赫连初音抿着唇开口。
“他已经走了。大哥走的比较早,他不想打扰你休息。”
“恩。”赫连初音木然的点头。
赫连初轩背转过身去,道:“你梳洗一下,去厅里用早膳,等会便随母亲入宫。”
九月二十六日,蓉巴以使臣在羌国遇刺为名,派兵攻打羌国。边疆百姓迁往他处,赫连义带兵迎战。
而在历城,‘展承胤’自立为王,带万人起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攻下周围的几座城池。卫国将军赫连辰带兵平叛,暂时控制住局面。
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有八百里加急从全国各地传送来消息。因为是非常时期,无论是何时来了消息,展承天一定及时的处理。
不过是短短的几天里,展承天就已经瘦下去一大圈。他却是固执的不肯让展千含插手,除非是他没有把握的时候,他才会去请教展千含。
这次,他是想当一个真正的皇帝。这次,他是想让展千含做一个真正的长公主。只有自己掌握了权利,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与爱人不受伤害。
宇文亓,他想亲自与他较量。他要亲手将宇文家覆灭。
展千含自是明白他的心意,也乐得放手,看着展承天成长。没有了锦润公子在身边,展千含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了展承天的身体上。另外多次嘱咐华顺容,一定要好好的侍候皇上。
好好的侍候皇上。玉嫣然也想,可是这种事情,不是她想,就一定可以做到的。
中午的时候,玉嫣然知道展承天没有传膳,早早的准备了吃食和羹汤,另有几个开胃的小菜。只是展承天并未见她,也一直没有传膳。
及至现在,已经是晚上,两更天了,展承天依旧没有吃任何的东西,不断的召见大臣、下达命令,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
玉嫣然心中焦急,求着胡国伦将饭菜端进去。只是展承天忙的头也不抬,直接挥手让放在旁边,并且对这段时间殷勤的玉嫣然不闻不问。
月薇看不过去,道:“小姐,皇上要是再不见您,奴婢去趟太舒殿,求长公主。”
玉嫣然瞪了她一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要扰长公主安歇?你没看到皇上在忙吗?忙的连用膳的功夫都没有。我们不能再为皇上添乱,让皇上烦忧!”
玉嫣然端着托盘在奉冶殿前站定,道:“皇上现在只是太忙了。等抽出时间来,皇上自然会召见我的。”
是对月薇的解释,也是对自己的安慰。
再怎么忙,也不至于一整天了都不召见她。除非是,皇上根本就不愿意见她。
握着托盘的手紧了紧。玉嫣然回头,看向奉冶殿外,皇上如此繁忙,除了她跑这边跑的比较勤,皇后宇文流光带着听蓝公主来过一次,那个桃夭殿的林贵妃,竟然是一直都没有露面。
林挽阳没有出现。玉嫣然心中高兴,也悲伤。高兴的是,没有她与自己争宠。悲伤的是,皇上的一片真心,竟然被她如此的践踏。
夏日的晚间,依旧是有些凉。玉嫣然出来的急,衣衫单薄。冷风一吹,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月薇看着玉嫣然几日瘦削下来的身体,心疼道“小姐,我们还是先将东西交给胡公公,再由胡公公转交给皇上。小姐先回去,夜里凉,小姐的身体吃不消。若是小姐自己都病了,还怎么侍候皇上呢?”
玉嫣然沉默,不说话。端着托盘的手又紧了紧。月薇说的道理,她自是明白。只是,看着展承天这样繁忙,整日的不吃东西,她心疼。无论如何,总要看着他好好的用膳,她才能安心。
尽管那个男人并不喜欢自己,可是,她还是会心疼。她还是会,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好自己的男人。
月薇心中焦急:“小姐……”
“再等一等。”玉嫣然冷冷的一句话,制止住月薇。
再等一等。这一等,便到了四更天。展承天依旧没有召见她,甚至是没有传膳,没有就寝。
“小姐。”月薇皱着眉头,“还是奴婢去太舒殿求长公主。皇上这样下去是吃不消,除了长公主,在这宫里,没有人能够劝得了皇上。”
玉嫣然低头,看着托盘中的羹汤和糕点。那些东西,早就已经凉了。是她不死心,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以为他终究是吃东西的,以为她终究是可以见到他的。
她一直以为,她一直坚信,自己的一片真心,总有一天他会看到的。只是……胡国伦已经冒着得罪皇上的危险为她通传了许多次了,展承天却是没有一次召见她。
“娘娘,您怎么还站在这里呢?”胡国伦匆匆的跑了来,“娘娘,您还是先回去,皇上那里,奴才再去劝一劝。”
“胡公公。”玉嫣然将胡国伦叫住,“皇上真的一天都没有吃任何的东西吗?”便是连糕点也没有吃吗?
胡国伦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娘,皇上如今是忙啊,一整天了,连盏茶都没有来得及用。奴才心里面也是担心,可是皇上……”
不仅没有吃东西,还严厉的警告过,任何人都不许去打扰展千含和林挽阳。
胡国伦叹了口气,道:“娘娘先回。等过会子,奴才会再劝一劝的。”
“小姐,我们先回去。”月薇伸手去搀玉嫣然的臂弯。
玉嫣然被月薇拉着出了奉冶殿,脑海中一直都是窗纸上展承天伏案批奏的身影。她将月薇一推,道:“你先在这里等着,若是皇上想吃什么东西了,即刻通知我。”说完提了衣摆大步跑开。
“哎,小姐,你去哪儿?这大晚上的……”
玉嫣然转身一指,冷冷道:“站在那里等着!”
玉嫣然去的地方是桃夭殿。夜这么深了,长公主那里不便打扰。若是非要再找一个人来劝一劝皇上,那也就只能是林挽阳了。
玉嫣然跑到桃夭殿,“砰砰”的敲门:“开门,嫣然有急事求见贵妃娘娘,请快些开门!”
“快开门,我有急事求见贵妃娘娘!”
夜晚很静,只有玉嫣然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她还可以清楚的听到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快点开门啊!”
玉嫣然在门外敲了很久,才从里面传出来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我是锦绣阁华顺容,求见贵妃娘娘!”
里面的人听了,慢慢吞吞的出来,只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整个身体堵在那里,丝毫没有让玉嫣然进去的意思。“我家娘娘早早就歇下了,顺容娘娘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来。”说着就要关门。
玉嫣然急了,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用力挤进去,急道:“我是有急事,关于皇上的,你们快去为我通传一声。”
香寒和珍瑞听到外面的吵闹声,立刻便醒了。一见玉嫣然,香寒很是诧异,却还在为着白日里果子的事情生气,凉凉道:“这都四更天了,华顺容不在自己的锦绣阁里面待着,到我们桃夭殿来做什么?”
玉嫣然跟着香寒进了屋内,道:“劳烦姑娘将贵妃娘娘唤醒,皇上忙了一天了,现在还没有吃东西,嫣然想着求贵妃娘娘去劝一劝皇上。”
香寒冷笑了一声,将玉嫣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道:“怎么?华顺容侍候不好皇上,便想起我们家娘娘了?”
“华顺容白日里才派了人来告诉我们家娘娘,说这段时间由华顺容侍候皇上,让我们家娘娘好好的留在殿中调养身体。还说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香寒看着站在面前的玉嫣然,自己坐在毫不客气的坐在锦凳上,“既然是长公主的意思,我们自是要好好遵守的了。华顺容还是请回。”
玉嫣然皱眉,道:“我没有派人说过这些话。”
香寒原本心里面就不痛快,听得玉嫣然的话,这下怒了,道:“既然敢说,就要敢承认。说了不认,这算什么?!平白的让人看不起!”
玉嫣然不认,是因为她真的没有说过这些话。而香寒生气,是因为这些话的确是玉嫣然身边的月薇来桃夭殿说的。
这原本就是展千含的意思。只是英宜在听到展千含的吩咐之后,心思转了个弯儿,让玉嫣然身边的月薇来传这话。月薇对林挽阳的印象并不好,再加上展承天长时间没来桃夭殿,说的话自然是重了些。
双方的主子还没有怎么着,各自的丫头倒是吵闹了起来。
玉嫣然脾气再好,到底也是个千金小姐,被人冤枉,声音也不由的严厉了起来:“我没有说过就是没有说话。我现在来桃夭殿是为了皇上,若是耽误了……”
香寒坐在锦凳上冷哼一声,撇过头去:“我家娘娘最近身体不好,早早的便歇下了,这个时候,不便打扰!有华顺容在皇上的身边,相信能够将皇上侍候的很好,就不要来打扰我家娘娘了。
“香寒。”珍瑞皱眉。香寒这是明摆着顶撞妃嫔。
珍瑞见玉嫣然并没有带人,这般着急的找过来,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问道:“娘娘,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严不严重?”
玉嫣然用力绞着帕子,道:“皇上从早上起来一直忙到现在,没有吃任何东西。姑姑,我是来找贵妃娘娘去劝一劝。”
珍瑞点头,道:“这是应该的。皇上也是……哎,我进去看一看。”说罢转身就要进去。
香寒猛地站了起来,道:“姑姑,娘娘身体不好,一直都在吃药,这大半夜的,怎么还能将娘娘叫起来?若是娘娘这大半夜的出去,病情加重,我们谁担待得起?!”
“香寒姑娘,现在情况紧急,皇上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贵妃娘娘身体有恙,我亲自来照顾可好?”玉嫣然心中着急,说话的语气重了些。
“你?你来了就可以了吗?你是大夫还是宫女?我们家娘娘不过是只有十年可活了,你还想怎么样?!”
香寒也顾不得去擦眼泪,睁大眼睛看着愣在当场的玉嫣然和珍瑞,道:“就当是我求求你们了,我们家娘娘,经不住你们这样折腾。”
三人僵在那里,殿中异常安静,只有香寒的抽泣声。
玉嫣然紧紧的攥着手中的绣帕:贵妃娘娘只有十年时间可活了?为什么会这样?那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
或许,她真的不应该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可是,想到那个日渐瘦削的身影,心中便是无法抑制的疼痛。
玉嫣然咬着嘴唇,然后开口:“皇上不能病倒。现在只有贵妃娘娘可以劝皇上。”
“你什么意思?”香寒挡在玉嫣然的身前,张开胳膊,瞪着她道,“只要我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绝不会让你进去叫醒我家娘娘。”
“香寒。”珍瑞拉住她,刚想要说话,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身体一僵,道,“我们在这边这么吵,娘娘怎么一直都没有被吵醒?”
香寒的脸瞬间白了。推开玉嫣然就往里面跑。林挽阳这段时间很不对劲,很多时间都是躺在床上说是休息,可是很多次,她都是在噩梦里面醒过来。因为担心被别人发现些什么,这段日子,都是她在守夜。
“姑娘!”香寒拉开床帐,借着昏暗的灯火,可以看到林挽阳苍白的脸颊,那嘴唇,也失了正常的颜色。她心中一惊,看到林挽阳起伏的胸膛,才松了口气。手掌覆上她的额头,温度正常,这才放下了心来。
或许是她们太大惊小怪了。姑娘只是睡的比较熟。
珍瑞和玉嫣然也赶了过来,两人的脸上均布满忧色。
香寒对着两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的摇了摇手,示意两人出去。玉嫣然想要上前,被珍瑞拉住了。珍瑞道:“娘娘暂且先出去,我来劝一劝。”
香寒叹了口气,不经意的垂眼,看到了林挽阳露在外面的手里面握了一只簪子。那簪子,并不是林挽阳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
站在她身后的珍瑞却发现了另一样不寻常。在锦被之下的一角,有一块颜色暗红的布料。
“这是什么?”珍瑞皱着眉头,走上前去,拽着那一角,轻轻的往外拉。渐渐的露出了一只衣袖来。是小孩衣服的衣袖。
香寒也很是诧异,眼睁睁的看着珍瑞将那布料往外拉。而那布料之上的颜色,让两个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分明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珍瑞手下动作未停,林挽阳却在这个时候猛地睁开眼睛。她紧紧的将那件小衣服抱进怀里,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怔愣之间,林挽阳手中的簪子尖端立刻就指向了珍瑞的脖颈:“你在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姑娘……”香寒看着林挽阳赤着脚从床上下来,用簪子将珍瑞一步一步的逼到了墙角里面。
此时的林挽阳,眼神有些吓人。珍瑞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杀意。不害怕是假的,只是……她闭了眼睛,道:“皇上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华顺容来求娘娘去看看皇上。”
林挽阳盯着珍瑞,手中的簪子又往前递了递:血衣被发现,若是传了出去,是很大的麻烦。
“香寒!”
怔愣之中的香寒被这一声唤醒,道:“姑娘,我在。”
“药匣子里面有个斗彩的小瓶,拿过来。”
香寒将小瓶找到,递给林挽阳。林挽阳从小瓶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的药丸来,塞到珍瑞的嘴里面,一抬下巴,逼迫她咽下去。
“委屈姑姑了。这药暂时要不了姑姑的性命,只要姑姑认真办事,挽阳不会为难姑姑。只是……这毒药第一次发作的痛苦,算是给姑姑提一个醒。香寒,看着她,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奴婢明白。”
香寒转身,看向珍瑞。此时的珍瑞已经满头是汗,似乎是太过痛苦,她的右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喘气。身体慢慢的倒下去,在地面上蜷缩起来。她的手指不断的抓着地面,可是喉咙里面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这……香寒看向那不断摇晃的珠帘。林挽阳已经出去了,她却是觉得全都发冷,忍不住开始出冷汗。这般的手段,她从来没有见林挽阳用过……她从来没有想过,林挽阳能够狠到这种地步。而那已经被叠好的染血的小衣服,此时正在床上的锦被之下。
染血的衣服,干涸的血迹……她无法想象,当年的林挽阳,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奉冶殿已经近在眼前,林挽阳却突然间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玉嫣然也跟在她的后面停下来。
林挽阳回头,道:“如果你继续坚持下去,皇上总会召见你的。这是你最好的一个争宠的机会,你不应该来找我。”
“你不想皇上只宠你一个人吗?你不想皇上完全的将我忘掉吗?”
玉嫣然的眼圈红了,嘴角微微的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道:“我想,我做梦都想取代你的位置,成为皇上最爱的女人。可是,皇上不喜欢我。我知道若是我一直坚持下去,或许我可以得到皇上的宠爱,可是,我可以坚持,我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上就这样耗下去。”
“贵妃娘娘,嫣然不知道您对皇上是什么样的感情。可是,我爱他。”
“他是皇上,我爱他。他不是皇上,我同样爱他。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要他好好的。”
林挽阳忍不住笑了,道:“你真傻!”说完转身。挥扬的宽大衣袖,迷蒙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她的眼圈也红了。
她说,玉嫣然真傻。
如果可以,她也愿意像玉嫣然那么傻,不顾一切的,简简单单的,去爱一个人。可是,她不能。她没有资格。
因为她是林挽阳。林家,林挽阳。
胡国伦见得林挽阳,欣喜的将刚刚做好的饭菜端给她,自己悄悄的退了下去。
看着埋头处理政事的展承天,看着那瘦削下去的身体,不可抑制的,林挽阳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口在疼。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只有依靠展承天,她才能够彻底的扳倒宇文亓。所以,帮助展承天,就算是自己对付仇人。
林挽阳端了一碗羹汤,走到桌案前,放在展承天的面前。“先吃东西,吃了东西,才能够继续处理政事。”
展承天并未抬头,一挥手道:“下去,谁让你……”下面的话全都咽进了喉咙里面。展承天看着眼前的人,立刻站起来将她拥进怀里,道:“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你身体不好,怎么能这么胡闹?”
虽然展承天不想让林挽阳知道他的事情,他却是在时刻的关注着林挽阳的情况。对于她的病情,也是有几分了解。
林挽阳没有答话,伸手将展承天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端起羹汤,舀了一勺递在他的嘴边:“张嘴。”
展承天很是听话,当真就张嘴,让林挽阳一勺一勺的喂。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便将一碗的羹汤喝完了。
胡国伦站在廊下,看着映在窗纸上的身影,松了口气。看来,还是贵妃娘娘最厉害啊。贵妃娘娘来了,问题立刻就解决了。
展承天拿了件衣服披在林挽阳的身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你先去里面睡一会。我还有事情要忙。”
林挽阳看着他很严重的黑眼圈,道:“事情很紧急吗?必须要处理?”
展承天叹气,道:“不算急。最近的事情比较多,我总要处理完了,心里才踏实。”
林挽阳将展承天手中的折子夺过来,“啪”的一声合上,道:“这个时候,再重要的事情,都重要不过你。你只有把你自己照顾好了,才能解决接下来的许多事情。”
这段时间林挽阳的情绪不太好,为了让自己入眠,多是服用了安神药。这也是香寒与玉嫣然争吵而没有将她吵醒的原因。
此时虽然走了一段夜路,又强打着精神侍候展承天用了羹汤,但是那安神药的效用实在是大,眼皮沉重的睁不开,只能不断的眨眼来强迫自己清醒。
展承天抬头看她,不禁皱起眉头来:是胡国伦将她叫起来的?当下起身,打横将她抱起来,放在里间的床榻上,拉过锦被,为她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我……”
林挽阳将他的胳膊拉住:“你陪我。我们一起。”
展承天还要再说话,林挽阳闭了眼睛,拉着他的衣袖,怎么都不放。
林挽阳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似乎是已经进入了梦中。展承天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眉眼:“挽儿,若不是有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来?”
可是,她来了,他却是高兴的。就算是被别人叫来的,他也是高兴的。因为他知道,如果她真的不想来,谁去叫她都没有用。
展承天在林挽阳的身旁躺下来,紧紧的将她抱进怀里。希望,这只是暂时的。或许,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的,他们会重新回到四年之前。
挽儿,保护不好你,是我的错。但是,若果我拥有了足够的能力来保护你,请你,一定不要拒绝我。不要拒绝再对我付出真情。
烛火熄灭,胡国伦终于放下了心来,悄无声息的命令那些侍候的内侍退下去,只留了守夜的人。
“娘娘,奴才谢谢您了!”胡国伦对着玉嫣然深深的弯下腰去。
玉嫣然笑了,道:“侍候好皇上,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应该做到的。”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愿意去试一试。
“娘娘,天太晚了。娘娘也回去休息。”
玉嫣然点头,扶着月薇的胳膊转身。
月薇任由她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胳膊。手上的力道一分一分的加重,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终于出了奉冶殿,玉嫣然再也走不下去,闭着眼睛,身体缓缓的靠在了冰凉的宫墙之上。脑海里面,全都是展承天抱起林挽阳走向床榻的影子。
在那一瞬间,她是有片刻的后悔的。在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将自己最爱的男人推到别的女人怀里。可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这么做,任由展承天就这样靠着,她也会后悔的。
月薇眼睁睁的看着她脸颊上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滑落。玉嫣然在四年之前回府之后生的那场相思病,玉家虽然瞒的很好,她依旧是听到了些许星星点点的消息。
“小姐……”月薇拉着玉嫣然的手,将她抱进怀里,慢慢的怕打着她的后背,“你做的很对,现在最重要的皇上的身体。等到这段时间过去,皇上定会念着小姐的好,更加宠爱小姐的。”
玉嫣然忍不住哭泣出声:“我知道。我这样做,并不后悔。可是……可是月薇,我爱皇上爱了四年,这次亲自将别的女人送到他的床上,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或许是安神药的作用,换了一个地方,林挽阳居然睡的很踏实。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正午了。展承天不在奉冶殿,去了前朝处理政事。
林挽阳将将洗漱完毕,便有宫女端着早膳呈了上来:“这是皇上一早吩咐的,娘娘慢用。”
银盘的盖子揭开,几道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盅细梗米粥。那粥还冒着热气。
林挽阳叹息一声,无奈的闭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常色。这样的膳食……让她想起以前的时候,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吃东西,只是躺在床榻上贪睡。展承天拗不过她,便吩咐厨房每隔半个时辰为她做一份早膳。这样,不管她什么时候起来,都可以吃到美味而又热腾腾的饭菜。
这样的习惯……
林挽阳坐下来,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银筷。那宫女道:“娘娘,皇上吩咐,若娘娘还觉得累,宣太医来瞧瞧,再决定是否继续歇息。若是娘娘没有别的事情,可回桃夭殿,皇上晚上去您那里用膳。”
林挽阳顿了一顿,道:“长公主可曾来过?”
那宫女摇头,道:“没有。皇上吩咐过,这件事情不必告诉长公主。”
林挽阳默默的点了点头,握着银筷的手紧了紧。心里闷闷的,为展承天一如既往的贴心。
简单的用了点饭,林挽阳一人回了桃夭殿。殿中很是寂静,如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香寒听到声音迎了出来,将林挽阳搀扶进殿里:“姑娘,您没事?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传太医?”
林挽阳摇头:“可有什么消息?”
“外面的流言已经有停止的趋势,现在很多人都已经相信,小皇子‘展承胤’的身上佩戴了半块玉佩。皇上和长公主也派了人在调查这件事情。”
“边疆和历城还是老样子。根据颜乐楼传来的消息,历城的‘展承胤’,的确是假的。至于真的,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林挽阳抬手,示意香寒住口:“颜乐楼所有人停止一切活动,随时等待命令。如果不是必要,不要跟任何一方发生任何冲突。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等待。”
“调查钱志易的事情,暂时停手。等待边疆事情解决之后,再行动。”
“是。”
“这段时间,除非是非常重要的消息,其他的不必再传到宫里面来,以免被人察觉。”
“是。”
林挽阳按了按额角,轻轻的闭上眼睛。无论如何,她应该做的事情,她还是必须要做。
沉默良久,林挽阳终于开口:“珍瑞如何了?”
香寒下意识的就加了几分小心,道:“昨晚痛了两个时辰后,一直昏迷到今天早上。醒来之后,如往常一样。”
林挽阳忍不住勾起嘴角:倒是很聪明的一个人:“香寒,以后多向珍瑞学一学,她,比你懂事。”
林挽阳夜入奉冶殿的事情,瞒住了展千含,却没有瞒住宇文流光。那是一个很偶然的意外。昨夜,听蓝公主做恶梦醒来,哭闹不止,她费了好大的功夫将听蓝公主哄睡着了,自己躺在床上却是再也无法入梦。
半夜披了件衣服起来,在宫中走上一走,正好遇上玉嫣然抱着月薇在宫墙边上掉眼泪。心中诧异,仔细一听,便听出了一个大概。
宇文流光不禁为玉嫣然对展承天的情而叹息,只是,身在宫中,身为不同势力家族的女儿,她们毕竟不能在一起和平的相处。
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宇文流光想到的是离间玉嫣然和林挽阳之间的关系。她在宫中这么多年,看了好久也没有看明白这两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她只知道,若是玉嫣然和林挽阳联手,她是肯定斗不过的。若是拉拢玉嫣然而让玉嫣然去与林挽阳争宠,不管是谁成功了,都对她大有好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不为自己争,她只为她的女儿,听蓝公主。她的一生已经没有希望,除了死亡之外,此生都会是这个样子了。可是听蓝公主年纪还小,她就算不顾及宇文家,也要为听蓝公主谋一个好的将来。
在试探玉嫣然之前,她首先要确认……若是还有机会,她自会寻求有机会的法子,若是没有机会,那就,冒险给听蓝公主一个全新的生活。
白日里,宇文流光在哄听蓝公主的时候,亲手扎了一个灯笼,在上面以笔墨画了一幅画,挂在凤虹殿的门外面。
当晚,三更天后,一条身影闪进了凤虹殿。
宇文流光哄着听蓝公主睡下,屏退了所有人,连勤荣都支了出去。自己燃了一盏灯,在桌案前作画。
画的是一幅柳树,树下有一女子,手挽青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叩叩叩”低沉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宇文流光握着毛笔的手一颤,不知怎么的,毛笔在纸上斜画而出。宣纸上落下难看的一笔。
那一浓重的粗线,正好划在那女子的颈中。这样看来,像是被一把大刀直接砍向了脖颈。宇文流光的心中一颤,一时忘记了去开门。
敲门的人等的失去了耐心,自己动手,推门进来。宇文流光抬头,在她眼前的,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男子,宇文奚。
“啪。”轻微的一声响,雕花木门在宇文奚的身后关闭。他看着宇文流光,身体想都却没有动,嘴张了又张,最后才吐出两个字:“流光。”
自他们幽会在假山之后被林挽阳发现之后,他们一直都没有见面。就算是宇文奚平日里在宫中当值,因为他刻意回避的缘故,宇文流光也一直都没有见到她的面。
“哥。”宇文流光只说了一个字。
宇文奚盯着宇文流光,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一步一步的走到宇文流光的面前,看着那张心心念念的脸庞在眼前越来越清晰。垂落在两侧的手握了又握,忍着没有伸手去拥抱那个单薄的身子。
终于,走到了书桌的前面,两个人只隔了一张书桌的距离。宇文奚看着宇文流光,单膝跪下。这是宫内侍卫对一国皇后的寻常礼。
“宇文奚见过皇后娘娘。”
宇文流光怔怔的看着她,身体不由的踉跄着倒退了半步,扶着身后的椅子才站稳了。
“呵呵。”宇文流光忍不住轻笑出声。心痛,却也明白,这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
有些感情,埋在心底,自己半夜独自思量便可。不可明目张胆的拿出来。
“宇文副统领请起。”宇文流光虚扶了一把,在宇文奚的身前站定。定了定神,开口:“哥,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可不可以给我答案?”
宇文奚垂头,避开她的视线,刻意的压低了声音,道:“你说。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回答你。”
宇文流光点头:“谢谢哥了。我的第一个问题是,父亲,打算用多长时间来架空皇上的权利?”
宇文奚抬头,看着她严肃的脸庞,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不会是这次。”
“那么,哥认为,在将来的几年里,宇文家会不会倒掉?”
宇文奚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我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而是……宇文家,一定会倒掉。就算是皇上、长公主不对宇文家动手,林挽阳就绝对不会让宇文家好过。
那样的仇恨,那样坚韧狠绝的一个女子,对宇文家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而他……是为了扳倒宇文家而出现的。
宇文流光沉默,然后点头。最坏的结果,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她要在事情发生之前,为她的女儿谋一条出路。
“哥,如果有一天,宇文家倒了,哥可不可以,带着听蓝离开?离开皇宫,离开宇文家,忘掉一切,让她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着。”
宇文奚坚定的点头:“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保证听蓝安全无虞。”这是他对她的承诺。在心里面,他对她还有另一个承诺,只要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带着她离开。
像个普通人一样,忘掉一切,过正常人的生活。
宇文流光强扯着嘴角,狠狠的松了口气,道:“哥,谢谢你。”
“流光……”宇文奚看着她,眼睛里面满是忧伤。
宇文流光笑了,道:“恩。哥,没事了,你走,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了。上次的教训,足够让她心惊胆战。她不可以再犯第二次。
宇文奚点头,怔了半晌,才转身离开。一只脚迈出门槛的时候,宇文奚顿了一顿,道:“流光,你……尽快争取为皇上诞下皇子。”
“你说什么?”宇文流光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宇文奚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宇文流光,声音低沉,略带着喑哑,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皇上膝下无子,你理应尽快为皇上诞下一名龙子。”
宇文流光用力绞着手中的绣帕,嘴唇张了又张,终于吐出一句话来:“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他对她说。这样的话,应该是从勤荣的口里面说出来才是正经。
宇文奚的手握在雕花木门上,不断的加重力道。关节处因用力过大而泛出苍白的颜色。“是我自己的意思。听蓝公主已经五岁了,是该有一位小,弟弟了。为皇家诞下子嗣……这也是皇后娘娘的责任。”
一个字一个字,终于用力的说完。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样的话,究竟是有多心痛。可是……他们,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侍卫统领,终究是没了可能没了机会。
如今皇上和宇文家之间的争斗越来越厉害,只有诞下皇上唯一的皇子,才能够保住她的地位,才能够保住她的性命。
他不在乎宇文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不在乎她。
宇文流光忍不住又笑了,她看着宇文奚的背影,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好。”那一个“好”字刚出口,眼角的泪水便掉落了下来。
而宇文奚在听到那个几不可闻的字后,似乎是想要笑一笑,只是嘴角僵硬,怎么都笑不出来。
这样……很好。就这样。
“啪”雕花木门关闭。屋内屋外两个人。他们都想要弯起嘴角微笑,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
宇文奚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巡逻的侍卫从前面经过,他终于闪了身躲藏。在那繁茂的枝桠之间,他透过枝桠的缝隙遥望桃夭殿的方向。
姑娘,希望你能成功。希望你能很快成功。扳倒宇文家之后,他们这些人,就都可以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到时候,若是他没死,他再去向林挽阳求一个恩典,就可以带着流光和听蓝离开,隐姓埋名,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次日,宇文流光带着听蓝公主在御花园玩耍,‘偶遇’最近入宫小住的茗蝉郡主赫连初音。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蓝公主对于赫连初音新得来鞭子很是感兴趣。赫连初音虽然不喜欢宇文流光,但是听蓝公主这么一个小孩子,倒是可爱的紧,很得她的欢心。
“听蓝,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鞭子?等你长大一些,我教你鞭法如何?虽然你是公主,平日里没有人敢欺负你,但是,自己懂功夫,如果别人欺负了你,你就可以立马欺负回来。”
听蓝看着她眨了眨眼,扭头去看宇文流光。
赫连夫人皱着眉头,斥责道:“初音!”向前走了两步,对着宇文流光行礼,“皇后娘娘恕罪,初音不懂事,还望娘娘责罚。”
宇文流光蹲下,身子,将听蓝公主半抱在怀里,道:“赫连夫人无需如此,茗蝉郡主对听蓝如此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怪罪?”
听宇文流光这么一说,赫连初音笑了。看来这个皇后娘娘还是很不错的。
在她入宫的这几日里,宇文流光也送了不少的东西过去。那些东西很合她的心意,再加上今日的这几句话,一下子就让赫连初音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宇文亓是宇文亓,宇文皇后是宇文皇后。一定要分开。再说,四年里,桃夭殿林贵妃受宠,宇文皇后受了不少的委屈,这也让人对她的印象好了许多。
赫连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赫连初音却来了兴致,道:“既然皇后娘娘也愿意,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等听蓝公主长大一些,我要亲自教她鞭法。”
赫连初音的眼睛笑得的弯了起来,眸光灿烂耀眼,如同天上最明亮的星子。这样的单纯快乐的女孩……宇文流光不禁对她就生了几分好感。
而赫连初音这么高兴,是有原因的。一是宫中无聊,有个小孩子陪在身边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二,就是她自以为是的一点小聪明。
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蓉巴求亲的事情。私下里想着,若是讨好了宇文皇后,与听蓝公主拉好了关系,到时候就可以让宇文流光为她求一求情。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要嫁去蓉巴和亲的。就算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她也不要去。
赫连初音,她只是单纯的一个孩子。固守着她的小自私,隐藏着她心内的悲伤,傻傻的,快快乐乐的活着。
赫连初音与宇文流光聊天聊的很是投机,过了片刻的功夫,宇文流光见听蓝玩累了,便道:“茗蝉郡主和赫连夫人可愿意到凤虹殿喝杯茶?我那里的茶叶虽不是上好的,泡茶的水却是去年梅花上的雪水。另有几道宫内精致的糕点。”
赫连初音对茶叶不上心,却是很喜欢宫内那些样式精美的糕点。吃了几日都没有厌烦。连忙道:“好啊好啊。母亲,我们一起去。”
赫连夫人皱眉。宇文流光那里,实在是不能去。如今赫连义和赫连辰都不在,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不好收拾。可是初音已经答应了下来,却也是不能推辞的。
赫连夫人还在犹豫,听蓝公主拉着鞭子走到赫连初音面前,软嚅嚅的声音喊道:“姐姐,姐姐,我们快走,这里好热。”
宇文流光看着赫连夫人,笑道:“赫连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若是有事那便去忙。我请茗蝉郡主去奉冶殿喝杯茶、歇一歇,等会子,我亲自将郡主送回去,可好?”
赫连夫人看宇文流光的模样,并不像作假。又想着初音毕竟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便点了头。
宇文流光离开,赫连夫人去了锦绣阁,她要去找华顺容,玉嫣然。
如今玉嫣然是宫中最得宠的一个妃嫔,就算宇文流光是皇后,有玉嫣然在旁边看着,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宇文流光转身,看着赫连夫人离开的背影,微微的弯起嘴角。她就怕,赫连夫人不去锦绣阁。
赫连初音到了凤虹殿,不过片刻的功夫,玉嫣然便到了。赫连夫人不想见宇文流光,便避开了。
宇文流光看着玉嫣然眼睛,虽然刻意的用了胭脂遮盖,依旧可以看出些许的红肿。宇文流光关切道:“妹妹这是怎么了?晚上没有歇息好,眼睛都红了。”
玉嫣然想到昨晚之事,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嘴角带着浅笑,道:“是我闲的无事,描花样子忘了时辰,不想早上起来就红了眼睛。”
赫连初音闻言,道:“嫣然姐姐的绣品也是一绝呢,趁着我在宫里面的这段日子,姐姐教一教我可好?”
学会了,她想着绣个荷包香囊之类的送给赫连辰。细想来,她还没有送过他亲自绣的东西呢。不是没有绣过,而是她自己贪玩,整日的摆弄刀剑,绣出来的东西拿不出手去。
玉嫣然笑着应了。宇文流光啜了口茶,接口道:“原来妹妹的女红也是顶尖的,怪不得皇上喜欢妹妹呢。这段时日,皇上忙,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也多亏了妹妹在旁边照顾着,省了我不少的事情。勤荣,将我首饰匣子里面的那只蝴蝶步摇拿过来,赏给华顺容。”
玉嫣然起身谢恩,示意希珠将步摇收了。赫连初音倒是好奇的去看了几眼,直叹是好东西。
玉嫣然看着赫连初音暗自叹了口气:这个初音啊,如此单纯不懂规矩,若是皇后真心的想要对付她,还不知道要惹多少的麻烦。心下思讨着,无论如何,在宫中的这段时间要让她随时在自己的身边待着才好。
宇文流光顿了顿,看似无意的叹了口气,道:“看着你对皇上的这份心,我就放心了。不愧是大家出来的女子,懂事,贴心,不像……”
宇文流光用帕子掩了唇,声音低了下来:“以前,皇上是如何的宠她,宠到不惜顶撞长公主的地步,可是如今……皇上这样,竟然是连去看一眼也不去。真是……”
赫连初音就算再单纯,在这样的语调之下,也感觉到了不寻常。她拿着一块糕点坐在旁边把玩,用指甲一点一点将那糕点掰成碎屑。先前无心无肺,此刻安静下来,听蓝公主被勤荣抱出去,她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情。
赫连初音心中愧疚,不自觉的看向玉嫣然,却见玉嫣然的嘴角一直噙着笑。
“嫣然在闺中之时,多闻皇后娘娘端庄、贵妃娘娘温婉,如今见得皇后娘娘行事,果真如此。至于贵妃娘娘,臣妾了解的并不多,不过皇上如此宠爱,贵妃娘娘没有去看皇上,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不软不硬的几句话,让宇文流光的脸僵了一僵。
宇文流光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华顺容果然聪慧,更难得是,宽心、大度,知道理解人。要是别的人,可不是你这样想。你这样的人,皇上喜欢,长公主喜欢,我看着,也是极喜欢的。”
宇文流光看向赫连初音,笑道:“郡主,我说的是也不是?”
赫连初音点头,道:“我从小就知道,嫣然姐姐极好。”说到此一撅嘴,道,“母亲常常说我不懂规矩。每次我犯了错责罚我,都拿嫣然姐姐当榜样来教训我。”
赫连初音抱着玉嫣然的胳膊,轻轻摇晃着,埋怨道:“嫣然姐姐,你这么好,我怎么学都学不来,可是让母亲给训死了。”
“初音!”玉嫣然皱眉轻斥,“死”这个字,在宫中可是不许说的。下意识就看向宇文流光,不知道她会不会拿这个来计较。
宇文流光只顾着喝茶,似乎是没有听到那句话。玉嫣然的心稍稍的放了下来,示意赫连初音好好的坐在旁边。
又犯了错,赫连初音懊恼的垂了头,自己摆弄着自己的袖子。心里想着:这么多规矩,以后可不要再来了。她现在开始,不太喜欢这里了。
宇文流光将茶盏放在桌上,道:“华顺容的好,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倒是要记住一点,这宫中并不是任何人都如华顺容这般好心。宫中女人众多,杂事也就多,平日里难免有一些争风吃醋的事情,更甚至,为此闹出人命的。当初华顺容身边的那一个小丫头不就……”
玉嫣然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眼角眉梢不禁就流露出了悲悯的神色。
金雀,就那样死掉了。在她入宫十几日之后,莫名其妙的就死掉了。虽然这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可是金雀究竟是被谁害死的,谁也不能肯定。
宇文流光看着玉嫣然的神色,嘴角有着莫名的弧度。她连忙道:“我怎么就说到这件事情上来了呢?不管那个小丫头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就不能再提了。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丫头。”
玉嫣然强扯了扯嘴角,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端了茶想要喝,可是那端茶的手指却是不断的颤抖。金雀,金雀……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可是一想到金雀,她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颤。
那时她初入宫门,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到,根本就没有受宠,可是,金雀死了。若是死在玉家,她还能够命人将她好好的埋葬。死在宫中,这样卑微的一个小丫头,只能被拖到乱坟岗去。
赫连初音察觉到玉嫣然的不对劲,伸手将她的手握住:“嫣然姐姐……”金雀的事情,她略有耳闻。她抬头看向宇文流光,目光带着些许的寒冷。埋怨宇文流光好好的怎么提起了这个。
宇文流光一笑,脸色严肃下来,继续道:“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可是我这也是为你好。一个小丫头我们可以不在乎,可是如果将来有了孩子呢?如果将来有了孩子,一味的好心,可能会断送了孩子的性命。”
玉嫣然怔住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宇文流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雕梁画栋的长廊,声音带着幽怨和心伤:“我以前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在乎,只想自己好好的生活,觉得只要自己付出了,得不得到都无所谓。可是,后来我有了听蓝。”
“我有了听蓝,我就不再是一个人,我必须要为自己女儿的将来考虑。我既然生下了她,就必须要对她负责,就必须要对她的一生负责。”
玉嫣然抓着赫连初音,站了起来。她睁大眼睛,看着转过身来的宇文流光掉下眼泪。
“我是羌国的皇后,我的听蓝是羌国最尊贵的公主,她必须要嫁给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而不是被逼着去异国他乡和亲。和亲,公主和亲……”
宇文流光苦笑:“和亲的公主,有哪一个是好下场的?就拿前朝的公主来说,和亲不过半月,就被折磨的不堪受辱,自戕了。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忍受,却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亲生女儿受苦。”
宇文流光咬着嘴唇,任由泪水从脸上滑落。玉嫣然握着赫连初音的手,力道越来越大,努力的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情绪。
赫连初音也睁大眼睛看着宇文流光。她没有想到,一国的皇后,居然也是这么苦。而最让她担心的,是宇文流光所说的和亲公主的下场。一个公主都那么悲惨,她一个与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郡主……
不知道什么时候,勤荣走了进来,见到这样的场景很是诧异。她走到宇文流光的面前,低声道:“娘娘。”
宇文流光似乎这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看着玉嫣然和赫连初音,连忙擦掉脸颊上的泪水,补救道:“是我说错话了,华顺容不要作真。”
话虽如此说,可是玉嫣然和赫连初音却不能不当真。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是她们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不敢想的事实。
玉嫣然不知道是怎么离开,回到锦绣阁一直心神恍惚,中午用膳,也没有吃多少东西。一碗鸡丝粥,不过是用了几口,结果全都吐了出来。整个人都是倦倦的,躺在床上不愿意下床,闭着眼睛却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耳朵里面便是宇文流光的话,脑海里面便是那些自己想象出来的凄惨画面,还有金雀死的时候的情景……
赫连初音也好不到哪里去,从锦绣阁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便一直都是倦倦的。平日里爱吃的不吃了,爱玩的不玩了,最重要的是,她明明很不开心,却没有拉着赫连夫人诉苦。对与赫连初音来说,这件事情,很反常。
可是赫连夫人想要询问,却也问不出什么来。亲自去锦绣阁看了,直接被月薇和希珠挡在了外面。赫连夫人心中开始担忧,不知道为何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及至晚间,玉嫣然依旧是没有精神。月薇和希珠想尽办法,才让她吃了一点清粥下去。希珠看着松了口气,端了清蒸鱼给她:“小姐,吃点这个,对身体好。”
谁知玉嫣然看到那鱼,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
“小姐!”月薇想起上次糕点下毒的事情,眉头紧皱,吩咐希珠道,“快去请太医来为小姐请脉!”月薇半扶着玉嫣然,握着她胳膊的手不断收紧。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小姐身体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是不是……”
看了周围一眼,见众人都在忙乱,没有顾及到这边,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在太舒殿里到底吃了什么东西?若是那皇后有心……”
玉嫣然怔住了。彻骨的寒冷从身体的最深处渗透出来。月薇的话虽然没有全都说出来,她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宫中争宠,从来不分手段。而如今,表面上看起来最得宠的,是她玉嫣然。
玉嫣然紧紧抓住月薇的手,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不舒服造成的还是内心惊吓:“月薇,你再去叫几位太医来,要多叫几个人。快去!”
她想起上次糕点的事件。一个太医信不过,那就只能多叫几个来,让他们一个个的诊脉。
在等待太医到来的这短暂的时间里。玉嫣然想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未来,关于自己将来可能会有的孩子。入宫初始至今日,一次又一次的危险,让她牢牢的记住:保命。保自己的命。
她不能再如此单纯下去,她必须要坚强。必须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想要永远陪伴在皇上的身边,必须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玉嫣然心惊胆战的将皓腕伸出帘子去,一遍又一遍的暗示自己平心静气。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在这个时候,她都必须要自己拿主意。
似乎是过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是一瞬。三四位太医诊完脉,齐齐跪在玉嫣然的面前:“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您,有喜了!”
“什么?”玉嫣然猛然坐直身子,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把手将帘子拉开,诧异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娘娘,您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月薇和希珠都睁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太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月薇,她拉着希珠跪下,叩头,喜不自胜道:“恭喜娘娘。娘娘如今怀了龙种,可要好好顾惜自己的身子,为皇上诞下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月薇忙着给太医赏钱,另外嘱咐希珠去向长公主和皇上报喜。
玉嫣然依旧不敢相信:她怀了孩子?虽然展承天到她这里的次数不少,但是真正与她同床的时候却不多,这个孩子……她竟然如此幸运,这么快就有了孩子。
世上有很多女子都是软弱的,但是当这个女子做了母亲的时候,她就会在瞬间变成最坚强的人。
回想起宇文流光对她说的话,玉嫣然暗暗的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也要保护好她的孩子。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不出半日的功夫,锦绣阁华顺容有喜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长公主展千含忍不住喜悦,亲自驾临锦绣阁赏赐,皇后宇文流光自然不甘落后,宫中其他妃嫔纷纷前来道贺。只有桃夭殿林挽阳,说自己身体不适,担心病气伤害到华顺容母子,只送了东西过来。
宇文流光盯着玉嫣然的肚子,心里面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是喜是忧。勤荣比宇文流光要着急许多,在锦绣阁就不断的使眼色,示意宇文流光加快脚步,也早点诞下皇嗣,不要被一个小小的顺容给比下去。
宇文流光暗暗的点了头,表示应允。为了听蓝公主,她也必须要这么做。此时,她的心中另想着两件事情。一是宇文奚说过的话,让她尽快诞下皇嗣。这话很是伤人。另一件是以玉嫣然打压林挽阳。
在凤虹殿中的那些话,她本是想要借着金雀的死和皇嗣的事情来挑拨玉嫣然和林挽阳之间的关系,没想到,玉嫣然倒是真的怀上了。
展承天在百忙之中抽空去了锦绣阁,自是有一番封赏。而封赏最大的,还是在长公主展千含的示意下,展承天又晋了她的位分。如今在锦绣阁之中的,已经不是华顺容,而是华嫔。又是越过顺仪,连晋两级。
因是这困难时期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喜事,展千含对此非常的重视,亲自安排了宫人、太医侍候玉嫣然,允许玉嫣然的母亲玉夫人入宫探视,等到孩子七月份的时候,玉夫人便可带着一个丫头入宫暂住。
玉嫣然的无上恩宠,一时之间羡煞旁人。不过玉嫣然也没有太招人妒恨,因为不管她是怎样的恩宠,有着桃夭殿林挽阳在前面做参考,她的这些恩宠,也不算太过分。
林挽阳知道这件事情的时间并不晚。那个时候,展承天正在桃夭殿用晚膳。希珠入了桃夭殿给展承天报喜。希珠在宫中算是单纯的女子,对林挽阳也没有什么敌意。但是那从眼角眉梢散发出来的,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喜悦,还是刺痛了林挽阳的眼睛。
展承天听闻这件事情,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林挽阳。林挽阳放下手中的银筷,强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恭喜皇上”,便吩咐香寒去准备赏赐的东西。
展承天看出了林挽阳的不开心,连忙上前安慰:“挽儿,我……”
他害怕林挽阳因此伤心,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因为玉嫣然的孩子,的确就是他的。
林挽阳将展承天抓住他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笑着道:“皇上快去看看华顺容,臣妾要歇息了。”
“挽儿……”展承天看着林挽阳挥袖离开,寝殿的门“啪”的一声紧紧闭合,不容许任何人进入。
女人都是善妒的生物。就算那样东西她不想要,也不愿意被别人给占了去。
林挽阳全身无力,整个身子都靠在雕花木门上。嘲讽的仰头,轻闭眼眸:这是她最希望看到的不是吗?嫣然有孩子了,不管是个公主还是皇子,凭借着这个孩子,嫣然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
可是……心还是会难受的。她,心底里面,还是不愿意的。
轻闭的眼睛里面,是那近两月的冷清和寂寞,还有想象中,那展承天与玉嫣然的温柔缱,绻、缠,绵纠,缠。
从道理上来讲,是她先愧对展承天。可是,她就是这么自私,她就是这么恶毒。因为玉嫣然的这个孩子,连带着对展承天新生出来那点感情,也折去了大半。
林挽阳咬着嘴唇。这才是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宫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义务。每个人,都要做好属于自己的事情。
希珠看到了展承天的犹豫,心底里面对林挽阳多了几分意见。因着自己家的小姐与林挽阳的关系还算是不错,就将这件事情暂时压在了心底。
只是,宫中多女人,女人无聊就爱生是非。林挽阳不过是没有亲自去锦绣阁,便有人道林挽阳对玉嫣然的孩子不满,在很多人的意识里,若是玉嫣然的这个孩子保不住,多半就是林挽阳动的手脚。
四年恩宠没有生育的女人,见到当初被自己教训过的女子不过半年的功夫就怀了皇嗣,自然是、也理应是妒恨的。
香寒闻言,怒不可斥,道:“埋怨我们娘娘没去锦绣阁!可是若是我们娘娘当真去了锦绣阁,怕是又要拿我们娘娘身体不适来做借口,说是故意要过病气给那什么华顺容。不,华嫔。如今人家可是华嫔了呢?!”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怀个孩子么?我们家娘娘要是愿意生,早就有好几个公主皇子了,哪里轮得到她来炫耀?”
“现在只是怀了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呢?要是真的生下来了,还不知道要猖狂到什么地步?!”
这些话,香寒自是不敢对着外人言说,不过是心中气愤,对着林挽阳说一说,也为了宽解她心中的怨气。
只是出乎意外的是,林挽阳安安静静的听着香寒说,待她说完之后,一字未讲,拿了盛放首饰的匣子往她的身上砸。
香寒怔住了。
林挽阳冷声道:“若是再有下次,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事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因为她这些年的得宠,香寒脾气也不小,整日的说话没个轻重。就算是只在她的面前,也不能放肆到如此地步。她不过是在香寒未犯大错之前给她一个教训。
自然,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香寒在诋毁玉嫣然。不管玉嫣然做了什么,那到底是她的表妹。她可以埋怨,却不允许别人责骂。哪怕是香寒,也不行。
历城的事情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是刺客还没有捉拿归案,流言也没有止息。边疆那边,有赫连义戍守,自然无事,只是由户部负责的边关粮草,已经开始告急。
可是这件事情也怪不得钱志易,因为以前运送粮草的那条通道被崩塌的山体阻塞,别的路又太远,不仅崎岖危险,而且多山林匪盗。展承天被这些事情忙的焦头烂额,越发的吃不下东西。
玉嫣然有孕,展千含嘱托她好好静养。林挽阳虽然心里面不舒坦,念着与宇文亓的仇,一直照顾着展承天的饮食。展千含看着,心疼展承天,也就允了。
孕期的女子,因为害喜很是辛苦。在这个时候,女子最希望的就是自己的男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玉嫣然虽然在意识里明白男子三妻四妾理所应当,只是几日不见展承天,也是思念的很。这思念比平日里更加重。
这日,玉嫣然的身体好了许多,再也忍不住,硬是亲自在小厨房里做了羹汤,送去奉冶殿给展承天。那时,林挽阳正好提前一步离开,后来发现自己忘了拿帕子,让香寒返回去拿。
见得玉嫣然的身影,香寒一愣,随即紧走了几步上前去,借着行礼的名义拦在玉嫣然的面前,开口道:“华嫔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怎么不在锦绣阁里面歇着?这大热的天,不要这样在太阳底下晒着,小心孩子。”
香寒口中的嘲讽,玉嫣然和希珠自是能够听得出来。希珠皱眉,下意识的就想要将话噎回去:同样是皇上的妃嫔,自家小姐怀了身孕,为什么就要受她桃夭殿一个宫女的嘲讽?自己家的主子不能生,就去妒恨别人的!
玉嫣然将她拉住,道:“皇上可用过午膳了?我做了羹汤,给皇上送过来。”
香寒的笑容里面带着嘲讽:“华嫔娘娘有心了。我家娘娘刚刚侍候皇上用过午膳,华嫔娘娘的羹汤……还是端回去留给您自己喝。”
玉嫣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却依旧维持着。只因为这是林挽阳身边的宫女,而林挽阳对她还算是不错。“香寒姑娘让一让,允我进去见一见皇上可好?”
“不好!华嫔娘娘不知道皇上很忙么?用个午膳都要抽时间,华嫔娘娘还是不要打扰了,我家娘娘,会把皇上侍候的很好的。华嫔娘娘请放心。”
希珠再也忍不住了:“你不过是个桃夭殿的宫女,我家小姐要见皇上,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说着用力将香寒推开。
香寒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自然是不肯受这气,拼尽力气挥手一扬,希珠一时不备,整个身体都踉跄着往后面倒去。
倒向的方向,正好是站在她身后的玉嫣然。玉嫣然一时怔住了,下意识的向着旁边闪躲,哪知脚底不慎,竟然是崴了脚,身体便也跟着歪了。
“啪”,是汤盅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啊!”是香寒和希珠惊叫出声。
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玉嫣然的脸瞬间苍白,手下意识的想要去捂住肚子,却来不及动作。脑海里面唯一的想法便是:她这个只有一个多月大的孩子,可能要保不住了。
玉嫣然紧紧的闭着眼睛,似乎只要不睁开眼睛,看不到悲剧的发生,就代表着悲剧不会发生。她听到有很多人向着她这边赶来,那样慌乱的声音,心乱,闹乱,整个世界都是乱糟糟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耳边乍然响起了声音,玉嫣然睁开眼睛,看到了就在她身后的林挽阳。她并没有摔倒在地面上,是林挽阳在那最危急的时刻将她扶住了。
“小姐,您没事?”希珠连忙上前将玉嫣然搀扶住。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林挽阳,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面满是戒备。似乎是担心林挽阳下一个动作便是将玉嫣然推到在地上。
她是很单纯,可是也明白,在官家大院里面,那些正室夫人和妾室是如何争宠的。一个孩子,很有可能就代表了一个女人的一生。而这种情况,在皇宫中更甚。
林挽阳并没有注意希珠,她只是皱着眉头看着玉嫣然,斥责道:“你自己怀有身孕,不好好的在锦绣阁里面歇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这是我来的及时了,若是我来晚一步,你摔倒在地面上,孩子保不住了怎么办?”
“你以为怀个孩子那么简单?你以为生个孩子那么简单?就算你以后还可以再生,到底是对身体有伤害!你可知道有多少女人是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自己不注意没有保住导致一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的?!”
“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既然已经有了身孕就应该多加注意好好的待在锦绣阁里面,而不是到处乱跑!”
林挽阳说的全是真心话。虽然她对于玉嫣然怀了展承天的孩子心里不满,但是她毕竟是玉嫣然,而且这件事情,她也出了几分力。在看到玉嫣然摔倒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害怕,担心玉嫣然的身体受损孩子小产。如今的责骂,只是因为她在为她心疼。
只是听在别人的耳朵里面,这便变了味儿。以为是林挽阳借着这件事情来找玉嫣然的麻烦。
而在玉嫣然的眼睛里,明明是香寒害的她摔倒。林挽阳出现了,不仅没有责备自己的贴身宫女,反而来教训她。
玉嫣然狠狠咬着嘴唇,泪水都已经开始在眼眶里面打转儿了。
希珠被怒气壮了胆子,站在林挽阳的面前将玉嫣然挡在身后,道:“贵妃娘娘,是您的贴身宫女香寒害的我家小姐……”
“放肆!”
一声厉喝,将希珠满肚子怨气和委屈刹那间都逼了下去。众人回首,只见展承天,怒气冲冲而来。
玉嫣然一见到展承天,愈发觉得自己委屈,泪水再也忍不住,掉落了下来。她抓着希珠的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向展承天靠近一点。
展承天却是越过玉嫣然,大步走到了林挽阳的面前:“挽儿,你怎么样?有没有烫到?有没有伤到?”
玉嫣然的脸又白了几分。
林挽阳摇头:“我没事。”
展承天不放心,亲自蹲下,身子查看,发现裙子下摆上没有羹汤的痕迹,脚底边上也没有碎片,这才放下心来。
玉嫣然看着展承天矮下去的身体,还有他抬头看林挽阳时那温柔的眼神,心狠狠的刺了一下,身体忍不住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而他,依旧没有将她看在眼里。
希珠大惊:“小姐!”
展承天猛然看向玉嫣然,将林挽阳揽在怀里面,皱眉道:“你有身孕,那就好好的待在锦绣阁里面,瞎出来闹腾什么?回去,好好的让太医给看看。”
玉嫣然心底一寒,诧异的看着展承天:他……他居然这样说她?
希珠被玉嫣然抓的有些疼,心底里面替玉嫣然委屈,便道:“皇上,是……”
展承天一记狠厉的目光冷冷扫过:“看在华嫔有孕的份儿上,朕饶过你这次,若是你胆敢再对林贵妃不敬,朕就摘了你的脑袋!”
希珠被吓的噤声,脸色白的不能再白。
展承天拉着林挽阳的手向殿内走,边走边道:“胡国伦,送华嫔回去,看着她,让她好好养胎。”
林挽阳转身看了一眼玉嫣然,她知道她委屈。可是在这个时候,她没有为玉嫣然说一句话。就算是在以后,也没有。因为她心底里面,不愿意。
胡国伦看着玉嫣然叹了口气,道:“娘娘,奴才送您回去。”
玉嫣然一直都在怔愣茫然之间,胡国伦说话她都没有听到。
胡国伦无奈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娘娘,走。”玉嫣然依旧没有反应,只有泪水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面掉落。
最后,是希珠半拉着玉嫣然回到锦绣阁的。一入了自己的地方,希珠也忍不住哭泣出声。月薇心惊,连忙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希珠抽泣着将事情说了。说是香寒顶撞玉嫣然,故意将玉嫣然推倒。玉嫣然原本很是委屈,却被林挽阳和展承天痛骂。另外,将自己向展承天报喜那日,林挽阳的不高兴也说了出来。
如此一来,便真的成了林挽阳妒恨玉嫣然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就开始想着法子除掉。而皇上还一味的偏袒林挽阳。
月薇怒道:“只要我们家小姐生下的是皇上的长子,看她林贵妃还如何的张狂?!哼!皇上被她迷晕了头,并不代表宫里面所有的人都中了她的**汤!这件事情,我们决计不能忍着,否则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
不用月薇刻意的去说什么,这件事情早已经在宫中秘密的传开。英宜在一棵紫荆后面听闻了这件事情的详细扩充版本,一字不落的全都告知了展千含。
展千含皱眉:“她也太猖狂了些!我不过是念着皇帝让她一让,她倒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非常时期,再加上展承天对林挽阳太过重视,展千含没有直接找林挽阳的麻烦,而是将主意打到了香寒的身上。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展千含在桃夭殿不远处的凉亭里面歇息,香寒因为着急为林挽阳去太医院寻一味药材,没有注意到,便被英宜拦下了,要惩她大不敬之罪。香寒心中烦闷,因着英宜的辈分和地位在那里,耐下心来解释。英宜却是一字不听,直接就罚。二人因此吵闹起来。
展千含见香寒如此,猛地将茶盏摔在地面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才,谁给了你这样大的胆子在宫中如此放肆!这江山还是展家的江山,不是你们一个小小的桃夭殿说了算!”
香寒意识到不好,“扑通”一声跪在展千含的面前告罪求饶。
展千含端着英宜新沏上来的茶慢慢啜着,看着香寒不断的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磕头,将额头都磕出了血来,道:“先前都敢擅闯我太舒殿,如今越发的胆大了,居然将主意打到皇嗣上来。今日又是这般模样,桃夭殿实在是不会管教奴才。既然如此,那,就由本宫来替林贵妃管上一管。”
“英宜。”展千含“啪”的一声将茶盏放在石桌上,“打,打到让她此生都不敢再忘了规矩。将宫中的那些宫女、奴才都叫过来,让他们看看,猖狂放肆、顶撞主子是什么下场!”
香寒闻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面上。心中绝望,却是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承受。
香寒被侍卫踹倒在地面上,一板子一板子的狠狠打下来。她一直都在忍着,没有吭声。因为此处离桃夭殿不远,若是她大叫出声,可能会传到林挽阳的耳朵里。而此时的林挽阳,身体不适,根本就经不住折腾。
展千含看着她,眉头微皱。英宜只一眼便明白了展千含的不满,指责道:“用力!这么一个小宫女你们都收拾不了?”
围观的宫女、内侍窃窃私语,看着香寒背后渐渐渗透出来的血迹,虽然心底感觉到了惧意,但是更多的人则是有了一丝痛快:看,得宠了四年的人,如今终于也被打了!再让她猖狂!
在围观的众人之中,宇文奚也在其中,看着香寒被打的晕了过去,而英宜端了一盆凉水劈头盖脸的泼在了她的身上,终于忍不住,悄悄的对身边的侍卫说了几句话,那侍卫便离开了。
林挽阳赶到的时候,香寒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了。林挽阳走到香寒的身边蹲下,从怀中掏出帕子为她拭去脸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凉水。
“姑娘……”香寒伸出手去拉林挽阳的衣袖。
林挽阳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可是,说什么都是无用的。那还不如不说。
她在香寒的身边跪下,挺直脊背,看着坐在亭中饮茶的展千含,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异常清晰:“华嫔的胎,是我故意想要除掉的。”
香寒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那件事情,明明是她的错。虽然当时林挽阳没有为玉嫣然说一个字,但是回到桃夭殿,林挽阳详细的问过情况之后,罚她在桃夭殿外跪了一整夜。
展千含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抖,眼睛紧紧盯着林挽阳,不确定道:“你说什么?”
林挽阳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华嫔的胎,是我故意想要除掉的。”
因为香寒行刑,此时的这处凉亭外聚集了很多的宫女、内侍。虽然他们私下都在猜测林挽阳对玉嫣然的不满,可是此时由林挽阳亲口说出来。他们居然在瞬间有了“事实不是这样”的感觉。可是也只是在那一个刹那间,等到他们回过神来,纷纷赞叹自己的“先见之明”。
展千含皱眉,冷声道:“林贵妃,你可知道,谋害皇嗣,是什么罪名?”
林挽阳嘴角一弯,道:“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说了这样一句谎话出来。
展千含厌恨她,她知道。因为玉嫣然胎儿的事情,展千含越来越容不下她,她也知道。可是因为展承天宠她,展千含拿她没办法,所以只能可着劲儿的折磨她桃夭殿的人。如今她这句话说出来,展千含就只能直接针对她,而不是她身边的人了。
林挽阳赌的就是,在这个非常时期,展千含不会为了取她的性命而与展承天闹矛盾。
林挽阳一个头重重的叩在地面上:“臣妾知罪,求长公主降罪。”
展千含果然就犹豫了。她的确是想要林挽阳死,可绝对不能是在这个时候。
展千含低垂着眼眸,拿着盖子不断的撇着茶叶末子:这个林挽阳,真的是不简单啊。原本是想震她一震,结果让她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若是她的弟弟没有那么痴情就好了,可是……不过,既然你自己认罪了,我就绝对没有不追究的理由。
沉默半晌,周围的人都在等待着展千含发话。展千含默了一默,道:“此事涉及皇嗣,事关重大,当由皇上亲自决断。不过这段时间政务繁忙,也就不要去打扰皇上了。若是让本宫知道从谁的嘴里冒出这些暂时不该说的话……本宫决不轻饶!”
展千含一记冷冷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略过,众人皆噤声,大气也不敢出。“至于林贵妃……暂且软禁于桃夭殿,若非召见,不得踏出桃夭殿半步。”
展千含带着英宜离开。虽然她暂时放过了林挽阳,但是林挽阳亲口承认谋害皇嗣这件事情,不管是真是假,她都决计不能放下。
因为凭借着这个,一可以再次为玉嫣然提个醒,二,也可以作为将来除掉林挽阳的一个捷径。这么多人作证,她不怕林挽阳狡辩,更不怕展承天袒护。
林挽阳将香寒带回了桃夭殿,因为是展千含下令打的,不能召太医,桃夭殿的伤药又不够。林挽阳想也未想,拿了一把匕首在自己的腕间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对着守门的侍卫道:“快去宣太医,本宫受伤了,让太医准备充足的伤药,若是迟了……”
不管怎样,如今展承天还没有发话,展千含只是将她软禁,她还是羌国独一无二的贵妃。
香寒的伤比较重,林挽阳不休不眠的照顾了她四天三夜,她才算是真正的醒过来。看到林挽阳手腕上的伤口,香寒泪水不止,林挽阳微微一笑,道:“是我害的你。我自然是应该想办法将你的命保住。”
珍瑞见此,心中很是安慰。认为这个从血腥之中走出来的小女孩,不失善良之心。
在宫中多人都知道的情况下,想要隐瞒一个消息不太容易,但是展千含特意的交代了胡国伦,胡国伦也明白事理,便一起将这件事情对着展承天瞒下了。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林挽阳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展承天抽空去桃夭殿歇息,没有见到香寒,随口问起,林挽阳便解释说香寒病了,不宜再在身前侍候。至于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展承天劳累,一直没有碰她,只是在晚上抱着她入眠,所以幸运的一直都没有被发现。
这夜,展承天如往常一样宿在桃夭殿,半夜里雷声大作,哗哗的下起大雨来。林挽阳被雷声惊醒,动了动身子。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便紧了一紧。
只是还没有入睡,寝殿外面便乱起来。展承天被吵的睡不着,刚想发脾气,却见一身雨水的胡国伦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在屏风外面跪下,惊恐道:“皇上,走水了!奉冶殿走水了!”
展承天身体一震,扶着林挽阳躺下:“夜里冷,你不要起来了,我去看看,马上回来。”说完抓了衣服披在身上,向着外面走去。走到外面,他对着珍瑞又吩咐了一声:“照顾好林贵妃,不要让她下床。”
奉冶殿走水,是因为雷电劈了奉冶殿的屋顶引起火灾,虽然下着大雨,又是抢救及时,里面的东西没有被烧毁,但是整个屋顶算是不能看了。
展承天看着被烧的漆黑的屋顶,一句话未说。因为,在第二日的朝堂之上,他要说的话绝对不会少。
果然,第二日早朝,大臣们拿着奉冶殿被雷劈来说事。大臣递了奏折,说奉冶殿遭雷劈,乃是皇帝的行为触怒了上天,这是对皇帝的警示和惩罚。
至于皇帝做错的事情,倒是没有林挽阳的什么事情。朝中许多消息灵通的大臣,已经知道了林挽阳亲口承认谋害皇嗣的事情。以后自是有除掉林挽阳的机会。不需要浪费这一次宝贵的机会。
大臣们上奏章的最终目标,在展千含的身上。说展千含拒绝下嫁,令边疆百姓受征战之苦,触怒了上天。展承天不下旨为皇姐赐婚,也是大错。
归根结底,他们的意思就是:展千含必须要下嫁给蓉巴王子,否则就要遭受天谴。
奉冶殿被雷劈起火,几乎所有的大臣都认为这是天谴,大部分的大臣也都同意羌国与蓉巴联姻。因为,根据最近传来的消息,突术已经秘密的派军,队赶往羌国边境,欲趁机攻打羌国。在这个时候,联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只是朝中大臣据谁要去羌国联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被议论的人,除了展千含和赫连初音之外,另有其他一些朝中大臣的女儿。
展承天冷脸坐在龙椅上,只待众人说的口干舌燥,齐齐那一双眼睛望着他等待他来拿主意。他才开口道:“此事朕会考虑,下次早朝再议。”
他只是想暂时拖上一拖,看能不能再找到其他的办法。只是宇文亓坚决不肯罢手,带领着半数的大臣跪在展承天的面前,言道,若是展承天不肯就此事有一个定论,他们绝不起身。
“宇文丞相,朕说了会考虑。”
宇文亓抬头看着展承天,道:“蓉巴使臣说了,蓉巴王子只中意圣荣长公主,若是随便找一个女子封了公主的名号嫁过去,怕是蓉巴会误解了羌国的诚意。”
展承天坐在龙椅上,坚决道:“朕的皇姐,不能和亲。”
宇文亓带着多数的大臣叩首:“臣等恳请皇上,请圣荣长公主下嫁!”
臣等恳请皇上,请圣荣长公主下嫁!
一遍又一遍,一众大臣带着胁迫性的声音,飘荡出大殿之外。外面戍守的侍卫听了,都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性。
展承天静,坐着,看着宇文亓在大殿之上论述长公主下嫁的种种好处,带着群臣一遍又一遍的请愿。自然也有支持展承天的人,还有中立的人,但是在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辩论之后,那些人都不再说话。
任何人都明白圣荣长公主展千含的重要性,可是任何人也都知道,“羌国宁可没有皇帝,也不能没有圣荣长公主”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展承天坐着,宇文亓带人跪着。众大臣额头都开始冒汗,饥饿感一阵一阵的袭来。
胡国伦看着这样的情况,原本打算去给展千含报个信,却被宇文亓给阻住了。
及至黄昏的时候,双方依旧在对峙着。展承天没有下朝,自然成了后宫之中顶重要的一件事情。有人前去打听,逐渐明了了事情的真相。
那个时候,赫连初音和赫连夫人正在锦绣阁里面陪着玉嫣然。玉嫣然那日受了惊吓,胎位不稳,一直都在用药保胎。
听闻众大臣要求长公主下嫁蓉巴王子,赫连初音心中一松,她不明白其中的政治含义,她只知道,只要长公主嫁了,自己就不用去和亲了。
玉嫣然在宫中半年,比赫连初音懂得要多一些。知道长公主对于羌国、对于皇上的重要性。她立即吩咐了月薇,给家里传话,一定要想办法阻止长公主下嫁去蓉巴。
这不仅仅是为了皇帝。也是有她的私心,在这个皇宫里面,只有展千含是对她最好的。若是展千含在这个时候下嫁去了蓉巴,她的孩子……
玉嫣然用手轻轻的覆上了自己的肚子。她自己心中所想,再加上月薇对她的嘱托,她已经明白,林挽阳可以允许她来争一分宠,却绝对不允许她生下皇上的孩子。
太阳渐渐落下去,廊下都点了宫灯。展承天依旧和群臣对峙着。任何人都不肯让步。
“圣荣长公主到!”抑扬顿挫的一声唱和。那些侍卫见到展千含都提起了精神。大殿之中的群臣也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展承天的眼皮眨了眨,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见过长公主。”群臣跪拜。展千含虚扶一下,道:“起身。”
展承天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展千含跟前,道:“皇姐,您怎么来了?”
展千含在展承天的面前跪下。展承天的身体一颤,连忙要扶:展千含是他的皇姐,又是扶持他继承皇位的人,可从来没有跪过他。
展千含坚持跪着,道:“皇上,我来这里,是想要求你一件事情。”
“皇姐请说。”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微微一笑,道:“我愿意下嫁,前往蓉巴和亲。”
展千含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在众人耳中听来,却是重逾千斤。展承天还没有表态,宇文亓便带着群臣跪了下去,高呼:“圣荣长公主英明!”
展千含和展承天一前一后的入了太舒殿,等到英宜关上了门,殿中只剩了他们两人。展承天跪在展千含的面前,道:“委屈皇姐了。只是我想了又想,还是认为,出嫁那日,由他人冒充皇姐上了花轿比较妥当。”
展千含摇头:“只有我本人坐上花轿,宇文亓才能真正的放松警惕。更何况,从我离开羌国的地方达到宇文将军的大营,肯定会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要走,粮草由我亲自押运,我才能真正的放心。而且,十多年没上战场,我也该练练拳脚了。”
昨晚,当奉冶殿被雷劈起火的时候,展承天和展千含都已经想到,宇文亓定会以此事来为难。二人就已经暗下里商量,若是宇文亓再次逼婚,由展承天在朝堂之上坚决反对,给宇文亓造成假象。然后由展千含亲去大殿之中请旨。
戍守边疆的赫连义,粮草已经告急。若是由着户部去筹集粮草,宇文亓在其中做手脚,还不知道要筹集到什么时候。若是借着展千含下嫁的名义,以嫁妆在沿途之中筹集粮草,由展千含亲自送往边疆,则要简单快捷的多。
展承天和展千含能够想到的,宇文亓自然也能够想到。就算是当时在大殿之中没有想到,回到丞相府坐下来一思量,定会想到其中的问题。
既然展千含下嫁已成定局,那么,接下来要比的,就是双方手中真正掌握的兵力,以及智谋。
若是展千含离开帝都,羌国皇宫就会危险。而且,展千含下嫁,长途跋涉,其中是否会遇到刺客什么的,都不好说。
“承天,这是我们最艰难的时刻。只要挺过去了,往后的一切都会顺利。”
“承天,我离宫,整个帝都的安全都要完全交到你的手中,我会担心,但是不会为你再多添心思。所以,你也要像我一样,只管做好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其余的,放心的交给我来处理。”
“承天,我们要彼此相信,相信我们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也要相信,对方都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展承天点头:“皇姐,我们各自保重。”
成功与否,只此一战。斗得是英勇,也是智谋。
展千含下嫁的消息传遍后宫,宇文流光带着宫中众妃嫔齐齐跪在太舒殿外。与宇文亓的目的不同,宇文流光,是要想办法阻止展千含下嫁去蓉巴和亲。
展千含离宫是什么后果,她能够想得到。不管宇文亓是继续扶持展承天做一个傀儡皇帝,还是在被逼无奈下公然造,反,对她的听蓝公主来说,都是不利的。
她只希望,皇室能够和自己的父亲永远平衡下去。这样,她就能尽最大的努力给自己的听蓝一个最好的归宿。
只是如今,展承天和展千含再也容不下宇文亓。宇文亓,也再也不想被皇室制衡。
林挽阳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展千含下嫁蓉巴和亲?她肯好好的嫁才奇怪呢?仔细的一想,再加上无意中听展承天说起来的粮草的事情,她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同时也明白了,这件事情的风险之处在哪里。
这件事情,她不能不管。因为,她绝对不允许宇文亓掌控整个羌国的势力。
当展千含下嫁的消息传往边疆,羌国和蓉巴的战争停止下来。以赫连义为首的一众将士递上奏折,反对圣荣长公主下嫁。位于历城的赫连辰听闻了这件事情,表明:征战乃是男儿的事情,不能由一个女子孤苦伶仃的去异国他乡和亲。
展千含将赫连辰的奏折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看到,嘴角都忍不住的弯起欣喜的弧度: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展承天看着展千含的模样,调笑道:“皇姐莫急,等到卫国将军回来,我立刻为你们下旨赐婚。”
两国停战,突术大批军队驻扎在与羌国的边界。
那个时候,锦润公子已经到了羌国边界,却还没有离国。因为他病了,不得不停下来歇息几日。
为着赶路,一直都是夏杭带着昏迷之中的锦润公子骑快马。这样虽然快,但是毕竟伤身。到得这一日,锦润公子才悠悠的醒来,便一口血吐了出来。
夏杭在出门抓药的时候,听到了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即将下嫁蓉巴王子和亲的消息。眉头微皱,倍感惊讶:她不是喜欢那个什么卫国将军么?怎么又去和亲了?
不过也没有深思,只是想着,在这个时候,一定要隐瞒着这个消息,不要让锦润公子知道。只是很可惜的,夏杭返回客栈的时候,锦润公子已经在门外一双路人的口中听闻了这个消息。
喝罢汤药,锦润公子要求立刻赶路。夏杭自是不同意:“要想走你自己走。我可不会带你!若是让你死在我的手里,我不仅恩没有报完,还欠下你一条命!你这不是存心让我一辈子不安心?”
锦润公子闻言一笑,道:“若你想很快报完恩,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夏杭扬眉看着他。锦润公子淡淡道:“帮我杀一个人。”
夏杭这下惊住了。业即山上的那位隐士曾言,锦润公子此生不宜沾染血腥,否则易折寿。锦润公子一直都谨记着这一点。在他跟着他的这些年,除了为展千含出谋划策致使他人丢掉性命之外,锦润公子一直都是在救人。要杀人,这倒是头一次。
“谁?”
“突术的王。”
“好。”
若是他的身体争气,他定不会用这个方法。可是他的身体不争气,那就只有,杀一人,以救羌国所有百姓。
在长公主答应下嫁的第四日,林挽阳在御花园中漫步,思虑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又该如何做。
虽然宇文流光率了众人在太舒殿前齐跪,但是圣旨已下,又是展千含自己同意的,他人已经无法更改。
宇文亓听闻宇文流光的所作所为,在丞相府中勃然大怒,特意上了一道奏折,言说自己的女儿不懂规矩,祈求皇上处罚。
展承天冷笑着敷衍过去了。不过因为此事,倒是对宇文流光的态度温和了不少。这几天里,倒是有两天都去了宇文流光的凤虹殿。
宇文亓对于展承天的态度很是满意。私下里想着,这是不是展承天对他示弱的一种态度。毕竟,如果展千含离开了,展承天要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必须依仗于宇文家。
走得累了,林挽阳在花架前歇息。眯着眼睛小憩了一会子,再睁开眼,便听得花架的另一边有说话声。
“赫连伯母,我害怕,我想我母亲。”玉嫣然紧紧抓着赫连夫人的手,眉头紧蹙,脸上满是担忧。
“长公主马上就要去蓉巴和亲了,在这宫中,连一个肯帮我的人都没有了。我的孩子……”说至此,玉嫣然竟抽泣起来,“我想要这个孩子,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他生不下来。我害怕,有人会害我的孩子。”
“宇文家,定然是不允许我生下皇子的。桃夭殿里的林贵妃,她一开始还是肯帮我的,可是……如今我怀了孩子,她成了最讨厌我的人,讨厌到,想尽办法来伤害我孩子的性命。”
赫连夫人将玉嫣然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没事,嫣然,在战争未结束之前,我和初音会一直都留在宫里面陪伴你的。你怀的是皇上的孩子,皇上不管宠爱谁,总不会不要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你不要害怕。”
“嫣然,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因为你是玉家和赫连家的荣耀,是玉家和赫连家的希望。老爷说过,会在宫中之中全力扶持你,只扶持你一个人。”
“嫣然,你不要担心,那个林贵妃,虽然名义上是我们赫连家的女儿,但是与我们赫连家没有任何的关系,在我们眼里,你才是赫连家的女儿!”
赫连夫人叙叙的说,完全没有想到,在花架的另一边,立着一个林挽阳。
她原本是想要离开的,她不想遇见玉嫣然。是她们的说话声让她停住脚步。
一开始,玉嫣然说害怕,她还在心中愧疚,是不是自己太无情了。可是后面赫连夫人的话,则是让她的身体猛然间如置冰窖。
这样伤人的话,赫连夫人不是没有说与她听过,可是再一次的听到,她还是会心寒。
林挽阳咬着嘴唇,苦笑。鼻子酸涩,眼睛胀胀的,她抬头,望着天。这个世界,真是悲凉啊。彻头彻尾的悲凉。
赫连夫人安慰的话语轻轻柔柔,一声一声,敲荡在她的心头。明知道是伤心,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将那花架拨开了一点,透过花簇的间隙,看赫连夫人将玉嫣然揽在怀里面,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青丝。
这样的温暖,她也是曾经拥有过的,在六岁之前。在母亲的怀里,也曾经在,赫连夫人的怀里。只是十四年之后,母亲早已亡故,赫连夫人,已将她隔在了千里之外。
十月十七日,圣荣长公主出嫁。皇帝展承天率众妃嫔送展千含出宫,而后带着群臣,送展千含离开帝都。
巍巍城墙,万人伫立。圣荣长公主展千含,着了大红嫁衣下轿,与展承天告别,然后抬起头,遥望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池。
在上轿之前,展千含看着展承天,道:“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皇上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辛勤理政,不要忘记先皇的教诲。”
展承天点头:“朕记下了,皇姐多加保重。等到寻得机会,朕会亲自前往蓉巴看望皇姐。”
展千含笑,然后在群臣面前,落下泪来。
展千含离宫之后,林挽阳称病,避居桃夭殿。宫中妃嫔原本以为展承天会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前去看望。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自林挽阳称病的那日起,展承天便再没有踏入桃夭殿,反而是去凤虹殿和锦绣阁的次数比较多。
不是展承天对林挽阳已经失了情谊,而是他与展千含达成了协议:在展千含离宫期间,幽禁林挽阳,不踏足桃夭殿。待她回来之后,她定不会再干涉林挽阳的任何事情。
展千含的这一举措,只有一个目的,保住玉嫣然的孩子,使之免受林挽阳的迫,害。
十月二十六日,展千含的送嫁队伍到达一个小镇。因天上下雨,展千含不愿扰民,众人便在小镇外的一座空旷寺庙里歇息。
英宜安排好诸多事宜赶回来,将油纸伞收起来放在廊下,推门进来,道:“这雨下的……若是今晚停不了,怕是要再在这里留一日了。不过这样也好,迟一日,是一日。”
英宜边念叨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展千含和展承天商议的事情,她并不清楚,心里一直都在难过,长公主为何就答应了下嫁。不过既然展千含答应了,她也就顺着展千含的意思,说几句好话。
英宜边说着边转过了隔扇,然后呆住。此时的里屋里面,不仅仅有一身嫁衣的展千含,还有……
英宜用力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敢相信,向前凑了凑,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站在展千含身前的人:“林贵妃?”
站在展千含身前的人,正是原本应该软禁在桃夭殿里面的林挽阳。
展千含将茶盏放在桌上,道:“私自出宫。林贵妃,你是不是胆子大到,将羌国的祖宗礼法、将皇上和本宫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林挽阳一笑,道:“长公主当真是要下嫁去蓉巴和亲吗?长公主难道就不怕,您离开帝都、离开羌国之后,宇文亓为难皇上?”
展千含面上一凛:“林贵妃,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林挽阳不再与她拐弯抹角,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要求长公主,让臣妾来替您走一趟出嫁和亲之路。等到了边疆,宇文将军将东西拿走,臣妾再回宫。”
“粮草我来送,长公主回帝都,与皇上并肩作战,对抗宇文亓。”
林挽阳的这一句话落下,英宜目瞪口呆,展千含失手将桌上的茶盏打落。她站起来看着林挽阳:“你到底是谁?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调查她调查了那么久,却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原因可以解释:一,林挽阳的确太过普通,没有什么可查的。二,林挽阳不想让别人查到有关她的信息。
林挽阳笑了,一字一句道:“我是谁,长公主尽管去查。而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要替长公主走一趟,求长公主秘密回帝都。”
展千含皱眉,紧紧盯着林挽阳。她沉默了半晌,一挥手:“你太放肆了。”吩咐呆立一旁的英宜道,“蒙了她的脸,拖去出关押起来,不要让人发现。”
展千含不是小孩子,林挽阳跑来说要帮她她就相信?那也太可笑了些。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她连英宜都没有告诉,林挽阳又是如何知道的?这才是她最担忧的。
林挽阳必定也会想到,她会猜疑这一点,还会想到,这对她自己来说很危险。那她为什么还要来?
雨又下了一日,送嫁队伍不得已,只好再停一日。展千含没有忍住,亲自去找林挽阳。
因为下雨天气冷,英宜又没有给她被子盖。林挽阳的寒症再次发作。以前寒症发作的时候,有展承天在身边陪伴着她,而这次,她只能自己忍过去。
展千含去的时候,林挽阳的寒症正在发作之中。许是冷的太厉害,她蜷缩着身子,眼睛半闭着。听到有声音,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来,一遍一遍的喊:“承天。承天,我冷。我冷。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喊出来的往往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个名字。
展千含看着林挽阳苍白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心中有刹那间的松动。若是她离开,放任林挽阳在这里不管,就算是林挽阳将来死了,也不干她的事情。可是……
展千含想到了皇宫之中的展承天。一个人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是如此的不容易,承天对她如此痴心,若是她死了,还不知承天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展千含心中打定了注意,道:“英宜。”有她在,她定不会让林挽阳翻出她的手掌心去,只是这个时候,她还不能死。
林挽阳被抬回了展千含的房间,英宜给她多加了几床棉被,看着她熬过那段时间去。
汗湿的发丝沾染在脸颊上,虽然很是狼狈,但是林挽阳的狼狈之中,却是带着几分的妩媚。英宜在暗中撇了撇嘴,以示瞧不起。林挽阳看着她倒是笑了。
“为什么救我?让我死了,岂不是遂了长公主的意?”林挽阳半撑着身体坐起来,问的是英宜。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我离开羌国,不也正遂了你的意?”展千含从隔扇后面转过来。一双凌厉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挽阳。
林挽阳一笑,道:“我来,的确是为了替长公主走一趟和亲之路。不过不是为了长公主您,而是为了……”
展千含冷笑:“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皇上。”
“当然不是!”林挽阳一口否决,“我的目的是……我希望宇文家,满,门,抄,斩!这个理由,够不够?”
展承天发现林挽阳失踪的时候,是在林挽阳离开的十日之后。
林挽阳避居桃夭殿,展承天因为展千含的约定不能踏足桃夭殿,但是却还是时刻派人盯着桃夭殿那边的消息,想要知道林挽阳到底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病养好了没有,有没有又添什么毛病。
在最忙的时候,展承天边处理奏折,边听胡国伦的汇报。
在别人眼里,这或许是劳累,但是对他来说,这却是每日之中最开心的时刻。知道她好好的,他才能忍受下暂时的痛苦和焦虑,他才能按照原计划之中的步骤,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而不觉得艰辛。
人为着心中最美好的愿望做事,总比只为着那死硬的目标要轻松的多。
首先发现林挽阳失踪的是珍瑞。香寒虽然在尽力的瞒着,但是好几日见不到林挽阳的面,她到底是心里存了疑惑。香寒不想看着珍瑞为难,只告诉珍瑞说,林挽阳只是出宫几日,过一段时间便会回来,让她帮忙隐瞒着。
此事不是香寒瞒她,而是林挽阳的确就是这么告诉香寒的。她知道香寒定是以她的安危为重,所以就借了这个借口离宫,另外给香寒留了一个锦囊,让她在等不到自己回来的时候亲自打开,不要惊动任何人。
几日之后,林挽阳并没有回来。香寒打开锦囊之后坐立不安、食不下咽,珍瑞见此打探,没有问出什么来,便悄悄将此事告知了胡国伦,胡国伦原本想要瞒着,看到展承天对林挽阳的心思,便不敢再隐瞒了,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展承天在知道林挽阳失踪的那一刻,几乎立刻就站起了身来,将桌案上的奏章掀翻在地面上,吩咐胡国伦道:“马上点兵随朕出宫,找寻林贵妃!”
在手握住雕花木门的时候,展承天看到了木门上雕刻的繁琐龙纹。刹那间,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形势。
若是他私自出宫,宫廷是否会发生叛乱不说,假如宇文亓在宫外将他劫持,威胁皇姐做出什么事情来……那,他就真的是羌国的罪人了。
“砰!”展承天一拳捶在木门上。鲜血从伤口中溢出,顺着雕花木门往下滑落。
“宣宇文奚。”
展承天将暗中寻找林挽阳的事情交给了宇文奚。直接告诉他:若是林贵妃出了任何的事情,唯他是问。此一举,只为了杜绝宇文家加害林挽阳的可能。
若是林挽阳找不回来,是宇文奚的错。若是林挽阳有了意外,是宇文奚的错。若是林挽阳失踪的消息泄露,还是宇文奚的错。
展承天在见完了宇文奚之后,静下心来,重新开始处理其他的政务。尽管他拿着折子的手都在不断的颤抖,可是他依旧在努力的平息自己的颤栗。
挽儿,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你怎么就这样不计后果的私自出宫?是不是为了我这段日子的冷落?我知道是我自己对不起你。但是,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以后,可以幸福的生活。就像是我们曾经见到的平常的夫妻一样。
相较于任何一种可能,展承天只愿意相信,林挽阳离开,只是因为心中的怨恨,在和他闹小别扭。挽儿是他的女人,所以她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应该,也只应该,是在跟他闹脾气。
抛却任何的胡思乱想,抛却任何的权力争斗,只愿意相信,他的挽儿,一直都是他心中最珍爱的那个小女人。
展承天放下奏章,侧身,视线落在书架左下角的那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
那里面装的,是他这么多年来调查出来的信息。虽然不全,虽然每一封密函里面的信息并不多,但是那些信息组合起来所代表的某种可能……
他并不是怀疑她,他只是看着她此生太过孤苦,只是看着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想要帮她找寻一些亲人出来,哪怕是远亲也是好的。若是封赏了她的亲人,那她在前朝之中便有了势力依靠,便有人能够帮她说话。
只是,查着查着,最终让他查出来一些,他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他知道,他的皇姐也在查。可是,这件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就是了。皇姐不需要知道,也绝对不能知道。
不——他也不需要知道。调查从此终止。那一切只是自己的疑神疑鬼。只要没有人亲口对他说,那么,一切就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逃避,很软弱。但是面对他最爱的女子,他无法做到在此事上坚强。
在那一天开始,展承天开始了他此生第一次最艰难的生涯。在随时面临着亡国危险的情况下,心爱的女人不知去向。
他第二次最艰难的生涯,在林挽阳的身份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其实可以凭借自己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利,给她最幸福的生活。可是林挽阳,却是恨极了他。
那个时候,展承天并不知道,展千含已经快马加鞭的回到了帝都,并且秘密的进入了皇宫。若是展承天不顾羌国不顾百姓,她定是拼尽一切也要斩杀掉林挽阳的。
可是展承天没有,所以展千含就给林挽阳留了生路。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展千含不止一次的想,如果那个时候她就杀了林挽阳,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那些悲剧的发生。
可惜的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就是如果。这世上最绝望的东西,就是如果。
帝都之中,在那忙碌的生活背后,一切看起来,还算是平静。羌国与蓉巴停战,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是蓉巴和突术的军队都面对着羌国边疆驻扎,也算不上多么轻松。
大家都寄希望于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希望此次羌国、蓉巴两国联姻,能够保得百姓平安。
赫连辰一直对于圣荣长公主下嫁一事持反对意见,后见展千含的送嫁队伍已经行了十几日的路程,而蓉巴只是停战,没有丝毫退兵的意思。只觉身为羌国将军,此乃毕生之耻辱。加快了速度解决历城之事,要求前往边疆,与父亲赫连义一起对抗蓉巴、突术。
展承天看到赫连辰的折子直摇头:赫连辰或许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好将,但绝对不是一位治国安民的好官。不过看到赫连辰如此维护他的皇姐,心里面替展千含很是高兴。对于事情了结之后的赐婚,也愈发的满意。
这一日,赫连辰在陆续抓获了几名刺客之后,一身便装在历城之中漫步、巡视,查看百姓的生活。
路过一个小摊,看了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玩偶、摆件,想到如今住在皇宫里面的赫连初音,忍不住弯起嘴角。
赫连辰挑了一对儿小人偶握在手心里面把玩。其时,天正接近黄昏,夕阳的余辉斜斜的照射过来,正好洒在赫连辰的手心里面。
下意识的,赫连辰看着那一缕余辉,慢慢将五指合拢,似乎是想要将那一缕阳光握在手里,紧紧抓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赫连辰的身体猛地一震。就在他离开帝都不久之前,他曾亲眼见过林挽阳做过这样的一个小动作。而这个动作……
记忆之中的稚嫩童音回响在耳边:我叫林挽阳,挽阳,是这个挽阳哟!梦中的那个小女孩,抬头仰望着那灿烂的阳光,伸出短小的胳膊,如美人挽纱般轻轻一勾:就是这个挽阳。父亲说,他希望我永远都可以看到这么美丽的阳光。
粉粉嫩嫩的小女孩说完这句话,疑惑道:可是这句话是不对的。天上下雨的时候,我就看不看这么美丽的阳光了。
随后是嫣然的一笑:不过,只要我将阳光都收集到我的袖子里面,下雨的时候我再将阳光拿出来,这样我就永远都可以看到这么美丽的阳光了。你说是不是?我很聪明是不是,哥哥?
她便撑开自己宽大的袖子,便笑着扭头对他说。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以前是最美的风景,如今,却是午夜梦回之间最绝望的画面。
我很聪明是不是,哥哥?
“啪”的一声,手中的小人偶滑落掌心,落在地面上摔成了四瓣。赫连辰怔怔的望着那碎掉的一对人偶。一个大胆的想法此刻在脑海之中产生:挽妹妹……挽妹妹有没有可能没死?有没有可能,她就是活在自己的身边?她就是……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不买还摔!你摔碎了我的东西,马上赔钱,否则我立刻就拉你去见官!”
摊主赶上来抓住赫连辰的胳膊,生怕他不给钱就跑了。赫连辰这才回过神来,想要从怀中掏一块碎银子,却是在刹那间听到他背后斜上方,一阵轻微的呼啸声御风而来。
“刺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赫连辰皱眉,那摊主与赫连辰面对面,正好眼睁睁的看着一身黑衣裹身、黑巾蒙面的刺客手持一把长剑刺过来,一时吓得呆住了。
就算是失神,以赫连辰的功夫也足可以躲过这一招,只是他的身边站了一个被吓得呆住了的小摊摊主。眼睁睁的看着羌国百姓在自己眼前受伤,不是他赫连辰的作风。
赫连辰右手用力,将摊主推向一旁,避开剑风扫荡的范围。只是这一片刻的迟疑,使得他自己躲闪不及。冰冷淬毒的长剑“噗”的一声刺入了右肩。
赫连辰一咬牙,伸手握住剑身,一用力,将刺入身体的长剑折断。
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左手夺过剩余的半段剑身,手腕翻转,击退刺客,然后迅速的给自己周身的几处大穴点了穴道。赫连辰也不恋战,急急赶往暂住的府邸。
刺客虽已失长剑,但是见赫连辰被刺中毒剑,再下杀手,凌厉掌风携深厚内力击向赫连辰后心。眼看着赫连辰性命危矣,一道浅灰色的身影刹那间出现,挡在赫连辰的面前。
“大胆刺客,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我羌国卫国将军,还不快快认罪伏法!”
粗噶的声音,有些阴沉。只是粗噶的太厉害,便显出了几分假。果然,当那道年轻的身影回头的时候,赫连辰看到了一张比男子白皙的脸,脸的轮廓温柔娇小,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一个男人。
那刺客见已惊扰众人,大批官兵赶过来,施展轻功,几个起落逃走了。
“快去找大夫,将军中毒了!快去找大夫来解毒!”这是赫连辰在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清脆的女子声音,来自于救了他一命的那个人。
那女子跟着官兵到了官邸,想要跟进去,却被守门的侍卫给拦住了:“闲杂人等,不等入内!”
女子眉头一皱,眼睁睁的看着昏迷的赫连辰离她越来越远,也顾不得其他的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至那侍卫面前:“我现在可以进去了!”
等到守门的侍卫回过神来,那女子已经进去了。一人看对面的人皱着眉头,低声道:“到底是谁?让你惊成这个样子?”
那人沉默了半晌,道:“我只看到了几个字:帝都,段。帝都中的段大人府上,不是掌管户部的吗?什么时候来了我们历城?”
在大夫为他清理伤口的时候,赫连辰幽幽转醒,吩咐守候在一旁的府尹隐瞒他遇刺受伤的消息,将此事化了。交代完心中担忧的事情之后,再次昏迷。此刻是非常时期,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受了伤。
因为忙碌,很多人都忽视了站在屋内盯着床上的赫连辰一脸焦急的那个女子。等到一切处理完毕,大家都镇定下来,历城府尹才发现,面前的这个女子来路不明,暗自打听,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顿时心中大惊: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位是……”府尹沉吟着开口。
那女子的一双眼睛一刻不眨的盯着昏迷之中的赫连辰,道:“我是卫国将军的妹妹。”
卫国将军的妹妹?府尹在心中一思量,大惊,连忙跪下道:“微臣见过茗蝉郡主。”在他的眼里,卫国将军的妹妹,只有圣荣长公主的义妹、皇上亲封的茗蝉郡主——赫连初音。
那女子皱眉,心中思量,念着冒充皇亲国戚是个大罪名,道:“我不是茗蝉郡主。我叫段井容,我哥哥是段井恒。”
府尹面上一僵,原来是他认错人了,不过段井恒如今备受皇上器重,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尹能够得罪得起的。
段井容见府尹面上的神色,道:“赫连家和段家同朝为官,同在帝都,我唤卫国将军一声‘哥哥’,那也是应当的。”
那府尹连连点头:“是,是。段姑娘说的在理。”
府尹吩咐了底下人另辟了一间房出来,留给段井容歇息。只是她不肯离开,坚持要等到赫连辰醒来。
赫连辰一直都在昏迷之中,到得半夜的时候,突然出了声。不小心撑着头睡着了的段井容惊醒,看着那干裂的嘴唇,以为他是要水,立刻倒了一杯热茶来,半扶起他喂进去。
给他掖好被角,段井容继续坐在床前,一手托着下巴,看赫连辰的那张脸。
自古美女爱英雄,段井容自然是也不例外。只是她与一般的美女稍稍有些不同。她是自小就喜欢缠着母亲给她讲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征战沙场的故事的,一心也想着如展千含一般,做个女将军。
只是段大人和段夫人坚决反对,她就只好死皮赖脸的缠着哥哥段井恒教她一些功夫。然后寻了个机会,自己女扮男装,跑去参军了。如今已经是她参军的第三个年头。
后来赫连辰逐渐成名,她心中仰慕,离开了原来的军队来到了历城。只是,离开原来的军队相对要容易一些,要想加入赫连辰的队伍里,简直是难如登天。
于是只能在历程之中暂住下来。就算是做不到马上与他并肩作战,与他生活在同一座城池,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那也是好的。
如今寻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她定是要好好的与他相处,争取在回帝都之前,给她的父亲母亲带一个好女婿回去。如此想着,便不由的弯了嘴角。脑海中满是两人在将来一起征战沙场、守卫国家的场景。
受展千含的影响,段井容一心想着与自己将来的夫君同进退,而不是只做一株羸弱的菟丝花。
“挽妹妹……”虚弱的一声呼唤,段井容愣了一愣,凑近赫连辰的唇边:“你说什么?”
“挽妹妹……挽妹妹,对不起。”
这句话,段井容听清楚了。女子的直觉,她立刻就想到了,那“挽妹妹”可能是他的心上人。方才心中美好的愿想一下子被浇灭。只是……赫连辰的身边常年都是只有赫连初音一个女孩子,这个“挽妹妹”,又是谁?
段井容的心中,一半失落,一半好奇。她只是一个仰慕心中英雄的女子,只是倾慕,还没有到有深刻感情的地步,更不用说什么非他不可。所以在听到了展承天的那句话之后,她只是失落,并不很是难过。
段井容皱着眉头,不甘的撇了撇嘴。赫连辰却在这个时候伸手,一下子就将她的一只手抓住。段井容一时惊了。
待听到赫连辰后面说出来的那句话,又是满脸的失望。
赫连辰说:挽妹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赫连辰的后面还有一句话: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若是让段井容听到了,只怕会燃起“那人已死其实她还有机会”的希望。不过幸好,段井容没有听到。可以继续坚决的折断心中的痴心妄想,而不是固执的吊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展承天在昏迷之中,脑海里面想的全都是八岁之前。他八岁的时候,林挽阳六岁。他的八岁之前的记忆,就是林挽阳的六岁之前。那样单纯天真的一个女孩子,是他将来要娶的妻子。他原本应该守护她一声安乐无虞,只是……
记忆之中的场景,一个又一个的闪过:
“哥哥,哥哥,你看,今天母亲教我学绣花了,这是我绣的,好不好看?”
“呃……你说这是花?这不是叶子吗?绿色的叶子。你看嫣然绣出来的红色的,那才是花。”
“这明明就是花,绿色的花!谁说花一定要是红色的!”
他笑,想要说些话,瞬间又转换了另一个场景:
“哥哥哥哥,救我啊!”
“你又闯什么祸了?”
“恩~我看着园子里的花开得很好看,与别的花都不一样,就……偷偷的摘了下来。被母亲发现了,要打我,说我坏了父亲的什么宝贝的药。可是那明明就是花啊!就算真的是什么宝贝,谁让它长得跟花似的。所以这不能怪我!”
有时候,她还会搞些小破坏:
“哥哥哥哥,哈哈!初轩的裤子破了,赫连伯伯让他练剑,结果他把自己的裤子给扯掉了!”
他诧异,看向跟过来的赫连初轩。初轩一脸的愤恨神色,指着躲在赫连辰身后的林挽阳道:“你不要仗着大哥宠着你你就以为我不敢打你!”
她躲在他的身后,冲着初轩做鬼脸:“你就是不敢打我!你就是不敢打我!大哥打不过你,我就去找赫连伯母,赫连伯母管不了你,我就去找赫连伯伯。看到最后挨打的是谁!”
那样霸道无赖的小模样,初轩很气愤。他看着,却觉得很可爱。
他将她从身后拉出来,有些好笑的问道:“您究竟又做了什么?”
她笑嘻嘻的,弯弯的眼睛里面闪着耀眼的亮光:“我就是拿着刀子,将那带子割了一点点。谁让他说我娇蛮无礼的,他活该!”
……
一幕又一幕,全都是关于十四年前那个蹦跳活跃在众人眼前的小女孩,那样的一个小霸道,被所有的人宠着,爱着,惯着。
世上最尊贵的小女孩是公主,可是世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小女孩,是林将军唯一的女儿,林家,林挽阳。
说是赫连初音取代了赫连家对林挽阳所有的宠爱,可是当年的林挽阳,可是比赫连初音和可爱调皮的多。
这样幸福的回忆,本来应该是笑的。只是在这梦境里面,他眼睁睁的看着曾经发生的一幕一幕,心痛的无法呼吸。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个小女孩肆无忌惮的、随心所欲的活着。玩闹,耍赖。
突然之间,黑暗在顷刻间消散的无影无踪,无数耀眼的光芒四射而来。林挽阳便出现在那光芒最耀眼的地方。
只是,不是六岁之前的那个活泼小女孩,而是十四年之后,生活在羌国皇宫之中的桃夭殿贵妃,林挽阳。
依旧是一张美丽的笑脸。只是那嘴角的微笑看起来,却是无比的绝望和讽刺。
赫连辰一惊,便醒了。
感觉到有人触碰到他的手腕,在睁眼的那一瞬间,他想也未想,手腕翻转抓住那人的胳膊,用力一拉一按,将那人制在自己跟前。
受伤的肩膀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将伤口牵扯开,鲜血渗透出月白的中衣。赫连辰一声闷哼,手上的力气便软了。此时他也清醒了过来,发现被自己制在床上的是他熟悉的军医,旁边站着的是那位救她的姑娘。
段井容看到他肩上有沁出血来,伸手就要剥开衣服去查看。赫连辰皱眉,躲了过去。段井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尴尬。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赫连辰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说完不等段井容开口,转向军医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十六个时辰零三刻。”
赫连辰点头,吩咐守卫的人将历城府尹叫来。另外吩咐人给段井容酬谢,送她离开。
段井容急了,道:“我不走!”
赫连辰抬头望着她。
段井容道:“我虽为女子,但是已经女扮男装参军三年,我想要跟着你一起保家卫国,我想要像圣荣长公主那样,做羌国的女将军。”
赫连辰一口回绝:“不行。”
等到人都走了,赫连辰躺在床上,开始认真的思考自己在昏迷之中所想到的那些事情:挽妹妹。林贵妃。
若是挽妹妹没有死,如今也该是这般大的年纪。一样的姓氏、一样的年纪,不经意间一样的小动作。这些都在提醒着某种可能性。
可是他依旧没有办法将当年六岁的小女孩和如今宠冠后宫的林贵妃结合在一起,她们相差的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是时间改变人,也不应该一点都没有当年的影子。
赫连辰皱眉,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随后他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前的时候,在家里,父亲对于桃夭殿林贵妃四年独宠很有意见。可是这次回去之后,却再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是不是说明……林贵妃省亲之后,他们已经知道了她是谁,而他们都在刻意的瞒着他?
此时,他又想到了每次林贵妃见到他的态度和反应,还有第三次居然被他吓得掉了眼泪出来。这……
赫连辰不敢再想了,他此刻的脑子里面也无法再想任何的东西。
挽妹妹没有死。挽妹妹还活着。挽妹妹就是……
不知道怔了多久。脑子里面渐渐的恢复了一丝的清明,他又想起了在淩雨阁中落在他身边的那方绣帕。一把掀了锦被下床,从长衫里找出了随身携带的一只锦囊。
锦囊里面是一团繁乱的银丝。那是被焚烧过后的绣帕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原本是一朵妖娆的罂粟花,没了绣帕的支撑,便成了一团乱线。
当时他擅闯桃夭殿,皇上大怒,将他押入淩雨阁。他一直想不明白,桃夭殿的林贵妃为何要救他。可是如果如今的桃夭殿林贵妃就是当年的挽妹妹,那……一切就很容易理解了。
后来父亲和初轩执意要将绣帕给烧了,除了是担心他与宫中女子牵扯出什么事情被人抓住把柄之外,最重要的,怕还是被他发现她的秘密。
她一直都在记着他,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拼命的去救他。淩雨阁是什么地方,那里怎是她一个女子能随意初入的地方?
可是他在做什么?当年的时候没有守护好她,在后来的十几年里没有找到她,还莽撞的擅闯桃夭殿去则骂她……
悔恨。自责。愧疚。他口口声声的说要保家卫国,可是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又何谈保家卫国?
脑海中出现桃夭殿中的那张脸,嘴角挂着笑吟吟的弧度。
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这么多年,那样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小女孩,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照顾,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多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让一个如此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了今日的模样?
不管是闭上眼睛开始睁开眼睛,眼前都是桃夭殿林贵妃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样冰冷彻骨、冻彻人心。
脑海中思绪杂乱,十四年之前的小女孩和如今的林贵妃的脸,接连不断的交替闪烁在他的脑海里面。这样性格差异到天上地下的两张脸,是他发誓一直要守护的未婚妻子。
他想立刻回到帝都,他想立刻就见到她。弥补他这些年的愧疚,用尽全力、拼尽生命来履行他的诺言。他不喜欢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因为那昭示着他的罪恶。他希望她能再次恢复六岁之前的模样,做一个幸福单纯的女子。
她是他的未婚妻子。在最初的设想里面,他本应该成为征战沙场的将军,保家卫国。而她,看护着他们的家,照顾他们的孩子,帮他照顾父亲母亲。
“啊!你怎么下床来了!你受伤了,现在应该好好的躺在床上休息!”
段井容原本是被人送了出去的,但是因为心中担心赫连辰的身体,又偷偷的翻墙跑了进来。本想远远的看着他,谁知道……
段井容搀扶着他,想要将他推到床上去。却是在看到他的神情的时候愣住:他这是什么样的表情?为什么会这样?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被打碎,而他却无能为力。
段井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他掌心里面的那团银线,忍不住伸手去碰。被赫连辰一声厉喝止住:“别碰!”
赫连辰将那团银线紧紧的握在手中。似乎只要紧紧的将那银线抓在手中,便可抓住那曾经最美的记忆。哪怕……只是停留片刻,也好过去想那张脸庞如今的模样。
段井容看着他肩头月白的单衣上依旧在沁血,心中一急,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就想敲晕了他将他放倒在床上。只是她还没有下手的时候,赫连辰已经昏迷了。
羌国与蓉巴的交界之地,虽说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儿,但是这段时日以来的征战,再加上秋日里的荒凉,总是让人生出些厌恶的情绪。
送嫁的队伍到达这个不能睡暖床、不能安心用饭的地方已经有两日了。不是天气原因,也不是任何的原因,只是花轿中的圣荣长公主突然下令,停下歇息,不再前进。而这一歇息,便歇息了两日。
英宜从马车上下来,取了东西走向圣荣长公主的花轿。半路上,被好几个与她相交颇好的宫女拦住了打探:“姑姑,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就不走了?”
英宜皱眉,斥道:“这是长公主的命令,好好听着就行,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不过她对于林挽阳的这个决定也颇不赞同。
如今虽然已接近羌国边界,但是毕竟还有没有进入蓉巴。慢慢的走,也能走四五日的时间了。何必在这里停着,惹人注意?
英宜将匣子交给林挽阳,道:“赫连将军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接应。”想要问一问何时启程,又想起展千含临走前的嘱托,便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虽然展千含不怎么相信林挽阳。但是既然这件事情已经答应了她,只是命英宜在她身边盯着,有什么事随时记录下来,却不允许她来干涉。
又停了一日,蓉巴戍守边疆的大将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命人来催了。林挽阳隔了屏风接见,以蓉巴依旧派重兵驻扎边疆、私下与突术合谋欲攻打羌国为由,怒斥蓉巴迎娶羌国圣荣长公主毫无诚意,并将其羁押。
此事一出,两国关系一时陷入紧张。
圣荣长公主临时悔婚,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两国联姻,圣荣长公主却将人家来催送嫁队伍的使者给羁押了。这……委实有些不太妥当。
宇文亓在朝堂之上携了一众的大臣质问展承天。展承天微笑,轻蔑的说了一句:“蓉巴蛮族,怎配得上我羌国的圣荣长公主!”只是心中也诧异,皇姐怎么就做了这样一件满是挑衅意味的事。
展承天自然是不会想到,他的皇姐此时正在他的身边,真正在边疆和亲花轿上的人是林挽阳。
林挽阳此举,除了先前的破坏掉两国的联姻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降一降展千含在将士心中的名声和威望。
长公主与她之间的争斗,远比宫中任何的妃嫔要危险激烈的多。降展千含的名望而推展承天,对她今后在宫中的立足会有很大的帮助。
英宜没有忍住,跑去质问粮草的事情。如今的局面被她搞成这个样子,赫连将军军中缺粮,这仗怎么打?
林挽阳但笑不语。在众人都没有在意的时候,她已经和赫连义取得了联系,将那批粮草秘密的运送了过去。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吸引宇文亓和蓉巴的注意力而已。
连英宜都没有察觉,这说明她事情做的很成功。可是最终的结果摆在那里,回去之后,展千含怕是更加容不下她了。
圣荣长公主临时悔婚,宇文亓感觉到了威胁,展承天察觉到了危险,而送嫁队伍,则是不知所措。
原本这也没什么的,林挽阳以展千含的名义一声令下,不管是立即回宫还是赶回就进的城池入住,都是不错的选择。只是在这个时候,英宜带头反对起了“展千含”,让一众随行的宫女、内侍以及送亲的大臣很是诧异。
僵持了半日,等来了赫连义派人来接圣荣长公主暂入军营的人马。
婚约已毁,花轿不能再用,喜服自然也不必再穿。林挽阳在箱子里面随手挑了一件长公主的裙衫,穿戴完毕之后如往常一样,将那人皮面具贴在脸上,易容成展千含的模样。
英宜站立一旁,怒目而视:你根本就不配拥有长公主的这张脸。
林挽阳从铜镜前起身,看着英宜愤怒的表情,猜到她心中的想法,笑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为了羌国,为了皇上,为了长公主,我现在,还必须要顶着这张脸出去见人。除非你愿意告知天下人,和亲花轿上的人不是圣荣长公主。”
英宜自然想让天下人都知道,羁押蓉巴使臣的不是她们长公主。只是,她不能暴露展千含已经在帝都的事实。
林挽阳顶着展千含的面皮去了军营,接见了赫连义。赫连义只一眼便察觉到了“圣荣长公主展千含”不太对。因为那双眼睛,还有那眼睛里面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几分媚态,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属于展千含的。
林挽阳笑:“赫连伯伯好眼光,什么都骗不了你。”
若说赫连义发现“展千含”是假的,让他多加了几分小心。当他发现这个假的展千含是林挽阳的时候,便是心惊了。心惊胆战。
在派人送林挽阳回宫之前,赫连义陪同“圣荣长公主展千含”检阅了自己手下所带领的将士。
回到营帐之中,赫连义跪在林挽阳的面前,说了一句话:求贵妃娘娘,万事以天下苍生为重。发现林挽阳一脸凝重似是没有将他的话听入耳中,他又说了一句话:初林此生有两个愿望,一是与他的未婚妻子成亲。二是,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林挽阳盯着赫连义,微笑,最终变成大笑。笑的眼泪都快要掉落下来。然后一句话未说,甩袖离开。
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在回程的路上,由赫连义安排送她回帝都的那个小将士,总是挑着一些有难民、有穷苦百姓的地方走,还时不时的停下来歇息,发些随身携带的干粮、铜钱下去。
“圣荣长公主展千含”以前传言出来的恶名声,都由此重新捡了回去。是否谋权篡位、是否有人娶,那其实都不关贫民百姓的事。吃上饭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谁能让他们安稳的过日子,他们便感激谁。
一路而来的风景,林挽阳一直都在保持着微笑。只是三日之后,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场景,默不作声的……遛了。
连英宜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不过英宜对林挽阳做的这件事情的结果比较满意,心里巴不得林挽阳离开了,再也不回来。现在兵荒马乱的,说不定遇上个什么事儿,就真的永远也回不来了。
十一月十七日,羌国与蓉巴再次开战,赫连义率军迎战。
十一月二十日,突术加入战争,与蓉巴联合对抗羌国。羌国一时处于劣势。
十一月二十一日,在突术加入战争的第二天,突术的王于王宫之中遇刺身亡。几位王子争夺王位,攻打羌国的突术军队撤军。
十一月二十二日,突术王都传言,杀害突术王的人乃是羌国帝师锦润公子。突术几位王子联合派兵,再次对羌国出兵,要求羌国皇帝给突术一个交代。
十一月二十三日,一支五百人的蓉巴军队偷偷潜入突术,烧杀抢掠,百姓怨声载道,突术由此对蓉巴开战。三国陷入混战。
十一月二十七日,‘展承胤’以“真黄正主”的名义讨伐展承天和展千含,并向蓉巴和突术言和。表示他定当竭尽全力夺回祖宗江山,使羌国百姓免遭战争之苦。
十一月三十日,宇文亓上书斥责展承天,要求其立即恢复两国和亲,停止战争。暗中私下派人,刺杀圣荣长公主展千含。
送嫁的队伍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及至最后,除了英宜之外,所有人全部丧命。那个时候,重伤捡回了一条命的英宜暗骂林挽阳胆小如鼠,置众人的性命于不顾,自己逃走。
林挽阳离开之后,选了最近的一家颜乐楼落脚,洗尽一身风尘,化作一名富家公子的模样,整日的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虽是刻意的给自己一段肆意舒心的放松时间,只是如今战火纷飞,朝中和边疆的事情,不去打听,也会时常飘进耳朵里。
林挽阳握着酒杯思量半晌,然后给所有的颜乐楼里面下了两道命令:刺杀“展承胤”,以及竭尽全力为卫国将军和赫连将军提供军需及消息传递的方便。
颜乐楼发展这许多年,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美人以及遍布羌国各地的眼线。
羌国和蓉巴,展承天和宇文亓,这是两方势力的争斗。赢的人,得到的是天下是江山。输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羌国皇宫之中,玉嫣然每日里由茗蝉郡主与赫连夫人陪着,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心。若说有什么担心的事情,那便是忧愁如何让展承天每日多吃点东西下去。
相比玉嫣然,宇文流光这个一国之后却是要落寞孤寂许多。且因着战争的爆发,她成了这宫中最忧心、最恐惧的一个人。
宇文流光整日的将听蓝公主留在自己的身边,哪怕是勤荣带她离开凤虹殿透透气,她也要跟着。生怕一不小心,她的听蓝就受到伤害。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也不知道皇上和长公主,究竟会如何对待她。她只希望她自己的听蓝没事。可是现在的她,找不到可以将听蓝带出宫去的宇文奚。
哥,你明明答应过我会陪着我的。可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刻,你究竟在哪里呢?
宇文流光躲在寝殿中哭泣一场之后,好好洗漱,认真上妆。就算是没有路,她也总要为听蓝拼出一条路来。
宇文流光以玉嫣然怀有身孕、不宜过度劳累为名,时常让玉嫣然留在锦绣阁里面休息,自己去为展承天送糕点、羹汤。她不是关心她的丈夫,她只是想探听一下如今的形势,为她的听蓝早做打算。
展承天对此初时微有诧异。也只是稍微的抬了一下眼皮而已,随后便没有了任何的只言片语。在他的眼里,无论是宇文流光还是玉嫣然,都无所谓。因为他心中最挂念的那个女子,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虽然内忧外患,但是羌国和蓉巴的这场战争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蓉巴在攻打羌国的时候,也在与突术作战。也因为,蓉巴根本就无意与羌国开战。那不过是……
蓉巴这次败的比上次还要惨一些。不仅失了两座城池,便是戍守边疆的将领,四位赫赫有名的大将都被生擒了两个。
这不是蓉巴将军的能力不行。而是本来应该中毒在历城养伤的赫连辰出现在边疆,与赫连义并肩作战。若说面对这两个人,蓉巴还能竭尽全力应付、拖延一阵子的话,那段井容的出现,就绝对是一个意外之中的意外。
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丫头,甚至是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是那样出人意料的出现在大军的最前面。带着只有的两千的队伍,在蓉巴戍守边疆的将领与赫连义父子对决的时候,一路过关斩将,连攻下四座城池。
虽然有那么几分的幸运在里面,虽然因为人少,只是攻下来了没有守住,但是一个女子做出这样的一件事情来,也足矣让人瞠目不已。
宇文亓见蓉巴战败而突术内乱,在形势逼迫之下,不惜铤而走险,做最后的一搏。
十二月四日晚,羌国丞相宇文亓带领着五千兵马停留在皇宫正门外。以“桃夭殿妖妃迷惑圣主为由,要求展承天即刻诛杀林贵妃”,并以“保护皇上”为名,要求带军入宫。
这不过是一个极其牵强的借口,想要借着这个理由带兵入住皇宫,趁着圣荣长公主展千含不在帝都,强行控制皇帝,挟天子而令天下。
在展千含出嫁之前,展承天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并且做好了准备。就算是林挽阳没有离宫,他也定会寻个由头让宇文奚离开,免得宇文亓父子来个里应外合,颠覆羌国江山。
后来,展承天又暗地里从赫连辰的手里秘密的调过来一些兵力。原本也曾打算在这战火纷飞的时间里全力将宇文亓击杀,念及宇文亓与朝中大多数的势力多有牵扯,便暂且将怒气忍下。
听到宇文亓带兵停在宫门口的消息,展承天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了!”他在心中做好了决定,暂时与宇文亓虚与委蛇,拖延时间。若是宇文亓态度强硬的厉害,那就不顾一切,定让他毙命于宫门之下!
漆黑的夜晚,四周宫灯摇曳,宫女和内侍的脸上,均弥漫着一层惧意。展承天带着胡国伦走向宫门,连玉辇都没有用。因奔走而带起来的风声,搅得人胸膛里面的那颗心跳的有些快。
宽大衣袖之下,展承天狠狠握起了拳头。还有一道宫门,出了那道宫门,他便可直接登上宫墙,与宇文亓正面对峙。
就在快要到达宫门的时候,一个优雅端庄的身影出现在展承天的面前:“承天,我回来了。”
圣荣长公主展千含与展承天一起出现在皇宫正门的宫墙之上,宫门前的将士全都愣住:长公主什么时候回来的?
宇文亓也忍不住皱眉:展千含回来了?宫内宫外都有他的人,若是展千含回来,便将其拿下。展千含是不可能回宫的,那……
“天下皆知,我羌国圣荣长公主尚未回宫!”宇文亓一指展千含,“你,到底是谁?!胆敢冒充我羌国圣荣长公主,干涉我羌国朝政!皇上,臣恳请皇上立刻将其拿下!”
宇文亓现在已经不管展千含是真是假。若是他此刻撤兵,而这个展千含又是真的,就算是展承天和展千含暂时不会拿他怎样,以后定也会将他满门抄斩。所以,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搏一搏,除掉展千含,控制展承天。
宫墙之上,展承天和展千含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杀意。
展千含扬了扬衣袖,开口:“宇文丞相,你认为,有谁胆敢在皇上的身边冒充本宫吗?”
声音一出,倒是有大多数的人相信了这个展千含的确是真的。只是……宇文亓怒道:“天下皆知,圣荣长公主出嫁和亲,虽婚约已毁,但尚未回宫。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更何况,皇上被妖妃迷惑,找人来假扮圣荣长公主,也未可知!”
“那宇文丞相的意思是……”展千含整了整衣袖,状似无意的问。
“诛杀妖妃,除掉胆敢假扮圣荣长公主的妖女!”当下不再多说,宇文亓一挥手,下令道:“诛杀妖妃,还我圣主!进宫!”
展承天厉喝:“放肆!”一挥手,无数弓箭手出现在宫墙上,箭在弦上,随时准备要人性命。
凤虹殿中,宇文流光望着匆匆跑来的勤荣,道:“怎么样了?外面现在怎么样了?父亲……”
勤荣此时也无法镇静下来:“娘娘,丞相大人带兵强行进宫。皇上和长公主在宫墙上下布满了大队的兵力,正在与丞相大人对峙!整个宫墙上上下下,黑压压的全是官兵啊!”
宇文流光怔住:“长公主回来了?还有,宫中哪里来的那么多兵力?”
皇宫正门,宫墙上的展承天和展千含,与宫门前的宇文亓僵持着,随时准备进攻,但是在这个时候,谁都没有再次下令。他们都在考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皇后娘娘到!”一声长长的唱和响起,打破这窒息的宁静。
宇文亓皱眉:想要拿流光来威胁我?她还没有这分量!
这却是宇文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展承天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拿宇文流光来威胁他。至于展千含,她明白宇文流光在宇文亓心里的分量,不屑于去利用宇文流光。
宇文流光披了一件杏黄色的披风,在勤荣的搀扶下上得宫墙来,似是没有看到那些杀气凛冽的刀枪剑戟,也没有感觉到这让人窒息的沉闷氛围。
见过礼后,宇文流光微笑,道:“臣妾恭喜皇上。恭喜皇上再得一位子嗣,臣妾……有喜了。”
紧张、危险的对决,因为宇文流光的一句话,和解。城墙下一片欢呼、恭贺之声,震耳欲聋。
展承天和展千含纷纷将视线落在宇文流光的身上:有喜?
宇文流光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有喜?虽然展承天去过她那里,但是次数不多,想怀上孩子,还是有些困难的。只是,除了宇文皇后有孕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这场即将爆发的动,乱?
一个孩子,丞相宇文亓的长女、皇后宇文流光的的孩子,可以给宇文亓或能扶持外甥即位的希望,也可避免宇文丞相府被满门抄斩的噩运。而对展承天来说,则是给了他一段时间,来继续培植自己的势力,慢慢将宇文亓的势力瓦解。
这只是一个暂时缓解的法子,冒着欺君的危险。可是,除了这个法子,宇文流光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缓解暂时的危机。以后的生死她不去管,她只是想给自己的听蓝争取一点时间,等宇文奚回来,带听蓝离宫。
五日之后,宇文奚带着林挽阳回宫。不是宇文奚找到的林挽阳,而是林挽阳主动的去给宇文奚消息,吩咐他趁着离宫的机会暗中搜集宇文亓卖,国通敌的证据。
等看到宫中的事情料理的差不多了,她就跟着宇文奚回来了。
因是秘密回来,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展承天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去见她,只说了两句话便被胡国伦给叫走了。不出意外的,展承天一走,展千含出现。
林挽阳一笑,道:“长公主,我只想做一个贵妃,安安稳稳的做一个贵妃。”
她们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一句话就好。
于是在晚上,当展承天终于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匆匆赶去桃夭殿的时候,私下离宫的那件事情便变成了负气出走。而离宫之后,则是找了一个离帝都不远的小村庄里面生活了一段日子。
林挽阳说:宇文奚本来是很早就找到她了的,是她以死相逼,威胁着宇文奚不准向展承天报告,也不许带她回宫。
展承天没有表示他对这样的解释信还是不信。虽然是不太相信,但是既然她说了,他还是愿意相信她,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相信她的挽儿,当真只是一个负气胡闹的小孩子。
他紧紧的抱着林挽阳,没有急切的去索取什么,只是单纯的抱着她,用力嗅着魂牵梦萦的香气,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道:“挽儿,趁着这个时候,我将权利都渐渐的收回来,这样,我们以后就谁都不怕了。”
“挽儿,你一定要相信,我是可以给你幸福的。虽然以前我让你受了很多的委屈,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好不好?”
感受着那越来越紧的胳膊,听着那情真意切满是伤痛的话语,林挽阳一时就怔住了。在离开的期间,在最痛苦的时刻,她也曾如此眷恋这个温暖的怀抱,也曾如此眷恋他的小心呵护。
四年如一日,他总是如此温柔的对她,就算是偶尔两人闹些别扭,也是展承天自己发完脾气之后再来哄她。她自己都不清楚,展承天怎么对她如此之好。
“挽儿,相信我,好不好?”没有得到林挽阳的回答,他便一遍一遍的在她的耳边询问。
林挽阳动了动嘴唇,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好。”
她心里面清楚她做不到,可是就是忍不住的,她想答应她。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想要答应。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而她,此刻也不想将她曾经认为的理智找回来。
身旁的人不再说话,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林挽阳稍微侧头一看,发现展承天竟然是睡着了。
这段时间,不分白日黑夜的忙于国事,心中又担忧着她,展承天几乎没有几日是安安稳稳的歇息的。终于等到事情快要结束而林挽阳又回来了,他便放了大半的心,安稳的睡着了。
林挽阳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缓缓的伸出手去触碰。眼眶在不经意间便湿润了。
他就算是再无能,也毕竟是在皇位上坐了十四年的人,怎会不知她说的是假话,可是,他还是愿意相信她的解释。
怎么办呢?承天,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接近你、跟随你入宫为妃,只是为了杀你,你……会不会恨死我?
十二月十三日,羌国与蓉巴言和,蓉巴向羌国进献黄金万两,锦缎千匹,马匹数千,珍宝无数,以表诚意。
赫连辰与赫连义兵分两路,赫连义带着段井容直接回帝都,赫连辰则先去历城,押解刺客入帝都。若说这件事情有什么遗憾,那便是“展承胤”逃脱。
赫连义归来,赫连初音匆匆离开了皇宫,和赫连夫人一起回府。三日后,赫连辰押解刺客到帝都。
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赫连初音连忙跑上去,道:“大哥。”
赫连辰脸色并不好,看也不看初音一眼,只是简单的“恩”了一声,问赫连初轩道:“父亲在哪里?”
赫连初轩皱眉:“书房。大哥你怎么了?”
赫连辰匆匆赶向书房。赫连初音也想跟着过去,被赫连初轩拉住了:“你陪母亲,我去看看。”
赫连初轩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大哥这样。若说是关于林挽阳……他一直在历城和边疆,怎会知道这件事情?
赫连辰来到赫连义的书房,连基本的规矩都忘记了,直接推门进去,看到赫连义正坐在书桌后面。
“怎么这么没规矩?”发现赫连辰的脸色不好,赫连义又道,“怎么?事情出了差错,被皇上骂了?”
话音刚落,赫连初轩也进来了。两人的视线都落在赫连辰的身上。赫连辰看了两人一眼,忍下心中的不甘和愧疚,将书房的门关上。此事事关重大,他还有理智,知道轻重。
赫连辰一直没有开口,赫连辰和赫连初轩一直在等待。三人都是站在房中,依照原本的姿势站立着。没有一个人动,似乎一动,就会将什么打碎。
终于,赫连辰开口。而一开口,便是赫连义和赫连初轩最担心的事情:“父亲,我希望您不要欺骗我,能不能告诉我,桃……桃夭殿里面住着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心中早有预料,这样的一句话问出来,赫连义和赫连初轩也没有太大的震惊。只是,事情往后要如何处理,两人都犯了难。
赫连义久久没有答话,赫连辰的视线落在了赫连初轩的身上:“初轩,你说。”
赫连初轩转过头去不去看他,强扯了扯嘴角,状似无意道:“天下皆知,桃夭殿中住的,是专宠四年的林贵妃。那是天下女子最艳羡的地方,桃夭殿地位尊贵无比,便是连中宫皇后都管不得她。”
四年恩宠。不受皇后管辖。
赫连辰也笑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是飘的让两人心惊:“那你再告诉我,桃夭殿贵妃,名字叫什么?”
赫连初轩刚要回答,赫连辰又加了一句:“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若是你们当真不知道,怎会桃夭殿林贵妃一次省亲,我们赫连家就对桃夭殿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不管她曾经是谁,她现在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是桃夭殿四年专宠的贵妃娘娘!”
赫连义望着赫连辰,沉声道。而赫连初轩,身子一动,挡在赫连辰和书房出口的中间,似是担心他立刻就要闯出去。
赫连辰看着两人,用尽全力,才将一句话问出:“所以……你们早就知道她是谁。可是……却一直在瞒着我。你们早就知道,进入淩雨阁救我的人很可能是她,所以……你们才非要烧了那条绣帕?”
一字一句。因为愧疚,因为心疼,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初林……”赫连义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个匣子来,交到赫连辰的手上。
他颤抖的打开,那是一把匕首。与他的一模一样的匕首。可是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那一把。因为他的他一直都收在身边。
将匕首拔出来。果然,上面清晰的刻着“林挽阳”三个字。
“初林,贵妃娘娘省亲那一日,将这把匕首给了为父,与你解除婚约,与赫连家,断绝关系。”
赫连辰紧紧握住那把匕首,闭着眼眼睛,不断的点头:“她是该恨我的。就是连我……我也是恨我的。”
赫连辰转身,步伐有些踉跄。他将站在他面前的初轩推开,想要走出去。不知道去哪里,只是想马上离开这里。
“大哥!”赫连初轩将他拉住,“她现在已经是贵妃了!”
赫连辰的身体一顿:她现在已经是贵妃了,连婚约都已经解除了,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了。她现在已经是贵妃了……
赫连辰的脸又白了,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来的念头让他开始惊恐:“她为什么入宫?”
她为什么入宫?她为什么要接近展承天?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入宫,不是不知道她想要复仇。可是,找谁复仇?只是宇文亓吗?圣旨是皇上下的,连他都对皇上颇有微词,更何况是身负血海深仇的挽妹妹?
“我要进宫!”赫连辰甩下这句话便往外走。
“站住!”赫连义一把将他拉住,“她现在还是好好的,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进宫,若是被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你会害死她的!”
赫连辰没有动弹,任由赫连义将他推在雕花木门上。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赫连义,眼眶渐渐的湿润了:“是我的错。若是当年……若是我坚持让她在赫连家留一晚,那她……那她就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她就不会……”
林家那晚的情形,到底有多惨,他没有刻意的打听过,却是听外面的那些人说过。他无法想象,当年,挽妹妹,究竟是如何逃脱出来的。又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赫连义抓着他的手渐渐放开了。
赫连辰紧紧的抓住身后的雕花木门,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身体却还是不住的滑落下去。
为了防止赫连辰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做出什么无法预计的事情来,赫连义上了一道折子,说赫连辰余毒未清,需要好好静养。展承天不疑有他,派了胡国伦前来赏赐。圣荣长公主也曾入赫连府,关心赫连辰伤势。
除了帝都之中的大小官员之外,段井恒也带着自己的妹妹段井容前来探望。问候完病情之后,段井容寻了个理由离开了,段井恒便开始感谢赫连辰在历城对段井容的照顾,顺便关心起了赫连辰的终身大事。
段井容原本已经对赫连辰绝了那心思,只是回府之后,却经常忍不住发呆。而后无意之中听到赫连辰原来是曾有一个未婚妻子的,后来不知怎么死了,让赫连辰一直念念不忘,对他的心思便又生了起来。
段家父母双亲见女儿如此,自是要追问。明白缘由之后,两人一合计,段家与赫连家结亲也是不错的,便唤了段井恒来说了。
若是平日里,赫连义说不定会认真的考虑一下段井容,只是这个时候,他一口就替赫连辰回绝了。
推得了一日两日,却是不能推一辈子。只在府中休养了几日,赫连辰便被展承天召进宫了。因奉冶殿被雷劈起火烧毁,正在修缮之中,展承天一直在别处居住。后来林挽阳回来了,便住在了桃夭殿。
念着林挽阳与赫连辰是名义上的兄妹,再加上,他欲与他说的,是喜事,就让内侍直接将赫连辰带到了桃夭殿的外殿。
想到挽妹妹就住在宫中,赫连辰的情绪原本就有些控制不住,后见居然是直接去了桃夭殿,他便僵住了身子。很想见她,想将她用心呵护,补偿他十四年的愧疚。可是又很怕见到她,怕见到她那明明很绝望却又强作欢欣的模样。
胡国伦见展承天住了脚,笑道:“贵妃娘娘是赫连家的长女,是卫国将军的妹妹,又是皇上传召,不会不合规矩的。”
桃夭殿中,林挽阳正在看一道圣旨,展承天就站在她的旁边。
“如何?皇姐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赫连辰是羌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将皇姐下嫁给赫连将军,也不算是委屈了皇姐。对赫连家来说,也是满门的荣耀。”
林挽阳皱眉,,将圣旨合起来扔进展承天的怀里,道:“承天,长公主可是你唯一的亲姐姐,将长公主下嫁给这么一个莽撞的征战沙场的将军,您就不怕,委屈了长公主?那个赫连辰,怎么配得上我们羌国独一无二的圣荣长公主?!你也太抬举他了!”
林挽阳扯着手中的帕子,心中担忧不已:初林会乖乖的领旨谢恩吗?从小到大,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有谁能强迫的了他?
展承天笑了,坐在林挽阳的身边,将她拥进怀里,道:“赫连辰虽然是莽撞了些,我看着还是不错的。是不是还在为他擅闯桃夭殿的事情不高兴?他不是请过罪了么?你就不要跟他生气了。”
林挽阳一把将展承天推开,道:“我就是不喜欢看着长公主下嫁给那个赫连辰!朝中有那么多人可以选,为什么偏偏就是他?!我不喜欢这个人!要是长公主真的嫁了,正经论起来,我还要唤他一声姐夫,我不愿意!”
展承天笑,扳过林挽阳的身子,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小孩子脾气!这是皇姐的终身大事,我答应了皇姐要赐婚的。若是你还是生他的气,我替你罚一罚他也就是了。好不好?”
林挽阳心中一沉,长公主都点头答应了,这事,就不可能改变了。只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她冷哼,道:“他是谁?我为何要生他的气?我只是觉得那一个小小的将军,怎么配得上长公主?”
林挽阳拉着展承天的衣袖,道:“承天,非要长公主下嫁给赫连辰吗?不嫁行不行?”
“为何?”
“听说那个赫连辰跟茗蝉郡主有些不清楚。你看这次回来,他又跟段家的段井容扯上了关系。虽然长公主不喜欢我,可是我也不愿意看着长公主嫁给这么一个时常有女人在身边的人。承天,长公主会受委屈的。”
赫连辰娶别人,心里面一点芥蒂都没有那是骗人的。只是,她更加不愿意看到的是赫连辰公然抗旨。若是抗旨的罪名扣下来,就算是展承天和展千含能饶过他,宇文亓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展承天吻了吻林挽阳的额角,道:“你对皇姐的终身大事这么关心,我很开心。不过,你对赫连辰的确是有成见了。”
“先前我派人查过了,赫连辰只拿茗蝉郡主当妹妹看待,至于段井容……段井恒都去赫连家提亲了,被拒绝了。挽儿,赫连辰的人品你不用太过担心。这件婚事,是皇姐点头应允的,你也不必担心皇姐不愿意。”
林挽阳皱眉,拉着展承天的袖子道:“真的非是他不可吗?”
展承天点头:“非他不可。”
林挽阳随即站起来,向着内殿走,边走边负气道:“反正我不认他是我姐夫!”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使小性子,忍不住弯起嘴角,连眼睛里面都是笑意。方要说话,胡国伦进来了,道:“皇上,卫国将军到了。”
林挽阳顿住了脚步,香寒跟着胡国伦进来,见到林挽阳,满脸忧色。她一直记着林挽阳的话,尽量离赫连辰远一些,可是这是皇上宣来的。她总不能将他赶出去。
林挽阳望着展承天:“你要在这里跟他说这件事情?”
展承天点头:“原本是念着你们的兄妹关系,若是你真的不想看到他,就先去后面避一避。”
林挽阳闻言,反而不走了,道:“这是我的地儿,我为何要避着他?”边说边坐回原地,拿了一盏茶来润嗓子。只是那端着茶盏的手,有微微的颤抖。心下安慰自己:幸亏是在她这里。若是僵起来,她还能周,旋周,旋。
赐婚这件事情,虽然展承天和展千含都是比较满意点了头的,但是因为曾经被抗旨,致使展千含的名义受损,所以今日,展承天只是私下里与赫连辰提上一提,得了他的答案,再开始为他们准备婚礼。
赫连辰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展承天身边的林挽阳。以前是没有想过,如今细看来,的确是当年挽妹妹的模样。心疼的无法抑制。他遗失了她这么多年,再次见面的时候,居然没有将她给认出来!
林挽阳原本是低头喝茶,察觉到赫连辰的视线,本能的抬头看过去。只一眼,林挽阳便僵住了。他……那双眼睛里面,不再是以前的疑惑和避让,而是……那种情愫,让她很是心惊,似乎是自己已经被他看穿。而她即将要迎接的,是她无法承受的不可想象。
“啪!”林挽阳的手一滑,茶盏掉落在地面上摔碎。剩余的茶水和茶叶四溅开来,有一些溅到了刚刚跪在面前的赫连辰的衣衫上。赫连辰只是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立即转了视线。
“娘娘!”香寒连忙上前来为她擦洒在衣裳上的残茶。
展承天拉着他的手,看了看没有被扎到,皱眉凑在她耳边道:“你怎么了?”说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赫连辰。他看到了,也感觉到了,林挽阳在怕他。
林挽阳胡乱的找了个借口,道:“昨晚做了个噩梦,这个时候想到了,便吓了一跳。没事。”林挽阳不过是随口一说,展承天却想成了她做噩梦是因为被赫连辰给吓的。自赫连辰提剑擅闯桃夭殿之后,林挽阳有一段时间夜里睡不好,经常从噩梦中醒过来。
“香寒,扶娘娘去后殿歇息。”
“我不去。”林挽阳的这个反应有些太大,展承天和香寒都怔了一怔。林挽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后面太闷,我就想坐在这里透透气。”
自始至终,赫连辰都是跪在地上的。垂着头,却正好可以看见林挽阳衣裙的下摆和那双精致的绣花鞋。
殿内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裙摆和绣花鞋,想到这个人就是他遗失了十四年的未婚妻子,心一阵一阵的疼。他很想伸出手去,去触碰一下,这个在他记忆之中存活了十四年的女子。
这……原本应该是他的妻子啊!她应该像初音那样,被他和父亲母亲还有初林宠的不知天高地厚,而不是,如今的这个模样。
展承天于赫连辰随便说了几句话,便直奔主题,道:“卫国将军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是成家的年纪了。朕有意将……”
那话即将出口,林挽阳的脑海里面闪现出来无数的想法:初林会怎么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机会阻止?若是初林真的抗旨了,她又该如何劝说?
林挽阳担忧不已,忍不住的就站起身来想要将展承天即将出口的话阻止。作为当事人的赫连辰却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因为展承天后面说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坐在赏赐的座位上,双眼低垂,视线直直的落在林挽阳的裙摆上。
展承天看了眼赫连辰,低咳了一声,道:“朕有意将朕的皇姐,圣荣长公主下嫁于你,你……”
这句话没有说完,有人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大声嚷嚷着:“我要见皇上!”
展承天皱眉,看着希珠闯进来,道:“宫中的规矩都是摆着给人看的么?自己掌嘴!”
“是,是!奴婢自己掌嘴!”希珠立刻左右开弓,打起自己的嘴巴来:“皇上,奴婢掌嘴,只是……我家小姐——不,是华嫔娘娘,华嫔娘娘肚子疼!皇上,我家娘娘还怀着孩子,求您去看看她!”
林挽阳立刻就站了起来:“还不快去宣太医!玉嫣然的孩子要是保不住,让他们自己提头来见!”
展承天心中牵挂孩子,起身往外走,想到什么又返回来:“挽儿……”林挽阳将他推向门外,“你快去看看。女人第一个孩子不容易,你去了,那些太医才真正的用心。”
林挽阳又将希珠叫住,道:“华嫔吃的用的都再去检查一遍,别让人动了歪心思!”
慌乱之中,一群人走的干干净净。大殿之中,只剩了林挽阳和赫连辰。香寒看到这边的情形,走到赫连辰的面前,道:“将军,皇上走了,你暂且先在别处等一等。这里毕竟是我们娘娘的地方。”
赫连辰抬头,视线落在林挽阳的身上,没有动。
香寒忍不住皱眉,声音也严厉了许多:“卫国将军,奴婢送你出去!”
赫连辰的视线依旧没有从林挽阳的身上移开。而林挽阳在他的视线之下,忍不住想要逃离。
香寒急了,道:“出去!”边说边拉着赫连辰往外走。
赫连辰依旧没有动,被香寒扯的厉害了,手臂一用力,香寒被他甩在了一边。
林挽阳攥着帕子,长长的吸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的。与其以后让他动怒生出什么事来。如今说清楚了,也未尝不是好事:“香寒,你出去。本宫有几句话想要跟‘哥哥’交代。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林挽阳刻意的在“哥哥”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香寒迟疑了片刻,道:“是。”
林挽阳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端庄疏离的笑容来,在上首坐下,拿了一盏茶轻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和慌乱:“卫国将军可有什么话想与本宫说?”
虽然赫连辰的视线让她害怕,但是她还是不确定,赫连辰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还是暂且试探一下比较好。免得事情原本没有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而她自己先乱了阵脚。
赫连辰盯着林挽阳,看了好久好久,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林挽阳端着茶,一点一点的轻啜。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良久,赫连辰开口:“我叫赫连辰,字,初林。”
林挽阳抬头,笑:“卫国将军的名讳,天下人皆知。只是这字么,卫国将军为何要告诉本宫?就因为本宫与将军是名义上的妹妹?若是将军当真念着兄妹情谊,就不会提剑擅闯桃夭殿了。”
当时的事情再次提出,赫连辰心中愧疚更甚。身体忍不住颤抖,而且越来越厉害。
他握紧拳头,努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步一步的,走向林挽阳。在她的面前停下。他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林挽阳,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面。
“你干什么?!”林挽阳大惊,慌乱的站起来,想要抽出手来。赫连辰稍稍一用力,将她困在软座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挽阳的手心:“挽妹妹,对不起。”
林挽阳低头看去,掌心里面,是一把匕首。她为了解除婚约而交给赫连义的那把匕首。现在,赫连辰亲自将匕首放在了她的掌心。
赫连辰抬头望着她:“虽然我犯了错,虽然我没有保护好你十四年也没有找回你,可是,曾经一生一世的约定,在双方家人的见证之下,你怎么……你怎么能轻易的毁去?”
“挽妹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都是我的错,可是关于婚约,既然定下了,既然我已经坚守了十四年,我就绝对不允许你单方面的解除婚约。”
林挽阳怔住了,为他那坚定的不容决绝的眼神。就算是曾经他们的关系再好,可是那时候还小,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他怎得就如此放不开?
林挽阳赫连辰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边掰边笑:“我现在可是宫中最受宠的贵妃,若是宇文亓倒了,我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要做皇后,那是天下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我很快就要做到了,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来阻碍我的前程!”
“你入宫只是为了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你认为我会相信你这个借口?”
林挽阳摇头:“当然不是。我要抢宇文流光所拥有的一切,我要宇文亓彻底倒台!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这不是稍微动一动脑子就能够想到的事情么?”
赫连辰抓住林挽阳的胳膊,看着她,问出了心中最恐惧的那个问题:“你复仇的对象真的只是宇文亓?你不会……”
下面的话,赫连辰没有说出口。因为那句话不能说。林挽阳一怔,道:“扳倒宇文亓之后,我要向皇上请旨,还我林家清白。”
赫连辰紧紧盯着林挽阳,似乎是在验证她这话的真假。看的林挽阳不自在了,他道:“既然是这样,那……扳倒宇文亓的事情,完全交给我来处理,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管任何事情。”
“不可能!”林挽阳猛地站起来,退离几步道,“这是我林家的事情,自然要由我来管!倒是你,你一个外人,没有资格来插手我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林家的事情,还是赫连家的事情。林家与赫连家一向交好,两家又曾言有婚约,更何况,扳倒宇文亓,还林家清白,也是赫连家一直都在做的事情。”
林挽阳冷笑,仰着头,微挑眉看着赫连辰:“所谓人死情断,我林家死的就剩我一个了,与赫连家的情谊也早就没了。至于婚约……赫连辰,我们的婚约已经取消了。”
明明她的身体颤抖的无法抑制,明明泪水已经涌上她的眼眶,她却依旧强迫着自己冷静,装作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说出这样的的话来。
就算是真相已经确认,赫连辰却依旧无法将面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之中的那张脸完全的重合起来。赫连辰站在林挽阳的面前,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伸手,轻轻的为她拭去。
林挽阳眼睁睁的靠着赫连辰靠近,很想逃离,可是,她的身体居然没有多动半分。
“如果林家与赫连家当真一点关系也没有了,那,你为何还要在淩雨阁之中救我?”赫连辰话语轻飘飘的响在耳边。
林挽阳的身体一震:为什么救?因为在绝望的时候,“赫连辰”三个字是最让她想念的名字。那是与他有着婚约的男子,那是曾经宠她宠到无法无天她答应照顾她一辈子的男子。以前惹了事情,母亲气急了要打她,她便常常让初林护着她。
初林。赫连辰。是在林家遭难之后,与她关系最亲密的一个人。而且,她一直记着初林的两个愿望:娶她为妻,保家卫国。不管这十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终究是希望他好的。
看着林挽阳那双迷茫的眼睛,赫连辰抓住了她的胳膊:“挽妹妹,你一直没有忘记以前是不是?否则你也不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救我。”
赫连辰的声音很轻,带着满满的温柔,对于林挽阳来说,这充满了诱,惑。赫连辰的人品她信得过,初林答应过会守护她一生,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初林也一定会做到。
“挽妹妹,让我想办法,带你走。”带她离开,离开这权利纠葛的后宫,他会尽最大的努力,给她曾经许诺过的幸福。
他们的曾经,在很小的时候。
虽然双方父母刻意的让他们常在一起玩耍、学习,可到底是小孩子,再加上后来分离了这十四年,说赫连辰对林挽阳的感情是男女之间的爱情,那是骗人的。
可是,在这十四年里,赫连辰一直都只认挽妹妹的是自己的妻子。后来知道真相看到她,他会心疼,会想要将她揽在怀里好好的守护。
十四年前,他已经对不起她。十四年后,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继续受苦。
林挽阳微微抬头,看着赫连辰那张温柔的脸庞,眼睛里面满满的疼惜。耳边还有他温柔的话语……她的初林,果然长成了这样一个温柔的男子。只是……
林挽阳仰头,看着殿顶那雕琢繁琐的藻井,看着周围的金碧辉煌。这里是桃夭殿,皇宫之中的桃夭殿。所有的事情已经开始,宇文家已经开始毁了,她,不甘心在这个时候放手。
而且,她已经跟初林解除了婚约。不能再将他牵扯进来。林挽阳用指甲剜着掌心,以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她让初林留下来,是为了让他死心的。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犹豫。
林挽阳看着殿顶的藻井,突然就笑了:“初林,你还记得十四年之前的十一月二十七日吗?”
赫连辰听到了这个日子,脸色立刻便白了。十四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八日,是林家满门被灭的日子,而二十七日……
林挽阳的声音在殿中幽幽响起:“那一日,我还在你们赫连家,吵着要你陪我玩。是你说,我多日没有回家,应当去看看母亲。我不愿意,你劝了我好多次。我就回去了,然后在第二日晚上,林家……便没了。”
“对不起……”这件事情,一直在赫连辰的心底压了十四年。林家出事以后,他一直在后悔,如果不是他的劝说,挽妹妹完全可以逃过那一劫。
“初林,我知道我很自私,也可以说没有良心。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真的不愿意回去,打死也不愿意回去!我宁愿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我也不愿意……”
泪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初林,林家一百三十一条人命,在那一夜,全部死于非命。最残忍的是,当我从被鲜血染红的水缸里面爬出来的时候,那些没了性命的……尸首,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初林,你明白吗?”
“初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用看到这样残忍的场面!我一个人躲着,那么害怕,我一直希望你能出现,我一直希望你能来找我,可是……我从那以后,直至进宫,就一直没有见过你。”
“初林,是你负我在先,你还有资格埋怨……我单方面解除婚约么?”
林挽阳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缓缓的蹲下来。赫连辰看着那颤抖的身子,想要去将她拥抱,却又不敢伸出手去。
林挽阳依旧自顾自的说:“我逃出来了,我活下来了。我在大街上做了两年的小乞丐,然后被卖进青楼。”
赫连辰此时的脸色已经白的非常难看。她……乞丐,青楼。这些,都是加在当年那个小女孩身上的词语。
当年的挽妹妹脾气有多傲,他很清楚。可是她居然……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以前,我是在青楼里面做丫头的,直到十六岁,老鸨逼着我开始接客。我抵死反抗,欲跳窗绝命。”
林挽阳的声音很低,一句一句话说出,让赫连辰连连握紧拳头,才能忍住自己心中的怒气和愧疚。
“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我遇到了承天!”林挽阳猛地站起来,直直看向的赫连辰的眼睛。她的嘴角弯起,语气都变得坚决起来,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
“承天你知道吗?就是皇上。在我寻死的时候,我遇到了皇上。皇上救了我,派人照顾我,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跟皇上入宫。当然,我入宫也是因为,我可以借助承天的能力,为我林家报仇。”
如果说方才林挽阳的悲惨遭遇让他心中愧疚和责难更甚,那如今林挽阳在说到展承天的时候眼睛里面带着的或许能称之为崇拜的亮光,则是让他开始恐惧:曾经属于他的挽妹妹,因为他的无能,真的要离开他,再也找不回了。
林挽阳一直瞪大眼睛观察着赫连辰的表情,看到他脸上的失落,心虽然疼,但是稍稍的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赫连辰:“我入宫之后,四年绝宠,天下艳羡!承天给了我他所能给的一切。”
“赫连辰,我现在生活的很舒心,真的很舒心,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那便是……”
她转身,站在赫连辰的面前,紧紧的盯着他的双眼:“我不想看到你,非常非常的不想看到你。因为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十四年前林家的那场灾难!”
“赫连辰,如果你真的曾经拿我当妹妹看待,就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赫连辰,如果你真的还记得当年的诺言,就请你不要来破坏我和承天之间的感情!”
赫连辰被她逼的倒退了好几步,退到了柱子上,再也无法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
“别跟我说对不起!”林挽阳靠近赫连辰的脸庞,她说话吐出来的气息,有一些喷在了他的脸上。
“赫连辰,到底是我林家该遭此难,而我们的婚约又是父母的主意,当时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也不能怪你。我如今与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而是想要求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因为你的出现,会破坏我和承天之间的感情。”
言语究竟能伤人到何种地步,他如今算是知道了。可是这样的伤痛,与她曾经受过的那些苦难相比,却不算什么了。
林挽阳说完话,一直站在他的面前,那样冷漠的态度,让他不寒而栗。他的嘴唇不断的开合着,没有声音,可是林挽阳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林挽阳别过头不忍再看。这些年她恨过所有人,却从不曾恨过赫连辰。
其实赫连家的所有人都很无辜。因为,她从来不是赫连家的责任。就算是曾经有婚约,林家的人都死了,那婚约,也应该随着死亡作罢了。不管她,那也是应当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赫连辰回过神来,他将手中那把快要被他捏碎的匕首,再次放在林挽阳的掌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当年的承诺还在,这婚约还在。你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做你的贵妃。而我……大丈夫一言九鼎,我会永远记得我对你的承诺,我会永远,等着你来找我兑现承诺。”
说完,赫连辰单膝跪在林挽阳的面前:“微臣,告退!”
林挽阳看着手中的匕首苦笑,她觉得她自己编谎话的水平已经很高了,便是那眼神,那感情投入,连她都怀疑是真的了。只是初林……实在太傻!世上有哪个孩子像他这般笨,八岁开始就记着一个死人记了十四年?
“香寒。”
香寒进来,见到林挽阳泛红的眼睛,很是惊讶。
“你派个小太监跟着赫连辰,送他出宫,注意一点,别让别人察觉出问题来。另外,赫连辰以下犯上,顶撞本宫,自此以后,不准他踏足桃夭殿半步!若是他进来了,你自己了断。”
林挽阳说完,紧紧握着匕首贴在胸口,走向内殿。然后又道:“若是皇上来了,挡在外面,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见任何人!”
余光瞥见桌案上的明黄圣旨,林挽阳走上前将它收起来。
“是。”香寒犹豫着,最后还是开口了,“姑娘,刚刚得到的消息,锦润公子遇刺,失踪了。”
林挽阳的身体一顿:锦润公子?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是啊,他杀了突术的王,突术能够放得了他才怪。
从理智上来讲,锦润公子是站在展千含那一边的,是她的对手,将来可能就是敌人。他死了,她做事会方便很多。可是……那个人救过她的性命,那个人的笛音能吹到她的心里。她不忍心。若是他已经死了,那也就罢了。既然还不确定死亡,那,她就尽力还他一条命。
“颜乐楼,全力寻找锦润公子。保他性命,护他回宫。”
香寒一怔,道:“锦润公子太过聪明,姑娘如此,怕是会暴露颜乐楼。”
林挽阳皱眉,语气低沉了许多:“让她们小心去做就是了。若是颜乐楼连这点都做不到,我还要她们何用?”
走进内殿,林挽阳微微的弯起嘴角:若是被锦润公子发现她与颜乐楼的关系,其实,那也不错。
她是林家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她不能放弃仇恨,但是她潜意识里的希望,能够有人来破坏她的这场复仇。
视线落在圣旨上,林挽阳咬了咬嘴唇,不管怎么样,她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阻止这场赐婚。因为只有阻止赐婚,才能够阻止赫连辰抗旨。
赫连辰浑浑噩噩的出了桃夭殿。抬头见宫墙高耸,四面八方金碧辉煌,心中郁结更甚:在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挽妹妹当真会幸福吗?
“将军,走。”见赫连辰望着宫墙发怔,小太监出声提醒。他没有忘记香寒姑娘的吩咐,尽快的送赫连辰出宫,走人少的地方。
只是没走出多远,他们就遇到了此刻最不应该遇到的人:展千含。
展千含知道展承天今日宣赫连辰进宫,是为了跟他说赐婚的事情。就算是再独立刚强的女子,对于婚姻大事,也免不了一些小女儿姿态。见到赫连辰,她就想着停下来,让他与自己说上几句话。
走得近了,展千含见赫连辰的脸色苍白的厉害,眉头轻皱,问旁边的小太监:“这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支支吾吾,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说实话的,可是香寒姑娘特意交代了,要悄悄的送出去。再说,一个将军在他们桃夭殿出来之后是这个样子,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赫连辰努力的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装作无意的样子,道:“多谢长公主关心。微臣只是身上的伤还有养好。赫连辰告退!”
说完,也不管其他,直接越过展千含走向外面。
展千含的脸色僵了一僵,看着赫连辰的这个态度,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他是对赐婚这件事情不满意?他不愿意娶我所以见到我就讨厌我?
因为以前曾经被拒绝过,展千含如今对此很是忌讳。
“皇上呢?皇上现在在哪里?”她想去问个清楚,问赫连辰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若是他当真不愿意,那她也不会去逼着他娶。
她堂堂圣荣长公主,她有她的骄傲。就算是她心里面对赫连辰有一点好感,可也要赫连辰心甘情愿的娶她才行。否则她绝不会嫁。
那小太监道:“皇上原本是在桃夭殿的,后来皇上去锦绣阁了。”
小太监避重就轻,但是展千含立刻就察觉到了里面的不寻常:“华嫔出了什么事?可是孩子……”若非是很重要的事情,承天怎么可能会离开桃夭殿而去锦绣阁?
提到孩子,展千含记起之前林挽阳亲口承认谋害皇嗣的事情。虽然她知道这话并一定为真,但是林挽阳亲口承认了,她就必须要给玉嫣然一个交代。而自从她和亲的那件事情之后,她更加觉得,林挽阳留不得。
能看得出她和承天目的的宫妃,能简单吗?她说她只是想要扳倒宇文亓,她就一定要相信吗?既然她现在敢扳倒宇文亓,并且还有可能会扳倒宇文亓,谁又能保证,她在将来不会继续在羌国弄权作势危害展家的江山社稷?
避无可避,小太监只得道:“锦绣阁的月薇姑娘传话,说是华嫔娘娘腹痛。”
展千含原本对这个小太监有意见,后来一想,这是林挽阳的奴才,暂且作罢。罚一个奴才不算什么,扳倒正主才是正经事。
锦绣阁,太医们一一诊完脉,跪在地上向展承天回禀:“娘娘是忧虑过度,再加上近日天气凉,饮食减少,所以腹痛,以后多注意一些就是了。”
展承天点头,吩咐锦绣阁和太医院好好侍候华嫔:“就这样,朕还有事,先走了。”
玉嫣然原本是垂着头,此刻听得展承天这话,慌张的抬起头来:“皇上……”今日腹痛并不厉害,她只是委屈,只是害怕。委屈在自己这样特殊的时刻,展承天没有陪着她而是去了差点害了她孩子的林挽阳那儿。害怕的是,或许,她的这个孩子,真的生不下来。
她很害怕,想要他陪着。可是她又不敢说,担心他恼她。
展承天回头“恩”了一声。玉嫣然看着他一脸的淡然,丝毫没有将要做父亲的喜悦。心底那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这样完全被打消掉了。她强笑了笑:“没事,臣妾恭送皇上。”
就在这说话的时候,月薇端了一盘子梅子:“娘娘最近喜欢吃酸的,这是昨日里贵妃娘娘派人送过来的,娘娘尝一点。”话音将落,似乎是因为担忧过度,月薇不小心撞到旁边的太医,身子一歪,盘子里面的梅子便撒了一地。
展千含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怎么做事的!近前儿的人都这么毛躁!英宜,华嫔有孕期间,一切由你来侍候!”展千含看了展承天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是明了:华嫔怀着身孕,你就多对她好一些。
“是。”英宜答了一声,亲自上前去收拾,只是在捡起梅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皱,“华嫔娘娘吃的东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说着将梅子交给离她最近的太医,“劳烦大人帮忙看一看,华嫔娘娘是否能吃。”
看到检查的太医苍白了的脸色,月薇慌了一慌,喃喃道:“这可是贵妃娘娘送来的……”
太医跪在展承天的面前:“回皇上,长公主,这梅子……隐隐有红花之气味,当是……当是被用红花煮过的水浸泡过的。”
玉嫣然虽然娇惯一些,却也不是随便就掉泪的人。只是听到这句话,恐惧感一阵一阵的袭来,她紧紧抓着覆盖住肚子的锦被,泪水忍不住掉落下来。“皇上……”极其委屈的一声,便是展千含听了都觉得心疼。
“当真?你也听到了,这是林贵妃派人送来的,若是胆敢诬陷,小心你的脑袋!”
“微臣不敢撒谎!长公主可让其他太医一一验证!”
展承天挥手:“不必了!”事情已经这样了,若是这梅子没事,那才奇怪。
“皇上!”月薇和希珠双双跪在展承天的面前,“求皇上为我家娘娘做主!”
月薇拉着展承天的下摆,哭泣道:“皇上,自从那次在奉冶殿外,贵妃娘娘身边的香寒姑娘差点害的我家娘娘跌倒,我家娘娘便一直在担惊受怕,生怕她为皇上孕育的这个孩子保不住!”
“皇上,我家娘娘孤身入宫,身边没有能够帮她的人,您可以一定要为我家娘娘做主啊!”
如此低劣的陷害方法,只要是有点小聪明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诬陷。展千含虽然不知道是谁在梅子里面掺了红花,却是知道,这不是林挽阳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只是……
展千含看着颜玉嫣然,道:“皇上,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如今既又发生了谋害皇嗣的事情,我就给你说一说。”
展承天眉头跳了跳,看着展千含,宽大衣袖下面的手掌渐渐握起。眼眸里面带着几分的祈求:皇姐,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为难挽儿。
展千含被展承天的眼神刺了一刺,她叹了口气,道:“之前,在奉冶殿外,桃夭殿香寒顶撞华嫔,差点伤及皇嗣,我就派人打了她一顿。后来林贵妃出来,亲口承认,是她要刻意谋害华嫔的孩子。”
那挽儿一定是有委屈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展承天几乎要脱口而出,看到展千含“恨铁不成刚”的脸色,念及玉嫣然怀着孩子辛苦,便生生的咽下去了:“这件事情,朕会调查清楚,给华嫔一个交代。”
玉嫣然看着展承天,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到底还是念着孩子的。只是下一句话,却是又让她失望了。展承天扫过殿内众人,道:“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准胡乱造谣,乱生是非!”
展承天出了锦绣阁,没有派任何人去调查这件事情,而是直接去了桃夭殿。事关林挽阳的事情,他担心别人出差错,要亲自去问上一问,以免惹了林挽阳生气。
玉嫣然听到展承天去了桃夭殿的消息,忍不住又是一阵委屈。展千含拉着她的手,道:“皇帝他一时糊涂,你要多担待一些。以后你要是生了皇子,不怕别人来跟你抢恩宠。”
说到此处,展千含话锋一转:“只是你也要多加些小心才是,若不是我和英宜来的凑巧,那梅子你可就吃下去了!你是皇上的妃子,除了要侍候好皇上以外,还要拼尽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你明白吗?”
展千含握着玉嫣然的手加重了力道。玉嫣然皱眉,手向外抽了一抽。谁知展千含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玉嫣然痛呼出声:“疼。”
“光知道疼还不行,你还要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疼。现在就觉得疼了,你以后在宫里的日子还有几十年呢?要是不懂得保护自己,那可就不是如今这般简单的手疼了。”
玉嫣然看着展千含,良久,道:“臣妾谢长公主教诲。”
展承天去了桃夭殿,被香寒挡在了外面:“皇上,我家娘娘身体不舒服,不见任何人。”
展承天原本就心中气闷,如今被一个宫女还是牵涉进谋害皇嗣里面的一个小宫女,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让开!”
珍瑞听到声音出来,见展承天满脸怒气,连忙将展承天迎进去,斥责香寒:“还不快去上茶!”暗中使眼色,让她去叫林挽阳出来。
“慢着。”展承天叫住香寒,转头去问珍瑞,“姑姑,挽儿哪里不舒服?”珍瑞毕竟是照顾他那么多年,展承天对她还算是敬重,平日里就唤一声“姑姑”。
珍瑞道:“娘娘似乎是心情不好,身体没什么大碍。奴婢一直侍候着娘娘吃药。”
展承天点了点头,想到林挽阳见赫连辰时候的情景,不禁头疼起来:“我进去看看。”经过香寒身边,展承天停下了脚步,“害华嫔跌倒的事情去找胡国伦仔细说清楚,等候发落!自己不懂事,别害了你家主子!”
“皇上……”香寒想要解释。那件事情,她虽有错,但是真的没想着要去谋害皇嗣。
珍瑞将她拉住,低声道:“皇上这已经很偏向着我们娘娘,你不要乱说话。”不管是在哪代哪朝,谋害皇嗣是多么严重的罪名,也只有这罪名落在林挽阳的头上的时候,才是这般的轻。
展承天进入内殿,林挽阳正在铜镜前补妆,努力用胭脂将那红肿的眼睛给遮一遮。展承天从身后将她抱住,看着铜镜中的那双眼睛,温柔的为她顺着发丝。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气到身体不适,便是连我来了,都要让人挡在外面。”
林挽阳转身,外面的声音她听到一些,知道展承天来的时候生着气,问道:“你先说你是怎么了?谁惹了你,到了我这桃夭殿来撒气?”
展承天无可奈何的苦笑出声,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也就只有你敢在我生气的还来继续气我。”
展承天将林挽阳抱起来,自己坐在锦凳上,让林挽阳坐在自己的膝上:“那个香寒,虽然是跟着你进宫的,但是你也别太宠着她了,被你宠坏了,会给你惹麻烦。华嫔的那件事情,若不是她,也不会跟你有干系。”
林挽阳听着,面上并未有多大的表情:“香寒莽撞,那日长公主已经罚过了,她差点丢了一条命,这件事情也就算过了。你吓唬吓唬她就罢了,若是真的罚了,我可不依。”
展承天一时没有说话。林挽阳诧异:“怎么了?我这桃夭殿又惹什么事情了?”
“皇姐说,你亲口承认,谋害华嫔的孩子。”
“我是为了救香寒。若是我不这么说,香寒说不定就会被打死。”
展承天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又道:“今日在锦绣阁,你昨日送去的一盘梅子,被红花汁水泡过。”
林挽阳眉头一皱:玉嫣然也太不小心了。她解释道:“我的确是派人送过梅子,不过梅子我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展承天点头:“你派谁送过去的?怕是在中途被人给陷害了。我让胡国伦仔细去查一查。”
林挽阳回头,看着展承天道:“那好歹也是你的孩子,我是很有可能会谋害你孩子的坏人。承天,你不要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会吃亏的。”
“不是你。我相信你。”虽然对于他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很是开心,可是,展承天越是信任,她便越是内疚。
“为什么?”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突然的沉默,让林挽阳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稍微有点不一样了。
展承天在她的脸色印下一吻,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你是我的妻子,我说过,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林挽阳将手覆在展承天的手上,被展承天反手握住:“若是这件事情查不出来,你要怎么跟长公主和华嫔交代?若是让朝中的大臣知道了这件事情,你该如何向大臣解释?”
“这是我的家事,干那些外臣何事?!”展承天顿了一顿,“这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当真……我看着珍瑞姑姑侍候的还不错,我把她给你,你就舍了香寒。没办法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出来顶罪。”
林挽阳立刻反对:“不行!承天,香寒,不能动!是我将她带进宫来的,我答应过她,将来会许她一个好人家,我不能让她葬送在这宫里。”
“你为什么这么好心?”
林挽阳笑着摇头:“不是我好心,只是有些东西,我不能舍。”
展承天捏起她的下巴:“你对一个小丫头那么好,我都要妒忌了。说,在你心里,我的位置比香寒高多少?”
林挽阳笑着打他:“你这醋吃的也太离谱了!”
“恩?哪里有醋?我怎么没有闻到酸味?”
林挽阳推了推他,不再搭理他。
展承天见她笑了几次,低头吻在她的眼睛上:“跟我说说,怎么了,赫连辰做了什么让你那么生气,连我都挡在门外!”
一说起这个,林挽阳推开展承天站起来,皱眉道:“赫连辰竟然敢出言不逊,公然顶撞我!他第一次提剑怒闯桃夭殿我就不与他计较了,可是如今被皇上宣到宫里来,打算着将长公主嫁给他,他居然再次教训我,骂我失德无行!”
“承天,我不过是个女人,哪里惹到他了,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辱骂于我!”
“承天,赫连辰这个人非常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等到林挽阳发泄够了,展承天又将她捉回自己怀里:“你就这么讨厌他?还有点……怕他?”林挽阳此刻说的是假话,他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
林挽阳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她委屈的看着展承天,缩在他的怀里面:“承天,我怕他,很怕很怕。我入宫四年,你实在是太宠太宠我了,宠的天下人都骂我祸水。那些人也只是骂,可是赫连辰不一样,他不骂,而是用什么大道理来让我羞愧。最重要的是,他胆子很大,敢对着我拔剑。”
“承天,我也会做错事的。我怕有一天,我犯了大错,他一怒之下就将我杀了。若他只是个将军还好,可是你想着让他做长公主的驸马,这样他入宫可是要方便许多。我怕见到他,我怕我犯了错,他真的会杀了我。就像是夏杭刺的我那一剑那样。承天,那很疼,我,很害怕。”
夏杭刺她的那一剑……
展承天心中一紧。那次被刺,林挽阳差点没了性命,那样失去的恐惧,他一直刻骨铭心。另一件让他铭心的事情是:林挽阳的寿命,只剩了十年。还是在一切调养良好的前提之下。
林挽阳察觉到展承天的身体一颤,心下想:果然是可以一试的。
展承天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至额头的时候,拂开覆在那里的青丝,露出那道浅浅的疤来。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加了几分力道:“挽儿,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如果赫连辰以后再敢顶撞于你,我定会将他治罪。如果日后,他胆敢再对你拔剑,我定当将他处死!”
这样重的承诺……林挽阳的眼睛眨了眨:“如果他已经娶了长公主,如果长公主……”
展承天的脸上出现了犹豫,皇姐……皇姐为她吃尽苦头,若是皇姐真的嫁了赫连辰,他怎么能让皇姐守寡?虽说赫连辰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莽撞,可是毕竟有前车之鉴在那里。万一有一天他胆大包天的对着挽儿一剑刺出去……
展承天没有犹豫太久:“皇姐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负她。”
林挽阳的脸上并没有失望的表情。展千含为展承天做了多少,她心里还是清楚的。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眼神很是认真:“但,你是我的妻子,夫妻一体,同生共死。”
林挽阳怔住了。展承天很是宠她,四年里也对她说了不少的甜言蜜语,可是这样“同生共死”的话,却是第一次说。林挽阳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那次在树林里面,展承天已经用行动表示了他对她的心。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衣袖的手有微微的颤抖,她笑了笑,装作无意的样子,道:“不过是与你说几句玩笑罢了,怎得将这话都说出来了?!当心被姑姑听到,责备你口不择言!”
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手:“挽儿,你是不是真的很害怕?那……这婚事,我再考虑考虑。”
展承天赐婚,林挽阳担忧赫连辰抗旨。如今真的成功了,她心里虽然松了口气,却压下了另一块石头。
展承天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骗她的。他说考虑就一定会认真的考虑。虽然不一定能将这婚事完全的压下去。但是展承天这句话,已经表明了,为了她,他愿意放弃展家与赫连家结亲所带来的一切政治利益,他愿意以最温和的态度来违背一下展千含的意愿。
关于赐婚的这件事情,展承天不好直接跟展千含开口,一直等着展千含来问。谁知展千含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便一直拖延下去。
展承天是担心林挽阳受伤害,而展千含……是因为那日见赫连辰脸色苍白,心里面多了几分犹豫。想着与赫连辰相处一段日子,探探他的态度再说。几日之后,她为自己的这一决定而庆幸。可是后来……
不出两日,锦润公子遇刺失踪的消息传至宫中。
展千含忧心忡忡:“师兄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如今……”
展承天捏着那折子道:“这件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突术所为,但是如今突术内,乱,各王子忙着夺位,没有精力来搞刺杀。这事多半是宇文亓下的狠手!”
因战争刚刚过去,羌国还不算稳定,展承天与展千含商议,将此事暂且压下,暗中派人去寻找。
因锦润公子的事情,展千含暂且没有功夫去找林挽阳的麻烦,谋害皇嗣的那件事情,被展承天罚了几个人就算是过去了。为了弥补玉嫣然,展承天下旨,特意宣了玉嫣然的母亲进宫,允许她陪伴至玉嫣然生产。
此种隆恩,后宫众人纷纷侧目。只是无论是怎样的恩宠,自己心中的那个男人,孩子的亲身父亲,没有陪伴在身边,到底是让玉嫣然寒了心。对林挽阳的怨尤,也渐渐的生了起来。
暗中寻找了五六日,依旧没有任何的消息,展千含坐不住了,直接去展承天,一句话简单明了的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我要出宫,寻找师兄!”
展承天反对:“宫外太过危险,皇姐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展承天这话,展千含懂。在宫里,她是长公主,有无数侍卫保护,宇文亓不敢做什么,可是一旦出了这皇宫,宇文亓……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那,我就向皇上借一个人,让赫连辰陪我一起去。”展千含回答的很快,似乎是早就想好的。她的确是早就想好的。与赫连辰一起去寻找,一来可以相互有个照应,减少危险。另外……她也可以有一些与赫连辰私下相处的时间。
展承天一怔,道:“皇姐,你是不是对赫连辰很满意?很希望他来做驸马?”
展千含转了身去:“赫连辰自然是有赫连辰的缺点,但是,他是目前为止,我看着唯一一个我愿意且比较适合的一个人。”
展千含所说的适合,指的是政治上的合适。拉拢赫连家为皇室竭尽全力。
展千含叹息一声,苦笑道:“我如今已经是二十四岁,我不能……”不能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挑三拣四。她已经很累了,她迫切的希望找一个可靠的肩膀来靠一靠。
“好。”展承天应允。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这次的相处,皇姐依旧坚持,他就赐婚。若是皇姐发现赫连辰不如他想象中的好,无法忍受,那他就当从来提过赐婚这件事情。
展承天原本想着下一道密旨给赫连辰,被展千含给阻拦了。她要亲自跟赫连辰说这件事情。
当晚,展承天赐宴,褒奖在国,乱时期立功的功臣良将。展千含便打算趁着这宴席跟赫连辰说一说。
因段井容表现出色,她自然也在这宴席之上。不知怎么,她居然坐在了赫连辰的旁边。席间,见得段井容常常与赫连辰私下说笑,展千含便开始微微的皱眉。
回宫之后,她忙着辅助朝政忙着照顾玉嫣然忙着提防林挽阳,却是将这个在历城救了赫连辰性命的小丫头给忘记了。
看那段井容看赫连辰的眼神,可不仅仅是崇拜模样。
展千含不禁苦笑:一个赫连初音就有点让她头疼了,没想到如今又冒出一个段井容来。
看来,羌国的好男人实在是太少了。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赫连辰,这么多人急着往前靠。这还只是她看到的,那些暗地里打主意打算巴结赫连家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展千含自饮了一杯酒,看着赫连辰一连几杯酒下肚,想着他伤还未好,怎得就喝这样多。座下,段井容已经伸出手将赫连辰握着酒杯的手按住。
展千含身子一侧,低声道:“英宜,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身边的人一怔,怯缩回:“长公主,查什么?”展千含一愣,看着身边陌生的面孔,才记起,自己让英宜去侍候玉嫣然去了。
“罢了,没事。”
皇家宴席,不过就是往常的一些流程。就算是庆功宴,也步步谨遵着规矩,很是无趣。后,赫连辰不胜酒力,悄悄退了出去。
因奉冶殿修缮,宴席是摆在太舒殿的。赫连辰出了太舒殿,不由的向着桃夭殿的方向张望。自袖中拿出来的那团银线,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
“挽妹妹……”
当时他太过激动,脑子想的不太清楚,被林挽阳几句话就骗过去了。后来回到赫连家,越想越不对。而晚间做的那个林挽阳弑君被斩的梦,更是将他吓的心惊胆战。无论如何,他要想办法让挽妹妹跟着他离开这皇宫。
那样的恨,还是她亲眼看到的。她能够对皇上没有任何的微词,他不相信。
赫连辰叹了口气,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忙将那团银线收起来。
段井容走到他身后,道:“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赫连辰浅笑:“酒喝得有些多,出来透透气。”
“你受的伤不轻,不要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赫连辰又是浅笑:“多谢段姑娘关心。冬日风冷,姑娘还是先回去。”
段井容嗯了一声。却是没有动身,陪着赫连辰在寒风中站着。赫连辰身上萦绕阵阵酒香,她闻着,觉得很开心。
展千含出来,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这样在远处看着,倒是一对璧人,只是这情景看在展千含的眼里,她觉得很不舒服。
展千含嘴角一勾,做出一个端庄典雅的笑容来,轻咳一声,走到两人身后。
两人连忙行礼问安。
“微臣赫连辰见过长公主。”
“臣女段井容见过长公主。”
展千含虚浮一把,让两人起身:“不是在外人面前,不必如此多礼。”
闲话了几句,展千含道:“天冷,段姑娘先回去,本宫找卫国将军有几句话要说。”
段井容诧异,依旧道了声是离开。
展千含引着赫连辰到了一颗树下站定,两人的身影隐在暗处。他们站的距离有些近,让远处的宫女看着,不禁就生出些特别的想法来。
“卫国将军,展千含此次找将军,是有事相求。”展千含边说边福了福身。赫连辰自是不敢受礼。
“将军,我的师兄、帝师锦润公子遇刺失踪,下落不明。”
赫连辰大惊,道:“微臣请旨,愿全力寻找锦润公子。”
展千含摇头:“锦润公子不仅仅是帝师,他还是我的师兄。在业即山上,虽是我年长他许多,但多是师兄照顾于我。如今师兄出事,我自是应该亲自去寻。”
赫连辰想要出口反对。被展千含阻止了:“我知道这件事情很危险,但是师兄待我情深意重,我不能只在这皇宫中等待。只是,为了安全考虑,展千含特来乞求将军与千含一道,秘密离开帝都,找寻师兄。将军若能应允,千含定当感激不尽。”
那时的赫连辰只记着,找寻锦润公子、保护圣荣长公主是他做臣子的责任。却忘记了,那些传说和故事里,女子所谓的“感激不尽”,大多都是“以身相许”。
那晚,回到席上,展千含私下里跟展承天说了几句话。
“承天,关于羌国和蓉巴和亲这件事情,到底是我们理亏。”
“那,皇姐的意思是……让茗蝉郡主和亲?”
展千含摇头:“蓉巴王子不是喜欢英姿飒爽的女子么?赫连初音只是顽劣一些,还算不得英姿飒爽。”展千含说着,视线时不时的落在赫连辰和段井容身上。
展承天顺着展千含的视线看去,看到赫连辰和段井容正在说着什么,段井容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他瞬间就明白了:“此次征战,段家二小姐段井容大出风头,可比皇姐当年。”
展千含笑了,点头道:“本宫亦以为是。”
展承天和展千含的几句话,便决定了段井容以后的命运。而段井容还不自知,一直在想着如何融化赫连辰那颗心。
对于赫连辰,段井容一开始只是小女子的仰慕,知道赫连辰心中有人之后割断自己的奢望念想。可是后来,与赫连辰接触的多了,了解的多了,她又开始希望能够以自己的一颗温柔女子心,来温暖赫连辰的生活。
在得到了赫连辰的应允之后,展千含和赫连辰在第二日悄悄离开帝都,根据收集到的消息,去找寻锦润公子。
展千含离开之后,林挽阳曾带着香寒去过锦绣阁,让香寒为玉嫣然道歉。只是自她迈入的第一步开始,锦绣阁上上下下全都异常的紧张,各个都像防备着凶禽猛兽一样的防备着她。
她没有见到玉嫣然,是英宜出来与她说话,说“华嫔娘娘身怀龙嗣,要安心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原本就是一拒绝的话,再加上英宜那轻视的眼神,狠狠的驳了林挽阳的面子。林挽阳也不生气,啜了一口茶,吩咐香寒跪在锦绣阁外。
香寒在锦绣阁外跪了两个时辰,林挽阳便在里面坐了两个时辰。她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一点一点的轻啜。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是英宜,也不敢再说什么大不敬的话,毕竟此时,展千含不在宫里,而展承天对林挽阳又很是宠爱。
半个时辰之前,在殿中小憩的玉嫣然便醒了。她原本是打算出来与林挽阳周,旋几句,被月薇拦住了。
两个时辰满,林挽阳放下茶盏,道:“先前是香寒无礼,顶撞华嫔,长公主已经罚过了,如今又让她在这锦绣阁外跪了两个时辰,这处罚也可以了。劳烦姑姑跟华嫔说一声,此事从此便真正作罢。”
说完出了锦绣阁,扶起跪了两个时辰的香寒离开。
希珠拨开珠帘出来,冷哼道:“此事作罢,那也要你贵妃娘娘先作罢放过我们家娘娘的孩子才行!”
玉嫣然搀着月薇的手出来,没有反驳希珠的话,而是问英宜:“姑姑,不知皇上最近饮食如何,我打算下午亲自做些饭菜,让皇上过来锦绣阁用膳。”
英宜浅笑,看着玉嫣然眼眸深处的那份坚决,道:“既然娘娘亲自下厨,月薇和希珠两位姑娘肯定是要打下手的,那,我就亲自去为娘娘请一请皇上。”
玉嫣然对着英宜福了福身:“嫣然谢过姑姑。”
英宜连忙去扶:“娘娘使不得,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英宜亲自去请,展承天看在展千含的面子上,自然不会拒绝。一连几日,展承天都是被请到了锦绣阁里面用膳。有展承天陪着,玉嫣然怀着孩子也很是开心。
只是如此,桃夭殿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林挽阳对此并不以为意,反而交代桃夭殿众人,没有命令,不准轻易出桃夭殿,更不准去招惹锦绣阁。
这一日,展承天去锦绣阁坐了片刻,便去了桃夭殿陪林挽阳。对于这几日的冷落,展承天心中很是愧疚。搜罗了一些小玩意儿来哄林挽阳开心。
只是那些小人偶之类的,让林挽阳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再加上本来就不怎么开心,虽是强装着,脸色到底是很难看。
展承天看在眼里,心中愧疚更甚。
“挽儿。”展承天将林挽阳揽在怀里,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能为我生一个孩子呢?”看着玉嫣然微微隆起的肚子,还有抚着肚子时那样温柔的眼神,他就一直在想,林挽阳什么时候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
林挽阳僵了一僵,脸埋在展承天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四年我都没有生出孩子来,怕是这一辈子都生不出来了。”
“不会!”
林挽阳受寒症影响,本不易受孕。可是一直以来他都在小心的为她调养身子,所以,挽儿一定是能够给他生一个孩子的。
仅剩了十年的寿命,他不想让她一生都没有做母亲的机会。
展承天笑着捏起林挽阳的下巴:“没有孩子,都是朕不够努力。我们从今日起每天都多努力一点,很快就会有了的。”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往内殿走,刚将林挽阳放在床榻上欺身压上去,便听得殿外英宜来寻展承天:“皇上可在这里?”
香寒福了福身,道:“姑姑,皇上的确是在这里,只是……”香寒一笑,压低声音,“皇上抱着娘娘去内殿去了,怕是姑姑打扰不得。”
英宜拨开香寒,“扑通”一声跪在内殿外,扬声道:“皇上,您答允了华嫔娘娘今日歇在锦绣阁的。娘娘早早的就亲自下厨将饭菜准备好了。”
展承天皱眉,看着林挽阳解释道:“挽儿,我只是答应今日去看她,我没说要在锦绣阁留宿!”
林挽阳叹了口气,将展承天推开,拢了拢衣襟,道:“大概是她误解了你的意思了。既然华嫔都准备好了,皇上便过去陪她。”
“挽儿……”
林挽阳伸手将他的唇捂住:“去。华嫔有孕,她最希望陪在她身边的人就是你。”
外殿,英宜又道:“皇上,奴婢也不愿意打扰皇上的,只是长公主交代奴婢,一定要竭尽全力保护好华嫔娘娘的龙胎。”
展承天听得这句话,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扬声道:“华嫔若有事,直接宣太医便是!朕去了也是添麻烦!”
英宜原本是怕展承天被林挽阳所惑,特意搬出了展千含来,没想到,起了反作用。
林挽阳笑,将展承天推着往外走:“她不过是个奴才,跟她生什么气!你去,你的子嗣原本就少,长公主很是看重华嫔的孩子,若是这个孩子再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姐弟之间的关系怕是要僵上一阵子。”
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胳膊,眼睛里面满是不解:“挽儿,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会把自己的男人往别的女人怀里推?”你为何要三番两次的将我推到玉嫣然那里?
玉嫣然是很好,可是他心底里面爱上的人,毕竟不是玉嫣然。
林挽阳浅笑:“没有!承天,我并不大度,我也很自私的,我让你去华嫔那里,是因为我要为自己搏一个好一点的名声。那样,我才能放心的为你生孩子。”
“承天,我可以由着别人对我说三道四,可是我要我的孩子,必须是最完美的。”
一句话,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展承天听着却很是开心:“我们的孩子,一定是这世上最尊贵最幸福最完美的!”
展承天得了林挽阳的一句承诺,离开桃夭殿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意。香寒和珍瑞看着很是诧异。
林挽阳却是忍不住苦笑。她低首,手心轻柔的覆在肚子上。她其实也很想做一个母亲的,做初林孩子的母亲。后来的后来,在展承天的温柔里,她也想过会不会就怀了展承天的孩子。
只是,那也不过只是想想而已。暂且不说她能否怀孩子,就算是怀了,她也不一定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四年都没有身孕,以后怎么还会怀孩子?
这样的傻话,也只能骗骗展承天那样笨的人!
凤虹殿。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宇文流光坐在灯下,正穿针引线,专心致志的绣制着一件小衣服。看着渐成的花朵,嘴角溢出一弯温柔的笑。
只是那笑意并未持续多久,眼睛里的泪水便掉落了下来。落在那小衣服上面,迅速晕开。
宇文流光咬了咬嘴唇,将那小衣服捂在心口良久才放下,去了内殿看睡得正熟的听蓝公主。因为白日里宇文流光没有让她出去玩,她一直哭闹,如今睡着了,小嘴依旧撅着,眼角残留着泪痕。
宇文流光俯身,轻吻听蓝公主的额头:“听蓝,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所以,听蓝,你一定不要怨恨母后。”
一连十几日,她一直都将听蓝公主困在凤虹殿内,宣称听蓝公主偶感风寒,每日宣太医来开药送药,然后将那煎好的汤药全部倒掉。
趁着宇文家还没有没落,她刻意制造听蓝公主入冬以来身体不适的假象,以准备着将来有一天听蓝公主夭折,她求宇文奚私下里带着听蓝出宫。
不管去哪里,只要不是跟在她的身边,只要不是在这个皇宫里面,哪怕只是一个贫民小户家的孩子,那至少是安全的。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在将来的某一天,宇文家的皇后很有可能是要被赐死的。她可以死,可是她宇文流光的女儿,绝对不能成为宫中那个无人教养人人嫌弃的皇子一样的孩子!更不能长大成人之后被逼着去和亲!
离开,是听蓝最好的出路。
又一滴泪水落下,落在听蓝公主的眼睛上:“听蓝,你一定要谅解母后的苦心。你千万不要……不要恨母后。”
听蓝公主不舒服的翻了个身,露出了玉藕般的小胳膊,嘴里还嘟囔着:“母后,我要出去玩。”
宇文流光突然笑了,为听蓝孩子气的话。
又在听蓝的额头上吻了一吻,她为听蓝公主盖上锦被,将那件绣了一半的小衣服拿过来,就坐在听蓝公主的床前来绣。
勤荣披了件衣服进来,低声道:“娘娘,都已经四更天了,您怎么还不睡?”看着宇文流光手里面的小衣服,道,“这衣服明日还可以再绣,娘娘歇下。”
宇文流光苦笑:明日再绣?她跟她的听蓝,没有多少个明日了。她不能浪费时间。
将听蓝公主送出宫这件事情,宇文流光一直都在瞒着勤荣。因为她知道,勤荣只听父亲的,是不会帮她的。
宇文流光不动。勤荣道:“娘娘,皇上这几日都是被从桃夭殿叫去锦绣阁的,娘娘您也应该加把劲,让皇上多来我们这里,尽快的怀上孩子。毕竟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有了孩子的事情,若是有一天被发现根本就没有孩子,那可是欺君的大罪!”
宇文流光不耐烦的抬起头来:“我知道了,我自有计较,你下去睡。”
直到了天微亮的时候,宇文流光才在听蓝公主的身边躺下,小眯了一会子。终究是没有睡熟,太医来的时候便醒了。
看着宇文流光有些苍白的脸色,勤荣道:“娘娘,这次来的是成太医,让他给娘娘瞧瞧。就算是为了听蓝公主,娘娘也该保重自己的身子。”
宇文流光默然,允了。
成太医的手指隔着帕子搭在宇文流光的腕上。勤荣立在一旁,道:“你只需说娘娘身体是否安康就可以了,不该说的话,别说。知道么?”
一句话让成太医心中很是惊疑,诊完脉,成太医犹疑着道:“皇后娘娘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娘娘,您如今已是近两个月的身孕,要好好的调养身子才是。”
宇文流光揉着太阳穴,不耐烦的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只是过了片刻,宇文流光猛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成太医诧异,道:“娘娘身体没有大碍。”
宇文流光紧紧盯着成太医:“下一句。”
“娘娘如今已经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勤荣闻此,明白了些什么,她抓着成太医的衣袖问:“你确定?”
成太医很是奇怪:皇后娘娘有孕,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么?勤荣问了,他恭谨答道:“微臣行医数十载,可以以项上人头保证,皇后娘娘的身孕,的确近两月了。”
宇文流光垂首,双手覆上小腹:她真的怀了孩子?
只是……抬头看着殿中的金碧辉煌以及四处可见的翱翔九天的飞凤,竟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喜还是悲。
她又有孩子了。这个孩子……若是个皇子,说不定宇文家就保住了。可是若是个公主……一个听蓝她都不能保护好,这个孩子,她能给她安稳幸福的生活吗?如果不能,那她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勤荣立刻就回过神来,调整了脸上的表情,道:“有劳成太医了。需要什么保胎的汤药,还劳烦成太医给开个方子。皇后娘娘和宇文丞相定会好好报答成太医的。”
送走成太医,勤荣回到宇文流光身边,道:“娘娘,您现在可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了。”
宇文流光点头,片刻的功夫,她已经最好了决定:这个孩子,她要!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在她怀孕期间,皇上动宇文家的机会很小。
就算宇文家最终逃脱不掉没落的命运,那她既然能够将听蓝送走,也定能够将这个孩子再送走。最重要的是,她还能够跟她的听蓝,多待一段时间。为了这段时间,她愿意试上一试。
就算是再不济,那……他们母子三人共死便是。
天气冷,听蓝公主躲在锦被里不愿意出来。宇文流光不再像往日那般非要叫她起床,而是陪着她躲在锦被里。还特意拿了她喜欢的糕点,允许她在床上吃。
听蓝甜甜的叫:“母后。”
宇文流光答应了一声,笑着,眼泪都掉了出来。听蓝可以暂时不用离开,真好。
“当真?”
林挽阳歪在美人榻上,手里面握着一卷闲书,却是闭着眼睛小憩。展承天昨晚将她折腾的很累,她却是睡不着,拿了一卷书来打发时间。困了便眯一会子,不困就看几眼书。
听得香寒的言语,脸上笑靥如花:“皇后娘娘的这个孩子,来的真是巧啊。”林挽阳掀了毯子下榻,吩咐香寒,“好久没有去凤虹殿请安了,今日我们就去看看皇后娘娘,将柜子里面收着的玉如意和长命锁带上。”
香寒正在为林挽阳披上披风、准备手炉,她压低声音,问:“姑娘送长命锁,皇后娘娘的那孩子……当真生的下来?”
林挽阳笑:“我是不会对着孩子动手的,在这宫里,也没有哪个妃嫔能动得了皇后的孩子。”
香寒沉吟:”若是皇后娘娘生下来的是个皇子,那我们……姑娘您也要赶快有个孩子才是。”
林挽阳不屑一笑“不急,我们皇后娘娘的孩子,就算是妃嫔没有动手,也不一定能够生的下来,就算是生下来了,养的——也未必是自己的!我们怕什么!”林挽阳敛了笑意,“其实宇文流光也很可怜的,只是,谁让她是宇文亓的女儿呢?”
听蓝公主的身体好了,皇后娘娘不再挂心,便留了众妃嫔在凤虹殿里多说了一会子的话。
“贵妃娘娘到!”
一声唱和,凤虹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林挽阳浅笑,对宇文流光福了福身,道:“皇后娘娘万安。臣妾身体羸弱,长居桃夭殿内,平日里不宜出门,是以今日才来为皇后娘娘道贺,望娘娘恕罪。”
一个眼神,香寒将托盘上覆盖着的红菱掀开,露出里面的玉如意和长命锁。“一点小玩意儿,敬献皇后娘娘。愿娘娘和龙嗣,长命安康。”
听得”长命“两字,宇文流光的脸色白了白,笑道:“多谢林贵妃美意。”手却是忍不住覆在小腹上,眼神里面带了几分警惕。
林挽阳忍不住叹气:她从来不对胎儿动手的,为何每一个怀了孩子的人都这样怕她?玉嫣然是这样,宇文流光也是。要知道,只有那些没有可能对胎儿下手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回到桃夭殿后,林挽阳又对桃夭殿众人下了一道命令: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桃夭殿。她这样做,是为了让玉嫣然和宇文流光安心,只是……有些罪名,她是最适合背的人。当然,这是后话。
座下众人向林挽阳请安,身子还没蹲下去,林挽阳手腕一抬:“免了。你们陪着皇后娘娘说话。我走了。”经过玉嫣然时,林挽阳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立刻白了。
林挽阳觉得好笑,宽袖一扬,带起阵阵清香。
“连谁对她好谁对她坏都分不清,真笨啊!”林挽阳仰头望天。忍不住的,她突然很想哭。
她也很想,很想像嫣然那样,这么笨!笨笨的永远待在林家和赫连家两家便好,永远,也不要来这个皇宫里面!
“痴心妄想!”林挽阳嗔笑着责骂!真是痴心妄想啊!
香寒看着林挽阳,心底有很多疑惑,但是她知道,她不应该问。知道多了不好,哪怕她入宫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林挽阳的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能与卫国将军自小便有婚约的女子,家世岂能低的了?与她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子,那仇究竟深到如何地步,连赫连家都不能解决非要她冒险入宫利用皇上才可以复仇?
她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跟随者林挽阳,一步一步的继续走下去。
林挽阳走后,众人都没有了心思,宇文流光便让她们散了。
“听蓝呢?”
勤荣答:“奶娘陪着她出去玩儿了。”
“这孩子……奶娘管不住她,我亲自出去找找她。”言语虽是嗔怪,但是那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宇文流光找到奶娘的时候,奶娘正拉着一个小宫女说话,一脸的焦急,身边并没有听蓝公主。
宇文流光大惊:“公主呢?!”
奶娘跪在宇文流光的面前不断磕头:“皇后娘娘恕罪!公主说饿了,要吃桃酥,奴婢就去拿了,只是再回来的时候,听蓝公主就不见了。”
勤荣气得跺脚:“赶快找啊!”
宇文流光的脸色很是苍白。听蓝不见了。听蓝不见了。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要是有人害她,她怎么逃脱的掉?就算是没人害她,不小心磕到碰到,或者是掉到水里……
这段时间她太过紧张,忍不住的就胡思乱想。勤荣一遍的一遍的安慰她:“娘娘您别担心,公主只是贪玩,没事的。我们派人去找,很快就会找到。娘娘您现在怀着孩子,要保重身子啊。”
因着宇文流光的紧张,凤虹殿上上下下的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宇文奚听闻凤虹殿这边不安稳,立刻跑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宇文流光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把抓住宇文奚:“哥,听蓝不见了!”
宇文奚看着胳膊上的芊芊细指,一抿唇,将宇文流光的手拨开,单膝跪下:“皇后娘娘莫慌,奴才立刻去找!”
听蓝公主并没有跑远,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便将听蓝公主寻到了。
只是宇文流光看到听蓝的时候,她正在和那个没人管的小男孩待在一起。
“听蓝!”宇文流光疾奔至听蓝公主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听蓝,你怎么不好好的听话?你怎么能这样吓母后?”
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没有缘由的害怕。害怕一盏眼的功夫,她就看不到她的听蓝。
那小男孩看着宇文流光,怯弱的向后倒退了几步。
“母后,母后。”听蓝在宇文流光的怀里面挣扎,“母后,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有这么一位小哥哥啊。母后,以后我要和这个小哥哥一起玩儿。他说他肚子饿,我们将他带回去给他吃桃酥好不好?”
稚嫩的童音,只顾着自己新找到的玩伴,丝毫没有感受到宇文流光心中的恐惧和担忧!
“母后,你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听蓝!”宇文流光的脸阴沉了下来,“听蓝,你是羌国的公主,他不过是个奴才!见到你,他只能对你下跪,根本就没有资格陪你玩!”
听蓝公主被宇文流光的话惊住了,嘴一扁,抽抽搭搭的哭泣。
“不许哭!”
听蓝公主被吓住,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勤荣将听蓝公主接过来,抱在怀里耐心的哄着:“娘娘,您吓到公主了。”
宇文流光眉头一皱,看着听蓝哭,她也心疼,只是听蓝怎么就跟这个孩子玩在一起了呢?宇文流光冷冷的看着那个小男孩:“以后看着点,别什么人都往外跑!走!”
察觉到宇文流光的而已,小男孩垂了头,又向后退了几步。一时没有注意,他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身体歪了下去,胳膊碰在石头上,洗的发白的衣服上立刻就渗出了血来。
听蓝趴在勤荣的胳膊上,看到小男孩摔倒,挥舞着小胳膊道:“小哥哥摔倒了!姑姑姑姑,你快去扶他啊!”
“公主!”勤荣地叱一声,伸手将听蓝公主的嘴捂住。那不过是个宫女生下来的孩子,皇上和长公主都不曾管,她们可不能随便招惹。
或许是因为做过母亲如今又怀了孩子的缘故,宇文流光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小男孩的眼睛都已经红了,却是固执的抿着嘴唇,不肯掉下眼泪来。宇文流光叹了口气,不带一丝眷恋的转身离开。
周围的人一个个的离开,没有一个人去搀扶那个小男孩。在宫中多年,他们已经学会如何自保。
小男孩捂着自己的伤口,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也转身离开了。去往一个很是荒凉的地方。不过他没有走出多远,便跑来了一个宫女。正是赫连初音那日见到的,不会水却跳水救这孩子的宫女。
她将小男孩揽在怀里,看着他胳膊处的伤口,泪流满面。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林挽阳和香寒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香寒看着那宫女带着孩子离开的方向,心底一阵唏嘘:“姑娘,那孩子受伤了,又饿又冻的,怕是好不了。”就算是有那个宫女帮着,可是缺医少药的,万一感染发作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病。
林挽阳冷哼:“香寒,你的心太好了。”
“姑娘,那不过是个孩子。”
“我可以帮世上任何一个孩子,就是这个孩子,我绝对不会帮他!”林挽阳宽袖一扬,转身离开,“你若是想着帮他,那就再也不要回桃夭殿了。”
几日之后的一个晚上,林挽阳劝着展承天去看玉嫣然,刚刚躺下,香寒进来传话,道:“姑娘,浣衣局的宫女有苹求见。”
林挽阳皱眉。香寒跪在地上,将头磕下去:“姑娘,有苹就是那日抱孩子的那个宫女。姑娘,有苹是昨晚上来的,一直跪到现在。那个孩子伤口感染了,一直高烧不退,求姑娘救命。”
“皇上知道这事吗?”
香寒摇头:“皇上不知。皇上来的时候,奴婢将她藏起来了。姑娘,在宫里,只有您能救那个孩子了。姑娘,他只是孩子啊!”
珍瑞也掀了珠帘进来,跪在香寒的身边:“娘娘,无论如何,那也是皇上的亲骨肉,您不能看着他死啊!”
林挽阳脸色不变,在床上躺下背对着她们,声音很冷:“桃夭殿内外,一干闲杂人等,全部撵走。撵不走,就打!”
她可以对任何人慈悲,唯独那个孩子,不行!
睡至半夜,林挽阳醒了,做恶梦吓醒的。梦里面是那个瘦骨嶙峋一身残破衣裳的小男孩!她嘲讽的轻笑:林挽阳,你太好心了!
眼睛不经意的一转,落在床帐上。床帐上印着一个黑影,那是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影。林挽阳掀开床帐,看到跪在她面前的宇文奚:“何事?”难道是宇文亓又有新动作?刺杀展千含成功了?
宇文奚伏在地面上:“属下来,是想问姑娘一个问题,恳请姑娘给属下答案。”
一句话,林挽阳心中了然了他此行的目的。看来,他真的开始怀疑了。
林挽阳一把将床帐闭合:“你没有资格来命令我!以后不是非常重要的事,不要来桃夭殿,你上次就差点被展千含的人给发现。”
“姑娘!”宇文奚跪着膝行了两步,“请问姑娘,那个宫中无人管的小男孩,究竟是谁的孩子?!”
林挽阳在床帐之内坐起来:“如果我告诉你,那是宇文流光的亲生儿子,如果我告诉你,我坚决不会去救他,你会怎么做?”
“姑娘……”林挽阳一语,当真有五雷轰顶之感。他没想到,自己真的就猜对了。
宇文奚在林挽阳的床前跪了良久:“姑娘,既然如此,求姑娘救他一命,将他送走,送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只做一个平民百姓。姑娘,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挽阳冷笑:“你对宇文流光倒真是用心!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如何?亲自送他出去?”
宇文奚不答话,表示默认。
林挽阳摆弄着青丝,似漫不经心,道:“如果我帮了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唯姑娘命是从!”
“好一个唯姑娘命是从!”林挽阳冷笑,“你若当真唯我命是从,怎得交到我手中的证据不齐?你私藏了宇文亓通,敌,叛,国的证据,想要留他一命!”
宇文奚身体一颤:“求姑娘降罪!”
林挽阳轻笑出声:“我可以不计较这个,我也可以救宇文流光的孩子一命,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宇文奚。我要在将来的有一天,宇文亓的义子宇文奚,能够亲手拿出证据,告,发宇文亓,通,敌,叛,国!”
宇文奚的脸色刹那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身体瘫软在地面上。
林挽阳赤脚下床来,矮下,身子,与宇文奚平视:“你亲自告发宇文亓,这样才能从宇文家彻底脱离出来。到时,恢复你的本名,我再在皇上耳边说几句话,保你前程无忧,不被宇文亓牵连。”
“若你真的对宇文流光放不下,到时让她炸死送她出宫,你将她圈禁起来也就是了。”
林挽阳话说的很是轻巧。宇文奚的脸色却是愈发的苍白。
他摇头。若是他答应,他和流光……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林挽阳笑:“既然如此,那你就离开。我提醒你一句,将那孩子送出宫去,你就算拼尽性命也做不到。因为,皇上绝对不允许那个孩子出宫。”
“姑娘……”宇文奚抓住林挽阳的下摆,“属下求姑娘,求您。”
宇文奚的眼睛都红了,他跪在林挽阳的身前,眼睛里面满是哀求。
林挽阳笑:“宇文奚,他是宇文流光的儿子,我是林家唯一活下来的女儿,要想让我救那个孩子,请你给我一个救他的理由。”
宇文奚久久没有说话:是啊,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在这个皇宫里,除了林挽阳,还有谁能够去救那个孩子?
去求皇上吗?皇上怕是也不会施救。否则就不会任那个孩子在宫里面自生自灭。
去告诉流光?若是流光知道了真相,坚持要照顾孩子,那……反而是将那个孩子彻底的逼上死路。养育在宇文皇后膝下的皇子,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林挽阳打了个哈欠:“你走。若是被人发现了,不仅是你,连我都说不清。”
“姑娘。”宇文奚抓着林挽阳的下摆不肯放手。
“宇文奚,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讲究代价的。求我救那个孩子,就必需要付出代价。这是宇文流光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宇文奚,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的时候,必须要守住自己的原则,否则,最后害得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别人。”
宇文奚咬牙:“我答应!只要姑娘保那个孩子一生平安,我就主动告,发宇文亓,通,敌,卖,国!”
林挽阳摇头:“我只能保证,我活着的时候,那个孩子是安全的。”
“好!”
得了宇文奚的应允,林挽阳也不困顿了,从屏风上拿了衣服披在身上:“香寒,去太医院宣太医,珍瑞姑姑,劳烦您跟我走一趟。”
林挽阳让有苹带着她去看了孩子,看到那烧的通红的一张小脸,林挽阳眉头一皱,将孩子抱起来。她对着有苹道:“我带他回桃夭殿。”
适时,天色已经微亮。
太医被宣到桃夭殿奉命,看到林挽阳抱过来的小男孩时,脸上满是诧异,待听到林挽阳让他们为他诊脉开方子的命令,一太医试探着道:“贵妃娘娘,皇上……”
林挽阳“嗒”的一声将茶盏放在桌案上:“本宫的话还要再说第二遍么?让你们诊脉开方子,你们照做便是,保住他的性命,其余的事情,本宫自会担待。
香寒和珍瑞心中虽是紧张,但是考虑到展承天对林挽阳的宠爱,心中并不是太过担忧。反而是都松了口气。因为,有林挽阳在,这个孩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宇文奚看着太医进了桃夭殿,桃夭殿内宫女忙里忙外,才悄悄的转身离开。
林挽阳端着茶盏,在袅袅水雾里低垂思考:她这样做,对还是不对?这孩子原本是在事情之外的,如今她的这一举动,可就将他拉入了这权,力漩,涡之中。
虽然他是宇文流光的亲生儿子,虽然她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但是让他死,刻意的去为难他,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林挽阳抬头看一眼床榻处,叹一口气。也罢,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那就继续走下去。是福是祸,全看天意。
同一时刻,羌国之东的一个小渔村。红日在广阔的海面上冒出了一个边缘,染透了大片的云彩。
在海与岸交接的地方,一个黑色的影子一半卧在水里,被浪花一下一下,冲上来,又飘下去。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四个衣着普通的渔家女子说笑着走来。
“哎,你们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其余的三个女孩都发现了躺在海岸边的那个身影。
“一大早的,海还没下,倒是先捡了一个人来!走,看看去!”看起来一个年长稍微年长的女子挥着胳膊,招呼其他三人去围观。
在她们四人,八只眼睛齐齐俯视地上的那张脸的时候,那人突然睁开眼睛,凌厉冰冷的眼神吓得四人僵了一僵。下一瞬,那人抓起手中的长剑,手腕翻转,一个横扫,将四人齐齐扫开了去!
夏杭紧咬着牙,看着在她周围的四个女子,眉头轻皱。他告诉自己,要坚持住,不能晕倒。这样危险的时刻,他必须要尽快找到锦润公子。只是,失血过多,再加上在冰冷的海水里面泡了这么久,终究是坚持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啪!”夏杭摇摇晃晃的倒地了。被剑扫倒的四人,有三个人松了口气,剩一个脸颊瘦削的女子依旧怔怔的看着夏杭。
“混,蛋!一句话不说,上来就对着我们拔剑想要杀人,什么东西!”那个身材有些圆的女子爬起来,上前伸脚踢了踢夏杭,见他一时半会儿的不会醒了,下一脚用的力气就大了些。
“雷姐姐,你看他这身上的血,还有他一直都拿着剑,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二姐,你再踢就把人给踢死了!”那个脸颊瘦削的女子上前将琉璃拉住。
琉璃哼了一声,将那女子拉在身后:“踢死了活该!你也不看看他一开始是怎么对我们的?他想杀我们哎!秀秀,靠后站,离他远点。”
那个年纪稍长被唤作“雷姐姐”的女子盯着夏杭,皱眉道:“你们别吵了。”伸手拍掉抓在剑上的一只手,“云云,别乱动!”
云云收回手,眨了眨那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雷姐姐,这把剑挺沉的,我们把先把他救了,然后跟他要这把剑,肯定能卖不少钱。这样,来年春天,我们四个人的新衣服就都有了。”
“三姐,你不要只顾着钱。我们既然遇见了,就帮他一下,反正我们的药都是山上采的,也花不了几个钱!”
“秀秀!”
“徐文秀!”
“你说说你上山采药都挂烂了几件衣服了?什么叫花不了几个钱?!”
“跟着北村的舒大伯学了几天看病,怎么见到个人就想救!真拿自己当大夫了啊!小孩子不懂事,站一边去!”
“你们别吵!”雷姐姐一指琉璃和云云,“秀秀说的对,既然让我们碰到了,就救他一命。等他的伤好了,让他帮我们打渔采珠还钱!”
四姐妹商量着,一起将夏杭抬进了她们的小屋子。屋子很小,分里外两间。外面放着平常的桌椅,里面紧挨着四张床。
看着那满身的**血淋淋,还有那手中紧抓不放的长剑,没有人想要让夏杭躺在自己的床上。
“放我那里,我那边靠着桌子,可以给他上药。”徐文秀边说边开始从药匣子里面翻药,“幸亏今年采的药多了些,正好可以给他用。”
琉璃皱眉:“四妹一片好心,希望他不要给我们惹麻烦!”
雷姐姐将琉璃拉到一边去:“搬都搬回来了,你就别说话了。要是他真的会惹麻烦,到时候你再把他扔出去,你力气大。”
四姐妹商量着,三人继续出海打渔,留徐文秀一人来救人。因担心徐文秀被伤,雷姐姐和琉璃一商量,找了跟麻绳将夏杭手脚捆在床上。交代清楚:“秀秀,我们没回来,你千万不要好心帮他解开。”
徐文秀点头,想要将夏杭手中的剑暂时拿出来,奈何夏杭抓的极紧,好不容易费力气扒开了两根手指,哪知夏杭又尽快的抓紧。夏杭的指甲虽然很短,奈何力气太大,在徐文秀的手背上留下了两道血印子。
徐文秀皱眉,看到夏杭苍白的脸色、青紫的嘴唇,心又软了下来,立刻着手准备伤药。
夏杭身上伤口很多,衣服破烂,只是勉强裹着身体,没有裸,露出来。
徐文秀伸手去剥他的衣服。衣襟打开,首先引入眼中的不是那道道的伤口,而是挂在夏杭脖间的玉佩,半块玉佩。
若是林挽阳和香寒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半块玉佩,与她们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若是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块。
徐文秀虽然没见过什么珠宝,但是看那样子,就知肯定是好东西。她将那半块玉佩解下来,藏进枕下。不是她想要私藏,而是她那个三姐,要是让她看到了,肯定又会想着能卖多少银子。
姐妹三人打渔回来,夏杭还没有醒。
雷姐姐问:“他怎么样?不要让他死在我们这里。”
徐文秀蹙眉:“暂时没事了。但是还需要一味药,需要上山去采。”
“不行!”雷姐姐和云云异口同声,“你看这天阴沉沉的,不是今晚上就是明天,很快就要下雪,你不能出门。”
这句刚说完,外面响起琉璃的咆哮:“徐文秀,鱼呢?早上留的鱼呢?”
雷姐姐和云云的视线落在小桌上还残留着鱼刺的粗瓷碗上。
琉璃进来,看到碗中的的鱼刺,对着徐文秀怒目而视。
徐文秀低了头,解释道:“姐姐,他这么虚弱,肯定是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我就把鱼炖了给他吃了。要不给他吃,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琉璃的脸皱的都快要哭出来了:“徐文秀,我们四个人十天才能吃上一次鱼啊!你怎么就全都喂给他吃了!那么大一条鱼全都吃了,他也太能吃了!”
夏杭是三日之后醒过来的。那时只有徐文秀陪在他的身边,其他的三人都出海打渔去了。她们原本穷苦,如今徐文秀要照顾夏杭不能打渔,又多了一个张嘴吃饭的人,她们每天必须要多打一点鱼卖钱,否则存下来的粮食就不够吃了。
夏杭睁眼,看到周围简陋的摆设,握着长剑翻身而起。不过刚起来,他立刻就又躺了下去。一是因为动作幅度有些大,牵扯到了伤口。二是……他的手脚到现在还在绑着。
而重新落到了床上,夏杭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没穿衣服。一件衣服都没有穿。
“你醒了?”徐文秀端了一碗粥进来。见到夏杭身上的伤口溢出了血来,焦急道,“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呢?现在怎么又出血了?你不要乱动啊!”
徐文秀将粥碗放在小桌上,连忙伸手去处理他的伤口:“你可不要再乱动了,我好不容保住了你的命,要是再感染了,你就真的没命了!”
“住手!”
徐文秀愣住:“什么?”
夏杭一用力,将麻神挣断,把棉被往上拉了一拉:“姑娘请先回避。”
徐文秀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是个孤儿,自小与三位同是孤儿的姐姐长在一起,三姐还好点,雷姐姐和二姐,性格里面大半的都像个男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世间有男女大防。
她红着脸想要解释,奈何脱口却说出来一句:“我……我为了给你上药,就……就把你看光了。对不起啊。”
夏杭眼眸一动,脸上未有任何羞赧之色。他只是担心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而已。既然人家姑娘不在意,他也不用去在意什么。
他欲起身,奈何破烂的衣服被扔掉了,一时也没有可以替换的:“姑娘可否为在下寻一身衣裳来?”
徐文秀摇头:“我是和三个姐姐住在一起,没有你能穿的衣裳。”她原本是想过给他备一身衣裳的,只是三个姐姐坚决不肯,说救他的命已是不错,不能在为他花银子。
夏杭的脸僵了一僵。握着长剑的手紧了一紧:“那借姑娘棉被一用。”
徐文秀还未答话,便见一阵冷风扫过,屋子里面就剩了她一个人了。她愣了好久,追着往外面喊:“哎,你伤还没有好呢不能乱动啊!”
刚跑出门外,她又想起了什么,反身回屋里,从枕下拿出那半块玉佩:“还有你的东西!”
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徐文秀忍不住跺脚:“这走的也太急了。我好歹救了你的命,连声谢谢也不说。”
徐文秀靠着木门嘟囔,看着手中那碧绿通透的半块玉佩:“还有这半块玉啊……”转身,一只脚刚迈进屋里,背后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徐文秀惊讶的回头,夏杭托着叠好的棉被的放在她的手里,而他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男子的粗布衣裳。徐文秀太过震惊,一时没有发觉,他身上的这身衣服就是隔壁人家的。
夏杭问了她两句话:姑娘可见过一个十四岁身穿白衣的公子?姑娘是在哪里将在下救起来的?
第一个问题徐文秀摇头,第二个问题,告诉他是在海边。夏杭的脸色白了一白,道了声“多谢”,转身就走。
“哎!”徐文秀追上去,将掌心里面的那半块玉佩递给他,“你忘了带你的东西。”
夏杭回头,看了一眼玉佩:“姑娘救了在下性命,这半块玉佩便送给姑娘。姑娘救命之恩,夏杭没齿难忘。等到我办完事,定会再回来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徐文秀摇头:“你不用报恩。这玉我也不能要!”
可夏杭已经走远。
锦润公子原本身体就不好,如今又受伤跟他一起掉入水中,还不知道被水冲到了哪里,他必须要尽快的将他找到。
他已经杀了突术的王,如今只要再将锦润公子安全的送回帝都,那他的恩,就算是报完了。
夏杭抬头,看着周围忙碌却又安乐的百姓,心中隐生羡慕之感。这小渔村地处偏僻,三面环山,一方临海,倒是一个安静的好地方。
只是希望……这样安静的一个地方,不要被外人破坏。
雷姐姐、琉璃、云云三人回来,不见了夏杭,自是要追问一番。知道事情的经过之后,三人对夏杭的印象又坏了一些。
“没良心!”
“就是!我们救了他的命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我们为他花了这么多的银子他还没有还呢!”
雷姐姐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这雪还没有下够呢。”
徐文秀忍不住皱眉,手放在胸口处按了按。她将那半块玉佩贴身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不能要,等到再见的时候定要还给他。
抬头看阴沉沉的天:他伤的那么重,身边又没有人照顾,他能走多远?
这般想着,下一瞬,她已经抬脚跑出了门外。她应该去看看他,要是他又晕倒了,她还能再救他一命。
“秀秀!”
“文秀!”
“徐文秀!”
背后三个姐姐在叫她。徐文秀边跑边回头:“我出去看一看,马上就回来!”
雷姐姐跺脚:“女大不中留!”
那天,徐文秀几乎找遍了整个小渔村,都没有再见到夏杭:或许,他真的离开了。
小渔村之外,翻过那重重大山的一个小镇上,展千含和赫连辰站在客栈里面的桌椅旁,桌子上摆放着一张粗略的地图,他们正在商议进山的路线。
展千含边看边摇头:“我们按照搜集到的消息一路寻来,只剩下山外的地方没有找了。可是这进山的路,除了直接翻过去,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赫连辰点头,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了看天,道:“长公主,微臣有个主意,先让微臣进去,若是有公子的消息,长公主再带人进山。”
展千含摇头:“不,我和你一起进去,这样要是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还有……”展千含一笑,“如今只有我们两人,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
赫连辰惶恐,欲说不敢。
展千含一脸落寞的走到他面前:“在宫里,我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圣荣长公主,便是皇上,对我都是尊重大于姐弟亲情。赫连辰,如今我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能不能让我做一次平常人。赫连辰,叫我展千含。”
展千含向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本来就近,如今变得更近了。赫连辰低头,都能看到展千含长长的眼睫毛。
他欲退,也就真的退了。只是看到展千含那受伤的神色,觉得不妥,连忙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有些大,直接就撞在了展千含的身上。
展千含没有来得及闪躲,身体便歪了。赫连辰连忙伸手去抓:“长公主!”
慌忙之中,赫连辰一手抓住展千含的胳膊,一手揽住她的腰。展千含就倒在他的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拿一双眼睛看着他。
赫连辰往后退了一步,欲松手:“微臣冒犯长公主,还望长公主恕罪。”
展千含抓着赫连辰的衣襟不放:“如果你真的尊重我,就请我不要拿我当长公主!圣荣长公主不过是一个身份,就算是再尊贵的身份的安在身上,我依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
大概是这件事情压在心底太久,她计较太久了,这般说着,就是忍不住掉了眼泪下来。展千含一声冷笑,抬手狠狠的将泪水抹去。
“罢了,谁让我姓展呢!”
展千含长长吸了口气:“就这么定了,准备一下,我们立刻进山。”
展千含走至门前,刚欲开门,背后响起赫连辰的声音:“展千含。”
展千含一时之间竟然怔住了,良久,她回头,笑靥如花:“赫连辰,谢谢你。这次和你一起出来,我很开心!”
“啪”展千含出门关上门,她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不自觉的红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接下来,她会继续努力的。
展千含抚上自己的脸颊:虽然她年纪比赫连辰长了两岁,但是保养得当,她看起来还是比较年轻的。而且,她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
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中感叹:没想到她都二十四岁了,还跟个小姑娘一样这么害羞。
赫连辰紧盯着那扇门,脑海中还是展千含在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时脸上的欣喜。羌国男子无能,真是害苦了那些灼灼灿烂的女子。
挽妹妹是这样,长公主也是这样。
赫连辰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荷包里面装的是那团银线。他将荷包紧紧的握在掌心,思路飘到了帝都皇宫:不知道挽妹妹怎么样了.若是宇文家真的倒了,她继续留在皇宫里面,真的会幸福吗?
那个从小就告诫他不能娶旁的女子的挽妹妹,今时今日,真的甘心留在宫中与众多女子一起侍奉皇上?以前或许还可以,毕竟桃夭殿林贵妃四年专宠,可是如今,嫣然不仅美貌懂事,还怀了身孕。
曾经她们是最要好的姐妹,如今,要在皇宫之中用尽一切手段来争宠吗?
天气很冷,再加上翻山需要几天的时间,他们准备了厚实的棉衣、充足的食物,只是在出门的时候,依旧感觉到了那寒风刺骨般的冷,这感觉到了翻山的时候更甚。
为了赶时间,他们选择的是最短的路程,只是那路比较陡,再加上前两天刚刚下了一场小雪,比较滑,很是危险。
赫连辰让展千含先攀,自己在后面跟着,以防万一。
纵然两人的身体都不错,但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攀这样陡峭的高山,依旧累的气喘吁吁。及至黄昏,两人还没有爬到半山腰。而天又阴沉下来,还断断续续的下起了小雪。
赫连辰让展千含留在原地,自己去寻了一个凹进去可以暂时躲风躲雪的地方,返回来将手递给展千含:“我拉你上来!”
两人去了那个极小的凹洼地,赫连辰搬了几块石头,围了一半的墙出来:“今晚我们就现在这里避一避,下着雪,这山又陡,不能再走了。”
展千含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来递给赫连辰。看到赫连辰担忧的眼神,她笑了笑,道:“没事,我还撑得住。十二岁的时候,我带兵打仗,也是遇到了下雪,在山里过夜,那时我身上穿的还是单衣,以为自己是抗不过去了,可我还是撑下来了。”
展千含说的轻巧,可是那其中的艰辛,也不是平常人能够想象的到的。
赫连辰不禁肃然:“羌国百姓的安危,长公主功不可没。”
展千含咬了一半的干粮停了下来。她看着外面的风雪,话语飘渺而失落:“风雨飘摇之时,作为羌国的长公主,我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来保住展家的江山。”
“赫连辰,这些功劳,我不想要的。当时我只有十二岁,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我没有办法,谁让我是羌国的长公主呢?”
今日,展千含说了两句让赫连辰听着特别心疼的话:
谁让我姓展呢?
谁让我是羌国的长公主呢?
他看着展千含,脱口而出:“是羌国男子无能,连累了长公主这样光华的女子。”
展千含讶然的看着赫连辰:她没想到赫连辰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羌国有谁敢说这样的话?更何况还是由一个男子的口中说出来的?心中不由的对赫连辰更是歆慕。
他是一个很难得的男子。展千含心里这样想。
展千含笑了笑,挑了挑眉梢:“你这样可是将皇上和你自己都骂进去了哟?”
赫连辰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跪下:“微臣失言,长公主恕罪!”
展千含一笑,伸手将赫连辰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跟你开玩笑的。”
赫连辰道:“皇上年幼登基,皇上自有皇上的苦衷,微臣不敢妄测圣意,可是作为臣子,保家卫国,的确是微臣的失职。否则也不会害的锦润公子……”
展千含摇头:“年轻一辈里,你算是最拔尖的一个人了。至于师兄,是我连累的他这样。不过皇上……皇上纵然有无上韬略,也需要你这样的臣子来忠心辅助。”
赫连辰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保家卫国。”
展千含轻笑:“不过是随便与你说几句话,你不要像是在宫中一样。”她叹了口气,道,“皇上也很努力的,只是朝中有宇文亓在,他总是要防着一些,韬光养晦。不过……”
展千含的语气一转:“我如今最担心的,倒不是宇文亓,而是桃夭殿林挽阳。”
听到林挽阳的名字,赫连辰心中一颤,连手都不自觉的握了一握。
展千含没有察觉,看着外面的风雪,继续道:“宇文亓毕竟是臣子,纵然是权势滔天,也总能防着的。可是林挽阳,她是皇上爱上的女人,她住在皇上的心里。”
展千含声音幽幽:“若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女子那也就罢了,可是她不简单,我派人查了这么多年,查不到她的身世,也猜不到的她入宫的目的。她,就像是一条生病的蛇。表面上,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跳起来从背后咬你一口。一口毙命!”
展千含说的是心里话。林挽阳给她的感觉,就是一条毒蛇,随时准备着,一出手就会要人命,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手。
这种感觉,很可怕。
此时的赫连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长公主居然是如此忌惮她!忌惮到担忧恐惧的地步!毒蛇?!当年那个娇惯可爱到无法无天的小女孩,怎么就成了一条随时准备进攻的毒蛇?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长公主是不是与林贵妃娘娘之间有什么误会?”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毕竟,皇上那么宠爱林贵妃,肯定是有理由的。”
展千含没有察觉到赫连辰的不对劲。她将自己紧紧的抱起,下巴探在膝盖上。
在这样安静的雪夜里,只有她和赫连辰,她完全的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部都说了出来。
就算是十二岁就开始征战沙场,她也只是一个女子,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她也需要找一个人来倾诉。而赫连辰,是她认为的最好的倾诉对象。
而且,她很想让赫连辰看到她的软弱,让赫连辰知道,她也是一个需要男人来保护来用心呵护的普通女子。
“是。皇上宠爱林挽阳,是有理由的。因为林挽阳,她很坚强,很懂事,而且,很聪明。”圣荣长公主展千含本身就是一个不简单的女子,能够让展千含真心夸奖的人,林挽阳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赫连辰听着,却觉得,他的挽妹妹,的确是已经离他很远很远,再也寻不回了。
“这件事情,我想了四年,终于想明白。皇上最初爱上的是她的坚强她的倔强。而后来四年的恩宠,则是她的聪明。可是……”
展千含摇头叹气,她蹙眉,看着赫连辰:“可是你知道吗?林挽阳她不仅仅是普通女子那般的小聪明。她的聪明,足矣来搅动羌国的政,局!”
展千含咬牙切齿:“那些大臣都在猜测,我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那么快速的就回到了宫中。可是……”展千含摇头苦笑,“我是早早的就回到了宫中,隐藏了身份陪在皇上的身边。一开始离宫上了花轿的人的确是我,可是后来……后来,花轿里面的人,是林挽阳!”
赫连辰的指尖已经开始颤抖了。他没想到,挽妹妹居然……如果仅仅是为了扳倒宇文亓而入宫,说不定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可是如今,后宫之中的女子干涉朝政,原本就是大罪,一个被皇上宠爱四年又有能力干涉朝政的人……
如果他是长公主,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将那女子除掉。因为,国家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赫连辰握紧了拳头:在长公主未动手之前,他一定要想法劝挽妹妹出宫。宫里面,太危险了!而此时,他应该尽量的让长公主宽心。
赫连辰低咳了一声,道:“如此,林贵妃的确很有能耐。可她毕竟只是个女人,或许她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想要帮一帮皇上。你不必如此忌惮她。也不必为了她而让皇上不痛快。”
赫连辰明显的是在为林挽阳开脱,若是平常,展千含定是能够察觉出一丝半点,可是此时在她身边的是赫连辰,对她说这句话的是赫连辰,他连“羌国男子无能”这样的话都能够说出来,展千含只觉得这是他的本性,不认为他这是在为林挽阳开脱。
展千含摇头:“不是。放在别人身上,这个观点或许成立,可是对于林挽阳,不是。如果林挽阳是真的喜欢皇上,我也就不担心了,可是我看了四年,我没看出林挽阳对皇上究竟有几分真心。如果说她将皇上往别的女人那里推是她的大度,可是她四年都不想为皇上生孩子,这……太不正常了。”
林挽阳生不出孩子来,的确有她的原因在。可是依照林挽阳的能耐,她一时察觉不出那香有问题,还能四年都察觉不出?她察觉出了,可是她装作不知道。
赫连辰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这其中的事情,怕我们外人是无法理解的。你多虑了。若是这样,你不仅是自己烦恼,还有可能会影响到和皇上之间的姐弟亲情,这对你不好。”
赫连辰这句话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减轻展千含对林挽阳的敌意,可是展千含把重点放在了后半部分。认为那是赫连辰对她的关心。
展千含叹息一声,道:“没错,的确是会影响我和皇上之间的感情。以前,皇上什么都会听我的意见,我们每日都一起用膳。可是自从林挽阳入宫……皇上虽然还是每日都去太舒殿,却很少和我一起用膳了。我和皇上之间大部分的矛盾,也都是因为这个桃夭殿的林挽阳啊!”
展千含咬了咬嘴:“皇上是我的亲弟弟,他要什么,我就竭尽全力给他什么。他有真心喜欢的女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可是为何,偏偏就是林挽阳!不是我对林挽阳有成见,而是她真的很危险。非常危险。可是皇上……”
说到痛处,展千含居然再次湿润了眼眶:“皇上是太喜欢林挽阳了,一颗心都被她给迷,惑了,我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赫连辰没有说话,他眼睁睁的看着展千含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掉落。心里面全部都是震惊:圣荣长公主居然又哭了!第一次是因为自己叫了她的名字,而这一次,是因为挽妹妹破坏了她和皇上之间的姐弟亲情。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当展千含说“赫连辰,能不能借你的肩膀给我靠一靠”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当展千含靠过来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一半是为了让赫连辰觉得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半是真心的觉得委屈,十几年的眼泪,展千含靠在赫连辰的肩上,一次哭了个痛快。
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赫连辰轻唤她名字的时候才发现,展千含靠着他睡着了。
这样的姿势毕竟不妥,赫连辰想着将展千含推开,却发现展千含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放开。
赫连辰满脸愧疚:“长公主,冒犯了。”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只是展千含抓的太紧,他又不敢太用力,担心惊醒她。赫连辰低头,看到展千含眼角那犹自残留的泪痕,他的心便软了。
他从包袱里面拿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出来,将展千含和自己盖住,低声道:“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长公主见谅。”
在赫连辰进入睡梦之中的时候,展千含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她身边的人,嘴角的弧度渐渐弯起来:如果这么多年未嫁,只是为了让她等待他这样的一个男子,那她,甘之如饴。
此处虽是凹洼,依旧有冷风灌进来。赫连辰刻意的将展千含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道墙,那披风也大都盖在了展千含的身上。
展千含心中一暖,这是唯一一个男子,对她如此用心。她看着赫连辰,缓缓伸手,将披风往他的身上拉了一拉。她一动,赫连辰便醒了。而展千含的手还没有收回来,如此,倒像是两人相拥。
赫连辰连忙去推她,展千含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天气这样冷,我们就靠着相互取暖。只有我们两人在这里,没有其他人知道,无碍的。”
赫连辰思量着展千含身为女子,怕是畏寒。手便收了回来:“冒犯长公主了。”
展千含摇头:“明早还要赶路,睡。”
之后,展千含睡的很是踏实。赫连辰却是一夜都没有睡着:长公主是皇上唯一的亲姐姐,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件事情,非杀了他不可。他自己倒也无所谓。可是长公主一个清白女子的名声……
他心里开始隐隐的有些不安,可是却也不能伸手去推展千含。长公主跟着他出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还是他的责任。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两人起来赶路,只是到了下午的时候,又下起了鹅毛大雪,迫不得已,只好再次停下来找个地方歇息。
帝都之中,桃夭殿。
经过太医的救治,那个小男孩的情况已经控制了下来,还醒过来一次,吃了点粥。展承天从锦绣阁出来后来过桃夭殿一次,看了那孩子一眼,对林挽阳道:“等他醒了,你就将他送回去,别再管了。”
林挽阳点头,看这小男孩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怜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何苦活着呢?
等到孩子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那双漆黑清澈的眸子里面满是警惕、恐惧和倔强,林挽阳心底一颤,便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个孩子这么小便已有如此情绪,若是有朝一日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林挽阳正在思虑着,那孩子睁大眼睛看着她,猛然爬了起来,跪在了她的面前,磕头。
“贵妃娘娘?您是贵妃娘娘!我知道他们最听您的话了,你让我跟着你。现在洗衣服打扫屋子我都会!等我长大了,我还可以帮您做更多的事情!”
小男孩脱口而出的话让林挽阳怔住了,她傻傻的问了一句:“你多大?”
小男孩又磕了一个头:“我今年五岁。”
林挽阳咬着嘴唇,不断的点头:五岁。五岁!当年,她只有六岁,而如今跪在她面前的这个孩子,五岁!
小男孩眼睛一亮:“娘娘您答应了!多谢贵妃娘娘!”说着就要掀开锦被下床,“贵妃娘娘您需要我做什么?我现在就可以为您做!”
林挽阳一愣:她什么时候答应了?可是再看这孩子的时候,她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她帮他,她将他养大!她想要看看,他长了大,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这是一个很大胆很危险的想法。可是,忍不住的,她从心里面就想着这么做。她不会刻意的去改变什么,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孩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若是当年……若是当年有人肯这么帮她,她或许就不会像如今这样痛苦。她或许,就会有另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林挽阳将小男孩按在床上,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你为什么想要跟着我?”
小男孩咬着嘴唇,似乎是想要找一个他自认为恰当的理由,却又担忧自己撒谎被人看出来。
“我要听实话。”
小男孩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听别人说,在贵妃娘娘这里当奴才最有地位,不会被人欺负。我不想被人欺负,也不想有人欺负有苹姑姑。”
“只有这一个理由?”
小男孩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我想吃饱饭。”见林挽阳没有说话,小男孩又磕了一个头,“贵妃娘娘,如果您让我为您做事,我可以少吃一点的。”
“贵妃娘娘,奴才求您了!”
“奴才”两个字,无比顺口的从小男孩的口中说了出来。林挽阳的身体一震,感觉到了寞大的悲哀。无论你是多么尊贵的身份,若是危害到了别人的利益,终究是低贱到极点的。
林挽阳没有说话,小男孩便不停的跪着磕头,磕一个头便说一句:“奴才求您了!”
林挽阳皱眉,伸手将他按在床上。小男孩虽然是害怕,但是依旧睁大眼睛看着她。
“不论你是大人还是孩子,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愿不愿意,拼尽全力,来掌握自己的命运?”
对于林挽阳的话,他并没有听得很懂,但是他依旧点了点头:“我愿意。”
“好!”林挽阳宽袖一扬,站起身来,“我帮你!”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摇头:“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喊我小奴才,有苹姑姑叫我宝儿。”
林挽阳思量了片刻,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取个名字……东楠!如何?”只是简单的一个名字,没有任何的意义。
天气越来越冷,打渔也开始变得不容易。雷姐姐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小雪,决定这几日尽量的多打一些鱼,拿着到城里去卖。若是再过上几日,大雪一下,海面上就要结冰了。
这日,雷姐姐和云云从城里卖鱼回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赶。路边看到小山坡上一树鲜艳的红梅开得正好,云云吵着要上去摘梅花。“雷姐姐,我们采一大束回去养在水里,这样过年不是喜庆多了?”
雷姐姐也不阻止,只道:“你小心点,下雪路滑。”
云云答应着,几步跑上小山坡,在梅花树下看了又看,捡了最大花开的最多的一支摘了下来。她拿着梅花对着雷姐姐挥舞:“雷姐姐,你看你看,好不好看!”
话音刚落,脚下一滑,便随着“啊”的一声,云云摔到了小山坡的另一面。
雷姐姐叹气:“自己爬上来,快点!”却听得那面“啊”的又是一声尖叫,那叫声充满恐惧和慌张。雷姐姐不由的也慌了,连忙往山坡上爬,“云云,怎么了?”
“雷姐姐!”云云摔在山坡上,抬头看雷姐姐。雷姐姐往下一看,发现云云的脚踝上多了一只手。那是一只苍白到无法表达的手,紧紧的抓在云云的脚踝上,任凭云云怎么挣扎都不肯放手。
雷姐姐心底一怒,蹲着滑了下去,停在云云的身边,两只脚狠狠的踹向那只手。随着这动作,那只手的主人被踹着往下滑,然后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来。是一个年纪不大只有十几岁的男子。
雷姐姐滑下去,在那男子的鼻尖探了一探。在心里面直骂: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竟捡些半死不活的人?!就算是捡个野兔子什么的,好歹也能解解馋过年打打牙祭什么的!
“雷姐姐,怎么办?”云云看着雷姐姐问。
雷姐姐低头,看到那张脸,不由的就想到曾经……心里一软,道:“既然遇见了,那就再帮帮他。都救了一个人了,也不在乎救第二个。”
雷姐姐咬咬牙:“这次这个可得看紧了,让他还完钱再走,不能再跟上一个一样,那个叫什么夏杭的,真是个白眼狼!”
两人一前一后,将锦润公子抬回了她们的小屋。徐文秀自然又是一场忙活。
锦润公子身体太过虚弱,什么都吃不下去,只好又煮了一条鱼。那原本是她们留着准备过年的。琉璃为此生了好几天的闷气。看着锦润公子就想上前踢他两脚。
锦润公子的身体,原比她们想象的要虚弱的多。无奈之下,她们只好在下雪的天气里出去打渔,来维持住锦润公子的性命。
这次雷姐姐脾气倒是好的多,看着锦润公子吃鱼吃药不停的花银子,倒也没怎么心疼,反而时常亲自来喂。
琉璃靠着云云,询问:“你算算,他究竟花了我们多少银子,要他打多少的鱼才能还回来?”
云云摇头:“你没听四妹说么,他身体太弱,让他打渔还钱,不太现实。”
琉璃瞪眼:“那我们岂不是太亏了?!又救一个白吃白喝的!要是这样,我天天出去装病装受伤被人救!谁还这么辛苦的在大冬天里打渔!”
云云继续摇头:“不会太亏,你看他年纪不大,长的也不难看,我们可以把他卖到青楼里去,我亲自去跟老鸨讲价,保证能卖个好价钱!”
在她们四个人里面,雷姐姐主要负责拿主意,琉璃属于打手,尽管很多次都是输,云云专门负责生意买卖,徐文秀就是看病的。
锦润公子原本是闭着眼睛的,听到云云这两句话,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刚刚喝到嘴里面的鱼汤一口喷了出来,喷在了雷姐姐的脸上。
琉璃和云云见状,也顾不得外面在下雪,在雷姐姐发脾气之前,立刻就跑了出去。
雷姐姐无奈的叹气,拿粗布帕子擦了擦脸,舀了一勺鱼汤递到锦润公子嘴边:“继续喝。”
先前喷出来的鱼汤,有一部分喷到了粗瓷碗里面。雷姐姐看着锦润公子不肯张嘴,皱起眉头道:“喝!你自己喷的,我都没嫌弃你呢?你自己计较个什么劲儿!”
锦润公子强忍着将那鱼汤喝了,看着雷姐姐,开口:“我可以还你们钱,不要把我卖到青楼里面去。”能将青楼开到这么偏僻地方的,整个羌国之中,只有颜乐楼。
他受伤昏迷,原本就是被老鸨捡到了颜乐楼里面去的,虽然他不懂武功,但是危险意识特别的强烈。他能感觉到,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好不容易才从颜乐楼里面跑出来,绝对不能再进去。
雷姐姐松了口气:“原来你不傻啊!”
她们将锦润公子救回来之后,他最常说的只有两个字:谢谢。她们私下讨论,还以为是救了一个傻子回来。
锦润公子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若是这话被别人听到,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锦润公子开口又说了一句话:“请问姑娘,有没有见过一个满身是伤只有十六七岁的男子,他手里面拿着一把剑,功夫很高!”
雷姐姐猛地站了起来:“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夏杭?!”
云云跑进来:“什么?你跟那个夏杭是一伙的?!他欠了我们的银子没还,你要替他还!”说着转身去里间翻算盘,然后快速跑回来,噼里啪啦的打算盘。
琉璃站在云云身边,挽了挽袖子,恶狠狠道:“要是还不完,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锦润公子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三个女子,眼角又抽了抽,还是没有说话。
徐文秀闻言从里屋走出来,看着锦润公子,按了按收了那半块玉佩的地方:自己若是再见不到他,把这块玉佩交给他的朋友转交也是好的。
“奴才东楠谢贵妃娘娘赐名!”小男孩一个头磕下去。
林挽阳手腕一抬,将他的额头托住:“我桃夭殿不缺奴才。我收你,不是来做奴才的。”
东楠的眼睛里面出现了慌张:“贵妃娘娘,您答应了……”
林挽阳在他的身边坐下:“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也应该知道,我入宫四年,一直无所出。”
嘴角渐渐的弯起来,林挽阳眯着眼睛看着他,红唇轻启:“我缺一个儿子。如果你想留在桃夭殿,那就抛却你以前所有的一切,来安心做我的儿子!”
“东楠,机会只有这一次。现在,我还给你反悔的机会,若是你答应了,无论将来怎样,你都会是我林挽阳的儿子!”
小男子的身子颤了一颤,但是他并没有犹豫,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道:“好。我没有母亲,贵妃娘娘愿意做奴才的母亲,奴才求之不得!”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可是说出来的话……林挽阳不禁又开始思考,自己六岁的时候,有没有他这样……老成。他这样,应该是老成。
只有五岁,便是如此模样。这五年来宫中的生活,当真是残酷啊。
她知道的最严重的一件事情是,他四岁的时候,因为没有棉衣,手脚都生了冻疮,嘴唇都见了青紫,是那些好心的宫女给了他一件破旧的棉衣,他才熬了过去。
因为他是宇文流光生下的儿子,展承天和展千含都不喜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因为他是展承天唯一的儿子,宇文亓和宇文流光也是置之不理,巴不得他早掉死掉。
若是有一天,宇文流光知道了真相……
林挽阳忍不住轻笑出声。只是那笑容,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悲哀。
皇家子嗣啊!
林挽阳看着那孩子,再一次提醒:“跟着我,虽然我能保你一时,但是也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可还愿意?”
东楠抿了抿唇:“愿意!”
“好!来人!”
林挽阳一声命令,香寒和珍瑞都进来了。
她一指床上的小男孩,道:“从今天开始,他叫东楠,是我桃夭殿林挽阳的儿子!”
香寒和珍瑞一下子愣住了。
珍瑞看那孩子一眼,犹豫着道:“娘娘,这件事情……这件事情,还是要跟皇上商量一下。”
珍瑞关心的是展承天不愿意,而香寒关心的是:“娘娘,要是您以后有了孩子……”
林挽阳和这孩子的话,她在外面都听了个清楚。她是心疼这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也太……聪明了!
若是以后林挽阳有了孩子,疼爱亲生的多了一些,还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林挽阳一敛衣袖:“皇上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我只是先告诉你们一声,我认他做儿子,你们就要拿他当我的亲生儿子看待!”
东楠怯弱的看了看珍瑞又看了看香寒,担心这两个人再反对,又是一个头磕下去:“东楠谢贵妃娘娘!东楠一定会好好的做贵妃娘娘的儿子!”
然后又对着香寒和珍瑞磕了个头,叫:“姑姑,姐姐!”
香寒和珍瑞都被惊了一惊,纷纷让开身去。
林挽阳将东楠搀扶起来,道:“东楠,你既是我的儿子,那么在桃夭殿之中,你只需要跪我一个人。在这宫中,除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华嫔,你也不需要再跪任何人。知道了吗?”
东楠点头:“知道了,贵妃娘娘。”
林挽阳摇头:“以后,你应唤我母妃。”
东楠腼腆的笑了一笑,清清脆脆的唤了一声:“母妃!”
林挽阳被这一个称呼晃了晃神。她想要做母亲,只能通过这种方法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这样万恶不赦的一个人,是不配做母亲的。如今捡了个儿子,也算是过过瘾了。
林挽阳知道这件事情,展承天不会轻易答应。却也没有想到他会反对的如此彻底。
在她对着桃夭殿众人说出要认东楠做儿子之后,展承天丢下在御书房之中议事的大臣,直接摆驾到了桃夭殿。
桃夭殿一众奴才的行礼他都没有搭理,看了那孩子一眼,拉了林挽阳在身边,蹙眉道:“挽儿,你答应过,等他好了就送他回去。如今我看他也没事了,我现在就派人送他回去。这件事情,你不要再管了。”
说完对着胡国伦吩咐:“带他回去!”
“慢着!”林挽阳拉住展承天的衣袖,“承天,我已经认了他做儿子,他应该留在桃夭殿。”
“我反对!”
林挽阳蹙眉:“为什么?以前没有子嗣的妃子也有过认儿子的,我并没有坏规矩!”
“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知道答案,可是,她还是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展承天眉头一皱,胡国伦识相的带着一众宫人出去。那个小男孩也被带了出去。东楠看着林挽阳,张了张嘴想要求助,但是最终还是闭了嘴,任由胡国伦将他带出去。
林挽阳看着东楠,此时心里反而坚定了一个信念:这个孩子,她帮定了!他不简单,他非常的不简单!她喜欢这个孩子的性格和聪明。
“为什么?”林挽阳抬头,等着展承天的答案。
展承天将林挽阳揽在怀里:“挽儿?你是不是很想要个孩子?你若是想要,那你可以为我生一个儿子。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林挽阳嘲讽的笑了笑,推了展承天一把:“我入宫四年,一直无所出。”
展承天的表情暗了暗:“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只要你不再将我往别人那里推,我们就一定会有孩子的。就算是你现在就想要孩子……你可以随便在朝中大臣的子嗣里面挑一个。”
林挽阳眉眼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展承天:“在朝中大臣的子嗣里面随便挑一个?在你的意识里,是不是那些臣子的孩子就不是人,可以随便的让你来挑挑拣拣、随便的拿来利用?”
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原本只是为着那些无辜的孩子抱不平。可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就想知道,对于当年林家满门被屠的事情,他又是如何的一种态度:“是不是,为了你的利益,任何人都是可以随便牺牲的?”
第一句话已经让展承天心头一震,第二句话明显的让他感觉到了林挽阳的敌意。
展承天握住林挽阳的双肩,稍微用了一下力,似乎是担心下一瞬间,面前的这个女子就会离他远去。
“挽儿,能被你养在身边,是那孩子莫大的荣幸,孩子的父母也是求之不得。这是双赢的事情,不是利用。你不要想太多。”
林挽阳却是固执在下一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一天,为了维护你的皇位,必须要杀掉一百个无辜百姓的性命,你……会如何做?”
展承天皱眉:“你怎么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他的思路有些跟不上林挽阳的。他们明明说的是孩子的事情,怎么就问出了这么一个不想干的问题来?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的衣襟:“告诉我答案,我要听实话。”
展承天眉头未展,却是依旧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挽阳继续追问:“若是这件事情必须为之而且已经发生了呢?”这句话问出,她的手指都开始微微的颤抖。她很想知道展承天的答案,却又害怕,他的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我要听实话。承天,我要听实话。”
展承天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平静而幽深:“朕是皇帝,如果一百个无辜百姓的性命,可以换羌国安稳,朕会痛下杀手。然后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为再那些无辜百姓平反昭雪!”
这样的答案啊……林挽阳冷笑,身体忍不住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展承天猛然醒悟过来,一把将林挽阳拥进怀里:“那是对外人,对臣子!如果是你,挽儿,如果是你,就算是拼尽性命,我也绝对不会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挽儿,你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我与你,同生共死!”
这样的誓言,任何女子听着都会心动的。可是林挽阳却是执着于展承天方才的那个答案。
她只是突然间的一个想法,只是突然间想知道,若是当年没有展千含,他究竟会怎么做。她原本想着,若是他仁慈,她还可以告诉自己,是自己太过偏激,迁怒于他。可是这个结果……
她后悔了,非常的后悔。与这个理智而又残忍的答案相比,她宁愿自己糊涂一辈子!
“挽儿……”看着林挽阳魂不守舍的,展承天不由的慌了,“挽儿,你信我,我绝对不会负你。”
林挽阳抬头看着他,脸上很是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疑:“我很喜欢那个孩子,我要那个孩子!”
展承天眉头皱的更深,这又是到了哪里?他怎么就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挽儿,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如今宇文流光和华嫔都有了身孕,可是我对你四年的真心,你怎么就没有看进心里?你为什么对我就没有半分的信任?”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那就让我抚养那个孩子。我很喜欢他。”话虽如此说,可是那样平静的一张脸,看着倒是让人觉的很假。
展承天长长舒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对着她发脾气:“挽儿,那个孩子,身份特殊,关系羌国朝政,你不要再管他。”
看着林挽阳想要开口,展承天立刻将她的话阻住:“这是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违抗!”
这是展承天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来反对她的意见。
林挽阳看着,却是忍不住又想起当年的林家。当年,就是因为他的一道旨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就算是被屠,林家也只能领旨谢恩。是不是,在父亲要求见圣驾的时候,传旨的人也是这么说一句:这是皇上的旨意?
林挽阳咬着嘴唇,轻笑。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紧紧盯着展承天,想要亲口问一句,当年的林家,已经被满门抄斩就地屠杀的林家,他,究竟是如何想的?
她想问,很想很想去问。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如今宇文家还没有倒,她不能先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就算是忍不住想要做这般疯狂的事情,那,也应该在看着宇文家满门抄斩之后。
她紧紧盯着展承天看了很久,一个决然的转身,挥袖进了内殿,“啪”的一声将雕花木门关上。
展承天被林挽阳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愤恨震慑住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就因为自己不让她收养那个孩子?
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去哄她,可是脚迈出半步,又收了回来:明明是她的不对?自己明明是好脾气来跟她商量,她怎么就如此固执,还冲着他发脾气?恃宠而骄!当真是他宠的太过了!若是这样下去,皇姐定会再也容不下她!
如此想着,展承天一甩衣袖,出了桃夭殿:“从今日起,桃夭殿不许任何人踏入。若无重要事情,任何人也不许踏出半步!”
香寒和珍瑞慌张去敲门,林挽阳却是怎么都不肯开:“你们都下去,我要静一静。”
后背靠在雕花木门上,林挽阳仰头看着屋顶上方华丽的藻井,她的手覆在心口上,用力的往下按,似乎是想要让那颗因情绪激烈波动而跳动加快的心慢下来。
她方才究竟是怎么了?她到底是在争些什么呢?原本就已经写好的结局,她,究竟还想着奢望什么?
只是心不可抑制的疼,在那一瞬间,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恨,恨下了那道旨意的人,为什么偏偏就是展承天!
如果不是他,该多好啊。
展千含和赫连辰在雪山之中攀爬了两日,才走了一半的路程。赫连辰还好说,展千含毕竟是女子,已经开始有些受不住了。不仅手脚生了冻疮,便是嘴唇都一直是青紫的颜色。
这日黄昏,赫连辰找了一个能够勉强歇脚的地方,出去寻了好久,才找了一些木柴来,勉强生起一小堆火。
展千含心中歉疚:“我连累你了。”
赫连辰摇头,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大雪,叹了口气:“是我们赶的时候不好,正好遇上大雪。我们明早晚一些赶路,好好的休息一下。”
展千含没有反对,如果现在不歇息,怕是将来的情况会更糟。
这个地方只是能稍微的挡一挡风,其实也没有太大的用途。赫连辰依旧将展千含护在身后,夜里替她防范着。展千含后来也曾提过两人相互靠着取暖,只是赫连辰再也没有答应。
至半夜,赫连辰被冻醒了,那堆小火早已经熄灭。转身看展千含,只见她双眼紧闭,眉头紧蹙,脸色苍白的不像话,鬓间落下的雪花都已经结了冰。她的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起,似乎是在遭受着巨大的苦难。
赫连辰想也不想,顺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来,盖在展千含的身上。也顾不得忌讳,宽大干燥的手掌握住展千含的,摩挲着为她取暖。只是这天气太过寒冷,他在耳边叫了几声,展千含都没有醒。因担心会出现雪崩的情况,赫连辰也不敢大叫。
他思量权衡之下,一把将外面的夹衣脱了下来,带着体温的衣服贴身盖在展千含的身上,上面盖着的是那件披风。赫连辰仔细看了一阵子,发现展千含的脸颊渐渐红润,手上也有了些温度,这才放下心来。他盘腿坐在展千含身前,只着了一件月白的单衣,一边为展千含挡风,一边调息内力御寒。
展千含第二日醒来,看到自己身上的披风和衣服,心里面一紧,抬头去看,挡在她前面的赫连辰,此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的雪花,这么看着,倒像是一个雪人而不是真人。
“赫连辰!”展千含焦急的呼唤,直接倾身爬了过去,扳过他的身子,伸手为他拂去脸上的和身上的雪花,“赫连辰你怎么样?”
展千含一边说着一边将衣服拿过来围在他的身上:“你怎么这么傻!若是你都倒下了,我们还怎么出去?!”
她不断拍打着赫连辰的脸,一声又一声的唤他的名字。鼻头隐有酸意,眼眶却是已经红了。
“赫连辰,我活了二十四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你,你千万不要丢下我。”看他如今的情况,她就已经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好的一个男子,她怎么能够放过?
若说以前她对赫连辰还只是倾慕,那么这一次的雪山之行,他的所作所为,则是让展千含的一颗心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赫连辰……”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里面带着女子独有的温柔和软弱。没有人会想到,在这茫茫不见人影的雪山之中,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居然有如此软弱的时候。
“赫连辰。”展千含抱着赫连辰,泪水在眼眶之中闪来闪去,终于还是汇成了一大颗泪水滴落下来,滴落在赫连辰的眼睛上。
“挽妹妹……”赫连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无力的吐出一个称呼。展千含心中焦急,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只是看着他缓缓的睁开眼睛,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由得破涕而笑。
“赫连辰。”她又叫了一声。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可是她唤着,从内心深处轻轻的唤出这个名字,她觉得,很开心。
赫连辰微微眯起眼睛,他的现在的意识比较模糊,能看得清面前的这张脸,却是一时记不起这个人是谁。是谁呢?挽妹妹……是挽妹妹。只有她才会这么爱哭鼻子。
赫连辰努力抬起手来,将展千含脸颊上的泪水拭去:“你不要哭。你哭……我会心疼。”
展千含一下子怔住了,他说什么?他说……他会心疼?
“对不起。”干裂的嘴唇再动,有气无力,展千含微低了头,听了个清楚,“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展千含抓住他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轻的摇头。此时,她很想开心的笑,可是如今这样的情况,她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赫连辰,我们一定要出去。我们找到师兄之后,一起回帝都。”到那时,我会给皇上说,让他为我们赐婚。
赫连辰的手渐渐失去力气,从展千含的手心里面滑落出来,眼睛也渐渐的再次合上。
“赫连辰!”
展千含心急的去拍他的脸,这才察觉到,他的脸竟是滚烫的厉害。展千含连忙去摸他的额头:果然!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面,他,发烧了。
展千含将他先前脱下来的夹衣和披风全都披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紧紧的抱在怀里:“赫连辰,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以前在皇宫之中,在战场之上,因为她只有自己一个人,迫不得已,她只能拿自己当做一个男人。可是如今,有赫连辰在她的身边,再加上方才的那些话,她已经彻底的变回了一个女人。
以前,她面对任何的事情都不会害怕。可是如今,她守着昏迷不醒的赫连辰,心里面竟然是有几分颤栗。
“赫连辰,你一定要好好的。”展千含抱着赫连辰,一遍一遍的低声祈祷。
如此过了半晌,赫连辰的体温依旧没有降下来。展千含心里面担忧更甚。受寒发烧,只要捂上被子出一身汗就好了。可是现在,冰天雪地的……
展千含看着赫连辰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红唇一抿,将手探到衣襟处,将自己身上的夹衣和里衣拨开,露出一截碧绿的抹胸来。
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抹胸,展千含将赫连辰抱在怀里,将衣服和披风全部都围盖在两人的身上。
看着怀中的那张脸,双眼紧闭依旧坚韧刚毅,是征战沙场的男子独有的气质:赫连辰,你一定要赶快醒过来啊。赶快醒过来,如果你睡的太久,我会害怕的。
因她心中已经认定,因为她认为回去之后,定然是他们的赐婚以及浩大的婚礼,所以展千含并没有太过扭捏,紧紧的将赫连辰贴身抱在怀里,只是脸颊微微发烫,嘴角忍不住会弯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在这世上,只有他才有资格做她展千含的驸马。也只有她,才配站在他的身边。
展千含低头看着赫连辰,忍不住的,她垂下头去,请自己的唇轻轻印在赫连辰的唇上,一触即离开。展千含脸颊通红,忍不住嘴角笑开,却是又扭过头去,故意不看赫连辰的这张脸。
赫连辰并没有昏迷太久,一个时辰之后,他在展千含的怀里面醒过来。鼻尖清晰的女人体香,让他心中一紧,看清楚情况之后,他的整张脸都苍白了。
赫连辰直接跪在展千含的身边:“对不起。”展千含此时的衣襟依旧敞开着,在头磕下去的时候,细腻白皙的肌肤和优美的锁骨一丝不落的落入他的眼中。因担心再看到不该看的,赫连辰一直没敢抬头。
“你身体还没好!”展千含连忙伸手去扶赫连辰,察觉到自己的衣襟还敞开着,脸一下子又红了。赫连辰昏迷着和醒来,这样的情况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展千含背过身去,将衣襟合上,系上腰间的丝带。她的手指尖都在轻轻的颤抖,却是故作镇定,道:“你起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不必介怀。”
赫连辰的声音里面满是愧疚和自责:“若是长公主清白名声受损,赫连辰,愿一力承担!”他所说的承担,无非就是皇帝降下来的责罚,无论是什么,他都心甘情愿的去承受。
展千含却理解成了:回去之后,他会娶她,对她负责。脸颊还是滚烫的,展千含背对着赫连辰,用手背冰着脸颊降温,听到他的话,她又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道:“好。”
赫连辰打坐调息,两人在山中停留了一日。展千含在旁边看着他,心里面前所未有的踏实。
夏杭离开之后,四处去寻找锦润公子的消息,好不容易寻到了一条线索,趁着夜深人静去颜乐楼查看了所有的房间,却是没有发现锦润公子的踪迹。后来捉了一个里面的小杂役,逼问之下才知,颜乐楼在前几日跑出去了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现在正在秘密的继续寻找。
夏杭心中焦急,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拖着病体继续找寻。查探了一天,居然再次寻到了小渔村。
夏杭看着才离开了三天的小渔村,皱眉只思索了片刻,便做了决定。与其自己盲目寻找,不如向那四个姐妹寻求帮助。她们常年生活在这里,找起来会比他容易,最重要的是,徐文秀懂点医术,可以立刻为公子进行治疗。
当夏杭冒着风雪敲开那扇木门,云云愣了好半晌,她“啪”的一声将门关上,返身往里面跑,边跑边喊:“雷姐姐,那个欠了我们银子的白眼狼又回来了!”
雷姐姐正在锦润公子的指点下,在外间抓药配药。她们是在锦润公子清醒之后,随口说出了汤药的成分,指点了徐文秀该如何用药,才知道她们捡来的这个男子医术高明,比邻村的舒大伯医术还要好。
听到云云的喊声,雷姐姐还没有说话,锦润公子倒是急急忙忙掀开棉被下床:“他现在怎么样?伤的可严重?”
雷姐姐一把将锦润公子按在床上:“你躺着,我去看看。”她向迎面跑来的云云问,“人呢?”
“我把他关在外面了!不能让他进来,他可能又是来骗吃骗喝的!”
“姑娘!”
云云话音刚落,夏杭已经抱着长剑进来,“夏杭此次回来,是有事求助四位姑娘!至于欠下的银子,日后定当悉数奉还。”
雷姐姐一句话不说,上下打量了夏杭一眼,拉着他进屋。
当看到床上的锦润公子,夏杭怔住了,随即奔至锦润公子面前:“公子,你竟是在这里!”
夏杭将手指探在锦润公子的腕上,脉搏跳动缓慢而虚弱,再看锦润公子一身的外伤,忍不住开口道:“你拼了性命来保羌国安稳,展千含和展承天却是怎么对你的?!如果他们当真有心,这个时候,你就是在帝都而绝不是在这里!”
夏杭被她们救回来之后,她们只看到了夏杭的疏远和冷漠,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还有这样震怒的时候。他的这一番话,让云云的身体抖了抖,视线落在夏杭的剑上,心中开始思量:自己有没有得罪他的地方。
雷姐姐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抖了一抖。不过不是因为夏杭发怒,而是因为他的话:展千含,展承天……展,她记得这是羌国的国姓。那这两个人……非常不简单!
