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为清风
第1章 纨绔就得有纨绔的样子()
大胤皇朝弘玄十五年,天下承平日久,乱象渐生,然,京师中都却依旧是歌舞升平,处处笙歌,从朝臣到百姓全都沉浸一派的太平景象之中,别的不说,光看南大街上那不绝的人流、参次毗邻的歌楼酒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便可知晓中都之繁华绝非旁处可比,当然了,就算是再祥和之处,也总会有不协调的事儿出现,这不,胭脂巷口这会儿又闹上了,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太大的事儿,只不过是豪门公子当街调戏民女罢了,可围观的人群却生生将宽阔的南大街都给堵住了。
“快放开我闺女,你们、你们这些遭雷劈的……”一名四旬出头的汉子被数名青衣豪奴摁了街边的墙上,拼着老命地挣扎着,呼喊着,试图冲破豪奴们的阻截,去拯救自己那正被一名白衣青年调戏着的女儿,怎奈人单势孤,又哪能摆脱得了数名豪奴的镇压,急得哭将出来,边哭边嚎道:“来人啊,快救人啊,苍天啊,这还有王法么……”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眼瞅着那中年汉子哭得如此之凄惨,围观人群中立马就有不安分的愣头青打算上前见义勇为了,可还没等他们行动呢,就被边上见机得快的同伴死死地拉住了:“干什么,找死啊,那是吏部尚书、虞国侯方大人的孙子方去恶,京师四大寇之一,他的事也是你小子能管的?”
“就是,就是,方去恶这厮霸道得很,抢民女又不是头一回了,哪一次不是告到官府都没辙,前一阵子刘老三家的闺女也是被他抢到了府上,刘老三急得跑顺天府递了状子,后怎么着?没戏,顺天府里就没一个敢接状子的官儿,啧啧,可惜了一个俊秀闺女啊,就这么被糟蹋了。”
“是啊,是啊,去岁某家隔壁李四家中的孙女不过是踏春时不留神,被方恶狗给撞上了,生生被抢回府上,十日后才放了出来,想不开,当天就投了河,可怜李四一家就这么根独苗,本还想着招个上门女婿的,这就没指望喽,天可怜见的。”
得,众人这么七嘴八舌地一分说,再有胆子的愣头青也萎了,哪还敢上前去搅了方家大公子的好事,于是乎,千余行人就这么地成了袖手旁观的看客。
四大寇?方去恶才不这么认为呢,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群该杀的刁民胡诌之言罢了,方去恶自认乃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魅力无人可挡的京城四大公子,虽说排名倒数第一,可好歹算是挤进了榜不是?要知道京师里有多少显贵之家,那里头又有多少风流人物,竞争激烈着呢,能挤进风流人物里去,那叫本事,旁人是嫉妒不来的。
“小娘子,莫哭,莫哭,瞧瞧,这一哭,眼就红了,卖相可就没了不是?来,乖乖地跟小爷回府上,有得你乐呵的,来,来,来,笑一个给小爷瞅瞅。”旁人怎么想的方大少压根儿就不放心上,可一见到面前那被两名奴仆挟持着的小姑娘哭得泪水横流,方大少立马就心疼坏了,“啪”地将手中的折扇一合,倒转过扇柄,挑着那姑娘尖尖的小下巴,色迷迷地调笑着。
“呸,臭流氓,下流!”那姑娘边哭边恨恨地呸了方大少一口。
被小美人儿当众唾面了一回,方大少不单不怒,反倒色迷迷地抹了把脸,而后将手凑到鼻端一嗅,巴咂着嘴道:“哟,好香啊,啧啧,浪蹄子,够骚,小爷就喜欢这样的货,好,很好,来啊,将人给小爷带到马车上去,小爷我等不及要乐呵一把了。”
“臭流氓,快开我,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原本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一听方大少如此说法,登时就慌了,拼着命地挣扎了起来,只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哪能挣脱得开两名孔武有力的豪奴之控制,哭嚷得虽凄惨,怎奈边上看客虽众,却无一人有胆子出头去当救美之护花使者的。眼瞅着一朵鲜花即将被狗啃了之际,搅局者终于众望所归地出现了——一名年约十五的俊美少年领着一大群的奴仆排开围观的众人,霸气十足地出现了场中。
那少年样貌倒是俊美异常,可一开口之下,话却着实糙得很,方才一露面,这就大刺刺地喝道:“方白毛,又是你这个烂货干鸟事,没地丢了朝廷的脸面,呸,狗废才!”
方去恶人品是不咋地,可人么,倒是长得一表人才,有点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唯一的缺憾就是少白头,其实也不是一贫如洗的白,只是耳根后头白了几撮而已,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极其影响形象的大事儿,为了此事,方大少可没少四下求医问药,钱没少花,可该白的头发依旧白得发亮,方大少可是一向引为平生之痛的,谁要是敢当面跟他提起这事,那就是跟方大少过不去,非得拼了老命不可。
“谁他娘的乱放狗屁,找……”方大少这会儿原本正色迷迷地盯着小姑娘的胸脯猛看,尤其是那姑娘挣扎之际所露出的小白肚子,是令方大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冷不丁听到有人骂自己,还骂的是自家忌讳的外号,方大少哪能忍得下去,豁然回首,张口便骂,可才刚骂到半截,突地发现来者是谁,这骂人的话便骂不不下去了,硬生生地吃回了自家肚子里去,脸上的神情跟见了鬼似地难看。
方大少不敢骂了,可来人却不肯就此放过他,但见那英俊少年头一歪,不屑地看着方去恶,冷着声道:“方白头,尔好大的狗胆,连老子都敢骂,嘿嘿,长进了么,嗯?”
“你,你,你,我,我……”方去恶显然对来人的身份深为顾忌,吭吭叽叽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哎,那人是谁啊?方恶狗好像很怕他的样子。”一旁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显然看不懂先前还威风八面的方大少为何此际竟然如同死狗一般,不由地好奇心起,逮住边上的人便问了一声。
“不会吧,你连他都不知道。”边上的闲人很是奇怪地看着问话者。
“就是不知道才问的么,知道了还问个屁。”问者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唉,那人乃是项王三子萧无畏,咱中都四大寇里的这个。”答话者一竖大拇指,边说边转身道:“嘿,厉害着呢,呆会指不定要打起来,咱先撤了。”话音一落,也不管问话者是啥反应,扒开人群便溜之大吉了。
“啊……”问话者扭头一看左右都往外撤,哪还有啥看热闹的闲心,慌忙顺着人流也往外走。
“你你我我个屁啊,方白头,你他娘的混球,连个纨绔都当不好,老子真为你害臊,滚一边去。”萧无畏大大咧咧地走将过去,也不管方去恶比他高了近半个头,一抬手,将方去恶推到了一旁,大摇大摆地向着被两名豪奴架着的女孩走了过去,眼一瞪,那两名看起来凶恶异常的豪奴竟不敢与这小小少年相对视,立马如同触电一般地放开了那女孩,慌乱地退到了一旁,女孩儿骤然得了自由,却因此而浑身无力,竟坐倒了地上,低着头咽泣个不停。
“小娘子莫怕,有小生,那厮不敢对你咋样的,别哭了啊,来,先用小生的手绢擦擦泪。”萧无畏走到女孩的近前,俯下身去,极温柔地劝说着,边说边伸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张白绢,拿捏着递给了女孩,女孩此时哭得正伤心,一味地拿袖子抹着泪,这会儿一见到有白绢子可用,也就没想太多,接了过来,便往脸上抹去,哭声自是渐渐地止住了。
“小娘子,小生此有礼了,请教小娘子姓甚名何?可是京师人氏么?”一见女孩不哭了,萧无畏得意地一笑,而后飞快地收敛了笑容,拱手行了个礼,一副极有礼貌的样子问了一句。
女孩刚脱大难,虽已不哭,可却依旧心慌慌地,此时见萧无畏甚是和蔼可亲,样貌又是俊美至极,芳心自是起了波澜,脸一红,低下了头,低声道:“奴家、奴家冯晚娘,正是京师人氏,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奴家,奴家……”冯晚娘话音越说越低,到了末了已是细不可闻了。
“啊,原来是晚娘妹子,小生失礼了。”萧无畏再次拱了拱手,温柔地一笑,那笑容登时使得冯晚娘看得有些痴了,竟忘了自个儿尚坐地上,两人对视之际,竟有种此时无声胜有声之景气了。
是人都有脾气,何况方去恶再怎么说也是京师一霸,虽对萧无畏的身份极为忌惮,可眼瞅着萧无畏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跟自己看中的美人儿打情骂俏,心头登时火冒三丈,可一想到萧无畏往日里的手段,却也并不敢就这么真的冲上前去动手,就这么当一看客么,却又不甘心,这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着不远处摁住中年汉子的手下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众豪奴赶紧放人,就指望着那汉子能上前去落落萧无畏的脸面,好生出上口恶气了的。
那中年汉子显然早就听说过萧无畏的臭名,本正着急着呢,这一得了自由,立马奔将过去,横插了萧无畏与冯晚娘之间,一拱手道:“公子仗义相助,草民感佩万分,大恩不敢言谢,且容草民送了女儿回家,再图后报。”话一说完,一把将冯晚娘拉起,这便打算走人了。
“老人家请留步,小生尚有事请教。”一见冯家父女要走人,萧无畏哪肯依了,轻巧地一个闪身,人已拦住了冯家父女的去路。
“小王爷,您老身份高贵,草民实是高攀不起,求您老放过我家父女罢。”那冯姓汉子见萧无畏拦住了去路,登时便是一个哆嗦,苦着脸,不停地作着揖。
“小王爷?啊哈,敢情冯老丈知道小生的身份,那就好办了。”一听冯姓汉子揭穿了自己的身份,萧无畏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小王府上近人手缺得紧,正要招些使唤人手,瞧着你家闺女倒是合适,这样好了,小王出五百两银子,算是收下晚娘如何?”
“你……,我冯某人虽穷,却不是卖女之辈,此事断无可能!”冯姓汉子一听萧无畏图穷匕见,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恨声回了一句。
“唔,五百两银子好像是少了些,平白折了晚娘妹子的美丽,这样好了,五百两金子可成?”面对着冯姓汉子的怒火,萧无畏丝毫都不意,单手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将银子换成了金子。
“五百两金子?嘶……”冯姓汉子刚要接着怒骂,可一听是五百两金子,登时就倒吸了口凉气——这时节一头牛也不过是二两银子罢了,一两金可当十两银,伍千两银子这中都之地都已算是中等人家了,若是到了京师以外之地,那可就是大富人家矣,哪由得冯姓汉子不心动的,这不,眼珠子都瞪得快掉出眶来了。
“啊,五百两金子好像太多了点,老丈怕是受不起了,要不减一点,四百九十五两?不回答,那就是还太多喽,哈,四百九十两好了……”一见冯姓汉子那副模样,萧无畏心里头狂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副很抱歉的神色,絮絮叨叨地将钱数往下减少着。
萧无畏这一减不打紧,却跟割了冯姓汉子的肉一般,一听钱数片刻间已减少到了四百七十两,冯姓汉子再也忍不住了,高叫了一声:“且慢,小王爷可是说真的?”
“嗯?尔以为小王是说笑么,啊,看起来四百七十两还是太多了,那就四百五十两好了。”先前萧无畏是五两、五两地往下减,这一回一口气就减少了二十两,可把冯姓汉子给逼得急了,顾不得自家女儿正愤怒地盯着自己,一扬手,高声喊道:“别减了,全依小王爷好了。”
“哦?哈哈哈……”萧无畏见冯姓汉子如此说法,登时便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扬手,打了个响指,自有站一旁的家奴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付账,把晚娘妹子请上马车,小心侍候着。”萧无畏连看都不看凑上前来的家奴一眼,只是摆了下手,下了道命令,也没管家奴与冯姓汉子的交割情况,一步三摇地走到方去恶的身前,邪邪地一笑道:“看见没,当纨绔就得有当纨绔的样子,用钱能买得到的还用抢,真他娘的笨,方小子,好生学着点。”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别说方大少也是京师里横行惯了的人物,被萧无畏当众踩上一回脸面,已是难忍得很,偏生萧无畏这厮还踩了又踩地没个完了,哪还忍得下去,心火一起,不管不顾地一撸袖子便嚷道:“来人,给老子打!”
“想动手,好,老子奉陪,给我打!”萧无畏一听方去恶喊打,不但不惊,反倒兴奋了起来,猛地跳将起来,挥手之间,一个大耳刮子便不由分说地扇了过去,生生将方去恶打得横飞了出去,脸颊浮肿得跟猪头似的,边上方府的奴仆们一见自家主子吃了大亏,自是顾不得萧无畏的身份了,全都蜂拥着要冲上前去,打算给萧无畏来上顿狠的,可遗憾的是项王府的侍卫们却来得快,呼啦啦一大帮子全都涌了过去,双方几十号人马就这么着大街上大打出手了起来,但见拳脚交加之下,衣帽与破布齐飞,惨号与哭叫共响,又怎个热闹了得。
别人打起来了,萧无畏倒好,自个儿溜到了一旁,色迷迷地看着惊恐不已的冯晚娘,嘿嘿一笑道:“晚娘妹子别怕,他们打他们的,我们看看戏就好。”
“公子,啊,不,小王爷,求求您,放了小女子罢,小女子来生定结草衔环以报小王爷之大恩。”到了此时,冯晚娘哪会不知晓面前这主儿其实也不是啥大善人,又见自家父亲拿了银票便跑得没了影,心中早已是又气又急,再一见萧无畏凑到了近前,立时浑身哆嗦不已,颤着声便乞求了起来。
“没事,没事,何必来生,今生就可以报答啊,呵呵,小王要求不高,晚娘妹子只消将小王后院里的一块花园照顾好就算是好的报答了,这个要求晚娘妹子该是力所能及的罢。”萧无畏色迷迷地盯着冯晚娘看了好一阵子,直到看得冯晚娘羞红了脸之后,这才凑到冯晚娘的耳朵边,一本正经地低声说道。
“啊,真的?”冯晚娘自是信不过萧无畏的话,可心里头却又希望他所说的是真话,这便惊疑不定地追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小王从不说谎骗人,要不小王对天发誓如何?”萧无畏微微一笑,大袖子一抖,一把折扇已拽了手中,“唰”地一声便打了开来,潇洒地摇着,颇有些个乱世佳公子之风范。
“哦。”冯晚娘见萧无畏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心中稍安,可却一股子失落感却突兀地涌将上来,没来由地想到:若是能跟面前这人有些那啥的,好像也是美事一件。就这么一想,一颗芳心顿时就又乱了,脸红得跟朝霞似的,心跳得跟撞鹿一般。
一见到冯晚娘那副羞答答的样子,萧无畏便想笑——两世为人的萧同学别的不会,观颜察色可是拿手好戏,自是猜出了小丫头片子心中的旖旎,却也不说破,只是笑得暧昧了一些,心中却不禁感慨——当纨绔还真他妈的爽极了!
萧无畏来这个朝代已有三年,至于究竟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一句话,他已经来了,既然来了,又成了当今天子唯一亲弟弟的三儿子,荣华富贵已极,自是得好生享受上一回不是?再说了,先前那主儿本就是一纨绔,萧同学既然顶了人家的身份,再怎么着,也不能坠了人家的名声嘛,自然是接着纨绔到底了的。
“禀三王子,人都打跑了。”就萧无畏摆酷的时辰,打斗声不知何时已停了——王府侍卫一出马,自然是威风八面,不数刻便将方府人马都打得大败而逃,领头的侍卫副统领王争这便紧赶着跑来禀报战况了。
“完事了,好啊,不错,兄弟们近来练功有长进,有趣,上一回打陈府还花了一柱香的时间,这一次有大进步,好,回头领赏去,每人十两银子。”萧无畏正摆姿势呢,被王争这么一打断,心里头实有几分的不乐意,不过么,见事情已了,倒是赏得爽快至极。
“多谢小王爷。”王争等人帮着萧无畏打架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拿钱也早已成了习惯,此时听得有赏,却一样还是开心得很。
“咦,咱做了件如此大好之事,咋就没点掌声呢?没劲!”萧无畏很是不甘地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原本挤满了人的胭脂巷口早就空了——这场架打得如此凶悍,大家伙又不是傻子,等着遭池鱼之殃不成?自然是早就躲得远远地了,生生令盼着有人喝彩的萧无畏好生失落了一回,那不甘的小样儿登时便逗得冯晚娘嫣然一笑,这一笑不打紧,却令萧无畏再次看花了眼,哈喇子顺着嘴角便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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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惹不起,咱躲()
大胤皇朝传承至今,已历二十七帝,延续了四百八十余年,萧姓皇族开枝散叶,宗室人数可谓众多矣,然则到了当今皇帝弘玄这一代却仅有兄弟二人——皇帝萧乾、项王萧睿,倒不是先皇不能生,实际上,当今皇帝登基之前,兄弟辈人数虽不算多,可再怎么着,也有九人之数,不过么,因着某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全都玩完了,到了末了,就只剩下这兄弟俩了——哥哥萧乾长袖善舞,所以成了皇帝,弟弟萧睿尚武,因此不幸成了打手,领兵四下征战,打服了各地不服之辈,到了末了,荣升天下兵马大元帅,只可惜是个虚衔,所能管的兵马也就只有他自个儿府上那千余号家兵家将,除此之外嘛,堂堂的大元帅就连一个小兵都调不动。
什么?卸磨杀驴?谁敢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要是让当今天子知晓了,那一准就只有一个下场——抄家灭门!这叫荣养懂不?皇帝陛下这是考虑到自家弟弟戎马征战辛苦了,得好生修身养性上一回,这叫爱护来着,虽说休息的时间好像是长了点,可皇帝陛下这也是为了项王爷身体安康嘛,是好意,谁要是不识好歹地乘机说项王的坏话,那就是找死,远的不说了,就说一年前那会儿,御史王三鹤自以为看准了皇帝陛下的心思,上本弹劾项王有不轨之心,结果如何?项王没事,反倒是告人的王三鹤却得了个反坐之罪,这会儿还蹲天牢里吃免费的公家饭呢。
既然是荣养,该有的体面自然是得有,不该有的嘛,凑合着也得有上一些,否则哪能称得上“荣养”二字,不单不能说项王的坏话,便是项王家人的坏话也说不得,要不然萧无畏同学这么个超级纨绔怕就不那么好当了的,这还不算,还得让项王住得开心,享受得起荣华富贵,如此一来,项王府的奢华与气派那就不是一般亲王所能比得了的了——项王府占地极广,就一座王府而已,竟方圆五里还多,比起几个老辈子亲王的府邸足足大了两倍,也就仅比皇宫稍小上一些罢了,至于装潢摆设么,甚至比皇宫还要金碧辉煌上一些,初次见到项王府之气派者,无不为之瞠目结舌,头晕目眩地不能自己,这不,方才下了马车的冯晚娘就看傻了眼,老半天回不过神来,一张樱桃小口夸张地成了型,瞧得萧无畏恨不得化身黄继光,上前堵一回“枪眼”。
“晚娘妹子,到家了,来,随小王进府去。”萧无畏贼兮兮地凑到了呆愣的冯晚娘身边,假做低头状地深吸了口女儿香,而后一连陶醉状地眯了眯眼,煞是温柔地说了一句,大灰狼叔叔的关爱之情油然言表。
“那是玉石么?”冯晚娘显然没注意到萧某人的窃香行动,眼睛依旧直愣愣地看着王府门前的那座巨大照壁,语气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声。
“没啥,就一块破蓝田玉罢了,值不得三瓜俩枣的,来,随小王进府,里头的东西可比那破石头好看多了,保管你喜欢。”萧无畏连看都没看照壁一眼,嘻嘻哈哈地便随口瞎掰了起来,立时听得冯晚娘直吐小香舌——蓝田玉乃是佩玉,光是一小块极其普通的玉佩,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的,别说上等货色了,那是价值连城的玩意儿,项王府门前那块玉石不单平整亮滑,难得的是色泽鲜嫩,不是上品,而是极品,这么块巨大的玉石到了哪儿都是万金难换之物,可项王府竟当成照壁用了,这不叫奢华,该叫奢侈才对了。
“哇噻,这小丫头片子的舌头还真是极品,尖细灵动不说,还圆嫩光滑,品尝起来保准爽呆了。”一见到冯晚娘吐舌,萧同学的哈喇子情不自禁地又嘀嗒下来了,两眼直冒精光,正评点得起劲呢,突闻一声冷哼爆起,登时就将萧同学的美梦生生给砸碎了。
遐思被搅,萧同学自然是恼火异常,可一抬头,瞅见了正被一大群王府侍卫簇拥着站门前台阶上的那人,萧同学脸上的怒气立马就消失不见了,换上了如春风般的笑脸,笑眯眯地打招呼道:“二哥,您这是要出门么?”
台阶上头站着的那名蓝衫青年正是萧无畏的亲二哥萧无忌——项王萧睿一身武艺勇冠三军,床上功夫也极为了得,据闻曾有“一夜七次郎”之美誉,也算是甚好那一口子,凡是亲王该有的一妃、二孺人,四嫔、十二藤,他老人家可是一个不缺地全都娶满了,雨露均施之下,倒也其乐融融,只可惜准头似乎太差了些,努力耕耘了大半辈子了,光见开花不见结果,拢共就只得了三子一女——长子萧无锋,孺人所生,算是庶出,为人宽厚,与世无争;幼女萧旋,藤妾所生,年方十二;剩下次子萧无忌与三子萧无畏全都是王妃所出,都是嫡子,萧无忌文武全才,向来自命不凡,而幼子萧无畏则是胡天胡地一纨绔,哥俩个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见了面,总要擦出些火花来,除了因是个性不同之外,隐蔽的原因于世子之争。
按大胤皇朝之体制,二字王为亲王,三字、四字王则是降等之郡王而已,亲王之世子可承袭父位为二字王,其余诸子只能封为三字王,从第二代亲王起,若无大功于朝廷,则世袭之王位降等为三字王,郡王亦然依次降等,所不同的是三代以后,郡王之传承者其王爵未必能存矣,而亲王之承袭者只要没有谋逆之大罪,其王爵可为三字王承袭永存,故此,能不能成为项王世子,对子孙后代的影响可谓大矣。
依大胤皇朝祖制,世子之位乃是立嫡不立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项王长子萧无锋自是没有争夺世子之位的可能性,而其为人又宽厚,也不会跟自家兄弟去争夺些什么,故此,其与两位弟弟之间的感情都不错,然则萧无忌与萧无畏这对亲兄弟的问题就出来了——大家伙都是嫡子,虽说萧无忌年序前,可也不是命中就该他得了世子之位的,只能说他的机会比起萧无畏来说要大上一些而已,偏生王妃疼幼子,闹得项王也不好轻易就将世子之位给了萧无忌,只能是将事情高高挂起,如此一来,两位嫡子间自然就有了竞争,关系能好才是怪事了,加之萧无忌素来厌恶萧无畏的纨绔作风,对这个亲弟弟当然是白眼有加了的。
此际看着萧无畏那可恶的笑脸,萧无忌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次冷哼了一声道:“怎么,又从哪骗了个小姑娘回家,哼,不学无术!”
“哟,二哥,您这是说哪的话,这位冯姑娘可是小弟从方白毛那条恶狗的嘴边救下来的,咱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侠义之道也。”萧无畏根本就不理会萧无忌的黑脸,满不乎地摇了摇扇子,嘻嘻哈哈地扯道。
萧无忌冷笑了一声,斜眼看着萧无畏道:“尔与其不过蛇鼠一窝罢了,都是为非作歹之辈,鸡鸣狗盗之徒也配谈侠义之道么?”
“哈哈,那是,那是,小弟这叫鸡鸣狗盗,那二哥天天跑去见苏紫烟姑娘就是礼法所言之正道喽,”萧无畏“啪”地将纸扇一合,而后小退了一步,做出一副恭谦的样子,拱手为礼道:“小弟受教了,改日一准天天上紫烟姑娘那儿报到去。”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朽木不可雕也,哼!”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青楼之地,那苏紫烟便是里来的头牌,号称色艺双绝,偏生还打着卖艺不卖身的旗号,很是勾起了京师名流们的“兴趣”,大体上是吃不到的才是好肉之故罢,故此,满中都自命风流的人物可都没少去捧苏紫烟的场,萧无忌也是其中的常客,此时见萧无畏如此肆无忌惮地拿此事来消遣自己,萧无忌立马就气得面色铁青,可又不好众人面前对萧无畏动手动脚,这便丢下句话,打算就此拂袖而去了。
萧无忌要走,萧无畏却没打算就此揭过,嘻嘻哈哈地笑着道:“二哥走好,啊,别忘了帮小弟代问苏姑娘好,改天小弟若是得了闲,没准将苏姑娘赎回府上,二哥也就能不出府便见着人了。”
本就气得够呛的萧无忌一听萧无畏这话,险些一头栽倒地,愤怒地转过了身来,刚要再叱骂萧无畏几句,却不料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给他这个机会,摇着扇子便直接了当地行进了王府的大门,愣是令萧无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气恼地跺了下脚,领着一众手下气恨恨地上了马车,转出照壁而去了……项王府实太大了些,也太奢华了些,别说冯晚娘这等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了,便是一般的公卿之家中人来到了项王府,只消转上一阵子,多半也是晕头转向的结果,这会儿若不是有萧无畏领着,只怕冯晚娘光是撞柱子都得撞上好几回了的,就这么近乎一柱香的功夫走将下来,冯晚娘早已迷瞪得不知天南地北了,正自彷徨间,眼前突然一亮,竟已走进了一所锦绣至极的庭院之中,还没等冯晚娘看清园子里的景致,便听一阵脆生生的笑音响起,数位绝色少女已如同穿花蝴蝶一般从林子间、亭台中涌了出来,飞快地将萧无畏连同冯晚娘一道全都围了中间。
“哟,好靓丽的小姑娘,小王爷老实交待,这回又是从哪骗来的,别说又是捡的罢。”
“小王爷,你还知道回来啊,都几天了,也没见个人影儿。”
“小畏,你没偷吃罢,家里如此多的姐妹你不理会,偏要打野食,该罚!”
六张小嘴一齐开口,莺莺燕燕地吵个不休,萧无畏额头立马就见了汗,至于冯晚娘则是不济了,如同受了惊的小鸟一般,低着头羞红了脸不说,还可着劲地往萧无畏身后缩,心里头的自卑感一浪接着一浪地涌将起来——冯晚娘素来就知道自己貌美,也一向以此为荣,可眼下这一大群的少女个个都是绝色,没一个她之下的,有数人之姿容出类拔萃,令冯晚娘自感远远不如,先前来项王府的路上,冯晚娘还有种能凭着自己的姿容永远依靠萧无畏身边的企盼,此时一见如此多的美少女齐聚,那原有的奢望立马就如同夏日里的肥皂泡一般碎得彻底了,这么一紧张之下,一双小手不知不觉中便拽住了萧无畏的胳膊。
“好啊,小畏,你还敢说没偷吃,瞧瞧,这丫头现都离不开你了,还不快从实招来,姐妹们,可不能轻饶了小畏,今日大家可不许心软,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名身穿桃红色长裙的姑娘排开众人,双手叉着小蛮腰,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说道。
这丫头话音刚落,众少女们便即哄然,七嘴八舌地要萧无畏给个满意的交待,饶是萧无畏也算是久经考验的了,却还是好一阵子头晕眼花,不得不拱手道:“各位好姐姐,就饶了小畏一次如何?小畏可真没偷吃啊,嘿嘿,来,来,来,小畏给姐妹们介绍一下来的小妹妹,这是冯姑娘,名叫晚娘,大家都认识一下。”
“哼,你也就是嘴甜,却总不见行动,冯妹妹别理他,来,到姐姐这里来。”那桃红长裙的女孩显然是众少女之首,不单貌美如花,脾气是不小。
冯晚娘哪经过这般阵势,此时早已是心慌意乱,看了看那些美少女,又看了看满脸子尴尬之色的萧无畏,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才好。
“去罢,没事的,她叫林瑶,以后你就听她的安排好了。”眼瞅着成功地转移了目标,萧无畏暗自松了口大气,笑呵呵地拍了拍冯晚娘拽住自己胳膊的小手,温和地解说了一番。
冯晚娘怯生生地看了萧无畏一眼,见萧无畏眼神里满是鼓励的意味,这才松开了拽住萧无畏胳膊的手,走上前去,福了一福道:“小妹冯晚娘见过瑶姐姐,见过各位姐姐。”
“晚娘妹子别客气,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姐妹其实都一样,都是小畏这个坏家伙拐回来的,以后你就知道他的德性了,来,别理他,姐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柳翠,那是严芳……”林瑶一见冯晚娘那怯生生的样子,登时就心软了,忙不迭地抢上前去,揽住冯晚娘的小腰,笑呵呵地给冯晚娘介绍起众姐妹来。这么一大群美少女见了面,自有一番大热闹,却没人注意到萧无畏这厮竟趁着众美少女不留神,悄悄地退出了院门,往边上不远处一所院子溜了去,动作麻利得很,显然已不是头一回干这等事了。
“小畏,你给我站住!”萧无畏动作虽小心,可却还是被林瑶给发现了,一见萧无畏就要跑进那所院子,立马气急了,跺了下脚,娇声喝了一嗓子。
切,傻子才站住呢,惹不起,咱……躲!萧无畏哪肯听话站住,不单没站住,反倒跑得快了些,一溜烟冲过了一座小桥,跑进了院子中,还没忘回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登时气得一众美少女全都嘟起了嘴,恨不得追上前去扒了萧无畏的皮。
冯晚娘初来乍到,自是不太明白众姐妹为何不追进那离得并不算太远的院子,眼瞅着众女各自怨怒,这便怯生生地出言问道:“瑶姐姐,那院子又不远,为何,为何……”冯晚娘话说到一半,突觉自己的问话有些子唐突不说,还煞是羞人,自是红着脸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味地低着头,羞得不敢看林瑶的眼。
林瑶发育得好,众女中个子高挑,比冯晚娘整整高了半个头,此时见冯晚娘羞得可爱,不由地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好妹妹,你刚来,咱王府里的规矩还不知晓,姐姐这就跟你解说一番好了,啦,先前妹子可曾经过一座‘鸿鹄桥’?”
“姐姐说的可是一座带了亭子间的石桥么?”冯晚娘见林瑶如此好说话,心中自是大为感激,抬起头来,略带疑惑地回答道。
林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很是认真地解说道:“不错,就是那桥,过了桥不是有个院门么,打那儿起到此地全都是属于小畏的,也就是我们姐妹的家,这围墙之内,姐妹们哪都可以去,即便是要出王府一行,请了小畏的令,也有侍卫们陪同着去,可就是那座院子例外,若无小畏的令牌,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否则的话,那就不只是逐出王府那么简单了,为此丧命也有可能。”
“啊……”一听林瑶说得如此严重,冯晚娘立时便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来。
林瑶重重地点了下头,边上的众美少女也同样是满脸子的慎重之状,这令冯晚娘是疑虑丛生,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忍不住出言问道:“为何如此?”
“呵呵,妹妹即便不问,姐姐也要跟尔说个清楚,否则一旦犯了大错,那就无可挽回了。”林瑶轻笑了一声道:“妹妹可听说过舒雪城、舒老大人?”
“舒老大人?小妹当然知道了,他老人家可是文状元武进士之奇才,乃我朝数百年第一人,小妹还曾拜读过他老人家的诗赋呢,写得可真好,可,可舒老大人他……”冯晚娘见林瑶突兀地提起了舒雪城这位当代的奇人,好奇心登时便盛了三分。
林瑶笑了笑,伸手抚了下冯晚娘的头发,这才接着解说道:“这院子里的规矩就是舒老大人亲自定的,他老人家就住那所琴剑书院里,只是他老人家喜欢清静,不想被人打搅,所以啊,我等姐妹自然得遵守他老人家的规矩才对,晚娘妹子,你说呢?”
“嗯,小妹知道了,谢谢瑶姐姐提醒。”冯晚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也没再多问,恭敬地福了福,道了声谢。
“好了,不说这个了,姐妹们,晚娘妹妹今日初来,大家办个筵席好生招待一下,来,走罢。”林瑶注意到了冯晚娘眼中那一抹即逝的异色,可也没多说些什么,这便笑呵呵地鼓了下掌,招呼了一声,众美少女自是轰然应命,哄闹了起来,簇拥着冯晚娘便行进了院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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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当纨绔也得有底气()
“好险,差点就陷进去了!”萧无畏躲进了舒雪城所的院子中,其实并没有立马深入院子内部,而是躲了一旁,偷偷地注视着众女所的箫湘馆里的一举一动,直到众美少女全都欢快地进入了院子深处之后,萧无畏这才算是大松了口气,直起了腰来,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舒散一下筋骨,却猛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笑之声。&
“笑个毬,死一边去!”萧无畏回头一看,见发笑者是此书院中的两个书童墨香、墨雨,登时便觉得脸面上很有些子难堪,这便板起了脸来,冷哼着骂了一句。
墨香、墨雨两小子名义上是王府里的下人,可其实却是舒雪城带来的书童,对萧无畏尊敬倒是足够尊敬,害怕么,那是压根儿就谈不上的事儿,此时见萧无畏假意发作,两小子是不怎么放心上,反倒笑得欢快了几分,闹得萧无畏也没了奈何,只好苦笑着做了个鬼脸,也不理会那两得瑟的家伙,大步便向书院深处行了进去,只留下两书童还那儿嘻嘻哈哈个不停。
“郁闷啊,想老子两世为人,两辈子的英名就这么断送了,呜呼哀哉,痛哉,惜哉!舒老爷子哦,您老可把咱给坑苦喽!”耳听着背后两书童怪笑连连,萧无畏郁闷得简直要吐血了,对于造成眼下这般恶果的舒老爷子叽叽歪歪地便是好一通的埋怨,当然了,萧无畏也就只敢心里头悄悄地发发牢骚罢了,别说大声喊出来了,便是小声嘀咕都不敢——舒老爷子功参造化,人虽老了,可耳朵却灵着呢,真要是被他老人家听了去,哪还能有萧无畏的好果子吃,至于为何嘛,那可就得从头说起了。
早弘玄九年八月之际,那会儿萧无畏才刚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年代,一搞清楚自家的身份,可把萧无畏给得意坏了,还没消停几天呢,就迫不及待地溜出了王府,前呼后拥地继续前任未之事宜——将纨绔进行到底!就这么着,左牵黄,右擎苍,满中都瞎转悠,所过之处,行人避之不迭,着实是威风凛凛,煞是爽气,当然了,初来乍到的萧无畏神经虽大条,却也没胆子去干啥没屁眼的勾当,纯碎就是逛大街罢了,很显然,中都城虽大,可也经不起萧无畏这么整日整日地乱转,才不过月余下来,萧无畏对城中景致已是没了兴致,这便领着一众爪牙跑出了城,上了风景如画的西山,玩起了郊游,这一郊游不打紧,却无巧不成书地撞上了舒老爷子,于是乎,萧无畏的苦日子这就开始了。
西山位于中都城外并不算远,也并不算高,景致倒是不错,时值深秋,满山遍野的枫叶正红得艳丽,着实是踏秋的好去处,可因着九九重阳节刚过,来此的游客其实并不多,萧无畏前呼后拥地登上峰顶之后,眼瞅着满山红叶,感受着微风拂面,耳听着如涛之天籁,顿时诗兴大发,即兴盗版了一首张养浩老先生的《山坡羊·潼关怀古》——但见一小屁孩,面对着雄伟壮阔的中都城,一派挥斥方遒状地吟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中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其状也慷慨耶,其情也激昂耶,其气宇亦不凡耶,其……其实萧无畏酝酿了老半天的情绪,拢共也就只想起了这么一首词而已,那还是萧同学中学时期背过的为数不多的课文之一,就这么通篇山寨了下来,只不过改了一个字,将“望西都”改为“望中都”罢了,就此情景而言,勉强能算贴切而已,实谈不上啥了不得的创举,当然了,能成功地憋出这么首词来,萧同学还是蛮兴奋的,再加上身后一帮子爪牙们的献媚喝彩之声,萧同学简直云里雾里地乐颠了,正踌躇满志间,却见一书童装扮的小家伙从后头排众走到了近前,很有礼貌地对着萧同学行了个礼,口中道:“这位公子,我家先生有请了。”
那小书童这么一说,萧同学这才注意到自己侧后方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里有一老者正背对着众人盘坐一张铺于地面上的毯子上,一身青衣、高冠巍峨,白发如雪,背影如山,虽无法看见其面目,可从前来通禀的书童之谦逊有礼以及侍立老者身边的另一书童的飞扬神采,却已可看出此老之不凡,若是往日,萧无畏一准不会去见这么个显然不是凡夫俗子的高人,道理很简单,无论是此际的萧无畏还是原来的萧无畏,都不是喜欢玩高尚之辈,不过么,这会儿萧无畏刚即兴赋词一首,正兴头上呢,倒还真有心高人面前耍弄上一把的,再说了,按他的想法,就算是弄出了啥岔子,有项王府的招牌,也出不了啥大事,这么一想,萧同学自是轻轻松松地走将过去,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对着老者的背影拱手为礼道:“老先生请了,不知唤小子前来,可有何吩咐么?”
“坐。”老者端坐依旧,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上一下,只是简短而又有力地吐出了一个字。
坐就坐呗,萧同学本就神经粗大,又存了戏耍的心思,一听老者看座,自是毫不怯场地走进了亭子间,施施然地就坐了老者的对面,这才发现老者高鼻深目,面容古拙得很,尤其是一双眼炯炯有神,哪像个行将就木之人,分明是一副世外高人的形象,小心眼里登时就有些子打鼓了,可要他临阵退缩么,萧同学还真丢不起这个脸,也就只好规规矩矩地坐着不动了。
萧同学是坐下了,可老者却宛若不觉一般,根本就没有跟萧无畏叙话的意思,头也不抬地盯着面前的棋盘,似乎满腔的心思全都棋局上的样子,闹得萧无畏满心无趣得紧,眼瞅着老者不发话,萧无畏性也看起了棋来,这一看之下,还真看出了些门道来了——萧同学前世哪会儿就好棋,打小了起就没少下功夫去钻研,虽因着各种原因,没能走上职业棋手的道路,可功底却是不错的,参加些业余比赛拿个名次跟玩儿似地轻松,这才对着棋局一揣摩,便已看出此棋局是个双活难题,难度虽有,可对于萧同学来说,破解并不算难,手一发痒,也没吱一声便从棋盒里取出一枚白子,随手往棋盘上一点,而后自得其乐地坏笑着。
“嗯。”老者点了点头,将手中擎着的白子往棋盒里一丢,抬起了头来,一双眼锐利如刀般地扫向萧无畏,缓缓地开口道:“黄口小儿知何兴亡耶?”
老者的眼神虽锐利,然则萧同学此来纯粹就是想惹事,压根儿就不怯,摆出一副慷慨赴难之状地昂首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何不可知之说?”
“好,好个匹夫有责。”老者微微一笑,眼神柔和了不少,也不再理会萧无畏,径直起了身,笑着说了一句“老夫将收尔为徒。”之后,也没去收拾东西,领着两书童就此飘然而去,只留下傻了眼的萧同学不知所谓地坐亭子中。
啥?啥?啥?你个死老头谁啊?萧同学当场就懵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不是?咱是来当纨绔,啊,不,当王爷的,没地找个师傅管着自己搞啥啊,找不痛快也不是这么个找法的,扯淡,瞎扯淡!这事儿免谈,当老子师傅,门都没有!萧同学气急败坏之下,哪还有半丝的游兴,也不去问那老头的姓名出处,愤然而起,匆匆回了自家府上,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被自家老头传唤了去,才一进老爷子的书房呢,入眼就见先前西山顶上见到的那老者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堂上,而自家便宜老爹、老娘居然都陪坐一旁,立马就傻了眼,直到自家老子介绍说这是已致仕的两朝元老舒雪城之后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连老爷子喝令其上前见礼都忘了要动弹,满心眼里就转着个念头——如何赶跑这个“毛遂”师傅。
可惜啊,可惜,萧同学使出了十八般的本事,真哭假嚎、装傻扮痴地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能动摇舒雪城的决心,没能改变自家老子的决定,就连往日里宠着萧同学的便宜老娘也不支持他,无奈之下,也就只得乖乖地成了舒老先生的关门弟子,直到今天为止,萧同学还是没能搞懂自个儿身上到底有哪一点能让名满天下的舒老先生如此之看重。
这也就是萧无畏,若是换了个人,只要能拜舒老先生门下,那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哪怕为此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值得的——舒老先生那文状元可是真金白银的本事,至于武进士么,其实还真耻没了舒老先生一身卓绝的武略——当初舒老先生进京赶考时年仅二十出头,就已经是文、武双举人,一家伙同时报了文、武两试,全都进了殿试,还全都夺得第一,一时间朝野为之轰动,后头是先皇的先皇认为年轻人风头太过不好,硬生生压了舒老先生一头——文状元给了,武的么,仅给了个传胪,可就算是这样,舒老爷子的壮举也已经是大胤皇朝开朝以来的第一人了,煞是了不得,只可惜其官运却远不及其才干那么当行出色,为官三十余载,仅止于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之位,此职位虽说清贵得很,不过是名声好听罢了,其实并无多少实权,后,不知何故,今上即位之初,舒老先生突然挂冠归隐,这一退下去便是近乎十年不曾世人眼前出现,卜一出现,就收下了萧无畏这么个大纨绔作为关门弟子,消息一传扬开去,满京师上下掉了一地的下巴。
萧无畏的前任其实不是没拜过师傅,实际上还远不止一个——中都官宦人家都重视子弟的教育,遑论大富大贵的项王府了,早萧无畏五岁那年便请了文、武两道的启蒙老师,可结果呢,没一个干得长久的,多半年,快的三天,不是被气跑了就是被打跑了,这一回换上了舒老先生这么个硬茬子,前任所有的套路自然是全都不管用了,再说了,此萧无畏也不是彼萧无畏,太过恶心的事儿他可是干不出来的,偏又不想费神去学习劳么子学问,毕竟前世那会儿几近二十年的学生生涯可是早就过得腻味透了,于是便打算以耍赖对抗教育,结果么,自然不会太美妙——这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消极抵抗又得受罚,可把萧无畏给整苦了,到了今时今日,萧无畏都还记得当初拜师那会儿舒老爷子所说的一句话——当纨绔也得有底气!
当纨绔自然也是得有底气,这道理萧无畏自是懂得,不过么,萧同学懒,实不想去遭那份罪的,可惜啊,萧同学也就是个孙猴子的命,怎么也跳不出舒老先生的五指山,左抵右赖之下,还是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学,好这具身体的脑瓜子实是好用,颇有些过目不忘之能耐,背背书还成,再靠着前世那会儿的小聪明,文章也做得颇有些意,诗词么,偶尔剽窃上一回,还能让舒老爷子惊讶一把,这文一道算是能对付得过去,可武道上,萧无畏遭的罪可就大了去了,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当初被骗上贼船时的情景,还都恨得直磨牙呢。
两年半前的某一日,萧无畏刚临完帖,就被舒老先生叫到了近前,但见舒老先生脸上带着意义不明的微笑,煞是和蔼地说道:“项王殿下一身武艺冠绝三军,小王爷身为其后人,不习武怕是说不过去的。”
“……”萧无畏好一阵子无语,唯翻白眼而已——习武?高来高去的本事看起来倒是挺威风的,可惜真要练出那等能耐天晓得要吃多少的苦头,咱将来可是王爷,有的是打手,何必学那些东西,要打要杀,狗腿子们上就是了,难道要吃猪肉还得自己养猪不成?没劲,不学!
舒老先生压根儿就没理会萧无畏的白眼,拈了拈胸前的长须,一副惋惜的口气接着往下说道:“小王爷根骨甚佳,倒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可惜啊,小王爷前些年没能打下扎实的基础,如今岁数已大,再要想学项王殿下的绝世神功怕已是迟了,勉强练将下去,成就也极有限,实是遗憾得很。”
“……”萧无畏还是无语,可心里头却道:不学好,有那功夫练武,咱还不如多些时间把美妹,这满京师多少美妹正等着咱去安慰呢,哪有空练那些有的没有的。
“不过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王爷虽修不得项王爷的神功,可正好能修老朽一门绝世武功,也算是小王爷的缘分罢。”
“……”一听还是得习武,萧无畏的白眼立马翻得厉害了,只差没就此背过气去。
“老夫这门神功名为‘游龙戏凤功’,若能练习到极处,不单能横扫千军,便是榻上也是所向无敌,小王爷可有兴趣么?”
“真的假的?”一听舒老先生如此说法,萧同学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哪个男人不想自己榻上威风八面,尤其是萧同学这等立志当超级大纨绔之辈,自然是盼着能纵横花丛、快意床榻了的,不过么,管心痒难搔,可萧同学毕竟是穿越众,多少还是留了个心眼,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
“老夫像是说谎之人么,嗯?”舒老先生微皱起了眉头,假作不悦之状地反问道。
“那好,我学了!”萧同学歪着头看了舒老先生好一阵子,见其不像是说谎,心已大动,一咬牙应承了下来。
“好,老夫今日便传尔第一层口诀,顺便帮你固基。”舒老先生见萧无畏已同意了习练“游龙戏凤功”,自是立马趁热打铁。
事已至此,为了将来的快活,萧同学倒真的豁出去了,说练立马就练开了,甚子五心朝天、气沉丹田地拉开了架势,由着舒老先生摆布,那固基的痛苦不消说是难熬得紧,可为了“胸中大志”,萧同学咬紧了牙关,忍了!
三天三夜啊,整整三天三夜的折磨,总算是舒老先生的帮助下,完成了引气入体的基本功夫,一体会到自己习武有了那么点小小的成就,可把萧同学给乐坏了,都已开始幻想将来此功大成之后,要将花姑娘们如何、如何了,正想得哈喇子乱流之际,却冷不丁见舒老先生一拍脑门,貌似突然想起了啥似地唉呀了一声道:“不好,先前老夫有一事忘了先跟小王爷说清楚,这事情怕是难办了。”
萧同学两世为人了,心思自然是灵动得很,一见到舒老先生这副模样,一颗心立马拔凉、拔凉地往下沉,很有种一不小心上了贼船的郁闷,可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追问了一句道:“先生此话怎讲?”
“啊,是这样的,此功法一旦开始练习,未至大成前不能中途停止,若是停了的话,那小王爷就只有进宫当公公这么一条路可走了,抱歉,抱歉,老夫先前忘了这事儿,唉。”
“……”萧同学这回可就不止是翻白眼了,一连串的怪叫连同臭骂全都迸将出来,若不是实打舒雪城不过,只怕萧同学就要扑上去跟舒雪城拼命了。
“啊,对了,此功法还有两个限制,一是此功法未小成前讲求情动而心不动,小王爷必须做到人花丛过,片叶不沾身,花丛倒是可以越多越好,呵呵,以小王爷之能耐,想必这一条是办得到的,至于第二么,未小成前必须保持童身,若不然,小王爷还是只有当公公一条路可走。”
“我,我,我……”萧同学一口气没喘过来,白眼翻了翻,就此陷入了昏迷之中……往事实是不堪回首月明中!这便是萧同学后院里鲜花朵朵,却只能身过不沾叶的根由之所,也正是萧同学被墨香、墨雨两臭小子取笑却辩解不得的苦衷之所,谁让他要轻易上当呢,怪天怪地还不如怪自己来得实际,无奈至极的萧同学如今大的愿望就是赶紧修炼有成,不说先将后院里那些小母狼们喂饱,也总得避开当公公的命运不是?而唯一能达成此目标的希望便只能着落舒老先生身上了,试问萧同学就算有再多的怨气,又哪敢出言不逊,也就只能憋着满肚子的气默默地往琴剑书院里行将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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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可以出师了()
萧无畏虽只是项王第三子,可其所占据的庭院却是一众兄弟中大的一所,除了众美少女所的潇湘馆以及萧无畏自己所住的凝笙居之外,再有就是舒雪城所住的琴剑书院,总面积竟占了整个王府的六分之一还多,几乎是两位兄长的居所加起来的总和,而这一切全都是出自王妃的安排,足见萧无畏受宠的程度之高,至于侍候萧无畏的下人们是多达三百之数,可以说时时刻刻都有人专门照料着萧无畏的起居,唯一的例外就是此刻萧无畏行走着的琴剑书院,这里头不单没人侍候着萧无畏,反倒还得萧无畏侍候着别人——但凡萧无畏走进了琴剑书院,啥子端茶倒水、打扫庭院之类的事情一准少不了,按舒老先生的话来说,这叫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偏生琴剑书院里除了墨香、墨雨这两个萧无畏指使不动的小家伙外,再无旁人,闹得萧无畏想偷懒都没辙,若是不能完成舒老爷子规定的任务的话,嘿嘿,等待着萧无畏的一准是加罚,几回惩罚下来,萧无畏早就学乖了,这不,刚走进内院,萧无畏立马很自觉地拿起了靠墙角的扫把,准备干活了。&
苦难的日子啥时是个头呢,郁闷喽!萧无畏望着手中的扫把,一想起这三年来所受的“优质教育”,立马“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扫把可不是普通的扫把,与其说是扫把,倒不如说是根大号的铁铲,好家伙,整根扫把完全是精铁所制,重达六十余斤,可怜萧无畏当初的身子骨着实不咋地,拿起这扫把都嫌吃力,别说挥动了,小小一个院子往往一扫就是一整天,完了事儿,那小胳膊小腿全都肿得跟灌水萝卜似地,哪怕是现勉强习惯了这大家伙的重量,挥舞起来一样轻松不了。
扫,扫,扫,老子扫,这片黄叶是老舒头的屁股,那根枯枝是老舒头的骨头,扫之,再扫之!萧无畏心里头叽叽歪歪个不停,手中的大铁扫把挥舞来去,好一通狂扫,总算是将内院里的枯枝败叶扫成了一堆,望着那堆不小的战果,萧无畏很有种阿q似的胜利之感,得意地一笑,也不顾这会儿气息正喘,放下了大铁扫把,满意地拍了拍手,溜达着便进了正厅的大门。
“师尊,小畏来了。”别看萧无畏先前心里头对舒老爷子可谓是怨气冲天,然则真走进了正厅,一见到正端坐几子前的舒老先生,那请安的姿势要说多恭敬便有多恭敬。
“嗯。”舒老先生只是轻哼了一声,依旧端坐着不动,自顾自地打着棋谱,连看都不曾看萧无畏一眼。
萧无畏自是早就习惯了舒老爷子的做派,也用不着吩咐,乖巧地走到一旁的茶炉前,手脚麻利地沏起了茶来,待得水开茶好之后,端上碗香茶,送到了舒老先生的几子上,恭敬地开口道:“师尊,茶好了。”见舒老先生没反应,萧无畏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
“二皇子的酒好喝么?”舒老先生随手往棋盘上放了一个子,长长的寿眉抖动了一下,一副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
“还,还好罢。”一听舒老先生的问话,萧无畏登时便是一愣,闹不明白舒老先生此问何意——要知道舒老先生自打收了萧无畏为关门弟子之后,除了教文授武之外,从不过问萧无畏旁的事物,这冷不丁地问起了闲话,还真令萧无畏很有些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可老先生既然问了,萧无畏也只好含糊其辞地答了。
“尔都看见了甚子?”萧无畏话音刚落,舒老先生豁然抬起了头来,眼中精光一闪,紧接着追问道。
哟嗬,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不成?一听舒老先生这话问得突兀,萧无畏心里头的疑惑立马便深了几分,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答才好了——当今天子虽说武艺上远不及其弟项王爷那么出色,貌似也无法做到“一夜七次郎”的壮举,不过人家的准头却是不赖,能生,一生就是一大窝,只不过公主偏多了些,足足有十七、八个之多,至于皇子么,虽说少了些,可也比项王爷膝下要多了三个。
皇子是国祚的根本,有皇子,国祚便不愁后继无人,可皇子要是多了,麻烦也自然就跟着来了,为麻烦的是当今天子那六个儿子里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除了三皇子是唯一的嫡子,还襁褓里时便册封了太子之外,其余诸皇子到如今为止都不曾封王,不曾就藩,全都挤了中都这一疙瘩里,那还能有个好,满朝堂里闹腾得乌烟瘴气地,天晓得将来会有怎样一个收场。
一帮子堂兄弟们闹不闹萧无畏根本就不想理会,他既无心也无力去参与其中,只可惜无论是从身为项王之子的身份来说,还是从舒雪城老先生的关门弟子的角度来论,很多事情是萧无畏想避也避不开的,烦不胜烦之下,也就只能虚与委蛇地逢场作戏罢了,同样的,今日二皇子宴请其实也真没说啥特别话题,也就是风花雪夜地好一通子瞎扯淡而已,真要问萧无畏看到了什么的话,或许看到多的便是那些舞女们扭动的细腰和某些圆滚滚的玩意儿,可这用屁股来想,也能知晓绝非舒老先生所要的答案,真要胡答一气,那不是找抽还是咋的。
管他的,先应付过去再说了!眼瞅着舒老先生的眼神愈发不善,萧无畏牙关一咬,低着头答道:“回师尊的话,我看到了阴谋。”
“哦,阴谋么,还有呢?”舒老先生嘴角一勾,算是微笑了一下,可并没有就此放过萧无畏,而是接着往下追问道。
还有?不会吧,您老爷子还有完没完?面对着舒老先生的步步紧逼,萧无畏真的有些子傻眼了,头皮好一阵子发麻,可又不敢不答,无奈之下,只好伸手摸了摸鼻子,挤出了一个字来:“乱!”
舒老先生嘴角那丝微笑先是深了几分,接着突地咧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萧无畏茫然不知所以,正自发愣间,却见舒老先生笑容一敛,平静地开口道:“尔既知乱之将至,那就该好生准备着,须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尔好自为之罢。老夫受人所托,应承授尔三年之艺,如今时日已满,你可以出师了。”
啥?不用再受折磨了?哇噻,爽啊!萧无畏先是一愣,而后又是一喜,很想放声大笑上一回的,可突地想到了一事,立马就笑不出来了,这便忙不迭地开口问道:“师尊,小畏那个,啊,那个‘游龙戏凤功’何时能小成?”
“你真想知道?”舒老先生嘴边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微笑,如同狐狸看着小白兔一般地上下打量了萧无畏一番。
废话不是?事关老子的“性福”,能不关心么?敢情您老爷子自己人老不中用了,就变着法子折腾人来着,鄙视!眼瞅着舒老先生打趣自己,萧无畏满肚子的怨气,毫不客气地腹诽了老先生一把,可脸上却堆起了媚笑地道:“小畏身为师尊的关门弟子,总不能丢了师尊的脸面么,您老说呢。”
“嗯,这话听着顺耳,按说此功九层,九九归一是为大成,至于小成么……”舒老先生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下来,就是不往下说,急得萧无畏额头直冒汗,喉头一鼓一鼓地,可老先生长期的淫威之下,又实没胆子打断老先生的话头。
舒老先生吊足了萧无畏的胃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练至三层便是小成。”
“啊……”萧无畏彻底地傻了眼了——三年来萧无畏吃了千般苦、万般累,早已将此功法练至第五层了,换而言之,萧无畏一年前便已经小成了。
我的性福,我的尊严,我的……我靠啊,你个死老头,这不是害人么,骗人也不带这么玩的,老子跟你拼了,厄,人呢?萧无畏心头一阵火起,刚想着跟舒老先生好生理论上一回,却猛然发现先前还端坐木塌上的舒老先生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摆几子上的那碗茶还热腾腾地冒着气儿。
这死老头,腿脚还真麻利,算了,饶你一回好了。找不到人,萧无畏憋着的气立马就瘪了下去,再一想到这三年来舒老先生的严格执教,萧无畏就算再不识好歹,也颇有些子感动心,这便深吸了口气,对着已是空无一人的木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环视了一下室内,这才一转身,大步行出了正厅。
“呼,这天还真他娘的蓝!”一行出早已空无一人的琴剑书院,萧无畏没来由地感觉眼圈一热,再一看不远处自己的贴身仆人萧三正跑将过来,自是不肯当众出乖露丑,忙不迭地仰起了头来,望着早已是渐黑的天空,长出了口气,假意地发了声感慨,以掩饰自己即将落泪的窘态。
很显然,萧无畏这一掩饰性的举动纯属白费工夫了,萧三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萧无畏的不对劲,几乎是冲到了萧无畏的身前,紧张兮兮地道:“小王爷,您可算是出来了,王爷正急着招您去呢。”
嗯?这么急,搞啥呢?萧无畏一听之下,登时就愣住了,一股子不太妙的预感便涌上了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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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唐斩()
老爷子见招一准没啥好事,这一条乃是萧无畏的经验之谈,别说这会儿都已将近晚膳时辰了,还这么急吼吼地来唤人,那就说明事情没准有多大条了,萧无畏心中飞快地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全都过了一番,还真没发现自个儿曾捅了啥大篓子的——打了方白头,换别人头上,那就是大事,可对于萧无畏来说,打了就打了,没啥大不了的,左右这些年来萧无畏打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老爷子有啥不良反应来着,至于舒老先生的离开么,是怪不到萧无畏的头上,这么一琢磨之下,萧无畏还真迷糊了,愣了好一阵子都没啥反应。
“小王爷,王爷还等着呢,您看……”萧无畏这么一发愣不打紧,可把萧三给急坏了,又见萧无畏两眼珠子转得厉害,实不敢随意打断自家主子的冒坏水,可项王那头交待下来的事情,他萧三一个小小的仆人也同样耽搁不起啊,眼瞅着萧无畏眼珠子不转了,立马凑上前去,腆着脸陪笑地问了一声。
娘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去就去!萧无畏自忖躲是躲不过了,也没了奈何,不过么,他可不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找抽,眼珠子一转,低声吩咐道:“快,去将母妃请来。”
项王萧睿为人严肃,可就是有些子惧内,当然了,也不是后院里随便哪位妃子都怕,其实就只怕一人,那就是萧无畏的亲生母亲王妃柳鸳。但凡萧无畏犯了事儿,只要拽着王妃,那就啥事都没有,可若是王妃不场,萧无畏的小屁股难免就得挨上些板子了,此际虽说不清楚老爷子此番传唤所为何事,可拉上个护身符却是必不可少的,这不叫胆怯,这叫有备无患来着,然则萧三下一句话就令萧无畏加迷糊了——王妃一早就了,就等您了。
那啥,这搞的是啥名堂呢。萧无畏愣了愣,也没再多问,摇了摇头便径自往前院的正厅赶了去,才刚进了厅门,入眼便见自家老爹、老娘都坐上首,下头还有个大胖子团着身挤一张“小椅子”上——其实不是椅子小,实是那厮太胖了,足可坐下萧无畏两个人的椅子竟然被这个胖子填得满满当当地,还压得咯吱作响,看那胖子的面目似乎有些子熟悉,可还没等萧无畏想明白这胖子究竟是谁,却听那胖子一声狼嚎大起,庞大的身子径直向萧无畏冲了过来。
“小三,可想死我啦!”胖子一声吼,整个人如同一堵肉墙般便扑到了萧无畏的身前,双手箕张着便要给萧无畏来上一个拥抱。
“厄……”胖子人未至,刮起的腥风里的汗臭味便令萧无畏反胃得直想吐,再一看那堆肉山抖得波澜起伏,壮阔无比,那肯跟这厮如此这般地亲热上一回,没地找不自不是?萧无畏这三年的苦练可不是虚度的,但见萧无畏脚后跟一旋,整个人如同柳絮一般横飞了出去,那姿势要多潇洒便有多潇洒。
“彭……”
萧无畏是潇洒了,可怜胖子冲势太猛,哪能收得住脚,一头便撞了墙上,爆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巨响,整堵厚实的墙竟因此振颤了起来,那动静之大、冲劲之猛,着实令满屋子的人全都笑得个前俯后仰地,唯有项王萧睿不但没笑,反倒板起了脸来,刚要出言训斥萧无畏一番,却冷不丁瞅见王妃柳鸳横了一眼过来,板着的脸立马就松了开来,无奈地耸了下肩头,苦笑着摇头不已。
那一下显然撞得不轻,可架不住人胖子肉多,甚事都没有,一转身,咧开大嘴,看着萧无畏便乐呵呵地打起了招呼道:“好啊,你个死小三,一见面就让俺出丑,看俺唐斩如何收拾你。”
“唐……斩?”萧无畏脑海里冒出了个前世里那威风八面的刺客形象,再对比一下眼前这座移动的肉山,嘴巴立马张成了型。
“哈,才几年没见,小三的功夫了不得啊,哈哈哈,改天咱兄弟俩再大杀四方去,奶奶的,俺离开三年,憋都憋死俺了……”胖子一听萧无畏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立马袖子一撸,摆出了个花见花开,人见人爱的威武形象,兴致勃勃地唠叨了开来。
离开三年?啊,原来是他!萧无畏趁着胖子瞎呱唧的时辰,飞快地将脑海里的记忆翻了翻,总算是想起了面前这个胖仁兄的来历——今上继位之初,天下大乱,八大藩镇中六大藩镇起兵造乱,联兵八十万进逼中都,全赖项王萧睿与唐啸天一正一副两位大帅齐心合力,以巧计破敌,逼迫六大藩镇签订了城下之盟,这才有了弘玄朝十数年的太平日子。那唐啸天便是唐斩之父,此人与项王萧睿向来莫逆,自打萧睿被“荣养”之后,唐啸天也随即辞官归隐,唯离京时将其长子唐斩留了项王府中,这一过便是近十年,直到三年前唐家才来人将唐斩接走,项王府其间,这厮与萧无畏的前身可谓是臭味相投,就没干过啥正经事儿,打架斗殴之类的却是干了不老少,只不过那时的唐斩并没有如今这么个胖法,不单不胖反是苗条得有些瘦弱,这前后的反差也着实太大了些,萧无畏一时认不出来,也就情有可原了的。
“啊哈,没问题,唐子想玩啥全包咱身上了。”想起了唐斩的来历,萧无畏就算再嫌弃这厮的鲁莽,也只得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唐斩的大肚腩,很是好奇地问道:“唐子,咋回事,你这厮吃了啥大补之物,这肚子怕都跟弥陀佛有得一比了,厉害啊。”
“嘿嘿,咱这叫壮实,喝水都长肉,怎样,嫉妒不?”对于萧无畏言语中的讽刺,唐斩丝毫不以为忤,很是自豪地拍了拍大肚子,一翘大拇指,豪气万分地说道,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登时又令满屋子的人全都笑得东倒西歪。
“……”碰到这么一个比自己无耻的家伙,萧无畏实是不知说啥才好,盯着唐斩那颤动不已的大肚子,木讷地无语了。
“咳,咳。”眼瞅着这对难兄难弟越扯越乱,项王萧睿有些子坐不住了,假咳了几声,算是制止住了众人的哄笑,而萧无畏也趁机摆脱了唐胖子的唠叨,很有些子逃亡状地走到了厅中,对着高坐上首的老爹、老娘行了个礼道:“孩儿见过父王,见过母妃。”
“哼。”萧睿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本王问你,今日尔可是动手打了方家小儿?”
哟嗬,老爷子消息蛮灵通的么,这才多半会的事儿,咋就传到了他老人家的耳中了?萧无畏虽不把今日教训方白毛的事情放心上,可也没想到自家老爷子竟然如此快便得到了消息,不由地愣了一下,这才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父王明鉴,方家小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孩儿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代方尚书教育一番罢了……”
“哦?你还有理了?哼,不成器的东西,除了会给孤惹事,尔还会些甚子?若不是孤还有几分薄面,尔便等着上顺天府吃官司了。”不待萧无畏把话说完,萧睿愤愤地一拍桌子,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子臭骂。
老爷子发了火,萧无畏自是不敢再犟嘴,心里头却将胆敢恶人先告状的方白毛给惦记上了,打定了主意要找回个场子,不过这事可做不可说,萧无畏此时自是低头不语地装着可怜状,如此一来,坐一旁的王妃柳鸳可就看不过眼了,冷笑了一声道:“这是什么话,我家畏儿岂能叫方家小子欺负了去,你这个当爹的不为自家孩儿之见义勇为喝彩,反倒胡乱怪将起来,这是何道理?来,畏儿,到娘这里来,别怕,一切有娘给你作主,哼。”
“娘。”一见老娘出了头,萧无畏自是知晓此事已平了,立马乖巧地叫了声娘,人便依偎了过去,瞧得项王爷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个不停,却又难奈自家婆娘何,只得甩了甩衣袖,叨咕了一句:“慈母多败儿。”可一见到柳鸳的眉毛随之竖了起来,堂堂项王爷、赫赫有名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竟然就此立马闭紧了嘴。
“别理那糟老头,来,让娘好好看看,伤着没?”柳鸳白了项王爷一眼,而后牵着萧无畏的手,很是关切地嘘寒问暖了起来。
“娘,我没事。”有唐斩这么个外人,萧无畏还真是没好意思让柳鸳这么宠着,忙不迭地答了一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畏儿啊,过了年,你都十六了,是该成家了,你父王和娘商议了一下,打算给你先定个亲。”柳鸳拉着萧无畏的手,笑眯眯地说着。
定亲?萧无畏的眼立马就直了,有心想出言反对,可再一看柳鸳那满脸幸福的样子,又不敢轻易开那个口,好一阵子尴尬之后,无奈地问道:“娘,是哪家的女孩,总得先让孩儿知晓一下罢。”
“就是你唐家妹子,你小时候也曾见过的。”柳鸳点了点头,指向了站一旁傻笑着的唐斩,笑着解说道。
啥?唐家妹子?我靠,不会跟那厮一个体型吧,那也太彪悍了些,恐龙啊,我哭!萧无畏大吃了一惊,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就噎住了,不由地大咳了起来,偏生耳边还传来唐大胖子那如同打雷般的怪笑声:“哈哈哈……,妹夫这是太兴奋了,哈哈哈……”
兴奋你娘个头啊!气急败坏的萧无畏刚想着骂娘,一口气没接上,眼一翻白,人便很幸福地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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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次是来真的了()
萧无畏晕倒,这可是项王府的大事来着,众人好一阵子慌乱,可不管是捏人中还是拍胸脯,左折腾右折腾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无法将萧无畏唤醒,到了末了,连太医都请来了,一查之下,说是无甚大碍,只是情绪激动而晕厥罢了,修养几天便没事了,众人这才安心各自散了去,临出萧无畏的居室前,王妃柳鸳免不得又是好一阵子千叮咛万嘱托,要萧无畏房里的大丫环嫣红好生照料自家宝贝,万万不能出岔子啥的,扯起来便是没完没了,闹得本就是玩昏遁的萧无畏郁闷得不行。哈18&
众人一走,一屋子的丫环们可就忙开了,打水的打水,准备晚膳的也忙乎个不停,当然了,多的是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开来,这不,一众丫环里嘴碎的小绿先沉不住地开了口:“嫣红姐,小王爷这是怎么啦,下午还跟人打架来着,这多半会就昏了,还真是奇了怪哉。”
“哪啊,小王爷这是喜冲的,要定亲了,哪能不开心,这一开心啊,小王爷就撑不住喽。”端着洗脸盆走进了房门的小雯一边将脸盆往萧无畏床前一搁,一边笑着回应了一句。
“我看未必,小王爷这该是怕的。”边上摆弄着热毛巾的小玲很不以为然地接了一句。
“说啥呢,小王爷怕过谁啊,哪有啥他会怕的,小玲儿瞎说,我看啊,就是开心给闹的。“小玲话音刚落,小绿立马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就是怕的呗,咱家小王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有人管着,这回啊,娘子要过了门,小王爷可就没那么自喽,还能不怕啊,嫣红姐,你说对不?”
“瞎说,怎么可能,小心小王爷听到了,可饶不了你。”
小玲、小绿这两丫头往日里就不怎么对路,这一针锋相对起来,哪还有个完了,一时间满屋子里全是这两丫头的叽叽喳喳声,好不热闹。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小心惊了小王爷。”嫣红原本只是微笑着听两丫头争辩,见后头两丫头都已吵得面红耳赤了,这才不得不出言制止。
“嗯,小爷我已经被惊了。”萧无畏原本装着昏迷,此时估摸着老爹、老娘都该已走远,这才一挺身坐了起来,那如同诈尸一般的突兀登时惊得屋子里的丫鬟们一阵尖叫。
“哎哟,吓死我了,小王爷,您怎么又是这样!”小绿拍着尚未发育齐全的小胸脯,恨着声便埋怨了一句。
“就是,就是,小王爷总吓人。”
一见萧无畏脸上那暧昧的笑容,小玲、小雯立马跟着指责了起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埋怨之声。
“小王爷,您快躺下,太医吩咐了,您得多休息。”嫣红虽也被吓得不轻,可毕竟年岁大些,性子沉稳,很快便醒过了神来,顾不得去理睬一众丫环们的瞎嚷嚷,伸出双手便要去按住萧无畏的双肩。
嫣红年已十八,早已出落得极为丰满,此际秋衣又单薄,一伸手之下,该突的地方立马就凸现了出来,随着一阵香风飘过,萧同学心中一荡之下,某个部位立马就蠢蠢欲动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贼溜溜地乱转了起来。
嫣红情窦早开了,一见萧同学那色迷迷的样子,哪会不知晓这主儿动啥心思,俏脸顿时便是一红,按住萧无畏肩头的手不由自主地便有些发软,心也跳得跟撞鹿似的,可好歹还记得自个儿的责任,这便萧无畏的肩头上轻轻地拧了一把,口中道:“小祖宗,快躺好,整日价胡思乱想些甚子。”
萧同学本就不是啥善男信女,这会儿身体虽说尚未完全长成,可该发育的部位却早已是准备就绪了的,前些年因着练“游龙戏凤功”之故,只能强自憋着满腔的“豪情”,这会儿知晓自己早已可以人事了,哪还情愿空守宝山,此时一见嫣红那羞红的脸庞,自是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将其就地正法了,本来嘛,所谓的大丫环其实就是通房丫环,跟侍妾是一回事儿,吃了也就吃了,没那么多的讲究,只不过这会儿一众丫环们全都房中,着实不太方便,除非萧同学打算当众上演a片。
“嘿嘿,嫣红姐若是不想,又咋知道我想啥?”萧同学趁着嫣红俯身的机会,贴其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淘气,快躺好。”嫣红被萧同学这话弄得心慌慌地,忙不迭地直起了腰板,假意板起了脸来,可双颊却不由地加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处,那小样子登时令萧同学哈喇子狂涌三千丈。
“好啊,小王爷竟敢欺负嫣红姐,我这就告诉王妃娘娘去。”
“就是,就是,小王爷欺负人。”
“没羞。”
站一边的一众丫环们虽没听见萧同学所言的悄悄话,可都知道这主子的性情,登时便七嘴八舌地为嫣红打抱不平了起来。
得,得,得,真要是闹到王妃那儿,萧同学装晕而遁的事情非露馅了不可,管明知众丫环不过是虚言恐吓罢了,可萧同学着实不愿冒那个风险,不得不装出一副苦脸道:“各位姐姐饶命啊,小爷我这不过是不想唐斩那厮缠着要大被同床罢了,嘿嘿,那厮要是睡这儿,姐姐们也不方便不是?再说了,那厮体胖,打起呼噜来,就跟打雷似的,我这也是为了姐姐们能休息好罢,要不这事就先瞒着?”
“你啊,就是鬼点子多,折腾人。”嫣红一听萧无畏的解释,再一想先前唐斩进房时的“威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萧无畏的额头,埋汰了一句。
“嘿嘿,嫣红姐笑了,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萧无畏一骨碌爬起身来,伸手拿过一块毛巾,胡乱地抹了把脸,便跳下了床,连蹦带跳地便要向外溜去。
“小王爷快回来,天都黑了,您这是要去哪?”嫣红一把没抓住萧无畏,见其已窜到了门外,不由地便急了,喊了一嗓子。
“没事,小爷我去潇湘馆转转,晚上甭给我留门了。”萧无畏此际心中憋着一把火,正要找人发泄一番,哪管天黑不天黑地,连蹦带跳地便跑远了。
“唉,这小祖宗,晚膳都没用呢,这可如何是好?”嫣红一见萧无畏跑得没影了,不由地一阵气急,跺了跺脚,埋怨了一句,可心里头却没来由地一阵酸楚,内里还夹杂着浓浓的失落之情。
凝笙居与潇湘馆虽说都属于萧无畏所有,然则两个院落却并不是靠一起的,中间隔着个大池塘,靠着弯弯曲曲的回廊连结了一起,这会儿虽已天黑,可院子里各处往来的粗使丫环、老妈子之类的却依旧不老少,萧无畏这会儿正装着病,自是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撞见了,这一路行来可谓是躲躲闪闪地折腾了好久,上窜下跳地蹦跶个不停,总算是仗着地形熟摸黑溜到了潇湘馆内,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林瑶房间的窗棂下。
今儿个为了欢迎冯晚娘的到来,林瑶可是没少喝酒,虽说喝的都是果酒一类的低度酒,可也架不住量大,一众姐妹淘相互折腾下来,这酒便有些上头了,晕沉沉地想睡,可又睡不着,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事未办一般,牵挂得难受,人虽已躺了木榻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下去,迷迷糊糊间听到床棂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咄咄声,不由地便惊醒了过来,再一看半敞开的窗子前露出了萧无畏那张嬉笑着的俊脸,林瑶不由地面色一红,咬着唇,轻呸了一口道:“死冤家,又来缠人!”话虽是如此说,可人却飞快地站了起来,几个碎步移到了窗前,刚想着将窗完全撑开,就见萧无畏已是迫不及待地便翻进了房中,那动作之猛着实吓了林瑶一大跳,刚要惊呼,人已落入了萧无畏的怀抱之中,一张樱桃小嘴已被萧无畏叼个正着。
酒本就是催情物,林瑶此际早已是酒后无力,再被萧无畏这么一个深吻,登时便心摇神醉地情难自己,整个人软塌塌地陷萧无畏的怀抱中,任由萧无畏轻薄了去,却不曾想萧无畏竟不似往日那般浅尝辄止,嘴上吻着,手也没闲着,体内的游龙戏凤功法是全力运转了起来,一浪强过一浪的内力就这么输了过去。
“啊……不,别,别……”林瑶迷迷糊糊间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何事了,心中顿时又慌又乱,接着似乎想起了今日萧无畏的反常,略有些子慌乱地抱住了萧无畏的脖颈,呢喃着道:“爷,你的功、功法还、还、还没、没成,别,别……”
萧无畏此时早已是箭弦上,哪还听得清林瑶说些甚子,气喘声中,情已到了浓时……“死鬼,你怎么来真的了,你……,讨厌!”云消雨歇之后,懒洋洋地趴萧无畏胸口上的林瑶突然间醒过了神来,一把拧住萧无畏的耳朵。
“嘿嘿……”萧无畏发出一阵淫荡的奸笑声。
“讨厌,都是你害的,还笑,还笑!”虽说刚两情相悦过,可一见萧无畏那等猥琐的笑容,林瑶不禁一阵大羞,一把抓起榻上的枕头,挥舞着便给萧无畏来上了几下。
“呵呵,瑶瑶,别闹了,来,乖,躺好,让爷好生再疼你一回。”见林瑶甩动枕头时的波涛汹涌,萧同学虽尚不应期,可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一把将林瑶抱入了怀中。
林瑶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萧无畏的魔爪,也只得任由萧无畏轻薄了一番,突地想起了一事,忙抓住萧无畏正肆虐的手,语气焦急地道:“小畏,你的功法成了么,若是,若是……,那妾身可就是罪人了。”
“嘿嘿,刚成,这不就找瑶瑶来了么,来,再香一个。”萧无畏不好意思将自己被舒老先生忽悠的事情和盘端出,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嘬着嘴林瑶的小脸蛋上狠命地亲了一口。
“死冤家,就知道哄人开心。”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林瑶总算是放心了一些,没好气地拍了萧无畏一下,埋头趴了萧无畏的胸膛上,心里头却暖烘烘地开心着——林瑶本也是宦官人家出身,可惜其父犯了事,自己被斩了不说,还连累家人都被官卖为奴,若不是萧无畏出手相助,强从刑部人,只怕林瑶此生都将青楼度过了,此际能得萧无畏的恩宠,对于林瑶来说,已经感到极端的幸福了。
“瑶瑶,那几个人没搞出甚花样来罢。”或许是察觉到了林瑶的心理变化,萧无畏轻轻地拍了拍林瑶的香肩,转移了话题。
“那倒没有,只是依妾身看来,小王爷何必将这些人留下,赶将出去不好么?”林瑶早已被萧无畏视为心腹,自是知晓萧无畏所言的那几个人指的便是七女中的柳翠、严芳二女,也知晓这两女子来意并不善,对于萧无畏留下这两个明显是探子的女子始终不解得很,往日里不敢明问,此时既已身许,也就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别人要送,小爷我就敢收着,尔只消盯着便好,别管她们如何动,嘿,这王府里各方的探子多了去了,也不差她们俩。”萧无畏不意地随口解释了一下,接着问道:“哦,对了,今日来的冯晚娘瑶瑶如何看?”
“这……”林瑶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好说,暂时看不出有何不妥,怎么,小畏怀疑她么?”
萧无畏点了点头,面色阴沉地解释道:“嗯,此女不简单,明明有武功身,却装成个弱女子,嘿,小爷我近来甚少出门,也就是今日二皇子死活相请,推脱不开才露了面,那方白毛居然就恰巧强抢民女了,那也太凑巧了些,若光是上述两条倒也罢了,尚可用巧合来解释,偏生后头方白毛竟然跑顺天府告了小爷一状,那岂非欲盖弥彰了么,哼,他既然要送美女,那小爷我自然不会客气,吃了也不白吃,敢算计小爷,那小爷就陪他玩到底好了。”
“小王爷,您……”听着萧无畏如此阴恻恻的语调,林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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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要玩就玩得大一点()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棂处潜入了房中之际,萧无畏便已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管荒唐了一夜,可萧无畏的精神却是好得紧,便是连许久不曾有进展的“游龙戏凤功”也似乎有所突破,隐隐已触摸到了第六层的壁垒,再一感受到卷缩自个儿怀中的玉人儿身上那惊人至极的弹性,萧无畏的心情是好得无以复加,忍不住伸手林瑶的圆嫩处掏摸了一把。
“嗯……”林瑶初经人事,便被萧无畏肆无忌惮地折磨了六回,早已是精疲力竭,这会儿正晕乎着呢,一感觉到萧无畏的大手又作怪,懒散地哼了哼,却丝毫没有醒来奉陪的意思。
“嘿嘿。”萧无畏猥琐地奸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林瑶的小翘臀,也没好意思再深入,任由林瑶卷缩自己的怀中,脑海里却就此翻腾了起来。
昨日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些,萧无畏始终不曾静下心来好生思一番,此时趁着林瑶安睡不醒之际,萧无畏将舒老先生临行的话语细细地研磨了一回,总觉得舒老先生的话着实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内里的深意与蹊跷实是不少,这一想便有些子入了神了。
萧无畏往日里虽懒散,也并无甚太大的志向,没有参与朝堂争斗的**,可身为宗室子弟,很多事情即便萧无畏不想知道,人处上层圈子里头,各种流言蜚语自会传到萧无畏的耳朵中,萧无畏看来,此际的大胤皇朝说是风雨飘摇也绝不为过——诸皇子朝堂中拉帮结派,而朝臣们又跟各地藩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其中又怎个乱字了得,即便是一众堂兄弟中有人终胜出夺得了帝位,只怕也未必能坐得稳当,大乱之下,大胤皇朝能否还能屹立世间实是难以预料之事了。
当今皇帝萧无畏自是见过了几回,虽说都是随自家老爹逢年过节入宫觐见时见的面,也没有太多的深谈,可萧无畏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个三伯父很不简单,那和蔼可亲的笑容背后满是阴霾,御下手段高明至极,若非如此,身为军中战神,是时又手握重兵的自家老爹也不会被这位天子玩得团团转,连一丝抵抗之力都没有,至于一帮子堂兄们么,虽说个个都精明过人,可却绝没有今上那等谈笑间定乾坤的气魄,至少萧无畏本人并不怎么看好这帮子堂兄们的政治手腕。
诸皇子中,大皇子萧如峰刚愎自用,虽说一身武艺高强得很,可手下却人才匮乏得紧,也就是个好勇斗狠之辈罢了;二皇子萧如涛风流倜傥,一手文章词赋闻名天下,却失之浮躁,虽暗中蓄力多时,勾连了其一母同胞的四皇子萧如义意图谋夺取三皇子萧如海之东宫大位,却始终遮遮掩掩,瞻前顾后地不敢大肆下手,浑不知此行径不过欲盖弥彰耳,属能乱政却不能治国之辈罢了;三皇子萧如海一生下来便是太子,内有皇帝、皇后照应着,外头还有一帮大臣为之附,诸皇子中可谓是先天条件好的一个,怎奈其人多谋而寡断,做起事来总是拖泥带水,非明君之像;五皇子萧如鹰、六皇子萧如浩皆比萧无畏大上一、两岁,二者虽都算是文武双全之辈,可因着年岁之故,手中的势力单薄得很,虽说二人结成了同盟,却依旧难以跟其余皇子的势力相抗衡,目下是处于绝对的弱势之中,若无意外,皇位很难落到他们俩的手中。
朝堂里头乱哄哄地,各地也着实太平不到哪去,先不说这些年来各地就没少爆发乱民揭竿而起的事儿,也不说各州府境内盗匪横行、山寨林立,便是京师中黑帮也火并得激烈无比,再算上那些半**的八藩镇不时地给朝廷制造些麻烦,整个大胤皇朝其实就是火山口上搁着,全依仗着今上的长袖善舞以及项王善战之赫赫威名震摄群豪,这才勉强算是有了些表面上的太平之景象罢了。
所谓的天下八藩指的是:鲁北贺怀亮、平卢刘铁涛、吉东万天南并称北方三镇;燕西柳啸全为西方藩镇,其占地面积广,军队战斗力强,可惜地处西陲,地贫人穷,财政拮据;镇海李明川、鲁东王栋梁为东方二镇;剑南萧挺、大理乌海天为南方二镇,此八镇原本是朝廷戎守边疆之军镇,因着百年前的顺平帝失德导致宦官乱政,八藩遂趁机**,欲各举反旗,是时,一代中兴帝王承平天子取父位而代之,内灭宦官,外调大军不断征伐八藩之乱,虽未能全功,却也迫使八藩镇不得不重归到朝廷的旗帜下,是为承平中兴,然,八藩仅仅只是名义上归顺而已,其实已是处于半**之状态,虽有输贡赋,却不听从朝廷之调遣,八藩据地内官员任免亦是由八藩自行定夺,至于承袭是父子相代或是以大将替之,朝廷并无节制之权矣,八藩所控制的总人口虽尚不及朝廷的三分之一,然,却已是尾大不掉之势了。
八藩虽对抗朝廷上大体一致,可彼此间的关系却并非铁板一块,实际上,百多年来,八藩之间的磨擦不少,虽甚少有大规模的征战爆发,可小规模的摩擦乃至一城一地的争夺战却时常上演,彼此间相互牵扯不清,这也正是八藩虽半**,可天下却始终不曾彻底大乱之根由所,也正是今上能长袖善舞地将八藩牢牢压制藩地中动弹不得之根底。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萧无畏自然是知晓的,可他却没自大到以为自己便是救世主的地步,也不认为自己能成为这世间的主角,然则对于舒老先生交待其早做准备的话,萧无畏却是深以为然的,只不过萧无畏一时间也没想好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尤其是看不透自家老爹心中之乾坤的情况下,萧无畏不想胡乱动作——萧无畏虽与项王萧睿当了三年多的父子,彼此间也时常见面,可却从来就没有深谈过,对于自己这个素性威严的便宜老爹,萧无畏始终没能真正看懂,可隐隐觉得萧睿并不像是个胸无大志之人,也绝非一个甘居人下之辈,可令萧无畏感觉奇怪的是萧睿当年手握重兵之际,为何不趁势拿下帝王之位,要知道当时朝廷之精兵全都掌控萧睿的手中,而副帅唐啸天乃至下头的不少大将皆对萧睿忠心耿耿,何况是时未曾参与六藩之乱的西镇柳啸全正是萧无畏的亲外公,萧无畏看来,倘若萧睿要趁机起事的话,很明显胜算极大,可结果呢,萧睿竟然没有动,任凭今上将其荣养之后,又不断地将军中原本亲近萧睿的大将一一剔出了军伍,从而导致眼下萧睿手中无权、掌中无兵之困顿,这里头究竟有何蹊跷?再者,唐啸天归隐之后为何要将其长子留项王府长达十年之久,又为何要此际再次将唐大胖子送回项王府,还要联姻,这其中到底有何文章?
不清楚,一切都是雾里看花,萧无畏根本看不清其中的内幕何,而对于自己这场即将开始的乱局中所处的地位,萧无畏也很是怀疑——这一点从舒老先生莫名其妙地收自己为关门弟子便能知晓这其中必然有着古怪,要知道舒老先生可是一代宗师,断不会吃撑了没事干专门跑来京师收一个纨绔当关门弟子的,且据其所言,其乃是受人之托,似乎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谁能指使得了老舒头呢?是自家老爹么?好像不太像,那又会是谁呢?这人究竟要做什么?莫非打算将自己当成一枚棋子吗?那倒是极有可能,问题是自己会听人摆布么?不,这绝不可能!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办不到!
一连串的疑问不停地涌上心头,搅得萧无畏头都有些晕乎了,原本的好心情此时也早已烟消云散,满脑门黑线地躺着,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中的睡美人儿,或许是用力稍大了些,酣睡中的林瑶终于被弄醒了过来,一双美眸缓缓地睁了开来,看了看萧无畏,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咕喃着道:“死冤家,折腾人,都一夜了,还来。”
“瑶瑶,来,香一个。”一见怀中的玉人儿醒了,萧无畏立马将满脑子的疑问全都抛到了脑后,伸手托住林瑶尖尖的小下巴,贼兮兮笑了起来。
“嗯,不要了。”林瑶昨夜可是被萧无畏给折腾得怕了,一见萧无畏再次露出了怪笑,哪敢应承,忙摆了下头,避开了萧无畏的魔爪。
“来嘛,来嘛,就一下。”一见美人儿发嗲,萧无畏很有种征服的快感,嘻嘻哈哈地仰起身子便要去够林瑶的红唇,正闹腾间,突地听到外头一阵喧闹声,还没等萧无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唐大胖子那洪亮得跟打雷似的嗓音轰然响了起来:“小三,小三,躲哪去了,快出来,俺来了……”
“该死,这死胖子还真是烦人!”萧无畏一听见唐大胖子的声音,便知道自己这个懒觉是睡不成了,恨恨地骂了一声,翻身而起,待要穿衣之际,却突地傻了眼——昨夜太疯狂了些,穿来的衣衫此时早已化成了满地的碎片,心里头登时猛地咯噔了一下,呆立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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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要玩就玩得大一点()
糟了,糟了!耳听着唐胖子的吼声愈来愈近,萧无畏可真有些子急了,他可没厚颜无耻到光着屁股去会客的地步,有心找个地方先躲上一躲么,偏生唐大胖子那厮就是浑人一个,没找到人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再说了,林瑶房里头除了被窝之外,还真没个藏身的地儿,总不能就这么缩进被窝里让人抓个现场罢,就算唐大胖子那厮不笑话,也架不住众美少女们的闹腾不是?
“傻样儿。”一见到萧无畏光着屁股房里抓腮搔耳地团团转,林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没管萧无畏满脸的尴尬之色,将身上的被单轻轻一掀,便要翻身下床,却不料动作一大立马便牵扯到了痛处,当即倒吸了口凉气,整个探出了床榻的身子顿时便是一僵。
一见到林瑶吃疼,萧无畏也顾不得其余了,一个健步便窜到了榻前,伸手扶住林瑶的身子,略显急促地问道:“瑶瑶,你没事罢?”
“没、没事。”林瑶摇了摇头,应答了一声,突地想起自己的疼正是面前这主儿造成的,登时便有些着了恼,不甘心地拿小粉拳捶了下萧无畏的胸膛,气鼓鼓地哼道:“都怨你。”
“呵呵……”萧无畏一想起昨夜的疯狂,自是知晓林瑶为何而疼,不由地便傻笑了起来。
“死冤家,讨厌。”林瑶一见萧无畏脸上的暧昧表情,脸刷地便红透了,推开萧无畏扶持的手,强撑着起了身,姿势别扭地走到了墙边,伸手拉开的衣橱门,略显慌乱地将衣衫穿上,也没顾得上梳头,将披散的长发一拢,用红头绳随意地系将起来,又取过扫帚,将满地的碎布片扫到了一旁,这才回转过身来,白了看得直流哈喇子的萧无畏一眼道:“小畏管躺着,妾身这就去打发了那人。”
打发?呵,唐大胖子要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就好了。萧无畏早已回想起了前任跟唐大胖子之间的不少勾当,自是知晓唐大胖子有多难缠,并不想林瑶去吃苦头,这便苦笑了一下道:“瑶瑶不必费神了,先去凝笙居找嫣红搬些衣裳来,啊,不妨多整几套,至于那个死唐大胖子,就叫他闭嘴滚进来好了。”
“你啊,就没安好心。”林瑶一听萧无畏交待多带几套衣裳,立马就知晓这主儿是打算常来自己房中了,心中虽是千愿万愿,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地损了萧无畏一句,这才急急忙忙地出了房,向着被众美少女们以及一众丫环们团团围困住的唐大胖子走了过去。
昨夜因着萧无畏晕倒之故,唐大胖子没法跟萧无畏同寝夜谈,只好不怎么情愿地住进了王府的客院,自是感到浑身不给劲儿,这一大早便起了,连早膳都顾不上用,急匆匆地便奔向凝笙居,打算跟萧无畏好生合计一下如何横扫中都之“大事”,却不曾想扑了个空,一待得知萧无畏到了潇湘馆,立马追着便过来了——潇此馆原先不过是萧无畏的住所之一罢了,唐大胖子与萧无畏往日里可是没少这潇湘馆里撒野来着,地头自是熟悉得很,却浑然没想到如今世道居然变了,唐大胖子连吼带叫地刚奔进潇湘馆,便被一众美少女率领着众多丫环、老妈子之类的人物给拦住了。
人被拦住了还是小事,一众美少女竟敢口出狂言要赶他唐大胖子出去,这可把唐大胖子给惹翻了,虽不至于堕落到跟女人动手动脚的地步,可唐大胖子居然硬是拉下了脸,扯起了他那响亮无比的大嗓门跟一众人等大吵大闹了起来,也就是胖子中气足、嗓门亮,这么一场大架吵将下来,居然没落下风,反倒是众美少女被气哭了好几个,时值林瑶赶到之际,那场面着实乱得壮观无比。
“瑶姐,您可算是来了,这死胖子无耻,耍赖皮。”
“瑶姐,赶他出去。”
“瑶姐……”
林瑶进潇湘馆早,人又泼辣有担当,一向是众美少女的主心骨,她一到场,众美少女都跟见了救星一般围住了林瑶,诉苦的诉苦,叫屈的叫屈,嚷得好不热闹。
“好啦,好啦,都别吵了,这位是唐公子,是小畏的好朋友,是小畏请他来的,姐妹们都先回去罢。”林瑶并不是很清楚唐大胖子跟萧无畏之间的关系,可先前见萧无畏似乎虽不怎么待见这胖子,却丝毫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反倒不顾自己有出乖露丑的可能性,也要叫这胖子进房,便隐约知晓这胖子的来头怕是不小,此时见众女委屈,林瑶也只好现编了个谎话,算是为唐大胖子解围了一番。众美少女见林瑶如此说法,虽都将信将疑,可也不敢再纠缠,各自散了开去,却都没走远,围远处对着唐大胖子指指点点地。
“喂,丫头,我妹夫呢,又躲哪去了?”唐大胖子昨夜就没睡好,今日又跟众美少女大吵了一架,心情大坏,此时见众美少女都已散开,便有些个不耐烦地对着林瑶吼了一嗓子。
“妹夫?”林瑶还真不知道萧唐联姻的事情,此时听唐大胖子这么一问,一时间有些发懵了,疑惑地看着胸膛起伏不停的唐大胖子。
“啊,就是小三,他是俺妹夫了。”唐大胖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肉墩墩的胸膛,解释了一句。
“啊……”林瑶昨夜刚跟萧无畏春风数度,情意正浓,虽说她明知道凭自己的身份,绝无可能独占萧无畏的可能性,将来也决不可能成为萧无畏的正妃,可冷不丁听说萧唐联姻之事,心中还是不由地一震,一股子委屈感便涌上了心来,却又不想当众落泪出丑,这便强笑了一下,掰开了话头道:“唐公子,小王爷就那间房内,唐公子请自去好了,奴家尚有旁的事,就不为公子引路了。”林瑶为唐大胖子指明了房间之后,也不再多说些什么,福了一福,便匆忙行出了潇湘馆的大门,向着凝笙居方向匆匆而去。
“妹夫,妹夫,俺来了,哈哈哈……”唐大胖子根本就没注意到林瑶的不自然,咧开大嘴,边吼着便向着林瑶的房间跑了过去,一众美少女听得唐大胖子如此称呼萧无畏,去的又是林瑶的房间,一时间都有些个反应不及,直到唐胖子冲进了林瑶的房中之后,这才回过了神来,各自面色诧异地私下瞎猜了起来。
“咦,妹夫,你这是干啥?扮和尚么?哈,好玩,哈哈……”唐大胖子那大脑袋里就一根筋,哪理会自己瞎嚷嚷会造成啥结果,也没心思去管旁人会如何想,一头便冲进了林瑶的房间,一见到披着被单盘坐木榻之上的萧无畏,先是一愣,接着怪叫一声,咧着大嘴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别叫我妹夫,你个死胖子,自己找张椅子坐罢。”萧无畏心细,自是知晓这个“妹夫”嚷将出去,会给一众美少女多大的心灵打击,心里头烦着呢,一见唐大胖子没心没肺地大笑着,忍不住骂了一声。
唐大胖子哪肯去找什么椅子,毫不客气地便凑到了萧无畏的身边,一屁股便坐了下来,登时便压得结实的木榻好一阵子咯吱乱响,可唐大胖子丝毫不理会木榻能不能撑得住他的重量,一伸手,重重地拍着萧无畏的肩头,口中嘻嘻哈哈地道:“不叫妹夫叫啥,叫妹夫多顺口不是?左右早早晚晚你都得当俺妹夫来着。”
妹夫你个头啊!萧无畏一想起将来自己的王妃若是真跟唐大胖子一个体型,那还真不知道是谁调教谁来着,立马忍不住便打了个寒战,毫不客气地拍掉唐大胖子伸过来的肥手,沉着声道:“死一边去,再叫我妹夫,我跟你急了。”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反正早晚都得叫,也不差这会儿。”唐大胖子还待瞎扯,可一见萧无畏有了生气的苗头,立马改了口道:“小三,昨日俺可是跟你说好了,这回啊,咱兄弟俩一定要横扫中都,嘿,这三年多可把俺给憋坏了,好不容易才回了京,怎么着也得好生耍上一回……”
这厮回京只怕也就是一枚小棋子罢了,他娘的晦气,究竟是哪路神仙下棋来着?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听唐大胖子的豪言壮语,心里头自行盘算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插言打断了唐大胖子的话头道:“死胖子,你想怎么玩,玩大的,还是玩小的?”
“奶奶个毬,咱是啥人,唐斩!要玩就玩大的,越大越好,要不岂不是跌了我等兄弟的名头。”胖子霍然而起,猛地一拍胸口,大拇指一翘,煞是豪气地表态道。
“好,要玩就玩得大一点!”萧无畏也不甘心被人当棋子下,此时见唐大胖子说得豪气,立马一拍木榻,跟着吼了一嗓子之后,语调突地降低了八度,一伸手道:“死胖子,你带了多少钱来?”
“要钱何用?”唐胖子不明白萧无畏为何突然提到了钱,要知道他们两以前出去闹事,都是打架居多,满京师大小纨绔几乎都被这两霸王给收拾过,此际萧无畏冷不丁地提到了钱,还真令唐大胖子有些发晕的。
“废话,没钱玩个屁,你还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啊,白长这么大的个了。”萧无畏毫不客气地白了唐大胖子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唐大胖子很是干脆地摊了下手道:“钱,没有。”
“滚一边去,没钱你玩鸟啊。”一听唐大胖子居然回答得如此之干脆,萧无畏登时便是一阵火大。
“赚呗,那还不简单,咱别的不会,赚钱小事情!”唐大胖子嘿嘿一笑,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拍着胸口回答道。
“哟嗬,看不出来啊,你个死胖子还懂得赚钱?”萧无畏手头很有几个钱,供他自己享受、挥霍是足够了,可要办成他心目中的大事,却还差得老鼻子远了,正自有些个发愁来钱之道呢——萧无畏前世那会儿也就一普通人罢了,多懂得些领先于这时代的知识而已,至于其他的就不怎么精通了,要短时辰里想出一条赚大钱的捷径来,也着实是太过为难他了些,此时见唐大胖子居然恬不知耻地说赚钱很容易,登时便被气得笑了起来。
“嘿嘿……”唐大胖子得意地奸笑了一阵之后,这才语带自豪地说道:“俺这三年多可不是白过的,赚钱的法门俺可是早就摸透了,小三你且听好了……”唐大胖子俯下身子,神秘兮兮地贴萧无畏的耳边小声地嘀咕了起来,听得萧无畏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的惊疑之色愈来愈浓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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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小通吃()
端坐虎皮大椅上,王枫很是自得,脸上的神情也因此而分外地矜持了起来,当然了,身为金龙帮副帮主,王枫有着足够的理由自得——试问满中都有多少的俊才,那是数都数不过来的,可又有几个能似他这般不到四旬便能当上副帮主的,遑论手下还掌着号称中都三大赌坊的“中原楼”,日进斗金不说,下头还有着一大帮的人手可供差遣,这等威风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再说了,此际王枫喜欢的黑芝麻糊又刚端将上来,所以王枫笑了,笑得格外的开心,只可惜王枫的好心情并没能保持多久,还没等王枫喝上一口黑芝麻糊,就见一名心腹手下气急败坏地一头冲了进来。
“慌什么,赶死啊,毛躁!”王枫将右手端着的碗重重地望身边的几子上一搁,眼一瞪,语气不善地骂了一声。
一见王枫发怒,那冲进来的黑衣汉子顾不得喘上口大气,慌乱地应道:“大、大哥,不,不好了,有、有人搅、搅场。”
“嗯?说,何事?”王枫能当得上京师四大帮派的副帮主,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此时一听有人来搅场,并没有惊慌失措,依旧端坐着不动,只是瞪了下眼,冷哼了一声,一派底气十足的架势,当然了,王枫确实有不怕旁人来赌坊闹事的底气,先不说金龙帮上下两千余帮众足够威慑那些个不怀好意之辈,也不提王枫本人武艺高强、罕逢对手,光是金龙帮的靠山之大,就不是闲杂人等能撼得动的,哪怕是顺天府全伙打上了门来,王枫也一样当顺天府那帮子官员衙役们是个屁。
“大哥,一个胖小子打进了门就开始赢钱,才半个时辰,已赢了三万两银子了,换了三个荷官上去,都撑不住,场子里那帮混小子都跟着压闲,多半会楼里就输了五万两银子,再这么下去,老底都要陪光了,大哥,您赶紧去看看罢。”黑衣汉子见王枫稳坐不动,一急之下,忙不迭地一口气将事情全都倒了出来。
“哦?看样子是个高手喽,也罢,那咱家就去会会他好了。”王枫一听是这么回事,倒也没太放心上,毕竟王枫本人就是吃这口饭的,对自己的赌术有着绝对的自信,冷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悠哉地丫环们的侍候之下净了手脸,这才精神抖擞地往楼下行了去。
“大,大,大……”
“哈哈,果然是大,赢了,赢了。”
“快,把筹码拿来!”
“中原楼”名字里有个楼字,自然就不是普通的院落平房,而是栋三层高的楼房,一楼是普通人玩的地儿,二楼是贵宾楼,至于三楼么,则是王枫的办公场所,往日里若是有人来砸场子,往往都是直接上二楼,赌得大,环境也幽雅,可这会儿一楼里却是闹翻了天,没等王枫走到楼梯口,便听到下头众赌徒们狂热的嘶吼声,再一看端坐赌台边的一个黑脸大胖子正咧着嘴狂笑不已,王枫忙回想了一下京师里那些个惹不得的角色,却愣是没想起这胖子是哪一号人物。
王枫是个谨慎人,管认定这胖子不是京师里那些惹不得的主儿,可他还是没有轻易地出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围胖子周围的闲家,而后又耐着性子看胖子赌了一局,这才不慌不忙地下了楼,走到早已是满头大汗的荷官身边,轻轻地挥了下手,示意其退下,又将宽大的袖子撸了撸,好整以暇地坐上了荷官的位置。
王枫乃是赌界的名人,只要是常混赌场的没一个不知道金手王枫的名头,一众原本喊得狂野的赌徒们一见正主儿露了面,全都安静了下来,便是连一丝的大气都不敢出,可那胖子倒好,兀自咧着大嘴嚷道:“快摇,快摇,爷我今日手气正旺,马马虎虎赢上个二十万两就收手,哈哈……,快摇!”
“这位朋友好高明的技法,不知尊姓大名,可否告知?”王枫并没有急着去动盅盒,而是微笑地盘起了底来。
那胖子正是唐斩,一听王枫盘底,立马地挥了下手,不耐烦地嚷道:“爷爷姓唐,别废话了,快开,爷爷是来赌钱的,不是来叙旧的。”
“唐老弟要赌也无妨,似唐老弟这等身手,这一楼呆着,实是委屈了些,可否换到二楼贵宾厅中,王某愿陪唐老弟好生兴上一回。”王枫依旧没急着去摇盅,而是笑着问道。
“不必了,这里手顺,爷爷就这里赌了,哎,哎,哎,哪来的那么多废话,你们‘中原楼’输不起么,快摇,快摇,爷爷还等着赢了钱去‘’里快活呢,快点,快点!”唐斩将眼一瞪,大嚷了起来。
这就是个浑人!王枫心里头飞快地给唐大胖子下了个定论,可脸上却依旧是温和地笑着,伸手拿起了摇盅,笑眯眯地道:“唐老弟既然要赌,那王某奉陪好了,以唐老弟的身手,赌得小了,未免有**份,不如这样好了,一把一千两下注,不设上限如何?”
“成啊,只要你敢输,咱就敢收,摇,快摇,快摇,废话真多,扯淡。”唐斩满不乎地挥了挥手,一迭声地催促着王枫赶紧摇盅。
想死还不容易,老子成全你就是了!王枫先前看了唐斩赌过一把,已知晓此人通晓听盅之道,能听出骰子撞击滚动之后的变化,不过王枫却并不意,对于这等听盅高手,王枫早已会过多人了,还从来没人能他手中占到便宜的,此时见唐大胖子气焰嚣张无比,王枫心头自是来气,不过倒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收起了笑脸,淡然地点了下头,一把抄起摇盅,手一抖,就此摇将起来,但见王枫手腕变幻速度极快,一个摇盅左右盘旋,骰子的撞击之声响得如同炒豆一般,末了,突地一顿,将摇盅重重地往赌台上一搁,手即离盅,笑眯眯地看着唐大胖子道:“唐老弟请下注。”
唐大胖子这一手听盅之术乃是打小了起跟萧无畏瞎胡混时练就的,早些年可没少凭此术四下招摇撞骗,不单萧家几兄弟着过唐大胖子的道,便是当今几位皇子也曾是唐大胖子的受害者,对于此术唐大胖子可是自信无比的,先前王枫摇盅之际,唐大胖子就已听得分明,此时见王枫出言邀注,唐大胖子自是毫不客气,伸手抄起面前的一叠足足有万两之多的筹码,嘿嘿一笑道:“大,爷爷我就压大好了。”
“唐老弟豪气,有跟闲的么?”王枫并没有急着去揭盅,而是笑呵呵地环视了一下面色各异的一众赌徒们,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声。
“帮庄,王老大威武着呢,咱帮庄了。”
“帮闲,这胖子手气正旺,咱帮闲了。”
“别介啊,王老大可是从来没输过的,咱还是帮庄好了。”
原先一致帮闲的众赌徒们此际出现了分化,一通子瞎议论之后,有的帮庄有的帮闲,然则大多数的赌徒们却都没有出手,大体上还是抱着望风观望的态度。
“快开盅,快开,扯个毬毛的,爷爷我这一把赢定了!”唐大胖子鼓了下掌,咧着嘴嚷道。
“那好,没人压了么,王某可就开了。”王枫始终稳坐着不动,直到众赌徒们再无人出手之后,这才站了起来,环视了一下众人,笑呵呵地将盅盖掀了开来。
“啊,豹子,是豹子。”
“赢了,呵呵,王老大神了。”
“啧啧,娘的,赔了,早知道帮庄好了。”
盅盖子一掀开,众赌徒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之声,而唐大胖子的脸色可就变了,先前他可是听出了是两个六一个五,可如今开出来却是三个六,这一把输了!