锦润公子皱眉:“住口!他们岂是你能置喙的?!”幸好这地方比较偏远,若是这话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要闹出一场事来。
锦润公子与夏杭说了几句话,便沉默了。雷姐姐看着外面的风雪,担忧道:“琉璃和秀秀上山去采药,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因锦润公子的身体太过虚弱,她们的药根本就不够用,只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面去采药。徐文秀一人去大家都不放心,便让琉璃陪着。在她们四姐妹当中,雷姐姐和琉璃,都可以当做半个男人来用。
“有二姐在,她们应该会没事。”虽是如此说着,云云心里面却依旧担忧。转身看到锦润公子和夏杭,心里面便不由得多了几分埋怨:若是没有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事情?!
夏杭抓着剑起身:“她们去的是哪座山?我出去找!只是拜托两位姑娘,一定要照顾好我家公子。”
虽然很想赞同夏杭的这个提议,但是看着他浑身上下的血迹,雷姐姐还是拒绝了:“再等一等。”
一刻钟之后,外面响起敲门声。云云一下子站起来去开门:“二姐,秀秀!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徐文秀看到夏杭,很是诧异,发现他身上的血迹,不由的皱眉:“你怎么不知道好好的照顾自己?又让伤口裂开了!”边说着便从药篓子里面翻药。
琉璃看一眼夏杭,再看一眼锦润公子,撇了撇嘴,一句话未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摆弄着一根绣了云纹的丝带。
锦润公子原本是闭着眼睛小憩,此时睁开眼来,却是一眼就看到了琉璃手中的那根丝带:“你拿的是什么?从哪里得到的?”
众人一惊,视线落在锦润公子的身上,然后移开又落在琉璃的手中。琉璃挥舞了一下丝带,撇嘴道:“怎么了?捡的!这是我在山里捡的。我捡的就是我的了!”
锦润公子拼着力气,掀了锦被下床,将那丝带一把从琉璃的手中夺过来!
“你干什么?!”琉璃大怒。
锦润公子抓着丝带的手不断的颤抖:“千含,这是千含的丝带,这是她最喜欢的花样。她已经来到了山里!”锦润公子说着,竟是什么都顾不上,想要立刻就入山去找她。
云云讶然,道:“你现在进山?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天都快黑了,外面又下着雪,进山不是找死吗?!”
夏杭伸手将锦润公子拦住:“你身体不好,不能出去!”
“千含来找我们了,千含现在在山里!她一个女子……”
“我去!你留在这里,我去!”
徐文秀站出来阻止:“你身上有伤,必须要好好治疗,不能再出门了!”
夏杭一句话未说,拿了长剑离开,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徐文秀急的掉下眼泪来:“你怎么这么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琉璃站在徐文秀身边安慰她,跺着脚道:“一个个的都不懂事,好心救了他们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就死在外面!”
“请姑娘口下留情!”锦润公子半撑着身体,冷冷的说了这样一句话。琉璃原本想跳脚反驳,却是在接触到锦润公子警告的眼神的时候,生生将口中的话都咽了下去。
“请徐姑娘准备三七、血竭、没药、当归……还有生姜。”
徐文秀一愣,随即醒悟:“好!”
三七、血竭、没药、当归都可用于治疗外伤,而生姜,外敷可治冻疮。
他们等了一夜,天都亮了,夏杭依旧没有回来。锦润公子坚持到半夜,身体终于没有撑住,昏了过去。徐文秀又是一番忙活,看着锦润公子的脉渐渐平稳下来,才算是暂时安心。
“雷姐姐,他伤的太重,这样下去,迟早会没命的。”
雷姐姐坐在床边,为他掖了掖被角:“秀秀,你尽力。”
看着雷姐姐红了眼眶,琉璃过去将她抱住:“雷姐姐,别想了,都过去了。”
雷姐姐却是忍不住掉了眼泪下来:“在这世上,想要活命怎么就这么难呢?当初,他们将我丢下,只为了保住我那个四岁的弟弟。因为他,我什么都要让给他,最后连活命的机会都要让给他!可是结果呢……”结果,她活下来了,那些人,都死了。
雷姐姐的全名叫雷英。其实她原本不姓雷。只是在她快要晕死过去的时候,下雨天里的一声雷声将她惊醒,硬撑着活了下来。后来,她认为,只有那些英雄豪杰,才最不容易死。所以,她给自己取名,叫雷英,从此,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当男人。而她下决心救锦润公子,是因为小时候疼弟弟疼习惯了,心里面不忍心。
她也曾怨恨过自己的弟弟的,只是,到底是姐姐,到底是疼了他那些多年,以往的习惯,怎么都改不掉。
不过慢慢的接触久了,她已经发现,锦润公子只是年纪小而已,其他的处事方面,却是比他她们都要干练。
云云一直在拨弄着算盘珠子,听到这话,眼睛也忍不住红了:“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能不能活着,全是命!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她们四个姐妹,全是孤儿。她们活下来,只是因为她们不想死。
雷姐姐叹了口气:“秀秀,我们不是还有些小鱼么?全都做了,给他吃。”
中午的时候,夏杭回来了,只有他一个人。而锦润公子吃下去鱼汤,依旧未醒。
夏杭不顾自己的伤,用内力将锦润公子的脉息维持住,然后将他抱起来,转头道:“姑娘可否带路,我们去县衙!”为今之计,也顾不得身份暴露,保住锦润公子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徐文秀刚要反对,夏杭身体一颤,终于支撑不住,抱着锦润公子倒在地上。
“怎么办?!”
徐文秀一咬牙:“你们先给他们喂这些药,我去请舒大伯过来!”
雷姐姐将锦润公子抱在怀里,给他喂药的手都不断的颤抖: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在旁边照顾夏杭的云云也很是慌张,敷药的手抖个不停,一碗药涂得夏杭满身都是。琉璃给两个人打下手,也是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打翻了这个,就是拿错了那个。
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雷姐姐和云云都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徐文秀终于回来了。跟着她回来的,除了舒大伯之外,还有两个陌生的男女。
展千含一把推开雷姐姐,将指尖探上锦润公子的脉搏。
因展千含用的力气过大,雷姐姐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琉璃大怒,对着冒然闯进来的人喊:“你们想干什么?!”撸起袖子来就想打架。
展千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吩咐后面跟过来的赫连辰:“立刻去宣此地的县令,带最好的大夫和药过来,若是来迟半步,让他提头来见!”
雷姐姐看这架势,将琉璃拉到身后。
“是!”赫连辰转身就走,一个眨眼便消失不见。
展千含握着锦润公子的手,眼泪“唰”的就掉下来:“师兄,是我连累你了。是我来晚了!”
锦润公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颤颤的睁开眼睛,盯着展千含看了好久,吐出两个字:“千含……”他寻到展千含的手,握住,感觉到手上的粘稠,是在雪山之中生的冻疮,“你……你的手……”话没有说完,他再次昏迷了过去。
展千含将舒大伯拉至床前:“救他!”
展千含说话太过凌厉,舒大伯忍不住抖了一抖。打开药匣子的手都再颤。展千含皱眉,她舒了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救他。求你。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舒大伯在救锦润公子,徐文秀则是在小心翼翼的为夏杭包扎伤口。看着那斑斑血迹,她不禁为夏杭感到不值:受伤这么重,一心挂念着那个什么公子,到最后却是直接被人忽视掉了。
县衙离他们这里比较远,可是赫连辰回来的很快。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这个小屋子里面挤,还有很多人进不来,在外面候着。
“参见圣荣长公主!”
呼声阵阵,震到了雷姐姐四人的心中:这个女人居然就是圣荣长公主,皇上的亲姐姐?!
展千含站起身来,厉声道:“先救人!”
四五位大夫都提着药箱进来,依次为锦润公子诊脉,商议着开药。因为屋子太小,雷姐姐四人都被挤了出去。
夏杭在这个时候醒来,看到展千含和赫连辰,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紧张。
赫连辰看到夏杭身上的伤势,安排了一个大夫来为他治伤:“夏护卫,多谢了。”
夏杭轻笑:“我只是报恩。你不必谢我。”转头看了一眼徐文秀。因为出去的急,她身上的衣服很是单薄,如今在这风雪之中,忍不住瑟瑟发抖。
“是她们四个姐妹救了公子,可否请卫国将军先将她们姐妹四人安置在屋里?”
赫连辰闻言,连忙道歉,吩咐人去安排。雷姐姐四人傻傻的听从安排,因为太过震惊,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展千含始终守在锦润公子的身旁,盯着那些大夫诊脉开药,手紧紧的握住锦润公子的。手上的冻疮破裂开来,她也顾不得,任那鲜血在指间渗透。
锦润公子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县令的府邸,展千含守在他的身边,赫连辰、县令并几位大夫侍候在外面。
彼时已经是半夜,外面犹自寒风呼啸,小雪飞扬,室内却是燃了好几个火盆,很是暖和。展千含坐在床前,一手撑着头睡着了。一缕发丝落在脸颊之侧,显示出主人的疲惫和心焦。
锦润公子看向她的手,见都已经包扎好了,才稍稍的放下心来。只是依旧忍不住心疼:这些年来,虽然受宇文亓的欺压,生活并不舒心,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楚。
锦润公子怜惜的将那缕发丝为她挽至耳后,手覆在她的另一只手上,轻轻的用力握住,似乎这样,才能感受她的真实,告诉自己,这不是梦境。
“师兄……不要!”
展千含眉头一皱,心中一惊,便醒了。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看锦润公子。
“师兄,你醒了?”掩饰不住的惊喜,展千含连忙站起,对着外面喊,“大夫都进来,诊脉!”
锦润公子嘴角轻微的弯起,为展千含在梦中说的那四个字,还有乍见他的惊喜。他再次将展千含的手握住:“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展千含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锦润公子所说的没事,只是说他暂时醒了。他的身子原本就差,经过这一次……是越来越不好了。
当时那些大夫诊完脉摇头,展千含气得差点拿剑杀了那些人。是赫连辰将她拦住了,说暂时要靠着那些大夫稳定下来,等到锦润公子醒了,他医术高明,可以自己为自己开药下针,定是可以恢复的。
只是她心里清楚:不会好了。这次,又是浸水又是受冻,再加上没有及时的进行治疗没有好药来用,他的身体,是彻底的不会好了。师兄只是医术高明,他并不是神。否则,他的身体不会一直都这么差。
锦润公子依次看过站在他面前的人,除了几位大夫之外,只有展千含和赫连辰:“夏杭呢?”
展千含怔了一下:她只关心师兄了,一直没有去在意夏杭。赫连辰道:“公子,夏护卫在隔壁的房间里,有大夫为他诊治,公子不必担心。夏护卫的伤多是外伤,只需要静养便好。”
锦润公子放下心来,喝完煎好的药。他坚持要为展千含看伤诊脉,又亲自写了一副方子命人去煎药,这才肯闭上眼睛休息。
锦润公子劝展千含回去休息,展千含原本不肯,只是锦润公子坚持,她又怕他太担心,这才出了内室。
大夫都去煎药了,县令也有事被人叫了出去。只有赫连辰在外室。
“你不要太担心,这里由我守着,没事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赫连辰已经习惯拿她当普通人对待。
展千含点头:“你身上的伤可让大夫看过了?伤要及时治疗才好,要是落下病根,以后麻烦。”
赫连辰一笑:“我会注意,倒是你,应该好好养好手上的伤。”女子手上留疤,到底是有些可惜的。
忙了这么久,虽是疲倦,展千含却是没有丝毫睡意,与赫连辰一起坐在外室喝茶。
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展千含的眉头一直蹙着:“师兄的身体伤得太严重了,这山路又极是难走,只怕……要让师父辛苦过来一趟才是。”
他们攀爬过来已经如此危险,依照锦润公子的身体状况,是决计出不去的。不过,师父身体虽好,毕竟不如他们,若是要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展千含靠在太师椅里皱眉思索,因为太过劳累,终究还是睡了过去。赫连辰吩咐下人拿了一件披风过来为她披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着角落里跳动的炭火,开始思念帝都之中的亲人,还有宫中的林挽阳。不知不觉,他也睡了过去。
锦润公子在天快要亮的时候醒来,强撑着下了床,转出内室,看到外面的展千含和赫连辰,视线定格在展千含身上的披风上,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
他转身,悄无声息的又回去,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看到展千含的时候,他很开心。就算是知道危险,就算是不想着让她寻来,可是看到她,依旧是忍不住的开心,那说明她是关心他的。再看到赫连辰的时候,那心便凉了大半下去。
他们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而他,只是她的师兄。
师姐有意,将军有情。美人配英雄。这样很好。
简陋的小屋里面,一盏油灯闪烁。雷姐姐四人围在小桌子周围商量了一夜,最后达成共识:虽然她们救的人身份显赫,但是不管是什么人,欠了银子都是应该还的。
云云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两个人的,加上药钱、饭钱、水钱,一共是六两七钱银子。天亮了,谁跟我去要债?”
“我去!”琉璃站起来,不忘了挽一挽袖子,一副别人不还钱她就动手打架的态度。
雷姐姐一把将她按下去:“你不能去!”
徐文秀站起来:“让我去。”不自觉的,手按上胸口,那里还收着那半块玉佩。自此一别,他们应当会此生不再相见,她必须要还给他。
早上,雪已经停了,依旧刮着寒风。云云和徐文秀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县衙,要债。
县令闻知此事,眉头一皱,亲自送了一百两银子给她们:“长公主、锦润公子、卫国将军、夏护卫都在这里静养,打扰不得,你们收了银子赶快回去,以后不要再来了!”
云云看着那灿灿的一百两银子,从里面拿了一锭十两的:“加上路费和我们的辛苦费,我们就要十两了,剩下的,你拿回去!那些都是贵人,我们不会招惹的,大人请放心!”说完拉着徐文秀转身就走。
“秀秀!”云云回头,诧异的看着她:“人家不让我们来,你还不赶快走!”
“三姐,你等我一下!”徐文秀回到县令面前,道,“夏杭……夏……他落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我想亲自还给他。”
因为对官员的畏惧,徐文秀说话的声音很低,还低着头。县令看在眼里,却是不由得想多了:美女救英雄的戏份在话本子里很常见的。莫不是……这夏护卫和这女子之间有什么关系?都送东西了,肯定关系匪浅!
县令想到这里,脸上连忙带了笑容:“当然可以,两位姑娘这边请。”
夏杭的屋子和锦润公子的屋子靠着,虽然夏杭这里也有几位大夫在,但是与锦润公子那里相比,到底是少了几分的温暖,看起来冷冰冰的,很是寂寥。
徐文秀看着,莫名的心疼,再次为夏杭感到不值。虽然锦润公子的伤很严重,但是夏杭也不轻啊!夏杭受伤的时候还想着保护什么公子,怎么能被如此冷落?
“姑娘有事?”夏杭靠在床头,看到徐文秀和云云进来,淡淡的问。随后想到了什么,向县令道,“可否先借大人百两银子?夏杭日后定当奉还。”
“不是,我是来还东西的!”徐文秀将手心里面的那半块玉佩递给他看,“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夏杭看了一眼,道:“姑娘救命之恩,夏杭没齿难忘。若是姑娘坚持不要,那就暂且当做一枚信物,等夏杭报完姑娘的救命之恩之后,姑娘再将这玉佩还给我。可好?”
徐文秀摇头:“你不用报恩,我不用你报恩。”说着将与玉佩放在夏杭的掌心里面,转身就走。
不知道为什么,在徐文秀转身的瞬间,夏杭一下子伸手,将她的手指抓住。因从外面刚进来,徐文秀的手很凉,但是依旧有着女子的柔软。握在手心里面,很舒服。
两个人都愣了。徐文秀看着他,脸不禁红了起来:“你放手啊!”
云云原本是看着那半块玉佩发呆:那可是好东西啊!能卖不少钱!秀秀怎么这么傻,私藏了不是很好?看到夏杭抓住了徐文秀的手指,不由得急了。“流氓!”云云过来打他。被夏杭一闪夺过了。
夏杭将那半块玉佩再次放在徐文秀的手心:“救命之恩,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必须要报恩。”
“奥。”徐文秀低着头,将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里。他还会回来报恩,他们还能够再相见,这样,也是不错的。到时候再还给他,也是可以的。
云云看到徐文秀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忍不住皱眉,她伸手拉住徐文秀往外走:“我们走了。”
被云云拉到门口的时候,徐文秀停下来,抓着木门回头,一脸的关切:“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身上的伤不能再裂开了。”
展承天三天没有踏入桃夭殿半步,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锦绣阁,就是皇后宇文流光的那里,都去了好几趟。
林挽阳三天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用膳之外,连香寒也不见,更别说是珍瑞。有一次,香寒实在是太过担心,大着胆子闯进寝殿。发现林挽阳发丝未挽,在这样大冷的天里仅着了一件单衣,抱着双膝靠着雕花架子床坐在地面上。
香寒担忧她的身体,想要上前去将她搀扶起来。林挽阳微微侧头,看着她笑。可是她那眼睛里面……却是一片冰冷。彻骨的寒冷。不同于她所见的任何时刻。
那是……如同死亡一般的冰冷、绝望和狠绝。
在那样的眼神之下,香寒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硬生生的倒退着退了出去。
第四日早上,林挽阳早早起了床,洗漱、挽发、着衣。亲自到了小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的饭菜,端着去奉冶殿。
原本,展承天下令,桃夭殿不准随便出入。但是既然是桃夭殿,皇上的话,大多数……都是很快就会失效的。
展承天看着桌上的饭菜,任凭着胡国伦侍候着他用膳,没有对林挽阳说一句话。也强忍着,没有抬头去看她一眼。
林挽阳轻笑,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道:“我失去双亲的时候,只有六岁,若是当年有人帮我一把……”
展承天拿着汤匙的手顿了一顿。
林挽阳抬头望天:“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母亲的职责。将来我的孩子,必定要是这个世上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如果我为他做不到这一点,那我,宁愿他永远都不要存在于这个世上!”
永远都不让他存在,将一切有可能存在的悲剧扼杀在未发生。
“啪!”展承天将汤匙扔进汤盅里,看着林挽阳的背影,那一身简单的红衣,站了起来。
林挽阳突然轻笑一声,宽袖一扬,带着香寒离开。
良久,展承天问身边的胡国伦:“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只是,他从来都没有弄明白过,她究竟在想着什么。而这次,他是彻底糊涂了。不知道她的生气,到底是为了那日自己对臣子无情的话,还是单纯的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不是。皇上您没有错。贵妃娘娘只是……只是心里不痛快。您没有错,贵妃娘娘也没有错。”
都没有错,那错的究竟是谁呢?
林挽阳离开奉冶殿,没有回桃夭殿,而是去看了那孩子一眼。
还未进那破旧的院门,便听得在那稀里哗啦的水声之中,叽叽喳喳的一片烦乱。
“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着当贵妃娘娘的儿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就一个奴才命,还是好好的干活!这样还有一口饭吃!”
“哼!一个孩子,哪里会有那么大的主意?还不是别人教的?!”
“就是,教了一个孩子,来图自己的荣华富贵!”
“所以说啊……这孩子是不能随便生的。就算生了,也是个奴才命!还不如不要!”
东楠踮着脚尖,用尽全力拧着手里面的衣服,一直抿着嘴唇听着那些责骂,最终没有忍住,张口道:“母妃答应了的!母妃一定会带我回桃夭殿的!”
周围顿时一片大笑。
“还母妃?哪个是你的母妃?真是做白日梦呢?疯了!”
“本宫认个儿子,有那么好笑吗?”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
刹那间,世界立刻就安静了。众人瞪着眼睛看着一身简单红衣的林挽阳。香寒站在她的身边,手里面拿着林挽阳放在她手心里面的手炉。
“见过贵妃娘娘!”
先前出言嘲讽的最厉害的那个婆子跪在地上颤颤发抖。
东楠怔住了,手中的衣服落在水盆里,溅起了一身的水。看着林挽阳一步步向他走过来,慌忙跪下去磕头:“奴才东楠见过贵妃娘娘!”
双手撑在地上,林挽阳一低头,便看到了手背手指的红肿,还有那已经溃烂的冻疮。他原本就有冻疮,后来在桃夭殿,太医为他挑破敷了药,如今浸了冷水已经化脓,看起来血淋淋的,更严重了。
林挽阳将他扶起来,与他平视:“东楠,不是告诉你了么,以后要叫母妃。现在,母妃带你回桃夭殿。”
林挽阳拉着东楠的手往外走,吩咐香寒:“去宣太医!”
香寒犹豫着不肯迈步:“娘娘,皇上……”
“你只管去便是。若有责难,我来承担!”她,还是要帮这个孩子。或许这算不上是帮,而是将他带入深渊。但是,她现在不忍心看着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苦。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以后的路,也是由他自己来走。她只是在这个时候,给他提供一个稍微安逸的环境而已。
一回到桃夭殿,东楠立刻跪在林挽阳的面前:“贵妃……不,母妃。东楠能不能恳求母妃一件事?”
“你说。”林挽阳拿着帕子,小心的为他拭去手上的水。看着那破裂的冻疮,忍不住心疼。当年,她的手也是这般模样呢,养了好久才养过来,没有留下疤。
“母妃……母妃能不能把有苹姑姑也接到桃夭殿里来?”
林挽阳扬眉,一想便清楚了:若不是那个叫有苹的宫女,自己也不会想着收这个孩子。就算是展承天无暇去管她,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代劳。
看着孩子那一双眼睛,林挽阳一笑:“好。我将她也要来桃夭殿,专门侍候你,可好?”
“好。”
东楠冲着她甜甜一笑。林挽阳心中忍不住感叹:这孩子受过这么多苦难,还能有这样的一笑,也算是不容易了。
林挽阳抬手抚摸着东楠的头发,认真而又严肃:“东楠,跟在我身边,是另一条路。这条路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要自己把握。你一定要记住啊。”
林挽阳离开不久,展承天看着手中的折子,耳边一直都在回荡着她的话,不由的抿了嘴唇:倘若自己能早早的遇见她,定不会让她吃如此多的苦!
展承天将折子往桌上一扔:“摆驾桃夭殿!将最近新得的那几匹缎子首饰都带上。”
胡国伦指挥着宫女们搬东西,紧跟上展承天,小心翼翼道:“皇上,如今贵妃娘娘不在桃夭殿。娘娘去……”下面的话胡国伦没有说出来。
这话是珍瑞派人传过来的。就是为了让胡国伦在适当的时候说些好话。以免两人再次闹僵了。
展承天停住了脚步,虽然没有愤怒,但是脸色依旧沉了下来。
“皇上,贵妃娘娘也是好心。她毕竟不知道……”被展承天冷冷的瞥了一眼,胡国伦生生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展承天负手直接往前走。
出了奉冶殿,在一个挂了棉帘子的亭子里面碰到了出来透气的玉嫣然。此时的玉嫣然已经是将近五个月的身孕,虽然冬日里的衣服厚重,依旧可以看到隆起来的肚子。
今日天气好,玉夫人带着茗蝉郡主赫连初音入了宫来陪伴玉嫣然,英宜就侍候在一边。不断地嘱咐几句,生怕玉嫣然肚子里的孩子有闪失。
遇见展承天,众人起身行礼。展承天伸手去扶玉嫣然:“你身子重,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照顾好自己是正经。”
胡国伦看着这边的情况,想要带着那一众的宫女避一避,奈何赫连初音眼尖,已经看到了:“好多东西啊!那些可都是皇上送给嫣然姐姐的?”
展承天一怔,随即道:“是。有几样首饰缎子,正好适合华嫔来用。”
展承天原本打算说几句话就走,可是玉嫣然邀了他去锦绣阁吃新做的团子。当着众人的面,再加上玉嫣然有孕,他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得同意了。
待从锦绣阁出来,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过了心焦的那一阵,展承天心里面原本还有气,决定再将林挽阳晾上一晾,但是走至奉冶殿门口的时候,他还是转身去了桃夭殿。
既然他放不下她,那就不要违了自己的心意了。
不同于展承天心里面的烦闷和气恼,今晚的桃夭殿,很是温馨欢乐。
东楠坐在林挽阳的身边,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的眼花缭乱。却也不敢乱了规矩,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只够着他面前的饭菜,吃的狼吞虎咽。
林挽阳拿了帕子在旁边给他擦嘴:“你吃慢一点,不急,没有人和你抢。”说完自己的眼圈却是忍不住红了。
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三天都吃不上饭的孩子,哪里会慢下来吃?她当年还不也是这个样子?在第一次能够吃得饱的时候,自己可是吃了四碗米饭下去。撑得当天晚上没有睡着觉。
东楠闻言,扒进嘴里的米粒越来越少了。吃了几口,依依不舍的放下筷子:“母妃,我吃好了。”
话虽如此说着,也强忍着不再去看桌上那丰盛的饭菜,眼眸里面的留恋和不舍,却是显而易见的。
林挽阳轻笑,又为他添了一碗饭:“既然有吃的,那就要一次性吃个够。饭,吃到肚子里面去的,才真正是自己的。”
东楠看着林挽阳,想动,却又不敢动。
林挽阳温柔的笑,声音里面满是慈爱,还不由的带了几分俏皮:“当年母妃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都吃了四碗饭,你是个男子汉,怎么能吃的比母妃还要少?”
“我也可以吃四碗饭!不是,是五碗!”东楠张开五个手指头,比划给林挽阳看。说完低下头来开始扒饭。边吃边看一眼林挽阳,生怕她不高兴了。
林挽阳抬头,看到出现在花厅门口的展承天,示意香寒和珍瑞照顾东楠,自己走了出去。
林挽阳看着低头大口吃饭的东楠,眼角忍不住就浮现了几丝暖意:“他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展承天没有说话,林挽阳也没有。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嘴角的浅笑一直都没有消失。
展承天最先败下阵来:“挽儿,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想要抚养他?”
林挽阳摇头:“算不上非常喜欢,我只是想让他有一个正常一点的童年,而不是像我一样挨饿受冻。”
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双肩,似是愤恨,却又无可奈何:“你知不知道,他在宫中这般模样已经活了五年?你知不知道,他是宫中的一个禁忌没有任何人敢帮他?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份特殊,你若是收养了他,会给你惹多少麻烦?”
“如果我收养了他,那他就只是一个最为普通的孩子。他与任何人,都再没有任何关系。承天,他的年纪还太小,请给他一次可以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他不应该在这重重宫墙之中悄无声息的消失。”
请……展承天的心中一窒。而接下来的话,展承天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他的确是很无辜。他最大的错,就是他的母亲姓宇文。
展承天咬牙,无奈的叹气:“好。既然你喜欢,那就收了他。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永远也不要教他读书识字。”
林挽阳点头应允。她抓着展承天的衣袖:“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长公主那边……我会带着东楠在桃夭殿里面,不让他出去。”
“你不用担心。”展承天将林挽阳揽在怀里面,“皇姐那边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会跟皇姐说的。不过挽儿……”
林挽阳扬眉,抬头看他。
“收养的孩子,到底是比不上你亲生的。你还是尽快的为我生一个孩子才是正经。”
林挽阳脸色一僵,随即语笑嫣然:“好。”才怪!她林挽阳注定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当被展承天抱到床榻上放下床帐的时候,林挽阳侧头,鼻子隐有酸意:他们林家,到底是要断子绝孙了。
因为心中还存着几分怒气和不甘,展承天在床上将林挽阳可着劲儿的折腾。直到了下半夜才让她睡去。
满身的酸痛,林挽阳忍不住苦笑:她以后要少惹他才是。否则自己有的是苦头吃。
香寒和珍瑞进来侍候,见到林挽阳倦倦的,两人却是忍不住想要偷笑。林挽阳和展承天和好,她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虽然珍瑞和香寒跟在林挽阳身边的目的不同,但是她们是从心里面希望她和展承天之间可以幸福的人。当事情结束之后,她们一直认为,那应该是幸福来临的时候。
香寒为林挽阳梳着长发,道:“娘娘,宫里面的几位主子娘娘听说娘娘收了义子都来道贺,此刻正在殿外等着呢。”
展承天临走的时候,特地吩咐了不准打扰。香寒就让那些人坐着喝茶等着,一直等到林挽阳自然醒。
林挽阳看着铜镜中的容颜,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淡淡道:“华嫔也来了?”
“是。华嫔娘娘亲自来了,皇后娘娘说身体不适,只是送了些东西过来。奴婢放在外面了,没往里面拿。”生怕有不该有的东西,还是早早的处理掉比较好。
林挽阳点头,等香寒侍候她穿好衣服,从花罩处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母妃。”
林挽阳回头,发现东楠那个小小的人儿正端了一盆子水走过来:“母妃,东楠打了温水,给母妃洗脸。”
珍瑞连忙去接:“小少爷,您怎么亲自端来了?”因为只是林挽阳的义子,所以桃夭殿上下称东楠为小少爷而不是殿下。
林挽阳不由的有些眼热:这个孩子!他的手还包扎着呢?
林挽阳将东楠抱在自己的怀里面,去看他的手指。一碰到,便察觉到东楠的身体颤了一颤。
“疼不疼?”
东楠低了头,委屈道:“疼。可是,为母妃打水,是东楠应该做的。有苹姑姑说,母妃对东楠好,收了东楠做儿子,东楠就应该好好孝顺母妃。”
心冷如林挽阳,听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这般说,也是忍不住心里一阵温暖。她低下头去吻了吻东楠的额头:“好孩子。”你的有苹姑姑也是个好姑姑。
在这般艰难的时刻依旧让孩子心存善良,不仅仅是内心的慈悲,更是对孩子将来生活的成全。如她这般心怀仇恨,反而是将自己彻底逼上绝路。
小孩子,那般的柔软。林挽阳的心也一下子就软了:孩子。有一个孩子多么美好!可是她注定是个罪大恶极的人,此生都不会有孩子的。就算是要孩子,她的孩子也只能是赫连家的,绝对不能是展家的。
林家的深仇大恨,林家的一百多条无辜性命……
她也曾想过要放弃。她也曾深深的迷醉在展承天的温柔里面。可是……那些注定要背负一生的东西,非死不能弃。每当她动摇一次,她便痛恨自己几分。
痛恨自己枉为人女,意图弃双亲血仇于不顾。也痛恨自己……
抛开别的不说,展承天对她如此用心,她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利用、算计,并且打算……站在展千含的角度,她的确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死不足惜!
“母妃……你怎么了?”东楠被抱的有些喘不上起来。
林挽阳放开他:“没事。只是东楠太乖了,母妃想要好好的抱一抱你。”
“奥。”东楠的声音里面并没有什么惊喜。他低垂着眼眸,似乎是有些失落。林挽阳一时竟没有察觉。
“东楠可曾用过膳了?”
东楠摇头:“母妃没有用膳,东楠等母妃。”
早膳摆在了外殿,林挽阳边陪东楠用膳,边与那些前来道贺的妃嫔闲话几句。
林挽阳看了眼坐在下面的玉嫣然,那隆起来的肚子,她此时看着觉得有些刺眼。
握着银筷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是渐渐的露出笑容来:“华嫔如今怀着身孕应当多吃些,生孩子的时候才会有力气。香寒,将这道汤赏了华嫔。珍瑞,新做的糕点都拿出来,给各位娘娘尝一尝。”
看着那道汤端在了自己面前,玉嫣然的脸白了几分,衣袖下面的绣帕早就被她攥着出了好几道褶子:她不愿意相信林挽阳真的会害她。可是她就是害怕。害怕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在她怀孕之后,月薇给她说了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有很多女人因为第一胎小产而导致身体受损再也怀不了孩子的例子。她冒不起这个险。
香寒看着玉嫣然,嘴角带了几分冷笑:若是我们家姑娘肯争,这宫中哪里还有你的立足之地?若是我们家姑娘真的不想让你生下这个孩子来,便是长公主在宫中,又能保得了你几时?
“华嫔娘娘,这是我们家娘娘特地赏你的。娘娘趁热喝了。”香寒将汤碗往前递了几分。
“贵妃娘娘。”英宜将香寒的手挡住,推着她倒退了几步。若是别人,香寒定不会饶了那人。可是这是长公主身边侍候多年的英宜。便是林挽阳,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林挽阳正在往东楠的碗里面夹菜,听到有人唤她,这才抬起头来:“怎么?”
“英宜替华嫔娘娘谢贵妃娘娘赏赐。只是出门之前,华嫔娘娘已经用过膳了。如今华嫔娘娘有了身子,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不吃都是有规矩的。现今华嫔娘娘就不应再吃东西,否则对胎儿不好。”
英宜对着林挽阳福了福身:“贵妃娘娘赐膳,华嫔娘娘不敢不受。但是奴婢受长公主所托侍候华嫔娘娘的孩子直至华嫔娘娘生产。不得已,只好请贵妃娘娘收回成命。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英宜一个头磕下去。
林挽阳笑了,她没有理会英宜,而是看向玉嫣然。
此时的玉嫣然脸色又白了几分,身子忍不住颤颤发抖。但是态度却很是坚决:“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林挽阳微笑,低头又替东楠夹了一道菜:“东楠乖,你多吃一点。”
香寒站在英宜的面前,冷笑道:“这宫中有了孩子的也不只是华嫔一人!皇后娘娘都没有这么多规矩呢,华嫔娘娘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多古怪规矩!”
“香寒。”林挽阳清清冷冷的唤了一声,“华嫔既然不宜再用,那就端回来。”
“母妃,我可不可以喝那碗汤?”东楠见在座的妃嫔眼神里面都带着嘲讽,抬头看着林挽阳。
林挽阳将东楠揽在怀里,温柔道:“当然可以。你是小孩子,就应该多吃一点。”看着东楠将那碗汤喝完,林挽阳又道,“母妃和几位娘娘有话要说,东楠先下去自己用膳。若是想要什么,直接吩咐宫女就可以。”
东楠磕了一个头离开。
林挽阳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看到英宜还在跪着,惊讶道:“姑姑怎么还在跪着?珍瑞,快点去搀扶起来!”
顿了顿,道:“不能用直接说便好,何必如此生分呢?华嫔也入座。”
玉嫣然和英宜都松了口气。
林挽阳侧了侧身子,道:“我们都是侍奉皇上的人,大家都是姐妹。虽然本宫身体不好,与各位的来往不甚密切,但是也不要忘了姐妹情分才好。”
众人点头称是,心里却是在嘲讽:谁敢与你做姐妹?你又可曾真正的将我们当做姐妹?!却不知,林挽阳这话主要是说给玉嫣然听的。
玉嫣然微垂着头,听到这话,忍不住想起在榴园的那一夜,有个胖太监欲侮辱她,是林挽阳将她救下来。在宫外的别院,她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于皇上。林挽阳对皇上说,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还有后来她中毒,若不是林挽阳,她可能被毒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在最初的最初,她帮过她很多次。这些事情,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并不曾向外宣扬。
想到此处,玉嫣然忍不住红了眼眶:林挽阳其实对她还是很好的。可是,她不知道,林挽阳是否能够容得下她的孩子。
玉嫣然抬头看向林挽阳,林挽阳正在端着一杯热茶。茶盖打开,袅袅水汽弥漫,模糊了她的容颜。
等众人散去,林挽阳去了花厅,没有找到东楠。去了有苹养伤的屋子,东楠果然就在那里。
“姑姑姑姑,你看,我拿了很多好吃的来。姑姑,你吃一点。”东楠从怀里面掏出一个纸包,纸包里面盛放着各种各样的点心。都是她为他准备的。
有苹的身体还很虚弱:“东楠,这是不是你偷的?”
东楠低了头。他悄悄的拿了,避开了宫女,也没有告诉母妃,所以应该算是偷的。
“东楠!你怎么能偷东西呢?你怎么能偷贵妃娘娘的东西?!”
东楠“扑通”一声跪下去:“姑姑,这些母妃都是愿意给我的,母妃是不过会怪我的。”
有苹撑着身子将东楠搀扶起来:“将这些东西再放回去。东楠,贵妃娘娘认你、抚养你,是你的福气。你什么都要听从贵妃娘娘的,不能再做这样不问过贵妃娘娘就擅自做主的事情。”
林挽阳心中感叹:得了展承天的临幸却仍能坚持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宫女,并且以如此善良的心态教导一个饱受苦难的孩子,也当真是不容易。只是……她也曾怀疑过,并且现在还在怀疑,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就知道求着跟着她,难道真的只是孩子的主意而不是别人教的?
东楠垂下头去,低声道:“我记得了。只是姑姑……姑姑现在可不可以吃点点心。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等姑姑好了,姑姑看着东楠好好听贵妃娘娘的话,好不好?”
有苹还要再推脱,林挽阳推门进去:“即是东楠的一片孝心,你便收下。”
“母妃……”东楠低着头跪下去,“母妃,东西是东楠偷得,与有苹姑姑无关,求母妃责罚东楠。”
东楠的表情坚定而又认真。不像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林挽阳笑了,将东楠搀扶起来,道:“东楠,这里是你的家,所有的东西,自然是任由你来支配。这算不得偷。”
“真的吗?”东楠睁大眼睛看着她。
“自然是真的。母妃还要骗你不成?”
“香寒。”林挽阳吩咐外面的香寒进来,“将小少爷带回他自己的房间里。”
东楠见林挽阳没有离开的意思,焦急的看了眼有苹:“母妃,有……”
香寒拉住他:“小少爷听话,乖乖跟奴婢走。贵妃娘娘只是有话跟有苹要说。你要乖乖听话。”
屋子里面只剩了林挽阳和有苹两个人。
有苹爬下床来,跪在地上:”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林挽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摆弄着手中的绣帕:“东楠是你生的?”
有苹沉默,道:“是。”
“从他出生起就是你一直在抚养他、照顾他?”
“是。”
林挽阳点了点头:“你教出来了一个好孩子。只是从今天开始,她是本宫的儿子,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不管以前如何,如今身份尊卑贵贱,还希望你能够认清楚。”
“是。”
“东南只是一个孩子,他也仅仅是一个孩子。除了本宫之外,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干系,这个,你依旧要记住。”
有苹抬起头来:“贵妃娘娘,东楠他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奴婢……奴婢也不敢存任何的妄想。还望贵妃娘娘明鉴!若是贵妃娘娘不信,奴婢愿意以死明志!”
林挽阳拿着擦了擦手:“不需要。你只要知道,只做本宫的义子,才是东楠最好的出路,这便对了。”
有苹在桃夭殿休养了半月,身体恢复之后,成了东楠的贴身侍女。
勤荣对此很是不屑:“林贵妃究竟是怎么想的?拿皇上和长公主都忌讳的一个孩子收来做义子,居然还将那贱婢也一块儿收了。难道她认为有了这么一个‘儿子’就能够保住她的地位吗?”
勤荣痛恨有苹是有理由的。因为有苹曾经是凤虹殿的宫女。皇帝羞辱嫔妃而临幸其宫女,也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可是就因为老套,所以用起来最简单。只是她们都没有想到,这不仅仅是羞辱,还是一个计谋。
当年,展千含原本是打算将宇文流光生下来的儿子直接掐死。只是在要动手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十四年前被她溺死在荷花塘的只有两岁的展承胤。终究是下不去手,趁着有苹昏睡着,将其放在她身边。从此,天生贵胄的皇子成为宫中人人嫌弃、避而远之的小奴才。
宇文流光和凤虹殿并不知这其中缘由,将亲生的儿子当成了眼中钉,捡了宫女的便宜女儿来养,成为宫中唯一的嫡长公主。
宇文流光歪在美人榻上,双手覆在小肚上:“林贵妃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皇上宠着她,依着她。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的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慢慢养大。”
“在我有孕期间,不管是桃夭殿还是锦绣阁,都尽量避着一些,免得招惹什么是非,徒生麻烦。”
就在这时,奶娘抱了听蓝公主过来,宇文流光张开双手去抱她。谁知听蓝公主将头扭到一边去,就是不让宇文流光抱。她还在为那日宇文流光不让她和东楠玩的事情生气。
宇文流光无奈的笑了笑:“听蓝是不是想要和小伙伴一起玩儿?母后现在怀了孩子,等过不久就可以为听蓝生个小弟弟玩。到时候,母后一定会让听蓝和小弟弟天天在一起玩,好不好?”
听蓝公主扭过头来,看了看宇文流光的肚子,撅着小嘴再次扭过头去:“我不要小弟弟,我要小妹妹!”
宇文流光诧异:“为什么?”
听蓝公主伸着一根小手指指向勤荣,奶声奶气道:“因为我听到过很多次,勤荣姑姑对着母后埋怨我不是个男孩子。勤荣姑姑喜欢男孩子,要是母后生了小弟弟,勤荣姑姑对听蓝肯定就不好了!”
宇文流光冷冷的看了眼勤荣。勤荣低下头去。她的确是这么说过,只是没有想到被听蓝公主记在了心里。
宇文流光起身,抱住听蓝:“那是勤荣姑姑!母妃可是想着给你生一个小弟弟的。”
听蓝推着宇文流光,继续奶声奶气道:“可是母后不是不喜欢小弟弟吗?要是母后喜欢的话,那天怎么会看着小哥哥摔倒不去管?听蓝跟母后说了好几次,母后就是不去扶小哥哥。我看到小哥哥的手都破了流血了,母后为什么不去管!”
听蓝挥舞着小胳膊:“既然勤荣姑姑不喜欢女孩子,母后不喜欢男孩子,那还是什么都不要好了!母后就要听蓝一个人,好不好?”
宇文流光的脸色瞬间白了。
勤荣皱眉,将听蓝从宇文流光的怀里面抱过来交给奶娘:“带着公主出去玩。”
“娘娘,听蓝不懂事,她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您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宇文流光没有说话,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下又一下。听蓝稚嫩的话语不断的回响在她的耳边。看着旁边从镂空鎏金香炉之中生出的袅袅香烟,她的脑海里面突然之间就闪现出来了一个想法:是不是她真的不应该要这个孩子?她的这个孩子,就一定能够生下来吗?
宇文流光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娘娘……”勤荣担忧的看着她。
宇文流光覆在小腹上的手紧了紧:“我倦了,要休息一下。你下去。”
宇文流光睡的并不安稳。脑子里面的画面很乱,每一个都是让她心惊胆战浑身发冷的。这边,展千含对她冷眼相看,命英宜拿了棍子击打她的小腹,要生生打掉她的孩子。那边,展承天派了胡国伦来,冷冷的赐了她一碗红花。还有……林挽阳大着肚子,告诉她她的孩子她要了。而她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这样恐怖的梦境,她焦急的想要寻一个出路,却是无路可寻。处处是绝望,步步皆绝路。
画面一转,突然就到了那日的花园之中。她一直往前走,听到听蓝的声音回头,看到了一身是血的东楠。东楠向着她挥舞着小胳膊,不断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没有!我没有!”宇文流光紧紧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流光!流光,你醒醒!”
一道焦急的声音在呼唤,宇文流光循着这声音,终于找到了出路。她一下子睁开眼睛,便落入了一双担忧的眸子里。而那双眸子的眼睛……
宇文流光想也未想,伸出双手揽住那人的脖颈,将脸埋在那人的胸前:“哥。”
一声呼唤,宇文流光默默的掉下眼泪来。
“哥,我怕。我很害怕。我不喜欢这里,我想要离开,我想要离开这里。”
宇文流光的软弱,宇文奚见到过很多次。可是像今天这样如此软弱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流光,不要怕。没事的,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宇文奚一下一下的拍打着宇文流光的后背。
他原本是在当值,见到听蓝公主在哭闹,便询问了几句。奶娘说,听蓝公主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他放心不下,便偷偷的进来看看她。
幸好,他来了。他在心里面庆幸。
“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宇文奚问得小心翼翼。
这段时间,林挽阳收了东楠做义子,他一直都在注意着凤虹殿这边的情况。生怕宇文流光察觉到了什么,又怕宇文流光对东楠不好。
宇文流光摇了摇头。她低头抚上自己的小腹,手却抓着宇文奚的衣袖不肯放手。
宇文奚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她。看着她的小腹,觉得很是刺眼,却又无可奈何:流光怀了孩子,这是有利于保住她的身份地位,这才是最应当的。
良久,宇文奚抓着宇文流光的手,慢慢的握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总是会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不要害怕,万事有我。”
看着宇文奚坚定的眼神,宇文流光心安了不少,她点了点头,缓缓的靠在宇文奚的肩膀上。
纵使这世间再绝望,幸好还是有他的。她知道,她痛苦,他会心疼。
宇文奚伸出胳膊将她抱住,慢慢的用力,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流光,我在。”
“娘娘!”一声低喝打断了着片刻的温馨。勤荣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坐在床上的宇文奚,脸色阴晴不定。宇文奚立刻站起身来闪到一旁:“姑姑你不要误会,我只是……”
勤荣阴沉着脸打断他的话:“大少爷,娘娘如今在宫中的处境并不好,少爷还是顾忌着点,不要污了娘娘的名声!”
宇文奚低着头道了声是,默默的退了出去。宇文流光却是苍白着脸,手指颤抖的紧紧抓着衣襟。
勤荣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娘娘,您是羌国的皇后,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应当记着自己的本分才是!就算是您不念父女之情不管丞相大人了,那还要为府里的夫人、为听蓝公主的将来想一想!”
宇文流光的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她咬着牙看着勤荣,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滚!滚出去!”她不过是一个奴才,怎么有资格这样来教训自己?
勤荣脸色阴沉的更厉害:“娘娘不要因为一时贪欢,害苦了自己才好!别忘了,您现在还怀着孩子!要是不小心孩子掉了……”
宇文流光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竟然如此想她?!“你出去!立刻给我滚!”宇文流光将枕头砸在勤荣的身上,将她打出去。身体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她瘫软在床上,漆黑的发丝滑落下来,盖住了她颤抖的身体,还有落泪的脸庞。
为什么她是宇文家的女儿呢?为什么她要做展承天的皇后呢?如果当初她固执着坚决不肯入宫,如果那个时候她带着母亲一起离开丞相府,是不是如今就不必这么绝望?
还有哥,他为什么就不能早出现一点呢?为什么偏偏是在她入宫之后?
她不是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身份,可是这次的恨却是尤其的强烈。恨命运的不公,恨自己的不争。
她很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可是手触碰到小腹,将泪水强忍着逼了回去。事实已经是这样了,再狠又有什么用?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尽最大努力保住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母亲。还有就是,宇文家的事情,不能连累到哥。
宇文奚并没有真正的离开,待勤荣出去之后,他再次闪身进来。看到宇文流光在哭,不可抑制的心疼。而勤荣所说的那些话,让他即愧疚又愤恨。的确是他不应该,不应该来招惹她。可是,她原本就不幸福,她原本就不应该留在这里!
“流光!”他走上前去,从后面将宇文流光抱住。
“哥?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惊讶是假的。心里面有恐慌,可是还有着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几分窃喜。她希望他陪在她身边的。
宇文奚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流光,不要哭。”
他这一句话,倒是勾起她更多的眼泪来。
宇文奚抓着她的胳膊,严肃而又认真的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宇文流光一下子怔住了。他说:“流光,你愿不愿意,跟着我离开?”
宇文流光惊讶的看着他。她的心里面是愿意的。可是离开,谈何容易?她摇头:“我不愿意!”她不能连累他。她只是希望,如果到了最坏的时候,他能够将她的孩子带离这里。
宇文流光将宇文奚推着往外走:“你快走啊!你快出去!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宇文奚反手将她的手抓住:“只要……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带着你离开这里。流光,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所以,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等着我带你离开!”
宇文奚说完转身离开。宇文流光怔怔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心里面还有他残余的温度。
离开?真的可以吗?带着听蓝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离开,与他一起隐身于平民百姓之间,过普通人的生活?
宇文流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脑子里想了很多的事情,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突然之间,她清楚的抓住了一条线索,那是听蓝。
宇文流光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整了整衣袖,匆匆走出去寻听蓝。在外面的勤荣见到她,脸色有几分不好看:“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勤荣上来去搀扶,宇文流光一甩衣袖将她甩开,问旁边的宫女:“听蓝公主现在在哪儿?”
听蓝公主被奶娘带着还在外面,让宇文流光担心的是,听蓝公主在和东楠一起玩儿。听蓝一直记着东楠受伤的事情,特地拿了自己最喜欢的糕点来给他吃。
“哥哥,这是我最喜欢吃的,送给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啊。你也不要生我母后的气,我母后不是故意欺负你的。”
听蓝拿着糕点,踮起脚来努力往东楠的嘴里面去送。奶娘在一边看着,想上前去将听蓝公主抱回来,可是看着坐在一边喝茶的林挽阳,一动也不敢动。这个贵妃娘娘的脾气有时候很怪,皇后娘娘如今又交代了不准擅自招惹桃夭殿,她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林挽阳的眉头。
“哥哥,你吃。”
东楠扭头去看林挽阳。林挽阳笑了:“既然是听蓝公主送你的,你便接着。”
听蓝看到东楠接过去,咧开嘴笑开了:“哥哥,哥哥,这个也给你!”听蓝从盘子里又抓了一块糕点。
奶娘及时的将她抱回了怀里:“贵妃娘娘,天晚了,奴婢要带公主回去,就不打扰贵妃娘娘了。奴婢告退。”转身,遇到了匆匆而来的宇文流光。
宇文流光一把将听蓝公主抱在怀里:“听蓝!”
听蓝公主抓着宇文流光的衣襟,张着小嘴道:“母后母后,我把我最喜欢吃的糕给哥哥了,哥哥不生母后的气了。母后以后也要对哥哥好一些,好不好?”
宇文流光看了一眼东楠,脸色很不自然。
林挽阳对着宇文流光福了福身:“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她拉了东楠一把,教导他,“来拜见皇后。”
东楠就要跪拜,宇文流光手腕一抬:“既然是林贵妃的义子,那就免了。”她这是在向林挽阳示好。现在她怀着身孕,她不想出现的任何问题。
东楠抬头又看了一眼林挽阳。
林挽阳拿帕子掩了唇:“起来。”
宇文流光与林挽阳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宇文奚站在远处,看着东楠看向林挽阳的眼神,心里面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揪心。那毕竟是流光的孩子,可是他的心却是一直都放在林挽阳的身上,对流光反而疏离的很。不过,若是东楠和宇文流光亲近了,他心里面会更担忧。
林挽阳察觉到了宇文奚的视线:“宇文副统领!”
宇文奚心中一惊,没想到林挽阳会唤他。
“奴才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小少爷。”
林挽阳将石桌上的一盏茶递过去:“宇文副统领辛苦了,本宫赏你一盏茶。”
“谢贵妃娘娘!”
宇文奚伸手去接。那双常年握剑的手,带着一阵轻风。而那隐隐的味道……那味道很轻,可是林挽阳却是察觉出来了。
林挽阳微微向前倾身,在宇文奚接茶的那一瞬间,低声道:“你身上有女人的香气。”
宇文奚的脸色一白。
林挽阳端坐在他面前,似漫不经心道:“宇文副统领掌管宫中安危,要多多尽心才是。一定要看紧点儿,别让什么不该走的人胡乱走动。若是惊扰了哪里的主子,特别是有了身孕的皇后娘娘和华嫔,这可是大罪过!”
这是林挽阳给他提的第二个醒。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想要控制就可以控制的住的。特别是感情。
林挽阳带着东楠回到桃夭殿,展承天正在桃夭殿门口徘徊,不时的向着宫道两旁张望,胡国伦跟在他的身边。看到他这个模样,林挽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展承天诧异:“你笑什么?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笑你!”林挽阳一手掐腰,一手指着展承天,“你方才那个样子,好像是心焦的等待妻子和孩子回家的普通百姓啊!”
说完那句话,林挽阳立刻就怔住了:这话说的太自然了!也太……那种小女儿姿态,她很不喜欢。就像是在茫茫大雾中迷失了自己。
展承天却是爱极了她这个模样,顾不得还是在外面,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去捏她小巧的鼻子:“你害的为夫好等,是不是该罚?”
胡国伦识相的拉着东楠下去了。
展承天打横将林挽阳抱起来:“我想吃你做的羹汤了,回去给我做,我给你打下手。”
说话呼出的热气喷在林挽阳的颈间,她怕痒,圈住展承天的脖子往他的怀里面钻。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暖。两人不自觉的就想到了四年之前。
那个时候,展承天将林挽阳从青楼之中救出,买了一个别院来给她住。她感念其恩以身相许之后,常常坐在门口处,每日翘首以盼,期待他的到来。
那个时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而那个时候,是她最恨他的时候。
彼时,她给自己带着一副完美的面具,如同一个小女子般依赖他。表面嬉笑嫣然,实则口蜜腹剑。而如今,面具犹在,她却忍不住心里面开始发慌,开始愧疚。
他那么聪明,为什么就一直没有想到她的不单纯呢?她明明身份不明,他怎么就不暗地里去追查?反而……反而隔断了展千含追查的线索?!
林挽阳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展承天。
“怎么?”展承天轻轻皱眉。
林挽阳摇头,随口说了一句话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你一直都在我这里,长公主回来会不高兴的。”
展承天目光深深的看着她,低头将她的唇吻住。唇舌相缠,气息相绕。林挽阳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展承天才放过她。
“皇姐很疼我的,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可以解决。”
林挽阳突然就认真了起来,抓着他的衣袖继续问:“怎么解决?如果长公主容不下我,你会怎么做?”
问完这句话,林挽阳又后悔了。她挣扎着从展承天的怀里面下来:“我随口问问的,你不要在意。”
林挽阳跑去小厨房开始准备食材。
展承天跟过来,从后面将她抱住。他将下巴探在她的肩上,细细的吻她的脸颊:“挽儿,你想的太多了。皇姐终有一天是要出嫁的。这宫里,还是你我两人的天下!”
展承天似是玩笑,林挽阳却一下子慌张起来,她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衣襟:“你还要将长公主下嫁给赫连辰?不行!”
林挽阳的反应如此强烈,依旧让他很是震惊:“挽儿,你为何如此怕他?”就算是赫连辰曾经提剑擅闯桃夭殿,他的挽儿,也不应该会怕成这样。
展承天的那双漆黑眼眸,似乎能一眼将她看穿。林挽阳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林挽阳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承天,我讨厌那个赫连辰,非常讨厌!我就是不喜欢他,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展承天的眼神暗了一暗,每当她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的时候,她便以如此态度来回避。不过既然她不愿意说,他也不逼她。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青丝,柔声劝道:“皇姐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不能在婚姻大事上拂了她的意。这次皇姐和赫连辰一起出去,两人的了解定会有所加深,如果皇姐真的不适合赫连辰的话,我肯定不会让皇姐下嫁给他。如果他们两人都愿意的话。挽儿,他们成婚之后是住在宫外,就算赫连辰做了驸马,也不能轻易的入宫,所以你担心的情况根本就不会出现。”
林挽阳不高兴的扭过头去,掏出绣帕狠狠的拽着。
“挽儿。”展承天扳过林挽阳的双肩,“关于皇姐和赫连辰之间的婚事,我不会强加干涉,你也不要强加干涉,我们全看他们两个人的意思,如何?”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的衣袖:“如果赫连辰不愿意娶长公主,你也不会强加干涉吗?如果赫连辰抗旨,你保证一定会治他的抗旨罪?”
林挽阳的这话是反着问的,还问的小心翼翼,生怕被展承天发现了她和赫连辰之间的不寻常。展承天却是没有往她担心的哪方面去想,他无奈的一笑,道:“挽儿,就算是你再怎么看这个赫连辰不顺眼,你可千万不要逼着他抗旨啊。他是我羌国难得的一员猛将,最重要的是,他是赫连家的长子。”
林挽阳冷笑,不解气的推了一把展承天:“我没必要这么针对他!只是担心他以后仗着有长公主撑腰越发的不将我放在眼里!承天,我先跟你说好了,就算是长公主嫁了他,他若是胆敢对我放肆,我一定会命人将他打的下不了床!”
展承天苦笑:“好好好。若是他真的对你不敬,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展承天将林挽阳紧紧的抱在怀里,心中思量着:该如何减轻挽儿对赫连辰的敌意。林挽阳想的却是,应该用什么方法,让展千含自己拒绝掉这门婚事。
他们两人之间的单独相处……林挽阳相信,依照赫连辰的个人品格,再加上展千含对赫连辰的欣赏,展千含肯定是对他越看越顺眼。就算是有稍微不顺眼的地方,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怕是也会被她自己解决了。
展千含已经这么大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适的男子,她怎么会轻易放过?
根据颜乐楼提供来的消息,展千含和赫连辰两人一起进了雪山。在那样的情况之下,遇到危险赫连辰定会全力护着展千含。而展千含,肯定会因此对赫连辰愈发的满意。
展千含、赫连辰……若是此次回来,赫连辰会真的想娶展千含吗?未必!
林挽阳咬牙:全看到时候赫连辰的态度。若是他对展千含没有任何的想法,那她,一定会想尽办法为他推掉这门婚事。如果……如果赫连辰真的愿意,那,倒是省了她的一番功夫。
林挽阳狠狠握了握手心。她要扳倒宇文亓,还需要赫连家的支持。所以这个时候,赫连辰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的差池被宇文亓抓住把柄。
两人相拥着发怔,锅里面的水都快要熬干了。珍瑞和香寒在外面看着,眼睁睁的干着急,却又不敢进来提醒。
东楠在众人不经意间进来,察觉到气愤不太对劲,看了看林挽阳,又仰头看了看珍瑞和香寒,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母妃。”
两人回过神来,展承天微微皱眉,不满意被人打扰。林挽阳看到门口的那个小人儿,察觉到自己此时正在展承天的怀中,脸颊忍不住红了。
她们这样……会教坏小孩子的。
林挽阳伸手去推展承天,展承天看着她这副害羞的表情,心情顿时大好,忍不住笑了。再看向东楠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看来,固执坚强如挽儿,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也是满腹的柔情和怜惜。孩子……
展承天揽在林挽阳腰上的手紧了紧。他要尽快的让她怀上孩子才是。这样,或许他们就会如以前一般亲近了。
“姑姑,今日的这饭菜,就劳烦姑姑亲自动手了!”
林挽阳诧异的看着他:“你不是说要我亲自下厨你为我打下手的么?”
展承天一笑,打横将林挽阳抱起,走出小厨房。嘴唇贴在她的颈便,声音暧,昧而又诱,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挽阳被展承天抱着走向寝殿。东楠看着那两人,迈着小脚打算跟过去,被香寒一把将他拉住了:“小少爷,奴婢带您去吃糕点。”
不能跟着林挽阳,东楠拉着香寒的衣袖,奶声奶气的问:“香寒姑姑,有苹姑姑在哪里啊?我回来怎么看不到有苹姑姑了?”
香寒心中一紧,连忙捂住东楠的嘴:“我的小少爷,您说话别这么大声!”
香寒看一眼寝殿的方向,抱着东楠走了出去。
因为东楠的关系,展承天和展千含也很不待见有苹。所以尽管林挽阳许了有苹在桃夭殿之中侍候东楠,但是展承天来的时候,她绝对不能出现在展承天的面前,以免惹了皇上生气。
东楠在香寒的怀里面挣扎:有苹姑姑明明是在屋里等他的,可是他回来了,为什么有苹姑姑就不见了?
他想要说话,想要叫母妃。可是看到香寒的脸色,扁了扁嘴,忍着没有叫出声。
香寒抱着东楠转过抄手游廊,一个人影从一边匆匆闪过来,吓了香寒一跳。
有苹心中也是一惊,见是香寒,连忙俯下身子行礼:“香寒姑娘。”
香寒皱眉,若是以往,她定会发脾气的。但是如今有东楠在,她只是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有苹红了脸,连连赔不是。她原本是在东楠的屋子里打扫的,后来听说皇上来了,怕东楠不小心触了展承天的眉头,这才慌慌张张的出来找。
香寒不过是问话的声音略微严肃了一些,东楠已经开始着急了,抓着香寒的衣襟,嚅着嗓音,一声一声的喊:“香寒姑姑,香寒姑姑。”
太过可爱委屈的表情,让香寒的心瞬间就软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将东楠放在有苹的怀里,又交代了一句:“照顾好小少爷,不要到处走动。”临走还不忘甩给有苹一个警告的眼色。
林挽阳起来之后,桌上的饭菜早已经凉了。珍瑞笑着将饭菜撤下去,重新做来。
沐浴之后的林挽阳仅着了一件大红色的单衣,披散着半湿的头发赤着足在殿中乱走。展承天皱眉斥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学不会照顾自己!”说着拿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将她困在自己的怀里。还不忘顺手揉一揉她的脸颊。从水里刚出来的脸颊,也是柔柔的嫩嫩的,摸起来很是舒服。
林挽阳伸手打他:“怎么还不老实?!”
展承天抱着她笑:“美人当前,我若是老实了,那才是最大的罪过。”呼出的热气喷在林挽阳的颈间,有些痒。她不断的推着展承天躲开,凉凉的说了一句:“美人?在这宫里,有华嫔在,谁敢自称美人?”
展承天担心她受寒,一直将她抱着不肯放开。如今听得她这句话,一怔,随后忍不住笑了:“吃醋了?”她吃醋,可真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展承天以为林挽阳会板着脸否认,没想到她点了点头,倒是老老实实的承认了:“是啊。我吃醋了。不,准确的来说,是妒忌。”
林挽阳歪在展承天的怀里面,掰着手指一根一根的数:“我妒忌华嫔的容貌,我妒忌华嫔的家世,我还妒忌……她有那么多的亲人。”
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挽儿,你有我。”
林挽阳望着他,眼皮动了一动,浅笑,道:“是,我还有你。”
因为有你,所以我林家一夕之间满门被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转身,抓着展承天的衣袖,手不断的用力,攥紧。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掩饰住她脸上此刻的神色。
承天,你知不知道,有些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的恨你?可是有些时候……
珍瑞做好饭菜,林挽阳已经在展承天的怀里面睡着了。花罩外面,东楠时不时的探过头来看一眼,发现展承天看到他了,又慌慌张张的藏了起来。如此反复几次。
展承天看着忍不住勾起嘴角:这样的感觉,真好。如果是换成挽儿和他的亲生儿子,那就更好了。
香寒注意到东楠,眉头一皱,想着将他拉出去:这孩子平时不是挺懂事的吗?今日怎么一直往外跑?
展承天吻了吻林挽阳的额头,将她放在床帐里,走出去。他对着东楠招手:“你过来。”
东楠看着展承天,似乎是有些害怕,身子向后缩了一缩。香寒拦在他的后面,“皇上叫你呢,去啊。”东楠这才怯怯的走到展承天面前,老老实实的磕了一个头:“东楠见过皇上。”
展承天嘴角微弯,伸手摸了摸东楠的脸颊:“乖。以后好好孝顺你的母妃,会有你的好处的。”
东楠的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东楠一定会好好的侍候母妃,皇上您放心。”东楠说的异常坚定。其实在他的理解里,他知道的只是,巴结好林挽阳,他和有苹姑姑就都能吃饱饭了,就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林挽阳靠在花罩后面,看着外面的场景,笑了笑,心里面却是没有半分的开心。赤着脚转身躺回床榻上,将自己深深埋在锦被里面:这个孩子很懂事,至于以后如何,全看他的造化了。
林挽阳抿着嘴唇,突然之间羡慕起东楠来:他这样多好,身份凄苦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必背负什么责任和恩怨。生活困难却是有苹自小教着他心存善良。而且,他又有自己的帮助,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以衣食无忧。
若是当年她也曾如东楠这般遇到一个有苹遇到一个她,自己肯定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林挽阳摸着自己的脸颊:她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她自己也不清楚。看不清,想不清。一直就想着,糊涂一辈子,到死,也就结束了。
其实她曾经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是,没想到玉嫣然和赫连辰会像如今这样,严重的侵入到她的生活里面。更没有想到,展承天对她会如此用心。
林挽阳在床上并没有躺多久,展承天进来在她的身边坐下,轻轻拂她脸侧的青丝,柔声唤她:“挽儿?挽儿,起来了,该用膳了。”
林挽阳倦倦的睁开眼推了展承天一把:“我有些累,想要休息,你先吃。”
展承天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面细细的摩挲着:“不行,挽儿乖,起来用膳,等会我陪你睡。”
林挽阳皱了皱眉头,背过身去:“我很累,等会再吃。”她的确是很累。躺下了,就不想再动弹,也不想再跟展承天说话。她讨厌那种恨他却又对他心存愧疚的感觉。
看到她这幅模样,展承天皱眉思索:她上午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下午才领着东楠出去走了走。虽然不久之前他抱着她……但是也不该是这样一副倦怠的模样。
“胡国伦,宣太医!”
林挽阳拉住他的胳膊:“你做什么?太医中午才请的脉。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累。”
展承天将她揽在怀里:“你这几日睡得有些多了,还是让太医瞧瞧比较好。”说完这句话,展承天突然之间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不是有了身孕的女子才会如此嗜睡?
这个想法冒出来,展承天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是不是想着要孩子疯了?可是……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他是真的希望他们之间能够有一个孩子。尽快的有一个孩子。
为了保住林挽阳的地位,也为了……保住他们的感情。
上次的争吵过后,虽然他允了林挽阳收了东楠做义子,他们之间的感情看起来和好了。可是他还是清楚的察觉到,林挽阳离他越来越远。
孩子,是维系感情最好的办法。
林挽阳此时没有展承天的那么多心思,原本这一段时间睡的就不好,因为心里存着拒绝和逃避,此时倒是真的睡着了。连前来诊脉的太医都没有惊醒她。
“挽儿?”展承天揽着林挽阳,心里面慌了一慌:她怎么又睡着了?
展承天冷冷的看向太医:“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院不是每日来请平安的脉吗?”
太医在心底暗自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由于近日睡眠不足,此时睡着了而已。”
“当真无事?”
太医颤颤兢兢的答是。展承天却是不放心,又宣了几位太医过来请脉,均道无事,他却依旧是不放心。
“挽儿?”展承天拍了拍她的脸颊。
林挽阳皱着眉头,挥手拨掉他的手:“别吵。”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个模样,就像是困极了的人不愿意醒过来。其实已经可以放心了。可是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手却不断的颤抖。
锦润公子曾言,她的生命已经不多,只剩十年。他虽然面上强作镇定,平日里也从不提起,这件事情却是一直都埋藏在他的心底,隐隐的颤抖,无助的恐惧。
在这个时候,这种恐惧被无限的放大,铺天盖地而来。
珍瑞跪在香寒的身边,看着展承天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心底一震:皇上在意她竟到了这种地步?
她大着胆子上前,摸了摸林挽阳的额头,又看她脸色正常,呼吸亦是,并没有任何异样。低声道:“皇上,娘娘这段时间因为心疼东楠少爷,又担忧惹了皇上生气,晚上睡得并不好。这次有皇上在身边,娘娘才睡的踏实些。皇上不用担心。”
展承天探着林挽阳的脉搏,强制压制下心中的不安:“你们都下去。”
虽然太医、珍瑞等人再三的告诉他,林挽阳没事。但是那不安,依旧存在在心底。展承天坐在林挽阳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陪了她一个晚上。直至第二日上早朝的时候,才惴惴不安的离去。
珍瑞看着展承天满脸的疲色,劝慰道:“皇上要不先歇一歇?”
胡国伦也跟着劝,展承天却是一伸手阻住了他们的话:“朝中还有要事处理,等朕处理完了再歇息也不迟。”
他看向床榻之中依旧在睡梦之中的林挽阳:他必须要做一个真正掌握大权的皇帝,才能够保护她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林挽阳醒来,展承天已经离开了有一个时辰。掀开帘帐,床前跪着香寒和珍瑞,珠帘之外,另有五六位太医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这样的阵势让林挽阳愣了一愣,不知所以。
香寒连忙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娘娘,你觉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林挽阳诧异的看着香寒:“发生什么事了?”她昨晚睡过去,这一夜睡得很是踏实,难得的没有做恶梦。此刻醒来只是觉得身体睡的有些无力,精神倒是好得很。
珍瑞上前来,道:“娘娘昨夜睡熟了,皇上叫不醒心里面担忧,在娘娘身边陪了娘娘一夜呢!”珍瑞一指外面的太医,“这不,一大早就宣了太医来让守着,等娘娘一醒就让太医来请脉。你们还不快进来,娘娘醒了!”
林挽阳低头看了看床铺,又看了看依旧放在旁边的圆凳。手不自觉的抓住了锦被:“皇上一夜没睡?”
香寒点头:“皇上坐着陪了娘娘一夜,奴婢想要守着,皇上都没有应允,坚持要亲眼看着娘娘。”
太医依次请完脉,均道无事,向林挽阳告退。香寒笑着道:“他们也真是辛苦,离开了这里要向皇上回禀才能去用早膳呢!”
林挽阳默然。这一大早的香寒和珍瑞说话,无不是在告诉她展承天的深情。
正说话的当儿,一众宫女鱼贯而入,侍候着林挽阳洗漱,随后是用慢火熬了好几个时辰的羹汤,汤虽浓,做的却很是清淡,并不油腻。
“娘娘,这些都是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呢!”珍瑞递给林挽阳绣帕,让她拭去嘴角的水迹。
香寒也忍不住加了一句:“皇上对娘娘可真是好。”
桃夭殿里虽然侍候的奴才很多,但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精心侍候,还是让她心里面荡起了涟漪:她不过是昨夜睡得有些熟而已,他怎么就这样小心翼翼?
在有关昨晚的记忆里,她知道展承天唤她的事情,但是也仅仅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知道而已,意识里不愿意睁开眼睛,她随即就继续睡了过去。
羹汤喝完,珍瑞一招手,等在外面的有苹带着东楠进来。
“东楠见过母妃!”清脆的一声请安。东楠迈着小脚跑到林挽阳的床前,拉着身上嫩绿色的衣裳道,“母妃你看好不好看?这是皇上赏赐给我的,皇上让我好好侍候母妃!”
林挽阳抬头看了有苹一眼,有苹温顺的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拉着东楠的手:“东楠乖。”
“皇上现在在哪里?”
见林挽阳第二次问到了展承天,珍瑞忙道:“皇上一早就去上早朝了,奴婢们劝皇上歇息一会子,皇上不肯。皇上最听娘娘的话了,若是娘娘说一声,皇上定会应允的。”珍瑞说这话,私心里是想着林挽阳对展承天好一些。
他们两个人之间虽然隔着一些暂时无法解决的事情,但是皇上深情,他们理应幸福的在一起过一辈子才是。
林挽阳沉默了半晌,并没有像珍瑞希望的那样立刻就去找展承天,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东楠裹了小披风带着他出去玩。
“娘娘……”
香寒拉住了珍瑞,对着她摇了摇头:“娘娘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就不要再插手了。”她跟在林挽阳身边多年,知道林挽阳最厌烦这个。
上午,虽然有着阳光,依旧比较冷。林挽阳带着东楠坐在不远处荷花塘的水亭里面。夏日的荷花此刻不见一点踪迹,湖面上是薄薄的一层冰,上面还有前几日落下的微薄积雪。
东楠看着林挽阳在发怔,拉了拉她的衣袖:“母妃,您怎么了?您怎么不高兴?”
“恩?”林挽阳看向东楠,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因为今天我没有看到母妃笑,母妃以前都会笑的,笑的很好看。母妃,皇上对你那么好,你不高兴吗?”
林挽阳浅浅一笑:“母妃没有不高兴。”却也没有高兴。她只是觉得,她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哪一样都不想着辜负,可是,却又不得不辜负。
“东楠,给母妃说实话,你跟着母妃生活,高不高兴?”
东楠郑重的点头:“高兴。因为跟着母妃,我可以吃饱饭了,可以不用干活了,可以睡懒觉了,也不会被人欺负了。跟着母妃,有那么多人对我好,还有有苹姑姑陪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如果……”
“如果什么?”
东楠怯怯的看着林挽阳:“母妃,我听别人说,男孩子读书最有前途了。母妃,我能不能读书认字?如果我能够读书认字的话,那我就最高兴最高兴了。”
林挽阳的心一紧:“你不读书现在不也是很开心吗?为什么一定要读书?”
“因为我想变得强大一些,好好的侍候母妃。母妃对东楠这么好,东楠一定会对母妃更加的好!”东楠握着小拳头,说的非常认真。
林挽阳看着他,没有说话。面对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孩子,她真的很想答应他。可是,他是宇文流光的儿子,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如果教他读书……更重要的是,她已经答应了展承天,不教。想到展承天,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东楠看着林挽阳久久没有答话,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但是他依旧努力笑着,拉着林挽阳的衣袖道:“母妃你不要不高兴,我不读书就是了。母妃,东楠好好听你的话,你不要不高兴。”
林挽阳又摸了摸东楠的脸颊:“东楠乖。”
这个孩子,她越来越喜欢了。只是,他为什么偏偏就是宇文流光的儿子呢?如果他的母亲真的只是小宫女,说不定还真的能够培养他做皇帝,与嫣然将来生出来的孩子一较高下。
不过……幸好他是宇文流光的孩子。因为,她一定会保住嫣然,助她登上大位。
“东楠,记着,最普通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生活。人,还是傻一点才能活得比较开心。”
虽然在这深宫之中,活得傻的人不一定能够长命,但是,糊里糊涂的死去,也比做一个行尸走肉要好的多。
东楠不太懂她的话,但是他还是乖巧的点头。
林挽阳将东楠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他的眉眼。虽然展承天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那眉眼,依旧是遗传了他的。
承天,当年的你,只比他大了一岁。不过你肯定没有东楠聪明的。你看看你做了十四年的皇帝了,依旧没有查出我的身份我的目的,依旧不懂究竟应该怎样做一个皇帝。
林挽阳看向那冰冷的湖面,嘴角微弯,眼睛里面是不化的愁绪。
林挽阳不想去的,她怕自己看到展承天的倦容会心疼。可是她将东楠送回桃夭殿,她漫无目的的走,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奉冶殿的外面。
胡国伦对着她行礼:“贵妃娘娘,您进去看看皇上。皇上下了朝就回来批折子了。”
殿门被推开,林挽阳提着裙摆抬脚进去。
正中鎏金镂空香炉香烟袅袅,四周火盆银碳哔剥。殿内摆设无不彰显着皇权的威严,但是这样看起来,也空荡寂寥的很。
林挽阳向书桌的方向看去,展承天果然在那里批折子。只是那沾了墨汁的毛笔歪放在书桌上,展承天支着头靠在桌子上。走近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林挽阳站在书桌前,看着展承天,久久没有动。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圈红了,心里面堵得厉害。她咬着嘴唇强制着转移视线。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变!她的生活,她的目的,不能变,绝对不能变!
她不想去看,可是他就在她的身边。强硬的转移视线,视线却又慢慢的移向展承天的方向。
林挽阳紧紧的盯着展承天身后的书架,盯得久了,不由的就看到了放在旁边角落里的那个锦盒。她知道展承天屋子里面的东西不能随便动,但是鬼使神差的,她走过去,将那个锦盒从几卷古籍下拿出来。
锦盒上有锁,但是并没有锁住。随手一掀,锦盒就打开了。里面放着一沓信笺,上面的几封都是已经拆了的。
林挽阳将锦盒放在书架上,将里面的信笺打开。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一封一封的翻过去,上面都是与她有关的消息,是关于她入宫之前的情况。这信笺上内容之详尽,便是连她是颜乐楼的主人、在颜乐楼害了多少人,都写的清清楚楚。
而再往下,是近几个月的信笺,却是原封不动的放着,全都没有再拆开。
林挽阳僵硬的转身,看着依旧支着胳膊睡在桌旁的展承天,心中一颤,指尖一抖,那信笺便晃晃悠悠的飘落在了地面上。
他并不笨,他知道她的很多事情。可是后来的,他没有再看下去。是不想看,是不愿看,还是他想着终有一天,亲口听她来说?
他既然知道她是颜乐楼的主人,就不可能不知道颜乐楼的覆盖范围到底有多广,不可能不知道颜乐楼背后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既然连她都记不清的事情都能调查清楚,就不可能不知道颜乐楼的众多女子离开之后都入了官宦之家,不可能不知道四年前的英雄救美,只是一场算计。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清楚!可是他什么都不问,他什么都不说。依旧像以前一样,哪怕是明明她知道收了东楠会引起展千含的反对,但是她坚持,他依旧允许了她的行为。
还有下面那叠厚厚的未拆封的信笺,里面究竟写着什么……他为什么不继续看下去?继续看下去了,岂不是可以快刀斩乱麻,不用再这样费劲心思的来想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来想到底该如何让她开心?
她知道他对她好,她知道他对他用心很深。可是她依旧无法相信,他……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这么傻呢?明明知道她动机不纯,依旧拿一颗真心相待,难道你就不怕,将来的某一天,我会伤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伤你到对这个世界绝望?
林挽阳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在展承天的面前蹲下,身子,缓缓的伸出手去,想要去触摸他的脸颊:这个男人,是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
展承天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大概是因为太过劳累,所以睡得熟一些,连她进来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的时候,视线的余光撇到了地面上的那张信笺,林挽阳猛地惊醒过来,身子一颤,跌坐在了地面上。
不行,她什么都不知道!生活还是以前的生活,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既然不看,他既然不说,那,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林挽阳从地面上爬起来,将所有的信笺放回盒子里面,锦盒再次用古卷压住: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努力的让自己镇定,可是那指尖却是不断的颤抖。胸腔里面的那颗心,也是“砰砰砰”跳的厉害。
“贵妃娘娘?”很低的一道声音,出现在这有些空旷的大殿之中。林挽阳的心一窒,猛然抬头,发现胡国伦正站在殿门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林挽阳厉声质问,问完之后心中一悸,随即转身去看展承天:幸好,他还没有醒。
胡国伦被林挽阳的这一声吓了一跳:“奴才刚刚进来。”他在外面一直没有听到声音,心里不安,想进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了。结果发现展承天依旧睡着,林挽阳站在旁边,脸上神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娘娘,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奴才宣太医来给您瞧瞧?”若是林挽阳身体再出现问题,他可是逃脱不了责任。
林挽阳低垂着眼眸往外走:“我没事。你好好照顾他,我先走了。”
“贵妃娘娘……”胡国伦诧异的开口,林挽阳已经头也不回的匆匆出了桃夭殿,只在他的眼前留下一道红色的身影。
胡国伦看看展承天,再看看林挽阳离去的方向,心中在犹豫到底应不应该追出去。再转头的时候,却发现展承天已经醒了。正站在书桌旁看向窗外。只是窗子未开,又糊着窗纸,什么都看不到。
“皇上,贵妃娘娘来过了,刚刚又走了。娘娘的脸色不太好。”胡国伦小心翼翼的提醒。
展承天点了点头,声音无悲无喜,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朕知道了,你下去。”
胡国伦很是惊异:这……这两个人怎么都怪怪的?
“皇上,华嫔娘娘方才送来了羹汤,现在还热着呢,您要不要用一点?”
“赏你了!你下去。”这是展承天第二次让他出去。胡国伦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退下去。
展承天走到书架前面,将那角落里的那只锦盒打开:挽儿,你都看到了。我不是有意要调查你的,我只是想帮你找回亲人。只是,你精心培养那么多人,又煞费苦心的来到我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锦盒的下面,还有那许多未拆封的信笺。他将信笺捏在手里,很想知道里面的内容,但是……
展承天一抿嘴唇,打开香炉,将那些已经拆封的以及还没有拆封的信笺,一股脑儿的全部都投进了香炉里面。
火星遇纸燃烧,火苗迅速就窜了上来,不一会儿,那大堆的信笺,便被火焰吞噬,很快化为了灰烬。
跳动的火光里,展承天的脸庞迷茫而忧伤。
挽儿,我知道你受了苦,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理解。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尽量的不去管。只是,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亲口告诉我全部的真相。挽儿,我是你的丈夫,可以依靠一辈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丈夫。
林挽阳出了奉冶殿,匆匆忙忙的往桃夭殿赶。半路之上,脚下不注意,一不小心磕了一下,手搓在鹅卵石的小路上起了一层的皮,有隐隐的血丝溢出。
“贵妃娘娘!”有路过的宫人连忙将她搀扶起来,“贵妃娘娘您怎么了?”
林挽阳没有答话,手掌上的疼痛让她的神思清明了不少:不行!她不能冒险,颜乐楼上千人的性命还握在她的手里。她必须要将那些未拆封的信笺全部替换掉!
林挽阳甩开宫女的手,又匆匆返回奉冶殿。胡国伦见到她,诧异的睁大眼睛:林贵妃怎么又回来了?
“贵妃……”
林挽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说完绕过胡国伦去推殿门。
胡国伦原本想告诉林挽阳展承天已经醒了不允许人打扰,但是想着展承天宠爱林贵妃,说不定会听她的劝好好的用膳休息。便带着一众的宫女、内侍退了下去。
林挽阳推开门,尽量让自己悄无声息的进去,可是在关上殿门转身看到展承天的时候,她猛地顿住了呼吸。
书桌处,展承天已经醒来,正拿着那个让她心中踹惴惴不安的锦盒。其中一只手上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笺。可是在下一瞬,展承天将那信笺扔入了香炉之中,随后,盒子里面的信笺全部都被他投了进去。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一时失去了所有的思考。不知什么时候,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滚烫的泪珠在脸颊上滚落,烫到了她的心底深处。
这一天一夜,他给她的震撼实在是太大。大到,一向冷静谨慎的她,今日里频频犯错。
林挽阳紧紧抓着衣襟,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知道,此刻,自己最应该做的是离开这里,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事实太过可怕,她不愿意也不想接受。
她宁愿展承天从来没有对她用过真心,她宁愿她每日都要费尽心机的在这权力倾轧的深宫之中来争宠,也不愿看着他……
承天,你情深至此,要让我如何背负?
林挽阳靠在殿门上,她一定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可是她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她的指尖在颤抖,她的腿肚在发软,她移动不了半分。
她终于坚持不住,身体靠着殿门缓缓的滑到了地面上。
“挽儿?!”展承天看到她又返回来,很是诧异。然而发现她此刻身体颤抖的厉害,连眼圈都红了,心中的恐惧立刻涌了上来。
“挽儿,你怎么了?!”展承天将林挽阳紧紧抱在怀里。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烧掉信笺的事情,心中想的全都是昨夜她睡得很沉没有被他叫醒的事情。
展承天去抓她的手,看到上面被滑出来的血丝,眉头紧皱:“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受伤?”
说着,展承天打横将她抱起来。他将林挽阳安放在龙椅上,从旁边拿了伤药,半跪在她面前为她上药。
“挽儿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他太担心她了。忘记了,她从来不会因为疼痛而掉眼泪。
林挽阳拿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他,她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问他,她也很想告诉她,她不值得他这样对待。可是,出口而出的却是:“你这屋子里面太滑了!”话一说完,泪水又掉落下来。
展承天猛的抬头看她,一怔之后,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面。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好,是我的错,我让胡国伦铺上地毯,这样就不会摔倒了,好不好?”
她哭了,他心疼。可是更多的是高兴,甚至是有一些兴奋。因为林挽阳即便是在他的面前也是非常坚强,很少有这样掉眼泪的情况。这样软弱的姿态,对着他,他很开心。
“挽儿。挽儿。挽儿……”他一声一声的唤她。声声里面均带了满满的情谊,落在林挽阳的心坎上,渐渐软化了她的心。
展承天的吻落在唇上的时候,林挽阳抓着他的衣袖,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却在闭眼的瞬间再次滑落下来。
林挽阳伸出胳膊圈住他的脖颈,默默承受着他的吻。当他的唇离开嘴唇下滑到脖颈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着上方那繁华威严的藻井,忍不住的,泪水再次掉落。
承天,承天,承天……她在心底一声一声的叹息。
展承天的吻已经滑到了锁骨之处,林挽阳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打算闭上眼睛承受他的这场欢,爱的时候,展承天却停了下来。
他温柔的吻掉她脸颊上的泪水,紧紧的抱着她,气息紊乱:“挽儿,不行。”他担心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展承天打横将林挽阳抱到床榻上,自己在他的身边躺下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陪我睡一会。”
只是单纯的休息,他昨夜一夜没有睡,现在最想的就是抱着她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林挽阳闭着眼睛点头,身体不由自主的往他的怀里面缩了一缩。
胡国伦在外面候着,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后来进去瞧了一眼,见两人相拥着睡得正熟,便没有再打扰。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林挽阳去看旁边,展承天正好刚刚起来,正在换衣服。胡国伦进来,看了眼林挽阳,道:“皇上,华嫔娘娘给皇上送羹汤来了。”
展承天眉头皱起:“不是告诉她不用再送了吗?大着肚子整日辛苦,她自己也太不注意自己的孩子了。”
胡国伦又看了林挽阳一眼,继续道:“皇上,华嫔娘娘等了有半个时辰了。”
林挽阳抱着锦被坐在床上:“承天,华嫔辛苦一场,你就让她进来。
展承天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端了一碗羹汤进来。闻着那浓郁的香气,林挽阳不由道:“华嫔真是贤惠,做个羹汤闻着都这么香。”
她是真的想帮玉嫣然,可是现在,她却是忍不住的,言语里面都带着刺。她可以帮助她在宫中立足,可以帮助她登上后位,可是,她再也不愿意帮助她勾,引男人。因为她看着心里会不舒服。
展承天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林挽阳:“怎么?吃醋了?”
林挽阳撇了撇嘴:“我才没有!”抓了锦被盖在身上背对着展承天躺下。
展承天却很是高兴,哄着将林挽阳抱起来:“饿了吗?这汤还是热的,你起来吃一点。”
林挽阳怔了一怔:“那是华嫔特意为你做的。若是让我吃了,她会寒心的。”
展承天默了一默,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她是妃嫔,我可以给赏赐她物品和位分来补偿。你是妻子,你若是饿着了,我会心疼。”
展承天递了一勺羹汤喂给她:“挽儿,吃。”
林挽阳被他的声音所蛊惑,怔怔的张嘴,然后将那勺羹汤咽下去。羹汤的味道很好,食材补品放了不下数十味,要用文火慢慢熬上四五个时辰,才能出来这样的效果。
奉冶殿内温馨一片,殿外却是显得有些荒凉空冷。
胡国伦看着玉嫣然,心里不断叹息:若是没有贵妃娘娘,说不定她就是最得宠的一个妃子。只是,这世上除了她玉嫣然之外,还有一个林挽阳。皇上的眼里,除了林贵妃,谁也看不进去。
“胡公公,华嫔娘娘在这里可是候了半个时辰,您劝劝皇上……”
胡国伦叹息:“英宜,皇上已经接过羹汤了,让华嫔娘娘回去。”说着他看了眼玉嫣然,“娘娘,您现在还怀着身孕呢,若是皇上召见,奴才亲自去请您可好?”
玉嫣然的脸上满是失望,但是她毕竟是大家出来的女子,很识大体,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回去,请公公一定要侍候好皇上。”
“哎。”胡国伦答应着。
英宜却是慢了半步,拉着胡国伦的衣袖道:“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你跟我说实话,林贵妃是不是在里面?是不是林贵妃不想让皇上见华嫔娘娘?”
英宜的声音不大,但是正好可以让转身走出两步的玉嫣然听到。她的身子颤了颤,狠狠揪着手中的帕子:贵妃娘娘……
胡国伦看了玉嫣然一眼,立刻否认道:“你别瞎说!”可是他这样着急,先前又不让玉嫣然进去等着,不断的劝说她离开,分明就是验证了林挽阳在里面。
玉嫣然转身,嘴角微弯,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姑姑,我们走。”
出了奉冶殿,英宜搀着玉嫣然的手安慰道:“娘娘您别担心,皇上只是暂时她被迷住了,等到长公主回来,定会为娘娘主持公道,不再让娘娘受委屈。”
看着玉嫣然的脸色又僵了一僵,英宜不易察觉的弯了弯嘴角。
展千含安排她在她的身边,除了保护她的孩子之外,最重要的是让她与林挽阳争宠、对立,直至将其扳倒。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将那一碗羹汤喝完,才放下心来,随即宣太医再次为她请脉。
林挽阳下床来,看着放在书桌上那个已经空荡的锦盒,心中五味陈杂。
“怎么?”展承天看了那锦盒一眼,从身后将她抱住,用力嗅着她发丝上的清香。
林挽阳默了一默,换上一副淡然的容颜,伸手指着那个盒子:“那是什么?我以前怎么没有见到过?”
她不知道展承天知不知道她进来过,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她也不知道,自己第二次进来时候的失态,到底让他起了多少疑心。
展承天为她所做的一切,她心中感激。但是,她还是希望他不知道,她已经察觉到了里面的秘密。
既然她想装傻,他便顺着她。展承天看着林挽阳的侧脸,装作无意道:“不过是一切无用的信笺,没用了,就烧了。”
林挽阳的淡淡的应了一声,上前去摆弄着那个锦盒,然后随手扔到一边。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坐在展承天的龙椅上,随手从桌上拿了一本折子来看。
以前她也曾做过这样的事情,随手翻翻,却不真正的去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她懂得。只是这次不经意间的一瞥,让她怔了一怔,又将扔回桌上的折子拿了回来。也顾不得规矩,细细看来。
“长公主马上就可以回宫?”她随手翻到的正是小渔村处的官员送来的折子。因为关系到圣荣长公主和帝师锦润公子,他不敢马虎,立刻递了折子向展承天报告详情。
林挽阳却是握着折子,眉头微蹙:“山路陡峭,再加上下雪,极是难走,锦润公子的身体原本就不好,怎么……”
林挽阳对展千含的这个做法很是不满。锦润公子为了他们姐弟二人差点丢了性命,她陪着他在小渔村修养一阵子等到雪化了再离开不更好?为何要冒这种险?这样硬要出山,还不是要辛苦赫连辰做苦力来背负锦润公子?
展承天叹了口气:“这样做的确是冒险,但是老师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如今这一遭折腾的太厉害,在那个偏僻的地方根本就无法养伤,只能等好一些了,立刻启程去找老师的师父。若是这世上谁还能保住师父的命的话,那也就只有老师的师父了。”
林挽阳挑了挑眉毛:“锦润公子的师父医术很高明?比锦润公子还要厉害?”
展承天摇头:“不是。但是他是最熟悉老师病情的人。”如果业即山上那个隐居老人的医术比锦润公子还要高明的话,他早就会带了她去业即山求医。
十年……
展承天紧紧的握住拳头,每次看到沙漏里面流淌的细沙,他就心悸。仿佛那不仅仅是细沙,而是林挽阳的生命。
十年,他怎么能够允许她陪在他身边的期限只剩了十年?可是,这世上可有那灵丹妙药,来救她的性命?
锦润公子是久病成名医,他的医术在整个羌国都是排在前头的。他说只有十年……
展承天走到林挽阳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林挽阳的心中依旧想着想着锦润公子的事情:“若是说最熟悉锦润公子病情的人,那还是他自己了。他自己原本就是大夫,每日开了方子让那些下人去寻药来,岂不是比这样冒险更好?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了这件事情,怕是会觉得你对锦润公子太过……无情!”
她无法想象,依照锦润公子那身体,如何能翻得过那样陡峭的雪山?虽然他是展千含的师兄,可是他救过她的性命,再加上,她看着锦润公子,原本就有几分体贴和怜惜,此刻知道了这件事情,不由的为他鸣不平。
展承天抚摸着她额前的青丝:“皇姐原本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是老师坚持要离开。”
展承天将下巴探在林挽阳的肩上:“我知道老师为什么要坚持离开,因为他担心我,担心羌国的百姓。皇姐和他都不在我身边,老师担心我对付不了宇文亓。”
“老师虽然比我小了许多岁,但是他从来都是在为我考虑。”
最让他感激的是,展千含看着林挽阳一直不顺眼,锦润公子身为最顺着展千含意的人,不仅没有被展千含的这种态度所感染,反而多次帮着林挽阳说好话。
林挽阳转身抱住他的胳膊,一双眼眸灼灼生辉:“我听说,锦润公子喜欢长公主?”
展承天无奈的叹气:“这个我也看出来了。只是皇姐……哎,感情的事情,到底不是我们外人能够插得上手的。”
林挽阳的眼睛亮了一亮,拉着展承天的胳膊猛地站了起来:“这么说来,你不会去强迫别人的姻缘?这可是你说的,你一定要记住了,以后不许赖账!”
她虽然对锦润公子有着怜惜,但是在她眼里那毕竟是一个外人,遇到事情的时候,她首先选择的,还是先为赫连辰铺好后路。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认真耍赖的模样,哭笑不得:“挽儿,你就那么不想让皇姐嫁给赫连辰?你对赫连辰就那么有意见?”
林挽阳回答的斩钉截铁:“是!如果他只是一个将军,我在宫里可以一辈子都不见他。可是他要是娶了长公主……”林挽阳扬着下巴冷哼一声,“我不想见到他!提一把剑就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狂妄自大!”
展承天坐在椅子上,将她放在膝盖上揽着:“挽儿,你对赫连辰的成见太深了,他……皇姐眼光原本就高,这次好不容易看中一个比较满意的人,如果皇姐愿意,你就别再给赫连辰使绊子了。”
“挽儿,皇姐这一生为我付出的太多,我不能……”
林挽阳皱眉:“那锦润公子呢?虽然他和长公主之间差了十岁,可是锦润公子对长公主对你付出的也很多啊。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挺般配的。”
林挽阳比着两根手指:“你看,一个是你的皇姐,一个是你的老师,多般配!”
展承天默默的叹气:“老师的确很好,老师对皇姐的感情比我与皇姐之间的感情都要深。可是老师的身体……”
那样孱弱的一个身体,他每日都在担心着,老师到底能够撑多长时间。若是皇姐嫁了他……不行!眼睁睁的看着深爱的人慢慢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绝望。
就像是她之于他,那种恐惧和担忧,不是亲身经历的人,是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
他又叹了一口气:“如果皇姐当真要嫁给老师的话,老师也是不会同意的。”
林挽阳不说话了。她知道其中的缘由。
锦润公子太在意展千含了,虽然他喜欢她,但是如果展千含真的要嫁,他一定会拒绝。因为他担心自己的身体熬不过去,会拖累她。
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怀里,一只手无聊的摆弄着他的衣襟:“如果长公主坚持要嫁的话,锦润公子肯定会同意的。”
展承天点头。可问题是,皇姐对于老师,虽然感情亲厚,却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她看中的是赫连辰啊。赫连辰……在羌国之中,除了老师和赫连辰,也的确再没有别的男人配得上皇姐了。
展承天将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唇吻在她的青丝上。心理暗暗叹气:要找个机会让挽儿和赫连辰解了这误会才好。如她说的,若是皇姐真的嫁了他,以后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少。有些场合能躲得过去,有些却必须两人都到场。不能每次都让挽儿心里面不自在。
林挽阳在奉冶殿留宿了一夜,等到第二日展承天去上朝,她才回了桃夭殿。一进门,就见东楠迈着小短腿匆匆的跑了过来:“母妃!”
林挽阳一把将他抱起来。
珍瑞笑着跟过来,道:“娘娘昨晚没回来,小少爷念叨了好几次呢,昨晚上一直不肯睡觉,说要等母妃回来。今日早上一见到我和香寒,便问他的母妃回来了没有。”
林挽阳笑着亲了亲东楠的脸颊:“东楠真乖。”
以前的桃夭殿,虽然宫女、侍卫众多,展承天来的也勤快,但是依旧有着几分的清冷和压抑,自这个孩子住进桃夭殿,她顿时觉得桃夭殿里面欢快了不少。果然,宫里面的女人有个孩子最重要了。哪怕是女儿,就像是宇文流光一样,至少也是有个人气,没有那么寂寞。
林挽阳抱着东楠进去,拿了点心亲自喂到他的嘴里,东楠唧唧一口一口的吃的很是香甜:“母妃喂的糕点最好吃了!”虽然是假话,但是由着孩子说出来,总是让人不自觉的信以为真。
珍瑞看着热闹,笑着说了一句:“小少爷不仅孝顺,还很勤奋好学呢。今日我帮娘娘收拾书,小少爷跑过来抓了一本来回的翻,好长时间都没有放下。”
珍瑞话音一落,东楠便苍白了小脸,抓着林挽阳的衣袖急急的解释:“母妃,我只是看看,我没有想要学认字!母妃,你不要生气,我真的只是看看。不信你问姑姑,我什么都没问!”
东楠急的眼圈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面滚动,似乎立刻就要掉落下来。他扁着嘴怯怯的唤:“母妃……”
林挽阳为他的孩子气想要笑,心里面却忍不住发酸。她咬了咬嘴唇,拿着帕子擦东楠的眼角:“你别急,母妃不生气。”
“真的?母妃你真的不生气?”东楠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她,似乎是不相信她的话。
“真的!”看着东楠那双酷似展承天的眼睛,林挽阳不由的叹了口气:因为他的生母,真是可惜了一个好孩子。
东楠虽小,却很会察言观色,看着林挽阳不高兴,以为还在生他的气。也不敢再闹,扁着嘴低下头去:“母妃,我错了,你罚我。”
珍瑞看着这样的情况,不明白林挽阳收了东楠却又为何不肯让他认字。不过她在宫中多年,识相的往后退了退,低着头不再说话。
林挽阳陪着东楠玩了一会子,到底没了心情,很快让珍瑞带着他下去。
香寒担忧的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姑娘,你没事。”
林挽阳摇了摇头。
香寒老话重提:“姑娘,虽然皇上让您认了小少爷做儿子,但是毕竟不是自己生的,还是个不受宠的,姑娘还是……”被林挽阳冷冷的一瞥,香寒立刻噤声垂头。
看到她这样,林挽阳不由的想到了东楠。他们就这么怕她?或许她真的很可怕。有时候,她自己都怕的,更何况别人?
林挽阳斜靠着,看着有些空旷的屋子,笑了笑道:“现在的生活,还真是有些寂寞啊。”
宇文流光自有孕,很少出凤虹殿,便是妃嫔日常的请安也免了,听蓝公主也只允许在凤虹殿玩。而玉嫣然,除了给展承天送羹汤、糕点之外,也很少与她碰面。
林挽阳嘴角微弯:“等到长公主回来,宫里面就热闹了。”不管是对付宇文流光还是对付她,总之是不会无聊了。
“对了,如今宇文流光的胎有几个月了?”
“到过年,就有三个月了。”香寒眉头微皱,“姑娘,若是皇后生的是个儿子……”
林挽阳微笑着摇头,眼神高深莫测。
宇文流光生不出儿子来的。她,什么都生不出来。
四日后,展千含回到宫中。因是秘密出宫,回来自然也不能张扬。而赫连辰,送了锦润公子去业即山。
林挽阳闻听此事,对展千含更加的鄙视:把师兄交给一个外人,自己先跑回宫里来,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却不知,展千含原本是打算陪着锦润公子在业即山养伤,是锦润公子坚持让她回宫。一是她也在途中受了些伤,在宫中养着总比在山上好。二是,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软弱痛苦的模样。即便她已经看过了。
此一行回来,展千含消瘦不少。她回到太舒殿中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找了英宜来问宫里最近的情况。一一的问清楚了,才开始用第一口点心。
“宇文流光的孩子,两个多月了。”淡淡的一句话,英宜听出了其中不一样的意思:两个多月,时间……也够长了。
“林挽阳没有动手?”
英宜摇头:“没有。她除了陪伴皇上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和那个叫东楠的孩子在一起。”
展千含微微皱眉:“林挽阳很聪明,只是她收养宇文流光的儿子做什么?”
英宜摇头,这件事情她也看不明白。
展千含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听得外面传来奔跑的声音,人未至,声先闻:“阿姐!”
纵然是一身疲惫,听得这一声“阿姐”,展千含顿感轻松。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展承天就是这样跑着来见她亲切的唤她的。
“阿姐,你瘦了。”很平常的一句话,展承天说出来有几分哽咽,展千含眼圈红了,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把将他抱住:“承天也瘦了。”
他们是亲姐弟,共甘共苦的亲姐弟,纵然曾经有分歧,纵然各自都有了心中的人,但是姐弟毕竟是姐弟,血脉相连,那是深深融汇在血液里永远无法割舍的牵绊。
一个拥抱,一句“你瘦了”,足矣弥补他们各自所承受的所有压力和苦难。
展承天询问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听到他们翻雪山的那一段,心里面不由的跟着抽紧,闻得赫连辰在雪山之中的的所作所为,心中暗自点头,赫连辰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汉子。
展千含微低着头,她没有将自己解衣为赫连辰发汗的事情说出去。纵然是亲姐弟,这件事情也不能让他知道,以免坏了赫连辰以后的前程。
展承天拈着茶盏,想着展千含和赫连辰之间的婚事,试探道:“阿姐对赫连辰,是不是越来越满意了?长公主驸马,非他莫属?”
展千含的脸颊红了红,呷了一口茶来掩饰自己的小儿女之态:“若是嫁人的话,赫连辰……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展承天默了一默,随后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再说话。他在想林挽阳。他很想展千含幸福,但是他也不得不顾忌到林挽阳的感受。
展千含将一盏茶喝完了,有些乱跳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她起身,跪在展承天的面前。
展承天吓了一跳,虽然他是皇帝,除了父皇母后之外任何人都得跪他。但是展千含扶持他即位至今,除了登基大典之上,对他下跪这事还是第一遭。
“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他想要搀扶着展千含起身,展千含推手拒绝了:“皇上,展千含请皇弟降旨,为我和赫连辰赐婚!”
展承天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受她这一礼,只好跪在她的对面:“皇姐,你当真想清楚了?打算和赫连辰一辈子都生活在一起?”
展千含点头:“既然是我定的主意,将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此时她坚信,赫连辰不会让她后悔。
展承天看着展千含坚定的眼神,郑重的点了点头:“好!不过就算皇姐要嫁,那也一定得让赫连辰来请旨下嫁,而不是我主动赐婚下去。”
他们皇家的公主,他的亲姐姐,必须是要别人求着才能下嫁的,而不是让外人看着硬塞给他的。
展千含笑了,脸颊依旧泛红:“赫连辰去送师兄,回来怕是要再过一阵子呢。这马上就要到年底了……”
展千含背过身去,虽然因为害羞脸颊已经通红,但是依旧昂着首道:“若是在年前赐婚,年后就可以……”
她已经待字闺中这么多年,如今遇上一个他看中的赫连辰,赫连辰又愿意对她负责,她不想再过多的拖延了。更何况,嫁给了赫连辰就相当于拉拢了赫连家。这样,以后对付宇文亓赢的把握会更大。
展承天笑了:“好,等赫连辰一会回来,我就赏他一个天大的恩赐,为他降旨赐婚,如何?”
关于赐婚的这件事情,展承天没有瞒着林挽阳,当晚去桃夭殿的时候便给她讲了。另外告诉了她赫连辰在雪山之中的表现。
“挽儿你看,赫连辰这个人还算是很不错的。只是稍微有些鲁莽不懂规矩,等他回来,我再让他向你赔礼道歉如何?至于以后要见面,你也不要太过担忧,纵使他娶了皇姐,他也依旧是个臣子,而你是贵妃,是我唯一的妻子,君臣有别,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闹翻了天去。皇姐也绝对不会任着他胡闹。”
林挽阳背对着他,手里面揪着帕子,不说话:展千含是不会让初林来对付她,但是并不代表她不会用其他人。比如说,玉嫣然。或者宇文流光也可以。两败俱伤的局面,是她最喜欢看到的。
“挽儿。”展承天从后面将她环在怀里。林挽阳往旁边躲,展承天便跟着往旁边靠。林挽阳满脸不高兴的不说一句话,展承天便一口一个“挽儿”轻柔的唤。
东楠在花盆后面站着,瞪着眼睛使劲的往里面瞧:“姑姑,母妃和皇上在做什么?他们怎么……”
珍瑞慌慌张张的捂住他的眼睛将他外拉,低声道:“我的小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里面的两个人还是被惊动了,林挽阳听着东楠那句话,脸颊红了一红。就算是她脸皮再厚,可是东楠只有五岁啊,让一个孩子看到他们……
展承天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林挽阳转身拉着展承天的衣袖:“这件事情不能更改了吗?”
展承天摇头:“不能。皇姐亲自跪下向我请旨,足矣看出她对这场婚姻的郑重,我不能反对。挽儿,你是我的妻子,可是皇姐,也是我唯一的阿姐,你们两个是这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我谁都不想辜负。”
展承天的声音很是忧伤,林挽阳心中一紧,扬眉道:“那个人如此狂妄,连我桃夭殿都敢提剑擅闯,万一他对长公主不好……苦的可是你的亲姐姐!”
展承天浅笑:“这个你大可以放心,皇姐告诉我,在雪山之中,赫连辰曾经默认过会娶皇姐。”
林挽阳一怔,随即冷笑否认:“怎么可能?!”初林一向固执,让他不抗旨就已经很费脑筋了,主动求娶长公主……她宁可相信初林会娶赫连初音,也决计不会相信他会娶展千含。
展承天只当她是继续发泄对赫连辰的不满,笑着解释道:“皇姐原本就是人中龙凤,经过雪山一行,若是对皇姐没有那心思,那才不正常。”
毕竟,长公主美貌,足矣让万千男子动心。毕竟,迎娶了长公主,以后的前程,可谓是繁花似锦。他一人之婚姻,也足矣保赫连家几十年盛宠不衰。这样的好事,他不相信赫连辰会拒绝。
因着赐婚这件事情,林挽阳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便是陪着东楠的时候,都会不由得走神、发怔。
香寒只当她是心中不自在,不愿意看到赫连辰娶别的女人,明里暗里的宽慰她。林挽阳不禁觉得好笑,她心中不舒服是有的,但是她最担心的,还是赫连辰回来之后极有可能抗旨。到那时候,就给了宇文亓得以挑拨为难的机会。
若是宇文亓挑拨成功,不仅会毁了赫连辰,更有可能,会颠覆了羌国的整个势力局面。而她,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宇文亓只能死,决不能赢!
林挽阳心中烦乱,一大早就披了披风独自出门到了不远处荷花塘里面的水亭。外面虽冷,却是有利于让脑子清醒,好好的拿主意。
正坐着,见得几个嫔妃都裹着披风走进凤虹殿,又略坐了坐,便站起来也跟了过去。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宇文流光,她还真想看看她现在是如何模样。
林挽阳嘴角微弯,手里面摆弄着帕子:不知道宇文流光能够聪明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将孩子保到十个月。
方走至凤虹殿门口,便见听蓝公主正拉着宇文奚说着什么,而站在宇文奚身边,一身淡蓝夹衣的男子,正是赫连辰。
此刻见到赫连辰,林挽阳心中五味陈杂,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着什么,潜意识里想着躲开暂时避一避,没想到听蓝公主眼尖,看到了她。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东楠哥哥在哪儿呢?”听蓝从宇文奚的身边跑过来,拉着林挽阳的下摆,“我好久没有遇到东楠哥哥了,贵妃娘娘你能不能让东楠哥哥出来陪我玩儿啊!”
“公主!”宇文奚轻斥,想要将听蓝公主拉过去,没想到林挽阳蹲下了身子来,抚摸着听蓝的发丝微笑;“好啊。东楠哥哥就住在桃夭殿,你可以随时去找他玩。”
听蓝听着却是低下了头。她扁着嘴低声的抱怨:“可是母后不让我随便跑到别的地方去。”宇文流光所说的别的地方,是出了凤虹殿的任何地方。
林挽阳脸上笑意不便:“你母后是为你好,你要做个好孩子,乖乖听话,知道吗?”
宇文奚的眼皮跳了一跳:林挽阳的这个态度,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却不知林挽阳这样面对着听蓝,正好是背对着赫连辰。可是即便是这样,她依旧能感觉到赫连辰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身上,从来没有离开。
他这次回来,越发的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她看着,总觉得心里酸。
“微臣赫连辰,见过贵妃娘娘。”察觉到林挽阳的僵硬,赫连辰狠狠的握住衣袖下的拳头,艰难的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到林挽阳的身边,跪下,行礼。
林挽阳听到了他声音里面的颤抖,揪着帕子的手不由得又多了一层力道。她听见自己干巴巴道:“卫国将军起身。”
她知道赫连辰回来了,知道他今日会进宫,只是没有想到是这么早,还正好遇上。
赫连辰起身,忍着不去看林挽阳,可是视线还是忍不住的往她那里飘:她在宫中的生活真的好吗?皇上真的能护她万全吗?她知不知道,长公主对她,已是极度不满?若是她的身份暴露……
林挽阳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身去拉听蓝公主的手,背对着他: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就在今天来宣布赐婚的旨意,如果是的话……
林挽阳咬了咬嘴唇,她对听蓝道:“外面天冷,公主还是跟我进去。出来久了,皇后娘娘会担心的。”自东楠跟了她,她开始喜欢孩子,再加上这个女孩也是无辜,她对听蓝的态度便好了许多,此时说的话里面,有八分的真心,另外两分,是为了让赫连辰知道她过的很好。
林挽阳拉着听蓝公主往凤虹殿里面走,经过赫连辰身边的时候顿了一顿,低声对他道:“记着你还有家人。”
她这是在提醒赫连辰,皇上赐婚,不要抗旨。展承天和展千含都认定了他,如今到了这地步,他已经非娶不可。
赫连辰却是会错了意,以为是林挽阳洞察了他的想法,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只是,就算是知道劝她出宫难,带她离宫更是难上加难,他依旧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继续留在这暗潮汹涌的深宫之中。展千含已经容不下她。而她,就算是他已经不了解她,就算是她再厉害,她依旧是斗不过展千含的。
林挽阳带着听蓝进去,赫连辰的视线一直都落在她的背影上。不过宇文奚也没有察觉到,因为他也在皱眉思索。暗想林挽阳对听蓝态度突然这么好,是不是又要做什么事情了。
林挽阳在凤虹殿稍微坐了一坐便离开了,立刻回了桃夭殿支开珍瑞,对香寒道:“去查,皇上现在在哪里?赫连辰进宫了,看皇上是不是要赐婚,如果是,立刻回来告诉我!”
林挽阳说的很是郑重严厉,香寒也不由不紧张起来,答了声是立刻去查了。
她心中慌乱的很,在殿中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本书在手里,随便的翻几页,然后合上再继续走。
“母妃?”东楠跑进来,“母妃你怎么了?”后面跟着的是有苹,见林挽阳脸色不好,她心中紧了一紧,忙道:“贵妃娘娘,东……小少爷是担心您才跑过来的,奴婢立刻就带他下去。”说着立刻就要去拉东楠。
林挽阳叹了口气:“不必了,你下去。”她将东南抱在怀里,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没事的,没事的。初林,应该是有分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也或许只有一瞬,林挽阳坐在桃夭殿中,一直没有等到香寒回来。她忍不住的又开始紧张。她已经掌管颜乐楼若年,如此不镇定的情况,当真是很少见了。
林挽阳再也等不下去,她将东楠交给珍瑞:“东楠乖,让珍瑞姑姑带着你玩,母妃先出去一会儿。”她想也没想,直接抓了那本书放在东楠的手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东楠惊异的睁大眼睛,盯着手中的书愣了好久,拉着珍瑞的衣襟道:“姑姑,姑姑,母妃是不是……允许我看书识字了?是不是?”说着将书紧紧的抱在怀里,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珍瑞没有听到他的话,怔怔的盯着林挽阳离开的地方:娘娘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有些……慌慌张张的?
林挽阳匆匆赶往奉冶殿,半路上遇到一个端了汤盅的宫女,想到自己终究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将那汤盅抢了过来,继续往前走。
那宫女吓了一跳,想要斥责,看清楚是谁之后怔住:“贵妃娘娘,那是华嫔娘娘的羹汤啊。”林挽阳因为心中焦急,却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林挽阳端着羹汤急急的往前走,在进奉冶殿的时候,不小心与一个出来的人撞上。羹汤全都撒了,汤盅掉在地面上摔成了碎片。林挽阳不由的大怒,跺着脚斥责道:“要作死啊!”
“姑娘……”
林挽阳斥责完了才看清撞到她的人是香寒,她连忙抓住香寒的胳膊:“怎么样?你说话啊!”
香寒却是瞪大眼睛看着林挽阳被烫伤的手,挣扎着想要挣脱。听闻林挽阳的问话,用力想了想,才摇着头道:”皇上只是……”听到有人过来,她立马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娘娘这是怎么了?”胡国伦看了看地面上洒落的羹汤,还有林挽阳被烫红的手,指挥者宫女上前,“还不快点侍候着。”
林挽阳却是怔怔的看向胡国伦的背后,他后面站着赫连辰。赫连辰也正看一眼不眨的看着她。
林挽阳皱眉:看他这样的表情,是欣然的接受了皇上的赐婚?还是没有接受?如果是真心的接受了,依照他的性格不应该如此平静。如果是没有接受,展承天怎么会轻易的放过他?还有,他那似乎是痛苦、挣扎的眼神,到底是不是为了这桩婚事?
“娘娘……”香寒暗地里拉了拉林挽阳的衣袖。若是再让他们这样看下去,怕是会露馅的。香寒站在林挽阳和赫连辰的中间,阻挡住他们的视线,对胡国伦解释道:“是我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娘娘。”
胡国伦皱眉想要斥责,想到她是林挽阳的贴身宫女,最终只叹了一口气:“以后仔细一些!”
林挽阳转低眉,淡淡道:“也没什么,是我走路有些急了。胡公公,这件事情就不要惊动皇上了,我不想让他担心。”
胡国伦点头应了声是。
林挽阳搀着香寒的手转身离开的时候,看了赫连辰一眼。赫连辰也在那时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各自眼神之中的感情,自己都没有在意,倒是对方眼神里面的感情都让他们心中一紧,不知道到底是何滋味。
回到桃夭殿,林挽阳让香寒把在奉冶殿外听到的仔仔细细的全都说了一遍。听到没有赐婚的消息,她松了口气,可是心情依旧沉重:赐婚,左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而赫连辰看她的眼神,也是她比较担心的一件事情。
如不是香寒今日提醒她,她怕是就在胡国伦的面前露出破绽来了。
林挽阳歪在榻上,揪着帕子道:“这件事情,你要一直注意着。一旦皇上赐婚的旨意发出去,立刻来向我禀报。”
香寒点头,犹豫着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姑娘做皇上的妃子已经四年了,纵然……卫国将军也应该会有自己的妻子。姑娘何必……如此紧张这件事情?”
林挽阳的脸色阴沉下来,沉默良久,她才道:“这件婚事,关系到到底是我们扳倒宇文亓,还是宇文亓灭了我们。”
第二日朝堂之上,展承天当众宣布了一条赐婚的旨意。不过不是有关赫连辰的,而是封段井容为长乐公主,下嫁蓉巴王子。
段井恒当即就苍白了脸,可是展承天下旨,他却不得不接。忍痛将自己的亲妹妹嫁去他国和亲,还要感恩戴德的对着下旨的人磕头谢恩。
赫连义看着,不由担心的看了赫连辰一眼。若是皇上有一天为初林赐婚……
赫连义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就在当天下午,群臣都归了家的时候,胡国伦带着一道圣旨满脸喜色的进了赫连府的大门。
“恭喜赫连将军,贺喜赫连将军!”胡国伦一进门便连连道喜,“将军准备香案,将家人都叫出来接旨。”
赫连义的眼皮跳了一跳,拉着胡国伦的衣袖往里面塞了几锭银子:“劳烦问公公,皇上这圣旨……是关于谁的?”
胡国伦笑着将银子笑纳了,道:“赫连将军,不管是关于谁的,都是你赫连家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咱家这个报喜的人,将军日后可要多赏几杯酒喝!”
香案摆好,赫连义带着赫连家众人跪在正厅之中跪听圣旨。
胡国伦站在正中,背北朝南,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荣长公主展千含,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卫国将军赫连辰……下嫁……钦此。”
跪在大厅中的人,赫连义、赫连夫人、赫连辰、赫连初轩、赫连初音,五个人有四个人脸色白了一白。
赫连辰跪在赫连义的身边,衣袖下的手紧紧握起:怎么会这样?他说过会对她的清白负责,但是他从来没有动过娶她的念头。
赫连初音跪在赫连义的另一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胡国伦,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随时都要掉落下来:长公主姐姐怎么会想着嫁给大哥?!
赫连义已经准备好,若是赫连辰胆敢抗旨,定全力将他制住。
赫连初轩看了眼赫连辰,又看向赫连初音,察觉到她的身体颤了一颤,心不由的一紧。
“恭喜卫国将军了,将军接旨。”
胡国伦将圣旨双手捧到赫连辰面前,满脸喜色的等着他接旨。展承天却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胡国伦不由的皱眉:“卫国将军,你这是欢喜疯了?快接旨啊!”展承天终于抬起头来,可是那脸上,却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来。他的心里面咯噔一下。
赫连义在旁边看着着急,伸手碰了碰他,低声提醒道:“接旨!”
赫连辰抬头,看着那无比尊贵的圣旨:能娶到长公主,的确是天大的荣耀和恩宠,可是,他并不喜欢她,在他眼里她只是长公主,是君。他愿意对她负责,哪怕是挖眼削肉,可是他不想娶她。接旨容易,娶她容易,拿她当做妻子真心对待,他一辈子都做不到。既然不是真心喜欢,又何必连累了她这一生?虽然抗旨会降罪,可是……
赫连辰看着胡国伦,斩钉截铁道:“请公公先将圣旨收回,我要入宫见皇上。”
“初林!”出生厉喝的是赫连夫人,虽然她知道儿子心中一直放不下林挽阳,但是,抗旨的罪名,他们赫连家担不起啊!
胡国伦脸色严肃下来:“卫国将军,这是皇上的圣旨,你,可要想清楚了。”
赫连辰点头:“多谢公公提醒,我想清楚了。”
赫连夫人爬过来紧紧抓住赫连辰的胳膊:“你疯了!初林,赶快接旨啊!”
赫连辰看着母亲,缓缓的摇头:“我不能连累长公主一生。”他不喜欢她的。
赫连初音惊讶的看向赫连辰:大哥不愿意娶长公主姐姐?那他……为了什么胆敢抗旨?为了已经死去很多年的那个人么?
赫连义拉住赫连辰,向着赫连初轩使了个眼色。若是他不愿意,还可以再向皇上慢慢说,但是这件事情绝对不能闹大。
赫连初轩点了点头,来到赫连辰身边,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好热闹啊!你们在做什么?”
胡国伦转身,看到一身大红夹衣外披披风的林挽阳正站在门外,而原本在外面侍候的一众丫鬟、奴才,全都被她支走了。
“参见贵妃娘娘。”
林挽阳轻轻一抬手:“起。好歹我也是赫连家的义女,自家人,不必见外。”她故作镇定的从胡国伦的手中拿过圣旨来,打开看了一眼,笑道:“皇上速度挺快的嘛!”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林挽阳的身上:此话何解?
林挽阳笑着,说的神采飞扬:“我前几日才跟皇上提过,卫国将军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不如直接将长公主委屈下嫁,正好成就了羌国一对英姿飒爽的好夫妻!”
林挽阳说完,一个潇洒的转身,用最灿烂的笑容面对赫连辰。青丝在空中扬起美妙的弧度,然后落在她的后背上。
赫连辰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林挽阳:这婚事是她一手促成的?为什么?!就因为自己认出了她的身份,她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林挽阳看着赫连辰,笑的越发灿烂,只是她的身体、她的手,却是忍不住的颤抖,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终于再也忍不住,她猛地转过身去,道:“胡公公,这圣旨我替大哥接下了,公公可以回去复命了。”
林挽阳走到胡国伦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公公,您亲眼看到的,皇上赐婚圣旨一下,赫连家全体上下感恩戴德。希望公公回去之后如实禀报,不要说错了话。”
胡国伦一怔,点头道:“贵妃娘娘放心,奴才亲眼看到,赫连家所有人都很是欢喜。”
听到了他这句承诺,赫连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赫连辰的视线依旧黏在林挽阳的身上。
胡国伦犹疑着道:“贵妃娘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香寒告知她胡国伦带着赐婚的圣旨出宫了,她担心赫连辰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就跟来了。其实她在胡国伦进门的时候就到了,只是一直在外面听着,没有出来而已。
林挽阳一笑,道:“闲的无聊,出来走走。想到赫连府就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胡国伦走了,赫连家的一众人还跪在地上,纷纷抬头看着林挽阳,不知道她此行究竟是什么目的。
林挽阳笑了,拿着圣旨走到赫连辰面前,蹲下身子来将圣旨递给他:“恭喜你了,可以娶到长公主,给。”
赫连辰只是看着她,轻轻的摇头,不肯接。
林挽阳又是一笑。她抓起赫连辰的手腕,看到那因为过于激动而攥的发白的指节,心狠狠的刺了一下,可是依旧将圣旨往赫连辰的手里塞。
旁边的赫连初音惊异的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贵妃娘娘为什么会这么对大哥?再看赫连辰看林挽阳的眼神,她心中又惊了一惊,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赫连辰不肯伸开手指,林挽阳便像个小孩子一般,将圣旨抱在怀里,一根一根的去掰手指。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指甲稍长,滑在赫连辰的手指上留下一道道血印。赫连辰却是依旧固执的紧紧握住,坚决不肯伸开。
赫连义、赫连初轩、赫连初音、赫连夫人在旁边看着,想要上前阻止,可是谁都没有动。
林挽阳低着头,轻笑了笑,她再低了低头,一口咬在赫连辰的手指上。在牙齿咬住的时候,林挽阳表面的坚持完全垮塌了下来,泪水再也忍不住,往下掉落。
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干什么。她只知道,抗旨是大罪,赫连辰不能抗旨。
她无法阻止展承天赐婚,那她就只能逼迫赫连辰接旨。
赫连辰惊异的看着林挽阳,时光倒流,记忆开闸,几个月之前在殿外见到她,她咬了他的手背慌张逃离。十四年前,一身鲜艳明快的她咬了他的手背挣脱。
很快,手背上滴落了两滴滚烫的水珠。他的心蓦地颤了:她在哭!
赫连初音见到赫连辰被咬,想也不想用力将林挽阳推开,然后扑身在了赫连辰的身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大哥!”
看着林挽阳被推,赫连辰下意识的推开赫连初音去扶跌坐在地面上的林挽阳。赫连初轩则是眼尖手快的将赫连初音抱在怀里好好护着。
“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赫连辰和赫连初轩。赫连辰在关心林挽阳,赫连初轩则是在关心赫连初音。
赫连辰一手揽着林挽阳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腕,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哭了。只是她的眼睛稍微的有点红,脸上神色莫变,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十四年,分别之后再见。他们之间已经相隔天涯海角。那不仅仅是身份的阻碍,最主要的,还是心。当年的心意,早已在这十数年的生活和苦难之中消磨殆尽。
赫连辰看着林挽阳的脸,忍不住的,他就伸出了手,想要去触摸,以确定她是真实的存在。这样冷漠无情的一张脸,的确就是他的挽妹妹。
“赫连辰!”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脸颊的时候,赫连义及时的出声,制止了赫连辰接下来的动作。林挽阳也回过神来,想要推开赫连辰,只是他抓的很紧,她竟是推不动:“你放开。”
赫连辰皱着眉头,没有放手。
赫连初音靠在赫连初轩的怀里,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大哥居然推她!一向宠爱她的大哥居然为了这个林贵妃将她推倒了!
赫连辰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可是也正是因为下意识,所以才伤人更深。
赫连初音拉着赫连初轩的衣袖,依旧不敢相信的问道:“二哥,大哥为什么会推我?”
此时的屋中烦乱一团,赫连夫人想要过去拉开林挽阳,被赫连义拦住了。
突然,“啊”的一声尖叫出现在门口,屋子里面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向外望去,发现先前关上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侍女,看到里面的场景,惊吓的叫出声来。
林挽阳心中一紧,用力将赫连辰推开,几步来到侍女面前,捂住她的嘴就往里面拖,脚尖一勾,再将木门关上。
“你太倒霉了!”林挽阳一声冷哼,拔下挽发的簪子刺向侍女的脖颈。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她这是当场就要杀人?
“住手!”赫连辰厉喝,上前去抢林挽阳的簪子。他的动作虽快,侍女的脖颈上依旧被滑了一道伤痕。由于太过恐惧,她晕了过去。
赫连辰握着还在滴血的簪子,难以置信的看着林挽阳,一字一句道:“你怎么能够杀人?!”
虽然身体颤抖的依旧厉害,林挽阳却是仰头看着赫连辰冷笑:“不然呢?让她告诉别人,卫国将军赫连辰对皇上的贵妃动手动脚?恩?”
冰冷嘲讽的一句话,让赫连辰的身体颤了一颤。握着她的手腕也渐渐松开:的确,她没有错,杀一人而保赫连家全家,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他征战沙场多年,手底下也有众多亡魂。可是他就是无法接受,他的挽妹妹杀人。
林挽阳冷哼一声,将掉落在地面上的圣旨捡起来,视线在众人的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赫连初音的身上。
赫连初轩心中一紧,抱着赫连初音将他护在自己的身后。
林挽阳不由的笑了:“你若是真的想保她,那就带她出去,让她忘掉今天所有的事情。”
赫连初音紧紧抓着赫连初轩的衣袖:“二哥,我不走!你们都在这里,我不走!”就算是有什么危险,她也要和父母还有两位哥哥一起面对。
林挽阳讽笑:“真是被宠坏的小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原本应该是她!
林挽阳将圣旨再次递给赫连辰:“圣旨已下,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除非你想着赫连家满门获罪!抗旨之罪,那可不是你赔一条命进去就能够了结了的。”
赫连辰怔怔的望着林挽阳,眉头紧皱:“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劝皇上将长公主下嫁给我?为什么你要亲自来逼我接旨?
林挽阳一怔:“什么?”
赫连辰看了她好久,开口道:“你,就那么愿意看着我娶长公主?我娶了长公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林挽阳低着头笑了,青丝滑落,遮住了她的脸颊。她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猛地抬起头来,不容反抗的道:“当然有好处!否则我怎么会在乎你娶谁?!”
“你怎么能够这么做?!我们怎么招惹你了?!你……”赫连初音气愤的嚷嚷,想着冲上来与林挽阳评理,被赫连初轩拉住了:“初音,别吵!”
赫连初音安静下来,泪水却是忍不住往下滑落:林贵妃怎么能够这样?怎么能够逼大哥娶不想娶的人?
林挽阳没有理会赫连初音,她一步步的走到赫连辰面前,满面笑容,可是那双眼睛里面却是寒冷彻骨的让人绝望:“你不是一直都记着当年的承诺么?你不是一直都想着对我补偿么?好,那你就娶了展千含。”
她看着赫连辰面上的表情彻底破碎,心疼痛的无法抑制,那灿烂扬起的嘴角也开始颤抖,她坚持着说完了后面的一句话:“如果你真的对我心怀愧疚,那你就娶了展千含。”
林挽阳说完转身,在漆黑长发的阻挡下,没有人看见,她泪如雨下。将曾经的自己彻底毁灭干净,在他的记忆里不留下一点痕迹。这样之后,怕是,她真的是被所有的人唾弃,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她了。
与曾经彻底告别,她只做今日的林挽阳!
她狠的下心,说得出口,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赫连义看着林挽阳,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赫连辰怔怔的看着林挽阳,想不通她怎么就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而林挽阳满脸泪水,根本就不敢转身也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前面的狠心和决绝就彻底的失去了作用。
她在逼他,也在逼自己。
赫连义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带着众人离开了。或许,他应该给他们时间和空间,让他们好好的沟通一下。赫连初音固执的不想走,赫连初轩伸手点了她的哑穴,抱着她离开,走远了才替她解开。
赫连初音拉着赫连初轩的衣袖:“二哥,你告诉我实话,大哥和贵妃娘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大哥怎么那么糊涂,他怎么可以去招惹皇上的女人?!”
因为情绪激动,赫连初音的声音拔得有些高。赫连初轩连忙捂住她的唇,低声喝道:“初音!”
看着她眼睛里面流出的泪水,赫连初轩的心软了,声音也柔了不少:“初音,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你不要知道的比较好。就算是你很想知道,那也得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我才能告诉你。初音,今日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让它烂在自己的肚子里,永远也不要说出去。否则,赫连家全家一百多口都要赔上性命。”
赫连初轩说的太过吓人,赫连初音听的脸都白了。
雕花木门紧闭的屋内,赫连辰看着林挽阳,看了良久,一步步的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身后站住。
“扳倒宇文亓,这件事情我会亲自做。娶展千含,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做。劝你离开皇宫,这件事情我会一直做下去。”
赫连辰深吸了一口气:“挽……妹妹,长公主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你在宫里面已经不安全,你必须要离开。”
林挽阳心底一颤,她狠狠的咬着嘴唇,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挽妹妹,我的确是对你有所愧疚,可是,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挽妹妹,以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愿意对你以后的生活付全部的责任。我可以竭尽全力的帮你,可以答应你任何合理的要求,可是娶亲这件事情,我做不到。”
赫连辰缓缓的走到林挽阳的面前:“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恨,我知道你心里苦,那种恨那种苦我虽然可以想象但是永远也无法感同身受。但是,就算是要报仇,那也要采用最明智的方法。你不能为了复仇,将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林挽阳想笑,可是泪水却是忍不住的滑落,肆无忌惮的滑落。
赫连辰看见了她滴落的泪水,他伸手抓她的肩,向后推着逼迫她抬起头来。
“明明这么痛苦,你又何必装的如此倔强固执?”
她说的句句话,都是伤他至深,可是当他察觉到她的肩头在微微颤抖,当他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的心便软了。
让长公主下嫁给他,一切,都只是为了复仇。
因为复仇,所以她不顾己身安危,陪伴在皇上身边四年。因为复仇,她强逼着与她有婚约的自己娶圣荣长公主。
赫连辰蹙眉,紧紧盯着林挽阳:现在这个模样……她究竟是经历了多少苦难,才变成了现在了这个模样?残忍狠毒,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去掌控别人的姻缘不惜去杀害一个无辜的侍女!
连侍女都下得去手,那皇上呢?面对皇上的时候,她就从来没有动过……杀人的念头?
这个想法很大胆,每次想到他都从心底里面开始颤抖。皇上如此宠爱她,他相信林挽阳肯定会犹豫,可是若是哪天她的恨被人激发出来完全不管不顾……
只要她动手一次,那她就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她不动手,一旦身份暴露,她依旧没有活路。
赫连辰抓着她肩头的手慢慢向下,改握住她的手腕:“挽妹妹,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我们都会帮助你的。你不要……”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不忍心看着当年的小女孩长成现在这副模样。这不应该是他的挽妹妹。
他的声音很轻柔,软软的。林挽阳一时之间沉浸在他这温柔宠溺的声音里。
赫连辰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挽妹妹,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你想做的事情我来做。放下你现在背负的一切,做回你真正的自己。这样,林伯伯和林伯母在九泉之下才能心安。”
看着她有所动容,赫连辰继续道:“挽妹妹,你是林家唯一血脉,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好好的活着,这样才对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挽妹妹,林家不能绝后。这件事情,你一定要明白。”
就算是将来,她生下的是展承天的孩子,那也是她的亲生骨肉。
真正的自己?林挽阳动了动嘴唇。怎么做回?事情已经这样了,早就已经无法挽回。先不说她能否离开皇宫,就算离开了,她以后又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林挽阳看着赫连辰:他是羌国的卫国将军,而她,是皇上的贵妃。身份地位已明,他们身后又牵连着无数人的性命。做回自己?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一个征战擅长多年的将军,怎么还这么天真?
做回自己,展承天不会放过她的,展千含不会放过她的,宇文亓,是不会放过他们所有人的!
想到这里,林挽阳的心头一震。她嘲讽的笑了笑,问:“如果我做回自己,我要怎么生活下去,你娶我吗?”在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且身为皇妃的情况下,他还会娶她吗?
赫连辰看着林挽阳,郑重的点头:“只要你离开皇宫,我就娶你。”
说是爱情,他自己都不相信。说是愧疚,但是他定会全心全意的去爱她,拿她做一个真正的妻子来对待。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想,如果挽妹妹还活着好好的长大了,他们此时就应该有两三个孩子了。他保家卫国,她持家养子,多么幸福的生活。此时遇到了她,他愿意将十四年的真心全部交付,努力让她变回从前那个他最喜爱的模样。
林挽阳笑了,郑重的点头。已经控制住的泪水再次掉落下来,她说:“初林,谢谢你,谢谢你到现在为止还守着曾经的承诺。”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答应了,那就说明他还是那个最宠爱她的初林。哪怕她现在已经变得让他不认识。
赫连辰欣喜的握住林挽阳的手:她答应了!她肯放下自己背负的责任了!只要离开皇宫,他定会保她一生安稳。
林挽阳抹掉泪水,笑着推开赫连辰:“但是,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赫连辰的脸色白了。
林挽阳微笑着继续道:“你是赫连辰,你是皇上亲封的赫连将军,还是赫连家的长子。而我,是羌国的贵妃,是皇上的女人。你的承诺,或许真的可以兑现,但是,这需要赔上你赫连家全家的性命,你觉得这样做应该吗?你若是抗旨,你觉得皇上会放过你吗?宇文亓会放过你吗?”
“赫连辰,长公主二十四岁未嫁,曾经赐婚被拒婚,那是一根刺,永远的埋藏在心底无法消除。如果你再次抗旨拒婚,岂不是让全天下都看长公主的笑话?你让长公主颜面何存?”
赫连辰紧紧握着拳头:“我不会轻举妄动,我可以找到最适合的方法。”
林挽阳轻笑:“这句话,你自己都不相信不是吗?”
赫连辰紧紧的握住了拳头。
林挽阳笑,向前走了一步,紧紧贴着赫连辰:“你为什么愿意娶我?因为承诺?因为责任?还是因为愧疚?既然你能因为这些娶我,那你为什么不能娶长公主呢?”
林挽阳的长袖猛地一扬,打在赫连辰的脸上:“赫连辰,展千含为什么一心一意的想要嫁给你,你在雪山之中究竟做了什么,这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赫连辰脸色又白了一白:“我……挽妹妹……”那件事情,虽说是情况特殊,但是的确是他有负于展千含。
那原本是她胡编的话,看到这样的情形,林挽阳倒是猜到了一些什么。她相信赫连辰不会太过分,但是……还是有什么的,不是吗?
心里面是不舒服的,虽然自己不要,但是她是很自私的,看到赫连辰身边有了别人,会很不高兴。不过这样也好,这说明赫连辰对展千含并不反感,让他们二人结亲,也不算太造孽。
最重要的是,有了展千含,她和他之间的间隔就会更大,他会慢慢忘掉她。有了展千含,他做事就会更稳重。
初林,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但是我希望你能恨我,放弃我,永远的,离开我。因为我走的那条路,绝望到无以复加。我希望由我一个人,彻底结束。
林挽阳笑靥如花:“你不是说长公主已经对我起疑心了么?”
“你去娶了她,让她住在宫外,我在宫里面就安全多了。就算是有一天我的身份真的暴露,初林,展千含很喜欢你的,你护着我,展千含就杀不了我。即对展千含负责,又能偿还了对我的愧疚,还能扳倒宇文亓,一举三得,初林,多好!”
她的笑容落在他的眼里,全都化作了一把一把的尖刀,插,入他的心脏,痛的不可抑制。
林挽阳狠狠掐着掌心,继续笑靥如花:“孰轻孰重,你最好想清楚。念在我们曾有婚约的情分上,我才劝皇上将长公主下嫁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联合起来对付宇文亓。如果你……赫连辰,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干涉我的事情、破坏我的计划,即便是你,也不行。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了,那个侍女……我先饶过她一命,算是对你的恩典!你一定要记住,我要杀一个人,轻而易举。”
言辞狠厉,步步紧逼。赫连辰看着林挽阳,不断的摇头:她……怎么能够变成这个样子?!他不相信,不相信这真的就是当年的那个天真小女孩。那个一脸笑容对她伸手挽阳光的小女孩。
赫连辰伸出手去,抓住她,想要确认,她的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林挽阳在他伸手的瞬间快速出手,趁他不备一下将他扫在地面上,将圣旨塞进他的怀里:“抱紧这道圣旨,否则你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啪”的一声,木门关闭,林挽阳的身影在他眼前彻底消失。赫连辰怔怔的望着那紧闭的雕花木门:这个世界这样冷,这样让人心疼,比十四年前林家遇难的那个夜晚,还要让人绝望许多。
亲眼看着曾经最美好的东西毁灭,亲眼看到她如今的这副模样,他宁愿真的希望,她早早的死在了十四年之前。
他看着她这样已经这样心痛,那她自己,应该绝望到怎样的地步?
林挽阳出了门,遇到赫连义。赫连义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开口:“挽……贵妃娘娘,您……”
林挽阳一甩衣袖:“这圣旨,赫连家必须要接,希望义父明白这件事情。”
赫连义沉默。
林挽阳绕过他就往外走。
赫连辰道:“臣送娘娘回宫。”
林挽阳抬手道:“不必了,我是私自出宫来的,胡国伦那边我会跟皇上解释,义父只管管好自己府里的人就可以了。”
出了赫连府,林挽阳一直沿着墙根走,两边垂下的青丝掩盖住了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做坏人,真的是一件害人不利己的事情啊。
她并没有走出去多久,身体撑不住,找了一个小巷子绕进去,靠着墙根抱着双膝蹲下来,将满是泪水的脸庞埋藏在黑暗里。
伤害别人,终有一天会遭报应的。她,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到她死了,说不定这个世上许多人就能够心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挽阳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宇文奚。
林挽阳用衣袖拭了拭脸,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是姿态仍然高傲:“你怎么会在这里?”
宇文奚低头道:“见姑娘一个人出来不放心,正好不用当值了就跟过来了。”
林挽阳点点头,转头换了一张笑脸回过头来,向宇文奚伸出手去:“有银子没?越多越好!”
宇文奚一怔,随手解下钱袋放在她的掌心:“就这么多。”
“好!”林挽阳笑着抓起钱袋就往外走。
“姑娘!姑娘不回宫吗?”
林挽阳没有转身,她背对着宇文奚摇了摇手:“我是偷偷溜出来玩儿的,东西还没买,怎么能够回去?!你去,我能保护好自己。”
直到天快黑了宫门要落锁了,林挽阳才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回去。而宇文奚一直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进了宫门才转身离开。
林挽阳将一堆东西扔在香寒的怀里,不去看迎面跑来的东楠一眼,直接进了寝殿道:“我累了要休息,任何人不许打扰!”
香寒看着怀里面的那堆东西:泥人、面具、风车、糖果等等,全部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东楠见林挽阳一声不响的关了门,委屈的扁了扁嘴,拉着香寒的衣袖问:“姑姑,母妃怎么了?”待看到香寒怀中的东西,不由的眼睛发亮,好奇的伸手去抓:“这是什么?这个叫什么?它怎么长的这个样子?”
东楠自小在宫中长大,没人疼没人爱,那些常见的小玩意儿,他一个都不认识。香寒不由的叹息一声,将那些东西放在桌上,道:“小少爷,这些都是你的了,让有苹带着你下去玩。”
东楠很是欣喜,心中却依旧记挂着林挽阳,看了一眼紧闭的雕花木门,他怯怯道:“母妃……”
香寒浅笑:“娘娘没事,有我们呢,你去玩儿,记得晚上好好吃饭。”
珍瑞悄悄将香寒拉到一边,问道:“娘娘究竟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慌慌张张,如今回来……我看着娘娘的眼睛都红了。”
香寒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姑姑,是您眼花了。”
珍瑞苦笑,叹息一声,道:“我的确是眼花了。”她的姐姐身为林家的婢女,也在那场灾难中丧生,她自然愿意帮助林挽阳扳倒宇文亓,只是,林挽阳一直不肯相信她。那毒药……如今仍旧需要林挽阳给药来续命。
“姑娘去看看娘娘,我去侍候东楠少爷。”
香寒看着珍瑞离开,不由的叹了口气。
推开门进了内殿,香寒看见林挽阳正抱膝靠着雕花架子床坐着,头埋在双膝上,漆黑的头发散落下来遮盖了身子。
香寒看着心疼,轻轻走过去在林挽阳的身边坐下,伸手抱住她:“姑娘。”
香寒的身体传来了阵阵温暖,可是她却觉得,这温暖让她更加的寒冷,似乎是要冻成了冰块。
林挽阳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哽咽:“香寒,我认识一个人,十多年了,他一直都在牵挂着我,就算是在昏迷的时候,依旧对我说对不起。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现在见到了我,他一直想着带我离开,他还说,他愿意娶我。”
香寒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她知道林挽阳说的是赫连辰,她也知道赫连辰很好,可是赫连辰再好,姑娘已经是皇上的贵妃了啊。四年恩宠,皇上对姑娘也很好啊!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我今天逼着他接旨逼着他娶展千含,香寒你知道吗,我看到他的脸色都白了,我看到他的身体都在颤抖,我看到了他心里面在愤怒!你说说,我是多可恨的一个人啊!要是我喜欢的人逼我嫁给别人,我就算不杀了他也一定会给他一巴掌打的他半月下不来床!”
林挽阳轻轻的摇头:“可是他没有,他依旧在牵挂着我的安危。”
“香寒,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能打我一巴掌呢?他为什么就不能骂我呢?好久没有人打过我了,没人打我,我很不舒服啊!我心里难受!”林挽阳抬头看着香寒,眼睛红肿,眼底却没了半滴的泪水,脸颊上也是干干的。
香寒紧紧的抱住她:“姑娘做的对,他再好,可是姑娘是皇上的贵妃,不能意气用事。”
珍瑞看着两人都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心里面担心,又不敢进去。想了想转身出了桃夭殿,决定请找皇上来看看。
快要到奉冶殿门口的时候,看到展承天和英宜一起往太舒殿走去,后面跟着玉嫣然,还有锦绣阁里面的月薇和希珠。左右权衡了一下,她还是原路返回了。跟太舒殿抢皇上,最后吃亏的还是她们家娘娘。
或许是英宜在展承天的耳边说了什么,展承天微笑着转过身来,伸手去搀扶玉嫣然。看到这样的场景,珍瑞虽然知道这没什么,却也不由得为林挽阳叹息了一声:他是皇上,他注定有很多的女人。就算是不喜欢,怀了孩子,皇上依旧会宠她的。
珍瑞回到桃夭殿,林挽阳已经从寝殿里面出来了,简单的洗了把脸,用了点胭脂遮盖住红肿的眼睛,脸上笑靥如花。东楠正靠在林挽阳的怀里,高兴的吃着林挽阳用银筷夹给她的食物。香寒在一边侍候着。
珍瑞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她想着悄无声息的退下去,没想到林挽阳开了口:“你去哪里了?”
声音淡淡的,就像是平常的问话,里面没有任何的悲伤。
珍瑞道:“想去找个东西来着,后来想到暂时用不到,就回来了。”
林挽阳连眼都没有抬,哄着东楠喝汤,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出去拿的,让香寒去就成。你是皇上身边的人,不要太劳累了。”
珍瑞心中一紧,道了声是。她从来都不相信她,从来都是防着她。
业即山。原本只是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山,锦润公子出山之后,它依旧是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山。因为天气寒冷,前几日刚降过一阵雪,此刻的小山全部包裹在白茫茫的积雪之中。
半山腰处,有几间茅草房孤独耸立。门前清扫出来的空地和摆放着草药的桌子,显示着这里依旧有人在住。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走出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公子来,正是锦润公子。他低咳了两声,在桌子前站定,随手翻了翻晾着的草药,目光落在草药上,神思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从门里又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来,他手里面端着一个药碗,递在锦润公子的面前:“今日的第十道汤药,你喝下去。”
锦润公子说了一声:“谢谢师父。”仰头一饮而尽。
“你在想什么?你说说,你身子弱,有个武功高强的夏杭在身边多好,怎么就将他赶走了?”
锦润公子一笑,道:“我答应他的,杀了突术的王,他的恩就报完了,自然应该离开。最重要的是……”锦润公子顿了一顿,看着他的师父,“他已经不适合留在我身边。”
师父摇了摇头,道:“你自己有主意,随你。以后让千含那个丫头多给你派些侍卫保护你也就是了。进屋去,快点!”
锦润公子却没有动,他看着茫茫的积雪,沉默良久,突然道:“我记得师父说过,我是雪地里被冻了一夜之后才被师父抱回来的。”
师父的脸色僵了一僵,道:“是。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是在雪地里,那个时候,你出生不过几天,被冻的嘴唇都紫了。”
“那师父可还记得,捡到我的那天,具体是什么日子?”
师父的脸色又僵了一僵,他转过脸去,道:“时间太久,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哦,不记得了。师父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想告诉我?”
师父默了一默:“这个很重要吗?”
“重要。非常重要。如果不重要,师父又怎么会……坚持瞒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
锦润公子转过身来:“我想问师父两件事情。”
“第一,为什么拦截我的信息。”师父拦截他的消息不奇怪,可是如果拦截的全是他调查自己身份的消息,那就很奇怪了。
师父看着他,道:“因为那些事情,你暂时不适合知道。那对你的身体不好。”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撸了袖子将手腕伸到他面前。如雪的手腕偏右的地方,有一个鲜艳的红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钻了进去:“第二,这是什么蛊?师父为什么要在我的身上下蛊?”
师父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点,沉默良久,道:“还记得你十岁那年,我让你发的两个誓言吗?”
锦润公子点头:“记得。第一,与师姐互相扶持,永不背弃。第二,尽自己之所能,保羌国百姓安危。”
师父盯着他的眼睛:“那这个蛊,就是对你当年誓言的督促。”
“这是连心蛊,心的那一边就是千含。你此生,永远不能背弃千含,否则……”
看着锦润公子紧张的神色,他道,“你放心,这个蛊对千含没有任何的作用和危害,它,主要是为了牵制你。中了这个蛊,你这辈子都不能违背千含的意愿。若是千含有事,你,与她同死。”
锦润公子松了口气,可是随即他的心中一紧:“师父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背弃师姐,除非,我有非要背弃的理由。这……与我的身世有关?”
锦润公子的眼睛紧紧盯在师父的身上,异常肯定的道:“师父早就知道我是谁。师父早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雪地里。”
师父没有说话。可是锦润公子知道,他这是默认。
“师父不肯说吗?”
“知道了对你并没有好处。”
“可是不知道,我可能会做错许多事情。师父从小就教导我,掌握全局,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师父长长的叹息一声:“我努力保住你的命,是因为你很无辜。而我教你这许多东西……千含只是个女孩子,她不应该背负这么多,我是想让你帮她,为她撑起一片天。”
锦润公子低头:“我知道,虽然师父一开始不肯收师姐做徒弟,可是师父对师姐极好,处处宠着她。有一年,师姐生病需要用药,师父下着雪就去悬崖采药。”
只是他没有想到,原来他,也是为了师姐活着的。虽然他真的将展千含放在了心里,可是从小被培养着只为了一个人而活,心里面依旧有些不舒服的。
他庆幸,幸亏那个人是师姐。不过他此刻更多的是心惊:他问的是他的身世,可是师父却一直在跟他说师姐……
他那个想法很恐怖,可是如果逃避,只是让事情变得更遭。
锦润公子长长舒了口气,开口问道:“先皇对我家……到底做了什么?”
师父看着锦润公子,摇头,道:“不是先皇,与先皇无关。”
锦润公子不禁笑了:“怎么可能?我今年已经十四岁,若是我家遭难,最晚也是我出生的时候,那个时候师姐才……”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顿住了。十四年前,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两岁的皇子展承胤溺水身亡。年仅十岁的圣荣长公主展千含扶持六岁的展承天即位。同一年,当年威震疆场的林将军满门被屠。
这是那一年发生的所有大事。
锦润公子的脸色白了,他颤着嘴唇问:“师父捡到我,到底是哪一天?”
师父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十一月三十日。”
锦润公子的手都开始发抖,他又问:“在哪里?”
“帝都城郊的树林里。”
锦润公子的身体颤了颤,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十四年前的十一月,除了林家,还有哪家……获罪?”
师父看着他,目光里面带着悲悯:“从小我就教过你羌国全史,你又有自己专门的情报搜集,十四年前到底发生过哪些大事,你比我还清楚,不是吗?”
锦润公子点头:“是。可是我宁愿,是我孤陋寡闻。”
极润公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师父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师父苦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早要告诉你,是你自己……一直在查。”
锦润公子捂着胸口:“是。这的确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非要查。不仅查了,还逼问师父为何要拦截我的消息。的确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师父看着他颤抖的身体,开口道:“当年所有的一切,都是宇文亓逼迫的。”
锦润公子紧紧抓着桌子,将整个身体都支撑在上面,他点头,努力压制着不自觉涌出来的恨意:“是,当年宇文亓为成为唯一辅助幼帝的权臣,对赫连义、玉述垣下毒,对林家……逼迫小皇帝降旨,抄斩满门。”
他不断的摇头:“师姐当时只有十岁,这不是师姐的错,师姐是被逼迫的。皇上当时只有六岁,这不是皇上的错,皇上也是被逼迫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宇文亓!”
他说的咬牙切齿、说的斩钉截铁。他这不仅仅是在对师父说,更是在对自己说。当年的悲剧,不关师姐的事情、跟师姐没有任何的关系!
虽然圣旨上的玉玺是师姐盖下的,可是那都是因为师姐是被逼迫的。
虽然圣旨是皇上当朝宣布的,可是那都是因为皇上是被逼迫的!
他们都是被逼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宇文亓!
虽然师姐与这件事情有关系,可是他不能承认。如果承认,那他这些年来对师姐的心心念念仰慕爱恋算是什么?!
虽然皇上与这件事情有关系,可是他不能承认。如果承认,那他这些年来对皇上的悉心教导全力扶持又算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他不能承认,死也不能承认!否则,他以后要以什么样的理由来活下去!
那些都是仇人啊!可是他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做些什么?!
锦润公子的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他靠着桌子慢慢的往下滑,坐在冰凉湿冷的地面上。
师父伸手想要去扶,锦润公子一下子伸出手阻止:“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他坐在地上挺好。地上的冷,地上的凉,正好可以冻住他的身体,正好可以让他慢慢的冷静,不被怒火所吞噬。
锦润公子靠着桌子,扶着胸口猛烈的咳嗽。带着血腥气的液体从胃里涌出来,吐在地面上是刺眼的鲜红。
一声接一声的咳,一咳就带出血来。他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他控制不住。
“锦润!”师父马上去搀扶他,被他用力的推开。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身子,努力压制着那阵阵咳嗽,“你……你不要过来!”他要自己好好的静一静。
可是如何静呢?那时他了解林家详细事情的时候,那分不出谁是谁的肢体,那面目全非的脸庞,还有十几年无法入葬的白骨……
当时他作为一个外人都感觉到触目惊心,后背发凉,如今告诉他,他……
师姐,皇上,宇文亓,那些人,都是罪魁祸首啊!那些都是,他的仇人啊!
曾经他以为是的亲人,如今一眨眼,全部都成了杀害他亲人的仇人!而罪不可原谅的是,这些年里,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拼了性命去保护的……
师姐……不想恨的。可是,怎么能够不恨呢?就算当时是被宇文亓逼迫的,可是仍旧改变不了她杀害林家全家来暂时保住皇位的事实!
脑海中想着那张明艳的脸,心中是无法控制的悲愤和自恨。他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冷,整个身体都要被冻成了冰块。
他紧紧的抱着自己,想要获取一分的温暖。他狠狠咬住嘴唇,想要让自己保持清醒。
“锦润!”师父走过去掐住他的下巴,让他不能再咬自己的嘴唇,“不要伤害自己!”
锦润公子瞪着眼睛看着他:“师父。”
泪水从眼睛里面滑落下来。就算他从小被教养着要坚强,就算他从小就极聪慧,就算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为了帝师,可是,这仍旧改变不了他年纪小的事实。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帝师,几乎就要忘记了,他这个帝师只有十四岁。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只是个孩子而已。他本来是应该承欢父母膝下的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刺骨的疼痛从手腕开始,从手腕上那个鲜艳的红点开始蔓延,迅速的扩展到全身。
那种疼痛,似乎是有无数的钢针一下一下狠狠的刺穿到骨子里。疼的脸上没了一丝的血色,疼的他整个身体都开始抽搐。这种疼,比他这十四年里经历的任何一种疼痛都要厉害,都要让人无法忍受。
他用一只手狠狠的抓住那只有着红点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掐出了血来。他瞪着的眼睛都红了,可是那疼痛只是愈加的激烈,没有丝毫缓解的趋势。
“锦润!”师父紧紧抱住他,“不要想千含,不要去记恨千含!”那是连心蛊发作了。刺骨的疼痛,依照他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无法承受。
锦润公子紧紧咬住嘴唇,他看着师父,用力的张嘴,一次又一次的开口。他有很多话要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可是他不知道,他究竟该问些什么。
师父看着他这般痛苦的模样,于心不忍,拿着一根淬了麻沸散的银针刺入他的后颈。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锦润公子便在他的怀里失去了意识,昏迷了过去。
展承天陪着展千含用了晚膳,与玉嫣然一起离开了太舒殿。
刚迈出太舒殿的门,展承天道:“你有时间就多过来陪陪皇姐,皇姐很喜欢你和孩子。”
玉嫣然浅笑,温顺的福了福身道:“是,臣妾记住了。”天气寒冷,但是她心里面却很是开心。与皇上和长公主一起用膳,晚上一起走在路上,她觉得很温馨很幸福。这才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走了一段路,展承天道:“今日林贵妃拿了给你的羹汤?”
玉嫣然一怔,道:“宫女是这么说的,不过贵妃娘娘应该是有急用。一碗羹汤,不碍的。”
展承天满意的点了点头。玉嫣然心里面却是有点失落。
林挽阳抢了她的羹汤,她不在乎,那是她的大度和不计较,可是展承天不在乎……那就是真的不在乎了。如果不是她怀着孩子,如果不是抢了她羹汤的人是林贵妃,如果长公主不喜欢她,他或许连问也不会问一句。
送了玉嫣然到锦绣阁,展承天转身就走。
“皇上!”玉嫣然将他叫住,看着他转身,红着脸道,“这么晚了,天气又冷,皇上还要去哪儿?不如就歇在……”不如就歇在臣妾这里。
展承天开口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你歇着,我还有事。”说完转身就走。
玉嫣然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本是大家女子,轻易不敢说挽留的话,如今当着宫女的面说出来,他却是直接就反驳了。
月薇看着叹了口气:“娘娘,外面凉,进屋。”
玉嫣然依旧怔怔的看着展承天的背影,依依不舍。
月薇道:“娘娘,您现在大着肚子不用跟林贵妃计较,等到您生下来了皇子,林贵妃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过你了。”
展承天离开锦绣阁直接去了桃夭殿。今日赐婚的圣旨已下,她心里面肯定是不痛快。
到了桃夭殿,只见得几盏宫灯孤零零的挂在廊下,外面守着几个奴才,进到里面,发现空荡荡的,不如往日东楠缠在林挽阳身边热闹的场景,他的心也不由的空了一空。
见到展承天来了,珍瑞匆匆过来侍候:“皇上。”
展承天点头:“姑姑,林贵妃呢?”
“娘娘早早就歇下了,香寒在里面侍候。”
展承天转身进了内殿。香寒就守在床前,见到展承天,行了礼低声道:“皇上,娘娘已经睡熟了,怕是不能……”
她想着劝展承天离开,里面林挽阳的眼睛还红肿着呢,被看见了可不好解释。
展承天一挥手让她下去:“朕不会吵醒她。”
香寒担忧的看了一眼床帐,无奈的只好退下去。
展承天掀开床帐,发现林挽阳抱着锦被背对着他睡着,身体蜷缩着,头微低,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展承天摸了摸她的青丝,为她掖紧被角转身出了内殿:“林贵妃今晚都吃了些什么?几时睡下的?”
香寒如实的答了,他不禁皱起眉头:她心里面果真还是介意的。
再进内殿,展承天坐在床边看她看了好久,最终无声的叹息一声,在她的身旁躺下来,小心翼翼的伸手将她裹着锦被抱进怀里。
过了片刻,林挽阳睁开眼睛,她稍微动了动身子,听到身后展承天的一声轻笑:“不睡了?”
林挽阳冷哼一声,道:“你都在这儿了我怎么还睡得着?”
自己的身体暖和了一些,不再像刚进门的时候那样冷,他才起身脱了衣裳,掀开被角钻进去。
内殿没有掌灯,视线比较暗,可是展承天依旧注意到了林挽阳红肿的眼睛,他心中一紧,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哭了?”
林挽阳嘴硬:“你才哭了!”说完背过身子继续睡。
展承天捉住她的胳膊,强制将她扳过来:“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她不喜欢赫连辰,可是这反应也实在是太大了。一向都不怎么掉眼泪的她眼睛居然给哭红肿了!
林挽阳撇了撇嘴:“心里面不痛快,偷偷溜出宫买了些东西,顺便去了趟赫连府看看,恭喜我们卫国大将军大喜,结果他责备我身为贵妃不该私自外出抛头露面!回来的时候晚了,遇到一个不懂事的奴才,责备了我几句。”
展承天的心底一凉:她现在还是不肯对着他说真话。不过她既然说了,他就暂且先相信着。
“那些奴才不懂事,你直接去教训他们便是,不管是打还是骂,全都由你。”
林挽阳哼哼了一声:“有些人我可是打不得骂不得。”说完继续闭了眼睛睡。
展承天抱着她,摇着她让她睁开眼睛:“挽儿,会没事的,你不要多想。”
林挽阳没有说话,她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入睡了。
“挽儿。”展承天又唤了一声。
林挽阳气急,转身一脚踹在展承天的身上,将他踹下床去。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你要是真想睡那就好好的躺在旁边睡觉,你要是不想睡那就出去,别打扰我睡觉!”说着她的眼圈都红了。这样虚假的应付他,她都已经烦了,他为什么还能够继续欺骗自己?
展承天一怔,眉头紧皱,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皇姐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如今圣旨也已经下了,你不要再这样闹。你要相信,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会保护好你的。”
林挽阳冷哼,穿着单衣赤着脚下床来走到展承天面前:“我就闹,我就闹!你能拿我怎么样?!”
展承天一时气结,林挽阳不是没有跟她闹脾气的时候,可是却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不讲理的。
“挽儿……”
林挽阳一根手指指在他的面前:“别叫我,滚出去!”
展承天身为皇帝,虽然从小受强迫较多,但是从来没有被这般骂过。他不由的阴沉下脸来:“挽儿,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挽阳冷笑,想也不想抓了一个茶盏就向他扔了过去:“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还不都是你害的!”
展承天原本是想躲,听到她这句话愣住了:她是这样想他的?茶盏落在他的肩头,滚烫的茶水泼下来浸湿了单衣。茶盏落在地面上“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
听到声响,香寒和珍瑞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挽阳无力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由得苦笑:她真是,无理取闹。可是,她今天心里面不舒坦,她真的就想这么无理取闹一回。不计较任何后果的,无理取闹。
林挽阳指着珍瑞:“地面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我困了,要休息。”伸手又指向展承天,“你,出去!”
展承天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挽阳“奥”了一声,笑道:“对哦,你是皇上,整个羌国都是你的地方。不过今天我不高兴,你的地方我先占了。你,出去。“
展承天看着她,眼睛里面满是心疼。
林挽阳冷笑:”不出去是吗?“转身又拿了一件物事砸过去:“我让你出去你听到没有!”
珍瑞慌慌张张的拦截她:“娘娘,那是皇上啊,您怎么了?!”
林挽阳转身扬手给了她一巴掌:“我的事情要你这个奴才来管?!”
展承天的脸色都白了。香寒也愣住了:珍瑞毕竟是从小将皇上看大的奶娘,虽然她是贵妃,那也不是她轻易能打的。
林挽阳推开香寒,走到展承天面前:“不高兴了?不高兴就走,否则下一巴掌,就会落在你的脸上。”
展承天紧紧的握起拳头:她到底怎么了?就因为他给皇姐和赫连辰赐婚,她就这样闹腾?
林挽阳看着他握起的拳头,笑了:“想打我?好啊!你打啊。自从遇见你,我还从来都没有挨过打呢?真的很想念。”
展承天看着她这样,是怒是气是心疼,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香寒看着,一咬牙,拦在林挽阳的面前一巴掌甩了过去,五个鲜红的指印落在林挽阳的脸颊上。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怔住了,林挽阳笑了。蓄在眼眶里面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长长的舒了口气:真好,终于有人肯出手打她了。
展承天一脚将香寒踹翻在地上,伸手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林挽阳却是笑着躲进他的怀里,肆无忌惮的掉眼泪:她明明已经这么可恶了,为什么就没有人打她呢?
她恨死了她自己,讨厌死了她自己,她伤害了那么多人,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来伸手打她?她已经这么无理取闹嚣张跋扈了,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来狠狠的打她一顿?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仿佛全世界就自己是最邪恶的罪人,应该被唾骂应该被千刀万剐,就像是一堆行尸走肉,想要被人拳打脚踢,以**的疼痛来让自己恢复些许的理智?
此刻的林挽阳,她需要的是**的疼痛,需要的是内心的解脱。可是无论是赫连辰还是展承天,无论她怎样逼他们,他们总是能够忍得下他们总是不会对她下手!
香寒的那一巴掌,终于让她有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以脸颊暂时的疼痛,来掩盖自己的软弱和无能,酣畅淋漓的大哭一场。
展承天抱着她,低头看到脸上那五个鲜红的指印,心疼的无法抑制:他现在还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让皇姐下嫁赫连辰,她的反应怎么就这么大?
展承天伸手,小心翼翼的抚上她的脸颊:四年,他都没有动过一根汗毛的人,居然被一个小宫女给打了!展承天看向香寒,目露狠厉。
香寒吓得瘫软在地面上:“皇上……”
展承天并没有惩罚她,因为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林挽阳的脸颊时,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的心中一紧。
“宣太医!”
因为林挽阳在地上坐了很久,此刻又仅着了一件单衣大闹了一番,身体受寒,终于承受不住发起烧来。
整个晚上,桃夭殿上上下下一片忙碌。展承天亲自守在林挽阳的床前,又是侍候着更换毛巾又是侍候着喂药,珍瑞和胡国伦劝了好几次他都没有离开。
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手直叹气:挽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的将我看做是你的丈夫,将一切都告诉我?
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手在床边眯着眼睡着了,林挽阳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侧脸便看到了他疲惫的脸庞。
她怔怔的看着他,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泪水就那样滑落下来。
尽管展承天交代了众人这件事情不许告诉长公主,可是半夜桃夭殿一下子宣了那么多的太医,展千含依旧知道了这件事情。
她将英宜递过来的羹汤摔在地面上:“这个林挽阳也实在是太猖狂了些!华嫔怀着身孕,她抢华嫔的羹汤。如今又是为着哪般的理由跟皇上大吵大闹?!皇上日理万机,她不帮衬着也倒罢了,怎么开始尽耍些小家子脾气?!”
展千含知道林挽阳没有这么笨没有这么蠢,可是她实在想不通,她到底有什么理由来做这个!难道是林挽阳脑子坏了,用这种方法来争宠?
玉嫣然听闻了这件事情,靠在窗前抚着自己的肚子,心中很是悲凉:为什么林贵妃就可以得皇上的万千宠爱,而自己,怀了孩子也没有被他看尽眼里?
所有人都在羡慕展承天对林挽阳的恩宠,只有林挽阳本人,在这样的恩宠里面,越来越绝望,对自己的绝望。
锦润公子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过来。不是醒不过来。师父又是为他喂药又是为他针灸,他早就已经能够醒过来。他只是不愿意醒来,从心底里面不愿意。
就算是睁开了眼睛,看到坐在床前的师父的时候,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十四年前林家被降罪时,他们只有一女,没有儿子。”
师父看着他的目光愈发的怜悯:“你可以当做,我说的全都是假话。”
他真的希望师父说的全是假话。可是倘若是假,师父何必要用蛊虫来控制他阻止他对师姐的怨恨?
第一次,他如此讨厌自己对于曾经的事情知道的太多。当年的林家,的确是没有儿子,可是当时的林夫人,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
八个月,并未到生产的时候,而他却活了下来,这说明了什么?!
锦润公子紧紧抓住身旁的棉被,咬牙切齿的冷笑:“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如我这般狼心狗肺的儿子!”
他紧紧的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全是那些模糊血肉,还有他八岁那年,曾经到林家旧宅看过的累累白骨。无数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骨头铺满了整个庭院,荒凉的野草长到了半墙之高。
当年冤屈致死,八年尸骨未埋。
他紧紧咬着牙,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过片刻,又生生将自己逼晕了过去。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逃避,终有一天,他还是会醒的,他还是要独身一人来面对这一切。
昏迷之中,锦润公子听到了师父在他的身边长吁短叹:“锦润,我虽从未想过将这件事情这么早告诉你,也从未想过将你瞒一辈子。虽然你身体孱弱,但是我一直在用心为你调养,全心教你坚强。我也在努力的弥补你缺失的一切。”
“锦润,林家是被冤枉的,可是皇上和千含也是被逼迫的,我拼劲全力救你,教会你这么多东西,让你辅佐皇上。不单单是为了千含,还是为了让展林两家的恩怨以一个最美好的方式来结束。”
“锦润,结束悲剧的最好方式从来都不是悲剧,我希望你能让一切的恩怨都化解在国家大义和亲情爱情之中。”
“锦润,你要记着,你是个男人,林家唯一的男人。”
一声声,一句句。
锦润公子紧紧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不愿意面对,可是最终他还是睁开了眼睛。在那突然之间,他就想到了林挽阳,也曾经昏迷着不愿意醒来的林挽阳。
他拼尽力气起身,紧紧抓住师父的胳膊:“你告诉我,林挽阳……林挽阳是谁?”
师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是颜乐楼的主人,也是十四年前的漏网之鱼。她就是,林家的那一女。”
师父反手抓住他:“锦润,你要守护好羌国的百姓,替你的父亲重建威名,你还要,保护好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姐姐。”
锦润公子笑了,可是他很想哭。他狠狠抓住师父的手腕:“师父,我今年,只有十四岁。”
临近年关,又逢皇上为长公主赐婚、段井容出嫁和亲,羌国的这个年底表面上看起来很是热闹。
当初初闻和亲圣旨,段井容哭过、闹过,甚至是拿了一把长剑离家出走过,可是最终还是妥协了下来。她不仅仅是段井容,她还是段井恒的亲妹妹,她还是段家的大小姐。她走得了,可是他们段家一家人,走不了。
出嫁离家的那一日,段井容着了皇上钦赐的大红嫁衣,带着衔珠凤冠,一步一步走到展承天和展千含面前,叩头、谢恩。
展千含一派端庄的看着她跪拜,脸带浅笑:“妹妹放心去国,羌国所有子民会记着妹妹的大义和贤惠。”
段井容抬头,看了展千含一眼,然后迅速的低下头去,紧紧咬住嘴唇:出嫁和亲的人原本应该是她展千含,可是她居然使了个诈,回来之后,和亲的人变成了她而展千含居然要嫁给赫连辰!让她不多想,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就算她多想了,也已经无法改变事实。
展千含察觉到了段井容眼中的敌意,嘴角的笑容不自觉的加深了几分弧度。
段井容是以凤英公主的身份出嫁,除了有了身孕的宇文流光和玉嫣然之外,林挽阳和其他妃嫔也亲自送行,朝中的大臣侍候在外面,以彰显羌国对蓉巴的诚意。
赫连辰看着那尊贵无比却也荒凉到无比的封号和排场,心中荒凉至极。
赫连义一直都是紧紧的跟在他的身边,以防他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来。
“初林,身为人臣,一切以国家为重,你一定要谨记。”
赫连辰狠狠的握住拳头:“段姑娘她……并不稀罕这身份这地位的,离家去国,异国他乡,她一个姑娘要怎样才能活的开心?”
赫连义狠狠的打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群臣侍立两旁,看着长公主携后宫妃嫔送段井容出宫。多么大的的荣耀,多么大的恩宠,无数的人在艳羡。可是谁都知道,若是让自己的女儿担了那名分去和亲,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赫连辰穿过重重的人影,视线落在林挽阳的身上,眼中忧伤可见。展千含却是保持着端庄的样子,偷偷瞥了一眼赫连辰,便微红了脸立刻恢复了正色。看着处处的喜字和管乐之声,她的嘴角渐渐弯起来:等到她出嫁的那一日,定然比今日还要热闹许多。
圣荣长公主出嫁,非举国同庆不能表达。
宇文亓趁着场面稍微混乱了一些,站在段井恒的身边低声道:“恭喜段大人啊,恭喜令妹代替了我们的圣荣长公主,嫁给蓉巴王子和亲。卖了一个女儿,以后你们段家,可是真正的飞黄腾达了。”
看到段井恒瞬间苍白的脸色,他满意的离开了。
后来,宇文亓对段井恒说的那句话传到了林挽阳的耳朵里。她望着窗外怔愣半晌,叹道:离开和亲,对于段井容来说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而再后来发生的事情,真的就验证了她所说的这句话,在她们这些人当中,结局最好的,就是段井容。
此时跟在展千含身旁的林挽阳,目前最关心的事情就是赫连辰,接触到他的视线,她不敢去看,可是一旦他离开,她就立刻看了过去。
半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眼角依旧可见他的不情愿。可是,赫连义就在他的身旁,他也还算规矩。
林挽阳闭了闭眼睛,尽管努力控制着,心依旧不可抑制的疼。这些日子里,赫连辰一直不肯接受赐婚,坚持要入宫觐见皇上,是赫连义、赫连夫人拉着了,再加上入宫有赫连义陪着,才没有让他有机会说出口来。
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该如何解决,他们只知道,圣旨已下,万万抗拒不得。就算是皇上和长公主有心饶他,落在宇文亓的手里,怕也是死路一条。更严重的是,那不仅仅是赫连家的死路,还有可能会危害到羌国的社稷。
这里面的厉害,赫连义与他说了很多遍,可是赫连辰依旧坚信,可以采取最温和的方法来取消掉这场婚事。
林挽阳正在暗自思讨着,如何让赫连辰今天没有机会找皇上和长公主说话,身旁有一个身影站住,低低的唤了她一声:“贵妃娘娘。”
林挽阳抬头,站在她面前的是赫连初音。赫连初音尽管用了胭脂遮盖,可是依旧可以看到眼睛的红肿,看来在这半月里,她也是哭了不少次。眼见着赫连夫人匆匆的寻了过来,林挽阳嘴角微弯,靠着赫连初音低声道:“我在桃夭殿旁的水阁等你。”
口中这样说着,视线却依旧随着赫连辰的身体移动,她向香寒使了个眼色,命令她盯着赫连辰。
林挽阳寻了个借口走开,去了水阁里面等待。因为天气冷,水阁四周都挂着帘子,帘子上有透明的窗,既可以隔了寒,也可以将外面的景物看清楚。
不过一会儿,赫连初音也到了。林挽阳心中暗叹:她虽然天真,本事倒也不小,能从赫连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走开。
“贵妃娘娘!”赫连初音一见到她就跪在了她的面前。
林挽阳扬了扬眉,斜靠在美人靠上:“茗蝉郡主,你这是怎么了?”
与赫连辰一样,赫连初音原本就瘦小的脸颊变得更加瘦削,平日里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找不见了踪迹。
“贵妃娘娘。”赫连初音膝行到林挽阳的面前,“初音知道皇上最宠娘娘了,初音想求娘娘,能不能劝皇上收回赐婚的圣旨。”
这些日子,她原本心中就难过,见得赫连辰几乎算是被软禁,心中更疼。她可以忍受看着赫连辰娶别人,却不能忍受看着他受苦。
林挽阳摆弄着手中的帕子,淡淡道:“为什么?长公主自己喜欢,又是皇上赐婚,我为什么要请皇上收回圣旨?”
赫连初音看着她:“可是我大哥不喜欢!”明明大哥是不愿意的,是眼前的这个人逼着大哥接下了圣旨,不知道她跟大哥说了些什么,让他一直以来都很不开心。
赫连初音嘴快,理直气壮的说了这么一句话。虽然说完之后也知道有些不妥,可是依旧直着身子看着林挽阳。她对这位贵妃娘娘的印象原本还不错,只是上次林挽阳去赫连府,和赫连辰之间的暧,昧不明让她心里面存了芥蒂。
她是直接去求玉嫣然的,以为玉嫣然怀着孩子说话的分量可能会重一些,是玉嫣然劝了她来求林挽阳。
林挽阳看着赫连初音,笑了。她俯身靠近赫连初音,伸出两根手指玩弄着她身前的青丝:“你说你大哥不喜欢?那你喜欢吗?”
林挽阳的眼睛微弯,漆黑的眼眸似深渊,看不到底。赫连初音似乎是被那眼神和声音所蛊惑,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也不喜欢。”
林挽阳笑的更欢快了:“可是皇上和长公主喜欢!”
她拿着帕子甩了甩衣袖,轻飘飘道:“赫连辰不喜欢有什么用呢?你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皇上和长公主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
赫连初音着急的拉住了林挽阳的下摆:“可是……可是是你逼着我大哥接旨的,外人都以为大哥是真的想娶长公主,可是大哥不愿意,大哥想要入宫找皇上说清楚,父亲拦着说皇上会惩罚大哥的。贵妃娘娘,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原本就是被你逼的,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也是你应该做的!”
赫连初音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她跪在林挽阳的面前,“砰砰”的磕下头去:“贵妃娘娘,初音求您了!只要您劝皇上收回了旨意,初音以后愿意为娘娘做任何事情。”
看着她这样,林挽阳的心不由得软了:她能做到如此地步,也不枉初林宠着她。
林挽阳伸手拦住了她又要磕下去的额头。
“贵妃娘娘……”赫连初音泪眼迷蒙的看着她。
林挽阳背对着她,转身掀开一道帘子:“你看。”外面锣鼓喧天,很是热闹。
“去蓉巴和亲,段井容心甘情愿吗?她也不愿意。她哭过,也逃过,可是最后呢?”
赫连初音委屈的扁扁嘴:“去蓉巴和亲的本来应该是长公主。”
林挽阳点头:“是。可是现在去和亲的是段井容,而长公主要嫁给赫连辰。赫连初音,你应该庆幸,这世上有个段井容,你还应该庆幸,段井容对赫连辰有好感。”
赫连初音的身体颤了一颤,她明白林挽阳的意思。
林挽阳叹了口气,她紧紧抓着帘子:“赫连辰或许不喜欢长公主,但是他必须要对长公主负责。他们可能,已有肌肤之亲。”
“不可能!”赫连初音情绪过于激动,直接就站了起来走到林挽阳面前瞪着眼睛看着她,似乎只要林挽阳一反对,她立刻就会反驳回去。
她太相信赫连辰的人品,她坚决不肯相信林挽阳说的都是真的。
林挽阳浅笑,低垂着眼眸把玩着手中的帕子:“可不可能,只有赫连辰自己最清楚,你可以去问问他。”她也很想知道,可不可能。虽然看到他那天的表情,她也猜到了一些。不过,不管是真是假,这个时候,圣旨是真的不可挽回了。
赫连初音摇头:“我不信,你怎么……”
外面传来香寒的声音:“娘娘。”
林挽阳心中一凛:“进来。”
香寒在林挽阳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林挽阳的脸渐渐严肃下来:“你陪着茗蝉郡主,我立刻就去。”
“哎……”赫连初音没有将林挽阳拉住,转身问香寒,“发生了什么事?”
香寒一脸的笑意,道:“回郡主的话,只是一点小事,不碍的。”
林挽阳出了水阁匆匆赶往香寒所说的地方,刚刚走出去一段路,居然碰到了玉嫣然。
玉嫣然由月薇搀扶着向林挽阳行礼。虽然展千含交代过她身子不便这些规矩不用守,但是依旧老老实实的守着规矩。
此时她们相遇是在较窄的路上,中间站着玉嫣然,两边侍候着月薇和希珠,正好将前面的路给挡住。
林挽阳眉头一皱,也不让玉嫣然起身,疾声道:“让开!”
“贵妃娘娘,我家娘娘在向您行礼……”月薇直接开口怒斥:仗着玉嫣然有孕和展千含宠着玉嫣然,她越来越不将林挽阳放在眼里。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是林挽阳无理在先。
这般想着,月薇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找林挽阳理论。林挽阳冷哼一声:“奴才就是奴才!”一脚将月薇踹开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玉嫣然的脸都白了:念着她曾经对她的恩情,她处处忍让,她怎么就能够这样不讲道理?!
林挽阳到的时候,赫连辰正跪在展承天的面前:“皇上,臣有话要说。”
因为他是将来的长公主驸马,展承天对他还是比较客气:“什么事情非要在今天说?若是无关紧要的,将军大可以放到明日早朝,不必如此辛苦。否则,皇姐会埋怨我的。”
说到后面那句话,展承天轻笑出声,赫连辰心中却是愈加沉重。
“皇上……”该说的话,他曾经想了无数遍,可是真正到了该说的时候,他又慎重了又慎重。毕竟这件事情很是严重,一个不小心,后果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承担的。
“皇上,微臣……”
赫连辰正打算将心中的话全都说出来,一个清脆调笑的声音插了进来:“皇上,你怎么在这里!”
展承天随即被这道声音给吸引了过去。
林挽阳言笑晏晏的走来,看到跪着的赫连辰,脸立刻就阴沉了下来,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
“你怎么过来了?”展承天伸手为林挽阳紧了紧领口,靠着她低声道,“早上不是披了披风出门的么?现在怎么脱了?”
林挽阳靠在他的怀里,抱怨道:“穿的太多了不舒服,方才觉得热就没有再穿。”她轻飘飘的瞥了一眼赫连辰,道,“这么大喜的日子,他怎么这么不懂事还来烦你!”
展承天不由苦笑,对着赫连辰道:“卫国将军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就。”
赫连辰低头跪在地上,方才听着两人的柔声低语,心中又苦又涩,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听到展承天的问话,他抬起头来,看了林挽阳一眼。
林挽阳在后面拉着展承天,示意他离开。展承天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握。见暂时无法让展承天离开,她看向赫连辰的眼神便带了几分警告。
“你说就是。”展承天以为赫连辰是在顾忌林挽阳。
“皇上,有关长公……”赫连辰已经开口。
林挽阳心中暗急,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将这话打断,突然看见赫连义向这边走来,拉着展承天的衣袖忙道:“赫连将军也来了!”
赫连辰未说出口的话便被生生的咽了下去。
赫连义走来,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身上便开始抱怨:“赫连将军你又是为了什么事情来的?你看看,你来找皇上,你儿子也来找皇上,你们的事儿在朝堂上说还不够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打扰皇上?!”
“挽儿!”展承天低斥了一声,可是谁都能听得出来,他的言语里面没有任何的责备,反而是充满宠溺,“这是你的义父和义兄,不要这么没礼貌。”
林挽阳撇了撇嘴,叫了声:“义父,义兄。皇上,既然您有事,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林挽阳离开,听到展承天在身后问赫连辰:“你方才想说什么?继续说罢。”
赫连辰没有机会开口,赫连义很快接了话,道:“方才贱内来说茗蝉郡主找不到了,赫连辰着急就来求皇上,如今已经找到了。”
展承天笑道:“卫国将军当真是个好兄长。”对妹妹都如此关心的人,他相信赫连辰是能够照顾好皇姐的。
赫连辰欲要开口说话,被赫连义拉住了,看着展承天离开的背影,道:“今日是凤英公主出嫁的大喜日子,不宜谈论这件事情。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这门婚事,我们回去商量一番,第二日我与你一起向皇上求情,切记不可鲁莽行事。”
赫连辰闻言,默了一默,点头。
当天诸事结束,林挽阳靠在美人榻上正让香寒捶着腿,太舒殿里来人说长公主有请。林挽阳皱眉:她又哪里得罪了这位长公主?
太舒殿里,林挽阳不仅见到了展千含,还看到了宇文流光和玉嫣然,以及宫中其他妃嫔。看这样子,倒像是会审一般。
林挽阳推开香寒的手,福身:“长公主,皇后娘娘。”
展千含端了一盏茶细细的品,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让她起身。待将一盏茶喝完了,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淡淡开口:“这是一个贵妃见到皇后该行的礼吗?”
林挽阳心中立刻就明白了:展千含这是在拿她立规矩呢。林挽阳浅笑:“回长公主话,是臣妾错了。”说罢双膝跪在宇文流光的面前,“臣妾请皇后娘娘安。”
宇文流光心中一紧。一手抚着肚子,另一只手做了个起的姿势:“起。”
林挽阳谢过要起身,展千含又说话了:“慢着。”
展千含扫了一眼在座众人,清冷道:“虽然皇上妃嫔不多,但是这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不能仗着皇上的宠爱,就将这规矩丢到一边去!”
展千含看向宇文流光:“皇后,我知道你有孕在身多有不便,但是多少也要管着一些事情,不能放任某些人在后宫之中无法无天。”
林挽阳在心中叹气:展千含今天是坚决不肯放过她了。她皱眉思索,想着自己这段时间又做了什么惹了这位长公主。
宇文流光低头:“是。”帕子紧紧握在掌心,心中开始担忧:长公主这是表明了在挑拨她和林挽阳。
展千含“啪”的一声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林贵妃,如今华嫔有孕,之前你的宫女便对华嫔出言不逊,前一段时间你莽撞抢了原本送与华嫔的羹汤,今日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你居然一句话不说就踹了华嫔的宫女,林贵妃,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挽阳仔细回想:貌似事实还真的就是这样。既然是这样她便垂着眼睛不说话。反正她说是怎样的都没用,展千含认为是怎样的,才是最重要的。
“林贵妃,桩桩件件,我可有诬赖你半分?”
林挽阳嘴角一勾,抬起头来换了一副冷漠的表情:“回长公主的话,没有。”
展千含看向宇文流光:“皇后,你是后宫之主,这件事情,你看怎么处理才好?”
宇文流光就着勤荣的手站起身来:“长公主,这件事情既然关系到皇上的子嗣,不如让皇上来处理。”
展千含一口回绝:“不行。你是皇后,理应由你来处理这件事情。皇上政务繁忙,若是何事都需要皇上来处理,要你这个皇后何用?!”
宇文流光抿了抿唇,看了林挽阳一眼,道:“不如就让林贵妃面壁思过半月,为皇上抄《金刚经》一百卷。”
展千含皱眉:“皇后,你太仁慈了!林贵妃做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这次不知道疼,下次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眼见林挽阳很有可能会受皮肉之苦,香寒再也忍不住跪在林挽阳身旁:“长公主……”
林挽阳低斥:“退下去!”
玉嫣然在旁边看着,到底是心中不安,想着站起来说一句好话,月薇将她按住了:“娘娘,您别动。”
看到香寒,宇文流光的心中一动:“长公主说的是,只是臣妾想着,林贵妃原本身子就不好,若是挨打的话,怕是那些奴才没个轻重,不如就让她身边的宫女代替了。谁都知道,这个是林贵妃最喜欢的奴才,让她替林贵妃挨上三十大板,因为算是给了林贵妃一番惩戒,长公主以为如何?”
展千含沉吟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的事情我原本也不想管,只是以后你们都规矩些,别弄的后宫之中乌烟瘴气的!”说罢搀着英宜的手进了内殿,当真就不再管。
宇文流光看着,道:“去外面行刑。”
林挽阳抓着香寒的手不肯松开:上次的那一顿打差点让她丢了半条命,她的身上还没好利索,这次……
香寒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姑娘,我没事。”
走出太舒殿的时候,林挽阳看了玉嫣然一眼:没有头脑、不懂计谋,还爱在人后嚼舌根,她怎么就能够笨到这种程度?!
玉嫣然被看的心中一惊,身子颤了一颤。月薇连忙将她搀扶住:“娘娘,别怕!”,然后冷冷的看向林挽阳:只要帮助长公主除掉你,我们家小姐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其实林挽阳的确是错怪了玉嫣然。不管是抢羹汤还是宫女被踹,她只是感觉到委屈却从来没有对展千含和展承天透漏过半个字。面对展千含,她是不想说不想让自己那么不懂事。面对展承天,她是不想让他烦恼。这些都是月薇告诉英宜然后由英宜之口告知展千含的。
玉嫣然站稳之后迎上林挽阳的视线:这原本就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还要来责怪她?!
行刑是在凤虹殿。香寒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等到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过去,下半身一片鲜血淋淋。
宇文流光心中大惊:连忙看向林挽阳,果然见林挽阳的脸色都白了:她特意交代过不能打的太重了以免在这个时候得罪了林挽阳,可是香寒为什么还会被打成这个样子?!
林挽阳冷冷看了宇文流光一眼:“臣妾告退。”
林挽阳将香寒带回了桃夭殿,立刻就宣了太医来为她治伤。珍瑞看着心中焦急,东楠看着那一片鲜红眼圈也红了,拉着林挽阳的衣袖道:“母妃,是谁将香寒姑姑打成这个样子?!
林挽阳命人将东楠带下去,握着香寒的手陪在她身边:香寒,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宇文流光付出代价!
这原本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林挽阳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宇文流光不会这么蠢,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赫连府。
赫连义回来之后便叫了赫连辰与赫连初轩一起去书房商讨事情。赫连初音魂不守舍的跟在赫连夫人身后,一不小心撞在了雕花木门上,额头立刻就红了起来。
“初音。”赫连夫人担忧的拉着她的双手,“你到底怎么了?”在宫中找到她,她的眼睛都是红的,一路来又是这般的魂不守舍,不由的让她担心。
“初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好好的说给母亲听听。”赫连夫人拉着赫连初音的手坐下来。
听到这句话,赫连初音的眼圈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面一闪又一闪:“母亲,大哥他……”
听到这五个字,赫连夫人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她紧紧握住赫连初音的手:“初音,你也不小了,你要懂事,你大哥的婚事是皇上亲自指定的,你大哥娶的人必须是长公主。”
赫连夫人无奈的叹气:“初音,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更改,你不要再胡思乱想。”虽然赫连初音是他们亲手养大的,又是皇上亲封的茗蝉郡主,但是与长公主相比,她到底是比不上。
赫连初音的泪水掉了下来,她摇头:“母亲,不是,大哥他……”
赫连夫人将她揽在怀里:“初音,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你母亲一定会给你找个好男人的。初音,他是你的大哥,他也只能是你的大哥。”
赫连初音依旧在摇头:不是。她不是想说这个,她是想知道,大哥和长公主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了肌肤之亲。
赫连夫人看着她这个模样连连叹气: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
晚上,赫连初音并没有吃下东西,赫连夫人在旁边催了好几遍,她也只是吃了几粒米饭下去。
赫连夫人忍不住就开始多想了:是不是她在宫中真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正思索着,赫连义、赫连辰、赫连初轩三人走来。
赫连初音见到赫连辰,立刻就站了起来:“大哥……”
“初音你怎么了?”看到赫连初音额头上的红肿,赫连辰不由担心问道。
他们在书房商议好了如何向展承天请求收回圣旨的事情,半月来压在心中的重担总算是稍微松了下来,此时见赫连初音如此,一颗心便全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赫连辰抚摸着赫连初音的青丝:“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赫连初音拉着他的衣袖,泪眼迷蒙。
赫连夫人叹道:“进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了门上。”
赫连辰眉头微皱,抚摸着赫连初音的青丝:“初音,怎么了?”
赫连初音拉着他,泪眼迷蒙的将他望着:“大哥,我……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可不可以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赫连辰眉头再皱,随即点头:“什么事情?”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赫连初音的身上。
“你……”赫连初音咬着嘴唇,“你和长公主……”
赫连初音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哽咽已经让吐出口的声音模糊掉了。“长公主”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也委屈的掉下眼泪来。
赫连辰伸手为赫连初音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初音,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先不要哭,好好说。”
“初音,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赫连初轩开口。看到赫连初音掉眼泪,他比赫连辰还要心疼,可是赫连初音一直抓着赫连辰的衣袖,泪眼迷蒙的不肯放开。
“大哥,大哥……”
“初音,我在。”
赫连初音闭了眼睛,任由泪水滑落,抱着自己的身子缓缓蹲下去:该不该问呢?到底该不该问呢?如果没有,当然是好事,可是如果有呢?如果有呢?
赫连义也走了过来:“初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连夫人也急了:“初音,告诉母亲,在宫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
赫连初音抬起头来看着赫连辰。赫连辰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哥,贵妃娘娘说……她说……她说你和长公主……”
赫连辰握着赫连初音的双肩:“她说什么?”尽管他的脸色都苍白了,可是她还是想知道,林挽阳到底以为了什么。是不是她有所怀疑了,对自己失望了,所以才这样对待他?
“大哥,贵妃娘娘说,你……你和长公主已有……肌肤之亲。”
赫连义和赫连初轩猛然看向赫连辰,赫连夫人也惊呆了。
赫连初音拉着赫连辰的衣袖:“大哥,是贵妃娘娘骗我的是不是?我去求贵妃娘娘,让她请皇上收回赐婚的旨意,贵妃娘娘不肯。她最后才跟我说这句话的,所以她一定是骗我的是不是?大哥,是不是?”
赫连辰苍白着脸,想摇头,又想点头,最终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冒犯长公主。”
众人心中松了口气。
“但是……”赫连辰无望的闭了眼睛,握着赫连初音肩头的手渐渐松开了,“她救了我。”
她救了我。
这原本是一句很寻常的话,但是放在这种情况下,它就显得有些不寻常。
赫连义面色冷峻的看着赫连辰:“你跟我去书房,其他人好好留在这里,谁都不许胡言乱语,也不许胡思乱想。”
书房里燃了香,镂空香炉之中青烟袅袅。
赫连辰站在书桌前将雪山之中的事情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书房里是长长久久的寂静。赫连辰垂头站着,赫连义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桌子。
最终赫连义开口:“虽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是初林,你是个男人,长公主既认定了你,你就必须要对长公主负责。”
“父亲。”赫连辰摇头,“我愿意为这件事情负责任,但是我不能娶她。父亲,我不喜欢她,就算是我娶了她,我也无法拿她当做妻子来对待。”
赫连义看着赫连辰:“初林,你是真的无法将长公主,甚至是任意一个女子当做一个妻子对待,还是你对挽阳依旧有着心结?”
赫连辰的脸白了一白:“这与挽妹妹无关。”
赫连义点头:“最好是这样,如今的挽阳已经是贵妃,你不要再去招惹她给她惹麻烦。”
赫连辰双手撑在书桌上:“父亲,你知道挽妹妹到底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你才更加的不能去招惹她。初林,挽阳的身份不能暴露,最起码现在不能暴露。如果你再固执下去,很可能会让她丧命。初林,关于挽阳的事情,我会找机会劝她,你不要再管了。”
赫连义站在赫连辰面前:“初林,赐婚圣旨已下,而长公主又是牺牲了清白来救你,我们再也没有了悔婚的理由。你和挽阳的婚约已经取消,从今以后,她是皇上的贵妃,而你,就是长公主的驸马。”
赫连辰急了:“父亲,你答应过……”
“那是之前,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初林,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太过重要,而长公主的名声,关系到整个羌国。不管你愿不愿意,身为一个男人,你必须要负起责任。”
长公主已经二十四岁,长公主已经被人拒过一次婚,长公主下嫁的圣旨已下,长公主的婚姻,再也不能出任何的问题。
离过年的时间越来越近,宇文流光和玉嫣然安心养胎,过年张罗的事务都是展千含在打理。而林挽阳,她一直在照顾香寒。
香寒这次的伤的确是不如上次的重,可是,伤口处却是被人用了药,久久不能愈合。
看着香寒日渐瘦削的脸庞,林挽阳的脸一日阴沉似一日,就是展承天去了,也是冷冷的一张脸,不爱搭理人。
“挽儿,我保证她会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林挽阳抬头看着展承天:“她宇文流光也太欺负人了些,她不敢打我,就找我的宫女往死里打!”
展承天心里颤了颤,将她揽在怀里:“挽儿,对不起。”
林挽阳好笑的看着他:“你又没做错事情,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展承天的脸色便白了。
离开桃夭殿,展承天立刻就去了太舒殿,猛地推开展千含的房门。
展千含抬眼看着他:“怎么了?”
展承天看了她良久,随后摇头:“没事,就是过来看看皇姐。”
展千含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不错,还知道轻重。
林挽阳一直跟着展承天到了太舒殿,抬头看到门上的匾额,微微的弯起嘴角。
回到桃夭殿,有苹捧着一个盒子过来,道:“娘娘,这是凤虹殿送来的,说是给娘娘补身子的。”
林挽阳打开锦盒,里面全是些外伤的药材,她根本就用不上。
林挽阳将盒子扔在有苹手里:“去凤虹殿,就回谢皇后娘娘赏。说我一定会安心领罚,好好在桃夭殿抄写《金刚经》。”
宇文流光并没有因为她的这几句话安下心来,心底反而愈加的慌张。生活之中一切饮食起居都万分小心,哪怕是被人洗了一遍又一遍的茶盏、餐具,依旧要求勤荣亲自烫洗一遍。
“娘娘,您到底在担心什么?”勤荣对此很是不解,宇文流光也太过紧张了。
宇文流光抚着自己的肚子:“我心里面不踏实,总感觉……”总感觉这个孩子保不住。
“香寒如何了?”
勤荣摇头:“依旧在昏迷之中。”
宇文流光便愈加担忧:林挽阳,绝对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招惹的人。
只是她担忧了一阵子,并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林挽阳一直安心的待在桃夭殿里,照顾香寒以及抄写《金刚经》。就算是展承天去了,也多半是被她推到了别的妃嫔处。
展承天对此虽是不满,可是少有的,他这次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暗淡着脸色离开。除了大部分时间在奉冶殿处理事务之外,就是去陪展千含用膳,去锦绣阁听琴,偶尔还会去凤虹殿看看听蓝公主。
临近年关,一片祥和的景象。
年三十的晚上,展承天在奉冶殿设宴,朝中大臣均可携家眷参加。宇文流光借口身体不适,躲在了凤虹殿里面和勤荣、听蓝公主一起用膳。
饭后,听蓝公主玩了一会儿便倦了,被奶娘带下去休息。勤荣也被宇文流光打发下去了。
宇文流光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下起的细雪,不禁想起家中的母亲:母亲可好?可有人陪着她?虽然她的母亲是宇文亓的发妻,可是,发妻不是正妻。
宇文流光苦笑:正妻又如何呢?如她这般,正妻也是一样的可悲。
她靠在窗前,渐渐的就睡着了。冷风从窗子里面吹过来,发丝上沾染了几朵雪花。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眼前的那个人,宇文流光几疑是在梦中。她缓缓的伸出手去,抚摸上他的脸颊:“哥?”
宇文奚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是我。你怎么这么傻?还怀着孩子就坐在冷风里睡着了?小心伤了身子。”
宇文流光一看,窗子早就已经关好了,她的身上披了件厚实的披风。她低下头去:“我不是故意的。”
宇文奚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住东西的帕子,一层一层的仔细打开:“这是母亲亲手做的点心,让我带进来给你,你尝尝。”说着拿了一块糕点递到宇文流光的嘴边。
宇文流光看着他,眼圈立刻就红了。
“吃啊。”宇文奚又向前递了一递。
宇文流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好吃!”
宇文奚笑了:“我就说,母亲的手艺如往前一样好。”
宇文流光点头,拉着他的衣袖:“哥,母亲还好吗?”
宇文奚伸手顺着她睡乱的青丝:“母亲很好,你不用担心。等到晚宴结束,我就回去陪母亲。”
手掌渐渐触碰到她的脸颊,带着茧子的掌心细细的摩挲:他的声音暧昧而又蛊惑:“流光,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宇文流光靠在他的肩头:“恩。”
屋内并没有燃灯,只有四个角落里的火盆跳跃着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人的脸上,看起来迷离如梦中。中间鎏金镂空的香炉里面,香烟袅袅。只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今日的这香烟,似乎里面带着点点的浅红,透着几分诡异。
宇文流光仰头,宇文奚低头,两两相望,在这样的深夜里,温馨而又美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宇文奚突然觉得身体燥热,眉头微皱,想也不想的打横将宇文流光抱起来放在床榻上,他俯身看着她:“你早早的歇着,我先走了。”
宇文流光点了点头,可是手却是拉住了他的衣袖。
宇文奚转头看着她:“流光?”
“哥,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晚上的夜这样凉这样安静这样冷清,她有些害怕。
“哥,你看着我睡着了再离开,好不好?”
宇文奚点头:“好。”握住她的手掌,盘膝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流光,你安心睡着,我陪着你。”
因为香寒身上有伤,再加上赫连辰的视线依旧不由的往她身上饶,林挽阳在宴席上并没有待太久,早早的就回到了桃夭殿。
回到桃夭殿,林挽阳见到东楠正陪在香寒的床前拉着香寒的手,扭头见到林挽阳,红着眼睛嚅着嗓音道:“母妃,香寒姑姑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
林挽阳俯下身将他抱在怀里:“母妃也不知道,可是我们要相信,香寒姑姑一定会醒过来的。”
东楠点头:“恩。香寒姑姑一定会醒过来的。”
林挽阳离开不久,赫连辰也离开了宴席。外面下着小雪,他站在庭院里,看向桃夭殿的方向,任由冷风吹在身上,雪花落满身上。
挽妹妹,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你,我也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挽妹妹,我和长公主之间,依旧是清白的。
“你怎么出来了?”头顶上多了一片阴暗,赫连辰转身,看到展千含打着伞站在他身旁:“长公主。”
展千含微低头:“现在又没有外人,你可以像在雪山的时候一样,唤我的名字。”她伸手拍打着赫连辰肩头的雪花,“我知道你身体好,但是毕竟也是受过伤,自己注意着好好将养着才好,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赫连辰低头看着展千含嘴角的笑意,这样一副小女人的姿态,与展千含着三个字连在一起,也真是少见。
“长公主……”
展千含一跺脚:“我说过了你不要再叫我长公主。以后……以后成了亲你也要叫我长公主么?”
赫连辰怔住了,他怔怔的看着展千含:这样小儿女的姿态,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想象不到,羌国最为尊贵的圣荣长公主,居然也有这个模样的时候。
看着赫连辰此刻的模样,展千含红了脸颊:“你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赫连辰一直在怔愣之中,直到展千含红着脸将伞丢在他的怀里离开,他依旧没有回过神来。他甚至是忘了,亲自跟展千含说退婚的事情。
只是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再看到展千含,他反而是再也无法开口了。
这是赫连辰此生最后悔的一次犹疑。因为第一次犹疑之后,他再也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口来。那样一个小女儿姿态的展千含,还有她曾经所遭受的一切,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抗旨拒婚,究竟会给展千含多大的打击。
凤虹殿中。
首先察觉到不对劲儿的是宇文奚。
他原本是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看着宇文流光入睡,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手掌轻轻的抚上宇文流光的青丝,然后滑落到脸颊上,缓缓的摩挲,一点一点的,感受着手底细腻的肌肤,最后落在那两瓣娇艳的红唇上。
他知道自己该收回手来,可是心底里的**却是迫使他缓缓的低下头去,渐渐的,一点一点的靠近,终于触碰到那张红唇。
宇文奚的心底一颤,猛然离开瘫坐在脚踏上:他到底在做什么?!
因为宇文流光的手一直在抓着他的衣袖,他此刻坐在脚踏上,宇文流光也被惊醒了。她缓缓的睁开眼睛来。
看到宇文流光的眼睛,宇文奚的心底又颤了一颤:那双眼睛里面……他在宇文流光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男女之间的情,欲。
“哥……”宇文流光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换了一声。那软绵绵的声音,可以融化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宇文奚紧紧握住手掌,指甲掐进掌心里,强制压迫着自己内心的渴望:他不能冲动,他不能毁了她!
宇文奚掰开宇文流光的手指:“流光,你好好歇息,我先走了,以后我再来看你。”
宇文流光却是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哥,哥,哥……”她一声一声的唤他。满腹的委屈,软软的声音,泪水都滑落下来。
宇文奚的心彻底软了,他坐在床前将宇文流光揽进怀里,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流光,我在这儿,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抱着那绵软馨香的身体,体内的**更加的强烈,几乎就要冲破他的理智。宇文奚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是有人故意设的一个局。他知道他应该离开,可是宇文流光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拿一双泪眼看着他,离开的话语,他无法说出口去。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宇文奚紧紧将宇文流光抱在怀里,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夜太冷,或许是这样的感觉太美妙。宇文流光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胳膊紧紧将他抱住。
凤虹殿,炭火跳跃,一室缠绵。
奉冶殿,灯火通明,杯光筹措。
展千含坐在上首,展承天的旁边,低声问英宜:“如何?”
英宜道:“公主放心,一切安好。”
展千含便点了点头。
袅袅香烟之中,重重帐幔之后,宇文流光和宇文奚沉浸在泛滥的**之中,地上零落衣衫,阵阵喘息声响在寝殿之中。
唇齿相依,肢体交缠。这是恋人情到浓处最亲密的表达。
“哥。”嚅嚅的嗓音,宇文流光说着,泪水又从眼角里面滑落下来:这不是梦。这不是梦。就算是梦,那也是一个美梦。在除夕之夜,她一个人的美梦,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心中最爱的那个男人。
宇文奚捧着她的脸,嘴唇轻轻的啄,将她的泪水全部吃下肚去。然后下滑,用嘴唇来一遍又一遍的膜拜她的身体。
“流光,我在。”
他们都迷失了自己,沉浸在那平日里无法企及的**之中。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只想着放纵,所以遗忘了一切。
当小腹处的疼痛传来,宇文流光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一僵,脸色立即就苍白了下来。
“流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宇文奚的脸色也彻底苍白了下来。他僵硬着身子,慢慢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
宇文流光抓着宇文奚赤,裸的胳膊,坐起身看到双腿间以及被褥上鲜红的血迹,身体颤抖的无法抑制。
“哥……”宇文流光颤抖着嘴唇看着他,“哥,我的孩子……”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睛里面掉落下来。
“流光,流光,没事的,你别怕,你别怕。”宇文奚安慰着宇文流光,慌慌张张的跌下床来,捡起衣服往自己的身上穿,“我去找太医!”
宇文流光整个人都懵了:她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听到宇文奚的那句话,她不顾自己小腹的疼痛挣扎着下床来,拼尽力气喊道:“不要去!”
那样凄惨的一声叫,仿佛是倾尽了全身的力气。尖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凤虹殿。宇文奚整个人都愣在当地,勤荣听到声音慌慌张张的赶来。
看到眼前的场景,勤荣整个人都惊住了,嘴唇颤了颤,无声的问了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宇文流光赤,裸着身子,一手抱着自己的小腹,强撑着来到宇文奚身前,染了血的手抓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摇头:“哥,不要,不要宣太医。你走,你赶快走。”
如果他们的事情被发现,到时候他们都会没命的。
“流光……”宇文奚脱了外衣披在她的身上,“流光……”
看着宇文流光身上的吻痕,看着她双腿间淋漓的血迹,勤荣的眼睛都红了,她狠狠抓住宇文流光的肩头,指甲都掐进她细腻的皮肤里:“皇后娘娘,您究竟做了什么?!您到底在干什么?!”
“姑姑,你弄疼她了!”宇文奚去拉勤荣。勤荣反手一巴掌甩在宇文奚的脸上,“不知廉耻!你们做的好事!”
宇文流光捧着小腹颤颤的跌在冰凉的地面上:“够了!哥,你快走!勤荣,你……你去拿安胎药,不要惊动别人,快去!”
小腹很疼,剧烈的疼,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的从她身上剥离下来。这疼痛,让她的脸色异常苍白,额头都是细密汗珠。她很恐惧,她很害怕,可是她最害怕的,还是连累到宇文奚。
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要让她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好好的。
宇文流光抬着苍白的脸看着他,泪水从眼眶里面掉落出来:“哥,快走。帮我照顾好……母亲。”
勤荣还要再说什么,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知道是惊动了其他人,推着宇文奚就往外走。
宇文流光蜷缩着身子倒在地面上,看着地面上刺眼的鲜红,嘴唇颤颤的都无法合拢。她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伏在地上,紧紧捂着小腹,大声的喘息。感受着眼泪一滴一滴的从眼眶掉落,然后看着它们一滴一滴的在地面上四溅开来。
她颤抖着身子伏在地面上,脑子里面混混沌沌。突然间闪现出来的意识告诉她,她此刻不应该伏在这冰冷的地面上。她应该努力搏上一搏,她的孩子已经过了三个月了,说不定还可以保住的。
宇文流光一咬牙,不断颤抖的胳膊努力支撑起身体,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颤颤的站起身来。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变成了大颗,一颗一颗的往下掉落。
颤颤的迈出脚,还未走出一步,小腹的疼痛便让她身体的力气瞬间全无,“砰”的一声摔在地面上。
虽然疼痛异常,可是她还是凭借着本能在摔下去的时候努力护住小腹。可是她的手肘和膝盖,却是磕出了淤血来。
宇文流光顾不得疼痛,抱着小腹一点一点的往前爬。任由双腿间的血迹沾染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刺目的血线。
从她倒下去的地方到雕花架子床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是等到她爬到床上,已经是气喘吁吁,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蜷缩在床上,颤抖的手指拉过锦被尽力往自己的身上裹。全身赤,裸,发丝凌乱,这样的耻辱,足够让她一生无法忘记。
勤荣回来看到地面上的血迹,身体震了一震,她只想着要阻止别人进来隐瞒下这件事情,忘记了宇文流光还在地面上。
勤荣慌慌张张走来床前,拨开宇文流光被泪水弄的**的发丝:“娘娘……”
宇文流光怔怔的看着她,那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看到勤荣手里面的汤药,她一把抢过来,仰起头“咕咚咕咚”就喝下去。
“娘娘,烫!”
宇文流光没有理会,硬是将那滚烫的汤药全部喝了进去,嘴唇都烫的红肿。她紧紧拉着勤荣的手:“姑姑,我知道我错了,求您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姑姑,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求姑姑一定要帮我保住。”
“娘娘……”勤荣掀开锦被,看着那依旧往外渗出的鲜血:这么多血,这个孩子真的能够保住吗?
“姑姑,姑姑,我知道错了,姑姑……”
勤荣抓住宇文流光的身子:“娘娘,奴婢尽力。如果……我们本来是可以叫太医的。”
“不能宣太医!”宇文流光摇头,“不能宣太医。”
她抱着自己的小腹,倒在床榻上:“不要宣太医,你去找药,我喝药,我一定会保住这个孩子的,一定会的。”
的确,她本来可以宣太医的。可是这个时候,她是不能宣太医的。屋内这样狼藉,她身上还有痕迹,如果,如果太医问起来,如果惊动了皇上和其他人,她和哥,都会死的。
宇文奚惶惶张张的出了凤虹殿,脑子里面全是宇文流光双腿间淋漓的鲜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做了天大的错事!他毁了流光也毁了她的孩子!
他踉跄着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找到一颗光秃秃的树靠着,大口大口的喘气。天空中雪还在下着,朵朵雪花零落到了他的脸上、身上。
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这么多年,他帮着姑娘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受了那么多的苦,也有异常为难的时候,甚至是有差点丢掉性命的时候,可是他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这么后悔,这么悔恨,恨不得要杀了自己!
他怎么就那么鲁莽?他怎么就可以……
“砰!砰!砰!”一拳又一拳狠狠的打在树干上,打的拳头鲜血淋淋。可是这样的痛,怎么比得上流光的痛?这样的痛,怎么能够暂时压抑住自己心中的自恨?!
有巡逻的人走过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响。宇文奚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撑着树干站起身来。
还是有人走了过来,见到宇文奚的模样大吃一惊:“宇文副统领,您这是……”
宇文奚摆了摆手,故作镇定道:“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人虽是狐疑,却也没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等到巡逻的侍卫离开,宇文奚拔腿就跑,跑向桃夭殿:如果说,还有谁能够挽回的话,那么,那个人只能是姑娘。
宇文奚并没有丧失了理智,避开宫人悄悄的进了桃夭殿去找林挽阳。
林挽阳从香寒的房间里离开,方推开寝殿的门,便看到了衣衫凌乱的宇文奚。宇文奚一脸的慌张,脸色苍白的没了血色,其中一只手,还有淋漓的血迹。
宇文奚“扑通”一声跪在林挽阳的面前:“求姑娘救命!”
林挽阳被他吓了一跳,盯着他问道:“你……做了什么?”问完随即想到了什么,“宇文流光怎么了?”
能让宇文奚如此模样的人,也就只有宇文流光了。
宇文奚的眼睛都红了:“姑娘,流光她……”宇文奚简单了说了一下情况,“姑娘,求姑娘保住流光的孩子。”
林挽阳刚想出口反驳,宇文奚马上道:“我知道我这是在为难姑娘,可是姑娘,除了你,我没有人可以求了!姑娘……”
“姑娘,只要姑娘保住流光的孩子,我会让姑娘手刃宇文亓!”
林挽阳的眼睛亮了:“叶奚,宇文流光知道后,会恨你的。”
宇文奚紧紧握着手掌:“我知道。”可是如果她的孩子没了,流光会更痛苦。
林挽阳摆弄着衣袖:“我尽力。”她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匣子来递给宇文奚,“这是长公主赏的参,你拿去,我去宣太医。你放心,是信得过的太医。”
“你以后最好离宇文流光远一点,我这是最后一次帮你处理麻烦事。”
林挽阳说着开门唤珍瑞:“珍瑞,我有些不舒服,去请韩太医过来,不必惊动皇上。”
珍瑞前脚离开,林挽阳便嘱咐宇文奚马上走。只是宇文奚还没有出门,便听得外面杂沓的脚步声,有苹慌慌张张的闯进来:“娘娘,一大队侍卫过来了,说是我们桃夭殿闯进了贼人!”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林挽阳皱眉。宇文奚一闪身闪进了帐幔之后。
“娘娘,一大队侍卫……”
“我知道了,你去看好东楠,我来应付。”
有苹离开,林挽阳将门关上,看着从帐幔后面走出来的宇文奚:“你快走。”看到地面上的血迹,她一扬手将桌旁的花瓶打翻,拿起一片碎片在手指上一滑。
“姑娘……”
林挽阳皱眉:“还不走!你又不是在宫中一天两天了!。”说着她退下手上的手链,“将这个拿给韩太医看,注意点,别让人发现了。”
林挽阳披着披风走出去:“怎么了?大过年的都上本宫这里来凑热闹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小首领,见到林挽阳连忙行礼:“贵妃娘娘,希珠姑娘说看见有人翻墙进了桃夭殿,奴才担心有人图谋不轨,就带人过来看看。”
“希珠?”林挽阳挑眉。
希珠听到林挽阳叫她的名字,连忙上前来:“贵妃娘娘……”
“是你看到有人进了我的桃夭殿?”
希珠怯怯的回了句:“是。”
看着林挽阳似笑非笑的模样,她心里面有些发怵。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经过桃夭殿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有人翻墙进了桃夭殿,忍不住尖叫出声。
“怎么回事?”
正说着话,展承天过来了。后面跟着展千含、玉嫣然,还有赫连辰、赫连初音等众人。
展承天走到林挽阳身前,一眼就看到了她受伤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林挽阳对着展千含福了福身,淡淡道:“没有大碍,只是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划伤了手指。”
展承天皱眉,抓着她受伤的手指放在口中吸允:“多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你也太不懂照顾自己了。”也不顾外人在场,展承天打横将林挽阳抱起往屋里走。
玉嫣然怔怔的看着,手指绞着帕子,眼中满是羡慕:如果有一天皇上肯这样对她,她死也心甘情愿。
展千含看了玉嫣然一眼,低声道:“皇上今晚酒喝得有些多,你别往心里去。你还怀着孩子,不要坏了心情。”
展千含不说还好,展千含一说,玉嫣然愈发觉得委屈。是啊,她还怀着孩子。可是就算是她还怀着孩子,皇上看到的,也永远都是林贵妃。林贵妃手指那么小的一点伤他都如此紧张,她怀着孩子,他都不当一回事儿。
英宜似有意似无意的低声说了句:“奴婢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皇上对谁这么用心过。”
赫连初音闻言看了赫连辰一眼,拉着他的衣袖往他身边靠了靠。
赫连辰看着展承天和林挽阳的背影:挽妹妹,皇上这般的宠爱,真的可以让你完全放下心结吗?你真的可以对皇上没有一点的怨恨吗?如果你能幸福,我可以此生都不再打扰你。
低头的一瞬间,却看到了玉嫣然身旁的展千含: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长公主一直将她当做心头大患,如果挽妹妹的身份暴露,长公主不会放过她的。就算是皇上再宠爱挽妹妹,长公主要杀她,也不是不可能。
赫连辰紧紧的握住拳头:不行!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劝说挽妹妹离开。留在这宫里,实在是太危险了。就像是今日的贼人,到底是别人派过来监视她的还是她自己的人过来汇报消息的,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大哥。”察觉到赫连辰的不对劲,赫连初音关切的唤了一声。
展千含闻言回过头来:“怎么了?”几不可察的,展千含向赫连辰靠了靠,将赫连初音挤到一边去。
赫连初音看了展千含一眼,低着头没有说话。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握住:“初音。”赫连初音回头,是赫连初轩:“二哥。”
赫连辰对着展千含一笑:“没事。大概是酒喝得有些多。”
展千含点头:“以后注意点,酒喝多了伤身。”
“扑哧”一声,周围有人轻笑出声,是一个平日里并不受宠的妃嫔:“看看,这还没成亲呢,就已经亲密成这个样子了!”
展千含瞪了她一眼,却是红着脸颊低了头。
见展千含并没有生气,另一人接话道:“这都年底了,要成亲最晚也是明年,快了!”
赫连辰听着脸色白了一白,看着展千含,心中思讨着:关于赐婚的事情,到底该如何说,才能不让长公主难堪?
所有人都认定了展千含一定会嫁给他,如果他说退婚……父亲说与他的种种问题,他不得不进行考虑。长公主的婚事,不是长公主一个人的婚事,更不是展家和赫连家两家的婚事。
展承天将林挽阳抱进屋里的时候,珍瑞带着韩太医回来了。
看着韩太医为林挽阳包扎好伤口,又为她紧了紧披风,展承天的视线才落在那个侍卫小头领的身上:“怎么回事儿?”
那小头领跪在展承天面前:“回皇上的话,奴才正在带人巡卫,听到希珠姑娘尖叫,说是有人翻墙进了桃夭殿,奴才担心贵妃娘娘安危,就带人过来看看。”
林挽阳皱眉,从展承天的怀里离开:“我这里好好的,哪有什么人进来?倒是你们一群人,我正打算歇息,你们就这样吵吵闹闹的进来了,可还记得什么是礼仪规矩?!”
展千含皱眉皱眉:“林贵妃,他们也是记挂着自己的责任,担忧你的安危。”
林挽阳对着展千含福了福身:“长公主对臣妾们好,这是众所周知的。可是长公主,俗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这奴才心里面想的是什么呢?臣妾回到寝殿正欲就寝,他们这些人连通禀一声都没有,直接就闯了进来!”
林挽阳委屈的看向展承天:“臣妾就算是贵为贵妃,也只是一个女人,他不将臣妾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是臣妾是皇上的女人啊,他身为宫内侍卫,这样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分明是对皇上大不敬!”
那小头领身体一颤:“皇上,奴才的确是担心贵妃娘娘的安危才一时忘了规矩闯了进来,绝对没有对皇上和贵妃娘娘不敬的意思,希珠姑娘可以作证的!”
希珠脸色一白,无奈的跪在展承天面前:“皇上,天上下雪,奴婢担心我家娘娘离开的时候冷,就回锦绣阁拿了手炉和披风,回来的时候经过桃夭殿,看到墙上有黑影闪过,这才叫出了声来。”
玉嫣然搀着月薇的手走上前来:“皇上,的确是这样。”
林挽阳冷哼:“我这里哪有什么人来?你们不要胡乱栽赃,污了我的清白!”
展承天扶住她的双肩:“你别着急,朕会为你做主的。”
林挽阳转过头去,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一指赫连辰:“自从赫连辰提剑擅闯我桃夭殿,所有人都不再将我放在眼里,认为我这桃夭殿是想闯就能闯的是不是?!”
赫连辰的身体一颤,跪在展承天面前。赫连义、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也都跪了下去。赫连初音想要开口辩解,被赫连初轩拉住了。
展千含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今日是除夕,林贵妃这是要做什么?”
林挽阳眼圈一红,福身在展千含面前:“长公主,臣妾不想做什么。只是……长公主宽宏大量,允了只打香寒三十大板,皇后娘娘却是打的她现在都昏迷不醒。如今,除夕之夜,他一个小小的侍卫居然敢擅闯桃夭殿。臣妾不得不怀疑,臣妾到底是得罪了谁?想要致臣妾于死地!”
赫连辰抬头,正好看到一滴泪水从林挽阳的眼睛里面掉落出来:她果然是不开心的。
见赫连辰在发怔,赫连义用力将他拉一拉,迫使他低下头来。虽然赫连辰低头很快,可是那一眼依旧被展承天看见了,他不满的皱了皱眉头,挥了挥手:“下去。”虽然赫连辰方才的那个动作让他觉得不满,可是他毕竟是皇姐的驸马,又当着皇姐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
展承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挽儿,我会为你做主的。”
展千含看向展承天,展承天并没有回避:“来人!”一指那跪着的小头领,“不论何种缘由,冒犯贵妃,先打四十大板。拖下去!”
“慢着。”展千含站出来阻止,“虽然他该罚,但也是为着林贵妃的安危着想。既然他说是林贵妃的桃夭殿进了贼人,不如就先搜上一搜,先确保了林贵妃的安全再罚他也不迟。”
林挽阳随即反驳:“不行!我一直在殿中,从未见到任何人进来。”
展千含的嘴角弯了弯:“林贵妃,安危是大。”
林挽阳道:“多谢长公主关心。只是我这桃夭殿,真的未见人进来,天这么黑,怕是希珠看错了也未可知。”
听到林挽阳一直在拒绝,展承天、赫连义、赫连辰的心都提了起来:难不成,里面还真的有不能见的人?
展承天一指希珠:“你确定有人进来了?若是搜不出来……”展承天的声音一沉。希珠颤了颤,道:“皇上,奴婢只是看到了一个人影,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进来了。”
展承天一脚踹过去:“不确定你瞎嚷嚷什么?吵到了贵妃就寝,你担待得起吗?!”
“皇上!”见到希珠被踹,玉嫣然立马上前,“希珠她只是……”她只是关心贵妃娘娘的安危。展承天的眼光冷冷的扫过,玉嫣然便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皇上!”展千含抓着玉嫣然的手,低声安慰,“没事,你别往心里去。”
玉嫣然低了头,红着眼睛不再说话。
“皇上,若是真的有了贼人,偷了东西倒不怕,若是伤了林贵妃,怕是不好。”
展承天看向林挽阳,林挽阳道:“臣妾真的没有见到什么人。就算是有什么人,这会子怕是也跑了,哪里还搜得到。”
展承天点头道:“林贵妃说的是,皇姐不要太过担心,天很晚了,大家都散了。”
展千含没有动:“皇上,还是搜一搜安心,否则这一整晚的,我心里怕是不踏实。”
“皇姐……”
展千含一摆手下了命令:“搜!”
“是。”那侍卫小头领得了命令便带人往里面闯。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你们最好搜仔细了,不要漏掉什么,也不要损坏了林贵妃的东西。”
“慢着!”
林挽阳挡在众人的面前。
“林贵妃!这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也是为了皇上的安危。”展千含的声音都冷了下来。
林挽阳在心中冷笑,连皇上的安危都搬出来了?展千含,你认为我会有那么蠢等着让你抓?她面上神色不变:“进去搜,可以!可是我这桃夭殿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说我这桃夭殿里进了人,你们尽管搜,可是如果搜不出来……”
林挽阳一指希珠和那些侍卫:“我是皇上的贵妃,我的清白,不是那么好毁的!若是什么都搜不到,他们……”
展千含的脸色再沉:“若是搜出什么来了呢?”
林挽阳笑:“若是搜出什么来,看搜出来的东西,我任凭处置。若是搜不出来,或者是打了我的东西惊了我的人……”林挽阳跪在展承天面前,“还请皇上给臣妾一个公道!臣妾虽是一介女流,但也不是能任人欺负的!”
展承天及时扶住她下跪的身子,将她揽进怀里:“诬陷贵妃的人,乱棍打死!”
展承天话音一落,那些人倒是不敢动了。希珠瘫软在地面上,拉着玉嫣然的下摆楚楚可怜。那小头领看了展千含一眼,随即低下头去。
展千含道:“为了大家的安全,还是搜一搜比较好。你们都注意一点,不要打碎了东西也不要伤了人。”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一紧,他看着林挽阳面无表情的脸庞,心中拿捏不定:她这是故意要找人出气呢?还是里面真的有人?再看皇姐的态度,仿佛,认定了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林挽阳随着展承天一道进了寝殿,走路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手中帕子一挥甩在韩太医的脸上。林挽阳皱眉:“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出去!”
韩太医一转出桃夭殿,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跟我走。”
寝殿内,最显眼的就是地面上破碎的花瓶还有淋漓的点滴血迹。不过因着林挽阳受伤在前,这些也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珍瑞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因展承天和展千含的严令在前,他们搜的很仔细也很小心。到得寝殿处,就更加的小心翼翼。只是这已经是桃夭殿中的最后一处了,如果还是什么都搜不出来……
展承天漫不经心的张望着,待看到了帐幔之处,他的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状似无意的走过去,靴子一迈,正好踩在帐幔的一角处:“可有搜到什么?”
一队一队的人回来,均是面色凝重的摇头。那小头领跪在展承天面前:“回皇上,什么都没有搜到。想是……想是贼人早就跑了。”
展承天大怒:“混账!到现在依旧执迷不悟诬陷贵妃,拖出去,乱棍打死!”
“慢着。”展千含又开口说话了,“皇上,今日是除夕,除夕之夜杀人,怕是不好。看有什么苦差事,让他戴罪立功好了。”
林挽阳的身子僵了一僵。展承天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捏:“皇姐说的是,除夕之夜不宜杀人。只是诬陷贵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将他拖入淩雨阁,年后再做处理。至于其他人……”
那小头领的身体一颤,瘫软在地面上。希珠跪在玉嫣然的身旁,脸色都白了。
“皇上,奴婢丝毫没有诋毁贵妃娘娘的意思,奴婢……”
玉嫣然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希珠受委屈,扶着肚子就要跪下去:“皇上……”
林挽阳看了她一眼,轻皱眉头。正思量着要不要扶上一扶,展承天已经伸出了手:“你且退下。”
展承天低头看着林挽阳:“你想怎么处理?”
林挽阳抬头看着他:“我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展承天点了点头:“你说。”
“皇上。”展千含向前走了一步,“倘若任何一个发现有危险贼人闯入而最后没有抓到……”
“皇姐!”展承天清冷的唤了一声,“皇姐,很晚了,皇姐该回去歇息了。”
展千含的身体一僵,心中气闷,却也不好跟展承天甩脸色。
展承天再次看向林挽阳:“你想怎么处理?”
林挽阳低头摆弄着青丝:“今天是除夕夜,臣妾也不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心里面委屈罢了。既然皇上发了话,臣妾想向皇上求一道旨意,若果未经臣妾允许擅闯桃夭殿的,不管是谁,臣妾均有杖杀的权利!”
展承天点头:“好。”他看了赫连辰一眼,“不管是谁,没有林贵妃允许,不得擅闯桃夭殿,你们可都要记好了。赫连将军、卫国将军,两位也向他人告知一下。”
展千含的脸色又白了一白:他那句话明显是说给赫连辰听的。同时也是对她的一种警告。警告她,不要对林挽阳太过分。
赫连辰诚惶诚恐:“臣遵旨。”
展承天一指跪着的众人,“回去自己领三十大板,罚俸一年,若是再犯,定斩不饶!”
“皇上……”玉嫣然欲要为希珠求情。
展承天一摆手:“都退下。”
展千含浅笑:“皇上跟我一块走,我那边还煮着羹汤,回去正好可以用。这么一折腾,皇上也该累了。”
展承天脸上笑着,嘴上却是一句话回绝:“劳皇姐费心了。朕今晚歇在桃夭殿。”
展千含深深吸一口气,笑着点头:“好。我们走。”
展承天扶着林挽阳在床边坐下:“很晚了,睡。”
林挽阳没有动,她低着头道:“长公主生你的气了。”
展承天一笑:“没事,你不要多想。”
躺在床上,林挽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展承天将她抱进怀里:“怎么了?”
林挽阳没有答话。
展承天抚着她的发丝,问:“你怎么把花瓶给打碎的?花瓶离你的床比较远。就算是不小心打翻了,又怎么会划伤手指?”
林挽阳淡淡的回了句:“不小心。”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默默的叹了口气,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以后小心一些。”
“恩。”
此后便没了声音。
等到林挽阳睡去,展承天默默的转身,透过床帐看向那垂挂的帐幔。在侍卫搜查寝殿的时候,他看到了在那帐幔的一角有一块血迹。那是靴子一角踩了鲜血之后留下的印记。
展承天半撑着身子看了林挽阳许久:她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对着他说实话。明明有人进来了,明明她知道,可是她就是不说。那个花瓶,也是她故意打碎来遮盖血迹的。这些年来,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最终,展承天无奈的又叹了口气,抱着林挽阳睡下。
在展承天躺下的瞬间,林挽阳就睁开了眼睛。她原本也没有注意到那点印记,是展承天的那个小动作吸引了她,等到他抬脚离开,她便明白了他到底做了什么。
林挽阳闭了眼睛,紧紧咬住嘴唇:承天,你到底能够忍多久,才会亲自开口来问我?
她希望他来问,直接问他最关心的问题。当她再也欺瞒不下去,当他再也忍受不下去,就是事情彻底结束的时候。
而他,他希望她能亲口来告诉他。他希望有一天,她能够亲口告诉他所有的事情。有些时候,他会问,为了避免她生气,只是问了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可是每次她都不对他说真话,他便不再问下去。
走出桃夭殿不多远,展千含站住,玉嫣然及其他妃嫔识趣的离开。只剩了展千含和赫连家四人。
展千含站在赫连辰面前,道:“赫连将军,赫……卫国将军,我知道两位将军对皇上都是忠心耿耿的,至于皇上今晚说的话……两位别放在心上。皇上不是有意的。”
赫连义忙道:“微臣惶恐。”
赫连辰道:“擅闯桃夭殿,的确是微臣的错,微臣甘愿受罚。”
展千含立刻道:“你早就已经戴罪立功,不必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赫连初音站在旁边,没有注意到他们说话,心里面想的全是展承天对林挽阳的维护。她忍不住出声道:“皇上对贵妃娘娘真好。”声音里面有忧伤也有羡慕。
说着,赫连初音下意识的向赫连辰靠了一靠:大哥对她也很好的。可是在大哥的眼里,他从来没有将她当做一个女人来看待。
展千含的视线落到赫连初音拉着赫连辰的手上,眉头微皱。
赫连初音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没有抬头,反而将赫连辰的衣袖抓的更紧。
赫连辰看着展千含,心中还在记挂着赐婚的事情。
展千含看着他发怔,不由问道:“你怎么了?”很平常的一句问话,没有身份地位的阻隔,就像是两个普通人在聊天。
赫连辰看着展千含,犹豫着开口:“长公主,微臣……”
“长公主,天太晚了,臣等就不打扰长公主了。”赫连义靠在赫连辰身边,暗中敲了他一下。赫连辰垂下眼眸,道:“微臣告退。”
韩太医心中一惊,待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惊异的问道“香寒姑娘?”
香寒点头,拿了一块帕子递给韩太医:“娘娘的吩咐,劳烦韩太医蒙上眼睛跟我走一趟。”
虽然心中疑惑,韩太医依旧点了点头,识相的蒙上眼睛。
香寒将韩太医引到了凤虹殿外,与宇文奚碰头。
“太医我带到了,你做事小心一些。”
宇文奚感激不尽:“多谢姑娘。”
香寒挥了挥手:“请记住对娘娘的承诺。娘娘最恨别人背叛。”
宇文奚心中一沉:“是。”
凤虹殿。宇文流光蜷缩着身子,听到宇文奚说带了太医过来,她心中一惊,一口回绝:“我不要太医!你快走!你快出去!”
“娘娘……”勤荣担忧道,“少爷会有分寸的。娘娘您还是让太医看看。隔着床帐,搭着帕子,那太医又蒙着眼睛,没事的。”
宇文流光紧紧抱着身子:“出去!你们都出去!”
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情,看了太医,就多了一分风险。她的孩子,她已经喝了药,现在也没有那么疼,说不定她自己也能够保住的。她不能连累到宇文奚,更不能连累到母亲。如果这件事情被传扬了出去……她、母亲、还有哥,他们都会死的!
“娘娘……”勤荣伸手去掀宇文流光的被角。宇文流光一下将她的手打掉,“你们出去!我不要太医,你再去给我熬药,快去!”
勤荣眉头一皱:做都做了,这会子又担心被人知道?要是这个孩子保不住,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宫中立足?!还要再说话,只感觉身边一阵冷风,宇文奚已经坐在床边,二话不说直接就点了宇文流光的昏睡穴。
韩太医蒙着眼睛,只觉得到了一处温暖的内室,屋内香烟袅袅,是宫中平常的香气。他将手指搭在宇文流光的脉上,细细诊脉。
过了片刻,待韩太医将手指移开,宇文奚以内力改变声线,低声问道:“如何?孩子……”
勤荣一怔,随即在心中暗赞:少爷果然慎重。同时紧张的看向韩太医。
韩太医面上没有什么神色:“孩子还在,我再开几副药。只是五日内不要轻易下床,另外要保持心情,不要过度紧张。”
一夜过去,相安无事。宇文奚嘱咐勤荣好好照顾宇文流光,悄悄的离开了。
第二日,便是新年的第一天。宇文流光蜷缩着身子醒过来,手下意识的抚在小腹上一紧,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勤荣:“我的孩子……”
勤荣为她掖了掖被角:“娘娘放心,孩子还在。娘娘,将这药喝了。”
宇文流光一口气将要喝完,她皱眉看着药碗:“这是新抓的药?”
珍瑞犹豫着点了点头:“这是昨晚太医新开的药。太医说,娘娘……”
宇文流光紧紧抓住勤荣的手腕:“我不是说了不要太医么?!”
勤荣没有说话。宇文流光再问:“是……是谁?”
“娘娘放心,是老爷提拔上来的韩太医。当时他蒙着眼睛,少爷又是变声问的他,没事的。”
宇文流光点了点头,可是心里面依旧不踏实。
大年初一,宇文流光作为中宫皇后,理应接受妃嫔和命妇的朝拜,虽然她身体不适,但是这是大事,推辞不得。
勤荣侍候宇文流光喝过药之后,为她加了衣裳,扶她在座位上坐好:“娘娘现在不宜下床,但是坐在这里挨过一段时辰应该没有问题。至于后面的去长公主殿里坐坐,奴婢就想办法为娘娘推了。”
宇文流光点头:虽然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长公主,可是与失去孩子相比,孰轻孰重,她还是知道的很清楚的。
早膳过去,宫中的妃嫔齐聚凤虹殿。林挽阳将东楠也带了过来。听蓝公主见到东楠很是开心,几次都想着去找他玩儿。可是后面奶娘拉着她,又有宇文流光在场,她也不敢说话。
若是往年,宇文流光一早就会将她抱进怀里,给她亲手绣制的荷包。可是今天早上,宇文流光的态度一直都是淡淡的。听蓝也是在奶娘的侍候下用了早膳才见到她。孩子虽小,但是已经很敏,感。知道母妃今天不喜欢她了。
听蓝公主看着林挽阳抱着东楠,拿着糕点喂给他,委屈的弯了弯嘴角,身子朝奶娘靠了靠。
林挽阳看着,对东楠低声道:“去找公主玩儿去,知道你坐不住。”
东楠睁大眼睛看着林挽阳,林挽阳轻笑:“去。记得你年纪比公主大,是公主的哥哥,要照顾好公主。”
东楠用力的点了点头:“母妃,我一定会照顾好公主妹妹的。”
林挽阳说话的声音虽低,但是正好可以让众人听到:“皇后娘娘,让两个孩子出去玩,你说可好?”
宇文流光不满于林挽阳所说的“哥哥妹妹”,但是她这样问出来了,又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推辞,只淡淡点了点头:“记得早些回来。”
“皇后娘娘允了,去。”林挽阳对着她笑,她也回以一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林挽阳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转了个弯儿移开了。
宇文流光机警的看过去。林挽阳已经不再看她,可是那嘴角的弧度,却是比之之前又加深了不少。
她看着林挽阳,突然就注意到了站在林挽阳身后的珍瑞。站在林挽阳身后的不是香寒是珍瑞!而香寒,自从在她这里挨了一顿板子之后,至今昏迷不醒。
宇文流光的心底一寒,手指不禁抓住了坐下的绣垫:她将香寒打成那个样子,林挽阳会丝毫都不介意?
昨晚的事情就这样涌现在脑海里面:虽然她喜欢宇文奚,可是他们一向是懂礼守节。吻她一下,哥都会那般的温柔那般的小心翼翼,如今她还怀着孩子,他们怎么就会忍不住……
宇文流光的脸色白了:事情不对!昨晚的事情完全不对劲儿!她对那事儿原本就没有什么欲,望,为什么昨夜就那样受不住?而哥,明明知道她怀着孩子,为什么也没有忍住?
“娘娘,您怎么了?”看到宇文流光脸色发白,勤荣担忧的问道。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难道坐了这么一会子就支撑不住了?
宇文流光没有答话,她抓着绣垫,眼睛紧紧盯着林挽阳,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直接看进她的内心。
林挽阳正在吃一盏茶,听着旁边的两位妃嫔窃窃私语,谈论长公主的婚期选在何时。察觉到宇文流光的视线,她浅笑着抬头:“皇后娘娘,怎么了?”
众人闻言均看向宇文流光。宇文流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那眼睛里面的困惑、绝望和反抗,丝毫没有减少。
勤荣拉了拉宇文流光,递了盏茶给她。宇文流光迅速的收回了视线,只是端着茶盏的手依旧可以看出轻微的颤抖。
林挽阳明白,她现在已经知道昨晚出了问题。而且毫不出人意料的,宇文流光将昨晚的事情算在了她的头上。
林挽阳的嘴角微弯:她虽然很聪明,这件事情却是糊涂到底了。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居然还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真是……!
林挽阳嘴角弯起的弧度落在宇文流光的眼里,变成了嘲讽和得意。她的身体轻颤,手中握着的茶盖摩擦在茶盏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宇文流光紧紧咬着嘴唇:是她!一定是她!自己打了她最宠信的宫女,她便用失去孩子的痛苦来报复她!是她!一定是她!在这宫里面,除了她林挽阳,又有谁能胆大包天的敢动她的孩子?!她连华嫔的孩子都不肯放过,此时便看中了她的孩子!
此时的宇文流光,昨晚的惊惧、绝望,在意识到自己被人陷害的差点失去孩子之后,全部都转化为对林挽阳的恨意。
除了林挽阳,她真的想不到还有谁会以这样高明的手段来害她和她的孩子。甚至还要害她的母亲和宇文奚。
除了林挽阳,没有人有这样的手段,除了林挽阳,没有人有这样的胆量。除了林挽阳,没有人的心会这样歹毒,最重要的是,她和林挽阳之间不睦已久。
看着宇文流光的身体颤抖越来越厉害,勤荣握住了她的手:“各位娘娘、夫人,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需要歇息片刻,各位先退下去。”
众人起身告退。林挽阳一脸的关切:“姑姑为皇后娘娘请个太医来瞧瞧,皇后娘娘还怀着孩子,身子要紧。”
宇文流光看了她良久,苍白着脸道:“本宫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的,劳林贵妃挂心。”
林挽阳轻笑:“是。”希望如此。
众位妃嫔已经起身,便是宇文流光都已经就着勤荣的手站了起来。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听蓝公主和东楠。
“你站住,不要跑!”
东楠在前面慌慌张张的跑,见到林挽阳一下子钻进她的怀里。听蓝公主在后面拿着一个雪球追:“你站住,不准跑,让我砸你!”
“我就不站住,我才不要被你砸!”
林挽阳笑着将东楠揽在怀里,微弯下身子道:“公主,你就饶了他。”
听蓝公主一扬头:“我偏不!是他一开始砸我的!”
东楠在林挽阳的怀里辩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个子长得比较高,碰到了树枝,树枝上的雪掉下来才砸到了你!”
众人看着两个小孩子的模样,不禁莞尔。宇文流光的脸色却是阴沉了下来:“听蓝。”
听蓝公主回头,看到宇文流光的脸色,委屈的弯了弯嘴角。握着那个雪球低着头往宇文流光跟前走,走了两步,听蓝公主突然回头,将雪球向着东楠就砸了过去。
东楠自然要躲,推着林挽阳闪开了。那雪球便向东楠身后的另一位妃嫔砸去。那妃嫔尖叫出声,下意识的向旁边躲。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上多了一滩水迹,那妃嫔脚下没留意绣花鞋便滑了一下。
林挽阳抱着东楠向旁边靠,脚刚迈出去,立刻就发现了那妃嫔旁边站着的是玉嫣然。而玉嫣然已经懵了,双手抱着肚子动也不知道动。
“小心!”出口的是宇文流光。可是在话说出口之后,她突然就希望,玉嫣然的孩子能够不小心摔没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宇文流光心头一颤,可是她无法否认这是一个真实的想法。玉嫣然的孩子没了,只要她生下的是皇子,她的孩子就很有可能会被立为太子。以后,就算是宇文家倒了,凭借着这个孩子,她依旧可以保住她的地位保住她的孩子。
勤荣看着这慌乱的场景,扶着宇文流光往旁边靠了靠:这样的场面,她们只要看着就行了,不需要做任何的事情。
凤虹殿中慌乱成一片。那些闻声而来的宫女太监纷纷想要往里面挤,可是人太多根本就挤不进来。反而是不小心碰了这个摔了那个。一时之间,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那妃嫔要歪向玉嫣然的时候,林挽阳想也未想,将东楠推进珍瑞的怀里,拨开众人靠近玉嫣然伸手将她护在怀里。
抱住玉嫣然的那一瞬间,林挽阳松了口气。只是别人依旧慌乱,不知道是谁撞到了她,林挽阳的身体不禁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一下小心,她撞在了听蓝公主的身上。
听蓝公主被撞歪了,勤荣正好伸出手来抱她。而勤荣的旁边,站着的是宇文流光。
殿中刹那间就安静了下来,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听蓝公主扑进勤荣的怀里,将勤荣撞的倒退了几步,然后撞在宇文流光的身上。
“啊!”的一声尖叫,那是宇文流光的声音,带着惊恐和不敢相信。
“砰!”又是一声,是林挽阳最终没有稳住身子,抱着玉嫣然跌坐在地面上。
后宫之中有着身孕的皇后和华嫔都摔了。只是宇文流光是直接坐在了地面上,双腿间立刻就涌现出了鲜血来。而玉嫣然,她应该庆幸,这个世上有个无时无刻不在帮助她的林挽阳。玉嫣然坐在了林挽阳的肚子上。
凤虹殿中的慌乱已经无法表达。当展承天、展千含闻讯到达的时候,宇文流光已经被抱到了床上,整个人痛的身体都蜷缩了起来,脸色苍白的不像样子。而那双shuang腿tui之间,淋漓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被褥。
听蓝公主被吓得哭闹不止,东楠躲在林挽阳的怀里,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小脸被吓得苍白,抓着林挽阳衣袖的手都不停的颤抖。他看着林挽阳,想要说话,嘴唇一颤一颤的,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凤虹殿中,受惊吓最大最庆幸的,就是玉嫣然和月薇了。玉嫣然抱着肚子脑子一片空白,当她懵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肚子没事而身下很软很温暖的时候,转身,看到了被她坐在身下痛得脸都扭曲了的林挽阳。
将玉嫣然扶起来的时候,月薇的手都在发抖,她时不时的看向林挽阳,眼里面全是震惊和不敢相信。就算是亲眼看到,可是她仍旧不敢相信,居然是林挽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们家小姐的肚子。林挽阳不顾自己的安危,拼尽力气来保护她们家小姐的孩子!
展承天进入桃夭殿,看到的不是抱着肚子犹自在后怕的玉嫣然,也不是在床上痛得打滚的宇文流光,而是跌坐在地面上的林挽阳。
林挽阳的整个身体都摔在了地上,头磕在了地面上,发丝全乱了,簪子掉在地上。手肘碰在了小几上,衣裳都破了一个洞。
“还不去宣太医!你们这群奴才到底是怎么侍候的?!”
展承天将林挽阳从地上扶了起来,展承天将林挽阳抱在怀里,展承天抓着林挽阳受伤的胳膊满脸的心疼,口中责备着她怎么那么不小心语气里面却是满满的心疼和宠溺。
玉嫣然眼睁睁的看着对面展承天对林挽阳的宠溺,害怕、羡慕、委屈,她的眼圈便红了,泪水掉落下来。
虽然她是玉家的千金大小姐,可是她以前没有这么容易掉眼泪的。只是,同样是女人,同样是皇上的女人,为什么就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她也是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小女人,她最崇拜最眷恋的就是四年之前从她眼前降落英雄救美的男人,还是穿着白袍子的男人。
她很幸运,她遇到了救美的英雄。她很不幸,她遇到并且爱慕上的英雄,是别人的英雄。
“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看到玉嫣然掉眼泪,月薇心中异常忧惧,随手抓了一个太医来给玉嫣然诊脉。
凤虹殿慌乱成这样,展承天大怒叫去请太医,胡国伦亲自去的,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了过来。除了展承天、展千含以及地位比较尊贵的妃嫔,屋子里面全是太医。
那太医看着月薇,无奈的叹了口气,第三次隔着帕子将指尖探向玉嫣然的脉搏:“娘娘安心,娘娘胎相平稳,没有大碍。”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那般小心翼翼的对待林挽阳,眉头微皱,再看玉嫣然,那微皱的眉头展开了。
“太医既然说了没事,你就不要太担心。”
展千含的手伸过去,玉嫣然握住,用力点了点头。展千含问旁边站着的月薇:“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
月薇从头到尾将事情说了一遍,林挽阳救玉嫣然的事情她也一字一句的照实说了。虽然她不喜欢林挽阳,可是这件事情,她是打从心里感激她的。
展承天抬头看了一眼玉嫣然,虽然他嘴上没有说什么,可是那眼神……玉嫣然的心颤了一颤,视线落在林挽阳淤血破皮的胳膊上。这件事情,皇上是怨她的。不由的心中委屈更甚。
展千含关注的重点与展承天不同,她问:“林贵妃,是你没站稳撞到了听蓝间接撞歪了皇后?”
“皇姐!”展承天看着展千含,“够了!”虽然没有严声厉喝,声音却很是冰冷,不带一份感情。
展千含的面上僵了一僵,进了内殿去看宇文流光。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没事,别怕。”
勤荣原本是在里面的,后来被太医挤了出来。正好听到展千含的那句话,她看向林挽阳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敌意:林贵妃明明是懂武功的,她怎么会站不住怎么会撞到听蓝公主?!
玉嫣然看着展承天的小心翼翼细心呵护,握着帕子的手指不由的紧了紧,她在林挽阳的面前福了福身:“多谢贵妃娘娘相救。”
林挽阳没有搭理她,将头埋在展承天的怀里,低声道:“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住,有什么资格做母亲?!”
玉嫣然的脸色一白,只是这件事情的确是她的不对,不由的低了头,慢慢的退开了。而展承天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寝殿之中慌乱成一片,不时的有人端了热水进去端了染了血的毛巾和水盆出来。玉嫣然看着那血,脸色愈发的难看,胸口憋闷,胃里翻滚,忍不住就捂着帕子干呕了几声。
林挽阳皱眉回过头来:“在这里待不住就回去。”
玉嫣然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展承天已经向月薇开口了:“送华嫔回去。”
玉嫣然看着林挽阳,福了福身:“臣妾告退。”
回锦绣阁的路上,玉嫣然的眉头一直都是皱着的。
月薇安慰道:“娘娘不要太担心,以后我们好好的在锦绣阁里养胎,再也不到这凤虹殿来了。”
玉嫣然摇了摇头:她想不明白,林贵妃为什么屡次帮她又屡次给她难堪。林贵妃不是不喜欢她的孩子几次都想着将她的孩子打掉的么?这次为什么又这么拼命的来保住她的孩子?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她为什么改变主意?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月薇,你说,林贵妃为什么要帮我?”这般想着,玉嫣然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月薇一怔,随即摇头:“奴婢也想不通。”
宇文流光在床上疼的狠狠抓着锦被,眼见着展千含进来,她一把就抓住展千含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丝丝血液渗透进指甲里。
“长公主,我的孩子……求你,求你保住我的孩子!长公主……”
展千含厌恶的皱起眉头。英宜眼见展千含受了伤,也不顾手下的力道,用力将宇文流光的手指掰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医在呢,太医会尽力的,您先放开长公主,您把长公主的手都抓破了!”
眼见宇文流光拼命抓着不肯放手,英宜抓着她的手就低头咬了下去:“皇后娘娘,您放手!”
宇文流光用力的摇头:“不要……不要,我的孩子……孩子……”她狠狠抓着展千含,英宜在旁边扯,直到英宜的手背上也多了一道血印子宇文流光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圈牙印子,才终于把她抓着的手拉开。
英宜嫌弃的冷哼了一声,吩咐太医:“过来看看长公主的手!”她这一说话,倒有大半的太医去看展千含。宇文流光的床前瞬间空荡了一些。
她的脸色苍白的如同外面飘落的雪花,她的脸上身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样的疼痛,那样的绝望,此时此刻,比之昨晚更要让人无法承受。
“哥。”她趴在床上,用力捂着小腹,无声的叫了一声宇文奚,“哥。”额前的发丝都汗珠沾染,全都贴在了脸上。
“哥。”你现在在哪里?
很疼啊!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哥,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了。
哥……
几位太医眼睁睁的看着被褥上的血液越来越多,不管是汤药灌下去还是银针扎下去,小产已经为无法挽回的事情。
展千含看着太医的神色,看了眼宇文流光,问:“孩子……”
太医摇了摇头:“长公主,皇后娘娘的孩子……已经没了。”
压制的呻,吟和哭声在太医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来。
孩子没了,孩子没了,孩子没了。
宇文流光紧紧蜷缩着身子,她用力抓着肚子,抓的满手的鲜血淋淋:“孩子……”
展千含叹息一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宇文流光:“皇后,孩子已经没了,你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了。”
当宇文流光的痛哭传到外面,林挽阳只是眨了眨眼眼睛,展承天低垂着眼眸,眼皮动也未动:她的孩子,终于掉了。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的伤:“挽儿,以后出门小心一些,不要再将自己弄伤了,我会心疼的。至于这凤虹殿……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来了。要是你闷了,直接招别人过去陪你说话。”
林挽阳仰头看着他:“恩。”
这个男人,她对她极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可是对于宇文流光来说,他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丈夫。
宇文流光的孩子没了,虽然是由于今日的意外。可是昨晚的事情,他丝毫都不知情吗?他宁愿自己戴一绿帽子,也要把宇文家的人一网打尽。
倘若将来事发,不论是宇文亓、宇文流光还是宇文奚,哪怕是听蓝公主,恐怕都是死路一条。既然展承天允许了宇文奚和宇文流光发生关系,那么,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让宇文奚活。
承天,虽然知道你狠。可是我依旧没有想到,你会用这样的方法来除掉她的孩子。皇后与兄长通,奸,只这一条也足够毁了宇文家整个家族了。
“承天。”林挽阳轻轻唤了一声。
“恩?你哪里不舒服?”展承天立刻松开了她检查她的身体。
林挽阳摇了摇头:“我没事。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展承天低头吻住她的额头:“好,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林挽阳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承天,你的底线到底是什么?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接近你的真正目的,你会如何对待我?会不会也像对待宇文流光这样?
如果是……那最好。因为她这样的人,就应该有比宇文流光还惨烈的下场。
后宫之中,一般的臣子进不来,凤虹殿外便聚集起各位大臣的家眷和女儿前来打探消息。其中就有宇文亓的正室夫人,还有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宇文奚因是宫内侍卫副统领,借着当值的方便,在凤虹殿外维持秩序,保护众人的安全。
眼见着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出来,众人一怔,借着行礼纷纷低下头去。有些人心中已经开始咒骂:太张扬了!如今皇后娘娘孩子有危险,她还窝在皇上的怀里霸占着宠爱!妖妃的名声,果真是名不虚传!
有人心中思索:不是说是林贵妃撞倒了皇后娘娘么?怎么皇上对她还是这么好?难道在皇上眼里,她比皇嗣还要重要?
林挽阳没有理会那众人行礼的声音,缩在展承天的怀里闭目小憩,心里面想着自己的心事:她不能让宇文奚死。
“皇上……”宇文夫人跪在了展承天面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孩子……”虽然她拿着帕子拭着眼角,脸上也是焦急。可是她的焦急关心的完全不是宇文流光,而是宇文家的命运。殿中不时传来的哭声,已经让她慌了好一阵子。
展承天看了她一眼:“孩子没了。”
宇文夫人的身体一震,脸色瞬间苍白:老爷说过了,现在他们整个宇文家都指着宇文流光的肚子。只要宇文流光将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他就有办法让他做太子,就算是女孩偷换个男孩也能让他做太子。可是如今,孩子还不知道男女,就已经没了。
“皇上,皇后娘娘是被人害的,您一定要为皇后娘娘做主啊!”宇文夫人捂着帕子立刻就大哭了起来。
展承天的声音冷了下来:“宇文夫人,皇后摔倒是因为听蓝公主胡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至于处罚,朕会考虑的。”
宇文夫人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皇……皇上,不是林贵妃将……”
展承天一记冷眼扫过去,宇文夫人顿时住嘴。展承天再一次重复:“是听蓝胡闹致使凤虹殿大乱,导致皇后小产。”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就走开了。只是他过得了这一关,却挡不住众人的悠悠之口。所有人都看见,是林挽阳撞到了听蓝公主间接的撞倒了宇文流光。
将宇文流光小产的事情归结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太不恰当。而林挽阳,无论是身份还是其他,她都有足有的理由来陷害宇文流光让她小产。
宇文奚站在外面,听着妃嫔们一句一句的窃窃私语以至于到了后来成为大庭广众之下尖酸刻薄的指责。
他没有去想到底是谁推倒了宇文流光,他的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流光的孩子没有了。
流光的孩子没有了,她该绝望到什么样子?昨晚就已经那样,如今孩子真的没了……
站在外围,隐隐可闻殿中哭声:是她在哭吗?就算是昨夜,她也没有哭成这个样子,站在殿外都能够听到。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宇文奚脸色发白身子不断颤抖,他踮着脚尖朝里面张望,很想很想不顾一切的就这样冲进去,守护在她的身边替她承担下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冲动。他已经伤害过她一次,不能再伤害第二次。
他忘了,他答应林挽阳的事情,将会继续伤害他最为心疼的宇文流光。
展千含站在殿内,隔着那一层雕花木门,细细听着捕捉着外面每一个人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英宜看着她,唤了一声:“公主。”
展千含默默的叹了口气:“宇文亓的希望没了,接下来,我们的日子又不会好过了。”不过,只要坚持着熬过这一段时间,只要越过宇文亓这一个障碍,那么羌国从今以后,就真的是他们展家的天下了。
展千含深深的吸了口气:林挽阳,就算我答应承天不会再管你的事情,可是这并不代表着我会放过你。宇文亓,你欺压我姐弟十四年,这债,也该偿还了。
这一年的新年,成为羌国最为动荡的一个新年。宇文流光的小产,预示着皇帝和丞相之间的争斗,彻底进入白热化。
当天,宇文亓带着朝中十几位官员跪在展承天的书房外,请求展承天废掉林挽阳并施以重刑,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那个时候,宇文流光躺在凤虹殿的雕花架子床上。脸色苍白的不像样子,而她的眼神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光彩。
“娘娘。”勤荣在她的身边一声一声的唤。宇文流光却是只蜷缩着身子抱着自己,眼睛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的情绪。偶尔会有泪水滑落下来,偶尔也会眨一眨眼睛。可是仅此而已,从小产一直哭到嗓子嘶哑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勤荣没有办法,将一直哭闹不止的听蓝公主抱到床前来:“皇后娘娘,公主来看你来了。”
听蓝看到宇文流光,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拉着她身上的锦被一声一声的唤:“母后,母后。”那慌乱的场面还有宇文流光身上淋漓的鲜血,真的把她给吓住了。
“母后……”听蓝的小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都已经红肿起来,“母后,听蓝以后再也不敢了。母后,听蓝以后一定会乖乖听母后的话。母后……”
宇文流光抬眼看了听蓝公主一眼,冷冷的看着,就像是认不出她了一般。
听蓝被她这一看,吓得哭的更厉害。那泪水掉落在宇文流光的手背上,泪水滚烫,她却觉得如寒冰般寒冷,就像是雪化成的冰水。想到最初的那个雪球,她身体一颤,一把将听蓝公主推倒在地面上:“走开!你走开!”
听蓝哭的更厉害。
宇文流光怔住了:她到底是在做什么?!
勤荣挥手让奶娘将听蓝公主抱下去:“娘娘,您不要这样。”
宇文流光紧紧蜷缩着身子,手里面抓着被子。她盯着勤荣,颤抖着嘴唇:“勤荣,是有人要害我的,是有人要害我的!勤荣,她怎么……她怎么能够这么狠心,我已经处处忍让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依旧不肯放过我的孩子?”
“勤荣你知道吗?我多希望我能够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多希望让听蓝有个伴儿?勤荣,听蓝说,她喜欢有小孩子陪她玩儿。”
“勤荣,她自己生不出孩子,她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她为什么,为什么……”
宇文流光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任由泪水从眼眶大颗大颗的滑落。她怎么就能够……那么狠心?害了她一次还不够,看着她的孩子没有掉,她居然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动手!她怎么就可以这么猖狂?她怎么就可以这么放肆?!
宇文流光将勤荣的手都抓出了血来:“勤荣,她为什么就可以肆无忌惮到如此地步?”
看着宇文流光的狠厉的眼神,勤荣不禁打了个寒战:“娘娘……”
“勤荣,我是皇后,我才是中宫皇后,她怎么就敢这么轻易的来陷害我?”宇文流光的声音很轻,轻的如同烟雾般飘渺。可是是带着毒气的烟雾。
“娘娘……”看着宇文流光如今的模样,勤荣心里面愈发觉得不安稳。她还在怔愣之间,宇文流光拼劲全身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开,掀了锦被下床。
“娘娘,您要去哪里?”
宇文流光将头上唯一的一根簪子拔下来,抵在自己的颈间:“你不要跟过来,否则我就死给你看,让你们真正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勤荣停住了迈出的脚步,惊愕的看着宇文流光:“娘娘,您……”
宇文流光已经转身,扶着雕花木门跑了出去。
外面依旧飘着雪花,宇文流光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那衣服上还有点点血迹。她赤,裸着双脚站在雪地里,手心紧紧抓着那跟簪子,向着凤虹殿外大步走了出去。
林挽阳只在床榻上歪了一会子便再也躺不住了,掀开床帐下床,看到了双手举着一根小木棍跪在床前的东楠。
这不是该笑的时候,可是林挽阳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东楠,你这是怎么了?”
东楠拉着小脸扁了扁嘴,跪着向林挽阳靠了靠:“母妃,东楠闯了大祸,害的皇后娘娘的孩子没有了,求母妃责罚。”
林挽阳将他抱起来:“你又没有做错,我为什么要责罚你?”
“可是……是我没有让公主妹妹砸,才害的皇后娘娘……”
林挽阳抱着他,一本正经的告诉他:“东楠,你没有错,那是个意外。”别人刻意制造的意外也是意外。按道理来说,抱住玉嫣然之后,她是可以再躲过听蓝公主,也是可以再站稳的。可是有人不想让她站稳,她也没有办法。“可是……”
林挽看着他纠结的小脸,顿时领悟这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她拉着东楠的手道:“东楠,没有错就是没有错。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而委屈自己。东楠,你只是个孩子,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东楠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子,虽然林挽阳说的他不太明白,依旧乖巧的点了点头:“母妃,我记住了。”
林挽阳笑:“乖!母妃饿了,东楠陪母妃吃点东西。”话音刚落,便听得外面一阵吵嚷,林挽阳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宇文流光就站在了她的面前,手中簪子一指,差点划上东楠的脸颊。
林挽阳被吓了一跳,心中怒不可斥,倒退了两步对着紧跟过来的一众宫女、太监、侍卫厉喝道:“你们真是长本事了!下次再来晚一点,你们就可以直接替本宫收尸了!”
东楠看着宇文流光面色不善手拿银簪,挣扎着下来挡在林挽阳的面前:“不要伤害我母妃。”
宇文奚匆匆赶来,正好听到东楠的这句话,眼见着宇文流光握着簪子指着林挽阳,东楠伸着小胳膊用矮小的身子挡在林挽阳面前,心中涌现莫大的悲凉。
他们是亲母子啊!命运捉弄,如今却是这副模样。
林挽阳看到宇文奚,不满的皱了皱眉头,她将东楠放在珍瑞的怀里,将宇文流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皇后娘娘,您现在身子不好,应该在凤虹殿休息,不应该到我这桃夭殿来。”
宇文流光紧紧盯着林挽阳,握在手中的簪子紧了紧:林挽阳,我的孩子刚刚没了,我的孩子刚刚被你害死了,你为什么还可以如此镇定,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林挽阳见宇文流光不说话,吩咐后面跟过来的勤荣:“扶皇后娘娘回去。”说罢就要转身。
“林挽阳!”宇文流光突然就叫了一声,带着无尽的狠厉和悲愤。
林挽阳被那叫声震的颤了一颤,她想转身却没有能够转身。宇文流光已经冲上来将她的胳膊死死抓住,另一只手中的簪子眼看着就要刺向林挽阳,而林挽阳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她真敢动手,她绝不退让!
“流……皇后娘娘!”宇文奚下意识的就冲向前去想要将宇文流光抱在怀里带走。姑娘懂武功,与姑娘动手,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宇文流光的胳膊的时候,林挽阳一眼瞪去,一声冷哼顿时让他恢复理智,连忙将手收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宇文流光的身前,隔开林挽阳:“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您的身子要紧!”宇文奚仰望着宇文流光,“身子要紧,皇后娘娘,身子要紧。”他的双手张着停留在半空之中,那姿势,像是推离又像是搂抱。
在外人看来,这是宇文奚在安慰宇文流光的情绪,防止皇后和林贵妃之间出现争斗。就算是有细心的人看出来宇文奚眉眼之中的心疼,因为宇文奚是宇文亓的义子,也会认为成是兄妹之情。
只有林挽阳知道,宇文奚是想要去抱住宇文流光的。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他的眼睛里面全是心疼,他很想很想将她抱在怀里守护,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不能有丝毫的安慰。
宇文流光低头看着宇文奚,泪水不断掉落。她抚着小腹,一遍一遍的对他讲:“哥,我的孩子没有了。哥,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了。哥,你知道吗,我的孩子没有了。”
孩子没有了。
她的这个孩子,当她还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就已经为她缓解了皇上和宇文家之间的矛盾。后来他真的来了,因为他,她不用忍受将听蓝送走的骨肉离别之苦。他给了她一百个日夜的安心和幸福。可是现在,他没有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他便死了。
他原本可以不用死的。可是第一次别人没有将他害死,又害了第二次。第二次,他没有承受住歹毒之人的狠厉手段,他就死了。
“我的孩子死了。”
宇文流光泪眼迷蒙的看着林挽阳。手中的簪子已经扎到了她的掌心,滴滴鲜血缓缓的滴落下来。带血的簪子尖端指着林挽阳。
“林挽阳,我的孩子死了。”
“林挽阳,我只是奉命打了你的一个宫女,你便用尽手段来害了我的孩子!你的那个宫女就算是昏迷到现在可是她还没有死她还活着,我的孩子却是连生都没有生下来就被你害死了!”
林挽阳皱起眉头:“皇后娘娘,你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这件事情,与我无关,也与香寒无关。”
宇文流光冷笑,她一步一步的向着林挽阳走,宇文奚跪在她的面前一步一步的跪着往后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与你无关,呵,林挽阳,你怎么就敢说与你无关?你害了他一次没有将他打掉,你就害了他第二次,众目睽睽,林挽阳,你怎么就敢说与你无关?”
“林挽阳,你自己生不出孩子也要让宫中所有人都生不出孩子是不是?!”
“林挽阳,你怎么能够残忍到如此地步?!”
一步一质问,此时的宇文流光已经不再是一个皇后,而是痛失孩子失了心神的疯女人。
没有礼仪,没有规矩。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没有母仪天下的仪态,有的只是怒火只是绝望只是仇恨!
林挽阳那身鲜艳的红,看在宇文流光的眼里全都变成了刺眼的鲜血,那是她未曾出生的孩子的鲜血!
宇文流光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宇文奚跪着一点一点的往后退。他举着双手,想要拿下宇文流光手中的簪子,也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好好的守护。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宇文奚一声一声的唤她。可是这声声的关切和心疼,宇文流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这是宇文流光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她放下一切抛弃一切,拼尽性命也要为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复仇!
宇文流光依旧在往前走,宇文奚依旧在往后退,可是站在宇文奚身后的林挽阳,她站住不动了。
周围的人眼睁睁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全部看呆了,一个前来阻拦的人都没有。
林挽阳冷冷盯着宇文流光:“皇后娘娘,您知不知道您现在在做什么?”
听到林挽阳的声音,宇文奚的心中一颤,他仰着头紧紧盯着宇文流光手中的簪子,任由簪子上的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与不知是什么时候流满了全脸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流光,不要,你不要这么冲动。你不要对着姑娘刺下去。
这是他心中此时此刻最清晰的想法:流光是斗不过姑娘的,倘若她刺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流光,流光你不要冲动。”眼看着宇文流光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宇文奚心中焦急,直接将宇文流光的名字唤了出来。
林挽阳眉头紧皱:他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宇文流光握着簪子直接扑向林挽阳。身前是宇文奚,她脚下被宇文奚一绊,身体向着林挽阳扑去。
林挽阳冷哼一声,快速后退一步,手指一捏,宇文流光握着簪子的手便再也不能向前半分。再一扭,“啪”,簪子掉落在地面上。
桃夭殿此时陷入了死寂般的宁静。众人眼睁睁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林挽阳整着衣袖,闲闲的站在一旁。宇文奚将已经昏迷的宇文流光紧紧的抱在怀里,身体不断的颤抖。
众人是被东楠的哭声给惊醒的,惊醒之后,看到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的模样,又怔住了。
在之前,众人看到宇文奚阻拦宇文流光,想到的无非就是侍卫统领之责或者是兄妹之情,可是此刻再看,脑中不由的就想到了别的地方。
勤荣看到宇文流光没有跌在地面上,心底一松,再看抱住宇文流光的人,那刚松的心立刻又紧张了起来。
“娘娘!”勤荣爬过去想要将宇文流光从宇文奚的怀里面抱过来。谁知宇文奚抱得紧,她稍微用力拉了拉,宇文奚依旧不肯放手。
勤荣低声道:“少爷,把娘娘交给奴婢。”
宇文奚没有理会她,他敞开衣襟将宇文流光贴身抱着,抬手温柔的为她拂去额头凌乱的发丝。
“少爷!”勤荣不由的加重了声音。宇文奚看也没有看她,反而将宇文流光抱得更紧。
他知道不应该,可是他怎么能够放手他怎么舍得放手?她这样痛苦,她这样绝望,他怎么忍心放手!
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众人,这些人全都是吃人的恶魔,他不能再让流光待在这个地方,他要带她走,带她离开这里,永远也不再回来。
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就站了起来:他要带她离开这里!
宇文奚转身,深深的望了林挽阳一眼。林挽阳面色平静,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众人惊呆的看着这一幕:宇文副统领和皇后娘娘,他们……他们之间……
“**”两个字瞬间浮现在众人的心头。
“少爷!”勤荣急的没有办法,“少爷,奴婢将皇后娘娘带回寝殿!”勤荣的口气不容拒绝,可是宇文奚依旧没有放手。
珍瑞目瞪口呆的看着宇文奚,不断的往后倒退:“娘娘,这……”
林挽阳伸手将她抓住:“慌什么!”
“有苹,将东楠带进去,不准出来!”
有苹得了命令,抱着东楠就往里面走。东楠在有苹的怀里面挣扎:“母妃,母妃!”
东楠离开后,林挽阳下了第二道命令:“关门,胆敢离开者,斩!”
众人心头一震,有些聪明的隐约的已经猜到了什么。
“刷”的一声,那是拔剑的声音。林挽阳从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腰间拔出了长剑。
“啊!”那是濒死之人的惨叫。长剑在林挽阳的手中挽出一个剑花,往外一扬,便抹在了那侍卫的脖子上。鲜血四溅,惊得众人大叫。
林挽阳持着滴血的长剑立在台阶之上:“你们以为我这桃夭殿是想闯就能闯的是不是?”
话音还未落下,林挽阳已经持剑闯入人群之中。
只听得惨叫连连,只见得血花四溅,满眼的鲜血淋淋,如置人间地狱。
一个一个的人倒下去,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台阶之下能够站立的,只有持剑的那个人。
林挽阳浴血而来,大红色的衣裳已经湿透,无数血滴在下摆滴落。勤荣瞪大眼睛看着递在她眼前的长剑,身子跪着瘫软在地面上:“贵……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饶命!”
林挽阳看着她,嘴角一弯,握着长剑的手抬了抬。
勤荣的身体颤抖的已经无法抑制:“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饶命啊,贵妃娘娘……”
珍瑞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靠在雕花木门上身子缓缓往下滑。
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的胳膊紧了紧,他喃喃:“姑娘……”
不论是勤荣、珍瑞还是宇文奚,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林挽阳杀人。虽然宇文奚跟着林挽阳这么久,知道她心狠,可是这样持剑不过一会子就杀了这么多人……她杀的人,不仅仅是那些闯进来的侍卫,还有桃夭殿内的宫女和内侍。
如今的桃夭殿,除了珍瑞、有苹,还有躺在床上的香寒,一个奴才也没有了。
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不由的往后退了退,生怕林挽阳的下一剑就刺在宇文流光的身上。
林挽阳的视线在众人的身上一一滑过,她笑了。五指一松,长剑掉落在地面上。她将指尖搭在宫绦上,轻轻一拉便解开了。
看着面前三人惊愕的神色,林挽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的手指搭在衣襟上,缓缓的将最外层被鲜血浸湿的衣裳剥下来,手一伸手指一松,衣服也落在了地面上。
她脱衣服的动作很诱人,可是这场景,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虽然将外面的衣裳脱了,可是里面的那身红衣,依旧是湿透的。
林挽阳低头看着,伸手又将第二件衣服脱了下来。就这样脱了一件又一件,直到身上仅剩了最后的中衣。她今日穿的中衣原本是白色的,可是此时,也已经变成红色的了。
林挽阳叹息一声:“最后一件,不能再脱了啊。”她抬脚迈向台阶。勤荣颤抖着身子连滚带爬的往旁边躲。
林挽阳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直接走向寝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转身。
勤荣缩着身子往后退了退。
林挽阳又笑了:“勤荣,珍瑞,劳烦两位姑姑将这里打扫干净,我进去休息一会儿,等我出来,不能有一具尸体也不能有丝毫的血迹。”
林挽阳看着宇文奚:“宇文副统领,您抱着的人,是皇后娘娘。”
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缓缓跪了下去:他知道他犯了大错。
林挽阳冷哼,进了内殿,一扬手,殿门自动关闭。
林挽阳背靠在殿门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人知道,她的手指是颤抖的,一直都是颤抖的:虽然她害了很多人,可是亲自动手杀人还是杀这么多人,她真的是第一次。
林挽阳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紧紧将自己抱住:母亲,父亲,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此生,真的无法挽回了。
她的心再狠,她也会害怕,可是她却不后悔。宇文奚帮了她那么多次,她不能看着宇文奚死。她也不想看着……宇文流光死。
察觉到自己心底的柔软,林挽阳猛地咬住嘴唇嘴唇:宇文奚怎么能死呢?他答应了她要让她手刃宇文亓的。宇文流光怎么能死呢,她还不是死的时候,她还要利用她来对付展千含!
帐幔之后走出一个人来,是香寒。
香寒走到林挽阳的面前,在她的身边坐下来:“姑娘。”
林挽阳努力瞪大眼睛看着香寒,她感觉到眼前雾气蒙蒙,想着将眼睛睁大一些,好看清楚香寒。
她说:“香寒,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我还要利用宇文奚,我还要利用宇文流光,我没有心软,我从来都没有心软。”
香寒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是,我知道,姑娘从来都没有心软。”
感受着怀里的身体不断的颤抖,感受着后肩处那片逐渐蔓延的湿热,香寒轻轻怕打着林挽阳的后背。
当在殿中听到外面惨叫的时候,她也在心惊,她也在害怕。可是她知道,如果不杀了那些奴才,宇文奚就再也保不住了。跟在林挽阳身边这么多年,如何取舍,她已经很明白。
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杀人,只要习惯了,也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就像是她们的亲人死的时候,说死就死了,不起任何的风波,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香寒抱着林挽阳,抚着她的青丝,一句一句的说:
“姑娘,您从来都没有心软过,你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我们的目的我们的亲人。”
“姑娘,我们是这世上心肠最狠的人。只有我们害人,绝不允许别人害我们。”
“姑娘,我们从来都是铁石心肠的人,就算是暂时救了别人的性命,那也是为了利用他!”
这些都是林挽阳教给她的。这些都是,她们活下来的信条。默认世界对自己的残忍和绝望,然后以彼之道还施他人。
如果不能改变世界,那就让自己变得和这个世界一样残忍,甚至更残忍。
桃夭殿门紧闭,瞬间数十条生命全无。那个时候,展承天正在书房与众位大臣对峙。
“皇上,微臣恳请皇上为皇后娘娘做主!”宇文亓老泪众横,跪在展承天面前一遍遍恳求。
展承天看着眼前的奏折,心中冷笑:将挽儿废掉、凌迟?宇文亓,你好狠的心啊!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哀痛的表情:“宇文丞相,皇后小产,朕定会为她做主。朕也明白丞相心中悲痛,只是还希望丞相不要冤枉了无辜之人。”
“皇上,凤虹殿中所有人都看到,是林贵妃推倒了皇后娘娘,众目睽睽,皇上还要继续包庇林贵妃吗?!”
展承天的声音冷了下来:“丞相,是听蓝公主胡闹,才导致皇后小产!”
展承天一开口,宇文亓哭喊的声音便拔高了许多,将展承天的声音都压了下去:“皇上,林贵妃谋害华嫔娘娘的孩子没有成功,如今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推倒皇后娘娘致使皇后娘娘小产。皇上,如果您再这样继续下去一味的袒护林贵妃,只怕后宫之中无人再敢有孕,我羌国皇室再无子嗣,羌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皇上,我羌国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一个女人身上啊皇上!”
展承天抿着嘴唇,反驳的话尚未说出口,宇文亓再次开口:“皇上,林贵妃入宫四年,后宫四年无所出,如今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有孕,居然被林贵妃陷害小产。微臣担忧,华嫔娘娘的孩子也一定会小产,以后再有妃嫔有孕,只怕依旧逃脱不掉被陷害小产的命运,为了我羌国皇室的血脉,微臣以死恳求皇上,废林贵妃,将她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臣等以死恳求皇上,废林贵妃,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展承天看着众人视死如归的表情,坚决到不容反抗的声音,紧紧握住的拳头依旧在不断的发抖。他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可是他依旧自嘲的勾了勾嘴角:看看,这就是没有权利的悲哀!
一个皇帝,即便他是皇帝,倘若没有自己的权利,被一群大臣逼着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掉自己最爱的女人,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这样的屈辱,他已经承受了十四年。现在,他还没有能力与宇文亓相对抗。可是让他放弃挽儿,决不可能!
那是他最心爱的女子,他再怎么没有能力,也坚决不会将她放弃任由别人将她伤害。
“朕已经说过了,皇后小产是听蓝公主胡闹,与林贵妃无关!”
宇文亓带头重重的叩下头去:“臣等以死恳求皇上,废林贵妃,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啪”的一声,展承天将折子甩在桌案上:“这件事情与林贵妃无关!诬陷贵妃,你们可知是何种罪名?!”
“为了我羌国皇室血脉,微臣甘愿死谏!”
“臣等愿意死谏!”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这就是众叛亲离的感觉。虽然跪在他面前的大部分都是唯宇文亓是从、从来都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可是,名义上,他是君,他们是臣。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当群臣拧作一团坚决不肯听从命令的时候,皇帝就是这个世上最悲哀的人。可是,展承天固执的站在众人面前,坚决不肯让步:“宇文丞相,你心疼疯了!朕说过了,这件事情,与林贵妃无关!”
展承天一声冷哼,甩袖想要离开,宇文亓站起身来挡在他的面前:“求皇上下旨,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胡国伦侍候在外面,听着里面一声又一声不容回绝的请旨,心惊胆战。他记得,上次群臣如此的时候,是逼迫长公主下嫁。如今……
“宇文亓!”展承天,怒不可斥,抬脚就向他踹去,“反了你!”
宇文亓功夫不弱,可是他并没有反抗,而是痛哭流涕的被展承天踹翻在地面上,依旧跪着恳求:“就算皇上杀了微臣,微臣依旧不改初衷,请皇上废林氏妖妃,凌迟处死!”
那一脚踹下去,展承天立刻就后悔了。果然!
“皇上,宇文丞相劳苦功高,皇上现在的作为可是会让朝中老臣寒心啊皇上!”一个老臣爬到宇文亓的身边痛心疾首。
另一个人劝道:“皇上,微臣仔细想了一想,贵妃娘娘不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如今却……皇上,微臣担心,贵妃娘娘是受了别人的教唆。”
又有一人立刻道:“微臣记得,贵妃娘娘虽然姓林,却是以赫连家义女的身份入的宫。如今长公主已经赐婚给卫国将军,如果贵妃娘娘再……”
那人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完,为的就是求承天门的一个疑心。只是他的这个伎俩没有用。到底是谁在害宇文流光的孩子,展承天心里比谁都清楚。
挽儿只是皇姐的一个替罪羊。或者说是他的替罪羊。
这是展承天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他知道皇姐在做什么,可是,他能够阻止的,他却没有阻止。
其实他们这些大臣也应该能够想到这一点,挽儿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可是,想到是一回事儿,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儿。
“皇上,皇上!”宇文亓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皇上,微臣愿以一死,求皇上为皇后娘娘做主!”说罢,宇文亓向着墙根就撞了过去。
他自然是死不了的,他自然也是撞不上的。如果真的死了,游戏反倒是不好玩了。
展承天负手站着一直没有动,那群围观的大臣自然而然的拉住了宇文亓。
“宇文丞相,你不要想不开,皇上还需要你的辅佐啊!”
“宇文丞相,你要相信,皇上是不会弃天下百姓弃皇室血脉于不顾的。”
“宇文丞相,皇上一定会为皇后娘娘做主,给您,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硬逼,软逼。一招又一招,展承天只是冷冷的看着,丝毫不为所动。他们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挽儿的性命,他们还在挑拨他和赫连家之间的关系。从头到尾,他们争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公平”,而是权势,是朝中派系的打压。
宇文流光在宇文家的地位究竟如何,他知道的很清楚。
展承天看着十数人做戏做的差不多了,几乎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口道:“朕会给皇后、也给天下人体格交代的。”只是他的交代,绝对与林挽阳无关。
踏出书房,展承天抬头望天:真正激烈的争斗,终于要正式开始了。宇文流光的孩子没了,以后也不可能会再有了,宇文亓的依靠没了,接下来的,就是硬仗了。
展承天叹了口气:他必须要尽量快的让皇姐下嫁,尽快的拉拢赫连家过来。
如今出了书房,展承天首先想要看到的就是林挽阳:这段时间恐怕皇姐和宇文亓都不会放过他,他一定要将她保护好了才是。
还未到桃夭殿,展承天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桃夭殿的门居然是关着的。而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他慌慌张张的一脚将门踹开。
进了门,里面的血腥味更浓,虽然地面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但是依旧可以看到缝隙里面的血迹。
此时的桃夭殿,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挽儿……”展承天的身子都在发抖,脑中闪过无数的想法:是宇文亓还是皇姐?难道挽儿已经……
胡国伦连忙上前将他搀扶住:“皇上。”
“挽儿!”展承天一把甩开胡国伦,直奔寝殿。
雕花木门被大力推开,闻声想要出去看看的香寒被撞在了地面上。展承天没有看到香寒,他直奔浴桶之中的林挽阳而去。
“挽儿,挽儿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你哪里不舒服?!”
为了林挽阳,他曾经害害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心惊胆战的无法抑制。
她只是一个女人,便是连展千含也不明白,他怎么对她就如此着迷。其实他也不清楚,可是遇到她,看到她的无助她的委屈她的坚强,他就心疼,他就想要去将她守护,他想看着她开心,他希望她能做自己怀里最无忧无虑的小女人。
“挽儿……”展承天颤抖的手捧起林挽阳的脸。
林挽阳原本是在闭目小憩,她在温热的水里面抱着自己,来缓解自己的情绪。此时睁开眼睛看到展承天,不知道怎么的,她的眼圈就红了,一滴清泪掉落下来。
以前她是不允许自己哭的,后来见到赫连辰,她在为以前的自己而哭,她也在为自己越来越无可救药而哭。而这一次,她是因为见到展承天而哭。
就像是一个在外面和别人打了架的孩子,虽然她打赢了,可是她害怕,她心里难受,见到可以依靠的人,眼泪忍不住掉落下来。
此时的眼泪,叫做委屈,也可以叫做是撒娇。虽然林挽阳从来不如此认为。
看到她睁开眼睛,展承天松了口气,顾不得她身上的水,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幸好,幸好她还活着。站在外面看到那些血迹的时候他真的以为……
当时他甚至已经想到,如果害了她的人是宇文亓,他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将宇文家满门抄斩将宇文亓凌迟处死,如果是皇姐……如果是皇姐,他将会将这羌国最尊的位置……让给她。
“挽儿……”只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挽儿,对不起。”
他一次又一次的,没有将她保护好。
林挽阳推开他,她说:“承天,我杀人了。他们闯进来,她们没有阻拦住,数十个人,我全杀了。”
承天,我杀人了。
虽然是贵妃,但是擅自杀人,她还没有这个权力。就算她是贵妃,杀人,重则丧命,轻则降位分。这一点,她很清楚,从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很清楚。
杀人,展千含不会放过她的,那些大臣,更不会放过她。她这次的所作所为给她自己带来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清楚,知道,但是即便是清楚,即便是知道,她依旧做了。
展承天明显一怔,林挽阳已经做好了他发怒降罪的准备,他可能会说些什么她该如何应对,甚至已经想到了,自己在争吵之中终于忍受不住将以前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这样她就可以彻底解脱了。可是……她低估了展承天对她的情谊。
展承天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没事,挽儿没事,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是那些人该死!”
展承天还有话没有说出来:如果非要有人死,那他宁愿死的是别人。
如果是皇姐派了人来杀她,他非常希望林挽阳能够将那些人全部杀掉。只要他的挽儿好好的,死多少奴才他都不在乎。
这下换林挽阳怔住了,她抓着展承天的衣襟又说了一遍:“承天,我杀人了。那么多人,全是我杀的。”她怀疑,展承天到底清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展承天将她抱的更紧了:“我知道,挽儿我知道,没事的,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你做的对。你不要害怕,我保证会没事的,我保证!”
展承天将林挽阳从浴桶里面抱出来,替她擦干净身子放在床榻上用锦被裹住。他低头吻上林挽阳红肿的眼睛,和衣躺在她的身边将她抱住。
“挽儿,没事的,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挽儿,你不要害怕。”
林挽阳瞪大眼睛看着他。展承天固执的吻着,直到她再次闭上眼睛:“挽儿,没事。有我在,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终于闭上眼睛了。展承天仿佛是处理完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紧张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她不知道,她的眼神到底有多么的绝望,她不知道,她的脸色如死人般冰冷。她不知道,她这副模样,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
挽儿的脾气虽然怪异,但是从来不会滥杀无辜,这次居然……一定是那些人惹怒了她。如果不是被逼的,她怎么会如此?只是,亲手杀了那么多的人,到底是谁在逼她?她又是被逼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挽儿。展承天叹息一声,低头再次吻上她的眼睛:“对不起,你跟着我,我让你受委屈了。”
林挽阳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衣襟,手不断的颤抖,紧闭着的眼睛里面溢出一滴泪水来:他怎么……她杀人了,亲手杀了那么多的人,他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这样认定是她受委屈了?!
如果他知道她之所了杀了那么多人是因为那些人看到了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看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同寻常,他……
展承天因为太过担心林挽阳忘记了香寒的存在,胡国伦却没有忘。看到站在他面前的香寒,他很是诧异:“香寒姑娘?”
据他所知,香寒被打之后,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过他现在不管香寒是真病还是装病,他现在关心的是……
“姑娘身体还未大好,照顾娘娘怕是有些吃力。不知其他人……”珍瑞是展承天的奶娘,他也是看着展承天长大的,他和珍瑞之间自然是有些交情。
香寒脸色苍白,却是陪着笑道:“有苹在照顾东楠少爷,珍瑞姑姑身体不适,娘娘着她下去好好歇息了。娘娘说,珍瑞姑姑是皇上的奶娘,要好好侍候着,不能出半点的差错。”
既然香寒搬出了林挽阳,胡国伦知再也问不出有关珍瑞的问题,便转了话题问道:“既然珍瑞身子不适,咱家也不方便打扰,今日之事……还望香寒姑娘详细告知,咱家好向皇上回话。”
香寒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宇文流光带人强闯桃夭殿,带着簪子差点划伤了林挽阳,林挽阳早就得了皇上的允许,擅闯桃夭殿着杀无赦,所以就杀了那些奴才。
在短暂的紧张和担忧之后,香寒立刻就想到了为林挽阳开脱的理由。说完之后还不忘说一句:当时宇文副统领也在,公公可以向宇文副统领求证。
胡国伦的心中一惊:宇文家这是要做什么?!
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宇文奚是宇文家的人,也只能是宇文家的人。宇文奚在场,说不定就代表着宇文亓的意思:难道,宇文亓真的想动手杀了林贵妃?
香寒说了一会子话身子便乏了,胡国伦顾忌着林挽阳,也不敢再问什么,让她回去歇息。
香寒转过长廊,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去看了东楠。透过窗纸,香寒看到有苹正哄着东楠在吃东西。东楠的脸色平常,有苹却是有些苍白。
“姑姑,我想和母亲一起用晚膳。母妃会想我的。”
有苹咬了咬嘴唇:“东楠乖,贵妃娘娘现在有事要忙,东楠应该乖乖的听话待在屋子里,不要让贵妃娘娘担心,知道吗?”
“可是……”东楠撅着嘴,“有人欺负母妃,姑姑教过我的,我应该站在母妃的身边保护母妃。”
有苹的身子颤了颤,她抚着东楠的头发:“贵妃娘娘有皇上保护,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乖乖听话,知道吗?”
东楠虽然是不情愿,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好。可是姑姑,要是母妃要找我,姑姑一定要把我叫醒,不要让母妃找不到我。”
有苹强扯起嘴角的笑容:“好。”
有苹侍候着东楠就寝,看着他入睡的小脸,身子缓缓的坐在了地面上。
东楠不知道桃夭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知道。当那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她就知道出了大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紧紧的捂住东楠的耳朵将他抱在怀里。
他还太小,她不希望他看到那些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香寒看着有苹暗暗点头:她很聪明。
离开东楠的房间,香寒去看了珍瑞。和勤荣跪着擦完地面上的血迹便脸色苍白的瘫软在地面上的珍瑞。仅仅是这样,还不至于要了她的命。最主要的是,今日的解药,林挽阳指明不准给她。
曾经喂在她口中的毒药,是七日一次解药。今日正好赶上第七日。
香寒端了饭菜和羹汤进去,珍瑞正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是细密的冷汗,凌乱的发丝沾染在她的脸上。听到声音,珍瑞眼珠动了动,只看了她一眼变没了力气,趴在床上喘气。
香寒在床前的脚踏上坐下来:“姑姑,姑姑在宫中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珍瑞来到桃夭殿,香寒与她相处的还不错。见她如此她自然也会心疼,只是……这不是小事。一旦她告知皇上,姑娘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珍瑞躺着歇了半晌,她点头:“我是皇上指派给贵妃娘娘的奴才,奴才听从主子的话,是理所应当的。香寒姑娘,我知道应该怎么做,请娘娘和姑娘放心。”
林挽阳为什么如此对待她,她很明白。林挽阳为什么如此残忍,她也懂得。她唯一不理解的是,林挽阳为什么会袒护宇文流光。
皇后与侍卫副统领有染,这是很重的罪名,一旦被揭,发,不仅可以打压宇文家,还可以扳倒宇文流光,对林挽阳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而她却宁愿亲手杀了那么多人也要掩盖这件事情……
这是珍瑞存疑的地方,不过她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答案。只不过,她这个答案与展承天一样,太自以为是,远远违背了林挽阳的本意。
她认为,林挽阳这是在维护展承天的名声。因为展承天宠爱林挽阳,林挽阳喜欢展承天,所以林挽阳杀人来维护展承天的名声、阻住展承天和宇文亓这么快就发生激烈的冲突。
珍瑞抓着香寒的手,正容道:“香寒姑娘,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是站在贵妃娘娘这一边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林挽阳想要扳倒宇文亓,她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帮她。只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也不敢想,林挽阳会怨恨展承天。
香寒叹了口气:“姑姑,你的好我知道,娘娘也知道。娘娘只是……”
珍瑞点头:“我明白。”
香寒陪在珍瑞的身边陪了一夜。展承天在林挽阳的身边守护了一夜。宇文流光在凤虹殿里面抱着锦被坐了一夜。勤荣守护在她的身边,抱着膝盖也坐了一夜。而宇文奚,他站在凤虹殿外守了一夜,再也没有敢踏进凤虹殿半步。
他知道她很不好,他知道她很绝望,可是一道宫墙,一重身份,便将他死死的挡在殿外。
天上雪花依旧在飘落,宇文奚的身体紧紧贴着宫墙,似乎这样就可以离她更近一些。
“流光,流光……”一声声的轻柔呼唤,闭上眼睛,想象她就在自己的身边。她现在是不是还很伤心?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哭?她现在是不是依旧不肯吃东西不肯吃药?她现在是不是还是蜷缩在床上不肯入睡?她现在……
心里满满的都是她,整个心里面装着的全是她。
林挽阳是他的承诺,而宇文流光,是他想要拼尽一生想要用心呵护的女子。
他一直靠在墙边站着,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咯吱咯吱。”是鞋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宇文奚的身子一僵,下意识的想要转身,只是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冻僵了。
香寒打着伞披了兜头的黑色披风站在他的面前:“今日娘娘没空管你,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如果再有下次……”
宇文奚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身子往后退了退。冻青的嘴唇动了动:“我……”他不是想要解释,他也不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香寒阴沉了脸下来:“你应该明白,姑娘为了你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香寒转身就走开了。
宇文奚缓缓蹲在了地面上:他知道。林挽阳杀人所冒得险有多大他知道,可是流光……他的手贴在宫墙上,久久的不愿意放开。
林挽阳躺在展承天的身边,脑海中一直都是白日里惨死在她剑下之人狰狞的面孔和绝望的惨叫,她的身体不断的发抖,颤抖的无法抑制。展承天抱着她,一遍一遍的吻她。
“挽儿,没事的,没事的,你不要害怕。”
到了后半夜,林挽阳终于是睡着了,展承天却是再也无法入睡。桃夭殿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就会被逼成这个样子,他必须要弄清楚!那些伤害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披了一件衣服下床去,打开殿门。外面一派冷清,只有胡国伦守在外面。展承天紧紧皱着眉头。
胡国伦连忙凑上前去,低声道:“皇上,除了珍瑞、香寒,还有侍候东楠小少爷的有苹,桃夭殿里的其他人……都死了。”
展承天蹙眉看着他:“是谁?”
只有两个字,可是胡国伦很清楚展承天问的什么。他低头道:“是皇后娘娘来的桃夭殿。”
展承天随即一声冷哼:“孩子没了不知道好好休养身子,居然在这大雪的天里跑出来胡闹,成何体统?!”他略一停顿,“珍瑞姑姑在哪里?”他将她派来桃夭殿就是守护好他的挽儿,这个时候她怎么不在眼前?!
察觉到展承天语气里的冷,胡国伦的心紧了紧:“香寒说,珍瑞身子不适,被贵妃娘娘吩咐下去歇息了。”
展承天眉一扬,知道了里面的不寻常,挥了挥手道:“你下去。桃夭殿里缺了多少奴才你都挑好的补回来。记着是懂事会办事的。”
胡国伦看着展承天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向着贵妃娘娘就对了。就算是亲自抚养皇上长大的英宜,贵妃娘娘不想让她出来,皇上就不会再去询问。
展承天回到殿内,林挽阳蜷缩着身子到了床边上,盖在身上的锦被都掉了下来。展承天疾走了几步将锦被捡起来重新为她盖上。
刚想将林挽阳往怀里面抱,却发现她的身子颤抖的厉害,眉头紧锁,牙齿紧咬嘴唇,似乎在面临什么巨大的难题。
“挽儿!”
此时的林挽阳正在梦中,梦到的不是今日死去的那些奴才,可是早已离世的父亲、母亲。
曾经慈祥的父亲对她痛心疾首:数十条命,刹那之间全无,你怎么就下得去手!
曾经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的母亲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挽阳,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林家满门忠烈,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女!”
“挽阳,我们让你活着,不是让来杀人的!”
一声声,一句句。林挽阳被这斥责逼的快要发疯,她跪在父亲、母亲的面前一直磕头求饶。她一直哭,一直求,求着他们原谅。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肯原谅她。她是林家的耻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林家抹黑!
“不要!不要……”
她眼睁睁的看着父亲、母亲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尽全力的去跑去抓,什么都没有抓到。世事一片黑暗,她看不到任何的光明,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黑暗的虚无里面,不见日月,没有生死。
“不要,不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林挽阳蜷缩着身子,像个孩子一般抱着自己委屈的哭泣。
“挽儿!挽儿!”展承天使劲摇着林挽阳:她梦到什么?怎么哭的这么伤心?!
“挽儿!”展承天心中担忧焦急,林挽阳却似乎是陷在了梦魇里面,怎么挣扎都逃脱不开。
展承天一手掐上她的人中:“挽儿,挽儿,你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林挽阳在黑暗里面踌躇,她四处张望寻找,见到母亲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不由的大喜过望,快速的奔跑过去。
她的身体依旧是当年六岁的模样,她抓着母亲的衣袖,委屈的抽着鼻子:“母亲,挽阳要跟你们一起走,你们不要再抛下挽阳。”
母亲长了开胳膊来,她欢喜的往母亲怀里扑,谁知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拔出来一把匕首,一下子就刺穿了她的肚子。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么残忍的女儿!”
她瞪大眼睛看着母亲。
母亲将匕首抽出来,从她肚子的伤口处插,进手去,向上,摸到她的心,紧紧抓住,一把拽了出来。
母亲一改往日的温柔,换了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挽阳,你看,你的心是黑的。”
林挽阳是被痛醒的,睁开眼睛便看到一脸焦急的展承天。
“挽儿,是不是做恶梦了?”展承天体贴的为她拂去额前的发丝,还不忘为她掖好被角。
林挽阳回过神来,她抓着展承天的衣襟:“承天,我梦到父亲和母亲了。”
展承天顿时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起她的父亲和母亲。
林挽阳睁大眼睛看着他:“父亲说我是不孝女,母亲说她没生过我这么残忍的女儿。”
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一紧:“挽儿,你太紧张了。没事的。”
林挽阳轻轻的摇头:“我杀人了,父亲和母亲无法接受,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她弑君,她无法想象,父亲和母亲在天有灵,究竟会如何看她。
林挽阳的手在展承天的脸颊上慢慢摩挲:“承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从头到尾,我一直都在做着错事?”
十四年前,她不应该活着。十二年前,她不应该将自己卖进颜乐楼。四年前,她不应该使计与他相遇跟他入宫。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每一次出现这样的想法,她总会将它强制的压下去。她心里头很清楚,她在走着一条惨无人道的不归路。可是从模糊的血肉之中逃脱出来的她,有什么理由让她自己停止十四年来的脚步?
有些事情,明知是错的,依旧不能放弃。
展承天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只是为着她的挣扎而心疼。他紧紧抱着她,低头吻她:“挽儿,你没错,你从头到尾都没错,是那些奴才不懂事。”
“挽儿,你只是做恶梦而已。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是你想的太多了,才会做恶梦的。”
“挽儿,父亲母亲最希望你做的,就是看着你好好的活着,开开心心的活着。”
那声“父亲母亲”如此轻易的就叫了出来,展承天没有觉得什么。在他眼里,林挽阳的父亲母亲,就是他的父亲母亲。林挽阳的身体却是不由的颤了一颤,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紧了紧。先前心中的自责自恨骤然间变成了愤恨,脑海中父亲母亲的责备也变成了十四年前林家遭难时候的惨烈模样。
林挽阳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向展承天的眼神冰冷异常:承天,如果我告诉你,你如今口中的父亲母亲都是被你害死的,你会怎么想?
展承天被她看的心底一凉:“挽儿我……对不起。”
她以前从来都不谈论她的父亲母亲,以前的时候他问起,她不是转了话题就是不搭理,有一次他又问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对着他大发脾气,好几天没有搭理他。今日她主动说起,他以为她已经没有那么抵触这个问题,没想到……
林挽阳抓着他的衣袖低垂了眼眸,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她说:“我的父亲是世上最英勇的父亲,比赫连辰还要英勇百倍。我的母亲是世上最英姿飒爽的母亲,功夫比长公主还要厉害。”
这是林挽阳第一次透露自己亲生父母的身份。不是无意间的不小心,而是就这样明明确确的告诉他,提醒他。
她走的这条路太过危险,她自己都已经无法忍受现在的自己。她希望他能够根据这两句话及时的醒悟,来阻止悲剧的发生。她无法自己停止,她一直在寄希望于别人阻止,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结束。只有她死了,才能既不有负惨死的亲人又不有负于展承天。
她拉着展承天的衣袖说完这句话,便开始闭上眼睛入睡。
如果展承天面对林挽阳的时候足够理智,他立刻就会警觉,羌国英姿飒爽的女子其实并不多,值得她想尽办法入宫伴驾的事情也不多。可是面对林挽阳,特别是面对受了伤很是忧伤的林挽阳,他所能想到的,全是如何的保护她。就算是她这般的说了,他也只是简单的理解成,那是子女对父母的期盼和眷恋。
他与林挽阳一样,也是没了父亲母亲的人。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虽然威严,但是对他很是疼爱。至于母后,那也是世上对他最慈爱的人。还有展千含,记忆里的皇姐,很少会生活在皇宫里,可是每一次回到宫里来,总是对他特别的好。是父皇崩逝母后早逝,留的他和皇姐二人相依为命,皇姐的倔强才渐渐显现出来。
曾经那些逝去的,所有留在记忆里的,都是最美好的。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入睡,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她的青丝:挽儿,虽然你没有父亲和母亲了,但是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我会一辈子陪着你,一辈子对你好。
到了天亮的时候,胡国伦敲门提醒他该上朝了。展承天低头吻了吻林挽阳,为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舍不得,很舍不得,但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展承天知道,宇文亓昨日虽然回去了,对于这件事情绝对不会罢休,今日怕是又是一场硬仗。他知道宇文亓会为难他,只是没想到宇文亓居然……
宇文亓没有上朝,还有昨日的几位大臣也没有上朝。派人传了一句话,说是生病了。前面少了几位重臣,殿中便显得有些冷清。
展承天心底冷笑,面色如常,简单的关心了几句宇文亓和几位大臣的病情,便开始与众位大臣商讨国事。只是国事很多,被提上第一条的是宇文流光小产的事情。
几位大臣联名上书,指名宇文流光小产乃是林挽阳胆大到无所忌惮狂妄到不可约束所为。并且简单明确的指出,只有废掉林挽阳的贵妃之位并凌迟处死,才能还公道平民愤。
展承天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第一个跪在大殿中央开始反驳的是赫连辰。
“据闻,皇后娘娘在凤虹殿小产,有多位妃嫔和命妇在场,先不谈贵妃娘娘是否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做。各位大人不问任何情况便说是林贵妃娘娘推倒皇后娘娘导致皇后娘娘小产,是否有失偏颇。”
“林贵妃陷害皇后娘娘,这可是许多人都亲眼看到的事实!虽林贵妃是赫连家的义女,但是卫国将军也不应该如此偏袒,林贵妃害的可是皇上的血脉!”钱志易说的义愤填膺。
赫连辰按耐下心中的气闷:“钱大人口口声声说事实,请问钱大人所说的事实究竟从何而来?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昨日的事情他已从赫连初音的口中听说。他知道挽妹妹不会做如此蠢事。是宇文亓想要借题发挥,致挽妹妹于死地。
“当然是……”话说了个开头,钱志易发现这个问题回答不得。亲眼所见,他自然是见不到的。道听途说,这本来就是错误的。
他冷哼一声:“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赫连义也站了出来:“钱大人一直在强调事实,只是钱大人这事实,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位大臣站出来:“昨日茗蝉郡主也在场,不知赫连大人和卫国将军可否听茗蝉郡主提起,是林贵妃撞倒了听蓝公主,间接害的皇后娘娘滑倒小产。”
“众所周知,林贵妃懂武,不会武功的妃嫔没有摔倒会武功的林贵妃反而摔倒了,若非故意又怎会如此?”
赫连辰冷了脸:“林贵妃当时在救华嫔娘娘,为了保住华嫔娘娘的孩子,林贵妃才会站不稳滑倒。更何况,当时混乱异常,雪球融化的雪水加上溅在地上的茶水,地上本来就滑,贵妃娘娘站不稳也是人之常情。”
一人冷哼:“先前林贵妃就曾谋害华嫔娘娘的孩子,这一点林贵妃还亲口承认过。昨日又怎么会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保住华嫔娘娘的孩子?这分明是要掩盖陷害皇后娘娘的事实!”
赫连辰不知如何接话,赫连义立刻接了下文:“先前的谋害不过是传言,传言怎可相信?!林贵妃娘娘能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华嫔娘娘的孩子,正说明了贵妃娘娘心地善良,一心要保皇室血脉!”
“哼!强词夺理!倘若贵妃娘娘当真为皇室血脉着想,后宫妃嫔怎会四年无所出?倒是赫连大人和卫国将军,一直在为林贵妃辩驳,难道是想要眼睁睁的看着皇上没有子嗣吗?”
赫连义和赫连辰的脸色立即就苍白了下来,纷纷抬头去看展承天。
展承天的脸色阴沉的极其难看:“放肆!”
那人立刻叩头求饶,求饶之后依旧不肯罢休:“皇上,林贵妃专宠期间,后宫一直无所出。如今皇后娘娘和华嫔娘娘好不容易有孕,却接二连三的遭遇迫,害。皇上,为了皇室血脉,还请皇上废林贵妃!”
“皇上,微臣恐怕,皇上一日不废林贵妃,皇室一日无子嗣!”
其余几位大臣抓着这空隙连忙叩头齐声道:“为皇室血脉,请皇上废林贵妃!”
“为皇室血脉,请皇上废林贵妃!”
“为皇室血脉,请皇上废林贵妃!”
又是这一招!这是大臣们惯用的一招,也是他最厌恶的一招。展承天的手握了又握:“众位想要一个公道,朕也很想给一个公道。只是公道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众位没有调查便一味的要求朕废林贵妃,甚至是凌迟处死,到底是为何目的?”
展承天的声音很冷,众位大臣均知展承天已经发了怒,可是心里面却做好了再次反驳的准备。
昨夜,宇文亓已经秘密的见过他们,指示他们,要将皇上不顾皇室血脉宠爱林贵妃的事情传扬的天下皆知,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林贵妃是妖妃,展承天是昏君。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公道,他们要的只是有利于他们的结果。
如果展千含出面,说不定事情还不至于太坏,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宇文亓知道,展千含是绝对不会出面的。
展承天的话音刚落,以为大臣立刻就开始痛心疾首:“皇上,林贵妃陷害皇后娘娘小产,这便是众人所知的事实,皇上迟迟不肯做出裁决,只怕宫中各位娘娘会寒心,宇文丞相和朝中大臣会寒心,天下百姓也会寒心!”
赫连义立刻道:“倘若不调查就立刻下裁决,那才是真正的让天下人寒心!”
钱志易怒目而视:“赫连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林贵妃辩驳,到底是为了什么?皇上没有子嗣,到底对赫连家有什么好处?!”
另一人冷哼:“赫连大人难道是想要拥护自己的孙子做储君么?”
赫连义的脸色白了:长公主与赫连辰的婚姻,这是他们赫连家永远也无法辩驳的一件事情。
赫连辰闻言立刻请旨:“为证明我赫连家对皇上绝无二心,微臣请旨,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
赫连义心道糟糕!
果然,另一人开口:“卫国将军这么迫不及待的抗旨,难道是认为,长公主配不上将军?”娶还是不娶,都是他们赫连家的错。
涉及到展千含,展承天的脸上便再也挂不住。他愤然起身:“胡闹!”
殿中的大臣全部跪倒。赫连辰一脸的坚决:“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赫连辰此生,愿意终生不娶!”
展承天沉默,殿中死寂。
赫连义跪在赫连辰的身边,心中暗道愚蠢!如果是在别的时候,皇上说不定还有可能答应收回赐婚的圣旨。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来,皇上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一旦答应了,那就表明了宇文亓挑拨成功,皇上对他们赫连家失了信任。最重要的是,如今皇后小产,宇文亓再次逼迫皇上,皇室和丞相府之间的关系再度恶化。皇上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拉拢赫连家的机会。
赫连辰此时提出拒婚,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使这件事情成为必然,再也不可能反对!
展承天一步一步走下丹陛来:“你们想做什么?造,反么?宇文丞相伤心过度,朕可以理解,众位这般,又是在做什么?事情的真假,不是凭你们几句话就可以下定论的,妄议宫中妃嫔,各位爱卿可还记得这礼仪规矩?”
面对这群大臣,展承天恨不得将他们全部个职查办,可是他知道,现在他还不能。这些逼迫他的人,全都要换的,可是不是现在。
赫连辰看着展承天:“皇上。”既然今日的话已经说出口,他打算将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掉。他真的不想娶长公主。
赫连义欲阻止,展承天一摆手:“赫连家的忠心,朕知道,将军不必介怀。至于皇姐下嫁之事,朕已选定今年三月,将军只管准备做新郎官便是。”
一句话,决定了赫连辰的终身大事。
赫连义连忙拽着赫连辰叩首谢恩:“臣遵旨!”
展承天负手而立:“关于皇后小产之事,当时在场之人众多,朕会一一问过。众位爱卿请记着,朕养你们,是为了给朕办事的,不是为了跟朕作对的!”
展承天这话说的很重,只是有人依旧分不清时事,钱志易拉住展承天的下摆:“皇上,林……”
展承天对着胡国伦使了个眼色。胡国伦点了点头,手中拂尘一扬:“来人!”
殿门被打开,大批的侍卫涌进来,将那些大臣层层包围起来。为首的是宇文奚。
展承天没有回头:“宇文副统领,妄议宫嫔者,该当何罪?”
“回皇上,剐。”
展承天点了点头:“念在钱大人没有功劳有苦劳的份上,革职,杖八十,钱氏子孙永不得入朝为官。”
“是!”宇文奚一摆手,便有两个侍卫拖着钱志易带了下去。钱志易看了眼宇文奚,想喊却又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展承天站在大殿之中宣布了第二件事情:“从今日起,侍卫副统领宇文奚升侍卫统领,赏黄金千两,绫罗绸缎各百匹。”
在宇文奚回到宇文府的时候,展承天的第二道圣旨又下来来,封宇文流光的母亲为一品诰命夫人,与宇文亓的正妻平起平坐。
只是这样做,依旧没有平息宇文亓的愤怒没有阻止流言的泛滥。在当天下午的时候,帝都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在议论,林贵妃害死皇后的孩子,皇上被妖妃蒙蔽,责打上书要求公道的大臣,气的宇文丞相卧病不起。
流言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展承天已经尝过它的厉害。这次面对流言,展承天做了两件事情:宣布事情的调查结果和封赏。
展承天宣召了宫中所有妃嫔和当时在场的命妇等,一一将事情还原。茗蝉郡主赫连初音、华嫔玉嫣然亲自作证,皇后小产乃是意外,与林贵妃无关。然后将事实昭告天下。
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百姓已经不管事情的真相,所以展承天又做了第二件事情,减赋,减免全国百姓三年的赋税。
林挽阳歪在美人榻上,手中拿着折子。将上面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宇文亓真狠啊!不仅想要除掉她,还想着挑拨展承天和赫连家之间的关系。
她压制住心中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承天,我又给你惹事了。”
这是她的真话。入宫四年,她带给他的麻烦不计其数。在遇到她之前,他一直被压制在长公主的盛名之下。遇到她之后,羌国百姓百姓都记起了他们还有一个皇帝。只是在百姓眼中,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她记恨他害了他们林家,可是她,何尝又不是展家的劫?
展承天将她抱在怀里,用力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挽儿,别对我说这样的话。”因为这样的话让他觉得生疏。
林挽阳抬手抚上他的眉眼,靠近他,细细的摩挲:“承天。承天。”一声唤,一声叹息,“承天,你就不怕,终有一天你被我害惨了吗?”
所有人都在担心这一点,为什么他就不担心?四年恩宠,在得不到自己真心回应的情况下,世间有几人可以做到?
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一紧,低头吻上她的唇,狠狠的啄,直到她气喘吁吁才将她放开:“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拼尽一切的保护她,不是为了听她的这句话的。他最想听的是,无论何时何地,她会陪他一辈子。
“挽儿,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愧疚。”
林挽阳气喘吁吁的望着他,那样痛心和疲倦的眼神……她的心再狠,她依旧是有心的。
在自责和自恨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的时候,林挽阳勾住展承天的脖颈往下拉,将红唇送到他的嘴边。
不去想任何事情,为着他对她的一片真心,暂且与他共赴一场鱼水之欢。
在她的唇送上来的时候,展承天连忙拿回了主动权。
挽儿,为了与你的一世相守,我愿意背弃天下人。
承天,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让我……动摇的人。
一场欢,爱,酣畅淋漓。重重轻纱帐后,展承天看着林挽阳慵懒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溢出。他勾着她的下巴,轻笑道:“累了?”
林挽阳瞪了他一眼,闭目小憩。展承天笑的愈发开心,撑着胳膊看着她入睡。
对于男人来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场欢,爱之后累的没了力气。
等到林挽阳醒来,发现展承天依旧在看着她,脸不由的红了。脑海之中片刻的旖旎过后,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她趴在展承天的身上:“承天,市井之间的流言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你减免了三年的赋税,百姓不一定会领你的情。若是有心之人利用民,愤来……”
展承天拥她在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减免赋税是真,可是我还有其他的条件。只要控制住散播流言的人,那些条件足够转移百姓的视线。”
流言之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鉴于上次的教训,他这次聪明了许多。百姓是天底下最宽容也是最善忘的人,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转移了他们的视线,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林挽阳在心底苦笑:减免赋税,说的简单!三年的赋税是多大的一笔银子,倘若宇文亓在这三年里面要造,反,国库空虚,又拿什么来打仗呢?
展承天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挽儿,这件事情你不必再担心。皇姐的婚事我已经定在了三月,很快大街小巷谈论的就都是皇姐的婚事了。”
“三月?这么快!”林挽阳一把抓住展承天的胳膊。因为用力过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展承天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蹙。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林挽阳很快低垂了眼眸。
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皇后小产,宇文亓就不安稳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挑拨我和赫连家之间的关系,我需要通过皇姐的婚事来拉拢赫连家。“他对她说话,从来不会避讳。
“挽儿,赫连辰只是做事有些鲁莽,他为人还是不错的。就像是这次,朝中那么多大臣都在沉默,只有赫连义和赫连辰在为你据理力争。”
林挽阳扬眉:“哦,是吗?”仅仅三个字,声调却拐了好几个弯儿,任谁听着都是一副不屑、嘲讽的模样。
展承天苦笑,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头:“你不是这么计较的人,为何偏偏对赫连辰……”连他都要替赫连辰觉得委屈了。
林挽阳翻了个身,道:“我看他不顺眼。”
展承天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提了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挽儿,除了擅闯桃夭殿这件事情,赫连辰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你?在你入宫之前。”
世上有一种人,明知道自己不太可能得到答案却依旧不放弃的问了一遍又一遍。面对林挽阳的时候,展承天就是这种人。
林挽阳的身子僵了一僵,她转身看着展承天,看了良久,道:“没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移开了视线。
展承天的心底一片失落,他对着她勾了勾嘴角:“哦。”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挽阳看着他,心中的某个地方隐隐的疼。她的手半抬在空中,她的唇动了动。可是最后她既没有去拉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这样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珍瑞在外面问:“皇上,长公主请您去趟凤虹殿。”
宇文流光小产当日,展承天在桃夭殿陪着林挽阳,第二日,展承天依旧在桃夭殿陪着林挽阳。只是在白日里去看了宇文流光一眼,嘱咐宫女好好侍候。
展千含对此很是不满:非常之时,他身为一个皇帝,要安抚好宇文流光顺便安抚好宇文亓和朝中大臣。
展承天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林挽阳因为杀人的事情害怕,他心中担忧,要亲自照看着才能安心。
林挽阳睁开眼睛,看着身下华丽的锦缎,用指甲一点一点的抠:他应该生气了,任谁都会生气的。不过生气了也好,免得……忍不住苦笑一声。
林挽阳掀开锦被坐起来:“香寒!”
“姑娘。”香寒掀了帘子进来。展承天过来之后,一直是她在外面。
林挽阳打定主意:“想办法,让锦润公子回宫。不管他身体如何,一定要让他回来!而且要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就目前来看,展千含为了逼她,根本就不打算管这件事情,那她只能寄希望于锦润公子。不是他不相信展承天对付不了宇文亓,而是锦润公子回来,展承天胜利的把握就大了一些。现在宇文亓就已经如此,如果……
林挽阳抿着嘴唇:“关于侍卫和奴才被杀的事情……”
“姑娘,皇上强制压下了这件事情。不过……那么多人,勤荣又是亲眼看见的,怕是压不住。”
林挽阳叹气:“我知道压不住,过不了几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桃夭殿的奴才和闯进来的侍卫,全都被我杀了。”在某个偶尔的瞬间,她也曾后悔过。这个麻烦不是一般的大,说不定她这次撑不过去。可是随即就放开了。做了就做了,任何后果,她来承担!
香寒心中虽是担忧,面上宽慰道:“娘娘之前得了皇上的口谕,凡是擅闯桃夭殿的人杀无赦。这是皇上亲口答应的。姑娘虽然有过错,但是皇上宠着姑娘,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
林挽阳苦笑了笑,摆手道:“你下去。”若是她杀人的事情传扬出去,就没有人会再在意展承天的口谕。
林挽阳掀开褥子,将床下匣子里面的那件带血的小衣服取出来,指肚细细的摩挲:“父亲,母亲,我杀了那么多人,宇文亓和群臣都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一定会逼着我死。到时候……”
林挽阳仰起头,缓缓闭上眼睛“父亲、母亲,你们是希望我赢,还是希望我输?”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焦炉火盆中的银碳偶尔会发出“哔剥”的声音。
良久她喃喃:“其实我希望我输。”
凤虹殿,宇文流光的脸色依旧苍白,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因为几日没有吃东西,脸颊瘦下去一大圈。听蓝公主站在旁边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是刚哭过。
展千含坐在旁边不断的叹气:“皇后,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过伤心,好好养好身体,再为皇上怀上一个孩子才是正经。”
勤荣抱着听蓝公主,脸色也是苍白的,像是失了魂魄。那日自桃夭殿回来,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木然的做着以前的事情,并且再也不允许别的宫女进太舒殿。
展承天进来的时候,勤荣抱着听蓝公主的身体又颤了颤,忍不住的向着床边缩。
展承天没有理会勤荣,只是对着展千含淡淡的叫了声“皇姐”,便将视线转移到了宇文流光的身上:“皇后身体如何了?”
这副急切的模样,倘若是不知情的,说不定还以为帝后的感情有多好。
展千含的脸色僵了一僵,握着帕子的手指紧了一紧。英宜看在眼里,默默的握住展千含的手,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展千含无奈的叹了口气。她知道他是在生她的气。为了她对林挽阳的陷害,也为了自己近日的束手旁观,甚至是落井下石。她何尝不在气他,不顾一切的宠幸一个妖妃,将国家置于危险之地。
可是,不管再怎么生气,那是自己的亲弟弟。他的脾气倔,她不能比他的还要倔。总要有一个人先服软的。
“皇上,皇后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不吃不喝的,药也是强灌着才能喝下去,你有时间就多陪一陪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展千含伸手去抓展承天的胳膊,被他轻轻躲开了。展千含的手尴尬的停留在半空之中,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展承天在床边坐下来,一手握住宇文流光的手,另一只手为她拨开额前凌乱的发丝:“皇后,你别太难过,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体。”
宇文流光继续瞪着无神的眼睛,看也不看他一眼。
“母后,母后。”听蓝公主拉着宇文流光的衣袖,抽抽噎噎的又哭了起来。
展承天看着长长的叹了口气,眉头不由蹙起。面对林挽阳,再多的耐心他都有,面对别人,他很是厌恶别人这种阴沉无神的脸。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性子:“朕还有事需要处理,你们照顾好皇后。”说罢起身就走。谁知宇文流光在这个时候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了。”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她的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皇上,我的孩子没有了,你能不能为我的孩子报仇,杀了林挽阳,杀了林挽阳!”
展承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皇后,这件事情与林贵妃无关,朕知你伤心过度,但是也不能随便诬陷他人。”
听到“林挽阳”三个字,勤荣的身子狠狠的颤了颤。她此生都无法忘记,林挽阳浴血而来,拿着依旧在滴血的长剑直指她的面门。那个时候的林挽阳,已经不再是一个贵妃,而是一个恐怖的恶魔。
宇文流光却似乎没有听到展承天的话,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你能不能杀了林挽阳,你能不能杀了林挽阳。”
她从来都没有拿他当做自己的丈夫,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似乎是失去了一切,能够求饶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看着宇文流光泪水涟涟的脸庞,展承天眉头皱的更加厉害,他按耐下性子将宇文流光抱在怀里:“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一下,醒来就没事了。”
展承天的身上尚带着桃夭殿常有的香气,宇文流光闻到那香气身体一颤,拼尽全力一把将展承天推开。
她对着展承天大喊:“是你害了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
展承天一时不妨,被推得踉跄了一下。
展千含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她站起身来抓住宇文流光的手:“皇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说什么!”心中想的却是宇文流光是否察觉到了这一切都是她所设的计谋。
如果她恨的是林挽阳,她自然是管不着。如果她恨的是她和皇帝,那,她就决不能轻放了她。非常时期,她不能再添烦乱。
“皇后,你还记不记得你方才说了什么?”
宇文流光瑟缩的看着展千含。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只知道,那熟悉的味道,来源于林挽阳的桃夭殿。她只知道,是林挽阳害死了她孩子。
“娘娘!”勤荣扑上去就抱住了展千含抓着宇文流光的胳膊,用力的掰,没有掰开就直接低头咬上了展千含的手背。
展千含眉头紧蹙,手下稍微一用力气,“砰”,勤荣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撞的茶壶、茶盏悉数掉落下来。
“皇姐你怎么样?”展承天抓起展千含的手就开始检查伤势。她对宇文流光怒目而视,“宇文流光,你疯够了没有?!”
一开始陷害挽儿,如今危机皇姐,他对宇文流光,真的已经无法忍受。
宇文流光被他的厉喝惊得身体颤了一颤,只是脑子里面依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趴在床榻边缘,伸着手一遍一遍的对他说:“皇上,我的孩子死了。是林挽阳杀了他。皇上,杀了林挽阳,你要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皇上,为我们的孩子报仇。皇上,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展千含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原来她方才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展承天的脸色阴沉的更厉害:他宁愿她恨的是他,也不愿意让林挽阳无辜受冤。这件事情原本就与她无关。
无人顾暇的听蓝公主,一开始被吓住了,等到众人都闭了嘴室内安静下来,她被吓得开始“哇哇”大哭。
展千含默默叹了口气,她蹲下身子将听蓝抱在怀里:“听蓝乖,不要哭。”
展承天看着宇文流光泪流满面的脸,心中一时起了恻隐之心。只是他的这个恻隐之心并没有维持多久。
胡国伦不顾里面的吵嚷直接闯了进来,见到展承天立刻道:“皇上,胡大人、和大人等十几位大人求皇上召见。”
彼时天色已黑,正该是用晚膳的时间。
“什么事?”
虽然他心中已经做好准备,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这么快。
胡国伦一脸严肃:“皇上,贵妃娘娘杀人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帝都之中传扬了。”
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流言。因为它群众基础广泛,是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也因为,它极其容易歪曲事实却不容易找到凶手。
展承天脸上一沉:“那些老顽固自认为有点资历就想再逼迫朕。哼,等到将来,看朕不把他们这群心存异心的老顽固一个个的拔出!”
展承天没有去见那些大臣,见了无非是再起一场争执再生一场气,还不如不见。那些大臣乐于逼迫他,他可不乐于被一次又一次的逼迫。
繁华街市上一家普通的酒肆,展承天着了便装靠窗坐着,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无数点缀的灯火。旁边的几张桌子上,是几群人在兴致高昂的讨论“皇后小产、贵妃杀人”的事情。
在众口相传的版本里,宇文流光是最苦命的女子,宇文亓是最悲情的父亲,林挽阳是最毒辣的妃子。他,就是世上最昏庸的皇帝。
一句一句,句句都充斥着谩骂和侮辱。
他从凤虹殿出来,不想见大臣,不想见展千含,到了桃夭殿的门口踌躇、叹气,最后转身,换了身便装让胡国伦陪着出来喝酒。
胡国伦站在旁边心惊胆战,听着周围的言语越听越惊心:“皇……公子,天太晚了,我们还是回去。”
展承天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处已经发白,嘴角却依旧挂着笑意。
回去?他为什么要回去?他是羌国的皇帝,他就应该坐在茶楼酒肆里面,听听那些百姓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听听在百姓的眼中,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虽然对于别人谩骂林挽阳阴狠毒辣的话很是气愤,可是在谈论到他的时候,他觉得百姓的眼睛还是不错的。
展承天将杯中酒举头一饮而尽,他对着胡国伦笑:“那些人至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皇帝的确是个昏君。”
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十几年来一直都是皇姐在帮她,还时刻受制于宇文亓。他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挽儿跟着他四年,受尽多少冤屈和骂名!
酒杯在指尖被捏碎,碎片划伤了手指。胡国伦连忙想着去处理,被展承天一手推开了:“不用。”
他看着从指尖流出来的鲜血,心中却是异常的平静。
展承天回到宫中已是半夜,他带着满身的酒气去了桃夭殿。原本只是想看一眼,谁知桃夭殿依旧在亮着灯,林挽阳敞着门,在殿中跳舞。
一身大红的颜色,长长裙裾翩飞,犹如一只盛放的娇艳的花朵。这朵花迷乱了他的眼。
他不由就想起之前林挽阳曾经教过玉嫣然跳一曲舞来讨他的欢心,就是这样的一曲舞。娇艳、张扬、微笑、乐观,却又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悲凉。
挽儿,当时你教玉嫣然跳舞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如今又在想些什么?
展承天站在门外,蹙眉,静静的将她望着。
外面很冷,有风。展承天刚刚喝了酒,怕是受不住寒。胡国伦看着好几次都想要提醒,可是最后还是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在殿中起舞,裙裾飞舞,衣袖飘扬。当最后一个舞步结束的时候,他听到了林挽阳的笑声。
PS:昨晚小草重新温习了孙兴版本的逍芙恋,太过兴奋,一夜未睡。到了快天明才写的今天早上更新的这一章。写完就睡了,醒来已是下午两点,所以中午的一更到了下午三点。然后又睡了,醒来已经天黑,吃饭,看视频。今天的第三更很晚,马上就要午夜十二点,但是它还是这一天的。明天依旧是三更。
纤瘦俏丽的那道大红色微微晃动,然后缓缓的跌落在地面上。乌黑的发丝铺了一地,与鲜艳的长袖、裙摆相映成辉,很是美丽。
展承天顾不得欣赏这美景,快步向前走去。他还记着地上冰凉,她的身体孱弱。十年已经够残忍,她不能再折寿。他还未走进去,香寒出来将林挽阳搀扶起来。
“姑娘,天太晚了,下去歇息。”
林挽阳娇笑着推了她一把:“香寒,你说,他是会选我还是选天下?”她虽然是在笑着,可是眼睛里面却弥漫悲伤,那悲伤里面还带着一分事情快要结束的果断和了然。
展承天的脚步顿时停住,怔怔的望着半靠在香寒身上那道鲜艳身影。
香寒扶着林挽阳:“姑娘,皇上对姑娘一直都很用心。皇上是不会让姑娘受伤害的。”连她杀人皇上都可以丝毫不在乎,香寒相信,皇上绝对不会放弃林挽阳。
林挽阳笑着摇头:“傻瓜!红颜祸水哪有身家性命重要!是个男人都知道,天下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扳倒宇文亓,他可以允许宇文奚和宇文流光私通,允许宇文流光给他戴绿帽子,他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他的确很宠自己,可是如果非要在红颜祸水和身家性命之间选择一个,天下有哪个男人会选择红颜祸水?如果真的选了,那脑袋绝对是对被驴给踢了!
香寒搀扶着林挽阳往内殿走:“姑娘,你醉了。”
当帝都流言四起的消息传到林挽阳的耳中之后,她坐在梳妆镜前细细的用了胭脂水粉,穿上最喜欢的一身大红的衣裳,在殿中独酌。香寒觉得姑娘是不开心的,可是她在饮酒的时候,一直都是在笑着的。
香寒曾经问:“姑娘,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她想到的最笨最破釜沉舟的方法就是拿宇文奚和宇文流光私通的事情来威胁宇文亓。可是林挽阳的回答是:“喝酒!”
林挽阳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加在了香寒身上,迈过门槛的时候,香寒承受不住一时没有站稳,抱着林挽阳跌向地面。她们自然是没有摔倒,横,插,进来的一双胳膊稳住了她们两人的身子。
香寒抬头就看到将林挽阳抱在怀中的展承天:“皇……皇上,您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姑娘说的话,皇上有没有听到?
“皇上,娘娘喝醉了。”这样,或许可以解释林挽阳今日的失态。
展承天一挥手:“你下去,我来照顾她。”
展承天将林挽阳放在床榻上,剥掉她身上的外衣,拿过锦被将她紧紧裹住:“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喝这么多酒?!”他不气她,只是心疼。
林挽阳拉着展承天的胳膊,她对他说:“香寒,你知道吗?我很开心。今天,我很开心。”她挥舞着两只胳膊,“事情终于可以结束了。”
她说:“香寒,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很开心啊!很开心很开心。”
她是笑着的,他知道她是高兴的。可是那双以前顾盼神飞的眸子里面如今却是蓄满泪水,在灯光之下看起来亮晶晶的。
展承天抓着她的手,轻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林挽阳笑的灿烂如花:“因为马上就要结束了啊!”
“什么要结束了?”
展承天向前靠了靠等待她的回答,谁知林挽阳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因为醉酒,林挽阳难得睡的香甜。只是展承天坐在床边,依旧在思索着她所说的那句“马上就要结束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静,坐一夜,直到第二日上朝。
如果说之前被大臣逼迫是他最讨厌的早朝,那么今日,应该算得上是最可笑的早朝。至少有二十几位大臣没有上朝,除了昨日晚间要求见他的那些人之外,另有不少言官。
展承天望着有些空荡荡的大殿:“怎么回事?”
“回皇上,宇文丞相病了不能上朝,钱大人在家中养伤,苏大人、和大人、刘大人等十余位大人称病。”
展承天冷哼:“病的还真整齐!”有病是假,向他施压才是真。随手翻开面前的折子,第一本是讲皇后小产要求废林挽阳的,随手扔掉翻开第二本,依旧是同样的内容。如此下去到了第十本,全都是一样的内容。
“哗!”展承天一把面前的折子全都挥掉:“除了干涉朕的私事,各位爱卿没事可干了么?”
“皇上!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家事处理不好如何管理国事?更何况,皇上的家事就是国事!”
“皇上,林贵妃屡次陷害皇嗣,如今又残忍斩杀宫内侍卫和桃夭殿所有奴才,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子实在不适合陪王伴驾,微臣乞求皇上,废林贵妃,为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张大人。”赫连辰站出来,“皇后娘娘小产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茗蝉郡主和华嫔娘娘作证,皇后娘娘的确是自己摔倒的,小产之事与贵妃娘娘无关。”
“卫国将军!”那老臣对着赫连辰怒目而视,“到现在为止,你们赫连家还想要包庇林贵妃吗?如果皇后娘娘的孩子小产不是林贵妃害的,林贵妃何必冒险杀掉桃夭殿中的所有奴才!这分明是在掩盖事实!”
争论,又是争论。从宇文流光小产一直说到两大势力之间的各种事情。
展承天冷眼看着,暗暗记下了今日反对他的所有人,对于赫连辰则是越看越满意。争论到最后,双方的人气愤的脸都红了。
“皇后小产之事已经查清楚,此时不必再议。至于杀人,林贵妃有朕的口谕,不经允许擅闯桃夭殿者杀无赦。林贵妃只是在遵从朕的旨意而已,这一点,卫国将军可以作证。”
赫连辰立刻道:“微臣可以作证。”
赫连义跪在他的身边:“当时微臣也在场,微臣也可以作证。”
展承天冷冷看着众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倘若有人再敢提起,再敢随便散布谣言,定斩不饶!”
“皇上,您这样用强权压制,只怕天下人会不服!皇上,皇后娘娘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您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华嫔娘娘的孩子也保不住啊!”
“危言耸听!”展承天恨不得一刀将他杀了,可是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冲动。
赫连义道:“张大人,皇后娘娘小产是意外,大人这般诅咒华嫔娘娘,意欲如何?”
“赫连大人,你是巴不得皇上断子绝孙吗?!嘿嘿,倘若皇上没有子嗣,长公主生下了卫国将军的孩子……”
“够了!诬陷贵妃,挑拨朕和皇姐、大臣之间的关系,张正,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展承天指着他大怒。这种话说一次他还能强忍下去,一而再的重复,你让他如何忍?
“皇上息怒!”
赫连义对玉述垣使了个眼色,玉述垣站出来道:“张大人,多谢张大人对华嫔娘娘的关心。只是张大人多虑了。自华嫔娘娘入宫之后,贵妃娘娘对华嫔娘娘多般照顾,如今又拼命保住了华嫔娘娘腹中胎儿,华嫔娘娘及玉家全家上下,均对贵妃娘娘感激不尽。至于杀人之事……”
“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么多人擅闯桃夭殿,这事发生在任何的身上都会生气。更何况贵妃娘娘一早就得了皇上的口谕,杀人也算是遵旨行事,是那些侍卫和奴才未尽职责在先。”
之前他们一直在拿玉嫣然说事,如今玉述垣站出来替林挽阳说话了,那些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赫连义对着玉述垣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玉述垣只是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随即转移了视线。
退朝之后,玉述垣在一个无人的地方追上赫连义和赫连辰。
“赫连兄,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为什么这么帮着林贵妃?”之前赫连义就曾对他使眼色,要求他替林挽阳说好话。此次又是暗示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赫连义和赫连辰为什么如此尽力的帮助林贵妃。据他了解,林贵妃与赫连家的关系并不好。
赫连义看着他一连叹气,欲言又止。
玉述垣看向赫连辰,赫连辰道:“玉伯父,我们有必须帮的责任。”
玉述垣皱眉:“因为林贵妃是赫连家的义女?可是她仅仅是以赫连家义女的身份入宫,并没有……”
赫连义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玉述垣跟着赫连义到了赫连家,进了书房:“我们多年的兄弟,林大哥……没了,如今也就只有我们兄弟二人了,赫连兄既然想要帮助林贵妃,那就要告诉我原因,我知道了为什么才能真正帮得上忙。虽然今日算过去了,只怕宇文亓那些人仍旧不会放归林贵妃。”
赫连辰看了眼赫连义,赫连义点了点头。赫连辰道:“玉伯父,我们帮助她是因为……她姓林。”
“姓林?”玉述垣摇头:这算是什么理由?可是随即,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赫连义看着他,脸上满是悲伤:“你可知道林贵妃的名讳是哪两个字?”
玉述垣摇头:他一个外臣,自然是不能知道一个妃子的名讳,但是他现在如此问……
赫连义摇头,又点头:“挽阳,是挽阳。林贵妃的名讳,是‘挽阳’二字。”
“挽阳……”这件事情很不可思议,可是看赫连义和赫连辰的表情,再想到当时他们为林贵妃争辩的场景……玉述垣一阵唏嘘,“怪不得,怪不得……”
他一直想不明白,林贵妃为何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保住嫣然腹中胎儿。他一直以为这是林贵妃为掩盖陷害皇后的真相而故意为之。倘若林贵妃就是当年的林挽阳,她们姐妹情深,这件事情就解释的通了。
“赫连兄,挽阳是林家遗留下来的唯一条血脉,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一定要保住林大哥这唯一的血脉!”得知当年的小女孩还活着,他又惊又喜。
赫连义和赫连辰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半份喜悦。
玉述垣在惊喜之后随即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挽阳还活着,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她为什么要进宫?”脑海中涌现出来的那个想法很吓人,可是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那个想法。
赫连义的手重重按在玉述垣的肩上:“玉兄弟,林大哥不在了,挽阳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要护她周全!”
展承天在退朝之后去了书房处理朝政,直到掌灯时候他依旧埋头在大堆的奏章里。胡国伦劝了他好几次该用膳了他都置之不理。没过多久,一双手端着汤盅放在他面前。
展承天微微皱眉:“端下去。”那么多大臣没有上朝,很多事情他要自己处理,此时没有心情吃任何东西。
身前的人并没有离开,反而来到他旁边,一把将他手中的折子夺走:“为什么要端下去?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吃饭更重要?”
展承天抬头,看到一身红衣掩映下的笑脸灿烂如花。
前几天,她坠在梦魇之中备受惊吓。昨夜,她酒醉之后半夜起舞。今日,她又是这般的笑靥如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情绪多变,让人猜不透。可是或许就是这点猜不透,让展承天对她愈发的情有独钟。
“你怎么来了?”展承天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触碰到她冰凉的手,立刻皱眉。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放在掌心里面揉搓着取暖,“大冷的天还出来做什么?冻坏了可是自己难受!”
林挽阳扁了扁嘴:“今晚上是我亲自下的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去我那里的,谁知道让我等了这么久都等不到,我只好自己来了。”
今日的林挽阳特别温柔,展承天微觉得奇怪,不过他很快就沉浸在这温柔里面,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林挽阳亲手为他夹菜,歪在他怀里挥舞着胳膊诉说在小厨房发生的每一件小事。
林挽阳亲自侍候他沐浴,纤细柔嫩的双手抚摸他的臂膀和后背,让他几度心神意乱。
就算是到了就寝的侍候,林挽阳亲自为他解衣。一勾一拉,极尽妩媚。
他们不是没有如此幸福美妙的时刻,只是没有过这般幸福美妙的时刻。林挽阳此时的温柔,比之曾经更甚。
展承天将她小心翼翼的拥在怀里,一声一声轻柔的唤:“挽儿,挽儿……”
温柔乡如此醉人,他怎么舍得放手?天下固然重要,可是再重要他也绝舍不得放弃怀中的这个女人!
香寒和珍瑞替他们掩了门悄悄退下去,两人面面相觑。
“姑娘,我们娘娘这是……”外面那些大臣都在逼着皇上废掉她将她凌迟处死,她为什么没有一丝的紧张和害怕,反而这么开心只顾着和皇上温柔缠,绵?难道娘娘打算用这种方法来让皇上心软?
香寒也是不解,她皱眉道:“娘娘应该有自己的计较,我们暂时还是不要管。”
珍瑞依旧忧心忡忡。前朝的事情她知道的并不多,可是胡国伦曾经对她讲过,这段时间,以宇文亓的为首的官员开始罢朝。
一夜缠,绵,早上醒来都是开心的,就算是即将要面对群臣的刁难,他依旧觉得心里轻松。
展承天一直在袒护林挽阳,赫连家、玉家两家的人以及两家结交的大臣都在为林挽阳辩驳,只是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罢朝,甚至有一些年轻易冲动的官员开始辞官。展承天一怒之下,大笔一挥:准了!
最让人头疼的是,林挽阳陷害皇后小产以及杀尽桃夭殿奴才的事情已经四处流传。与事实的真相相比,大多数人相信的还是流言。曾经恶名满天下的妖妃,害皇后小产是应当的,杀人是应当的,救人,那就是笑话了。
减免赋税的消息固然让人惊喜,长公主的大婚固然盛大,但是只有逼死了皇帝最宠爱的妖妃,他们才会觉得自己真正扬眉吐气了一回。
也有人说,林贵妃没有这么愚蠢,不会将自己弄到如此境地。可是当某一部分人在茶楼、酒肆、客栈、街市大肆宣扬林挽阳种种恶事的时候,为林挽阳说好话的那些人便被淹没在唾沫星子里,彻底失去了存在感。
逐渐有百姓聚集起来开始请愿,要求废林贵妃。逐渐有大胆的人开始带领百姓攻击各地的衙门。有些官员怒极,动用武力驱散百姓,有些严重的甚至是打死了人。这原本不关林挽阳的事情,可是这罪名全都落在了林挽阳的头上。
渐渐的有更多的百姓被打死,传扬中被抓,捕被打死的百姓更是数不胜数。百姓愤世嫉俗的情绪更加高涨,已经开始攻击大小衙门。各地官员苦不堪言,纷纷上奏折禀报当地的混乱。
“姑娘,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香寒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眼看着就要天下大乱,如此时候,展承天除了顺从民,意废掉林挽阳将她处死,似乎没有其他解决危机的方法。
林挽阳抱着东楠,正在书桌前教他写字。当时是她将书塞在东楠手里的,后来东楠睁着大眼睛问她,她不忍拒绝,没有答应也没有再反对。倒是这几日里,展承天上朝没空陪她,她便抱着东楠开始教他写字。
林挽阳不满的瞥了香寒一眼:“慌慌张张的像个什么样子?下去!”
“姑娘……”这几日林挽阳与展承天在一起除了谈论下厨就是起舞、抚琴,一点解决事情的念头都没有。这可急坏了香寒、珍瑞。便是胡国伦都在暗地里替她着急,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挽阳皱起眉头:“下去!”
“姑娘!”此时香寒的声音里面都带了哽咽。她想不通林挽阳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事情原本可以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的!
当时流言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凭借颜乐楼的能力,不是不可能将这流言给压制下去的。可是林挽阳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做。
后来,宇文奚秘密告知她们,宇文亓将会继续利用民,怨,甚至是打死几个人来将这件事情闹到最大。林挽阳依旧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看着林挽阳这几日的生活,香寒不得不怀疑,她自己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只是放弃的没有理由。
“还想让我给你再说第三遍吗?”林挽阳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姑娘……”香寒这次是真的哭了。
东楠睁着大眼睛看了看香寒,又看了看林挽阳,乖巧的没有说话。等到香寒下去,他才道:“母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我看着大家都在为你担心,母妃你为什么不担心呢?”
林挽阳浅笑:“这世上很多事情,都讲究一个顺其自然。强求的未必是好的,顺其自然的未必不好。最重要的是……结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很令人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
东楠皱起他的小眉毛,林挽阳说的这些话,他不懂。
林挽阳又道:“东楠,你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生活的么?”
东楠点头:“记得。”
“那如果母妃不要你了,你还能不能自己活下去?”
东楠的身体一僵,紧紧的抓住林挽阳的衣裳:“母妃,东楠哪里做的不好?母妃为什么不要东楠了?”
林挽阳摇头:“你做的很好,母妃没有不要你。母妃只是想知道,你如今过惯了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将来还能不能忍受下处处受刁难的日子。”
林挽阳如此一说,东楠只道是林挽阳不满意自己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想着让他来干活。他连忙道:“母妃,只要跟在你的身边,我愿意像别的大哥哥、大姐姐一样给母妃端茶、做饭、洗衣裳。母妃做饭的时候,我还能给母妃挑水!”
林挽阳看着东楠突然笑了:“傻孩子!”她交代,“东楠,今日的话我只是说说,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东楠郑重的点头。
月亮已经升上中天,奉冶殿书房依旧燃着烛火。展承天翻着折子,旁边站着赫连义和赫连辰。
“皇上,微臣已经查明,流言之事,乃是丞相宇文亓等人在暗中操控。”
展承天合上奏折:“这件事情朕知道,宇文亓他是……”展承天叹一口气,“朕自幼登基,感念宇文丞相这些年来对朕的教导,只是没想到宇文丞相居然在这件事情上犯了糊涂,以一己之私危害到国家社稷,实在是让人痛心!”
展承天话锋一转,看向赫连辰:“如今你手底下可以聚集起多少兵力?”
赫连辰道:“八万!”
展承天苦笑了笑:“宇文亓他们那些人的兵力加起来,有十四万。”羌国的大部分军队依旧掌握在宇文亓那一帮人的手中,倘若宇文亓不高兴了,有足够的能力将羌国搅得天翻地覆。而那传说中的皇子展承胤,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宇文亓,展承胤……这两个人都是心腹大患。
赫连义提醒道:“皇上,如今宫内的侍卫副统领是宇文奚。”也就是说,整个皇宫的安危,包括展承天、展千含的性命现在都掌握在宇文奚的手里。
宇文亓他们原有的十四万,再加上宫内两万的侍卫,他们一共有十六万的兵力,是他们的一倍。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倘若宇文奚不尊君命而尊父命,将皇宫控制起来,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不过展承天丝毫不担心这个问题。如果他不能够控制宫中的侍卫,他这个皇帝就真的白当了。更何况,他的手里还有宇文流光。宇文流光……呵!
展承天将折子扔在桌案上:“赫连义,你从明日起开始下去处理各地百姓被打、被抓的事情。被打的给予药费诊金,被抓的全部放出来。肆意制造流言的,依法,论处。记得要公正严明。告诉天下人,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但是也不是可以任由人欺负的!”
赫连义应了声是。
赫连辰犹豫了一会儿,道:“皇上,那些罢朝和辞官的大臣……”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忧心愁愁,生怕展承天在群臣的压力之下就废了林挽阳的贵妃之位。林挽阳被废他还尚可接受,他原本就不想让她留在宫中的,可是如果真的是凌迟处死……他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展承天冷哼一声:“他们当官都当太久了,也该换换了。那些生病的就让他们继续养病,那些辞官的就让他们去过平常百姓的日子。此事一了,朕会加大科举的力度,招更多的有识之士在朝为官。赫连辰,你随时注意着宇文亓那方人的兵力调动,一有情况马上汇报!”
“是!”
三人走出书房,展承天一下子顿住脚步,惊异的看着站在身前的人:“皇姐?皇姐你怎么来了?”站在外面的正是展千含。
赫连义和赫连辰见了连忙跪下行礼。
“免了!”展千含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扶赫连辰,手伸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连忙转向赫连义,双手将他搀扶起来:“赫连大人请起。”
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展千含背转身子面向展承天道:“知道皇上忙到现在,就过来看看。我在殿里熬了羹汤,这会子正好可以去用。”说完竟微低了头。
展千含没有发现,赫连辰发现他离她的距离有些近,身体不宜察觉的往后退了退。展承天也没有发现,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展千含那微微低头的瞬间。
展承天在心中微微一叹:他的皇姐此次前来,不单单是为了他一个人啊。抬头望了望月亮,此时挽儿应该已经就寝了,他也不便再去打扰。
“想必你们也饿了。皇姐,介不介意我带着两个人去你那里蹭饭?”展承天调笑道。虽然于理不合,但是他们毕竟到三月份就可以成亲了,也不算是太逾矩。更何况还有他和赫连义在场,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展千含默了一默,想要装一下矜持。谁知赫连辰立刻开口回绝:“谢皇上赐膳,只是天太晚了,臣就不打扰皇上和长公主了。”
展千含的脸色立刻就白了,展承天的脸色也僵了一僵。不过两人想到的都是赫连辰是为了顾及展千含的名声,深夜不便打扰。展千含脸色微微发热,展承天倒是一笑:“都这个时候了,也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们就不要再推辞了。”
展承天看着展千含微微发紫的脸色,不由心疼:“皇姐,你在外面等了多久?”不由得对胡国伦怒目而视,“不长眼的奴才!长公主来了怎么不知回禀?”
展千含笑:“也没有多大会子。是我不让他禀报的,你别责怪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去太舒殿,经过了可以不必经过的桃夭殿。
桃夭殿大门紧闭,门前挂着的两只宫灯在夜风里摇曳,看起来有几分孤寂和凄凉。展承天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站住不再走了。
展千含微皱眉头:“皇上,走,外面太冷了。”展承天这才依依不舍的移开视线。
展承天往前走了,赫连辰却是在桃夭殿前停下了脚步。自事情发生之后,他曾无数次想要闯进来将林挽阳带走,是赫连义时刻在看管、规劝着他,让他不要冲动。若是林挽阳这次再出事情,怕是又要落人把柄。
赫连义在被背后推了他一下,低声呵斥:“走!”
被赫连义拉着离开,赫连辰几次回头看向桃夭殿:挽妹妹,如果皇上不能再保护你,如果皇上迫于大臣和百姓的压力将你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这四个字他想着都无法忍受。
桃夭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侍候的奴才都被林挽阳命令着下去睡觉了,只有林挽阳依旧没有歇息,孤身一人站在殿中。
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做饭的时候三心二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将自己的手给烫到了。
林挽阳向外面看了一眼,只见得满眼月色铺地,不见一个人影。无声叹息一声,坐在桌前无聊的摆弄那盏红烛。时不时的伸手去触碰那火焰,终于一不小心被那火苗舔上,惊的连忙将手指收回来。指尖微微犯疼,可是她却看着被烫到的指尖笑了。
没有任何理由的笑,只是单纯的想笑。也或许是为了自己有些孩子气的举动。
指尖的痛感渐渐退去,火盆中的银碳又添了一会,林挽阳问:“香寒,皇上回来了吗?”知道他很忙,她不去打扰他,但是她会等他。
香寒从后面走出来,轻轻摇头:“没有。姑娘,皇上今晚大概是不会过来了,姑娘还是用些晚膳早些休息。”
林挽阳站起身,没有理会香寒后面的那几句话。嗔道:“大概又是被那些政务缠住了!只是今日也太晚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照顾自己!”说着仅穿着单薄的衣裳就往外走去。
“姑娘去哪里?”
“我去叫他回来。要是我不去,说不定他会忙一夜。”这样的事情展承天不是没有做过。
香寒连忙将她拦住:“外天冷,地上又还有积雪,姑娘且等着,我去。”林挽阳要反对,香寒又道:“我去看看,若是我劝不回皇上,再回来叫姑娘。”
香寒去了,可是林挽阳等了半天等到的消息却是:皇上去长公主那里用了点羹汤,然后去了锦绣阁。
“姑娘,大概是华嫔娘娘的肚子又不舒服,皇上担心孩子所以去看一眼。”香寒想要替展承天解释。林挽阳微弯着嘴角摆摆手:“罢了,你下去。”
“姑娘还没有吃东西!”
“我不饿。”
林挽阳走出门去,站在外面仰头看挂在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色真是好呢。”不知道她看这样的月色还能看多久。
“姑娘……”
“我想一个人待着。”
香寒下去了,过了一会子又出来,手中拿着一叠信笺。那些全是颜乐楼从民间收集上来的消息。香寒放下信笺转身就走。
林挽阳轻笑了笑。这些东西都是香寒一封一封给她的,只是她一封都没有看。不想看,不愿意去看。
她知道外面已经很慌乱,她知道羌国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盼着她死。可是她就是不想管。香寒猜的没有错,她是想着放弃,而且她已经决定放弃。
此时此刻,她放弃再改变任何的事情,她放弃再去与那些大臣据理力争,她放弃与那些刻意制造流言的人斗智斗勇。
放弃。这两个字出现在她的身上,她也觉得可笑。可是她是真的决定放弃了。不放弃也不行啊。
展千含不放过她,宇文亓不放过她。最主要的是,天下人不会放过她。羌国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不想要放过她。
她自己不会放过她,死去的父亲、母亲也不会放过她。所以,就这样了。既然命运已是如此,她何必再固执的争下去呢?
每一日每一日,她在都桃夭殿认真的做好每一道饭菜等着展承天回来。她一直在等着他告诉她,等着他说,挽儿,我已经无能为力。
她一直在等着他的一杯毒酒、一条白绫,或者是一把匕首。
她知道宇文流光小产了,宇文亓第一个不肯绕过的就是她。她只是没有想到宇文亓居然会用这样毒辣的一个方法。居然不惜一切代价激发了全国百姓的愤恨。
天下人的逼迫啊,谁能够抵抗的住?
她虽然没有看过那些信笺,可是唯一一次出了桃夭殿,听到那些宫女忧心忡忡的议论,她便知事情已经严重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老臣罢朝,壮年辞官,百姓大闹府衙,面对此种情况,展承天能够坚持到现在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真的,已经很感激他。
如果再继续下去,说不定,展承天真的会亡了国,而这羌国就变成了宇文亓的天下。
如果在展承天和宇文亓之间只能死一个人,她一定会选宇文亓!展承天只能算是帮凶,宇文亓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所以,如果她的一死能让展承天有一段时间来继积蓄力量将宇文家彻底毁灭,何乐而不为?
虽然她无法亲眼看到,但是她知道,展承天绝对不会放过宇文亓。曾经的逼迫再加上自己的死亡,足够让展承天将宇文亓甚至是宇文家的所有人,凌迟处死!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林挽阳忍不住冷笑:其实这样很好啊。她死的壮烈一些,让展承天刻骨铭心一辈子。既逃脱了被父亲、母亲,被天下人责骂的命运,又能让宇文亓一家灭亡。还能让展承天……一辈子痛失所爱!
这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夜风吹起身旁的信笺,一下一下,终于将最上面的那一张吹了起来,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林挽阳就像是失了魂魄一样,仰头张望着那些飞舞的信笺,嗤嗤的笑,身体一动也不动。
“姑娘!”香寒从里面冲出来,将被风吹乱的信笺一张张的找回来。
“姑娘,你疯了!”若是这些信笺里面有一张落在别人的手里,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香寒抱着林挽阳,她的眼睛都红了:“姑娘,你这几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姑娘,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林挽阳抬手拭掉香寒脸上的泪珠,笑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姑娘……”香寒紧紧抱住她,“姑娘,你还记的我们的愿望吗?你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你还记得我们……”你还记得我们入宫的目的吗?
愿望?林挽阳望着月亮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弯。记得,她当然记得!她的愿望一直都是嫁给初林,为他侍奉双亲、教养子女,平平淡淡的过一生。
至于入宫的目的,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在宫中的每一时每一刻,她都没有忘记过。
林挽阳低下头看着香寒,将她搀扶起来,声音飘渺,带着无尽的迷茫和忧伤:“香寒,这么多年,你想过你的姐姐吗?你有没有梦到过你姐姐呢?”
她并没有等她的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这几日,我一直在梦到我的父亲和母亲。”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她一直在做恶梦,一直在做恶梦。梦到母亲责骂她没有人性,梦到父亲举剑要杀她。林家满门忠烈,几代人的名声,就这样彻底毁在她的身上。
她常常在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便看到展承天那双担忧心疼的双眼。他抱着她颤抖的无法抑制的身体,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挽儿!挽儿,你梦到什么了?”
他抱着她,一遍一遍的告诉她:“不要怕,挽儿,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展承天一直以为她是在害怕他在大臣和百姓的逼迫下真的会将她赐死。其实不是的。她从来都不怕死。对她来说,活着才是这个世上让人最绝望的事情。她怕的是,就算她死了,父亲、母亲在阴曹地府也不会原谅她。
“姑娘!”香寒不明白她到底想要说什么。
“姑娘,虽然宇文亓很厉害,但是香寒会永远跟姑娘站在一起的。姑娘,既然你还记着你的父亲、母亲,那你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宇文亓的对不对?”
她真的很怕林挽阳说放弃。如果林挽阳现在说放弃,那她这些年来跟在她身边所做的一切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姑娘,你想想你的父亲、母亲啊,你想想你所有的亲人啊,他们都是被宇文亓害死的,都是被宇文亓害死的!”泪水从香寒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她抱着林挽阳一声一声的叫她:“姑娘,姑娘……”
林挽阳是她复仇唯一的途径和希望,她不能看着她放弃也绝对不允许她放弃!
林挽阳又笑了:“香寒,你怎么比东楠还爱哭。”当时宇文流光小产,东楠心里面害怕一直哭,她哄了好久才好。
“姑娘……”
林挽阳道:“香寒,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你尽管放心。”
“姑娘……”
林挽阳微微一笑:“宇文亓一定会死的,整个宇文家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香寒,我向你保证!”只不过,她很可能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幕了。
珍瑞睡的并不踏实,听到外面有声音便披了件衣裳出来,正好看到林挽阳和香寒在外面。林挽阳站着,而香寒跪在她面前,两只胳膊将她抱住,那仰起来的脸上满是祈求。
“娘娘?”珍瑞试探着叫了一声。林挽阳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着林挽阳那双满是戒备的眸子,珍瑞的心中稍微一沉,知道自己可能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娘娘,奴婢刚刚起来。”她的确是刚刚起来,也是刚刚出现,对于林挽阳和香寒的对话,一句都没有听到。珍瑞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常一些,问:“这么晚了,娘娘和香寒姑娘怎么还没有就寝?”
香寒看到珍瑞,整个身体便僵住了。先前落在地面上的信笺被夜风吹起,渐渐飘向珍瑞的方向。香寒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去够,终于在珍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信笺的时候抢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林挽阳走到香寒身边,将信笺从她手中一把夺过:“你们都下去,本宫要歇息了,不希望任何人打扰。珍瑞,你来照顾一下香寒,她身体又不好了。”
珍瑞低着头让林挽阳从她身前走过。林挽阳稍微停顿了一下,低声问:“珍瑞姑姑,那毒药的滋味,可还好受?”
珍瑞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林挽阳则是若无其事的进了内殿。
看着林挽阳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野,香寒的眉头久久皱着。
再次得到林挽阳的保证,她是应该开心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面隐隐的不安,仿佛预定的事情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偏离了轨迹,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林挽阳进了寝殿,将那一叠信笺全部投入火盆之中,看着它们瞬间化为灰烬,微微一声叹息。转身,燃了展千含赏赐的安神香。香气很是清淡,闻起来很舒服。只是,这样的香气里面,可是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做好一切之后,林挽阳一步一步走向床榻,步履很是缓慢。这不是她的习惯。她只是害怕,害怕到了床上开始入睡之后,她便再次坠入那恐怖的噩梦之中,无法逃脱。她经历过世间最绝望之事,已经不再怕任何人的侮辱。她唯一无法接受的,就是来自父母双亲的痛心疾首,还有因自己一人,而使林家满门遭辱。
林挽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看了好久,等到倦意袭来再也忍受不住,她才闭上眼睛:父亲、母亲,这次我是真的决定放弃了,而且我已经开始放弃了,你们今晚,可不可以原谅我?
袅袅香烟之中,林挽阳闭上眼睛之后又猛然睁开。想了片刻,起身下床又在香炉之中燃了两支安神香。因为太过紧张,她的呼吸有些重,胸口隐隐起伏:燃了三支安神香,她今夜,是不是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锦绣阁。
展承天睁开眼睛看了看身旁的玉嫣然,发现她已经睡熟,小心翼翼的掀了锦被下床,穿好衣裳毫不留恋的离开。
玉嫣然的眼睫毛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只是缓缓伸出手触碰到他方才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是温热的,证明他曾经离她如此之近,同床共枕。可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个世上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那道鸿沟叫做,林挽阳。
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落下来。
玉嫣然十指紧紧抓着锦被,努力压制自己的哽咽。他都已经到了她的锦绣阁,他都已经睡了这大半夜。仅仅是一夜,仅仅是一夜而已,他为什么连一夜也不愿意停留?
她自己留不住他,她还会觉得是自己某些地方做的不好,可是她现在怀着孩子啊!为了孩子,他就不能陪她一夜等天亮了再走?
委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她想起入宫之前,她将心事吐露之后母亲对她说的那几句话:嫣然,皇上再好,可是他宠爱的只是林贵妃,不是你。若是你入宫能够将林贵妃比下去争得皇上的宠爱,那自然是好的。可是如果皇上依旧宠爱林贵妃你该怎么办?世人皆知林贵妃霸道,占尽皇上宠爱!嫣然,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到时候你会受苦的。
她当时怎么说的呢?她十分坚定的对母亲说:我用心对皇上好,皇上也一定会对我好的。我好好的听话,皇上一定会喜欢我的。就算皇上不喜欢我,就算是受苦,只要能够看到他,女儿也心甘情愿!
那个时候的固执天真啊。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可是谁会知道后面的事情呢?她又怎么会想到,终有一天,她会成为深宫之中的怨妇?她怀了孩子,这本是无上的荣耀,只是这荣耀也带给了她无尽的屈辱。外面那些妃嫔都在说,天下第一的美人又怎么样呢?怀了龙种又怎么样呢?皇上还不是看也不看她一眼!
还有人说,她这龙种是用不可见人的手段才怀上的。就连当初皇上的临幸,也是林贵妃赏赐的呢!
言语究竟能伤人到什么地步,她算是体会到了。世态究竟能炎凉到什么地步,她也懂得了。
玉嫣然抚上自己的脸颊: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变得她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可是与不认自己相比,更让她困惑的是:林挽阳明明杀了人,林挽阳明明已经被群臣弹劾被天下人唾骂,她倒是是凭借着什么一直都深的皇上的宠爱?
玉嫣然没有发现,她已经渐渐的对林挽阳积起心结。若要毁灭一个女人,那就首先让她学会嫉妒。
进宫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能怨自己。展承天一直都是真心付出的那一个人,她也不能怨他,也无法让自己怨他。那唯一一个该埋怨的就是林挽阳了。她明明得了无尽的宠爱为什么不知道珍惜不断的给他惹麻烦?
展承天出锦绣阁,直接去了桃夭殿。脚步匆匆,似乎晚一步就会发生什么大事。可是到了桃夭殿的时候,他突然就停下来,略一思量,没有敲门叫人,而是直接纵身一跃就翻过墙去,轻飘飘落在墙内。
“谁?!”一声厉喝响起,紧跟着是一道身影跟过去。
展承天身体未转招式先出,几招过后看清楚面前的人,不由得拉下脸来。
“皇上?”宇文奚大惊,连忙跪下行礼。
展承天无奈的叹一口气,眼看着旁边漆黑的屋子燃起灯来,道:“下去。”他原本是不想惊动一众奴才的,怕吵到林挽阳歇息,没想到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宇文奚搅了局。
展承天走出两步,突然意识到不对:“今天不是你当值。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分明记得昨日是他当值,今日该歇息。
宇文奚低头答话:“回皇上,这几天外面不太安稳,奴才担心……要亲自看着才放心。”这种时候,那些江湖之中的所谓风,流侠士,说不定一个脑子转不过弯儿来就入宫来行刺了。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而且刺杀的就是林挽阳。
展承天“恩”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宇文统领有心了,你下去。”
终于还是惊动了人,珍瑞、香寒还有一众的奴才都跑了出来。不过庆幸的是,没有惊动到林挽阳。
一进寝殿,闻到那浓浓的香气,展承天不禁皱起眉头。一看香炉之中,三支安神香燃的欢快。他心中一沉,立刻去看林挽阳,探到她的脉息平稳才算安下心来。
林挽阳已经熟睡,睡梦中的她依旧眉头紧皱,手指紧紧抓着锦被,看着很是痛苦。
“挽儿……”展承天伸手抚平她的眉头,“挽儿,一切都会好的。”就算是那些大臣那些百姓再怎么不满意,他好歹是个皇帝。只要他不放弃,看谁能伤害到他的女人!
宇文奚望着桃夭殿的高墙,眉头紧皱:皇上不是去了锦绣阁吗?怎么这个时候还来桃夭殿?姑娘真是好福气。心里不禁为宇文流光感到不平:流光刚刚小产,皇上为什么不能去陪陪流光?
可是如果展承天真的去陪了,他就会高兴了吗?不会!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凤虹殿。宇文奚停住脚步,视线凝在宫墙上久久移不开:流光,你现在还好吗?
自从宇文流光小产之后,他几乎每日都会来到凤虹殿看一眼。可是却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他害怕,怕看到宇文流光绝望的眼神。更害怕的是,宇文流光小产,说不定跟他有一定的关系。也有可能,当时孩子就已经很危险,后来跌倒是碰巧。
他玷污了她,他还害她没了孩子!
“砰!”一拳打在宫墙上,骨节间顿时渗出血来。“流光。流光……”他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流光,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宇文流光小产,天下人都将罪名推到了林挽阳身上。宇文奚虽然也有过片刻的怀疑,可是随即他便将这种怀疑否决了。跟在林挽阳身边这么多年,她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这样心甘情愿的一直跟着她。
如果真的是她做的,她绝对不会否认。更何况她答应了帮助他,她就绝对不会再去碰宇文流光。可是他知道,他却不能告诉宇文流光。不能告诉她,的确是有人在害她的孩子,但那个人不是林挽阳。
凤虹殿内,在听蓝公主几天几夜的折腾之下,宇文流光终于是有了一点生气。勤荣的状态也好了一些,欣喜的煮了羹汤亲自喂她喝。宇文流光只喝了几口便再也喝不下去,强灌也全都吐了出来。
“娘娘,再喝一点。”勤荣目带请求。
宇文流光望着药碗,一把将她推开,赤着脚匆匆往外走。
“娘娘……”外面的宫女想拦却又不敢拦。勤荣站在宇文流光的面前,被她再次一把推开。
宇文流光赤着脚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向着宫门走,终于在紧闭的木门前停留下来。她渐渐的后退几步,仰头望向宫墙的上缘,忍不住冷笑。笑着笑着,眼泪都掉落下来。
一道宫墙,两扇木门,从此她的一生便被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暗无天日。
墙内墙外,月光铺满的空间里。宇文奚在那头,身体渐渐贴上宫墙。宇文流光在这头,手心覆上宫墙。
他的手掌在滴血,他说:流光,对不起。
她的眼睛渐渐布满绝望。她说,哥,下辈子,我一定要早点遇见你。
寒冷的天气,极好的月色,无法入睡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远在几百里之外的锦润公子。
师父将银针一根一根从他身上取出,喂了一颗丸药给他。
“我已经为你施完第二十八次针,你的伤应该没有大碍了。现在觉得如何?”
锦润公子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师父继续道:“千含三月之后,就要成亲了。”他看到公子的脸色僵了一僵,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眉头紧皱,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显示他此刻的悲伤和疼痛。
师父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果见得他狠狠攥起拳头,手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不过一会子,锦润公子已经忍受不住蜷缩起身体来。
师父眼睁睁的看着,继续道:“锦润,不要埋怨千含,否则最终害的是你自己。”
凌乱的发丝里,锦润公子抬起苍白的一张脸看着师父:想恨,却是没有办法去恨。是师父无数次的救回他的性命,是师父将他养大成人,是师父教了他这许多东西。师父要他回报的仅仅是不去伤害展千含,这个要求也不算是太过分。
锦润公子伸出手紧紧抓住师父的:“如果……如果我竭尽全力辅佐皇上。师父可不可以向我保证,我的姐姐……一生平安无虞?”
天下群臣、百姓逼迫展承天赐死林挽阳之事早就已经传到了业即山上。可是师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接受自己身世的秘密,将仇恨暂且放下,他不放心他再下山去。
师父已经很明确的告诉他:他在囚禁他。而没有夏杭在身边的他,是逃脱不了的。
蛊毒、囚禁。师父为了展千含,一步一步的将他逼至绝境。他为师姐得到师父如此的宠爱而安慰,也因为自己曾经的帮助、一直以来的爱慕,甚至是弃亲姐姐于不顾的所作所为而自恨。
面对种种,纵然是有再精明的脑子,他也没有了方法。如今祈求的,只是希望他的亲姐姐,能一生安好。他在为自己和姐姐争取权力,也在为林家争取公道。
师父从床前离开,背对着他:“我知道我这样对你是很残忍,但是,从始至终,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化解展、林两家之间的仇恨。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去。”
师父转过身来:“彻底化解仇恨的方法从来都不是杀戮。锦润,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与皇室斗是没有好下场的。不仅不可能为林家正名,还会使林家一世英名尽毁!锦润,这绝对不是林将军想要见到的结果。”
锦润公子冷笑。就是因为知道与皇室斗是没有好结果的,就是因为知道皇室的无情,所以他才会先向师傅要一个平安符。一个属于他和姐姐,甚至是林家的平安符。
他爱慕师姐,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依旧会对她怨恨。她呢?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是谁,她究竟会怎么做?就算她看在往日的情谊能够放过他,那他的亲姐姐呢?展千含能放过林挽阳吗?
不会。他知道,绝对不会!
师父被锦润公子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那抹冷笑给惊住了。锦润公子是他亲手养大的,他知道他的脾气好,脸上一直都是挂着浅浅的笑意,从来没有过这样凛冽的表情。
锦润公子强撑着下床来。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一步也没有迈出直接摔在地面上。师父连忙想要上前搀扶,眼睛触碰到锦润公子的视线,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站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锦润公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们之间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可是当锦润公子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冷汗涔涔。
“师父,我可以……放下一切,安心辅佐皇上。师父可不可以答应我……等到天下太平之后,还我林家……公道,保我姐姐此生安乐无虞?”
师父点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锦润公子笑了。转身一步步艰难的移至书桌旁,拿了纸笔过来放在桌上:“请师父……写下今日之约定。师父的话,她会听的。”这里的“她”自然是指展千含。
看着锦润公子将一纸信笺揣在怀里强撑着返回床上,师父道:“我可以帮你把夏杭找回来。”师父的语气里面带着讨好的意味。他和千含的立场,都不再适合派人给他,只有夏杭是他自己的人,跟着最能让他安心。
他知道他对他残忍,想着在别的地方弥补一些。
锦润公子顿住,歇了半晌道:“不用。夏杭已经跟我没有关系。千……长公主一早就安排了人给我,我直接吩咐那些人就可以。”
他的身份敏感,不能再将夏杭牵扯进来。想到夏杭,锦润公子的脸色不由的缓和下来:依照他的脾性,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怕是会提着剑就去闯宫了。这样的性格,倒是跟那个赫连辰有些相像。念及赫连辰,不由得又为林挽阳伤心。
锦润公子在第二日就下了山。
天还未亮就已经动身,只是简单的留了书信与师父告别,连一面也没有再见。师父着了一身青衣站在门前,看着锦润公子头也不回的下山去,脸上满是悲戚:锦润,对不起。可是除了这个方法,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来解决两家之间的恩怨。
到了山下,亲眼见到那些百姓聚,众,闹,事、亲耳听到那些流,言蜚语,锦润公子才知道,他的亲姐姐究竟被宇文亓给害成了什么样子。
随便找了一家歇脚的茶馆,还是在一个比较偏僻的理应人不多的地方,一桌一桌的人聊宫廷秘事聊的热火朝天。好心性如锦润公子,握着茶盏的手也是不断颤抖,偏偏旁边的人还没有眼色。
“公子,这段时间可是苦了咱们长公主!等到回去之后,公子要好好的劝劝皇上,不要再让一个女人毁了江山社稷。”
另一个人随即应和:“是啊公子,您劝皇上皇上应该就会听的。为了皇上,长公主可是操了不少心。”
锦润公子将手中的热茶一下泼在那两人的脸上:“辛苦的不是只有她展千含!”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锦润公子低咳了一声,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出去的话依旧冰冷:“皇家的人也是你们一个奴才能够随便议论的么?”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知道了一向好脾气的锦润公子原来也是会生气的,只是不明白,他到底在为谁生气。为什么他们方才听到锦润公子好像是对长公主……不满?
林挽阳醒来的时候,展承天自然是已经不在身边。香寒、珍瑞争着向林挽阳诉说展承天的深情和细心,东楠听着都挥舞着小胳膊嚷:“皇上对母妃真好!等到东楠长大了,东楠对母妃会比皇上还要好!”
心情并不愉快的林挽阳也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东楠,遇到你,我何其有幸!”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的生活注定苦难,如果不是有东楠在,她连这少有的真心笑容都不会有。
“有苹,你教出来一个好孩子。”
有苹笑容满面,刚想答“能跟在娘娘身边是东楠的福气”,一道声音清清冷冷的声音插,进来:“只是不知东楠这孩子遇上林贵妃,到底是有幸还是不幸!”
众人抬头,看到了原本应该在凤虹殿之中调养身体的宇文流光站在门前。宇文流光瘦削不少,脸色也是苍白,施了几分胭脂才好看一些。
破天荒的,宇文流光今天穿了一身的大红色,与林挽阳一向喜欢的颜色完全一样。只是这颜色穿在两人的身上却是不同。林挽阳穿出来的是妩媚,宇文流光穿出来的是端庄。
一群奴才慌慌张张的闯进来:“娘娘,皇后娘娘……”他们还记得,之前那些人全都死了,就是因为被宇文流光闯了进来。他们一直将这件事情记在心中,可是宇文流光是皇后,她强闯不让禀报,他们也没有办法。
那几个奴才紧张兮兮的望着林挽阳,生怕她一气之下发怒,再将他们给杀了。
林挽阳看着他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在别人眼里,她真的是个大魔头了呢!
香寒和珍瑞的脸色一变,珍瑞忙着责骂那些奴才,香寒则是不由的往林挽阳身边靠了靠,不易察觉的挡住她的去路,生怕她再意气用事。非常时候,她不能再出事。
东楠看到宇文流光,挣扎着从林挽阳的怀里下来,站在宇文流光面前掐着小腰道:“你不要再欺负我母妃!”就是因为这个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说母妃是坏人的。这是东楠唯一的认知。虽然宇文流光是皇后,可是他还是要维护林挽阳这个母妃的。
“东楠!”有苹低喊了一声。
勤荣怒目而视:“一个小孩子,你没有资格这么跟皇后娘娘说话!”来到桃夭殿,就算是勤荣,脸色也是惨白的不像样子。不过她表面上装的还算镇定。
为了防止林挽阳无故责打,勤荣先发制人:“奴婢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这个孩子既然是贵妃娘娘收养的义子,娘娘是不是应该教一教他宫中的规矩?”
林挽阳走上前在东楠身边蹲下来,整着东楠的衣领道:“东楠跪一跪皇后娘娘,那自然是应该的。”说着温柔劝说东楠,“东楠乖,去见过母后。”
东楠虽不情愿,依旧听话。只是话未出口,勤荣立刻道:“只有听蓝公主才有资格叫皇后娘娘母后!”
“哦!”林挽阳恍然大悟,“东楠,叫皇后娘娘。”
林挽阳如此配合,勤荣倒是慌了。特别是看到林挽阳眼中那几分异样的光芒,便是宇文流光的心里面都在发寒:她到底有什么阴谋?
“东楠见过皇后娘娘!”稚嫩的声音,再加上那双明亮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让宇文流光的心一点点的往下降落: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看到宇文流光眼底的疑惑,林挽阳笑的愈发灿烂,她摸了摸东楠的脸颊,道:“东楠先下去玩儿可好?母妃和皇后娘娘说几句话。”
东楠看了眼宇文流光,眉头蹙了蹙,然后重重的点点头。拉着林挽阳的衣袖依依不舍:“母妃,我在书房等你,你一定要快点过来啊,母妃答应了今天继续教我读书的。”
林挽阳的目光满是爱怜:“母妃记得,你先去温习着昨天的,母妃等会儿可是要检查的。”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林挽阳在心中不断叹息:宇文流光啊,这可是你亲生儿子。我给你一次被他唤作“母后”的机会,可惜被你拒绝了。
转出门去的时候,东楠依旧回头冲着林挽阳摇了摇手,林挽阳报以温柔的一笑,脸上满是幸福甜蜜。这样的一幕彻底刺痛了宇文流光的眼睛,她的手忍不住就覆上小腹,指尖不断颤抖:这里面原本也是应该有一个孩子的。他在这里长大、活动,可是现在……她辛辛苦苦孕育了三个月的孩子没了!
“林贵妃,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弥补你曾经的罪恶了吗?!”
她此次来桃夭殿,原本是想看看被群臣、百姓逼迫下的林贵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她原本是想斥责她,早知有今日的报应又何必当初如此残忍!可是没有想到,看到的居然是如此……母慈子孝的一幅画面!
林挽阳扬眉:“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宇文流光冷笑,一根手指都戳到林挽阳的面前:“你不要装傻,我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别人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她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她真的是比她这个当事人清楚。可是别人的孩子,别人根本就没有过孩子,哪里存在“没”这一说?
“林挽阳,当你面对你收养的这个孩子的时候,你不会想到曾经被你害死的无数个孩子吗?当你对那些无辜的孩子痛下杀手的时候,你就不担心有一天会遭报应吗?!”
此时的宇文流光有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勤荣上前搀扶住她,低声提醒:“娘娘!”她们来桃夭殿的目的是看别人的悲惨的,不是来生气的。
林挽阳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浅浅的笑意:“皇后娘娘,您的孩子没了,与臣妾无关。”这是她第二次为自己解释,可是没有人相信。
“与你无关?”宇文流光冷笑,“倘若当真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杀了那些在场的奴才和侍卫?你想杀人灭口,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做的所有事情,终究是瞒不过老天瞒不过天下人的!”
林挽阳看着宇文流光,心中虽然压着一口闷气,却是觉得很是好笑:宇文流光是不是悲伤的脑子都坏了?这样的浅薄无知的话居然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不过她不否认,看到宇文流光如此模样,看到宇文家的人如此痛苦,她还是隐隐有一丝开心的。在自己死之前能看到这一幕,很值不是吗?
宇文流光越愤恨、越绝望,林挽阳反而觉得越开心,她的笑容也就越灿烂。
香寒心惊胆战的看着她的笑意,整个身子都僵了起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是不怀好意。勤荣也变的异常紧张,手挽住宇文流光的胳膊,似乎下一瞬就要拉着她逃走。
林挽阳笑的愈发灿烂,她推开香寒,一步步走向宇文流光:“我为什么杀掉那些人?皇后娘娘真的想知道原因吗?”
众人的视线紧紧缠着林挽阳,等着她说出那个最真实的答案。
香寒屏气凝神:姑娘现在完全可以说出原因来,并以此威胁宇文流光,让她去摆平因为宇文亓而引发的一系列事情。面对外面的情况,她也不敢再相信展承天真的会保林挽阳到最后。就算是再宠爱,女人毕竟是女人,哪有身家性命重要?
勤荣的手握了又握,她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林挽阳为什么选择的是杀掉那些奴才而不是向皇上告发这件事情。毕竟这件事情一旦被揭露出来,宇文流光就完了。宇文家也会受到打击。对她林挽阳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勤荣的意识里,她只是单纯的以为宇文亓是想要保住自己家族的地位,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会造反。
林挽阳眉眼弯弯,眸子里面掩盖不住的灿烂光华:“你想知道原因吗?”看着宇文流光的眼睛里面满满期待,她突然将下巴一扬,高傲却又孩子气的道,“我偏不告诉你!”
在场众人顿时气结,便是香寒也睁大眼睛看着林挽阳:姑娘怎么……虽然这种调皮气人的时候不是没有,可是那都是面对展承天。如今面对着宇文流光她也能……实在是让人汗颜。
珍瑞打发完那些宫人回来,恰好听到林挽阳这最后两句话,忍不住错愕。
林挽阳眼眸轻瞥,自顾自的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皇后娘娘,如果您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您现在就可以开口说目的。如果您是为了您流掉的孩子来的,那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的孩子没了真的与我林挽阳没有半分关系!”
看着宇文流光气的胸口上下起伏,她继续道:“皇后娘娘,您还是回您的凤虹殿好好养身子,要是您还在留在这里,臣妾担心,皇后娘娘看到我会被气死的!”
最后几个字,林挽阳刻意加重了语气,声音还带着小小的得意和炫耀。
“林挽阳!”宇文流光咬牙切齿。
勤荣的手指不断颤抖:“贵妃娘娘,您不应该这样对皇后娘娘说话!”
林挽阳扬头:“为什么不应该?虽然你们家主子是皇后,可是,她还是管不了我桃夭殿!”若说之前那句话是炫耀,这句话就带着飞扬跋扈的意味。
“娘娘……”珍瑞刚想上前劝解,不应该如此得罪宇文皇后。话未出口,一个小宫女跑过来:“贵妃娘娘,宇文统领求见。”
林挽阳轻笑:来的挺及时啊!
林挽阳也没了心思再继续气宇文流光,挥了挥衣袖道:“皇后娘娘请回,宇文统领也不必再进来,本宫现在没空见他!”她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东楠在等她。
“林挽阳,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总有一天,你会……”不用很久,很快,皇上承受不住压力,必然会舍了这个女人而选择天下!所以,面对这个根本就活不长的女人,她根本用不着去生气。到时候,她只要稍微的有一点落井下石,就则够让眼前的这个女人痛不欲生!
林挽阳转身粲然一笑:“我林挽阳做过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不像皇后娘娘你,你做的那些事情啊……”
林挽阳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可是那抑扬顿挫的声调……宇文流光的身体一震,勤荣的身体一僵,看林挽阳信心满满的样子,她们总感觉林挽阳知道一些什么。只是还没等她们细想明白,桃夭殿又来了人。
“皇上驾到!”
胡国伦的声音传到殿中,众人脸色异彩纷呈好不好看!珍瑞和香寒都是松了一口气的。宇文流光和勤荣的脸色更难看。而林挽阳,先前宇文奚到了,她的目光之中隐隐有羡慕,如今展承天来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嘴角弯起了好看的弧度。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被人欺负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真心帮助她的人。
展承天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斥责宇文流光:“皇后,你好好的不在凤虹殿养身子,来桃夭殿做什么?!”
“皇上……”勤荣无法接受展承天如此对待宇文流光。
宇文流光伸手将勤荣拦住:“臣妾见过皇上。皇上,臣妾自知前几日因痛失孩子对林贵妃做出了鲁莽的事情,今日特意过来向林贵妃道歉。”说着微笑着对林挽阳点了点头,“还希望林贵妃能够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情。”
林挽阳脸上笑容不变,她半倚在展承天的身上,拉着他的衣袖在手中把玩:“这件事情我早就忘了,皇后娘娘不必如此挂心。虽然皇后娘娘……是因为听蓝公主胡闹,不过公主也是无心的,皇后娘娘可不要再责怪她哦。”
有展承天在身边,林挽阳愈发一副小人得志的姿态。
宇文流光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狠狠的插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多谢林贵妃对听蓝的关心!”
“皇上,臣妾告退!”宇文流光又福了福身转身就走。脚才迈出一步,展承天接下来的话又让她顿住。
“皇后,既然你自己知道错怪了林贵妃,那就别再让宇文丞相误会。”
男人可以残忍到什么地步,宇文流光算是见识到了。她的脸色苍白,嘴角却挂着笑容,她慢慢转身,回头:“是。臣妾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忍受不住转身就跑。
“流……皇后娘娘!”见到宇文流光跑出来,跪在桃夭殿外的宇文奚立刻起身,两只胳膊伸在空中想要将她抱住,却终究是不能靠近。
努力压制的委屈在见到宇文奚的一瞬间翻涌上来,宇文流光的泪水夺眶而出。
桃夭殿外,宇文流光和宇文奚,两两相望,一个泪水涟涟心悲戚,一个心中有爱无法表。
“娘娘!”勤荣追出来,站在两人的中间生生将两人隔开。她一边劝说着宇文流光回去,一边看向桃夭殿,生怕展承天出来看出什么。
用力拉了又拉,宇文流光站在那里就是不动,直直的看向宇文奚就知道流泪。宇文奚这个时候也失了魂魄,忘了规矩,眼睛一直盯着心中这个最爱的女子,不能将她抱在怀里,却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视线。他与她不过是几天时间没有见,可是他却觉得仿佛过了几十年:她更加瘦削了,她更加憔悴了。
勤荣在中间站着焦急的不行,眼睛的余光撇到宫道尽头的那一大群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拉着宇文流光的手摇晃:“娘娘,娘娘你看……”
首先回神的是宇文奚,他看着正在走进的那一群大臣怒气冲冲,眉头紧皱。
赫连辰和玉述垣挡在众人的面前,赫连辰痛斥:“各位大人请留步,这里已经是后宫,臣子擅闯后宫可是杀头的大罪!”
“赫连辰,你们赫连家还想要包庇林贵妃到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天下大乱,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羌国都要亡了!玉大人,你们家的华嫔娘娘现在正怀着龙种呢,若是继续让林贵妃留在宫中,怕是华嫔娘娘的孩子也保不住!”
玉述垣声音极冷:“钱大人,诅咒妃嫔,这事要不得!”
赫连辰咬牙切齿:“钱大人何必危言耸听!皇上现在有事要忙,各位大人有什么事情,等皇上忙完了再来商量,不能擅闯后宫!”
“有事要忙?女人的事也算事?更何况是那个妖妃的事!她一个女人再尊贵怎么比得上我羌国的江山社稷?如果是废林贵妃凌迟处死的话,相信各位大人一定会愿意等着皇上将这件事情忙完!”
众人异口同声:“对,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眼看着众位臣子还要再闯,赫连辰看一眼宇文奚,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来到他身边拔剑然后返回,手持长剑立在众人身前:“国法不可废,赫连辰身为羌国将军,理应誓死维护羌国法度。如果再有大人想要闯宫,莫怪我赫连辰剑下不留人!”
赫连辰虽然年轻,却是久经战场的名将,身上背负的性命和鲜血不计其数,此时发狠拔剑,自有一股子戾气在其中。
“卫国将军这是做什么?”群臣在惊愕过后,已经有人冷声质问,“难道卫国将军为了包庇林贵妃,要将我们这些同僚都杀尽灭口吗?”
“初林!”玉述垣抓住赫连辰持剑的手:他太鲁莽了!
“卫国将军,你到底想做什么?既然卫国将军想要维护羌国法度,那将军可还记得,在内宫之中手里利器是什么罪名?无故斩杀同僚又是什么罪名?”
“赫连辰,当初闯桃夭殿闯的最欢快的人不是你吗?现在又何必假惺惺?”
“卫国将军,虽然你是将来的长公主驸马,但是你还没有资格对着我们这些老臣拔剑!”
赫连辰冷哼:“这件事情,赫连辰自会向皇上请罪!只是今天,没有皇上的旨意,各位大人还是先回去等候宣召!”
“玉大人,卫国将军年轻脾气重,我们可以理解,可是玉大人这一把年纪还要不辨是非吗?”
双方僵持不下,玉述垣回头急喊:“宇文统领,你要任由人擅闯后宫不成?!”宇文奚毕竟是宇文家的人,让他来阻止,那些人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
宇文奚刚想上前,宇文流光伸手将他拦住,向勤荣使了个眼色走过去。
“见过皇后娘娘!”
“平……平身。”宇文流光声音哽咽,简单两三字说的极是委屈。那些大臣纷纷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宇文流光顿了一顿,强颜欢笑:“皇上现在正在……安慰林贵妃,若是各位大人有事还请到殿中稍等。可千万不要鲁莽硬闯!皇上……皇上亲自下的令,任何人不准擅闯桃夭殿,各位大人还是请回。”她将“任何人”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众人看这情形已经猜到八,九分:八成是那个妖妃又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让宇文皇后受了委屈。在众人的心中,宇文皇后一直是极端庄的,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模样?
得了宇文流光的这句话,玉述垣立刻道:“既然皇后娘娘开了口,大家还是请回。”
宇文流光对着玉述垣强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勤荣拉着她的衣袖猛然跪下:“娘娘,您是皇后!虽然……虽然皇上方才让您受了委屈,可是看各位大人的情形,怕是真的有要事相商。皇后娘娘还是委屈一下,去劝劝皇上让皇上出来。”
宇文流光在犹豫:“勤荣……”
“娘娘,江山社稷为重啊!更何况贵妃娘娘现在也没事,霸占着皇上是个什么事儿!”
几个老臣听闻了这几句话,怒气再度高涨:“皇后娘娘,老臣知道皇后娘娘委屈,也不愿再牵涉娘娘。还望娘娘让开,就当从来未见我等,让我等去求皇上,处死妖妃,维护我羌国江山社稷!”
宇文流光掩面低泣:“各位大人的心意本宫明白了,你们还是请回。本宫是皇后,自然要担起皇后的这个责任!”
勤荣再次拉住宇文流光,哭诉求饶:“娘娘,如果您再进去,皇上会杀了您的!”
“我们冲进去!”
有人带头喊了一声,一大群的人跟着往里面冲。勤荣拉着宇文流光迅速闪到一边,场面一时失控。玉述垣和赫连辰想抵挡也抵挡不住。
宇文奚心中大惊,欲上前帮忙,宇文流光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哥。”此时的宇文流光虽然悲伤,但是那双眼眸里面全是狠绝。在她的眼睛里面,宇文奚清楚的看到了她的意图:她要让林挽阳死。而且是立刻!
宇文奚猛然收回衣袖:“不!”力气过大,宇文流光所料不及竟然被带着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若不是勤荣扶着,怕是就要跌倒在地上。
“哥?”宇文流光和勤荣不可思议的看着宇文奚:他怎么会……这样对她?
宇文奚心中骤然一紧。他心疼她,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做蠢事,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害林挽阳!不管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都无法接受!
赫连辰手持长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剑花,剑势凌厉,呼呼作响。停止时,剑尖停留在跑的最快的那个大臣的颈前:“别再上前了,否则我赫连辰真的会不客气。”
“赫连辰,你这是干什么?”玉述垣大怒,“把剑放下,快把剑放下!”玉述垣上前去夺剑,奈何力气悬殊,他竟不能动他分毫。
“各位大人,有事我们等皇上,各位大人擅闯后宫,可是大罪!”
宇文奚站在赫连辰的身边:“各位大人,宇文奚得皇上厚爱保皇宫安全,还请各位大人遵守规矩,不要让奴才为难。”
钱志易眼珠转了转,他不易察觉的走向一个人身边,一伸脚,一推手,那人站不稳便向前面倒去,不偏不倚倒向的正是被赫连辰用长剑指着的那个人。而此时的玉述垣正在与赫连辰争执夺剑,他们根本就看不到这样的情况。等到赫连辰发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撞上他的剑尖。
宇文奚首先发现不对,刚想出手,旁边的宇文流光突然低叫了一声。宇文奚分神去看,便错过了救援的机会。
赫连辰久经战场,这点应变能力还是有的,手腕一转赶忙将剑斜出去一分。那位大臣虽然没有被刺破喉咙,依旧在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子。
一时之间,桃夭殿外再乱。众人视线紧紧盯在赫连辰身上。
钱志易怒指赫连辰:“赫连辰,你居然真敢杀人!”
赫连辰和玉述垣全都惊呆了。两人望着长剑上滴落的血滴,半晌没有说话。宇文奚眉头紧皱,他缓缓的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宇文流光。
从一开始,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她无时无刻不在陷害着林挽阳:流光,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能够……
他是责怪她的狠心的,毕竟他一直以来效忠的都是林挽阳。可是他更是为她心疼、为她担心:流光,姑娘有多狠你不知道!你根本就斗不过她的。如今你这样得罪她,终有一天,她会百倍、千倍的还给你!
玉述垣立刻为赫连辰辩驳:“是误伤!明明是和大人被人撞过来,不是赫连辰主动刺过去,你不要血口喷人冤枉好人!”
“冤枉好人?卫国将军都已经拔剑伤人,这是大家都亲眼看到的,怎么就是冤枉好人?分明是玉大人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包庇赫连辰!”
赫连辰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丝毫不肯退却:“各位大人请回!和大人受伤,的确是赫连辰的不是,但那也是因为和大人擅闯内宫在先。若是和大人心中不满,到时候可向皇上禀明,任何责罚,赫连辰心甘情愿承担,绝不反悔!”
听到赫连辰这几句话,几位老臣目光闪烁,眼底是压制不住的喜悦。单凭这一条,他们就可以来治赫连辰的罪!
玉述垣盯着宇文奚:“宇文统领,保卫宫内安全,原本是你的责任。”
宇文奚低头,不顾宇文流光频繁的眼色,从赫连辰手中拿过长剑向众人拱手:“多谢卫国将军代在下行使守卫皇宫之职责。各位大人,还请各位大人在外面等候。这是义父不在,若是义父在,是绝对不允许各位大人如此胡闹的。”宇文奚搬出了宇文亓。
宇文流光眉头紧皱,在钱志易看向她的时候,重重的点了下头。钱志易道:“宇文统领,若是丞相大人在,也绝对不会放任皇上如此胡来!若是宇文丞相没有生病,天下不会乱成这样!若是宇文丞相在……”
“若是宇文丞相在,朕的这个皇位是不是也应该让给他来坐坐?”展承天终于冷着脸站在众人面前。
“见过皇上!”
展承天冷笑:“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好本事,闯后宫闯的如此嚣张,还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还真的有人敢说。
“皇上,外面已经天下大乱,百姓纷纷要求严惩林贵妃,请皇上顺应民,意: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赫连辰立刻道:“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事情已经调查清楚,皇上不能冤屈了林贵妃!”
玉述垣道:“臣亦以为如是!”
那些大臣直接忽略掉赫连辰和玉述垣的话,一遍遍的请求:废林贵妃,凌迟处死!赫连辰和玉述垣想要再说话,都被这阵阵呼声给压了下去,再也发不了声。
“你们为什么要逼着皇上废我?你们又为什么,非要将我凌迟处死?你们一群大臣与我一个小女子为难,不害臊吗?”
林挽阳从桃夭殿中走出来,站在展承天身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红衣,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外面的任何事情都跟她没关系。似乎方才的话,根本就不是从她的口中说出。
“妖妃!”
一个年轻易冲动的官员出口怒斥,起身就跑上前来,似乎想要动手。只是还没跑到林挽阳面前,已经被宇文奚一脚踢在地上反手抓住。
展承天转身看着林挽阳,眉头轻皱:“你怎么出来了?”外面这么乱,她出来可能会受伤。最重要的是,那些不明事实的大臣说出来的话根本就不堪入耳!
林挽阳笑着摇了摇头,挽着展承天的胳膊在他身旁站定,语气轻柔、浓情满满:“我想陪在你身边。”
想要陪在你身边,想要听到你亲口对我说,赐死。然后,我想要在鲜血流满全身的时候告诉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我想要你记住,永永远远的记住我,一辈子都无法遗忘!我想要你,亲口赐我死,亲眼看我死。
宇文亓闹到这个时候也该结束了。再这样下去,羌国真的会完的。
林挽阳向四处看了看:这么重要的时刻,展千含怎么不来看热闹呢?
赫连辰和玉述垣的视线紧紧凝在她的身上。赫连辰是不解:面对这样的情况,挽妹妹你为什么还可以这样微笑?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应该是习惯了。只是这样的习惯,让他更加痛心!
玉述垣宽大衣袖下的手握了又握:虽然他也曾参加过一些可以与林挽阳照面的场合,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她。这就是当年林大哥的那个女儿吗?当年孩子的笑一直深深的留在他的记忆里。可是眼前这个林贵妃的笑,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就像是一把匕首,深深的剜进他的心。
展承天一手护着林挽阳冷笑:“和愉擅闯内宫,污蔑贵妃,拖去淩雨阁!”
众人脸色一白:进了淩雨阁的人,除了赫连辰,还没有一个人是活着出来。而最让群臣无法接受的是,这是第二个因为辱骂林挽阳而进入淩雨阁的人。
淩雨阁,可惩奸臣小人,可罚卖,国,叛,徒,可是展承天在不到一年内却是破天荒的关了两个要求严惩妖妃的忠臣!
不等群臣开口,展承天一指跪在地上的众人:“擅闯内宫,各打二十大板,如有再犯,定严惩不贷!玉述垣、赫连辰劝解有功,免罚。”
宇文奚稍微有些犹豫,因为他察觉到林挽阳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然后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
玉述垣和赫连辰连忙为那些大臣求情,宇文流光就着勤荣的手跪在展承天面前,一脸悲戚:“皇上,他们的确有错,可是他们都是对皇上忠心耿耿的臣子,他们是因为太关心皇上、太关心羌国的江山社稷才会一时忘了规矩,还请皇上不要责罚他们。如果皇上执意要责罚,那……”
宇文流光一把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抵在颈间:“就请皇上先赐臣妾一死!臣妾宁愿死,也绝不愿意看着忠臣受罚!”
勤荣在旁边哭着去夺簪子:“娘娘你不要做傻事啊!”
林挽阳在旁边看着冷笑:宇文流光虽然有时候糊涂,这个时候倒是很聪明的啊。知道该怎样才能将她置于死地!
“皇上,如果您执意不处罚林贵妃,微臣恐怕无言面对天下百姓!既然如此,那臣宁愿一死以谢天下!”钱志易生怕事情不大,说着就撞向宫墙,竟是要立即求死。
林挽阳冷哼一声,众人只见眼前身影一闪,几个光影之间,林挽阳已经来到宫墙之前一脚狠狠的踢过去,踢完之后还嫌弃的用帕子拭了拭鞋底:“别让你的血脏了本宫的地方!”嚣张气焰可谓不可一世。
钱志易怪叫一声瞬间倒地,连带着后面过来拉他的几位大臣也都倒了,看着好不狼狈!
钱志易指着林挽阳的手指不断颤抖:“皇上,皇上!这等野蛮女子怎可侍奉圣驾?!”
赫连辰一怒而起:“钱志易,在圣驾前自戕是杀头的大罪你可明白?!贵妃娘娘这是在救你的命,你不要不识抬举!”
林挽阳看了赫连辰一眼,发现赫连辰立刻看向她,便转移了视线:“卫国将军,本宫的意思,也是你一个外臣能够擅自揣测的吗?”
赫连辰明显一怔,站在旁边的玉述垣嘴唇也动了动:很明显的,赫连辰在帮她,可是她并不领情。
“挽儿!”展承天低斥:她这样做实在是不妥当。但是当他看到林挽阳倔强委屈的眼神的时候,心立刻就软了:这原本就是她受委屈,她生气也是应当的。更何况自赫连辰擅闯之后,似乎别人都以为桃夭殿是他们想闯就闯的了。她生气也是应当的。保护不好她,是她的责任,也是……
展承天皱眉看向宇文奚:“宇文统领,朕将整个皇宫的安全都交给你,你就是这样保卫的吗?”
“求皇上降罪!”宇文奚叩首在地。
展承天冷哼一声:“如果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小心你的脑袋!”展承天揽着林挽阳就走,这里的事情他已经不想再管。那些臣子仗着会死谏仗着会制造流言,已经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现在这种时候还是离开的比较好。他相信宇文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还没走出一步,钱志易带领众人跪在地上一遍一遍祈求:“求皇上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砰。砰。砰。”一声一声。
宇文流光跪在旁边苦劝:“各位大人你们别这样,各位大人,你们不要伤害自己啊,各位大人……”
勤荣看着那些臣子磕头磕的欢快,突然尖叫一声“啊,出血了!”
展承天已经忍无可忍:他们非要将他逼到绝境才行吗?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额头青筋暴起,微微一笑,在十指交叉的掌心用力握了一握。她踮起脚尖在展承天的脸颊上印下一吻:“承天,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恩?”展承天眉头微挑,不明白她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林挽阳对着展承天一直笑,笑的他几乎迷了心神,林挽阳一把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跪在展承天面前。
“挽儿……”
林挽阳一直保持着微笑,她仰头看着他:“所以,我不想让你为难。”此话五分真五分假,真真假假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楚。可是展承天却是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十分真诚。
“不行!”他立刻拒绝。这件事情原本就不是她的错,她是在替他和皇姐背黑锅。如此骂名已经让他心如刀割,他怎么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她无辜枉死?不管她以前做过什么,不管她现在正在做着什么,他就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女人蒙冤!
展承天想要将林挽阳拉起来:“这件事情朕会处理妥当,你不要管,赶快回去!”
林挽阳固执的不肯起来:“皇上,这是臣妾心甘情愿的。”一句话说出,泪水沾满眼眶,然后化作一滴,从眼角滑落。心甘情愿。世界上没有人想要死,可是她除外。因为如果她现在不死,她将来可能会做出更多连她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事情来。而她现在死,可能会得到她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本以为,杀掉那些奴才,可以保住宇文奚。只是没有想到,倒是将她自己彻底的陷了进去。真是可笑!
宇文奚错愕的看着林挽阳:姑娘这是……他分不清楚,林挽阳现在做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他要想着如何为宇文流光求情。如果是真的……宇文奚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倘若姑娘现在当真一心求死,之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
赫连辰心中一紧:挽妹妹到底在做什么?一心求死?难道她忘记了林家的仇恨了吗?
玉述垣比赫连辰要老道一些,只是心中仍有疑虑:她就这么笃定,皇上不会舍弃她?江山美人,对于男人来说,这是个很容易选择的事情。
钱志易和和愉先是一惊,随后高呼:“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当一个皇帝一次又一次的被大臣逼迫,还是被逼着杀掉自己心中最爱的女子,那他心中的气愤和仇恨,已经是极其强烈的了。
林挽阳满脸泪水,嘴角却带着笑容,她再一次对他说:“求皇上赐臣妾一死!”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阵阵呼声之中,赫连辰和玉述垣的声音早已经被淹没。林挽阳和赫连辰一跪一站,两两相望。林挽阳的脸上带着必死的决绝,展承天的眼睛里面满是绝望。
“杀了我。”林挽阳笑着对他说。
展承天咬牙切齿:“只有无能的昏君,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人被逼死!”他打横将林挽阳抱起,抬脚走向桃夭殿。
“皇上,皇上,微臣祈求皇上废掉林贵妃,否则羌国皇室将永无子嗣!”
后面的大臣已经乱起来,赫连辰和宇文奚竭力挡着才没有让他们追上展承天。展承天脚下一顿,嘴唇一抿:“打出去!”
任由那些大臣在后面喊的呼天抢地,展承天硬是抱着她走的坚定不移。
“承天,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林挽阳挣扎:他到底知不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今天的事情再传扬出去,他这个皇帝就真的不必再当了!只怕那时候,展千含宁愿废了他也绝对不会允许他再做皇帝!
眼看着林挽阳就要从他怀里掉下去,“别动!”展承天低吼。
林挽阳果然就不动了。她惊愕的看着展承天,目光坚定而狠绝。那是对自己的狠绝:“我不死,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如果你被宇文亓逼的退位了,世上还有谁会对宇文亓像你这般痛恨?还有谁能替我复仇?
展承天轻轻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失望:“挽儿,我将一整颗心都放在你哪里,可是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你从来都不相信,不管出了任何事情,我一定会站在你那边,我永远都会保护你。不管是对是错,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就是无法看着你受委屈。挽儿,我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可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拿我当你的丈夫。”
“挽儿,我从来不是一个好皇帝。可是绝对有十足十的信心向你保证,我绝对是一个好丈夫,属于你的唯一的好丈夫!”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好在了哪里。可是他就是舍不得。他只知道,他舍得了这个天下,却舍不了她。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他的话语极其哀怨。从事情发生开始,他就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她。从来都没有。可是她却一直对他有所隐瞒。
他一直都在拿她当做妻子,真正的唯一的妻子。她却从来不肯对他真心相付。
林挽阳被镇住了。展承天的这些话以前也曾经说过,可是没有一次如今日这般让人震撼。因为今日,她的生死,几乎决定着天下民心所向,几乎决定着他的身家性命。展千含至今没有出面,摆明了在等着看好戏,要将展承天逼至绝境,让他知难而退。要将她彻底逼死。
“不值得。”这是她的真心话。一个女人,就算是绝色美女,怎么能够跟江山社稷相比?!他真是个大笨蛋!他的脑子真的被驴给踢了!
展承天无奈的笑了:“我也觉得不值得,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放手啊。”
林挽阳抓着他的衣襟,慢慢靠近他:“承天,如果你不是皇帝了,如果你认为可以将江山丢给长公主带着我去逍遥快活。那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展承天,如果你不是皇帝了,我会义无反顾的离开你。”
这是她第一次告诉他:她接近他只是因为他是羌国的皇帝。
展承天停下脚步,幽幽的看着她。
林挽阳以笑相迎,等着他将她扔出去。谁知展承天一笑:“那你就走。只要你还是我的女人一天,我就绝对不会看着你死。”
林挽阳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的嘴唇动了又动,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赫连辰在慌忙之中找寻林挽阳的身影。看着展承天抱着她毫不犹豫的走向桃夭殿,他也有了片刻的犹豫:挽妹妹,皇上对你这般好,你是不是越发的不想离开他了?可是,皇上真的能够保你一生无虞吗?你真的能在宫中幸福一生吗?
眼看着展承天就要进去桃夭殿,桃夭殿里面被困在有苹怀里的东楠已经欢呼雀跃,张开小胳膊就要迎上去。
“长公主到。”胡国伦尖尖的唱和声响起,“长公主”三个字重重落在众人的心头,桃夭殿外霎时间安静。
林挽阳回过神来,跪在展承天的身边:“臣妾见过长公主。”
展千含没看林挽阳一眼,也没看展承天一眼,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气势汹汹直指宇文奚:“拖下去,打!我没喊停谁都不许停!”展千含一甩长袖冷哼:“身为侍卫统领,竟然让皇宫乱成这个样子,像什么样子!”
林挽阳没有在意展千含的气势凌人。她的视线落在了被月薇搀扶的玉嫣然身上:她怎么来了?若是在这里有个万一,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
玉嫣然发现林挽阳皱眉在看她,竟然怯弱的低下头去,还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林挽阳苦笑:就算我真的想害你,以后也没有机会害你了。
展承天可以舍弃天下而选她,展千含却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展千含轻飘飘的看了宇文流光一眼:“皇后起来。你是中宫皇后,宫里面乱成这个样子你也有责任,除了吃穿之外,今年的月银便全免了,以示惩戒。”
宇文流光低头称是。往后退了退。
“各位大人,你们统统都不懂规矩了啊?”展千含声音清冷,满是讽刺。“看在各位对皇上还算尽心的地方,也都罚一年的俸禄。”节省下来的正好可以充国库。
“长公主……”钱志易想要争辩。
展千含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现在本宫没有允许你说话!”
林挽阳看着展千含一步一步走向她,每迈出一步,展千含嘴角的笑容便加深一分。林挽阳看着她,突然间也笑了:如果能让展承天恨她,更好!
展千含在展承天身前站定,没有说话。
“皇姐怎么过来了?”展承天的眼睛里面满是告诫和提醒:皇姐你答应过的,从今以后再也不管挽儿的事情。
展千含轻飘飘的瞥了林挽阳一眼,视线转移过来:“华嫔有事要禀告,听说你在桃夭殿,我就带她过来看看。”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玉嫣然的身上。
玉嫣然惊恐的看看林挽阳再看看展千含,想要推开月薇搀扶的手往后退。月薇抓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别怕,长公主会为你做主的。”
展承天对玉嫣然很是不满,但是展千含在旁边,玉述垣也在,他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华嫔有何事禀报?”
“皇上……”玉嫣然看一眼旁边的林挽阳,想着要退缩。展千含不宜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月薇“扑通”一声跪下来:“皇上,我们娘娘不敢说,请让奴婢来说。”
展承天冷声道:“说。”
“皇上,皇后娘娘小产,的确是……”
听着月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口,玉嫣然的心越跳越快,眼睛都不知道向哪里看。突然就看到了林挽阳,她的心猛然一滞,忍不住吼道:“闭嘴!”
月薇被她一吓,下面的话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玉嫣然抱着大肚子跪下来,展千含连忙上前搀扶。
玉嫣然不断摇头:“我没有想说的,我……”展千含搀着她的手加了几分力道。玉嫣然下意识的看向展千含,她之前的劝解再次回响在耳边:华嫔啊,你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是将来的皇储,你一定要保护好了,不要像皇后一样,轻易的就被人害了去。
华嫔,虽然你只是一个妃嫔,但是羌国有难,你也应当尽一个妃嫔应尽的责任,为皇上出一把力。
华嫔,就是因为你这么单纯,所以才这么轻易的就被别人利用了去,还一直在心里面感激人家。
华嫔,如果你现在放过她,她将来一定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孩子。
华嫔,那些阴谋诡计我在宫里看的多了,我这是在为你好才来劝你。
展千含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道:“你是孕妇,你就不用跪了。虽然规矩重要,但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她刻意加重了“孩子”两个字。
展承天已经察觉出了有些不对劲儿:“华嫔,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皇上,臣妾是想说……”长公主说,只要她将那句话说出口去,她的孩子就永远安全了。只要她说出口,只要她……
“皇上,臣妾是想说,皇后娘娘……”她强忍着不去看林挽阳,可是视线忍不住就是往她的身上飘。当看到林挽阳那鲜红色的裙摆,她猛然想到在榴园的时候,有人欺负她,是林挽阳救了她。后来林挽阳不仅教她跳舞争宠,还再一次的救了她的性命。
她救了她两次,她怎么能够陷害她?!
玉嫣然摇头,猛烈的摇头。她的眼睛都红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林挽阳利用了。可是林挽阳救了她是真的。如果当时没有林挽阳,她不一定能够活到现在!
展千含心中愤恨:无能!她看向月薇,示意她继续说。
月薇毫不含糊。所有有利于她们家小姐的事情,她都会努力去做。“皇上,皇后娘娘小产的确是林贵妃亲手所为。这是奴婢和我家娘娘亲眼所见。我家娘娘之前担心贵妃娘娘会被皇上处罚,才对皇上说了假话!”
除了展千含和林挽阳,所有人都愣了。
林挽阳看着玉嫣然,心里面没有失望那是假的。可是她很快就释然:反正她终究是逃不过的,就算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玉嫣然抛下来的,她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展承天的手握了又握,他狠狠盯着玉嫣然:“华嫔,这个贱婢所说的,真的就是你想说的?”如果玉嫣然说不是,他立刻就会将这个月薇给杀了。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视线全都集中在玉嫣然的身上。
看着展承天几乎想要杀人的眼神,玉嫣然身体不断的颤抖:她错了,她根本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是,还是不是?!说!”展承天的怒气已经无法压制: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她说这样的话,就是在将挽儿往绝路上逼!她不是说挽儿很好吗?挽儿明明是被陷害的,她怎么能够这样说!
玉嫣然想要后退,她拉着月薇,想要转身逃走。展千含堵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胳膊道:“华嫔,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说句话。华嫔,这关系到羌国的江山社稷,你一定要说实话啊!”
林挽阳看着展千含握着玉嫣然的手不断增加力道,她笑了。她对着玉嫣然笑靥如花:“当时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你说便是。”
赫连辰皱眉看向玉述垣,眼睛里面全是不理解和失望。玉述垣摇头,轻声道:“嫣然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无论他怎么解释,玉嫣然想要林挽阳死,这已经是事实。
月薇拉着玉嫣然的裙摆:“娘娘你说话啊,将事实说出来!娘娘,皇后娘娘的孩子已经没了,你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被人害死!”
孩子,孩子……
玉嫣然抚上已经很大的肚子,她看着展承天,最终狠下心来:“……是。月薇所说的,就是臣妾想要说的。”这一句话说完,她身体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嫣然!”一声急吼,来自玉述垣。
玉嫣然骤然回头,看到了玉述垣脸上的失望和痛心:“我……”
眼看着周围的气氛立刻就变了,展承天嘴唇一抿:“华嫔诬陷林贵妃本该严惩念在她怀有身孕回锦绣阁面壁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锦绣阁半步!至于这个贱婢,杀!”说完揽着林挽阳就想往桃夭殿走。
“皇帝!”展千含同样对展承天痛心疾首:他真是被这个女人给勾了魂儿去!
“皇上,请皇上为皇后娘娘做主!”
“请皇上为皇后娘娘做主!”
“皇上,废林贵妃,凌迟处死!”
得了玉嫣然那句话,以钱志易为首的大臣越发的不饶人。
“皇上,如果您今日不严惩林贵妃,只怕是失尽民心,国将不国!”
宇文流光跪在展承天面前:“皇上,求皇上为臣妾无辜枉死的孩子做主!”
他是皇帝,他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现在将这些人都打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现在,旁边还站着一个展千含。那个曾经为她牺牲良多的阿姐。
展承天缓缓转身,他看着展千含,眼睛里面的失望和怨恨无法言表:“皇。姐!”两个字,几乎咬牙切齿。
皇姐,你真的要做的这么绝吗?你真的非要逼的我们走投无路吗?皇姐,害死了挽儿,到底对你有什么好?聪明如他,他当然知道玉嫣然改口是因为展千含说了什么。
展千含微扬着脸坚定的看着他:“承天,你是皇帝。”
因为你是皇帝,所以,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朝中大臣、放弃天下百姓,更不能让这个女人在将来动摇羌国的江山社稷。
看着展承天不断颤抖的手指,林挽阳笑了。泪水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掉落下来,正好掉在展承天的手背上:承天,你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知道展承天心里有她,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展承天居然能够坚持这么久,居然可以在这种时候都不放弃她。
所以,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她先早走一步,避免自己将来可能犯下的大错,也避免她到时候丧心病狂的伤害他、对不起他这四年的真心对待,是非常正确的一件事情。
人能选择自己的死亡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能选择被天下人逼死,也算是很荣耀的一件事情。看整个天下,有哪个女人能像她这般死的轰轰烈烈?又有哪个女人,明明一直在利用男人,还被男人永远记在心中?
她毫不怀疑的相信,展承天在以后的岁月里,一定会永永远远的记住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心里有她,更是因为,她知道,展承天知道她是被陷害的,展承天知道,她是被展千含陷害的。
她用力掰开展承天的手,在他和展千含的面前跪下。她脸上还有泪痕,可是她却是笑着看着他。她说:“宇文流光的孩子,就是被我故意害死的。所以,我接受任何处罚。”
玉嫣然震惊的看着她: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赫连辰和玉述垣也是不解:这个时候她为什么不为自己争辩?皇上明明已经护着她了,她为何……
展千含和其余的大臣却在思量:她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招?
展承天看着她:“你别犯傻。”以前她究竟做过什么,他就算调查清楚了也不想去看。可是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明明就是皇姐的栽赃!宇文流光小产原本就是他和皇姐商定的计谋!他们做出来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女人来承担后果?!
赫连辰眼见着林挽阳犯傻,跪着出来道:“皇上,当时茗蝉郡主也在场。茗蝉郡主告诉微臣,贵妃娘娘一心都在想着保住华嫔娘娘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注意皇后娘娘!”
“皇上,羌国发生灾难之时,贵妃娘娘带头拿出自己的首饰银钱捐赠,微臣相信,似贵妃娘娘这般真正心系天下苍生的女子,绝对不会做出残害皇嗣的事情!这其中怕是有天大的误会!”
展承天感激的看向赫连辰。今天所有替挽儿说话的人,他将永远铭记在心。而赫连辰如今的表现,愈发的让他满意。虽然他有些时候的确鲁莽,却是真正讲道理的。
“臣亦以为如是!”玉述垣连忙应和。
具体真相如何他不管,他只知道,林大哥唯一的女儿不能就这样死在他面前,更加不能是被他的亲生女儿害死!不管什么事情,都还有计较的余地,若是命没了,百年之后他还有何颜面去见地底下的林大哥?
当年眼睁睁的看着林家满门被屠已经是他们最大的错事,他们绝对不能让林家连最后一条血脉都留不下来!
看到玉述垣的态度,察觉到赫连辰怨恨的眼神,玉嫣然彻底慌了,她跪在展承天的面前抓着他的下摆摇头:“皇上,皇上,是臣妾错了。皇上,臣妾撒谎了!是臣妾错了,臣妾错了”
“皇上。”玉嫣然已经是泪流满面。被逼迫着要很快没命的人是林挽阳,她却是哭的最凄惨的那个人。
“皇上,臣妾害怕……臣妾害怕。臣妾只有这一个孩子,臣妾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出事,所以臣妾才……”
“皇上,臣妾真的很害怕……很怕很怕……”她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身子。
每一个夜晚,她自己孤零零的躺在大床上,总是很久很久都睡不着。后来知道了林挽阳杀了宫女和侍卫的事情,她就更加难眠。
展承天向后倒退一步,用力挣开她的手。看起来很是嫌弃,似乎以后连碰都不想再碰她一下。
“皇上……”玉嫣然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面是死灰般的绝望。
展千含在心中暗骂一声:愚蠢!
“月薇,你来说,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展千含紧紧盯着她,嘴角微弯,“当着皇上和各位大臣的面,你一定要说实话。如果你撒谎了,你不仅自己会没命,还会连累到你的主子!”
“长公主……”月薇看着玉嫣然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想到玉嫣然会这般痛苦。她更加没想到的是,玉述垣竟然会出声,并且那声音明显的是不满。
这般想着,月薇的视线就看向了玉述垣。
展千含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若有所思的看了玉述垣一眼。
玉述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月薇,长公主让你说实话,你就一定要说实话。”
月薇的嘴唇动了又动,还未开口说话。林挽阳冷笑着站了起来:“没想到你这个奴才看事情倒是看的很清楚的。没错,宇文流光的孩子是我害死的,玉嫣然的孩子,要不是长公主派了英宜在她身边,也早就没了。”
林挽阳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我才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除了我之外,天底下还有哪个女人有资格生下皇上的孩子?!”
眼泪曾经那么多,她早就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掉眼泪。可是如今从眼眶里面的流出来的那些滚烫液体啊!
以前的泪水是因为仇恨,如今的泪水,她这是硬生生的将自己逼上绝路。不留一丝后路
林挽阳笑着看向展承天:“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妻子,所以,只有我才有资格能够生下你的孩子,只有我的孩子才能继承你的皇位。她,还有她!”
林挽阳指着玉嫣然再指向宇文流光:“她们都没有资格!”
她这是在找死!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赫连辰、玉述垣为她的作为感到绝望。宇文流光、钱志易等人却是觉得,林挽阳这段时间是真的被逼的快疯掉了。如果不是她疯了,她怎么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可是在展千含眼里,她这是在演戏。自己一个人背负下所有的罪恶,博取展承天的心疼和心软,让他愧疚,让他自恨,逼着他为她放弃江山社稷、放弃天下。逼着他背弃她这个亲姐姐!
她在拼,她在做最后一搏。这赌注,就是她那个亲弟弟对她的真心。
展千含看着她冷笑:林挽阳啊林挽阳,你真是聪明!只是羌国还有我这个长公主在!我怎么能够允许你在羌国撒野?怎么能够允许你将我的亲弟弟玩弄于鼓掌之中?!
林挽阳,让承天恨我,你以为我不敢吗?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展承天痛心的看着她的绝望和挣扎:“挽儿!”
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你不要犯傻!”她怎么能够这样?她真的就这么残忍,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你放开我!”林挽阳在他的怀里挣扎。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再想着能活。继续争取下去事情只会更糟,她死了,则可以成全她的大部分愿望。
她不断挣扎着想要离开,展承天死死抓着不肯放手。她背对着他,她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的赫连辰和玉述垣。
“挽妹妹……”赫连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个字。他只是不理解,她怎么就选择了这一步。
玉述垣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心疼和悲痛。就凭借这一个眼神,林挽阳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笑了。她对着他们笑的异常欢快。
“滚!”林挽阳的手指直指赫连辰。
“挽儿!”那是唯一两个肯真心帮助你的人啊!你怎么能够!
“你们都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们假惺惺!”
“挽儿,挽儿……”展承天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她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外面的那些人?是外面的人那些人将她逼疯了,也快要将他逼疯了。
终于抱着她让她面对了自己,展承天想也未想,低头就吻了下去。
林挽阳愣了,展千含愣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展承天将她放开来,捧着她的脸,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细细摩挲:“你不要做傻事,交给我。”
林挽阳愣愣的看着他。
“皇上,您看到了,林贵妃她都亲口承认她谋害皇嗣了!皇上,请皇上不要再偏袒妖妃,请皇上依法惩处林贵妃,为皇后娘娘和华嫔娘娘主持公道!”
“请皇上依法惩处林贵妃!废她贵妃之位!谋害皇嗣,危害江山社稷,理应处死!”
展承天将林挽阳挡在身后:“放肆!”
“危害江山社稷?凌迟处死?”展承天冷笑,“真正危害江山社稷的是你们这些只知道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闹事的大臣!真正该凌迟处死的,也是你们这些大臣。”
“皇上,老臣对皇上一切赤诚之心,苍天可见……”
“闭嘴!”展承天放开林挽阳,走到那群大臣身前,“不明事实只是一腔热血的被人利用,鼓,动百姓造反、造成天下大乱,这就是你们的忠心?”
“皇上!”一个老臣痛哭流涕,“皇上,您真的是被那个妖妃给迷惑住了啊皇上!皇上,您被妖妃迷惑,也是老臣辅佐无方,老臣愧对先皇嘱托!老臣,无颜再见世人啊!”
“砰!”那个老臣猛地撞向宫墙,鲜血四溅,溅到了周围几个大臣的身上。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是集中在如何逼迫展承天上,就那样生生的让他撞了墙。
展承天的脸色白了几分。
林挽阳咬了咬嘴唇:她真的就那么招人恨吗?那么大年纪的一个老臣,那个老臣根本就不是宇文亓的人。可是他竟然就这样……
玉嫣然茫然的看了那倒下去的老臣一眼,视线移回展承天身上。那个老臣死了,留了那么多的血,她很害怕。可是她更加在意的是,展承天为了林贵妃,宁愿看着老臣死,也不愿意放弃林贵妃。
这就是皇上对贵妃娘娘的真心吗?在江山和美人之间,皇上坚持选择了美人。可是……那是个可以颠覆他江山的美人。
突然间就觉得好委屈:她以前怎么就那么有自信心呢?她以前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不知道听从母亲的劝阻呢?
玉嫣然半靠在月薇的身上支撑着身体,她看向玉述垣,想要对父亲表达一下自己的委屈,可是看到玉述垣的时候,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此时的玉述垣没有在意她这个大着肚子的女儿。
顺着玉述垣的视线看去,她看到了那个让她又恨又羡慕的林贵妃,而她一时无法接受的是:父亲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慈爱,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比看着他的亲生女儿还要慈爱。
玉嫣然的身体猛然晃了一晃。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怀疑,到底谁是玉家的大小姐!
玉述垣察觉到玉嫣然的视线转过头来。他是心疼她在宫中的处境,可是当这心疼与林挽阳的性命、与林家唯一的血脉相比的时候,就被暂时忽略掉了。
嫣然,你错了。这是他眼神里面的意思。
玉嫣然其实不太会看人眼色,可是偏偏这一个,她却是看懂了。
玉嫣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骤然被抽空,她紧紧抓着月薇的手,指甲都掐进她的肉里:父亲也觉得她做错了吗?父亲也觉得她太残忍了都不认识她了吗?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啊!她害怕有一天她的孩子也会像宇文流光的一样,瞬间就没了!她已经这么孤单,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
“娘娘……”月薇忍着疼痛看向玉嫣然,她低声道,“娘娘,你不要害怕,只要林贵妃没了,娘娘你就是宫里面最得宠的。到时候就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娘娘,全天下的人都在想着她死、盼着她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那些大臣不惜以死相逼,皇上被她害的皇位不稳、姐弟隔阂。娘娘,您告发林贵妃就是在帮助皇上!”
“娘娘,只要林贵妃死了,你就可以得到幸福了!林贵妃是娘娘在宫中立足的最大阻碍!”
玉嫣然踉跄着往后倒退:真的吗?真的吗?只要林贵妃死了,皇上就会喜欢她?可是,方才那个眼神怎么解释呢?
玉嫣然忍不住看向林挽阳,却发现此时的林挽阳嘴角居然是带着笑意的!动摇霎时全都消失,心中对她的怨恨彻底翻涌上来。
“她该死!”
皇上都这般对她了,她在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够笑的出来?!
她只看到了林挽阳的笑,没有看到林挽阳眼睛里面闪烁的泪花。没有察觉到,林挽阳的嘴唇动了动,她在说:“父亲、母亲,这个人不是女儿逼死的。”
除了林挽阳只在,在场的众人还有一个人在笑,那个人就是宇文流光。
看到那个大臣死了,宇文流光的眼睛里面顿时光芒四射:林挽阳,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你今天还怎么逃得过去!
宇文流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她不由的拔下一根簪子,想要趁着众人不注意直接就杀了林挽阳,亲手为她死去的孩子报仇!
在她想要动身的时候,勤荣及时将她拉住:“娘娘,静观其变。那些大臣都不会让她好过的。这样一下子杀了她,岂不是害了自己也便宜了她?!”
宇文流光点头,笑着将那根簪子重新插回发髻,顺便理了理青丝。
当众位大臣去看那位已经自戕的老臣,然后纷纷将仇恨的目光投向林挽阳的时候,展承天往后倒退了几步,看到林挽阳在他身后好好的才又回过头来。
赫连辰和玉述垣则是下意识的就挡在了众位大臣的面前。他们知道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可收拾,可是他们就算是拼尽性命,也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林挽阳死。
玉述垣担忧的看向赫连辰:虽然他担心林挽阳的安危,但是他同样担心赫连辰会做傻事:“初林,不要鲁莽!”
赫连辰点了点头。表面是听玉述垣的话,心里面却是早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会拼尽一切,带着她离开!这个方法或许并不可行,可是,这是唯一可能让她活命的方法。就算是失败了……他也必须这么去做。
这般想着,赫连辰回头看向林挽阳。林挽阳脸色一僵,立刻就扭过头去不看他。
赫连辰抿了抿唇:挽妹妹,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们都在防着那些大臣,却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展千含。
看着今日的场景,便可以想象到日后那些大臣会对展承天如何的失望,如今唯一扭转的机会便是如了那些大臣的愿,除掉林挽阳。自然,这也是她的愿望。
只有林挽阳死了,她才能安心的出宫嫁人,才能安心的将一切都交给展承天!
展千含冷哼一声,脚尖轻点一手接起方才被赫连辰扔在地上的长剑:“妖妃,我岂能任你继续在宫中猖狂?!”
长剑刺出,呼呼有声。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挽阳。看着快速逼近的长剑,她一愣,随即就笑了。轻轻闭上眼睛迎接那长剑刺入身体。
这……或许就应该是她的结局。
本来是闭上眼睛的等待受死的,可是在眼睛闭上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想要睁开眼睛再看一看展承天。
这种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赫连辰,而是展承天。不是关于复仇也不是关于更多的阴谋诡计,只是单纯的想看一看,这个曾经为自己付出过四年真心、并且至今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仍旧坚持着不放弃她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遇上她,她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一滴泪水滑落,她再次闭上眼睛。
展千含被她这一闭眼一睁眼再一闭眼弄的有些懵,手底下稍微有点迟钝。只是这片刻的时间,却已经足够别人救人。
“挽儿!”
“长公主!”
“初林!”
三道不同的声音,分别来自展承天、赫连辰和玉述垣。
展承天猛地扑过去将林挽阳抱在怀里,用身体替她挡住刺来的长剑。赫连辰原本是想去抱林挽阳,察觉到展承天快他一步连忙转身去抓展千含刺来的长剑。
玉述垣则是看到赫连辰已经动身担心她做傻事出声提醒。
“皇姐。”展承天失望的看向展千含:他可以容忍她以前对林挽阳的诬陷,却是无法忍受展千含拿剑刺向他最爱的女人。
“皇姐,你真的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那声音,那语气,那样的绝望,就像是困兽在悬崖之上的挣扎。
“承天,你是皇帝!”你可知道,你就这样扑过来有多危险?
看着差一点就刺进展承天身体的长剑,展千含持剑的手不断颤抖: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到如此地步?为了这个女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脸上是一派固执决绝。
展千含咬牙:这个女人绝不能留!她一声冷哼,长剑用力抽回!带起那握剑之人掌心无数的血滴。
“承天,你不能再继续执迷不悟!”
她一心只在展承天和林挽阳身上,完全都没在意到抓住她剑的人是谁。她心里想的只是:林挽阳今天必须死!哪怕从今以后展承天会恨她一辈子,她也必须要杀了林挽阳。
她连展承天都不在乎了,遑论他人?
玉述垣震惊的看着从赫连辰掌心四溅的血滴。
赫连辰闷哼一声,不顾自己受伤的手,看着展千含抽剑再刺,受伤的手直接击向展千含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再次抓住锋利的长剑。
展千含心中大怒:她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敢第二次阻止她出剑:“放肆!”
“长公主!”
听到熟悉的声音,展千含震惊的抬头:“是你?”
如果说展承天保护林挽阳她还稍微能够理解,赫连辰此时的出现,却是让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赫连辰一只手抬着对她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那只手上鲜血淋淋。而他的另一只手,握在长剑上的另一只手,同样是鲜血淋淋。血液流淌在长剑,渐渐成为一小股小溪般,迅速流淌下去在剑尖滴落。
展千含看着他受伤的两只手,眼睛里面全是痛心,却依旧记着她的目的:“放手。”
“你不要杀她。”他没有唤她长公主,他说的是“你”。
展千含咬着嘴唇:“林挽阳谋害皇嗣、危害江山设计,我绝对不能饶她!”
“她是冤枉的!”几乎在展千含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就迅速为林挽阳辩驳,这样的速度,让展千含一愣。
赫连辰也明白自己失态了。他在展千含的身边跪下来,手依旧抓着长剑不肯松开:“长公主,微臣祈求长公主彻查此事,微臣相信,贵妃娘娘是冤枉的。”
展千含看着他越发的不解:以前他为林挽阳说话,她可以理解为是他对皇上的忠心,可是今日林挽阳都亲口承认了,他为什么还要阻止她!
其实,她最在意的不是阻止,而是他在阻止。
她是一个女人,她很快就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她不盼望赫连辰能够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展承天支持她,却也不能忍受他以这样的方式来阻止她。
他明明知道她到底有多忌惮林挽阳,为何还要……她不能理解。
“赫连辰!”钱志易在后面指着他骂,“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林贵妃,在这个时候还说林贵妃是冤枉的,你莫不是也被她给够了魂儿去!”
钱志易眼看着展千含马上就要将林挽阳杀了却被赫连辰阻止了,不由得心头大怒,说出来的话也不再经脑子。
PS:这是真正的44,前面那章错了。为了方便大家看文,不再修改。
说者无心,听者无意,没有人认为赫连辰会与林挽阳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可是这话却是让知情的人心中狠狠的震了一震。
“你胡说些什么!”玉述垣指着钱志易的鼻子就骂了回去,“身为臣子满嘴胡言乱语,你有没有将皇上和长公主放在眼里?!”
“长公主!”玉述垣连忙跪在展千含面前,“微臣以为,卫国将军此话甚是有理,不如将这件事彻底追查,不会冤枉的好人也不会饶过任何一个恶人。”
“长公主,皇上已经被妖妃蒙蔽,微臣还望长公主为皇后娘娘和华嫔娘娘主持公道,也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请长公主主持公道!”
“请长公主主持公道!”
那些大臣直接就忽略了展承天,将展千含当做了真正的王者。
展千含的身体颤了颤,忍不住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握着长剑的手松开,赫连辰连忙将长剑收在自己身边,以防再被展千含夺了去。
展千含回头看向展承天。展承天将林挽阳护在怀里,眼睛里面满是防备,另外还带了几分的……
展千含不禁苦笑:逼死林挽阳,她很满意。可是如今这些大臣的所作所为,却是也在将她逼上绝路。
这些大臣啊,此时的眼中只有她这个长公主而没有展承天这个皇帝……
羌国真正掌权的人谁,那些大臣真正看中的人是谁,他们心里都明白,可是都刻意的去回避。只是这次,被这些大臣赤,裸裸的都给呈现了出来,再也无法遮挡、再也无法回避。
“长公主切莫冲动!”赫连辰顾不得手上的血,一把抓住了展千含的下摆。他对着她摇头。他的眼睛里面满是祈求。
赫连辰是在为林挽阳求情,可惜这次展千含又理解错了。看着赫连辰这个模样,她心中暗叹:他一个大男人倒还是很细心的,不想着让她得罪皇帝。
可是……展千含又看向展承天怀里的林挽阳:那个女人,决不能活!
展承天放开林挽阳让她站在自己身后,他走到展千含面前,一脸平静:“皇姐,这皇位……”这皇位,还是皇姐来坐。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再也做不下去。更何况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与其这样痛苦的活着,他宁愿带着林挽阳离开,彻底远离这权力争斗。
林挽阳说过的“他不是皇帝就离开他”的话,他记着,他也没有完全的信心保证林挽阳一定不会离开。可是,这样的生活,他真的倦了。再这样下去,说不一定他就是羌国的千古罪人,还是早早结束的好。
展千含没有让他把这话说下去,她看着展承天突然就笑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展承天面前,重重叩头:“求皇上,为宇文皇后和华嫔,主持公道!”
这是展千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给他磕头。
“皇姐。”以前她是在暗地里逼她,如今却是这样光明正大的摆上台面来,逼的他再也没有退路。
“皇姐,你不要逼我。”
展千含抬起眼来看他,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皇上,十四年前,父皇崩逝,母后殉葬,只余你我姐弟二人孤苦伶仃,面对父皇遗留下来的江山和朝政。”
曾经的十四年,作为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她全都用在了辅佐幼帝之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至今没有出嫁,成为羌国百姓口中的笑柄。
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展千含的声音已经哽咽:“当时我也只有十岁,我刁蛮,我任性,我不会教你,可是我依旧边学边做让你好好的长到了这么大,让你做了羌国的皇帝!”
“承天,或许这些年我真的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或许这些年我真的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能不能看在阿姐全是为了江山社稷的份上暂且不跟阿姐计较?”
“承天,我们姐弟二人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我们姐弟二人好不容易将羌国打理的暂且没有出大乱子。现在阿姐跪下来求你,你能不能不要因为一个女人毁了阿姐十四年的心血、毁了羌国的江山社稷!”
展承天看着她,身体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两步:这些还都是能当着那些大臣说出来的,其实他们最苦的地方是,当时没有几个大臣是真心辅佐他们姐弟二人的。就算是有忠心的,也被宇文亓给逼着让他们除掉了。
赫连辰和玉述垣原本是想着替林挽阳求情的,可是此时听了展千含的这些话,到口的话全都说出来了。展千含这些年的隐忍和委屈,他们也都看在了眼里。
赫连辰忍不住看向展千含,心中为她感到悲伤,还有点点的心疼。只是这心疼完全是出于一个朋友的立场——他曾经将她当做朋友,在雪山的时候——与对林挽阳的那种心疼完全不一样。
展千含看着他,又重重的叩头:“皇上,我求你,请你以江山社稷为重。”
宇文流光就着勤荣的手走到展千含身边,跪下叩头:“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
英宜已经是泪流满面:“皇上,您忘了这么些年来长公主为您付出的一切了吗?!”
月薇推了一推玉嫣然,教唆着她也在宇文流光的跪下。玉嫣然看了林挽阳一眼,终于还是狠下心来:“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
林挽阳抬头望了望天,微微弯着嘴角,长长叹息一声:终于要结束了。可是,她怎么还有些舍不得?
“嫣然!”玉述垣看着自己的新生女儿,痛心疾首,“你不要被人利用了!”
玉嫣然倔强的不肯看玉述垣:利不利用她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是,如果林挽阳不死,皇上可能就保不住皇位。这是月薇刚才告诉她的。
“长公主,皇上是有苦衷的,你不要逼皇上。”赫连辰看着展千含,眼睛里面满是祈求,“长公主,杀一个人容易,可是要想挽回一个被误杀的人,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情。”
他担心展承天在这个时候真的会舍弃林挽阳。
展千含转头看他,泪流满面:“你不明白。皇上是我的全部,他是我十四年的心血。如果……如果羌国有任何事情,我死后无颜再见父皇、母后!”
展千含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很痛。这样的痛,比直接杀了她还要难受。
“长公主,贵妃娘娘是冤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赫连辰已经靠近展千含的身边,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别杀她。”
展千含怔住了。赫连辰不是没有抓过她的手,可是那时在非常之时,如今……
“长公主,皇上会怪你的。”这句话依旧是在为林挽阳求情,可惜展千含依旧理解错了。
林挽阳看了眼地面上那把染血的长剑,微微一笑,在展承天的面前跪下,她笑着看着他:“皇上,臣妾想请皇上答应臣妾三件事情。”
展承天眉头紧皱:他不想答应,直觉告诉他,林挽阳要说的绝对不是好事。相比林挽阳之前的疯狂,他更害怕她现在的冷静。
林挽阳没有等到他答应,便直接开口:“第一,香寒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姐妹,求皇上放她出宫,自由婚配。”
“第二,东楠是我的义子,若是皇上不喜欢他,请皇上允许有苹带他出宫,过平常百姓的生活。”
“第三,得皇上四年宠爱,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气。只是天下苍生,远比我这个女人要重要的多,所以,你忘了我!”
林挽阳说完立刻起身,展承天想要去抱她却发现她竟然一掌击向赫连辰,心中正是不解,又发现赫连辰起身接招的时候,林挽阳中途变招去取地上长剑。
眨眼之间,染血的长剑已经到了她的手中。
她将长剑架在颈间,展承天紧张的看着她:“挽儿你不要做傻事。”
林挽阳一笑,她没有看展承天,她看的是玉嫣然:“嫣然,从头至尾,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玉嫣然的身体颤了一颤:她……
林挽阳的视线转到那群大臣身上,她笑:“你们自己做过什么,你们到底为的是什么,不仅仅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天在看,人在看,所谓冤冤相报,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就算我再也看不到了,可是,你们,全都会不得好死的!”
“妖妃,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
林挽阳仰头大笑:“你们这样逼我,你们以为我就会束手待毙吗?你们错了!我林挽阳岂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林挽阳转头看向展承天:“皇上,帝都之中官员,单贪污受贿的就有上百人,欺压百姓、草菅人命、霸占良家妇女的有八十人之多!那些罪证,我全都收在寝殿床下的一个匣子里!”
看到那些大臣都苍白了脸色,林挽阳笑的更加欢快了:“要我死,可以!可是只能是我林挽阳自己求死,绝不是被你们逼死!”
“挽儿,把剑放下来!”展承天一直紧紧盯着那把剑,想要出手去抢,可惜林挽阳太谨慎,他根本就没有机会。
她说的没错。别人逼她,她肯定不会妥协。可是如果她自己求死,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就连他都很少能够改变。
“挽儿,你不要傻。”展承天的眼睛都红了,“挽儿,我求你,我求你,你把剑放下来。”
“挽儿,你相信我,我是可以保护你的。挽儿。”
林挽阳摇头:“皇上,你看到了,因为寒症,我只有不到十年的寿命,可是他们却是连这十年都等不了。皇上,我不是病死的,我是被这群贪污受贿、残害百姓的贪官给逼死的!”
“皇上,我林挽阳六岁被贪官逼的家破人亡,此生立志不惜一切代价杀尽贪官,没想到,我没有杀尽那些人,最后反而还是死在这群贼人手里!”
“皇上,您一定要记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一定要记着为臣妾报仇!”
“挽妹妹!”
“贵妃娘娘!”
赫连辰和玉述垣“扑通”一声跪在林挽阳面前。因为两个人的声音是一起发出的,赫连辰的那声“挽妹妹”虽然声音大,但是好歹的被玉述垣的声音给压了下去,没有被众人发现。
玉述垣紧紧抓着赫连辰的手,看着林挽阳道:“贵妃娘娘,您要相信皇上是会为您做主的!贵妃娘娘,您不要犯傻,如果您今天自戕了,您怎么对得起皇上又怎么对得起生养您的父母!“
“贵妃娘娘,请想一想你惨死的爹娘!”
爹娘……就是因为她的爹娘太过正直,就是因为她的爹娘很有可能会埋怨她生生世世,所以她才选择的这条路。她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彻底堕落,却无法释怀父母的指责。
林挽阳看着玉述垣和赫连辰,她在笑,笑的泪水都掉落下来:“苍天不公,百姓无眼,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最后的那一刻,她仰头望天,泪水彻底模糊了眼睛,看不到头顶的阳光。
挽阳,挽阳,她这一生,何处可挽阳?
她的心很狠,对别人很狠,这是第一次对自己对此狠,狠到拿剑自杀的地步。
“父亲、母亲,女儿来了。”
手中长剑往前一递,她清楚的感觉到颈间的疼痛,还有……鲜血从割开的伤口流出。她睁大眼睛,最后一眼看向展承天。眼睛里面是解脱:事情终于结束了。
可是展承天却将这一眼看成了死不瞑目。
“挽儿!”
“挽妹妹!”
“姑娘!”
那阵寒意来的太快,让林挽阳心中很是诧异了一下:人死会有这么快吗?她不过是刚刚将皮肤割开,怎么胳膊现在就开始颤抖?
她打定了必死的念头,原本是用力的一割,只是那突然袭来的寒冷让她手上的力道瞬间弱下去。想要再加重力道,背后突然飞过来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她身上。
林挽阳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很快失去意识。在林挽阳的背后,人们看到宇文奚半撑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脚上少了一只靴子。
展承天和和赫连辰看到林挽阳倒下一起扑上去,只是最终将林挽阳抱在怀里的人是展承天。赫连辰跑到一半,被玉述垣死死抱住了胳膊:“初林,你别冲动,你别冲动!”
“她死了!她死了!”赫连辰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他居然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她没死!”展承天,怒吼。抱着林挽阳就往桃夭殿里跑,“赶快去宣太医,如果她死了,我要你们这些人全部陪葬!”
“姑娘,姑娘!”香寒哭着跑出来,“姑娘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不是答应过香寒你不会有事的吗?姑娘!”
展承天一脚将香寒踹到在地上,“滚!”
桃夭殿内,珍瑞和有苹全都怔住了,东楠哭着从有苹怀里挣脱。他想要去拉林挽阳,却只触碰到她冰冷的指尖。展承天抱着她匆匆走过,另有大群的人跟了上去。
展千含在后面喊:“承天,宫妃自戕不可救!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展承天连头也未回,直接道:“胡国伦,送长公主回去!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她离开半步!”
“姑娘!”香寒伏在地上紧紧咬住嘴唇,“姑娘,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非要出来!”
之前在桃夭殿听到外面那么乱,展承天早早的就嘱咐了林挽阳不要出去,可是林挽阳依旧出去了。她阻挡,她就一掌将她打晕。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林挽阳持剑自己抹了脖子。
“姑娘,你忘了我们的仇了吗?”
东楠的小脸上全是泪水,他拉着香寒的胳膊泣道:“姑姑,姑姑,母妃会没事的是不是?我母妃会没事的是不是?姑姑,姑姑你告诉我啊!姑姑,母妃的手为什么那么凉啊。”
宇文流光抓着勤荣的手,她看着慌乱的桃夭殿眨了眨眼睛:“勤荣,勤荣,林挽阳死了是不是?林挽阳死了是不是?哈哈,我为我的孩子报仇了,我终于为我的孩子报仇了!”
勤荣惊愕的看着宇文流光:“娘娘……“林挽阳死了她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是宇文流光现在这个样子……
宇文流光一把将她推开,大笑着:“哈哈哈哈,她终于死了!她终于死了!这是报应,报应啊!”
“坏人!”东楠小脸一扭,放开香寒的手猛地就冲宇文流光撞了过去。宇文流光一不注意,竟然就被他撞倒在地上。
东楠不管不顾的直接扑了上去,压在宇文流光的身上,用手去抓她的脸,用嘴去咬她的下巴:“坏人,坏人!你害死了我母妃,我打死你,打死你!”
勤荣死拽着拉东楠,只是东楠抓的很紧,指甲虽然不长,依旧在宇文流光的脸上划出几道印子。
宇文流光不由的心中大怒:一只手拽着东楠的头发,另一只手直接狠狠打了过去:“放肆!”
就是这个孩子,就是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他和听蓝闹,她的孩子根本就不会死!小小年纪就跟着林挽阳一起害她!
东楠被打的耳朵嗡嗡作响,小手依旧狠狠抓着宇文流光不放:“打死你,打死你!你欺负我母妃,你害死我母妃,我打死你!”
勤荣怒了,一把将东楠拎起来,狠狠扔到一边去:“快把这个野种拉下去!拉下去!”勤荣边说边作势要上去打,有苹跑过来将东楠抱在怀里:“姑姑,求你别打了,他只是个孩子!”
勤荣已经失了理智,她不断踢打着有苹:“皇后娘娘被林贵妃欺负也就罢了,这个杂种也敢来欺负,当真是林贵妃教出来的杂种,一样的心狠手辣!”
宇文流光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将这个孩子拉下去,好好教导!什么时候懂规矩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有苹抱着东楠跪在地上求饶:“皇后娘娘,他只是个孩子!”
来自凤虹殿的那群人不管不顾,从她怀里拉过东楠就往外拖,边拖边打在东楠身上,疼的东楠哇哇大哭。
“住手!”
宇文流光转头,是宇文奚。
宇文流光看着他:“这件事情你不要管。”她还记着宇文奚拿了自己的靴子砸在林挽阳的身上,阻止她自杀。
“你……你会后悔的!”宇文奚皱眉看着她:流光,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可知道,现在被你打的,现在被勤荣骂杂种的,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他……你不能打他。”他很想告诉她真相,可是他不能说。现在她的孩子刚刚没了,如果再告诉她这件事情,她会疯了的。
眼看着东楠就要被拖下去,香寒从地上爬起来踢这个、打那个,不要命的将东楠抢回来护在怀里。看着东楠身上的伤,香寒的眼睛又红了几分:“宇文流光,你自己的孩子没了,是不是也不希望别人的孩子活着!可是宇文流光,你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是你自己不知廉耻,害了你的孩子。没想到你居然将孩子没了的事情诬陷到我家姑娘身上!”
香寒也失了理智:林挽阳自刎,彻底将她逼疯了。香寒指着宇文流光大骂:“你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哈哈!说是我家姑娘推你!就算我家姑娘没有推你,你的孩子就一定能够保住?”
“宇文流光,你心知肚明,你的孩子从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很危险了,要不是我家姑娘帮忙你的孩子早就没了!我家姑娘好心帮你保住孩子,没想到帮你居然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宇文流光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知道她知道,她全都知道!意识到这一点,宇文流光连站都站不稳。
勤荣紧紧握住宇文流光的胳膊,眼睁睁的看着香寒的嘴一张一合。
她们都知道,那件可怕的事情绝对不能说出来,绝对不能让香寒说出来,可是,她们想要阻止却已经无法阻止。就像是被推到断头台的犯人,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屠刀从上面砍下来。
“香寒姑娘!”宇文奚听到这几句话,身子立刻就瘫软在地上,他仰头看着香寒,眼睛里面带着乞求。他对着她摇头,他有气无声:“不要。”
如果这件事情说出来,死的绝对不只是他一个人。到时候,流光和听蓝都会没命。明明是他做错事情,他不能连累到流光丫。
香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立刻就转过头去:虽然宇文奚是她们颜乐楼的人,可是姑娘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是被他害的!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宇文奚明明在场,怎么就眼睁睁的看着姑娘自杀?既然他们都不顾及姑娘的命,那,大家就一起死媲!
香寒指着宇文流光冷笑:“我家娘娘暂时不想搭理你,你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我家娘娘!当初华嫔入宫,她身边的小宫女是谁杀的?宇文流光,你敢发誓说不是你杀的吗?”
“你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你的孩子究竟是被谁害死的!宇文流光,你敢发誓在大年初一那一天早上,你的孩子依旧是像平常一样好好的吗?你敢发誓吗?!”
展千含凝着眉看着香寒:她居然知道真相!既然她知道,那林挽阳也一定知道。那她为什么不拿这件事情来威胁宇文流光,反而自己自刎?
香寒指着宇文流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天下人都在埋怨我家姑娘杀了那些宫女和侍卫,可是我家姑娘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宇文流光,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哈哈,宇文流光,我家姑娘没有告诉你,我来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家娘娘在为你遮丑!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
下面的话香寒没有说出来,因为一柄长剑穿胸而过。
“噗”的一声,那长剑后从身后穿过来,就像是用匕首切豆腐一样,很轻松。香寒没有感到疼,她感到的是凉,彻骨的凉意。
香寒惊愕的看着从胸前穿过来的染血的长剑,下意识的,她用手紧紧抓住剑尖,拼劲力气转身。
杀她的人,是展千含。
“你……”香寒那染满鲜血的手指指着她。想要说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刷”,展千含将长剑抽出,轻飘飘的看了倒在地上的香寒一眼,“污蔑皇后,谁给你的胆子?林挽阳吗?”
展千含冷哼一声:“不懂规矩,胡乱说话,污蔑皇后,给皇室蒙羞……”她一指香寒,“她,就是下场!”
展千含凌厉的眼神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没事的全都回去!”手中的长剑依旧在滴血,此时的展千含犹如从地狱走来的修罗厉鬼。众人心惊胆战,不过片刻的功夫,桃夭殿外就走的没有几个人了。
那些闹事的大臣都走了,可是依旧有人没走。赫连辰、玉述垣、宇文奚。宇文流光和玉嫣然也没有走。
赫连辰原本是想着去桃夭殿守着林挽阳的,是玉述垣将他拉住。
此时的赫连辰震惊的看着展千含,眼睛里面全是不解:那只是一个小宫女而已,你为何要杀了她?最重要的是,香寒口中的话,明明是对林挽阳有利。她这分明就是不顾真相,非要将挽妹妹置于死地!
有苹和珍瑞都呆住了,东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从有苹的怀里的挣脱,爬到香寒身上去堵她胸口的伤口。那么多血,那么多血,一直往外流,他怎么捂都捂不住。从伤口里面流出来的鲜血很快就染上他的衣裳。
“姑姑,姑姑!”东楠抓着香寒的胳膊不断的唤,“姑姑,姑姑,你不要死啊!姑姑,母妃死了,你要是再死了,东楠就没有亲人了!东楠就只剩下有苹姑姑了!”
“香寒姑姑,你不要离开东楠,母妃也不要离开东楠,你们都不要离开东楠!姑姑!”
香寒努力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掌,她抚上东楠的小脸:“东……东楠,好……好孩子。”就凭东楠今日为林挽阳所做的一切,她就知道当时让姑娘救他是应该的。姑娘一直都没有孩子,有了他,也算是弥补了一种遗憾。
“姑娘……”
珍瑞和有苹爬到香寒身边。珍瑞将香寒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手捂上她的伤口,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掉落在香寒的脸上。
“姑娘,你不要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跟娘娘交代?”
香寒苍白的嘴角弯了弯,她看一眼有苹,再看一眼珍瑞,她拼尽力气抓住有苹和珍瑞的手:“告……告诉……姑娘,好……好好……好好活……活……”
香寒最终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字来。她瞪大眼睛看着天,她在心里面一遍一遍的祈求: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的照顾自己。
是姑娘将她救回,是姑娘给她饭吃,是姑娘教会她很多事情,也是姑娘在替她报仇。姑娘,姑娘……
虽然心里面依旧有着仇恨,可是在她最后的时刻,她牵挂最多的是林挽阳。
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的。哪怕此生都不能再报仇。香寒只祈求,姑娘要好好的活着。
珍瑞眼睁睁的看着香寒的手从她手中滚落,顿时泪如雨下。
“香寒……”宇文奚的嘴唇颤了颤,却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和香寒虽然相处的不多,可是看到香寒死了,他依旧会悲伤,会难过。
他狠狠的握着拳头,强迫自己镇定,可是随后,他意识到什么,立刻转头看向宇文流光:香寒是姑娘身边最得力的人,香寒是姑娘最宠信的人。如今香寒没了,姑娘一定会将这件事情算到流光头上!
宇文流光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只是呆呆的看着满身是血的香寒,心里面一直在叫嚣:她是自找的,她是自找的!谁让她陷害她的孩子!
勤荣的视线一直落在展千含的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展千含握住的长剑之上,那滴血的长剑,让勤荣立刻就想到了那日持剑的林挽阳。
勤荣拉着宇文流光,心中一抖:“娘娘,我们还是先走。”
宇文流光点了点头,拉着勤荣就往凤虹殿里面跑。两个人不注意,差点撞到同样立在一旁失了魂魄的玉嫣然身上。
玉嫣然惊叫一声,宇文流光和勤荣立刻就顿住了脚步,看到玉嫣然的肚子好好的,宇文流光心中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暗暗生恨:林挽阳为什么不害了她的孩子!
玉嫣然抱着肚子小心翼翼的往后退,看着宇文流光的眼神满是警惕。
宇文流光瞪了她一眼,拉着勤荣就走了。
胡国伦找了一个太医回来,正好看到珍瑞和有苹抱着香寒痛哭,待上前仔细查看,发现香寒确实已死,他的心立刻就凉了。喃喃的瘫坐在地上:“完了完了,皇上和贵妃娘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展千含随手将长剑丢在地上,对月薇道:“扶你家主子好好回去休息,英宜,你依旧跟着华嫔,照顾好孩子。”
听到珍瑞和有苹、东楠在旁边哭,展千含烦躁的皱了皱眉头:“哭什么!”随即吩咐旁边的侍卫,“将她抬出去,扔去乱葬岗。记着马上把这里打扫干净。”
胡国伦站在展千含身边:“长公主,这……是不是先禀报皇上一声?”毕竟香寒的身份特殊,她是跟着林挽阳入宫的,林挽阳对她有着深厚的情感在里头。
展千含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一个宫女,怎么就丢不得了?丢出去!”
“长公主!”赫连辰站出来看着展千含,“让我带她出宫。”
展千含皱眉:那只是一个死人。
赫连辰跪在展千含面前:“贵妃娘娘是赫连家义女,香寒也算是赫连家的人,我将她带回去,也算是合情合理。”
展千含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我是羌国的长公主,有些事情,皇上不做,我只能自己做!赫连辰,你明白吗?”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我也想好好的做一个平常的女子,我也想嫁给你安安稳稳的做一个好妻子。可是,林挽阳在,皇帝的一整颗心都在她身上,为了她皇上连江山社稷都不顾。我……我没有办法!”
展千含抓着赫连辰胳膊,她靠在他肩上,在他怀里痛哭。赫连辰想要将她推开,手都快要抓上她的胳膊,最终却没有忍心。
桃夭殿内灯火通明,无数太医聚集,宫女、内侍忙的不可开交。展承天坐在床边紧紧抱着林挽阳,看到那些奴才手忙脚乱,他眉头紧皱,却是已经再也没有力气骂人。
桃夭殿外,赫连辰和玉述垣从下午一直站到天黑丫。
那个时候,展千含靠着他哭完,拿了帕子为他包扎好双手,劝他离开。赫连辰怔怔的看着林挽阳的寝殿不肯说话。玉述垣连忙解释,说是赫连义担心皇上。
展千含身心疲惫,也没有与他计较,独身一人回了太舒殿。
到得天再黑一些的时候,已经要到了宫里落锁的时辰,玉述垣劝赫连辰:“初林,回去。”
赫连辰依旧不肯动,看到一个太医出来,他连忙上前去问:“她怎么样!”
赫连辰抓的那太医脸都扭曲了,太医却是用力挣开:“你快让开,我要回去拿药!若是慢一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说着就跑开了。
玉述垣抓住赫连辰:“回去。香寒姑娘……你不是想着先带她回去吗?天冷,不要让她冻太久。”
赫连辰依旧不肯动。
玉述垣急了,他低吼:“你现在算是什么样子?你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皇上在,是不会让贵妃娘娘受委屈的,反而是你,如果你再待下去,别人就会起疑心了!媲”
赫连辰的脸色终于有了一分变化,他转身,却是依依不舍的对着桃夭殿望了好几回,最终抱着香寒的尸体离开。
玉述垣和赫连辰一离开,在他们不注意的地方,立刻就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匆匆跑出去,去往的方向正是太舒殿。
赫连夫人、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正在府中等得焦急,眼见得赫连辰抱了一个人回去,心中很是诧异,待看清那是已经死去的香寒,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初林你……”赫连夫人皱眉:抱一个死人回来做什么!
“大哥,贵妃娘娘……”赫连初轩问的是林挽阳。香寒死了,那林姐姐呢?
“大哥,你的手……”赫连初音首先看到的是赫连辰受伤的手。
赫连辰阴沉着脸,谁都没有搭理。他将香寒的尸体放在一旁的床榻上:“好好的照顾她,我先回房。”
看着赫连辰离开,赫连夫人、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心中更是诧异,赫连初轩抓着玉述垣的手道:“玉伯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玉述垣叹了口气:“贵妃娘娘被逼的自刎,如今生死未卜。香寒姑娘……被杀了。”玉述垣将手掌重重的拍在赫连初轩身上:“这几天好好照顾初林,别让他做傻事。”
赫连初轩点了点头:“玉伯伯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玉述垣离开,赫连初轩立刻就去了赫连辰的房间,他也不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盯着窗纸上赫连辰的身影,什么话都不说。
赫连初音跟过来拉着赫连初轩的手:“二哥……”她有很多事情想问。
没等到她再开口,赫连初轩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初音,听话,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做,好好回去歇息。”
“二哥……”
赫连夫人叹了口气,对赫连初轩道:“照顾好你大哥。”然后拉着赫连初音离开。
赫连辰在房中坐了半夜,然后打开,房门。赫连初轩立刻警觉:“大哥,你要去哪里?”
见他如此模样,赫连辰扯着嘴角笑了笑:“进来陪大哥喝杯酒。”
房间的桌子上真的摆了两坛酒,赫连辰在桌前坐下,给赫连初轩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赫连初轩看了看眼前的酒杯,又看了看赫连辰,没有动。
赫连辰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的连喝了三杯酒,才开始说话。
“初轩,她是我的妻子,可是我……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初轩,当年我没有能够救她,如今我还是没有能够救她,我赫连辰真是枉为男人!”
“大哥,不是你的错。”
赫连辰笑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当年,我对林伯伯说,我一定会照顾好挽妹妹,可是……”
男儿有泪不轻轻弹,可是有一滴泪水从赫连辰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酒杯里。然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赫连辰苦笑:“挽妹妹……她在帝都做了两年的乞丐,我却是从来没有去找她。后来,她进了宫……我不仅没有将她认出来,反而还提剑闯宫去骂她!”
赫连辰一拳打在桌子上:“初轩你知道吗?就是因为我那么胆大包天的欺负她却没有死,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三的被别人欺负!就是因为我当初没有带着她离开,所以才害得她如今生死不明!初轩,我恨我自己!我恨死了我自己!我明明已经知道了她在哪里,我为什么不坚持着带她离开!我有那么长的时间来做准备,可是我……”
赫连初轩眼睁睁的看着赫连辰手上的伤口裂开,鲜血渗透出来:“大哥,你别太自责了。”
赫连辰继续苦笑,他将酒杯递到赫连初轩面前碰了一碰:“陪我喝一杯。”
赫连初轩忘记了之前的小心,举杯将酒一口饮尽。
看着他喝掉酒,赫连辰笑了,他说:“初轩,以前挽妹妹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陪在她身边。这次,她生死未卜,我一定要亲自守着她。她是我的妻子,尽管她现在已经不承认,可是,在我心里,她是我唯一的妻子。我要对我的妻子负责任,我要一直陪着她,无论什么时候。”
“大哥,你……”赫连初轩站起来,他想要拉住赫连辰,可是瞬间的眩晕让他明白,他中了迷,药。
赫连辰一伸手又点了他的穴:“我会小心的,你好好睡一觉,天亮了我就回来。”
赫连辰将赫连初轩放在床上,吹灭了灯,悄无声息的离开赫连府,直奔皇宫桃夭殿。
整个宫中一片死寂,只有桃夭殿中如同白昼,里面有众多人来来回回,拿药的、端水的等等等等,所有的人都在忙碌,走路都是用小跑的。
展承天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林挽阳的手,又将锦被掖了掖。
“她什么时候会醒来?她到底什么时候会醒来!”展承天再也忍受不住。
那些太医“扑通”跪倒了一大片:“皇上,贵妃娘娘虽然用的力道不大,但是割的却是大血管,流了很多血。再加上,贵妃娘娘正好寒症发作……”
展承天一脚将离他最近的那个太医踹倒:“不要跟朕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朕不管,朕要的是她活!不管用什么方法,朕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
展承天看了眼墙角的更漏:“天亮之前,她必须要醒,否则,你们的脑袋不用要了!”
那些太医看着展承天,都快要哭出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叫苦,因为展承天说的话是真的,他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
太舒殿很乱,而且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在祈祷林挽阳一定要醒来,所以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不过赫连辰依旧很谨慎,他毕竟是外臣,一旦被发现,他害的就是林挽阳。
赫连辰混进桃夭殿,他只是远远的看了她一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青紫的嘴唇,心疼的无法抑制:挽妹妹,挽妹妹,你一定要醒过来啊。你醒过来,我就带你离开。
赫连辰并没有在里面待太久,他很快离开,然后找了一棵大树上去,掩在夜色里,伏在树上静静的看着。
天一直是阴沉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居然又开始下起雪来。
展承天守着林挽阳,察觉到她动了动,立刻欣喜的俯下身去:“挽儿?挽儿!”
林挽阳蜷缩起了身子,因为寒症,她的身体不断发抖,可是她却是没有醒来。她只是冷。之前寒症发作,她因为是昏迷着,并没有太大的痛苦。如今天气更冷,她冷的有些受不住,寒症愈发的厉害。虽然还在昏迷之中,整个身体却是受不住的开始打颤。
“挽儿,挽儿!”触手冰凉。展承天心疼的将她抱着,棉被加了一床又一床,可是她依旧很冷。展承天大怒:“火盆呢?再加火盆!”
立刻有人加了好几个火盆上来。可是林挽阳依旧冷的厉害。
“到底该怎么办?!你们说!”展承天拉起一个太医,手掐上那个太医的脖子:如果他不说,他一定会立刻就掐死他。
“皇上……咳咳……皇上。”那太医的脸都被憋红了,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居然真的想出一个法子来,“或许……或许周公之礼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展承天将太医松开:周公之礼……这个方法,他以前也用过。的确可行。可是……男,欢,女,爱,原本是正常人之间最亲,热的举动,他却是要用这个方法来帮她渡过难关。
看着林挽阳不断颤抖的身体,展承天嘴唇一抿:“你们都出去!”
所有的宫女和太医鱼贯而出,胡国伦细心的为他们关好各道门。赫连辰在树上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一紧:挽妹妹!难道她……恐惧的念头涌上来。
赫连辰慌了,他想下去找个人问清楚:挽妹妹还没有醒来,他们为什么都出来了!他们为什么不在里面救人丫!
在树上待得太久,他的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积雪,身体都已经麻木。稍微的一动,便很是难受。
可是随即,赫连辰就绷紧了脸色:风声!杀气!
凭借着本能和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机敏,赫连辰连忙闪躲,可是他的身体都被冻的麻木了,动作迟缓了许多。从旁边刺来的那一剑便刺在了他的肩上。长剑入肉,快速狠绝,不带一丝犹豫。
赫连辰闷哼一声,忍着疼痛,手肘一用力,将刺入身体的长剑硬生生折断。他也顾不得恋战,得了空隙就飞身离开媲。
“站住!”宇文奚在后面追。一声厉喝,惊动了树下的那些太医和宫女,也惊动了无数侍卫。
赫连辰原本功夫不弱,可是他在外面受了冻,再加上受伤和肩上都受了伤,没有逃出皇宫便被宇文奚给追上了。
宇文奚将长剑抵在他的颈间,看到是赫连辰,心中很是诧异:“是你?”
赫连辰看着宇文奚,一手捂住身上的伤口,一手在衣袖底下暗暗做了一个动作。只要他敢动手,他也绝对毫不留情。
“你到桃夭殿有什么目的?”不应该是刺杀姑娘的,因为他是为姑娘说话最多的一个人。
赫连辰没有说话。
“去看看那边,那边有没有?”侍卫的声音传来,赫连辰心中愈发紧张。看来是必须解决宇文奚的时候了。
就在赫连辰打算动手的时候,宇文奚撤掉了长剑,转身迎向那些侍卫:“这边没有,你们找到了没有?没有,那我们去前面看看!”
赫连辰心中虽是疑惑,不过他也没想太多,如今这宫中是不能再留了。再遥遥看一眼桃夭殿,转身离开。
展承天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在火盆前烤的热了一些,,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掀开被角将林挽阳抱在怀里。
知道她寒症发作身上会冷的厉害,可是这次却是异常的冷,比之前更甚。
他小心翼翼的撑着胳膊,覆在林挽阳的上方,一点一点的压下去。在他的身体贴上她的的时候,他的眼睛又红了。
“挽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到底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他俯下,身子,嘴唇一点点的亲吻着她的脸颊。触碰到她的额头,那里面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她对着他请罪,头磕在破碎的瓷器片上后来又淋雨留下的疤痕。
再往下,顺着锁骨下去,到圆润的肩头,那上面,是她被诬陷毒害老师被夏杭一剑刺下去留下的疤痕。那一剑,差点要了她的命。
林挽阳的身体在颤,是因为冷。他的身体在颤,是因为痛。
嘴唇吻上锁骨处的那一道疤痕,展承天再也忍不住,泪水从他的眼角掉落下来,落在林挽阳的肩头。
挽儿,对不起。对不起。
带她入宫四年,虽然他给了她艳羡天下的宠幸,却也是多次都差点让她丢掉性命!
林挽阳冷的又想蜷缩起身子。展承天连忙她抱住,嘴唇一点点的吻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很冷,冷的他都在发抖。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屋子里面燃着十几个火盆,床上盖了四床锦被。对于林挽阳来说,这个温度远远不够让她觉得温暖,可是对于展承天来说,上面热的直冒汗,下面冷的让人打颤。
展承天伏在她的身上,用嘴唇将她的全身都吻一个遍,等到再吻住她的嘴唇,他已经汗如雨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滴落在林挽阳的眼皮上。展承天移唇,将汗珠吻去。
展承天的手不断在她身上摩挲,那样冰冷的温度,让他的心一颤一颤。等到好不容她的身上有了一点温度,展承天小心翼翼的进入她的身体。
下面是虚弱痛苦的她,上面是四床加厚的锦被,还有一面冷一面热,展承天异常痛苦,这样的事情以前是享受,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折磨。
可是他依旧小心翼翼的动着,注意观察着林挽阳的表情。一次又一次,欲,望已经被引发出来,却不能尽兴。两只胳膊撑着很累,他却一直坚持着尽量不压到她。
一场欢,爱下来,展承天几乎筋疲力尽。他身上很热,可是他不敢动,他生怕自己离开带起凉风会再伤害到林挽阳。
展承天气喘吁吁,他细细的从下到上摸索着林挽阳的身子,比之前好了一些,可是依旧凉的厉害。
他想也未想,再次小心翼翼的覆上林挽阳,从头到尾,将先前做的事情重新做一遍。
等到再一次做完,展承天已经累得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力气。他强撑着精神,自己翻身到床榻里面,替林挽阳掖好被角,看了眼垂下的床帐,知道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才道:“来人!”
首先进来的是胡国伦,他看到没有什么不对,才招了一个太医进来。展承天握着林挽阳的手伸出去:“诊脉。”
太医小心翼翼的在那洁白的腕子上铺了一条帕子,才将手指探到林挽阳的脉上:“回皇上,贵妃娘娘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基本上已无大碍,接下来需要的是好好休养。”
展承天终于算是松了口气:“下去煎药。”
他躺在林挽阳的身边,伸手为她拂去额前的发丝:“挽儿,挽儿。”一声一声的唤。林挽阳的眉头终于不再皱着,却依旧没有醒来。
虽然很累,展承天却是没有丝毫睡意。他一直等她醒来。只是到了天亮,她依旧没有醒来。
展承天大声质问太医:“你不是说没事了吗?那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皇上,贵妃娘娘她……失血过多。再加上寒症……”
展承天大怒:“朕说过,林贵妃醒不过来,你们就陪葬。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做头一个,剩下的,你们来给林贵妃诊脉!”
展承天冷冷看着他们:“一个时辰!朕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林贵妃要是醒不过来,朕就再杀一个人。以此类推,一个时辰一条命,你们自己看着办!”
“皇上……”胡国伦上前劝阻。
展承天双眼通红:“是他们无能,他们就该死!至于这皇位……”展承天冷笑,“你不用担心,羌国有长公主呢,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胡国伦再也说不出话来:为了贵妃娘娘,皇上真的要疯了。他狠了狠心,一挥手,立刻就有侍卫过来将那太医拉走。
“皇上!皇上!”太医的惨叫响彻整个桃夭殿。可是展承天下的命令,没有任何人敢反抗。
“水……”极其微弱的一个声音,展承天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水……”又是一声,展承天趴到床前去看,果见得是林挽阳在说话,他霎时喜极而泣。
“挽儿,挽儿!”
“水……”这已经是林挽阳唤的第三声。展承天这才回过神来:“水,好,水,我去给你倒水!”
早就有识相的宫女倒了水过来,展承天却是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献宝似的递到林挽阳面前:“水来了,挽儿水来了!”
看着展承天如此,胡国伦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叹完一口气,突然想到那个太医现在正面临被杀头的危险,他连忙跑出去:“刀下留人,刀下留人,贵妃娘娘醒了!贵妃娘娘醒了!”
展承天将林挽阳扶起来,将茶盏递到她的唇边:“挽儿,你喝水,你喝水。”林挽阳却是怎么也不张嘴,水灌进去,又全都从嘴角里流了出来。
“挽儿你喝水啊你喝水啊!挽儿!”
看着展承天焦急的模样,一个太医在旁边提醒:“皇上,您可以喂娘娘。”
展承天顿时了悟:“对!”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立刻就喝了一口水,低头一点一点的喂给林挽阳。眼看着林挽阳喝进去了,他才放下心来。
众位太医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这般模样,都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不过他们并没有轻松太久,因为林挽阳喝了水之后,还是没有醒过来。
太医诊脉,虽然脉象平稳,却没有一个人敢实话实说。私下里商量着开了一些药给林挽阳喂下去。在不伤害身体的情况下,尽快让林挽阳醒来。
尽管如此,展承天依旧急躁,他坐在脚踏上紧紧握着林挽阳的手。不过一刻钟已经问了四五遍:“她为什么不醒来?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太医一个个跪着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展承天的怒火发到一个人身上,引起性命之忧。其中一个太过恐惧,都吓得尿了裤子。
旁边是刚喂完汤药的药碗,展承天心中烦躁气愤的用手去抓,终于让药碗碎在掌心,割了伤口渗出血来丫。
“皇上……”胡国伦抱住展承天的胳膊,“皇上,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您这个样子,贵妃娘娘醒了看到是会担心的。”
掌心的疼痛让展承天冷静了不少,他看了眼昏迷之中的林挽阳,嘴唇一抿,问:“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胡国伦道:“那些大臣都没有敢说什么,只是死的顾大人,他家中的妻儿闹的厉害,百姓也都将这件事情……”在百姓的眼中,那个自戕的老臣是被林挽阳逼死的。
展承天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看到那渗出来的血液,虽然还是红色,可是那颜色里面……居然带了一点轻微的绿。更诡异的是,刚流出没多久的血,凝固的速度比往日要快一些媲。
胡国伦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捧着展承天的手掌,用力擦去鲜血,再挤出一些血来看,是正常的。
展承天紧紧盯着那破碎的药碗,声音低沉冰冷的能够冻煞人:“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汤药里面到底都放了些什么东西!”
一想到这里面很有可能被下了毒,展承天的手就开始颤抖。
一个太医颤巍巍的上前,仔细查看展承天的伤口,又看了看药碗中的残渣,脸色突变:“皇上,这……这汤药里面加了一味极其罕见的……黄芰。”
展承天紧紧盯着他。那太医颤巍巍继续道:“这药……一般人误食没有大碍,只是对于寒症之人……一连十日,每日只用一小点,就可以让人死的毫无知觉,任谁检查都检查不出来。”
气到极致,展承天不怒反笑:“这些汤药都是你们亲自照看的,方子、煎药、送过来,哪一项不是你们亲自经手的?怪不得,怪不得,挽儿现在都没有醒来,原来是你们这群***才在暗中做了手脚!”
“到底是谁?!”展承天的一声怒吼让殿中所有人都瘫软了身子。太医一个一个的跪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好!”展承天连说两个“好”字,指着胡国伦道,“将这些人全都拖去淩雨阁,不管用什么方式,将真话逼出来。尽量留着一条命,若是留不住,那就算了!”
“皇上!您这样做,长公主……”
“那你们就祈祷长公主来得及救下你们的狗命!”
“皇上,皇上!”一个太医爬着上前来,“皇上,黄芰这东西极其罕见,就算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极少见到。更何况,太医院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毒害贵妃娘娘啊皇上!。”
展承天冷哼:“你们当然没胆子!朕想要知道的是,你们监管的汤药,究竟是如何被人添了这种害人的东西!这药是谁煎的?谁端过来的?”
“皇上。”一个太医浑身颤抖的爬过来,“这药……这药是微臣煎的。微臣……微臣一直在看着,只是后来长公主……”
展承天冷笑:“原来是你!拖出去,斩!”
“皇上!皇上!微臣是冤枉的,皇上……”那位太医的惨叫声逐渐消失。大殿之中,有胆子小的,已经瘫软在地面上。
杀人的地方并不远,殿中的人都可以听到人头落地的声音。
“尸体扔出去,不准家人安葬。”
殿中寂静无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展承天又一声冷笑,对胡国伦道:“去告诉长公主,以后林贵妃所进的一切汤药、餐饭,朕会亲自尝过。如果林贵妃依旧逃不过此劫,那就请她做好当女皇的准备。”
胡国伦身体一震:“皇上……”
“还不快去!”
展承天亲自守着,无论任何东西,只要是林挽阳入口的,他都亲自尝试。展千含听到胡国伦的传话,当场就打了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浇在身上她都没有知觉,只是泪水不断往下掉落。
“他疯了!他彻底疯了!”
展承天的确是疯了。
他又陪着林挽阳陪了一天一夜,才等到她醒来。在这期间,他不理任何朝政,但凡有紧急的事情,全都让胡国伦送去太舒殿。在这期间,除了替林挽阳试药、试饭之外,他再也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滴水。
珍瑞和有苹都看不下去,跪着劝、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血来,他硬是没有答她们一句话。
胡国伦眼睁睁的看着,睁大眼睛陪着。他非常希望林挽阳早点醒过来,早点醒过来劝劝皇上。可是他又希望林挽阳不要那么早醒过来。因为,香寒没了。
林挽阳最终还是醒过来了。她的命很硬,非常硬。她不想死的时候没有死掉,她想死的时候也没有死掉。
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展承天那张憔悴到极致的脸。
展承天看着她,用力将眼睛眨了又眨,最后依旧不确定,他抚上她的脸庞,语气极尽温柔,带着不敢相信:“挽儿,是你吗?你真的醒过来了?”
在过去的白日和黑夜里,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她醒过来,如今真的醒来了,他反而有些不确定。
“你……”林挽阳开口,声音嘶哑,干裂的嘴唇裂开,有丝丝鲜血渗透出来。
胡国伦跪在一旁将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他抓着展承天的胳膊大叫:“醒了!醒了!皇上,贵妃娘娘醒了!”
他的这一声惊动了外面众多昏睡在地上的太医,他们都忘了规矩,纷纷往里面跑。冲进来看到林挽阳真的醒了,立刻冲出去给别人汇报这个好消息。
林挽阳醒了,那他们的命就保住了。
珍瑞和有苹喜极而泣,东楠也用力往里面钻,看到林挽阳真的睁开了眼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母妃,母妃,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怀里,她的眼珠动了动,眉头紧皱,抓着展承天的衣袖问:“我没死?”
展承天点头,激动的泪水掉落在她的脸颊上:“是,挽儿你没死,你活过来了!你活过来了!挽儿,你终于活过来!”
林挽阳的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神色:她没死!她没死!那经过那么一闹,宇文亓肯定会更加无法无天。
林挽阳凝眉看着展承天,她用力将他推开,只是她的力气太过虚弱,最终还是倒在展承天的怀里。她红着眼睛质问他:“是你救的我?谁让你救我的?谁让你救我的!”
展承天怔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林挽阳咬着嘴唇看着展承天,眼睛里面满是愤恨和不解,就像是妻子面对一个不懂事的丈夫:“你不要命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活着你的江山就很危险!你到底知不知道天下所有的人都在盼着我死!你疯了!你怎么会想到将我救回来!”
因为太过激动,林挽阳不小心牵扯到颈间的伤口,疼的她脸上霎时没有一丝血色。
展承天抓着她的胳膊咬牙切齿:“你是我的妻子,你因我而被逼自刎!我不救你难道要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你死?!至于朝堂上的事情,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怎么这么笨怎么就会想到自刎?”
“林挽阳,你愿意为我牺牲,那你可曾问过我,我愿不愿意接受你的牺牲?林挽阳,你死了是一了百了,可是你留我一个人怎么办?”
林挽阳怔了。林挽阳愣了。林挽阳彻底僵住了。
展承天一把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你只要好好的听我的就行,别的事情你不用管!”
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挽儿,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傻事,我害怕,非常害怕。”
林挽阳怔了半天,虽然展承天的所作所为很让她震撼,可是回过神来,她首先想到的是先了解现在的具体情况。
虽然展承天是皇帝,虽然展承天也懂得朝堂之上的权衡之道。可是不管是展千含还是林挽阳,在面对大事的时候都比他要理智的多。也可以说,狠绝的多。
展千含和林挽阳在任何情况下想到的都是大局,她们都完全放弃了自己而选择了自己所选择的目的。而展承天,他是皇帝,他习惯的是拥有,他习惯的是抓住,拼尽一切力气去抓住自己最想要的。
林挽阳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她的眉头再次皱起:“香寒呢?”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问:“香寒呢?”这两日他整颗心都放在林挽阳身上,根本就没有在意其他任何人。如今想来,的确是一直没有见到香寒,不由得心下也是疑问。
众人脸上因林挽阳醒来的欣喜神色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个个苍白着脸色看着他们,然后都低下头,谁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展承天皱起眉头:“香寒呢?怎么都不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说!”
胡国伦犹豫着开口:“皇上,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请节哀,香寒姑娘她……丫”
胡国伦没有说完,东楠再次大哭起来,他拉着林挽阳的手泣道:“母妃,母妃,香寒姑姑……香寒姑姑她死了!她被别人带走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林挽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生怕她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林挽阳紧紧抓着东楠的小胳膊:“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她盯着他,眼睛几乎都喷出火来,“她明明是好好的,她明明是好好的她怎么会死呢?”
东楠被疯狂的林挽阳吓得大哭不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媲。
“你们说话啊你们说话啊!香寒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林挽阳几欲疯狂。
有苹抱着东楠跪在床前,珍瑞跪在旁边,她的眼睛红红的:“娘娘,香寒姑娘她真的死了。娘娘,您要保重自己啊。香寒姑娘临终交代,要娘娘好好活着。娘娘……娘娘可千万不要辜负了香寒姑娘的心意。”
珍瑞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林挽阳挣开展承天赤着脚下床来,她披散着凌乱的头发,如同一个疯子一般抓着珍瑞的衣襟:“她现在在哪里?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她的仇还没有报她怎么可能会死呢?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挽儿!”展承天去抱林挽阳。林挽阳挣脱不开,低头咬上他的手背。她抓着展承天的衣襟,眼泪不止:“承天,香寒是不会死的,香寒是不会死的。她姐姐的仇还没有报呢?她是不会死的!”
展承天点头哄她:“是,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挽儿我们先去床上好不好,下面冷。”
林挽阳不听他的,她伸手抓着珍瑞的衣服:“香寒她现在在哪里?她肯定是生我的气了,她肯定是在怪我欺骗她。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展承天抓住林挽阳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他抱着她,冷着脸问胡国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林挽阳在他怀里不停的挣扎:“我要见香寒!我要见香寒!”
胡国伦简单的几句话概括:“香寒姑娘生气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然后……就被杀了。香寒姑娘的尸体被卫国将军带回了赫连府。”
前面的几句话林挽阳都没有听清楚,唯独后面的听清楚了:“赫连府……赫连府……”她用力从展承天的怀里挣脱出来,赤着脚就向门外跑去:“我要去找香寒!”
香寒,那是曾经陪她一起度过五年时光的香寒,那是与她一起计划着复仇的香寒。虽然以前她曾经多次责骂她,可是她的身边已经少不了那个叫做香寒的女子。
不管是心事还是仇恨还是选择,香寒都是她的唯一,谁也无法替代!
林挽阳的身上只着了一件宽大的长衫,她跑起来带起衣袖,可以清楚的看到身上的吻痕。那些宫女、太医见到林挽阳这般急切的冲出来,想拦也不敢拦。任由林挽阳跑了出去。
外面依旧在下雪,林挽阳赤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她四处张望着找到门,拔腿就往外跑:“香寒,香寒,我立刻就去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展承天跟着冲出去,将林挽阳一把抱在怀里:“挽儿,外面你在下雪,你身上还有伤,你还有寒症,你不能出去!”
林挽阳想也不想,手肘往后一拉打在展承天的身上,她得了空隙转身,推开展承天继续往外跑。展承天不敢伤她,任由她挣开然后再次狠狠将她抱在怀里:“挽儿,你不要胡闹!”
此时的林挽阳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在展承天的怀里用力挣扎,她打、她踢、她咬。她再也不顾什么礼仪规矩,用尽一切办法想着离开。
“我要见香寒我要见香寒!香寒!”
展承天受不了她这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紧紧抱着她:“好,我带你去见香寒,我带你去见香寒。挽儿你乖乖的,我马上带你去见香寒。”
展承天抱起林挽阳,立刻吩咐胡国伦准备马车去赫连府。珍瑞贴心的从殿中拿了披风出来披在林挽阳的身上。
一路之上,林挽阳眼泪不止,展承天看着心疼,却也无法劝说。好不容易到了赫连府,马车还没有停下,林挽阳立刻就跳了下来,披风掉落在雪地上,她赤着脚跑上前去用力敲赫连府的大门:“开门!开门!快开门!”
此时天色已晚,大部分人都已经歇息。里面传来不情愿的声音:“谁啊?!”
展承天将林挽阳困在怀里:“想要脑袋就快点开门!”
胡国伦在旁边喊:“皇上驾到,还不赶快出来接驾!”
门立刻就被打开了。林挽阳再次挣开展承天冲了进去:“香寒在哪里?香寒在哪里?香寒在哪里!”
闻声赶来的赫连夫人、赫连初轩、赫连初音以及受伤的赫连辰,首先看到的就是披头散发如同疯子一般在院子里面大喊大叫的林挽阳。
看到赫连辰,林挽阳立刻就冲了过去,抓着他的衣襟问:“香寒呢?香寒呢?你把我的香寒带到哪里去了!”
看到林挽阳站在他面前,赫连辰心生欢喜,听到林挽阳的问话,他的神色又黯然下来:“挽妹妹……”
他的这句话很轻,除了林挽阳谁都不可能听见。可是林挽阳只管抓着他问:“香寒到底在哪里?”
赫连辰看着她:“花厅。”
林挽阳一把将他推开就往花厅里跑。不小心被触碰到伤口,赫连辰闷哼了一声,被赫连初轩从后面搀扶才得以站住。
香寒的确在花厅,一进门,林挽阳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香寒。
“香寒!”她扑过去,去抓她的手。那样冰冷的温度,让她彻底僵住。她抬起手抚上香寒的脸,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香寒,香寒,你怎么就这么狠心的离开我了呢?你不是说你会一直都陪着我的吗?香寒。”
任由泪水滑落,林挽阳抱着香寒的手哭的几欲晕厥。香寒,那是除了亲人之外,她最亲的人。她原本打算自己死的,可是没想到,她没死,最后死的反倒是成了香寒。
展承天陪在林挽阳的身边,任由她哭。赫连辰在旁边站着,他想过去陪她,却不能过去。只有几步的距离,中间却隔着君臣之分。那差距,是他们一生都无法僭越的鸿沟。
林挽阳抱着香寒,看到胸口处那道残忍的伤口,看到她死不瞑目的双眼,林挽阳一咬牙,对着赫连辰道:“是谁?到底是谁杀的她!是谁?!”
展承天看向胡国伦,胡国伦扑通一声跪下:“是……长公主!”
“展千含!”
展承天从来没有听到过林挽阳如此咬牙切齿的喊一个人的名字。而这个人,还是他的皇姐。
林挽阳转身跪在香寒面前,她伸手将她的眼睛闭上:“香寒,你安息。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至于你的仇,我林挽阳发誓,此生不为你报仇,我林挽阳枉为人!”
“挽儿。”展承天想要去抱她,林挽阳一下将他的手打掉:“香寒不能白死,我一定会为她讨回公道。如果你想保护你的姐姐,那你就先杀了我!”
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赌气。跟自己赌气,也跟展承天赌气。死的人明明应该是她,为什么她没有死反而是香寒死了呢!如果需要人死,哪怕是只需要一个人死,她都希望死的那个人是她。因为只有死了的人才能够得到解脱。
看着展承天半天没有说话,林挽阳冷笑一声,她用力抱起香寒,抱着她往外走。
承天,如果你不及时杀了我,将来我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自己都不清楚。
经过赫连辰的时候,林挽阳身体颤抖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赫连辰连忙伸手去扶。林挽阳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放手。”然后面无表情的从他身前经过。
“挽儿!”展承天去抓林挽阳的胳膊,林挽阳用力一甩,展承天没怎么,她自己倒是抱着香寒砰的摔在台阶上。
手肘磕在台阶上,将那件单衣都擦破,白皙的皮肤上迅速起了淤青和血丝。在那半遮掩的衣衫之下,吻痕清晰可见。
林挽阳顾不得自己,她将香寒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看到香寒没有伤到,用尽力气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外走。
展承天眼睁睁的看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之中,居然不敢再上前半步。他知道林挽阳固执起来,到底有多可怕丫。
赫连辰挡在面前,赫连初轩连忙将他拉住,对赫连初音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帮忙。
“贵妃娘娘!”赫连初音对着林挽阳伸出手。林挽阳胡乱将脸上的泪水抹掉,冷冷道:“不要跟我来,否则来一个,我杀一个。”
林挽阳抱着香寒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出赫连府的大门。
天上在下雪,林挽阳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那衣裳刚才还被挂破了。她原本身患寒症,平生受不得冷,可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茫然的抱着怀中冰冷的尸体,麻木的走着媲。
赫连辰甩开赫连初轩的手跑了出去,他伸着双手阻拦着林挽阳:“挽……贵妃娘娘,香寒姑娘希望娘娘好好的活着,还望娘娘珍惜自己的身体。娘娘,外面太冷,娘娘……”
赫连辰边说边往后倒退。
赫连初轩拉着赫连辰跪在积了雪的地上:“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爱惜身体!”
“贵妃娘娘,香寒姑娘需要安葬,请……”
赫连夫人说出这一句话,林挽阳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我要找个干净的地方,让她入葬。”林挽阳抬头望了望天,“我一定要找个干净的地方,安葬我的香寒。不能再让她遇到这世间任何的肮脏和罪恶。”
展承天从后面匆匆走过来,看着她的身体不断颤抖,很想将她揽在怀里。林挽阳突然转身,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再次让他的动作僵在半空之中。
“挽儿……”
林挽阳默不作声,转头抱着香寒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在雪中摔了多少次。林挽阳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她依旧坚持抱着香寒走。
赫连辰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去抱她,直接就将她带回府中去。都被赫连初轩给死死的按住了。展承天跟在林挽阳的身后,默不作声的走。胡国伦找了一件披风来为他披上,被展承天一把给扔了出去。
前面是一个拐角,林挽阳刚转过身去,突然寒光一闪,一柄锋利长剑带着凌冽的杀气袭来。随之而来的是数个黑衣大汉。
在这寒冷之中,林挽阳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眼睁睁的看着那长剑带着戾气刺来。她静静的站着不动,希望那柄长剑可以直接刺进她的身体,一剑结束她的性命。
可是那长剑并没有如她所愿。她忘记了,她怀中还抱着一个香寒。因为力气太弱,算是半拖着,香寒的尸体正好遮盖住她身体的几处要害。
刺客的那一剑,原本是预计好的直刺林挽阳胸口的一剑。等到刺客发现香寒的时候,并没有换招,而是将长剑狠狠的刺了进去。想要穿透香寒的尸体刺进林挽阳的胸口。却忘记了,香寒的尸体早已冰冷。
长剑刺入受阻,虽然也刺穿了,可是只是伤到了林挽阳的一点皮肉,便再也不能刺入。
看到那贯穿香寒身体长剑,林挽阳慢慢抬起头来,她紧紧盯着黑衣人的双眼,脸色平静的不像活人。
那黑衣人一愣,林挽阳已经弯起嘴角:“你,该,死!”
三个字,却让人觉得,她才是来自地狱的修罗厉鬼。
后面的刺客一颤:“妖妃,拿命来!”数把长剑招呼过来,如密雨般击向林挽阳。林挽阳依旧没有动,那些剑也没有招呼到她的身上。
因为展承天、赫连辰、赫连初轩及时赶来,拦住了攻下来的长剑。
林挽阳看着那些长剑冷笑,她静静的看着,突然就猛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其中一柄剑锋。手心被割开,温热的血液滴落,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滴落在她干裂的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鲜血,幽幽的开始低笑。
低笑渐渐变成大笑,最后变成放声狂笑。林挽阳手上一用力,就这样硬生生的抓着剑锋将长剑夺过来。充满戾气的剑花挽出,在她周围的展承天、赫连辰、赫连初轩都感觉到了寒冷。
林挽阳用力将香寒抛向赫连初音,嘶哑着声音喊:“照顾香寒!”
等到赫连初音将这四个字全部听在耳中,林挽阳已经持剑疯狂的开始杀人。
“噗。噗。噗。”长剑刺去,再抽出,溅起无数鲜血。
“自寻死路,死不足惜!”
刺、砍、拍,一柄长剑被她耍的不伦不类。
踢、打、咬,生死之战被她打的如同泼妇。
最后,那些人都死了,那些胆子大到敢来刺杀她的人,都死了。大部分都是被展承天三人打的没有还手之力,然后被林挽阳一剑毙命。
赫连夫人被赫连初音搀扶着,看着如浴鲜血的三人,身体颤抖的无法抑制:“她……”她居然会杀人!
林挽阳看着手中的长剑,鲜血滴答如雨。她又开始嗤嗤的笑。
“挽儿。”展承天扔掉长剑想要将她拥抱。
林挽阳突然猛地后退一步,带血的长剑指向展承天。
“挽妹妹,你别做傻事!”赫连辰失声道。
“贵妃娘娘!”幸亏赫连初轩的声音及时响起,再加上展承天此时惊愕,才没有注意到赫连辰喊得究竟是什么。
林挽阳握着长剑,往前走了一步。展承天没有后退。他眼睁睁的看着她拿剑刺向他,感受着颈间的冰冷,前所未有的镇定。
林挽阳又开始笑。今夜,她似乎笑的特别多,将此生缺失的笑容都补了回来。她对着展承天微挑眉眼:“承天,你说,如果我杀了你,展千含是不是会很痛苦?这样,我是不是也算是为香寒复了仇?”
“贵妃娘娘你别做傻事!”
“贵妃娘娘,弑君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贵妃娘娘……”
展承天看了眼颈间的长剑,脸色依旧平静,只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人残忍的用刀剜去了一样,疼的他无法呼吸:“挽儿,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想要杀了我?”
林挽阳笑:“是,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我恨你在四年之前救了我,我恨你这四年这么宠我,我恨你没有让我自刎死掉。展承天,我恨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
原本就受了伤,在风雪里走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方才杀人她自己又受了很多皮外伤,林挽阳再也坚持不住,胳膊用不上力,手中长剑掉落。她自己也晃晃悠悠的歪了下去。
赫连辰是离林挽阳最近的一个人,看着林挽阳倒下,赫连辰不管不顾,快速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他伸手去拂她额间凌乱的发丝,他轻拍她的脸颊,一声一声的唤:“挽妹妹,挽妹妹,挽妹妹……”
“大哥!”赫连初轩在旁边看着着急:皇上还在啊!
“大哥!”赫连初轩用力拉赫连辰,赫连辰抱着林挽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
展承天冲过来,一脚踹在赫连辰身上,赫连辰依旧紧紧抱着林挽阳不肯放开:挽妹妹,挽妹妹,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亲自照顾你一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承受今日的痛苦。挽妹妹,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你放手!她是朕的女人,你放手!”
赫连辰已经忘记了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他抱着林挽阳直接就对着展承天喊了过去:“她不是,她不是!你怎么就能够看着她变成这样!你有什么资格说她是你的女人!”
展承天怔了,赫连初轩也怔了。胡国伦看向赫连辰的眼神立刻变得异样。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吓得差点瘫软在地面上。
“初林!”赫连夫人怒吼,“你疯了!”
赫连初轩一伸手点上赫连辰的穴,从他的手里将林挽阳硬掰开。
展承天连忙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怒目看了赫连辰一眼,阴沉着脸离开。
“大哥,你疯了!”赫连初轩跪在地上,“当着皇上的面,你怎么敢……”
赫连辰突然就站了起来。赫连初轩身体一震:他居然拼着内力冲开穴道!他难道不知道此刻不应该硬冲吗?!他身上还有伤!
赫连辰起身就往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离开的方向跑:“我必须带她离开!”她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怎么忍心再继续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下去?!他一定要带她离开,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带她离开!这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念头。
“大哥!”
赫连辰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这声喊。赫连初轩无奈,一咬牙,手掌蓄力一掌击向赫连辰。凌厉掌风呼啸而来,赫连辰只得转身接招:“初轩,你别逼我动手!”
“大哥,你会害死她的!丫”
“让她继续留在宫里才是真正的害死她!”
“可是你现在冲过去只会让林姐姐死的更快!媲”
说话间,两人就已经争斗拆解了数十招,赫连辰武功原本就比不上赫连初轩,再加上他之前受了伤,很快就败下阵来,被赫连初轩制住。
“大哥,你清醒一点!现在那么多人都在逼着林姐姐死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她再跟你牵扯上关系,被那些害她的人知道了,那才是真正的将林姐姐逼上绝路!”
“她现在已经到了绝路了!”
赫连辰红着眼睛看着他:“初轩,她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妻子!如果她真的快乐,我愿意放手,我愿意永远都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是她现在不快乐,她现在连活下去都很困难!你没看到她刚才的样子吗?你没看到吗?”
“初轩,她现在,生不如死。带她走,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是我应尽的责任!”
“可是林姐姐绝对不会跟你走!”
赫连辰身体一震:“那我就绑着她走!强制着带她走!就算她会恨我一辈子,我也一定要带她离开!我绝对不能让她再继续留在宫里!”
赫连初轩眼睁睁的看着赫连辰流下眼泪来:“大哥,她现在是皇上的林贵妃。她是君,你是臣。君臣之礼,天壤之别。”
“可是她是我的妻子!她原本应该是我的妻子!是我将她丢了!是我当年没有保护好她!是我……”
赫连初轩又伸手点了赫连辰的哑穴。
赫连夫人上来抓着赫连辰的衣襟,用力摇着他:“初林啊初林,你再这样下去,你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我们整个赫连家的!初林,到时候,真正断子绝孙的就不仅仅只有林家还会再加上我们赫连家!初林,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赫连家断子绝孙吗?”
赫连初音怔怔的看着赫连辰:“妻子?谁是谁的妻子?她……她不是皇上的贵妃吗?她怎么会跟大哥有关系?”
经过这么一闹,林挽阳的病情愈发严重。展承天陪在她身边几天几夜,一直不理朝政。展千含忍不下去,直接去了桃夭殿。
“承天,你是皇帝。你应该担起一个皇帝的责任!外面那些大臣在等着,你怎么能够这么长时间不上朝?!”
展承天冷冷的看着她:“皇姐,如果你当初肯手下留情,放过挽儿,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展千含的身体猛地一颤:“承天,你太让我失望了!”
展承天皱眉看着她,眼中全是不解:“皇姐,我知道你这些年为我付出了很多,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学着好好的做一个皇帝。可是皇姐,我不过是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我不过是真心的想将她宠着,皇姐不喜欢也就罢了,为何要一而再的,将我最心爱的人逼上绝路?”
“皇姐,如果我将你最爱的人杀死了,你会怎么做呢?你会不会恨我呢?”展承天声音幽幽,带着微微的嘲讽。
展千含看着他笑了,她说:“承天,对我来说,这个世上最爱的人,不是赫连辰,不是我自己,甚至也不是父皇不是母后,而是……你。”
展承天转过头去,狠狠抿着嘴唇:“如果挽儿没了,我会跟着她去的。皇姐,你自己,看着办。”
展千含冷笑着踉跄着往后倒退:“承天,父皇、母后离开十四年,这十四年里,我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感到我这一辈子是如此失败。”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苍白的脸,出口的话毫不留情:“如果皇姐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会有更失败的时候。”
“砰!”展千含倒退着撞到了雕花木门上,“承天,你……”
展千含想哭,很想哭:这就是她辛辛苦苦辅佐长大的亲弟弟!可是她没有哭出来。胡国伦慌慌张张的跑来:“皇上,有大群百姓在宫门口聚,众,闹,事!”
展承天负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胡国伦看到展千含倒在地上心中一颤,连忙上前去扶,被展千含一手推开:“下去!”她自己扶着雕花木门站起来,狠狠的抹了一抹眼睛,将眼眶里面的泪水逼回去,转身离开。
“皇上……”胡国伦看着展承天。
展承天看了眼林挽阳:“你照顾好林贵妃。”说完他跑出去去追展千含。
“皇姐,你回太舒殿,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展承天将展千含拉住。看着展千含泛红的眼睛,展承天低下头来,“皇姐,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弯出一丝笑意来:她的亲弟弟,终究是会心疼她的。
转身,看向桃夭殿。展千含的眼睛微微眯起:林挽阳,不管你对承天使什么手段,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处理完宫外的事情,已经到了半夜。玉嫣然亲自等他到半夜,挺着大肚子端着羹汤等他到半夜。展承天只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回去。”直接就去了桃夭殿,留玉嫣然在后面身体颤抖的不像样子。
林挽阳已经醒了。她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上方的帐顶,一个字也不说。
展承天心如刀绞,他捧着她的手,一遍一遍的唤:“挽儿,挽儿,挽儿……”
良久,林挽阳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香……香寒呢?”她的声音嘶哑,说这几个出来,喉咙火辣辣的疼。
展承天立刻就笑了,讨好似的道:“挽儿,我让人把她葬在了外面,你赶快好起来,等到你好起来了我就带你去看她。”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外面?”外面什么地方?她原本是打算找个最干净的地方将香寒埋葬的。可是那晚走了那么久,她怎么找都找不到心里面所想的最干净的地方。即便当时入眼的全是白茫茫,可是她依旧觉得,那是脏的。
后来,她也就释然了。只要死了,哪里都是最干净的地方。只要活着,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最肮脏的地方。
展承天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为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挽儿,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整个人虚弱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林挽阳却是闭上眼睛,再也没有说话。
一连三天,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个字也不说。也不吃东西。展承天没有办法,每次都是用嘴强灌了下去。可是尽管是这样,依旧有大半的东西被她吐了出来。
到第四天,展承天去上朝,殿中大臣了了,那些罢朝的、辞官的,越来越多。宇文亓依旧称病,依附于宇文亓势力的官员,只有几个在朝堂,其余的全都在家称病,并且劝说中立的官员罢朝,以威逼展承天废林挽阳贵妃之位,凌迟处死。
国家危险时刻,赫连初轩自动请旨,暂代朝中文职。赫连初轩此举,一方面的确是帮助展承天处理国事,另一方面,却是监视展承天。那晚的事情,展承天恨不得杀人的那一眼他一直记在心里。生怕赫连辰再做出什么事情,彻底惹恼了展承天。
展承天虽然对赫连辰那日的话心中不快,当时也有稍微的怀疑,但是非常之时,他也就将这件事情放下了。
今日早朝,依旧是官员上报各地对于林贵妃谋害皇嗣并且逼死老臣所发起的一切动,乱,一个个大臣说完之后,再次请旨对林挽阳降罪。
展承天自然不理。
“事情早已调查清楚,此事与林贵妃无关。至于死去的顾瑛,他一介老臣居然擅闯内宫,后来自戕,朕没有将他治罪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宽容!”
朝堂之上,赫连辰原本有本要奏,被赫连初轩伸手拉住了。退朝之后,二人留下来。
展承天心中已经猜到了一半:“赫连义遇到了什么麻烦?”
“皇上,家父在禹州遇刺,幸而没有大碍,只是身边侍卫,死了十数人。后家父亲去城郊查看,被一群百姓围在了山里,现在,出不来。”赫连初轩一字一句说完。他说的简单,可是其中凶险,想也想得到。
“皇上,微臣请旨,愿前往禹州,协助家父!”林挽阳让他很是担心,可是赫连初轩一直在看着他,他也做不了什么。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让赫连初音入宫陪伴林挽阳。
他去求初音,初音就一定会全力保住林挽阳的性命。不管怎么样,有初音在,有皇上在,挽妹妹就不会有危险。
这样很自私,对初音不公平。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父亲和挽妹妹,他都不能舍弃。
赫连初轩在旁边道:“微臣愿与卫国将军一同前往。”他去,他担心赫连辰在帝都做傻事。赫连辰去,他担心他鲁莽坏事。他陪他一起去,这样他才能放心。
当年的林姐姐,他尊敬。今日的林贵妃,他心疼。可是对他来说,林挽阳还比不上他的亲人重要。
“不用,你留下!”赫连辰眼神里面带着乞求:你留下,在必要时候还可以帮帮挽妹妹。
“我一定要去!卫国将军打仗在行,处理这样的事情恐怕会有困难。”赫连初轩绝不退步。
展承天摆手:“你们都不能去。这件事情朕会再考虑考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
“皇上……”
“皇上……”
展承天站起身来:“朕明白你们担心赫连义,但是,朕必须要选一个既能够离开帝都又能够处理这件事情的人才行。”
展承天去了桃夭殿看林挽阳,让他惊喜的是,今日林挽阳居然坐了起来,正在就着东楠的手吃东西媲。
“母妃,你再吃一口。”东楠踮着脚尖喂她,她便乖乖的吃了下去。看向东楠的眼神都带着许多温柔。
“挽儿!”他匆匆走过去,抓着她的手,脸上满是欣喜。林挽阳抬起眼来看到她,嘴角的笑容立刻消失,眼睛里的温柔也不见了。她看着他,一直看了他好久,脸上神色淡然。
“挽儿……”展承天的心凉了一截。他抓着她的手,紧张的看着她。
林挽阳低下头来:“我累了,要休息了。”说完就背对着展承天躺下,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个脸颊。
“挽儿……”展承天的手僵在半空中。
东楠端着小碗舞着胳膊叫:“母妃,母妃你骗人,母妃你说过只要东楠喂你就吃完的!你才吃了一点!”
“小少爷!”珍瑞低喊着将他揽在怀里。
展承天的脸色白了一白,他坐在床边看林挽阳看了好一会子,强扯着嘴角笑了笑:“朕还有事需要处理,先走了。”虽然很是留恋,他依旧大步走了出去。
“皇上……”珍瑞追了出去,“皇上,娘娘她只是太心疼香寒姑娘,她……”
展承天点了点头:“我明白,姑姑回去照顾她。她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姑姑直接去吩咐御膳房就可以。”
展承天看着珍瑞,郑重交代:“姑姑,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信你,请你一定要把她照顾好了。”
嘱咐完了,展承天默然转身离开:上次她躲他,是因为她出宫受百姓殴打,被逼着逃进了树林,他没有除掉真正的凶手。可是这次,是皇姐杀了香寒……
上次她就躲了他那么长时间,那这次呢?他们中间隔着那样的一条命,她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原谅他?
展承天去了书房,刚坐下不久,胡国伦匆匆找来,将一个密封的信笺递到展承天手上。展承天看完眉头紧皱:“这个展承胤又出来捣乱!”
信笺上写着:展承胤秘密到禹州。
展承胤到禹州去做什么?还不是要趁机闹事!
展承天一拳捶在桌子上:“真是阴魂不散!朕这次一定要将他抓住,让他彻底死心,再也不能胡作非为!”
一开始知道展承胤的存在,展承天对他还没有多大的怨恨,毕竟他是受害者。可是他一而再的闹事,这次居然又危害到林挽阳和朝廷重臣,居然要搅得天下大乱,他决计不能再饶他!
“皇上,要宣哪位大人?”胡国伦问。
展承天摇头:“不用。”胡国伦正在惊愕,听到展承天道:“朕亲自去!”
“皇上,您……”
展承天负手:“朕亲自去会会这个展承胤,也去看看,禹州,到底是谁指使百姓围了赫连义。”
展承天打定主意并没有立即启程。他首先去了一趟桃夭殿,林挽阳已经睡下了。他靠在床边吻了吻她的额头:“挽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允许你怨我允许你恨我,可是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照顾自己。不要再做傻事。”
在他离开之后,林挽阳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帐顶:怨他吗?有,也没有。其实她这样,并不是针对他。她只是突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应该继续努力扳倒宇文亓。可是扳倒宇文亓之后呢?
之后呢?她该怎么办?还有香寒的仇,无论如何,她一定会让展千含为此付出代价的。可是究竟要如何去做,如何去做才能既害了展千含又不危害到羌国的江山社稷?这是一个难题。
“娘娘……”珍瑞侍候在旁边,“皇上是最心疼娘娘的,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娘娘着想。香寒姑娘的事情……皇上是当时不在旁边,皇上如果在场的话,看在娘娘的面子上绝对不会让香寒有事的。娘娘你不要再埋怨皇上了。娘娘现在这个样子,皇上是会伤心的。”
珍瑞低着头说完,再抬头时才发现居然林挽阳已经背过身子闭上了眼睛。她无奈的叹一口气,默默退下去。
出了桃夭殿,展承天去了太舒殿。
展千含笑脸相迎:“承天?你可用过晚膳了?我这边还有羹汤,还是热的,你正好可以……”
“皇姐。”展承天看着她,直入主题,“赫连义在禹州被围,展承胤也出现在了禹州,我要亲自去禹州一趟。”
展千含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你自己小心,这里的一切,交给我。”他想要做的事情,她很少拦着。自然,林挽阳是一个例外。
展承天将脸转向一边去:“皇姐,我来,是想说……希望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皇姐可以保林贵妃安全。”
展千含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展承天,紧紧皱起眉头。
展承天狠了狠心:“我知道,只要皇姐愿意,她一定会没事的。如果我回来,她出了事。”展承天长长舒了口气,“皇姐,我以前说过的话,我一定会做到。”
展千含紧紧握着拳头:“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是。”
“好。那你走。”展千含长袖一挥,转过身去。说不尽的潇洒,说不尽的落寞和孤寂。展千含的清冷声音响彻在大殿:“可是承天,我也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给我回来,如果你有半点差池,我一定让林挽阳——死无葬身之地!”
展承天离开,展千含颤抖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来人!”
一个人影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跪在展千含面前。展千含低垂着眼眸:“派几个人跟着去,保护皇上。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那人道了声“是”,眨眼间消失不见。
展承天走后,一开始的几日,展千含帮助展承天处理政事,林挽阳安心在桃夭殿静养。宇文流光在凤虹殿调养身子。玉嫣然在锦绣阁由玉夫人陪伴着安胎,宫中相安无事,甚至算得上冷清。
生活开始出现变化,是在展承天离开后的第六天。那日,展千含正在太舒殿中与赫连夫人、赫连初音喝茶、赏梅。
展千含闲暇的时候,就召了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入宫来,陪她说说话,也算是在未嫁之前,先了解一下两人的脾气,以便以后相处。有些时候,玉嫣然和玉夫人也会过来坐坐,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好不热闹。
不过是短短几日,展千含就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如果每日不用处理政务的话,那就更惬意了。她已经开始托着腮发呆:等到承天回来,等到她嫁给赫连辰,她就可以像一个平常女子一样生活了。
三人正说笑间,英宜突然就传了进来,绷着脸交给展千含一张信笺。信笺之上只有四个字:皇上被困。展千含顿觉五雷轰顶,可是随即,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等到外面再传来消息的时候,展千含终于明白宇文亓想要做什么。
禹州,皇帝被困。百姓跪请展承天废林挽阳,凌迟处死。
皇帝被围,就算是下旨那也得是回宫之后。不放皇帝回宫却让皇帝下旨处死宫中妃嫔,分明是在告诉她展千含,要想解皇帝禹州之困,就得杀了林挽阳。
“娘娘!娘娘!”珍瑞慌慌张张闯进来,“不好了,皇上……外面那些人……”
林挽阳歪在床上,浅笑着看着她:“皇上怎么了?外面那些人怎么了?”她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的一张信笺撕成一半一半,示意有苹将火盆往前挪了挪,一张手将纸屑全都撒了进去。跳跃的火苗立刻将纸片吞灭,溅起无数纸灰。就像是……在为谁悼亡。
东楠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瞪大眼睛看着珍瑞。
“娘娘,皇上在禹州被围了,那些乱民要求皇上……”
林挽阳脸上笑容不减:“要求皇上做什么?丫”
“要求皇上……废了娘娘。”
林挽阳点了点头:“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媲”
“长公主召集了大臣议事。奴婢担心……”珍瑞担忧的看着林挽阳:皇上在的时候,长公主就不喜欢贵妃娘娘,甚至曾经逼着贵妃娘娘死。如今皇上不在宫中,那些百姓又是在拿皇上的安危来威胁,娘娘只怕……凶多吉少。
珍瑞在心中思量着,开口道:“娘娘,您不如……先去赫连家省亲。”赫连家是最为她们主子说话的人,名义上是林挽阳的娘家,又是长公主未来的婆家。对于林挽阳来说,赫连家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林挽阳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动了动身子,伸了伸胳膊:“园子里应该还有积雪,我特意留着不让你们打扫的。”
有苹疑惑的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娘娘吩咐了,没有任何人去打扫。”
林挽阳掀开锦被下床,珍瑞和有苹连忙迎上去。
“娘娘……”
珍瑞和有苹进桃夭殿的时间不算很长,但是也不短了。以前只觉得她很孤傲,有些小霸道。后来眼睁睁的看着她杀人,觉得她残忍狠绝。如今这段日子,她们只觉得林挽阳喜怒无常。前几日还是满面愁容的香寒伤心,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皇上也不理,今日看起来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笑容满面。
林挽阳推开搀扶过来的两只手,她俯下,身子捧起东楠的小脸:“东楠,母妃在屋子里面可是闷了太久了,想要出去玩。东楠今日便陪东楠去打雪仗好不好?对了东楠,你有没有堆过雪人?我们一起来堆个雪人玩好不好?我小的时候,堆的雪人可好看了呢!”
东楠高兴的跳起脚来:“好啊好啊!”可是看到珍瑞和有苹埋怨的眼神,他随即撅起小嘴来,“可是母妃的身体要紧。母妃,我们过几天再出去玩好不好?”
林挽阳埋怨的看了珍瑞和有苹一眼:“你们不要吓坏东楠!”她对着东楠道,“不好。母妃今天一定要去!东楠陪不陪?”
“那……可以让珍瑞姑姑和有苹姑姑一起吗?”东楠仰头看着三个大人
“当然!”
林挽阳让有苹带东楠下去穿厚一点。另外吩咐珍瑞去拿一件衣服。她走到书桌前,轻蘸墨汁,取了一张信笺来刷刷写下几个字。折好。手指弯在嘴边一吹,不过片刻,一只很普通的鸽子从园子里飞出来,落在她眼前。
林挽阳将信笺绑在信鸽翅膀之下,张开手将它放出去,仰头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她的嘴角微弯:展千含,你最想维护什么,我就让你彻底失去什么!
珍瑞和有苹陪伴在旁边,看着林挽阳和东楠在雪地里玩儿的欢快,两人对望一眼,均是忧心忡忡。
“东楠,这边!这边!“
“哈哈,东楠,你看,你砸不到我!“
“东楠,你快点哦,你要用力哦!“
“东楠,不准藏到树后面去!出来让我砸!”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林挽阳笑的如此开心。可是这笑声,听在她们的耳朵里,如同梦魇。
“母妃,我砸中你了!”
“母妃,哈哈,你的头发上都是雪!”
“母妃,你耍赖,你说过不能藏到树后面去的!”
一大一小,在宫中都为展承天紧张万分的时刻,在外面都要林挽阳死的时刻,他们玩的异常开心。
东楠团了一个大大的雪球,想要砸向林挽阳,他却看着林挽阳身后,不动了。
林挽阳好奇的转身,发现听蓝公主正站在园子外面。她抓着木栅栏看着他们,脸上满是羡慕。
“母妃……”东楠走到林挽阳身前,一双大大明亮的眼睛带着希冀看着她。
林挽阳眼珠转了一转,看着他笑了,一拍他的脑袋:“去,把听蓝公主也叫进来,我们一起玩!”
东楠兴冲冲的去外面拉听蓝公主。
珍瑞看听蓝公主身边没有人跟着,便猜到是她甩了身边的奶娘自己偷偷一个人跑出来的。她也不忍心坏了林挽阳的兴致,道:“娘娘,一会奴婢去跟凤虹殿说一声。”
林挽阳看了她一眼:“怎么?听蓝公主在我这里玩儿一会也不行吗?虽然她是皇后的孩子,可她也是皇上的孩子,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林挽阳潇洒的转身,珍瑞清楚的听到她的一声闷哼。然后,她看到林挽阳踉跄着摔在地上,慌忙之中,林挽阳伸出一只手抓住她。
“娘娘!”珍瑞上下检查,可是她穿的是一身红衣,什么都看不出来。强硬着解开衣衫去看,发现林挽阳身上有几道伤口都已经裂开了,鲜血渗出来,湿了红衣。
“娘娘!”珍瑞的眼睛都红了,“娘娘您到底是在做什么啊!”她站起来往外跑,“有苹你照顾娘娘,我去宣太医!”
“站住!”林挽阳厉喝。随即笑了,“我只是玩儿的太痛快出了汗湿了衣裳,你急什么。大惊小怪!”
珍瑞目瞪口呆:出了汗湿了衣裳?她明明看见那是鲜血,流出来的鲜血!而且,看林挽阳苍白的脸色,哪像是只是流汗呢?
珍瑞倒退了几步:“我……我去宣太医!”
林挽阳冷下脸来:“来人。看着点,这个园子谁也不许进来。没有本宫的命令,也不许任何人出去。如果有人胆敢违反……”
林挽阳笑了:“以前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林挽阳最终拉着东楠和听蓝公主在园子里面玩了一个痛快。打完了雪仗,他们又一起堆了个雪人。
桃夭殿的园子里,林挽阳玩疯了。桃夭殿外面,宇文流光找听蓝找的快要疯了,连长公主和宇文奚都惊动了。
几乎全宫上下的人都在找听蓝公主。他们独独忘了桃夭殿。
当宇文流光来到桃夭殿将听蓝公主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林挽阳的脸色尽管苍白,走路也有些踉跄,她却是哈哈哈的笑个不停。
“林挽阳!”宇文流光看着她咬牙切齿。
林挽阳笑得愈发欢快,她挥舞着帕子走到宇文流光面前:“皇后娘娘,您的宝贝女儿可要看好了!可千万别再没了!”
宇文流光看着林挽阳笑靥如花的脸,几乎想立刻就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林挽阳轻笑:“皇后娘娘,您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呢?您在前一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呢?那日,香寒到底说了什么呢?”
宇文流光的脸色瞬间苍白。
林挽阳笑的愈发欢快:“香寒是长公主杀的。那……那日香寒说的话,长公主可是都听到了呢!”
宇文流光抱着听蓝公主瘫软在地上。林挽阳则是拍了拍手,拉着东楠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挽阳今日的所作所为,不出意外的传遍了整个皇宫,乃至帝都。外面的言语,众人的脸色,自然又是精彩纷呈。
展千含当晚去了桃夭殿。
“林挽阳,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挽阳微微福了福身,笑着看着她:“我觉得,我想做什么,长公主应该能够猜得到。”
展千含冷哼:“如果一个人玩自杀玩了很多次还没有死掉,那是让人非常讨厌的一件事。”
林挽阳点头:“宇文亓和宇文流光都太笨,他们一直没有逼死我。至于我……其实我也很笨,或者说很可笑。好不容易自刎一次,还寒症发作,手一抖,伤口割的太浅。所以,我希望长公主能够厉害一点。”
展千含瞪着她:“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林挽阳摇头:“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长公主很厉害,做什么都可以做成功的。不管是管理国家还是抢男人,长公主都很在行。”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林挽阳潇洒的一扬衣袖:“长公主也没想要给我活路不是吗?”
展千含没有说话。
林挽阳自顾自的说:“那晚,你派人刺杀我,那天早上,你逼着胡国伦说出我拿剑指着皇上的事情。你早就已经打定了让我必死的念头。”
林挽阳笑:“说那些都是无用的。请问长公主,打算赏我什么?鸩酒?白绫?匕首?还是——凌迟?”
今日的林挽阳,完全不像是她以前所认识、所接触到的林挽阳。她已经不再隐藏,而是将最真实的一面全都展现在她面前:嚣张、狂妄,目无尊卑。也包括,对她的怨恨。
“对于死,你也喜欢用这种看起来很不在意的态度吗?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故意装出来的一种姿态?”
林挽阳没有说话丫。
展千含看了她良久,也笑了:“你所自持的,不过是承天对你的情谊。你以为,杀了你,承天会恨我一辈子?”
林挽阳摇头:“死后的事情,我怎么能够管得了呢?我只是觉得,既然我都想死了,可是我现在还没有死掉,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啊。我只是很想死而已。”后面的那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林挽阳越是如此,展千含心里面反而开始发虚。不过,展千含咬一咬牙:不管林挽阳到底在打什么注意。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透了,那,她就能安心不少。至于承天……承天自然会恨她。可是她是他的亲姐姐,他还能恨她一辈子不成?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来人!”
雕花木门被打开,四个宫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均捧了一只小巧的盒子。先前被挡在外面的珍瑞、有苹趁机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可是木门很快就被关上。门外两边,站着的都是展千含从太舒殿带过来的人。
“姑姑。”东楠拉着有苹的衣袖仰头问,“母妃会不会被欺负?”他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两边站着的侍卫。那些侍卫对他们可是丝毫都不客气。来了直接就冲进来,并且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入媲。
有苹皱着眉头看向珍瑞,珍瑞却是叹气摇头。两人正心中忧虑,有焦急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是宇文奚。
宇文奚正在问靠他最近的一个侍卫。那侍卫简单说了几句话,宇文奚眉头便一直皱着,后来向那紧闭的雕花木门望了几眼,却也没有良策。
林挽阳扬眉看着展千含,指了指那四个盒子:“都是给我的?长公主也太看得起我了!”