“唐老弟,还要继续么?”王枫笑咪咪地等边上一名侍者将桌面上的筹码收拢了之后,这才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唐大胖子,语气平缓地问道。
开赌坊的一般都不愿轻易跟高手结怨,王枫此问其实是给唐大胖子一个台阶下,若是唐大胖子就此收手,双方也就算是结下了个善缘,来日见面彼此间都好相看,本是一片好意,可唐大胖子却压根儿不理睬,瞪圆了眼吼道:“再来,再来,爷爷我就不信这个邪,今日爷爷还就赌上了。”
眼瞅着唐大胖子如此不上道,王枫可就有气了,也不再多开口,抄起摇盅,冷笑一声,再次摇了开来,这一回唐大胖子还是一万两压大,结果开出来又是豹子,再开,再输,连着四把豹子下来,唐大胖子面前原本高高的一叠叠筹码便已见了底,可怜的唐大胖子这回可就嚣张不起来了,满头满脑的汗水狂涌着,手哆嗦得厉害,后一把竟连压注的勇气都没了,只顾着张开大嘴,坐那儿喘粗气,那小样儿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唐老弟请下注。”唐大胖子既然不识趣,王枫自是不会再跟他客气,此时见唐大胖子狼狈万分,王枫却不肯就此放过,摆出一副头打落水狗的架势,压着唐大胖子下注。
“下注,下注……”唐大胖子大的依仗已经不成了,此时心早就乱了,再一看面前的筹码仅剩下了带来的本钱,也就仅仅只够下一注的,迟疑着不敢动弹,只是口中无意识地念叨着。
“压豹子!”就唐大胖子惊慌失措之际,站唐大胖子身后那名始终低着头的小厮突然出声提醒道。
“好,赌了!”一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唐大胖子顿时如同吃了兴奋剂一般再次雄起,毫不犹豫地将面前所有的筹码一股脑地往豹子上压将过去,口中还嚷嚷道:“开,快开!”
“哈哈哈……,这胖子输傻了。”
“晕头了,哈哈,这厮要光着屁股出门了。”
“就是,就是,就这水平也敢跟王老大对赌,嫩,太嫩了!”
按赌场规矩,压大小是一赔一,压豹子却是一赔百,胖子这一注是一千两银子,若是压中了,那就是净赚了十万两,不可谓压得不大,然则一众赌徒们却全都哄笑了起来,压根儿就不以为连开了四次豹子的王枫此次还会再开豹子,都等着看唐大胖子的好戏了。
众人皆笑,唯独王枫没有笑,不但没笑,反倒面色凝重了起来,一双眼精光闪闪地打量着那名站唐大胖子背后的小厮,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站起了身来,对着那名小厮拱了拱手道:“下王枫,便是此楼的楼主,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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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小通吃()
一众赌徒们正对着唐大胖子冷嘲热讽呢,冷不丁瞅见王枫竟然对着唐大胖子身后的小厮行起了礼来,话还问得如此之客气,登时全都傻了眼,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了那名小厮的身上,都暗自猜测着这小厮的来路。
“唐胖子,死一边去,你不是他的对手。”那小厮抬起了头来,露出了张满是邪笑的脸庞,赫然正是萧无畏。
唐大胖子早已被王枫打得没了脾气,此时见萧无畏发了话,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便站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了萧无畏,自个儿老老实实地站了萧无畏的背后,可着劲地拿袖子擦汗,一张胖脸上满是如获重释之神色。
“我是何人不重要,尔这就开盅罢。”萧无畏大模大样地端坐了下来,抖了抖衣袖,一派风轻云淡的样子回答道。
一见到萧无畏的真容,王枫心里头立马咯噔了一下,腿脚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他已认出了萧无畏的来历,头皮不由地便发麻了——萧同学正是京师里金龙帮惹不起的人物中的一个,有这主儿出面,今日的事情怕是难善了了,别说他王枫了,便是帮主大哥亲自来了,也架不住萧无畏的威风。
“小……”王枫刚想着叫破萧无畏的身份,可猛然瞅见萧无畏扫过来的冰冷眼神,忙不迭地便改了口道:“小哥既是愿赌,王某自当奉陪,只是,啊,只是王某内急,可否容王某先稍退片刻?”
萧无畏无可无不可地耸了下肩头道:“要去也成,先把这把开了,别说小爷欺负人,就给尔一柱香的时间,若是过了时么,嘿嘿,尔这‘中原楼’的牌子也就该收起来了。”
“多谢小哥了,这一把不必开了,是小哥压中了。”王枫伸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也不去开盅,很是光棍地一抱拳,丢下句话,便匆匆离开了赌台,向楼上行了去,脚步仓促得很。
“咦,王老大这是怎么了?”
“这孩子是谁家的,咋把王老大都吓成这副德性了。”
“王老大这就认输了,不会罢,开盅瞅瞅看。”
一众赌徒见王枫竟然不战而走,登时便乱哄哄地议论了起来,有好事者甚至伸手去将盅盖子掀了开来,赫然又是豹子,登时便响起了一阵惊叹之声,众人望向萧无畏的眼神里立马便多出了不少的敬畏之色。
“大哥,你怎么……”王枫刚走到楼上,先前那个跑去报信的黑衣汉子立马迎了过去,百般不解地问着。
王枫不待对方将话说完,一压手,示意对方噤声,压低了嗓音道:“快,去请四爷,啊,不,去通禀二爷,就说萧无畏正此闹着,看二爷有何交待。”
“啊……,萧无畏?他怎么……”黑衣汉子一听那小厮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京师四大寇之首的萧无畏,立马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刚要辩解些什么之际,却见王枫瞪起了眼,咬着牙道:“混帐,还不快去,这里咱家先顶着,尔从后头走,别让人瞧见了,快去,快去!”
“喏。”黑衣汉子也知晓事态严重,哪敢怠慢,应答了一声之后,紧赶着便跑进了二楼的一间空房中,翻窗跳进了后院,骑上马,冲出了院子,顺着大街向东边狂奔而去……王枫送走了报信之人,心中稍安,这才紧赶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再次下了楼,走回到赌台前,也不落座,就这么站着,微笑地看着满脸子不耐之色的萧无畏,很是客气地说道:“小哥身手高明,王某叹服,若光是王某当庄,怕难敌小哥之高妙,为公平起见,可否轮流当庄?”
“请便。”萧无畏微微一皱眉头,倒也没出言反对。
“那好,王某身为地主,势不能占了小哥的便宜,这一把便由小哥先来如何,还是老规矩,一注一千两打底,但是加一个上限,多一万两一注,如此可成?”王枫一门心思要拖延时间,态度愈发客气,可话却显得啰嗦了些。
“可以,那就开始好了。”王枫背后是何人萧无畏早就打听清楚了,也早就猜到了先前王枫离开是为了通风报信,知晓正主儿没露面之前,这王枫就是颗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此时见其罗罗嗦嗦地拖延时间,心中暗自冷笑不已,可脸上却是淡淡地,啥表情都没有,一把抄起赌台上的摇盅,手腕抖了抖,忽左忽右地便摇了起来——萧无畏前世那会儿可是没少看赌侠片,自是很羡慕那些赌圣、赌神们的威风,不过他自己是玩不来的,然则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却惊喜地发现前任竟然是个中好手,虽说没前世影片里所见的那么神奇,可也相当厉害,自是毫不客气地将这一技能接收了下来,平日里就时常自己耍着玩,后头习练了“游龙戏凤功”之后,技艺是随着功力的深厚而大进,此时的能耐早已将以前旗鼓相当的唐大胖子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咚!”
萧无畏将摇盅甩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一顿,而后猛地砸到了赌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枫,一抬手道:“王老大,请下注。”
王枫乃是吃赌场饭的,一身的赌技自是高明无比,可一见到萧无畏的摇盅手法,心便抽紧了起来,知晓自己遇到行家中的行家了,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听着盅,只可惜因着顾忌到萧无畏的身份,其十成的本事多也就只能发挥出六成而已,被萧无畏那五花八门的摇盅手法一捣鼓,竟然不曾听得太分明,此时听得萧无畏邀注,额头上的汗水便不由自主地沁了出来,迟疑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将一千两的筹码往小处压了过去。
“啧啧,王老大怎么这么小心,就压一千两?”萧无畏见王枫如此谨慎,不由地笑着讽刺了一句。
“呵呵,小哥说笑了,还请开盅罢。”王枫根本不为所动,轻轻地摇了摇头,死活不肯再往上加注。
“你赢了,可惜啊,若是王老大压上一万两,一把就能回本不少了。“萧无畏哈哈一笑,也不去打开盅盖,伸手从自己面前那一叠叠的筹码堆里数出了一千两的筹码,推了出去。
“侥幸,侥幸而已。”王枫并没有去看侍者用长杆子推过来的筹码,而是直起了身子,探身将盅取到了手中,掀开盅盖,飞快地瞄了一眼,见是一个二,两个三,果然是小,心顿时稳了不少,也没多说些什么,只是笑着合上了盅盖,一抖手便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金秋之际,正是菊花灿烂之时,满园子的菊花开得正艳,暖暖的日头下,蝶飞蜂舞,亭子间中青烟飘香,亭边琴女素手轻扬,悠扬的曲调随风荡漾,两名白衣青年跪坐而弈,但见左手那名青年面目清朗,浑身上下透着股书卷气,这人正是当今二皇子萧如涛,右手边那名青年则是浓眉大眼,面如刀削,浑身上下满是精悍之气,赫然是当今四皇子萧如义,二人之气质虽迥然而异,可相对而坐,却显得极为的和洽。
棋已到了中局,萧如义处了下风,一条大龙虽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摆脱对手的小刀子割肉之战术,折腾来、折腾去,丢盔卸甲、狼狈逃窜,可到了底儿还是没能逃出生天,不得不投子认负道:“二哥的棋高啊,小弟不是对手,甘拜下风。”
萧如涛并没有因胜了棋而洋洋自得,也没有故作谦逊,只是淡然一笑,伸手将棋盘搅乱,头也不抬地道:“棋虽小道,却亦有可观之处,用以养性却是颇佳,四弟可善为之。”
萧如义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语带奉承地回道:“呵呵,二哥说得是,这下棋便如同治国,但凡能治国者必善弈,二哥果真个中之高手矣。”
“四弟说笑了……”萧如涛刚要再说些什么,突地见管家领着一黑衣汉子急匆匆地走进了后花园,立马停住了嘴,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启禀二爷,小的奉王老大之命前来禀明二爷:萧无畏此际正楼中狂赌,王老大不敢做主,请二爷示下。”黑衣汉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萧如涛,礼数周全得很,一到了亭前,立马跪倒地,恭敬地汇报道。
“嗯?”原本脸色平淡的萧如涛一听此言,脸色飞快地变幻了一下,眉头也就此紧锁了起来,不过却并没有立刻下令。
“二哥,那小子吃错药了么,他又不是不知道金龙帮是谁撑着的,这么闹不是故意给我等兄弟难堪么,这臭小子!”萧如义见萧如涛没反应,立马有些个不满地说了一句。
金龙帮的背后主子就是萧如涛,至于“中原楼”则是萧如涛重要的财源之一,自是不想有人其中瞎捣乱,若是换成了旁人,萧如涛早就下令将人拿下了,可问题是闹事的人是萧无畏,那就由不得萧如涛不慎之再慎了——萧如涛看来,萧无畏没啥大不了的,左右不过就是个浪荡成性的纨绔罢了,可其背后的项王却不是善茬,值此夺嫡正烈之际,拉拢都来不及,又岂可去得罪对方,可也总不能看着萧无畏自己的产业里随意放肆不是?这一左右为难之下,还真令萧如涛头疼得够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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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大小通吃()
“大,大,大……”
“小,小,小,肯定是小……”
“毬,是豹子,豹子……”
中原楼的底层热闹得简直如同滚开了的水一般,数十名大汉各有拥趸,或是支持萧无畏,或是支持王枫,要不干脆就是凑热闹地瞎叫唤,吵得不可开交。哈18&
“三四五,大,哈哈,又是大,赢了,快快快,把筹码都推过来,哈哈哈,爽!”一片噪杂的吼叫声中,盅总算是揭开,露出了内里的真相,果不其然,又是萧无畏压中了,唐大胖子见状,扯着嗓子就狂吼了起来,这还不算,那胖大无比的身躯整个儿地就趴了赌台上,压得厚实的赌台都不堪重负地咯吱直响,两只牛眼亮得跟贼似地瞪着王枫面前那已所剩无几的筹码堆儿。
“哈哈,瞧见没有,听老子的没错罢,这位公子面带红光,压他赢绝对没错,瞧瞧,又赢了不是?”
“晦气啊,王老大这是怎么了,连着七把都押错了,娘的,害得老子跟着输了不老少,呸,邪门!”
“嘿,这叫克星懂不?王老大是厉害,碰到克星就不行喽!”
一众赌徒跟着压庄帮闲,自是有输有赢,一见盅揭开了,唉声叹气的有之,欣喜若狂的有之,大拍萧无畏马屁的也有之,怎个热闹了得。
“公子高明,下,下……”除了赢下第一局外,接下来王枫是一输再输,输得早已不知天南地北了,可怜的王枫满头瀑布汗狂涌不已,口中呢喃着不知该说啥才好了——不是王枫赌术不高明,实际上,就赌技来说,即便有差,顶多也就只差萧无畏一线而已,彼此的实力该是伯仲之间,怎奈赌博这玩意儿比的不光是技术,心境的高下也同样重要,尤其是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谁的心理承受能力强,获胜的可能性自然就大,倘若面对着的不是萧无畏,王枫绝不会有如今这般窘迫,此时此刻,王枫已不知该如何收场才是了。
“王老大,该轮到小爷我了,盅拿过来罢。”旁人怎么闹萧无畏压根儿就不为所动,将手中的折扇“刷”地一开,望着狼狈不堪的王枫邪邪地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了一句。
“啊,是,是,是。”对赌了八个来回,王枫已输了十五局,再算上输给那帮子凑热闹的赌徒的银两,这前前后后算起来,近三十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王枫想死的心都有了,有心不赌么,偏生又惹不起也不敢惹萧无畏这尊大神,这会儿一听萧无畏还要摇盅,简直都快哭出来了,口中应着是,一双手却紧拽着盅死活不肯松手。
“你小子输不起不是?拿过来吧你!”唐大胖子就是个浑人,哪管王枫为难不为难的,三下五除二将赢得的筹码扒拉到了身边,再一看王枫把住摇盅不松手,唐大胖子可就不依了,跳将过去,一把拽住摇盅,动手便要抢。
“哎,你怎么能……”王枫正磨蹭间,没料到唐大胖子这厮竟然如此粗鲁地动起了手,登时就急红了眼,嘴一张,便要骂娘。
“咋地不能,放手,你小子还不放手,找抽啊,快放手!”唐大胖子哪是好相与的,不等王枫发作,他倒先跳着脚发作了起来,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看起来着实凶恶得紧了。
“打,打,打!”
“哈哈,开打,开打!”
“别光说不练,开打,哈哈,打啊,打!”
一众赌徒全都是惟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这一见唐、王二人起了争执,立马轰闹了起来,乌烟瘴气地瞎喊着,一时间满大堂里噪杂成了一片。
那一头要开打了,这一头萧无畏却依旧稳稳地端坐着不动,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跟看戏一般地看着众人闹腾,这也不奇怪,萧无畏来赌钱是假的,来闹事才是真的——二、三十万两银子虽不算少了,算起来也相当于萧无畏一年的份子钱了,不过么,萧无畏还真不怎么把这点钱放眼里,今日来此,赢点钱倒是小事,为的就是将事情闹大发,也好钓出几条大鱼来,可到了这会儿了,大鱼却始终没露面,饶是萧无畏耐性再好,也等得有些子不耐了,性由着唐大胖子闹腾开去也好,他就不信那事情到了这等份上,那几条大鱼还能稳得下去,果不其然,就这等噪杂之中,一只大手从后头伸了过来,搭上了萧无畏的肩头,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一阵清朗的笑语声:“小九,你小子好不地道,跑哥哥地头上撒欢来了?”
“哟,四哥,您老咋有空来此,哈哈,相请不如偶遇,四哥既然来了,玩两手?”萧无畏回头一看,见来者正是自己所等的大鱼之一——四皇子萧如义,登时就笑了起来,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站了起来,贼笑嘻嘻地打趣了萧如义一句。
跟萧无畏玩几手?开什么玩笑!每回逢年过节堂兄弟们聚会之际,这排行第九的小子哪一回不是借着玩两手的名义将大家伙口袋里的银两骗得个精光,萧如义这方面可是吃足了苦头的,哪肯再上此等恶当,这一听萧无畏又故技重施,脸色不由地就变了变,恨不得拿根棍子将这可恶的臭小子打得个满头是包的,只可惜萧如义不敢也不能,倒不是怕了萧无畏,甚或也不是怕了项王萧睿,而是实实怕了项王妃柳鸳那只极为护犊子的胭脂虎。
怎么着?嘿,这话说起来可就有些子长了——林锋,当朝太师林国栋的曾孙,京师四大寇排第二的人物,一向骄横跋扈惯了的主儿,早些年可是京师里头一号的大纨绔,四年前因琐事跟同样跋扈的萧无畏发生了小摩擦,双方当街大打了一架,当时尚年幼的萧无畏很是吃了点小亏,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肩头上挨了一拳,也没伤筋动骨的,不过就是红肿了些罢了,这本是孩子们瞎闹腾的小事儿,原也上不得台面,结果呢,项王妃一得知自家幼子吃了点小亏,立马就爆发了,提着刀率领着家兵家将直截了当地杀上了太师府,硬逼着林锋给萧无畏端茶道歉,末了还重重地给了林锋一掌,生生打得林锋几个月都下不了床,着实威风得紧,要知道林国栋可不是任人摆布的角色——先不说林太师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门生故吏满天下,便是当今皇上见了,都得客气地称呼一声老太师,就凭林国栋乃是八藩中实力强的平卢刘铁涛与吉东万天南二人之岳父这一条,便可朝中横着走了,可遇到了柳鸳却啥辙都没有,乖乖地赔礼道歉不说,还眼睁睁地看着宠爱的曾孙被打得重伤不起,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为何?嘿,倒不是因着柳鸳头顶上那个项王妃的名衔,甚或也不因着柳鸳乃是燕西柳啸全宠爱的幼女,而是因为柳鸳一身武功已达宗师之境界,据说比勇冠三军的项王萧睿还强上一些,可怕的是柳鸳从不似项王萧睿那般讲道理,让她看不惯的人物,没别的话,就是一刀劈了,这可是有先例的——早些年当今李贵妃的亲弟弟李潼不知何故得罪了柳鸳,被柳鸳当众下达了格杀令,吓得李潼躲进了皇宫,寻求其姐的庇护,却不料柳鸳竟然提刀杀进了皇宫,单枪匹马打退了一众大内高手的围攻,竟当着李贵妃的面一刀斩了李潼,事情是闹大发了,可到了末了,今上竟然没有任何的表示,却是皇后出面,压着李贵妃去项王府道了歉,这才算是将此事给了了,有这么个先例,满京师里,又有谁敢去捅柳鸳这么个马蜂窝才是怪事了。
至于柳鸳为何敢这京师重地如此跋扈,萧如义身为皇子多少知道一点内幕,可也不是太过清楚,然则有一条他却是明确无误地知道的,那就是凭着四皇子的身份,他萧如义还真惹不起柳鸳那只胭脂虎,当然,也就不怎么敢得罪了萧无畏这么个纨绔小王爷,故此,明知道萧无畏是诚心来找事的,萧如义也只好强自忍了下来,打了个哈哈道:“小意思,呵呵,小九既然来了,就跟哥哥到楼上坐坐如何?”
“成,哥哥咋说咋好。”萧无畏来“中原楼”本就是为了钓萧如涛兄弟俩出面,此时见萧如义这个正主儿露了面,自是懒得再跟王枫那等小卒子多纠缠,哈哈一笑,掂了掂手中的折扇,施施然地便跟着萧如义往楼上行去,可才刚行了几步,却又回过了头来,对着唐大胖子高声地吩咐道:“胖子,你接着玩玩好了,记住了,一次多只能压一两银子,超过了的话,嘿,你自己垫好了。”
“好嘞!”唐大胖子一听这话可就乐,嘻嘻哈哈地应答了一声,也不再跟王枫抢摇盅了,腆着大肚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先前萧无畏的座位上,大大咧咧地一撸袖子,高声便嚷了起来:“来,来,来,接着来,一次一两,概不赊欠,快摇盅啊,愣着作死啊!”
一次一两?瞧萧无畏这话说的,生生令原本指望着从唐大胖子身上翻本的王枫失落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即便是刚走上了楼梯的萧如义也被这话闹得脚下一软,险险些一脚踏空,就此失足滚下楼去,可萧无畏倒好,就跟没事人一般,嘻嘻哈哈地打趣了萧如义一句:“四哥,您这地儿头不错,哈,小弟可是喜欢得紧了,嗯,得常来转转才好,四哥不会不欢迎罢?”
欢迎?见你的大头鬼罢!萧如义恨不得拿把大扫把赶紧将面前这个讨厌的家伙扫出门去,可惜这话萧如义也就只能自个儿心里头说说,哪敢真付诸行动,无奈之下,也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性啥话都不说,闷着头往二楼行了去,得了便宜又顺便卖了个乖的萧无畏倒也没再多啰嗦,贼嘻嘻地笑了笑,摇着折扇紧跟了萧如义的身后,哥俩个一前一后地消失了楼梯的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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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信不信由你()
“四哥,您这地儿不错啊,雅静,别致,好,小弟看着,可是喜欢得紧了,哈,可惜了,要是早知道,小弟前些年就该来捧捧场的。哥俩个进了二楼的雅间,方才分宾主落了座,就下人们沏茶的当口,萧无畏环视了一下室内,毫无顾忌地鼓了下手掌,嘻嘻哈哈地便说笑了起来。
捧场?打劫还差不多,这话一出,饶是萧如义心理承受能力强,却也被噎得忍不住有种想骂人的冲动,只不过冲动归冲动,萧如义还没浅薄到当场发作的地步,也就只能是假咳了几声,转开了话题道:“小九,听说舒老先生回乡了,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呵呵,舒老爷子想师娘想得紧了,这就紧赶着回了。”萧无畏一想起舒老爷子临离去时还整蛊了自己一回,心里头便有些子来气,性满口跑火车地给舒老爷子随便安了个回乡的理由,听得萧如义哭笑不得——舒老爷子都古稀之年了,哪还有甚花花心肠的,再说了舒老爷子的婆娘乃是无盐一级的人物,别说这会儿都七老八十了,便是年轻之时相貌也着实不咋地,二者的结合本就是指腹为婚的结果,老两口感情一直淡漠得很,这一条满京师的人都知晓,偏生到了萧无畏这儿,上下嘴皮子一磕还就变了样,真令萧如义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嘿嘿,好你个小九,连舒老先生都敢编排,真有你的,罢了,直说罢,今日到哥哥这儿来究竟想做甚子?”萧如义本就不算是城府极深的人物,实是不愿跟萧无畏再继续绕弯子,嘿嘿一笑,性将话摊开了来说了。
“还是四哥爽快,哈哈,够意思!唔……”萧无畏哈哈一笑,赞了萧如义一句,摇着手中的折扇,却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双眼珠子转悠着瞄向了侍候雅间的一众下人们。
“尔等退下。”萧如义一见萧无畏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实是猜不透其究竟玩啥子名堂,愣了愣,还是挥了下手,示意一众下人们退了出去,这才微笑地看着萧无畏道:“小九,如今只剩你我兄弟了,可以说了罢?”
“啊哈,是这么回事,小弟近来手头紧,打算整个赚钱的门道,一时间不称手,就想着找各位哥哥合合手,左算右算,还是觉得四哥这儿靠谱,这不,找上门来了。”下人们都退出去了,可萧无畏倒好,依旧是嘻嘻哈哈地没个正形,瞧得萧如义腻味得够呛,眉头险些就此皱成了个大写的“川”字。
“哦?赚钱的门道么,有意思,说说看,有甚子哥哥能帮得上忙的?”萧如义压根儿就不相信一向纨绔到了家的萧无畏能有甚子赚钱大计划,心里头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又冒啥坏水了,可口中还是应付地回了一句。
“得,我就说呢,一众兄弟里,就属四哥带劲,要不小弟也不会一拿定主意就找四哥来了,嘿,还是四哥好啊。”萧无畏竖起大拇指,狠狠地拍了拍萧如义的马屁,而后神秘兮兮地靠到了萧如义的身边,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道:“四哥,您可知晓如今马市如何?”
“马市?”萧如义一听这话,登时就愣住了,满脸子疑惑地看着萧无畏,愣是搞不清楚这小子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线,竟问起如此敏感的问题来了——说起来,大胤皇朝的疆土之内并不缺马场,然则所有的马场全都控制了八藩手中,至于朝廷么,呵呵,说起来可笑,每年马政上花费不老少,可马毛都没捞到多少根,倒也不是中原没有马,只不过有的大多是拉货用的驽马罢了,还贵得要命——一只牛只要二两多的银子,可一匹不咋样的马却少说也得三十两开外,至于能上阵作战的战马少得可怜不说,价格也贵得离谱,没有三百两银子以上压根儿就下不来,若是能做良种的马,那就是不得了了,少说也三千两以上,还没个地方买去,这也正是看似强大的朝堂始终拿八藩无可奈何的根由之一。
“怎么?四哥不了解马市么?唉,看样子小弟这是白跑了一趟喽。”眼瞅着萧如义半天没回过神来,萧无畏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很是失落的样子。
“呵呵,瞧九弟说的,哥哥我有如此不堪么?”萧如义虽还是猜不透萧无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不过兴趣倒是被勾了起来,呵呵一笑,摆了下手道:“中原之地马贵牛贱,一马十牛,这事儿孩童都懂,哥哥当然也是知晓的,就不知九弟这话是从何说起来着?”
得,上钩了!萧无畏一见萧如义的神色已动,心情自是大爽,不过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长叹了一声道:“马可是好东西啊,唉,要是我父王当年有骑兵大军手,又岂会让刘铁涛那一干小人从容而退,憾事啊,憾事!”
“得,得,得,九弟,甭跟哥哥卖关子了,有话就直说好了。”一见萧无畏如此作态,萧如义心痒难搔之下,话也就说得不怎么客气了。
“嘿嘿,四哥,事情是这样的,小弟呢,打算整个商社,专一贩马,哥哥觉得可行否?”萧无畏见萧如义有些子发毛了,也就不再卖关子了,整了整衣衫,一脸子正容地问了一句。
“嗯?这个……”萧如义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萧无畏,见其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原本就皱着的眉头登时就深了几分,迟疑着问道:“九弟打算从何处贩马?又打算如何贩马?”
“四哥这话问得好,小弟虽不才,却颇有些门路,弄些马来不难,只是……”萧无畏话说了半截就停住了,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着萧如义。
“哦?九弟可有甚碍难之处么,且说说看好了。”萧如义的印象中,萧无畏虽是个喜欢胡闹的主儿,可办起事来多少还有些子靠谱,这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之肯定,萧如义倒真起了兴致了,这便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萧无畏呵呵一笑,将折扇合了起来,提手中掂了掂,笑着解说道:“成,呵呵,既然四哥问起了,小弟不说也不好不是?啦,是这么回事,小弟呢,可以从江南调些丝绸香粉之类的货物,盘到燕西,找小弟的外公换些马匹算不得难事,只不过有几桩事不太好办啊,这头一条么,小弟手头紧了些,又琢磨着吃独食也不好,就打算找四哥合合手,有钱大家赚就是了,第二么,这马政署该着陈太仆卿管着,小弟跟陈太仆寺卿的儿子怕是有些小小的误会,呵呵,不好待见啊,还得四哥出面通通路子,拿个条子啥的,事情也就好办了,四哥您说呢?”
小小的误会?呵,瞧萧无畏说的如此轻巧,听得萧如义险些就此笑出了声来——据萧如义所知,当初萧无畏不知何故跟太仆寺卿陈明远的二儿子陈百涛起了争执,双方大打出手,愣是整得陈百涛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可到了萧无畏的口中竟成了“小误会”,至于萧无畏所说的找柳啸全买马的事情,是令萧如义原本十分的热情彻底丧失殆——八藩皆有马场不假,彼此间偶尔也会互市良种马,以为配种之用,可一旦轮到朝廷要马,八藩却是连根马毛都不给,不但如此,便是连私下贩卖马匹都掌控得极严,只要抓到了走私马匹者,不问缘由,一律砍头,别看柳啸全是萧无畏的亲外公,手中又握有天下大的几处马场,手中的马匹多得数不过来,可一旦萧无畏前去要马,同样没戏,至少萧如义看来,这件事连一丝的可能性都没有,道理么,说起来很简单,八藩防朝廷就跟防贼似的,真要是让朝廷建起了骑军,那还能有八藩的好?这一点上,八藩的态度是完全一致的,朝廷不是没试过,实际上,为了能建起一支骑兵军,朝廷该试的手段又有哪一样没试过的,真要能成事,还轮得到萧无畏这样的货色来出面?
“九弟说的这事情不小,哥哥一时半会也决定不了,要不改日再议?”到了此际,萧如义已然是兴趣全无,可又不好当面斥责萧无畏是胡说八道,也就打着哈哈勉强地应付了一句。
“那成,小弟就等四哥的准信了,呵呵,小弟今日赢了些银两,就当哥哥的投资好了,咱亲兄弟明算账,就算哥哥两成股份罢,哈哈,告辞,告辞!”萧无畏该说的话都已说了,至于萧如义信还是不信,他可就不管了,反正赢了钱,做个顺水人情也不错。
“好说,好说,呵呵,九弟慢走,哥哥就不送了。”萧如义巴不得萧无畏赶紧走人,这一听萧无畏要走,立马站起来送客,丝毫挽留的意思都没有,萧无畏也不计较,哈哈一笑,摇着折扇径自行出了雅间,溜达着下楼去了。
萧无畏才刚离去,雅间里一扇暗门便无声无息地敞了开来,数人从密室里缓步行了出来,当先一人赫然正是二皇子萧如涛。萧如义见状,几个大步便迎了过去,略有些子气急地开口道:“二哥,您可是都听见了,那小子……”
“嗯。”萧如涛轻吭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摆了下手,打断了萧如义的话头,而后默不作声地走到雅间正中的几子后头,面无表情地端坐了下来,一手轻轻地捻动着一串玉制念珠,眉头微皱地沉思着,良久不发一言,唯有一双眼中却时有精芒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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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二皇子的算计()
“二哥,那厮不过是编着借口来此抢钱罢了,就他那轻佻的性子,哪有甚贩马的路子,别说小弟不信了,嘿,真传了出去,满中都笑掉大牙的绝对不少。哈18&”萧如义向来性子急,这会儿见兄长老半晌都没发话,自是再也忍不下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毫无形象地斜靠几子上,气哼哼地念叨了一句。
萧如涛并没有去理会萧如义的叨咕,眉头一展,目光炯然地看向了并排坐右手边的两位中年人,甚是平淡地开口问道:“金先生,英先生,二位对此可有甚看法?”
金先生,大号金春秋,英先生则名英万挺,二人合称金银二怪,一文一武,乃是二皇子萧如涛的左膀右臂,前者擅谋,江都人氏,自幼饱读诗书,十四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被誉为江都神童,可惜其时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前后参加了四次科举,皆因故被墨,失意之余,发誓不再科举,转而接受二皇子萧如涛的延揽,凭借着过人的智谋,很快便二皇子府一众谋士中脱颖而出,近年来,是成了萧如涛身前心腹的谋士;后者善武,本是江洋大盗,纵横天下,难有敌手,一身武艺已接近宗室境界,后因故被人出卖,落入官府手中,幸得二皇子出手搭救,这才免去了当头一刀,感恩之下,投身二皇子府中,专一替萧如涛干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之勾当。此番弄不准萧无畏的来意之情况下,为了稳妥起见,萧如涛性将一文一武两大心腹都带到了“中原楼”,原也就是个防备之意罢了,却没想到萧无畏这厮还真给出了个不小的“惊喜”。
英万挺是个武人,虽也有些谋略,可毕竟不是吃这碗饭的,再者,有金春秋场,自是轮不到他来进言,故此,面对着二皇子的问话,英万挺明智地保持了沉默,而金春秋似乎也并不急着开口,只是轻捋着胸前的长须,好一阵子沉默之后,这才微笑着开口道:“此事真也好,假也罢,与殿下何涉耶?欲借势乎?”
“然,先生可有教我者?”萧如涛被金春秋说中了心思,倒也没有抵赖,微微一笑,将手中捻动的念珠放了几子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句。
“马政一道乃我朝廷之大憾,自承平先帝以来,我朝廷每多努力,年年投入巨大,却几近徒劳,究其根本,中原无良马是为其一,然,根子却是大小官吏的贪婪成性上,惜乎承平先帝之一片苦心,到了如今,竟成了某些人捞钱之工具,殿下将来若是大宝有望,尚需革除此弊端方好。”金春秋先是就马政本身进谏了一番,而后才转向了正题:“陈明远不过一小人耳,只因其母曾乳过东宫,竟凭此窃居太仆寺卿之要职,每多上下其手,公然贪墨,其行当诛!怎奈有东宫之庇护,无人可奈其何,若不早除,恐有大患矣,望殿下明鉴。”
萧如涛身为有“大志”之皇子,又岂会不知道马政的弊端之所,然则他意的却是太仆寺这么个来钱极佳的衙门掌握谁的手上,似如今这般成为东宫捞钱的门路恰恰是萧如涛无法忍受的局面,这一向以来,萧如涛可没少暗中做些手脚,试图扳倒陈明远,可惜的是手段没少使,效果却略近于无,实难奈何得了陈明远,这会儿一听金春秋话里似乎有了对付陈明远的把握,登时便来了兴趣,眼睛一亮,笑着回答道:“善哉斯言,只是此事恐有碍难之处,当何如之?”
金春秋轻笑了一声道:“殿下亲自出面,自然是有难处,假手于人却是不难,骑营里头那位想良马可是想得快疯了,殿下胡不顺水推舟上一回?”
“哦?”萧如涛先是一愣,接着扶掌耳笑道:“好,妙,此计甚妙,既如此,那某便好生推上一回好了,只是,唔,依金先生所见,萧无畏那厮弄来良马的可能性有几成?”
金春秋捋了捋长须,沉吟了一番之后,慎重地开口道:“不好说,燕西如今处境虽艰难,却也未必肯易马于朝廷,再算上当年之旧帐,呵呵,难!不过也说不准,依某算来,能有个两成的把握已是多了的,然则此事即便成了,与殿下却也未必有碍,左右殿下也算是股东之一,成与不成,殿下皆可坐收渔人之利,何乐而不为哉?”
“唔,那倒是,只是小九那厮找谁不好,为何偏偏找到了某家的头上,这里头……”萧如涛生就一副谨慎心肠,管心中已有了成算,可还是迟疑着没有立马表态,反倒是猜疑起了萧无畏的用心来了。
萧无畏往日里行事随心所欲,从无顾忌,也极少有甚理性可言,从打小了起便是这般,他心里头到底想的是啥子明堂,那真只有天才晓得了,别说萧如涛闹不清楚萧无畏此举的动机,便是金春秋也没能想明白,一时间雅间里就这么静了下来。
“二哥,想这些做甚,嘿,要小弟说啊,管那厮打算做些甚子,将他架到火上去烤就是了,莫非我等那二十多万两银子是那么好拿的不成?”良久不发一言的萧如义见众人苦苦思,登时大觉不耐,没好气地站了起来,气哼哼地嚷道。
“四爷这话说得对,既然萧无畏自己找上门来了,我等只管用着便好,左右自有旁人出面唱戏,我等打打边鼓的实也犯不着太过劳神的。”眼瞅着萧如义发了急,金春秋便笑了起来,捋着胡须出言附和了一番。
“那好,就这么定了,且看看小九打算如何折腾也好。”一听金春秋也如此说法,萧如涛自是不再迟疑,一言定了调子。
“啊欠,啊欠……”就萧如涛下了决断的当口,正走路上的萧无畏突然连打了几个大喷嚏,那动静之大,生生令怀揣着巨款,正自傻呵呵地乐着的唐大胖子吓了一大跳,紧赶着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大手,便要去摸萧无畏的额头,口中还大惊小怪地嚷嚷道:“小三,你该不会是昨夜又踢被子瞎折腾着了凉罢?”
“去,自个儿一边凉快着去。”胖子那大手上全是汗水,萧无畏虽没有洁癖,可也不想感受一下胖子的“温暖”,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打开了胖子的手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叱喝道:“奶奶的,一准是老二、老四那两混球背后算计老子了,嘿,走着瞧好了。”
“啊,对啊,小三,你我从‘中原楼’里整出如此多的银子,不会出甚事罢?”当初贩马的点子是胖子出的不假,可胖子只说他有法子从江南赊些货物来,却没想到萧无畏竟公然打起了“中原楼”的主意,按唐大胖子的想头,能捞个十万八万的也就差不多了,却不料萧无畏如此手黑,竟一下子席卷了二十六万两之多,可怜唐大胖子先前被这笔巨款迷昏了头,早将可能的危险都忘到了脑后,此时被萧无畏这么一说,饶是唐大胖子神经粗大,也不禁有些子后怕了起来,毕竟二、四两位皇子可不是啥善男信女来着,要知道那可是两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老虎。
“怎么?这会儿怕啦,先前收银票之际,咋没听你小子嫌多?”一见唐大胖子那耸样儿,萧无畏没好气地翻着白眼,挖苦了一句。
“怕个屁,小三,你啥时见过俺怕了,不就是两皇子么,敢来啰噪,小爷我一巴掌就能拍死两!”唐大胖子恨旁人说他胆小,这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立马就跳着脚,口出狂言地嚷了一嗓子,可转眼间又觉得不妥,这便腆着脸道:“嘿嘿,只是这银票……”
眼瞅着唐大胖子那色厉内荏的样子,萧无畏心里头实事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懒得多加解释,只是淡然地说道:“就这点银票压根儿就派不上啥大用场的,你小子就等着好了,嘿,过几天上门送钱的人可有的是,足够让你小子数钱数到手软的。”
“啊……”唐大胖子一听这话,脚便迈不动了,满脸子的难以置信之色,一张嘴张得老大,足足能塞得进四、五个鸡蛋还绰绰有余的,萧无畏见状,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去理会唐大胖子的呆状,抬脚便独自向前行了去。
“哎,小三慢点走,等等俺啊。”唐大胖子发了一阵傻,待回过神来,见萧无畏已走远了,登时就急了,吼了一嗓子,忙不迭地摆动着肥嘟嘟的庞大身躯,一路小跑了起来。
“走?都别想走!”就唐大胖子刚跑到萧无畏身边之际,还没等其开口说话,就听一声呐喊响了起来,紧接着十数名手持各式兵刃的大汉从街旁的一条小巷子里冲了出来,凶神恶煞般地拦住了哥俩个的去路,那明晃晃的刀锋日头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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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半道杀出一根葱()
“哎,哎哎,尔等想干甚?抢劫啊,他娘的找死!”萧唐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唐大胖子的武艺是不咋地,可胆子却肥得很,一见情况有些不对,立马抖了抖胖大的身躯,叉指着四周围将过来的那帮汉子,气势汹汹地便叱骂了起来。
“放屁,尔这死胖子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一名身穿黑衣,袒着胸膛的大汉见唐大胖子乱嚷嚷,立马断喝了一声,而后一摆手中的大刀,对着四周渐聚过来的围观人众喝道:“飞龙帮此办事,闲人莫近!”这飞龙帮显然就是这一带的地头蛇,那黑衣袒胸大汉就这么一嚷嚷,围将过来看热闹的人立马少了一小半,余者也全都忙不迭地倒退开数丈,聚集远处,再也不敢凑上前来了。
飞龙帮?没听过有这么号码头啊!萧无畏一听那汉子自报了家门,心里头飞快地将京师地面上那些个有点名堂的帮派名字略略过了一遍,愣是没想起有哪家字号是这么个名字的,登时便起了疑心,有心想看看这群人究竟打算唱什么戏,性不开口,只是微笑着站了原地。
“奶奶的,啥鸟飞龙帮,胆子好肥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打劫,不怕老子将尔等全都押到京兆府打板子么,还不快滚开!小心惹翻了小爷,尔等吃不了兜着走!”唐大胖子可是打小了起就跟着萧无畏中都地面上横行惯了的,哪会将这帮子小地痞放眼中,大袖子一捋,露出两条肥大的胳膊,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动手之状。
“哟,你个死胖子还挺横的么,哼,打劫?是尔等讹诈先,老子们是来拿贼的!刘三,好生认认,是不是这两臭小子?”那为首的黑衣大汉见唐大胖子被自己一众人等团团围住了,竟还敢胡言乱语,登时便是一阵大怒,不过倒是没急着动手,而是回头呼喝了一声,立马便有一名身材瘦小的猥琐汉子从小巷里蹦达了出来,一路小跑地冲到那黑衣汉子的身边,一双小眼睛叽里咕噜地转了转,而后高声嚷嚷了起来:“没错,就是他俩,王大哥,您可要为刘三主持公道啊,可怜我刘三东借西挪地凑齐了三十两银子,就为了给我家老母治病啊,却被这两个天杀的给讹了,上天啊,您开开眼吧,我家老娘都已八十了,病倒床,这银子是救命的钱啊……”刘三越说越是伤心,到了末了声泪俱下不说,整个人竟自坐倒地上,捶胸顿足地嚎啕了起来。
“死胖子,尔还有何话要说?嘿,好大的狗胆,竟敢跑我飞龙帮的地面上来闹事,不要命啦,奶奶的,念尔等乃是初犯,爷爷我心肠好,尔等将身上的财物交出来,好生赔给我刘三兄弟,这事情就算完了,若不然,嘿嘿,那就请问一下爷爷手中的宝刀答不答应了。”那姓王的汉子见刘三哭喊得悲惨,立马来了劲,将手中的大刀比划了两下,一派悲天悯人之状地说道。
“交出来!”
“交出身上财物,饶尔等不死!”
“还不快交出来,要爷爷们动手么?”
那王姓汉子这么一说,其手下十几名大汉全都恶声恶气地嚷嚷了起来,一个个将手中的兵刃振得哗啦作响,大有萧唐二人敢不听命,立马挥刀子上之意思。
娘的,敢情就是一帮子蟊贼罢了,戏码倒是演得不错,有趣,有趣,嘿,如此狗血的桥段都能让咱给遇到了,不简单,不简单啊!萧无畏原本怀疑这是萧如涛兄弟俩不甘心被自己平白捞走二十六万两银子而搞出来的名堂,可此时一见那帮汉子演得投入无比,立马看出了真相,自是不怎么放心上,有心逗弄一下这些个所谓的“飞龙帮”诸人,这便伸手拉住了正要暴走起来的唐大胖子,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开口道:“各位大哥,小弟实是不曾讹过这位刘三兄弟的银子,身上也无任何的财物,各位大哥就行行好,给小弟一条生路可成?”
“没钱,尔等先前‘中原楼’……”一听萧无畏哭穷,王姓汉子张口便要喝斥,可话才说了半截,突地醒悟了过来,立马板起了脸,改口威吓道:“没钱就砍手脚!”
“啊,这样啊,那……一支胳膊可够?”萧无畏装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怕怕地说道。
“不够,得拿两只胳膊外加一条腿,再要啰嗦,老子就砍了尔的狗头!”那王姓汉子见萧无畏怕了,自是加得意了几分,比划了下手中的大刀,恶狠狠地威胁道。
“啧啧,两只胳膊一条腿,不多,不多,承蒙各位好汉看得起,那下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萧无畏邪邪地笑了笑,语带调侃地说笑着,听得一众飞龙帮之人全都傻了眼,刚想着出言喝斥萧无畏之际,却见萧无畏轻轻地鼓了下手掌,笑呵呵地接了两个字:“动手!”
萧无畏话音刚落,但见围观的人群中一阵骚动,二十余条人影迅捷无比地闪将出来,如鬼魅一般几个纵跃间便已杀到了那帮飞龙帮众的身边,拳打脚踢间,一个照面间便将那帮子飞龙帮众全都放到地,几乎是两个服侍一个地将一众人等全都踩了地上,不消说,这些突然杀至的一众高手就是服侍萧无畏的王府亲卫们,打头的正是项王府侍卫副统领王争——萧无畏此番虽说是微服出游,可却绝不会忘了带上护卫,毕竟萧无畏的前任得罪的人实是太多了些,说是仇人满中都也绝不为过,该做的防卫工作萧无畏可是不敢轻忽的,只是萧无畏却不想让这帮子侍卫们知晓太多,所以并没有让王争等人一道进入“中原楼”,离开时也没让一众护卫贴得过紧,而是让他们便装尾随着,实际上,早前事发之际,王争等人都已准备动手了,是萧无畏打了暗号制止了众人,生生令一干侍卫担足了心——那帮子飞龙帮众中虽无甚高手,可手里的兵刃却是不假,真要是萧无畏有个闪失,一众侍卫不死也得被扒去一层皮的,这会儿一得令,自是全都拿出了浑身的解数,绝招出之下,哪还能有那些个飞龙帮众的好。
“精彩,精彩,哈哈,想不到本公子刚到京师,便能见着赫赫有名的萧三王子大战街头小流氓,好,打得好!”不等萧无畏吩咐如何处置那帮不开眼的飞龙帮众,就见围观的人群中一阵骚动,一名白袍青年领着十数壮汉排众走了出来,边走还边鼓着掌,出言轻佻地讥讽了萧无畏一番。
嗯?哪来的一根葱?萧无畏一见来人面生得很,听口音也不太像是中都一带之人,心里头立马就有些个犯叨咕了——萧无畏霸道之名京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管绝大部分的恶事都是前任干的,可萧无畏穿越来后同样没怎么收敛,所不同的是前任是见谁欺谁,而萧无畏却是只打豪强,虽说本质上不同,可手段却大体一致,满京师里就没见哪一号人物敢跟萧无畏相抗的,别说当面出言讥讽了,然则眼前这名白衣青年明知道对面站着的就是萧无畏本人,还敢如此嚣张,若说这里头没有蹊跷,萧无畏又如何肯信?再联想一下这群所谓的“飞龙帮”众之出现,萧无畏隐隐察觉到了这两者只怕有着关联,心中一动,这便哈哈大笑着开口道:“怪了,今日小王出门似乎没看皇历啊,怎么才刚打了几条狗,这会儿竟然又来了一群,真是奇了怪哉!”
“大胆!”
“放肆!”
“闭嘴!”
萧无畏这话着实太损了些,话音刚落,那名白袍青年身后的一众壮汉全都被气得火冒三丈,纷纷出言斥责了起来,不少人是抽出了腰间的兵刃,大有就此将萧无畏乱刀分尸之架势,面对此景,一众项王府亲卫们自是不敢大意,同样纷纷抽刀手,与对方遥遥相对,场面的气氛瞬间便有些子火爆了起来,惊得远处围观的民众登时便是一片的大乱。
“哼!”那名白袍青年显然也被萧无畏的话气得不轻,一张原本英俊的脸上扭曲得变了形,面上布满了阴霾,只不过似乎有所顾忌之状,并没有任由一众手下出手,而是冷哼了一声,一扬手止住了身后众人的冲动,斜眼看着萧无畏道:“本公子早听说过尔尖牙利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嘿,白瞎了副好皮囊,却是个无行之辈,就尔这般德行,本公子真为悦雨妹子不值!”
悦雨妹子?靠,这都哪跟哪的事来着?萧无畏一听这话,登时就愣了一下,再一想悦雨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脑瓜子一转,突兀地想了一件事,立马侧头看向了站身旁的唐大胖子,这才发现向来嚣张无比的唐大胖子竟然木讷地发起了呆来,心头登时有气,毫不客气地踢了唐大胖子一脚,喝了一声道:“死胖子,这厮尔可认得?”
萧无畏这一脚一踢就跟拧着了开关一般,登时就令唐大胖子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地嚷道:“李振东,老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俺家妹子跟你小子没关系,休要蛮缠,尔这厮……”
眼瞅着胖子那暴跳如雷的样子,萧无畏的脸色立马就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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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敢跟我抢,你死定了()
悦雨这个名字萧无畏听着就觉得耳熟,再一看唐大胖子的反应,哪会猜不出那根“葱”口中的悦雨妹子就是唐大胖子的亲妹子唐悦雨,也正是萧无畏那个未曾见过面的预定大老婆,管萧无畏对包办婚姻很是反感,也没少琢磨着要将这么亲事给搅黄了,然则他自己想法子可以,可萧无畏却绝容不得旁人其中瞎搅合,再一看面前这根“葱”长得人模狗样的,就令萧无畏来气了,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头可就活络开了。
“唐大少,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面对着唐大胖子的嘶吼,先前被萧无畏气得面色铁青的李振东倒是冷静了下来,不单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起来道:“贵我两家乃是通家之好,某与悦雨妹子又是青梅竹马,感情笃深姑且不论,再说了,李某虽不才,可总比那无行纨绔要强上几分罢,况且李某尚未娶亲,窈窕淑女,如何求之不得?此事李某已禀明了家父,家父亦甚赞许之,不日将上贵府提亲,大少从今以后可就是李某的大舅哥了。”
“去你的大舅哥,李振东,老子跟你说,这事绝无可能,家父早将妹子许配给了小三,哪轮得到尔这等斯文败类,去,哪凉快哪站着去,少老子面前提这事!”一听李振东如此说法,唐大胖子是气怒难平,脸红脖子粗地嚷着,可却似乎有所顾忌,并不敢真儿个地冲上去动手,这副模样半点都不像胖子一向的作风,着实令冷眼旁观的萧无畏对李振东的身份起了疑心——唐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大江南北都有唐家的分号,尤其是海外贸易这一块,是满大胤皇朝中排头几位的大商号,即便是萧无畏这等平日里不怎么关心时事的人,都没少听过唐家商号的名头,再者,姑且不论唐啸天曾经是军中重将,身份非比寻常,其身后还站着项王萧睿这么尊大神,满天下能跟唐家平等论交的还真是不多,而听这个李振东的口气,似乎还不怎么将唐府放眼中,如此一来,其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十有**就是镇海军节度使李明川的儿子!
李明川是个怎样的人萧无畏并不清楚,也从没去关心过,可身为项王三子,有些事情哪怕萧无畏不想去理会,可总能传到耳朵里,就萧无畏所知,李明川当年六藩之乱时是除燕西柳啸全之外,另一个不曾参与反叛的节度使,此人盘踞于江宁,部众几近十五万之巨,尤以水军傲视当世,素有“南面王”之称,只是行事向来低调,甚少参合到朝廷事务中去,一门心思只经营江南一省之地,这冷不丁地突然将儿子派到了京师,还真令萧无畏有些子摸不着头脑的,然则萧无畏却也懒得去多想,萧无畏看来,管他李振东是啥人,敢跟自己抢妞,那就是找死!
“啊哈,原来是李公子当面,久仰,久仰了。”萧无畏心中主意一定,立马站了出来,拦住了正怒骂的唐大胖子,笑呵呵地拱手为礼,套了句近乎。
李振东生性狂傲,此番受人指点前来,本就打算当众羞辱萧无畏一番,此时见萧无畏笑嘻嘻地套着近乎,自然不会给萧无畏好脸色看,这便脸一板,冷哼了一声道:“某与尔素不相识,休要乱套近乎。”
“呵呵,李公子怕是误会了,小王所言之久仰可是真的久仰了。”萧无畏呵呵一笑,“唰”地一声弹开了折扇,摇了摇,扭头看着唐大胖子道:“胖子,早前听尔说过江宁有个鸡鸣狗盗之徒叫啥来着,啊,好象也是姓李,可有此事?”
唐大胖子跟萧无畏一向是配合惯了的,管这几年没萧无畏的身边,可功底却是还,这一听萧无畏的话,立马就鼓着掌大笑道:“是有这么个姓李的,名字叫啥俺忘了,俺就知晓其人三岁偷梨,五岁偷瓜,七岁偷看其姐洗澡,十岁爬上寡妇的床,厉害啊,不得了,着实是不得了。”
“不对吧,十岁就能办那事?太神了罢,胖子,你没记错吧?”萧无畏哈哈一笑,紧赶着便接了上去。
唐大胖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哪能呢,俺可不是瞎说,这事儿还真就是怪了,哈哈,指不定那人天赋异禀,要不就是拿手指凑合着用罢,嗯,按俺的估计,还是用手指的成分居多。”
“哦,为何?”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罢,俺跟你说啊,那厮成年了还尿床,据说那玩意儿不行,找了无数的大夫都没治好,就别说当初了,哈,说不定啊,过些天就该进宫了。”
“进宫?这好端端地进宫做甚子?”
“下面不行了,也就只能当公公了呗。”
“哦?哈哈哈,有趣,有趣!”
萧唐二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虽并未真儿个地指名道姓,可谁都知晓这哥俩个骂的正是李振东,话语说得刻薄无比,却又颇为有趣,听得四周看热闹的人等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李振东气得脸色跟摸了锅灰一般,黑得吓人。
“哼,好利的口舌,尔等也就这号德行,靠着父辈之英名招摇撞骗,李某不屑与尔等一般见识,废物!”李振东虽被萧唐二人的无状言谈气得七窍生烟,可还是强自忍住了大打出手的冲动,怒视着二人,恨声骂了一句。
废物?你他娘的才是废物!萧无畏虽喜欢舒适的纨绔生活,可却绝不想被人称之为废物,何况这话是出自“情敌”之口,那就是万分容不得的了,只不过对于要不要当场发飙萧无畏也有些子拿不定主意——李振东既然是“南面王”李明川的儿子,来这京师中一准是有着秘密的使命,可不是京师那帮子纨绔能比的,真要是当街将其打伤了,关系也太大了些,难保不出大乱子,至少不能由自己一方首先动手,再这么着,道义上也必须能站得住脚,其次么,跟李振东身后的那帮子壮汉个个彪悍异常,显然不是好相与的,自己手下那帮侍卫能不能摆得平这群浑身血腥气的家伙还是个问题,这等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萧无畏自是不会轻易去做,当然了,要想让萧无畏就此放过李振东,那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啊哈,说得太好了,唔,李公子的自我评定真是精彩至极,废物,哈哈,好大的一个废物,胖子,见过废物没?”萧无畏眼珠子一转,拍了拍唐大胖子的肩头,嘻嘻哈哈地说道。
“有啊,那边不就站着好大的一个么?瞅瞅,来来来,都来瞅瞅,好生看看废物是啥模样的。”唐大胖子对李振东可谓是深恶痛绝,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立马扬着胖大的双手,大声地招呼围观者参观废物。
“哼,尔等,尔等……”李振东虽也是个跋扈刻薄之辈,可遇到了萧唐这两个活宝,算是倒了大霉了,试图羞辱别人不成,倒被萧唐二人当猴子给耍了,心头大怒,哆嗦地叉指着唐大胖子,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怎么,说不过要动手啊,来啊,别光说不练的。”唐大胖子大袖子一卷,露着白生生的两条肥胳膊,气焰滔天地吼道。
“死胖子,找死啊!”
“闭嘴!”
“混帐!”
胖子这么一说,那帮子跟李振东身后的壮汉全都被彻底激怒了,各自挺刀便要向前,与此同时,王争等项王府侍卫自也不敢怠慢,同样迎上了前去,场面登时一阵大乱。
“住手!”眼瞅着一场混战即将开始之际,李振东黑着脸断喝了一句,拦住了一众冲动的手下,红着眼,恶狠狠地看了看嚣张无比的唐大胖子,又看了看无所谓地站原地摇折扇的萧无畏,咬了咬牙关,冷笑着开口道:“讨口舌便宜算不得英雄,某听闻尔乃舒雪城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想必一身武艺出类拔萃,可敢与某一战否?”
哈,娘的,还真吃定老子了!萧无畏一听李振东这话登时就乐了——旁的东西萧无畏或许不用心,可习武上却是全身心地投入过,没办法啊,被舒老先生忽悠了一回,为了自家的“性福”,萧无畏能不拼命么,不过么,除了跟舒老爷子拆过招之外,还真没正式跟人交过手,此际见李振东身材也就是窈窕形的,不见得比自己壮实到哪去,自是手心发了痒,哈哈一笑道:“想动手,好说,好说,小爷我陪你玩两手好了。”话音一落,“啪”地收起了折扇,便打算当街伸量李振东一回。
“且慢,你我都是有身份之人,这等街头殴斗,实为不堪,尔既是敢战,后日太子殿下生辰,你我便庭前一搏,且当筵席取乐如何?”李振东一见萧无畏说动手便要动手,立马退开一步,冷着脸提议道。
“呵呵,甚地如何不如何的,尔想战小爷我就陪你耍耍也无甚大不了的。”萧无畏这会儿尚摸不透李振东的底细,虽说对此人的嚣张十二万分的恼火,可也并不怎么想当街闹市,这便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冷冷地回了一句。
李振东一听萧无畏应承了自己的提议,原本铁青的脸色立马平复了下来,淡然一笑道:“很好,难得三王子赏脸,李某先谢过了,只是平白相搏却也不妥,还是有个彩头方好,这样罢,谁若是输了,那就放弃悦雨妹子,尔可敢么?”
娘的,敢跟老子抢妞,你死定了!萧无畏心中大怒,可脸上却依旧平静得很,咧嘴一笑道:“李公子此言差矣,悦雨姑娘并非货物,岂容我等争来夺去,不过呢,尔既然要有彩头,那也好办,就赌三十万两银子好了,尔可敢么?”
“你……”李振东乃是八藩之后,身家自也丰厚得很,此番来京,也确实带来了不少的活动经费,三十万两银子倒是拿得出来,可真要是输了的话,势必会影响到京的使命,心中自是不免有些子犹豫,然则再一想萧无畏不过是个无行的纨绔罢了,自忖绝不会输其手下,这便咬了咬牙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告辞。”话音一落,也不管萧无畏是甚子表情,一扭头,领着一众亲卫便走。
“哈哈哈……废物走了,大家快来看啊,废物逃走喽……”李振东方才转身,立马听到唐大胖子那难听的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登时再次被气得牙关紧咬,眼中凶光闪烁,然则却并没有旁的表示,恨恨地排开围观的人众,领着一干手下就此匆匆离去了……“……奶奶的,这李振东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江宁时就没少跑俺家里胡搅,老子就知道这厮没安啥好心……,小三啊,要俺说,刚才就不该放过这混球,打他娘的,哎,小三,你听没听见俺说话?”宽大豪华的马车中,身躯庞大的唐大胖子跟座肉山似地堆满了半拉车厢,精神亢奋地说个没完没了,待得发现萧无畏竟然闭上了眼,可把唐大胖子给气坏了,伸出一只胖手便推了萧无畏一把。
“听着呢,听着呢。”萧无畏眼睛虽没睁开,可手却迅捷无比地抬了起来,一巴掌拍开了胖子那湿漉漉的魔爪,不耐烦地吭了一声。
“听着就好,俺跟你说啊,这个李振东……”唐大胖子浑人一个,压根儿就不因萧无畏的不耐而有所收敛,搓了搓手掌,又接着唠叨开了,口沫横飞之状,简直跟“唐僧”显然有得一比了。
萧无畏拿这个缠杂不清的唐大胖子实没招,性不加理睬,闭着眼想起了心思来——今日的事情看起来似乎仅仅只是些偶发的事件,可萧无畏却不相信事情会有如表面上那般简单——按唐大胖子的说法,这个李振东乃是一心狠手辣之辈,文武兼备,虽只是镇海李明川的次子,却是有希望接掌镇海军的人物,似这般人物又岂会是个莽撞之徒,换句话说,今日李振东的突然出现其实就是场戏罢了,这一点萧无畏已是可以确定无疑的了,只不过对于李振东演上这么出戏的目的何萧无畏却始终没能想个明白。
冲冠一怒为红颜?当然不可能,这事情放萧无畏身上尚有可能,放李振东这等心怀“大志”之辈身上,那简直就是个笑话了,萧无畏看来,李振东死追唐悦雨,其根本的目的只怕还是落唐家那庞大的资产上,至于唐悦雨本人么,也许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如此一来,李振东今日所为的目的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表态,问题是他要向谁表态,表的又是什么态?是为了证明他李振东与项王府势不两立,又或是为了削他萧无畏的面子,从而讨好与萧无畏有旧怨的那帮人等?还是说此举只是为了表明他李振东就是个莽撞之人,用以迷惑朝中的有心人?不清楚,所知的线太少,任凭萧无畏如何思,想得头都疼了也摸不出个头绪来。
“笃,笃,笃。”就萧无畏沉思之际,窗格上突地响起了敲击之声,登时便将萧无畏惊醒了过来,沉着嗓子问了一句道:“甚事,说!”
“小王爷,小的先前跟着李振东一行,见其行进了‘春满园’,小的跟了进去,发现其与方去恶、陈百涛一伙人凑了一块,小的不敢靠得太近,这就急赶着前来回话。”萧无畏话音刚落,车帘子边立马传来了萧三的低语之声。
“知道了。”萧无畏平淡地回了一句,可心里头却就此起了波澜——虞国侯方敏武与太仆寺卿陈明远皆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而萧无畏的二哥萧无忌也跟太子萧如海走得很近,虽不算是正牌的太子党,可也差不离了,再联想到自家王府里的世子之争,萧无畏隐约间已把握到了今日这件蹊跷之事的脉搏之所,内心里没来由地便多了几分的怒气。
唐大胖子先前也听到了萧三的禀报,只不过唐大胖子本就神经大条,倒也没想得太多,嘿嘿一笑道:“小三啊,看样子李振东这狗贼是打算替方白毛那伙人出气来着,嘿,来意不善哦,啊,对了,这李小贼号称‘江南一秀’,据说曾得异人传授,一身武功高明得很,小三,你不会输了罢,三十万两银子啊,可不是闹着玩的。”
“扯淡,死胖子,咱像是会输的人么,你小子就等着看好戏得了。”萧无畏心里头正自千转百绕之际,一听唐大胖子如此说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哈,那就好,那就好,三十万两银子啊,呵呵,再算上这回从‘中原楼’整来的二十六万两,够咱兄弟干上一大票的了,俺可是有些等不及了,嘿,得好生算算,银子一到手,俺的大计划就可以开始了,哈哈哈,没别的,就一个字‘爽’!”胖子丝毫不计较萧无畏的恶劣态度,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粗旷至极的笑声透出了车厢,满大街荡漾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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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萧旋的彪悍出场()
“小王爷,该起了,天都快黑了。”凝笙居的主房中,俏丽丫环小雯俯身榻上,轻推了酣睡中的萧无畏一把,柔声呼唤着。
“嗯,别闹了,困。”萧无畏咕囔了一声,翻了个身,依旧酣睡着不肯起来——昨日跟李振东定下了太子寿筵前对搏之约,萧无畏表面上看起来不意,其实内心里还是挺紧张的,毕竟正式跟人对放可不是闹着玩的,饶是萧无畏两世为人,却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说不紧张,那绝对是骗人的,这不,昨夜就没去林瑶处厮混不说,今儿个是一大早便起了,练功、练拳脚地忙得不可开交,明知道这不过是临阵磨枪罢了,其实并无太多的用处,可还是忙乎到了大中午才算是消停下来,困得个不行,连午膳都顾不上用,倒床上便呼呼大睡了起来,这一睡就到了申时三刻,却兀自不肯转醒。
“小王爷,您怎么这样,真急死人了。”小雯一众丫环中属于温柔型的,见推萧无畏不起,自着急,却也没法子,跺着脚埋怨了一句。
小雯埋怨归埋怨,萧无畏不起照样不起,那等赖皮的样子却令刚走进了房门的碎嘴丫头小绿大为看不过眼了,这便叉着腰嚷道:“好啊,小王爷,您要是不怕旋郡主怪罪的话,那就接着睡好了,小雯姐,别管他,让旋郡主来唤人得了。”
小璇?啊,糟了!正赖着床的萧无畏一听到旋郡主,登时就吓醒了,一咕噜翻了起来,惊呼一声道:“该死,差点忘了,啊,礼物都备了么?快,快去拿来!”
一见到萧无畏那发急的样子,两小丫头全都笑得花枝招展地前俯后仰不已,一时间满主房里全是小丫头们那格格叽叽的脆笑之声——满项王府里,能将一向横行无忌的萧无畏吓成这样的,也就只有一人,那便是今年刚满十二岁的小郡主萧旋——与今上生了多达十七位公主相比,项王萧睿仅仅就只有这么一女,虽说是滕妾所生,可萧旋这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地不说,还聪慧已极,三岁能识字,五岁而能文,七岁便能成诗,乃是中都有名的女神童,萧王爷对其可是捧手中怕摔了,含口中怕化了,论及受宠之多,远三位兄长之上,这本来也没什么,偏生这丫头就喜欢“折磨”萧无畏,小时候就不说了,自打萧无畏穿越来之后,哪一回被这小丫头逮住了,不是被整得灰头土脸地,事情便不算完,那些个“惨无人道”的恶作剧生生令萧无畏想起来就头疼不已,偏偏还骂又骂不得,打又舍不得,只能平白挨着,闹得萧无畏远远瞅见这小丫头来了,一准躲得远远地,可今日萧无畏却是躲不过去了,无他,今日乃是小郡主十二岁的生日,萧无畏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躲着不露面罢,不单不能躲,还得准备好大礼,要不,回头只怕就又得有罪受了的。
“笑什么笑。”萧无畏自是清楚两丫头究竟笑些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喝斥了一声,遗憾的是萧无畏平日待下宽松,两小丫头压根儿就不怕他,笑得反倒开心了几分,闹得萧无畏也没了脾气,性不理会这两疯丫头,提高了声调叫道:“嫣红,嫣红!”
正外间忙活着的嫣红听到了萧无畏的喊声,忙快步走了进来,一见小雯、小绿那两丫头乐不可支的样子,便已猜到了大体上的事实,不禁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萧无畏道:“小王爷,您有何吩咐。”
“啊,嫣红姐,小旋的礼物可曾备妥?”萧无畏急着追问礼物,自是无暇去理会嫣红脸上的笑意,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
“小王爷还真是的,嫣红姐哪似你这般记性,早准备好了,就等您亲自送去了。”嫣红尚未开口,嘴快的小绿已抢先出言取笑了萧无畏一番。
呼,好险!一听礼物已准备停当,萧无畏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倒不是萧无畏不记得自家小妹的生辰,而是这些天来始终忙着筹划商社之事,实无旁顾之心,虽说早早便交待嫣红去准备礼物,可事隔多日,萧无畏还真怕嫣红忘了这茬事儿,这会儿心一落地,萧无畏可就坐不住了,一挺身从床上跳了下来,紧赶着嚷道:“快,衣!”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丫环们可就忙上了,端鞋的端鞋,拿衣服的拿衣服,忙作了一团……听雨轩,萧家小郡主的居所,往日里就是繁花似锦的所,今日恰逢小郡主生辰,张灯结彩之下,就显得气派非凡,管离着天黑宴会开始尚有些时辰,可不单王府中各院的姨娘们来了,便是京师中有身份的人家派来的宾客也已到了不少,当然了,能进内院的全都是女宾,那些个有地位的男宾们全都前院,由项王萧睿亲自招呼着,可就算是这样,待得萧无畏赶到之际,这听雨轩里也是挤得满满当当地,到处都是鸳声燕语。
各家各府的女宾们大体上以年青者居多,不消说,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是绝佳之辈,即便是带来的丫环们也都是上得台面的人物,恰逢此时中秋刚过没多久,天气尚热,衣着自以薄裙居多,五颜六色、嫣红翠绿,真可谓是满园春色乱人眼,饶是萧无畏心里头叨咕着“非礼勿视”,可一双眼还是不由地转悠了起来,其实倒也没有猎艳之意,也就是评点一番罢了,如此一来,跟萧无畏身边的林瑶可就有些子不乐意了,偷偷地掐了萧无畏一把,疼得萧无畏龇牙咧嘴地“唉呀”了一声,这一叫不打紧,却将满园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可把萧无畏给尴尬得老脸泛红,正自郁闷间,却见身着碧绿绸缎长裙的萧旋蹦跶着转了过来,唬得萧无畏忙不迭地迎了过去,可走到半道又警觉地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丫头的动静,他可不想众人面前被小丫头阴上一回的。
“三哥,你怎么才来啊,小妹的礼物呢?”萧旋显然发现了萧无畏的戒备,却也不说破,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狡诘地笑着伸出了手,当场要起了礼物来了。
“这不还早么,三哥可是一片诚心前来的,小旋子可不许搞怪了,要不,这礼物哥哥可就不给了。”萧无畏还真是怕了自己这个古怪精灵的小妹子,赶紧先打个预防针。
“瞧三哥说的,小妹是那样的人么,哼,爱给不给,随三哥的便好了。”小丫头翘鼻一皱,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假作生气状地埋汰了一句。
得,你要不是那样的人,那才有鬼了!萧无畏心里头狠狠地贬损了小丫头一句,可却没敢带到脸上来,不单不敢有所不满,还得紧赶着哄道:“呵呵,三哥跟你开玩笑呢,小旋子今天可是小寿星啊,可不兴摆脸色的哦,来,看看三哥的礼物,喜不喜欢?”萧无畏边说着,边伸手从林瑶手中接过一个不大的礼盒,强塞到了萧旋的手中。
“哇,好漂亮的宝石花,三哥真好。”萧旋展开了礼盒,只一看,见其中是枚精致的宝石花,登时兴奋了起来,一把拽手中,爱不释手地翻看着。
“小旋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枚宝石花乃是萧无畏让嫣红专程到中都大的珠宝店“聚宝斋”买将回来的,足足花了萧无畏三千两银子,钱倒是小事,能让萧旋满意才是大事,这会儿见萧旋高兴,萧无畏总算是松了口气,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谢谢三哥。”小丫头甜甜地一笑,将宝石花收回到了礼盒中,而后走将过去,牵着林瑶的手,很是亲热地道:“瑶姐姐好。”
林瑶王府日久,跟萧旋倒是见过几次面,不过并不相熟,只是知晓这小丫头挺喜欢作弄人的,此时见其跑过来套近乎,心里头颇有些子提防,也没多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妾身见过小郡主。”
“瑶姐姐别跟小旋客气,还是直接叫名字好了,要不小旋叫你嫂子成不?”萧旋巴扎了下大眼睛,促狭地笑了起来,登时便将林瑶闹得个大红脸,一时间不知该说啥才好了,即便是萧无畏那等厚脸皮,也因此而大感尴尬不已,毕竟两人虽已有了实质的关系,可尚未行过大礼,按此时的礼教来说,实是有些子不妥,此时被萧旋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当场揭破,还真令萧林二人很有些子下不来台的,无奈之下,萧无畏只好绷起脸来,笑骂了声:“胡闹。”
“耶。”萧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放开了林瑶的手,笑嘻嘻地向园子里跑去,半道上突地站住了脚,扬着小拳头,一脸子认真状地看着萧无畏道:“三哥,小妹听说你明日要跟人对搏,努力哦,小妹支持你。”话音一落,也不给萧无畏解释的机会,一溜烟地跑远了。
呵,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娘的,这事情连小旋子都知道了,外头指不定传成啥样了,该死的李振东,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萧无畏见萧旋都知晓了比武的事情,心头自是大恨,暗自咬了咬牙,却也没多说些甚子,牵起林瑶的手便走进了园子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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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萧无锋的提点()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半点都不假,眼瞅着满园子里是来道贺之嘉宾,刘姨娘开心得眼睛都笑眯了起来,招呼一众宾客的声音也比往日来得响亮了许多。不容易啊,就相貌而言,刘姨娘虽说貌美,可项王府一众嫔妃中也不过仅仅只是中上之姿罢了,自身为平卢刘铁涛的庶出妹子,出身算是尚过得去,可别说跟王妃柳鸳那等柳啸全嫡出独女的身份相比了,即便是比之一众全都是系出名门的其他姨娘来,也不占丝毫的优势,然则,能母凭女贵,刘姨娘已是心满意足了的——没瞅见府中三位王子过生辰项王爷都不曾大宴宾客,独独只为萧旋庆生,这等荣耀令刘姨娘一想起来,就兴奋得不行,当然了,兴奋归兴奋,一见到萧无畏这位王府中受宠的王子驾到了,刘姨娘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匆匆丢下正招呼的宾客,迈着小碎步便迎了过去,大老远便出声招呼道:“小畏,来啦,快,到屋里头坐去,这里乱,屋里清静些,回头姨娘陪你好生唠嗑唠嗑。”
“小畏见过刘姨娘,您管忙去,不必招呼了,小畏且自到偏厅坐坐便可。”萧无畏对萧旋这小丫头头疼不已,可对刘姨娘这个生性豪爽的小妈还是颇有好感的,此时见刘姨娘亲自迎了过来,忙拉了林瑶一把,很是客气地给刘姨娘见礼。
“那怎么行,唉,你那妹子先前还,这会儿又不知跑哪去了,真是不着调,自家兄长来了,她倒好,跑得没了影,来,跟姨娘一道去正厅罢。”刘姨娘半真半假地埋汰了萧旋一句,侧身让了让,示意萧无畏进正厅去。
正厅里全都是前来道贺的京师极品权贵之家眷们,喜欢的便是将各家各府的公子哥们胡乱点评一番,萧无畏实懒得去应付这群噪杂的婆娘,哪肯去受那份罪,这便呵呵一笑,转开了话题道:“姨娘,我大哥大嫂来了么?”
“来了,来了,咦,先前还院子里,这多半会却不知去了哪,要不姨娘派个人去喊喊?”刘姨娘自是知晓萧无畏的性子,也怕这家伙一众权贵家眷们面前生出啥不好的事端来,此时见萧无畏不愿去正厅,自也不多勉强,笑呵呵地回了一句,招呼过几名侍候的丫环,便要让这几名丫环去寻了萧无锋夫妇出来,其言语中毫不掩饰地表露出了对萧无锋这个庶长子的不意。
“不用了,姨娘管忙去好了,小畏左右无事,自去寻了便好,您忙罢。”萧无畏虽不喜刘姨娘对兄长的无视,可也明白庶子王府众人眼中确实没什么地位,自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微微一笑,淡淡地分说了一句。
“那……,也好,姨娘就不陪你了,回头开宴时,小畏可得多喝上几盅方好。”此时宾客众多,刘姨娘身为主人,自是不好冷落了来宾,见萧无畏坚持要自己去寻,也就不再多客套,吩咐了几句,领着一众丫环们自去忙乎着张罗开了……听雨轩占地面积不小,虽说比不上萧无畏的住所那般宽阔,可也是个带了后花园的四进园子,雕梁画栋比比皆是、亭台池榭错落有致,颇为壮观,因着萧旋爱花之故,满院子金菊璀璨,枫叶似火,美不胜收,行走其间给人一种如临仙境之观感,然则陪着萧无畏后花园里瞎逛的林瑶却无心去欣赏那些个美景,一双绣眉皱得紧紧地,一副心有所虑之状。
“瑶瑶,怎么了,不舒服么?”萧无畏心细,见身边的佳人有些个不状态,忙不迭地站住了脚,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林瑶微微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萧无畏的脸色,这才迟疑地出言问道:“小畏,先前小郡主所言的对搏……”
“呵呵,瑶瑶就是为此事担心么?没甚子大不了的,那人不过是小爷我崛起的一块踏脚石罢了,无需多虑。”萧无畏心里头虽很重视与李振东的约战,也知晓此战的背后另有蹊跷,不过却不想林瑶为此事忧心,这便甚是豪气地回答道。
“说得好!”萧无畏话音刚落,一声喝彩从旁响了起来,随即,一对青年男女从长廊之旁转了出来。
“大哥,大嫂,原来你们这啊,倒让小弟好找的。”萧无畏一见到来人,忙抢上前去,很是亲热地叫了一声,来者正是王府长子萧无锋夫妇。
“三弟找为兄有事么?该不会是又被父王责罚了罢。”萧无锋是个儒雅之人,生性淡泊,素性寡言,这项王府中基本上属于隐居状态,不单不理外头的闲事,便是王府之事也甚少参与,可对于萧无畏这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却从来都是疼爱有加的,往日里每当萧无畏因事被项王爷责罚之际,萧无锋可没少出面为萧无畏缓颊,此时听萧无畏找自己有事,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打趣了萧无畏一句。
“哪能呢,瞧大哥说的。”萧无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讪笑了起来。
萧无锋笑了笑,也没再多言,侧脸对着其妻叶蓉柔声说道:“蓉儿,为夫有事与小畏一谈,蓉儿可否暂陪林瑶姑娘走走?”
萧无锋的妻子叶蓉乃是工部侍郎叶开洛的次女,貌虽仅中人之姿,可气质却是极佳,为人落落大方,此时听得萧无锋如此说法,也不多言,只是微微福了一福,而后走到林瑶身边,牵着林瑶的手,微笑地说道:“妹子,他们男人啊,有甚话不好好说,总喜欢玩神秘,别理会他们了,跟姐姐一道走走可好?”
林瑶进项王府已有三年,可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潇湘馆呆着,似这般与萧无畏一道应酬王府事宜的机会实是少之又少,对于府中的人等大多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尤其是叶蓉这个深居简出的王府大少奶奶是从不曾见过其面,此时听其说话风趣,第一印象自是大好,这便笑着点了点头,与叶蓉一道边走边说笑地沿着长廊行了去。
“大哥,我……”萧无畏开口想要解释,却猛然发现有些事情似乎不是解释能解释得清楚的,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方好了。
“小畏,多的话就不必说了,大哥只问你一句,能胜否?”萧无锋抬手止住了萧无畏的话头,淡淡地问了一句。
能胜否?这个问题萧无畏这两天也不断地问着自己,没错,这三年来,他萧无畏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习文练武之中,尤其是武学上是投入了海量的时间,其间的刻苦程度是他两辈子为人都不曾有过的,也勉强可以算是学有所成,然则对于自己的武功究竟达到了何等层次萧无畏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不仅如此,与人正式交手的经验也几乎为零,这等情况下,要奢谈取胜本就是没底的事情,再说了,那李振东既然号称“江南一秀”,想来不会是庸手,要想战而胜之,何其难哉!
“不好说。”萧无畏当着旁人的面可以豪情万丈地自夸,可面对着素来疼爱自己的大哥,萧无畏却没那个表演的闲情逸致,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萧无锋打小看着萧无畏长大的,深知萧无畏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这会儿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登时便愣了一下,接着欣慰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颇为感慨地道:“小畏长大了,有些事情虽难,可只要是个男人,就得勇敢地去面对,大哥支持你。”
“谢谢大哥。”萧无畏并不缺乏一战的勇气,实际上,萧无畏为了能达成打下根基的目的,也需要一个扬名的机会,这正是他明知道李振东此番约战另有深意,却还是应承了下来的根由之所,此时的萧无畏需要的并非口头的支持,然则对于大哥的表态,萧无畏还是颇为感动的,这便语出诚恳地谢了一声。
“傻小子,跟大哥客气个甚。”萧无锋怜爱地拍了萧无畏一下,笑骂了一句,而后面色一肃道:“大哥曾听人说起过这个李振东,唔,据闻其曾拜‘剑先生’门下学艺多年,一手随风拂柳剑使得炉火纯青,被誉为‘江南一秀’,尔若欲与其争锋,空手对敌尚有几分胜算,激之可也。”
“剑先生?”萧无畏一听大哥说得如此慎重,登时便为之一愣——大胤皇朝向来尚武,以武立国,虽说从开国至今已近五百年,然武风依旧不减,近年来是豪杰辈出,其中强之十人被遵为十大宗师,萧无畏的父母以及其师舒雪城老先生皆名列其中,至于剑先生是排了十大宗师的第三人,仅项王萧睿以及神秘莫测的杀手宗师魏武子之下,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为人极为护短,萧无畏往日虽不怎么关心这些事情,可舒老先生这么位大宗师的耳提面命之下,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此时听萧无锋说起李振东的来历,心头不禁有些子发沉了起来。
萧无锋见萧无畏半天没吭气,这便微微一笑道:“怎么,小畏怕了么?”
若是旁人问萧无畏这句话,得到的只会是白眼,可此言出自萧无锋之口,萧无畏倒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微微地摇了摇头道:“怕又有何用,唯战耳!”
萧无锋笑着点了点头道:“说得好,据大哥所知,李振东有剑手,能达三品之境,若是无剑,则多四品,小畏需好好把握这一条。”
萧无畏往日虽不怎么关心那些闲杂之事,可对于大胤皇朝的武等划分还是清楚的——大胤皇朝的科举分文武两科,皆有乡试、省试、会试之分,大体上将武品分为九品,一般而言,武秀才为九至七品,武举为七至五品,至于能中武进士者则至少为五品以上,早年间这些个武品的划分皆由官府评定,非中武秀才以上者,不可自号之,然,自承平之乱后,朝廷体制衰败,武品评定早已今非昔比,也不再似昔日那般严格与神圣,可武品九等划分却依旧流传了下来,那李振东能达三品之境,已是难得的高手,若是参与武科,得个进士简直跟玩儿似的,这令萧无畏心中之沉是重上了几分——萧无畏并不清楚自己的武功能排到第几品,昔日舒老先生时,萧无畏也曾开玩笑地问过几次,却从来没得到舒老先生的评点,按萧无畏自己的想法,他的武品多也不过就是五品左右罢了,比之无剑手的李振东只怕还差了一品,要想战而胜之,绝非易事,只不过当着萧无锋的面,萧无畏并不想示弱,这便含笑点头道:“大哥放心,小弟知道怎么做了。”
“那就好,天色不早了,晚宴时间也该差不多了,让小妹久等怕是不好,走罢。”萧无锋该说的都已说了,此时见萧无畏表了态,自也不想再多谈此事,笑着说了一句。
萧无畏自满腹的心思,却也不想让萧旋久等,哈哈一笑,与萧无锋并着肩一道向前院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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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是男儿就当战()
“小三,能赢不?”唐大胖子如同一座肉山一般盘坐马车厢中,伸手按了按怀中那厚厚的一叠子银票,咧着嘴,不放心地看着悠闲地半躺半坐垫了锦绣棉垫的萧无畏,迟疑地追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一路上唐大胖子已问了至少十遍了,听得萧无畏耳朵都起了老茧,性不去理会唐大胖子的骚扰,自顾自地哼着小曲儿,一副万事把握中之状,瞧得唐大胖子心虚无比——唐大胖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数钱,尤其是数银票时发出的刷刷声是令唐大胖子心醉神迷不已,眼下怀中这三十万两银子若是真输了出去,那简直就得要了唐大胖子的老命了。
“小三,你到底行不行啊?给俺一个准信啊!”唐大胖子担心着怀中的银子,见萧无畏不开口,哪肯罢休,俯身瞪着双牛眼死死地盯住萧无畏,一只胖手遥遥地罩向了萧无畏的肩头,大有萧无畏不开口就要动手的架势。
“死胖子,怎么说话的,男人能说自己不行吗?找抽啊!”萧无畏被唐大胖子生生搅得沉默不下去了,一挺身坐直了起来,伸手弹开唐大胖子伸过来的猪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没问题喽,小三啊,俺所有的希望可都押你身上了,可千万别输给李振东那狗贼了……”唐大胖子并不因萧无畏的恶劣态度而生气,反倒咧着大嘴,再次有如唐僧一般狂喷起口水来了,听得萧无畏又好气又好笑,却又难奈其何,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左耳进右耳出地任由唐大胖子发泄个够,马车就唐大胖子的叽叽喳喳的唠叨声中缓缓地向着东宫方向驶去……萧如海今日很开心,不单是因恰逢其二十六岁的生辰,是因今日的筵席上有场好戏可看,为了这场戏,萧如海可是不到酉时就换好了装,浑然不顾吉服的厚重,兴奋地东宫主殿——明德殿的后殿里来回地踱着步,脸上满是惬意的微笑,正自迫不及待间,却见东宫主事宦官秦大用匆匆行了进来,立马精神为之一振,停住了脚,笑呵呵地出言问道:“大用,宾客都到齐了么?”
“回殿下的话,将将到齐了。”秦大用急步抢上前去,恭敬地回答了一句,而后小心翼翼地出言道:“启禀殿下,项王二子萧无忌殿外求见,自言有要事要觐见,恳请殿下明示。”
“哦?是老六来了,快,快请。”萧如海与萧无忌的关系一向不错,此时听秦大用这么一说,也没问萧无忌的来意,便一迭声地叫请。
“是,奴婢遵命。”一听萧如海如此吩咐,秦大用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后殿,自去宣召萧无忌不提。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秦大用去后不久,萧无忌便疾步行了进来,一见到站殿中的太子,立马上前行礼,礼数倒是周全,可其脸色却着实不太好看。
“免了,免了,老六啊,都说了多少次了,到本宫处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不必那么见外,来人,赐坐。”萧如海正兴头上,没注意到萧无忌的脸色不对劲,随意地摆了下手,便下令看座。
“多谢太子殿下抬爱,臣弟有一疑问,不知当讲否?”萧无忌并没有就座,而是依旧躬着身子,语气生硬地问了一句。
“嗯?”萧无忌这么一说,萧如海这才注意到萧无忌的脸色不对劲,愣了一下之后,这才挥了下手道:“老六这是甚话,依你我兄弟之情份,又有甚事不可言,且说好了,本宫听着呢。”
萧无忌认真地看了萧如海一眼,而后缓缓地开口问道:“殿下,臣弟想知道无畏与李振东的对搏可是出自殿下的安排?”
“这……”萧如海没想到萧无忌问得如此直接,登时便有些子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讪笑着道:“六弟何出此言,本宫行事向来磊落,又岂会做此等无聊之事,六弟怕是误会了罢?”
萧无忌乃是聪明人,一听萧如海这话,便已知晓其所言不不实,此事即便不是萧如海主使,其也必定是事先便已清楚内幕,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立马阴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般,咬了咬牙道:“殿下,无畏虽是不屑,可毕竟是我大胤皇室宗亲,那李振东不过一跳梁小丑耳,某岂能容其猖獗,其既是想战,某便奉陪到底,恳请太子殿下恩准某代弟出战。”
“这……”萧如海素来清楚萧无忌与萧无畏从来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彼此间别说甚子兄弟感情了,简直都快跟仇人一般了的,这会儿听萧无忌竟然如此说法,倒真令萧如海听傻了眼,一时间不知说啥才好了,好一阵子沉默之后,这才苦笑着道:“六弟啊,你错怪本宫了,此事实非出自本宫之安排。”萧如海说到这儿,见萧无忌又要张口,忙伸手一摆,打住了萧无忌的话头,紧赶着解释道:“本宫不瞒你,此事孤倒是知晓一些,唔,是陈百涛跟本宫提起的,说是李振东此番欲与小九决斗争美,本宫想啊,叔父迟迟不立世子也不是个事儿,赶巧李振东此人与小九有纠葛,倘若双方对搏,一旦小九输了,势必成为天下人之笑柄,这世子之位不也就没份了,再说了,老六尔若是怕跌了项王府的名声,大可等此战过后,再约战李振东,战则胜之,威望必大盛矣,本宫自可再与叔父好生叙叨一下,大事必成,今后你我兄弟并肩为伍,自可保得我大胤基业万世永昌,此一举多得之美事也,孤实是没有反对的理由啊。”
萧如海这么一大通子长篇大论下来,听得萧无忌面色变幻个不停,虽也清楚太子此番举措全是为了拉拢自己为其所用罢了,可还是很感激太子的心意,只不过内心深处却总觉得此事应该没那么简单,然则一时半会也找不出问题之所,再转念一想,左右等此战之后,大可约战李振东,倒也无甚大碍,自也就不再纠缠此事,长叹了口气道:“无畏虽不屑,可毕竟是某之亲弟,还望殿下出面劝解一番,能不战便不战好了。”
“当然,当然,小九也是孤之弟弟,那李振东又是镇海李明川次子,身份也非比寻常,双方若是能和为贵也是好事一桩,孤自会力的,来,陪孤一道去会会诸爱卿罢。”一听萧无忌言语已是大为松动,萧如涛哈哈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而后领着一众随身宦官缓步向前殿行了去。
“唉……”萧无忌长叹了一声,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跟了萧如涛的身后……太子庆生,乃是国之大事,虽非整寿,可依旧隆重得很,中都权贵们纷纷云集,朝中一众大佬或是亲自前来,或是派了儿子前来道贺,诸皇子中除了大皇子萧如峰借口神骑营军机繁忙,仅派人送来了礼物之外,其余诸皇子皆已到场,各家各府所送的各式奇珍异宝之礼物明德殿的回廊处陈列得琳琅满目,各种五光十色的珍玩令人目不暇接,着实彰显了一番盛世之奢华气派。
来宾虽众,然则够资格进入明德殿就座的却是不多,拢共算将起来,也就是七、八十人而已,萧无畏身为项王三子,地位尊贵,自然是高坐靠前的席位上,而原本不够资格进殿的唐大胖子算是沾了萧无畏的光,得以跟萧无畏并肩坐了一张几子后头,与萧无畏闭目端坐不同的,精力严重过剩的唐大胖子扯着嗓子跟左手边的几位皇子瞎啦呱——说起来这厮早年与诸皇子都是老熟人了,这一晃三年不曾京师露面,与诸皇子倒是很有些子话题可聊,嘻嘻哈哈地没个正形,倒也将气氛搞得火热无比,正自聊得起劲的当口,却听一声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太子殿下驾到!”一众闲扯着的诸人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起了身,按身份地位之高低,大殿中央站成了十数列,恭候着太子殿下的到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待得萧如海领着一干贴身宦官们缓步行出了后殿,殿中诸人皆躬身行礼不迭。
“诸位爱卿请平身,就座罢。”萧如海兴致颇高,走到正中的大位前,却并没有立刻入座,而是笑容满面地挥了下手,示意众人平身。
“谢殿下。”诸臣工依着礼数谢了恩,这才各自散了开去,各就各位。
“来人,传歌舞!”萧如海满意地扫视了一下诸臣工,一抖大袖子,端坐了下来,鼓了下手掌,大声宣道。此言一出,乐声立起,一队队盛装舞女挥舞着长长的水袖袅袅地从殿外飘了进来,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酒筵正式开始了。
太子宴请,酒是好酒,菜是佳肴,歌舞是一绝,然则酒筵上的气息却颇为怪异——一众人等的心思全都不酒筵之上,无数的目光皆木然端坐的萧无畏与不动生色的李振东之间瞄来瞟去,大家伙全都暗自猜测这两人何时会交手,只不过这两人似乎都很有默契,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也没拉下,就是不见二人挑起事端,生生令满殿之人都等得心焦无比,偏生这两位的身份都非比寻常,谁也不敢轻易地涉入其中,这等诡异的气氛之下,再好的酒食也都食之无味,再好的歌舞也全是白瞎。
须臾,酒过了三巡,歌舞也上过了两折,正襟危坐的李振东终于端着酒樽站了起来,殿中诸人的目光瞬间便被李振东的举动吸引了过去,一时间满大殿里竟自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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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是男儿就当战()
李振东身材不算太高,也就是中人左右,可却生得一副好相貌,这一站将出来,行止潇洒自如,管尚未开口,这卜一亮相便不由地令殿中诸人皆眼前为之一亮,嘤嘤嗡嗡的议论声立时悄然响起,大体上皆是传言其江南的风采,此情此景令唐大胖子看得极为不爽,也不管这是啥地头,便出言讥讽道:“男人装作女人样,也不嫌臊得慌,可笑,着实可笑!”
唐大胖子这话着实粗鄙得很,偏生这厮嗓门又亮,满大殿的议论声全被唐大胖子这一嗓子给盖住了,诸臣工皆为之一愣,旋即目光全都集中了李振东的身上,都想看李振东会如何反击唐大胖子的挑衅,却不料李振东就宛若不曾听到唐大胖子的话语一般,微笑着走到太子席前,躬身举着酒樽道:“臣镇海李振东巩贺太子殿下生辰,谨以水酒一樽,祝太子殿下万事遂意,福如东海,微臣先干为敬。哈18&”话音一落,将手中的酒樽举到口边,一仰头,将樽中之酒一口气饮,而后亮了下樽底,示意酒已矣。
“好,李爱卿果是爽快之人,孤闻名已久,今日得见爱卿之风范,当浮一大白!”镇海军名义上乃是大胤皇朝的一部分,可实际上却是个**的小王国,压根儿就不受朝廷节制,萧如海虽贵为太子,却也不敢对李振东太过失礼,此时见李振东对自己持礼甚尊,自是开怀得很,笑呵呵地端起了酒樽,同样一饮而。
“多谢太子殿下抬爱,微臣感激不。”李振东见太子陪了一樽,赶忙躬身再次逊谢了一番,这才接着道:“启禀殿下,微臣尚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明鉴。”
“哦?李爱卿但讲不妨。”萧如海早就知晓李振东要说些甚子,可脸上却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问了一句。
“谢殿下。”李振东挺直了身子,款款而言道:“好叫太子殿下得知,微臣与项王三子萧无畏有些瓜葛,彼此约定当殿一搏,以为取乐,此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恩准。”
“哦?有这事?”萧如海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看了李振东好一阵子,这才扭头看向萧无畏所,语带疑惑地问道:“小畏,尔与李爱卿究竟有何瓜葛,且说来与孤听听,若是可能,就由孤做个中人罢,彼此一笑泯恩仇可好?”
“臣弟见过太子哥哥。”太子开了口,萧无畏自是不能再端坐着不动了,这便站了起来,笑着道:“好叫太子哥哥得知,其实这事情也无甚大不了的,不就是李世兄家中钱多得没处放,想着送三十万两银子给臣弟罢了,呵呵,小弟虽不贪财,可有人要送,那小弟自也就笑纳了。”
萧无畏给众人的印象就是个佻脱的性子,先前默不作声地装酷,令殿中诸人都感到奇怪,这一开口,立马原形毕露无疑,登时便惹得众人憋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浑然忘了君前不得失礼之事。
“尔这个小九,还真是的。”萧如海早前被萧无忌一闹,倒真的起了几分要为二人劝和的心,可此时见萧无畏浑然不意地当场说笑,登时被噎了一下,可也拿萧无畏这个刺头无可奈何,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萧无畏这话一出,李振东的脸色登时便铁青一片,恨不得一把将萧无畏掐死当场,然则此地乃是东宫,李振东自是不敢放肆,硬是咬着牙将心头的怒火强自压了下去,怒视了萧无畏一眼,而后收回了目光,看着萧如海道:“启禀殿下,此事之起因并非如小王爷所言的那般,实是微臣与小王爷都爱上了同一个人,各不相让之下,当以战定夺,还望殿下代为主持公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李振东,尔这个狗贼,我家妹子早许配给了小三,哪有你来胡搅的礼,再要胡说,爷我一巴掌拍死你……”李振东话音刚落,萧无畏倒没什么表示,坐一旁的唐大胖子却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几子,跳将起来便破口大骂开了,言语粗鄙不堪,简直跟泼妇骂大街一般,听得场诸人全都皱起了眉头。
“放肆,殿下此,尔竟敢污言秽语,好大的胆子!”一听唐大胖子骂得实难听,场官位高的吏部尚书方敏武眉头一竖,断喝了一声,打断了唐大胖子的咒骂。
“哼,小爷我……”唐大胖子就是个粗线条,压根儿就不乎方敏武的威严,大嘴一张,便打算连方尚书一块儿骂了,好萧无畏见机得快,一步抢上前去,挡了唐大胖子的身前,喝了一声:“够了,坐下!”
唐大胖子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都敢骂,可却甚是听萧无畏的话,一见萧无畏站了出来,自是不敢再多啰噪,乖乖地坐了下来,然则口中却依旧不情不愿地咕囔着,虽听不清他说些甚子,可想也知道这家伙嘴中一准没啥好话。
“太子哥哥,我这个兄弟就是个浑人,性子直了些,有失礼处,还请太子哥哥海涵一二。”萧无畏没理会唐大胖子的叨咕,大步走到太子的席位前,一躬身,面色肃然地告罪道。
“罢了,罢了,此事休再提起。”萧如海虽甚是厌恶唐大胖子的无礼,可也知晓唐大胖子的来历,并不想真儿个地对其翻脸,此时见萧无畏出言告饶,也就借坡下驴地含糊了过去。
“谢太子殿下宽宏。”萧无畏一丝不苟地再次行了个礼,谢了一声。
“小畏,李爱卿自言要与尔决斗争美,此事可是真的?呵呵,若是属实,倒也是佳话一段么。”萧如海虚虚抬了抬手,示意萧无畏平身,而后嘴角含笑地问道。
争你娘的美去吧!一听萧如海这话中偏向的意味极浓,萧无畏心头登时一阵大怒,心中恶狠狠地骂了萧如海一声,可却没有带到脸上来,而是微微一笑道:“太子哥哥说笑了,小畏早已跟李世兄说得很明白了,唐悦雨是人,不是货物,岂能由得人争来抢去,这等妄言不过是李世兄自家臆想罢了,不值一提,臣弟只是与其约战一场,彩头么,倒也不多,赌的便是三十万两银子罢了。”
瞧萧无畏这话说的,三十万两的彩头竟然还是不多,天晓得要多少两的银子才算是多了,殿中诸臣工虽都听说过萧李二人要筵前已战之事,可大多不清楚详情,先前听萧无畏第一次说三十万两银子的时候,众人皆以为萧无畏不过是说笑罢了,可此时见萧无畏说得如此认真,想来不会是假话,登时全都被震住了,一时间满大殿都是倒吸凉气之声。
“这个……”眼瞅着萧无畏说话的语气如此之自信,萧如海心头登时便咯噔了一下,隐隐觉得自己原先的设想怕是没那么顺当了,真要是被萧无畏胜了,名声大振之下,搞不好项王世子的位份就此落到了其头上,那自己拼力拉拢萧无忌一事岂不是就成了无用功,一时间颇为踌躇了起来,犹豫不决地看向了面色铁青的李振东,斟酌着问道:“李爱卿,小畏所言可是真的?兹体事大,依孤看来,尔二人并非死仇,不若孤作中,便就此一笑了之如何?”
“殿下既已出言,微臣本该遵从才是,只是……呵呵,只是言出必行乃是微臣之座右铭,今诺已应,行必果也,还请殿下见谅则个。”李振东见萧无畏言语中自信心十足的样子,心里头也有些子犯叨咕,然则他却并不以为萧无畏这等纨绔子弟能跟自己相提并论,略一沉吟,还是出言婉拒了萧如海的劝和。
“唔,这样啊。”萧如海见李振东坚持要战,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又稍稍坚定了几分,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才再次望向了满不乎地站席前的萧无畏,慎重地开口道:“小畏,三十万两之数非同儿戏,且搏战或有损伤,尔与李爱卿皆国之栋梁材,伤了谁都不好,真欲战否?”
“是男儿自当战,岂能瞻前而顾后!”萧无畏淡然一笑,昂然地回答道。
“好!壮哉斯言!”萧无畏话音刚落,不待萧如海出言,下头席中便有一人高声喝起了彩来,众人瞩目一看,那人白须皓首,赫然是兵部尚书孙轩望——孙轩望乃是朝中有名的大将,早年也曾项王萧睿的麾下,只不过其向来与萧睿不合,彼此间每多争执,值萧睿掌军之际,孙轩望被压制得很惨,直到萧睿被荣养之后,今上方才重用于其,累官升至兵部尚书之高位,其人生性孤傲,朝中素来特立独行,除了当今皇帝之外,谁人的帐都不买,也从不理会一众皇子们的拉拢,算是朝中大佬中少有的中立派,唯其如此,其人朝野的威望却是极高,此时他出言一赞,自是有不好大臣纷纷附和了起来。
“此实话耳,当不得孙尚书谬赞。”萧无畏与孙轩望并不熟,往日里也无甚交往,然却是久闻其之大名,此时听得其出言喝彩,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只是拱了拱手,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而后,也不待孙轩望有何表示,一转身,望向了兀自还低声叨咕着的唐大胖子,沉着声道:“唐斩,将银票呈上,以为彩头之用!”
“啊……,是。”唐大胖子一听要掏钱,登时心疼得跟割了他心头肉似的,跳了起来,手按着怀中的那叠银票,迟疑了老半天也没舍得掏将出来,待得见萧无畏瞪起了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将银票取了出来,拖着庞大的身躯,几乎是一步一顿地挪到了太子的席位前,十二万分不舍地将银票交到了一名迎上前来的小宦官手中,一双牛眼可怜巴巴地望着银票,咽了口唾沫,迟疑了好一阵子,这才一步一回头地又挪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与此同时,李振东也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叠银票,同样交到了一名小宦官的手中,随着两名小宦官点数的声音不断响起,大殿中的气氛就此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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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是男儿就当战()
夜幕慢慢地降了下来,是到了掌灯的时分了,宫中的灯火渐渐亮起,很快便有如繁星般璀璨成了一片,偌大的皇宫里,无数的宫女宦官们手持着灯笼宫中各处往来穿行,为各宫的主子们送去晚膳等物事,好一派忙碌之景象,然则显德殿中却是一派的肃穆与安静,无论是殿外值守的大内侍卫们还是侍候殿中的宦官们全都屏气凝神地肃立着,便是连大气都不敢随意地喘上一口,只因当今皇帝萧乾此际正下棋中——今上待下素来宽宏,尤其对随侍人等是体恤有加,纵有小错,也大多一笑了之,可有一条却是不能触犯之天规,那便是无要事不得打搅今上下棋,一旦有犯,概不轻饶,一众人等都是宫中老人,对此条自然是知之甚详了的,小心谨慎些也就是当然之事了罢。
说起来弘玄帝萧乾已是五旬出头的年纪了,可一点都不显老,须发依旧乌黑亮泽,目光炯然而又有神,再配上一张颇显英武之气的国字脸,说是四旬出头,也没人会怀疑,平日里也无甚特别的爱好,先帝喜欢的那些个斗鸡斗蟋蟀之类的勾当弘玄帝向来碰都不碰,除了偶尔田猎一回之外,也就只有下围棋这么一个爱好,然,因着国事繁忙之故,倒也不常下,可跟从帝驾多年的老人都知道,很逢有大事要决断之时,弘玄帝总是以下棋来辅助思考,当然了,能跟弘玄帝下对手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此际正襟坐弘玄帝下首的正是执掌朝政多年的中极殿大学士左相裴明礼。
大胤皇朝开国多年,朝廷体制累经变迁,早先是三省六部制,承平之乱后,一代中兴大帝承平天子下诏改革整体,将三省六部制改成了内阁制,由左、右相、六部尚书、翰林院大学士以及被授予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等荣衔的朝臣组成内阁,由左、右相为首辅、次辅大臣,统领朝政,如今的弘玄朝中内阁大臣共有十一人之多,这其中左相裴明礼并非朝久之人,可却是弘玄帝信任的心腹——其人本是弘玄帝龙潜时的谋士,待得弘玄称帝,遂入朝为官,从吏部侍郎干起,很快便升迁至右相之高位,弘玄四年,前任左相告老之后,裴明礼便即接任左相之职位,至今历时已有十一年之久,却始终屹立不倒,足可见其为官之本事着实不凡。
棋已下至中盘,双方落子都慢,也都不曾开过口,仅仅只是默默地下着,满大殿中除了偶尔间棋子落盘上发出的“吧嗒”声之外,竟无一丝的声响,就这等寂静之中,一名中年宦官悄无声息地行进了大殿之中,也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站了一旁。
“如何?”那中年宦官脚步声虽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低头盯着棋盘的弘玄帝却依旧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头也不抬地问出了两个字。
“启奏陛下,已经开始了,事发之先……”那中年宦官听得弘玄帝开口,自是不敢怠慢,上前数步,低声地禀报着,赫然竟是关于太子夜宴之事,言语中将所有人等的言谈举止一一详细说了个明白。
“再探!”弘玄帝静静地听完了那名中年宦官的禀报,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随手棋盘上落下了一子,而后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
“是,奴婢遵旨。”弘玄帝金口一开,那名中年宦官哪敢不遵,忙不迭地躬身应了诺,一闪身,人已消失了殿外的黑暗之中。
“陛下,这项王三子还颇有些豪气啊,呵呵,是男儿自当战,很有点项王当年之风范么。”中年宦官去后不久,始终默默无语的裴明礼突地笑了起来,边往棋盘上落子,边笑着点评了一句。
“嗯。”弘玄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轻吭了一声,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过棋盘,微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才出言道:“无垢,依尔看来,此二人谁能胜出?”
“回陛下话,依微臣看来,当是陛下胜出。”裴明礼狡诘地一笑,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哦?哈哈哈……”一听裴明礼这句不着调的话,弘玄帝先是一愣,而后放声大笑了起来,好一阵子畅笑之后,这才伸出一只手指点着裴明礼道:“你啊,都快三十年了,依旧是那般诙谐,罢了,再等等看好了,来,下棋,下棋!”
弘玄帝既言接着下棋,裴明礼自是不会违命,呵呵一笑,也不再多言,埋头于棋盘间,君臣二人这便接着下开了,大殿中再一次恢复了宁静……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提弘玄帝君臣二人显德殿中下着盘古怪的围棋,却说明德殿中萧无畏与李振东二人皆呈上了作为对搏之彩头的三十万两银票之后,两名负责点数的小宦官手脚麻利地将两大叠的银票全都验证了一番,发觉并无差错,紧赶着便禀明了太子萧如海。
“九弟,李爱卿,尔二人真的欲战否?”萧如海挥退了禀事的两名小宦官,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状的萧无畏,又瞅了瞅面带冷笑的李振东,斟酌了下语气,再次劝了一句。
萧无畏压根儿就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仅仅只是点了下头,便算是给出了答案,而李振东则躬身行了个礼道:“还请殿下能为此战之仲裁。”
“那好,尔等既然坚持要战,孤也就不强劝了,孤既为中人,有几句话却是不得不说,尔等此番乃是意气之争,并非化不开的死仇,分出胜负便可,切不可伤了和气,点到为止罢。”萧如海见二人都没有改变态度,自也就不再多言,将作为仲裁人该说的话一说完,一挥手道:“尔等可以开始了。”
李振东身为有“大志”的八藩子弟,自是消息灵通得很,知晓萧无畏乃是舒雪城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清楚其不过仅舒老先生门下学艺三年罢了,虽说不清楚萧无畏的武功究竟如何,可自忖与舒老爷子齐名的“剑先生”门下苦练了十余年的自己绝对要强过萧无畏这等纨绔之徒,此时听得萧如海金口一开,登时便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踱到萧无畏的对面,脸带讥讽之色地出言问道:“小王爷,李某用剑,却不知小王爷欲用何种兵器?”
别看萧无畏满脸不乎的样子,似乎对即将到来的一战有着十足的自信,其实心里头这会儿可是一直打鼓的,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与人正式交手,又岂能不紧张,不过么,那等将紧张带到脸上来的蠢事萧无畏是不会去干的,此时听李振东这么一问,萧无畏立马笑了起来,手一抖,藏大袖子中的折扇便已出现了手中,“唰”地一声弹了开来,边摇着扇子,边笑着道:“久闻李公子一手随风拂柳剑使得颇有些看头,小王不才,就用这把折扇领教一下李公子的高明好了。”
“你……”一听萧无畏这话,原本尚面带笑容的李振东登时便被气得面色铁青了起来,咬着牙,怒视着萧无畏,一双眼红得简直快滴出血来——萧无畏手中那把折扇并非甚子精钢打造的奇门兵器,完全就是把普普通通的折扇罢了,倒是其上头的画有些来路,乃是当今名画家阎宁培的手笔,拿到市面上倒是值不少银两的,可作为兵器么,那简直就是开玩笑,拿这玩意儿出来当兵器,这岂不是明摆着瞧不起人么,就李振东这等名门子弟,自心机再深,又哪受得了这等污辱,杀气四溢之下,恨不得一把将萧无畏生生撕成了碎片。
“怎么?李公子有何碍难么?”面对着要杀人的李振东,萧无畏满不乎地耸了下肩头,一副无辜的样子地问了一句。
“呼……”李振东到底不是市井之徒,管已被气得半死,却并没有彻底失态,长出了口气,算是压制住了杀人的冲动,一双眼冷漠地看着萧无畏,一摆手道:“小王爷果然豪气冲天,然,李某却不愿平白占了小王爷的便宜,既然小王爷如此说了,那李某就空手奉陪便是了,小王爷请!”
“好说,好说,李公子请!”对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都不清楚的萧无畏见激将法生了效,心中的不安自是降低了不少,哈哈一笑,“啪”地将折扇一合,一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整个人似松似紧,一副高低莫测之状,一瞬间便已进入了战斗的状态。
“好,很好。”李振东交手经验远比萧无畏强得多了,一见到萧无畏摆出这么个架势,心中一凛,收起了仅存的轻视之心,口中连连道好,可身子却瞬间紧绷了起来,腰板一挺,整个人如同标枪一般站得笔直,气质大变之下,眼神竟有如出鞘的利剑一般锐利,只不过却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默默地与萧无畏对峙着,一股子肃杀之气宽敞的明德殿中急剧地扩散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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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扬名立万今宵
高手相较,首重气势,气势一泻,则必败无疑,这一条乃是铁定不变的真理,就萧无畏与李振东缄默的对峙之际,双方不约而同地都没有抢着出手,而是不断地提升着气势,试图压倒对手,以求得一线先机,然则随着时间的推移,交手双方都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气势之争实难以分出个高下,彼此再这么僵持下去,一旦气势到达顶点,爆发出来的激战那就不再是切磋,而是生死之战了,都心有顾虑的双方自然不想出现这么个局面,如此一来,提前出手也就成了无可避免的选择,几乎就同时,双方身形闪动间,各自出手了,可出人意料的是,抢先出手的不是经验老到的李振东,而是从来不曾众人面前显露过武功的萧无畏。
萧无畏舒老先生门下学艺三年,除了“游龙戏凤功”之外,所学的东西其实并不多,简而言之,就只有“穿花身法”、“拈花指”、“相思剑”三套武学而已,按舒老先生的话来说,那就是术贵精而不贵多,可怜萧无畏为了自身的“性福”,这三套武学上那可是下足了苦功了的,不能说是已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可绝对算得上是已经登堂入室了,尤其是“穿花身法”上已是到了炉火纯青之地步——萧无畏练习“穿花身法”的目的除了出于保命的需要之外,没法子啊,跟舒老爷子拆招就是挨打,老爷子揍起萧无畏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的,不练好身法,小命都保不住啊,不过么,萧无畏之所以如此努力地练习身法,其实多的是打算凭借此身法干些个偷香窃玉之类的勾当罢了,动机虽很是不纯,可苦功却是实打实的,这一当场发动之下,整个人如同一只硕大的花蝴蝶一般飘了出去,身形潇洒而又不失灵动,登时便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声。
萧无畏方才一动,李振东也动了,不但动了,而且速度尤萧无畏之上,但见李振东一声低喝,整个人如同一把利剑般便射了出去,后发而先至,脚步一错间便已窜到了萧无畏的身前,右手两指一并,竟以手为剑,一招“仙人指路”直取萧无畏的喉头,指一发,尖锐的啸鸣声暴然而起,招未至,指风竟如利刃般刺得萧无畏喉间皮肤微微刺疼。
该死!萧无畏没想到李振东的身法竟然如此之快,没料到李振东出手竟如此之狠辣,仓促之间,身法已来不及变幻,只得大吼一声:“来得好!”飞快地伸出右手食指,猛地向前一探,迎着李振东的剑指便点了过去。
“哼!”李振东一见萧无畏伸指来迎,有心要探一探萧无畏的底,冷哼了一声,不单不躲不避,剑指反倒快乐几分,直接迎上了萧无畏点击过来的手指。
李振东想要伸量一下萧无畏的底,而萧无畏自然也是同样的打算,一见李振东不避不让地杀了过来,自是不肯变招,同样嘶吼着加了把力,一指点向了李振东的剑指,双方的势子都快,霎那间便撞击了一起,竟爆出了“锵”地一声脆响,除了没有四溅的火花之外,撞击的声响竟如兵刃相交一般,足见双方指间所蕴力道是如何之大,吃不住反震之力的双方皆无法站住脚,各自被震得飞退不已,所不同的是萧无畏接连退出七八步,尚未能稳住身形,而李振东不过仅仅退出五步,便已稳稳地站住了脚,双方内力之高下不言自明。
他娘的,好凶悍的小狗!萧无畏一招硬碰之下,虽未曾受伤,可气血却被震得翻腾不已,吃力巨的手指是好一阵子的酸麻,心知自己内力修为上怕是要差了对方一筹,再算上交手经验上的差距,这一仗不好打了,然则再不好打,也得接着往下打,要萧无畏当场认输,那是绝无可能之事,输了银两事小,他萧无畏丢不起这个脸!
“不错,够资格跟李某一战,可惜啊,小王爷还是嫩了些,若是再有个几年的磨砺,只怕将会是李某的劲敌了。”一招硬碰硬试出了萧无畏的底之后,李振东原本稍有不安的心已是大定,心情一好,话便多了起来,一派潇洒之状地摇头叹息了起来,胜算握之神气溢于言表。
“废话真多,要战便战,来罢!”萧无畏哪会不清楚李振东说这么番废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自己,自是不会轻易上当,这便冷笑了一声,身形一展,再次飘了出去。
“好,李某今日就叫小王爷输得心服口服。”李振东自以为胜算握的情况下,也不去计较萧无畏的讥讽,哈哈一笑,展开身形便迎了上去,依旧是并指如剑,同样一招“仙人指路”再次出手,目标依旧直指萧无畏的咽喉要穴。
李振东这一招依旧是奇快无比,然则吃一堑长一智的萧无畏自是不肯再与其硬碰,一见李振东杀到,立马展开身形,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绕开了李振东的剑招,左穿右钻,就是不肯硬接硬架,李振东见状,也不心急,同样展开“飘絮身法”,紧紧地贴住萧无畏,二人的身法皆潇洒得很,一如蝴蝶穿花,一如柳絮飘飞,满大殿游走之下,竟幻化出十数道虚影,不算太亮的灯火下,生生令旁观的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叫好之声此起彼伏,满大殿人等皆兴致勃勃地议论了起来。
“想不到萧无畏这么个浪荡公子哥还有如此的身手,不简单啊,就这身轻功没个十年八年的苦练,断无法做到如此的灵动。”
“那是,这都是舒老先生调教有方,呵呵,我家那犬子也想着拜入舒老先生门下,可惜没那个福气。”
“嗯,萧无畏是不错,可惜他遇到了李振东,这一场比试只怕是输定了。”
“是啊,可惜了些,不过萧无畏尚年轻,比李振东要小上几岁,将来的成就只怕未必会李振东之下,老夫倒是看好此子。”
“不是罢,就萧无畏那个性子,嘿,这一回一旦败了,只怕就彻底废喽,嘿,哪有甚将来可言,要不老夫跟你打个赌如何?”
吃力,异常的吃力!旁人怎么议论萧无畏既听不到,也无心去听,此时的萧无畏已被李振东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若非这些年来经常被舒老先生“折磨”,早已习惯了重压之下求生存的话,只怕此时已是无力再战了的,可饶是如此,竭了全力都无法摆脱李振东的尾追的情况下,萧无畏原本平静的心境已是渐渐被打破,焦急之心渐起,气息是因此而有些子不匀了起来,身法难免就此微见散乱,再也难有先前的灵动与潇洒——萧无畏的“穿花身法”固然是门绝学,可李振东传承自“剑先生”的“飘絮身法”同样不差,再算上内力上的差距,很显然,萧无畏依靠身法扰乱对方的策略彻底地失败了。
他娘的拼了!眼瞅着靠身法无法摆脱李振东的贴近,萧无畏气急之下,性不再逃避了,大吼了一声,拈花指再次出手,一招“挑灯看剑”斜斜地由下而上,撩向李振东的下巴。
萧无畏躲得辛苦,李振东追得同样很累,毕竟李振东一身的武学泰半剑法上,轻功之道虽也不错,却并不是其拿手的门道,之所以能压迫得萧无畏狼狈不堪,其实并非李振东此道上的造诣比萧无畏强,仅仅只是经验上老道,能凭借着萧无畏身形的变幻做出预判,从而料敌机先罢了,这一番追逐下来,李振东同样也有些子气急败坏了,故此,一见萧无畏不再逃避,反倒出手攻击,登时大喜过望,一声长啸,指剑出击,一招“铁骑突出”横空遮断了萧无畏撩击的方位。
萧无畏一见攻击的方位被李振东堵截住了,自不想再与其硬碰,旋即变招,但见萧无畏手腕一转,原本上撩的线路瞬间便成了直刺,指尖一颤,幻化出十数道指影,如幻如真之间,遥遥地罩住了李振东胸前的数处大穴。
萧无畏这一变招不可谓不快,出招也不可谓不巧妙,怎奈李振东早有防范,一见萧无畏手腕抖动,立刻以变应变,手臂一振,使出一招“铁拦江”,指剑闪动间,同样幻化出十数道虚影,针锋相对地迎上了萧无畏刺击过来的指影。
不好!萧无畏毕竟交手经验不足,没料到李振东变招竟如此之神速,心稍一乱,再要变招已是不及,无奈之下,只能将心一横,全力以赴地迎击了过去,但听一阵紧过一阵的金石交击之声大作间,双方一霎那连续硬碰硬地对了十数指,内力稍逊一筹的萧无畏登时便吃了个大亏,手指剧疼不说,整个人也被震得立足不稳,跌跌撞撞地倒退不已,而李振东虽说也被震得站立不稳,可毕竟经验丰富,刚一稍退,立马脚下一用力,拼全力地窜了起来,人如利剑出鞘般纵身而起,杀向兀自摇晃着倒退不已的萧无畏,左右手同时并指如剑,运转如飞之下,幻化出数十道虚影,一息之间,便将萧无畏的上半身全都罩了指剑之下。
李振东这一招凶悍已极,杀气四溢之下,满大殿的权贵们全都惊呼了起来,而萧无畏的两位兄长是被惊得站立而起,打算不顾一切地出手拦截了,只不过两人的席位离萧无畏都远,即便是出手,也难以及时将萧无畏从李振东的指剑下救出,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即将上演了,可就这等众人皆以为萧无畏劫难逃之际,看看就要跌到地的萧无畏却突然站住了脚,紧接着就见萧无畏猛地喷出了一大口的鲜血,向着人空中的李振东劈头盖脸地喷溅了过去。
这口血乃是先前萧无畏内腑受震所涌出来的淤血,其上并没有什么劲道,倘若李振东不变向,顶多就是面目受污而已,照样能将萧无畏伤指下,然则李振东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这等形势已绝对占优的情况之下,自然不肯自家的颜面有丝毫的受损,一见萧无畏喷血而来,立马放弃了继续进攻的打算,腰肢一扭,整个人如同风中柳絮一般向右侧一飘,轻巧至极地躲过了污血淋头的难堪,方才一落地,刚想着继续出招攻击之际,却见萧无畏不顾自身嘴角尚滴血,大吼一声,身形如闪电一般地扑到了李振东的身前,一指如戟般按向了李振东的胸口,气势如虹间,竟有一股子易水潇潇之意境陡然而现。
“找死!”李振东没想到萧无畏如此之难缠,眼见萧无畏势若疯虎般扑击而至,心头登时一阵大怒,咒骂了一声,指剑一抖,对着萧无畏的眉心便刺了过去,这一剑李振东的盛怒之下,竟后发而先至,转瞬间便已刺到了离萧无畏眉心不过三寸之地,而此时萧无畏的拈花指离着李振东的胸口却尚有一尺之距,形势对于萧无畏来说,可谓是已站了悬崖的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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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扬名立万今宵
拈花指本取自佛经典故“拈花一笑”,此等指法讲求的是意境空明,不着形迹,于无声处见真章,初一交手之际,萧无畏使将出来倒也颇有几分飘逸之气,再配合上其翩翩如蝶的“穿花身法”,可以说是得了此指法之个中三味,然则当萧无畏喷血出击之时,整个人已是厉若杀神,早已失去了拈花指应有之意境,其中的破绽自是不少数,只不过这等凌厉的攻击之下,一股子壮士一去不复返之意境却陡然而起,不单弥补住了大多数的破绽,甚而彻底锁死了李振东所有躲避的线路,故此,管李振东并不想与萧无畏搏命,到了此时,也只能以攻对攻,试图抢先击倒萧无畏,从而化解开萧无畏的杀招。
“危险!”
“糟了!”
“哎呀!”
大胤皇朝素来尚武,即便是文人墨客也都颇通骑射,殿中诸朝臣中自是不凡好手,那几位皇子就不说了,除了太子之外,余者个个都是文武双全之辈,而似吏部尚书方敏武这等文臣也都多少懂些武艺,一众人等虽不见得个个都是高手,可眼界却是不低,一见萧李二人已到了以命搏命之境地,登时全都惊呼地大哗了起来,不少人甚至纵身而起,试图上前架开二人之间的搏杀,只可惜萧李二人这番出手之速度皆快,旁人猝不及防之下,却又哪能来得及化解。
“小畏快躲开!”萧无锋一见自家幼弟遇险,登时急得叫了起来,身形一动便要扑出,可惜其武功实不咋地,动作是作了出来,然则就凭他那等速度,要想赶到二人交手处,绝无丝毫的可能性,直急得满头大汗,面色煞白一片。
“快住手!”萧无忌虽素来不喜萧无畏的吊儿郎当,可身为兄长,自也同样不愿见到萧无畏命丧他人之手,眼瞅着萧无畏遇险,萧无忌的心中亦是焦急万分,暗自后悔先前不该同意太子的提议,大吼了一声,不顾一切地便扑进了场中,只可惜距离稍远了些,管萧无忌的武功远比兄长要强上不少,可也同样来不及阻止场中二人的交手,惊怒之下,一张俊脸瞬间便已是青得发黑。
他奶奶的,拼了!一众人等的惊呼声中,萧无畏也发现了自己已然落到了后手,哪会不清楚自己这一指没按到李振东之前,自己的喉头只怕就得先中了指剑,就算是一指换一剑,自己也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局面,而李振东多只是受些伤罢了,然则此际的萧无畏已经杀红了眼,压根儿就理会死亡的威胁,一门心思要让李振东付出血的代价,不单不收手,反倒大吼了一声,按将出去的手指快上了几分。
面对着萧无畏的拼命,李振东心态终于发生了变化——李振东此番出面挑衅萧无畏乃是有目的而来,也有心好生羞辱萧无畏一番,可却绝无趁机取了萧无畏性命的打算,毕竟项王萧睿可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别说萧无畏的身后还有着项王妃柳鸳以及舒雪城两位大宗师,真要是萧无畏惨死当场,即便他李振东身后有着镇海军以及“剑先生”的照应,也决计无法幸免,再说了,如今场面上李振东已经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实也犯不着跟萧无畏去搏命,故此,一见萧无畏毫无退让的倾向,李振东退缩了,右手臂一颤,强行收住了前刺的指剑,左手一抬,拦了胸前,一招“如封似闭”立掌如刀斜斜地切向萧无畏按将过来的食指。
“啪”地一声脆响中,萧无畏的手指与李振东的掌刀重重地撞击了一起,两道人影瞬间各自倒退了开来,这一回却是李振东吃了个大亏——李振东的内力修为确实比萧无畏强上一筹,可仓促变招之下,十成劲力多也就是用出了七成,此消彼长之下,李振东被震得接连倒退不说,手掌的边缘也因此而红肿了起来,一股子酸麻劲令李振东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胸口一涩,气血上涌之下,嘴角不由地便淌下了一道细细的血丝,竟已受了些轻伤。
“小畏,你没事罢?”萧李二人刚一分开,萧家两兄弟一前一后便已纵到了殿中,萧无忌横掌胸,挡了萧无畏的身前,防止李振东再次出手,而萧无锋则紧赶着护住了萧无畏倒退不已的身子,甚是关切地追问道。
萧无畏这一招虽是占了些便宜,可毕竟有伤先,被反震的力道一冲,此时同样是气血上涌,虽说并未伤上加伤,可一时间也无力开口说话,面对着萧无锋的关切,萧无畏也只能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启禀太子殿下,此番交战,双方各有损伤,再战下去,恐伤和气,不若就作平手论罢,还请太子殿下代为仲裁。”萧无锋细细地看了萧无畏一番,见其伤得并不算严重,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放下了一些,放开了扶住萧无畏的手,急走数步,抢到太子席前,一躬身,很是恭敬地请示道。
“啊,这个……”萧如海原本以为就萧无畏这么个大纨绔,哪怕有着舒雪城老先生的教导,多也就是三角猫的能耐罢了,绝没想到萧无畏竟然能跟李振东这等高手打得个旗鼓相当,一时间颇为心乱,嘴张了张,竟不知该如何决断方好了,愣了好一阵之后,这才转头看向面色阴沉如水的李振东,试探地出言问道:“李爱卿,尔对无锋的提议可有甚看法么?”
李振东自打出师以来,与人交手无数,曾随镇海军出海剿杀过海匪,可谓是身经百战,还从来没吃过这样大的亏,这会儿正自气急之中,恨不得将萧无畏碎尸万段,以解心中之气,然则李振东毕竟不是江湖匪类,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有数的,眼瞅着萧家两兄弟都已出了场,自忖不可能这等场合下再与萧无畏多纠缠,左右自己所受的伤比萧无畏要轻的多,场面上也是绝对占优,此时收手,面子里子全都有了,至于解恨不解恨的,大可等到将来再找机会了的,再说了,太子的面子也是驳不得的,这么一想之下,李振东自是乐得见好就收,微微一笑道:“一切听凭太子殿下裁决,微臣皆无异议。”
“嗯,那好,此战……”萧如海见李振东表了态,略一盘算,也觉得此战到此为止也算是勉强可以接受,这便沉吟了一番,点了点头,刚要出言断和之际,却听一声“且慢”响了起来,再一看出言之人竟是萧无畏,登时便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下头该说些啥才是了。
萧无畏压根儿不理会殿中诸人诧异的目光,缓步走到太子席前,一躬身,朗声说道:“启禀太子殿下,臣弟有话要说。”
“哦,啊,小畏有何话说,但讲不妨,孤听着便是了。”萧如海愣了好一阵子,这才略有些子慌乱地抬了下手,示意萧无畏平身,满脸子疑惑地说了一句。
“启禀太子哥哥,此番对搏若是切磋,臣弟认输亦无不可,然,李公子辱及臣弟是小,辱了唐家妹子之清誉却是不可饶恕,是故,若李公子不加道歉,此战臣弟誓不相让,还请太子哥哥主持公道!”萧无畏一拱手,语调坚决地出言答道。
“啊,这……”萧如海没想到处于下风的萧无畏竟然还要战,登时就傻了眼,眼光闪烁地看了看萧无畏,又看了看再次阴下了脸来的李振东,迟疑着不敢下个决断。
“小畏,不可放肆!”
“小畏,不得无礼!”
一听萧无畏还要战,萧无锋与萧无忌都急了,顾不得太子前,各自出言喝止了起来,语气都颇为急迫。
“启禀太子殿下,老臣以为三王子勇气可嘉,当许之!”就萧如海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吏部尚书方敏武站了出来,面带微笑地进言道。
“殿下,小畏与李公子都已有伤身,此战可否择日再续?”一见方敏武跑出来火上浇油,萧无锋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却并没有出言指责方敏武的居心不良,而是对着萧如海一躬身,诚恳地进言道。
“殿下,臣弟愿代三弟出战,还请殿下恩准。”萧无忌已知晓此番对战背后的蹊跷,虽感激太子殿下为了自己的世子之位出力,可却并不是很赞成太子一方的做法,先前之所以对此事默认,原也是想着萧无畏没啥真本事,凭李振东的身手绝对可以胜得兵不血刃,待得发现此战之凶险远超出意料之外时,萧无忌可就不想再让此事继续下去了,毕竟他虽不喜萧无畏这么个讨人厌的弟弟,然则血毕竟是浓于水的,萧无忌再怎么着,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嫡亲弟弟就这么送了小命,一听方敏武兀自不肯罢休,心头登时便有了气,这便站了出来,自请出战。
“啊,这,这……”萧如海本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物,此番挑起事端,本就是为了拉拢住萧无忌,此时见萧无忌似乎不领情,登时便心头发了虚,支吾了好一阵子,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双眼不由地看向了方敏武,眼神里满是求助的神色。
方敏武乃老谋深算之辈,此时一见萧如海的眼神看了过来,自是清楚萧如海要问的是何问题,这便不动声色地颔了下首,萧如海见状,胆气自是为之一足,挺直了身子,扫了一眼萧家三兄弟,而后侧头看着李振东,微笑地出言询问道:“也罢,既然小九坚持要战,孤这个中人自是不好强拦,李爱卿,尔之意下如何?”
李振东此番之所以应承方去恶等人所请,自是有着他自己的考虑,原本只是想着能轻松击败萧无畏,却没想到竟会萧无畏手中吃了亏,心中本就有些子难耐,这会儿一听萧无畏还要战,早气歪了鼻子,此时见萧如海出言征求自己的意见,这便狞笑了一下道:“恭敬不如从命,三王子既是要战,那微臣便奉陪到底好了。”
“好,无关人等全都退下!”萧如海见李振东没有反对,自是乐得顺水推舟,这便面色一肃,挥了下手,示意清场。
萧无锋与萧无忌哥俩个还要再进言,却见萧如海把头扭到了一边,压根儿就没打算给他俩进言的机会,无奈之下,只好各自退到了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缓步走到了场心处的萧无畏,一场恶战又要开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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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扬名立万今宵
双方再次场心相向而立,所不同的是萧无畏面带微笑,一副轻松自如之状,而李振东则是面色阴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除了想不明白为何萧无畏明明不敌自己,却还要接着再战之外,主要的是李振东突然发现萧无畏的状态跟先前一战时有了不同,至于到底差异哪,李振东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然则心里头却隐约觉得这种变化对于自己来说,只怕不是啥好事,故此,状况不明的情况下,管李振东恨不得一把掐死了萧无畏,却也不得不强自压下了抢先出手的冲动,默默地观察着。
信心是靠打出来了,这话一点都不假——管先前一战中,萧无畏所受的伤比李振东要重上几分,可经此一战,萧无畏已看清了自己与李振东之间的差距之所,清楚自己无论是内力修为还是招式的运用上,与对手都有着一定的差距,然则,这个差距并非不可跨越的鸿沟,实际上,相比于跟舒老爷子之间的“拆招”而言,李振东带给萧无畏的压力压根儿就算不得什么,萧无畏有信心能跟李振东好生周旋一二,令萧无畏胆气大盛的是——就先前战斗被打断的当口,拦了萧无畏数月之久的“游龙戏凤功”第六层的隔阂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管尚未能真正踏上第六层的阶梯,可离着真正的突破已经不远了,萧无畏需要李振东这块磨刀石来磨砺自己,从而实现质的飞跃。
萧无畏不动,心有疑惑的李振东自也不肯轻易出手,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对峙了起来,然则,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振东终于发现了不妥的感觉出自何处了——与先前一战那般,李振东对峙之际,一直默默地提升着气势,以便抢占出手的先机,却不料他的气势倒是越提越高了,可对面站着的萧无畏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是微笑地站着,一派的风轻云淡之状,然则李振东几番试图锁定萧无畏的气机,却猛然发现自己撒出去的气机就跟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无回,不单锁不住萧无畏的气机,反倒令自己提升气势的举措再也停不下来了,隐隐间,竟有被萧无畏反制的趋势。
要糟!李振东与人交手经验极为丰富,立马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再一联想到萧无畏先前一战中所使的“拈花指”之意境,便已明白自己上了个恶当,然则此时气势已提得将将到了顶峰,再想停也停不下来了,倘若强行停止的话,不单极易挫伤经脉,有可能给萧无畏以可趁之机,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强行出手,依仗着自己比萧无畏要高出一筹的武功硬吃,否则的话,一旦气势回落,这一仗已是败多胜少之局面。
“汰!”李振东不待气势攀升到顶峰,大喝一声,身形一闪,人已窜了出去,瞬间越过了两人间那不到三丈的距离,指剑一领,一招“李广射虎”毫不客气地挥击向萧无畏的心窝。
一见到李振东终于出手了,萧无畏脸上的笑意立时浓了三分,右手一抬,一指点了出去,目标遥遥地指向李振东的手腕,这一指并不算快,实际上可以说是慢得跟蜗牛似的,然则指势蕴而不发,正合着“拈花指”空明含蓄之意境,随时可以由极缓转为极快。
“哼!”李振东一见萧无畏这一招使得巧妙,自是不敢怠慢,冷哼了一声,身子一个侧滑,指剑一凝,已由速度取胜的“李广射虎”转化为飘逸灵动的“柳絮飘飘”,指剑挥洒间,幻影重重,前行方向变幻莫测,隐隐罩住了萧无畏胸腹间神藏、灵墟、玉堂、天突等四大要穴。
“好剑法!”萧无畏见李振东这一招使得精妙非凡,忍不住出言赞了一声,可手头却是不慢,指尖一颤,瞬间由极慢转变为极快,目标不变,依旧是李振东防守薄弱的手腕之处。
“哈!”李振东见萧无畏这一指来得凶悍,顾不得伤敌,慌忙抬起左手,再次立掌如刀,狠命一斩,剁向了萧无畏按将过来的手指,与此同时,右手指剑一闪,从旁直击萧无畏的手弯处的曲泽穴,这一左右合击之下,瞬间便将萧无畏的攻击路线全部封死了。
敌一变我就变,不待李振东一掌一剑夹击到位,萧无畏轻啸一声,手臂一振,猛地一沉,如泥鳅一般躲过了李振东的拦截,迅即无比地一挑,已点向了李振东的小腹。萧无畏这一变招实是太突然了些,李振东猝不及防之下,登时就被吓了一大跳,顾不得许多,慌忙小腹一收,脚下一用力,整个人弓着身子便向后跃开,以躲过萧无畏的指锋。
“哪里逃!”得势不饶人的萧无畏一见李振东要逃,哪肯放过,大吼一声,整个人窜了出去,紧追着李振东不放,失去了先手的李振东无奈之下,只能展开柳絮身法,不断地变向,力求摆脱萧无畏的追击,双方你追我逃地场心搅成了一团,彼此的姿态都潇洒得很,与第一次交手如出一辙,所不同的是上一次是萧无畏逃,这一回轮到李振东躲了。
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提升气势这一步走错了之后,被迫强行出手的李振东已是落了后手,此时竟然落得个被明摆着差了自己一筹的萧无畏死追不放之地步,素性要强的李振东简直郁闷得要吐血,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法子来摆脱萧无畏的纠缠,又气又急之下,性不再逃了,大吼了一声,指剑一点,也不去管萧无畏已将按到自己肩头的手指,一招“仙人指路”悍然直取萧无畏的咽喉,竟打算与萧无畏来个两败俱伤了。
奶奶的,狗日的够狠!萧无畏一见李振东要拼命,心头登时火起,可却又无法置之不理——此际双方若是都不变招,一指换一指的话,管萧无畏能先行攻击到李振东的肩头,算是能将其击伤,可以大大降低其指剑的力道,然则萧无畏本身却也断难避开李振东攻杀过来的指剑,真要是喉头被指剑击中了,哪怕这一指剑的力道已是多剩下了三成,却也足够击穿萧无畏的咽喉而有余了的,这等吃大亏的买卖自然是做不得的,无奈之下,萧无畏也只好侧身避让,顺势一抖手腕,原本按向李振东肩头的指头斜斜向下一拉,由按变成了划。
好险!一见到萧无畏变招了,李振东暗自松了口气,右手一收,左手上抬,迎着萧无畏划将下来的手指便迎击了上去,两人的身形皆老,都已无法再行变招,一指一掌再次重重地撞击了一起,再次爆出“啪”地一声脆响,因着彼此都是临时变招之故,各自都无法用上力,这一硬碰之下,声音虽响,其实对撞之力却是甚弱,然则双方都不想再次贴身纠缠,各自借势向后一跃,远离了对手,这一回合的较量之下,虽说萧无畏占据了场面的优势,可严格说来,却依旧是个平手之局。
“好!”
“精彩!”
萧、李二人这一番交手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其中的变化却是极多,绝对称得上是精彩纷呈,一众人等皆看得眼花目眩,直到两人彻底分开之后,满堂的喝彩之声这才暴然响了起来。
“李公子,还继续么?”萧无畏一站稳脚跟,立马笑吟吟地问了一句,话里话外都透着股战胜者的自得之意。
愤怒,无比的愤怒!李振东自城府深,可被明摆着差了自己一筹的萧无畏如此压着打,面子上已是有些子挂不住了,再被萧无畏这么句轻佻的话一激,心中的怒火自是再也压不住了,黑着脸,哼了一声道:“小王爷小心了。”话音一落,也不顾此际气息尚未平稳,如离弦之箭般地跃起,一闪身,人已冲到了萧无畏的身前,一抬手,指剑再次杀出。
“来得好!”萧无畏本就是故意激怒李振东,此时见其含恨出手,不但不惊,反倒兴奋了起来,哈哈一笑,也不接招,脚下一用力,人已躲了开去,宛若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绕场而行,忽左忽右,行踪漂浮不定,就是不给李振东正面交手的机会,口中还不停地叫着“好,不错。”、“啊,可惜,就差一点,没够着。”之类的点评之语,那等狂劲登时便气得李振东怪啸连连,不惜一切地拼力攻杀不已,只可惜李振东身法的造诣上本就稍差了萧无畏一线,再加上此际心浮气躁之下,接连数十招挥出,却连萧无畏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一下,原本就虚浮的气息,到了此时已是乱上加乱,竟已有了后续无力之势。
一见李振东的一连串攻击已到了强弩之末,萧无畏哪肯放过这等破敌的大好良机,顾不得自身的气息也有些个不稳,大吼一声:“看打!”身形一闪,躲开了李振东挥击过来的一剑,腰一扭,借势脚下一用力,斜斜地窜将出去,一个大步便已冲进了李振东的防御圈中,左手一立,挡开了李振东招架过来的左手,右手食指一点,迅捷无比地点向了李振东的小腹,这一指势大力沉,竟激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不好!破空之声刚起,李振东脸色立马就变了——此时李振东左掌被挡,右手指剑去势已老,已无法回防,面对着萧无畏蓄意一久的这一指,已是挡无可挡,而李振东这一连串的狂攻之后,气血早已是翻腾不已,纵使想要使出“柳絮身法”躲避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等躲无可躲,挡又无可挡的情况下,李振东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大吼了一声,抬脚猛地踹向了萧无畏的腹部。
这一脚乃是李振东情急拼命之下所为,速度奇快,力量亦是极大,然则萧无畏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那攻出的一指原式不变地按了过去——萧无畏自知本身的武艺要差了对方一筹,之所以能抢到这么个伤敌的大好机会,完全是用计的结果,一旦让李振东缓过了气来,久战之下,败的可就会是自己了,故此,萧无畏自是不肯放过这等好不容易才制造出来的胜机,面对着李振东的垂死反扑,萧无畏丝毫不退,唯抬膝硬架李振东的一腿。
“啪”
“噗嗤”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萧无畏膝盖中腿,李振东腹部中指,两人皆身形不稳,几乎同时滚倒地,所不同的是萧无畏滚了几滚便勉强站立了起来,管因此而疼得冷汗直流,可好歹算是能站得起来,而李振东翻滚了几下之后,面色煞白地弓着身子,口中喷血不断,竟已无法起身——两人虽是几乎同时中招,可实际上却是有先有后,先中招的不是李振东,而是萧无畏,若不是萧无畏舒老爷子那惨无人道的“摧折”之下,早已将抗击打能力提高到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的话,这一脚下去,萧无畏只怕就得成为瘸子了,而李振东管先踢中了萧无畏,却是仓促间出的腿,力道不足正常的五成,并无法将萧无畏冲击的势头全部抵销,其腹部依旧中了萧无畏的一指,好因着萧无畏中招先,按将出去的那一指力道被削弱到了不足六成,否则的话,仅仅是那一指便足以李振东的小腹上开出个大血洞来了,饶是如此,重创之下的李振东短时间内竟已无法站起,一场恶斗下来,从场面上来看,武功稍逊一筹的萧无畏似乎笑到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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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冰山一角
“赢了,赢了,哈哈哈,赢了,俺就说嘛,小三一准能赢,哈哈,果真赢了,好,好啊……”唐大胖子一见李振东弓着身子躺地上好一阵了,都没能爬身来,登时便乐得一蹦三丈高,抖着一身的肥肉,狂呼乱嚷着,可一双牛眼却滴溜溜地瞟向了摆太子席位上的那两叠厚厚的银票,真不晓得这厮究竟是为萧无畏获胜而欢呼呢,还是为了他自己又能享受一把数银票的快感而激动。
“没想到啊,就萧无畏这等样人,竟然能赢了赫赫有名的‘江南一秀’,实是出人意料,啧啧。”
“萧无畏竟然赢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呵呵,王侍郎喝高了罢,这会儿天黑着呢,哪来的日头,哈,还是老夫有先见之明,宝都押萧无畏身上,这不,赢了吧,来来来,掏银子出来罢。”
“等等,瞧,李振东站起来了,这仗还没完呢,急个甚子?”
满殿的大臣们原本正自发愣中,被唐大胖子这么一嚷,全都醒过了神来,叫好的叫好,喝彩的喝彩,就此战胜负打赌的,也没忘了紧赶着要赢得的赌注,可就这等乱纷纷的当口,李振东却艰难地站了起来,左手捂着小腹,抬起右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大喘着粗气,一双眼似欲喷火地死盯着萧无畏不放。
李振东不好受,萧无畏其实也强不到哪去,同样是疼得直冒冷汗,不过么,眼瞅着李振东站都快站不稳了,萧无畏心里头还是颇为自得的,毕竟此番苦战下来,是自己获得了胜利,这么一想之下,苍白的脸上立时露出了一丝微笑,强忍着大腿上的疼痛,戏谑地眯缝了下眼道:“李公子,伤势无碍罢,还欲战否?”
“噗……”李振东的伤势极重,之所以能站得起来,其实就是强撑着罢了,此时一听萧无畏这么句吊儿郎当的问话,心中怒气上涌之下,伤势自是再也压制不住了,嘴一张,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手捂着小腹,弯着腰往后便倒。
“来人,快,扶住李爱卿,快去传太医。”一见李振东伤势大发,生恐李振东自己宫中出事的萧如海登时便急了,站将起来,高声断喝了一嗓子,大殿中的侍卫以及宦官们立马乱哄哄地抢上了前去,场面一时为之大乱……显德殿中的棋局已到了尾声,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搏杀得极为惨烈,从盘面上看,执白的弘玄帝稍占优势,又握有先手,只消再顺势收了几个大官子,便能赢下此局,然则弘玄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微微皱着眉头,手握着枚棋子,迟迟不曾落子,似乎陷入了长考之中,很显然,弘玄帝的心思早已不棋上,侧身端坐弘玄帝对面的左相裴明礼自是不敢出言催促,大殿里由是静得诡异,就此时,灯火一闪间,早先出现过的那名中年宦官悄无声息地殿中闪现了出来。
“嗯?”管那名中年宦官没有发出声响,可弘玄帝显然已有所察,头也不抬地吭了一声。
“启奏陛下,萧无畏胜了。”那名中年宦官自是听得懂弘玄帝吭这一声的用意之所,紧赶着躬了下身子,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
“哦?”弘玄帝略有些子惊异地抬起了头来,眼中精光一闪而没,但却并没有出言询问详情,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挥了下手,示意那名中年宦官退下。
“朕那个贤弟倒是生了个好儿子么,很有些意思了。”那名中年宦官退下之后,弘玄帝突地展颜一笑,将手中的白子往棋盘上一搁,意味不明地点评了一句。
“陛下圣明。”裴明礼笑着恭维了弘玄帝一句,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棋盘上应了一手,略一沉吟之后,加了一句道:“陛下可要见见这位一鸣惊人的小王爷?”
弘玄帝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枚棋子,把玩了好一阵子,往棋盘上大的官子处一放,而后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嗯,再等等看好了,朕不急。”
“陛下棋艺高明,老臣输了。”裴明礼一见弘玄帝将盘面上大的官子给收了,这便笑着推盘而起,躬身而立地说了一句。
“哦?哈哈哈……”弘玄帝有些子突兀地大笑了起来道:“无垢啊,你这是哄着朕开心来着,罢了,时候不早了,尔也早些回府休息去罢,至于萧无畏么,此事再看看也好,去罢。”
“是,微臣告退。”弘玄帝金口一开,裴明礼自是不敢再多逗留,恭敬地应了诺,退出了大殿。
“萧无畏?呵,有趣,很有趣!”裴明礼去后,弘玄帝默默地坐了好一阵子之后,有些懒散地站了起来,大殿中来回踱了几步,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眼神闪烁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而后大步转入后宫去了……“李公子的伤势已无大碍,老朽开上几副药,将养个旬许便可好转。”一张宽大的木榻上,李振东双目紧闭地躺着,脸色煞白如纸,一名身着太医服饰的老者微闭着眼,为李振东把过了脉,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侍候旁的一名中年文士吩咐了一句。
这名中年文士正是镇海军节度使府主薄林祖彦——林祖彦,江都人氏,自幼家贫,然苦读不辍,十六岁即中童试,十八岁是江都乡试上一鸣惊人,高中解元,是时,众人皆以为林祖彦必将远赴京师参与抡元大典,林祖彦却出人意料地投入了镇海军中,成了镇海军中一名文书,以时人眼光看来,林祖彦乃是三甲之材,居然不求唾手可得之功名,反倒投入镇海军中为吏,皆为之扼腕叹息不已,然林祖彦却甘之若饴,从军之后,参赞军机,整理文书,任劳任怨之下,很快便以过人之才华得以出任镇海军节度使府主薄,成为李明川之绝对心腹,亦是拥立李振东为世子坚决之人,此番陪同李振东来京,自是有着紧要之任务,此时见李振东竟然会惨败于萧无畏手中,落得个昏迷不醒之惨境,心中恻然不已,此时听那名太医言及李振东之伤势无碍,脸上的焦急之色稍稍缓解了一下,紧赶着拱手行了个礼道:“我家公子之事有劳王太医费神了,林某多谢了,还请王太医紧些开药方为好。”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此老朽份内事耳。”王太医客气了几声,走到书桌前,大笔一挥,将药方开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了林祖彦,矜持地捋着长须道:“按此药方煎服,早中晚各一副,旬余之后,自可保得无大碍,时辰不早了,老朽告辞。”
“王太医费心了,些许薄利不成敬意,还请王太医多多包涵则个。”林祖彦伸手接过药方,匆匆扫了一眼,随手递给了侍候身边的一名侍卫,而后从衣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子,强塞到了王太医的手中。
那王太医乃是奉了太子之命前来的,本属公务,原也就没怎么指望能得多少的赏钱,可这偷眼一看,见上头那张银票居然是百两的,心中自是大喜过望,可口中却连道不敢,与林祖彦好一番推让之后,这才欣然而去,算是满载而归了的。
“呼……”王太医方才刚离开,躺榻上的李振东便翻身坐直了起来,长出了口气,苍白的脸色瞬间转成了红润,一双眼中精光闪闪,哪还有半点受了重伤的样子。
“二少,您没事罢?”听得动静的林祖彦忙转回了身去,见是李振东起了,这便关切地问候了一声。
“没事。”李振东挥了下手,将屋中侍候着的众人全都赶了出去,起身下了榻,甩了甩手臂,笑骂了一声道:“好个萧无畏,没想到这么个浪荡公子哥倒真有些本事,若不然,某便是要让他赢也难了,呵呵,幸甚,幸甚。”
“公子辛苦了。”林祖彦显然是知晓内情者,并未因李振东这番话而惊讶,只是叹息了一声道:“此番战败,虽于大计有利,然于公子的名声却是有损,是福是祸却尚难预料。”
“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一条某心中有数,京师不乱,我李家岂有机会,这等事情旁人不敢为,某却是不怕的,林兄不必意,下一步计划这便开始好了,至于萧无畏么,让他好生蹦跶去,且看其能闹出甚幺蛾子出来。”李振东狞笑了一声,耸了耸肩头,几乎是咬着牙,阴恻恻地说道。
“是,属下遵命。”林祖彦一听李振东如此说法,自是不会出言反对,拱手为礼地应答了一声,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哎呀,轻点,轻点,疼死我了,哎哟,轻点啊,嫣红姐,你不能轻点啊,哎哟……”打输了的李振东屁事没有,打赢了的萧无畏此时正躺床上穷叫唤着。
“小王爷,您还知道疼啊,有本事跟人决斗,就别怕疼呗。”嫣红忙着为萧无畏推拿,压根儿就没出言,倒是站一旁手持着毛巾的小丫环小绿毫不客气地讥讽了萧无畏一句。
“好你个死丫头,竟敢讥讽小爷……哎哟,嘶……”萧无畏刚没好气地骂了小绿一句,冷不防嫣红的手其腿上的伤处重重地一推,登时便疼得萧无畏倒吸了口凉气,一边叫唤,一边缩腿不迭。
“好了,看你下回还敢跟人决斗不,你啊,让人操心。”嫣红先前那一推已是完成了全部的工作,此时见萧无畏缩腿,也就没再去管他,站起了身来,没好气地埋汰了萧无畏一句,也不管萧无畏如何叫疼,自去边上的洗手盆里净手。
“嘶,呼……,疼死我了,下一回小爷我绝饶不了李振东那小子!”萧无畏自打回了府,立马被自家老爹老娘好一通子斥责,接下来又挨了贴身丫环们一通子埋汰,先前胜利的喜悦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心里头对挑起事端的李振东自是极为恼火,这便咧着嘴咒骂了一句。
“还有下次?小王爷你太过分了!”
“就是,下一回啊,您就别叫疼了,自己忍着好了。”
“就是,就是,小王爷您要闹,可别害得我等姐妹吃挂落。”
萧无畏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丫环们全都叉起了腰来,人人面色不善地看着萧无畏,纷纷出言埋汰,闹得萧无畏没了脾气,性翻起薄被蒙住了脸,来个眼不见为净了,那缩头乌龟的样子,登时令满屋子的丫环们全都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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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鱼儿上钩了
“瑶姑娘,您来啦。丫环小雯端着盆脏水刚走出院门,迎面遇见匆匆而来的林瑶,忙侧了下身子,柔声问候了一句。
“小王爷起了么?”林瑶微微点了下头,便算是回了礼,声音略带暗哑地问了一句。
“刚起呢,您……”小雯刚想着再说些甚子,可林瑶却无心去听了,颔首示意了一下,便低着头疾步走进了院子,脚步匆忙而又略显得虚浮,显然昨夜就不曾休息好,那等憔悴的样子,看得小雯不由地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自去倒水不提。
“瑶瑶……”萧无畏正由嫣红侍候着衣,冷不丁见林瑶走了进来,刚要出言招呼,突地发现其面色苍白不说,一双眼中是布满了血丝,登时便愣住了,还没等萧无畏问个明白,林瑶便已低头咽泣了起来,登时闹得萧无畏手忙脚乱,顾不得腿上的伤尚隐隐地疼着,一步抢上前去,揽住林瑶的小蛮腰,焦急地出言询问道:“瑶瑶,怎么了,是何人欺负你了,该不会是死胖子罢,好啊,竟敢欺负我家瑶瑶,回头咱一准给你出气。”
萧无畏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林瑶反倒哭得大声了不少,趴萧无畏的胸口,泪水流淌而下,生生将萧无畏的衣裳都打湿了老大的一片,闹得萧无畏很有些子手足无措起来。站一旁的嫣红是个灵醒之人,对林瑶的心事猜到了几分,脸色黯了黯,无声无息地做了个手势,领着房中的丫环们悄悄退出了房去。
“瑶瑶,到底是怎地了,你倒是说话啊。”萧无畏被林瑶的泪水攻势搅得心烦意乱,任由林瑶哭了好一阵子,这才伸手轻轻拍着林瑶的背,很是体贴地出言问道。
“妾身没事,小畏,你伤哪了,不要紧罢?”林瑶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抬起了头来,泪眼朦胧地问了一句。
“嘿,没事,你瞧,咱这不是好好的么,呵呵,早先就说过,李振东那厮不过是小爷我崛起的踏脚石罢了,嘿,不值一提。”萧无畏这才明白林瑶原来是担心自己的伤势,心中自是颇为感动,嘿嘿一笑,甚是豪气地嚷了一嗓子,为了证明真的没事,还特意跺了下脚,却不料用劲大了些,登时便牵扯到了伤处,立马疼得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口凉气,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啊,小畏伤着哪了,快,快躺下。”一见萧无畏疼得直冒虚汗,林瑶登时便急了,顾不得多问,忙不迭地抱着萧无畏的腰,便要将萧无畏推上榻去,赶巧萧无畏这会儿正自金鸡**着呢,重心不稳之下,被林瑶这么一推,抱着林瑶便倒了榻上,暖玉满怀之下,风景倒是旖旎得很。
“讨厌,想坏事儿。”林瑶原本正担心着萧无畏的伤势,脸色瞬间便绯红如血,无力地拍了萧无畏一下,微喘着半真半假地嗔怪道。
“嘿嘿……”萧无畏这段时间总跟林瑶厮混一起,也就是昨夜因受了伤不曾去潇湘馆罢了,早就食髓知味得很,这会儿偷眼见房中无人,立马色心大动了起来,登时便令林瑶“嘤咛”了一声,整个人全都瘫软了萧无畏的胸口,红着脸道:“好人,别,别……”
“要,要,要……”萧无畏此际已起了意,自是不肯就此罢休,微微仰起了头,喷着热气凑到林瑶的耳边,学着林瑶那慌乱的语调,一迭声地说着“要”字,生生弄得林瑶浑身酸软地低声呻吟了起来,刺激得萧无畏浑身热血沸腾不已,刚想着将林瑶就地正法之际,冷不丁听到外头响起了唐大胖子那跟破罗似的大嗓门:“小三,小三,俺来了,哈哈……”
“啊,来人了。”林瑶一听到唐大胖子的声音,慌忙用力挣脱出萧无畏的拥抱,紧赶着起了身,急急忙忙地整理着被萧无畏揉皱了的衣裳。
靠啊,这个死胖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还真是个丧门星!萧无畏正自情动间,被唐大胖子的大嗓门这么一嚷,立马犹如被冷水淋了头一般,心中自是恼火万分,可也没辙,只好怏怏地坐了起来,黑着脸看着大步闯进了房中的唐大胖子。
“小三,你行啊,哈哈,咱兄弟一出手,三天就整出了六十万两,没说的,就一个字‘爽’!这回啊,咱兄弟可得好生大干一场了,快起来,走,看铺子去!”唐大胖子脑袋里就一根筋,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林瑶通红的脸色,不曾去留意萧无畏那阴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的臭脸,嘻嘻哈哈地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哟嗬着。
“就这事?有甚好急的,改天让下人们去随便整一个就是了。”萧无畏实拿唐大胖子这个浑人没办法,加之此际腿脚不怎么麻利,实是懒得动弹,这便随口应了一句,打算早早地打发唐大胖子走人,也好跟林瑶继续甜蜜的“妖精打架”。
“那怎么行,小三啊,俺跟你说,这铺子就像脸面,懂不?生意火不火,铺面少占了一半的份儿,随便整?那可是要坏事的,啦,咱兄弟俩可是说好了……”唐大胖子一听萧无畏的托辞,立马就不乐意了,大嘴一张,扳着手指便给萧无畏上起了商业课来了。
还别说,别看唐大胖子浑,说起生意经来,竟然是一套接着一套地说个没完没了,所说的还都挺有道理的,饶是萧无畏前世那会儿早被商业大潮熏陶得成了精了,居然挑不出唐大胖子话里的毛病来,又实不想多跟唐大胖子辩论,无奈之下只好应付着道:“好啦,好啦,这事情就由你去办好了,小爷我啥意见都没有,去罢,去罢。”
“那可不行,这生意是咱兄弟俩的,要拿主意就得哥俩个一起拿,要不咋叫兄弟,小三,你说是不?”唐大胖子又岂是那么好打发的,硬赖着要拉萧无畏一道去,那破嗓子吵得萧无畏直翻白眼,恨不得拿块破布揉巴揉巴地塞住唐大胖子的嘴。
“小王爷,王爷请您到书房去一趟。”就萧无畏不知该拿唐大胖子如何方好之际,贴身仆人萧三匆匆地跑进了房门,紧赶着禀报道。
“嗯?”萧无畏不想跟唐大胖子去看铺子,可不想被自家老爷子传唤,这一听老爷子有请,立马联想到昨夜因筵前决战而挨批之事,头皮不由地便是一阵发麻,眼珠子转了转道:“去,就说小爷我一早就出门了,不府中。”
“这……,小王爷,不是奴婢不心,实是雷龙、雷虎如今就院门外等着信儿呢。”萧三哪会不知道萧无畏怕些甚子,可又没胆子帮着萧无畏撒谎,只好低着头解释了一句。
“怎地会是他俩来了?可有说是甚事情么?”萧无畏一听是雷家兄弟来请人,心跳立马加快了三分——雷家兄弟并非项王府的奴才,乃是当年项王爷手下两名悍将,自打萧睿退出军中,雷家兄弟便紧跟着辞了官,住进了项王府中,乃是客卿的身份,地位相当超然,即便是萧无畏三兄弟见了雷氏兄弟也得以叔礼相待,能劳动这哥俩个一道来叫萧无畏,足见事情有多大条了。
“不晓得。”萧三先是摇了摇头,接着眼睛一亮,紧赶着说道:“啊,对了,今日一早大殿下就来了,好像就王爷书房里,该不会是大殿下要见小王爷罢。”
嗯哼,总算是来了,我说呢,老爷子好端端地派了雷家兄弟来,敢情是老大那厮到了,哈,原来如此!萧无畏一听萧如峰到了府上,登时便乐了,他自然清楚萧如峰的来意,身为神骑营统领的萧如峰时常为中原无良马而苦恼,为了此事,可是没少找太仆寺卿陈明远的麻烦,先前萧无畏借萧如涛、萧如义兄弟俩的口传出贩马的消息,为的就是钓萧如峰这条大鱼上钩——萧如峰素来刚愎自用,向来瞧萧无畏不起,若是萧无畏平白找上门去,说有自己有贩马的路子,除了被萧如峰嗤之以鼻之外,绝对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可若是话从萧如涛那儿一转,不单话说得不一样,效果也立马就不同了,不想看着自家二弟势大的萧如峰哪怕对萧无畏的能力再怎么将信将疑,可也一准不会放过拆老二台的机会,何况萧如峰对良马的渴望本就非比寻常,只要有那么一线的希望,哪怕再渺茫他就一准会去搏上一回,而这正是萧无畏所希望的结果。
“胖子,走,见见大殿下去。”眼瞅着鱼儿咬了钩,萧无畏兴奋之余,也就顾不得去顾忌自家老爷子的威严了,一骨碌跳下了床,笑呵呵地拍了拍唐大胖子的肩头,紧赶着便要往外行了去,却没想到唐大胖子跑得比萧无畏还快,脚底抹油之前,就只丢下了句话:“俺看铺子去,小三,你自己去好了。”话音一落,人便没了影,气得萧无畏火冒三丈,恨恨地骂了句:“死胖子,没义气的家伙,回头跟你算账!”
骂归骂,可惜唐大胖子早跑远了,萧无畏无奈之余,也只好跺了跺脚,整了整衣衫,跟林瑶告别了一声,大步行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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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皇子的承诺
“小畏见过二位叔叔。”萧无畏领着萧三等贴身仆童刚行出凝笙居的院门,入眼便瞅见两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跟一对门神般地立那儿,忙不迭地急行数步,给雷家兄弟见礼不迭。
雷家兄弟长得颇为相似,皆是魁梧有力之辈,然则个性却完全是两个极端,哥哥雷龙沉默寡言,深沉而又多智,此时见萧无畏上前请安,并无甚表示,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便算是回了礼,弟弟雷虎生性豪爽,性子粗豪,往日里颇为不喜萧无畏的纨绔作风,每每见到萧无畏,虽不至于到给萧无畏脸色看的地步,可无视萧无畏的存却是难免的,然则今日见到萧无畏上前见礼时,却甚是难得地笑了起来,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哈哈一笑道:“好小子,干得漂亮,像王爷的种!”
“雷二叔过誉了,小侄不过是侥幸而已。”萧无畏自然明白雷虎所夸赞的是自个儿昨夜的筵前决斗,心中虽有那么一丝的得意,可口中却很是谦逊地回了一句。
“侥幸?哈哈哈……,二叔倒也想侥幸上一回来着,想不到你这小家伙平日里焉里巴叽的,遇到事还真带种,好样的,没丢咱王爷的脸,像个带把的!”一听萧无畏这话,雷虎立时便放声大笑了起来,重重地拍着萧无畏的肩头,似骂似赞地扯了几句。
二叔哎,您老这是骂人还是夸人来着?萧无畏被雷虎几巴掌拍得肩头生疼不已,明知雷虎就是这么个性子,自心里头暗自叨咕个没完,可却实是不好说些甚子的,只好扯了扯嘴角,算是勉强露出了个难堪的微笑。
“二弟,该走了,莫让王爷等急了。”始终默默不语的雷龙见自家二弟话越说越糙,不由地微微一皱眉头,轻吭了一声,制止了雷虎的话头,而后对着萧无畏一摆手道:“小王爷,请。”
“二位叔叔请。”一见雷龙出言打岔,萧无畏暗自松了口气,赶忙略略退后了一小步,躬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雷家兄弟先行一步。
雷家兄弟见状,自也不再多说些甚子,转身便向前院书房行了去,萧无畏暗自长出了口气,强自压住了心中的忐忑,领着一众仆役默默地跟了雷家兄弟的身后……“哈哈哈……,好,叔父所言小侄深以为然,受教了……”
萧无畏尚未走进书房,大老远便听到书房中传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那声音萧无畏耳熟得很,除了当今大皇子萧如峰又是何人?虽不曾听见自家老爷子的声响,可就凭着其能与萧如峰相谈甚欢之状,便可知晓老爷子的心情应该也不错,这令萧无畏心中的不安稍稍安定了几分,这便整了整原本就整齐的衣衫,缓步行进了书房之中,刚转过一扇屏风,立马就见自家老爷子的锐利如刀般的眼神扫了过来,惊得萧无畏忙不迭地抢上了前去,紧赶着躬身行礼道:“孩儿见过父王,见过大哥。”
“小畏来啦,好样的,昨夜一战打得漂亮,想那李家小儿不过一南蛮而已,竟敢来中都撒野,尔能教训之,甚好!”萧如峰一见到萧无畏走进了书房,哈哈大笑着便站了起来,甚是亲热地拉住了萧无畏的手,狠狠地夸奖了他一番。
“大哥过奖了,小弟不过是侥幸胜了半招,惭愧,惭愧。”萧无畏与萧如峰接触虽少,可对其为人却是了解的,哪会不清楚萧如峰貌似豪爽的背后,其实不过是刚愎自用之辈罢了,不单如此,脾气还暴躁得很,手又狠,唐大胖子今日之所以不敢陪萧无畏前来,其实就是被萧如峰给吓的——早些年唐大胖子跟萧无畏的前任一道皇室子弟中坑蒙拐骗地瞎胡闹,结果一不小心惹翻了萧如峰,萧无畏倒是没事,可怜的唐大胖子就成了替罪羊,愣是被萧如峰打得半个月都下不来床,打那以后,唐大胖子一见到萧如峰立马就绕道走,要知道那会儿的唐大胖子不过只是个瘦不拉叽的少年而已,就算是做错了事,大人们大多也就是一笑了之罢了,可萧如峰就是敢下狠手,这般心肝又岂是好相与的,饶是萧无畏胆子肥,也不敢萧如峰面前太过放肆,遑论自家老父就现场,该谦逊的萧无畏自是得照着来了的。
“哦?哈哈哈……”萧如峰豪爽地大笑了起来,拉着萧无畏的胳膊道:“小九啊,哥哥面前就不必说那些虚的了,我等武人胜便是胜,何必矫情,来,坐下说罢。”
坐下?嘿,有老爷子场,哪轮得到萧无畏坐下,面对着萧如峰的假客气,萧无畏暗自心中嘀咕了几句,可面上却是一派的谦逊之色地出言道:“大哥,您请坐,小弟站着听父王及您的教诲便可。”
萧无畏此话一出,原本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兄弟俩套近乎的项王萧睿立马冷哼了一声,惊得萧无畏赶紧站直了身子,面对着自家老子,躬身道:“父王有何教诲,孩儿一体依从便是了。”
对于萧无畏这个幼子,萧睿向来是头疼得紧——论天赋,萧无畏是三兄弟里高的一个,无论是习文还是练武都是如此,这一点萧睿是早就知道了的,当初舒老爷子还府中时,私底下也没少对萧睿夸赞萧无畏的天赋绝高,问题是这小子打小了起就喜欢胡闹,虽没干啥太过缺德的事情,可制造的麻烦却是不老少,捅出的窟窿一个比一个大,偏生还总喜欢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手段,昨日的决斗就不说了,那事情萧睿自是早就得了准信,之所以不加以阻拦,本是想着让萧无畏吃点苦头,看其会不会因此而发奋图强,却不料萧无畏竟然胜了,虽说是惨胜,可毕竟是胜了赫赫有名的“江南一秀”,这令萧睿心里头很是高兴,昨日虽出言斥责了萧无畏,其实并没有往心里头去,毕竟谁人父母不想自家的儿子有出息呢,可却没想到今日一早萧无畏居然又闹出了个大动静,竟连大皇子都被牵扯进来了,这可就有些出了萧睿能容忍的底线,有心好生管教一下这个不肖子,可转念一想,这等朝局之下,他萧睿的儿子除了胡闹之外,又能有何正事可为呢?心灰意冷之下,便是连斥责萧无畏的心都淡了下来,眼神复杂地扫了萧无畏一眼,沉着声道:“大殿下寻尔有事,尔好自为之罢。”此言一毕,也不管萧无畏如何反应,站起身来,看着萧如峰道:“老夫尚有些俗务要办,就不陪尔等了。”话音一落,大步便行出了书房,自行去了。
啥?老爷子就这么走了,不会吧?萧无畏看来,贩马这等大事绝对瞒不过萧睿的耳目,为此,萧无畏可是准备了一大套的理由与借口,甚至已派人去搬了王妃柳鸳这个救兵,就是为了能说服自家老子同意自己的贩马大计,却不料这些准备全都成了白费,老爷子竟然问都不问一声就走人了,这令萧无畏登时就傻了眼,竟连老爷子走时,都忘了要行礼相送,一味傻愣愣地站那儿。
“小畏,来,坐下说,坐下说。”送走了萧睿,萧如峰毫不客气地走到上首原先萧睿的座位上坐定,哈哈大笑着招呼了一声。
靠,这货还真是有够跋扈的!萧无畏从疑惑中醒过了神来,一见到萧如峰竟然反客为主地坐到了主位上,心头便是一阵恼火,可又不好出言指责,无奈之下,也只好点了点头,走到客位上坐定,待得一众侍候书房的下人们奉上了沏好的香茶,萧无畏对着那帮子下人们挥了下手道:“尔等全都退下。”
萧无畏有令,一众人等自是不敢不从,各自应答了一声,退出了房去,偌大的书房里就只剩下哥俩个相对而坐。萧无畏并未出言询问萧如峰的来意,而是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碗,对着萧如峰示意了一下道:“大哥请用茶,此茶乃是江南送来的极品毛尖,父王可是珍爱得紧了,小弟平日里都喝不着,这回啊,可是沾了大哥的光了。”
萧如峰并不好茶,也没那个心思跟萧无畏谈论茶道,见萧无畏不问自己的来意,眉头登时便微微地皱了起来,嘿嘿一笑,端起茶碗随意地饮了一口,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出言道:“小畏,大哥听说尔正准备整个商号,专一贩马,可有此事?”
“这个……”一听萧如峰如此直接地提到了正事,萧无畏心中暗喜,可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迟疑了好一阵子,这才含含糊糊地回应道:“是想整个商号,具体做哪行一时半会尚未敢定将下来,呵呵,小弟开销大,手头紧了些,整个商号闹着玩儿的,当不得真,见笑了,见笑了。”
一听萧无畏这纯属应付的回话,萧如峰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眼一瞪,便待要发作,可一想到此地乃是项王府,绝非他可以随意放肆之处,只得强自按下心中的怒气,端起茶碗,仰头便是一阵猛灌,借着饮茶的空档,勉强压住了心头的火气,略带一丝怒气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沉着脸道:“马者,军中之大事也,须开不得玩笑,小畏可是有难言之隐么,且说将出来好了,哥哥我别的不敢说,但凡马道上的事,哥哥便是拼死也要为小畏办到!”
哈,就等您老这句话了!萧无畏一听萧如峰如此说法,心中大喜,可脸上却依旧是一副犹犹豫豫之状,迟迟不肯开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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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皇子的承诺
萧如峰是个很傲气之人,眼睛里向来容不得沙子,此时见萧无畏如此作态,心中的火气越燃越旺,可对于此事为真的判断却愈发多了几分——实际上,早两天前,萧如峰便已从秘密渠道得知了萧无畏与老二、老四两位弟弟之间达成共建贩马商号的事情,只不过当时萧如峰并没有将此事放心上罢了——萧如峰看来,萧无畏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纨绔而已,哪可能真有甚贩马的路子,可昨日一战中,萧无畏大显神威之下,竟然击败了号称“江南一秀”的李振东,已是引起了萧如峰的兴趣,再加上从另一渠道传来了燕西出现大危机的可靠消息,两者一相加,萧如峰可就心动了,此番来项王府拜访,原本尚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可这会儿见萧无畏说话遮遮掩掩,心里头倒真地动心了起来。
“小畏可是担心老二么,嗯?”萧如峰见萧无畏半边不吭气,心头自是有气,黑着脸道:“无须理会那厮,有甚事大哥为你做主!”
“大哥,这事,哎,这事可真让小弟为难啊,大哥,您是知道的,小弟呢,手头虽是有几个钱,可开销也大,真要整个商号出来,手头紧得很,不敷用啊,没法子,只好找二哥合伙喽,这事情没二哥点头,小弟实是不好多言的,这一条还望大哥能谅解一、二。”萧无畏半真半假地低着头,叫起了苦来。
“哼,钱不是问题,老二那厮又岂是易与之辈,小畏尔这是与虎谋皮,实不可取!”萧如峰一听萧无畏承认了此事,心中登时为之一松,可脸上却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教训起萧无畏来。
钱不是问题?哈,好大的口气,待会儿看你能掏出多少来!萧无畏见鱼儿咬了钩,却并不急着拉鱼竿,而是接着往死里诉苦道:“大哥说得对,可没钱小弟便是连中都都出不去,别说其余了的,难啊,小弟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罢。”
“不管老二那厮出了多少,尔管退将回去,哥哥我出双份好了,只要尔真能弄来良马,再多银子也值得。”自古以来穷文富武,但凡带兵的,哪个不是大把大把地捞银子,手头宽裕得很,身为诸皇子中唯一手掌军权的皇子,萧如峰的底气自是有够足的,一听萧无畏叫嚷没钱,毫不意地挥了下手,甚是豪气地说了一声。
哈,来菜了!萧无畏兜了半天的圈子,就是为了萧如峰这么句话,此时见萧如峰如此说法,心中大乐,可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挣扎的样子,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伸出三个指头,对着萧如峰示意了一下。
萧如峰虽知道萧无畏从老二那里拿了不少的银子,可具体是多少他却并不清楚,此时见萧无畏伸了手,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道:“三万两?小意思,哥哥我出六万两罢,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奶奶的,老子还以为你小子有多慷慨呢,敢情把六万两银子就当大数了,切,打发乞丐啊!萧无畏心里头恶狠狠地鄙视了萧如峰一把,可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吞吞吐吐地道:“大哥,您误会了,是三十万两。”
“多少?三十万两?”萧如峰一听就傻了,眼瞪得跟铜铃似地——良马值钱,这一条身为神骑营统帅的萧如峰自然是清楚的,可他想来,有个六万两银子,足够买到几十匹好马了,这门生意对于初涉商海的萧无畏来说,已经算是顶破了天了的,这乍一听是三十万两,再算上昨夜萧无畏赢得的三十万两,若是这六十万两全都投了下去,那能买到的战马数目绝对是个天文数字,饶是萧如峰胆子大,也被萧无畏这等大手笔给惊得不轻,满脸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无畏,怎么也不敢相信萧无畏能有如此之气魄。
面对着萧如峰的震惊,萧无畏满脸子无辜地耸了下肩头道:“没错啊,大哥,二哥出三十万两银子,就只占两成的股份。”
“两成?嘶……”原本就被震惊得不轻的萧如峰一听老二出了三十万两银子,居然还只能占到二成的股份,登时就倒吸了口凉气,连坐都坐不住了,霍然而起,不悦地瞪了萧无畏一眼道:“小畏,尔这是拿哥哥来消遣啊,嗯?”
“天地良心,小弟怎敢欺骗大哥,您若是不信,大可去找二哥问个明白,小弟绝无谎言,真是三十万两银子,这还不算小弟这头投进去的四十万两银子呢,哎,就这么些银两,小弟都还觉得不太够,紧得很呢。”
瞧萧无畏这话说的,六十万两银子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足足抵得上一省之地一年的岁入,可萧无畏的口中,居然还觉得缺银子,说出去信的人还真不多,至少萧如峰就不信,歪了下头,气急而笑地骂道:“哈,你这小猢狲,敢情是欺哥哥不识数还是怎地,有如许多的银子,还整不了一个小小的商号?”
“大哥啊,您乃是天潢贵胄,哪知晓商号之不易,您看啊,租铺子要钱,雇人手要钱,买驼马组商队也要钱,出门外,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到江南进货要钱,到了外头贩马也要钱,还有啊,一路过关,那帮子下作的污吏们也得给钱,再说了,如今这马政都太仆寺管着,没银子,小弟拿啥去取号拿条子的,这么算将下来,六十万两银子看着多,真到花销的时候,流水一般就没了,小弟这会儿正愁着呢。”一听萧如峰如此说法,萧无畏立马叫起了撞天屈来了,说得可怜巴巴地,就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穷了,整一个杨白劳的形象。
被萧无畏这么一说,萧如峰的头登时便大了几圈——萧如峰是带兵之人,有点钱不假,可比起一帮子捞钱有术的弟弟来,可就差得老鼻子远了,三十万两银子他倒不是拿不出来,可真要拿出来了,虽不至于到倾家荡产的地步,可也得因此而大伤元气,很显然,良马虽好,要他萧如峰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儿,然则要萧如峰坐看老二势大,那不可能,该如何拆老二的台,就成了件闹心的事情,可怜萧如峰原本就不是足智多谋之辈,自眼珠子瞪得老大,却一点办法都没能想得出来,直急得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子来了。
“小畏,尔将如何贩来马匹,且说来与哥哥听听。”萧如峰一时间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性不再多想,转而盘起萧无畏的底来了。
“这个……”萧无畏脸色立马不太好看了起来,摇了摇头道:“大哥,您是知道的,商业机密若是泄露了出去,那小弟的生意也就坐不下去了,还望大哥多多海涵则个。”
“嗯?”一听萧无畏不肯如实相告,萧如峰的脸立马就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目露凶光地瞪着萧无畏,然则萧无畏一点都不意,同样瞪大了眼,反瞪了回去,这哥俩个就这么比赛起眼珠子的大小来了。
“哈,你个小畏,还真有了长进了,好,不说就不说,除了银子之外,关节上还有何难处总可以说了罢?”萧如峰见萧无畏压根儿就不吃他那一套,虽气恼,却也没招,这便哈哈一笑,收起了要杀人的眼神,端坐了下来,一副轻松的样子问了一句。
萧如峰收起了杀气,萧无畏自然也就此放松了下来,笑眯眯地说道:“大哥,小弟就是缺银子,呵呵,若说关节上的碍难,哎,外头的就不说了,太仆寺那一关就不好过啊,您是知道的,小弟跟陈太仆寺卿有些小小的瓜葛,不过呢,二哥那头倒是答应帮忙疏通了的,至于其余的,小弟自己就能摆得平,倒也无甚大不了的。”
“嘿,指望老二那厮,那你可就有得等喽。”萧如峰不屑地撇了下嘴,贬低了萧如涛一句,这才接着道:“陈明远此人贪财难缠,除了东宫里那位,怕是谁的话都不管用,哥哥呢,勉强算是还有点面子,这事就交给哥哥来解决好了,至于银两么,哥哥向来不捞钱,实是帮不上甚子忙的,可小畏要整商号,哥哥不出些血也不好,这样罢,多的没有,哥哥就给六万两银子好了,也不占你小畏的便宜,算三成股份罢。”
三成?您老咋不去抢劫啊!一听萧如峰这般狮子大开口,可把萧无畏给气乐了,毫不客气地伸出一根手指道:“哥哥愿帮小畏一把,实是多谢了,不过呢,小畏也就是小本经营罢了,经不起折腾,算小畏吃点亏,哥哥拿一成股份去好了。”
“三成!”
“多一成!”
“两成半!”
“一成,多就一成,多了小弟亏不起!”
得,哥俩个生意算盘都打得响亮,嗓门也亮,连嘶带吼地讨价还价了起来,争来争去,终总算是以萧如峰出六万两银子外带帮着拿下太仆寺的关节,占商号股份的一成半达成了协议,当然了,彼此还约定若是马贩回来了的话,得先紧着神骑营先行购买,方能对外发售,也算是皆大欢喜了罢。
哈,可以开张了,没说的,就一个字——爽!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萧如峰,萧无畏自喉头发痒,可心里头却是兴奋得很,领着一干仆役,一路哼着小曲儿便要赶回凝笙居去找林瑶厮混上一番,这才刚走到内外院的交界处之际,却不料房门管事竟从后头赶了过来,口称道:“小王爷,外头来了两人,跪照壁前,说是小王爷不见的话,他俩就跪死当场,小的们怎么赶也赶不走,还请小王爷明示。”
“嗯?”萧无畏一听居然还有这等蹊跷之事,登时就愣住了,愣是搞不清这一出唱的究竟是啥戏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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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速之客
“走,看看去!”萧无畏素来就是个好热闹的主儿,加之这会儿刚搞定了大皇子萧如海,心情正好着呢,一听有人跪着要求见自己,好奇心便起了,也没怎么多想,招呼了一声,边走边摇着折扇,领着一大帮子仆役便赶到了大门外,转出了照壁,立马就见两名身着粗布蓝衫的大汉正跪倒照壁前,边上还围着一群王府的下人们那儿指指点点地看着稀奇。
“萧三,去,好生问问看,究竟是咋回事。”萧无畏眼神好得很,只扫了一眼,便发现这两汉子他一个都不认识,自也就无从猜测对方的来意,这便挥了下手,让萧三前去问个明白,却不料那两汉子中的一个耳朵灵得很,管周遭有着一大群王府下人再那儿噪杂不休,却依旧听到了萧无畏的声音,还没等萧三应诺前去问个明白,那汉子已侧转过了身来,磕头如捣蒜般地叫嚷着道:“小王爷恕罪,小的给您磕头了,求您老高抬贵手,就饶了小的们一条狗命罢,小的们给您老烧高香了,求您老开开恩罢……”
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两小子搞个啥妖蛾子来着?萧无畏原本就是满头的雾水,再被那汉子的举动一闹,是有些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好奇心却是被吊得高了些,性自己走了过去,赶散了一众看热闹的下人们,看着兀自磕头不止的那名汉子,皱着眉头道:“尔等欲见小王究竟是何事由?”
“小的便是飞龙帮帮主赵铁胆,这位是小的兄弟赵铁心,小的们手下那帮狗才不识小王爷大驾,多有冒犯,还请您老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的们这一遭罢,小的们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老的大恩大德,求您老了……”那汉子见萧无畏开了口,登时精神为之一振,头磕得加来劲了,边嗑边絮絮叨叨地求着饶。
靠之,闹了半天竟然是这码屁事,无聊!萧无畏这些天始终忙着准备跟李振东的单挑,早就将飞龙帮的事情忘到了脑后,到了这会儿也没想过要找飞龙帮的麻烦,却没想到飞龙帮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还居然跑自家府门前演出了这么场跪地求见的大戏,登时就令萧无畏牙根有些子发起痒来,斜眼看了看面前的两条磕头虫,心里头歪腻得够呛,可又不好府门前动手动脚的,否则传到自家老爷子耳朵里,没地找不自不是?这便有些气恼地挥了下手道:“够了,小王不罪尔等便是,都滚罢。”
“多谢小王爷宽宏大量,小的们一定日日给您老烧高香,谢您老了……”赵家兄弟一听萧无畏不跟他们飞龙帮计较了,登时便激动地趴倒地,可着劲地磕个没完。
真他娘的晦气!萧无畏的好心情彻底被两个家伙给搅了,可又无法跟这般小人物多计较,无趣地挥了大大袖子,便打算转回府去,却不料他才刚一转身,那赵铁胆却是急了,跪直了起来,高声哭嚎道:“小王爷且慢,还请您老将小的们的手下都放了罢,求您老开恩了。”
“尔这厮瞎扯个甚子,小王府上何曾有尔之手下。”萧无畏本待要走,一听赵铁胆如此说法,先是一愣,而后转回了身来,皱起了眉头,不悦地呵斥了一句。
“小王爷息怒,小王爷息怒,小的手下那帮狗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老,该打该罚都是他们应得的,小的本不该来烦您老,只是小的身为帮主,手下有错,自该小的这个帮主担大责,您老要打要杀,小的绝无怨言,还请您老高抬贵手,与京兆府说一声,就饶了小的手下那帮混球罢,求您老了。”一见萧无畏脸色阴了下来,赵铁胆不敢怠慢,边嗑头,边求肯道。
“京兆府?”当初被飞龙帮拦路打劫时,萧无畏还真是有些子火大,很想好生收拾胆大妄为的飞龙帮众一番,可后头被李振东一搅合,早将飞龙帮之事忘到了脑后,压根儿就没去过问王争等侍卫们是如何处置飞龙帮众人的,这一听那帮飞龙帮众被关进了京兆府,原本微皱着的眉头登时深了几分。
“此事小王知晓了,尔兄弟二人就先回去等消息好了。”萧无畏并不了解实情,自是不好轻易地出言表态,可一见到赵家兄弟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好就此拂袖而去,这便含含糊糊地出言敷衍了一句。
“小王爷,求您了,小的是实没了法子,这才厚颜来求您老的,小的这些天往京兆府跑断了腿,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可没您老的条子,无人敢抬手放人,小的是真的没法子了啊。”赵铁胆显然精明得很,一听萧无畏那口不对心的敷衍话,登时就急了,紧赶着嚷嚷了起来。
“哦?”萧无畏原本对赵铁胆这个磕头虫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然则此时见此人甚是精明,且为了救自己的手下不惜四下求人,无论其中的内情究竟如何,这份义气已是极为难得,心中一动,冒出了收服此人的想法,不过却并没有带到脸上来,而是不动生色地吭了一声,沉吟了一番之后,微皱着眉头道:“念尔一片赤诚,这事情小王管定了,这样罢,尔且随小王进府,小王派个人陪尔之兄弟去京兆府走一趟,如此可成?”
“多谢小王爷,多谢小王爷,小的一切听从小王爷的安排。”一听萧无畏开了金口,赵铁胆激动而泣,可着劲地边嗑头边道谢不迭。
“萧三,尔去唤王争到凝笙居来,小爷我有事要交待,唔,顺便将这赵铁胆带到琴剑书院等着,另外,找个人拿了小爷的名刺陪这位赵二去京兆府走一趟,叫他们赶紧放人了事,去罢。”萧无畏交待了几句,也不管赵家兄弟有何表示,领着一众仆役径自转过照壁,走回王府里去了……“小王爷,属下都已调查清楚了,这飞龙帮……”一个多时辰之后,凝笙居的厅堂中,萧无畏懒懒散散地躺摇椅上,悠闲地摇晃着,一身劲装的王争则躬着身子,将所了解到的有关飞龙帮的信息一一道了出来。
“嗯哼,王统领,依尔看来,这飞龙帮后头可有甚背景么?”萧无畏听完了王争的汇报,并没有太多的表示,甚至连身子都不曾坐起来,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应该没有,就这么个百来号人的小帮派,不过都是夹缝里讨口饭吃的小人物罢了,但凡有来头的主儿,哪能看得过眼去,小王爷您这是……”王争一听萧无畏这话问得蹊跷,不由地起了丝疑心,可又不敢将话问得太明了,话说到半截便就此打住。
“小爷我有何打算还需要跟王统领汇报一下么,嗯?”萧无畏眼一眯,有些子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实也怪不得萧无畏恼火,前番事了之后,萧无畏并没有交代王争将人移交到京兆府,可王争就这么自作主张地做了,这等事情本是小事,做了也就做了,本也无甚大不了的,可总得跟主子回一声不是?王争倒好,竟然连提都不曾提过,自也就怨不得萧无畏心中有所芥蒂了,这便找着借口敲打了王争一番。
一听萧无畏语气不善,王争额头上的汗水噌地便涌了出来——王争跟随萧无畏日久,自是清楚面前这个主子别看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若是谁真要是被他给惦记上了,那一准得有大苦头吃,他王争不过就是个护卫而已,管挂着王府侍卫副统领的头衔,可严格来说,还是王府的仆役之身份,又哪有那个胆子跟萧无畏较劲,于是乎,躬着的身子立马沉得低了几分,口中连道不敢。
“罢了,不过就是群来京师讨口饭吃的乞丐而已,小爷我实懒得多理会,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尔下去罢。”这一向以来王争一直是萧无畏的头号打手,稍稍敲打一下也就够了,萧无畏自也不想做的太过火,此时见王争面色难堪,萧无畏自是不为己甚,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便将王争打发了出去,而后摇椅上闭目摇晃了好一阵子,这才起了身,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大步向琴剑书院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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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收服飞龙帮
静,极静,偌大的琴剑书院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的人声,厢房门外也没有人看守,可赵铁胆却不敢逃,不但不敢逃,甚至连动都不敢稍动,只能是老实无比地站这不大的厢房中无言地等待着,心中的悔恨之意一阵强过一阵,实际上,这些天来他一直后悔,后悔当初竟然会鬼使神差地相信了胡师爷的鬼话,居然没有调查一下,就匆忙派了一帮子手下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去打劫两名据说从“中原楼”赢了大钱的小毛孩,愚昧!十足的愚昧,现回想一下,赵铁胆恨不得狠狠地甩自己几个大耳刮子——试想一下,那“中原楼”又岂是好相与的,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若无依仗,又岂能从“中原楼”那等地方赢到钱,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大街上,莫非金龙帮两千多号人都是摆设不成?很显然,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两小毛孩的来头极大,大到了金龙帮都不敢动弹的地步!
懊悔,无比的懊悔,若是当初能谨慎一些,先调查一下,或是自己带队前往,这一切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可现呢,落得个如此之下场,天晓得萧无畏那个京师有名的第一寇会如何发落自己,赵铁胆心中的悔意一阵强过一阵,恨不得将出馊主意的胡师爷千刀万剐了方好,可惜啊,自打出了事,那个看起来忠心无比的胡师爷就再也不见了踪影,这令赵铁胆满腔的怒火找不到一个发泄的缺口,面对着项王府这么个庞然大物,赵铁胆不得不为自己那惨淡的将来忧心忡忡,然则只要帮中的兄弟们能平安,再多受点罪,赵铁胆也甘心情愿地认了。
一想起早些年自以为武功高强,领着家乡一帮子弟兄进京讨生活,结果却被人杀得跟丧家犬一般的艰难日子,赵铁胆很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不容易啊,飞龙帮能有眼下这口饭吃,那可是用帮中数十条人命换来的,实容不得他赵铁胆不咬牙苦撑,就算不为自己,光是为了留家乡的父老乡亲们能有个活路,哪怕再委屈的事情他赵铁胆也没选择的余地。
有人来了!一阵脚步声院子中响了起来,管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微,可对于武功已达五品之境的赵铁胆来说,却还是能清楚地察觉到来人的接近,然则不管来的是何人,都不是他赵铁胆可以得罪的,故此,赵铁胆并没有动,而是依旧老老实实地站了房中,默默地等待着,果不其然,厢房的门很快便被推开了,走进来的赫然正是萧无畏。
“小的叩见小王爷。”赵铁胆一见到来者是萧无畏,忙不迭地便跪倒地,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参见。
萧无畏并没有理会赵铁胆的见礼,缓步走到厢房一角上搁着的一张摇椅上坐了下来,一脸子平静地看着低头跪倒地的赵铁胆,沉着声开口道:“赵铁胆,京郊高陵县赵家村人氏,开平元年生人,现年三十有七,早年丧父,家中尚有老母,兄弟三人,尔为长,二弟赵铁心,三十有三,京为尔之副手,幼弟赵铁鸣,年仅十八,家苦读,以备来年之童试,尔现为飞龙帮帮主,帮中总计一百五十一人,泰半皆为赵村人氏,小王没说错罢,嗯?”
“是,小王爷英明。”一听萧无畏将飞龙帮的底细一一道了出来,赵铁胆先是一惊,旋即便释然了,毕竟以项王府的实力,要调查清楚似飞龙帮这等小帮派的底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真要是项王府打算出手对付飞龙帮,那用得着费啥劲,简直就跟捏死只蚂蚁也无甚区别,压根儿就不需要玩甚阴谋,甚至项王府都不必出手,只消稍稍露个口风,想要讨好项王府的各方势力立马就会跟狼群似地蜂拥着扑将上去,将小小的飞龙帮啃得连根骨头都不剩。
萧无畏冷冰冰地挥了下手道:“谈不上甚英明不英明的,小王不喜听那些虚的,尔只消回答小王的问题即可。”
“是,小王爷有何疑问管问好了,小的绝无虚言。”赵铁胆不敢再多言,点了下头,很是恭敬地应了诺。
萧无畏不动声色地问道:“小王问你,尔率一众乡亲来中都,是为名而来,还是为利而来?”
一听萧无畏这问题蹊跷得很,赵铁胆明显地愣了一下,这才老老实实地答道:“都有,为利多一些罢,我等乡里老幼全靠帮里的收入过活了,哎,小的原本打算走武科的,惜乎家中无钱,没法打点门路,只能靠捞偏门过日子,实是情非得已,还望小王爷明察。”
“嗯,为利而来么,尔还算是实诚,小王可以给赵家村乡人富足的生活,前提是尔之全帮投入小王之门下,尔可愿意否?”萧无畏淡然一笑,抛出了此行根本的一个问题。
“啊,这……”赵铁胆来京师日久,混迹江湖中,所听到的野史逸闻并不少,哪会不知晓皇家的那潭子水极其的深,实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飞龙帮所能参合的了的,可面对着能得到项王府的扶持之诱惑,却又由不得他不心动,再说了,此际人屋檐下,也由不得他不低头,然则,真要是就此投了项王府,将来势必得卷入朝局之争中去,那等危险性之大赵铁胆一想起来,就胆战心惊不已,一边是利,一边是危,两种矛盾交相冲突之下,心中登时便乱成了一团麻,一时间瞠目结舌地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小王从不强求,尔若是不愿,那就当小王没提过好了,尔之帮众皆已放出,尔可以走了。”萧无畏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赵铁胆出言,这便半真半假地站了起来,一副浑然不意的样子地说了一句,迈步便要向外行去。
“小王爷且慢,此事,此事……”一见到萧无畏要走,赵铁胆登是便急了,紧赶着出言阻拦,可一时间还是拿不定主意,结结巴巴了好一阵子之后,见萧无畏脸上已露出了不耐之色,心头一振,性一咬牙关,横下一条心道:“属下见过小王爷,从今日起,属下及飞龙帮全部人马唯小王爷之命是从,至死无悔!”
“哈哈哈……,好,赵帮主这句话小王记住了。”萧无畏话说到这儿,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叠子银票道:“唔,小王这里有一万两银子,尔先拿去用着,过些天,小王再与尔好生商量一下大计,尔可以先回去了,记住,此事暂时不得向外人提起,便是尔之兄弟也说不得,若是违了,那就休怪小王言之不预了,去罢。”
“是,属下遵命。”赵铁胆虽是一帮之主,然则区区飞龙帮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帮派罢了,全帮的资产加起来都没有一万两银子,可怜赵铁胆这一辈子还真没见过如此多的银票,这一捧手中,立马浑身都哆嗦了起来,只不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里头到底是激动的成分多呢,还是担心的成分大一些,可有一条赵铁胆是清楚的,那便是从今往后,无论是他赵铁胆本人,还是整个飞龙帮百多号人就此打上了项王府的烙印,确切地说,是打上了面前这个看起来还尚有三分稚气的项王三子的印记,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福还是祸,赵铁胆不清楚,也不敢去仔细想,甚至不敢将心中的疑惑带到脸上来,所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是恭敬地磕头应诺。
“很好。”萧无畏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轻轻地拍了下手掌,人影闪动间,王争与两名王府侍卫突兀地出现了厢房之中。
“参见小王爷。”王争等人一现身房中,各自躬身行礼不迭,却无人去理会兀自跪倒地的赵铁胆。
“嗯。”萧无畏随意地抬了下手,示意众人平身,而后不动声色地挥手道:“宁南、宁北,尔二人送赵帮主回帮,顺便认个路,去罢。”
“是,属下遵命!”宁家兄弟皆是王府侍卫中跟随萧无畏已久之人,自是懂得规矩,并没有出言询问理由,只是言简意赅地应答了一声,而后一左一右地将赵铁胆夹了中间。
“属下告辞。”赵铁胆先前以为来的仅仅只是萧无畏一人,却没想到外头竟然还有如此多的人,光是进了房的这三人个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随便拿出一个灭他赵铁胆都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心头登时狂震不已,实不敢再多留,一听萧无畏放行,忙不迭地躬身应了诺,脚步略有些个虚浮地出房去了。
“小王爷,这飞龙帮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属下一人便可灭其全帮,何须费如此大之代价……”王争先前刚被萧无畏敲打了一番,这会儿忍不住又多起了嘴来,待得见到萧无畏的眼神扫将过来,登时吓得赶紧闭上了嘴,满脸子的尴尬之色。
王争这人不可靠!萧无畏心头闪过一丝感悟,不过却并没有带到脸上来,而是笑着道:“废物也有利用的价值么,呵呵,这飞龙帮虽无大用,可跑跑腿还是能行的,小爷我的商号总是要些人手的,瞧着这赵铁胆还有些义气,姑且用用何妨,罢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好了。”话音一落,也不再多做解释,大步行出了厢房,径自去了。
王争傻愣愣地看了看萧无畏的背影,苦着脸摇了摇头,忙不迭地跟了上去,静悄悄的琴剑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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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唐大胖子的宏伟计划
“死胖子,这就是你说的铺号?你个混球,钱多了烧手啊,败家子也没你这么能折腾的,二十万两银子你也敢就这么花了下去,不给老子解释清楚,小爷我跟你没完!”这段时日以来,诸事顺遂,虽略有波折,可大体上都按着自个儿预定的步调走,萧无畏心情本来很是不错,可惜没能保持住,这不,兴冲冲地跟着唐大胖子来西城看过铺号之后,萧无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还不是一般的爆发,而是跳着脚叉指着唐大胖子的鼻头臭骂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看那架势,大有恨不得一把将唐大胖子撕成碎片之冲动。
说起来,实也怨不得萧无畏恼火,换个人来,只怕早抽刀子劈死了唐大胖子了,无他,只因唐大胖子干下的事情实是太逆天了些,别说萧无畏受不了,便是一众王府侍卫们也都有了砍死唐大胖子的冲动,二十万两银子啊,可不是个小数目,拿到外地去,足足可以买下一座小县城的了,可唐大胖子倒是爽利,居然就这么一口气全花光了,只要是个人都会生气——中原缺马,所有的马匹交易通归太仆寺管着,即便是中都这么个中原大的城市中也没有专门的马市,所有的马匹交易全都城外的一处牛羊集市里凑合着,要想玩大的,好的选择自然是牛羊集市附近圈块地,这一条,便是萧无畏这么个门外汉都知晓,可唐大胖子倒好,城外头是圈了一大块地,拢共也就只花了万把两银子,虽说离牛羊集市有些距离,可好歹也说得过去,问题是唐大胖子竟然跑西城买下了一条街,足足花了二十万两银子还多。
西城是啥地方,那可是中都有名的贫民窟来着,既脏且乱,住民大多是一贫如洗的穷光蛋,哪有可能买得起马匹,别说马匹了,马毛都买不起,跑这地方圈地,本身就是个错误,别说还圈了一条街,那就是错上加错了——即便是要盖商号总部,占地有个三、五十亩地,也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大宅院了的,哪需要买下一条街那么大的面积,有这些钱干啥不好,非得买下西城一条街,摆阔也不是这么个谱啊,这不是嫌钱多了烧手,折腾着人玩来着么?面对着这等恼人的事儿,萧无畏又岂能不生气,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啊,虽来得倒是很轻松,可也不能花得如此之轻松不是?这不,气得萧无畏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小三,小三,别急啊,听俺解释成不?”唐大胖子显然没料到萧无畏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一见萧无畏跳脚臭骂,饶是唐大胖子胆子肥,也禁不住很有些子紧张了起来,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紧赶着出言解释道:“二十万两虽然是多了些,可值啊,小三,你看啊,这条街靠着东城,就隔着一条小河而已,嘿嘿,将来啊,整上几座桥,不就连上了东城了,再围上些墙,不就可以跟西城隔开了,还有啊,这条河也能用上,不光可是搞花船,还可以运货物,倍儿合适,嘿嘿,再说了,咱办商号的,要的不就是气派么,有这么大块地,咱整上一整,搞个大院子出来还绰绰有余得很,气派一准十足不说,剩下的地可以盖商铺,盖园子,等咱商号生意一起来,那些铺子、园子的,不就得翻上好几番了不是?还有啊,咱要整商号,不得有人手,临时去雇,哪来如此便当,俺是多给了些钱,可立马就有了四、五千人手可用,干啥都行不是?哈,俺可是都让这帮子人签了状,拿了俺的安家费,就得替俺卖命干活,还不得叫苦叫累的,要不就得赔咱商号的钱,算来算去,还是挺合算的啊,嘿嘿,别看这会儿投了二十万两银子下去,将来翻上十倍都不止,俺可是都算过了的,小三,你听俺的,没错!”
厄,这小子该不会是后世那些房地产奸商穿越来的罢,狗日的,这主意乍听乍觉得超前来着!萧无畏愣愣地看着唐大胖子那儿眉飞色舞地说叨着,心里头的震撼着实不小,一时间浑然忘了发脾气,晕乎乎地站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还有个大问题,赶忙出言打断了唐大胖子没完没了的自吹自擂:“死胖子,说的倒是动听,真要按尔的主意来做,那有多少银子都不够填的,莫非你小子还打算融资不成?”
“融资?啥叫融资?”唐大胖子愣了愣,挠着大脑袋,不解地问了一句。
靠,失言了!自打穿越到大胤皇朝之后,萧无畏始终很注意自己的言语,怕的就是说话间一不留神泄露了天机,这会儿被唐大胖子的宏伟大计一闹腾,一时间有些个晕了头,竟将后世的专业术语都说了出来,待得见唐大胖子满脸子的迷茫之后,赶紧掩饰地假咳了几声,转开了话题道:“那个,啊,就是借钱的意思,不说这个了,老子问你,搞这么个大商号出来,后续还得投多少银子,你小子心中可有底,还有了,没了银子,你小子打算如何去贩马,说,给老子说个清楚。”
“嘿嘿……”面对着萧无畏的质问,唐大胖子干笑了几声,一拍胸口,甚是豪气地回答道:“小三,你放心好了,俺心里有数着呢,商号这头用不着急,这不还得先拆房子么,俺可是跟那帮子伙计都说好了,给的钱里头就包括了拆房子的费用,还有啊,城外头盖房子的用工也包括内,哈,城外头的房子可是这帮家伙自己要住的,不怕他们不心,等这两头的事情差不离了,俺们也就差不多能将马贩回来了,有了卖马的钱,还怕没钱起楼么?再说了,俺可是堂堂正正的唐家商号大少爷,别的不敢说,调十来万两银子的丝绸还是不成问题的,咱手里有钱有货,还有路子,小三你还怕个甚,等着数钱好了。”
你个死胖子,谁他娘的似你小子那般喜欢没事数着钱玩儿,嘿,这小子若是到了后世,绝对是个祸国殃民的房地产奸商来着!萧无畏听唐大胖子说得貌似有理,一时半会还真挑不出唐大胖子的不是来,心头的气自是稍平了些,斜眼看了看手舞足蹈地乐呵着的唐大胖子,刚想着出言打击一下唐大胖子那天下无敌的自信心之际,却见宁南急匆匆地跑了来,面色似乎有些子不妥,立马强行忍住了到了嘴边的话头,看向了宁南跑来的方向。
“马政署出了何事?”宁南刚跑到近前,尚未来得及喘上口大气,萧无畏已是劈头盖脸地便喝问了起来,话音里多多少少带着丝兴奋之意——宁南这些时日奉了萧无畏的令,专门盯着马政署那头,这会儿如此急迫地跑了来,萧无畏看来,铁定是马政署那头出了乱子才对,一想到大皇子将跟太子一系正面干上了,萧无畏又岂能不激动。
宁南跑得很急,气息乱得很,一见萧无畏发问,顾不得气息未定,紧赶着便回答道:“禀,禀小王爷,不,不是马政署,是太仆寺出事了,大殿下带人痛打了陈明远。”
“啥?说清楚点!”萧无畏让大皇子萧如峰去整批条,本就是想让大皇子以势压人,跟马政署好生闹上一回,从而引发大皇子与太子一系之间的小冲突,为自个儿浑水摸鱼提供些便利,却没想到萧如峰竟然如此之凶悍,居然敢当众强闯太仆寺不说,还将太仆寺卿陈明远给打了,这回事情可是闹大发了些,要知道太仆寺卿乃是九卿之一,虽不是内阁成员,可手中的权柄却是不小,赫赫有名的马政署不过仅是太仆寺下属的一个单元而已,其他的附属衙门还有典厩、典牧、车府三署及诸监牧等,官吏之多,并不六部之下,别说陈明远乃是太子信任的心腹之人,他这一被打,朝廷的脸面丢了不说,便是太子的脸面也因此被扫,这等大事一出,可就出乎萧无畏的掌控之外了,自也由不得萧无畏不紧张了的。
一见萧无畏着急,宁南自是不敢怠慢,忙出言回答道:“禀小王爷,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大殿下派了人去马政署要求批文,结果被马政署当面驳了回去,昨日大皇子又派了人去见陈太仆寺卿,结果还是遭拒,据说陈太仆寺卿连面都没露,直接驳回了大皇子的要求,结果今日一早大殿下领着神骑营的兵直接封了太仆寺的衙门,将躲衙门里的陈太仆寺卿痛殴了一番,逼着其当面批文,事情就此闹大了,陛下已经派了宫中宦官前去主持公道,属下担心事情要坏,不敢多呆,这便紧赶着来回禀,尚不清楚后头的情况究竟如何。”
该死的老大,咋就如此冲动呢,得,这回好了,事情大条了,麻烦,麻烦大了!萧无畏一听宁南所言之事情经过,额头上的汗珠子立马就沁了出来,心中好一阵子叨咕,可事到如今,萧无畏也没别的法子好想了,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的,心一烦,自也就顾不得再多理会唐大胖子的宏伟计划了,咬了咬牙道:“走,回府!”话音一落,也不管众人是怎个反应,跳上了停一旁的豪华马车,一头便钻进车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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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圣旨到
冲动是魔鬼啊,该死的萧如峰,咋就不能温柔点呢,打谁都可以啊,要解气,去将马政署官吏痛打一顿好了,有必要去打陈明远么,娘的,真有种的话,咋不带兵去东宫走一趟,干脆把太子一刀杀了,那不比啥都来得强,郁闷喽,俺的大计怕是要泡汤了,你个该死的萧如峰,还想要良马,玩马毛去好了!坐马车厢里,萧无畏心情简直坏到了极点,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那要杀人的眼神,弄得唐大胖子浑身的不自,不时地扭动着胖大的身躯,以便离危险至极的萧无畏远上一些,以避免被这厮当出气筒使用,怎奈车厢虽宽敞,可唐大胖子的体积实是太大了些,这么些小动作下来,不单没能拉开与萧无畏的距离,反倒令萧无畏烦上加烦。
“死胖子,扭来扭去作甚,抽风啊,安静点,少烦老子!”萧无畏心头一烦,看啥都不顺眼,再一看唐大胖子动个不停,登时来了气,眼一瞪,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
“小三,俺……”唐大胖子委屈地要开口解释,可一见萧无畏眼珠子都快瞪将出来了,忙不迭地闭上了嘴,讪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再乱动了。
罢了,罢了,跟自家兄弟发火算啥能耐!萧无畏自心中烦得很,可一见唐大胖子那扭捏的小样子,心里也颇为过意不去,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唐子,不怪你,都是被萧如峰那厮给闹的,唉,这贩马的事情闹不好就要黄了。”
“啊……”唐大胖子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登时不由地张大了嘴,啊了一声,不过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嘿嘿一笑道:“小三啊,不是俺说你,太钻牛角尖了不是,呵呵,马不能贩就不贩好了,左右有了六十万两银子,干啥都成啊,咱手中有地有人还有银子,不济也能贩些江南的货物来中都耍耍,一样能来钱,有俺,不怕!”
苦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面对着超级无敌自信的唐大胖子,萧无畏实不知道说啥才好了,翻了翻白眼,性不去理会唐大胖子的得瑟,自顾自地盘算开了——萧无畏之所以同意唐大胖子贩马的大计,其实不仅仅只是为了赚钱的缘故,萧无畏还有着一整套的相应计划,同时也想看看燕西柳啸全这个亲外公能不能引为底牌之一,当然了,这一切的一切萧无畏对谁都不曾提起过,哪怕是早提出贩马大计的唐大胖子也不清楚萧无畏的真实想法,可惜这些想法随着萧如峰的暴虐已处于付诸流水的危险境地,这令萧无畏又岂能高兴得起来。
钱没有了可以想办法再赚,这一点唐大胖子倒是说对了,就萧无畏对唐大胖子能耐之判断,这家伙别的不行,干奸商绝对是一把好手,问题是萧无畏要的不光是钱,而是底牌,若是仅仅拘于中都这么个地方,哪怕再有钱,萧无畏也绝无组建自己班底的可能性,道理很简单,无数势力的关注之下,纵使强如项王萧睿都得缩将起来,萧无畏这等小毛毛就不可能有丝毫的机会了,走出去自然就成了萧无畏唯一的选择,贩马便是萧无畏走出去之佳掩护,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到了如今这个局面,萧无畏也只能是徒呼运气不佳了的。
挑起诸皇子之争原本就是萧无畏的预定之思路,按计划,出面挑起纷争的本就该是大皇子萧如峰,至于二皇子一系么,也就是个打边鼓的角色,依萧无畏想来,萧如峰那等刚愎自用之人定然不会私下去走太子的门路,而是直接了当地以势压人,强逼马政署下批文,如此一来,听到几位皇子联手整商社的太子一方自然不会坐看着诸皇子勾搭成奸,不准就是必然之事,这一不准之下,彼此的矛盾立马就凸显了出来,双方势必要朝堂上争斗个你死我活,而局势一旦混沌了,那就有萧无畏见缝插针的机会,七挑八抹地连捎带打之下,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未为不可,然则随着萧如峰将陈明远这么一暴捶,事情立马就此失去了控制——矛盾是出来了,可惜激化了,就凭这一条,已经不是萧无畏所能玩得转的了,一切的一切只怕都得由当今天子说了算了。
对于弘玄帝,萧无畏虽见过几次,也说过几回话,平日里自也没少听过关于其人其事的江湖传说,可说实话,萧无畏对这个皇帝伯父一点都不了解,也看不怎么透,就别提能揣测其心意了的,天晓得这等局面下,他老人家究竟会如何处置,要知道打人的虽是萧如峰,可根子却是萧无畏身上,万一弘玄帝要拿自己作法,萧无畏实是不清楚自家老头子、老娘能不能罩得住,若是不能,那可就有得乐了,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去刑部天牢里享受免费的公家饭,萧无畏不由地便打了个寒颤。
“小王爷,小王爷可?”就萧无畏思绪万千之际,马车厢外响起了几声尖细的嗓音,登时便将萧无畏从遐思里惊醒了过来,掀开车帘子一看,发现那正叫喊着的是王府管家刘大胜,自是不敢怠慢,忙从帘子里探出了头来,很是客气地招呼一声道:“小王此,刘公公可有事么?”