展千含嘴角微弯:“整个羌国,我不敢看不起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宇文亓,另一个,就是你。”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长公主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你以前对我也没有这么坦诚。”展千含立刻接口。
林挽阳一笑:“这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一个道理。快走到头了,能说说心里话也是好的。”
她将那些盒子一个个打开,看着盒子里面色一模一样的小瓷瓶,林挽阳抓起其中一个望着她:“长公主想要跟我玩猜谜语的游戏?”四个瓶子有一个是毒药或者有一个不是毒药让她自己选择生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她摇头,“不可能啊。”
将瓷瓶一个个打开,凑到鼻尖去闻,片刻后,林挽阳肯定道:“这四个瓶子里装的都是毒药,而且是四种不同的毒药。”
展千含挑眉:“你对毒倒是很清楚。这四种毒药的气味区别不大,一开始,我都以为是一种。“
林挽阳微晒:“毒药吃的多了,多多少少也就积累了一点经验。”指尖从四个小瓷瓶上虚空划过。“长公主打算,全都赏赐给我?这些毒药,我虽然能闻出它们不同,却是一个名字也叫不出来。长公主弄来这些东西,想必费了不少的奴才和银子。”
展千含拿起一个瓷瓶:“你的命太硬,一种毒药我担心毒不死你。如果四种都喝下去的话,我相信,你应该就能死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吵闹声。是赫连初音的声音:“长公主姐姐,长公主姐姐!我要去见长公主姐姐!”
展千含看了林挽阳一眼:“你本事不小,去一趟赫连家,赫连义帮着你。现在,赫连初音都来为你求情了。”
“长公主怎么知道她是来求情的?”
“她今日才来宫里,现在又来了,还是直接来了你这桃夭殿,她不是来求情的还能是来做什么的?更何况,现在,赫连家的人正在帮着你。”
林挽阳摆弄着自己的衣袖:“我要说我跟她不熟悉,长公主信吗?”
“信。”
因为赫连初音那个人,展千含能一眼就看透。不像她林挽阳。至今,展千含依旧不明白,林挽阳入宫,到底所为何来?
如她所说杀尽贪官吗?她不觉得。扳倒宇文亓?有可能。但是,她没必要去拿剑对着皇帝。除非……展千含心底狠狠一冷:难道她真的是为了杀皇帝来的?可是过去四年,她并没有动手的意向。
展千含犹自在思量,林挽阳又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是有些恨她的。”
“什么?”
林挽阳又笑:“我说我恨赫连初音,长公主信不信?”
“为什么?赫连初音虽然做事不稳重,但是她的性格,你的性格,她不可能让你记恨。”
林挽阳还笑:“长公主很聪明。可是,我林挽阳恨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我只是看着她活得太开心,所以我才恨她。”
“长公主姐姐,贵妃娘娘有千般错事,那也应该等皇上回来责罚。长公主姐姐不应该自己擅自做主啊!”
赫连初音的声音坚持不懈。珍瑞也跪在外面喊:“长公主,皇上临走前嘱咐了奴婢好好照顾贵妃娘娘。长公主,贵妃娘娘该用药了,您让奴婢进去侍候。”
“你不要欺负我母妃!”这是东楠的声音。
展千含皱了皱眉头,她看着林挽阳:“四瓶毒药都在你面前,你自己喝。不要想着这个时候,有谁能够来救你。赫连初音是救不了你的。外面那些人,没有一个是能够救得了你的。”
展千含扬声道:“将一干人等挡在门外,如果硬闯,格杀勿论!”
“是!”虽然宇文奚是侍卫统领,但是长公主一句话,很是管用。
宇文奚跪在地上:“长公主,皇上临走之前特意交代奴才,一定要拼尽性命保护贵妃娘娘安全。倘若贵妃娘娘有半点差池,奴才人头不保!还请长公主怜惜奴才,饶奴才一命!”
展千含的手不禁攥起来:“如果我不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我都要怀疑,你才是这个皇宫里真正的主人。我不得不说一句,林挽阳,你很厉害。”
林挽阳笑了笑,她站在展千含面前,道:“这……是不是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展千含瞥了林挽阳一眼:“将宇文奚拖下去,其余人等全都轰出去!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外面的人立刻慌了。珍瑞和有苹跪在地上苦苦求饶,不过片刻,她们便被侍卫给脱了下去。而赫连初音……
“你们放开我!”赫连初音不管不顾,直接抽出侍卫的长剑在桃夭殿外动起手来,“长公主姐姐,林贵妃不能杀!她不能杀!”
展千含看着林挽阳:“毒药我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可以上路了。”
林挽阳凝神听着,只听得外面一片杂乱,然后,赫连初音也没了声音。她拿起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长公主,我诅咒你,今生今世,永远得不到承天的原谅,永远得不到丈夫的爱。”
是诅咒,可是林挽阳说出来,却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低语,极其温柔。
展千含脸色一白,她扬着下巴:“你还是赶快死!”
就在林挽阳仰头要将毒药饮下去的时候,雕花木门突然被推开。展千含大怒:“是谁如此大胆?!”
待看清楚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脸上的愤怒立刻变成惊喜:“师兄?”
锦润公子却是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他拖着孱弱的身子疾奔过来,一下子将林挽阳扑倒在地,手中的那只小瓷瓶,便被甩了出去。
“师兄!”展千含惊愕。
林挽阳身上原本有伤,白日里陪着东楠打雪仗、堆雪人,伤口都裂开了。好不容易她疼过了那一阵,没想到被锦润公子一扑,伤口的疼痛全都袭了上来。
林挽阳疼的咧着嘴,她皱着眉头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很是不理解:“你想做什么?”
林挽阳此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不过就是想死,怎么就那么难呢?之前是她准备好一切要自刎,没想到寒症发作。这次她又计算好了准备顺了展千含的意,却被闯进来的锦润公子给阻止了。
锦润公子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缓缓伸出手,然后在她的脸颊前停住。他的嘴唇颤抖。他在说:阿姐,阿姐,你是我的阿姐,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兄!”展千含目瞪口呆,连忙上前将锦润公子搀扶起来,“师兄,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她俯下,身子来上下检查。
赫连初音紧跟在锦润公子身后冲进来。她看着躺在地上痛的皱起眉头的林挽阳,再看一眼落在旁边的那只小瓷瓶。瓷瓶倒了,有透明如水的液体流出来,流淌在地面上,滋滋响着泛起白色泡沫。
“……”赫连初音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砰砰砰”乱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她……再见林挽阳,她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丫。
这就是大哥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这就是大哥一直记挂了十几年的妻子!
赫连初音狠狠咬了咬嘴唇,拳头握起又松开,松开又握起。
那晚之后,赫连初轩终于还是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她。她不相信,亲自去问赫连辰,赫连辰默认了。不仅默认了,他还抓着她的胳膊,祈求她。他在祈求她。
他说:“初音,你是郡主,你可以随时进宫,大哥求你,一定要尽力保护挽妹妹的安全。初音,十四年前,是我对不起她。十四年后,就算拼尽性命,我也一定要保她安全。媲”
她震惊的看着大哥泛红的眼睛,她清楚的看到他眼睛里面的心疼。
这么多年,大哥第一次求她,可是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一个跟她抢心上人的女人,一个让她暗暗妒恨了多年的女人。
“师兄,你怎么回来了?”她一直安排了人在他身边,可是他回来她却丝毫不知情。展千含抓着锦润公子的手,心里面有欣喜也有委屈。
面对展承天,她一直是一种长辈姿态,面对赫连辰,她一直用心摆端庄姿态,只有面对锦润公子的时候,她才能彻底放松,嬉笑怒骂毫不保留的展现在他面前。
锦润公子终于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将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绕过赫连初音,走到林挽阳面前,用力将她拉起,半抱在怀里,指尖直接就搭在林挽阳的脉上。
“师兄,你……”展千含的眉头皱的更紧。
赫连初音站在旁边彻底愣住了。
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的眼睛里面满是心疼:“阿……你,你的身子一直不好,你需要好好歇息。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胡闹。”
林挽阳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锦润公子紧紧抓着林挽阳的手:“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不要再做傻事。阿姐,以后,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以后,我再也不会留你独自一人。
“师兄……”展千含又唤了一声,可是锦润公子根本就没有听见。现在他整颗心都在林挽阳身上:阿姐,阿姐,这是他的阿姐,这是他的阿姐!所以他才会对她有那种莫名奇妙的感觉。这是血脉亲情啊!他们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林挽阳诧异的看着锦润公子,很不理解他眼睛里面的情愫。她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抓着旁边的桌案站起来:“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这次……这次……林挽阳对着锦润公子怒目而视: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已经计划好了!她已经说服自己在这个时候放弃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被人破坏了!
“师兄!”展千含扑过去将锦润公子抱住,“师兄你没事。”她转头对林挽阳大吼:“林挽阳你找死!”
林挽阳肩膀处的伤口裂开了,虽然疼痛难忍,可是依旧难掩她心中的愤恨:“展千含,你可是说过了,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否则格杀勿论,如今李锦润闯进来,长公主是不是应该兑现诺言?”
她原本对锦润公子没有意见,即便锦润公子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可是这次,这次被锦润公子破坏了计划,她已经怒不可斥!
展千含冷哼:“就算有人闯进来了,我依旧可以让你死!林挽阳,你谋害皇嗣、刺杀皇上、对本宫和帝师不敬,今日本宫就顺应民,意,赐你一死!你们还不动手!”
立刻有侍卫闯进来,两个侍卫抓住林挽阳的胳膊让她不能动,另有一个侍卫从小盒子里面拿了装着毒药的小瓷瓶,直接向林挽阳走去。
赫连初音大惊!
珍瑞和有苹好不容冲回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哭喊着往里面闯:“长公主,林贵妃不能杀!不能杀!”
“长公主,皇上现在不在宫中,如果您杀了贵妃娘娘,皇上一定会恨你一辈子的!”
听到这句话,展千含嘴唇一抿:“将那群胡言乱语的奴才打出去!”
那个侍卫已经捏开了林挽阳的嘴唇,拔了塞子就要往里面倒。赫连初音顾不得什么,手掌蓄力一掌击过去:“她不能杀!”
“赫连初音,你敢抗旨!”展千含随即出手,无论如何,今日林挽阳一定要死。
展千含出招狠绝,再加上她久经战场,体力比赫连初音这种娇生惯养的要好许多,不过几招,展千含已经紧紧扼住赫连初音的喉咙:“抗旨不遵,你胆子不小!”
赫连初音流下眼泪来:“长公主,林贵妃不能杀,她不能杀。如果她死了,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展千含抓着赫连初音的脖子向外一掷,将她摔在雕花木门上:“你们赫连家的人都疯了!你也疯了!”
展千含一甩衣袖:“继续动手!”
“长公主,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赫连初音捂着自己的脖子泪流满面:长公主,她要是死了,我大哥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又想起那晚赫连辰的疯狂: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大哥真的会疯了的。赫连初音相信,即便是林挽阳死了,赫连辰依旧会不惜代价带走林挽阳的尸体。
“住手!”锦润公子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展千含面前,“住手。你不能杀她。”
“师兄!”展千含皱眉,“林挽阳不能留,留着她,羌国危矣!还不动手!”
“展千含,你要是敢动手,羌国一定会亡国!”
展千含愣了:“师兄……”锦润公子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锦润公子一改往日的温柔,眼角处不经意间流露出狠绝:“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要敢动手,我保证,你一定是亡国公主!”
赫连初音趁这个时候突然袭击,她扑在林挽阳身上将她抱住,一手抓住桌案在空中借力,长腿飞扬,“啪啪啪”三声,踢在侍卫手上。那瓷瓶全都飞了出去,毒药四溅出来,溅到哪里,哪里就立刻黑了下去,并且发出滋滋声响。
“你放开!”林挽阳从赫连初音怀里挣扎,“你这是在抗旨,你这样会害死赫连家的!”
她对她只说过几句话,可是其中两句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你这样会害死赫连家的!
赫连初音看着林挽阳冷笑,她的泪水掉落下来:“我根本就不想救你!我为的是我大哥。你要是死了,我大哥,一定会闯宫的。”
她是赫连初音,在她眼里,最亲的人就是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二哥。林挽阳根本就与她无关,林挽阳的生死根本就与她无关。她只是心疼赫连辰。她所做的一切,她抗旨,她殴打侍卫,她与长公主动手,为的,都是赫连辰。
她的声音很低,可是足够让林挽阳听见,足够让她不再挣扎。
赫连初音抱着她泪流满面:“我求你,你活着,大哥才能好好的。”
“师兄……”展千含不解的看着锦润公子,她抓着他的胳膊,“师兄你到底怎么了?现在杀掉林挽阳才是最好的,杀掉林挽阳,外面百姓就不会这么乱,有我,有你,有皇上,我们可以一起把羌国治理的好好的。师兄,只有除掉林挽阳,羌国才能度过危机。留林挽阳在,她迟早有一天会害死皇上的!”
现在杀掉林挽阳才是最好的……
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突然冷笑:现在杀死林挽阳才是最好的。十四年之前,她是不是也曾经说过,现在将林家满门抄斩是最好的?
“展千含,如果你敢杀了她,我保证,你一定是亡国公主。一定是!”
手腕又开始疼了。疼的他紧紧咬住牙齿,疼的他脸色苍白额头出了冷汗。
师父说,不能恨千含。可是面对自己家族的仇人,面对这个现在要杀掉自己亲姐姐的仇人,他怎么能够不恨怎么能够不恨?!
“师兄,你怎么了?”
锦润公子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疼痛,恨不得让他将自己的手腕砍下去。他紧紧盯着展千含,咬牙切齿的重复:“如果你敢杀了她,我一定让你做亡国公主。”
如果你敢杀了她,我一定让你做亡国公主。
这句话跟之前“你要敢动手,我保证,你一定是亡国公主”完全不同。最起码,听在展千含的耳朵里,完全不同。
前一句是她还可以理解为是担心,后一句则是明显的威胁。他在威胁她!而且是在拿整个羌国的存亡来威胁她。
“师兄……”展千含不敢相信的看着锦润公子。从他今日出现开始,一直到现在,她为什么觉得她与他之间突然隔了好远,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鸿沟,再也迈不过去。
“师兄……”
因为手腕处的疼痛,锦润公子的脸色已是极其苍白,额头冷汗也已大颗大颗滴落。可是他依旧紧紧抓着展千含的手腕,用尽最大的力气抓着她:“如果你敢杀了她,我一定会让你做亡国公主。展千含,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了。媲”
“展千含,如果你胆敢杀了她,就算皇上会原谅你,我,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展千含,展千含,你一定要记住了。你一定要记住了。”
“展千含,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一声一声,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狠狠敲在展千含心头。锦润公子因为疼痛瘫软在地面上,展千含也跪了下来。
“师兄,你是开玩笑的是不是?师兄,你……你是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师兄,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在业即山陪着你?”
她想了又想,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理由来。
“师兄,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以后我多陪陪你好不好?”她不敢相信锦润公子会威胁他。就像她不敢相信,展承天会一辈子不肯原谅她。
这么多年,众人看到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荣长公主,可是展千含心里清楚,若是没有锦润公子在背后支持,她根本就走不到今天。她无法想象,如果锦润公子再也不支持她而是开始威胁她……她不敢想象这后果。
“师兄,师兄……”展千含一声一声的唤。
听到锦润公子的话,林挽阳和赫连初音全都愣住了。赫连初音皱着眉头看了林挽阳一眼,眼中满是怀疑:她什么时候又跟锦润公子扯上了关系?不由得离林挽阳远了一点,心中对她的怨恨也多了一点。
林挽阳看想锦润公子的眼神飘忽不定: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世上,为她拼命的人不少,像香寒,像展承天,像赫连辰。那些人她都能够找得到理由。可是锦润公子呢?他为什么这般帮她?她想不通。
眼看着锦润公子如此痛苦,林挽阳挣开赫连初音的双手走上前去。站在旁边,她将锦润公子的痛楚看的很清楚,一把就抓住了锦润公子的手腕。
衣袖撸下去,腕间的那个红点异常显眼。
林挽阳目光一冷,指尖在红点上按了一按:“这是蛊毒?谁给你下了蛊毒?”
“蛊毒?”展千含变了脸色,“师兄,到底是谁在害你?是不是宇文亓?!”展千含彻底急了。
对她来说,锦润公子不仅是她的依靠,还是羌国的依靠。
“来人,快去宣太医!快去宣太医!”此时展千含已经彻底忽略掉了林挽阳。她将锦润公子紧紧抱在怀里,“师兄,师兄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救你。师兄,我一定会救你的!”
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他依旧紧紧抓着展千含的手腕,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你不能杀她,你一定不要杀她。杀了她,我会让你……抱憾终生。”
锦润公子坚持着说完最后四个字,晕倒在展千含怀里。
“师兄,师兄!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展千含抱起锦润公子就往外走:“赶快去宣太医!”
走出桃夭殿之前,展千含回头看了林挽阳一眼,眼中神色复杂且莫名:“封闭桃夭殿,除了饮食之外,不再供应任何东西。桃夭殿的奴才,全都赶出去。至于茗蝉郡主……送出宫去,告诉赫连家,好好看管!”
展千含在心中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暂时放过林挽阳。
展承天说的话她不一定听,可是锦润公子说的话,就算她再不愿意,她也会好好的考虑一番,慎重做决定。
锦润公子并没有昏迷太久,他只是因为赶路太过劳累,再加上蛊毒发作疼痛难忍,才会晕过去。
看到锦润公子睁开眼睛,展千含激动的站起身来:“师兄你终于醒了!太医呢?快来把脉!”
锦润公子一把抓住展千含的手腕:“我阿……林贵妃呢?你没有杀她。你到底有没有杀她?”
这个时候,她最关心的是他。而他最关心的,却是林挽阳。
展千含倒吸了一口凉气。锦润公子抓的是他之前抓过的那只手腕。那只手腕,之前被他抓出了青紫。
锦润公子也意识到了,慢慢将她的手腕松开:“对不起,我……林贵妃现在在哪里?”
展千含的心渐渐凉下来:“她暂时没事,我没动她。师兄,你告诉我,你身上的蛊毒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宇文亓做的?”如果是宇文亓,她发誓,她定会让宇文家在原本悲惨的基础上再凄惨百倍!
锦润公子低垂了眼眸:“不是。”
“那是谁?”不是宇文亓,那她立刻就要将那个人找出来千刀万剐!
锦润公子掀了锦被下床,边说边往外走:“这个你不用管。”察觉到语气太硬,锦润公子又道,“现在我不能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这个蛊只是会让我疼而已,你不用太紧张。”
“师兄!”他的冷淡,终于让她不能再忍受,“师兄,我做错了什么?”
锦润公子停住脚步,他向门外看了一眼,道:“……没有。”从一个长公主的角度来看,她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如果非要说错,那就是,她太像一个长公主而不像一个公主。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杀林挽阳?”对于他,她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更何况现在是关系羌国的江山社稷。她不能将这个问题埋在心底。
锦润公子渐渐握起拳头,他没有回头:“因为她不该死。”
“可是她谋害皇嗣,她意图杀害皇上,她弄的天下大乱。她活着,我不放心。林挽阳她实在太捉摸不透了,若是不小心,说不定羌国有一天就会亡在这个女人身上。师兄,她活着,我不放心。她活着,我害怕。”
很害怕很害怕。特别是在知道林挽阳拿剑对着展承天的时候。她经常做噩梦,梦到展承天被林挽阳杀了。
锦润公子终于转身,他看着她,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我活着,你放心吗?我活着,你害怕吗?”今天我用羌国亡国来威胁你,你放心吗?你害怕吗?
展千含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几步,脸色刹那间苍白。
锦润公子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身体,心终于还是软了下来:“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有我在,你也不用害怕。”
展千含咬着嘴唇,眼泪掉落下来:“师兄……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为什么生我的气?师兄,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
锦润公子一步一步走到展千含面前,伸手将她的眼泪抹掉。展千含抱着锦润公子的手,在他身前缓缓跪下来:“师兄,你这个样子,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我害怕你这样对我。师兄……”
“师兄,承天埋怨我,他已经开始怨恨我。师兄你不能再……师兄,没有你,我会支撑不下去的。师兄,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锦润公子仰头闭了眼睛,然后睁开:“师……师姐。”非常非常恨她,可是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却再也恨不起来。若要原谅,那他也做不到。
锦润公子低头看着她,再次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你不要想太多。我出去走走。”
“师兄……”眼睁睁的看着锦润公子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展千含瘫软在地面上,“师兄,连你也开始不愿意理我了吗?可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长公主,我诅咒你,今生今世,永远得不到承天的原谅,永远得不到丈夫的爱。
林挽阳的诅咒清晰响彻在耳边。展千含抱着自己的身子紧了紧。现在,承天还没有开始怨恨她,师兄便已经不再原谅她。那赫连辰呢?赫连辰是不是也不会原谅她?
前所未有的,展千含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慌。以前尽管宇文亓多番刁难,可是她还有亲弟弟还有师兄,如今……众叛亲离,这就是林挽阳所说的那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初轩,你让开!”
“不让!如果你非要出去,那你就先杀了我!”
赫连府中,赫连辰和赫连初轩不知道已经打了多少个回合,你来我往,彼此争斗不休。到得此刻,两人均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却依旧没有停手的迹象。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赫连夫人眼睁睁的看着正在争斗的两个儿子,泪流满面,“赫连辰,你疯了吗,你疯了吗?”
自展承天被困的消息在帝都传的沸沸扬扬,赫连辰便一直找机会想要入宫,均被赫连初轩和赫连夫人给拦下来了。今日听闻展千含去了桃夭殿,赫连辰再也坐不住,执意入宫。赫连初轩自然是要阻止。
“初轩,初音也在宫里,你不是喜欢她吗?难道你不担心她吗?”为了出去,赫连辰已经开始口不择言媲。
赫连初轩面上一冷,手中出招更快:“她为什么入宫?她入宫还不是为了你!你明明知道她一心念着你,你为何还要这般逼她!”
两人越斗越狠,到得最后,竟然全都抛弃武功招式,如同草野莽夫一般拳打脚踢起来。
“初音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对得起她!”赫连初轩对着赫连辰一拳就捶了过去。
赫连辰没有还手,硬是挨了这一拳,脸颊顿时青紫,连鼻血都流了出来。赫连初轩的拳头停止在空中,终于没有再打下第二拳来。
赫连初轩拉着赫连辰的衣襟气喘吁吁。
赫连辰看着赫连初轩冷笑:“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挽妹妹,我也对不起初音。”他苦笑,眼圈泛红,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我不想这个样子的,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赫连夫人哭着奔过来,拳头一下一下捶在赫连辰和赫连初轩两个人身上:“你们都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的父亲不在,我便再也管不了你们!你们要打是不是?那就连我也一起杀了,既然都不想活着,那我们就一起死!死了一了百了!”
“母亲……”
“母亲……”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折磨我啊!”赫连夫人抱着赫连辰和赫连初轩痛哭流涕。
忽的有人跑过来,看到这样的场景,瞪大眼睛愣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话来:“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小姐被宇文副统领给押回来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赫连初轩,他立刻站起来向外面跑去,看到被五花大绑困住的赫连初音,心中更疼。两手用力将绳子睁开,抓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初音你有没有受伤?”
初音摇了摇头。看到后面赫连辰受了伤,挣开赫连初轩的手跑了过去:“大哥,你怎么了?是谁打的你?!”
赫连初轩看着空空的双手,自嘲的笑了一笑。
赫连辰看到赫连初音,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紧张的看着她:“她怎么样?她……”
赫连初音咬了咬嘴唇:“她没事,大哥你放心。”
赫连辰这才松了一口气。此时他才看到赫连初音手腕上的勒痕:“你……”
赫连初音摇了摇头:“大哥,我没事。”
宇文奚看到赫连辰三人的情形,眼中闪过瞬间的惊愕,随即恢复如常:“赫连夫人、卫国将军、赫连大人,茗蝉郡主公然抗旨,并且与长公主动手,长公主命我送茗蝉郡主回来,让好好看管。”
赫连夫人和赫连初轩的脸色都苍白了,赫连辰惊愕的看向赫连初音。
宇文奚抱拳道:“在下告辞。”
“赫连辰,你不要太过分!”赫连初轩对着赫连辰又是一拳打过去。赫连辰依旧没有还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可是他知道,自己的确是该打。
“初音为了你抗旨啊!初音为了你与长公主手动啊!赫连辰,你怎么对得起初音你怎么对得起她!”
“二哥!”赫连初音抱住赫连初轩的拳头,用身子护住赫连辰,“你不要打大哥,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赫连辰挣扎着站起来往外走。
“初林!”
“大哥!”
“大哥!”
赫连辰脚下未停;“初轩,你好好照顾初音,我要去看看挽妹妹。”他要去看看她,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受伤,如果有机会,他还要对她说:跟我走。
虽然初音说她暂时没事,可他心中还是担心。没有亲眼看到,他到底是心中不安。
“赫连辰!”赫连初轩怒不可斥,拳头再次挥向赫连辰。
赫连初音伸手挡在赫连辰面前,流了眼泪看着赫连初轩:“二哥,你不要再打大哥了。”她转身抱住赫连辰的胳膊,“大哥,你也不要担心。她没事的。”
赫连初音也开始冷笑:“大哥,锦润公子回来了,锦润公子在保护她。锦润公子用整个羌国来威胁长公主,说如果长公主杀了她,锦润公子就让长公主做亡国公主。”
这下愣住的是所有人。
展千含在冰冷的地面上自己抱着自己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她是压抑的太久,心里太苦,所以面对锦润公子的时候,心里的委屈和痛苦一下子全都发泄了出来。可发泄完了,她依旧是羌国的长公主。
展千含洗了脸,细细上了妆,问了宫女,得知锦润公子果然去了桃夭殿。心里面有失望的。可是现在她倒是开始认真的思考起锦润公子的话来:莫非,这个林挽阳现在真的不能杀?
她想不到锦润公子跟林挽阳会有什么关系。所以她能够想的,只是锦润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真正为了她好。拿羌国的存亡来威胁她,也是为了她好。
她与锦润公子相处了十四年,锦润公子对她好到可以放弃一切,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锦润公子跟林挽阳会有关系。
桃夭殿中,林挽阳歪在床榻上,看着锦润公子为她把脉,细细的开了药方来,问:“你为什么要救我?”纵然她再聪明,这个问题她却是怎么想也想不通。
锦润公子手上一顿:“你不想要我救你吗?”
林挽阳回答的异常肯定:“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破坏了我的计划。如果我死了的话,我有办法,让皇上恨长公主一辈子。”
“如果你没死,你依旧有办法让皇上恨长公主一辈子。”
林挽阳笑:“的确。看来我还是应该感谢你。既保住了我的命,又能让我达到目的。只是……”
林挽阳的目光冷了下来:“你救我,又是为了什么?”
锦润公子转身看着她:“我只是想要你活着,你信吗?”
林挽阳被锦润公子那种悲痛的眼神给刺的震了一震,她摇头:“不信。你是长公主的师兄,如果没有你的目的,你怎么会以伤害长公主为代价来救我?我不相信。”
林挽阳叹了口气:“这世间,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特别是像我们这种身处宫内的人。无缘无故的就来帮助别人,那是一个笑话。”
锦润公子的心渐渐往下沉,渐渐的,一点一点的,沉到那千年寒冰之中:阿姐,你到底是经历了多少苦难,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沉默许久,锦润公子开口:“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林挽阳扬眉:“愿望?我没有愿望。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是有愿望的,后来就没了。如果说非要有愿望的话,我的愿望应该是:死。”
林挽阳自己都笑了,她撑在床榻上笑着看向锦润公子:“我说这个你相信吗?”
锦润公子点头:“我信。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相信。你心里有事,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或许不管你怎么做你好像都是错的。所以,你很希望在睡梦中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锦润公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都说尽她的心里。她看向锦润公子的眼睛,不由的又多了几分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以他的本事,知道一些东西,不是难事。
锦润公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到床前来,蹲下,身子仰望着她:“你看,我的身体弱成这样,路走多了都不行,我都还一直好好的活着,你为什么一心想着寻死呢?阿……”
差一点就将心底的那一声“阿姐”唤出来,他及时止住了,“如果你死了,你的亲人,那些关心你的人,你让他们怎么办?”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笑着眨了眨眼睛:“你对所有人说话都是这样吗?如果是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别人失散多年的亲人!”
林挽阳冷下脸来:“不管你想利用我做什么,你权且去做便是。兵来将挡,就看我们谁能制得住谁,谁能笑到最后。不过……”
林挽阳伸手摸了摸锦润公子的脸颊:“我还是希望你笑到最后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你,我就觉得特别亲切。”
她不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可是以前他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如今……他面前的这个女子,是他可怜的亲姐姐。
锦润公子沉默良久,没有说一个字。
林挽阳看着他这个样子微微皱眉,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便道:“你手腕上的蛊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不出,谁能给他下蛊。
锦润公子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点,他抬头望着她:“你会担心吗?”
林挽阳一怔:“什么?”今日的锦润公子,让他感觉非常奇怪丫。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没什么。”深深吸了口气,他道,“你本身就患有寒症,如今身上又有外伤,你要好好将养着,不要再留下什么病根。”他嘱咐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然皇上回来会心疼的。”他也会心疼的。
锦润公子走了媲。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睛眨了眨,心中思量了一番又一番,还是没有想明白锦润公子到底怎么了。
天渐渐黑下来,整个殿中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林挽阳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红衣,像个孩子一样,脱了鞋子赤脚在殿中走,一圈又一圈。后来实在是无聊。赤着脚走了出去,去了桃夭殿中的园子里。
园子植满桃树,冬日已经落尽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白日里他们堆的雪人还在。林挽阳笑着伸出脚丫,坏心的在雪人的鼻子上碰了碰。
她是笑着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眼圈就红了。仰着头看那些干枯了挂着残雪的枝桠,就想到以前的时候。
以前的时候,展承天命人辟出这个园子,亲手种满桃树。他在桃树下拉着她的手对她讲情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那个时候,她觉得他好傻,觉得他好笨。可是现在,她觉得她自己好傻,觉得自己好笨:竟然,有些思念他了呢?她是多少天没有见到他了呢?似乎是二十一天。你看,记得这样清楚!
林挽阳嘲讽的一笑:想死却没有死掉,所以就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般想着,脚下却加快了速度,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园子。
她站在台阶之下仰望自己的寝殿:桃夭殿。桃夭殿。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夭”。夭折?还是妖气?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朵朵雪花飘落,就像是人死之时洒落下来的冥币,惨兮兮的,满目苍凉。林挽阳仰头,伸手接住一片降落的雪花:我最终的结局,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死的那一日,会不会天上落满雪花?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已经选择了以死来结束。可是她失败了。那以后……以后,在她已经不能再选择的情况下,她到底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呢?
“母妃!”东楠的声音响在耳边。这样清脆的一声,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烛火,直洒到她的心中。
林挽阳微微弯起嘴角:东楠,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呢。仔细想想,她也很舍不得那个孩子。
“母妃!”又是一声。林挽阳微微惊愕。突然一双小胳膊从她身后圈过来,紧紧抱着她,“母妃,母妃!”
林挽阳转身,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东楠?”她几乎不敢相信。
“母妃,母妃,我不要离开你,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东楠紧紧抱着她的双腿,看着她的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贵妃娘娘!”后面跟过来的是珍瑞和有苹。
林挽阳惊愕的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展千含明明说过,将桃夭殿的奴才全都赶出去。原本,这空旷的桃夭殿只剩她一个人的。
“贵妃娘娘,是锦润公子放了我们进来。锦润公子说,让我们好好照顾娘娘。”
“是他?”想到锦润公子,林挽阳心中更加奇怪:他今日他帮的太多了。她在思考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帮她,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地方。可是想来想去,答案是没有。
今日,锦润公子看她的眼神,也让她心中特别不安。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困兽被困在地洞里,满是伤痕却无法爬上来。这样的眼神出现在锦润公子的身上,还是在他望着她的时候,想一想,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展千含是在桃夭殿不远处的水阁上找到的锦润公子。自他出了太舒殿,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展千含亲自下厨做了他爱吃的,等了好半晌都没有等到,便亲自来寻。
展千含将披风披在锦润公子身上:“师兄。”
锦润公子转身看了展千含一眼,虽然没有以前的温柔,但是好歹的,也没有了白日里那样的冰冷。
展千含蹲下,身子,她抓住锦润公子的手:“师兄,你手腕上的蛊毒,是……师父?”她问了跟在锦润公子身边的人。一路之上没有出什么差错,那……出现问题的就只能是在业即山上了。而业绩山上,只有他们的师父。
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没有说话。等到展千含想要再开口的时候,锦润公子伸出手去,抚上她的脸颊,用拇指在她的脸上细细摩挲。
这样的动作有些暧昧,她不习惯。可是展千含没有动,她担心锦润公子会生气。
锦润公子看了她良久,久的展千含心里面又开始害怕。他叹了口气,道:“师姐,你知道吗,师父对你很好很好。”
一连几日,锦润公子对展千含都是淡淡的态度,不拒绝,不迎合。不解释,也不斥责。除了那一日之外,对林挽阳也是淡淡的态度,除了每日去桃夭殿给她诊脉,开了方子看着她将药喝下去,也不多做停留。
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在桃夭殿不远处的水阁之上吹笛。这导致了林挽阳又养成了每日歪在美人榻上听笛的习惯。
几日之后,展承天依旧被围困在禹州,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消息来。展千含心中到底不放心,她找到锦润公子:“师兄,我要秘密出宫一趟,亲自去禹州找承天。师兄,宫里的一切,我全都交付给你了。”
如果说世上有一个人可以让展千含无条件的相信,那个人就是锦润公子。就算是几日之前锦润公子说出“如果你敢杀了她,我一定会让你做亡国公主”这样的话,展千含依旧无条件的相信他。
因为她的今天,是靠着锦润公子得来的。也因为,如果锦润公子真的想要让强国灭亡,她不一定能够阻挡得住。
锦润公子虽不喜处理日常政事,但是他没有反对。因为他希望展千含离开,希望过一段时间之后,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态度来面对她。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这是他回宫伊始就已经做好的决定。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天下,真的会大乱的。
所以他对她说:“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在展千含离开的时候,他习惯性的说了一句“你要小心。”
那句话说出口,锦润公子怔住了,他紧紧握着拳头,恨自己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是他的仇人,他不应该这样关心她!可是展千含却因为他这几个字,喜笑颜开。连日来压制在心中的郁闷之气也纾解了不少。
“师兄,我会小心的。你也要保重。”
展千含,锦润公子,他们都只想到了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对两个人都好。他们都没有想到,在宫外,还有一个赫连辰,随时准备着入宫,带林挽阳离开。
虽然赫连初轩一直防着赫连辰,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也是多方规劝,可是赫连辰下定决心的事情,是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千防万防,总有一次,是让他得到机会,然后悄然改变很多事情。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天上挂着一弯明月,因为展承天被困,整个宫里面都是静悄悄的,显得异常萧索落寞。
赫连辰着了夜行衣翻墙而来,他躲过巡逻的侍卫,直奔桃夭殿。好巧不巧的,那个时候林挽阳不在桃夭殿,不知道去了一个什么去处。
赫连辰并不知道展千含已经离开,帝都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除了锦润公子和英宜之外,宫里面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见林挽阳不在桃夭殿,赫连辰心中一紧,立刻就奔去太舒殿查看。在奔去的路上,他遇到披着披风默默走在宫道上的林挽阳。
“挽妹妹!”
林挽阳被突然出现在身前的人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是谁,她眉头紧皱:“你不要命了!”
赫连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挽妹妹,跟我走。”
林挽阳往四下看了看,察觉没人稍稍松了口气。她盯着赫连辰抓在她手腕上的手,冷冷道:“放手。”
“我不放!”赫连辰抓着她的胳膊,“挽妹妹,宫里面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必须要带你走!”得知展千含差点将她逼死,得知展千含特意准备了四瓶毒药,他再也忍受不住。
十四年前他已经做错,如今再次遇到她,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宫中受苦。之前没有带她走已经是大错特错,如今怎么还能任由她如此固执的留在宫中?
“挽妹妹,让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总有一个安生的可以生活的地方。至于宇文亓……挽妹妹,皇上已经容不下他,我会尽全力协助皇上扳倒宇文亓的。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离开这里,好好的生活。”
“挽妹妹,如今林家只剩了你一个人,你不要让林伯父和林伯母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心,不能让林家断子绝孙。挽妹妹,让我带你走。离开这里,你就可以像小时候所希望的那样,安安稳稳的生活。丫”
赫连辰正好抓到她的伤口上,林挽阳一直忍着。可是赫连辰因为情绪激动手下的力道不断增大,终于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挽妹妹……”赫连辰连忙松开,“你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说着就要去检查媲。
“啪!”林挽阳一巴掌甩过去。力气用的甚大,在赫连辰的脸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之前赫连初轩打他留下的淤青再加上这五个指印,此时赫连辰的脸上煞是精彩。
林挽阳的脸上闪过瞬间惊慌,可是她随即就恢复了神色:“我林家的事情,干你赫连辰何事?我是留是走,全在我自己,哪里需要你一个外人来做决定?”
“赫连辰,我警告你,不要再来***扰我,若是被人发现,你会害的我万劫不复。赫连辰,以前的事情,我全都已经放弃,请不要再拿以前的事情来跟我说事,另外我再说一句,我林家和你们赫连家没有任何关系,请卫国将军,不要,自作多情!”
林挽阳一字一句的说完,转身就走。留赫连辰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不会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的!”未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快速来到林挽阳身后,手指一点,林挽阳便再也动弹不得。
“你……”林挽阳没有想到他会对她动手,“赫连辰,你到底想做什么?”
赫连辰站在她面前:“挽妹妹,无论如何,今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带你走。”说罢他打横将她抱起,匆匆往外走。
“赫连辰!赫连辰!”林挽阳被点了穴道,挣扎不得。她也不敢大声叫人,生怕惹来侍卫,到时候就怎么说都说不清了。
“赫连辰,你放我下来,你这样将我劫走,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的。”
赫连辰面不改色:“那你就恨我一辈子。”
林挽阳一咬牙:“赫连辰,我的丈夫在外面被百姓围困,我虽然不能出去帮他,可是我一定要留在宫里等他回来。赫连辰,承天对我很好很好,他是这个世上最爱的我的男人,他也是我唯一真心想对待的男人。赫连辰,我求你,我求求你,你不要拆散我们好吗?”
赫连辰身体一僵,顿住脚步:“你……真的很喜欢皇上?”
林挽阳回答的异常肯定:“是。我很爱他,很爱很爱。他能为我抛弃天下,我当然很爱很爱他。赫连辰,你能为我做什么?你又为我做了什么?你有什么理由带我走?十四年前,是你没有保护好我,十四年后,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我真心爱上并且真心爱上我的男人,你凭什么要拆散我们?赫连辰,棒打鸳鸯,是要下地狱的。”
林挽阳一字一句说的狠毒,赫连辰的身体晃了好几晃,他紧紧皱着眉头看着她:“挽妹妹,继续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就算死,我也一定要留在这里等承天!”
赫连辰不可置信的摇头:“如果你真的很爱皇上,那等到皇上回来,我再将你送到他身边。可是现在,我一定要带你走。”
“你……”胸腔里面的那颗心,越跳越快。后来遇见他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感动,也感激。可是,她已经这个样子了,她怎么还能连累到他?
走出去容易,可是之后呢?之后的一切,赫连家会乱的,宇文亓再一挑拨,天下就大乱了。到时候,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就算她要做千古罪人,那也不能做一个以宇文亓彻底掌权为结果的千古罪人。
林挽阳看着上方赫连辰的下巴,他的脸色刚毅,打定了注意再也不听她的任何言语。再看周围景物,很快,他们就要出宫去了。
林挽阳在心中思量片刻,突然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咬的鲜血渗透出来。
“唔。”一声痛呼,赫连辰立刻低下头去看她。
“挽妹妹……”
“初林……”林挽阳掉出眼泪来,她的脸色原本苍白,再加上嘴唇上的血迹,让赫连辰更加忧心:“挽妹妹你哪里不舒服?”
“初林,初林……我疼,很疼。我……”
“告我你哪里不舒服?”赫连辰紧紧抱着她。她的寒症,他也是知道的。
“初林,我……我……你先帮我解开穴道,我……”林挽阳做戏做的并没有多么逼真,可是赫连辰关心则乱,想也未想就解开了她的穴道。
“挽妹妹……”
林挽阳一下子从他怀里挣开,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抵在颈间:“赫连辰,你要是再敢劫持我出宫,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挽妹妹……”赫连辰眼睁睁的看着她,想靠前却不敢靠前。
“挽妹妹,林家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挽妹妹,你不要在这么固执。挽妹妹,继续留在宫里面,你会受更多苦的,你很有可能会死的。挽妹妹,长公主将你视作眼中钉,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林挽阳一扬下巴:“反正你很快就要跟长公主成亲了,她嫁出去,我自然就不会有危险了。所以,赫连辰,如果……如果你真的觉得对我歉疚,那你就娶了展千含放过我!”
赫连辰摇头:“我不会娶她的。挽妹妹,我的妻子是你,我的妻子一直都是你。父母之命,只有你,才是我的妻子。挽妹妹,你跟我走,让我带你走,我会娶你。就像是你小时候所希望的一样,只娶你一个人,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人。挽妹妹,跟我走。”
赫连辰缓缓伸出手去,一点一点向前:“挽妹妹,让我带你离开。让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过小时候最期盼的生活。挽妹妹,把你的手,给我。”
赫连辰说的恳切,他的眼圈都红了。他紧张的看着她,眼睛里面带着满满的请求:“挽妹妹,跟我走。”
林挽阳递在颈间握着簪子的手渐渐松了一些:跟他走?出宫去?离开这里?
她想死没有死掉,离开这里的确也不失是一个办法。其实留在这里,她也很害怕。她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不知道,当宇文亓死了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展承天。
杀他?她一开始是想着要杀他的。可是现在如果面对他,她知道她肯定是下不去手的。他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啊。明明知道她对他有诸多隐瞒,可是他依旧愿意与整个天下对抗来爱他。
原谅他?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十四年前,那么多的鲜血、那么多的绝望和冤屈。原谅他,她宁愿杀了自己也绝对不能原谅他!父母之仇,怎么忘记!如能忘记,畜生不如!
或许,离开,跟着他离开,是她现在最佳的选择。
“嗒。”林挽阳手中的簪子掉了。她看着赫连辰:“如果我跟你走,你会娶我吗?你会一辈子不介意,我是别人的女人?”
“我会娶你!只要你跟我走,我一定会娶你!”
“如果我说我不爱你呢?”
“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依旧会娶你。”他说的这句承诺,责任是一部分,心疼是一部分,只有爱情,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可是林挽阳也没有希冀爱情这个东西。
林挽阳还在犹豫,她在打算,离开这里,冒得风险究竟有多大。她现在是想着跟他走,可是走之后的事情,究竟该如何处理,她要仔细先想清楚。
赫连辰渐渐走到林挽阳身边,他揽住她的腰肢:“挽妹妹,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啊!”一声低呼惊动了两人。两人立刻警觉的看去,却只看见一片浅色的衣角。
林挽阳推了赫连辰一把:“你快走,我去杀了她!”刚才那一声,虽然他们都没有看清楚是谁,却可以肯定是一个女人。
“你不要再杀人!”赫连辰想要去抓林挽阳,却眼睁睁的看着那片鲜红的衣袖在指尖滑过。前面传来林挽阳的一声冷哼:“不杀了她,死的就是我们!”
地上有雪,林挽阳循着脚印很快就找上去。看着前面慌慌张张踉跄着奔跑的女子,林挽阳又是一声冷哼,脚下发力,一个眨眼追上前面的人,手指卡上那人的脖子:“你还想跑?”
林挽阳原本不打算留活口,可是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的时候沉底愣住:“嫣然!是你?”此女子正是因为心情烦乱而独自一人跑出来的玉嫣然。
因为担心展承天的安危,她无法入睡,心中烦躁不安,便避开月薇和希珠跑出来。原本想随便走一走,没想到却看到了林挽阳和赫连辰,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争执。也知道了,林挽阳的真实身份。
玉嫣然被掐的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两只手用力扒着她的手,整个身体在她手下挣扎。她泪流满面的看着她:“林姐姐……林姐姐……丫”
她哭着唤她“林姐姐”,就像小时候,她跟在她身后一声一声的叫:林姐姐,林姐姐。
赫连辰追上来,看到玉嫣然满是惊愕:“嫣然……”赫连辰拉开林挽阳的手,“挽妹妹,挽妹妹,她是嫣然,她是嫣然,她是玉伯父家的嫣然,你不能杀她!媲”
林挽阳松了手,她紧紧盯着玉嫣然:“今晚所见的一切,你最好全部忘记!”
玉嫣然抚着脖子,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挽阳和赫连辰:“你……你们居然……”
“嫣然,你听我解释。”赫连辰想要去抓玉嫣然。
玉嫣然一把将他的手打掉,她指着林挽阳:“皇上那么喜欢你,为了你,皇上可以与天下为敌,可以一而再再而三三的顶撞长公主。现在皇上在禹州被困,你居然想着和别人私奔!林贵妃,你怎么对得起皇上你怎么对得起他的宠爱?!”
今天她在无意间看到了太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可是现在脑海中充斥的全都是林挽阳打算和赫连辰私奔。那些前朝势力她不管,她只知道,展承天现在在外面很是危险,而他宁愿抛弃一切也要保护的女人,背叛了他!
玉嫣然一手抚着被掐出淤青的脖子,一手抱着肚子。她踉跄着往后倒退:“我要去告诉长公主,我要去告诉长公主!我不能让你们得逞!我要去告诉长公主,你们背叛了皇上!”
“你们背叛了皇上!”玉嫣然大喊着转身往后跑。
“愚蠢!”林挽阳赶上去紧紧握住玉嫣然的胳膊,“将这件事情闹大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如果再闹我就一把掐死你!”
玉嫣然在林挽阳的手下拳打脚踢:“你放开我,你放开我!皇上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背叛皇上你该死!林挽阳你该死!”
“啪!”林挽阳一巴掌甩过去,手指指着她的鼻尖,“你再敢说一句话试试!看我敢不敢杀了你!”
“挽妹妹!”赫连辰看着玉嫣然立刻就肿起来的半边脸,他将玉嫣然从林挽阳的手下救下来,“你不要吓唬她!”
赫连辰对着玉嫣然解释:“嫣然,你不要闹。你听我跟你说,我必须要带挽妹妹离开,再留在这里挽妹妹会死的!嫣然,她是你的林姐姐,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林姐姐死。嫣然,你听话,你……”
玉嫣然看着他们不断摇头,泪流满面:“你们背叛了皇上,你们背叛了皇上……”她不断的往后倒退,转身就跑了。
“不能就这样放她走!”林挽阳还要去追,赫连辰一把将她拽住,“你不能杀她!”
林挽阳一掌击在赫连辰受伤的肩膀上,“我不杀她,但是一定要让她将今晚的事情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玉嫣然边跑边抱着肚子往后看,眼见得林挽阳恶狠狠的追来,她心中即惊且怕。现在这个时候,她完全忘记了林挽阳身份的事情,只记得她背叛了展承天,也记得,她杀过那么多的人。
“玉嫣然你站住!”林挽阳这一喊,玉嫣然心中更怕,不由跑的更快。只是地上满是积雪,她这样慌不择路,再加上怀着孩子身体笨重,好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倒。
林挽阳在后面看的心惊胆战:“嫣然你站住你别再跑了小心你的肚子!”
话音刚落,玉嫣然“啊”的一声尖叫,终于,她还是跌倒在地上。
林挽阳顿时怔住了:“嫣然!”
赫连辰从后面捂着肩膀赶过来,林挽阳的那一掌击在之前的伤口上。赫连辰想要上前去看玉嫣然,林挽阳伸手将他拦住:“你走,我就救她!”
林挽阳一直在打量着四周,这样闹,迟早会招惹侍卫过来。而至今侍卫还没有过来,说明宇文奚在尽力调开在这边巡逻的人。可是不管怎么样,宇文奚毕竟不能通天,若是被人发现赫连辰在这里,他一定会没命的。
“挽妹妹……”
“你走!”
两人正在争执,一个身影从旁边闪过来,一把抓住赫连辰:“林姐姐,我立刻就带大哥走,你快去救玉姐姐!”
林挽阳对赫连初轩一点头:“看好他,不要让他再惹事!”
玉嫣然正坐在地上痛的难以忍耐。她想要爬起来,可是身子太重,全身没有力气她爬不起来。
肚子很痛,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一种痛。她紧紧抱着肚子,狠狠咬住嘴唇。她甚至忘记了哭泣,她只知道,她要救她的孩子。
“嫣然!”林挽阳看着滴落在雪地上的鲜血,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玉嫣然看着林挽阳,她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都掐进林挽阳的肉里,她对着她哭泣:“林姐姐,林姐姐,求你,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林挽阳抓着她的手:“好,我救你,你不要害怕。嫣然我一定救你,一定保住你的孩子!”
林挽阳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宇文奚是为了她好,可是这个时候,却是害苦了玉嫣然。林挽阳一咬牙,她用力抱住玉嫣然往锦绣阁跑,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快去宣太医!”
越来越多的血开始流出来,玉嫣然痛的只顾着咬着牙哭泣。
“来人,快来人!快来人救命!”一声一声的喊,林挽阳的眼泪刷刷的往下掉。看着那么多的血,看着如此痛苦的玉嫣然,林挽阳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样。
到底是她的错,到底是她的错。是她害了嫣然的孩子。
幸好那些奴才来的够快。当侍卫从林挽阳怀中接过玉嫣然的时候,林挽阳全身无力,瞬间就瘫倒在雪地上。
身上痛的无法忍受,大概那些伤口又裂开了。红色的衣裳上湿湿的,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血还是玉嫣然的血。
林挽阳倒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立刻爬起来,边喊着“快去宣太医”边跟着玉嫣然往锦绣阁跑。
到得锦绣阁,上上下下忙乱一通,却是只有一个太医在场。
“太医人呢?人都跑到哪里去了!”林挽阳抓着一个宫女问的凶神恶煞,那模样好像下一刻便要吃人。
“贵……贵妃娘娘,夜里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只有一个人。”
“那就去外面叫啊!快去!”林挽阳一把将那宫女扔出去,“快去叫,所有的太医都叫来,若是玉嫣然有任何闪失,你们就不用要命了!”
“宫门已经下钥,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能擅自出宫入宫,若有违抗,这是杀头的大罪。”
说话的是闻讯赶来的宇文流光。宇文流光走到玉嫣然床前,不知怎么的,看到玉嫣然这般痛苦的模样,她心里面倒是很痛快,还有几分高兴:看,你的孩子也要没了。你的孩子最终也是要死在林挽阳手上的。
宇文流光问那唯一的太医:“华嫔怎么样?”
“回皇后娘娘的话,华嫔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必须生出来,孩子……不好说。可是如果孩子现在不出来,大人也会保不住的。”
“那你还不快救人!”
“贵妃娘娘,微臣……微臣只有一个人,怕是力不从心,微臣只怕……”
林挽阳恨的又要想杀人。
“林贵妃,现在也只能让他试一试,请林贵妃不要这么激动,否则别人还以为,华嫔的孩子是你害的呢。”
宇文流光眉眼微挑,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挽阳冷冷看着她:若不是宇文流光在,她一定离开去宫外找太医了。可是宇文流光在,林挽阳心里面不踏实。她只怕,等她回来,已经是一尸两命。
“锦润公子在哪里?”林挽阳扬声问宫女。
“我在这里。”锦润公子就着内侍的手走过来,“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只有四个字,却让林挽阳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林挽阳立刻上前抓住锦润公子的手:“你帮我看好她,请你一定要帮我看好她,我马上就回来!”她对锦润公子有戒心,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知道锦润公子一定会帮她。
锦润公子低头看着握住他的那双手,那双手不断的颤抖,连他都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反手握住她的:“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玉嫣然在床上痛的脸色苍白,额头满满的全是冷汗,被褥上已经染满鲜血。她对着锦润公子用力伸出手去:“救我。求你,救我。”
泪水从眼角滑落。眼睛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人,她都想向他们求救。忘记一切,忘记尊严,忘记所有的心结和芥蒂,她只想要她的孩子活着。
林挽阳拉着月薇和希珠就往外跑媲。
月薇挣开:“我要去守着我家娘娘!”
林挽阳想也不想,一巴掌挥过去:“在这里守着你就能救她了吗?跟我出宫去找太医!”
林挽阳直冲宫门。自然而然的,她被宫门守卫的侍卫挡住。林挽阳话未说身先动,在众人惊疑间快速闪到一个侍卫跟前,刷的一声把剑,抵在侍卫颈间:“开门。让她们出去请太医。你知道,我林挽阳最近杀人杀的比较多,不差你一个!”
那侍卫比较正直:“不管是谁,没有皇上的旨意,宫门不能……啊!”
林挽阳手中一用力,鲜血四溅,那侍卫立刻就倒了下去。林挽阳将带血的长剑指向另一名侍卫:“马上开门!”
宫门一打开,林挽阳立刻就冲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林挽阳太过强大,或许是因为就算是病重,林挽阳依旧表现的如此强势,所以,在这种时候,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拯救玉嫣然和玉嫣然腹中胎儿的事情上。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坚强如林挽阳,没有死在刀剑之下,没有死在群臣和长公主的逼迫之下,却差点死在这严寒的冬日里。
林挽阳与月薇、希珠分头去找帝都中的太医。下雪的夜,林挽阳身上的披风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她紧紧抱着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
她原本就身患寒症,受不得冷。身上又有旧伤,方才抱着玉嫣然的时候伤口几乎全部裂开,流了那许多的血。林挽阳根本就没有坚持多久,很快倒在雪地上。
阵阵刺骨的寒冷,还有那渐渐流逝的力气,林挽阳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可是,玉嫣然还满身是血的躺在宫中,没有太医,宇文流光又在旁边。如果不尽快找其他的太医会回去,嫣然就会死的。
林挽阳咬着牙,强撑着爬起来。她拍掉自己身上的残雪,笑:这算什么呢?以前的时候,比这凄惨的时候多了去了!她不是依旧挺过来了吗?
她不信命,从来不信。她只知道,只要坚持着撑过去,以后就还有很多种可能。、
她坚持着爬起来,摔倒。再爬起来,再摔倒。第三次爬起来,第三次摔倒……终于,到了最后一次,她摔下去,将嘴唇咬得出了血,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林挽阳伸出手去,她用力抓着染了泥土的污雪,用尽力气,却只能看到那没有尽头的远方。
在眼睛即将闭上的那一刻,林挽阳苦笑:这就结束了吗?她这一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自己死去的场景,几乎每一种都想到了,却没想到是如今的这个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薇和希珠都找了数位太医回来。在快要到达宫门的时候,希珠远远的看到有一个倒在地上的东西,看着像是一个人。
“月薇姐姐,你看那……”
月薇一把将她拉着往宫里跑:“你还管别人做什么!快去救我们家娘娘!”
她们都入宫去了,带着太医。月薇对着守门的侍卫道:“多谢侍卫大哥放行,以后华嫔娘娘一定会感激你们的。请关宫门。”
朱红色的大门轰然关系,将里面和外面彻底隔绝。没有人知道,在离宫门不远处的雪地上,林挽阳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跟雪成为一个颜色,她的嘴唇,已经紫的让人触目惊心。
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或许可以省却以后的很多悲剧。只是,林挽阳的命太硬,只是,这世上有一个男人,宁肯放弃天下,也会保她安全无虞。
在林挽阳晕倒的那一夜,展承天正连夜快马加鞭的赶回宫中。
快马疾奔在雪地上,正好从林挽阳身旁经过。展承天只是轻轻的瞥了一眼,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全是林挽阳。
他原本在禹州,与赫连义一起商量对策,部署好一切。原本他们就可以立刻行动,将那个假展承胤一网打尽,可是在即将要行动的时候,他得到了展千含拿着毒药入桃夭殿逼林挽阳的消息。
就是因为这个消息,所以他放弃一切,将禹州的一切交给赫连义,快马加鞭赶来。他已经给展千含传递了消息,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可是没有看到心中最爱的那个女子,他到底是不能安心。
展承天骑着快马疾奔皇宫:“开门!朕回来了!快开门!”
“吱呀”一声,宫门打开。展承天骑快马而入。自然而然的,他看到了溅在地上的鲜血。
“吁!”展承天拉住缰绳,“这是怎么回事儿?”看到雪地上的血迹,展承天突然就想到刚刚经过时躺在雪地上的那个人。没等侍卫回话,展承天跳下马来向外面奔去。
挽儿,挽儿,挽儿。千万不要是你,千万不要是你。
在看到雪地上的血时,再回想方才路上的那个人时,没有任何理由的,展承天脑海中闪现出来的那个人是林挽阳。
挽儿,挽儿,挽儿,千万不要是你。
虽然他很希望林挽阳立刻就出现在他面前,可是他不希望她以这样的一种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到达那人身前时,展承天像是突然间没了力气,一下子跪在雪地上。他颤抖着双手扳过那人的身子,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看起来很熟悉的女子。那女子的脸上沾满了残雪。
展承天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害怕相信,所以他颤抖的双手继续拂去那女子脸上的残雪。
当那张惨白的脸映入他眼中的时候,展承天几欲晕厥:“挽儿,挽儿……”
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的手指探在她的鼻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竭尽全力去感受,那小巧玲珑的鼻尖是否还有熟悉的气息。
探过去,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觉得这世界冷的让人无法存活。他不死心,所以继续尝试。终于感受到那一点虚弱的气息,展承天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展承天将林挽阳打横抱起就往宫里跑:“太医!太医在哪里!把所有的太医全都宣进宫来!”
他抱着她的身体不断颤抖,颤抖的无法抑制,颤抖的走路都开始踉跄:幸亏他回去看了一眼,幸亏他回去看了一眼!如果他没有回去,如果他没有回去看看地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是不是就要永远失去她?!
“挽儿,挽儿,挽儿!”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跪倒在宫道上。
“皇上……”守门的侍卫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展承天骤然抬头,他恶狠狠的盯着他,一伸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是你将我的挽儿关在外面任由她死去!”手中一用力,只听得“咔”的一声,那侍卫的脖子被扭断,刹那间没命。
锦绣阁,看着玉嫣然暂时没了危险,锦润公子终于抽出身来,他四处张望着寻找林挽阳,想要让她安心。可是看了又看,却是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锦润公子抓住希珠:“林贵妃呢?”
希珠摇头:“奴婢不知。”再问一个人,依旧是不知。
锦润公子的心头突然涌现出不好的预感,他推开众人往外面走,出了门,看到抱着林挽阳站在锦绣阁外面的展承天。
“皇上……”锦润公子唤了一声,可是他的视线一直凝在他怀中林挽阳的身上。看到林挽阳苍白的脸色、青紫的嘴唇,锦润公子的身体颤了一颤,伸出手欲诊脉,那冰凉的感觉让他猛地瘫在雪地上。
“她……”
展承天红着眼睛看着锦润公子:“她就倒在宫门不远处的雪地上。侍卫将她关在门外,她,一个人,在雪地上。”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在他身边走过。
锦润公子瘫软在地上,手紧紧抓住胸口处的衣襟,大口大口的喘气。
很痛,这种痛比蛊毒发作的时候更加难以忍受:他怎么可以犯这种错误!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体不好,明明知道她身上有伤,为何就任由着她出去没有亲自跟着也没有派人跟着!
“公子……”有宫女上前默默将锦润公子搀扶。锦润公子第一次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来拒绝一个奴才:“别碰我!”
他踉跄着往后倒退,自己差点跌坐在地上:厌恶!他从来没有这般的厌恶过自己!如果说十四年前的事情他无能为力、十四年来的事情他毫不知情,那么今日的事情,便是他的疏忽他的大错特错!这完全是他的错媲!
“救人!”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在锦绣阁怒吼。
围在玉嫣然身边的宇文流光和众位太医刹那间回头,看到展承天均是一愣,随后立刻跪下来行礼丫。
展承天将林挽阳放在外面的床榻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救人!快点”
“让我来!”锦润公子推开宫女闯进来,他虽然恨自己,却还知道轻重,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锦润公子将手指探在林挽阳的腕间,手指颤抖的无法抑制,费了好大的劲才摸到脉搏的跳动,拿过旁边太医递过来的银针,颤抖着手指找准穴位下针。
整个过程,他的手一直都是颤抖的。周围围过来的太医也都紧张的看着,有人悄悄的拭了拭汗,紧张的盯着林挽阳:看这样的情形,怕是……不好啊。
宇文流光看到展承天很是诧异,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再看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林挽阳,秀眉微皱,低声问勤荣:“这是怎么了?”虽然是疑问,可是那语气里面,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宇文流光踮着脚往太医聚集的里面看了看,眼神很是轻蔑。
勤荣低声道:“奴婢不知。不过依照林贵妃那脾气,太医都请回来了,只怕是又做了什么不能说的事。”她的脸上亦是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如今在这锦绣阁中,最轻松的恐怕就是她们两个人了。
玉嫣然在床上痛的紧紧抓住锦被,听到展承天的声音,她还有瞬间的恍惚,听到那些人向展承天行礼,她瞬间就觉得自己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皇上。皇上……”玉嫣然用力向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腹中孩子的父亲,“皇上,我疼,很疼……皇上,我的孩子,皇上……”
任由玉嫣然伸着手伸的用力,可是她就是看不到心中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皇上……”
“娘娘……”月薇和希珠跪在脚踏上。玉嫣然一把抓住希珠的手腕,一下子就掐出血来:“我见皇上,我要见皇上,你快去帮我叫皇上……去啊,快去啊!”
“皇上……皇上……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孩子……”
泪水从玉嫣然的眼角滑落,她已经痛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只顾着找展承天,却没有发现,所有的太医都去围在林挽阳周围,此时她的孩子还没有生下来,身旁却是一个太医都没有了。
“皇上……皇上……”
月薇看着太医一个不在身旁很是气愤,跑着想要去拉一个太医过来,却是被忙着侍候林挽阳的宫女推在一边。
“皇上!”月薇在人群外面喊,可是展承天的一颗心都放在林挽阳身上,根本就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中。
幸而是有英宜在场的。她二话不说直接就拉了两个太医过来:“那边用不着你们你们快来看看华嫔娘娘!”
“皇上,皇上……我要皇上,皇上……”玉嫣然依旧伸着手找展承天。英宜叹了口气,她将玉嫣然的手腕抓住,放在锦被中:“娘娘,外面凉。”
玉嫣然哭泣着摇头:“你让开,我要皇上!皇上……”
一声一声,玉嫣然只知道要找展承天。月薇和希珠看着,忍不住痛哭出声。
展承天明明就在锦绣阁。玉嫣然早产,他不看一眼,也不问一句。
月薇紧紧抓住玉嫣然的手:“娘娘,娘娘,我们在。娘娘,我们守着你,我们守着你。”
玉嫣然疼的直冒冷汗,她渐渐的没有力气再说话,可是她依旧一声一声的喊着“皇上。”这样凄惨绝望的声音,便是英宜这种看惯了生死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也真是委屈她了。
褥子上的血越来越多,两位太医在旁边看着,不断道:“娘娘用力!娘娘用力!”
“娘娘,你一定要用力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娘娘,用力!”
玉嫣然咬着嘴唇,握着月薇的手,她一次一次的用力,可是身体原本就不怎么强壮,再加上小腹传来的阵阵剧痛,她再也用不上力气。
玉嫣然哭着摇头:“我……我疼……我……没有力气……我……皇上……皇上你在哪里,皇上……”
玉嫣然痛的直叫,凄惨的叫声传遍整个锦绣阁,任由谁听了都暗暗惊心。只有展承天,只有展承天这个最应该关心的人,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展承天紧紧抓着林挽阳的手,用力揉搓着让她暖一点,他一遍一遍的问锦润公子:“怎么样?她怎么样?她到底能不能醒?她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锦润公子没有回答他,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拿着银针,一根一根的找准穴位下针。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滴落下来,锦润公子没有管。一直徘徊在下针和诊脉之间,然后根据脉搏的情况,决定取针或者是继续下针。
两边都在忙,宇文流光和勤荣便显得有些闲。
“娘娘,我们……”
宇文流光摆弄着手中的帕子:“自然是要帮忙了。”她就着勤荣的手走到玉嫣然床前,先去看了看孩子有没有出来,然后走到玉嫣然跟前,居高临下的将她看着。
玉嫣然依旧在伸着手要展承天。宇文流光捂着帕子低声道:“华嫔你不要着急,皇上现在就在你旁边呢?皇上正在陪着林贵妃,等林贵妃那边没事了,皇上说不定就会过来看你了。”
“皇……”玉嫣然的呼唤卡在喉咙里。她眨了眨眼睛望着宇文流光,似乎是不相信她所说的。
“皇上就在旁边呢,只不过是陪着林贵妃,你别着急。”宇文流光又说了一遍。
玉嫣然伸出去的胳膊一下子就垂了下去,泪水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滑落。
“皇后娘娘!”英宜不满的看了宇文流光一眼。
宇文流光冷哼:“我说错了吗?皇上现在不是正在陪着林贵妃吗?”
“啊——”玉嫣然一声尖叫,吓了宇文流光一跳,连忙往后倒退了几步。月薇和希珠吓得瘫软在地面上。
“娘娘,您用力啊!”太医在旁边喊。
“啊!”又是一声嘶叫。玉嫣然只觉得自己那一口气几乎就要喘不上来。等到喘上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瘫软在床榻上,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生了!生了!”是太医惊喜的呼喊。紧接着新生婴儿的啼哭,很是响亮。
英宜不禁喜极而泣,她连忙去抱孩子,往下一看,立刻道:“华嫔娘娘,是个皇子!是皇子!是皇上的皇长子!”
玉嫣然的眼睛茫然的看了看,嘴角突然就弯出笑容来:皇长子……
宇文流光一愣,手指狠狠的抓着绣帕:皇长子,皇长子,皇长子!她一个嫔位,入宫最短却生出来了皇长子!
英宜抱着孩子,她首先做的不是抱给玉嫣然看,而是向展承天去报喜:皇上终于有皇子了!皇上终于有皇子了!这下长公主应该放心了。
英宜抱着孩子跪在展承天面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华嫔娘娘为您添了一位皇子。是皇长子啊皇上!”
展承天紧紧握着林挽阳的手,这么长时间林挽阳依旧有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他不由的心中更急。听到英宜的话,他眉头紧皱,没有发作。
英宜却自顾自的在那边高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
展承天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他走出来一脚揣在英宜的身上:“恭喜什么?有什么好恭喜的!你恭喜谁呢?如果林贵妃有任何差池,我要你们一起陪葬!”
婴儿在英宜怀中啼哭不止。英宜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皇上,这是您的孩子啊,这是您的皇长子!”
“将他抱到一边去,朕不想看到他也不想看到你们!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滚!”
展承天红着眼睛盯着英宜,此时,自回来所有的担忧和恐惧终于找打一个突破口,开始发泄出来。“如果林贵妃有事,你们都是罪魁祸首,你们都应该死!英宜,就算你是皇姐身边的人,你也必死无疑!”
“不要以为有长公主撑腰你们就可以在宫里为所欲为!朕告诉你们,朕要是真想杀你们,就算是长公主跪下来向朕求情也救不了你们的狗命!”
展承天冷哼一声,看也未看那孩子一眼,转身回到林挽阳身边。
他明明告诉皇姐,保挽儿安危,皇姐到底是怎么做的?他一离开就赏赐毒药!最可恨的是这个***才,挽儿生死未卜,居然还满嘴的恭喜!她到底是在恭喜谁?!
英宜瘫在地上,怀中的孩子啼哭不止,她也跟着红了眼眶。
宇文流光和勤荣眼睁睁的看着,嘴角均弯起不易察觉的笑意。宇文流光轻飘飘看了玉嫣然一眼。只见得她扶着雕花架子床,嘴唇张了又张,泪流满面。嘴角的笑容不由的更加灿烂:玉嫣然,现在知道后悔,晚了!谁让你当初不一口咬死林挽阳!
孩子在哇哇大哭,月薇连忙将孩子抱回来。玉嫣然一把接过,紧紧将孩子搂在怀中。
泪水一滴一滴掉落,掉落在婴儿的脸颊上,孩子便哭的更厉害。一声接一声,哭的撕心裂肺,小小的脸都涨红了。
锦绣阁,里外不同的两个地方,玉嫣然不知道林挽阳现在到底如何。她只知道,她的孩子是被林挽阳害的。如果不是林挽阳,她不会到这个地步。她只知道,在她冒着危险生孩子想要皇上陪伴的时候,依旧是林挽阳,霸占了她孩子的亲生父亲、霸占了她的丈夫。她只知道,为了林挽阳,皇上,厌恶了她的孩子。
不需要再知道的太多,只要这些,只要这些,便可以让一个女人心寒至死!
“皇上……”玉嫣然紧紧咬住嘴唇。
宇文流光走过去,在玉嫣然的脖颈和脸颊上打量了几番:“华嫔这脖子和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最后一个音咬得极其婉转,透着一股子的无辜讽刺劲儿媲。
玉嫣然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终于痛哭出声。
有几位太医还有宫女看过来,目光里面满是怜悯。月薇和希珠则是跪在玉嫣然身前,泪流满面。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母亲,我后悔了……”
其实她早就已经后悔,可是她这是第一次说出口来。她原本以为……原本以为只要孩子生下来,只要她生下皇子就可以母凭子贵,可是没想到……她拼尽性命生下的这个孩子,孩子的父亲看也没有看一眼,便舍弃了他。
生下这个孩子,是她经历的人生之中的最痛。可是对孩子的父亲寒心,比生产之痛还要痛上千万倍!
林挽阳那边围满了人,玉嫣然这边则很是冷清,除了英宜、月薇、希珠,还有一个太医,便再也没有了别人。
在里面,可以清楚的听到展承天关切心急的声音:“她怎么还不醒?她什么时候醒你们说话啊!你们这些太医到底会不会救人!”
她不去想林挽阳到底怎么了,她只是紧紧抱着孩子,觉得这世界,如此残忍。
宇文流光叹了口气,她坐在床边,拿着帕子为玉嫣然拭去眼泪:“华嫔,你要想开一点,我们都不是林贵妃,所以,就要接受这现实。”
“华嫔,这是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必须要接受的现实。被宠妃陷害,被宠妃刁难,被宠妃,霸占尽皇上的宠爱!就算你再不愿意,也必须要接受。你别无选择。”
后面的话,宇文流光说的很轻。可是听在玉嫣然耳朵里,却比她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重。就像是千斤巨石,一个字一个字的,重重砸在她的心头。痛的她喘不过气来。
玉嫣然趴在床榻上,听着外面脚步杂沓,听着外面展承天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她怎么还不醒?!
玉嫣然再也忍受不住,她放下孩子掀开锦被,赤着脚就跑下床去:“皇上!皇上,您这样做不值得!皇上,林贵妃她背叛了你!她背叛了你!皇上您在外面生死未卜,她却想着离开!皇上,林贵妃背叛了你!皇上,她背叛了你!”
曾经在帝都之中被人称道的大家闺秀,曾经羌国的第一美人,在这个时刻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推开上前来搀扶的月薇和希珠,她推开站在一旁的宇文流光,她不顾刚刚产子身体孱弱。她一定要将真相说出来!她一定要告诉他,林挽阳,不值得去相信不值得去爱!她不值得!
“皇上,林贵妃她背叛了你!她不值得你如此宠爱!皇上!”
玉嫣然疯了一样,抓住太医就忘外面拉,一个又一个。太医不敢与她纠缠,纷纷让开。
有苹端着汤药从外面进来:“皇上,药来了!药来了!”
玉嫣然想也不想,一把将有苹推倒,刚刚熬好的汤药洒了有苹一身,药碗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玉嫣然!”展承天大怒,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是最听话懂事的吗?这个时候怎么跟一个泼妇一般!
“皇上!”玉嫣然紧紧抓住展承天的胳膊,“皇上,您听臣妾说,皇上,林挽阳她背叛了你,她背了你!皇上,林挽阳想要出宫去,她想要跟着别的男人……”
玉嫣然的手越抓越紧。展承天没有在乎手臂上的疼痛,他紧紧皱着眉头,冷冷的看着玉嫣然:“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挽儿想要出宫?她如果真的想要出宫她会倒在宫门不远处的雪地里差点冻死?!她满身是伤你让她怎么出宫!玉嫣然,你太让朕失望了!”
展承天用力掰开玉嫣然的手指,一把将她扔出去:“无理取闹!”
“皇上……”玉嫣然爬着去拉展承天的下摆,展承天却早已陪在林挽阳身边。
你太让朕失望了!你太让朕失望了!
展承天的指责回响在耳边。失望到极致,玉嫣然便开始苦笑:失望?皇上,臣妾现在就让您失望了吗?只怕到时候林贵妃会更加让您失望啊皇上!
玉嫣然紧紧咬着嘴唇,埋怨展承天竟然绝情无知到如此地步。她却不知,若不是她刚刚产下皇子,展承天强忍着怒气,只怕早就已经废了她的位分。
就算林挽阳背叛了他,那也不是她玉嫣然能够说出口的!更何况,他明明看到的,是林挽阳在拼尽性命来保住玉嫣然母子。这般的诬陷,实在他让他心里发很!
林挽阳在锦绣阁一直待到天亮。天亮之后,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回到桃夭殿。从始至终,林挽阳都没有苏醒。
紧张了半夜的锦润公子站起身来,却是一个踉跄又倒了下去。宫女去搀扶,锦润公子这次没有推开,他强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只说了四个字:“去桃夭殿。”
天亮了,那些大臣应该上朝了。那些大臣家眷,可以请旨入宫了。
早早听闻了展承天回来、玉嫣然产子,林挽阳昏迷的人开始纷纷入宫打探消息。
赫连辰没有入宫,他在赫连府被赫连初轩看管着。入宫来的是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她们去了桃夭殿,站在雪地里守候。桃夭殿全都是名义上来探望实际上来打探消息的官员家眷。
而锦绣阁,只有玉夫人。只有玉嫣然的亲生母亲,玉夫人。
玉嫣然的眼睛已经红肿,嗓子也哭哑了。见到玉夫人,她用力张开手去,趴在玉夫人的怀里泪流满面。已经哭不出声来,可是那泪水,很快就湿透了玉夫人的衣裳。那样厚厚的冬装。
“母亲,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玉嫣然紧紧抓着玉夫人的衣襟,“母亲,皇上他……孩子生下来,他,看也不看一眼。他,他说我太让他失望了。母亲,我到底错在哪里了?母亲!”
玉夫人抱着玉嫣然,泪水涟涟:“嫣然,你一开始就错了啊!嫣然,你根本就不应该入宫。我和你父亲为你选的夫婿那是最好的,是你死心眼儿啊!嫣然,你这么单纯的孩子,你怎么争的过人家!”
玉夫人捧着玉嫣然的脸,看着她红肿的半边脸颊,再往下看到她脖子上的於痕,咬牙切齿:“嫣然,你告诉我,你脸上和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皇上打你的?”
如果说展承天因为心疼林挽阳而忽视掉正在生孩子的玉嫣然,那怒气她还可以强制咽下去的话,展承天打人和掐喉咙,那是可是杀人啊!因为一个妖妃而杀她的女儿,就算那个人是皇上,玉夫人也再也无法忍受。
“嫣然你说话啊,是不是皇上?!”玉夫人心疼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一个晚上没见,便发生了这般天翻地覆的事情。孩子早产不说,居然……
“不是皇上!夫人,不是皇上!”月薇跪在旁边,拉着玉嫣然的手泣道,“娘娘,您说,昨晚您出去,到底碰到了谁,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不是林贵妃?是不是林贵妃将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月薇紧紧抓着玉嫣然的手:“娘娘,您说……林贵妃背叛了皇上……娘娘,林贵妃,她究竟做了什么?是不是您看到了她什么秘密所以林贵妃想要杀你灭口?”
玉嫣然看了月薇一眼,沉默丫。
月薇一把拉过英宜:“娘娘,英宜姑姑也在这里,娘娘你说,您到底看到了什么。就算皇上再宠爱林贵妃,可是长公主依旧是讲道理的!娘娘,英宜姑姑在,您不要害怕,只管说出来便是。”
只要说出来了,月薇相信,那个理由绝对能够扳倒林挽阳,否则林挽阳也不会杀人灭口。到时候,母凭子贵,她们锦绣阁就是最受宠的了。
英宜抓住玉嫣然的另一只手:“娘娘,您。奴婢会悉数禀告长公主的。”
玉嫣然依旧在犹豫媲。
英宜看了眼旁边的小皇子,道:“娘娘,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想一想啊。”
玉嫣然看了眼自己的孩子,眼泪刷刷的往下掉落:孩子根本就不足月,他还很小,可是他的父亲,却是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嫣然……”玉夫人抓着玉嫣然的胳膊,“你说话啊。只有你说出来,我们才能想办法究竟该怎么帮你。”
说吗?她也很想说的,可是……
玉嫣然咬着嘴唇将头扭向一边去,她紧紧抱着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是疯了我才会那么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边说着,玉嫣然赶紧拉着锦被躺下来,背对着众人再也不说一句话。
她不能说!她不能说!那件事情到底牵涉有多大,她还是清楚的。
“娘娘,如果您不说的话,岂不是就任由别人来欺负!娘娘……”
英宜拉住月薇,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娘娘累了一夜,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先退下。还有玉夫人在这里陪着娘娘。”
“可是……”月薇还要再说话,英宜拉着月薇和希珠往外面走。
月薇一开始还不明白,看到英宜使的眼色之后才顿悟:这么多人,她们是问不出来什么的。只留玉夫人一个人说不定就能问出来了。
出的门去,英宜叹了口气:“华嫔娘娘定是受了大委屈,否则不会被欺负成这样,孩子、大人两条命差点都没了还不说实情。”
月薇红着眼眶点头,她对英宜福了福身:“姑姑,昨晚多亏有你。我们家娘娘是极好的性子,不会与人争宠,只能受人欺负,以后还望姑姑多照应一些。”
英宜连忙将她搀扶起来:“这是长公主特意交代的,是我分内的事情。你放心,我一定会帮着华嫔娘娘。”
锦绣阁内安静下来,整个房间只听得到玉嫣然的抽泣声。旁边躺着好不容易睡下的孩子,她也不敢大声,只能尽力的忍着。
“嫣然,你心里面有什么委屈,你对母亲说。嫣然,就算拼了性命,母亲也一定会帮你的。”
玉夫人抱着玉嫣然,轻轻顺着她的青丝,一声一声的安慰。
等了好久,玉嫣然渐渐忍住了哭泣,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母亲,你……你知不知道,桃夭殿中住着的林贵妃,她到底是谁?”
听到这句话,玉夫人很是诧异,便是门外的月薇、希珠和英宜也面面相觑。她们只知道林贵妃出身低微,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
玉夫人紧张的抓着玉嫣然的手:“嫣然,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个林贵妃……”
玉嫣然一直在摇头,泪水从未停止:“母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原本以为……昨天晚上,我才知道,赫连家为什么那么帮着林贵妃,林贵妃她……”
门外和门内的人都竖起耳朵,等待事情的真相。谁知内侍的尖尖细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玉大人求见华嫔娘娘。”
来人是玉述垣。因为是玉嫣然的父亲,并没有人刻意拦截他。英宜几人见来了人,也不好再继续偷听下去,只好暂时先退下。
“微臣见过华嫔娘娘!”玉述垣一个大礼行下去。
玉夫人看了看周围没有人,直接将他搀扶起来:“老爷,我们的女儿,受苦了。你看!”
玉夫人拉着玉述垣看玉嫣然红肿的半边脸还有脖子上的淤青。
玉述垣看着很是心疼:“是……林贵妃做的是吗?”
玉嫣然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玉夫人哭诉道:“老爷,你看看我们的女儿被那个妖妃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一定要为我们的女儿讨回公道,再也不能为那个妖妃说话了啊!”
对于玉夫人的哭诉,玉述垣无动于衷,他看着玉嫣然,道:“昨晚,宫中当值的只有一位太医,是林贵妃杀了守门的一个侍卫带着月薇和希珠出宫。月薇和希珠将太医找回来,林贵妃却因为身体虚弱,晕倒在宫门不远处的雪地里。如果不是皇上正好连夜赶回来。林贵妃……她就彻底在这个皇宫消失了。”
“林贵妃是为了你才出去请太医的,如果不是因为皇上回来,嫣然,如果不是皇上,林贵妃就没了。”
玉嫣然的身体颤了一颤:这件事情,她真的不知情。
“父亲……”
玉述垣跪在玉嫣然面前:“当初没有阻止你入宫,是为父的错。但是嫣然,你应该懂事。你不要……”
“老爷!那个妖妃差点杀了我们的女儿差点害的嫣然和孩子性命不保!”玉夫人不明白,玉述垣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她不管林挽阳的生死,她只知道,那个林贵妃,差点掐死她的女儿。
玉述垣看了玉夫人一眼,他问玉嫣然:“昨晚的事情……你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玉嫣然紧紧抓着锦被:“我……我知道了林贵妃的真实身份,也看到了林贵妃,她和……她是真的想要背叛皇上,她想要出宫,她……”
“嫣然!”玉述垣将她的话打断,“嫣然,林贵妃杀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玉嫣然愣愣的看着玉述垣,愣愣的点头。
“守门的侍卫,都能被林贵妃一把剑杀了。嫣然,如果林贵妃真的想要杀你,你……”玉述垣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所有人都明白他接下来的意思。
“嫣然,你仔细的想一想,自从你入宫,林贵妃她……可曾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玉嫣然想了半晌,最终茫然的摇头:没有。是真的没有。
虽然很多时候,林挽阳说话刻薄,可是她的确帮过她很多。虽然她有孕期间,曾经多次被林挽阳刁难,可是此时细细想来,倘若林挽阳真的想动手,连宇文流光都不能幸免,她绝对不可能会逃脱。
“嫣然,她在顾念姐妹亲情,你……”她做过什么?她曾经在林挽阳最危险的时候落井下石。她曾经冲动的想要让林挽阳彻底毁灭。
玉夫人听着他们的话,很是疑惑。
“嫣然。”玉述垣看着玉嫣然,“为父说这些话,不是想要逼迫你,不是想要让你受委屈。为父只希望你能够明白重视这份还没有消失的情谊,只是希望你能够懂得这里面的轻重。”
“嫣然,如果你昨晚的话全都说出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嫣然,现在是非常之时,宇文亓不断在逼迫皇上。皇后小产之后,这种情况愈发严重。如果赫连家出事的话,如果皇上和长公主之间不合,羌国危矣!”
玉嫣然怔怔的看了玉述垣半晌:她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为什么不首先为她抱不平?可是后面的话,玉嫣然多多少少还是听进去了。
“父亲,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林贵妃是……”
“就在皇后小产之后。嫣然,她虽然脾气怪了一些,可是她是不会害你的。嫣然,林家就这么一条血脉了,为父求你……”
玉嫣然咬了咬嘴唇:“父亲,我知道错了。”林挽阳曾经帮过她,她依旧心存感激。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害了赫连家,也不能害了皇上。
玉夫人听得稀里糊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拉着玉述垣的衣袖,“老爷,难道我们女儿就这样被那个妖妃欺负?老爷,你看着就不为我们的女儿说一句话吗?”
玉嫣然伏在玉夫人的怀里痛哭:“父亲,你放心。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说完这句话,玉嫣然更加忍不住心中委屈:明明她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一个人,可是为何她就变成了最无理取闹的人?
玉述垣看着妻女,一撩衣摆跪下来:“嫣然,为父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嫣然,委屈你了。”
关于林挽阳杀侍卫闯宫门之事,朝中虽然有大臣反对,可是反对的人并不多,言辞也不算太激烈。人人心中都记着,林挽阳在自刎之前所说的那些罪证。
做官的,没有一个能够保证自己一生清白,也没有一个能够保证自己没有被人抓住任何把柄。虽然有宇文亓在,可是皇权、相权之间的争斗最终到底如何,众人心中没有数,也终究不能将自己逼上绝路,双方都留一个颜面。
这就使得展承天比较清净,可以一直陪在林挽阳身边。无论茶水、汤药还是饭食、沐浴,均是由他亲自动手,不容别人插手。就是珍瑞也不行,连东楠都被禁止靠近,只能远远的安静的看着,不能哭泣不能说话丫。
每一夜每一夜,展承天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最轻柔的声音对她说话,用最怜惜的眼神向她凝望。
锦润公子也日夜陪伴,一直留在桃夭殿,没有再回太舒殿。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所做的一切一切,他深刻的明白了,林贵妃,他的可怜的阿姐,为何会这般痛苦。为何会,宁愿一直沉睡下去,也不愿意醒来。
那样深的仇恨,遇上这样一个深爱她的人……的确,死去比活着要轻松许多。
他看到师姐,已经是那般痛苦。皇上为了阿姐,可是在与整个天下对抗。这样的男人,阿姐遇上了,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不幸。
寝殿的位置,离林挽阳最近的位置,被展承天霸占。锦润公子便常常在外面一坐就是一夜。他拿着笛子,一遍一遍的吹奏那日在水阁之上突然涌现出来的节奏。
梦中的阿姐媲。
原以为自己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没有任何亲人,却不知,原来他早已遇见他这个世上最亲的、唯一的亲人。只是……
锦润公子按在笛子上的手指都开始颤抖,当初他说过,林贵妃活不过十年,那么如今……
一声低咳,喉头又有血腥液体涌出。锦润公子按着自己的胸口,将那液体强咽下去,依旧有丝丝血液从嘴角渗出来。他用指尖拭去,道:“来人。”
林家只余了他和阿姐这两条命,阿姐是身患寒症,又遭多次迫,害。而他,自小身体孱弱,从小到大便是以汤药喂着。
这两条幸存的命,都是孱弱的命。就像是冬日寒风里的那一点微弱烛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灭了。
锦润公子写了一个方子交给有苹:“去煎药。”他要好好的活着,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他还要陪伴他可怜的阿姐。
他和她,是这世上最凄惨的相依为命。
一连几日里,展承天和锦润公子都留在桃夭殿。一连几日里,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有林挽阳,没有问过一句展千含。
林挽阳醒来是在深夜。其时,屋内隔着屏风燃了四五个火盆。火盆里面均是上好的银碳,不仅没有任何刺鼻气味,反而有一种温暖的馨香。那是锦润公子加进去的几位药,即刻治病,又可养神。
展承天坐在床边的锦凳上,他支着头眯着眼睛小憩。
林挽阳动了动,全身上下疼的厉害。各处的伤口包扎,让她活动很是困难。她只动了一下,展承天立刻就醒了。
“挽儿你要什么?!”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展承天立刻将这句话说出口去,他俯在床榻旁,紧张的看着她。
外面闻声赶来的锦润公子,抓着木门气喘吁吁的看着:“她……她醒了吗?”
“挽儿?”展承天伸手抚上林挽阳的脸颊,细细的摩挲,“挽儿,你……”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
展承天俯下身子来将她抱住,尽量避开她的伤口:“挽儿,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折磨我!”
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她在生死边缘徘徊。她可知道,她的痛,看在他眼里便是千百倍的痛。她的危,真的让他想立刻杀尽整个天下为她陪葬!
林挽阳扭头,看向旁边的锦润公子,她强扯了扯嘴角:“我……还没死?”
轻飘飘的四个字,让锦润公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圈都红了,液体从眼角掉落下来。他看着她,咬牙切齿:“你不要再想着死!只要有我在,你不要再想着死!我绝对不允许你死!”
锦润公子紧紧握住拳头:她死了!他怎么办!阿姐,我好不容易才知道你,你不要舍下我一个人。
林挽阳没有再搭理锦润公子,她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的床帐,感觉这世事,很可笑。又被救了啊!
展承天猛地抬起头来,他紧紧抓着林挽阳的胳膊:“别人逼你你就要死吗?傻瓜!天下人逼你又如何,有我在前面为你挡着!有我呢!就算这个皇位没了我也一定能够保住你的安全!这一点我还是可以做得到!”
“长公主逼你又如何?她只是个长公主而已,你没有必要听她的!你敬她是你懂事,如果她非要不明事理,你大可以用任何方法来保护自己!”
“挽儿,你一定要记着,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你的命,都是最重要的。”
林挽阳缓缓的伸出手去,抚摸上展承天的脸颊,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沉默良久才开口:“你不明白。承天,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我不过是真心的爱上一个人真心的想要保护一个人!挽儿,是你不明白,是你一直在拿我当皇帝,你一直在拿我当皇帝,你从来没有拿我当做你的丈夫!”
“挽儿,你知道丈夫是什么吗?那是拼尽一切,保护自己妻子的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挽儿,那根本就不叫男人。”
“挽儿,贵妃只是一个位分,你不要因为这一个位分,委屈自己甚至是舍弃性命。挽儿,你不需要为了这个位分来牺牲自己。你需要做的,只是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安安稳稳的陪在我身边,一辈子。”
“挽儿,我会给你我能给的一切,来换你一一辈子的陪伴。”
“我……”林挽阳想要说话。展承天低下头去将她的唇吻住,将她接下来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
锦润公子默默的退了出去,顺手为两个人关上房门。
那个时候,林挽阳虽然震惊,可是展承天的话她并没有当真。一辈子,谁能陪谁一辈子呢?后来,再后来,当事情真正结束的时候。展承天真的实现了他的诺言,他真的陪了她,一辈子。从见到她开始,往后至死的一辈子。
林挽阳醒来,前来桃夭殿献殷勤的人越发的多了。虽然展承天下了旨,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林贵妃休息。可是桃夭殿中每日前来探望的人依旧络绎不绝。那些官员家眷带了的东西满满的积了一屋子。
有些人是前来打探消息的,有些人则只是想看一眼,那个林贵妃究竟长的多么美貌,居然让皇上为她这般牺牲。远远的瞧见了之后,大失所望:没有皇后端庄,没有华嫔美貌,甚至四年都没有孩子,依旧受宠,那就只能说明——勾,引男人的手段高了。
于是,桃夭殿外,一群女人聚集的地方,闲得无聊的时候居然开始向桃夭殿的奴才打探,林贵妃究竟是如何侍候皇上的。有人略微听了几句言语,过几日竟然就将自己的女儿调教的好了带进宫里来。
有第一个带女儿来的,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得几日之后,桃夭殿外,竟然有小半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前来。
珍瑞和有苹看着哭笑不得,便是东楠对于那些女人都生了厌恶。
这日,展承天去了书房处理政务,东楠瞧见外面那么多漂亮姑娘,扁着小嘴向林挽阳抱怨:“母妃,外面那些人好让人讨厌。她们都不是来看母妃的,她们都是来看皇上的!”
小孩子的一句话,瞬间就把林挽阳给逗笑了。
林挽阳捏着东楠的小脸:“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来看母妃的而是来看皇上的?”
“别人说的啊!”东楠扬着小脸,“而且我自己也看到了!她们来了我们这里,从来不进来和母妃说话,只顾着自己在外面说话。要是皇上来了,她们就全都围上去了,每次皇上都要被她们挡一阵儿。还有,她们的腿好好的,可是皇上一来了,好几个人就站不住了就歪了!我听到珍瑞姑姑和有苹姑姑说,这是那些女人在勾,引皇上!”
东楠握着小拳头:“她们不要脸!皇上是母妃一个人的,她们来抢就是不要脸!”
林挽阳诧异的看着东楠,回想一开始见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调皮这么语出惊人的。只不过,现在的东楠比以前的东楠更加可爱,更加让她喜欢。这样的东楠,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无忧无虑没有大烦恼的孩子。
“东楠!”有苹拉了拉他,跪在林挽阳面前道,“娘娘,是奴婢僭越了。”
林挽阳笑着摆摆手,让有苹起来。她拉着东楠道:“外面都有谁?你能记得几个?只要你能够说出来,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如何?”她想看看,这个孩子现在到底如何。初见觉得他有少见的老成,跟着她一段时间倒是活泼了许多。
“真的?”东楠眨了眨眼睛,里面带着几分狡黠,“什么条件都可以吗?不管我说什么,母妃都会答应?”
林挽阳此时倒是来了兴趣:“只要我能做到,什么条件都可以。”她倒是想要看看,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到底能提出什么要求来丫。
“娘娘……”珍瑞皱眉,她答应的太满了。如果是非常离谱的,她可不能跟着一个孩子任性。
林挽阳一抬手,阻止了珍瑞。
东楠摇晃着小脑袋开口:“外面有很多人,她们是谁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们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哦?”林挽阳笑了媲。
东楠道:“外面有很多人,那么多人都是每天穿最好看的衣服,带最好看的首饰,可是她们都不是来看母妃的。真正关心母妃问母妃病情的,只有那个漂亮的姐姐还有她的母亲。她们的衣服不是最好看的,她们的首饰也不是最好看的,可是我就是觉得她们是最漂亮的!”
东楠拉着林挽阳的衣袖:“母妃,她们是谁我也知道了哦!那个漂亮的姐姐是一个郡主,还是皇上封的不是郡主的郡主,皇上就是好,知道谁是真心对母妃好的!另一个人就是那个郡主的母亲。”
“母妃,我看到了好多次,每次太医出去,那位漂亮的郡主姐姐和她的母亲都会拉着太医问母妃好不好!她们脸上都是很着急的样子!对了!”
东楠跳起脚来:“母妃,我想起来了!那位郡主姐姐,就是那天帮助母妃的人,就是那天抱着母妃的人!”
林挽阳的脸色僵了一僵,嘴角笑容不变:“还有吗?你还看到了什么?”
东楠摇了摇头:“没有了。除了郡主姐姐和她的母亲,那些人我都不喜欢,很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母妃,明明你不见她们的,明明皇上不让她们来的,她们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的来啊!”
林挽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孩子气呢。
“你很聪明。母妃答应你的条件,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就来告诉母妃。恩?”
东楠拉着林挽阳的衣袖:“母妃,我现在就已经想好了,现在就说行不行?”
林挽阳笑着点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你。”珍瑞和有苹都看向东楠,想看看他到底会说出什么话来。
东楠顺着林挽阳看下去,眼睛落在她的肚子上。林挽阳的视线随着东楠的下移,她眉头微挑,好奇的看着东楠。
“母妃,你……你能不能给皇上生一个孩子啊。能不能给我生一个小,弟弟?”
林挽阳愣了,珍瑞和有苹也愣了。不过她们立刻就满怀期待的看向林挽阳。这句话是她们一直想说却没有敢说出口的。
“为什么?”
“因为皇上喜欢母妃有个小.弟弟,珍瑞姑姑和有苹姑姑也喜欢母妃有个小,弟弟。我听到那些讨厌的人说,宫里有一个娘娘给皇上生了个小,弟弟皇上不喜欢。如果是母妃生的话,我觉得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林挽阳扬着眉毛:“你就不怕,母妃有了小,弟弟之后就不再喜欢你了吗?要是小,弟弟跟你抢东西怎么办?”她可记得,宇文流光在有孕的时候,听蓝公主就不喜欢有一个小,弟弟或者是小妹妹。
东楠摇头:“我不怕。小,弟弟跟我抢东西,我会让给他的。而且母妃,我还可以帮你照顾小,弟弟的。母妃,你就答应我,和皇上生一个小,弟弟出来,这样我就有小伙伴可以玩儿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东楠猛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连忙将嘴捂住。这样一个小动作,惹得林挽阳又笑起来。
“娘娘。”珍瑞看着林挽阳开口,“奴婢认为小少爷说的对,娘娘是应该考虑着给皇上生个皇子了。”
生了皇子,两个人有了牵挂,就算到时候林挽阳的身份暴露了,凭借着皇上的宠爱再加上一个血脉相连的皇子,说不定展千含就能放过她。
林挽阳低垂了眼眸,苦笑:宫中谁都有资格生孩子,就是她没有。现在展千含就一定不会放过她了,如果她有了孩子,展千含肯定也不会放过的。宇文流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怀着的用毒计打掉,生下来的,使计策换掉。像她们这种被展千含忌惮的人,孩子,不如不要的好。
看到林挽阳犹豫,东楠摇晃着她的胳膊:“母妃,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母妃能够做到,你就一定会答应我的。”
东楠扁着小嘴,委屈的看着林挽阳。林挽阳无奈的笑了笑:“好。我答应你。”珍瑞和有苹大喜。她们却不知,林挽阳想的是,她就算想要孩子也要不上。身体本就有寒症,再加上每晚燃着长公主赏赐的安神香,有了孩子那才是怪事。
东楠高兴的蹦蹦跳跳:“母妃你真好!母妃你真好!”
殿中有刹那的安静,就在这刹那的安静间,突然听得外面有一女子扬声道:“就算再受宠,没有孩子也是不行,迟早有一天会被人给整死!”
语调抑扬顿挫,一句话说的好不精彩。
其实那女子的这句话并不是在说林挽阳,其实那女子的话只是在讨论帝都中一位官员的几房夫人。其实外面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高,那句话掩在众人的言语里也就没什么了。
可是好巧不巧的,在那个瞬间,外面也安静了下来。所以那句话就显得特别突兀。
林挽阳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她只是不悦而已。因为身体不好,也就不与那不懂事的女子计较。只是那女子察觉到众人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她,心中不忿,又说了一句:“看什么看!我又没有说错!再张狂的女人,没有孩子也是无用的!”
林挽阳其实很喜欢张狂一些的女子,可是,她今天不太高兴。她一直没有搭理她们,并不代表者,她们可以在她的桃夭殿放肆。
“东楠,如果你不喜欢的人占了你的地方,还要在你的地方大吵大闹,我们要做的就是,打一顿,然后将她们赶出去!”
林挽阳掀了锦被下床:“为我梳妆。她们既然是来看我的,我就出去见见她们。”
“娘娘,您的身体……”
林挽阳轻轻瞥了眼珍瑞:“我虽然身体弱,但不是不能走路。”
外面很快就恢复热闹,林挽阳就着珍瑞的手出来的时候,那些官家夫人、大家小姐们正聚在一起讨论谁家的首饰好、谁家的衣服妙。
林挽阳在门口一站,几乎没有几个人见到她。只有站在最前面的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看到林挽阳,脸上均露出几分欣喜来。
虽然她们对林挽阳的态度各不相同,可是这片刻的欣喜却是真的。就为了这片刻的欣喜,林挽阳对有苹道:“赐坐。”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林挽阳的存在,桃夭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那些人只是茫然的看着林挽阳,目光纷杂不一,却没有一个跪下来行礼的。
有宫女搬了椅子过来,珍瑞和有苹搀扶着林挽阳坐下。
林挽阳将下面那些人依次看了一眼,啧啧叹道:“各位夫人、小姐,一个个打扮的真漂亮啊。都要让人怀疑是不是皇上要选秀了呢!”
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纷纷跪下来行礼。只是在行礼的时候,依旧有很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大家小姐抬起头来看她,眼中很是不屑:如果我能够入宫,一定能够将你压下去!
林挽阳在心中冷哼:她不过就是这段时间没有理会她们而已,竟然就猖狂到了这种地步!
跪下来行礼,众人就着身边丫鬟的手开始站起身来。
林挽阳轻啜一口香茶:“本宫让你们起来了吗?”众人一愣,心中虽不甘,却又不得不跪下去。然后,林挽阳一直在喝茶,喝了几盏之后,又开始与赫连初音以讨论起诗词来。东楠在旁边站着,偶尔插一句话。
冬日地上很冷,那些娇生惯养的人跪在地上,渐渐开始撑不住。有人开始小声抱怨。林挽阳静静听着,不理。
不知道跪了多久,许多人的脸色都白了。展承天到了。
一见到展承天,立刻就有一个穿大红衣裳的小姐凑上前去:“皇上,你看贵妃娘娘……”
展承天一闪身轻巧的躲过那个人,对地上跪着的人看也不看一眼。他快速走到林挽阳面前,抓住她的双手放在手心里面摩挲:“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林挽阳看着他微笑:“原本是躺着的,后来在屋里听到一句话,就出来了。”展承天看了眼跪在身后的人,已经猜到了一些。
他问她:“你听到了什么?”
林挽阳手指点在下巴上,笑靥如花:“我听到——就算再受宠,没有孩子也是不行,迟早有一天会被人给整死!就是听到这句话,我就出来了。我在想,我入宫四年都没有孩子,像我这样的一定会被人整死,而且肯定会死的很惨,可是最后会是谁把我整死呢?这个我想不通。”
展承天的脸立刻就阴沉下来:死。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字。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字丫!
他紧紧抓着林挽阳的手,微微颤抖:“是谁说的?”允许她们来,是为了让林挽阳通过这些人与那些朝中官员搞好关系,保障她的地位。如果她们是来嘲讽说风凉话的,他,怎么能够绕过!
跪在地上的那些夫人、小姐们身体颤颤发抖:她们没想到那句话真的就被林挽阳给听了去。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字一句的讲给展承天听。原话就已经让人心惊胆战,再加上后面的几句话,分明是想要让人死。
林挽阳拉着展承天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或许她们是在说别人呢。承天,你别生气。”众人稍稍松了口气,可是林挽阳的下一句话,顿时又让她们紧张起来。
“承天,据说,她们都是知道我病了所以来看我的。可是你有没有发现,她们一个个打扮的,比选秀之时那些秀女都要好看。一看到她们,让我愣了一愣,我还以为又到了选秀的时候了呢。可是,就算是要选秀,也不能是在我的桃夭殿啊。我还病着,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媲”
展承天愣了一愣:这几句话里明显带着吃错的意味。他揽着林挽阳的腰肢,温柔的看着她:“挽儿,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如果平日真的有人欺负了她,她自己不管用什么方法,肯定能够将别人气的跳脚。今日这般慢条斯理的与他说话,还没有将那些让她讨厌的人赶走,说明她需要他来配合。既然她喜欢这样,那他就暂且陪她玩一玩。这段时间她在屋里憋闷的很,正好让她开心一下。也顺便告诉那些女人,不要痴心妄想。
展承天的语气愈加温柔:“我可没有要选秀,是她们不懂事、不懂规矩。挽儿你说应该怎么处置她们,不管你想怎么处置,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语气娇柔:“真的吗?我好长时间没练剑了呢?我拿她们来练剑好不好?只要到最后能从我手下活命的,我都放走。如果是不幸被我一剑不小心刺死的,那就……拖去乱葬岗。”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
已经有人抬起头,惊愕的看着林挽阳:她……她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之前那个衣裳颜色最红最正的女子开始吵嚷:“皇上,你看看,林贵妃她这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想要杀人啊!皇上,你可不能听她的!皇上……”
胡国伦一挥手,两个宫女上来将那女子按下去,捂住嘴巴。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坐在椅子上,他为她顺着发丝:“想要杀人哪还用得着你动手?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舞刀弄剑。”
林挽阳招了招手,两个宫女把那女子拖到前面来。那女子浑身颤抖的看着林挽阳,只因为展承天刚才的那句话。
林挽阳向前弯了弯身子,从头到脚将那女子打量了好几遍:“你也喜欢穿红衣裳?你身上的这件红衣裳比我的还要好看,你看看那刺绣,你看看那花纹,啧啧,肯定是浪费了不少银子的。”
林挽阳的手指指着她,从衣服上移到发髻上:“还有那只蝴蝶簪子。一说话,那蝴蝶的翅膀便一动一动的,当真是展翅欲飞啊。最妙的在于那簪子的做工,非金非银,能做到这种地步,只怕是比金银更加珍贵呢。”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只蝴蝶上。已经有人开始附和:“贵妃娘娘眼光真好,这可是帝都之中最好的首饰铺子做出来的,整个羌国只有这一只。”
展承天问她:“你很喜欢?恩?”
林挽阳点头:“恩。“
展承天对着胡国伦一挥手:“拿过来。“于是,胡国伦亲自动手,将那只蝴蝶簪子从那女子的发髻上拔下来,亲手呈给林挽阳。
林挽阳拿起来,只看了一眼,递给站在旁边的东楠:“东楠,这个给你。”
“母妃……”东楠捏着衣角看着林挽阳:他是个男子,这蝴蝶簪子……
林挽阳笑:“我给你,你可以把她送人的。听蓝公主不是在生你的气吗?你把这个送给听蓝公主,说不定她就不生你的气了。东楠,你要记住啊,要想哄女孩子开心,那就送她一些好看的首饰。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是女的,都会喜欢的。”
东楠拿了簪子,林挽阳看着下面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仰着头对展承天道:“她们那么多首饰都很好看啊!”
“你都喜欢?“
“恩。”
展承天大手又是一挥。
林挽阳在旁边道:“记着,那什么簪子、钗子、镯子、坠子、链子,还有娟子、帕子,凡是好看的,都拿上来让我看看。“林挽阳一指旁边的宫女,“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赶快去帮忙啊?那些东西我都觉得好看,你们都给我拔下来!”
于是,一时之间,桃夭殿所有宫女都开始下手,将那些夫人、小姐头上的、手上的、脖子上的首饰全都拿了下来。
林挽阳看着犹不满意:“你们没看到那衣裳上的珠子吗?全都给我取下来!还有那银流苏,还有,绣花鞋上的珠子!”
“皇上!皇上!”有人忍受不住。眼睁睁的看着精心梳好的发髻和花费重金缝制的衣裳被破坏,一个个的开始向展承天求饶。
“皇上,奴婢没有犯错,为何要这般对待我们?!”
“皇上,林贵妃她分明是在故意刁难我们啊!”
“皇上,您不能让林贵妃这么胡闹!”
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坐在旁边也看不下去了:“皇上,贵妃娘娘,这……”
展承天挥了挥手:“夫人和郡主坐着便是。”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只好又坐下来。
林挽阳看了赫连初音一眼,嘴角微微扬着好看的弧度,眼角带着笑意。赫连初音只觉得那笑意刺眼,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林挽阳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笑得反而愈发的灿烂,还往展承天的怀里缩了一缩,满脸的小女人幸福摸样。
这样的动作和行为,对于林挽阳来说很弱智。可是她就是很想这样大闹一场。让别人知道,她林挽阳就算再差,展承天依旧是她的。那些人打扮的再怎么花枝招展,想要爬到她林挽阳的头上去,都是痴人做梦!
很嚣张,很狂妄,根本就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姿态。可是,她就是很喜欢。
赫连初音看着旁边的赫连夫人,眼圈红了:为了她,大哥几乎都不要命了!也不要前程了!可是为什么她就可以这么开心?她不计后果的闯祸,然后让大哥来为她担惊受怕,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宫女一场洗劫下来,那些金银首饰装了好几个匣子。看一眼下面,那些人都已经发丝凌乱,有些人的外衣也破了。
这般的委屈,她们何曾受过?有些人开始嘤嘤哭泣。
林挽阳从展承天的怀里站起身来:“这样才对嘛!穿得素淡一些,才像是真心来我看这个病人的。这样,本宫才能看到你们的诚心。”
林挽阳看了眼旁边的匣子,里面堆积的首饰灿烂夺目。她一把抓住,看着那些珠子、链子在手中滑落,哗哗作响。
“前一阵子,皇上体恤百姓,减免了三年的赋税。本宫为百姓感到开心,也为皇上担忧。三年的赋税,那可是不少的银子呢?万一有事情没有银子用了怎么办?我怎么想也没有想出办法来,没想到大家都比我聪明,知道拿出自己最好的首饰来。这些首饰,各位夫人、小姐,都是打算拿出来捐给国库的,要不怎么会带这么贵重的首饰来看我一个病中的贵妃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挽阳转身回到展承天怀里:“皇上,各位夫人、小姐既然都这么为羌国着想为百姓着想,皇上就赏一赏她们。”
展承天低头看着她:“你想让朕赏什么?”
众人愣愣的看着林挽阳,想着可以得到展承天的赏赐,心中满是期待。
林挽阳神采飞扬:“板子?每人赏三十大板?”
众人的脸色都白了。
林挽阳立刻摇头:“那肯定是不行的。皇上,听说今年内务府那边剩了不少的帕子,皇上就将那些帕子赏了各位夫人和娘娘。”
众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下,可是依旧很难看。
林挽阳指着胡国伦:“胡公公,匣子里的首饰都是哪位夫人、小姐的,你列个单子出来,出去张榜,就说各位夫人、小姐关心百姓、关心羌国,让百姓好好的感激一下各位小姐和夫人。”
桃夭殿中的人都走光了。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笑得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痛的她皱起眉头。
展承天却没有那么开心,他低头,看着狂笑不止的林挽阳,眉头紧皱。
林挽阳注意到了,她疑惑的看着他:“你不开心吗?”
展承天看着她的目光幽深:“你开心吗?”
林挽阳扬眉:“当然!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来我这桃夭殿里面捣乱,我既让她们丢了颜面又让她们不能向别人解释,我自然是高兴的。怎么,你不高兴吗?”她又问了一遍丫。
展承天点头:“是。我不高兴,我很不高兴。”
林挽阳不笑了:“为什么?媲”
“因为我不喜欢你说那个字。我不喜欢你整天想着自己找死!”天底下有哪个人是像她这般的?整天将死挂在嘴边上咒自己死!
展承天将头埋在林挽阳的颈间:“挽儿,你会长命百岁的,你会陪在我身边一辈子的,是不是?”
林挽阳沉默。
展承天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直接吻住她的嘴唇。用吻来表达他的意愿。
桃夭殿外,站着来为林挽阳请脉的锦润公子。方才桃夭殿中所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尽了眼里。方才林挽阳的笑,他也听在了耳中。
锦润公子眉头紧皱,看着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走进去的背影:阿姐,你真的快乐吗?在宫中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你真的,快乐吗?
笑声那么多,可是在那笑声之下,掩藏的是彻骨的无助和绝望。
那日之后,那些夫人、小姐虽然心中不忿,可是她们也无法辩驳,只能担着那个关心百姓自我奉献的名声,一脸笑容的接受百姓的称赞。
来桃夭殿的人渐渐少了,只有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常来,看一眼便走。有一日,玉夫人也来了一趟,看到林挽阳,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按照应有的规矩行礼、问安。喝一盏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散了。从此再也没有相见。
展承天是在林挽阳醒来好几日之后,才知道展千含早已经离宫出去找他。展承天沉默良久,只吩咐了胡国伦尽快将展千含找回来。如今一月已经到了尾声,三月初的时候,就是展千含和赫连辰大婚的时候。
展承天感激展千含为他所做的一切,可是因为林挽阳的事情,展承天倒很期盼展千含能够早些嫁出去。有男人管了,真正做了女人了,她就应该能够理解,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很疯狂、不计较任何东西的事情。她就应该,会放过挽儿了。
婚期越来越近,赫连辰心中也越来越担忧。
“我不能娶长公主!我不爱她!”赫连辰的态度异常坚决。
赫连夫人摇头叹气:“圣旨已经下了,婚期已经定了,赫连家已经开始准备了,初林,你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初林,那天你是没有看到,林贵妃在皇上怀里是多么肆意张扬。初林,林挽阳现在已经是皇上的贵妃,皇上很宠她,她生活的很好,你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长公主是个很容易相处的女孩子,虽然年纪大一些,但是她是皇上唯一的亲姐姐,是羌国的长公主,嫁给你,你不委屈。”
赫连辰紧紧握住拳头:从一开始,他就想要阻止的,他就想要反对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所有人都在阻止他。所以才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可是就是因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所以他才要在最后还可以挽回的时候,尽最大的努力挽回。
婚姻不是儿戏。他与长公主的婚姻,更加不是儿戏。一旦婚事成了,最痛苦的还是他和长公主。
赫连初轩看着他:“大哥,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又何必再拒绝呢?”
“大哥,你和长公主的婚姻,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的婚姻,还是展家和皇家的婚姻。而且你们的婚姻,还关系到羌国的安稳。”
“我可以拼尽性命来保护羌国的安危。不是非要用这一种方法!”
赫连初轩默了一默:“大哥,赐婚的圣旨,是贵妃娘娘请下来的。你娶长公主,也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我……”
赫连初轩拿出林挽阳来压他。因为他知道赫连辰对林挽阳一直心存愧疚。
“大哥,你是一个男人,必须要对长公主负责。”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赫连辰。他们都已经知道,在雪山之上,展千含牺牲了清白来救他。
因为此事,赫连辰一直对展千含心存愧疚。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晚上,赫连辰因为身上有伤,早早的用了膳休息。至半夜,整个府中很是安静的时候。赫连辰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看了眼外面没人,赫连辰一个闪身出来。只是还未走出多远,便见得前面有一个人,负手背对着他。
“大哥,你这个时候,应该是留在屋子里休息。”
又是一日,赫连辰接到赫连义的消息,要入宫向展承天汇报。赫连初轩立刻放下手头上整理的有关科举考试的事情,陪着赫连辰一块儿入宫。
无论何时何地,赫连初轩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他和赫连夫人一起,防着赫连辰向展承天抗旨拒婚。
“初轩,如果将来父亲和母亲逼着你娶一个你不愿意娶的人,你会怎么做?”赫连辰极力忍着怒气。他的一辈子,绝对不能有这样一场痛苦的婚姻。虽然他现在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可是他也不能娶一个他根本就不爱的女子。
对于展千含,他敬重。他可以拿她当做朋友,却无法想象将她当做妻子。
“我会像你一样,相尽一切办法拒绝。”
“既然你跟我是一样的选择,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的阻拦我?”
“因为,大哥,长公主的清白被你毁了。大哥,我知道你关心林姐姐,但是,你也不能对不起长公主。”
“我……”赫连辰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要……”
可是不管他怎么说,事实就是事实。他无法辩解,他必须承担。那是长公主,他们赫连家拒绝不得。那婚姻关系到羌国的安危,他们不得不接受。
赫连辰鲁莽,其他人不能跟着他一起鲁莽。
赫连辰一次又一次的打算出去,赫连初轩一次又一次的将他堵回来。赫连夫人每每看着,眼泪都往下掉。
“初林,长公主到底哪里不好?你要这样嫌弃她!初林,林贵妃在皇上身边很开心,她过的很好,你又何必对她念念不忘!”
“她好多次都差点被逼死!她过的根本就不开心!”
“初林,皇上那么宠她,为了她可以与天下人对抗,她怎么会不开心呢?每每我和初音去桃夭殿看她,她在皇上怀里都是很开心的样子。只有遇到你的时候,我才看到她一次又一次的冷笑!”
赫连辰的身体猛地颤了一颤。
赫连夫人步步紧逼:“有皇上在,任何人都很难杀她。如果你再跟她牵扯下去,那才是真正的将她逼上绝路!”
“初林,你说要带她走。那么,带她离开之后,你能给她安逸的生活吗?你能保住她的性命吗?如果你带着她离开,不仅仅是皇上,宇文亓都会尽力将你们抓回来。到时候,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被全天下唾骂,整个羌国的势力都会因为你们的鲁莽而出现混乱!”
“初林,长公主,你愿意娶要娶。你不愿意娶,也要娶!这件事情再也容不得你来拒绝!”
“初林,如果你胆敢肆意妄为,那,你就为我来收尸。我生的儿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害了整个赫连家。如果我不能阻止,那我就先入地狱,向赫连家的列祖列宗请罪!”
赫连辰房间里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赫连辰坐在桌前,看着不断跳跃的灯火,将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思考了一遍。
他甚至想到了,将展千含真正当做妻子来看看。可是,他失败了。他无法想象,他娶了展千含之后,究竟该如何对待她。
赫连初音看着心疼,亲自做了一道羹汤端进去。
赫连辰看也没有看一眼,依旧坐在桌前发怔。
“大哥。”赫连初音唤了一声。赫连辰没有答应。
“大哥。”赫连初音又唤了一声,“大哥,如果你真的想出去,我可以帮你。”
赫连辰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大哥,你答应我,跟皇上好好的说话,就算皇上不答应,也不要顶撞皇上。你回来我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大哥,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帮你出去。”
赫连初轩如往常一般守在赫连辰的房间外,只要有任何的动静,他立刻就能够察觉。
他不是不知道赫连辰的痛苦,只是,他也知道,如果赫连辰抗旨拒婚,究竟会是什么后果。更何况,圣旨以下,婚期已定,赫连家也已经准备了将近有一月,如果在此时抗旨。那就不是简单的抗旨,而是悔婚了。这世上,还没有谁是抗旨之后还有好下场的。
赫连初音已经进去了有一会子,赫连初轩静静的看着映在窗纸上的无声的影子,满眼悲伤。
他看到赫连初音端着羹汤放在赫连辰面前。
他看着赫连初音伸手想要去拉赫连辰,手却僵在半空之中丫。
他看着赫连初音低头说着什么,终于赫连辰抬头看她。
只是影子,没有声音,可是这样的场景,却让他再也不敢看下去。他闭上了眼睛,想要让自己静心,脑海中却闪现出赫连初音进去时,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媲。
初音喜欢他啊!初音喜欢大哥啊!初音,她进去,是为了劝她喜欢的人,去娶一个大哥不喜欢的人。
他曾经听到母亲劝初音,给她讲各种道理和轻重,逼着她放弃,逼着她劝说。
赫连初轩紧紧的握住拳头,为了赫连初音,心疼的无法抑制。
之前,她是受大哥之托,去宫里保护林姐姐,为了救下林姐姐的性命,她胆敢抗旨,她胆敢与长公主动手。
而这次,她是眼睁睁的看着大哥这般摸样而心疼,听了母亲的劝说,主动去讨好他,劝他不要如此固执。劝他娶另一个女人。
初音,你小时候被大哥从街上带回来,究竟是你的幸还是你的不幸?
初音,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真的能够忍受住心中的疼痛吗?
初音,赫连府中,并不是只有大哥一个男人。为什么你的眼睛里面却只看得到大哥?
初音,我的功夫不比大哥差,我的才学不比大哥差,就算是行军打仗,我也不一定会输给大哥,为什么,你却只能看到大哥的好?
在赫连府中,赫连初音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赫连辰。而赫连初轩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赫连初音。
赫连辰知道这一点,赫连初音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
赫连初轩在外面犹自为赫连初音心疼,却听得赫连辰在房间开始大声吵闹起来。吵闹了几句,赫连辰和赫连初音竟然动起手来。
赫连初轩大惊:“初音!”
他的速度很快,没有进门,直接从映着两人身影的窗户闯进去。“砰”的一声,两扇窗户都被他撞烂。
赫连初音和赫连辰愣了一愣,两人不自觉的停下手来。当赫连初轩往前走的时候,赫连初音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对着赫连辰一掌劈了过去。
“大哥,你不能不听母亲的话!”
赫连辰自然是要反击。他的手中有剑,他只是挽一个剑花,作势让赫连初轩心急,给赫连初音点穴的机会。
可是,赫连初音却在赫连辰剑花挽出、长剑刺出的时候改了主意。原本,长剑应该是擦着她的衣袖刺过去的。可是赫连初音却擅自伸手抓住了剑锋,往里靠了几分。
赫连辰大惊,想要收回力道,却是为时已晚。“噗”的一声,长剑入肉,刺入赫连初音的肩上。
“初音!”赫连初轩大痛,手指一夹,向下一顿,长剑瞬间断裂。往外一甩,赫连辰踉跄着往后倒退,倒在地上。如果赫连辰没有受伤,他勉强能与赫连初轩打个平手。可是他身上有伤,自然就不是赫连初轩的对手。
“赫连辰你疯了!”赫连初轩对于赫连辰的几分愧疚,因为赫连初音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赫连初音强忍着疼痛,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迅速点出。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便可以点住赫连初轩的穴道,让赫连辰离开。
可是就是那一点点,赫连初轩迅速反应过来。他握住赫连初音的手,眼神很是受伤:“初音!”方才的那一剑是如何刺进去的,他看的清清楚楚。
“二哥,大哥不喜欢长公主,你们不要再逼他!”赫连初音抓住赫连初轩的手对着赫连辰大喊,“大哥你还不快走!记得和皇上好好说话不要顶撞皇上!”
赫连辰看了赫连初音一眼,一咬牙,转身就走。
赫连初轩点了赫连初音几处穴道止血,喊着“来人”,就要向赫连辰离开的方向追出去。
眼看着赫连初轩离开,赫连初音立刻拿起落在地上的长剑,不顾自己肩上还在流血,她将长剑架在自己颈上:“二哥!”
赫连初轩回头,见此情景顿时心中害怕:“初音,你做什么?!”
赫连初音将长剑往里靠了一靠:“二哥,你要是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初音,你不要做傻事。”
赫连初音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二哥,大哥不愿意,他不愿意。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哥痛苦一辈子啊。”
“二哥,你就放过大哥。你不要再逼他了!”
“初音,你知不知道现在放大哥走,到底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大哥娶了长公主姐姐,大哥就会痛苦一辈子!”
赫连初轩看着赫连初音,看了良久。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不追出去。初音,你把剑放下。”
“真的?”赫连初音不相信。
“真的。”
“你发誓!”
赫连初轩心中一痛:大哥说什么,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会相信。而自己说的真话,为了大哥她竟然不肯相信。
赫连初轩抬起手来,看着赫连初音,郑重道:“我发誓,不再去追大哥。否则,就让我赫连初轩永远也得不到我最爱的女人。”
赫连初音看着他,心头猛地一震。她低下头来,渐渐将长剑放下。
赫连初轩立刻上来抱住她,将长剑踢的远远的:“赫连初音,以后你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他看向赫连辰离开的方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竭尽全力就是了。
赫连初轩紧紧抱着赫连初音,他仰着头,眼睛都红了:“初音啊,如果将来赫连家遭难,如果将来羌国大乱,我赫连初轩,有永远也无法逃脱的责任啊!”
明明知道后果严重,可是为了赫连初音和赫连辰,他愿意,竭力承担。
赫连初音趴在赫连初轩怀里哭泣:“二哥,我不想看着大哥伤心。看着他伤心,我也会很伤心。”
赫连初轩无奈的苦笑:初音,你可知道,看到你伤心,我的心,也会很痛。
赫连夫人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切,她苍白了脸色:“初林……初林呢?”
赫连初音从赫连初轩的怀里挣开,低着头走到赫连夫人面前,她拉着赫连夫人的手:“母亲,我们就给大哥一次机会。大哥……”
“啪。”赫连夫人一巴掌甩了过去,“赫连初音,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赫连初音捂着脸,惊愕的看着赫连夫人,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落:“母亲……”虽然她是赫连辰从街上捡回来的。可是赫连夫人一直对她很是宠爱,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赫连初轩将赫连初音护在怀里:“母亲,大哥是我放走的。跟初音没有关系。”
“你们都疯了!你们都疯了!”
赫连辰出了赫连府,立刻就奔向皇宫。这是赫连初音以受伤为代价给他换来的机会,他必须要见到皇上。这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他必须要抓住。
离皇宫越来越近,只要再转过一个弯儿,皇宫就会出现在眼前。可是就在他即将要到转弯的时候,突然见得几条人影从他身前闪过。
赫连辰只顿了一顿,又立刻赶往皇宫,可是没走出几步,赫连辰觉得心中不踏实。看着近在眼前的皇宫,他改变了主意。他现在已经出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可以先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再返回来也不迟。
这般想着,赫连辰立刻就转了身。他从来不是犹豫的人,他也从来都不是擅自更改主意的人,可是就是这一次的更改,让他痛恨自己一生。
这还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这一次,不管他是更改了主意,还是没有更改主意,他都会痛恨自己一生。
因为身上有伤,赫连辰跟的很小心。一直跟那些黑衣人保持着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的距离。这一跟,便直接跟出了城外,到了城郊的一处树林里面。
树林在黑夜之中很是静谧,因为前几日下雪,连动物飞鸟的声音都很少听见。赫连辰眉头紧皱:这个时候,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地上有积雪,一踩下去就会“咯吱咯吱”的响,很容易被人发现。最困难的是,只要走过去,不论多么小心,都会在积雪上留下脚印。
赫连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按了按自己受伤的肩膀。提一口气,飞身上了树顶。
跟着那些黑衣人一直进入到树林深处,离他们越近,赫连辰便越发小心。凝神看下去,却发现除了他一开始见到的那几个人之外,还有其他的人丫。
他们是商定了深夜在这树林之中碰头。如此,赫连辰心中更加惊疑。展承天不让他离开帝都的原因就是为了防止宇文亓带兵造,反,难道宇文亓真的这么大胆,现在就开始动手?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赫连辰紧紧贴在树上,聚精会神听着。
“找到了没有?”一个人问。
对面的那几个人摇头:“没有。城中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搜过了,没有找到。媲”
“难道,她已经进了宫?”
“不会。宫门口有我们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见到展千含入宫。”
听到这里,赫连辰心中一紧:长公主?难道长公主这段时间一直都不在宫中?
“她受了伤,又是独自一个人,应该不会在城中。我们应该再回去找。”
众人点头。
“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展千含拦截在城外。如果让她进了城,我们就再也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众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应该如何如何,然后很快散去。赫连辰的眉头越皱越紧。见众人走的远了,他也紧跟了上去。
赫连辰出了赫连府不久,赫连初轩立刻就跟了出去。如果赫连辰冲动惹了皇上生气,他还可以在旁边帮衬着。
大哥,既然你这么不想娶长公主。那我就帮你一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兄弟二人一起面对。
赫连初轩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宫。宫中静悄悄的,赫连初轩稍微放下心来,这说明事情还没有闹到太大。
宫中他不熟,但是好在他要找的两个地方他都去过。赫连初轩首先去的是奉冶殿。奉冶殿中没有人。他随后去了展承天的书房。展承天是在书房之中,可是,书房里面只有展承天和胡国伦两个人。
赫连初轩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难道,大哥已经被押下去了?赫连初轩随即就想到了淩雨阁。淩雨阁那地方,赫连辰之前去过一次,差点丢了半条命。这次……
赫连初轩不由的心中更急。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有想过,赫连辰今晚根本就没有入宫。
赫连初轩在展承天的书房外待了很久,看着不断的有他所不知道的人进进出出,心中担忧更甚。看这情形,明显是出了事情。再后来,锦润公子被胡国伦亲自请去了书房。
赫连初轩思量再三,转身离开。他去了桃夭殿:如果赫连辰真的在宫中出了事情,去求林挽阳是最好的选择。
林挽阳正欲就寝,赫连初轩就那样直直的站在她面前,让她愣了一愣。
“怎么了!”赫连辰鲁莽她知道,可是赫连初轩……赫连初轩比赫连辰要冷静的多也沉稳的多。如果不是出了不可解决的事情,他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看到林挽阳的反应,赫连初轩眉头紧皱:“你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林挽阳摇头。
“大哥不见了!”
林挽阳眼皮猛地一抬:“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赫连初轩几句话说完:“皇上嘱咐了一句婚事的事情,大哥执意要入宫找皇上拒婚。一个时辰之前,大哥离开赫连府,到现在,失了消息。”
林挽阳一把拉下屏风上的披风披在身上:“你在这里等消息,我去去就来。”说着走出去,吩咐人,“有苹,刚刚给东楠做的糕点呢,给我准备好了,我去看看皇上。”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胡国伦低声对展承天说了几句话,展承天立刻就离开了。
“娘娘,奴婢跟着你去。”
“不用。有苹你在这里守着。看好了,不准任何进来。”
林挽阳走的很快,话音落地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桃夭殿。展承天的书房离桃夭殿并不远,林挽阳很快就到了。被烛火照的明亮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胡国伦站在外面守着。
“贵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皇上。”林挽阳推开胡国伦半挡着的手,直接就推门进去:“皇上,什么事情你忙到现在还不回去?”
展承天抬起头来看她:“你怎么出来了?你的身体不好,要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情让宫女来告诉一声就是了。”
林挽阳看了旁边坐着的锦润公子一眼:“原来公子也在这里啊!”她看向展承天,“皇上,到底是什么事情,把你和公子都惊动了。”
展承天搓着林挽阳的手为她取暖。对于她问的事情,他从来不会拒绝。他顿了一顿,道:“皇姐出事了。”
林挽阳扬眉。
展承天揉搓的手停下来:“之前,皇姐担心我出事,亲自出宫找我。后来我派了人去寻找皇姐的下落,一开始还有消息,这几日,消息全都断了。并且,有人在皇姐停留的地方,发现了多具尸首。”
林挽阳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在刺杀长公主?”这个“有人”,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谁。
林挽阳沉默了片刻:“你在书房里处理的一直都是这件事情?”
展承天点头。他因为太过担心展千含的安危,再加上心中自责,没有注意到林挽阳那句话的话外之意。锦润公子注意到了。从她一进来开始,他便时刻注意着她。
林挽阳安慰了展承天几句,退下去。她没有回桃夭殿,而是发紧急讯号,去见了宇文奚。
“今晚有没有人闯宫?”
宇文奚立刻紧张起来:“没有。属下没有见到有任何人闯宫。姑娘发现了什么?”
林挽阳摇了摇头:“没事。你回去。以后多注意一些。”
赫连初轩功夫高,宇文奚没发现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赫连辰,他身上有伤,入宫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展承天说没有其他事,宇文奚也说没有见到人,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赫连辰根本就没有入宫。
可是,没有入宫。他又能够去哪里呢?他不是要找皇上拒婚的么?皇上现在就在宫中,不入宫怎么可能!还是……他在半路出了事情?
林挽阳匆匆回了桃夭殿,只想着尽快回去与赫连初轩商量,让他先自己派人在帝都之中寻上一寻。她也可以嘱咐颜乐楼的人多留意一些。
还未到桃夭殿,林挽阳就怔住了。因为她桃夭殿的大门现在是敞开着的,也因为,她原本静悄悄的桃夭殿中,此时挤满了人。
她不过是出去了一趟,等到回来,居然就发生了这样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林挽阳走进去,很多人她都不认识,几个认识的,也都是凤虹殿的人。走进殿中,坐在正中的正是此时应该在凤虹殿中的宇文流光。地上跪着的,是赫连初轩。
林挽阳忍不住笑起来:她和赫连初轩都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啊,怎么还真的让宇文流光给捉住了。从她寝殿里面揪出一个男人来,这话要是传出去……
其实这件事情是凑巧了。是有桃夭殿的宫女见到林挽阳匆匆出去,又说了那么一句“谁都不许进来”,给人留下无限遐想。那宫女随口闲聊,被有心人听去,就传到了宇文流光的耳中。
宇文流光也并不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她就是用“有事最好没事就当随便走一走”的想法走了这么一遭,便走出了一个“大惊喜”。
外面是有人挡着的。宇文流光执意闯了林挽阳的寝殿,一下子将门打开。而赫连初轩因为太过担心赫连辰,也一时没有注意,就那样直直的站在了宇文流光面前。
林挽阳揪着帕子走进去:“皇后娘娘怎么有闲心,到我这桃夭殿来?”
宇文流光看着林挽阳皱眉: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这样一种淡漠的毫不在乎的姿态?
“林贵妃,如果我不来……”
宇文流光话未说完,林挽阳对着赫连初轩摆了摆手:“你起来,不用跪着。”然后吩咐有苹,“赐坐,上茶。”
宇文流光愣了:世上有哪个人会如她林挽阳这般,被人捉,奸了,这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那个“奸,夫”坐下喝茶?
珍瑞和有苹惊异的看着林挽阳,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她们心中更加疑惑的是,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寝殿的。
赫连初轩听闻,脸上稍一怔愣,随后淡然:“多谢贵妃娘娘。”悠悠然起身,坐下,喝茶。
在被宇文流光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将部分事实着实相告。这样反倒是显得光明磊落一些。没想到,林挽阳跟他想到了一块儿去。今晚,赫连初轩再看林挽阳,心中起了微妙的变化。
宇文流光冷下脸来,她站起身,指着赫连初轩问林挽阳:“林贵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应该解释解释!”
林挽阳轻啜一口香茶,抬头诧异的看着宇文流光:“解释?解释什么?我桃夭殿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皇后娘娘你来管?倒是皇后娘娘,这大晚上的,不在凤虹殿里面歇息,跑到我这桃夭殿里来做什么?丫”
“林贵妃,如果本宫不来……”
林挽阳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难道是跑到我这桃夭殿里面来捉奸的?可是皇后娘娘你怎么知道我的寝殿里面藏了一个男人啊!”边说着,林挽阳的视线在桃夭殿宫女、侍卫的身上一一扫过媲。
这些奴才也不怎么干净啊。看来还应该继续培养忠心的奴才。
“林贵妃!”宇文流光冷笑,“你桃夭殿的确是不归我凤虹殿管,但是,从你的寝殿中走出一个男人来,你至少应该对皇上有个交代!”
赫连初轩入宫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宇文流光并没有见过他,也不认得他是赫连家的二少爷。
林挽阳眉眼轻撇:“皇上?这么一件小事,我为何要告诉皇上?再说,我做了什么,要给皇上一个交代?”
“你……”宇文流光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明明这个男人就坐在这里,林挽阳你到底狂什么?!
勤荣握住宇文流光的胳膊:“林贵妃,皇上这般宠你,你居然光明正大的在宫中偷人,你心中到底还有没有礼义廉耻?!”
林挽阳一手将茶盏甩在地面上,任由茶水四溅、碎片纷飞:“勤荣,你只是一个奴才,居然敢在桃夭殿中对本宫大吼大叫,你心中到底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勤荣愣了,宇文流光也愣了。赫连初轩安静的坐在一旁饮茶,眼中对林挽阳的欣赏又多了几分。只是随后,他便觉得心中憋闷:当年的林姐姐,今日的林贵妃……两种完全不相符的性格和脾性,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转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林贵妃,你公然在宫中偷人,你究竟置皇上于何地?别说是勤荣,宫中任何一个人都能够要求你给皇上一个交代!”
“哦?是吗?”林挽阳笑。很快笑容收敛,手猛地往下沉,“来人,将这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拖出去,掌嘴!什么时候打的说不出话来了,什么时候停!”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既然她敢不知上下尊卑,我就算要了她的命,又如何?”林挽阳一指旁边站着的宫女。那是凤虹殿的奴才。
“你!你去打!给我狠狠的打!如果你力气小了,心软了,我就把你的脑袋给摘了!”
所有人都被林挽阳给震住了。她虽然只是闲闲的一站,可是那气势凌人,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只是这宫中的一个贵妃。这样的模样,仿佛,她才是这个天底下真正的主人。
勤荣还是被拖出去了。手掌用力打在脸上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入殿中。掌声里面夹杂着勤荣的痛呼。再后来,是惨叫里面夹杂着清脆的掌声。
“林挽阳,你不要欺人太甚!”
林挽阳笑了,她走到宇文流光面前:“大晚上的,你跑到我桃夭殿来大吵大闹,我就算是欺负你又如何?”
之前被林挽阳指着的那个小宫女跑进来:“娘娘……娘娘,勤荣姑姑,晕倒了。”
“还不去宣太医!”宇文流光惊慌着跑出去。
林挽阳一把将她拉住:“急什么?不过是晕了。拿冷水泼醒,看她能不能说话,如果还能,继续打!”
“林挽阳!”
“宇文流光!”
林挽阳抓着宇文流光猛地一贯,将她扔在旁边的美人榻上:“当初你们是如何打香寒的,今日我就悉数还给你们!”
“宇文流光,我不过是命人打她耳光,她还没死呢,你急什么!”虽然现在香寒已经死了,可是,曾经,所有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她一定要加倍的让她们还回来。
“贵妃娘娘……”珍瑞看不下去了。她看了眼旁边的赫连初轩。如今应该做的,是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男人出现在了桃夭殿,而不是来对付宇文流光。
宇文流光伏在美人榻上大喊:“林挽阳疯了,还不去叫皇上!”
“我看谁敢!谁要是敢去,我立刻就杀了他!”
宇文流光指着赫连初轩大骂:“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你们就不怕皇上杀了你们吗?!”
宇文流光想不通:这里是皇宫啊,这里是皇宫啊!为什么林挽阳她能如此猖狂?她明明已经被捉,奸,她为何还能如此肆无忌惮?!
林挽阳冷笑:“你是皇后,不要满嘴脏话,败了你们宇文家的名声。另外,皇后娘娘,我什么都没做,你这么诬陷我,到底是何居心?”
“你……我亲眼看到的,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这个男人从你的寝殿里面走出来。林挽阳,你还想狡辩什么?”
林挽阳看了眼旁边的沙漏,理了理发丝:“珍瑞,去叫皇上。我就让皇后娘娘看看,是谁在狡辩,又是谁在诬陷。”
说完,林挽阳坐回桌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桃夭殿里面很静,稍微粗一点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林挽阳端着热茶轻啜,突然皱眉,停了下来:“怎么没声音了?怎么不打了?”
那个小宫女被人拖进来:“娘娘,勤荣姑姑……勤荣姑姑她又晕了。”
林挽阳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随手从发髻上拔下一个簪子,扔在那宫女面前,“赏你的。”
宇文流光想要去看勤荣,林挽阳再次将她拉住:“皇后娘娘,吵了一场架,想必皇后娘娘您也累了,先喝杯茶。”说着亲自倒了一盏茶递给宇文流光。
宇文流光没有接。林挽阳轻笑,将茶盏放在桌子上,吩咐道:“将勤荣的尸首……不对,她还没死。将勤荣拖到一边去。皇上要来,别挡了皇上的道。晦气!”
宇文流光被气的浑身发抖。林挽阳坐在旁边悠哉的喝茶。赫连初轩已经放下了茶盏。他的视线落在林挽阳的身上,眉头紧皱:林姐姐,你……
展承天来的很快,后面还跟着锦润公子。
将殿中所有人都扫了一遍,展承天的视线落在宇文流光身上:“皇后,你不在凤虹殿好好歇息,来桃夭殿闹什么?你是皇后,如果宫中所有妃嫔都如你这般,整个后宫岂不是大乱?!”
“皇上……”宇文流光看了眼旁边的赫连初轩:明明那个男人也在这里,皇上你为何不先问那个男人?
展承天冷哼:“如果你这个皇后不想当了,可以退位让贤!”
宇文流光的身体猛地一震:就是因为皇上的宠爱,所以她林挽阳才会有恃无恐吗?可是她就是不相信,林挽阳在宫中偷人,他也能忍得下去!
宇文流光跪在展承天面前:“皇上,臣妾不过是过来看看林贵妃,可是却看到这个男人从林贵妃的寝殿里走出来。”宇文流光指着赫连初轩,“皇上,林贵妃她背叛了你啊!”
展承天看向赫连初轩。赫连初轩,他一进来就看到了。可是在没有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他绝对不会怀疑林挽阳。
如果从寝殿里面走出来的是赫连辰,他就会怀疑了,毕竟赫连辰曾经说过那样的话,让他久久不能释怀。至于赫连初轩,他想不出,赫连初轩和林挽阳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谁说贵妃娘娘背叛了皇上?”一个女子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瞪大眼睛看着赫连初音一步步从寝殿走出来。
“臣妹见过皇上,见过公子。”
赫连初音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皇上,臣妹和二哥入宫来,是有要事要禀明皇上。因为事关重大,贵妃娘娘让我们先在寝殿等着。没想到,皇后娘娘来了,她不管还有臣妹在里面,硬是将臣妹的二哥拉了出去,说贵妃娘娘偷人。”
宇文流光看着赫连初音,惊的目瞪口呆:她……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方才明明没有见到赫连初音,而且她一直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见到赫连初音进去。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出现在寝殿里面的?
“皇后!”展承天看着宇文流光,“你到底想要闹到什么时候?”
“皇上,我……丫”
明眼的人都知道,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宇文流光不会做出这么傻的事情。一个男人从桃夭殿的寝殿被揪出来,无论如何都是林挽阳的错。可是,展承天知道,展承天不管。
宇文流光咬了咬嘴唇,她强扯着笑容在展承天身前跪下:“是臣妾的错,臣妾甘愿受罚。”明显的,林挽阳之前就布置好了一切,与她纠缠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最重要的是,展承天是偏向着林挽阳的。不管她再怎么争辩,终究是输。
“皇上,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甘愿受罚。只是……”宇文流光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勤荣被打晕了过去,皇上可否容许臣妾,带勤荣回凤虹殿医治。”
展承天没有说话。
宇文流光一咬牙:“皇上,勤荣一直是照顾听蓝的,如果勤荣……听蓝只怕是会闹。”
展承天挥了挥手:“请皇后记好了,这里是桃夭殿,不归你管!以后,你还是少来的比较好。媲”
“是!”
临走之前,宇文流光咬着牙看了眼林挽阳。眼中的愤恨显而易见。
林挽阳笑着看过去:她也原本没有打算放过她。
宇文奚在桃夭殿外等着,他跪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宇文流光从他身旁走过。那鲜艳的衣摆在他眼前飘过。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感受到那衣摆飘过的微风。
流光,对不起。
当时,林挽阳看到桃夭殿中大门敞开,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直接进桃夭殿,而是命令宇文奚派人去赫连府,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赫连初音给弄进宫里来。然后,让他将一个纸团亲手交给赫连初音。
宇文流光今日的屈辱,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宇文奚看着宇文流光离去的背影,眼中弥漫忧伤,久久不散:流光,对不起。
桃夭殿中,展承天扶着林挽阳坐下。
赫连初轩跪在赫连初音的身旁,宽大衣袖遮掩下,他的手握住她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赫连初音体内,他还记着她身上有伤。如今脸色苍白的,他看着都心疼。
锦润公子坐在一边上,视线一直落在林挽阳身上。略微的几句话,便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可是……这样聪明果断的阿姐,他看着,心中是憋闷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展承天问。就算从寝殿中走出来的是赫连初轩,那也要给他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才行。
赫连初轩看着展承天:“皇上,我大哥,不见了。”
“什么?”展承天猛地站起身来:这个时候,赫连辰也不见了。难道,宇文亓也对赫连辰下了毒手?
“娘娘方才去找皇上,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林挽阳对锦润公子点了点头:“是。”这样一句话,直接就将今晚的事情解释的清清楚楚。她为什么会去书房,赫连初轩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寝殿。
就算是赫连初轩出现的不太应该,可是因为事情太过敏,感,也就可以暂时忽略掉了。
林挽阳握住展承天的手:“皇上,这件事情,臣妾参与不得,皇上和公子还有赫连大人去书房议事去。皇上,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展承天点了点头,他握住林挽阳的手:“我忙完了就回来。你先歇息。你身体不好,不要熬太晚。”
这般琴瑟和鸣的局面,赫连初音看着紧紧握起了拳头。赫连初轩和锦润公子都低了头。
赫连初音想要跟着赫连初轩离开。林挽阳将她叫住了:“茗蝉郡主,赫连大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去,你就先在桃夭殿里陪我说说话。”
赫连初音不想答应,可是她拒绝不得,只得留下。
林挽阳将她带去了寝殿,屏退众人。
“贵妃娘娘……”赫连初音看着林挽阳,忍不住想要往后倒退。
林挽阳对她伸出手去:“给我。”
赫连初音将手心内揉捏的不成样子的纸团放在林挽阳的掌心。
林挽阳将纸团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她之前画的那张图,掀开香炉的盖子扔进去,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是谁,我跟赫连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应该都知道了。”
赫连初音点头:“是。”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便应该明白,今夜你所看到的那张图,今夜你所走的路,都是你不应该知道的。”
赫连初音往后倒退了一步:“是。我知道。”她今日来到桃夭殿的寝殿,走的是密道。那条之前香寒蒙了她的双眼走的密道。上次她是蒙了眼睛,可是这次,她是跟着地图走进来的。她已经知道了,那条道路究竟该如何走。
她很单纯,可是她就算再单纯,在知道了林挽阳的真实身份之后,在知道了宫内可以直接通往林挽阳寝殿的密道之后,也明白,事情绝对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赫连初音跪在林挽阳的面前:“我知道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不会再让我活着。我可以死,我愿意心甘情愿的去死,让贵妃娘娘放心。可是,贵妃娘娘,初音可不可以求娘娘一件事情?”
赫连初音跪着爬到林挽阳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衣摆:“贵妃娘娘,我大哥他不见了,他……贵妃娘娘,您能不能求皇上,一定要把我大哥找回来,一定要把我大哥找回来。”
林挽阳低头,看着赫连初音泪流满面。看着鲜血从她肩膀处的衣服渐渐渗透出来。
“贵妃娘娘,您一定要把大哥安安全全的找回来。还有,贵妃娘娘,大哥是真的不喜欢长公主姐姐。贵妃娘娘,初音求你,不要逼我大哥娶长公主姐姐。如果那样,我大哥会痛苦一辈子的。”
赫连初音跪过她三次。第一次,赫连辰被关去淩雨阁,赫连初音提剑前来,被人发现之后跪在她面前,求饶一定不要牵扯到赫连家。
第二次,赫连辰跪着向她道歉。赫连初音也跪下来求她原谅。
如今,是第三次。她求她。将赫连辰安全的找回来。不要逼着赫连辰娶长公主。
林挽阳将赫连初音拉起来。她拉开她的衣襟,看着肩上的那道伤口,那是新鲜的伤口,刚刚被人处理过。
赫连初音因为她的这个动作疼的倒吸了几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林挽阳指着伤口问。
此句话问出,赫连初音原本忍住的泪水再次掉落下来:“这……都是我不好,是我害大哥的。如果不是我任性……”
赫连初音哭哭啼啼的将晚上发生在赫连家的事情全说清楚了。林挽阳叹了口气:“有你陪伴在初林的身边,是他的幸运。”
“贵妃娘娘。”赫连初音拉着林挽阳的衣袖又跪了下去,“贵妃娘娘,我大哥是真的不喜欢长公主,你能不能求求皇上,将赐婚的圣旨收回。如果被逼着成婚,大哥肯定会痛苦一辈子的。”
林挽阳将衣袖扯回来:“在我和长公主之间,你希望赫连辰娶我还是娶长公主?”
赫连初音愣了。
林挽阳叹了口气:“赫连初音,赫连辰之所以对我这样念念不忘,无非就是因为当年我出事的时候他没有保护好我。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便应该明白,他是一个很重承诺很负责任的男人。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他自责。”
“赫连初音,他要是带我走,他的前程就全都毁了,他的命说不定也会没了。可是如果他娶了长公主,那样的大好前程,就摆在他的眼前。赫连初音,在我和长公主之间,到底应该选哪一个,你应该很清楚。”
“贵妃娘娘……”
林挽阳从匣子里面取了包扎的带子和伤药过来。她将赫连初音受伤的肩膀剥露出来,小心翼翼的为她处理伤口。
“赫连初音,如果你真的是为赫连辰好,如果你是真担心喜欢赫连辰,那么,就让他娶了长公主。一边是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一边是一世骂名逆臣贼子,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赫连初音怔住了。
林挽阳为她处理好伤口,将伤药收回匣子里面:“赫连初音,我不会杀你。杀了你简单,后果却是很麻烦。赫连初轩喜欢你,他,我现在还惹不起。但是,赫连初音,我告诉你,如果今晚的事情从你口中传扬出去,我会拉着赫连辰一起陪葬。”
书房里面的灯亮了一夜,展承天一直没有回来。
赫连初音在殿内来回踱步,好几次都想打开门走出去。林挽阳拿着茶壶倒茶,却发现已经没有水了。这是她今夜,喝的第三壶茶。
林挽阳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赫连初音突然道:“你是在担心赫连辰,还是在担心赫连初轩?”
赫连初音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她:“我担心的当然是大哥,二哥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连初音初音的本意是,现在失踪的是赫连辰,所以她担心。而赫连初轩一直在她身边,没有危险,自然是不用担心。可是那话说出来,意思却变了味道。
话音刚落,寝殿的门被推开,展承天走进来,后面跟着赫连初轩。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很可能被赫连初轩给听了去,赫连初音脸色顿时一白媲。
赫连初轩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走到赫连初音面前,视线落在她肩上,语气轻柔:“你还好吗?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说着一只手搭上她的脉搏,细细诊脉。
赫连初音低下头去,低声道:“二哥,我没事。”
林挽阳一直看着他们,展承天也注意到了。他揽着她的腰肢,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如果他们不是兄妹,倒是很般配的一对璧人。”
林挽阳扬眉:“他们原本就不是亲兄妹,赫连初音已经是郡主,你下一道旨拆了他们兄妹的名分不就好了?”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姻缘这件事情,到底是他们自己的,结果究竟如何,就看他们的缘分,外人到底是不好插手的。”赫连辰被逼迎娶展千含,那是不得已的事情。赐婚这道枷锁,还是不要再给赫连初音了。
展承天和林挽阳说话的声音很低,赫连初音因为心中愧疚,没有注意到。赫连初轩听到了,握着赫连初音的手不禁紧了紧:初音,什么时候,你才能关心我?这一生,我还有没有可能会娶到你?
就算是赫连初音最终没有嫁给他,只要她能幸福一辈子,赫连初轩也愿意放手。可是他最担心的是,赫连初音死心眼,坚持要做赫连辰的女人,哪怕是他的小妾。
赫连辰将来娶的一定是展千含,这件事情,就算是赫连辰现在不同意,那也是无法更改的。如果赫连初音真的做了赫连辰的小妾,她怎么能够斗得过长公主?当初那个一心缠着赫连辰的段井容,长公主的一句话,便让她去蓉巴和了亲。初音这般单纯……如果是那样,她的下场,绝对不会比段井容好。
这般想着,赫连初轩握着赫连初音的手又紧了紧。而赫连初音一直都是低着头的,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展千含和赫连辰一起失踪,虽然展承天压下了消息,可是帝都之中兵力暗中调动,各方消息繁乱交杂,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宇文亓的病终于是好了,开始上朝。只是因为林挽阳的事情而辞官、罢官的人,终究是没有回来,朝中比之先前冷清空荡了很多。
宇文亓见此,在朝堂上老泪纵横,痛哭了一番,将责任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好好表演了一番忠臣的戏份。
展承天冷冷一笑,不做言语。
这日,锦润公子为林挽阳请脉离开不久,一如既往的响起熟悉的笛音,是那曲《梦中的阿姐》。自他回来,一遍又一遍,吹奏的都是这首曲子。而且,越来越哀伤。
林挽阳一开始以为他是担心展千含,可是随即就想到了锦润公子说过的一句话:师姐跟阿姐是不一样的。
那天他们似乎是说了很多话,可是就是这句,让她记得如此清楚。
林挽阳最终没有按耐住,独自一人出了桃夭殿,循声而去。
水塘里面依旧结着冰,水阁四周垂挂的帘子都被打开。锦润公子横笛,坐在美人靠上。冬日的冷风吹动他的发丝,迷离了眼睛。
林挽阳和着那曲调,一步步走过去,在水阁之前站住。
他微闭着眼睛吹,她看着结了冰的湖面安静的听。一曲毕,锦润公子站起身来:“今日的药喝下了?感觉怎么样?”
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可是最近这段时间,林挽阳常常从这声音里面听出关切的味道,让她很是疑惑。不过幸好是习惯了,这般听着,也很是受用。
林挽阳笑,抬步走进水阁:“多谢锦润公子尽心。今日好多了,你看,我都能自己出来走这么久了。”
“你的身体原本就不好,以后要好好将养着,否则……”锦润公子闭了眼睛,在心中不断叹气。
林挽阳却笑了:“之前,你曾说过,我只能活十年。那么如今呢?如今我又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了好几番,还能活几年?”
她说的俏皮,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她自己也是几分真几分假。锦润公子却是怔怔的看着她。
锦润公子看着她,久久的看着她。眉头紧皱,最后转过脸去:“你不要这样说话,我……如果皇上听到了,他会伤心的。”
“那你呢?”
“恩?”锦润公子不解。
林挽阳笑吟吟的看着他:“我说这样的话,你听着,会不会伤心?”
“如果我说会,你以后就可以不说了吗?”
“哈哈!”林挽阳忍不住大笑。她一手指着锦润公子,一手捂着肚子,笑得喘不上气来,“你会因为我的几句话伤心?哈哈!我再狂妄,也从来没有想过冠绝天下的锦润公子会关心我!你是长公主的师兄啊,你关心错人了!”
“唔。”林挽阳闷哼了一声,她笑的太欢快,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你怎么样?”锦润公子连忙走上前抓住她的手,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想要去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林挽阳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往后倒退了几步:“锦润公子这是在做什么?你可千万别太关心我了,不知情的以为我是不知廉耻,就算是知情的,只怕最后传到长公主耳中也会要了我的命。锦润公子,就算我活不长了,我也想好好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锦润公子的身体震了一震,眼睛里面隐藏着无言的疼痛。
林挽阳被那眼神看的怔住了,她很快回过神来,想也未想转身就走。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看到那样的眼神。
“等一下。“锦润公子追上去。他又想去抓她的手,看到她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只好又放下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机会可以永远离开这里,你会离开吗?”
林挽阳的眼神立刻充满警惕,她冷下脸来:“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
因为当初那件事情被玉嫣然撞见,她一直心中担忧。之所以没有去找玉嫣然,是因为她还在月子里,不想将她逼太紧。她以为,玉述垣已经去过了,应该将很多事情都跟她讲清楚了,特别是里面的轻重。
难道,那日晚上的事情,已经传扬了出去?难道锦润公子已经知道了那日发生的事情?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因为他一直都是心存怜悯的,所以才会想着送她离开?就算不是玉嫣然说出去的,那日锦润公子就在宫中,他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很多很多想法在脑海中涌现,可是最清晰的一个是:赫连辰危险了!
现在为了扳倒宇文亓,赫连辰对他们还有用。如果宇文亓倒了之后呢?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到时候……
林挽阳眼中神色变幻莫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渐渐抬起来,掐在了锦润公子的脖颈间。
锦润公子一直静静的看着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人。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她的眼中闪过很多情绪,最后显现出来的,是杀机。在这个时候,她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的。
阿姐,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就……你怎么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原本,他看着展承天对她的好,还以为她是可以幸福的。只要他守护好了,说不定她跟展承天还是可以幸福的。可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句最正常的问话,她却想到了别处去。这样担惊受怕的生活,她,怎么能够活的长久?
“如果你离开,我可以帮你。如果你离开了,你就可以活的更长久些。”
林挽阳冷笑:离开?她前脚离开了,说不定后脚就有人追杀过去!
她掐着锦润公子的脖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正站在曲桥上,后面,就是结了冰的水塘。如果一个人摔下去,救都没法救。
“如果我现在推你下去,你会被认为成是不小心溺水而亡,而我,不会承担任何后果,你信不信?”
“我信。”只要她不承认,就算展千含查出来什么,展承天也一定会护着她。可是,他还相信:她下不去手。
锦润公子闭了眼睛。不反抗,不喊叫,静静的等待。此时此刻,他将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在她的手中。
林挽阳倒是疑惑了。她掐着他的脖颈,一点一点的,向前移。锦润公子已经退到了最后。他的小腿紧紧贴在曲桥的石栏杆上,身体向后仰。只要林挽阳再稍微加一点力,他就会掉下去。
下面是结了冰的水塘。人掉下去,砸碎那一方小小的冰块进入水中。就算是水性再好的人,也决计不能再沿着这个缺口处爬出来。而是顺着水移到其他地方。不管怎么挣扎,头顶上永远是冰丫。
就算立刻就有人发现,破除重重困难将他救上来,他的身体原本孱弱,大冬天里浸一场冷水,对他来说也是致命的危害。
林挽阳紧紧盯着他,看到后面那结了冰的水面,她的手居然开始忍不住颤抖。可是锦润公子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的慌张神色。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锦润公子渐渐没了力气。
忽的,林挽阳笑了。她一把将锦润公子拉回来,伸手为他整了整衣襟:“公子真是好气魄!媲”
锦润公子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嘴角却弯出一个笑容来:阿姐,我就知道你不忍心下手。
林挽阳被他给笑蒙了,眉头紧皱,紧紧盯着他,冷哼:“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计谋能够胜任皇上的老师,公子倘若不是从小机智过人、师从名师,那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锦润公子的脸白了。
林挽阳看到她的表情,满意的弯起嘴角,转身离开:看来,她有必要继续追查锦润公子的身世。从锦润公子做帝师的那一天开始,颜乐楼就从来没有停止过追查,只是,除了师从业即山、是展千含的师兄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查不到。
林挽阳没有回桃夭殿,她去了锦绣阁。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必须要让玉嫣然不敢开口,否则迟早是一个隐患。她既然敢在群臣之前诬陷她陷害宇文流光的孩子,那关于她的身份、关于她和赫连辰之间的纠缠,玉嫣然未必就不会说出去。
她还记着当年的情分,并不代表者,别人也记着当年对她的情分。
离锦绣阁还有几步远,一座假山前面。林挽阳经过,无意间听到了两位宫女的闲言碎语。在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而很多妃嫔之间的矛盾,也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
林挽阳本不想去听。可是那两人说的内容,还是让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今天是第十一天了呢!”
“是啊。孩子生下来,第十一天了,皇上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呢。倒是宫中的妃嫔来的不少,除了林贵妃都来全了。可是哪一个不是幸灾乐祸的来幸灾乐祸的走呢?人家哪里是来看皇子的啊,人家都是来看华嫔的笑话的!”
“哎,就算生了皇子又如何呢?就算是皇长子,皇上不喜欢,那还不如不生呢!生个孩子还差点丢了命去。”
“是啊。皇上不来锦绣阁,是怕贵妃娘娘心里不舒服。我在宫里也有几年了,从我入宫来时,贵妃娘娘便是最得宠的,就算是长公主不喜欢,就算是没有孩子,依旧是最得宠呢。”
“我看着,皇上不来这锦绣阁,多半是想着立贵妃娘娘的孩子为太子。只是这四年来,贵妃娘娘一直没有孩子,真是可惜了。”
“我也这么认为。若不是还有宇文丞相在,只怕凤虹殿里住着的早就是贵妃娘娘了。如果贵妃娘娘真的有了孩子……宫中的妃嫔就都没有活路了。”
“现在那些妃嫔就有活路了?如果不是还能指使个奴才、打骂个奴才,只怕是那些主子们都要疯了!还不如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活得痛快些。”
那两人在假山后面说的欢快,丝毫没有注意到林挽阳。
林挽阳闲闲的站在那里,一句一句听完,等到那两位说的差不多了。叫住巡逻的侍卫:“这边有两个乱嚼舌根、诽,谤主子的奴才,拖下去,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在那两位宫女的求饶声中,林挽阳大步走进锦绣阁。
锦绣阁中,玉夫人正坐在窗前教玉嫣然如何照顾孩子。英宜、月薇、希珠侍候在一旁。这样看着也是一副温馨的场面,只是那温馨因为林挽阳的到来瞬间凝结。
林挽阳不管别人的脸色,径直走到玉嫣然面前去看襁褓中的婴儿。玉嫣然下意识的抱着孩子往里面躲了一躲。英宜挡在林挽阳面前:“贵妃娘娘有什么事吗?”
所有的人都紧张的盯着她。林挽阳看着玉嫣然:“你们都下去,本宫有话要跟华嫔说。”
“贵妃娘娘,奴婢是奉长公主的命令来……”
“不要拿长公主来压我!哼,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华嫔不成?再说,有玉夫人在呢,英宜姑姑不用太担心!”
那些奴才都走光了,寝殿内只剩了林挽阳、玉嫣然、玉夫人,还有那个在襁褓中沉睡的孩子。
玉嫣然将孩子放在玉夫人怀里,掀开锦被下床,站在林挽阳面前:“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可以一辈子都不说出去,也绝对不会让英宜姑姑套了话去。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林挽阳惊讶的看着玉嫣然:几日不见,没想到再见面,她居然聪明了许多。
林挽阳击掌称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你这次是真的做好在宫中生活一辈子的准备了。”相比柔弱的只知道感情用事的女子,林挽阳更喜欢展千含那般的。
女人也是人,也是需要在世上竞争生活的人。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就对自己降低要求。即能像个女人一样对男人温柔,又能像个男人一样自己坚强的女人,是她林挽阳最看得起的女人。
“你说。”
玉嫣然紧紧盯着她:“帮我争宠。我要做皇后,我要我的儿子,做太子!”
玉嫣然此话一出,玉夫人身体猛地震了一震。虽然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幸福,虽然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爬上皇后的位置,虽然她希望自己的外孙可以成为太子,可是……
林挽阳脸色变了:以前的时候,她不在意任何东西,什么名分什么地位,对她来说都没有用。可是,如今展承天入了她的心。这样一个男人,她现在,不愿意分给别的女人,一点也不愿意,就算那个人是玉嫣然,她也不愿意。
“怎么,你不肯答应?如果你不答应,那你和赫连辰……”
林挽阳看着玉嫣然,笑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我的念头?”
“这个你不需要管,你只要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挽阳忍不住又开始击掌:“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只是玉家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的娇弱小姐,没想到……不过我欣赏现在的你。能够来威胁我的你。”
玉嫣然握了握手掌:“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挽阳下巴一扬:“我不答应!你可以威胁,但是我不接受你的威胁。”
“你……你就不怕我将你和赫连辰的事情告诉皇上、告诉长公主?”
林挽阳笑:“怕,当然怕。可是,你说了,皇上会相信你吗?”
“你……”玉嫣然脸色苍白。她到底是不习惯威胁人的,就算是强装出来的,也装不了多久。
林挽阳靠着她,眉眼微扬:“更何况,我手里,有玉述垣这些年来所有的银钱交易,有玉述垣贪污的证据,我敢保证,在皇上开始怀疑我之前,我有足够的能力来扳倒玉家!”
“你!”
这次是玉嫣然和玉夫人一起,差点站立不稳。
林挽阳一笑:“你的条件,我答应。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愿意,我就可以帮助你。我不愿意,你们怎么威胁我都没有用。玉嫣然,你记住了。别人可以威胁你,但是你绝对不能被别人威胁!”
玉嫣然一怔,随即道:“是。我记住了。”
“不过,我答应帮你争宠,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由我来决定。”
玉嫣然怔了一下:“这是第一个,如果你第二个也答应,我就答应你。”
“第二个?助你当上皇后、助你的儿子当上太子,这难道不是两个?”
“不是。”
“好,你说第二个。”
“我的第二个条件是……”玉嫣然顿了一顿,“不论在任何情况下,你,不得做任何伤害皇上的事情。”
林挽阳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玉嫣然心中慌了:“你到底答不答应?如果你不答应,我……”
“你怎么样?将那日的事情说出去?拆穿我的身份?我说过了,你威胁不了我。这招对我没用,你已经用了第二次,记着不要再用第三次。”
林挽阳眉眼轻瞥,语气里面带着几分讽刺:“入宫这么久了你还没有看清吗?我们的皇上,他其实是一个很绝情的人。”她原本以为入宫近一年,经历了种种事情,她已经看清了一切,没想到……
林挽阳挑起玉嫣然的一缕发丝:“你长得的确很漂亮,宫里没有人比你漂亮。你也很温柔,宫里的那些女人,比得上你温柔的人几乎没有。可是,这些都是没用的,就算是你长得最美,就算是你最温柔,他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
“嫣然,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我们的皇上残忍起来,会让你痛不欲生。媲”
玉嫣然紧紧握着手掌,她几乎咬牙切齿:“皇上再残忍,怎么残忍的过你?”
如林挽阳所说,展承天的确对她很残忍。她几乎丢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他看也不看一眼。她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孩子,夜夜抹泪。可是,对她残忍那是因为展承天对林挽阳痴情。如果不是因为林挽阳,皇上又怎么会如此对她?
玉嫣然咬牙看着林挽阳:“你入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皇上为了你可以与天下对抗,可是皇上在禹州被百姓围困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想着和另一个男人私奔!”
“林挽阳,你得了他一整颗真心,他任着你在宫中怒闹,为了你与长公主闹翻,你又是如何做的呢?林挽阳,你残忍至斯,你怎么还有脸说别人残忍?若说残忍,这宫中,有哪个人比得上你残忍?”
林挽阳没有说话,她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
玉嫣然的眼睛红了,亮晶晶的液体充斥眼眶:“林挽阳,林姐姐,你的曾经,我不知道,可是,皇上没有对不起你,皇上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这世上,纵然有千万个人对不起人,纵然有千万个人亏欠你,可是那个人绝对不是皇上!”
“你为什么可以在宫里如此猖狂?你为什么可以在宫里肆无忌惮的杀人?你为什么可以在宫里大义凛然的斥责皇后?那是因为皇上!那都是因为有皇上在背后为你撑腰!”
“我不过是要求你对皇上好一点,不要做再伤害皇上的事情,这样简单的事情,林姐姐,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你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这样一个可以为你放弃天下、放弃江山社稷的男人,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挽阳被玉嫣然推着又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病了,在生死边缘徘徊,皇上不理朝政没日没夜的照顾你。你寒症发作了,冷的受不了了,皇上依旧没日没夜的照顾你。为了让你暖和一点,皇上让人在寝殿里燃了十几个火盆。你是舒服了,可是皇上却是因为照顾你染了风寒。”
“皇上病了的时候,你依旧在昏迷着,你依旧没醒。皇上担心将病气过给你,他强忍着思念不去看你。他威逼太医、让太医加大药量赶快好了回去照顾你!长公主看不过,去劝他,皇上就和长公主翻了脸。”
“林姐姐,就算你失了整个世界,可是皇上又给了你整个世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林姐姐,皇上年幼登基,原本困苦。自从你入宫,皇上因为你有多少次被群臣逼迫?又有哪一次,皇上放弃了你顺应了群臣?没有,一次也没有!”
“林挽阳,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说残忍,谁能残忍的过你?”
林挽阳被玉嫣然一步步逼到椅子上。玉嫣然的眼神,似乎想要杀了她。孩子被吵醒了,在玉夫人的怀里哇哇大哭,玉嫣然没有搭理。她俯身看着林挽阳,泪水掉落在她的手上:“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皇上残忍?”
“林姐姐,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别人残忍,只有你,不可以。”
林挽阳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很对。我的确,很残忍。”她推开玉嫣然站起来,视线落在旁边,“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加残忍的人。”
“你说的,我答应!我答应,以后,再也不做任何伤害皇上的事情。”
玉嫣然一愣:“你发誓!”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林挽阳举起手来:“我发誓,如果以后我再做伤害皇上的事情,削耳挖眼、斩断四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嫣然怔住了:“你……”她只是想让林挽阳好好记住而已。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她发这般的毒誓。
林挽阳一咬嘴唇,将眼眶里面温热的液体强逼回去。一转身,又是一张满不在乎的笑脸:“你骂也骂过了,我毒誓也发过了,可否容许我喝盏茶?”
玉嫣然继续怔愣。
林挽阳笑一笑,走到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端起来浅啜。端着茶盏的手不断颤抖,林挽阳却觉得心里很痛快:这么多年了,自从她做了颜乐楼的主人,便再也没有人这么痛快的骂过她。
玉嫣然只道是自己厉害,却不知,如果林挽阳骂回去,她肯定没有还口的余地。林挽阳心甘情愿的被她骂,所以她才能骂得了四年来宠冠后宫的林贵妃。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她知道自己是错的,可是她却找不到让自己停止错误的理由。她知道自己是错的,却不得不继续错下去。
因为是错的,所以她恨自己。可是即便是恨自己,她也不能让自己停止错误。因为,停止了错误,也是错的。
不能去做,不能不去做。当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事情,让另一个人来阻止,是最好的方法。
至于那个毒誓。她其实是发给自己的。警告自己,不要,弑君。
玉嫣然双手颤抖的厉害,回到床上的时候,依旧无法平静下来:她不敢想象,胆敢在宫中肆无忌惮杀人的林挽阳,今日怎么就这么好欺负。
林挽阳坐在旁边喝茶,喝完了一盏,继续倒了第二盏,然后是,第三、第四……玉嫣然和玉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可是林挽阳就是没有走的意思。
英宜担心,冒险进来瞧了一瞧。林挽阳没有生气,反而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劳烦姑姑添一壶茶来。”
林挽阳就在殿中喝茶,玉嫣然和玉夫人在床上照顾孩子。英宜、月薇、希珠侍候在两旁,殿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的有些恐怖。
“皇上驾到。”抑扬顿挫的唱和声传到锦绣阁。月薇和希珠欣喜的去迎接圣驾。林挽阳嘴角微弯,走到床前来,向玉嫣然伸出手:“把孩子给我。”
“你……”
“如果你想你的儿子做太子,那就把孩子给我。”
展承天急匆匆来到锦绣阁。他忙完了原本去了桃夭殿,是珍瑞说林挽阳来了锦绣阁。展承天这才来了。
他一直记着玉嫣然给他生了个儿子。只是,因为林挽阳自刎和那日的事情,他对玉嫣然心存不满。他不满于玉嫣然的落井下石,不满于林挽阳为了给玉嫣然请太医差点丢了性命,而玉嫣然居然反咬一口,说林挽阳想要出宫。因为对玉嫣然不满,所以连带着那个孩子,他也不想去看。
不管不问,不斥责不惩罚,是他对玉嫣然不满的表现。
展承天走的很快,因为他担心林挽阳看到玉嫣然心中不快。他明白宫里面没有几个人能欺负得了林挽阳,可他就是担心她受委屈。
“挽儿!”匆匆进了锦绣阁,他首先寻找的就是林挽阳,却看到林挽阳惊讶的抬头:“皇上?皇上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林挽阳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走到展承天面前给他看:“皇上你快看,华嫔生的孩子真可爱。脸蛋粉嘟嘟的,长大了一定是个很英俊的孩子,就像皇上一样。”
嬉笑溢于言表。展承天看着林挽阳,愣了一愣:“你……很喜欢?”
“当然,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皇子!”林挽阳将孩子的递给展承天,“皇上你抱一抱,它好小啊。”
展承天小心翼翼的接过去,动作笨拙。
林挽阳笑了:“这难道是皇上第一次抱孩子?”
展承天“恩”了一声。宇文流光当初生下孩子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冷冷的看着展千含吩咐人换了孩子。他从来没有抱过孩子,他最想抱的,是林挽阳为他生的孩子。
挽儿,什么时候你可以为我生一个孩子呢?
林挽阳故意不去看展承天的眼睛,伸手逗弄着婴儿粉嫩粉嫩的脸蛋。用指肚一点点轻轻的戳:“听到没有,你可是你父皇抱的第一个孩子呢!”
“华嫔,孩子叫什么名字?”林挽阳转头问。玉嫣然脸色僵了一僵,林挽阳立刻对展承天道,“皇上,你给孩子赐个名字。有了你的赐名,小皇子肯定会健健康康的长大。”
展承天看着她,眉头微皱:挽儿,你不知道华嫔到底做了些什么吗?你为何对她如此宽容?还有,她生了孩子,难道你心里,一点都不难受吗?你不想要你自己的孩子吗?
林挽阳转了视线,伸手去触摸孩子的嘴唇:“皇上,你可要想一个好名字来给我们的第一个皇子啊!”
“你很喜欢这个孩子?”展承天又问了一遍媲。
“是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呢!”林挽阳又伸手摸了摸婴儿的小鼻子。“啊!”林挽阳轻叫了一声。展承天低头,却见怀中的孩子睁开了眼睛。一双无比清澈的漆黑眼眸望着他,竟让他的心稍微颤了一颤。
“他……他睁眼了!”展承天指着那婴儿,很是惊讶。
“他的眼睛真漂亮!”林挽阳感叹。她拉着展承天的衣袖,“皇上,想好名字了没有?”
“他就叫长宁,展长宁。”展承天看着林挽阳,“他就叫展长宁。”长乐安宁,这是他对羌国的期盼,也是对,他们将来的期盼。
长乐安宁,如同普通人一样安安心心的生活,不要再有那么多的无奈和不可选择。
“长宁长宁,你的名字叫长宁哦!”林挽阳又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蛋,“这是个好名字,长乐安宁。”
玉嫣然已经下床了,她就着玉夫人的手站在一旁:孩子终于有了名字,她很高兴。可是……
她站在一旁,看着展承天抱着孩子,看着林挽阳伸手逗弄孩子,突然觉得那孩子竟不似自己的了。好像那孩子离了她的肚子,便不再属于她。好像,只要林挽阳说一句,孩子便立刻会变成桃夭殿的皇子。
玉嫣然推开玉夫人的手,匆匆忙忙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警惕的看着林挽阳。
“华嫔,你做什么?”展承天眉头微皱。他揽着林挽阳往后倒退了一步。玉嫣然过来的太快,撞到了林挽阳身上。
“皇上,我……”怀中的孩子适时的哭了。玉嫣然道,“长宁饿了,我要喂他。”
“那就好好照顾长宁。朕还有事,先走了。”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离开。玉嫣然怔怔的看着空荡的门外,泪水掉落下来。
出了锦绣阁,林挽阳一直在絮絮叨叨,说那个孩子是多么可爱,说那个孩子是多么漂亮。展承天一直往前走,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怎么不说话?长宁那么可爱,你不喜欢吗?你……”
展承天突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喜欢。我很喜欢!”说完这句话,展承天俯身一下子将她打横抱起来往桃夭殿里走。
“哎,你!”现在可是白天,“你放我下来!承天,你放我下来!”
展承天没有理,抱着她径自往桃夭殿走。一路上。遇到众多宫女、内侍,那些人均是一愣,然后低着头退开。
桃夭殿里,东楠正在摇头晃脑的向珍瑞和英宜背诵新学的诗句,见到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进来,惊讶的睁大眼睛。
进了寝殿,展承天伸脚踢上门。
“你……”林挽阳只说了一个字,展承天的吻便落了下来。凶猛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长长久久的吻,林挽阳几乎要喘不上起来的时候,展承天才将她放开。
展承天摩挲着她被吻的红润润的嘴唇:“你很喜欢孩子是不是?”
林挽阳怔了一下:“是。”
“那你赶快为我生一个孩子!你给我生的孩子,肯定比长宁还要可爱!”说完,展承天的吻又落了下来。
他抱着她往床边走,边走边扯着她腰间的丝绦。林挽阳在他怀里挣扎:“你做什么,现在是白天!”
“就算是白天那也没有人能阻挡的了我们生孩子!”话音落下时,展承天已经将林挽阳压到了床上。他俯身看着她:“挽儿,你说过的,要为我生一个孩子。我现在就要你兑现承诺!”
她那么喜欢孩子,她为什么就不肯亲自为他生一个呢?
她对玉嫣然那么好,她为什么就不能多花点心思在自己的身上呢?
所有的衣服都被他扔到了床下,他赤,身裸,体的覆在她的身上,低下头狠狠吻着她的脖颈,在那道新疤上来回的亲吻,狠狠的吸允。
林挽阳受不住,伸手推他:“你……我难受。”
展承天抓住她的手,按在头顶上:“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忍一忍。”
吻又落了下来。林挽阳睁大眼睛看着帐顶,想到今日玉嫣然对她说的那些话:虽然玉嫣然说的话很残忍,将她曾经的苦难以一句不知道直接抹去,可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从展承天的角度来讲,他的确是很冤枉的一个人。
手腕渐渐被松开。林挽阳没有再推他,而是抱着他的脖颈,紧紧的将自己贴向他:“好,我们生一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
“珍瑞姑姑,有苹姑姑,你们说……母妃会不会被皇上欺负啊!”东楠拉着珍瑞和有苹的衣袖,努力踮着脚想要往里面瞧。
“母妃身体不好,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母妃被欺负。”说着就要去推门进去。
“我的小祖宗!”珍瑞一把将东楠抱起来往外走,“皇上疼贵妃娘娘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欺负贵妃娘娘!我们出去,不要打扰皇上和贵妃娘娘!”
“母妃真的不会被欺负吗?”东楠依旧很困惑,“可是之前母妃明明是不愿意的啊!”
那是一场异常放纵的欢,爱,放纵到,林挽阳直接晕了过去。
胡国伦在外面敲门,展承天披了衣服下床。
“皇上,长公主有消息了。”胡国伦在展承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展承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真是胆大包天!”
展承天返回床前,替林挽阳掖了掖被角,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穿了衣服离开。
距离帝都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上,在一个最为普通的农户家里。一个穿着棉布衣裳、包着蓝色头巾的女子推开木门走出来。虽然是一身极其破旧的衣裳,但是依旧难掩她的风华。这个女子正是展千含。
木门后面跟出来一对年迈的夫妻。
“姑娘,你真的要走吗?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
“是啊,虽然我们穷,但是给你一口饭还是可以。这冰天雪地的,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走得了路?”
“多谢公公、婆婆,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展千含翻遍全身,取出一块精致的帕子来,“我身上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将这只帕子放在这里。等到我找到我的亲人,一定会回来报答二位。”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因为担心展承天,秘密出宫寻找。等到了禹州的时候,听到了展承天回宫的消息。她原本是打算立即返回,可是在返回的途中,遇到了刺客。
她功夫不弱,一拨刺客完全可以对付。可是那些刺客一直紧追不止,杀了一拨,立刻就会有另一拨前来。从禹州一直到帝都,追杀她的人从来就没有间断过。
在快到帝都的时候,她终因寡不敌众,受了重伤。自己强撑着爬的手都破了,才遇上救她的人。她现在已经在那户农家里待了好几天,不能再继续停留下去了。否则迟早有一天,那些刺客会再追杀过来的。
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知道那些人会搜查的越来越仔细。展千含更加的小心翼翼,不仅将自己的脸抹脏了,就连声音都故意弄的嘶哑,可是到了傍晚的时候,依旧被那些人给发现了踪迹。
展千含被那些人逼到了一个空旷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展千含,你的能耐不小啊!居然让我们兄弟忙活了这么久!”
展千含直起身子,不再假装:“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对我说话?不想要命了么?”
“呵!你是谁?你能是谁?你不就是展千含吗?你不就是一个女人?就算你是长公主,那你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展千含心中一冷:这些人,肯定是不会放过她的了。不过她面上依旧镇定;“如果我出了事情,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皇上?你是说那个为了一个女人杀了无数忠臣的小皇帝?他自己都要你一个女人护着,怎么能够保护的了你?更何况,他现在正被那个林贵妃迷得晕了头脑,哪里还记着你这个姐姐?”
“就算是记着,也只会记着你想要逼死他宠幸的女人!”
为了追杀展千含,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兄弟。此时终于将她逼到了绝路上,不由得开始嚣张。
展千含冷着脸:“污蔑皇上,找死!”当下也不废话,蓄满内力的一掌直劈向口出狂言的那名男子。
“果真是泼辣女人!难怪这么老了还嫁不出去!”
展千含不由得大怒!竭力劈出的那一掌,硬是不顾后果的又加了几分力道。想要将那人的脑袋一掌击碎。
她这一生,有两个痛处别人碰不得,一是未嫁,二是展承天与她矛盾重重。如今这些人将她的两个痛处全都戳中,再加上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不由得失了理智丫。
一掌劈出未中,又是接连三掌,全都蓄满气力。
“刁妇!”见展千含掌势凌厉,杀气重重,那些人也不由得大怒。只是并不是十几个人一起上,而是只有一人应对,其余众人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媲。
尽管这是展千含拼劲性命的招式,尽管展千含不顾直接刺来的长剑硬是接连劈出几掌。到底是身受重伤,再加上男女之间力气悬殊。她伤了别人,也被别人捏住了手腕,卸了关节。
“砰!”展千含力竭,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生为女人就应该好好做个女人!这么泼辣,就是欠男人收拾!”那人用靴子踩住展千含的手掌,脚尖用力的碾。
展千含痛的额头直冒冷汗,却是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叫出声来:她是长公主,她是羌国的长公主。不论在何时何地,不论面对什么情况,她都是羌国的长公主。她可以败,可以死,可是羌国皇室的尊严,绝对不能丢!
十几个黑衣人围上来,将展千含团团围住。有好几人伸脚踢了踢她。见她紧紧咬着牙不肯呻吟,坏笑道:“你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为什么非要将自己当个男人使?”
“只要你跪在地上向我们求饶,我们就可怜可怜你,给你一个好死,如何?”
展千含冷笑:“你做梦!”
“还猖狂!我让你猖狂!”那男子一脚踹在展千含的脸上。这一脚力气甚大,展千含几乎要疼晕过去。此时,她的脸色已经苍白的如同鬼魅,没有一丝血色。
身上很痛,她已经全身都是伤痕。身上很冷,似乎世上所有的寒冷都钻进了她的骨子里。展千含努力蜷缩起身体,紧紧抱着自己。
她睁大眼睛,想要看一看是否还有活命的机会。可是不论是往左看往右看,还是往上看,全都是那些黑衣人冷酷残忍嗜血的笑脸。
以前在战场的时候,她也曾经遇到过很多困难,可是没有一次像这样,狼狈至此。
“只要你磕头向我们求饶,我们就给你一个痛快,如何?”
展千含渐渐转过头来,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人。
“只要你求饶,我们就让你多活一段时间,如何?”
展千含渐渐弯起嘴角,笑了。众人怔愣之间。却见展千含一个鲤鱼打挺飞身而起。双脚还未落地,双掌已经击出:“要死,我展千含也只能是战死!”
瞬间,惨叫响起。鲜血四溅。展千含硬是用自己的手指生生捏碎了一个人的喉咙,还将那人脖颈上的肉挖下来一块。
这是她的奋力一搏。一击之后,力气全无,便是连喘气都很困难。
其余人愣了,愣住之后便是愤怒:“杀了她!杀了她!”
没有人用剑来杀她,而是拳打脚踢的一场肉搏。也算不上肉搏,因为,展千含现在根本就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展千含紧紧抱着自己,凭借着本能,保护自己的前身。她已经开始头晕,她已经没有力气。她已经感觉到,死亡来临的如此之近。
可是她依旧紧紧咬着牙,坑也不吭一声。她是展千含,她是长公主!无论任何时候,皇室的尊严不可丢!
“哧”的一声,是布料破碎的声音。不知道是弄到了哪里,展千含背后的衣裳裂开了,露出皮肤来。虽然满身是伤,可是女子白皙的肌肤,依旧让那些人停止了拳打脚踢。
“她长这么大还没男人要,一定也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
“嘿嘿!虽然她已经不成人样了,但是我们勉强可以凑合,在她临死前赏她一个快活!”
“长公主啊,皇上的亲姐姐啊。我上过那么多女人,还从来没有上过一个公主呢!”
展千含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可是那些人说的话,她依旧能够听到。在被打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在全身疼痛的无法动弹的时候,她也没有掉眼泪。此时却再也忍不住,紧闭的眼睛里面溢出温热的液体来。
她从来没有想到,她展千含,居然是这样一个下场!
她想挣扎的,可是她没有力气,她动弹不得。她已经感觉到那些人在剥她的衣裳,她想阻止,可是她不能动。
前所未有的,莫大的悲哀。她是长公主,羌国的长公主,皇室的长公主。她可以败,但是不可以被侮辱。
展千含用力喘息着,努力聚集起一点力气,将舌头吐出来,牙齿就要用力要下去。她宁愿死,也绝对不收侮辱。可是,她还没有咬下去,就有一双手狠狠卸下她的下颌。
展千含瞪大眼睛,泪水肆无忌惮的流出来。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被扯掉,眼睁睁的看着无数双恶心的手掌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的捏。
不能喊,不能叫,不能动,只能,默默承受。
展千含只觉得胃里翻腾的难受,想要呕吐。可是她不能动,想要吐,也吐不出来。她缓缓的闭了眼睛。在这个时候,她只希望,她能死的快一点。
意识开始昏迷。所以,尽管可以听到那些淫,词浪,语,尽管可以感觉到那些恶心人的揉捏。到底没有方才那般强烈的呕吐感了。
“住手!”突来的一声厉喝,带着暴怒和不可相信。
伏在她身上的人一愣:“是谁?”在众人起身的那一刻,展千含努力睁开眼睛。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从天而降的人,那是,她第一个敬佩的、喜欢上的,男人。
“你……”展千含想要伸出手去。可是她手指动也未动,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赫连辰,是不是你呢?是不是你呢?
展千含做了一场噩梦。从来坚强连男子都敬佩的展千含,做了一场噩梦。在噩梦里,她被无数恶心的男人侮辱。她想要挣扎,却无法挣扎。想要喊叫,却无法喊叫。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她蜷缩着身子嘤嘤哭泣,“不要,求你们,不要。”
“你们杀了我!你们杀了我!你们让我死!让我死!”
她宁愿死,也决计不要接受那些事情。
“长公主!长公主!”赫连辰紧紧抱着展千含,拍打着她的脸颊,“长公主,没事了,没事了。”
赫连辰为展千含拂去额前的发丝,用衣袖一点点将她的泪水擦去。她的脸颊露出来,可是那脸……赫连辰紧紧咬着牙。看这个模样,看这张脸。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长公主。
展千含身上的衣服全都没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一目了然。展千含脸颊肿的不像样子,失了本来的面目。
赫连辰用自己的衣裳紧紧将展千含裹住,他用力抱着她,脸颊靠着她的,眼睛都红了:“长公主,没事了,没事了。长公主,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展千含还是醒了,她是疼醒的。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有一刻不是锥心刺骨的疼着。展千含的身体不断发抖,她的嘴唇颤抖:“杀了我,杀了我,我求你,杀了我。”
“没有人会杀你,没有人能杀你。长公主,没有人会杀你,你不要害怕!”
展千含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赫连辰,她茫然了一阵子。眼睛眨了又眨,依旧不敢相信:“你是……赫连辰?”
展千含伸手,想要去摸一摸他。赫连辰想也未想,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是我,我是赫连辰,你不要害怕,你不要害怕。长公主,我会保护你的。”
展千含扯了扯嘴角,只是她的脸肿的厉害,扯个嘴角也很困难。
“赫连辰……赫连辰……我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来救我。”展千含的手垂了下去,她再次晕了过去。
赫连辰则是怔怔的看着她,久久的说不出话来。她说……她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来救她?
一个女子,到底要将自己委屈到什么地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什么叫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来救她?!她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来救她吗?
展千含并没有昏迷,她很快恢复了意识。尽管全身疼痛难忍,尽管脑子里面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可是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就绝对不会放弃。
在眼睛睁开的那一刹那,展千含猛地一掌劈出,击向抱着她的那个人。这是她本能的反应。从小到大,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展承天都需要她去保护,所以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赫连辰没有注意,生生受了这一掌,顿时闷哼了一声。展千含的那一掌劈在了他曾经的伤口处。因为连日来查探展千含的消息,他原本就没有好好处理,如今又受了这一掌……幸而展千含身受重伤是没有力气的,否则他那条胳膊就要废了。
“长公主……”他眼睁睁的看着展千含的身体摇摇晃晃,在她就要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丫。
“……赫连辰?”展千含蒙了好一会子,最后才敢确认。仔细回想,隐隐约约的,她似乎记得赫连辰来救她了。可是,她只觉得那是在梦中,不敢相信。
赫连辰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再次打横将她抱起来:“我来带你回宫。”
此时尚在外面,赫连辰孤身一人,又是受了伤,那些刺客如果再追过来,到时候他们就都危险了。
我来带你回宫媲。
只有七个字,却让展千含怔住了。就连赫连辰将她抱起来都没有察觉到。因为这七个字,展千含在不知不觉间掉下了眼泪来。
她是展千含,她是长公主。就算差点丢了性命,她却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她支撑不住的时候来救她。
赫连辰抱着她跑出去好远,展千含用满是鲜血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好。”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心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展千含全身疼的厉害,也冷的厉害。她满身都是伤痕,又是好久没有吃东西,如今得了这样一个温暖一些的怀抱,很想就这样继续睡下去。
可是她不能睡。因为她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以前是她一个人命在旦夕,如今是她和赫连辰两个人身陷险境。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强迫着自己清醒。
赫连辰抱着展千含不知道疾奔了多久,天色依旧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展千含听到了赫连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胸腔里面那颗心“砰砰”的跳动声。
冬日的夜里很冷,赫连辰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来全都裹在展千含身上,自己上身赤,裸着。展千含努力抱着他,两人互相取暖。不知怎么的,展千含在赫连辰的身上突然摸到一些黏黏的东西。她心中一惊,手指顺着那黏黏的东西继续摸上去,清楚的摸到了赫连辰肩头的那一道剑伤:“你……你受伤了!”
“别说话!”赫连辰低喝。展千含顿时噤声,下一瞬便听到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听那声音,绝不止是一个人。
那些人……展千含身体一哆嗦,那些人还是追上来了,还是追上来了!
赫连辰脚下动作加快,抱着她的胳膊紧了一紧。展千含睁着眼睛,默默的看着他。她感觉到了他的胳膊在不断颤抖,她感觉到了,有温热的、黏黏的液体从赫连辰的身上流下来,流淌在她的手背上。
“赫连辰……”展千含哑了嗓子,“你……放我下来。”她自己不能走,赫连辰又受了伤。两个人一起走是没有可能的了。放下她,他还有逃生的机会。
赫连辰嘴唇一抿,没有说话,抱着她的胳膊又紧了紧。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展千含的身上还是痛的厉害,可是在这个时候,她反而什么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她又说了一遍:“赫连辰,放我下来。”
“别说话!”那些人都是好手,如果再说下去,只怕会被追上的更快。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要节省力气。
就算明明知道这样没有什么用,可是他堂堂一个男人,就算是与那些人同归于尽,也决计不能将一个女人丢下自己逃生。那不是他赫连辰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展千含努力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赫连辰怀里挣扎:“你……你放我下来!”放下一个人,让另一个人逃命,虽然听起来残忍,却是最佳的选择。
她是长公主,她要计较的是整个羌国,所有,没了她一条命而给赫连辰逃生的机会,是很值得的。
“赫连辰,这是……这是命令。”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展千含依旧喋喋不休。赫连辰两只胳膊都在抱着她,根本就没有手来捂住她的嘴。心急之中,赫连辰想也未想,低头吻住展千含的唇。
展千含怔了。
赫连辰却是一碰就离开,抱着展千含继续往前奔。眼看着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赫连辰心中计较着,闪身躲进一个窄巷。为今之计,他想利用狭窄的小巷,看能不能躲过一阵子。
可是闪进去走到头了赫连辰才发现,这是一个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后,只能进,进来了却再也没有机会转身出去。
赫连辰抱着展千含,身体靠在墙上,张着嘴,努力无声的喘着粗气。
展千含紧紧抱着他的上身。他的上身赤,裸,在冬日里已经冻的很是冰冷。可是展千含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暖的怀抱。
此时此刻,随时都可能会没命。展千含却是异常的平静,心里面很是安逸。就算是下一刻就要死了,这世上有一个男人肯拼了命的来救她,那就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的了。
只是,此时此刻,她和赫连辰危在旦夕,她心中牵挂着的依旧是在帝都之中的展承天:她死了,就只有承天一个人面对朝堂上的那些奸臣了,就只有承天一个人面对宇文亓了。他独自一个人,究竟该要如何面对?这个时候,她还是放心不下。
脚步声渐渐近了近了,然后匆匆跑过巷口。展千含在赫连辰的怀里依旧大气也不敢出。因为她知道,那些人追不上他们,迟早会返回来查的。到时候,他们依旧是逃不过。
赫连辰抬头看了看上面,这是一个窄巷,窄巷的另一边是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也不怕它再继续坏下去。
赫连辰抱着展千含,提一口气,飞身从墙上掠过,落在院墙里面。院墙里面是一个花园,很大的花园,虽然是在夜间,可是花园里面仍旧挂着灯笼,可供人在夜间行走。
展千含怔了一怔,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急道:“这是官府的后花园!我们快走!”她在禹州被追杀多日,却从来没有找过官府的人禀明自己的身份,就是因为,禹州这里的官员,是宇文亓的门生,这是宇文亓的人。来到这里,就相当于进了狼窝。
“这里是宇文亓的人,我们快走!”
赫连辰却站着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展千含:展千含全身上下都是伤,她自己没有察觉,可是他抱着她,却是明白,她的伤口都没有愈合,都是裂开的,那些从伤口里面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裳。
这里的确是危险,可是如果他再抱着她继续逃下去,她就会死的。此时此刻,她是强撑着一口气。再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不要说话,听我的。”赫连辰抱着展千含沿着院墙慢慢的靠了过去,查探了几处地方,最终选择躲进柴房里面。
这边的柴房有一个好处,它就在厨房的隔壁,而且柴房一个角落里面多柴草。赫连辰将展千含小心翼翼的放在柴草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低声道:“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展千含原本就支撑的困难,此时躺在柴草之上,只觉得晕晕沉沉,似乎立刻就要晕了过去。她强制着让自己冷静,可是依旧是抵不过身体虚弱,渐渐失去了意识。
展千含再醒来,又是因为疼醒的。那个时候,天还是没有亮,外面漆黑,只有远处的灯笼隐隐照过来几丝亮光。这个夜晚,很长啊。似乎怎么都到不了尽头。
借着那弱光,展千含看到赫连辰就在她面前。
赫连辰手中一手拿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布,一手端着一个盆子,盆子里面盛满了水。
展千含疑惑,他这是……
却见赫连辰就着盆子喝了一口水,却不下咽,只是在口中存着,过了一会子,他将口中的水慢慢吐出来,吐在另一个手上的布上,拿了布靠近展千含,一点一点,为她擦肩头的血痂。
展千含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扯了一部分下来,露出了肩膀。饶是展千含再潇洒,也忍不住觉得不好意思,脸微微有些红。再看到赫连辰依旧赤,裸的上身,不由更加羞赧。只是,她的脸肿的厉害,再怎么红也看不出来。
“我……”赫连辰想要解释,这次他又……
展千含将衣服往上拉了一拉,将肩膀盖住,向赫连辰伸出手:“我自己来。”这样简单的一个伸手动作,展千含已经疼得冒出冷汗来。伸出的手不断颤抖。
看着那几乎不能见人的手指,赫连辰嘴唇一抿,将她的手放下来:“我来。”他抓着展千含的手,展千含顿时感觉到了彻骨的凉意。
再看赫连辰,他喝了盆子里的一口水,过了一会子,将水吐在那布上,拉着衣裳一点点的为她擦拭。触碰到皮肤的那块布,是温的。
冬日里,水都是结了冰的。在此时又不能点火烧水,否则会被别人发现。赫连辰没有办法,只好在自己口中暖的温了,才吐在布上为她擦拭。
赫连辰小心翼翼的擦着,尽量不去触碰手下那具温热的身体。突然,一滴滚烫的液体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赫连辰惊异的抬头,看到展千含哭了,连忙道:“弄疼你了?对不起,我会小心一点。”
这话一说,展千含倒是忍不住了,泪水不断往下掉。“你……”赫连辰连忙去查看她全身,“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他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疼痛,能让这般坚强的展千含掉下眼泪来。
展千含摇头:“赫连辰……赫连辰……”
“我在,你说。”赫连辰紧张的看着她。
展千含的嘴唇动了又动。因为脸颊肿的厉害,她说话很是困难,每说一个字,脸上都是火辣辣的疼:“你……你抱抱我。媲”
赫连辰只当是夜里是寒冷,展千含忍受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又将仅有的那几件衣服掖了掖:“现在好点了吗?现在暖和了一点没有?”
展千含用力点头,一只手抱着他赤,裸的胳膊,再也不肯放开。赫连辰的身上其实并不怎么暖和,可是她靠着他,她心里面就是欢喜的。
她的驸马,选定赫连辰,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人品他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代表的是赫连家。虽然她是看得上赫连辰的,可是她的婚姻,毕竟还带着政治联姻的色彩。此时此刻,展千含却觉得,她真是世上姻缘最幸福最美满的一个公主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啊,嫁给他,该是多么幸运!
她只认为自己的眼光是好的,她只认为她是幸运的,遇上这样一个男人。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不管是在雪山之中还是如今,赫连辰救她,不过是因为义,不过是因为应该救她。
她以为,同辛苦,共患难,这就是爱情,她所梦寐以求的爱情。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男人,是不爱她的。
赫连辰的确是一个好男人,可是似乎从始至终,他都是不懂爱情的。他只是说责任,只是说愧疚,只是说应该,却从来,没有将爱情真正给过任何一个女人。
不管是展千含、林挽阳,还是赫连初音、段井容,她们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赫连辰的爱情,从来没有。
赫连辰抱着展千含抱了好一会子,察觉到她冷的不是那么厉害,伸手推她:“你身上的伤口还需要处理,我找了刀伤药。”
展千含却是闭了眼睛,呼吸平稳,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放开。
“长公主?”赫连辰唤了一声,她没有答应。赫连辰推了推她,她却是固执的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手。赫连辰担心再扯到她身上的伤口,只好作罢。
赫连辰一手抱着展千含,一手用湿了的布为她擦拭身体。她的全身上下,都满是伤痕。赫连辰暗道一声:长公主,冒犯了。硬是将她全身都擦洗了一遍,然后抹上伤药。
展千含一直埋头在他怀里,从来没有抬起过。只是偶尔手指触碰到她的身上,惹得她一阵哆嗦,甚至是一声闷哼,他才知道她是醒着的。
赫连辰撕了衣服,浇上酒:“你……忍一忍。”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办法,只能拿浸了酒的布料来包扎,以防止感染。
展千含看了那满是酒气的布料,点了点头:“我……我忍得住。”口上说的是如此,可是忍不住的,她已经开始发抖。现在她都已经痛的厉害,如果这酒……
赫连辰看着她,没有下手。
展千含强扯着嘴角:“不……不用担心。我是……展千含,我……撑得住。”一个女人或许撑不住,一个男人或许也撑不住,可是展千含,一定要撑住。
赫连辰嘴唇一抿,手指急点,点住她的穴道,让她晕了过去。之前他不敢点她的穴道,他害怕她晕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但是如今……
快速将展千含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包扎好。赫连辰迅速解开了展千含的穴道,手掌贴着手掌,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入她体内。伤口处理好了,又有赫连辰在身边,展千含终于忍不住,闭了眼睛睡过去。
赫连辰依旧将她抱在怀里为她取暖,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见暂时没有什么大危险了,才稍稍的松了口气。
展千含是被赫连辰叫醒的。赫连辰手里面端着一个瓷碗:“你饿不饿?我在厨房找到一点剩下的粥,只是……”只是粥是冷的。
展千含想了一会子,明白了的顾虑:他担心她喝了冷粥身体受不住,可是……他之前能想到用口来暖水为她擦身,怎么会想不到……
展千含低了头,向赫连辰靠了靠,声音如蝇:“我们是夫妻。”
那四个字,声音很低。赫连辰听到了,身体并没有颤动,只是心里面觉得寞大的哀伤和自恨。他今夜对展千含做的这些事情,就算是没有那道赐婚的圣旨,皇上也绝对不可能放过他的。
他认为,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对的,都是没有错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结果却没有一个是他心里面想要的。
赫连辰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喝了一口粥,在口中暖的热了,一点一点哺给展千含:“我会娶你的。”
我会娶你的。不管怎么样,他做过的事情,他做错的事情,他一定会负责。
展千含听着,稍微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有太在意。他们本来就是赐了婚的。他本来就是应该娶她的,她本来就是应该嫁给他的。
本来的。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天快亮的时候,赫连辰抱着展千含悄悄的离开了。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发现他们曾经到过那里。
无法传递消息,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身受重伤,没有伤药。这些都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官府的人也在找他们。晚上是刺客,白天是官府,刺客还好对付,那些官府的人……
名义上说的是寻找长公主,可是实际上……被他们找到,说不定就只剩下一具死尸了。找到是找到了,却也死了。
赫连辰和展千含无法在镇上停留,只好躲到小镇外面去。只是,外面依旧是不安全的。特别是展千含。赫连辰身上有伤,到底不是太重,展千含全身都是伤,只上了一次药,包扎的布料都被后来流出来的鲜血给污了。
展千含支撑不住,赫连辰只好找了一个低洼干燥的地方将展千含放下来。伤药已经没了,没有办法处理。
展千含紧紧握着拳头:“我知道……知道宇文亓有很多人,只是没想到……”宇文亓的势力,她和展承天虽然分解了一些,到底还是可怕的。
“宇文亓不除,我羌国难安!”
赫连辰沉默。羌国需要一个女子来如此操心,这是他们这些男人的失职。
两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子,赫连辰坐下来静静调息。过了一会子,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赫连辰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展千含紧紧握起拳头。
两人安静的等待。心中还存着侥幸,希望借着这低洼的地势,以及周边繁乱的杂草可以躲过这一劫。
马蹄声声从上方跑过,赫连辰和展千含均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立刻就有说话声传来:“你们有没有闻到……有一股血腥气?“
赫连辰和展千含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担忧。看来他们……真的是在劫难逃。在劫难逃的或许不只是他们,还有可能,是整个羌国。
他们听到那些人下马,他们听到那些人小心翼翼的走来。他们感觉到,那渐渐逼近的杀气。
展千含咬了咬牙,笑:“能……能跟你并肩作战,也是一场福气,我……”展千含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赫连辰伸手点了她的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一定会回来。”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可是如今身上有伤,怎么可能…丫…
展千含看着他的眼睛红红的,她眼睛里面的意思非常明显:我要跟你一起。赫连辰看了她最后一眼,立刻离开。一踏出去,出掌凌厉如刀,直劈向距他最近的一个人。多杀一个人,他就会多活一段时间,就可以多争取一分机会。
他跟展千含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路上的人见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此时的赫连辰,虽然临出官府的时候特意偷了一套男装,可是一路闪躲过来,衣裳脏了不说,头发也很是凌乱,怎么看怎么……不是好人。更何况,赫连辰一出来一字不说使得便是杀人的招式,又是身带血腥,那些人也不废话,拉开架势便打。
展千含在底下听着那打斗的声音,心中焦急,不顾自己全身是伤,拼命运起内力,竟是要将穴道冲开媲。
赫连辰担心封住穴道会使血液流通受阻,危害她的身体,又担心他支撑不住她被人所擒脸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点下去的穴道并不重,只能暂时将她制约一段时间。
毕竟是身受重伤,没有几分力气。展千含没有没有成功,反而被迫吐出一口血来。她大声喘息了几下,再次运力去冲穴道。
尝试到第三次的时候,展千含终于成功了。想也未想,展千含一下子拔下头上唯一的发簪,任由青丝散落,直接就冲了出去。
赫连辰正在外面与别人斗的难解难分,展千含看着直接就冲了过去:“我来帮你!”因为脸颊红肿的厉害,展千含说话并不清晰。
众人眼见着又出来一位……此时的展千含也是仪容不整。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一看就是偷来的。脸上有伤看不出面容,长发散乱,如同一个疯子。
他们二人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就算明白的告诉别人这是长公主和卫国将军,只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赫连辰看到展千含眉头微皱:“谁让你出来的!”说着一把将展千含揽在怀里。展千含握着簪子直刺冲过来的一个人:“我要帮你!”
赫连辰去抱展千含的时候,余光突然扫到一直坐在马上的那个人,他惊愕的回头。竟不顾直接劈过来的手掌。那是……他只顾着要杀人,只顾着要摆脱追过来的人,却没有去看,来的到底是谁。
赫连辰怔愣住了,展千含却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掌直接劈过来。提醒赫连辰出招已经来不及,而她也没有能力去接那一招,所以……
展千含将赫连辰的身体用力往旁边一板,自己冲上前去将赫连辰抱在怀里。那一掌就这样硬生生的击在展千含身上。
赫连辰大惊,连忙出招,却到底是迟了一步。展千含受了这一掌,吐出一口鲜血来,立刻晕倒在赫连辰怀里。
“谋害长公主,死不足惜!”赫连辰五指成爪,狠狠抓向那人的喉咙。看样子要立刻让那人毙命于手下。
“慢着!”马上的那人飞身下来,抓住赫连辰的手腕。
“这件事情,皇上自会处置,你不要……”
赫连辰看着站在面前的人:“父亲。”他顿了一顿,“我们被人追杀。”
这一伙人,正是从禹州赶回来的赫连义。禹州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匆匆赶回来,向展承天禀报具体情况,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居然碰到了赫连辰和展千含。
赫连义看向赫连辰怀中的那名女子,虽然发丝凌乱遮脸颊,虽然脸颊红肿不易辨认,可是赫连义依旧认出,这就是长公主。
赫连辰探了探展千含的脉搏,“啪啪啪”点了展千含身上几处大穴。手掌贴在展千含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灌入她的体内。
“得得得。”马蹄声声,急促而来。赫连辰顿时心中一紧。赫连义道:“你来救长公主,剩下的交给我!”
说罢吩咐人去阻止那些来人。等到那些人骑着快马感到面前,赫连义立刻就跪了下去:“赫连义参见皇上!”
马还未停下,展承天立刻跳下来,奔向赫连辰怀中的展千含。他抬手拂去她脸上的了乱发,看着那红肿的不像样子的脸颊,紧紧握起的拳头狠狠捶在地面上。
“皇姐……”
长公主一路之上被追杀差点丧命的事情,瞬间传遍整个帝都。展承天下旨,一定要彻查此事。朝中顿时人心惶惶。
其实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做的,大家心里面也不是没有猜想。整个羌国之中,不说谁有胆量敢去刺杀长公主,单说这刺杀的能力,长公主一路逃脱,竟无法向人求救。除了权倾朝野的宇文家,又有谁能做的出来?
谁都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可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彻查的结果,绝对不会是这个真凶。因为,他的权力太大。这个人,展承天就算是再恨,他现在也动不得。
最让百官担心的是,这件事情不能查出真相,可是又必须需要一个真相。那……只能看是谁倒霉,做了这替罪羔羊。
太舒殿成了皇宫之中人最多的地方,不仅锦润公子和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聚集在太舒殿,宫中的妃嫔也全都到了。刚生下孩子不久的玉嫣然、久居桃夭殿的林挽阳,赫连家的人,也全都来了。
宫中妃嫔全都在外面站着,赫连义带着赫连夫人、赫连初轩、赫连初音在外面站着,赫连辰在里面。
因为展千含在昏迷之中叫了一声“赫连辰”,展承天便将他叫了进去。后来展千含醒过来一次,见到赫连辰立刻就抓住他的手。她很快就昏迷了过去,手却再也不肯放开。
太舒殿外,赫连夫人好几次向里面张望,脸上很是忧虑。她在担心,赫连辰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来。毕竟,之前赫连辰坚决要求拒婚。
赫连初轩见了,低头在她耳边道:“母亲不必担心,贵妃娘娘在里面。”就算赫连辰要胡闹,林挽阳在里面,也决计不会允许他胡闹。
锦润公子搭在展千含腕上的手收回来。展承天紧张的望着他:“皇姐她……”
“师姐是受了内伤,再加上外伤没有得到救治,引发了感染。皇上不用太担心,我一定会让师姐康复。只是……”锦润公子顿了一顿。
展承天抓着他的胳膊:“只是什么?”赫连辰也是紧张的望着她。
“长公主受伤颇重,那身功夫,虽然没有废掉,但是以后不宜再动武,也不宜,太过操劳。”
展承天长长舒了口气:“这没关系,这没关系。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皇姐的,我一定不会再让她受任何危险。”
赫连辰听罢,看向展千含那虽然红肿却尽显苍白的脸,眼中心疼可见:如果不是她为他挡了那一掌,也不至于严重道如此地步。
林挽阳眼睁睁的看着赫连辰反手握住展千含的手,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来。在一起磨难经历多了,就算是暂时不会爱上,到底是还是有感情的。
林挽阳觉得,她是应该开心的。救了长公主,到三月份再做了她的驸马,大好前程就摆在眼前啊。多好!可是不可否认的,心中依旧有失落。就像是,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霸占了,而霸占的人,还是自己所恨的那个人。
林挽阳自嘲的笑了笑,转身走出殿外。赫连初音看到她,连忙迎了上来:“我大哥……”展千含的凶险她多少听说了一点,既然赫连辰一直是和展千含在一起的,那……
“卫国将军的伤已经被太医包扎过,茗蝉郡主不必担心。”林挽阳看了眼赫连义和赫连夫人,“卫国将军救下长公主,又立了一宫,本宫也感到甚至高兴。不过,赫连法人不要只记得高兴,最高兴的,在三月份。”
三月份,就是圣荣长公主和卫国将军的大婚。
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林挽阳微笑着离开,离开前还不忘看了赫连初音一眼。果见得赫连初音脸色白了一白,已经忍不住咬住嘴唇。而赫连初轩,站在旁边,悄悄握住她的手。
赫连初音不远处就是玉嫣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林挽阳走过去的时候,玉嫣然喃喃说了一句:“长公主真幸运,可以遇上这么一个可以为他拼命的男人。”
林挽阳脚下顿了一顿,抬眼向玉嫣然看去。玉嫣然毫不畏惧,与她对视,脸上一片平静。眼眸中,当真是有几分的羡慕,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不甘。
林挽阳的嘴角渐渐弯起:幸运?或许丫。
锦润公子从床前离开,立刻有宫女前来为他拭汗。四处张望着,却发现之前站在殿中的林挽阳,此时没了踪影。
他看了看,推开众人寻出去。
林挽阳原本是要回桃夭殿,半路看到水阁,不知不觉走了过去。这边的水阁,一直都是安静的很,只因为离她的桃夭殿近。
三年之前,林挽阳寒症发作,在殿中正痛苦不堪,却听得水阁之中有管乐之声。展承天大怒,不分青红皂白,杀了那些吹笛弄管的宫女,降了那起舞妃嫔的位分。
后来林挽阳打听到,原来故意选在水阁之中起舞,是因为展承天宠幸她,那妃嫔是想要借此来争宠。再后来,展承天下了一道旨,废了那妃嫔的位分,要将其逐出宫去。那妃嫔受不住,投水自尽,此事就此落了尾声。
就此,再也没有人敢在水阁这里打主意,水阁也自此荒凉了下来。只是后来,锦润公子入宫来了,倒是很喜欢在这处地方吹笛媲。
林挽阳悠悠叹了口气,宽大衣袖之下,有东西握在掌心。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是信笺,颜乐楼在这段时间里送来的信笺。
从展千含被追杀开始,她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她所做的决定是:放之任之。那是展承天的亲姐姐,如果颜乐楼在其中插一脚,不管是要救人还是杀人,总之一定会被牵连的。
后来,赫连辰也失踪了,根据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她差不多也能猜到事情的经过。那个时候,她做的,依旧是听之任之。只要赫连辰没有致命的危险,颜乐楼绝不插手。
手掌再次握起,手上运力,再张开的时候,手中的信笺全都变成了纸灰。手指一张,那纸灰从指间掉落,洒在冰面上,很快就被冷风吹走了。
“香寒,我对不起你。”
其实她是可以借这个机会除掉展千含的。杀人或许并不一定能成功,可是落井下石,这件事情倒是简单的很。只要颜乐楼的一句话便成,向想要知道消息的人说一句话。
这些天来,林挽阳一直在犹豫,到底该如何做,到底该如何做。最终还是没有下手,因为宇文亓。宇文亓不死,不动展千含。
林挽阳长长舒了口气: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看现在的情形,赫连辰就算不喜欢展千含,至少也有了一定的感情。展千含嫁给赫连辰,如果自己的身份暴露,凭借着赫连辰对她的愧疚,说不定她还可以保住一命。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还是正好死在展千含的手中。那……她的诅咒就应验了:展千含,永远得不到承天的原谅,一辈子也得不到丈夫的爱。
所以啊,虽然这次她什么都不做非常对不起为了她死去的香寒,却是很对得起自己。
“呵呵。”林挽阳忍不住笑了:她也不吃亏的。展千含欠下的帐,有的是她偿还的机会。
“你很开心吗?”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声音,猛地将林挽阳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锦润公子就站在她身后。
林挽阳挑眉看着锦润公子:“你问的是哪一方面?是长公主回来了?还是……长公主受了这么重的伤?”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布满忧伤。
林挽阳笑了笑:“如果长公主没有回来,说不定我会更开心。”这是真心话。不费自己之力就能为香寒报仇,还能继续留在展承天身边,暗中帮助他除去宇文亓,多好。说不定展千含到死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
展千含死了,那也没什么的。虽然除掉宇文亓的机会会少几分,但是有展承天,有锦润公子,有赫连家,有玉家,还有段家,他们未必会输。
锦润公子默了一默:“如果你真的想要做某一件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埋在心里,暗中做手脚,表面装无辜。像你这般张扬……”
林挽阳的身体震了一震,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我这般张扬……如何?”
“只有不谨慎的人才会如此,而你在宫中四年,四年盛宠,不会做这么容易被人的察觉的事情。”
锦润公子站在她旁边,看向那结了冰的湖面:“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不想让自己活着。后来,等我回来,香寒死了,你的心,也就乱了。或者说,更乱了。”
“你预知了可能的结果,却不想亲眼看到那最后的结果。不是你不想看,而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自己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他叹了口气,“皇上对你很好,皇上对你太好了,所以,你害怕。”
林挽阳身上的力气渐渐被抽离,她坐在美人靠上,惊愕的看着锦润公子。
“你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皇上对你这么好,你就安心接受他为你所安排的一切。安心接受,说不定,就会有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这世上,虽然不怎么有公平正义,但是,有皇上在,我相信,他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公平正义,哪怕是再过分的事情,皇上也不一定不会答应。”
他果然是知道的,他果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似乎是不想拆穿她。是为了展千含?为了避免展承天和展千含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问题?不管是为了什么,可是,他到底是不想拆穿的,起码暂时不会。
林挽阳渐渐平静下来,她斜靠在美人榻上,挥舞着手中的帕子:“公子到底是在说什么?好像很深奥,可是我听不明白。”
锦润公子看着她,看了一会子,微微弯了弯嘴角:“其实,我说的什么,我也不太明白。”
林挽阳更加确定了“锦润公子暂时不会拆穿她”的想法。只不过,别人让她心中惊悸了这么一阵子,她怎么能够容许别人好过?
林挽阳挥舞着手中的帕子:“长公主重伤在身,公子不在太舒殿照料着,怎么有功夫来跟我废这些闲话?”
似乎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她了然大悟般:“哦,是因为长公主要卫国将军陪着。你……”林挽阳笑了笑,安慰道,“长公主和卫国将军,也算是璧人一对,到得三月份,他们就可以成婚了。不过公子也不必太过伤心,毕竟,天下何处无芳草。”
林挽阳说完,嘴角弧度弯的欢快。就像是一个贫穷之人突然捡到一箱子珠宝,在路上不能被人发现却又怎么也都忍不住的窃喜。
锦润公子的脸白了白,他看着林挽阳,面上依旧柔和,还对着她笑了一笑:“外面天气冷,你还是回殿中歇息。记着按时吃药。”
林挽阳不笑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锦润公子,看了好久,觉得肯定是自己的眼睛坏了,竟然没有看到什么愤怒和寒冷,却是看出十分的关心来。
林挽阳心中疑惑丛生,自己也觉得无趣,起身走了。
身后,锦润公子看着结了冰的湖面,从袖中取出长笛。笛音飘出,依旧是那首《梦中的阿姐》。
在那笛音里面,林挽阳越走心里面越不安稳,似乎她正在失去什么,似乎她做了很大的错事。她忍不住回头去看,锦润公子一身白衣,背对着她长身玉立,看不出身体的虚弱。只是在那结冰湖面的映衬之下,这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悲伤。
展千含虽然受伤颇重,但是赫连辰简单的为她处理过了,也不算太过严重。在昏迷了两天之后,展千含第一次醒来。
在这两天里,展千含一直抓着赫连辰的手,从来没有放开。而赫连辰也就任由她抓着,便是向展承天禀报路上的一切,都是在展千含的床边。
因为赫连辰两天都没有出太舒殿,宫中各种各样的流言便多了起来。所有人都说,长公主遇到了一个好驸马。可是流传的最多的还是:长公主穿的衣服不是她自己的。长公主身上的伤之前就已经被处理过了。
被处理过了?被谁处理过了?自然是赫连辰啊。既然是全身的伤,那……传到最后,那些人得出了一个一致的结论:长公主跟卫国将军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如果不是这样,长公主又怎么会拉着卫国将军的手一直不肯放呢?如果不是这样,皇上怎么会允许卫国将军一整晚都留在太舒殿呢?
赫连辰听到那些流言,是在好几日之后。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他又毁了展千含的名声,而且,这一次是毁的彻底。不过幸好,后果还不算太严重。他们已经有了婚约,等到三月份,他们成亲了,流言也应该被那场婚礼给淹没了。
他在太舒殿中待了两夜,一是担心展千含的安危,二,其实是展千含抓他抓的紧,他也不忍心再去掰她受伤的手指。
再说,殿中留下的人不只是他一个,展承天也在。倒是一直关心长公主的锦润公子出人意料的不在,只是在白日里的时候才偶尔过来看一下,不过片刻就转身离开,让众人看着很是奇怪。
宫中有人传言,是因为锦润公子看到长公主一直抓着卫国将军的手不肯放开,吃醋了。而锦润公子吃醋的具体表现就是,往桃夭殿倒是跑的勤快了。一天三次请脉,每次喝药都是亲自看着。弄得桃夭殿中的奴才也很是奇怪媲。
睁开眼睛便看到赫连辰,展千含觉得满足,可是她最关心的是:“现在……现在朝堂上怎么样了?宇文亓有什么动静?”
声音依旧嘶哑,说每一个字,脸上的伤都疼的厉害。展承天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皇姐,皇姐你醒了!”
看到展承天眼睛熬的通红,她皱眉,心疼的厉害:“你怎么……”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展承天这个模样,她不是没有见过。多少次因为林挽阳,他被害成了这个样子。可是这次因为她而这样,她到底是心疼。
展千含抓着赫连辰胳膊问:“我睡了多久?丫”
赫连辰看着她:“两天。”或许是因为抓的时间太长,他已经习惯了。对于展千含抓住他的胳膊,也没有注意。这样的情形,倒真的像夫妻了一般。
“承天,你……”你到底是如何做的?展千含最担心的,不是宇文亓沉不住气,而是展承天沉不住气。她差点丢了性命,按照展承天的性子,下旨杀宇文亓的事情不是做不出来。可是,宇文亓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够杀的了了。那是权臣,现在杀不得。
展承天握住展千含的手:“皇姐,我知道轻重。”他没有那么鲁莽。展千含心中到底是不放心:“师兄……师兄呢?师兄还在宫中吗?”说着四处张望。却是再也寻不到以前那个只要她喊一声便会出现的白色身影。
英宜闻讯赶了进来,听到这句话,面上犹豫,终于还是道:“公子在宫中。不过……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桃夭殿。”
展千含的眉头皱了皱。赫连辰的手指颤了颤。展承天握着展千含的手渐渐松开。
虽然他关心展千含,虽然他也会为她担忧,可是这并不代表者,他原谅她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要将挽儿赐死的事情。
宫中发生的所有一切,他都知道了。若不是茗蝉郡主赫连初音不顾旨意动手阻拦,若不是锦润公子及时赶到,展千含就已经逼死了林挽阳。他的挽儿,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展承天站起身来:“朝中的事情我会处理,皇姐你不必太担心。”随后宣了太医来,依次为展千含把脉,再商量着开方子。
展承天一直默默的站在一边,没有说一句话。
展千含察觉到展承天的不对劲,抬头看着他:“承天,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展承天强扯了扯嘴角:“没有,什么都没有。”
展千含喝下药去,闭上眼睛休息。展承天命令赫连辰小心伺候着,离开了太舒殿。展承天一走,展千含紧闭的眼眸便掉下眼泪来。
因为方才英宜的那句“锦润公子在桃夭殿”,赫连辰心中不由担心,莫不是她又出了什么事情?不久之前,她差点……
赫连辰在心中为林挽阳担忧,一时没有注意到展千含,直到展千含忍不住哭泣出声,将他吓了一跳,他才察觉:“长公主,你……”
展千含睁开眼睛,任由泪水从眼眶涌出。她拉着赫连辰的衣袖:“承天他……恨我了。他恨我了。”
他是她亲眼看大、亲手养大的,他心里面想的是什么,尽管她不说,可是她能猜得到。因为“桃夭殿”三个字,展承天想起了林挽阳,想起了她赐毒药的事情,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
赫连辰忧伤的将她望着。长公主哭泣的次数并不多,甚至是没有。她一向都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子,可是就是因为坚强,所以眼泪掉了下来,就能够说明别人到底将她伤的有多深。
赫连辰喃喃:“皇上没有怪你。”这是假话。连自己都不能说服的假话。
对于她想要逼死林挽阳,他心里都是不愿意的,更何况是将林挽阳宠了四年的展承天?只是,他眼睁睁的看过展千含所受的那些苦,竟然不忍斥责。
毕竟,林挽阳的存在对展千含来说,的确是很大的一个危险。虽然他关心林挽阳,却也不得不承认,展千含做的,并没有错。
展千含突然起身,伏在展承天的怀里暗暗掉泪。赫连辰的身子颤了一颤,想要将她推开。可是最后,张在半空中的两只胳膊还是落下来,将怀中的女子抱住,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没事的,你不要哭。”
他已经决定娶她。那么,就不能再将她拒之门外。
皇上想要让他娶她,林挽阳想要让他娶她,赫连家的人也想要让她娶她,最重要的是,她对他情深意重,他已经好几次污了她的清白。既然这样,那……就这样。
不出所料的,展承天离开太舒殿直接去了桃夭殿。他在心中担心,担心林挽阳会不高兴。毕竟,他的亲姐姐差点将她逼死,而这两日,他又一直没有宿在桃夭殿。
没想到,还未进桃夭殿,在门口居然遇到了林挽阳和锦润公子。林挽阳嘴角带笑,脸上没有丝毫的责备:“听说长公主醒了?臣妾想着要去看一看,可是又怕……”
展承天紧紧握住林挽阳的手,看着她的眼神异常温柔:“委屈你了。”她虽然有很多事情在瞒着他,可是她很懂事,非常懂事,她几乎不会让他为难。
此刻,展承天只记住了林挽阳的好,将以前林挽阳为难他的事情全都忽略掉了。
林挽阳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那般痛心又怜惜的将她抱在怀里,下面的话终究是不忍心再说出口来。虽然,几句话,她就可以挑拨展承天和展千含之间的关系。可是看到这样的展承天,她突然就心软了。
如今,她这般伤害展千含一分,便要先伤害展承天十分。她……不忍心。
锦润公子默默的转过脸去:或许,只要他小心一些,巧妙安排,他们林家终有沉冤昭雪的一天,他和阿姐也都可以有一个最好的结果。
亲生姐姐就在眼前,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她,他都想上前去喊她一声“阿姐”。可是他不能,现在不能。
如今展千含已经将林挽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的打算除掉她,如果自己的身份暴露,如果让师姐知道了林挽阳有他这么一个亲弟弟,那……
面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是不想认,而是不能认。只有等到事情都结束的时候,只有等到除掉了宇文亓之后,他才可以真正公布他的身份。
展承天带着林挽阳去了太舒殿。知道林挽阳委屈,可是那些委屈他都会加倍偿还给她的,他会用千倍的呵护、万倍的温柔来偿还她。
他是一个丈夫,也是一个弟弟。他不能对他的亲姐姐不敬,也不能放弃最爱的女子。所以,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来使两个人和解。最起码表面上要过得去。
展承天三人直接就进了寝殿,赫然看到赫连辰正将展千含抱在怀里温柔安慰。三人的脚步顿时停住。
赫连辰回头看到林挽阳,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下意识就想要将展千含推开。展千含抬头看到站在面前的锦润公子,脸色白了一白,强忍着疼痛从赫连辰的怀中起来。
他们是已经有了婚约的人,还是展承天下旨赐婚,三月份便可以成婚。可是赫连辰看到林挽阳、展千含看到锦润公子,两人都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亏心事。
林挽阳走到床前,对着展千含福了福身:“臣妾见过长公主。”赫连辰看着近在眼前的林挽阳,指尖不断颤抖。
展千含则是抬着头,看着锦润公子一步步走来,一个字不说,直接搭上她的脉搏诊脉。
展千含怔怔的望着锦润公子,完全将林挽阳忽视掉了。没有得到她起身的命令,林挽阳便只好一直福着身子。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这般维持着动作,很快身体就有了微微的颤抖。赫连辰从床前起身,眼睛直直盯着林挽阳。看她快要承受不住,想要将她搀扶,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又动,终究是没有伸出手去。
展承天冷冷看着,眉头紧皱,他走上前去揽着林挽阳将她扶起来:“你身体不好,这些虚礼还是不要了。皇姐也不会在意的。”
展千含闻言,这才回过神来,惊讶的看着展承天。展承天立刻转移了视线,不去看她。
展千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可是那笑绝对比哭还要让她受不住。展承天方才的那句话,分明是…丫…
赫连辰的视线依旧凝在林挽阳的身上,展承天按耐不住,冷冷的看去。赫连辰心中一惊,立刻低头。
殿中很宁静,宁静的有些可怕。锦润公子还在诊脉,展千含睁大眼睛望着帐顶,赫连辰低头,展承天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林挽阳依偎在展承天怀里,面上毫无表情媲。
气氛很怪异,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原本曾经亲密无间的感情,突然就竖起了一道高墙。
他们都曾经经历过非常痛苦的时刻,在面对敌人、面对对手的时候,他们都可以保持冷静,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可是如今这样的情况,他们却觉得如此难捱。这沉闷的气氛,压的人喘不上气来。
诊脉不过是片刻的时候,他们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锦润公子的手指从腕间离开,下意识将展千含的手放进锦被里。这样一个动作,他做的熟练,等到做完,脸上有不易察觉的怔愣。
他阴沉了脸色:“我再开些方子,注意十日之内不要下床。”
后来终于离开了太舒殿,林挽阳都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殿中的气氛实在是太压抑了,连她都感觉不自在。
身后有声音响起,“你……”赫连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将她望着。
林挽阳闻声转身,扬眉诧异道:“卫国将军?将军不留在里面照顾长公主,出来做什么?”脸上笑靥如花,似乎前段时间差点没了性命的人不是她。
赫连辰一步步走下台阶来:“你……还好吗?”林挽阳危在旦夕的那日早上,赫连初轩不仅对他封闭了消息,更是寸步不离的将他看着。过了好几日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十四年后,他差点又将她害死。
十四年前,十四年后,他都将她害的如此凄惨。
林挽阳脸上笑容不变:“只要你离我远一点,只要将军看好你未来的妻子,让她也离我远一点,我想,我身体再差,也还是能够多活几年的。”
赫连辰的脸色苍白,手掌紧紧握成拳头,极短的指甲将掌心的肉都抠破了。
“对不起。”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林挽阳轻笑,欲再次与他撇清关系,却见锦润公子也从太舒殿中走出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赫连辰。
林挽阳歪着头调笑:“锦润公子怎么也出来了?难道是找我有事?虽然长公主想和皇上单独说话,但是也不至于一个个的都出了这太舒殿来找我啊。”
“娘娘身体还没养好,不要在冷风里长站。”锦润公子走过来,他忍着不去看赫连辰,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将军对娘娘有什么话要说?”
锦润公子虽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是不知赫连辰和林挽阳婚约的事情。这次出来偶然看到赫连辰和林挽阳在一起,不由的心中诧异。因为林挽阳身份的秘密,再加上展千含喜欢赫连辰,锦润公子心中立马警醒。
赫连辰怔了一怔,反应的倒是很快:“贵妃娘娘是赫连家的义女,家中父母担心贵妃娘娘身体,便特意问上一问。”
林挽阳笑:“皇上将我照顾的很好,请义父、义母放心。赫连……按理说我也该叫你一声大哥的。还请大哥如实回禀。”
林挽阳对锦润公子点头一笑,转身离开:锦润公子对赫连辰的敌意,她可是看出来了。让他们二人斗上一斗,也没什么不好。
走出没多远,林挽阳听到锦润公子在背后说:“贵妃娘娘毕竟是宫中妃嫔,将军也很快要娶师姐,虽然将军是贵妃娘娘名义上的兄长,但是也别太亲近了才好。”
赫连辰低头:“公子说的对,我会注意的。”
林挽阳听着,忍不住觉得好笑:情敌啊情敌。心中也为锦润公子感到可惜,为长公主付出了这么多,却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还要努力阻挡那个男人的桃花,真是可怜!
隐隐的,也有一丝庆幸。幸亏展千含嫁的人不是锦润公子,幸亏锦润公子和展千含之间因为这件事情有了隔阂,否则,不管她做什么事情,都会很吃亏的。
展千含醒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在宫中,最发愁的不是宇文流光,而是勤荣。
“娘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果皇上和长公主开始惩治老爷,宇文家完了,我们凤虹殿,也就完了。”
宇文流光低头绣着手中的一块帕子:“这件事情还没有调查出结果呢。你急什么?就算结果出来了,真相大白了,自己做的事情,还能怪得了谁呢?”宇文流光忍不住冷笑。
勤荣阴沉下脸来:“娘娘,老爷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可拿我当做亲生女儿?!他可拿我的母亲当做他的妻子?!”宇文流光将绣花竹圈一下子砸在勤荣脸上。
“娘娘,如果宇文家倒了,你和听蓝公主,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宇文流光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勤荣继续道:“这冬天里冷的很,锦润公子的身体那么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熬不过去了。还有长公主,长公主伤的那么重,能不能治好,谁能说得准呢?”
勤荣一字一句说完,宇文流光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什么意思!”
“奴婢没有什么意思。奴婢只是想,这羌国,辅佐皇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就是长公主和锦润公子,如果……如果长公主和锦润公子出事了,我们老爷自然是担起辅佐皇上的重任,到时候只怕要劳累许多。”
宇文流光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她指着勤荣:“你……你疯了!”她竟然会想到谋害长公主和锦润公子!
勤荣一脸坚定:“娘娘,这是老爷的意思。而且,这是我们宇文家最后一搏的唯一机会!”
勤荣抓着宇文流光的手:“娘娘,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听蓝公主的下场,会比我们更加凄惨。”
“你……你不要拿听蓝来威胁我,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你到底知不知道!”
“娘娘,奴婢知道,可是奴婢更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娘娘的听蓝公主会死的很惨,娘娘那可怜的母亲,也不会有好下场。”
宇文流光忍不住冷笑:“生在宇文家,就是我这辈子最绝望的事情。我不过是担了一个宇文的姓,你们就拿我母亲和我的亲生女儿一次又一次的威胁我!”
“娘娘,你没有别的选择。”
宇文流光继续笑:“好!好!”
勤荣眼睛一亮:“娘娘答应了?”
“不,我没有答应。那样的事情,我宇文流光绝对做不出来。但是……你如何做,你如何应用我的名义,请姑姑随便!我等着,我等结果!如果你们失败了,我就亲手杀了我的母亲,再带着听蓝一起下地狱!如果你们成功了,勤荣姑姑,请你在我父亲面前替我们这可怜的三个女人求求情!”
“娘娘……”
“呵呵,府中的女人再得宠,那也比不上姑姑这般肯牺牲一切帮助他的人啊。姑姑,以后你做了我的母亲,请你一定要替我们向我那父亲求求情,放过我们。不管是这宫里还是宇文家,让我们离开,让我们,自生自灭!”
宇文流光说着,直接就跪在勤荣面前,重重的磕下去一个头:“宇文夫人,宇文流光求你了!”
那一整晚,宇文流光都没有歇息。她在听蓝公主床前坐了一会儿,看着熟睡中的听蓝公主,手掌狠狠捂住嘴巴,痛哭流涕。后来,她在殿中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熄灭了火盆,躺在地上,感觉那刺骨的冰冷,缓缓闭上眼眸。
凤虹殿中,烛火一夜未熄。凤虹殿外,宇文奚数十次经过,每一次都忍不住向里面张望。
长公主被人追杀,所有流言都指向宇文家。宇文流光在宫里……她这个原本就没有什么地位的皇后,只怕是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宇文奚缓缓的握起拳头,他能够感觉到,离事情的结束,越来越近了。皇权和相权之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暂时的平静只是为了迎接更猛烈的风雨。他希望事情早点结束,可是,隐隐的,他对事情的结束又很害怕。
结束是希望以后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让一切尘埃落定。害怕则是因为,那结果……他不担心自己,他只担心,皇上到底会如何处置宇文流光,林挽阳到底能不能完全保证宇文流光和听蓝公主的安全。
晚上值夜,宇文奚一直魂不守舍,便是手下人都发现了他的问题,忍不住出声提醒。宇文奚趁此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他没有擅闯凤虹殿,他只是站在凤虹殿的外面,远远的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凤虹殿的门突然打开了。宇文奚怔了一怔,漆黑的夜色里见得勤荣匆匆出来。宇文奚心中一颤,立刻就隐了身形丫。
见得勤荣匆匆离开,他思量片刻,立刻跟上。勤荣是宇文亓派在宇文流光身边监视她的,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
跟着勤荣走出去不远,看到那前去的方向居然是太医院。宇文奚立刻掉头返回凤虹殿。见到四周无人,他直接就从门里进去媲。
其实,宇文奚担心被人看到也是多余的。因为在这样深的夜,凤虹殿中的宫人都睡下了,便是值夜的,也都在打盹。
宇文流光失了孩子,林挽阳公然斥责皇后,再加上长公主被追杀宇文流光受到牵连,那些宫人已经渐渐的不再拿宇文流光当回事。否则也不会这么晚了勤荣还要亲自出去。
皇后又如何?没有地位的皇后,终究是要被众人欺负的。奴才也会欺负。
一进门,宇文奚就发现了躺在地面上的宇文流光。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手抚上脸颊。手心里面滚烫的触感让他心惊:“你生病了!”
宇文奚打横将宇文流光抱起来放在床上,一把扯过锦被为她盖上:“你……”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这般伤害自己。
宇文奚跪在床前的脚踏上,他将宇文流光的手捧在掌心里:“流光,你不要做傻事。你……”
宇文流光眼睛眨了眨,她没问宇文奚为何会进来,也没有担心他们如果被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她抓着宇文奚的手,严肃道:“哥,你帮我!”
“你说。”
“十日之内,我会让听蓝炸死,你,想办法送她出宫。”
“你想干什么?”宇文奚心中立刻警醒。听蓝公主就是她的命根子,将听蓝公主送出宫去,那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宇文流光看着宇文奚,默了片刻:“我想要离开。”
宇文奚怔住了。
宇文流光捧着他的脸,将自己的唇印上他的:“哥,你帮我,你先帮我送听蓝离开,然后我再跟着你一起离开。我们一起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
宇文奚怔怔的看着她,他被宇文流光的这个吻给惊住了。脑子里面仅剩的那几丝清明,在确定她这话的真假。
“哥,你不是喜欢我的么?哥,你不想要带着我和听蓝离开吗?天下之大,天涯海角,总会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宇文流光说完,不等宇文奚答话,捧着他的脸再次吻上去。长长久久的吻,吻得宇文流光自己都没了力气,吻得宇文奚整个脑子都糊涂了。
他想起之前,他们唯一的那一次肌肤之亲。他心中悲痛,是他害了她的孩子。可是香舌在口,那悲痛完全被那美妙的感觉所淹没。
对于展承天来说,林挽阳是他的软肋。对于宇文奚来说,宇文流光就是他的神诋。以前都是压抑的感情,她回避,他尊重。如今她主动送上香吻,他便立刻丢盔弃甲。
等到嘴唇离开,宇文奚还在怔愣之中,而宇文流光,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情,欲色彩。那双眸子虽然迷茫,却带着坚定的不肯动摇的情绪。
“哥,你答应我好吗?”软语祈求,宇文奚整颗心都被她融化掉了。他没有去考虑宇文流光今晚的不正常,似乎也忘记了宇文流光正脸颊滚烫。看着宇文流光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下意识的说出那个字:好。
任何人,特别是心中期盼幸福的人,都会被所期盼的那件事情蒙蔽的。宇文奚受了蒙蔽,所以宇文流光说的什么话他都应下了。包括后来她说的,你走。
出去了,在冬日的冷风里一激,宇文奚才有点清醒。想要再回去问清楚,可是勤荣已经回来了。
勤荣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去请太医,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在太舒殿。这样的深夜,宇文流光病了,没有太医来为她诊脉开药。
勤荣心中担心,宇文流光却是躺在床上,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般,道:“本宫要歇息了,你退下。”
第二日,宇文流光病的更加厉害,脸颊都是红红的,勤荣依旧请不到太医。她跑去太舒殿,可是她连太舒殿的门都进不去。不管怎么求饶,太舒殿的人都会用长公主身受重伤来压她。
宇文流光却依旧强撑着下床,拿了听蓝公主的小衣服来做,对于勤荣前来哭诉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回一句:为何要请太医?
宇文流光的病还是锦润公子来看的。他去桃夭殿诊脉,林挽阳听说了宇文流光生病的消息,便拜托了他。
锦润公子只道是林挽阳担心宇文亓因为宇文流光狗急跳墙,却不明白,林挽阳想的是,如果宇文流光病死了,展千含就会全力对付她一个人了。留着宇文流光,是为了分担展千含的敌视。她虽然狂妄,却也不想一个人去面对展千含。
锦润公子开了方子,回到桃夭殿继续与林挽阳下棋。这几日里,锦润公子留在桃夭殿的时间比在太舒殿中还要多。
眼看着白子被黑子杀的片甲不留,林挽阳轻笑,道:“公子这是怎么了?你已经一连输了我五盘棋了。”虽然她赢得并不轻松,可是依旧明白锦润公子是在让她。
整个棋盘之上,都掌握在锦润公子的手里。他想赢就可以赢,可是他今日一直没有让自己赢。而且,林挽阳看的出来,他在拖慢每一盘棋的时间。常常,他请完脉,跟她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
锦润公子看着她,脸上很是温柔:“是我今天手气不好,所以老是输棋。”他看了眼外面,阳光照耀,天气还不错,便道:“娘娘在殿中坐的久了,现在可以出去走走。”
锦润公子已经站起身来,林挽阳却是坐着不动,她支着下巴看着锦润公子:“公子可还记得,我们当初下棋时的约定?”
一开始,锦润公子想要跟林挽阳探讨棋艺,林挽阳没有答应。后来锦润公子第二次提出来的时候,她不怀好意道:“让我跟你下棋,可以。可是输棋的人必须要答应对方的一个条件。输一局,一个条件。”
林挽阳原本是胡闹,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想要为难人。可是出人意料的是,锦润公子答应了。
一开始几日,输的总是林挽阳,她一次赢的机会都没有。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锦润公子问任何的问题要她做任何的事情。就算是问及当年,她实话实说告诉他也无妨,反正,以他的能耐,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
可是,这次是林挽阳诧异了。锦润公子的要求提了,可是提的要求都是:我想吃你做的任意一种糕点,我想喝你做的任意一道羹汤。我希望你能为我泡一杯茶,我想听你抚一曲琴。我想……等等等等,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对于锦润公子的这一举动,展承天一开始也很是疑惑。但是锦润公子很聪明,只要展承天在,他绝对不会多做停留打扰他们二人。展承天不在,锦润公子便会与林挽阳下棋。展承天看着,也就不管了。
前几日,都是锦润公子赢,后来见林挽阳快要厌倦了,今日便一连输了五盘棋。此时,林挽阳是彻底看不明白锦润公子了。不过看不明白也不要紧,只要他记着当时的承诺便好。
锦润公子看着她的眼神温柔:“记得。”
林挽阳扬眉看着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吗?只要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锦润公子点头:“我都答应。”回答的如此之满,明显的让人怀疑。可是锦润公子后面又加了一句话,“只要是你真心诚意想要做的。”
只要是你真心诚意想要做的。
一句话,让林挽阳怔了一怔。她随即笑靥如花:“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我真心诚意想要做的,什么又不是我真心诚意想要做的呢?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真的知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挽阳靠的很近,温热的身体贴着他,可以闻到一种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微微一抬眼,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都带着调笑。
不管是之前的威胁,还是如今的调戏,她都是满身戒备,生怕他将她害了去。其实他如此做,没有任何的目的,他只是想要多陪一陪她而已。
锦润公子没有推开她,而是抬着眼眸看她,看她并不清澈的眼眸:“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只是知道,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媲”
林挽阳“扑哧”一声笑了。她一手捂着嘴唇,一手按在锦润公子的肩膀上:“好人?你居然说我是个好人?你也不去外面打听打听,天下谁不知道我是妖妃!还心地善良,我真怀疑你到底是如何活到这么大的!”
连她都当做好人,那世上岂不是没了坏人丫?
锦润公子没有笑,他只是温柔的将她望着,眼中的心疼清晰可见。
林挽阳最近很反感他这样的眼神。不是这样的眼神让她觉得愧疚,她只是觉得不舒服。她什么都不怕,现在却怕极了锦润公子的这种眼神。
虽然这几日里,都是她出言不逊,是她变着法子的戏弄他。可是林挽阳却有一种被锦润公子戏弄的感觉。她是舞台上的小丑,他以一副仁义的面容细细观看,偶尔假装同情。这种感觉,让她心情烦乱。
她脸上笑容不变:“那,我现在这个‘好人’,要求你帮我杀一个人,你答不答应?”
“你想让我杀谁?”
林挽阳吐字如兰:“展千含。”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林挽阳扬眉看着他:“怎么,舍不得了?如果展千含死了,她就不用嫁给赫连辰了。与其让她嫁给赫连辰,还不如就让她这样死了,你说是不是?毕竟,是她负了你。”
锦润公子的眼睛眨了眨:“如果我答应了你这个条件,剩下的四个就永远无法兑现了。”
林挽阳不信:“你担心皇上会杀了你?以你的聪明才知,应该不会让自己暴露才是。再说,谁会想到,展千含是你杀的?”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将手腕递给林挽阳看。腕间那一个红点异常醒目。
林挽阳犹疑的看着他:“这是……”她知道是蛊毒,可是锦润公子在这个时候让她看这个做什么?
锦润公子看向别处:“这个蛊虫,将我和展千含的命连着,如果她死,我也逃不过。这就是这个蛊毒的作用。”
林挽阳怔住了。
锦润公子脸上神色不变:“因为这个,所以,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更何况,让展千含死,未必就是你想要的。”
如果她真的想让展千含死,又怎么会去招惹赫连辰?如果她真的想要展千含死,她自己就有无数种方法,何必告诉他而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毕竟,从始至终,她都是不相信他的。
他如此痛快的答应她的条件,一是相信她是善良的,不会将羌国弄的大乱。二是,她始终对他有着防备,真正想做的事情,绝对不会告诉他。
林挽阳紧紧盯着他:“你没有必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我。”
锦润公子拉下衣袖:“你知道了这个,或许就不会对我那般防备着。你身体不好,不宜想太多。我来桃夭殿,一是按照皇上嘱托,想尽办法调养你的身体。二,我不想留在太舒殿。”
锦润公子说的异常真诚,林挽阳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她不是完全相信了锦润公子的话,她只是越发的好奇,锦润公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除了身份的秘密,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让锦润公子与展千含对立。
林挽阳凝神思索:所有的转变,都发生在锦润公子回来之后。而之前,他一直在业即山上。或许,那最真实的秘密就隐藏在业即山上。
房中有片刻的宁静。锦润公子叹了口气:“我们出去走走,一个时辰之后回来,正好到了喝药的时辰。。”
没有目的的乱走,只是乱走,也能乱出一番别致的精彩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你越想逃避,便越避不开。他们在花园中遇到了展千含,展千含身旁陪着赫连辰。
宫中的花园,虽然因为天气寒冷凋零了许多花草,倒是有几株红梅开得异常亮眼,也算是一道别致景色。
展千含坐在梅花树下,身旁的石桌上摆了一张羌国地形图。她手指指在上面,与赫连辰说着什么,赫连辰偶尔点头,或者是将手指指在地形图上,与她说几句话。
锦润公子看着,想要转身离开。林挽阳将他拉住:“你看,梅花树下,郎才女貌,当真是一对璧人啊。”
锦润公子心中一痛,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是。他们很般配。既然他们在这里,我们就不要打扰了,走。”
林挽阳看向另一边:“打扰他们的不仅仅是我们,既然大家都到了,不如就过去说几句话。”
锦润公子看去,发现另一边走来了玉嫣然和赫连初音。再另一边,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走过来,居然是东楠和听蓝公主。
林挽阳笑:“大家都知道今天天气不错,都出来走走了。”
东楠拉着听蓝公主走到一株梅花树下,将听蓝公主的手放开,自己“蹭蹭蹭”两下抱着梅花树就爬了上去。这速度快的,让你怀疑他以前是不是经常爬树。
东楠伸着小胳膊,用力折下两枝开得娇艳的梅花。将一枝递给听蓝公主,一枝自己抱着。
“你看这梅花多好看,你将这枝梅花送给你母后,你母后的病就会好得快了。”
听蓝公主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听蓝公主看着东楠怀里的另一枝梅花:“那你把你手里的那个也给我,这样我母后就好的更快了。”
东楠立刻将那梅花护在怀里:“不行,这个不能给你,我要给我母妃!”
“你母妃?你母妃也生病了吗?”
“没有!你母后才生病呢!我母妃身体好好的,永远也不会生病!”
听蓝公主在一边喊:“大家都会生病的,不会生病的是妖怪!”
两个孩子的言语,已经惊动了众人。却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止,而是看着他们两个小孩子闹腾。
林挽阳听着东楠的话,忍不住轻笑出声。锦润公子闻声看过去,嘴角不易察觉的弯起了弧度。林挽阳却在他的注视之下,立刻就恢复了脸色。
东楠在那边说道:“我把这个梅花送给我母妃,是为了讨我母妃欢心。听蓝,你不知道,最近那个很温柔的大哥哥一直去找我母妃,每次都是很温柔的对我母妃说话,母妃还经常给他做糕点、做羹汤吃。因为他,母妃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好好的抱过我了。”
东楠的语气就像是宫中怨妇一般,林挽阳忍不住一怔,这段时间,她的确是疏忽了东楠。
而在另一边,赫连辰和展千含听着东楠的话,两人心中均是顿了一顿。展千含是不明白,锦润公子为何对林挽阳这般好,难道仅仅是为了气她要嫁给赫连辰?
赫连辰则是担心,锦润公子发现了林挽阳的秘密,正在着手调查。
东楠拉着听蓝公主走了。赫连辰和展千含各怀心事,再抬眼时,两人均看到了站在对面不远处的林挽阳和锦润公子。另一边,赫连初音和玉嫣然也走到了面前。
六个人,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存在。
林挽阳笑,伸手拉着锦润公子的衣袖,走了过去。直到走到展千含面前,林挽阳也没有放开。
锦润公子是没有注意,或者说,他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正常。展千含四人则是紧紧盯着那拉住的衣袖和手指:这……
林挽阳似乎是恍然大悟,只是拉着锦润公子衣袖的手依旧没有放开,而是扶着他坐到铺了绣垫的石凳上:“你身子弱,不应该走那么多路。”
锦润公子心中微诧,却也任由林挽阳按着他坐下,拿过宫女递过来的杯子给他到了一盏茶。
一切忙完了,林挽阳才对展千含道:“长公主,臣妾有一件事情想要回禀,还希望长公主不要生气。”
展千含尚未开口,林挽阳已经道:“这几日臣妾多劳锦润……锦润公子照料,臣妾心中感激,念及臣妾和锦润公子都是孤儿,我们二人互相体恤,已经决定结拜为姐弟。从今以后,我便是锦润的姐姐,锦润便是我的弟弟。”
锦润公子正在喝茶,茶水还未入口中,问得她这一言语,手一抖,整盏茶水都泼在了自己身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喝个茶水都握不住杯子!”
林挽阳立刻就拿出帕子帮锦润公子擦身上溅落的茶水和茶叶。其他人则是在怔愣之中,完全被林挽阳的那句“姐姐弟弟”给弄愣了。
林挽阳细细的为锦润公子侍弄好了,才抬起头来看展千含,似笑非笑道:“长公主不会责怪臣妾,这……我知道是臣妾高攀不起,但是……这是锦润的意思,臣妾也不好拒绝。”
展千含脸色阴晴莫定,她紧紧盯着林挽阳,没看出什么来。转头去问锦润公子:“师兄,这……”
如果是以前,展千含是决计不会相信这话的,可是自从锦润公子回来,对她的态度全变了,如今这几日又是对林挽阳如此细心,她不敢相信,却又没有信心不信媲。
展千含惊疑不定,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不经意之间,她似乎对锦润公子已经没了信心。以前的时候……以前的时候,不管是在业即山上,还是后来展千含回宫经历的那么多危险,她从来没有如此般不信任锦润公子。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锦润公子身上,等待他的答案丫。
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林挽阳如此说,固然是挑拨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可是不过是一句话,她便已经……心痛。不可抑制的心痛。曾经那么多年的付出,原来,经受不住林挽阳此时的一句挑拨。
展千含立刻就发现了自己不对:“师兄,我……”却见锦润公子一笑:“是。我发现林贵妃与我很是投缘,便央她做了我的姐姐。”
一句话,尘埃落定。众人很是惊愕。之前惊愕是因为不敢相信。如今惊愕是,不敢不信。
赫连辰看了眼林挽阳,然后转去看锦润公子:他不明白,锦润公子到底想对林挽阳做什么。
玉嫣然和赫连初音则是惊诧的看着林挽阳:她究竟有什么本事,居然能够让锦润公子认她做姐姐?
诚然,锦润公子一开始是不知情的。那盏洒掉的茶水就很能说明问题。可是林挽阳如此说了,锦润公子便应了。
此时,锦润公子的“姐姐”——林挽阳,向着锦润公子微微一笑,然后用很天真、很欠揍的语气问了一句:“长公主,你不会生气。”
展千含想要装模作样一番,可是嘴角的笑容还没有扯出来,便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或许是咳嗽的太过用力,她的眼圈都红了。
为了林挽阳,她的亲弟弟与她针锋相对。为了林挽阳,一向以她为中心的师兄开始放弃她。一个是她的亲弟弟,一个是她最强大的依靠,这两个人,都是因为林挽阳,相继离她远去。心的距离,那是真正的可怕距离。
林挽阳是不是就是她展千含的克星?她身边所仅有的几个重要的人,她林挽阳都要抢去?这般想着,展千含心中一悸,之前是展承天,现在是师兄,那之后呢?是不是就是赫连辰?
展千含在咳嗽,咳嗽的很厉害。赫连辰身为未来的长公主驸马,站在离展千含最近的地方,他没有扶她,他的心落在林挽阳的身上。幸而,这个时候展千含是不知道的。可是,很不幸的,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展千含咳嗽的难受,脸颊都红了。她伸手拉着赫连辰的衣袖:“我……我们回去。”
赫连辰扶着展千含走了。林挽阳远远看着展千含的背影,嘴角笑容清晰可见,言语却似个无辜的孩童一般:“长公主是不是真的被我气到了?那可坏了,有人会心疼的。”
说完,林挽阳看向锦润公子。锦润公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玉嫣然和赫连初音还留在原地,她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林挽阳。林挽阳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华嫔,你身子弱,不应该这个时候出来。”
看了赫连初音一眼,又道:“郡主,卫国将军对长公主很不错,你不用太担心。虽然你关心兄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华嫔还在月子里,她生孩子坏了身子,你不要再害她在这严冬里站着。”
赫连初音的脸色白了一白,低下头去。玉嫣然出来,的确是她劝说的。赫连辰一连几日在宫里,赫连初音不放心,今日听说赫连辰和长公主在这花园里,便央了玉嫣然一起过来。
她虽然是郡主,可以入宫。但是赫连辰时时和展千含一处,她自己不自在,便拉着玉嫣然。
玉嫣然和赫连初音走了,便只剩了林挽阳和锦润公子。
“我害的你的师姐生气了。”林挽阳倒了一盏茶递给锦润公子,她起意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是刺激一下展千含,倒没想着锦润公子能够应承。
可是她更没想到的,是锦润公子接下来的话。锦润公子默默接过那盏茶,道:“是她欠你的,你这样做也是应该的。”
林挽阳又愣了。虽然她觉得锦润公子的身世有待详查,可是这样的锦润公子,她还是忍不住怔愣: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啊。
锦润公子对着她微微一笑:“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的,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亲人也没有。如今有了姐姐,我很开心。”
他是真的开心。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如今以这样一种看似结拜实则血亲的关系存在,他是开心的。
“阿姐,我以后能不能就唤你阿姐?”锦润公子很认真的问。他期待她的那一声回答。可是林挽阳却如同看到鬼一般,脸上是惊吓的表情,立刻站起来退后了几步。
展千含遇刺,身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轩然大波的结果就是处死了很多人。可是,那里面并不包括宇文亓。展承天没有动宇文亓,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过倒是有两件事情让他比较开心。一是,赫连义从禹州回来,按照之前定下的计谋,虽然没有将“假展承胤”抓获,但是已经瓦解了他大部分的实力,并且证明,民间那些“林贵妃谋害皇嗣”的流言都是“假展承胤”捏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羌国大乱。
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让那些拥有九窍玲珑心的官员们信服、不再为难林挽阳。可是展承天又做了一件事情,让那些人都乖乖的闭了嘴。他拿了几本厚厚的小册子,当着群臣的面扔进了火盆里。
群臣惊异间,展承天道:“之前发生过什么,朕既往不咎,以后,你们要好自为之。”于是,那些官员纷纷想起了林挽阳自刎之时所说的那些证据。
林挽阳的那几句话,原本就一直悬在众人的心头。或许一群人犯法不会出大问题,可是他们最怕的就是有些证据齐全、有些证据无用。法不责众,可是聪明人会各个击破。如此一来,朝中倒真没有了再为难林挽阳的人。
其实,展承天烧的那些东西,只是白纸。里面什么都没有。
曾经,展承天问林挽阳:“帝都之中贪污的官员当真有那么多?你当真收集到了那么多的证据?”
林挽阳笑:“我哪有那样的本事去收集证据?再说,我日日在宫里,就是想收集也做不到。只是当时我气那些人如此无礼,想要吓一吓他们。不过,这般轻易的就被吓住,说明他们真的有问题。”
林挽阳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展承天不能确定。他之后又问:“如果是真有,你会把那些证据都交给我吗?”
林挽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不能随便动。”林挽阳窝在他的怀里,“如果你非要,我会给你一个册子,不过册子里面,一片空白。”
她说:“承天,你是皇帝,应当知道,这样的情况下,惩罚比拉拢更好用。”于是,展承天就用了这一招。自己做了几个小册子,以一副仁义的姿态,宽恕众人。
后来,展承天还曾经问过:“如果真的有册子,如果我真的按照册子处罚了那些人,你会不会高兴?”
林挽阳答:“如果我死了,你会,但是不一定能够做到,因为长公主会阻住。如果我没死,你一定不会。因为你知道这里面的厉害。承天,那些人骂我妖妃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会逼得你疯狂。”
册子是否存在,展承天不敢确定。即便是存在,他也不会惊讶。林挽阳的本事不小,说不定她能够做得到。
他不知道她的实力有多大,也不能确定林挽阳说的每一句话是否是真。可是他却很开心,因为,从那之后的林挽阳,不管她怎么胡闹,她开始对他敞开心扉。
她开始真心的对他好,那只是他的一种感觉。可是他却是发自心底的开心。
对于林挽阳,展承天很了解她,又不是很了解她。可是他就是敢凭借着那几分的了解,来完全信任于她的不了解。
他是皇帝,他自然有顾虑,他知道这里面的轻重。书房里那些史书之中,因为宠幸一个女子而下场凄惨的皇帝不少。展千含也曾多次翻到那几页故意就摆在他的书桌前。
可是他依旧任由着她随着自己的意愿去做事,在明明已经知道林挽阳不简单、她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股势力的时候。
只因为他爱她,自第一眼见面就被她惊叹,然后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爱上她。爱她的倔强,爱她的坚强,爱她的胡闹。
展千含以为,林挽阳是她的克星。可是林挽阳克的最厉害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展承天。展千含还有反抗的机会,并且在不停的反抗。可是展承天,他是自愿站在林挽阳的面前,束手待毙媲。
他相信如林挽阳那般坚强的女子,定是吃了很多连他也无法想象的苦。可是他也相信,自己的一腔柔情,终究是可以将她冰冷的心融化。
她曾经那样肆无忌惮的对他说:如果你不是皇帝了,我一定会离开你。别人从这句话里面听到的是绝情,他听到的却是情深意重。
不是因为林挽阳说的是假话。而是因为,他知道林挽阳对他说的是真话。
林挽阳不是不说真话,只是长长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楚。她那样残忍的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完完整整的一句真话,那是最真实的林挽阳,那是对他最坦诚的林挽阳。他为了那样的一句真话,心动。
他知道他自己很疯狂,可是,他就是那样疯狂的,用整个天下,来赌她的真心。赢了,他得到的是属于自己的一个天下,输了,他输的就很有可能是整个羌国,那是实实在在的,天下苍生!