萧无畏之所以对这个刘大胜客气,自然是有原因的——刘大胜本是宫中宦官,自少年时起便陪伴着项王萧睿,可以说是萧睿身边贴心之人,待得萧睿开府建牙之后,也没忘了这位小时候的伴当,将其从皇宫中接了出来,就任项王府的大管家,到如今,刘大胜项王府已足足呆了近二十年之久,可以说萧家三兄弟都是刘大胜看着长大的,其项王府的地位也很是尊崇,比起一般的姨娘来说,还要高上一大截,近年来,因着年岁渐长体力已有所不支之故,已不怎么管事了,这会儿突然跑了出来,还一脸子焦急之色,这令萧无畏心里头立马就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小王爷,总算是将您给等回来了。”一见到萧无畏从车帘子里探出了头来,刘大胜长出了口气,紧赶着凑到了近前,压低了声音道:“小王爷,宫里来了人,正府上等着您呢,王爷的意思是您还是赶紧避避的好,有甚事王爷自会料理。”
该死的,来得好快啊!管萧无畏早就算到弘玄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挑起事端的肇事者,可却绝没想到弘玄帝动手会如此之快,心中不由地便乱成了团麻,有心想要避上一避,可转念一想,真要是就此避开了,一者避上一时,也绝避不开一世,再者,此事虽是个危机,却又未尝不是个机会,真要是避了开去,纵使能避开惩罚,可自己早前设想的一切也势必将就此全都化为泡影,倒不如赌上一把,来个富贵险中求!
萧无畏借着下马车的当口,心中飞快地将利弊权衡了一番,而后对着刘大胜躬了下身子,微微一笑道:“有劳刘公公费心了,小王之事岂可让父王来扛,且待小王回府,看圣上有何旨意罢。”
“那……,也好,小王爷一切小心,万事有王爷呢。”刘大胜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可却知晓萧无畏就是个好闹事的主,以为这一切又是萧无畏干翻了那家的贵公子,被人告到了御前,认定圣旨不过是来告诫萧无畏一番的,自也就不是太意,吩咐了一句之后,侧身让出条路来,示意萧无畏先行一步。
项王府主院宽大的书房中,项王萧睿黑沉着脸高坐上首,看都不看三名站书房中的宦官,甚至连赐坐都欠奉,就任由那几名宦官尴尬无比地站着,很显然,项王爷这是生气了,还不是一般的生气,后果么,或许很严重,这不,几名素来趾高气昂的宦官们自有着圣旨手,可当着肃杀的项王爷之面,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是乖乖地站着不动。
就这等令人难堪的寂静之中,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书房中所有人等的眼光立马全都扫向了房门前的那扇大屏风,待得发现进来的是萧无畏这个正主儿之际,那几名宦官的眼神瞬间便全都亮了起来,简直就跟盼到了救世主一般,而萧睿的眼神则是一黯,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便阴上了几分。
“孩儿见过父王。”萧无畏进了书房,也没去管那几名宦官边上如何激动,大步走到高坐上首的萧睿面前,一躬身,恭敬地请安道。
“嗯。”萧睿阴着脸吭了一声,很想大声呵斥萧无畏一番,然则有那帮子宦官们场,这些话自是不好出口,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寒着声发话道:“畏儿,这几位公公来传圣旨,尔就听听好了,一切有为父,无须担忧。”
“是,孩儿遵命。”萧无畏见自家老爹如此说法,心中滚过一阵感动,可也不好外人面前有所表示,只能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这才看向了那几名等得焦急无比的宦官们。
“奴婢李顺见过小王爷。”三名宦官中为首的一名中年宦官见萧无畏看了过来,忙略一躬身,先行请了安,而后不待萧无畏有何表示,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将手中捧着的圣旨展了开来,高声宣道:“陛下有旨:宣项王三子萧无畏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钦此!”
觐见?就这个么,竟如此简单,不会罢?萧无畏原本是打算承受弘玄帝的怒火的,却没想到居然是宣自己入宫觐见,一时间有些子反应不过来,光跪地上,却浑然忘了要谢恩,直到李顺假咳了几声,萧无畏才算是醒过了神来,赶紧高声应道:“臣萧无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番谢恩的声音虽算得上响亮,可内里却不免带上了几丝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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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初上金銮殿
皇宫,天下权利集中之所,当然也是神秘之所,天下臣民莫不以能入宫觐见为荣,不过么,对于萧无畏来说,皇宫其实还真没啥大不了的,别说前任幼年时没少皇宫中撒野,便是萧无畏穿越来后的这些年里,逢年过节的,也没少到皇宫里溜达上几个来回,不单能从那些个后宫嫔妃们手里捞些红包礼物之类的,顺带还能坑几位皇子堂兄一把,骗些银两花花,然则正儿八经地上朝觐见却尚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说不紧张,那绝对是瞎话,别说这会儿萧无畏心里头有鬼,心情之忐忑自也就是所难免的了,好萧无畏旁的或许不行,脸皮却是绝对的厚,自紧张万分,可从外表上看,却是淡定从容得很,面带微笑不说,举止也得体大方,走上殿的路上,脚步沉稳而有力,那份镇静之状,瞧得李顺等几个陪同的宦官们全都暗自佩服不已。
“小王爷请稍候,且容奴婢进殿通禀一声。”一行人等沿着宫中大道一路行到了太极殿前,始终小心翼翼地走萧无畏侧后的李顺忙紧走了几步,抢到萧无畏的面前,很是恭敬地禀明了一声。
“有劳李公公了。”望着宏伟壮观的太极殿,萧无畏内心的紧张也到了个极限,听得李顺禀事,硬是愣了好一阵子,这才拱了下手,很是客气地回了一句,可脸上原本挂着的微笑却不免显得有些子僵硬了起来。
望见了萧无畏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李顺释然地笑了笑,会意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啰嗦,领着手下几名宦官蹬上了大殿前的台阶,急匆匆地走进了大殿之中,任由萧无畏独自一人站了大殿之下。李顺等人这一去就是近半个时辰也没见有人出来招呼萧无畏一声,宛若此番陛下见召就仅仅只是让萧无畏这殿前罚站一般。
若是换了个人,被这么冷落一旁,只怕心里早就发毛了,精神就此彻底崩溃也说不定,可萧无畏反倒就此冷静了下来,不单脸上僵硬的笑容舒展开了,甚至还有闲心观赏起太极殿的景致来了——太极殿,皇宫中重要的正殿之一,全殿皆为木制结构,雕龙绘凤,饰以金漆、金箔,金砖铺地,以黄彩琉璃瓦覆顶,从远处看,金光璀璨,故又名金銮殿,乃是大胤皇朝帝王举行大典、朝议之所。这三年多来,萧无畏也曾到过此殿几次,可其往日里的心思都不大殿本身,还真没细看过此殿的建筑,这会儿借着等待的功夫,着实好生欣赏了一番,一来打发下无聊的等待时间,二来么,也趁势放松了一下紧绷着的神经,倒也不觉得等待有多难熬。
“陛下有旨,宣项王三子萧无畏觐见!”就萧无畏闲极无聊地数着大殿顶上的房檐究竟有多少根之际,却见李顺匆匆从大殿中行了出来,站高高的台阶上,一本正经地宣出了弘玄帝的口谕。
哈,总算是来了,奶奶的,是死是活鸟朝上!萧无畏照老例谢了恩,满不乎地抖了抖宽大的衣袖,迈着方步便登上了台阶,一派轻松自得之状地行进了大殿之中,丝毫没却理会大殿左右两边站着的诸皇子以及朝臣们的注目,目不斜视地行到御驾前,一头跪倒地,高声禀道:“臣萧无畏叩见皇上。”
眼瞅着萧无畏就这么逛荡逛荡地走进了大殿,浑然就跟个没事人一般,高坐御座上的弘玄帝不为人觉地微皱了下眉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芒,可面上却是平淡得很,手微微一抬,沉着声道:“免了。”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无畏从容地谢了恩,便即起了身,无事人般地站着,装出一副随时恭听圣训之状。
一见到萧无畏装出这么副乖宝宝的样子,弘玄帝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真不知该拿这个顽皮的小子如何方好——萧无畏乃是弘玄帝看着长大的,哪会不知道他的底细,纯属一个好胡闹的小家伙罢了,打小了起就没怎么安生过,满京师里可谓是头一号的大纨绔,整日里瞎折腾,不是打了东家的儿子,就是揍了西家的孙子,要不就是坑了几位皇兄的银子,好事没见这小子干过,坏事倒是没少做,当然了,那些都是小事情,虽说有失皇家之体面,可看项王劳苦功高的份上,弘玄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装没看到,然则这一回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等闲事了——自吹能贩来良马尚是小事,怂恿着一众皇子跟着瞎折腾已属难耐,遑论竟然闹到大皇子为了替其出头而率部当众痛殴朝廷大臣之地步,这已远远超出了弘玄帝可以包容之底限,可萧无畏这个罪魁祸首倒好,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装起乖宝宝来了,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
“小畏啊,过了今年,尔该是满十六了罢?”弘玄帝板着脸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气场倒是肃杀得很,可惜全是白费功夫,萧无畏依旧老老实实地站着,压根儿就不为所动,那等乖巧的样子瞧得弘玄帝不由地莞尔一笑,温和地开了口,竟拉起了家常来了,登时令满殿的朝臣们全都看傻了眼,要知道萧无畏进殿之前,大殿里可是火药味十足的,诸大臣分成两派,唇枪舌剑地争斗个没完,后闹得个不可开交,这才有了弘玄帝宣召萧无畏这个罪魁祸首觐见的事儿,众人原本以为弘玄帝定要重罚萧无畏以平息争端,却不料弘玄帝竟然问起了萧无畏的年龄来了,这岂非咄咄怪事乎?
“回皇伯父的话,确实如此。”萧无畏继续装着乖宝宝,满脸子认真状地回答道。
“唔,十六了,好啊,尔等都长大了,朕这一辈也就都老喽。”弘玄帝似乎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情景,这便笑着感慨了一句。
“陛下龙体康健,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言老之说尚早矣,请恕小畏不敢苟同。”一听弘玄帝如此说法,萧无畏忙不迭地躬了下身子,顺势拍了弘玄帝一记马屁。
“哦?哈哈哈……,你个小畏啊,这张嘴还真是能说,好,借你的吉言了。”弘玄帝被萧无畏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陛下,臣乃是实话实说,并不敢虚言哄骗陛下。”既然是拍马,自然是跟着拍到底,萧无畏毫不客气地接着又拍上了,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倒颇有些子马屁高手之风范,叫下头一众朝臣们见了,大生长江后浪推前浪之感慨。
“好,好个实话实说,那朕来问尔,这些天尔都忙些甚子?”弘玄帝笑了好一阵子,突地笑脸一收,面色肃杀地问道。
来了,终于来了!萧无畏虽说进殿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可一见弘玄帝翻脸比翻书还快,心里头不禁还是咯噔了一声,好萧无畏胆子够肥,并未被弘玄帝的气势所压倒,抬起了头来,满脸子无辜状地回答道:“回皇伯父的话,小畏其实也没忙啥,就是整些小生意来着,皇伯父,您是知道的,臣侄将满十六,无所事事总是不好,也就想着找些事做做,并无其他心思,还请皇伯父明鉴。”
得,弘玄帝只不过问了一句,萧无畏便答了一串,一口一个小生意,就宛若他萧无畏就是个纯洁无比的羊羔一般,登时听得弘玄帝额头上的黑线不由地多冒出了几根——贩马这等事关朝局的大事到了萧无畏的口中都成了门小生意,那啥才是大生意,莫非起兵篡位才算是做大生意不成?这话显然弘玄帝不爱听,可又不好当场发作萧无畏,也只好板着脸接着问道:“朕问尔,尔这小生意都做的是甚勾当?”
勾当?呵,这个词可不好听,老子这叫实业懂不?奶奶的,看样子这老小子是存心要拿老子来开刀,以平息朝中对立之局面了,嘿,想得倒美!萧无畏心思灵巧得很,一听弘玄帝这话,便已猜到了弘玄帝的心思,他可不想弘玄帝的大板子打自己的屁股上,眼珠子转了转,坏水便冒了上来,脸现纯真之色地出言回答道:“回皇伯父的话,臣侄这小生意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中原马贵,所以呢,打算找些门路,弄些马来,蒙大哥、二哥、四哥不弃,愿跟臣侄搭个伙,臣侄想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也就答应了,商号尚筹办中,臣侄不敢欺瞒皇伯父,还请皇伯父明察。”
萧无畏这话一出,就宛若揭开了潘朵拉魔盒一般,满大殿的朝臣们登时便轰然议论了起来,浑然忘了御前失礼之大罪了——萧无畏是何等样人,满朝文武又岂能不知,那就是个瞎胡闹的主儿,先前大皇子与陈明远打御前官司之际,言及萧无畏乃是贩马之事的主持人,众朝臣其实压根儿就不信,大多以为大皇子这是借故生事,其目的便是要削太子一方的面子,从而为其排挤太子扫清障碍,这会儿一听萧无畏说得跟真的似的,哪有不哗然之理,要知道为了能从八藩手中弄到马匹,朝廷可是从没少花血本的,啥样的方法都试过了,走私,收买八藩手下大将等等不一而足,可惜收效却微乎其微,乍一听萧无畏自言能弄来马匹,已是足够众臣惊讶的了,别说萧无畏这小子居然当庭将诸皇子合股的事情合盘托了出来,那就很有些子惊世骇俗的味道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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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你们接着斗,咱听着
大胤皇朝以武立国,以文治天下,民风开放,礼教方面并不算太过苛刻,然,应有的规矩还是不少,士农工商之排行依旧是存的,社会上,商人的政治地位可谓是极低,哪怕再有钱的商人也不例外,即便是像唐啸天那等曾任过高级官员的大商人政治上的地位也高不到哪去,朝廷律法是明文规定了职官员不得经商,至于皇族么,虽没有明确之规定不得从商,可身为皇族者,一般也不会自降身价去从商,当然了,规定归规定,自打承平中兴后,朝廷体制逐渐败坏,大小权贵们或多或少都玩起了商业,然则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毕竟谁也不想丢了自己的面子的,大体上都是以亲信心腹出面从商,而后官商勾结,大肆渔利,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也就只有萧无畏这个纨绔得不成样的家伙才会将经商之事闹得如此满城风雨。
萧无畏要经商,满京师等着看笑话的自是不少数,不过么,也真没人会对此事大惊小怪的,左右大家伙都认定萧无畏就是个大纨绔,没啥事是他不敢干的,哪怕是前番太子寿筵上萧无畏奋力击败了赫赫有名的“江南一秀”李振东,大家伙对萧无畏的看法也没多大的变化,顶多认为萧无畏是个有点真本事的纨绔罢了,至于萧无畏口口声声自称能搞到马匹,大家伙也只是当成一个笑话来听,谁也没当真,即便是到了大皇子萧如峰为了萧无畏的商号之事大闹太仆寺之际,一众朝臣们还是一致认定萧如峰这是借题发挥,这一场殿前官司打将下来,各方除了围绕着陈明远被当众殴打之事做文章之外,也没少就萧无畏贩马之成功率有多高进行争辩,大体上是大皇子与太子一系的官员打擂台,而二、四两皇子一系的官员则趁机打太平拳,时而支持大皇子一把,时而帮衬一下太子一边,诸皇子这么一闹腾来闹腾去,立马就将好端端的朝堂闹成了一锅粥,但却从没有人提起过萧无畏与诸皇子合股之事,待得萧无畏将这个潘朵拉魔盒一打开,事情可就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急了,太子萧如海这回可是真的急了,先前的御前官司虽斗得激烈无比,然则萧如海其实并没有放心上,毕竟他这一方是受害者,是占了理的,至少他本人看来,这场官司绝对是有赢无输,尤其是听到自家老子下诏宣萧无畏觐见后,萧如海的心情就是放松了,但却没想到萧无畏来是来了,说也说了,可居然暴出了个如此震撼之消息,可把萧如海给急坏了,真要是老大、老二外加老四齐齐联起了手来,这场御前官司输了倒是小事,他屁股底下那张太子的宝座能不能保得住可就难说了——老大手中有兵,老二、老四手头有钱有人,这么一结合之下,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这一着急之下,萧如海可就有些子坐不住了,恨不得跳将起来,将三位皇子好生臭骂一通,偏生皇帝老子还坐背后,没他萧如海发挥的余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拼命地朝吏部尚书方敏武使眼神打暗号,指望着方敏武能拿出个对策来,再怎么着也不能坐看那三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就这么地勾搭成奸了起来。
萧如海急,方敏武同样也急,只不过方敏武毕竟是朝堂上滚打了数十年的老江湖了,城府深得很,虽急却不乱,趁着一众朝臣们哗然的当口,好生将整件事情反复琢磨了一番,立马发现其中只怕另有蹊跷,未必就是三位皇子勾搭起来那么简单,再一联想到萧无畏背后还有着项王萧睿这么只大老虎,了解当年六藩之乱一些隐蔽内幕的方敏武立马就惊醒了起来,看了看面色焦躁的萧如海,又瞅了瞅脸现不愉之色的弘玄帝,略一犹豫,还是站了出来道:“启奏陛下,我朝《大胤律》第三十四条规定,职官员不得从商,老臣以为体制不可轻废,若不然,日久恐有乱矣,还望陛下圣裁。”
方敏武将《大胤律》搬将出来,虽没有明指违背律法的人是谁,可满朝文武都是人精,又岂会不知晓这些话是冲着大、二、四三位皇子去的——大皇子就不必说了,身为神骑营统领,乃是明摆着的武职,至于二、四两位皇子虽没有明确的官衔,可列席朝堂并参与朝政本身就意味着是朝臣,既然三位皇子都是朝臣,那自然就得遵守朝廷例制了不是?
“陛下,微臣以为方尚书所言甚是,身为朝臣,又是皇子,岂可与民争利,此举有损朝廷脸面,当制止之!”
“陛下,老臣方尚书所言有理,为人臣者,当以遵法为先,岂不闻上梁不正则下梁歪乎,为皇子者,该为群臣之表率,某些皇子之行为老臣实不敢苟同!”
“启奏陛下,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今法若不行,何以教化民众,此事当严究,望陛下明断!”
方敏武乃是太子一系的领袖,他这么一站出来定了调子,一众依附太子的朝臣们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出列附和,对三位皇子经商之事大加鞭鞑,穷追不放,好一通子狂批。
群臣这头的批斗刚稍停,焦躁万分的太子萧如海也醒过了神来,一边暗呼方敏武这招釜底抽薪高明,一边皱紧了眉头,装出一副忧虑的样子,也从前墀边的宝座上站了起来,对着弘玄帝一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甚是,律法乃我大胤皇朝立国之本,断不可有违,无论何人犯了,都该严惩不贷,儿臣恳请父皇下诏明查。”
这一头太子一系官员们穷追猛打,那一头三位皇子的脸色可就全都黑了起来,尤其是大皇子萧如峰,都已到了暴发的边缘,待得见太子也冒出来落井下石之际,萧如峰再也忍不住了,黑着脸站了出来道:“父皇明鉴,腐儒岂可言大事,若无良马,我大胤皇朝何以建骑军,若无骑军手,何以平乱,儿臣所为皆是出自公心,今我朝马政紊乱无序,为官者只思收刮民脂民膏,却全无为朝堂分忧之力,无能透顶,当穷治之!”
萧如峰这么一说,被殴得鼻青脸肿的陈明远可就不干了,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一头跪倒御驾前,放声嚎哭道:“陛下,臣冤枉啊,臣一心为国,却遭人当众欺辱,臣,臣冤啊,陛下,臣自任太仆寺卿以来,始终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却每遭小人诬陷,臣愿一死以明志!”
“陛下,臣等以为陈太仆寺素来勤勉,忠心可嘉,切不能容无妄之辈欺辱了去,恳请陛下圣断。”
“陛下,臣以为大殿下犯错先,不思悔改,公然殴打秉公办事之忠臣于后,实非人臣所应为也,臣恳请陛下彻查!”
“陛下,臣等以为不可令忠心之臣受辱,当严惩肇事之徒!”
陈明远这么一哭嚎,一众太子一系的官员自是跟着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满大殿里再次响起了对大皇子的声讨之辞,寥寥数名大皇子一系的朝臣虽也站出来反驳,可很快就被人马众多的太子党给彻底淹没了,而二皇子一系那些子打太平拳的家伙见自家主子没有表示,都不敢轻动,形势对于大皇子来说,可谓是不妙到了极点。
萧如涛很生气,不过却不是生太子的气,而是生萧无畏这浑小子的气——贩马的事儿萧如涛压根儿就不曾露过面,不曾答应过所谓的合股,当然了,默许倒是有的,为的也就是让萧如峰跳出来,去跟太子斗个你死我活,他也好趁机渔翁得利,这个目的萧无畏没露面之前,算是有了不小的收获,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萧无畏这个臭小子居然当庭将屎盆子硬往自己头上扣,到了这会儿人泥巴里,浑身是黄泥,说不是屎也是屎了,压根儿就没法去解释,这口怨气叫萧如涛如何咽得下去,只不过气归气,这当口上萧如涛还真拿萧无畏没办法,面对着大皇子一边兵败如山倒的局势,萧如涛再也无法稳坐钓鱼台了,毕竟如今两者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真要是大皇子因为经商的事情遭处罚,他萧如涛也讨不到好去,故此,哪怕萧如涛再不情愿,该出手时,也只得出手了。
“父皇,儿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就朝臣们乱哄哄地声讨着大皇子之际,萧如涛终于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二皇子萧如涛是个极为谨慎之人,朝堂上很少发表见解,即便有甚话要说,也基本上是通过其手下那帮子官员们的嘴来传达,除非是当庭被弘玄帝点了名,否则的话,萧如涛朝堂上几乎就是个隐形之人,从未见其就某事主动站出来过,这等敏感时分他这一站将出来,倒真有些轰动效应,正争执不休的朝臣们立马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等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看了过去,都想听听萧如涛究竟有何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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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们接着斗,咱听着
二皇子萧如涛这么一站出来,诸臣工皆有些个惊疑不定,可早已悄悄退到了一旁的萧无畏却是乐坏了——对于萧无畏来说,诸皇子如何争斗,乃至谁胜谁负都是无关紧要之事,萧无畏既无心过问,也无力去参与其中——满朝文武中,除了那些个内阁重臣之外,下头的中级官员萧无畏就没几个知道名字的,就别提有交情了,他哪有能力去搅合诸皇子之间的勾当,至少目前的状态下,萧无畏是没那个能耐的,不过么,煽风点火一下的本事萧无畏还是不缺的,这不,二皇子已被逼得跳将出来了不是?
天家争斗之残酷萧无畏是不曾亲身经历过,可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路吧,不说前世那会儿看过无数关于帝王之家血腥政治的故事,便是今世里那些个江湖传说也听得海了去了的,即便萧无畏不想去理会,可身为天家的一分子,他又怎可能真的置身事外,当然了,说起来萧无畏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野心,可自保总是要的罢,要自保,那就得有底气,就目前的朝局之下,若是各方不动将起来的话,他萧无畏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处使去,只有诸皇子斗得狠了,萧无畏才能有那么一丝可供腾挪的空间,而这就是贩马大计中所要达到的另一个目的,故此,能看到几位皇子开了战,萧无畏又岂能不偷着乐呵,不过么,乐呵归乐呵,那都只能放自个儿心里头,带到脸上来是万万不能的,于是乎,萧无畏就这么地躲一旁继续当他的乖宝宝了。
萧无畏是乐呵了,可弘玄帝的脸却是有些子黑了——朝局进展到现,显然已有些子脱离了原先的轨道,变成了诸皇子合手斗太子了,这显然不是弘玄帝所乐意看到的局面,究其根本就萧无畏那番口无遮拦的话上——经商来钱快,这道理谁都懂,满京师权贵又有哪个不经商的,可大家伙都是要面子之人,全都是私下着手,哪似萧无畏这般招摇,光招摇也就算了,还居然将这事情朝堂上公然道了出来,将几位皇子一股脑全都兜了进去,这岂不是造乱子么,由不得弘玄帝不恼火,可恼火归恼火,身为九五至尊,弘玄帝还真不好跟萧无畏这么一个尚未成年的纨绔子弟发作,气恼心之下,脸色能好看才怪了,待得二皇子萧如涛站将出来之际,弘玄帝竟没有立刻发话,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从喉咙间挤出了一个字来:“讲!”
“启奏父皇,儿臣以为商虽小道,用之得当,却不失为利国利民之术也,自承平以来,我中原缺马,虽累经努力,却总无起色,徒费财帛而无功,今若能以商而能为之,即朝廷之幸事也,依儿臣看来,大哥之所以愿为之,实忧国之举耳,纵使举措有过,亦是出自公心,儿臣为之附,同理也,此情此心,还望父皇明鉴。”萧如涛一番话说将下来,有理有节,既维护了大皇子的面子,同时也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得一干二净,还没忘了暗中隐射陈明远不为国分忧,反倒设障为难他人,连带着将太子一系的官员们全都扫了进去,绵里藏针之下,令太子一方的官员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太好的反驳理由来。
“陛下,老臣以为二皇子殿下所言有理,若能以商置马,实乃朝廷之幸也,岂容小人暗中作祟,老臣以为当彻查之!”萧如涛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东方隆立马站了出来,高声附和道。
“陛下,臣以为东方尚书所言甚是,若能得良马,纵使代价再大,亦是值得,此乃我朝廷之要务耳,实不容奸佞小人从中作梗,当严惩之!”
“陛下,微臣以为太仆寺卿陈明远窃据太仆寺之重任,不思报主隆恩,反倒以权谋私,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身为御史,岂能容之,微臣请求陛下下诏彻查此獠!”
东方隆乃是二皇子一系官员的领袖人物,他这么一出面,后头立马呼啦啦地站出了三、四十名朝臣,纷纷将矛头指向了陈明远,要求彻查陈明远不作为的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父皇,儿臣自领旨统领神骑营以来,已有六年之久,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有失,然,累经努力,骑营之规模却依旧不到万乘之数,非儿臣不心,实是无马以为继,自弘玄九年以来,儿臣拢共只从马政署得马四千不到,其中泰半是上不得阵之驽马,纵使勉强能用之战马,亦属寻常,神骏之骑千中无一,那陈明远身为太仆寺卿,实有不作为之大罪,儿臣恳请父皇裁撤之,另选贤能,以免耽误国之大事。”本正灰头土脑之际,突然得到了二皇子一系官员的支持,萧如峰大喜过望之下,毫不客气地便当场弹劾起陈明远来,此话一出,数名大皇子一系的官员自是不甘落后,亦纷纷出言附和,大有借此机会痛打落水狗之势。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一见到大、二两位皇子一边人多势众,一些看风使舵之辈自也全都冒了出来,言辞灼灼地对陈明远展开了无情的声讨,人人喊打之下,陈明远的脸都绿了,可怜陈明远本就是个尸位餐素之辈,不过是凭着太子的宠信才登上了太仆寺卿之高位,其本身并无甚过人的本事,胆略也很是一般,这会儿见众朝臣齐齐将矛头指向自己,登时便吓得浑身哆嗦地跪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太子,就指望这位奶弟能出言帮衬一把了。
太子萧如海之所以宠信着陈明远,固然是因喝了同一个娘的奶之故,可多的则是因陈明远能给其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陈明远虽是个大贪官,可对太子却极为忠心,所贪来的财物大部分都到了太子的手中,正是因其识趣,故此才能得到太子的无比之宠信,他若是就此倒了台,太子来钱的路子立马就得少了一大半,这等局面自然不是萧如海乐意看到的,只不过萧如海原本算不得甚贤明之辈,这会儿自心急如焚,可要他拿出个化解危机的主意来,也着实太过难为他了,这一见陈明远畏缩如此,可就有些子慌了神,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再次瞟向了吏部尚书方敏武。
眼下这个局面虽是有些子出乎方敏武的意料之外,不过方敏武却并不着急,实际上早他将《大胤律》搬将出来之际,便已经想好了对策,成竹胸之下,自也并不意大、二两位皇子的凶狠反扑,原本打算再拖上一拖,等着弘玄帝开金口之后再行出手,可此时见太子已然慌了神,生恐太子就此说出甚失策之言,无奈之下,也只好站了出来道:“陛下,老臣以为东方尚书所言听似有理,其实不然,理由有三:其一,中原缺马并非太仆寺之责,自弘玄七年以来,太仆寺共设马户一万三千有余,养马总计两万八千余匹,只因缺了良种马以为配种之用,难得精良之战马,此非太仆寺不为,而是无米之炊难以为之;其二,弘玄八年九月、十年七月,十二年六月,十四年九月,太仆寺分别派人潜入燕西、平卢等各地秘密收购良马,以图重整马政,怎奈天不遂人愿,太仆寺一众密卫牺牲重大,四百余豪杰出击,仅三十人回,但却保住了良马三十余匹,为我大胤皇朝重振马政立下基础,此何言不作为乎?其三,按东方尚书所言,若真能以商置马,自是幸事,然,此事成算几何?依老臣看来,怕是一成皆无,徒劳耳,须知我朝自承平以来,累累欲以商置马,皆不可得,老臣自不信区区一少年便能成此大事,太仆寺不与其批文,又有何差错耶?”
方敏武不愧是老江湖,这一番娓娓动听之言道将下来,不单将太仆寺包装成了神庙,反将了二皇子等人一军,算得上点到了二皇子等人的死穴上,那便是凭着萧无畏的能力能否实现以商置马之事——虽说萧无畏不曾进殿之前,此事已有太子一系的官员提了出来,可毕竟人微言轻,诸朝臣并没有就此事的可能性详加探讨,大体上的辩论都集中大皇子当众殴打陈明远之事上,可方敏武此时提将出来却又不同了,毕竟其乃是内阁成员之一,属朝廷重量级之人物,说将出来的话,便是弘玄帝也得听上几分,遑论普通朝臣了,这不,方敏武话音一落,原本相互攻讦的朝臣们全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默默地站一旁的萧无畏身上。
哈,奶奶的,方老头还真有你的,走着瞧,老子要是不把你个死老头整垮,这事就不算完!萧无畏原本正自得地看着热闹,正开心间,冷不丁一听方敏武将自己推了出来,心里头一把邪火便不由地冒了起来,只不过恼火归恼火,这等朝堂之上,萧无畏还真拿方敏武没辙,只好装成没听到,低着头,撇了撇嘴,暗自心里头叨咕了几句。
一场朝堂辩论从事发的巳时不到开始,到了此时天已是过了末时,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弘玄帝早就有些个不耐烦了,此时见诸朝臣全都安静了下来,自是不愿再多生事端,沉着声便出言道:“小畏,诸臣工皆以为尔以商置马之事不可行,尔可有何辩解的,嗯?”
弘玄帝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眼神里皆露出了丝期待之色,不少人的嘴角边是露出了玩味的微笑,皆等着要看萧无畏的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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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当庭开赌
贩马成功的可能性有多高?这个问题萧无畏早就不知问过自己多少回了,答案么,说起来简单,就两个字:没谱——贩马是唐大胖子的主意,那厮倒是说得天花乱坠的,还拿出了一些证物,言辞灼灼地说燕西柳啸全亲笔写了信给唐啸天,邀请唐家商号前去洽谈以商置马之事,而这就是唐大胖子被送回京师的缘由之所,只不过唐啸天说的是去商讨可能性,可到了唐大胖子口中却成了绝对没问题,对此事的真与假,萧无畏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之所以跟着闹腾得起劲,其实也不完全是瞎胡闹,对此,萧无畏有着自己的考虑。
燕西柳啸全这个话题项王府是个禁忌,从无人敢随便提起,便是萧无畏的母亲柳鸳也从不跟萧无畏说起这方面的事情,有几次萧无畏忍不住出言试探,不单没能得到答复,反倒被柳鸳寻事斥责了一番,几次之后,萧无畏也就学乖了,闭口不谈外公之事,不过么,自个儿心里头可是没少胡乱猜测,按萧无畏的估计,之所以会如此,一准跟当年的六藩之乱有关,甚至可能跟自家老爹被迫引退有牵连,当然了,一切都是萧无畏的猜测罢了,压根儿就无从考证去,然则有一条萧无畏是清楚的,那就是唐啸天乃是萧睿的绝对亲信,唐啸天弃官从商,极有可能便是奉了萧睿的命令,闹不好唐家商号背后的大老板就是萧睿,这才解释得通为何唐大胖子会项王府常驻,换句话说,萧唐乃是一家,柳啸全写给唐啸天的信其实就是写给萧睿的,至于唐大胖子么,其实就是枚棋子,跑腿的料罢了。
姑且不论柳啸全写这封信的真实目的何,总算是伸出了一根橄榄枝罢,问题是这根橄榄枝还真不好接,算来算去,满项王府里也就萧无畏合适,道理么,很简单,萧无畏就是个大纨绔,再怎么瞎胡闹,旁人也不会因此而大惊小怪,按萧无畏的分析,这也极有可能就是唐大胖子怂恿自己去贩马的根由之所,当然了,按萧无畏的判断,唐大胖子其实也就是枚被利用的棋子而已,没准到了这会儿,唐大胖子还蒙鼓里头呢,至于背后主谋么,十有**就是自家老子项王萧睿,否则的话,就解释不通为何萧无畏与唐大胖子这一对活宝已将商社之事闹得如此风风火火的情况下,项王爷竟然没有出面横加干涉了。
能不能贩得回马又或是能贩回多少马萧无畏其实一点都不意,能让萧无畏看重的其实只有两条——一是看能不能将柳啸全这个外公的势力引为外援,其二么,那就是走出京师,到外头去走一走,看一看,顺便收拢些人才,以组建班底之用,至于能不能靠商社赚到钱,萧无畏一点都不担心,道理很简单,自承平中兴之后,大胤皇朝通往西域的商路已日渐萎靡,并非商机已绝,而是朝廷生恐燕西势大,有意识地控制了商队的规模与交易的货物,人为地造成了商路的不畅,实际上,那些能拿到前往西域通行证的商队全都是京师里那些个权贵们,这条垄断商路上可谓是商机无限,赚钱并不算甚太难之事,当然了,这些东西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自是不可能朝堂上说将出来的,别看萧无畏不曾上过朝,可这点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此时面对着弘玄帝的询问,萧无畏并不着慌,好整以暇地抖了抖大袖子,缓步走到了御驾前,一躬身道:“回皇伯父的话,臣侄无须解释,谁若是不信,可与臣侄赌上一场。”
萧无畏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全都傻了眼——大胤皇朝立国近五百年来,当朝骂皇帝的听说过,当着皇帝的面因政见不合而大打出手着也曾有过,可却从没人见识过似萧无畏这等当朝要开赌的,大家伙原先见萧无畏当了好一阵子的乖宝宝,心里头都不免犯叨咕,闹不清这小子是不是转了性了,可这等开赌之言一出,立马就暴露出萧无畏大纨绔之本色,一众朝臣们先是一愣,紧接着暴笑之声轰然而起,便是板着脸的弘玄帝也被萧无畏这么句无厘头的话逗得不由地莞尔一笑,原本朝堂里肃穆的气氛至此荡然无存矣。
旁人笑不笑的,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意,满脸不乎地站那儿,一派的轻松从容之状,瞧得弘玄帝哭笑不得,可又不好出言斥责其君前失礼之过,无奈之下,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抬手,示意哄闹中的群臣们安静下来,沉吟了一下,看着萧无畏道:“贤侄既是愿赌,那朕便陪尔赌上一局好了。”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陛下,朝廷大事岂能儿戏如此。”
“陛下,萧无畏无礼非法,有失人臣之道,当重罚之!”
得,这回好了,竟然连弘玄帝都赌开了,刚安静下来的朝臣们立马再次哄闹了起来,出言劝谏者不计其数,人人皆呼不可,有甚者,已当庭弹劾起萧无畏的无礼来了,满朝堂登时便糟杂得有如菜市场一般。
“嗯。”弘玄帝见大殿中闹得实是不成体统,立马板着脸吭了一声,一压手,镇住了殿中诸臣的骚动,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萧无畏一番,而后微笑地道:“如何?贤侄可敢与朕对赌乎?”
“故所愿,不敢请耳,却不知陛下欲睹何物,又如何个赌法,还请陛下明示。”萧无畏满不乎地应答了一声,一副胸有成竹之状。
“哦?哈哈哈……”弘玄帝被萧无畏此言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一通子畅笑之后,这才接着道:“朕许久不曾如此畅快了,罢了,朕也不以大欺小,贤侄若是真能贩回马匹,朕便马政署交由尔来管,可若是不成,贤侄以何为赌注哉?”
“父皇,此事……”马政署乃是太仆寺要害的部门,也是太子来钱的大门道,这会儿一听弘玄帝竟然将马政署拿出来当赌注,可把萧如海给急坏了,顾不得许多,从旁便站了出来,欲出言劝谏,却不料被弘玄帝冷厉的眼光一扫,话说到半截就说不下去了,不得不讪讪地退了开去。
萧无畏略一沉吟,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回皇伯父的话,臣侄并无太多拿得出手之物,算来算去,也就西城待建之铺号尚值些银两,不算多,约摸二十万两罢,就拿这当赌注好了,不知皇伯父认为可行否?”
败家子,绝对的败家子!一众朝臣们一听萧无畏居然投入二十万两银子买地建铺号,还竟然一口气就这么当赌注全压了上去,各自的心里头无不痛骂萧无畏就是个超级败家子,只不过有了太子出言劝谏被逼退的先例,一众朝臣们虽都不屑萧无畏的浪荡,却无人再敢出头言事,一时间满大殿的气氛变得诡异非常。
“那好,不过既然是赌,那就得有些规矩才是,贤侄若是能贩来百匹良马方可算赢,若不然,则以负论,尔可同意?”弘玄帝没有去理会朝臣们怪异的神色,而是微笑地看着萧无畏,追问了一句。
“一切听凭陛下吩咐。”萧无畏压根儿就无所谓输赢,反正那二十万两已经花地皮上了,左右拿不回来,若是贩不来马,萧无畏也真没打算将商号之规模搞得如此夸张,再说了这些钱本来就是拐来的,输了便输了,大不了再找哥几个骗去得了,也没啥大不了的,自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贤侄没疑问便好,唔,此赌局乃是朕与尔之间的事,他人自是不得参与其中,峰儿,涛儿。”弘玄帝点了点头,突地提高了声调点了大、二两位皇子的名。
“儿臣。”萧如峰兄弟俩一听到自家老子点了名,紧赶着都站了出来,各自应诺不迭。
弘玄帝面无表情地扫了两位皇子一眼,沉着声道:“朕说过了,此番乃是朕与小畏之间的赌局,尔二人就不必参与了,都撤了股罢。”
“儿臣等谨遵父皇旨意。”萧如涛本来就无所谓参与不参与,自是答应得很快,而萧如峰却很有些子不乐意,毕竟战马对于其来说,简直就跟命根子一般,他当然不想贩回来的马落到旁人的手中,然则弘玄帝既然已经开了金口,他自也不敢出言反对,也只能恭敬地应了诺。
“陛下且慢。”一听弘玄帝要萧如峰兄弟俩撤股,萧无畏可就不干了——萧如峰那头六万两银子是小事,虽说退了有些子心疼,可也算不得太痛苦,了不得将来寻个机会再从萧如峰手中骗将出来就是了,可萧如涛那头的二十六万两银子乃是萧无畏赢回来的,哪可能再还将回去,再说了,真要是还了这笔银子,萧无畏立马就有捉襟见肘之窘迫,自然不肯同意两位皇子撤股之事了的。
“尔可有甚不同意见么?”一听萧无畏出言打搅,弘玄帝的脸立马就拉了下来,就连贤侄也不称了,直接以一个“尔”字来替代,话音阴森得可怕——弘玄帝之所以要两位皇子撤股,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保证对赌公平之故,而是不想让两位皇子串通一气,这等帝王心思又岂能容得萧无畏随意破坏。
“皇伯父明鉴,臣侄手头紧了些,若无两位兄长襄助,这马又如何贩得来,这赌不用打,也是必输无疑了的,还望皇伯父能体谅一二。”萧无畏倒是没有去仔细想弘玄帝的隐晦心思,而是心疼手头的银子,直截了当地便叫起了穷来。
萧无畏或许没有钱,可项王府的底细弘玄帝又岂能心中无数,只不过这些话却不能抬到桌面上来说,面对着萧无畏那等委屈的小样子,弘玄帝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贤侄所言朕知晓了,股份先退了,银子尔且留着用罢。”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听不用还钱了,可把萧无畏给乐坏了,紧赶着便谢了恩,那副急迫的样子,宛若担心弘玄帝反悔之状,瞧得弘玄帝暗自摇头不已。
萧无畏是乐呵了,可萧如峰兄弟俩就晕乎了,二者的脸全都变了色,然则自家老子都已发了话,自也没他俩出言反对的理,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萧无畏又白占了一回的大便宜,却也无可奈何,眼瞅着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朝议就要以这等戏剧似的结局收尾之际,一众大臣中突地闪出了个身穿大红官袍的官员来,但见那名官员急步来到殿中,耿着脖子便高声呼道:“陛下,国事岂可草率如此,恕微臣不敢苟同。”此言一出,满殿登时又是哗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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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节外生枝
靠,老头,声音小点成不,吓人啊?萧无畏刚占了回大便宜,正暗自乐呵着呢,冷不丁被身后传来的高呼声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回过头一看,却见那名官员就正好站自己的身后,面红脖子粗地杵那儿,立马就有些个来气,可这当口上还真不好说些啥不中听的话,只能是翻了翻白眼,表示了一下萧同学心里头的极度不满,可再一看朝臣们的反应,好奇心登时就起了——大胤皇朝官员服饰等级分明,三品以上的官员皆着紫袍,四品着浅紫,五品着红,七品以上着绿,眼前这名官员看样貌已是六旬出头,可却还是一身的红袍,显然就是个五品官而已,按理来说,五品已算是不低的品级了,拿到外地去,少说也是知府之职,可这权贵云集的京师之地,五品官不过勉强够上朝的资格罢了,实算不得甚显赫人物,这等样人说句难听点,地位比起阁老们家里头的看门人都高不到哪去,朝中哪有啥话语权可言,再说了,此人年岁如此之高了,却尚是五品官儿,足见官运极差,显然已没啥上升的空间了,可居然还敢弘玄帝都已下了定论之际,跳将出来反对,没见先前太子都被弘玄帝的眼神吓退了么,这等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陛下,马政乃是国之大事,岂可用为赌注,臣王云鹤,身为谏议大夫,负有进谏之权,势不能坐看此等谬事发生,臣肯请陛下收回成命!”那名老官员压根儿就没理会萧无畏的白眼,也没去管满殿文武百官的议论,没去看弘玄帝那张阴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的脸,昂着头,毫无顾忌地便接着进谏道。
原来是他,哈,那就怪不得了!萧无畏往日里甚少关心朝政,对于朝中的普通大臣们基本上是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就遑论认识了的,然则王云鹤的大名萧无畏却是早有耳闻,舒雪城老爷子对这个王云鹤可是极为推崇的,没少对萧无畏言及此人乃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刚直大臣,只不过萧无畏当年心思压根儿就没朝政上,听了也就听了,从来没有去意,不曾专门去了解王云鹤的事迹,这会儿一见身后的老头便是舒老爷子三番五次提起过的人物,好奇心登时大起,不顾朝堂上应有的礼仪,扭着头便将王云鹤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待得见王云鹤一身大红官袍上竟有数处缀了不显眼的补丁,心里头的佩服之意油然而生,眼珠子转了转,盘算着该如何为王云鹤这等显然是犯颜的直谏缓一缓颊。
王云鹤一站出来,弘玄帝的脸色便已是晴转多云,再一听王云鹤那毫无顾忌的进谏之言,脸色已是黑得可怕,虽不曾开金口,可那令人窒息的威严却是表露无遗,一众原本正自议论纷纷的朝臣们全都被震慑得闭了口,然则王云鹤却丝毫没有半点屈服的表示,依旧昂着头,一副弘玄帝不答应他的请求便不低头之状。
还没等萧无畏想出个办法来,却见弘玄帝面色铁青地起了身,怒目瞪着王云鹤看了好一阵子,紧接着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拂大袖子,转身大步行进后殿之中去了。侍候帝驾身边的司礼宦官高大成见状,忙不迭地扯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宣了句:”散朝。”话音一落,领着一众小宦官们急匆匆地追着弘玄帝便也退进了后殿之中,一场马拉松似的朝议就这么雷声大雨声小地结束了,各方皆算是都有所得,当然了,这其中萧无畏自然是得了大头,不单白得了银子,还免去了挨板子的下场,自是开心得很,而太子一系虽说丢了些面子,可能拆散诸皇子的联手之势,也勉强能保平了罢,自也不会再多生事端,至于大皇子萧如峰么,虽说陪了些银两,可对于他来说,只要能搞得到良马,能增强手中神骑营的实力,那就比啥都来得强,再说了,经此番波折,能拉近与项王府的关系,对于萧如峰来说,六万两银子实是花得值,他自然也不会有啥太多的想法,而萧如涛么,能挑动起萧如峰出面与太子争锋,自可能满意而归了的,就算是挨了打的陈明远也有所收获,这不,至少脸比往日“胖”了许多不是?
此际已是末时三刻,一众朝臣们早就饿得饥肠咕噜了,这一散了朝,自是没人肯多留,乱纷纷地便散了去,太子萧如海恶狠狠地瞪了萧无畏一眼,冷哼了一声,领着一众心腹径自去了,萧如峰则笑呵呵地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不吭一声地也走了,萧如涛、萧如义兄弟俩对着萧无畏点了点头,也紧赶着便离开了大殿,至于五、六两位皇子则是早就跑得不见了人影,一个走得比一个快,那样子就跟躲瘟神似的。
靠,这帮混球,老子不就是敲了尔等一点点的银子呗,用得着如此么,切!萧无畏见一众堂兄们全都脚底抹油地溜了,暗骂了一声,却也不放心上,耸了耸肩头,迈着四方步摇摇晃晃地也行出了太极殿,逍遥地跟朝臣们身后,往宫外行了去,这才刚走出大殿,冷不丁边上冒出一个人来,挡住了萧无畏的去路,动作之突然,生生将萧无畏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拦着自己的竟然是王云鹤,骂人的粗话都已到了嘴边,却也只得强自咽了回去,可把萧无畏给憋得难受得够呛。
“王大夫,小王这厢有礼了。”萧无畏难受归难受,心里头对于这位老官儿的刚直风骨还是很钦佩的,这便很是客气地拱手招呼了一声。
“哼!”面对着萧无畏的客气,王云鹤却没啥好脸色,冷冷地哼了一声,便算是回答了。
得,老爷子,咱啥时得罪您老了,给咱脸色看,靠,有没搞错啊!萧无畏愣了一下,这才想明白面前这主儿拦住自己十有**是为了此番与弘玄帝打赌之事,有心不想理会王云鹤的多管闲事,可又不愿对其无礼,无奈之下,也只好摇头苦笑不已。
“小王爷,尔自己荒唐便是了,岂能拿国之大事来开玩笑,胡闹,胡闹,真不知舒老先生是如何教出尔这等弟子的,荒唐,实是荒唐!”果不其然,没等萧无畏再次开口,王云鹤已指着萧无畏的鼻子怒骂了起来。
晕,这老头还真是的!萧无畏本心里实不想跟王云鹤起冲突,这便无奈地笑了笑道:“王大夫误矣,小王只是奉旨行事耳,还望王大夫海涵,告辞了。”话音一落,拔脚便要走人,却不料王云鹤压根儿就不肯罢休,一双枯瘦的手一伸,拦住了萧无畏的去路,口中气咻咻地道:“慢着,尔这就想走了?别想,老夫身为谏议大夫,岂能容尔等如此孟浪行事,尔身为宗室子弟,岂可带头败坏朝纲,今日尔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想走了!”
“……”面对着王云鹤的纠缠不休,萧无畏好一阵的无语,既不好对这位刚直老臣发火,又不能将实情相告,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拱了拱手道:“王大夫有何见教,还请明言好了,小王听着便是。”
王云鹤官虽不大,却是久朝堂任事之人,对于萧无畏这个宗室中的纨绔子弟自是知晓的,往日里也没少听说过萧无畏的放荡不羁与飞扬跋扈,可此时见萧无畏一副知书达礼之状,倒是愣了一下,不过却并没有就此放过萧无畏的打算,只是微微放缓了语气道:“小王爷能知错便好,错而能改,善莫大焉,尔可知晓,马政乃我朝大事,实不能等闲视之,小王爷当面见陛下,取消了此等荒谬之赌注,以免遗笑四方,若能如此,也算是小王爷身为宗室的本分。”
取消赌注?哈,老子倒是想啊,可皇帝老儿能同意不?奶奶的,皇帝老儿打这么个赌,显然就没安啥好心,你当老子愿意赌啊。萧无畏一听王云鹤如此说法,心里头直发苦,却还不能带到脸上来,只得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道:“王大夫教训得是,小王受教了,而今皇伯父正气头上,且容小王翌日再行觐见可成?呵呵,告辞,告辞!”萧无畏话音一落,再也不给王云鹤纠缠的机会,脚下一用力,展开“穿花身法”,闪动间人已去得远了,虽说姿势潇洒得很,可看其仓促之状,其实与落荒而逃也没啥区别了的。
呼呼,这个犟老头还真是难缠得很,怪不得混了一辈子,就只混得个五品小官儿。萧无畏连蹦带跳地出了承天门,回头见王云鹤没有追上来,登时暗自松了口气,苦笑着长出了口气,刚想着往自己的马车行去之际,就见唐大胖子鬼头鬼脑地从马车厢里探出了头来,一张胖脸上满是如获重释之神色。
“小三,小三,你没事罢?可把俺给急坏了。”没等萧无畏开口呢,唐大胖子便已如旋风般地窜下了马车,一溜烟地跑到了近前,紧张兮兮地开口道。
“没事,走,回府说去!”管四周已没了朝臣们的身影,可萧无畏却并不想此地跟唐大胖子多啰嗦,也没管唐大胖子的焦急,丢下了句话,大步便走到马车前,一哈腰钻进了马车厢中,唐大胖子见状,乐呵呵地挠了挠头,也跟着挤进了马车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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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都猜疑
“小三,到底如何了?快说说看,俺这心里痒痒的,咋都止不住。”宽大的马车厢里,眼瞅着萧无畏一上了马车就闭眼假寐,唐大胖子搔头摸耳地憋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然则却没能等来萧无畏的回答,心急之下,肥手一伸,便要去拽萧无畏的肩头,却不料手方才伸出,萧无畏闭着眼,伸手轻轻一弹,正好弹唐大胖子的手腕上,登时疼得唐大胖子忍不住“唉呀”一声叫了出来,紧接着立马瞪圆了眼,嚎叫了起来道:“死小三,你说不说,再不说俺跟你急了!”
遇到唐大胖子这等浑人,萧无畏也着实没太多的办法,无奈地睁开了眼,耸了下肩头道:“说个甚,不是都跟你说没事了,还刨根问底个啥。”
“嘿嘿,小三,俺就是好奇呗,究竟咋个没事法,你倒是说清楚啊。”唐大胖子一见萧无畏总算是开了口,脸上立马浮起一层假得不能再假的媚笑,紧赶着追问道。
萧无畏有些子困顿地打了个哈欠,满不乎地说道:“唔,没啥,小爷我就跟皇上打了个赌罢了。”
“啥,啥、啥?打赌?跟圣上打赌?小三,你不会是骗俺罢?”唐大胖子一听之下,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地板上了,满脸子诧异地看着萧无畏,不敢置信地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骗尔做甚?有钱拿么,嗯?”萧无畏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赌的便是小爷我能否从燕西贩回百匹以上的良马,若是输了,城西那块地就归圣上了,若是赢了么,马政署就归小爷我了。”
“啊……”唐大胖子惊讶地张大的嘴,狐疑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见萧无畏不像是说谎,登时就泄了气,苦着脸道:“完了,上当了,小三啊,这回乐子大喽,这赌局啊,依俺看来你还不如直接认输的好。”
一听唐大胖子这话说得蹊跷,萧无畏“噌”地便坐直了起来,横了唐大胖子一眼,疑惑地问道:“死胖子,别跟小爷说你手中那封信是假的,要不老子跟你没完!”
唐大胖子怪笑了一声道:“信倒是不假,可那马政……,得,反正俺说了你也不信,嘿,马政署黑着呢,到时候有你哭的,可别怪俺没先提醒你。”
“切!”萧无畏一听唐大胖子这话,立马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多加理会,自顾自地又斜躺了下去,继续闭目养起了神来——萧无畏虽不关心朝局,也确实不曾去了解过马政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可毕竟活了两世人了,哪会不晓得马政里头猫腻不少,要不太子一系也不会全力把住马政不放手,至于到时候接手了马政署之后,究竟该如何做萧无畏一点都不关心,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走着瞧便是了,这会儿萧无畏担心的是回府后如何跟自家老爹老娘交待,其他的事情萧无畏压根儿就懒得去费那个神。
“小三不怕,这不还有俺么,嘿嘿,到时候啊,俺就帮着你……”唐大胖子一点都不意萧无畏的白眼,猛拍着胸脯,自吹自擂了起来,也不管萧无畏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狂吹海吹着,乐此不疲之下,满车厢里全是这厮那破锣般的声音响个不停……“什么?你说什么?打赌?”一间宽敞的书房中,闭门“养伤”的李振东正悠闲地与林祖彦一边下着棋,一边听着一名壮实汉子的禀报,原本尚不意,可一听到弘玄帝居然与萧无畏当庭开赌之际,手一颤,一枚棋子滚落地,猛地一抬头,惊疑不定地追问道。
“回二少爷的话,确实如此,双方约定以贩回百匹以上的良马为赌局,若是萧无畏赢了,则得到马政署,输了,便让出城西购置的地盘,此事千真万确,京师里都已经传遍了。”一见李振东如此吃惊,那名壮实的汉子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将所探知的消息重复了一番。
李振东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这才默默地一挥手,示意那名壮实汉子退出房去,目光转向了依旧埋首于棋盘间的林祖彦,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问道:“衡宁兄,你看这事……”
“唔,不好说。”林祖彦随手棋盘上落下了枚棋子,微微地一皱眉头道:“此事的可能性很多,一时半会尚难定论。”
“哦?愿闻其详。”李振东眉头一扬,紧赶着追问道。
林祖彦抖了抖袖子,淡然一笑道:“依林某看来,可能性有四:其一,弘玄帝欲对项王爷下手,以清除内患,萧无畏其人便是个佳的突破口;其二,帝对太子有所不满,恐已起了换马之心,却又不好出面,由着萧无畏胡闹上一回,从而迫使太子犯错,以制造换马之机会;其三,燕西如今内忧外患不止,帝欲分化瓦解之或引以为用,适合出面试探虚实者,莫过于萧无畏这个无行浪子,其四,项王爷静极思动,或许与弘玄帝达成某种协议,由萧无畏代表项王府入朝为官也说不定,具体是何种可能,眼下尚难预料。”
李振东默默地思了好一阵子,伸出手指,拈起一枚棋子,手指间转来转去地把玩着,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地问道:“如此说来,这个萧无畏还真是个关键性人物喽,呵,倒是有趣得很么,依衡宁兄看来,此事可资利用否?”
林祖彦点了点头道:“嗯,是有可利用之处,若是第一、二种可能,我等不妨推波助澜一番,借力打力即可,至于第四种可能么,唔,这个可能性小,若真是如此,我等不必理会,照计划进行即可,倘若是第三种可能性,那就有些棘手了。”
“棘手么?”李振东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道:“嘿,就萧无畏那点本事,虽说倒也看得过去,可真要灭了他,却也费不了多少的事,就有如这枚棋子一般而已。”李振东话说到这儿,夹着棋子的两只手指一用力,但听“咯吱”一声,那枚棋子已碎成了粉末状,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一听李振东有出手之意,林祖彦眉头一皱,规劝了一句道:“纵然如此,此事也不该由我等出手,燕西若是真投向朝廷,自有他人比我等要急上几分,消息放出去便好,事情么,自有旁人会代劳的。”
“呵呵,衡宁兄放心好了,某自有分寸,罢了,此事到时再议好了,左右萧无畏要想成行,少说也是明年开春之后的事了,唔,养了如此久的伤,某倒有些静极思动了,不若开始下一步计划罢,衡宁兄以为如何?”李振东呵呵一笑,将话题含含糊糊地略了过去。
林祖彦明知道李振东想着些甚子,却也没点破,微微一笑道:“也罢,那就开始好了。”
“如此甚好。”李振东不再多言,拿起一枚棋子,捏手中把玩着,看着面前的棋盘,沉思了起来……早朝一散,萧无畏与弘玄帝当庭对赌之事迅即地传了开来,众说风云之下,啥说法都有,然则大体上都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来论罢了,甚少有人相信萧无畏这等大纨绔真能干得了这等经国之大事,且不论其能否真的贩得来马,即便能,也没人相信弘玄帝会真的将马政之事交到萧无畏这等样人手中,不过么,也不然,至少二皇子萧如涛就不以为事情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回到自家府中,连午膳都顾不得用,便将金银二怪都召到了书房,紧赶着便议上了。
“……,事情大体上便是如此,父皇此举是何用意,二位先生可有甚见教否?”萧如涛将今日朝议的事情经过大体上叙述了一番,末了将疑问摆了出来。
“二哥,此有何难猜的,那陈明远将马政搅得乌七八糟地,光顾着捞钱,甚正事都不曾做过,早已是天怒人怨,若不是东宫里那位硬撑着,早该死毬了,父皇此举不过是借题发挥,打算拿下陈明远罢了,又有甚可说的,依小弟看来,我等还是早些下手,总得将马政这一头撬过来才是。”四皇子萧如义性子暴,这会儿空着肚子被萧如涛拉来议事,心里头老大的不满,不待金银二怪有何表示,便即大大咧咧地说了开去。
“四弟,休得妄言。”萧如涛一听萧如义那儿大放厥词,眉头一皱,大为不满地呵斥了一句。
“好好好,不说,不说。”萧如义打小了起就跟着萧如涛混,此时见萧如涛脸现不悦之色,自是不敢有违,摆了摆手,小声地叨咕了一句,性闭上了眼。
金春秋见萧如涛面色不愉,忙出言打断道:“四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依老朽看来,圣心难测,时辰未到,尚无法明了其中的蹊跷何,可有一条老朽却是能肯定的,那便是圣上的安排中,萧无畏当是枚重要的棋子,不可轻慢之,若是可能,殿下不妨多加拉拢,助其成事,或许能有奇效也说不定。”
“嗯?金先生的意思是……”萧如涛是个灵醒之人,一听金春秋这话,立马想起了一种可能性,心中乍然一热,话便脱口而出,可说到半截,又觉得不妥,这便住了口,只是面带疑惑之色地看着金春秋。
金春秋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笑着点了点头道:“无论何种可能,交好萧无畏都不失为上策,殿下管放手去做好了,圣上那头想必会乐见其成的。”
“哦?”萧如涛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站起身来,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微皱着眉头思了好一阵子,突地立住了脚,长出了口气道:“那好,就依金先生所言,过些天,某便请小九出来叙叙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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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拖家带口去打架
坑皇子们的银子、勾搭皇子们整商社、怂恿大皇子当众殴打朝廷大员,乃至朝堂之上与当今圣上开赌,这一桩桩的事情没一件是小事儿,随便挑出一桩来,搁旁人身上,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即便是萧无畏这等胆大包天的家伙,也觉得事情怕是闹大发了些,心里头难免有些子打鼓,不晓得该如何跟自家老爹老娘解释的,然则出乎萧无畏意料之外的是——无论项王爷还是王妃柳鸳居然都不曾开口问过此事,哪怕萧无畏早晚请安之际,人都已自动送上门去了,也没见老两口提起,倒叫萧无畏白担心了一场,当然了,既然老爹老娘不提起,萧无畏自也不会傻到自己主动去提的地步,就这么难得糊涂了起来,提心吊胆地熬了几天之后,也就乐得自开了,将商社筹办之事一股脑地全扔给了唐大胖子,啥子拆迁、盖房、买骆驼之类的事情一概不管,自个儿躲凝笙居里装起了乖宝宝。
转性了?当然不是,萧无畏并不傻,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就凭着自家老爹老娘的能耐,又岂会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之所以口中不说,除了默许之外,却也未尝没有秋后算账的可能性,这等敏感时分,还是少惹事为妙,真要是老账帐一起算的话,得,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萧无畏可不想挨板子,为自家小屁股的安全着想,自然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省得再多招惹是非,这不,一大早起了床,练完了拳脚,凑合着用过早膳,极为难得地捧起了久违的书本,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了起来,那小样儿说有多勤奋便能有多勤奋,然则到底有没有读到心里头去,那就只有萧无畏自个儿清楚了。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萧无畏旁的或许不太行,装模作样的本事却是一流,这一读起书来,还真有那么点夫子的味道,一篇《中庸》咏将下来,悠扬顿挫,朗朗不已,可惜好景不长,就萧无畏摇头晃脑间,门外头突然传来了唐大胖子那刺耳的呼叫声:“小三,小三,糟了,糟了,打起来了,快,快去……”
打?谁跟谁打来着?萧无畏一听这话,书也顾不得读了,随手将书本往书桌上一抛,“噌”地便站了起来。还没等萧无畏开口发问呢,就见唐大胖子浑身臭汗地闯了进来,满脸子的焦躁之色,气喘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死胖子,说清楚点,搞甚子名堂来着!”一见到唐大胖子那副模样,萧无畏心里头登时咯噔了一下,板着脸便训斥了起来。
一见萧无畏板起了脸,唐大胖子紧赶着拿大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缠杂不清地开口道:“奶奶的,今儿一大早,一帮混球跑咱商号那头胡搅蛮缠,小爷我原本也没意,就叫飞龙帮那帮混小子去处理,没想到飞龙帮真他娘的臭屁,三两下就跟人干了起来,一开始赢了,后头冒出一大帮自称猛虎帮的人来,飞龙帮那帮软蛋一下子就吃不住劲了,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奶奶个熊的,俺要不是为了赶回来报信,早他娘的一家伙拍死那帮混帐行子了,小三,走,抄家伙,干他娘的去!”
你个死胖子,临阵脱逃居然还说得如此气壮山河,靠!萧无畏眼瞅着唐大胖子那气势轩昂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喝道:“得得得,说清楚些,这个猛虎帮是啥来路,有多少人?”
“不晓得,俺这不是急着赶回来报信呗,忘了问,嘿嘿,小三,俺们是谁啊,管他啥猛虎帮猛狗帮的,敢跟爷们作对,干他娘的就是了!”唐大胖子的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理直气壮地将临阵脱逃解释成了急着报信,听得萧无畏直翻白眼,却也拿这个无耻到了家的浑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看萧无畏往日里满中都横着走,哪都能吃得开,可就西城那地儿,萧无畏还真是不熟悉——西城是中都的贫民窟,龙蛇混杂之所,乃是中都城里脏乱之处,又没甚子风景古迹的,似萧无畏这等身份之人,没事自然不会去那儿闲逛,对于西城的势力自也就毫无概念可言,仅仅知道西城大小帮派无数,其中实力大的乃是京师四大帮之一的虎头帮,至于这个闹事的猛虎帮,萧无畏连听都不曾听说过,可不管怎么说,别人都欺负到自家头上了,那哪还有甚话好说的,该出手时就出手呗,再说了,若是能趁此机会将飞虎帮的势力扶持起来,从而控制住整个西城,倒也是桩美事不是?
萧无畏一想起二、四两位皇子手中能握有金龙帮这么支强大的暗底势力,自是眼馋得紧,此时能有个借题发挥的机会,自不肯平白错过,这便狞笑了一声,一抖大袖子道:“胖子,去,通知王争,带齐了人手,随小爷看看去!”
“好嘞,俺这就去!”一听萧无畏要动手,唐大胖子登时就兴奋了起来,丢下句话,连蹦带跳地就冲出了书房的门,紧赶着招呼一众王府侍卫们去了。
“小王爷,您不能去!”
“就是,不许去,嫣红姐,嫣红姐,快来啊!”
一听萧无畏要去跟人干架,侍候书房里的小绿、小玲两丫头登时就急了,一左一右地拦住了萧无畏的去路,不肯放萧无畏出门,而小绿这丫头甚至开始喊救兵前来堵截了。
萧无畏这会儿自心急火燎地,可被这两丫头一左一右地拽住了衣袖,用强不得,又发作不得,无奈之下,只好陪着笑脸道:“小姑奶奶,小爷我不动手,就站一边看看总成了罢,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啊,要真没了,尔等以后的嫁妆可就泡汤喽。”
“呸,小王爷瞎说。”小玲到底脸皮薄,被萧无畏这句嫁妆给闹得脸色通红,轻呸了一口,手不由地便松开了萧无畏的袖子,可小绿这丫头却一点都不为萧无畏的话所动,紧紧地拽住萧无畏的衣袖,扯着尖细的嗓子继续呼叫着:“嫣红姐,嫣红姐,快来啊,小王爷要出去跟人打架了,快来啊!”
正主房里刺绣的嫣红听得响动不对,忙不迭地丢下手中的活计,一路小跑地到了书房,见小绿紧拽着萧无畏那儿叫嚷个不停,忙抢上前去,疑惑地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小绿,为何拉着小王爷,这成何体统,还不快放手。”
“嫣红姐,您来得正好,小王爷这是要出门跟人打架呢,您快拉住他。”小绿一见嫣红来了,不单没有松手,反而拽得紧了几分,弄得萧无畏没好气地直翻白眼。
一听小绿这么说,嫣红也生气了,板起了脸来,看着萧无畏道:“小祖宗,您就不能少惹些乱子么,学啥不好,跟人打架,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您……”话说到这儿,嫣红眼圈一红,泪水便已脱眶而出,顺着白玉般的脸庞流淌了下来。
“嫣红姐,我,哎,这事……”一见嫣红流泪,萧无畏登时有些子手足无措了起来,搓着手解释道:“嫣红姐,小畏答应你,绝不动手还不成么?哎,这不是小畏要打架,实是有人到小畏的商号捣乱,小畏若是不去,那投下去的二十万两银子闹不好就得打了水漂,若是影响到与陛下的赌局,那可就麻烦大了,呵呵,要不嫣红姐跟小畏一快去,监督着小畏总行了罢?”
“那不行,嫣红姐心善,哪能看得住小王爷,要去就得大家一起去!”嫣红尚未开口,小绿已是抢着嚷嚷了起来。
“就是,就是,要去就大家一起去。”
“没错,小王爷说话向来不算数,不带大家去,就不许去!”
“好哦,一起去,就得一起去!”
听到闹腾声的一众丫头们早都已跑进了书房,一听小绿如此说法,全都哄闹了起来,嚷嚷个不停,吵得萧无畏一个头两个大。
晕,这哪跟哪啊,还有拖家带口去干架的理?眼瞅着一众丫鬟们闹得噪杂无比,萧无畏头晕脑胀之余,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他平日里总宠着这帮子小丫鬟,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回,临到有事,还真拉不起主子的架子,哭笑不得之下,也只好举手作投降状地道:“好好好,都去,都去,这总该成了罢。”
“好哦。”
“看热闹去喽。”
“太好喽!”
一听萧无畏这话,一众丫环们全都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声嚷嚷个不停,这也不奇怪,一众丫鬟们住这庭院深深的王府中,生活虽是舒适无比,用度也不缺,可一年到头却难得迈出大门一步,个个早都憋坏了,这一听能跟着去看热闹,哪有不高兴的理,即便是兀自担心不已的嫣红也被一众丫头们闹得没了辙,只好擦干了泪水,帮着萧无畏了衣,领着一众丫头们簇拥着萧无畏出了凝笙居,闹哄哄地奔大门外去了,那等阵势看得早已等候大门外的一众王府侍卫们全都傻了眼,下巴掉了一地,愣是闹不清楚萧无畏这是去打架呢,还是去郊游。
“小三,你这是干啥啊?”唐大胖子反应快,巴扎了几下眼睛,又用力甩了甩大脑袋,满脸子疑惑地看着萧无畏,试探地问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还不快走!”萧无畏对造成这一“惨剧”的唐大胖子哪有啥好脸色,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声,而后也不管唐大胖子的反应如何,自顾自地领着由六位丫环组成的监督团径自上了马车。
“出发,出发!”唐大胖子虽是一根筋的家伙,可也能看得出萧无畏此举的无奈,这便强自憋着要狂笑一场的冲动,跺着脚高声嚷嚷了一句,一百五十余名王府精锐自是应命而动,浩浩荡荡地向西城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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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拖家带口去打架
“小雯姐,听郡主园子里的冬儿姑娘说‘顺义坊’到的一批胭脂可好了,小郡主都买了来用,按小妹说啊,这回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该顺道去逛逛。”
“哪呢,‘顺义坊’的胭脂有什么好的,要我说啊,还是去‘明艳斋’买绣样得了,那可是苏州来的货色,美着呢。”
“不好,不好,还是去‘德生斋’买小吃食好了,那里东西好,又算不得贵,百十样小点心随便挑,话梅、李干,啥都有,一两银子就能买上一大包,合算着呢。”
一群兴奋过度的小丫头自打上了马车,便热火朝天地聊上了,讨论的是上哪买东西为好,浑然忘了此番出府的目的何,完全无视萧无畏这个主子还缩角落里呢。
郁闷哦,老子这是招谁惹谁了,咋就整成这样了呢?靠啊!可怜的萧无畏被一群叽叽喳喳个没完的小丫头们吵得头都大了一圈,却又不忍心出言呵斥,只好闭上眼,装聋子,来个眼不见为净,任由一群红色娘子军们那儿喋喋不休地吐着口水。
紧挨着萧无畏坐着的大丫头嫣红并没有参与到一众丫头们亢奋的议论中去,而是默默无语地看着萧无畏那张兀自带着些稚气的英挺面容,心里头千转百柔,思绪万千——六年了,嫣红十岁进的王府,十二岁开始服侍萧无畏,到如今已是整整六年有余了,可以说是看着萧无畏长大的,可对于这个小主子,嫣红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说萧无畏喜欢胡闹,也确实是如此,这些年来,就没见萧无畏安生过,可不管萧无畏外头如何胡闹,对府上的下人们却是极好,从无一句的重话,哪怕是一起子姐妹们偶尔犯了错,也没见萧无畏发过火,也没见萧无畏对一起子姐妹们动手动脚地缠杂不清,光这一条满中都里的公子哥们便无一人能做得到,即便是府里另两位小主子怕也不似萧无畏那般好说话,能遇到这等主子,嫣红觉得是自己这一生中幸运的事情了。
一想起前些日子萧无畏曾提到过的悄悄话,嫣红的脸色瞬间便红得有些子发烫了起来,可再一想自己比萧无畏要大上两岁,心里头没来由地便是一阵沉甸甸的难受,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内里全是幽怨的意味。
“嫣红姐,你没事罢?”萧无畏耳朵尖得很,管车厢里满是丫鬟们噪杂的喧哗声,可依旧听到了嫣红那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不由地便睁开了眼,再一看嫣红脸上半是红霞半是忧愁,好奇心便起了,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
“啊,没,没事,没事。”嫣红正想着心思,冷不丁听见萧无畏发问,再一看萧无畏那张英俊的脸庞,朵朵红云迅即布满了俏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处,慌乱地应了几声,头不由地便低了下来,羞答答地恨不得车厢上有个洞能钻进去。
“真的没事?”萧无畏两世为人,修炼的又是“游龙戏凤”功法,哪会猜不出嫣红先前究竟想些甚子,心里头一热,脸上便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压低了声音,故意凑到嫣红的耳边,轻吹了口气,悄声地问了一句。
“啊,你,你……”嫣红被萧无畏这么一闹,脸红了许多,又急又羞,可又怕惊动了车厢里那些个高谈阔论的丫鬟们,登时便不知所措地哆嗦了一下,喃喃地不知说些啥才好了。
会脸红的姑娘才是好姑娘!萧无畏望着羞答答的嫣红,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了句“先哲”所说过的名言,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四下看了看,见那帮子正热烈讨论着该去哪逛街的丫鬟们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头的不对劲,心一动,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便探了过去,只一握,便已将嫣红的小手包了其中。
“啊,别……”嫣红正自害羞间,冷不丁被萧无畏这么一握,一个激灵之下,身子猛地坐直了起来,那动作大了些,原本正嘻嘻哈哈地讨论着的丫鬟们自是全都被惊动了,五双眼睛“刷”地便全都看了过来,一见嫣红脸色不对劲,全都傻了眼,一张张小嘴全都惊讶地变成了型。
晕,要坏菜了!一见到众丫鬟们的表情,萧无畏哪会不晓得接下来只怕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批斗会就将上演,饶是萧无畏脸皮厚,却也不免有些子尴尬了起来,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哈哈道:“没事,没事,尔等接着聊,哈哈,继续,继续。”
“好啊,小王爷,你太过分了,嫣红姐都敢欺负!”
“就是,小王爷欺负嫣红姐。”
“小王爷,你怎么能这样!”
一众丫鬟们哪会吃萧无畏这一套,毫不留情地便纷纷出言斥责了起来,闹得萧无畏苦笑不已,可又不好开口辩解,正自无奈间,突地听到外头传来了唐大胖子那杀猪般的叫声:“小三,小三,快下车,奶奶的,气死老子了!”
“来了,来了!”萧无畏从来没似此刻这般觉得唐大胖子是如此的可爱,那破锣般的嗓音这会儿听起来简直就跟仙乐一般的悦耳,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逃也似地窜下了马车,登时便激起了一众丫鬟们不满的笑骂之声。
“怎么回事,赵铁胆呢,死哪去了,给小爷我滚出来!”萧无畏刚一窜出马车,立马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一百多名飞龙帮众躺倒了一大半,一个个衣衫褴褛地呼着疼,那些勉强能站着的也都是鼻青脸肿得不成样子,这哪还像是萧无畏特意花了不少银子包装过的飞龙帮,简直就跟一群要饭的乞丐一般,登时就将萧无畏气得眼冒金星,铁青着脸吼了一嗓子。
“小王爷,您总算是来了,兄弟们好惨啊,小王爷,您要为我等做主啊,小王爷……”萧无畏话音刚落,一名满头满脸是血的大汉从旁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头跪倒萧无畏跟前,嚎啕大哭了起来。
“赵铁心?你大哥何?谁干的,说,快说!”萧无畏愣了愣,细细一看,这才认出这个哭得伤心不已的家伙正是飞龙帮的副帮主赵铁心,心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也不管赵铁心一身衣衫满是尘埃,当胸一把拎将起来,气恼万分地吼着。
“大哥,大哥被抓走了,是猛虎帮和金钱帮干的,小王爷,求您救救我大哥罢,呜呜,他们人多,我等兄弟拼死而战,实是寡不敌众啊,小王爷,求您了……”赵铁心身材虽魁梧,可武功却是一般得很,被萧无畏一拎而起,压根儿就不敢挣扎,哭喊着将事情的经过絮絮叨叨地叙述了一番,萧无畏这才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唐大胖子这条街上大洒银子买地皮,又是拆房又是雇人手,搞得声势浩大,却从没想过要到这一片的帮会去拜码头,如此一来,自是令掌控这片地盘的猛虎帮极为不满,只因着唐胖子手下有飞龙帮帮衬着,势力一般的猛虎帮并不敢轻动,直到联合了周边势力较大的金钱帮之后,这才找了个借口,说是唐大胖子拆房子的烟尘扰民,要唐大胖子掏一万两银子清扫费,方肯罢休,那唐大胖子本就是个横行惯了的人物,又依仗着项王府的势力,哪会将区区帮会头子看眼中,两下里说不和,这场架自然也就免不得要开打了,人少势孤的飞龙帮自是无法挡得住两帮的夹击,被打得大败亏输不说,便是连帮主赵铁胆都被两帮活捉了去,留下话说是要唐大胖子掏三万两银子去赎人。
可恶,鸟的猛虎帮,竟敢欺到老子头上,找死!萧无畏听完了赵铁心的哭诉,登时便气得面色发黑,刚想着下令直捣猛虎帮老巢之际,突地心中一动,冷冷地喝问道:“尔等可曾提过小爷我的名号,嗯?”
赵铁心慌乱地点着头道:“说了,一早就说了,我大哥见两帮人多势众,自是报出了小王爷您的旗号,可,可他们不信啊,小王爷,您还是赶紧去救我大哥吧,小王爷,求您了。”
“嗯?”萧无畏一听这话,登时一愣,心里头盘算了好一阵子,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两小帮派如何会有这等胆子敢跟自己作对,不过萧无畏也并不意,他就不信这中都城里还有谁能横得过自己的,此时见赵铁心如此大汉竟哭得跟娘们似的,心里头便来了气,一把将其推倒地,冷着声道:“没用的东西,男儿流血不留泪,尔这等娘儿状也敢出来混,滚,回尔的赵家村去,小爷我座下不养废物,滚,快滚!”
“小王爷,求您了,救救我大哥,求您了。”赵铁心确实不是啥硬汉,管被萧无畏骂的面红耳赤,可却依旧没甚改观,跪地上,磕头如捣蒜般地哀求着。
此人无用至极,留不得!萧无畏见赵铁心如此做派,心中自是厌恶不已,也懒得再跟其多费口舌,环视了一下四周的飞龙帮众,寒着声喝道:“尔等有谁知晓猛虎帮老巢何的,站出来!”
“禀小王爷,小的知晓。”萧无畏话音刚落,一名飞龙帮众从旁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很好,尔之姓名?”萧无畏见那名飞龙帮众虽衣衫破烂,身上血迹斑斑,可眼中却燃着不屈的怒火,心中一动,温和地问了一句。
“回小王爷的话,小的姓高单一个字尧。”那汉子一听萧无畏见问,紧赶着回答道。
萧无畏颇有深意地看了高尧一眼,沉着声道:“嗯,那好,从即日起,尔就是这飞龙帮的副帮主了,走,带小爷我抄猛虎帮的老巢去!”
“小的遵命!”高尧虽兴奋异常,但却并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提拔而失去了分寸,紧赶着躬身应了诺,一转身便要带路前行,可就此时,马车厢里传来了一声娇喝:“且慢!”话音刚落,车帘子突地掀了开来,以嫣红为首的丫鬟们一窝蜂地全都涌下了马车,将萧无畏团团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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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小王爷,您不能……”伶牙俐齿的小绿双手箕张地拦了萧无畏的身前,刚想着出言阻拦,可冷不丁撞上了萧无畏那冰冷到了极点的目光,陡然吃了一惊,话说到半截便说不下去了,张着的手也情不自禁地哆嗦了起来。
不能?嘿,被人欺到头上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的!萧无畏从来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无论前生还是今世,萧无畏都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再说了,这中都城里,除了当今皇帝之外,也没什么人是萧无畏不敢惹的,既然有人敢扫了自家的脸面,那这等欺辱自是非用血不能偿还的,否则的话,萧无畏同学头上那顶“纨绔”的帽子岂不是白戴了——“纨绔”的名声是不大好听,可却实用得很,没了这张护身符,许多事情可就不好办了,至少手中握有自保的实力之前,这顶帽子萧无畏还是必须戴着的,不单得戴着,还得牢牢地保护好了,而今既然有人有人要以身试法,那萧无畏又岂会客气,自然是打了再说了的。
“宁南!”萧无畏没有理会一众丫头们的反应,提高了声调喝了一嗓子。
“属下!”宁南正站一众王府侍卫们之中,听得萧无畏点到自己的名字,赶忙站了出来,一躬身,恭敬地应答道。
“尔带几名弟兄护送嫣红姐一干人等到‘德生斋’去走一趟,记住,人小爷我交给你了,若出了差错,小心你的皮子。”萧无畏扫了一众丫鬟们一眼,沉着声下令道。
“是,属下遵命。”宁南一听要护送萧无畏房里的那一大帮子丫鬟们去购物,脸色立马就有些子发苦了起来,可眼瞅着萧无畏脸色不善,自是不敢不应,只能是恭敬地领了命。
“小王爷……”一听萧无畏发了话,嫣红登时便有些急了,担心萧无畏此去会有所损伤,紧赶着拉住了萧无畏的胳膊,试图劝说一番。
“没事。”萧无畏不待嫣红将话说完,伸手轻轻拍了拍嫣红拉住自己胳膊的手,微笑地说道:“有些事是不能逃避的,小畏自有分寸,嫣红姐放心好了,回马车上去罢。”
“这……”嫣红看了看伤痕累累的一众飞龙帮众,又看了看虽面带微笑,可眼神中却满是坚毅之色的萧无畏,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松开了萧无畏的手,略退了小半步,咬了咬红唇,低着头,用几不可听闻的声音说道:“小王爷小心,奴婢就此等您回来。”
望着嫣红那低眉顺目的温顺样子,再一想起先前车厢里那旖旎的一幕,萧无畏的心中不由地滚过一阵暖流,然则这个当口上,却也不好有甚旁的表示,只能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道:“嫣红姐且放宽心,小畏去去便回。”话音一落,一扭头,扫了眼集结待命的一众王府侍卫,猛地一挥手道:“出发!”此令一下,一众人等自是轰然应命,一行数百人提升的飞龙帮副帮主高尧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杀进了西城的深处,为夸张的是唐大胖子,这厮将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肥白的胖胳膊,腆着超级无敌的大肚子,手中拎着一根不知从何扒拉出来的粗门闩,不时地耍上几个花活,一路走还没忘一路怪叫连连,天晓得这厮究竟是去跟人干仗呢,还是街头玩杂耍卖艺来着。
“嫣红姐,小王爷会不会出事啊。”
“嫣红姐,为何不拦着小王爷,若是出了岔子,那概如何是好?”
“嫣红姐,小王爷怎能这样。”
萧无畏领着一众手下走了,先前被萧无畏镇住了的一帮子丫鬟们全都醒过了神来,将嫣红围了中间,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唯有被萧无畏吓着了的小绿却兀自呆愣愣地站着,直到边上的小玲见其神色不对,拉了她一把,这才将其惊醒了过来,不由地啊了一声道:“小王爷,小王爷那眼神、那眼神好可怕啊。”
“是啊,没想到小王爷往日里看起来多和蔼的一个人,一发起脾气来,还真吓人。”
“就是,就是,那眼神吓得我都不敢说话了。”
“是啊,到这会儿了,一想起那眼神,小妹这心就跳得厉害,嫣红姐,你说话啊。”
小绿此话一出,自是引来了一起子丫鬟们的共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令宁南等几名早就见识过萧无畏狠戾手段的侍卫们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只不过也没谁有那个胆子敢当众揭穿萧同学的真面目,只能是强忍着笑意,站一旁看着一群小丫头们叽叽咕咕地絮叨个没完,一个个憋得难受至极,可就此时,一阵马蹄声突然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一众侍卫们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各自抽刀手,迅捷地排开阵势,将嫣红等丫鬟们护了身后,凝神戒备地看着急速冲刺而来的十余骑士。
来骑的速度很快,不过瞬息间便已从长街的另一头冲到了项王府众人身前,但听为首一名青衣少年一声断喝,十余骑士几乎同时勒住了胯下的战马,一阵马嘶声后,十余骑豁然而止,显示出众骑士极佳的控马之术,登时令一众识货的王府侍卫们暗自叫绝的同时,精神全都高度紧张了起来。
“项王府亲卫军乙队队正宁南参见六殿下!”宁南略一愣神,已认出了那为首的青衣少年之身份,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抢上一步,一躬身,双手抱拳,高声见礼道。
六皇子萧如浩似乎很着急,并没有理会宁南的参见,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焦躁不安地开口问道:“宁队正,小畏人呢?”
宁南原本是项王萧睿帐下的一名亲兵,项王府已是多年,对朝廷的局势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此时见萧如浩如此着急地要寻萧无畏,一时间猜不透萧如浩的用意何,自是不敢以实相告,犹豫了一下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道:“回六殿下的话,我家小王爷去办些琐事,或许一会儿就会回来,不知六殿下可有何吩咐否?”
“琐事?该死!”萧如浩一听萧无畏不,脸色登时就变了,也没管宁南等人是何等表情,忿忿地骂了一声,一扬手中的马鞭,大吼一声道:“走!”话音一落,纵马率领着一众手下顺着萧无畏等人离开的方向冲了去,丝毫不顾忌此际街上行人正多,策马如飞之下,登时便搅得街头一阵鸡飞狗跳地乱成了一团。
嫣红虽是萧无畏房中的大丫头,然则却并不认识六皇子萧如浩,也不是很清楚朝廷局势的微妙,此时见萧如浩气势汹汹地去追寻萧无畏,心中的担心自是不消说的了,顾不得许多,忙排开一众丫鬟,走到宁南面前,福了一福道:“宁侍卫,小王爷不会有闪失罢?”
宁南也看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却知晓就算再给萧如浩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动萧无畏一根寒毛的,此时见嫣红出言询问,忙侧了下身子,回了个礼道:“嫣红姑娘放心,小王爷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嫣红口中说着好,可脸上的担忧之色却丝毫也不见少,看着萧无畏离去的方向,痴痴地站成了一道风景……牛栏街西头有一座略显得有些子败破的大院子,这里正是手握牛栏街与马头街两条街地盘的猛虎帮所地,数十张八仙桌摆满了一、二进院子,三四百名身着黑、黄两色服饰的大汉呼呼喝喝地正狂灌着黄汤,管其中有不少人身上伤痕累累,衣衫破烂,可却丝毫不影响欢饮之气氛,人人脸上洋溢着胜利后的喜悦与畅快,劝酒声,吹牛声喧闹得如同开了锅的水一般,又怎个热闹了得。
能击溃捞过界的飞龙帮,并生擒其帮主,这本身就是件值得庆贺之事,然则对于猛虎帮帮主王大虎来说,却比不上跟实力强悍的金钱帮搭上关系来得重要,故此,哪怕这会儿坐自己对面的李奇隆仅仅只是金钱帮中排名第三的副帮主,可王大虎却不敢有丝毫的轻慢之意,不但不敢轻慢,还得跟供奉祖宗一般地孝敬着,实力,这玩意儿到哪都是硬道理!
“李帮主,此番能击溃飞龙帮,全靠李帮主两肋插刀,小弟无以为敬,薄酒一樽,先行谢过了,您请。”王大虎满脸堆着献媚的笑容,双手端着酒樽,恭敬得跟乖孙子似地。
“嗯,好说,好说,你我皆兄弟,何必如此客气,来,喝!”李奇隆端坐着不动,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大虎一眼,慢吞吞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樽,顺便地应付了一句,显得极为的不耐烦,这也不奇怪,金钱帮乃是西城有名号的大帮,如今又处上升势头之中,极有希望取西城第一大帮虎头帮而代之,哪会将猛虎帮这等小毛毛看眼中,此番之所以出手帮王大虎的忙,不过是看王大虎将他那个如花似玉的亲妹子孝敬了出来之故,否则的话,李奇隆连看都懒得看王大虎一眼。
“李帮主好酒量,呵呵,难得,难得,李帮主一身武艺高绝,又讲义气,小妹能跟着李帮主,实乃我王家之幸也,来,李帮主,下再敬您一樽。”王大虎一点都不介意李奇隆的傲慢,马屁滚滚地拍个不停。
“嘿嘿,好说,王帮主客气了。”一听到王大虎提起王小妹,李奇隆立马想起了自个儿昨夜跟王家小妹的盘肠鏖战,小腹一热,某个部位瞬间便起了反应,巴不得紧赶着杀回家去,再好生爽上几回,实已无心再跟王大虎多客套,端起了酒樽,一仰头,干光了樽中的残酒,而后嘿嘿一笑道:“事情已了,李某帮中尚有事待办,就不多留了,告辞,告辞。”话音一落,也没理会王大虎的反应,拔脚就要走人,可就此时,外院里突然传来一阵狂野的喊杀声,李奇隆已迈出了房门的脚不由地便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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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咣当”
一声巨响暴然而起,猛虎帮大院门口那两扇虚掩着的大门被一块突如其来的大石头撞得轰然倒下,一众正欢饮的两帮之人全都被吓了一大跳,还没等一众人等醒过神来,就听一声大吼院子外响了起来:“杀进去,敢反抗者,死!”随即一百五十余名项王府侍卫蜂拥着从洞开的大门外冲进了院子之中,人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个个浑身杀气腾腾,那等凶恶之状登时便惊得满院子人等鸡飞狗跳地乱成了一团。哈18&
“兄弟们,抄家伙,拼了!”
无论是猛虎帮还是金钱帮都是西城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地头厮混惯了的,个个都是街头斗殴的好手,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却不凡好勇斗狠之徒,也不知是谁混乱中吼了一嗓子,乱作一团的两帮人马纷纷抄起屁股底下的长凳或是拆下桌腿,乱舞着便迎上了汹涌而来的一众王府侍卫们,一场乱战便大院中开打了。
不可否认,勇气这玩意儿绝对是街头斗殴的无上利器,可惜的是,绝对的实力面前,勇气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就跟美丽的肥皂泡一般,轻轻一碰就成了虚幻的碎片——猛虎帮与金钱帮两帮人等不过是街头混混罢了,内里虽也不凡好手,论人数是王府侍卫的三倍还多,然则论及战斗力,那可就实是差得太远了些,要知道一众王府侍卫们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至少都有着七品以上的武力,不少人甚至曾跟随项王萧睿打过生死恶战,不说武艺如何,光是一身的杀气便不是两帮人众所能比拟得了的,至于王争、宁北等将领的武力是高达三品之强,随便站出一个来都足以两帮人众中杀个七进七出的,用如此强悍的武力来对付这么些街头流氓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再说了,两帮众人此时正豪饮,身边也没个称手的兵刃,光靠那些个长凳之类的玩意儿,那能跟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手中的刀剑相提并论,这不,双方这才一交手,数十名冲前方的两帮亡命徒顷刻间就被砍翻地,惨叫声四起间,鲜血四溅,又怎个凄惨了得。
“别打了,别打了。”
“饶命啊。”
血淋林的事实面前,两帮人众全都被吓坏了,哪还有丝毫的斗志可言,乱哄哄地丢下手中的“武器”,纷纷抱头跪地,大呼小叫地求起了饶来,一场本该是大规模的械斗刚才开始就已宣告结束,前后不过仅仅一个照面的工夫而已。
“住手,快住手,尔等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此闹事。”金钱帮副帮主李奇隆刚从内院里冲将出来,入眼就见自己的手下全都被人拿下了,登时就急红了眼,再一看一众王府侍卫们杀气腾腾的凶悍样子,心头不由地便着了慌,可兀自强撑着吼了起来。
“王争,去,限尔三招将这条乱叫的老狗拿下!”李奇隆话音刚落,一声断喝已院门外响了起来,旋即手持折扇的萧无畏以及手提着门闩的唐大胖子王争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行进了院子中。
“遵命!”王争一听萧无畏下了令,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飞身纵起,两个起落间便已窜过了宽敞的庭院,杀到了李奇隆的身前。
“小……”李奇隆一见到萧无畏的面,立马就认出了萧无畏的来历,登时就彻底慌了,紧赶着便要出言讨饶,可还没等他将话说出口,王争已然一掌当头劈了下来,掌未至,呼啸的掌风已是刮面生疼,李奇隆大惊之下,顾不得再出言讨饶,忙不迭地双手一个交叉,一招“举火烧天”便硬架了上去。
“啪哒”一声脆响间,王争的掌重重地撞上了李奇隆的双臂,可怜李奇隆武艺虽也有四品之境,然则比起王争的三品来说,却是差了老大的一截,这一硬接之下,登时便吃了个大亏,双臂剧疼不说,整个人是被击得踉跄狂退不已。
“第二招!”王争得势不饶人,脚尖地上轻轻一点,人已再次跃起,身空中,双掌一错,瞬间幻化出数十道掌影,如狂涛一般向李奇隆席卷了过去。
不好!李奇隆也算是江湖中打滚了多年的高手了,一见到王争的掌势如怒涛般威猛,便知晓自己绝无法扛住此招的攻击,顾不得甚颜面不颜面的,借着后退的趋势,一个铁板桥往后猛地一倒,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脱出了王争的攻击范围,然则还没等李奇隆庆幸得脱大难,王争人空中突地一拧腰,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一般翱翔了起来,如鹰隼扑击一般,俯冲而下,双掌一翻,再次击出十数掌,彻底封死了李奇隆所有的逃避线路,不待李奇隆反应过来,但听一阵噼哩啪啦的脆响过后,倒霉的李奇隆一瞬间连中了十余掌,鲜血狂喷间,已是重伤不起。
“禀小王爷,属下幸不辱使命。”王争大手一抄,将李奇隆夹着脖子拎了起来,一闪身,连续两个飞跃,已落到了萧无畏的身前,单手提起李奇隆,躬身回报道。
“好……”萧无畏见王争干净利落地拿下了李奇隆,刚要出言表扬一下之际,却见后院与前院交接处的照壁后头探出了个脑袋,立时顿住了话头。还没等萧无畏发号施令,就见唐大胖子已吼了起来:“奶奶的,砸老子商号的就是那个老狗,兀那老狗,哪里逃,吃老子一棍!”话音一落,拎着粗大的门闩便如巨型坦克般地冲了过去。
不消说,照壁后头探头探脑的那人便是猛虎帮的帮主王大虎,这厮武功远不及李奇隆,加之酒后腿脚不甚麻利,虽说与李奇隆是前后脚出了内院,可等李奇隆被拿下了,这厮才刚跑到前院,此时一见自己的手下都已被拿下,就连被其依为靠山的李奇隆也没能幸免,心里头立马就发虚了,再一看唐大胖子如同一座肉山般地扑击了过来,哪还有一丝抵抗的勇气,大叫一声,回头便跑,怎奈酒后无力,再加上心慌意乱,腿脚不听使唤,不单没能逃走,反倒跌了一跤,一个恶狗吃屎趴倒了地上,还没等其站起身来,唐大胖子已嘶吼着杀到了近前。
“打,打死你条老狗,死毬的,敢砸老子的商号,奶奶的,干死你个狗娘养的!”唐大胖子就是个有便宜就占的主儿,此时一见王大虎如死狗一般趴那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挥舞着门闩便是一通子狂打,可怜王大虎一身武功虽远唐大胖子之上,却被这通乱棍打得满头满脑是包,疼得嗷嗷乱叫不已,那等惨状瞧得一众早已投降了的两帮之人个个心惊胆颤,不晓得自己等人究竟会是怎个下场,可面对着王府侍卫们手中的刀剑,却无一人敢再起身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大胖子那儿狂疟地施着暴。
杀一人是杀,杀十人也是杀,左右西城这地头本就无甚王法可言,即便是负责京师治安的京兆府也从来都不敢插手西城的事情,这片混乱之地,每日里横死的人海了去了,萧无畏本就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反正杀戒已开,自也不介意唐大胖子拿王大虎出气,这便无所谓地轻摇着折扇,冷漠地看着,压根儿就没有一丝出言制止的意思,不数息,原本还能大声讨饶的王大虎唐大胖子一顿乱棍之下已是喊声渐微,出气多进气少了,眼看就要被唐大胖子活活打死当场,可就此时,院门外突地传来一声断喝:“住手,快住手!”随着喊声响起,面色铁青的六皇子萧如浩已十数名大汉的簇拥下闯了进来。
他怎么来了?萧无畏一见到萧如浩突兀地出现此地,眉头不由地微微一皱,也没急着去迎,而是冷着脸站了原地,只是轻挥了下手,沉着声道:“胖子,够了!”
唐大胖子武功本就低微得很,这一番抡棒子狂击之下,早已累得气喘如牛,即便萧无畏不下令,他也没啥气力再挥击了,自是见好就收,将门闩往兀自趴地上哼哼的王大虎身上一丢,骂骂咧咧地走回到了萧无畏的身后。
萧如浩只比萧无畏年长一岁,打小了起就没少吃萧无畏的亏,此时见萧无畏冷着脸站那儿,心里头不免有些子慌乱,倒不是真怕了萧无畏,而是这回的事情他萧如浩有求于人,一见萧无畏不主动上前招呼,无奈之下,只好苦笑着走上前去,出言招呼道:“小畏,今儿是怎地了,为何发如此大的火?”
萧无畏心思灵敏得很,一见到萧如浩巴巴地跑这地头来了,立马便猜出今日这事情十有**与其有关联,哪会给其好脸色看,这便板着脸回道:“八哥说得甚是好笑,若是有人砸了你的场,小弟就不信你能咽得下这口气,嘿,这事情该不会是八哥你主使的罢?”
一听萧无畏一开口便是一个大帽子便扣将过来,萧如浩连苦笑都维持不下去了,苦着脸道:“小畏怕是误会了,哥哥岂是那等人,这里人多嘴杂,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萧无畏并非不讲理之人,见萧如浩似乎有难言之隐,倒也没再多出言为难,轻吭了一声,缓步向内院行了去,萧如浩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独自跟了萧无畏的身后,哥俩个一前一后地行进了内院深处。
萧无畏走进了后院,一脚踹开一间无人的空房子,大步行了进去,站了房中,一转身,冷漠地看着萧如浩,开口道:“八哥有何见教,还请长话短说的好,小弟听着便是了。”
萧如浩苦着脸,摸了摸额头道:“哎,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该死的李奇隆,背着哥哥干下了这等勾当,实是罪无可恕,小畏请放心,哥哥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
“嗯?金钱帮是你的人?”萧无畏一听这话登时就愣了一下,狐疑地追问了一句。
“不错,哥哥也不瞒你,金钱帮是哥哥的人马,唔,五哥其中也有份。”萧如浩倒也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承认了,紧接着,不待萧无畏再次开口,急急忙忙地解释道:“不过李奇隆闹事却不是哥哥主使的,哥哥也是事后方知,这才急赶着来阻止,却不料已是酿成了大错,此事错哥哥,还请小畏多多海涵则个。”
金钱帮?老七、老八?嘿,妈的,这帮皇子都他娘的不是安分的主儿!萧无畏心中暗骂了一句,一时间也不知该拿萧如浩如何方好,只是一味皱着眉头,斜眼看着萧如浩,却并不开口说些甚子。
萧如浩哪会不知晓萧无畏有多难缠,此时见萧无畏迟迟不开口,被其看得有些子发了毛,赶忙陪着笑脸道:“小畏,哥哥有个提议,你看成不,唔,此事是哥哥的不是,可哥哥也是蒙鼓里,不知者不罪嘛,呵呵,这个李奇隆既然得罪了小畏,那就由小畏处理好了,哥哥绝无旁的话说,至于其余帮众,不过是被蒙蔽的,还请小畏高抬贵手,给哥哥一个面子如何,明日哥哥请客,一起到逍遥一番如何?”
?哈,倒是个好主意!萧无畏来这朝代三年余,还真就没去过这等烟花之场所,早就想着去看个稀奇了——不是萧无畏不想去,而是前些年被舒雪城管得死死的,没个去的时间,此时一听萧如浩要请客,倒是正中下怀的,再说了,既然萧如浩已是低声下气地讨了饶,萧无畏自也不想过于己甚,这便哈哈一笑道:“好,既是哥哥有令,小弟不敢不从,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呢,金钱帮的人小畏可以交给哥哥自行安排,那猛虎帮的地盘人手小畏就不客气了,哥哥不会跟小畏抢罢。”
萧如浩眉头一扬,哈哈大笑着道:“成,就这么定了,此番哥哥是欠了小畏的情,将来若是小畏有需要,金钱帮的人手由着小畏调动,哪怕是要灭了虎头帮,哥哥也绝对支持!”
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厮看样子早就打虎头帮的主意了,嘿嘿,你小子看好西城,老子自然也同样,谁能利用谁,那就走着瞧好了!萧无畏心思动得飞快,可却并没有带到脸上来,而是装出一副肝胆的样子,伸手与萧如浩击掌为誓,兄弟俩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似乎都是一派喜悦之状,可彼此的心思究竟如何,那就只有他们俩自己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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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剽词钓美人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素手轻拨胡琴响,点绛唇启处歌声徊,一曲方,余音缭,玉人垂首谢君赏。
“好,好琴好曲,蝶舞姑娘一曲清音实属绝唱,令人叹为观止,好啊。”曲声方,一身淡黄服饰的六皇子萧如浩微笑着坐直了身子,轻鼓了下掌,很是赞许地高声叫起了好来。
“多谢六殿下抬爱,蝶舞愧不敢当。”听得萧如浩夸赞,红牌歌女蝶舞颔首福了一福,很是客气地逊谢了一句,而后,面带一丝疑惑之色地望了望木然端坐萧如浩右手边的一名青衣少年,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末了还是没能忍住,轻启红唇,柔声地问道:“蝶舞还没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不消说,那端坐着不动的家伙就是萧无畏了,今儿个萧如浩请客,萧无畏原本是怀着看稀奇的心思来的,可到了之后,这才发现赫赫有名的京师第一勾栏也不过如此,院中景色远不及项王府不说,便是往来的所谓红粉头也大多是庸脂俗粉居多,兴致顿时大减——不说萧无畏收府中的林瑶等女皆是绝色,便是嫣红等丫环也个个都水灵俊秀,相形之下,这么些涂脂抹粉的货色哪能入得了萧无畏的法眼,即便是面前这个所谓的红牌歌女琴曲皆上佳,样貌也还过得去,可比起萧无畏府中擅此道的严芳来说,还真不是差了一点半点,如此情形之下,萧无畏自是兴致缺缺,若不是还有着尚未露面的苏紫烟这个头牌吊着萧无畏的胃口,只怕萧无畏早就拂袖而去了的,这会儿听得蝶舞见问,萧无畏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摆了下手道:“蝶舞姑娘客气了,下姓卓,没个大名,行三,姑娘就叫下三郎好了。”
蝶舞乃是的红牌粉头,见识自是不凡,一听萧无畏这话,便知内里全是不实之言,清楚凭自己的姿色恐难入其法眼,心中不禁有些子微怏,有心出言讥讽几句,可当着六皇子的面,却又不敢放肆,编贝一咬,幽怨地看了萧无畏一眼,低下了头,微微一福道:“原来是卓公子当面,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蝶舞这句话说得幽幽怨怨地,再配上微微皱着的黛眉以及微微躬着的细柳腰,颇有种楚楚可怜之韵味,即便是萧如浩这等地位尊崇之辈,都大生我见犹怜之感,恨不得一把将蝶舞搂进怀中,好生慰籍一番,可萧无畏倒好,压根儿就没一点的反应,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连看都不看蝶舞一眼,自顾自地端起面前几子上的香茗,无可无不可地浅饮着。
“来人,打赏!”萧如浩此番请萧无畏前来潇洒,除了是为昨日金钱帮之事赔罪之外,也不凡有着交好萧无畏之心,此时见萧无畏对蝶舞兴趣缺缺,自是不会让蝶舞继续呆这包厢之中,这便微笑着鼓了下掌,吩咐了一句,自有侍候旁的下人们奉上打赏之银票。
“妾身谢六殿下赏了。”蝶舞一听萧如浩如此吩咐,面色立时就难看了起来,可此处也没她发作的余地,只得恭敬地福了福,幽怨地白了萧无畏一眼,而后款款地退出了房去。
“八哥,还有甚稀奇的么?哈,小弟可是听闻这里的头牌苏紫烟色艺双全,八哥该不会藏着掖着,舍不得唤将出来罢?”蝶舞刚一退下,萧无畏便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嘻嘻哈哈地打趣了一句。
瞧萧无畏这话说的,听起来就像是说那苏紫烟是萧如浩的禁脔一般,登时便令萧如浩狠狠地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看了萧无畏一眼,刚要开口解释之际,却听包厢外头突地响起了一阵“哎呀呀”的叫唤声,旋即,一名身穿大红裙,脸上的敷着厚得能当鞋底来用的白粉之半老徐娘一头闯进了包厢之中,一边扭着,一边用腻得让人生厌的口吻稀里哗啦地叫唤道:“哎呀呀,六殿下,老身失礼了,唉,蝶舞那丫头真没用,白白得罪了六殿下,自己还哭得跟泪人似的,宛若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都怨老身不好,没调教好下头的姑娘们,老身这就给您赔不是来了,六殿下可不兴生老身的气哦。”
饶是萧如浩也算是勾栏院里的常客了,可被这老鸨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将下来,俊脸不禁有些子微微泛红,忙不迭地站起了身来,笑着道:“妈妈说笑了,呵呵,不是蝶舞姑娘不用心,实是下这位小兄弟想见识一下苏紫烟姑娘的绝代风姿,若有冒犯处,还请妈妈海涵则个。”
“哟,好俊秀的个公子哥啊,老身瞧着就欢喜,不过呢,苏姑娘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那得看公子的本事喽。”老鸨一边口中絮叨着,一边细细地打量了萧无畏一番,却硬是没认出萧无畏的来历——萧无畏中都名声虽大,可却从不曾到过烟花场所,那老鸨就算眼力再好,也绝对无法想像得到坐自己面前的就是赫赫有名的京师第一寇,有心为被赶走的蝶舞出出气,可又顾忌着萧无畏乃是六皇子的同伴,话自是不敢说得太过放肆。
哈,奶奶的,这些所谓的名妓还就喜欢整这么些调调儿,出来卖的,还如此多的规矩,烦不烦人啊!萧无畏虽是不曾到过此等场所,可前世那会儿看过的杂书不老少,大体上还是知道所谓的规矩的,自是不怎么放心上,这便哈哈一笑道:“妈妈说得好,那就请划下道来罢,如何才能请得动紫烟姑娘?”