让展承天开心的第二件事情,是锦润公子成了林挽阳的弟弟。
群臣不再出言刁难,名扬天下的锦润公子成了林挽阳的弟弟,那曾经的逼迫,天下人的逼迫,便顷刻间消失的没了踪影。便是再有人胡言乱语,到底是少数了。百姓的心思都放在了一个多月后长公主的婚礼上。
在展千含的婚礼之前,宫中还有一件事情很是热闹。玉嫣然生下来的孩儿,展长宁再过几天就满月了。
展千含虽然身体还没有好,但是展长宁是展承天的第一个儿子,是皇长子。再加上这段时日不论是宫中还是朝堂多烦闷,所以想着趁此机会好好的热闹一下。
展千含下了旨来,宫中很快就着手准备。锦绣阁一时之间成了宫中妃嫔最艳羡的地方,过去串门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因着之前的许多事情,玉嫣然早已将人心看透,对于众人的祝福丝毫不放在心上,只觉得,怀中那个孩子,才是她最踏实的安稳。
锦绣阁很是热闹,宇文流光和林挽阳却一直没去。林挽阳没去是因为,她不想去。她不想去,她自然就可以不去。而宇文流光不去的理由是,听蓝公主病了。
听蓝公主病了,因为奶娘照顾不周,染了一场风寒,在床上躺了数日,无数汤药灌下去,居然没有效果。宇文流光整日以泪洗面。
林挽阳闲闲的坐在外面晒太阳,石桌上摆了一盘棋,棋盘旁边的胆瓶里插着一支娇艳红梅。锦润公子坐在对面与她对弈,东楠则是趴在林挽阳的膝头,静静的看着。
自从那日东楠采了一枝梅花来送林挽阳,林挽阳从新开始关心起东楠来之后。东楠觉得,送花果然是对的。自此,不管怎样,总是要折一枝梅花来送林挽阳。所以,往日除了桃花便不再有任何花朵的桃夭殿,这个冬日里竟然开始摆起梅花来。
有苹端了一盘新鲜的糕点走过来,东楠连忙伸手去接,小心翼翼的放在石桌上,先拿了一块递给林挽阳,只有又递给锦润公子:“哥哥……呃,叔叔,你也吃。”
东楠原本是对锦润公子心存不满的,可是后来林挽阳又对他亲近了,再加上东楠发现林挽阳见到锦润公子的时候,也没了之前偶尔听到的冷言冷语,便开始喜欢起他来。
锦润公子的确是很值得小孩子喜欢的一个人。他年纪原本就不大,再加上常常一脸的温柔,又是轻声细语,很招小孩子喜欢。
于是,锦润公子来桃夭殿来的多了,东楠便时时跟在后面一声一声的喊“哥哥,哥哥”。然后自告奋勇的对他讲,林挽阳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按时歇息,有没有按时吃饭,吃的都是些什么。
林挽阳看着觉得好笑,纠正他:那是叔叔,不是哥哥。锦润公子名义上是她的弟弟,东楠是她的义子,如果由着东楠喊叔叔,那他们的辈分可就乱了。
林挽阳纠正,东楠便听话的改了。只是之前喊习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
东楠看着他们下棋看了一会,然后又趴回林挽阳的膝盖上。林挽阳低头看了一眼,见他不太高兴,便问:“怎么了?”
东楠仰着头看着她,小嘴撅着很是委屈:“母妃,听蓝她母后的病还没好,听蓝她自己也病了,我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她了。”
在东南眼里,听蓝公主的母后和皇后娘娘是不一样的。听蓝的母后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像他母妃一般的女子,虽然东楠觉得听蓝不怎么温柔。皇后娘娘则是宫里面最坏的女人,因为她经常害他的母妃。东楠从来不觉得,听蓝的母后和皇后娘娘,是同一个人。
锦润公子落了一颗棋子:“去诊脉的太医不少,只是据说听蓝公主一直没有起色。”
锦润公子用了两个字:据说。
林挽阳一笑,道:“不知道这孩子沾染了什么病气,听说皇后娘娘好几天都没有出门了,便是皇长子满月的事情,也不是她在张罗,看来公主这一场是病的真是不轻。如果能够好的话,必定是大福大贵。如果不好……那便,没了。”
林挽阳说的轻巧,东楠瞪大眼睛听着,他紧紧拽着林挽阳的衣袖:“母妃,什么没了?”
林挽阳摸了摸东楠的头发:“就是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东楠的手一紧:“去另一个地方?可是这里是听蓝的家啊,她的母后还病着,她不会离开的。听蓝会一直守在她母后身边的。就像我一样,我也会一直守在母妃身边,永远不离开。”
林挽阳笑:“恩。她不会离开的。”有人会送她离开,但是能不能离开,这还是个问题。
林挽阳支着下巴想了一会: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如果是她的话,那就是……皇长子的满月宴。
林挽阳一笑,叹了口气:“皇长子的满月宴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必定是极其热闹的。只是……”她又叹了一口气,“三月份长公主的婚礼,不知道会不会推迟。”
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唉声叹气,没有说话。
林挽阳却对他道:“你过几天说不定会很忙的。”
锦润公子看着她:“你要小心一些。”
“嗯?”林挽阳挑眉。锦润公子笑笑:“小心照顾自己的身体。”林挽阳一笑,低头去捡棋子;“我会好好的,那本书我还没有教东楠念完呢。”
展长宁满月那日,宫内张灯结彩,众妃嫔穿了自己自喜欢的衣服、画了最流行的妆早早就聚在了一起。
皇长子的满月宴办在锦绣阁,到场的除了展千含、展承天,宫中各妃嫔之外,玉家的人和赫连家的人也都来了。宇文流光没有到,她在照顾听蓝公主。
如此热闹的宴席,负责守卫的是宇文奚。林挽阳带着东楠走进桃夭殿的时候,看了宇文奚一眼,嘴角弯着似有似无的弧度。
宇文奚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就转过头去看别处。林挽阳便无奈的笑了:果然是他。
听蓝公主一开始生病的时候,她没有怀疑。谁都会生病的,这不稀奇。可是听蓝公主却是因一场风寒病了这好几日,这就很不寻常了。
东楠是第一次参见这样的宴席,看着四处挂着的灯笼、彩带,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很是开心,拉着林挽阳的衣袖问这问那。林挽阳一一答了。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反而满脸带笑,看着很是开心。
走出不远,东楠突然道:“母妃,听蓝会来吗?这里这么热闹,还有小弟弟可以看,听蓝她应该很喜欢的。听蓝喜欢热闹,喜欢有小朋友一起玩。”
林挽阳的声音传来:“公主还在病着呢,不能来。不过你可以留一些她喜欢的东西,等着她病好了送给她,”
宇文奚看着林挽阳离去的背影,身体颤了一颤。
颜乐楼做的就是打探消息的事情,即便是在宫里,也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逃脱她的掌控。
宇文奚心中愈发担忧。他原本就担心事情暴露。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既然宇文流光已经准备好,既然他已经答应。他依旧愿意去奋手一搏。
送走听蓝公主,带走宇文流光,将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他一定会亲自向林挽阳请罪,一定会按照当年的承诺,帮助她做事。帮助她……除去宇文亓。
姑娘是没有错的,姑娘从来都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他,他不应该在明明知道不应该爱的时候,依旧爱上一个将来可能会恨他一辈子的女人。
宇文奚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握着长剑查看周围的人群。看那严谨的模样,让人很是敬佩。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别的事情丫。
宫中宴席,虽然盛大,本质上与别处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吃饭、饮酒,多说些闲话。玉嫣然抱着展长宁出来让众人看了看,立刻就返回内殿,玉夫人和赫连初音留在里面作陪。
皇长子满月酒,请的都是一家人,可是还是守了规矩,在妃嫔和外臣之间挂了一道可隐隐看见人影的帘子。帘子之内,除了展千含之外,还有一个男人,锦润公子。锦润公子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后宫内自由行走的男子媲。
因为锦润公子做了林挽阳的弟弟,今日这位子,锦润公子便坐在林挽阳的下手。东楠是最高兴的,一边是林挽阳,一边是锦润公子,他丝毫不觉得拘谨。
跟着林挽阳看了玉嫣然的孩子之后,东楠郁闷了一阵子,拉着林挽阳的衣袖低声道:“母妃,你答应过给我生一个小弟弟的,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生一个小弟弟啊。”
林挽阳心中一怔,她已经将这件事情忘记了。虽然她已经被展承天打动,虽然她决定以后对他好一点,可是孩子的事情……她不敢想。
东楠如此问,林挽阳下意识的看向坐在上首靠在展千含身边的展承天。展承天立刻看过来,眼神异常关切。那眼神,她看懂了。他在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展承天原本不打算让林挽阳来的,怕她看到孩子心里不舒服,也担心她的身体不能随便出门。
林挽阳微微一笑,对着展承天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林挽阳又在席间坐了一会子,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将东楠交给有苹和锦润公子照顾,说要出去一会子,马上会回来。
林挽阳走出来,果然见得宇文奚没了身影。她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走出锦绣阁。
她沿着出宫的道路一直走下去,走的很慢,却依旧在走下去。她想要碰到一些事情,又不想碰到一些事情。
终于还是走到了宫门口,门口有人,一个小太监正要拉着一马车的东西出去,被看守宫门的侍卫拦住了正在检查。在宫门出不远的一个暗影里,站着一个人。林挽阳知道,那个人是宇文奚。
宫中的守卫算是很严,宫门处的检查最严。不管是入宫的还是出宫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不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玉嫣然产子那日,她能够出去,固然跟她胆大杀人分不开,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她是林贵妃,她后面站着的人是展承天。她杀人不会有罪,那些人伤了她一根汗毛,丢的就是命。
原本以为,今晚宫中忙,不会检查的太仔细。却不知道,今日又比往日严上许多。是锦润公子在赴宴之前亲自叮嘱下来的。锦润公子,不想让听蓝公主离开。
箱子一个个被打开,里面无非就是一些日常用的东西,是旧东西。用旧了,有的残破了,就运出宫去。除了一些瓷器,还有一些破旧的衣服。那检查的太监特别小心,任何东西都要见了箱底才肯放过。
宇文奚在暗处看着,心中暗暗叫苦。看到林挽阳,心中又是一紧。宇文奚在心中暗暗祈求:姑娘千万不要过去,姑娘千万不要过去。
可是林挽阳还是过去了,她慢慢的走过去,看着那一车的东西皱眉:“这些东西怎么还留在这里?”
守门的侍卫和太监见到林挽阳,纷纷跪下来行礼。守门的侍卫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他们都知道,林挽阳为了出宫,拔剑杀人却不用受任何处罚。在他们眼里,他们宁愿遇到闯宫的刺客也不愿意见到林挽阳。
被刺客杀死还能死的顶天立地,皇上也会下旨赏赐家里。被林挽阳一剑杀了,那只能白死。不仅白死,如果这位贵妃娘娘心中依旧记恨,还不知道自己死后能不能安稳呢。
林挽阳不管他们心中的忧虑,她只是看了那几口箱子一眼,随手扒了扒几个装满了衣服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东西,她顿了片刻,立刻就将衣服盖了上去。
林挽阳叹了口气:“这么多没有坏的衣服就被运出去,真是浪费了不少银两啊。看来以后要注意一下。”
宇文奚凭借着深厚的内力,听着这边的言语,心中害怕林挽阳一句话就命人将这车东西拉到她桃夭殿去。这样的事情,林挽阳做得出来。林贵妃既然是妖妃,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林挽阳拍了拍手:“拉出去。那些衣服真难看。”
太监驾着马车出了宫,林挽阳转身,向着宇文奚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离开。守门的侍卫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不明白,这位林贵妃到底是出来干什么的。
宇文奚看着林挽阳离开的背影:姑娘,谢谢你。
林挽阳摆弄着自己的衣袖,嘴角有着微微的弧度: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放过了就放过了。其实,她比较期待,孤注一掷的宇文流光,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林挽阳仰头看着天空。夜幕漆黑,只有星子,没有月亮。林挽阳喃喃:“这宫里面,真是一个让人疯狂的地方。”是疯子最多的地方。
林挽阳没有回锦绣阁,她就在宫中漫无目的的走。锦绣阁的那些人,她都不想看到。不想看到玉嫣然,不想看到展长宁,不想看到展千含,也不想看到赫连辰。可是,她却想念展承天。
就这样不远的距离,就这样片刻的时间,她居然开始想念展承天。那样温柔的男人啊,让她再也狠不下心来。可是事情总是要结束的,对他狠不下心来,那就只有对自己狠心了。其实也算不上狠心,那只是解脱而已。
在事情结束之前,尽可能的由着自己的意愿做事。然后,然后就等着展千含再也容不下她,等着展千含和展承天、和锦润公子矛盾重重。那样,也算她赢了呢!
这样想着,林挽阳便开始笑。微笑着往前走,一会低头看地,一会仰头望天,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啊!”走着走着,突然就撞上一堵墙。林挽阳抬头,看到那堵墙是赫连辰。她的眉头皱了皱,随即笑靥如花:“未来的驸马爷?你怎么在这里?”
赫连辰看着她皱眉,拉着她躲到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方。
林挽阳嫌恶的挣脱:“别拉拉扯扯的!你马上就要成亲了还来纠缠我,当心长公主看到,要了你的命!”
赫连辰看着她:“对不起。”
林挽阳一扬衣袖:“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那你就离我远一点!”第一次没有被发现,第二次没有被发现,并不代表着第三次就不会被发现。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的。而林挽阳最害怕的“迟”,是在宇文家没落之前。这天下,绝对不能落在宇文亓手里。
赫连辰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林挽阳只听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那预示着他心里面的不平静。可是,她现在不想管这个。林挽阳转身想要离开。赫连辰开口:“我会娶长公主。我会尽一切努力保护你,为林家平反。你,小心锦润公子。他不是寻常人。”
林挽阳顿了一顿,只是稍微的一顿,没有丝毫留恋的走了。
赫连辰紧紧握着拳头,看着她孤单却又倔强的背影:挽妹妹,只要你在宫中好好的,我定不会再打扰你。
凤虹殿,宇文流光站在廊下张望。她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她却不觉得冷。有小宫女劝她回房,她也不理,只是站着,不断向门口张望。
张望着,等待着,期待着,也害怕着。
终于,终于等到了勤荣在夜色里走过来。宇文流光紧张的抓着她的手:“如何?”
勤荣看着她:“娘娘,锦绣阁的饭菜,全都端上去了。”
宇文流光的眼睛眨了眨,她等得明明是……猛然想起来,她没有将送听蓝离开的消息告诉勤荣。她在这里等的是宇文奚,不是勤荣。
宇文流光松开了她的手。勤荣却怔怔的,又说了一遍:“锦绣阁的饭菜,全都端上去了。”
东楠见林挽阳长时间没有回来,心中焦躁,便再也坐不住。锦润公子看了一眼外面,思索片刻,将自己桌上的一碟子糕点放在东楠面前:“你乖乖在这里吃糕点,我去帮你找母妃回来。”
东楠乖巧的点了点头:“恩。哥哥……呃,叔叔你要快点回来啊。外面黑,母妃会害怕的。丫”
锦润公子对东楠温柔一笑,起身离开。
上首,展千含原本正拿着一块糕点,那是她最喜欢的吃的糕点。刚刚递到嘴边,透过帘子向外望了望,发现赫连辰还没有回来,再一看旁边,锦润公子也不在,只有东楠守着一碟子糕点吃的很是开心。
她到底是不放心的,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便将那糕点放下,跟英宜说了一声走出去了。
有些事情,真的只在毫厘之间。只差那么一点点,差的就是天上与地下的距离。
展千含走出去不远,就看到了锦润公子在前面。他在前面遇到了林挽阳。展千含眼睁睁的看着,没有走过去。锦润公子似乎在和林挽阳说什么话,只是几句话,然后锦润公子便将早早拿在手中的一件披风披在了林挽阳身上。
心“咚”的一声响,像是心掉落了下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心上。可是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让她不舒服的。
弟弟,弟弟。说是弟弟,谁又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呢?就算是弟弟,可是也不应该是这样啊!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了解的地方还少。
师兄,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要嫁给赫连辰媲?
展千含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很不舒服。她只知道,看到锦润公子这般关心林挽阳,她心里不开心,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抢了去。却不知道,她其实是在妒忌,妒忌林挽阳。
妒忌林挽阳为什么可以得到锦润公子这般的关心。她还妒忌,林挽阳有一个弟弟,还是认下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居然就可以得到这般的关心,而她的亲弟弟……
林挽阳是个妖怪,她必须要除掉她!
没有任何时候,展千含的这个想法如此般激烈。她必须要除掉她,必须要除掉她。连师兄都站在她那边去了,她无法想象,林挽阳的能力到底有多可怕。如果将来她真的想对展承天不利……
不管怎么样,林挽阳,绝对不能活着。
展千含暗暗下定决心。展承天和锦润公子的威胁都回响在她的耳边。可是那又如何呢?她不相信,她的亲弟弟她的师兄,会真的舍下他,会真的置羌国百姓于不顾。
其实,潜意识里她还有一个想法,只是那个想法就算是说出来了她也不肯相信。那个想法是:羌国已经有了皇子。就算展承天狠得下心来舍弃她……十四年前,她能扶持六岁的展承天即位,十四年后,她依旧可以扶持只有满月大的展长宁!
她已经坚强了十四年,坚强的,有些残忍。坚强的,可以抛弃一切,来换她认为最正确的东西。
她从来都没有做错,为了羌国,她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而如今,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希望、她的依靠,将她背叛。
锦润公子和林挽阳离开了,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也根本就没有看到她。
展千含紧紧的握住拳头,看到远处那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面渐渐开始温暖起来。笑容缓缓绽开在她的嘴角。展千含向赫连辰走去,幸好,她还是有他的。
赫连辰是跟着林挽阳走过来的,他想看着她安全的回到锦绣阁,却没想到在半路之上,看到锦润公子拿了披风出来寻找林挽阳。
他站在远处看着,远远的看着。心中惊疑不定:锦润公子他……到底想对挽妹妹做什么?
他还在发怔,还在思索,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回去和赫连义、赫连初轩商量,看一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想着的时候,展千含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长公主。”
展千含低下头去,嘴角微微弯着:“我们快要……你不要这么叫我。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再潇洒的女子,遇到心上的男子,终究会害羞的。
“……千含。”赫连辰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抓住了展千含的手。展千含的手是柔软的。展千含却觉得他的手是温暖的可靠的,给她安心。
“你怎么出来这么久?是不是酒喝多了身体不舒服?”
赫连辰摇了摇头,他看着她:“以后,你嫁到我们赫连家,你不要……”赫连辰狠下心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朝堂上的事情,你……你只是一个女人,你可以不用……”赫连辰试图解释。
展千含仰头望着他:“如果我遇到事情,你都会为我处理吗?都会为我解决吗?”
赫连辰点头:“会。”他是男人,他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去辛苦。
展千含粲然一笑:“好,我答应你。嫁给你之后,我便好好的学着做一个好妻子,不再去管朝堂上任何的事情。”
那样灿烂的笑容,让赫连辰晃了晃神。他不自觉的就将她抱在怀里:“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知道。”展千含顺从的闭了眼睛。真好。还有赫连辰在她身边。
却不知,赫连辰抱着她,眼睛看向的却是林挽阳离开的地方。他会娶展千含,用心将她对待,好好的待她,努力拿她当做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他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林挽阳。
他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何种滋味。他只知道,他毁了展千含的清白,就要对她负责。他娶了展千含,就要真正的拿他当做妻子。至于林挽阳,那是他十四年的愧疚,他也会守护好她。
展千含,林挽阳,他生命里的这两个女人,他都要保护好。
林挽阳一回到锦绣阁,东楠便张开小胳膊向她跑过来:“母妃,母妃!”林挽阳一弯腰将他抱在怀里。
坐回原处,东楠指着空了的盘子对林挽阳道:“母妃,你看,这盘子里的糕点我全都吃光了,我吃的好饱!”然后开心的指着旁边的锦润公子,“是哥哥……呃,是叔叔给我的哦!”
林挽阳笑着抵住东楠的额头:“东楠真厉害!一下子吃了这么多,肯定会长的更快。”
东楠道:“我要快点长大,长到了好好保护母妃!”
周围的人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究竟是真笑还是假笑,究竟是为什么笑,只有那些人自己清楚了。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抱着东楠温柔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什么时候,他们能够拥有自己的孩子,林挽阳给他生的孩子。
忍不住的,展承天走下来,站在林挽阳身边,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眼光看着东楠。东楠看到展承天有些怯怯的。
林挽阳安慰他:“别怕。”然后将他递向展承天,“皇上,你还从来没有抱过他呢,你抱抱他,东楠最可爱了!”
展承天犹疑着接过东楠,东楠的小脸却是痛苦的模样,他看着林挽阳,眉头紧紧皱着:“母妃,我不舒服。”
展承天的脸色僵了一僵,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睛里面多了几分神采。
“母妃,我不舒服。”东楠又说了一遍。
周围有啧啧之声,“不舒服?那可是皇上抱你啊,怎么会不舒服?真是被宠坏了!”
“母妃,我不舒服。”东楠眉头紧皱着,看着林挽阳的眼睛都红了。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泪水下一刻就要掉落下来。
如果这不是林挽阳收养的,如果不是林挽阳还在他面前,展承天绝对要把这个孩子扔出去,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孩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抱抱他。
东楠开始在展承天手里挣扎。林挽阳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儿,她一把将东楠抱回来,坐下放在膝头看着他:“东楠你怎么了!”
东楠蜷缩着身子,紧紧捂着肚子,他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开始不断发抖。
“东楠!”林挽阳慌了。
锦润公子心中一惊:“他中毒了!”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中毒……
锦润公子立刻就去把脉,感受到那脉搏,心中一震,立刻从身上拿出几根银针插在东楠的穴位上:“我努力阻止毒素蔓延,快去宣太医!”
“母妃……母妃……”东楠用小手紧紧抓着林挽阳的衣袖。他疼的厉害,说话都很费劲。
“东楠你不要说话,母妃在身边,母妃在你身边!母妃一定会将你救回来的!”虽然不是亲生,虽然他是宇文流光的儿子,可是东楠毕竟跟在她身边这么长时间。看到东楠这般痛苦,她心疼,很心疼丫。
“挽儿”展承天去握林挽阳的手,林挽阳没有看他,只是紧张的、害怕的盯着东楠:“东楠,你不会死的。”
展承天站起身来,看着桌上摆放饭菜,心中越来越寒:居然有人在饭菜里面下毒!
“来人,封闭锦绣阁,任何人不准离开。将所有太医宣进来,检查殿中所有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许放过!”
东楠的嘴唇立刻就青紫了。锦润公子又将几根银针插在东楠的穴道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有苹跪在林挽阳脚下,痛哭流涕,却哭不出声:“东楠……东楠……”这是她的儿子,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儿子。
“东楠,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他是她在宫里唯一的精神支撑,让他好好活着是她一辈子为之努力的事情。如果东楠没了,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活?
锦润公子几根银针下去,东楠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努力去拉林挽阳的衣袖:“母妃……母妃,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林挽阳和有苹同时喊出。展承天和锦润公子都看向林挽阳。看到她眼睛红了,各自心中亦是难受。
林挽阳握着东楠的小手:“东楠,你不要说傻话,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东楠,你不记得了吗,母妃说过只要母妃活着就一定会保你安全。母妃现在还好好的,所以你也不会有事的。”
泪水就这样掉落下来。大颗大颗的掉落在东楠的脸上媲。
东楠很愿意相信林挽阳的话,可是他再小,身体的疼痛和没有力气还是知道的。他在宫里面,也是见过死人的。
东楠努力伸着小手去给林挽阳抹泪:“母……母妃,你不要……不要哭。母妃,只要……只要你不哭,我……我就不疼了。”
林挽阳紧紧抿着嘴唇,她将东楠的小手放在脸上,一遍一遍的摩挲:“好,母妃不哭,母妃不哭。东楠你乖乖的,母妃不哭。”
周围众人看着唏嘘:原来……原来宠冠后宫的林贵妃也是会哭的。为了一个收养的孩子,她居然哭成这个样子。
“母妃……”东楠又开始说话,“母妃,要是……要是我好不了了。你……母妃你帮我照顾有苹姑姑好不好好?”东楠努力转了转头,“姑……姑姑,你也要……也要……帮我照顾母妃。”
这般听着,倒像是在交代遗言。他一个小小的孩子,居然在说这些话。林挽阳握着他的手:“东楠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竟说些胡话!
东楠拉着林挽阳:“母妃……母妃,对不起。”
“不是,是我对不起你。东楠,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东楠却在自顾自的说:“一开始……一开始,我要跟着你,是因为……因为跟着母妃可以吃饱饭。我其实……我其实想和有苹姑姑一起吃饱饭。我……母妃,我骗你的。我……”
“母妃,你原谅……原谅我好不好?”
林挽阳紧紧咬住嘴唇:“东楠,你……你不知道,你陪在身边,我有多开心。东楠你不知道,只有面对你的时候,我才是最开心的。”
展承天的身体颤了一颤。可是林挽阳说的是实话。只有面对东楠的时候,她才是最放心的。只有面对东楠的时候,她才是最舒心的。东楠的调皮、东楠的可爱,是她在宫中最美好的曾经。
东楠的眼睛又缓缓闭上了。林挽阳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将东楠的眼睛扒开:“东楠你别睡,你别睡!东楠……”
东楠又缓缓睁开眼睛,眼睛半眯着,小手依旧抓着林挽阳的衣袖,他喃喃:“母妃,你……答应过我,要……要……小弟弟……”
林挽阳紧紧将东楠抱在怀里:“我记着,我一直都记着。东楠,我一定会给你生一个小弟弟的,让你带着小弟弟出去玩。东楠,我一定会给你生一个小弟弟的。一定!”
一定的,东楠,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了。
林挽阳抱着东楠,紧紧咬着嘴唇,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泪水忍不住的就是不断往下掉落。
殿中静悄悄的,只有林挽阳的哭泣声。林挽阳心中一惊,低头。东楠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他已经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就像是他平日里睡着的模样。只是……
他的脸色苍白,他的嘴唇青紫,他的嘴角……有紫黑色的液体缓缓流了出来。
锦润公子将手指探在东楠的鼻端,看着林挽阳:“他死了。”
他死了。
有苹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林挽阳怔怔的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展承天蹲下来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挽儿你别伤心。”林挽阳却是固执的问锦润公子:“你说什么?”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救他。”
太医终于到了,跟着太医进来的还有展千含和赫连辰。
林挽阳挣开展承天,她抱着东楠站起来,瞪着眼睛看着众人:“你们……是谁害死他的?”
林挽阳笑:“想杀人是不是?你们来杀我啊?我早就该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是,拿一个孩子出气算什么本事?杀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他只是一个孩子,他碍着了你们什么事情?你们是本来就生活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中的,你们有本事就去杀你们最想杀的人啊!东楠只是一个孩子,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非要置他于死地!”
看着林挽阳几乎发狂的模样,众人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两步:林贵妃疯起来,是会杀人的。
“挽儿……”展承天想要去抱林挽阳。
林挽阳一把将他的手甩开:“他是你的儿子!东楠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连你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保不住你还说什么要保护我一辈子!你……”
林挽阳的话没有说完。站在她身后的锦润公子突然拿了一根银针扎在她的身上。林挽阳没了力气倒下去,锦润公子立刻伸手抱住。即便是昏倒了,林挽阳依旧抱着东楠。
展承天从锦润公子怀中接过林挽阳,立刻有人将东楠抱走。
“挽儿……”展承天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之前是香寒,如今是东楠,她……怎么受得了。
人人都觉得林贵妃杀人不眨眼,可是只有接触她的人才知道,她是很重感情的一个人。只有接触她的人才知道,她会在晚上做噩梦,并且做噩梦做的睡不着觉。
展承天就抱着林挽阳坐着。锦润公子在查看东楠所吃过的东西,那些太医在检查别的饭菜。展千含眉头轻皱。赫连辰看着林挽阳,胸口起伏的厉害:这宫里面……还是不能待了。他已经决定放手,可是,东楠死了。下一个死的人,说不定就是她。
玉嫣然闻听了消息,走出来看了一眼,立刻就被玉夫人带了回去。赫连初音留在外面,看着昏迷之中的林挽阳。
巨大的荣耀背后,隐藏的是步步杀机。这金碧辉煌的屋子里,最多是冤魂。此时此刻,赫连初音第一次为林挽阳感到悲哀。
殿中很静,静的可以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是这糕点。”锦润公子拿着一只空了的盘子,“东楠吃了这个。这个被下了毒。”他顿了一顿,又道,“这是我给他的。是我害了他。”
只是几句话,众人心中一寒:下毒的人毒的根本就不是东楠,而是……锦润公子。
就在众人倒吸凉气的时候,一个太医说话了:“长公主这边的糕点,也被下了毒。”那太医端着的是展千含之前想吃却又放下的糕点。
展千含的身体颤了颤,她靠在旁边赫连辰的身上,喃喃:“要不是你出去那么久还没有回来,那糕点我就已经吃了。”
情况已经很是明确,有人想要毒死锦润公子和长公主,长公主的糕点没有吃,锦润公子的糕点给了东楠,于是,东楠死了。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宫女踉跄着奔跑过来:“皇上!皇上!听蓝公主……听蓝公主殁了。”
殿中是长长久久的宁静,之后,有个胆大的低声说了一句话:“皇长子满月,克死了两个孩子啊。”
“如果再有谁胡言乱语,当心自己的脑袋!”展千含一记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吓的说话的那人立刻就躲到了后面去,不敢再抬头。
展承天冷冷扫过殿中众人:“玉述垣、赫连义、赫连辰、赫连初轩留下。宇文奚,找间屋子,让其余人等在里面等候,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入。”
宇文奚立刻领命离开。走出去的时候,看了眼躺在展承天怀中的林挽阳,手掌握了又握,眉头紧蹙。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严肃异常。这件事情……从今以后,羌国真的要不得安宁了吗丫?
锦润公子看着太医递过来的那盘没有动过的糕点,掰开来闻了闻,只有糕点淡淡的香气。他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师兄!”展千含立刻扑过去捏开他的嘴,“你做什么!吐出来!快吐出来!”硬是用手将那咬碎的糕点给扣了出来。
锦润公子受不住,猛烈咳嗽起来。展千含连忙为他拍打后背:“师兄,那糕点有毒,你……”
锦润公子看了展千含一眼:“我没事。”掰开展千含抓着他的手,对展承天道,“这是极其罕见的一种毒药,无色,只有淡淡的清香味,一般放在食物之中无法察觉。毒发在食用后半个时辰,毒素流遍全身,侵入心肺,一旦毒发,无药可救。媲”
展千含的心中又是一紧: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吃了那糕点。也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死的是那个孩子,如果她和锦润公子其中有一个人死了,都会出大事。或许,还是有一点高兴的,因为,宇文流光的儿子,终于死了。
殿中没有人说话。锦润公子又道:“这毒药稀少,而且,不是羌国之物。”
锦润公子每说一句话,展承天的脸色便冷上几分。他看向胡国伦:“接触过饭菜的人……”
“回皇上,已经全部在殿外听候发落。”
展承天点了点头:“杀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数十条性命全无。
没有人去查下毒的人是谁,因为罪魁祸首显而易见。在羌国,除了宇文亓,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量。更何况,想杀的人还是锦润公子和长公主。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赫连义,朕赐你帅印,南方、西南方戍守将领全部由你指挥。你亲自调查来往人员,发现任何情况,立刻上报。”
赫连义一撩下摆跪下:“臣领旨!“
“赫连辰,城中四万军队,朕交由你。另,宫中两万禁军,你任副统领,权利与宇文奚相等。朕准你自由出入前朝、后宫,不必请旨。”
闻言,赫连义心中一紧,玉述垣立刻看向赫连辰。赫连辰握了握拳头:“臣领旨!”
“皇上,赫连辰毕竟是外臣,不能……”
“卫国将军将来就是朕的姐夫,朕信得过他。”用人不疑,他展承天这一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赫连初轩,朕赐你贴身玉佩,见此玉佩,如朕亲临。朕派你去追查所有号称展承胤的人。凡依附势力,一个不留。人,给朕带到宫里来。”他会顾念兄弟亲情,但如果是假的,如果是背后有人指使,那就另说了。
“臣领旨!”
“老师。”展承天看向锦润公子,“请老师坐镇宫中,与朕一起,共诛奸臣!”
“是。”
展千含看向展承天:“承天,我可以帮你做什么?”羌国有事,她也会全力相助。
展承天看着她,微微扯了扯嘴角:“皇姐,你就在太舒殿中,待嫁!三月份长公主和卫国将军的婚礼,如无大事,如期举行。”众人皆知,展承天所说的大事,是指帝都乱起来。
展承天将林挽阳放在龙椅上,拿着一个酒杯站起来:“我展承天六岁即位,十四年来受尽奸臣欺侮,无数次累及皇姐,如今,宇文亓追杀皇姐在前,毒害皇姐和老师在后,朕已经不能再容忍。在此立誓,定竭尽全力,诛杀奸臣,还我羌国安宁。如违此誓,尸骨不存!”
“啪!”掌中酒杯应声而落。
展千含看着站在高处的展承天,第一次觉得,她守护了十四年的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臣等誓死追随皇上!”
赫连义、玉述垣、赫连辰跪下去的时候,纷纷想到了十四年之前的林家。林家……到底是对皇室寒心的,可是为了除掉宇文亓,他们愿意追随展承天。哪怕,失败之后,展承天依附于宇文亓,灭赫连家、玉家满门。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要赢。因为这场战争里面,他们赌的都是身家性命。不成功,便灭亡。
离开锦绣阁,展承天又下了两道旨意。第一,东楠以皇子身份下葬。第二,废宇文流光皇后之位,理由是,照顾听蓝公主不周。
众人都闻到了硝烟四起的味道,可是圣旨搬下之后,展承天没有动手,宇文亓也没有动手,只是称病,在家中休养。
展承天想要服众,诛杀宇文亓需要让天下信服的证据。宇文亓想要造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那日,林挽阳醒来,展承天陪在她的身边。林挽阳没有哭,也没有问东楠在哪里,她一把抓住展承天的衣襟:“是宇文流光是不是?是宇文流光下毒!”她将她的宝贝女儿送走了,她第一个要杀的居然是东楠!
林挽阳突然间好恨,恨自己为什么就将听蓝公主放走了!如果听蓝还在宫里,她宇文流光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
展承天将林挽阳抱在怀里:“我已经废了她的皇后之位。”
“只废了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东楠,应该杀了她才是!”林挽阳挣开展承天,拿着长剑就往外走。
锦润公子站在外面,挡在她的身前:“你不要冲动。下毒之人想要毒害的是我和长公主,东楠……他是因为吃了我给的糕点才……”
林挽阳冷哼一声,撞向锦润公子的肩膀走了出去:“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展承天扶起锦润公子:“让她去。”
“如果她一怒之下杀了皇后……”
“我替她担着。”展承天立刻接口,回答的丝毫没有犹豫。
锦润公子往后退了退:“你知不知道,如果宇文流光死了,宇文亓他就有理由来造反,我们根本就等不到赫连义赶往边疆。”
“我知道。可是,挽儿忍不了了,她需要发泄。”他顿了顿,“就算宇文亓现在就开始造反,我也不会输的。”
锦润公子突然就笑了。虽然知道展承天宠林挽阳,虽然知道为了林挽阳展承天可以与天下对抗。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到,为了让林挽阳发泄出心中的悲痛,他也可以,置天下于不顾。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你永远也无法做一个好皇帝。”
“但是我可以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展承天说完离开。虽然他可以由着林挽阳去胡闹,但是他担心林挽阳的身体受不住。
林挽阳提着长剑直冲凤虹殿,周围宫女、太监见到纷纷躲开:林贵妃要杀人了,宫中除了皇上,谁能挡得住?
没有人能够挡得住,可是还有一个人敢挡。是宇文奚。
宇文奚闻讯赶来,直直跪在林挽阳面前:“娘娘,娘娘求您不要冲动!”当初,宇文流光小产,握着簪子直冲桃夭殿,是他跪在中间阻挡。如今,林挽阳想要杀宇文流光,依旧是他跪在中间阻挡。
“姑娘,不要。”宇文奚摇头,他的眼睛都红了。
林挽阳一个字也不说,拿着长剑直接刺过去。宇文奚竟然没躲,长剑破衣入肉。鲜血流淌出来,林挽阳冷静不少。
宇文奚抓着剑尖,看到展承天走来,低声道:“姑娘,如果你想杀人,宇文奚愿受死。只是希望姑娘不要……姑娘,流光她害死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以后肯定会很痛苦,娘娘你不要再夺她性命。她以后一定会受到惩罚的。娘娘,你就饶了她。”
林挽阳顿了一顿,宇文奚提醒,她才想起来,东楠是宇文流光的儿子,是宇文流光的亲生儿子。她是心疼疯了。她眼睁睁的看着东楠死在自己怀里,她已经……拿东楠当做自己的儿子。
林挽阳冷笑,“噗”的一声将长剑拔出来:“多谢你提醒!”
林挽阳没有在凤虹殿找到宇文流光,后来随便抓了一个小宫女来逼问,才知宇文流光如今住在榴园。当初玉嫣然入宫的时候,住的那个极其偏远的地方。
榴园原本就偏远凄凉,如今宇文流光带着勤荣住在榴园,就更显荒凉了。
林挽阳长剑直指宇文流光:“东楠是不是你杀的?”
宇文流光满脸憔悴,不施脂粉,看到林挽阳却对她笑了笑:“是。你杀了我。”
说罢闭上眼睛,竟是等待被戮。
这样的一副表情,让林挽阳心中不由的更加痛恨:“你想死?我偏不如你的愿!”她怎么可以死呢?自己想死都死不了,她怎么就可以这么轻易的死呢?
林挽阳冷笑:“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这宫中想要被一剑刺死的人多了去了!不想活着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能就这么如了你的心愿、顺了你的意?”
右手一场,染血的长剑飞向一边。正好落在刚进门的展承天和锦润公子脚下。后面跟过来的是宇文奚。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林挽阳对宇文流光喊:“宇文流光,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看着,你到底可以凄惨到何种地步!我要你看着,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你知道吗?”林挽阳弯下,身子抓着宇文流光的衣襟,“生不如此,不是**上折磨你,也不是不给你饭吃,不给你水喝,而是……让你发自内心的,想要杀了你自己!那是自恨,恨不得,自己将自己,挫骨扬灰!媲”
恨不得自己将自己挫骨扬灰,她备受这种感觉的折磨,也一定要让宇文流光尝一尝!一定要!
宇文奚站在最后面,看着林挽阳在发狂,心紧紧的揪起来,生怕林挽阳下一刻就要将真相说出来。好在林挽阳没有,她不想现在就告诉她。她要等一个绝佳的机会,等一个,一定会让宇文流光疯掉的机会。
“宇文流光,害死东楠,将会是你这辈子最绝望的事情!”林挽阳一把将宇文流光甩在地上。
榴园地处偏远,一直无人打扫,整个皇宫里面,只有这里的雪没有被打扫,也没有化。宇文流光任由自己瘫倒在地面上,像是失了神一般,面无表情。残雪沾染在她的手上,慢慢化成水,她也没有在意。
展承天见林挽阳发泄的差不多了,走上前去揽住林挽阳的腰肢,大手握住她不断颤抖的手指:“挽儿,我们回去。”
躲在里面的勤荣立刻跑出来,跪在展承天面前:“皇上,我们娘娘是冤枉的!东楠的死跟我们娘娘无关!娘娘一直在照顾听蓝公主,怎么还有心思去毒害东楠?林贵妃没有证据,胡乱诬陷我家娘娘,皇上,你要为我们家娘娘做主啊!”
方才她不出来,是因为担心林挽阳疯起来见谁都杀。如今展承天来了,她便着急着开始否认。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她们是绝对不能承认想要毒害长公主和锦润公子的。
展承天冷哼一声:“朕废了她,只是因为她没有照顾好听蓝公主,如此而已。你这么着急着否认,莫非真的有什么事情?”
勤荣立刻怔住了。皇上对宇文家的痛恨,已经到了不需要证据就直接下手处置的地步?
展承天头也不回的揽着林挽阳离开。锦润公子看了宇文流光一眼,没有任何情绪,转身也离开了。
或许宇文流光是可怜的,可是当年,皇上下旨抄斩林家,是宇文亓逼迫的。他再怎么心软,也不应该对仇人的女儿心软。
宇文奚站在榴园外面,看着无神的宇文流光,想要去将她守护,却又不敢迈进一步。
勤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残雪:“东楠明明不是你害死的,你为何要承认?还是当着皇上的面承认!你认了,岂不是要害了老爷、害了宇文家?”
宇文流光没有说话。
勤荣怒气冲冲的将她拽起来:“你说话啊!你说话啊!将听蓝公主送出去了,你就想要死了是不是?别忘了,你母亲还活着,还在宇文家苟延残喘的活着!”
宇文流光终于抬了抬眼皮,冷笑:“谋害锦润公子和长公主,除了宇文亓,谁还有这个胆量?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至于我母亲……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不孝女。”所以,狼心狗肺一些也是应该理解的。
她现在,没了腹中的孩子,没了听蓝,没了皇后的位分,就算她再努力,那也换不回她母亲在宇文家一点点安宁的日子了。那些妾室们,还有那个所谓的正室夫人,只怕会欺负母亲欺负的更厉害。
她也为母亲心疼,可是她没有办法了,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很累了,真的很累,她只想死。可是,勤荣是不会让她死的。可惜,林挽阳没有一剑杀了她。
宇文流光看着勤荣,强扯了扯嘴角:“姑姑,看在我以前曾经为你们做过那么多事情的份上,如果你们实在容不下我母亲了,那……就给她一个好死。”
宇文流光绕过勤荣往屋里走。她原本就在病中,如今衣着单薄,身上没有力气,头晕的很,不过走了几步身体便支撑不住,向旁边倒去。
宇文奚想也未想,立刻冲过去将她抱住:“你……”终于又将她抱在怀里,这幅身体孱弱的比之前更加让他心惊。宇文奚看着她,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宇文流光的手抓在宇文奚身上,手上染了鲜血,她看了一眼,表情依旧淡漠:“宇文统领,请你放开我。”声音平淡的没有感情,也没有任何生气。
宇文奚心中一寒,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你……你不要这个样子。皇上只是一时生气,你不要放在心上。”明明知道是假话,明明知道她不会相信,可是……他只是想安慰她一两句而已。
宇文流光的身体冷的发抖,她点了点头:“是。请你放手。”推开宇文奚,她自己踉跄着走到屋子里。
勤荣盯着宇文奚,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进去关了门。宇文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知道不应该继续停留,依依不舍的离开。
出了榴园没多远,看到锦润公子就站在前面。宇文奚原本打算绕过,锦润公子开了口:“宇文副统领。”方才他没见到宇文奚,返回去找,正好看到宇文奚将宇文流光抱住,他看向宇文流光的眼神……那根本就不应该是兄妹之间该有的眼神。
“公子。”宇文奚对锦润公子颔首。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副统领对皇后娘娘很关心。”
宇文奚心中一紧:“我们是兄妹,看着她这样,我作为兄长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锦润公子轻柔一笑:“今日的事情,知情的知道你们是兄妹情深,不知情的……”宇文奚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锦润公子话题一转,“如今皇上政务繁忙,宇文副统领作为臣子,虽然不能在朝政上帮上忙,但是也应该不给皇上添乱才是。”
锦润公子转身离开,声音从前面传来:“人这一生,可以犯很多错,但是有些错,是坚决不能触碰的。有些错一旦犯了,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可能连累他人。”
昏迷之后再醒来,林挽阳一直没有再哭。可是等到了桃夭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旁边的园子里,东楠曾经与她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寝殿的木桌旁,东楠曾拿着糕点亲手喂她吃。书桌边,东楠曾拿着写的第一个字向她炫耀。
桃夭殿的每一处每一处,都残留着东楠的欢笑和懂事。
泪水掉下来,林挽阳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哭泣出声。泪水越流越多,她紧紧捂住嘴唇,还是不肯哭泣出声。
展承天捧着她的脸:“挽儿,大声哭出来。你哭出来,不要强忍着。你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男儿尚自会流泪,你一个女人又何必委屈自己?”
林挽阳终于是没有忍住,像个孩子一般歪在展承天的怀里哇哇大哭。
“我以为我会死的,我以为最早死掉的那个人一定会是我。我以为……香寒死了,东楠也死了,他们都很好很好,他们都没有做错事情,最嚣张的是我,最狂妄的是我,可是为什么他们都死了,我却还好好的活着?我却还好好的活着?!”
展承天心中一紧,他狠狠抱住林挽阳:“不准说这样的傻话!不准说这样的傻话!你要活着,你要好好的活着,你要陪我一辈子!”
林挽阳挣开展承天,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我做错了那么多事情,整个天下的人都在逼着我死,你为什么就不肯将我杀了呢?如果你早早的就将我杀了,我就不用眼睁睁的看着香寒死,也不用眼睁睁的看着东楠死!”
“挽儿!”展承天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林挽阳的眼睛眨了眨,她看着展承天:“毒药明明是下给展千含和李锦润的,为什么死的不是展千含和李锦润而是东楠!”
“你说什么?”展承天怔怔的看着林挽阳。他没想到,在林挽阳眼里,他皇姐和老师的命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那还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宇文流光的孩子。
林挽阳咬牙切齿:“毒药明明是下给展千含和李锦润的,为什么不是展千含和李锦润死了,而是东楠死了?展千含和李锦润已经活了那么长时间了他们也该死了!东楠那么小他还有那么长时间没有活!”
“你……”展承天的手已经扬了起来。他是宠她,是疼她,可是他不能让她这么胡闹。
林挽阳冷笑:“我宁愿死的是展千含和李锦润,只要东楠活着,我宁愿死的是展千含和李锦润!”
如果说之前说的第一遍是因为疯狂脱口而出,这一遍,便是故意,想要刺激展承天动手打她。最该死最该打的人就是她啊,为什么就没有人动手呢丫。
展承天的手颤了颤。林挽阳冷笑:“该死的是展千含和李锦润,不是东楠。”
“啪!”展承天那一巴掌还是打下去了。这一巴掌用力不小,林挽阳身子都被打歪了。展承天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手指在不知不觉间点上她的昏睡穴媲。
展承天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锦润公子:“老师,挽儿她心疼东楠心疼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再恨再埋怨,他到底是心疼她的。她已经得罪了皇姐,如果再得罪老师,那就没有人再帮她了。
锦润公子给了展承天一个安心的笑容:“我明白。”他走上前来为林挽阳把脉,看着那哭红的眼睛,心疼的厉害:“阿姐她,太看重感情了。自从香寒死了,东楠死了,她……她做的每件事情,说的每句话,都有寻死的意味。”
展承天心中一震。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自从香寒死了,林挽阳做的很多事情都很嚣张。只是他没有想到,锦润公子也注意到了。
锦润公子把完脉,叹了口气:“阿姐不能再大怒大悲,这样对她的身体不好。”
展承天点了点头,虽然很难做到,但是,他会努力让她开心一点。
锦润公子的视线落在林挽阳红起来的脸颊上。展承天随着他的视线,看着林挽阳的脸,他的手抚摸上去,轻轻的揉。
锦润公子离开,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药瓶:“这是化瘀止痛的药膏,你为阿姐抹上,等她醒来就会好多了。”
展承天默默接过来,小心涂抹。弄完了,展承天抬头看着锦润公子:“老师,谢谢你。”
锦润公子笑:“竭尽全力调养阿姐的身体,本来就是我答应皇上的事情。”
展承天摇头:“谢谢你帮我们。”他说的不是“她”,不是“我”,而是“我们”。在展承天眼里,锦润公子帮林挽阳,就是帮他们。
锦润公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展承天的看着锦润公子,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锦润公子笑了:“有什么话想问,皇上就问了。”
展承天抚了抚林挽阳额前的发丝,问:“老师为什么要帮我们?确切的说,是为什么要帮挽儿?为什么心甘情愿做挽儿的弟弟?皇姐并不喜欢挽儿。”
“因为阿姐是一个很让人心疼的女人。她虽然时常笑,但是真心笑的时候很少,几乎没有。我想知道,她真心笑的时候,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这话不是由锦润公子说出口的,展承天一定会怀疑锦润公子看上了林挽阳。可是既然是锦润公子说的,展承天就不会怀疑。因为锦润公子今年也只有十五岁而已,因为锦润公子原本就有悲天悯人的心怀。
展承天试探着又问了一句:“皇姐马上就要嫁给赫连辰了,老师……”是不是因为生皇姐的气,才帮助挽儿来气皇姐?
锦润公子笑了:“师姐跟卫国将军很般配。”他说的从容,可是立刻就俯下,身子咳嗽起来,没有人知道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锦润公子咳嗽完了,对展承天道:“如果皇上对某个人的其他事情心存怀疑,应该在利用完之后再去询问,以免引起逆反之心,影响事情的实施。”
展承天点了点头:“老师说的,我记下了。只是老师,你是我的老师,从来不是朝堂上的那些臣子。”所以,对于他,他是不设防的。
锦润公子摇了摇头:“切记不可感情用事。你是皇帝,这世上,你可以利用任何人,但是不要完全去相信一个人,连我也不可以。”
这下轮到展承天笑了:“这点我做不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挽阳,“以前的时候,我觉得我能够做到,可是自从遇到她,我发现我其实做不到。
锦润公子叹了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挽阳醒来,首先看到的就是展承天。展承天在旁边的桌子旁处理政务。他的头微微低着,每看完一份奏章,眉头都是紧蹙着,然后用朱笔在上面批下几个字来。
展承天虽然宠幸林挽阳,却很少在桃夭殿批奏折子,就因为担心有人说林挽阳干政。如今在这,只因为珍瑞不见了,有苹又病着,身前实在没有什么贴心的人,他放心不下,便自己守着。
林挽阳的眼睛只睁开了一会,便又闭上了。展承天却是立刻就察觉了,扔下折子跑到她面前去:“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挽阳咬着嘴唇,扭过头去。展承天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的摩挲着她受伤的脸颊:“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挽儿,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林挽阳将展承天一推,捂着被子不肯理他。展承天怔了怔。原本朝中事务繁忙,他已经够心烦意乱,林挽阳又如此,不由得让他心中气闷,可是想到锦润公子说,生气对她身体不好,便按耐下性子,继续哄她::“谁如果欺负了你,你不是要加倍讨回来的吗?现在我就让你加倍打回来,你别生气了,起来好好吃点东西。”
“挽儿听话,起来吃东西。吃完东西再睡,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林挽阳一下子坐起来,看着展承天掉眼泪。然后猛地伸手圈住展承天的脖子:“展承天是大笨蛋!大笨蛋!”
展承天舒了口气,紧紧抱着她,将头埋进她的颈间,闷声闷气道:“遇到林挽阳,展承天就没脑子了。”
“你为什么就不生气?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冷一点?明明你没有错,为什么每次道歉的都是你?”
展承天笑了:“我不是不生气,我只是不想生你的气。我不是不想对你冷一点,我只是对你冷不下来。我也觉得好多次都是你无理取闹,可是,我就是见不得你生气就是忍不住对你道歉。我不想看着你不愿意理我。”
林挽阳抬起头来:“展承天,再这么下去,你会被我害死的!”
“你不会,你不忍心。”展承天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的吻,“林挽阳,下辈子放过我好不好?我看着为你疯狂的自己,我也觉得害怕。”可是,就是想要为你付出一切,拼尽一切。因为这辈子无法控制,所以,下辈子,不要再遇到。
“好。”这辈子你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下辈子,不要再遇上我。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用膳,林挽阳抱着展承天主动求欢。将所有的痛苦、挣扎、愧疚、绝望,全都付诸在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之中。
胡国伦听到里面的动静,原本打算传膳的,后来发觉不对劲儿,连忙又让那些人退了下去。胡国伦看了看周围,一直没有瞧见珍瑞,便招了一个小宫女问:“珍瑞在哪里?”
小宫女摇头。
胡国伦心中担忧,往寝殿方向看了一眼,知道暂时不用侍候,亲自去珍瑞的房间找。房间里面没有燃灯,漆黑一片。
胡国伦皱眉:没有人?她还能去哪里?这般想着推开门去,点了桌上的蜡烛。屋内没有人,桌上却有一盏喝了一半的残差。正犹疑间,听得里面有轻微喘息声。
胡国伦心中加了小心,大步走进去,却见得珍瑞正倒在地上,脸色苍白的不像样子。发丝凌乱,有几丝落在脸颊前,却是湿漉漉的。
“你……你这是怎么了?”胡国伦连忙将她搀扶着躺在床上。
因为东楠的事情,林挽阳忘了给珍瑞喂解药,才会让她整个白天都出不了门。她已经痛了一天。
珍瑞看着胡国伦,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吃坏了东西,肚子疼了一阵,现在已经没事了。”
胡国伦看着珍瑞:“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她这样子,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吃坏了东西,而像是……中毒。胡国伦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谁在害你?”
珍瑞笑:“你太紧张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胡国伦看着珍瑞,慢慢说出四个字:“贵妃娘娘?”除了林挽阳,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对这么对待珍瑞而珍瑞还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二人共同抚养皇上,关系比一般人亲近了许多。她的心思,也多少能猜一些丫。
珍瑞身体一震:“你不要乱说!”
这般急切的否认,果然让胡国伦确定。他道:“果然是贵妃娘娘。你知道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让她这么对你……对你下毒?你为什么不告诉皇上?”
珍瑞冷下脸来:“别乱猜!你是宫中老人了,怎么能像那些不懂事的一样胡言乱语!”
胡国伦默了一默:“如果你有事,一定要来找我帮忙。不管什么事情,我们二十年的情分,我还是可以帮你的。”
珍瑞道:“我没事。”
胡国伦道:“皇上喜欢贵妃娘娘,我们做奴才的自然是要顺着皇上的心意。可是这段时间看来,我老是觉得贵妃娘娘不太让人放心,你要多加小心才是。贵妃娘娘是主子没错,可是皇上,那才是我们最最尊贵的主子。媲”
珍瑞没有说话,她相信,林挽阳是不会对展承天不利的。
林挽阳睡到半夜醒来,展承天在旁边睡意正浓,他是哄着林挽阳起来喝了点羹汤下去,然后批完折子之后又重新睡下去的。
林挽阳轻手轻脚下床来,看到摞在书桌上的折子,将那摆在最上面的几本打开,随便看了几眼。仅仅是这几眼,便已经让她心中越来越紧。虽然知道现在形势紧张,却没想到,现实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林挽阳顿了片刻,提笔匆匆写了几张纸笺,用信鸽将消息传递出去。重新回到床前,林挽阳俯下,身子,手指细细摩挲展承天的眉眼。
我想要宇文亓死,所以,承天,你一定要赢。
林挽阳低头,在展承天的唇上印下一吻。睡梦中的展承天将她的手抓住,轻轻一带带进怀里:“挽儿乖,睡。”
他的眉头依旧紧皱,似乎睡梦中也在为奏折的事情发愁。可是在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嘴角的笑意也是显而易见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笑容,也或许是因为那五个字,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身边,睡的很是安稳。第二日醒来,展承天自然是早早的去上朝了。林挽阳由几个并不熟悉的宫女侍候着洗漱,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往外走。
她直接进了珍瑞的房间,见到她依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将一只小瓷瓶放在她手里:“这是解药。”
珍瑞仰头将药丸吞入口中:“谢娘娘赐药。”等到吃下去,她才察觉,看着林挽阳问,“解药?”以前的药都是在毒发之前,为的是防止发作。如今已经过去了,那这药……
林挽阳背对着她,道:“解药。从今以后,你可以不必这样痛了。不过,我是有事情需要你来做。”
珍瑞跪在地上:“娘娘请吩咐。”
“你来接替香寒的位置,帮我传递消息、下发命令、指挥颜乐楼。你帮我一起暗中协助皇上,处死宇文亓。”
“娘娘……”
林挽阳一笑:“我既然敢用你,我就不怕输。更何况,如果我输了,死的绝对不会是我一个人。如果你可以下床了,那就跟我来。”
林挽阳将珍瑞带进寝殿,说了很多很多事情。珍瑞出来之后,脸色又白了几分。林挽阳吩咐了人好好照顾珍瑞,自己去了外面。在快走出桃夭殿的时候,听到两位小宫女碎嘴。
“皇上身边的胡公公和我们娘娘身边的珍瑞姑姑关系不一般呢?”
“你怎么知道?”
“昨夜我起来入厕,经过珍瑞姑姑房门前,听到似乎有男人在里面说话。我心中怀疑便听了一会,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是胡公公在对珍瑞姑姑说,什么你有事我一定会帮你,还有二十年的情分。”
林挽阳只是脚下顿了顿,随即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离开了。
听蓝公主之死,宇文皇后被废,在羌国引起轩然大波。不过更让百姓议论纷纷、倍感热情的是,有人要毒害锦润公子和长公主。各种罪魁祸首和理由精彩纷呈。
不管外面怎么传扬,宫中人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长公主出嫁的事情上。那些衣服、绣品、金银首饰,足够让原本就没有什么空闲的宫人更加繁忙。
展承天每日忙着处理政务,锦润公子依旧每日为林挽阳调养身体,展千含忙着,熟悉出嫁之时的各种礼仪、规矩,还有嫁衣的修改、首饰的筛选。
这样的事情,比处理政务还要累心,可是却是让人发自内心开心的。自然,仅仅是展千含发自内心的开心。还有许多人为了这件婚事不开心。
锦润公子是,林挽阳,也算是。或许不能说林挽阳不开心,她只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毕竟,赫连辰曾经是她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嫁的男子。在后来痛苦的日子里,她也曾多次想过,初林,你为何不来救我。
婚礼的前一天,宫中已经贴满了各种喜字,喜娘又开始在展千含耳边唠叨规矩。展千含正不耐烦,发现一身白衣的锦润公子站在外面,起身就走了过去。
“师兄。”锦润公子已经有半月的时间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展千含此时看着他,心里面有点害怕。
周围人声吵嚷,展千含道:“我们出去说。”此时的展千含身上正穿着嫁衣,头发只是简单的挽了一个髻,另有大把乌黑柔亮的头发披散下来。大红的嫁衣,漆黑的长发,看着自有一股子风流韵味。
站在湖边,锦润公子看了她好久,嘴角弯起一个笑容:“师姐,你很漂亮。”
展千含低着头:“师兄,对不起。”无论如何,她是对不起他的。就算她以前没有错,可是她不应该在最寂寞的时候对他说:如果四年之后我还没有出嫁,我就嫁给你。
当时说的时候,就已经很伤他的心,如今她真的嫁给了别人,也不怪他会生气的。
锦润公子笑了笑:“不要说对不起。你能找到你真心想嫁的人,我很开心。”锦润公子伸出手来,将一个匣子递给展千含,“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
展千含打开,那是一只白玉簪子,很简约的形状,却是她最喜欢的风格。
“师姐,嫁人之后,好好的做卫国将军的妻子,如有必要,不要再管朝堂上的纷争,记着也不要太强势,男人不喜欢太强势的女子。”
展千含低头看着匣子里的白玉簪,听着锦润公子一句一句的嘱咐,渐渐红了眼圈。
他们在湖边站了很久,锦润公子说了很多。到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了,锦润公子道:“师姐,我亲手为你带一次簪子好不好?”
展千含沉默,就在锦润公子要放弃的时候,展千含道:“好。”
展千含一直是低着头的,她看着锦润公子白皙到病态的手指拿起那根白玉簪,感觉到他轻轻将它插在发髻。她终于抬起头,笑着看向他。
“很漂亮。师姐是世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师兄,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你心仪的女孩子。到那时,千含一定会给你们最真心的祝福。”
展千含走了。是他亲口让她离开的。
锦润公子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师姐,你不知道,我是那种,喜欢了一个女孩子,就再也无法将别的女孩子看进眼里的人吗?可是,如果展千含真的嫁给他,现在他也不会娶的。所以,其实也不是那么悲伤。
夜风很凉,冬风尤甚。锦润公子感觉到冷,他想回房的。可是他住在太舒殿,太舒殿中正在张罗着长公主出嫁的事情。他,不想回去。
沿着湖边一步一步的走,走出十几步,听得有悠悠琴声。锦润公子眼眸一抬,看向水阁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是林挽阳在水阁之中抚琴。今晚展承天也在太舒殿那里忙,她得了空便来了这水阁。
锦润公子掀开帘子走进去。林挽阳一曲弹完,笑着问:“公子今夜可是睡不着了?不如由我这个姐姐来陪一陪你!”
“天太晚了,你应该在吃了药之后在殿中歇息,不应该在这里。”
林挽阳一笑,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小坛酒来:“今晚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你不是也来了吗?”
锦润公子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坛酒来,拆开泥封,抱着酒坛喝了一口。只是一口,还有大半的酒洒在身上。锦润公子手上却突然失了力气,酒坛摔在地上破碎成片,他俯下身子大声咳嗽。
一声接着一声,似乎非要将自己的嗓子咳坏了才肯罢休。
林挽阳在旁边看着,眉头微皱,却是什么都没有做。眼睁睁的看着锦润公子咳出血来。终于不再咳了,锦润公子一只手紧紧抓着石桌,大声喘气丫。
那苍白的手指,几乎算是皮包骨的指节,终于还是让林挽阳不忍,她走到锦润公子身边为他拍打着后背:“不能喝酒,就不要委屈自己,没有人会逼你,也没有人会看到你的辛苦。”
锦润公子拭去嘴边的血迹,抬起头来看她,对她微微一笑:“阿姐,我没事,你别担心。媲”
林挽阳面色一僵,冷笑,像看笑话一般看着他,转身到旁边去坐着:“你当真是那个以一人之力挑拨蓉巴和突术两国矛盾的锦润公子?你真的是皇上的老师?你就是这么教皇上的?怪不得皇上如此感情用事!”
别人随口说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居然就认为别人是在关心他!
锦润公子看着她,笑了笑。
林挽阳起身想要离开。跟锦润公子独自相处的时候,她不仅什么话都套不出来,反而常常被他弄的心绪不宁。
她原本是打算趁锦润公子神伤,或许会有什么收获。却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承受不住他那满是温柔的眼神。展承天的温柔已经让她彻底沦陷。锦润公子的温柔,她每次看到心里都是惶惶的。不是因为假,而是因为太真实。
经过锦润公子身边,锦润公子伸手将她的衣袖拉住:“阿姐,你还有酒吗?”
林挽阳轻轻看了他一眼:“有!你敢喝吗?”
锦润公子点头:“我今晚想喝酒,阿姐可不可以陪我?”
林挽阳当真就拿了酒来。只是不再是酒坛,而是酒壶,还有酒杯。林挽阳倒了一杯酒,递至锦润公子面前,又给自己倒上。
锦润公子喝了一小口:“我身体不好,原本是不能喝酒的。跟师父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喝酒。”
林挽阳的眼眸亮了亮,她继续给锦润公子满上,顿了顿,问:“你今夜不开心,所以就想要喝酒?”她却记得,锦润公子的酒量似乎是很好。
锦润公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第一次喝酒,是下山之后,为了……为了帮助师姐……”锦润公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挽阳也不问他,只是看到他酒杯空了,便为他添酒。就这样一连好几杯,锦润公子又开始说话:“师姐能够嫁人,并且是嫁给真心喜欢的人,我很开心的,我真的很开心。”
林挽阳又为他满上:“那你为什么不回太舒殿?你这么晚还不回去,长公主知道了肯定会伤心。”
锦润公子看着她,笑了笑:“师姐嫁人,我为她开心。可是看着她嫁人,我其实是有一点点,不开心的。”
他不能娶她,也不愿意看着她嫁人。这样的想法啊……
锦润公子仰头又将酒饮尽,他说:“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林挽阳不说话,只倒酒。一壶酒下去,林挽阳又拿了一壶过来。
锦润公子不再说话了,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喝了那么多酒,水阁里面全是酒气,锦润公子的脸却更加莹白,或者说,更加苍白。
锦润公子一直没有说话,而林挽阳,也没有再问。
又是一壶酒灌下去。林挽阳已经拿了第四壶,为他倒上,他依旧仰头一口喝掉。等到锦润公子再想喝酒的时候。林挽阳抓住他的手:“不要再喝了。”已经够了。
锦润公子的眼睛亮亮的:“将我灌醉了,说不定你可以问出我很多事情来。”
林挽阳将他手中的酒杯夺过来,冷笑:“一开始我打的是这个主意,后来放弃了。再后来,又重新想打这个主意,可是现在,我又放弃了。是我太笨了,如果你这样就能够被我套出话来,那你就不是锦润公子了。”
锦润公子眨了眨眼睛看她,他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那是别人。阿姐,你不一样。”这个夜晚,他不太开心。喝了这么多酒,问话的又是她,说不定他就会把不该说的事情说出来了。
师父为了师姐给他下蛊,师姐嫁了别人,他觉得很孤单。因为对别人失望,所以,心中对唯一的亲姐姐在感情上便愈发的依赖。
锦润公子温柔的话让林挽阳心中一跳,锦润公子的动作则是让她的身体震了一震。她没想到他居然会伸手抓她。
锦润公子应该是没喝醉的,因为他说话还很有条理,脑子也足够清楚。可是这动作,却又像是真的醉酒一般。
“放手。”林挽阳皱眉。
锦润公子看着她:“阿姐。”
“你喝醉了。”林挽阳道。否则她想不明白锦润公子为何现在还不放手。
“我没有喝醉。”锦润公子回答。他没有喝醉,他现在清楚的很。他只是,想要拉一拉他姐姐的衣袖而已。想要像别的人一样,在心里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向亲人闹闹小脾气。
“你放手。”林挽阳皱眉,又说了一遍。
锦润公子仰头看着她:“我喝醉了。”林挽阳一愣,锦润公子改抓为抱,居然将她的整个胳膊都抱进怀里。
“我喝醉了。”
因为喝醉了,所以,趁着酒醉,抱一抱你。阿姐,遇到任何事情,我都不会伤心,因为我还有你。遇到任何事情,你也不要伤心,因为,我会尽全力帮你。阿姐,我们是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锦润公子抱着林挽阳的胳膊,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从这胳膊上传递过来的温暖。林挽阳看着他,却是越看越心惊。她不明白锦润公子到底在做什么。
他这么温柔的对她说话,又对她……一般人或许都会想到男女情爱上去,可是林挽阳却很清楚,锦润公子对她的根本就不是男女之情。
一个原本应该对立的男人对她很好,却又不是男女之情,聪明如林挽阳,她也想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可是最让林挽阳想不清楚的地方在于,她居然没有推开他。
她知道她应该推开他,否则让别人看到会是什么样子。可是看着他这样孱弱的身体。林挽阳居然不忍心了,她下不去手。
不知道站了多久。林挽阳等着锦润公子主动松开她,锦润公子却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外面响起脚步声。林挽阳道:“来人了,你放开我。”
锦润公子依旧没有动。
水阁的帘子被掀开,走进来的是展承天。看到这样的情况,他愣了一愣。发现抱住林挽阳的男子是锦润公子,他眨了眨眼睛,问:“怎么回事?”
林挽阳摇了摇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很纳闷。
展承天俯下,身子去看锦润公子:“老师?”锦润公子动了,却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阿姐,你别害怕,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展承天和林挽阳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理解。
“老师?”展承天将锦润公子的手掰开,抓着他的肩膀让他直起身子来,却发现他居然……睡着了。
锦润公子的确是睡着了。喝了那许多酒,不想回太舒殿,再加上现在陪在他身边的是林挽阳。他想睡,便睡着了。
展承天命人将锦润公子送回太舒殿,他揽着林挽阳回到桃夭殿。进了寝殿,展承天低头吻住林挽阳,发现她口中没有酒气,这才放下心来。
林挽阳推开他,道:“锦润公子对我……”她摇了摇头,“锦润公子对我似乎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她想不通。想要展承天给她答案。自然,展承天不给那也没关系。她只是这样提醒他一下锦润公子的不对劲。
林挽阳觉得,面对锦润公子,她好像没什么办法。杀他他不怕,一次又一次的拿事情刺激他,他虽然也痛,却是依旧一如既往的对她好。
展承天是这样,赫连辰是这样,锦润公子也是这样。展承天和赫连辰这样她可以找到理由,可是锦润公子这样,她实在是想不通。
“这个问题,我曾经亲口问过老师。”
林挽阳仰头看着他。展承天捧着她的脸:“你知道老师是怎么说的吗?他说,他想知道,你真心笑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林挽阳怔了一怔:“……你相信?”
展承天点头:“我相信。老师的心肠原本就很好。”展承天将林挽阳揽进怀里,“挽儿,虽然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如人意,但是,还有很多人是真心希望你好。”
林挽阳瞪大眼睛看着他:真的吗?是真的好,而不是别有用心的利用?
展承天知道她肯定会胡思乱想,他不想给她想的机会。于是便低头吻住她的唇,长长久久的吻,吻的她脑子不能再思考媲。
林挽阳的确没有再思考别的东西,只是她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的往下沉。
她是一个被仇恨逼迫着长大的苦命孩子。可是她遇到的仇人,正在用关心和宠爱将她的仇恨一点点溺毙。只是不知道,仇恨被溺毙的时候,为了仇恨而活的她,能否继续活下去。
锦润公子被送回了太舒殿。展千含知道消息的时候,英宜正好为她挽好明天需要的发髻,插好所有需要带的首饰,只剩了那个龙凤呈祥的盖头没有盖。
展千含得知消息,匆匆赶往锦润公子的房间。一进门便是满屋子的酒气。展千含皱起眉头,挥退宫女、内侍,在锦润公子的床前站住。
“师兄……”你这又是……
展千含拿了自己的帕子在水盆中浸了,一点一点为锦润公子擦拭脸颊。她看着他,很是心疼:“师兄,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骂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锦润公子睁开眼睛。眼前的展千含一身大红嫁衣,发髻高挽,满头珠翠,明明灿灿晃人眼,可是那忧愁眉眼,无端的让人为她心疼。
“千含……”锦润公子看着眼前的展千含,温柔的唤她的名字。他对着她一笑,“师姐,你真漂亮。”
展千含正欲为他擦拭的手慢慢收回来。锦润公子看了一眼,坐起来道:“虽然你嫁给的是别人,但是,我比他要早一点看到你这么美的模样。”
“师兄……”展千含半跪在床前,“你的身体不能喝酒,你以后不要再这个样子。你这样,我心中会更加难安。”
“师兄,我展千含杀过那么多人,无辜往死的或许不少,可是我觉得,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锦润公子抬手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你别哭。就算你真的要嫁给我,我现在也不会娶你的。”这样听着很像是气话。可是,这是锦润公子的真心话。
他的手指细细的摩挲着她的脸颊:“既然我不会娶你,你嫁给别人,那是理所应当的。”
展千含听着,心中愈发愧疚,泪水竟然不止。锦润公子无声的叹了口气。等到展千含不再哭了,锦润公子道:“师姐,可否让我再陪你一会,让我陪着你,一直到赫连家的人入宫接亲。”
展千含点了点头:“好。”
展千含一直在锦润公子的房间里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直到天亮。英宜等众人在外面等得心急,却也不敢进去。
天亮了,展千含站起身来,锦润公子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师姐,你要幸福。”
展千含重新上了妆出来,赫连家的花轿已经到了。展千含就着英宜的手上了花轿,被人抬到奉冶殿。
皇室的婚姻,又是皇帝赐婚,新婚的第一拜都是给皇帝和皇后的。不过如今皇后被废,展承天念及展千含对他的扶持,坚决不肯接受跪拜,而是随着他们一起跪拜先皇、先皇后。
赫连辰一身喜服早已经等待在奉冶殿外,宫中各妃嫔,除了被废的宇文流光之外,也是悉数到场。站在最前面的,是林挽阳和玉嫣然。
赫连辰握着结了红花的喜绸,与展千含一起走入奉冶殿中。他尽量让自己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前方,可是林挽阳的身影依旧是跃入他的眼中,让他心中一紧。忍不住一眼看过去,然后立刻转移了视线。
林挽阳看着一身喜服的赫连辰出现,嘴角似笑非笑的弯了一弯。原本只是自嘲,在察觉到赫连辰的视线之后,那笑容便僵住了。手中的帕子不由握得紧了紧。
展承天带着众人跪拜完毕,站在赫连辰面前,道:“赫连辰,朕只有这一个亲姐姐,从今以后交给你,你一定要给朕,好好待她。”
赫连辰点头:“是。”
展承天拍了拍赫连辰的肩膀:“这不是圣旨,这是我的祈求。阿姐她为我吃了太多苦,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她。”
虽然赫连义和赫连初轩如今都不在帝都,可是长公主出嫁之事,依旧很是隆重,让帝都百姓见识了一场真正的皇家婚礼。
婚礼从天未亮一直持续到晚间,宫中妃嫔无法出门。展承天却是携了林挽阳去了赫连家吃喜酒。
宫中的晚上很静,地处偏远的榴园更静。宇文流光喝了小宫女送上来的一碗稀粥,准备去床上歇息。却见得窗前黑影一闪。她的眼睛眨了眨,再睁开时,看到宇文奚站在她面前。
宇文流光心中一颤,冷下脸来:“你来做什么?这不是不该来的地方。”
宇文奚看着她单薄的衣裳,将外衣脱了披在她身上:“我来做之前答应好你的事情,带你走。”说着就抓住宇文流光的手往外走。
宇文流光没有动:“我不跟你走。”
宇文奚回头看她:“你之前说好的,送走听蓝公主,你就跟着我一起离开。”
宇文流光一下子将手挣开:“之前我是说过,可是现在我后悔了。宇文统领,请你离开,我不想见到你。”
宇文奚看着她:“你担心连累我?你放心,我先送你出去,等过上一阵子,我会去找你。到时候,我会带你去一个很远很远,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宇文流光咬牙:“以前我是太苦,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念头。可是如今,我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生活在这里,我觉得很开心,我不想走了。”
宇文奚怔住了:“你说什么?”
宇文流光看着周围,嘴角带着笑容:“所有人都说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可是我住在这里才发现,虽然地方简陋,却是一个让人舒心的地方。住在这里,我很喜欢,我不想走了。”
宇文奚抓着她的手,指着她手指上的冻疮:“这样……也很舒心吗?”
宇文流光点头:“是。”
宇文奚摇头:“可是听蓝想要母亲。听蓝想要母亲,你还决定继续留在这里吗?”
宇文流光心中一颤,眼圈立刻红了:“我……”很想听蓝,可是,如果她走了,会害了很多很多人。
皇宫戒备森严,哪里就是说出去就能够出去的。就算她出去了,宇文奚怎么办?她在宇文府中的母亲怎么办?如今宇文家已经被皇上视为眼中钉。如果她这个时候走,真正逃得出去还行,要是逃不出去,被抓到了,只怕下场更加凄惨。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担心宇文奚,还有身在宇文府中的母亲。
宇文奚握住她的手:“既然你也很想听蓝,那就听我的。”
“不行……”宇文流光摇头。
“我已经暗中将你的母亲也接了出来。只要你跟我走,不仅可以见到听蓝,还可以见到你的母亲。”
宇文流光睁大眼睛看着他:“哥……”
宇文奚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流光,相信我。我可以保护你。”
宇文奚将宇文流光装进了箱子里,用的跟听蓝公主一样的方法,只是究竟是如何离开的。宇文流光却是不清楚。
宇文奚带着宇文流光离开之后,勤荣走出来看了一眼,立刻招了信鸽,将一张纸条绑在翅膀底下放了出去:娘娘,少爷,你们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老爷,老爷会失望的。
宇文流光再次看到宇文奚,是在一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里面。她惊异的打量着马车,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依旧不肯相信:“我们逃出来了?”她无法想象,居然是这么容易。
宇文奚点头:“是。我们逃出来了。”宇文奚抓着她的胳膊,“现在,我就带你去见你母亲,然后,送你们去找听蓝。”
宇文流光扑进他的怀里将他抱住,她仰着头看着他:“哥,你也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四个人,一起离开,再也不回来。”
以前她从来没有妄想过能够出来,如今既然出来了,那就大家一起走。永远永远的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宇文奚看着她:“流光,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你带着你母亲和听蓝先走,等过上一阵子,我会去找你们的。”
宇文流光摇头:“你是宫中侍卫统领,我不见了,皇上肯定会唯你是问,父亲也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杀了你的!就算他们肯放过你,留在宫中,你也是夹在皇上和父亲之间左右为难,不如带着我们一起走。”
“哥,我们一起走,你娶我!丫”
看着她那祈求的眼神,宇文奚真的很想答应。可是……他擅自带宇文流光离开,已经背叛了林挽阳,如果他也走了……
“哥,我们可以一起走的,你到底……还在顾念什么?”
宇文奚握着她的手:“我父亲临终的时候,亲手将一个人托付给我,告诉我,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她。如今她的事情尚未了结,流光,我不能走。”
宇文流光眉头轻皱:“谁?”她与他相识许多年,倒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件事情媲。
宇文奚为难的看着她:“等到合适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他会告诉她,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瞒她一辈子。只是,如果她知道了详情,知道了他进入宇文家只是为了寻找可以置宇文亓于死地的证据,她……可还会如今日这般,想要嫁给他?
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下来。赶车的是宇文奚的心腹小厮,他在外面道:“少爷,到了。”
宇文奚握了握宇文流光的手,道:“你先等着,我去叫你母亲和听蓝一起出来,趁着长公主出嫁,我们今夜就离开帝都。”
马车是停在一个矮小的草屋前,屋里面有微弱的光。
宇文奚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张小木桌,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桌旁有人,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人,而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到那个人,宇文奚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义父。”
桌前的男人转过脸来。一张国字脸不胖不瘦,两只吊角眼半眯不闭。他将宇文奚上下打量了几番:“你今夜不在宫中当值,拐带着本官的夫人和女儿,到底想去哪里?”
赫连府中。
新人拜堂已过,展千含被送入洞房之中等待。外面杯酒正酣,醉意浓浓。展承天和林挽阳坐在上首,几杯酒喝过之后,便是新郎开始敬酒。
赫连辰端着酒杯来到展承天和林挽阳面前:“皇上,微臣多谢皇上对赫连家的隆恩。臣以后定当更加竭尽全力,报效皇上。”
展承天哈哈一笑:“将军真是一心为国,只是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朕准你一天假,可以暂时不去想这些家国大事。你今日,只要好好的做好你的新郎官便好。”展承天说完,重重的拍了拍赫连辰的肩膀。
赫连辰低着头,忍着不去看旁边的林挽阳:“是。”
展承天和赫连辰说话的时候,珍瑞来到林挽阳面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林挽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道:“不用管了。没事。”然后挥手让珍瑞退下。
展承天看着珍瑞离开,道:“什么事?”
林挽阳耸了耸肩,笑道:“没事。不过是小狗带着小猫跑了,然后遇上了老虎。然后我就跟珍瑞说,不管是小猫、小狗还是老虎,只要我想吃,都可以命人捉了拿来吃肉。然后珍瑞就走了。”
展承天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不过因为是珍瑞说的,而珍瑞看样子也不是着急,便由着她去了。
敬完了展承天,下一杯酒,就是林挽阳。赫连辰自己端着酒杯举到身前:“赫连辰多谢贵妃娘娘前来。”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皇上,微臣先告退了。”说着弯着身子就要离开。
林挽阳不高兴了:“你这敬酒的,怎么喝完就跑了?我连酒杯都没有碰呢!”
赫连辰又转回来,看了展承天一眼,低头道:“微臣听说……贵妃娘娘最近不能饮酒。”
“我是不能饮酒,但是你至少要给我倒一杯酒啊。你再敬我一杯,我不喝,这样不就得了?”
赫连辰只得又为林挽阳倒了一杯酒。酒杯相碰,悦耳的金属声音。赫连辰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林挽阳,也不敢看展承天。所以他没有发现,在碰酒杯的时候,林挽阳的指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入他的酒杯之中。
他没有发现,只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展承天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拿过林挽阳手中的酒杯喝完:“今日你是新郎官,自在一些,不用管我们。若是累着了你,怕是皇姐就要找我麻烦了。”
看着赫连辰离开,展承天揽住林挽阳的腰肢,低声道:“你就算看他再不顺眼,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别为难他了。”
林挽阳扬眉:“我哪有为难他?我只是给了他一点好东西。”
“你说什么?”后面的话声音很轻,展承天没有听清楚。林挽阳道:“没什么。”
小草屋中,进来的门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宇文奚在宇文亓面前跪下来:“义父,流光已经不是皇后了,您就放她走。”
宇文亓一脚踹过去:“就算她不是皇后了她也还是皇上的女人!一天入了宫一天是皇上的女人她就应当在宫中一辈子!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宫里!”
宇文奚爬起来,继续跪在宇文亓面前求饶:“义父,流光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她留在宫里也没有用。放她走,我还在,义父想要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做到。”
宇文亓冷笑:“你?你心里整日想着如何带着皇后娘娘私奔出宫,你还会想着替我这个义父办事?”
“宇文奚,我给你饭吃、教你谋略,许你高位,给你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你不想着如何好好报答我,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一个女人耽误我的大事!”
说话间,宇文亓已经站起来,对着宇文奚狠狠踹了几脚。其中一脚正好踹在宇文奚的伤口上。他闷哼一声,却依旧跪着,任由宇文亓打。
“义父,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那你知道,在宇文家,做错事情的人是如何处罚的吗?”宇文亓拿了一把匕首,“嗒”的一声扔在宇文奚面前。
宇文奚心中一寒:在宇文亓面前,谁要是做错了事情,轻则断臂,重则丧命。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宇文奚弯下,身子将匕首捡起来:“是我做错事情,宇文奚愿一力承担。只是,义父,流光她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义父可不可以……”
木门一下子被人从外面推开,宇文流光踉跄着从外面跑进来,直接就跪在宇文亓面前:“父亲,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勾,引哥的!”
她原本听话在马车之中等,可是等了很久还没有等到人。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却发现,赶车的小厮,已经被人杀了。外面站着的,都是宇文府的人。
“流光!”宇文奚去抓宇文流光的手,被宇文流光一把甩开。
宇文流光跪在宇文亓面前,一下一下,重重的磕头,将额头都磕出血来:“父亲,我知错了,女儿知错了。父亲,我现在就回宫去,我立刻就回宫去,我会好好的留在宫里,父亲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父亲,我好好听话,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宇文流光说着就往外跑,想着自己跑回宫里去。只是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关上,她怎么也打不开。
“父亲。”宇文流光跪在宇文亓面前,伸手抓住他的下摆,“父亲,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泪水洒满脸颊,此时的宇文流光真的是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怎么就不再坚持一下呢?她怎么就会跟着哥一起出宫呢?明明知道离开是不可能的,她为什么还要抱着一丝希望呢?
宇文亓皱眉看着她:“你太吵了!怪不得皇上会废了你!”立刻有人上来将宇文流光按住。宇文奚在旁边看着,心疼,却不敢乱动,也不敢乱说话。
宇文亓叹了口气:“流光,小时候,你的母亲没有告诉过你吗,不管是谁,做错了事情,都是要受到惩罚的。”
宇文流光和宇文奚同时心中一窒。宇文奚道:“义父,夫人和听蓝公主在哪里?”之前他不敢问,如今宇文亓既然提到了,他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宇文亓一挥手,里间的门被打开,一个孱弱的妇人当先被推了出来: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满是愁容,鬓间已有白发。她的身上捆着绳索,口中塞着布团。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面满是泪水。此人正是宇文流光的亲生母亲,在宇文府中被人称为袁夫人丫。
后面跟着的是听蓝公主,却是被人拎在手中拎出来的。听蓝的口中也塞着布团,一张小脸早就哭的满是泪水。一眼看到宇文流光,她挣扎的更厉害,呜呜直叫,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宇文流光咬着嘴唇,眼皮一落,大颗大颗的泪水又掉落下来。她抓住宇文亓的下摆:“父亲,你要我要做什么?只要父亲一句话,流光……一定可以做到。”
宇文亓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宇文奚:“看在你是我义子的份上,我从轻发落,不要你的命。”宇文亓对着匕首一扬下巴,“原本我想砍你十个手指,又怕皇上面前你不好解释,那……就换成脚趾。”
宇文亓一指宇文流光:“你来动手。”
“只要砍了我的十个脚趾,义父就可以放过夫人和听蓝公主吗?”
宇文亓冷笑:“听蓝公主早就已经死了,羌国所有人都知道,又何谈我放不放过听蓝公主?如今这个小丫头,不过是我们宇文家的一个小奴才。我看着她也不小了,洒扫之类的事情,她完全可以做了。”
宇文流光紧紧咬住嘴唇:“父亲,听蓝她……她还小啊!她……父亲,我知道错了,你罚我,你罚我!父亲,我求你了!你放过听蓝,放过我母亲,只要你放过她们,我什么都听你的!”
宇文亓冷冷看了她一眼,一伸脚将她踹向一边:“你现在没有资格向我提要求!我说过,做错了事情,是要受到惩罚的。这是你和宇文奚两个人做错事情,你们,都要受到惩罚。”
袁夫人在旁边看着,泪水不断。她呜呜叫着,对着宇文流光摇头:不要去求他,流光,不要去求他。
宇文流光看了袁夫人一眼,亦是摇头。看着眼前的妇人,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母亲。记得当年初入宫,虽然她的母亲病重,却也是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怎么……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了呢媲?
自从宇文流光入宫,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她在宫中有事,都是宇文夫人前去。而她的母亲,不是宇文夫人。
宇文奚膝行到宇文流光面前,将匕首递给她,自己脱了鞋袜:“娘娘,请动手。”
宇文流光握着匕首的手颤颤发抖,她看着宇文奚摇头:“哥,我……”她怎么下得去手!
宇文流光心中一横,她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缓缓站起身来:“父亲,我知道错了,我求你,求你放过我们。不是放我们离开,而是让我们回到之前,我不走,哥不走,母亲不走,听蓝,让她随便在一个农家长大。”
“父亲,我回宫,完全听从你的命令,做你让我做的一切事情,你放过我们好不好?如果你不同意,我……”
宇文流光将匕首往前递了递:“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你就再也不能威胁我了。”
宇文亓冷笑,一把拽过袁夫人,手指掐上她的脖颈:“如果你再不动手,先死的不是你,而是她。”
“你……”
宇文亓冷哼:“如今皇上视我宇文家如眼中钉、肉中刺,随时都会有被满门抄斩的危险!你们不仅仅不帮助我,反而一个个的背叛我!流光,不是父亲狠心,是你们太让我失望了。你们一个个的,太让宇文家失望了。”
袁夫人被掐的喘不上气来,开始闷声的咳嗽。宇文流光看着母亲愈发苍白的脸颊,握着匕首的手渐渐软了下来。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是宇文奚。宇文奚对她微微一笑:“是我错了。娘娘,你动手。”他们是斗不过宇文亓的。与其再去激怒宇文亓,不如,就以砍去他的十根脚趾为代价来让这件事情平息。说到底,这件事情是他的错。
宇文流光的眼泪掉落下来,掉落在他握住她的手上。宇文奚笑着对她说:“动手。义父消气了就好了。”宇文亓消气了,他们回到宫中,袁夫人和听蓝被带回宇文家。虽然注定会受委屈,但是好在,他们都会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宇文流光摇头,宇文亓掐着袁夫人脖颈的手不断加大力气:“如果你再不动手,她就死了。”
袁夫人的脸色已经苍白的很难看,很快,她就要喘不上气来。宇文流光没有办法,她握着匕首,缓缓蹲下身子。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明晃晃的利刃已经到了宇文奚的脚趾前。
一点一点,利刃靠近脚趾。皮肤被割破,立刻有鲜血流了出来。只是一道小伤口,宇文流光却再也下不去手了。
“娘娘,我没事。”宇文奚给她鼓励。宇文流光却只是流泪,任由自己的泪水掉落在宇文奚的脚趾上。
袁夫人眼睁睁的看着,双手不断扒着宇文亓的手。宇文亓被她抓的生疼,一甩手将她扔了出去,口中的布团也被甩了出去。
“母亲!”宇文流光想要扑过去,周围有人立刻就将她按住。
袁夫人半撑着身子靠在地上,她看着宇文流光:“流光,是母亲对不起你。母亲一开始就害了你,如今,又是母亲连累了你。”
宇文流光摇头,刚想说话,袁夫人已经看向宇文奚:“阿奚,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如果可以,请你帮我照顾好流光和听蓝。如果可以,带她们母女走,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话毕,袁夫人舌头一吐,牙齿一咬,半块舌头从口中滑了出来,顿时鲜血四溅。
“母亲!”无比凄厉的喊声,让宇文奚心中一悸。听蓝公主在旁边看着,吓得一下子晕了过去。
宇文流光扑在袁夫人身上,用力将她抱在怀里:“母亲,母亲!你为什么这么傻啊!你为什么这么傻!”
袁夫人用力抬手,抚上宇文流光的脸。她对她笑了一笑。然后,手就滑了下去,眼眸也缓缓闭上。
她死了。
宇文流光抱着袁夫人的尸体,泣不成声。宇文亓皱眉看着:“蠢货!”
宇文奚看了眼宇文亓,紧紧咬住牙,握着匕首对着自己的左脚一下子砍下去,一个脚趾头就砍断了。他忍着剧痛,又接连砍了三下,额头冷汗直冒,牙齿咯咯打颤。
“义父,我自己砍,你就……就饶了我们。”
“哥!”宇文流光转身看到宇文奚那只剩了一个脚趾头的左脚,几乎要痛晕过去。她爬过去抱住宇文奚握着匕首的手,“哥,你不要!不要!”
宇文流光转头看向宇文亓,眼中满是愤恨。宇文亓却是抱着昏迷的听蓝公主在怀里:“你不要恨我,这是你们自找的。如果你今晚不出宫,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宇文亓抱着听蓝公主往外走:“明天,我希望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你们怎么出来的,就再怎么回去。”
他们把袁夫人的尸体也带走了,因为那是属于宇文家的东西。
宇文流光怔怔的坐在地上,她已经不哭了,可是她的脸上依旧满是泪水。
宇文奚恢复了一些力气,他穿上鞋袜,扶着旁边的桌子站起来:“娘娘,我送你回宫。”
宇文流光眨了眨眼睛,什么都没说,却听话的站起来往外走。
宇文流光在前面走,宇文奚在后面一瘸一瘸的跟着。有鲜血从鞋子里面溢出来,他也不觉得痛,只是一直跟在宇文流光的身后,觉得这世界如此寒冷。
走出几步去,宇文流光突然停住脚步。她转身,茫然的望着宇文奚:“哥,你说,我为什么就不能死呢?”
林挽阳曾经说过,会让她痛不欲生,恨不得自己挫骨扬灰。林挽阳还没有动手呢,她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前所未有的,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对宇文亓的仇恨。因为听蓝在宇文亓的手里,她不能太很他,否则会恨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所以,她只好将大部分的恨,都转移到这个世界上面。
宇文流光回宫了,只是,她再也不会是以前的宇文流光。宇文奚回宫了,只是,他的左脚,永远只剩下了一根脚趾头。
这就是宇文亓要他们付出的,代价。
赫连府。酒宴正酣。
林挽阳靠在展承天身边,居高临下的一眼看去,满满的人,各种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却没有……赫连初音。她低声对展承天说了几句话,起身离开。
立刻有侍女上来侍候,问林挽阳要去哪里。林挽阳一笑让她下去:这赫连府,她熟悉的很。小的时候,经常往这边跑。十几年了,府中的格局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因为有喜事,府中各处都挂着大红的灯笼,廊下不消说,便是树上,都挂的满满当当的,看上去很是喜气。
林挽阳望着周围的景致,无声的叹了口气。在府中默默的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院,一抬头,眼前是那棵高大的枣树。枣树已经很粗,成人环抱不能。虽然冬日落尽树叶,无数伸向天空的枝桠,彰显着它夏季时候的热闹媲。
林挽阳伸手折下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把玩。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走到身后停下。林挽阳没有说话,后面那人终究是按耐不住。
“贵妃娘娘。”是赫连初音的声音丫。
林挽阳转头,借着周围微弱的光,依旧能够看到赫连初音红红的眼睛:“你这个样子,会让人多心的。”
赫连初音抬手抹了抹眼睛:“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别人不会管你是什么意思,别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自己认为的。”
赫连初音看着她:“大哥原本应该是……今日大哥娶长公主,你就不伤心吗?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林挽阳笑:“我为何要伤心?”赫连初音语塞。
林挽阳道:“你伤心,别人不会伤心,你还要也因为这个伤心。你伤心,别人为你伤心,两个人都伤心,那又何苦呢?”
“赫连初音,不要只盯着赫连辰,他是个好男人,从小的时候他就是个好男人。可是,他自责心太重。到现在,他已经被毁了。他或许依旧很好,可是,却不再适合女孩子去仰慕去爱恋。”
“赫连初音,放弃赫连辰,回头看看一直站在你身后的赫连初轩。或许,你会幸福一辈子的。”
林挽阳走到赫连初音面前,伸手抚摸她脸颊一侧的青丝:“赫连初音,你是个很单纯的人,你应该,幸福一辈子。”
她代替了她在赫连家十几年的位置,那她,就应该像以前期望中的那样,好好的,幸福一辈子。代替六岁之前的林挽阳,幸福一辈子。
又有脚步声传来,声音杂沓,却夹杂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的?人去哪里了都不知道!若是耽误了林贵妃喝药,你们……”是展承天的声音。
林挽阳一笑,仰头看着枣树,突然道:“你爬过这棵树吗?”
赫连初音怔愣,还未答话,林挽阳已经几步上了树,站在树枝分叉处,张开双臂,笑着就要往下跳。
“贵妃娘娘,你……”说话间,林挽阳已经跳下来了。赫连初音下意识的就想去接。有个人比他更快,那个人自然就是展承天。
林挽阳落在展承天的怀里,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呵呵的笑。
展承天无奈的看着她:“你到底发什么疯?”看似责备,声音里面却满是宠溺。林挽阳笑道:“你接住了我,我就嫁给你做妻子!”
紧跟着展承天跟过来的是赫连夫人和一身喜服的赫连辰。赫连夫人看着林挽阳这般行为很是不满。赫连辰却想到了,十四年之前,就是在这棵枣树上。她掉下来,他将她接住。
林挽阳也不看他们,窝在展承天的怀里道:“承天,我想回家了。”她说的是“回家”。
展承天看着她的小女人姿态,抱着她直接就往外走:“好。我们回家。”走出去不远,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直起身子,对着赫连初音道:“什么时候你嫁给了赫连初轩,一定要请我喝喜酒。其实我最想喝的是你和赫连初轩的喜酒!”展千含和赫连辰的喜酒,她没喝,可是她依旧觉得那肯定是苦的。
赫连初音羞的跑开了,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咯咯直笑。
从始至终,林挽阳都没有看赫连辰一眼。
在回宫的马车里,展承天抱着怀中想要睡着的小女人,问:“你又怎么了?居然想着从树上跳下来,你身上还有伤,如果我没有接住,你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林挽阳笑:“不是有你在吗?”
展承天无奈的叹气:“你啊!”
林挽阳抱住展承天的脖子:“承天,我决定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娶我,让我做你的妻子。”她是他的妃嫔,直接一顶轿子抬进宫里,从来没有过婚礼。
展承天想,或许是今日的婚礼让她羡慕了。他道:“好。你来定日子。”
“就今晚!”
今晚,桃夭殿大门紧闭,上上下下的奴才开始张罗婚礼。其实也不麻烦,只是多做了几道菜,让人立刻剪了喜字贴在窗户上。
林挽阳的所有的衣服都是红的,随便挑出一件来都可以当嫁衣。至于展承天,展承天没有大红的衣服,林挽阳直接拿了自己的衣服过来,穿不上,就给他披上,穿得不伦不类,却愣是拜了天地。
等到展承天掀开盖头,林挽阳看到衣衫不整的展承天,哈哈大笑:“外面那些大臣,肯定不会想到你还有这般的模样!啧啧,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我这个妖妃做的真是名副其实。”展承天无声的叹气:“是啊,除了你这个妖妃,还有谁敢把朕这个昏君弄成这个样子?不过……”
展承天靠近她,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衣服终究是要脱的,好不好看不要紧,我比较关心的还是……洞房花烛夜。”
展承天已经开始动手解林挽阳的衣服:“今日皇姐出嫁,我却也可以得一个洞房花烛,朕比赫连辰那个新郎官,还要自在许多!”
闻言,林挽阳又开始笑:“驸马爷的洞房花烛啊……肯定是没有我们的精彩。”因为她给赫连辰送了一份大礼。
那大礼不是艳俗的春,药,而是……
宴罢,赫连辰已经微醺。赫连夫人吩咐侍女将赫连辰送回洞房去。赫连初音看着侍女出来,新房木门关闭。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站在新房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赫连夫人找到她,才离开。
新房内,赫连辰走到床前,看着坐在床上的展千含,怔了片刻,才上前去,用喜秤将龙凤呈祥的盖头挑开。眼前的女子面若芙蓉,眉眼含羞。虽然周身灿灿亮眼,却也掩饰不住她的绝代风华。
展千含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红了脸颊,缓缓低下头去。虽然她是十二岁就已经入战场的圣荣长公主,却到底是个女子。
赫连辰放下喜秤,坐在床上。他看着她,低声唤她的名字:“千含。”
展千含头低的更低,她答:“我在。”
此后便是寂静,长长久久的寂静。展千含诧异,抬头,赫连辰依旧坐在她跟前,只是眼睛闭上了。
展千含疑惑,伸手推了推他:“赫连辰?”赫连辰的身体一下子就倒向一边去。
展千含吓了一大跳,立刻去探他的鼻息,幸好,呼吸平稳。再去探脉搏,脉搏也是正常。
展千含伸手拍拍赫连辰的脸颊:“赫连辰,赫连辰!”赫连辰没有醒,眼皮动也未动丝毫。林挽阳给他下的是迷,药,颜乐楼弄到的一种比较独特的迷,药。
看到展千含嫁给赫连辰,林挽阳心里不痛快,想要给展千含一点小麻烦,又不想害了赫连辰。她想了又想,最后,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展千含睁大眼睛看着赫连辰,他难道是……睡着了?可是有哪个新郎官是在新婚之夜,掀开新娘子的盖头,连手都没有拉,直接就睡着了?而且还睡得这般……香甜。
从小到大,展千含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这成亲却……看着熟睡的赫连辰,她哭笑不得。
桃夭殿寝殿,展承天吻着林挽阳的脸颊低喃:“挽儿,我希望,今夜,我们就可以有一个孩子。”
赫连府新房。展千含叹了口气,俯下,身子帮赫连辰脱了靴子,将他平放在床上,想了想,还是帮他脱了外衣,里面的衣服……不好意思去动手解了。
她无奈的看着赫连辰:“赫连辰啊赫连辰,你怎么就这么笨呢!你怎么能……”怎么能在这样的日子里就给我睡着了呢?
或许是因为今天太高兴了,或许是因为赫连辰满身的酒气,展千含居然没有去想,赫连辰睡着的很奇怪。
红烛滴泪,直到天明。
赫连辰睁开眼睛的时候,展千含也正好睁开眼睛。两双眼睛不过几个拳头的距离。对方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见。与他的视线相遇,展千含红了脸颊,对着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鼻尖淡淡的女人香气,让赫连辰人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坐起身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里衣,外衣没了。再看展千含……展千含及腰青丝散落,身上却还是昨日穿上身的嫁衣,丝毫未动。
“我……”赫连辰努力回想,却只记得自己进了新房,掀开盖头,然后其他的,他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展千含拥着喜被坐起来,低着头道:“你……昨晚你叫了我一声坐着就睡着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声音温柔,带着小小的抱怨。昨晚的事情,她不是不在意的。那是她的新婚之夜啊,结果……她曾经听说,有的新郎官娶了新娘子之后,会兴奋的一夜睡不着。
赫连辰怔怔的望着展千含:“……对不起,对不起。”他知道不应该说这个,可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昨晚……其实他已经做好准备,好好的对她,可是…媲…
展千含看着他懊恼的模样,低声笑了:“你昨晚大概是太累了,所以才会睡着,这件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说完,发觉这话似乎不太对,展千含立刻低下头去。
虽然对于昨夜的事情,她心里很不舒服,但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已经错过了,还能怎么样呢?
听到里面的说话声,英宜带着侍女在外面敲门:“公主。”
赫连辰想要下床去开门,展千含拉住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摇了摇头。她低声道:“你先转过身去。”
赫连辰果真听话。展千含嘴角微弯,脱下自己的嫁衣,拿了一件虽是红色却样式普通的衣裳穿上。
英宜进来的时候,赫连辰正在自己穿衣,展千含坐在铜镜前,自己拿桃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青丝。
英宜对着赫连辰唤了一声“驸马爷”,走到展千含身边,拿着木梳为她梳头发:“公主,用过早膳,你和驸马爷要入宫谢恩。”
展千含恩了一声。英宜看着铜镜中的红颜,又道:“今日开始,公主可不能再梳姑娘的发式了呢!”
展千含眉头微皱:“要你多嘴!”房中的几位侍女倒是笑了。
英宜笑道:“公主害羞了。”展千含不语,红着脸低下头去。
赫连辰在旁边看着,心中对展千含愈发的愧疚。
早上用膳的时间,展千含按照规矩给赫连夫人递茶。赫连夫人看着展千含,叹了口气,道:“公主,老爷和初轩都是有公务在身,你和初林成亲也没有在,你多担待一些。这件事情到底是我们赫连家对不住你。”
展千含落落大方:“母亲,这是皇上派他们出去的,不怪他们。父亲和叔叔为羌国费尽心力,真的值得千含敬佩。”
赫连夫人对展千含愈发的满意,笑着拉着展千含的手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若是初林欺负了你,我一定会帮着你的。”
欺负……两人均想起昨夜。赫连辰微低了头。展千含轻轻咬了咬嘴唇。
赫连夫人诧异:“你们……”难道成亲不过一夜,真的就出了事情?“初林可是欺负你了?”
赫连初音站在旁边看着,心中却没有多大的意外。她觉得,赫连辰就算做出什么事情来,那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曾经为了林挽阳胆敢斥责皇上。甚至,她心中还是有一丝期盼的,希望展千含和赫连辰并不好。
展千含忙道:“没有,他对我很好。”见赫连夫人怀疑的看向赫连辰,她连忙转移了话题,“初林是……”
赫连夫人拉着展千含的手坐在饭桌前:“初林是赫连辰的小字。”展千含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我以前似乎是听谁说起过,今日却忘了。”
闻言,赫连辰心中一惊。赫连家很少有人唤他这个小字,倒是小的时候,林挽阳喊的欢快。看到赫连辰变了脸色,赫连夫人也想到了,心中一悸。却是立刻就岔了话题过去。
展千含察觉到赫连夫人和赫连辰的不对劲,却识相的没有问,而是在心中暗暗记下。
在入宫之前,赫连夫人特地将赫连辰拉到一边,低声道:“如今既已成了亲,公主脾气又不坏,你要忘了之前的事情,好好对待公主。初林,你是个男人,照顾好妻子,是你的责任。”
赫连辰点头:“母亲,我记住了。”
回到新房,展千含抬起头看他:“我们入宫去。”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赫连辰看了眼她身上的衣裳,拿了一件大红的披风出来披在她身上:“虽是三月了,外面到底是冷,别冻着了。”
展千含对他一笑,借着他手上的力气上了马车。
赫连初音在廊下怔怔的看着赫连辰为展千含系上披风,直到那两个人一起上了马车离开。赫连夫人站在赫连初音身前,叹了口气道:“初林他会好好对长公主的。”或许他不爱她,但是他会好好对待她。
展千含昨夜是很晚才睡的,她坐在铜镜前,一边梳头发,一边想着宇文亓的事情。所以今日,在马车上就开始犯困。
赫连辰坐在展千含旁边,看着展千含好几次都碰到了他的肩膀上,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你若是倦了,便靠着我歇一会。”
展千含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就靠在他的身上小憩。马车一晃一晃,展千含并没有睡着,可是这样靠着,她却是觉得很安心。
入了宫,展千含和赫连辰一起去了奉冶殿。展承天看着展千含困顿的模样,看向赫连辰的眼神便异常暧,昧。赫连辰羞赧,却也不能解释,也根本就无从解释。
几句家常话之后,展承天便与赫连辰商议起国事,展千含刚想要插话,却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嫁作他人妇,不能再像以前一般太要强了。便起身道:“你们忙,我去找师兄说说话。”
展承天看着展千含离开的背影,叹息道:“皇姐坚强惯了,一直习惯着照顾一切事情。可是嫁给了你,她现在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赫连辰没有说话。
展千含是去太舒殿找锦润公子的,只是锦润公子一早就去了桃夭殿为林挽阳诊脉。等到锦润公子回来,展千含已经喝完了两盏茶。
看着那瘦弱的身影走过来,展千含站起身来:“师兄。”
锦润公子看着她今日的发式,头上两三只簪子,却没有一只,是他送的。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却又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她既然是嫁给了别的男人,又怎么可以戴自己送的簪子?
“师姐。”
一声师兄,一声师姐,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以前两个曾经无话不说的人,今日却是突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们之间,有林挽阳的原因在。可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展千含想不通。
过了许久,锦润公子开口:“赫连辰……他对你好吗?”
展千含点头:“他对我很好。”虽然新婚之夜,他闹了件尴尬的事情,可是他会为她披衣服,会关心她冷不冷,会让她靠着他小憩。这样,就是很好了。
“那就好。”
之后又是沉默。锦润公子问:“赫连辰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奉冶殿与皇上商量事情。”展千含答。说完这句话,她却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她泪眼汪汪的看着锦润公子:“师兄,我们……”怎么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除了赫连辰,你不想跟我说别的吗?”
锦润公子怔怔的看着她掉眼泪:“师姐……”然后便是一声叹息。说别的,说什么呢?以前的时候,他关心的事情都是她的,他什么都会帮助她解决,帮她想好了法子,告诉她应该怎么办。可是现在……
现在,他最关心的,除了羌国之外,便是林挽阳。说林挽阳吗?她与林挽阳不合,说这个不是成心的惹她不高兴?说羌国的事情吗,如今她嫁人了,赫连辰与皇上商量事情她都避开了,又怎么适合去跟她说羌国的事情?
“你不要哭。”锦润公子笑着看着她,想要伸手为她去拭泪,手伸到一半发觉不对,她已经嫁人了,他不可以再动手。
“你不要再哭了。若是让赫连辰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赫连辰是羌国的将军,我身子弱,可打不过他。”
很冷的笑话。锦润公子自己都没有笑出来。
早上林挽阳喝了药,因为昨晚折腾的厉害,实在困倦,重新躺回床上补眠,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珍瑞进来侍候,低声禀报着颜乐楼送来的最新消息。在知道宇文奚断了四根脚趾的时候,林挽阳顿了一顿,她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枝红色绒花插在发髻上:“你去告诉他,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退出的机会。丫”
珍瑞怔了一怔:“娘娘,他手里……”当初林挽阳告诉她宇文奚是她的人的时候,惊的珍瑞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在宇文亓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那可是扳倒宇文亓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可是她没有想到,林挽阳居然可以允许宇文奚退出。
林挽阳转头看她:“姑姑,如果你现在想要退出的话,我也会同意的。”
珍瑞拿着梳子为她梳头发:“娘娘,我会一直帮助你的。娘娘,我跟香寒一样,帮助你,也是为了帮助我自己。虽然在宫中十几年,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死去的亲人。娘娘,我们有共同的目的。”
林挽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挑了一副红珊瑚珠子的耳坠给自己戴上:“你们帮我,我不会感激。你们不帮我,我也不会憎恨、不会威逼。反正,我自己的事情,总是要由我自己来做的。”
珍瑞看着她,犹豫了片刻,道:“娘娘,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皇上?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件事情,皇上肯定会帮助您的。”
林挽阳冷笑:“你忘了,当年的圣旨是谁下的?”
“可是当时皇上是被逼的!”珍瑞连忙辩解。
林挽阳嘴角噙着笑,看的珍瑞心中发颤,她才开口:“既然愿意跟着我,就听我的。记着,我做的决定,你们没有权利质疑,也没有权利反对。你们可以退出,但是不能不听话。香寒是这样,你和宇文奚,也是这样。媲”
珍瑞原本打算多劝说劝说,见林挽阳如此态度,只得暂时先按耐下,以后再说。对于林挽阳,因为知道她的遭遇,她觉得可怜。可是她最心疼的,还是她看大的展承天。她总是希望她和展承天能够有一个好结局。
挽好了发髻,戴好了首饰,林挽阳站起来在镜前照了一照,笑道:“像不像刚刚成亲之后的新娘子?”
对于林挽阳如此快速的转变,珍瑞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点了点头:“像。”原本就是一身大红的衣裳,如今头上戴了一枝红色绒花,耳上又是红珊瑚珠子的坠子,当真满是喜气。
林挽阳扬着下巴又道:“比之长公主如何?”
珍瑞噎了一噎,没有答话。
林挽阳笑:“我昨日刚刚成婚,原本就是一个新娘子。同样是新娘子,我自然是不比长公主差。不过……”林挽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长公主穿红衣裳,肯定没有我穿着好看。”
珍瑞又没有说话。这次不是被噎住了,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之前明明是一个对别人冷酷无情对自己也冷酷无情的绝情人,现在倒像是个攀比的小孩子一般,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一声轻笑传来,展承天掀开珠帘进来:“你啊,成了一次亲怎么就成了小孩子脾气,连件衣裳都要跟皇姐比!”
看到林挽阳这样的一身装扮,展承天倒真是眼前一亮,揽住林挽阳的腰肢:“别人这样的一身红,差不多都要被掩盖的失了颜色,只有你,什么样的红色都撑得住。今日比你平日更加好看。”
展承天叹了口气:“这世上,恐怕还真的没有人穿红色能穿得如你这般好看。”
林挽阳笑,一语道破:“你不用再夸我了。今日长公主入宫,我到了太舒殿一定好好听话,不给赫连辰使脸色。”
“挽儿……”展承天拉着她的胳膊,“皇姐刚刚成婚的,我不想让她成婚第二天就不高兴。”
林挽阳仰头看着他笑:“我不会为难赫连辰的,你放心。”展千含回宫,他一个皇帝能亲自来叫她去太舒殿,还是这般哄着,足矣见他对她的用心。
林挽阳抱住展承天的腰:“承天,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为难。”她已经嫁给他,真真正正的将自己嫁给他。那,她就会好好的做他的妻子。
她和展千含的恩怨,那是她们两个女人的事情。她会努力的,不让展承天为难。
在别人眼里,昨夜桃夭殿的婚礼只是一场闹剧。可林挽阳却是认真的。在赫连家的那颗枣树下,在展承天那般紧张的将她接住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将赫连辰彻底剔除去她的生活,从今以后,她会挂念的,只有一个展承天。
他们到的时候,太舒殿中已经聚满了妃嫔。展千含正抱着展长宁在怀里哄。周围的妃嫔看看展千含,再看看赫连辰,打趣道:“长公主既然这么喜欢孩子,那可要和驸马爷好好的生一个出来!”
“一个哪里够呢?肯定是要五六个才好呢!”殿中顿时笑成一片。
等到没人笑了,展千含叹了口气,看着她们道:“我最希望的,还是皇上能多有几个孩子。长宁只是皇上的长子,你们,要多用心。”
殿中很静。一人道:“长公主,我们也想啊,只是……”
“一年到头,皇上都不来一次,我们就算想生,也生不出来啊。”
“有些人,这么多年一直霸占着皇上,还不是什么都没有生出来?”
话音未落,展承天已经和林挽阳走了进来。展承天冷着脸,伸手握了握林挽阳的手。林挽阳对他一笑,笑吟吟的走进去。
众位妃嫔纷纷给她让路。林挽阳一直走到展千含面前,福身道:“长公主大喜。”看向赫连辰,“驸马爷大喜。”
赫连辰看了林挽阳一眼,微微一怔,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多谢贵妃娘娘。”
因是新婚,展千含是一身大红。林挽阳也是一身大红。如今两个人靠在一起,倒是谁也没有被谁压下去。林挽阳穿红穿出来的是妩媚风流,展千含则是有着她一贯的尊贵端庄。
许是之前那些话的缘故,展承天虽然笑着,心中到底不舒服。展千含看着展承天不高兴,自然也不怎么开心。而赫连辰,有林挽阳在,他也是无法自在起来。整个桌上,最开心的倒是林挽阳。
用过膳,林挽阳需要吃药,早早被展承天送回了桃夭殿。展千含与那些妃嫔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跟着赫连辰一起出了宫。
马车上,展千含看着赫连辰,微微一笑:“宫中宴就是这个样子了,你不要太在意。”赫连辰叹了口气:“以前在宫里,真的是委屈你了。”
作为一个外臣,看到展千含为羌国所做的一切,他就知道她一个女子定然很是委屈。今日这一宴,让他明白,展千含的委屈远远不止于他可以想到的那一些。
展千含笑:“没有办法啊。皇上只有我这么一个姐姐,如果我再不帮帮他,皇上就更累了。”
展千含往赫连辰身上靠了靠,赫连辰有片刻怔愣,随后将她揽住:“以后我会尽力帮助皇上,你可以少废一些心。”
“恩。”展千含点头。有人保护的滋味,真的很好。
赫连辰看着她依旧有些泛红的眼睛,指尖慢慢摩挲着:“宫中遇到了什么事情,居然让你哭了。”一开始去太舒殿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只是有那么多妃嫔在,他也不好问。
展千含没有想到他注意到了,心中一暖,随后叹了口气,道:“师兄有事瞒着我。师兄……他对我比以前冷淡许多,我问他,他又不告诉我理由。”
说完,展千含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跟师兄独自说话,你会不会不开心?”她记得,好像丈夫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说话。
赫连辰怔了一怔,他没想到展千含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展千含见他没有回答,认为他是在意,连忙解释道:“我跟师兄……”她想说,我跟师兄什么都没有。可是,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吗?她嫁了别人,到底是欠他的。可是这话,能对赫连辰说吗?
赫连辰按住她:“你别着急。我不会不开心。你是她的师姐,他是你的师兄,你跟他一起说说话是很正常的,我不会多心。”
“真的?”
“真的。”赫连辰点头。她和锦润公子,虽然以前也曾听闻一些传言,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怀疑她。更何况,他的心里,也是存在着一个林挽阳的。虽然不是爱情,但是,到底也是他对不住她。
展千含抓着赫连辰的衣袖:“以前我太要强了,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做人家的妻子。你多教教我好不好?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就告诉我,我改。”
“你……”赫连辰心头狠狠一震。
羌国圣荣长公主英姿飒爽,为天下女子传奇。可是赫连辰所见到的长公主……她会为了他叫她一声名字而掉眼泪,会差点被人逼的死掉,会软弱的在昏迷之中喊不要,会……这般对着他,要他督导她学着做一个妻子。
这样的展千含,她不再是人们印象中那个顶厉害的圣荣长公主,而是一个会痛会怕会掉眼泪的小女子。
赫连辰抚上展千含的脸颊:“你不必如此委屈,你只要做你自己便好。”赫连辰将她抱在怀里,“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只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妻子便好。其余的事情,自会有皇上和我们这些臣子来效力。”
赫连辰叹了口气:“是我们委屈你了。”男儿无能,累女子受尽委屈媲。
新婚之夜,赫连辰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做。而今夜,两人却都是极清醒的。床上锦被已经铺好,英宜带着一众侍女退下去。
展千含坐在铜镜前,簪子、钗子已经全部取下,及腰长发披散下来,她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青丝。赫连辰坐在桌前,端着一盏茶,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半天都没有饮一口丫。
“嗒”的一声,赫连辰将茶盏放在桌上,站在展千含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展千含微低头,一个字未说。脸颊渐渐浮上红晕。
赫连辰俯身,看着铜镜中的容颜:“我会好好对你的。”是对她说的,更是对自己说的。
展千含的头低的更低。赫连辰不再说话,打横将她抱起来走向床边。他既然娶了她,就会真正的拿她当做一个妻子来对待。
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展千含的眼睛闭着,手忍不住抓起了身下的锦被。虽然,她可以很潇洒。但是,这种事情,她一个女子,还是觉得有点,害怕。
赫连辰看着她。此时的展千含,就如同最普通的女子一般,会害羞,会紧张,会害怕。这样的她,让人根本就无法与外人眼中那个英姿飒爽的圣荣长公主联系起来。
“你……愿意吗?”赫连辰望着她。
展千含睁开眼睛,看着赫连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红烛灭,床帐落。衣衫飘落,满室温馨。
月亮渐渐升上中天,展千含微皱着眉头已经睡去。赫连辰看着怀中的女子,手指细细摩挲她的眉眼。她已经成为他的女人,从今之后,他就要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
房门外,离新房不远处的一刻大树上。赫连初音伏在树枝上,看着新房中的一切,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
白日里,她听到一些侍女在碎嘴,知道没有什么落红,原本还在暗自高兴。今日忍不住想要瞧上一瞧,想要确认一下大哥和长公主之间就算是成了亲也依旧不会有什么,没想到却瞧到了这样一副情景。
大哥,你不是不喜欢长公主的么?你不是可以为了林姐姐什么都不顾的么?可是为何……
第二日,赫连辰早早起来上朝。展千含也睁开了眼睛。一看到赫连辰,回想起昨夜种种,忍不住又开始脸红,却依旧要起来。
赫连辰按住她:“天还早,你再睡一会。”
展千含看着他,低声道:“我听说,早上应该是妻子侍候丈夫穿衣的。我可以的。”虽然她是长公主,可是别的妻子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她也可以为赫连辰做到。他们的婚姻,固然有政治联姻的成分在。可是嫁给赫连辰,毕竟也是她愿意的。
赫连辰摇头:“你不用。”展千含还要再说,赫连辰道:“听话。”展千含果真就不动了。
赫连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千含,虽然你嫁到了赫连家,但是依旧可以像在宫里一样,自在一些,不要去管别人说什么,不要委屈自己。”
这日早朝,大臣参奏的事情少了许多,看起来倒像是一片祥和的景象。可是,赫连义不在,赫连初轩不在,这两人已经多日没有出现且长公主大婚时依旧没有见到,不由的让人心中猜疑。
朝中聪明一点的,都已经知道,展承天要对宇文亓动手了。宇文亓却依旧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这日参奏唯有一件事情,那便是宇文流光。
奏折中言道,宇文流光贵为皇后,虽照顾听蓝公主不周,但是生老病死,到底无能为力,废后太过轻率。
宇文亓说完,展承天丝毫没有反对,反而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重立宇文流光为后。那日废了宇文流光,不过是因为宇文亓要毒死展千含和锦润公子而迁怒,废后理由极其牵强,根本就站不住脚。
今日既然宇文亓提了,他就暂且先给他一个面子,重立宇文流光为后。重立的最终结果,也不过再废她一次罢了。
宇文亓自是知道展承天的打算。不过,就算将来宇文流光再度被废,那这一段时间皇后的权利,也足够帮他做一些事情了。至于最后能不能废掉,那就看各自的本事。看最后,到底是谁输谁赢。
宇文流光重新为后,入住凤虹殿。宫中一众妃嫔,除林挽阳之外,纷纷前来道贺。宇文流光笑着,以一贯温柔端庄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可是所有人都看到,那只是浅浅的表面。宇文流光的眼睛里面,已经是一片死灰。
皇后又如何呢?如今的她,冠着皇后之名,却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行尸走肉。
死寂的宫殿里,宇文流光仰望着周围的金碧辉煌,忍不住冷笑。勤荣在旁边看着,道:“娘娘,从今以后,你可要好好的听从老爷的吩咐,否则,可不是像这次一样,简单的回来就可以了。”
宇文流光点头:“我知道了,姑姑,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哪怕你让我去死,我也一定会办到。我已经知道你们的厉害了,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勤荣看着这样的宇文流光,皱了皱眉头:“娘娘,该去歇着了。”
宇文流光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任由着勤荣服侍。勤荣为她卸妆她便卸妆,勤荣为她脱衣她便脱衣。当勤荣服侍着她躺在床上盖上锦被的时候。她睁着双眼看着那华丽的帐顶,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娘娘,您该闭上眼睛歇息了。”
这次宇文流光没有听话,她转头看着珍瑞,眼睛里面一片死灰,脸上却依旧是带笑的:“姑姑,一闭上眼睛,我就看到了死去的母亲,还有不断挣扎的听蓝。我就会恨死你们,所以,我还是睁着眼睛。”
勤荣的脸色瞬间苍白。
一连几日,宇文流光都是那般的模样。那些来凤虹殿请安的妃嫔,都是见一见就走了。渐渐有流言在宫中传播开来,说是因为听蓝公主死,皇后失了魂。
而其中传的最为惊悚的一件事情是,玉嫣然遵了宇文流光的懿旨带着展长宁入凤虹殿请安。宇文流光说要抱一抱孩子,玉嫣然不敢不给。宇文流光抱了半天却不放开,任由玉嫣然怎么说都不肯。宇文流光还抱着展长宁唤听蓝。
后来还是桃夭殿林贵妃去了,直接从宇文流光手里将孩子抢回来。抢回来的展长宁大哭不止,离了凤虹殿很久依旧哭闹。从那以后,玉嫣然再也不敢去凤虹殿。
勤荣看着心中暗暗着急,多次劝说。她说什么,宇文流光便听什么,便做什么,当真什么都不反抗。可是,她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让人看着,到底是不放心的。
“娘娘,您别忘了,听蓝公主还在老爷手里。”
宇文流光看着她笑:“我知道。可是,我宁愿,她已经死了。”听蓝是她从小养大的,宠了这些年,脾气执拗的很。她是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如果在宇文家当个小奴才,她……肯定是受不住的。
他们拿她的母亲威胁她,她的母亲居然可以被折磨成那样!还是在有宇文奚帮助的情况下。听蓝呢,那样的一个小孩子,她又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为了威胁她,听蓝自然是不会死的。可是,也仅仅是不会死而已啊。
有些时候,她真的希望听蓝就死了,这样,她就解脱了,也可以毫无忌惮的去死了。可是,她是一个母亲,宁愿她死了,如果她还有希望能够好好的活着,她还是希望她可以活着的。毕竟,她还那么小,她还不懂事。
勤荣冷冷一笑:“那……奴婢就去跟老爷说一声,如了娘娘的愿,就让听蓝公主死了。不过娘娘,你不要以为听蓝公主死了你就可以死了。您别忘了,您和少爷之间……”
宇文流光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因为用力过大,指节处都泛起苍白。
勤荣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微微弯起来:你以为,死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吗?就这样让你死了,你也太对不起宇文家了丫!
在勤荣的眼里,宇文流光身为宇文家的女子,就应该为宇文家拼尽一切。
勤荣低垂了眼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说起来的话却让人从骨子里透出阵阵寒气来:“香寒死的那日,她想要说什么,娘娘您也应该能够猜到。虽然香寒死了,她的话没有说出来,可是既然香寒知道,林贵妃就不知道吗?香寒是长公主杀的,长公主又为什么非要亲自动手杀了一个奴才,这里面的缘由,娘娘您也没有想过吗?”
宇文流光闭上眼睛,紧紧咬住嘴唇。那日的情形,她自然是想过的。那结果……在这宫中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更何况是扶持皇帝的长公主和冠绝后宫的林贵妃?她们不可能不知道。而既然她们都知道了,皇上……难道他会不知道吗?
香寒是死了。可是对于她们来说,死的丝毫没有用处。反而,还会因此得罪林挽阳。
宇文流光冷笑:“是我自己不守妇道,做了卑鄙无耻的事情,我该死。如今在宫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单这一条就已经够让人置我于死地,你们,还奢望我能够做什么?还不如大义灭亲,免得我污了宇文家的名声!”
宇文家走到如今,还有赢的机会吗?难道,真的想要不管不顾的造反?臣子造反,几千年的历史上,又有几个是成功的?不过是一步步将自己逼上断头台罢了媲。
时至今日,宇文流光已经不再对宇文家抱有任何念想。
勤荣却不如此想:“娘娘,她们都知道,可是她们,没有一个将那件事情说出去。”勤荣顿了一顿,“这就说明,她们还有顾忌。”
“虽然宇文家现在大不如从前,可是朝中很多势力,还是属于我们宇文家的。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就算是知道了真相,皇上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勤荣看着宇文流光:“娘娘,如今长公主已经出嫁,虽然皇上和赫连家结亲是让赫连家站在了皇上这一边,可是,走了一个长公主,对我们也不是没有好处的。长公主出嫁,因为赫连家的缘故,以后必然不能再多加干涉朝政。”
在宫中的时候,展千含的说的任何意见,都是她自己的。那是皇帝的亲姐姐,就算错了也没有什么。可是出嫁之后,长公主就不再只是长公主,她还是是赫连家的儿媳、卫国将军的妻子。有谁知道,长公主将来真正帮的,到底是自己的弟弟还是自己的丈夫呢?
长公主势大,可干涉皇上意见,再嫁一个手掌兵权的赫连家……只要指使一些人多加挑拨挑拨,必让会让展承天对赫连家更加忌惮,连带着和长公主之间的姐弟关系,也会出现问题。
勤荣继续道:“长公主之前没有说,出嫁之后,即便再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作用了。如果她胆敢说,我们就可以直接攻击赫连家欲图谋不轨。至于林贵妃……只要让她在想说出这件事情之前再也说不出来了,那也不用再顾忌她。”
“这些年,娘娘也应该发现,林贵妃进宫为的不是皇上,她是有目的。究竟是何种目的,老爷在外面查,我们在宫里,也要多加注意。只要查出林贵妃图谋不轨,甚至是……想要谋害皇上,纵然皇上再宠她,那她也必死无疑!”
“娘娘,长公主那边不需要你再费心,你需要做的,只是继续扳倒林贵妃而已。林贵妃出事,必然会影响到皇上,皇上出了乱子,就是帮了我们宇文家的大忙。”
展承天之前为林挽阳所做的一切,她们都看在了眼里。只要林挽阳一出事,展承天就必定会舍天下而护林挽阳。
“长公主再也不能插手朝政,林贵妃再出事情,就算宫中有个锦润公子,我们宇文家就不会有什么大危险了。”
勤荣一句一句的说完了,宇文流光的嘴角渐渐弯起弧度。她关心的不是皇权相权之间争斗究竟会是谁输谁赢,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姑姑,你究竟是怎么出去的呢?”
勤荣脸色一凛:“娘娘到底在说什么?”
宇文流光眨了眨眼睛看着她:“我母亲死了,你出宫,爬上我父亲的床,他在床上将这些事情全都跟你讲清楚,然后,你就这么来一字不落的告诉我。”
那样的话,勤荣或许很感兴趣,可是她宇文流光不感兴趣。
宇文流光笑:“你们都很厉害,想要出去便可以出去。而我……以为自己可以出去了,却在付出了那样惨烈的代价之后一步一步的再自己走回来。”
“这是娘娘您自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
宇文流光点头:“是。”宇文流光看着她,“不到最后一日,谁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勤荣,希望你不要跟我一样,得不偿失。”
宇文家的愿想啊,宇文亓给她描述的那一场美梦啊!宇文流光在心底冷笑:长公主、皇上,还有那个林挽阳,当真就是如此好对付的么?
不管宇文流光内心怎么想,勤荣却是认为自己那晚的话起了作用。起码宇文流光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第二日,宇文流光回到凤虹殿之后,第一次出门透气。在宫中随便走走。许是偶然,许是故意,宇文流光遇到了宇文奚。
前几日,宇文亓向展承天递了一道折子,说宇文奚生了一场病,需要在府中养病。这日回来当值,看着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那脸色稍微有些苍白。
远远的看到了宇文流光,宇文奚是想要避开的,可是到底心中担忧,就站在原地,看着宇文流光一步一步的走近,然后单膝跪下:“见过皇后娘娘。”
宇文流光点头,虚抬手。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前方,一步一步从他身边走过。看着平静,可是只有宇文流光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她到底将手中的帕子扭成了什么模样。也只有宇文奚自己知道,紧握的掌心里,指甲已经掐入肉中。
他静立一旁,微垂首。她挺腰走过,目不旁视。
短短的几步距离,却如同走在刀山火海之中,让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疼的难以忍受。等到她终于走过去,他匆匆看了她一眼,立刻转身离开。
而宇文流光,在走出几步之后,她再也走不下去,站立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他的背影:他的脚……
远远看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她却清楚的记得那夜,那血淋淋的伤口,那让人触目惊心的断趾……那样的伤,怎么好的了?好不了了,永远都好不了了。
勤荣在旁边低声道:“娘娘如果还那么胡闹,便是连这片刻的安宁,也不会有了。”
宇文流光抓着手中的帕子又紧了紧:“我知道该做什么,你不用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我。”
走出去不远,听得有笛音低沉婉转,似乎在向某人情愫情怀。勤荣笑道:“锦润公子的笛音,当真是不同凡响。只可惜,听笛的人,错了。”
宇文流光嘴角一弯,随即消失:“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是对的?”口中如此说着,脚下却依旧是循着那笛音走了过去。
不出意外的,笛音来自水阁。水阁之中坐着的人,是锦润公子和林挽阳。
林挽阳支着下巴,手指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不是在下棋,是无聊的摆弄着玩,而锦润公子,立在水阁边上,面向水塘,全神贯注吹一首曲子。
勤荣望着水阁之中的两人,道:“这段时日里,他们几乎天天如此,而皇上也任由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那是因为皇上宠爱林贵妃,林贵妃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林挽阳在宫中如此嚣张,仗着的就是皇上的宠爱。可是……在这一刻,宇文流光死寂的心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想知道,那样不计较任何后果的宠爱,到底可以维持多久?那样的宠爱,是不是真的可以让他对她一直坚信不疑。
远远的,林挽阳看到了宇文流光,却也没怎么在意。她拈着一枚棋子,手指张开,“啪”,棋子掉入棋盘之中。
“听说,长公主今日又入宫了。丫”
锦润公子没有搭理,一曲毕,才将笛子收回袖中,转身看着她:“我知道。”
“你就不想去看看她?”据她所知,长公主成婚之后,他们好像就见过一次面。
锦润公子面色不变,依旧是浅浅的笑容,只是那眼神,到底是多了几分落寞:“她去了锦绣阁看皇子。”
林挽阳笑,摆弄着手中的帕子,叹了口气:“看来,在长公主心目中,你这个为她费尽心血的师兄,远远没有那个出生不久的皇长子重要。”
锦润公子看着她笑了笑,看了眼远处的宇文流光,道:“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会很危险,你自己多加小心。”
林挽阳欲要再说话,锦润公子抬头看了看太阳:“你该回去了。记得按时吃药。今日味道会稍微有些不同,我在原有的汤药了又加了几味药。是……”锦润公子顿了一顿,“是帮助你调养身体的。你按时吃药,还是可以有孩子的。”
林挽阳低垂了眼眸:“皇上交代的?”
锦润公子怔了一怔:“是。皇上很关心你,他一直希望,你能够有一个孩子。媲”
林挽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真的还可以有孩子?”
锦润公子点头:“是。只要你愿意。”最怕的,就是她自己不愿意。
林挽阳笑:“我只怕是没有华嫔那个福气。”她为什么没有孩子,难道他还不知道吗?展千含赏赐的安神香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一点都不知情?
明明容不下,又何必来假惺惺?是想要改变策略来探她的底,还是展承天的重托,他推脱不得,只是做做样子?
锦润公子看着她脸上那刺眼的笑,心中一痛:“回去,外面冷,你身体受不住。”
林挽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水阁之中,锦润公子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冷风吹过,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开始低头咳嗽起来。一声又一声,虽是尽量克制,到底是太厉害,让人听着也为他难受。
过了许久,不咳了。锦润公子靠在美人靠上,去吹笛子,又是那个熟悉的曲调。
迎面走来催她回去的珍瑞。林挽阳就着珍瑞的手往回走,听着那曲子,最终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珍瑞,你说,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对她太好,好的没有任何理由。他知道很多事情,可是却从来对她动手,哪怕是威胁,也没有。这实在跟她想象中,差了太多太多。
珍瑞回头看了锦润公子一眼,过了半晌,道:“或许他是真的为了皇上在着想。”因为对皇上好,所以对林贵妃好。
林挽阳皱眉:只是这样吗?她不相信。可是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回到桃夭殿,珍瑞立刻就端了药过去。低头闻着,那气味果真就不一样了。看着漆黑的汤药,喝在口中却也不怎么苦。
林挽阳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过侍立两旁的宫女,问珍瑞:“有苹呢?”
珍瑞面露忧愁:“还病着,自从……她就再也没有下过床。”
林挽阳笑:“这般看起来,我真是个无情至极的人。”香寒死,她闹过。东楠死,她也闹过,可是到底,不过是闹一闹,过不了多长时间,她依旧可以笑出来。就算是在他们死的第二天,她也可以笑出来。
林挽阳去看了有苹。她还记得东楠要她照顾他的“有苹姑姑”。
一进门,便是满屋子的汤药气味。再看床上的人……当真只能用“皮包骨头”来形容了。
“娘娘……”有苹从床上爬起来。珍瑞想要去搀扶,林挽阳伸手将她拉住。
“有苹,你在宫中多少年了?”
“回娘娘的话,十年。”
“十年啊,我还以为是十天半个月呢!你在宫中十年,东楠死了你做的就是在我这桃夭殿中等死吗?”
有苹闭上眼睛,泪水从脸颊滑落。
“有苹,我这桃夭殿,有碌碌无为的人,有心狠手辣的人,但是,绝对没有一味等死的人。你,要么明天就给我爬起来,要么,离开。”
“就算你是女人,你也没有一味等死的资格。如果你当真心疼东楠,那就别让他白死。”
林挽阳走出房间,看向凤虹殿的位置:宇文流光,你被逼回来,是不是就打算破釜沉舟了?可是,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放过我,而是,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杀东楠。虽然那是你的儿子,可是好歹,他曾经令我很开心。
“已经五年了,事情,应该收尾了。”
珍瑞出来,正好听到林挽阳的那句话,她心中紧了一紧:事情,现在就要开始走向结局了吗?她是盼着宇文亓死的。可是,宇文亓死了,之后呢?对于后面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开始害怕。 林挽阳转过头来,笑着对她道:“姑姑,快要中午了呢。今日我再亲自去下厨,去给皇上做饭。”
四月十六日,已经出嫁一月有余的圣荣长公主展千含陪伴赫连夫人上香祈福,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女子当街拦轿。状告帝都一位三品官员,告他强占土地,滥杀无辜。
长公主下轿接状,没有回赫连府,直接去与赫连夫人一起去了皇宫,连带着告状的女子一起带入宫中,面见皇上。
那原本是几年前的一桩旧案,证据大多没有,调查起来很不容易。那官员自然是有恃无恐,可是就在会审的那一日,几年之前的证据,全部呈现在大堂上,其中有些证据,便是那官员自己都不知道。
人证、物证,包括埋尸地点、房屋地契,一丝不差。
案件一起,朝中哗然。陈年旧案,却证据齐全,这还不是最让人担忧的,最让人担忧的是,那个官员,是丞相宇文亓的得力助手。
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暗示,皇上再也容不下宇文亓了,现在就已经开始动手。所谓证据齐全,不过是皇上的授意而已。
只有展承天和展千含知道,那不是他们做的。他们虽然已经打算对宇文亓动手,却没想着以这样一个开端。
赫连府中,展千含眉头紧皱:“这件事情,太过蹊跷,只怕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还有,那个告状的女子,她是从哪里来的?自从那日皇上放了她出宫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赫连辰点头。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林挽阳。他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却知道,她一定会做出事情来。特别是在皇上要打算除掉宇文亓的时候。
人证、物证俱在,便是犯人自己都忘了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展承天一道圣旨下去,严办。
严办便严办,这件事情,就算严办下去,也不过是一个官员的事情而已。可是后面的事情,更加让人意想不到。从这一个人身上查下去,原本看起来的没有关系的事情,却自动的出现了证据,且是让人无法怀疑的证据。于是,继续严办。
不过一个多月,到得五月中旬,朝中被牵扯到的,单五品以上的官员,居然就有十几位。且,全都是宇文亓的门生。
这些案件,情况各不相同,却有几个共同点特别让人注意。
第一,件件都是证据齐全。没有一个证据不真实,没有一个证据能够让人反驳。要么不告,要告就一定会告倒。
第二:告状之人,皆是女子。且,递了状纸,述了实情,人就再也查不到、找不到。
第三:每个告状的女子,首先找上的人都是长公主。哪怕长公主就在赫连府中,也会有人直接从赫连家的大门将状纸递到展千含的手中。
赫连辰察觉到不对劲儿,直接就送展千含入了宫。展千含起初还不肯:“虽然事情蹊跷,但是那些人不会伤害到我。”就算有人想要再对她下手,她现在是在帝都,那也绝对不会像之前一样被人追杀的那般狼狈了。
赫连辰在这件事情上很是坚持:“这件事情,锦润公子、我,我们都会帮助皇上来调查。你已经不适合再插手这件事情。”
“千含,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不能再被牵扯进这件事情来。”
“千含,你是个女人,理应受到保护,而不是像个男人一样,什么都想要自己扛着。”
以前他没有娶她,她做什么他都无权去管。可是既然他娶了她,既然她已经成为他的女人,让她继续像以前一样为羌国劳心劳力,不是他赫连辰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展千含望着他,温柔的笑:“好。我听你的,这件事情,我绝不插手。我什么都不管,我就等着你来保护我。”
奉冶殿中,展承天让胡国伦请了锦润公子去书房。锦润公子还未坐下喝一口茶,展承天便道:“老师,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PS:我已经没脸再见各位了。但是,我还是厚着脸皮回来了。这是今天的第一更,晚上十二点之前一定会有第二更。从今天开始,每天一定会有六千字。基本明天或后天,更新时间会恢复到早七点、中午十二点。过年欠下来的11-14号的更新,我一定会补上,具体时间不定。
小草写第一个的时候,因为没有上架,每天两千字,是过年之前预发好的,所以过年也没有断更。这次因为每天六千,字数太多,提前存稿已经来不及,以为过年能在家中写好。可是……是我想当然了。过年各种事情,再加上被老妈催着睡觉,一卡文写不快笔记本没电……不管怎么样,虽然我没有断更,但是欠更、晚更,很对不起大家。欠下来债,我一定会补。再次跟大家道歉。
另,这些碎碎念是在三千字之外的,不会花大家的币币。为了表示诚意,小草特地写满了三千字,是word里面的三千字,放在红袖的发布框框里有三千二。最后,再给大家道歉。对不起了。
这件事情发生,必然会逼的宇文亓提早造反。其实这样,展承天也不会太担心。早晚的事情,早发生了,反而可以早解决。这样也可以免得他再想什么办法来治宇文亓的罪。
谋反大罪,只要定了,那就是满门抄斩,正好可以将宇文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现在,他不怕宇文亓犯错,怕的是他不犯大错。
可是……这件事情居然从一开始就牵扯进了展千含!牵涉进了展千含,展承天便不得不担忧,宇文亓会不会来个釜底抽薪之计,再次对展千含下毒手。他就这么一个亲姐姐,还为他受尽委屈,他定不能再让她受伤害丫。
最让人忧心的是,那突然冒出来一股子势力,它不在掌控之中。任何掌权者,都不会允许有那样一股势力出现。
这一个月来,关于这件事情,展承天心中不是没有猜想的,可是那些猜想,他都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去调查。
锦润公子看着展承天,思量片刻,道:“如果皇上信得过我,告状女子的事情,就交我来调查。”锦润公子避重就轻,“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阻止宇文亓造反。”
这样蹊跷的事情,锦润公子自然也会有诸多想法。可是那想法……他宁愿自己解决,也不愿意让别人插手,更不愿与别人说,就算是展承天,也不愿意。
“老师……”展承天欲言又止,“阻止宇文亓造反固然重要,可是,我还是想听一听,老师对于告状女子这件事情的意见。”
锦润公子看着展承天,看了片刻,道:“不管那些女子是受何人指使,可是就目前来看,她们做的事情对我们很有利。她们是谁,我们还不知道,但是,到底是对羌国有功。媲”
展承天心中稍微松了一松:“老师已经为羌国费劲心力,这件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老师不必太过担心。另外……”
展承天顿了顿:“皇姐已经出嫁,不适合再牵扯进这件事情。我希望皇姐可以安稳的生活,老师……”
锦润公子点头:“皇上放心,关于朝政上的事情,我不会对师姐说一句话。”
这样看来,似乎他们都在保护展千含,不让她再牵涉到朝堂的争斗当中。可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在他们都认为不可说的地方,他们保护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算是得到了承诺之后,展承天开始与锦润公子商讨如何应对宇文亓将来可能做的一切事情。胡国伦默默退出去,守候在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胡国伦的声音:“见过贵妃娘娘。娘娘,皇上和公子正在里面商讨事情,娘娘现在只怕是不便打扰。”
房内的展承天抬头看向木门,一脸温柔。锦润公子端起一盏茶浅啜,眼眸低垂,看不出他眼睛里面的情绪。可是那嘴角,却是不自觉的弯起了弧度。
林挽阳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公公,待皇上忙完,你告诉皇上,我在殿中等他用膳。”
胡国伦应了一声。
展承天道:“赫连义已经到了边界,所有戍守将领全部听他指挥。如果宇文亓造反,赫连义带十五万大军戍守,一可防止宇文亓外逃,二可阻挡突术、蓉巴趁乱入侵。”
“赫连初轩那边……依旧在查访,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锦润公子点头:“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宇文亓被逼的只能造反,而那个传说之中的‘展承胤’是最好的理由,他自然会将这个人保护好了。不过……世间任何人都可以是‘展承胤’的。”
只要宇文亓想,随便找一个人都可以冒充展承胤。反过来,同样适用。世间任何人,也都不可能是展承胤。只要展承天有足够的能力,真的,也可以变成假的。
展承天眼珠一动,他自然明白锦润公子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不过……“如果是真的,我不会杀他。”但是可能会囚禁,囚禁他一辈子。羌国的安宁,容不得任何人来打乱。
锦润公子抬头:“如果师姐坚持要斩草除根呢?”表面上,他问的是展承胤的将来,可是实际上,他最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展承天回答的丝毫不含糊:“我是羌国的皇帝。”
锦润公子一笑,转移了话题:“关于宇文亓,皇上是想放?还是想关?”
“放了他,很危险。关住他,却又不能立刻除去,同样是心头大患。”
“那……”
“继续追查那十几个官员的案子,将有关系的官员全部查办,一个不漏。他不走,我就逼着他往外走。他若要走,我便拦他,拦不住……”自然就开始打了。不过最好的,是在他要造反而没有出大乱子的时候,就将他抓捕治罪。
锦润公子道:“这宫里面,还有一个宇文奚……”掌控的是宫内的安全。
展承天冷笑:“可是,宇文奚心里面有个宫里住着的人。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赫连辰。明日开始,我就让赫连辰以侍卫副统领的身份正式入宫当值。”
事情商讨完,日头已经偏了。展承天和锦润公子出门就看到林挽阳一身大红衣裳站在外面,因为无聊,正低着头用脚踢着方砖。
展承天皱眉看向胡国伦,胡国伦立刻道:“皇上,是贵妃娘娘不让奴才禀告的。”林挽阳离开之后,在桃夭殿中等了一会子,见展承天还没有回来,便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没有让胡国伦打扰。
展承天走上前去,握着林挽阳的手:“虽是五月了,但是你身体不好,站在外面这么久,还是会受不住。”
林挽阳笑:“我只是想等你跟我一起回去而已。”
锦润公子走到林挽阳面前,道:“阿姐。”
林挽阳微微点头:“你们的事情可商量完了?如果商量完了,皇上可就要跟我回去了。”
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的笑脸,道:“商量完了。”随后道,“看这样子,阿姐的身体调养的越来越好了。不过药还是要按时吃,另外注意,不要太操劳了。”
还是关心的语气,可是最后那句话,再加上那微抬的眼眸,还是让林挽阳知道了他话中有话:“我知道了。多谢弟弟关心。”
展承天笑:“你们客气的够了?我饿了,回去用膳了。”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肢就往外走,回头对锦润公子道,“老师,今日赫连辰送皇姐回宫了,会在宫中住一段日子。”如果可以,你最好去看一看她。
他也知道展千含和锦润公子之间出现了问题。两个人都问过,展千含说是锦润公子生了她的气,而锦润公子,只道,想要让展千含好好的生活,不想去打扰她。
走出没几步,迎面走来一个人。是个林挽阳不怎么想见到的人。
英宜对着三人福了福身,对展承天道:“皇上,今日公主回来,特地做了皇上最喜欢的饭菜、糕点和羹汤,皇上现在就过去用。”
展承天还未说话,英宜看了林挽阳一眼,又道:“华嫔娘娘和皇长子也在呢,就等皇上过去了。公子也回去。”英宜又看向锦润公子。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他不想舍下林挽阳一个人,可是展千含那边,他也不想让展千含伤心。
林挽阳笑着拿掉展承天的手:“你去。你忙到现在,饭菜肯定都凉了不好吃了,我晚上再做给你吃。”
“挽儿……”
林挽阳笑着推他:“你去。”
英宜看向锦润公子,锦润公子对着展承天道:“皇上,阿姐的药已经十几天没有换了,我今日再为她诊一诊脉,添加或删减一些药。”
展承天看了林挽阳一眼,又看了锦润公子一眼,点了点头。他重新将林挽阳拥进怀里:“我得空了就去看你,你记得赶快用膳。饭菜凉了就让御膳房重新做来。”
林挽阳微笑着点头:“我知道。”
展承天跟着英宜离开了。林挽阳回了桃夭殿,后面跟着锦润公子。
诊完脉,锦润公子重新开了方子,林挽阳命珍瑞去抓药,让有苹去吩咐御膳房重新做饭菜。殿中便只剩了她和锦润公子两个人。
“弟弟有什么话要对我这个姐姐说?”林挽阳笑靥如花,可是那笑容,到底是太假了。
锦润公子眉头微蹙:是不是她这样笑习惯了,便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笑了?一与人说话,便忍不住戴上这样一副假面。
“怎么?不去看长公主,特意留下来想要跟我说话,如今没人了,你倒是什么也不说了!”
锦润公子低垂了眼眸,端起旁边的一盏茶,用盖子一下一下的撇着茶叶末子,顿了顿道:“帝都之中,数名女子状告官员的事情,你可知道?”
林挽阳心道:果然!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点头:“宫里面传的很热闹,我就算不出门,也听到不少。弟弟你和皇上又要忙好一阵子了。”她平日里从来不唤他“弟弟”,今日倒是叫上瘾了。
锦润公子看着她:“告状之人皆是女子,且,全部杳无音讯。丫”
林挽阳不以为然的笑:“女子怎么了?你今年多大,不照样是皇上老师?不要小看女,女子也是很厉害的。”林挽阳眯起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那些女子,倒是值得敬佩的很,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见一见她们。”
锦润公子又不说话了。林挽阳也不说话,就斜靠在椅子里看着他,笑意吟吟。
有苹回来了,林挽阳对她道:“小厨房里面还有一些莲子,你去拿过来,现在剥了,晚上正好可以做汤。”
看着她一点一点的细心剥莲子,锦润公子突然道:“如果你一直这样,其实也很好。”不管任何事情,只是在桃夭殿中,这般微笑着为皇上剥莲子,想着他晚上回来媲。
“恩?”林挽阳挑眉看着他,“你说什么?”她是真的奇怪。一直在心中防备着,没想到锦润公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锦润公子摇头。
林挽阳低着头剥莲子,有苹侍立一旁,锦润公子就坐在旁边,手中端着茶盏,却是没有喝一口茶。
等到珍瑞煎好药回来,锦润公子亲自上去,端着汤药闻了一闻,确认无误,亲自递给林挽阳:“阿姐,可以喝药了。”
林挽阳看着漆黑的汤药,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可以不再喝药了呢?我如今吃的药,竟是比吃的饭还要多!”
锦润公子浅浅一笑:“这些药里面多是滋补身体的,对你很有好处。”
“药终究不是好东西,吃多了可能会要人命。”林挽阳说话毫不客气。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
林挽阳仰头将汤药喝完。虽然看起来漆黑,喝起来倒也不觉得苦。抬眼看到锦润公子那温柔的眼神,虽然已经不陌生了,依旧让怔了一怔。
林挽阳笑道:“看你这幅模样,如果是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我亲弟弟。”这样的关心啊!可是,谁又知道,这关心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呢?
锦润公子的身子震了一震,他微微笑着,似有意似无意道:“阿姐可以拿我当亲弟弟。”
“亲弟弟?我没有福气等着我母亲给我生出一个弟弟!在我眼里,亲人,那可是要拿命去保护的人,你做的到吗?你可以为了我,不要自己的命么?”
可以!为了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可以做到!可是,就这样跟她说,她是不会相信的,她只会觉得,那个一个笑话。
锦润公子握了握手掌,看着她,没有说话。
珍瑞和有苹对视了一眼,心中纷纷一声叹息:这两个人聚在一起,一个是不断的嘲讽,一个是无尽的关心。她们很容易理解林挽阳的疏离和冷漠,却是理解不了,锦润公子对林挽阳一次一次的关心。难道仅仅为了气长公主?
外人看着都假啊,何况是林挽阳本人?可是,他也不过是想要多与她说说话,多关心她一下而已。
就像是今日,展承天被叫去太舒殿,他担心她一个人太孤单,想要陪她说说话。即便是这样句句带刺的嘲讽,那也是他们姐弟相处。
他知道这样不应该,他完全可以在暗处在帮她,可是,看到她,他就会心疼,就会忍不住,想要靠她再近一点。那是他的亲姐姐啊!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剥完莲子,林挽阳抬头看向锦润公子。一向温柔浅笑的脸上布满忧伤,那眼睛里面的疼痛,莫名的让她的心颤了一颤。
林挽阳眉头轻皱转身,拿着茶壶给自己倒茶,想要掩饰自己片刻的心颤。一时失神,茶水快满了还不知道。
“茶满了!”锦润公子出声。林挽阳手中一顿,最后一滴茶水滴落在杯中,快要溢出来的茶水晃了一晃,却到底是没有溢出来。
“娘娘……”珍瑞低低唤了一声。
林挽阳抬头看向锦润公子,心中恼恨自己怎么就在他面前失了神。为什么失了神呢?因为想起曾经的那些亲人,还有……如果当面母亲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能够生下来,也是这么大了啊。
“嗒”的一声,林挽阳将茶壶放下。她暂时不想见外人,刚想开口要求锦润公子离开,却发现他人已经站在身旁。
锦润公子看着茶水,道:“茶水八分便好,多,或不利。这跟做事情一样,恰到好处最妙,事情多了,终究会出问题。”
后面的话,很轻很轻。林挽阳靠的他这么近,听得很清楚。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茶水已经过了八分,全都满了呢?”一指刚刚倒满的那杯茶,“就像这样。”
“及时住手,还有……”锦润公子端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下去,递给林挽阳看,“这样就好了。”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锦润公子已经站起来,道:“我先走了,不打扰阿姐用膳。”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离开的背影:他跟她来到桃夭殿,为的就是说这个?他在说她,事情做的太多、太大,会惹祸上身,提醒她及时收手?
不是过来探她的底,看看那件事情到底跟她有多大的关系?
有苹看着那个杯子,眉头轻皱,对珍瑞道:“姑姑,那是娘娘的杯子……”让别的男人给用了。
林挽阳将自己关在了寝殿,背靠着木门,身体缓缓滑了下去,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之中。
他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他是展千含的师兄,他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展千含。
千万不能心软,千万不能心软。宇文亓还没有死,她要相信的,只能是自己。
不管装的多么像,终究是假的。不管眼睛里面的痛多么真实,终究不是为了她。
在最后的时刻,她绝对不能让自己出乱子。
事情都已经预定好,她按照预定的走下去便好。
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自己完成,坚决不要任何人帮忙。也绝对不相信,会有人帮他。
“娘娘!”
“娘娘!”
珍瑞和有苹在外面敲门。锦润公子和林挽阳见面,有哪一次不是锦润公子被林挽阳气的说不出话来。为何这次……
珍瑞和有苹对视一眼,心中具是担忧。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叫的时候,木门开了。林挽阳笑靥如花的站在两人面前:“传膳,我饿了。”
太舒殿中,展承天抱着展长宁,听着展千含将话一句句说完,吩咐胡国伦道:“立刻去拟旨,晋华嫔为妃。赏绫罗绸缎各百匹,金银首饰各二十套,这件事情你亲自去办,务必要办的让朕满意!”
玉嫣然立刻福身谢恩。
展承天将展长宁放在她怀里:“照顾好他。”转身对展千含道,“皇姐,我还有要事处理,先离开了。”
不等展千含说话,展承天已经匆匆离开。出门的时候,手动作的幅度有些大,“砰”的一声打在木门上。
玉嫣然抱着展长宁咬了咬嘴唇。展千含握着帕子紧了紧,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臣妾不好。”
展千含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不过,你确实应该在皇上多用几分心思。你是有了儿子,可是只有儿子,那是不够的。你要想办法为你的儿子谋一个好前程才是。”
出嫁之后的展千含,可以不管朝堂上的事情,可是后宫的事情,只要有林挽阳在一天,她就绝对不能不管。
展承天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她提出要晋玉嫣然的位分,而是因为,今日的晋位分,是为了之后的更进一步。
宇文家倒台已经是注定的事情,宇文流光再度被废,毋庸置疑。宇文流光被废之后,整个后宫之中,只有林挽阳的位分最高,是贵妃。林挽阳之下,连个妃都没有,只有玉嫣然是嫔。今日晋了玉嫣然的位分,待到宇文流光被废,玉嫣然完全可以母凭子贵,成为皇后。
而展承天故意要拖延,不过是希望等待林挽阳有个孩子。只是,展千含,不肯拖延。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离开的方法叹了口气,略微顿了一顿,想起什么,问玉嫣然道:“华嫔,你生产那日,曾经对皇上说,林贵妃背叛了皇上?丫”
听得此话,玉嫣然脸色瞬间苍白,抱着展长宁忍不住往后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英宜将她搀扶住:“娘娘小心。”明着是扶,其实是阻住了她后退的路。
展千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摔倒?还有,据说,你脸上被人打了一巴掌,你颈上,有指痕。是谁打你?是谁想要掐死你?”
事情发生的时候,展千含没在宫里,等她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再加上忙婚礼的事情,英宜一直没有说。后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才将那晚看到的事情一丝不落的全部告诉展千含。
玉嫣然的身体不断发抖: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让长公主知道的。以前不能,现在更不能。长公主已经嫁给了赫连辰,她能告诉长公主说,赫连辰那晚想要带着林挽阳离开皇宫吗?不能!
英宜接过她手中的孩子,对她道:“娘娘,你别害怕,公主在呢。你将那晚的事情全部告诉公主,公主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玉嫣然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又往后倒退了几步,对着展千含摇了摇头:“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只是……”
这么显而易见的假话,展千含自然是不相信:“如果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为什么会摔倒?脸上和颈上为什么会有伤痕?是林挽阳伤你的对不对?是林挽阳威胁你的对不对?她做了对不起皇上的事情,所以她才会想要杀你灭口!”
展千含自然希望能够除掉宇文亓,可是她还希望,在除掉宇文亓的时候,也能除掉林挽阳。林挽阳在宫中,她做什么她都担心。她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每日照顾展承天的饮食起居,她更加担心。
非常时期,她不容许林挽阳给他们捣乱。
展千含又往前迈了一步:“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林挽阳究竟做了什么?媲”
“我……”玉嫣然惊恐的看着展千含,“我……我看到了……”
展千含紧紧盯着她。
“我……”玉嫣然的嘴唇颤了颤,“我看到了……林贵妃她……她……”
“她在干什么?”
“我看到了她自己一个人在树下跳舞!”这句话脱口而出,玉嫣然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当时皇上正被困在外面,臣妾担忧不已,而我看到了林贵妃半夜跳舞,所以我……其实臣妾当时只是太恨她,所以才会口不择言。”玉嫣然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得后面,她自己都要听不清了。
展千含叹了口气:“你……”
“哇”的一声,英宜怀里的展长宁哭了。玉嫣然立刻将孩子抱在怀中,慢慢哄着:“宁儿不哭,不哭!”
英宜道:“娘娘……”
展千含伸手将她拦住:“华嫔,我知道你那晚受惊吓过度,我不逼你,可是我还是希望,等过几天,你能够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华嫔,你说林贵妃背叛了皇上,她既然可以背叛第一次,就有可能会背叛第二次。如果你所说的背叛,单单是指……偷人,顶多是皇上英明受损。可是如果是其他的……”
展千含顿了一顿:“皇上的安危,就是我们宫中每一个人的安危。如果皇上出事,你们这些妃嫔,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玉嫣然的脸色愈发苍白:林挽阳会不是伤害皇上?这件事情,她不是不担忧的。如果仅仅是伤展承天的心,她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去安慰。可是,如果林挽阳要的,是皇上的命呢?
看到玉嫣然的神色,展千含心中愈发担忧:看来,这个林挽阳,真的可能会对承天不利。
展千含看着她,道:“华嫔,从明日开始,你就是华妃了,以后有可能,还会爬的更高,母仪天下,甚至是,贵为太后。我想着帮你,但是你自己首先也要争气才行。我不要求你做到别的,只希望,你能一切为了皇上。”
“华嫔,皇上就是你的天。皇上好了,你才会好。”
玉嫣然点了点头,依旧一句话不说。
展承天,怒气冲冲离开太舒殿,胡国伦立刻就跟了上去。
他看着展承天的脸色,低声道:“皇上,无论如何,贵妃娘娘都是独一无二的,暂时与长公主争这些,不值得。皇上现在……”
“值得!”展承天顿住脚步,“给她什么,都值得。胡国伦,你不懂。”
从接她入宫的那日起,她在他的心中便是不同的,后来,他已经习惯将她当做妻子。是妻子而不是妃嫔。他是皇帝,她自然就应该是皇后。他无法为了她一下子废掉六宫嫔妃,但是他可以给她最尊贵的位分。
她入宫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因为宇文亓,他一直不能将皇后的位子给她,现在好不容易宇文亓快要倒了,他可以废后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展千含却早早的就开始为玉嫣然铺路,想要将她推上那至尊之位。
通过晋玉嫣然的位分来拉拢玉家对抗宇文亓。他不反对。可是让玉嫣然做皇后……
皇子又如何呢?他的挽儿虽然身子弱,但是也不是不能生皇子!只要再给她一段时间,他们定然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胡国伦心中一紧,他道:“皇上,您可曾听说过,天下女子最艳羡的地方,不是住着中宫之主的凤虹殿,而是凤虹殿也管不住的桃夭殿。皇上现在给贵妃娘娘的,已经是天下女子最想要的。”
胡国伦说的是实话。皇后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名分。真正让天下女子羡慕的,是那个皇后都管不住的贵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夭殿的桃花,亮的不是男子的眼,而是天下女子的心。
男儿争的是权势,女子争的是宠爱。天下之主的宠爱,那是无数女子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那不够。”三个字,展承天说的异常清晰。就算林挽阳已经占尽宠爱,他依旧想着给她那最尊贵的名分。
胡国伦心中一沉,原本是想提醒展承天,林挽阳身上还背负着很多秘密,可是如今看来,提一提,也是不可以的了。
胡国伦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长公主辛辛苦苦扶持了那么多年,扶持出来的,却是一个情种。胡国伦在心中暗暗打定注意,一定要提醒珍瑞,密切注意林贵妃的行为,一旦有什么意外情况,好提早做措施。
展承天大步往桃夭殿走,胡国伦在后面紧跟着。展承天对他挥了挥手:“去安排华嫔晋位的事情,按照皇姐的意思去办。这是办给华嫔看的,也是办给玉述垣看的。”
胡国伦应了一声离开。
到得桃夭殿的时候,展承天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就像是平常的时候一样,任谁也看不出之前他曾经发过脾气。
林挽阳正在用膳,抬头看到展承天,很是诧异:“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她以为,展千含会拉着他说好长时间的话。她以为,他晚上都可能过不来了。
展承天皱眉看着她:“你怎么现在才用膳?”转头就要去教训珍瑞和有苹。林挽阳拉住他的衣袖:“我回来之后先吃的药,吃完药觉得有些撑,便等了片刻才用膳。你不要不知道情况就教训人。”
林挽阳命珍瑞和有苹退下,盯着展承天的脸看了片刻,道:“跟长公主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林挽阳笑:“你的眼睛不高兴。还有就是,驸马爷今日才将长公主送回来,你去了没多久现在就回来了,肯定是和长公主生气了。我也肯定,你没吃饱饭。”
吃饭肯定会吃了一点的。但是可能会吃着吃着,展千含说了什么话,让他不开心了,便到她这边来了。
林挽阳亲自盛了一碗羹汤递给他:“先喝汤,我让有苹再吩咐御膳房加些菜过来。不管怎么样,要先吃饱饭才行。”
看着展承天吃了一些东西下去,放下筷子,林挽阳也不问他为什么,笑道:“长公主已经嫁出去了,是别人家的儿媳了,就算她想要管你,又能管得了你多少?她新婚没多久,你是个弟弟,不要让她不高兴。”
林挽阳自然不是真的为展千含说话,她只是希望展承天现在能够将全部的精力放在扳倒宇文亓上。至于展千含,她会自己想办法整她。
展承天伸手将林挽阳抱进怀里,将头埋在她的颈间,用力吸着她身上的香气,声音闷闷的:“挽儿,还是你最好。”林挽阳会跟他闹别扭、会跟他生气,但是从来不会给他那么大的压力。
林挽阳伸手抱住展承天的腰:“你是我丈夫,我自然要对你好。丫”
展承天心中猛地一动: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说他是她的丈夫。他推开她,看着那张嘴角带笑的脸,忍不住就吻下去。
林挽阳闭上眼睛,由着他亲吻。原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以前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喜欢折腾她。折腾完了,累了。差不多气也出完了。可是这次,展承天只是吻了她一下,便将她放开。
“怎么了?”林挽阳睁开眼睛。发现展承天的眉头依旧紧皱。她笑着抚上他的眉,“这次长公主给你出了什么难题,让你如此为难?”
展承天看着她,很是严肃:“挽儿,有两件事情,我想跟你说。”想跟她说,说明事情已经无法更改。
“你说。”
“第一件事情是,华嫔晋为华妃,明日就是册封典礼。”
林挽阳视线移向一边,微微点头:“这也是应该的,华嫔为了生下皇长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晋晋位分是应该的,其实早就应该晋她的位分了。”这件事情,是玉嫣然有孕之初就答应好的。等到孩子生下来,就晋位分。
她说的不计较,可是展承天却想到,玉嫣然产子的那一日,林挽阳为了给她出宫找太医,差点丢了性命。而玉嫣然,居然还诬陷…媲…
“第二件事情是什么?”看到展承天眼中的疼痛,林挽阳主动转移了话题。
展承天看着她,眼睛里面的愧疚越发的深了:“挽儿,为了保障宫中的安全,我让赫连辰兼为侍卫副统领,明日,他入宫当值。”林挽阳对赫连辰的偏见,他一直记在心中。
林挽阳嘴一撅:“那我从明日起就再也不出门了。”
“挽儿……”
林挽阳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让他离我这桃夭殿远一点,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以前就敢擅闯皇宫,如今在宫中当值,他……最忧心的是,他已经娶了展千含,展千含在宫里。而经常接近她的,还有锦润公子。赫连辰那个人,他要是再做出什么事情来……会给她添很大的麻烦。
展承天拿开林挽阳的手:“挽儿,以前那个赫连辰的确是不懂事,可是经过这一年多,他……”
林挽阳再次捂住他的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想听你为他说好话。总之,他赫连辰如果胆敢迈入我桃夭殿半步,我不管他娶的是谁,一定会将他打出去,绝不留情!”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这般坚持的态度,不想再让她不高兴,便道:“好,我答应你,一定让他离你的桃夭殿远远的。”
林挽阳用完膳,跟展承天说了一会子话,有些困倦。展承天打横将她抱到床上去,伸手拉过锦被为她盖上:“你先睡一觉,我晚上再过来。”
“恩。”林挽阳点头。
展承天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转身离开。
展承天没有去奉冶殿处理政务,他首先去了太舒殿,锦润公子的房间。没有找到人,再出来,在桃夭殿不远处的水阁找到了他。
锦润公子静立在水阁边上,手中摆弄着一只笛子,没有吹。
“老师。”
锦润公子回头。展承天站在他身旁:“有件事情,我想问一下老师。”
锦润公子等着他开口。展承天沉默了片刻,道:“林贵妃她……什么时候可以有孩子?”
锦润公子没有答话。
展承天的心沉了一沉:“她……还会不会有孩子?”入宫已经五年,他几乎夜夜留宿桃夭殿,可是……她还从来都没有做过母亲。从来,没有。
锦润公子默了一默,道:“阿姐她……原本就有寒症,不易受孕。如果是一直用药调养着,应该还是可以的。”如果她自己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话,只要她愿意,就会有。
“最快……要等多长时间?”
锦润公子摇头:“我不知道。”
水阁之中一片寂静,很久之后,锦润公子听到展承天的声音:“没事,反正,迟早都会有的。”
晚上,展承天在书房处理政务。胡国伦低声回禀:“皇上,华嫔娘娘来为皇上送羹汤。”
展承天在折子上批下几个红字,合上扔在一边,道:“不见。让她回去准备明日的册封典礼。今晚朕去桃夭殿。”
胡国伦犹豫了一下,劝道:“皇上,华嫔娘娘已经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了……”
展承天叹了口气:“让她进来。”
玉嫣然将羹汤放在桌上,在外面站了那么久,羹汤依旧是热的:“皇上,臣妾听说您晚上没有用膳,趁热吃一点羹汤。”
将汤匙摆好,玉嫣然乖巧的站在一旁研墨。
展承天看了她一眼,道:“这些让奴才做就是了。长宁还太小,离不开母妃,你就回去照顾他。”
“皇上……宁儿睡下了。”玉嫣然就是不想走。自太舒殿离开,展千含给她说的那些话,她越想越怕。只想着尽快的让展承天再开始宠幸她,离林挽阳远一些。
展承天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批奏。玉嫣然一直站在旁边研墨,到得后来手腕都疼了。
展承天又道:“你回去。说不定长宁现在就醒了,要找你。”
“皇上……宁儿有月薇和希珠照顾。臣妾陪皇上……”
展承天皱眉:玉嫣然第一次如此不听话。“你在这里站着,打扰朕批折子。”
玉嫣然的脸色僵了一僵,她紧紧咬着嘴唇,对着展承天福了福身:“臣妾告退。”第一次如此厚脸皮的要求陪着他,想要让他忙完之后就跟着去锦绣阁,没想到……
她到底厚不下脸皮来的。
玉嫣然前脚刚走,展承天将折子扔在旁边,对胡国伦道:“摆驾桃夭殿。”
玉嫣然出了奉冶殿不久,发现自己匆匆走出来了,汤盅和托盘没有拿,转身返回去。站在墙根处的阴影里,却看到展承天大步走出来,走向的方向正是桃夭殿。
玉嫣然又咬了咬嘴唇。这次比较好,没有掉下眼泪来。
展承天匆匆赶到桃夭殿,见到林挽阳正在灯下绣着什么,眉头微皱,将林挽阳手中的绣花棚子夺过去,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老师不是说过你身体不好,要早些休息的吗?”
林挽阳笑:“天的确是很晚了,可是,我下午睡了那么久,这才起来一会子。让珍瑞去传膳了,膳食还没有来。”
展承天的脸黑了一黑。
林挽阳靠在展承天怀里,问他:“你用过膳了没有?陪我一起。”没过多长时间,林挽阳便后悔跟他说了这句话。因为展承天在她身边,什么都叫她多吃一点。原本饭量不大,让展承天守着硬是吃的多了一些,有些撑。
“你……”林挽阳看着展承天端过来的羹汤,“我不吃了。今晚已经吃太多了。”
展承天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多吃一些,养身体。”养好身体,赶快给他生一个孩子出来。
他现在就好好的看着她,比之前更加细心的照看她。看着她用膳、吃药、休息。他相信,只要好好调养,他们还是可以有孩子的。
只要林挽阳有了孩子,到时候就算玉嫣然是妃,他也可以让林挽阳母凭子贵,荣登后位。皇姐的话是要听的,但是他的皇后,最终还是要由他自己立的。
用完膳,展承天陪着林挽阳说了一会子话,觉得她消食的差不多了,打横将她抱起就往寝殿里走。
喘息的空隙里,展承天低声问:“挽儿,你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林挽阳心中一顿,抱着他身体的胳膊僵了一僵:孩子……这件事情,他已经跟她说了很多次了。
得不到她的答案,展承天急了,手下的动作不由的加重:“说话,愿意还是不愿意?”如果你有了孩子,挽儿,我就可以将你立为皇后,唯一的皇后。
林挽阳抱着他身体的胳膊紧了紧,她答:“好。如果我能够有的话,我一定将他生下来。”
“一定会有的。一定会。”
锦润公子的汤药调养着,他多加照看她歇息,以后再日日留宿桃夭殿,他相信,他们一定一定,一定会有一个孩子的。
林挽阳是被吵醒的。
按照以往的规矩,封妃大典在各自的住处。只是为了表示对玉嫣然的重视,为了拉拢玉家,此次虽然筹备的时间极短,却很是热闹。各种喧嚣之声远远飘来。
林挽阳烦躁的起身,看着侍立在旁的珍瑞问:“几时了?”
“巳时了。”珍瑞看着林挽阳道,“娘娘,是否要起?”早上展承天离开,亲自喂了她吃药,才放她继续休息。离开前特地嘱咐了,不准任何人打扰。
顿了顿,珍瑞又道:“娘娘,公子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媲”
林挽阳眉头紧皱:“他又来了?”昨日那片刻的失神,她依旧记忆犹新。
珍瑞点头。林挽阳无奈的叹气:“起。丫”
玉嫣然要封妃,赫连辰要入宫。今天这个日子,她不太喜欢,可是到底,还是要起的。外面还坐着一个不知道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的锦润公子。
洗漱完毕,林挽阳走出寝殿,见得锦润公子正立在门口去,抬头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林挽阳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我这桃夭殿处的天,跟太舒殿中看着,有什么不同?”
锦润公子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现在不住太舒殿。”昨晚他就已经搬出了太舒殿。这件事情宫中很多人都知道,她这明显是明知故问。
林挽阳看着他似笑非笑:“长公主赶你出来了?因为怕驸马爷吃醋,所以就将你这个师兄给赶出来了。真可怜啊!”
锦润公子报以一笑,看到林挽阳坐在椅子上,珍瑞覆了绣帕,走过去手指探出,为她诊脉。
见锦润公子收回手指,珍瑞问:“怎么样?”
锦润公子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照这样下去,再过十几天,阿姐的身体便可以大好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有孩子呢?”看到展承天着急,珍瑞也为他们两个人着急,忍不住的,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林挽阳不悦的看了珍瑞一眼,珍瑞立刻噤声。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的眼睛:“阿姐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林挽阳笑:“我想要就会有吗?”
锦润公子点头:“是。”只要她想要,纵然想尽千种办法,他也一定会让她有个孩子。
林挽阳不说话了。珍瑞倒很是开心:“娘娘,您快点为皇上圣一个孩子。”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你也希望我为皇上生一个孩子?”他难道就不担心,展千含看到她生出来的孩子会心中更加担忧?
锦润公子点头:“是。”皇上这么宠她,虽然两家之间隔了那么多条人命。可是,林家只剩了她们两个人了。他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阿姐又是只有十年……现在已经剩下九年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让林家留下一条血脉。
林家……不能断子绝孙。
林挽阳笑:“怎么那么多人都希望我生一个孩子呢?皇上是,你是,珍瑞是,东楠……也是。”她还记得,东楠死的那天,还跟她说过:母妃,你跟我生一个小弟弟好不好?
无奈的叹了口气,林挽阳道:“传膳。”
珍瑞道:“娘娘说要起的时候,有苹已经去吩咐了,只是现在……”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奴婢去看看。”
还未走出桃夭殿,珍瑞便见得两个小宫女交头接耳,其中一个人推着另一个人:“你去说!”
“看到贵妃娘娘我害怕,我不去,你去!”
珍瑞低咳了一声:“鬼鬼祟祟的,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小宫女看到珍瑞,如同看到活菩萨,立刻上前道:“姑姑,有苹姐姐好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皇上赏赐给华嫔……不,华妃娘娘的东西,被胡公公留住了。”
珍瑞眉头紧皱:“有苹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时候触了玉嫣然的眉头,玉嫣然或许不会去计较什么,可是后面还有一个长公主啊!长公主和林贵妃之间的关系……
可是这件事情,也只有林挽阳出现,才可以解决。
珍瑞回到殿内,将宫女的话重复了一遍。
林挽阳起身就往外走,找到那两个小宫女,面色一凛:“在哪里?带路!”锦润公子也跟了过去。
事情发生的地方离桃夭殿也不算远。远远看着就围着一群人,大部分人都是跪着,站着的是胡国伦和有苹。
走近的时候,林挽阳看到在旁边一个假山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子,宫女模样的打扮,身上的衣服都破了,边缘染着点点血色,看着是鞭子抽出来的。
胡国伦看到林挽阳立刻行礼:“贵妃娘娘。”
林挽阳一摆手,问有苹:“怎么回事。”凡是她桃夭殿的奴才犯了错,她首先问的都是她自己的人。不管什么错,处罚的人都应该是她,容不得别人插手。
“娘娘,是一个小宫女不小心打翻了东西被打,奴婢看着不忍心,就……”就上前说了几句话。
林挽阳看了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宫女,锦润公子正在旁边为她查看伤势。林挽阳问胡国伦:“打了什么?”
立刻有宫女端着一个匣子上前。匣子里面是一只镯子,晶莹剔透的白色镯子,有大半部分沁了鲜血一样的颜色,犹如朝霞,艳丽非凡。只可惜,碎成了两半。
林挽阳拈起来看了看:“我也有一只凤血玉的镯子,比这个还要好看。”随手将那碎了的镯子一扔,对珍瑞道,“寝殿里多宝阁第三层,左数第四个格子里面,去拿来。”
林挽阳对胡国伦道:“华妃今日晋位,别惹她不高兴。这件事情就算了。”
很快,珍瑞拿了一只匣子过来,打开,瞬间就亮了所有人的眼。这只镯子比方才那只还要鲜艳许多。那颜色白的剔透,红的耀眼,就像是凤凰之血,浮动在白玉之上。
“贵妃娘娘……”胡国伦看着林挽阳。他见过无数的珍宝,也忍不住为这只镯子所惊艳。他可以肯定,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只镯子还要好的凤血玉。
林挽阳淡淡一笑:“拿去。这东西再好,也不过一个镯子。“她桃夭殿的镯子多的数不胜数。
胡国伦带着一众宫女、侍卫离开。有苹跪在林挽阳面前:“请娘娘降罪。”
林挽阳没有搭理她,而是走到假山旁,看着那个被打的遍体鳞伤却不掉一滴眼泪的小宫女,心中很是赞赏:“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颤颤:“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奴婢叫向雪。”
“你想不想出宫?”林挽阳突然道。她欣赏这个小宫女的坚强。如果她愿意出宫去,她去跟展承天说一声,也不是什么难题。
只是突然之间发善心,想要帮一帮她。可是这一次的帮助,却让这个小宫女铭记了一生一世。
向雪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锦润公子诧异的看了林挽阳一眼,随即去给小宫女包扎伤口。不自觉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
林挽阳又问了一遍:“你想不想出宫?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向雪摇了摇头:“不想。”
林挽阳很是惊讶:“为什么?”看她的年纪这么小,应当是刚入宫不久,如今又挨了这一次打,难道不知道宫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吗?
向雪抱着自己,道:“因为我要攒银子。我要攒银子给我弟弟治病。我求了好多人才来到宫里的,我不要出去。”
林挽阳看着她,笑了。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放在向雪的手里心:“我喜欢你的性格,送你。”她说的是送,不是赏。
向雪得了一只簪子,因为林挽阳欣赏她的性格。而有苹,回去之后,有赏有罚。赏的是她的善良,罚的是她多管闲事。如果她不是得皇上宠爱,如果她不是正好也有一只凤血玉镯,只怕要给她惹不小的麻烦。
命人送向雪回去,林挽阳转身,笑着对锦润公子道:“这个叫向雪的小宫女,很对我的脾气。”不过她当年,比这个小宫女还要坚强许多。她是……能自己对自己下刀子的人啊!
锦润公子自也知道她受的苦楚无数,心下黯然,道:“阿姐,你该回去用膳了。”
林挽阳与锦润公子往回走,走了没有几步,迎面走来的,是赫连辰。
林挽阳在心中叹了口气:原本想避着他的,没想到,他第一天入宫当值便见到了。
赫连辰单膝跪下来给林挽阳行礼:“见过贵妃娘娘。”林挽阳略微躲了一躲。
抬起头后,赫连辰看了林挽阳一眼,立刻转移视线,落在锦润公子的身上。衣袖下的拳头忍不住握了握:挽妹妹,你跟这个锦润公子……走的太近了。
PS:大家还记不记得向雪是谁?
她的身份原本就是一个暂时不能说的秘密,这样长时间与锦润公子接触,难免不会被他察觉到什么。
就算她防范的很好,可是,锦润公子冷落展千含而接近她……这里面的危险,她怎么就不明白?
赫连辰心中为她暗暗着急,林挽阳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驸马爷这礼我可受不起。”若是让展千含看到,只怕又要对她心生不满。
落下那一句话,林挽阳抬步离开。大红的下摆在赫连辰眼前飘过,带起一阵微风,其中夹带浅浅淡淡的香气。
锦润公子看了赫连辰一眼,快走了两步跟上林挽阳。走的急,呼吸不禁就有些急促。林挽阳听着,顿了顿脚步,等到锦润公子跟上来了才开始走。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丫。
走出不远,锦润公子回头,看到赫连辰还站在原处,望着林挽阳的背影发怔。他不禁皱起眉头:这个赫连辰,难道真的对阿姐动了什么心思?
林挽阳回头看他:“你在看什么?”看了眼匆忙之间转身离开的赫连辰,心中一沉,脸上却带着笑容,“就算你看他再不顺眼,他也已经娶了长公主。你还能杀了他不成?媲”
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无奈的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心中疑惑更甚:阿姐不可能不知道赫连辰对她……
之前他看到的,就是阿姐故意在勾,引赫连辰,难道赫连辰真的被阿姐迷了心窍?可是,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已经娶了师姐。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走出不远,赫连辰借着一棵树木的阻挡,再次转身,看着一前一后走在一起的林挽阳和锦润公子。衣袖下的拳头握了又握:挽妹妹,你不要犯糊涂啊。
玉嫣然的封妃大典,举办的很是成功。宫中众妃嫔看着羡慕,可是作为主角的玉嫣然,从胡国伦手中接过那代表着身份的金册、金印,心中没有一丝开心。
华妃。华妃又如何呢?皇上不喜欢,那依旧是没用的。皇上的心里,只有那个或许可能会害了他的林姐姐,她的委屈她的迁就,他从来都不看进眼里。
展千含一眼就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华妃,皇上的宠爱,是可以争来的,如果你不去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
玉嫣然咬着嘴唇,低头哄展长宁。
展千含眉头紧皱:“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孩子想一想。皇上现在正想办法让林贵妃怀孕,你,好自为之。”
看着展千含离开,月薇埋怨道:“娘娘,长公主是真心想要帮你的,你又何必要惹长公主生气?”
玉嫣然看着月薇,眼神坚定:“总有一天,皇上会喜欢的。”因为林挽阳曾经答应,会帮她争宠。只要伤透了皇上的心,皇上就应该会喜欢她了。毕竟,在这个宫里,还有哪个女子比她还爱他?
至于孩子……在那片刻之间,玉嫣然突然很庆幸宇文流光再度为后。林挽阳曾经害的皇后娘娘小产啊,差点将皇后娘娘逼疯。如今,就算皇后娘娘没了之前的权势,可是她毕竟还在宫中,她肯定,不会容许林挽阳的孩子生下来的。
玉嫣然紧紧咬着嘴唇:林姐姐,如果你不伤害皇上,到时候我会为你向长公主求情的。林姐姐,嫣然不希望看着你死,可是,也不希望……你生下皇上的孩子。就算是女儿,也不希望。因为哪怕是一个女儿,也很有可能会夺去她儿子的宠爱。尽管,展承天现在对展长宁并不宠爱。
月薇看着玉嫣然的眼神,不再说话。因为月薇突然发现,在这入宫的一年多时间里,玉嫣然,她真的改变了一些。
希珠将众位妃嫔送的贺礼安排妥当了回来,看到玉嫣然和月薇皆沉默,心中不由诧异:“娘娘……”
她的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将她打断:“娘娘,茗蝉郡主来了。”
外面传话的小宫女声音还未落下,赫连初音已经走进来,在玉嫣然面前福身道:“初音见过华妃娘娘。”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是,玉嫣然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情伤。
玉嫣然笑着问:“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赫连初音走到玉嫣然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嫣然姐姐,我与母亲吵了一架,不想回去,你让我在你这里住几天好不好?”
玉嫣然让月薇和希珠退下去,她似笑非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居然也有了这样的神情——玉嫣然看着赫连初音,问:“你来这宫里,是因为和赫连伯母吵了一架,还是因为,想要见到某个人?”
赫连初音脸上的笑没有了,她默了一默,道:“我不想离他太远。”
她的确是不想离赫连辰太远,可是入宫这件事情却是赫连夫人对她提出来的。赫连夫人担心赫连辰在宫中见到林挽阳会出什么事情,特地让赫连初音入宫来,一旦有什么事情,也好及时周,旋。
玉嫣然想到了赫连初音想要见到赫连辰,却没有想到赫连夫人的担忧。她拉着玉嫣然的手道:“傻丫头,我们都是傻丫头。”
可是,就算知道很傻,她们依旧会坚持心中所想。
赫连初音望着玉嫣然,可怜兮兮:“嫣然姐姐,你就让我留在你这里,好不好?”
“初音,你大哥他是长公主的驸马。”他心里面还有一个林挽阳。
赫连初音咬着嘴唇:“我知道。可是……”可是驸马也不是不能纳妾的不是吗?不过这话,她到底是没有对玉嫣然说出来。
锦绣阁中,玉嫣然和赫连初音各有心事。凤虹殿中,勤荣看着宇文流光淡然的模样很是着急:“娘娘,老爷手下又有一个官员获罪进牢房了,皇上已经在朝堂上表示了对宇文家的不满,您为什么还没有动作和计划呢?”
宇文流光答应了会扳倒林挽阳。可是,这段时间以来,她除了偶尔出去走走之外,大部分都是待在凤虹殿中,什么都没有做。
宇文流光看也不看她:“林挽阳害了我的孩子,你认为我会放过她吗?我们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这次要是再下手,就一定要想个最好的方法,否则我们将再也没有机会。”
“那娘娘想用什么方法?”
“我现在还不知道。”
勤荣气结:她这分明就是什么都不想做!“娘娘,听蓝……”
“我再提醒你一次,不要拿听蓝来威胁我。否则,我就选择同归于尽。”看着珍瑞不相信,宇文流光冷哼,“如果我去刺杀皇上,到时候,我相信,宇文家肯定会被满门抄斩。”
宇文亓会想要杀害展千含、想要杀害李锦润,却从来不会去对展承天动手。因为,一旦弑君,就算是勉强夺了天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会被羌国将士讨伐。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绝对不会去动展承天。
勤荣心中气结,冷冷道:“你也姓宇文,你的命运,跟宇文家是紧紧相连的。”
当天,赫连辰当值结束,去太舒殿跟展千含说了一声,想要回赫连府。他是外臣,虽是长公主驸马,住在宫中,到底是不太合规矩。
展千含心中不愿意让他离开,挽留的话却又不好说出口。英宜在旁边道:“驸马爷用完晚膳再回也是一样的。”
赫连辰到底是不忍再拒绝,陪着展千含一起用膳。谁知饭吃到一半,外面一声霹雳响,竟然是哗哗哗下起大雨来。
英宜看着外面的雨,笑道:“老天爷都不想让驸马爷走呢。”展千含微微低了头,赫连辰低垂了眼眸。
却听得英宜又道:“公子?你怎么在外面淋雨?!”
展千含慌忙跑到廊下,只见得锦润公子站在大雨之中,一身白衣全部浇透,头发也是湿漉漉的。
英宜冲出去将锦润公子拉到了廊下来。锦润公子看了眼殿内的赫连辰,对展千含道:“原本是想过来拿个东西,没想到突然就下起雨来。”说完忍不住开始咳嗽。
展千含皱眉看着他:“拿什么东西吩咐宫女、内侍就是了,你何必自己跑一趟?你自幼身体就不好,淋不得雨!”
展千含拉着锦润公子进了殿内,转头对赫连辰道:“初林,你将寝殿内的披风拿过来,先为师兄避一避寒。”
初林?锦润公子的身体顿时一僵:这个名字……
他惊异的看了赫连辰一眼,问展千含:“初林是谁?谁是初林?”
展千含不解的看着锦润公子,却依旧回答了他的问题:“初林是赫连辰的小字。师兄,怎么了?”
怎么了?
锦润公子紧紧握住拳头,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面轰隆隆的响,就像是外面的惊雷就出现在他身前。
初林,初林,初林……这个名字啊!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不是现在!
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遇到林挽阳,他的阿姐在昏迷之中,吐出的只被他一个人听到的那两个字,就是初林!
他不知道初林是谁,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初林竟然就是赫连辰!既然如此,那阿姐和和赫连辰,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也就不难理解赫连辰看着阿姐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媲。
初林……能让阿姐在昏迷之中唤出来的人……他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展千含从来没有见到过锦润公子这般震惊的模样,回想起之前,她乍闻“初林”二字也是觉得熟悉。难道…丫…
展千含抓住锦润公子的胳膊,很是严肃:“师兄,你知道了什么?”
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眉头紧皱:事情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师姐嫁的男人,跟他的阿姐有着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展千含心中越发的担忧,她紧紧抓着锦润公子的胳膊:“师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
“咳……咳……”锦润公子俯身咳嗽起来。咳嗽声声剧烈,原本苍白的脸居然涨得通红。
“师兄!”锦润公子站立不稳,忍不住向着展千含靠了一靠,展千含下意识的就去扶他,让他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师兄你怎么样?”
锦润公子咳了好半晌,又歇息了一阵子,才抬起头来看她:“我没事,你……”
殿中诡异的安静,锦润公子转头,看到赫连辰正拿着披风站在旁边。展千含也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心中一寒。
英宜吩咐宫女去煮姜汤、请太医,回来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禁怔住了。
锦润公子低下头,将展千含推开:“师姐,我没事。”
赫连辰只是怔了片刻,走过来将披风放在展千含手上:“快给公子披上,公子身体原本就不好。”
展千含“恩”了一声,将披风披在锦润公子身上,然后命令英宜将他搀扶进去坐着,自己不再动手。
锦润公子挥退英宜,低咳了两声,道:“师姐,我先回去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师兄……”展千含将他叫住,“你淋了雨,让太医过来瞧瞧。”
锦润公子微微一笑:“师姐你忘记了,我自己本身就是个大夫,我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说着拿过英宜手中的雨伞,走进瓢泼大雨之中。走出几步,他转身,看了赫连辰一眼。
展千含眉头紧皱,对着英宜道:“还不去让人跟着!”
殿中只剩了展千含和赫连辰。展千含低着头,不说话。
赫连辰按耐下锦润公子最后那一眼的心惊,揽住展千含的腰肢道:“你别担心。公子会没事的。”
展千含仰头望着他:“你……不介意吗?”她问的是方才的事情。他亲眼看到,她和师兄靠的那么近。
赫连辰看着她,眉头微皱:“你为什么一直担心这个?”
展千含心中一颤:为什么这么担心这个?因为她在乎赫连辰。相遇的最开始,她是欣赏他,嫁给他也不过是政治联姻。可是后来他救她、他那种保护女人的态度、他与她生死与共,她就将一颗心失落在了他的身上。
赫连辰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你和公子相识十多年,公子帮过你无数,你关心他是应该的,我不会多想。”
“千含,你是嫁给了我,可是你不用为了我,刻意远离公子。我希望你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只是希望你别再为朝堂的事情操劳,那是男人的事情,不是你的责任。我不是希望你身边只有我一个男人。”
“千含,女子嫁人,是要寻一个男人来守护。不是为了这个男人,放弃原本的亲情、友情。”
展千含怔怔的看着赫连辰,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良久,她道:“初林,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和你一起的生活,那样让她觉得轻松,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她已经恋上他对她的宠爱和呵护。
因为太过贪恋,所以不想失去。所以害怕失去,害怕到,她都快要忘了以前的展千含是什么模样。
那个男人,每天早晨起来上朝,总是不让侍女进来侍候,就怕打扰到她歇息。
那个男人,每天早上离开之前,总会亲手为她掖被角,怕她受凉。
那个男人,会关心她衣服穿的多不多,有点小咳嗽一定会找大夫。
那个男人,会关心她到底吃了什么,凡是她喜欢的,下一次用膳一定可以见到。
这样的宠爱和呵护,她展千含……从来没有从一个男人身上拥有过。
赫连辰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你是我的妻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这是理所应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那不像你。”
展千含没有说话,埋头在他怀中:她展千含真是幸运,居然可以遇到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美好的,不像是现实。
展千含只顾着开心,却从来没有想过,赫连辰如此对她,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而已。他宠的是他的妻子,他认为那是丈夫的责任。
不管是谁,只要他娶了,只要他要了,他都会,如此,负责。
他宠的是他的妻子,不是展千含。而这一切,原本应该,属于另外一个女人。
因为十四年的愧疚,他在心中想了一次又一次,如果她还活着,如果他娶了她,他应该怎样的去疼爱她。
后来,知道她还活着。却已经嫁了别人。而他,也娶了别人。那在想象中的宠爱和呵护,便全都给了他的妻子。
无关爱情,只是责任。
锦润公子身体原本就弱,独自打伞走在暴雨之中,寒气、湿气侵润身体,让他越发的所承受不住。出了太舒殿,锦润公子再也坚持不住,扶着墙根慢慢瘫下去,手中雨伞掉落,大雨立刻浇在身上。
忍不住又开始咳嗽了。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声一声用力的咳,到了咳出血来,也没有停住。
英宜匆匆跟出来,见到他这幅模样吓了一跳,打着伞撑在他头顶,另一只手去搀扶:“公子,你……”
锦润公子抬袖拭去嘴边的血迹,雪白的衣袖上便绽开红花,如此刺眼。他对着英宜笑:“不小心摔了一下,不要告诉师姐,免得她担心。”
锦润公子走了,英宜怔怔的站在原地,居然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将他叫住。
大雨依旧在下,锦润公子强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单薄的身体在雨中不可抑制的颤抖,他紧紧握住拳头,脑海中不停的闪现那句话:初林是赫连辰的小字。
初林是赫连辰的小字。初林是赫连辰的小字。
而阿姐昏迷之中,吐出来的那两个字……那个名字,当时只有他自己听到,可是别人有没有听到过呢?皇上有没有听到过呢?皇上又知不知道,初林,就是赫连辰。
还有,帝都之中女子告状的事情,皇上又了解了多少?师姐又了解了多少?赫连辰呢,赫连辰知不知情?
看赫连辰看林挽阳的眼神,以及赫连家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锦润公子可以肯定,赫连家应该是知道阿姐的身份的。可是……赫连辰,他为什么要娶师姐?阿姐为什么要逼赫连辰娶师姐?
赫连辰帮助林挽阳,他心中为林挽阳开心,可是,师姐怎么办呢?
赫连辰不是欺骗展千含,他为展千含开心,可是,阿姐又该怎么办呢?
师姐肯定还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如果知道了,师姐会怎么做?如果皇上也知道了阿姐和赫连辰之间的事情,如果皇上知道了阿姐的身份,那,结局到底如何呢?
阿姐、师姐、皇上、赫连辰……他处理过那么多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他却想不出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一个最好的结局。哪怕不是最好,只要能保住每一个人的性命,那都是好的。
阿姐、师姐、皇上、赫连辰……这些人,他全都不想去伤害。这些人,他全都希望他们好好的。皇上好好对阿姐,阿姐好好对皇上。师姐和赫连辰,也要幸福一辈子。
锦润公子仰着头,任由大颗大颗的雨水砸在脸上: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很是晴朗。林挽阳醒来的时候,展承天早就已经去上朝了。由着珍瑞和有苹侍候她穿衣、打扮。等到坐在外面用膳的时候,林挽阳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现在几时了?”
“辰时。”
“辰时了啊……”林挽阳往殿外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心中竟然有些空落落的丫。
有苹将汤药煮好了放在林挽阳面前:“娘娘,该吃药了。”
珍瑞看到林挽阳往外看,心中明白了几分,道:“娘娘,奴婢去打听过了。昨日大雨,锦润公子不小心淋了雨,现在病倒了。今日应该是不会来诊脉了。”
林挽阳“恩”了一声,端起药碗将汤药喝尽:他原本就一直病着,从来都没有好过。如今说是病了,那定是很严重了。
想到锦润公子,林挽阳微微皱了皱眉头:那样的一个人啊,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曾经说,她不会活过十年,他自己呢?说不定比她还短。昨日淋雨,为什么会淋雨呢?因为赫连辰宿在了太舒殿媲?
林挽阳吃下药,亲手下厨去为展承天准备午膳。在小厨房正忙着的时候,有苹匆匆跑进去叫她:“娘娘……”
林挽阳皱眉:“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有苹低了头,道:“娘娘,锦润公子来了,来为娘娘请脉。”
林挽阳怔了一怔:“你说什么?”他身子弱,平日里路走多了身子都受不住,如今既然是病着,还能走到她这桃夭殿来?
有苹又说了一遍:“锦润公子来了,现在就在殿中候着。”
林挽阳半信半疑,回到正殿看到那个孱弱的几乎要随时瘫软在地上的白色身影时,她心中竟然微微一疼。
锦润公子转过身来,对着她微笑:“听说你药已经吃下了,我过来看看你的脉象。”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可是那脸色,不是往日的病态苍白,是让人更加担忧的微红。
林挽阳探出手去,眼睛一直盯在锦润公子身上。靠的他这样近,可以听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可以看到胸口处大幅度的起伏。
纵然心冷,林挽阳也不免为他心疼:一生孱弱,整日用药。他活着,难道就不觉得辛苦吗?以前或许可以为了他的师姐为了展千含,可是展千含已经嫁人了,他还图什么?
锦润公子收回手,对着她道:“咳,咳……没有什么大碍,以后就这样调养着便好。”
林挽阳“恩”了一声。听着他那一声重似一声的咳嗽,她也忍不住替他感到难受,说话的声音较往日便缓和了许多:“其实你不用过来的,每日都是一样。”
锦润公子低头咳了一声,笑道:“阿姐,我……皇上让我照顾你,我总是要尽点心的。”
以往,锦润公子诊完脉,总是会留下来与她说说话,或者是下一盘棋。今日却是主动提出离开。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紧皱着,很久都没有松开。
中午林挽阳做好了午膳,等到太阳偏了还没有等到展承天,知他太忙,却也担心他的身体,便亲自去奉冶殿找他,催他用膳。
还未走至门前,胡国伦立刻就迎了上来:“贵妃娘娘。”
“皇上传膳了吗?”
胡国伦看着她,顿了一顿,道:“没有。华妃娘娘送了点心和羹汤过来。”
正说着,奉冶殿书房出的木门打开,一个蓝衣盛装的女子走出来,正是玉嫣然。玉嫣然看到林挽阳愣了一下,福身,然后对胡国伦道:“胡公公,皇上说是现在就让你去拿。”玉嫣然不知道拿什么,可是胡国伦听了,应了一声离开。
林挽阳将玉嫣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遍,自生下展长宁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打扮的如此艳丽。不得不承认,这身蓝色的衣裳穿在玉嫣然身上,很是好看。
“皇上中午用的什么?”林挽阳问。
“只是几块点心,还有一道羹汤。”她准备的东西不少,只是展承天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根本就没有时间用膳。
林挽阳眉头皱了皱,绕过玉嫣然想要往书房走。玉嫣然闪身挡在她面前。
林挽阳诧异,扬眉看着她。
“皇上现在很忙,不希望有人打扰。”
林挽阳笑:“皇上中午如果不好好用膳,到了晚上必然吃的比较多。可是,皇上如果晚上吃的比平日里多一些,第二日早上是不会吃任何东西的,你知道吗?”这是展承天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玉嫣然咬着嘴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展承天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什么都顺着他,不违背他的意愿。
林挽阳还欲往前走,玉嫣然再次挡在她面前:“我会劝皇上再吃些东西的,贵妃娘娘还是请回。皇上现在很忙,不便打扰。”
林挽阳抬头看着她。
玉嫣然咬着嘴唇:“你答应过我,要帮我争宠的。你是帮我争宠,不是跟我争宠。林姐姐,你答应过的。”
林挽阳看着玉嫣然,笑了:“既然你执意不肯让我进去,那我就回去。记得让皇上再吃些东西,你可以再去煮一碗粥,粥里面多加点糖。我们的皇上有时候很小孩子气,在忙的时候,或者是不高兴的时候,吃些甜食会好一些。”
玉嫣然看着林挽阳转身,又咬了咬嘴唇;她入宫一年多了,可是方才林挽阳所说的那些事情,她一点都不知道。
玉嫣然回到书房去,在开门的瞬间,展承天抬头看了一眼,忽略掉站在门口的玉嫣然,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那一抹大红。他立刻站起身来:“挽儿来了?”
挽儿?玉嫣然怔了一怔,之后才意识到,展承天口中的“挽儿”指的是林挽阳。挽儿,挽儿啊。展承天唤她,只会唤华嫔、华妃,就算是在最最亲密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唤她的名字。这就是差别!
宽大衣袖下,玉嫣然狠狠揪着帕子,道:“是,贵妃娘娘来过了,臣妾刚才去给胡公公传皇上的话,贵妃娘娘见到臣妾就走了。”
展承天想要追出去看看她,问她用过午膳了没有。胡国伦却在这个时候回来,将一个匣子交在他手中。展承天看着匣子,暗暗又叹了口气,只好作罢。他还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暂时离不开。
玉嫣然低了头,继续道:“大概是见到臣妾在这里,贵妃娘娘不高兴了。”
展承天将匣子里的那一沓纸张全部拿出来,随手翻了一翻,眉头皱着。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玉嫣然一眼,这一眼让玉嫣然心中一惊。
展承天没有理她,吩咐胡国伦道:“去桃夭殿看看,林贵妃药可曾按时吃了,午膳可曾用了,用的什么。”
胡国伦离开,展承天对玉嫣然道:“你在这里也有半日了,回去照顾长宁去,皇姐不会责怪你的。”
玉嫣然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皇上,宁儿长公主在照看。皇上方才用的不多,臣妾再去准备一道羹汤来可好?”
“回锦绣阁去。”
“皇上……”
“你敢抗旨?”展承天冷冷看着她。玉嫣然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他怎么会不明白。碍于展千含的面子,他不能随便就将她赶出去。可是,她使小心眼儿来让林挽阳离开,他便再也容不下她。
他知道,林挽阳不会因为她单方面的几句话就有什么,可是让她不快,他心中到底是介意的。
玉嫣然默默无声的退了出去。
展承天以为,赶快忙了手头上的事情,晚上就可以去桃夭殿。却没想到,展千含居然会再次插手。
白日里,展千含照顾展长宁,不小心让他受了凉。太医守了一下午,原本没有什么了。展千含却让他去锦绣阁陪着玉嫣然一起照看展长宁。
“皇姐……”展承天欲要说话。
展千含看着他,道:“承天,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还需要玉述垣来做事,你不能在这种时候委屈了华妃,免得让玉述垣心里不舒服。”
展千含语重心长:“皇帝,如果你真的宠爱林贵妃,那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中午做的饭菜,林挽阳只是自己吃了一点,剩下的全部都倒掉了。晚上再用心思准备好了晚膳,胡国伦却过来传话,说是皇长子病了,皇上要今晚要留在锦绣阁。
林挽阳无奈的笑。她看着廊下孤寂的宫灯,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个失宠的妃嫔,一心想要等着那个男人归来。
如此寂静的夜……
“娘娘,您不如早些歇息。”珍瑞过来劝她。
林挽阳摇了摇头:“时间还早,我……”想到白日里的锦润公子,林挽阳道,“我出去走走。”
突然就涌上来的想法。她想去看看他,看看他怎么样了。
因锦润公子身体孱弱,平日里又需要常与展承天商讨国事,他搬出太舒殿之后,就住在距离奉冶殿的不远的一处地方,名为洗砚斋。地方虽小,却很是精致。
自桃夭殿出来,林挽阳避开宫女、内侍,悄悄进了洗砚斋。她林挽阳虽然狂妄,却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麻烦丫。
原本以为里面还需要小心谨慎,可是……看着空荡荡的洗砚斋,林挽阳忍不住想笑。斋内无人,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窗户里面透出烛光。
洗砚斋再精致,如此看着,到底给人一种荒凉之感。这般看着,倒是比她更像是一个失宠的妃嫔。
展承天那么宠她,今夜不来她都觉得心中微微不舒服。锦润公子为展千含费尽心血,如今却是这样的荒凉的场面,他……会怎么想?
林挽阳嘴角微微弯着:或许今夜,可以探出来什么也说不定呢。锦润公子对她太好了一些,她看着,总是心里不踏实,总要知道点理由才好。
那什么想要看到她真心笑的理由,展承天相信,她不信。
循着烛光,林挽阳走过去,伸手推门。锦润公子正在桌前看着什么,有所察觉的看向这边,诧异道:“阿姐?”
一盏孤灯,一个人影。无数信笺,一支笔。林挽阳看着,半眯着眼睛。
夜间冷风从门外刮来,锦润公子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手臂一抬,最上面的那几张信笺纷飞媲。
林挽阳看着,默默关上门。
锦润公子将信笺收好,低咳了两声,想要开口说话。嘴张开,一个字尚未吐出,他便不再说话了。
林挽阳倚着木门,心中正诧异锦润公子怎么不说了,眼珠一动,立刻看向锦润公子的眼睛。两人在对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相同的内容:危险!
锦润公子根本就不懂武功,林挽阳功夫不高。他们都没有听到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可是他们都察觉到了危险。
不是凭借武功,而是感觉。对危险敏锐的感觉。这是在过去无数次危险之中培养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关键时候,或可保命。
锦润公子坐回原处,翻着桌上的信笺。林挽阳屏住呼吸,紧紧贴着木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危险,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从哪里出手,为今之计,她不动是上上之策。倘若她没有被发现,还可以来个出其不意。
林挽阳暗暗握紧拳头,眉头微蹙着。锦润公子提着一支笔,似乎想要写些什么东西。漆黑的墨汁从笔尖掉落在信笺上,他都没有动手写下一个字。
屋内很静,静的异常诡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时间很长,或许很短。人动,光闪。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锦润公子身体往下一溜,林挽阳随手抓了一个东西击向椅子腿。锦润公子便彻底摔在地上。
那道寒光贴着锦润公子的头顶飞过,“铮“的一声,插在后面的床上。是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惊魂未定,有人破窗而入,手腕翻转之间,白光一闪,赫然又是一把匕首。那人进入的时候,坐在地上的锦润公子从衣袖中拿出那只笛子。不知道按到了哪里,点点亮光射出,射向那破窗而入的黑衣人。
已经出手的林挽阳顿时收回招式,看着那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笛子,心中一惊:笛子里面有暗器?随即了然,如锦润公子这般,身边若是没有什么防身的暗器才怪了!可是,一想到他常常拿着这只笛子为她吹曲子。林挽阳暗恨自己大意。
又想到之前,在水阁,她曾经掐住锦润公子的脖颈,威胁说想要杀了他。现在想想真是可笑,那个时候,她对锦润公子袖中的笛子全然没有防备。如果锦润公子出手,她就已经死了。
那黑衣人看到林挽阳惊了一惊,似乎没想到屋里面还有其他人。趁着他怔愣的片刻,林挽阳已经回过神来,意识未有,招式已出。
黑衣人目中寒光大现,挥着匕首直接攻向林挽阳。
打斗之中,林挽阳冷哼:“你是什么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胆敢入宫行刺帝师!”
因林挽阳与那黑衣人打斗在一起,锦润公子不能再用暗器,以免误伤林挽阳。他抓着身边的桌子站起来,看到桌上的砚台,抓起来用力砸向不远处的花瓶。花瓶应声而碎。立刻就有脚步声传来。
见已经惊动了人,那黑衣人虚晃一招,引得林挽阳闪躲,抓着匕首直刺锦润公子。
眼看着锦润公子再也没有力气闪躲,那匕首狠狠刺过去。危险之时,林挽阳想也未想,扑过去直接用手去抓匕首。
纤细的手指几乎是紧贴着匕首。林挽阳再一用力,终于让手指比匕首快了一分。而此时的匕首,已经到了锦润公子胸前。
林挽阳一咬牙,手指弯曲,一根手指挡在匕首尖端。趁着这一阻的片刻停留。林挽阳手往上一推,那根手指被匕首竖着划开伤口。
锦润公子看着,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而手已经伸出去,想要将那匕首从林挽阳的手上挡开。
林挽阳一用力,等到匕首尖端到了掌心,就这样以手掌将那匕首硬生生的给推了回去。顿时,匕首洞穿手掌,鲜血淋淋,可见白骨。
巡逻的侍卫闯进来,带头的就是宇文奚。他看到,林挽阳的脸色已经苍白,左手上插着一把匕首。她却是冷笑着一下将匕首拔出来,右手拿着刺向黑衣人:“在我面前杀人,想也不要想!”
那些赶过来的侍卫看着这样的场面,都怔住了。他们都知道,林贵妃心狠,可以一下子杀光桃夭殿所有奴才,可以挥剑斩杀守门侍卫,却想不到,她对自己,也可以如此狠绝。
这真的只是一个嫔妃吗?
幸而宇文奚还是镇定的。见到林挽阳如此模样,他也是震惊,却也知道立刻抓人是正经。
黑衣人见已经失手,不再恋战,寻了一个机会闯出去。宇文奚带着一众侍卫赶了出去。
洗砚斋又安静下来。林挽阳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忍不住抽气。在宫中五年,娇生惯养,竟然不如以前一般受得住疼了。
此时此刻,林挽阳还不忘借机挑拨:“你看,如果不是我来了,你就没命了。你的师姐,嫁了人,就再也不管你的死活了。”
锦润公子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他一步一步走到林挽阳面前,看着她被洞穿的手掌:“阿姐……”
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锦润公子捧起林挽阳受伤的手,以布料包扎,为她止血。
之前疼的过了,可以忍受了。此时锦润公子一碰,林挽阳不由的觉得更疼,想要抽回手,锦润公子却是紧紧抓着不放。
“你……”锦润公子几乎说不出话来,伤成这样,她的这只手,说不定就会这么废了。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痛苦的模样,冷笑:“若不是现在皇上需要你帮忙,我才不会救你。”这话是说给锦润公子听的,可是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救他,是为了让他活着辅佐展承天扳倒宇文亓,她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那瞬间的心疼和不忍,以及慌乱。
锦润公子嘴唇颤了又颤,没有说话。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这般心疼欲死的模样,心中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低垂着眼眸,看着滴落在地面上的血。
地面上的血有两滩,其中一个是她的。手掌受伤,方才滴落下来的鲜血可是不少。就算现在锦润公子在为她包扎,依旧有鲜血从布料渗透出来,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另一滩,血液比少,却是淋淋沥沥的从别处蔓延过来的。林挽阳眨了眨眼睛。那血是从锦润公子腕间流下来的。在她挡匕首的时候,锦润公子被匕首划伤了手腕。
林挽阳皱眉:“你受伤了。”他那样虚弱的身体,一共能够有多少血,可不要在现在全都流光了。
锦润公子似乎是没有听到,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包扎林挽阳的伤口上。那拿着布料缠绕的手,不断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其他的什么。
林挽阳看着地上的血越滴越多,两滩血渐渐开始向周围蔓延。缓缓的,一点一点的,看着两滩血越来越近。
就在两滩血液靠近的时候,林挽阳惊愕的睁大眼睛:那血……那血居然融了!两个人的血融在了一起,那代表什么?
以前她是知道的,可是现在,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挽阳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锦润公子的那张脸……她已经不知道,这张脸上能不能找到记忆之中熟悉的模样,她已经忘记,当年的父亲、母亲,到底是何种模样。
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张脸,脑海中空白的如同无边无际被大雪覆盖的荒野。可是锦润公子脸上的悲痛,却是如一把利刃,在她最软弱的时候,又快又狠的刺入她心中。那样猝不及防,要人心魂丫。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嘴唇一颤一颤。慌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锦润公子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你……”之前还是那般倔强坚强的模样,如今怎么……他一直在为她的伤痛的不可抑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血迹。
他一开口,林挽阳脑中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她一把推开锦润公子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似乎在逃离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锦润公子没有防备,再加上身体孱弱,这一推将他推到在地。整个身子躺倒在地面上,洁白的衣裳将地面上的那两滩血迹全部遮盖,毁了原本的模样。
那带着某种暗示的融了的血液,在融合的那一霎那,成为了秘密。
锦润公子倒在地面上,想要去追她,却是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他痛苦的抚着胸口处,眼眸轻闭,脑海中出现的,是林挽阳那被洞穿的手掌。
林挽阳匆匆奔出洗砚斋。她已经慌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看周围的任何事物,只想着要一直往前走,往前走。
周围有宫女、内侍见到她,给她行礼,她也不搭理,只顾着往前跑媲。
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一下子撞在一个温软的事物之上。
“滚!”林挽阳看也不看,直接将身前的人拨开。人没有被她拨开,她反而被人抓住手腕带进怀里:“挽儿!”是那极其熟悉的声音。
林挽阳抬起头来,看到展承天。泪水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掉落,于是,大颗大颗,再也止不住。
“挽儿。”展承天看着林挽阳手上的血,眼中满是悲痛,“我必将伤你的人碎尸万段!”听到刺客刺杀锦润公子的消息,知道林挽阳也搀和其中的消息,他立刻赶来。可是却看到她这副模样。
林挽阳咬着嘴唇,扑进他的怀里,像个孩子一般,大哭不已。
展承天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挽儿,挽儿,是谁……”
香寒死的时候,她哭的很是惨烈。东楠死的时候,她哭的很是惨烈。可是这次,比之那两次更加严重。他从来没有见她这样悲痛绝望过。那种恐惧,那种绝望,弥漫遍她的全身。仿佛她的整个世界一下子垮塌。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开始颤抖:“挽儿,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她怎么会……这个样子?
玉嫣然跟在展承天后面赶过来,看着这样的场景,心中很是颤了一颤。展千含也来了,看到林挽阳这般模样,眉头微皱。她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就绕过他们直奔洗砚斋。她已经就寝了,听到有刺客来宫中刺杀锦润公子的事情,差点晕过去。
展承天捧住林挽阳满是泪水的脸:“挽儿,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林挽阳睁着眼睛,她却看不到展承天的脸,只看得眼前蒙蒙的一片水。那水覆在她的眼睛里面,不知道如何才能去掉。
“挽儿……”展承天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开始检查她的身体。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全身上下的伤口就只有包扎住的左手。
“疼……”林挽阳终于吐出一个字。不是手疼,是心疼。她脑中依旧混沌一片,可是那疼痛,却是一波一波袭来,让她承受不住。
展承天眉头皱了又皱,他颤抖着手,去解林挽阳包扎住的左手。鲜血已经将白色布料彻底染红。展承天知道伤的会很重,可是等到真正看到那伤口,便是他都忍不住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这……”洞穿手掌的伤口啊!
玉嫣然也看到了林挽阳的伤口,鲜血淋淋的手,再也看不出之前的模样。最可怖的是,在那鲜红的血肉之中,隐隐可以看见骨头。
玉嫣然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
展承天紧紧咬住的牙齿不断打颤,他打横将林挽阳抱起,走向桃夭殿。
林挽阳一直在他的怀里大哭不止,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直到进入桃夭殿,将她放在床上,她依旧泪水不断。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展承天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是正在被人剜出来一样。他俯身抱着林挽阳。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挽儿,挽儿你别怕,我在。没事了,没事了,很快就会没事了。”
听到消息早早准备在桃夭殿的太医跪在床榻前,看着林挽阳左手的伤口,手一直都在颤抖,没有停下过。
“挽儿,挽儿……”展承天心疼的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
林挽阳却是蜷缩着身体,紧紧抱着自己,抽噎不止。哭着哭着,突然就开始猛烈咳嗽起来。一声一声,每一声咳都让展承天的身体发颤。
展承天抱着她:“挽儿……挽儿……”他离开她一个晚上,她居然……
又是一声猛烈的咳嗽,林挽阳终于顿住了。一口气在嗓子眼儿卡了半晌,终于缓了过去。展承天低头,眼睁睁的看着落在掌心的那一口血。
泪水依旧在流,她却已经哭不出声了。瞪大眼睛看着上方,却被泪水所掩盖,什么都看不清楚。
展承天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伸手点了她的昏睡穴,让她睡过去。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视线落在她受伤的左手上,目光冷的如同千年寒冰。太医在旁边跪着,一直都是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颤抖着双手将林挽阳的伤口再次包扎好。展承天冷冷的声音问过来:“怎么样?”
太医颤颤:“……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这手……以后怕是再也不能拿重一点的东西了。精细一点的,怕是也不行。”
展承天的手紧紧握起来,半天没有说话。珍瑞和有苹站在旁边,纷纷掉下眼泪来。
宇文奚带着一众侍卫候在桃夭殿外复命。展承天看着林挽阳一眼,走出去。
“人呢?”展承天问的是那个刺客。
宇文奚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奴才无能,让他……跑了。”
“跑了?”展承天冷笑,“宇文奚,你是侍卫统领,守卫皇宫安全。让刺客进来行刺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他给跑了!宇文奚,朕要你何用?!”
宇文奚的头低得更低:“请皇上降罪。”
展承天的拳头握了又握,他恨不得立刻就杀了这个没用的奴才。可是……降罪?以后他降下来的罪,绝对会让他无法承受!
展承天处罚了宇文奚,降为侍卫副统领,改赫连辰为统领。另外,赏了他五十杖,打了他半死。这只是小小的惩罚而已,总有一天,他将会让他再也没有犯错的机会。
刺客没有抓到,可是,在这种时候入宫刺杀锦润公子,除了宇文亓,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锦润公子搬至洗砚斋才第二天,那刺客居然就到了洗砚斋刺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那刺客,还跟宫里面的人有关系。
宇文流光……展承天半眯着眼睛。
在处罚宇文奚的旨意下下去不久,展千含和锦润公子到了桃夭殿。展千含原本是想着让他休息的,锦润公子执意要来桃夭殿看一看。
宇文流光听到消息也来了,身边跟着勤荣。她这么晚了也来凑这个热闹,是因为……
展承天看到宇文流光,目光顿时冷了下来。宇文流光却很是淡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悲不喜,只是低垂着眼眸。
锦润公子看着昏睡之中的林挽阳:“阿姐她……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她才会这个样子。”
展承天和展千含的视线都落在锦润公子身上。锦润公子道:“刺客要拿匕首杀我,阿姐她来不及阻止,就……就用手挡住了。她是……她是直接用手掌去挡的利刃。”
殿中没有人说话。展千含虽然觉得奇怪,可是这个时候,知道不该说,她便暂时不开口。只是,她不开口,并不代表着别人不开口。
宇文流光拿帕子掩着嘴角,道:“公子说,是林贵妃救了你一命。只是,这么晚了,林贵妃为什么会去洗砚斋?”
展千含看了宇文流光一眼,展承天的目光又冷了许多。珍瑞和有苹脸色瞬间苍白。
宇文流光却怕别人想不到别处去,又道:“大晚上的,孤男寡女……”
锦润公子缓缓转身,看着宇文流光的眼睛里面一片平静。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子肃杀之气,再也没有之前的温柔和煦。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勾:“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希望锦润今夜就死了吗?”
勤荣身体颤了一颤:如今锦润公子被刺,首先被人怀疑的就是宇文家。如今锦润公子再这么一说……
宇文流光却没有什么表情,微微低头:“不敢。”然后她看向展承天,“臣妾只是心中有疑问而已。”
展承天看了宇文流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比之前又冷了一分丫。
宇文流光不由的微微弯了弯嘴角:之前,华妃说林挽阳背叛了皇上,如今,林挽阳又在晚上独自一人出现在洗砚斋。他……真的会不在意吗?不可能!
宇文流光揪着帕子,视线又落在林挽阳身上:皇上对你好,帝师对你好,那个已经成为了长公主驸马的赫连辰,之前也一直在帮你说话呢!你有什么本事,值得男人这样对你?你身边有那么多男人对你好,你一个人被那么多男人守护。而我,只有一个哥哥,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幸福,我,就一定要被人逼成这幅模样?媲!
展千含没有注意到宇文流光脸上微妙的变化。她只是呆呆的看着身旁的锦润公子,心中寒意阵阵。他与她相识十多年,他从来都是温柔和煦的,哪里有过这般的冷颜厉色?只有两次!
第一次,她想要毒死林挽阳。他对她说:如果你敢杀了她,我一定让你做亡国公主。第二次,便是这次。
两次,都是为了一个人,林挽阳。展千含看着躺在床上的林挽阳,再看向站在身边的锦润公子……知道他们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可是,她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她和她的师兄之间,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似乎此生,再也跨不过去。
展承天将林挽阳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不说。
锦润公子低声咳嗽,展千含看着不忍,拉着他去让他歇息,却不是回洗砚斋,而是太舒殿。无论如何,她再也不会让他离开太舒殿。她的师兄不能出事。不管是为了羌国还是为了他们之前曾经有过的情,她都必须要她的师兄好好的。
宇文流光也默默的离开了。走出桃夭殿的时候,宇文流光借着周围朦胧的灯光,看向桃夭殿那大片大片的桃花。林中的桃花已经开了,娇娇艳艳的一朵一朵,连成无边的一片粉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宇文流光忍不住吟咏出那绚丽美好、每个女子都求之一生的诗句。
只是吟诵之后,嘴角是一抹冷冷的笑:“桃花再艳,也终会有开败的那一天。”
那无上美丽的桃夭,哪里就是世间女子可以得到的呢?就算得到了一时,终有一天,也会失去的。这世上有那么多寒风暴雨,那样娇艳的花,承受不住这世上的冷冽和残酷。。
而一旦凋败,曾经娇颜附于肮脏泥土,多么的……大快人心!
赫连初音在宫中得知了林挽阳的事情,心中最害怕的唯有一件,那就是赫连辰。她想瞒着他,竭尽一切努力。可是也不过只能瞒一夜而已。先不说等到天亮了他会入宫当值,锦润公子和林贵妃被刺的消息早就传遍帝都,他不想知道,都不可能了。
天还未亮的时候,赫连初音便已经早早的起身。走出门外,一阕残月偏挂天边,那样冷清孤寂。除了她屋子里的灯外,还有一个屋子里面的灯亮着,那是玉嫣然的寝殿。
月薇和希珠守在她身边,玉嫣然则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展长宁,轻轻的拍打着。脸色微微苍白,眼中一时没有焦点。
天亮了,赫连辰入宫了。一进入宫门,走进去不远,赫连辰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赫连初音。赫连初音看到了赫连辰那张抿着嘴唇的脸。
赫连初音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大哥,我会……照顾好她。”所以,请你别再,想着去看她。
赫连辰没有说话。
赫连初音泪流满面:“大哥,你会害死她的。”
赫连辰身体颤了一颤,他开口:“昨晚,她在公子房中?”
赫连初音一怔,心中却又升起一线希望:“是。她救了公子一命。”这样,他会不会就对她死心了?那样一个女人,不管她之前如何,如今她已经是皇上的妃嫔,还……和皇上的老师暧,昧不明。
赫连辰道:“你回去。”转身就走了。
赫连初音看着他的背影:大哥,林贵妃,那个女人,她身边不缺男人,也……不缺你。
她以为,赫连辰是为了林挽阳奋不顾身救锦润公子的事情伤心了。却不知道,赫连辰想的,是一定要当面告诉她,锦润公子太危险,离他远一点。
林挽阳在白日里醒来,展承天就陪伴在她身边。早朝让他一道口谕下去免了。就算是在这样危险的时刻,他也一定要陪在她身边。
展承天捧着她受伤的手,满脸心疼,轻柔问道:“还疼吗?”那一个简单的“疼”让他揪了一夜的心。她是很是坚强的女子,第一次见到她,满身鞭伤浸满盐水,她都没有喊一声疼。昨日却叫疼了,那应该是疼到何种地步?
林挽阳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一个字不说,她困倦的闭了眼睛。脑海中努力回想着父亲、母亲的模样,再想起锦润公子那一张脸,身体开始颤抖,脑中却只有一个想法:不会,绝对不会!
林家剩下的,只有她一个女儿,再也不可能有别人!
肯定是她看花了眼睛,肯定是她出现了幻觉。
血液相容又如何呢?万千世界无奇不有,出现这般巧合也不是什么怪事!
她是唯一一个从那堆模糊血肉之中爬出来的人,所有的人都已经没了模样,便是尸首都没有一个齐全的,怎么会留下一个孩子?
不会,绝对不会!
就算是会,她也绝对不能承认,不能相信。
林家的那般血海深仇,她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承担。你看,皇上已经开始对宇文亓动手了,过不了多久,宇文亓就可以死了,她就可以为林家报仇了。
林家只要有她一个人就可以了,不再需要其他人。
虽然,血脉亲情,她也曾经奢望过。可是,身为林家人,活着,是这个世上最痛苦绝望的事情。所以,林家不再需要活人,只需要一个,她这般的活死人就可以了。
林挽阳猛地睁开眼睛,吓得展承天心中一颤:“挽儿,你哪里不舒服?”
林挽阳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有气无力:“承天……”
“我在。”
“李锦润他……调,戏我。”
展承天怔了一怔:“什么?”虽然宇文流光的那句话让他心中不舒服,可是,展承天却是没有怀疑锦润公子和林挽阳之间的关系。暂且不说他相信锦润公子的人品,单看两人满身的血迹,怎么又像是暧昧的模样?
林挽阳虚弱的弯了弯嘴角:“他……我抓匕首的时候,他居然去抓我的手。”
展承天愣了。
林挽阳往他身边靠了靠:“我讨厌他碰我,现在想到他,我心里就不舒服。”
展承天皱了皱眉头:“挽儿……”
林挽阳将他的话打断:“承天,我害怕。”
展承天抱着她的胳膊立刻紧了紧。
林挽阳道:“宫里面住着别的男人,我害怕,我也不舒服。我不喜欢……不喜欢看着别的男人住在宫里。”
“挽儿……”
“承天,我知道你还需要锦润公子来帮忙,我……我可以逼着自己忍过这一段时间的。可是,等到事情结束了,你让他离开好不好?就像是以前的时候。以前他不是在别处不在宫里吗?他好好的在他的地方不好吗?为什么要到我们家里来?”
林挽阳说的话,有些奇怪。可是展承天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林挽阳话中的一个字上。她说……家。
“承天,让他离开好不好?”
展承天皱眉。林挽阳如此说,他愈发对那晚的事情好奇,他不明白,她救了她,为什么……突然之间,展承天想到帝都之中女子告状的事情,难道……老师怀疑那件事情跟挽儿有关,所以挽儿才不想要他再留在宫里?那也说明……那件事情,的确跟她林挽阳有关。
见展承天不说话,林挽阳抓起他的依旧,用力摇着:“答应我好不好?他时常来找我,宫里面已经有人说闲话了,我不想再看到他。再说,长公主已经嫁人了,如果他在继续留在长公主身边,谁不定就会破坏了长公主的婚姻。”
展承天抿着嘴唇,静默了半晌:“挽儿,老师不会。”不会害她,也不会破坏皇姐的婚姻。
林挽阳抓着他的衣袖紧了紧。是啊,李锦润跟他们姐弟两人有十几年的感情在里面,就算她挑拨,到底也比不上他们之间的信任。
这样……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可是,无论如何,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她,不愿意再看到李锦润留在宫中。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咬了咬嘴唇,她的手松开他的衣袖。她躺回床上,眼睛看着帐顶,嘴角微微弯着弧度:“我讨厌赫连辰,你让他娶了长公主,还让他入宫当值。我不想见到锦润公子,不想他天天来我这桃夭殿,你……丫”
展承天的心颤了一颤;他最怕的就是林挽阳这般的模样,她不跟你哭,不跟你闹,她嘴角带着笑,表情却是淡漠至极。
他不想看着她不高兴,可是……展承天俯身,小心顺着她的青丝:“挽儿,老师是走是留,完全由他来决定。虽然我是皇帝,可是,他是我的老师。如果他愿意离开,我不会强留,如果他愿意留下,我也不会拒绝。”
林挽阳心中颤了一颤:“就算他在宫中我觉得不舒服,也不让他离开?”
“是。媲”
林挽阳不再说话。
展承天将她圈进怀里,声音一贯的温柔:“挽儿,你不要害怕,不论任何人想要伤害你,我都会保护你。”将来,不管是展千含,还是锦润公子,如果想要伤害她,他都不会允许。可是现在,他也不会为了她的几句话去为难他的老师。
“如果已经伤害了,你的保护迟了呢?”
“那,我就将伤害你的人碎尸万段。我与你,同伤同痛。”
“如果是长公主和锦润公子呢?也是碎尸万段吗?”轻飘飘的一句话。她问的似乎无意,可是他听着,却像是在承受凌迟之刑。
展承天看着她,眼中悲伤而决绝:“对不起,挽儿。对于皇姐,对于老师,我下不去手。可是,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是他们伤害你,你所承受的痛苦,我会翻倍对着自己来一遍。”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展承天。
展承天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的唇:“你,皇姐,老师,我一个都不想辜负。我希望,你们都要好好的。”
这个世上,最让展承天绝望的事情不是宇文亓的逼迫,而是,他的皇姐、妻子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皇姐从始至终就对她不满,而她,记恨着皇姐杀了香寒。现在,又加进了他的老师。他尚不清楚,锦润公子对于林挽阳,到底是什么态度。
林挽阳望着他紧皱的眉头、悲痛的眼睛,伸出手将他抱住:“承天,是我最近多心了,方才的话,我收回。”
让锦润公子离开,她一定会有办法的。她不想再看着他如此为难。
林挽阳贴在展承天的耳边,低声道:“承天,今晚来我这里好吗?”时日无多,不想其他。她就暂且以一份柔情,尝他五年真心相付。
“好。”
赫连初音回到锦绣阁,一直心神不定。最终还是坐不住,独身一人出了锦绣阁,在桃夭殿不远处,随便走着,一旦发现赫连辰接近,她一定会想办法将他拦住。
过了一个心惊胆战的上午,到了中午那歇息的片刻时间,赫连初音立刻跑到赫连辰身边,她手中拿着食盒,是月薇做的点心。
在一个石桌旁,赫连初音将点心一盘一盘的拿出来:“大哥,这些都是我觉得最好吃的,你再吃一点。”
赫连辰看着她期盼的眼神,默了一默:“初音,你不用太担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她入宫在锦绣阁住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是一开始不清楚,后来也就明白了。
赫连初音低了头:“大哥,我总是要看着你的。”十五年的愧疚,再加上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她,不相信他。
赫连辰看着她:“初音,你帮我送样东西。”
赫连初音抬头,缓缓伸出手去。赫连辰将掌心的一个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那是一张折的已经很小的信笺。
“将这个悄悄给她。”“她”指的自然就是林挽阳。
赫连辰的指尖粗糙,带着微微凉意。触碰到她的掌心,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忍不住想要去将那手指握住。还没来得及动作,赫连辰已经收回手去。
“初音,多谢你了。”
赫连辰说这句话,是因为心中愧疚。赫连初音对他的情,他也是清楚的。可是……自小到大,他一直记着他的那两个梦想:娶挽妹妹为妻,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后一个他已经实现了,可是前一个,因为十五年前的那场灾难,从此,他的感情一团乱麻。
赫连初音在他的话里面听出几分疏离。她眼中一痛,脸上却是带着笑容:“大哥救了我的命,给我饭吃,将我带回赫连家宠着,我为大哥做任何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
想要装的无所谓,可是,说出去的话却是带着颤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赫连辰拈着一块糕点,一点都没有吃。赫连初音笑着低头,可是那笑容,她维持的很痛苦。
远处,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一身白衣的锦润公子,一个是展千含。锦润公子有病在身,却依旧记挂着林挽阳的伤势,想要亲自去看看她。展千含争不过,便陪他来了。没想到……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赫连辰放东西在赫连初音手里的那一刻。
远远的,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却看到赫连辰和赫连辰的手是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旁边,放着食盒。
锦润公子看着,道:“他们是兄妹。”所以这样说几句话也是应该的。至于那握住的手,应当是有别的原因。
展千含微微勾了勾嘴角:“嗯。他们是兄妹。”可是在展承天赐婚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赫连初音很是迷恋赫连辰。
锦润公子道:“我们走。”
展千含“恩”了一声,再次看了赫连初音一眼,微微眯了眯眼睛。她相信赫连辰,可是,她不相信赫连初音。
展千含和锦润公子一起去了桃夭殿,珍瑞进去通报。林挽阳立刻抓住展承天的衣袖:“我不要见他。”
展承天默了一默,在林挽阳额头印下一吻,对珍瑞道:“好好照顾她。”起身出去。
锦润公子看到展承天,问:“阿姐她怎么样了?”
展承天道:“她睡下了。太医方才已经看过,换了药,暂时没有什么大碍。老师身体病着,还是先回去歇着。”
锦润公子的脸色僵了一僵。展千含也跟着变了脸色:“承天……”
锦润公子微微一笑:“即使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展千含为锦润公子心中不平:师兄病着还记挂着她的伤,她林挽阳居然如此薄他们的面子,让师兄白跑了一趟!
锦润公子走不了远路,出了桃夭殿走出去一会儿就受不住,找了个亭子命人铺了锦垫坐下来歇息。
锦润公子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在这里坐一会子,你先回去。”
展千含看着他:“师兄,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锦润公子怔了一怔,摇头:“今日是卫国将军当值。”让他看到她和他在一起,到底不好。
展千含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我师兄,初林他不会介意。”
“方才你介意了,是不是?”方才,看着赫连辰和赫连初音坐在一起,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看到了她心中的不满。
“你知道他们是兄妹,可是你依旧介意了。虽然我们是师兄、师姐,可是,赫连辰看到,也会介意的。就算他一时不会介意,若是别人说了什么闲话让他听了去,到底对你们的感情不好。”
“师兄……”
锦润公子看着她道:“我有些事情需要仔细想一想,你会打扰到我。”
“师兄……”以前不管是什么事情,他们都会一起商量,“你如果有事情,还可以跟我一起商量。”
锦润公子笑,那笑容里带着疏离:“是朝堂上的事情。师姐,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
展千含最终还是离开了,留锦润公子一个人。他拿出袖中笛子,放在手中慢慢摩挲着:今日林挽阳是故意避开他,他清楚,可是为什么避开,他不清楚。还是说,昨晚宇文流光的那句挑拨在他们的心里面落了跟,皇上很是在意这件事情?
展承天一整天都守在桃夭殿,除了太医来换药之外,不准任何人打扰。赫连初音看着这般模样,握了握手中折的很小的信笺。原本……不送也没有什么的。她宁愿送不进去。
可是回锦绣阁的路上,想到赫连辰,赫连初音又返回去了:她送也比大哥送要好的多啊。如果大哥知道了她没有送,自己亲自去找林挽阳……
赫连初音打了个寒战,脚下的步子不由的快了许多。
到了桃夭殿门口的时候,珍瑞正好出来。赫连初音连忙迎上去:“姑姑,我想看看贵妃娘娘。丫”
珍瑞皱眉:“郡主,皇上……”今日连锦润公子都没有见到林挽阳,更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郡主?
赫连初音直接道:“你且先去告诉贵妃娘娘。见不见我,贵妃娘娘自然是有决断。”
珍瑞进去禀报,展承天正在给她喂药。听到珍瑞的话,眉头紧皱,直接道:“让郡主回去。”他还记着林挽阳方才的话,对赫连辰有意见,自然也就不想见赫连初音。
珍瑞看了林挽阳一眼。林挽阳眼睛眨了眨,道:“我是以赫连家义女的身份入宫的,算起来也是茗蝉郡主的姐姐,让她进来。媲”
正好胡国伦进来,在展承天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展承天脸色一变。
林挽阳推了推他:“早上没有去上朝,今日也没见你批折子,那些大臣肯定都急了,你去忙。我与初音妹妹说几句体己话。”展承天想起赫连初音曾经为了救林挽阳与展千含动手,料想着,或许通过赫连初音可以缓和她对赫连辰的态度,便答应了。
“太医说你要多休息,记得不要说太久。”
林挽阳点头,温柔的对他笑。
展承天在殿外看到赫连初音,道:“好好陪她,别惹她不高兴。如果她倦了,你就离开。”
赫连初音握着信笺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低声道:“是。”
展承天离开,赫连初音转身,看着那道明黄,眉头紧紧皱着:为什么,你们都对她那么好呢?堂堂贵妃晚上出现在帝师的房间里,皇上就不介意么?
赫连初音进了寝殿,林挽阳让珍瑞和有苹下去,就那样随意的半躺在床上,看着她,嘴角带着笑:“你来找我,想要说什么?”
赫连初音看着那闲适的表情,再看向那紧紧包扎好的左手:洞穿手掌的伤口。心中动了一动,之前对她的不满居然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不觉得疼吗?
知道她的仇、知道她的恨,她觉得她很可怕。知道赫连辰对她所做的一切,知道她和锦润公子之间的暧昧,她觉得她可恶!可是看着她废了左手还能这般笑意吟吟……不是震撼,不是可怜,只是……那样一种感觉,她也说不清楚。
看着这样的林挽阳,赫连初音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林挽阳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错的。可是即便是错的,你看着她,也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她给你的感觉便是那样:就算是下地狱,她林挽阳做着也是光明正大、正义凛然。不由得让人怀疑,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林挽阳顺着她的视线看着自己的左手,好笑的望了望她:“你来,就是为了看我的伤的?”
“你不疼吗?”赫连初音问。那不是小伤。
林挽阳笑,无奈的叹了口气:“疼又能如何呢?难道我说疼就会好受了吗?再说,不管什么样的疼,只要忍过去了,那也没什么。”
赫连初音不说话了。
林挽阳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问:“你来是为了什么,说罢,我听着。”
赫连初音走到床前,对着她伸出手,掌心打开,里面是一个被汗水浸的有些湿气的折叠的信笺。
林挽阳伸手去拿,一只手慢慢将那信笺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公子。在宫中,被称为“公子”的只有一个人,锦润公子。
林挽阳捏着信笺,稍微一用力,信笺在手指间化为灰烬,落了下去。她抬头看着赫连初音,叹了口气:“傻姑娘啊!”
“他不是你能想的,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费心思。否则,你会很惨。”段井容,就是前车之鉴。
赫连初音咬了咬嘴唇:“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玉嫣然说:你没有资格说别人残忍。
赫连初音说,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林挽阳笑:“是,我是没有资格。可是,最后的伤痛,都是你们自己承受。或许事情原由是从我林挽阳身上开始的。可是赫连初音,最后受伤的,是你们自己。”
林挽阳吹了吹自己的手指:“回去告诉她,我林挽阳早就与他恩断义绝。他做了傻事丢了性命是他的事情,我不会问也不会管。可是如果影响到我……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赫连初音身体猛地一颤:“你可知道他……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那么多人拼尽性命保她安全,她却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真心相付扔在地上践踏!
林挽阳笑:“既然知道我残忍,那就离我远点,否则,我会带着你们一起下地狱。”林挽阳掀了锦被下床。她身上只着了一件里衣,里衣也是她一贯的大红色,鲜艳如血,穿在她身上,风流而又,惨烈。
林挽阳下床,用右手倒了一杯茶,递给赫连初音:“别这么生气,也别再眼睛围着不该看的人看。长公主还在宫里呢,不要以为她没有眼睛。”
赫连初音没有接。林挽阳一笑,自己饮了一口:“我是吃药吃多了,脑子有病才会去管你们的事情。”
她随手将茶盏扔在地上,珍瑞和有苹进来:“娘娘,怎么了?”
林挽阳对着赫连初音道:“出去。记得把你这张痛苦的脸隐藏起来,否则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林挽阳废了一只手还欺负你。”
赫连初音走了。珍瑞和有苹相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林挽阳道:“以后如果看到赫连家的人来我这桃夭殿,记着打出去。”
奉冶殿书房,展承天坐在书桌上,锦润公子在对面,展千含站在锦润公子旁边。书桌上,摆放着一沓信件,是胡国伦刚刚拿过来的。
展承天拿着一盏茶,用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撇着茶叶末子,不说话。锦润公子微微垂着头,也不说话。
展千含看看展承天,再看看锦润公子,道:“虽然我嫁人了,可是,现在不是一般时候,如果可以,我还是能够助你们一臂之力。”
展承天抬头看着展千含:“皇姐,这件事情,我和老师可以处理好。”
展千含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她是看着展承天整天都要忙到深夜,锦润公子又病了,才会想着帮一帮他们。只是展承天和锦润公子说了不让她插手,就再也不会允许她插手。
一是因为,她已为人妻,再像以前一样到底不合适。二是,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会牵涉到林挽阳。是否牵涉,展承天还不敢肯定。而锦润公子,已经完全确定。所以,展千含不能再管这件事情。
展千含告诉自己,这是展承天和锦润公子在关心她,不让她太操劳。曾经无数次,她想过不管一切只做一个普通的女子,相夫教子。可是等到真正放下了,她却觉得不适应。不是不适应权利失手,而是……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抛弃了。
展千含在宫中随便走着,看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致,内心觉得寂寥,想要去找赫连辰。想要去找他,让他陪她说说话。
大概是一下子轻松了太过寂寥,她也不着宫女、内侍去叫,连问也不问一句,只是在宫中随便走着,看看能不能跟他来个“偶遇”。
这样小女子的想法,展千含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只是,遇到是遇到了,不过是走了一会子,她便遇到了赫连辰,可是在赫连辰身边不远处,还有一个赫连初音。
上午的时候,在赫连辰身边看到赫连初音,她就已经心生芥蒂了。如今,过了这大半天,再次看到赫连初音在赫连辰身旁,她已经不单单是心生芥蒂了。
赫连辰与赫连初音其实也没怎么。只是展千含走过去的时候,赫连初音猛然想起林挽阳曾经说过的话:不要以为长公主没长眼睛。于是,原本没有什么的她,立刻紧张起来,忍不住去看了展千含一眼。
那是心虚的满是警戒的一眼。只那一眼,便暴露出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便让展千含……容不下她。
赫连初音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展千含嘴角噙着笑,她看着赫连初音微微泛红的眼睛,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赫连初音抬手抹了抹眼睛:“长公主姐姐,我没事。”林挽阳的话,让她为赫连辰狠狠痛哭了一场,找到赫连辰还没有说话,展千含便过来了。
展千含拿着帕子为她擦了擦眼角:“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会哭鼻子?”展千含去抓赫连初音的手,赫连初音忍不住往后稍稍躲了一躲。展千含手便往前递了一分,将她的手握住。
因为展千含是背对着赫连辰,站在赫连辰和赫连初音两个人之间的,所以她们之间的这点小动作,赫连辰并没有察觉,赫连初音的手却是颤了一颤丫。
“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不管是谁,我替你去出气。”展千含笑着回头问赫连辰,“是不是你?初林,是不是你欺负了初音?”
赫连辰还未答话,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初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展千含回头,看到了玉嫣然媲。
许是跑得急,她发丝微乱,气喘吁吁。发髻间步摇晃动,看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玉嫣然对着展承天和展千含行了礼,道:“初音与我争吵了几句,竟然跟我耍小孩子脾气就跑了出来!”
玉嫣然看了赫连辰一眼,拉着赫连初音的胳膊斥责道:“你不知道你大哥正在忙么?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以为宫里还是赫连家啊,觉得受了委屈了就去找你大哥!”
赫连初音低着头不说话。
展千含看着玉嫣然,嘴角微微弯了一弯:现在倒是很聪明了。
玉嫣然又说了几句话,便拉着赫连初音离开了。展千含看着,因为心中不快,看上去便恹恹的。
赫连辰看着她:“你怎么了?”虽然赫连初音对他感情不一般,但是因为赫连初音刚刚找到他一句话未说,他不认为他对不起展千含。可是看着她这样的表情,他还是问一句。
或许是因为太在意,不想让他认为自己是小肚鸡肠的女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对他妹妹不满意,所以一向不会对亲人把话埋在心中的展千含,这次没有对赫连辰说出全部的真话。
她看着赫连辰,嘴角噙着笑意:“皇上和师兄在忙,他们不让我插手,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
赫连辰一笑:“他们是关心你,不想让你再操劳。你若是无聊,就让英宜姑姑陪着在宫里面随便走走。等我结束了差事,陪你比试一场,可好?”
展千含扬眉:“当真?”成亲之后,她也曾也提出要比试一场的要求,只是赫连辰没有应允。
赫连辰看着她小孩子般惊喜的模样,忍不住去摸了摸她的青丝:“当真。”比试一场,出了力气,她应该就不会觉得难过了。
展千含低着头,忍不住红了脸颊:虽然赫连初音不能相信,赫连辰还是可以相信的。他对她这么好。
展千含往赫连辰身边靠了靠:她和师兄在一起,他都不怀疑她。那她也不会怀疑他。不过,一直有个对他有着别样心思的赫连初音在旁边也不好。虽然他们是兄妹,可是……
展千含抬头看着赫连辰,问:“初音今年多大了?”
赫连辰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今年十七了。”他叹了口气,“我将她捡回来的那一年,她只有五岁,如今已经是过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林家遇难之后的第三个年头,他一直为不能保护林挽阳的事情自责,后来出门的时候,在寒风大雪之中碰到抢别人东西吃的赫连初音,便将她领回了赫连家。
这般想着,赫连辰忍不住看向桃夭殿的方向,眼神迷蒙,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可是那眼睛里面的心痛,却很是清楚。
展千含忍不住握了握手掌:赫连初音在他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却没有发现,他们已经靠的很近。原本有一队巡逻的侍卫要经过这里,看到赫连辰和展千含,心中一惊,纷纷避开。
哪知道,因为撞见了这样的事情,大家失神,不小心一个人撞了另外一个人。虽然强忍着疼痛,可是依旧让赫连辰和展千含两人听到了声音。
展千含看到自己和赫连辰这般模样被那么多人撞到……脸上一红,对赫连辰道:“我今晚在太舒殿等你。”便走开了。却没有注意到,她说的这句话是多么暧,昧。
一离开展千含的视线,玉嫣然拉着赫连初音便疾走起来,手中的力道也不由的加重。直到到了锦绣阁的时候,玉嫣然依旧没有松开。
赫连初音还没有说话,玉嫣然已经回头皱眉看着她:“你疯了!你怎么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独去找赫连大哥,你怎么还能让长公主遇见!”
“初音,看在我们十几年的姐妹情分上,姐姐劝你一句,不要得罪长公主!”
赫连初音的眼泪掉下来。
玉嫣然看着她,冷着脸道:“如果你再做这样的事情……初音,我就送你回赫连家。”
奉冶殿书房中,展承天和锦润公子静静坐着。展承天将盒子里面的信笺看完,一脸严肃的交给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一张一张看完了,将信笺放在书桌上,眉头微微皱着。
展承天手指“嗒”的敲着桌子:“宇文亓果然不老实,已经开始动手了。”
锦润公子微微皱着眉头:“根据赫连初轩传来的消息,宇文亓还是用了‘展承胤’的旗号来造反。那地点是在……”
展承天一手指在桌子上铺开的那张地图上:“就在这附近。”展承天的手指,一边是羌国国土,另一边是茫茫的大海。不由得,他想起他和夏杭遇难之时,曾得渔村四姐妹相助。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夏杭了,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如何了。他那样孤寂冷酷的一个人,是回到山林之中隐居,还是独自行走江湖?
“老师?”展承天看着锦润公子失神,不由得皱起眉头。
锦润公子回过神来,看着展承天手指指着的地方,道:“这里多山,不管是隐藏一个人,还是隐藏一队人马,都非常方便。”
展承天默了一默:“我让赫连初轩继续打探消息。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够想一种办法,将这里所有想要造反的人,一夜除尽!”他是想要逼宇文亓造反,可是不想逼着他真造反。他要的,是那个造反的罪名,不是真正的大动干戈。
羌国打仗,一定会消耗巨大,一不小心还会惹得蓉巴和突术进攻。能不打就不打,如果非要打,他也不畏惧。
宽大衣袖下,展承天握住拳头:宇文亓,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应得的下场。
帝都之中官员强占土地、滥杀无辜的案子继续在查。虽然没了之前那般直接到手的证据,可是不管怎么样,总会有一件事情可以牵涉到宇文亓身上的。
对于宇文亓,没有明确的证据来定他的罪,可是手下犯错、丞相失察之罪,他是坐定了。展承天大改以前对宇文亓容忍的态度,硬是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另外当着群臣的面打了他二十大板。
虽然只是二十大板,可是宇文亓是被拖回家去的。此后几日,宇文亓一直称病在家。等到六日之后再去上朝的时候,直接就递了一道折子,要求告老还乡。
展承天没有应允,他怎么能够容许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帝都?先是一番深情挽留,随后道,丞相每日管理朝政,怕是太过劳累了。于是,分了丞相的劝,交予别的官员。
这个时候,傻子都可以看出来,展承天想要除掉宇文家了。
展承天分了丞相的权利,可是,那个在宫中掌管侍卫的宇文奚,他就是不动。就算宇文奚犯了错,宁愿罚,也绝对不撤他的官职。
表面上看起来,是皇帝对事不对人,依旧对宇文家心存怜悯之心,毕竟,之前的宇文家也是对羌国劳苦功高。可是,实际上,展承天不动宇文奚,只是想找个最合适的时机而已。
他在逼宇文亓造反,也在逼宇文奚造反,到那时候,不管宇文家曾经做过什么,都是万死不足惜了。对于宇文家,一直以来他的态度就是,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斩草除根!
在展承天去太舒殿看展千含的时候,展千含似是不经意间对展承天说起了赫连初音:“前几日见到茗蝉郡主,问起初林才知道,郡主今年已经有十七岁,该是出嫁的年纪了。”
展承天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皇姐。
展千含继续道:“想来也是你我的缘故,你封了她做郡主,她的婚姻赫连义也不敢再管,你又忙,便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丫”
展承天顿了一顿:“皇姐以为,哪家的男子合适?”
展千含笑:“这件事情皇上看着办就可以了。”看在赫连辰的面子上,她不让她远嫁。如果不是赫连辰看中她,她就会是第二个段井容。
对于那些缠在赫连辰身边的女子,她不用去想其他的方法来对付,只要说几句话,让她们嫁出去就可以了。
展承天一开始还不太懂展千含的用意,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才让他明白。只是,那件事情发生了之后,展千含没想着让赫连初音远嫁,展承天倒是想了。
那是几日之后,赫连夫人一日傍晚在廊下坐着,第二日便感了风寒。这原本也没什么的,只是汤药下去,因为思虑过度,竟然是病了好几日。
展千含都不再留在宫中,回赫连家去照料去了。赫连初音却只是回去看了几次,又匆匆的回到宫里来。而且,赫连初音回来的那几日,都是赫连辰在宫中当值的日子媲。
原来是这样!展承天皱眉。自展千含出嫁之后,他看着展千含与赫连辰相处融洽,心中也为展千含高兴,自然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皇姐的婚姻。
那时,他手中正拿着一本折子,折子的内容是关于突术的。他问锦润公子:“老师,突术的王,已经成年的儿子是不是有十四个?”
锦润公子点头:“是。十四个儿子里面,除了病弱的十三子之外,其余的都是可以带兵打仗的,其中尤以三子、六子最为骁勇。”
展承天点了点头。
六月二十日,展承天再次下旨,因茗蝉郡主德淑娴贞,晋封为公主。那个时候,正是赫连义在边疆打了一次胜仗,这样晋封也没有什么。
林挽阳听了,怔了一怔,吩咐珍瑞道:“去看看皇上忙不忙,如果皇上有空,让皇上来桃夭殿一趟。”
珍瑞去了,展承天和珍瑞一起回来。
展承天握着林挽阳的手,指间在她掌心的疤痕上来回摩挲。那洞穿手掌的伤口已经结疤了,好好的手就这样被毁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疼的。最让他心疼的是,林挽阳的左手,再也用不上力气,便是茶盏都再也拿不起来。
“什么事,让珍瑞去叫我过来。”因为他一直在忙,林挽阳在白日里很少会叨扰他。
林挽阳靠在他的怀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封了茗蝉郡主做公主。”
展承天“恩”了一声:“赫连义打了胜仗,总要封赏一下的。”
林挽阳道:“既然都是公主了,那还不如干脆一点,让茗蝉公主脱离赫连家,成为我们宫里的公主,这不是更大的封赏吗?”
“恩?”展承天等着听她的理由。
林挽阳解释道:“住在宫里面的公主,总比住在别人家的公主亲。”
展承天皱眉:林挽阳的意思他明白。赫连家已经有了两个将军,赫连初轩才能比之赫连辰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他是借着赫连家的力量来铲除宇文家,可是宇文亓倒了之后呢?还有谁来牵制赫连家?
一个宇文亓,已经让他受尽苦楚,他绝对不会再允许第二个宇文亓出现。将赫连初音软禁在宫中,是牵制赫连家的一个方法。这些年来,赫连家对赫连初音的宠爱,他也是知情的。只是……将赫连初音留在宫里,不是给皇姐添堵?
林挽阳拉着展承天的衣袖,道:“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只有儿媳,才是留在家里的。”
展承天眼睛亮了一亮:展千含是赫连家的儿媳,自然是要一辈子留在赫连家的,而赫连初音,只要她不出现在展千含和赫连辰眼前,那便没事。
于是,封为公主的圣旨之后,展承天又下了一道旨意,从今以后,茗蝉公主不姓赫连,改姓国姓,展。赐名,千安。
远在羌国之东的赫连初轩是六日之后知道的这个消息。虽然他离开了帝都,可是帝都之中的事情,却是时刻都在关注着。
他担心赫连辰,更加担心赫连初音。而展承天那一道加封赫连初音为公主、赐国姓展的圣旨,则让赫连初轩心中更加担忧,再也坐不住。
封为公主,这就是远嫁和亲的前兆了吗?段井容到底是怎么嫁出去的,他很清楚,如今,初音也要走这条路了吗?不能,绝对不能!
从得到消息,到做出决定,赫连初轩只用了一个时辰。他将一切事情安排好之后,秘密动身,返回帝都。
如果这件事情被人察觉,被展承天知道,那是失职的大罪,在这个时候失职,可以杀头。可是,为了初音,这个险值得冒。
赫连初轩也是痴情,也懂责任。可是在痴情方面,他做的比展承天要好。在责任方面,他做的比赫连辰要好。在离开之前,他已经安排好了全部的事情,就算他离开,事情也会办的八,九不离十。他既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职位,又能对得起他心中最爱的那个女子。
被展承天的痴情缠上,对于身负血海深仇的林挽阳来说,那是最大的折磨、。
与赫连辰的责任相遇,对于愿意小鸟依人的展千含来说,那是不可言说的痛苦。
可是,被赫连初轩爱上的人,注定是会一生幸福的。因为,赫连初轩比展承天和赫连辰更加懂得,如何才能两全。
只是,赫连初轩两全了,却,让另一个人的命运,阴错阳差。
有些秘密原本可以永远掩埋,有些悲剧原本可以不必呈现,可是……赫连初轩离开了,于是,悲剧再也无法逆转。
与赫连初轩停留的客栈相隔几座大山的地方,大山的另一面。羌国之东,小渔村。
不管外面闹的如何,这个几乎被隔绝的小渔村依旧是安详静谧的。百姓安居乐业,邻里和睦相处。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谈资,也不过是谁家的母猪生了几头小猪,谁家的狗跑到山里叼回来一只兔子。
如今小渔村又添了一件新的谈资,那便是,住在村西头,住着四姐妹的房子,从以前的小茅屋变成了大的木头房子。宽敞明亮,窗户和木门都是雕花的。于是,那四个姐妹从村子里面比较穷的一户,变成了仅次于官老爷的最富的一户。
原本,四个姐妹是住在一个屋子里面的,如今,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而且四个姐妹全都穿上了新衣裳,戴上了大家只能在画里面的看到的好看的琉璃簪子。
要说这是为什么,就因为,在她们四姐妹屋子旁边的另一个大房子,那里面住着一个很会捉鱼、很会采药、还很会造房子的男人。
那个男人要娶四姐妹中最小的那一个了。
几个月之前,村子里面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在黄昏的时候,敲了四姐妹家中的门。有多嘴的老婆子看到了,惊得差点摔在地面上:这四姐妹,强大的强大、暴力的暴露,贪钱的贪钱,自然,也是有温柔的,最小的那个秀秀就是个很温柔和善的女子。
那样的四个姐妹住在一起,就算是有一个温柔的,还没有男人,特别是年轻的男人敢去敲她们家的门。
以前的时候,也有大胆的,是村里的一个死了爹娘不误正业的男人想要娶那个最温柔的秀秀,结果,进去了一说明来意,便被老大和老二联手给打了出来,老三还拿着一个算盘敲在那人的身上,口中嚷嚷着:你打坏了我家的东西,要赔钱!你看,那个桌子,你踢了一脚,掉了一层漆,一两银子!还有那个门,你看那个门闩,为了打你打的坏掉了,你也要陪,二两银子……
那男子捂着头道:那是你们打我打坏的,不关我的事!
琉璃一脚踹在那个男子的腿上:怎么不干你的事,要不是你来我们家里,我们怎么会打你,又怎么会打断了门闩!
云云拨着算盘珠子突然道:不对,不是一两银子,是十两!
为什么又变成了十两?
因为那是我们闩门的门闩,打你打坏了,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能闩门了,东西丢了怎么办?我们被人***,扰了怎么办?十两!就是十两!