“哟,瞧这位小哥说的,这可不是妈妈立的规矩,紫烟姑娘乃是妈妈这院子里的头牌,想见的人那可是海了去了,若是个个都要见,那紫烟姑娘便是有百十个分身也不够使唤的,所以啊,紫烟姑娘一到中都就有了个规矩,谁要是能拿得出让紫烟姑娘看重的本事,那就能听紫烟姑娘奏琴一曲,这可不是妈妈骗你,不信啊,你且问问六殿下是不是这么回事好了。”那老鸨见萧无畏口气甚大,还一副不怎么将六皇子这个主人放眼中的样子,心里头立马便有些子犯起了叨咕,赶忙陪着笑脸,将规矩解释了一番。
“本事啊,唔……”萧无畏旁的或许不会,可剽窃前世那些个大家的诗词却是一把好手,即便是以舒雪城那等学问之人都能糊弄得过去,又岂会怕了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不过么,萧同学看面前这个老鸨极为不爽,有心戏弄她一番,这便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苦着脸沉吟了起来。
老鸨吃的就是迎奉这碗饭,对于观颜察色自然是极为老到,此时见萧无畏面色发苦,心里头认定面前这个主儿怕是朝中那位重臣刚鲜出炉的雏哥儿,自是不愿轻易得罪了去,这便笑盈盈地分说道:“小哥儿莫须为难,呵呵,要老身说啊,这来里的客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紫烟姑娘来的,哪能个个都如愿,您啊,也别为难了,妈妈给您介绍一个红牌,水灵灵的清倌人,又体贴,又和顺,保公子您满意,姑娘们,来啊,快去唤……”
萧无畏看够了戏,这才哈哈一笑,打断了老鸨自以为是的解说,一抖大袖子道:“哈,不必麻烦妈妈了,拿笔墨纸砚来便好,且看小爷如何让紫烟姑娘自己找上门来!”
老鸨显然没想到萧无畏变脸居然变得比翻书还快,登时就愣了一下,再一看萧无畏不像是再说笑的样子,这才明白敢情面前这个主儿先前是逗着自己玩儿呢,心里头便有些子来了气,可摸不清萧无畏的来路之前,老鸨也不敢有所怨言,只能是讪笑了一下道:“公子豪气,妈妈可是佩服得紧了,来人,给这位公子奉上笔墨纸砚。”话音一落,也没包厢里多呆,跟萧如浩打了声招呼,便怏怏地径自去了。
笔墨纸砚上得倒是很快,可萧无畏坐那儿却半天不见动弹,倒不是萧无畏肚子里没了货,而是货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剽窃哪一位大家之作方好,可外人看来,萧无畏这就是耸包了,这不,包厢里几名侍候着的婢女下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憋不住的笑意,便是原本等着瞧稀奇的萧如浩就被萧无畏此举弄得哭笑不得——萧如浩自是知晓舒雪城收萧无畏为关门弟子的事儿,也曾太子寿筵那天见识过萧无畏的武功,然则却并不以为萧无畏文事上能有多大的本事,毕竟文之一道比起武来,实是艰难了许多,短短的三年时间里,要想成为文学大家,一点可能性都没有,至少他萧如浩本人并不看好萧无畏的文采,此时见萧无畏半天没动笔,暗自好笑之余,也实不愿见着萧无畏出乖露丑的,这便沉吟了一下道:“小畏,还是哥哥来好了,呵呵,哥哥来此多回,倒是胜过几次,也算是驾轻就熟了罢。”
“嘿嘿,用不着,八哥只管坐着等美人儿自投罗网好了。”萧无畏嘿嘿一笑,拿起了搁笔架上的狼毫,就着砚台蘸了下墨汁,大笔一挥,但见笔走龙蛇间,一首剽窃自柳永的《雨霖铃》便已跃然纸上,末了投笔一击掌,自得地大笑道:“来啊,拿去叫苏姑娘前来侍琴。”
听得萧无畏如此之自信,原本端坐着不动的萧如浩立时好奇心起,起身走到了萧无畏的席前,待要细看,萧无畏却已将卷子卷了起来,哈哈一笑道:“八哥莫急,等那苏姑娘唱将出来,哥哥便知好坏。”
“好你个小畏,还跟哥哥来这么一手。”萧如浩见状,只得按耐下心头的瘙痒,笑骂了一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只不过心里头依旧不以为萧无畏能写得出甚高明之作来,然则出乎萧如浩意料之外的是——送卷子的婢女刚去没多久,包厢外头一阵佩玉敲击的叮当声响处,一名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已数名丫环的陪伴下行进了房中,赫然竟是苏紫烟到了,那等仓促进房之举动登时令萧如浩骇了一大跳,一时间竟忘了要起身招呼,至于萧无畏则是不济,愣愣地看着苏紫烟,便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竟如木雕泥塑一般地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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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郎情妾意皆有因
美,真的太美了,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目如丹凤眉如黛,点绛红唇似樱桃,白皙玉肌色如雪,身材高挑而又不失丰满,再配上淡雅的白色长裙,实难以找到一丝可以挑剔的缺憾,饶是萧无畏活了两世人,也算是饱览过无数美色的人物,可乍一见到匆忙而至的苏紫烟,竟被震撼得目瞪口呆地愣住了,话无意识地便脱口而出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苏紫烟原本是个从容的女子,之所以会来得如此仓促,完全是被萧无畏那首《雨霖铃》之优美所打动了,这才会急着来见识一下作者其人,可没想到方才进了门,就又听到了句诗意盎然的赞语,虽是第一次听闻,可以苏紫烟的悟性,却一听便知面前这位公子哥将自己比喻成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难得的是此人还是呆滞状态下脱口而出,显然就是其肺腑之言,心中的柔弦不由地便是一动,款款地福了一福道:“谢公子良言,奴家苏紫烟这厢有礼了。”
苏紫烟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之下,声如黄莺般悦耳,登时就令萧无畏脑中“嗡”地一响,险险些再次进入呆滞状态,可就此时,萧无畏丹田一热,“游龙戏凤功”不运自转了起来,一股股热流飞速地沿经脉运行了起来,几乎就瞬间完成了一个大周天,脑海中的混沌顷刻间便被扫荡一空,整个人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再一看苏紫烟正向自己行礼,忙站了起来,笑着还了个礼道:“卓三郎见过紫烟姑娘,久闻姑娘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焉。”
苏紫烟来中都已有一段时间了,京师大小权贵见识过不少,无论是何等尊贵之人物,乍一见面,神魂颠倒不可自持者比比皆是,还从无人能抗拒其无敌之魅力,初时见萧无畏瞠目结舌之状,自也不以为忤,可待得见萧无畏竟如此快便恢复了平静,不由地愣了下神,芳心一动,竟微微有些子起了波澜,忙借着躬身还礼的当口,飞快地调整了下心态,很是客气地回道:“原来是卓公子当面,紫烟有失远迎,还请卓公子海涵则个。”
好强悍的魅术,这女子不简单!萧无畏本人是没有太多的江湖经验,可却有个宗师级的好老师,往日里自是没少听舒雪城老爷子说起过江湖中事,再加上先前“游龙戏凤功”的异动,哪会猜不出面前这个看似清纯可人的绝代佳人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姑且不论此女的武功如何,光是魅术上的造诣便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似这等样的奇女子又怎可能自甘堕落到寄身青楼的地步,内里绝对另有隐情,当然了,萧无畏绝对不会傻到当场喊破的地步,先前故意报个假名便是想试探一下此女,待得见苏紫烟借行礼掩饰那微小的失态之际,萧无畏是断定此女来京的目的不简单,心念转得飞快,可口中却客套地说道:“紫烟姑娘客气,还请坐下叙话如何?”
“谢公子抬爱了。”苏紫烟谢了一声,这才转向了兀自发愣之中的萧如浩,再次福了一福道:“奴家见过六殿下。”
“啊,紫烟姑娘客气了,呵呵,客气了,客气了,快,快请坐,坐下说,坐下说。”萧如浩显然还是没完全醒过神来,一见苏紫烟给自己行礼,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胡乱应着,那等语无伦次之状瞧得萧无畏不由地微微皱起了眉头——据萧无畏所知,萧如浩的定力一众皇子中绝对是佼佼者,实非常人可比,可就连他都抵挡不了苏紫烟的诱惑,可想而知,其他人若是遇到了苏紫烟将会是种何等之境地,再一想起自家二哥萧无忌似乎也很是迷恋苏紫烟,若是苏紫烟来京师别有所图,这等杀伤力实是太大了些,当然了,没有摸清苏紫烟的路数之前,萧无畏自不可能轻举妄动,然则内心深处却已对此女产生了高度的警觉。
面对着萧如浩的失态,苏紫烟显然早就见怪不怪了,也没再多客套,一众侍女们的服侍下,款款地坐了下首的一张几子后头,略一定神,将目光投向了微笑不语的萧无畏,柔声道:“卓公子诗词之能奴家平生仅见,叹为观止,不知卓公子仙乡何处?”
哈,这就套起咱的底来了,嘿,还真是直接么,有意思!萧无畏此时体内“游龙戏凤功”已是运转了开来,压根儿就不受苏紫烟身上愈聚愈浓的魅力所惑,这便微微一笑道:“不敢有劳紫烟姑娘动问,下自幼随师尊四处漂泊,实也不清楚该算是何处人氏。”
“哦,原来如此,古人云: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卓公子能写得一手好词,自也就不奇怪了,紫烟只是好奇而已,还望卓公子见谅则个。”苏紫烟一听萧无畏这话,便知其纯属应付之言,可也不点破,而是笑着赞了萧无畏一句,而后突地话锋一转道:“紫烟听卓公子口音像是京师一带人氏,或许卓公子的根便京师也说不定,细细探访,或能寻根逆源也非难事。”
“哦?哈哈哈……,谢紫烟姑娘提点了。”萧无畏哈哈一笑,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同样话锋一转道:“下听闻紫烟姑娘琴艺乃是当世一绝,今既有缘见面,不知可闻雅音否?”
“这个自然,六殿下、卓公子请稍候。”苏紫烟见萧无畏油滑得很,似乎丝毫不受自己的魅术之影响,心中微惊,不过却并没有带到脸上来,微微一笑,点头应答了一声,由着一众随侍的丫环们侍候着焚香净手之后,双手轻拨古琴弦,一阵悠扬的曲声便即响了起来,伴随着曲声,红唇一启,轻轻唱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与何人说!”
“好,紫烟姑娘琴艺无双,歌喉无双,此曲应是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好,下佩服,佩服!”一曲终了,满室寂静,好一阵子之后,萧无畏率先回过了神来,忍不住击节叫好不已——苏紫烟所唱的正是先前萧无畏剽窃自前世大词人柳永的《雨霖铃》,这一世没有柳永这么个人,自然也就不会有《雨霖铃》这么首名词,然则苏紫烟的琴、歌之下,却将这首名词唱得委婉动听,实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之美感,哪怕萧无畏心里头再怀疑苏紫烟的来意,可还是被苏紫烟那高绝的琴艺与歌喉所打动,叫好之声完全出自真心,内里不含一丝的假意。
“好,某虽是有幸听过苏姑娘几番弹唱,可每多听一回,感悟便多深一回,好,太好了,啊,对了,此曲似乎作,却不知曲牌名何?又是何人所作?”萧如浩本正沉迷于琴声的意境之中不可自拔,被萧无畏一通子叫好声惊醒了过来,也忙不迭地拍手附和着叫起了好来。
苏紫烟先是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而后对着萧如浩略略一躬身,低着头答道:“六殿下谬奖了,此词名为《雨霖铃》,正是卓公子之作,奴家不过是借势而为罢了,实是沾了卓公子的光了。”
“啊……”萧如浩满脸子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苏紫烟,又看了看萧无畏,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等优美到极致的词居然会是出自萧无畏这等纨绔之手笔,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哈,小八这厮傻了吧,嘿嘿,剽窃无罪,剽窃万岁!萧无畏一见萧如浩那等痴呆状,心里头可是爽歪了,不过脸上却是一副恭谦的样子,微笑地谦逊道:“紫烟姑娘见笑了,涂鸦之作耳,若非紫烟姑娘琴歌双绝,小词一首原也无甚大不了的,惭愧,惭愧!”
“卓先生如此高明的学问,令师定是当代之高人,奴家虽落红尘,却甚是仰慕前贤,不知卓先生之师是何方高士?”苏紫烟明知道萧无畏油滑,可心中的好奇心起了,却还是忍不住要再盘盘萧无畏的底,这便将话引到了师承之上。
尊师重道乃是传统之美德,但凡士子都不敢有违,也无人敢对自己的师尊不敬,若是换了个人,苏紫烟这般穷追之下,只怕就扛不住了,可惜她遇到的是萧无畏这个叛逆之辈,管其对舒老爷子的提携很是感激,可对于师道却并没有当今士子那般讲究,此时一听苏紫烟焕了个由头接着盘自己的底,这便哈哈一笑道:“家师粪土名利,向来不言出身来历,卓某也无从知晓家师是何等样人,这一条还望紫烟姑娘能见谅则个。”
萧无畏此言明显是搪塞之辞,可苏紫烟还真就拿萧无畏没办法,刚想着再换个角度盘萧无畏的底之际,却听包厢外一阵噪杂声响起,一群人吵吵嚷嚷地闯进了包厢之中,双方一个照面之下,不由地皆大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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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郎情妾意皆有因
“萧无畏!”
“李振东!”
正所谓冤家路窄,闯进了包厢的那一大帮子人中冲前面的赫然就是曾与萧无畏决斗过的“江南一秀”李振东,双方显然都没想到竟会此等场合下对上了面,乍一撞上,皆大吃了一惊,都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来,现场的气氛登时就诡异地火爆了起来,却无人注意到苏紫烟望向萧无畏的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精芒。
“小畏,尔到此胡闹个甚?”就萧无畏与李振东怒目对视的当口,一身白袍的萧无忌从李振东的身后走了出来,微皱着眉头,板着脸训斥了萧无畏一句。
嗯?二哥怎地跟这帮子杂碎搅合了一起?萧无忌此言一出,萧无畏这才注意到冲进了包厢中的一众人等赫然全是太子一系的权贵子弟们,不单萧无忌,方去恶、陈百涛、林锋那三个京师大寇也都场,再算上些中不溜秋的货色,简直就是太子党的大聚会了。
“二哥说笑了,小弟不过是陪八哥前来瞧个稀奇罢了,实谈不上甚胡闹不胡闹的。”萧无畏虽一向与萧无忌不睦,然则当初与李振东筵前决斗时萧无忌出手相助自己的情义萧无畏却是牢记心的,此时见萧无忌出口便是训斥,心中虽极度的不满,可还是没有似往日一般出言讥讽,而是站了起来,面色平静地应答了一句。
“哼!”萧无忌自然早就知道这包厢里坐着的是六皇子萧如浩,只不过萧如浩朝中势力单薄得可怜,萧无忌打心里头就看不上萧如浩,当然了,明面上的尊敬还是要的,此时听萧无畏将萧如浩扛了出来,自是不好连萧如浩一块儿骂了,只得面色铁青地哼了一声,以显示心中的极度不满。
萧如浩身为皇子,地位自是尊崇得很,可自家事情自家清楚,不说萧无忌、李振东这等大头,便是方去恶等人背后的势力都是他所招惹不起的,故此,管被人搅了场,心中的怒气一浪高过一浪,可却不敢带到面子上来,只能是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微笑着起了身,很是客气地招呼道:“六哥,李公子,真巧啊,呵呵,相请不如偶遇,何不坐下来同饮一樽,让小弟作个东如何?”
萧如浩朝野是没啥了不得的实力,可毕竟头上顶着皇子的衔儿,如此说话,不单不计较一众人等擅闯包厢之事,还笑脸相邀,已算是极为大度了的,否则的话,真要是将事情闹大发了,大家伙谁都没好果子吃,按理来说,事情到了这般地步,闯入的众人也就该识趣地借坡下驴了罢,可惜的是萧如浩这番大度的海涵全然是白费功夫,一众人等既然明知萧如浩此,还敢来闯,自是有着不惧萧如浩的本钱,这不,萧如浩话音刚落,就见方去恶摇着折扇站了出来道:“六皇子的酒贵,我等胃肠不好,实难消受得起,这酒就免了罢,我等此来乃是专程为紫烟姑娘而来的,呵呵,紫烟姑娘,可否到我等的包厢中小坐片刻,也好让我等聆听一下紫烟姑娘那天下无双的琴艺,紫烟姑娘请了。”
始终默默地看着众人争执的苏紫烟一听方去恶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身上,这便微微一笑,款款地起了身,那动作之优雅、笑容之迷人,瞬间令满包厢的人等全都为之一愣,所有人等浑然忘了先前的争端,满心眼里只有那俏丽的倩影屹立天地之间,瞠目结舌者比比皆是,口水横流者也不凡其人。
妈的,一群猪哥,奶奶的,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个一笑倾人国的祸水!满包厢里也就只有萧无畏不被苏紫烟所诱惑,可也同样被苏紫烟的诱惑力狠狠地震了一下,心里头暗自骂了一声,可脸上却淡淡地,甚表情都没有,只是冷眼地旁观着苏紫烟的一举一动。
“紫烟不过蒲柳之姿耳,实难当诸位公子的厚爱,若因奴家之故,起了争端却是不好,诸位公子之邀,小女子本该从命才是,只是奴家有规矩先,实不好随意便毁了,还请诸位公子见谅则个,莫令小女子为难好么?”苏紫烟款款地轻移莲步,走到了双方的中间,福了福,轻言细语地分说着,那如天籁般的声音听得一众人等如痴如醉,实难自已。
“紫烟姑娘客气了。”
“好的,好的。”
“没问题,一定,一定。”
苏紫烟话音一落,方去恶、陈百涛等一干大小纨绔全都不自觉地点着头,乱纷纷地出言表着态,即便是强如萧无忌、李振东这等高手,虽不似方去恶等人那般丑态百出,可脸上也都露出了丝欣然之神色。
“咳,咳。”李振东到底是李振东,虽也被苏紫烟的天籁之音所影响,可很快便醒过了神来,假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可苏紫烟塑造出来的意境却被这两声假咳彻底打破了,一众痴迷的公子哥们这才算是回过了神来。
“李公子可有何见教么,奴家听着便是了。”苏紫烟苦心经营出来的意境被破,心头不禁一颤,可脸上却是微笑依旧,朝着李振东微微一福,很是客气地出言问道。
苏紫烟此言听着虽是平常,可话音里的魅惑之感依旧极强,然则李振东已有了防备,根本不为所动,哈哈一笑,很是轻松自如地开口道:“紫烟姑娘客气了,见教谈不上,不过紫烟姑娘既然说有规矩,那自然就按规矩行事也好,唔,却不知此处又有何值得紫烟姑娘按规矩行事的文章词赋,莫非紫烟姑娘的规矩也是看人的么?”
“李公子怕是误会了,奴家来此确实是依规矩办事。”苏紫烟话说到这儿,明显地顿了一下,这才接着往下说道:“三王子写下了一首绝妙好词,奴家也是因此而来的,若有得罪处,还请见谅则个。”
苏紫烟此言刚落,满包厢的人等之目光便齐刷刷地全都扫到了萧无畏的身上,众人的眼神里皆满是不信与猜疑——萧无畏是啥德行场众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打架斗殴是一把好手,若说武功尚可,大家伙见识过其与李振东的决斗,倒也能信服,可要说萧无畏能文,自是谁都不相信,即便是看着萧无畏长大的萧无忌也同样如此。
靠,你个死丫头,少说两句会死人啊!萧无畏此番之所以微服前来,就是不想此事传回自家府上,除了因着前一段时间惹祸太多,生恐被自家老爹老娘算总账之外,是顾忌着此事要是传到林瑶等女的耳中,只怕没自己的好果子吃,然则,随着李振东一伙子认闯了进来之后,萧无畏已经知道自己怕是逃不过一场风波了,内心里已是有所准备,可当苏紫烟当众将自己抬出来之际,心里头还是老大的不满,肚子里暗骂了一声,可脸上却是平淡如水,宛若既没听到苏紫烟的话,也没瞅见众人的瞩目一般,老神地站那儿,浑然没事人一般。
萧无畏这么一沉默,包厢中的气氛登时便有些子怪异了起来——方去恶、陈百涛等人都是被萧无畏打怕了的,背后骂萧无畏倒是一个比一个骂得起劲,可要他们当面跟萧无畏冲突,却是没那个胆,而萧无忌身为萧无畏的二哥,“明知道”萧无畏文事上头功力不成的情况下,为了项王府的面子,自是不会去故意揭破,保持沉默就成了其无奈的选择,至于李振东么,曾当众输给过萧无畏,自也不好此时发难,大家伙都不说话,这气氛自是怪到了极点。
“六哥、李公子,紫烟姑娘所言确实无虚,小畏所写之《雨霖铃》确实是首绝妙好词,先前配上紫烟姑娘的琴曲,某一听便已入迷,便是到了此际,依旧回味无穷。”就这一派的寂静中,六皇子萧如浩突然开了口,为苏紫烟之言作了证。
苏紫烟的话众人本就已是信了三分,实际上,若不是萧无畏往日行事着实太过荒唐了些,一众人等原也不会怀疑苏紫烟的话,如今再加上萧如浩的证言,众人自是多信了几分,然则,也并非全信,这不,萧如浩的话音刚落,李振东便已出言道:“哦?本公子倒是好奇得很,既有如此好词自当拜读为快,可否请苏姑娘再奏一曲,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么。”
“这……”李振东此言一出,苏紫烟脸上立时显露出了犹豫之色——按苏紫烟自己定下来的规矩,一天只弹一曲,谁能以诗词文章打动其芳心,便可得闻仙音,自打其来中都这半年余的时间里,还从来没有破过例,此时若是就此破了例,后头要再想守住规矩可就难了,一旦没有了这些规矩的保护,面对着京师无数大小权贵的侵扰,苏紫烟再想保持目下的超然几无可能,事关自身之安危,又岂能不谨而又慎的,问题是眼下若是不奏上一曲,只怕就要因此而得罪了两造人等,这也不是苏紫烟愿意见到的结果,该如何选择,着实令苏紫烟为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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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郎情妾意皆有因
“哎呀呀,我说各位公子哥这都是怎地啦,好端端地生什么气啊,小红,翠兰,姑娘们快来啊,好生侍候着各位公子爷们,来来来,都消消气,今日所有的花销就算老身请客了,给老身一个面子,都散了,散了罢。”就苏紫烟左右为难之际,一身大红裙的老鸨扭着腰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装疯卖傻地插科打诨着。
乃是京师第一勾栏,这名老鸨经营了多年,绝对算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物,一手和稀泥的本事确实高明,若是往日,她这么一出面,一众公子哥们多少都会给其一点面子,然则今儿个却不同往日,不说萧如浩铁青着脸,便是李振东等人也没给老鸨甚好脸色看,至于方去恶则是态度恶劣地推了老鸨一把,恶形恶状地吼道:“老虔婆,滚一边去,这里没你什么事,滚出去!”
那老鸨哪想到方去恶竟然当众动粗,措不及防之下,竟被推得踉踉跄跄地险些跌倒地,好侍候苏紫烟身边的几名丫环见机得快,抢着出手搀扶,这才没当众出丑,然则一张老脸却是就此垮了下来,嘴一张,便要撒泼,可面对着这一群京师里权势重的权贵子弟们,终究还是没那个胆,正自尴尬间,却见苏紫烟站了出来道:“妈妈且先去忙好了,此处紫烟自会料理。”老鸨听闻此语,自是借坡下了驴,怏怏地退出了包厢,径自去了。
李振东冷眼看着老鸨退了出去,手一抖,一柄折扇已出现手中,“唰”地弹了开来,潇洒地摇了摇,微笑地说道:“紫烟姑娘,若是有难处,李某也不愿强人所难,倘若紫烟姑娘肯到我等包房处小饮上一樽,这事便算就此揭过如何?”
李振东此言一出,不单苏紫烟脸色变了,便是萧如浩原本铁青的脸也转成了黑色,若不是顾忌着李振东背后的镇海军,只怕早就翻脸动手了——苏紫烟来这半年余,卖艺不卖身,只以琴艺献技,向不陪酒,这可是满京师都知晓的事情,这会儿李振东竟如此提议,不单是强人所难,是当众削萧如浩这个主人的面子了。
眼瞅着萧如浩要发作了,萧无畏心里头暗自叹了口气,嘿嘿一笑,摇着折扇站了出来,很是张狂地说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嘿,李公子旁的本事不会,仗势欺人的本事倒是很行么,也成,若是尔能写出与小爷我一般强的词来,紫烟姑娘便跟尔走一趟又如何?”
“哦,是么,那本公子倒要拜读一下小王爷的大作了。”一见萧无畏站了出来,李振东脸上不为人觉地掠过一丝阴霾,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说道。
“好说,好说,不单是尔,就连尔等一起算上好了,若是有谁自问能胜得过小王的,大可当场献宝。”萧无畏张狂地一笑,轻摇着折扇,不慌不忙地吟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便纵有千种风情,与何人说!”
一众公子哥虽都是纨绔者居多,可大多都是有些底气的,无论是文的还是武的都很有两把刷子,文事上头虽不见得个个都出类拔萃,可眼界却都是极高,等闲诗词文章还真难让这帮公子哥们看眼里,然则待得萧无畏吟完了整首《雨霖铃》之后,所有人等全都傻了眼,就连一向以文武双全而自傲的萧无忌也呆住了,一双眼瞪得简直都快掉出眶来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等绝唱之词会是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小弟所作,可事实就摆眼前,却又由不得萧无忌不信,一时间百感交集之下,一颗心直往下沉,无趣地摇了摇头,一转身,率先退出了包厢。
萧无忌乃是一众人等中公认的才子,他这么一走,其他人等自是生不出抗衡之心,也纷纷掉头而去,倒是李振东稍稍沉得住气,收起了手中的折扇,微笑着拱手为礼道:“小王爷高明,李某甘拜下风,告辞了。”话音一落,潇洒地一转身,也离开了包厢,一场看似即将闹大的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小王爷,多亏了您出手相助,奴家方能得脱大难,此恩奴家自当牢记心,且容奴家后报。”待得众人退将出去之后,苏紫烟款款地走到萧无畏的身前,福了一福,谢了一番。
萧无畏收起了狂态,微笑着回了个礼,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回答道:“紫烟姑娘不必如此,小王此来本就是为了见紫烟姑娘一面,却不料竟闹出如此多事来,实是小王考虑不周之故,还请紫烟姑娘切莫见怪方好。”
看着萧无畏与苏紫烟那儿客套来客套去,原本板着脸的萧如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不打紧,却令苏紫烟的脸色刷地一下便红了起来,增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美感,瞧得萧无畏一时间眼花缭乱,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苏紫烟自幼饱读诗书,一听便知萧无畏这句话乃是出自《诗经》中的一首名诗《桃夭》,也知晓萧无畏此际念出此诗的用心,一时间原本就红的脸色是红得似欲欲滴血一般,再一看萧无畏那贼亮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一慌,嘤咛一声,连句场面话都来不及说,一转身,脚步匆忙地便退出了房去,背后传来了萧如浩放肆的大笑之声……离着萧无畏等人所的包厢不远处的一个**院子中,一名青衣青年端坐厅堂中,人虽端坐着不动,可脸上却满是焦躁之色,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大门处,似乎有所企盼之状,这人赫然竟是当今太子萧如海——萧如海身为太子,久居深宫,实难得离宫一步,今日微服前来,固然是为了与一众亲信小聚一场,多的则是仰慕苏紫烟的色艺双绝,也按规矩让一众权贵子弟们各自献上了拿手的词赋,却不料竟然被萧如浩给占了先,一气之下,这便让众人前去强邀,原本以为凭着李振东、萧无忌等人的名气乃至家世,定可令萧如浩俯首退让,却没想到一众人等去了如许久都不见回转,可把萧如海给等得急了,若不是顾忌着自己微服前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惹来御史们的弹劾,萧如海只怕早已亲自跑去看个究竟了。
“怎样了,六弟,李爱卿,那苏紫烟何?”就萧如海等得焦躁不已之际,李振东等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萧如海立马站了起来,紧赶着出言问道。
面对着太子的追问,一众权贵子弟们皆面面相觑地不知该如何应答方好,大家伙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萧无忌的身上,可萧无忌这会儿整个人都尚沉浸震惊之中,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众人的瞩目——萧无忌一向以文武双全而自傲,向来瞧不起纨绔无行的萧无畏,他看来,王府世子之位非自己莫属,哪怕前番萧无畏当众击败李振东,萧无忌也并不怎么放心上,可今番萧无畏文事一道上的才华一显露,萧无忌的信心就彻底动摇了,此时此地萧无忌一门心思全都自家王府之争上,哪有心思去理会旁的事情。
“太子殿下,事情是这样的……”眼瞅着萧无忌半天都没反应,李振东不得不站了出来,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描述了一番。
“哦?有这回事?那首词何?”萧如海素来喜欢诗赋,这一听萧无畏竟然写出了首千古绝唱,登时便来了兴致,不再追问苏紫烟之事,反倒问起了诗词来了。
“这个,好像是苏紫烟姑娘手中。”李振东没想到萧如海会这等时分追问起诗词的事儿,很明显地愣了愣,这才紧赶着回答了一句。
萧如海心痒难搔之下,一迭声地下令道;“快,快去来,孤倒要好生见识一下。”萧如海既已下了令,自有好事的权贵子弟前去奔忙,不数刻,便已将萧无畏亲笔所提的卷子取了来。
“好,好词啊,字好,词佳,得此好词,孤不虚此行也,好,好,好!”萧如海匆匆阅完了卷子,一迭声地叫起了好来,那等兴奋状落萧无忌的眼中,令其郁闷的心思又多重了几分,却浑然没有注意到始终观察其神色变幻的李振东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刘妈,此番让你受委屈了,紫烟甚是过意不去。”就萧如海与一众亲信品评萧无畏作之际,内院里一栋三层小楼的一间密室中,端坐蒲团上的苏紫烟看了眼恭敬地站面前的老鸨,面色平淡地说了一句。
“小姐,您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未能保护好小姐,皆老奴之过也。”外头泼辣无比的老鸨刘妈这会儿苏紫烟的面前却是乖巧得很,一听苏紫烟如此说法,赶忙躬了下身子,告了声罪。
苏紫烟语出真诚地道:“刘妈,您留这等险地多年,实是辛苦了,紫烟代义父谢谢刘妈了。”
“小姐过奖了,老奴不敢当。”刘妈逊谢了一句之后,话锋一转,有些子疑惑地出言道:“小姐,那萧无畏不过是个无行浪子,小姐您……”
“刘妈,此事非尔所能预知,那萧无畏恐是局中之关键,刘妈只需多方收集其消息便可,一切紫烟自有安排,您先忙去罢。”苏紫烟不待刘妈将话说完,轻轻地一扬手,打断了刘妈的话头,交待了一句,便将其打发了出去。
“萧无畏,萧无畏,唉……”待得刘妈走后,苏紫烟愣愣地呆坐了良久,长出了口气,叹息了一声,起身也行出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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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后遗症
酉时将近,日头渐渐西斜,已到了该准备晚膳的时间了,中都城里炊烟处处,急于归家的行人们脚步也较平时匆忙了许多,然则一辆由数十名护卫簇拥着的豪华马车却不紧不慢地行走西大街上,宽敞的车厢中,六皇子萧如浩与萧无畏哥俩个默默地相对而坐,似乎都失去了交谈的兴致,一股子压抑的气氛车厢里缠绕着徘徊着。
气闷,异常地气闷!管萧如浩人是木然地坐着不动,可内心里却是波澜起伏,几难以自制——身为当今六皇子,居然被一群纨绔子弟当众扫了面子,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令萧如浩很有种要杀人的冲动,可惜他不能,只因他没有那个实力,皇子?虚衔罢了,拿将出去,吓唬一下平头老百姓还差不多,可对于京师里稍有点势力的权贵们来说,六皇子这个头衔屁用都没有!实力,一切都得靠实力来说话,这道理萧如浩自然是懂得的,问题是如此这个朝局下,哪有他发展实力的空间,一念及此,萧如浩心里头便涌起了一阵无力之感,自然也就没了开口说笑的兴致。
萧如浩气闷之下不愿开口,萧无畏也同样懒得啰嗦,所不同的是萧无畏烦恼的不是手中无权势,而是被一连串的疑问搅乱了心神——当初李振东提出太子筵席前决斗之际,萧无畏推断李振东此举可能是出自太子的安排,为的是帮助萧无忌夺得项王府世子之位,对此判断萧无畏始终不曾怀疑过,可今日李振东的表现却令萧无畏起了疑心,理由么,很简单——萧无畏虽向来与自家二哥萧无忌不睦,可对其一身的武功却甚是佩服,自知就目下自己的武功而论,尚不是萧无忌的对手,然则,面对着苏紫烟的魅惑之术时,李振东的表现却显然还萧无忌之上,这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李振东的武功应该萧无忌之上,至少不比萧无忌来得低,换句话说,萧无畏其实并非李振东的敌手,很显然,当初太子寿筵前一战时,李振东并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极有可能是故意放水,如此一来,李振东此举的用心就颇为可疑了。
李振东无何要提出决战?又为何要故意当众输了此战?来京师又怀着何种目的?不清楚,萧无畏想破了头,也没能想出个头绪来,可隐约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大计划中的一环,而自己搞不好就是旁人计划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如此一想,萧无畏的心情能好才是怪事了,至于苏紫烟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带给萧无畏的也同样是一连串的问号——就苏紫烟那等魅惑之能,绝不需要靠卖艺来谋生,换句话说,这丫头来京师也同样是怀着不可告人之目的而来的,如此一来,问题就出来了,能使唤得动苏紫烟这等高手的,一准不会是小势力,那她的背后站着的又是哪方势力?派苏紫烟来京师,又有何目的,不清楚,就萧无畏目下的能力而论,也无从调查起,可有一条萧无畏却是可以看得出,那便是今日李振东等人来搅场之际,此女有意无意地制造矛盾——萧无畏绝不相信似苏紫烟这等样人会没办法应付李振东的逼迫,之所以将自己逼出来,十有**是故意为之,其目的究竟何?萧无畏同样无从捉摸起,然则萧无畏心里头却有种预感,苏紫烟此女恐怕与自己会有一个交集,至于结局究竟是好是坏,萧无畏心里头同样无数。
一场本该是平平常常的宴请竟然生出了如此多的事端来,始料不及之余,也令萧无畏心里头的明悟深了几分——实力,一切压根到底还是得看实力,要想改变成为别人棋子的命运,终究还是得靠实力来说话,这一点萧无畏倒是跟坐对面的萧如浩想到了一块儿去了,所不同的是萧如浩如今是束手无策,而萧无畏则是充满了信心,他就不信靠着自己的努力,会落得个充当棋子的命运!
“殿下、小王爷,马头街到了。”就小哥俩各怀心思之际,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一名随行侍卫的禀报声响起,打破了车厢里那令人压抑的沉默。
“嗯。”醒过了神来的萧如浩吭了一声,便算是回应了侍卫的禀报,接着满脸子诚恳状地看着萧无畏道:“小畏,今日之事哥哥又欠你一次情了。”
萧如浩虽没明说欠的是甚子情,可萧无畏却能听得出萧如浩的未之言,只不过萧无畏却并不将此事放心上,这便哈哈一笑道:“无妨,大不了下一回还是八哥请客好了,小弟可是不介意的。”
“好你个小畏,想美事儿,哈,该不会是真被紫烟那丫头给迷住了罢。”萧无畏见状,也乐得不再多提萧无畏为自己解围挽回面子之事,这便笑骂了一句。
“嘿,苏紫烟?很有趣的一个小丫头,有意思!”萧无畏嘿嘿一笑,也不多辩解,一哈腰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提点了一句道:“八哥,听小弟一句劝,那地儿邪,能不去还是量不去的好。”话音一落,也没给萧如浩发问的机会,大步便向迎将过来的一众项王府侍卫们行了过去。
“嗯?”萧如浩被萧无畏后那句话弄得一愣,一时间没搞明白萧无畏这话究竟指的是甚事,待要发问,却见萧无畏已去得远了,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得透彻,无奈之余,也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车帘子,低声喝令车夫转向打道回府去了……之事虽疑问重重,可事情过了也就过了,萧无畏其实也没再去多想,毕竟以他如今的实力,实是无法去解开那些谜题的,萧无畏看来,与其想得走火入魔,还不如老老实实将商社之事搞好,等有了实力,一切自可水到渠成,完全没必要去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然则事情却总是出人意料的——仅仅一夜的功夫,萧无畏所剽窃的那首《雨霖铃》竟然传遍了整个京师,大有中都纸贵之势,就连萧无畏到之事都冒出了数十个版本,一时间市井间众说风云,一代“大词人”的大帽子就这么忽悠悠地落到了萧无畏的头上,慕名到项王府拜访的文人骚客多如过江之鲫,闹得萧无畏措手不及之下,不得不称病闭门谢客,躲得颇为狼狈不已。
若光是外人瞎闹腾也就罢了,大不了躲起来不见也就是了,没啥了不得的,左右萧无畏也不乎那些个虚名,可家里头也起了风波,才叫萧无畏闹心得够呛,先是自家小妹萧旋听得江湖传说,率一干丫环们杀了来,硬磨着要萧无畏多写几首词,说是要验证一下萧无畏的能耐,不写还不成,这丫头磨人的本事厉害着呢,闹得萧无畏没了招,只好咬着牙,可着劲地恶剽了一把,将苏东坡老先生的几首词整了出来,好说歹说之下,总算是交了差,可事情却依旧不算完,到了晚上,萧无畏溜达到林瑶房中之际,真正的大麻烦来了!
“她美么?”就萧无畏抱着林瑶刚滚上床榻,刚想着解除玉人的“武装”之际,一直笑靥如花的林瑶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啊……”一听这话,萧无畏的手不由地便是一僵,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眼珠子狂转了起来,可一时间还真不知该说啥才好的。
“问你呢,说啊。”林瑶不满地白了萧无畏一眼,身子轻轻一挣,脱出了萧无畏的拥抱,双手一支,将萧无畏压了身下,一双乌黑亮丽的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萧无畏的眼,那气鼓鼓的样子,令萧无畏苦笑不已。
奶奶的,女人还真都是醋坛子,靠啊,老子又没干啥恶事,家里的醋坛子就翻了,倒霉哦!萧无畏满肚子的委屈,却没个说理的地方去,只得哈哈一笑道:“死丫头,说啥呢,哪个她啊,小爷我不就只有你一个呗。”
“讨厌,说实话,她美还是我美?”一听萧无畏打哈哈,林瑶登时就来气了,小粉拳一扬,给了萧无畏一下,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妈的,狐狸没打着,反倒惹了一身的骚,我靠了!萧无畏哭笑不得地看着林瑶道:“瑶瑶,你这是问的啥啊,那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罢了,怎能跟我家瑶瑶相提并论,来,香一个!”
“算你会说话,哼,你们男人啊,就是贪心,吃着碗里的,还没忘看着锅里的,没臊。”林瑶听着萧无畏的甜言蜜语,心中登时一暖,可还是不乐意地扬起了小粉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下萧无畏的胸膛。
得,总算是蒙混过关了!萧无畏实害怕林瑶再纠缠着这个破事儿不放,一见林瑶软了下来,赶忙拿嘴堵了上去,喘息声起间,旖旎不断,满室春光无限好……几番征伐,几番搏杀,战事方消,玉人喘息未平,话题却又抛了过来:“小畏,你喜欢她么?若是真喜欢,那干脆赎回来好了,左右家里姐妹多,也不差她一个。”
得,死丫头,给咱设套子来了。萧无畏精得很,哪会听不出林瑶这话里头设了个圈套,真要是说赎将回来,嘿,那萧无畏今晚上可就只有打地铺的份了,这等恶当萧无畏才不会去上呢,嘿嘿一笑,性不答,一双大手上下游走不定,体内“游龙戏凤功”稍一运转之下,林瑶登时便承受不住了,娇喘声起处,桃花泛红,已紧紧地贴住了萧无畏,一场酣战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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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成名的快感萧无畏没享受着,成名的麻烦却是受了不老少,的事情尚未过去,萧旋那头又将萧无畏的“作”大肆张扬了出去,于是乎,原本就名声鹊起的萧无畏立马就扬名天下了,光是每日里那些个慕名前来切磋的文人骚客们递进王府的诗文叠加起来,便能有个几尺高的,那等来势汹汹之壮观还真将萧无畏给震得晕乎乎地——萧无畏自己事自家清楚,肚子里拢共就是那么些料,真要是左切磋、右切磋地整下来,再多的料也不够抖的,藏拙便成了萧无畏的不二选择,连着个把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猫了王府中,当起了甩手大掌柜,将商社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丢给了唐大胖子,好唐大胖子就喜欢那个调调儿,不单没抗议萧无畏的偷闲,反倒乐此不疲地大包大揽了起来,倒也算是各得其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转眼间弘玄十六年元宵已过,雪开始化了,天冷得紧,管身上穿着的狐皮袄子很是厚实,可萧无畏却依旧觉得冻得慌,这冷不是因着天冷,多的是打心里头冒将出来的寒——这数月以来,诸事顺遂,尤其是唐大胖子那头是将事情办得极为漂亮——别看唐大胖子浑,可商业上的事情却倍儿精明,无论是雇佣驼队,还是调集货源,抑或是与户部、太仆寺等衙门打交道,全都办得干净利落,几无可挑剔,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问题恰恰就出现这东风上——商队都要出发了,萧无畏却尚未将此事禀明自家老爹老娘,这会儿走去正院的路上,实也由不得萧无畏不心里头打鼓。
该说啥才好?这个问题数月来始终困扰着萧无畏,每回见到自家老爹老娘的面,萧无畏总想着将此事道将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是,这便一拖再拖,拖到如今商队都快要出发了,萧无畏还不曾跟家里人商议过此事,眼瞅着火烧眉毛了,这事情自是再也拖不得了,这不,萧无畏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自家老娘,指望着自家老娘能去帮着疏通一下老爷子那头,问题是能不能说服得了柳鸳,萧无畏心里头一点把握都欠奉,然则丑媳妇也总得见公婆不是?事到如今,萧无畏也只能硬着上了。
“小王爷,您来了,快,外头冷,赶紧屋里坐去。”萧无畏刚走进主院的大门,就见王妃柳鸳身边听用的大丫环紫鹃领着几名下人匆匆迎了出来,紧赶着招呼道。
“紫鹃姐,我娘可院中?”往日里萧无畏惹了事,紫鹃可是没少帮着疏通,这会儿见紫鹃亲自出迎,自是不敢怠慢,急走了几步,笑呵呵地问道。
“呢,小王爷您请,奴婢这就给您通报去。”紫鹃微微一笑,福了福,应答了一声,便紧赶着引领着萧无畏往院子里走,这才没走几步呢,憋不住笑了起来道:“小王爷,今日娘娘心情好着呢,您啊,来得还真是时候。”
“……”被紫鹃取笑了一回,萧无畏好一阵子无语,无奈地耸了下肩头,打了个哈哈,算是含糊了过去,一路行进了厅堂之中,入眼便见自家老娘正斜靠榻边的锦垫子上,对着几名管事婆子吩咐着事儿,忙抢上前去,躬身道:“母妃,孩儿给你见礼了。”
“畏儿,来,到娘这儿来。”一见是自己疼爱的小儿子来了,柳鸳一挥手,将那些管事婆子们都打发了出去,笑眯眯地召着手,将萧无畏唤到了身边。
“娘,孩儿有个事儿,那个,啊,那个……”萧无畏乖巧地凑到了柳鸳的身边,一张嘴,便要将事情和盘倒出,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间有些子结结巴巴了起来。
萧无畏每回犯了事儿,总是这般模样,柳鸳早就见怪不怪了,微微一笑,伸手点了下萧无畏的额头,打趣道:“说罢,可是又招惹了哪家的公子哥,嗯?”
“哪能啊,娘,孩儿这段时日可都家好好呆着呢,要不,您问嫣红去?”萧无畏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腆着脸道:“娘,孩儿是有个事得求您,那个,啊,嘿嘿,就是商社的事儿,想来娘该是都知晓的,这见天就要开春了,孩儿想出关去走走,也好顺便看望一下外公,还请娘亲恩准。”
一听到萧无畏提起此事,柳鸳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下来,一双丹凤眼中精光跃动不已,一股子威压油然而生,饶是萧无畏习武有成,可也经不住柳鸳这等宗师之威势,一时间面色竟有些子煞白了起来,忙低声唤道:“娘,孩儿……”
“嗯。”萧无畏这一声轻唤响起,柳鸳似乎醒过了神来,轻吭了一声,四溢的压力瞬间消失得一干二静,默默地打量了萧无畏一阵子之后,这才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萧无畏的脑袋,长叹一声道:“尔既是想去,娘也不好拦你,只是外头乱,实非京师可比,一切尚须多加小心才是。”
啥,这就成了?萧无畏原本还准备了一大套的说辞,却没料到柳鸳居然问都没多问,便同意了自己的请求,意外之余,不由地兴奋了起来道:“娘,您放心好了,孩儿都已准备停当了,朝廷批文、驼队、货物一应俱全,误不了事的,只是父王那头还得娘亲帮小畏去说说。”
俗话说得好,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此番萧无畏去关外并非游山玩水,内里的风险极高,一个不小心之下,去得就回不得了,个中的情形柳鸳心中跟明镜似的,若是可能,柳鸳绝不愿萧无畏去冒这个险,然则柳鸳却没有选择的余地,望着爱子那兴奋的笑容,柳鸳的心却猛地揪了起来,爱怜地摸了摸萧无畏的头,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温言道:“畏儿长大了,是到了该出去见见世面的时候了,此去燕西,一路山水崎岖,道路艰难,有流寇横行,切不可大意了,你父王那无须担心,娘去说便好。”
“嗯,谢谢娘亲。”一听柳鸳如此吩咐,萧无畏担了数个月的心就此松了下来,紧赶着便点头应答了一句,想了想,又不怎么放心地问道:“娘,孩儿还不曾见过外公与舅舅们呢,都给孩儿说说,孩儿得准备甚礼物方好?”
一听萧无畏提起了外公与舅舅们,柳鸳沉默了下去,良久不发一言,末了,长出了口气道:“尔能去,便已是好的礼物,至于其他,尔见了便知,娘就不多说了,尔自去准备好了。”
“是,娘亲,孩儿告退。”萧无畏见柳鸳不想提起外公那头的事情,心里头自疑惑重重,可也不敢多问,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退出了房去。
“唉,痴儿,痴儿……”萧无畏去后,柳鸳独自坐榻上,良久不曾动过一下,末了,摇了摇头,呢喃地叹息了一声……难得恰逢荀假,陈明远也就偷闲地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了,这才不舍地从四姨娘的被窝里爬了出来,将就地用了些白粥当早膳,又让下人们沏了壶上好的西湖龙井,端坐书房的文案后,乐悠悠地品着,口中时不时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好生自得紧,然则一壶茶才刚饮了几口,却见次子陈百涛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口中还嚷嚷着:“父亲,父亲,事情不好了。”登时就将陈明远的好心情彻底搅得个粉碎。
“混帐,慌个甚子,说,何事如此!”陈明远气恼地将手中的小茶壶往文案上重重一搁,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啊,父亲,是这样的,孩儿已得知可靠消息,萧无畏那混球真的准备去燕西贩马了。”陈百涛素来畏惧其父,一见陈明远发怒,不由地缩了下脖子,紧赶着解释道。
“嗯?真有此事?”当初萧无畏当庭与皇帝开赌,陈明远其实并没有放心上,他看来,就萧无畏那等浪荡性子,多不过是嘴上功夫罢了,哪怕其商社的事情闹得风风火火地,陈明远依旧不以为然,认定萧无畏也就是做戏罢了,了不得派了个商队去燕西走一圈,应付应付也就差不离了,至于贩回马匹,那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可这一听萧无畏居然亲自率队前往,陈明远登时就有些子失态了,豁然而起,瞪圆了眼,喝了一嗓子。
“父亲,是真的,孩儿这有可靠的消息,那厮出发的日子都定好了,就二月初一,父亲,您拿个主意罢,总不能眼瞧着那厮得意了去。”一见自家老夫发作了起来,陈百涛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禀报道。
“该死!”陈明远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着步,一时间也拿不出个太好的主意来。
“父亲,孩儿这倒有一计,您看能行否?”陈百涛凑到近前,小声地叨咕了起来:“……,如此当可永除后患。”
“嗯?”听完了陈百涛的建议,陈明远轻吭了一声,并没有立马回复,脸色变幻个不停,良久之后,一咬牙道:“伍千两银子并不多,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有失,大祸临门,尔可知晓?”
陈百涛毫不犹豫地答道:“父亲管放心,孩儿都安排好了,保管万无一失!”
“唔,那好,尔去账房支取伍千两银票,记住,此事须谨慎,尔不可亲自露面,交由旁人代劳便可,去罢。”陈明远思了一番,末了还是觉得萧无畏此行对自己的威胁太大了些,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是,父亲,孩儿知道如何做的。”一听自家老父答应了,陈百涛兴奋地躬身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向账房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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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敌情突现
巳时四刻,天已近午,春天的日头暖烘烘地照耀着大地,不知名的野花开满了山坡,芳草翠绿,蝶飞蜂舞,鸟鸣虫嘶,一派春日之繁华景象,然则,这等繁华却显得有些不是地方,只因此处乃是安西古道——修建于前朝时期的安西古道本是中原通往西域的一条重要商道,自古以来便是车水马龙、商旅不绝之所,可自打承平之后,朝廷迁都中都城,此商道已是渐渐地衰败了下来,一年到头也难得有几支上规模的商队出现,多也就是三五成群的游商罢了,草木疯长的侵袭之下,原本平整宽阔的大道已显得残破不已,坎坷难行之至,哪怕屁股下已垫上了厚厚的毯子,却依旧颠簸得萧无畏头晕眼花地难受得够呛。
二十天了,从离开中都伊始,到如今已是整整二十天了,却仅仅只走了三分之一多一些的路途,可把萧无畏给憋坏了——一开始萧无畏还兴致勃勃地骑着马看风景,然则几天的风沙吹将下来,再高的兴致也折腾没了,这便躲回到了马车里,却不料风沙是吹不着了,可小屁股却因此遭了大罪,被崎岖不平的道路咯得生疼不已,这令萧无畏很是羡慕唐大胖子的能吃能睡,眼瞅着那厮鼾声如雷动地砣那儿,萧无畏郁闷得够呛,刚琢磨着是不是寻个法子作弄一下这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家伙,可就此时,却听车窗外响起了雷龙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小王爷,有情况。”
“嗯?”萧无畏一听这话,登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一哈腰撩起了车帘子,立马就见雷龙正屹立马车边上,面色肃然,萧无畏见状,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刚要发问,就听背后唐大胖子打着哈欠含含糊糊地嚷道:“小三,该吃饭了罢,饿死俺了!”
靠,这死胖子还真是会来事儿!萧无畏心急之下,哪有功夫去管唐大胖子的问话,跳下了马车,一个大步迈到雷龙的身边,低声问道:“雷叔,是甚个状况?”
雷龙微微地点了下头道:“小王爷,看见前方三骑了么?”
萧无畏闻言偏了下头,向队伍的前方看了过去,立马就发现离自家驼队不到百米的距离上,有着三名骑士正不紧不慢地纵马向前,看那服饰平常得很,压根儿就看不出有甚不妥之处,心中疑惑大起,皱着眉头道:“小侄看见了,有何不妥么?”
“嗯,后方还有三骑,合计六骑,自出了函谷关之后,这六骑已跟了我等三天了,必是探子无疑,今夜恐有一场恶战。”雷龙面无表情地解说道。
雷龙乃是项王府的客卿身份,此番受项王萧睿的委托,统率三百项王府侍卫护卫萧无畏一行,其人原本是军中之大将,眼光自然是极准,他既然如此说了,萧无畏自是深信无疑,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沉吟了一下道:“雷叔,依您看,这一仗该如何打?”
“依此前行,算脚程,我等今夜赶不到陇县,只能夜宿黄河故道,那地方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旦遇敌大举来袭,难有万全之把握,若某料得不差,来路上必有敌断我后路,回转宜县亦是不可得,而今之计,某以为当就地宿营,打乱敌之部署,小王爷以为如何?”事态虽紧急,雷龙却并不慌张,不紧不慢地将敌情分析了一番。
“此处宿营?”萧无畏愣了一下,并没有急着回话,而是四下看了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座小山,草密林深,倒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心中登时一动,哈哈一笑道:“好,既然雷叔如此说法,小侄倒是没有异议,唔,那六名探子看着碍眼,依小侄看来,不若先擒拿下来好了。”
“嗯。”对于萧无畏的提议,雷龙倒是没有反对,点了下头,冷漠地一挥手,轻喝道:“宁南、宁北!”
“属下!”宁家兄弟乃是萧无畏的贴身卫士,此时正站马车边上,一听雷龙点了名,忙从旁站了出来,高声应了诺。
雷龙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前方正回头查看究竟的三名骑士,沉着声下令道:“尔二人各率六骑出击,务必拿下一名活口,去罢。”
“属下遵命!”宁家兄弟齐声应了诺,各自转回驼队中,点了几名手下,飞快地纵马杀出了队列,一前一后地分路杀向了正迟疑不进的那六名骑士。
一众王府侍卫皆是军中出身的好手,这一发动之下,马速快得惊人,马蹄声爆响间,已如飞般杀出了驼队,那六名骑士见状,哪敢怠慢,各自调转马头,便要逃走,然则一来措不及防之下,马速难以提升,二来么,那几名骑士的马皆是驽马,哪能跟王府侍卫们胯下的战马相提并论,待要想逃,已是不及,一番短促的追逐战下来,除了两名跑得快的骑士溜了之外,余者死一人,被生擒三人。
“禀小王爷,雷将军,人已拿到。”宁家兄弟并没有继续追赶逃走的骑士,各自率部将俘虏押解到了马车前。
“带上来!”萧无畏京师里打架斗殴乃是家常便饭,可正儿八经的战事却从不曾经历过,先前见宁家兄弟干净利落地拿下了那几名探子,心情自是颇为激动,一见宁家兄弟前来复命,强自压住心头的兴奋,也不待雷龙发话,大袖子一拂,亢声下令道。
萧无畏既已下了令,宁家兄弟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应了诺,喝令手下将三名俘虏全都押解到了近前,却见三名俘虏皆是身高体壮之辈,其中一名三十出头的络腮胡汉子尤为魁梧,管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可兀自挣扎着不肯就范,口中乱嚷嚷着:“放开老子,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如此滥杀无辜,还有王法么?快放开老子!”
一众王府侍卫大多是百战余生之辈,个个性子暴烈,哪容得那汉子放肆,左右两名押解的侍卫齐齐断喝了一声“跪下!”各出一脚,踢了那汉子的脚弯上,登时便将那汉子踢得跪倒地,疼得其直倒吸凉气不已。
萧无畏此番出京自是早就料到这一路绝对太平不了,可却没想到尚未出关呢,事情就来了,待得见那名络腮胡壮汉提起了王法,萧无畏便笑了,手一抖,一柄折扇已拽了手中,轻轻地掂了掂,冷笑着道:“王法么,嘿,小爷我就是王法,尔等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图谋不轨,嘿,小爷劝尔还是从实招来的好,免得皮肉受苦,说罢,何人指使尔跟踪本王的,尔等有多少人马,欲行何事?说!”
“冤枉啊,我等不过是过路之人,并无歹意,冤枉啊,我等实是冤枉啊……”那名络腮胡大汉低着头不吭气,倒是另两名汉子高声呼起了冤来。
“过路?哈,好一个过路,尔等自函谷关之后便本王的驼队前后窥探不止,是何居心,嗯?”萧无畏“唰”地弹开了扇子,笑眯眯地问道。
“笑话,如此大路又非尔家所有,尔能行,某等又为何不能,尔这狗贼,要杀便杀,何须妄自加罪于人。”萧无畏话音刚落,那名络腮胡大汉便瞪圆了眼,大声吼了起来。
“好,好硬的嘴,嘿嘿,希望尔的骨头也似嘴这般硬。”萧无畏收起了笑脸,冷着声下令道:“宁南、宁北,将这三人押下去,分开审,小爷我只要口供,生死勿论!”
“是,属下遵命!”宁家兄弟高声应了诺,指挥着一众侍卫将那三名汉子分头押了下去,大刑逼供了起来,惨叫声立马响成了一片。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杀猪啊,还让不让人睡了。”唐大胖子实是好睡眠,外头乱成这般模样了,这厮还睡得香甜,直到宁家兄弟动大刑拷问之际,这厮才被惊醒了过来,胖大的身子“噌”地便窜出了马车,瞪圆了眼,瞎嚷嚷了起来。
娘的,这死胖子还真是头死猪!萧无畏苦笑不得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厮一般见识,自顾自地摇着扇子,默默地思着。
“小三,这是咋回事,怎地不走了?”萧无畏不开口,唐大胖子却不知趣,左右看了看,见整个驼队都停了道上,挠了挠大脑壳,满脸子疑惑地追问着。
“走个屁,没瞧见打闷棍的家伙来了么?”萧无畏被唐大胖子搅得心烦不已,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啥,哪?奶奶的,敢打俺的闷棍,找抽啊!”唐大胖子一听这话,立马撸起了袖子,两只白胖的胳膊乱舞着,一副气势汹汹之状地嚷嚷着。
白痴!萧无畏实是难得跟这浑人多啰嗦,翻了翻白眼,侧过身去,看着默默不语的雷龙,斟酌了下语气道:“雷叔,可否先派人去陇、宜二县通报一声,以防万一。”
对于萧无畏的提议,雷龙倒也没有反对,微皱了下眉头道:“也好,小王爷看着办便是了。”
“那好,事不宜迟,小侄这便去修书,此处便由雷叔照料着。”萧无畏见雷龙没反对,自知事情紧急,哪敢多耽搁,吩咐了一句便转回了马车,挥笔速书了起来,却不料信尚未写完,就见唐大胖子黑着脸窜进了车厢,口中嚷嚷着道:“小三,麻烦了,奶奶的,是‘关中三寇’干的,这回麻烦大了!”
“关中三寇?”萧无畏一听此言,登时便愣了一下,脸色也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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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燕子岭之战
陇县,因地处陇山之东而得名,属岐州治下之边陲小县,南接陈仓,北连清水,乃是入川、入河西之通衢要津,本是通商之要隘,曾繁华一时,然自打承平以来,中原通往西域以及入川之商道半废,陇县渐已没落,又因山多地贫之故,因此地略能产马,深为马政所困,百姓流离者众,到了弘玄十六年,偌大的陇县共计十乡六镇加一县城,可实有人口算将起来也就只有万余之数,甚至不及中都附近一镇的人口之多,很显然,这等边塞之地为官者,基本上都是没甚前途可言的潦倒官儿,很不幸,陇县县令王鹏就是这么个倒霉蛋,不过么,这地头人少事自然也就少,倒也能落得个清闲,这不,才刚申时一刻,闲极无聊的王县太爷便已趴大堂的文案上昏昏欲睡了,可就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了起来,生生将王县太爷的好梦给搅了,没等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士强行推开一众衙役的阻拦,闯上了大堂,那等来势汹汹之状生生将王县令吓了一大跳。
“放肆!尔系何人,安敢乱闯大堂?”王县太爷好梦被搅,心里头本就有气,再一看来者的服饰不过是一伍长而已,立马端起了县太爷的架子,猛地一拍惊堂木,断喝了一声,倒也架势十足。
“某乃项王府亲卫王掣,敢问大人可是陇县王县令么?我家小王爷有急信此,还请王县令过目。”来人正是奉了萧无畏之令前来求援的侍卫王掣,此时见王鹏摆起县太爷的架子,丝毫不以为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高声禀报道。
一听是项王府来人,王鹏的架子可就端不下去了,赶忙站了起来,也没让衙役们去接信,亲自走下了大位,双手接过王掣手中的信函,口中客气地说道:“啊,有劳王侍卫了,且容本官先阅了信再作详谈可好?”
“王县令请。”王掣自心急,可也不好出言催促,只得点头附和了一句。
“啊……”王鹏笑容满面地展开了信函,只一看,登时就傻了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说,拿信的手也哆嗦得跟筛糠似地,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王县令,我家小王爷危旦夕,还请您赶紧发救兵前去增援。”王掣见王鹏半天没反应,登时便急了,紧赶着上前一步,一拱手,高声请命道。
“这个……”王鹏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接王掣的话题,而是出言问道:“王侍卫,敢问小王爷一行如今宿营何处?”
王掣不明白王鹏问这个问题的真实用心,紧赶着便回答道:“回王大人话,我家小王爷如今已燕子岭扎营,贼寇旦夕必至,恳请王大人赶紧发兵相助。”
王鹏眼珠子一转,打了个哈哈道:“是燕子岭啊,唉,这事怕是不好办了,那燕子岭属宜县管辖,本官实无法越境行事,再者,我陇县仅有民团三百不到,守土有责,须防那‘关中三寇’趁虚来取城,小王爷那头下官怕是有心无力了,还请王侍卫回去多多美言几句。”
“你……,尔这狗官,竟敢陷我家小王爷于死地,好胆!”王掣乃是王府侍卫,向来骄横惯了的人物,一听王鹏如此说法,登时大怒,也顾不得上下尊卑,破口便骂了起来。
“哼,无知莽汉,本官念尔护主心切,不与尔计较,来人,送客!”王鹏一听王掣开骂,立马翻了脸,虽不敢将王掣如何,可却不想再听王掣辱骂当场,一拂大袖,下令一众衙役将王掣强行赶出了县衙。
“老匹夫,尔竟敢见死不救,我家王爷定饶尔不得!”王掣虽暴怒,却难当一众衙役们的推搡,被生生赶出了县衙大堂,气忿难平之下,叉指着县衙大堂破口大骂了起来,街上行人听得响动不对,纷纷围聚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热闹。
“兀,那汉子,尔家王爷可是项王爷么?”就王掣怒骂的当口,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领着几名青年从人群中排众而出,断喝了一声。
王掣见来人体貌不凡,自是不敢轻慢,拱了下手道:“不错,某家王爷正是项王殿下,尔是何人?”
“某陇县林崇生是也,先前听闻阁下所言之小王爷被困燕子岭之事当真否?”那名壮汉拱手还了个礼道。
王掣怒气冲冲地道:“确实如此,我家小王爷奉圣旨出关公干,那‘关中三寇’啸聚众匪,图谋我家小王爷,某奉命前来陇县求援,王鹏那狗官竟然虚词推托,实是无耻之尤,偌大陇县竟无敢战之辈么?”
王掣此言实是太刺耳了些,林崇生的脸立马黑了起来,冷哼了一下道:“哼,休得小瞧人,项王爷乃当世英豪,其子有难,某自当去救之,何须尔出言相激,尔若是汉子,就随某来!”话音一落,也不管王掣跟没跟上,领着几名手下排开围观众人,大踏步地向外行了去,王掣愣了愣,末了还是牵马跟了上去……燕子岭其实就是座小山包而已,位于安西古道左侧,高不过三十余帐上下,也算不得陡峭,时值春天,草木倒是颇为茂盛,然则对于拥有近乎两百匹骆驼的商队来说,要想完全隐蔽到山里头却实无那等可能性,大部分骆驼只能弃之山下,只将货物搬上山顶的营寨之中,工作量之大着实令商队诸人忙活得四脚朝天的。
身为主子,萧无畏自然不会去亲自搬货,只是冷眼看着唐大胖子那儿哟三喝四地指挥着,内心里却反复地盘算着此战的胜负之可能——萧无畏是没打过仗,可跟着舒老爷子却着实学了不少的武略,勉强算得上能纸上谈谈兵罢,可任凭萧无畏再怎么算,总觉得此战的把握性实高不到哪去——论兵力,己方不过三百侍卫算是能征惯战之辈,其余商队的伙计虽有个五百出头,可都是些平头百姓罢了,纵有些好手内,也见不得真章,不添乱已算是难能可贵了的,再说了,除了自家带来的王府侍卫外,萧无畏也不敢信任那些临时召来的商队之人,天晓得那里头有没有敌方的探子内,虽说己方占着地利上的优势,可面对着“关中三寇”众多的人马之围攻,能否守得住,还真是难说得很。
萧无畏往日虽不怎么关心江湖中事,可此番为了出关一行,事先可是下足了功夫的,对于关中乃至关外的各股势力多少算是有些了解,据萧无畏所知,这关中之地大小草寇多如牛毛,其中大的三股便是这“关中三寇”——陈仓“血煞手”刘明淇,手下号称一千余众;武功“铁狼”陈淮南,手下号称一千五百余众;铜川“怒虎”西门海云,拥有近两千余众,此三者虽合称“关中三寇”,其实却并不是一伙的,各有各的地盘,彼此间甚少往来,可如今竟然联起了手来了,这令萧无畏还真感到“荣幸”之至的。
有问题,内里绝对有问题!己方一行才刚踏入关中,这三大寇便已联了手,很显然是有人事先谋划的结果,至于是谁其中捣鬼萧无畏此时无法知晓,也懒得费心思去猜测,而今萧无畏关心的仅仅只是该如何熬过这一仗——不算三大寇挟裹来的那些小流寇队伍,光是三大寇的兵马全出,便已是四千五百之众,而己方满打满算也就八百出头一些,这么点人马着实太可怜了些,正面而战的话,还不够给人塞牙缝的。
头疼了,真的头疼了,萧无畏想得头都大了几圈了,也没能想出个好主意来,至于能不能盼到陇、宜两县的救兵,萧无畏其实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关中如今荒芜得很,早已不是承平之前那等富庶的秦中之地了,各县民团守备也就是些看家护院的水平罢了,哪有甚战力可言,真要是各县的守备兵们如此有能耐的话,关中又岂会遍地是盗匪?萧无畏实不敢将希望寄托那些无能的县令们身上,只不过手中拢共就只有这么点牌,萧无畏还真不知该咋出才好了。
守不住,绝对守不住!萧无畏心里头将天时地利人和等因素分析了几个来回之后,已然推算出了个大概,心里头清楚就目下这点人马,哪怕全军上下一条心,也绝对无法支撑三天以上,靠死守待援显然是死路一条,唯一可行的只能是出奇制胜,方能有一线的生机!一念及此,萧无畏自是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山顶上来回地踱着步,绞脑汁地思着破敌之策,隐约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可又抓不住,直急得满头大汗狂涌不已。
冷静,冷静!萧无畏心烦意乱之下,头脑已搅成了一团麻,不得不站住了脚,深深地吸了口气,仰头看着渐渐已西斜的日头,突地一个想法从心里头涌了出来,眼睛一亮,不由地高叫了一声:“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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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燕子岭之战
“雷叔,敌众而我寡,倘若敌寇蚁聚,守御恐难,纵使能胜,损伤必众,于大事不利,且贼众势大,周边诸县援兵未必敢来,小侄以为死守恐非良策,当另寻它途以脱此困,不知雷叔以为然否?”眼瞅着日头渐已西斜,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心中主意一定,便派人将正指挥众人安营布阵的雷龙请了来,也顾不得寒暄,紧赶着便出言解说道。
雷龙乃打老了仗的人物,萧无畏所言的这些个道理他又岂会不知,其既然敢选燕子岭为死守之地,自然有着他的把握,然则雷龙并没有出言多加解释,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道:“小王爷可有甚良策么?”
一听雷龙对自己的分析没有提出异议,萧无畏心中稍安,紧赶着便道:“雷叔,依小侄看来,诸盗匪蚁聚如此,其背后定有黑手推动,然,为盗者不外求财也,今若是以财诱之,或可见奇效,再者,据那三名被擒之贼兵哨探所言,阻我后路者乃是陈仓刘明淇,其人手下不过千余之数,勇者虽有,却不过是乌合之众耳,若先破之,再谋其余,或许能大胜也说不定。”
“哦?小王爷打算如何着手?”雷龙听完了萧无畏的分析,良久不发一言,默默地沉思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微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
“雷叔明鉴,贼众本预计我等会黄河故道安营,今我等半道止于燕子岭,贼众原先计划势必落空,本离我等远之刘明淇所部反倒成了近之军,依小侄看来,此三寇虽暂时联了手,心却不一,各部为财货计,定会兼程赶来,先到者必是刘明淇无疑,雷叔可率三百侍卫先破此贼,小侄留守燕子岭,以挡其余贼军,待得敌势稍疲,内外夹击之,当大胜有望矣。”
此番随萧无畏出使燕西的三百护卫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之士,人数虽不多,可战力却是极为强悍,以三百精锐攻击刘明淇手下千余乌合之众,胜利乃是无可质疑之事,然则这仗要打多长时间,又或是能取得多大的战果雷龙心里头殊无把握,若是有个万一,无法及时回援的话,萧无畏率那五百余商队民夫岂不是成了众贼军的盘中之餐,这等风险雷龙实是不敢去冒,面对着萧无畏的殷切期颐,雷龙也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此计过险,某受命护卫小王爷之安全,实不敢轻离。”
“雷叔,小侄此处自有守御之法,至不济也能顺利脱身,便是破那刘明淇所部也有一策,当如此……,雷叔以为如何?”萧无畏一听雷龙拒绝了自己的提议,登时便急了,贴到雷龙身边,压低了声音,又急又快地解说了一番。
“唔。”听完了萧无畏的谋划,雷龙并没有立刻下断言,脸上的神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咬了咬牙道:“好,既如此,那就分头行事也好,小王爷切记,一旦事不可为,走为上!”
“雷叔放心,小侄断不会拿自家性命开玩笑的。”一听雷龙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萧无畏长出了口气,笑了起来……申时五刻,日头已彻底西斜,将将就要落下了山,天边的云朵也渐渐地红了起来,似血一般妖艳,安西古道上烟尘滚滚,一队手持各种兵器的人马乱哄哄地奔跑着,为首一名黑衣大汉端坐马背上,手中拎着根熟铜棍,不时地挥舞着,口中骂骂咧咧地嚷道:“快,奶奶个熊的,快跟上,快点,都他娘的快点!”这人正是“血煞手”刘明淇!
刘明淇,陈仓县人,马户出身,自幼便以孔武有力而闻名四乡八里,弘玄九年,因家中豢养之马匹皆病死,无力承担马政署之催债,一怒之下,打死了前来前来催逼的马政署吏员,性扯了反旗,落草为寇,几年下来,累次击败官府的围剿,闯出了个“血煞手”的名号,手下拥兵一千余人马,为关中三大寇之一,当然了,仅仅只是三大寇中排名后的一个,此番受“怒虎”西门海云所邀聚兵前来劫杀项王三子萧无畏,却因着本身实力弱之故,只得了个断后的角色,原本以为此番只剩下喝汤的份了,却没想到项王府一行人居然驻守燕子岭,这可把刘明淇给高兴坏了,恨不得即刻便冲到燕子岭,一举将项王府诸人斩杀一空,也好将所有的财宝全都抢到自家手中。
二十万两银子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刘明淇打家劫舍了如此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过如此肥的羊,一想到燕子岭上有着如此多的财货等着自己去抢,刘明淇的眼都红了,恨不得一步就冲到了燕子岭下,哪还管自己那帮子手下跑得都快断了气,这年头手中有了银子,啥都能有了,手下死光了,大不了再召一波就是了,只要有钱,没啥事是办不成的。
反抗?刘明淇压根儿就不意项王府一行人的反抗,他看来,拢共不过八百人的商队里也就只有三百王府侍卫有些战力罢了,其余的不过都是待宰的羔羊而已,凭着自己手中的熟铜棍以及座下千余敢死之士,完全可以将项王府一行人一网打,他所要做的不过就是抢西门海云与陈淮南之前赶到燕子岭便足矣,难得有这么一个吃独食的机会,刘明淇又岂能不急!
“快快快,都他娘的跟上。”刘明淇狂吼乱叫地驱赶着一众手下沿大道向前狂奔,正吼得起劲之际,突然间发现前方一道低矮的山梁后头冒起了一阵烟尘,显然是有大队人马正向此处赶来,心中一惊,顾不得再赶路,忙不迭地勒住胯下的战马,一扬手中的熟铜棍,高声喝道:“停下,都他娘的停下。”
一众贼军中除了三十余头目有马可骑之外,余者皆靠两条腿跑路,这已急赶了近十里,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一听刘明淇下了令,自是全都气喘如牛地立住了脚,乱哄哄地挤了大道上,惊疑不定地望着半里外的烟尘起处。
一阵隆隆的蹄声中,一大队满载着货箱的骆驼从山梁后头冲了出来,待得见到刘明淇所部拦住了去路,驼队登时就慌了起来,各乘骆驼上的骑手纷纷哟嗬着勒住放足狂奔的骆驼,乱哄哄地掉头准备向回跑,整个驼队挤成了一团,甚至有几名骑手为了逃命,不惜砍断系着货物的绳,骆驼上的货箱散落地,破碎得不成样子,内里露出了绫罗绸缎等货物,甚至还有不少的散碎银两与铜钱。
“是项王府的驼队,他们要逃了!”一众盗匪中有眼尖之辈认出了驼队的来历,登时便兴奋地叫了起来。
“兄弟们,杀啊,拦下驼队,不许放走一人,杀!”刘明淇一见到对面驼队乱成了一团,登时便兴奋了起来,高呼一声,纵马便向驼队冲杀了过去,一众贼兵面对着财物的诱惑,自是不甘落后,各自嘶吼着便冲了上去。
一见到刘明淇所部如狼似虎般地冲杀了过来,驼队里是乱成了一团,无人敢留下来拼命,纷纷调转骆驼,沿大道向回逃了去,很快便又转回到了山梁的背后,只留下十数个破损的箱子散落了一地。
刘明淇以及三十余名有马的头目冲得极快,不数息便已赶到了箱子所的地方,然则并未逗留,而是嘶吼着便冲向了山梁的拐角,至于那些靠双腿飞奔的贼众跑着跑着便停了下来——一众贼兵生活早已是贫瘠之地的关中,往日里即便是打劫了大户,也甚少见过如此多的绫罗绸缎堆一起,别说还有散落了一地的银两与铜钱,此际见头领们都跑过了头,没了约束的贼兵们哪还有心思去接着追杀,乱哄哄地便就地抢起了财货来了,原本就没有丝毫队形可言的贼军此时已是散沙一片。
眼瞅着财货就要到手,刘明淇兴奋得难以自持,大吼大叫地率领着三十余骑狂奔着转过了山弯,刚想着继续追杀之际,却猛然发现山梁背面的草丛中不知何时已立起了一排排的弓弩手,无数锐利的箭头正瞄着自己一行人,登时便吓得亡魂大冒,大吼一声,单手一勒马缰绳,拼力停住了胯下狂奔的战马,大叫一声:“撤,快撤!”
刘明淇是勒住了战马,可其手下的头目哪有他那份本事,管也纷纷拼力要勒住狂奔的战马,却又如何办得到,于是乎,整支队伍便大道上挤成了一团,乱得不可开交,就此时,一声断喝暴然响了起来:“放箭!”霎那间,两百余名王府侍卫们齐刷刷地扣动了弩机,但听机簧响处,密集的箭雨如蝗般向刘明淇一行人罩了过去,顷刻间便将跑前面的十余名贼军头目射成了蜂窝。
“该死,撤,快撤!”刘明淇一身武艺确实不同凡响,虽被十数名王府侍卫选为靶子,可凭借着手中运转如飞的熟铜棍,竟然不曾中箭,此际一见大事不妙,哪敢再多耽搁,大吼一声,顾不得手下众头目的死活,拧转马头便要向来路逃窜而去。
“杀贼!”策马立山坡上的雷龙见敌胆已丧,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破敌的良机,大吼一声,一踢马腹,率领着一众侍卫冲下了山坡,如飞般地向刘明淇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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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燕子岭之战
刘明淇很生气,无比的生气,终年打雁,这回竟被雁啄了眼,一向只有他打别人闷棍的份儿,此番居然被区区三百不到的项王府人马当头打了一记黑棍,着实令刘明淇气得火冒三丈的,只不过气归气,面对着顺山势冲杀而来的王府侍卫们,刘明淇还真没那个勇气留下来硬扛,一拧马首便向来路狂奔了去,他想来,只要回到自家阵中,凭借着足足一千一百多的勇悍手下,完全可以将场子找回来,反过来杀项王府一个落花流水也不是不可能之事,然则等其刚转过山口,立马就傻了眼了,望着正乱哄哄地争抢着财宝的一干手下,刘明淇想死的心都有了。
完了,这回完毬了!刘明淇一见自己的手下全都乱了套,自是知晓这一仗是彻底输定了,再一听身后马蹄声暴响,所有的勇气与怒火全都化成了飞灰,也不去理会正乱成一团的手下,一拨胯下战马,往斜刺里便逃了去,一众正哄抢财宝的贼兵们这才发现事情有些子不对劲,可还没等贼众们回过神来,王府侍卫们便已杀到了近前。
“杀贼,杀,杀,杀!”一众王府侍卫们皆是军中精锐出身的老兵,大多打过仗,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人数虽不多,可一冲锋起来的气势却是凶狠异常,一个个放声嘶吼着,如狼似虎般地杀进了乱成一团的贼众之中,手起刀落之下,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地杀得贼兵们死伤狼藉,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百余名措不及防的贼众便已成了刀下之鬼,余者大乱之下,哪还有丝毫抗争的勇气,纷纷丢下到了手的财物,掉头向来路撒腿狂奔不已,那等狼狈劲,只恨不得爹娘多给几条腿一般,只可惜一众贼兵先前已是急赶了近十里的路,这会儿自亡命飞奔,那速度也着实快不到哪去,又岂能是养精蓄锐多时的王府侍卫们的对手,一段不长距离的追击战之后,贼兵们被杀倒了近三百余人,余者无力再逃,纷纷丢弃了手中的兵器,跪地投降了,真能逃出生天的尚不到一成之数。
逃,赶紧逃!刘明淇虽不曾回过头去,可一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号之声,便知晓自己的手下已成了刀锋下的羔羊,绝无翻本的丝毫可能性,事到如今,刘明淇除了拼了老命逃跑之外,再也没了旁的念想。
刘明淇见机不可谓不快,逃也逃得算是及时,可惜的是雷龙早就盯上了他,又岂能容其逃了去——雷龙胯下的战马乃是王府里挑出来的骏马,本就不是刘明淇座下那匹驽马所能比拟的,何况刘明淇先前一路急赶之下,马力早疲,虽先行起了步,却又怎可能摆脱得了纵马飞奔而来的雷龙,两者一前一后地跑不过一里之遥,雷龙便已赶到了刘明淇的身后。
“拿命来!”雷龙暴吼了一声,手中的马槊一挺,瞄着刘明淇的背心便是一个凶狠的突刺,枪一出,破空之声大作,强烈的呼啸声震得刘明淇心胆俱寒。
不好!刘明淇一听枪风震耳,登时便被吓得不轻,慌忙猛地一俯身,整个人贴到了马背上,一扭腰,手中的熟铜棍顺势往后一荡,一个“苏秦背剑”挡了身后,正好格了雷龙的枪柄上,但听“嘭”地一声震响,火花四溅中,谁都不曾占到便宜,雷龙的马槊固然被震得冲天而立,手臂酸麻不已,可刘明淇的熟铜棍也被震得重重地撞击了自己的背心上,好这厮皮粗肉厚,虽是吃疼不已,却并没有受伤。
“杀!”眼瞅着逃不掉了,刘明淇的凶悍劲立马就爆发了出来,不顾自己背心处疼得厉害,暴吼一声,手中的熟铜棍抡圆了便是一抽,狠命地扫向了雷龙的腰部。
“来得好!”雷龙本就是沙场悍将,一身勇力极为出类拔萃,此时见刘明淇来势凶悍,倒也不敢大意,大吼一声,双手一用力一个下沉,马槊斜斜一拦,与熟铜棍相接触的一霎那,使出一个巧劲,往身外一带,已将刘明淇的熟铜棍格挡到了一旁,而后右手松开枪柄,眼疾手快地一操,一把揪住了刘明淇的肩头,用力一拽,借助着马的冲劲,便要将刘明淇生生拖下战马。
“啊哈!”刘明淇肩头被拿,大惊失色之下,顾不得许多,双手飞快地松开熟铜棍,大吼了一声,反手一个擒拿,紧紧地拽住了雷龙的胳膊,拼劲死拽,试图反客为主,两下里同时用力之下,双方都没占到便宜,几乎同时被拉下了马去,就地滚打成了一团。
论力量,双方都可以算得上大力士,彼此伯仲之间,可论及拳脚上的能耐,刘明淇不过是街头斗殴的野路子出身,哪能跟雷龙这等悍将相提并论,十几个回合下来,连中了数十拳,生生被打得鼻青脸肿,再也无力抵挡雷龙的攻击,被雷龙一个双剪腿一踹,飞出了三丈开外,挣扎了几下,再也站不起来了,就此时,降服了众贼寇的王府亲卫们赶了过来,将刘明淇摁倒当场,反剪双手捆成了个粽子,至此,刘明淇所部算是彻底覆灭了,而此时不过是酉时一刻,整场战事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项王府一方可谓是胜得极为漂亮。
就雷龙所部与刘明淇开战之际,燕子岭上萧无畏也没闲着,领着宁家兄弟等数名侍卫山上山下地转悠着,指挥着留守的近五百名商队伙计埋头苦干,生生将整座燕子岭变成了大工地,一众人等挖沟的挖沟,砍柴的砍柴,干得个热火朝天,便是唐大胖子都没能闲着,被萧无畏抓了壮丁,派去挖土,可怜的唐大胖子生生被折磨得叫苦连天。
“小三,搞没搞错,设陷阱也就是了,还挖个甚沟,奶奶个熊的,你是不是看俺肉多嫉妒了,折腾人也不是这么整的。”唐大胖子拎着根小铁锹,厥着肥大的屁股山腰处有一铲没一铲地挖着,待得见到萧无畏领着侍卫们行了过来,唐大胖子登时就恼火了,将手中的小铁锹往地上一掷,没好气地埋汰了一句。
挖沟自然是萧无畏的主张,倒也不是突发奇想,而是另有妙用,只因着时候未到,萧无畏并没有对众人解释为何要挖沟,此时见唐大胖子恼羞成怒,萧无畏自也懒得理会,拿眼冷冷地一瞪,撇了下嘴道:“胖子,尔不想挖沟也成,待会儿贼兵到了,小爷我就派尔为先锋,独自一人单挑数千贼众去。”
“厄……,小三,你不是开玩笑吧,单挑?你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好了。”唐大胖子一听之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跳上了沟沿,没好气地骂道。
“说笑?嘿,尔若是不挖,那就不是说笑了。”萧无畏嘿嘿一笑,也不管唐大胖子的脸色有多难看,丢下句话,掉头便向山顶上行了去。
“该死的小三,俺跟你没完!敢叫俺挖坑,哼,挖坑,俺挖,挖,挖!”一见萧无畏走了,唐大胖子跳着脚骂了几声,可心里头还是怕萧无畏真让他去打先锋,只得气哼哼地捡起小铁铲,继续干修理地球的工作,看那狠命挖土的架势,心里头十有**是将泥土当成萧无畏的皮肉来处理了的。
萧无畏要众人挖的沟不只一条,而是前后紧挨着的两道,前深后浅,工作量并不算小,好此行本就是要出关,考虑到沙漠行走之需要,商队中所准备的铁铲不少,再加上燕子岭本就是土山,春天雨水多,土松得很,并不难挖掘,近五百名商队伙计齐齐努力之下,费了两个时辰的功夫,总算是勉强完成了浩大的工程,除了挖出两道环绕半山腰靠上一些的土沟之外,还山脚下布置了不少的陷阱机关,同时也砍了不少的粗树枝,削尖了备用,待得诸事忙完,一众人等都已是精疲力,全都累得趴倒燕子岭上直喘粗气儿。
酉时四刻,太阳缓缓地落了下去,余晖将天边的云朵渲染得通红如血,归巢的鸟儿们大树上叽叽喳喳地吵成了一片,习惯夜行的虫子开始草虫中放声鸣唱,这一切都显得祥和无比,然则地平线处地突然冒出的一股烟尘,却将这等宁和彻底撕成了碎片,原本或坐或躺山顶上的商队众人全都被这一股突兀地冒将出来的烟尘惊动了,纷纷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远眺着烟尘起处。
“小三,来了,来了,快看,贼子来了!”唐大胖子踮着脚,满脸子疑惑地盯着烟尘起处,突地高声嚷嚷了其来,也亏得这厮人胖肺活量大,声音响亮得很,惊得满山头的人等一时间都有些子慌了神。
来了,终于来了!萧无畏没有去管唐大胖子的瞎嚷嚷,暗自握紧了拳头,面上虽淡淡地无甚表情,可心中的紧张却是一浪高过了一浪,一颗心跳得咚咚直响,简直快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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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燕子岭之战
战争这玩意儿说起来萧无畏其实并不陌生,前世那会儿战争大片可没少看,啥子《三国》、《水浒》之类的古典名著是滚瓜烂熟,这一世舒雪城老爷子的教鞭威胁下,战例分析也做了不老少,平日里是时常听那些侍卫们吹嘘往日征战的荣耀,他自个儿做梦时也没少幻想着能指挥千军万马决战疆场,来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类的勾当,可真到了贼寇漫山遍野蜂拥而来之际,萧无畏同学很是懊丧地发现自个儿的腿脚竟然不听使唤地微微哆嗦了起来,口里头干得直冒烟,心是跳得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
稳住,稳住!萧无畏心里头不停地呐喊着,可身子却还是忍不住哆嗦了起来,渐渐有愈演愈烈之状,眼瞅着就要失态之际,唐大胖子的狼嚎声适时地响了起来:“小三,小三,他奶奶的,贼子还真多啊,咋办,咋办?”
“他娘的个咋办,打就是了!”萧无畏大吼了一声,将心中的紧张彻底地释放了出来,原本焦躁的心随着这一声大吼渐渐地稳了下来,也没再去管唐大胖子的鬼哭狼嚎,一挥手道:“所有人听令,全部下战壕,准备战斗!”
一众商队伙计虽都算是走南闯北的老手,可毕竟不是军人,眼瞅着蜂拥而来的盗匪人多势众,全都被吓坏了,任凭萧无畏吼得山响,却无人出头应命,大多面色苍白地站那儿,有甚者,竟悄悄地向山后退去,企图从后山逃之夭夭。
肉搏之战首重气势,没了士气的军队哪怕人数再多也不过是群待宰的羔羊罢了,这道理萧无畏自然是心中有数的,此际眼瞅着一众商队人员慌得不成样子,萧无畏脸一寒,高声断喝道:“宁南、宁北听令:有敢擅自后退者,杀无赦!”
“喏!”宁家兄弟俩齐声应了诺,各自抽刀手,率领着留守的十名王府侍卫虎视眈眈地押住了阵脚,大有随时准备出手杀人之架势,一众商队伙计见状,自是不敢多犹豫,纷纷慌乱地按照萧无畏事先的部署涌入了第二道壕沟之中,或是持弓手,或是拾起壕沟里事先准备好的尖头长木棍,猫着腰躲了不算太深的壕沟之中,默默地等待着贼军的到来。
贼众袭来的速度极快,先赶到山脚下的是两百多骑兵,但并没有即刻向山岭上发动冲锋,而是策马山脚下来回地驰骋着,放肆地嘶吼着,呼啸着,还不时地玩上些花活,以打击山头众人之士气,待得天将将擦黑之际,大队的贼军步卒也蜂拥着赶到了山岭之下,随即排开了三个算不上太齐整的方阵,两名显然是首领人物的大汉各自率领着一众亲卫排众而出,对着静悄悄的山头指指点点地议了起来,这二人正是“铁狼”陈淮南与铜川“怒虎”西门海云——西门海云,外号“怒虎”,身材魁梧至极,面色黝黑,豹子眼、络腮胡,端坐马上就跟门神似地凶恶,乃是关中有名的大寇,武艺高强,善使斩马大刀,为人残暴,嗜杀如狂,曾有连屠二县,鸡犬不留之恶行;陈淮南,号“铁锒”,身材瘦高如麻秆,眼小而凶,狡猾而又奸诈,善使长枪,一手枪法号称关中一绝,其势力仅西门海云之下,为关中三寇之次。
“西门老哥,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啊,刘明淇那厮离此处近,就他那个狗性子,怎地会到了此际尚未露面,再者,这山顶上如此寂静,诡异得紧,看样子是有所准备了的,呵呵,小弟怎么看都觉得内里有古怪,这一块肥肉怕是没那么好吃的喽。”陈淮南朝山顶处望了望,面露狐疑之色地说道。
“嗯。”西门海云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一双豹眼眯缝了起来,望着独自站山顶显眼处的萧无畏,眼中精光乱闪,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些甚子。
“老哥,这天就要黑了,呵呵,要不让小弟的人马先攻攻看?”陈淮南见西门海云半晌不开口,这便呵呵一笑,试探地问了一句。
“不必了。”西门海云连看都没看陈淮南一眼,咧了咧大嘴,冷笑了一声道:“让贺胡子他们先上,嘿,要想从你我兄弟口中分肉,不出大力怎成。”
“嘿嘿,成,老哥说了算。”陈淮南自是清楚西门海云这是防着自己抢了先手,可也并不介意,嘿嘿一笑,同意了西门海云的提议。
盗匪中两大巨头既然达成了一致,旁人自是没有置啄的余地,不数息,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便贼众阵列中响了起来,排列左阵的一众匪徒旋即乱哄哄地冲上了山坡,大嚷大叫地向山顶上冲去,这一冲之下,乌合之众的面目立马暴露无疑,但见拢共只有一千出头的匪徒冲着冲着便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十数股,多的两百余,少的仅有三四十,当然了,这也不奇怪,左阵的一众匪徒们本就不是一伙的,乃是由闻风前来喝汤的各地小股盗匪所组成的,一旦发起了冲锋,自然是各走各的路,谁也不会去听旁人的指挥,就这么毫无阵型可言地向着半山腰杀了上去。
“上,兄弟冲,快冲,拿下山头,财宝有的是,快上!”大盗贺胡子手下拥有两百三十余盗匪,算是关中三寇以下实力强的一股力量,此番受命打先锋,自是存了些私心,将自己的手下全都安排了前方,拼着老命地向山坡上狂冲不已,口中嚷嚷个不停,一门心思想要抢下个先手之利。
一众盗匪们本就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一听“财宝”二字,一个个全都红了眼,嗷嗷直叫地发足狂奔,生恐落了后手,财宝叫旁人捞了去,却不料刚才冲到山脚处,就听一阵惨号声不断地响了起来,却是萧无畏早先安排的陷阱起了作用。
“哎哟,我的脚!”
“啊,疼死我啦。”
“啊,救命啊!”
贺胡子所部跑得快,自然也就倒霉——萧无畏让人布置的陷阱其实并不算有多稀奇,也就是浅坑上埋设了些削尖了头的木棍之类的小机关罢了,不致命,却很伤脚,一众盗匪光想着要分财宝,哪会去注意脚下是不是有埋伏,这一冲之下,数十名跑前面的盗匪大多中了招,脚底被尖锐的木桩刺得个通透,吃疼之下,惨叫声登时就响成了一片,一众正自撒腿狂奔的盗匪们全都胆寒地慢了下来,再无先前一涌而上的勇气,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便试探边往山腰处攀爬,足足花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算是抵达了山腰处,再一看所面对着的地形,所有的盗匪们全都傻眼了。
壕沟其实并不深,也就是四尺上下罢了,宽也不过是三尺开外,可内沿却厚厚实实地垒上了一道高达四尺的土墙,很显然,这土墙就是就地取材,用沟里的土堆成的罢了,说起来也并不算太过坚固与高大,问题是有沟的存,再加上山本身的坡度,一众盗匪压根儿就无法一跃而过,手头又无木板之类的东西能架上沟沿,别提用蛮劲去击垮土墙了,一众盗匪中除了寥寥十数名武功高强的能凭借着轻功飞纵上墙之外,余者想要翻墙就必须先下沟,而后再往土墙上爬,麻烦的是众盗匪都不晓得沟里有没有陷阱,也不清楚土墙的后头是不是有埋伏,自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全都惊疑不定地糜集了沟前,七嘴八舌地瞎议论着。
“放箭,投枪!”聚集沟前不动的一众匪徒们简直就是上好的靶子,这等大好之机会早已赶到了山腰处的萧无畏自是不会错过,大吼了一声,下达了作战命令,霎那间一众商社伙计们纷纷从浅壕中站起了身来,数十名有弓箭的伙计开弓射箭,毫不客气地将死亡的箭雨射向乱纷纷的贼众,其余伙计则将手中持有的尖头木棍投了出去,但见一阵密集的标枪雨噼里啪啦地射进了一众盗匪中间,顷刻间便激起了一阵响过一阵的惨号之声——尖头木棍的威力虽然不大,可如此近的距离下,穿透力亦是十足,对于没有盔甲护身的一众盗匪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被射杀当场还算是好的,没死透的可就惨了,满地乱打滚,哭喊声响得震天。
“奶奶的,反击,快,射死他们!”一见到己方被这阵突然袭击打得狼狈不堪,贺胡子气得鼻子都歪了,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挡开了射将过来的标枪与羽箭,口中嘶吼着下令一众盗匪中的弓箭手与暗器高手们展开反击,试图与土墙后的商队伙计展开对射。
还别说,关中盗匪大多是敢死的悍勇之辈,管被商队伙计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了百来号人,可却并没有就此溃败下去,有弓箭的弓手们就此射箭,有暗器的也毫不客气地朝土墙乱放一气,打得倒是热火朝天,可惜效果却差强人意——土墙虽不高,可土墙后头还有一道浅沟,一众商队伙计们除了弓箭手需要探出半个身子射箭之外,其余投标枪的根本就不需要瞄准,只须伸出一只胳膊往外头可着劲地抛射尖头木棍便成,如此一来,盗匪们的反击除了射中了寥寥十数名不小心露出了身子的商队伙计之外,压根儿就没能压制住商队伙计们的火力,反倒自身的伤亡却越来越大。
“撤,快撤!”一众盗匪们虽勇悍,可面对着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局面,铁打的心肠也熬不住了,乱纷纷地丢下满地乱嚎的伤员,头也不回地便逃下了山去,双方的第一次正面交手以商队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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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燕子岭之战
“赢了,赢了,哈哈哈,小三,我们赢了,哈哈哈,没说的,就一个字:爽!”一众盗匪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壕沟前数十名伤者兀自放声惨号着,唐大胖子便已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挥舞着两只肥胳膊,如癫似狂地大吼大叫了起来。
“胜得漂亮!”
“哈哈哈,贼兵就是贼兵,不成器的东西,不堪一击!”
“什么三大寇,不过尔尔,来多少老子杀他多少!”
一众商队伙计显然没料到这一仗竟然打得如此之顺手,待得贼众退时,全都不敢置信地愣了当场,直到被唐大胖子的嚷嚷声所惊动之后,这才算是回过了神来,七嘴八舌地也跟着嚷了起来,一时间士气高昂到了一个顶点,然则站众人身后的萧无畏却是平静得很,目无表情地看着山下的贼军主阵,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初战告捷这本就萧无畏的意料之中,那两道战壕的设置本就是仿前世所知的反坦克壕,虽说远不及正规反坦克壕那么宽大坚固,可用来防仅有冷兵器手的盗匪们却已是绰绰有余,若不是己方弓弩数量不足的话,完全可以将来犯的蟊贼们留下一大半,而不是如今这等仅仅杀伤了两百余贼兵,这等胜利对于萧无畏来说,实是不值一提,尤其是判断出首攻的盗匪并非三大寇的主力的情况下,萧无畏实是没有那个激动的兴致——反坦克壕是好用,然则并不是毫无破绽可言,一众来犯的贼军此番吃了一回亏,自然也就学了一回的乖,再次交手的话,胜负尚难预料。
“小三,小三,俺先前干死了两贼子,两个啊,哈哈,俺厉害不?”唐大胖子兴奋过度之下,那管萧无畏究竟思些甚子,跳将过来,伸出两根肥嘟嘟的手指头,萧无畏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高声嚷嚷着。
“厉害,厉害,嘿嘿,胖子,交给尔一个任务,尔领萧三到山顶瞭望去,贼子若有异动,即刻来报。”萧无畏伸手拍了拍唐大胖子的大肚子,笑着交待了一句。
“啥?搞没搞错?”唐大胖子正自兴奋得很,一听萧无畏下了这么个明显是让他当旁观者的命令,立马就不乐意了,紧赶着便要出言抗议。
“嗯?”萧无畏此举自然是考虑到接下来的战事将会是场惨烈之战,实不想唐大胖子这么个武功低微的伙伴有所损伤,待得一见唐大胖子竟然不领情,立马拉下了脸,眼睛一瞪,凶光毕露之下,吓得唐大胖子忙不迭地闭上了嘴,再一看萧无畏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不得不咕咕喃喃地领着萧无畏的贴身仆人萧三一道爬上了山顶。
“宁南,带一百弟兄过沟,将所有未死透的贼子全砍了,将木棍全都收回来,快去!”萧无畏没理会唐大胖子的咕喃,对着站身边不远处的宁南喊了一嗓子。
“是,属下遵命!”一听萧无畏下了令,宁南自是不敢怠慢,躬身应了诺,点齐了人手,用赶制的数架木梯子架过了沟去,冲过沟,将满地打滚呼疼的贼兵一一砍杀当场。
“废物,一群废物!”眼瞅着攻上了半山腰的贺胡子等人仅仅坚持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溃败而归,西门海云不屑地撇了下嘴,咒骂了一句。
西门海云关中三寇中势力大,贺胡子等人大多听其调遣,陈淮南见贺胡子等人吃了大亏,自是幸灾乐祸不已,嘿嘿地笑道:“西门老哥,小弟早就说了,这山上的人等如此寂静必有古怪,嘿,贺胡子等人纵然人多,没个准备,败是必然之事,纵使换了我等手下上去,一个不小心,只怕也得阴沟里翻了船。”
“哼!”西门海云往日里便与陈淮南面和心不和,彼此间虽不曾真正地撕破过脸,可私底下暗斗却是不少,此番虽说聚兵一处,共谋萧无畏一行人,说穿了是各有所图罢了,大家伙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这会儿听陈淮南如此出言暗讽,心里头立马就来了气,只不过顾忌着身负的重任,实不想此时跟陈淮南翻脸,这便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了头去。
“嘶……”陈淮南见西门海云气恼,心中暗乐,刚想着再多出言刺激其一番之际,却猛然看到半山腰处一众商队伙计正斩杀受伤的盗匪,登时便倒吸了口凉气,喃喃地骂道:“奶奶个熊的,好辣的手段,嘿,没想到这个萧家小儿竟如此下得手去!”
“嗯?”西门海云听得响动不对,回头一看,眼睛立马眯缝了起来,嘿嘿一笑道:“好小子,做事够狠,好,这等人杀起来才够劲!”
“西门老哥,天色不早了,兄弟们赶了半日的路,又折了一阵,锐气上怕是有失,不若先围山扎营,明日再战好了。”陈淮南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山腰,眼珠子转了转,笑吟吟地建议道。
“不,我等累,项王府一干人等同样不轻松,今日月色尚亮,自可挑灯而战,一鼓作气而下之!”西门海云一口便拒绝了陈淮南的提议,斜眼看着陈淮南道:“陈老弟若是怕了,那老哥自去取了便是。”
“呵呵,西门老哥言重了,既然老哥执意要攻,小弟自也不好坐看,既如此,你我便各率一部强攻好了,唔,贺胡子这帮杂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依小弟之见,就让他们去砍柴搭梯如何?”陈淮南到底是不放心山顶上的货物落到西门海云的手中,此时一听西门海云执意要夜战,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之后,倒也没有出言反对。
“如此甚好。”西门海云先前见贺胡子等人山腰处的壕沟前吃了大亏,心中清楚若是没有长梯子手,实难过得沟去,自是不会反对陈淮南的提议,于是乎,刚败退回来的贺胡子等人惊魂尚未定将下来,就被两大寇的人马赶着去砍柴伐木,一个个累得要死不活地,可碍于两大寇的实力,哪敢反抗,只能是牢骚满腹地当起了苦力,四下里忙乎着干起了木匠活计。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一弯残月悄然升上了夜空,虽不算太亮,可因着天际无云朵的遮挡,倒也勉强能看清十数步外的景物,算是个晴朗之夜,挺适合月下休闲的,然则山上山下的人们显然没有这个兴致,全都忙碌个不停,乒乒乓乓的伐木声响彻夜空。
戌时三刻,肩扛着赶制出来的长梯子的一众贼军开始发动了,但见近三千贼军分成左右两个集团手持着火把缓缓前压,不紧不慢地向着山腰处进逼而来,数千雪亮的刀锋月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那等大军出动之气势令藏身浅壕中的商队伙计们不由地便有些个慌乱了起来,虽无人敢擅自后退,可恐慌的气息之下,为之战栗者却是不少。
呵呵,好家伙,还真打算一口气吃掉老子呢,有种!萧无畏借助着火把的亮光,估算了一下贼军投入攻击的兵力,虽说早已做了不少的准备,可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子犯起了叨咕,对于能不能挡住贼军的这一波攻势,支撑到雷龙所部的回援心里也有些子没了底,然则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好想,只能是硬着头皮上了。
一阵凄厉的号角突兀地响了起来,踏上的山坡的一众贼军迅即嘶吼着发动了冲锋,狂野地向山腰处冲了上去,不数刻便已杀到了离壕沟不过十数步的距离上,排前端的数百名贼众同时发一声喊,齐齐将肩上扛着的长梯子立了起来,便要往壕沟另一端架将过去。
“抛火把!”就贼军冲到近前之际,萧无畏大吼了一声,一众早有准备的商队伙计们纷纷将手中持着的火把往壕沟中抛去,顷刻间壕沟中便冒起了火头与浓烟,很快便烧成了一道火墙——就一众贼兵们忙着赶造长梯之际,萧无畏早已让商队伙计们将混合了食油的木屑、枯枝以及部分丝绸等物填入了壕沟之中,火把一抛入其中,立马就引燃了沟中的易燃之物,火势虽不算太大,可烟雾却浓得可以,滚滚的浓烟四下弥漫了开去,一众冲到了近前的贼众始料不及之下,登时便为之大乱,冲击的势头就此被生生打住了。
“放箭,投枪!”一见贼众已乱,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高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一众商队伙计纷纷抛出了手中的尖桩,左右壕沟对面挤满了人,压根儿就用不着瞄准,一通子乱射下来,登时便打得众贼军乱成了一团。
西门海云此番亲自带队冲击,本以为做足了准备,当可一鼓作气拿下山头,却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眼瞅着自己的手下被打得嗷嗷直叫,登时便是一阵大怒,大吼一声:“跟老子上,杀过沟去!”一舞手中的斩马大刀,将迎面射来的尖桩一一挡开,不管不顾地纵身而起,一跃之下,便飞身跃过了沟去,其手下十数名悍匪见状自是不甘落后,纷纷跃起,跟西门海云的身后,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淮南也同样率着十数名武功高强之辈拼死跃过壕沟,杀进了商队众人之中,一场面对面的血战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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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燕子岭之战
山风并不算大,但却是南风,风朝山下吹,烟往山下蔓,一众处下风的盗匪们可就倒了大霉,被浓烟熏得鼻涕眼泪狂流不止,目不视物之下,别说作战了,便是站那儿都难受万分,遑论土墙之后的商队伙计还不停地将羽箭、尖桩等致命之物泼洒而出,可怜一众盗匪躲无可躲,想反击又找不到目标,怎个狼狈了得,之所以还坚持着没溃败下去,倒不是不怕死之故,仅仅只是因为自家的头领们都已经杀过了壕沟,众盗匪都指望着头领们的勇悍能打开一条杀过壕沟去的道路。
一众盗匪们的愿望是美好的,众盗匪头目的拼死之勇气也是可嘉的,可惜现实却是残酷的——望着乱纷纷地越过壕沟的一众盗匪头目,萧无畏笑了,笑得分外的得意,只因这一切全都其预料之中——萧无畏费了心机做出如此多的安排,为的就是引诱盗匪中的高手前来拼命,只要缠住了那帮子自命勇悍的盗匪高手们,余下的盗匪纵然再多,也不过是枮板上的肉罢了,好收拾得很,这不,西门海云与陈淮南两伙高手刚跃过壕沟,早已待命多时的宁南、宁北兄弟俩便各率二十余高手包抄了过去,截住了西门海云等人的去路,双方二话不说便激战了一起。
西门海云与陈淮南都是高手,其手下也都是勇悍至极之辈,往日里破县城斩民团都跟玩儿似地轻松,此番情急拼命之下,是凶悍得紧,可惜的是宁家兄弟所率领的高手们也不是吃素的,要知道能入选项王府侍卫的又岂是简单之辈,不说宁家兄弟都曾得过项王萧睿的指点,一身武功已达三品之境,即便是其手下所率领的那十余名亲卫也是从此番随行的三百侍卫中挑选出来的高手,武功虽不及宁家兄弟那么强悍,可差的也五品之上,至于从五百商队伙计中选出来的好手,也大多是五品上下,就战力而言,丝毫不西门海云等人之下,双方这一交上手,自是打得极为火爆,短时间内,实难分出个上下高低。
“杀,挡我者死!”西门海云显然没想到一跃过壕沟便遇到了宁南的强力阻击,一把斩马大刀舞动如轮,接连劈出数十刀,却连宁南的毛都没伤到一根,眼瞅着始终拿宁南不下,再偷眼发现不但自己的手下,便是陈淮南那头的人马也都被挡了沟边,丝毫不得寸进,登时便急了,大吼了一声,身形一错,手中的斩马大刀猛地一个“横扫千军”威猛绝伦地砍向了宁南的腰间。
宁南能被选为萧无畏这个项王府得宠也是会惹事的主子之护卫,一身武艺自然是项王府中出类拔萃者之一,又岂会怕西门海云情急拼命,眼瞅着西门海云全力一刀劈来,丝毫不惧,同样大吼了一声:“找死!”手中的厚背砍山刀一扬,一招“铁拦江”毫不退让地劈将出去,但见一道刀光起处,呼啸之声大作,势大力沉之极。
“锵然”一声爆响,两把大刀重重地撞击了一起,两条人影各自被震得倒飞了开去,谁也没能占到丝毫的便宜,二人皆极为勇悍,不待脚跟站稳,几乎同时再次纵身而起,狠招频出之下,刀光闪烁得耀眼无比,打得天昏地暗,四周人等皆经受不住二者厮杀的气势,纷纷逃避了开去,战场上竟因此空出了近乎五丈方圆的空地。
这一头宁南与西门海云是以硬碰硬地杀得难解难分,另一头陈淮南与宁北的厮杀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陈淮南身形瘦高,并不以力见长,可一手枪法却极为高明,使将开来,大有鬼神莫测之妙,枪势飘忽,枪尖吞吐不定,枪影重重间,虚实变幻不定,生生将身周数丈变成了一片枪林,而宁北也同样身形飘忽,身随刀走,虚多实少,一沾即走,双方之战变幻极快,只见两条人影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二者枪来刀往地过了十余招,竟不曾实打实地对碰过一记。
西门海云与陈淮南这两大寇都被缠住了,面对着宁家兄弟的强力阻击,压根儿无法占得丝毫的上风,可其手下的一众盗匪高手们比起项王府这一头负责截杀的侍卫以及商队好手们来说,却是要强上了一线,几个照面的交锋下来,渐渐占据了一定的上风,然则却并不足以击溃王府一方的阻截,双方依旧打得不可开交,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府一方已有了不支的迹象,与此同时,壕沟另一面的一众盗匪们经历过一番洗劫之后,也渐渐地稳住了阵脚,管因着烟雾缭绕,难以视物,可还是冒着标枪雨的袭击拼死向前,将数十架长梯架上了壕沟,乱哄哄地开始了冒死攀登,试图杀过沟去,战事至此,形势对于商队一方来说,已有些子不太妙了。
该死,雷叔怎地还没到!萧无畏并没有参与到乱战中去,而是独自一人站稍高的坡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动态,面上虽平淡如水,一副智珠握一般,可心里头却已是有些急了——萧无畏早先与雷龙的约定便是一旦山头火起,雷龙便趁势率部攻击山脚下的盗匪,从后头给盗匪们来上重重一击,前后夹击之下,不愁盗匪不败,可如今火起已有一定时间了,却始终没见到雷龙所部的出现,萧无畏心急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
萧无畏急,还有一人比萧无畏急,那人便是奉命前去陇县搬救兵的王掣——此时的王掣刚随着林崇生一行人潜到了战场附近,一望见燕子岭上的火光,王掣立马急红了眼,恨不得即刻杀上山去,只不过想归想,王掣自己也清楚,单凭他一人,压根儿就无法冲过山脚下那近两千盗匪的拦截,故此,他也只能强自按下躁动的心,看着策马立身边的林崇生道:“林先生,我家小王爷危旦夕,贼子此番怕已是攻上了山,还请先生助王某一臂之力,但能救出我家小王爷,我项王府上下同感您的大恩了。”
林崇生乃是陇县大户,当着陇县民团首领之职,其一向钦佩项王萧睿的勇名,此番背着县令调集了手下两百余人再加上自家府上的壮丁百余,组成了救援队伍,前来搭救“落难”的项王之子,自是有心一战,只不过何时出击方是上策,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王掣急,他同样也急,这便看向了策马立左侧的一名青衣青年,试探地问道:“二弟,你看……”林崇生这么一问,王掣的目光也随即转向了那名青年,脸上满是求肯之意,只因王掣知道,林崇生这个二弟林崇明才是林家真正拿主意的人物。
林崇明是个极为俊朗之人,一张英挺的脸上无论何时总挂着浅浅的微笑,哪怕此际形势紧张万分,也没见其脸色有何异常,面对着自家大哥与王掣的目光,林崇明并没有太多的表示,默默地看了燕子岭好一阵子,这才微笑着道:“此火绝非盗匪所放,十有**是小王爷的阻敌之策,某料小王爷此举必有后招,此时出击,虽可见功,却不可得全功,稍待片刻亦无不可。”
“这……”王掣一听可就急了,他可不敢相信林崇明的话,忙不迭地求肯道:“林先生,兵危凶险,我家小王爷若是有个好歹,这可怎生是好,还请林先生赶紧发兵罢,王某感您大恩了。”
“无妨。”林崇明微微一笑,刚要出言解释之际,突然神色微微一变,凝神看向了战场左侧,众人不知所谓,也全都随着林崇明的目光看向了左侧的黑暗处,正自疑惑不解间,却猛然听见一阵马蹄的轰鸣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山脚下的贼众一片大乱,喊杀声暴然而起。
就众人疑惑之际,林崇明突地笑了起来,一击掌道:“好,好计,大哥,可以发兵了!”
“那好,出击,杀!”林崇生显然对其二弟的话从不怀疑,一听其说可以发兵了,自是不再犹豫,高呼了一声,一举手中的长枪,一马当先便向着山脚下已乱成了一团的贼众杀了过去,王掣等人自也不甘落后,纷纷嘶吼着跟了林崇生的后头。
林崇明算计得不错,从战场西侧杀将出来的正是雷龙所部,此时山脚下的贼众除了贺胡子等一干乌合之众外,再有便是西门海云与陈淮南留下来压阵的人马,彼此间各无统属,也不可能有甚配合可言,被雷龙所部一冲,彻底就乱了套,人马各自为战之下,哪能经得住雷龙所部的强悍冲击,也就是依仗着人多,又顾忌着一众盗匪头目尚山头激战中,勉强抵挡一下而已,败势已是毕露无疑,就众贼军手忙脚乱之际,林崇生所部又从右后方杀了进来,两下里一夹击,本就无力抵挡的众贼军彻底陷入了崩溃状态,乱纷纷地四散溃逃而去,战局就此逆转。
好样的,雷叔总算是及时赶到了!咦,另一路是何方人马?萧无畏一见山脚下贼众大乱,自是振奋异常,可再一见右后侧也有兵马杀来,一时间没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登时便愣住了,正暗自猜测间,却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商队伙计踉踉跄跄地跑到了近前,似乎伤得极重,还没赶到萧无畏身前,便已一头向地上栽倒了下去,萧无畏见状,忙一个闪身跃上前去,打算伸手相扶一把,可就此时,一股子危机感突兀地涌上了心头,伸出去扶助的手不由地便是一顿,还没等萧无畏弄清楚危机何之际,将倒未倒的那名商队伙计手中一亮,一道无匹的剑光暴然而出,如电闪雷鸣般直取萧无畏的咽喉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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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想杀我,你还不够格
剑很快,剑光璀璨无比,剑啸之声尚未响起,剑尖已探到了萧无畏的咽喉前不过三寸的距离上,那暴烈的剑气催逼之下,萧无畏的喉头肌肤竟为之陷下了一个小凹洞,再有一霎那的时间,这剑就将饮萧无畏的喉头之血,如此短的时间里,便是大罗神仙赶来,也绝对救不了萧无畏的性命,面对着即将得手的局面,那名杀手笑了,笑得极为得意,当然了,他有着得意的绝对理由,能将这段时日以来名声鹊起的项王三子斩于剑下,再怎么说都是种荣耀,别说完成了此事之后,还有着丰厚的报酬可拿,哪能不好生开心一下。&
杀手笑了,萧无畏同样也笑了,笑得甚至比杀手加开心不少,所不同的是萧无畏的笑容里除了得意的成分之外,还有着浓浓的讥讽之意,就那剑刺到咽喉前三寸之际,看似已处于必死之境地的萧无畏不单笑了,而且也动了,那只伸出去搀扶杀手的手突然迅捷地一抬,食指轻轻一弹,正好点了剑脊上,用力并不算大,可却足够将这必杀的一剑推开数寸,就这么数寸之差,这必杀的一剑便已彻底落到了空处,擦着萧无畏的脖子根而过,却连萧无畏的一根汗毛都没能伤着。
杀手就是杀手,一招必杀之刺落到了空处,却并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手腕一沉,本已掠过萧无畏脖颈的长剑猛地一个下沉,切向了萧无畏的锁骨,这一变招虽说力道并不算太足,可剑势却迅捷无比,只要能劈中目标,绝对可以将萧无畏的锁骨劈成两截,虽不足取萧无畏的性命,可废掉萧无畏的大半武力却是毫无疑问之事。
“好!”面对着那杀手的突然变招,萧无畏微笑地道了声好,可手头却并没有因此而慢下来,但见萧无畏借助弹开长剑的反震之力,手臂一个震荡之下,竟如蛇一般扭动了起来,食指一立,点向了杀手的肘关节处的曲池穴,其速度不算快,可若是那杀手执意要将手中的长剑下劈,未劈中萧无畏之前,必然会先将自己手臂上的曲池穴送到萧无畏的指尖上,一旦此大穴被点中,手臂立马就得瘫软,那剑也就劈不下去了。
“哼!”面对着萧无畏如此迅捷的变招,那名杀手自是不敢再用强,冷哼了一声,脚下一旋,整个人如同飘絮一般斜斜窜了出去,试图重整旗鼓再作打算,可惜的是他快,萧无畏快,不等那杀手站稳脚跟,萧无畏身形一闪间,已如影随形般地贴到了近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变出了一把短剑,一颤之间,七朵剑花如梦似幻般地将那杀手整个上半身都笼罩了进去,剑意之下,令那杀手有种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之无力感。
拼了!那杀手眼瞅着绝无法躲开萧无畏这一剑的攻击,立马将心一横,也不去理会萧无畏的短剑斩向何处,大吼了一声,拼全力攻出了一剑,直取萧无畏的胸膛,竟打算与萧无畏来个同归于。
“哈,想玩命,你不配!”面对着那名杀手的拼死反扑,萧无畏哈哈一笑,无所谓地喝斥了一声,身形一闪,让过了迅猛袭杀而来的长剑,手中的短剑顺势迅捷无比地一个下沉,准确无比地刺了那名杀手的手腕上,血花瞬间迸射了出来,那名杀手但觉手腕一阵剧疼袭来,握剑的手不由地便松了,长剑“叮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名杀手长剑一落地,人立马就傻了,不躲不闪地呆立当场,口中喃喃地念叨着。
“嘿,想杀我,你还不够格!”萧无畏并没有追击,而是面带微笑地持剑而立,嘲弄地看着那名傻了一般的杀手。
“很好,很好,小王爷隐藏得够深的,竟骗过了天下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那名杀手很快就稳住了神,冷漠地看着萧无畏,很是感慨地感叹着。
隐藏么?其实这话还真冤枉了萧无畏,说实话,那杀手一身的武功绝对已到了三品之境,若是换成萧无畏与李振东交手之前,杀萧无畏绝对如杀鸡一般轻松,可惜的是如今的萧无畏早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就临离京之前,萧无畏苦修良久不见进展的“游龙戏凤功”第六层终于突破了,武力自是就此大进了一步,已然达到了三品之境,若是双方真儿个地交锋,萧无畏未必就一定能稳胜得过这名杀手,然则,这杀手显然是低估了萧无畏的武力,又想当然地认定自己的偷袭一准能一击必杀,一招失手之下,满盘受制,一步错,步步错,终落得个手腕被废之下场。
“说说看,是谁请尔来杀小爷的,嘿,尔若是实说了,没准小爷我一时高兴,放尔一条生路也有可能。”萧无畏没去理会那杀手的感慨,笑眯眯地诱骗着道。
“哼!”那名杀手根本不吃萧无畏这一套,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
“好好好,不说也成,小爷我知道,尔等身为杀手的,总得讲些江湖规矩,小爷不问也成,唔,那告知一下小爷的人头值多少银子总该可以了罢?”萧无畏丝毫不介意那名杀手的态度,不知疲倦地继续诱哄着。
“嘿嘿,小王爷想知道,好,老夫可以告诉你,尔之人头不过五千两银子罢了,便宜得很。”眼瞅着萧无畏笑的跟只小狐狸一般,那名杀手忍无可忍之下,出言反讽了一句。
五千两?我靠,老子的命就值这么一点?奶奶的,笑话,天大的笑话!萧无畏心里头暗自叨咕了一番,可并不因此而生气,只要那杀手肯开口,就有接着往下套话的可能性,自己的人头值多少无所谓,套出幕后的主谋是谁才是关键,故此,面对着那名杀手的讥讽,萧无畏故意装出一副气恼的样子骂道:“哪个狗杂种定的价,让小爷我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嘿嘿,杀手老兄,尔不过是被人利用了,拿着一手假情报来刺杀小王,啧啧,被人当弃子的滋味不好受啊,要不你告知小王是何人主谋,小王帮着你一道复仇如何?”
“小王爷真想知道?”那杀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腰都弯了。
“嘿,杀手老兄不想说么?”萧无畏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道。
“哈哈哈……,小王爷想知道也容易,就随下到地府去问好了!”那杀手哈哈大笑地说了一句,突然一仰头,身子一僵,人已倒了地上,口角流出一股黑血,抽搐了一阵,便不动了。
妈的,这该死的混球!萧无畏没想到这杀手说着说着就自杀了,心中好一阵子懊丧,暗自后悔先前没有下重手先将此人拿下,然则人死都死了,再懊丧也没辙,何况此时战斗还继续着,萧无畏也没心思再去理会那名杀手的死活,气恼地呸了一口之后,便抬头看向了已近尾声的战斗。
盗匪终究是盗匪,纵然再勇悍,也不是军队,打打顺风仗没问题,一旦到了形势不妙之时,不过就是一盘散沙而已,完全没有什么组织纪律性可言——山脚下那帮子由各小股盗匪组成的散兵游勇先崩溃,趁着夜黑乱哄哄地逃得个精光,半山腰处正拼死冲击壕沟的两大寇人马一见山脚下大乱,立马也慌了神,群龙无首之下,一众人等都不知道是该继续冲击壕沟好,还是回头迎击来敌的好,乱纷纷地挤成了一团,被壕沟后头的商队伙计抓住机会,一通子狂揍,顷刻间又死伤了不少人马,还没等一众盗匪想出个头绪来之际,杀散了留守盗匪的雷龙所部与林崇生之民团已分头从左右两侧向山腰处的两大寇匪徒发动了逆袭,登时便打得一众没了统一指挥的两大寇人马兵败如山倒,几个照面的交手之下,死伤狼藉的一众盗匪们终于吃不住劲了,纷纷丢盔卸甲地狼狈鼠窜而逃,跑得满山遍野都是,因着壕沟的阻隔,雷、林两部人马也没急着过沟与萧无畏会合,而是四下赶杀那些逃窜的盗匪,一通子好杀下来,可谓是战果累累。
壕沟之外的战事已是一边倒之势,而壕沟内的战斗也近了尾声,一众盗匪头目皆是打老了仗的油子,虽因着烟雾的阻隔,没法看清壕沟另一头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便是听也能听得出己方所部遭到了突袭,个个都急红了眼,哪还有甚进取之心,都想着赶紧逃离这该死的战场,只可惜想归想,项王府一众人等却没有放他们一条生路的想法,就雷、林两部兵马杀到之际,担心误伤己方兵马的商队伙计已经停止了对外攻击,转而对跟随西门海云与陈淮南一道越过壕沟的一众盗匪头目展开围杀,别看商队中好手不算多,可蚂蚁多了,一样能咬死大象,这不,除了西门海云、陈淮南与宁家兄弟之间的高手之战众人插不上手外,其余盗匪立马就被蜂拥杀来的商队伙计们彻底淹没了,近四十名高手死的死,降的降,竟无一人能逃出生天,至于西门海云与陈淮南虽拼力想要摆脱宁家兄弟的纠缠,怎奈宁家兄弟这会儿全都发了狠,招招拼命,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压根儿就不给两大寇以从容摆脱的机会。
西门海云与陈淮南都是积年大寇,全是玩命的主儿,可遇到了宁家兄弟这等玩命的祖宗,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管心里头急得要上吊了,可还是只能耐着性子跟宁家兄弟一招一式地过着,越打就越是心烦,越打心气便越低,待得到了一众手下皆已死伤殆之际,两大寇都已知晓此番怕是再劫难逃了,性放开了手脚,与宁家兄弟拼死厮杀了起来,完全就是一副要拖宁家兄弟垫背的架势,两大寇这一拼命之下,当真有万夫莫挡之勇,宁家兄弟立马就有些子吃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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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三寇覆灭
“嗷,杀,杀,杀!”
“老子砍死你!”
眼瞅着自个儿已是身处绝境,西门海云彻底地癫狂了,口中嘶吼连连,一把斩马大刀舞动成轮,疯狂地劈砍着,丝毫不留任何的余地,只攻不守,瞬间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可谓是强悍至极,饶是宁南一身武艺并不西门海云之下,可也难以招架西门海云这等疯狂的扑击,接连几招遇险之后,竟被逼得节节后退不已,周边一众已歼灭了来犯之敌的王府侍卫以及商队伙计们自有心上前帮忙,可惜武艺不济,一时半会实难插不上手去,只能是远远地围着激战中的二人,干瞪眼,却无太多的办法。
这一头西门海云疯狂地搏着命,那一边陈淮南同样摆出了决死的架势,但见陈淮南瘦高的身子躬了起来,整个人如同一匹恶狼般月色下纵跃如飞,手中一把长枪如毒蛇之牙般神出鬼没地攒刺着,硬是将武功不他之下的宁北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剩招架之功,几个回合的进逼之下,陈淮南终于成功地杀到了壕沟附近。
“看枪!”眼瞅着突围的机会已经出现,陈淮南大喜过望之下,怒吼了一声,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挺,如闪电般地刺向了宁北的胸膛,其势之快,实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拼了!宁北先前被压制得频频后退,一时间气息竟有些子不稳了起来,待得见陈淮南这一枪来得凶悍,再要闪躲已是不及,性不躲了,大吼了一声:“贼子,看杀!”,不退反进,也不理会胸刺来的枪尖,手臂一振,手中的金背砍山刀一颤之下,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般斜斜地劈向了陈淮南的腰间。
枪很快,刀也同样不慢,若是两人都不变招,其结果只能是同归于,而双方似乎都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眼瞅着一场惨剧即将上演,一众围观的商队伙计们全都惊呼了起来,可就此时,陈淮南突然笑了,双手猛地一送,竟将手中的长枪当标枪射了出去。
不好!宁北显然没料到陈淮南会如此行险,一见陈淮南射出了手中的长枪,不得不强行变招,手臂一沉,刀光一个变线,重重地劈了飞射而来的枪柄之上,爆发出“嘭”地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中,宁北被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地退出了数步,还没等其站稳脚跟,陈淮南便趁势纵身而起,既没有去管被震飞上半空的长枪,也没有去追杀立足未稳的宁北,而是不管不顾地从宁北身边一跃而过,向着壕沟外飞跃了出去。
总算是逃出来了!刚一跃过壕沟,陈淮南就势一个翻滚,见满山遍野都是奔跑的人影,却无人前来阻挡自己的突围,心情顿时猛地一松,深吸了口气,便要趁机远遁,可就此时,陈淮南突觉背心处寒毛一炸,一股子危机感袭来,整个身形不由地便僵住了,别说远遁,便是连动都不敢稍动上一下。
“朋友,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还是留下来陪小爷聊聊天好了。”就陈淮南暗自运气准备反袭背后那锁定了自己身形之人之时,一阵晴朗的话语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萧,无,畏?”陈淮南艰难地扭回了身去,看着不远处一棵小树下站着的一道黑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嗯哼,朋友便是陈淮南了罢,小王可是久仰大名了。”萧无畏呵呵一笑,从树荫里行了出来,潇洒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好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声。
“小王爷高明,下认栽了。”陈淮南目视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这才长出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一般,摊了下手道。
萧无畏淡然一笑道:“客气,客气,呵呵,陈老大既然认了输,小王自也不好过为己甚,这样罢,尔若是回答小王几个问题,小王倒是可以放尔一马?”
陈淮南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笑了起来道:“某之所言,小王爷敢信么?”
萧无畏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头道:“信啊,为何不敢信,呵呵,尔等三大寇往日里甚少往来,此番竟联手对付小王,别跟小王说尔等是为钱财而来,这话小王自是不信,说罢,何人主使尔等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的?”
一听萧无畏此言,陈淮南再次沉默了下去,半天也不曾开口,有心要逃,可身形却被萧无畏的气机锁死了,要战么,手中又没了兵器,再者,先前萧无畏悄无声息出现身后的那份轻身功夫也令陈淮南极为忌惮,摸不清萧无畏底牌的情况下,陈淮南实是不敢轻举妄动,左右权衡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深吸了口气道:“小王爷所言甚是,某等此番前来,确是受人所托,嘿,至于究竟是何人,唯有西门海云方是真正知底细者,下不过是贪图小王爷手头的财物,一时贪念作祟罢了,惭愧,惭愧。”
“哦?”萧无畏咦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旁的表示,只是一味笑眯眯地看着陈淮南。
“罢了,罢了,下仅有一猜测之辞,小王爷信也好,不信也罢,下就只有一言相告。”陈淮南被萧无畏看得心里头直发毛,再一看就这交谈的当口上,已有不少王府侍卫拥到了近前,自忖已是绝无逃生的丝毫可能性,这便摇了摇头道:“据某所知,西门海云乃是平卢刘铁涛的人,至于此番是不是平卢方面主使,下实是不知。”
平卢刘铁涛?会是这厮么?听完了陈淮南的话,萧无畏的眉头登时便微微地皱了起来,心中疑云密布——萧无畏并没有见过刘铁涛本人,可却是久闻其大名,自是清楚此人正是当初六藩之乱的首领人物,可以说跟项王萧睿乃是死敌,其人颇有雄才大略之名,手下精兵强将如云,乃是八藩中实力强者,每欲取大胤皇朝而代之,若说此人幕后操纵此番劫杀,以防止燕西投向朝廷倒也说得过去,然则身为枭雄者,行事又岂会这般简单粗暴,这里头只怕还另有蹊跷,至于陈淮南其人么,说不准背后也有着藩镇的支持,玩出手嫁祸之策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好,陈老大既然如此爽快,小王信了便是,尔可以走了。”萧无畏想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抬起了头来,笑着一摆手中的折扇,一副随意的样子说道。
萧无畏此言一出,陈淮南明显地愣了一下,迟疑地看了看萧无畏,并没敢就此离去,待得察觉到锁住自己的气机已然消失了之后,陈淮南这才谨慎地退后了几步,再一看萧无畏丝毫没有旁的表示,心情登时为之一松,刚想着说上些场面话之际,却见萧无畏面色一沉,断喝了一声:“拿下!”此言一出,围四周的侍卫丛中数道身影一闪而出,当先一人正是雷龙,但见雷龙领着数名王府侍卫中的高手一拥而上,拳脚交加而下,将陈淮南好一通子暴锤。
“萧无畏,你,你说话不算数,算甚好汉。”陈淮南武艺虽不错,可措不及防之下,哪能挡得住几名武功都不他之下的高手之围攻,不过一个照面,便被制服当场,气急之下,高声吼叫了起来。
“嘿,蠢货,小王说放尔一马,并没说下头的伙计们也不动手啊,真是个猪脑袋,就尔这等头脑也敢出来打劫,废物!”萧无畏嘿嘿一笑,用折扇敲了敲陈淮南的脑袋,讥讽了一句,也没再理会陈淮南喋喋不休的咒骂,一闪身跃回到了壕沟后头,入眼便见宁家兄弟俩正联手合击西门海云,生生打得西门海云嗷嗷乱叫,再无先前那等生猛拼命之气概。
萧无畏只扫了战场一眼,见西门海云已是插翅也难飞了的,自是懒得多加理会,自顾自地走到先前激战之际出手刺杀自己的那名杀手的尸体前,弯下了腰,亲自动手了起来,忙活了好一阵子之后,啥子琐碎银两、引火折子之类的掏出了一大堆,却没找到甚有用的东西,让萧无畏好一阵子郁闷的。
”小三,小三,你没事吧,奶奶的,这混帐是哪个,竟敢吃里扒外,老子踹死他!”就萧无畏刚站直了腰之际,唐大胖子气势昂昂地跑到了近前,边嚷嚷着,边重重地踹了那杀手的尸体一脚,这一踹不打紧,却从那具尸体的腰带里踹出了面小铁牌来,不大的铁牌地上弹了弹,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之声。
“嗯?”萧无畏眼尖,见那铁牌翻滚着即将落到暗处,身形一闪,手一抄,已将铁牌扣了手心,凑到边上侍卫们举着的火把前一看,见那上头有着篆刻的三个小字“甲十三”,眉头不由地便微微皱了起来。
“小三,这啥玩意儿啊?”唐大胖子好奇地凑到近前,却压根儿就忍不住那上头的篆体字,挠了挠大脑门,疑惑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萧无畏没有多做解释,手一抖,将那枚小铁牌收进了大袖子之中,回头看着已近尾声的西门海云与宁家兄弟之战,不耐烦地吭了一声道:“宁南,宁北,磨蹭个甚子,还不将贼子拿下待何时?”
宁家兄弟此时已占了绝对的上风,一听萧无畏话音里满是不悦之意,自是不敢怠慢,各自狠招频发之下,双刀合璧,连环进击,寥寥数招之后,已将西门海云放翻地,至此,前来截杀的“关中三寇”彻底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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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疑云重重
卯时六刻,一轮红日缓缓地从地平线上探出了头来,万丈金光迸发间刺破了天际的鱼肚白,绚烂的朝霞红似火,将东面的天空渲染得格外的妖娆,早起的鸟雀林间跳跃鸣唱,不知名的野花随风轻摇,草尖上点点露珠阳光下闪烁得如同宝石一般璀璨,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宁静与祥和,然则山坡上那随处可见的遗尸却明明白白地宣示着昨夜的战斗究竟有多激烈,一众守卫大帐外的王府侍卫们虽都算是久经沙场之辈,可望着那满地的狼藉,却依旧有些子后怕的心悸,瞄向正远眺日出的萧无畏之背影的目光里不由地便多了几分的崇敬之色。
以八百对伍千,哪怕那些盗匪们真正的战斗力并不算如何出众,可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之下,别说大胜了,要想守平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萧无畏一番安排之下,不但胜了,而且可以说是完胜,仅以伤六十,死四十的微小代价,竟一举将横行关中多年的三大寇彻底荡平,斩六百,生擒两千余,这等战果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得到的,便是老王爷当年只怕也没这等威风,难得的是如此大胜之下,萧无畏居然没有激动得彻夜难眠,没有忙着去审讯俘虏,竟大睡到了天亮,这等胸襟与从容之气度,又怎不令一众侍卫们钦佩万分。
激动么?多少有些罢,能取得如此大的战果,萧无畏心里头其实也颇为自得的,只不过如今萧无畏考虑的不是那场已经结束了的战斗,甚至没多去想究竟是谁背后阴自己一把,而是思着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出使燕西之事表面上看起来是萧无畏本人的意愿,可萧无畏自己却明白这一切的背后有着几只看不见的手推动,这些幕后的黑手都是巨头,哪一个都不是简单的货色,要想这些巨头手底下有自保之力谈何容易,此番被关中三寇这么一闹,萧无畏这才觉得以前自己将事情想象得太过简单了一些,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萧无畏有些看不太清了。
“小三,小三,哈哈,招了,那三小子都招了,哈哈,俺厉害不?”就萧无畏沉思之际,唐大胖子手舞足蹈地跑到了近前,兴奋地嚷嚷个不停。
“嗯?”被唐大胖子这么一嚷嚷,萧无畏醒过了神来,回头看了唐大胖子一眼,轻吭了一声,却并没有什么太过兴奋的神色。
唐大胖子就一粗线条,也没管萧无畏是何等表情,自顾自地吹嘘道:“那三熊人还猖狂,奶奶的,俺一出手,得,全都软了,嘿,一个招得比一个快,哈哈,小三,俺厉害吧……”
“厉害,厉害,好了,走,进帐说去。”商队中除了那个死去的杀手之外,绝对还有着不少的各方探子,萧无畏自不想此事张扬得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没好气地打断了唐大胖子的自吹自擂,皱着眉头哼了一声,回身向不远处的大帐行了去。
“哎,等等俺。”唐大胖子见萧无畏神色不对,登时便愣住了,再一看萧无畏头也不回地走了,忙高呼了一声,急急忙忙地赶了上去。
“什么?你再说一遍?”大帐中,萧无畏刚听完唐大胖子的审讯结果,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瞪着眼便吼了一嗓子,这也怨不得萧无畏失态,实是唐大胖子的话太过惊人了一些——西门海云确实像陈淮南所言的那般是平卢刘铁涛的暗桩,安插关中为寇,除了监视燕西之外,也不凡搅乱朝廷之用心,这一条昨夜陈淮南交待出来之际,萧无畏便判断此事十有**是真的,这会儿再听胖子一说,是确信无疑,倒也不甚吃惊,至于先被擒住的刘明淇之身份是简单,纯粹就是个盗匪,没有旁的背景,可陈淮南的真实身份就令萧无畏很有些子摸不着头脑了——这厮竟然是燕西的人,此番与西门海云联手竟然是受了燕西传来的指令,这就由不得萧无畏不大惊失色了的。
“小三,俺办事你还不放心,要知道俺可是……”唐大胖子一见萧无畏失惊,立马不高兴地喋喋不休了起来,将其如何折磨三大寇的手段一一道了出来,啥子“蚂蚁上树”、“冰糖葫芦”之类的刑罚一一列举了一番,听得萧无畏额头直冒冷汗——蚂蚁上树,这名字听起来是一道名菜,可到了唐大胖子的手底下,那就是一等一的酷刑了,说起来也简单,那就是拿蜂蜜涂满犯人的脚心、胳肢窝等痒痒处,然后找一窝蚂蚁来,由着蚂蚁去爬咬,那等钻心的瘙痒着实不是人能忍受得了的,至于“冰糖葫芦”那就残忍了些,说穿了就是往手脚指甲里插竹签,十指连心之下,能抗得下来的人亦是不多见。
这死胖子还真有够狠的,有那么点来俊臣的潜质,当商人还真是屈才了!萧无畏满脑门黑线地看了唐大胖子一眼,心里头暗自叨咕了一番,不过心思很快就转到了陈淮南此举的用意上去了——按萧无畏想来,唐大胖子这等酷刑之下,陈淮南的招供应该是可信的,如此一来,燕西那头的诚意便很是可疑了的,问题是杀了自己,柳啸全这个当外公的又能得到甚好处?
亲情?这玩意儿对于有志于天下者来说,不过都是浮云罢了,连个屁都不如,萧无畏身皇家,对这等事情自是早就烂熟于心了,倒也不至于阿q到认为柳啸全这等强者会因自己是他的亲外孙就舍不得下手,可任凭萧无畏想破了头,也没能搞明白柳啸全要杀自己的原因何,按理来说,此番萧无畏前往燕西乃是柳啸全伸出的橄榄枝,否则的话,萧无畏也不可能想到要去燕西,而今人都已走到半道了,却突然冒出个陈淮南来,这里头的蹊跷何?莫非是燕西内部出了大乱子,柳啸全已无力掌控局势了么?
有可能,这等可能性还不是一般的高!萧无畏联想到自己所得知的燕西之消息,管只是些模糊的信息,可燕西内外交困之事怕是不假,很有可能指派陈淮南劫杀自己的便是柳啸全的敌人,当然了,也不能排除柳啸全暗算自己,嫁祸于人,从而引动自家老爹老娘出头的可能性,具体是何种可能,就目下所掌握的情况而论,实难以判断出真假虚实,再联想到那怀揣“甲十三”之令牌的神秘杀手,萧无畏可以断定一件事,那就是有很多人不想自己抵达燕西,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好走了,是不是该接着走将下去,自也由不得萧无畏不多想上一想的。
“小三,俺说的口都干了,你到底是听还是没听啊,气死老子了!”唐大胖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猛然发现萧无畏竟然走了神,登时便急了眼,气鼓鼓地推了萧无畏一把,没好气地埋汰了一句。
“听着呢,听着呢。”萧无畏心烦得很,不耐地伸手拍开了唐大胖子的胖手,皱着眉头道:“胖子,尔先前所言之事还有谁知道,嗯?”
“就宁南、宁北知晓,其他人都被俺打发了,嘿嘿,俺办事,你放心好了。”唐大胖子自得地一笑道。
“唔,那就好。”萧无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这才贴到唐大胖子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胖子,给尔一个任务,那西门海云与陈淮南皆留不得,叫宁家兄弟想个稳妥的办法处理掉。”
“啊……”唐大胖子一听这话,嘴巴立马张成了型,傻愣愣地看着萧无畏,半晌没回过神来。
“还不快去!”萧无畏懒得解释其中的蹊跷,眼一瞪,没好气地喝斥了一句——西门海云与陈淮南就是两块烫手的山芋,真要揣怀中,那一准得被烫伤了,左右该了解的事也了解过了,留着就是祸害,该除便除了,萧无畏可不是啥菩萨心肠的人物,没那么多的好生之德,总不成人都杀到自己头上了,还将这等混球当菩萨供着,再说了,这两家伙牵扯太广,交到朝廷手中也是件麻烦事,性除掉,来个一了百了。
“啊,是,那好,俺这就去!”唐大胖子虽想不明白萧无畏为何会下这道命令,可却不敢违抗萧无畏的命令,叨咕了一声之后,无趣地退出了大帐,自去寻宁家兄弟不提。
“禀殿下,王掣求见。”唐大胖子刚走,账外值守的一名侍卫大步行了进来,高声禀报道。
“叫他进来。”昨夜事忙,萧无畏仅匆匆接见了一下来援的林家兄弟,还没来得及问王掣此行的究竟,此时一听王掣前来求见,倒也没有迟疑,这便挥了下手道。
“属下王掣见过小王爷。”王掣也是跟随萧无畏多年的老侍卫,不过并不似宁家兄弟那般亲近,此时见到端坐上首的萧无畏,还是颇有些子紧张,紧赶着躬身行礼参见不迭。
王掣搬来的救兵虽不算是雪中送炭,可对于迅速击溃三大寇也是起了不少的作用,对于这等有功之人,萧无畏自是客气得很,站起了身来,很是和蔼地说道:“王侍卫,免礼,昨夜辛苦尔了,小王自会铭记心的。”
王掣跟随萧无畏日久,却始终看不透萧无畏究竟是何等样人,原本以为萧无畏就是个好胡闹的主子,多算是有点小能耐罢了,可经昨夜一战,却猛然发现这个小主子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见萧无畏起身,忙不迭地谦逊道:“小王爷谬奖了,此皆属下该当之本分。”
“嗯,本分二字为难得,尔能谨守本分,便属难能可贵,罢了,不说这个了。”萧无畏笑着挥了下手道:“小王还不曾听尔详谈过具体实情,唔,小王对那林家兄弟颇为好奇,尔且说说详情好了。”
“是,属下遵命。”萧无畏既出言询问,王掣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将如何遇到林家兄弟,以及林家兄弟昨夜一战的种种表现都详细地述说了一番,听得萧无畏眼睛不由地便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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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风云际会
萧无畏如今不怎么缺钱,哪怕此番贩马不成,手里头也有着几十万两的底气,再加上有唐大胖子的折腾能力,钱生钱已是不难,至于朝堂实力么,虽说目下尚属一穷二白,然则萧无畏却并不担心,实际上,该如何运营朝局萧无畏心里头也有了些眉目,即便不能立马见效,可行将下去,总能有些收获,这一条萧无畏自是有着相当的自信,可有一条却令萧无畏头疼不已,那便是人才!
萧无畏手下不缺人,奴才一大把,人才也有那么不多的一些,诸如王争、宁家兄弟等都勉强能算是有用之辈,问题是这些算得上人才的全都是老爷子指派过来的,用是可以用,可说到交心么,至少没摸清自家老爷子的心思前,萧无畏可是不敢轻信的,也就是姑且用之罢了,再说了,宁家兄弟等人顶多只能算是高级打手而已,还远谈不上智勇双全,别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了的,对于萧无畏来说,目下要紧的不是捞钱与权,而是积蓄力量,人才便是其中的关键,而这也正是萧无畏此番出使燕西的目的之一。
自古以来便是奴才易得,人才难寻,此乃不易之常理,萧无畏此番出京,虽是存了打捞人才之心,然则说起来也就是姑妄一试罢了,内心深处并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可这一听王掣说起搬救兵之情形,萧无畏的心便动了起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为义;明知寡不敌众尤敢往,是为勇;能审时度势,是为智;有此三条,即可称得上人才,至少萧无畏看来,那林崇明其人绝对算得上可用之才,至于是不是栋梁材,又或是能不能收为己用,却尚两可之间,可不管怎么说,对于思贤似渴的萧无畏而论,怎么也不会放过这等大好的机会,这不,详细问明了昨夜一战中林崇明的表现之后,萧无畏便有些个坐不住了,也没去管唐大胖子如何处理西门海云与陈淮南这两块烫手的山芋,领着王掣等几名侍卫便急匆匆地奔山下陇县民团的营地而去。
“王侍卫早。”萧无畏等一行人刚赶到陇县民团营地,值守营垒门前的一名巡哨官便领着几名兵丁迎了过来,一见到王掣,忙躬身行了个礼,招呼了一声,却丝毫没有放王掣进营的意思。
“哦,是刘伍长啊,我家小王爷此。”王掣看了看,认出了来者,忙一闪身,退到一旁,摆了下手,将萧无畏的身份介绍了出来。
那姓刘的伍长愣了一下,紧赶着走上前一步,对着萧无畏躬身行个了礼,恭敬地开口道:“草民参见小王爷,下甲胄身,不能全礼,还望小王爷海涵则个。”
“刘伍长免礼罢,林校尉可营中?”萧无畏见这名伍长官位虽低微,可谈吐却甚是不凡,心中暗自称奇不已,谦和地笑了笑,虚抬了下手道。
“,请小王爷稍后,下这就前去通禀一声。”刘伍长并未因萧无畏的身份尊崇便擅自放行,态度虽恭敬,可语气却坚决得很。
“大胆!我家小王爷此,岂能容尔等怠慢如斯!”
“放肆!”
萧无畏尚未开口,跟其身后的几名王府卫士却是忍不住了,高声便喝斥了起来——民团乃是为防盗而由各县出面,召令县中大户自备的民间组织,并非军队,多只能算是半官方性质,即便是民团首领得了个校尉的名号,也不过是虚衔而已,不说跟萧无畏这等身份之人相比,便是一众侍卫们的官衔都林崇生之上,此际萧无畏亲自来访,本该林崇明召集全体民团前来叩见,可这伍长竟然敢不放萧无畏进营,这令一众王府侍卫们如何能忍得下去。
“嗯。”萧无畏沉着脸,一挥手,止住了侍卫们的怒叱,对着刘伍长温和地一笑道:“刘伍长请自便,小王便此等候无妨。”
“小王爷恕罪。”刘伍长不亢不卑地躬身行了个礼,也没管一众王府侍卫们的脸色有多难看,一转身,自顾自地大步行进了营中。
“小王爷,属下……”见一众同僚全都怒气冲冲,王掣登时大感尴尬,深恐萧无畏因受了轻慢而怀恨心,紧赶着站了出来,开口欲为林氏兄弟说说情。
“王侍卫不必多言,小王心中有数。”萧无畏精明得很,哪会不知道王掣要说些甚子,这便微微一笑,挥手制止了王掣的话头,心里头却对这林家兄弟的能耐多了几分的期待——由小处见真功夫,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这等伍长之流的小人物都有此素质,其长官之能就可想而知了的,若是此行能得贤才,则是大幸之事,萧无畏又岂会去计较那些个无所谓的尊卑礼节之类的东西。
昨夜一战中,林家兄弟的民团其实并没有费上多大的劲,也没遇上甚难啃的骨头,认真算起来,其实就是撒开两腿追杀罢了,整场战斗打将下来,仅仅死伤了十人不到,可斩获却是颇多,砍杀了的不算,光是抓到的战俘便多达五百余人,还缴获了三十余匹的战马,再算上项王府一方移交过来的战俘壹千五百出头,整个营地里官兵满打满算仅有四百余,可战俘却多达两千一百多人,这等战果令民团众人个个喜笑颜开,虽说因清点战俘以及安排扎营驻防等事务忙了整整一个通宵,可全军上下的士气却是高昂到了极点,即便是素来不苟言笑的林崇生也因此乐得合不拢嘴,此际正与几名亲信中军大帐中笑谈昨日之战事,冷不丁听闻萧无畏亲自来访,登时便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迎接这位以好胡闹而闻名天下的纨绔小王爷方好。
“二弟,你看这三王子此来何意?”林崇生素来崇拜勇冠天下的项王萧睿,此番前来救助萧无畏也是因着项王萧睿之故,其本人对萧无畏这等纨绔子弟其实半点好感都欠奉,乍一听萧无畏前来拜访,还真是头疼得很,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也不知道究竟该以何等方式接待,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含笑不语的林崇明,斟酌着出言问道。
“无妨,大哥管前去相迎,小弟此等着便好。”林崇明脸上的笑容不变,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林崇生素来知晓自家二弟智谋过人,此际见其一副胸有成竹之状,犹豫了一下,也没再多问,领着数名心腹手下,急匆匆地便行出了中军大帐,一路急赶到了营房门口,待得见一身华服的萧无畏正微笑地站营前,忙不迭地抢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下官陇县民团校尉林崇生参见小王爷。”
好一条大汉!萧无畏昨夜虽曾于暗夜里匆忙间接见了一下林家兄弟,也随口表彰了几句,可那时分萧无畏心里头正自疑虑丛生,对林家兄弟并没有太过重视,加之又是黑夜,甚至不曾认真地打量过其人,这会儿一看来者身材魁梧,国字脸,颌下一部美髯飘飘,颇似关云长再世,心中暗赞了一声,忙上前一步,虚虚地一抬手道:“林校尉不必多礼,小王冒昧前来,多有打搅,还请见谅则个。”
“不敢,不敢,小王爷能来,是我陇县民团之福,小王爷您请。”林崇生见萧无畏彬彬有礼之状,浑然不似传说中那等嚣张跋扈之辈,心中的恶感由此减低了不少,忙侧了下身子,让开道路,一摆手,礼让萧无畏进营。
“林校尉,客气了,唔,哪位是林崇明、林先生?”萧无畏并没有急着进营,而是目光巡扫了一下跟随林崇生身后的一众民团头目,很是客气地问了一声。
“这……”萧无畏此言一出,林崇生登时为之一愣,再一想起先前自家二弟的言语,登时醒悟过来,敢情面前这主儿此来的目的正是要找自己的二弟,而自家二弟似乎也预计到了萧无畏的来意,不由地有些子好奇心起,可却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地躬了下身子道:“小王爷海涵,我家二弟昨夜一战后身体微有不适,此际正帐中休息,小王爷既是要见,且容下官前去召唤。”
病了?不会这么巧罢,唔,这家伙十有**是猜出了咱的来意了,嘿,不想见咱,咱偏要见!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一见林崇生脸上的异色,便已猜出了谜底所,心中对林崇明的能耐是高看了三分,同时也激起了萧无畏的好胜之心,这便笑呵呵地开口道:“哦?原来如此,林兄乃是为救助小王而染的病,小王自该前去探访一下才是,还请林校尉行个方便如何?”
“小王爷,请。”林崇生并不清楚自家二弟究竟是何打算,可一听萧无畏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也不好不同意,只得恭敬地回了一句,转身引路不迭。
林崇明?嘿,看小爷我如何摆平你!萧无畏心中暗自叨咕了一句,微笑着跟林崇生的身后,径直行进了营房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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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风云际会
“小王爷,您请!”林崇生实不清楚萧无畏此番前来的用心之所,心里头不免有些子忐忑,一路无语地默默前行,一直到了大帐前,这才转回了身来,很是客气地躬身摆了个请的手势。哈18&
“林校尉客气了,您是主人,还是先请罢。”萧无畏既是存了收服林家兄弟俩的心,礼数自然是做得十足,面对着林崇生的恭敬,萧无畏很是谦虚地点了点头,摆了下手,示意林崇生先行一步。
萧无畏越是客气,林崇生的心就越是不安,正所谓礼下于人者,必有所求,此时见萧无畏如此做派,林崇生深吸了口气,刚要再出言谦逊上一番之际,却听大帐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萧声,一愣之下,不由地便住了嘴,略有些个尴尬地站了一旁——吹箫乃是林崇明的爱好,这一点林崇生自不会不知,一听这曲调,林崇生便知吹箫的一准就是自家二弟,先前营外之际,林崇生可是说其弟偶有不适,可这会儿竟吹起了萧来,生生令林崇生不知该作何解释方好了。
《离骚》?竟然是《离骚》!萧无畏旁的或许不算精通,可对于音乐鉴赏却绝不会陌生,一听这曲调便知晓帐内之人吹奏的赫然便是屈原的不朽名作《离骚》,不由地便顿住了脚,默默地站大帐门口,静静地听着。萧无畏不动弹,一众人等自然也不敢轻动,一行十数人便这么地全都静立当场,唯有萧声轻扬徘徊不已。
曲者,心之声也,帐中之人虽不发一言,而萧无畏却已明了其意,默默地听了片刻之后,伸手击掌轻轻地打着节拍,附和着浅吟低唱了起来:“……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唯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词曲相合,可谓是相得益彰,一众人等虽大多不明白萧无畏唱的是什么,可却不由地被词曲相合之意境所感染,个个听得入神不已,直到一曲终了,兀自沉浸未曾醒,浑然没发现萧无畏不知何时已行进了帐中。
“先生高明,小王受教了。”萧无畏缓步行进了帐中,入眼便见一名身着青衣的俊朗青年正端坐几子后头,手持玉箫,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这便笑着行上前去,一躬身,行了个礼道。
“小王爷请坐。”林崇明静静地看着萧无畏,却并没有多加谦让,只是摆了下手,示意萧无畏入座。
“好。”萧无畏丝毫不因林崇明的礼数不周而有所不满,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多客套,缓步走到林崇明对面端坐了下来,含笑不语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年岁多仅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的俊朗青年。
林崇明并不因萧无畏的瞩目而有丝毫的紧张,微微一笑,随手将手中的玉萧搁了几子上,好整以暇地抖了抖大袖子,侧身取过两只玉碗,放了几子上,而后半侧身从边上拿起正用小火炉烧着的茶壶,不紧不慢地将茶水斟入玉碗之中,对着萧无畏摆手示意道:“小王爷,请用茶。”
“多谢。”萧无畏淡然一笑,毫不客气地端起玉碗,浅浅地饮了一口,平静地点评道:“茶一般,火候不错。”
“哦?哈哈哈……”林崇明一听之下,放声大笑了起来,萧无畏莞尔一笑,也不再多言,甚是平静地将玉碗搁了几子上,垂手而坐,一副恭听之架势。
林崇明大笑了一番之后,审视地看着萧无畏道:“久闻小王爷之大名,今日一见,实知传言非虚也。”
“哦?怎解?”萧无畏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某曾听人言,小王爷词赋之能天下少有,又曾听闻小王爷武道之能亦不项王爷当年之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林崇明话说到此处,便即停了下来,玩味地看着萧无畏。
“愿闻其详。”一听林崇明这话断得古怪,萧无畏脸上的平静消失了,微微地一皱眉头,不解地扫了林崇明一眼,这才出言问道。
林崇明毫不讳言地直言道:“只是小王爷行事有剑走偏锋之嫌,长此以往,终难免有失之时。”
“何以见得?”萧无畏微皱着的眉头豁然松开,呵呵一笑,语气平缓地问道。
林崇明笑了笑,畅畅而言道:“昨日一战,小王爷指挥若定,用兵奇险,固然是大胜一场,然则,若是遇到稳妥之将,此战不单胜不得,反倒将自陷死地,若是某用兵,断不会夜战攻杀,待得天亮,徐徐图之,小王爷分兵两头,自损实力,守不得,战又无力,大败难免,也就是西门海云这等盗匪之辈无知轻敌,方有此难耳。”
靠,老子想摆平这厮,反倒要被这厮摆平了,该死!萧无畏自然清楚林崇明所言乃是实话,只不过心里头却并不服气,有心就此战再详加分析,可转念一想,如此一来,谈话的主动权岂不是始终落对方的掌控之中,这可不是萧无畏想要的结果,眼珠子转了转,哈哈一笑道:“林兄所言固然不假,可也不完全,唔,这么说罢,倘若没有外援的话,或许此战的结果便如林兄所言那般,小王确实无翻盘之力,不过么,呵呵,说起来林兄可能不信,雷龙、雷将军乃是当年我父王座下大将,其人以谨慎而著称,其既然知晓有盗匪欲来劫杀,又岂可能不事先做出安排,若是小王料得不差的话,陇关的援兵此际也差不多快到了,小王别的不敢说,支撑到援兵抵达的能耐还是有的,即便贼子不上当,多不过是打成击溃战罢了,却又有何险可言,林兄若是不信,可敢与小王一赌么?”
一听萧无畏这就要开赌了,林崇明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哈哈哈……某曾听闻小王爷当庭与圣上开赌局,尤不敢轻信,今日听小王爷一席话,信矣,小王爷不愧是妙人也!”
“过奖,过奖,哈哈哈……”跟皇帝老儿开赌乃是萧无畏的得意之作,萧无畏丝毫不以为耻,同样放声大笑了起来,一时间满大帐里全是二人畅快的大笑之声。
“林兄对当今之朝局如何看?”萧无畏不想谈话的主动权总是被林崇明拿着,笑声方停,便抢先开口发问道。
“唯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林崇明没有直接回答萧无畏的问话,而是引用了《离骚》中的一句诗,此言的意思是——那些结党营私的小人苟安享乐,国家的前途黑暗又险隘。
萧无畏自是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面色凝重地看着林崇明道:“林兄可有教我者?”
萧无畏这话里招揽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以林崇明的智商,又岂能听不出来,虽说其对萧无畏有一定的好感,可毕竟事关自己的将来,林崇明自是不会如此轻率地下定夺,这便微微一笑道:“朝局如迷,非我等草民所能逆料。”
听话听音,萧无畏一听便知林崇明心中尚有疑虑,却也并不介意,萧无畏看来,但凡人才,尤其是顶尖之人才,又岂是那么容易能收服得了的,萧无畏还没自大到以为自己虎躯一震,王八之气一发,天下豪杰立马乖乖来降的地步,这便微微一笑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此山中。”
“好诗,好诗!久闻小王爷诗才高绝天下,当真有出口成章之能,林某自叹不如也!”林崇明一听此诗,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地拍手叫绝了起来,可就是不接萧无畏的话题。
诗自然是好诗,剽窃自苏东坡老爷子的《题西林壁》自然是好诗一首,然则萧无畏搬出此诗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诗才,而是说林崇明所言的不知朝局乃是自欺欺人之言罢了,可被林崇明这么一打岔,萧无畏很有种老虎抓天,无处下口的郁闷感,不过么,如此一来,倒坚定了萧无畏要将林崇明招揽到身边的决心,眼瞅着直接捞人无效果,萧无畏肚子里的坏水可就开始狂冒了出来,眼珠子一转道:“林兄可曾见识过大漠风光么?”
“惭愧,林某虽几番欲往,却始终未能成行。”林崇明一时间没搞明白萧无畏突然将话题转到大漠上的用意何,愣了一下,这才面带微笑地回答道。
萧无畏哈哈一笑,紧赶着便诱骗了起来道:“古人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名言也!岂不闻大漠美景有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辈之人若是不去见识一下大漠之风光,岂不虚度此身乎?小王此番出关,正欲见此美景,林兄既是有心,不若同行如何,领略一下大漠悲歌之雄伟,顺便见识一下草原群豪之能耐,实人生之大幸也,林兄以为如何?”
面对着萧无畏这等赤裸裸的诱拐,林崇明简直不知说啥才好了,哈哈大笑地指着萧无畏道:“小王爷实乃妙人也,林某若说不去,岂不辜负了小王爷的一片苦心,也罢,林某此番便去关外行上一遭好了,可有一条,林某此去只为观光,余事不问,还请小王爷多多包涵方好。”
哈,鱼儿上钩了,上了老子的船,还怕你跑了不成!萧无畏自是听得懂林崇明话里的意思,那就是林崇明还要再看看萧无畏处理事情的本事,这才会决定要不要接受萧无畏的延揽,不过么,萧无畏一点都不介意,他看来,只要林崇明肯跟着走,那就有着将其拐上自己的船的机会,这便哈哈大笑着道:“好,既如此,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崇明但笑不语,就此际,王掣从大帐外匆匆而入,对着萧无畏躬身道:“启禀小王爷,陇关副将程万泉率军已到山前,请小王爷示下。”
“哦,先前才说起援兵,这援兵可就到了,林兄,幸好尔没跟小王赌,要不小王可就赢定了,哈哈……,走,一道见见这位程将军去!”萧无畏闻言,一点都不以为奇,哈哈大笑着起了身,对着林崇明比了个请的手势。
“也好。”林崇明倒也没有出言反对,微笑着起了身,落后萧无畏一步,跟着行出了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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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军功大甩卖
呵,好一支强军!萧无畏刚行出陇县民团的大营,入眼便见一支军伍整齐地列阵于营前百步不到的距离上,管人数并不算多,拢共也就是两千兵力上下,骑兵少,约莫只有百骑而已,可摆出来的阵型却是森严万千,一众军士自个个风尘仆仆,面露疲惫之色,显然是连夜赶来的,身上的衣甲也算不得鲜亮,然则光是站那儿,便给人一种所向披靡的锐利之感,比起萧无畏所见识过的御林军不知强上多少倍,心头微震之下,不由地暗自感慨了一声。
一面上书“状武将军程”五个大字的火红战旗下,一员身材壮硕的络腮胡大将脸色阴沉地端坐马上,这人正是陇关副将程万泉。程万泉的气色很不好,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倒不是因为赶路累了的缘故,而是满心眼里皆是失落之故——急赶一日一夜的路,累倒没甚子大不了的,军人么,不至于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问题是路是赶了,可惜却是白忙活一场,连个微末的战果都没能捞到,这令程万泉实是恼火万分,要知道程万泉身为关中将领,往日里自是没少参与过追剿“关中三寇”的军事行动,可惜每一回都是无功而返,此番奉命出兵,本以为当可得上一场大功,就算不能击溃“关中三寇”,好歹也能捞个搭救项王三子的功劳,然则到了头来,却猛然发现自己竟落得个两手空空的窘境,这令满怀希望而来的程万泉情何以堪。
程万泉很生气,也确实有着生气的理由,可惜他就算再生气也无处发去,就凭他一个小小的状武将军,别说面对着萧无畏这等身份尊贵的皇室宗亲,便是当着雷龙这个昔日的顶头上司的面,也没他程万泉发脾气的份儿,只能是自个儿生闷气罢了,待得见到一身华服的萧无畏领着一干人等行出了大营,程万泉是连生气都顾不上了,喝令手下众军原地待命,自个儿纵马迎上了起来,堪堪到得近前,忙不迭地滚鞍下马,对着众人簇拥着的萧无畏躬身行礼道:“末将陇关副将程万泉参见小王爷。”
程万泉神色变幻得虽快,心思掩饰得虽好,可惜萧无畏眼睛尖着呢,早就将程万泉的举动收入了眼底,眼珠子微微一转,便已隐约猜出了程万泉不满的根由所,不单不因此而生气,反倒乐了起来——此番剿灭“关中三寇”说起来是件天大的功劳,可惜这份功劳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想要,道理么,也很简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目下萧无畏手中的实力来说,压根儿就不足以支持其快速窜起,真要是将这么件大军功拽手中,不单不是福,反倒极有可能为自个儿招灾惹祸,再说了,那西门海云与陈淮南皆是背景复杂之辈,萧无畏也不想将这么块烫手的山芋搁自个儿的怀中,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表面的文章却还是得好生做上一做的,这也正是昨夜萧无畏下令将除三大寇之外,将所有的战俘全都移交给陇县民团的根由所,为的便是让陇县民团去承受那份歼敌的荣耀,不过么,自打了解到林家兄弟的能耐之后,萧无畏已起了收服这哥俩的心,原定的计划可就得稍作改了,正自苦恼着该将这份功劳往谁头上扣之际,赶巧程万泉就冒了出来,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着实令萧无畏暗爽心的。
“程将军辛苦了,快快免礼,小王此番能脱大难,皆有赖将军救援之功也,小王感激不。”萧无畏笑呵呵地虚虚抬了下手,一副感激之状地说道。
“啊……”程万泉一听这话,登时便愣了一下,一开始以为萧无畏这是责备自己救援来迟之过,可再一看萧无畏满脸的感激与诚恳状,似乎不像是说反话,一时间闹不明白萧无畏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傻愣愣地僵了当场,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萧无畏此言一出,不单程万泉听傻了眼,便是雷龙等一众王府侍卫们也同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不过雷龙等人乃是王府下属,当着外人的面,自是不好随便质疑萧无畏的话语,可站一旁的林崇生就有些子不乐意了,刚想着张口说些甚子之际,却被微笑不语的林崇明垃住了袖子,也就此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一时间场面冷得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程将军率部远道来援,又激战破贼,辛苦了,只是此战虽胜,残贼却依旧势大,此地不可久留,还请程将军率部护送小王一程,待得到了陇县,小王自当设宴犒赏三军,不知程将军意下如何?”眼瞅着一众人等皆木讷当场,萧无畏却宛若不见一般,笑眯眯地出言问道。
“这……”程万泉一听萧无畏越说越真,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敢情面前这主子是真的要送一场大功劳与自己,登时大喜过望,顾不得连夜赶路的辛苦,紧赶着高声应诺道:“末将谨遵小王爷之令行事!”
一见程万泉已明了自己的意思,萧无畏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道:“那好,时候不早了,这一路赶去陇县,尚有些距离,就此开拔也好,辛苦程将军及诸位将士了,小王这就去安排拔营,还请程将军派些人手搭一把手,顺便将所擒拿之贼子看押起来,如此可好?”
“末将遵命!”能有偌大的功劳可捞,又能有犒赏可得,程万泉哪还有甚不满意之处,应答得极为干净利落,行了个礼,一转身,翻上了马背,跑回自家军中,高声将萧无畏的意思转达了一番,自是惹来了一众将士们的齐声欢呼,一众得了好处的官兵们士气大振之下,手脚自是麻利得很,可着劲地帮着商队人等打点行装,不数刻,三方兵马合流成一道,押解着两千余战俘,浩浩荡荡地沿着安西古道向陇县奔驰而去……“二弟,那程万泉并未出力,小王爷为何要如此行事?”浩浩荡荡的行军队列中,已憋了许久的林崇生实是再也憋不住了,扫了眼前方兴高采烈的一众陇关将士,侧头目视着面带微笑的林崇明,不满地问了一声。
萧无畏为何要如此行事林崇明心里头跟明镜似地再清楚也不过了,然则他却不想将此事揭破,面对着自家大哥的疑惑,林崇明只是淡淡一笑道:“大哥勿要多虑,小王爷自有其主张。”略一停顿之后,这才接了一句道:“我陇县民团之功必不会少,大哥放心好了。”
“嗯?二弟此言怎讲?”林崇生一身武艺过人,也极善武略,可对于那些个勾心斗角的事儿却并不擅长,皱了眉头想了老半天,还是摸不着一个头绪,无奈之余,还是出言询问了一句。
林崇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道:“小王爷其人知取舍,大不易也,某之期许高了三分,此去大漠,或许能有场好戏可看。”
“二弟,尔亦要同行乎?”林崇生尚不知自家二弟与萧无畏之间的约定,一听林崇明这话说得古怪,不由地疑惑地追问了起来,然则林崇明却不再开口,但笑而已……萧无畏手头银两足,请起客来,自是大方得很,一行人等匆匆赶到了陇县,也没进县城,就城外安下了营垒,大鱼大肉着上,烈酒也足,大宴之下,众军皆欢颜,一场欢饮下来,已是深夜,诸人这才欢而归,饶是萧无畏也算是酒精考验的战士,可众人的狂灌之下,也已是颇有醉意,好不容易熬到曲终人散,刚由着贴身仆人萧三侍候着了衣,又喝了回醒酒汤,正想着倒头大睡之际,却见帐外一名侍卫行了进来,高声禀报道:“启禀小王爷,程将军帐外求见。”
奶奶的,这个老程头,还真是贪功心切!萧无畏的酒虽有些子上了头,还心里头却还是清醒得很,立马就猜出了程万泉的来意,嘿嘿一笑,挥了下手道:“去,请程将军进帐叙话。”
程万泉心急,自然有着他急的理由——程万泉从军已近二十年,从一介小兵干起,熬了如此多年,勉强算是混到了个正四品下的将军头衔,说起来比上不足,比下还是有余的,问题是自打弘玄六年,老程同志就始终猫关陇前线这么个穷困之地,心里头早就腻味透了,这些年来可是没少想着法子往内地调,可惜一来没什么门路,二来么,手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功劳,总是难以如愿,此番出兵救援,本就是指望着能捞上战功之余,看能不能跟项王府那一头拉上些关系,也好借机调回京师去,今日一早得了萧无畏的提点,心里头自是跟被猫抓似地痒得不行,然则这些个话题实不好当众去说的,好不容易等到酒宴散了,自是迫不及待地便找到了萧无畏的大帐前,等候召见之时,程万泉的心始终是忐忑得很,就怕萧无畏这行事不着调的家伙是跟自己说笑玩儿的,这一听萧无畏见召,走进大帐的脚步都比平日要仓促了不老少,急迫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末将参见小王爷。”程万泉一走进大帐,立马就见萧无畏正笑咪咪地站大帐中,忙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
“程将军客气了,这么晚了,怎还不休息,如此急地寻小王,可是有要事么?”萧无畏笑着抬了下手,明知故问地打着哈哈。
程万泉能从一介小兵混到将军,自然不是蠢人,他也不相信若是没个来由的话,萧无畏就会随随便便将一场大功劳送到自己的手中,此时见萧无畏发问,心中略一踌躇,还是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便笑着道:“末将冒昧前来,打搅了小王爷休息,还请多多包涵,其实呢,末将此来,也无旁的事物,就是想请示小王爷,昨夜一战所擒拿之贼众当如何处置方好,还请小王爷示下。”
“昨夜一战?不是罢,这不是今早程将军与陇县民团合击盗匪的么,何来昨夜一战之说,程将军怕是记错了罢。”萧无畏装出一副莫名惊诧之状,摊着手道。
“厄,见笑了,见笑了,瞧末将这个记性,呵呵,小王爷莫怪,莫怪。”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程万泉先是一愣,而后一副恍然大悟之状地拍着脑门说道。
嗯哼,这老程头兵带得不错,钻营的本事也成,是块好料子!萧无畏见程万泉反应不慢,心中对其倒是有了些好感,这便笑着道:“没事,没事,谁都有个记性不好的时候么,呵呵,陇县民团林校尉武艺高强,难得的是对朝廷忠心耿耿,这等人才若是仅当一个民团校尉,实是屈才了些,程将军,您说呢?”
“啊,对,对,对,末将也是如此看的,呵呵,陇县守备缺额已久,是该有林校尉这等大才履任才是,这事好办,末将自当上表为林校尉表功,请小王爷放心。”程万泉一听萧无畏将林崇生点了出来,心念一转,便已明了萧无畏这是以要提拔林崇生为条件,让出军功,心领神会之下,立马毫不迟疑地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
“嗯,那就好,那就好,程将军忠心为国,此番又救了小王之命,待得小王回京之后,自当向父王禀明此事。”萧无畏很是欣赏程万泉的识趣,这便笑呵呵地给出了个甜枣。
“岂敢,岂敢,啊,天色已晚,末将就不打搅小王爷休息了,告辞,告辞。”程万泉一听萧无畏这话,心情自是激动得很,面皮抽搐了几下,忙不迭地躬身行了个礼,谦逊地告辞而去了。
嘿,这老儿有趣得紧,看起来也能有点用,不错,此番收获不小,爽!萧无畏目送着程万泉躬身退出了大帐,心里头一阵得意,脸上的笑容登时便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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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舟中对
行行复行行,走走又走走,自燕子岭一役后,萧无畏一行人程万泉所部的护送下,半月余的时间里,一路过陇关、天水、狄道,进抵大胤皇朝实际控制区域西端的军寨永靖城,从此处渡过黄河,便已是燕西之地盘,护送之军到了此处,便已不得前行,只能永靖城外,目送萧无畏一行人登船渡河而去,不少军士脸上都露出了不舍之色,说起来也不奇怪,萧无畏将剿灭“关中三寇”的功劳拱手相让,光是这一条便已令一众军汉感动不已,再者,这一路上萧无畏没少慷慨解囊,大宴三六九,小宴天天有,两千余护送之军上至程万泉,下至普通一兵,无不深受其惠,加之萧无畏待下甚和,素不轻易罪人,一众军士皆为其所感,若不是有着军法身,只怕这两千余军士都恨不得从此跟随萧无畏的身侧,这不,萧无畏等人都已上船去远了,一众军士还恋恋不舍地站立城头之上。
收买军心?其实谈不上,萧无畏压根儿就没指望靠着这么点小恩小惠便能将这支军队掌控手,就算能,萧无畏也不会去做那等愚不可及的蠢事,之所以如此善待众军,其实是萧无畏对军人的崇仰之心罢了——大胤皇朝的来历很是奇特,乃是崛起于汉末,汉末前的历史与萧无畏前世并无丝毫的不同,可自汉末大乱之际,萧家先祖萧定远崛起于草莽之间,纵横天下,几起几落,终逐鹿成功,建立了强大无比的大胤皇朝,不单中原归大胤皇朝所属,便是连西域、蒙古大草原乃至辽东之地也全被大胤皇朝所征服,赫赫之武功实属前所未有,较之萧无畏所熟知的前世盛唐有过之而无不及,难得的是萧家历代远祖并未因举目茫茫无敌手而放弃了武力,以武立国始终是大胤皇朝的立国之本,若不是顺平帝无能昏庸,以致有八藩之乱的话,大胤皇朝就是满天下的中心所,可如今的大胤皇朝却已是处于风雨飘摇之境地,若不是靠着一帮勇悍的将士拚死拱卫着边疆,中原内地早已是生灵涂炭了的,故此,能为这些终日值守边疆的将士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花再多的钱,萧无畏也觉得值。
萧无畏觉得值,旁人却未必能有同感,不说一众王府侍卫们不理解,全都以为萧无畏那纨绔的性子又犯了,便是自认对萧无畏已有了一定了解的林崇明也有些看不懂萧无畏此举的用心所,疑惑之余,林崇明对于探察萧无畏的底细就多了几分的热切,趁着渡河之际,便与萧无畏聊开了。
“小王爷,这黄河之水不滚滚而来,波涛汹涌,而舟却能稳行其上,实是令人深省啊,不知小王爷以为如何呢?”舟行无事,萧无畏与林崇明对坐舟头,摆上几碟小菜,一坛美酒,且喝且随意地聊着,值酒半之际,林崇明微笑着抛出了个话题。
“嗯,小王尝闻古之圣贤所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大道也,当可佐酒一樽。”萧无畏一听林崇明此言,倒也没有深想,顺口便答了一句。
“不错,孔圣人所言,至理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古今一也,今水之何如哉?”林崇明鼓掌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樽,对着萧无畏示意了一下,而后浅浅地饮了一下口,接着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呵,考起咱来了,好,既然你要考,那就来吧!萧无畏心中一动,已是明了林崇明此举之用心所,却也丝毫不惧,淡然一笑道:“水者,民也,社稷之根本也,攘外必先安内,水若不行,舟何以堪,今民既困于马政,小王不才,当为民先解此厄,至于其余,实非小王能力所及,殊不知量力而为方是根本乎,林兄以为如何?”
“甚善,小王爷能有此心,不论成败,皆当浮一大白的。”林崇明哈哈一笑,举起面前的酒樽,仰头一饮而,笑眯眯地看着萧无畏道:“马政之弊不马,小王爷欲以马而治之,岂非南辕北辙乎?”
朝廷的马政败坏之根由萧无畏又岂能不知道,他也没指望着从燕西贩回战马之后便能立刻革马政,真要想做到那一步,还得跟太仆寺一帮贪官污吏斗上几场狠的,甚或还得跟当今太子过过招,其中的艰难与险阻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一个不小心之下,闹不好自个儿就得挨黑棍,只不过为了能朝中立足,哪怕再难,萧无畏都不会放弃,若是这么点困难就退缩了,那所谓的建立自保之根基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一旦天下出现动荡——就目前的微妙局势来看,这动荡一准会来临,而且势头还一准小不了,真要是到了那等天下大乱的时分,没个自保之力,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萧无畏可不想将自己的安危寄托他人的身上,该搏上一回的时候,萧无畏自是绝不会手软。
“林兄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岂不闻事人为乎?”萧无畏并不打算将自己对立足朝局的全部安排说将出来,这便打了个哈哈,含糊地反问了一句。
“好,好个事人为,小王爷有这份心,马户皆有福矣!”林崇明见萧无畏不原深谈此事,自也就不再深究,笑呵呵地鼓了下掌,算是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略一停顿之后,微笑着道:“小王爷诗才无双,见此黄河之景,可有诗否?”
“呵呵,林兄这是要小王献丑啊,也罢,难得美景当前,又有良朋侧,小王也倒也有些诗兴大发了,唔,且容小王想想。”萧无畏哈哈一笑,倒也没有拒绝,心念电转之下,寻思起该剽窃哪位大家的名作了,好萧无畏肚子里多少还是有些存货的,这一想之下,倒是让他想起了一首千古之绝唱,这便端起酒樽,假做沉吟状地微微一皱眉,左直了身子,朗声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林夫子,舟中坐,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赫然竟是李太白的千古名作《将进酒》,只不过将其中的一句“岑夫子,丹丘生”改成了“林夫子,舟中坐”罢了,与此情此景倒也贴切得很,再加上萧无畏诵读之声朗朗之下,感染力自是极为强悍。
“好诗,好诗,好个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好啊!”饶是林崇明早已领教过萧无畏的诗才,可还是被这首千古之绝唱震撼得不轻,一向淡定从容的脸上露出了震惊无比的神色,连连叫好不迭,甚至顾不得礼仪,一把操起几子边上搁着的酒坛子,仰头便是一阵猛灌,末了,一抹嘴边的残酒,面带激动之色地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还复来,好,小王爷之豪气林某叹服矣!”
嘿嘿,剽诗不单可以钓美人,钓名士也好用得很么,嗯,将来得多多剽上一把才好!面对着林崇明的激动,萧无畏可是陶醉无比,心中暗爽个不停,口中却一派谦虚状地道:“林兄过誉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诗者小道也,难及林兄之治世经纬,见笑了,见笑了。”
一听萧无畏话语间又露出了延揽之意,林崇明立马就觉醒了过来,管他对萧无畏已是高看了许多,可要他就此投向萧无畏,却尚难决断,至少没真正见识到萧无畏处理烦难事务的能力之前,林崇明依旧不愿轻易表态——自古以来诗文词赋冠绝一时的大有人,可却未必就是明主,著名的莫过于汉末之曹植,这些史实对于熟知历史的林崇明来说,自然是了然于心的,当然了,作为朋友的话,林崇明是绝不介意有萧无畏这么个才华横溢的朋友的,故此,一听萧无畏赞扬自己有经世之才时,林崇明只是笑而不答,来了个沉默以对。
厄,居然没钓上来,得,好家伙,还真是够谨慎的,也成,咱就不信你能逃得出咱的手掌心!萧无畏见林崇明没有接口,心里头虽不免有些失落,可多的却是赞许之意,毕竟有真材实学者是断不会轻易择主的,可这等人一旦认定了主人,那就一准是鞠躬瘁,死而后己,正如当年的诸葛亮便是如此,总得对未来的主公好生考验一番才行罢,不就是三顾茅庐么,萧无畏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舟中对饮,有诗有酒却无乐,终究不美,林兄既吹得一手好萧,何不奏上一曲,以为众乐乎?”萧无畏见林崇明微笑不语,也不强问,哈哈一笑,将话题转到了音乐上。
“小王爷有令,岂敢不从。”林崇明微微一笑,也没拒绝,从腰间取下玉萧,凑到嘴边,低低地吹了起来,悠扬而又略带忧伤的萧声波涛声中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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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甥与舅
三月的天,就宛若孩童的脸,说变立马就变了,先前还是艳阳高照,可眨眼的功夫便已是凄风冷雨,好萧无畏等人总算是抢下雨之前渡过了黄河,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雨所困,可就算是这样,一众人等不免还是被雨淋得个通透,湿漉漉的衣衫紧贴身上,难受得够呛,再加上雨雾茫茫,几难以视物,原定赶到凉州再做休整的计划便已无法再继续,只能黄河岸边寻了个林疏的小山包安顿了下来,然则,还没等众人搭起帐篷,一阵隆隆的马蹄声雨幕后暴然响了起来,动静之大,令商队所有人等全都有些个慌了神。
“结阵,快,结骆驼阵,保护小王爷!”雷龙乃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虽无法透过朦朦的雨幕,看清冲来之军,可一听那暴烈无比的马蹄声,便已知晓对方正是冲着己方而来的,再一看一众人等皆有些个惊慌失措地呆立当场,登时便急了,大吼了一声,这才算是镇住了众人。
“快,将骆驼排好,快!动作快点,快!”
“结阵,结阵!”
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一众商队伙计自是都不敢怠慢,嘶吼着将商队中所拥有的近两百匹骆驼赶到了小山脚下,勉强排成一圈,令骆驼倒卧地,形成了一道简陋的防护墙,而三百王府侍卫中分出百余弓弩手隐蔽骆驼墙后形成第一道防线,余者雷龙的统率下,抽刀手,随时准备应对敌骑的可能之突袭,好一通子手忙脚乱之下,总算是赶来路不明的骑兵大队抵达前组成了一个粗糙的防御圆阵,所有人等皆面色紧张地盯着西面的雨幕,默默地等候着。
冲来的骑兵大队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冲出了雨幕,停了离骆驼墙不过百步不到的距离上,烟雨蒙蒙之下,虽看不清来骑的旗号,也无法断明来骑的总数,可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却依旧可以感受到对面军阵中那冲天而起的杀戮之气,很显然,这一支骑兵军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其战斗力之强悍,绝不是商队这么点人马可以抵挡得住的,到了此时,即便是沉稳的雷龙也变了脸色,握着枪柄的手竟因此暴出了一大片的青筋。
“咦,小三,咋回事,那些都啥人啊?咋都停着不动了?”对面的骑兵大队静静地屹立原地,既没有发动突袭,也没有撤离的迹象,可光是列阵于前,那庞大的气势便已压迫得商队众人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人人皆感胸闷无比,倒是唐大胖子这个粗线条丝毫不受影响,见对面那支骑军半天不动弹,唐大胖子挠了挠头,拉着萧无畏的袖子,很是纳闷地嚷嚷了一句。
啥人?老子哪知道是那都是些啥人?靠!萧无畏也被对面那支骑兵军的气势所撼,心里头同样也发着虚,只不过因着城府较深,没表露出来罢了,此时见唐大胖子那呆头呆脑地瞎嚷嚷,实是懒得去跟这浑人瞎扯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假做没听见唐大胖子的话一般。
“小三,小三,快看,好像有动静了,哈,有人来了。”唐大胖子压根儿就没管萧无畏是如何想的,张望了一阵之后,见对面奔出了三名骑士,唐大胖子立马就乐了,再次拉住萧无畏的袖子,笑呵呵地嚷着。
“嗯。”萧无畏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心里头却暗自大松了口气——有人来就是好事,萧无畏担心的就是对方不问青红皂白便冲杀过来,那样的话,己方压根儿就连一丝抵抗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儿既然有使节来了,不管怎么说,总是件好事,哪怕是要留下买路钱,萧无畏也认了。
“汰,对面的人听着,尔等可是项王府之人?萧无畏何?”三名全身着甲的骑士纵马奔到了离骆驼墙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上便停了下来,为首一员身着明光铠,一看便知是军中大将的汉子冷漠地扫了一眼躲骆驼墙后头紧张戒备的一众王府侍卫,运足了中气,大吼了一嗓子,声如雷震之下,不少倒卧于地的骆驼都为之乱动不已,闹得伏骆驼身后的一众王府侍卫们好一通子手忙脚乱的。
嗯?好家伙,竟然真的是冲着老子来的!萧无畏一听那将领张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心头登时便为之一凛,再一看那员大将面像虽生得很,可却又似乎像是哪见过一般,心中微微一动,立马排众而出,大步行到了骆驼墙附近,同样运足了中气,朗声回答道:“小王便是萧无畏,敢问将军有何见教?”
“尔便是萧无畏么?”那员大将纵马缓步上前数步,无视一众王府侍卫们手中的强弩,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萧无畏一番,眼神迷离地变幻了好一阵子,突地大笑了起来道:“好,好小子,果然有点本事,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哈哈哈,不愧是大姐的种,好样的,臭小子,我是你三舅柳振雄!”
靠,三舅?奶奶的,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搞这么大个的阵势出来,老子要是胆子小那么一点,还不得被您老吓死,不带这么玩人的!萧无畏一听这话,登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怏怏地躬了下身子,硬是挤出了一丝的微笑道:“甥儿见过三舅,父王、母妃托甥儿向您问好来着。”
“哦?哈哈哈……”柳振雄一听萧无畏这话,登时为之一愣,而后放声大笑了起来道:“早听说你这小子喜欢糊弄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嘿嘿,你父王才不会问咱好呢,臭小子,说谎都不打个草稿,得了,别废话了,来,让三舅好生瞅瞅。”
“……”萧无畏没想到自己这个三舅人长得倒是白净得很,可话却粗豪得可以,居然当众揭穿了自己的客套话,一时间便自无语了——萧无畏此番前来燕西,项王萧睿连问都不曾过问过一句,自然别提代为问好之类的话了,倒是王妃柳鸳曾略略提点过几句,可也都是含含糊糊地没说个透彻,只是说了三位舅舅的名讳,其它的一概不提,至于问好之类的话,也同样没有半句,当然了,萧无畏也就是句客套话罢了,哪想到柳振雄竟如此不给面子,还真叫萧无畏尴尬得够呛,苦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出了骆驼墙,来到了柳振雄的马前。
“好小子,都长这么高了,好啊,呵呵,跟大姐还真像,好!”柳振雄见萧无畏到了近前,紧赶着便翻身下了马,一把扣住萧无畏的肩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角不由地便湿润了起来,重重地拍着萧无畏的肩头,很是感慨地说道。
血总是浓于水的,管萧无畏并不清楚自家老爹老娘与外公这一头究竟有何过节,可对于萧无畏来说,那都是上一辈的事儿,跟自己没多大的关系,这一见柳振雄动了感情,心里头自也是暖烘烘地有种要落泪的冲动,赶忙掩饰地开口道:“三舅,您老人家怎地亲自赶来了,甥儿实是担当不起啊。”
“傻小子,还跟你三舅客气个甚。”柳振雄伸手拍了下萧无畏的后脑勺,爱怜地笑骂了一句,而后长出了口气道:“小畏这一路行来受苦了,唉,三舅前番听闻有贼子半道打劫,心始终是悬着的,天幸小畏无事,否则三舅断不跟那帮贼子干休!”
一听柳振雄这话里有话,萧无畏心里头登时便咯噔了一下,再一想起陈淮南的身份,隐约间已瞅见了燕西内部的一丝乱象,然则这个当口上,自是不好就此事进行深谈,这便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头已有了主意,笑咪咪地开口道:“多谢三舅垂爱,甥儿一切都好,啊,对了,三舅,这阴雨天赶路实难,不若就此安营可好,呵呵,甥儿此番从中都带了不少的美酒,还请三舅好生品评一番可成?”
军中之人大多好酒,尤其是这等西北苦寒之地,别说军汉,便是妇孺也都能喝上几口,柳振雄是甚好此道,这一听有中都来的美酒,一双眼立马就放了光,抬头看了看兀自下个不停的细雨,哈哈大笑道:“好,今日你我甥舅俩自当喝个痛快,不醉无归!”
“三舅放心,甥儿此处旁的没有,美酒管够,定让三舅满意!”萧无畏有心要从柳振雄口中套出些燕西的内情,这一见柳振雄上了道,自是紧赶着趁热打起了铁来。
“哈哈哈……好,传令,就地安营,全军欢饮!”柳振雄乐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挥手,高声下达了安营之令,自有一名亲随纵马回到军中,高声将柳振雄的将令传达了下去,原本肃然立阵的军伍中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之声,众军欢欣之下,营寨自是立得飞快,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两座营房便已紧挨着拔地而起,大帐一立,宰羊杀牛地忙活开了,好一派繁忙之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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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甥与舅
喝酒是需要气氛的,气氛愈是火爆,酒便喝得越猛,自然也就喝得越多,醉将起来也就容易得很,这一点前世便酒场上打滚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萧无畏自然是清楚的,为了能制造出良好的酒国气氛,萧无畏可算是费了心机,不单他自己爽利地喝着,是安排唐大胖子这个特号酒囊挑起了拼酒的把戏,怂恿着一帮子王府侍卫们跟一众燕西将领斗起了酒来,双方你来我往,战得个难解难分,中军大帐内的气氛自是火爆万分,但见一坛坛的美酒扛进了帐,一个个面色枣红甚或是铁青的汉子被扶了出去,怎个疯狂了得。
“三舅,来,甥儿再敬您一樽,喝,喝!”这等疯狂拼酒的场合下,萧无畏自酒量大,可也有了三分的醉意,可为了掩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萧无畏故意装出已喝得有七八成醉意的样子,面红耳赤地摇晃着身子,端着酒樽朝坐身边不远处的柳振雄晃了晃,大着舌头嚷嚷道。
“好,再来,喝!”柳振雄的酒量极大,喝酒也甚是爽快,先前被唐大胖子领着一众王府侍卫们狂灌了一气,却依旧没甚大事,仅仅不过是面色微微潮红罢了,此际正兴头上,一见萧无畏敬酒,哈哈大笑着便端起了酒樽,仰头一饮而,末了一抹嘴角的残酒,豪气地道:“这酒不错,好,三舅我可是许久不曾如此痛饮了,好啊,来,小畏,再接着来!”
喝,接着喝,又接连对干了十数樽之后,就见柳振雄面色越来越红,显然酒已是上了头,就算没醉,也差不多有些迷糊了,至于萧无畏么,其实也喝得快不行了,若不是先前拿出了酒场的绝活——借尿遁跑帐外催吐了一把,这会儿只怕早就趴下了,即便如此,萧无畏的眼前也开始冒金星了,心中暗道不妙,别没灌倒人,反倒被人当场放倒,那可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来着,这便紧赶着使劲地巴眨了几下眼睛,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凑到了柳振雄的几子边,紧挨着柳振雄的身旁,贼笑着道:“三舅,甥儿往日府中没少听人说起过父王与母妃的往事,可都只是一鳞半爪地,没啥意思,嘿,三舅能跟甥儿透个底么?”
“哈,你这臭小子,不学好的,打听这些有的没有的。”柳振雄哈哈一笑,给了萧无畏后脑勺一记,笑骂了一声,不过还是开了口道:“要说起这事么,哈,没个三天三夜的怕是说不清楚喽,嘿嘿,你若是问旁人,一准问不出个头绪来,也就是三舅我知晓根底,唉,这话说起来长了,呵呵,当初啊,你外公,就是俺家老头子,厄”柳振雄说到这儿,狠狠地打了个酒咯,长吐了口酒气,这才往下说道:“当初大姐可是许配给了刘铁涛那小子,哈,没想到大姐她却看中了你那死鬼老爹,结果呢,这事情闹得,啊,不说了,不说了,呵呵,都是往事喽,来喝酒,喝酒!”
靠啊,敢情咱家老头子那么严肃的个人居然也玩三角恋,还横刀夺爱,厉害,嘿,稀奇啊,稀奇!哈哈,怪不得老爹老娘家里头从来不提燕西的事情,原来是为了婚事闹翻了脸,真他妈的太有趣了!萧无畏之所以此时提出这么个问题,其本意倒也不是为了搞清这里头的内幕,只是为了套近乎之余,为后头套情报奠定个基础,没想到这一问之下,居然从柳振雄的口中套出了如此重磅的一个消息,心里头立马叽叽歪歪开了,险险些就此笑出了声来,赶忙回身从自己的几子上抓起酒樽,趁机将憋不住的笑意发泄了出来道:“来,喝,甥儿再敬您一樽!”
“三舅,甥儿初到燕西,啥都不懂,还得三舅多多提点才好,万一要是行差踏错,那可就不好了,您都给甥儿说说,咱这燕西到底是怎个情形?”又接连对饮了几樽之后,萧无畏见柳振雄的脸色已由潮红向紫色转化,忙瞅了个机会,将要紧的问题抛了出来。
“没啥说的,这燕西的天还是我柳家的天,谁要是敢惹、惹你,你,三、三舅帮、帮你打、打发了去,去!”柳振雄自酒量豪,可一来往日里喝的都是当地产的劣酒,度数比不上中原之酒高,此番放开了喝,早就有些子喝得过了量,二来么,此番喝酒萧无畏的巧妙安排下,也着实喝得太猛了些,这会儿已是头重脚轻,舌头都大了,话说起来也就不免有些子打了结。
“那是,那是,呵呵,三舅之言甥儿自是放心得很,啊,三舅,甥儿倒是挺好奇的,听说咱燕西地分凉、兰、瓜、沙、伊、甘、西八大州,却不知除了咱柳家之外,都还有哪些奢遮人物,呵呵,甥儿也就是问问,若是三舅觉得不方便,不说也成。”萧无畏一见柳振雄醉得快不行了,忙趁热打铁地盘起了底来。
柳振雄豪迈地一挥手道:“哈,也没啥说不得的,这八州说起来都是咱老柳家的天地,凉州目下是三舅我管、管着,伊州是你二舅的地盘,瓜州是咱柳家的大、大本营,除了咱柳家,这燕西还有王、史、张,嗯,还有个姓郑的混球,这直娘贼不是东西,奶奶个熊的,老子有一日定要灭了这厮,敢跟我柳家斗,他还不配!不说了,不说了,说起这厮郎鸟,老子就来气!喝酒,来,喝酒!”柳振雄边说着喝酒,边伸手要去抄几子上的酒樽,不料酒劲大发之下,竟抄了个空,魁梧的身子一歪,趴几子上,竟就此睡了过去,眨眼间呼噜声竟大响了起来。
得,这回好了,眼瞅着柳振雄话说了半截子就睡着了,萧无畏也只能干瞪眼,无奈地招呼手下人等将柳振雄扶了回去,一场酒宴就此算是曲终人散了,所得虽有,可却还是一鳞半爪,对于整个燕西的形势还是雾里看花,没个通透,好萧无畏也没完全将希望全都寄托柳振雄一人的身上,宁南、宁北等一众派出去陪各营统领们欢饮的心腹手下同样领受了探听消息的任务,这不,一送走大醉而归的柳振雄,萧无畏顾不得自己酒劲已有发作的迹象,紧赶着便将宁家兄弟叫到了后帐,细细地询问了开来,这一问不打紧,却令萧无畏满身的酒气立马就此消去了一大半。
内外交困,典型的内外交困!如今的燕西看起来兵强马壮,其实就是座纸糊的破庙,稍不注意就得四处火起,一烧之下,燕西就将成为乱世之源头了——燕西之外有三大强敌,一是大草原上的突厥铁骑虎视眈眈,还有便是雪域高原上的吐蕃蛮子伺机南下,再有就是打着圣战旗号渐渐东进而来的乌骨教徒;内则连续三年遭灾,雪灾、旱灾轮着来,年年歉收之下,财政拮据,民不聊生,这还不算严重,麻烦的是随着柳啸全重病卧床不起,燕西各大世家人心浮动,异心渐生,尤其是坐镇西州的郑家大将郑忠耿已露了反心,不单与突厥族勾三搭四,与乌骨教眉来眼去,随时可能反叛,偏生本该是柳家主心骨的柳家大少柳振英是个刚愎自用之辈,武艺虽高,政治手腕却低下得很,其主持下,整个燕西已是乱成了一锅粥,不单民间沸反盈天,上层建筑也一样是意见极大,整个燕西如今已是个巨大的火药桶了,天晓得何时就会轰然爆炸开来。
头疼了,头疼了,原本酒劲上头就令萧无畏头疼得很,再一听宁家兄弟报上来的这些坏消息,萧无畏的头登时便大了好几圈,虽说这些目前都还只是传闻,并未得到证实,然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真要是燕西乱局已成的话,不说自己贩马的计划实现不了,闹不好一个不小心之下,连自个儿的小命都得搭将进去。
奶奶的,这些消息老爹老娘那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说,可居然不从旁提醒一下,这真他妈的不是个事儿,还有了那老柳头都躺病床上还写信将自己骗了来,这算啥玩艺儿啊,该死的,这回麻烦大了!萧无畏小心眼里直打鼓,恨不得即刻掉头便溜回京师去,可想一想,又觉得不甘心,满大帐里瞎转悠,那来回踱步的频率之快,看得宁家兄弟眼睛都花了。
不对啊,咱虽说是不屑了些,可老娘怎么可能舍得将咱送进虎口,莫非这里头还有别的蹊跷不成?唔,乱世,乱世,嘿,该不会老娘就指望着咱前来当救世主罢,这也他妈的太扯了些!唔,闹不好咱此番前来的作用就是根引线,为的就是引爆燕西这个火药桶,若是燕西就此乱了套,谁能从中得利?朝廷么?有可能!柳家这一头呢?或许盼着能涅磐重生也指不定,妈的,乱了,全乱了!萧无畏思来想去,都没能搞清事情的关键之所,头晕眼花之际,酒劲狂涌了上来,无力地倒上了行军床,眼一黑,竟就此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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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进抵晋昌城
天很热,管还不到五月,可河西的日头却已是毒辣异常,尤其是这等天刚过午的时辰,火辣辣的阳光烘烤得大地直冒青烟,贴近地面的空气都因此而泛起了水状的波纹,各种飞禽走兽都难耐这等酷热的煎熬,全都躲进了密林中纳凉去了,旷野里四下一片荒凉,唯有一支由大队骑兵护送着的陀队缓缓地走戈壁滩上,“吧嗒,吧嗒”的蹄声听起来是那么的疲惫与拖拉,策马走大队前方的萧无畏是一副无精打采之状,低着头,昏昏欲睡地任由胯下的马匹随意地往前迈着步。
累,无比的累,这么热的天气下赶路着实不是啥好差事,可怜萧无畏活了两辈子都不曾吃过这等苦头,近一个月的行军下来,萧无畏那张小白脸都快变成小黑脸了,偏生还没处叫苦去——自打黄河岸边遇到了柳振雄,萧无畏就很是不幸地被抓了壮丁,按柳振雄的话来说,那就是身为将门之后,必须善骑射习军武,于是乎,萧无畏倒霉的日子就开始了,明明有着舒适豪华的马车却不能躲将进去,每日里大队人马一开拔,萧同学就开始了被操练的苦难征程,一会儿是纵马狂奔,习练马术,一会儿又是被柳振雄提溜着练习骑射,要不就是以操练枪术之名,被一群军汉围殴,一天下来,路程倒是没走上多少,可萧同学流出的汗水却是得用斗来量了,也就是每天正午过后的短暂时分能趁机喘上口气,就这么折腾了个把月下来,萧同学很是欣慰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当然了,活着是活着,也就是比死多一口气而已,可怜的萧同学这会儿能坐稳马背都已是极限,哪还有余力搞七捻三的。
“小畏,快看,那就是我燕西的中心——晋昌城!”就萧无畏昏昏欲睡的当口,策马行其身边的柳振雄突地拍了萧无畏肩头一巴掌,语带自豪地高声宣布道。
“晋昌?到了,总算是到了!”萧无畏猛地抬起了头,望着戈壁滩远处那模模糊糊的城墙,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心里头很有种解脱了的快感。
看着萧无畏如获重释的激动状,柳振雄促狭地眨了眨眼,嘿嘿一笑道:“到了?嘿嘿,还早呢,算脚程,明日这时分才能到,尔既然是清醒了,那就接着练枪术好了。”
“啊……”萧无畏一听这话,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目瞪口呆地傻了眼。
“哈哈哈……”眼瞅着萧无畏那傻样子,柳振雄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一众跟随身边的将领们自也跟着哄笑开了,粗豪的笑声空旷的戈壁滩上回响了开去……晋昌城,瓜州首府,因此地盛产锁阳,又名锁阳城,始建于汉,原名苦峪城,大胤皇朝龙兴之后,为进取西域,大肆扩建此城,并改城名为晋昌城,城分内外两重,占地面积几近四十里方圆,地处河西戈壁一处大绿洲之上,自古以来便是中原与西域联系的纽带,赫赫有名的玉门关便此城向西五十里不到之处,自大胤皇朝立国以来,晋昌城便是西北之军事重镇,自顺平之乱后,晋昌城便成了燕西一系之首府,城中人口多达近三十万,乃是西北之地第一大城,既是军政之中心,又是商贾云集之地,每日里进出此城的驼队络绎不绝,甚是热闹非凡之所,然则今日之晋昌城却是戒备森严,四门紧闭,唯东门大开,却不许闲杂人等进出,一大堆城中高官簇拥着柳家大公子柳振英聚集了城门外,焚香净道,肃然而立。
“来了,来了!”
“看,来了!”
巳时四刻,一股烟尘从大道远端的一处低矮山梁后冒了出来,紧接着一阵马蹄声随着风声传了过来,一众默默等候着的燕西权贵们登时便骚动了起来,窃窃私语声由此大作。
耳听着背后传来的骚动声,始终木讷着脸的柳振英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头也不回地假咳了几声,虽不曾开口,可不满之意却是表露无疑,一众正瞎议论着的权贵们这才消停了下来,不过望向柳振英之背影的目光里却满是不屑的意味。
柳振英始终不曾回过头去,可即便是不回头,他也一样能感受到背后一众权贵们的不满,然则柳振英却并不乎,他看来,那些所谓的权贵不过都是些无能的蛀虫罢了,只是群寄生燕西这棵大树上的蚂蚁,但消有军权手,何须顾忌这么群杂碎,可惜的是自家老爷子却始终不肯将军权交出来,这令柳振英一想起来便恨得牙根直发痒,令柳振英生气的是老爷子竟然要他这么个堂堂正正的燕西接班人亲自去迎接萧无畏这个无行的纨绔小王爷。
萧无畏是啥东西?不就是个孽种罢了,无行又无德,废物一个!一想起当年萧睿带给自己的伤害,柳振英心里头便一阵的气恼,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老父为何要如此隆重地迎接萧无畏的到来——柳振英打心眼里就不想出迎,只可惜他不敢违了自家老父的命令,人勉强算是来了,这心中的火气自然是旺得可以,一张脸阴沉沉地,目视着越行越近的萧无畏一行,脸皮子不由地便微微抽搐了起来。
马队的速度并不慢,不数刻便已冲到了近前,当先两骑正是柳振雄与萧无畏这一对甥舅,待得一见屹立权贵们之前的柳振英,甥舅俩自是不敢怠慢,各自翻身下了马,大步行上了前去。
“大哥,许久不见了。”柳振雄对着兄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哈哈一笑,将萧无畏推了出来道:“小畏,还不赶紧见过你大舅。”
“大舅好,小畏给您见礼了。”萧无畏大老远就见柳振英的脸色臭得能熏死苍蝇,可并不清楚这厮摆出这么张臭脸是冲着谁去的,心中正暗自叨咕着,被柳振雄这么一推,也只好站了出来,很是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嗯,来了便好,有话进城再说罢。”柳振英瞟了萧无畏一眼,并没有还礼,只是冷漠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嗯哼,这厮搞个甚啊,不欢迎老子?奶奶的,老子啥时得罪你了?小样!萧无畏见柳振英的反应如此冷淡,这才明白敢情这厮的臭脸是冲着自己来的,心里头纳闷之余,不禁也有些子来了气,性嘿嘿一笑,不再答柳振英的话。
柳振英为何会如此萧无畏不清楚,可柳振雄却是心中有数,这一见气氛有些子不对劲,忙笑着站了出来打岔道:“小畏,来,三舅给你介绍一下我燕西的豪杰们,这是我燕西第一高门王家长子王长泰,家学渊源,文武皆当行出色,小畏不也好文么,你们倒是可以好生切磋一番的。”
“下见过小王爷,久闻小王爷诗才满天下,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也。”那王长泰是个白净青年,一身儒家服饰,显得极为儒雅,一听柳振雄介绍到自己,这便笑着站了出来,对着萧无畏便是一个长揖,执礼甚是恭谦。
“见笑了,见笑了,小王实一平庸之辈,当不得王兄如此赞誉,小王年稚学浅,还需王兄多多提携才是。”萧无畏见此人温文尔雅,心中对其自是颇有好感,揖手还了个礼,客气了一番,那王长泰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便即退到了一旁,让身后一名魁梧状汉站了出来。
“小畏,这位是我燕西宿将史万晟之长子史丰恭,一身武艺当有万夫不挡之勇,尔既好骑射,自可多多向史将军请益。”柳振雄一见那魁梧汉子站了出来,立马笑着介绍道。
“小王爷也好骑射,哈,那倒好,改日某家请小王爷一并行猎去,杀他个痛快!”史丰恭显然就是个粗豪之人,一见面就哈哈大笑着提出了邀约。
呵,好一条大汉!萧无畏见史丰恭魁梧过人,性情豪爽,又提出要请自己去打猎,自是对其高看了几分,这便笑呵呵地还了个礼道:“好,那就一言为定了,小王这美酒不少,行猎之余,当与将军痛饮一番,方算兴!”