那些银子最后到底有没有赔偿就不清楚了,不过经过那件事情,就再也没有人敢去那四姐妹家中提亲。
由于此等故事在前,所以村里面的人觉得,那个男人能够住在那四姐妹旁边,还能够让那三个姐姐答应将秀秀嫁给他,真是好本事。
后来,有多事的人深究其原因,发现那个男人原来就是之前被四姐妹救过的人,名唤,夏杭。
夏杭离开业即山之后,在江湖闯荡几日,甚觉无聊,想起自己有恩尚未回报,便重新来到这偏远的小渔村,决定报恩。
他以前原本是个杀手,抱锦润公子的恩,是给他当了多年的护卫,如今这四个姐妹……他抱着长剑站在四个人面前:“你们有想要杀的人没有,我可以替你们杀掉。丫”
就这样一句话,让琉璃差点拿棍子将他打出去,还好秀秀及时将她拉住了。
后来几个姐妹商量着:让他替她们出海打渔,什么时候打渔卖的钱凑够了二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这个恩就算是报完了媲。
四个姐妹原本以为,凑够二十多两银子,怎么也要个一年半载的,可是……等到真正到了海上的时候,雷姐姐和琉璃才发现,原来,打渔还可以不用渔网,用剑。
就在那一叶扁舟之上,四姐妹家中唯一破旧的小船。夏杭抱着长剑站在船头,一个字也不说。就在琉璃想要斥责他打渔不能只站着的时候,夏杭手中长剑出鞘,以一种极快的让人无法回过神来的速度插,入水中。等到将长剑拿上来的时候,剑上已经插了两条大鱼。
琉璃和雷姐姐在旁边愣了半天,看着鱼在剑上挣扎,才回过神来,迅速将鱼取下放在鱼篓中。
如此这般,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她们的小船上已经满是鱼,鱼篓都要装不下了。琉璃看着抱着长剑依旧站在船头的夏杭,走过去将他怀中的长剑好好打量了一番,然后叹道:“原来……你的剑是用来捕鱼的啊!”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夏杭就已经用他的“长剑捕鱼”法替四姐妹赚够了二十两银子。雷姐姐看着一篓子一篓子的鱼满脸堆笑,琉璃仔细挑拣着看晚上该吃哪条鱼,云云将算盘珠子拨的啪啦啪啦响。秀秀看着夏杭,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
虽然夏杭是个聚宝盆,可是,她们到底是不能再继续留着他的。
夏杭到达小渔村的第八天,雷姐姐带着琉璃去跟夏杭讲:你的恩也报完了,你可以走了。
夏杭却没有离开。几日的生活,跟着她们一起打渔一起卖鱼,偶尔去山上采药,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惬意,不像江湖那般险恶,也不像宫中那般严谨。
在四姐妹又开始自己打渔采药的时候,夏杭在山上砍了十几棵大树,用长剑劈了,在四姐妹房子旁边盖了一个木头房子。盖房子的过程中,琉璃看着夏杭用剑劈树,走过去又看了看他的长剑,道:“原来,你的剑还可以砍木头啊。”
离开的时候,她在自言自语,“既然可以砍木头,那杀鱼应该也没问题了。”随即心中做好了打算,如果以后家中的刀子不够用了,就把他的长剑借过来用一用。
房子盖好之后,琉璃带着秀秀一起出去打渔,夏杭跟在她们身后。琉璃皱眉:“你想干什么?虽然你打的鱼多卖了一两银子,可是你说过要给我们的。既然给了我们就不能再收回去。”
夏杭没有搭理琉璃,而是问徐文秀。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带了一丝笑意:“我再跟着你一起打渔行不行?打来的鱼,我要一半,如果你想要多一点,也可以。”
于是,夏杭开始了他在小渔村的打渔生活。虽然说打上来的鱼是要分开的,可是大多数情况下,打来的鱼都让秀秀带了回去。夏杭只是会留下自己当天吃的。
念着他这份情谊,四姐妹与夏杭相处的颇为融洽。她们做了什么吃的,也常常会送过去一份。而这送东西的人,许多情况下,都是秀秀。
琉璃羡慕夏杭的身手,不止一次跟他提过,想要拜师学艺。夏杭都没有答应。他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不适合她去学。琉璃却是锲而不舍。后来有一次,秀秀去给夏杭送糕点,琉璃也跟着去了,再次提起学艺的事情,夏杭竟然没有拒绝。
于是,每次琉璃想要去学艺的时候,就带着秀秀一起过去。这般看来,秀秀倒是被她这个二姐给卖出去的。
到得最后,琉璃的武功没有学好,倒是让夏杭和秀秀之间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那日,秀秀独自一人去给夏杭送东西,她将收藏了很久的半块玉佩还给夏杭,道:“你的恩情已经报完了,这玉佩,我也不能再收着,给你。”
夏杭没有接。
秀秀将玉佩塞在他手中,转身要走,夏杭一把将她的手握住。秀秀惊讶的看着他:“你……”
夏杭松开了手,看着她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活过,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我也很喜欢,跟着你一起出海打渔,一起上山采药。”
秀秀低着头听他说。
他继续道:“我不想再离开了,我希望,可以这样生活一辈子。”
秀秀怔怔的看着他。
夏杭将玉佩放在她手心:“你以后继续带着我一起打渔、采药,这半块玉佩就算是报酬,好不好?”
等到再后来,便是夏杭与秀秀两情相悦。时间久了,雷姐姐看在眼里,问了秀秀的意见,主动跟夏杭提起这件事情,便成就了这一段姻缘。
此事一定下,夏杭愈发的关心秀秀,每日跟着出海,打了更多的鱼,时常跟着上山,采了很多的药。全都让秀秀带了回去。他是想着,让秀秀过好一点的生活。秀秀的生活的确是比以前好多了,只是,连带着也好了雷姐姐、琉璃和云云三人。
云云拨弄着算盘珠子,时常叹道:“打再多的鱼,都不如拥有一个会嫁人的好妹妹啊。”
四个姐妹,凭借着一个会嫁人的好妹妹,过上了很是惬意的生活。
夏杭与秀秀的婚礼,是很简单的,却也很热闹,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来凑热闹。虽然有些烦乱,可是看到坐在新房里面的秀秀,他觉得,很开心。
夏杭,虽然他曾经是一个杀手,也曾经当过皇帝亲封的护卫,可是那些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对他都是无所谓的。
可是来到小渔村,过起这样平凡的生活,他觉得自己的心慢慢的活跃了起来。他不再觉得生活是无聊的。他每日只是想着,跟着秀秀一起出海打渔,跟着秀秀一起上山采药。
如此一起,便是幸福圆满的一生。
成亲之后的第十日,夏杭与秀秀一起山上采药。因为已经是六月里,山上很多野花都开了。秀秀背着药篓站在半山腰处,仰头擦汗的时候,看到峭壁上开着的一朵红花,忍不住笑了起来。
夏杭顺着看过去:“你喜欢?”还未等秀秀回答,他便飞身上前去,将那红花摘了下来,戴在秀秀的发髻上:“很好看。”
秀秀红着脸继续往前走。夏杭笑了一笑,一低头,却发现自己折花的手上有着点点的红,他眉头皱了一皱,下意识的递到手指间去闻。虽然已经干涸了,但是他依旧察觉到,这是血迹,而且,是人的血迹。
秀秀看着他不动,回头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夏杭抓着秀秀的胳膊,将她头上的那朵红花一下拿下来扔在地上。还未等秀秀说话,夏杭已经拉着她开始下山:“快走!”
秀秀不解,一路上问了好几次:“怎么了?”
夏杭看着她,道:“没什么,我有点事情需要去做,你好好跟着你的三个姐姐留在家里。”夏杭没有将她送回自己家中,而是将她送到了她们四个姐妹住在一起的房子里。
夏杭亲自去了山中查探。杀手的直觉告诉他,他遇到的事情可能极不简单。在山中查看了大半天,他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直到快离开的时候,猛然察觉到空气之中有炊烟的味道,循着这气味过去,竟然让他发现了,在山中一个极其隐秘的洞穴之中,藏着不少士兵,还有大量粮草及兵器。
他与锦润公子一起遇难之时,和锦润公子失去联络,他曾经在山中寻找多日,并没有发现这里有士兵。就算他当初没有发现,后来好几次上山,也应该会发现的。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些士兵是后来出现的。
他已经离宫许久,并且从不干涉朝堂之事,却也知道,皇上对于宇文亓早存铲除之心。在这里出现大量的粮草以及兵器,要么是皇上留着防备距这里不远的蓉巴,要么是准备对付宇文亓,还有一种可能……皇上对这里的一切,根本就不知情!
天黑下来的时候,夏杭回到家中,让秀秀收拾一下东西去跟她三个姐姐住几天,他有事要出去一趟。
秀秀看着夏杭严肃的表情,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让他小心。
那是他们新婚之后第一次分别。秀秀躺在床上,手中握着夏杭送她的那半块玉佩,闭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日早早的就醒了,从天亮一直等到黄昏,那样失神的模样,让雷姐姐三人很是怀疑。琉璃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你怎么了?他不过是出去几天而已,又不是永远也不回来了!”
永远不回来……秀秀的心颤了一颤,莫名的恐惧。
夏杭没有永远不回来,他是在第三日傍晚的时候回来的。回来不是为了留下,而是离开。
夏杭将秀秀带回自己家中,告诉她:“我需要去做一件事情,时间会比较长。”
“你要去哪里?”秀秀抓着他的衣袖。
夏杭看着她:“我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最迟两个月,我一定会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去和你的姐姐一起住。”
秀秀一整晚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早上夏杭起身要远行的时候,秀秀早早从姐姐那里那里拿了二十两银子过来放在他的行囊之中,想了想,又将那半块玉佩交给他。
夏杭不收。秀秀再次放在他的手心里面:“你拿着,你不在,玉佩在,我看着会难过。媲”
其实,她想的是,他一去就两个月,外面不比村子里,到底是要花银子的。如果银子不够的话,将那半块玉佩暂时当了换一点银子也是可以的。到时候,他们还可以攒银子将那玉佩给赎回来。
夏杭离开了,带着那半块玉佩。却将二十两银子留下来。家中,也是需要用钱的。他还记着,前几天跟秀秀说,要去给她做两套新衣裳,还要打几支刻花的簪子。
雷姐姐三人陪着秀秀一起送夏杭上山。琉璃看着夏杭迅速消失的身影,道:“我怎么觉得他不太让人放心啊。”
雷姐姐打了她一下:“你说什么呢!”对着琉璃使了个眼色。站在旁边的秀秀已经是泪水盈盈。
云云拨弄着算盘珠子:“以后房子要是漏水了,我们又要自己动手修了。哎!”
帝都。
朝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几月之前那件轰动帝都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结果就是,十几位官员全部被斩,家产收归国库。宇文亓治下不力,展承天命其书写罪己奏折,在帝都之中传诵,以示警戒。
此事件,成为展承天即位以来,继十五年前林家被满门抄斩之后,杀人最多的一次案件。
为了表示对这件事情的重视,斩杀官员之时,展承天亲临法场监斩。林挽阳陪同。
展承天自然是不同意,先不说她身体原本就不好,这样血腥的场面,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女子可以见的。
林挽阳道:“亲眼看到那些人死,我心里面痛快!”
展承天看了林挽阳半天,随后道:“好。”或许,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操控。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恨那些贪官,可是,既然她愿意,她坚持,他便带着她去。
因为贵妃亲临,展承天特地命胡国伦搭了一个暂时的棚子,门口处,里外各垂了一层薄纱,中间是一层珠帘。
当十几颗人头落地,林挽阳站在门口处,手指紧紧抓着里面的那层薄纱,紧紧咬住嘴唇:宇文亓,你看到了,这是第一步。现在死的是他们,下次,就会是你了。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微微颤抖的肩膀,走到她身前,将她的胳膊揽住:“挽儿,我希望,知道你心里的事情。”他希望,她可以亲口告诉她。他,就算是怀疑,也不愿意去调查她。
林挽阳抓着薄纱的手颤了颤,过了许久,就在展承天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松开了手中的薄纱,道:“好。等到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我,告诉你一切。”
等到这件事情结束,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
林挽阳道:“听说你抓了颜乐楼的几个女子?”
展承天道:“是。她们似乎跟这件事情有关系,我就下旨让抓来了。”
“放了她们。”
“好。”
几句话,她承认了颜乐楼跟她有关系。他默认了,她的所作所为。
在法场外围,围观的群众里面,站着一个身体孱弱的少年。今日他是悄悄出来的,没有穿白衣,而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穿了一身黑衣裳。他是,锦润公子。
展承天对胡国伦下旨,让他将这些人头吊到城墙上去。然后带着林挽阳离开了。
眼看着那是侍卫在收拾尸体,锦润公子低咳了一声,看了看周围,发现一人瞪着那些尸体,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道:“如此恶贼,就算死了,他们的头颅也应该被人践踏。”
那人一怔,随即大声道:“对,这些人死了也不能保留尸首!”说着冲上前去,口中吵嚷着,“把那恶贼的头给我留一个,我要拿回去让狗啃了!”
那些官员原本就积恶甚多,此时有人带头,整个法场都乱了。有很多大胆的爬到行刑台子上去,一脚踹在那原本就残缺的尸首上。
场面越来越混乱。锦润公子身体孱弱,很快就被挤倒了。有人踩在他的身上,有人踩在他的手上,不过,他还是自己强撑着爬起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尘土,暗叹:还好穿的是黑色衣裳。
场面很是混乱,侍卫都抵挡不住。负责的官员看着,道:“等百姓出完心中的气,再捡起来挂上去。”反正,最后还是会挂上去的,那也不算是抗旨。
慌乱之中,锦润公子看到一颗人头滚到他脚下,身体一下子歪了下去,正好将那颗人头覆盖住。再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最外层的那身黑色衣裳已经脱下来了,里面包裹着那颗人头,已经不像样子的人头。
锦润公子拎着那颗人头,一点一点,挤出了人群。因为场面太过混论,也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是沿着偏僻的巷子走的,在无人的已经荒凉了的巷子里面,左转右转,中途歇了三次,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极其破败的宅邸。铜钉大门上依旧贴着封条,上面的牌匾早就不见了。门口的石狮子也没有了,只是留着一大片痕迹,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有多么辉煌。
这里是林家,十几年前曾经荣耀一时的林家。夫妻二人皆是羌国名将,夫唱妇随,大小战役不下数百场,为羌国立战功无数。传言,十五年之前的林家,单是皇上赏赐的宝物,一间屋子都装不下去。
锦润公子抱着人头上前,门上面的封条早就已经破败了,只是大门怎么推也推不开。他围着院墙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在地下挖出来的洞,像是某种动物打的。
如果夏杭在,夏杭会抱着他从墙上飞过去。现在夏杭不在,他只能从这个洞里面进去。
跪下来,身子趴在地上面,一点一点,他从洞里面爬进去。入眼的是绿,满眼的绿色。十几年没有人迹的林家,院落里面已经长满杂草灌木,那杂草灌木高的可到人头顶,长的极其旺盛。
锦润公子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头,拨开灌木杂草,想要去找前堂。只卖出一步,他便感觉到脚底下踩到了东西。
他皱眉,蹲下,身子去查看,扒开表面的泥土,那截森森白骨便映入眼前。
锦润公子的整个身体都瘫倒在了地上,怀中的人头滚落下来,他也不去管,继续用手指扒着泥土,将那根白骨拔出来,小心的用衣裳擦干净——尽管,他的衣裳已经不干净了。
他将那截白骨小心的收在怀中,却发现,挖出白骨的地方,里面依旧……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用手指去抠,又是一根白骨被他挖出来。只是看那泥土之中,这……不过是极少的两根而已。
身体已经颤抖的无法抑制,他的手指已经被骨头弄伤,有鲜血出来,混合了泥土,他却是停不下来,手上更加用力。
一步尚未迈出,他已经挖出十几截凄凄白骨。这些……曾经……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落下来。
身体不断颤抖,手指也颤抖的无法抑制,可是他就是无法停下。就像是疯了一样,不断的用手指扒着,想要将他们全部收集起来。他的牙齿已经开始咬得“咯吱咯吱”的响。
十五年,他们就在这里,风吹日晒,雨淋雪盖。没有人……为他们收尸。或许还有那些……野猫和野狗……还有那些鸟雀!
这就是忠君报国的林家的下场啊!
良将尸骨难安,你让活人,作何感想?十几年尸骨不收,作为生者,当真应该……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院落灌木丛生,几乎每挖出几块白骨,他都要先将地面上的那些杂草拔去。有些杂草和灌木的根是从骨缝里面长出来的,为了不伤害到尸骨,他只能用手去一根根将那根须拉断媲。
扒出那么多断骨,终于遇到一个头骨。锦润公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拨去周围的泥土,想要将那颗头骨给挖出来,只是……
那是一颗快要破碎的头骨,在头骨的中央,有一棵小臂粗细的小树长出来。那头骨就像是一个花盆,而那树,就种在花盆之中。
锦润公子抬头,望着那颗小树……明明自己力不从心,却依旧拼了命的去推、去砍、去拍。可是没有用的。
小树只是晃动了几下,树根丝毫不动。
他终于没了力气,身体缓缓瘫软在地面上。原本收集好的白骨散落下来。凄凄白骨,满目绝望。
当年……当年到底是怎样的一出惨剧,才会有今日这满地白骨的绝望?
还有……阿姐……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又究竟,是什么时候习惯了满脸堆笑?在看到这样的惨剧之后!他无法想象,在经历了当年之后,一个人居然还可以笑得出来。
如今他看到的是满地白骨,那当年呢?当年,尸体还没有腐烂,衣裳还没有腐烂的时候……
他俯下,身子,抚着脖子不断的咳嗽。一声一声,终于咳出血来。那血滴落在快要破碎的头骨之上,看着如此……
锦润公子紧紧握住拳头,紧紧的,一遍一遍,用指甲抠着掌心的肉,直到自己的掌心也是血肉模糊。
他抚着那颗小树站起来,拨开漫过头顶的灌木草丛,向着今日虽然破败依旧可以看出往日辉煌的房屋走去。
穿过那灌木草丛,走上一段台阶,房屋破败,满目灰尘,很是凌乱。廊下柱子上的漆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以前是什么颜色。
锦润公子站在台阶之上,差点又瘫软下去。
院落里面的白骨,好在是掩埋在地面上的,虽然扒出来让人触目惊心,可是那好歹是在地下的。那好歹,被一层泥土掩盖着,那好歹,被灌木草丛掩盖着,而屋子里面……
那是真正的满目白骨。散落在地上的,截截白骨。没有任何的遮盖,就那样触目惊心的出现在眼前。
廊下,房门处,还有里面,入眼的,全是白骨,另有许多头骨。成人的,还有小孩子的。
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收集白骨,也没有心思想着去埋葬。满地白骨,如何收集?院落里的土层里面也是白骨成堆,又如何埋葬?就算是勉强埋葬,那也是……白骨埋白骨。
他不断的咳,点点鲜红滴落在衣裳上,地面上。他今日的衣裳是黑色的,看不出血迹来。而滴落在地上……满目皆是白骨,谁又会在意那几滴鲜血?
走进里面,在累累白骨之中,可见刀剑兵器。一把大刀之旁,一堆骨骸很是引人注目的。那是黑色的。黑色的骨骸。十几年的过去,那样一种漆黑,依旧触目惊心。
就算是不懂医术的人,也明白那是下毒至死的缘故。而十几年依旧漆黑至此……那毒,到底要烈到什么程度?
而十五年的林家,在有了满门抄斩的圣旨之后依旧需要被下毒的人……除了当年那令众人忌惮的他的亲生父亲,还会有谁?
锦润公子踉跄着走过去,一下子跪在那骨骸面前。手骨、腿骨、髋骨、肋骨,一块一块,虽然有些断了,他依旧能够认出来。他找了又找,却没有找到头骨。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那些散落的无法辨别的黑色骨骸之上……一块一块的去捡起来,虽然不愿意去相信,可是却不能不相信,那是……破碎的头骨碎片。
下毒、屠杀、头骨破碎……这就是当年,名震羌国的林大将军的……下场。
在距黑色骨骸不管处,也是一堆骨骸,虽然头骨与躯体分离,四肢与躯体分离,但是好歹,还是能够让人拼凑在一起的。
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在那尸骨之处,已经破碎成三瓣的头骨之旁,散落着些许发簪饰物。虽然已经失了原本的颜色,可是看那样式,也不是一般的人能够用的。在旁边,一把匕首落在盆骨之中。
锦润公子紧紧咬住嘴唇:据说,当年林家遭难之时,时常陪同林将军征战沙场的林夫人,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就是因为有了这八个月的身孕,身体不便,所以林家满门抄斩的圣旨下来之时,没有一个人能够闯宫去求皇上。所有人,都死在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夜。
当年……当年!
锦润公子跪在地面上,望着满眼白骨,在朦胧的眼泪之中,他似乎看到,十五年前,那个漆黑冷酷的让人无法接受的夜晚,那个冰冷到让人无法存活的夜晚……
一大堆侍卫带着皇上的圣旨来到林家,说不定,当时带头的人就是宇文亓。
圣旨一宣,他的父亲、母亲自然不会束手待毙,要求入宫求见皇上,找一个道理正义来说说。只是,当年,父亲身重剧毒,母亲,八个月身孕。
无法反抗,所以只能被屠杀,那些亲人,那些侍女和侍从,都死在冷冷刀剑之下。不管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他的父亲,在身重剧毒的情况下奋力厮杀,最终却再也坚持不住。而他的母亲……那把匕首,或许就是最好的证明。剖腹产子,或许为的就是让林家留下一条血脉。
林家的血脉啊!
“啊!”的一声惨叫,惊起外面的叽叽喳喳的鸟雀。锦润公子像是疯了一般,用力挥舞着手臂,似乎是想要挣脱某种束缚。只是脚下白骨太多,他一不小心踩在上面,“啪”的一声摔了下去。
地面上有很多白骨,这一摔,比摔在地面上还要疼痛许多。可是这疼痛,却暂时缓住了锦润公子内心深处那不可承受的绝望和自恨!
自恨!恨不得自己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他已经活了十五年!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的活了十五年!为什么他一直不去调查自己的身世?为什么他不回到这里来看一看?为什么,他不能早点为他们收尸?为什么……
为什么世上要有一个他呢?如果当年母亲没有怀着她,如果当年母亲杀出重围去宫中见了皇上陈诉冤情,林家是不是就不会凄惨到如此地步?
可是他知道……不是的。就算是当年林夫人入了宫,见到了皇上……当年的皇上只有八岁,当年的长公主只有十岁!
宇文亓想要杀的人,皇上和长公主,又如何能够阻止呢?
不断的告诉自己,当年的事情,跟展千含无关。可是……手腕处的那个红点,又开始疼痛起来。
不论如何,当年的圣旨,的确是展千含替皇上盖下的玉玺。当年,皇位争夺之时,她能够想到溺死展承胤来让展承天即位,为什么就不能拒绝在那道圣旨上盖下玉玺?为什么就不能联合林家对付宇文亓?
如果是在理智的时候,他会想到,当年的事情,展千含也无法左右。毕竟当年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刚刚死了父皇的女孩子。可是,面对这累累白骨,他无法理智。
手腕上的疼痛,那疼痛不仅仅是对展千含的。他最恨的,不是展千含,甚至不是宇文亓,他恨的是他自己。十五年,从来不知自己双亲,十五年,从来不知去为林家洗涮冤屈。
最最不可原谅的是,十五年,他一直都在为了展千含活着。为了让她开心,为了让她不必独自承担如此大任。他还……曾经那么的喜欢她,现在也那么的喜欢她。
虽然当年的事情不是展千含主导的,可是,那道圣旨……展千含犹可原谅,他自己,罪不可恕!不可原谅他的喜欢,不可原谅他的想娶。
回宫的路上,林挽阳一直沉默。展承天也没有说话。等到回到宫中,展承天将林挽阳送回桃夭殿,吩咐了珍瑞和有苹好好侍候,便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珍瑞和有苹见她这般模样,想要说几乎话开导开导。林挽阳却是将自己关进了寝殿,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她背靠着门,身体缓缓滑下去,最后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胳膊抱着膝盖丫。
今日原本应该高兴的,那些人终于死了。虽然不是宇文亓,但是那是宇文亓的得力助手。那是当年,跟着宇文亓一起走过来的人。她的复仇,终于真正的开始了。
可是……那些血啊,那样刺眼的血,让她不禁就回到十五年前,那个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
外面没有声音了,她终于用力从冰水混合的水缸之中爬出来。满眼的都是血,整个世界都是血。血流成河的地面上,浸泡着残缺不全的肢体。
那样的场景,让她当时哭都没有哭出来。走了两步跌倒在地上,周围全是鲜血和血淋淋的肢体。而她是趴在地上的,沾染的满身都是血,一不小心,残缺的肢体都戳,进了嘴里。
等到她好不容易离开之后,她三天没有吃进去一点东西。后来的一段时间,也是吃什么吐什么。再后来,她当上了颜乐楼的主人,为了克服这个问题,她一连吃了十天的生肉。
泪水大颗大颗的涌现出来,沾湿了衣袖。她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是应该高兴的,她不应该哭的。这些年的辛苦煎熬,终于有了一点成果,她怎么可以掉眼泪呢媲?
林挽阳抹掉眼泪走到床前,打开床下的暗格,捧出那身被鲜血染红的辨不出本来模样的小衣裳,还有,那只沾染了干涸血迹的簪子。
她将簪子放在床榻上,跪在床前:“父亲、母亲,我们林家的仇,终于可以开始报了。等到我杀了宇文亓,女儿一定,将他的人头砍下来,来祭奠我林家死去的一百多条冤魂!”
等到杀了宇文亓,等到杀了宇文亓……压在心中十五年的仇恨,终于可以缓一缓了,是不是?
等到杀了宇文亓,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绝望了?
可是,等到杀了宇文亓,她又要如何面对,展承天?他为了她,可以放弃整个天下,所以她愿意还他一份柔情。可是,等到宇文亓死了之后,等到林家灾难最大的罪魁祸首死了之后,她……还能这般对待展承天吗?
无论如何,当年的那道圣旨,林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是展承天发下去的。
别人可以原谅展承天,她不可以。因为她是林挽阳,她是林家的女儿,是奶娘用自己的命,保留下来的林家大小姐。
林挽阳伏在床上,过了半晌。她起身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匣子,匣子里面有一个极小的盒子。而那个极小的盒子里面,装着一颗药丸。那是……解药。
去年,她去赫连家省亲,回来的时候遇到乱,民,被逼着进了树林。宇文奚听从宇文亓的命令,对她下了一种一年之后发作的毒。如今……那毒发作的时间,也快要到了。
林挽阳看着那药丸,走到香炉前,打开盖子将药丸扔了进去:这样不就好了?这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不是她冷漠无情不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报仇,而是她那个时候已经没命再去报仇。
不是她自己不敢背负仇恨一心寻死,而是,宇文奚爱慕宇文流光,谁知道这解药是真是假呢?
林挽阳理了理青丝,整了整衣袖。现在,她等待的,就是一场风寒。
宇文奚曾说,毒药发作之时,会有一场风寒。在那风寒里,不能吃任何的汤药,否则那汤药立刻就会变成毒药。如果不吃汤药,风寒则会越来越严重,直到人体死亡。
等待那一场风寒。然后在风寒来临之前,做两件事情:杀宇文亓,让锦润公子离开。
林挽阳开门走出去,却见珍瑞正在外面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怎么了?”
珍瑞看了眼周围,确定了有苹不在,贴在林挽阳的耳边低声道:“娘娘,锦润公子去了林家。”
林家虽然破败,林挽阳却一直让人注意着,一旦有人想要进去就来跟她禀报。她防的不是别的,只是不想让别人去打扰。
而自从十五年前逃出来,虽然她一直在帝都之中,却再也没有回去过:她害怕。非常害怕。如果去了,她就想要让自己也死在里面。
与其这样存活着,她宁愿自己当年跟着他们一起死了。哪怕死时悲惨、死后分尸,也比她一个人活着要好的多。可是既然活着,她就不能自己寻死,大仇未报,寻死不仅是懦弱,更是不孝!
不能死,不能活。这就是她林挽阳十五年来的生活。
“娘娘,怎么办?”
林挽阳握着拳头:“还有别人吗?有没有人跟着他?”
珍瑞摇头:“公子是悄悄出宫的,而且穿了一身黑色衣裳,一开始,大家都不敢认。”
林挽阳默了一默:“等着他自己离开,看看他到底去什么地方。如果……如果等到天黑,还不见他出来,吩咐颜乐楼,将他敲晕了送到宫里来。我来接应。”
珍瑞领命离开。林挽阳皱眉沉思:他,为什么要去林家?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去林家?她的身份,他的身份,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还不是让她最担心的,她最担心的是,如果他被别人跟踪、他的身份被别人发现……
林挽阳在桃夭殿中来回徘徊,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她首先去了一趟洗砚斋。虽然展千含不想让他再住在那里,只是锦润公子坚持,再加上,前段时间赫连夫人病重,案子的事情又已经了结,展千含回到赫连家,便再也没人坚持他住太舒殿。
在门外候着的是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看到林挽阳,很是惊讶,不过还算是机灵:“贵妃娘娘,公子中午早早吃了药便歇下了,不准任何人打扰。”因为知道林挽阳厉害,又加了一句,“公子说连皇上都不见呢。”
林挽阳听闻此话,倒是安心不少:目前来看,锦润公子出宫的事情还没有别人知晓。只是……
林挽阳走出去,抬头看着门上的“洗砚斋”三个大字,出去了那么久还没有人察觉,到底是太放心呢?还是太不在乎?
林挽阳用力揪着帕子:这样值得吗?这样不值得!你用心去守护的,曾经抛弃了你全部的亲人。你用心爱护的,抛弃了你嫁给了别人。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明明身体那么孱弱走路都不能走太长时间,却为了羌国为了展千含远去蓉巴、突术,为了他们展家的江山呕心沥血、费尽心力!就算你不知道亲人大仇就算你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样的付出,你真的就那么甘心吗?!
一路之上,林挽阳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赫连辰碰到她对她行礼,她居然都没有看到,直接就从赫连辰身边走了过去。
赫连辰看着林挽阳走来的方向,眉头皱起:她怎么又去找锦润公子了?前一段时间,她原本是离他远远的,可是现在……还有,她的眉头紧皱,她似乎有什么难解的事情。
赫连辰皱着眉,回头望着她,正在思考她到底怎么了。却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射过来,警醒的抬头,发现林挽阳站住了。站在林挽阳对面的,是宇文流光。
赫连辰心中一惊,做察看的模样,不留痕迹的转过身去。只是远处,宇文流光的眼神,愈发的耐人寻味。
林挽阳被逼着停下,看了眼站在她面前的宇文流光,笑了笑:“皇后娘娘今日好高的兴致,居然出来了。”
宇文流光看了眼赫连辰离开的方向,微微一笑:“幸亏我出来了,否则就错过了今日的好戏了。”
林挽阳扬眉。
宇文流光道:“刚才驸马爷看你的神情……啧啧,他看长公主都没这么个看法。”宇文流光靠近林挽阳,低声道,“华妃曾经说过,你背叛了皇上,难不成,跟你通,奸的那个人,是长公主的驸马爷?”
林挽阳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回头。她没有注意到,赫连辰从她的身边经过。
宇文流光原本是胡乱说说,看这样的模样,倒是肯定了八,九分。
林挽阳对着宇文流光笑:“皇后娘娘,您想的太多了。与其胡乱猜想这个,不如想想,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宇文流光心中一痛,却是之前的肯定却变成了十分:林挽阳和赫连辰之间,肯定有关系!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林挽阳的心也一点点的往下沉:到底……还是出事了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珍瑞终于还是回来了。林挽阳不顾有苹还在,抓着她的手问:“到底怎么样?”她今日很慌乱,在见到宇文流光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珍瑞命令有苹退下去,然后回禀道:“公子自己一个人出来的,现在已经进宫门了。出来之后,有宇文亓的人在跟踪,不过被我们的人给解决了。”
林挽阳这才算是稍微放下心来。晚膳过后,展承天看着她喝完药继续去处理政务,林挽阳带着珍瑞一起出门去。原本她想着自己一个人,只是她受伤之后,展承天再也不允许她一个人单独出去。
林挽阳在奉冶殿周围徘徊,珍瑞还以为她是在等待展承天。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在往洗砚斋的方向飘。
“娘娘,皇上忙完了,自然会去桃夭殿的,娘娘何必……媲”
珍瑞想要劝她回去,却发现林挽阳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一边。顺着视线看过去,洗砚斋的门已经打开,首先出来的是拎着一盏宫灯的胡国伦,后面是孱弱的锦润公子,一身白衣,很是孤单落寞。
胡国伦见到林挽阳愣了一愣,上前道:“贵妃娘娘,皇上现在……”
“我不见皇上,我只是出来走走。”林挽阳装作自然的看向锦润公子: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那苍白里面,比往日多了几分死寂。
锦润公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道:“阿姐。”白日里看到的景象依旧在脑中徘徊,知道她是在那样一种情况下出来,不由的愈发为她心疼。
靠的这样近,隐约可闻空气中淡淡血腥之气,却不知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
锦润公子低声咳了一声,用手掩着嘴唇,他在故意隐藏,却依旧让人发现了他手中的点点血迹。
“公子……”胡国伦担忧的看向他。
锦润公子笑了一笑:“无事。皇上还在等着,我们走。”他对着林挽阳一点头,“阿姐身体不好,不宜在夜风中久站,还是回去歇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林挽阳总觉得,锦润公子今日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种无情的意味,不似往日那般温和。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没有说话。锦润公子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只是因为身体原本就虚弱,再加上今日……那一脚迈出,锦润公子的身体颤了一颤,一软就要倒下去。
林挽阳大惊,想也不想伸手将他搀扶:“你怎么样?”脸上的心疼和担忧清晰可见。
锦润公子下意识的抓住她的胳膊。那透过衣裳传递的丝丝温暖,他很是贪恋,一时竟然舍不得放开:阿姐,阿姐……
因为太过担忧,林挽阳是两只手同时伸过去的。等到扶住锦润公子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左手不能用力。左手阵阵痛疼,比受伤的那一日还要疼的厉害。可是就算是疼成如此模样,林挽阳也没有放手。
他还没有站稳,她不能放手。
锦润公子的脸上满是心疼,林挽阳疼的额头出了细汗,脸上的担忧却是显而易见。
珍瑞连忙去搀扶住林挽阳:“娘娘……”
胡国伦也将锦润公子搀扶住:“公子……”
被二人提醒,林挽阳低垂了眼眸,掩盖住内心的情绪。锦润公子缓缓松开手:“我没事。阿姐放心。”
胡国伦搀扶着锦润公子走了。他们的声音在漆黑的夜幕里传来。
胡国伦担忧道:“公子,您的身体……”
锦润公子似是笑了一声:“没事。我们快去,不要让皇上等急了。”喘了几口气,他又道,“不要告诉皇上,我怕不想让皇上担心。”
看着锦润公子离开的方向,林挽阳久久不能回神。珍瑞看看着很是诧异,低声提醒:“娘娘,我们回去。”
林挽阳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之前被锦润公子抓住的那个地方。虽然她的衣裳是红色的,沾染了鲜血也不易察觉,可是到底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她看着衣袖上那点点的湿痕,心如刀割般疼痛。
“娘娘……”
林挽阳看着珍瑞:“我们回去。”
林挽阳和珍瑞离开了,夜风从廊下吹过,吹动的宫灯摇曳。宇文流光就着勤荣的手走出来,看看林挽阳的桃夭殿,又看看锦润公子刚刚进去的奉冶殿,嘴角微微弯起弧度。
勤荣轻哼了一声:“这个林贵妃,招惹的人倒是不少。”
宇文流光笑:“既和帝师锦润公子暧昧,又与驸马爷赫连辰关系不一般,我倒要看看,皇上究竟还能再宠幸她多久!”
林挽阳回到桃夭殿不是歇息,而是亲自去了小厨房做了几道展承天喜欢的糕点,外加一道羹汤。
她的左手原本就不方便,却依旧坚持着自己做完。做完之后立刻就装了食盒:“我去给皇上送去。”
珍瑞想拦,没有拦住,只好跟着过去。只是看着林挽阳那急促的脚步,她心中很是诧异:给皇上送个糕点而已,用得着……如此着急吗?还是说,她为的根本就不是皇上……珍瑞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可是她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自己的这个想法。
林挽阳今日的行为太奇怪了:知道锦润公子去了林家,首先想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护着他回宫,还有今晚在奉冶殿之外,那一扶,脸上的担忧可很是明显。以前她都是对锦润公子针锋相对的,前一段时间是刻意疏离的,为何今日……
看到林挽阳去而复返,胡国伦心中也是纳闷:“贵妃娘娘,您这是……”
林挽阳递了一递食盒:“我亲手做了几道糕点,来送给皇上。”
胡国伦向书房里面看了一眼,道:“贵妃娘娘,皇上和公子正在商议国事,只怕……”
话还未说完,林挽阳已经绕过他走向书房。胡国伦立刻拦在她面前,林挽阳看着他冷笑:“怎么,你想对我动手?”
“奴才不敢!”
说话声还是惊动了展承天。展承天开门,见到林挽阳,将她拉进书房里来,拿过她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你怎么来了?你身体不适,怎么不在桃夭殿休息?”
林挽阳看了锦润公子一眼:烛火之下,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她在这里站着,都可以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林挽阳仰头看着展承天:“你忙完了没有?”
展承天眉头微皱: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朝政愈发繁忙,今日更甚,书桌上的折子都快要将他的人淹没。
林挽阳看了看锦润公子,又看了看展承天:“……你明天再忙不行吗?”知道展承天很忙,可是,如果今晚再继续忙下去,锦润公子的身体肯定会受不住。
你明天再忙不行吗?
这样的一句话,让展承天心中一软,再想到今日她看到杀人可能有些害怕,他揽着林挽阳腰肢的胳膊紧了紧:“……好。剩下的事情明天再处理。”
展承天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林挽阳身上:“现在天气虽然暖和了,但是你身体弱,以后出门记得一定要多加件衣裳。”转头吩咐胡国伦,“将老师送回去。”
出门的时候,林挽阳转头看了锦润公子一眼,发现锦润公子也正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似调笑般道:“那些糕点可是我亲手做的呢,不要浪费了。弟弟你就拿回去吃。”
锦润公子看着林挽阳和展承天离开,在书房中怔了半晌,才起身。
她知道他的身份。他也知道她的身份。他们都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是,谁都没有开口相认。
他不说,是因为担心他的能力给展承天和展千含带来更大的恐慌,对她更加不利。
而她不说,是因为,林家的血海深仇,不需要再多一个人去背负。
他们都希望对方有一个最好的结局。他们都希望,对方可以不再受伤害。
回到桃夭殿,问过珍瑞,知道林挽阳已经用过晚膳吃过药,展承天打横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他和衣抱着她躺在旁边:“这么晚了,应该歇息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不要害怕。”
林挽阳点头。知道锦润公子可以回去休息了,她也稍微放下心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展承天在耳边轻声唤她:“挽儿?”
唤了好几声。林挽阳困倦,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搭理他。展承天果然安静了一会子,只是,等到她再次要睡去的时候,身边一凉,展承天下床了。
林挽阳立刻就睁开眼睛。她披了衣裳,在展承天出去不久,也悄悄的跟了过去。她听到展承天低声对珍瑞道:“如果挽儿醒了,你就立刻去奉冶殿叫我。”
林挽阳让珍瑞噤声,跟着展承天出了桃夭殿,一直走到奉冶殿。她看到展承天自己一个人进了书房,点了烛火,然后坐在书桌前继续批阅奏章。
看到窗户上的剪影,林挽阳顿时泪如雨下。
他不是不忙,不是那些事情明天处理依旧可以。就算是今天的事情明天处理了。可是明天呢,不是会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吗?
他只是太担心她,只是担心她睡不着觉。所以他陪着她,等到她睡着的时候,自己偷偷一个人回到这里。
为了她,他可以暂时放下国家大事。但是,他是皇帝,他一定会尽力担起自己的责任。不负羌国,不负妻子。虽然他做的不好,但是他一直都在努力。
珍瑞走过来,扶住林挽阳的手臂。她低声道:“娘娘,皇上对你,很好很好。”所以,就算是为了这一份好,能不能许两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林挽阳闭了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掉落下来:“我知道。”展承天对她的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她自己,没有退路了媲。
林挽阳忍了一会,等到不再流泪了。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我们回去,晚上冷,我不想得风寒。”
风寒,这个小病,她不希望这么快就到来。
第二日,林挽阳睁开眼睛,看到展承天正躺在她身旁,对着她笑:“起来吃药了。”这般模样,似乎是他一整晚都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可是,那眼底的血丝还有脸上的困倦告诉她,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林挽阳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承天……”
“恩。我在。”
“承天……”
展承天眉头轻皱,看着她:“怎么了?”
林挽阳的声音闷闷的:“没怎么。”承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肢,轻柔的顺着她的青丝:“挽儿,这段时间我会比较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你。”
林挽阳“恩”了一声:“我知道,我可以自己看书。”
展承天叹了口气:“挽儿,等到事情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出去玩好不好?差不多等到八月十五的时候,外面的街市上又会有满街的花灯,我们再溜出去玩,好不好?”
林挽阳默了一默:“好。”
展承天捧着她的脸,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挽儿,等到事情结束了,我就让你做我的皇后,真正与我,并肩携手的皇后。”
林挽阳原本想说,长公主不会答应的。可是话到口中随即改变了主意:“好。”事情结束之后……反正不管怎么样,她是当不了皇后的。
在朝堂上,宇文亓被斥责的次数越来越多。在朝堂外,宇文家已经冷落的门可罗雀。所有人都看到了宇文家的没落,所有人都清楚,宇文亓倒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而这个“晚”,最晚也不过是这半年的事情罢了。
宇文亓再次递了折子,要求辞官,告老还乡。展承天不肯,让他留在朝中,进一步分解了他的权利。
消息传到凤虹殿的时候,宇文流光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丝毫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勤荣却是再也坐不住:“娘娘……”
宇文流光冷冷看了她一眼:“你急什么?宇文家还没有倒呢!”
“你……”
宇文流光冷哼:“若不是你上次下毒失败,宇文家会倒的如此之快吗?到底是你们做事不利。如今宇文家已经是苟延残喘,只有最后的机会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林挽阳斗了太久,我知道她太难对付。可是,也不是不能对付。以后,我只会做一件事情,而我要那一件事情,一下子就将林挽阳击垮,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勤荣眼睛一亮:“什么事情?”
“我在等。”宇文流光答非所问。勤荣又问:“什么时候?”
宇文流光摇头:“我不知道。”对付林挽阳,她不再刻意去制造事情,她只等着林挽阳自己出差错,然后上去说几句话。
勤荣心中气结: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做。这分明就是什么都不想做。如果等到宇文家出了事情她再动手,那岂不是晚了?!想要开口说话。宇文流光冷冷的看向她:“不要拿听蓝来威胁我!”
看到宇文流光那样的眼神,勤荣心中一寒,没有再说话。
宇文流光并没有等太久,这个时候的林挽阳,的确已经有了太多的束缚和忌惮。不能连累赫连辰,不能伤害锦润公子,不能辜负展承天一片深情。
此时的林挽阳,已经全身都是弱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不管不顾、抛弃性命只为复仇的林挽阳。
那个时候,同时赶往帝都皇宫的有两个人,赫连初轩和夏杭。两人都是快马飞奔,只是赫连初轩先行一步,他自然是早到。
因是任务在身私自返回,赫连初轩回来并没有去赫连家,而是秘密潜入宫中。在路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赫连初音成了皇家的公主,赐名展千安,与赫连家再也没有名分上的关系。
按照听来的消息,赫连初轩知道,皇上暂时没有将赫连初音远嫁的打算。可是这次没有,下次呢?如果初音再去纠缠着大哥而被长公主见到,只怕就不简单的是远嫁的问题了。他心中存了担忧,便一定要把这件担忧的事情给解决掉。
而他决绝这个问题的方法是……去找林挽阳。如果说,展千含说几句话能让一个人远嫁,那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的话可以阻止这件事情,那便是林挽阳。
在一个天上悬残月的夜里,赫连初轩偷偷入了宫。不是他刻意想要在夜里入宫,而是他回到帝都,正好就是在夜里。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吃完药,去书房处理政务了。珍瑞和有苹都歇下了。赫连初轩就选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入了寝殿。
林挽阳躺在床上刚要睡着,猛然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就睁开眼睛。床帐掀开,外面站着一身疲惫的赫连初轩。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确认自己不是幻觉,她笑了:“又是一个痴情种。”
赫连初轩跪在林挽阳面前:“林姐姐,初轩求您一件事情。如果林姐姐答应,以后,只要不是危害江山社稷的事情,林姐姐一句话,初轩一定为您办到!”
林挽阳弯着嘴角:“为了赫连初音?你可知道,你皇命在身,私自回到帝都是什么罪过?”
赫连初轩笑:“林姐姐只要回答初轩,答应还是不答应便可。”
林挽阳笑:“只要我活着,我保证,赫连初音不会嫁给别人。”
赫连初轩一抱拳:“多谢林姐姐。初轩告辞!”只要得到她的一句话,他便可以放心的回去做展承天交代下来的事情。而快来快走,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定。
赫连初轩转身,林挽阳看着他,突然道:“桃夭殿西北方向,以你的脚程一刻钟,她在那里。”
赫连初轩脚下一顿,转过来的那张脸虽然疲惫却满是欣喜:“多谢林姐姐。”虽然知道赶快回去,可是既然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他还是愿意见她一面。
林挽阳重新躺下,嘴角弯着笑意:“赫连初音,既然她一开始就那么幸运,就让她幸运一辈子。”这世上那么多人痛苦绝望,也该有一个得到幸福快乐的人。而她希望,赫连初音就是那样一个人,代替十五年前死去的那个小女孩,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赫连初轩原本是想潜入房中看她一眼的,只是到了林挽阳所说的地方,却发现屋子里面的灯依旧亮着。赫连初音坐在桌子旁,手中把玩着一只杯子,口中念念有词:“大哥今晚又要当值,要不要去看看他呢?他晚上吃的饱不饱呢?还有……今日晚上天突然冷了,他穿的衣裳够不够?”
赫连初轩看着这般的赫连初音,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了下去:他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心里面不舒服。
赫连初音猛地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我只去看他一眼,我不打扰他,只要看他一眼就好了。”手放在木门上,却又停下来:“他愿意我去看他吗?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她清楚的记得玉嫣然说过:“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会害了赫连辰的。”
赫连初音又返回去坐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是不喝,只拿在手中。坐了一会子,她将茶盏放在桌子上,躺会床上也不脱衣服,直接盖上被子就闭上眼睛。她一直在念叨:“睡觉,睡觉,睡觉。”
却又猛地坐起来:“大哥会不会去找林贵妃?”
赫连初音却没有再下床:不管说什么,不管想什么,她最想的,不过是想要去见一见赫连辰罢了。
自从她做了这个公主,只是在册封的那天回了一趟赫连家,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原本想着,在宫里见赫连辰还不容易么?只要是赫连辰当值的时候,她去见一见也就可以了。可是……
自从她做了这个公主,展承天便派了宫里面的一个姑姑侍候她。那姑姑规矩紧的很,虽然在饮食和武功上对她并不计较,却严肃的告诉她,皇家公主,最紧要的是名声,不可私下约见男子。而在那姑姑的眼中,第一个不可私下约见的便是赫连辰。
赫连初音抱着锦被,眼中泪水盈盈,却没有掉落下来。她喃喃:“大哥,我想见见你。初音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丫”
赫连初音的声音很轻,奈何赫连初轩的耳力太好,这般低声细语,也让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以前他也看到她多次为了赫连辰伤情,可是这次看着,却尤为的心痛:以前还有多种可能,如今她是一点的机会都没有了。
透过屋顶的那狭小空隙,看着赫连初音紧紧抱着锦被蜷缩着身体,赫连初轩心头狠狠一痛。他无奈的叹息一声:初音,大哥已经娶了长公主,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却忘了,他也是固执的一个人。
从小,他便宠爱着这个妹妹,一直护着她,宠着她。可是她的眼里只有赫连辰,遇到什么事情,首先想到的都是赫连辰。他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她从来没有回头真正的看他一眼媲。
十几年来,赫连初音的眼里只有赫连辰,而赫连初轩的眼里,一直住着一个赫连初音。赫连家的所有人几乎都看出了这件事情,可是即便是看出了,依旧是这样的一种局面,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赫连初轩手指一弹,指风直射赫连初音的昏睡穴。看着赫连初音睡过去,赫连初轩起身离开。不看她,心中想念的紧,如今看了,倒是更加担忧。
如今她是没有远嫁的危险了,可是以后呢?只要她继续再留在大哥身边,迟早有一天会让长公主彻底容不下她。
赫连初轩再次去了桃夭殿。在这宫中,他想要找人帮忙,可以找林挽阳也可以找玉嫣然,可是论办事的能力,只有林挽阳。
赫连初轩忧心忡忡的再次进了桃夭殿。好巧不巧的,赫连辰正藏身在宫墙的阴影里面,看着一片寂静的桃夭殿。
这个时候展承天还没有忙完,殿中没有人保护她,他很担心。既然有人刺杀锦润公子,那也可能会有人对她不利。
赫连初轩再次进入桃夭殿的时候,正好被赫连辰发现。那样快速的一闪而过的身影,让赫连辰心中一惊。
林挽阳掀开床帐,看着再次站在面前的赫连初轩:“出什么事了?”
“林姐姐……”赫连初轩第一次说话如此犹豫。
林挽阳眼神一冷:“说。”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他的危险便越大。
“林姐姐可否照看着初音,让她……不要做傻事。她只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斗不过长公主的。”
林挽阳看着赫连初轩:“现在她已经不是你的妹妹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皇上下旨,为你们赐婚,那样你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赫连初轩摇头:“我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情。如果赐婚的圣旨真的下来了,她不愿意,我就会抗旨。”
赫连初轩说的坚定,林挽阳丝毫不怀疑他说的话。她对着他笑了笑:“赫连初音遇到你,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林挽阳背转了身,“我一定替你保住赫连初音,你现在就走。”
“初轩多谢林姐姐。”赫连初轩说完这句话,脸色顿时一凛。想也未想,抓着林挽阳的胳膊将她往床榻上塞,对着她无声道:“有人!”
就在赫连初轩抓住林挽阳胳膊的那一瞬间,刀光闪,赫连辰长出鞘,带着凛冽寒风穿透窗户冷冷刺来:“放开他!”
赫连初轩将林挽阳往床榻上一推,手指比剑,迎上赫连辰刺来的长剑。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因为知道事情凶险过于紧张,赫连初轩一时竟然没有听出那是赫连辰的声音,手中招式凌厉,竟然想着杀人灭口。
林挽阳也是被吓了一大跳,定睛见来人是赫连辰,她才稍微放下心来。不过此时夜深人静,不便吵嚷,若是惊动了其他人……
林挽阳看了眼自己的左手,使用右手单手就加入了打斗的两人之中。
赫连初轩武功原本不弱,只是连日来赶路,不能跟一直住在帝都之中的赫连辰相比。很快就已经有了败势。
林挽阳以手臂隔开赫连辰的一招,对着赫连初轩道:“还不快走!”赫连初轩此时已经认出了赫连辰,当下收招离开。
赫连辰想要去追,林挽阳伸手将他拦住。
“挽妹妹……”赫连辰皱眉看着林挽阳,“他方才明明是想要对你不利,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林挽阳刚想跟他解释,却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林挽阳眉头紧皱:今晚真是个多事之夜!
外面,展承天对胡国伦低声道:“明日叫起的时候小声一点。”
胡国伦低低的应了。
展承天已经走到了外殿,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到达内殿。赫连辰握了握手掌,里面已经全是汗水。
林挽阳看了看木门,抓着赫连辰走到帐幔之后,不知道她按到了哪里,多宝格缓缓移动,后面竟然露出了一个通道来。
赫连辰犹在惊讶,林挽阳已经一把将他塞了进去:“走!”
多宝阁渐渐恢复原位。林挽阳松了口气,转身,做出一个刚起来的慵懒的模样——她这个时候再回床上躺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看着展承天进来,林挽阳脸上微露诧异,迎上去道:“忙完了?你不直接歇在奉冶殿,怎么又过来了?”歇在奉冶殿,岂不是更节省时间?
展承天揽着她的腰,见她气息微促,一边回答她的问题:“想来看看你。你明天早上的药我还要看着你吃呢。”一边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林挽阳低头:“我早早就睡下了,只是刚醒。坐起来想要倒杯茶喝。”
展承天将她按在床榻上坐着,亲手为她倒了一盏茶:“你若是渴了,直接吩咐宫女去做便是,何必自己动手?更何况……”展承天握住林挽阳的左手。那只手,现在根本就用不上力气。
林挽阳靠在他的怀里:“我不想唤她们,我习惯喝你倒的茶。”
展承天捧着林挽阳的脸,看着她的眼神很是炙热。他慢慢的低下头去,一点一点的,缓缓靠近,嘴唇吻上她的,便再也温柔不起来。
不久,房间内满是暧,昧的喘息声。
床帐早已落下,遮盖住了那旖,旎的景色。多宝格的背面,赫连辰紧紧靠在洞口。他犹自在惊异,桃夭殿怎么会有密道?尚未想通,却已经听到里面的喘息之声。
赫连辰紧紧握住拳头:他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林挽阳在床上承恩,赫连辰在多宝格后面听着。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多宝格的下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遗落了一只荷包。样式简单的荷包,是宝石蓝的颜色,上面的绣花并不工整,却是展千含亲手做给赫连辰的第一只荷包。
展千含将荷包亲手系在赫连辰的腰间,要求他一直带着。在方才慌忙之中进入密道的时候,赫连辰将这只荷包遗落在多宝格旁边。
第二日,展承天看着林挽阳吃了药,让她歇下就去上早朝了。有苹进去到扫房间的时候,在多宝格旁边拣到了那只遗落的荷包。
有苹看着很是诧异:林挽阳的女工一直不错,绣出来的花朵不会不工整,而且林挽阳喜欢红色,大红色,不喜欢宝石蓝。可是虽然奇怪,有苹却是也没有想太多,随手将这只荷包放在多宝格上。既然是落在这下面的,那也一定是原本就放在这里的了。
后来珍瑞到多宝格拿东西,看到那只荷包,拿起来犹疑的打量了一番:这明显不是桃夭殿的东西。珍瑞原本是打算拿着这荷包去问一问林挽阳的,却看到锦润公子来到了桃夭殿,便随手将荷包塞进了袖子里。
下朝之后,赫连辰回到赫连家,晚上的时候,展千含无意间发现不见了荷包,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赫连辰仔细回想,却是想不起来。
“我明天再去找找。”赫连辰看着展千含。
展千含轻笑:“算了,丢了就丢了,反正那一个做的也不好,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个。”
展千含不在意,赫连辰的心里反而不怎么踏实。那只荷包,因为是展千含亲手做的,他一直都是小心保存着。他明明记得昨日入宫当值的时候还有,今日回来就已经掉了。掉在哪里了?如果是掉在别处还好些,如果……
如果是掉在桃夭殿,还被别人给发现了…丫…
赫连辰心神不定,展千含注意到了,却只是让他宽心些,没有再说别的。她想着,无非是朝堂上的一些事情让他担忧。如今这个时候,不担忧才是奇怪了呢。展承天、锦润公子、赫连辰都不想着让她再处理朝政,她也不再去管。
展千含让赫连辰好好在房中歇息,道:“我去陪母亲说说话。”展千含嫁入赫连家之后,一心学着怎样做一个好妻子,赫连夫人看着高兴,也愿意教她。
唯一一件让赫连夫人挂心的事情便是赫连初音,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一下子不是自己的了,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心疼的紧。不过,赫连初音和赫连辰不时常见面了,也是让她松了口气。
展千含绣了半天,看着好不容绣出来的一片花瓣,眉头轻皱,叹了口气:“母亲,我还是太笨了!怎么绣也也不好看。”她做什么都要,练武、读书,哪一项都是很好的,唯独这个女红……小时候也是学过一点的,可是后来,她学的都是如何打仗、如何处理朝政。
赫连夫人看着,笑道:“已经很好了。”赫连夫人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千含,这些女红没什么要紧,你原本可以不学的。现在你最紧要的事情是……”
展千含扬眉看着赫连夫人:“母亲你说。”
赫连夫人向窗外看了一眼:深宅大院,房屋宽广,庭院深深,有侍女、侍从不时走过。院中安静,无人说话。那些鸟雀之声倒是显得有些聒噪。
赫连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老爷不在,初轩远行,初林很忙,初音又入宫了,幸而还有你陪着。可是……媲”
赫连夫人拉着展千含的手:“这段时间,每次看着这院子,总感觉空落落的,不像以前那样热闹了,总感觉,赫连家没有什么人气了。”就像是,一大个院子里面猪油她一个人,明明知道他们都好好的在外面,却依旧担心,万一出个什么事情……
昨夜,赫连夫人是被自己的梦给吓醒的。她梦到……死了好多好多人。有赫连义,有赫连辰,而初轩,带着初音四处逃避追杀。
“母亲……”展千含看着赫连夫人,脸上郁郁,“如果母亲觉得孤单,我去找皇上,让茗蝉公主回……”
“我不是那个意思。”赫连夫人打断展千含的话,“初音能当上公主,是她的福气,是皇上的恩赐,不用让初音回来。我只是……”
赫连夫人顿了顿,她盯着展千含细细的打量,嘴角微微弯起弧度。这样的一副表情,让展千含不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她展千含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算是在圆房的那一夜,也没有过。
赫连夫人拉着她的手,终于将自己的目的说出口:“千含,我希望初林有个孩子。你们有了孩子,赫连家就会热闹了。”展千含有了她们赫连家的骨肉,也不用担心宇文亓倒台之后,展承天会对赫连家赶尽杀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赫连夫人还明白。赫连家势大,皇上必定心存顾忌,如果赫连辰再与长公主生事,赫连家真的就会亡了。
展千含羞的低下头去:这个事情……
赫连夫人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初林对你……你们……”新婚那晚,没有落红,这件事情赫连夫人也是知情的。后来看到赫连辰那般温柔的对待展千含,她看着即开心又伤心。
开心的是……好歹两人在新婚之夜没有吵闹起来,白日里看着也很像是那么一回事,还是展千含懂事啊!
担忧的是,如果赫连辰为了那个林挽阳,一辈子不碰展千含怎么办?堂堂长公主娶进门来,不是让人家守活寡的。就算长公主再懂事,难道还能逃一辈子么?难道就不会追问原因么?
赫连夫人也曾想着去看一看两人的情况,只是……都被挡在外面了。想要问赫连辰,又担心他发脾气。自林家出事之后,赫连家是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林挽阳的。不是担心赫连辰发怒,而是,他会自责会自伤。
忍了这好几个月,赫连夫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决定向展千含试探一下。
赫连夫人抓着展千含的手:“你们……”
展千含的脸红的不能再红。她母后死的时候,她年纪还小,没有人告诉她闺房之事。英宜倒是也曾说过的,只是刚开始说了几乎话,便被她给斥责了。现在每晚躺在赫连辰身边,她依旧会觉得难为情。原本以为好好的做他的妻子就可以了,没想到……还会被婆婆问到这种问题。
头低到不能再低,展千含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尽量让自己淡然一些:“初林对我很好。”
话音未落,展千含无意间瞥到窗外,见到赫连辰正站在外面,很是诧异的看着她。她的脸更红了。挣开赫连夫人的手想要离开,可是赫连辰已经走到了门口处。
打开,房门,赫连辰就站在门外。她原本是害羞,可是这样让外人看着,却像是她迫不及待的给赫连辰开门。
赫连辰看着她:“你怎么了?母亲给你说了什么?”
外面有经过的侍女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来。展千含羞中带恼,皱眉看着赫连辰,推了他一把跑出去。迈出门又转头,做一个好媳妇的模样:“母亲,我有事先走了。”
看着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展千含,赫连辰诧异的看向赫连夫人:“母亲,她怎么了?”
赫连夫人捂着帕子笑:“千含害羞了。”过了一会,赫连夫人看着展千含离开的方向,道:“这样的千含,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曾经是带兵征战沙场的圣荣长公主啊!”
赫连辰没有说话,心中却很是赞同赫连夫人的观点。圣荣长公主的坚强,是被羌国的诸多事务给逼出来的。除了坚强,她没有别的法子。可是自从嫁给她,自从她不再管朝堂上的事情,曾经遗落的那些小女儿的情怀,全都加倍的在她身上体现了出来。
这个才是展千含,真正的展千含,先皇最宠爱的那个小公主。
赫连夫人看着赫连辰,叹了口气:“初林,我看的出来,千含她是真的对你上心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她。”
“她这种女孩子,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曾遇到过。爱上一个人便会一辈子对他忠心,如果……如果男人背叛了她,她也绝对下得去狠手。所以,绝对不要背叛她。”
展千含就是这样的女子,她可以英姿飒爽,也可以小鸟依人。爱上一个人便将终身相付,如果她爱的人背叛了她,她就会将自己的心和那个人一起毁灭。
过了半晌,赫连辰回答:“她会是我唯一的妻子,我会将所有应该给的,都给她。”他也会尝试着去喜欢她。
他会尝试,努力尝试。如果有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的时间,或许他真的会爱上她。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
只是,他们之间没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是连五年都没有。在他还没有从对林挽阳的愧疚之中解脱的时候,那些接踵而来的事情,便彻底将他们少的可怜的那种可能,击的粉碎。
她是明媚鲜妍的女子,他是被愧疚纠缠脱不得身的男子。他们两人相遇,如果不是他的解脱,那就只能是,她的破碎。
桃夭殿中。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想要像以前一样出口讥讽,让他不要跟她走的这么近,那样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林挽阳用帕子拭着嘴角:“你事物繁忙,需要帮助皇上处理事情,不用再到我这边来了。”
锦润公子写好方子,交给珍瑞去抓药、煎药:“又需要换一些药、加一些药,我需要亲自诊脉之后才能决定分量。”
林挽阳不再说话。她在想,究竟如何才能让锦润公子离开。
锦润公子也不再言语。他在想,等到宇文亓死了,他是应该让她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劝她离开。如果是离开,他们姐弟二人可以找个偏远的地方隐居。恩……上次他遇难所到的那个小渔村倒是很不错。
珍瑞出去抓药,转过走廊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倒一个人。抬头看是宇文流光,立刻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恕罪!”
因是展承天的奶娘,宇文流光也不与她计较:“忙你的去。”
珍瑞拿着方子匆匆离开。宇文流光脚想要迈却没有迈出。她微微低头,看着地上遗落的那只荷包。
宇文流光俯身将那宝石蓝的荷包捡起来,细细打量。
勤荣在旁边看着:“娘娘,这可不是一个宫女能够用得起的缎子。”
宇文流光嘴角微微弯起,打开那荷包,里面装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珠子里面可见莹莹亮光,似满天星子,煞是好看。宇文流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将琉璃珠子倒出来,将荷包翻出来,里面赫然绣着两个字:初林。
勤荣心中一颤:“初林是谁?难道珍瑞她……与人私通?”
宇文流光冷冷一笑:“珍瑞?她怎么用得上这么贵重的缎子?又怎么会有这么稀有的珠子?”
“那……媲”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缎子和珠子,是皇上送给长公主的——嫁妆!”
虽然这荷包是从珍瑞的身上掉下来的,宇文流光却不以为这是勤荣的。长公主,林挽阳,赫连辰……林挽阳啊,你果然是跟驸马爷有关系的。只是长公主绣制的荷包到了你的桃夭殿……你打算怎么跟皇上和长公主解释?
宇文流光叹了口气,看着桃夭殿的方向,脸上是担忧,却也带着幸灾乐祸:“你究竟怎么了,怎么这么快就让我抓住了把柄?”
“娘娘,我们现在就去告诉皇上,让……”
宇文流光冷冷扫了她一眼:“皇上要是不愿意相信,就不会相信。我们再等等。”既然有关系,她就不相信他们不会再出事。
桃夭殿中。
锦润公子一直看着林挽阳将汤药全部饮尽,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要饮,林挽阳想也未想,一下子将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覆在他的手掌上,那温暖一阵一阵的传递到对方的手上。
锦润公子诧异的抬头看着她,林挽阳心中的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茶凉了。”锦润公子一怔,随即一笑:“好。我不喝了。”
一问一答,话说完了。林挽阳却没有立刻收回手来。锦润公子也不愿意她收回去。这样温馨的片刻,多好。
珍瑞站在旁边看着,惊得差点摔倒。外面响起胡国伦的唱和:“皇上驾到。”
林挽阳心中一惊,立刻就将手收回来,因为太过紧张,她都已经站起来,又将珍瑞吓了一跳。
展承天大步走进来,看到林挽阳脸上神色慌张、气息微乱,眉头轻轻皱起,看了锦润公子一眼,问:“怎么了?”因为想着林挽阳不想让锦润公子与她走太近,一听到胡国伦的禀报,他立刻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丢下了正在商议政事的大臣来看她。
林挽阳握着右手,低着头,不说话:刚才……林挽阳咬了咬牙,她应该离他远一点,她不能再靠的他如此之近。
刚才,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暖,她竟然不想放开,她竟然……想着去抱一抱他。那样孱弱的一个孩子,那是她的亲弟弟,她看着心疼。可是……不能!她必须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林挽阳看了锦润公子一眼,向展承天靠了靠,道:“你的脉也诊完了,方子也开了,你就回去。”
锦润公子右手握住左手,手背上的温度依旧让他心中颤动。他对着展承天和林挽阳二人一笑,转身离开。珍瑞看了一眼,也悄悄的退下去了。
看着锦润公子瘦弱的背影,听着那强忍着的声声低咳,林挽阳的心,如同刀割般疼痛。
展承天低头看着林挽阳:“怎么了?你和老师……”
林挽阳靠在他的怀里,仰头:“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会为我做主吗?”
展承天点头:“是。”
林挽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方才锦润公子他……他又想……调戏我。”
展承天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紧紧盯着林挽阳的眼睛,想要看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是在林挽阳的眼睛里面,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坚定。
展承天默了一默:“挽儿,是不是你误会了,老师不是那种人。”
林挽阳抓住的展承天的衣襟,看了他良久,最终松开手指,从他的怀里离开。她背对着他:“你不相信就算了。”
展承天再次揽住她的腰:“挽儿,我不是不相信你,或许是你误会了。老师他……”
林挽阳转身,脸上已经带了笑容,只是展承天看的出,她笑的很牵强。她说:“你说的对,应该是我误会了。反正上次也是我误会他。”
林挽阳直接就往寝殿里面走,展承天跟过去。林挽阳“啪”的一声将木门关上:“皇上去忙,臣妾倦了,想要休息一会子。”
展承天想要敲门,又想了想,最终放下:“我晚上再过来看你。”
展承天出了门找到珍瑞:“姑姑,挽儿她怎么了?”
珍瑞正在廊下,想着等一会儿要将那个荷包拿给林挽阳看一看,可是那个荷包怎么找都找不到了。她正在着急,展承天的问话又让她心中颤了一颤。
“皇上,贵妃娘娘……没怎么。”
展承天盯着珍瑞:“姑姑,挽儿说……老师调戏她,到底是真是假?”
“什么?”珍瑞怔了:调戏?就算是调戏,那也是林贵妃调戏锦润公子啊!
珍瑞的这个表情,便让展承天明白,林挽阳说了假话。她不过是为了逼着老师出宫罢了。
展承天道:“姑姑,以后要是老师来诊脉,你就在旁边看着。如果挽儿不高兴了,就请老师回去,挽儿的身体有什么情况,让老师直接去跟我说。”他一心护着林挽阳,但是也不能太委屈了他的老师。
寝殿内,林挽阳紧紧握住拳头:她一定要忍住,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一定忍住不要太过关心他。复仇这条路,她不要拉他下水,哪怕是他站在水边沾染到一点,她也不愿意。
第二日,锦润公子依旧到桃夭殿为林挽阳请脉。林挽阳听到禀报,让珍瑞直接就将他挡回去。等到珍瑞走出门去的时候,她又反悔了:“让他进来。”
看着珍瑞离去的背影,林挽阳咬了咬嘴唇:承天,再委屈你一次。反正今生已经欠他良多,最后,不过是以一条命来偿还。
她不想再伤害他,可是,为了他们林家能有一个人可以有机会好好活着,她只好再辜负他一次。
锦润公子走进去的时候,林挽阳坐在桌旁,亲自挽了衣袖将手腕递到锦润公子面前。连帕子也未用,直接就让锦润公子用手指触碰到她的腕间。
诊脉毕,锦润公子提出要离开。他知道她不想见他,尽管他很想陪着她,可是到底是不愿意看着她不高兴。
林挽阳一反常态,笑吟吟的一只手将他按在桌旁坐着,让有苹摆上棋盘,要与锦润公子对弈。
逼着锦润公子离开,她还是用的以前的那个方法,只不过是改变了一种表达方式。以前,她是诬陷,如今,她是想着让展承天主动吃醋。知道这个时候不太合适,可能会影响到展承天的决策,可是如果宇文亓倒了,他的身份又被发现,那就晚了!
在内心最深处,她宁愿让宇文亓多活一阵子,甚至是让宇文亓一直活下去,也一定要保住她的亲弟弟。
杀人,她总是可以找到机会的。已经等了十五年,也不急在这一时。可是林家的血脉,却是唯一。
锦润公子也不深究林挽阳内心的想法,只要能多陪一陪她,他就觉得是好的。现在,除了每日帮着展承天处理政务之外,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多陪一陪林挽阳。
于是,在展承天需要找锦润公子问他去了哪里的时候,胡国伦给他的答案永远是:公子在桃夭殿。
一次不介意,两次不介意。可是次数多了,即便是知道他们没有什么,展承天心里依旧是不舒服的。再加上宫中的那些流言……
只是,这件事情展承天还没有说什么,展千含和赫连辰已经坐不住了。
展千含一早就入了宫,让英宜去桃夭殿传话,要见锦润公子。
那时,锦润公子正在陪林挽阳下棋。英宜被挡在了外面,是有苹进来传的话。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长公主要见你,你见还是不见?”
锦润公子手中拈着棋子,听到林挽阳问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对着她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去思考,棋子到底应该落在哪里。
林挽阳笑了笑,对有苹道:“管她是谁,不见!如果她要硬闯,你就提醒她一下,皇上的口谕,未经允许擅闯桃夭殿者,杀无赦!”
有苹出去了。
林挽阳弯着嘴角,看着锦润公子,心中疼的厉害,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客气:“你这个样子,会让长公主寒心的。”
“嗒”的一声,锦润公子落下指间的那枚白色棋子。其实他的这一步棋并不难,只要按照他心中所想去下,他立刻就会赢了。可是他没有。他一直在思考的,是如何保全双方。他要下的是一局和棋。
锦润公子抬起眼来看她:“师姐已经嫁人了,我不便再与她私下见面。”
“她宁愿你去见他,那也比你留在我这桃夭殿要安全的多。我这里,可是个会吃人的地方。媲”
锦润公子一笑:“阿姐,你要杀我吗?”
林挽阳嘴角的弧度更大。她的眼睛里面满是神采,脸上的笑意灿烂如罂粟,身上的红衣艳丽似血:“如果我说……我真的想要杀了你呢?丫”
锦润公子摇头:“如果阿姐真的想要杀我,早就杀了。如果阿姐真的想要杀我,就不会……”
锦润公子的视线落在林挽阳的左手上。手上的疤痕触目惊心。如果她真的想要杀他,又何必以废了一只左手的代价来救他?而且在内心深处他知道,她杀不了他。就像是他一开始见到她便为她心疼一样。他们的身体里留着一样的血,她下不了手。
“谁说的!”林挽阳出手,眨眼间,右手已经掐上他的脖颈。只是,不可控制的,她的手在颤抖。手指在颤抖,却依旧渐渐加重力道。
锦润公子渐渐喘不上气来,他却不叫嚷,也不对她说一句话。只是拿一双漆黑的眼眸的看着她。那眼睛里面,布满心疼和忧伤。那心疼和忧伤透过一双眸子传入她的内心,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破碎。
她最终还是松开手了。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她就下不去手,更何况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她只是……想要他离开而已。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呢?
锦润公子低声咳嗽着。林挽阳看着,很想要去为他捶捶背,可是右手稍微抬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锦润公子抬起头来看她:“阿姐,你想要我离开,是不是?”不明白原因,可是他却知道,她想要他离开,不想要对他动手。
林挽阳看着他:“对我来说,你太危险。”
锦润公子微微一笑:“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了,我可以离开。”
林挽阳眼前一亮。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林挽阳紧紧盯着他。
“跟我一起离开。只要你答应跟我一起离开,我就离开帝都,隐姓埋名,再也不踏进这皇宫半步!”
林挽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锦润公子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阿姐,如果你跟我一起,我就离开帝都,好不好?”
就算他是帝师,就算他说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羌国江山。可是……师父从小就一直教导他,护国爱民,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现在想来,师父是早有预谋,就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作乱。可是不管怎样,他现在的确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他宁愿杀了自己,也不会动手让羌国大乱。
更何况,就算他是帝师,与皇家相斗,那都是不明智的。最后不管是什么结果,他们林家的下场都只会更加凄惨。
所以,就让他来做一个不孝子。复仇,他只要宇文亓死就可以了。其余的,展承天和展千含,不能动,也动不了。
林家满门忠烈,不能背上弑君叛国的名声。林家只余了他们两条命,他要让他的阿姐好好活着。
内心的最深处,他无法接受的、不可承认的那个原因是:他一直在劝自己,当时师姐只有十岁、皇上只有八岁,他们是被逼的,他不应该怨恨他们。可是,他是林家唯一的儿子,他没有资格这么想。他想了,对林家来说,就是万恶不赦的逆子!
从还没有生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林家的逆子。出生之后,一直是林家的逆子。无论如何做,他都是大错特错的。所以……他现在只想两件事情:灭宇文家满门,让林挽阳安心度过剩下的时间。
他的阿姐还能活多久?他不知道,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一定是比十年少很多很多。十年都已经很残忍,比十年还要少……他怎么忍心!
他要看着他的阿姐好好的活着。至于找展千含、展承天复仇之事……如果他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可以,他就去动手。
不求刺杀成功,只求被杀。
林挽阳不与他相认的原因就是不希望他背负林家的深仇大恨。可是他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他选择的路,与林挽阳选择的一样。
不想着成功,却盼着失败被杀。他们是林家的子女,林家凄惨灭门,他们不能不复仇。可是关系江山社稷,不能看着天下大乱,又不能让林家背负弑君叛国的罪名。所以……
不求生,只求死。
“只要你答应跟我一起离开,我就离开。”锦润公子又说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挽阳已经被他逼到了墙上。
锦润公子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阿姐,跟我一起离开。”
林挽阳看着他惊疑不定:他这个模样,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跟她说?如果不知道,又为何……
林挽阳慌乱的看向别处,却发现,门口处正站着展承天。跟在后面的胡国伦正匆忙的转过身去。
展承天定定的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来的并不早,正好听到锦润公子所说的那句:只要你答应跟我一起离开,我就离开。
原本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别的意思。比如最直接的理解方法就是:展千含杀了香寒,林挽阳心中怨恨。锦润公子为了保护展千含安全,逼着林挽阳离开。
可是……林挽阳曾经说过两次,锦润公子调戏她。他们原本走的就比较近,如今又亲眼让他看到这样的场景……
林挽阳心下打定主意,一把将锦润公子推开,迅速跑到展承天身后去。
因为知道锦润公子身体孱弱,林挽阳那一推的力道并不大,可是锦润公子依旧踉跄着倒在地上。看到展承天,他脸上并没有慌张。
锦润公子爬起来,一步步走到展承天面前。
展承天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一些:“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润公子还未说话,林挽阳抱着展承天的胳膊,眼眶中泪水盈盈:“承天,他欺负我。”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他离开。
展承天对锦润公子很是敬重,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只要不是林家遗孤,就算是调戏妃嫔,他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锦润公子看了林挽阳一眼,摇头:“我没有调戏阿姐。”
展承天顿了一顿,点头:“我相信。老师身体不好,又要忙政事,林贵妃诊脉的事情,老师就不用管了。”
这件事情,展承天瞒的很好,除了他、胡国伦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日所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林挽阳依旧惹恼了展千含。
在宫里,提起桃夭殿的时候,展千含猛然想起林挽阳来自青楼,而被牵涉进前段时间那个案子的几个女子,也是来来自青楼。
展千含立刻就出宫去,想要去牢中看看那几个女子,问问她们到底跟林挽阳有什么关系。这个时候,凡是牵涉到林挽阳的事情,都让她担惊受怕。
只是去了牢中才知道,那几个女子在十几位官员被斩的那一日晚上就已经放走了,是皇上下的命令,胡国伦亲自来传的旨意。
这件事情,展千含首先想到的是林挽阳在其中作祟。也想到了,是否是展承天的一个计策,想要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晚上回到赫连家,展千含心中一直担忧。赫连辰看着她:“你怎么了?宫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展千含皱眉,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牵涉到前段时间那个案子里面的几个女子都被放了,是皇上的旨意。如果是皇上的将计就计那自然是好,我就怕……是林挽阳在其中作祟。”
赫连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展千含靠在赫连辰怀里,犹自叹息:“那个林挽阳在宫里,我总是不放心。”
赫连辰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一点:“千含,我相信皇上不会糊涂的,这件事情你别管。”
展千含摇头:“任何事情我都可以不管,可是这件事情我必须要想办法弄清楚。皇上这些年做事也不错,可是一遇到林挽阳,那就……不管不顾了。”
展千含握了握拳头:“如果羌国出事,那一定是毁在林挽阳手中。”展千含抬起头来看着赫连辰,“初林,你以后在宫中当值的时候多留心一下桃夭殿。如果发现她有任何不对的行径,立刻将她捉拿。皇上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总要除掉了才安心。”
赫连辰心底颤了一颤,他尝试着去劝说:“千含,林贵妃她现在也没有做什么,你又何必……她不过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还是皇上最喜欢的女人。”
展千含皱眉:“就因为她是皇上最喜欢的女人,所以,我才更加不能让她活着。初林,你不明白。你不知道,皇上对她到底好到什么程度。皇上为了她,可以放下国家大事,可以……丫”
“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才让承天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我不能因为林挽阳这一个女人,就将我十五年的心血毁掉。”
成亲之后,就算表现的再温柔的展千含,谈到江山社稷,她总会变成之前那个冷酷残忍的女子。
宁愿错杀,也不能将羌国置于危险之地。
他们走到今天不易,她绝对不能让林挽阳破坏了这一切。哪怕将来展承天会恨她,她也在所不惜媲。
“挽……”他差点脱口而出:挽妹妹是不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的。幸好及时将话咽了回去。他继续劝说,“我记得,去年羌国天灾的时候,林贵妃主动向你提出捐出手中的首饰、银钱帮助灾民,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危害江山社稷的人。”
赫连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些:“你是不是对林贵妃有什么误会?”
展千含摇头:“我对她没有误会。或许……我对她是有些偏见,可是,林挽阳是个很不简单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她的底细,一直都没有查到。她隐藏的实在是太深了。”
“而且……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我现在不除掉她,总有一天,承天会毁在她的手里。”
“直觉?”赫连辰皱眉:她现在想要除掉挽妹妹,就是因为她的直觉?
展千含看着赫连辰:“你是不是觉得我残忍?”
赫连辰没有说话。
展千含笑:“为了羌国,我没有办法不残忍。”赫连辰依旧没有说话,眉头紧皱着,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不解。
展千含偎在赫连辰怀里:“我知道你觉得天下的女子都应该是受保护的。可是初林……林挽阳她不一样,她太不一样了,她活着,我会害怕。”
“初林,只要除掉了林挽阳,我就答应你不再插手宫中的任何事情,好不好?”
赫连辰尝试着再次与她解释:“千含,她没有做什么错事,她……”
“得到承天的一整颗心,就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展千含回答的很是坚决。
这是展千含和赫连辰自成婚以来,发生的第一次争执。赫连辰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无法劝通展千含,他只要再劝说林挽阳离开。
而那个时候,展千含只是单纯的以为,赫连辰只是觉得她残忍,觉得林挽阳无辜。
这次争执过后,赫连辰对展千含依旧很好。只是那很好里面,到底是多了一些疏离。展千含明白他的不理解,可是即便是赫连辰不同意,关于除掉林挽阳这件事情,她也一定要做到。
嫁给他,喜欢他,她愿意做一个温柔的妻子。可是如果遇到原则性的事情,就算赫连辰不同意,她也一定会去做。
等到林挽阳死了,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了,初林就不会对她这么冷漠了。展千含这样想。至于展承天……她知道他会恨她,可是她是他的亲姐姐,他还能恨她一辈子不成?
与羌国的江山社稷相比,就算是让赫连辰疏离她一阵子、让展承天多恨她几年,那也是值得的。
展千含除了一点一点的讨好赫连辰之外,平日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应该如何除掉林挽阳。
看到赫连辰看到她为了绣花而扎到手指心疼的模样时,展千含想,他是她的丈夫,到底是会帮着她的。却不知,赫连辰只是不想太委屈她。
展千含说的没错,在他眼里,他觉得天下的女子都是应该受到保护的。他应该爱护他的妻子。可是,他更加要保护的,是十五年前辜负了一次的那个小女孩。
十五年前,他没有将她保护。十五年后,他绝对不会看着他再次被害。
赫连辰兼职宫内侍卫统领,入宫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在宫内行走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他要想见到林挽阳,却不怎么容易。
展承天虽然政务繁忙,一日里却会有好几次去桃夭殿,除了晚上去她那里留宿之外,就是照看着她用药。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想要单独去跟她说几乎话,却是被一脸温柔笑意的锦润公子给挡在了外面。
“将军这是想要去哪里?”
赫连辰往锦润公子身后的桃夭殿看了看,道:“正好有事经过这里。”
锦润公子看着他:“将军现在可忙?锦润可否私下跟将军说几句话?”
锦润公子去了水阁,赫连辰在后面跟着。两人就目前朝中的形势说了几句话,锦润公子似无意间提起:“听说……将军幼年时,曾有过一位未婚妻子。”
赫连辰心中立刻警醒:“公子好灵通的消息。”
锦润公子脸上笑容不变:“事关师姐的婚姻,我总是要调查清楚一点的。不知道将军小时候的那位未婚妻子,现在怎么样了。”
赫连辰握了握拳头,看向湖面:“……她死了。”她的确是死了,当年那个小女孩早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
锦润公子心中颤了一颤,问出来的话,声音飘渺了许多:“什么时候?”
赫连辰转头看他:“公子,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锦润公子找他的这一次谈话,赫连辰再找林挽阳,便更加小心了起来。不管怎样,到底是让他等到了机会的。
那是一个晚上,赫连辰正好是晚上当值,展承天看着林挽阳喝完药,回了奉冶殿处理政务。在月亮挂上树梢、桃夭殿中只余几点烛光的时候,赫连辰悄无声息的进了林挽阳的寝殿。
林挽阳正准备就寝,大红色的衣裳已经脱了一半,正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半个白皙的后背。赫连辰就是在那个时候闯进去的。
看到眼前的场景,赫连辰一怔,立刻就闭上了眼睛。林挽阳转身,看到赫连辰,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将衣服穿起来。她笑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怎么?这么晚了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看我脱衣服的?我已经脱了,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呢?”
赫连辰依旧闭着眼睛:“……挽妹妹,你别这样,把衣服穿起来。”
林挽阳也不再与他闹,手肘一抬,双肩一抖,衣服重新穿在身上。却也转身走向床榻:“赫连辰,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这里,要是被人看到了,我没法解释。”
赫连辰看着她:“……挽妹妹,你出宫去。”
林挽阳没有说话,只是笑吟吟的望着他。似乎在说:这个时候让我出宫,可能吗?
赫连辰往前走了两步,道:“挽妹妹,如今的宇文家只是强弩之末,宇文亓很快就会死的。你的仇也算是报完了,你不要再留在宫里了,这个皇宫很危险!”
林挽阳笑:“这个你已经说过了。不过,我不走。”她还要,手刃宇文亓。她还要告诉宇文流光,东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还要……为香寒报仇。他们林家的仇要报,香寒和东楠也不能白死!
赫连辰摇头:“这里太危险,如果你不走,你会……”展千含既然说了,她就一定会做到的。赫连辰从不怀疑这一点。
看着他这般担忧的模样,林挽阳问:“展千含想要杀我了?”自他在宫中当值,虽然看到她的眼神不对,但是还没有一次是在半夜来找她的。
赫连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果然是这样。”林挽阳望着赫连辰,“就算她想要杀我,也不一定能够成功。哼,到最后是谁死,还不一定呢!”
赫连辰心中一颤,立刻就想到了多宝格后面的那个密道。她说的,未必就没有道理。可是不管是林挽阳还是展千含,他都不希望她们有事。
她们,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挽妹妹,她们两个,谁都不能出事。
赫连辰看着她,眼睛里面满是疼痛:“挽妹妹,我知道你恨,可是……你是斗不过她的。就算斗得过,也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如果有一天,她们两人之中真的有一个人要死。林挽阳死了,她也只是白死而已。展承天就算是恨展千含又能恨多长时间?如果是展千含死了,那是皇上的亲姐姐,皇上会让她活着吗?就算是再宠爱她,杀姐大仇,天下人在看着,皇上还会护她吗?还能护的住她吗?
“挽妹妹,林家……只有你一个人了。”如果你再出事,林家就是真正的断子绝孙丫。
林挽阳站在赫连辰面前,靠的他很近很近。她笑靥如花,她说:“初林,你是不是一定要让我出宫去?”
这样的林挽阳……赫连辰身体颤了一颤,他坚定的点头:“是。“一定要让她出宫去,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林挽阳笑着:“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只要皇上不输,宇文亓就一定是满门抄斩。现在我最想让她消失的那个人就是展千含。杀了展千含,的确很不容易。可是对某个人来说,却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赫连辰看着她,心中已经猜到她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挺直脊梁站着,眼睁睁的看着她将那句话说出来。
“你亲自动手,杀了展千含,嫁祸给宇文亓。只要这样而已,只要你做到这一点,我就答应你,自己离开,永远不再出现,如何?”
赫连辰毫不犹豫的摇头:“在圣旨上逼着皇上盖玉玺,是她不对。杀掉香寒,是她不对。可是……挽妹妹,她是我妻子。媲”
林挽阳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她长袖一挥,拂过赫连辰的脸:“既然是这样,驸马爷,那就请回。”
“挽妹妹……”
转过身去的林挽阳突然又转回来,突地靠近赫连辰,脸上的笑容不见,是一副冷罗刹的模样:“赫连辰,她是你妻子,就算我要杀她,你也一定会护着她是不是?因为这是你的责任!既然你明白你的责任,那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报仇,也是我林挽阳对我林家和香寒的责任!”
赫连辰的眼睛已经红了:“我不知道我现在怎样做才是对的。可是……挽妹妹,如果你要杀她,我一定会全力保护她。如果她要杀你,我拼了性命,也会保护你。”
“如果我没有娶她,我不会想要杀她,却也未必能保护的了她。可是,我娶了她,我就必须要保护她,竭尽全力。哪怕杀她的人是你,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成功。”
“挽妹妹,让你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是我的错。如果你记恨着我当年的不能保护,我无话可说,任由你发落。如果你是记恨千含当年下旨、记恨千含杀了香寒,我只能说……我愿意,我请求,代她受过。”
他对展千含,就像是他对她,责任。他还没有来得及儿女情长,十五年之前的那场灾难,就已经彻底将他击垮。
林挽阳看着他,苦笑:他如今的这番模样,也是她害的。如果说十五年前林家的那场灾难,是他自己的自责和愧疚。那如今对展千含的责任,则是她逼迫的。是她逼他接下圣旨,是她逼着他,娶了展千含。
赫连辰伸出手,抓住林挽阳的衣袖。他在林挽阳的面前,缓缓跪下来:“挽妹妹,宇文亓的人头,我会亲自送到你面前。我求你,你能不能,离开?”
林挽阳低头看着他:“你的这个祈求,是为了展千含,还是为了我。”
这个问题,赫连辰也是回答的毫不犹豫:“你。”他没有说谎,展千含的确是他的责任,可是他最怕的,是林挽阳再出事。
林挽阳的脸上很是平静:“初林,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责任。我会为了我的责任不顾一切,你也不必挂念着当年对我的愧疚。因为,如果有一天你挡在我刺向展千含的长剑之前,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林挽阳笑了:“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对我讲愧疚讲自责,我不会在乎的。十五年前,你我的确是有父母之命的婚约,可是我父母早就死了,婚约也早就不作数。现在你在我眼里……”
“你挡我,你就是我的仇人。你帮我,我也不会感激你。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陌生人。”
林挽阳手臂一震,夸大长袖从赫连辰的手中脱出来:“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记着以后不要再来我这桃夭殿,否则我还没有被展千含杀死,就已经被你给害死了!”
说残忍的话,没有人比林挽阳更在行。她对自己都能够下得去手,更何况对别人。
“挽妹妹……”赫连辰站起来,“你坚决不肯离开吗?”林挽阳没有说话。他又问,“等到宇文亓死了,你可以不迁怒皇上吗?”
林挽阳没有转身,声音却异常坚定:“承天是这辈子最爱我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伤害他。”她顿了顿,宽大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握住,“我们很相爱。所以,赫连辰,你别再来我这桃夭殿,如果被承天看到,你死了不要紧,我害怕承天多心。”
“好。”赫连辰转身往外走,“只要我活着,我保证,千含不会动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展千含不乐意,他也一定会阻止。看紧她,不再让她接触朝堂上的事情,也不再,让她接触那些她亲手培养起来的人。
赫连辰走出没几步,便停下了。林挽阳转身,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挽阳一步一步走到窗户前:窗纸上映着外面一颗大树的影子,树木枝繁叶茂,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可是却在其中突出一个长条形的黑色阴影。不是树枝,也不动。那个形状就像是……带鞘长剑的尾端。
外面有人。
林挽阳低垂了眼眸,低声道:“赫连统领,有人擅闯皇宫,欲要刺杀于我。”
话音未落,赫连辰已经长剑出鞘,全力击向树上的那个人。林挽阳拿了挂在墙上的长剑也冲了出去,口中喊着:“抓刺客!”
赫连辰早就已经与那人战在了一起。不过是几个回合,林挽阳已经发现,赫连辰根本就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赫连辰是担心今晚的事情败露,才会拼了命的去与那人打斗。而此时,听到林挽阳的叫喊,桃夭殿中的灯纷纷点燃,珍瑞和有苹披了件衣服就冲出来。
林挽阳左手用不上力,右手提着剑就冲了上去,对着赫连辰道:“杀了他!”不杀他,死的就是会她们。林挽阳不在乎自己的命,可是绝对不能连累赫连辰。让展千含知道赫连辰一直在保护她。自然会让展千含痛苦,可是伤害赫连辰的事情,她林挽阳还做不出来。
今晚的这个刺客与往日的“刺客”不同。首先,他穿的不是黑衣裳,也没有蒙脸。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谁。其次,他不想要动手杀人,只想要逃开。
看到那张脸,林挽阳心中一冷:他的功夫太高,她与赫连辰一起与之纠缠也杀不了他。现在是她与赫连辰不顾性命的去杀他,他又不想伤害她们,才将他纠缠住。等到再过一会子,他迟早会逃走的。
不能用“逃“这个字,因为他根本就不用逃。他只是会去找人。展承天,或者是锦润公子。很有可能是锦润公子,因为他是——夏杭。可是,不管是找谁,看到了她和赫连辰在一起,他就不能再活着。
林挽阳一时失神,夏杭的长剑直刺她面门,赫连辰冲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旁边带,手中长剑顺势击出。夏杭连忙后退。
林挽阳还在半空之中,看着匆匆赶来的展承天,一把推开赫连辰,匆忙之间将一个东西放在赫连辰的手心:“让这个从夏杭身上掉下来!一定要杀了他!”
展承天直接飞身从墙上越过来,一把将林挽阳抱在怀中,上下打量着她:“挽儿你有没有受伤?”
林挽阳摇头,看着已经被众侍卫围住的夏杭,道:“承天,这个人的招式我记着,他就是那晚刺杀公子的人!也就是废了我左手的人。”
展承天皱眉看着与赫连辰打斗在一起的人:这个人,他虽然不熟悉,却也不陌生。
赫连辰已经与夏杭交手了数十招,夏杭多次想要罢手,他不过是想要见锦润公子,告诉他在小渔村见到的事情而已。赫连辰却是招招紧逼。右手使剑,左手紧紧握住林挽阳塞进他手心里面的那个东西。那东西不大,是个半圆的形状,摸着倒像是半块玉。他在思量,到底应不应该听林挽阳的话。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会有什么作用。为了让今晚的事情永远成为秘密,他愿意去杀一个刺客。可是,他不是简单的刺客,他是锦润公子身边的夏杭。如果杀了他,锦润公子会放任不管吗?可是,不杀他,今晚的事情如果泄露出去…丫…
杀还是不杀,哪一个更危险?
思量间,赫连辰与夏杭又交手了十几招。
林挽阳看着赫连辰还没有动手,心中暗暗着急: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展承天在旁边冷眼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挽阳急的一握拳头:“赫连辰!你堂堂一个侍卫统领,连一个刺客都杀不了吗?!”
赫连辰听到林挽阳的声音,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相信她。
赫连辰心中打定主意,长剑变招刺出,身体尽量靠近夏杭。拼着受伤的危险,他也要将这件事情做好。
夏杭飞身后退,赫连辰继续持剑前掠。夏杭眉头微皱,手中长剑直刺赫连辰手臂,如果这一剑刺中,赫连辰的胳膊怕是要废了。
眼看着赫连辰竟然不躲,手上用力,硬是让长剑从赫连辰的衣袖上险险擦过。赫连辰握着那东西的手顿了一顿,片刻的犹豫,他错失了一次最好的机会。
两人擦肩而过,手中长剑纷纷变招。
林挽阳急的想要跺脚:赫连辰,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做什么?!让展千含知道了今晚的事情,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媲!
场中,赫连辰和夏杭之间,又是几招招式变换。突然……一声声的咳嗽传来。团团围住的侍卫纷纷让开一条道,展承天和林挽阳看去,锦润公子握拳掩唇,一声咳一步走的赶过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在桃夭殿不远处的水阁之中。原本距离不远,只是他身体弱,走到这里要比别人废好多力气,是以来的比别人要晚。
也正是因为他在水阁之中,所以夏杭才会出现在桃夭殿,才会看到那不该看到的事情。
夏杭匆匆赶回帝都,他原本是要直接找锦润公子的。只是到了太舒殿,锦润公子不在,抓了一个宫女打听才知道锦润公子搬到了洗砚斋,可是洗砚斋也是没人。他在无意之中听到宫女谈论这段时间锦润公子与林贵妃相交甚密,便赶来桃夭殿瞧瞧。
没想到,一瞧,就瞧出来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灾难。其实,赫连辰和林挽阳在房中到底说了什么,他一点都不清楚。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赫连辰出门。
可是不管怎么样,在这个时候看到赫连辰出现在桃夭殿,依旧是会让人怀疑的。
夏杭听到锦润公子的低咳,立刻就向他看去。看到锦润公子苍白的脸颊,嘴角微微带着刺眼的血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果然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以前他在的时候就是一个病秧子,他离开这几个月,他这个样子倒是更加憔悴了。
夏杭分神间,赫连辰的长剑已经刺到他胸前,长剑已经还差一根手指的距离就要碰到他的衣裳,这个时候想要阻挡却没有几分可能了。
夏杭拼着往后一退,赫连辰在此时,也将长剑往外偏了一分,算是还他的人情。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再次与夏杭贴身而过,顺势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夏杭身上,让别人以为是从夏杭的身上落下来的。
长剑刺破衣裳,赫连辰刚想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夏杭身上,却见被挑破的衣裳中已经飞出来一个东西。
武人的敏感,赫连辰侧身闪过,左手稍微松一点又紧紧的握住。他还是没有将手中的那个东西放在夏杭身上。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向着林挽阳和展承天的方向飞过来。展承天手一伸,将那东西握在掌心。
掌心打开,静静躺在展承天掌心的,是半块玉佩。那是夏杭出门之前,秀秀交给他让他带着,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可以证明夏杭身份的东西。
林挽阳那颗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初林还是知道轻重的。却不知道,她交给他的那半块玉佩,依旧在赫连辰的左手里握着。
展承天盯着那半块玉佩,眉头紧皱:这东西不是宫外的,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宫里的东西,还不是宫里普通的东西。
夏杭收了长剑,走到展承天面前,对着展承天伸出手:“皇上,这是我的玉佩。”
展承天皱眉看着他:“你的?”别说展承天怀疑,就是林挽阳,听到这句话身体也颤了一颤。仔细的再去看那半块玉佩,她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她交给赫连辰的那半块,这是另一半……
林挽阳看着夏杭,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原本只想诬陷的,让夏杭怎么开口都无济于事,却没想到……误打误撞?
夏杭点头:“是。”伸手就要去拿。
展承天一下子将那半块玉佩握住:“你从哪里得到的这半块玉佩?你得到这半块玉佩有多长时间了?”
锦润公子站在展承天旁边,看到那半块玉佩的模样,心中突然就升起不好的预感。待展承天如此一问,他想起,曾经有一段时间传言,真正的展承胤身上,就带着贞妃的半块玉佩……
锦润公子看着夏杭,微微的摇了摇头。
跟在锦润公子身边多年,夏杭看明白了锦润公子的意思,他让他不要承认。可是,这明明就是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不承认?更何况,这是他和秀秀之间的定情信物,等到他回去,他还是要交给秀秀的。
夏杭看着展承天:“这就是我的东西,从小到大就一直在我身上的。皇上把它给我。”
展承天握着那半块玉佩,不肯放手。夏杭心中很是诧异:“皇上?”
锦润公子想了又想,正打算开口说几句话。外围内侍的唱和声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宇文流光扶着勤荣的手,一步一步走来。她站在展承天面前,微微福身:“臣妾见过皇上。”
展承天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不满:“皇后怎么来了?”
宇文流光用帕子掩着嘴角:“听说宫里面出了事情,臣妾就过来看看。”宇文流光看了眼赫连辰,又看了眼林挽阳,嘴角微微弯起弧度,“驸马爷来的真及时啊,听说是刺客刚发现驸马爷就到了。驸马爷走路不需要花时间的吗?”
赫连辰跪在宇文流光面前:“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只是正好巡视路过这里而已。”
“哦?是吗?”话语里却满是不信。
赫连辰回答的毫不犹豫:“是。”
宇文流光轻笑,不再说话:他说是,可是有几个人会相信呢?她不需要给出肯定答案,只要让别人稍微往别处想一想,就可以。
宇文流光的确是成功了。如果是换一个人,如果是锦润公子,展承天就不会相信,可是赫连辰……赫连辰是有前科的。展承天从来没有忘记,香寒死的时候,林挽阳出宫寻找香寒尸体的那一晚,赫连辰抱着林挽阳在怀里,指责他没有照顾好她。
展承天看向赫连辰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林挽阳皱眉,担忧的看着展承天。她拉着展承天的衣袖:“承天,我没有……”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肢,对着她微微一笑:“我信你。”虽然心中有怀疑,虽然他对赫连辰不放心,可是林挽阳说没有,他就相信她。
尽管心里面有一点点的怀疑,毕竟她和赫连辰之间,说是看不顺眼也是看不顺眼,说是别的,也有可能就是别的。可是既然她说没有,他就努力去相信她。
林挽阳握着展承天衣袖的手指紧了又紧:你信我?承天,你为什么信我?你就不……不怀疑。他怎么可以不怀疑!
展承天对着她再笑:“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宇文流光低垂着眼眸,揪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果然是这样!皇上,你信她,你可知道,她背着你到底做了什么?
宇文流光没有再说话,她在等,等一个人。
那个人并没有让她失望。就在展承天想要命众人退下,留下夏杭和锦润公子跟着他去书房的时候,又是一声唱和声响起:长公主到!
林挽阳和赫连辰心中都加了一分小心。展承天和锦润公子眉头紧皱。宇文流光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
在来桃夭殿之前,宇文流光对勤荣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长公主来宫里。我给你看一场好戏。
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出宫去,勤荣的确是有这个本事。而展千含,她正在房中重新为赫连辰绣个香囊,突的一只小剑穿过窗户直直射进对面的墙上。
那只小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小剑上面插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句话:驸马爷出事了。
展千含心中惊疑不定,知道赫连辰今夜是在宫中当值,也没有惊扰赫连辰夫人,自己独身一人出了赫连府。
“见过长公主。丫”
除了展承天和锦润公子,周围的人跪下去一大片。长姐似母,展千含当得起宇文流光和林挽阳的这一跪。
看到赫连辰无事,展千含放下心来。看到赫连辰跪着,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赫连辰跪她,她自然也是当得起,可是她已经嫁给了他,这样……总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展千含一抬手:“都起来。”她是想着让赫连辰赶快起身。却看到,在她尚未说话的时候,展承天已经搀扶着林挽阳起身。
“皇姐怎么在这个时候入宫?媲”
展千含的视线依次从宇文流光、林挽阳、夏杭、赫连辰的身上掠过。没有说话。
展承天看着宇文流光:“皇后,你且回去。”他们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不适合让宇文流光听去。展承天握了握手心里面的那半块玉佩,以前关于半块玉佩的传言,他不是没有调查过。这……
宇文流光却没有动:“皇上,臣妾有事情要禀报皇上。事关……长公主。”
展承天一顿,看了眼夏杭:“将他押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去探视。老师和皇姐,也不行。”这话一说,众人立刻就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有侍卫上前来押解。夏杭双臂一震,将两人震倒。他看了眼林挽阳,眼中满是嫌弃。再次对着展承天伸出手:“你先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夏杭这个人,他很少说话。以前在宫里的时候,都是听从锦润公子的命令。没有人知道,他固执起来也很固执。
锦润公子皱眉:“夏杭,不得对皇上无礼!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冤枉你。”
夏杭看着锦润公子:“那半块玉佩对我很重要。”以前没有什么重要,遇到了秀秀之后,它就变得很重要。
锦润公子看了眼展承天,问:“我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你有这个东西。”所以,夏杭不要承认,这不是你的!
夏杭不再说话了。任由着侍卫将他押下去。
展千含皱眉:“什么玉佩?”
展承天和锦润公子同时开口:“没什么。”
勤荣看着这样的情形,心中很是激动:那半块玉佩有什么问题?夏杭有什么问题?她着急的恨不得立刻就让宇文流光抓着那半块玉佩不放。却不知,宇文流光对于那半块玉佩、对于夏杭根本就没有兴趣,她最在意的是……林挽阳。
桃夭殿大殿。
展承天坐在上首,展千含坐在旁边,林挽阳被珍瑞和有苹搀扶着。锦润公子坐在林挽阳的对面,赫连辰站在锦润公子旁边。宇文流光,站在正中央。
“皇后,你有什么事情要禀报?”
宇文流光微低着头,看了眼林挽阳,又看了眼赫连辰。从袖中拿出一个物件,双手呈在展承天和展千含面前。
林挽阳正在端着一杯茶浅啜,看到宇文流光手中的东西,眉头微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再看赫连辰脸色都白了,心中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事关赫连辰,事关长公主,那另一个事关的人……就应该是她了。
宇文流光看着展千含道:“长公主可认得这个东西?”
展千含点头:“认得。是本宫亲自绣的。前一段时间丢了,你从哪里捡到的?”
宇文流光似是很惊讶的模样:“长公主的?是长公主自己丢的吗?”
展千含的脸色阴沉下来:“什么时候本宫的事情用得着你管?你只要告诉本宫,是在哪里捡到的就可以了!”
宇文流光脸色不改:“臣妾有此一问,是因为见到这荷包内绣着‘初林’两个字。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长公主被人害了。”
这个时候,锦润公子的脸色也白了:“皇后娘娘,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此时此刻,宇文流光说这样的话,他已经猜到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宇文流光笑:“公子,就算臣妾没有证据,可是事情太过蹊跷,也不得不令人怀疑,就像是……公子遇刺,为何侍卫都还未惊动林贵妃却已经冒险救下公子的性命。又比如,今夜之事,林贵妃遇刺,侍卫还未惊动,驸马爷就已经到了这桃夭殿。这些,未免也太让人不能理解了。”
林挽阳笑,她站起身来走到宇文流光面前:“听皇后娘娘这话的意思,是想说挽阳不贞了?既然皇后娘娘怀疑,那挽阳就给皇后娘娘好好的解释一下。”
“之所以挽阳比侍卫早到救下公子,是因为那夜皇上在锦绣阁,没有皇上抱着,晚上睡不着,只好出去随便走走。不偏不巧,走到皇后娘娘的凤虹殿,正好看到一个男人从皇后娘娘的寝殿里出来,挽阳好奇,就跟着过去了,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是去洗砚斋刺杀锦润公子的!”
“皇后娘娘,虽然是挽阳亲眼所见,但是没有别的证人,挽阳也不敢怀疑皇后娘娘是买凶刺杀帝师啊!”
“你血口喷人!“勤荣气不过,指着林挽阳骂。
林挽阳冷笑,一巴掌打了过去:“主子们说话,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奴才插嘴?”
勤荣倒在地上,捂着被打肿的脸向展承天哭诉:“皇上!皇上你看……”
“你再叫唤一声我就撕烂你的嘴!”
展千含一拍桌子:“林贵妃,皇上还在这里呢,轮不到你来放肆!”
殿中安静了。展承天看了眼林挽阳,长袖一挥:“勤荣以下犯上,拖出去,打。”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虽然心中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他就是宠她,她能怎么样?!
勤荣被拖出去,宇文流光的眼睛连眨也没眨。
展千含盯着宇文流光:“你现在还没有回答本宫的问题。”这个荷包到底是在哪里捡到的?
林挽阳挥舞着帕子,笑着看向展千含:“长公主真的想知道吗?或许,挽阳可以为长公主回答这个问题。”
林挽阳将宇文流光在手中的那只荷包抢过来,将绳扣套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转:“皇后娘娘既然如此劳师动众的来我这桃夭殿说这件事情,自然就是在我桃夭殿捡到的了。”
锦润公子和赫连辰的脸色都白了:她怎么自己承认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够承认!
却见林挽阳依旧笑靥如花:“长公主是不是想要问,长公主为驸马爷绣制的荷包为何会出现在我这桃夭殿?”
她看着展千含,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展承天:承天,不管怎么样,终究是我负你的。早一天知道,或许可以早一点解脱。
不管她怎么辩驳,这种事情,到底是不能继续查下去的。如果真的查个彻底,还不如……现在就结束。死了她一个,也总比再牵连上锦润公子和赫连辰来的划算。更何况,她出事,她不一定会死。
展千含握了握拳头:“你说。”
林挽阳脸庞一转,一步一步,走到赫连辰身边:“因为这是我从驸马爷的身上偷下来的。如果长公主你看到你亲手绣的送给驸马爷的荷包在我手里,长公主你会怎么想?”
赫连辰皱眉看着她,微微摇头:“不……”不是!不是这样的!荷包掉落只是个意外,她不应该把整件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赫连辰并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就在他想要开口的时候,身旁的林挽阳突然就将他抱住,她的脸对着他的侧脸,她的唇离他很近,在别人看来,就像是她在亲吻他。可是赫连辰知道,她没有。他们只是靠的很近而已。
殿中所有人都被林挽阳这个动作给震住了。展承天手中端着的茶盏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他们都不知道,就在林挽阳将赫连辰抱住的时候,她伸手点了他的哑穴。
只是一抱,林挽阳便将赫连辰放开,笑靥如花的看着展千含:“就像是这样。如果长公主看到我和驸马爷这个样子,长公主会怎么想?”
“肯定很难过!长公主和驸马爷的婚姻,算的上是政治联姻了。长公主你就算是再不高兴,这个时候你能改嫁吗?你只能受着!”
林挽阳嗤嗤的笑:“展千含,还记得吗?在你逼我吃毒药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你的丈夫,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你!”
展千含已经站起身来,紧紧盯着林挽阳。锦润公子用力捏着手中的茶盏,没有说话。宇文流光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展承天看着她,手指微微颤抖:“那……皇姐的荷包又怎么会到了桃夭殿?”她说的话,他不相信。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与别的男子如此亲密,他也不相信。他相信她是有苦衷的,他相信她是为了掩盖别的事情。
虽然赫连辰对她是不一样的。可是,他相信她。
林挽阳笑靥如花,手指上转着那只荷包。越转越快,终于,荷包飞了出去,对着展千含的方向。展千含一伸手将荷包抓住丫。
林挽阳扬着下巴:“就是这样!我将它扔了出去,一直等着抓我把柄的皇后娘娘就捡到了。”林挽阳笑着看向宇文流光,“这件事情,我还要多谢谢你帮忙。”
“我偷了驸马爷的荷包,总是要让长公主知道的。如果一个人都不知道,那我偷了它还有什么用?”
林挽阳走向锦润公子,在他的身后站住。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间摆弄着他的发丝,挑衅的看向展千含:“你看,你的师兄,如今是我的弟弟。你的驸马,也被我轻薄过。你们身边两个重要的男人,都跟我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曾经帮过我,以后,他们可能还会帮我。”
锦润公子微仰着头,看着林挽阳决绝的脸庞,心疼痛的厉害:阿姐,你今日这般言行,是在掩饰什么?为了赫连辰,你不惜伤害皇上媲?
他能想到的林挽阳和赫连辰的交集,也不过是当年的那一句婚约。
阿姐,你到底是狠毒,还是痴傻?
林挽阳的身体向前探了探,及腰青丝滑落,落在锦润公子的脸上,掩盖了他即将要掉出眼角的泪水。她抬头看着展千含,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知道他们为什么帮我吗?因为我比你会勾,引男人。”
“啧啧!名扬天下的锦润公子啊,你不知道他很好心么?我只要对着他掉几滴眼泪,他就拿我没办法了。还有你那个驸马爷——”
“驸马爷的确很难勾,引,可是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很讲责任的男人吗?他带剑擅闯我桃夭殿之事,足矣让他对我内疚、对我负责一辈子!”
如果是在平时,展承天和展千含冷静下来,他们肯定会察觉林挽阳话里的不寻常。可是他们之前被林挽阳“亲吻”赫连辰的动作给镇住了,一时没了理智的头脑。
展千含看着她,只知道,再留着她,迟早会被她毁了所有的幸福。
展承天看着她,想的是:挽儿,你如此行为,可曾有一分将我放在心上?
他原本以为,那次他们在桃夭殿举行了那个看似胡闹的婚礼过后,林挽阳已经将心开始慢慢的交给他。可是今日他突然发现,到了现在,他依旧是一点也不了解她。
她残忍起来,可以将人的心慢慢凌迟。最可怕的是,被她凌迟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林挽阳早就察觉到了展承天面如死灰的脸色,可是她强忍着不去看他。她狠狠握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的灿烂。
“你很生气是不是?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杀死我的时候,我也很生气?你难道不知道,你杀了香寒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
话音未落,林挽阳已经飞身掠出,右手直锁展千含咽喉。
展千含没有动,展承天动了。手还未触碰到展千含的身体,展承天已经钳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林挽阳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嘴角却依旧带着笑容,看向展承天的眼神决绝而又狠厉。
展承天的身体也在发抖,所以他已经察觉不到林挽阳的颤抖。他抱着她的胳膊越来越紧,恨不得将她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今天在这个大殿里,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已经快要让他崩溃。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不要相信,可是……五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相信下去。
他知道,他的宠爱,可以将她的心慢慢融化。可是,在任何事情面前,他都是排在后面的。哪怕是香寒的事情,他也是排在香寒后面的。
林挽阳从来没有为了展千含想要杀她而到如此地步。她之所以这么恨,是因为香寒被皇姐杀了。为了替香寒报仇,为了让皇姐不好过,她……毫不吝啬的放弃了他。
他堂堂一个皇帝,比不上一个买来的奴才。
他四年的真心相付,比不上一个奴才的一条命。
她为了香寒,都可以发疯至此,为了他,她何曾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
看着展承天这般模样,展千含也很是心疼:也只有林挽阳,才可以把她的亲弟弟逼成这个样子。
“承天……”展千含开口,“今晚的事情,你可都看到了。这样一个女人……”
展承天猛地抬起头来。展千含被那眼神一慑,居然就说不出话来。
宇文流光站在中央看着,眉头虽然紧皱着,嘴角却依旧是掩饰不住的笑:皇上终于将她看清楚了吗?皇上终于开始恨她了吗?哈哈!真好!
赫连辰已经动身,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林挽阳被处罚。展承天看向林挽阳的眼神,任谁都明白展承天已经对她有了怒气,只是强忍着才没有发出来。
锦润公子低声咳了一声,看向赫连辰。眼睛里面的意思很明显:别乱来。
这样的情况,很遭。可是,好歹比阿姐刻意要掩盖的好的多。只要不是贵妃和驸马私通,什么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展承天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所有人,全部退下。”
紧闭的殿门打开,展千含、宇文流光、锦润公子、赫连辰、勤荣都出来了。珍瑞和有苹立刻就迎了上去,想要往殿内看,却只看到展承天紧紧抱着林挽阳。然后殿门关闭。将那两个人隔绝在众人之外。
珍瑞靠近锦润公子:“公子,我们家娘娘和皇上……”
锦润公子沉默,没有说话。
展千含抬头望了望天:虽然今晚的事情让她很不高兴。可是仔细想想,这件事情还是很有好处的。起码,可以让承天对林挽阳死心。
展千含握了握拳头:林挽阳,你这样伤害承天,等到承天对你死心了,我看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救你?还有谁能够这般宠溺?!
赫连辰忍不住,还想要往殿内看。锦润公子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冷笑,嘴唇开合之间,没有声音,赫连辰却是看明白了锦润公子在说什么。
他说:你害的她还不够惨吗?
赫连辰瞬间懵了,忍不住往后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展千含转过头来看他:今晚的事情,她知道不应该怪赫连辰。可是一想到她亲手绣制的送给他的荷包曾经在林挽阳的手上,想到林挽阳曾经抱过他他居然没有将林挽阳推开,她心里就不舒服。
察觉到展千含的视线,赫连辰看过去,也是一个字都没有说。之前不说话是因为林挽阳点了他的哑穴。如今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挽阳的力道不够,在他能够张口说话的时候,林挽阳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将所有的话都说完。
那紧闭的殿门之后,展承天依旧紧紧抱着林挽阳。林挽阳全身疼的厉害。只是展承天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展承天。
“挽儿。”展承天终于开口,“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不是?因为宇文流光诬陷你,你气不过,因为皇姐陷害你,你气不过,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气她们?”
就算怀疑,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想要听到她亲口说。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亲耳听一听她的答案。
林挽阳的心疼的厉害,她看着展承天,突地笑了。她抬起右手抚上展承天的脸颊:“承天,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如果你不是皇帝了,我一定会离开你。虽然你不告诉我朝堂上的事情,可是我依旧知道,宇文亓快要造反了,你这个皇帝快要当不下去了。展千含与我有深仇大恨,我自然是要尽快想办法报仇。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展承天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一点自信瞬间破碎,连渣渣都不剩。
林挽阳笑:“你现在还不明白吗?在我心里,你还比不上香寒重要。”
展承天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上失了力气,林挽阳立刻就摔在地上。
他摇头看着她:“林挽阳,你知不知道,我也会累的。如果你再这样伤害下去,我,会真的恨你的。”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展承天的背影被那两道华丽的木门隔绝。
林挽阳伏在地上,身体依旧颤抖的厉害。已经有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睛里面掉落。她的脸上却是笑着的,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终于从“嗤嗤”的低笑变成“哈哈”大笑。
林挽阳单手从地上爬起来,将身旁桌子上的东西一下子挥落。茶盏、茶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林挽阳环视着整个大殿:墙上挂的画是他精心挑选的,匾额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旁边架子上的那两只花瓶是他兴高采烈的给她送来的,便是这大殿之中的摆设,都是当年桃夭殿落成的时候,他和她一起商量着布置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渗透着他的关心他的宠爱他的一颗真心。
皇帝的一颗真心,也是仇人的……一颗真心媲。
在入宫之前,她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计划好了。唯一不在她意料之中的,便是这个男人会如此宠爱她。宠爱到骨子里,宠爱到,让自己变得如此卑微。
她不断拒绝,他终于让她彻底沦陷。
她想要一心一意的还他一颗真心。可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她还要用力去维护。她的亲弟弟,还有她曾经的初林。她可以出事,任何事情都可以,反正她迟早都是要落那样一个下场,不过是多添几个罪名而已。
她的亲弟弟不能有那样的下场,她曾经的初林,也不能被她牵连。
所以,放弃他,伤害他。让他愤怒,没有理智再去想事情的不合理。让他绝望,可以在事情败露的时候,毫不犹豫的一剑杀了她。
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可是……为什么还会心痛呢?为什么还会绝望呢?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敲门,接着响起珍瑞的声音,“娘娘?”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珍瑞的脸。
林挽阳想也不想,抓起地面上的一个碎片就扔了过去:“滚!”
珍瑞一时没来得及闪躲,那碎片就直直的打在她的脸上,在额头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立刻就涌出来。
鲜血啊!隔得这么远,她似乎已经闻到了那呕人的血腥气。整个世界都是鲜血、入眼的全是残缺不全的肢体……
林挽阳跑到门前,将珍瑞推出去,猛的关上殿门拴上门闩。
她呜呜的哭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恨不得就将手插,入胸膛,紧紧握住那颗依旧在跳动的心。是不是抓的紧一点,它就不会那么疼了?
听到林挽阳的哭声,珍瑞在外面更加着急了,她一手擦去伤口中冒出来的血:“娘娘!娘娘!娘娘您开开门……”
林挽阳咬着牙:“滚!否则我立刻杀了你们!”
珍瑞和有苹顿时噤声。
过了片刻,两人低声商议着是否要去找找皇上的时候,殿中突然想起噼噼啪啪的声音。是林挽阳在砸东西。
牌匾、字画、花瓶,哪怕是家具摆设,全都一一毁在林挽阳的手中。所有曾经代表着他关心和宠爱的东西,她全都毁了。
告诉自己,不要沉沦。也告诉展承天,她,到底可以绝情到什么地步。
那一整天,林挽阳都躲在大殿之中,不见任何人。珍瑞和有苹想要出门去找展承天,被守在宫门口的侍卫给拦住了,说,皇上很忙,没时间见贵妃娘娘。
那个时候,珍瑞和有苹发现,门外守候的侍卫增加了一倍。曾经锦润公子想要进来看一看,都被侍卫给挡了回去。
不准任何人出,不准任何人进。这就是如今桃夭殿的情况。后来,桃夭殿内的宫女又增加了一倍,那些全部都是从奉冶殿中调过来曾经侍候过展承天的。
皇帝身边侍候的宫女,不管是做事还是别的什么,自然与别处不同。
林挽阳每日做的事情,事无巨细,包括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全都写成文字送到了展承天那里。是监视,也是保护。
那晚过后,展千含没有再回赫连家,她住进了太舒殿。林挽阳的事情,她不能不管。还有展承天和锦润公子瞒着她的那件事关的夏杭的事情,她心里也很是担忧。
赫连辰……就像是以前展千含住在宫里的时候一样,每日会过去看她,在事情结束的时候,会回赫连家。
宫里面,谁都知道那晚发生了大事,可是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展承天将这件事情遮盖的很严密。
赫连初音看着赫连辰的模样,每每心疼,都是玉嫣然将她拦住。玉嫣然听从赫连夫人的意见,让赫连初音住到了锦绣阁。
在第二日的时候,展承天去看了夏杭,锦润公子紧跟其后。
“老师,这件事情,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言下之意,就算是锦润公子也不可以。
锦润公子却是异常坚持:“皇上,夏杭跟在我身边五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展承天和锦润公子一起去了牢房。不是淩雨阁,是宫中另一处关押犯人的地方。
夏杭正在打坐调息,听到两人来了,睁开眼睛,看了眼展承天,将视线落在锦润公子身上:“公子,你可还记得我们遇难那次到过的小渔村?”
锦润公子点头:“记得。”
“那小渔村旁边的大山深处,我发现了大量的粮草和兵器。”
锦润公子的身体颤了一颤:“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今日早上,他们已经收到了赫连初轩传来的消息,也是发现了宇文亓筹备的大量粮草和兵器,地点与夏杭所说的一模一样。赫连初轩的消息里面,还包括粮草和兵器的数量,以及看管的人数。
夏杭点头:“是。”他不放心,所以特地来宫里走一趟,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却摇头:夏杭,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一来,给你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锦润公子对着展承天,道:“皇上,夏杭他什么都不知道。”
夏杭已经站在他们身前,对着展承天伸出手:“皇上,夏杭来回宫没有任何恶意,现在可否将那半块玉佩还给我?”
展承天看着他:“你可知道,那半块玉佩代表什么?”
“还能代表什么?玉佩就是玉佩而已。以前我还曾经拿这个换过银子。只是现在,它对我很重要。这是我出门之前,我妻子又重新交给我的。”
展承天皱眉,看着夏杭久久没有说话。以前没有发现,现在仔细看,真的能够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到几分熟悉的模样。
只是……到底是,还是不是?
“把你的剑给我。”
夏杭皱眉:展承天向他要剑?可是他虽然怀疑,还是将长剑递给了展承天。
长剑出鞘,剑光一闪。一眨眼之间,夏杭的腕间已经多了一道伤口,展承天的腕上有同样的伤口。
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渐渐聚集。
展承天的手在颤抖,他紧紧握着拳头,让自己的血滴落在夏杭血的旁边。瞪大眼睛,看着那鲜血,一点一点的融合,最终汇成一滩,再也辨不出到底是谁的血。
单凭半块玉佩,他不愿意相信。总要亲眼见到鲜血的证明才可以。可是,真正见到了,要怎么做呢?
锦润公子看着地上相溶的血,身体猛地一震。他猛然想起他遇刺的那一日,有他的血,也有她的血。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当时他们的血是不是也相溶了。那样的情形,是不是被她发现了?
身上流淌的鲜血,是血缘关系的最好证明。
夏杭的脸上露出的惊讶,他看着展承天:“你,和我……”
展承天一抿嘴唇,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半年。”
“什么?”夏杭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展承天道:“你在这里留半年,这里的一切我都会命人打点好。半年之后,你废了武功,我放你离开。”
夏杭怔了半晌,随后就明白了,他看看锦润公子,又看看展承天:“你们认为,我就是传的那个死的很冤枉的展承胤?”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展承天道:“你身上的那半块玉佩,是当年的贡品。还有,血……”
夏杭笑:“我对‘展承胤’这个名字没有兴趣,我对你们展家这个姓也没有兴趣。我姓夏,从我懂事起,我就姓夏,我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愿望。”
他看着展承天:“把玉佩还给我,我离开。我答应你永远不入帝都。“
展承天没有答话。
夏杭冷笑:“你以为谁都稀罕你们展家的姓?别说当年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就算是知道,就算是看到我和皇上的血相溶了,在夏杭眼里,也不是什么值得去记挂的事情。”
那些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拿到玉佩离开。
展承天紧紧握着玉佩,不放手。
锦润公子靠在栅栏上,微微喘息着:“夏杭,你是无法离开的。这个时候……咳!就算皇上肯放过你,宇文亓也不会放过你。”
夏杭看着锦润公子:“不管是谁,都无法来左右我。皇上是这样,宇文亓也是这样。如果他来找我,我就一剑杀了他。”夏杭握了握手中的长剑。如果无法达成一致,他习惯用剑来说话。
锦润公子低声咳嗽。一声一声在空荡荡的牢房中显得很是凄凉。身体孱弱的不像样子,脑子里面却一直思考着到底有没有好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是帝师,对于夏杭就是展承胤这件事情,危害到底有多大他十分清楚。可是,夏杭一不能死,二不能被宇文亓利用。夏杭的武功是很厉害,可是朝政这个东西,它是讲计谋的,不是讲武功的。最让锦润公子的担心的是,夏杭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他说,他有了妻子媲。
展承天没有说话,盯着夏杭的眼神阴晴不定。虽然当初谈到展承胤的时候,他说会放过他。可是等到展承胤真的出现了,他已经无法再肯定当初的想法。
他是皇帝,他必须要为整个羌国的安危负责。还有一点他没有忘记,当年,是他的皇姐将当时的小皇子扔到水塘里去的。还有就是,十几年前的贞妃之死,也是一桩不知真相的隐秘。
夏杭看着两人不说话,眉头皱的更厉害。紧了紧手中的长剑:“我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他对秀秀说,最迟两个月就会回去。他怎么可以在这里停留半年?而且,他也为小渔村中的秀秀担心。
展承天看着他:“你没有别的选择。”这个时候,其实他心里是想过杀他的。可是,先不说夏杭的武功很高,他曾经保护过锦润公子。他可以不考虑夏杭的武功,却不能不考虑锦润公子的态度。
夏杭握着手中长剑往前一递:“既然如此,那就看皇上能不能留得住人了!”说罢就要拔剑。
“慢着。”锦润公子伸手将他的长剑按住。他看向展承天,“让他留在我身边。”
“老师……”
锦润公子很是坚定:“我对他有救命之恩,让他继续跟着我,他会听我的。皇上,我以我的性命保证,夏杭他不会有别的心思。”
夏杭看着锦润公子,没有说话。
“老师,这可关系到羌国的存亡。”
锦润公子眼神执着:“我保证,夏杭不会出问题。”
展承天不再说话。
锦润公子将玉佩从展承天手里拿过来,递给夏杭:“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你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现在,我就用这半块玉佩来要求你的回报。跟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做我的贴身护卫,期限是半年。”
夏杭皱眉。
锦润公子又咳了一声:“夏杭,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看向展承天。
展承天默了一默:“……我听老师的。”
锦润公子道:“半年之后,不动他一根汗毛,放他离开。”
展承天又默了一默,握住的拳头紧了紧,他咬着牙:“好。”
他们两人达成了一致意见。夏杭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再说话。不是赞同他们的观点,而是他一想要插口的时候,锦润公子的眼神便扫过去。跟在他身边多年,他知道只有在遇到非常严重的事情的时候,他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这件事情,师姐不适合知道。”锦润公子再确认一次。
展承天负手道:“我明白。”
展承天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锦润公子在后面跟着。后面是夏杭。三人神色不定,各有心思。
展承天想的是,就算有锦润公子担保,也要多留心夏杭。特别留心他是否会调查当年的事情。一旦发现他有一心,格杀勿论!
而锦润公子,这次他也是有私心的。宫里的人他不怎么信得过,只有夏杭让他放心。如果等到不得已离开的那一日,他要让夏杭保护他的阿姐离开。
夏杭紧紧握着长剑,心思早就飞到了小渔村秀秀的身上: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台阶还未到尽头,只差十几个台阶。展承天站住了。锦润公子抬头,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夏杭握着长剑走在最后,看着外面围得密密麻麻的人群,无数火把闪耀,上百人拿着弓箭对着他们。站在正中央的,是展千含。
展千含长长叹了口气:“承天,你是皇帝。”她又看向锦润公子,“师兄,你的好心,可能会造成无法预计的恶果。”
展承天和锦润公子不告诉她,她就自己调查,她就自己跟踪。在看到那两滩血液相溶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布置了现在的这一切。
她这一切,是为了防止夏杭逃走的。却没想到,夏杭居然能够跟在他们后面走出来。
展承天对着展承天和锦润公子摇头:妇人之仁,怎么能够担起羌国重任?
在看到展千含的时候,展承天瞬间就拉住了锦润公子,两人迅速退开,远离夏杭,站在展千含旁边。
展承天不知道的是,在那片刻,夏杭稍微用力,一掌推在锦润公子的身上,将他推开。挟持人质的事情他不是不明白,可是,锦润公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下不去手。
夏杭拔出长剑,站在众人面前面不改色。
“师姐。”锦润公子看着展千含,“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除草不留根,永绝后患。”
“师姐,夏杭……”锦润公子话还未说完,展千含一挥手,无数长箭射向夏杭。锦润公子紧紧抓着展千含的胳膊,“你……咳!咳……”
展承天搀扶住锦润公子。他看着锦润公子的眼睛:“老师,皇姐这么做,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这个时候,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锦润公子感觉到自己的手凉的厉害,他没有问关于夏杭的问题,他问的是:“是不是凡是危害到皇上皇位的人,皇上都要除掉?”
展承天看着被无数箭簇包围的夏杭,目光狠绝残忍:“朕是皇帝。一切以羌国万民为重,这是老师教我的。”
锦润公子闭了闭眼睛,他忍不住笑:“是,是我教你的。你是个好皇帝。”
展承天走了两步,离展千含更近:“皇姐,你回太舒殿。这里交给我,我会拿到夏杭的人头给皇姐看。”
展千含抬头望着比自己高的亲弟弟:“承天,你是皇帝。”
“是,我是皇帝。”
“承天,亡国公主……很惨的。”
“皇姐放心,我一定会赢的。”而他的赢,就从对夏杭的残忍狠绝开始。
两轮的箭簇已经放完,没有一只伤到夏杭。只是箭簇之后,还有数不清的侍卫。就算夏杭的武功再高,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数十个侍卫一起打,夏杭撑了一阵子,武功没败下来,力气倒是失了不少。而侍卫那边,则是随时换人。不断的有人上前,不断的有人歇息。
“皇上!”锦润公子看着展承天的眼神很是心痛,“皇上真的打算要杀人吗?”这是他的亲兄弟。夏杭原本没有恶意,他就已经无法放过他,那他的阿姐……
“皇上……”
展承天拿开锦润公子抓住他的手:“老师,朕是皇帝,羌国的皇帝。”
夏杭已经开始渐渐支撑不住,在牢房里他原本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如今又是车轮战,就算是铁人也熬不住。
展承天密切观察着战中的形势,见夏杭已显败象。从身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把长剑加入了打斗之中。
锦润公子不断咳着,脸色已经苍白。胡国伦在旁边劝慰道:“公子,您也要体谅皇上的苦衷啊!”夏杭现在是没有别的意思,以后呢?以后要是某一天觉得不公平了杀进宫里来,岂不是会闹的天下大乱?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是所有帝王都明白并且一直在实践的事情。
展千含是展承天的亲姐姐,展千含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虽然有意见相左之处,到底不会威胁到他。
锦润公子体弱多病,又是外姓,只能是帝师,就算有别的心思也不可能会实现。
展千含和锦润公子,一个是他的亲姐姐,一个是他的老师,他都相信。可是夏杭这个人,相信他,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中。留不得!
几十个回合下去,夏杭胳膊上和腰间都伤了。胳膊上已经见到血肉翻滚,那腰间的伤口,大片鲜血蔓延。
锦润公子紧紧握着拳头:夏杭,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他掩唇低咳了几声,歇息了片刻,提高声音对周围围观的侍卫怒斥:“还不去护驾!倘若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这一个罪名扣下来,那些侍卫当真是站不住了,纷纷上前去。
夏杭只有一个人,现在还受了伤,这个时候展承天根本就没有什么危险。可是锦润公子如此一说,打斗的人多了,倒是给展承天这边添了不少的麻烦。
数十个人围剿一个人与上百个人围剿一个人毕竟是不一样的。虽然加重了夏杭的负担,但是侍卫这边更乱。既要护着展承天,又要防着夏杭,还不能自己人伤了自己人。
不过片刻,夏杭已经从那乱糟糟的人群中拼命杀出。锦润公子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再也不要回来。媲”
夏杭嘴唇一抿:“我又欠你一条命。”说着,手中的长剑架上了锦润公子的脖颈,“你们若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展承天站在一旁,脸色冷峻:“放了老师,我放你走。”
夏杭看着展承天,冷哼一声:“你和你那个姐姐,真让人恶心!”一个抛弃锦润公子嫁给他人,一个不顾一切杀人灭口。
“夏杭!”锦润公子出声低斥。
夏杭看了他一眼:“我原本以为,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杀手组织就已经足够丧心病狂,没想到,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比那里还要残忍无情。”
“真心相对的,全都背叛。无关紧要的,斩草除根。”按照夏杭的脾性,有恩于他的,一定要报恩,有仇于他的,一定要报仇。如果不是锦润公子,他一定会杀了展千含和展承天。
夏杭挟持着锦润公子出了宫门,看了他一眼,将他一把推向展承天,飞身上马奔驰而去。
展承天将锦润公子搀扶,看着他一声一声的咳嗽,嘴角已经有了点点血腥。他说:“如果他落在宇文亓手里……”
锦润公子浅笑:“先不说他是否会落在宇文亓手里,就算是真的被宇文亓抓了,宇文亓也没有本事指使他做事。更何况……不管有没有夏杭,宇文亓一定会反的。”这个时候,宇文亓如果再不造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锦润公子推开展承天:“皇上,我先回去歇息了。”
他是有意放走夏杭。他知道,他也知道他知道。
锦润公子走了,展承天回了奉冶殿。侍卫也都纷纷回去当值。宇文流光站在淡淡月光之下,看着那紧紧关闭的宫门,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看到了吗?皇上,是可以很残忍的。”
今日,夏杭能够逃脱。将来,他们宇文家,怕是就逃脱不掉了。
勤荣想的却是别的:“娘娘,虽然我们不知道夏杭身上有什么秘密。可是既然是皇上的仇人,那就可以做我们的朋友。”
宇文流光看着她,轻蔑的笑:“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洗砚斋。
锦润公子命令所有侍候的人退下去,颤抖着手指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没有喝几口,却是有大半的茶水洒在了衣裳上。
皇室最为无情,皇上明明知道夏杭什么都不知道,却依旧固执的去滴血认亲,明明知道夏杭根本就没有造反之心,却依旧不肯放过他……
滴血认亲,是为了更加确定。如果他不是,那就是皆大欢喜。
在夏杭面前,如果他是,是为了逼起他的反意。只有他反了,他才能光明正大的杀他。
至于后来展千含出现……如果展千含没有出现,展承天就一定会放过夏杭吗?不会!他只不过不想正面跟夏杭较量武功而已。
展承天……他唯一的学生,现在终于成为了一个好皇帝。为了避免千万分之一的危险,不惜杀害无辜。
今日是夏杭,以后呢?他和他的阿姐……亲兄弟都可以杀,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他这个帝师,他们之间存在着深仇大恨,又能够活多久?
所谓兔死狐悲,正是如此。可是……锦润公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能够反吗?不能!站在展承天这边,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让宇文亓造反成功了,才是他林家真正断子绝孙之日!
展承天,宇文亓,哪一方都不能够相信。他唯一期盼的,就是在事情将要落幕的时候,带着他的阿姐,远走天涯。
锦润公子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在桌子上,过了片刻,他吐出一个人的名字:赫连辰。
奉冶殿。
展承天仰头看着大殿正中悬挂的牌匾。这是先皇亲手题的四个大字:勤政为民。
为民,为民……父皇,今日杀夏杭,也是为民。所以,就不算是罪过了。哪一个皇帝登上皇位,不是弑兄杀弟呢?展承胤原本就应该死,他早就应该死在十五年前,那个水塘里。
展承天握紧拳头:“胡国伦!”
“奴才在。”
“调集所有可以调动的人,杀夏杭。将他带到宫里来,不论生死。”
“是。”胡国伦领命离开。
展承天久久站着,仰头望着牌匾上的四个大字。他是皇帝,他的皇姐将一个天下交到他的手中,他就必须将它守护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展承天以为是胡国伦,转身却看到玉嫣然。今日她穿了一身白衣,发髻上只有几只素簪子,却是衬的她更加娇艳。
如果说在这世上,再也没有谁比林挽阳穿红更好看。那么,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谁比玉嫣然穿白更好看。
“怎么是你?”展承天问的很是疲倦。见到玉嫣然,他就想到林挽阳。
玉嫣然福了福身子,声音娇柔:“臣妾见皇上这么晚还没有睡,便做了一些糕点和羹汤送过来。倘若皇上饿了,正好可以当做夜宵。”
或许是为了缓解一下内心的那说不明的情绪,他问:“如果朕不饿呢?”
玉嫣然怔了一怔:“如果皇上不饿,臣妾就再拿回去。”
你看这样多好,他是皇帝,她是妃嫔,她的一切全都是他。他不想见到她的时候,就可以叫她回去,离他远远的。他高兴的时候,她就会走过来,永远用最谦卑的态度面对他。
在他面前,她是一个最合格的妃嫔。在她面前,他做一个最合格的皇帝。
展承天站在玉嫣然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或许是看了夏杭的缘故,他既然开始这么喜欢研究人的眉眼。而这样看着玉嫣然。他竟然看出了几分林挽阳的模样。
明明知道不是,可是为何他越看越像呢?
忍不住的,展承天缓缓低下头去,嘴唇触碰上她的。那个感觉就很不对,可是似乎在跟自己斗气,他一手揽住她的腰,狠狠的吻了下去。
吻的自己嘴唇都疼了,吻的玉嫣然身体开始颤抖。
他终于放开她。她推了推他:“皇上……”
这一声,让展承天迷蒙的眼神瞬间清明。就算是有几分相似,就算她的容颜再美,可是,到底不是她。不是她。
展承天拿过她手中的食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朕不饿,朕倦了。”
展承天牵着玉嫣然往床榻走。玉嫣然娇羞的低了头。
展承天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让她坐着,自己上了床,衣裳没有脱,而是直接躺在了她的双腿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展承天道:“朕要歇息,你别说话。”
玉嫣然怔了一怔,随即为自己刚才脑中想的事情懊恼。她怎么……
玉嫣然拉过锦被盖在展承天的身上,为他掖好被角。揽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慢慢入睡。他的脸上满是疲倦,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他的身体,看着都比前一阵子见到他的时候瘦弱了许多。
渐渐的,展承天进入了睡梦之中。玉嫣然看着他这张脸,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抚摸。手指还未触碰到展承天脸颊的时候,门开了,胡国伦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愣了一愣。
玉嫣然发现自己被发现,身体颤了一颤。只是这一颤,展承天便醒了。他迷迷糊糊的抱住玉嫣然的腰:“挽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睁开眼睛看到玉嫣然,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在这里?”
“皇上,臣妾……”玉嫣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展承天想起之前的事情,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回去。”
玉嫣然顿了一顿,还是起身。只是展承天睡得太久,她的双腿都已经麻了,离开床榻脚尖刚触及地面,她便一下子摔在地面上。
展承天看着她。脸上满是委屈,眼中泪水盈盈。叹息一声,他伸手将她搀扶起来:“胡国伦,送华妃回去。”
虽然他心里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林挽阳,可是,玉嫣然是为了他、而且是只为了他才入宫的。虽然没有宠爱,可是她是最合格的一个妃嫔。
那一搀扶,不过是感谢她在这个时候的关心。一颗受伤的心,不管是谁在这个时候安慰,总会让人感激。
可是这样一个在展承天眼里算不得什么甚至是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的小动作,却让玉嫣然心中狠狠一动:皇上还是会关心她的是不是丫?
玉嫣然看向展承天的目光立刻充满希望。
胡国伦站在旁边看着,低声提醒:“娘娘,奴才送娘娘回去。”
玉嫣然离开,展承天去了桃夭殿。没有进去,而是就站在外面,抬头看那灿灿夺目的“桃夭殿”三个大字,抬头看桃夭殿外面开放的那几树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媲。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哪怕是她一直都没有真心。可是……那日的事情,当着他的面,公然轻薄赫连辰、调戏锦润公子。
她一点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啊!一点都没有!哪怕是对待一个平常人最应该有的尊重都没有!
她做事一向如此,只顾及着自己的目的,从来不在乎他的感受。
站在桃树下,伸手摘一朵桃花。展承天眼中满是悲切:“挽儿,换你一颗真心,真的有这么难?”
你说,我不是皇帝了,你就不会再跟着我。那,如果我这个皇帝一直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你是不是,就可以陪我到老到死?
展承天在桃花树下犹自悲伤,却听得桃夭殿中有管弦之声传来。那曲调很是欢快,就像是明媚的女子在春光里动情欢唱。
原本就悲痛的心,在这管弦之声中瞬间破碎。他身体踉跄着退了半步,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就像是死了一般。在那片刻,他的心没有再跳。在那片刻,他无法呼吸。
想要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可是静心去听,管乐之声异常清晰,如惊雷般轰隆隆的响彻在他的耳边。
他紧紧握住拳头,手心里面抓了一枝盛放的桃花。手肘猛地往下一掼,粉色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曾经耀眼的桃花,如今都成了最大的讽刺。
展承天咬牙切齿:“林挽阳,你怎么可以绝情到如此地步!”
你看玉嫣然多好,玉嫣然多温柔,玉嫣然多体贴,如果她林挽阳能够有玉嫣然的一半好,他展承天又何必爱的如此辛苦?
桃夭殿中。
丝竹管弦之声依旧飘荡,林挽阳着了一身大红的衣裳,合着拍子在殿中赤脚起舞。是她曾经教过玉嫣然的挽阳之舞,艳丽而又决绝。
珍瑞和有苹在旁边看着,脸上均是焦急的神色。
珍瑞还是忍不住:“娘娘,别跳了!”这个舞她已经跳了大半天,还是赤着脚,她的脚底已经出现了伤口,每跳出一个舞步,便有点点鲜血沾染在地面上。
林挽阳却是不理会,合着拍子,一勾手,一伸脚,一弯身。先扬袖,后舞裙。每一个动作都是摄人心魄,每一个舞步都是竭尽全力。就像是用自己的生命,来盛放这一支舞。让人觉得,等到舞步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也会随着整支舞落幕。
“娘娘……”
终于,一支舞尽了。林挽阳力竭,倒在地面上。大汗淋淋,气喘吁吁。便是那些奏乐的宫女,手指都已经生疼,再也用不上力气。
只是歇息了片刻,林挽阳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对那几个宫女道:“继续。”
“娘娘……”有苹也忍不住开口。
林挽阳冷冷看了她一眼:“虽然这桃夭殿暂时被封闭了。可是,本宫还是林贵妃,你想要违抗本宫的懿旨吗?”
一扬袖,对着那几个奏乐的宫女:“如果你们不听话,我依旧可以把你们给杀了。”
管弦之音再起,鲜红色长袖飞舞,林挽阳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我跳舞可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要知道,当年我林挽阳一支舞,可是惊煞当时在座的所有男人!”
因愤怒赶来的展承天在外面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顿住脚步。
他还想着,来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呵呵……看来真的是没有心的。所有男人!那些男人,是不是个个都比他要好?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入宫来?只因为他是皇帝吗?可是他现在依旧是皇帝啊,他还没有被宇文亓篡位呢,她就已经再也不将他看入眼中。
展承天紧紧握住拳头:林挽阳,我是脑子有病,才会想着再到你面前被你轻贱!
他是皇帝,为了皇位他要杀掉自己的亲兄弟,为了皇位他要整日的熬到很晚处理政事。可是,他这个皇帝,却是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
殿内管弦依旧,展承天咬牙切齿,忍着不闯进去,转身就走。
胡国伦刚出了锦绣阁,便见展承天,怒气冲冲而来,心中顿时加了几分小心:“皇上……”
展承天一把将他推开,直直走进锦绣阁:“华妃!”
玉嫣然原本是刚接过展长宁抱在怀里哄着,见到展承天这般发怒的模样,连忙将展长宁交给月薇:“皇上,您……”
话未说完,展承天已经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寝殿:“你们都出去!谁都不许打扰!”
月薇和希珠一惊一喜。月薇立刻抱着展长宁往外走,希珠替他们关上了寝殿的门。
希珠心有余悸:“你看皇上这样,我们家娘娘会不会受委屈啊!”
月薇瞪着她:“我们娘娘这样好,皇上肯定会心疼我们家娘娘的。哎,皇上也终于知道我们家娘娘的好了。不知道那个林贵妃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皇上这么生气。不过如果不是她犯错,皇上也不会知道我们娘娘的好。”
胡国伦走过来听到她们的话,低声斥道:“乱说什么!当心被皇上听到,砍了你们的脑袋!”
看了看寝殿,胡国伦皱着眉头,招来一个小太监低声道:“你去问问,桃夭殿怎么了。”除了桃夭殿中林挽阳,没人能让展承天发这么大的脾气。
展承天将玉嫣然放在床榻上,一把撕开她的衣裳,低头吻了下去:她林挽阳有什么好?她怎么比的上玉嫣然?她没有玉嫣然懂事,没有玉嫣然漂亮,也没有玉嫣然对她的那颗真心。他所有的宠爱,都应该给他现在身下的这个女人才是!
啃、咬、吻。动作很是激烈。玉嫣然都有些受不住。可是感觉到他的怒气,她不敢挣扎,也不敢喊痛,只是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努力忍着。
展承天一直吻在她的胸口处,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残忍的痕迹。
这个女人才是他应该宠爱的。这个女人才是他应该对待的。
可是不管怎么样,不管他怎样用力,不管他怎样告诉自己她的美好,那感觉到底是不对的。她不是她。
如果自己这么对她,现在的林挽阳绝对会一脚将他踹下去。
展承天停下了动作,他伏在玉嫣然的身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玉嫣然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都是红的。
“皇上……”玉嫣然伸手抱他。
展承天默了一默,将她的衣襟合拢:“你这里有酒没有?”
玉嫣然点了点头。
展承天坐在桌旁,玉嫣然亲自去取了酒来,帮展承天斟上。展承天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她斟,他饮。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片刻功夫,一壶酒已经喝完。展承天却不尽兴:“你这里连坛酒都拿不出来吗?”
玉嫣然立刻去命人拿酒。一坛又一坛,展承天不再用酒杯,而是直接抱起酒坛来饮。玉嫣然想要劝说,可是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终究是不忍心拒绝。
地上躺了十几个坛子的时候,展承天终于不再喝了。他已经醉了,醉的趴在桌子上,拿着一个空酒杯往嘴里灌酒。
玉嫣然走过去,拂去他脸上被酒水沾染的发丝。
展承天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迷蒙,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他抚摸着她的脸颊。他说:“林挽阳,你哪来的自信,敢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伤我?”
玉嫣然掉下眼泪来:“皇上……”她终于还是伤了你吗?
泪水掉在展承天的手背上,他皱眉,一把将玉嫣然推倒:“你哭了?你有什么资格哭?最该哭的明明是我!”
玉嫣然倒了,展承天也滑到了地上。
玉嫣然连忙爬过去将他抱住:“皇上!皇上……”她捧着他的脸,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一道泪痕。
展承天抓着她,眉头紧皱,似乎是遇到了这辈子无法解的难题:“如果你真的这么不开心,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愿意,你怎么不说走?”
玉嫣然闭了眼睛,泪水“啪”的掉在展承天的脸上。
“我不再去打扰你,你就这么开心是不是?我将你带进宫中五年,就阻断了你和别的男人的姻缘是不是?”
玉嫣然咬着嘴唇:“不是!皇上,你喝醉了。臣妾扶您去歇息。”用尽全力,一点一点的将他搀扶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他又坐入椅子里媲。
他拉着她的衣袖:“你说过……你说过你什么都会告诉我的。我一直在等着,一直在等着。你做什么事情我都不去管,也不再去调查,我就等着你来亲口告诉我,告诉我所有的秘密。可是……”
展承天冷笑,手抓上她的手腕,慢慢用力:“我没等到你告诉我真相,却等到……”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过去的四年里,她一直好好的留在他的身边,没有跟任何男人扯上过关系。可是如今……
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他皇姐的驸马。当着他和皇姐面,公然轻薄、调戏!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无心的女人呢?”
“你的心,真的一点都暖不热吗?”
玉嫣然抱着他的头,痛哭流涕:“皇上,忘了她。你忘了她。”
展承天对着她一笑,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说:“好。”
桃夭殿。
林挽阳伏在地上气喘吁吁,还想要再继续,奈何脚底疼的厉害,却是站不起来了。
珍瑞对着那些奏乐的宫女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去,与有苹一起上前将林挽阳搀扶到软榻上。
“娘娘,您该喝药了。”一日三次的药,总是不能断了的。
林挽阳用衣袖拭了拭额头的汗珠:“拿药来。”
一仰头将汤药饮尽,珍瑞和有苹都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林挽阳又道:“拿酒来。”
珍瑞和有苹站着不动:“娘娘……”
林挽阳笑,一把将着珍瑞和有苹推开:“你们不给我,我自己去找!”林挽阳赤着脚,转身去了寝殿。
两人正诧异间,却见林挽阳拿了一把长剑出来。珍瑞和有苹吓了一跳:“娘娘!”连忙上前跟她夺剑。
林挽阳冷笑:“你们担心什么?我才不会自杀呢!”
她提着剑,依旧是赤着脚走了出去,走到那桃园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在一棵桃花树下停下。然后便开始用剑刨坑。
珍瑞和有苹在旁边看着,不过一会儿,便见林挽阳挖出东西来,那是一个漆黑的大坛子,瓶口封着泥封。
林挽阳像是挖到了宝贝,将长剑扔到一边,用手扒着,将那个大坛子扒出来。她抱着坛子对着珍瑞和有苹笑:“这可是我亲手酿的呢!恩……是在我刚进宫的那一会子,第一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捡了桃花花瓣,封在坛子里,埋在这桃花树下。”
那个时候,展承天揽着她的腰,与她看满树桃花。
那个时候,他在她耳边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她笑着调笑:“皇上这话怕只是好听。御花园中满园娇艳,皇上可能会一辈子只爱桃花一种吗?”
他说:“我会。”
她说:“也对哦。这世上,桃花千千万万,原来皇上都爱。”
他从背后抱着她,握着他的手,摘下一朵桃花,捧在她的掌心:“这世上,有一朵桃花,名唤挽阳。有此花,我不可能会再将别的花儿看进眼中。”
因为她是最特别的。最不卑不亢,最不把他当做皇帝的那朵桃花。
五年,他一个拥有众多妃嫔的皇帝,真的做到了只爱一朵桃花。只是那朵名唤挽阳的桃花,花瓣里面浸了毒药。
那毒药,势必会毁了他,也会毁了她自己。
林挽阳拍掉泥封。阵阵酒香扑面而来的时候,似乎有一滴水珠掉落在那香醇的美酒里面。
这坛酒,是当年展承天亲手拿着锄头挖了坑,他们两人一起埋在桃花树下的。那个时候,他说:等到我们的孩子会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和他一起来喝这坛酒。并且教会他酿酒的方法。
他说,等到我们的儿子长大了,我一定会告诉他,常常出去走走,看到哪个女子遇到危险就上前去英雄救美,要是看着喜欢,就亲手酿一坛桃花酒当做定情信物。
她笑:你一个皇帝,金银珠宝无数,居然就只给人家一坛酒,也忒小气了些。
展承天不以为然:亲手酿的方显诚意。那些随手可来的东西,忒得欠缺意味。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真的很幸福的。幸福的不像样子。
那个时候,她是用尽心思的让他爱上她。后来……后来,则是用尽心思的,让自己不要爱上他。
林挽阳抱起酒坛,边走回寝殿边往口中倒酒。
珍瑞和有苹上去阻挡,全都被她一手推开。
“娘娘!”珍瑞伏在地上喊,“您刚刚喝了药,不宜饮酒!”展承天派来的那些宫女纷纷上前,与林挽阳抢夺酒坛。那些宫女一出手,林挽阳便知道她们身手不简单。只差一点,酒坛就要被那些宫女抢去。
林挽阳皱眉:“你们敢跟我动手?”
那些宫女立刻跪下去:“奴婢不敢。只是贵妃娘娘,您现在不能喝酒!”说着还要再动手。
林挽阳一笑:“有本事你们就继续抢,你们要是不让我喝酒,我现在就回寝殿拿根白绫吊死去。我到底曾经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嫔,就算我现在不受宠了,我死了,你们依旧要为我陪葬的。”
没有人敢动了。
林挽阳抱着酒坛回寝殿,边走边喝。有大半的酒洒在鲜红的衣裳上,湿了的红衣更加鲜艳,如同鲜血。
有酒水不小心灌进鼻子里。她踉跄了几步,俯下身来大声的咳嗽,却依旧是紧紧抱着酒坛,等到不咳嗽了,再继续灌酒。
珍瑞和有苹无法阻拦,只能看着。她决定的事情,展承天都无法改变,更何况她们这一众奴才。
一坛酒最终全都被林挽阳灌尽了。手一松,酒坛跌在地面上摔成碎片。林挽阳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管,直接就躺在了床上。
她的眼睛闭着,却让为她拭嘴角的珍瑞清楚的看到眼角的那点点亮光。
有苹收拾好地上的碎片,看着林挽阳暗暗摇头。
“有苹,你下去,我在这里陪娘娘。”珍瑞伸手脱了林挽阳的衣服,为她盖上锦被,俯身将林挽阳抱在怀里,“娘娘,好好的睡一觉。”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皇上到底还会挂着她的。等到皇上消气了,也就没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挽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她看了又看,却没认清楚抱着她的人是谁,只知道是个和蔼的妇人,就像是……
林挽阳伸手抓着她的衣袖,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袖一样:“母亲,我很想他。我仔细的想了一下,我只不过是两天没有见到他,可是我很想他。很想很想。”
以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感觉,可是,这次的想念却是比以前更加强烈。就算是在半夜里,她都会睁开眼睛,看一看他在不在她的身边。
如此的依赖……
是不是,知道这是最后的相聚了,所以才会如此的放不下?
最后的机会了啊。等到宇文亓真的反了,她就再也不能靠在他的身边,就再也不能见到他……此之后,当是永别。
珍瑞抱着她的身体颤了颤:“娘娘,皇上会再来看娘娘的。”
她却是摇头,眼睛闭上了,手却依旧紧紧抓着珍瑞的衣袖:“母亲,我对不起林家,真是该千刀万剐。可是,我也对不起他,也是该千刀万剐。”
“母亲,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呢?”说完这句话,林挽阳又睡过去了。
珍瑞紧紧抱着她,叹息,落泪。
展千含在锦绣阁见到展承天那般模样,将事情的缘由了解了一遍,便气冲冲的到了桃夭殿。
这个时候,也只有她桃夭殿胆敢歌舞升平了。
还未到桃夭殿,展千含在不远处的水阁看到了锦润公子,走了一段时间,看到了低着头不断徘徊的赫连初音,等到她站在桃夭殿门口的时候,赫连辰也到了。
守在门口的侍卫齐齐给展千含行礼。
赫连辰站在她身边:“长公主怎么来了这里?“在当值的时候,他一直唤她长公主。只是那日的事情发生之后,这般称呼,到底是让人觉得有些生疏了。
“我来看看林贵妃。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林挽阳轻薄他的事情她可以不计较,可是……她不过是来一趟桃夭殿,他便紧跟着来了,这算什么?
赫连辰低头:“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准进入桃夭殿。包括长公主和帝师。”
“如果我执意要进呢?媲”
赫连辰没有说话,那些侍卫齐声道:“请长公主离开!”那领头的道,“如果长公主执意硬闯,请恕属下无礼。”说着手已经握紧长剑。一旦展千含硬闯,他必定动手。
展千含抬头看了眼“桃夭殿”三个大字:“你们能进去吗?丫”
那带头的侍卫一怔:“不能。属下只负责守门,不得踏入桃夭殿半步。”
展千含点了点头。她转身,似乎是要离开。可是走到旁边的宫墙之下,脚尖一点,她飞身便上了宫墙,对着那几个侍卫道:“你们可要记着,不得踏入桃夭殿半步。”
赫连辰眉头一皱,他也紧跟着飞身进了桃夭殿。就在展千含进入的时候,跟在后面的锦润公子和赫连初音一起现身。
“去禀报皇上!”
锦润公子伸手将想要离开的侍卫拦住:“驸马爷进去了,不会有事的。暂且看看再说。”
那侍卫在犹豫,锦润公子道:“皇上你们得罪不起,长公主和我,你们就得罪的起吗?”
赫连辰很是担心展千含会对林挽阳不利,想着进去之后一定要马上带她出来。可是等到落在地上,看到面前一字排开的十几位宫女。赫连辰知道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可是,不容易闯,自然是也不容易离开。他要是想着带她离开,又该怎么办?
那十几位宫女齐齐跪在展千含面前:“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准踏入桃夭殿半步。请长公主和驸马爷立刻离开。”
展千含不理,抬脚就要往里走。可那些宫女也毫不含糊,手掌带着风声直接就切了过来。
展千含连忙接招:“你们胆敢对我动手?”
“皇上的命令,不管是谁硬闯,格杀勿论!”手上当真是毫不留情。不仅不留情,而且是十几个人一起上。就算展千含是长公主,在这里也丝毫没有情面。
展千含一开始是大意,可是后来等到真正动起手来她才明白,这些宫女真的不是一般的宫女,她们的身手,不是只懂一点武功那么简单。
如此情况,展千含倒是倔强起来:承天,你就是这么护着她吗?可是,她就是想要看看,这些宫女是不是真的敢伤了她!
十几个回合过去,展千含不敌,被一个宫女一掌打在肩头。展千含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冷哼一声,继续硬闯。
听到声音,珍瑞和有苹都出来了。见到这样的场景,脸上皆是异色。有惊慌,也有一丝惊喜。
眼看着展千含又要受伤,赫连辰飞身过去,一把将展千含揽住护在怀里,一手出招,卸了那宫女的手腕:“就算是皇上旨意,可是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长公主!”
展千含挣开赫连辰的胳膊:“皇上为了她,当真……”送进桃夭殿的所有东西,不管是饭菜还是熏香、布料,均是经过严格的检查,她就算想动点手脚都不行。今日看到展承天在锦绣阁的摸样,心疼硬闯,却是如此一个局面。
赫连辰向着桃夭殿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展千含道:“走。”说罢揽着她飞身出去。
看到外面的锦润公子和赫连初音,赫连辰一个字都没有说,直接将展千含送到了太舒殿。
虽然展千含是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可是,那些宫女下手真的毫不留情。一路上,展千含都是疼的皱起眉头。
到了太舒殿,赫连辰剥开她的衣裳,看到肩头的那片青紫,也不由得皱起眉头:“疼吗?”
展千含咬着牙:“比不上心疼!”
赫连辰没有说话,找了伤药给她轻柔的抹上。他的手指有些凉,触到肩头的感觉很是异常。展千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涂完伤药,赫连辰半蹲着看着她,拉着她的手:“等天亮了跟我一起回家。”
展千含心里有点小开心。可是依旧担心宫里会出乱子:“夏杭跑了,林挽阳又在宫里,我不放心。”
赫连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朝堂上的事情,皇上会处理好的,你不要太担心。千含,你要相信皇上。”
展千含还在犹豫,赫连辰吻了吻她的额头:“千含,听话。你也看到了,你进不去,林贵妃她就是想出来也出不来,所以不用太担心。”
展千含还是放心不下,却没有再拒绝展承天的提议。
桃夭殿外,锦润公子看着赫连初音:“这么晚了,公主还不歇息?”
赫连初音警惕的看着他。他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她也看出了他的不一样。这么晚了,谁会闲的没事干在桃夭殿外面晃荡?
她是担心赫连辰会去找林挽阳。那他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也没有睡吗?”说罢转身离开。
锦润公子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她到底知不知情呢?如果知道,又会知道多少?
展承天醉酒醉的很厉害,第二日的早朝都没有上。胡国伦去叫醒的时候,玉嫣然看了展承天一眼,然后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胡国伦:“胡公公,皇上昨晚喝了太多酒,半夜里又全都吐了,身体很不舒服,今日的早朝可不可以免了?”
她知道她一个妃嫔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可是看着一脸疲倦的展承天,她不忍心。
胡国伦叹了口气:“奴才去问问那些大人们有没有急事。”
幸而是没有的。
早上起来,展长宁便哭闹个不停。玉嫣然担心吵到展承天歇息,抱着孩子去了别的地方喂奶。哄着他不闹了,将他交给月薇,道:“看好他,我去照顾皇上。”
玉嫣然一直陪在展承天身边,到了中午的时候,饭菜都传上来了。可是展承天没有醒,她也不忍心叫他。便吩咐了厨房里,随时准备新鲜的饭菜,半个时辰一换。
等到换了第三次的时候,展承天还是没有醒过来。锦绣阁的大门却是被胡国伦推开了,他慌慌张张的闯进来,抓着展承天将他摇醒。跪在地上道:“皇上,‘展承胤’反了。”
“展承胤”反了。在夏杭逃离皇宫的第二日下午,“展承胤”反了。
展承天站起来,眼睛眨了眨。
玉嫣然在旁边惊疑不定,却听到展承天对她道:“拿一盆凉水来。“
玉嫣然不解,却依旧照做了。展承天将凉水接过来,举过头顶,一下子倒在自己身上。
“皇上!”玉嫣然和胡国伦齐呼。展承天在凉水的刺激下,酒立刻就醒了。顾不得换一身衣服,展承天抬脚往外走:“宣各位大臣于书房议事。”
那晚,展承天没有再歇。玉述垣、赫连辰、段井恒等十几位大臣在奉冶殿的书房之中商议了一夜。那些大臣之中,没有宇文亓。
“展承胤”反了。凤虹殿中宇文流光很是平静,勤荣很是紧张:“娘娘,您要想办法再让宫里出些乱子分一分皇上的心才行啊!”
宇文流光瞥了她一眼:“我倒是很希望林挽阳能够死。可是你也知道,那日长公主硬闯桃夭殿都被那些宫女伤了。我没有法子了。”
展承天、锦润公子开始整天整夜的忙绿,赫连辰几乎就是住在了宫里,展千含想要入宫,被赫连辰给阻了回去。
相比外面的紧张和慌乱,桃夭殿倒是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平静安逸。
自从那一晚闹过之后,林挽阳不再闹。而是在珍瑞和有苹的侍候下,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她要养好身体,积攒力气,来做那最后的一件事情。
虽然她这桃夭殿,别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颜乐楼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到她的寝殿里。
就这样过了半月,日子一直很平静。如果不计较每日颜乐楼传递来的消息的话,桃夭殿里可以说就是真的与外面隔绝了。
珍瑞每日帮着林挽阳整理消息,虽然心惊胆战,但是也为林挽阳的所作所为感到开心。因为,在这个时候林挽阳是非常知道轻重的,所有的命令,全都是为了帮助展承天。
不管是敌军的机密消息,还是粮草的供应,林挽阳一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你无法想象,一个身负深仇大恨的女子。这些年来一直隐忍,所做的只有两件事情:布置眼线,筹备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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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前几天,林挽阳在桃园里采撷了一些花瓣,想要准备着再酿一坛子酒埋在桃花树下。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日林挽阳的劲头特别的好,一大早的就洗漱了,拎着一只小篮子到桃园采摘。忙活了一个上午,出了一身的细汗。到了下午的时候,低声咳了几声,她觉得身上冷,便意识到,要出事了。
宇文亓还没有死,可是她的风寒,先来了。
林挽阳想要瞒着,奈何咳嗽声总是瞒不住的。珍瑞和有苹不敢大意,连忙告知了守门的侍卫,让帮着去请太医。
林挽阳虽然被软禁,但是一切用度均是按照从前。甚至宫中有传言说,皇上之所以囚禁林贵妃,不过是想要让林贵妃暂避一下朝堂上的风头。等到宇文皇后再度被废啊,这新任的皇后肯定就是桃夭殿林贵妃丫。
这些年了,你见到了那么多妃嫔被废,可曾见过皇上真的放弃过林贵妃?
不管外面怎么传,反正林贵妃病了要请太医,那是绝对不会有人胆敢怠慢的媲。
来的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可是就算是最好的太医,风寒就是风寒,他写的方子开的药,依旧是按照风寒的病症来的。
当那碗漆黑的汤药放在林挽阳面前的时候,林挽阳抬头看了一眼:“不过是小小的风寒,等过几天就会好了。”
珍瑞将汤药端给她:“娘娘,您的身体弱,就是风寒也应该小心翼翼。您还是喝了。这汤药外面的宫女试过了,没有问题。”
林挽阳看着,微微弯了弯嘴角:任何人喝这碗汤药都没有问题。唯独她,不行。对于她来说,这最为普通的风寒汤药,就是毒药啊。
林挽阳看着珍瑞和有苹坚持,便道:“你们先下去。这碗药我等一会子再喝。”
珍瑞和有苹虽然不愿意,但是还是退下了。等到房中仅剩了她一个人。林挽阳端着那碗汤药闻了闻,然后揭开旁边香炉的盖子,将汤药全都倒了进去。
她不怕死。可是现在,她还不能死。
林挽阳放下药碗,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仰头望着金黄色的琉璃瓦:老天,你一定要保佑,保佑挽阳可以再多活几日,可以手刃仇人。
只要再让我等几天,为了这几天,哪怕林挽阳死的时候痛不欲生、凄惨无比,挽阳也心甘情愿。
前几次的汤药,都被林挽阳倒掉了。眼看着林挽阳的风寒越来越严重,体温已经是居高不下,摸着都烫手,珍瑞和有苹不断向太医施压,甚至是搬出了皇上来。可是汤药不进,任是有神丹妙药,林挽阳的风寒也不会好的。
夜里的时候,桃夭殿违背寻常的点了好几个火盆,加了好几床棉被,林挽阳依旧是冷的厉害。
珍瑞和有苹还以为是林挽阳的寒症发作了。可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寒症发作的时候,林挽阳的脸色是白的,如今看着却是一种惊人的红。寒症发作的时候,摸着她的手都跟冰渣子一样,可是现在,她的身上烫的如同火炭。
珍瑞和有苹心中着急,林挽阳却强说自己没事,坚决不要她们再找太医,并且以性命相逼:如果你们胆敢去告诉皇上,我就立刻死在你们面前。
汤药依旧熬了送过来。珍瑞和有苹心中怀疑,在林挽阳叫她们出去的时候,躲在窗户外面,透过一条缝隙,两人亲眼所见,林挽阳将汤药全都倒掉了。
珍瑞冲进去,抓着林挽阳的手,红着眼睛质问:“娘娘,您到底在做什么?您不要命了么!”
抓着她的手的,都感觉到阵阵热气传来。那热度让她浑身颤抖:“娘娘,您到底在做什么啊?!您忘了……”您忘了您的深仇大恨了吗?宇文亓还没有死,您怎么可以现在就如此轻生?
林挽阳一把将她挣开:“该做什么我自有打算,你不要多管闲事!”她恶狠狠的盯着珍瑞和有苹两个人,“如果你们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就杀了你们!”
珍瑞和有苹心惊,不明白林挽阳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前几日她还是特别温柔的一个人,这几日……
两个人退出去,林挽阳紧紧抱住自己,努力用功力来压制身体的寒冷。宇文亓还没有死,她不能出事。她绝对不能出事!
珍瑞和有苹商量着,又让人熬了一碗汤药过来。珍瑞举着汤药跪在林挽阳面前:“请娘娘用药。”
有苹对着林挽阳重重的叩了一个头:“请娘娘用药。”
林挽阳看了她们一眼,转过头去。
珍瑞和有苹道:“请娘娘用药。如果娘娘坚持不肯喝药,奴婢们就跪死在娘娘面前!”
林挽阳看着她们,起身道:“如果你们真的是为了我好,就不要逼我吃药。这药我是不会吃的。如果你们愿意跪着,那就一直跪着,别再起来了。”
林挽阳说完就要走。她的身体很弱,她很想睡一觉。现在她就要回寝殿的床榻上躺着去。只是她还没有走出一步,身体便颤了一颤,有了有苹的搀扶,才没有摔倒在地面上。
“娘娘!”
珍瑞和有苹对视一眼。有苹抱住林挽阳的身体,钳制着她的胳膊,珍瑞捏着她的下巴,端着药碗就要往里灌。
珍瑞到底是一个奴才,就算是捏着林挽阳的下巴也不敢太用力,让林挽阳一扭头就挣脱了。药碗“啪”的一声打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漆黑的汤药溅了一地。
林挽阳推开有苹。有苹倒在地上,手掌不小心按在碎片上,立刻有鲜血涌出来。林挽阳扬起手,似乎是想要打珍瑞耳光,看到她眼睛里面的泪水,她的心软了。
“本宫的事情,用不着你们两个奴才来管!”
林挽阳进了寝殿,栓了门闩。任是珍瑞和有苹怎么敲门,她就是不理会。林挽阳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她的眼皮沉重的厉害,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睡了过去。
珍瑞和有苹在外面急的没有办法。两人看着对方,一句话同时脱口而出:“找皇上!”
虽然桃夭殿的吃穿用度不会短缺,可是要见展承天这件事情,珍瑞和有苹一说出口去,便被守门的侍卫拒绝了。
“皇上有旨,不见桃夭殿的任何人。”
有苹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她抓着一个侍卫胳膊的大喊大叫:“你去找皇上!立刻去找皇上!让皇上来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病了!”
“姑娘,如果贵妃娘娘身体不好,我们可以再去请太医,但是,皇上是绝对不会来桃夭殿见贵妃娘娘的,姑娘就死了这条心!”
有苹气急,双手抓住那侍卫腰间的长剑,架在那侍卫的脖颈上:“你去不去通传?你要是不去,我就一剑杀了你!”
林挽阳身边的宫女,到底是不同凡响啊。不会想着自杀,但是会想着杀人威胁。只是……有苹那句话刚说完,身后一个宫女出手点了她的昏睡穴。
有苹倒了下去。那宫女让开,眼睁睁的看着她倒在地面上,然后接住那把长剑,“刷”的一声长剑回鞘。那宫女对珍瑞道:“姑姑,您还是回去。既然贵妃娘娘身体不适,姑姑应该回去亲自照看着才是。”
珍瑞看着倒下去的有苹,直直跪在侍卫和宫女的面前:“我求求你们了。侍卫大哥,我们家娘娘……贵妃娘娘,她怕是要死了啊。”
“如果皇上再不来,贵妃娘娘真的就要死了!”
“如果贵妃娘娘死了,你们却不通传、不让皇上见到贵妃娘娘最后一面,皇上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一众的宫女、侍卫的脸色立刻苍白。
林挽阳迷迷糊糊的睡着。她觉得自己身上冷的厉害,所以她紧紧抱住自己。可是手指一触碰到自己的肌肤,便觉得烫的厉害。到底是冷是热,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在这冷热交替之中不知道被折磨了多久。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抱起来,然后,嘴唇上便贴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湿漉漉的。随后,有液体进入了她的口中。
林挽阳挣扎,可是那一双臂膀抱她抱的很紧,她挣扎不开。而且,她也没有力气挣扎。焦急之中,林挽阳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一张放大的脸,那是她最熟悉的、这段时间最为想念的一张脸。那是展承天。
林挽阳喜极而泣,她捧着他的脸,不确定的问:“承天,是你?真的是你吗?”
展承天看着她,因为她醒来浮现在脸上的惊喜表情瞬间消失:“你不喝药,让自己病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让我来看你?”
林挽阳怔住了。
展承天看着她:“我最近很忙,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如果不是华妃每日提醒我,我连饭都不吃了。”
他很忙,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可是听到“林贵妃快要死了”的消息时,他吓得魂飞魄散,放下一切赶过来了。可是到了之后才知道,她是得了风寒不肯喝药,自己把自己给弄成这个样子的。
知道她是这么病下来的,他恨不得一手掐死她!不是恨她的欺骗,而是恨自己的心疼。直到现在,他的身体依旧在颤抖。直到现在,他的那颗心依旧“砰砰砰”慌乱的跳个不停,似乎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跳出来。
可是,不管再怎么恨。她的身体都是最重要的媲。
展承天喝了一口汤药,俯身又要给林挽阳喂下去。林挽阳下意识的伸手推他:“你……你刚才给我喝的是汤药?”
展承天还没有点头,林挽阳已经推开他。她伏在床边上,俯下,身子,张开嘴用右手抠着喉咙,努力呕吐丫。
那汤药她不能喝,一点都不能喝!
众人看着林挽阳的这个动作,所有人都怔住了。展承天手中拿着那个药碗,因为手的不断颤抖,汤匙一动一动,划在药碗边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展承天的声音比那药碗和汤匙相滑的声音更加吓人。他抓起林挽阳后面的衣领,将拎起来,让她看着自己:“林挽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挽阳抓着他的衣袖想要解释:“承天,我……”
展承天皱眉,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是觉得我脏还是怎么?你无法吃药我亲自喂你一口药,你非要当着我的面呕吐出来!”
林挽阳摇头:“承天,我……”她想要解释,可是胃里一阵翻腾。她又是一把推开展承天,这下是真的呕吐出来了。把好不容易吃进去的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
展承天已经放开她。他的整个脸色全都白了。他的身体颤抖的不可抑制。
她居然吐了。她居然真的吐了!
林挽阳试图跟他解释:“承天,我不能吃药。我真的不能吃药。”想要解释,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够说出来的。她能说的只能是,她现在不能吃这个药。
展承天狠狠瞪着她:“我放下一切过来看你,亲自为你喂药,你就这样对我?”他堂堂一个皇帝,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都放在她的面前,她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轻贱他。
他展承天就是这么好轻贱的是不是?宇文亓压迫了他十几年要反了,展承胤反了,她也……
看着展承天的脸色越来越冷,锦润公子连忙上前去:“皇上,阿姐……阿姐大概是身体真的不舒服,我再为阿姐诊一下脉。”
说着也不管男女大防,拉过林挽阳的手直接就探到了她的脉搏上。一触碰到林挽阳的时候,锦润公子的身体颤了一颤:她居然,烫到如此程度?
展承天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一直盯着锦润公子的表情看。想要知道,她这么对他,真的是有原因的。可是,也想要知道,她真的只是风寒,没有其他的问题。
锦润公子细细诊了脉,小心又小心,生怕出了什么问题。可是,那毒药发作的时候,只是风寒,也仅仅是风寒。只有在喝了汤药的时候,才会变成毒药。任凭锦润公子的医术再怎么高明,他诊断出来的结果依旧跟太医一样:风寒。
“怎么样?”看着锦润公子收回手来,展承天紧张的问。站在门口处的赫连辰、赫连初音、玉嫣然也立刻屏气凝神。
贵妃娘娘快要死了。珍瑞的那一句话,精神紧张的可不是展承天一个人。在听到消息的时候,赫连辰、赫连初音都赶过来了。至于玉嫣然……她是一直都侍候在奉冶殿的。
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玉嫣然已经瘦下去一圈。她站在门口处看着发丝凌乱、脸色红的异常的林挽阳,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所有人都在等待锦润公子的答案。林挽阳则是担心,他是否会察觉出她是中了毒。
锦润公子看了展承天一眼,拿过他手中的药碗,喝了一口汤药,含在口中慢慢品着。一味药一味药的尝出来:药没有错。只要这汤药喝下去,风寒一定会好的。
锦润公子将药碗放在珍瑞手中:“药凉了,阿姐身体受不住,劳烦姑姑再去熬一碗来。”
林挽阳蜷缩着身体,抱着锦被往里靠了靠:“我不能喝药。我不能……不能喝药。”
展承天冷冷看着她:“闭嘴!”
锦润公子劝慰道:“阿姐,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了。”
林挽阳看着他们摇头。她的眼泪都掉落下来,可是她能说的只能是:“我不能喝这个药。”
展承天原本心中气恨,看到林挽阳的眼泪,用手狠狠的为她抹去,将她按在床上,盖好锦被:“好好躺着,不要说话。”
林挽阳想要逃避,这个汤药,她一定不能喝。如果喝了,她今晚就会没命了!她一定不能喝!
她是不怕死,可是她不能在没杀宇文亓之前就死。更加不能,被展承天和锦润公子逼死。如果将来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她的死是他们害死的,他们怎么会受得了?那种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感觉,她不想要他们承受。
可是,不管林挽阳怎么逃避,那汤药还是来了。
展承天将汤药递在林挽阳面前:“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林挽阳摇头,泪水簌簌落下。展承天皱眉,刚要开口说话,林挽阳一手挥过去,将他手中的药碗打落。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她推开展承天赤着脚就往外面跑。
“我不能喝药!我不能喝药!”
那药碗摔在地上,摔成碎片。林挽阳一脚就踩了上去,鲜血顿时涌出。她的身体一歪,胳膊又压在碎片上。展承天忙着去拉她,锦润公子急着去扶她。可是林挽阳拼了命的挣扎,硬是踩着碎片逃离了两人周围。
逃过了展承天和锦润公子,可是门口处还有赫连辰、赫连初音、玉嫣然。
赫连辰只看到了她受伤,也不顾展承天以及别人在场,一伸手将林挽阳揽住,再一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来。
胳膊上的伤口还算是轻的。可是脚上的伤口,她是一脚踩下去的,却是伤的厉害。这个样子,只怕她是要有半个月的时间不能下床走路了。
林挽阳在他的怀里挣扎:“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看着她这个模样,赫连辰心疼的厉害,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他看着她,眼眶中泪水盈盈。他对着她吼:“你受伤了!你生病了!你别动!”
林挽阳怔了一下。在同一瞬间,她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展承天。展承天看着他们的这般模样,眼睛里面几乎要冒出火来。
因为挣扎,林挽阳的的衣襟已经松了,露出胸口来。因为挣扎,她的衣袖已经落下,露出半个小臂来。她还是赤着脚,她还是散着头发,她就这个样子,被赫连辰打横,紧紧抱在怀里。
林挽阳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因为太害怕,她反而忘记了挣扎。而赫连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上吓人的热度,一时也没有想着要放开手。
锦润公子低声咳嗽,一声又一声。赫连初音和玉嫣然连忙回过神来,纷纷去搀扶林挽阳:“大哥,这里没有碎片了,你把贵妃娘娘放下来。”
赫连辰却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在询问:挽妹妹,要不要我带你离开?
她在这里生活的太痛苦,他无法忍受她再这个样子活下去。他的挽妹妹,是当初最为活泼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天真善良,不知忧愁为何物。她应该是以前那个样子的,她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赫连初音和玉嫣然急的没有办法。她们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一步一步走来。
展承天站在赫连辰面前,对着他伸出手:“将朕的女人还给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是他第二次抱着林挽阳。如果不是看在他是长公主驸马、如果不是看在他还对羌国有用的份上,他一定会立刻杀了他。
这个时候,赫连辰依旧没有放手。他看着展承天,动了动嘴唇:“皇上,她……”
展承天冷哼一声,抱着林挽阳就往怀里拽:“赫连辰,你是皇姐的驸马,记着你的身份!”
赫连辰放手了。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走向床榻。他看不清楚展承天的脸色,他听到展承天说:“再去熬一碗药过来。她打一碗,就再熬一碗。什么时候她将药喝进去了,什么时候就不用熬了。”
赫连辰没有看到林挽阳的表情,但是他看到了林挽阳的身体在展承天的怀里猛地一颤。他想要上前去。那一刻,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不去帮她,她就会死的。
可是他的脚还没有迈出去,赫连初音就紧紧的抓住了他。她求饶的看着他:“大哥……”
锦润公子低咳了一声,看了赫连辰一眼:“娘娘、公主、驸马,你们先出去。”然后吩咐有苹去准备伤药,半蹲着身子,亲自给林挽阳包扎伤口丫。
胳膊上的伤口还算是好的,只要止住血就可以了。可是那脚底的伤口,她是一脚踩下去的,碎片都留在了里面,需要拔出来。
“阿姐……”锦润公子抬头看着林挽阳。林挽阳却是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衣袖。
展承天看了看她脚底的伤,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挽儿,你先忍一忍。”
锦润公子的手在颤抖,可是他依旧拿了烈酒,拿了匕首,亲自动手将那残留在血肉之中的碎片给剜了出来。
锦润公子的身体一直在颤,是害怕,是紧张。他的额头已经出了豆大的汗珠,可是他下刀子的手,却一直是平稳的。
那碎片剜出来,有鲜血溅在锦润公子的脸上、唇上、衣服上。努力坚持着、控制着自己的手和身体,等到抹上伤药将伤口一点一点包扎好的时候,锦润公子一下子瘫软在地面上。手中匕首应声而落媲。
胡国伦和有苹看着,连忙上前搀扶。锦润公子也努力想要站起来,可是他的脚底却是滑了好几次。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他才抓着旁边的柱子努力站了起来。
看到锦润公子的身体一直在颤抖,胡国伦担忧问道:“公子可是身体不舒服?”
展承天也看过去,见锦润公子脸色苍白的可怕,问道:“老师怎么了?”
锦润公子看了林挽阳一眼,看着展承天道:“我……我怕血。”怕血,更何况那是他亲姐姐的血。拿着匕首对她亲姐姐下刀子,就算是为了治伤,他也害怕,打心底里的害怕。
“老师先回去休息。”
锦润公子却摇了摇头。
珍瑞端着新熬好的汤药过来了。之前剜碎片都没有吭一声的林挽阳,在看到汤药的时候浑身颤抖。她推开展承天,抱着自己往角落里缩。
她对着展承天摇头:“我不能喝,我不能喝。”
展承天皱眉。锦润公子看着她这个模样亦是心疼。因为不放心,他又为林挽阳诊了脉,亲自尝了熬好的药。脉象依旧是风寒,汤药也没有问题。
“阿姐,这药没有问题。”
林挽阳摇头:“我不能喝这个药,我真的不能喝这个药。”此时的林挽阳,脸颊通红,靠的她近一点都可以感觉到她身上吓人的热度。
展承天慢慢的靠近她,爬到床上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哄着她:“挽儿,听话,乖乖喝药。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了。”
林挽阳摇头,拿一双泪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展承天已经端过药碗,喝了一口,低头用嘴喂给林挽阳。林挽阳推着他:“承天……承天……”
“哧拉”一声,挣扎过程中,林挽阳的衣袖被撕了一半下去。
胡国伦连忙低下头,拉着锦润公子道:“公子,我们先出去。”
展承天努力要给她喂药,林挽阳不顾一切的挣扎。她的指甲滑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后来,她的指甲从他的眼睛上划过。只差一点点,若不是展承天躲得快,他的眼睛怕是就要瞎了。虽然躲过了,可是依旧在展承天的眼皮上留下一道血印子。
展承天看着她,咬牙切齿:“林挽阳,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已经来了,我亲自喂你吃药,你到底还在固执什么?”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他眼睛上面的伤口:“承天……”她要怎么跟他说,吃了风寒汤药她就会死的。如果他什么都不问,就当真了。他岂不是要用尽心思来为她解毒?朝堂上的事情怎么办?为了她,他绝对会撒手不管。
如果他相信了,要问到底是什么毒的时候。她又该怎么回答?她应该怎么告诉他,这种像风寒但是一喝药就会化成剧毒的毒药?她该怎么回答他,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中的毒?
展承天揽着她的肩头,将汤药递到她面前:“不想要我喂你,那就自己喝。”
珍瑞和有苹跪在床前:“娘娘,您就把这碗药喝了。”
林挽阳摇头。
看着她病成了这个样子,展承天不再跟她废话,端着汤药,用碗直接就往她嘴里灌。
林挽阳用力推开,挣扎之中,这碗汤药也洒了。药碗没有摔碎,汤药洒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展承天的脸色已经冷到不能再冷:“林挽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病成这个样子,他来了喂药,灌都灌不下去。
展承天捏着她的肩膀:“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林挽阳泪眼婆娑,她终于开口:“那……那是毒药。”
展承天一怔,随即皱眉:“毒药?老师亲口尝过了,药没有问题!”他转身对珍瑞道,“可还有?”
珍瑞点头:“有!还有很多!”因为担心林挽阳会再次打碎,她这次煎药煎了很多。
珍瑞又捧着一碗汤药过来,展承天一手接过,一句话也不说,仰头将汤药全部喝进去:“朕亲自为你试药。”
林挽阳的泪水又掉落下来。他以皇帝之尊,亲自为她试药。他甚至是没有用珍瑞和有苹。
可是,不管是谁试药,那药的确是没有问题。等了一会子,展承天依旧好好的,身体没有任何的不适。
“你看到了,这药,没有问题。”
展承天又端了一碗药,递在林挽阳面前。不管她打多少,汤药总是会有的。不管她怎么挣扎,展承天是一定要将汤药给喂进去的。
展承天忍着怒气:“我喂,还是你自己喝,两个选一个。”
林挽阳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个药,她是真的不能喝。
见她不说话,展承天喝了一口药,拉过她就要哺给她。
林挽阳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她却依旧努力用手将他挡开:“承天……承天,这药,我知道这药没有问题,可是我喝了我就会死的。我会死的!”
她泪流满面。展承天却只听到了一句话:我知道这药没有问题。
我知道这药没有问题!明明知道药没有问题,她还想要闹什么?她还在闹什么?!
林挽阳摇头:“承天,喝了这个药,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她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
可是展承天已经被她气的失去了理智。他将她狠狠按在床上,他说:“那,你就去死!”说着,喝了一口药,低头哺给她。
那,你就去死。
林挽阳的身体颤了一颤。她紧紧握起拳头,抓住展承天的衣袖。然后松开,然后再抓住。在她怔愣之间,展承天已经哺着喂了好几口药给她。
她不再挣扎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在眼角掉落,湿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泪水,她的眼神如同死灰般绝望。
那,你就去死。
是啊。何必呢?何必,如此辛苦的活着?天命如此,她又能怎么样呢?
看到她的泪水,展承天也心疼的掉下眼泪来。他低头,用嘴唇一点一点吻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挽儿,我错了。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说。你先把药吃完,好不好?”
他把林挽阳扶起来,揽在怀里,端着药碗在她嘴边。林挽阳眼睛眨都没眨,乖乖的任由他喂药。
只是,大颗大颗的泪水依旧掉落。滴落在汤药里。这样的场景,怎么看怎么让人绝望。
寝殿外面。想着林挽阳在展承天怀里那样剧烈的一颤,赫连辰心中越来越不踏实:挽妹妹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她自己生病了,不会不吃药。她的大仇还没有报。所以,肯定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赫连辰按耐不住,就要往寝殿里面闯。赫连初音紧紧抱住他:“大哥!”赫连初音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大哥,她是……皇上在里面。皇上会照顾好她的。”
锦润公子和胡国伦的视线也落在了赫连辰的身上。
锦润公子低咳了一声:“驸马爷,您还是先去奉冶殿外面候着。”
赫连辰紧紧盯着锦润公子的眼睛:“那汤药真的没有问题吗?她喝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汤药,我亲自喝过了。的确是治疗风寒的药物,没有任何问题。”
赫连辰眼中的惊慌并没有因为锦润公子的这句话减少:说是没有任何问题,可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慌张呢?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害怕呢?
锦润公子看着这样的赫连辰,再想到林挽阳的模样:那真的是因为病的糊涂了而胡乱发疯吗?他也开始害怕。
他就算对自己的医术再没有信心,也绝对不会将风寒诊断错。可是,他还是害怕了。万一呢?万一出事呢?
赫连辰推开赫连辰初音,抬脚就要往里走。赫连初音再次将他紧紧抱住:“大哥,你疯了!丫”
赫连初音泪水涟涟:“大哥,你没看到刚才皇上看你的眼神吗?”你没有看到皇上已经动怒了吗?你再进去,皇上要是执意要杀你,谁都救不了你!
赫连辰看着赫连初音,嘴唇一抿,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转身就走。赫连初音还想要再去抓他,却是扑到了地面上媲。
锦润公子没有阻拦,他跟在赫连辰的后面也跟了过去。
胡国伦跟在锦润公子身边:“公子,皇上……”
锦润公子一手将他推开:“出了任何事情,我来担着。”
“大哥!”赫连初音尖叫出声。想要告诉他,不要再进去,可是赫连辰脚未顿、头未回。
胡国伦焦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回头看玉嫣然,发现她怔怔的望着赫连辰和锦润公子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赫连辰虽然担心,却也不敢贸然进去,与锦润公子一起,躲在外面往里看。他们看到,展承天手里的药碗已经空了。他坐在床前,林挽阳躺在床上,没有什么动静。
展承天俯下,身子,用嘴唇将林挽阳脸颊上的泪水一点一点吃进肚子里。他捧着她那张绝望的脸,他的心里面也满是绝望:“挽儿,你不要这个样子。我害怕。”
林挽阳的眼珠动了动,眼睛里面恢复了一点光彩。展承天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她那样绝望的模样,真的是将他吓住了。
林挽阳看着他,她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忽的笑了。她说:“你就这么在乎我?我不过是得个风寒不愿意吃药,你就非要逼着我吃下去?”
展承天的脸色立刻白了。跪在地上的珍瑞和有苹抬头,惊讶的看着她:她到底在说什么?
展承天眨了眨眼睛,他沙哑着嗓子:“你……说什么?”
林挽阳笑得更加欢快:“你是皇帝啊!就算你再无能,你也是羌国的皇帝啊。你也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了啊。怎么就……”
林挽阳摇头:“你不是要将我软禁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也不让锦润和赫连辰进来吗?你不是在生气我调戏锦润、轻薄赫连辰吗?怎么,我不过生一个小病,你就不吃醋了你就不生气了?”
展承天的身体都开始颤抖。珍瑞看着她开合的嘴唇,一度想要上前将她的嘴捂住。
只是,林挽阳依旧说了下去:“你太好骗了,你太心软了。这样……玩着真没意思呢!”
展承天已经扬起手来,只要她再敢说一句话,他一定要打下去。
林挽阳看着他的手掌,嘴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你什么时候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呢?要是我勾,引着锦润和赫连辰爬上我的床,是不是依旧可以冻一夜染了风寒不吃药,而让你这般匆匆的赶过来喂我吃药呢?”
展承天的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他的手越来越往下。眼看着就要打在林挽阳的脸上。以这样缓慢的速度下去,就算是真的打上了也不会疼。
可是展承天没有打下去。在就要靠近她脸颊的时候,他颤抖着手指,硬是停了下来。他看着她,咬牙切齿。他说:“林挽阳,我真是犯贱,才会这样被你轻贱。一次又一次!”
展承天,怒气冲冲的走了,连站在门边的锦润公子和赫连辰也没有看到。
珍瑞膝行到床前,她抓住林挽阳的手:“娘娘,您到底在做什么?”
林挽阳却只是笑,她强撑着坐起来,微笑着看着珍瑞,然后甩了一巴掌,干脆利落的打在了珍瑞的脸上:“***才,全都退下去!我不想见到你们!”
“娘娘……”
林挽阳冷笑,伸手钳住珍瑞的喉咙,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用力。有苹连忙上前抓住林挽阳的手:“娘娘!娘娘您放手啊!姑姑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林挽阳一用力,将珍瑞甩到一边去:“滚!你们都滚!”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看着她这般模样,都想要进来看看她。林挽阳却是笑着,用那只右手,将原本就已经凌乱的衣裳一把撕了下来:“怎么,你们现在就等不及了,想要爬我的床?”
喝了汤药下去,林挽阳的脸色已经渐渐恢复正常。锦润公子和赫连辰看着她这幅模样,犹疑不定。胡国伦却是闯进来,一句话将他们二人叫走。
“八百里急报!皇上请公子和驸马爷去奉冶殿议事。”
当寝殿里面只剩了林挽阳一个人的时候,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丝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毒药发作的很快,有血液涌上她的喉咙,肚子开始剧烈的疼痛。林挽阳蜷缩在床上,手指紧紧的抓着锦被,她强忍着,不叫唤出声。
她一生孤苦,曾经受过无数次的疼痛,可是没有一次如同这般一样让人绝望。原本,痛的厉害了,她也会晕过去的。可是这种疼痛,却是痛的越厉害头脑越清醒。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肠子正在被腐蚀。一点一点的。她似乎听到了那种“滋滋”的令人恐怖的声音。
她紧紧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破了。
她狠狠抓着锦被,锦被都被她扯坏了。
她在努力忍着,脸色苍白的如同魔鬼,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的细细密密的汗珠。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挽阳觉得自己应该死了,可是那疼痛依旧一波一波的袭来。这样的疼痛,只怕是比那最为残忍的凌迟都要残忍千百倍。
忍了一次又一次。林挽阳终于是忍不住了:就算是死,她也不能这般让自己痛苦。如果再忍下去,她一定会痛叫出声的。
林挽阳咬了咬牙,她用尽全力,挣扎着爬下床去。爬着去到梳妆台前,将身体支撑在椅子上,颤抖着手指取出一只首饰匣子,在夹层的夹层里面,翻出几个小瓷瓶来。
她看也不看,将好几个小瓷瓶里的药丸都倒了出来,抓了一把各种各样的药丸,全都捂进了嘴里。
那些是毒药,大把大把的毒药。自杀不是她林挽阳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可是那疼痛,她真的实在是忍不了了。
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原本就破烂的衣裳更加的残破不堪。她努力抬起头,看一看桃夭殿内的摆设。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的粘在脸颊上。
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或许是那些毒药立刻就起了作用。林挽阳感觉没有那么疼了。她紧紧抱着自己,意识渐渐昏迷。
原本以为,这样就会过去的。只是昏迷了没有多长时间,她又醒了。她是被疼醒的。不过,现在的疼,却是比之前好受了许多。起码,已经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真的还活着。她忍不住冷笑,上天真的是不长眼,她居然现在还没有死掉。
可是,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她没有死掉,却要承受吞下去的所有毒药发作时的痛苦。或许,那些毒药可以暂时以毒攻毒,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迟早,所有的毒都会以双倍的痛苦,再度袭来。
林挽阳抓着椅子,努力爬起来。梳妆台前有铜镜。她看到铜镜里面的那张脸,发丝凌乱,脸色却是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好看。只不过,与白里透红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嘴唇是紫色的。紫黑色。很吓人的颜色。
林挽阳颤抖着手指,搭上自己的脉搏。她的脉搏跳动的很快,快的她几乎都察觉不到两次跳动之间的间隔。
她一直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她在等。上天绝对不会这么便宜她。她现在是醒了,可是说不定,下一刻,所有的毒药发作。她就会死了。
她死了……
展承天会怎么样呢?锦润公子又会怎么样呢?赫连辰呢?他又会做什么?抚着自己的脸,林挽阳突然开始庆幸她吞了那么多的毒药。
不是庆幸自己可以再多活一会子。而是,就算她被发现死了。别人检查出来也是:她自己吃了毒药。
珍瑞和有苹曾经悄悄进来过一次,看到林挽阳蜷缩在床上,没有敢打扰。桃夭殿外,一众侍卫再次接到展承天的口谕:严格把守桃夭殿,任何人不准进入。
在口谕传到侍卫耳中的时候,一道圣旨也传到了那些调入桃夭殿的宫女手中:不管发生任何事,确保林贵妃安全无虞。否则,所有人为她陪葬。
那一夜,林挽阳蜷缩在床上,疼了之后睡着,睡着之后又被疼醒。折腾了一整夜丫。
那一夜,宇文奚入宫当值,好几次经过桃夭殿,好几次黯然离开。
那一夜,奉冶殿书房的灯燃了一整夜。天亮之前,赫连辰出宫了,锦润公子也出宫了。
第二日,林挽阳起的很早。她还没有死。但是脸色苍白的难看,嘴唇紫黑的不像样子。全身上下,都是疼的。因为一宿没有睡好,已经有了严重的黑眼圈。
她早早的起来,给自己抹了胭脂,遮盖住所有的不正常。她又为自己探了脉搏,依旧跳动的很快。
她就像往日里一样,等待着珍瑞将消息传递到她面前。可是那一日,颜乐楼的消息没有到。
林挽阳紧紧握住拳头,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终于,在日头偏了的时候,桃夭殿外响起喧哗之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没了往日的规矩媲。
林挽阳心中一动,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剑走了出去。桃夭殿依旧是安静的。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有珍瑞和有苹比较惊慌。
见到林挽阳出来,一个宫女问道:“娘娘怎么出来了?”她的脚上还有伤,她走路一瘸一拐。
而珍瑞比较诧异的是:“娘娘,您……上了妆?”这段日子里,她从未见过她打扮。今日倒是用了不少的胭脂。只是,虽然脸上看起来很是正常,那单薄的几乎是瘦了一圈下去的身体,却让人忍不住为她担心。
林挽阳没有搭理她们,而是紧紧握着手中长剑,仰头看着桃夭殿上方的天空。就算那些人不告诉她,她也知道是宫里面出了大事。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老天,你终究还是怜悯挽阳的,是不是?
渐渐的,有打斗之声传来,然后是宫女的叫喊声,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这样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就想到:亡国的话,也应该是这个样子。
外面乱了很久,桃夭殿里却很是安静。珍瑞和有苹陪在林挽阳身边,其余的宫女个个保持警惕,一字排开站在门边。
兵器相交的声音,金属入肉的声音,鲜血喷出来的声音。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她们看到有鲜血从紧闭的门缝里面渗透过来。
林挽阳持剑走下去。那些宫女看着她,齐齐跪在她面前:“请贵妃娘娘回寝殿。”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宇文亓逼宫了吗?”根据这段时间她得到的消息,“展承胤”虽然反了,也有一部分人跟随他,但是展承天一早就做了准备,闹的并不厉害。如今这个局面,宇文亓除了逼宫控制展承天,挟天子以令天下,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那宫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不管什么事情,奴婢们誓死保卫娘娘安全!”
她的话音未落,桃夭殿的大门便被撞开了,一个人的尸首冲着林挽阳就飞了过来。好几个人的尸首倒下去。
林挽阳伸手将那具尸首抱在怀里,见是宫内的侍卫,小心将她放在地上。而那十几个宫女已经与闯进来的人战在了一起。
虽然闯进来的士兵个个手拿兵器,但是那十几个宫女的功夫也是了得。不管那些士兵再怎么勇猛,一时半会还是打不进来的。
珍瑞拉着林挽阳就往寝殿里面躲:“娘娘,我们回寝殿!”
林挽阳没有拒绝,带着珍瑞和有苹入了寝殿。她看着她们,道:“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你们去办。如果你们成功了,我们就可以逃过这一劫。”
珍瑞和有苹对视,心中均是诧异。
林挽阳走到床榻前,不知道触碰到了哪里,靠在墙上的多宝阁开始移动,很快就露出一个洞口来。
珍瑞和有苹惊讶的睁大眼睛:这个……她们在桃夭殿的时间不短了,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密道。
“去里面给我找个东西。指甲盖大小的,白色。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我。”
珍瑞和有苹还在怔愣,却被林挽阳一把推了进去。多宝阁移回原位。一切恢复平静。林挽阳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微微勾起嘴角,一瘸一拐的走出寝殿。她脚上的伤口还没有好,走了这几步路,伤口已经裂开了,有血液透过绣花鞋渗透出来。一步一血印。
珍瑞和有苹被关在黑漆漆的密道里,两人很是慌乱,不是为自己,而是担心林挽阳。既然桃夭殿有这么一个密道,她自己为什么不躲进来呢?她留在外面,到底要干什么?
林挽阳出去的时候,那十几个宫女都已经倒在了地面上。一众士兵手握兵器,如豺狼般狠狠盯着林挽阳。
林挽阳却笑了,她连长剑也未拔,而是像与人聊天一样,随意问道:“宇文奚呢?让他来见我。”
那些士兵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林挽阳笑,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来:“让宇文奚来见我。立刻。马上!”
那士兵见是代表宇文奚身份的令牌,立刻就跑出去了。剩下的人盯着林挽阳,防着她突然出手。
林挽阳没有看他们,而是将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她仰着头,仰望桃夭殿上方的天空: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她忍不住开始笑,先是低声的笑,笑靥如花,让看着她的士兵都晃了眼。不管什么时候,一身红衣的林贵妃,永远是最风流妩媚的。
渐渐的,她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因为笑得太过激烈,她居然让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俯下,身子开始忍不住的咳嗽。
众人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心里面不踏实。
就在这个时候,宇文奚来了。他站在林挽阳的面前,在她身前跪下:“姑娘。”他唤的不是“贵妃娘娘”,而是“姑娘”。
“宇文亓入宫了吗?”
“是。”
“现在在哪里?”
“正在去奉冶殿的路上。”
林挽阳点了点头:“该是兑现你诺言的时候了。”让她手刃宇文亓。
林挽阳提剑要走。宇文奚却没有动。林挽阳看着他:“怎么?”宇文奚一个头重重的叩在林挽阳面前,“属下求姑娘,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说的“我们”,自然是他和宇文流光。林挽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今日让我满意了,我就答应。”
一众士兵看着,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挽阳前脚走了,宇文奚对那些士兵道:“去别处看看。我带着贵妃娘娘去见义父。”
宇文亓去了奉冶殿,可是奉冶殿里面并没有展承天。他皱眉,察觉到不太对劲,从侍从的手中一把拽过听蓝公主,拎着她的衣领径直走向凤虹殿。
听蓝公主在他的手中胡乱挣扎,宇文亓厉喝一声:“再动我就杀了你!”一向倔强的听蓝公主,当真就不再挣扎了。
宇文流光一直静静的在凤虹殿中等待。她看着宇文亓拎着听蓝公主进来。自回宫以来一直平静的她,泪水立刻就涌了上来。她扑过去要将听蓝公主抱在怀里,宇文亓将手一挪,宇文流光扑了个空。
她来不及爬起来,抬头就去看听蓝公主。这一看,便惊住了。
她的听蓝,一直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原本就不胖,现在可以称得上是瘦骨嶙峋。而最让她心疼的是,那一双软软的小手,已经变得非常粗糙,手指上还有裂开的伤口。
这就是听蓝,这就是她的听蓝!
宇文流光的泪水掉落下来,她看着宇文亓摇头:“你也太狠了些,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宇文亓冷冷一笑,另一只手掐上听蓝公主的脖颈:“展承天在哪里?”是她给他的消息,说展承天就在奉冶殿之中。
听蓝公主被掐的渐渐喘不上气来,她抓着宇文亓的手,不断挣扎着,开始哭泣,却不是对着宇文流光,而是对着宇文亓。
听蓝公主泣道:“老爷,我求求你了!奴婢知错了,您就饶了我!”声音很稚嫩,可是话说的却很顺溜。
宇文流光不可思议的看着听蓝公主:到底要受多少的苦,她的听蓝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勤荣将宇文流光搀扶起来:“娘娘,您也别怪老爷心狠。是皇上想要把老爷逼死,老爷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啊!”
“娘娘,老爷见皇上,是想要对皇上陈诉冤情。皇上应该帮帮老爷才是。”
宇文流光看着勤荣冷笑:“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子吗?”她已经好好的听话了,她的听蓝为什么还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声音不大,带着调笑的意味:“是啊,你们拿皇后娘娘当小孩子吗?”
尽管是一瘸一拐的走过来,青丝在身后晃荡,看着有些可笑。可是当她拄着长剑站在那里的时候,当她以一种悠闲的姿态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狼狈,你只能看到她的悠闲、淡然丫。
可是,不管表面上装的如何,站在她旁边的宇文奚看到,她的胳膊一直在颤抖,只是颤抖的幅度很小,离远了根本就不容易察觉。她是在高兴,太高兴了,高兴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林挽阳笑着:“不过我最好奇的还是,丞相大人居然还会有冤情啊?丞相大人不是专门制造冤情的么?媲”
宇文亓看着林挽阳,微微勾起嘴角:“贵妃娘娘。老臣还没有去拜见娘娘,娘娘倒是来找老臣了。不过,拿你去让展承天出来,这个主意也不错!”
宇文亓随手将听蓝公主扔了出去,五指成抓直抓林挽阳喉咙。宇文流光扑过去抱听蓝公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上下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伤。
林挽阳拄着长剑没有动。宇文亓也没有抓住她。他的手被宇文奚握住了。而且是紧紧的握住。一下子镇住了他的整条手臂,让他一时半会都动不了。
宇文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却也没有轻易对宇文奚发脾气。声音前所未有的和煦:“宫里面都控制住了吗?”他知道宇文奚心中有怨气,他还指望着他控制皇宫。不值得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在这个时候惹恼他。
宇文奚点头:“是。”手却没有松开。
“那好,我们就一起带着这个女人去找展承天。有这个女人在手,就不怕展承天不会束手就擒。阿奚,等我们成功了,你想要的一切,义父都会给你的。”
宇文亓挣了挣,宇文奚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去抓林挽阳,又被宇文奚给阻止了。宇文亓脸上的笑容慢慢开始破碎
“阿奚,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挽阳笑:“还能有什么意思?自然是阻止你的意思!”
宇文亓怀疑的看了林挽阳一眼:“阿奚,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将我的女儿许配给你,到时候,你想要带着她去哪里,都可以。”
林挽阳冷笑,她走进殿内,道:“关门。”
宇文奚一挥手,然后……在外面守候的侍卫真的将殿门关上了。
不光是宇文亓,便是宇文流光和勤荣也都睁大了眼睛看着。看着宇文奚,然后看向林挽阳: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有了关系?
宇文奚察觉到宇文流光的视线,眉头紧皱,避开了视线不去看她。
宇文亓冷眼看着宇文奚,声音冷了下来:“宇文奚,你想要造反吗?”
林挽阳摇头:“不是造反。而是报恩。”
“报恩就是这样报的?”
林挽阳忍不住笑了:“我说过他是对你报恩吗?”林挽阳的脸色冷了下来,将长剑平举,手指弹开剑鞘,“他对我报恩。我找你报仇!”
宇文亓皱起眉头,心中已经有了惧意。原本逼宫就是杀头的大罪,他已经奋力一搏。如今入了宫,却是找不到展承天,又被宇文奚控制在这里。不管以前他经历过多少大事,现在也慌了。
这个世上最怕的就是背叛。特别是心腹之人的背叛。他曾经想过很多人会背叛他,却没有想到,最终背叛他的人会是宇文奚。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义子!那个唯他命是从的义子!
他不是没有做好失败的打算。可是就算是失败,他也应该是败在展承天的手里,而不是一个叛徒的手里!更不是一个女人的手里!
宇文亓看着林挽阳:“贵妃娘娘,老臣与你,可是无冤无仇。你如果要报仇……”宇文亓一指宇文流光,“你找她!她不是一直在陷害你吗?你找她报仇!虽然她是我的女儿,但是……谁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贵妃娘娘呢,她该死!”
林挽阳看着他,摇头:“你这个父亲当的,真是狼心狗肺啊!宇文奚答应帮助我的条件就是放宇文流光离开,我会那么傻,杀了宇文流光,来得罪宇文奚?”来挑拨她和宇文奚之间的关系,她林挽阳有那么傻吗?
“皇后娘娘可是宇文副统领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宇文奚握着宇文亓的拳头紧了紧。
宇文亓看着他,冷冷一哼:“宇文奚,你如果现在不帮我,流光就死定了。宇文家一倒,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样跟她比翼双飞!抱着她的尸体吗?”
宇文亓又看向林挽阳:“贵妃娘娘,老臣与你,无冤无仇。倒是宇文奚……娘娘可知道,他在贵妃娘娘的身上下了毒。世间罕有的剧毒,只有老臣才有解药。”
“无冤无仇?”林挽阳猛地走到他面前,速度很快,让宇文亓心中一颤,“那么多的鲜血啊!那么多的尸体啊!宇文亓,你怎么会说跟我无冤无仇?”
宇文奚想要继续挑拨林挽阳和宇文奚之间的关系。没想到,林挽阳丝毫不去理会“下毒”那两个字。
林挽阳转身去看宇文流光:“皇后娘娘不是一直在调查,我为什么入宫吗?现在,挽阳就告诉皇后娘娘最真实的答案!我之所以入宫,到这个吃人的皇宫里面来跟你抢男人,是为了……你的父亲啊!”
“如果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又何必在五年之前精心设计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让皇上带我入宫呢?”
宇文流光和勤荣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她们猜测过各种原因,却没有想到是这一种。为了羌国的丞相入宫陪王伴驾?她们两个人想到的都是,宇文亓是不是负了林挽阳。这些年来,被宇文亓玩弄过的女子也不少。
宇文亓玩弄女人跟别的男人不同,他是为了生个儿子。只是这么多年来,别说儿子,连女儿也没有生出来一个。倒是有一次,当了别人的便宜父亲。
宇文亓也屏住了呼吸。他在脑中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见过她。他这辈子得罪的人不少,一时想不起来,林挽阳到底是谁。
林挽阳笑,仔细打量了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映出她狰狞的笑脸:“宇文亓,你知道吗?我姓林啊,我姓林啊!我姓林啊!”
最后一句话说出的时候,她手中的长剑已经指向宇文亓。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长剑就会刺穿宇文亓的喉咙。他想要躲的。可是他身旁有个宇文奚。宇文奚钳制着他的两只手臂,他动弹不得。
“你姓林……你姓林?”
“是。我姓林。”嘴角依旧带着笑容,眼睛里面却有泪水掉落下来,“宇文亓,我姓林。十五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林!”
“十五年前,我六岁,你逼着皇上下旨,抄斩了我林家满门!可是,我没有死,我从人肉堆里爬了出来,然后,我活了下来。”
活了下来。四个字,却隐含了无数无法言说的苦楚。那样的情况下,要坚强到何种地步才能活下来啊!
宇文亓的身体忍不住颤了颤:十五年的林家,被满门抄斩的林家……没想到当年还有漏网之鱼。这样的仇恨……难道他今日就要死在这里?死在一个女人的剑下?以如此平淡的一种方式?他不愿意,他不愿意!
宇文亓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贵妃娘娘,当年……当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贵妃娘娘如果真的想要报仇,应该去找皇上才是。”
林挽阳笑:“就算我要去找展承天报仇,那我也要先杀了你啊!仇人再多,也要一个一个慢慢来是不是?”
林挽阳握着长剑,一点一点的往前递。长剑已经割破了宇文亓的喉咙,鲜血顺着伤口流了下来。
宇文亓蓦然睁大眼睛。
看到宇文亓眼中的惊恐,林挽阳感觉很痛快。心里非常的痛快!
十五年了,十五年了!他终于,可以死了!
眼看着长剑还要往前递,宇文亓手肘一沉,拼着两败俱伤的危险挣开宇文奚的控制,随后一掌击出,趁着宇文奚还未还手的时刻,立刻向木门跑去。
边跑边喊:“林挽阳要行刺皇上!林挽阳要行刺皇上!”
林挽阳哪里容得他逃走,握着长剑直直的刺了过去。就在宇文亓正要打开殿门的时候,林挽阳的长剑也到了。因为力气不够,很遗憾的,长剑刺入了殿门里,没有刺到宇文亓的手掌。
宇文亓大怒:他何时被逼的这么狼狈过?当下捏住长剑,手肘往下一沉。“啪”的一声,长剑就这样生生的被折断了丫。
宇文亓对着林挽阳一掌劈了过去。林挽阳握着断剑迎敌。宇文奚在旁边看着,看一看林挽阳,再看一看宇文流光。
宇文亓瞧着这场景,喊道:“流光,如果我死了,你和听蓝也别想活着!”宇文流光还未说话,旁边的勤荣一脚踹开宇文流光,将她怀里的听蓝公主夺过来。
勤荣掐着听蓝公主的脖颈,警告宇文流光和宇文奚:“如果你们敢乱来,我就掐死她!”
宇文奚心中一惊。宇文流光哭出声来,她跪在勤荣面前:“姑姑,我求你,不要伤害听蓝。”
“姑姑。”宇文流光跪着去拉勤荣的下摆,“姑姑,你放开听蓝,放开听蓝,我来换她。我来换她好不好?”
勤荣没有说话,掐着听蓝公主往后退了退。宇文流光只得再膝行着往前两步。她咬了咬嘴唇:“姑姑,听蓝……听蓝她是皇上的女儿,就算是听蓝死了,你也威胁不了哥的。”
“姑姑,拿我换听蓝。只要我在你手里,哥就一定会听你的话,绝对不会伤害父亲的!”
勤荣冷笑:“抓住了听蓝,就等于抓住了你。抓住了你,我还害怕少爷不听话吗?”她看着宇文奚,掐着听蓝公主的手紧了紧,“少爷,还不去帮老爷?如果你不杀了林挽阳,我就杀了听蓝公主!媲”
宇文奚想要摇头,不说他要遵守恩人的承诺协助林挽阳复仇,如果他真的动手杀了林挽阳,展承天是绝对不会放过他和宇文流光的。
可是……如果他不动手,听蓝……宇文奚看着宇文流光。因为抽泣而不断颤抖的身体让他心疼。
宇文流光回头看了宇文奚一眼,想要求他。可是看到他眼中的为难。一时没有说出话来。她不在意林挽阳的生死。可是她在意他。
宇文流光仰头看着大殿:不管是谁赢,都不会有他们的好下场。展承天赢了,他们死是一定的。宇文亓赢了,今日宇文奚的背叛,宇文亓会放过他吗?不会!
不管怎样选择,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宇文流光看着听蓝公主。勤荣的手越来越紧,听蓝的脸色已经憋的通红。她不断在勤荣的手里面挣扎。勤荣却是将她抓的更紧。
听蓝张着嘴,泪水流满了脸颊,却是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宇文流光紧紧咬着牙:“我为什么是宇文家的女儿啊!听蓝,这次是母后对不起你!”话未落,宇文流光拔下挽发的一根簪子就向着喉咙戳去。
“我不会再受你们任何人的威胁!”还是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死更加幸福的事情了。
“流光!”宇文奚大惊之下扑过去,一手抓住她握住簪子的手,一手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流光,你不要做傻事!”
就在这个时候,“砰”的一声响,林挽阳被宇文亓一脚踹在了肚子上。她的身体因为这狠狠的一脚迅速向后飞了过去。她重重的撞在身后的多宝格上。多宝格晃动了几下,上面摆放着的瓷器全都掉落下来,砸在林挽阳的身上。“稀里哗啦”好不热闹。
林挽阳倒在地面上,她那唯一一只能用的手,紧紧抓着那半截断剑。“噗”的一声,她吐出一口鲜血来。说是鲜血,可是那颜色……那是黑色,漆黑的颜色。不管她再怎么掩饰,血液到底是掩饰不住的。
宇文亓看到地上的血,惊了一惊:“你的毒发作了?哈哈!林挽阳,这是老天要绝你林家,可怪不得我了!”
宇文奚诧异的看向她:毒发作了?他不是给了她解药吗?
林挽阳在地上喘息了片刻,她抓着旁边的多宝格,又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摇晃,她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她笑。
她说:“毒?咳咳!昨天的时候,宇文奚……下在我身上的毒就已经发作了。我疼的难受,所以就……就吃了一把毒药,本来想找死的,没想到……没想到却让我活到了现在。”
林挽阳再次举起那半截断剑:“所以,不是……不是该我林家灭绝,而是……咳咳!而是你宇文亓……今日一定会命丧于此!否则……天理难容!”
宇文流光看着这般模样的林挽阳,生生的止住了眼泪:她……
宇文奚看着林挽阳,身体狠狠的颤动了一下:毒药!毒药!究竟是怎样的疼痛才会让她忍受不下去,非要吃了毒药来自杀?
毒药发作之后的林挽阳,比之前更加狠绝。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她失败了,不仅对不起自己十五年的心血,更会给展承天留下一个大祸害。
所以,不顾一切的,杀了他!
所以,她不再抵抗,一味进攻。哪怕身上已经出现了多道伤口,她也不去管。拼了性命,她也一定要杀了他!就算是今日在这里同归于尽,那也是她林挽阳赢了!
她不怕死,可是她怕死在宇文亓的手里。她宁愿被毒药毒死,也绝对不能死在宇文亓的手里!
林挽阳拼了命的要杀宇文亓。
宇文奚站在旁边看着都惊呆了。宇文流光和勤荣也都说不出话来。此时,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林挽阳疯了。
不知道打到多少个回合,宇文亓虽然也受了伤,可是林挽阳比他更严重。林挽阳一身红衣,看不出到底流了多少血。可是可以看到,她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有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衣摆,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
这样的林挽阳……勤荣看着,忍不住就想起林挽阳亲手杀桃夭殿一众奴才的事情。她就像是从地狱里面走来的修罗厉鬼。她的狠,她的绝,常人无法接受。
勤荣的身体一直在颤抖,渐渐的,她忘记了她还掐着听蓝公主的脖子,渐渐的,她松开了手,身体不断的颤抖,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先倒下去的是听蓝公主。听蓝公主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这一声哭回来宇文流光的理智,她连忙爬过去,将听蓝公主抱在怀里,然后退回到宇文奚身边。
宇文流光拉着宇文奚的手,哭泣着道:“哥,我们走。我们走。再留在这里,我会疯的!”
宇文奚皱眉:他想要带着宇文流光和听蓝公主离开,可是……他看向林挽阳。只见林挽阳胳膊上又多了一道伤口,那伤口极重,可见森森白骨。
“流光,我必须遵守我的承诺。”
宇文流光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宇文奚已经去点了勤荣的穴道,让她不能再移动。就要加入战斗去帮林挽阳。
林挽阳却是“呸”的一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来:“我林家的事情,用不着你插手!”话音未落,林挽阳一剑刺出,刺入了宇文亓的肩头。一脚踹出,踹在了宇文亓的脸上。
宇文亓倒在了地面上,身体挣扎了几下,一时没有起来。而林挽阳已经持着断剑刺了过去。眼看着要刺到宇文亓身上的时候,宇文亓突然拉过旁边的勤荣往自己的身前一挡。
“噗!”断剑入肉,狠狠的刺入了勤荣的心口处。整个断剑都刺了进去,勤荣一下子被刺穿。她瞪大眼睛看着林挽阳,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便断了气。
“最毒妇人心!”宇文亓一脚踹开勤荣,趁着林挽阳断剑还未拔出来的功夫,手掌蓄满内力,一掌劈向林挽阳的天灵盖。
这一掌,他非要劈的她脑浆迸裂,死后都投不了胎!
“你够了!”
眼看着林挽阳就要命绝,宇文奚一掌切了过去,生生将宇文亓的手腕打断。他抱着林挽阳后退:“你杀了她全家还不够吗?你杀了你的妻子,还要杀你的女儿,你这种人,怎么现在还活在世上!”
宇文亓的眼睛都红了:“你这个叛徒,我再杀了你!”说着一掌就击了过来。宇文奚出手迎了上去。
与宇文奚斗武,宇文亓自然是赢不了的,先不论武功高低、不论力气大小,便是林挽阳刺在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不过几个回合,还是在宇文奚看在他是宇文流光的父亲不下狠手的情况下,宇文亓就被制住了。
宇文奚反剪住宇文亓的胳膊,他想说:义父,罢手。
可是,怎么罢手呢?今日,林挽阳是拼死也要拉着宇文亓一起陪葬,而宇文亓,他这个人……太过狠毒,对自己的妻子、女儿、对只有七岁的孩子都下得去手,他又怎么可能会饶得过林挽阳?
宇文奚看向林挽阳:此时的林挽阳倒在地上,身上、脸上、头发上,全都是鲜血,红的,黑的。她自己的,还有宇文亓的。再风流妩媚的女子,如今看着也失了颜色。
林挽阳伏在地上,口中不断的有黑色的血液涌现出来。如今的她已经全身都没有力气,如今的她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如今的她,虽然身上衣服残破,但是依旧没有露出肌肤来。因为她的肌肤都被鲜血给覆盖住了。
不管是怎样的模样,她的右手,却是紧紧握着那把断剑。死都不肯放手。让人觉得,就算是死,她也一定要把那把断剑带到地狱里去丫。
宇文流光将听蓝公主抱在怀里,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她还小,她不能让她看到这样残忍的模样。
听蓝公主乖乖的任由宇文流光抱着,埋在宇文流光怀中的小脸已经苍白。此时的她,动也不动,连哭也没有哭出来媲。
“宇文奚,你这个叛徒,你放手!”
宇文奚手中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宇文亓痛的咬牙,他大口大口穿着粗气:“宇文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杀了那个疯女人,我就当你背叛我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就让你带着流光走。”
宇文奚怎么可能会放他?放了他,不是就直接害了林挽阳的性命?
那一边,林挽阳右手握着断剑,眼睛眨了眨。然后……然后她用断剑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身上伤口太多,她动一下,都疼的出了冷汗。可是她依旧紧紧咬着嘴唇,尝试着站起来。
她不能死在宇文亓的手里。绝对不能!就算是要死,她也一定要……拉着宇文亓一起下地狱。
她的嘴角勾了勾,虽然满脸的血迹,依旧让人看得出来,她这是在笑。
她在尝试站起来,可是她失败了。身体只起来了一点,她又重重的摔了下去。这一摔,就又摔出了一口血来。黑色的血。
可是她依旧没有放弃,只要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放弃。身为林家的女儿,身为背负林家身负大仇的女儿,她没有放弃的资格。
可以死,但是绝对不能放弃。
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便是宇文流光都看的心惊胆战:何必?何苦?如果她到了这种地步,她宁愿以手中的断剑自我了断。
林挽阳又摔下去了。
宇文流光抱着听蓝公主去拉宇文奚的衣袖:“哥,我们走!我们走!”不管是宇文亓还是林挽阳,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现在只想离开。永永远远的逃离,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可怕的地方。
宇文奚看了眼宇文流光,他看向林挽阳:“姑娘……”如果林挽阳说句话,只要不是杀了宇文亓、只要不是伤害宇文流光和听蓝公主,他一定会做到。
可是林挽阳什么都没有说。她伏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子,然后……她站起来了。这次,她拄着断剑站起来了。
她的身体在摇晃,可是,她依旧是站着的。她慢慢抬起右手握住的断剑,在宇文流光和宇文奚目瞪口呆之中……
很快的速度。宇文流光还来不及尖叫,宇文奚还来不及阻止,宇文亓还来不及闪躲。甚至是忘记了闪躲。
林挽阳浴血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气,还有灰飞烟灭的绝望。断剑准确无误的刺入到了宇文亓的心脏。
心脏被刺穿,整个身体被刺穿,就像是勤荣一样,一剑毙命。
宇文亓没有来得及喊叫,他睁大眼睛看着林挽阳,眼睛里面满是不甘。林挽阳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吐在了宇文亓死不瞑目的脸上。
宇文流光抱着听蓝往后退了退。宇文亓也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手放开了宇文亓,宇文亓直直的倒了下去。
宇文亓倒了,林挽阳也倒了。以断剑相连,她跟着宇文亓一起倒了下去。她就倒在宇文亓的身边。
如今近的距离,只要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宇文亓那张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脸。断剑依旧插在宇文亓的身上,她的手依旧紧紧的握着那柄断剑。
林挽阳睁大眼睛,眨了又眨:想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等到终于确认的时候,林挽阳笑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里面的泪水却也是大颗大颗的滴落。
“十五年!宇文亓,十五年,你终于死了!”
宇文流光和宇文奚忍不住又往后倒退了两步。而怀中的听蓝公主,一直都是呆呆的模样,像是失了魂魄。
林挽阳坐起来,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断剑的剑柄。然后,在宇文流光和宇文奚的沉默之中,林挽阳猛地将长剑拔出来,又重重的刺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只见得鲜血四溅,原本就已经满身是血的林挽阳,这次又染了满身的血,只是这次的鲜血是红色的。与她一向穿的衣服是一个颜色。那是宇文亓的血。
别人都道,林贵妃穿红是最好看的。可是没有人知道,她之所以一直选择、并且只选择这一种颜色,因为这是鲜血的颜色。因为这个颜色,可以一直提醒她,当年的仇恨。当年林家,那天,怒人,怨的凄惨下场。
断剑一下一下的插,入宇文亓的身体,就像是插烂泥一样。一下一下,那声音,宇文流光和宇文奚听着恐怖,林挽阳听着却异常开心。
她一直在掉眼泪。只是,泪水流下来,和脸上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有黑色的,也有红色的。让人怀疑,她此时的眼泪,是不是也是这两种恐怖的颜色。
“噗”的一声,林挽阳又吐出一口血来。漆黑的颜色。
她住手了。不是解恨了,而是,她没有力气了。她的右手,再也拿不动断剑。而宇文亓的身体,一片模糊。身上衣服都辨不出来颜色。入眼的是鲜血,是白骨,还有让人恶心的肠子。
宇文流光几乎要站立不稳。宇文奚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他的身体也在颤抖。
这个时候的林挽阳,是真的疯了。可是下面的场景,让宇文流光和宇文奚的牙齿都在打颤。
他们看见,林挽阳将断剑扔在一边,然后,她伸出右手去,放在心脏处的伤口处。她用力,一点一点的,就那样生生的将右手***宇文亓的胸膛。然后……
她将他的心掏了出来。鲜红色的心脏,带着淋漓的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是红色的呢?”林挽阳喃喃。下一刻,林挽阳握着那颗心脏,递到了自己的唇边,她张大嘴巴,对着心尖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宇文流光和宇文奚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一口咬下去,林挽阳就像是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的恶鬼一样,用左胳膊捧着那个心脏,一口一口的往下吞。
她的左手用不上力气,她只能有手腕处使着力气。心脏里面有鲜血涌出来,喷了她一脸,然后,鲜血顺着她的下巴、她的手指,不是滴落,而是流,流了下去。
宇文流光已经瘫软在地面上。
林挽阳吃了好几口,拼命的往下咽。多少次,在最绝望的时候,她就想着,一定要将宇文亓的心脏掏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然后,她要把他的心吃下肚子里。
只是……“哇”的一声,她将强咽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便是早上喝的那一点少的可怜的羹汤也吐了出来。
等到吐到不能再吐。林挽阳居然又重新捡起断剑,然后……然后,她将断剑当刀使,架在宇文亓的脖颈,右手用着力气,一下一下,将他的头割了下来。
“她疯了。”
宇文流光喃喃,她紧紧抱着听蓝公主,用一只手去抓宇文奚的胳膊。她的声音很轻,如同鬼魅般飘渺,就像濒死之人一样无力:“哥……哥,哥,带我走!带我走!”
林挽阳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剑割到最后,就剩了一点皮连着。于是……她抱起宇文亓的头,用牙齿将那唯一的牵连咬断,然后,去看宇文流光和宇文奚。
满脸的鲜血,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脸上的那两只眸子却是异常的亮,亮的吓人。被这样一双眸子看着,宇文奚的身体也颤抖个不停。
林挽阳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宇文奚将宇文流光和听蓝公主护在身后:“姑娘……”
林挽阳抱着宇文亓的人头,向着他们迈出一步。她的身上依旧在滴血,可是凤虹殿的地面上也是鲜血,就算滴的再多,到了地面上也是看不出来了。
宇文流光全身都在发软,她紧紧拉着宇文奚的衣袖,嘴唇颤抖。
宇文奚拥着宇文流光:“姑娘……你已经亲手杀了他,所以……姑娘,让我们走。”说着揽着宇文流光的腰肢就要往外走媲。
林挽阳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慢着。”声音嘶哑、冰冷。这两个字让他们心中一凉。
宇文奚回头:“姑娘,您已经复仇了。您答应过……丫”
林挽阳的嘴角勾了勾,她笑了。如果不是这满身满脸的鲜血,还有怀中抱着的那颗人头,她的笑必定是极其美丽的。只是这样的场景,她笑,让人心中更加恐惧。
宇文流光将听蓝公主放在宇文奚的怀里,她在林挽阳的面前跪下:“虽然我恨极了宇文这个姓,可是没有办法,我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都无法否认我是宇文亓的女儿。”
“你林家的仇,是宇文亓做的。你在宫中落到这种地步,是我害的。如果你想要报仇,那你就杀了我。放过宇文奚。”
“林挽阳,宇文奚帮过你。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林挽阳还未说话,宇文奚已经一把将她拉起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姑娘,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请姑娘遵守承诺。”
看着两人这般模样,林挽阳嘴角的弧度更大。她挑眉:“我不会再杀人了。”
林挽阳看了眼已经昏迷的听蓝公主,她扬眉看着宇文流光:“皇后娘娘,您还记得东楠吗?东楠,那个曾经被我收养的,很可爱的孩子。”
宇文奚的身体颤了颤:他对着林挽阳摇头:“姑娘,不要……”不要说。不要说。
林挽阳眼睛一瞪:“为什么不要?!皇后娘娘有权利知道真相!她必须要知道真相!否则东楠死都不会安心的。否则东楠这辈子都不知道……”
“姑娘!”宇文奚厉声将她打断。
宇文流光眼中疑惑,她仰头望着宇文奚:“哥,怎么了?”宇文奚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
林挽阳踉跄了一下,她笑:“皇后娘娘,听蓝公主并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是东楠。东楠,他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宇文流光的身体颤了颤。宇文奚紧紧揽住她的腰肢:“流光……”
林挽阳笑:“所以……宇文流光,你杀了,你的亲生儿子。”
“吱呀”一声,凤虹殿的殿门终于被打开。一股子呕人的血腥气迎面扑来。守在外面的侍卫,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抱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拦。他们睁大眼睛看着,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这个女子就是宠冠后宫、地位比皇后还要高的,桃夭殿,林贵妃。
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她抱着人头走了出去。没有一个人阻拦,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地面上,留下一个一个染血的脚印。
宇文亓逼宫的这日里,被鲜血染过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桃夭殿,那些守门的侍卫和后来调入的宫女都死了。
另一处,便是凤虹殿。凤虹殿只死了两个人,宇文亓和勤荣,却是鲜血满地。
殿中。宇文奚紧紧抱着宇文流光,一声一声的唤她:“流光。流光……”
宇文流光苍白着脸色,她嘴唇颤抖:“东楠……东楠他……他真的是我的儿子?”不相信,可是,一想到曾经偶尔见过的东楠那灿烂的笑脸,心就像刀割般疼痛。
宇文奚看着她,心中不忍。他一咬牙:“不是!林贵妃骗你的。东楠不是你的儿子。她是骗你的!”
“哦,她是骗我的。”宇文流光笑着,她紧紧抓着宇文奚的衣袖,“她是骗我的,我就知道,她肯定是骗我的。当年我生下来的明明是一位公主,怎么就会变成东楠了呢?她肯定是骗我的。”
“林挽阳这个人太坏了,她怎么能够骗我呢?我才没有杀了我的亲生儿子。”这般说着,宇文流光却是渐渐瘫软在了地面上。就算是有宇文奚抱着,她也瘫软在了地面上。
宇文奚的眼睛红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流光,我带你离开。我现在就带你离开。我带着你和听蓝,我们永远的离开这里,去过我们曾经梦想过的生活。”
宇文流光点了点头:“好。”可是她的手却是一下子将宇文奚推开。她抱过听蓝公主,抓着她的手腕一下子咬了下去。然后咬了自己的。
因为疼痛,听蓝公主醒了。她在宇文流光的怀里挣扎,她在宇文流光的怀里大哭。一向疼爱听蓝公主的宇文流光,却是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血从伤口里挤出来,然后,她瞪大眼睛看着地面上自己的血,还有听蓝的血。
她故意将自己的血滴在听蓝公主的血上面,她瞪大眼睛看着。慢慢的,慢慢的。血液中有凝固的血块出来。
宇文流光眨了眨眼睛,再确认。可是,她的血和听蓝的血,不相容。
宇文流光的手一抖,听蓝公主摔了下去。她在地上挣扎、哭闹。小手胡乱动着,将地上的血全都染在了自己的手上。
“流光……”宇文奚抱着宇文流光腰肢的胳膊紧了紧。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宇文流光怔了怔,她立刻抱起听蓝公主,在怀里细心的哄着:“母后在这里。听蓝乖,听蓝不哭啊。母后在这里。”
宇文奚怔住了。
宇文流光抱着听蓝公主站起来,听蓝公主的手碰到她的脸颊,她的脸上便也出现了血迹。宇文流光笑着:“哥,林挽阳真的是骗我的,我刚才亲自验证了一下,听蓝就是我的女儿!”
“林挽阳她是疯了,她明明知道死了比活着幸福,她偏偏要我这样痛苦的活着,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不过好在我聪明。我才不会上她的当呢!”
听蓝公主哭闹不止。宇文流光抱着她就往寝殿里面走:“听蓝乖啊,听蓝不哭,母妃去给你拿你最喜欢吃的糕点,好不好?”
听蓝公主依旧在哭。
宇文流光气的一下子将她摔在地上:“你不要再哭了!你再哭的话那个死掉的小孩子就会来勾你的魂!他会掐死你的!”
听蓝公主被发狂的宇文流光吓住了。
宇文流光立刻又换了一副温柔的表情:“听蓝乖,听蓝不哭,母后这就为听蓝去做好吃的去。”
宇文奚越听越心惊。他扳过宇文流光的身体:“流光,你……”
宇文流光疑惑的看着他,对着他一笑,她说:“你是谁啊?”
宇文奚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血却笑嘻嘻的脸:“流光……”
宇文流光这个时候却立刻冷下脸来,挣脱宇文奚握住她双肩的手,恶狠狠道:“你要是敢伤害我的孩子,我就杀了你!”边说边对宇文奚龇牙,露出一个自认为凶狠的表情来。
皇宫一个偏僻的小院里。那是一个比榴园还要荒凉的地方。
展承天手中握着长剑,剑尖指地,冷冷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数十个人。一样的黑衣裳,蒙着脸,蒙着头,只漏出来两只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宇文亓要逼宫的时候,他的确就在奉冶殿。得到这个消息,展承天原本打算将宇文亓引入前朝,在那里将他击杀。
可是刚打开书房的门,便见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女子。一身大红的衣裳,脸上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那女子看了他一眼,随手扔给他一个东西,飞身而去。
这个时候,展承天知道很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可是接住那女子扔下来的东西,见是林挽阳亲手绣制的一只香囊。所有的理智全都没了,他立刻就跟了上来。
跟上来的结果就是,没有见到林挽阳,而是被数十个黑衣人困在了这个僻静的地方。这些人很奇怪,不杀他,也不让他离开。不说一句话,不让他做任何事情。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将他困在这里!
展承天与他们动手,他们处处避让。宁可伤了自己也不伤他。可是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他就是无法离开这里。
展承天握着长剑,再次抬了起来:“你们最好祈祷,林贵妃不会出任何的问题,否则,别怪朕心狠手辣!”
很明显的,这些人不会伤他,也不敢伤他。可是,如果林挽阳出了事情,不仅这些人,便是他们的家人,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的时候,剑光闪,剑花狂挽,带着凛冽杀气的长剑直逼站在他正前面的一个黑衣人。反正他们也不会伤害他,所以,杀一个,少一个丫。
那人张开双臂后退,一直没有出招,直到被展承天逼到了墙角处,才横剑阻止。
金属相交的声音,刺入众人的耳膜。狠厉的眸子和淡然的眸子,倒映在剑身上。一个杀气满满,一个平静无波。
展承天咬着牙:“朕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就等着宇文亓逼宫,来给他定个叛国弑君的大罪!这个仗,朕是准赢,你们原本不应该出现。是谁派你们来的?是谁?!”
没有人说话。
展承天冷笑,手上用力,将那人逼的后退一步。他拿长剑指着他:“后宫本来可以相安无事。可是现在却闹了起来。朕被你们困在这里,你们在前面做什么?你们拿了林贵妃的香囊,又是为了什么?!”
依旧是没有人说话媲。
展承天的笑此时变成了苦笑:“是展千含。是展千含是不是?是展千含派你们来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展承天紧紧盯着面前那男子的眼睛,那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就算是提到“展千含”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眸里面也没有任何的波澜。
这样的侍卫啊……宫里面也不是没有。不过一批最忠诚的,是掌握在展千含的手里。
展承天收了长剑:“我打不过你们,也逃不掉。不过……所有的后果,你们和展千含,要一起承担。”
他已经不叫她“皇姐”。他已经直呼了她的名字。
在不会出问题的情况下,在一切都已经计划好的情况下,有人故意将他困在这里,不伤害,不辱骂,只是将他困住。除了展千含,他想不到别人。
皇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你真的……真的就一点都容不下挽儿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她已经活不长久了,你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展承天握剑,作势又要击出。就在此时,“嗖”的一声,有烟花窜上了天空。白日里,烟花并不是很显眼,可是那声音,却可以让宫中每个地方的人都可以听到。
这是什么?是谁发的信号?
展承天还在疑惑,却见得面前的数十个黑衣人已经收剑迅速离开了。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所有的人消失不见。
这是让他们离开的信号。也是,允许展承天离开的信号。
展承天的身体狠狠一颤,他立刻握着长剑疾奔了出去。因为心中太过担忧,他不是走路,而是飞檐走壁,从宫墙上和屋顶上就飞了过去。直奔桃夭殿!
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情景,展承天越看越心惊。不是因为地上满是尸体,而是因为……地面上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被洗劫过的。除了有被打碎的东西之外,死人很少,只有零星点点,最多的就是被绑住手脚的宫女和内侍。
如果是宇文亓,宇文亓会好心的不杀这些人吗?不会!
如果是宇文亓,宇文亓会让宫道上不染血吗?不会!
到达桃夭殿之前,要经过锦绣阁。展承天在锦绣阁的屋顶上稍微停顿,他看到,玉嫣然正抱着展长宁来回踱步,看到展承天,她惊喜的叫:“皇上!”
玉嫣然的身边站着赫连初音。不管是她们这些主子还是锦绣阁的奴才,没有一个人受伤。
这样的场面,让展承天心里越来越害怕。快到桃夭殿的时候,因为恐惧,他不再继续在屋檐上前进,而是选择了走路。
还未到桃夭殿,空气中的血腥之气便让他的身体开始不断颤抖。等到了桃夭殿门口,看到被打坏的大门,还有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那些侍卫和宫女的尸体,展承天用长剑拄着地面才没有瘫软下去。
他紧紧握着拳头,踏着那些侍卫和宫女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别的地方,没有一个死人,找点血迹都很困难。可是桃夭殿……桃夭殿里,至今他还没有看到一个活人。没有一个活人!
展承天眉头紧蹙,如同死蚕。他握着长剑的手不断颤抖。他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挽儿是那么坚强的一个女子,她绝对不会出事的。
可是……心里还是害怕的厉害:她最近生病了啊,打架会没有力气。她左手废掉了啊,这得让她受多少限制?还有……她的脚,被碎片伤到了,伤口还没有结痂。
从正门到殿内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展承天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大殿。不用推门,门是开着的,一眼就可以望到里面凌乱的尸体。
展承天似乎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他靠在雕花木门上,眼睛望着被阻挡住的寝殿,身体缓缓的瘫软下去。他不敢……不敢再走下去。
身体还没有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他猛地拄剑站起来,发疯似得奔向寝殿:“挽儿!”
不会的,不会的,皇姐很疼他的,所以她绝对不会对自己太残忍。绝对不会就这样害了他的挽儿!
“哗啦”一声,珠帘被他一把扯断,然后是珠子“噼里啪啦”的在地面上四处迸溅。展承天瞪大眼睛看着。地面上有尸体,穿的都是普通宫女的服侍。
展承天依旧全身颤抖的去翻了那些尸体。庆幸的是,没有林挽阳。不幸的是,他不知道林挽阳在哪里。
“来人!”展承天大喊。胡国伦立刻垂首在他面前:“皇上……”进来的时候,看到桃夭殿的场景,他心中也慌了。
“派宫里所有的人,一定要找到林贵妃!”
“是!”胡国伦领命离去。展承天跑出了寝殿,在整个桃夭殿中仔仔细细的寻找。地面上的那些尸体,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是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他全都亲手翻过来找了。
没有林挽阳。可是,林挽阳到底在哪里?
展承天重新回了寝殿,这次,他连箱子、柜子都开始翻找,生怕遗漏了什么。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的身体一直都在颤抖。
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甚至特意钻到了床底下去寻找,可是,一片空荡荡的。没有见到活人,就算是……也没有。
展承天慢慢的爬了出来,就在要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床脚处有字。那是鲜红色的字,用鲜血写出来的。那字写的很隐蔽,如果不是他钻到了床底下,根本就发现不了。
那是两个字。那两个字是:展。千。
展承天的脑子“嗡”的一声响:他自己怀疑是一回事。他内心里面还是期盼着他怀疑错了。可是看到这两个字,心中的怀疑便成了十分肯定的确认。
展千,展千,要写的字,分明就是展千含!果然是她!真的是她!
展承天站起来,握着手中的长剑,紧了紧:“皇姐,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呢?”
展承天心中正悲痛,却听得有击打声传来。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后来凝神细听,发现那声音来自旁边的多宝格之后。
展承天的心中燃起一分希望:“挽儿!”他大喊着,一剑劈了那多宝格。多宝格被劈成两半垮了下去。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呈现在展承天的面前。
展承天怔了一怔,不过他并没有追究洞口的事情,而是将里面的珍瑞一把拉了出来:“姑姑,挽儿呢?挽儿呢?挽儿她在哪里!”说着作势就要去密道里面找。
见到展承天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珍瑞心疼,正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有苹看到地上的尸体,身体颤抖着泣道:“皇上,我们家娘娘呢?”
展承天凌厉的眼神扫过去。
有苹颤了颤:“……来了很多士兵,他们杀了那些守门的侍卫和皇上派来的宫女,娘娘……娘娘她骗我们躲在里面,然后……”
珍瑞颤抖的手指抓住展承天的胳膊:“皇上,贵妃娘娘福大命大,她……”话未说完,展承天挣开她,提着长剑快步走了出去。
珍瑞和有苹听到展承天在喊:“展千含现在在哪里?!”那是珍瑞第一次听到展承天以这样的态度提到展千含。
宇文奚失踪了之后,宫里面很好控制。原本就没有多少人受伤,再加上宫内人多清理快,展承天再出去的时候,外面和平日里已经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桃夭殿那刺鼻的血腥味,化作千丝万缕的细线缠绕在他的脑子里面,狠狠凌虐着他的神经丫。
他告诉自己,不要鲁莽不要鲁莽,说不定会是误会。就算是种种现象表明……说不定也是其他的缘故导致的。
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却是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展千含想要杀林挽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宇文亓逼宫,虽然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是依旧有可能出意外。所以别人都在劝他秘密离宫,躲避一阵子。他不肯走。因为,他要好好守着他的挽儿。
守着林挽阳,一方面是为了,一旦出事,他可以立刻去帮助她。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他是为了,防展千含。
在皇宫面临被奸相逼宫的时候,他还要防着展千含对林挽阳下毒手。原本就是要置林挽阳于死地的人,前段时间她又故意勾,引赫连辰,展千含怎么会放过她?
他不愿意相信,可是以往的种种都在告诉他:除了展千含,还能是谁?!
除了展千含,还能是谁呢?
如果是别人,他心里面就不会这么绝望。他可以亲手将那个人凌迟来发泄心中的愤恨。可是,除了展千含,他想不到还有谁……还有谁会,如此残忍。
外面的宫道上很干净,干净的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干净的一点血腥气都闻不到。可是就是因为外面太干净了,才会显得桃夭殿……
他走过,宫道两旁的人纷纷跪下行礼。展承天一手抓过一个内侍,他狰狞着脸庞:“展千含在哪里?媲”
“回……回皇上,奴才……奴才不知道。”
话音刚刚落下,“啊”的一声惨叫,展承天将那个内侍扔了出去。然后他又抓起旁边的一个人,继续问:“展千含在哪里?”
“奴才……奴才不……”
又是“啊”的一声惨叫,那个内侍也被展承天一把扔了出去。
玉嫣然带着月薇、希珠,后面跟着赫连初音,她们一起小跑过来。见到展承天手握长剑怒气冲冲,一副遇神杀神、遇佛弑佛的模样,心中都在打颤。
玉嫣然跑过去紧紧抓住展承天的胳膊:“皇上……皇上您怎么了?”他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痛苦绝望。
展承天盯着玉嫣然看了一会子,似乎看了片刻才认出她是谁来。他抓住玉嫣然的胳膊,瞪着一双冰冷的眼病问她:“你知不知道,展千含在哪里?”
玉嫣然身体颤抖,她微微摇了摇头:“臣妾……不知……”
展承天一把将她推开,然后他问月薇:“你知不知道展千含在哪里?”
月薇被吓得颤颤发抖,还未回答,展承天也将她扔了出去。他抓住一个人就问:展千含在哪里?可是,其实内心里面,他是不想知道答案的。他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见到她。
见到她,他要怎么办?听她亲口说,她杀了林挽阳吗?如果真的是她做的,他……又要怎么办?
展承天握着长剑的手又紧了紧,身体却颤抖的更加厉害。他大步往前走着,身体却不断摇晃。让人担心下一刻他就会摔下去。
玉嫣然从后面抱住展承天,紧紧的。她的眼睛都红了,有泪水从她的眼睛里面掉落下来:“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怎么是这样一番失魂落魄的模样?
展承天用手去掰玉嫣然的手指。他手指颤抖的厉害,掰了好几次才掰开。玉嫣然被展承天甩的一个踉跄,却是依旧不管不顾的将他紧紧抱住:“皇上,您到底怎么了!”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她的泪水湿了他的衣裳。
“皇上,您怎么了?我们胜利了啊,皇上您怎么……”
展承天的身体猛地一颤:胜利?什么叫胜利?如果这胜利非要赔上林挽阳的一条命,他宁愿……不要这个胜利!
展承天抓着玉嫣然的手,狠狠抓着她,想要将她也扔出去。抓住玉嫣然手腕的时候,胡国伦匆匆忙忙跑来。
展承天看着他:“……挽儿她……”
胡国伦跪在展承天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话说的柔和一些:“皇上,没有发现贵妃娘娘。不过在凤虹殿,发现了一具穿着宇文亓衣裳的无头尸体。”
后面的那句话,展承天没有听进去,他只听到了:没有发现贵妃娘娘。
展承天挣开玉嫣然的胳膊,他粗鲁的抓起胡国伦的衣襟:“什么都没有吗?什么都没有吗?哪怕是……”哪怕是尸体,也没有吗?
胡国伦摇头。
此时展承天的脸色倒不怎么狰狞,只是那一双眼睛冷的如同寒冰:“好。那你告诉我,展千含,她现在在哪里?”
什么都没有,这至少说明她还有活着的可能。什么都没有,这其实是一个好消息。是不是?
展承天心中想的是什么,胡国伦多少能够猜到一点。他道:“皇上,这或许……或许跟长公主无关。”
展承天一下子将他扔在地上:“朕现在问的是,展千含,在哪里!”
胡国伦垂头,依旧回答了:“长公主正在赶回来。现在应该……在宫门口。”
展承天握着长剑就冲向了宫门口。玉嫣然快跑着跟上去。赫连初音皱眉,她没有跟上去,她去了桃夭殿。在旁边看着,她已经明白,展承天这般模样与林挽阳有关。
未见宫门,已闻血腥。
赫连初音赫然睁大眼睛,她心中害怕,却依旧跑了过去查看。不出意外的,满地尸体,满地血腥。珍瑞和有苹在一个一个的翻地上的尸体。她们全都都染了血,她们脸上都是血迹,她们一直在哭着喊:“娘娘!娘娘您在哪里?!”
赫连初音冲进寝殿,里面也是尸体,原来放多宝格的地方,此时已经空了,露出后面的密道来。
她知道,这密道通往哪里。她也敢肯定,现在林挽阳肯定不在这里面,否则珍瑞和有苹也不会在外面翻着尸体来找。
赫连初音一向不怎么谨慎。可是看到这个密道,她却想起来不能再被其他人发现。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密道的存在,但是,不管怎么样,尽一下力。
赫连初音四处看了看,将地面上散落的一堆桌椅家具全都堆了过去,暂时隐藏住那个密道入口。做完这件事情,她立刻赶去宫门口。
展承天和展千含如何她不管,可是,如果知道林挽阳出事了,大哥会怎么办?
赫连初音赶到宫门口的时候,展承天已经将手中的长剑指向了展千含。胡国伦和玉嫣然站在展承天这边,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在展千含身后。
长剑只差一点点,就会刺到展千含的眉心。展千含的额前有一只手。那是赫连辰的手,他抓住了长剑,鲜血从他的手指间滴落下来。
“皇上……”
锦润公子、赫连辰两人看着展承天,很是不解。他们刚刚进入宫门,展承天便握着长剑直直的刺过来,而那刺向的方向,还是展千含。
看到那冰冷无情的长剑,展千含的心彻底凉了。她原本是担心展承天的安危,这般急急忙忙的赶回来,没想到,迎接她的居然是展承天的长剑。
她的亲弟弟,想要杀她。
展千含掰开赫连辰握剑的手,将他的手按回去。她往前走了一步,让剑尖就抵在她的眉心。她笑了,她说:“承天,你要杀我?”
展承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两步。长剑却依旧指着展千含。
展承天咬牙,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一句话来:“她在哪里?”
“她?”展千含皱眉。“她”指的是谁,她一时半会的没有想清楚。
展承天闭了一下眼睛,握着长剑的手颤了颤,他冲着她怒吼:“她在哪里?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你到底把林挽阳怎么样了!”
展千含皱眉,很是诧异:“林挽阳?林挽阳她不是在桃夭殿吗?我今日根本就没有见过她。”
听到“林挽阳”三个字,赫连辰和锦润公子身体均是一颤,他们异口同声:“林挽阳怎么了?”
展承天不说话,胡国伦只好解释:“贵妃娘娘不见了。”
为了让展千含明白现在的情况,胡国伦又继续道:“除了桃夭殿和凤虹殿,宫内其余的地方,几乎没有伤亡。凤虹殿死了勤荣。桃夭殿……除了珍瑞和有苹,所有人都死了。贵妃娘娘不见踪迹。”
展千含看着拿剑指着自己的亲弟弟:“我没有动她。”
展承天冷笑:“我也希望你没有动她。可是,她真的不见了。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还有这个能耐,谁还有这个胆量。”
“皇姐。我再叫你一次皇姐。你告诉我,你到底将她怎么了,她到底在哪里。皇姐,你是我亲姐姐,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是我曾经跟挽儿说过,如果伤害了她的人是皇姐和老师。我不能替她出气,但是,我会将她所受到的伤害。加倍的用在自己身上。”
众人听闻,心中一震。
展千含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赫连辰扶着她她才没有摔倒。玉嫣然望着展承天,眼睛里面满是泪水媲。
“皇姐,您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警告过你,如果,你胆敢伤害她,那就请皇姐,来做羌国的女皇!”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就算是有赫连辰搀扶着,展千含依旧站立不稳。她咬了咬嘴唇:“承天,我真的,真的没有动她。丫”
她真的没有动她。可是现在不管她说什么,展承天都已经不相信了。
展承天微微弯着嘴角:“你没有动她?你没有动她她怎么会不见了?你没有动她,为什么别人都没事只有桃夭殿出了事!”
“皇姐,我被人用挽儿的香囊引走,被数十个黑衣人困住。他们虽然都蒙着脸,可是看那武功招式,我还是能认得出来,这是宫里面的侍卫。虽然他们刻意隐藏武功,可是还是被我试探出来,他们某些招式,跟皇姐很像啊!”
“他们不动我分毫,他们宁愿自伤也不让我受伤。等到信号一发,他们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等到我出来,所有的地方都没事,只有桃夭殿一处……皇姐,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真的没有动她?”
展千含一向坚强,就算是落泪的时候,也是私底下。可是这次,被展承天一句一句的逼到这种程度,她再也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掉下眼泪来。
“承天,你我自小一起长大,父皇、母后崩逝,我们同甘共苦,经历无数磨难。如今,你却是再也不相信我了吗?你的亲姐姐就一点都不值得你相信吗?”
展承天的眼睛红了,他笑,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皇姐,桃夭殿那么多尸体,我一个一个翻过来找,没有她。在寝殿,翻箱倒柜,我爬到床底下去找,人没有找到,却是在床脚看到两个字,两个用鲜血写的字。展。千。”
“皇姐,我愿意相信你,可是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展千含的眼睛满是绝望:“就因为这两个字,所以你就认定了是我?如果是她林挽阳故意陷害我的呢?”
展承天看着她,失望的摇了摇头:“皇姐,挽儿她病的很厉害,挽儿她左手废了,挽儿她脚受伤了不能下床,挽儿她被我囚禁在桃夭殿。她就算真的想要陷害你,她现在的状况怎么做的到?”
展千含看着他,冷冷道:“你那个贵妃本事大的很!有什么事情还是她做不到的?!”
展承天冷笑,渐渐的,冷笑变成大笑:“你还是不肯承认是吗?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将她弄到哪里去了是吗?”
“展千含。”他再也不叫她“皇姐”,“还记得上次我出宫,你逼着给挽儿吃毒药的事情吗?”
展承天轻哧:“走之前我就已经告诉你,不要动她。后来我在宫外被围困,与赫连义将计就计,打算彻底捉住‘展承胤’。怕你担心,我特地写了一封信告知你详情,再次嘱咐你,不要动挽儿。”
“皇姐,你怎么做的呢?你亲自去桃夭殿,以救我的名义,逼着挽儿吃下四种毒药。若不是赫连初音和老师,等到回去的时候,挽儿一定就会死了,我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可是展千含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信?什么信?我从来没见过!”
展承天再次笑,这次变成了嘲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展千含:“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为了出去找我,受了很重的伤,我原本也以为是你没有收到信笺的,我还想找送信的人质问。可是皇姐,后来我在你的太舒殿,发现了那封信,已经拆封了的信。”
“皇姐,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可是你觉得,我会相信吗?你觉得我还会相信吗?”
“皇姐,一次又一次,你都想杀了她。她到底犯了什么错,你非要将她置于死地!皇姐,我本来……我本来就很担心,你会趁着这个机会除掉挽儿,嫁祸给宇文亓。所以我一定要守在宫里。可是我没有想到,皇姐,你好大的能耐,我亲自留在宫里,你依旧可以让她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都找不到!”
展千含摇头:没有没有,她真的没有!展千含拉着赫连辰:“承天,我真的没有动她,初林他一直都跟我在一起,不信你问他!”
“你杀她的话用得着你这个尊贵的圣荣长公主亲自动手吗?!”
展承天的这一句吼,让展千含身体颤了颤。可是后来让她彻底绝望的,是赫连辰和锦润公子。赫连辰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怀疑。锦润公子抓着她的一只胳膊,他问:“师姐,你到底把我的阿姐弄到哪里去了?”
展千含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她望着她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她的亲弟弟,她的师兄,她的丈夫。
她望着他们,眼睛里面如死灰般绝望:“你们……都不相信我?”
展承天看着她:“告诉我,挽儿到底在哪里?”
展千含笑:“好!林挽阳真是好本事,我没想到她是用这样的方法来报复我的!她说过,她会让我的亲弟弟一辈子都不原谅我。她说过,她要让我的丈夫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好,真好!我一直想着怎么杀掉她,没想到,我还没有除掉她,她就已经将我弄到如此地步,好!真是太好了!世上居然还有比我展千含厉害比我展千含狠毒的女人!”
展承天将长剑往前递了一递:“说!她到底在哪里?!”
展千含笑,笑的眼泪掉落下来。她握住展承天的长剑,不顾自己手上流下来的鲜血:“承天,你不信我是不是?既然你不信我,既然你坚持认为是我杀了林挽阳,那你就一剑杀了我啊!一剑杀了我,为林挽阳报仇!为你这辈子都离不开的女人报仇!”
展承天握着长剑,往后退了退。
展千含冷笑。他退一步,她便往前走一步。手紧紧抓着长剑,丝毫不顾及不断滴落下来的鲜血。
“我是想杀了她,我做梦都想杀了她。因为你为了她可以放弃整个天下!你是我辛辛苦苦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培养起来的皇帝,我怎么能够容许一个女人就这样轻易的将我的心血毁掉!我怎么能够容许她坏了我展家的江山社稷!”
“林挽阳不见了是不是?她最好是死了!她最好是死了!否则,再让我见到她,我一定要把她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
“啊——!”展承天大喝一声,一下子将长剑抽出来。顿时鲜血四溅,展千含踉跄着倒在地上。
展承天握着滴血的长剑,居高临下的看着泪流满面的展千含:“胡国伦!”
众人被他这一声厉喝震住。胡国伦立刻跪在他面前:“皇上……”
展承天看着展千含,无情的开口:“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心狠手辣,残忍无情,没有资格再做羌国长公主。念姐弟亲情,留其长公主尊位,剥‘圣荣’封号。立刻押回赫连府中,日后,没有传召,不得入宫。若敢违抗……以抗旨大罪,论处!”
展千含伏在地上,冷笑,大笑,狂笑!笑得满脸都是泪水。她没想到,她展千含居然有一天会落到如此地步!还是被她的亲弟弟……
展千含对着展承天,重重的叩下一个头:“遵旨!”这就是她的亲弟弟,她的亲弟弟啊!
展承天不再去看展千含:“胡国伦,搜,拍派所有人去搜,不管是宫里还是帝都,给我一丝不落的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展千含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宫外走。她的双手都受伤了,鲜血一滴一滴的从伤口滴落下来。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觉得:原来……这才是世上最绝望的事情啊。
PS:我一直记得,过年一共是欠了大家四天的四更,一共一万两千字。后来发觉不太对劲,才知道,10号的时候是双更,我后来又还了。今天这一更,不算是过年欠下的,就当是送给大家女人节的礼物(┏(゜ω゜)=?你难道不是为了加快完结的脚步才加更的?!不要乱找理由!),祝大家女人节快乐。虽然我这章还是在虐,但是大家都快乐啊!
宇文亓逼宫失败之后,宫里面第一件处理的事情不是定宇文亓的罪,也不是捉拿不见下落的宇文奚和宇文流光,而是寻找桃夭殿贵妃,林挽阳。
整个皇宫,哪怕是最为偏僻的角落里,都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宫外,所有在帝都之中的大臣,便是百姓,都开始寻找林挽阳。不管是谁,只要找到,哪怕是她的一片衣服,等待他的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赫连家、玉家,这两家人开始全城搜索,展承天更是亲自出宫寻找。这个时候,宇文亓已经不算什么了,林挽阳才是最最重要的丫。
赫连辰将展千含送回了赫连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亲自去寻林挽阳去了。锦润公子比任何人都着急,可是他还保留了一丝理智。在所有人都疯狂寻找林挽阳的时候,他,去了凤虹殿。
为了寻找林挽阳,凤虹殿已经被翻的极乱,地上仅有的两具尸体,没有人管理。虽然凤虹殿已经凌乱的不像样子,没有完整的保留当时的事物,可是在看到地面上那具无头的、被断剑插的不像样子的尸首时。锦润公子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地方。
在看到仇人死了的时候,身负深仇大恨的子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祭奠亡魂!
锦润公子急急忙忙出了宫。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寻找林挽阳,所以他出宫,根本就没有人发觉。
锦润公子急急赶到林家破败的院落,从以前的那个洞里面爬了进去。依旧白骨凌乱,不是他这个不孝子不肯动手埋葬,而是,满地白骨,若是埋葬,那就是,白骨埋白骨。
这是他第二次来。一靠近这里,巨大的绝望便袭便全身。可是这次他却没有再理会地面上的白骨,他急急的剥开灌木,睁大眼睛寻找心中最为牵挂的那个女子媲。
“阿姐……阿姐……阿姐……”一声一声的唤,他的眼睛里面已经蓄满泪水。
“阿姐,你在哪里?”
“阿姐,你在不在这里?”
“阿姐,你是不是回家了?”
“阿姐,你回答我一声好吗?”
“阿姐……阿姐,这里是我们的家,所以你一定是回来了,是不是?”
“阿姐,你回答我?阿姐!”
周围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便是他一声一声的呼唤,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阿姐!”锦润公子连滚带爬的走向正厅。等到他到了正厅台阶之前的时候,短短的一段距离,他摔了十几次,身上的衣裳都被刮破了。
“阿姐!阿姐!”他爬着闯进了正厅。里面的骨骸依旧。在一黑一白两堆摆的整整齐齐的骨骸之前,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那里。旁边,放着一颗头颅。虽然染满鲜血,可是锦润公子依旧认了出来,这是宇文亓的头。
“阿姐!”锦润公子扑过去,将那血人紧紧抱在怀里。他颤抖的手指轻轻拨开被干涸血液凝固住的发丝,他努力拭去那人脸上的血迹。终于,一张面容在他的眼前显现出来。
“阿姐!”绝望至极的呼唤。锦润公子的泪水掉落下来,“啪嗒”一声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这是他的阿姐,这是他的亲姐姐,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脸色已经如同死灰,双眼紧紧闭着,嘴唇……嘴唇是可怕的,紫黑的颜色。这样的脸……就像是,死了一样。
“阿姐!阿姐!阿姐你醒醒!阿姐你醒醒!你醒醒啊!”锦润公子不断摇晃着怀中的身体,只是不管他怎么摇晃,不管他怎么呼唤,林挽阳都没有醒过来。他只看到了她的手无力的垂下去。
“阿姐!”一声绝望至极的痛呼。锦润公子一口血吐了出来,鲜血洒在林挽阳的脸上、唇上。
锦润公子倒在她的身上。他已经泪流满面。他抓着她的胳膊,想要摇晃,却没有力气。他来到这里已经花了太多的力气。
他抓着她胳膊的手不断颤抖:“阿姐,阿姐,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锦润公子将头靠在林挽阳的身上:“阿姐,我害怕,我害怕,我很害怕啊。阿姐,我不要一个人。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活下去。”
“阿姐……阿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阿姐,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为什么……不理我?”
“阿姐,如果……如果你不想留在这个世上的话,你……连我也一起带走好不好?”
“阿姐,我还没有见过父亲、母亲的模样,我不认识他们,你带着我去见他们好不好?”
“阿姐,你一定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留下我一个人,就算是我以后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找到你和父亲、母亲。”
“阿姐,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锦润公子的身体原本就很虚弱,来到林家费了好大的力气,再加上伤心过度,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林挽阳昏迷了过去。
日头渐渐落下,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不见,正厅便渐渐的黑了下来。
在这个破坏多年的院落,在这个满地枯骨的荒凉地方。当年林家仅留下来的两条血脉,一个生死不知,一个昏迷不醒。
此时的他们,林挽阳是二十一岁,而锦润公子,他今年只有十五岁。
正厅之中,林将军和林夫人的残骸端端正正摆放,锦润公子和林挽阳昏迷在一起。不远处,是宇文亓的头颅。
或许,林家残留的这两条命,都是不应该存在的。活着如此辛苦,一个饱受寒症折磨,一个身体永远无法康复。这样艰难的活着,还不如死了舒坦。
或许,他们应该死去的。在十五年前,他们就应该死去。坚持着咬碎牙活下来,也不过是更加绝望罢了。
残败的林家寂静无息,外面的帝都却是闹翻了天。已经到了半夜,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回去。只有赫连家和玉家在不顾一切的寻找,势必要将帝都翻个底朝天,不找到林挽阳绝不罢休。
比赫连家和玉家更疯狂的,是展承天。皇宫多次寻找无果,他亲自出了宫门寻找。所有的宫女和内侍跪在他面前求他。胡国伦将自己的头都磕破了:“皇上,宇文家残党犹在,皇上现在出宫怕是会有危险啊!”
展承天一个字都没有说,踹翻了胡国伦就出了宫。
“挽儿!挽儿!挽儿!”他拼了命的呼喊。声音大一点,再大一点,就是盼着林挽阳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可是,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喉咙出血,他都没有见到那个占据了他整个心脏的女子。
“轰隆隆!”夏日里的第一场暴雨,降临在这个撕心裂肺的夜晚。胡国伦带着十几位侍卫紧紧跟在展承天身后。
泼瓢大雨降落下来,展承天跪在地上,仰着头,任由雨水浇落在自己脸上:“挽儿,你到底在哪里?挽儿,你出来见一见我好不好?”
胡国伦撑着雨伞举在展承天的头顶,展承天一掌将他拍出去好远:“滚!”他爬起来,要继续寻找林挽阳。只是脚底下踉跄了一步,一下子摔在泥泞的泥水里。
“皇上……”胡国伦心惊。展承天却是自己爬了起来:“挽儿,挽儿!”没有人回答他,耳中只是瓢泼大雨落下来的声音。
“皇上!”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展承天立刻顿住脚步。他屏气凝神,想要再确认一遍。
“皇上!”又一声传来。是女子的声音。展承天惊喜的回头。
大雨之中,一个女子向着他跑过来。雨太大,看不清楚那女子的模样。展承天却固执的认为,那个女子是林挽阳。那个女子,一定是林挽阳!
展承天立刻迎了上去:“挽儿!是你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皇上!”那女子跑的急,脚下一滑,也摔在了雨水里。展承天运起内力,几乎脚不沾地的奔了过去。他一把将那女子揽在怀中,急切的抹去她脸上的泥水。“挽儿,挽儿,挽儿,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出现他眼前的这张脸并不是林挽阳的脸。她是,玉嫣然。
展承天怔怔的看着她。玉嫣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掉下眼泪来:“皇上,回去。”
展承天冷着脸:“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来的!回去!”展承天一把推开玉嫣然,转身就走。
玉嫣然哭泣着,顾不得站起来,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双腿:“皇上!皇上,天晚了,下雨了,皇上,您先回宫。那么多人都在找,皇上您回宫。一旦发现林姐姐的消息,他们一定会及时通知皇上的!”
胡国论带着一众侍卫跪在雨水里:“求皇上回宫!”
胡国伦重重的叩下头去,额头砸在地面上的雨水里,泥水溅了他一脸:“皇上,奴才带人去找贵妃娘娘,奴才一定会将贵妃娘娘找到的!求皇上回宫!奴才求皇上回宫!”
“皇上,宇文残党犹在,皇上应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话到嘴边,胡国伦立刻改了口,他一咬牙,拼出了命去,“贵妃娘娘不是说过,如果皇上不再是皇上,就会离开吗?皇上,就算贵妃娘娘找到了,她也一定会离开皇上的!”如果他再这么继续下去,羌国的皇帝可就不一定是他了。
这句话喊出,天气似乎一下子就寒冷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大雨“哗哗”落下。
玉嫣然瘫软在地上,睁大眼睛仰望着已经被雨水淋湿的展承天,惊愕的闭不上嘴唇:她说……她说,如果皇上不再是皇上了,她就一定会离开他?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媲!
可是,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展承天明明知道她是无心的,展承天明明知道她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他居然……
她说,如果你不是皇帝了,我一定会离开你丫。
她说,你为什么不生气呢?我把锦润和赫连辰勾,引到床上,然后再病一场,你是不是依旧会来喂我吃药?
她想不到,林挽阳居然可以残忍到如此地步。这个世上,还有谁比她更加残忍?
她更加想不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林挽阳已经如此对待他,他依旧……为了她不顾一切?只因为他爱她吗?
展承天单薄的身体在雨水里晃了一晃,他笑,他说:“那,最起码,我要先知道她是活着的是不是?只有她活着,她才知道我还是不是皇帝。只有她活着,她才有可能会离开我。”
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我要她活着。我要她活着。我只要她活着。”如此喃喃着,转身就走。
玉嫣然爬起来,在后面再次紧紧搂住他的腰:“皇上……皇上,臣妾求您,回宫好不好?我去找,我去找林姐姐。我一定帮你把林姐姐找到!”
“皇上,您回去,嫣然一定会帮你把林姐姐找到,好不好?”
展承天顿了一顿,毫不犹豫的掰开她的手指,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面上的积水里。
“皇上!”
展承天走的毫不犹豫。
玉嫣然伏在泥泞的泥水里痛哭不绝。泪水掉落下来,雨水砸落下来,脸上满是水珠,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皇上,您已经有四天没有好好歇息,您已经有七天没有好好用膳,皇上,您会支撑不下去的啊皇上!”
希珠跑过来,扶起摔在地上的玉嫣然:“娘娘,我们回去。娘娘,皇子他哭闹不止,他要找娘娘啊!”
“宁儿?宁儿他怎么了?”玉嫣然拉着希珠就往宫里面跑。跑出去几步却又停下来,“你立刻回去,回去照顾宁儿!我要去找皇上!我要去找皇上!”
“娘娘!”希珠在大雨里用力呼喊,玉嫣然却已经跑出很远去找展承天。
宇文亓逼宫,朝中定会动,荡,整个羌国都会动,荡。可是在这个夜晚,宇文亓被忽略,让整个帝都疯狂的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被皇帝宠到了天上、后来被长公主做成人彘的桃夭殿贵妃,她叫,林挽阳。
她是羌国建国数百年,最为残忍的妃嫔。没有谁会比她对皇帝更残忍。
她也是羌国建国数百年,死亡最惨烈的妃嫔。没有谁会比她死亡更惨烈。
生为人彘,死后扬灰。
她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也是长公主,欲饮血食肉的人。
所谓一报还一报,一物降一物,大抵如此。
帝都的另一边,同样在大雨中不停寻找的另一个男人,是赫连辰。赫连辰后面跟着赫连初音。
“大哥!”赫连初音一直跟在赫连辰后面,“大哥,这雨太大了,我们先回去。府中所有的人都已经出来找了!”
赫连辰没有说话。
“大哥!”赫连初音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我们都要把帝都给翻过来了!你……”
赫连辰蓦然睁大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赫连初音眨了眨眼睛:“我说……我们都要把帝都给翻过来了。”
赫连辰笑了,他摇头:“没有。我们还没有把帝都翻过来,有一个地方,我们还没有找过。”
“什么地方?”
赫连辰转身就走。赫连初音紧紧跟上去:“大哥,什么地方?你知道林贵妃在哪里是不是?你知道她在哪里?”
赫连辰一下子顿住脚步,他转身看着赫连初音:“初音,你回去。”
赫连初音摇头,雨水之中,望着赫连辰的那一双眸子很亮,眼睛里面满是坚定:“大哥,我跟着你。不管你去哪里,我跟着你。我……”
赫连辰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大哥,你……”
赫连辰将她抱到商铺的屋檐下:“初音,半个时辰之后你的穴道就可以解开。你自己回去。”
“大哥!”赫连初音试图冲破穴道。急火攻心,穴道没有冲开,倒是导致自己受了内伤,一丝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大哥,我会一直,一会运内力冲穴道。冲开了我就去找你,如果我被内力反噬……”
赫连辰看着她:“初音,你这个样子,会让我后悔当年带你回赫连家。“
赫连辰转身:“初音,我这个人……“他苦笑,“当年,是我对不起挽妹妹。如今,我又对不起千含。我造孽太重,我这个人……不值得你如此用心。”
“大哥,我愿意。我心甘情愿。”
赫连辰的身体颤了颤:“如果你坚持,那你就坚持。你出了任何问题,我以性命相赔。”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我自己。或许死了,会是解脱。”
赫连初音掉下眼泪来。她眼睁睁的看着赫连辰消失在雨幕里,无能为力。她咬着嘴唇:“原本,大家都没有错的。可是为什么,大家身上都背负着那么严重的错误?”
当年,展承天、展千含被宇文亓逼迫,将林家满门抄斩,保玉、赫连两家,错了吗?没有。那是唯一一条可以走的路。
林挽阳复仇,错了吗?没有。身为林家子女,拼尽全力复仇是她应该做的。
展承天为了林挽阳放弃江山社稷,错了吗?没有,他只是疯狂的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子。
展千含嫁给赫连辰错了吗?没有。政治联姻是公主的宿命,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赫连辰不愿意。
赫连辰娶了长公主错了吗?没有。圣旨已下,宇文亓虎视眈眈,他抗旨,毁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赫连家,还有整个羌国。
所有的人,都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所有的人,都值得去谅解。可是,为什么,就这么绝望了呢?
他们都在一个牢笼里,坚持着自己所信仰的东西。没有人错,却一定要,互相毁灭。
外面大雨瓢泼而下,林家正厅依旧很安静。只是渐渐的,有一种渗人的声音响起。“咯吱,咯吱。”就像是,有人在磨牙。
锦润公子是被疼醒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便听到了那种渗人的声音。被他压住的林挽阳紧紧蜷缩起身体,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抓着他的胳膊。那只手……那只手很是苍白,手背上的血管却都蹦了起来,而那血管的颜色,很深很深,很深的,黑色。
锦润公子没有发现自己的衣袖已经被林挽阳的指甲抓破。他立刻将她抱起来,拂开凌乱的发丝。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她的脸色已经青紫,她的嘴唇,干裂的起了皮。
她一直都没睁开眼睛,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她努力蜷缩着身子,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锦润公子吓得魂飞魄散,努力让自己镇定,颤抖的手指去探她的脉搏。试了好几次,终于探出了她的脉象。只是……那脉搏的跳动,一会很快,如同密雨砸地,让人感觉下一刻是不是就会有东西要从她的腕间跳出来。一会极是缓慢,慢的你几乎以为,她的脉搏跳动已经消失。
她吃了大把的毒药,的确是抑制了宇文奚下在她身上的那种毒药发作,让她有机会手刃宇文亓。可是,那些毒药是要发作的。十几种毒药在她的身体里面同时发作……纵然医术高明如锦润公子,他也……没有办法。
“阿姐。”锦润公子将林挽阳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脸,贴着她的。他的泪水,掉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迅速的,泪水又滴落在林挽阳的嘴唇上。
许是渴急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将那泪水吃了进去。锦润公子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感觉到林挽阳身上一会儿冷一会热,他的心也跟着大起大落丫。
“阿姐,你怎么就会弄成这个样子?阿姐,这些年,你到底……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阿姐。阿姐。阿姐。”每唤一声,他的心都在滴血。每唤一声,他的眼泪便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
“阿姐。阿姐……”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林家活下来的仅有的两个人,他们要活的如此痛苦绝望?为什么,他们已经够苦的了,老天还非要再折磨他们?
在师父的教导之下,锦润公子虽然身体孱弱,却很少怨天尤人。他只相信,不想接受的就去改变,无法改变的就试着去接受。可是……此时,他在心中也不由得怨恨上天,为什么就这么不长眼!
怀中的林挽阳挣扎了一下,她的手推他。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说些什么。锦润公子连忙贴过耳朵,断断续续的,他终于听清楚了她在说什么。
她说:承天,水。我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迷迷糊糊,却是在潜意识里记得,渴了的时候就去找展承天要。以前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半夜她渴了,展承天会亲自下床为她倒水,根本就不用劳烦别人。
锦润公子找回一丝神智:“水……水……”他在找,哪里有水。可是林家,除了满地白骨,哪里来的水?外面倒是下着大雨,却是不能喝的媲。
林挽阳紧紧闭着眼睛,嘴唇干裂的都裂开了伤口,有血丝渗透出来。锦润公子眼睛一亮,他看向自己的手腕,寻到没有下蛊的那只手,一口咬了下去。带着药香的鲜血立刻就涌现出来。
锦润公子一手抱着林挽阳,将自己的手腕递到林挽阳身边:“阿姐,水。”林挽阳是饿的久了,再加上身体虚弱,抱着锦润公子的手腕喝了好几口血,然后继续陷入了昏迷。
或许是因为暂时饥渴缓解的缘故,喝下血去之后,她闭着眼睛,很是安详。不再有之前难以忍受的痛苦。
锦润公子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更加的苍白。带着冷冷湿气的夜风吹过来,锦润公子的身体抖了抖。他用身体挡风,将林挽阳紧紧抱在怀里:“阿姐,阿姐,你只能睡一小会,一会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
锦润公子从衣裳上撕下一个布条,将伤口紧紧包扎住:他还要照顾他的阿姐,他不能有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大雨依旧倾盆,天色却微微有些发亮。大概是天快要亮了。
林挽阳没有醒来,不过呼吸和脉搏犹在,这让锦润公子稍稍放下心来。一夜里,每隔一会子他就会为她把脉。他惊讶的发现:林挽阳的毒虽然没有解,但是脉搏比之前要平稳许多。
原本奇怪,想了一下子却明白了。他抬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他怎么就忘了?他自己就是一个药罐子!从下到大,他吃了多少的汤药下去?别说血液,就算是随便割一块肉下来,那里面都满是珍贵的药材!
虽然,林挽阳的毒不能解,可是看这个样子,还是能够暂时缓解的一下的是不是?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他一定可以找出解药来,一定可以!
想到此处,锦润公子一把将包扎住伤口的布条扯开,从上往下,又逼出血来,一点一点喂入林挽阳的口中。
只喂了一点,锦润公子便坚持不住,倒了下去。在林挽阳接触到地面之前,他往旁边挪了挪,正好垫在林挽阳的身下。
外面大雨哗哗,锦润公子努力支撑起身子,在将林挽阳抱在怀里、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躺下之后。他抬头看到廊下站了一个人。一个全身**的人,雨水“滴答滴答”从他身上掉落。他的脸色很是苍白。他是,赫连辰。
他是赫连辰,他留下了赫连初音,独自一人来到林家。已经荒败了十五年的林家。地面上的白骨他视而不见,他紧紧盯着锦润公子怀中的林挽阳,全身都在发抖。
“挽妹妹!她……”赫连辰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锦润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冷:“还有谁?”
赫连辰怔了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跟过来。”赫连辰想要去看林挽阳。
锦润公子将她往怀中带了带,避开赫连辰的手:“她还没死。”
赫连辰盯着锦润公子,眼中满是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
锦润公子将脸贴在林挽阳的脸上:“这里是我的家,我自然应该在这里。我亲姐姐来到了这里,我自然应该回来找她。”
赫连辰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你……你什么意思?”
锦润公子看着他:“我今年十五岁了。十五年前,我就出生在这里。”
赫连辰不可置信的摇头:“当时林伯母……”
“当时我在母亲肚子里,只有八个月大。”
赫连辰的嘴唇颤了颤,还想要再问什么,锦润公子道:“赫连辰,我的阿姐,你原本应该照顾她一辈子。现在我不要你兑现承诺,只希望你看在曾经与我的阿姐有婚约的份上,帮我一件事情。”
赫连辰握了握拳头:“……你说。”
锦润公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送我们离开。从此之后,世上再无林贵妃,也再无帝师。”
赫连辰努力平静下自己的心境,他点头:“好。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救她,一定要救她。”
赫连辰做事的速度很快。没过多少工夫,锦润公子和林挽阳已经坐上马车。赫连辰在外面亲自驾车。
马车里,锦润公子抱着林挽阳:“阿姐,我们要离开了。我们要离开帝都了。离开之后,再也不会回来。阿姐,你愿不愿意?”
林挽阳没有回答他。她在他的怀中睡得安详。自从喂下血去,她没有再醒,也没有再疼。
马车哒哒作响,锦润公子掀开帘子,看了帝都最后一眼:父亲、母亲,锦润不孝,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你们了。
离开之前,他跪在那骨骸之前,重重的磕了数十个头,将额头都磕出血来。不管磕多少个头,他,永远都是个不孝子。
“吁——”马车晃动了几下,停了。外面传来声音:“回去,皇上下旨,不准出城!”
赫连辰亮出自己的腰牌:“赫连辰!奉皇上旨意出城办事,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一听“赫连辰”三个字,守门的侍卫吓了一跳,再看腰牌,一个字也不说,直接去开城门。
“驸马爷,雨下得大。路上小心啊!”
城门一开,赫连辰驾着马车就闯了出去。锦润公子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阿姐,我们出来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城门关上。将他们与帝都的一切隔绝。
一直安静的林挽阳在这个时候却突然挣扎了一下,她皱起眉头,不安的说了两个字:承天。
锦润公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阿姐,你……忘了皇上。
就在城门关闭的下一刻,渐渐又有一个人出现在守门侍卫的眼前。雨太大,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过了一会子,隐隐的可以看到后面跟着一个女子,再后面,是十几个人。
展承天看着高耸的城墙,身体晃荡了好几下。
玉嫣然站在他身边。展承天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跟着,任是谁都没有将她劝回去。差不多走了大半个城,她的发丝已经凌乱,她的脚底已经磨了水泡。
“皇上,到城门了。”玉嫣然的声音飘渺。
“是啊,到城门了。”展承天的声音比她的更加飘渺,就算是离他如此之近的玉嫣然,也差点听不清楚。
玉嫣然掉下眼泪来:“皇上……”她想说,皇上,回去。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展承天已经倒了下去。他再也坚持不住,昏迷了过去。
玉嫣然连忙去搀扶他,胡国伦带着十几个侍卫上前,打伞的打伞,披衣裳的披衣裳,将展承天带回宫去。
玉嫣然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也坚持不住了,缓缓倒在地面上的雨水里。胡国伦没有办法,不能让侍卫去抱玉嫣然,只好他这个老太监亲自上阵。
玉嫣然并没有昏迷太久,回到宫中不过片刻,她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一直哭闹的展长宁,而是跑到奉冶殿去看展承天。
展承天并不在奉冶殿,他去了桃夭殿。
地上的尸体被清理干净了,一场大雨冲掉了所有的血腥。可是就算是没有痕迹,发生了,还是发生了丫。
展承天站在廊下,看着寂静的院落,看着不远处因一夜大雨而毁了的桃园。他颤抖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头:挽儿,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宫里面没有,外面也没有。就像是突然之间从人间蒸发,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珍瑞和有苹跪在旁边,低声抽泣。
十几个太医颤颤走来,在展承天面前跪下。领头的那人道:“皇上,微臣已经查清,那些宫女和侍卫之所以力不能敌,是因为……他们被下了药。”
被下了药。
他安排在桃夭殿保护林挽阳的数十位高手,被下了药。所以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才会死的这么快。所以林挽阳才会…媲…
过了半晌,展承天“恩”了一声,直接走向外面。胡国伦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快要走出桃夭殿的时候,玉嫣然迎面走来。她一把抓住展承天的胳膊:“皇上,你……”
展承天推开她。玉嫣然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连忙又跑上前去,看着展承天的脸色。他的脸色微微泛红,是那种很不正常的红。她抓住他的手腕,感觉到他身上高出常人的热度。
“皇上,您生病了。”
展承天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继续往外走。
“皇上!”
展承天顿住脚步:“胡国伦,送华妃回锦绣阁。看着她,别让她出来。”
展承天离开桃夭殿,去了赫连家。赫连夫人、赫连初音出门迎接,不见赫连辰。展承天也没有问赫连辰,他问的是:“展千含在哪里?”
宫中发生的事情,赫连夫人都听赫连初音说了,虽然担心展承天与展千含再次争吵,可是,她想拦也拦不住。
展千含在房间里。展承天为了林挽阳一直都没吃东西,展千含因为被展承天、赫连辰如此对待,也没有吃东西。
姐弟两人,一个是羌国的皇帝,一个是羌国的长公主,此时此刻都是异常的憔悴。
展千含坐在床上,她看着展承天的模样,心一阵一阵的疼:林挽阳,林挽阳,真的是他们姐弟二人的克星!
展承天走到展千含面前,居高临下的将她望着。门口处站着赫连夫人和赫连初音。赫连夫人暗自对赫连初音交代:一旦发生什么事情,立刻上前将他们二人劝住。不管是展千含还是展承天,都不是他们赫连家能够得罪的起的。
赫连夫人狠狠揪着帕子,回头向外面看了看。这个时候,她希望赫连辰能够回来。可是自从昨天出去,赫连辰就一直都没有回来。
展千含抬头看着展承天。她想说:承天,我没有动林挽阳。
就算再怎么寒心,就算再怎么委屈,那也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更何况,现在是非常时候,他们不能因为这件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展承天已经被林挽阳给搞疯了,她也能跟着疯吗?不能,昨日疯一次就够了。
展千含想要说话。她还没有说出来,展承天“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展千含心中一喜:他知道她是冤枉的了是不是?可是展承天接下来说的话,又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展承天说:“阿姐,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把挽儿藏到哪里去了?”
展千含的脸僵了。
展承天红着眼睛:“阿姐,只要你把她还给我,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如果你觉得挽儿惹你生气了,我替她赔罪。如果你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她,我就再也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阿姐,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我的挽儿给弄到哪里去了?”
展千含忍不住苦笑:她的亲弟弟,还是不肯相信她啊。她掉下眼泪来:“承天,我发誓,我没有动林挽阳。我真的没有动林挽阳。”
展千含的确是冤枉的。宇文亓逼宫,羌国形势危急,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动林挽阳?就算真的是她做的,她也不会不承认。
桃夭殿床脚的字迹,太舒殿已经拆封的信笺,她都不知道,她一点都不清楚。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林挽阳使下的计谋罢了。
林挽阳深知痛苦的活着比死了更绝望,所以,她不杀展千含。她要她痛苦一辈子。
彼时,展承天在宫外被困的时候,写书信告知展千含详情。是颜乐楼拦截了信笺,然后原封不动的交到了林挽阳手中。的确有人看信,只是看信的不是展千含,而是林挽阳。
那个时候,展千含逼着她死,她便命人悄悄的将已经拆封的信笺放到了太舒殿。只等着展承天发现那信笺。只是,让她没有预料到的是,她没有死,展千含却是受了重伤回来。那信笺,展承天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至于宇文亓逼宫的那日……在前一日,虽然桃夭殿戒备森严,可是她依旧通过密道,与宇文奚见了面。详细交代了他第二日应该做的事情。
拿着她的香囊引开展承天是第一步。派人杀了桃夭殿守门的侍卫和里面的宫女是第二步。因为他们武功太高,林挽阳通过颜乐楼拿到了毒药。那毒药没有什么大能耐,就是让人在动手的时候,加倍的消耗内力而已。
第三步,就是放展承天离开,让他亲眼看到,别的地方都没有事,只有她桃夭殿死的几乎剩不下几个活人,让他知道,她消失不见。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林挽阳的安排罢了。床底下的字,也是她用那些宫女的鲜血写下来的。她不写“展千含”,她只写前两个字。
就算是死,她也一定要在死之前陷害展千含一把。就算是死,她也一定要让自己的死亡以最大的限度利用起来。
陷害展千含,让展承天这辈子都不原谅她,让她痛苦一辈子。
为东楠复仇,她告诉了宇文流光东楠的真实身份,生生把宇文流光给逼疯了。
为香寒复仇,她将展承天与展千含反目成仇,让展千含怎么样都无法为自己辩解。
至于展承天……她已经这么对他了,他,应该可以放弃她了。玉嫣然比她漂亮,玉嫣然比她温柔,玉嫣然比她懂事,玉嫣然比她听话。虽然一开始的时候难免伤心,但是时日久了,未必不会爱上玉嫣然。
所以……嫣然,答应你的事情,我也算是做到了呢。
展承天看着展千含,紧紧皱着眉头,眼睛里面是满满的失望:“阿姐,你还是不想承认吗?”
“你是我的亲姐姐,就算你承认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我还能杀了你不成!你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把我的挽儿弄到哪里去了!”
“阿姐,我找了她好久,我找不到她。”
“阿姐,我求求你了,你告诉我好不好?哪怕……哪怕你真的将她害了,也请你把她的尸首还给我好不好?”
这个时候,过了这么长时间。展承天心中已经不抱林挽阳还活着的希望了。
展千含的眼泪掉下来:“承天,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动她。”如果她真的知道林挽阳在哪里,她这个时候一定会将她交出来。她再恨林挽阳,也不愿意在没有出大事之前就与展承天闹到如此地步。
十五年,她与他同甘共苦了十五年。她看着他这个样子也会心疼的。投鼠忌器的道理,她明白!
展承天看着她,失望的摇头:“阿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我的挽儿弄到哪里去了?”
展千含不说话,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她摇头:她怎么会知道林挽阳到底在哪里?!
展承天看着她:“阿姐,如果你还不承认,从今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姐姐。”
展千含身体一震。惊愕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展千含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冤枉的如此厉害。
展承天冷笑,他站起来,转身向外面走:“展千含,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姐弟情谊!从今以后,我展承天,再也没有姐姐。”
展千含站起来,想要去追他。身子刚起来,却一下子摔在地上:“承天,你真的冤枉我了。”
“娘娘,您到底在哪里呢?”珍瑞望着空荡荡的桃夭殿,眼睛是红肿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几日过去,展承天命人几乎要把皇宫和帝都翻个底朝天,就差没有将青石板一个个掀起来看了。可是,依旧是找不到有关林挽阳的任何消息。一点消息都没有。凡是可能暴露踪迹的线索,都被林挽阳抹掉了。
有苹站在旁边,依旧忍不住的掉下眼泪来:到现在为止,她还是不肯相信,林挽阳消失了。
她是林贵妃啊!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子,她是宫里面最嚣张的妃嫔啊!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怎么会有人能够欺负到她的头上?丫!
在有苹心目中,这世上没有林挽阳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消失了就是消失了,而且消失的无影无踪。
“姑姑,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桃夭殿出事,展承天没有再派任何过来,只留着珍瑞和有苹在这里看守。
有苹挽着珍瑞的胳膊:“姑姑,我们求求皇上。我们也出去找。娘娘不在了,难道我们……”
“谁说娘娘不在了?!娘娘是不会出事的!媲”
珍瑞怒斥有苹,自己却是忍不掉下眼泪来:娘娘,宇文亓是不是你杀的?难道杀了宇文亓,您就再也不出现了吗?您不知道,皇上会为你伤心吗?
这几日里,展承天依旧不肯用膳、不肯歇息,任由胡国伦和玉嫣然跪下求了多少回,也只是稍微吃了一点,不让自己病下去而已。
朝堂上,宇文亓逼宫,死。各地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曾经依附宇文亓的小势力,都懂得弃暗投明。可是也有一些忠心的,那些人闹起来也足够展承天忙的焦头烂额。
林挽阳失踪了,长公主被软禁在赫连家,展承天不眠不休。这便是当时的状况。
珍瑞安慰了有苹几句,回到房间之后,立刻写了一张信笺,悄悄送了出去。送给颜乐楼。在世上,要找一个人,再也没有比颜乐楼更加合适的了。
忙完这一切,珍瑞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漆黑的没有任何花纹的匣子来。泪水“啪嗒啪嗒”的掉落。珍瑞又忍不住哭了:娘娘,您是不是……早就想着要离开了呢?否则怎么会早早的就将这个匣子放在她这里?
珍瑞抱着匣子去了奉冶殿。路上,碰到了几个妃嫔。她也不行礼,那些妃嫔也不敢说话,反而是躲得远远的。
这一切源于之前,珍瑞失魂落魄间撞倒了一个嫔,被那个嫔训了几句,另外说了林挽阳的几句风凉话,结果……被废了,赶回家里。当日那个嫔便自尽,展承天一句话都没有过问。
林挽阳没有失踪之前,林挽阳招惹不得。林挽阳失踪之后,她身边的人也是招惹不得的。谁惹,谁死。
到了奉冶殿,殿门紧闭。胡国伦和玉嫣然端着托盘跪在外面。此时,玉嫣然的脸色很是苍白,额头是满满的汗珠。便是胡国伦,膝盖也忍不住打颤。
没有人注意到珍瑞的到来。玉嫣然望着殿门,一声一声的唤:“皇上,该用午膳了。”只是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
珍瑞看了玉嫣然和胡国伦一眼,走上前去,敲门。
胡国伦立刻起来,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珍瑞看了眼手中的匣子:“……这是贵妃娘娘的东西。”
玉嫣然的脸色又白了一白,她低声斥责:“又不是贵妃娘娘的消息,您拿这个来做什么?姑姑,皇上已经是这个模样了,你们还想要怎么样!”现在他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要再拿林挽阳的东西过来惹他伤心吗?
珍瑞看了玉嫣然一眼,对胡国伦道:“这是娘娘特地嘱咐的。说……要我亲手交给皇上。”
胡国伦点了点头。他让珍瑞和玉嫣然往后退几步,敲了敲了门,展承天没有答应。他便推门。在门被推开的时候,一只茶盏也砸了过来。不偏不倚的砸在胡国伦的额头,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珍瑞心中一惊,胡国伦却不甚在意,道:“皇上,桃夭殿珍瑞求见。”
殿内悄无声息。胡国伦示意让珍瑞进去。
展承天在批阅奏折,摞的满桌子的奏折。在满满的折子后面坐着的他……他的脸颊瘦削两侧都凹陷了下去,他的发丝凌乱是好几日都没有打理。他的嘴唇干裂,是长时间没有进水的结果。
这样一副憔悴的模样,他却依旧在批阅奏折。或许也是没有心情的。可是,他是皇帝。不想要羌国大乱,他就必须担起一切的责任。
珍瑞在书桌前跪下,展承天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珍瑞将匣子举止至头顶,放在展承天面前:“皇上,这是……我家娘娘之前要奴婢亲手交给皇上的。”
展承天没有应声,就在珍瑞以为他没有听进去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抱过匣子,想要立刻打开,却又担心里面有猛虎恶兽。
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这是她留给他的?会是什么?是诀别书,还是……
他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摞一摞的信笺,还有小册子。东西很多,他随手翻了一个来看,一下子就怔住了。
里面不是别的,是颜乐楼这些年来,搜集的所有宇文亓以及帝都之中大小官员的罪证,其中包括,宇文亓通敌卖,国的证据。
如今这个时候,正是展承天铲除宇文亓残党、重整朝纲的时候,这些证据对他有莫大的用处。可是他却没有看,只是匆匆翻过,像是在匣子里寻找着其他的什么。
翻到了底,除了证据,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任何东西。这个时候,哪怕是一封诀别书,那也是他的一丝希望啊!可是,没有。
展承天抓起珍瑞的胳膊,绝望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希望:“姑姑,只有这个吗?只有这个吗?挽儿还有没有说别的?”
珍瑞摇头。
展承天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展承天皱着眉头:“你们都能活下来,她为什么就活不下来?你们都可以躲到那里面去,她为什么不进去?还是……”她原本就不想活着!
展承天踉跄着往后倒退,差一点就要倒下去,玉嫣然连忙跑进来抱住他:“皇上……”
展承天没有推开玉嫣然,他望着珍瑞,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在那个时候,珍瑞忍不住就走过去,走到他身边。
展承天一把将她抱住,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就像他小的时候一样。有些时候,不能跟展千含说,不能对着展千含哭,他便找他的奶娘。
“姑姑……”展承天的声音里面带了哽咽。
珍瑞将他抱住,一下一下怕打着他的后背:“皇上,奴婢在。”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展承天掉下眼泪来,浸湿了珍瑞的衣裳:“姑姑,你知道吗?就在……就在前一天晚上,我逼着她吃药。她说……她说吃了药她就会死的。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我说:那,你就去死!我说那你就去死!结果……”
展承天抬起头来看着珍瑞,此时的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受伤的小孩子:“结果,第二天她就……”
“姑姑,她为什么不与你们一起躲起来呢?她为什么……她一直很厉害的,她很有本事。就算是我不在的时候,她依旧能够让自己活下来的。可是这次,为什么……”为什么这次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呢?
“姑姑,她曾经说过,这世上,不管是谁负了她,她都要那人加倍的付出代价。可是,我那样对她,她不来报复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自己却不见了呢?”
珍瑞紧紧抱着展承天:“皇上……皇上您想多了。我们家娘娘,她其实……她其实很在乎皇上。我们家娘娘……她是绝对不会伤害皇上的。”
“那她为什么不见了呢?”
珍瑞嘴唇动了动:“她……”
展承天笑:“因为她回不来了,因为她……再也没有办法出现了。因为她……”
展承天睁大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姑姑,她死了是不是?她不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是……真的死了。她就是这么决绝的女子,她要报复我,所以她死了。她要报复我,所以,她连自己的尸首也不留给我。”
“不是!”珍瑞立刻否认,“皇上,您要相信,贵妃娘娘是不会死的。她……”她还有事情要做,她怎么会死呢?如果她真的想要死的话,又何必辛苦的活了这十五年!
他也希望不是,可是她为什么不见了呢?聪明如她,就算真的出事,也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来提醒他的。除非是她自己不愿意留下。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可是想来想去,他想到也只有,在事情发生之前,他说过那样狠绝的一句话。
当时,他是真的被气疯了。他是真的被气疯了。所以……
展承天抱着珍瑞。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将珍瑞推开,抬起头来,眼睛虽然泛红,脸上却已经平静很多丫。
“你们都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展承天将匣子里的东西全都整理好,大致的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他原本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可是,与林挽阳留给他的东西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展承天盯着那个匣子,半晌,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颜乐楼。”
傍晚的时候,胡国伦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他大着胆子去推开门进去,已经做好了再次被砸的准备。只是没有东西砸过来媲。
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展承天不在。
胡国伦顿时心中一惊:他可是一直都守在这里,除了奉命送玉嫣然回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想要立刻去找展承天,又怕惊动了旁人。便找了数十个心腹去办。他自己……去了赫连府。
如今羌国不稳,展承天又是这般模样,他只好去找展千含。
帝都之中,颜乐楼。
天色黑下来,楼上挂着的红灯笼全部点燃,看着异常亮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被帝都贪官之事给牵连的,如今颜乐楼里面的人少了许多。
展承天抬头看着“颜乐楼”三个大字,抬脚走了进去。立刻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上来:“公子要找哪位姑娘?”
展承天看了她一眼:“我找你们这里能说话的那个人。”
“公子这话说的!除了哑巴,这世上有谁不能说话呢?”
展承天不再搭理她,直接往里走。那女子追上去,想要再说话,立刻就被一个人给拦住了。那个人打扮的也是一股子的风尘味,年纪却是大一些。
她挥手让那女子下去,对展承天笑道:“奴家艺青,楼里的姑娘唤一声青姨,公子若是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奴家都可以为公子找到。公子这边请。”
展承天随艺青上了楼,三楼,一个雅间里面。
艺青给展承天倒了一盏茶,亲手喂到他嘴边。展承天一扭头躲开了。
艺青一笑:“公子说罢,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奴家立刻为公子找去!”展承天不说话,艺青便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十几位曼妙女子。
有人抚琴,有人起舞,有人端着酒杯亲自送到了他嘴边来,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缓缓游动,想要去剥他的衣裳。。
这次展承天没有躲,他看着站在旁边言笑晏晏的艺青,声音轻飘飘的:“你们就这样大胆,敢碰她的男人?”
一句话,艺青的脸色白了一白,手中帕子一挥,那些女子全都退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了展承天和艺青。
艺青笑着道:“公子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展承天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颜乐楼虽是青楼,却被她弄成羌国最大的情报组织。在羌国,应该没有你们查不到的事情。”
展承天盯着艺青,说的斩钉截铁:“我要她!”
艺青突地笑了,她脸上笑容灿烂,说出来的话却异常狠毒:“她的尸体,你也要吗?”
展承天全身一颤:“你……”
艺青道:“她死了。皇上,事发之前,她染了风寒,却坚决不肯吃药,是不是?”
展承天没有说话,甚至是没有在意,当时的事情她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艺青扬着眉,眼睛里面带了轻蔑。一个皇帝,被一个青楼女子所轻视。不过展承天没有在意。
“皇上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异常狠辣的毒药。发作之时,很像风寒……不对,应该说,发作之时,根本就是风寒。不管是诊脉还是症状,那的的确确就是风寒。可是……一旦一碗治疗风寒的汤药灌下去……它就立刻变成了要人命的毒药!”
“皇上,我们姑娘坚决不喝,是你强灌的是不是!是你强灌下去的!所以,我们姑娘她死了!这种毒药最狠毒的地方还不在这里,而是……毒药发作的时候,连尸首都找不到!”
展承天浑身都在颤抖。
艺青挥舞着帕子面对着展承天,她俯下,身子来,贴着展承天的耳朵,轻声道:“其实姑娘她,从来没有离开。她一直都在宫里。一直都在。”
“我们家姑娘,一直都在宫里,被那毒药化成了水。皇上,你没有注意到是不是?那,很可怜的。我们家姑娘化成了水,被那一场大雨冲的干干净净,连渣渣都不剩了。”
若是平时,说不定展承天还会怀疑,可是这个时候,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他都会下意识的当真。
展承天盯着艺青,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想要让她告诉他,她说的都是假的。话没有说出来,倒是生生的吐了一口血出来。
一连几日没有好好歇息、好好用膳,再加上今日听闻这种消息,急火攻心,他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艺青一下子躲开,任由展承天摔在地上。她挥舞着帕子,状似惊讶道:“皇上就这个样子啊?也太经不起折腾了!我们家姑娘怎么就会喜欢上你呢!”话虽如此,声音里面到底是带了颤抖。
房门打开,从外面走进四个与艺青一般年纪的女子。她们进来看了昏迷的展承天一眼。一个青色衣裳的女子道:“艺青,他……你何必如此骗他?”
艺青冷哼一声:“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如果不是这个臭男人,我们家姑娘现在会有那么惨?既然我们姑娘活不了了,让这个皇帝陪葬,不是正好?”
众人脸色一凛,异口同声道:“你想弑君?”随后又纷纷掩住嘴唇。
“艺青,虽然姑娘以前也说过这种话,可是到底还是不忍心下手的不是?你可不要乱来!”
艺青不以为意:“反正我们都决定好了。让他陪着我们一起死,不是正好?死的时候有一个皇帝陪葬,也不枉我们在人世活这一遭啊!”
“他的那个姐姐,会杀了我们的。”
艺青笑:“就算我们放过展承天,展千含就会放过我们了吗?你们忘了,我们那好几个姐妹,都是死在展千含手里!皇上都下旨放了她们,结果展千含……”
那个青色衣裳的女子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把展千含也引过来玩一玩。姑娘说过的啊,死并不是最大的惩罚,最大的惩罚是,生不如此!”
一个人叹了口气:“以前快要死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如今过了这些年的舒坦日子,倒有些贪恋这尘世了。”
“如果你贪恋,现在还可以离开。”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之前没有离开,现在更加不会离开。”
“你说,姑娘知道了,会不会怨恨我们?姑娘只是说,解散颜乐楼。”
“如果怨恨的话,就让姑娘在地狱里继续怨恨我们。”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展千含已经盯上了我们,就算是我们解散,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做最后一件事情,让展千含再痛苦一下。以德报怨,是我们能做的事情吗?我们的原则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啧啧,展千含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狠了。我倒是希望,那个夏杭可以一剑杀了她。”
“呵!夏杭?他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冤枉的一个人了。他明明一直藏在山里养伤,连家都没敢回,但是假的展承胤反了,他,也要背负这罪名。可怜,可怜!”
“若是将来被展千含捉到,不是凌迟就是五马分尸啊。”
“是啊。这世上还有比展千含更狠的女人吗?”
“没有!我们姑娘因她家破人亡。原本以为我们姑娘是最惨的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个最无辜的夏杭。”
林挽阳还没有找到,帝都之中,又开始暗地里寻找展承天。找展承天并不是太困难,不过是用了半日的时间,展千含便带着胡国伦等众人来到颜乐楼。
那个时候,颜乐楼大门紧闭,客人早就已经散去。颜乐楼里面却是灯火通明。
如果有人告诉展千含,展承天去了青楼,打死她她也不会相信。可是如果那个青楼唤作颜乐楼的话,她百分之百的相信,丝毫不会怀疑。
展千含站在颜乐楼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的“颜乐楼”三个大字。那三个大字嚣张而又狂妄,就如同林挽阳那个人。
展千含暗暗握紧拳头:林挽阳,你不要太过分了丫。
她与她是仇敌,她陷害她她只是愤恨而已。如果林挽阳胆敢对将她捧到手心里的展承天动手,她一定会当场杀了那个女人!
有仇报仇,无话可说,单看是谁的能耐大一些。如果忘恩负义,那就是人人得而诛之!
颜乐楼大门紧闭,展千含抬脚就要往里走。胡国伦挡了一档:“公主,还是由老奴开门。”
展千含一手推开胡国伦:“你下去。我倒要看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胡国伦担心展千含受伤,却也无法阻拦展千含。便暗地里吩咐后面跟过来的侍卫,一旦出事,立刻保护长公主。
人人屏气凝神,便是展千含心中也加了小心媲。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没有任何暗箭飞出来。大厅里面空荡荡的,以前热闹的时候摆放的桌子全都没有了。在最前面,摆放着一张条案。条案上的香炉里面插着香。香炉之前是八个灵位。死人的灵位。
展千含迈进去,胡国伦带着一众侍卫正要跟过去,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道声音。见不到人,只听得到声音:“长公主,如果您还想要皇上活命的话,便自己一个人进来。”
展千含打量了一下四周,挥手让胡国伦众人退下,她亲手关了门:“林挽阳呢?让她出来见我?”
展千含话音未落,立刻就有几声冷笑传来,那是嘲讽的笑。在这种不见人影的情况下,显得有些恐怖。
“林挽阳?林挽阳不是早就被你害死了吗?你要是想见她的话,自己拔下头上的簪子,插到心口里,那样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展千含皱眉:“既然你们不愿意让我见她,那就来说说你们的条件。你们要怎么样才肯放了皇上?”
“长公主真的很想要皇上活着吗?”这个声音是从她右手边传过来的,
“废话!”展千含握住拳头,“说!”
“呵呵!”这声轻笑却是从左手边传过来,“看到前面那些亡灵了吗?那些都是死在你手下无辜的女子。她们做梦,都想要着找你报仇。”
展千含走上前去,看着那些灵位。上面写的都是女子的名字,都属于颜乐楼。就是那些涉及帝都官员**一案的人。这些人不是她命人杀的,只是在追查的过程中,这些女子全部自杀。
不管事情如何,展千含明白,这些人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们要让我知道皇上是真的在你们这里,我才能考虑能不答应你们的条件。”
“长公主很聪明,不过……”这个声音是从正前方传过来的,三楼,“长公主,您信也罢,不信也罢,都与我们没有多大干系。但是我们要提醒长公主一句,皇上中了毒,三个时辰之后便会发作,一旦发作,无药可救。”
“所以长公主,不管你信不信,我们都不管。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走人。”
展千含冷哼:“承天真是救了一个白眼狼,养了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她指的是林挽阳。
这次没有人搭理她,便是连反驳的声音都没有。
展千含静静等待着,慢慢泄了气:对方可以等,甚至是无限期的等待下去,可是她不行。不管展承天中毒的事情是真是假,她都不能拿自己亲弟弟的命来冒险。
展千含一握拳头:“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又有人笑了,这次是从她身后传来的声音,在她身后的二楼。展千含恨极了这种被人逼迫的无法反抗的情况,却也是无可奈何。
“我们也不为难长公主。我们死了八个姐妹,就请最尊贵的圣荣长公主,在我们八个姐妹的灵位之前跪上两个时辰!”
“你……”展千含咬着嘴唇,“要我跪可以,可是我要先看着你们救皇上!”
“呵!”极其轻蔑的一声笑,这声笑又是从不同的地方传过来。展千含心中愈发的着急,她根本就不知道,这颜乐楼到底有多少人!
“我们说了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现在跪下来。否则,耽误了一刻钟,皇上离死亡就近了一刻钟。”
“你还是好好的跪,在这里,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展千含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你们最好说话算话,否则,我一定会将你们颜乐楼夷为平地!”
“呵呵!姐妹们,今晚你们还想着要活到明天天亮吗?”一个女子高声问道。
“没有!”无数女子齐声回答。这些人,既然敢如此做,她们根本就没有打算继续活着。
展千含听着这整齐划一、毫不犹豫的声音,这次她的心底是真的害怕了。她不怕碰到凶猛彪悍的、也不怕遇到诡计多端的,她就怕遇到坚决不要命的。
这些不要命的人,可怕至极。而且,如果你将她们逼到了绝境,她们就会拉着全世界一起下地狱。
展千含不说话了。
那些藏匿在各处看不见的女子却是欢快起来。
“哎,那个圣荣长公主,你就再为我们冤死的姐妹磕两个头!”
“圣荣长公主这辈子可能还没有对人磕过头。那今日就赏你一个尝试的机会!”
“磕头!磕头!磕头!”
展千含气的浑身发抖,却依旧照做了。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落下来。却又被她给逼了回去。
从小到大,除了先皇和先皇后,也只有展承天受过她的两次叩头。谁敢这样对待她?
磕了一个头下去。有人在旁边嚷:“太少了,继续!”
展千含只得继续磕下去,对着那些青楼女子。
磕了十几个下去,又有人喊:“太轻了!额头没有出血,不算!”
展千含气的浑身发抖,她紧紧握住拳头,“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很快就把额头磕出血来。
展千含道:“不管我曾经做过什么,你们尽可以对着我来。不要伤害皇上。你们也是羌国的子民,你们或许会觉得现在活的很苦,但是,如果羌国亡国,亡国奴的滋味更苦,那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展千含开始给她们将大道理。
一人轻笑:“只报仇,不亡国。这是我们颜乐楼第一戒律。”
那人幽幽道,“圣荣长公主,身为羌国子民,没有任何人想要自己亡国灭种。你不要以为只有你在为羌国做事,不要以为别人都是欠你的。”
“圣荣长公主,你为羌国付出一切,我们风尘女子也佩服。但是,你为了自己的地位而滥杀无辜之人,那就不要埋怨别人要报仇。”
“圣荣长公主,以国家的名义而伤害无辜,那也是错的。不管是什么原因,错的就是错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话,不仅仅是为当年的林家,也是为了死去的香寒。
如果说林挽阳在颜乐楼众人的眼中是一个不可反抗的神的话,那香寒就是连接神与普通百姓最温和的女子。香寒是林挽阳的贴身侍婢,也是颜乐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相比林挽阳,香寒更加容易与人相处。
颜乐楼与展千含之间,是真的有仇,不仅仅是死去的那八名女子,更是因为香寒。死在展千含剑下的香寒。而香寒被展千含杀死的理由,就是因为展千含不愿意香寒在那个时候就说出宇文流光与宇文奚通,奸的秘密。
展千含紧紧握住拳头,她低着头:“既然如此,那……你们放了皇上,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们。你们给皇上解毒,我展千含任由你们处置,如何?”
没有人说话。
展千含继续道:“这是你们复仇的最好机会。除了这次,你们要是再想杀我,那是不可能的了。”
“啧啧,真的是姐弟情深呢!不过……我们现在对你的命不感兴趣。你,还是好好跪着!”
胡国伦在在面等了很久,没有见门打开,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心中担心,一时没有忍耐住,暗自指挥了两个人悄悄的打开门看看。
门被打开了,他们只看了一个人。他们看到,展千含跪在一排灵位之前,不断的磕头。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大气也不敢出。
“出去。”一声轻斥,不是展千含的声音。
展千含握了握拳头,闭上眼睛,道:“出去。”
门关上了。展千含跪在灵位之前,拳头紧紧握着,身体一直在颤抖:她发誓,只要救出展承天,这些人她一定全部杀掉!
“呵呵!”一声轻笑响起,没带什么戾气,却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又是一个之前没有说话的人。听这声音,比之前的那几个人要年轻许多,应该比她的年纪还要小些。
“青姨,你看看我们尊贵的长公主是不是开始恼羞成怒了?”
“你这样就是恼羞成怒了?不过是让你跪上两个时辰,然后被你手下的人看到了而已。你这样就受不了了?那那些因为你而全家死光的人,是不是应该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啊?媲”
艺青说话了,声音冷了许多:“展千含,你是长公主没错,这天下是你展家的天下也没错。可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也是人命,不是你们想要就可以要!”
“我们也是命,我们的亲人也是命,跟你们这些皇亲贵胄一样的命!既然你可以肆无忌惮的杀人,就不要怪我们想要杀你。”
另一个声音从展千含背后响起:“展千含,如果不是姑娘定下的‘只复仇不亡国’的规矩,今天,你不可能会活着走出去。所以,展千含,你以后,应该一辈子为我们姑娘烧香祈福,以感谢我们姑娘饶命大恩!”
展千含紧紧咬住牙。
一声轻哼响起:“既然不知道诚心悔过,那……就继续磕头。还有一个半时辰,从现在开始,直到结束,你就一直磕头。为我们枉死的姐妹,也为那些惨死在你手下无辜的人。”
“长公主,你最好乖乖的,不要偷懒。别忘了,皇上中了毒,从你进来开始到毒药发作,只有三个时辰。”
只有三个时辰。可是这三个时辰对展千含来说,却是无比的漫长,看不到边际。就像是先皇和先皇后刚刚离世的那段日子。
她十岁,展承天六岁,展承胤两岁。朝中为立新皇之事争闹不休。那个时候,无数大臣在她耳边吵吵闹闹。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却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做皇帝的不是展承天,她和展承天就都会死。
所以,宁愿别人死,也不要自己和展承天死。所以,溺死展承胤,让那些大臣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那段日子,太苦。以为展承天长大了,她就不用如此绝望。其实,五年之前,展承天也是很疼她这个姐姐。只是,五年之前,从颜乐楼上掉下来一个林挽阳,从此……
三个时辰熬完的时候,展千含差点瘫软在地面上。她的额头早就已经磕破,鲜血染到了地面,也流满了她的脸颊。
展千含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三个时辰到了,你们出来。”
“长公主果然厉害。”艺青笑着从正中间的楼梯上走下来。姿态悠闲,就算是对着展千含,也像是对待平日的嫖,客一个模样。
“承天在哪里?!”展千含强忍着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艺青笑靥如花:“皇上就在我们这个楼里。不过……具体将他藏在哪里我也忘了。这就需要……长公主亲自去找了。”
展千含再也忍不住,直接掐上艺青的脖颈:“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我说了你不是也要杀了我?那我为什么还要说呢?”
展千含气的浑身发抖。
艺青挥舞着帕子在她的脸上扫了一下:“如果你有杀我的这个功夫,还不如快点去找皇上。再提醒你一次哦,离毒药发作,只剩下了一个时辰。你不仅要在这一个时辰之内找到皇上,还要为他寻到解毒的方法。”
“长公主,你的时间不多了。”
展千含咬牙切齿,掐着艺青的脖颈,用力,用力,再用力。艺青要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展千含一把将她扔了出去。
艺青撞在不远处的柱子上,登时吐出一口血来。她却笑,笑了一会子,对着已经爬到二楼的展千含道:“长公主,再提醒你一句,不要碰翻烛台。”
不要碰翻烛台。
展千含一开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过了一会子她就明白了。整个颜乐楼,不管是地面上、扶手上,还是门口处,都摆着红蜡烛,此时的蜡烛已经点燃。
一股子煤油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展千含眼睁睁的看着脚下,大量的油蔓延过来,浸泡起所有的蜡烛。
不要碰到烛台,否则,蜡烛倒了,整个颜乐楼立刻就会着了。也应该快点找到展承天,否则,只要有一只蜡烛烧到了油的地方,照样会起火。
这真的是一群不要命的人。展千含恨极了这些人,可是她却没有办法。
颜乐楼的房间有很多,展千含一间一间的找过去,脚下加倍小心,不要触碰那些蜡烛。便是抬脚也很是小心。
因为每一步,她都是踩在煤油上,煤油浸湿了她的绣花鞋。如果她迈脚的时候离那些蜡烛的火焰近一点,第一个烧着的就会是她。而她一旦落脚,她自己就会成为引火的那一根蜡烛。
这计策,很毒,狠毒,毒到了让她展千含自叹不如的地步!
有轻功,不能用。走的快了也不行。不仅要以最快的速度寻找到展承天,还要防着蜡烛被碰倒。
颜乐楼的房间原本就多,如此一来,找起来就更加的困难。不过幸好,或许是她的运气好,就在所有的蜡烛都燃到一半的时候,她找到了在三楼昏迷的展承天。
出去的时候,展千含背着展承天,心中更加小心。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同样浸满了煤油的艺青挡在面前。
左边,右边,身后,二楼,三楼,都有人出来,望着展千含。
这个时候,展千含再也无法忍耐,她快速出手,“咔嚓”一声就掐断了艺青的脖子,用力将她扔向那燃的欢快的红色蜡烛。
“哗”的一下子,数十根蜡烛倒在煤油里,蜡烛遇油,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艺青整个人都埋在了火海里。
楼上的那些女子却并不惊慌,反而一个个开始大笑。一个女子挥舞着帕子对她喊:“长公主,你要是从这里出去了,皇上会更恨你的!不如你也留下来陪着我们一起死!”
“一群疯子!”
展千含再也不管不顾,踢开门带着展承天就跳了出去!颜乐楼的大火起来,展千含、胡国伦一干人等立马向后撤退。
里面,火海已经蔓延。近二十位年纪大小不等的女子站在二楼,眼睁睁的看着噬人的火苗蹿上来,不躲不避,反而齐齐跪了下去。
“颜乐楼规章第一条:只复仇,不亡国。”
“颜乐楼规章第二条: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颜乐楼规章第三条:不择手段,胜者为王。”
……
“姑娘,你说要我们解散,可是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姑娘,救命之恩,当竭尽一生,以命相报。”
“姑娘,等到了地狱里,我们再做姐妹。”
……
林挽阳曾经说过,她,只能下地狱。十八层地狱,受尽世间酷刑,永世不得超生。可是,那又如何?不入人世,求之不得!
展千含说的没错,她们的确是一群疯子。一群家破人亡的疯子。活着的唯一目的,不过是为了找死而已。
两天之内,全国各地一百余家颜乐楼,火烧者九十。除了帝都之中的颜乐楼找出近二十具尸首之外。各地颜乐楼,无人者三十,二三人者六十。
没有人是被迫。她们的死亡,只为了一句话: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自此,羌国最大的情报组织,彻底毁灭。可是尽管毁灭,它依旧作为一个传奇流传于后世。因为颜乐楼的疯狂,因为颜乐楼的忠心,也因为,皇帝展承天亲手在札记中写下,在灭掉宇文亓的过程中,颜乐楼究竟出了多大的力。
宇文亓造反期间,颜乐楼私下提供银子上千万两。提供的大大小小的消息,更是不计其数。如果没有颜乐楼,宇文亓倒的不会这么快。
只复仇,不亡国。她们只是一群女子,可是她们真的做到了。
她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众人,这就是颜乐楼。可惜的是,后世并没有人知道,颜乐楼真正的主人,是桃夭殿贵妃林挽阳。
流传于后世的林挽阳,只是一个因“挽阳之舞”而让人叹息又憎恨的妖妃。
没有人会记得林挽阳曾经为羌国暗中做过多少事情,后人看到的只是她惊艳凄婉的舞,以及丧心病狂的弑君之罪。
在史书中,展承天是心怀大志而被妖女蛊惑的皇帝,展千含是坚韧顽强的护国长公主。玉嫣然是端庄贤淑的皇后。林挽阳,是一切的罪恶之源。
历史不过是胜利者的自传书。仅此而已。
展千含与胡国伦将展承天放在马车上,太医刚把手指放在展承天的脉上,还没有诊断出到底中了什么毒,展承天就睁开了眼睛:“挽儿!”
一句话未说,俯下,身子吐了一口血出来丫。
“承天!”展千含心急如焚。展承天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展千含。她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擦。
“阿姐,你……媲”
展千含立刻道:“我没事,承天你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那边太医已经诊完脉,眼中满是疑惑:“长公主,皇上……并没有中毒。皇上只是中了迷,药。”
没有人敢给展承天下毒药。没有林挽阳的命令,她们连展千含都不会杀,又怎么会去动展承天?
展千含怔了怔,却是不信。她亲自去诊脉确认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幸好没事!如果真的有事,她展千含绝对会将那些人从火堆里扒出来鞭尸。
回想起之前艺青对他说的那些话,展承天忍不住全身颤抖。展千含察觉到了,握着他的手问:“承天,你哪里不舒服?”
“我这是在哪里?”展承天将展千含推开,坚持要下马车去。他要去颜乐楼,去找艺青问一问,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亲手杀了她?他怎么接受!
下了马车,展承天就看到了大火,肆无忌惮的大火。他心中不敢确认,拉着胡国伦指着烧着的那栋楼问:“这……这是哪里?”
胡国伦道:“皇上,这就是颜乐楼。皇上……”
胡国伦话未说完,展承天一把抓住下来的展千含:“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艺青死了,颜乐楼烧了,他要找谁去问答案?
展千含道:“她们是一群疯子,撒油点火,想要将我们烧死在里面!”此时,展千含依旧后怕。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要死在里面了。不过幸好,那群疯子都死在火里了!
展承天突地笑了,他望着展千含,就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他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你说这是她们**?”
展千含点头:这火的确是颜乐楼自己点燃的。只是这个时候,展承天却是不信:“她们会**?她们为什么要**?她们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
展千含怔了:“这的确是她们自己……”
“如果她们真的要**为什么不连着我一起烧死?如果她们真的要**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
展承天一把抓过胡国伦:“你说,这大火着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是在长公主来之前还是之后?”
胡国伦尝试着向展承天解释:“皇上,长公主是来救皇上的。后来长公主带着皇上出来的时候,大火就已经着急起来了。”
展承天一下子将胡国伦推开,对着展千含吼:“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如果不是你,颜乐楼会烧了吗?你敢说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吗?”
展千含张着两只手,也尝试着将事情解释清楚。展承天看到她手上的血,又是一声冷笑:“你杀了她们,然后焚尸,是不是?”
展千含张嘴想要解释,可是展承天那厌恶的表情让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已经察觉了不好。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要掉进那可怕的怎么都说不清楚的黑洞里面。
如果是别人,她展千含也懒得去解释。可是展承天……
展承天冷冷的看着:“展千含,什么时候,你就残忍到这种程度了呢?颜乐楼上上下下有近百人,你就一个都不肯放过?就因为颜乐楼跟挽儿有关系,所以你就一个都不肯放过?”
有口难言,展千含再次感受到了被冤枉的绝望。
“不是。承天,不是!不是!”展千含想要抓住展千含,好好跟他讲述事情的经过。
展承天却是不再说一句话,冷冷的从她身边走过。
陌生人。异常冷漠的人。展千含的整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承天,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你怎么就不相信我了呢?”展千含瘫软在地面上,泪流满面。胡国伦扶都没有把她扶起来。
展承天顿住脚步:“还记不记的,几年之前,你对我说过,蓉巴皇室曾有一味毒药残忍至极?发作时与风寒一模一样,灌下风寒汤药去,立刻就会变成毒药。”
展千含怔怔的望着他。胡国伦的脸上则出现了惊恐:皇上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皇姐手中曾有一味这样的毒药。”展承天顿了顿,“挽儿……中的就是这种毒。”
展承天的声音很是飘渺:“那晚,挽儿坚决不肯喝汤药,她肯定是知道她自己中毒的。可是她根本就没有说,到底是怎么中的毒。是我……”
展承天的身体狠狠的晃了一晃:“是我逼着她将药喝下去。是我逼着她喝药的!她当时说喝下去她就会死,我不信。我当时是脑子坏了,她对我说那是毒药,我居然没有相信!我居然没有相信!”
“你看……她终于死了。死在我们两个人的手里。”
“我没有下毒!我没有对林挽阳下毒!我没有!”展千含依旧在辩驳。
展承天转过身来,他对着展千含笑。是嘲笑,是冷笑,是丝毫不相信的笑:“是真是假,都已经没关系了。”
“胡国伦。”
“奴才在。”
“传旨。”
展承天顿了一顿:“展承天庸碌无能,难当重任,自行退位!圣荣长公主展千含鞠躬尽瘁,令人敬佩,着圣荣长公主展千含为新皇,以承我展家江山社稷……钦此。”
所有人都傻了。
展千含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她指着他的手指颤抖的厉害:“你……你好!你真是好样的!”
“是谁对我说,要好好的保护我,不让人欺负我?”
“是谁对我说,会担起羌国的重任,不再让我劳累?”
“是谁对我说,让我做一个真正的公主,无忧无虑?”
“展承天,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是不是?!为了一个不明来历的女人,你就这样对我?!”
“为了林挽阳,为了那个阴险毒辣的女人,你就将我弃之不顾?!”
展承天望着发狂的展千含:“是你不肯放过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你不肯放过我们。展千含,这是你自找的。”说完,展承天转身就走。
火光映衬之下,展千含一手指着那场熊熊大火:“林挽阳,你狠!你真狠!你手底下的人,也狠!”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记起有一个女子对着她喊:长公主,你要是从这里出去了,皇上会更恨你的!不如你也留下来陪着我们一起死!
原来那不仅仅是嘲讽,那是她们其中的一环。
真狠啊!她展千含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拿这个亲弟弟没有办法。
展承天走出不远,展千含在后面笑:“你将皇位让给我是不是?你要让我来做皇帝是不是?既然现在羌国的皇帝是我了,那——胡国伦!”
展千含一指展承天:“将他抓起来给我带回宫里去!我羌国的皇帝有战死的有病死的但是还没有窝囊死的!”
烧了一个颜乐楼,彻底烧垮了展承天,也彻底烧疯了展千含。
没有人敢动手。
展千含拔出身旁侍卫的长剑架在那人的脖颈上:“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杀了你!”
那人还是没有动。展千含手下用力,长剑划破皮肤,有鲜血渗透出来。展千含再也下不去手。
这个时候,她是真的害怕了。害怕杀人,不敢再杀人。
因为颜乐楼中艺青那些人说的话:就算你是长公主,也不能滥杀无辜之人。
也因为展承天质问她:你怎么就残忍到了这种地步?
展千含握着长剑,手指不断颤抖:她怎么就残忍到了这种地步?她怎么知道!
“唰”的一声,展千含抽回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或许她这些年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情都挡在展承天面前,怎么会让他真正的成为一个皇帝?那……如果她死了的话,展家只剩了展承天一个人,他会不会就可以变成一个好皇帝?
承天,如果我的死,能够换回一个真正的皇帝。我展千含,甘愿一死!
他是展家子孙,如果展家就剩了他一个人,他还继续因为那个女人这般模样的话,那……她展千含也认了!
长剑还未按下去,便听得“扑通”一声。是展承天再也支撑不住,又晕了过去。
展千含立刻扔掉长剑奔跑过去:“承天!”
怀中的那张脸憔悴的不像样子,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最绝望的事情。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如同一个濒死之人丫。
展千含抱着展承天,泪如雨下:“林挽阳,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们?!”
展千含带着展承天回宫去了。将他抓回去不过是气话。而他所说的禅让,她也只当做玩笑。一个可怕的玩笑。
展承天在发热,身上的温度高的吓人。便是昏迷的时候,也是不安稳的。一声一声的唤“挽儿”。最让展千含心惊胆战的是,有一次,有了一丝意识的展承天居然闭着眼睛就下了床,非要去桃夭殿。
原本是招了玉嫣然在一旁与她一起侍候,只是她原本就心中难过,玉嫣然在旁边又哭的厉害,她心烦,便让她离开媲。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展承天还不懂事的那几年,她既要照看他,又要听从各位朝臣的意见,处理政事。
没有人知道,当时她坐在皇宫之中在折子上一板一眼写下第一道命令的时候,到底是有多么害怕。她的一道命令,关系重大。可是再害怕,她也挺过来了。所以……
展千含深吸了几口气,看着躺在床上的展承天:一定会过去的。这一切一定会过去的。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只要那个林挽阳真的是彻底消失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咚咚咚。”有人敲门。
展千含按了按眉角,声音很是疲惫:“进来。”
胡国伦站在展千含面前,低声回禀:“公主,锦润公子和驸马爷依旧没有消息。夏杭……夏杭也没有消息,不过,我们发现了夏杭的妻子。”
“妻子?”
“是。”
展千含默了一默:“不管用什么方法,将夏杭给我找到,不论生死。另外……他的妻子,如果她有了身孕……”展千含眼睛一闭,“一定要给我除掉!”
胡国伦愣了一愣,虽然想到了,但是……胡国伦道:“公主,茗蝉公主出去寻找驸马爷了。赫连夫人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展千含点了点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将华妃找来。”
展千含找玉嫣然,只为了一件事情。
“华妃,我再问你一次,你生下长宁的那一日,到底看到了什么?你看到林挽阳和谁在一起?”
玉嫣然脸色苍白,没想到展千含又会问起这件事情来。
展千含步步紧逼:“华妃,如今林挽阳用尽一切办法挑拨我和承天之间的关系,还将承天弄成这个样子。你不是说你入宫是为了皇上吗?如果你真的是为了皇上,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皇上死吗?”
玉嫣然的身体颤了一颤。
“皇上以为是我杀了林挽阳,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这一切都是林挽阳陷害我的!我不知道林挽阳到底在做什么。她这次是陷害我,下次呢?下次她会不会就直接杀了皇上?!”
玉嫣然一下子瘫倒在地面上。她的嘴唇颤抖,她的脸色苍白。她摇头:“不会的!林姐姐……林姐姐答应过我,她这辈子都不会伤害皇上!”
展千含立刻皱眉:“林姐姐?你叫谁?林挽阳?”
“我……”
展千含紧紧盯着她:“你为什么这么叫她?玉嫣然,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知道她是谁!”
“你说……她答应过你不会伤害皇上,也就是说,林挽阳一定会伤害皇上的是不是?什么样的伤害?”
“如果只是让承天伤心,她现在已经达到目的了。你不会现在还这样担心。那就是说……她就是想杀了皇上,是不是?!”
玉嫣然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已经惊恐的说不出话来。
“林挽阳入宫,就是为了刺杀皇上!只不过在刺杀皇上之前,她先要让宇文亓死,是不是?!凤虹殿里的宇文亓,是林挽阳杀的,没错!”
玉嫣然不说话。
展千含抓着她的衣襟:“林挽阳是谁,我现在不需要你回答。你只要回答我,当时你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展千含抓的很紧,勒的她脖子疼,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你说,是师兄,还是赫连辰?”
玉嫣然惊恐的睁大眼睛。
展千含的心沉了下去:“就是他们其中一个,是不是!”
玉嫣然没有回答,展千含已经将她放开:“林挽阳不见了,师兄和赫连辰也不见了。我很愿意告诉自己这是巧合,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多想。”
展千含一甩衣袖:“胡国伦!不要在帝都寻找了,羌国各个地方,派所有能够利用的人,寻找李锦润、赫连辰还有林挽阳!”
展千含看了眼地面上的玉嫣然:“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挽阳的林,是真姓还是她自己胡乱编造的?”
玉嫣然摇头。
展千含冷笑:“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她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一定也会将她的真实身份查到!”
展千含出去了,玉嫣然也出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当房内再也没有别人的时候,展承天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很弱,可是他依旧坚持下了床,换了一身便衣,临出门的时候在书桌上留下一张纸条。
他出宫了。也出城了。去找林挽阳。不管展千含说的是真是假,只要有一丝的希望,他就愿意去尝试。
他是皇帝,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做。可是他做了,而且毫不犹豫。展千含说的对,因为有展千含这么一个姐姐在,所以他可以这样任性。
她护着他,一切为了他着想。他成了一个愿意承担责任却依旧可以为女人放弃江山的皇帝。而她,成了一个不是女皇而实际上就是女皇的长公主。
在展千含眼里,为了羌国,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在展承天眼里,江山和皇姐固然重要,可是他还要他的挽儿活着。
展千含比展承天更适合做皇帝。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这是所有人肯定的观点。展承天曾经一次生禅让之意,一次亲口下旨禅让。只是,展千含不答应。
如果展千含答应,说不定当年的事情就会是另一番景象。只是,她坚决不答应。
就在展千含继续调查林挽阳身份、展承天私自出宫的时候,林挽阳在千里之外一个小村庄里。
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她没有死,身上的毒也没有解。
锦润公子拆掉绑在手腕上的布条,再次一点一点的将血挤出来,喂进林挽阳的嘴里。他的血虽然能够暂时抑制毒药的发作,但是……毕竟不能解毒。而林挽阳几乎已经吃不下东西去。
此时的林挽阳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小孩子看见就会害怕。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她还没有被毒死,就已经被饿死了。
因为长时间喂血,失血过多,锦润公子的身体也单薄的就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他颤抖着手腕,一点一点的将血挤到林挽阳干裂的嘴唇里。
几滴血下去,林挽阳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锦润公子这般模样,拼劲身上的力气将他推开:“你……你干什么!我不要……不要你的血!不要你的血!”
她的声音嘶哑,如同被剪了舌头的鹦鹉般刺耳,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锦润公子爬起来,紧紧抱住林挽阳,再次将自己手腕中的血送到她的嘴里:“阿姐,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活着!”
他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她的眼皮上:“你会死的。”
“就算是死,我也要阿姐活着。”
赫连辰掀开帘子,看着那一对几乎都要油尽灯枯的姐弟。他将一碗汤药递到锦润公子面前:“你也该吃药了。”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将药碗接过来,一仰头饮尽。
林挽阳转头看了赫连辰一眼:“你……你怎么还……还不给我滚?”在知道是赫连辰为他们驾车的时候,林挽阳便逼着赫连辰回去。赫连辰怎么肯回去?他们姐弟二人,一个身体孱弱连路走没法走,一个中毒颇深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赫连辰看了林挽阳一眼,眼睛红红的。他望着锦润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锦润公子默了一默:“将我和阿姐送到山里,你就回去。”青山绿水,那是一个很好的长眠之地。
其实,他是想要回家的。离家多年,从不知晓自己身世。便是一个不孝子,也希望死后能够与亲人团聚。只是……林家已经那样了,如果他们回去被宫里的人发现……亡者需要安息。更何况,不孝子,又有何颜面去与亲人合葬丫?
赫连辰的身体猛地一颤:“你……”
锦润公子抱着林挽阳,温柔的去抚摸她的头发,他对着赫连辰一笑,那笑比哭还要难看:“没有办法了。再也没有办法了。”
再也没有办法了。他就算将自己的肉割下来煮了喂给林挽阳,她也救不活了。
“啪嗒!”一滴泪水掉落下来。
锦润公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赫连辰,你就行行好,将我们送到山里去。我想和我的阿姐,安安静静的过完最后一段时光。不想要被外人打扰。”
“赫连辰,如果我们现在不进山里,被宫里面的人找到,我们会死的更惨。没有人会管林家到底冤不冤,他们想的只会是我们会不会报仇。”
天渐渐黑了,林挽阳在里屋里躺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不过这两者也差不了多少。
锦润公子替她掖好被角:“阿姐,我先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陪你。”
打开门,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满天的星子:这样的好天气啊!
前面,赫连辰站在满天繁星之下,看向远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媲。
锦润公子走到他身后,站住,不说话。
过了半晌,赫连辰开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如果你需要什么药,只要这个世上有,我一定会找到!”她不能死!十五年前她没有死,十五年后他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她死?
苍白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动了动干裂的起皮的嘴唇:“她是我亲姐姐。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会放弃吗?”
锦润公子苦笑:“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那个时候,没有人说话,可是他们都知道,对方掉下了眼泪来。
过了片刻,锦润公子开口:“我原本以为,这辈子身体都养不好,心爱的女子嫁给别人,老天对我已经够残忍的了。却没有想到,原来它还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我的阿姐……我的阿姐,她受了一辈子的罪。自从林家出事,从来没有开开心心的活过一天。”
“赫连辰,你说,我林家到底做了什么孽,不仅全家死绝,连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阿姐和我都要这样残忍的死去!”
“师父说……师父说,我不能怨天尤人,否则对我没有好处。可是我林家都被老天逼到这种份上了我就连怨天尤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锦润公子身体一颤,赫连辰连忙伸手搀扶。人是搀扶住了,只是却是阻止不了他吐出一口血来。
“公子!”
锦润公子摆了摆手:“我没事。”顿了一顿,他道,“不能恨,不能怨,却要承受这世间一切的痛苦。老天怎么就会以为,我一定能够担的下来?”
“师父说,我应该帮帮师姐,我应该多体谅师姐。可是,我把命都给她了,我还要再怎么帮她呢?”
锦润公子又吐出一口血来。
赫连辰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身体颤抖的厉害,紧紧握住的拳头颤抖的厉害。
锦润公子看着他:“……其实你不必这个样子。我林家虽然可怜,却与你没有什么干系。虽然你和我阿姐有婚约,但是……当时你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这一路上,锦润公子将赫连辰的自恨全都看在眼里。他虽然不懂武功,却也知道,好几次,他都因为自恨被自己逼得内伤。
赫连辰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没有说话。
锦润公子道:“明天,你就回去。你失踪这么久,有人会担心。“
赫连辰声音幽幽:“你知道吗?其实挽妹妹到今天,都是我造成的。原本……原本挽妹妹不应该这个样子的。是我……”
“当年,出事的前一天,挽妹妹在我家。那天,她因为要等着吃厨娘做的糕点,不想回家。是我非要让她回去的。是我非要让她回去的!”
“你不知道,因为不惑得女,挽妹妹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谁要是不符她的意,她便大哭大闹。但是她很听我的话。”
“那晚,我说了好几遍让她回家,她不听。我吵了她一句,她哭了有好半天。我去哄她,依旧让她回去了。因为我担心林伯母会想她。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会很想她。我不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母亲就会很想我。”
“父亲一直告诉我说,挽妹妹是要跟着我一辈子的,所以我一定好好好的待她。也要好好孝顺林伯父和林伯母。我想着,林伯母肯定会很想挽妹妹,所以,我坚持让她回家。”
“我坚持让她回家。可是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就在那个晚上,挽妹妹一家……”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时候我父亲病的差点死掉,我母亲跪在院子里求菩萨。第二天的时候……第二天的时候我才从侍女的口中听到,挽妹妹一家全都……”
“我不相信。她将来是要嫁给我的。我是要保护她一辈子的。我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好好的保护她,她怎么可以……”
“我想去找挽妹妹。我不相信那些人说的。我不相信那个跟‘小霸王’一样谁都不敢随便招惹的挽妹妹会死了。我要出去,可是我母亲不让。他们将我关在房间里,不让我出去。”
“后来……后来我从窗户里爬了出去。偷偷跑出了府,我去了挽妹妹的家。然后,我看到……”
赫连辰再也说不下去了。
锦润公子的眼泪掉下来。过去了十五年,依旧是枯骨满地,那当年呢?当年该是残忍到什么地步的情景?
那一年,赫连辰也不过是八岁而已。满地血腥。他甚至曾经跑进去找他的挽妹妹,只是……到处都是残缺的肢体。他在那堆人肉那人血里面摔了好多脚。当时的场景,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是赫连夫人找到他,将他抱回家去。在家里关了将近一个月。
锦润公子换了话题:“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林伯父是羌国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我小时候的功夫,有一些就是林伯父教的。在教授武功的时候,林伯父对我很严厉,丝毫不准我偷懒。有一次,挽妹妹……挽妹妹看我摔破了腿,闹着林伯父要让我歇息,挽妹妹都哭了,林伯父也没有答应。”
“在平日里,他也很慈祥。我受伤的时候,他会亲自给我涂药、包扎。当时我父亲都跟林伯父开玩笑,说原本是女婿,没想到现在就当儿子养!他不是收进来一个儿媳妇,而是丢了一个儿子。”
锦润公子微微弯起嘴角:这就是他的父亲吗?对待赫连辰就如此,那要是当时他出生了,肯定会更好。他不是没有父亲,他不是父亲不疼他。而是,一切都没有来得及。
锦润公子望着赫连辰:“那……我的母亲呢?我的母亲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林伯母……”赫连辰看着远方错落的房屋,陷入回忆,“林伯母她是一个女英雄,是战场上英姿飒爽随夫从军的女英雄,是所有羌国女子敬佩的女子。”
展千含比不上林夫人,一是林夫人做事光明磊落,说一就是一,没有宫廷里面的弯弯道道,而且平易近人。二是,展千含曾经被人抗旨拒婚,二十四岁才嫁出去。林夫人则是十六岁嫁林将军,夫唱妇随。
女子迟嫁,纵然尊贵如圣荣长公主,那也是被世人所不齿的。
赫连辰继续道:“林伯母在家里是一个很慈祥的母亲。挽妹妹的衣服,还有香囊、荷包之类,都是林伯母亲手做的。林伯母还亲自教导挽妹妹学女红,只是……挽妹妹实在是调皮,就是不肯好好做。”
“林伯母要打她,她便往我们家来跑。你不知道……”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只是眼眶又湿了,“那个时候,挽妹妹总是躲在我的身后,没规没距的对着林伯母喊:你要是敢打我,我就让初林打你!”
说的是林夫人,可是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林挽阳:“那个时候,她很喜欢黏我。还特别调皮。我练武的时候,因为有林伯父在,她没有那么放肆,可是我读书的时候,因为是和她一起。她经常把书砸在夫子的脸上,拉着我非要出去玩。”
“有时候,我在房间里温书,她就拿着竹棍、狗尾巴草、柳条,总之是拿到什么便是什么。拿着那些东西跟我闹。非要我陪着她玩够了才肯罢休。”
当年种种依旧历历在目,他至今仍旧不敢相信。如今的桃夭殿贵妃,就是当年那个嚣张的任何人不敢招惹的小女孩。
当时,所有人担心的只是她长大了泼辣不懂规矩,谁都没有想到,不过是十五年过去,就已经天翻地覆。
她是如何从当年那样的一个小女孩变成如今这样的林贵妃的呢?
赫连辰低着头,没有抽泣之声,肩膀却是颤抖的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锦润公子看着身旁“啪嗒啪嗒”掉下来的泪水,他开口:“赫连辰,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两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丫”
赫连辰没有说过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锦润公子叹了口气:“没有放下当年。还有就是,你没有告诉师姐,你已经不能爱上任何人。媲”
已经不能爱上任何人,在他八岁那年。
世间女子再美,怎么美的过他记忆中那个活泼可爱、霸道泼辣的小女孩?大人的刻意安排,他那时虽然还不懂爱情,却牢牢记住了他的妻子就是那个女孩。
世间女子再艳,怎么艳的过如今带了满身伤痕却喜笑颜颜、妖娆邪魅的林贵妃?特别是见到她十五年前和十五年后模样的人。那样惨烈到冻煞人心的对比,怎么样才能够放得下?
赫连辰依旧没有说话,却可以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锦润公子笑了笑,脸上带着泪痕:“我阿姐她都已经放下你了,你又何必饶不过自己?”
“既然你已经娶了展千含,那就好好对待她。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她到底是你的妻子。”
锦润公子回房去了,去陪林挽阳。他坐在床边上,抚摸着林挽阳的青丝:“阿姐,以后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我们……很快就可以解脱了。”
“阿姐,你不要害怕,锦润会陪着你的。”
“阿姐,赫连辰说,我们的父亲、母亲很好,我还没有见过他们,你带着我去见他们好不好?”
“阿姐,如果父亲、母亲责怪我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他们,阿姐你是不是也会像护着赫连辰一样护着我?”
“一定会的。是不是,阿姐?”
锦润公子伏在昏迷的林挽阳身上,他紧紧抱住她,泪水掉落在她的身上:“阿姐,从小到大,我都知道我可能下一刻就会死,我以为我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可是,阿姐,我现在为什么害怕了呢?”
“阿姐,我害怕,非常害怕。”
“阿姐,如果你先死了,我后来却又找到解救你的办法,我要怎么办?”
“阿姐,如果我先死了,你还活着,你要是口渴了谁给你找水喝呢?”
“阿姐,青山绿水很好,可是,我不知道那个山里面有没有野兽。如果赫连辰走了,我们却碰到了野兽,阿姐,我该怎么保护你呢?”
“阿姐,你说世间怎么会有我这么不孝的儿子呢?那么多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好不容易知道了有个亲姐姐,我却要眼睁睁的看着你死而无能为力。”
“阿姐,阿姐……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很无能?可是……”
“可是我在帮助展千含和展承天的时候,我都是很聪明的啊。我帮着别人,帮着当时灭掉我们林家的帮凶的时候,得心应手,等到了该帮助我的亲姐姐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我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阿姐,我真的无能为力。”
天渐渐亮了。锦润公子打开.房门,看到赫连辰依旧站在昨晚站着的地方。他就在那里站了一夜。
锦润公子开口:“天亮了。“赫连辰转过身来。这个时候锦润公子才发现,赫连辰的嘴角又溢出一丝血丝来。
他拿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望着锦润公子:“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锦润公子没有再回答。
赫连辰走进房中,亲自将林挽阳抱起来。记得前一段时间的时候,她早上还会醒一次,可是今天没有。记得以前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有些重量,如今却是越来越轻了。
自从离开帝都,每次都是他抱她,却没有一次像是这次……他不是抱着她去救命,而是抱着她再次把她推向地狱。
林挽阳很轻,可是他每一步却是走的异常艰难。快到马车的时候,他似乎是承受不住,抱着林挽阳就跪了下去。
他看着怀中那个瘦削的吓人的脸颊,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赫连辰抬起头来看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如果不走就可以继续活下去的话。他宁愿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不离开。
赫连辰紧紧抱着林挽阳,将下巴探在她的身上:“挽妹妹,是我害死你的。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你也一定要杀了我,为你自己报仇!”
锦润公子开口了:“复仇?不会的。阿姐不会再复仇的。就算是阿姐坚持,我也会拼命的拦着她。就是因为复仇,所以毁了阿姐的一辈子。”
锦润公子仰头望着好的有些气人的蓝天:“一开始,我还庆幸阿姐她活着。可是现在,我真的希望……我真的希望当年阿姐就死了!”
死了,就一了百了。活着,就必须要担起林家的灭门大仇。明明知道是条不归路,明明知道不正确,可是却不得不走下去。
赫连辰的嘴唇颤了一颤:“不会吗?好,不复仇,那就让我恨自己一辈子。让我一辈子都得不到幸福。”
他还是将林挽阳抱到马车上去了。锦润公子抱着昏迷不醒的她。最后一次,他再次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出来,一点一点挤出血喂到林挽阳口中。
“阿姐,这次你可不能说我了啊。因为我也是马上就要死的人了。因为我会陪着你一起死,所以,这些血,浪费也是浪费了,就当给阿姐解解渴。”
马车赶的很慢,还有好几次,赫连辰一不小心就赶到了死路上去。锦润公子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林挽阳,紧紧的将她抱着。
“吁——”马车听了。锦润公子的心沉了一沉,他问:“到了吗?”
赫连辰没有说话,他是对着别人说的:“你是什么人?”让了好几次,那个灰衣老人似乎是故意跟他们作对似的,就是不肯让他们再向前一步。
帘外响起声音:“锦润是不是在马车上?”
锦润公子一愣,他一把掀开帘子:“师父?”前面站着的那个灰衣老人,的确就是锦润公子和展千含的师父。
锦润公子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不是我不帮助师姐,而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帮助她了。”
“我知道。”师父看了眼锦润公子怀中的林挽阳,“我是为你们来的。”
师父绕过赫连辰,走到马车前看了眼林挽阳,心中一沉:他没想到,人还可以瘦成这个样子。更没有想到,瘦成这个样子的人,她现在还活着。只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师父将手指搭在林挽阳的脉搏上,摸了好一会子才找到她的脉。
师父皱眉:“她中了十几种毒?”
“是。”锦润公子顿了顿,“一开始她中的是‘无影’。”锦润公子口中的“无影”,就是那种发作时与风寒一模一样、灌下汤药就成毒药的那种毒药。
锦润公子是后来才察觉到这种毒药的存在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挽阳会中这种毒。就算是展千含有这种毒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这种毒药太过残忍,他从展千含的手里要了过来,亲手毁了。
锦润公子继续道:“后来,我阿姐她……她为了抑制毒药发作的痛苦,又吃了十几种毒药下去。这些毒药,除了‘无影’必须需要解药之外,每一种毒,我都可以单独解,只是,这些毒药与‘无影’混在一起,不管怎么样,我就是解不了。”
师父又探了探林挽阳的脉,过了半晌道:“或许……我可以救她。”
锦润公子和赫连辰眼中立刻闪现出光彩,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真的?”
师父看着锦润公子:“可以一试。”
“什么方法?”锦润公子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方法是他没有想到的。
师父看着他,道:“等我成功了,我再告诉你。这是我从古书上看来的一个方法,从来没有尝试过。”
锦润公子下意识的抱着林挽阳往怀中带了带。
师父笑:“你放心,就算是失败了,对她也没有丝毫的危害。”
林挽阳醒来的时候,光线朦朦胧胧,隐隐有不真实的感觉。在那模糊的视野里,她看到了一个老人,辨不出模样的老人。
林挽阳心中一动:这……难道是父亲?只是她的父亲那里会有这么老?
眼睛渐渐睁开,她已经看清楚了面前那个人的模样:那不是她的父亲,那是一个陌生人。虽然是陌生人,她却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丫。
疼痛渐渐袭遍全身,林挽阳皱了皱眉,眼睛全都睁开了。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不是什么地狱,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木屋。
“你醒了?”很温和的一个声音,只是声音里面带着无力。
林挽阳看着他,眼中带着疑惑:“我……没死?”
那老人点了点头:“是,没死。”
林挽阳皱眉。她动了动嘴唇,嘴唇也是疼的。可是她依旧将话说了下去:“你是谁?跟在……跟在我身边那个病弱的孩子呢?”
她说的是锦润公子。那老人道:“锦润在旁边的房间里。他身体不好,我给他喂了药,现在应该是睡着了。媲”
林挽阳心中一紧,她抓住那老人的衣袖:“他……怎么样?”
“他失血过多,需要好好静养。”
林挽阳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紧张起来:他刚才说“锦润”,他怎么知道她弟弟的名字?他到底是谁?
“你是谁?”林挽阳的眼中满是警惕。
那老人低咳了一声,有血咳出来。虽然被他及时的用手抹去了,却依旧让林挽阳察觉到了。
那老人看着她:“我是锦润的师父。”
林挽阳眉头一皱:“你就是业即山上的那个老头?你就是展千含的师父?”
老人刚点了一下头。林挽阳就已经坐起来,右手掐上他的脖颈。虽然身上没有力气,虽然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可是右手却是抓的紧紧的。
她林挽阳就是有这个本事。只要没死,只要有一丝的意识,她就是可以做到去挟持别人。要想活着,不轻易死去,你就必须要做到这一点。
林挽阳狠狠瞪着他,那副模样恨不得要吃了他:“说!你救我,到底让锦润答应了什么?”她才不相信展千含的师父会好心到会救她。不付代价而救她的命,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师父看着她:“没有。我没有要求锦润做什么。”
林挽阳冷哼,手下加重了力道:“没有?你以为……你以为我会相信吗?锦润傻,他相信你,你以为我林挽阳会相信吗?!”
林挽阳冷笑:“你是锦润的师父,可是你却给他下了要人命的蛊毒,你让我怎么相信?”
“你是锦润的师父吗?你不是!你只是展千含的师父!你是跟展千含一样助纣为虐的人!你是跟展千含一样只为自己而滥杀无辜的人!”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林挽阳没有注意到,师父的脸色已经苍白的厉害。
她掐着他脖子的手都在颤抖:这个人说好听了是她弟弟的师父,可是做出来的事情呢?
“说!你将锦润养在身边到底是什么目的?!你将他养成这样不死不活的模样到底是什么目的?!你将他与展千含养在一起到底是什么目的?!”
师父没有说话。而林挽阳越说越激动,她张着嘴,几乎要啃上他的脸:这个人将她唯一的亲人弄得不死不活,她恨死了他!
有鲜血从师父的嘴角溢出来,那是……黑色的血。林挽阳怔了一怔,却依旧没有忘记质问:“你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锦润是谁?”
师父看着:“知道。从将他抱回来,我就知道他是林家的孩子。”
林挽阳恶狠狠的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跟展千含一起长大?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师父一张嘴,黑色的血便流了出来。那血液染黑了他的牙齿,他却依旧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希望,展家和林家,能够用一种最好的方法来结束这段恩怨。”
“恩怨?”林挽阳冷笑。师父口中流下来的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都不去搭理。她不想管这个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他快死了,她也一定要为她的弟弟讨一个公道。他也应该庆幸他这副模样了,否则,就算他还好好的,她也一定会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展家对我林家的,那不是恩怨,那是赤,裸裸的杀,戮!那是杀,戮!恩怨?说的怪好听!”
她掐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你说的是恩怨,可是你给锦润下蛊又是为了什么?你说想要林家和展家有一个最好的结果,难道你所说的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我林家彻底断子绝孙?!”
“既然你想要我林家断子绝孙的话,又何必去将锦润养大?你知不知道,我宁愿锦润从来没有出生!我宁愿锦润早就死了,那总比像现在这样不死不活要好得多!”
林挽阳没了力气,她趴在床上,右手却依旧紧紧掐着师父的脖颈。那个模样,好像是就算她死了,也一定要将这个人带到地狱里去。
师父缓了一会子,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我教了锦润太多的东西,而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我害怕他会造反,所以……我在他身上下下连心蛊。如果……如果千含死了,他自己也会没命。”
林挽阳已经对他恨的咬牙切齿:“既然你担心这个,那……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教他那么多东西?他身体不好,你为什么还要让他学那么多东西!”
“因为……因为千含是女孩子,我担心千含太苦,所以……”
“所以你就把一切来让我的亲弟弟背负?!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罪该万死的人!”
林挽阳的牙齿咬的“咯吱咯吱”的响,她再也忍不住,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捶在了他的脸上。
顿时,鲜血四溅。师父受不住,倒了下去。
林挽阳却依旧不肯罢手,挣扎着爬下床去,抓着师父,一拳一拳捶在他的脸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你和展千含你们没一个是好东西!”
“你们害的我林家还不够惨吗?你为什么这么折磨我那可怜的弟弟!”
“你心疼展千含,所以就玩命的折腾我弟弟!你担心展千含死,所以你就让我的弟弟陪着展千含一起死!”
“你跟那些灭我林家满门的人一样可恶!你比那些灭我林家的人更加可恶!更加罪该万死!”
“展千含是人,展千含会苦,难道我弟弟就不是人我弟弟就不知道苦了吗?”
“展千含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我弟弟今年只有十五岁,展千含大了他十岁,你却将一切都让我弟弟来背负!”
“展千含活蹦乱跳的怎么都弄不死,我弟弟病成那个样子,你却让我弟弟为展千含背负一切,你这个死不要脸的!你还要不要脸!你还知不知道廉耻!”
“展千含是你的徒弟,我弟弟也是你的徒弟啊!你为了展千含,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弟弟!”
“你这个死老头!你这个老不死的!我宁愿你当时就把我的弟弟杀了,也不愿意看着他现在不死不活!”
“你到底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刻意安排,我弟弟他喜欢上了展千含!他喜欢上了展千含!如果你真的想要展家和林家彻底和解,那你就让展千含嫁给我弟弟啊,让展千含嫁给我弟弟,这样我弟弟这辈子还会有开心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展千含出嫁的时候,我弟弟到底有多伤心,他都哭了他都哭了!他病的再厉害他都没有哭过,可是展千含出嫁的时候他哭了,他抱着我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最可恶的是……最可恶的是,当时,我居然在说风凉话!我在说风凉话!”
林挽阳抓着鲜血淋淋的师父,用力摇晃:“我弟弟那么喜欢展千含,你明明可以通过联姻的方式来化解我弟弟心中的仇恨的。可是你没有,你居然下蛊,你居然下蛊,你居然对他下蛊!”
“砰”的一声,林挽阳按着师父的头砸在地上。
师父半晌没有动,眼睛紧紧闭着。林挽阳怔了。她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师父,再看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难道……她就这样将他打死了?
过了一会,师父睁开眼睛,他看着林挽阳,嘴一张,便有大口的鲜血涌出来。黑色的血。
林挽阳望着他:“你……”
师父动了动嘴唇:“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锦润,我向你们道歉。你……你告诉锦润,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所以,我再还他一条命。只是……只是你们还是吃亏的。因为就……就算是我相尽办法,也只能……只能给你一年的命。”
师父救林挽阳的方法很简单,不过是以毒攻毒而已。却也很难。难在林挽阳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所以,他先用药养林挽阳的身体,然后,以身养毒。最后,不过是来个换血。
用他的命,来换的她命。只是,就算是这种方法,林挽阳也只能活一年。还必须要好好养着丫。
林挽阳看着他,恨得牙痒痒:“你……真卑鄙!你就用这种方法来困锦润一辈子是不是?让他连恨也没有办法恨你?”
林挽阳笑了,她的手又掐上他的脖颈:“你真聪明啊!你真无耻啊!我还是要死的,可是你却要我继续受一年的折磨,换锦润对你的原谅。既折磨了我们,又要对你心存愧疚……你……哈哈!”
“你打的好主意啊!只不过,你认为我稀罕你的命吗?我林挽阳不稀罕!我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死罢了。你的命,我不要!”
“你这个死老头,你记着,当年我林家,是宇文亓和展家害死的。如今,我是被你害死的!这辈子,我们林家永远都不会原谅展家。这辈子,锦润也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师父!”
“你以为你这样救我就可以偿还你对锦润做的一切吗?你—做—梦!”
“你将锦润养大,却将他养的半死不活。养的半死不活你还不放过他,你不仅要让他喜欢上自己的仇人,还要让他为了自己的仇人呕心沥血!”
“你让他背负他不该背负的一切,却不让他好好活着,甚至是给他下蛊!世上……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恶毒到如此地步的人?“
“我林挽阳从小就狼心狗肺,可是……遇到你们,我林挽阳就是活菩萨!媲”
林挽阳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她从头上拔下那唯一一根挽住头发的簪子,抵在自己心口:“你的命,我再还你给。我从来没有要过你什么,所以,你依旧是欠锦润的。”
“这辈子,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欠他的,你永远都是欠他的!你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贱人就是贱人,就算自以为在做善事,也依旧是贱人!”
师父看着她,睁大眼睛看着她,眼中蓄满泪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林挽阳冷哼,握着簪子狠狠往下一按。她刺穿了衣服,刺破了皮肤。有鲜血流出来。师父的眼睛依旧睁着,却在她刺下簪子的时候,没了气息。
他想偿还,可是他这辈子都已经无法偿还。
林挽阳的簪子并没有再继续刺下去,因为她没了力气。她的身体倒了下去,就倒在师父的旁边。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原本就没有力气,只是为锦润公子抱不平,所以才会如此激动。如今打也打完了,骂也骂的差不多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赫连辰采完药回来,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血。师父的眼睛睁着,却早已没了鼻息,身体都开始凉了。林挽阳嘴角、鼻间有血,胸口处还插着一根簪子。不过幸好,她还是活着的。胸口处的伤口也不深。
赫连辰将林挽阳抱到床上,探了探她的脉,虽然脉搏依旧虚弱,却是平稳了许多。他为她包扎好胸口处的伤口,看着她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了,转身去看师父。
脸上那么多血,还有许多地方青肿起来,明显是被人打的。可是看他的指甲和身上的肤色,以及那流出来的血,显而易见,他是中毒而死。与林挽阳……一模一样的毒。
隐隐的,赫连辰已经猜到些什么。只是,挽妹妹到底为什么要打他呢?她又为什么要拿着簪子刺自己?
那个时候,师父说要开始最后的施针。他原本想要陪在身边,只是师父交代了他要去山上采药,以备林挽阳醒来之后服用。
赫连辰最终没有动他,他去了隔壁的房间里看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睡着了。师父的确是给他喂了药,不过那药里面掺了一味迷,药。
赫连辰终于还是叫醒他:师父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可是现在他的药采回来了,要为林挽阳煎药,就必须叫醒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醒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阿姐呢?”
赫连辰将他搀扶着坐起来:“挽妹妹……她在隔壁。我方才已经为她探过脉,脉象平稳多了。只是……”
锦润公子的神经立刻绷起来:“只是什么?我阿姐她怎么了?”不等赫连辰回答,锦润公子已经下床,向着隔壁跑去!
木门一下子被推开,锦润公子想要寻找的是林挽阳,他也看到了林挽阳。只是躺在地上鲜血淋淋的师父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让人忽视也无法忽视掉。
“这……”锦润公子回头去看赫连辰。
赫连辰摇头:“我去采药。回来的时候就已经……”
锦润公子身体颤抖的厉害,他一步一步走到师父面前,在他身前跪下来。他看着他身上的那漆黑的血,不敢相信的撸开他的衣袖。果然,在左手腕上,有一道整齐的伤口。
“啪嗒!”锦润公子的眼泪掉下来,“师父,你说的方法……就是这个方法?”
锦润公子苦笑:“以身养毒,然后换血?师父啊,我原本已经打算与阿姐一起离开了,你又何必……”
他怪他给他下蛊,他怪他一直不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份。可是再怪,他也不希望他的师父死啊!不管怎么样,这是将他亲手养大的师父。如果没有师父,他早就有死在十五年前的雪地里。根本就不会遇到他的亲姐姐。
“噗!”锦润公子又吐出一口血来。
“师父,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如今……你又这样来救我的阿姐,我……到底要怎么报答师父呢?”就算他将自己的命给他,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以身养毒,这个方法他也想过的。只是他的身体太弱,根本就承受不住那些毒药的侵袭。而除了他自己,他不会想着用别人来养毒。
他以为,师父既然说有办法肯定就会有办法的,却没想到,最终用的依旧是这个方法。
“师父……”锦润公子抓着师父的胳膊,泪水掉下来,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承受他这样的救命之恩。
以命换命,说起来难,做起来,更难。
赫连辰走上前去,扶起锦润公子:“公子……节哀。”
赫连辰话音刚落,一个声音猛地响起:“我不要你的命!”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全都怔怔的看向林挽阳。只见得林挽阳挥舞着两只胳膊,似乎在抗拒着什么。她的右手好好的,左手却很是僵硬。那是因为左手受伤,再也不灵便。
“我不要你的命!”
林挽阳俯下,身子去,趴在床沿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锦润公子连忙扑过去抱林挽阳,他的身体依旧在颤抖:“阿姐!阿姐!你怎么样阿姐!”
林挽阳抬起头来,她的脸颊通红,她的嘴角还带着血迹。林挽阳用带血的右手紧紧抓住锦润公子的胳膊:“别愧疚。他的命,我……不要!锦润……锦润,你不欠他,不欠他!是他欠你!是他欠你!”
“锦润……锦润,你记着……你……不欠他,不欠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林挽阳又昏了过去。
“阿姐!”
“挽妹妹!”
锦润公子颤抖着手指去探林挽阳的脉搏,摸了好半天,才道:“药呢?快去煎药!”
两个大男人手忙脚乱,不过好在这些事情都做的顺手了,虽然慌乱也不至于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等到终于将药给林挽阳灌下去,赫连辰终于松了口气。而锦润公子瘫软在地面上,看着不远处师父的尸体,眼睛红红的,一个字也不说。
赫连辰看了锦润公子一眼,再看看林挽阳,也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安静的有些恐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挽阳一直安安静静的睡着,没有醒。锦润公子扶着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师父面前,他亲手将他抱起来。只是因为身体虚弱,他的身体晃了好几晃。
赫连辰站在他身边伸出手去:“我来。”
锦润公子摇头:“他是我师父,让我亲手葬了他。”
锦润公子抱着师父的尸体出去了。因为身体没有力气,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摔了好几次。赫连辰在旁边看着,想要去帮他,最后都忍住了。
锦润公子找了一棵大树,将师父放在树下,亲手挖了一个坑。那个坑,他挖了整整一天,挖的手指鲜血淋淋,挖的全身都是很汗水。挖的,其中吐了好几次血丫。
在这期间,赫连辰又喂了林挽阳一次药。林挽阳睁开眼睛看不到锦润公子,抓着他问:“锦润呢?”
赫连辰没有回答。
林挽阳一把推开他,挣扎着下床。她看到她的亲弟弟跪在地上在挖坑,旁边躺着那个该死的老头。
林挽阳跑过去一把将锦润公子拉起来,看着他脏兮兮的手指,看着他手指上的淋淋鲜血,林挽阳冲着他大吼:“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都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要这个样子对他?亲自给他挖坟埋了他!他承受不起。”
锦润公子安静的看着她:“阿姐,他是我师父。”
“他是你师父,可是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徒弟!展千含嫁给赫连辰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为你说!他担心展千含受苦所以教会你那么多东西!他担心你找展千含报仇所以给你下蛊!”
“这是你师父吗?有这么做师父的吗?你只是他养在身边帮助展千含的一颗棋子而已!他从头到尾关心的都是展千含,他让你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展千含!”
锦润公子搀扶着身体不断颤抖的林挽阳:“阿姐……阿姐你不要这样,你的身体……”她现在还没有好,不适合这般激动。
锦润公子话还没有说完,林挽阳又吐出一口血来。赫连辰连忙上前将她抱住:“挽妹妹,你冷静一下。媲”
林挽阳不搭理赫连辰,她拿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锦润公子:“你以为我是欺骗你的吗?错了!这些……我刚才所说的那些,都是那个该死的老头亲口承认的!”
“他养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你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展千含才是他心中的那块宝!”
锦润公子的身体晃了晃:“阿姐,我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师父对展千含很好,好得如同……亲生父女。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阿姐,他是我师父。”他是他师父。他救了他,他从小将他养大,他教会了他许多东西。最重要的是,他以命换命,换了他阿姐的性命。
林挽阳看着他,冷笑:“因为他死了,因为他救了我一次,所以你就原谅他了是不是?锦润,你太傻了!”
“我的毒是没有办法救的!他这样做,也不过是给我一年的命!给我一年的命,来换你对他的感恩,来换你继续扶持展千含!锦润,到死,他都在算计你!”
“锦润,这一年的命,我不要!”
“我的命是我自己,你们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要强加给我别人的命!我林挽阳不稀罕!”
“锦润,这条命我不要。所以,你一定要记着,他还是欠你的!你这个所谓的师父欠你!就算是他死了,他也依旧欠你!”
锦润公子求助的看向赫连辰。赫连辰意会,一指点在林挽阳的昏睡穴上。然后,他打横将她抱起来,走向屋里。
锦润公子看着师父的尸体:“师父,我不恨你。我只是希望,展千含可以听你的话,不要……动我姐姐。”
不是不恨的。可是,就算是恨,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死了。他难道还要鞭尸吗?因为经历过太多痛苦,所以,他的愿望已经变的非常卑微。
不要别的,什么都不要。他只希望,他能陪着他的阿姐,好好的过完剩下的日子。
一年。他知道。可是,就算是只有一年,那也比一开始中毒的时候要好的多是不是?起码,她还可以陪他一年。
他不怕死,林挽阳也不怕死。可是他怕林挽阳死,就像林挽阳怕他死,林挽阳看不得他受欺负一样。
心知肚明,却从不相认。从不相认,却互相关心。
将师父埋入土中,锦润公子跪在坟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师父,我只求你,保佑我和阿姐,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埋葬了师父之后,锦润公子还是决定进山。赫连辰为他们搭建了一个小屋,他一直守在他们身边。
锦润公子曾经对他道:“你回去。”
赫连辰默了一默:“你们两个人,我谁都不放心。”
锦润公子叹了口气:如果这个时候,夏杭在他身边就好了。不由的心中又担忧,不知道夏杭到底怎么样了。他离开的时候,受的伤很重。
他不想要赫连辰再跟着,他担心展千含会找过来。可是,如果让赫连辰走了,他们有些事情办不到,又该怎么办呢?一个身患寒症、身中剧毒——林挽阳的毒并没有解。换血之法换来那一年寿命,不过是身体可以承受毒素侵袭的一年。
一个从小身体孱弱,路走远了都受不住。单靠他们两个人,是无法在这山里面生存下去的。
他们就这样过了十几天。期间,林挽阳又闹过一次,闹着要去扒师父的坟,被赫连辰和锦润公子给阻止了。
这日,锦润公子亲自为林挽阳煎药。拿药罐盖子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手,手一抖,又碰翻了药罐子,滚烫的汤药洒在他的身上。
在屋里照看林挽阳的赫连辰听到声音,立刻跑出来。看着锦润公子这般模样,拿着旁边一桶凉水泼在了他身上。
锦润公子依旧疼的厉害,整张脸都是惨白的模样。赫连辰想也不想,双手抱起他,运起轻功赶向离这里最近的一条溪水。
赫连辰将锦润公子放在一块石头上,让他烫伤的腿放到溪水里面:“你告诉我,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锦润公子咬了咬牙:“黄连、当归、生地、黄柏、姜黄。”
赫连辰立刻去寻药。
等到两人忙完返回去的时候,他们发现,林挽阳不见了。就在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林挽阳不见了。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首先想到是林挽阳是不是被人带走了。林挽阳身体不便,她就算要走也走不了多远。
可是屋里面很是整齐,根本就没有挣扎过的痕迹。后来,他们又从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块从林挽阳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料,那布料用血写着一句话:我林挽阳,不要别人的命!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自己走了。就算是身体不方便,她也依旧走了。
而她走了,在这深山里。明摆着,她是真的不要这条命了。
赫连辰扔下那快布料转身跑了出去。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她,暂且不说她的毒药要是不小心再发作了怎么办,如果等到晚上,山里的那些野兽出来,她又经常呕血……
锦润公子也要往外跑。只是他腿上有伤,一步还没有迈出去,便跌倒在地面上。他带倒了旁边的桌椅,桌子上面的茶盏哗啦啦全都砸在他身上。
在那一瞬间,锦润公子的眼泪“唰“的掉下来。他从来没有像这般恨过自己的身体孱弱。
这是赫连辰在,要是赫连辰没在呢?要是赫连辰没在,他该怎么处置自己的腿伤?又该怎么出去寻找林挽阳?
如果只有他陪着林挽阳,先不说他能不能翻山越岭的找到林挽阳。就算是他能够找到,只怕也要过了当天晚上,等到林挽阳被猛兽吃的只剩渣渣了。
锦润公子爬起来,他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他对着四周大喊:“阿姐!阿姐!”
“阿姐!”他在这边喊。
“挽妹妹!”赫连辰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走出去不远,锦润公子便气喘吁吁,再也走不下去。腿上的伤口也疼的厉害。他不得不停下来歇息。
看着周围高耸的大山、茂密的灌木和树林,锦润公子再次感到了绝望。
“阿姐!阿姐,你不要吓唬我,你出来好不好?”
“阿姐!我求求,我求求你回来!”
锦润公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只是不管他的愿望再怎么强烈,身体受不住就是受不住。
锦润公子恨得一拳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
“阿姐……阿姐……阿姐你回来好不好?”
“阿姐,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条命的话,你一定要带着我离开好不好?”
“阿姐,除了跟着你,我再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锦润公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四面八方,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寻找:阿姐,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锦润公子紧紧咬着牙:前所未有的绝望。前所未有的愤恨。他恨不得整个世界立刻崩塌。
他的愿望已经这么卑微了。老天为什么就不肯让他们过的稍微舒心一点?
林挽阳身上有毒,虽然被师父好好的调养了一阵子,到底还是瘦的厉害。她根本就走不远。既然走不远,那,她就只有藏。
她就藏在他们住的小木屋的附近,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她亲眼看见赫连辰跑出去,亲眼看见,锦润公子一瘸一拐的走出来,亲耳听到,他的一声又一声呼唤。
那一声一声的“阿姐”,每一声都重重落在她的心头,给她最钝也是最难以承受的痛丫。
她亲眼看着他坚持不住摔倒在地面上,泪流满面。
她亲眼看到他恨得锤自己的腿,要狠咬住嘴唇,她才能够不哭泣出声。
他一声一声的张嘴喊“阿姐”。
她在心中一句一句的应:我听到了。锦润,我听到了。
只是,就算是听到了,她也坚决不会出去。就算看到他腿伤的站都站不稳,她也不出去搀扶他一下。
她躲在茂密的灌木之后,她狠狠咬住嘴唇,她紧紧捂住嘴巴:锦润,你不欠那个老头,你不欠那个老头。你不要中了他的计,你不要因为他死了,就原谅他对你所做的一切媲。
锦润,那个老头,还有展千含,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他们都会害了你的。你要离他们远远的。
锦润,我不要求你为林家复仇。我也不想要你牺牲一切来换我这条残命。锦润,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延续我林家血脉。
锦润公子强撑着站起来,他一声一声的唤着“阿姐”,一瘸一拐的走了。
林挽阳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让一切,都随着我的死亡结束。锦润,他最无辜。
泪水掉落下来,她却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的犹疑。
还没有走出多久,后面响起一个声音:“挽妹妹。”
林挽阳回头,后面站着的是赫连辰。
赫连辰看着她,微微弯起嘴角:“我怎么就忘记了,以前的时候,你喜欢躲,不喜欢跑。”
以前,十五年之前。让她安静的时候,她不一定会听话。但是要是让她跑的时候,她却一定会偷懒。她只做她喜欢做的事情,而不是别人让她做的事情。
林挽阳也笑了笑:“以前?以前那些那么可笑的事情,你又何必一直记在心里?”
赫连辰向前走了一步:“挽妹妹,回去。”
林挽阳转过脸去:“你既然记着以前的事情,便该明白,从小到大,我决定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改变。”
赫连辰又向前迈了一步,没有停下。这个时候,他不会听她的。
林挽阳笑,右手手指成爪,掐向自己的喉咙:“初林,你应该知道,我要死,谁都阻挡不住。而你的执意,只会让我死的更快。”
赫连辰不得不停下脚步:“挽妹妹,你……”
林挽阳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眼睛里面却有泪水掉落下来:“初林,我请你念在当年的情分上,帮我照顾好锦润。”
林挽阳转身,赫连辰立刻就抬起脚来。林挽阳没有转身,嘴角微微勾着:“初林,别逼我现在就寻死。我再提醒你一次,就算你将我带回去,有一些事情,你们依旧无法阻止。”
“初林,你知道这一年,是怎样的一年吗?日日喝药,夜夜忍受毒药侵袭身体的痛苦。初林,我林挽阳自认为坚强,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我忍不过这一年。”
“初林,没日没夜,我的身上都疼的厉害,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我强忍着。可是,只不过是十几天的功夫,我就已经受够了,我就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初林,你不知道,那个从业即山上下来的老头,他到底有多残忍。他要我活着,要我生生忍受这一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是活着了,可是……”
“初林,如果你真的可怜我,你就放了我。”
“初林,我求求你,你放了我。”
她说一句,赫连辰的身体便颤一下。她一句句的说完,他的眼泪已经迷蒙了眼睛。没有注意到,林挽阳已经离他很近。
她靠的他很近很近,她慢慢的抬起那只右手来,似乎是想要抚上他的胸膛。可是,就在突然之间,她手掌变剑指,以她所能够使出来的最快速度点上赫连辰身上的几处大穴。
赫连辰的脸色立刻僵了,头脑也瞬间清醒。林挽阳笑了,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初林,没想到你一直都是这么好骗。”
“挽妹妹……”
林挽阳捂住他的嘴唇:“帮我照顾好锦润。他是我林家唯一的血脉。”
“赫连辰,记着,照顾好锦润。这是你们赫连家欠我的。”
她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毫不犹豫。
赫连辰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他的手掌狠狠握成拳头。全身的内力运转,却没有冲开穴道,倒是生生的让自己内力反噬。嘴角溢出血来。
赫连辰紧紧咬住牙齿。他没有放弃,他试了几次。到第四次的时候,终于将穴道冲开。穴道冲开的瞬间,他“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恢复了行动的能力,赫连辰也不顾及自己的内伤到底有多重,立刻运起内力向着林挽阳离开的地方奔去。
挽妹妹,我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你死!
林挽阳这次依旧没有跑出去多远,赫连辰很快就追上她。倒不是林挽阳不够聪明,而是她身上的那股子血腥气,在这个时候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赫连辰这次想要悄无声息的接近她,只是林挽阳她太谨慎了。赫连辰还没有靠近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他。
林挽阳苦笑:“初林,你这个样子可真让人喜欢不上来。“
赫连辰一句话不说,一把将她抱住,伸手要去点她的穴道。手指尚未落下,林挽阳已经开口:“赫连辰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趁着赫连辰发怔的片刻,林挽阳一掌击出,拍在他的胸膛。赫连辰没有防备,就这样被没有几分内力的林挽阳拍的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又吐出一口血来。
林挽阳怔了一怔,没想到自己这个时候拼尽全力的一掌,居然让赫连辰受伤至此。却不知道,一路之上,看着她这般痛苦,他已经逼的自己受了内伤,方才冲破穴道也伤了身体,如今又没有防备,哪里抵挡得住她这样的一击。
林挽阳心中一横,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的毫不犹豫,身体却做不到心中的那般潇洒。脚下踉踉跄跄,随时都要跌倒的样子。
“挽妹妹……或许,你活着很痛苦。可是我还是无法就这样让你去死。”
赫连辰捂着胸口站起来。他走路也不怎么灵便了,却到底比林挽阳要好上许多。林挽阳看着他赶上来,脚下加快了速度。赫连辰自然也要加快速度在后面跟。
两个人,均是摇摇晃晃。明明都是要随时倒地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放弃。哪怕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来,哪怕已经快要喘不上气来,两人依旧一个在逃、一个在追。
过了没有多长时间,赫连辰就已经赶上了林挽阳。他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挽妹妹……挽妹妹,你跟我回去找公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林挽阳一用力将他甩开。赫连辰居然不支,就这样被她一把甩在地上。而林挽阳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走了两步,她自己也摔倒在了地上。
赫连辰爬过去,抓着她的衣裳,一点一点的靠近她:“挽妹妹,听话好不好?”
林挽阳不管不顾的蹬他,依旧让赫连辰占了上风。他一点一点的爬过去,用手拂去她脸上的乱发,就这样倒着,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挽妹妹……挽妹妹,跟我回去!”
“赫连辰,你放了我!”
“我不放!”赫连辰掉下眼泪来,“你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放手?!”
林挽阳和赫连辰在争执,躺在地上争执。他们两个现在都没有力气站起来。林挽阳挣扎着想要跑,赫连辰将她紧紧抱住一点都不放。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另一边的山腰上,在几棵大树掩映的地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年轻的男子,满脸的疲惫,满脸的忧伤。他是展承天。
虽然隔得有些远,可是他依旧认出了,地上的那名女子是林挽阳。紧紧抱着她不放手的人,是赫连辰。
因为隔得远,他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展承天看着,手掌在不知不觉间握成拳头。他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别动了!再动,你的脑袋就要掉了。”
一柄锋利的长剑架在展承天的脖颈。而站在他后面握剑的人,是夏杭。
夏杭的这一句提醒依旧是迟了,长剑割在脖颈上,有鲜血溢出来。夏杭没有撤剑,展承天也没有理会。他只是紧紧的盯着下面的那两个人。
“挽儿……”他缓缓的吐出这个在心中想了无数遍、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夏杭却是忍不住被远处赶来的另一个踉跄的人影吸引了视线,那个人,就是锦润公子。就算是走一步摔一步,他也来了。
“公子……”没有他的保护,他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狼狈的模样丫。
站在高处的人,怔怔的看着下面的那三个人。下面的那三个人,却一直没有注意到半山腰处这两个人的存在。
下面,不知道林挽阳用了什么法子,赫连辰躺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林挽阳却已经向着他们这处的山顶爬。
锦润公子赶到这边的时候,赫连辰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抬头仰望着那个疯了一般的女子:“挽妹妹!”
这一声,声音很大。林挽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上爬。展承天的身体却是又猛地颤了一颤:赫连辰……他唤她什么?挽妹妹媲?
夏杭的眉头皱了皱,看着沿着长剑缓缓滴落的鲜血,再次出声提醒:“你要是再动,你的脑袋真的要掉下来了。”
展承天却没有理会。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个瘦的几乎辨不出模样的女子。
只爬了一会子,林挽阳便已经气喘吁吁。她站起来看着下面:“赫连辰,你要是敢追上来,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赫连辰停下了脚步。她每次都是这样威胁他,可是他真的就会被她威胁。
山脚下,锦润公子看着那个身体颤颤的几乎要倒下来的女子。他一句话未说,撩开下摆直直的跪了下去。
“阿姐,你真的……”他的嘴角弯了一弯,“阿姐,你不喜欢这个世界是不是?你不想再看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是不是?阿姐,你执意要离开是不是?”
“阿姐,如果这是阿姐的愿望。那,就请阿姐带着锦润一起离开,请阿姐成全锦润的愿望。”
展承天呆了:他根本就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夏杭看着锦润公子这般模样,也很是不解。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她笑:“如果一年之后,我死了。你怎么办?”
锦润公子几乎想也不想:“锦润当随阿姐而去!”
林挽阳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有资格陪着我去死?”说话间,林挽阳已经从旁边摘下一片树叶,夹在手指间。
上一瞬,她对着那片树叶轻轻吹了口气。尽管衣衫不整,尽管发丝凌乱,尽管她现在已经瘦的不像样子,但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想到了林贵妃在皇宫之中的妩媚风,流。
下一瞬,手指动,树叶飞。就在任何人都没有注意的瞬间,那片树叶不偏不倚的打在锦润公子的昏睡穴上。
发功完毕,林挽阳站不稳,一下子就蹲了下去。赫连辰立刻就要往上赶,林挽阳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她的声音温柔:“初林,小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林挽阳笑靥如花:“初林,当年,你在我父亲面前亲口承诺,这辈子,不会违背我的意愿。”
“挽妹妹……”
“还是说……你愿意看着我生不如死一年,也要坚持让我活着?初林,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活着呢?我活着,又能改变什么吗?还是说,我活着,你就不会那么愧疚?你为了你自己的不愧疚,所以就要我过那无法忍受的一年?”
赫连辰摇头:不是。不是!
林挽阳嘲讽的看着他:“为了你自己心里好受些?你就要眼睁睁的看着我不像人的活一年?赫连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自私这般残忍?”
赫连辰跪了下去:“挽妹妹……”
林挽阳看着他:“如果他醒来,你对他说一句话。你对他说:别忘了自己是谁。”如果他执意要林家断子绝孙,那……随他!
林挽阳转身继续往上爬。赫连辰站起来想要去追,林挽阳听到声音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就在那样的笑容里,不自觉的再次跪下去。
的确是他欠她的。他欠她,赫连家欠她,整个羌国都欠她。
当年……当年,当年她是如此快乐的一个女孩子,众人捧在手心里面宠着,已经为她计划好了美好的一生。是他们这群人生生的毁了她。
是他们毁了她!
林挽阳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她的嘴角弯着,似乎是很开心。她的眼睛里面却掉下泪水来。
就这样,停停歇歇,歇歇停停。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林挽阳爬到了半山腰。她已经累的睁不开眼,可是好不容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却是狠狠的吓了她一跳。
展承天一身黑衣站在她面前,旁边立着一身蓝衣的夏杭,夏杭手上的长剑依旧架在展承天的脖颈间。长剑上的鲜血都干涸了。
林挽阳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她眨了眨眼睛。看到面前依旧是展承天,她忍不住笑了。她摇晃着身体:“我怎么又看到你了呢?”
肯定是做梦。肯定是做梦。她这个时候真的想要见到他,这个世上除了锦润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可是……怎么可能呢?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帝都啊。宇文亓刚死不久,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展承天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见不过是一月有余,可是她就已经瘦成这样皮包骨头的模样。还有,她的脸色苍白,像是多年没有见到太阳。她的嘴角干裂,似乎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喝一滴水。她的嘴角带着血迹,他亲眼看到,她在爬山的过程中吐出血来。
展承天缓缓的伸出手去,去触碰她的脸颊。他的嘴唇动了动:“挽儿……”直到现在这个时候,他依旧不敢相信,他的挽儿真的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林挽阳被展承天的这个动作惊了一惊,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这一倒退,脚下一滑,身体摔倒,在这样陡峭的山坡,立刻就滚了下去。
“挽儿!”展承天想也不想,丝毫不顾及夏杭架在他颈间的长剑,冲着林挽阳就扑了下去。
他将林挽阳抱在怀里,尽最大努力护住她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来为她阻挡一切的伤害。
赫连辰眼睁睁的看着林挽阳滚下来,想要去接她,展承天却早早将她抱住。两个人在他眼前滚了下去,一直滚到了山脚下。
林挽阳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生怕下一瞬他就会在自己的眼前消失。展承天也没有敢闭眼。他抱着她的胳膊,紧了又紧,紧了又紧,努力告诉自己: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不是在做梦!
到了山脚下,就在锦润公子晕倒的旁边。他抱着她。她也抱着他。他在下,她在上。
展承天捧着她的脸:“挽儿,这是你,是不是?这是你。这是真的你。”
林挽阳弯起嘴角,她的眼泪却掉下来,泪水掉在展承天的脸上:“承天,是我。”
展承天想要再说话,却只见得满世界的红。鲜红的颜色,鲜血的颜色。因为两次没有喝药,林挽阳体内的毒药再次发作,她承受不住,吐出血来。那口血全都吐在了展承天的脸上。
“挽儿!”展承天却也只喊出了这一声,下一瞬,他也晕了过去。
赫连辰急忙奔下来去看林挽阳和展承天:“挽妹妹!皇上!”
身旁蓝影一闪,是夏杭下了山,手腕一探锦润公子的脉搏,问赫连辰:“哪里?”他问的是,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此时此刻,这里一共有五个人。晕了三个,锦润公子、林挽阳、展承天。只有夏杭和赫连辰是清醒的。
夏杭为锦润公子输了一些内力,将他扶到床上歇着。他并没有为他解穴,这个时候,他需要好好的歇息一下。
赫连辰一边忙着按照锦润公子的方子给林挽阳煎药,一边用内力为展承天疗伤。只是,他也身受内伤,根本就没法再帮展承天。
赫连辰求助的看向夏杭,夏杭抱着长剑冷笑:“他身上的伤就是我给他的。我只能做到,现在不杀他。”他现在不杀他,已经他的底线。让他救他?不可能!
赫连辰没有办法,只得再次以自己的内力为展承天疗伤。只是,没有帮了展承天,倒是差点让自己晕过去。
幸好,展承天虽然身上有伤,却很快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找林挽阳。
“挽儿?挽儿!”他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他醒过来,就再也见不到她。幸好,她就躺在她的身边。
“挽儿……”展承天紧紧抱着林挽阳,几乎就要掉下眼泪,“挽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挽阳依旧脸色苍白,嘴唇带着微微的青紫色。展承天怎么唤都唤不醒。展承天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赫连辰,掀开被子下床:“老师呢?”
展承天边说边往外走。夏杭抱着长剑在门口站着,展承天走过来的时候,尚未出鞘的长剑在他掌心转了一转,“嗒”的一声,长剑的另一端抵上门框的另一边,完全挡住展承天的去路。
“夏杭!”赫连辰轻斥。
夏杭轻飘飘的看了展承天一眼:“公子在休息,你们不能打扰。”
展承天看着他,一撩下摆对着他跪了下去:“是我欠你,跟挽儿没关系。让老师来看看挽儿,我任你处置如何?丫”
展承天并不是在这里遇到夏杭的,而是之前就已经遇到。他在找林挽阳,夏杭在找锦润公子。夏杭发现他之后,多次对他拔剑,每一次都是他输,可是夏杭却没有杀他。他对他拔剑,他却不杀他。
夏杭没有说话,长剑没有移开,表示他不同意。他如果真的想要杀展承天,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展承天根本就没有资本跟他讲条件媲。
赫连辰将展承天搀扶起来,展承天不动。赫连辰道:“皇上,臣有办法。”
展承天诧异的看向赫连辰,赫连辰只对夏杭说了一句话,夏杭便让开了。赫连辰说:“在公子眼里,挽妹妹的命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夏杭皱眉,赫连辰坚定的看着他,看不出他在撒谎。于是,他就收了长剑,抱着胳膊离开。
展承天诧异的看了眼赫连辰,也没说什么,急急去找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为林挽阳请过脉,重新开了方子交给赫连辰:“按照这个去采药。”
展承天紧紧握着林挽阳的手,看向锦润公子:“老师,她……”
锦润公子默了一默,轻轻的摇头:“我尽力。”
展承天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抓着林挽阳的手却没有放开。他用另一只手去抓锦润公子,他的嘴唇颤抖的厉害:“老师……老师……”
锦润公子闭了眼睛:“她中了十几种毒……无解。”
“老师……”展承天抓着锦润公子的衣袖不放,“老师,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不管怎么样,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锦润公子默默摇头。
展承天紧紧抓着他,不断摇晃:“你不是说……你是说她还可以活十年?你不是说她还可以活十年吗?今年才是第二年,她才活了一年!她才活了一年!”
锦润公子一直不说话,展承天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锦润公子的脸色越来越白了,他看着展承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啊。他的师父丢了性命,也不过是换她备受煎熬的一年。
如果这个世上对你最重要的人,她只能艰难的活下去一年,你会让她活着吗?
锦润公子不知道他自己的答案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现在,他不愿意让他的阿姐死。死,有些时候的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亲眼看着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丢掉性命,你能做一些事情却什么都不做,他怎么会做得到?
就算是痛苦绝望的一年,他,也不愿意看着他的亲姐姐死啊!
展承天依旧在摇晃锦润公子:他不愿意相信,他不愿意承认,他似乎非要逼着锦润公子说他的挽儿没事才可以。
锦润公子渐渐受不住,嘴角有血丝溢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夏杭毫不犹豫的用剑鞘敲上展承天,卸了他的手腕。
“夏杭!”锦润公子轻斥。
夏杭看了锦润公子一眼,没有说话。
展承天拿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锦润公子:“老师……”
锦润公子却没有办法来安慰他。
“承天……”床上,林挽阳动了动,口中吐出来的,是他的名字。
展承天欣喜的看向她,想要去抱她,只是他的两只手都被夏杭给卸了,用不上力气。
锦润公子看向夏杭,夏杭别过脸去。锦润公子想要开口,只听得“咔啪咔啪”两声响,他已经为展承天接上手腕。只是那力道用的有些大,展承天的手腕都青紫了。
展承天也不理会,他紧紧抱住林挽阳:“挽儿……挽儿你怎么样?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林挽阳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眼睛里面还带着不确认:“承天?你真的……来找我了?”
“是我!是我!挽儿是我!是我真的来找你了!”
林挽阳却皱起眉头:“你……放下一切来找我?你是皇帝,你……”
“我已经不是皇帝了!”还未等她说完,展承天立刻开口。他这一开口,房中所有的人都愣了。
林挽阳的身体猛地颤了一颤:“你……”
“我已经下旨,传位于展千含。挽儿,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林挽阳嘴唇动了动:“你……”
展承天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挽儿你说,如果我不是皇帝了,你就会离开我。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吗?”
林挽阳怔怔的看着他。
展承天低头怜惜的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吻:“我现在给你回答。你可以离开,我,可以把你追回来。”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衣袖的手都在颤抖。
展承天看着她微笑:“挽儿,你去哪里,我就会把你追到哪里。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可是依旧,说到做到。”
哪怕是地狱,他也一定会追过去。
那个时候,众人虽然感动。但是到底没有当回事。毕竟,谁都清楚,再强烈的感情,也敌不过生死。可是展承天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可以做到。
无论生死,一生相随。
不知道什么时候爱到了这种地步,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知道是不是就是爱上了她当初的倔强坚强,只知道,他不能没有她。
林挽阳的眼睛里面已经涌现泪水,她伸手勾上他的脖颈,没有吻他的嘴唇,她吻的是他的脸颊。她担心自己的毒会传到他身上。
用一个吻,来表达自己对他的心。
轻轻一个触碰,便离开。不带任何情,色的味道。林挽阳看着他,笑了笑:“你看,没有你,我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模样。现在就算我想要离开,我也没法离开了啊。”
展承天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
林挽阳看着他,却是温柔的笑。
这世上,有一个男人,他是当年害的她林家家破人亡的帮凶,可是,为了她,他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放弃江山。如果第一次是他晕了头,那第二次就代表着,他这辈子都无法清醒过来了。
赫连辰看着展承天与林挽阳相拥,心中没有不舒服,他只是庆幸。庆幸皇上如此疼惜他的挽妹妹。
锦润公子由夏杭搀扶着,悄悄的退了出去。
不知道赫连辰去了什么地方,锦润公子站在门外,抬头望天。夏杭双手抱剑,站在他旁边。
锦润公子问:“你什么时候遇到的皇上?”
夏杭的声音很是平静:“七天之前。他在躲宫里的人,正好躲到我养伤的地方,算他倒霉。”
锦润公子看他:“你没有杀他。”这是一个事实。锦润公子问的是他的原因。
夏杭顿了一顿,他道:“是。我没有杀他。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没有杀他。如果我还是以前的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一剑杀了他。可是现在的我犹豫了。我有顾忌,我有妻子。以前我可以不要命,现在我却不得不为我的妻子考虑。我不能带着她远走天涯。”
夏杭很少说这么长关于他自己的话。
锦润公子道:“你现在在犹豫,却依旧没有放弃要杀他。”
“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他的原则。他现在是没有杀展承天,可是并不代表,以后不会杀他。
锦润公子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找你报恩。你上次又救了我一命。”
“好。我现在,就要求你偿还我这一条命。”
夏杭挑眉看着他。
锦润公子道:“放过皇上。你就不欠我了。”
夏杭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如果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大概也活不了多久的。”
锦润公子微微一笑:“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可是,夏杭在乎啊。锦润公子对他有两次救命之恩,再加上相处的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已经如同兄弟。锦润公子不在乎自己的命,夏杭却已经有些在乎。
夏杭觉得,他这样一个人,不应该这么早死去。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他夏杭敬佩的话,那个人就是锦润公子。自己身体孱弱,却为了羌国付出一切。
PS:今天小草痛经痛的厉害,所以更新这么晚。明天早上的更新还会迟,提前跟大家说一声。等到我明天晚上回济南的时候,星期二开始就三更为大家赔罪。
夏杭抱着长剑:“在我这里,没有这个规矩。”夏杭转身就走。
“夏杭!”锦润公子将他叫住。
夏杭站住了,却没有转身:“你想要保护谁是你的事情,跟我向你报恩没有关系。”夏杭的声音突然有些恨恨的,“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了。同样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展千含是什么样子?人家都做了皇帝了。你又是什么样子?又吐血又受伤的,最后什么都不是!”
这个时候,夏杭都有些好奇那个师父到底是怎么教的!居然教出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个徒弟来。
其实很简单,对于展千含,师父一直用宠的,展千含所学来的那一切,都是从实践中自己慢慢总结出来的。而锦润公子,师父教他的一直是天下苍生为重、不能沾染血腥啊!
锦润公子走到他面前:“这次,我不是为皇上。我是为了我的亲姐姐。媲”
“亲姐姐?”夏杭皱眉。他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可从来不知道他有什么姐姐。
锦润公子看向屋内:“是。”
在这里,唯一一个女的就是林挽阳。夏杭虽然不知道林挽阳怎么就成了锦润公子的亲姐姐,却也没有多问,而是道:“我可以让他多活一段时间。”
锦润公子不再说话了。不是他不担心展承天,而是,夏杭差点死在展承天手里,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以恩报仇……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够做得到。
锦润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那个红点:他不能否认,这个蛊,的确是压制了他心中的一些想法。
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跟他说了一会子话,便觉得倦了。展承天看着她:“你睡,我守着你。”
林挽阳微微弯了弯嘴角:“我口渴了。”
“我去给你倒水!”展承天说着就要下床去。林挽阳拉住他:“我不想喝水。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山丘上,有一种酸酸甜甜的野枣子,我想吃那个。”
展承天皱起眉头来:很明显的,她这是要支开他。
“承天……”林挽阳软软的叫了一声。
“好。”展承天将林挽阳往怀里一带,“你等着,我去给你摘,我马上就会回来。”展承天在林挽阳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挽儿,你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展承天出了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窗户外面,偷偷看躺在床上的她。果然,他一离开,林挽阳便紧紧咬住嘴唇,蜷缩起身体。
他知道她一直很能忍痛,平时受个什么伤,连吭都不吭一声。可是这次她却是紧紧蜷缩起身体,在床上来回翻滚。她瘦削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整个手都苍白了。
十几种毒药啊!
他没有中过毒,不知道到底有多疼。却见过很多男人中毒在他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而如今他的挽儿,十几种毒……
展承天紧紧握住拳头,身体颤抖的厉害:挽儿……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有脚步声传来,展承天没有理会。屋内的林挽阳却是听到了,然后……她平躺在床上,用右手拉着被子给自己盖上,闭上眼睛装睡。
这瞬间的转变,让人几乎要怀疑她方才的痛苦都是装出来的。可是展承天知道,那不是。
走过来的是锦润公子。他看到展承天站在窗户旁边,很是奇怪。展承天又看了一眼林挽阳,低声对锦润公子道:“老师……给她吃些止疼的药。”
锦润公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止疼药……我从来就没有给她停过。”
展承天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锦润公子将展承天搀扶起来。他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锦润公子没有敢告诉展承天,之前,林挽阳曾经在半夜疼的晕过去。
他的师父的确是给了他亲姐姐一年活命的时间,可是……这样的一年啊!
“老师……”展承天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止疼,他还是可以想到办法的。只是……
那个药,太稀少,太难找。
到了黄昏的时候,展承天才将那酸枣子找回来。林挽阳看着他,皱眉嗔怪:“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快渴死……”
最后那个“了”还没有说出来,展承天已经颤抖的捂住她的嘴唇:“别说那个字!”那个字,从前他就很害怕,现在,更害怕。
晚上,展承天喂着她吃下一点东西,喝了好几碗的药下去。
看着林挽阳安安稳稳的睡过去,展承天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到了半夜的时候,林挽阳突然动了动。
在黑夜里,他感觉到她在看他,她低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她似乎是想要吻下去,可是却没有做到。
林挽阳小心翼翼的下床,打开门走出去。刚走出去几步,她便扶着墙,将晚间吃的那些东西和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展承天听着那声音,心如刀割。
外面,赫连辰看着林挽阳,走过去:“挽妹妹……”
林挽阳一手指着他:“……你别过来!”
赫连辰立刻停下脚步。林挽阳喘息了一会子,道:“你离我远点,承天……承天会不高兴的。”
已经下床的展承天,站在黑暗里,紧紧咬住牙。眼睛一闭,泪水便掉落下来。
林挽阳回到屋里的时候,展承天已经躺在了床上,眼睛闭着,似乎是从来没有醒来过。
林挽阳躺在他身边,嘴角微微弯着,向他怀里靠了靠。展承天立刻伸手将她抱住。
赫连辰看着紧闭的木门,走向远处。今夜,他又不想睡了。
旁边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上,夏杭躺在树杈上,摊开的掌心里面放着半块玉佩。他离开小渔村之时,秀秀亲手交给他的玉佩。
秀秀,你还好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晚上睡不着,在想着你?
秀秀,我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回去,你一定怪我了是不是?
秀秀,你可以怪我,可是我求你原谅的时候,你也一定要原谅我好不好?
夏杭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他想起秀秀出嫁之前,她的三个姐姐恶狠狠的对他说:
如果你敢欺负秀秀,我就让全村子的人骂你。这是雷姐姐说的。
如果你敢欺负秀秀,我就把你打成猪头。这是二姐琉璃说的。
如果你敢欺负秀秀,我就把你卖到妓院里去。这是三姐云云说的。
秀秀,等回去之后,我任你打任你罚好不好?
夏杭将那半块玉佩放在自己的心口处,长长叹了口气: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他不愿意将他的一切灾难带给秀秀带给小渔村。他希望,等他把这件事情摆平了,他再回去,和他的秀秀安安稳稳的过完一辈子。然后,要他的秀秀给他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千里之外,小渔村。
三个姐姐都睡熟了,二姐还抱着被子在打呼噜,三姐一脚踹过去,二姐嗯哼了一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了。
秀秀无奈的笑了一笑,给她二姐掖了掖被角,下床。她走到窗户前,抬头看着天上明亮的月亮:夏杭,你到底在哪里?
已经三个月了。他说过,最迟两个月,他就会回来。可是她等他,已经等了三个月了。
秀秀的眼睛红了:夏杭,你不会不回来了。她低头,双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夏杭,你一定要回来啊。我有了你的孩子,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夏杭,你一定要回来。我和孩子,一起等着你回来。
他们的孩子已经三个月,就是在夏杭走的那天晚上有的。一个多月的时候,她自己就已经知道了。她原本以为,等到两个月他回来,要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只是,夏杭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亮了。三个姐姐陆陆续续醒过来。
雷姐姐看到站在窗前的秀秀,皱眉去拉她:“你是怎么回事?做母亲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琉璃走上前去,斥责她:“不过是个男人,不回来就不回来!没事,姐姐明天就给你找个更好的去!”
秀秀低着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面打转。
云云拨弄着算盘珠子走过来,原本也想要斥责的,看到秀秀委屈的模样,便道:“好了好了,大早上的又惹得她哭什么!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雷姐姐和琉璃也心软了,挨个的给秀秀道歉。
饭桌上,琉璃看着秀秀红红的眼睛,还是开口了:“雷姐姐,明日我出去找夏杭。”琉璃一拍桌子,“就算他不要我们秀秀了,难道他还不要他的孩子了?”
这下,秀秀的眼泪彻底掉下来了。
雷姐姐皱眉:“怎么说话呢?吃饭!”
琉璃不说话了,秀秀扒着饭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她捂着嘴转身想要离开。雷姐姐将她叫住:“你上哪儿去!”
“雷姐姐……我想……”
雷姐姐将碗一下子摔在桌子上:“要么回来好好坐着吃饭,要么……”她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要么就自己去煮碗红花灌下去!”
秀秀连忙捂住自己的小腹:“雷姐姐……媲”
云云将她拉回来按下去:“好好吃饭,别惹雷姐姐生气。”
过了片刻,雷姐姐道:“琉璃,我明天跟你一起出去。云云,你照顾好秀秀。”
她们并没有出去,就在当天下午的时候,雷姐姐和琉璃一起打渔回来,看到一大群手拿刀剑的人来到小渔村。
这些人的到来,让村里的村民很是惊慌。雷姐姐和琉璃连忙带着鱼回到家去,关上大门、关上房门。
“那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琉璃想要打开门缝往外看。
雷姐姐一把将她来回来:“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离得远远的就好了。”雷姐姐看了眼秀秀,“秀秀,你到里屋去。”
云云扶着秀秀进去了。雷姐姐脸上很是担忧。琉璃问:“雷姐姐你在担心什么?”
雷姐姐摇了摇头:“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总感觉会出事。”
琉璃不屑:“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可没有招惹过谁,能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声音很大,而且很不礼貌。雷姐姐和琉璃的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雷姐姐……”
雷姐姐摇了摇头。两人都没有动。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大了:“开门!快点开门!”
声音越来越大,琉璃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开门的时候,大门被踢开了,一大群人涌进来,正是之前她们遇到的那些人。
雷姐姐和琉璃这下彻底慌了。云云探出头来:“雷姐姐,二姐,出什么事了?”
雷姐姐一把将云云塞回去:“好好在里面照顾秀秀,不叫你你就别出来!”
雷姐姐和琉璃出去,看着外面那群凶神恶煞的人。
带头的人拿出一张画像,一下子展开在两人面前:“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夏杭的人?”纸张上的人正是夏杭。虽然只是简单几笔,却依旧能够让人认出来。
琉璃紧紧抓住雷姐姐的手,她的下巴扬着:“不认识!”只是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不认识?那……你们这里有个人叫徐文秀,你们总该认识。”
雷姐姐怒目而视:“你找我们家秀秀干什么?”
那人将一柄大刀架在雷姐姐的脖子上:“那就让她出来,你们既然不认识夏杭,那我就找个认识的人来问问。”
琉璃大怒,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来这里撒野!找夏杭是,夏杭早就走了好长时间了,他欠我们钱我们还要找他呢!”
“他现在不在这里,你要找就上别的地方找去!记得找着了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要让他还钱!”
琉璃说完,对面那人的拳头也打过来了。一拳将琉璃打在地上。琉璃感到鼻子下面湿漉漉的,手一摸,看到鼻血流了出来,顿时哇哇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那些人根本就不屑,倒是云云和秀秀被她给嚷了出来。
“二姐!二姐你怎么了!”
雷姐姐看到秀秀,眉头紧皱:“谁让你们出来的!”
领头的那人拿着大刀指了指秀秀和云云:“谁是徐文秀?”
秀秀看着那些人,身体颤了颤,嘴唇一动:“你……”
琉璃立刻站起来:“我就是徐文秀,你们找我什么事?快说!”
领头的那人冷哼一声:“不说是?”手一挥,小渔村里的一个村民被从后面推了过来,“你说,夏杭娶的人,是哪一个?”
那个村民看了看。雷姐姐看着那个村民,不断的摇头,眼睛里面满是祈求。不过是这片刻犹豫的时间。
“啊!”的一声,鲜血四溅。那个村民睁着大眼倒了下去。立刻又有一个村民被推过来。
领头的那人轻轻吹着刀面上的鲜血:“他的下场你看到了?你说!”
那村民腿肚子发软,旁边有人拎着他他才没有倒下去。他颤颤的抬起手指,指向徐文秀:“那个……最小的最漂亮的那一个,就是秀秀。夏杭娶的就是她!”
“很好。”
领头的那人拿着带血的大刀一步步走向秀秀。云云扶着秀秀,不断的往后倒退。雷姐姐和琉璃挡在了前面。
琉璃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木棍。她紧紧抓着木棍,在那人面前胡乱舞弄:“你干什么?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打死你!”
那人看也不看琉璃一眼。他停下来,看着秀秀:“你跟我走一趟,我带你去见夏杭,如何?”
秀秀看着她:“夏杭?你知道夏杭在哪里?”不自觉的,秀秀捂上自己的小腹。那人的视线随之滑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有了身孕?”
那人随手将大刀扔在一边,嘴角微微勾着:“是。我知道夏杭在哪里,只要你跟我走,我就一定会让你见到夏杭。”
话音未落,琉璃挥舞着木棍就打了过去:“我们要是相信你我们就是猪!”
琉璃跟夏杭学过一些功夫,平日里打打小流氓还不错,可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她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一脚踹到了墙角。
“二姐!”云云和秀秀惊呼。
雷姐姐拉起琉璃:“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四姐妹一起跑进了房间。从后面的窗户爬过去跑了。
那些人要追,领头的人抬手阻了阻:“夏杭还没有找到,先别惊扰了夏夫人。”
“将所有的村民都聚集起来,让徐文秀乖乖的跟我们走。别伤了她,如果可以,最好也先保住她的孩子。”
一个妻子,一个孩子。这个价码,足够将夏杭引出来了。
秀秀她们四个就算是跑,也只能躲到别人家里去求助。只是那些人把所有的村民都召集出去了。后来那些人又放出消息去,如果徐文秀一刻钟不出去,他们便杀一个人。如果徐文秀坚决不出去,那便……屠村。
秀秀躲在草垛子里面泪流满面:“夏杭……夏杭他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啊?!”
云云紧紧抱着算盘珠子,琉璃紧紧握着木棍,雷姐姐满面愁容:“我后悔了。当初……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救他们的。”
她们在草垛子里面并没有藏太久。不断有凄厉的惨叫传过来。不断有人喊:“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
那些人,首先杀的都是些孩子。可怜的孩子。孩子凄惨的哭声传出很远。秀秀紧紧抱着肚子,泣不成声。
“姐姐,我们应该怎么办?”
雷姐姐面色阴沉,没有说话。琉璃握着木棍,全身都在发抖。她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外面传来喊声:徐文秀!徐文秀你快出来啊!你快出来啊!你再不出来,还会有人被杀!
这么一喊,那些村民倒是乱了起来:“我们去把那四个祸害找出来交给大爷!我们去找!乡亲们,我们都去找!”
于是,所有的村民开始找她们四个姐妹。很快,她们就被找到了。那些村民的拳脚对着那四个姐妹就招呼了下来,特别是那些死了亲人的。
“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你们害了我儿子的性命,我要你们为我儿子偿命!”
“平时看着你们挺好的,可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害死了我的孙子啊!我的孙子没了!”
秀秀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人哪里还会听她们的解释,手下脚下不停,一拳一脚的招呼过去。
琉璃怒了:“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死东西!”不由分说,谁打了她们,她就一拳一拳的打回去。
领头的人看到这样慌乱的场面,微微弯了弯嘴角:“住手。如果打死了她们,你们还是要死。”
一句话,所有的人都住手了。
领头的那人一步一步走进徐文秀,手一下子抓在她的肚子上。秀秀痛呼,却是怎么都挣扎不开。
“几个月了?”
“你们这群流氓!我跟你们拼了!”琉璃挥着拳头就打了过来。只是,还是没有碰到人家。那人大刀往前一递,“噗”的一声,大刀从琉璃的肚子里穿过。
所有人都怔住了,世界安静。
琉璃紧紧抓着那柄大刀,转头看向一边的徐文秀,眼中满是不甘:“我们为什么要救夏杭!为什么要救他们啊!为什么要救他们啊!”
为什么要救了他们?
如果没有救他们,秀秀就不会受尽三月的相思之苦。如果没有救他们,也就不会有今日的血光之灾。
她们在小渔村里面原本开开心心的生活,一生就会这样安稳下去。可是,她们遇到了夏杭,她们救了他们。
秀秀捂着小腹,在雷姐姐和云云的搀扶下浑身颤抖。她们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大刀从琉璃的肚子上穿过,带出白花花的肠子。
很痛。很痛。琉璃最怕痛了。可是这个时候,许是因为疼的太厉害了,她居然没有哭出来媲。
领头的那人一声冷哼,一下子将大刀拔出来。鲜血从那锋利的刀锋上似一条小溪般往下流。
琉璃一下子跪在地上。她用手紧紧捂住伤口,只是仍旧有大量的鲜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丫。
染血的大刀指向徐文秀:“乖乖跟我们走。”
秀秀三人却没有看到那大刀,而是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琉璃,浑身颤抖。
“琉璃……”
“二姐……”
领头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琉璃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那人的腰,对着秀秀三人大喊:“还不快跑!”
“二姐!”
“秀秀快跑!我不想就这么死了!让夏杭为我报仇!”领头那人眉头一皱,手腕翻转,那把大刀顺着她的脊柱就刺了下去。
“啊——”凄厉的惨叫。所有人都瑟缩了一下子。琉璃抓着那人的手指却依旧攥的紧紧的。她睁大眼睛看着杀他的这个人。记住杀死你的人,来世,要报仇。
“二姐!”秀秀和云云看着满眼的鲜血,几乎要瘫软到地面上去。雷姐姐虽然也害怕的厉害,到底还有一丝理智,拉着秀秀和云云转身就跑。
最后的时候,琉璃终于掉下眼泪来。她的嘴唇颤抖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真的……不想死啊。
没有死在小时候,没有饿死,没有冻死,却是死在刀下。因为一个原本就不相干的人,死在大刀之下。
趁着慌乱,雷姐姐拉着秀秀和云云跑,找了好几个地方躲藏。哪怕是临时只能躲一阵子,她们也必须要停下来,因为秀秀有孕,方才又被那个流氓一把抓住肚子,支撑不了太久。
外面很是混乱,她们三个人躲在一起,一个个咬着嘴唇默默流泪:十多年,她们四个姐妹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一起打架,一起偷东西,一起打渔。
从今以后,她们再也不齐全了。再也不齐全了。
秀秀哭的最为厉害:她忘不了二姐死的时候,看着她的那绝望的眼神,还有她说的,我们为什么要救夏杭啊!
秀秀紧紧抱着自己:夏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夏杭,你到底在哪里啊?夏杭,我二姐她死了。夏杭……
云云抱着秀秀,一下一下的拍打她的后背。
雷姐姐的眉头一直凝着,她低斥:“别哭了!”再哭她们就要被人发现了。
秀秀果真就不敢再哭了。三个姐妹相拥着,静静的听着外面的消息。外面很乱,无数人哭喊的声音,嘶叫的声音,就像是琉璃死的时候,那一声渗人的惨叫。
“搜!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要搜出来!”
“不准乱跑,谁再跑就杀了他!”
一句句如催命符似的话语,让姐妹三人浑身颤抖的厉害,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一片亮光照耀了她们的眼睛,她们看到了那群拿着刀剑凶神恶煞的人。她们被发现了。
雷姐姐张着胳膊对着那些人大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夏杭得罪你们了吗?夏杭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们要是找夏杭那就去找夏杭啊!跟我们没关系!”
雷姐姐哭着跪下去:“我求求你们,你们放过我们!放过我们!”
“放过你们?可以,把那个女人交出来!”领头的那人拿着染血的大刀一指秀秀。
雷姐姐见没有办法,立刻爬起来拉着秀秀和云云就跑:“跑!”后面一大群人在追。
三个女人,自然是跑不出一大群男人的手掌心。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雷姐姐从旁边捡了一根木棍握在手里:“云云,你带着秀秀走,我引开他们。”
“雷姐姐……”
雷姐姐怒吼:“磨蹭什么!快走啊!”
云云没有办法,拉着秀秀就往山上跑。
雷姐姐紧紧握着木棍,等着那群人赶来:今天这局面,反正也是逃不过的。不如就给秀秀和云云一次机会。如果秀秀真的等到了夏杭,夏杭还可以为她们报仇。
雷姐姐咬了咬牙:夏杭,我们姐妹四个把命都赔进去了,你一定不能辜负秀秀。否则,你在地狱里也不安生!
雷姐姐抵挡不住那些人是一定的,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无能到如此地步。人家只是一挥剑一抬脚,她便丢了半条性命。
身体在半空之中吐出一口血来,然后掉落在远处。她挣扎了几下,没有站起来。那些人看也不看她一眼,齐齐走了。
云云带着秀秀一起爬山,爬到最后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一处悬崖。悬崖下面是海,茫茫无际的大海。
“秀秀,没有路了。”云云的声音空虚而又飘渺。
秀秀捂着小腹,看着那些握着刀剑一步一步逼上来的人,泪水从她眼睛里面掉落。
“三姐,你们恨我吗?”
云云晃了晃怀里面的算盘珠子:“我们只恨,不能杀了这些王八羔子!”云云抱了抱秀秀,“我们四个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二姐死了,雷姐姐……”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所以,“秀秀,我们去找她们。”
秀秀看了看身后的大海,又看了看那些追上来的人。她仰头望天:夏杭,你到底在哪里呢?
就在那些人一步步逼近的时候。云云和秀秀手拉手,一起跳下了悬崖,跳入了大海。
耳边呼啸的风声,下面汹涌的浪涛。她们真切的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那一夜,小渔村被毁,几乎找不到,活人。
同一时刻,夏杭心中突然一悸,“砰”的一声,武功高强如他居然睡着睡着从树上掉了下来。
夏杭掉在了地上,摔得有些疼。他却没有先起来,而是拿出一直放在胸口处的那半块玉佩:秀秀,你现在,好吗?
夏杭心里面正不踏实,却见得屋里面灯亮了起来。他清楚的看到锦润公子单薄的身影。想也不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走向屋内。
屋里面不仅仅有锦润公子,还有展承天和赫连辰。他们都围在林挽阳床前,脸色紧张。林挽阳蜷缩在床上,眼睛紧闭,牙齿咬的“咯吱咯吱”的响。
展承天紧紧抱着她,看向锦润公子的眼神恐惧异常:“老师……”展承天都快要哭出来了,“老师,现在应该怎么办?”
林挽阳现在是睡着,也可能是昏迷着。可是她疼的厉害,疼的都到了这种地步,却一直都没有醒。
锦润公子低咳了几声,从怀中掏出一套针来:“你们……按住她。”展承天立刻按住她的肩膀,赫连辰隔着被子去按她的双腿。
林挽阳疼的难受,不断挣扎,力气大的很。两个按住她的男人心中疼痛如刀割,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谁也不能帮她。
锦润公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下针的手指却依旧颤抖个不停。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扎下去第一针。
太阳穴、脖子、肩头、胸前。一根针一根针的扎下去。那些针扎在林挽阳的身上,也扎在了他们的心上。一根一根闪着亮光的银针,让人不寒而栗。
渐渐的,林挽阳终于不再挣扎。展承天、赫连辰、锦润公子却没有一个人敢离开。
过了一会,林挽阳醒过来,她看着围在她身前的这些人,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很是诧异:“你们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展承天紧紧将她抱在怀里。锦润公子和赫连辰立刻就转过脸去,遮掩他们正在掉下来的泪水。
展承天的眼泪滴落在林挽阳的脖颈:“没事。挽儿没事。我们立刻就睡。”
赫连辰跟在锦润公子身后走出去:“公子,挽妹妹她……”
锦润公子默了一默:“阿姐她……她不会死。有师父的血在,她暂时不会死。可是,她要忍受那些毒药所带来的痛苦。”
“就没有办法来解除这种疼痛吗?”赫连辰抓住锦润公子的胳膊。
锦润公子看着他:“有。”
“是什么?”
锦润公子闭了眼睛:“传说中一种几乎找不见的灵药,再加上……展千含的血,可可以完全杜绝她的疼痛。”
赫连辰皱眉:“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展千含的血?
锦润公子苦笑:“因为,阿姐身上的血是师父特意为她养出来的血。因为……师父,把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展千含,包括那味灵药的药引。”
师父是死了,可是就算他死了,他也依旧在为展千含算计。为了展千含,师父在他腕间下下连心蛊,为了展千含,师父刻意少用了一味药,宁愿自己忍受半月的疼痛,也一定要再次为展千含找一条后路。
要么死,要么……就去求展千含。
赫连辰的眉头皱的更深:“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媲。
锦润公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以前的时候,我觉得展千含是女孩子,我让她是应该的。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我现在才彻底的明白,师父为了展千含,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包括公平,包括良心丫。
师父在他身上下连心蛊,他怨,却不恨。可是,师父牵制了他,还要再去算计他马上就要丢了性命的亲姐姐。
锦润公子冷笑,他看着赫连辰,冷冷的笑:“你说……这个样子,我要怎么样才能不恨呢?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恨呢?”
赫连辰伸手去扶锦润公子。锦润公子的身体依旧颤抖的厉害,猛烈的颤抖,就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一叶破败的扁舟。明明已经残破不堪了,那浪涛却依旧无情的拍打过来。
渐渐有血丝从他的嘴角溢出来。赫连辰大惊,还未做什么,下一刻,锦润公子就彻底倒了下去。
“公子!”赫连辰连忙去抱他。夏杭已经奔过来,一把将锦润公子揽在怀里,左手贴上锦润公子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的送入他的体内。
第二日,林挽阳的精神倒是很好,乖乖的吃了药,连饭汤都喝了小半碗。她先是埋怨了展承天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怎么会瘦下去那么多怎么会有黑眼圈。然后没有看到锦润公子,特意去看了看他。
之后,林挽阳又嫌闷,想要出去走走。精神好的让展承天心惊胆战,就怕林挽阳给他来个回光返照。
展承天无奈,将林挽阳交给赫连辰照看一会子,自己偷偷去找了锦润公子:“老师,挽儿她……”
锦润公子笑:“皇上放心。阿姐暂时不会有事。”要锦润公子再三保证了,展承天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她……”她还会不会再疼成那个样子?
锦润公子摇头:“我昨夜给她用了针,她三天之内不会再疼。”
“以后呢?她以后还会不会……老师既然有这个方法为什么以前不用?”
锦润公子低垂着眼眸:“因为……这个方法太伤身。这个方法……”锦润公子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个方法的代价是……到第四天的时候,她会一天都下不了床。而到了第四天第五天,她就会昏迷。”
“那……”那以后呢?展承天努力抓着床,不让自己瘫下去。
锦润公子的眼泪掉下来:“以后就是……这个方法,再也不能用。”
“老师……老师你不是很厉害吗?老师你的医术比太医院的那些太医要高出太多,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你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他将脸埋在被子里,不让展承天看到那满是泪水的脸:昨日的那个方法……昨日的那个方法如果不是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用的!
他明明知道那个方法到底有多大的后果,可是……他总不能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亲姐姐就这样继续疼下去是不是?
知道不能用,却不能不用。
知道终有一天她还是会死的,知道她已经无法摆脱早殇的命运,可是,他还是要做他能做的一切,哪怕是以更大的痛苦做代价。
她有多痛,他明白。可是,她再痛她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啊!不为她止痛,难道还要亲手杀了她不成?
展承天苍白着脸往外走,锦润公子突然抬起头来将他叫住:“皇上。”
展承天停下了脚步。
锦润公子默了半晌,开口:“如果……如果我们出去,皇上能不能保证,我阿姐不是死在展千含手里?”
展承天抓着木门:“……不能。”以前他总觉得他可以,可是他现在已经知道,他不能。如果展千含真的要杀林挽阳,他根本就做不到一定能保护得了她。
就像是宇文亓逼宫的那一日。
过了半晌,就在锦润公子要放弃的时候,展承天再次开口:“但是……她去哪里,我就一定会陪着她去哪里。就算暂时我们分别了,我也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去追上她。”哪怕,是地狱。
锦润公子握了握手掌:“我知道了。”
展承天离开之后,夏杭轻飘飘的进来了,抬手就要点上锦润公子的穴道。
“夏杭!”锦润公子轻斥。
夏杭的声音凉凉的:“我找你是要报恩的。你要是先死了,我就欠你一辈子了。我不愿意欠你一辈子。”
锦润公子看着夏杭:“你想开了吗?”
“什么?”
“皇上。”
夏杭转过身去:“以德报怨,不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一剑杀了他,你也不愿意去做。”
夏杭抱着长剑:“杀一个皇帝,后果太严重。我不怕死,可是……我有妻子。”他有秀秀。他可以一辈子被朝廷的人追杀,就算被捉住也不过是不要命了而已。可是,现在他有秀秀。
“你想要去了解十五年之前的事情吗?”
夏杭轻哧:“我没有那个功夫。皇室算什么?展家算什么?我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过。我之所以要杀展承天,完全是被他逼的。他想要我的命,我不能伸着脑袋让他砍。”
锦润公子微微弯了弯嘴角:“想清楚你现在最想要什么。然后,放下其他的一切。”
夏杭看着锦润公子,看着他的苍白的脸色,他突然间就很好奇:“你最想要什么?”
“以前的时候,我想要天下安定。现在……我只要我的阿姐好好的活着。”
“为了这一件事情,你就愿意放弃其他的一切?”
锦润公子郑重的点头:“是。”林家的仇恨、师父的算计,他全都不去管了,他只有一个心愿,要他的阿姐好好的活着。活的轻松一点。
不要公平,不要正义。咽下所有的委屈和绝望,只求最现实的那一个愿望。
夏杭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甘心吗?”
锦润公子冷笑,他看着自己腕间的那个红点:“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我还要顾及别的,我不仅不会成功,说不定连这个最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夏杭,我也有恨,我也有怨。可是……我愿意为了我的亲姐姐,放弃其他的一切。”
“你……”
“我不是圣人。我只想抓住我能抓住的东西。”
跟皇室斗,是斗不过的。杀皇帝,就算你成功了,付出的代价却不一定是你能够承受的。
夏杭默了半晌:“我明白了。”
夏杭出了门,在小溪边找到正在陪林挽阳的展承天。一言不发,长剑出鞘直刺展承天脖颈。
林挽阳大惊,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击向夏杭刺来的长剑。展承天没有顾及那柄长剑,而是一把抱住林挽阳,大喊:“你不要命了!谁让你用内力的!”
尽管林挽阳以石击剑,尽管展承天扑过去护住林挽阳,夏杭的长剑依旧不偏不倚的架在展承天的脖颈。冰凉的利刃贴着皮肤,下一刻,就要割破皮肤。
展承天看着他:“是我欠你的,跟别人无关。”
林挽阳冷冷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杭看着他们两个人,冷冷一笑,将长剑从展承天的脖颈间移开:“展承天,我想要杀你,其实很简单。”
“我知道。”
长剑归鞘,夏杭转身离开:“我不杀你,是因为我想要普普通通的过日子。我希望,这件事情就此结束,如果你再来招惹我,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你好自为之。”
他不杀他,是为了他的秀秀。他不想让这件事情牵扯到秀秀身上。
锦润公子问他,你最想要什么。他最想要的是秀秀,和秀秀一起在小渔村安安稳稳的生活。
为了一辈子的安稳幸福,忍下他自己的委屈,也是值得的。
看着夏杭离开,林挽阳稍稍松了口气:留这么一个武功高强还是跟展承天有仇的人在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林挽阳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衣袖,声音低的几乎让人听不见:“如果有可能……杀了他。”
这句话,展承天却没有听到。因为在她说话的时候,展承天正在生气。他紧紧抓着她的肩头,用力将她晃了一晃:“谁让你用内力的!谁让你用的!”不知道用内力会加重她的病情吗?!
林挽阳看着他,眼睛红了,脸上却是一副不屑的表情:“难道还要我看着你死?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死了,我找谁来保护我?”
她一连说了两个“死”字,展承天恨恨的将她困在怀里:“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别再说……”别再说那个字啊丫!
林挽阳将头埋在展承天的怀里,流出来的泪水浸染在他的衣襟,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见过的世上最笨最傻的人了。”
傻的让她心软,笨的让她心疼媲。
展承天紧紧将她抱着:“是啊。所以,我这么傻这么笨的人,你一定要珍惜啊。”挽儿,你一定要珍惜啊。我抛弃一切来找你,抛弃皇姐来找你,如果你也不要我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展承天将下巴探在林挽阳的肩头,享受这片刻的温馨。林挽阳却转过脸,看着夏杭离开的方向:夏杭……不能留在展承天身边。
林挽阳咬了咬嘴唇:既然他不能下手。那……这件事情就让她来做!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林挽阳坐在展承天的腿上,眼睛飘到小溪里面游过的小鱼:“承天,我中午想喝鱼汤。”说着挣扎着就要伸手去抓。
展承天一把将她拉回来,将自己的外衣脱了铺在石头上,按着她坐下:“你好好歇着,我去抓。”
展承天懂武功,就算不用树枝去插,捡个小石子也能将鱼打晕,直接捞上来。只是他诚心为了逗林挽阳开心,挽了裤角和袖子,脱了靴子赤脚下去捞。
林挽阳笑了,她扬着下巴:“有本事,你抓鱼的时候也不用武功。”
展承天正在小溪里面弯着身子,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居然让林挽阳怦然一动:“如果我抓住了,你要赏我什么?”
林挽阳低下头,掩盖住那刹那的娇羞,倒真的开始细细找起来,自己有什么可以赏他的。全身上下找了一遍,无奈的叹气:“没有。我没有什么可赏你的。没有赏,你就不为我抓鱼了?”
“我哪敢!”
从小到大,展承天做什么事情都还是不错的。只是抓鱼这一项,不用功夫,它真的就是一个难题。纵然他是皇帝,那鱼也不会给他面子。
在水里面折腾了半晌,展承天全身都湿了,就只抓了一条手指长的小鱼上来。展承天愁眉苦脸的叹气,林挽阳坐在石头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真给你那些老师们丢脸!”
除了锦润公子之外,展承天还有好多位老师,只是没有一个才学及得上锦润公子的。锦润公子做了帝师之后,那些人全都出宫去了。
展承天耷拉着脸看着她:“那些老师没有一个是教我抓鱼的。那……林老师教我一招?”
林挽阳踢着腿:“要我教?可以啊!可是你要先拜师才行!我不教不是我徒弟的人。”
展承天当真跪下来拜师,林挽阳自然是不肯受他跪拜。
最后,林挽阳还是教了,展承天也学会了。将那条大鱼捉上来的时候,林挽阳乐的拍手:“不错不错,你这个徒弟还是挺聪明的。”
展承天也笑,笑得眼睛有些红:她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她以前……
展承天双手抓着那条鱼往岸上走,鱼拼命挣扎,滑不留手,一下小心就从展承天的手里滑了下去。下意识的,展承天立刻去抓,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溪水里。
“承天……”林挽阳立刻站起来去搀扶他。
展承天摔下去的时候,那条鱼正好被困在他的怀里。鱼尾扑打,溅起无数水珠,溅在展承天的脸上,倒一时分不清楚,他脸上的水珠到底是溪水还是泪水。
“承天……”
展承天笑了,他抓着鱼递给林挽阳看:“中午我亲自给你熬鱼汤喝好不好?”
“好!”
展承天按照林挽阳教的,用草穿了鱼,将鱼拎了回去。一路上,林挽阳一直在拿他捉鱼之时的丑态说笑,展承天也笑,心里却堵得很。
如何捉鱼,如何用草穿鱼。这本来,不应该是她知道的啊!挽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呢?
还未到木屋,便见赫连辰正在门前张望。脸上一片焦急,见到他们回来,这才放下心来。
展承天盯着赫连辰:有挽儿的地方就有赫连辰,这个赫连辰和挽儿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走到屋前的时候,夏杭正搀扶着锦润公子出来。锦润公子看了眼全身湿漉漉提着鱼的展承天,走到林挽阳面前去探她的脉,然后微笑着道:“阿姐很好。”
夏杭抱着长剑,看也不看展承天一眼。林挽阳却的视线却是从他的身上轻轻一掠,心中下了决定。
林挽阳看着那条鱼,对展承天道:“杀鱼,会不会?”
展承天老老实实的摇头:“不会。”
“哈哈——”林挽阳笑,“那老师再教你一招。”林挽阳看了眼夏杭,微笑着看向锦润公子,“借那个谁的剑来玩玩。”
于是,夏杭的剑既砍柴、捉鱼之后,又多了一项功能,杀鱼。
林挽阳和展承天一人坐了一个小木墩,林挽阳指挥着展承天:“先刮鳞。小心一点哦,不要把鳞刮完了鱼也没有了。”
刮完鳞,展承天用凉水洗了,站起来就要往锅里面丢,林挽阳连忙将他拦住:“停停停!里面那些内脏是不能吃的!全都拿出来丢掉!”
杀完鱼之后就是煮汤,尽管有林挽阳在旁边指挥着,展承天依旧手忙脚乱。好在有林老师在,这鱼汤仍旧是煮出来了。只是那个时候,展承天湿了的衣裳又染了一层的灰,看起来好不狼狈。
林挽阳指着展承天的脸笑。展承天看了看自己,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擦,见还是不干净,便用最里面的单衣袖子为林挽阳擦了擦脸上的灰:“别光顾着笑话我,你的脸也花了。”
赫连辰在远处看着他们二人,忍不住弯起嘴角:这样的两个人啊,皇帝不像皇帝,贵妃不像贵妃。
锦润公子靠在门边上,微微叹息:遇上这样的一个男人,也难怪阿姐之前会那么痛苦了。
夏杭抱着满是鱼腥味的长剑,忍不住就想起在小渔村里面的日子:秀秀,你是不是伤心了呢?等到这里的事情一了,我立刻就回去找你,再也不离开了,好不好?
夏杭一直想着回去,一直想着回小渔村。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到,再次回去,是在十五年之后。
他对秀秀说,最迟两个月,我一定会回来。只是,他的这两个月,无限的延长,最后延长成了十五年。
中午吃过药,展承天想要林挽阳躺下来歇息一会子。林挽阳却是不肯,还想着去上山玩玩。
展承天求助的看向锦润公子,锦润公子笑:“那就去,不过要记得早些回来,下午还要喝药。”
上山。林挽阳执意要自己走着。只是走出不多远,她便气喘吁吁。展承天不再听她的,打横将她抱起来。
林挽阳倒也不害羞,只是,打横抱,还要上山,着实是累了一些:“你背我。承天,我还真的没有被你背过,你一定要背我一次!”
一步一步。她柔软的身体靠在他宽厚的背上,可以听到她有些粗重的喘息。
林挽阳担心展承天会累,可是展承天却在心疼:他的挽儿,怎么养都是那么瘦,再也恢复不到之前的模样。一直都是瘦骨嶙峋的啊,背着都觉得咯得慌。
林挽阳圈着展承天的脖颈,声音低低的:“承天,你真的……不做皇帝了吗?”
展承天的声音里面没有任何起伏:“是。我不愿意做皇帝了。挽儿,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你喜欢去哪里,你告诉我,我带你去。”
林挽阳默了一默,过了半晌,她开口:“可是承天,我不喜欢你不是皇帝。”
展承天的脚步停下了。
展承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就算我不是皇帝,我也可以做到你想要我做的事情。”
林挽阳还想要再说什么,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已经这么苦了,何必再去让他闹心?
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背上,圈着他脖颈的胳膊紧了紧。展承天继续往上走。那两句话,两人自动忽略,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过了一会子,林挽阳又开始说话:“承天,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开始这样爱上我的呢?宫内美人无数,更有玉嫣然那样的脸在那里,他为什么就这样宠着她、这样为着她不顾一切呢?
展承天顿了一顿,开口:“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看上的是你的倔强和坚强。当时,你掉在我怀里,你都……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不会哭的。”满身的鞭伤,还沾染着盐水,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她居然一滴眼泪也不掉。
那眼神,倔强而又无辜的眼神,一下子就撞入了他的心底,再也无法遗忘媲。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就全都落在你的身上了。皇姐……皇姐说我疯了,可是我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放不下了。”
展千含劝过他无数次,特别是在他一开始为她的冷淡伤情的时候。他是皇帝,身边美人无数,何必为了一个无心的女子而神伤?可是,他就是放不下了啊。
明明被气着了还要想尽办法去哄她,应该没有哪个皇帝像他这样了。可是,如果不去哄她,他心里就是难受,什么都做不下去。
“挽儿,我真的是放不下了。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知道你对我说过很多谎话,我想我应该是恨你的。可是……”
“与你给我带来的那些苦恼相比,我更加不能忍受的,是你不在我身边。”在她不在的那段日子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展承天一步一步的往上走:“挽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入宫。可是你既然已经入了宫了,既然已经嫁给我了,你就继续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林挽阳紧紧咬着嘴唇,开口说话,声音里面带着哽咽:“我记得……我记得我也没有做太多事情啊。而且很多时候,你不是气的对我瞪眼睛。”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刻意的去勾,引他。后来,他是皇帝,她是颜乐楼真正的主人,做主人时间长了,也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她下巴一扬,他就气的不行。好多时候,他都是气呼呼的走了,然后,经常是不超过一天,他又回来了。
想起以往,展承天笑:“是啊。从小到大,除了宇文亓,还没有哪个人敢像你那样气我。可是,胡国伦说的对啊,你这个样子,还不是被我给惯出来的。胡国伦曾经说过,我这是自找的。”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衣襟的手紧了紧:如果不是他宠她,她能耐再大又能折腾到哪里去?而且,一开始颜乐楼开设分楼的银钱,可全都是从他手里拿过来的。
宇文亓造反之时,颜乐楼暗中资助的银两不下千万,其实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曾经的那些年,羌国的宝贝,都进了桃夭殿。有些东西,不说皇后的凤虹殿,便是展千含的太舒殿也没有。
展承天歇了一歇,继续道:“曾经,我也让胡国伦为我想办法,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压住你的气焰。胡国伦说,冷落。可是……”
可是最终,受到冷落的不是她,而是他。她在自己的桃夭殿抚琴、跳舞、做饭、绣花,过的很是开心。他每日站在门外,很多时候,不是看月亮就是看太阳。
展承天似小孩子般“哼哼”了一声:“有一次,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理我。而你……”
林挽阳忍不住笑了,笑得泪水掉下来:“而我,在那一个月里,绣了一幅山水图,让香寒偷偷带出去卖,后来,是你自己买回来了。”
林挽阳往前凑了凑:“对了!当时叫价是一千两的,因为用的都是金丝银线,你是花了多少银子买下来的?”
展承天重重的叹了口气,无奈的道:“一万两。”
林挽阳乐不可支,她恨恨的去掐展承天的脸:“你啊!你居然花了一万两!你把那一万两给我也行啊!”
展承天偏着脸去咬她的手指:“还不是被你给害的!”
林挽阳不说话了。展承天心中一慌:“挽儿你怎么了?”
林挽阳将脸伏在他的背上:“承天,再这样下去,我就害了你一辈子。”
展承天停下来,抚着林挽阳的脸:“如果你不离开我,你就没有害了我一辈子。”
“挽儿,我已经被你害了,害的一颗心都没了。为了让我自己的心离的我近一点,所以,你一定要一直将我害下去。否则……无心的人,会死的。”
林挽阳转过身去,背负着他。泪水大颗大颗的从她眼角掉落下来:“展承天,我最恨你了!最恨你了!”
展承天圈住她的腰:“我允许你继续恨下去。”
允许你继续恨下去。既然是恨的话,可是打,可以骂,就是不要看也不看一眼的离开。
林挽阳靠在他的怀里:“承天,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吗?”
展承天没有中她的计:“看情况。”
林挽阳不满的瞥了他一眼。展承天揽着她:“如果是让我离开,我坚决不答应。”
林挽阳看向别处,道:“承天,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两件事情。”
展承天静静的等着她说。
“第一,我要回宫。”
展承天身体一震:“挽儿……”那个地方,她还想要回去?
林挽阳继续道:“第二,我要你下旨,锦润公子永远不得入帝都。”关于这个,林挽阳给了展承天解释。
“承天,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我们有今天这样的结果都是那个李锦润害的!他在我昏迷的时候带我离开帝都,他的师父给我换血,居然……如果他不是你的老师,我早就一剑杀了他。因为他是你的老师,所以……”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我不要他死,我只要他,永远不入帝都。”
“挽儿……”展承天摇头,他的老师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老师为了林挽阳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很清楚。
“挽儿,老师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他?”他不明白,林挽阳为什么处处针对锦润公子,却对那个赫连辰避而不谈。
林挽阳瞪着眼睛:“他想囚禁我一辈子算不算?”
展承天不解,林挽阳道:“展千含讨厌我,他就帮着展千含让我离开。他想要囚禁我一辈子,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再回皇宫。”
“他不让我回去,我偏要回去!他想要回去,我偏不让他回去!”转瞬之间,她又换了一个理由。
展承天握住林挽阳的手:“挽儿,我……想要听真话。”前一刻,她还在感动于他的深情,下一刻,她便已经又是满嘴的谎话。
林挽阳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我的真话就是,我不想在帝都看到李锦润这个人。”这是真话。可是这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过了半晌,展承天忍不住,还是开口问:“赫连辰呢?”赫连辰,他自己也不知道要问赫连辰的什么。什么都想问,却又担心她说出来的是谎话。
他其实并不一定非要林挽阳说出原因,可是,最爱的女子一次又一次的对着他撒谎,他心里面不舒服。
林挽阳低着头:“你真的想要知道吗?哪怕那个答案让你很不喜欢?”
展承天点头:“是。”
林挽阳笑了:“好。我告诉你。”
之后的好长时间,林挽阳没有说话,展承天也没有再开口。又过了一会子,林挽阳道:“你知不知道,赫连辰小时候,赫连义曾经跟他定过一门亲事。”
展承天点头,这件事情他知道。
林挽阳转头,脸上带着笑容,笑靥如花:“当年与他结亲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五年之前,我还没有遇到你,展千含还不知道赫连辰,我与赫连辰,就已经是未婚夫妻。”
展承天蓦然睁大眼睛:他曾经猜想过无数理由,却从来没有想过……
当年与他结亲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展承天顿觉五雷轰顶,明媚的阳光在此刻成为霹雳最残酷的背景。他的身体狠狠颤了一颤:“你……”
这短短的一句话,说的不仅仅是她和赫连辰之间的关系,还有她一直没有调查出来的最真实的身份。十五年之前的赫连家,虽然比不上今日荣耀,却也不是一个平民小户就可以与之结亲的。
林挽阳看着他,嘴角噙着不明的笑意:那话说出来,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冲动。可是不管怎么样,她到底是说出来了。
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胳膊,脸上闪过无数的表情,痛苦的、挣扎的、震惊的,还有恐惧的。林挽阳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丰富多彩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子,展承天镇定下来,他双手抓着她的胳膊,几乎要将她举起来:“还有谁……还有谁知道这个?媲”
他最关心的不是林挽阳到底是谁,而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到底还有谁?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林挽阳的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她随即冷静下来,道:“只有一个人。”
展承天看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耐下心来等待那个人的名字。
林挽阳轻启嘴唇,缓缓吐出六个字:“就是锦润公子。”她不是没有对他说过真话,可是真话里面,也时常掺杂着假话。
“什么时候?”
“就在离开帝都赫连辰找过来的这段时间里。”
“所以你一定要让老师离开帝都?”
林挽阳点头:“是。”
“……好,我答应让老师离开。”展承天却忘记了,之前林挽阳就已经想要让锦润公子离开。
林挽阳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我们回宫去。”
“好。”展承天答应的很痛快。因为现在他真的觉得,如果他不是皇帝,他根本就做不到他想要做的事情。
当年与他结亲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林挽阳的这一句话,已经让他察觉到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这件事情,如果让展千含知道了之后让她来处理,还不如他亲自来处理的好。
展承天握着林挽阳的肩头:“……挽儿,你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展承天点头:“只要不危害江山社稷不危害皇姐,我能做到就一定会为你做到。”
林挽阳微微勾了勾嘴角:“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的命,这是不是就危害到了江山社稷?”
展承天顿了一顿,摇头:“皇姐做的比我好。所以,我的命,算不上是危害江山社稷。”
“所以……”林挽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说不定我真的会给你。”
这句话说完,林挽阳被震的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等到回神,她苦笑:“展千含想要杀我,这个想法果然是对的。”
展千含说他疯了,她也觉得是对的。她看着他也是疯了。她觉得,展千含说的话,再也没有比这一句更加正确的了。
起风了。展承天揽着林挽阳想要下山。林挽阳拉住他的衣袖:“承天,你就不想再问别的吗?比如,我到底是谁?”
只要他问,她一定告诉他最真实的答案。
展承天看着她,摇头:“我不想。”不想。因为害怕。宇文亓只是让他担忧,从来没有让他害怕过,可是林挽阳,她让他觉得害怕。
展承天拥着林挽阳:“挽儿,你想不想做皇后?等回宫了,我就封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林挽阳没有答话。展承天也没有再问。
回到木屋已经是黄昏,锦润公子、赫连辰如午间一般候在门口处,夏杭抱着长剑站立一旁。
再次见到赫连辰,展承天忍不住就将林挽阳往自己的怀里面带了带,而看到锦润公子,眼神里面也多了一点点的芥蒂。
林挽阳依偎在展承天身边,眼睛的余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夏杭:她想要回宫,不是为了报复展千含,也不是为了别的。那个皇宫她也不愿意回去。可是……如果不回宫,如果不出去,她就不能让夏杭暴露在展千含面前。
夏杭与她无冤无仇,可是,对展承天有恨的夏杭,就不能活在这个世上。
她说要回宫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夏杭死。
那夜,林挽阳睡熟了,展承天支着头靠在旁边看着她,用手指细细摩挲她的脸颊:她……还是太瘦了。原本就不胖,如今一折腾,就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他缓缓低下头去,将唇印在她的额头。原本是蜻蜓点水的一碰,可是离开之后似乎是觉得不够,他再次低下头,一点一点的,轻柔的去吻她的脸。
林挽阳很快就醒了。她没有睁开眼睛,伸手抱住展承天,向着他靠了靠。后来主动凑上唇去吻他的脸。
展承天情动,想要吻她的唇,被她一手隔开。她的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可不可以。明天我去问问……”
她身上还有毒,她不敢让他碰她。
展承天压制下***,抱着林挽阳想要入睡。林挽阳却不放过他了,稍微一用力,将他推在床上,倾身压了上去。就像是之前他对她做的一样,一点一点吻他的脸。
这样温馨的时刻,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有了。所以,趁着现在,好好珍惜一下。林挽阳闭上眼睛,尽量不让自己想以后的事情。
离开这里啊……外面找展承天的人肯定不少。而找到展承天,那些人不会让夏杭活着,也肯定不会让她活着。
就算回到宫中……这次,展千含是绝对不会饶了她的。先不说她之前怎样的陷害她。单是她师父的那个仇……虽然她不愿意要师父的命,可是师父因她而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吻到他的唇角的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林挽阳突然掉下一滴眼泪来,就掉在展承天的脸上。
展承天被那滴泪水烫的身体一颤,林挽阳却是一声轻笑,然后吻去展承天脸上自己的那一滴泪水。
林挽阳折腾完了,也倦了,很快就入睡。可怜了展承天,抱着她却不能动她,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清晨,锦润公子和赫连辰进去,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展承天皱着眉头,满脸的疲倦。林挽阳就躺在他的臂弯,虽然脸色憔悴,嘴角却带着笑意。
展承天没有醒,林挽阳却醒了。林挽阳动了动,她这一动,展承天立刻就醒了。他一把将林挽阳揽住:“挽儿……”
猛地坐起来,看着站在面前的锦润公子和赫连辰有些怔愣,然后下意识的,盯着赫连辰,揽着林挽阳往怀里带了一带:一想到赫连辰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与他的挽儿有了婚约,一想到,他的挽儿曾经是要嫁给赫连辰的,他心里就非常不舒服。
林挽阳看着他满头的冷汗,很是担忧:“承天,你……”
展承天看向林挽阳时,脸色立刻就变得温柔异常:“我没事。”他回头问锦润公子,“老师,挽儿是不是应该吃药了?把药给我,我喂她吃。”
赫连辰立刻将手中的药端过去。展承天冷冷看了他一眼,面对林挽阳时,立刻又是一副温柔的模样。
锦润公子也察觉到了展承天对赫连辰的敌意,微微皱起眉头:皇上到底知道了多少?
赫连辰却没有多大反应,低着头老实的就像个奴才,默默的退出去了。
展承天吃赫连辰的醋,赫连辰却从来没有觉得展承天和林挽阳温馨的画面让他不舒服。在他眼里,只要林挽阳好好的,那便一切都好了。
说好的要回宫,可是接下来的两天,展承天和林挽阳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他们这两日做的,都是展承天背着林挽阳出去玩一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似乎,离开的话从来都没有说过。似乎,那日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都在珍惜这最后的时间,这回忆之中最后的温馨。离开之后,到底如何,没有人能够保证。就算展承天是皇帝,他也不敢保证,结果就一定是他可以接受的。
第三日的晚上,林挽阳刻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在展承天进去的时候,亲切的靠过去,缩在她的怀里。
她对他说:“公子说,只要你不碰我的血,就没事。”
展承天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天亮的时候,林挽阳果然不能下床了。不是展承天厉害,而是……用针止疼所付出的代价。
展承天立刻去找锦润公子,一打开,房门,发现锦润公子已经站在门前。
展承天红着眼睛看着他:“老师……”
锦润公子直接走进去:林挽阳醒了,眼睛是睁着的。只是那代价在她身边表现的太过厉害。他来了,她连抬一下手都很困难。
林挽阳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她无奈的苦笑。
锦润公子紧紧抓住林挽阳的手,似乎现在不抓住她,下一刻她就会离开似的。林挽阳看了展承天一眼,想要将手抽回来,锦润公子却是怎么都不肯放手丫。
“阿姐……”
展承天盯着锦润公子握住林挽阳的那只手:“老师……媲”
赫连辰站在后面,静静等待锦润公子说话。夏杭抱着长剑倚靠在门边上,抬头望外面的蓝天。
“老师,现在……”现在该怎么办?锦润公子对他说过,第四天她会下不了床,第五天、第六天就会昏迷。可是,现在应该怎么办呢?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这个样子而什么都不做。
锦润公子回头问赫连辰:“药熬好了没有?”
赫连辰应了一声,立刻去端药。
展承天接过汤药,想要亲自喂给林挽阳。这些日子都是他亲自为她喂药。只是今日,锦润公子将手伸向了展承天:“皇上,我来。”
锦润公子的手指已经碰到药碗,展承天却没有松手。锦润公子看向林挽阳:“阿姐,今天就让我来喂一次药好不好?”
林挽阳刚想拒绝,锦润公子又唤了她一声:“阿姐。”
那一声阿姐让林挽阳心中一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点了头。展承天错愕,却也只能放手。
锦润公子喂药喂的很小心,也很温柔。林挽阳看着他,心一阵一阵的疼。喂完了,锦润公子开口:“阿姐……阿姐想不想去外面走走?”
林挽阳目光一凛,随即弯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为林挽阳掖好被角,在她的额头轻柔印下一吻,展承天跟着锦润公子走了出去。
“老师打算怎么做?”
锦润公子回头看着他:“皇上,我再问你一次,如果出去,皇上可不可以保证,我阿姐她不是死在展千含手上?”
展承天握起拳头,摇头:“……不能。可是如果出去就有办法救她,就算与皇姐断绝关系,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她周全。”
锦润公子笑了:“好。”这一句话,就够了。
锦润公子默了一默,开口道:“阿姐的毒药没法解,但是她的疼痛还可以抑制。她还可以……好好的活过这一年。”
展承天紧紧盯着他。
锦润公子道:“出去之后,竭尽全国之力,寻找一味名叫‘红孤’的草药,带着土一起将它挖出来,好好养着,然后,在取下整株药草的时候,以展千含的血做药引,只需一剂药,可保她一年无痛。”
展承天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我与皇姐乃是血缘至亲,用我的血……”
锦润公子微微勾了勾嘴角:“七年之前,师父曾给师姐吃下‘录桡’,那是‘红孤’的药引。”
沉默良久,展承天道:“明日,回宫。”
他们并没有等到明日,外面的那些人就已经找了过来。那是午夜的时候,展承天陪在林挽阳身边已经睡着了,赫连辰和锦润公子也都去歇息了。
夏杭夜不能眠,躺在树上正把玩着那半块玉佩,想起之前秀秀的温柔体贴,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他轻轻的翻了个身,然后就看到,无风的夜里,不远的山腰处有什么东西移动。
夏杭立刻加了小心,手紧紧握上长剑,随时准备出鞘。只见得那些东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移动下来,如果不是他在树上,还真的不容易察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些移动的东西渐渐近了,可以看出是人,大约有十几个。夏杭心中又加了几分小心。
在那些人下山来,一步一步靠向那两间木屋的时候,夏杭动了,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只见得白光闪闪,密如雨织,迅如鬼魅,似一张大网,瞬间将所有人覆盖住。那些人一时之间竟然没有看出来袭击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夏杭手下毫不留情,转眼之间,鲜血四溅。那些人还未有行动,便已经损失惨重。不过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尽管有人受伤,可是毕竟不重,有些人已经躲过了。
夏杭执着染血的长剑站在那些人面前:“要么走,要么死。”
因夏杭是突然袭击,出其不意,所以那些人才会吃亏,如今看到夏杭只是一个人,不由得心头恼怒。
“你是什么人?你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本来应该是夏杭说的,不过被抢了台词夏杭也不在意,握着长剑向前走了一步:“那你们就是想要送死了?”
虽然对方人多,可是,夏杭从小就在刀光剑影之中长大,人再多,也比宫中的那些侍卫要少的多,他一点都不怕。
话音落,剑光闪。惨叫声四起,却没有一声是出自夏杭。
外面如此吵闹,自然是惊动了其他人。除了林挽阳之外,其他人都醒了。赫连辰拿着长剑就冲了出去。展承天将衣裳裹在林挽阳的身上,紧紧抱着她,在房中静静等待。
赫连辰冲出去的时候,夏杭正与那些人打斗在一起。那些人他都不认得,他唯一认得的一个就是夏杭,自然要与夏杭一起。
夏杭刺出一剑,对着赫连辰道:“这里不用你帮忙,去保护公子!”
已经有一些人往屋子里面冲,展承天那边的房门已经被踹开。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跑出来,对着迎面而来的人就是一掌。
见到有人想要靠近展承天,赫连辰想也不想,挥剑刺了过去。将展承天和林挽阳护在他身后。
锦润公子的房门也被踹烂了,一个人拎着大刀就奔锦润公子而去,而锦润公子身边没有任何人保护。夏杭眉头一皱,一件刺穿面前的那个人,反身去救锦润公子。
夏杭持剑将锦润公子护在身后,眼睁睁的看着赫连辰独自面对那些人,没有再帮忙。
锦润公子焦急道:“你快去帮皇上!”
夏杭冷哼:“方才有谁管你的死活了?”如果不是他一直注意着,只怕锦润公子今夜就会死在这里了。
“夏杭!”锦润公子轻斥。
夏杭下巴一扬,带血的长剑擦也不擦,“刷”的一声直接入鞘。
不过说话间,赫连辰胳膊上、后背上已经各挨了一刀。展承天一手抱着林挽阳,单掌劈了过去。
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也不便说话。
展承天劈过去的,那人也是一掌劈了过来,待看清楚眼前之人的时候,突地跪了下去:“属下见过皇上!”
这一声,所有人愣住了。打斗立刻就停了下来。赫连辰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持剑,挡在展承天和林挽阳面前:“你们到底是谁?!”
一众人跪下来:“见过皇上!”最前面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道:“属下们奉圣荣长公主之命,请皇上回宫!”
展承天的声音冷冷的:“你们就是这样请的?这也是长公主的命令吗?”
那些人立刻叩头:“属下不敢!长公主并未下此命令。”
“皇上,属下们过来的时候,有人持剑刺来,属下担心遇上匪类,所以才……”说话的那人看了夏杭一眼。
锦润公子心中一惊,向前迈了一步,将夏杭挡在身后。声音很低,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走!”
这些都是展千含的人,如果他们发现了夏杭的踪迹,肯定会继续追杀下去的。到时候,就算夏杭的武功再高强,也无法与宫内数不清的大内侍卫来对抗。
夏杭看了锦润公子一眼,握了握手中的长剑:“你跟我走吗?你去哪里,我送你。”那些人,眼中只有皇上,根本就没有锦润公子。如果遇到追杀的人,只怕那些人没有一个会出面保护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道:“我要回宫。”
夏杭已经做了决定:“那我送你回帝都。等到到了帝都,我立刻就走。”
“夏杭……”锦润公子急的想要推他,“到时候你就没命了!”
夏杭抱着长剑不动:“我没那么容易死。我也还要跟展承天讲好条件,我不杀他们,他们也要不要再来招惹我。这样我才能回去。”
“夏杭!”锦润公子急的忍不住咳嗽起来,夏杭却是抱着长剑动也不动:既然出来了,他就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回去,不给秀秀和小渔村带来任何麻烦。
“夏杭!”锦润公子紧紧抓着夏杭的胳膊,他的指尖都在颤抖,“你听我这一次,走!”皇室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如果现在不离开,只怕以后就没有了离开的机会。
夏杭看着他,顿了一顿:“我还欠你一条命。”他还要报恩,他不放心他跟着那些人一起入宫。
“我不能让你死。丫”
锦润公子怔怔的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原本只是一个杀手,收了人家的银两来杀他的杀手。不幸失手,身受重伤。是锦润公子好心,不忍看着他这样去了,将他救回。从此,专心报答救命之恩。
在为他护卫的这些年里,他受过伤的不计其数,却一定坚持着一定要护卫他到约定的期限。
后来,他刺杀蓉巴的王,偿还清了他的救命之恩。却在察觉到不利消息的时候主动回来向他禀报。后面的这些事情,原本都不应该他来管的。而他的这一管,牵扯出了他不在意却让展千含和展承天异常在意的身世之谜。
好不容易逃离,他却不顾危险的再次回来,报他的救命之恩。
夏杭很无情,从来不将人命当回事。夏杭很重情,救命之恩,一定要报。只是……报恩报恩……这一次的报恩,搭进去了他最好的年华媲。
锦润公子说的他也明白,帝都有多危险他也知道。可是……就在方才,他亲眼看到,那些人没有一个顾着锦润公子的性命,他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跟着那些人回去?
世上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去做。
世上有些事情,既然是冒了险,就要随时做好付出一切的代价。只是那个时候,夏杭心中仍然存着侥幸。
锦润公子还想要再说话,却是忍不住又咳嗽起来。他紧紧抓着夏杭的衣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夏杭眉头一皱,一掌覆在他的后心,将自己的内力输给他,为他调息。看着他不似方才那般难受了,一手点上他的穴道,将他抱起来就往之前的屋子里走。
因为赫连辰受伤,有几个人在为赫连辰包扎伤口,原本狭小的屋子里就显得有些挤。
“让开!”夏杭声音冰冷。见那些人不动,眉头一皱,一掌劈过去,“你们都滚出去,公子需要休息!”
那些人虽然不满夏杭态度,但是看到锦润公子,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夏杭……”锦润公子被夏杭按在床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夏杭又一把将他推了回去,自己坐在床前的地面上打坐调息:“你需要好好歇息。”
从头到尾,夏杭看也没有看赫连辰一眼。
察觉到夏杭的敌意,赫连辰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歇息。当展承天和锦润公子同时遇到危险,就算再给他一次选择,他依旧会放弃锦润公子而去选择救展承天。
他是赫连辰,不是夏杭。
第二日,林挽阳一直都在昏迷之中,没有醒来过。
锦润公子亲自写了方子,亲自看着熬药,让展承天口对口,一点一点的给她喂下去。看到她将药喝下去的时候,展承天才觉得,他的挽儿是活着的。
展承天紧紧抱着林挽阳,抬头看锦润公子:“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挽儿她……”
“明日。”
“明日?”展承天皱眉,明日林挽阳依旧会昏迷。
锦润公子道:“明日就动身,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因为……她还会疼的。在未服下‘红孤’之前,那些疼痛,她只能忍着。”再也不能用别的方法来止疼。
早赶回去一日,就会早找到那“红孤”一日。早找到“红孤”一日,林挽阳就会少痛一日。
赫连辰靠着别人搀扶才站在锦润公子的身后:“公子你告诉我要到哪里去找这‘红孤’,我可以带着一些人现在就去找。到时候岂不是更方便?”
锦润公子转身看着他,嘴角的笑容里面带着无尽的忧伤:“……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到哪里找。”
“羌国,蓉巴,突术,凡是有土地的地方,都要找。”所以必须要回宫。只有竭尽天下人之力,才能找到那味传说中的草药。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草药到底有没有,他也不知道!
赫连辰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这个时候,他倒是最能狠得下心的一个人了:“如果……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他不担心如此大费周章的去找一味药,他只是害怕,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锦润公子的身体晃了一晃,他的嘴角依旧带着笑意,只是不论是谁看到他的笑意,都想要掉下眼泪来:“如果找不到……”
锦润公子的声音飘渺如烟:“如果找不到……那阿姐就只能忍着。”忍一年。
展承天笑了,笑得一滴眼泪掉落下来:“如果是那样……那我就一手掐死她!”
一手掐死她。
如果天天都要看着她忍受那样的痛苦,那还不如早早的就让她死了。反正也是要死的。反正都是要死的。
锦润公子的身体晃了一晃,夏杭连忙从外面奔过来将他搀扶住。
赫连辰几乎就瘫软在地面上,站了好几次才站稳了。就算站稳了身体都在打颤。
他们都无法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可是展承天说“如果是那样……那我就一手掐死她”的时候,不管是锦润公子还是赫连辰,他们都没有出口反对。
没有反对,就等于……默认。
锦润公子紧紧咬住牙,几乎要晕厥过去。
赫连辰狠狠握住拳头,他看着展承天怀中那个瘦削的不像活人的女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踉跄着跑了出去。
他在地上跌了两次,才跑到一棵大树前。整个身体都靠在树干上,缓缓向下瘫软,大颗大颗的泪水就那样掉落下来。
他的手指狠狠抓着树干,几乎就要将指头插/进树干里:“挽妹妹……挽妹妹……挽妹妹……”
他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再死一次吗?不要!坚决不要!
赫连辰猛地扶着树干站起来,他再次奔回屋内,抓着锦润公子的胳膊问他:“你告诉我那个‘红孤’到底长什么样子,你告诉它到底长什么样子!我现在就去找!我现在就去找!”
锦润公子被他抓的有些疼,夏杭看在眼中,不由分说去卸赫连辰的手腕。赫连辰也不搭理他,手指依旧紧紧抓着锦润公子的胳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锦润公子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走到桌子前画了一张图给他。
赫连辰睁大眼睛看着图纸:锦润公子画的是一株草,就像狗尾巴草一样普通的草,可是那草却开一朵鲜艳如血的红花。
“这便是‘红孤’?”
锦润公子点头:“是。这就是古书上所记载‘红孤’。”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味药草。
赫连辰抓着图纸就往外面跑:“好,我这就去找!”
锦润公子看着他衣裳上渗出来的鲜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而赫连辰在跑出去不多远的时候,“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么长时间,自从将林挽阳带出宫来,这么长时间里赫连辰都一直苦苦支撑着。到了现在,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
内伤加外伤,再加上心中郁结,再坚强的人也会倒下去。
就算是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里面依旧紧紧抓着那张图纸。过去搀扶他的侍卫看到,就算昏迷了,依旧有泪水从他的眼角掉落下来。
夏杭担忧的看向锦润公子,看到他嘴角的那一丝鲜红,看到他脸上悲痛欲绝的表情,心中一惊,迅速出手点上了他的昏睡穴。
锦润公子倒下去,夏杭一把将他接在怀里。
除了那些侍卫之外,展承天、林挽阳、锦润公子、赫连辰、夏杭,五个人昏迷了三个。尽管如此,展承天依旧下令:立刻回宫。
不再等明天,而是立刻。
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站起来,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他想要走一步,只是一脚还没有迈出,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立刻就向下倒去。
这个时候,展承天还不忘好好护住怀中的林挽阳。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是昏迷的林挽阳。他感觉很累,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没有力气,可是他依旧努力睁大眼睛,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不能倒下,他坚决不能倒下。他还要保护他的挽儿,他坚决不能倒下。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展承天一脸平静的抱着林挽阳站了起来。
帝都。
此时已是半夜,银盘般的圆月挂在中天,整个皇宫都是静悄悄的,虫鸣之声可闻。就在一片暗淡的烛光之中,太舒殿灯火通明,屋内灯火亮如白昼,便是天上的圆月在这里看着都要暗淡几分。
英宜换了一次蜡烛,看着书桌旁展千含的侧脸,眉头一直都是蹙着,忍不住,她又劝了一次:“公主,夜深了,明日再批。”
展千含头也未抬,拿着朱笔在折子上写下几个字,随手扔到一边去拿另一本折子。
英宜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旁边已经放凉的饭菜,默不作声的端了下去:皇上,你这一走倒是走的轻快,可是,留下羌国这么重的一个担子,都要公主来替您背负啊媲!
展千含抬手按了按眉眼。她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好好的歇息,此时困倦的很,如果有人能帮助她处理这些事情,她现在闭上眼睛就可以睡着。只是……展承天不在,宇文亓刚倒,很多事情,她必须要处理。
英宜说,明日再批,可是明日依旧有明日的事情啊。今日她睡了,明日便是连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丫。
展千含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继续看折子。
书桌上的折子一本一本的少了,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英宜再次进来,手里面端着刚熬好的羹汤:“公主,还差两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公主喝点羹汤,奴婢侍候着公主歇息。”
展千含看了眼桌面上的折子,接过羹汤仰头喝了,将空碗递给英宜道:“还有一点,我批完了再歇息。”
“公主……”
展千含依旧没有搭理。英宜无奈的退下去,出门的时候,看到展千含瘦下去的侧脸,泪水已经在眼眶里面打转:公主,你就算暂时歇一歇,又能怎么样呢?
记得以前的时候,皇上虽然不懂事,但是长公主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夜不眠啊!
几乎每隔一刻钟,英宜都会提醒一句:公主,该歇息了。可是展千含要么不搭理,要么就是说,还差一点,让我将这些批完了。
如此,一直到了天亮,该上朝了。
英宜替展千含梳着头发:“公主,今日的早朝就免了。”
展千含闭上眼睛小憩:“承天不在,现在那些大臣都很有意见,如果今日我再不看着他们,只怕是要反了天了!”
展千含突然道:“赫连初轩不是回来了吗?”
英宜道:“是。还将那个‘展承胤’抓了回来,只是……”英宜顿了一顿,“二少爷给老夫人留了一封信,走了。”
“为了赫连初音?”
“是。”
展千含握了握拳头,一声冷哼:“只顾女人而轻社稷,也不是良才!”
英宜知道展千含心中有芥蒂,没有再说话。展承天就是一个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人啊。而对于展千含来说,让她难堪的不仅仅是展承天,还有赫连辰。
展千含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因为半月来的疲倦,她的脸色已经十分憔悴。而昨日里,英宜为她梳妆的时候,已经在她的头上拔下了一根白头发。
二十五岁。她还不是太老,可是,已经有了白头发。
展千含咬了咬嘴唇,在发髻上插上一只凤钗,站起来道:“走。”起身的时候,尽管依旧是满脸的疲倦,但是她已经变成了那个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展千含。
出了门,展千含看着晨光之下巍峨的宫殿,眉头轻轻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说有的话,那种表情应该是茫然。
这个时候,宇文亓刚倒,整个羌国动,荡不安,展承天不在,赫连辰不在,便是那个在朝中当官不久的赫连初轩,他也不在。
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
这个时候,她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展千含就着英宜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晨光铺洒在她的身后,显现无数朦朦胧胧的光影。
她只是一个女人,想要像个普通女子一样相夫教子的女人,可是展承天走了,她就只能担起他留下的一切重担。
她不过是一个公主,先皇的小公主,如今的长公主,可是她手中握着的,不是绣针不是丝线,而是羌国万民,而是江山社稷。
男子无能,累女子受尽委屈。
皇帝不愿意担当,劳长公主耗尽心力。
他是一个为了女人可以抛弃天下的皇帝,而她是一个为了社稷可以放弃一切的长公主。
他愿意将皇帝宝座拱手相让,而她,从未有过取而代之的打算。
她是长公主,她只希望可以看到父皇、母后留下来的江山安稳富强,她只想做一个羌国的公主,她从来不想要做皇帝,从来不想要。
经过奉冶殿的时候,展千含忍不住就掉了一滴眼泪下来。她意识到之后,立刻又用帕子擦去,然后仰起头,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当“参见圣荣长公主”的声音响彻大殿传向四周的时候,展千含坐在龙椅旁边,看着御座之下的文武百官,忍不住握起拳头。
承天,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承天,你一定要回来。
这个位置,她不喜欢,很不喜欢。她希望的,是像以前那样,在赫连家,跟着赫连夫人学做好妻子,等着赫连辰忙完了,跟他说一说今日的趣事。
承天,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会害怕的。
下朝的时候,英宜搀扶着展千含回去,后面跟着的宫女又抱了一大堆的折子。英宜看了展千含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折子,如果她可以任性,如果她可以胡来,她一定要将那些折子全都扔进火盆里烧了全都扔进水里淹了!
那么多的折子啊,那些人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禀报?那么多折子,今晚公主到底又要熬到多晚?
转过走廊的时候,胡国伦匆匆跑过来。英宜皱眉,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一见到胡国伦,长公主就会想起皇上啊。就因为这一点,英宜已经多次将胡国伦给挡了回去。
胡国伦跪在展千含面前,脸上很是欣喜:“启禀长公主,皇上找到了,正在回宫的路上!”
展千含忍不住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一步,她将胡国伦拎起来:“真的?”
胡国伦道:“是!皇上正在赶回来,十日之后可以到帝都。同行的还有驸马爷和锦润公子,还有……”
胡国伦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下去:之前皇上责怪长公主害了贵妃娘娘,如今贵妃娘娘回来了……
展千含却已经将她放开,她抓着英宜的胳膊,身体在颤抖。嘴角挂着笑容,眼睛里面却掉下泪水来:“姑姑……姑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承天肯定会回来的。”
“姑姑,我就知道他肯定会回来的。”
“我是他亲姐姐,他不会留下我一个人的!”
英宜抱着展千含,看她哭得如同孩子一般,心中既疼又喜,忍不住也掉下眼泪来。
“是,皇上是不会留下公主一个人的。”这个时候,他们都刻意忽略了赫连辰。
展承天去找林挽阳,理所应当。锦润公子去了,虽不合情理也没有什么。可是赫连辰作为长公主驸马,他不顾一切的去找一个贵妃,这算什么?
在接下来的十日里,英宜原本想着劝展千含多歇息一会子,哪知展千含比以前更加操劳:“我要把这些事情都先处理完了,这样承天回来就不会太累了。”
展承天不累,累的就只能是她。
展承天一行,一路之上倒是没有意外发生,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林挽阳昏迷了两日醒过来了,期间又疼了一次,几乎要将嘴唇咬烂。
锦润公子一直都是病怏怏的,幸亏有夏杭在身边及时替他输送内力。
赫连辰醒来之后,坚持要立刻离开寻找“红孤”,被展承天命人按住了。林挽阳知道了之后,单独对他说了两句话。
那两句话让赫连辰几乎要晕厥。
她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来害我了?你对我越殷勤,我死的越快。”
那两句话之后,赫连辰就只敢在旁边看着她,不敢再靠近分毫。
到达帝都的前一日,锦润公子喝了夏杭端过来的药,让他去将展承天叫过来。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三人。
锦润公子道:“皇上,我想让皇上同意,允许夏杭离开,其本人及后世子孙,永远不得入帝都、永远不得入仕。也请皇上同意,除非作奸犯科,否则,不动夏家任何人。”
展承天看了夏杭一眼:“好。不过他要现在就离开。”
展承天回宫,首先去的地方是桃夭殿。锦润公子也去了桃夭殿。赫连辰站在桃夭殿门口徘徊,没敢进去。
当英宜小心翼翼的告诉展千含,“皇上回宫已经两个时辰了”的时候,展千含握着朱笔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眼睛直直盯着折子上的文字。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她已经看不清楚了:“皇上……已经回来两个时辰了吗?”
展承天回宫两个时辰了,吩咐了胡国伦安排了新的宫女到桃夭殿,吩咐了所有人不管是谁寻到“红孤”便有重赏,甚至是赏赐了一直留在桃夭殿中打扫的珍瑞和有苹,就是没有去看他的亲姐姐!
展千含的手一直在打颤,英宜伸手握住她的:“公主……丫”
展千含抬起头来看着英宜,眼睛里面有泪光闪烁。那泪水马上就要掉落下来,却又被她强逼了回去。
“姑姑,林挽阳不是回来了吗?承天他为什么还是恨我?媲”
“公主……”
英宜将展千含抱在怀里:“公主,皇上肯定是有事耽搁了。公主不要想太多。”
展千含紧紧抓着英宜的衣袖:“他都回来两个时辰了啊。我就在这里,他来看我一眼也不愿意?”
担惊受怕了那么多时日,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了,他却不愿意见她。
英宜将展千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怕打着她的后背:“公主,你不要多想。”除了这句话,英宜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房中一刹那寂静,只听得到展千含的抽泣之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英宜皱着眉头看过去,待看清楚站在门口处的那个人,她激动的手指头都在颤抖。
“皇上……公主你看,皇上来了!皇上来看你了!皇上来看你了!”
这个时候,展千含就像是一个苦等着皇帝宠幸的妃嫔,皇帝好不容易来看一眼,身边的宫女都会当成天大的喜事。
展千含缓缓抬起头来:“承天……”
将近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她也瘦了。他的眼睛里面全是忧伤,她的脸上满是憔悴。
“阿姐……”展承天开口,唤的不是“皇姐”而是“阿姐”。
展千含嘴角的的弧度忍不住扬起来:“恩。”
不管曾经有过什么,只要他一声“阿姐”,一切便可以忽略不计。什么委屈、什么冤枉,在他的这一声“呼唤”之下全部崩塌瓦解。
展千含一步一步走到展承天面前,拿出帕子为他拭了拭脸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姐,是我任性了。”书桌上的那些折子,他有眼睛他看得见。
展千含笑着摇头。这个时候,泪水倒是从她的眼角掉落下来。
展承天陪着展千含一起用了午膳,展承天特意吩咐的御膳房,做的都是展千含平日里最爱吃的。
展千含看着身旁的展承天,几乎要怀疑她是在梦中。
期间,胡国伦进来禀报过一次,说是锦绣阁华妃求见,展承天只看了一眼:“让她回去。今日朕陪阿姐,谁都不见。”
展承天亲自舀了一碗羹汤递给展千含:“阿姐,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展千含看着他:“我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羌国好好的。我想要,简简单单,只做一个公主。”
展承天的声音很是温柔:“好。以后,我努力做一个好皇帝,阿姐就简简单单的做一个公主,如何?”
“承天……”展千含眨了眨眼睛,她还是不敢相信展承天说的是真的。
展承天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阿姐应该有一个月没有回赫连家了。赫连辰就在外面候着,等用完膳,阿姐便随着赫连辰回赫连家。”
饭桌上,展承天一次又一次的为展千含夹菜。展千含一直都是怔怔的:这的确就是她最想要的,可是转变的如此之快,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饭毕,展承天宣了赫连辰进来,他对赫连辰道:“我将我的阿姐交给你,你要好好的待她,将她保护好了。”
“承天……”展千含想要对展承天交代一些事情,展承天阻了她下面的话:“阿姐跟着赫连辰回去,所有的事情我来做。”
一个月不见的,不仅仅是展承天,还有赫连辰。见到赫连辰,展千含心中有气,可是看着他这般憔悴的模样,她心中很疼。
而且听说……他还受伤了。
赫连辰站在展千含身边:“千含……”
展千含抓着他的胳膊:“我们回家再说。”
展千含和赫连辰出了门,展承天立刻就招来胡国伦:“长公主除了处理政事,还做过什么?”
胡国伦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告知了展承天:“前一段时间,长公主曾经调查过十几年前的事情,并且,专门找……姓林的。”
“还有一次……就是皇上失踪的那一日,奴才在外面听到长公主逼问华妃娘娘,问华妃娘娘早产那日到底看到了什么。”
展承天默了一默:“以后这些事情,都不许长公主再插手,也不准向任何人提起。”
展千含和赫连辰走出奉冶殿,还没有走到宫门,他们遇到了一个最不应该遇到的人。林挽阳。
赫连辰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身体猛地一震。展千含眉头微微皱着,将面前的那个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不是那身红衣,她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林挽阳来。
林挽阳走到展千含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长公主。”
展千含没有说话,她便自己起身。起身的时候,似乎是不经意间,抚了抚头上的一只簪子。簪子是很平常的簪子,只是那簪子下面缀着的……是半块玉佩。
展千含的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林挽阳便笑了,灿烂的笑容,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怀好意。
这个时候展千含能想到什么?只要是见到坏了一半的玉佩,展千含首先想到的人一定是夏杭!
夏杭一日不除,她心里怎能安生?
珍瑞和有苹跑过来,一左一右将她搀扶住:“娘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挽阳道:“屋里闷,出来走走。”她跟着珍瑞和有苹返回桃夭殿,走出两步,林挽阳又回了一次头,看向展千含的眼神里面满是挑衅的意味。
她转头,簪子上的那半块玉佩便在展千含的眼前摇晃。那一刻,展千含感觉到的林挽阳的用意是:就算我杀不了你,夏杭也一定会杀了你。
展千含握了握拳头:她手下的人笨,逼的夏杭的妻子跳海,如果这件事情被夏杭知道了……
展千含暗中咬了咬牙:夏杭,必须死!
这一切的一切,赫连辰在旁边看着,却从来没有明白这两个女人的心思。而最有可能猜到夏杭危险的锦润公子,那个时候他在画图,告诉别人“红孤”到底长什么样子,应该怎样与别的花草辨别。
展承天和赫连辰归来的消息在几日之后就传遍羌国,赫连夫人原本满心欢喜的等着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回来,只是等了好些时日,那两人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挽阳在外面没有遇到什么刺杀之类的危险,很不幸的,赫连初音遇到了。也不算是什么刺杀,只是在翻过一座山的时候,赫连初音不幸被山中的盗匪捉住。
赫连初音懂武功,只是不怎么精深。如果单打独斗也就算了,只是那些盗匪不会跟她单打独斗,再加上用些不入流的手段,赫连初音却是怎么都逃脱不掉。
那个时候,赫连初轩正在继续寻找赫连初音的下落。原本失了她的消息,却在经过一家当铺的时候,看到了赫连初音随身携带的长剑。
那把长剑还是他送她的。那是她十四岁生辰——赫连辰将她带回赫连家的那日,便是她的生辰——的时候,他送她的礼物。
赫连初轩就凭借着那把剑,一路找了过去,不过是一日一夜的时间,他便找到了赫连初音。
当脸颊脏兮兮的赫连初音哭着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当她抱着他的腰喊“二哥”的时候,赫连初轩再也忍不住,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在怀里。他说。
“初音,你喜欢的……到底是大哥那个人,还是当年救下你的人?”
赫连初音拿着一双泪眼看着他,眼睛里面满是迷茫:“二哥,你在说什么?”
赫连初轩看着她的眼睛:“我说,如果当年将你带回赫连家的人是我,你现在喜欢的人会不会就是我?”
赫连初音望着他,喃喃:“有什么不一样吗?大哥就是当年救下我的人,喜欢大哥和喜欢救我的那个人,没有区别啊。”
赫连初轩看着她,看了半晌,看的赫连初音心里面踹踹的,他突然低头,在她额头蜻蜓点水的一吻。
赫连初音一下子懵了。赫连初轩对她好她也知道,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唐突过她。
赫连初音推他,赫连初轩紧紧抱着她,就是不肯放手:“初音,大哥那个人,想要背负的太多,他什么都不想舍弃,可是最后什么都不能得到。丫”
“初音,大哥不是你能喜欢的人。”
“初音,能够一直保护你不让你不受委屈的人,只有我。”
一次又一次,赫连初音为了赫连辰不要性命,赫连初轩已经看不下去。如果她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他还可以去帮她。可是现在她是不管怎么样都已经不可能得到,那他就想尽办法将她带离,带到自己身边。
赫连初轩说的很对,赫连辰不是她该喜欢的人,也不是任何女子可以喜欢的人。早在十五年前,赫连辰就已经被那一场血腥摧毁了整颗心媲。
这个世上,能够保护赫连初音没有危险不受委屈的人,只有他赫连初轩。
赫连初轩比赫连辰看得开,他不想继承父业,不想沙场征战。
赫连初轩比赫连辰舍得下,该放弃的就放弃。就算失败,他也可以承担那后果。
“初音,大哥只救了你一次,可是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赫连初音看着他摇头:“可是……我喜欢大哥喜欢了这么多年。”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到底是将赫连辰在她心里面放了那么多年。更何况,赫连辰救她的时候,她不是他的谁。而赫连初轩救她……她的二哥救她,难道有什么不应该吗?
不是赫连初音不知道感恩,而是,陌生人相救,和亲人相救,那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赫连初轩原本打算带赫连初音离开一段时间,让她彻底想清楚,自己喜欢赫连辰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想到林挽阳已经回到宫中,到底是放心不下,便带着赫连初音一起回了帝都。
珍瑞和有苹知道了林挽阳的情况之后,几乎要晕厥过去。可是除了痛哭一场,也做不了其他的什么,只能好好的侍候她,盯着她用药。
展承天离开一个月,接手朝堂上的事情什么都不顺。又什么都不问的让展千含回了赫连家,这就加重了处理的难度。
展承天强制压下心中的不耐烦,他问胡国伦:“皇姐每日都是什么时辰歇息?”
胡国伦看了他一眼:“回皇上的话,长公主每日只歇息两个时辰,前日……一夜未眠。”
展承天握着朱笔的手颤了颤,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折子上,殷红如血。
他默了一默,放下朱笔走向里间,不过一会子,抱了好几个匣子出来,全都放在胡国伦怀里:“把这些全都给皇姐送去。还有告诉赫连辰,让他好好养伤,好好照顾皇姐。”
想了想,展承天还是不放心,一手指向胡国伦:“宣赫连辰入宫!你亲自去!”
当胡国伦到达赫连府的时候,展千含正在房间里为赫连辰换药。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展千含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看到送来的东西,展千含心里面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听说展承天要宣赫连辰入宫,她对胡国伦道:“告诉皇上,初林身上有伤,让他早些回来。”
胡国伦道:“公主放心,奴才一定提醒皇上,不会累着驸马爷。”
展千含为赫连辰整了整衣襟:“去,我等你回来用饭。”
关于离开帝都的事情,一整个晚上,赫连辰面对着展千含,除了“对不起”就再也没有说出别的话来。展千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开口,如此,两人干坐了半夜,等到午夜,展千含才道:“睡。”
第一次,自成亲之后,两人和衣躺在床上,没有再说一个字。
赫连夫人见赫连辰走了,问:“皇上要见初林?”
展千含弯了弯嘴角:“是。不过母亲放心,我已经交代了胡国伦,一定会让初林早些回来。”
赫连夫人叹了口气,她拉着展千含的手:“这段时间苦了你了。这次是初林不对,可是……”赫连夫人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息,“千含,初林也有初林的苦衷,你多体谅他一些。”
展千含点了点头。看着赫连夫人的手,却忍不住想到:如果是她的母后还在的话,母后肯定不会这样轻巧的就说出“体谅他”的话来。不过,赫连夫人说的话,她已经听进了心里。
林挽阳的事情她不是不会多想,只是,牵涉到赫连辰,又一定会牵涉到展承天,展千含不敢再轻易去插手了。
赫连辰跪在地上已经有一会子了,胡国伦也已经提醒了一次,展承天却像是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批折子,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胡国伦看了赫连辰一眼,再次小心翼翼道:“皇上,卫国将军来了。”
展承天这才抬起头来,对胡国伦道:“你下去。朕有事要与赫连将军商量,任何人不准进来。”
屋内只剩了他们两人,赫连辰道:“皇上召微臣来有何事要吩咐?”
展承天走到他面前:“你起来。”
展承天将赫连辰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不管是从相貌、地位还是其他的什么,他都不比他差,甚至是都要比他好!
“皇上……”赫连辰不明白展承天到底是何意。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或许会问他为什么与挽妹妹在一起。
赫连辰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展承天问什么,都要糊弄过去。可是展承天的话却大大出乎他的意外。
展承天往后倒退了两步,他看着赫连辰:“你们的事情……挽儿都告诉我了?”
赫连辰感到自己的心“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展承天继续道:“挽儿曾经与你有婚约,我也知道了。”
赫连辰蓦然睁大眼睛,他的身体在发抖,他问:“皇上……还知道了什么?”
展承天微微抬了抬下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赫连辰跪了下去,头叩在地面上:“皇上……皇上……”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对于他这样的态度,展承天很满意,可以说是非常满意:“赫连辰,朕不管以前到底有过什么事情,朕也不管以前,你们的婚约是怎么来的。朕宣你来只是要告诉你,挽儿她是朕的贵妃,几日之后,她就是朕的皇后。”
“赫连辰,你娶的是朕的皇姐,是我羌国最尊贵的圣荣长公主。从今以后,请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赫连辰,自己的女人自己保护。你一定要照顾好我阿姐,朕也一定会保护好朕的皇后,明白吗?”
“赫连辰,你赫连家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你不希望因为你一个人让赫连家彻底毁了。”
赫连辰抬起头来看着展承天:“……皇上,想要微臣做什么?”
“第一,此生不见挽儿!”
“第二,保护好皇姐,另外,看着她,不准她插手朝堂上的任何事情!更不准,她调查挽儿!”
“皇上……”赫连辰想问,皇上一定会保挽妹妹安全无虞吗?展承天根本就没有让他将下面的话说出来:“这是圣旨!”
赫连辰重重叩了一个头:“臣……遵旨。”
展承天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回去。”他先一步迈出门去,对胡国伦道,“摆驾桃夭殿!”
摆脱了一个赫连辰,外面还守着一个玉嫣然。
展承天一走出去便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那个身影,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皇上!”玉嫣然想要过来。
展承天眉头一皱,胡国伦立刻领会,将小跑过来的玉嫣然挡住。
“胡公公,我要见皇上。皇上午膳还没有用,我……”
“华妃娘娘!”胡国伦将玉嫣然的话打断,“华妃娘娘,皇上现在没有时间见你,娘娘还是先回。”
玉嫣然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那我不见皇上,我把饭菜做好了公公呈给皇上行不行?”
胡国伦叹了口气:“娘娘,您又何必呢?”
眼看着玉嫣然的眼泪都要掉下来,胡国伦刻意压低了声音:“娘娘,您何必现在非要惹皇上生气呢?娘娘应该看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后。”
胡国伦说着,打量了下玉嫣然的脸颊:林贵妃是活不长了。等到林贵妃一死,凭借着皇长子,以及她这几分与林贵妃相似的容颜。要么宫中无人受宠,要么,她就是第二个林贵妃。
展承天到桃夭殿的时候,珍瑞和有苹正在侍候林挽阳吃药。林挽阳的眉头紧紧皱着,不搭理。
“怎么了?”展承天接过汤药靠在林挽阳身边,声音很是轻柔,“你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宣太医。”
说着就要去叫胡国伦,林挽阳一把将他拉回来:“李锦润现在为什么还在宫里?”
“你是因为这个不吃药?”展承天皱眉。
林挽阳看着他:“你答应过我,让他离开,再也不回来。丫”
展承天强制按耐下心中的不快,温柔的哄她:“等到药采回来,你吃下去,我就让老师离开行不行?挽儿,除了老师,宫里面没人知道那药到底该怎么用。”
林挽阳没有说话媲。
展承天将药碗递到她嘴边:“挽儿,先把药喝了。”
林挽阳将头偏向一边:“我不需要任何药,我可以忍下去。我现在只要李锦润离开。他不离开,我一日也不能安稳。”
展承天深吸了口气,将汤药又往前递了一递:“好,我记下了。你先喝药好不好?挽儿,把药喝下去。”
林挽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答应过我的,让他离开!”
展承天已经变了脸色,却强忍着怒气不发作出来。原本朝堂上的事情就已经够让他忙碌,原本她的身体就已经让他恐惧,她居然为了这件事情不肯吃药……
“挽儿,先喝药。”
林挽阳无动于衷,又重复了一遍:“你答应过我的。”
展承天握着拳头:“挽儿,我们还需要老师来用药,等到……”
林挽阳冷冷的勾了勾嘴角:“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传说中的药草,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就算真的会有,也不一定能够找得到。”
林挽阳轻轻的抬了抬眼:“大费周章的去寻一种不可能找到的草药,何必?”
展承天握着的拳头松开了,再握上。他抓着林挽阳的胳膊:“挽儿听话,先吃药。”
林挽阳笑:“你不让李锦润离开我就不吃药。如果他在这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挽阳的嘴唇都在颤抖。
她自然知道她这话到底有多伤人,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不能再让锦润公子留在帝都。他在这里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
趁着现在她在宫里面还有人,趁着她还有能力来护他安稳,她一定要让他离开。
展承天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望着她的眼神,那里面的温柔也一点点的被一种其他的不知道是绝望还是痛恨的情绪代替。
他们之间也吵过架,闹过脾气。展承天也生过气,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个样子。他不仅仅是生气,应该说是动怒。皇帝的愤怒。
时日久了,被他宠的久了,林挽阳几乎已经忘记了,他也是一个动怒之时会杀人的皇帝。
林挽阳身体颤了一颤,忍不住就往后倒退了一步。她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的拳头越攥越紧,她眼睁睁的看着展承天将那只药碗捏碎。
药碗碎了,漆黑的汤药洒了他一手。破碎的瓷器扎入他的手心,有鲜血溢出来,混合着漆黑的药汁。林挽阳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一种颜色会恐怖到如此地步。
展承天咬着牙,看着她的眼睛满是悲痛:“不要拿死来威胁我。”
林挽阳扶着雕花架子床站住。
展承天松手,任由那些碎片掉落在地上,也不管手上的药汁和鲜血。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说:“不要拿你的死来威胁我。”
林挽阳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她用那只右手紧紧抓着架子床,嘴角弯起弧度:“反正都是要死的,能威胁就再威胁一次,就算你不再受我的威胁,我也不亏本不是?”
轻巧的语气,让展承天恨不得一下子就掐死他。
他的手已经抓上她的肩头,他手上的血染在了她的衣裳上。她穿的依旧是大红色的衣裳,鲜艳如血。
展承天微低着头,眼睛里面的神情,就像是一只困兽,明明知道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却依旧挣扎着不肯放弃。
林挽阳仰头看着他,嘴角依旧弯着好看的弧度,只是嘴唇不断的颤抖,身体也颤抖的厉害。
她快要到绝境了,她也在一步一步的将他逼入绝境。她心疼,她是真的心疼她。可是,与她弟弟的生死相比,让他伤心一段时间还是可以忍受的。
更何况,她一定会死的,她已经活不过一年。迟早都是死,慢慢等待凌迟,还不如一次痛个痛快。反正,她走了之后,他身边还有玉嫣然。玉嫣然那么喜欢他,她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林挽阳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承天,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吗?我是最无情最狠绝的。
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展承天心中越来越恨,手下的力道越来越紧: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她的死来刺激他?
现在这个时候,他都没有放弃呢,她自己为什么要放弃!
似乎是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展承天低下头来,他吻住她的唇。用力的吸允。
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她双手圈住他的腰。他吻的越来越用力,她闭上眼睛默默承受。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她的身体也颤抖的厉害。
下一瞬,展承天恨恨的咬上林挽阳的嘴唇,想要用疼痛来惩罚。林挽阳的身体一僵,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不要碰我的血!”
林挽阳一抹嘴唇,看到手指上的血丝,二话不说扑到展承天身上去抠他的嘴:“吐出来!吐出来!你快点吐出来!”
“承天,你快点吐出来啊!我的血不能碰!”林挽阳急的眼泪都掉下来。
展承天抓着她却笑了。林挽阳急的一拳一拳的捶他:“你个疯子!你快点吐出来!”
展承天抓着她的手:“那么点血,我怎么吃得进去?”
林挽阳冷静下来,看着自己手上的那点血丝:的确,那么少的血,展承天就算想吃也到不了肚子里面。是她可笑了。
她的身体软下去,展承天手上用力将她抱在怀里,他的脸靠着她的,他说:“你很害怕我死是不是?”
林挽阳没有说话:她自然是不想他死的。为了让他没有性命之虞,她宁愿回宫,宁愿再去提醒展千含,一定要杀夏杭。
展承天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依旧是恨恨的:“既然你害怕我会死,为什么就不明白,你一句一句的说死,我到底有多害怕?”
“林挽阳。”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的叫她,“你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女人。你对自己残忍,也对我残忍。你先拿刀子一刀一刀割你的肉,然后让我看着,让我心疼。你还要轻飘飘的对我说一句:这算什么?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或许你真的不在意,可是,我在意啊!林挽阳,我在意啊!你在割你的肉,你也是在割我的心。”
林挽阳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衣襟,泪流满面。
“承天……承天……”她一声一声的唤,声声悲切,断人心肠。
承天,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除了让你死心,还能怎么样呢?
承天,如此大费周折的寻找一味药草,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适合。
承天,现在你就已经无法忍受了,如果我真的死了,你……
承天,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勾/引你!
承天,我为什么要勾/引你啊!如果我没有勾/引你,如果我没有设计你……我们又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哭了很久。胡国伦不放心进来,看到展承天手上的伤的时候,立刻想要宣太医来包扎。展承天挥了挥手,让他再去煎药。
药煎好了,放温了,展承天一手揽着林挽阳,另一只手端着汤药递到她嘴边:“挽儿,喝药。”
林挽阳睁着眼睛看着他。展承天抿了抿嘴唇:“挽儿,喝药。我求你,你喝药。”
林挽阳还是将药喝了下去。
她已经狠下心来伤他,可是最后,看着他这般模样,就再也狠不下心来。
“挽儿,等到‘红孤’找回来,老师看着你吃下去了,我就让老师离开,好不好?”
林挽阳想要拒绝:如果“红孤”一直找不到,锦润公子岂不是要一直留在宫中?如果那个时候她已经出事……
展承天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再吻你。”
林挽阳到口的话刹那间就咽了下去:她以她的性命威胁他,他也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果她敢决绝,他就会咬破她的嘴唇,吃下她的血。
展承天和林挽阳都做好了长时间等待的准备,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株“红孤”居然得来的如此快捷、如此简单。
蓉巴。王宫。
房中景致虽然比不上羌国皇宫的奢华,可是毕竟是王室长居之地,屋内装饰摆设处处彰显尊贵。
段井容一身薄衫站立房中,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明黄装扮,让人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
此时,两人都盯着前面的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只花盆,盆里面栽种的那株草——模样与狗尾巴草无异,却开出一朵妖艳的红花,鲜艳如血。正是锦润公子要求寻找的“红孤”。
这世上就是有些东西,你竭尽全力都不可能找到,而有些人不过是碰巧,就已经收入囊中媲。
前几日,段井容嫌在宫里闷,去爬了城郊的山,意外见到如此奇怪的一株花,便挖了回来。
蓉巴王伸手碰了碰那鲜艳的花朵,状似无意道:“听说羌国那个贵妃染了病,羌国皇帝在全天下的找这株药草,就是那个——卫国将军,也派了无数人来寻。丫”
段井容攥了攥手中的那张图纸,图纸上画的与眼前的这株草一模一样。
段井容扬着下巴看着身旁的男子。不是她有多孤傲,而是蓉巴王比她高:“这是我找到的。”
蓉巴王微微一笑:“可是你是我的王妃。你的东西,自然就应该是我的。”
段井容皱眉。
蓉巴王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深了:“在我的王宫里,你是送不出去的。”
段井容低垂了眼眸:“你想怎么做?让皇上拿什么换?”
“十座城池!”蓉巴王意气风发,“只要展承天敢拿十座城池来换,我就把这株草送给他!”
段井容冷讽:“你狮子大开口!就算皇上肯给你,你吃得下吗?”
蓉巴王脸上的笑容一直不变:“吃不吃得下是我的事情,他需要决定的,只是要不要换。”
段井容沉默。
蓉巴王依旧笑得轻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青丝,被段井容一把打了下去:“你做什么?!”
蓉巴王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容容,如果换成是你我,我一定换!然后……再将那十座城池打回来。”
段井容蹙眉,一拳打过去。自然是不成功的。她的拳头被他握在手里,脸上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越这样笑,段井容就越想揍他。可是,打不过。过去的那些时间已经证明,五年之内,她是打不过他的。
段井容冷哼:“武功比我好又怎样!总有一天我会赢了你……”
蓉巴王接话:“然后离开我。”
新婚之夜,从羌国远嫁而来的公主,与作为新郎官的蓉巴王子狠狠的打了一架。两人打得气喘吁吁,喜服都被扯烂。而这一切只因为,蓉巴王子想要去摸摸她的脸,她不肯。
宫内众人都看到了羌国的公主到底是如何野蛮,蓉巴王子却很高兴,当即与段井容定下约定:如果你能够打败我,我就放你走,你爱嫁谁就嫁谁。
可是直到现在,段井容依旧打不过他。
段井容将脸转到一边:“我要歇息了,你出去!”
蓉巴王依旧笑嘻嘻的:“好,我出去。王妃好好歇息。”待出的门,他招手让身边的内侍过来,悄悄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最后嘱咐:“小心点,不能伤到她!”
段井容在床上躺了半夜,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她起身下床,思量了片刻,换了一身夜行衣,取了匣子将那株草连花盆一起放进去,然后用包袱包裹好。看看四周无人,悄无声息的出了房间。
在蓉巴将近一年,她将宫中的路线摸的差不多,很快就出了自己的宫殿,向着墙边奔去。
一切顺利的有些莫名其妙。当段井容站在宫墙下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真的就快要出宫了。只要翻过这道墙,她就可以出去了。
段井容心中不由一喜:哼!你想要用这株草来威胁皇上,我偏不让!
就算展承天肯拿十座城池相换,如蓉巴王所说,再打回来。谁打?还不是赫连辰?虽然赫连辰打仗的能力她信得过,可是,能少一次受伤的机会自然就要少一次。
更何况,如果赫连辰将这株草送给皇上,皇上肯定会更加器重他。
这般想着,段井容正要越墙,突然之间,漆黑的夜里突然间亮如白昼,除了宫墙这一面,周围全是拿着火把的侍卫。
“抓刺客!”
段井容心中一惊,也不管其他,只想着尽快出宫去。只是那些侍卫都不是等闲,这么多她打不过,就算是想跑也跑不掉。
至于王妃的这个称号,她在宫里也不是没有用过,只是……这个时候根本就不适合用啊。一报出自己的身份,就把蓉巴王引来了。
正在段井容焦急的时候,一道人影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身边,不过是几个招式,那人便拉着段井容便出了宫。
一路疾奔到郊外,快要出城了,两人才停下来。向后看去,一个追过来的人也没有。 段井容紧了紧包袱,气喘吁吁的对那人道:“多谢你。你叫什么,等我办完事回来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一定会回来?”那人说话了。听着这声音,段井容一下子懵了。待到那人扯下蒙脸的黑巾,把一张脸都露在她面前的时候,段井容对着那张俊脸一拳就打了过去:“你玩我!”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蓉巴王还能是谁?
这一拳自然又没有打到。蓉巴王握住她的拳头:“我哪里敢玩你,我顶多是惹惹你罢了。”
段井容想要将拳头收回来,奈何人家力气太大,她比不过。
蓉巴王叹了口气:“我是想找个英姿飒爽一点的王妃,只是你……脾气太大了,动不动就打人。”
段井容冷哼:“现在才知道?那你就休了我!”
蓉巴王看着她,突然不跟她嬉皮笑脸了。他摸了摸她的头,为她整了整衣襟。段井容往后倒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他。
蓉巴王叹了口气:“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你是我的王妃,不是我的囚犯,你想要去哪里,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
段井容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蓉巴王一笑:“朝政和战争是男人的事情,与你们女人无关。”他往前走了一步,抱了抱她,“你想去就去,只是一定要记得回家。”
蓉巴王一拍手,四个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段井容身旁,吓了她一跳,她疑惑的看着他。
蓉巴王道:“我知道你武功不弱,可是不管是谁,在外面都有可能会遇到危险。让他们四个跟你去。没用的时候就让他们离得远远的,自己招架不来,就让他们来抗,你快跑。”
蓉巴王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放在段井容的手里:“虽然你是羌国的公主,但是更是我蓉巴的王妃。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记着整个蓉巴都在你身后。就算你闷了想打个架也没有关系,惹了麻烦我来处理。”
段井容怔怔的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蓉巴王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上了她的脸:终于碰到了,真不容易啊!他得寸进尺,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抱。
“你嫁过来的时候是被逼的是不是?那现在就肆无忌惮的回去。告诉羌国的所有女子,嫁给我蓉巴的男人,可比嫁你们羌国的男人幸福多了!”
“还有,如果你见到了那个什么圣荣长公主,觉得不顺眼就一拳打过去,出了事我替你扛着!虽然是她将你送到我身边来的,但是她也不能欺负我王妃不是?”
段井容看着他眨了眨眼:她现在还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他不是来抓她回去的,而是来送她离开的。
蓉巴王笑嘻嘻的看着她:“很感动是不是?既然这样,那就亲我一下。”突然间又不正经了。
段井容气的一拳打过去。蓉巴王握住她的拳头叹息:“你这拳头应该是打向别的男人的,不是应该对着我的。”
段井容走了,背着包袱,后面跟着那四个侍卫。走出不多远,她忍不住回头。
蓉巴王靠在树旁向她招手:“舍不得走了?那你还是回来。”
话音未落,段井容已经跑得没影了。
蓉巴王无奈的叹息一声:“真的走了啊。真的就走了啊。”
“既然这么舍不得,不如再把她抓回来?”这个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
蓉巴王也不抬头,叱道:“女人是要哄的,不能来硬的。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对我脾气的,你别给我出瞎主意将她吓跑了。”
自那日闹过,林挽阳倒是安分了不少。每日在珍瑞和有苹的侍候下按时吃药,任由锦润公子为她把脉。精神好的时候,她还会亲自下厨,做些展承天爱吃的糕点和羹汤。
虽然她已经瘦的不怎么好看,虽然她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身上依旧穿着以前喜欢的红衣裳。只是有些时候,通常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便是一手的泪水。
为了什么掉眼泪呢?她想不明白。在一次做着糕点的时候,突然就想明白了:她舍不得。舍不得离开。舍不得离开她最亲的人,还有最爱的人丫。
可是舍不得的原因也不过是时间不多罢了。如果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她是不能去舍不得的。
活着的林挽阳,想的只能是复仇。而濒死的林挽阳,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一回自己。想到这一点,林挽阳便开心了不少。
珍瑞和有苹都见到过她掉眼泪。就在不知不觉之间,也许是做糕点的时候,也许是梳理青丝的时候,还有可能是拿着绣针的时候。没有任何原因的,泪水便掉落下来。等到察觉,脸上的泪水已经冰凉。
她们看在眼里,却从来不敢去问。都是偷偷的躲开,互相抱着哭一场。
林挽阳回宫,赫连夫人和玉夫人结伴来看过几次,玉嫣然在宫中,次数就稍微的多一些。只是见面之后,都说不了几句话,再加上展承天不愿意别人打扰林挽阳,便不再走动。
林挽阳在桃夭殿里,倒是过的比较清闲。至于师父那件事情……展承天和赫连辰故意压制消息,展千含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师父已经死了媲。
两个男人少有的默契,坚决不能让展千含知道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日,展承天从朝堂上下来便入了桃夭殿。
林挽阳正歪在椅子上晒太阳,和煦的阳光照射下来,很是温暖。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见到他走来,林挽阳就着珍瑞的手站起来:“今日回来的比昨日还迟了半个时辰,朝堂上是不是很忙?”
展承天满脸倦色,脸上却带着笑容。他将手中抓着的那道圣旨交到她手中:“挽儿,从现在开始,做我的皇后。”
珍瑞和有苹既惊又喜。
林挽阳展开那道圣旨,将上面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般情况下,皇帝的圣旨都是由专门的人来拟的,可是这道圣旨,很明显的,是展承天自己写的。
展承天做了皇帝之后,亲自写过的圣旨只有两道。一道是展千含大婚的圣旨,还有一道,便是如今这个。
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肢:“挽儿,这道圣旨已经在朝堂上宣过了,等会便昭告天下。你选一个日子,看看喜欢哪一天,我来为你准备封后大典。”
林挽阳将那道圣旨卷起来。紧紧的握着,手指不断缩紧。她咬着嘴唇:“已经宣过了?那些人怎么可能……”
她一无子嗣,二无贤名,这三……她很快就会没有性命。这样的一个皇后,那些大臣怎么会允许?
展承天低垂了眼眸,似漫不经心道:“你管那些做什么?你是我的皇后,只要我愿意,天下人都管不着。”
林挽阳抿了抿嘴唇:就是因为这道圣旨,所以他今日才晚回来半个时辰。如今羌国并不安稳,他在这个时候不顾众位大臣的意见……
如果后宫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可是后宫之中还有一个比她贤良、比她温顺,还有皇子在膝下的华妃……她做了皇后,不管群臣,玉述垣会怎么想?
玉述垣,那是她母亲的哥哥,那是她的舅舅。他就玉嫣然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管怎么样,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比较亲。更何况,她之前已经答应过玉嫣然,让她做皇后。
最最重要的是,她带给他的,只能是痛苦和为难。而玉嫣然……玉嫣然有家世、玉嫣然有皇子……她的父亲可以帮助他处理朝政,她的儿子,可以继承他的大统。
林挽阳抓着展承天的手,将那道圣旨放入他手中,一字一句道:“这个……我不要。”只有五个字,声音很轻,却是敲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挽儿……”
林挽阳弯了弯嘴角,眼神很是不屑:“皇后如何?凤虹殿如何?谁能管得了我桃夭殿?”
“皇后不过是一个虚名,我不做皇后。我是贵妃,羌国唯一的贵妃,不受制于凤虹殿,只在奉冶殿之下。”
展承天怔怔的看着她:桃夭殿素来不受凤虹殿管辖,他这是为了让她不受委屈。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到,林挽阳会不要。
皇后之位的确只是一个虚名,凤虹殿的确不能管辖桃夭殿,可是由林挽阳入住的凤虹殿,它就一定是母仪天下、名副其实的凤虹殿!
这个时候,胡国伦也忍不住抬眼看了眼林挽阳:皇后之位,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她居然不要,实在是……
展承天看着她:“你真的决定了?”
林挽阳认真的点头:“是。”他是皇帝,他的皇后,绝对不能是她这样的女子。
展承天默了一默,将那圣旨接过来,递给旁边的胡国伦:“毁了。”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肢往殿内走,“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方才的事情,她不同意,他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算他已经让胡国伦宣读了圣旨。而是抗旨的人是她……那就抗了。
林挽阳拉住他的衣袖:“承天,羌国不能没有皇后。”
“所以……”
林挽阳跪下去:“请皇上立华妃为后。请皇上……立皇长子为太子。”
展承天怔住了,胡国伦怔住了,珍瑞和有苹都怔住了。
“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胡国伦在旁边提醒。立后之事她说说也就罢了,至于立太子,那可不是她一个后妃可以管的事情。
而此时展承天想的是:她把可以给她的,全都让给了别人。
林挽阳身子弱,展承天不忍心让她跪着,将她搀扶起来,圈进怀里:“你想要玉嫣然做皇后?”
林挽阳点头。
展承天对胡国伦道:“你去准备。”林挽阳为后,他亲自写圣旨、亲自监督封后大典筹备的事情。如果换成是玉嫣然……那他就什么都不管了。
展承天对林挽阳道:“至于太子之事,以后再说。”其实,他想的是,让她生下一个孩子。他问过锦润公子的,这个时候,林挽阳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虽然她身中剧毒,她生下来的孩子血液之内也会有毒素,但是那些不会危害孩子的健康和生命。
那天晚上,展承天将林挽阳抱在床榻上,温柔的求欢。
那天晚上,玉嫣然抱着展承天,接受宫中各个妃嫔的道喜。虽然是道喜,可是林挽阳相让之事,让她们对玉嫣然的这个后位很是不屑。还没有出锦绣阁,便开始嚼舌头根子。
“你说她运气为什么就这么好?什么好事都落在了她头上!”
“就是!生下皇长子,让位为皇后,哪一件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运气好是一定的,只是依我看,八成还是心机重。”
“我看也是!你们想想,林贵妃一直盛宠,哪里容下别人得宠了?为什么她玉嫣然就可以?”
“还有,宫里的人,有几个有子嗣的?为什么她偏偏就有了!皇后娘娘的孩子都掉了,为什么她就能好好的生下来!”
“她的心机太重了!”
“只怕……林贵妃也是栽在了这个玉嫣然的手上!”
“人们都说,长的好看的都是狐狸精变的。你们说玉嫣然是不是就是一个狐狸精!否则她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谓流言噬人,便是如此。
玉嫣然没有听到那些话,可是她抱着展长宁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摆的琳琅满目的礼品,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第二日,展承天下朝的时候,手中又拿了一道圣旨来到桃夭殿。
林挽阳皱眉:“这是什么?”
展承天道:“你打开看看。”
林挽阳不明白,她不要皇后之位,他还有什么好封赏的?难道是金银珠宝?还是稀巧珍玩?可是她对那些兴趣不大。
林挽阳将圣旨慢慢打开,睁大眼睛看着,看到了之后,眉头紧蹙:这是圣旨,盖了玉玺的圣旨,可是这也是一个空白的圣旨。这是……无字圣旨!
无字圣旨,那代表什么?代表她可以在上面写任何字?而她写下来的东西,就是圣旨!
林挽阳握着圣旨的手都在颤抖,她不可置信的转身,仰头看着身后的展承天:无字圣旨。他交给她的,不仅仅是一道圣旨,而是一次与他拥有同样权利的机会。
展承天将下巴探在林挽阳的肩头,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挽儿,你不要皇后之位,那,我就给你废后之权。”
林挽阳握着那道圣旨的手越来越紧,很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丫。
胡国伦、珍瑞、有苹三人也是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正打算要退出去,林挽阳的一句话却让他们顿住脚步,几乎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林挽阳说:“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
展承天也怔了:“什么?”
林挽阳握了握拳头:“这样的圣旨,我还想再要一个。”
胡国伦顿时觉得林挽阳太不知好歹,珍瑞和有苹都在替她着急:娘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啊!那样的圣旨能得一道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羌国至今还没有人得过无字圣旨,怎么可以再要一个呢?
看着展承天不说话,林挽阳低下头,浅笑:“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话虽是如此说,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认为她真的是在开玩笑媲。
之后,两人如同以前一般,用膳、就寝,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第二日的时候,展承天亲自送过来一个锦匣,匣子里面,是另一道无字圣旨。
圣旨拿在手里,林挽阳微微勾了勾嘴角,声音有些恨恨:“你太傻了!这样下去,只怕到时候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展承天揽着她的腰肢:“我不会纵容别人掌控我的命。但是,你不一样。”
“挽儿,你是我的妻子。你想要,我愿意给,如此而已。”
他的命在他口中说出来,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林挽阳靠在他的怀里,咬上他的胳膊。一点一点的用力,展承天只是静静的站着,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没有人看到,那泪水就从林挽阳的眼睛里面掉落下来,浸湿了展承天的衣裳。
晚上,看着展承天已经睡熟,林挽阳掀开锦被下床,将那两道圣旨打开,思量片刻,动手写下文字。
展承天躺在床上,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床帐,他看到嘴角露出笑容的林挽阳。写完两道圣旨,就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她表现出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展承天原本不想打扰她,只是看着她一直站着不回来,便下了床。
林挽阳知道他过来,也不抬头,只是慢慢将那两道圣旨卷起来。
展承天从后面将她抱住:“写了什么?”
林挽阳扬了扬手中的那道:“这个明日我就让珍瑞宣去。至于这一个……”林挽阳将放在桌子上的那道圣旨收进匣子里,没有上锁。她将匣子放在多宝格上:“我就把它放在这里,你可以趁着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看。”
展承天笑,打横将她抱起来:“等到你想宣旨的时候我不就知道了?”
他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林挽阳也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看到。可是到死,他都不知道。
那道圣旨的内容,展千含知道,锦润公子知道,赫连辰也知道。只是,天下不知道。后世不知道。
那道圣旨……她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明明确确的告诉他,她到底是谁。只是,他没有看。可是不管看或是不看,对于他们的命运,都已经无法改变。
其中一道圣旨在天亮便宣读。那个时候,宫中所有人都在张罗玉嫣然封后大典的事情,珍瑞捧着那道圣旨去了洗砚斋。
第一道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让锦润公子离开。这次,林挽阳用的不是承诺,不是逼迫,而是以展承天的名义,直接下旨。
要么离开,要么抗旨,背负抗旨罪名。而抗旨,乃是杀头的大罪。
锦润公子不想接旨,可是却不能不接旨。不是任何人都是林挽阳。林挽阳抗旨,展承天维护,再加上那些大臣都不想让林挽阳做皇后,大家一起装糊涂就过去了。锦润公子不一样。
就算他是帝师,抗旨也是大罪,不可饶恕。
珍瑞看着锦润公子,道:“贵妃娘娘吩咐了,要公子立刻离开。”
“如果我不离开呢?”
珍瑞将原话重复给他:“娘娘说,公子可能不会有事,但是她,肯定会出事。”
锦润公子接过圣旨:“我要见皇上。”
锦润公子没有去找展承天,展承天已经来到了洗砚斋。他正在上朝,听到胡国伦禀报说林挽阳要让锦润公子离开,撇下群臣就跑了过来。
“胡闹!”展承天进门对着珍瑞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她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现在怎么可以让老师离开!”
药还没有找回来,现在让锦润公子离开了,等药找回来了谁来用药!
展承天拿着圣旨去找林挽阳,林挽阳正在喝药,看到他一身龙袍、正冠匆匆而来,很是诧异。
展承天将那圣旨摆在她面前:“不是说好了等老师用完药再让他离开的吗?你怎么……”
“挽儿,我给你无字圣旨,是不想让你受委屈,不是让你这般作践自己的命!”展承天气的手指头都在抖。
林挽阳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我忘了。”她是真的忘了。她从来都没有将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她想的只是如何让锦润公子离开,不受她的牵连。
她说的是实话,只是展承天却不相信了。
“挽儿,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的命,就痛痛快快的给我一剑。你这样一点一点的折磨,我受不了。”
展承天转身离开,手里面抓着那道圣旨:“什么时候将药找回来了,我什么时候再把它给你!”
林挽阳又眨了眨眼睛:如果不是她现在病着,他肯定不会就这么了事的。她默了一默,问侍候在旁边的珍瑞:“我很残忍是不是?”
林挽阳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也知道我自己很讨厌啊。可是……”她弯了弯嘴角,“没关系,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林挽阳端着药碗,突然之间一下子就摔了下去。汤药四溅,瓷碗粉碎。
等着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呢?她这次回来,展千含绝对不会再放过她的!如果那药一直找不到而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她的确是罪该万死!可是她林家凭什么要断子绝孙!
她可以死,万死不足惜!可是她的亲弟弟……他何其无辜!
珍瑞和有苹连忙跪下去。
林挽阳按了按眼角:“凉了,再去煎一碗热的来。”
珍瑞连忙下去准备,一出门就碰到了锦润公子。珍瑞犹豫着要不要让他进去,锦润公子已经推开她走了过去。而林挽阳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
锦润公子看着地面上的碎片:“……我惹你生气了?”
林挽阳别过脸去。
锦润公子道:“阿姐,我不想离开。”
“可是,我想要让你离开!而且想要让你独自离开。”
“阿姐……”
林挽阳猛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声冷哼:“谁是你阿姐?别叫的那么亲热!”
“我林挽阳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哪里来的兄弟姐妹!以前我认你做弟弟不过是为了气气展千含罢了!如今展千含都不入宫了,你就把你那‘阿姐’收回去!阿姐阿姐,平白的叫人恶心!”
一连说了这么长的话,林挽阳已经气喘吁吁,她走回去,慢慢扶着桌子坐下。坐下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锦润公子上前去搀扶,被林挽阳一把推开。
“你离我远一点不行吗?!”
锦润公子的身体颤了颤,林挽阳却开始笑,冷笑、嘲笑、苦笑。
“珍瑞,怎么跟你们说的,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准擅入桃夭殿。这个人,还不给我打出去!”
珍瑞和有苹没有办法,只得劝锦润公子离开:“公子,我们家娘娘今日脾气不好,公子还是先离开。”
锦润公子看了林挽阳一眼,心中悲痛,却也不能不离开。只是还没有走出桃夭殿,之前怒气冲冲离开的展承天又回来了。
这次,展承天手里拿着的不是圣旨,而是一个匣子。后面跟着的是赫连辰。两人都是急匆匆的模样。
展承天快步走到锦润公子面前,将匣子打开给他看:“老师,是不是这个?!”匣子里面装的是一株草。狗尾巴草的模样,开着一朵娇艳的红花。
锦润公子捧起那株草,双手都在颤抖:“就是它!就是它!”
珍瑞在旁边怔怔的看着,突然就明白过来,跑着去告诉林挽阳这个好消息:“娘娘!娘娘!药找到了!药找到了!”
展承天和赫连辰都是心中一喜,可是随即,悲伤和绝望又沉沉的压下来: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只是止疼的药,不是救命的药。就算是用了这个药,也不过是……一年的时间而已。
曾经,锦润公子说她还可以活十年。可是如今……一年就已经是奢望。
林挽阳就着有苹的手走出来,她看着锦润公子手中捧着的那株草:“这便是那‘红孤’吗?”
“是。媲”
林挽阳伸手,去触碰那艳红的花朵:“我喜欢这个花。”鲜血一样的颜色,多好看啊。
喜欢这朵花,更喜欢的,是锦润公子终于可以离开了。她原本还担心若是一直找不到怎么办,现在好了。只要她用了这个药,她就可以让锦润公子离开了。
赫连辰看着林挽阳,发现她虽然没有长起肉来,但是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
林挽阳看着那株草,道:“现在就用药。”
展承天、锦润公子、赫连辰三人沉默了。药是到了,可是,还需要一味药引。还是锦润公子开口:“阿姐先回去歇着,我明日为阿姐用药。”
此时冷静下来,展承天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他问赫连辰:“这株草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赫连辰皱眉:“不是微臣找到的,是有人特意送到了赫连家。今日守门的家丁禀报说早上开门发现了一只匣子,匣子里面装着的就是这株草。”
“除了这株草还有什么?”