“哈哈哈……,好,爽快,俺老史交你这朋友了!”史丰恭见萧无畏没有丝毫的王爷架子,行事干脆爽利,心中自是颇为欣赏,哈哈大笑地伸出了蒲扇大的手掌,与萧无畏击掌为约。
“这是张家张潮阳。”
“这是李家李全。”
柳振雄将前来迎候的一众燕西权贵中顶尖的十数人一一为萧无畏作了介绍,各人相互见礼之下,场面倒是颇为热闹与融洽,尤其是萧无畏丝毫不摆王爷的架子,是令一众燕西权贵们大为欣赏,彼此相谈甚欢,然则站一旁冷眼旁观了多时的柳振英却是老大的不耐,一见众人都围着萧无畏转,柳振英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黑着脸哼了一声道:“老三,够了,父亲还府上等着呢,有甚话回头再说好了,走,进城!”话音一落,也没管旁人是怎么想的,一扭身,从身边的侍卫手中牵过战马,翻身而上,自顾自地便领着亲卫们向城中行了去。
“唉……”柳振雄见自家兄长如此不顾礼仪地径自去了,不由地摇头叹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道:“小畏,走罢,回府上说去。”语气里满是落寞之意。
“好,那就进城罢,诸公,都请罢,容小王见过外公,再与诸位欢饮一番,告辞,告辞。”一听柳振雄如此说法,萧无畏自心中有气,却也没带到脸上来,对着一众燕西权贵们作了个团团揖之后,与柳振雄一道纵马并肩子行进了晋昌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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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柳老爷子的交换条件
晋昌城确实很繁华,大街小巷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各色行人,商铺酒肆参次毗邻,虽说远不如中都那般富贵气息十足,可那南来北往的行人中众多的胡族却是中都难得一见的景象,内里金发碧眼者竟不少数,街边的商铺中是南北货色一应俱全,操持各种方言的讨价还价声稀里哗啦地响得噪杂无比,这一切都令萧无畏看得眼花缭乱不已,若不是知晓燕西如今已是内外交困,只怕还真会被此地的繁华迷住了眼。
“小畏,你看到没,那座昆元楼便是我晋昌城负盛名的酒楼,张家的大的产业,呵呵,当年三舅我可是每天都泡楼中,不喝个痛快便不罢休,可这回却被你小子给坑惨了,喝了你的酒,那昆元楼的酒简直就没法入口了,啧啧,不管怎么说,你那酒都得给三舅我留下一半才成……”柳振雄因着先前自家兄长的无礼举动,生恐萧无畏心里头有疙瘩,这一路走,一路不停地介绍着晋昌城的景致,说得倒是口沫横飞,可萧无畏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合着,满心眼里却都是盘算着自个儿此番燕西一行的福与祸。
看样子柳振英不得人心的消息应该不假,嘿,抛开彼此的亲缘关系不论,老子好歹也是皇室宗亲,将来少不了捞个王爷的位份,别说咱如今真真假假也算是朝廷的使节,那厮居然当众就敢给咱脸色看,摆明了就是个不会做人的货色,就这么号人也能主持燕西的大局?不乱才是怪事了,唔,老柳头能培养出咱老娘这么优秀的女儿,理当不会是个莽夫才对,难道会看不出柳振英压根儿就不是块持家的料?这里头怕是有文章,只是老柳头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啥药来着?还有了,今日出城迎接的全都是年轻一辈,那些老头子们都躲哪去了?这燕西的五大家族好像都不简单么,一个个子弟都很有些能耐的样子,燕西这场戏怕是不好唱的,奶奶的,不管了,找准机会骗了马就溜,管他燕西是死是活,关老子屁事!萧无畏心里头千转百绕地盘算个不停,终还是想定了主意,打算捞一把,赶紧走人了事,他是一分钟都不想多留燕西这么个火药桶上的。
“小畏,到家了,来,下马,跟三舅进家叙话去。”柳振雄压根儿不知道萧无畏此时已起了溜号的心思,见萧无畏落落寡欢之状,还是以为萧无畏对先前柳振英的态度不满心,这便略带歉疚地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压低了声音道:“小畏,别怪你大舅,唉,那都是你那死鬼老爹干的好事,跟你没关系,别想了,走罢,父亲还等着见你呢。”
咱家老头子干了啥了?汗,难道还得父债子偿不成?萧无畏一听这话,心里头登时便咯噔了一下,背上凉飕飕地一阵发寒,可这当口上也不好详问,只好干笑了一声,便算是含糊了过去,下了马,也没去管后头驼队的安排,跟柳振雄的身后便行进了柳家大院中……柳家盘踞西北多年,经营日久,其府邸自是不凡得很,虽远不及项王府那般奢华,可却别有一番霸气,外院所有的建筑大部分都是以青石垒成,显得极为粗旷,可内院里的亭台池榭却又有江南水乡之小巧淡雅风格,刚柔并济之下,倒也别有一番景致的,再加上一些明显带着异族情调的圆形屋顶以及精美的浮雕,是令萧无畏看得津津有味,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外带一路点评地走过了数重院落,来到了后院深处一座**的小院门外。
“二公子请留步,大都督请小王爷独自进去。”柳振雄领着萧无畏刚走到院门外,一名身着黑甲守卫院门口的侍卫便迎了上来,挡住了二人的去路,一躬身,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嗯?”柳振雄眉头一皱,似乎要发火,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回了下头,看着萧无畏道:“小畏,你先进去罢,回头三舅再去寻你。”
这老柳头搞什么名堂来着?萧无畏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出戏,这一见老柳头连自己的三儿子大老远回来了都不见上一见,心里头立马就起了叨咕,自满心的不解,可也不好多说些甚子,只好笑着道:“三舅,您忙罢,甥儿这就进去,外头那些商队伙计就请三舅代为安排一二,甥儿感激不,”
“嗯。”柳振雄心情显然不好,点了点头,应答了一声,便一转身,自顾自去走远了。
“小王爷,请!”那名黑甲侍卫没去管柳振雄的负气而走,一侧身,让开了道路,对着萧无畏比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了。”萧无畏平淡地应答了一声,也没再多客套,一抖大袖子便跟那名黑甲侍卫的身后走进了小院子中,待得进了院门,这才发现这院子小得可怜,除了一个不大的小池塘、一座小亭子,几棵花树之外,就只有一排临水的平房,普普通通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的富贵之气,也看不出有甚特别之处,就跟这一路所见的街边平民居所一般无二。
不会罢,堂堂燕西豪雄就住这么座破楼里?老柳头该不会是被柳振英那厮关了禁闭罢,玩返璞归真也不是这么个玩法的。萧无畏一边走,一边肚子里瞎叨咕个不停,实是不敢相信赫赫有名的燕西大豪就住这么个破地方。
“小王爷请进,大都督已内里恭候多时了。”那名黑甲侍卫领着萧无畏来到了平房中的一扇门前,也没去推那明显是虚掩着的门,而是回转过了身来,对着萧无畏一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靠,该不会是打算诱捕老子吧?萧无畏见这房子实是寒酸得够呛,小心眼里便直打鼓,可人都走到门口了,也没个不进去的理由,只能是笑着点头示意了一下,一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大步行了进去,立马就发现这房间极大,敢情整排的平房全都打通了的,可内里的陈设却极为简单,除了些桌椅、几子,几盏灯架之外,就只有一张大炕,几名侍女占墙边,一名医生模样的老者为一斜靠厚厚的锦垫上的白发老者把着脉,很显然,那斜躺着的白发老者应该就是燕西大都督柳啸全本人了,萧无畏可从其憔悴而苍老的脸上依稀看出自己老娘的影子。
“是小畏来了么?”斜躺炕上的柳啸全听到了萧无畏进门的响动,头便抬了起来,面带微笑地望向了站门口张望着的萧无畏,温和地问了一声。
“孩儿萧无畏见过姥爷。”萧无畏一听这问话,便断明面前之人便是自己的亲外公柳啸全,忙抢上前去,大礼参拜了起来。
“好,好,好孩子,快,快起来,让姥爷好好瞅瞅。”柳啸全一见萧无畏拜倒地,立马坐直了起来,一挥手,示意屋内的人全都退下,面色激动地虚抬着手道。
“姥爷,孩儿看您来了。”萧无畏一见柳啸全激动如此,心里头立马滚过一阵暖流,就地膝行了几步,凑到了炕前,仰起了头来。
“像,真的像,唉,这一晃如此多年过去了,小畏都如此大了,想当初你娘走的时候,也就是你这个年龄,唉,姥爷老喽,老喽,你娘她还好么?”柳啸全细细地打量着萧无畏,或许是想起了从前的往事,眼角不由地便湿润了起来,语气阑珊地念叨着,完全就是个思念儿女的老人,哪还有半点叱诧风云的一代强者之形象。
“娘亲一切都好,就是想姥爷了,特让孩儿前来代为问安。”萧无畏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站了起来,躬着身子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柳啸全似乎走了神,口中呢喃着,可眼神里却满是复杂的色彩,好一阵子恍惚之后,这才拍了拍炕沿道:“来,好孩子,坐下说,坐下说。”
“谢姥爷。”望着柳啸全那苍老的面容,萧无畏心中不由地升起了一阵依恋与亲近之情,恭敬地行了个礼,应答了一声,显得极为乖巧地坐了炕沿。
柳啸全慈爱地摸了摸萧无畏的头,欣慰地看着萧无畏道:“好孩子,这一路上事姥爷都听说了,辛苦你了。”
“姥爷,孩儿一切都好,有劳您记挂了,实孩儿之过也。”萧无畏乖巧地回了一句,而后不待柳啸全再度开口,便将此番前来燕西的目的直截了当地倒了出来:“姥爷,想必您都知晓了,孩儿与今上有个赌约,须得百匹良马方能作数,孩儿此来除了看望姥爷,也想着从燕西贩些马回去,还请姥爷恩准。”
“哦?这事么,唔……”柳啸全一听萧无畏这话,脸上的神色立马就复杂了起来,沉吟了良久,却始终没个下文,闹得萧无畏的小心眼里七上八下地忐忑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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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柳老爷子的交换条件
到底行不行啊,老爷子您倒是放个话出来啊,这半天不开口地,搞个啥啊,不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么,行,咱贩了马,赶紧走人,不行,厄,咱还是走人,您老这火药桶咱可是没呆着的福分!眼瞅着柳啸全半天不吭气,萧无畏心里头可是急坏了,偏生还不敢出言催促,只能是可怜巴巴地望着神色变幻个不停的柳老爷子,然则心中却已是打定了赶紧开溜的主意。
“小畏啊,你可知晓燕西的来历么?”柳啸全沉默了良久,突地长出了口气,问了个听起来就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这……”萧无畏显然没料到柳老爷子会问出这么个不相干的问题,不由地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明白能不能贩马跟燕西的历史有甚关联的,不过么,为了此番出使燕西之事,萧无畏还是真儿个扎扎实实地下了番苦功的,了大的可能去了解过燕西的事儿,对于燕西的历史多少算是有些了解,这会儿听柳啸全问得如此慎重,心念电转之下,忙躬身答道:“回姥爷的话,小畏倒是听人说过一些,然,大体上以传闻居多,实不敢言知晓。”
“嗯。”柳老爷子似乎满腹心思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燕西本是军镇,自圣祖开国以来,累世镇守西疆,乃国之屏障也,惜乎顺平帝暴虐无德,宠信宦官,致使天下大乱,民众纷纷揭竿而起,为保我燕西之绥靖,我柳家先祖与西北诸世家歃血为盟,共推燕苍公郑怀德为大都督,行保境安民之要务,奈何时人不解,皆以为燕西已反,因小人进言,顺平天子急欲削我燕西诸世家,我燕西不得不求自保,虎牢关一战,燕苍公不幸陨落,诸军众将遂公推时任副都督之张荃月继任,领我燕西十数万将士浴血而战,诸世家因此陨落者众,后,几经征战,遂和焉,却不料和后不久,张都督亡于行猎之时,燕西乱象再现,诸世家有鉴于此,遂定下誓盟,每任大都督皆以能者居之,不以世袭为替,先祖柳公本不过一偏将耳,后征灭突厥入寇,又平灭原西域诸小国之叛乱,以军功卓著故,遂得以接掌燕西大都督之职,然,定有盟约先,一概燕西事务非一家可专断,有大事者,皆须五大世家一致同意,方能遂行,天幸我柳家代代皆有志士,方可持续接掌燕西之大印,然,亦不过是表征耳,并非专擅无忌也,此即我燕西之故旧,实不足为外人道耳,小畏可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不明白!柳老爷子这么一通子长篇大论下来,听得萧无畏满脑门的黑线,以萧无畏的智商与阅历,又哪会不晓得柳老爷子这番话里头一半是真一半是假,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说燕西的事务并非柳家能专断的,换句话说,就是萧无畏买马的事儿,他柳啸全无法独自做主罢了,至于其他的话么,萧无畏听来,全都是托辞的废话而已,反正萧无畏是不会去相信的,啥子不以世袭为替,嘿,还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掌权呗,老柳家燕西经营了近百年,根深蒂固,显然就是拳头大的那一个,旁人要想夺位,哪有那么便当的事儿,不想给马就直说好了,扯这么多废话也不嫌累得慌!
“回姥爷的话,孩儿都听明白了,既是姥爷有难处,孩儿也不敢强求,待得姥爷身体大安,孩儿再行回转京师便是了。”萧无畏心里头虽是不爽得很,可这当口上,也没他发作的份儿,很是乖巧地回了话,心里头却已再盘算着何时开溜为妥了。
一听萧无畏如此表态,柳啸全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傻孩子,姥爷何曾说过不予尔马了?放心,姥爷既然叫了你来,总不成让自家孙子走空一趟的罢,姥爷这一票是一准投给小畏的,至于其他四家么,那就要看小畏自己的努力了。”
啥?这都是啥话么,还真当老子是傻瓜啊,嘿,自己努力?自己找死还差不多,这事儿您老还是自己去玩好了,咱可不是不奉陪的!萧无畏虽对不能贩到马有些子失落,可相比于自家的小命,马不马的,还真没啥要紧,哪肯真儿个地参合到燕西这溏浑水里去,暗自翻了翻白眼,低着头道:“多谢姥爷抬爱,既然此事令姥爷为难,孩儿实也不敢强求,就此作罢好了。”
“哦?哈哈哈……”柳啸全没想到萧无畏竟然如此作答,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这才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好,好,好,小畏真是个好孩子,能体谅姥爷的难处,姥爷心里头欣慰得紧,好,这事情不管再难,姥爷都帮定了,定要小畏能满载而归,这样总行了罢?”
成倒是成,不过您老爷子会那么好说话?嘿,这后头一准还有埋伏来着!萧无畏本就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小心眼活着呢,哪是那么好哄骗的,眼珠子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脸上露出一副腼腆的样子道:“多谢姥爷,小畏此番带了不少的货物来,银两也足,只消能换来马,价格由姥爷定夺便可,小畏绝无二话。”
萧无畏的话里自然是有话的,这是隐晦地告诉柳啸全,咱买马靠的是真金白银,价格上好商量,至于其他事么,不干,您老自请高明去!柳啸全再怎么着也是政坛上打滚了多年的老狐狸了,又岂会听不出萧无畏话里的潜台词,一见萧无畏如此滑溜,眼中不经意地闪过一丝异芒,微微一笑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傻孩子,还跟姥爷客气个甚,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只是,唉,姥爷如今也难啊,人老喽,身子骨也不成了,就只剩下躺炕上等死的份喽,唉,小畏可愿帮姥爷一把么?”
厄……,老爷子,您行啊,诱拐不成,这就打起感情牌来了,靠,真是只老狐狸!萧无畏肚子里暗骂不已,可面对着柳啸全那愁苦的脸,拒绝的话还真是说不出口,也无法说出口,谁让他萧无畏是晚辈来着,为长辈分忧本就是应的义务,何况如今人柳府里,真要说个“不”字,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都是个大大的问号了,万般无奈之下,哪怕心里头再不爽,口中也只能道:“姥爷,您这是说哪的话,小畏若是能为姥爷分忧,自当身体力行才是,但凡姥爷有需要处,管吩咐便是了,只是小畏年幼学浅,恐误了姥爷的大事,还请姥爷多多体谅。”
难缠的小狐狸!柳啸全飞快地心里头给萧无畏下了个定义,可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容,很是慈爱地摸了摸萧无畏的脑袋,温和地开口道:“好,小畏能有此心怕不是好的,姥爷心里高兴着呢,这样罢,小畏一路远来辛苦了,有事过一阵子再说也不迟,回头让你那些表兄弟带你四下走走,好生这晋昌城里耍耍,其他诸事就交给姥爷来安排好了。”
靠啊,老爷子您到底想折腾些啥来着,您老来安排?不会是安排咱去送死罢?晕死!不成,咱还是赶紧想法子开溜的好!萧无畏满心眼里不爽得够呛,可还没处诉苦去,这一听柳啸全话里已露出了送客的意思,自也不好再多耽搁,只得乖巧地站起了身来,躬身行礼道:“姥爷,您多注意休息,孩儿先行告退了,明日再来请安。”
“嗯,好,回头先去见见你大舅,有甚事找他商量着办好了,去罢。”柳啸全笑眯眯地挥了下手,示意萧无畏自行退下。
“孩儿告退。”萧无畏再次躬身行了个礼,一转身,退出了房门。
“这孩子!”待得萧无畏出了房门,柳啸全苦笑着摇了摇头,呢喃了一句,眼睛就此眯缝了起来……找大舅?扯罢,那厮看着就恶心,找个屁啊!没准整出个父债子偿的事儿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奶奶的,眼下还是赶紧找三舅去,不管怎么说,回去的一路可大多是三舅的势力,总得先给自己留条退路方好!萧无畏一边走着,一边思着抽身退步的法子,想得有些个入了神,却冷不防,刚行出了院门,边上突然闪出了几名俏丽的丫环,一个个盈盈地拜倒地,生生令措不及防的萧无畏吓了一大跳。
“奴婢等参见小王爷。”五名丫环一起出声参见,莺莺燕燕之声听起来倒也整齐得很,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调教。
“都起来罢,尔等这是……”萧无畏虽被吓了一跳,可却不好冲丫鬟们发火,只得温和地一抬手道。
“小王爷,奴婢碧罗,奉大少奶奶之命前来侍候小王爷,您的住所已安排停当,请小王爷随奴婢一行。”一听萧无畏见问,一名为首的丫环站了起来,用一双靓丽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萧无畏,款款地说道。
小狐狸精,真是个小狐狸精!萧无畏一见那自称碧罗的丫环金发碧眼,却说得一口流利至极的江南软语,心中登时便是一荡,险些就此失态,好城府深,及时醒过了神来,淡然一笑道:“此事不急,小王有些礼物要送,尔等随小王一并寻三舅去好了。”
“奴婢等遵命。”一众丫鬟们娇声应了诺,如蝴蝶一般飘到了萧无畏的身边,一阵香风袭来,萧无畏的心弦不由地便荡漾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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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奇货可居乎
夜渐渐地有些深了,一弯残月高挂天际,将清冷的月光洒向人间,大地被渲染上一层如水的银白,整座晋昌城皆已沉入了梦乡之中,四下里几不闻人声,唯有不知名的小虫依旧不知疲倦地哼唱着,寂静是此时的主题,这等时分正是睡眠的大好时辰,然则柳振雄却了无一丝的睡意,独自一人默默地端坐院子中的石桌前,望着天上的残月,默默地想着心思,良久无语之后,突地长叹了一声,内里几多的苦闷与愁绪。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柳振雄的叹息之声尚未落定,一声轻笑之后,一个晴朗的声音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谁那装神弄鬼,滚出来!”柳振雄本正心烦无比,再被人如此讥讽一番,火气立马就上来了,豁然而起,没好气地断喝了一声。
“三舅,好大的脾气,哈,甥儿可滚不得,这一滚酒坛子可就得摔破了。”随着话音一落,抱着两大坛美酒的萧无畏已是笑眯眯地出现了院子中。
“臭小子,都这会了,还不去睡,把酒拿过来!”柳振雄借着月光一看,发现来者是萧无畏,提将起来的内息立马便平和了下去,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呵呵,小畏就知道三舅睡不着,这不,紧赶着拿好酒前来巴结了。”萧无畏呵呵一笑,大步走到石桌前,将怀中的俩酒坛子放桌上,一撩长袍的下摆,毫不客气地便坐了下来。
“夜猫子进宅,一准没好事,说罢,又想整啥勾当了?”柳振雄横了萧无畏一眼,一巴掌将面前那坛子美酒的封泥拍开,手动口不停地问了一句。
“哪能呢,瞧三舅说的,咳,今晚的接风宴着实没劲透了,甥儿想啊,嘿,三舅一准没喝够,这就赶紧给三舅补上了不是?”萧无畏手脚也不慢,同样是边开酒封边笑着答道。
一听萧无畏提起今日的接风宴,柳振雄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沉着脸不说话了——今日是萧无畏到柳府的第一天,照规矩,自然是柳府大摆宴席,邀请城中权贵作陪,为萧无畏接风洗尘,这本是常例,却也无甚可说的,然则宴席上却闹出了些不痛快,作为主人的柳振英三巡酒一过便假借有事走了人,这令同样身为主人的柳振雄大为尴尬,只能强撑着出头招呼一众人等,却不料诸世家子弟都不怎么给脸,一个溜得比一个快,还不到亥时,一场好端端的酒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萧无畏本人倒是没表露出有甚不满之意,反倒是柳振雄觉得自己愧对萧无畏这个远道而来的外甥,同时也认为自己的面子被诸世家给扫了,心里头不痛快到了极点,这才会独自对月忧思不已。
柳振雄的失意萧无畏能够理解——柳振雄并非嫡子,又排行第三,压根儿就无望继承柳家大业,管手握一定的兵权,可却是凉、甘这两个偏远地区,实算不上燕西的主流,再加上柳啸全对其也冷淡得很,甚少有关爱之心,这从此番柳振雄回家,而柳啸全却连见都没让其见上一面,便可见一斑,加之其母死得早,家眷又远凉州,身处柳府,却连一点家的感觉都找不到,换成谁都难以面对这等失落感的。
“三舅,来,甥儿敬你一坛!”萧无畏见柳振雄拉下了脸,也就不再多提先前的洗尘宴之事,端起了酒坛子,对着柳振雄晃了晃。
“好!”柳振雄没有多客套,双手抱起酒坛子,与萧无畏轻轻一碰,一仰头,狂饮了一大口。
“三舅,甥儿一直没跟你提起过此番到燕西的来意,想来三舅必已是知晓的,甥儿也不跟三舅多客气,此事还请三舅帮着甥儿一把。”萧无畏不想跟柳振雄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将来意捅了出来。
柳振雄默默无语地听着,良久不曾开口,眼神复杂地看着萧无畏,脸皮子抽搐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嘶哑着嗓音道:“晋昌的事轮不到三舅我做主,不过你放心,不就是百匹良马么,哼,晋昌不给,回头三舅从凉州给你调就是了,来,喝酒!”
哈,成了!萧无畏一听柳振雄如此表态,登时便大喜过望,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双手抄起酒坛子,兴奋地道:“好,就冲着三舅这句话,无论事成与不成,甥儿都感激心,来,甥儿再敬三舅一回!”话音一落,仰头便是痛饮了一回。
“臭小子,把你三舅当啥人呢?该打!”柳振雄笑骂了一声,也同样是畅饮了一大口,这才沉着声道:“小畏,你跟三舅说个实话,此番来燕西就仅仅是为了百匹良马么,嗯?”
“三舅,您这说的是甚话,天地良心,甥儿可以对天发誓,此番确实是为了良马而来,若有虚言,天打五雷轰,叫甥儿不得好死!”萧无畏一听柳振雄之言,先是一愣,而后立马赌咒了起来。
“哦,那就好,罢了,唉……”柳振雄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见萧无畏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无趣地挥了挥手,神情寂寥地长叹了口气,一派心情沮丧之状。
“三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倒是跟甥儿说说啊,难不成燕西还有甚要务么?”萧无畏一见柳振雄的神色不对,好奇心便起了,忍不住出言问道。
柳振雄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而是端起酒坛子,猛灌了一气,一口将酒坛子里的酒喝的过半,这才放下坛子,伸出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残酒,皱着眉头道:“燕西,嘿,还有没有燕西,只怕天才晓得了,罢了,这些事说了你也不懂,不必多问,左右你牵了马,赶紧离开这是非窝好了。”
是非窝?奶奶的,老子的判断果然没错,燕西即将有大变,嘿,只怕这变化还小不到哪去,想来这变化对于老柳家来说一准不是啥好事儿!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一听柳振雄如此说法,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不过萧无畏此际良马已能到手,倒是不怎么担心燕西的事情了,也懒得去多问,这便眼珠子转了转,微笑着开口道:“三舅教训得是,甥儿自当遵从,啊,对了,三舅,我娘当年燕西,又怎地能认识了我爹,还有啊,这又跟大舅有何关系,嘿,三舅,您就告诉甥儿罢,要不甥儿回头又得睡不着觉了。”
“你个臭小子,玩你的马就是了,还管长辈们的闲事,讨打不是?”柳振雄一见萧无畏的惫赖样子,伸手便给了萧无畏一记暴栗子,笑骂了一声,可还是开了口道:“这些都是往事了,嘿,当初大姐是自幼便许给了刘铁涛,那都是指腹为亲的,说起来也不是父亲的主意,而是爷爷那辈子人定下来的,可后头你娘跑京师里转悠了一趟,就被你那死鬼老爹给迷住了,要死要活地闹着,你大舅跟刘铁涛是拜把子兄弟,看不过眼,就跑去找你那死鬼老爹挑战,没想到,唉,都是年轻人,火气大,动起手来,就没了个分寸,你大舅败得很惨,还伤了经络,这一辈子算是被你那死鬼老爹给废了,若非如此,那郑家又岂敢如此嚣张无忌,哼,郑忠耿,小人一个,得空老子定要灭了这混球!”
汗,狂汗!没想到咱老爹那么一本正经的个人,居然也玩决斗争美人,还打伤了大舅哥,了不得啊,了不得!敢情燕西之乱的根子还真就老爹的身上,唔,对了,大舅那脸色似乎不好,莫非真是旧伤始终难以痊愈,还有了,大舅也没个孩子,难道……,不会罢,老爹的手竟然如此黑?萧无畏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实不敢再往下想了,然则一个念头又突如其来地冒了上来,那便是老爹老娘明知道燕西这头将有大乱,且大舅始终不曾对往事释怀,那为何还不阻止自己前来燕西,这里头难道另有蹊跷么?他们俩到底是何用心来着?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奶奶的,老子如今只怕已是身局中了,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该死!萧无畏虽猜不透自家老爹老娘的用心何,可却已断定出自己想要脱身只怕已是很难了,指望着从容回去压根儿就没那个可能,心一抽紧之下,腿肚子立马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抖了起来,略一沉吟,看着兀自沉浸回忆中的柳振雄道:“三舅,您老对如今的朝局可有何看法么?”
柳振雄大手一挥,冷笑着说道:“朝局?嘿,三舅哪有心去关心那些屁事,只求我燕西能太平,百姓们能少受些罪便好,嘿,权贵们争权夺利,到头来,倒霉的却是些平民百姓,罢了,说这些做甚,你小子乖乖地呆个几天,等三舅回凉州便带尔一道走便是了,时候不早了,去休息罢。”
嗯哼,三舅心怀百姓,这份赤子之心可是难得至极,至少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是男盗女娼之辈强了无数倍,咱既然走不了,要不拉三舅一把,来个奇货可居?萧无畏心思一动,已有了计较,不过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呵呵地端起酒坛子道:“三舅,这酒方喝得兴起,如何能走,左右明日无事,甥儿便陪三舅喝个痛快,来,接着喝!”
柳振雄心情不好,自也想有个人陪着聊天喝酒,见萧无畏如此说法,倒也没有反对,嘿嘿一笑,端起酒坛子,与萧无畏便对饮了起来,甥舅俩且喝且聊,倒也投机得很,这酒便自喝得个畅快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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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主动出击
“小三,小三,快起来,快起来,出事了,出大事了!”唐大胖子满头满脸的大汗,不管不顾地推开碧罗等几名侍女的阻拦,一头闯进了萧无畏的卧室之中,拍着萧无畏的肩头,狂乱地嚷嚷了起来。
萧无畏这一路行来被柳振雄折磨得够呛,昨夜酒又喝得高了些,难得能偷闲睡个懒觉,正自睡得香甜间,被唐大胖子这么一闹,哪还能赖得住床,气恼万分地伸手拍开了唐大胖子的猪蹄子,不耐烦地瞪了唐大胖子一眼道:“什么事啊,一大早地就瞎折腾个甚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大早?小三,你睡糊涂了罢,这都快正午了啊,大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睡?快起来!”唐大胖子一蹦三丈高地嚷嚷着。
厄,该死,睡过头了!萧无畏睡眼朦胧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才发现日头烈得很,免不了有些子尴尬,忙揉了揉眼皮,自嘲地一笑道:“春眠不觉晓么,哈,好睡,好睡啊,说罢,究竟何事惊慌如此?”
“好你个小三,睡,有种你就接着睡,这天都要塌下来了,看你还睡不睡?”唐大胖子气哼哼地瞪了萧无畏一眼,埋汰了一番,这才焦躁地说道:“城里可都传遍了,说你是朝廷钦使,此来欲与柳家勾结,出卖燕西,这满城里喊着要砍你头的可是不老少,商号几个出去的伙计都挨了打,奶奶的,这燕西的人还真他娘的横,嘿,你就睡啊,接着睡啊……”
“啥?”萧无畏一听之下,残余的睡意立马不翼而飞了,眼珠子瞪得险些没就此掉下地来,呆坐了好一阵子,突地一个激灵,跳下了床榻,仅着一件贴身单衣便要往外闯,可脚刚抬起,却又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神色变幻个不停。
这就开始了?好快的手脚,妈的,连口气都不让老子喘上一下的!萧无畏昨日便已断明自己必将被卷入燕西的这场风波中去,可却没想到风波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心中难免有些子焦怒——萧无畏自家事情自家清楚,除了贩马之外,确实不曾负有朝廷的其他使命,然则旁人看来却未必会是如此,再加上有心人稍一推动,萧无畏立马就被顶到了风头浪尖上,偏生此事还真不好解释的,越是解释,只怕会是越缠杂不清,事到如今,便是想溜回京师都难了,摆萧无畏面前的路就只有两条,一是就躲柳府里,任由流言随便去传,或许流言止于智者也说不定,然则有心人既然敢暗中推动了此事,自然会有着后续的安排,躲怕是躲不过去了的,至于第二条路么,那就是迎难而上,借势发力,性将水搅得浑上一些,乱就让它乱个彻底,来个浑水摸鱼也未尝不可。
谁背后搞鬼?是王家,郑家,还是张家,不清楚,都有可能,甚或柳家也说不定,这里头变数太多,没个头绪,也无从猜测起,可有一条萧无畏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自己想要从这个漩涡里轻易脱身已是很难,既然如此,萧无畏心底里的狠劲立马就爆发了出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头道:“胖子,你准备一下,回头跟小爷一道去王家走上一遭,唔,就以舒老爷子那幅‘荷塘夜钓图’为礼物好了。”
“王家?”唐大胖子一听萧无畏这等火烧眉毛的时分,不去忙着辟谣,反倒要去王家送礼,登时便愣了一下,可一见萧无畏笑得极为自信,也就没再多问,挠了挠头道:“那好,俺也准备些厚礼,让王家出来说说话,或许管用。”
切,这死胖子想哪去了,还真是个傻小子!萧无畏见唐大胖子会错了意,也懒得出言解释,哈哈一笑道:“来人,衣!”此言一出,碧罗等几名大少奶奶派来的侍女们立马紧赶着拥上前去,七手八脚地侍候着萧无畏梳洗易不迭……一座临水的亭子间中,一名白袍老者端坐几子前,双手轻抚琴弦,清香袅袅升腾间,琴声幽雅而鸣,如空谷清音般令人不知不觉中沉迷其间,这老者正是当今王家家主王岳——晋昌王门,号称燕西第一高门,自圣祖开西域以来,王家便已扎根晋昌城,繁衍至今,已近五百年之久,可谓是历史悠久,然,王门却有二怪,其一,立家于征伐之地,却满门书香,累世皆文人,历代皆执掌燕西之文案,竟无一人委身军伍之中;其二,王家根深蒂固,惜乎香火却不甚旺,五百年之世家,连旁支算起来,拢共也就三百不到,然,燕西各州县之文佐官却有不少出自王家门下,手中虽无一兵一卒之军权,可历代燕西都督皆依之为左膀右臂,是燕西不可或缺之门阀,当今王家家主王岳是号称西北第一大儒,任燕西节度使府观察使之职,掌总燕西之政务,乃是燕西数巨头之一。
数声拔弦声落,一曲终了,唯有余音兀自绕梁不绝,闭目垂手抚琴的王岳豁然睁开了眼,看了看早已亭前侍立多时的王长泰,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泰儿,有事么?”
“是,父亲,孩儿得知一消息,特来禀报父亲。”王长泰一见王岳开了口,忙走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道。
自前年起,王岳已渐渐退居幕后,府上大小事务都是由王长泰管着,即便是燕西政务,王岳也渐渐放手交给了王长泰,除非是大事,否则的话,王长泰自己便能定夺,这会儿王长泰既然来了,那显然必有要事发生,这一条王岳心中有数,然则其脸色却依旧平淡得很,仅仅只是挑了挑眉头,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哦?说说看。”
王长泰躬身答道:“是,父亲,今日一早街面上疯传那项王三子萧无畏将勾搭柳家,出卖我燕西,如今城中民情鼎沸,恐有大乱,孩儿不敢擅自定夺,还请父亲示下为荷。”
“嗯。”王岳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伸手琴弦上轻轻一拨,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道:“尔如何看此事?”
“父亲,孩儿以为此必是有人背后操纵,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今我燕西虽形势艰难,却远未到山穷水之时,且我燕西纵使有事,也属家事,岂可容外人之手伸将进来,孩儿以为此事当详作定夺方可,不知父亲意下如何?”一听自家父亲见问,王长泰自是不敢怠慢,略一沉吟之后,谨慎地将自己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家事?没有国,何来家?”王岳眼中精光一闪,哂笑了一声,不满地看了王长泰一眼,那眼神登时便令王长泰局促地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王岳没理会王长泰的窘迫,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往今来,概莫能外焉,逆势而为者,悖矣,尔既饱读诗书,莫非不明此理乎?”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只是……”王长泰一听自家老父话里满是责备之意,忙不迭地躬身认了错,可再一想,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家老父谣言一事上的态度,踌躇了一下,还是强自出言询问道:“父亲,依孩儿看来,此番风波恐怕不小,那萧无畏其人或许有些才学,可品行却是有亏,似这等样人又岂可能肩负朝廷之重托,孩儿以为此番谣传之背后,当是别有蹊跷,却不知我王家该持何种立场,孩儿愚昧不明,恳请父亲明示。”
“痴儿,尔既知此事有假,又何必加以理会,不论何方要得此燕西,终归离不得我王家之协助,何须多虑哉,尔下去罢。”王岳对于王长泰的迟钝大为不满,可也知晓自己这个儿子是关心则乱,倒也不忍出言责备,提点了一句之后,挥手示意王长泰自行退下。
“是,父亲,孩儿知晓了。”王长泰一听王岳如此说法,心中已是大定,紧赶着鞠了个躬,便要退将下去,可就此时,却见管家匆匆而来,忙站住了脚,微皱了下眉头道:“何事?”
“老爷,大少爷,项王三子萧无畏来了,人已外头候着,说是专程来拜访老爷的,老奴不敢耽搁,还请老爷示下。”那管家走得急,气息略有不匀,可一听王长泰发了话,顾不得喘上一口大气,紧赶着禀报道。
“他怎么来了?父亲,您看,要不孩儿出面与其周旋一番可好?”王长泰一听谣传的主角竟然跑自己门上来了,登时便为之一愣,实不愿自家也与那谣传扯上关系,这便紧赶着出言建议道。
“嗯,也好,尔先去见见,容为父从旁看看此人,或许有所得也说不定。”王岳并没有马上应答,而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想了好一阵子,这才下了决定。
“孩儿遵命。”一听王岳表了态,王长泰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转身,大步向前院大门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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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主动出击
这王家不简单啊,别的不说,光是门前这对石狮子便很是了不得,看起来不起眼,可那色泽显然就不是鲜货,没个数百年的风吹雨打,还真整不出这等模样来,显摆,这就是显摆,嘿,啥时咱也整这么一对摆咱家大门口去!萧无畏轻摇着折扇,如玉树临风般地站了王府的大门口,压根儿就不理会王府门口那越聚越多的闲杂人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王府的大门,没心没肺地点评着,丝毫没意那些闲杂人等愤怒的叫骂之声。
“小三,怎地还不见人出来?奶奶的,摆谱也不是这么个摆法的,要不咱们先回去,外头那帮杂碎越来越多了,待会儿指不定会出啥事呢。”萧无畏倒是潇洒自如得很,可唐大胖子却吃不住劲了,满脑门的汗水狂涌着,不时地偷眼看向四周被王府侍卫以及柳府官兵们强行拦阻着的人群,越等便越是心慌,这便惨兮兮地凑到萧无畏身边,小声地叨咕着。
切,不就是示威么,有啥可怕的,这等时分风波刚起,那些个幕后黑手还需要咱顶前头,这会儿断舍不得咱出事的!萧无畏前世那会儿**可是见识多了,自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眼瞅着唐大胖子那等胆子肥大之人都被汹涌的人潮吓得脸色苍白,心中暗自好笑,却也懒得开口解释,只是但笑不语耳。
就唐大胖子喋喋不休的念叨声中,一身白袍的王长泰脚步仓促地从大门中行了出来,一见到萧无畏围观者的怒吼抗议声中竟然还如此之从容,不禁为之微微一愣,而后急走数步,抢上前去,一躬身行礼道:“王某迎接来迟,还请小王爷恕罪则个。”
“王世兄客气了,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么,呵呵,小王不请自来,还顺便带来了不少围观者,多有打搅了,海涵,海涵。”萧无畏哈哈一笑,手一抖,手中的折扇已合了起来,双手一抱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还了个礼道。
“小王爷真风雅之人矣,您请!”王长泰见萧无畏完全没将那些抗议者放眼里,心中倒是佩服萧无畏的胆略,微微一笑,一侧身,摆了个请的手势。
“王世兄,请!”萧无畏没跟王长泰多客套,笑吟吟地也比划了下手势,便领着唐大胖子一行人大步行进了王府之中,由王长泰陪着进了厅堂,分宾主各自落了座,自有一众王府下人们奉上了沏的香茶。
“小王爷请用茶。”下人们刚退下,王长泰便含笑端起了茶碗,对着萧无畏示意了一下道:“塞外之地苦寒,实无好茶,也就是喝个意思罢了,让小王爷见笑了。”
“不然,茶者,意境也,我辈之人喝茶为的茶道,至于茶本身,不过是末节耳。”萧无畏笑着端起了茶碗,浅浅地饮了一口,立马发现这茶着实不咋地,可却没表露出来,反倒是就着茶道大肆发挥了一通,偏偏还说得合理至极,颇有些个真名士自风流之韵味。
王长泰家学渊源,对于茶道自也是颇有研究的,这一听萧无畏一开口便道破了茶道之真意,心中对于萧无畏的气度与学识加高看了三分,可突地想起萧无畏头上那顶“超级大纨绔”的帽子,一时间竟有些子愣住了,实是纳闷似萧无畏这等风流倜傥之辈,怎地就会落下个纨绔的名头,呆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笑着回答道:“小王爷高论,王某佩服,佩服。”
听话听音,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这一听便知王长泰这几声佩服确是出自真心,心中倒是颇为受用的,毕竟当年被舒老爷子狠狠地折磨了三年时光没白费不是?再说了,一个好的开始,对于萧无畏下一步与王家套近乎可是大有帮助的,这便微微一笑道:“小王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实当不得真,献丑了,献丑了。”
瞧萧无畏这话说得,得,随口说说都是妙论,那要是认真说了开去,岂不是全都是至理名言了,还不得成圣人语录乎?王长泰自素来自信风流无对,可自觉跟萧无畏一比,明显落了下风,自是不想再纠缠这些话题,这便笑了笑,试探地问道:“小王爷,不知您今日驾临鄙府可有何见教乎?”
哈,这就想打发咱走人了?没门!萧无畏一听便猜出了王长泰此言背后的潜台词,自是不会为之所动——萧无畏此番前来王府有着两层的用心,其一么,若是话谈得投机,那就看能不能将王家引以为用;其二么,若是话不投机,那就赖着,多赖上些时间,给外人一个印象,误导众人一把,让众人以为他萧无畏与王家密谋大事,不管怎么说,进了这王府的大门,萧无畏就没打算即刻便走人,自也不会急着道明自己的来意,此时一听王长泰发问,萧无畏立马打了个哈哈道:“下久闻王世兄之大名,昨日一见,是为世兄之风采心折不已,也就想着前来拜访一下世兄,叙谈一番,算是不请自来了,王世兄不会介意罢?”
萧无畏这话怎么听怎么假,都啥时分了,他萧无畏这会儿可是被千夫所指的,岂可能有甚闲聊的心思?问题是王长泰偏偏就拿萧无畏没办法,总不能直接赶人罢,无奈之下,也只好讪笑了一下道:“小王爷说笑了,您能来,鄙府蓬荜生辉啊,怎会有介意一说。”
“哈,那就好,小王刚到燕西,人生地不熟地,也无个去处,寻思着这燕西之地也就王世兄可堪与小王谈古论今,紧赶着便来了,呵呵,不知王世兄治何典籍哉?”萧无畏既然有心王家多赖上些时间,自然就将耗时的坐而论道搬了出来,偏生这厮满脸子的认真之状,宛若就专程是为了学问交流而来的一般。
王长泰能成为燕西年轻一辈文事第一人,自然不是庸才,先前是没防备,这会儿一听萧无畏提出了治典籍的话题,立马醒悟了过来,再一想到若是任由萧无畏这么玩将下去,指不定外头会传成哪般模样,心中顿时暗自叫苦不迭,有心不答萧无畏的话题,可面对着萧无畏那张诚挚的脸,拒绝的话还真说不出口,只得勉强回道:“不敢言治典,王某只是初涉《春秋》罢了。”
“春秋者,微言大义也,圣人有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若《春秋》之大行,天下乱臣贼子惧也,王兄以为何如哉?”萧无畏记性过人,一张口便将《春秋》的核心之语道了出来。
“然也,小王爷所云甚是。”王长泰亦精于《春秋》,一听萧无畏这话,自是大有共鸣,抚掌而笑道。
“若如是,何为大义者哉?”眼瞅着王长泰上了钩,萧无畏立马将一个沉重无比的话题抛了出来。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亚圣有云:‘义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又或义者,宜也,即制裁事务,使各宜也,大义之所,古今同耳。”王长泰不愧是饱读诗书之辈,同样是引经据典地回答了萧无畏的提问,言辞朗朗,语义灼灼。
“大善斯言!义之所,虽千万人,吾独往矣!”萧无畏一听王长泰将义之一意注释得如此通透,不由地拍手叫了声好。
“见笑了,王某班门弄斧,贻笑方家了,小王爷才高八斗,王某叹服。”王长泰见萧无畏谈吐不凡,顿时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此时见萧无畏夸奖自己,忙谦虚地逊谢了一番,却不料他话音刚落,萧无畏突地又抛出了个重磅话题:“王世兄既深明大义,小王倒有一问,何为家,何为国耶?”
“这……”王长泰一听萧无畏所提的这个问题竟然与先前自家老父所言暗合,一时间不由地愣住了,沉默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个问题才是——此时的国便是社稷,而大胤皇朝立国近五百年,自然是正统,若是从此推将开去,则燕西一干人等岂不就是乱臣贼子乎?这等事打死王长泰,他也不肯承认,然则从道义上来说,事实就是如此,若是面对着旁人,王长泰还可虚言狡辩一通,可面对着同样熟读儒家文典的萧无畏,王长泰却是不敢如此,否则的话,不单没能说清此事,反倒徒增笑柄矣。
王长泰沉默着不开口,萧无畏也不着急,微笑地端坐着,很有耐心地等着王长泰出言辩解,一时间厅堂里的气氛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可就此时,一声轻咳有些子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厅堂里的寂静,随即,一身白袍的王岳从后堂里缓步走了出来,他这一出现,立马就将王长泰从尴尬的窘境里解脱了出来。
“父亲。”王长泰一见自家老父露了面,哪还坐得住,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急走数步,迎上前去,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
哈,总算是将老家伙逼出来了!萧无畏虽从没见过王岳的面,可一听王长泰叫其父亲,哪会不清楚来者便是号称西北第一大儒的王岳,心中暗自一振,也站了起来,抱拳行了个礼,招呼了一声道:“小王见过王老先生。”
王岳一生阅人无数,词锋锐利者见过无数,却甚少见过似萧无畏这般一举一动间暗藏杀机者,此时见萧无畏对自己持礼甚恭,王岳古井不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可一双老眼中的神色却是复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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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主动出击
“老朽便是王岳,小王爷亲来,老朽未能远迎,还请海涵则个。”王岳并未因萧无畏的年岁尚幼而有何失礼之处,很是客气地躬身还了个礼,一派儒学大家之风范。
如何行礼可是门大学问,别看王岳这个礼行起来简单,可内里却蕴藏着一片大文章,以萧无畏的悟性,自是立马就体悟到了其中的意味之所——萧无畏虽是年幼,却是皇室子弟,王岳纵然贵为燕西观察使,可从大义上来说,见了萧无畏的面,自当以下官之礼参见方可,然则王岳却自称老朽,那就是告诉萧无畏,他王岳此番见萧无畏仅仅只是私人会晤,不牵扯其余,不是官方会晤。
是不是官方会晤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意,左右能将王岳逼将出来,那就已算是个不小的胜利了,若是能趁机摸摸王岳的底,则是美事一桩,故此,管王岳用心良苦地言语中设了限,可萧无畏却丝毫也不意,这便微笑地躬身道:“小王久闻王老先生之大名,也曾拜读过王老先生之名作《说论》,惜乎缘悭一面,今日能得以当面请益,末学后进惶恐,喜甚。”
“小王爷客气了,请随老朽来罢。”王岳丝毫不曾因萧无畏的恭谦以及奉承而有所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大袖子一拂,也没管萧无畏是怎个反应,一转身,大步便向后堂里行了去。
嗯?这老爷子搞甚名堂来着?萧无畏没料到王岳说走立马就走,一时间还真没整明白王岳究竟想干啥,愣了一愣,还是急走数步,跟了王岳的背后,穿堂过院,一路无语地行到了寂静无人的后花园中。
“小王爷请坐。”王岳一路默默地走进了后花园里那座临水的亭子间中,这才回过了身来,看了眼含笑而立的萧无畏,一摆手,示意萧无畏入座。
哈,这老爷子看来是早有安排了的!萧无畏只扫了亭子间里的情形一眼,立马就发现了些蹊跷——亭子间中陈设简单得很,一张不大的几子上摆着两只玉碗,几子边上一只小火炉烧得正旺,其上搁着一壶刚沸不久的茶壶,除此之外,就只有隔着几子的两只草编的蒲团,很显然,王老爷子事先已准备好要跟萧无畏来个私下会晤了的,既如此,萧无畏倒也没再多客套,微微一笑,告了罪,便即坐了蒲团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之状。
王岳并没有急着开口,不慌不忙地拿起小火炉上的茶壶,将两只玉碗全都斟满,而后默默地比了个请的手势,也没理会萧无畏的逊谢,自顾自地端起了玉碗,浅浅地饮着,良久之后,这才轻叹了一声道:“令师如今可好?”
嗯?这老爷子与舒老夫子认识?萧无畏没想到王岳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一时间不由地愣了一下,这才微微一躬身道:“有劳王老先生见问,家师去岁离京之前一切都好。”
王岳的眼光瞬间变得深邃了起来,长长地出了口气道:“一晃数十年了,思及当年每每与舒兄夜谈之情景,却恍若就眼前,势也时也,舒兄一生郁郁,能有小王爷这般传人,想来当是足以自傲了的。”
萧无畏并不清楚舒老爷子与王岳之间的事情,此际听王岳如此说法,似乎与舒老爷子交情非浅,然,彼此间又似乎道有不同之状,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可口中却谦逊道:“小王蒲柳之辈耳,实当不得王老先生赞誉如此。”
王岳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些甚子,淡淡地一笑道:“小王爷此来,令堂可有甚交待么?”
“母妃只说让小王向燕西旧人代为问好,并无旁的交待。”萧无畏自己也不明白自家老娘心里头打的是甚主意,此时听王岳问起,也没敢胡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
“哦。”王岳笑着点了点头道:“当年令堂年幼之际,这燕西之地但凡权贵子弟,没有一个不挨令堂揍的,小王爷行事倒是颇有令堂之风么。”
汗!敢情咱家老娘当年就是个问题少女,大姐头啊,怪不得咱京师里瞎折腾,而老娘居然连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哈,原来这就是遗传来着,嘿,有意思,有意思!萧无畏一听之下,心中大乐,可脸上却露出了丝惭愧状地道:“小王年幼无状,叫王老先生见笑了,惭愧,惭愧。”
王岳哈哈大笑道:“此真性情耳,我辈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须拘泥世俗之见哉,圣人有云,心之所至,义之所往,诚然如是乎?”
“善,然义有大义、小义之分,舍大义而从小义,圣人不为也,王老先生以为如何哉?”萧无畏不想话语权总被王岳拿着,这一听王岳提到了义,立马敏锐地抓住了机会,挑出话题,开始了自己预定的摸底大计。
王岳先前旁听了萧无畏与自己长子的辩论,早就知晓萧无畏词锋锐利得很,此时见萧无畏开始反客为主,倒也不觉得有多奇怪,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道:“依小王爷之见,何为大义,何为小义乎?”
殊不知王岳这么一出言反问,恰好正中萧无畏的下怀,这便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大义者,社稷之存亡,民族之存亡,百姓之福祉即是大义之所,舍此之外,皆小义也,一家一姓之荣辱,岂可等同乎,古之子产有云曰:苟利社稷,生死与之,此诚大义之所,小王虽不肖,实不敢或忘焉,王老先生以为然否?”
一见萧无畏慷慨激昂状,王岳笑了,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社稷者,国之社稷也,非一家一姓所能独有,昔尧舜替,盛世以大成,小王爷以为如何哉?”
儒家学说就这点不好,左也能解释,右也能解释,内中相互矛盾者着实不少,一方面宣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另一方面却又极度推崇尧舜替,有德者居上位之说,至于哪种说法是准,那就看各人持甚子态度了,各取所需之事每每发生,这等以矛攻盾之事累见不鲜,自汉尊儒以来,各方大家争辩来,争辩去,却始终没能争出个高下,王岳将尧舜说搬了出来,不动声色间便化解了萧无畏话里暗藏的杀机。
哈,这死老头还真是难缠得紧啊!萧无畏挑出这么个话题,本是暗讽王家支持军阀割据,非君子所应为,若是王岳就此事进行抗辩,萧无畏自然有办法将王岳引入套中,可被王岳这么轻巧地一推,后头的埋伏自然是用不上了,不过么,萧无畏既然敢王岳这么位大儒面前挑起争辩,自然是有备而来的,倒也不怯场,这便哈哈一笑道:“诚然如是,然,依小王所见,尧舜替,其立足点于民,乃是为民而替,若无此心,则不过是追名逐利之辈耳,岂不闻画虎不成,反类犬乎?”
王岳虽已是高看了萧无畏一线,却绝没想到萧无畏的词锋竟然厉害到如此之地步,惊讶于萧无畏的心胸竟然如此之开阔,也没料到萧无畏这等出身高贵,从未体察民间苦痛之辈竟能心怀苍生,一时间心神被夺之下,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沉默了良久之后,这才慎重地出言道:“好一个立足点民,王某受教矣,却不知小王爷所言之民为何物哉?”
一见王岳上了钩,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深吸了口气,朗声道:“亚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亦有言曰: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古往今来,概莫如是,顺民意者昌,逆民意者亡,今,天下数分,民苦于乱,盼一统如盼甘霖,此即民意也,何人顺此民意,则昌,逆之必亡,今燕西大难就眼前,若只求自保,只怕难保,王老先生岂不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耶?”
萧无畏此话一出,王岳自是不敢再以黄口小儿视之,面色凝重地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沉吟着开口道:“小王爷志向高远,老朽自愧不如也,然,言及我燕西大难,恐未必罢?”
燕西有没有难,您老会不清楚?嘿,不过是自以为无论是谁占了燕西,都离不开你王家的帮衬罢了,哈,这么点小心肠何足挂齿哉,看样子老子不将事情彻底点破是不成了!萧无畏心思转得飞快,数息间便已看破了王岳暗藏心底的隐秘,但却并没有急着点破,而是正容道:“燕西为商道之咽喉,本该是通商之要隘,又是我中原之屏障,挟八州之地,握十数万之强军,可谓强悍,然却身处四战之地,周边敌,若非众志成城,岂能保得一方平安,今燕西三年大灾,已是伤及元气,若内里一乱,则大祸至矣,环顾四周,突厥秣马,吐蕃厉兵,皆强敌也,然,依小王看来,此二者皆小患也,实不足虑,唯乌骨教却是我燕西之心腹大患,若不设法早除,则燕西民众亡无日矣!”
“哦?此话怎讲?”王岳身为燕西大佬,对燕西周边的情形自是了如指掌,他看来,突厥军兵虽多,然大体上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患,吐蕃亦然,倒是朝廷方面的威胁大一些,至于乌骨教么,王岳还真不怎么看得上眼,管这些年来乌骨教西边发展得很快,不少草原部落都信了教,可燕西这一头,对乌骨教却是严加防范,压根儿就没容许其境内传教,就那么些乌七八糟的教众,王岳看来不过是藓芥之患耳,算不得甚大碍,可萧无畏居然将乌骨教当成了燕西之大敌,王岳自是不解得很。
鱼儿上钩了!一听王岳发问,萧无畏嘴角一弯,心中暗爽不已,可却并没有急着回答王岳的问题,而是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碗,浅浅地饮着,一派风轻云淡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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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后花园之盟
王岳何许人也,那可是燕西政坛上打滚了一辈子的人物,啥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管对萧无畏的“危言耸听”感到好奇无比,可却不至于着急到要接二连三地追问之地步,一见萧无畏故作高深之状,微微一笑,也没多加理会,同样端起了茶碗,不紧不慢地品着,一副要说不说可由你之状。
王岳不急,萧无畏自然也不急,别看萧无畏年岁不大,可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这么点耐心还是不缺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手中慢慢地翻转着那只盛茶的玉碗,似鉴赏又似把玩一般,浑然没事人一个——萧无畏不急,那是有着不急的底牌,左右只要多王家呆上些时间,就能给有心人一个误导,指不定会以为萧无畏与王家达成了某种共识,那些个幕后黑手们可就得急了去,所以么,萧无畏大可就此沉默到底亦是无妨,至于王岳么,虽能猜到萧无畏的“不良用心”,可这当口上却也不愿因接连追问而坠了他儒学大家的名头,也就只能拿出养气的功夫,强自稳住心神,保持着不语的姿态,二者都不开口,这亭子里便就此安静了下来,气氛却隐隐然诡异了起来。
呵,这老头真是好气性,厉害!萧无畏沉默了良久,见王岳始终气度沉稳,心中暗自佩服此人养性的功夫着实了得,眼瞅着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虽说有利于误导那些个有心人,可却不利于跟王家搞好关系,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已有了主意,这便微笑着开了口道:“王老先生,敢问您对乌骨教可有了解否?”
王岳身为儒学大家,对于除儒家之外的一切学说,基本上都抱着排斥的态度,纵使是现如今汉民中大行其道的佛、道两家其眼中都属异端,别说这个来历不明的乌骨教了,对于乌骨教,王岳早其刚传到燕西之际,便已下过死命令,严禁其燕西之地传教,但有发现,一律取缔驱逐,敢重犯者,杀无赦,这会儿一听萧无畏问起,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歪理邪说耳,不堪听闻,当禁绝之!”
乌骨教究竟是个啥玩艺儿,萧无畏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前世里可是见多了乌骨教的狂热恐怖行动,对这玩意儿萧无畏是一点好感都欠奉的,萧无畏看来,那乌骨教压根儿就是个特大号的邪教,狗屁不是的圣战纯粹就是灭绝人性的大屠杀罢了,似这等教派压根儿就不该存于世,可如今的世人却尚未认识到其教义的危害性,不说京师里那些没见识过此教的官员们不清楚,便是燕西之地,也没几个人懂得此教为祸之深,即便是王岳本人,也不过是因身为大儒,因反感而禁绝其教罢了,并不见得就知晓其教派之根本——萧无畏来自的那个时空中,乌骨教的东扩被强大的唐朝所阻止,管高仙芝恒罗斯一役战败,可仅仅不到三万人的唐军杀得近四十万乌骨教部队尸横遍野,有效地阻止了乌骨教的东进,可这一时空中,因着大胤皇朝的四分五裂,已无力吓阻乌骨教的东渐,若非有燕西强横西域,只怕整个西域都已全是乌骨教的天下了,一旦乌骨教以西域为跳板,杀进中原,那对于中原千千万万百姓来说,就将是场浩劫了,很显然,萧无畏绝不会坐看此等惨剧的发生,既然来到了这个时空,又身为皇族子弟,有些事就成了萧无畏推卸不开的责任与义务。
“王老先生明鉴,对乌骨教,小王倒是曾听人说起过,多少算是有些了解罢,据小王所知,此教派深信唯一真神,名曰:安拉,又称真主,其教派信仰有六,即信安拉、信天使、信经典、信先知、信后世、信前定,又有五功德曰:念‘清真言’、礼拜、斋戒、天课、朝觐,有一圣典以为教化之用,但凡教众行事皆须依圣典而行,乍一看此教似无害之辈,其实不然,概因此教认定非我教众即为异类,不信教者,杀无赦,但凡征战,必强令所征服之地民众信其教义,若是不从,唯杀耳,小王曾听海商言及,此教之故地,举国皆兵,人人狂热,四下征伐,杀孽无数,今进入西域者,不过是其先锋小股耳,其后续大军恐将至矣,若小王料得不差,燕西若乱,此贼教必将大举来犯,非欲灭我族群不可,若不早防,则大祸必临头矣,我儒门子弟岂可容其猖獗乎?”王岳话音刚落,萧无畏立马收敛了笑容,腰板一挺,坐得笔直,一开口,便畅畅而谈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乌骨教之事倒了出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此教派的厌恶与担忧。
“不信教者死?哼!狂悖!”王岳确实如萧无畏所预料的那般,对于此教的禁绝仅仅只是出自儒家思想罢了,还真没认真研究过此教的教义,然则这么些年来,对于此教徒的狂热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之详,显然不像是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言,心头微惊之余,不由地一阵大怒,冷冷地哼了一声,心中不免暗自庆幸当初自己下令燕西之地禁绝此教的先见之明,不过对于萧无畏所言的乌骨教即将大举来犯还是有些个将信将疑,这便沉吟着道:“小王爷如何知晓此教将大举来犯,恕老朽不明,还请小王爷赐教。”
如何知晓?嘿,当然是猜的喽,萧无畏又没个千里眼、神算子之类的特异功能,只不过是根据此教的一些往事以及燕西这个已露出了缝隙的臭鸡蛋必将引来苍蝇的事实判断出来的,至于是不是确有其事,说穿了,萧无畏自己心里头也没有个准数,不过么,对于萧无畏来说,事实究竟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能争取到王岳的支持,哪怕是有限度的支持,好能达成一个共识,很显然,针对乌骨教一事上,便是好的锲合点,当然了,这些东西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玩意儿,萧无畏自然不会跟王岳明说,此时一听王岳见问,萧无畏只是淡淡一笑道:“小王如何知晓此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老先生将如何应对此危局,倘若燕西告破,我儒家子弟恐都将不保,民众是将因此而受难,此民族存亡之大事也,不可不慎之!”
萧无畏说得倒是慷慨激昂,然则王岳乃堂堂西北第一大儒,又岂是危言可以轻易耸听得了的,管对于萧无畏所言将信将疑,已然下决心加派些人手去打探一下乌骨教的虚实与动态,可却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微微地皱了下眉头,不动生色地开口道:“小王爷言重了,任凭乌骨教如何猖獗,我燕西十数万汉家铁骑又岂是摆着好看的,嘿,似此乌合之徒,来多少,杀多少也就是了,何须多虑哉。”
哈,这老家伙好大的杀气,哪还有半点儒家子弟应有的含蓄与谦和之韵味,靠,莫非燕西呆久了,这桔子都变枳了?萧无畏心里头腹诽了王岳一通,可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露出一副忧虑之色地道:“王老先生所言甚是,怎奈今日之燕西未必就是昔日之燕西了,呵呵,若是自身都难保,又何谈御敌于外乎?”
萧无畏此言一出,算是点中了王岳的死穴,饶是王岳再沉稳,脸色也不由地微微一变,然则王岳毕竟是王岳,其城府之深实非寻常人可比,这便挥了下手,一派从容之状地道:“小王爷此言过矣,燕西的天翻不了!”
“哦,是么?那倒是小王过虑了,呵呵,但愿如此罢,但得百姓能安宁,吾愿足矣!”萧无畏见王岳那儿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想当面拆穿,这便哈哈一笑,端起了茶碗,再次品起了茶来。
这么一番长谈下来,王岳已是彻底忽略了萧无畏的年龄,真正将其当成个人物来看了,此时见萧无畏虽没明着说破,可话里却显然隐隐点破了自己的谎话,王岳的老脸不由地有些子不太好相看,这便略一思,问出了个关键性的问题:“小王爷此来燕西,可有甚要务乎?”
哈,老头子终于憋不住了,好啊!萧无畏一直以来,就是等着王岳问出此语,此时一听王岳终于开了口,心中暗爽不已,可脸上却是淡淡地,甚表情都没有,一脸子平静地道:“要务谈不上,小王此来燕西其实就只是为了与今上的一个赌约罢了,倒叫王老先生见笑了。”
萧无畏这话是实话实说,可落到王岳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是托辞,道理么,很简单,若萧无畏真是个大纨绔,说这等话王岳自是深信不疑的,可这么番交流下来,以王岳的阅历,又岂会看不出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是世人眼中的那副纨绔无德之形象,似萧无畏这等样人,若说到燕西没有个特殊使命王岳又如何肯信?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大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道:“贩马么,那倒是容易,我燕西之地旁的没有,马倒是不少,区区百匹良马算不得甚大事,纵使每年千匹也属寻常耳,就不知小王爷吃不吃得下了。”
啥?每年一千匹?好大的个数目字!萧无畏当然知道燕西马多得是,不说四乡八野里跑来跑去的众多野马群了,便是民间豢养的马匹就是个天文数字,马匹燕西压根儿就不值多少银两,可燕西是燕西,这马要是整到了中原腹地,那可就不得了了,翻上个几十倍的价都是正常的,这一千匹良马,随便一算,都有个百万两银子的纯利,别说贩运到燕西的货物还有个十来倍的利,这一来二去之下,利润可就高得吓死人了,这块大饼不可谓不大,问题是真有那么好吃么?很显然,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别指望王岳能松得了这个口。
“小王的胃口一向不错,呵呵,就不知王老先生需要何物以为交换了?”到了此际,萧无畏也懒得再蘑菇了,直接了当地问出了王岳的交换条件。
王岳眼中精光一闪,认真地看着萧无畏,缓缓地开口道:“小王爷问得好,老朽别无所求,只消能保得我燕西百姓之安宁便好。”
“当如王老先生之所愿。”萧无畏没有半分的迟疑,同样认真地点头答道。
王岳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并没有去问萧无畏将如何达成此事,也没有说他自己将如何配合,只是平静地开口道:“那便好,老夫当拭目以待。”
“小王此来多有叨唠,时候不早了,小王告退。”萧无畏见事已至此,自是知晓该是走的时候了,这便很是潇洒地站了起来,恭谦地行了个礼,一转身,大步顺着来路,径自离开了后花园。王岳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默默地端坐亭子间中,不言不动,唯有一双老眼中精光闪闪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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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动不如一静
“父亲。”王长泰送走了萧无畏一行人之后,立马赶回了后花园,恭恭敬敬地侍立亭子间外,可等候了老半天,却始终不见自家老父有何表示,忍不住便轻声地呼唤了一句。
“嗯。”王岳本正沉思间,被王长泰这一声轻唤惊醒了过来,眼光中略带一丝不满地扫了王长泰一眼,轻吭了一声,便算是应答了。
“父亲,孩儿已将萧无畏送走,却不知……”王长泰有心想问明自家老父究竟与萧无畏谈了些甚子,又达成了何种协议,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便即住了嘴,略有些子局促地看着自家老父。
“泰儿,尔即刻加派人手过葱岭一行,看看那些乌骨教匪有何动静,再有,将疏勒城盯紧了,若有不妥,即刻来报,另,让风儿盯住高昌城,暂时拖住郑家。”王岳没有理会王长泰的试探,直接了当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是,孩儿遵命。”王长泰万分不解自家老父怎地会如此关心乌骨教的事情,可老爷子的命令王长泰却是不敢不遵的,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句,但却没有就此赶去安排,犹豫了一下,还是迟疑地问道:“父亲,我王家该如何应对萧无畏其人?还请父亲示下。”
“应对?呵,此子之能非尔所能应对得了的。”一听王长泰提起萧无畏,王岳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冷笑了一声道:“此子来我燕西必有所图,唔,一动不如一静,姑且听其言观其行好了,若是其真有异心,老夫定不能叫此子活着回到京师。”
“啊……”王长泰显然没想到自家老父对萧无畏竟然如此之看重,再一听王岳那杀气腾腾的话语,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尔无须慌张若此。”王岳似乎也觉得自个儿先前的话说得有些子过了,再一看王长泰失惊之状,这便笑了笑道:“此子之来意如何尚难逆料,若是其真怀爱民之心,却未必不是苍生之福,再看看罢,其若是有碍难之时,泰儿不妨出手帮衬一二好了。”
“这……”王长泰虽也算是智谋过人之辈,可比起自家老父来,阅历上却是差得尚远,一听王岳前后话语的反差竟如此之大,登时便愣住了,呆立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躬身应答道:“是,父亲,孩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那就好,尔且忙去罢。”王岳一挥手,示意王长泰退下,自个儿却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小三,到底怎样了,你倒是说啊,憋死老子了!”宽大的马车厢中,唐大胖子涨红了脸,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怒视着萧无畏,几乎是用吼的声调嚷嚷着,这也怪不得唐大胖子气恼——先前没能跟着萧无畏一道进王家,已经让唐大胖子极为不满了,外头苦等了近一个时辰,是被那帮子前来哄闹的围观者谩骂得心烦不已,可萧无畏倒好,自打出了王家,便一言不发,唐大胖子这都已是第六次问同样的话题了,可除了得到萧无畏的白眼之外,竟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也就怨不得唐大胖子恼火得想杀人了。
说?说个头啊!萧无畏这会儿也正烦着呢,毫不客气地再次给了唐大胖子一个白眼,一低头接着思了起来——别看此番王家之行貌似收获不小,其实这些收获能不能拿到手尚未定之天,一千匹良马,还是每年,管要用真金白银来买,可那利润之大,却不是开玩笑的,发财倒还是小事,关键是燕西真要开了卖马的口子,八藩与朝廷之间原本就脆弱的平衡立马就得彻底破得个粉碎,接下来会发生何等事情可就不好说了,可不管怎么说,那些藩镇是绝对不会容忍朝廷就此建立起强大的骑军的,如此一来,战火或许就将中原大地上再次蔓延开来,虽说这些大事尚轮不到他萧无畏去操心,问题是这等时分天下大乱的话,未必就有利于萧无畏建立根基的大计,至少没有一定自保之力前,萧无畏是绝不希望看到大乱之景象的,很显然,这一千匹马绝对是个带毒的诱饵,如何吃将下去,还得不伤了胃,可就很值得琢磨的了。
这个老王头还真是老辣,嘿,一千匹良马,奶奶个熊的,诱惑啊,诱惑!明知道诱饵有毒,给出诱饵的主儿也没安啥好心肠,可面对着如此香甜的诱饵,却又由不得萧无畏不心动万分的,当然了,相比于那一千匹马的承诺,萧无畏关心的还是如何从燕西全身而退之事——萧无畏看来,王岳其人抛出这么个诱饵虽有些子不地道,可其用心却是想要确保燕西的稳固,道理很简单——王岳对朝廷的防范之心远高于其他几方的威胁,只要诸藩镇一闹,朝廷那头必然自顾不暇,自是不可能趁着燕西衰弱之际出兵侵扰,但消熬过几年难关,燕西自然能再次崛起,其用心可谓是良苦,不过么,如此一来,倒是给了萧无畏一个从燕西安然脱身的大好机会——只要能稳住王家这一头,至少能保证燕西文官系统不会给自己造麻烦,说不定还能利用一下王岳想稳固燕西的心思,来个借力打力将柳振雄推上燕西大都督的宝座也未可知。
王家这头算是没什么大碍了,只要自己不去做出伤害燕西利益之事,王家绝不会跟自己过不去,至于王老儿抛出来的诱饵么,看情况再说也不迟,然则该如何面对其它几大世家可就麻烦了!萧无畏之所以第一个便挑上了王家,倒也不是胡乱选择的,而是精心谋划的结果——儒家子弟的思维一般而言都是求稳,奉行的是中庸之道,观王家如此多年的作为,皆是出自稳定燕西这么个出发点,而这也正是燕西大都督累次替,而王家始终不倒的根由之所,当然了,没有王家的支持,无论是何人登上了燕西大都督的宝座,都绝对无法坐得稳当,萧无畏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第一个找上王家,原本的目的是要给有心人一个误导,倒也没指望着真能与王家有甚勾搭的,可结果却比萧无畏原本预料的要好上不少,至少能确保王家这头不会出面跟自己为难,不能不说这是个意外的收获,然则该如何与其余世家交涉就令萧无畏很有些子头疼了的。
柳家说起来本该是萧无畏有力的依靠之所,然则事实却并非如此,至少萧无畏本人看来,柳家反倒是个大的麻烦,尤其是萧无畏打算推柳振雄上位的情况下,就是如此,不说柳啸全那只老得成了精的老狐狸不好对付,便是柳振英这个对萧家始终怀恨心的家伙萧无畏都觉得有些子棘手,再说了,柳振雄本人愿不愿意上位萧无畏心里头也没个准数,简而言之,柳家这头的事儿萧无畏心中一点谱都没有,至于剩下的郑、史、张三大世家么,郑家就不必说了,别说如今郑家绝大部分的骨干都已躲到了高昌城,即便是还这晋昌城中,萧无畏与其也绝对不会有丝毫的共同语言,如此一来,就只有史、张两大世家要面对了的,可对于这两大世家的情况萧无畏心中一点底都没有,自然就谈不上该如何对症下药了的。
史家?张家?萧无畏将与这两家的头面子弟接触的情形细细地琢磨了一番,可惜却一无所得,不由地便是一阵心烦,可转念一想,如今自己既然已经跟王家有所接触,那么急的应该不是自己,而是那些世家才对,不管是柳家也好,史、张也罢,再没搞清自己与王家之间的关系前,想来是不会再有进一步的举动,若是自己不动的话,这些世家也就该找了来了,反客为主一番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正所谓一动不如一静正该是此理!
“小三,你到底说不说,快说,你倒是说话啊!”唐大胖子见萧无畏死活不开口,终于爆发了,一俯身,庞大的身躯猛地贴到了萧无畏的身前,面红耳赤地嚷了起来,就差没指着萧无畏的鼻子骂娘了。
“急个甚,没事了,回头准备好银子,有一千匹良马等着你小子交钱呢。”萧无畏此时已打定了主张,自是不再心烦,一见唐大胖子爆了,这便哈哈一笑,耸了下肩头,一派轻松状地说道。
“什么?一千匹良马?”唐大胖子一听之下,眼珠子立马就瞪得浑圆,目瞪口呆地盯着萧无畏看了良久,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道:“小三,你不是说笑罢,一千匹?真的是一千匹?”
萧无畏好整以暇地看着唐大胖子,慢条斯理地道:“错了,是每年一千匹。”
“啊……,每年?一千匹?”唐大胖子倒吸了口凉气,木讷了良久,突地狂喜地大笑了起来,肥手一伸,猛拍着萧无畏的肩头道:“哈哈哈……,行啊,小三,咱兄弟要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
小样,这就得意了,还真是个财迷!萧无畏没好气地拍开唐大胖子的肥爪子,冷冷地接了一句道:“是每年一千匹,不过呢,你要是嚷得满燕西都知晓了,这一千匹良马就没了,自个儿看着办好了。”
“厄……”正笑得起劲的唐大胖子一听之下,立马笑不下去了,很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傻不楞登地看着萧无畏,那呆头呆脑的样子,登时逗得萧无畏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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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小王爷。”
“无畏哥。”
“小畏哥哥。”
萧无畏与唐大胖子一路说笑着回到了柳府的住所,才刚走进小院子的大门,边上便冒出了高低不等的几个人来,一迭声地叫着,倒令措不及防的萧无畏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这才认出来的都是二舅柳振豪家的孩子——那个口称“小王爷”的是次子柳鸣礼,年已十七,比萧无畏大了半岁,叫“无畏哥”的则是三子柳鸣诚,刚满十四岁,至于那个甜甜地叫着“小畏哥哥”的却是二舅家唯一的小公主柳媚,年仅十一岁。
柳啸全的结发妇人,也就是萧无畏的亲外婆过世得早,后头柳啸全再娶了不少的妾室,然则子息却并不多,拢共也就三子一女——长女即是萧无畏的母妃柳鸳,长子柳振英,嫡出,娶的是王家的长女,另有妾室数名,可惜却一无所出;次子柳振豪,庶出,娶了史家的女儿为正妻,别无妾室,可子息却多,除了站萧无畏面前的这三个外,另有年已二十出头的长子柳鸣毅,早已从军,目下随其父镇守伊州前线,并不柳府中;三子柳振雄,娶了张家的女儿为正妻,有三子三女,皆凉州,这偌大的柳府中直系第三辈就只有此刻站萧无畏面前的三人而已。
一般而言,皇室子弟对于亲情这玩意儿都淡漠得很,别说甚子表兄弟了,便是亲兄弟之间也都满是矛盾,即便是凑合一起的,也不过是利益的纠葛罢了,彼此间的情分可谓是淡泊如水,甚或彼此仇视,恨不得砍杀了对方都毫不为奇,然则萧无畏却是不同,毕竟他并非原装的皇室子弟,别看表面上吊儿郎当地,可心里头还是有着真性情,对于面前这几个不过才见过一次面的表兄弟们还是多有亲近之心的,此时见三人分别向自己行礼问安,萧无畏忙略一侧身,笑着道:“礼哥,诚弟,还有媚妹子,你们来得正好,先前小王正寻思着要将礼物给你们送去呢,赶巧你们就来了,来,到屋里看礼物去。”
“哇,真的吗?太好了,小畏哥哥,你给小妹带来了甚礼物啊,谢谢小畏哥哥了。”柳媚一看就是个活泼的丫头,一听到有礼物,立马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嚷嚷个不停,简直跟只小麻雀似的。
“小媚,不得无礼。”柳鸣礼见自家小妹如此雀跃,大感尴尬,端出兄长的架势,板着脸喝斥了一句。
“耶,谁理你啊,哼。”柳媚显然不吃兄长那一套,小瑶鼻一皱,吐了下舌头,很是可爱地朝柳鸣礼做了个鬼脸,而后一点都不认生地拉住了萧无畏的胳膊,很是亲热地叫道:“小畏哥哥,礼物呢,哪啊?”
柳鸣礼见自家小妹如此作态,尴尬得脸都黑了,苦笑着对萧无畏揖手为礼,满是疚歉地道:“小王爷,小妹淘气,还请您多多包涵则个。”
萧无畏望着柳媚那淘气的样子,立马就想起了自己那个古怪精灵的妹子萧旋,对柳鸣礼的深受荼毒自是深表同情不已,这便按耐住狂笑一回的冲动,摆了下手道:“没事,没事,来,小媚,看礼物去。”
“噢,看礼物喽!”柳媚本就不惧自家兄长,这会儿又得了萧无畏的撑腰,是得意万分,朝柳鸣礼又做了个鬼脸,放开萧无畏的胳膊便往院子里跑了去,那急迫的小样子,瞧得萧无畏暗自好笑不已,也不再多言,对着柳家兄弟俩比了个请的手势,便即大步向卧室行了去。柳家兄弟俩见状,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各自苦着脸跟了后头。
“哇,好漂亮的纱巾,好华丽的丝绸,啊,这香粉真好闻,哇,还有铜镜耶,太好了,谢谢小畏哥哥。”柳媚小小的人儿,面对着摆满了几子的礼物,爱不释手地拿拿这个,又闻闻那儿,兴奋得跟只小麋鹿一般房中蹦来跳去,没个消停,至于柳鸣诚同样是咧着大嘴,紧紧地握住了萧无畏送给其的一把七星宝剑舞弄个不停,口中啧啧地称赞着,一副完全沉迷剑道之中的样子,也就是柳鸣礼梢稳得住神,管捧着宝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可却强自忍住了就此比划一番的冲动,将抽出了半截鞘的刀插了回去,双手一抱拳,对着萧无畏行了个礼道:“多谢小王爷,如此大礼,鸣礼受之有愧了。”
嗯哼,这个柳鸣礼有点意思,自制力不错么,像个人物!萧无畏所送的东西自然不会是普通的货色,不说那一刀一剑皆是出自名家手笔的利器,价值数千两银子,便是那些香粉、铜镜之类的小玩意儿也都是从京师“聚宝斋”购进的高档次之物,绝对算得上是份厚礼,能这等厚礼面前还能把持得住者,必然非是常人。
萧无畏微微一笑,摆了下手道:“礼哥客气了,你我皆兄弟也,些许身外之物,何须谢来谢去的,唔,小弟昨夜刚至,这府中尚有多处不曾去走动的,若是礼哥方便,可否陪小弟四下走走?”
“这……”柳鸣礼看了看正房中闹腾着的一弟一妹,一时间有些子犹豫不决。
萧无畏观颜察色的能力强得很,自是清楚柳鸣礼担心自己的弟妹自己这里闹腾出事端来,这便笑着道:“没事,就让他们此玩着好了。”
“那好,小王爷请。”柳鸣礼见萧无畏如此表态,自是没再坚持,将手中的宝刀放了一旁,空着手走到近前,一摆手,示意萧无畏先请。
萧无畏做事向来都是有着明确的目的性的,此番请柳鸣礼出来散步,自然不会就是散步那么简单,这一路走走停停地逍遥了好一阵子之后,萧无畏终于挑起了感兴趣的话题:“礼哥,昨日小弟东门外见过史丰恭,史兄,呵,好个魁梧汉子,听闻其乃我燕西年轻一辈中第一勇士,不知是否属实。”
“那倒是,史家表兄一身武艺精湛无比,一手刀法足可名列三品,甚或已有可能达到二品之境,别说年轻一辈,便是老一辈的,也没几个是他的对手,哎,可惜了,表哥一向喜军伍,却不得……”柳鸣礼说到这儿,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有些子失言了,便即住了口,只是摇着头,满脸子的惋惜之意。
萧无畏见柳鸣礼话说了半截便停住了,不由地好奇心起,紧赶着便出言问道:“哦?这是为何?据小王所知,史家史万名、史万重两位将军目下不也正军中么,唔,若是小王记得不差的话,史万名将军不就是你父亲的副手么,还有那史万重将军好像是肃州镇守使,其余史家子弟军中的为数也不少,为何史兄便不得入军,莫非这里头还有甚故事么?”
“这个……”柳鸣礼犹豫了一下,本不想回答,可一看萧无畏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唔,此乃我燕西旧例,但凡五大世家之家主又或是家主之继承人一概不得从军,具体为何如此,某也不晓得。”
“哦,竟有此事?”萧无畏一听竟然有这么条规定,不由地便愣了一下,然则很快便明白了这规矩的要害之处——五大世家之家主除非能当上大都督,否则的话,手中便无一丝的兵权,如此一来,要想稳住家主之位,就不得不跟家族中握有兵权的那些兄弟争扯不清,绝大部分的精力不得不放家族内斗与平衡之上,对于燕西朝局的干涉自然无形中就少了许多,也便于大都督府对各大世家的管理,然则,这一切有一个要命的前提,那便是大都督一系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来震慑各方,否则的话,一旦大都督一系出现了问题,则各大世家的内部立马就会统一起来一致对外,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争斗将就此上演,很显然,如今柳氏一门已是出现了问题,各家族对大都督之位的争夺其实已经开始了,至于郑家其实不过是先跳出来的一家罢了,由此可见,燕西的不稳不但是外部的威胁,内部的争夺同样凶险异常,这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为何王岳会如此轻易便答应萧无畏贩马的请求了。
“嗯,确实如此。”柳鸣礼并不清楚就这一瞬间里萧无畏心里头已是转了无数个弯,很是认真地点了下头,应答了一句。
“哦。”萧无畏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略一沉吟道:“礼哥,那史家算起来也是您的亲戚了,能给小王说说史家如今的情况么?”
“史家么……”柳鸣礼倒也没奇怪萧无畏打听史家情况的动机,嘴一张,便要描述一番,可还没等其出言,就见丫头碧罗领着几名柳府下人赶了来,立马就此收住了口,疑惑地看着碧罗一行数人。
“小王爷,史家大公子史丰恭以及张家大公子张潮阳联袂来访,已到了院子中,请小王爷示下。”碧罗匆匆地赶到了近前,对着萧无畏款款地行了个礼道。
“哦?这正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也好,礼哥,一道见见去罢。”萧无畏心中一动,已猜知这两位前来的用意十有**是冲着自己到王府一事来的,却也不放心上,哈哈一笑,潇洒地一拂大袖子,迈步便沿着来路向自己的住宅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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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行猎北大洼
北大洼,瓜州绿洲上大的湖泊,位于晋昌城以北六十里处,方圆近百里,形如泪滴,又名泪滴湖,湖水不算深,清澈可见底,白云倒影其中,水天一色,值此初夏时分,湖岸边芦苇重重,繁花似锦,绿草如茵,飞禽时时腾空盘旋,走兽成群流连湖畔,景色美不胜收,此际天刚巳时,正是走兽们饮水嬉闹之际,一群麋鹿悠闲地湖畔踏着步,几只小鹿一旁跳跃着,玩耍着,相互追逐着,时不时地叫上几声,间或你挤我拥地跑到湖岸边饮上几口清甜的湖水,嬉闹得欢腾无比。&
一只体型壮硕的头鹿就站湖岸边,丝毫没理会小鹿们的淘气,一味低头啃吃着青嫩的草叶,不紧不慢地咀嚼着,一派从容之气度,突然,一阵微风吹过,头鹿似乎听到了丝响动,疑惑地停止了进食,警觉地四下张望着,一双短耳朵竖将起来,不时地扑棱着,四肢细长而又有力的腿微微地弯着,随时准备发出撤退的命令,就此时,一阵马蹄声突然轰响了起来,旌旗招展中,无数骑士从一座低矮的山梁后狂涌了出来,如旋风一般向胡畔包抄了过来,马蹄声急中,大地震颤,烟尘滚滚中,杀气冲天。
“呦……呦……”
先发现了状况的头鹿发出一声悠长的鹿鸣,四只长腿一蹬,身形已如闪电般窜了出去,霎那间,湖畔正嬉闹的鹿群炸开了锅,疯狂地跟随头鹿的身后,拼死向左侧狂奔而去,试图抢合围圈形成之前突出重围,至于那些个羚羊、野猪等兽类则慌不择路地四下狂奔,整个湖畔登时便乱成了一锅粥。
六十步,五十步,三十步,眼瞅着还有个三十步的距离,便能冲出即将合拢的包围圈,头鹿的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嘶鸣了一声,拼了全力向前飞奔,强健有力的四肢踏得草叶飞扬,尘土四溅,只可惜,它人生的旅途也就只能到这里了——但听两声弦响,两支羽箭呼啸着划破空间,如电闪雷鸣般射入了头鹿的身躯,一支箭中脖子,一支正中头颅,巨大的冲击力生生令头鹿那庞大的身躯为之一顿,踉跄地倒了地上,溅起尘埃一片,修长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失去了头鹿的鹿群彻底地慌了神,原本笔直前奔的阵型为之一乱,竟分头跑散了开去,怎奈羽箭如蝗而至,纵然麋鹿奔行奇快,又岂能躲得过乱箭的袭杀,不过片刻功夫,为数近百的鹿群除了十数只幸运者外,全都倒了地上,血腥之气空中四下弥漫,一片凄凉!
“哈哈哈……”一阵爆笑声响起,数匹骏马一冲而至,身材魁梧的史丰恭大笑着纵马冲到了头鹿的尸体前,一勒马,回首看着随后跟将上来的萧无畏等人,一举手中的大铁弓,自豪万分地嚷道:“某胜了,张老弟,愿赌服输,今日可是有小王爷作证,容不得尔耍赖,哈哈,快,给咱家生火烤肉去,记着,肉要外焦内嫩,唔,还得带着血丝,嘿嘿,若不然,你就给咱家牵马洗蹬去,哈哈哈……”
“且慢,史老哥高兴得太早了罢,你那一箭固然是射中了头,可小弟这一箭也没走空,即便没有老哥那一箭帮了个小忙,这头鹿一样是个死字,岂能便说赢的是你,多算是个平手,小王爷,您说呢?”张潮阳纵马来到近前,哈哈一笑,指点着头鹿脖子上的羽箭,高声辩解道。
“瞎扯,输了不敢认是不?小王爷,您可是公证,就您说好了,咱赢得起,输了也不赖。”一听张潮阳输了还不认账,史丰恭立马就拉下了脸来,嚷嚷着要萧无畏主持公道。
西北铁骑果然厉害,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家伙,居然个个都如此了得。萧无畏昨日是应了史、张两位世家继承人之邀前来行猎的,这一路行来,见史、张、柳等世家的私兵个个骑术不凡,箭法精准无比,心中暗自感叹不已,此际见史、张二人起了争执,又都口口声声地要自己做仲裁,萧无畏这便微微一笑道:“你们谁都没赢,是小王赢了。”
“嗯?”
“哦?怎个说法?”
一听萧无畏这话,史、张两位顾不得相互怒视了,全都疑惑地看着萧无畏,愣是搞不清楚萧无畏这话是从何说起。
“哈,不管尔等谁赢了,小王不都一样有肉可吃么,如此说来,岂不是小王赢了。”萧无畏哈哈一笑,不紧不慢地解说道。
萧无畏话音刚落,史丰恭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哈哈哈……,瞧小王爷这话说的,敢情我俩都成打下手的了,还真是打猎的不如看猎的,不成,待会儿小王爷也得露上一手才是,张老弟,柳老弟,尔等说呢?”
“没错,早听说小王爷文武双全,今儿个一起出猎小王爷可不兴只当个看客!”张潮阳同样也想看看萧无畏的能耐究竟如何,自是跟着起了哄,倒是柳鸣礼一味只是笑,却并没有跟着闹哄,不过眼神里却同样露着热切的期盼。
露一手?哈,露啥,露丑么?切!萧无畏身为皇室子弟,自然也是懂得骑射,可毕竟因着条件所限,于此道上的造诣只是过得去而已,实无法跟这群从小就马背上长大的家伙相提并论,哪肯当众献丑,这一路行来,早打定了当一看客的主意,此际见众人联合起来出言挤兑,萧无畏却也不惧,嘿嘿一笑道:“二位岂不闻善射者不射乎?哈,小王不射则已,要射便射天狼好了,若是二位能发现天狼,小王倒是可以一试的。”
天狼?瞧萧无畏这话说的,让众人到哪给萧无畏找天狼去?可怜史、张二人虽也算是通文墨之人,可毕竟以武为主,哪能跟萧无畏这般耍嘴皮子功夫,这一听之下,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地苦笑了起来,皆指着萧无畏笑骂不已,一众人等哄闹成了一团。
“小三,小三,奶奶的,跑那么快做甚,累死俺了。”就一众人等笑闹之际,唐大胖子骑着匹胖马气喘吁吁地小跑了来,可怜唐大胖子人本就胖,骑术又差,这一路行来,忙着跟胯下那匹搏斗,早就累坏了,好不容易才赶上了众人,这一见满地的猎物,肚子立马就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伸出肥大的舌头舔了舔厚嘴唇,嘿嘿地笑着道:“好,好肥的鹿,哈哈,小三,可以开伙了罢,可饿死咱家了。”
一众人等对唐大胖子这个浑人大多没啥好感,可都知晓此人乃是萧无畏身边亲信之人,哪怕再看其不顺眼,也不好当着萧无畏的面说其的不是,这会儿一见唐大胖子旁若无人地瞎嚷嚷,一众人等全都皱起了眉头,可唐大胖子却丝毫不加理会,吭叽吭叽地策马走到萧无畏的身旁,嘻嘻哈哈个不停。
“也罢,天色已近午,左右今日收获也不小了,不若就此扎营,小王这里多的是美酒,今日我等便此畅饮一番如何?”萧无畏自是清楚史张两位今日邀请自己出来行猎乃是醉翁之意不酒,不过么,萧无畏其实也想趁机摸摸史张两家的底,此时见唐大胖子提议扎营,萧无畏自是不会反对,微笑地看着众人,温和地出言征询道。
“成,小王爷咋说咋算。”张潮阳本就打算借机跟萧无畏好生聊聊,自是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那好,吹号,收兵!”史丰恭见状,自也不会反对,一挥手,下令身边的号手吹号收兵,须臾,号角声起中,原本散落四周的各府骑兵纷纷向中心聚拢了过来,不时有骑士跃下马背,去收拾沿路遇上的猎物,整个猎场上一时间显得颇为混乱,可就此时,北大洼西面突地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旋即,一群群骑兵从远处一道山梁背后蜂拥而出,如奔雷一般向着猎场杀奔而来。
“该死,是回纥人!”一名侍卫史丰恭身后的骑兵眼睛尖,隔着老远便认出了杀将而来的是哪路人马,不由地高声喝了起来。
回纥,本属突厥国内的一族,后因不满突厥族的欺压,逐渐西迁,越过了阿尔泰山,进入了漠北,自顺平之乱后,突厥势力渐大,回纥被再次赶过了天山,沙、伊、瓜、西以及葱岭一带分散而居,或依靠燕西,或投效突厥,也有不少部落彻底信奉了乌骨教,成了乌骨教东渐的急先锋,整个族群已是四分五裂,不复一统,然,皆尚自称回纥人。
“结阵,结阵,全军备战!”史丰恭虽不清楚杀来的是哪一部回纥人,可一见对方来势汹汹,哪敢怠慢,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大吼了一声,下令各部即刻回撤结阵,原本尚各处忙着收拾猎物的各府军兵听得号角声起,自是不敢怠慢,纷纷丢下马鞍上的猎物,疯狂地冲回到了本阵,依着各府军官的号令声,急急忙忙地排开了个防御阵型,等候着回纥人的到来,空气中不安的气息浓烈万分,马蹄声急中,肃杀之气暴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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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血战北大洼
“嚯,嚯,嚯……”
纵马狂奔而来的数千回纥骑兵口中嘶吼连连,乱纷纷地连个基本的阵型都没有,然则气势却是极盛,万余只铁蹄狂野地敲击着大地,烟尘滚滚中,不数刻便已冲到了离萧无畏等人不过二百五十步的距离上,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已是依稀可见,而仓促结阵的各府兵丁此时方才回到萧无畏等人所之地,连个阵型都尚未排开,面对着气势汹汹而来的一众回纥骑兵,所有人等的脸上皆露出了凝重之色——此番出猎者皆是各府身份尊贵之辈,防卫力量自然是不差,不算萧无畏所带的两百余王府侍卫,其余柳、史、张诸人皆各有一百五十名亲卫跟随,虽说全都是百战之精壮,可总兵力却尚不到七百人众,面对着至少是三千之数的骑兵,双方的实力实是相差得太过悬殊了一些。
“小三,咋办?贼子好多啊,要不咱先撤罢?”唐大胖子虽燕子岭打过了一仗,可那时是占了防坦克壕的优势,没啥危险地揍人,与此番大规模的骑兵冲击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眼瞅着回纥骑兵势大,唐大胖子的脸都被吓白了,哆哆嗦嗦地凑到萧无畏的身边,嗓音颤颤地进言道。
撤?找死还差不多!萧无畏虽也没经历过骑兵会战,可骑兵对战的道理却还是清楚的——这等地形开阔之地,若是想逃,那就一准要被人赶得放了羊,别说王府侍卫中绝大多数人的马术虽算不错,可跟游牧民族一比,却差得老鼻子远了,从此地到晋昌城足足有六十里的距离,一味地逃跑的话,真儿个地能逃出生天的不过是少数罢了,别人还不好说,就唐大胖子这等骑术烂得要死者,绝对是死于非命的料!
“闭嘴!”萧无畏此时可不敢让唐大胖子的话扰乱了军心,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声,一挥手,高声断喝道:“宁南、宁北听令:尔等各率本部下马列于阵前,有敢擅自后退者,杀无赦!”
“遵命!”宁家兄弟皆是步战高手,一众王府侍卫也大多是步军出身,本就不太擅长马战之术,此时端坐马背上,皆感有些子无所适从,这一听萧无畏如此下令,自是各自高声应了命,各率本部齐刷刷地下了马,跑步冲到阵列之前,飞快地排成两个小方阵,各自持弩手,随时准备依令发射。
“史兄,张兄,请各率本部分列左右,护卫中军,礼哥,尔率本部压后,随时准备接应各路!”值此危机关头,萧无畏当仁不让地夺过了指挥大权,一迭声地下达着命令。
史丰恭与张潮阳都是家族继承人,虽自小习武,都算是颇通军略之辈,可因着有五大世家的公约,都没有从军的相关经历,乍一遇到上阵打仗,自是个个跃跃欲试,可真说到排兵布阵么,其实两人这会儿全都忘到了脑后,一门心思地想着待会儿该如何杀敌了,别看史丰恭先前高喝“结阵”,实际上该如何结何等阵型,又或是该如何结阵却没说,直到萧无畏大声下了令,二者这才灵醒了过来,各自率本府亲卫左右分开,排成两翼方阵,将王府侍卫组成的步兵方阵护卫了中间,与此同时,柳鸣礼手下一众亲卫则纷纷退到了后头,整齐地排列萧无畏的身后。
敌骑的速度很快,就萧无畏等人刚布好阵型的当口,乱纷纷杀来的回纥骑兵前锋已冲到了离燕西军阵不过百步左右的距离上,速度兀自不减,狂呼乱叫地继续向前扑击,大有将萧无畏一行人一口气吃下之气概,分列左右两翼的史、张二人见敌已大至,皆恨不得赶紧挥兵迎击上去,然则却始终没听到中军处传来相关之命令,皆急得面红耳赤,都暗自猜测萧无畏是不是被敌军之势大吓傻了。
怕么?有一点,饶是萧无畏好歹算是打过仗了的,可面对着如此奔腾前来的骑兵大队,说不怕,那绝对是骗人的话,然则萧无畏清楚的是怕亦无用,虽说不清楚对面那支回纥骑兵是如何杀来的,也不清楚对方是奉了何人的命令前来,可有一条萧无畏是清楚的,那便是这支回纥骑兵前来的目的就是要全歼自己这支小部队,既然如此,怕又有何用,只能是拼全力一战,方能有一线之生机!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飞速杀来的回纥骑兵眨眼间便已冲进了弩弓强劲的射程之中,而此时中军处的萧无畏还是保持着沉默的平静,那等静不单史、张等人疑惑万千,便是冲杀而来的回纥骑兵也有些个莫名其妙,谁也闹不懂萧无畏究竟搞什么名堂。
“他奶奶的,都抽刀,准备……”史丰恭终于沉不住气了,眼瞅着萧无畏那头始终没有动静,史丰恭打算抢先出击了,可还没等他下完令,就听中军阵中传来了萧无畏中气十足的暴吼声:“放箭!”此令一下,早已待命多时的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扣动弩机,一阵扳机响动中,数百支钢箭如蝗般暴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下,无论是准头还是劲道都足得很,冲前方的数十名回纥骑兵立马就被射成了滚地葫芦,惨号声此起彼落地响成了一片,冲锋的势头不由地便为之一挫。
“左右翼出击,杀!”眼瞅着敌骑冲锋势头被挫动,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下令左右两翼出击。
“杀,杀光贼子!”史丰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听萧无畏终于下了出击令,登时便兴奋地暴吼了一声,一踢马腹,人马合一地杀将了出去,其手下一百五十亲卫纷纷策马赶了上去,与此同时,左翼的张潮阳也率部同时出击,两路骑兵如同两把尖刀一般插进了汹涌而来的回纥骑兵大队之中,一场大混战旋即就此展了开来。
正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缟素,一众回纥骑兵虽兵马众多,可却是从一里之外便开始纵马狂奔而来,待得到了燕西军阵前,马力已疲了,再被弩箭一番洗劫,虽说伤亡不大,可士气却已是被挫动,而反观史、张二人所部管兵力不多,却个个都是精锐,胯下之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加之史、张二人皆为勇悍之将,一路杀去,竟无一合之敌,这一冲击起来,登时便将回纥骑兵冲得一阵大乱,但见两部燕西军如同两条黄龙一般回纥骑兵阵中冲杀来去,所过之处,皆披靡,仅仅几个来回的扫荡,便有近两百回纥骑兵惨死燕西军的刀下。
“呜呜呜……”或许是躲阵后的敌将见势不妙,立马吹动了撤兵的信号,一众回纥骑兵立马四散了开来,如同潮水般向后便撤。
“小王爷,敌军败矣,让某率部追击罢。”柳鸣礼见史、张二人杀得畅快淋漓,早就憋不住了,此时见敌军败退,哪还忍得住,这便纵马上前,高声请命道。
按理来说,敌军溃败之际,正是痛打落水狗之大好时机,然则萧无畏却并没有同意柳鸣礼的求战,一挺身,人已立了马上,向远处眺望了一阵,猛地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吹号,收兵!”
“小王爷……”柳鸣礼一听萧无畏要就此收兵,登时便急了,紧赶着便要出言相劝,然则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理会他,瞪圆了眼大吼一声道:“吹号,收兵,有敢抗命追击者,杀无赦!”
柳鸣礼见萧无畏如此坚决,自是不敢再多言,怏怏地退到了一旁,一名号手忙不迭地举起号角,吹响了收兵之号令,正追杀得起劲的史、张二人一听中军号角响起,管万分的不满,可还是依令各率本部兵马回到了阵中。
“小王爷,这不正打得好好的,为何要放那帮贼子逃生。”史丰恭难得上一回阵,正杀得兴起,被号令召了回来,满肚子的不开心,一见到萧无畏便黑着张脸,不满地埋怨道。
“是啊,这帮回纥贼子欺人太甚,正该全部剿灭,此时收兵,可惜了!”张潮阳同样不满萧无畏的命令,一见史丰恭出言抱怨,自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这两个浑小子,想打仗都想昏了头了!萧无畏实是不习惯被人质疑,若是换成王府侍卫,只怕萧无畏这会儿指不定拿刀子砍人了,可惜史、张二人并非其手下,甚至连盟友都尚难算得上,故此,哪怕萧无畏心中再不满,也只得微笑着解释道:“张兄,敌暗我明,须防敌另有埋伏,再者,敌军虽退,却并未大乱,其后恐尚有埋伏,如今我等孤军外,还是小心些为好。”
萧无畏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史、张二人自也不好再多说些甚子,可二者的脸色却依旧不怎么好看,心中都暗自埋怨萧无畏胆小如鼠,至于柳鸣礼么,虽不敢出言抱怨,可脸上的神色也是一样的阴沉,整支队伍里的气氛立时便有些子紧张了起来,就此时,远处一阵号角声骤然而起,刚败退下去的回纥骑兵再次掉头向萧无畏等人杀了过来,与此同时,原本回纥骑兵冲杀而出的那道山梁背后一阵马蹄暴响,又有近千的回纥骑兵从战场的左侧包抄而来,衣甲鲜亮,显然与先前那拨乱糟糟的骑兵大不相同,而这才是伏兵中的精锐,面对着再次袭杀而来的回纥骑兵大队,史张等人的脸色“刷”地便难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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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血战北大洼
望着分成两拨飞扑而来的回纥骑兵大队,史、张、柳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心里头不禁滚过一阵的后怕——前番要不是萧无畏强令收兵,三人就这么直统统地率兵追杀了过去的话,其后果就是被人打上一个漂亮的伏击,还能不能逃出生天,那可就只有天才晓得了,一念及此,各自的心里头对萧无畏的能耐都不由高看了几分。
“不好,是乌骨教圣战者!”就史丰恭等人惊骇的当口,柳府一名亲卫统领认出了从战场左侧包抄过来的骑兵大队之来历,登时便惊呼了起来。
“嘶……”这一声惊呼一起,史丰恭等人不由地皆倒吸了口凉气——史张等人虽都不曾上过阵,可身为世家继承人,对于燕西军政大事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往日里就没少听说过乌骨教圣战者的狂热与好战,对其战斗力也有个大致的了解,很清楚就己方这么点兵力,压根儿就无法抵挡住对方两路兵马的夹击,虽都有些子奇怪这一大群圣战者是如何深入到燕西腹地的,可如今圣战者已然出现却是不争之事实,摆众人面前的形势便已险峻到了极点。
“小王爷,敌军势大,我等寡不敌众,赶紧撤罢!”张潮阳见一众手下皆脸露惊惶之色,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顾不得会不会伤了军心士气,急急忙忙地嚷了一嗓子。
“撤不得,此时要撤,必将溃败,拼了!杀光这群贼子!”史丰恭的见识显然比张潮阳高出了一筹,一看回纥骑兵来势汹汹,自是知晓此时撤不得,一撤就是全军溃散的结局,当然,他同样清楚的是:战也是死路一条,然则史丰恭身为将门之后,对于死亡却是丝毫不惧的,骨子里的血性一上涌,怒吼着便要率军冲上去拼死厮杀。
“小王爷,您先撤,某率部誓死断后!”柳鸣礼同样被汹涌而来的回纥骑兵之众多所震撼,可还是没忘了自己的责任,一见情形不妙,忙策马上前,高声呼喝道。
逃么?此际若是萧无畏丢下众人自己先逃,或许有很大的可能可以逃得掉,问题是他能逃么?很显然,不行!不说唐大胖子以及宁家兄弟都是萧无畏无法舍弃的臂膀,便是史、张等人萧无畏也不能丢弃,否则的话,就算是顺利逃回了晋昌城,只怕也无法平息燕西各世家的怒火,终的结果极有可能他萧无畏就得成为千夫所指的替罪羊,这等蠢事萧无畏是不会去干的,问题是战又如何?能胜么?看起来希望也同样渺茫得很,正面应战的结果十有**是全军覆没,这同样不是萧无畏愿意面对的结局。
逃不得,死战也不成,唯一的希望就是固守待变,问题是这个守又该如何守?萧无畏没理会一众人等的咋呼,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的地形,待得望见一座湖边的小山之际,心中已然有了主张,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嚷嚷,高声喝令道:“史兄,张兄,礼哥,尔等各派一人回晋昌城求援,其余人等皆随小王走,占据右侧那座小山,快!”话音一落,也没管众人是否应命行事,一拨胯下战马,便往临水的那座小山冲了过去,史、张等人见状,忙各自喝令一名亲卫赶回晋昌,余众乱纷纷地策马跟了萧无畏的后头,向三百步远处的那座小山狂奔而去。
山不算高,仅有三十丈左右高下,并无乔木的存,唯有满山齐膝的绿草与灌木,对于纵马狂奔的燕西一众人等自是构不成障碍,一路狂冲之下,总算是抢两路回纥骑兵杀到前冲上了坡顶,乱糟糟地聚集一起,各自大喘着粗气。
“该死,这是个绝地!”张潮阳纵马冲上了坡顶,只扫了眼四周的地形,登时便大吃了一惊,不由地脱口骂了一声——此山不过是座孤峰,一面临水,另一面是峭壁,仅有东、南两面山坡,可却都是缓坡,加之山又不高,既无退路,又无险可守,实不合兵家布阵之道。
“奶奶的,弟兄们,无路可走了,跟贼子们拼了,杀一个算一个,跟老子上啊!”史丰恭同样看清了地形,心头火起,也没心思去责怪萧无畏的瞎指挥,一扬手中的弯刀便要顺坡而下,去迎击已冲到了小山不远处的回纥骑兵大队。
“史兄且慢!”萧无畏一见史丰恭如此冲动,忙一伸手,拉住了史丰恭的马缰绳,冷静地开口道:“此虽绝地,却是守御之所,但得能拖到天黑,小王自有退敌之策!”
“天黑?”史丰恭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头方正中,离天黑少说还有两、三个时辰,就凭手中这么点人马想要拖到天黑又谈何容易,至少他史丰恭绝不看好,这便一抖马缰绳,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道:“此际离天黑尚早,此等地势又如何能守得住?小王爷有话还请直接说好了。”
眼瞅着史丰恭态度如此恶劣,萧无畏心头自也有气,不过这当口上并非置气之时,萧无畏这便轻呼了口气,也没先跟史丰恭废话,直接了当地下令道:“宁南、宁北,尔等即刻驻马为墙,守住东坡,但有贼兵冲坡,以弩箭招呼,礼哥,尔率本部守住南坡,务必挡住贼军第一拨冲击,其余人等下马,就地待命,敢有不遵者,斩!”