赫连辰摇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
他以重金赏赐找到这株草的人,可是草到了,却没有人。到底是谁送来的药?他为什么不留姓名?为什么不露面?送药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他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展承天不放心:“老师,这药有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把锦润公子给问住了,他说:“我不知道。”一株从来没有见过的药,一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药……医术上说它是没有问题的,可是那些都是一些泛黄的医书。
晚间,展承天留宿桃夭殿。
今日是玉嫣然封后大典的日子。晋为华妃的时候,只用了一日的时间准备,成为皇后,依旧是用了一日的准备时间。她的确是好运气,得到了很多宫中女子都得不到的。可是……
封后大典的当夜,她是一个人在华丽空荡的凤虹殿,展承天不在身边。
世上没有她这么幸运的皇后,世上也没有她这么寂寥的皇后。
玉嫣然站在大殿里,忍不住的就想起这里曾经死过两个人:勤荣和宇文亓。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跑出大殿去找月薇和希珠。
“来人!来人!快来人!”玉嫣然奔跑在凤虹殿。
月薇和希珠听到声音连忙跑出来:“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玉嫣然扑进月薇的怀里:“今晚你陪我睡,我在你的房里睡。”玉嫣然的身体在发抖,声音里面都带着颤音。
月薇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安慰:“娘娘没事,没事的。”
玉嫣然咬着嘴唇,忍不住掉下眼泪来:“月薇,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我不喜欢这个样子!这样,我一点都不喜欢!”
月薇一下一下的怕打着她的后背。
“月薇,你说……他为什么看也不看我一眼呢?”
“月薇,你说皇上到底有没有,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我?”
“如果他喜欢我,为什么今晚不来陪我?如果他不喜欢我,他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个位子?”
整个皇宫里面,除了林挽阳之外,就她的位分晋的最快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可以说她已经超过了林挽阳。林挽阳一直都是贵妃,而她已经是皇后。
月薇无声的叹了口气:“娘娘,林贵妃身体不好,她活不了多久了,皇上心疼她,所以才会……”
“娘娘,您何必去跟一个将死之人争呢?就算她再有能耐,她也活不了一年了。”
听得此话,玉嫣然的身体颤了一颤。她将头埋在月薇的怀里,十指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月薇,我不想这样的。月薇,这不是我想要的。”
“月薇,我只是想着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一辈子照顾他。我只是希望能够陪在他身边而已。”
“月薇,我不知道我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是……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
玉嫣然在月薇的怀里渐渐睡去,将她扶到床上的时候,她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
希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抹泪:“月薇姐姐,我们娘娘……皇上也太过分了!今日这样的日子,皇上居然不来凤虹殿!”
月薇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也这么愚蠢?林贵妃再受宠也不过是一个快死的人罢了。等到她一死,我们家娘娘又是皇后又有皇长子,到时候,看谁能争得过我们家娘娘!”
希珠咬了咬嘴唇:“可是……娘娘不高兴,地位再高又有什么用呢?”
那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就算你给她后位又如何?与后位相比,她更愿意做林挽阳啊!哪怕是受尽苦楚,哪怕只剩一年的寿命,可是如果可以选择,她玉嫣然,愿意去做林挽阳。
月薇轻斥:“迂腐!”宠爱有什么用?真正握在手里的才是最好的!林贵妃很快就要死了,她们家娘娘肯定就是最受宠的。凭借着皇长子,只怕皇帝驾崩之后,她们家娘娘福气更大,要做太后!
希珠和玉嫣然一样,还对爱情有着憧憬。而月薇,早就已经看破一切,只懂得权利和地位。
那夜,玉嫣然睡在月薇的怀里。林挽阳躺在展承天的臂弯。
“承天,你今天很生气是不是?”林挽阳摆弄着他的单衣。他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武人结实的胸膛。她的指尖便在他的胸膛一下一下的打叉。
她的指尖有些凉,手指触碰到他的胸膛有些痒。展承天握住她的手指,没有说话。
林挽阳仰头看着他:“可是我真的是忘记了。承天,我不是有意的。”
展承天没有说话。
林挽阳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承天,你别不相信我。”
展承天叹了口气:“好,我相信你。”语气里到底还是不信。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挽儿,明日老师就为你用药。”
林挽阳“嗯”了一声。
展承天顿了顿,道:“那株草,老师从来没有用过。我不知道……”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结局。
林挽阳倒是笑了,往上靠了靠,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她现在已经这样了,就算是毒药,也不一定能把她毒死了。
她说的不在乎,展承天的心却一直在往下沉:到底是谁送的药?那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真的没有问题,那自然是好的。可是万一出现了问题……他不怕危险,不怕冒险,可是他不敢拿林挽阳来冒险。
展承天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林挽阳抬头看她,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伸手为他展开:“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承天,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展承天笑了笑,眉头却没有展开,依旧蹙着。
林挽阳叹了口气。她抱着他又往上爬了爬。展承天禁不住她这么折腾,忍不住闷哼一声。
林挽阳偷笑,凑上去吻上他的眉头,然后一点点的向下: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展承天将她捉住:“挽儿别闹。”明日就要用药,她应该好好歇息。
林挽阳却不肯放过他,她凑在他的耳边,温柔细语:“可是……我想要。”她吻着他的唇角,“承天,以后我一定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过了许久,在喘息之中,展承天“嗯”了一声。之后,床帐轻摇,喘息不绝。
最后的最后,林挽阳气喘吁吁的趴在展承天身上。他身上的那件单衣都被扔到床下去了。她赤/裸的胳膊圈住他的脖颈:“承天,承天……”
承天,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我越来越舍不得你了。怎么办?
第一次,林挽阳那么强烈的,不想死。可是天亮之后,那株药到底有没有问题,她也不知道。
今日的这场欢/爱,与其说是一场欢/爱,不如说是一场告别。她在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
展千含是跟着赫连辰一起入宫的。单独跟展千含说话的是展承天。
展千含看着紧闭的殿门,外面站着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她心中很是诧异:“承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有事对她讲还需要如此吗?
展承天默了一默,实话实说:“皇姐……我需要你的一滴血来做药引。”展承天低了头,“皇姐,‘红孤’找到了,可是它需要一味药引,只有皇姐的血里面有。”
展千含没有说话,展承天也沉默了媲。
自从他回来,展千含就再也没有进过宫。不是不想进宫,而是展承天和赫连辰都不允许,如今进来了……却是来做药引子的。
展千含苦笑了笑:“承天,我不知道林挽阳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她居然……丫”
“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很可怜,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很强势,所以,你们都认为林挽阳是应该保护的而我就应该独自承受一切?”
她的亲弟弟也就罢了,是他鬼迷心窍,将一整颗心都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可是师兄和初林呢?他们为什么……
她是可以撑起一切,她是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可是她毕竟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女人。她的弟弟、她的师兄、她的丈夫帮帮她就不可以吗?
在最艰难的时候,她的弟弟走了,她的丈夫走了,她的师兄也走了。全都是为了那个女人。
展千含握了握拳头,她问:“承天,林挽阳到底是谁?”
林挽阳到底是谁?她凭什么就可以得到那么多人的帮助和关心?她凭什么就能把她这个亲姐姐比下去?!她凭什么就能把玉嫣然比下去?!
展千含不过是不甘的一问,展承天却慌了:“皇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展千含疑惑的表情,展承天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的皇姐根本就不知道。可是他这么一说,展千含倒是真的怀疑了。
“承天,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展承天摇头:他知道她的身份有问题。可是她到底是谁,他还是不知道。不愿意去调查,也不想着让别人调查,他只等着她亲口告诉他。如果她一直不说,他就永远不打算知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可是那隐隐的恐惧,已经让他很是不安。
“皇姐,你别再碰她!”这句话脱口而出,展承天恨不得杀了自己。
展千含的眼睛里面慢慢弥漫上绝望:这就是她的亲弟弟!
展承天垂着头,保持沉默。
展千含看着,忍不住就想起以前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的父皇和母后还在,他背不出书来被父皇讯,也是这般的模样。
仔细想想,自继位以来,他多半是愁眉苦脸的模样。直到林挽阳出现,才多了一些笑容。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
展千含的心突然软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抓住展承天的胳膊:“如果你真的非她不可,那……”
展千含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长剑,寒光闪过,一道血线出现在她洁白的手腕。鲜血滴滴答答的滴落下来。展千含在多宝格上拿了一只瓷碗,将鲜血全都滴落在碗里。
“皇姐!”展承天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鲜血就从他的手指间溢出来。这样鲜红的颜色,展承天看着心里发慌。
展千含弯了弯嘴角:“够不够?”说着还要再去挤。
“够了!够了!”展承天的声音都在发颤,“皇姐……够了。”
他抓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他的眼泪滴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上,沿着手指间隙与展千含的鲜血融在一起。
展千含看着他,将他的手指掰开:“既然够了,那我就回去了。”
她打开/房门,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师姐……”看着她腕间的伤口,锦润公子动了动嘴唇。
“千含……”赫连辰想要去为她包扎伤口,被展千含一手推开了。
展千含抬头望着天:“我从来没有觉得,活着这么没意思。”
她展千含并不软弱,她展千含不怕困难。她的确杀过很多人,该死的和不该死的。她也不怨恨别人来找她报仇。可是……
别人没有能够伤害她,伤害她最深的却偏偏是她最想要保护的,这算什么?!
她的弟弟是长大了,可以独自掌权了。可是他却将她绝于权利之外,将他的一切全都交给另一个女人。
她的确是嫁人了,嫁了一个对她还不错的丈夫。可是他的疼惜,越来越多的,只是如上朝一般单纯的事情,越来越看不到感情。
她的师兄……他陪伴了她这么长时间,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一直在帮助她。可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她和他见面,就如此生疏了呢?
原本以为可以得到的一切,都在可以得到的时候粉碎成一片。而那些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关心和呵护,全都落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展千含没有用轿,她是一步一步走到赫连家去的。一路之上,她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一直想,却没有得到答案。
展千含在前面走,赫连辰在后面跟着。他眼睁睁的看着鲜血一滴一滴从展千含的手腕上滴落下来。她的整只手都已经鲜血淋淋。
赫连辰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将她抱住,撕下衣袖立刻将她的伤口包扎起来。展千含起先还在挣扎,后来碰到赫连辰的伤口,听到他的一声“闷哼”,也就不再挣扎了。
她靠在赫连辰的怀里,闭上眼睛。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比一开始展承天即位的时候还要累。
国家大事压不倒她,儿女情长、姐弟亲情,却将她压垮了。
想要哭的,可是眼睛里面干干的,没有泪水。她微微仰着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着头顶上的天空:“我想要……”
想要回家。可是她的家是有父皇、母后的家。父皇、母后早就不在了,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道:“我要去业即山,我要去找师父。”在没有爹娘的日子里,唯一一个拿她当公主宠着的就是师父,所以,她要去找师父。
离开这里,她要去业即山!
赫连辰听到这话身体一颤:“不行!”如今她肯定是被他们伤透了心,如果再让她知道……她的师父已经死了,还是因为林挽阳死的……
赫连辰抱着她紧了紧:“不行!你身上有伤,你不能离开!”
展千含没有说话,可是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她一定要去找师父。这里让她太伤心了,她不想再留在这里。
既然林挽阳喜欢这里,那她就留在这里好了。她累了,她不跟她争了。她走。只是,她唯一一次想要真正离开的这一次,她根本就没有走。
那日下午,赫连辰有事入宫的时候,展千含得到了消息:他们找到了夏杭。正押着他赶回帝都。
桃夭殿。
那株“红孤”连根带叶的已经熬了两个时辰,等到枝叶全部软绵绵的时候,锦润公子从展承天的手里接过瓷碗,将碗里面的血倒了进去。只倒了一滴。便见的那草叶的周围在咕咕的冒泡。再过了半个时辰,那株草已经完全化在了水里。
展承天从锦润公子手中接过血碗的时候,他的手在不断的颤抖。胡国伦在旁边看的心惊胆战,可是最终依旧是将血碗打了。
鲜红色的血液溅在了他的身上,也溅在了锦润公子的身上。
展承天望着那血迹,眉头皱的越来越紧。锦润公子却似乎没有察觉到,眼睛一直盯着那汤药,直到火焰熄灭,气泡全都消失。
药端过去的时候,展承天和锦润公子全都捏了把汗:这药的效果到底如何,他们也不清楚。
林挽阳比他们两人释然的多,端着那碗药,仰头喝尽。
展承天和锦润公子紧张的看着她。锦润公子问:“阿姐,你觉得……怎么样?”
林挽阳舔了舔嘴唇:“这药……是甜的。”
林挽阳喝下药去,过了一会子便睡了。锦润公子和展承天不敢离开,眼睁睁的看着她歇息。每隔一刻钟,锦润公子便为她把一次脉。
如此,两人熬了一整夜。展承天没有上朝,锦润公子在床前静坐。珍瑞和有苹也都站在旁边。
不知道等了多久,林挽阳终于睁开眼睛。
展承天欣喜的将她抱住:“挽儿,你感觉怎么样?”
林挽阳先是微笑的,随后有一瞬间的疑惑,之后她又笑了:“我没事。吃了药,感觉身体轻松多了。”
珍瑞高兴的端了一碗羹汤过来:“这是刚刚煮好的……”
林挽阳似乎是饿的狠了,将羹汤接过来,仰头就喝尽了。
珍瑞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展承天和锦润公子也直直的看着她。
“……它还很烫。”
珍瑞终于将后面的话说出来。那羹汤是刚熬出来不久的,它还很烫。可是林挽阳仰头就把一碗汤喝完了。
林挽阳低头,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烫的通红。
展承天和锦润公子的视线全都落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已经被烫的起了泡,可是……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红孤加录桡,的确可以止痛。可是它的止痛,不是让毒药对身体没了伤害,而是,让她的身体没了知觉。没了知觉,就算再痛,她也感觉不到了。自然就不会再痛了媲。
这就是红孤最大的作用,也是……唯一的作用。
锦润公子的身体立刻就软了下去:止痛止痛,这样的止痛,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丫。
展承天也意识到了,他将林挽阳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在颤抖。他求助的看向锦润公子:“老师……老师,还有什么方法吗?”
锦润公子瘫倒在地面上,嘴唇动了半天,没有说话。
那个晚上,展承天和锦润公子都无法入睡。世界原本就已经如此残酷,他们只有那么一点希望了。为什么这一点希望也带着如此巨大的残缺呢?
展承天握着批折子的朱笔,手不断的颤抖。好多次,他都无法下笔。好多次,下笔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他紧紧咬着牙齿,肩头依旧颤颤:为什么?她已经废了一只手。她已经瘦成了这个样子。她已经活不了一年。为什么还要夺去她的知觉?
展承天赶到桃夭殿,看着躺在床上睡着了的林挽阳,他突然就想起之间说过的话:如果找不到草药,他就……一手掐死她。
草药是找到了。可是这样的结果,活着……还值得活下去吗?
展承天的手抚上林挽阳的脸颊。他坐在脚踏上,指尖在她的脸颊摩挲,泪水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挽儿,你恨不恨我?恨不恨我将你带回宫里来?
挽儿,你这样活着,到底有多痛苦?
挽儿,你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少受点苦呢?
挽儿……
挽儿……
展承天抓着林挽阳的手,将额头靠在床沿上,几乎泣不成声:她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洗砚斋。
烛火一直亮着,锦润公子坐在地面上。地面摆着满满的医书,有打开的有合上的,有新的有旧的。乱七八糟一堆。
锦润公子就坐在那一堆医书里,一本一本的翻看、查找。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可是他将那些医书从头到尾翻了一个遍,又从尾到头翻了一个遍,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去找,除了“红孤止痛”这四个字之外,便再也没有任何的信息。
锦润公子的手指紧紧拈着书页,他一个字也不肯放过,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没有信息就是没有信息,就算他将书中所有的字全都一个个拆开来看,依旧是没有红孤的其他信息。
他终于还是绝望了。手中的医书再次掉落下去。他慢慢俯下,身子,趴在那堆医书上。他此生医术不凡,救过许多人。可是这世上有两个人,他却是再也救不了。一个是林挽阳,还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林挽阳的寒症和毒药,他无能为力。
他自己的身体,就算用尽世间良药,也无法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还有……蛊。那个蛊,他自己也不能解。
展承天和锦润公子都在为林挽阳痛心,林挽阳本人却没有多大感触,反而隐隐的有点庆幸:没了知觉?这样多好?她再也不怕疼了,再也不怕冷了。
自然,也是不怕苦了。以前喝药,只觉得那药味苦的让人想呕,现在好了,不管是多苦的药,她吃下去都没有感觉。
早上林挽阳醒来的时候,展承天已经离开上朝去了。上朝不仅仅是处理政事,还在要求羌国上下寻找名医,入宫为林贵妃诊治。
林挽阳掀开锦被下床。手一触碰到锦被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不习惯:没有感觉。抓着锦被,她可以看到正在抓着,可是,丝毫感觉不到。
而她自己俯身去穿绣花鞋的时候……鞋子怎么都穿不进去,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连鞋子都不会穿了,后来抽出一半的脚来,才发现自己的脚趾头蜷缩住了,她将自己的脚趾头踩在了下面。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她走在地面上,也是没有任何的感觉。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感觉不到自己脚下到底是什么,她要低头看着才知道。
虽然很不习惯,虽然她现在心里也有点害怕,可是林挽阳没有管这些,她问珍瑞:“皇上呢?”
“娘娘,皇上上朝去了。皇上说……”珍瑞还没有说完,林挽阳便往外走。因为脚下不习惯,她走路有些不稳。出门的时候,脚抬得不高,被门槛绊了一下子,整个人对着地面就趴了下去。
“砰”的一声。林挽阳那一下摔的很厉害,可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娘娘!”珍瑞和有苹连忙跑过去搀扶。林挽阳将她们推开:“你们让开,我要去找皇上!”
“娘娘,您找皇上有什么事?奴婢替你去找?”虽然展承天现在在上朝,可是如果是桃夭殿有事找他,他一定会来。
林挽阳根本就不管她们,只管自己往前走:“我要去找皇上要圣旨。”
她所说的圣旨,指的是让锦润公子离开帝都的圣旨。现在她已经用过药了,他也应该离开了。
当林挽阳在朝堂之外见到展承天,展承天知道了她来的目的。展承天眉头紧皱:“你急急忙忙的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林挽阳生怕他反悔:“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用了药,你把圣旨还给我,你就让他离开。”
展承天心中气闷,想要发脾气,却忍住了。他招来胡国伦:“带林贵妃去取圣旨,你亲自去宣旨。”
洗砚斋里,锦润公子刚刚在内侍的侍候下梳洗过,地面上医书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胡国伦进了屋子在正中一站:“公子,接旨。”
锦润公子接旨,不用跪。可是等到胡国伦宣读完圣旨,他还是慢慢跪下去了。他转头看向林挽阳。林挽阳没有看他。
胡国伦只知道此事与林挽阳有关,其中到底如何,他也不是很清楚。胡国伦将圣旨递给锦润公子,道:“公子,皇上说,让您现在就离开。皇上会派八个侍卫给公子,以后就由他们保护公子的安全。”
林挽阳开口:“不用。让他自己离开便是。”
胡国伦想要开口,林挽阳道:“这是我的意思,你回去跟皇上回报就是。”
胡国伦匆匆离开了,让锦润公子独自一人离开,他还不敢私自做主,他要回去给展承天禀报。
锦润公子握着圣旨,走到林挽阳面前:“你……就这么希望我离开?”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他离开?可是,既然她不想让他留在这里冒险,便该明白,他也不希望她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林挽阳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选择不离开。那就等着……掉脑袋。”林挽阳扬袖离开。
林挽阳走的很快,珍瑞和有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等到走出去不远,林挽阳突然就停了下来。珍瑞和有苹追上去看,发现此时的林挽阳,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站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看着洗砚斋的方向,眼睁睁的看着好几个侍卫催促着锦润公子离开了洗砚斋。
圣旨已下,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必须离开。
看着那个瘦削单薄的身体,林挽阳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唇低头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迎面撞上一个端着汤盅的小宫女。托盘里面的东西全都打碎了。
那小宫女见到站在面前的是林挽阳,吓得连忙跪下来磕头赔罪。林挽阳不搭理她,直直的往前走。脚下不注意,她一脚踩到了一片锋利的瓷器碎片上。
那碎片以一个极巧合的角度刺入了鞋底。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感觉到,可是林挽阳此时已经失去了知觉。脚底下带着一个瓷器碎片,她根本就不知情。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桃夭殿。珍瑞和有苹在后面跟着,突然发现地面上有血迹,她们心中越来越害怕,一路跟过来,才发现林挽阳的绣鞋已经被鲜血浸湿。
珍瑞和有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林挽阳鲜血淋淋的哪只脚。林挽阳看着,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其他言语和表情。
“……公子,走。”胡国伦回头,看到锦润公子又站住了,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出声提醒。
展承天表面上依了林挽阳的意思,不让侍卫跟着。内地里却一再嘱咐了胡国伦,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护好锦润公子的安全。那是他的老师,他的身体如此孱弱,他怎么放心他一个人离开?
从洗砚斋到宫门,距离不近,可是也说不上太远。这一段距离,锦润公子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其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停留在原地丫。
胡国伦顾念着锦润公子的身体,一直走的很慢,可是过一会子,还是听不到了他的声音。一回头,便发现他又站住了,神情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锦润公子回过神来,对着胡国伦微微笑了一笑,抬起脚步: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担心林挽阳会对展承天不利,曾经的那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可是,他担心他阿姐的安危。
只剩了最后的一点时间了。这一点时间,她都不肯让他陪在她身边吗?
其实不想走的,可是,不能不走。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锦润公子紧紧握了握拳头:离开,进入。他从来不觉得这道宫门有什么,可是今日……
锦润公子又站住了,他抬头看着高耸的宫门:真的……就这样离开吗?真的……要永远的离开他的阿姐吗?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如果在最后,她的亲人一个都没有在身边,她就不会孤单吗媲?
不能!他不能离开!那是他的亲姐姐,就算有圣旨在,也不能让他离开她!
锦润公子心中做了决定,刚想转身,却听得宫门外有马车声响。众人注目,只见到当先一匹马行来,坐在马上的人是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后面跟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比较小,属于最平常的那一种。
展千含见到锦润公子,脸上闪过瞬间的心虚,看到锦润公子这般模样,随即皱眉。她下马问胡国伦:“这是怎么回事?”
胡国伦道:“回长公主,皇上让奴才送公子离开。”
展千含只当是他们之间又有要事,也不便相问,只是见得锦润公子身边无一人,忍不住发脾气:“你们就是这样让师兄离开的?随行的人呢?”
锦润公子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问:“马车里是什么?”
宽大衣袖下,展千含握了握手掌,她没有看锦润公子的眼睛,道:“带了一个人来见见皇上。”
展千含微笑:“师兄有什么事先去忙。”
锦润公子低咳了一声,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展千含给胡国伦使眼色,胡国伦便道:“公子,我们走。”
锦润公子点了点头,赶车的人向旁边让了一让。马车吱吱呀呀的走,走到宫门之下的时候……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马车被一股戾气炸开,直直的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那人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发丝凌乱如同疯子。
展千含大惊:“抓住他!”当即抓过身旁一人的长剑对着那人刺过去。只是展千含长剑还没有刺出,那人已经如鬼魅般立在她身后,血迹混合着泥土的手指钳制住展千含的脖颈。
“你们欺人太甚!”
“不要杀她!”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说不要杀人的自然就是站在旁边的锦润公子。而另一道声音,尽管嘶哑许多,依旧让锦润公子辨出,他——就是夏杭。
展千含心中暗恨:都这个样子了他怎么还能打!展千含想要挣脱,夏杭却紧紧抓着她,钳制住她脖颈的手指也不断收紧。
“夏杭!”锦润公子踉踉跄跄的走过去,“夏杭,你别杀她!”
夏杭看了锦润公子一眼:他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眼神却如以前一般,杀人之时狠厉,平常之时冰冷。
一向少言寡语、从不解释的夏杭难得的向锦润公子解释:“他们想尽办法的杀我,我不能再饶了他们。”
夏杭没有说,那些人到底用了多少方法:下毒、围剿、陷阱……一路之上,他杀了不下百人。他原本一直在忍耐,他不让牵连到他关心的人,他一直记着锦润公子问过他,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是……
他想着避让,那些人却坚决不肯放过他。
夏杭掐在展千含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展千含已经开始喘不上气来。
“夏杭,你挟持我,你将我带走!这样他们就不敢杀你了!用我来换她!”
夏杭看着他:“我不能再让了。就算一辈子居无定所、浪迹天涯,我也一定要杀了他们。”
身为杀手,他什么时候这般忍让过?既然已经忍无可忍、让无可让,倒不如随了自己的心意,想杀便杀,顾及其他作甚!
展承天闻讯赶来,林挽阳不久也到了。看到这样的情形,林挽阳不禁皱眉:蠢货!当时一剑杀了他不就是了!为什么要留他到现在!
展承天嘱咐好珍瑞照顾林挽阳,他走到夏杭面前,道:“要杀你的人是我,不是她,你找错人了。”
“不是!就是我派人追杀的!”展千含连忙否认。
锦润公子知道展承天是在说假话。展承天答应了他的事情,只要不是夏杭先招惹,展承天就一定会遵守诺言。他现在如此说,不过是为了救展千含罢了。
展承天将锦润公子往身后推,他在笑:“皇位是我的,我怎么能够容许别人来夺?你以为我答应放你走,就一定会让你走吗?”
夏杭冷笑:“不管是谁,总之就是你们姐弟二人,我先杀了她,再杀你。”
展承天心中一惊,眼看着夏杭身受重伤,身体站立不稳,想要找个空隙出手将展千含救出来,只是找了半晌,也没有找到。
夏杭冷笑:“别妄想着从我手里救人。你们难道忘了,我是个杀手。杀手最大的能耐,就是可以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利用最有利的方式达到目的。”
“从一个杀手里面抢人,你们太异想天开了。”
展承天用力握了握拳头,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冲动:“你说,你要什么。放了我阿姐,不管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包括这皇位!”
众人一惊,可是随即又释然:他为了林贵妃都可以放弃皇位,更何况是他这位相依为命的阿姐?
展千含用力摇头:“不要……”
“承天,你是皇帝。咳咳……你是皇帝……应当,牺牲一切,护我展家江山社稷!”
“承天……承天,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记着……记着为我报仇!”哪怕她死,他们也绝对不能被威胁。
展家江山社稷重于天。为了羌国,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展千含正欲咬舌自尽,夏杭一下子把她的下颌卸下来:“你只能死在我手里!”说着手指就要收紧。
危急之下,锦润公子猛地举起右手,宽大衣袖滑落下来,腕间那点鲜红异常明显。
“夏杭,你也要杀了我吗?”他不想用这个法子,可是……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夏杭杀了展千含。
夏杭手下一顿:“我是欠你救命之恩,但是你不能把我欠你的让我还在别人身上。”
锦润公子举着手:“夏杭,你知道我腕间的这个蛊,是什么蛊吗?”
夏杭皱眉。林挽阳全身颤抖,展承天疑惑的看向锦润公子。
锦润公子笑:“这叫连心蛊。连的不是两个人的心,而是……两条命。这个蛊下在我身上,而蛊的另一端,就在展千含身上。”
展千含闻言,蓦地睁大眼睛:这个蛊……跟她有关?脑海中有很多疑问,现在却不是问的时候。
锦润公子举着手,让夏杭看清楚他腕间的红点:“这个蛊的作用……“他闭了眼睛,满脸的温柔,就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中寒冷如置冰窖。
“这个蛊,对展千含没有任何作用。可是对我……如果展千含死了,蛊毒就会发作,万虫噬身,三日之内……必亡。”
展千含睁大眼睛,泪水掉落下来:“师兄……”这个蛊……这个蛊就是为了这个?是谁在师兄身上下了这个惨无人道的蛊?心里面不是没有怀疑的,可是她不敢相信,那个,是他们的师父啊!
夏杭钳制住展千含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锦润公子,说了三个字:“谁干的?”
锦润公子尚未答话,展承天眼疾手快,转瞬间已经出手,一掌打在夏杭胸膛,逼的他吐出一大口血来。
展承天将展千含护在怀里,围在四周的侍卫立刻将夏杭擒拿住。夏杭抬头,冷冷的看着展承天和展千含。嘴角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展千含整个人都靠在展承天的身上。她抓着他的手:“杀了他!杀了他!”现在一定要杀了他,否则后患无穷。
站在旁边的林挽阳看着,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是不管展千含的死活,可是,她却关心展承天的安危。
如今夏杭死,也不枉她回宫这一趟。虽然这件事情展千含处理的不怎么英明,但是最终结果,也算是有惊无险丫。
展承天对着那些侍卫一摆手,做了一个“了断”的手势。那些侍卫领命,手中长剑对着夏杭就要刺下去。
“住手!”锦润公子挤进去,将夏杭护在身边。他看着展承天和展千含,眼睛里面带着乞求:“放过他。”
展承天皱着眉头:“老师,现在已经不能放过他了。”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如果他放了他,那就是将自己的命交给了敌人。他做不到。
锦润公子握了握拳头:他最无辜。可是这话不能对着展承天和展千含说。从他出生的那刻起,从他身上流淌了展家的血液那刻起,他就再也不无辜了媲。
林挽阳向前走了两步,她看着锦润公子,声音残酷而无情:“胆敢行刺于皇上和长公主,此人当斩立决!”
锦润公子看了林挽阳一眼,他转头去看展承天:“皇上……留他性命!”
夏杭吐出一口血来,冷笑道:“别求他!不就是一条命吗?想要来取就是了!”
锦润公子慢慢跪了下去,他对着展承天和展千含磕了一个头:“求皇上和长公主,饶他性命。皇上,将他……关入淩雨阁。”
既然放人已经是不可能,那就……退一万步。保他性命。
展承天没有说话。展千含震惊的看着锦润公子:他可是从来没有跪过她的。展千含还来不及说话,林挽阳就已经出声阻止。
“公子,刺杀皇上和长公主,当诛九族,皇上只是让他一个人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公子,众目睽睽,夏杭行刺皇上。就算他曾经是你的贴身护卫,可是作为皇上的老师,是不是也应该为皇上的安危着想?”
“公子,别的事情你可以偏袒,但是这件事情……夏杭必须死。”
说着,林挽阳已经走到了夏杭身旁。她猛地夺过身边一个侍卫的长剑,对着夏杭就要刺下去。夏杭虽然身受重伤,还是可以自保的。只是周围有人控制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把长剑落下来,无能为力。
展承天看着心惊,担心林挽阳有危险,想要上前将她拉开。在那个时刻,展千含的身体全都靠在了展承天的身上。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似乎是站不稳,可是在这个时候,明显的是想要拖住展承天。
“阿姐!”锦润公子求饶,林挽阳却抬脚踹向他。力道不重,却正好可以将他踹开。同时,右手握着的长剑快速刺了下去。
见着锦润公子被伤,夏杭登时双眼冒火。身体动弹不得,手指却依旧是灵活的。眼看着长剑就要刺下来,他也不管,手指弯起来,指尖蓄满周身内力,一股厉风急急射向林挽阳。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就是夏杭的信条。
“小心!”
那声“小心”响起的时候,长剑正好刺下去。没有刺进夏杭的身体,刺进了锦润公子的掌心。他被踹倒了,就趴在地上,在最危急的时刻用手去抓了长剑。
“噗!”长剑划破皮肤,鲜血立刻就涌现出来。
在同一时刻,一道身影从他们身前闪过,再看时,林挽阳已经消失在锦润公子面前。心中正惊,定睛一看,此时的林挽阳已经落在了赫连辰的怀里。
赫连辰原本在府中,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刚才正好看到夏杭对着林挽阳下手。那一声“小心”便是他喊的。
夏杭耗尽内力,嘴角又溢出鲜血来。他看着锦润公子满是鲜血的手:“……我……我已经没命向你报恩了。”
“我没有想着要你报恩。”
展千含靠在展承天怀里,虽然也震惊于赫连辰正好赶到救了林挽阳,可是她心中最大的感触还是: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只差一点点,林挽阳就可以杀死夏杭。
太可惜了。只差一点点,夏杭就可以让林挽阳毙命。
夏杭听到锦润公子那句话,嘴角竟然是弯了弯,随后就昏迷了过去。
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受伤的手,心中疼的厉害。展承天看着赫连辰揽在林挽阳腰间的手,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夏杭最终还是被关入了淩雨阁。不是展承天和展千含不想杀他,而是锦润公子一直护在他身边,他们没有办法。
可就算是保住了性命……夏杭身上有伤,没有人为他医治。锦润公子医术纵然再高明,没有药,也无能为力。而且,夏杭在淩雨阁,不是躺着的,而是被拇指粗细的铁链吊在墙上。铁链粗且重,不仅挣脱不开,走路也很是沉重。只是现在,夏杭根本就没有走路的能力。
锦润公子没有在淩雨阁待太久,便被请了出去。那里太过潮湿,对他身体不利。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锦润公子无望的闭了眼睛:夏杭,这次是我对不起你。
展千含受惊,展承天让她留在了太舒殿,作为驸马的赫连辰陪同。赫连辰接过英宜递过来的温热毛巾,一点一点为展千含擦拭脖子上的痕迹。
他擦的很小心,也很用心。一下又一下。有时候不小心,他的指尖就碰到了展千含的肌肤,展千含忍不住就颤了一颤。
展千含看着她的丈夫,赫连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却没有看她的脸,而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展千含心里面也是淡淡的。于是……原本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温馨一点的场面,被两人弄的冷冷的,反而有些沉闷。
擦完了,赫连辰将毛巾交给英宜,便站在一旁不说话。
展千含静静的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时间很短,或许很长,展千含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师兄。”
赫连辰道:“好。”
如果她以前这么说,他也会这么回答。可是如今……到底是生疏太多了。
展千含脚下一顿,咬了咬嘴唇,走了出去。她是想要去见锦润公子,可是她最想看到的,是他的阻拦。
她是他的妻子,她在这个时候去找别的男人,他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因为他不在意,所以他觉得,当着她的面去抱林挽阳,她也应该不在意?
夫妻之间是应该相互信任,可是世间有看着自己的丈夫/妻子怀中抱着别的女人/男人还不介意的夫妻吗?
鼻子酸酸的,展千含强忍着不让自己掉下眼泪来,只是眼圈依旧红了。
展千含去了洗砚斋,只是锦润公子不在洗砚斋。他在桃夭殿。就站在桃夭殿外面,跟他一起的是玉嫣然。
锦润公子来了,被挡在了外面,因为林挽阳不想见到他。玉嫣然来了,也被挡在了外面,因为展承天不愿意见到她。
展千含看了玉嫣然一眼,她走到锦润公子面前,从怀中拿出一张手帕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锦润公子低着头,任由着她摆弄。
包扎好了,展千含抬起头看着他:“师兄,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也有事情要找你。”
展千含带着锦润公子进了太舒殿,见到赫连辰,展千含一句话也没有说,直接与锦润公子进了一个房间。
展千含原本打算看看赫连辰能有点什么表情的,只是……赫连辰没有任何的反应。
展千含咬了咬嘴唇,脸上装的不在乎,心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他一点都不在乎吗?可是之前他明明对她很好的啊?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了呢?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了呢?因为林挽阳。自从她为他做的荷包出现在林挽阳手里的之后,她的初林,就变了。
房间里,展千含低着头,视线落在锦润公子的右手腕上。虽然隔着一层衣裳,可是她依旧记着腕间的那个红点是多么的刺人眼目。
“师兄……”展千含犹豫着怎么开口。锦润公子却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来。
他将锦囊递给展千含:“这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
展千含疑惑的接过来:“师父给的?”说着就要打开。
锦润公子将她的手握住:“别看。”
他的手抓在她的手上,手底温暖细腻,忍不住就让人想起那些美好时光。
展千含身体颤了一颤,手动了一下想要挣脱,下一刻却放弃了。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内疚还是心疼,或许,还有赌气。
锦润公子放开她:“锦囊你别看。等到……等到你想要动林挽阳的时候你再看。媲”
展千含更加疑惑:“是关于林挽阳的?”师父为什么要交代这样一件事情?还不是直接交给她,而是直接让师兄转交?
锦润公子道:“这是师父亲口说的。丫”
展千含将锦囊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抓住锦润公子的右腕。她看着他,将他逼的靠在雕花木门上:“师父让你将锦囊交给我,不让我看。那……你手腕上的那个蛊呢?”
“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谁在你身上下蛊?那个蛊……真的是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我死,蛊毒就会发作?你就会……死?”
锦润公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是展千含知道,不说话就等于是默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给你下了这样的蛊?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为什么不反抗呢?
她知道依照锦润公子的情况,想反抗也无法反抗。此时说这话不过是心疼、气愤、不甘。为什么要有这个蛊呢?如果没有这个蛊该多好?
他的命就在她的身上,如果她出事……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师兄才变了?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师兄才开始讨厌她的?
展千含抓着他的肩膀,眼泪都掉落下来:“师兄……是谁?”是谁?纵然心中有猜想,还是想要听到他亲口回答。
那是他们的师父啊!师父为什么要下这样的蛊!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
展千含的眼泪“啪啪”往下掉:“师兄……你说话啊。”
锦润公子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脸颊上的泪水擦去。他笑了笑:“你哭什么呢?这个又不是要人命的东西。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不会有事了。”
展千含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师兄,告诉我。是谁?又是……为什么。”
锦润公子将整个身体都靠在雕花木门上,他看着她,眼中情绪不明。心中……不想承认的。可是却也无法否认,他在为她心疼。他不想看到她流泪。
“师姐……”锦润公子叹了口气,“这个蛊,对我好,也对你好。这……这不是害人的,这是……救命的。”
不让他冲动,不让他失去理智,所以,应该就是救命的。
展千含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是师父……是师父是不是?是师父在你身上下蛊!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将你的命跟我的命连在一起?”
“因为这是师父在你身上下的蛊,所以你从来不找解药?”他的身上被下了蛊,她在着急,展承天也在着急,他们一直都在为他寻找解救之法,作为当事人的锦润公子却丝毫不理会。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
展千含松开他,打开门想要往外走:“我去找师父!我去找师父!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要去!”锦润公子去拉她的衣袖。
展承天拿一张泪脸对着他:“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对我再好也不能用这个方法!我就要去问问那个老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气急了的时候,展千含对师父就是如此无礼。
锦润公子一拉不住,情急之下只能去抱她:“你别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要去!”不能让她去找师父。如果让她知道师父已经……
事情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有些事情他已经无能为力。可是有些可以做的事情,他一定要做。
锦润公子抱住展千含的胳膊:“不要去!”不要去!他的阿姐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的阿姐已经活不长了,就让她好好的过完这最后的一段日子。
展千含掰开锦润公子的手:“你太听他的话了!就算他是师父,他做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师兄,你不能就这样让他这么对你!”
不仅仅是心疼锦润公子,更加在意的是,她不能接受在将来的有一天,因为她的缘故而让师兄丢了性命。她死了,还有师兄会帮助承天。如果师兄也……羌国的江山社稷怎么办呢?
不管任何时候,展千含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江山社稷。
为了展家江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展千含要走,锦润公子自然不肯放手。挣扎之中,雕花木门一下子开了,展千含站立不稳,向外倒了下去。锦润公子正拉着她的衣袖,如此也跟着摔了下去。
展千含倒在地上,锦润公子压在展千含的身上,他的手正好放在展千含的胸口处。而旁边……赫连辰、英宜还有好几个宫女,都站在旁边。
展千含看到赫连辰心中一惊:他会不会误会?
锦润公子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奈何力气不够,又趴了下去。展千含在身下紧紧咬住嘴唇,盯着赫连辰。
“扶我起来。”
英宜连忙回过神来,上前将锦润公子从展千含身上拉起来。
锦润公子低咳了两声,看了赫连辰一眼,道:“师姐,你最好不要去找师父,师父现在不会见你的。”
赫连辰将展千含搀扶起来,声音很是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你哪里受伤了?”转身吩咐英宜,“快去宣太医。”
方才那样的场景,他什么都不问,他只问她有没有受伤。
如果这是信任,展千含应该庆幸的,她嫁了一个多么明理的丈夫!可是……这是信任吗?夫妻之间有这样的信任吗?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不在乎。
不在乎……展千含想不明白,既然不在乎,他当初又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展千含的眼泪又掉落下来:“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赫连辰搀扶着她,反问:“在乎什么?”
展千含感觉到自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在乎什么?他居然问她,在乎什么?!甩开她的手想要离开,只是她被撞到了腰,一动就疼。
赫连辰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他可以全心全意的对你,也可以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情,可是,他就是不会爱上你。
锦润公子离开,在洗砚斋歇息了片刻,用了药,去淩雨阁看夏杭。他没有能够进去。守门的侍卫直接挡在他面前:“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进入。”
锦润公子只好去找展承天,而展承天在桃夭殿。锦润公子思量了片刻,还是离开了。这种事情,他与展承天是讲不通的。
不管是谁,到了这种地步,没有人会再将自己的敌人放开。展承天现在还没有要了夏杭的命,已经是顾念兄弟之情了。
又或许,他在等着夏杭自己死。他不杀他,就等着他自己死。这样,既除了祸害,也不会背负杀害兄弟的罪名。
展承天虽然担心林挽阳,到底是不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他还有大堆的事务需要去处理。
展承天离开之后,锦润公子去了桃夭殿。以为林贵妃诊脉的名义进去的,林挽阳听到禀报,没有拒绝。
锦润公子站在她面前:“阿姐,你感觉……”因为担心她受伤,就想问一问。他也很关心她。只是“感觉”二字刚出口,便猛然意识到,他的姐姐已经没有感觉了。
林挽阳没有理会,看着他包扎好的那只手,她默了一默,道:“坐下。”
林挽阳低垂着眼眸:“直接说你的目的。”
锦润公子看着她:“阿姐……夏杭不会伤害皇上的。他心中有所牵挂,他知道杀了皇上到底是什么后果,他是不会伤害皇上的。”
林挽阳没有说话,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拿着盖子一下一下的撇茶叶末子。
“阿姐,夏杭他……他曾经救过我无数次性命。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活到现在,也不会见到……阿姐。”
他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在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林挽阳却继续跟他装傻。
“他救你,干我何事?”
“阿姐……阿姐,我知道你是在为皇上的安危着想。阿姐,我不要求皇上能够放他走。我只想求阿姐……阿姐,别让他死了,别让他那么痛苦。”
在桃夭殿外等候的时候,锦润公子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想要救夏杭,求展千含不行,求展承天也不行,他们都是要看着夏杭死的人。
除了展承天和展千含之外,世上就只有一个人可以保住夏杭的性命,那个人就是林挽阳。只要她在展承天面前求情,展承天很有可能就会答应。
锦润公子站起来,越过中间的桌子,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林挽阳的衣袖。这个时候,他就像是平常百姓家里闯了大祸的小孩子,在求他的姐姐帮他掩饰错误丫。
“阿姐……”
“阿姐,夏杭是为了我才……展千含的人发现我们的时候,我就要让夏杭离开,可是夏杭担心那些人路上不会尽全力保护我,所以才会送我回帝都,所以才会……”
“就算是今日,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夏杭也不会被抓。”
“阿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
林挽阳的心,在他一声又一声的“阿姐”里面软下来。这是她的亲弟弟,她是他的亲姐姐,可是她这个姐姐,却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既然如此,那……
林挽阳将茶盏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要我保他的命,可以。”林挽阳看着锦润公子,“你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永远不入帝都,我就答应你。媲”
锦润公子怔怔的看着她:又是这个要求?
让他离开让他离开!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弃让他离开这个想法?她就这么自以为是,她就那么倔强,认为自己在最后的日子里不需要亲人陪伴?
阿姐,你为什么一直要求我离开呢?一开始是在展承天面前撒谎,后来是用圣旨,这次则直接以夏杭的性命来威胁他。
林挽阳转过脸去,她不想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林挽阳握了握拳头:“不答应的话……你就等着为夏杭收尸!”
锦润公子没有说话。
如果是对别人,林挽阳直接就赶人了,可是现在她面对的是她的亲弟弟。她又开口:“夏杭罪无可恕,行刺长公主必死无疑。”
是威胁,也是规劝。
锦润公子看着她:“你……真的就那么想要我离开?你……不会后悔?”
林挽阳冷笑:“后悔?我后悔什么?!你离开了,我就不用每日看到你都那么不开心了。你不是说我需要好好调养身体、保持好心情吗?只要你走了,我的心情就会好了。”
锦润公子紧紧抓着桌沿:“……好,我离开。”
林挽阳心中一喜,却仍旧不放心。她的手指指着他:“你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此生不入帝都,否则……”
林挽阳顿了一顿:“否则,断、子、绝、孙!”后面的四个字说的毫不犹豫。
锦润公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的脸上很是坚决,没有一丝的……伤心。
林挽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肯发誓?那好!现在我就去找皇上,立刻处死夏杭!”
“阿姐!”锦润公子开口。林挽阳背对着他,停下脚步。
锦润公子缓缓举起手来:“我发誓,离开帝都,此生不回,否则……断子绝孙。”最后四个字说完,他身体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慢慢软了下去。
林挽阳背对着他,她在笑,可是眼睛里面却是止不住的泪水。泪水不断的往下掉,她却不敢抬手擦,也不敢抽泣出声。只要是动一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过了片刻,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下。林挽阳依旧没有回头,满是泪水的那张脸对着紧闭的雕花木门:“今天就动身。”
她头也不回的出去了。锦润公子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笑:“好。今天就走。”
锦润公子还是走了,自己一个人出宫,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他走的很慢,他舍不得走,可是,他还是走了。
在他离开的时候,林挽阳站在宫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走了好啊。走了好。远离这里的一切,再也不要回来。
那个时候,展千含正在为赫连辰伤情。等到她知道锦润公子离开了的时候,她派人去追、去查,就再也没了消息。
锦润公子……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消失的彻彻底底,再也联系不上。
锦润公子离开的当天,林挽阳去了淩雨阁。守门的侍卫不让她进,林挽阳拿了剑硬闯,那些人自然是不敢伤她。
夏杭被吊在墙上,手腕间、脚腕间铁链沉重。因是满身的血迹斑斑,手腕、脚腕处勒出的伤痕也没有那么明显。
夏杭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挽阳从珍瑞手中接过药匣子:“你们都出去。”
“娘娘……”珍瑞不放心。
林挽阳皱眉,声音严厉许多:“出去!”
牢内安静了,林挽阳拿了伤药,亲自去给夏杭上药。夏杭皱眉,想要闪躲,带动了身上的铁链哗啦哗啦作响。
林挽阳道:“李锦润答应了我条件我才来的。你别辜负了他的好意。”
夏杭心中一凛:“答应……他答应了你什么条件?!你到底将他怎么样了!”夏杭挣的铁链继续作响,“你个疯女人!公子那么对你好,你居然……你该死!”
如果夏杭现在自由,他一定会杀了林挽阳。只是他身上铁链无数,再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只是闹的牢里很是聒噪。
看着他这般维护锦润公子,林挽阳心中暖了一暖:他这样真心,也难怪他的弟弟如此挂念他。
林挽阳拿了伤药继续为他上药:“就算你想要杀了我,那也应该先将自己的命保住。”
林挽阳正在为夏杭上药,一个人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抱紧怀里:“谁让你来这里的!”
林挽阳望着满脸怒气的展承天:“承天……”
展承天抱着她往外走:“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你不知道这里危险吗?你身体原本就弱,如果你再出什么事……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林挽阳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展承天便抱着她往外走,对迎来的胡国伦道:“杀。”他现在就要杀了夏杭。
“慢着!”林挽阳从展承天的怀里挣扎出来。胡国伦看了看林挽阳,又看了看展承天。
林挽阳靠在展承天的怀里:“你走之后,我躺在床上歇息。睡了一觉,做了一场梦。梦中一个道士告诉我,我此生杀气太重,注定命不长久。”
“命不长久”四个字说出来,展承天的身体颤了一颤。
林挽阳继续道:“我不能再造杀孽了。要想好好的活着,就需要多积善。承天,你留着他,让我每天给他上点药,就当是我自己积善了。”
展承天不信鬼神之道,也明白林挽阳是在说谎话,可是,哪怕是假话,就冲着这一点言语上的福气,他也答应。就希望上天真的能够看到他的诚心,饶过他的挽儿。
夏杭在旁边,听着里林挽阳的话,心中没有任何感激,也没有庆幸自己不用死了。他在担心锦润公子。
他究竟是答应了她什么条件,才让她来救他?
夏杭已经忘了,锦润公子曾经对他说过,林挽阳是他的亲姐姐。
展千含在宫中住了几日,便回到了赫连家。赫连辰对展千含一如既往的好,就像是刚成亲的那段时日,可是展千含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这种好……只是单纯的一种好而已。
就像是赫连辰对赫连夫人、就像是赫连辰对赫连初轩、就像是赫连辰对赫连初音,那不过是应该对她好所以对她好,从来不是什么她所以为的爱情。
许多女子的寒心都是因为男人的无情和残忍,赫连辰也是残忍的也是无情的,只是他的残忍和无情,包裹在一种叫做“温柔”的情绪之下。
这样的无情,对展千含来说,更加残忍。可是即便是残忍,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这段婚姻。就算赫连辰对她没有情,为了赫连义和赫连辰手中的兵权,她也要继续留在赫连家。
那个时候,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已经回到赫连家。再见赫连辰,赫连初音对他依旧存在一种特殊的感情,只是,到底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时不时的,她看到赫连辰,脑海里面就闪现出赫连初轩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喜欢的到底是大哥这个人,还是当年救下你的人?
到底是哪一种?赫连初音还不清楚,可是她已经开始认真的思考。
时间悠忽已至年关,帝都已经下了今年冬日以来的第一场雪。
锦润公子走后,林挽阳了无牵挂,日子过得舒适许多。一向单薄的身体也长了一点肉出来。只是她依旧不能够让人放心,几乎算得上是让人心惊胆战了。
比如前一段日子,那日天气温度骤降,林挽阳夜间做梦,将锦被挣扎的掉下了床,她也没有察觉,就这样冻了将近半个时辰,等到珍瑞察觉的时候,林挽阳已经冻得脸色发紫。珍瑞和有苹因为这件事情挨了一顿打。
再比如,前几日,林挽阳坐在火盆前看书。她没有知觉,感觉不到冷,只是单纯的喜欢看跳动的火焰。看着银碳燃烧、渐渐无力、只剩点点星火、最后彻底熄灭。就像是一个人的生命,曾经那么炙热的燃烧过。
看着火焰,她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如同凤凰涅槃般的快感。虽然没有感觉,可是她却清楚,痛到极致,便是空白,便是无知觉。
就在那火盆前,不知不觉的,林挽阳用手指去触碰火焰。她眼睁睁的看着火舌舔上她的指尖,知道很危险,可就是舍不得放弃,不愿意离开媲。
等到有苹发现,她的指尖已经全黑了,袖子都烧掉了大半个。
展承天因为这件事情跟她发了一大通脾气,珍瑞和有苹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了一天:“娘娘,奴婢求您了!您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林挽阳一脸悲伤,眼睛里面很是无辜:“我不是在折腾自己,我只是……”只是想碰一碰那火焰而已,只是想……再拥有一下感觉而已。
没有感觉……她一开始以为是好事,永远都不会再痛了。可是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件几乎可以把人折磨疯的事情。
吃饭没有感觉,喝药没有感觉,对外界的冷热没有感觉,展承天将她抱在怀里亲吻的时候……也没有感觉。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感觉。如果展承天走路的声音小一些,如果她失神一会子,展承天抱住她她都不知道。每次一动看到自己动不了的时候,回头看到一个人,便被吓了一跳。
展承天察觉到了她的伤心,每次走过去几乎都是用力踹地,让她听到他的声音。他却不知道,她第一次被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吓到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如果有个人拿着匕首捅了她一刀子,她肯定也不知道。说不定还会带着那把刀子悠闲的去散步。
没有知觉,悲哀至此。
而最让人绝望的还是,就算是在床上,在欢/好的时候,她也是没有感觉的。每次……她都要睁大眼睛看着展承天在做什么,然后去配合他的动作。
悲哀至此的鱼水之欢,展承天已经学会不再碰她了。可是后来的那些日子,都是她主动求/欢。就算是没有感觉,看着他这样抱着自己,那……也是好的。
一日又一日,她的时间……不多了。
年二十九,展承天在书房看折子,一切原本好好的,其中一道折子的内容却让展承天心中猛地一沉。
那是一道平反的折子。如今,宇文家族及其党羽已经肃清的差不多,纷纷有人递折子为曾经被宇文亓冤枉过的人平反。这段时日里,这种折子也不少,可是这一道……被平反的那个人,让展承天心惊的不仅仅是他曾经的官职,还有……姓氏。
镇远将军,林文广。
看着那个“林”字,展承天的手不断颤抖,终于将握着的笔掉落下来。
胡国伦察觉到不对劲,连忙问:“皇上,怎么了?”
展承天猛地将折子合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胡国伦心惊,不敢再说话,退了下去。他原本就是一直侍候在里面的,根本就没有“进来”这一说。
再次将折子打开,展承天的视线落在“林文广”三个字上。对于林文广,他的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十几年之前的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羌国将有十,七个是他带出来的。可是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而已,后来的……他即位的那年,林文广彻底覆灭。依附于林家的那些大臣也是死的死,散的散。
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杀戮,只是展千含不让人提及、再加上两人刻意的遗忘……林文广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文广死了。
如果仅仅是死了这么一个人,死了这么一家人,就算是冤死的,展承天也绝对不会去理会,甚至不会去恐惧。让他恐惧的是这个人的姓。他姓林啊!
林……
十几年前,能够与赫连家结亲的,林家绝对是一家。不是林家高攀赫连家,而是林家没有门户之见,愿意将女儿下嫁。
展承天在书房里坐了半天,想了半天。如果挽儿的“林”真的是他这个“林”……
错了就是错了,哪怕林挽阳恨他——说不定林挽阳一直都在恨他——他也愿意去补偿,或者是,她想要他的命也可以。他想着尽最大的努力去偿还林家曾经失去的一切,与其他的人一起平反,可是…… 展承天不得不顾忌一个人,展千含。
展千含可以容许为任何人平反,哪怕是林家。可是,有一个前提条件,那些因圣旨而死的人,必须都是死人。被平反的,只能是死人。不留一个亲属活在世上的死人。
对于夏杭,他们就已经如此提防,那林挽阳……很明显的,她是带着目的进宫的。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为林家平反,让展千含察觉,展千含是绝对不会放过林挽阳的。哪怕她已经不能再活多长时间。
想到这一切,展承天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这个时候,他很想去找林挽阳,可是又很怕见到她,他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真的是……如果真的是他将她害到这种地步……展承天不敢想。
手紧紧抓着折子,几乎要将它握成团。想到他和林挽阳的种种,展承天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肯定是他想多了!可能只是凑巧而已。
如果真的是他害了她满门,依照她的脾气,她肯定会杀了他的!可是现在,他们很好,比平常百姓家的夫妻还要好。她得了空闲就会为他做羹汤,她晚上歇息的时候最喜欢往他的怀里钻……
所以,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傍晚的时候,展承天去查看了十几年前记载的历史。担心被别人察觉,他是偷偷去的。他专门去找了林文广的所有信息。
空白。
在他的记忆里,林文广是众人推崇的大将军,特别是先皇还在的时候,经常向他提起这个人。每次林文广打了胜仗回来,先皇就很高兴。可是在史料里,林文广的那些功绩,全都成了空白。
史书上面,只是简单的记载了一下林文广的出身和官职,还有……死亡原因。林文广是被皇帝下旨满门抄斩,而满门抄斩的理由……
十一月二十九日,皇下旨抄斩林文广满门,林抗旨,遂杀。
就是这么一个理由!因为下旨抄斩,林文广不服,抗旨,所以……满门被杀。这是展承天看到的最可笑的一个理由了。
遵旨是死,抗旨,还是死。获罪的罪名就是抗旨。而抗旨的因由,是因为没有遵旨任由满门被斩。
很可笑。可是最可笑的是,圣旨颁发的时间,是他的年号。也就是说,下了这样可笑的一道圣旨的人,是他。
展承天身体颤抖的不可抑制,他发了疯样的去寻找有关林文广其他的信息。可笑没有关系,荒唐也没有关系,只要跟他的挽儿无关就可以了!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另外一本关于记载林文广信息的史书,只是……记载了其家人儿女的那一页,被人撕了。
与看到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相比,展承天最怕的就是,不知道那页纸到底在谁的手里。
“来人!”展承天一吼,负责看管的人离开上前来听命。展承天抓着身后的书架,声音干涩,“……有谁?这段时间有谁来过这里?”
那人仔细想了想,道:“最近几个月里,只有长公主和锦润公子来过这里。”
展承天半天没有说话。皇姐,老师,到底是哪一个呢?
挽儿,是不是你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才要让老师离开?肯定是老师!因为老师知道了,所以挽儿逼着他离开。如果知道的人是皇姐……皇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胡国伦!”
胡国伦立刻跑进来:“皇上。”
“赫连府的人,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入宫,包括长公主!”
林挽阳在桃夭殿等了许久,还不见展承天回来,不由心急。又等了一会子,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她也没了耐心,直接去了奉冶殿。
远远的看着一片漆黑的书房,林挽阳不禁皱眉:难道皇上不在?可是胡国伦就站在廊下,不断徘徊,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丫。
一见到林挽阳,胡国伦就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林挽阳望着书房:“皇上呢?”
“回娘娘的话,皇上就在书房里。似乎……似乎哪位大人的折子气着了皇上。”
“我去看看他。”林挽阳推开胡国伦往里走。
珍瑞拉了拉胡国伦的衣袖,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国伦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看了一道折子发了脾气,然后……”胡国伦皱眉,然后皇上就去查看了史料,难道这与以前的事情有关?
珍瑞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也不由的开始担忧:到底是什么事……不会是娘娘的身份被发现了。
林挽阳走进去的时候,展承天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那本折子,皱眉沉思。听到声响,他的眉头皱的更紧:“出去!”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反抗的态度媲。
林挽阳自然是没有出去。她摸着黑,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蜡烛,为他点上。林挽阳拿着那烛台转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前所未有的美好。
“挽儿……”展承天站起身来,不自觉的,把手中的折子往背后藏。
林挽阳将烛台放在书桌上,伸手去抱他的胳膊:“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气得你连去我那里吃饭都不肯?”
她这话说的带着几分俏皮,展承天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到底……她这样对他,应该不是……
展承天被林挽阳拉回了桃夭殿,听话的用膳。他也想让自己表现的平淡一些,可是……他就是无法忘记。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就寝的时候,展承天拉着林挽阳的手:“……挽儿,你为什么非要让老师离开,而且……”而且,以那样秘密的手段,将老师藏起来?
锦润公子,展千含没有找到,可是展承天找到了。也不能说是找到,而是他的人一直都跟在后面。出了帝都不远,便有十几个人恭恭敬敬的请了锦润公子去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林挽阳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因为他知道了我和赫连辰的关系。”因为身体弱,再加上晚上亲自下厨,她很是困倦,很快就睡了过去。
展承天揽着她,看着怀中的容颜,手指一下一下在她脸上摩挲:“挽儿,挽儿……”
应该不是。应该只是巧合。否则按照她的脾气,她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林挽阳安心睡了一夜,展承天却是一夜都没有闭眼。第二天天亮,叫了珍瑞来守着,他去上朝。
过年,宫里面比较热闹,再加上多了一个爱闹的孩子,就更加热闹。那些宫嫔白日里都在凤虹殿与玉嫣然说话,逗弄展长宁。便是长公主展千含入宫,也去了凤虹殿。
展承天担心林挽阳,特意嘱咐珍瑞,不管是谁来请林挽阳去凤虹殿,全都挡回去。
派人来请的自然是玉嫣然。她是中宫之主,除了她,没有人合适去请林挽阳。也没有人敢去请。
玉嫣然特地交代了月薇,说话一定要小心一些,不可顶撞了桃夭殿的人,她不想在这个当口上惹展承天生气,也不想得罪了林挽阳。只是月薇见此,心中颇是不快,等到被珍瑞拒绝后,那不快就变成了愤怒。
月薇狠狠揪着帕子:就算再得宠,那也不能忘了规矩!
为了顾及玉嫣然的颜面,月薇是悄悄禀报的。
展千含正在旁边逗弄怀中的展长宁,让展长宁叫“姑姑”。长宁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姑姑”,让展千含笑得合不拢嘴,在座的众妃嫔也跟着起哄,马屁拍的恰到好处。
“长宁真乖!”展千含用额头抵着展长宁,“比你父皇小时候乖多了!”
见展千含如此宠爱展长宁,在座的众妃嫔虽是笑着,心中到底是不开心的。展千含在羌国的地位谁都清楚,她的一句话就决定羌国的皇储不是不可能。
玉嫣然做了皇后有了皇子,如果再让她……这么好的福气,人人羡慕。如果这大福气落在别人的头上,不禁就遭人妒忌。
坐在右边一个穿宝蓝色衣裳的妃嫔看了眼笑的开心的玉嫣然,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问:“皇后娘娘不是派人去请贵妃娘娘了吗?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见贵妃娘娘的人?”
众人闻言,说笑的、喝茶的、吃点心的,全都停了下来。殿中瞬间变得安静。她们不是没有察觉到,而是……在等待第一个开口的人。
展千含看着玉嫣然:“我也正想问呢,怎么回事?”
玉嫣然笑了笑:“贵妃姐姐身体不适……”话还没说完,月薇突然跪下来,道:“回长公主的话,桃夭殿的珍瑞姑姑说,贵妃娘娘身子弱,不能前来。珍瑞姑姑还说,这是皇上的旨意。可是……”
月薇顿了一顿:“可是奴婢去的时候,还听到了贵妃娘娘的笑声。”
“月薇!”玉嫣然低斥。
展千含轻飘飘的看了玉嫣然一眼:“你骂她做什么?她不过是实话实说。”
玉嫣然顿时噤声。在座众妃嫔也都低了头,只是脸上表情各异,纷纷等着看笑话。
展千含拿着糕点喂展长宁,似漫不经心道:“你是皇后,后宫之中的大小事务都应该你管。你应该拿出点皇后的架势来,别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奴才给欺负了去!”
玉嫣然低垂着眼眸:“是。”
下面一个穿橙色衣裳的宫嫔,浅笑道:“长公主,这原也怪不得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管我们,我们可是服服帖帖的。要怪只能怪……某些人太嚣张。”
“就是!不仅不将皇后娘娘看在眼里,就是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展千含的脸色阴沉下来,一眼就看了过去。那宫嫔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原本嘲讽一下玉嫣然也就够了,是她没脑子连展千含也说了进去。
“长公主,我……”
展千含一摆手:“将你们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好好侍候好皇上是真。就算皇后再无能,皇长子还在她怀里呢,你们连个公主都没有!”
有不怕死的在下面嘀咕了一句:“有些人天天侍寝,不照样什么都生不出来!”
展千含皱眉,英宜刚想训斥几句,一道声音从外面插/进来:“哟!这是说我呢!”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向门口,便见林挽阳就着珍瑞的手一步一步走来。依旧是一身大红色的衣裳,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个发髻,发髻上插一支簪子,下面缀着红色流苏,愈发显得妩媚风流。
林挽阳推开珍瑞,对着展千含福了福身,然后又向玉嫣然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玉嫣然连忙上前搀扶。受她的礼,她心中不安。
林挽阳道:“我今日起的晚了些,正在用膳。后来才知道皇后娘娘派人来请过了。是珍瑞不懂事,擅自将月薇姑娘打发了去,不来向本宫禀报。”
林挽阳脸色一沉,看向珍瑞:“还不向皇后娘娘请罪?”
珍瑞立刻跪下:“是奴婢忘了规矩,请皇后娘娘降罪。”这一句话出来,众人立刻想到桃夭殿奴才一直很嚣张的一句话:我们桃夭殿的奴才,要打要罚只有我们娘娘才能,别人无权多管闲事!
这的确是林挽阳纵容出来的:桃夭殿的奴才,要打要罚只能她说了算,便是皇后都管不得。而如今……林挽阳如此做是给了玉嫣然很大的颜面。
罚个奴才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罚的这个人是珍瑞,是展承天赐给桃夭殿的,是皇帝曾经的奶娘。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玉嫣然自然也不敢受珍瑞的跪拜,连忙让月薇将她搀扶起来。
周围众人看着,一时讪讪。
玉嫣然拉着林挽阳的手:“姐姐……”
林挽阳笑靥如花:“妹妹。”她贴近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话,“我走后……照顾好他。”
玉嫣然点了点,眼睛里面已经是泪光点点。就算她与林挽阳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毕竟……这是她的表姐。
众人正疑惑间,不知二人到底说了什么。便听得外面唱和声响起:“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展承天一只脚就已经迈了进来。众人都看得出来,他来的很匆忙。殿中呼啦啦跪下去一大片,只有展千含站着。
“皇上怎么过来了?”
展承天见林挽阳无事,松了口气,让众人起来才道:“听说你们这里热闹,就过来看看。”想要不引人注意的,可是还是忍不住,他走到林挽阳身边,低斥,“不是让你好好歇息吗?怎么又出来了?”
林挽阳浅笑:“我觉得闷,就出来走走。”林挽阳暗地里推了推展承天,让他离她远一点。这个小动作被玉嫣然看在眼里,心中不舒服,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妒忌还是悲伤丫。
她对她说:我走后……照顾好他。这算什么?临终遗言吗?不是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吗?她为什么现在……
展承天坐下说了几句话,连一盏茶也未用,便带着林挽阳离开了:“你若是觉得闷,就让珍瑞去告诉我,我回来陪你说话就是了。”
林挽阳笑着嗔怪:“你这么忙,哪里有时间来陪我玩。”
展承天揽住她的腰肢:“没有时间就挤时间,多一点时间陪你……”过年了,她大概,会到今年秋天媲。
展千含抱着展长宁,心中不快。展承天进来之后,不过是敷衍的与她说了几句话,他的视线一直都落在林挽阳的身上。
林挽阳病到这种程度,骨瘦如柴,在座的随便一个人都能够将她比下去,可是展承天的眼里依旧只有她。
展千含抚摸着展长宁的脸蛋:到底是哪里错了呢?承天为什么就对林挽阳如此情有独钟?难道只是因为林挽阳从来不依着他吗?
玉嫣然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展承天一直小心护着林挽阳,尽量不让展千含与林挽阳碰面。至于折子的事情……第一本折子,他是留中,不作处理。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
为林文广平反的折子越来越多。除了文官还有武将。赫连义远在边疆,没有上折子。玉述垣在京中,也没有上折子。不是不想为林文广申冤,而是……
那日下朝,玉述垣到了赫连家与赫连辰商议,在场的还有赫连初轩。
玉述垣坐在书桌后,沉默半晌道:“你们怎么看?”
赫连初轩开口:“这件事情很不妙。林伯父的事情是应该平反,可是……林姐姐还在宫中。”
不管那些人是好心还是恶意,这件事情闹起来,都对林挽阳很不利。先不管林挽阳是不是会受到刺激做出什么事情来,便是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再加上有展千含在,林挽阳的身份还能隐藏多久?
如今林挽阳和展千含之间已经极是不容,如果让展千含知道了林挽阳的真实身份……
林家是展承天和展千含两人下旨抄斩的,皇帝犯错,也不是不能承认的,可是,林家还有林挽阳这一个活人在,就算展千含同意为林家平反,林挽阳呢?林挽阳是不能活着的。
皇帝就算是犯错,也只能对着死去的人犯错,对着没有能力复仇的人犯错。谁会傻到留着仇人活在世上找自己报仇?
赫连辰一直沉默,这个时候开口:“这不是千含做的。”这一切,上折子为林文广平反,不是展千含指使的,到现在为止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件事情闹起来,展千含不会不想其他的。就算没有证据,一个“林”字,就已经触动了展千含的神经。赫连辰很清楚,因为林挽阳,展千含到底有多讨厌“林”这个字。
此事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想要控制已经不可能,他们能够想到的,只能是见机行事。
赫连辰密切注意展千含,不要让她接触这件事情。一旦林挽阳的身份暴露,尽量让展千含不要入宫,至于皇上那边,他们去求。皇上宠爱林贵妃,就算是看在林挽阳命不长久的份上,也不应该会杀了她。
当晚,展千含心事重重,赫连辰也是心事重重。两人依旧和衣睡了一晚。第二日早上,赫连夫人将展千含叫了去,赫连辰正在发愁到底该怎么做,突然被一阵声音惊扰。
声音是从窗户传过来的,他打开窗户,居然是一只鸽子。是信鸽,鸽子上绑了东西。赫连辰心中一惊,将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了下来。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林家长女唤挽阳。
赫连辰几乎站立不稳:她居然真的……她做什么,他一直都很注意,宫里面那块也多加留意,可是没有想到,真的被展千含给查到了。
赫连辰立刻将信鸽赶走,紧紧握着那张纸条,任由其在掌心化成齑粉。
展承天在宫中也是小心翼翼,展千含几次想要入宫,都被展承天给挡了回去。林文广的事情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展承天见到林挽阳在院子里在烧纸钱。
展承天的心立刻就沉到了冰窖,他尽量让自己平静:“挽儿,你这是……为谁?”
林挽阳抬头看着他,又往香炉里面放了几张纸钱:“颜乐楼那么多姐妹因我而死,我烧些纸钱给她们,让她们不至于在地狱里还受穷。”
林挽阳顿了一顿:“颜乐楼的大部分姐妹,都是穷孩子,当初吃不上一口饭。我给了她们一口饭吃,她们就把命卖给了我。”
林挽阳笑,看着那火焰,她在心中暗道:姐妹们,记得找我来报仇。
展承天没有说话:真的只是为了颜乐楼的那些女子吗?
林挽阳将纸钱递给展承天:“承天,你也送一送。”送一送颜乐楼的姐妹,送一送……十六年前的林家,还有……她。
这些纸钱,是为了颜乐楼烧的,是为了林家烧的,也是,为了她自己烧的。不知道她死后,有谁能够为她烧纸钱。现在就自己给自己烧一点,免得下了地狱没钱花,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千防万防,有些事情,终于是防不住的。比如展千含调查林文广的亲人,比如展千含想要入宫,比如……林挽阳的身份暴露。
事情发生的那日,是展长宁的生日。
展千含去了凤虹殿,宫中所有妃嫔也全都去了。展承天也在场。酒宴吃到一半,展千含开口:“林贵妃怎么不在?”
展承天道:“林贵妃她身体不适,我让她在桃夭殿歇息。”
展千含抱着展长宁,道:“这么热闹的日子,怎么能不过来一下?英宜,去请林贵妃。”
“皇姐……”展承天出声阻止,英宜却是头也不回的直接走了出去。
“皇姐!”展承天想要追出去。展千含抱着展长宁站起来:“承天!”
展承天回头,展千含对他说了一句:“你是皇帝。”
要杀夏杭的时候,展千含就曾经对他说过,你是皇帝。如今……莫名的,展承天感觉到了害怕。
林挽阳依旧是一身鲜艳的红衣。大概今日是展长宁满岁的日子,上了很好的妆。纵然身体瘦削,也比在座的其他妃嫔来的亮眼的多。
她的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与这与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是春日来临,桃夭殿的无数桃花盛放,温柔艳丽。
林挽阳行过礼,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命锁来:“我那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便将这个长命锁给皇长子戴上。”
展长宁在展千含的怀里,林挽阳去戴锁,自然要走到展千含身边。给展长宁带上的时候,林挽阳看了展千含一眼,道:“长公主今日很漂亮。”
马上就要除掉她的日子,自然很漂亮。林挽阳不再管,并不代表她傻。
歌舞继续,展承天心神不宁,玉嫣然看着这样的场面,也是坐立不安。展千含的视线时不时的落在林挽阳的身上,林挽阳倒是一派闲适。
放下茶盏,林挽阳对珍瑞道:“现在才想起来,厨房里的糕点做了一半,还没有做完,你回去叫着有苹一起做,我回去正好可以用。”
珍瑞答应了一声走了。林挽阳嘴角依旧带着微笑,她没有看展承天,而是看向展千含。
展千含将展长宁递给英宜,示意她带他离开。展千含开口了:“林贵妃可认得,十六年前,帝都之中,镇远将军,林文广?”
展承天脸色冷了下来,玉嫣然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林挽阳笑容灿烂:“长公主何不直接问,林挽阳到底是谁?”
展千含也笑了:“好,请林贵妃告诉我,林挽阳,到底是谁。”
此时,展承天已经站起来了,玉嫣然紧紧揪着帕子,在座的众位妃嫔屏气凝神:没想到在这种日子,居然可以碰到长公主与林贵妃吵架。
林挽阳看了展承天一眼,嘴角的笑容傲慢而又不屑:“我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也是你展千含一直想杀却从来没有杀掉的女人。”
“林挽阳!”展千含拍案而起,“你跟林文广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入宫到底有什么目的!丫”
林挽阳整了整衣袖站起身来,她的脸上一直都是淡淡的,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此时站在大殿中央,看向门外,声音有些飘渺:“林文广?”
林挽阳转过脸来,笑靥如花,只是那花朵浸着毒药,奇毒无比:“因长公主而死的人不计其数,难得长公主还记得‘林文广’三个字。”
林挽阳摆弄着自己的衣袖,脸上的表情很是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比千年寒冰还要冻煞人:“我是林文广唯一的女儿,而我入宫的目的……自然就是报仇!”
话音未落,林挽阳衣袖一震,早就藏在袖中的匕首落在掌心。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在怔愣之间,林挽阳已经手持匕首直刺展承天。
就算身体再弱,林挽阳想要动手杀人的时候,依旧可以做的毫无差错。
“承天!媲”
匕首带着呼呼风声直刺展承天。众人都在怔愣,展千含大惊,想要阻拦却已经失了先机。
展承天站着,眼睛直直的看着一脸决绝的林挽阳手持匕首刺过来,一时忘了动作。眼看着匕首就要刺入展承天的胸膛,旁边吓得脸色苍白的玉嫣然,想也不想站起来就挡在了展承天面前。
“林姐姐!”
玉嫣然用手去抓匕首。就在匕首靠近她的指尖的时候,林挽阳右手稍微偏了一偏,玉嫣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没有碰到匕首。
“林姐姐……”玉嫣然的泪水都掉落了下来。
林挽阳冷着脸:“让开!”
玉嫣然抓着她的手腕就是不肯放手:“林姐姐……林姐姐,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皇上的!”
玉嫣然抓着林挽阳的手腕,身体缓缓跪了下去:“林姐姐,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皇上的。林姐姐……林姐姐,我求求你,你不要伤害皇上。林姐姐……”
看着玉嫣然这般泪流满面的模样,林挽阳的嘴角不易察觉的弯了弯:嫣然,好样的!她的手没有撤离,却也没有再用力。她察觉到了展承天的视线,她强忍着不让自己抬头。
只有玉嫣然这样的女子才值得他去宠爱。只有玉嫣然这样的女子才有资格陪伴他一生一世,而她……从十六年前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决定。
没有感情,只有复仇。
嫣然,我再帮你最后一次。
承天……放弃我。
林挽阳手持匕首不再前进,展千含蓄满内力的一掌便击了过来。林挽阳听到了声音,却没有躲。一个是她不想躲,还有一个原因是,如果她躲了,匕首必然会划伤玉嫣然。所以,她不躲。
“皇姐!”
她想死,可是有人不想要她死。展承天踢开挡在前面的玉嫣然,一手将林挽阳抓住往怀里带,另一只手去接展千含的招。
见着展承天出手,展千含心惊,担心伤害到他,硬是将蓄在掌心的内力收回了大半。只是她收力,展承天却是全力相抗。如此……
手掌相触的时候,展千含踉跄着倒退出很远。内力反噬再加上展承天的那一掌,她已经受了重伤,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来。
“皇姐……”展承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一惊。他只想着救林挽阳,没想到展千含会中图收功。
展千含将嘴角的血迹拭去,她一手捂着胸口处,看着展承天,眉头紧皱:“承天,她是罪臣之后,她是林家遗孤,她入宫是来找你我报仇的!”
“皇姐!”展承天厉喝,“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他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在这个时候,依旧无法接受。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
“罪臣之后?”林挽阳冷笑,一把推开展承天,快走两步紧紧抓住展千含的衣襟,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拎起来,“谁是罪臣之后?你凭什么说我是罪臣之后?我林家到底犯了羌国的哪条律法得罪了皇上和长公主,非要皇上和长公主将我林家满门抄斩不可?!”
展千含想要挣扎,奈何这会子她用不上力气,而林挽阳则是被她一句“罪臣之后”刺激的失去了理智。
林挽阳咬牙切齿:“如果非要说我林家有罪,那就是我那可怜的父亲有眼无珠,居然想要扶持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姐弟!”
“如果非要说我林家有罪,那我林家最大的罪过就是为羌国立下赫赫战功不求回报!”
“如果非要说我林家有罪,那我林家的罪过就是当年没有跟着宇文亓一起,杀了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姐弟,扶持展承胤做皇帝!”
展千含恢复了一点力气,一手擒住林挽阳的胳膊,用力往下一拉。只听得“咔啪”一声,展千含已经卸了林挽阳的左臂。若是普通人,这个时候肯定痛得大叫,可是林挽阳是没了知觉的人。
林挽阳看到自己晃动的左臂,此时气上心头,想也不想,右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啪”的一声响,很是清脆。
玉嫣然倒在地面上,那匕首仍旧是将她的手划伤了。其余众妃嫔看着展千含和林挽阳打成这个样子,全都懵了。
而展承天……林挽阳歇斯底里的那几句话,已经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展千含一拭嘴角,手上又是血迹斑斑,不由得更加恼怒。当下一把抓住林挽阳的肩头,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来人!”
听到声音在门外守候的侍卫立刻就闯进来。殿中众多妃嫔清醒过来,吓得纷纷尖叫。展千含皱眉:“林挽阳行刺皇上,立刻将她拖出去斩了!”
林挽阳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晃晃悠悠。她看着展千含笑,先是冷笑,随后变成大笑:展千含,最终我还是要死在你的手里。
那些侍卫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动手。林贵妃……在宫内众人的心中,那是宁可绕着走也不能招惹的人。虽然是长公主的命令,可是,皇上还在这里呢。
展千含大怒:“站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那些侍卫正打算动手,又是一道厉喝想起:“谁敢!”说这两个字的人,自然就是展承天。
展承天一把将林挽阳揽在怀里,一下子给她上了左臂。林挽阳在他怀里挣扎,展承天用力将她抱着。她动一下,他的胳膊就紧一分。
“承天!”展千含不可置信的看着展承天:她都已经想要杀他了,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承天,她入宫是有目的的。她对你根本就没有一点真心。承天,她是来杀你的,总有一天她会杀了你的!”
“你闭嘴!”
展千含一怔,他居然……从小到大,展承天可没有对她说过几次重话。
林挽阳看着展承天,看着他刚毅的不容拒绝的脸,咬了咬牙,一张拍在他的胸口。展承天一时不察,生生被她击的吐出一口血来。
“你放开我!”
“你找死!”展千含大怒,不顾其他,一掌直劈林挽阳,想要当场让她毙命!
“皇姐!”展承天连忙上前阻挡,“皇姐不要杀她!”
展千含的那一掌没有打在林挽阳身上,而是被展承天拦了下来。
“承天,她是林文广的女儿她必须死!”
“皇姐,她是我的妻子我一定要让她活着!”
说话间,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那些侍卫眼睁睁的看着,现在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而那些妃嫔,睁大眼睛看着,脸上表情各异。
原本只皇长子的满岁宴席,谁知半路长公主和林贵妃闹了起来,如今,皇上又和长公主打了起来。
展千含和展承天的武功相差不多,两人平日交手也是各有胜负。只是展千含担忧展承天伤势,不敢用十分力。又交手了几十招,展千含便被展承天制住,动弹不得。
“承天!”展千含痛心疾首,“承天你没有看到吗?林挽阳她想要杀了你!她想要杀了你!她根本就不爱你,她一直都是在利用你!”
展承天去抱林挽阳:“她是我妻子。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我妻子。”
林挽阳一把将他伸过来的手打掉:“谁是你妻子?!我就算死也不会做你展承天的妻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杀了你,以祭我林家上百条人命的在天之灵!”
说话间,她的右手如灵蛇,攀附上展承天的脖颈。五指如爪,倘若她用下力去,展承天当真就会毙命。
“承天!”展千含恨得牙痒痒,只是展承天已经点住她的穴道,她动弹不得。众妃嫔大惊:没想到林挽阳会再行刺一次。
倒在地上的玉嫣然见此,连跑带爬的奔到林挽阳面前:“林姐姐!”她跪在地上,抓着她的衣裳,脸上全是泪水,“林姐姐……不要伤害皇上,不要啊!丫”
“林姐姐,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皇上的。否则……林姐姐,你发过誓的,此生不伤害皇上,否则……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林挽阳无动于衷。死亡在她看来,原本就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更何况,时至今日,死亡已是必然。
“林姐姐……”玉嫣然紧紧抓着林挽阳,手上的鲜血都沾染在林挽阳的衣裳上,留下斑斑痕迹。
“林姐姐,不要杀皇上!你放了皇上!林姐姐,我把皇后的位子给你,你放了皇上,你放了皇上!”
“林姐姐,你不是想要我出宫吗?你放了皇上,我就出宫去好不好?林姐姐,你放了皇上,我就出宫去!”
纵然在宫中备受冷落和嘲笑,可是在她心里,展承天一直都是最最重要的,重要到,为了他她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离开他身边媲。
“林姐姐……”玉嫣然跪在地上苦苦求饶。泪水和血迹沾满她的脸颊,此时的玉嫣然,别说母仪天下的端庄,便是连大家闺秀的礼仪也全都破坏的干干净净。
“林姐姐,我求求你,你放了皇上啊!”
展承天看了玉嫣然一眼,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挽阳:“你真的……想要杀了我?”林挽阳动手的速度是很快,可是还不至于快过他。她的功夫都是他教的。他不是躲不开,他只是不想躲。
就算能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事情就摆在面前,只能处理,不能退缩。
林挽阳冷笑:“是。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想杀了你!”
展承天握住她的手:“既然如此,你在我身边五年,今年已经是第六年,你怎么一直没有动手?”
“如果一开始,你是想要先利用我除掉宇文亓,你不动手我还可以理解。可是后来呢?宇文亓死了,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动手?”
“那个时候,你若是动手,我必死无疑。就算那个时候你没有力气,那回宫之后呢?那么多次,你就躺在我怀里,你为什么也没有动手?”
她要是想要杀他,多简单!可是在那些大好机会面前,她都没有动手。哪怕是明知道她的时日不多了,也没有动手。
林挽阳的嘴唇动了动:“反正我杀你都很简单,我想什么时候杀你就什么时候杀你!”说着手上用力,狠狠钳制住展承天的脖颈。
“承天!”展千含大喊。
“林姐姐!”玉嫣然紧紧抱住林挽阳的腿。
展承天看着她,没有丝毫的恐惧,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下不了手。他知道。
林挽阳的确是下不了手:纵然想过千百种结局,在那千百种结局里,她也从来不敢设想将展承天杀死。只是他这副笃定的表情……
林挽阳冷笑:“你以为,我会爱上你,是不是?你太天真了。”
“展承天,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是从勾心斗角的青楼里面成长起来的!”
“展承天,你知不知道,当年的林家,到底有多惨?你一道圣旨下来,那么多人将我林家包围,大气凛然的宣读完圣旨,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开始杀戮!”
“展承天,那年,我六岁,我连字都还没有认全,厨娘杀个鱼我看着都会害怕,都会往我母亲怀里躲,看到点血我晚上就会吓得睡不着觉!”
“就是那样的一个我,就是那样一个只有六岁的我,眼睁睁的看着整日陪伴着我的人一个个全都死在我面前。”
“展承天,你知不知道,当时管家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我躲在母亲的怀里,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一刀将那小孩子的脑袋砍掉。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他的脑袋在院子里滚出去很远,溅了一地的血。
“父亲和母亲在前面抵挡,奶娘抱着我跑。可是不管跑到哪里,都有拿着大刀、长剑要追杀我们的人,四周全是血,我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的掉落下来。当年……当年……那样残忍的一个当年!就算是现在回想,隔了十六年的时间,她依旧恐惧的全身发抖。
“后来……后来我们被逼到了厨房,奶娘将我放在水缸里。水缸里……那是十一月啊,那是冬天,水缸里面有那么多的冰,我就躲在那个水缸里,躲了大半夜。我的寒症,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
“我感觉到一滴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盖子上滴落下来,可是我不敢动,我害怕外面那些人会找到我。我害怕他们也杀了我。我怕疼,你不知道,小时候,我有多怕疼。”
展承天的身体猛地晃了一晃,他的嘴唇颤抖,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原来她也是怕疼的,原来她小时候也曾经那么胆小。可是后来……现在,哪怕是没有失去知觉的时候,你捅她一刀子她都不一定会叫疼。
“挽儿……”展承天的眼泪终于也掉落下来。
林挽阳冷笑:“后来……外面没有声音了,我的身体都被冻僵了。我挣扎着爬出去,掀开盖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连身上也是。水缸里面也全都是血。”
“那是奶娘的血,她被人杀了,她的尸体压在水缸上,她的血,从盖子的缝隙里面,一滴一滴的滴落到我的头上,滴落到水缸里。她的血,将整缸水都染红了。”
“再后来……”林挽阳顿了顿,脸上是笑着的,眼睛眯着,可是那眼神,寒冷如利刃,“承天,你见过血海吗?就是一眼看去,全是鲜血,无边无际,就像是大海一样。我见过,就在我六岁那年,就在那天晚上。”
“我知道战场的残忍,或许我见到的那些死人,在你们这些能够调兵遣将的人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战场上一死就是成千上万,可是,它们还是不一样的。”
“战场上死的那些人,全都是陌生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是我看到的……那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奶娘、我的朋友,那些全都是我的亲人,全都是看着我一点点长大的亲人。”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残忍。杀人就杀人,满门抄斩就满门抄斩,可是为什么还要费尽力气的分尸呢!”
“分尸啊!我的那些亲人,我林家上百条人命,因为你的一道圣旨,他们一夜之间全都死了。就算是死了连个完整的尸体也不给留。难道你不知道死无全尸是无法转世投胎只能下地狱的吗?!”
展承天身体一软,立刻就倒了下去,林挽阳也跟着跪了下去。她的手依旧掐在他的脖颈上。
她笑着对他说:“满眼的残缺肢体啊。满眼的鲜血啊。那就是为羌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林家的下场!”
展承天倒在地上,她趴在他的身上,眼神恶毒而又残忍。她看着展承天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她冷笑:“你现在就受不了了是吗?还有呢,还有比这更惨的呢!”
“我父亲和母亲都是名将。当时,我父亲中毒,我母亲……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没有能够逃出来吗?因为我母亲怀孕了。那个时候,我母亲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她大着肚子,没法杀到宫里来,杀死你这个狗皇帝,还有你那个狠毒的姐姐!”
“我母亲身体不便,所以她也被杀死了。她还是一个孕妇,就被你的人杀死了。这还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被人剖了出来,也被肢解了。那是个七个月大的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就这样被那些人给分尸了。”
“那是个男胎。你知道吗,那是个男胎。”
“我母亲征战沙场,受伤无数,不宜有孕,到了我父亲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我。我父亲和母亲一直想要一个男孩,他们成功了,可是孩子还没有出生,便被你们杀死了。”
“承天,你说,隔着林家上百条的命,我会爱上你吗?”
展承天看着眼前那张绝望的脸,心中是莫大的悲哀和绝望。他抓着她的手:“挽儿……”他的手颤抖的厉害,便是嘴唇,都在发颤。
林挽阳睁着眼睛,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滴落,滴落在展承天的脸上。她笑:“你觉得,你对我很好是不是?你觉得,你为我付出了全部是不是?可是你就算是将羌国的整个江山送到我手里,我林家死去的那数百条人命,可以复活吗!”
“展承天,你说,我林挽阳有可能会爱上吗?”
“展承天,你说,我林挽阳会爱上你吗?丫”
“我不爱你,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拿你的人头,来祭奠我林家亡灵!”
她的手一直卡在他的脖子上,可是就算激动如现在,也仅仅是卡着而已,没有再用半分的力气。
展千含在旁边看着,越来越心惊,她对着那些侍卫大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了这个疯女人!”
那些侍卫立刻就回过神来:不管是谁,胆敢弑君,那就罪无可恕。当下三五个人上前去擒林挽阳媲。
展千含咬着嘴唇:“你们都看到了,林挽阳乃是罪臣之后,皇上怜惜饶她一命仍旧死不悔改,胆敢再次行刺皇上!按罪当诛,立刻行刑!”
趁着展承天现在没有回过神的片刻时间,她必须让一切尘埃落定。
玉嫣然的脸色再次苍白:“长公主……”
展千含怒道:“还不行刑!”
那些侍卫心惊,动了动,却没有下手,他们在看着展承天。方才皇上和长公主动手,他们可全都看在眼里。他们不知道皇上现在是什么意思,可是却知道,展承天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还不动手!”展千含看向英宜。英宜顿时会意,一咬牙,夺过身边侍卫的长剑对着林挽阳就刺过去。
“林姐姐!”玉嫣然僵在原地。
那个时候,林挽阳还只管对着展承天冷笑,丝毫不理会展千含的话,也不理会玉嫣然的提醒。那个时候,林挽阳已经被侍卫制住,那些侍卫眼睁睁的看着长剑刺过来,没有一个人阻挡。
林挽阳看着那泛着凛凛寒光的长剑,此刻的表情倒是安静下来。她侧头,看向展承天,嘴角微微弯起弧度。
长剑一点一点的刺过来,殿中所有人都怔住了。有些人是因为害怕,有些人则是因为兴奋。没有林挽阳的后宫……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后宫?
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长剑就要刺入林挽阳的胸膛。这一剑,足矣让她致命。一个拳头的距离,一个眨眼的时间。可是就在这一个眨眼的时间里,事情发生了变故。
原本还在悲痛绝望之中、自我愤恨之中的展承天,在那最后的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动了。极快的速度,那是他练功以来前所未有的速度。
握剑,外推,夹剑,夺剑。
鲜血从长剑划出的伤口里面滴落下来的时候,展承天已经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同时一脚将英宜踹出了门外。
身形还未站稳,他一把捞过林挽阳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握剑,手腕翻转,剑光闪闪,也不见他怎么移动,转瞬之间,惨叫声响起。
一个眨眼的功夫,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殿中的侍卫和宫女已经全部倒下去。
“铮!啪!”那是展承天以长剑击门,将雕花木门关闭。
这一系列的变动,不过是在片刻之间,殿中众人睁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一个妃嫔回过神来,却是吓得尖叫出声,而胆小的,已经晕了过去。
展千含不可置信的看着展承天:“承天,你……”
她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揭穿林挽阳的身份,一个是在宫中可以避免传出去。二是,有众位妃嫔在场,就算展承天包庇,也定不会轻饶了林挽阳。可是她没有想到……
就在那片刻的功夫里,他居然……动手杀了所有的奴才和侍卫。如今在殿中的,除了她、展承天以及众妃嫔之外,活着的就只有一个胡国伦。
林挽阳在展承天的怀里挣扎:“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以前的时候,她还可以刻意的遗忘。毕竟,她快要死了,临死之前贪求最后的一点温暖她还是可以原谅自己的。可是如今……
曾经发生过的那一切如此清晰的被提起,她再也不能原谅自己对展承天的感情。林挽阳,是不能爱上展承天的。
展承天看着林挽阳,满脸的悲痛和绝望:他现在终于明白,他以前到底在害怕什么。或许那样他很懦弱,可是他宁愿做一个懦弱的人,也不愿意……
有些错,可以去弥补。可是有些错,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永远无法偿还。比如现在的他。
林挽阳看着他,咬牙切齿:“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绝不会手下留情!”
展承天默了一默,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展千含看着展承天摇头:“承天……杀了她!”
展承天没有理会,一眼扫过殿中其他人。那些人接触到他的视线,大部分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两步:这个皇帝,不仅仅会宠爱女人,也会在刹那之间毫不犹豫的杀掉无辜之人。
展承天开口,声音倒是很平静,可是听在众人的耳中,再加上这满屋子的血腥气,显得如此毛骨悚然:“今日的事情,如果谁敢说半个字……这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也是你们家族的下场。”
“承天!”展千含狠狠咬着牙: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展承天看向展千含,看了半晌,他开口:“胡国伦,去告诉赫连家,圣荣长公主病重,需要在宫中好好休养,不便回去。告诉他们,不用来探视,赫连辰也不必进宫。”
展千含的脸色白了。
展承天继续道:“派人送长公主回太舒殿,好好侍候着,别让她乱走。”说得好听,可是分明就是软禁!
“承天!”展千含急的眼泪都要掉落下来。展承天却打横将林挽阳抱起,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遍:“朕从来不怕杀人,哪怕是自认为无辜的人,你们……好自为之。”
那些妃嫔,一下子全杀了的确会有很大的麻烦。可是,如果她们不懂规矩,他也不怕什么麻烦。
林挽阳任由展承天抱着,挣扎不得。她冷冷的看着他:“留下我,你会后悔的。”
展承天停下脚步:“可是杀了你……我现在就会后悔。”
林挽阳说不出话来。展承天看着她:“我知道你活的很痛苦,可是……我却做不到放你走。挽儿,如果你觉得心里苦的活不下去了,那……拿我折磨着玩,不是比你单纯的寻死要好玩的多吗?”
以前,他觉得她是没有心的。现在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早在十六年之前就已经彻底的被他剜掉。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苦的。现在……那些不过是他应得的而已。那些,都是他的报应。
展承天将林挽阳抱回了桃夭殿,他将她放在床榻上,为她盖上锦被。林挽阳转过脸去,眼睛睁着,看向床里。从凤虹殿到桃夭殿,她一直都是这样冷冷的表情。
展承天看着这样的她,忍不住就想起昨晚。昨晚的时候,她还在他的怀里温柔求/欢,今日……不过是隔了一个夜晚。
珍瑞和有苹进来侍候,看到这样的场面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到林挽阳和展承天两人身上的血迹,不禁大骇。
“皇上,这是……”珍瑞忍不住开口。
展承天握住林挽阳的手,他对珍瑞道:“今日的药喝了吗?”
珍瑞摇头:“还没有。”林挽阳去凤虹殿的时候,药正好煎上。她现在才回来,自然是没有时间喝药。
“去端来。”
珍瑞将药端过来的时候,展承天将林挽阳搀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挽儿,喝药。”
林挽阳将头转向一边,不搭理。展承天再次将药递到她唇边,林挽阳再次将脸转向一边。
展承天看着她,开口:“你不是想要杀了我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力气杀了我?你忘了你的仇了吗?”
展承天此话一出口,珍瑞和有苹大惊。有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珍瑞却听出了几分眉目:难道……难道娘娘的身份真的被人揭穿了?
林挽阳哑着嗓子:“……你以为我不敢?”当下夺过展承天手中的药碗,在架子床上一碰。里面的汤药洒了出来,药碗也在瞬间破碎。
林挽阳抓着那一枚瓷片,抵在展承天的脖颈。
“我现在就杀了你!”
珍瑞和有苹变了脸色。展承天依旧没有动,任由她将那碎片抵在自己的脖颈:他倒是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杀了他。他就不相信,她以前没有下手,现在就能够下得去手。他不相信,六年,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感情。
他不相信。他在赌,拿自己的命来赌。赢了,证明她真的舍不得他死。输了……输了便输了,反正是他欠她的。如果他的一条命能消解半点她心头的恨意,他,心甘情愿。
林挽阳看着他,眉头紧皱。她不怕死,不怕重刑,甚至是不怕他亲手杀了她。她就怕他以这样不惧的表情来面对她。
他不怕,所以她就害怕。不仅怕,而且恨。恨自己,那么多年都无心无情,怎么在他身边六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媲。
林家的女儿,可以杀尽天下人,甚至可以遗臭万年,但是,就是不可以爱上眼前这个人。
恨乃本职,爱,是不可饶恕之罪丫。
林挽阳一咬牙,握着碎片的手往前递了一分。那碎片终于割破展承天的皮肤,有鲜血溢出来。可是首先滴落下来的,却是她自己的血。
在她将碎片往前递的时候,那瓷片已经刺入了她掌心的皮肤。展承天受伤,不过是破了一层皮,而她,碎片几乎要嵌入掌心。
“你凭什么就这么笃定?你凭什么就认为,我就下不了手!”咬牙切齿的说着,却是忍不住掉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来。
展承天的嘴角渐渐弯起来:挽儿,看到了,你就是,舍不得杀我。展承天抬手,握住她满是鲜血的手掌。
他的手掌握在碎片上,也被凌厉的棱角刺伤。林挽阳心中愤恨,可是此时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泪水迷蒙眼睛,她紧紧咬着嘴唇。
展承天用另一只手去拭她脸颊上的泪。
林挽阳睁大眼睛看着,没有闪躲。
“挽儿……”展承天轻轻唤了一声,“我们……”
又是一滴泪水落下。林挽阳握着瓷片的手紧了紧,在泪水迷蒙之中看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突然,她的心一沉,一把将展承天推开。
“不要碰我的血!”
不要碰我的血。
她的血是毒药,不能碰!
林挽阳一把将手中的瓷片扔了出去,她想要去看看展承天手上的伤口处有没有沾染到她的血。只是一只手受伤满是鲜血,另一只手又使不上力气。她将满是鲜血的那只手放的远远的,用另一只袖子去擦展承天手上的血迹。
擦得干净了,还不放心,她用两只胳膊捧起展承天受伤的那只手,低下头去,用嘴为他吸毒。
她对着珍瑞和有苹哭喊:“还不快去宣太医!快去宣太医啊!”
珍瑞和有苹回过神来,争相向外跑去:“太医!去宣太医!”
在外侍候的胡国伦听到呼喊,立刻向内跑。他一把抓住珍瑞:“怎么了?”此时的珍瑞也急的哭了出来:“皇上……皇上受伤了!”
胡国伦大惊,心中想的是,展承天真的被林挽阳杀了。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往里跑。到了里面,却见得林挽阳正抱着展承天的手一口一口的在吸血,吸一口便偏头吐向一边。地面上,鲜血倒是不多,大部分都是林挽阳的口水。
展承天紧紧将林挽阳抱在怀里。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脸上还挂着一滴泪水,可是他却是笑着的。脸上是欣喜解脱的笑容,就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的确是喜事。展承天将下巴探在林挽阳的身上:挽儿,你看,你不仅不忍心下手杀我,你还担心我出事。
胡国伦看着这样的场景,暗暗叹气。
太医来的很快。听说是皇帝出事,整个太医院的人全都来了。胡国伦安排几个太医进入看伤势,其余众人候在外面听命。
刚吩咐完一切,跑过来一个小太监:“胡公公,太舒殿的英宜姑姑说让您过去一趟。”
胡国伦点了点头,立刻去了太舒殿。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太舒殿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如今外面站着重重侍卫,他进去还好说,里面的那些人,却是没有一个能够出来的。
即便展千含站在那里,也没有人放她出来。
自从展承天回宫,他将所有的权利都收回了自己手里。如今的展千含,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长公主了。
宫内的所有人,只听命于皇上。
见得胡国伦进来,展千含立马迎上去:“承天现在怎么样?”
胡国伦看着,知道现在不是添油加醋的时候,便道:“长公主放心,皇上现在没事。”
胡国伦跟着展千含进了太舒殿,殿门关上的时候,展千含面对着胡国伦,直接就跪了下去。
圣荣长公主,羌国最为尊贵的女子,便是皇帝都很少受她的跪拜,如今她却对着一个太监跪了下去。跟着跪下去的还有英宜。英宜在旁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胡国伦见此,吓得也跪了下去:“长公主您这是……”
他要搀扶展千含起来,展千含却坚持跪着:“胡公公,你是侍奉过我父皇的,如今又在皇上身边跟了十六年。”
胡国伦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他脸上很是为难:“长公主……皇上做的决定,奴才改变不了啊。”
展千含摇头:“我不要你做别的。我也不让你杀林挽阳,不让你杀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想求你,以一个姐姐的身份求你,保承天的命!”
“胡公公,我求你,请你一定要照顾好承天,不要让林挽阳害了他。还有,你去私下里告诉林挽阳,如果她一定要报仇,我把我的命给她,让她千万不要伤害承天。”
“长公主……”胡国伦动容。
展千含的脸上很是决绝:“羌国可以没有长公主,但是不能没有皇上。”
“胡公公,请你记着,只要能够保住皇上,任何时候,展千含都可以牺牲!”说完,展千含一个头重重的叩了下去。
“我求你。”
英宜在旁边跪着已经是泣不成声:自从先皇和先皇后过世,十六年,长公主受了多少的委屈?!
胡国伦扶住展千含:“长公主,这原本是老奴的职责。如若有事,老奴定以性命护皇上周全!”
只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有人过来提醒:“胡公公,公公还是快走。”这事原本就是他们放水,如果被展承天知道了发起怒来,他们可担当不起。
展千含送胡国伦离开:“请胡公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展千含想要将他送到门外,守卫的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请长公主回房。”
展千含咬着嘴唇,猛地转了身去:承天,你终于长大了,你终于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一个皇帝了。可是……你千万不要害了自己。
这么多年,她一直期盼着展承天能够担起所有的事务。现在他的确是做到了,可是他做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来对付她。
胡国伦回到桃夭殿的时候,那些太医正在为展承天包扎伤口。这么长时间,居然才……胡国伦私下里问了珍瑞才知道,太医去了之后,展承天和林挽阳为了应该让谁先包扎的事情又吵了一会子。
原本,太医很多,两人一起包扎伤口也是可以的。只是林挽阳抱着展承天的胳膊不肯放开。展承天揽着林挽阳的腰肢不肯松手。两人脾气上来,非要按照自己的意见来处理才行。而最终的结果……
展承天凭借着力气优势钳制住林挽阳,硬是让太医先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掌管天下的皇帝,一个是天下艳羡的贵妃,可是急起来,比小孩子还要难对付。
“你们确定他没有中毒?”林挽阳又问了一遍。这已经是她问的第五遍了。太医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没有。”
林挽阳的血,沾染在展承天手上的原本没有多少,后来被她一顿猛吸,连那一点微末也没有了。
“最好没有,如果出了问题……”林挽阳下面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林贵妃的半句话,足够震慑。
待一切处理好,展承天抱着林挽阳,要求太医为林挽阳诊一诊脉。他担心如此一闹腾,林挽阳的身体会受不住。
太医院首将手指探在林挽阳脉搏上,过了片刻,他的眉头动了动,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怪异。
展承天不由心惊:“怎么了?”
那院首没有答话,而是示意身边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太医诊脉。那个太医疑惑,等到诊完脉之后,脸上的表情跟那个院首一个模样了。
展承天的脸色阴沉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院首垂头道:“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有喜了。”
展承天怔了,林挽阳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展承天一把抓住那院首。
“回……回皇上,贵妃娘娘有喜了。媲”
展承天看向另一名太医,那太医也点了点头:“贵妃娘娘已经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入宫许多年,如今已经是她在宫中的第六个年头,一直没有过身孕的她,在这个时候有喜了丫。
林挽阳低垂着眼眸,手不由得覆在小腹上:原来……她也可以做母亲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身患寒症、再加上展千含赏赐的安神香,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展承天喜极而泣,他紧紧抱着林挽阳:“挽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了……”展承天下面的话没有再说出来。
林挽阳的脸上很是平静,她抬起眼皮,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说出来的话如利刃,一刀一刀割在展承天的心上:“那又如何?他是生不下来的。”
他是生不下来的。
一句话,残忍而又无情。可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林挽阳说的是实情。
先不说林挽阳现在是否适合孕育孩子,现在已经是年后了,她最多可以撑到今年秋天,而孩子只有一个半月,他是没有机会长到满月出生的。
他们的确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那个孩子,从存在的那刻开始,就已经失去了长大的机会。
“挽儿……”展承天抱着林挽阳的胳膊紧了紧。他看向太医,嘴唇动了好一会子,才说出话来,“怎样做对林贵妃最好?”
如果太医说,这个孩子必须要打掉,那他……就算不忍心,他也一定会照做。他可以不要孩子,不要他们的孩子在她离开之后陪着他,他只要她好好的,哪怕那好只是暂时的。
院首道:“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现在不适合……”不适合孕育孩子。她的身体原本就弱,加个孩子,会增加她的身体负担。更何况,过一段时间,孕期呕吐,一般人都会被折磨疯的,她这样瘦削的身体……不太可能受得住。
展承天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点的凉了:这个孩子……他舍不得。虽然他可以放弃孩子而保林挽阳,可是,心底里还是奢望着,孩子可以生下来。
那是他和她的孩子啊,那是他盼了五六年的孩子。那孩子他还没有见过他,还没有摸一摸他,他……就已经跟他告别。
那院首顿了一顿,小心翼翼继续道:“贵妃娘娘也不适合……打胎。如果强行打胎,或许……会有生命危险。”
不能生,不能打。
展承天又怔了:“你什么意思?”
院首将头重重叩在地上:“皇上,贵妃娘娘……微臣建议,暂且安心保胎。”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那就打胎。可是到那时,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一尸两命。
展承天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胡国伦在旁边看着,挥手让那些太医退下去,低声吩咐:“你们开好方子现在就去煎药,随时预备着。”
“挽儿……”展承天低头看着林挽阳。林挽阳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挽儿……”如果放弃孩子可以保住她的命,他愿意去做。可是现在,两条路,没有一条是安全的。处处皆凶险,避无可避。
他将头埋在林挽阳的肩头,抱着她的胳膊不断收紧。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泪水从他的眼睛里面流出来,浸湿了林挽阳的衣裳。
挽儿……挽儿……我们为什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挽儿,是不是因为我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老天在惩罚我?可是,它惩罚我一个人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带上你?为什么还要带上我们的孩子?
林挽阳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屋顶。她感觉不到展承天湿热的泪水,也感觉不到展承天身体的颤抖。可是她可以看到他的肩头在动,她可以听到,那刻意压制的隐隐的抽泣之声。
林挽阳静默了片刻,动了动,道:“我累了,要休息。”
展承天一怔,随即将她放开:“好!我扶你躺下来休息。”展承天将她平放在床上,为她盖上锦被。因为心上挂念她,他连泪水都没有来得及擦。眼睛红红的,脸上一片一片的水痕。
林挽阳看到了,刻意转开脸去。她背对着他蜷缩在锦被里。展承天就坐在床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林挽阳闭了眼睛:“你能不能离开?”展承天心底一凉。林挽阳继续道,“你在这里,我就会想起是你杀了我林家满门,我就会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你在这里……我不能好好休息。”
展承天看着她,看了片刻。他低下头:“好,我走。我让珍瑞进来,你有什么事情就叫她。”
“我谁都不想见!”
“……好,我让她守在门外。”
寝殿中安静了,安静的让人从心底里害怕。林挽阳蜷缩着身子,锦被蒙着头,右手放在小腹上。又过了片刻,殿中响起隐隐的抽泣之声。
黑暗里,林挽阳紧紧咬着嘴唇,覆在小腹上的右手不断缩紧:为什么?他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来了呢?她是曾经奢望过要一个孩子,可是,却从来不敢让它变成现实。
展承天担心的是她的身体,担心的是孩子生不下来。而林挽阳最担心的……孩子生不下来还好,如果生下来了……没有她的保护,她的孩子在宫中定会受尽苦楚。
如果是个公主倒也罢了,宫里面多养一个闲人也不算什么。如果是一个皇子……他很有可能会跟玉嫣然的皇长子争夺储君之位,他也一定,会不容于展千含。
她是不能有孩子的。就算是有了,那也是……不能生下来的。
在这个皇宫里面,谁都可以为展承天生孩子,只有她林挽阳,不行。
展承天重新召集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让他们一起商量出一个最好的方法。可是到了晚上,依旧没有什么好方法。生或不生,对林挽阳都是只有害而没有利。
那个时候,赫连家的饭菜已经全都端上了桌,赫连夫人、赫连辰、赫连初轩、赫连初音已经入座,却没有一个人动筷。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专门去宫中打探消息的人。
胡国伦将展承天的原话带到赫连家的时候,众人便知道发生了事情。展千含是赫连家的儿媳,先不说她入宫之前还好好的,就算真的病重,不能回赫连家来,也不至于不让他们入宫探望。
既然胡国伦如此传话,那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宫里面出事了。
赫连辰坐立不安,在房中来回踱步。赫连初轩道:“大哥,先坐下来。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不会有事的。”
赫连辰没有说话。他的确是担心展千含,可是他更担心的是林挽阳。他还没有对赫连初轩说,展承天已经知道了他和林挽阳的关系。
又过了一会子,赫连辰实在等不及了:“我要进宫去!”边说边往外走。一只脚刚踏出去,便见之前打发去探听消息的那个小厮回来了。
赫连辰一把将那小厮抓住:“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宫里面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摇头:“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宫里的人都说今日宫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展承天会不让展千含回来、会不让他们入宫吗?
赫连辰一把将那小厮推开:“我亲自去看!”赫连初音站起身来:“大哥我也去!”赫连初轩一把将她拉回来,按在座位上:“你在家里陪母亲,我陪大哥一起去!”
赫连辰与赫连初轩连夜来到宫门口。宫门已经下钥,他们硬是将门叫开,被拒绝之后,又叫了胡国伦出来。
胡国伦眼看着他们二人:“驸马爷,赫连大人,二位还是回去。皇上下的命令,说不见就是不见,二位再怎么求都没有用。”
赫连辰抓住胡国伦的胳膊:“胡公公,宫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胡国伦想到展千含,又想到林挽阳,叹息一声,最终只是道:“二位还是回去。”
赫连辰和赫连初轩不肯离开。胡国伦叹了口气,扬着拂尘转身:“关门。”宫门“吱呀”一声关闭,将赫连辰和赫连初轩两个人隔绝在高墙之外。
赫连辰心中愈发担忧,打算夜探皇宫,被赫连初轩拉住了:“大哥,现在是非常之时,宫内必然是严加防备,倘若妄加行动,说不定会坏事。丫”
“我们再等一等,等明日上朝,看到底有什么变化。”
赫连辰望着紧闭的宫门、高耸的宫墙,眉头紧皱,没有说话。赫连初轩推着他往前走:“大哥,走。”
那夜,展承天仍旧是留宿桃夭殿。他原本是守在床边的,林挽阳几句话将他赶了出去。珍瑞看着,特意为他在外间的美人榻上铺上锦被。珍瑞和胡国伦轮流劝了好多次,展承天好不容易同意躺下了,一闭上眼睛,却又猛地睁开。
那一夜,他坐在榻上,一夜未合眼,直到天亮。
那夜,玉嫣然抱着展长宁在怀里,虽然躺在床上,恐惧、害怕、担忧,也是一夜未睡。
那夜,展千含站在太舒殿中仰头看月亮。站了一夜。
那夜,赫连辰坐在房中,看蜡烛看了一夜。
那夜,赫连初音站在赫连辰房外,忍不住哭泣。
那夜,赫连初轩陪在赫连初音身边,亲手将披风披在她身上。
第二日,赫连辰与赫连初轩早早入宫上朝。展承天连下三道圣旨为曾经受宇文亓迫/害的官员平反,并再次增加了宇文亓的三十余条罪状。要求继续追查宇文流光和宇文奚的下落,凡是跟宇文亓有牵连的,定斩不饶媲。
而其中最受人瞩目的,是展承天单独下了一道旨意来为林家平反。甚至在圣旨之中多次提到自己有错。
曾经受过林家提携的人闻此,脸上均有感激之情。赫连辰与赫连初轩却是越听越心惊。之前关于为林文广平反的折子,一直都是留中,如今……他们已经可以确定,昨天出了大事,而那大事,八成是林挽阳的身份被揭穿。
之后,又讨论了一些边疆事宜。蓉巴与突术如今都不安稳,赫连义在那边事务繁忙,依旧无法脱身。归期遥遥无期。如此,又让赫连辰、赫连初轩两兄弟多了一桩心事。
等到议事完毕,已经是午时了。群臣退去,展承天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养神。赫连辰和赫连初轩依旧跪在地上。
胡国伦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禀报:“皇上,有苹来传话说,贵妃娘娘已经用过膳了,也喝过药了。贵妃娘娘说……皇上中午不必过去。”
过了片刻,展承天“恩”了一声:“我知道了,让她们好好侍候……注意孩子。”胡国伦说的好听,展承天却明白,林挽阳的原话肯定比这个要残忍许多。那一切被揭穿,她就再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看。
听到“孩子”两个字,赫连辰和赫连初轩都惊了:孩子?
展承天看着他们,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走?”
赫连辰道:“皇上,微臣想见一见长公主。”
展承天没有说话,赫连辰想要再开口的时候,展承天站起来:“你们等着。”再回来时,已经换了一身便装出来。
展承天对着赫连辰说了三个字:“去林家。”林家,指的自然就是十六年前的林家。镇远将军,林文广。
当站在那个破败的院落之前,展承天的眉头紧皱:“这就是?”赫连辰和赫连初轩没有说话。
展承天走上前去,大门上贴着封条,前面那是他的年号,后面就是日期,是十一月二十日。在出事的第二天,林家就被封了。展承天一把将封条撕下来,推了推门,没有推动,倒是有无数灰尘掉落下来。想要再用力,赫连辰道:“这门已经打不开了。”里面屋顶的房梁掉了下来,正好将大门堵住。
展承天稍微一沉吟,脚尖一点,已经飞身上了高墙。院内灌木丛生、草叶茂盛,一时找不到立脚之地。
眼看着展承天上了墙,赫连初轩紧跟其后,赫连辰心中有些害怕,他害怕见到那累累白骨,可是最终也跟了上去。
展承天落在地上,一脚踩中一个东西,低头查看,待看清楚那是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赫连初轩也怔住了,这里他从来没有来过。
三人之中只有赫连辰还算镇定,他弯下/身子,挖了个浅坑,将那白骨埋进去。不过是薄薄的一层土,已经露出了多快白骨。
展承天的身体狠狠的晃了一晃,赫连初轩连忙搀扶住。
“这……”展承天低头看着脚下,“这里面……全都是吗?地面上也是?”
赫连辰没有说话。展承天的身体不断颤抖。一个落脚就已经是白骨满地,那……他心虚,站在那里也不是,移开也不是。因为只要是在这个院子里,不管他站在哪里,脚下一定有白骨。而这白骨的主人……都是林挽阳的亲人。
他不怕死人,可是脚下的这些死人白骨,不是一般的白骨。这样站着,他就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阴凉。
“林……他们呢?”展承天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他原本也不指望谁能回答。可是赫连辰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头:“屋里。”
展承天三人进了屋。廊下也是满满的白骨,里面倒是少一些。赫连初轩越看越心惊。十六年前,林家出事的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什么。脑海中却依稀记得当年的林伯父和林伯母。
展承天站在门口处,看着这一切。身体颤抖的厉害,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林挽阳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杀他,那是真的爱极了他。
她恨他是没有错的,她想杀他也是没有错的。这一切,都是他应该背负的。
屋里依旧很乱,但是比一开始的时候好了许多。旁边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破旧的匣子,匣子里面是人骨,有白有黑。骨头上面,有黑发两缕。那是林挽阳和锦润公子的。子女无法陪在父母身边,便以青丝暂代。
看到那青丝,赫连初轩看了赫连辰一眼:这是谁留下的?
展承天将那青丝握在手中:“其中一个是挽儿的,是不是?”因为太过无法接受现实,他没有问另一缕头发是谁的。
赫连辰悄悄松了口气。却不知,展承天想的是:两缕青丝,其中一个是林挽阳的,另一个不是赫连辰的还能是谁的?其实他很想把那青丝扔掉,换上自己的,只是他不知道哪一缕头发是林挽阳的,担心仍错了,又是一场罪过。
从林家出来,展承天一直沉默不语,站了半天,他道:“我去命人厚葬了。”
赫连辰开口:“皇上想要怎么葬呢?”头一次,赫连辰的话语里面带了反抗的意味。赫连初轩急的拉他的衣袖:怎么可以这样跟皇上说话!
展承天却没有在意,因为赫连辰说的是实情:满地白骨,如果埋葬,如何实施?怎么才能够分得清到底是谁的骨头?
展承天回宫之后去了桃夭殿,他挂心林挽阳的身体。可是匆匆走到的时候,却不敢往前迈一步。
满地白骨,那不是平常人,那都是林挽阳的亲人。而杀掉那些人的人,是他。
胡国伦看着他想进去却又不敢进去的模样,低声道:“皇上……要不皇上先去书房?好几位大人递的折子还没有看呢。”
展承天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仰头看着匾额上的“桃夭殿”三个大字,开口:“当年做皇帝的那个人,为什么就是我呢?”其实他真的不想要这个皇位。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皇位。从小到大,这十几年里,他从来没有觉得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反而有种种的坏处。
如果他不是皇帝,或许林家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纵然他很有可能不会遇到自己最爱的女子。可是与永远遇不到林挽阳相比,他杀了她全家更加让他无法忍受啊!
展承天一拳捶在宫墙上,顿时有鲜血溢出来。
“皇上!”胡国伦大惊,“皇上您这是干什么啊?”想要为他处理,展承天一把将他推开,“滚!”
展承天转身想要走的时候,珍瑞和有苹正好搀扶着林挽阳出来。林挽阳看了展承天受伤的手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展承天眼睁睁的看着她走过,想要说些什么却无话可说。他还有什么能说的?
林挽阳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展承天大喜:“挽儿!”
林挽阳开口:“你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桃夭殿。这话还算不算数?”
她开口跟他说话,展承天已经是大喜,哪里还去想别的,当下道:“算数!算数!永远都算数!”
林挽阳看了珍瑞一眼,一指指向展承天:“你们还等什么,立刻将他给我打出去!”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展承天,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用手指指着他,便是展千含也不敢。可是林挽阳敢,她做了,她不仅做了,她最大的本事是,即便是做了,也没有任何后果。
“挽儿……”展承天怔怔的看着她。
林挽阳甩开有苹,转身就走。一不小心撞到门上,展承天立刻去搀扶。林挽阳见到是他,狠狠将他甩开。
展承天一直站在桃夭殿门口,怔怔的看着。桃夭殿晚上关门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胡国伦劝了好几次,展承天都是无动于衷丫。
还在冬日里,天气还很凉,夜间更凉。展承天从天色擦黑一直站到月亮升上中天:他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到底能做什么,可是,他又不想离开,不想离她那么远。
天上挂着一弯残月,周围有在风中摇曳的宫灯,宫里的夜晚静悄悄的。有些凄凉,有些冷清。在这样的时刻,展承天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直是林挽阳面对着他狰狞绝望的脸,还有今日在林家看到的那累累白骨媲。
无数白骨,那是他们之间的无法跨越的深渊。
这样的夜晚……应该是鬼魂出来作祟的时刻。展承天站在外面,一直等着那无数条冤魂向他索命。不管林挽阳会不会有一点点原谅他,他现在,愿受万鬼食骨之痛。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惩罚自己。当年……当年,他为什么就那么不懂事,为什么就没有将那道圣旨拦截下来呢?
此时,当年的能不能做到都成为可以忽略的东西,十六年前所造成的杀戮成为他最不能饶恕自己的罪恶。
“皇上,夜深了,回去。”胡国伦跪在地上苦苦规劝,展承天就是无动于衷。突然——有脚步声。
展承天一直呆滞的眼珠动了动:是不是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真的来找他索命来了?是不是就是当年林家的那些人?
展承天转身。不是鬼魂,是玉嫣然。
玉嫣然对着展承天福了福身:“皇上,夜深了,臣妾恳请皇上去歇息。”
展承天看着她皱眉:“谁让你过来的!”
玉嫣然没有能够劝得了展承天,可是展承天依旧回去了。因为他病了,身体撑不住,倒了下去。
那一夜,展承天病重。疾病来势凶猛,让太医院太医心惊胆战。
展承天生病,胡国伦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展千含,被展承天一嗓子吼了回来:“你若敢去叨扰皇姐,我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后半夜,一直都是玉嫣然在床前伺候,掖被、喂药、拭汗、擦脸,都是玉嫣然亲自来做。半夜展长宁醒了找不到母后开始哭闹,玉嫣然听说了,也没有回去,只是嘱咐月薇好好照顾。
展承天是昏迷之后被抬回奉冶殿的,后来也是昏迷。玉嫣然为他拭汗的时候,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挽儿……挽儿……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挽儿……我们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真的无法挽回了吗?他们的时间原本就不多,现在已经是一月底了。她只能到秋天,只能到秋天啊!原本时间就短,难道他们在剩余的这一点点时间里,也不能有片刻的温馨了吗?就只能剩下仇恨了吗?
他不愿意!这个样子,他不愿意!
展承天的手越握越紧,玉嫣然渐渐吃痛,最后竟然疼的红了眼圈。即便如此,她却没有挣扎,忍着痛任由展承天紧紧抓着。
她的眼泪掉落下来,她一声一声的唤:“皇上……皇上……”
胡国伦看着展承天这个模样,心中越来越不安:“我去叫长公主!”说着毫不犹豫的转身。
“站住!”
胡国伦看着玉嫣然:“皇后娘娘有何旨意?”
玉嫣然咬了咬嘴唇:“皇上不愿意让长公主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展千含知道了,只怕是对林挽阳会更加愤怒。
“你在这里侍候皇上。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玉嫣然去的是桃夭殿。展承天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对于展承天来说,林挽阳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
玉嫣然去桃夭殿,她连门都没有进得去,一个守门的侍卫直接就将她拦在了外面:“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已经歇息了,不便打扰。”
就算她是皇后,是中宫之主。桃夭殿一个守门的奴才,依旧可以将她拦截住。只因为,她要进的是桃夭殿。
月薇在旁边一直忍着,可是看到玉嫣然皇后之尊被一个守门的奴才拦截住,心中到底是不服:“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后,还是……”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甩在月薇的脸上。打了她的人是玉嫣然。月薇惊异的看着玉嫣然:“娘娘……”
玉嫣然满脸怒容:“林姐姐也是你一个奴才可以置喙的吗?!”
“娘娘……”
玉嫣然已经转过脸去:“明日我就派人回家去跟母亲说一声,送你回去,不要再在宫里留着了,我不需要你这样大胆的奴才!”
玉嫣然放下架子在门前说了好久,最后珍瑞都出来了。玉嫣然见到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姑姑!姑姑!皇上病了,一直在念叨林姐姐的名字。求姑姑求一求林姐姐,让林姐姐过去看看。”
玉嫣然一口一个“林姐姐”,让珍瑞听着懵懂了好一会子。不过那都不重要,听到“皇上病了”那一句,她就已经着急了:“好,我们这就去找娘娘!”
因林挽阳怀着孩子,珍瑞和有苹一直提醒着她要早点歇息。林挽阳也不反抗,珍瑞和有苹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只是就算是躺在床上,睡不着依旧是睡不着。
听到外面有声音,林挽阳唤了珍瑞来问话,得知详情,冷冷道:“不过是病了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什么好着急的!林挽阳这样告诉自己。
玉嫣然正站在门口处,正好听到这两句无情的话,她的心猛地一沉:“林姐姐……林姐姐,皇上病了,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你还是去看看。”
林挽阳翻了个身,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太吵了。”
林挽阳说了三个字,珍瑞和有苹不再说话,将玉嫣然赶了出去:“皇后娘娘,您还是回去侍候皇上。我们家娘娘身子不好,又有身孕,倘若有个万一……皇上只怕是要大怒。”
珍瑞亲自去奉冶殿看了看展承天,得知他没有危险,也就回来了。珍瑞进了寝殿,林挽阳依旧蜷缩在锦被里,只是那锦被不断颤抖。
珍瑞上前将锦被拉下来一点,林挽阳猛然转身,珍瑞看到的是一张挂满泪水的脸:“娘娘……”
林挽阳见到是她,拉过锦被将头蒙上:“出去!”
珍瑞跪在脚踏上:“娘娘,您是担心皇上的是不是?既然担心,娘娘说两句好听的话又能怎么样呢?”
林挽阳没有说话,珍瑞却听到了浅浅的抽泣之声。
珍瑞继续道:“娘娘,奴婢虽然没有生过孩子,可是却是养过孩子,知道为人父母的感受。娘娘,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是绝对不愿意看到娘娘如今这个样子的。”
那锦被抖动的更加厉害。
珍瑞道:“娘娘……娘娘,皇上对您是真心的,你就对皇上好一点。你们……”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在最后的时刻,全是悲伤和绝望,一点温馨的回忆都没有,不会遗憾吗?
“你说够了没有!”林挽阳掀开锦被一下子坐起来,手指掐上珍瑞的脖颈,“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珍瑞无奈,只得出去。林挽阳抱着锦被歪在床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以前她允许自己放纵,是因为展承天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决定将一切都带进棺材里去。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知道。所以她想好好的对待一次自己。可是……
她的身份被揭穿了,曾经的一幕一幕被如此清晰而又真切的提及和回忆,她已经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林家的女儿,是不能爱上灭门仇人的。林家的女儿,是不能为仇人生孩子的。
林挽阳狠狠咬着锦被,任由泪水肆意。她的右手抱紧小腹:展承天,她不能爱,不能心疼。这个孩子,她也……不能要!
第二日,展承天依旧是上朝了,带病上朝。朝中很多事情,他不得不亲自处理。原本就病着,再加上劳累,他这一场病反反复复,半月有余才好了。而在这半个月里,他一次也没有见过林挽阳。
二月中旬,桃夭殿中的桃花陆陆续续开了,一眼望去,煞是好看。玉嫣然每每经过,看到那盛开的灿灿桃花,便想起她初入宫的时刻。
那个时候,她带着最为单纯的心思、最为殷切的愿望来到这个被父母说是活死人墓的皇宫,她只是想单纯的陪在他身边而已。只是想,嫁给那个在她最为青葱的岁月里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男主角丫。
如今……纵然初心不改,到底已经是换了一场心境。从来不为曾经的决定后悔,却时常感到委屈和悲伤。
两年……两年里,与她一同入宫的那些女孩都在宫中备受冷落,被封已经是少之又少,被皇上临幸的……只有她一个人。
两年……她从一个小小的秀女,成为如今入住凤虹殿的皇后。这样的速度,不得不让人瞠目结舌。除了林挽阳,没有人比的过她。可是……哪一次的晋位是展承天真心想要给她的呢?
没有。一次也没有。她的晋封,不是因为展承天在与林挽阳怄气,就是因为展千含在竭力帮她。
她很幸运。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冷落于宫中,一直做到了凤虹殿的皇后。如果展承天再无其他子嗣,她……将来很有可能就是太后之尊。
她很不幸。就算是身居高位,她最爱的那个人,依旧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这样的“后位”,她不想要。可是,如果连这个“后位”都不要,她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人人都说,林挽阳是一朵带毒的桃花,桃夭殿中盛开的每一朵桃花都被林挽阳的气息沾染了剧毒,却不知,真正的桃花是她媲。
人面桃花相映红。再娇艳的桃花,也不过是展承天向林挽阳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那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江山社稷都无法将其分开。她这朵桃花,永远都只能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挂在树上让你侬我侬的情人赏玩,凋谢的时候,便落入了泥土,被人遗忘。
从展承天与林挽阳初见时,她就是那一朵在马车里面观望的桃花,亲眼见证了那一场让女子倾心不已的英雄救美。
是她自己不甘心,想要做他怀中的那个女子,最后才知,即便到了宫中,即便站在他身边,她依旧是那朵桃花。在情人之外,为那一场感情醉心,却永远也进入不到其中。
桃花如她,幸,还是不幸?
感伤自己的悲哀,可是再看桃夭殿时,想到里面住着的那个人,她的那点哀伤就全部崩塌破碎。
她问自己:林姐姐幸福吗?不幸福。她已经看得明白,林挽阳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真的动了心。
她伤于他的动心,她伤于他的不动心,这世事当真……最终的最终,也不过是一声叹息,一声苦笑。
林挽阳的肚子渐渐大起来,珍瑞和有苹侍候的小心翼翼。林挽阳也听话,别人让她怎么她就怎么。
展承天依旧是见不到她,可是每次远远的望着,或站在高处看着,他便心满意足了。
一个皇帝的感情,卑微至此。可是他却不能有丝毫怨尤。当年……虽然不是他直接导致的,到底是与他有关。是他负了她。
这日,展承天正在书房批阅奏折,有苹慌慌张张的跑过来:“皇上不好了!贵妃娘娘偷了红花!”
当展承天慌慌张张冲进桃夭殿的时候,林挽阳手中的那一碗汤药正好打在地上。药碗碎成碎片,汤汁洒了一地。
展承天一把将她抓住:“你喝进去了没有!”他去掰她的下巴。她的嘴唇上是干干的,可是……展承天眼睁睁的看着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她的下摆滴落下来。
“滴答。”
那鲜血滴落应该是有声音的,他那样清晰的听到了鲜血滴落的声音。
那鲜血应该是有感情的,他看到了满满的悲伤和绝望。
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是命人小心翼翼的侍候,她不想见到他他就离的远远。否则,在皇宫里,有哪个地方是他不能进去的?
他这般忍让、这般小心,就是希望她能够好好的对待自己,她能够好好的对待他们的孩子。他不是不害怕的,他害怕她出事,也害怕他们的孩子出事。如果孩子出事,说不定就是对她致命的打击。
展承天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寝殿跑:“快去叫太医!快去叫太医!”
玉嫣然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展承天正坐在床边,他紧紧抓着林挽阳的手,脸上满是怒气,却强忍着不发泄出来。
林挽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了知觉,她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她应该也没了心,否则……孩子这么危险,她为什么就一点都不伤心呢?
太医忙活了很久,最终用帕子包了一团血淋淋的肉,捧着递给展承天。太医齐齐跪了下去。头伏在地面上不敢抬起来。
展承天看着那包血淋淋的东西,眼睛都直了。泪水蓄满他的眼眶,却硬是没有掉落下来。
玉嫣然的身体软了下去,有希珠搀扶着才没有摔倒:“娘娘,我们出去。这里……”这里的血腥气太重了。
玉嫣然没有答应。
月薇在旁边看着,虽然也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可是心底却是稍稍的松了口气:这下好了,林贵妃的孩子没了。就再也不会跟她们家皇子争夺储君之位了。
玉嫣然贵为皇后,皇长子母凭子贵,再加上是皇上唯一的儿子,将来的皇位非他莫属。如果林挽阳也生下来一个儿子,皇位肯定没有她们家皇子的份。这下好了。林挽阳的孩子没了,她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展承天望着那团血淋淋的东西,颤抖的伸出手指。他问:“这是什么?”
那太医很是为难,也知道现在不应该说这话,可是……那太医重重叩了一个头:“皇上……贵妃娘娘……小产了。”
展承天将那团东西接在手心里,鲜血立刻就溢满了他的手。他用另一只手将那帕子打开。看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话:“是个男孩。”
是个男胎。可是……他已经死了。
展承天将那团东西包好,像是抱宝贝一样,将它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他看也没有看林挽阳一眼,直接就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处,他站住,道:“别让她死了。”
珍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娘娘没有喝那碗药!”展承天却已经抱着那个“死胎”走了出去。
珍瑞痛哭流涕:“皇上,娘娘真的没有喝那碗药,真的没有啊!”
是林挽阳偷了红花,是林挽阳悄悄将红花放到了那碗药里面,可是,她没有喝。将药端在手里的时候,林挽阳犹豫了:这个孩子肯定是生不下来的。她要现在就杀了他吗?
思考了片刻,她已经放弃了。展承天一脚踹开门闯进来,她吓了一跳打了手中的药碗。然后……然后她的孩子就真的没了。
她的身体原本就弱,怀着孩子能到现在,就已经很不错了。她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时候,孩子一直都在。她心疼了的时候,孩子……真的没了。
珍瑞跪在林挽阳床前:“娘娘,您为什么不向皇上解释呢?娘娘,您不是真的想要杀了那个孩子的啊!”
林挽阳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怎么可以为展承天生下孩子来?他死了吗?死了好啊!死了多好!”
“皇上!”玉嫣然惊呼一声。众人抬头,门口处站着的是方才离去的展承天。他怀中还抱着那个“死胎”。
就算是绝望,他到底是担心她的身体。所以走出去没多久就忍不住返回来看她,没想到……正好听到了她那两句话。
展承天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挽阳:“你……就这么狠心?就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要命了也一定要将他杀死?”
林挽阳笑,她一咬牙:“是。”
展承天大怒:“为了报复我,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下的去手!你怎么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林挽阳冷笑:“与当年被剖出肚子被肢解的我那亲弟弟相比,他已经够好命的了!起码他现在还是全尸!”
展承天恨得牙齿都在打颤:她在说什么?杀了他们的孩子还不够,她还想着要分尸吗?!这是一个母亲能够说出来的话吗?!
展承天俯身,手卡在林挽阳的脖颈上,却没有用力。他咬牙切齿。他对她说:“他会恨你的。”
他这么小你就杀了他,还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他一定会恨你的。
可是现在最恨林挽阳的人是他展承天。杀掉这个孩子……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这个孩子,还有时间。当时太医就告诉过她这个孩子不能打她就听不到吗?!就算当时听不到,他之后又提醒了一遍,她怎么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他不怕她杀她,他最怕的是,她以虐待自己的方式来虐待他。
床上还残留着血迹,尽管她的衣裳是红的,那湿哒哒的样子,让人恐慌。在这浓重的血腥气里,一切几乎都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只有她的脸色……是那该死的惨白!
林挽阳冷笑:“就算……就算他恨我生生世世,那也比留给你要好,不是吗?”
展承天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手从她的脖颈间移开,握住她的肩头,狠狠的握着:“林,挽,阳!媲”
他看了她很久,似乎是想要将她的脸皮剥下来,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我宁愿你杀的人是我!”
林挽阳狠狠咬着牙,她的嘴唇在颤抖。嘴角却依旧弯着弧度,她依旧在笑,笑得很是开心。
“你能不能不要是这个表情!”他恨极了她这样的表情。展承天颤抖着手去抚林挽阳的嘴角,“你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
他几乎要被她逼疯了。
林挽阳嘴角的弧度渐渐小了下去,最终消失。她不笑了,她也昏迷了。
“挽儿!”展承天抱着她大喊,“太医快来救她!快来救她!”
其实很多次,她都想要就这么过去。只要她死了,一切就全都结束了。可是,展承天、赫连辰、锦润公子,还有其他人,他们不会让她这么去了的。
林挽阳失血过多,但是到底还没有到危害了性命的地步。
那日,等到林挽阳醒来之后,展承天离开了桃夭殿。桃夭殿中桃花盛开,娇艳无比,衬托的这人世更加冰冷绝望。
展承天将那个死胎葬在了奉冶殿后面小花园里面的一棵桃花树下。他蹲着身子,背对着胡国伦。胡国伦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隐隐的听到了一句:“孩子,是你母亲在跟我生气,你……不要怪她。”
从那之后的两个月,盛开的桃花都要落尽了,展承天都没有再踏入桃夭殿半步。那个时候,去的最多的是玉嫣然。
除了每日叮嘱着林挽阳吃药,陪她说说话之外,经常做的,就是她在旁边静静的看着,静静的看着林挽阳站在桃花树下,望着那残败的花瓣,怔怔的发呆。有些时候,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些时候,在不经意间又会掉满泪水。
有一次,玉嫣然忍不住,便道:“林姐姐,皇上……每日都会想着姐姐。”
几乎每一日,玉嫣然亲自为展承天传膳的时候,都会看到展承天时不时的发呆。有些时候,就算是用着膳,饭吃到了一半,他突然就停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玉嫣然看着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
玉嫣然往桃夭殿跑的勤了,展承天一开始不在意,后来倒是去凤虹殿的次数多了,兴致好的时候,还会抱一抱展长宁。
玉嫣然知道他为什么来,虽然心中不舒服,到底还是做了她认为应该做的。似乎在不经意的时候,总是絮絮叨叨的说起林挽阳。说她今日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一开始,展承天还会呵斥几句,后来就什么都不说了。
可是玉嫣然知道,他全都听进去了。比如她早上说桃夭殿里的墨不够用了,展承天离开不久,胡国伦就会小跑着过来送墨。送的还是林挽阳以前最喜欢的那一种。
每一次传递东西,玉嫣然的心都会痛上一分。可是她依旧是做了。不仅是为了曾经与林挽阳之间的姐妹情分,更是为了展承天。
他喜欢,她便做。尽管一直都是一个旁观者,尽管总是奢望着,他能用对林挽阳十分之一的心思来对她。可是,依旧是每日送着东西。
时日久了,月薇有看不下去:“娘娘,您这是何苦呢?”就算不落井下石,到底也不应该这样委屈自己。
玉嫣然原本是打算将月薇赶回玉家的,月薇和希珠跪在地上苦苦求饶,这才允了她继续留在宫中。
玉嫣然怔了半晌,道:“我自然也是伤心的。可是……我觉得我必须要这样做。”安心的做着他们之间的那根线,纵然伤心,也不阻断。
至五月初,朝中的事情越来越多,边关愈发不稳。蓉巴突然之间与突术联合起来攻打羌国。而蓉巴攻打羌国的理由是:王妃段井容在羌国游玩的时候,被盗匪抢了一只簪子。
朝堂上,段井容的兄长段井恒请旨,先写一封家书要求蓉巴停战,再亲去边疆劝和。展承天拒绝了,只是下了一道圣旨,再次给赫连义增派十万兵力。
后,边关战事一直吃紧,赫连辰主动请旨,远赴边关,与赫连义一起并肩作战。展承天允了。
赫连辰出征的那日,赫连夫人、赫连初音、赫连初轩亲自为其送行。赫连初音忍不住又红了眼圈。赫连辰笑了,他拍着赫连初音的脑袋:“都是大姑娘了,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不要再这个样子,让人看到了笑话。”
如果是以前,赫连辰说出这样的话来,赫连初音肯定会伤心。可是如今,赫连初音竟然没有想别的,只是点了点头:“大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赫连夫人拉着赫连辰的手,泪光闪闪:“初林,到了那边之后,你和你父亲要相互照顾。”
赫连辰点头,然后看向赫连初轩。赫连初轩道:“大哥,你放心,帝都这边我一定会看好的。”
赫连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道:“如果皇上允许的话,去看看千含。”
赫连辰走了。走的依依不舍。他心里盘算着,他和父亲一起对敌,尽量赶在秋天之前回来,应该不难。
赫连辰的确是赶在秋天之前回来了。只是他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全都变得无法更改。不管是帝都还是边疆。
赫连辰到达边疆,与赫连义一起对敌。上阵父子兵,两人一时之间连连告捷。边关胜利,展承天这边轻松不少。只是政事上轻松了,难免就会想起那些伤心的事情。
如今,展承天累了的时候,常常喜欢坐在小花园里那颗桃树下,与埋葬在底下的那个小孩子说话。
“皇儿,今天你母妃吃了整整一碗汤呢!以前她只吃半碗。”
“皇儿,今天你母亲又看了兵法书。你看看,你母妃一个女子就如此厉害,你也一定会很厉害的。”如果你可以长大,你绝对是一个比父皇还要好的皇帝,可是……已经长不大了。
“皇儿,我已经有一个月零九天没有见到你母妃了,上次见到她,还是她睡着了,我偷偷进去看她的。”
“皇儿,你母妃一直在恨我,她到现在……连见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皇儿,树叶都绿了,快……夏天了。”
“皇儿,虽然父皇没有见过你,但是父皇知道,你一定是个好孩子。等到将来,我和你母妃都到了地狱的时候,你帮着父皇在你母妃面前说几句话好话好不好?”
“皇儿,你帮父皇说几句好话,让你母妃不要再不见我了。我不要求她原谅我,只要她能让我见见她就可以。”
随后展承天又摇头:“不对。你是个好孩子,你肯定会上天做神仙的。至于我……我害死过那么多人,是应该下地狱的。你的母妃……你母妃经常说她会下地狱……那我就陪她一起下地狱。如果她上天了,我就打上天去,陪着她一起。”
“皇儿,如果你做了神仙,不管我和你母妃是在天上还是在地狱,你一定要帮一帮父皇。”
展承天靠在桃花树上,絮絮叨叨的说,时不时的举起手中的酒坛喝几口酒。平日里他是不喝酒的。因为许多政事还需要他去处理。今日边关告捷,他才让自己稍微放纵一下。
胡国伦站在远处看着、听着,心疼的忍不住掉眼泪。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去找了珍瑞来:“你看看,这可怎么办才好!”
珍瑞看着也红了眼圈,她的声音哽咽:“我这次是真的不能做什么了。我们那位……”她摇了摇头,“不能再闹乱子了,闹不起啊!”如果闹下去,只怕会折了那个人的命。
她也不是没有劝过,可是每次都是林挽阳发一通脾气,病上一场。劝了两次之后,她就再也不敢劝了。
又过了一会子,胡国伦急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去找长公主!”
珍瑞一把将他拉住:“不行!皇上为什么要把长公主软禁起来?是为了我们家娘娘的安危啊!如今皇上醉着,如果长公主出来了……长公主不是好招惹的,我们家娘娘会死的!到时候……”
到时候,展承天和展千含之间必然又有一番争执。这回的争执,就绝对不会简单了事了。
珍瑞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忘了宫门前的事情了吗?你忘了颜乐楼的事情了吗?”
宫门之前,展承天以为展千含将林挽阳擒住,对着展千含拔剑。颜乐楼前,在渗人的火光里,展承天亲下口谕,传位于展千含丫。
胡国伦急的掉下眼泪来:“那要怎么办才好啊!如果皇上有半点差池,我们两个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胡国伦一抹眼泪,看了醉倒在树下的展承天一眼:“如果砍了我的脑袋能换回一个正常的皇上,死了我也甘愿啊!媲”
两人想了无数办法,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最终还是玉嫣然过来了。
玉嫣然走过去,夺了他手中的酒坛,拿出帕子为他擦脸:“皇上,回去歇息。”
展承天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朦胧,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出是一个女子的模样。那模样……展承天抓住她的手。
胡国伦和珍瑞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皇后娘娘可以处理?
玉嫣然的心也忍不住颤了一下。展承天却道:“挽儿?”
胡国伦和珍瑞愣了,立刻看向玉嫣然。玉嫣然的心猛地一沉,她沉默了片刻,道:“是我。皇上,臣妾扶您回去歇息。”
眼见得展承天没有反对,胡国伦和珍瑞连忙上前帮忙。一路上,展承天一直抓着玉嫣然的手不放,迷迷糊糊的还纠正她的错误:“‘臣妾’那是别人该说的,挽儿,你不用。”
玉嫣然眼圈红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掉下来。她嘴角微微弯着弧度:“是,臣妾……我知道了。”
那晚,玉嫣然留在奉冶殿寝殿侍候醉酒的展承天。那夜,展承天枕在玉嫣然的腿上,手一直抓着她的没有放开。
睡梦中,他说:“挽儿,你对自己好一点。”他没有要求她原谅,只希望她对自己好一点。她好了,他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后来,展承天大概是做了噩梦,抓着她的手不断加重力道。他的泪水掉落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裳。他用哽咽声音道:“挽儿,我恨死了秋天了!”
恨死了秋天!恨死了时间!恨死了每天的日出和日落。这一天又一天,流逝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她的命。
她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已经是夏初了。她只能到秋天。而在最后的时间里,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桃夭殿里等死,她不要他陪着。
“挽儿……最后一点时间……也不行吗?”六年,你当真就这么狠心,在最后的时刻,连见我一面也不肯。
玉嫣然听他一句一句的说,泪水一滴一滴的掉落。她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皇上……皇上……”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展承天终于不再说胡话了。玉嫣然却依旧忍不住哭泣,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浸湿了她的衣裳。
第二日,展承天醒了,看到抱着他的玉嫣然,怔了一怔,回想起昨晚的一切,起身穿衣道:“你好好休息。”他去上朝了。
边关越发的不安稳,最危险的是,以前依附于宇文亓的一些势力在羌国也开始闹事。此时的羌国,可谓是内忧外患。
这日上朝,展承天发了一通脾气,在书房处理政事的时候,思量了半天,做出一个决定。
从书房里出来,展承天首先去了一趟太舒殿。自从将展千含软禁,他也不是没有去过,可是大多数都是在外面望着,看看她怎么样。如今日这般直接站在展千含面前,还是第一次。
“承天!”看到此时展承天的模样,展千含的眼睛都红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又瘦了。不仅瘦了,还很憔悴。
“承天,你……”展千含紧紧抓着展承天的胳膊。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她转身吩咐英宜,“刚才做的糕点呢?快点给皇上端上来!”
展千含按着展承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吃了好几块糕点才稍微放下心来。
展承天手中捏着吃了一半的糕点,沉吟着开口:“阿姐……这段时间委屈阿姐了。”
展千含摇头。
展承天抬起头来看她:“阿姐,今日你就回赫连家。赫连义和赫连辰都去边疆了。赫连家也没有几个人了。”
展千含只道是展承天想让她回夫君家去了,也没有想其他。当即点头:“好。”顿了顿,她又道,“那我可以经常进宫来看你吗?”
展承天摇头:“不可以。”
展千含愣住了。
展承天低垂了眼眸:“阿姐,最晚……也不过是秋天了。”她只能到秋天了。 展千含看着外面浓绿的树木,道:“好。你照顾好自己。”
展承天出了太舒殿,去了凤虹殿。玉嫣然早早准备了水果、糕点:“皇上,这些都是新鲜的。皇上还喜欢什么,臣妾再命人去准备。”
展长宁一岁多了,已经会叫人。他在月薇的搀扶下走到展承天跟前,伸着小手去抓展承天的衣裳:“父皇。”
奶声奶气的一声叫,让玉嫣然和月薇、希珠喜不自禁。月薇道:“我们皇子真乖!”
展承天弯下,身子将展长宁抱起来,从腰中解下一个玉佩放在他小手里让他捧着:“父皇把这个送给你。”
见展承天如此,玉嫣然越发的开心。只是展长宁抱着那块玉佩摆弄了一会子,居然一下子扔掉了。
“长宁!”玉嫣然低斥,连忙将玉佩捡起来,用衣袖小心擦拭了,“皇上,长宁……”
展承天摇了摇头:“没事。”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来,“不要那个自然是不喜欢,那父皇再给你这个,好不好?”
玉嫣然只道是展承天心疼孩子,却不知,看到展长宁,展承天想的是:如果他和挽儿的孩子活了下来,应该比这个孩子还要可爱的多。
因为展承天专宠林挽阳而林挽阳一直无子嗣,所以宫中公主、皇子不多。因为展承天一心想要把最好的都送给他和林挽阳的孩子,所以,纵然他已经有了皇子,却从来没有考虑过立储君的事情。纵然……纵然现在林挽阳已经不能再有孩子了,他依旧想要,把最好的留着。
说了几句话,展承天命所有人下去,殿中只留了他和玉嫣然两个人。玉嫣然也知道展承天有事要对她说,只是站着耐心的等着,并不多话。
过了片刻,展承天道:“朕有事要出宫一趟,大概半个月的时间。我已经让皇姐离开宫中,我希望,你能照顾好桃夭殿,看着皇姐,不让她入宫。”
“皇上……皇上要去哪里?”
展承天看了她一眼,玉嫣然立刻噤声:“是臣妾妄言了。是。臣妾一定会竭尽全力照顾好桃夭殿,皇上放心。”
展承天走出去的时候,在廊下顿了一顿,道:“皇后,你今日帮朕,朕是不会亏待你的,也不会亏待你儿子。”
玉嫣然道:“是。”只是展承天的身影消失的时候,她的眼泪掉落下来,“皇上,您知道嫣然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不是这皇后之位,也不是展承天暗示中的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是那个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男人。仅此,而已。
展承天又去了桃夭殿,他进了外面的门,却怎么也进不去寝殿的那最后一道门。展承天站在门外,道:“挽儿,我有事出宫一趟,半个月之后回来。”
等了半晌,林挽阳依旧没有开门。他只得转身离开。看着他落寞悲伤的身影,珍瑞看着心疼,却也没有其他法子。
展千含出宫了,展承天走了。赫连义和赫连辰都在边疆。至于赫连家其他的人……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原本是好好留在家中的,只是突然有一天,赫连辰受伤的消息传到帝都,赫连初音心中担忧,连夜跑了。赫连初轩得知了详情,立刻就跟了过去。
赫连夫人还在为那两个孩子不辞而别而气恼,谁知过了两日,展千含也走了。说是去业即山找师父,请师父出山。
几乎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帝都。等到再回来……
展千含骑了快马,只赶了五天路便到了业即山。山上郁郁葱葱,满山绿色。爬至半山腰,那几间熟悉的茅草屋隐隐闪现。展千含终于松了口气,她拥袖子拭了拭额头上汗水,继续往上爬。
等到了茅屋前,却不见经常被师父晒在外面的药草,而那木门……也是紧闭。展千含疑惑,推开门进去。里面空空如野,没有人的踪迹丫。
“师父!”展千含唤了一声。一般情况下,师父是不会下山的。起码从她跟着师父之后,就从来没有见过师父下山。
“师父到底去哪里了?”展千含正疑惑,却猛然发现自己手指上……沾染着灰尘。灰尘……展千含心中疑惑更重,她用手指在桌子上抹了一抹,还是灰尘。
厚厚的一层灰,都可以在桌子上写字了。展千含心底开始隐隐的恐慌:“来人!”
立刻有六个黑衣男子跪在她面前。展千含冷着一张脸道:“立刻去查,师父到底去了哪里。”
那几人离去,展千含看着周围,叹了口气,端着木盆、拿了抹布在不远处的小溪里取了水打扫:师父是最爱的干净的,如果回来看到这满屋子的灰尘,肯定吃不下饭去、睡不着觉。
虽然是羌国尊贵的公主,但是在战场征战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照顾自己,做这些,一开始手生,过一会子就熟练了。
等到展千含将所有的屋子都打扫干净,师父没有回来,那些人也没有回来。展千含等得有些闷,在以前自己住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子,又去了旁边。旁边是锦润公子的房间。
看到屋内熟悉的摆设,想到后来在宫中,再想到如今……展千含不禁觉得心中悲凉:师兄,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还有,师父,你为什么要给师兄下蛊呢媲?
锦润公子,她一直都没有找到。心中担心去问展承天,展承天只是说他没事,不必再找。展千含心里不舒服,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如今这个时候,师兄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她担心的是,锦润公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那个蛊……那个蛊不是个好东西。她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师父真的会给师兄下蛊。此次上山来,除了请师父出山帮忙之外,还想着当面问一问:那个蛊到底是怎么回事。
展千含郁郁的叹了口气,手中摆弄着锦润公子交给她的说是师父送的那个荷包。想要打开,最后想想,还是算了。事关林挽阳,她现在不想理会。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展千含去了师父的房间,在里面百无聊赖的翻着东西。不知怎么的,就翻到了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对于这个匣子,展千含有印象。小的时候,她调皮,就经常到师父的房间里面来翻东西。当时翻到了这个匣子,还没有打开便被师父夺了过去。
展千含心中好奇,忍不住打开。匣子上的锁虽然旧了,但是开合之间依旧有着鲜亮的痕迹,显然经常被人打开。
展千含不再思量,直接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这般看着就已经泛黄,看来有些年头。展千含将那幅画展开来看。这一看,就愣住了。
卷轴上面画的是一个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这个女子不是展千含,当时还没有她呢。可是画面上的这个女子,展千含却很熟悉。
那是先皇后,也就是,她和展承天的母后。
她师父认识她的母后!而且是在她未出生之前。
展千含皱眉,这件事情,她从来没有听她母后提起过,也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
展千含不禁想起初见师父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小,而且调皮。有一次跟着父皇和母后出游,小宫女不在意,就让她跑了,是师父将她送了回来。后来,先皇驾崩,朝事不稳,也是师父在她身后出谋划策。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见到锦润公子。听从师父的意见照顾他。不在宫中的时候,就在业即山上,跟着师父和师兄一起生活。
以前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命好,如今想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安排好的。
展千含默默的将画卷卷起来,师父和母后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不想管。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师父到底在哪里,师兄现在又在哪里。
展千含没有停留,匆匆下了山。下山之前,看着那副卷抽,思量了片刻,还是放了回去。
展千含下山的那一日,林挽阳将珍瑞和有苹都赶了出去。自己穿了一身红衣,赤着脚在殿中打量了一番。然后,她在殿中走了一个奇怪的路径,提着裙摆走到床前,对着床前的某一块地面敲了一敲。
“嗒。”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地面上凸起一块来,下面有个洞,里面藏了好多瓶瓶罐罐。林挽阳跪在地上,挑拣了一番,最后拿了几个小瓷瓶抱在怀里,手指一按,那凸起的一块又回去了。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作为颜乐楼的主人,她自然有很多宝贝。作为一个入宫复仇的人,她也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比如:
她该用什么方法来杀展承天。
如果事情败露,她该怎么寻死。
她想了很久,死嘛,事情败露了,怎么死都是可以接受的。至于怎么杀展承天……她给自己准备的是那些瓶瓶罐罐。那里面装的是毒药,也不是单纯的毒药。只要依次将那些毒药洒在洗澡水里,过了三天就可以了。
杀了展承天,也杀了她自己。以身浸毒。以自己的身体为工具,去杀人。那就是她心中一直埋着的方法。如果她在自己身上下了毒,只要展承天碰她,就绝对不会……幸免。
毒死展承天,她自己……也会受毒药蚀身之痛。
这几日浑浑噩噩之中,她突然就想起这些药来。这些药是她费了大力气弄来的,不用的话,多可惜。而且,她没有知觉了,也不会感受到痛苦。不过是之后稍微难看了一点而已。
展承天说要离开的那日,她在殿中强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中却早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在展承天回来之前,她……离开这个世界。
第二日,珍瑞和有苹为她准备好洗澡水的时候,她将那药,悄悄的撒了进去。听说,以此药水泡澡,虽然皮肤表面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会有针扎入骨之痛。只是林挽阳没了感觉,什么痛都不知道。
林挽阳靠在木桶上,闭目养神。忍不住的就想起锦润公子:锦润,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代表着我们林家,好好的活着。你要听话,不要闹脾气。
特别是……如果知道她死了。千万不要闹脾气。
那个时候,锦润公子正在帝都千里之外一个深山的山谷里面。谷中有多处温泉,四季温暖如春,人住在那里面很是舒适。那是林挽阳早早就派颜乐楼的人寻找好的。
山谷地势平坦,采光极好,周围种植的东西也极好养活。住在里面,就算一直不出去都没有问题。而入谷之路曲折多障,不是非常厉害之人根本就进不去,也十分的安全。
锦润公子站在外面,抬头仰望着天上的圆月:阿姐,你现在……还好吗?
周围的树木都绿了,有些花开的都快败了,夏天到了,阿姐……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能够跟他说话的,只有那些卖命给林挽阳的人。一个黑衣男子走到锦润公子面前:“公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锦润公子转头看着他:“你们不是说她对你们有救命之恩?你们就不担心她的安危吗?”
那人道:“姑娘说过,我们只要听从命令就可以。”
“我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都快要死了,你们连……让我见她一面都不允许吗?”
“你们也是有亲人的。如果你们的亲人在世不久,你们也会离的远远的,永远都不回去吗?”
“就算你们是孤儿,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人的感情吗?你们就没有舍弃一切都要保护的东西和人吗?”
那黑衣男子无动于衷:“公子,夜深了,还是回去歇息。如果公子不回去,姑娘现在就不会放心。”
锦润公子回去歇息了。之后的几日里,他一直在想尽各种办法劝说那些人。等到七日之后那些人终于答应让他出去悄悄见一见林挽阳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
世界崩塌,只需要一瞬。而在一瞬之前,已经有很多事情都已注定。因为无法改变过往,所以就无法改变将来。
林挽阳将毒药用到第三日之后,开始还很有精神,之后便是倦倦的,脸色也愈发的苍白。那个时候她才想起来,她中了那么多的毒,如今再下毒,具体会出来什么效果,谁都不清楚。
玉嫣然见得林挽阳这般模样,心中担忧,宣了太医院所有太医前来看诊,最后一个个的全都对着她摇头。
玉嫣然这下子慌了,当下派月薇去玉家请玉夫人进宫,只是那个时候,玉夫人正好不在府中,说是出去了。
玉嫣然再不敢耽搁,亲笔写了书信,交给展承天之前留下的侍卫:“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交给皇上!”担心那些侍卫不知道轻重,又道,“慢了,是要掉脑袋的!”
之后,玉嫣然几乎每天都是有半天的时间待在桃夭殿中。林挽阳一开始还赶人,后来就不再理会了。玉嫣然去了,就让她坐在旁边,她自己梳理青丝,慢慢的给自己上妆。
再后来,,她便让所有的宫女都退出去,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忍不住叹气:“转眼间就老了,真怀念以前的时候啊。”
玉嫣然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林挽阳继续道:“嫣然,你知道一个皇后应该做什么吗?照顾皇上的一切,不管是平日里的生活,还是……如果他被那些大臣气着了,你要好好的劝劝他。我们皇上其实脾气很急,很容易动怒,你要多劝着点。怒气伤肝,多了不好。”
“林姐姐……”玉嫣然已经是泪光闪闪。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遗言呢?
林挽阳却不理会,继续道:“皇上他……他子嗣太少了,如今膝下就你那边那么一个儿子。嫣然,你尽量多帮着他生几个。平日里,也多劝劝皇上去别处。一来彰显你的贤惠大度,二来让长公主对你放心。长公主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可以让她放心的皇后。”
“如果别人怀了孩子生了儿子,你也不必担忧,我看着长宁很好,皇上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别人的……有长公主和玉家、赫连家的人帮着你,她们的儿子是争不过你的儿子的。”
“嫣然,你爱皇上,这是好事,可是也要记着,他是皇上。”林挽阳突然笑了笑,“这话是我多嘴了,你这两年在宫中……原本就不开心。媲”
“现在好了,我走了,你就可以和那些妃嫔平等的争宠了。”
玉嫣然的眼泪已经掉下来:“林姐姐,我求求你,别说了。”
林挽阳对着铜镜,嘴角弯了弯:“以后在宫中,也别太让自己委屈了。许多事情在心里憋着,对你也不好。”
后来,林挽阳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玉嫣然已经是泣不成声。林挽阳看着这样的她,命月薇和希珠将她送回凤虹殿。
还特意交代:“以后她不用过来了。”
目前为止,宫中还算是一切静好。众人只是奇怪,皇后娘娘怎么经常掉眼泪了。问的人多了,展长宁也学会了。他趴在玉嫣然的身上,伸着小手去抹玉嫣然的脸:“母后,你……”
下面的说不出来了,却让玉嫣然的眼泪掉的更加欢快。
外面,展千含派人四处寻找师父的下落,等到找到……等到看到那个坟包,等到发现坟包周围的草木全都枯死,等到忍痛挖坟看到那黑漆漆的骨头,等到……等到大夫最终说出师父中的毒乃是“无影”,展千含马不停蹄的赶回帝都。
林挽阳,害我师父,这次我岂能饶你!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展承天接到玉嫣然的密信,粗略几眼看完,撇下所有的事情,返回帝都。
几日之后的一天,天气晴好。林挽阳早早起来,着了一身红衣,输了一个发髻。她站在那桃园之中,看茂盛的枝叶,再一次的回忆起他们以前的种种种种。
忍不住的,眼泪就掉下来:承天,你一定要……好好的。
林挽阳仰头望着天:父亲、母亲、奶娘,还有各位哥哥姐姐、叔叔伯伯婶婶,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们了。
那日黄昏时候,林挽阳命人在院中放了一张竹椅,她躺在上面看夕阳。惨红的一片,似血般鲜艳。
就在她发怔的时候,桃夭殿的门一下子被人踹开。站在门口处的那个人……林挽阳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连几日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展承天已经疲倦到不知道疲倦到底是什么。一眼看到前面的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他大步走过去,想要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他都不在宫中不碍她的眼了,她为什么还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知道,当他收到玉嫣然那封信的时候,到底有多害怕。没有人知道,尽管跑死了好几匹马,他依旧担心太慢。因为他害怕,万一……万一他赶回来的不及时。没有人知道,在赶路的时候,他曾经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挽儿……”展承天对着她伸出手。
林挽阳先是惊讶的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随后嘴角微微的弯起弧度,似乎是开心的。可是最后……当他的手对着她伸出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惊吓。
想也不想,林挽阳一下子从竹椅上跳起来,对着展承天伸出手,在半空中阻挡:“你别碰我!”
你别碰我!以前是她的血有毒,如今,是她整个人有毒。那毒药下在她身上她现在是没事,那是因为她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毒人。可是对于展承天来说,那就是致命的毒药。
你别碰我。
这是她担心害了他。可是这句话听到展承天耳朵里,却大大的变了味道。在外面,他几乎整日整夜的都在处理政务,就是想着早一点回来陪她。玉嫣然一封密信,将他快马加鞭的召了回来,没想到……再次见到她,她说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你别碰我!
展承天心头不由恼怒:我自己的女人我有什么碰不得的!这般想着,他也不管林挽阳说什么,再次伸出手去。
林挽阳吓得往后退,展承天便紧追着不放。最后,林挽阳跑进寝殿,将门紧紧关上,闩好门闩。
“砰!”的一声,那门差点撞在展承天的脸上。展承天很是惊了一惊。心中有气,却也不愿意对着她发脾气。
他敲门,道:“挽儿,你开开门。我答应你,我不碰你,好不好?”
林挽阳背靠着雕花木门,身体缓缓的瘫了下去。她坐在地面上,抱着自己的双膝,忍不住掉眼泪:她是想要见他最后一面,可是他回来了,她却害怕了,不敢再见了。
“挽儿,你开开门。我答应你不碰你。”
“挽儿,晚膳做好了,你该用膳了。”
“挽儿,太医过来请脉了,你开开门。”
“挽儿……”
不管他说什么,林挽阳就是不开门。展承天对珍瑞使了一个眼色,珍瑞和有苹轮流叫门,林挽阳就是不开。
林挽阳坐在地面上,听着展承天一声又一声的唤她,心中愈发悲伤难过,她紧紧捂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还是没有忍住。
当那一声哽咽传到外面的时候,展承天慌了:“挽儿!你到底怎么了!”
林挽阳忍不住,捂着嘴跑到床榻上。她趴在床上,手指狠狠抓着锦被:承天,我求你,别说了!
展承天心中担忧更甚,不再犹豫,抬脚一下子把门踹开。看不到林挽阳的人,大步就向床榻走去。
林挽阳听到声响,抬头看到展承天,心中慌了,眼泪却掉的更厉害。展承天又伸过手来碰她。林挽阳吓得拿着锦被去打他,最后将一床锦被全都盖在了展承天的头上。
展承天愣住了。后面跟着进来的人也愣住了。胡国伦和珍瑞首先回过神来,立刻催着众人出去。
展承天将锦被从头上拉下来,脸上满是怒气,可是看到一脸委屈害怕的林挽阳,他心中的怒气瞬间消失了,完全变成了无奈:挽儿啊挽儿,觉得委屈的应该是我才是啊。你为什么……
展承天对着她慢慢伸出手:“挽儿,别闹了,你乖乖的。”这般轻柔的话语,让林挽阳又掉下眼泪来。可是她的身体依旧忍不住往墙角里缩。
这下展承天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了:他可以允许她打他骂他,却不允许她这样折腾自己!展承天不再废话,往前迈了一大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啊!”林挽阳惊叫一声,“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偏不放!”
林挽阳急的去扒展承天的手指:“你放开我我身上有毒你会死的!”
展承天冷笑:“有本事你就毒死我!”
林挽阳还想再说什么,展承天低头将她的唇吻住。
如果你真爱一个人,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在乎。
如果你真爱一个人,不管她如何气你如何让你愤恨,你都不会想着放手。
哪怕是最后的时刻。坚决,不放手。
林挽阳的泪水接连掉落下来,她用力抓着展承天的衣裳,想要将他推开。只是她越挣扎,展承天抱的越紧。
有些事情,你终归是无能为力。有些事情,纵然你已经不想要那个结果。可是依旧迎来了那个结果媲。
林挽阳的手紧紧抓住展承天的衣裳,泪水不断,口中呜咽。
展承天终于放开她:“挽儿,你别哭。你别哭。”见她泪水不断,低头,用嘴唇温柔的一点一点吻她脸上的泪水。
林挽阳先是不断挣扎,使出了全身一切可以用出的力气。就像是被猎人困在陷阱里面的小兽。她不要接受这命运,她不要!
这不是她想要的。这真的……不是她想要的。真的不是啊!
后来……当他的唇吻遍她的整个脸颊。她渐渐放弃了挣扎,转而紧紧抱着他,痛哭出声。哭声传出殿外,撕心裂肺,玉嫣然、胡国伦、珍瑞众人听着心不断打颤。
林挽阳握着拳头,一下一下捶在展承天的背上:为什么……为什么最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你不是要离开半个月吗?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你不是……
承天,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之前,不管她说什么,真的还是假的,他都相信,从不质疑。可是后来,她说了两次真话。他都不相信。
第一次是她“无影”之毒发作的时候。她告诉他,那药她不能喝。他逼着她喝了,原本是治病的汤药,转瞬间变成毒药。
还有就是这一次,她告诉他。碰了她他就会死。他不相信。
林挽阳紧紧抓着展承天:承天,你知不知道,死真的是一件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啊。承天,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没有骗你啊!
林挽阳大哭,嗓子瞬间哑了。口鼻之中已经渐渐溢出了血丝。那是她自己的血。她身体原本就弱,身中多种剧毒她居然又给自己下毒,如今悲痛难抑……十数种剧毒瞬间发作,她没有感觉,不知道疼痛,却依旧阻止不住那鲜血涌出。
展承天怔住了。可是瞬间,从四肢百骸传过来的疼痛让他立刻就明白。林挽阳没有骗他。
林挽阳不知道自己流血了,却眼睁睁的看着那鲜血从展承天的嘴角溢出来。那鲜血滴落下来,滴落在她的脸上。
林挽阳彻底慌了:“承天……承天……”她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止那鲜血涌出来。似乎这样就可以改变结局。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她对着外面张开口:“太……”太医!快点宣太医!如果太医来的及时,说不定还可以救他。
她只喊出一个字,展承天看着她被鲜血染红的牙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按在床上。他在她上方,看着她。
“别喊。”一句话说出,又有几滴鲜血滴落下来。林挽阳用力挣扎,展承天便多加几分的力气将她按住。
他看着脸颊瘦削几乎满脸是血的她:“不能……不能让他们进来。”得知自己确实中毒的时候,展承天也惊愕过,恐惧过,可是现在,他很镇定。
“别喊,挽儿。”如今的他和她,都已经逃不过死亡的命运。他不想在这最后的时刻,被别人打扰了。
外面的人听到没了那渗人的哭声,都纷纷松了一口气。静静的等待。
展承天撑着身子,手指在嘴角抹了血。林挽阳转头,看到他用手指在床帐上写。一笔一划,他最后写出来的是……与挽合葬。
与挽合葬。皇姐,我与挽儿同日归西,请将我们合葬。
与挽合葬。皇姐,我与挽儿一世夫妻,请将我们合葬。
与挽合葬。皇姐,请饶过挽儿,勿追究我身死之事,请将我们合葬。
与挽合葬。皇姐,请饶过我们,生为夫妻,死后亦愿永世相伴,请将我们合葬。
与挽合葬。
这四个字是写给展千含的,也是写给那些要追究今日之事的人。到底是怎引发的这样的结果,都已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与,挽,合,葬。
林挽阳摇头,泪水不断从眼中涌出,和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更加狼狈:承天,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如果现在呼救,说不定还可以挽回。
展承天却是捂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话。现在宣太医,或许他真的不用死了。可是她呢?外面那些人看到这样的场面,他们是不会饶过她的,说不定就会当场取了她的性命。
她原本就活不长,如今更短。这随时都有可能会失去的最后时刻。他舍不得。所以,他愿意用可能活命的机会,来换,最后的这一点点时间。
“挽儿,既然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一起离开,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挽儿,你不是恨我吗?现在我快要死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恨我了?你恨我没有关系,可是你心中不能有太激烈的情绪,那对你的身体不好。”
“挽儿,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死亡也无法抵挡我对你、对你家做过的事情。所以……所以……”
“挽儿,等到了地狱里,你一定要将我这辈子欠你的全都要回来。知道吗?”
“将我欠你的全都讨回来,然后……再投胎转世的时候……挽儿,那个时候,你别再恨我。”
“挽儿,再投胎转世的时候……你千万别恨我。千万不要。”
“如果你觉得不够,那就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受尽地狱酷刑。然后,我再投胎。那个时候……挽儿,那个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好不好?”
林挽阳用力摇头:不好不好不好!承天我求你,我们叫太医好不好!只要你答应叫太医,我就再也不会恨你。
她想亲口对他说这些话,可是他却害怕她拒绝,害怕她叫喊,一直捂着她的嘴不肯放开。
他的声音一声一声的轻下去。林挽阳绝望的闭了眼睛,泪水肆意。终于,捂在她嘴上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
林挽阳心中一沉,猛地睁开眼睛。见得展承天依旧睁着眼睛看着她,心又疼了一疼。展承天看着她,问:“挽儿,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挽儿,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爱过我?”
林挽阳泣不成声。她想要回答他,可是嘴唇动了又动,到了喉咙的话怎么都说出不出来。
展承天的眼睛里面一开始还带着一点希望,最后,那一点希望也渐渐消失,彻底变成了死灰般的绝望:她的脾气他知道,他是她的灭门仇人,她怎么会爱上自己的仇人呢?
展承天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也闭上了,最终压在了她身上。林挽阳满是泪水的眼睛眨了眨,最后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抱着展承天大哭:“承天,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绝望的事情,就是我真的爱上了你。”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苦楚,可是……他没有听到。
林挽阳抱着展承天,大声痛哭,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外面的人再次听到那哭声,吓了一跳,心里发怵,纷纷抢着闯进来。
林挽阳抬起满是泪水和鲜血的脸,像是见了仇人一般对着他们大喊:“太医!快去宣太医!”
她伏在展承天的身上:“你们快去宣太医啊!你们救救他。我求求你们,你们救救他。你们救救他!”
胡国伦连忙上前查看,待看到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的展承天,心中一凉,待将手指探在他鼻息之下,他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
胡国伦吓得全身颤抖,他望着林挽阳,呆呆的问:“贵妃娘娘,您到底做了什么?”
林挽阳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都失了魂魄:“……我做了什么?我杀了他。我最终还是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林挽阳突然笑了:“我杀了他。”此时的林挽阳满脸是血,如同修罗厉鬼一般……让人恐惧。
玉嫣然看到展承天的脸,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就在众人都失了魂魄的时候,只听得”咣当“一声门响。匆匆赶回帝都的展千含提了长剑闯进来:“林挽阳,我要杀了你!”
杀师之仇必报,不管是谁来保护她,她今日都要取了她的性命。只是桃夭殿中的这番景象,让展千含怔住了。她没想到此时的桃夭殿有这么多人。
珍瑞回头看到展千含,一怔,心彻底沉了下去。此时的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林挽阳坐在床上,其他人都或瘫软或晕倒的在地上。如此,整个杂乱的寝殿里面,林挽阳就特别的显眼。
展千含怔怔的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血,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她怀中展承天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她脑子完全空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在她有意识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奔过去,三下五除二的踢掉挡路的人,一掌将林挽阳劈开,双手将展承天抱在怀里。
林挽阳身体一软,翻滚到地上。口中吐出一口血来。只能勉强伏在地上大口喘气,爬是爬不起来了丫。
展千含见展承天模样,知道是中毒。也不去看脉搏、不去看有没有呼吸,手掌运力直接贴在他的后心,以内力为他逼毒。仓皇之间,她对着那群没用的奴才大喊:“太医!”
“太医……太医……”众人口中喃喃,却全都身体瘫软,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又倒下去。最后还是胡国伦比较管用,虽然身体颤抖的不像样子,但是到底能连跑带爬的出门了媲。
太医来时,展千含依旧在以内力逼毒。只是什么都没有逼出来,展承天的身体又不听话,总是想要往旁边倒。展千含心中大急,一手为他逼毒,另一只手还要抓着他不让他倒下去。
心急气乱,乱用功力。展千含渐渐不支,却是固执的不肯放手。纵然满头大汗,纵然嘴角已经溢出血丝来,她依旧没有放弃。
太医眼看着这样的情景,所有人脸色苍白。
展千含终于支撑不住,她抱着展承天倒在床上:“太医……救他。”
那群太医见展千含几乎要发狂的模样,心中更加恐惧,却只得颤颤的伸出手去探展承天的脉搏。指尖刚一触碰到展承天,那太医的脸色彻底白了。
展千含一手抓着展承天的胳膊,因为隔着衣服,她感觉不到什么。可是另一只手,她抓着的是展承天的手腕。展承天的身体还没有凉,却已经比正常人的体温低,以一个正常人的手去抓他,感觉到的就是凉的。
展千含的嘴唇一直在颤抖,她将展承天抱在怀里,就像是抱小孩子一般。她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哭,如果现在她失了理智,这个世界就彻底乱了。她不能依靠任何人,她只能依靠自己。
可是只是一抬眼,她的眼泪便掉落下来。“啪嗒啪嗒”不断,再也控制不住。她是长公主没错,她是很坚强没错。可是她……也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也会害怕的啊!
她的嘴唇颤了颤:“……皇上……皇上冷了,你们再拿一床棉被过来。”她用力搓着展承天的手,不敢停,努力为他取暖。
没有人动。那太医将头重重的叩在地上,不说话。
展千含怔怔的:“你们干什么的!快点开药啊!快开药!”
那太医没有抬头,颤抖着将实情禀报:“回长公主的话,皇上……皇上驾崩了!”
展千含大怒:“谁说的!谁说的!皇上明明好好的!他明明好好的!你要是再诅咒皇上,我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想要去跟那些太医理论,却到底没有下床去。
她将展承天抱在怀里,嚎啕大哭。有些事情,她不是不明白,却坚决不敢承认。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吗?承天,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展承天,你怎么可以连你的亲姐姐都骗!”
“展承天,我是你的亲姐姐啊,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承天,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展承天,你不是说如果我动林挽阳你才会……我没有动她啊我现在没有动她,你为什么……”
“承天,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动林挽阳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她伸手去扒展承天的眼睛,扒开了,却只能看到眼白。她的手一松,展承天的眼睛又闭上了。
展千含泣声不止,几乎要将嘴唇咬破。过了一会子,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瘫软在地面上的林挽阳。她爬下床去,双手紧紧掐住林挽阳的脖颈。她面目狰狞,似乎下一刻就要吃人:“你……杀了她?”
林挽阳看着她,眼珠动了动,笑:“是。我……杀了他。”
展千含的双手骤然收紧,她抓着她的脖子猛烈摇晃,将她的头不断碰在后面的小几上。小几上面摆着几只花瓶。那花瓶全都掉下来,砸在林挽阳的脸上。于是,原本已经鲜血淋淋的那张脸,变得更加恐怖,有些地方还被掉下来的花瓶划出了伤口。
“你怎么可以杀了他你怎么可以杀了他!他对你那么好你居然真的下得了手!当年杀你满门的是我有本事你来杀我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展千含的手不断收紧,林挽阳渐渐喘不上起来。她的嘴角却一直笑着,脸上是一副解脱的神情:死啊,她最不怕的就是死了,她早就不想活着了。
展千含看着她这副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心中更恨,掐着她的手却松开了。她将之前扔掉的长剑捡回来,原本想一剑杀了她,下手的时候长剑一偏,刺入她的大腿。
林挽阳笑:“……展千含,你……你太笨了。你这样……你不知道我没有知觉了吗?你不知道……咳咳……你不知道我是感觉不到疼的吗?”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任由展千含刺上几剑,她很快就会死的。只是越到这个时候,心中越绝望,就越想着让别人不好过,就越想着让自己不好过。
长剑还没有拔出来,展千含俯下/身子冷笑:“你以为……你以为你没有知觉我就折磨不了你了吗?你做梦!”
六月十八日,皇帝展承天驾崩。宫内丧钟长鸣。羌国举国哀伤。
消息传到边疆,赫连义、赫连辰大惊。二人商议,赫连义继续镇守边疆,赫连辰急速返回帝都。
消息传至民间,展承天因何而死成为众人最为疑惑的事情。那个时候,锦润公子听到消息,不顾自己身体孱弱,以最快速度返回帝都。
玉嫣然醒来的时候,是在凤虹殿。月薇抱着展长宁,和希珠一起守在她身边。玉嫣然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抓着月薇问:“皇上呢?”
月薇和希珠全都低着头抹眼泪,没有一个人回答。可是外面阵阵丧钟之声,让玉嫣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此时的玉嫣然已经顾不得礼仪规矩,掀开锦被赤着脚下床,推开月薇和希珠跑向奉冶殿。奉冶殿中已经挂满了白幡。所有人都穿了孝衣。展千含亦是一身白衣站在正中央。
玉嫣然眼看着这样的情景,痛喊了一声“皇上”,再次晕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月薇和希珠害怕她发疯,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且想了数十种方法来安慰。不过这日,玉嫣然醒来,怔了一怔,不吵不闹,只是还是忍不住的掉眼泪。
她坐在梳妆镜前,月薇为她挽发髻的时候,她突然道:“不要这个。还记得我初见皇上时的模样吗?就为我输个姑娘头。”
那时的她,只挽小髻,青丝垂挂,以几只珠花一只流苏簪子点缀。那一年,她最美好的年纪。那一年,她第一次见到他。
月薇心中担心,到底不能拂了她的意,只好照做了。
玉嫣然将展长宁抱在怀里,用嘴唇温柔的去亲他:“长宁……长宁……”如今展承天驾崩,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皇子,天下已别无选择,展长宁必定是下一任皇帝。
玉嫣然眼中含泪,心中道:长宁,母后……对不起你。玉嫣然将展长宁交给月薇,只身一人去了奉冶殿。
展承天已经入棺,只等着明日下葬。整日里,奉冶殿里面跪着一群群的妃嫔,掩面哭泣。可是她们没有几个人是真心为了展承天的。她们只是在悲叹自己的命运。原本以为林挽阳死了,大家就都有争宠的机会了,没想到……
一些妃嫔已经在心中咬牙切齿的恨:林挽阳你真狠啊!活着霸占着皇上还不够,连快死了你都非要将皇上带到地狱里去!
玉嫣然看着那些人心烦,让奉冶殿的新任首领太监将那些人赶出去。胡国伦……死了。在展承天驾崩的那一日,展千含下旨,斩了胡国伦以及……桃夭殿的所有奴才,包括珍瑞和有苹。
玉嫣然在展承天的灵柩前一直跪到天黑。月薇看着担心,上前去叫她。那个时候她才发现,玉嫣然已经全身冰凉。
他死,她陪着他死。就是这样。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回到帝都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在那半个月里,圣荣长公主展千含将皇帝和皇后下葬,另,扶持不到两岁的展长宁即位。改年号景德。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几乎是同时到达宫门口。赫连辰风尘仆仆,满脸疲惫。锦润公子脸色苍白,气都喘不顺。两人一见面,一怔,随即了然。
明明知道已经出了事,明明知道……可是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的跑向桃夭殿丫。
他们在外面从来没有听到关于林挽阳结局的任何消息,所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所以,很有可能……她还活着!
纵然一路劳累,赫连辰到底体力好,这般疾奔也没有多大问题。只是苦了锦润公子,平日里他路走多了都会喘不上起来,为了尽快赶回来连夜赶路,如今又跑。不过是跑了几步,便踉跄着一下子趴在地面上。手腕和手肘都磕出了血来。
锦润公子一咬牙,强撑着爬起来。他大口喘了好一会子的气,腿一直在颤抖,却是怎么都迈不出去了。
跟着锦润公子一起回来的其中一个黑衣男子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其余几个人在与众侍卫打斗。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闯进来,守门的侍卫虽然奇怪,但是也不敢随便动手。只派人速速去通知展千含。可是跟着锦润公子进来的那些人,因为不明身份,却是坚决不能闯宫的。既然闯宫,那就格杀勿论。
赫连辰一直跑到桃夭殿门口,一脚将门踹开。里面空无一人,可是杀了珍瑞、有苹等人之后残留下的血迹还在。赫连辰靠着门,身体缓缓瘫软了下去媲。
锦润公子过了一会子才到,他抓着赫连辰的衣袖:“我阿姐……我阿姐她……”
两人连滚带爬的闯进去。屋里……很是凌乱,就像是经过了一场大扫荡。多宝格后面的密道显露出来,床榻下面的暗格被挑开来,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是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
屋内很是杂乱,最引人注目的,除了床帐之上用鲜血写出来的“与挽合葬”四个大字之外,另一处便是扔在凌乱床榻上的一道圣旨。
圣旨上面也有血迹,却丝毫掩盖不住上面的字迹。簪花小楷,林挽阳的笔迹。而那圣旨上写的是……
镇远将军林广义不孝长女挽阳,生性狠戾,嗜杀如命,忘恩负义,死教不改。允林文广与此恶女断绝父女关系,逐出林氏家门,永世不入林氏族谱。死后,尸骨不入林家祖坟。钦此。
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犯下那滔天罪行,应该怎样才能不给家族蒙羞?将自己逐出家门!所做的一切的一切,均是自己的行为,与林家没有任何关系。
林家大仇不能不报。
林家世代忠烈不能留下弑君的罪名。
所以……
逐了自己。
锦润公子紧紧抓着那道圣旨,泪水不断:“阿姐……阿姐……”阿姐,你何苦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阿姐……你活着如此绝望,父亲母亲又怎会怪你怨你?
阿姐……你一生为林家复仇。你怎么就忍心……怎么就忍心写下这样一道圣旨?将自逐出家门……阿姐……既然你能够狠得下心将自己逐出家门,既然你已经不是林家子孙,你又何必一直活在林家的仇恨里?
阿姐,就算你不复仇,又有谁会怪你?
阿姐,就算你当真灭国,林家的人怎么舍得与你断绝关系?
林家……既然能够帮助几代皇帝建功立业,就算是灭了这个国家又如何?
泪水一滴一滴的滴落,滴落在那道圣旨上。当日,林挽阳给展承天要了两道无字圣旨。第一道是逼着锦润公子离开帝都,另一道,便是今日的这个:将自己逐出林氏家门。
泪水迷蒙,锦润公子却依旧注意到了,在圣旨的下角处,有着两个朱字:驳回。那朱字被鲜血染红了,如果不注意就不会看到。而那字的笔迹,是展千含。
林挽阳要将自己逐出林家家门,展千含驳回。她故意将这道圣旨扔在这里,便是要告诉林挽阳:她想要为林家脱罪,做梦!
赫连辰并没有在桃夭殿中停留太久,他不在意那道圣旨,他在意的是:林挽阳现在到底在哪里!
赫连辰出了桃夭殿,一把抓过一个宫女:“林贵妃在哪里?林贵妃在哪里!”
那小宫女被他一吓,脸色苍白。听到他的问题,脸色更白了。她紧紧闭着嘴巴,用力摇头。
赫连辰之后又抓了几个小宫女来问,所有人听到他的问题之后,表现都跟第一个小宫女一样,紧紧闭着嘴巴,什么都不说。
赫连辰去了太舒殿,展千含不在太舒殿。展千含在奉冶殿。她在照顾展长宁。玉嫣然薨逝之后,展长宁找不到母后,一直哭闹,好好的大病了一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
听到英宜进来禀报,说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回来了的时候,她默了一默,道:“不用管他们。”
展千含正在给展长宁喂药,展长宁哭闹,挣扎之中,指甲抓上了展千含的脸颊,脸上火辣辣的疼,展千含却不在意。
赫连辰就在这个时候推门闯进来,他站在展千含面前,表情很是沉重严肃:“林贵妃现在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展千含抬眼看了他一下,将展长宁放到英宜怀中:“你带着皇上下去,记得把药给他喂下去。”
展千含走到赫连辰面前,对着他伸出手掌,掌心里面放着一对匕首:“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赫连辰默了一默,道:“这是我和挽妹妹的定情信物。”
展千含冷笑。
赫连辰继续道:“十六年前,我的未婚妻子,是挽妹妹。也就是……桃夭殿贵妃,林挽阳。”
如果他不说,她还有其他的理由为他开脱。如今他全都说了出来,她的心却彻底的沉了下去。
“你一开始就知道……林挽阳是谁?”
“不是。我知道她的身份,只在从历城回来的时候。”
展千含的心越来越冷:“也就是说……在承天下旨赐婚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林挽阳是谁?”
“是。”
“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接旨为什么还要……为什么还要娶我?!”
赫连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当时他,不娶不行。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既然她已经嫁给他,既然她已经成为他的女人,那么曾经的一切,都不必再去追究。
不管是什么原因,做了就是做了。就应该承担责任。
赫连辰握住展千含的胳膊:“这件事情是我对不住你,我愿意任由你处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挽妹妹到底在哪里?”
展千含抬头看着他,冷冷的笑:“林挽阳杀了承天,你以为,我还会让她活着吗?更何况……赫连辰,当初我嫁给你,的确是为了政治联姻,可是我也是带了我的一颗真心嫁进去的,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将我的真心如此作践?”
“赫连辰,就算你真的不想娶我,那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啊。你什么还是娶了我,你为什么还是要了我?你为什么还会对我那么好?你拿我当什么?”
当最后一个字吐出的时候,展千含拔出匕首,“噗”的一声,插/入赫连辰的小臂:“这是你欠我的。这一刀,我们之间的恩怨,一次性了结。从今以后,我展千含对你赫连辰,再无任何真心。”
第一次见到匕首的时候,她也曾经发疯,摔了太舒殿的所有东西。今日再见赫连辰,心中虽然依旧愤恨,到底是冷静多了。
君若无情,我便休。
她展千含对他交出一颗真心很容易。要回来……也很容易。就算是疼又如何呢?她忍得住疼。
“可是赫连辰,我依旧是你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会亲自下旨,废了林挽阳的贵妃之位,将她贬为庶民。我让她死了,不能做承天的妻子,也永远做不了你的妻子!”
这几句话,语气很轻,却带着无比的怨毒。
如果不是动了真心,我又怎会如此在意?
如果不是真的恨极,我又怎会如此恶毒?
赫连辰忍着疼痛,听着她一句一句话的说完:“你恨我。可是……千含,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挽妹妹……”
赫连辰没有说完,锦润公子便跑进来,一手紧紧抓着那道圣旨,一手抓住展千含的胳膊:“你到底把我阿姐怎么了?”
“你到底把我阿姐怎么了?!”
锦润公子抓着她用力摇晃。他的眼睛红红的,是展千含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不过展千含更加奇怪的是:“师兄,林挽阳杀了我们的师父,你为什么不想着为我们的师父报仇,反而……”反而这般关心林挽阳的安危?
好巧不巧的,锦润公子抓住的那只胳膊,正是展千含握住匕首的那一个。锦润公子抓着她用力摇晃,她手中握着的那只匕首却没有松开。
锋利的刀刃在赫连辰的小臂上来回挪动,便是久经战场的他,此时也受不得如此折磨。赫连辰忍不住痛的闷哼一声,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小臂。鲜血淋淋而下,血腥气立刻充满凤虹殿。
展千含听到那声闷哼,手一软,手中的匕首掉落下来,掉落在滴落在地面上的鲜血上。
赫连辰咬着牙,看着那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此时他想到的是:这般的疼痛,他一个男人就已经忍受不住,挽妹妹曾经忍受过的那些…丫…
如果你不曾经有过那样的疼痛,你就不知道究竟可以疼到何种地步。
如果你不曾经有过那样的绝望,你就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可以绝望到什么地步。
她承受了世间最剧烈的疼痛,她承受了世间最极致的绝望。她……现在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还是……她真的就已经死了?在他还未回到宫中的时候?可是就算是死了,也要有尸首是不是?媲!
赫连辰抬起头来看着她。
锦润公子松开了抓住她的胳膊。
“我阿姐/挽妹妹到底在哪里?”
两个人同时开口。赫连辰不在意展千含捅了他这一刀,锦润公子不顾师父的仇,他们现在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
林挽阳,到底在哪里。
展千含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你们……”展千含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她都对着他用匕首了,他为什么不生气?还有师兄,师父死了,承天死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谁都不问,却独独关心林挽阳?
展千含摇头,不可置信的摇头:“林挽阳……到底有什么好?”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两个男人这样?
暂且不说锦润公子,她今日对待赫连辰,虽然话说的绝情,可是……可是她还是希望他们之间可以挽回的。她不过是心中绝望,想要发泄一通而已。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再坚强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她希望大闹一通,赫连辰哄哄她,那些事情也是可以装作不计较的,可是……
还有锦润公子,那是她的师兄。虽然……虽然师父为了她给他下了蛊,可是……可是师兄是对她最好的人不是吗?就算师兄不满意她的所作所为,为什么……
展千含久久再说不出别的话来,锦润公子转身就离开:“我去找!”赫连辰也是毫不犹豫的转身。那样潇洒,就像是……将她抛弃一样。
展千含踉跄着往后倒退,碰倒了旁边的花瓶。花瓶“啪”的一声落在地面上,摔成碎片。展千含觉得,自己的心也成了这碎片。
英宜听到声音跑过来搀扶她:“公主,你……”展千含一把推开英宜,向外走去。只是她一直都在惊愕之中,虽然是睁着眼睛,依旧直直的撞到了木门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白天,有黑夜。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几乎找遍了宫中所有的地方,依旧没有找到林挽阳。连一块骨头都没有找到。最后,他们站在了淩雨阁之前。
淩雨阁,专惩罪大恶极之人。进入淩雨阁的人,就算不死……
锦润公子往后倒退了几步,赫连辰一句话不说,抬手便打。守门的侍卫虽然功夫不弱,但是与赫连辰相比,到底还是差一点,更何况,为了寻找林挽阳,此时的赫连辰已经在拼命。
只是,到底他之前小臂受了伤,最后虽然杀了那些守门的侍卫,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全身上下血迹斑斑,衣裳破烂不堪。
展千含站在远处,眼睁睁的看着赫连辰毫不留情的杀了那些人,脸色苍白到极致。身体站立不稳,似乎来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倒。
原来……你也可以为了林挽阳拼命。她一直以为,只有救她的时候,他才会那般的不要命。
淩雨阁不大,很容易就会找一遍,可是一连找了好几遍,他们都没有看到林挽阳的身影。只看到了夏杭。夏杭依旧用铁链被吊在墙上。还活着,却已经瘦得皮包骨头。
锦润公子站在夏杭身前,他仰头看着夏杭,抓着他衣裳的手颤抖:“你……你有没有见过我的阿姐?”
他原本是已经彻底绝了希望的,如今抓着夏杭问,只是单纯的想要问一问而已。他也没有指望着夏杭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很幸运的是……或者说,很不幸的是,夏杭知道。面对林挽阳,他不会想起这是锦润公子的姐姐,可是面对锦润公子,他一说他的阿姐,他便想到了林挽阳。
夏杭抬起手指,带起铁链碰撞的刺耳声音。他抬起手,向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锦润公子怔了,手也跟着向那边指了指,不敢相信的问:“……那边?你是说我阿姐在那边?”
夏杭点了点头。
锦润公子还在怔愣:那边什么都没有啊?赫连辰却猛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向夏杭指着的方向跑过去。因为动作太快,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差点滑倒。
那边不是什么都没有。那么还有一个……像是大柜子之类的东西。
当两人站在那个大柜子之前的时候,谁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
赫连辰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这里面……这里面真的是挽妹妹吗?为什么……在淩雨阁之中关一个人,还需要放在柜子里吗?
锦润公子咬着牙握了握拳头,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然后又迈出了一小步。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他的手也颤抖的厉害。
柜子有门,却没有上锁。所以要打开很简单。锦润公子闭了眼睛,猛地将门打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赫连辰也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
直面着他们的是一面镜子,打开门,里面是一面镜子。所以他们就看到了自己。可是里面不只是这一面镜子,这个柜子,前后左右,还有上方、地面,全都是镜子。
锦润公子的身体一下子就瘫软了下去。赫连辰也跟着倒了下去。他们这般,不是因为柜子里面全是镜子,而是……
柜子里面除了镜子之外,还有一只大坛子,坛子上面,有一个脑袋。光秃秃的,没有头发的脑袋。那个脑袋还会动。他们进来,那个脑袋便抬起来。整张脸都已经毁了,没有鼻子,没有嘴唇,牙齿掉了一半,所以可以看到……也没有舌头。
整张脸全都毁了,却独留一双眼睛完好无损。
锦润公子抓着那扇门,往前爬了爬,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的厉害。这么近的距离,近在咫尺,他却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触碰到她。
他的嘴唇颤抖,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染湿他的整张脸:“阿……阿姐?”
那双眼睛里面满是惊恐,然后……迅速的闭上。眼皮合上的时候,一滴清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滴落到坛子里面。
“阿姐……”锦润公子扑上去,想要将她抱进怀里,可是他抱住的是那个大坛子,冰冷的大坛子。坛子里面一片恶臭,里面是黑漆漆的水,不知道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那颗脑袋闭着眼睛,在大坛子上用力的摇晃,似乎是想要将锦润公子摇开。锦润公子却是紧紧抱着不放。
“阿姐……阿姐……阿姐对不起,我居然……我居然现在才来看你。阿姐……你疼不疼?阿姐……你疼不疼?”
那颗脑袋依旧在他的怀里乱动,锦润公子不敢放开,却也不敢抱的太紧。他怕把她的牙齿碰掉。
“阿姐……阿姐……阿姐……”锦润公子想要将她从大坛子里面抱出来,却也不敢用力气。这个坛子口……这个坛子口根本就不大,最起码没有一个成年人的肩膀宽。她……她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锦润公子抱着她,哭的声嘶力竭:“阿姐……阿姐……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我的阿姐好好的过完最后一段时间而已。我只是……”
“阿姐,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放弃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阿姐……你怎么这么狠心呢?同是林家子孙,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逼着我离开,然后……然后再让我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
“阿姐……阿姐……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是不是?你知道……你知道我是锦润,林家林锦润。可是……可是你怕我受伤害,你从来都不认我。”
“阿姐,难道你不认我,就可以改变事实了吗?我身上流的,始终是我们林家的血!”
“阿姐……你的愿望……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不喜欢这个世界。你最大的愿望……你最大的愿望就是死是不是?那……”
那……
锦润公子狠狠咬着牙,紧紧闭上眼睛。颤抖的手指顺着那个大坛子,一直爬到那颗脑袋下面的脖颈上。
“那……阿姐,我送你,好不好?”
锦润公子,镇远将军林文广之子,两任皇帝的老师。他听从师父的教诲,一生不沾血腥。不害人命。
这辈子,他只杀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亲姐姐。
PS:我知道我是后妈。可是我还想说,在你们掉眼泪之前,第一个哭的人是我。
展千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她扶着墙,努力支撑着的自己的身体。她进来的并不晚,听到了锦润公子对林挽阳说的所有的话。可是……
最为清晰的,在脑海之中一直徘徊挥之不去的,是那句“我是锦润,林家林锦润。”
林家林锦润……展千含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努力支撑着身体,看向锦润公子的那双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绝望:“师兄……”
“师兄……”展千含的眼泪掉落下来。赫连辰就在锦润公子旁边,她也看不见了。她的眼睛里面只有锦润公子,她的耳边,也只有锦润公子的那句话丫。
我是锦润,林家,林锦润。
“师兄……”展千含想要问问他,想要让他告诉她,方才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师兄怎么可能是林家的人呢?林文广不是只有林挽阳一个女儿吗?
锦润公子抱着那个大坛子,缓缓回过头来。他看向她的眼神……冰冷而又无情。展千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锦润公子红着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怎么可以,把我亲姐姐害成这个样子!媲”
展千含摇头,眼睛里面全是泪水:“是她先招惹我的!是她杀了承天!她杀了承天!她杀了承天她就该死!”
锦润公子的眼睛更红:“你为何不一剑杀了她!你怎么……你怎么能把她弄成这副样子!”
展千含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将林挽阳弄成这副模样,固然是因为她恨极了林挽阳。可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林挽阳在展承天驾崩的时候还故意刺激展千含。
她对她说:你不知道,我是没有知觉的吗?
既然她敢在那个时候说出那样的话来,她就敢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可悲。所以……她将她做成了人彘,所以……她将她放置在装了镜子的柜子里面,毁了她的脸,却独留一双眼睛完好无损。
她被她逼的如此绝望痛苦,她不过是让她尝尝绝望的滋味而已。
锦润公子的眼睛更红,手腕处,那一点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的牙齿都开始打颤,看向展千含的眼神愈发的冰冷。
“你可还记得,我说过,如果你要对我阿姐动手,请先看看师父送你的锦囊。你没有看,是不是?”
展千含闻言,慌忙从怀中找出那只锦囊。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她的确是将这个给忘了,如今锦润公子一提醒才想起来。
展千含颤抖着手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那张纸条,想要打开来看。只是手指颤抖的厉害,她抓不住,纸条掉落在了地面上。
展千含连忙跪下去捡,锦润公子的第二句话又响起来:“你可还记得,我说过,如果……如果你胆敢杀了我阿姐,我一定会让你做亡国公主。”
如果你胆敢杀了我阿姐,我一定会让你做亡国公主。
这一句话,几乎将展千含逼疯。她颤抖着摇头:“不……”
现在她是跪在地上,锦润公子是瘫坐在地上。一抬头,她就可以看到锦润公子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让她现在心生恐惧的无情双眼。
“不,”展千含摇头,“你不能亡了羌国。你不能亡了羌国。不能!”
羌国不能亡!羌国不能亡在她的手里,绝对不能!
展千含将锦润公子往后推了推,踉跄着站起来。她的两只手抬着,面对着锦润公子,不知道到底应该将他怎么办。
锦润公子抱着那个大坛子,将林挽阳的头护在怀里。他看着她冷笑:“你也要杀了我是不是?”
展千含摇头:“……不是……师兄,不是……”她的手举起来了,她的心里面在害怕,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锦润公子的命。
“师兄……”展千含身体渐渐往下软,扬着的手颤抖的厉害。她只是害怕,她只是害怕,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她知道锦润公子说的不是假话,如果他愿意,让羌国亡了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羌国是不能被灭亡的。
她只是害怕而已。害怕的不知所措。赫连辰在旁边看着,却担心她会丧心病狂的对锦润公子下手。强撑着身体站起来,伸手去抓展千含。她不能再杀人了。
指尖触碰到展千含肩头的时候。展千含立刻转身,想也不想,蓄满内力的两掌对着赫连辰就击了过去。赫连辰没有防备,这两掌击在胸口处,“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溅在展千含的一身白衣上。
赫连辰的身体被击的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铁栅栏上,又吐出一口血来,摔在地上便没了声音。
展千含大惊,她惊愕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只是感觉到危险……她没有想到……没有想到那个人是赫连辰。
锦润公子终于松开了那个大坛子,松开了林挽阳。他的左手紧紧抓着右手的手腕处。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展千含面前:“现在……是不是该杀我了?现在……是不是所有被你看不顺眼的人都要被杀掉?”
“展千含,你太残忍了。阿姐说她自己心狠手辣,可是真正心狠手辣的人是你。你为了原本可以完全交给承天的一切,害了无数人。”
“要说心狠手辣,这个世上,有哪个能够心狠手辣的过你展千含呢?”
锦润公子每往前走一步,展千含就往后倒退一步。终于退到无处可退。锦润公子的脸庞越来越狰狞。他紧紧盯着她,抬起手来,似乎是想要掐她的脖子。
锦润公子的手还没有掐住展千含的脖子,他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蛊毒发作,疼痛难忍,他坚持到现在,再也坚持不下去。
师父说,不要恨,不要恨。可是如何才要不恨啊!展千含杀了他的亲姐姐将他的亲姐姐做成了人彘,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
展千含瘫坐在地面上,脸色苍白,一直都是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子,她才叫嚷着让别人进来。
展千含一手指着那个大坛子:“将她……将她给我烧了,一点骨头渣子都不要剩。快去!”
赫连辰身受重伤,锦润公子疼痛难忍,他们都晕了过去。一天一夜之后,两人醒来。两人的身体还很虚弱,可是他们都坚持着下床,寻找林挽阳的尸首。
没有人知道林挽阳的尸首在哪里,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圣荣长公主在宫门城楼上。
展千含站在城楼上,已经站了很久。不管英宜怎么劝,她就是不理会。她站在城墙边沿,一身白衣很是凄凉。她的手中捧着一个黑色陶瓷罐子。罐子里面……是林挽阳的骨灰。
展千含双手捧着那个陶瓷罐子,伸出城墙之外。罐子下面,就是距离此处百丈之远的地面。
展千含看着那地面:不管是什么掉下去,都会摔得粉碎的。她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陶瓷罐子。如果,将这罐子里面的东西撒下去,让她灰飞烟灭,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呢?
现在的展千含,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几乎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只是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师兄不恨她,才能让师兄打消亡了羌国的念头。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展千含站在城墙边缘上,手中捧着一个东西,似乎是想要摔下去。
他们没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可是两人心中想到的都是林挽阳。不是胡乱的猜测,只是直觉。
“不要!”
“别放手!”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担心展千含将那东西摔下去,大声呼喊,却不知,他们这一喊,展千含被吓了一吓,回头看到是他们二人,脑海中一片空白,双手却已经将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
于是……赫连辰和锦润公子就眼睁睁的看着无数骨灰从天上洒落下来,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洒落在地面上。
那陶瓷罐子“啪”的一声在二人面前摔的粉碎。
生为人彘,死后扬灰。这便是林挽阳的下场。后来……
后来,赫连辰和锦润公子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全都跪下来,将城墙下方,所有可能洒落了林挽阳骨灰的土都捧了起来。
他们花了一夜半天的时间,跪着将林挽阳的骨灰全都捧了起来,装进一个崭新的罐子里。
等到做完这一切,二人又强撑着出了宫。他们去了展承天的陵寝。那个陵寝,是展承天和皇后玉嫣然的合葬墓。
赫连辰在前面开路,锦润公子将林挽阳的骨灰紧紧抱在怀里。墓室中有两个棺椁,赫连辰对着展承天的那个棺椁磕了三个响头,一声厉喝,手上用力,开馆。
赫连辰与锦润公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却非常有默契。
棺盖打开,露出展承天的尸首来。因为展承天是中毒而死,是以,虽然夏天天气炎热,却丝毫没有腐坏的迹象。墓室中尸体腐烂的味道,来自于另一副棺椁:玉嫣然。
锦润公子低头看着怀中罐子,依依不舍的将它拿出去。他将装着林挽阳骨灰的罐子放在展承天的手里面捧着。
“皇上,我把我阿姐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待她。”
赫连辰和锦润公子离开,墓中又恢复了宁静。
林挽阳终于和展承天同棺而葬。而玉嫣然……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她永远,都只能站在那两人之外。
七月底,边疆形势愈发紧张。赫连义一人渐渐抵挡不住。而朝中,除了赫连辰,已无别的将士可调。
赫连辰身受重伤,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好些。到得八月初,赫连辰于朝堂之上向展千含请旨:远赴边疆,保家卫国。
展千含坐在还不到两岁的展长宁旁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出话来。虽然这段时间赫连辰一直在太舒殿中养伤,展千含却一直住在奉冶殿照顾展长宁,一月来,二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展千含思量了片刻,拒绝了。他的伤太重,不适合奔波劳累。赫连辰却很是坚持。现在在战场上的是他亲生父亲,他怎能不去丫?
出征之前,赫连辰去洗砚斋见了锦润公子,然后去奉冶殿找了展千含。
“林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你别再动他。倘若……倘若你当真容不得他,赫连家赫连义、赫连辰,将向圣荣长公主辞官归故里,请圣荣长公主三思。”
他在威胁她。如果她展千含真的敢杀了锦润公子。赫连家不会造反,只会辞官。少了赫连义、赫连辰两员大将,到时,羌国危矣。
展千含看着他,没有说话。最后只是微微的弯了弯嘴角,转身。背对着赫连辰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面出现了泪光。不是因为赫连辰威胁了她,而是因为,威胁她的人,是赫连辰媲。
展千含仰着头,轻笑:“你放心,为了羌国,我什么都能忍得下。”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为了羌国,我展千含,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这是她的信念。这是她的底线。为了羌国,她可以舍弃一切。可是赫连辰大步走出奉冶殿的时候,展千含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
为了羌国,她的确可以牺牲一切。可是牺牲一切之后得到的,并不是她真心想要的。那不是她想要的。
羌国,那是她的家,她的国,守护好是她的责任。与其说是为了自己的心愿而牺牲一切,不如说,是为了扛在肩头的责任而牺牲一切。
皇帝不才,长公主受尽委屈。
男子无能,女儿亲自征战沙场。
展长宁迈着小步子一点一点的走过来。看到展千含这般模样,有点害怕。他伸出小手拽了拽展千含的裙摆:“皇姑母,你怎么了?”
奶声奶气的问话如金豆般落尽展千含的心里。压抑在心中的委屈寻到一个突破口,一下子全都宣泄出来。
这么长时间。展承天死,玉嫣然死,锦润公子是林文广的儿子,赫连辰曾经与林挽阳有婚约……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她的心底无法发泄。整个世界的人都在逼问她、斥责她,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怎么了。
展千含泪水掉的更加凶猛,她低头看着展长宁,蹲下/身子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她抱着展长宁痛哭流涕。
“长宁……长宁……你一定要为我争气啊。”
长宁,你一定要争气。长宁,如果你再像你父皇一般,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长宁,你一定要争气。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展千含哭的厉害,展长宁一下子被吓住了。小嘴憋屈憋屈的,最后也张着嘴大哭。一长一少,一个小皇帝一个长公主,两个人放声大哭。
展长宁在展千含的怀里挣扎,小手胡乱扒着展千含的头发,小腿胡乱踢着她的身体:“母后!我要母后!我要母后!母后!”
展千含紧紧抱着她,不肯放开。展长宁急了,不管不顾,对着展千含的脸就咬了下去。小手胡乱挥舞着,差一点戳进展千含的眼睛里。
英宜听到声音,连忙跑进来。她想要将展长宁抱过来,展千含却紧紧抱着他不肯放手:“不要。你不要再将他带走。我只有他了,我只有他了!”
英宜的泪水瞬间就掉落下来。她一手抱着展长宁,另一只手去掰展千含的手指:“公主,皇上在,皇上一直都在。公主,您放开皇上,皇上被您吓到了。”
展千含不想放手,手指依旧被一根一根的掰开。她听到英宜一口一个“皇上”,怔了一怔,茫然的问:“皇上?你是说承天?承天回来了?”说着就要站起来出去找。
英宜抱着展长宁连忙追出去:“公主!”
如果没有羌国这个重担,展千含会死的。如果没有展长宁这个依靠,展千含会疯的。羌国在,展长宁在,所以展千含还活着。
展千含还有活着的希望,可是锦润公子……出生之时便是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有一个姐姐也死了。喜欢的师姐不仅嫁给了别人还是当年害了他林家的帮凶。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呢?
自林挽阳死后,锦润公子的身体越发的差了。这还不是最让人担心的。最让人担心的是,几乎从来不需要人操心的锦润公子,他开始不吃药。
不吃药,不喝水,不用饭。他在自寻死路。
展千含得到消息,放下手中的折子急匆匆跑到洗砚斋。锦润公子躺在床上,正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他的脸色苍白,他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他看到展千含进来,嘴角带着笑,他对她说:“我杀人了。我杀了我的亲姐姐。”
“亲姐姐你知道吗?那是我的亲姐姐。”
“我的亲姐姐,她怕我危险,一直不认我。她一直都在为我着想。可是最后……我亲手杀了她。”
“我亲手杀了她你知道吗?我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我感觉到她脖子上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只要脉搏还跳着,她就还活着。可是……我杀了她。”
“我将手指按在那跳动的脉搏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按了很长时间。一直到……一直到,我再也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
说这些话的时候,锦润公子一直在笑,可是他的嘴角却渐渐的溢出鲜血来。苍白的脸,鲜艳的血,异常鲜明的对比。
“师兄……”展千含泪流满面。
锦润公子对着她招了招手。展千含不自觉的就走了过去。锦润公子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抓住她的衣袖:“师姐……”
展千含用力点了点头。
锦润公子道:“看在我也帮过你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你就把我扔到林家,让我和我的那些亲人一起……一起住在林家。”
展千含恐惧的全身发抖:“林家?你……你也想死,你也想死是不是!好啊,你现在就死,承天死了,你们都死了!都死了多好啊!一个个的都死了!就让我一个人活着!”
话虽如此说。展千含却是抓起桌上的汤药捏开锦润公子的嘴就灌了下去:“你死。你死了好!你死了,林文广就是真正的断子绝孙了!你们林家就真的灭绝了!你死了,我就再也不担心有林家的人来找我报仇了!多好!”
锦润公子……自然是没有死。可是每日里只是吃药、用膳,什么话都不说。活动的地方,只有洗砚斋,再也没有出去过。
而展千含,知道他的情况,再也没有进入过洗砚斋。每日里除了处理朝政,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教展长宁学习。
只是……展千含太心急了。不管适不适合,她全都逼着展长宁学。展长宁哭闹她也不管,硬是将他按在书桌前读书。她想要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来让展长宁长大。
如此,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展长宁害怕展千含怕到了,一见到展千含就要跑要哭的地步。
英宜在旁边看着展千含如此折磨自己折磨别人,一连劝说了好几次。英宜对她说的话,她全都明白,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长宁必须要担起一切,这样……她才能稍微放下紧绷的神经。这样……她才可以歇上一歇。
她知道她这么对待展长宁是错的,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就是停不下来。在一次展长宁逃跑过程中,不小心撞破额头的时候,看着那涌出的鲜血,展千含不能冷静也冷静下来了。
之后,展千含先是十天没有敢见他。后来……她想了又想,去了洗砚斋。教皇帝,锦润公子比她要合适的多。
去洗砚斋一连去了几次,展千含都看到锦润公子在发呆,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眼睛眨也不眨,就像是没有看到一般。
展千含跪在锦润公子面前,伸手去握住他的手。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展千含仰头看着他,心中那个大胆到极致的想法,终于让她开口:“……师兄,你以前喜欢过我的是不是?”
锦润公子依旧没有反应,展千含却已经在心中做了决定。
三日之后的一个晚上,展千含处理完政务,从多宝格上一个匣子里面拿了一小包东西握在手心里,打开门走出去。
英宜侍候在廊下,看到她出来,视线落在她握着东西的手上:“公主……”她轻轻的摇头,“公主,你会害了你自己的。”
展千含默了一默,握着东西的手紧了紧:“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展千含去了洗砚斋。那个时候,侍候锦润公子的宫女正端着汤药想要进门。展千含伸手将她拦住。她将手中的那个纸包打开,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都撒入药碗里。
宫女惊讶的看着展千含。展千含低垂着眼眸,道:“端进去。媲”
宫女虽然惊讶,到底是照做了。私下里想着,这应该是良药。长公主给锦润公子下的药,只能是良药。
展千含站在廊下,透过窗纸上的那一个小洞,看着锦润公子在宫女的侍候下将汤药喝下去。
如果是在平日里,锦润公子一定会察觉到这药有问题。可是,他这段时日来一直都是呆呆的,别人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他已经什么都不管了。
那宫女出来之后,展千含屏退了洗砚斋所有的奴才。她打开/房门,一步一步走向躺在床榻上的锦润公子。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锦润公子察觉到了不对劲。燥热。全身难忍的燥热,还有……身体里面的那一股冲动。纵然没有过那样的经历,他却也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锦润公子抬头,支撑着身体努力让自己坐起来。他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展千含,满脸的不可置信:“你……”
在离床榻只有两三步的时候,展千含站住。她的手放在腰间的宫绦上,轻轻一拉,那活结被拉开,缀着流苏的宫绦掉落在地面上。
手指搭上了衣襟。一点一点的,展千含剥开自己的衫子。衣裳滑落下来,露出圆润的肩头。
锦润公子紧紧咬着牙:“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时的展千含,身上还有抹胸与长裙。她向前走了两步,在床榻前蹲下/身子来。她伸手去抓锦润公子的胳膊。锦润公子却抱着锦被往后退了退,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原本……因为药的作用,他原本就觉得体内燥热难忍,如今展千含又是这般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展千含抬头看着他:“师兄,我……我把我自己给你。我们……来做个交易。”
锦润公子低咳了两声,没有说出话来。展千含已经爬上床来,她抓住锦润公子的肩膀把他按了下去。然后……头也低了下去,吻住他的嘴唇。
他的身体单薄的让人心疼,展千含却没有想其他。她只是低着头,嘴唇贴在他的唇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一滴泪水从眼角里面滑落下来。
英宜姑姑说,她会毁了她自己。她知道。可是,为了达到她的目的,这个……她也可以忍受的。
锦润公子想要将她推开,奈何身上没有力气。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的身体燥热的厉害,展千含贴上来,那一股子凉意,却让那燥热稍稍缓解。
展千含低着头,吻了他的唇,然后,缓缓移开,往下,吻上他的下巴。她说:“师兄……”
纵然体内燥热难忍,锦润公子此刻的神智依旧清楚,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指按照猜想中的位置,在展千含的后背上重重点了一下。
展千含立刻身软,就趁着这片刻的时间,锦润公子挣扎着起身,一把将展千含按在床榻上:“展千含!”他几乎要咬牙切齿。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展千含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师兄……”
“师兄,我是不可能,让你离开皇宫的。”不杀他,却也绝对不能让他离开皇宫。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敢拿羌国的江山社稷冒险。
“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你离开皇宫的。而你……你是林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你需要一个孩子,来为你们林家传宗接代。所以……”
展千含倒吸了一口气:“师兄,我们来做个交易。我为你们林家生一个孩子,你……帮我教一个好皇帝出来。”
锦润公子在她上方看着他,冷笑。他的手渐渐掐上她的脖颈:“你……你害我林家满门,你将我亲姐姐做成人彘之后又挫骨扬灰,你……展千含,你有什么资格来为我林家传宗接代?!”
展千含没有挣扎,任由锦润公子掐住她脖颈的两只手不断用力:其实,这样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闭着眼睛,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颤一颤。锦润公子的手渐渐松开了。看着这样的展千含,他忍不住就想起在业即山的时候,他和她,曾经那样单纯的幸福过。
他还记得,他的师姐一直都是很坚强的,从来不掉眼泪的。
不管恨到什么程度,这……毕竟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纵然如今已是沧海桑田,到底……那些记忆,到底依旧存在于脑海之中。
锦润公子心软了:就算再恨,他能亲手杀了她吗?他做不到。他根本就做不到。杀掉林挽阳,已经将他的整个世界全部击溃。现在,他杀谁都下不了手。
他的手触碰到她赤/裸的肌肤。他的手滚烫,她的肌肤微凉。那药的作用越来越厉害,而身下的展千含……肩头赤/裸,那抹胸,也松了。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那起伏和沟壑。
锦润公子将牙咬的咯吱咯吱的响。他紧紧握着拳头,想要趁着自己还能忍耐的时候下床去。展千含却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嘴唇一抿,一把扯掉自己身上剩下的布料,两只赤/条条的胳膊圈上锦润公子的脖颈,嘴唇也送了上去。
……
那是锦润公子一生之中,做的第二件让他自恨的事情。只不过,杀掉林挽阳,他一直无法在那绝望之中解脱出来。而要了展千含……他的自恨之心,只有短短的一日。
天亮的时候,锦润公子睁开眼睛。展千含将扔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一件一件的穿在衣裳。
她背对着他,她听到他说:“你说的交易……我答应。我可以再给你教出一个皇帝来。可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展千含没有转身,她等着他继续。
锦润公子道:“放了夏杭,让他留在我身边。”
展千含默了一默:“好。”
洗砚斋所有的奴才都走了,只留了夏杭一个人在洗砚斋侍候锦润公子。侍候人,夏杭不觉得什么,他做这件事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可是让他忍受不住的是……每天晚上。
此后的每个晚上,展千含都会到洗砚斋,将自己亲自送到他的床上。
第二日的时候,展千含站在他面前。锦润公子伸手去剥她的衣裳,将外衫剥下来的时候,锦润公子却下不去手了。
锦润公子默了一默,道:“今天你带药了吗?”
展千含一怔,随即摇头。春/药她只敢给他用一次。
锦润公子道:“你还是拿过来。没有那药……我不想碰你。”
展千含咬着牙,点头答应了:自己把自己送到别人床上,每天晚上还要亲自带春/药。可是,这一切的难堪,都是她自己选择的。怨不得旁人。
第三个晚上,完事之后。锦润公子看了展千含一眼:“你走。”于是……展千含下床,自己穿上衣服,一步一步走出了洗砚斋。
明明都不喜欢,明明互相厌恶,可是……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展千含有孕。
在展千含被诊断出有孕的那一日,还没等展千含亲自来告诉他,锦润公子就已经去了奉冶殿:“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是我答应帮你的条件。还有,以后……不用再去了。”
以后,不用再去洗砚斋了。
两个月之后,远在边疆的赫连辰得到赫连夫人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回帝都。缠绵病榻的赫连夫人见到赫连辰,红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给我休了那个女人!你给我休了那个女人!我们赫连家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媳妇!”
赫连辰不解,到了宫中,看到展千含隆起来的肚子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了赫连夫人的话。
展千含一开始见赫连辰,心中还忌惮。毕竟是她对不起他。可是见他除了惊愕之外再无其他表情,再想到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微微扬着下巴,面不改色的向他看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赫连辰开口:“如果你……”
展千含似乎是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不要休书!我不要休书。我展千含一日是你的妻子,就要一辈子霸占着这个名分。你想要休了我,想都不要想!”
赫连辰回到帝都的第二日,一个惊天消息传到帝都:赫连义……战死沙场。
那个时候……
最后的最后,赫连家送了两个人:赫连义和赫连夫人。那一年,赫连家夫妻二人的丧礼,带来了帝都冬日的第一场雪。
赫连义战死沙场。赫连夫人,病中悲痛难抑,一命呜呼。
再后来,当突术和蓉巴两国侵入羌国的时候,赫连辰向展千含请旨:以命保家卫国。命不亡,不回朝。
十四年后。
小雨淅淅沥沥未停,尊圣荣长公主的病愈发的严重,这几日里,她咳嗽的时候都已经带出血来。
展长宁看着心急,召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到太舒殿诊脉。展千含的病倒也不是很重,太医用的药也都是好药,只是身体一直未见起色。
此时,距离英宜死已经有十日。
展长宁知道展千含是心病,却不知道这个心病究竟是怎么来的。这段时日,他处理完政务,几乎都来太舒殿陪展千含媲。
展长宁坐在床边,看着展千含日渐憔悴瘦削的脸颊,还有鬓间那几丝白发。他双手握住展千含的手:“皇姑母,你不要担心,英宜姑姑的事情,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展千含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丫。
“皇姑母,我又加派了三队侍卫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展千含眼皮动了动,眼睛却没有睁开。过了半晌,展千含开口:“……不用查了。”
展长宁目光一凛,他握着展千含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低的:“皇姑母知道是谁,是不是?”偶尔的,他也曾听宫里的老宫女、老太监提起,说桃夭殿里面住了一个妖怪,先皇就是被那个妖怪害死的,所以长公主就下旨禁了桃夭殿。桃夭殿从此成为羌国的禁忌。
展长宁自然不信这种说辞:世上怎么真的会有妖怪?他曾经去查十几年前的事情,可是史书上对于这件事情的记载却是一片空白。他也曾逼问过宫中的老奴才,却也没有一个能够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来的。
谁都问不出来,只能问展千含。
展千含的身子缩了缩,她拉了拉锦被:“皇帝,我要歇息了。你出去。”
展长宁心中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在书房来回徘徊的时候,身边随侍的太监小心翼翼的对他提醒了一句:“皇上何不去问问玉大人呢?”
此时的玉述垣已经辞官,在帝都之中养老。听到展长宁的问题,沉默了半晌,道:“既然长公主不想说,皇上又何须知道?”
展长宁离开玉家的时候,玉述垣送他出门,道:“皇上,十四年前,桃夭殿中住着的,是你母后的表姐。你母后在宫中,曾经受她救命之恩。所以,皇上,不管怎么样,别动桃夭殿。”
展长宁疑惑:“外祖父可否告诉朕,如今住在桃夭殿中的人是谁?皇姑母前几日曾经去过一次桃夭殿,回来之后,病情愈发的重了。”
玉述垣叹了口气:“那里面的人……一个可怜人罢了。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展长宁走后,展千含蜷缩在床榻上,她睁开眼睛,视线落在虚空出。曾经的一切的一切,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些惊心动魄,全都出现在她的脑海。
泪水渐渐溢满眼睛,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掉入枕上的青丝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她的身体又缩了一缩,她看向紧闭的雕花木门,从锦被里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她的嘴唇不断颤抖:“父皇……母后……承天……师兄……初林……”
那么多的人,都是她最亲的人。除了锦润公子和赫连辰之外,其他的人都死了。而锦润公子和赫连辰,一个自闭于桃夭殿,想要杀了她。一个远赴边关,十四载不回帝都。
她抱着锦被,紧紧蜷缩着身子,像个小孩子一般“呜呜”的哭起来。回想曾经所做过的一切……
就一个长公主而言,她做的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迫不得已。都是可以原谅的。她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不是杀掉了林家满门,也不是遗漏了林挽阳这条漏网之鱼,而是……在林挽阳入宫的那六年里,她没有早早的杀死她!
展千含紧紧握住拳头:林挽阳早就该死的!林挽阳早就该死的!如果不是林挽阳……如果不是林挽阳……她和承天会好好的,她和师兄,也会好好的。
那日晚上,展长宁陪着展千含用了晚膳,他握着展千含的手看着她入睡,直到子夜。因为据向雪和又晴禀报,英宜死后,展千含常常整夜的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时常会被噩梦惊醒。
展长宁看着睡梦之中的展千含,忍不住叹息。松开她的手,想要给自己倒一杯凉茶来喝。他刚转身,展千含便眉头紧皱,眼睛没有睁开,身体却直直的坐起来,两只胳膊胡乱的挥舞着。
“我没有做错!我就是没有做错!她该死她该死!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都是她自找的!”
展长宁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扶展千含:“皇姑母,别怕。我在!”
展千含睁开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似乎是不认识他一样。下一刻,展千含“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太舒殿忙了一夜,太医、宫女进进出出,展长宁连早朝都没有上。展长宁吩咐内侍给边疆赫连辰送信,让他尽快赶回来。
对于皇姑母的这个驸马,展长宁从来没有见过,可是心底里却极是厌恶:十多年不回来,就算他下旨都不回来看他的皇姑母一眼,这是个什么男人!
而最让展长宁生气的是,前一段时间,他就已经送信让赫连辰回来了。可是赫连辰简单的几个字直接拒绝了。气的展长宁差点拿着长剑追到边疆去。
喂下药去又过了半日,展千含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的光彩了。这样的展千含,让展长宁很是担忧。展千含却道:“皇帝,国家大事为重。你走。”
展长宁没有办法,只好离开,却将自己的首领太监留在了太舒殿。到了晚上的时候,展长宁想着,要去太舒殿看看了。他留下的首领太监却匆匆跑来,直接跪在展长宁面前:“皇上不好了!长公主……自缢了。”
那天晚上,展千含再也承受不住整日的噩梦连连,再也无法坚持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崩溃了。以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太舒殿。
展长宁过去之后,自然是一场痛哭。他从小无父无母,是展千含亲手将他带大。后来,展长宁在为展千含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展千含手中紧紧握着的纸条。纸条上面是展千含对展长宁最后的嘱托,只有八个字。
师兄一死,必除夏杭。
展千含所谓的“师兄”,展长宁知道是谁,是教了他五年史书的老师,锦润公子。可是他不知道夏杭是谁,更不知道,展千含为什么会说“师兄一死”,老师不是四处游历去了吗?听说他身边有高手保护,谁能伤害他?
景德十四年九月,曾经扶持两代幼帝即位的尊圣荣长公主展千含,薨逝。展千含死的当日,杀害英宜的凶手也调查了出来。是……向雪。太舒殿中除了英宜之外地位最为尊贵的那个宫女,向雪。
展长宁坐在首座,他努力忍着不让自己杀了这个奴才,一字一句道:“为什么。”
向雪笑:“皇上可知道,十四年前,桃夭殿贵妃林挽阳?林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如此,只为报恩。”
当展长宁下令当场将向雪凌迟处死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慢着。”
展长宁正要发怒,循声望去,见得那人,心中的怒气顿时全部消失,他站起来连忙跑过去:“老师,你怎么……”
来的人一身白衣,正是锦润公子。
展长宁有很多话想要问他:老师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进宫的?
锦润公子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侧身对身后的人道:“夏杭。”
夏杭。这两个字让展长宁心中一颤:他就是夏杭?他就是皇姑母说的,必须要杀的人?正犹疑间,却见夏杭拔剑、出剑、长剑入鞘。一系列的动作,不过是眨眼之间,夏杭依旧冷冷的站在那里。而被侍卫按住的向雪,已经没命。
展长宁心惊;这样的身手……也难怪皇姑母会忌惮。
面对展长宁的惊愕,锦润公子道:“要杀就杀了她便是,不要折磨她。”
锦润公子去看了展千含。虽然心中有恨,可是最后的最后,不过是一声叹息。
夏杭抱着长剑站在旁边,目露凶光,冷冷道:“她这是要杀了你。”连心蛊……展千含已死,锦润公子……还能活多久?
展长宁冷冷看了夏杭一眼。夏杭察觉到他的视线,冷冷一笑,毫不犹豫的看过去。
锦润公子让夏杭出去,房间里只剩了锦润公子和展长宁两个活人。
展长宁道:“老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锦润公子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皇上,你知道,桃夭殿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十四年前,桃夭殿中住的是谁吗?”
展长宁道:“是我父皇最爱的女人。”别人不告诉他,他却可以从种种蛛丝马迹之中猜到。
锦润公子点头:“是。十四年前,桃夭殿中住着的是先皇最爱的女人。她叫林挽阳。她是宫中最嚣张的妃嫔。她是……我的亲姐姐。”
……
过了很久很久,锦润公子走出来,由夏杭搀扶着回到桃夭殿。
锦润公子道:“我想喝酒了。”
因为身体不好,锦润公子很少沾酒,可是如今……夏杭道:“你等着。”转身离开,再回来的时候,怀中已经抱了一大坛子酒。
锦润公子将酒倒进酒壶里,然后取了两个杯子满上。其中一杯倒的太满。锦润公子似乎又很不小心,指尖都碰到了酒杯里。
锦润公子将那杯酒递给夏杭:“我们还从来没有喝过酒,这一杯,我敬你。”
夏杭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仰头饮下去。锦润公子看着他,嘴角微微的弯起弧度,没有说话。
一直被他这样盯着,夏杭觉得奇怪,刚想问为什么,却察觉到难忍的疼痛刹那间袭来:“公子……”
锦润公子站起身:“夏杭,这里不适合你。”
很快的,一丝鲜血从夏杭的嘴角溢出来。他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呼吸。 锦润公子道:“来人。将他抬出宫外,扔到乱葬岗。”
后来,锦润公子去了奉冶殿,他对展长宁说:“皇上,我已经杀了夏杭。现在……让我回家。”
锦润公子没有让任何人送,他连夜出了宫。一步一步,走向林家。
子夜。乱葬岗。
月光惨淡,草木森森。乌鸦夜啼,阴风阵阵。
高低起伏的坟堆上,这几日又新扔了几具尸体,因为天气寒冷,还没有腐烂。乌鸦叫过几声,惨白月光下,却见得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
然后,一个“尸体”居然站了起来,抬起头,看这周围的环境。那张脸……正是夏杭。
夏杭懵了一阵子,回想之前,便已经明白:锦润公子死了,展长宁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所以……假死。夏杭死了,展承胤死了。换他一场新生。
夏杭站在乱葬岗中,思及曾经,心中悲切,最后却也是一场叹息,转身就走。
就在他走后不久。旁边的树林里站出一个人来,他后面跟着数十人。
“皇上,就这样放他走了?”
展长宁道:“既然他无心生事,饶他一命也不错。”
夏杭得了自由,天亮的时候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吃了一顿饱饭,急急赶往小渔村。已经过去十四年,在这十四年里,他没有一刻念着的不是小渔村不是秀秀。
十四年,纵然沧海桑田,他也一定要回去。
回去,是他唯一的信念。
原本二十几日的路程,他用了十日就赶到,而赶到之后……
曾经的小渔村面目全非,房屋全毁,只余断壁残垣,还有大火烧过的痕迹。他的家没了,那四姐妹的家……也没了。所有人的家,都没了。
夏杭在小渔村周围疯狂的找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有找到。一个活人都没有找到。后来,在一个上山砍柴的农夫口中打听到:十四年前,一群人手拿刀剑来找一个人,没有找到,把整个村子都屠了。
世界已经如此残酷,当人放弃一切只要求唯一的时候,它却连那个唯一都夺走。不走到最后,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残忍。
冷情如夏杭,杀手生涯早就让他将生死看淡,可是在这个时候,也生出生不如死的念头来。
十四年,原本是想着回来家人团聚的,他甚至已经想到秀秀有可能改嫁,却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害了所有的人。
两日之后,夏杭站在悬崖,看着下面波涛汹涌的大海,张着手臂跳了下去。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好巧不巧的,他跳下去的那个地方,就是当年秀秀和云云一起跳下去的地方。
海边。距离那个小渔村不远,是另一个村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拽着小船往岸上拉。远处,年纪大了几岁的女孩子看到他大喊:“夏天,打渔回来了啊!”
夏天回头看到是她,挥舞着胳膊叫:“听蓝姐姐,快点过来帮我一把!”
这个听蓝,正是当年的听蓝公主。宇文亓死后,宇文奚带着宇文流光逃出帝都,在海边隐居。
听蓝笑:“这次是怎么了?以前都能自己把船拉上来,今天就没有力气了?”
夏天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日这船,特别沉。”
听蓝笑:“如果我再年轻几岁,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说这话来招惹我、想要讨我做老婆呢!”
夏天也笑了:“听蓝姐姐这么漂亮,我自然想。只是……我打不过姐夫,只要委屈一下收收心思了。”
听蓝轻斥:“油嘴滑舌!”
二人合力将小船拉上岸来。夏天跳到船上,捡了一条最大的鱼递给听蓝:“这是送给叶伯母补身子的,姐姐拿着。”
听蓝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两家住的比较近,互相照顾一下也是常有的事情。
夏天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船上挂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听蓝奇怪,也跳上船去看。船尾真的挂了一个男人,还是中年男人,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长剑。正是夏杭。
夏天大胆,伸手去探那人的鼻子:“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海滩上远远的走过来两个中年女子。是云云和秀秀。当年的四姐妹,雷姐姐死了,琉璃死了,两个跳海的全都活了下来。
夏天对着二人大喊:“母亲,三娘,这里有个人!”
PS:至此,正文完结。我以为是三千字,结果这一章写了五千字,所以发的有点晚。明日会有一个小番外。不是主角的,也不是配角的,而是我们打酱油的展长宁小皇帝的。还有……唔,大家不想知道,锦润公子和展千含的那一个女儿吗?透露一下,下一章的标题是:我叫赫连林景。
十月,赫连辰返回帝都。那个时候,展千含已经下葬。他原本想着去看看,被展长宁拒绝了。
“既然卫国将军如此忠心为国,那就继续去边疆守着。请记着将军当年说过的话:命不亡,不回朝。”
任何人都可以对他的皇姑母残忍,只有赫连辰,不行。
(原本该是上一章的,改错别字的时候想着,结果最后忘了,现在加上,下面放番外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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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展长宁已经十八岁,后宫却依旧没有一个妃嫔。这是因为……由于展承天的缘故,展千含已经不敢再给展长宁选秀,就怕再出一个林挽阳。而展长宁自己,因为忙于政务,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展千含逝去两年,朝中的大臣愈发着急。将展长宁催了一次又一次,恨不得自己就是女的,要洗干净了亲自送到展长宁的龙榻上去媲。
展长宁被催的不耐烦,这日得了空闲,带着身边的首领太监季元恒换了便装出宫散心去了。
这些年,羌国很是安稳,帝都之中愈发繁华。展长宁看着百姓安居乐业,心头烦躁之气顿时消散。他拿着折扇一下一下拍打着掌心:“如此,也不枉费朕一番心力。”
季元恒微笑着点头,正要赞叹一声。却见得身边一个宝蓝影子闪过。在靠的他最近的时候,展长宁低着头,看着一只纤纤素手伸过来,手指一勾,他挂在腰间的那只钱袋便被勾了过去。如果不是他功夫不弱,根本就察觉不到。
展长宁的脸色白了:帝都之中,天子脚下,他堂堂羌国皇帝微服出巡,刚感叹了一句自己治理的好,没想到……下一刻,他就被偷了。
展长宁握着折扇,看着那个宝蓝色身影。看那打扮,应当是富贵之家的少年,只是……却做了这种勾当,多半是假的。
那少年偷了东西,将钱袋勾在手心里看,抬头摇晃着很是得意,却也不着急着跑。
季元恒道:“皇上,让奴才……”话未说完,便听得一个稍显稚嫩的男子声音喊:“赫连大少爷,你被人发现了!”
二人看过去,只见到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俊俏的少年,大概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再看向另一边,那个偷了东西的人在手指上转着钱袋转过身来。那张脸……秀气好看到极致,一眼就让人看出是女扮男装。可是这不是让展长宁震惊的,让展长宁的震惊的是……
季元恒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皇上,她……”
那女扮男装的少女依旧将钱袋转在手指上,昂首挺胸的从展长宁和季元恒面前走过。她撅着小嘴,走到那少年面前:“赫连旭,你能不能不给我捣乱啊!”她偷瞄了展长宁一眼,低声对那少年斥责,“如果不是你叫唤,我就成功了。”
“哼!反正是你提议要来帝都玩的,如果被父亲和母亲捉回去,我就说是你教唆的,看到时候挨训的是谁!”
赫连旭哭丧着小脸:“大姐,我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那女子将下巴一扬:“我欺负的就是你!”
展长宁走上前去,他将那女子的脸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请问姑娘,为何要偷在下的钱袋。”
那女子没有丝毫的慌张,也不逃跑,看了他一眼道:“因为我出来玩没有带钱,可是你看着又是很有钱的样子。”
“你看,一般的百姓我不能偷,说不定人家是有急用。而你呢,你全身上下都是值钱的东西,你身上这件衣裳,只怕就是人家好几年的用度。我偷你一点银子算什么?”
“不对!我不是偷,我是借。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等到回到家拿了银子就来还你。”
展长宁一抱拳:“在下姓常,单名一个宁字。请问姑娘芳名。”
“常宁?好,我记住了。赫连林景,我的名字!”
那是展长宁第一次见到赫连林景。而第一次之所以就让他如此记忆犹新,不是因为她偷了他的东西,而是因为,赫连林景的那张脸……像极了展千含。
赫连林景掂了掂钱袋中的银两,脸上笑的很是开心:“你知道帝都中哪家的酒最好喝吗?我还没有在帝都的酒肆里喝过酒呢。”
旁边站着的赫连旭拽着她的衣袖:“大姐,父亲母亲不让你在外面喝酒!”
赫连林景对着他脸色一沉:“闭嘴!我是老大,你得听我的!”
最终,赫连林景还是跟着展长宁去了帝都之中最大的酒肆,他们要了一个雅间,靠着窗户,可以看到大街上繁华的景色。
赫连林景对什么都很好奇,不断的问这问那。展长宁道:“赫连姑娘是第一次来帝都?”
赫连林景点头,忍不住蹙起秀眉抱怨道:“其实我很早就想要来的,听说帝都是羌国最繁华的地方,只是我父亲母亲一直拦着,不让我来,说帝都太危险。帝都有什么危险呢?皇帝住的地方,还能有强盗不成?”
展长宁给二人满上酒,似无意道:“赫连姑娘虽然武功高强,到底是个女孩子家,父母双亲担心也是对的。不知赫连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赫连林景端了一杯酒饮了,靠在窗户上看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道:“我父亲应该是卖字画的,不过我们家也不是靠着那个赚钱。听说我们家爷爷辈给留了很多财产,所以我们就很富了。”
几句话,便让展长宁明白,这个姑娘虽然偶尔有点小霸道,到底还是很单纯的一个姑娘。
“卖字画吗?长宁在字画方面也有一些了解,不知令尊尊名是哪几个字。”
赫连林景笑着转过身来:“你怕我不还你钱吗?真小气!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父亲是赫连初轩!”
展长宁皱眉:“赫连初轩?”
赫连林景点头:“是啊。”
展长宁沉吟着开口:“不知姑娘可否知道……赫连辰?”
赫连林景道:“你明明知道,却故意来问我。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好瞒你的,赫连辰是我大伯。”
赫连林景皱了皱眉:“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大伯的。”赫连林景凑到桌子前,看着展长宁道,“你有没有觉得我大伯很委屈?”
展长宁扬眉。
赫连林景道:“长公主死了关我大伯什么事啊,那个小皇帝为什么要让我大伯一直戍守边疆不能回家啊!我大伯都在边疆戍守了十四年了,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这还不行吗?再说,当初我大伯戍守边疆不肯回来,还不是被那个长公主给气的!我奶奶都是被那个长公主给气死的!”
展长宁的脸色白了白:“我皇……长公主她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赫连林景撇嘴:“有苦衷也不能害别人啊!”
这一次,两人不欢而散。如果不是因为赫连林景的那张脸,有人胆敢如此诋毁他皇姑母,他一定会将那张俊脸打烂。
赫连林景走出去的时候,赫连旭在外面很是担心,警惕的看了展长宁一眼,拉着赫连林景的衣袖道:“大姐,你太……”
赫连林景看过去,赫连旭立刻闭了嘴:“我是男子汉,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赫连林景皱眉:“你说什么?”
赫连旭连忙低头:“大姐我说我错了,对不起。”
当那姐弟二人离开,展长宁蹙着眉,对季元恒道:“查。”
展长宁一面继续创造与赫连林景偶遇的机会,一面调查赫连林景的真实身份。其实,从赫连林景口中套话,就能得到很多东西。只是……有些事情,是赫连林景自己都不知道的。比如。
展长宁问:“你真的是赫连初轩的女儿吗?”
赫连林景很是诧异:“我不是我父亲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
赫连林景是一个很好套话的人,只是调查赫连林景,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纵然展长宁是皇帝,也不轻松。
最后,他没有查出赫连林景为什么是赫连初轩的女儿,却调查来了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
赫连林景是偷偷溜出家门,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一路找到帝都,那时候才知道,赫连林景已经遇到了展长宁,并且两人几乎天天见面,还相处的很是开心。
那一日,展长宁与赫连林景分开之后,在一个僻静的小胡同里,遇到了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两个人。
展长宁并不认识赫连初轩。在他登基的那一年,赫连初轩便已经带着赫连初音离开帝都,四处游历。
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直接就跪了下去:“见过皇上。”
展长宁一开始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会被人认出来,可是随即就冷静下来:“你们是谁?”
“草民赫连初轩,这是内子赫连初音。草民前来,只想对皇上说一句话:皇上,林景,您动不得。”
PS:唔……一章写不完,第二章就可以完结了。第二章中午的时候发。
展千含教导的时候,虽然严厉些,但是到底也是宠着的。再加上他不到两岁就已经是皇帝了,宫里没人敢随便招惹他。如今赫连初轩不软不硬的一句话,已经让他心中不快。
“这天下,有哪个女子是朕动不得的?”是气话,也是激将。
赫连初轩嘴角微微弯了弯:“皇上是想要尊圣荣长公主不安生呢?还是想要锦润公子不安生?丫”
展长宁正容:“赫连林景到底是谁?”
“皇上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既然猜到了,那就不要再招惹林景。皇上可曾知道,长公主临死前,锦润公子也没有告诉长公主当年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林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很开心。皇上想将这一切打破吗?”
展长宁嘴唇一抿:“既然是我皇姑母的女儿,那就是我羌国的公主,她应该留在宫中。”
赫连初轩站起身来,也将赫连初音搀扶起来。赫连初轩道:“皇上想要告诉林景一切?”
赫连初音道:“皇上,林景是我们夫妻二人看着长大的,她很单纯,单纯到经常被人骗。这些年,虽然赫连家不比从前,林景却从来没有受过一点委屈。尊圣荣长公主将皇上从小带大,难道皇上就非要以怨报德,伤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吗?媲”
“如果朕坚持呢?”
赫连初轩一笑,和赫连初音对视一眼,二人齐声道:“赫连家有一个活人在,林景就不能入宫。”
这是赫连初轩对锦润公子许下的承诺。当年,赫连林景出生的时候,锦润公子就派夏杭将她抱走,送到了赫连初轩那里。
锦润公子特意留了话: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永远不要让她回到帝都。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仇恨就应该止在他们那一代,这个孩子,应该有最干净的人生。
当时,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还是兄妹关系。赫连初音没有养过小孩,很新奇,而两人也因为这个孩子,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最终确定关系。
因为她父亲的关系,再加上当时他们没有孩子,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一直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不让她受半点伤害。便是后来他们的儿子赫连旭出生,赫连林景也从来没有受过半点委屈,倒是赫连旭很怕他这个姐姐。
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找到赫连林景,当天就带着她离开了帝都。
离开的时候,赫连林景依旧恋恋不舍,抱着赫连初音的胳膊撒娇:“母亲,以后我还能来帝都玩吗?我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
赫连初音看着她叹息一声,尚未开口,赫连初轩已经拒绝:“不行!”
赫连林景撅起嘴。
赫连初轩眉头皱的更厉害:“回去受罚!赫连旭要罚,这次你也逃不了!”
赫连林景胆怯的看了他一眼,乖乖的低下头不再说话。虽然平日里宠的多,但是赫连初轩真正严厉起来,她还是会害怕的。
只是到底心中不平,一只胳膊抱着赫连初音的,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袖,一下又一下。
走出不远,赫连林景突然笑了,向着赫连初音靠了靠,低声道:“母亲,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在外面我一个人睡害怕!”
声音不大,却正好让赫连初轩听到。赫连初音立刻看向赫连初轩,见他脚下微微顿了一顿,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鬼丫头!”
这段时间,季元恒发现他们家皇上变了。不仅在用膳的时候会走神,便是在上朝的时候,大臣在下面禀报,说到一半就能发现展长宁在发呆,问他意见,他经常不知道人家说的到底是什么,需要重新再说一遍才行。
那些大臣察觉到展长宁的不对劲,私下里纷纷来向季元恒打听:“皇上这是怎么了?”
季元恒叹气,道:“前段时间,皇上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女子……”每一次都是后面的话都还没有说出来,那些大臣先是惊愕,随后大喜:“皇上有喜欢的女子了?是哪家的姑娘?”
也不怪群臣如此模样,只因为展长宁十八岁后宫依旧无妃,群臣都在为他的子嗣着急。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群臣心中均有了一点担忧:皇上……不会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
还没有等到季元恒解释,那些大臣就凑到一块想办法去了。几日之后的朝堂上,群臣几乎同时上折子,要求展长宁纳妃封后。
群臣如此着急,一方面是为了羌国皇嗣着想,还有一方面是……既然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子,进来之后做个修仪、修容就不错了,至于那些妃啊、嫔啊,甚至是六宫之主的皇后,自然要从他们这些官员的女儿之中挑选。
群臣提起这件事情,展长宁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赫连林景:如果非要选一个皇后的话,赫连林景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他皇姑母的女儿,自然当得起这天下最尊贵的位分。更何况,他对赫连林景,的确有好感。
展长宁有了这一个想法之后……他没有下旨,而是先去找了他的外祖父,玉述垣。玉述垣听到他的想法,只问了一句话:“皇上是喜欢赫连林景这个人,还是心疼她那张脸?”
一句话,展长宁什么都不说,老老实实的回宫去了。
第二年九月,赫连林景十四岁生辰。展长宁派人寻到他们的住处,亲自为赫连林景祝寿。
那个时候,赫连林景依旧不知道展长宁的身份。见到他很是惊讶:“是你?”
得了空闲的时候,展长宁将她带到花架之后。他问:“你喜欢外面的生活吗?”
赫连林景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叫外面?
展长宁一怔,换了一种问话的方式:“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赫连林景笑着扬眉:“没有。”她笑,“我只会让别人烦恼,他们都拿我没有办法。”
展长宁叹息一声:这样也很好。
赫连林景十四岁的生辰,展长宁送的礼物是自己的一块贴身玉佩。当时,他摸了摸她的青丝:“林妹妹,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麻烦了或者是缺钱花了,拿着这块玉佩找羌国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府,他们一定会帮你。”
赫连林景拿在手里随手摆弄了一番,毫不在意的揣进袖子里。她知道那玉佩材质很好,可是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就只当是一件一般的礼物了。
却不知,那块玉佩,以前的时候,展长宁常将它当做以示身份的信物。只要是在朝中走动的官员,见到那玉佩,没有不听命行事的。
那块玉佩,赫连林景只是在想念展长宁这个朋友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看看,后来,这块玉佩被她的夫君给扔了。
当时她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被她的夫君看到了,她的夫君抢过来看了两眼。
“那是我朋友送我的礼物!”
“这个有什么好稀罕的,他能给你的,我就不能给你了?你们羌国是不错,可是我们蓉巴难道就差了?”
景德十八年三月,展长宁下旨选秀。入宫的连皇后在内,总共六人。
景德十八年七月,赫连林景出嫁。嫁的是蓉巴丞相最为头疼的小儿子,也是蓉巴王子的伴读。
二人是因为打架认识的。赫连林景在大街上打抱不平,后来才知道,自己打错了人。不打不相识,二人因此结缘。
景德二十年四月,赫连林景生下一对龙凤胎,姓林。因为赫连林景出嫁之时,赫连初轩提的要求就是:林景不管生下几个孩子,必须要有一男一女姓林。
同年五月,羌国与突术发生战争。羌国大胜,然羌国主将,卫国将军赫连辰,殉国。
赫连林景得知消息,在夫君的陪同下找回了赫连辰的尸骨,葬在赫连家祖坟。蓉巴王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段井容的时候,段井容叹息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蓉巴王却知道,从她没有跟着赫连林景去就已经说明,她放开了。
这一生,赫连林景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原本应该姓林。
赫连林景,她没有她父亲锦润公子的聪慧,也没有她母亲展千含的睿智,她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子。有点小刁蛮,却又很好骗。好玩闹,却也知道轻重。
赫连林景的一生,没有遇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最紧张的时候,也不过是在出嫁的前一夜。
一生单纯如斯,也未尝不是好事。
PS:至此,《深宫虐恋:桃夭殿》全部完结。感谢每一个陪我一起走过来的朋友,感谢你们对于故事中人物的每一种情绪。这个月接下来的二十天,小草将写下一个文的大纲,不出意外,五月初开文。
另:感谢李锦润、夏杭、雷姐姐、秀秀、云云。这五位全部是我的同事。特别感谢被我折磨了好多次的李锦润和夏杭。唔……大家是不是很好奇,四姐妹为啥只出现了三个?那是因为……还有我这一只。
大家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后妈?可是,在这六个人里,第一个先完蛋的就是我。当时我本来想全部写死的,我同事与我抗争。我想了想:好,死一半。于是就有了这个。最后的最后,希望夏杭和秀秀在现实世界里尽快修成正果。
展千含教导的时候,虽然严厉些,但是到底也是宠着的。再加上他不到两岁就已经是皇帝了,宫里没人敢随便招惹他。如今赫连初轩不软不硬的一句话,已经让他心中不快。
“这天下,有哪个女子是朕动不得的?”是气话,也是激将。
赫连初轩嘴角微微弯了弯:“皇上是想要尊圣荣长公主不安生呢?还是想要锦润公子不安生?丫”
展长宁正容:“赫连林景到底是谁?”
“皇上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既然猜到了,那就不要再招惹林景。皇上可曾知道,长公主临死前,锦润公子也没有告诉长公主当年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林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很开心。皇上想将这一切打破吗?”
展长宁嘴唇一抿:“既然是我皇姑母的女儿,那就是我羌国的公主,她应该留在宫中。”
赫连初轩站起身来,也将赫连初音搀扶起来。赫连初轩道:“皇上想要告诉林景一切?”
赫连初音道:“皇上,林景是我们夫妻二人看着长大的,她很单纯,单纯到经常被人骗。这些年,虽然赫连家不比从前,林景却从来没有受过一点委屈。尊圣荣长公主将皇上从小带大,难道皇上就非要以怨报德,伤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吗?媲”
“如果朕坚持呢?”
赫连初轩一笑,和赫连初音对视一眼,二人齐声道:“赫连家有一个活人在,林景就不能入宫。”
这是赫连初轩对锦润公子许下的承诺。当年,赫连林景出生的时候,锦润公子就派夏杭将她抱走,送到了赫连初轩那里。
锦润公子特意留了话: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永远不要让她回到帝都。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仇恨就应该止在他们那一代,这个孩子,应该有最干净的人生。
当时,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还是兄妹关系。赫连初音没有养过小孩,很新奇,而两人也因为这个孩子,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最终确定关系。
因为她父亲的关系,再加上当时他们没有孩子,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一直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不让她受半点伤害。便是后来他们的儿子赫连旭出生,赫连林景也从来没有受过半点委屈,倒是赫连旭很怕他这个姐姐。
赫连初轩和赫连初音找到赫连林景,当天就带着她离开了帝都。
离开的时候,赫连林景依旧恋恋不舍,抱着赫连初音的胳膊撒娇:“母亲,以后我还能来帝都玩吗?我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
赫连初音看着她叹息一声,尚未开口,赫连初轩已经拒绝:“不行!”
赫连林景撅起嘴。
赫连初轩眉头皱的更厉害:“回去受罚!赫连旭要罚,这次你也逃不了!”
赫连林景胆怯的看了他一眼,乖乖的低下头不再说话。虽然平日里宠的多,但是赫连初轩真正严厉起来,她还是会害怕的。
只是到底心中不平,一只胳膊抱着赫连初音的,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袖,一下又一下。
走出不远,赫连林景突然笑了,向着赫连初音靠了靠,低声道:“母亲,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在外面我一个人睡害怕!”
声音不大,却正好让赫连初轩听到。赫连初音立刻看向赫连初轩,见他脚下微微顿了一顿,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鬼丫头!”
这段时间,季元恒发现他们家皇上变了。不仅在用膳的时候会走神,便是在上朝的时候,大臣在下面禀报,说到一半就能发现展长宁在发呆,问他意见,他经常不知道人家说的到底是什么,需要重新再说一遍才行。
那些大臣察觉到展长宁的不对劲,私下里纷纷来向季元恒打听:“皇上这是怎么了?”
季元恒叹气,道:“前段时间,皇上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女子……”每一次都是后面的话都还没有说出来,那些大臣先是惊愕,随后大喜:“皇上有喜欢的女子了?是哪家的姑娘?”
也不怪群臣如此模样,只因为展长宁十八岁后宫依旧无妃,群臣都在为他的子嗣着急。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群臣心中均有了一点担忧:皇上……不会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
还没有等到季元恒解释,那些大臣就凑到一块想办法去了。几日之后的朝堂上,群臣几乎同时上折子,要求展长宁纳妃封后。
群臣如此着急,一方面是为了羌国皇嗣着想,还有一方面是……既然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子,进来之后做个修仪、修容就不错了,至于那些妃啊、嫔啊,甚至是六宫之主的皇后,自然要从他们这些官员的女儿之中挑选。
群臣提起这件事情,展长宁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赫连林景:如果非要选一个皇后的话,赫连林景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他皇姑母的女儿,自然当得起这天下最尊贵的位分。更何况,他对赫连林景,的确有好感。
展长宁有了这一个想法之后……他没有下旨,而是先去找了他的外祖父,玉述垣。玉述垣听到他的想法,只问了一句话:“皇上是喜欢赫连林景这个人,还是心疼她那张脸?”
一句话,展长宁什么都不说,老老实实的回宫去了。
第二年九月,赫连林景十四岁生辰。展长宁派人寻到他们的住处,亲自为赫连林景祝寿。
那个时候,赫连林景依旧不知道展长宁的身份。见到他很是惊讶:“是你?”
得了空闲的时候,展长宁将她带到花架之后。他问:“你喜欢外面的生活吗?”
赫连林景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叫外面?
展长宁一怔,换了一种问话的方式:“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赫连林景笑着扬眉:“没有。”她笑,“我只会让别人烦恼,他们都拿我没有办法。”
展长宁叹息一声:这样也很好。
赫连林景十四岁的生辰,展长宁送的礼物是自己的一块贴身玉佩。当时,他摸了摸她的青丝:“林妹妹,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麻烦了或者是缺钱花了,拿着这块玉佩找羌国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府,他们一定会帮你。”
赫连林景拿在手里随手摆弄了一番,毫不在意的揣进袖子里。她知道那玉佩材质很好,可是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就只当是一件一般的礼物了。
却不知,那块玉佩,以前的时候,展长宁常将它当做以示身份的信物。只要是在朝中走动的官员,见到那玉佩,没有不听命行事的。
那块玉佩,赫连林景只是在想念展长宁这个朋友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看看,后来,这块玉佩被她的夫君给扔了。
当时她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被她的夫君看到了,她的夫君抢过来看了两眼。
“那是我朋友送我的礼物!”
“这个有什么好稀罕的,他能给你的,我就不能给你了?你们羌国是不错,可是我们蓉巴难道就差了?”
景德十八年三月,展长宁下旨选秀。入宫的连皇后在内,总共六人。
景德十八年七月,赫连林景出嫁。嫁的是蓉巴丞相最为头疼的小儿子,也是蓉巴王子的伴读。
二人是因为打架认识的。赫连林景在大街上打抱不平,后来才知道,自己打错了人。不打不相识,二人因此结缘。
景德二十年四月,赫连林景生下一对龙凤胎,姓林。因为赫连林景出嫁之时,赫连初轩提的要求就是:林景不管生下几个孩子,必须要有一男一女姓林。
同年五月,羌国与突术发生战争。羌国大胜,然羌国主将,卫国将军赫连辰,殉国。
赫连林景得知消息,在夫君的陪同下找回了赫连辰的尸骨,葬在赫连家祖坟。蓉巴王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段井容的时候,段井容叹息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蓉巴王却知道,从她没有跟着赫连林景去就已经说明,她放开了。
这一生,赫连林景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原本应该姓林。
赫连林景,她没有她父亲锦润公子的聪慧,也没有她母亲展千含的睿智,她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子。有点小刁蛮,却又很好骗。好玩闹,却也知道轻重。
赫连林景的一生,没有遇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最紧张的时候,也不过是在出嫁的前一夜。
一生单纯如斯,也未尝不是好事。
PS:至此,《深宫虐恋:桃夭殿》全部完结。感谢每一个陪我一起走过来的朋友,感谢你们对于故事中人物的每一种情绪。这个月接下来的二十天,小草将写下一个文的大纲,不出意外,五月初开文。
另:感谢李锦润、夏杭、雷姐姐、秀秀、云云。这五位全部是我的同事。特别感谢被我折磨了好多次的李锦润和夏杭。唔……大家是不是很好奇,四姐妹为啥只出现了三个?那是因为……还有我这一只。
大家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后妈?可是,在这六个人里,第一个先完蛋的就是我。当时我本来想全部写死的,我同事与我抗争。我想了想:好,死一半。于是就有了这个。最后的最后,希望夏杭和秀秀在现实世界里尽快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