“遵命!”宁家兄弟与柳鸣礼皆高声应了诺,各自率本部兵马回撤到半坡的位置,紧张地布阵备战,所不同的是宁家兄弟所部全都下了马,将马每六匹分为一拨,以缰绳捆扎深刺入泥土中的长枪柄上,列成马墙,两百余王府侍卫手持强弩躲了马墙之后,而柳鸣礼则率本部一百五十骑依山列成骑兵阵于临近湖畔的南坡,随时准备借山势纵马杀下山去。
就燕西人众紧张备战的当口,滚滚而来的回纥骑兵大队已冲到了近前,先抵达的是早先被燕西一众人等杀败的那拨为数三千的回纥乱兵,一见燕西军驻守的小山不高,坡度平缓,依仗着兵马众多,毫不停留地便顺着东面的坡道向坡顶席卷而上,呼喝之声大作中,很快便冲到了半山腰处,可到了此处之后,却被马墙所挡,无法再向前狂冲,不得不勒马挤成了一团。
“放箭,放箭!”宁家兄弟见敌已大至,各自扯着嗓子高呼了起来,早已马墙后待命多时的一众王府侍卫自是不敢怠慢,纷纷从马墙的缝隙间将手中的弩箭射了出去,但听钢箭划破空间的呼啸声大作之间,挤成一团的回纥骑兵们登时就被射得个人仰马翻。
“放,再放!”面对着乱成一团,又无处可躲的如此多之上好箭靶,宁家兄弟又岂会放过,不断地高声呼喝着,督促着手下侍卫们不停地将死亡的箭雨洒向兀自滚滚冲上前来的回纥骑兵大队,不过片刻功夫而已,惨死马墙前的回纥骑兵便已多达两百余众,人马尸体陈横之下,竟堆起了一道数尺高的尸体墙,垂死者的惨叫声、马的哀鸣声交织一起,又怎个惨字了得,纵使回纥骑兵再勇悍,面对着如此惨重的死伤,自也吃不住劲了,乱纷纷地丢下死伤者,溃败了下去。
“呜呜呜……”已冲到了小山附近的那一拨圣战者骑兵大队见前锋军强攻失利,也没再继续投入冲击,而是就离小山不过五十步远的距离上停了下来,吹响了整军的号角声,败退回来的回纥骑兵大队这才陆续归阵,就山脚下排开了阵型,将不大的小山团团围了起来。
“哈,他娘的,干得漂亮!”史丰恭显然没料到王府侍卫们手中的强弩配合上马墙竟然有如此之威力,眼瞅着回纥骑兵死伤狼藉,登时便忍不住击了下掌,兴奋地高呼了一声。
“是啊,这一下子就干掉了两百多贼子,再有几个回合,再多的贼子也不够杀的,还是小王爷手下的兵好使,佩服,佩服!”张潮阳见王府侍卫一个照面便干掉如此多的贼兵,而自身不过仅仅只有寥寥数人中了流矢,以死一人伤六人的微弱代价,取得了如此之大胜,佩服之余,不禁也跟着感慨了起来。
史张二人倒是兴奋了,可萧无畏不单没跟着兴奋,反倒是皱起了眉头——此番出猎,王府侍卫们所携带的弩箭虽有不少,射猎之际又因着萧无畏不曾出过手,一众王府侍卫们所消耗的弩箭自是不多,然则每名王府侍卫所携带的弩箭数量毕竟是有限的,前番退敌以及此番狂射之后,只怕所余的箭支已是不多,射一支便少一支,又没个补充的去处,别说再来上个两三回了,只怕敌军再多冲上一回,手头的弩箭就得消耗个精光,至于史张二人所部因着射猎之际大肆发箭之故,还存有的箭支只怕也是不多,要想凭借弓箭守住山头,几无可能,何况山下回纥骑兵的指挥官也不是傻子,自不可再干先前那等以骑兵乱冲的蠢事,若是其下马步战的话,这一战的结果还难说得很,然则担心归担心,为了军心士气之故,萧无畏并没有将自己的担心说将出来,只是默默地看着山下整军备战的回纥骑兵大队,心中不断地盘算着坚守之策。
就萧无畏苦思的当口,山脚下的回纥大军中一阵凄厉的号角之声突然响起,一千多回纥骑兵纷纷跃下了战马,一手持圆盾,一手持弯刀,几名将领的统带下,排成阵型,沿着山坡向半山腰攀爬而来,与此同时,一拨为数约五百的回纥骑兵一名壮硕将领的统帅下,从南坡发动了冲击,目标直指柳鸣礼所率的那一百五十骑柳府亲兵,至于那些头缠白纱巾的圣战者则稳稳地列阵于山脚之下,随时准备沿着前锋打开的缺口杀上山顶,一场萧无畏百般不愿面对的恶战即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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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血战北大洼
回纥军的动作很快,下马而战的一千二百余回纥兵还没走到山脚下,那五百骑兵便已冲上了南坡,嘶吼连连地向着半坡处的柳鸣礼所部杀了过去,一排排高高扬起的弯刀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马蹄起落处,残草乱飞,尘土飞扬,怒涛般响起的马蹄声如同激昂的鼓点般敲打着柳府官兵们的心脏,面对着蜂拥而来的回纥骑兵之威势,饶是一众柳府亲卫皆是军中精选出来的好手,却也难免为之色变。&
柳鸣礼没有打过仗,甚至尚不曾见过血,然则身为将门之后,自然不是胆怯之辈,此时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敌骑,柳鸣礼不单不怕,反倒有着一股子嗜血的冲动胸中萦绕不休,待得见敌先锋已踏上了坡道,柳鸣礼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大吼一声道:“众军听令,随某杀贼,有进无退,杀!”话音一落,一踢马腹,一个打马加速便顺山势冲了下去。
“杀贼!杀贼!杀贼!”一众柳府亲卫见柳鸣礼已杀出,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怒吼着便顺山势扑击了下去,数息之间,两道滚滚的铁流便已凶狠地撞击了一起,刀光霍霍间,鲜血飞溅,刀起刀落中,人头滚滚,双方就山坡上狠狠地搅杀成了一团。
“杀,杀,杀!”热血沸腾中的柳鸣礼纵马冲了前方,口中嘶吼连连,手中的弯刀左劈右砍,似若疯虎一般,将迎面冲过来的数名回纥骑兵一一砍落马下,竟有如无人之境一般,正杀得起劲间,突地听到一声嘶吼,接着便是一骑如飞杀至,一道雪亮的刀光迅捷地迎面劈杀了过来。
不好!柳鸣礼此时刚劈杀了一名回纥骑兵,手中的弯刀回防已是不及,待得发现这一刀来得凶悍,心神一凛,顾不得许多,忙一个铁板桥向后便倒,整个人死死地贴了马背上,只听“呼”地一声,那刀光掠过柳鸣礼的鼻尖,就差那么一线,柳鸣礼的鼻子就得丢了,还没等柳鸣礼庆幸得脱大难,那刀光一旋之下,一个轻巧的变线,已由横扫变成了斜劈,目标直取柳鸣礼的脖颈之间。
好个柳鸣礼,眼瞅着这一刀快若闪电般地当头劈了下来,立马大吼了一声,手猛地一抬,刀已扬起,但听“锵然”一声爆响,已将这必杀的一刀稳稳地架住,手腕一抖,刀身一颤间,顺势将来刀弹到了一旁,腰腹用力一扭,借势一个侧旋,手中的弯刀如轮一般便挥击了出去,直取来敌的手臂。
柳鸣礼这一变招很快,然则对方的反应同样奇快无比,但见来敌一个闷哼,手臂猛地一收一放间,原本已被荡开的弯刀已回旋到了近前,准确地拦住了柳鸣礼的刀路,双方再次硬碰硬地对了一刀,一声爆响之后,两匹正奔驰着的骏马皆吃不住两者对撞的大力冲击,竟齐刷刷地扬起了前蹄,嘶鸣不已。
该死!柳鸣礼这才发现乱军中偷袭自己的竟然是那名贼军统领,心中怒气一发,大吼一声,按下了扬蹄的战马,手中的弯刀一引,再次杀向了对手,而那名身材壮硕的回纥将领同样不甘示弱,亦是暴吼一声,迎着柳鸣礼便杀了过去,顷刻间,两人便厮杀成了一团,一时间谁也拿谁不下。
南坡上,论兵力是回纥骑兵一方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然则论及个人战力则是柳府亲卫们处于绝对的上风,再算上柳府亲卫们乃是顺坡而下,以上打下自是占了不少的便宜,故此,对冲之初可谓是占了上风,一个照面下来,便已砍杀了七八十名回纥骑兵,然则随着马的冲劲的失去,双方乱战一起,柳府亲卫们的优势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双方打得激烈无比,一时间尚难分出个高低胜负。
就南玻激战之际,一千两百余回纥兵一众将领的号令声中乱哄哄地也冲上了山坡,嘶吼着向马墙所地扑了过去,阵型倒是没什么阵型可言,可胜人多势众,这么一拥而上,气势倒也算是足得很,呐喊声,敲击盾牌的乒乓声响成了一片。
宁家兄弟皆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自然不会被这么帮乱兵的气势所吓倒,皆不动生色地躲了马墙之后,由着一众回纥兵胡乱闹腾个够,直到贼军前锋已冲到离马墙不过三十步的距离上之际,这才同时高呼着下令道:“放箭,放箭!”此令一下,两百余王府侍卫纷纷从马墙的缝隙探出了头来,将一拨死亡的箭雨向着乱兵招呼了过去,顷刻间便将数十名冲前头的乱兵射成了刺猬,然则,此番攻击上来的回纥兵似乎是铁了心要突破宁家兄弟的防线,丝毫不因死伤惨重而有所退缩,依旧是高呼着向前狂奔,趁着王府侍卫们换箭的当口,杀到了马墙处,刀劈枪刺,大肆屠杀着挡路的马匹,试图一口气杀过马墙。
“准备,放箭!”宁家兄弟压根儿不为乱兵的凶悍所动摇,也没急着下令全军出击,而是依旧高呼着放箭,已换好了箭支的王府侍卫们听着口令声再次将弩箭射了出去,此时双方仅仅隔着一道马墙,距离实是太近了些,压根儿就不需要瞄准,随便将箭射出去,便能干掉一人,前后两拨箭雨过去,生生吃掉了回纥兵不下两百人之多,然则,到了此时,疯狂砍杀马墙的回纥兵终于砍开了数道缺口,发一声喊,沿着缺口便向王府侍卫们杀了过去。
“结阵,杀贼!”见马墙已被攻破,宁家兄弟自是不敢怠慢,各自抽刀手,放声高呼了起来,一众王府侍卫们纷纷丢下手中已空的弩机,拔出腰间的长刀,奔到宁家兄弟的附近,就此结阵防守,与汹涌而来的回纥兵战成了一团,但见一道道刀光掠空而过,一道道血箭四下喷涌,人命如同草芥一般地流逝着,管一众回纥兵勇悍无比地拼死向前,却始终无法击溃宁家兄弟那看似薄弱的防线,可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王府侍卫们也一样无法将回纥兵赶下山去,双方一时间打成了胶着之状。
“小王爷,让某率部出击罢,杀它个狗娘养的!”眼瞅着东南两坡皆打得惨烈无比,史丰恭好战之心大起,摩拳擦掌地想要干上一票,见萧无畏始终没吭气,这便忍不住出言请战道。
“是啊,小王爷,贼军冲击的势头已被挡住了,此时出击,当可将贼子赶下山去,甚或趁势击溃敌军也不是不可能,打罢,张某愿率部出击!”一听史丰恭请命出击,张潮阳自也不甘落后,同样高声嚷嚷了起来。
妈的,站着说话不累腰,奶奶的,现打死打活的可都是老子的手下,靠!萧无畏心里头暗自骂了一句,自心疼王府侍卫们的伤亡,可却不敢这等时候便将手中仅有的预备队全都投了进去,道理很简单,山脚下那帮子武器精良的圣战者队伍尚未动呢,这等时分要是将预备队全都整了出去,万一圣战者一冲,那萧无畏拿什么去抵挡,难道真要跳水逃生不成?
“不急,再等等好了。”萧无畏心里头虽是骂娘,可脸上却是一派的冷静,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史、张二人的求战。
“小王爷……”史丰恭脾气火爆得紧,一听萧无畏说要等,便有些个不耐地要出言反驳,倒是张潮阳见机得快,赶忙悄悄地拉了史丰恭一把,算是制止了史丰恭接下来的难听之语。
随着时间的流逝,激战了半个时辰之后,胶着的战况出现了变化,先分出个高低胜负的是南坡一战——柳鸣礼以左肩中刀为代价,终于将那名与其纠缠了良久的敌将斩落马下,失去了领军人物的回纥骑兵很快便乱了阵脚,被柳府亲卫们杀得节节败退不已,堪堪就要败下阵去,原本稳坐不动的那拨圣战者终于按耐不住了,派出了一拨为数两百的骑兵前去增援南坡的战事,于调整中,原本严整的阵型就此出现了丝松动,萧无畏苦等良久的战机终于出现了!
“史兄,张兄,随本王杀贼,走东坡,全军上马,杀!”萧无畏话音一落,立马翻上了马背,一抖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运足了中气,大吼了一声道:“全军出击,杀贼,杀贼,杀贼!”
史丰恭与张潮阳二人早就等得有些子不耐了,此时一见萧无畏终于下了出击令,自是兴奋异常,各自放声高呼,翻上了马背,率领着各自的护卫,如怒潮一般紧跟着萧无畏便顺坡之下,向着正杀得难解难分的半山腰冲了下去,隆隆的马蹄声震耳欲聋间,整个山坡都因此振颤了起来,正与王府侍卫们缠战不休的一众回纥兵登时便是一阵大乱,有的要上前迎击,有的试图转身逃跑,纠缠一起的结果就是全都乱了套。
“杀!杀!杀!”冲刺骑兵大队前端的萧无畏高声地怒吼着,握剑的手青筋迸发,任凭刮面的狂风将自己的衣袂刮得猎猎作响,胸中自有一股慨然之气振荡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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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生死一线间
加速,加速,再加速,哪怕怒啸的风刮面生疼,哪怕前方敌强势大,哪怕生与死之就一线之间,但有热的血胸中熊熊地燃烧,这一切都不是问题,是男儿就当纵马疆场,笑傲苍穹,一剑手,敢问天下谁能敌!近了,近了,已能清晰地瞅见一众回纥兵脸上那惊恐万分的扭曲面容,萧无畏手中的三尺青锋高高地扬了起来。
“杀!”随着一声怒吼,萧无畏高举着的长剑一个重重的斜劈,借着马的冲劲,将一名正与宁南酣斗不休的贼军将领从脖颈处狠狠地劈成了两截,硕大的头颅如同皮球一般飞了起来,空中翻滚了几下,掉落乱军丛中,鲜血如泉般地溅起了老高,不待无头的尸体倒下,汹涌而来的燕西铁骑已将其撞飞上了半空。
杀,再杀,萧无畏疯狂地纵马杀进了乱军之中,不停地劈杀着,一颗颗人头滚滚掉落,一腔腔热血将萧无畏生生染成了个血人,这等如疯似狂般的暴虐之下,原本就不支的回纥兵彻底乱了套,再无一丝的斗志可言,无论将领们如何大声喝令约束,乱纷纷地调转过身去,向着山下鼠窜狂奔,丢盔卸甲之下,溃不成军矣!
“跟我来,杀进敌阵,杀!杀啊!”萧无畏压根儿不去理会那些四散鼠窜的回纥溃兵,大吼一声,长剑一领,率众杀下了山坡,如怒涛卷地一般向正忙于调整骑兵阵型的圣战者杀奔了过去。
“呜呜呜……”
圣战者的首领显然没料到燕西铁骑会这等时分发动反击,没想到己方的步兵竟然会败得如此之快,眼瞅着燕西铁骑已冲下了山坡,圣战者阵中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便即疯狂地响了起来,正调整阵型的圣战者各部不得不仓促发动了反冲击,无数的铁蹄狂野地敲打着大地,马蹄声隆隆暴响中,烟尘滚滚而起,两支相向对冲的铁流疯狂地冲刺着,加速着。
“突进去,杀啊,杀!”此际的萧无畏血染征衣,整个人就有如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面色狰狞地狂吼着,一双眼中满是暴虐之气,纵马狂奔着,整个人如同地狱里出来的煞神一般。
十步,五步,三步,是时候了,劈杀!萧无畏怒目圆瞪地紧盯着冲刺前方的一名圣战者将领,心中估算着彼此间的距离,待得双方相距仅三步之际,萧无畏大吼了一声,高高举起的三尺青锋猛然一隔斜劈,目标直取敌将的脖颈之间。
萧无畏这一剑极快,势若闪电,剑一出,强烈的呼啸声甚至盖住了隆隆暴响的马蹄声,足见此剑之威,然则那员敌将既敢为先锋,自也不是善茬子,一见萧无畏来招凶悍,却丝毫不惧,同样大吼了一声,手中的弯刀一扬,毫不退让地便迎着萧无畏的剑锋硬架了上去,试图跟萧无畏来个以硬碰硬。
“来得好,死!”萧无畏见那敌将打算凭借着身强力壮硬吃自己,登时便狞笑了一声,不但不收手,反倒猛然发力,原本就快的剑势快了三分,顷刻间,刀与剑便狠狠地撞击了一起,只听“锵然”一声轻响,那敌将只觉得手中一轻,手中一向无往不利的弯刀竟被青锋剑斩成了两截,而萧无畏的剑势竟然没有丝毫的减速,依旧迅捷无比地劈杀了过来。
“唉呀!”那名敌将显然没预料到萧无畏手中那柄看起来古旧的长剑竟然是把无坚不摧的宝剑,待得发觉不妙,再想避让已是不急,惶急中猛地一缩头,试图避开断颈之危,应变不可谓不快,可惜还是太迟了,但听“噗嗤”一声轻响,长剑借助马的冲劲横扫过那员敌将的头颅,竟将其头颅从眉眼处如同切瓜一般砍成了两半,霎那间红白之物便如同喷泉般狂溅了出来,仅剩半边脑袋的敌将马背上晃了晃,终于不甘地跌落尘埃之中,转瞬间便被汹涌而来的燕西铁骑踩成了肉泥。
劈杀,再劈杀!砍,再砍!萧无畏浑然忘记了一切,只顾得不断地挥剑砍杀着,乱军丛中拼死地厮杀着,冲刺着,依仗着顺坡而下的马速以及手中无坚不摧的宝剑,疯狂地将胆敢冲到近前的敌骑一一斩落马下,萧无畏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路已杀了多少的敌人,手已酸,心已麻木,可热血却依旧沸腾,杀,继续杀,再杀,直到眼前豁然一亮,萧无畏这才发现自己已然杀穿了圣战者的骑兵阵型。
骑兵会战之要诀一是马速,二是阵型,若是离了这两条,再多的骑兵也是枉然,很显然,燕西铁骑此番出击着着实实地打了圣战者一个措手不及,可怜圣战者一方兵力明明比燕西铁骑多了三倍,可一来仓促出击,自是毫无阵型可言,二来么,短距离冲刺之际,马速也未能调整到佳状态,这燕西铁骑这么一冲杀之下,虽不至于当场溃败,可损失惨重却是难免之事了——一场对冲战之下,圣战者一方足足倒下了两百五十余精锐,而燕西铁骑则仅仅损失了五十骑不到,战损比达到惊人的五比一。
“跟上,再冲!”萧无畏回头看了一眼跟自己身后杀穿了敌阵的燕西众人,丝毫没有就此减速的意思,大吼了一声,纵马草原上划出一道弧线,再次向着正慌乱整理队形的圣战者扑击了过去,而就此时,原本奉命去支持南坡的那一拨圣战者骑兵大队却疯狂地沿弧线向燕西铁骑追杀了过来,试图阻止住萧无畏等人对己方大部队的冲击。
萧无畏眼角的余光瞅见了斜刺里杀来的那支圣战者骑兵小队,心头不禁为之一凛——此时燕西铁骑离着圣战者骑兵大队人马虽说足足有百步之遥,完全可以对方整理好骑兵阵型之前,给对方再来上一次重击,若能得手,敌军必将陷入崩溃状态,然则燕西铁骑杀入敌骑兵大队之前,却极有可能被来援的那支骑兵小队冲成两截,若如此,战事必将成为一场乱战,对于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燕西一方来说,绝对不是啥好事,可要是就此变向去迎击那支援兵的话,即便击溃得了对方,却难保敌骑主力不趁机摆开阵型,真到那时,燕西一方依旧是败局难逃,形势对于燕西一方来说,已是危机万分!
他奶奶的,拼了!萧无畏心中飞快地估计了下形势,发现无法抢敌援兵到来前全军杀进敌军主力之中,一咬牙,回首高呼道:“史丰恭,尔率五十骑挡住南面来敌,其余人等跟本王向前杀贼,杀啊!”
史丰恭先前紧跟萧无畏的后头,亲眼见识了萧无畏那狂暴的杀戮气概,对萧无畏的狠劲与把握时机的能耐皆深感佩服,此时一听萧无畏下了令,倒也没有拒绝,哈哈大笑着道:“好,甲队跟老子上,杀他娘个痛快!”话音一落,一拨马首,率领着五十名亲卫斜刺里杀出,向着狂奔而来的圣战者援兵逆袭了过去,其余燕西铁骑则紧跟了萧无畏的身后,原路不变地冲向了乱成一团的圣战者骑兵大队。
百步之距对于狂奔的战马不过是片刻的脚程罢了,只不过眨眼的功夫,萧无畏已率部冲过了近半的路程,哪怕身后传来了史丰恭所部与敌援军的激烈厮杀声,萧无畏都不为所动,依旧狂野地冲刺着,向前,向前,再向前,那疯狂向前扑击的架势一出,原本就乱着的圣战者骑兵大队登时便乱上了几分,可就此时,一名显然是圣战者首领的大将却极为英勇地纵马杀了出来,边冲还边不停地用萧无畏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嘶吼着,很快,几乎所有的圣战者全都跟着吼了起来,如涛的怒吼声中,一名名圣战者全都发动了胯下的战马,疯狂地向着燕西铁骑冲杀了过来,虽乱得毫无阵型可言,然则全军的气势却是就此起来了,双方这一次的正面交锋就将决定此番会战之命运!
进者生,退者死!值此勇气的对决时分,再无第二条路可走!望着疯狂发动反扑的圣战者骑兵大队,萧无畏的眼“唰”地便充血变得通红,一股子狠戾之气心中爆发了开来,怒目圆睁地死盯着那名冲前头的圣战者首领,疯一般地打马加速之下,竟将紧跟其身后的张潮阳等人拉下了一大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擒贼先擒王!
很显然,那员敌将与萧无畏打的是同样的主意,一见到萧无畏疯狂加速,不但不惊,反倒狞笑了起来,口中怒吼连连之下,同样是拼命地催动着胯下的战马,迎着萧无畏便杀了过去,雪亮的弯刀高高地举着,刀锋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二十步,十步,五步,三步,随着双方不停地奔驰着,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到了正面对决的时刻了。
“杀!”
“啊……”
几乎就同时,相向奔驰的两人各自大吼了一声,齐齐出招了!但见刀锋如虹,剑光如雪,刀势如山,剑势如海,针锋相对间,生死只一线,胜者生,败者死,赌的不单是命,还有全军的生与死,谁能笑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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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大胜,大胜
凭心而论,萧无畏实算不上个漠视生死之人,若是有可能的话,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想跟人搏命,可惜的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这等残酷的血腥战事中,不拼命,那就得送命,萧无畏不想死,所以他拼了,长剑一出手便是杀招,毫无一丝的花俏,笔直地斩向敌将的头颈之间,剑势快如闪电,迅雷不及掩耳!
那名圣战者首领显然也是个高手,手中的刀又是利于劈杀的弯刀,刀势同样快得惊人,面对着萧无畏凶狠的斩杀,其并没有丝毫的退让之意,甚至不曾理会萧无畏斩将过来的长剑,手臂猛力一挥,攻出了绝杀的一劈,刀光如练般卷向萧无畏的喉头,其内满是一往无前之气概。事到如今,双方比的不单是谁快,比的是谁的意志坚强,哪一方若是主动变招,必将落到绝对的后手!
想赌命?好,那就来罢!萧无畏见对方如此凶悍,心中的暴戾之气登时便大发了,牙关一咬,怒吼了一声,体内的“游龙戏凤功”全力运转了起来,原本就快的剑招陡然间快了三分,这一快不打紧,原本是同归于的局势瞬间便彻底被打破了。
眼瞅着萧无畏的剑招突然加速,那名敌将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的惧色,然则其先前全力挥刀之下,刀势已老,此时要想回防已是没有可能,便是想要避让也已来不及了,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挥刀向前,看能不能临死前拉上萧无畏当垫背。
“噗嗤”一声轻响之后,萧无畏手中的长剑如切豆腐一般将敌将的脑袋生生切了下来,敌将那无头的尸体兀自保持着挥刀进击的架势,然则刀势却不免因此而偏离了原先的方位,呼啸着从萧无畏的头顶上划了过去,仅仅斩断了几丛因被风激荡起来的发丝,除此之外,再无旁的收获。
“杀!杀!杀!”萧无畏没功夫去管那已成了尸体的敌军将领,从其无头的尸体边上一掠而过,嘶哑着嗓子狂呼着,纵马杀向了乱纷纷冲将过来的圣战者大队,手中的三尺青锋劈、砍抹、挑、刺,不停地挥击着,如疯魔一般将冲将过来的敌骑一一斩落马下,酣斗如狂中,手下竟无一合之敌,单人独骑竟生生杀得圣战者们胆寒不已,然则这拨圣战者却极为强悍,管明显不敌萧无畏的英勇,却始终如飞蛾扑火般拼死缠了上去,试图趁着萧无畏落单的机会,将萧无畏杀死当场,可就此时,张潮阳率部已杀透了圣战者大队的阻拦,冲进了乱军之中,一场大杀之下,圣战者已是左支右绌,再难有还手之力了。
东坡这一头的战事至此已是一边倒之势,除了史丰恭所部拼死缠住回援的两百余圣战者骑兵,略处下风之外,萧无畏率主力大队已全面压制住了人多势众的敌军主力,整支队伍如同闹海蛟龙一般乱军丛中冲来闯去,无论当面之敌有多少,遇到了萧无畏所部的冲击,皆如同雪遇到了火一般,连片刻的滞碍都做不到,瞬间便被冲成了碎片,与此同时,先前被萧无畏所部冲垮了的那拨回纥下马而战之骑兵这会儿也被宁家兄弟所部赶得放了羊,人头滚滚落地,溃败得惨不忍睹,反倒是原本追杀着败退下南坡的回纥骑兵之柳鸣礼所部此时却陷入了困境之中——那拨被派去增援南坡的圣战者虽已回援,可原本立阵于南坡附近的近五百回纥骑兵却冲上了前去,不但挡住了柳鸣礼的强行追击,反倒将柳鸣礼所部反包围了起来,一场血战打得惨烈无比,双方皆死伤惨重,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几处战场都血战之中,哪一方能先腾出手来,哪一方就能取得后的胜利。
砍头,还是砍头,再砍头!萧无畏疯狂地杀戮着,几个冲锋下来,手中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了,不单是他一人杀,张潮阳等人自也不遑多让,同样是杀得浑身鲜血淋漓,这么一通子滥杀下来,饶是圣战者神经坚韧,却也同样吃不住劲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带了头,呼啦啦全都策马狂奔了起来,再无人敢跟萧无畏这帮子杀神们照面,至此,圣战者的主力已是溃败了下去,正跟史丰恭所部缠斗不休的那支圣战者小队一见萧无畏所部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哪还敢挡其锋芒,发一声喊,四散逃了去。
“追上去,杀!”萧无畏此际管累得发慌,可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他可不想那帮子贼军还有个重整旗鼓再次袭来的机会,这便大吼了一声,率部狂追了下去,手中的三尺青锋不停地挥击着,将落后的溃兵一一斩杀,不带丝毫的怜悯之情。
溃败,彻底的溃败,圣战者一溃败,正围杀柳鸣礼所部的回纥骑兵大队也就此没了战心,疯狂地向着西面逃窜而去,连回一下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得了势的燕西军哪肯就此收手,全都投入到疯狂的追击之中,杀得一众溃兵哭爹叫娘,尸横遍野。
“全军止步,吹收兵号!”一路追杀了五里多之后,眼瞅着敌军已渐渐得分散了开去,再追下去也不会有太大的战果,萧无畏一挥手,高声下达了收兵令,一名跟随身后的号手即刻吹响了号角,呜呜的号角声中,分散成数路追击溃兵的燕西各部这才缓缓地勒住了战马,慢慢地向原先驻扎的小山行了回去,沿途不断地收拢那些跪地求饶的败兵,待得回到小山下之际,一算之下,竟然生擒了六百余人,而杀死的敌军足足有一千五百之数,以不到七百对四千敌军,居然歼敌过半,真可谓是大胜一场,管己方也付出了两百三十余人的惨重伤亡,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场辉煌无比的胜利。
“小王爷,好样的!”史丰恭兴冲冲地纵马来到萧无畏的身边,一挑大拇指道:“俺老史向来少服人,今日能跟着小王爷一道破敌,服了!”
“是啊,今日我等能脱此大难,还能得一场大胜,皆小王爷之功也,此等大恩实难言谢,容张某日后以报。”张潮阳是始终跟随萧无畏的身后,亲眼目睹了萧无畏的勇悍与指挥作战的能耐,同样是打心眼里服了萧无畏。
“二位世兄客气了,此番能胜皆将士用命之故,非小王之功也。”面对着这两心高气傲之辈的输诚,萧无畏并没有得意忘形,笑着谦逊了一句,眼光的余角瞅见手绑绷带的柳鸣礼正由一名亲卫搀扶着走了过来,忙抢上前去,甚是关切地出言询问道:“礼哥,您没事罢?”
“没事,肩上被贼子咬了一口,不重。”柳鸣礼管疼得额头直冒虚汗,可见萧无畏动问,还是忍着疼,强笑了一下道。
此番会战柳鸣礼可谓是出力巨大,若没有他拼死杀退五百回纥骑兵的话,圣战者的阵型根本就不会被调动开,萧无畏也就不可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此时见柳鸣礼虚弱如此,萧无畏心中自是颇为内疚,忙伸手扶住柳鸣礼的胳膊,温和地劝说道:“礼哥没事便好,此处有我等打理即可,礼哥还是先去休息一下为好。”
“那好。”柳鸣礼这会儿确实疼得够呛,见萧无畏如此说法,也就没再坚持,应答了一声,便要自行下去休息,可就此时,东面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了一股烟尘,一名眼尖的史府亲卫立马高叫了起来:“小王爷,快看,东面有动静!”
什么?萧无畏心头大惊,忙跃上马背,向东方远眺了一阵,见地平线附近烟尘滚滚,似有大批的骑军正向此处赶来,只是距离尚远,无法看清旗号,心头不禁微微一沉——前番大战之后,己方虽是大惑全胜,可自身的伤亡也不小,糟糕的是此际己方所部人、马两疲,压根儿就无一丝再战之力,来的若是敌军的话,自己一行人如今就只有束手待毙一途可走了。
怎么办?该死,这会儿跑都无力跑了,战又该如何战?饶是萧无畏心思敏捷无匹,面对着如此窘迫的情形,却也是无奈至极,可不管怎么说,该做的准备还是少不得的,这便咬了咬牙,高声吼道:“全军听令,撤上小山,准备接敌!”此令一下,号角声大作间,原本四散打扫战场的一众人等纷纷撤上了小山包,紧张地排开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将缴获的千余匹战马围着半山腰筑成了前后两道的马墙,一众劫后余生的燕西诸军纷纷持弓手,紧张地戒备着。
东面冲来的骑兵大队速度奇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冲到了附近,烟尘滚滚中一面火红的战旗迎风招展,上书“凉州镇守使柳”六个大字,赫然是柳振雄率部急赶而至了!
“是我们的人!”
“是柳凉州!”
“哈,太好了,我们的人到了!”
一众血战余生的燕西诸人一见到那面火红的战旗,登时全都激动得跳了起来,欢呼不已,那激动之情比起先前打了大胜仗还要多上几分。
呼,总算是来了,奶奶的,敢情咱三舅也就是警匪片里专管收尸的警察之干活!萧无畏一见柳振雄一马当先地冲到了山脚下,心头登时为之一松,自也没忘了腹诽上一番,脚一软,这才发现自己的腿脚竟已是酸麻得不听使唤了,顾不得甚子风度不风度地,一屁股坐倒地上,偷偷地直喘粗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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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联袂而至
震惊,极度的震惊,望着夕阳下那漫山遍野的横陈之人马尸体,再一看小山包上欢呼雀跃的一众人等,饶是柳振雄再沉稳,也不禁震惊得下巴都险些掉了下来——史丰恭与张潮阳的死活柳振雄压根儿就不关心,他关心的仅仅只是萧无畏的生死,管甥舅俩不过仅仅相处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可柳振雄的心目中,萧无畏绝对是他无法割舍的一位至亲后辈,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故此,一接到报马传回来的消息,柳振雄甚至连通禀自家父兄一声都顾不上,便匆忙集合了自己的两千亲卫军纵马狂奔而来,一个时辰狂赶了六十里,一路上始终担心错过了营救的时机,怕的是自己恐怕不得不为萧无畏收尸了,然则,摆眼前的事实却是如此地震撼人心,以七百不到对四千余,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还是地势起伏不大的草原上作战,居然胜了,还是如此之大胜,这等事实令柳振雄真不知道说啥才好了,整个人愣乎乎地策马立小山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疑自己是梦中。
“三舅,有劳您远道来救援,甥儿感激不。”
“柳三叔,可将您给盼来了。”
“三叔,您来了。”
就柳振雄发愣的当口,萧无畏领着史张及柳鸣礼三人纵马冲下了小山,到了近前,甩蹬下马,各自上前请安不迭。
“尔等,尔等……”柳振雄的目光一众后辈身上扫来扫去,见众人皆是浑身浴血,眼角不由地便有些湿润了起来,口中呢喃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哈哈哈……好,好样的,尔等皆是我燕西的种,干得漂亮!”
柳振雄乃是燕西有名的豪杰之辈,武艺高强不说,为人又豪迈,乃是燕西年轻一辈皆仰慕的英雄人物,他这一出言夸奖,一众燕西人等脸上都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张潮阳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兴奋地开口道:“柳三叔,您可没想到罢,这一仗……”
也亏得张潮阳好口才,一通子战况描述下来,绘声绘色,还悬念百出,不单柳振雄所带来的亲兵们听得入神,便是亲身参与过此战的人等也都听得血脉贲张不已,正自群情激昂之间,却见东面再次烟尘滚滚而来,两面大旗迎风招展,看字号,竟是史、张两家的家主亲自率兵赶到了。
史张两家的骑兵大队来得很快,不过片刻便已冲到了近前,当先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一瞅见燕西人等大多安全,脸上立马露出了如获重释的神色,哈哈大笑着嚷道:“振雄老弟,老哥哥来晚了,多亏了老弟啊,要不我家那头小犬只怕小命不保了,大恩不言谢,老哥今晚当与老弟一醉方休!”
“史老哥说哪的话,这事实与小弟无关,是……”柳振雄一听史万晟如此说法,面色不由地一红,便待出言解释,却没想到史丰恭抢先冒了出来,大声嚷嚷着道:“爹,瞧你说的,这仗可都是俺们自己打的,嘿嘿,孩儿今日可是大开杀戒了!”
“什么?”史万晟一听这话,登时便傻了眼,狐疑地看了史丰恭,又看了看柳振雄,再扫了眼战场上遍地的狼藉,愣愣地说不出话来了。
“潮阳,这是怎么回事?来,说说看。”就史万晟发愣的当口,张家家主张凯泽纵马到了近前,一招手,将儿子张潮阳叫了出来,笑眯眯地追问道。
“父亲,这一仗可都是小王爷带着我等打的,事情是这样的……”与史丰恭其父面前肆无忌惮不同,张潮阳显然对其父有些惧怕,一听自家父亲出言询问,赶忙站了出来,躬着身子,老老实实地将此战的经过再次复述了一番,比起前番柳振雄面前带着说书味的描述来说,正经了不少,可就算是这样,依旧令史、张二位家主听得惊叹连连。
“小王爷,好样的,俺老史就是个粗人,呵呵,说话直,您莫怪。”听完了张潮阳的描述,史万晟这才像是突然注意到了站柳振雄身边含笑不语的萧无畏,忙翻身下了马,笑呵呵地给萧无畏见礼。
“是啊,小王爷真乃将门虎子,大有项王爷当年之威风,英雄出少年啊,老朽钦佩万分,佩服,佩服。”史万晟话音刚落,张凯泽也下了马背,面带微笑地走了过去,对着萧无畏拱了拱手,附和了一番。
切,这两个老东西!萧无畏压根儿就不信这两位先前会没瞅见自己旁,之所以如此作态,纯粹就是故意漠视而已,这会儿即便是行了礼,也不过是敷衍的成分居多,半点都不将萧无畏头上那顶“小王爷”的帽子放眼中,摆明了就是不愿臣服朝廷之用心罢了。
“二位叔伯客气了,小王不过是情急自救罢了,实不敢当得二位叔伯之赞誉。”萧无畏自心中叨咕个不停,可脸上却挂着淡然的笑容,摆了摆手,谦逊了一番。
“哈哈哈……”萧无畏话音刚落,史万晟便即哈哈大笑着道:“小王爷这话让俺老史想起了个人来,嘿嘿,当年你娘每回打完了人,总说自己是被逼的,哈,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哈哈哈……”
“哈哈……”
“有其母必有其子么,哈哈……”
史万晟话音一落,一众人等全都哄堂大笑了起来,数千人的笑声响彻云霄,闹得萧无畏尴尬不已。
汗,老娘啊老娘,您老还真是的,咱可成了您老的替罪羊了!面对着众人的哄笑,萧无畏简直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暗自腹诽了自家老娘一番。
“史兄,振雄老弟,时候不早了,看样子天也快黑了,走夜路终归不好,不若我等且此寻个地方安营,明早再回城也不迟,哦,小王爷,您看如何?”众人哈哈大笑了一通之后,张凯泽笑眯眯地捋着胸前的长须,环视了下一众人等,出言建议道。
“嗯,正该如此,须防贼子去而复来,哼,这帮狗贼竟敢扰我燕西,非好生审个明白不可,若是让俺老史知道是哪个混球背后搞鬼,定要砍了其狗头不可!”柳振雄与萧无畏尚未开口,史万晟已是黑着脸骂了起来。
“小畏,你看如何?”柳振雄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沉吟了一番之后,将决定权交给了萧无畏。
如何?还能如何?嘿,那史张二人显然是一路的货,私底下一准是早已勾搭了一起,一唱一和地,倒是配合得蛮默契的么,有意思!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自是一眼就看出了史、张两位之间不言自明的默契,也理解二人急于追查此番伏击背后的黑手之心思,毕竟此事着实太过蹊跷了些,真要是两家的继承人就此死于非命的话,这两家非得内乱起来不可,若如是,此番燕西逐鹿只怕就没有两家的份了,追查到底自然是两家的不二选择,而萧无畏同样也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想着趁此机会摸摸史、张两家的底,自是不会出言反对,眼珠子略略一转,这便微笑着道:“三舅,甥儿一番恶战下来,身心俱疲,实也走不得夜路,左右今日行猎之猎物大多还,收拾一番,大可将就着用了,就此宿营亦无不妥。”
“那好,就这么定了。”柳振雄本打算快赶回晋昌城的,可一听萧无畏也同意就此宿营,略一沉吟,也就不再多说些甚子,点了下头,便即走到一旁指挥着手下诸军打扫战场并择一靠近湖畔的位置安下了营寨,史张二位也同样吩咐手下兵丁忙活了开来,好一众人等皆是行伍老手,动作都老到得很,总算是赶天黑之前将诸事忙完,营寨一立,篝火一燃,剥洗干净的猎物往火堆上一架,烤肉的香气便满营飘荡了开来……累,真累!萧无畏还从来没似今日这般累过,先前打仗的时候还没觉得有甚不妥,后头陪着一众燕西将领们喝酒聊天时也还正常,可等他回到自己的大帐,才刚躺将下来,便觉得全身不对劲儿,四肢酸软无力不说,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是令萧无畏恶心得直想吐——萧无畏不是没杀过人,燕子岭一战中,死于萧无畏手中的盗匪自不再少数,可那都是间接的,萧无畏自己并没有亲自出手杀过人,然则此番一战中,萧无畏可是亲自动了手,一战之下,萧无畏自己都算不清究竟砍了多少人的脑袋,一念及此,萧无畏没来由地便是一阵烦躁与不安。
是他们该杀!萧无畏恼火地一挥手,宛若赶苍蝇一般,试图将那些惨死他手下的一个个扭曲的面容赶开,可不知为何,心里头却是一阵空落落的难受,管明知道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容不得丝毫的怜悯,然则内心深处却还是涌出了一股子无力感,生生令萧无畏再也躺不住了,不得不翻身而起,焦躁地大帐中来回地踱着步。
“小王爷,有结果了。”就萧无畏焦躁之际,宁南从帐外匆匆而入,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
“哦?说!”萧无畏长出了口气,强逼自己将心中的烦躁压了下去,看了宁南一眼,冷冷地吭了一声。
一见萧无畏神色不对,宁南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回答道:“回小王爷的话,据审讯,已可断明来犯的为两路人马,其一为回纥乞颜部落,该部落伊、沙、瓜三州游牧不定,乃是瓜州地面大的回纥部落之一,人口约两万余,有兵丁五千,其二乃是从疏勒城潜来的回纥刺骨部落,据查,该部落已皈依了乌骨教,此番潜行到瓜州走的是楼兰古道,具体来此所为何事不详,此番所为受何人指派亦是不详。”
“不详?哼,没用的东西!”萧无畏这会儿心中烦闷,一听接连几个不详,登时便火了,脸一板,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刚想着再说些甚子之际,却见帐外一名侍卫大步行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启禀小王爷,史万晟、张凯泽二位家主前来拜访,人已到帐外,请小王爷示下。”
嗯?这两老家伙怎地来了?萧无畏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忽有所动,似乎抓住了甚子,却一时间尚难肯定,犹豫着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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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虚与委蛇
燕西五大世家中,柳家强,郑家次之,王家则地位超然,从不去争夺大都督之位,史、张两家之先祖虽也曾担任过大都督之职,然则都已是百年前的往事了,到了如今,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二者依旧算是燕西顶尖的世家之一,可实力相对较弱却已是不争之事实,这一点早萧无畏来燕西之前便已有所了解,从这一点来说,既然要想逐鹿大都督之位,那么两家联手也就很好理解了的,然则史张两位大佬于此等时分联袂前来拜访之用心却叫萧无畏起了些疑虑,暗自琢磨了一番之后,还是决定先出迎,看看两老家伙到底想干啥再做计较。
“史世伯,张世叔,您等久候了,小王有失远迎,还请海涵则个。”萧无畏打定了主意之后,整了整衣衫,大步行出了大帐,见史万晟与张凯泽皆是孤身前来,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敢多耽搁,微笑着抢上前去,微微一躬身,双手抱拳,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小王爷客气了,我等冒昧前来打搅,海涵,海涵。”一见萧无畏亲自出迎,张凯泽笑呵呵地一抱拳,还了个礼道。
“小王爷,得罪了,嘿,事情紧急,打搅了小王爷休息,改日俺老史自当设宴赔罪一番。”相比于张凯泽的温文尔雅,史万晟则是一副粗豪的样子,随意地拱了拱手,便算是还了萧无畏的礼。
事情紧急?有甚可急的么?萧无畏既已从宁南处知晓了审讯的结果,自是清楚今日这场糊涂仗依旧迷雾重重,压根儿就不信史、张二人能从其中找出甚名堂来,此时听史万晟如此说法,自也不怎么意,这便哈哈一笑,一摆手道:“二位叔伯里面请。”
史、张二人颇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各自一伸手道了个“请”字,便由萧无畏陪着缓步行进了大帐,分宾主坐定,自有帐下亲卫门奉上了美酒、烤肉等物,而后各自退了下去,帐中仅剩宾主三人座。
“今日一仗小王爷指挥若定,运筹帷幄之能难得矣,兼有冲锋陷阵之勇悍,难得,实是难得之至,老夫听犬子言及此战之经过,至今尤震撼心,英雄出少年啊,老夫自叹不如远甚,来,张某敬小王爷一樽。”王府侍卫们刚一退下,张凯泽便笑咪咪地端起了酒樽,口中谀词连篇。
“是啊,这一仗纵使是老夫来指挥,多只能自保耳,断无法取得如此之战果,厉害,嘿嘿,俺老史想不佩服都不成,来,小王爷,俺老史也敬尔一樽。”张凯泽话音一落,史万晟也跟着端起了酒樽,笑呵呵地出言附和了一番。
这两老东西搞甚名堂来着?嘿,废话倒是真不少!萧无畏先前陪一众燕西将领们喝酒之际,似这等话早已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了,自不会认为面前这两老家伙连夜前来拜访自己就是为了说这么些没甚营养的废话,心里头暗自骂了一声,可脸上却依旧是温和地笑着,甚是谦逊地开口道:“二位叔伯谬赞了,小王愧不敢当。”
“胜而不骄,难得,好,俺老史能见到似小王爷这般少年英雄,此行不虚!”史万晟一口气将樽中的美酒饮,重重地往几子上一顿,高声叫起了好来。
“不错,此乃大将之风范,好,好样的。”史万晟叫好,张凯泽自是立马跟上。
“啧啧,可惜啊,若是小王爷是我燕西之人就好了,俺老史定当推您为大都督,谁敢反对,俺老史第一个不放过他!”
“不错,我燕西是该有小王爷这等大才来支持大局,左右小王爷也算是半个燕西人,由小王爷出掌大都督之位其实也说得过去。”
得,两老家伙一唱一和之下,将萧无畏好生捧了一把,可惜萧无畏压根儿就不吃这一套,面上只是微微地笑着,这一回连谦逊的话都懒得再说了,他这么一不开口,两老家伙的戏可就有些子演不下去了,各自飞快地交换了下眼神之后,由着张凯泽率先转开了话题道:“小王爷,您可知晓今日来袭的是何方人物么?”
“略有所闻耳,并不知详情如何,张世叔可有准确之消息么?”萧无畏见张凯泽终于转入了正题,心中暗自一振,可脸上却是平静依旧,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声,宛若事不关己一般。
张凯泽面色一黯,语带愤概地说道:“唉,说起来这是我燕西的一大憾事,自顺平以后,我燕西汉民虽日渐繁衍,人口日增,然,相较于塞外诸胡,毕竟还是少数,要想维持军威以慑诸胡,则劳作之人口便大有不足,耕者尚能应付,牧则远远不敷使用,不得不以诸胡替代之,此番来袭之乞颜部即是我燕西附属之豢马族类,而今居然敢勾连乌骨教匪噬主,险些伤及小王爷,实是忍无可忍,老夫以为当夷灭其部族,以儆效尤!”
“不错,这等噬主恶奴当夷灭之,老夫决议报呈大都督,以行此事!”张凯泽话音刚落,史万晟立马气愤难平地说道。
就这事?嘿,这两老家伙还给老子绕弯子,奶奶的,真当老子是傻瓜么?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相信这两只老狐狸深夜来访便是为了这么点屁豆大的事情,哪怕萧无畏本人也很想去灭了那胆敢袭击自己的乞颜部,可却绝不想被这两只老狐狸当枪来使,这便略一沉吟道:“此燕西内政耳,小王不好置词,若是两位叔伯觉得可行,小王自是没有旁的意见。”
史张二人管已是高看了萧无畏几分,可却绝没想到萧无畏竟然如此沉得住气,丝毫没有外头传闻的那般纨绔气,此时见萧无畏一推三四五,皆觉得棘手得很,不得不再次交换了个眼神,由着张凯泽出言道:“小王爷对乌骨教可有了解否?”
了解?哈,不了解才怪了!萧无畏一听张凯泽将话题引到了乌骨教上,立马猜出了张凯泽接下来要说的是啥东西,不过么,萧无畏却并不打算将底牌都兜了出来,而是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小王此番倒是跟乌骨教干了一仗,可实是不知其来路,莫非这乌骨教与我燕西亦有瓜葛乎?”
张凯泽面带痛苦之色地道:“正是如此,小王爷有所不知,那乌骨教乃是我燕西大患之一,本是极西之地一邪教耳,趁我大胤皇朝不备,得以崛起,东渐不已,每与我燕西多有争端,弘玄年初还曾恶战过一回,天佑我燕西,侥幸大胜之,然,因各种缘故,我燕西却实无力将其连根拔起,被其占有疏勒以及葱岭一带诸城,实我燕西之憾事也,惜哉,惜哉!”
哈,老子拿乌骨教去哄王老夫子,面前这两位居然来了个有样学样,真他娘的巧了!萧无畏心里头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可脸上却露出愤概的样子道:“葱岭自汉起便是我中原所有,岂能容此匪类猖獗如此,该杀!”
一听萧无畏表了这么个态,史张二人眼中皆闪过一道异芒,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史万晟一拍几子道:“小王爷这话太对了,奶奶的,一帮匪类耳,竟敢犯我朝之天威,是该杀绝之,唉,怎奈有人竟与其私相勾结,引狼入室,险些害了小王爷之性命,该杀,该杀!”
“竟有此等事情?是何人行此恶事?该千刀万剐!”萧无畏一副义愤填膺状地跟着骂了一句道。
张凯泽一见萧无畏发怒,自是心中暗喜,可脸上却满是哀怨,长叹了口气,一副欲语还休之状地摇着头道:“唉,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乃我燕西之耻辱也,老夫实是羞于出口啊。”
来了,戏骨就要出来了,您老就接着往下演好了!萧无畏心中恶狠狠地贬损了张凯泽一把,可脸上的愤概之色却是浓了几分,怒睁着双眼道:“张世叔,您老说罢,是何人胆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当诛!当诛!”
“小王爷可听说过楼兰古道么?”张凯泽摇着头不说话,倒是史万晟插了一句嘴道。
“略有所闻,然楼兰不是因水源枯竭而迁址了么?这古道不也因此废弃了么,难道还能通行么?”萧无畏确实不太了解楼兰古道的事情,一听史万晟提起,倒是真的起了些好奇心,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
史万晟嘿嘿一笑,并不开口,而是由张凯泽出言解说道:“小王爷所言不假,那楼兰确是因水源枯竭而不得不迁址了,至于原先的古道如今也因楼兰的不存,几无人行,只不过这一路倒是还有些泉眼,小股人马真要走的话,倒也不是不行,此番来犯之乌骨教匪便是从此古道而来的,可有一条,要走此古道必经高昌城所辖之银峡关,别无他路可走,不知小王爷可能听得明白?”
“高昌?银峡关?”萧无畏口中呢喃了两声,突地眼神一凛,杀气四溢地扫了史张二人一眼,咬着牙关道:“二位叔伯说的那恶贼可是郑家之人么,嗯?”
萧无畏此言一出,史张二人互视了一眼,同时起了身道:“小王爷,天色不早了,有事明日回晋昌城再议罢,不打搅小王爷休息了,告辞,告辞!”
他娘的,还跟老子来一个欲擒故纵,好,好样的!萧无畏见两只老狐狸演戏演得如此投入,心里头暗自好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道:“二位叔伯,您们这是……,也罢,那就明日再议好了。”
“小王爷留步,留步。”张凯泽笑着拱了拱手,而史万晟则是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二者相携着出了大帐,径自去了。
嗯哼,这两老东西想利用老子,哈,却不知正好给了老子一个借力打力的大好机会,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好了。送走了史张二人,萧无畏突地笑了起来,笑得跟只小狐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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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反客为主
北大洼一战之消息传开后,晋昌震动,燕西震动,舆论风向立时为之一变,先前喧嚣无比的抗议萧无畏之声消停了下来,再不见有人提起,反倒是咒骂郑家勾结乌骨教谋害燕西世家的声响渐大,各种版本的流言四下乱飞,众说纷云之下,郑家几成了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可令人奇怪的是北大洼一战的受害者一方,无论是萧无畏还是柳、史、张三大世家对此事皆保持沉默,各世家头面人物从不公开场合谈论此事,整个燕西的上层建筑集体失了声,此等诡异之景象着实够令人浮想联翩的。&
诡异么?有一点,可萧无畏看来,却是再正常不过了的,左右不过是各方都等,等待着一个佳的发难时机罢了,其实真没啥大不了的,所以萧无畏不急,那等出头鸟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故此,自打回到晋昌城之后,萧无畏干脆称病躲了柳府为其安排的小院中,既不接受一众燕西权贵们的邀约,也不接受众人的探访,哪怕是史丰恭、张潮阳等人亲自来访,萧无畏也以病重为由,让侍卫们婉言谢绝了,倒是唐大胖子作为萧无畏的代表燕西城中混得个风生水起——这厮浑是浑,可手头阔绰,花起钱来绝对是大手笔,一来二去之下,短短数日功夫,就成了晋昌城中大名人,“唐记商号”风风火火地就晋昌城繁华的东大街上开了张,各方争着捧场之下,生意兴隆得紧,生生令唐大胖子数钱数到手抽筋,可把唐大胖子乐得胖脸上都笑开了花。
有钱赚是好事,若是往日,萧无畏一准也是开心万分,可如今萧无畏的心大了,早就不是那么点身外之物便可以轻易满足得了的了,这会儿萧无畏的心里头就只盘算着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从燕西目下的乱局中谋取大的政治利益——萧无畏看来,燕西乱可以,但终的结果必须是稳,这等稳必须稳自己可以依靠的人手中,否则的话,萧无畏宁可让这等乱持续下去,直到机会成熟,很显然,萧无畏认定可以依靠的人绝不是柳啸全这个外公,不是柳振英这个嫡亲舅舅,而是一众燕西权贵们都认为继承大位无望的柳振雄。
柳振雄其人虽燕西名声甚好,可惜却不是嫡子,还排行第三,要想扶其上位,难度着实不小,不说柳振雄上头还有两位兄长,柳府内部的阻力小不到哪去,遑论外头还有三大世家那虎视眈眈,成功的可能性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不过么,萧无畏看来,事人为,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去赌上一回,不单因着柳振雄对其一直以来的照顾及亲近,因着萧无畏为了以后的大计,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再说了,为了阻挡住吐蕃、突厥乃至乌骨教的侵袭,大胤皇朝也需要一个稳定而又可靠的燕西,身为皇室子弟,这一点觉悟萧无畏还是不缺的。
要想推柳振雄上位,唯有乱中方有一线的可能,就目前的燕西局势而论,乱是乱了,可还乱得不够,至少萧无畏看来,火候还差得太远了,需要有人为燕西的乱局添上一把火,但是,这添火的人绝对不能是他萧无畏自己,否则的话,不但无法火中取栗,反倒可能被大火烧伤了手,就冲这一点,萧无畏也必须稳住阵脚,绝不能胡乱表态,反正旁人一准比他萧无畏急,既然如此,那就让旁人急去好了,等着便是萧无畏不二选择,此乃反客为主之道是也,就这么着,萧无畏连着“病”了六天,连院子的门都没出,就猫了自个儿的房中,能见着萧无畏的就只有一人,那便是林崇明,除此之外,便是唐大胖子都进不得院门半步。
萧无畏看来,林崇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说了来观光,还真是来了个徐庶进曹营,哪怕萧无畏因北大洼一战名扬燕西,也没见林崇明有何表示,即便是萧无畏专程将其接进了自己住的小院,也没见其有甚感激涕零的样子,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之状,谈谈风花雪月,下下棋,论论文倒是不拒绝,可一但萧无畏将话题引到了燕西的局势上,这厮立马就顾左右而言其它,死活不肯有只言片语的提点,萧无畏几次试探无果之后,也就不再强求,听之由之,每日里谈谈天,说说地,倒也相合得很,这不,今儿个一大早地闲着无事,两人又棋盘上好生较量了一番。
萧无畏棋风彪悍,大开大阖间杀伐果决,而林崇明则是棋风稳健,绵里藏针,防守反击中见真功夫,两人棋局一开,往往是杀得个天昏地暗,不到棋局终了,难说谁胜谁负,从大体上来说,萧无畏的棋力略胜一筹,赢面居多,可也不见得一准能笑到后,单就目下这一局而言,萧无畏正处两难的抉择之中——盘面上双方大体持平,萧无畏持白占有先手之利,然,却有一块孤棋要求活,当然了,相对地林崇明所布的包围圈也不是那么紧密,治孤的同时,萧无畏也有着孤注一掷打入黑棋腹地的机会,问题是这一打入若是不能保持住先手的话,孤棋就得彻底孤到底了,先手一失,满盘皆输矣,其中的变化着实太过复杂了些,纵使萧无畏棋力高强,也无法算清所有的变化,此情况下,萧无畏便有些个举棋不定了起来,手拽着枚白子,半天都没能落下。
萧无畏半天没落子,林崇明也不出言催促,只是淡然地笑着,可其实心思却早已不棋上了的——这么些天来,林崇明始终冷眼旁观着,管他始终不曾有只言片语的进言,但却绝不意味着林崇明对燕西的局势漠不关心,实际上,萧无畏这些天来的一举一动林崇明都收了眼底,对于萧无畏想要干什么,林崇明心里头早已有数,即便是萧无畏那反客为主之策略,林崇明心里头也了若明镜似的,甚至萧无畏不曾看破的一些迷雾林崇明也都已推断了出来,只不过林崇明却并不想就此说破,而是想先看看萧无畏能不能自己拨开那团迷雾,找到终的答案,而这将关系到林崇明本人自己的决定,所以林崇明不急,还想再进一步看看萧无畏能做到何种地步,当然了,若是萧无畏真的有了危险,林崇明自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出手相帮是必然之事,然则至于要不要就此投到萧无畏门下,那可就得两说了。
“断!”长考了良久的萧无畏终还是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轻喝了一声,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啪”地一拍,一子坚决的打入,一派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架势。
一见萧无畏果然选择了打入,林崇明立时便笑了起来,拈起一枚黑子,轻轻往棋盘上一搁,一个小尖,反顶住萧无畏的断点,而萧无畏丝毫不加理会,坚决地往黑棋的腹地杀了进去,双方落子皆飞快无比,棋盘上狼烟四起,厮杀得惨烈无比,战局之混乱令人眼花缭乱,别说边上观战的侍卫们看不清其中的变化,便是对局者双方也都有些个算不过来了,战局至此,已到了后的关头,十数步之内就将决定终的胜利者属谁,可就此时,却见宁南手持着一张大红请柬从房门外匆匆行了进来,对着萧无畏一躬身禀报道:“启禀小王爷,王家派人送来帖子,请小王爷过目。”
“哦?”萧无畏一听之下,从棋盘上抬起了头来,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微微一笑,将手中拈着的一枚棋子随手丢进了棋盒,一抄手,从宁南手中接过请柬,只扫了眼落款,见下头署名的正是王岳之名,心中滚过一阵欣喜,站起了身来,对着林崇明歉意一笑道:“林兄,小王尚有一局棋待下,此局便就以平手论如何?”
“无妨,和为贵,小王爷但去不妨。”林崇明笑了笑,若有所指地回了一句。
和为贵?哈,这位林老哥可真是一语中的么,嘿,总算是开了金口了!萧无畏早就布置燕西这场大局,自然听得懂林崇明话里的潜台词,对于林崇明能看破自己的布局,萧无畏丝毫都不觉得奇怪,若是林崇明没这个本事,萧无畏又岂会如此重视其人。
“哈,林兄妙语,小王受教了,林兄且自便,小王去去便回。”萧无畏颇有深意地看了林崇明一眼,也不再废话,拱了拱手,便即领着一众侍卫出了院门,乘了马车往王家赶了去……萧无畏刚一离开柳府,一名黑衣甲士便匆匆行进了柳啸全所住的那栋**小院,脚步不停地进了房中,对着斜靠炕上的柳啸全一躬身,轻声禀报道:“大都督,小王爷已动身。”
“嗯。”柳啸全眯缝着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一挥手,示意那名甲士退下,捋着胸前的长须默默不语地沉思了片刻,突地笑了起来,微侧了下脸,对着一名站炕边阴暗处的壮实汉子问了一声道:“雷老弟,尔以为畏儿此番前去成算如何?”
柳啸全口中的雷老弟赫然竟是雷龙——雷龙自打到了燕西,便不再过问萧无畏的一切活动,甚至萧无畏前番出猎他也没有跟着去,宛若就此隐身了一般,可此时却出现了柳啸全的卧房中,一听柳啸全见问,雷龙那张恒定不变的脸上依旧平淡如常,只吐出了几个字:“一半对一半。”
“哦?能有一半的成算?很高了,老朽拭目以待啊,呵呵,畏儿这孩子将来怕不是池中之物喽。”柳啸全也没管雷龙的反应如何,笑呵呵地自言自语了一番,若有所思地望着王府的方位,静静地捋动着胸前的长须,唯有一双老眼中精芒闪动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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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和为贵乎
晋昌城中这些天来管风风火火的事儿不老少,城中各种谣言满天飞扬,可那都是一般平头老百姓或是中下层的世家们闹腾,真正的大世家诸如柳、史、张等却全都安静得很,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即将到来之前的片刻宁静罢了,各方势力全都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后的出手时机,反倒是一向不参与燕西大都督之争的王家这些天来忙碌得很,侦骑四出,每日里接见的各地文官不少数,动作之大,分外地惹人注目。
王家要干什么旁人看不透,可萧无畏却是心里头有数,这不过是王家为即将到来的这场乱局做准备罢了,只不过准备的不是去争夺大都督之位,而是准备收拾大乱之后的烂摊子,当然了,这一切都是萧无畏自己的揣测,到底事实是不是如此,萧无畏自也不敢打百分之百的保票,毕竟这世界上难猜测的就是人心了,尤其王岳那头老狐狸的心思是难猜得紧,然则对于萧无畏来说,王岳如何想的都无关紧要,如何让王岳不得不支持自己才是事情的关键之所,很显然,要想说动王岳这等老狐狸,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对此,萧无畏可是精心准备了良久,至于能不能成事,说穿了就一句话——没谱!
没谱归没谱,可该面对的萧无畏却也绝不会逃避,故此,王岳一请,萧无畏就到了,从容不迫地站王府的大门前,潇洒自如地摇着折扇,丝毫不理会王家大门内外那进进出出的一众燕西文官们之好奇打量。
“小王爷,下俗务缠身,让您久等了,海涵,海涵。”萧无畏王府大门前足足等了一刻钟的时间,这才见王长泰急匆匆地从大门里行了出来,满脸子的疲惫之色,一见到萧无畏,赶忙疾走数步,抢上前去,一躬到底,很是恭敬地行了个参见之礼。
“无妨,王世兄公务繁忙,得注意劳逸结合方好,小王左右无事,等上片刻也是该当的。”萧无畏笑笑地打了个哈哈。
“小王爷,您请,家父已书房相候。”王长泰先前刚跟其父就燕西之事争执了一番,其中大的分歧就萧无畏的身上,此时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自以为是萧无畏出言讥讽,心中略有不快,可这等场合他也不愿多说些甚子,这便侧身一摆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无畏先行。
嗯?这小子莫非受了啥委屈了?萧无畏擅长的本事就是观颜察色,王长泰的不快虽没表露得很明显,可萧无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心里头不由地叨咕了一番,可也没去多想,呵呵一笑,也比了个手势,道了声“请”,大步行进了王府之中……王府的书房很大,风格与整座王府相似,皆是古香古色地,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奢华之气,可就萧无畏的见识,自是一眼就看出那些家什全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随便一件拿了出去,没个千把两银子只怕下不来,别说那些书架上摆放着的成排竹简书了,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来着,少也是汉初的玩意儿了,即便是萧无畏这等见惯了大场面的主儿,都被王家的底蕴给狠狠地震了一下。
好你个王老头,还真是会享受,显摆不是?靠啊,不就是要告诉咱,你老王家传承了五百多年了么,嘿,咱老萧家可是皇室来着,下回咱也整这么一套唬人去!萧无畏肚子里叨咕着,可却没带到脸上来,一见到含笑缓步迎了上来的王岳,立马抢上一步,而后又矜持地站住了脚,笑着拱了拱手道:“小王见过王老先生。”
萧无畏先前扫视书房的举动虽隐蔽,可王岳却是看了眼里,其之所以请萧无畏到这间往日甚少用来会客的书房之用意便于此,此时见萧无畏面色从容,“似乎”对那些古董满不乎的样子,不由地会心一笑道:“小王爷病体未愈,王某却不得不多有打搅,还望海涵则个。”
“王老先生客气了,小王只是受了些惊吓,偶感风寒而已,不碍事,既是王老先生见召,小王自是不敢不来,却不知王老先生可有甚要务交代乎?”萧无畏不想被王岳牵着鼻子走,性一见面就干脆地将话题直接挑了出来。
萧无畏这话颇有些个咄咄逼人之状,可惜王岳却不接招,只是笑着一侧身道:“小王爷,请坐,来人,上茶!”
王岳不接招,萧无畏自也不意,左右此来萧无畏本就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之所以一上来故意做出一副咄咄逼人之状,其实也就是虚晃一枪,刺探一下王岳的心理罢了,既然王岳摆出了要详谈的架势,萧无畏自是不怯,这便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分宾主落了座,由着下人们奉上了沏的香茶,萧无畏好整以暇地品着茶,却不再开口,就宛如无事人一般。
王岳曾与萧无畏交谈过一次,自是对萧无畏有一定的了解,知道此子难缠得紧,此时见萧无畏变脸比翻书还快,却也没觉得有多稀奇,同样是不动声色地品着茶,似乎跟萧无畏比耐性一般,书房里本就只有他两人,这一都不开口之下,书房里立马就静得很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小王爷可知那乞颜部落之下场么?”沉默了良久之后,王岳突然抛出了个问题来。
乞颜部落?哈,不就是那个暗算老子的回纥部落么,下场?这词听起来有些怪了!萧无畏没想到王岳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煞是惊人,心中一动,微笑着摇了摇头道:“王老先生明鉴,小王自前番一战之后,已是病体难支,实是不清楚外头的动静,却不知这乞颜部落如今如何了?”
“嗯,如今已经没有这么个部落了。”王岳不动声色地说道。
什么?没了?饶是萧无畏足够沉稳,可一听这个消息,不由地还是心头猛地一颤,愣了一下,这才皱着眉头出言问道:“王老先生此话怎讲?”
王岳沉默了一下,这才回答道:“今日传回的消息,该部落全族灭,两万余人无一活口。”
“什么?竟有此事?是何人所为?”萧无畏这一回可是真的沉不住气了,两万条人命啊,就这么一下子说没就没了,这可不是猪狗牛羊,是人命来着,哪怕乞颜部落曾暗算了自己,可萧无畏却还真没有起了灭人全族的心思,乍一听此震撼之消息,萧无畏手一颤,端着的茶碗险险些就此打翻地,忍不住脱口追问了起来,然则王岳却保持着沉默,并没有回答萧无畏的问题,只是脸上的神色却凝重到了极点。
该死,这事情是谁干的?好狠的心肠,嘿,满燕西能有能力做到此事的除了五大世家之外,并无旁人,王岳既然敢说将出来,那就不会是他王家所为,毕竟他王家手中虽有权势,却无兵权手,做下此事的只能是其他四家,其动机绝对是杀人灭口,如此说来,这出手之人也一定就是暗中挑动燕西大乱的黑手,那又会是谁呢?郑家么?有一定的可能,不过这样做未免太欲盖弥彰了些,若是郑家策划了伏击之事,有必要再去干杀人灭口之事么?若不是郑家,那会是史、张两家么?不太可能,当初那场伏击,若不是老子指挥得当,史、张两家此番只怕早陷入内乱之中去了,不过也不能排除史张两家演出一场苦肉计的可能性,至于柳家么?好像没必要干掉自己罢?奶奶的,这事情着实太古怪了些,头疼,头疼!萧无畏心思动得飞快,片刻之间便已将各种可能性推断了一番,可却无法从中找出些有用的线来,眼珠子转了转,终还是落到了沉默不语的王岳身上。
“王老先生对此事可有何看法,小王倒是好奇得紧了。”萧无畏很快便稳定住了心神,将手中端着的茶碗放了身前的几子上,面色平静地出言问道。
“王某如何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王爷对此事有何看法。”王岳显然就是个打太极的高手,轻巧的一句话便又将球踢还给了萧无畏。
“王老先生说笑了,小王来燕西不过仅仅是为了场赌局罢了,贩了马就走,此事与小王何干耶。”萧无畏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便哈哈一笑,将与皇帝老儿的赌局搬了出来,完全就是局外人的模样。
“赌局么?既然是局,那小王爷早已是局中人了罢,又何言无干耶?”王岳同样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
靠啊,这死老头真是难缠!萧无畏心里头暗骂了一句,可脸上却一副无辜的样子,摊了摊手道:“王老先生此言实是费解了些,小王不过恰逢其事罢了,既蒙王老先生垂青,容许小王从燕西贩马,小王来燕西之事已结,过几天便要回京了,实谈不上甚局中人,倒叫王老先生见笑了。”
王岳一听萧无畏只提自己允诺他贩马之事,却绝口不提自个儿所言的先决条件,不由地微皱了下眉头道:“小王爷记性不错么,王某确曾答应过小王爷的贩马之要求,不过小王爷似乎忘了些什么罢?”
呵,这老爷子死活要拉咱入局,看样子咱要是不入局还真对不起老爷子的一片苦心了!萧无畏肚子里腹诽了一番,可脸上却露出了丝玩味的笑容,沉默了半天也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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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和为贵乎
百余年来,燕西大都督的替已有过多回,可却没有哪一回有如此番这般凶险的,除了外敌环视之外,老天爷也来凑了回热闹,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严重挫伤了燕西本就不甚坚固的元气,而这些都尚算不上严重,令人头疼的其实还是内部的隐患即将全面爆发——按实力而论,柳家依然是燕西诸世家之首,柳啸全燕西也依旧有着极高的威望,问题是柳啸全已是卧病床,半身不遂了,虽说尚能苟延残喘,可按燕西诸世家的约定,柳啸全此时已必须退位让贤,此事毫无商量的余地,便是柳啸全自己也不敢说个“不”字,如此一来,麻烦可就来了。
柳家是势大不假,可身为柳家继承人的柳振英一来无令众人服膺之德望,二来么,他还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无后,虽说燕西大都督之位与有后无后压根儿就没啥关系,然则从柳家的角度来说,却是很难让柳振英上位,否则的话,将来的麻烦绝对大,这一条就注定了柳家内部不可调和的矛盾,即便是柳啸全也无法强压下柳家内部的纷争,毕竟柳家传承了数百年,根深树大,家族子弟众多,柳啸全虽说身为家主,却也不得不考虑其他诸房元老们的意见,可真要换掉柳振英么,却又没个恰当的继承人选,毕竟柳振豪与柳振雄都是庶出,没有继承家主之位的资格,强行换掉柳振英的结果只能是柳家内部自己先乱了阵脚,白白便宜了其他世家,投鼠忌器之下,柳啸全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是采取拖延战术,抱着病躯坚持着不肯退位让贤。
柳啸全不肯退,其余世家自然就不答应了,先跳出来反对的就是郑家,虽说尚未明着举起反旗,可实际上已是割据了西州为基地,秣马厉兵准备出手抢夺大都督之位了,至于史、张两家么,也都暗中着手准备着,虎视眈眈地等着柳、郑两家两败俱伤之后,再来个渔翁得利,如此一来,燕西的内战几难以避免,若是没有诸多外敌,自家人关起门来打上一场,倒也无甚大碍,至少对于王家来说,谁胜谁负都无关紧要,可现如今的局势却明摆那儿,燕西实已经受不起太大的折腾了。
要想稳住燕西,或者说不让燕西陷入崩溃状态的大乱中去,柳家做不到,郑家也同样做不到,至于实力弱的史、张两家就无能为力了的,道理很简单,这四家的目标全都盯了大都督之位上,都是局中之人,偏生哪一家都没有着绝对的实力镇服他人,唯一有一线希望能办到此事的只有无心大都督之位的王家,然则这希望也就只有一线而已,实算不得太多,原因就王家手中没有兵权上,但是,王家毕竟掌握着燕西的财政与文官系统,具备了出面调和各方的基础,这一点王岳清楚,萧无畏同样也清楚,双方的心里头同样都不希望燕西就此大乱,所以双方才有坐下来谈谈条件的可能,不过么,双方却又都不想将自己的底牌率先摊将出来,这才会有彼此试探的举动,就如两大绝世剑客即将交手之前,总是气机相牵,借以了解对方的弱点之所是一个道理。
面对着王岳死活要拖自己入局的举动,萧无畏其实很想大笑一番的,说到底,萧无畏其实就没甚真正的底牌手,压根儿就不似王岳所推测的那般是奉了朝廷又或是项王爷的密令前来的,当然了,王岳要这么想,萧无畏是绝对不会反对的,不但不反对,还故意作态以诱导王岳加深这一错误的判断,为此,萧无畏特意实话实说之余,又玩起了高深莫测的缄默,刻意去加深王岳的误判。
若说萧无畏心里头暗笑的话,王岳的心里头就是冷笑了——王岳看来,朝廷又或者说项王此等时分将萧无畏派了来,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至于贩马之说么,不过是个幌子罢了,究其根本还是燕西大都督之争上,从王岳的角度来分析,朝廷此时绝不会希望看到燕西大乱,道理很简单,攘外必先安内,如今的朝廷暗潮汹涌,自是不想看到外围大乱,不想看到诸多外族为患边疆,而这就需要燕西保持稳定,方可遏制外族的入侵,这一点无论是今上还是项王的看法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异,所不同的仅仅只是于扶持何人上位罢了,而这也恰恰正是王岳所关心的根本点,没有摸清萧无畏底牌之前,王岳自然也不想将自己的老底过早地现了出来,故此,萧无畏玩沉默,王岳自然也不甘示弱,来了个奉陪到底,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全都正襟危坐,却绝不抢先开口,如此一来,宽敞的书房里就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静,绝对的静,静得诡异万分,这等安静之下,绝对是对耐性的一种考验,王岳就不必说了,身为大儒,养气功夫自然极为了得,该保持沉默的时候,便是拿刀子相逼,都没法让他开口,至于萧无畏么,可就有些子难熬了,哪怕萧无畏活了两世人,可养气的本领上,着实难跟王岳这等泰山级的人物相提并论,也就是靠着毅力苦苦坚持着罢了,然则毅力这玩意儿终归是有极限的,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又过去了,饶是萧无畏毅力再惊人,到了此时,也真有些子扛不下去了。
靠,不对头,这不是以己之短击人之长么,该死,不跟您老玩了!萧无畏眼瞅着王岳始终稳若泰山,心中不由地苦笑了起来,发现自己跟这等老家伙比耐性着实是个天大的错误,这便眼珠子转了转,端起茶碗,浅浅地饮了一小口,笑着出言试探道:“王老先生,您所言乞颜部落全族灭之事是如何发现的?又可知是何人所为否?”
一见萧无畏终于开了金口,王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笑,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小王爷为何关心此事?”
为何?哈,这问题问得好,您老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萧无畏心中叨咕着,可脸上却是一肃,冷着脸道:“此等蛮夷部族胆敢行刺小王,实罪不容恕,有人出手帮着小王出了气,小王自该好生感激上一回的,王老先生您说呢?”
“有道理,知恩图报,甚好。”王岳假装没听懂萧无畏话里的意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妙答了一句。
“……”萧无畏被王岳这句话狠狠地噎了一下,暗骂了声老狐狸,眼珠子微微一转,正容道:“此部族勾连乌骨教匪类,谋图我燕西之地,是该杀之,然,其如何与乌骨教勾连上的却是不得不查,再有,乌骨教圣战者如何偷越楼兰古道之事亦当深究,不知王老先生以为如何?”
“嗯,不错,斯言甚是。”王岳依旧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一句,压根儿不为萧无畏的话所动。
哈,你个死老头,还真是难缠得紧!萧无畏早就知道今日的谈话注定会是场艰难至极的拉锯战,然则此时见王岳沉稳如斯,不禁还是很有些子甚感棘手,眼瞅着自己已陷入了被动之中,不免有些头疼了起来,他可不想王岳这么只老狐狸面前露出了破绽,否则的话,只怕被老家伙卖了,还得帮着点钞票呢。
“王老先生既然也以为是,那便是了,依小王看来,郑家通敌前,杀人灭口后,此等恶行当受严惩,非独小王如此看,史、张两位叔伯亦是如此,哦,对了,二位叔伯曾提议联军出兵剿灭郑家,小王深思之下,觉得颇为可行,若是王老先生也无异议,那就好,呵呵,那就好啊。”萧无畏见王岳沉稳不动,性将心一横,抛出了个杀手锏来。
萧无畏此言一出,饶是王岳养气功夫再好,心头也不禁起了波澜——燕西如今的风云表面上看起来是柳郑两家争风,史、张两家观望,其实不然,这四家都是局中人,史、张两家如此提议,自然不会存了甚子好心,只会使事情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罢了,终大乱之下,史、张两家或许能从中渔利,可大的可能是燕西就此覆灭,而这是王岳绝对不愿看到的结果。
“哦?”王岳管心中起了微澜,可却绝不会带到脸上来,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咦了一声,似乎是示意萧无畏接着往下说之状。
“王老先生明鉴,小王早就说过,那乌骨教乃是我燕西之大敌,非等闲可以视之,今若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矣,前番能谋刺小王与史、张两家,他日必会马踏燕西,不得不防啊,欲攘外则须安内,内贼不除,外患难平,今史、张两位叔伯意见一致,王老先生也无异议,那事情就好办了,想来大都督也有此意,大事可为也!”萧无畏哈哈一笑,畅畅而谈地分析着,一派信心满满之状。
“嗯,是个好主意。”王岳默然地点了下头,赞和了一句,而后又摇了摇头道:“若是勾结乌骨教者非只郑家,却又该如何呢?”
嗯?这话有蹊跷!萧无畏一听王岳此言,登时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眼珠子一转,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奥秘,脸色不由地微微一变,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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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和为贵乎
郑家跟乌骨教有勾搭,这是满燕西都知道的事情,然则王岳却明白地指出了跟乌骨教有瓜葛的不止郑家,这话可就很值得推敲了,若说是史、张两家于此有涉的话,萧无畏丝毫不会吃惊,毕竟这两家实力弱,要争夺大都督之位除了相互扶持之外,也有着寻求外援的需求,但是,若是此二世家所为的话,王岳根本没必要搞得如此神秘,直接说将出来也就是了,这等秘密详谈之际,他也无须顾虑萧无畏会到处乱传去,如此一来,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柳家!
柳家有人跟乌骨教串通一气,这事情可就严重了,至少是出乎萧无畏的意料之外——柳啸全本人是不会去干这等蠢事的,毕竟当初王岳燕西全面禁止乌骨教之事是得到了柳啸全的全力支持的,否则的话,此事万难推行得下去,再说了,依萧无畏的眼光来看,柳啸全绝非那等鼠目寸光之辈,绝对不会去干此等显然就是引狼入室的勾当,他的嫌疑自是可以就此排除,剩下来的柳家掌权人物中,分量重的就只剩下柳振英三兄弟了,这其中柳振雄远甘、凉之地,姑且不论其为人正派,便是其想要隔着如此远的距离跟乌骨教秘密勾搭上都是件极为困难的事儿,剩下来的柳振英与柳振豪的嫌疑可就大了,再一联想到当初“关中三寇”联手打劫自己的旧事,萧无畏已初步锁定了嫌疑人——柳振英!虽说尚未能百分百地肯定下来,可却已足够令萧无畏心惊了的。
信息就是底气,这一点萧无畏自然是心中有数,可遗憾的是有数归有数,燕西之地,要想跟王岳比底气,哪怕萧无畏有个三头六臂也不够使的,落下风只能说是非战之罪了,这完全就是场不对称之战,再这么跟王岳绕弯子下去,终的结果一准好不到哪去,有鉴于此,萧无畏果断地放弃了原先的战术,沉默了一阵之后,长出了口气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为一大都督之位,竟逆行如此,纵使至亲亦难恕之。”
萧无畏话里虽没点明那私下勾搭乌骨教的是谁,可王岳一听便明白萧无畏之所指,不由地心中暗自感叹萧无畏的思维之敏捷,然则这等场合,并非前辈对后辈的训话,而是两个政治人物之间的谈判,王岳自是不会就此发表甚子赞誉之词,只是面色平静地看了萧无畏一眼道:“银峡关守将李彤出身李家,却是老朽之学生,据其所言,一个半月前,曾有一大型商队持大都督府之通令,经银峡关东来,然,却不曾见此商队出现伊吾等城,其行踪如今不明。”
王岳这句话听起来平淡,可内里的意思却丰富得很——按燕西惯例,商队过关卡,所持有的该是观察使衙门所发的通行证,而不是大都督府的通令,很显然,这支大型商队便是那支袭击了萧无畏的圣战者骑兵大队,而能拿到大都督府通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大都督柳啸全,再一个便是目前主持大都督府相关事宜的柳振英,此言已明摆着证实了萧无畏的猜测。
柳振英为何会如此倒行逆施萧无畏心中虽略有不解,可对其动机却大体上还是能猜测到一、二的,左右不过是盯着大都督府之位罢了,其引乌骨教为援,也不过是想利用乌骨教,打算将水搅浑,嫁祸郑家,从而引起各方乱战,以实现其掌军之私心,依靠着柳家的庞大军力为后盾,从而夺取燕西大都督之位,管不清楚其整体之计划究竟如何运作,可对于其短视之行为,萧无畏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真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燕西稳则社稷安,燕西乱则百姓苦,小王虽不才,窃为天家子弟,不敢或忘也,老先生可有何教小王者?”萧无畏深呼了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全都抛到了脑后,目光炯然地看着王岳,一脸子诚恳地说道。
萧无畏此言已是拉开架势,表明了态度,然则王岳却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默了良久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道:“诚然如是,只是小王爷所言的稳又是如何个稳法,老朽不明,还请小王爷赐教。”
燕西要稳,这一条双方都不会有异议,如何稳才是问题的关键之所,前面所有的言谈不过都是铺垫与试探罢了,如何个稳法才是双方真正要谈的正题,很显然,双方你来我往地整了近乎一个时辰,到了此时才算是进入了短兵相接的真章时分。
如何稳?这可是个很大的课题,萧无畏虽曾详细地思考过多次了,可因着信息的缺失,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无法得出一个完整的计划,只有一些初步的构想罢了,很显然,拿这么些初步的构想去说服王岳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除了会泄了自己的底之外,啥作用都不会有,闹不好还得冒着被王岳看穿的危险,这等蠢事萧无畏自然是不会去干的,这会儿面对着王岳的询问,萧无畏只是淡然地一笑道:“王老先生世居燕西,想必对燕西之一草一木皆了如指掌,该如何稳定燕西,想来王老先生必有定见,小王才薄学浅,当洗耳恭听才是。”
一见萧无畏谈到了正题立马又开始了躲闪,王岳的眉毛不由地挑了挑,冷冷地开口道:“我燕西十数万大军皆百战之士,区区外患何足挂齿,唯一有争者不过是大都督之替也,如今柳大都督年事已高,又有病身,按我燕西旧例,当退位让贤,这一条小王爷可有异议否?”
“既是燕西旧例,小王身为外人,自是不好置啄,该如何便如何好了。”萧无畏明知道柳啸全退位已是势不可免,自然不会去跟王岳争执此事,这便摆出一副外人的架势,笑着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按我燕西惯例,此大都督之位并非世袭,乃是有德者居之,小王爷可有异议否?”王岳没去理会萧无畏话里的外人之说,,面无表情地接着问道。
“诚然如是,小王也以为此举甚善。”明知道此际的谈话主动权已被王岳一连串的“有异议否”所主导,可萧无畏还真无法提出反对的意见来,只能是接着称善不已,心里头不禁有些子腻味了起来。
王岳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追问了起来:“善,既然小王爷曾言乌骨教乃是我燕西之大患,那么与乌骨教勾搭之徒势必不能当得大都督之重任,小王爷可有异议否?”
“不错,那郑家勾连乌骨教为患燕西,势不能为燕西大都督之重任。”萧无畏避实就虚地应答了一句。
“哦?是么?”王岳见萧无畏避而不提柳振英,这便嘴角一弯笑了起来道:“若是王某说郑家此举不过是与那乌骨教虚与委蛇,诱使乌骨教上钩,以便聚而歼之,若能除此外患,功莫大焉,小王爷又以为如何呢?”
该死的老狐狸,给咱设套子呢!萧无畏一听王岳这话,心中不由地暗骂了一声——郑家跟乌骨教眉来眼去,其根本的目的还是大都督之位上,若是王岳出面游说,难保郑家不动心,反戈一击,给乌骨教一顿胖揍也不是不可能之事,真若如此,郑家本就属燕西第二大世家,柳家出状况之际,登上大都督之宝座也属顺理成章之事,谁都没得话说,若如此,倒是真有可能保得住燕西的安稳,问题是这等安稳不是萧无畏愿意接受的结果,恰恰相反,真要是如此的话,萧无畏只怕哭都来不及了。
冷静,冷静!萧无畏的心神被王岳这番话搅得有些子乱了,不得不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态,沉默不语地寻思着对策,突地心中一动,笑眯眯地开口道:“王老先生所言大善,只是小王却有个疑问,燕西之内政若是都需要勾连外寇以决之,王老先生不怕习而惯之乎,倘若后来者皆有样学样,只怕燕西难安矣,不知王老先生以为如何哉?”
“哦?哈哈哈……”萧无畏这话算是打到了王岳的死穴上,然则王岳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萧无畏很有些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可又不愿意出口相问,只得是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微笑地端坐着,看王岳接下来有何高见。
“郑家并非郑忠耿一人的郑家,其要倒行逆施,却不代表郑家之人皆是如此,据老朽所知,郑忠耿郑家已是朝不保夕,郑家之人若是立下奇功,又为何不能登上大都督之位?”王岳哈哈大笑了一番之后,这才正容反问道。
“名不正则言不顺,纵然反正,不过改邪耳,何来大功之言,王老先生所言,请恕小王不敢苟同。”面对着王岳的反问,萧无畏亢声反驳了一句。
王岳面色一寒,一双眼中厉芒一闪而过,冷着声道:“好个名不正言不顺,那依小王爷之意,何人方称得上名正言顺,莫非柳振英其人么?嗯?”
“王老先生差矣,那不过是苟且之徒罢了,却又有何德何能可居上位,然如今之燕西,若非柳家,则乱必不止,此正理也,以王老先生之智,岂会视而不见,又何须小王来多废口舌焉。”事已至此,萧无畏自是当然不让地摆明了态度。
一听萧无畏表明了态度,王岳立时便沉默了下来,一双老眼中精光闪动个不停,可嘴却紧闭着,良久都不发一言,而萧无畏同样丝毫不肯松口,如老僧入定般地端坐着,不言不动,一副坚定不移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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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前景不明的妥协
人心思稳,这是双方能坐下来谈的基础之所,然则人心各异,双方所思不同,站的角度不同,分歧的出现自是所难免,倘若只是一般的小分歧,那倒无关大局,总还是有个打商量的余地,可若是牵扯到了原则性的根本所,彼此退让的空间就小得可怜了,很显然,燕西大都督之争就是个双方都绕不过去的坎,彼此态度迥异之下,要想取得一个妥协的平衡已是千难万难了的,只不过双方都不想谈判就此破裂,于是乎,沉默就成了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
沉默复沉默,难熬的沉默,尤其是手中没有真正底牌的情况下,这等沉默对于萧无畏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难耐至极的煎熬,若是可能,萧无畏很想大吼一嗓子,丢下句“老子不干了”的话,拍拍屁股走人了事,可惜他不能,就算不为了将来的大计,也不为了数百万燕西民众的生死,即便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尊严,萧无畏也得挺将下去,这就是一场无声的战斗,哪怕再难,萧无畏也得咬牙坚持着。
“咳,咳。”良久的沉默之后,王岳假咳了两声,打破了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面色凝重地看了萧无畏一眼,缓缓地开口问道:“小王爷既言及柳家,却不知小王爷心目中,何人有此大德乎?老朽不明,还请小王爷赐教。”
开始了么,好,那就来罢!萧无畏暗自心中给自己鼓了把劲,凝视着王岳的双眼,神情肃然地开口道:“王老先生明鉴,小王此来一路过凉、甘、肃、瓜数州,途经十数城,虽行色匆匆,沿途却颇有所见,据小王所知,燕西连连天灾,虽尚不致到易子而食之地步,可羹儿贩女之事却已累见不鲜,然,唯凉、甘之地却无此等事情,虽民有菜色者多,却秩序井然,既无暴民哄抢之事,无灾民啸聚为患,何也?概因镇守使开仓放粮之余,又倾家财以济民,其夫人不惜抛头露面,羹粥四方,安抚民众,组织开荒,此义举也,非大德者岂能如是乎?燕西有此大德之人而不用,何以服众耶?不知王老先生以为如何哉?”
王岳身为燕西观察使,手掌文官体系,耳目众多,又岂会不知道柳振雄凉、甘之地的举措,此时听萧无畏说得慷慨激昂,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淡地摇了摇头道:“柳三豪迈,老朽知之,奈何,奈何,小王爷一片苦心怕是到头来一场空耳,事若不谐,反误大局,又当何如哉?”
王岳虽没明说其不看好柳振雄的理由,可萧无畏却明白地知晓其意,那就是说柳振雄乃是庶出,就算再英豪,也不可能得到柳家的全力支持,遑论要其他世家服膺了,这其中的碍难之处太多,由其出掌燕西大都督一职几无可能。
难么?是很难,这一点萧无畏早就心中有数,且不说柳振雄庶出的身份,本就不合时下的传承之道,也不说柳振雄似乎不得其父之宠,这一点从当初柳振雄陪着萧无畏一道去见柳啸全的情形便可见一斑,哪怕柳家公推柳振雄取柳振英而代之,要想压服其余三家,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其中的碍难确实是太大了些,早萧无畏打算推柳振雄上位之际,便已了然于心,原也无需王岳来出言提点,然则萧无畏却绝不会因难便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他看来,事人为耳,哪怕只有一线的希望,萧无畏都要全力去争取一番。
“王老先生,小王心中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萧无畏没有回答王岳的问题,而是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
“哦?小王爷有话但讲无妨。”王岳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萧无畏淡然一笑,将问题抛了出来:“不知王老先生所要的稳是长治久安的稳,还是苟延残喘之稳?”
萧无畏这个问题一出,王岳古井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丝微澜,眉头一皱,目光炯然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慎重万分地开口道:“小王爷之言何意哉,恕老朽愚钝,还请明言好了。”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古今概莫能外,今,天下风涌云动,大变即,以王老先生之智,当可预见也,无须小王多言,燕西虽僻处一方,却也难避风浪之席卷,若内部不稳,何以御外乎,柳氏一门久掌燕西,虽近有小厄,实无大过耶,若骤然以他姓替之,即便能得苟安,长久必乱矣,此不可不防,再者,那郑姓一族,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公然勾结外敌,纵使有反正之功,又岂能服众耶?纵使王老先生鼎力扶持,怕也难为矣,舍本而取末之事,小王不敢为耳,望王老先生明断。”萧无畏一派大义凛然之状地畅畅而谈,似乎全然为了燕西之长治久安考虑之模样。
“唔。”王岳飞快地扫了萧无畏一眼,低垂着长长的寿眉,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沉默了良久之后,这才出言道:“若按小王爷之言,那郑家势必不依,战事便眼前,战祸一起,生灵涂炭,奈何如之?”
“战!郑家若是敢逆民意而行,即民贼也,当夷灭之,民族大义之前,余者皆下之!”萧无畏毫不客气地说道。
萧无畏话音刚落,王岳便即长眉一抖,冷冷地追问道:“战么?小王爷说得倒是轻巧,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此正理也,小王爷既知我燕西连番天灾,粮饷何来耶?”
“……”一听王岳提起大军之粮饷,萧无畏不由地便是一阵语塞——燕西如今的家底如何萧无畏心里头压根儿就没个准数,哪能说得出个所以然来,若是没了粮饷的话,这仗又如何打得下去,萧无畏倒是很想说粮饷自己来解决,可惜的是这话他却实是说不出口——别看萧无畏此番带了三十余万两银子的货物来燕西,可这么点钱对于大军的粮饷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再说了,真要萧无畏将所有的财物全都投进燕西军费这么个无底洞中去,萧无畏也着实舍不得,哪怕那些银子来得甚是轻巧,可毕竟是银子,不是石头,哪能就这么一股脑地随便丢了。
奶奶的,赌一把了!总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头,萧无畏暗自咬了咬牙,朗声道:“王老先生问得好,粮饷本就是用兵之根本,而今民贼猖獗,不可不兴兵以伐之,即如此,凡燕西之世家皆有责也,柳氏一族既掌大都督之职,此其分内之事耳,当无可推脱之处,此粮饷应由柳家出大头,其余世家补不足,小王虽是外人,为民族大义故,愿以所携之货物充为军资,只求剿灭民贼之余,容小王取其良马以归即可,不知王老先生以为可行否?”
“小王爷高义,老朽叹服,然,若是我燕西战端一开,东面有乱,又待如何?纵使我燕西乱平,元气必伤,若是无后援,恐亦难支,不知小王爷有何教我者?”萧无畏自说得慷慨万分,可王岳却似乎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又砸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燕西的东面自然指的是朝廷,王岳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萧无畏为朝廷的行为作背书,保证燕西不受朝廷的可能之攻击,这事情可就大条了,别说萧无畏并非真的朝廷特使,即便萧无畏真的负有特殊使命,这等军国大事也不是萧无畏能做得了主的,胡乱出言,不但不能取信于王岳,甚至反倒会误了自家小命,很显然,这话不好答了,问题是不答还不成,萧无畏的鼻尖不由地沁出了些汗珠子来。
奶奶的,天晓得皇帝老儿心里头会如何想,若是燕西真有大乱,那老小子未必就肯放过这等收复燕西的机会,有了燕西,战马的来源大可就此彻底解决,这等诱惑不可谓不大,天知道那老小子会不会冒上一回险的!萧无畏对于弘玄帝压根儿就吃不准,虽说隐隐能猜到弘玄帝不希望燕西大乱的心思,可却不敢肯定弘玄帝能忍住收复燕西的诱惑,一时间左右为难了起来,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利有大利、小利之分,燕西稳,则社稷固,此大利也,舍大利而取小利,非智者所应为,人同此心,王老先生以为如何?至于后援么,小王不才,既蒙王老先生贩马之允,自当竭力以为之,所得若干,除马匹外,概不从燕西另取,三年五载后,或许能缓燕西之财政耳。”
“小王爷高义,然无须如此,商言商,若是有亏无赚,此生意难长久也,老朽不愿为耳,唔,若是小王爷能从中原调粮以解燕西之荒,余事皆可商也。”王岳深深地看了萧无畏一眼,摇了摇头,淡然地说道。
调粮?朝廷对各藩控制严的一是兵器,二便是粮食了,没有皇帝的圣旨,这两样东西压根儿就无法运入各藩的控制之地,这一点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此番萧无畏来燕西,各色货物虽多,独独没有这两样重要物资,此时王岳提出此事,还真令萧无畏头皮好一阵子发麻的,眼瞅着王岳摆明了没有粮食,诸事休谈的架势,萧无畏心里头直发苦,默默地沉吟了一番,还是没敢壮着胆子胡乱答应了下来,只是微皱着眉头道:“王老先生明鉴,兹体事大,非小王可以定夺,然,事关民族大义,小王拼死也要为燕西争来足额之粮秣,至于成与不成,小王不敢言准,还望王老先生海涵则个。”
“也罢,小王爷之言老朽记住了,既然如此,柳家之事小王爷自去处理罢,老朽恭候佳音,唔,一事不烦二主,史、张两家也烦劳小王爷走上一趟好了。”王岳盯着萧无畏看了良久之后,这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靠,闹了半天,所有的事情都全得老子来干,这他娘的算啥事啊?萧无畏没想到谈来谈去,后就谈出了这么个结果来,心中自是很有些子不爽,然则能得王岳默许自己的行动,也勉强算是此行不虚了罢,至于后头的事该如何收场,萧无畏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眼瞅着王岳话里已有着送客的意思,萧无畏自也无心再多留,起身行了个礼,告退而去,待得出了书房的门,这才惊觉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只得满腹心思地出了王府,径自上了马车,往柳府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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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破局
“父亲。”就萧无畏刚离开王家的书房不久,书房东侧的一扇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面色肃然的王长泰从暗门里大步行了出来,到得近前,对着闭目沉思的王岳一躬身,低声唤了一句。
“嗯。”王岳略带一丝疲惫地点了下头,睁开了眼,看了看恭敬行礼的王长泰,淡淡地问道:“尔都听见了罢,说说看,有何想法?”
“父亲,孩儿以为那萧无畏不过是欲借柳振雄之手,企图控制我燕西罢了,其心叵测矣,不可不防啊。”王长泰沉吟了一下,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又如何?”王岳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冷哼了一声。
“父亲,燕西之地并非柳家之燕西,不是他萧家之燕西,岂能容其此搅风搅雨,况我燕西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乱不得啊,父亲,孩儿还是以为……”王长泰显然也是个固持己见之人,哪怕眼瞅着自家老父不满,依旧毫不退缩地说着,却不料,话才刚说到一半,就被王岳挥手打断了话头,不得不闭上了嘴,可脸上却露出了不服之色。
“泰儿啊,为父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眼光莫要仅盯着燕西这巴掌大的天空,要放眼天下,若无此心胸,尔之成就势必有限。”王岳定定地看了王长泰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想我王家乃出自琅琊郡望,先祖为避汉末乱世,颠簸流离,辗转至燕西,如今已传十六代矣,家虽此,可根却中原啊,我王家每以书香传家,为的便是不忘中原故土,今,天下乱将再起,谁主沉浮尚难预料,可某观燕西滚滚诸公,虽能算豪杰,却不过略强于常人耳,倘若柳公不老,尚或可为,而今柳公垂垂老矣,燕西何去何从若是不早作谋划,事到临头,恐大祸无可避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
“父亲教训得是,只是孩儿观那萧无畏非省事之辈,其心难测,此番插手我燕西大都督之争,必有诡图,若是我燕西大乱于前,而朝廷袭之于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哉?”早萧无畏到来之前,王长泰便因着萧无畏与其父争执过一番,旁听了自家老父与萧无畏激烈交锋之后,心里头对萧无畏的忌惮与提防之心不但没有就此放下,反倒深了几分,哪怕王岳循循善诱了这么一大通,王长泰却依旧不改初衷。
面对着王长泰的固执,王岳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不错,是有此危,然则依为父看来,那萧无畏所言却比尔所虑深了几分,燕西不会乱!老夫向来甚少轻许旁人,唯萧无畏此子,颇得老夫心意,能胸有天下,又能心怀百姓者,罕矣,自古成霸业易,而成王道难,此子若是不早夭,他日必有大作为,我王家能否重归中原大地,或许就要着落此子身上了。”
“啊,父亲您……”王长泰没想到自家老父对萧无畏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一时间不由地傻了眼,张大着嘴,竟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便化龙,惜乎老朽老矣,恐难挨到那一日了。”王长泰感慨了一番之后,面带慈爱之色地看着王长泰道:“痴儿,痴儿,罢了,为父这便跟尔详细说说好了,如今的燕西其实不过就是一场大局中的小局罢了,纵使是柳公那等人杰都没有下棋的资格,只能是顺着旁人的步调,步上自己的局而已,那萧无畏虽聪慧绝伦,可惜羽翼未丰,同样身为棋子而不自知,只不过以其人之智,怕已是有所察矣,故此,其被利用之余,也借着势,此乃聪明之举也,至于柳振雄么,其实便是柳公全心全意要捧出来的大都督之人选,之所以百般漠视之,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看破了此点,以尔之智,想必也该能看穿迷雾了罢。”
王岳这番话一出,王长泰登时汗如雨下,木讷了良久,深深地弯下了腰,低着头道:“父亲,孩儿知错了,只是,唔,只是孩儿需要为此作些甚事,还请父亲指点迷津。”
“顺其自然好了,尔只需将燕西政务治理稳妥,将来自有入阁之可能,我王氏一族之将来就要靠尔了,好自为之罢。”王岳此前与萧无畏交锋费了心力,此际又是一场宏论下来,人已是累得不轻,一见王长泰已绕过了弯来,心气一松,疲惫劲立马就涌了上来,无力地挥了下手,示意王长泰退下,再次闭上了双眼,低垂下了头,默默地思了起来……晋昌城虽说是燕西繁华之地,然毕竟不是中都那等夜生活丰富无比的地儿,一到了天黑,路上行人已是绝少,尤其是权贵们所住的内城是如此,宽敞的大街上空落落地,唯有萧无畏所乘的那辆豪华马车一众王府侍卫们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行驶着,至于萧无畏本人,此时正无力地斜靠锦墩上,闭目养着神——与王岳之间的一场交谈,费了近两个时辰的功夫,都足够跑上两场马拉松的了,别说期间双方言语刺探,心理互攻之下,付出的体力与心力不可谓不小,饶是萧无畏体力过人,到了这会儿也觉得吃不住劲了,恨不得赶紧闷头大睡上一场,可惜的是想归想,这会儿萧无畏却压根儿就无法入睡,只因着他还没想明白该如何去面对柳家众人,尤其是自己的外公柳啸全。
能得王岳之默许,绝对算得上是件好事,可距离萧无畏原先预计的支持度却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不过么,也算勉强可以接受了的,毕竟王岳的默许就代表着燕西文官系统的认可,然则萧无畏原本是想用王家来压柳啸全接受自己的提议,如今这个预想明摆着是幻灭了,如此一来,该如何解决柳啸全就足够萧无畏头疼的了,别说后头还有史、张两家必须交涉,其中的难度只怕不亚于说服柳啸全,该如何着手萧无畏眼下一点底都没有,偏生这会儿又心力憔悴,脑袋里乱成了一团麻,实是难以静下心来好生琢磨上一番的。
“小王爷,到了。”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柳府的大门前,眼瞅着车厢里的萧无畏半晌没有反应,作为贴身仆人的萧三不得不紧赶着贴到车帘子边,低声地提醒了一句。
“哦。”萧无畏昏头昏脑地吭了一声,用力地甩了下死涨的脑袋,一伸手,扒拉开车帘子,缓缓地下了马车,也没理会迎上前来的柳府下人们,长出了口气,埋头便进了府门,打算先回自己的小院子,细细地整理一下思路,至于其它诸事不妨等明日再说,这主意想得倒美,可惜却落到了空处,还没等萧无畏走过门房,数名身着黑甲的侍卫便迎了过来,拦住了萧无畏的去路。
“小王爷,我家大都督有请。”一名显然是侍卫头目的军汉对着萧无畏躬身行了个礼,客气而又坚决地禀报道。
嗯?来得这么巧,哈,姥爷该不会是算好了等着咱的罢?若真是如此,那么……萧无畏心中一动,似乎抓到了事情的根本所,眼珠子转了转,也不急着表态,大袖子一抖,已取出了把折扇,笑眯眯地弹了开来,轻轻地摇了几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有劳诸位了,小王刚从外头回来,一身臭汗,且容小王盥洗一番,再去见姥爷如何?”
“这……”那名侍卫头目没想到萧无畏会如此作答,一时间说“不”也不是,说“是”也不妥,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好——柳啸全柳府乃至燕西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有请,还没见谁敢说个“不”字的,偏生萧无畏地位尊贵,又是客人,他不愿去,一众侍卫们还真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总不能强架着萧无畏去罢,可要他们违背柳啸全的命令,却又没那个胆子,不由地便僵了当场。
“就这么说定了。”萧无畏此时已有所定见,压根儿就不怕柳啸全会拿自己如何看,哈哈一笑,也没管那几名黑甲侍卫的表情有多难堪,一拂大袖子,摇着折扇便领着王府侍卫们大摇大摆地转回了自己的小院,自去梳洗外带吃喝,浑然不将柳啸全的召唤放眼中,简直就跟无事人一般……柳啸全所住的平房中,十数盏宫灯齐齐点亮,将宽敞的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可偌大的室内就只有躺炕上的柳啸全与默默站炕沿的雷龙两个人,二者显然都没有开口**,眼光全都定定地瞄向了虚掩着的房门,各自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之色。
虚掩的门“咯吱”一声被从外头推了开来,柳雷二人脸上不由地都显得有些子激动,可再一看行进来的人是黑甲侍卫,二人的脸色不由地同时为之一黯,互视了一眼,谁都没急着开口言事。
“启禀大都督,属下无能,未能将小王爷请来。”那名黑甲侍卫大步行到房中,躬身行了个礼,满脸子愧疚地禀报道。
“嗯?”柳啸全不满地吭了一声道:“说,怎么回事?”
“回大都督的话,小王爷坚持要盥洗一番方肯前来见大都督,属下实不敢强拦。”那名黑甲侍卫低着头回答了一句。
“哦?知道了,下去罢。”柳啸全一听萧无畏给出的竟然是这么个理由,不由地为之一愣,接着便苦笑了起来,一挥手,示意那名黑甲侍卫退下,沉吟了一番之后,看着雷龙道:“呵呵,看样子小家伙这是生气了,不若雷老弟代老夫去请上一趟如何?”
雷龙嘴角一勾,同样露出了个苦笑,摇了摇头道:“某去怕也是一样,柳公莫急,小王爷会知道轻重的。”
“也罢,那就再等等好了。”柳啸全见雷龙不肯去,自也不好强求,无奈之下,只得苦笑着闭上了眼,半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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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破局
生气么?有那么一点点,任是谁被至亲好生利用了一把,都难免会生气,只不过此时此刻萧无畏心中的怒气其实就那么一丝罢了,少得几乎就可以忽略不计——不说萧无畏早就知道自己就是枚各方布局所用的棋子,哪怕就算不知此事,萧无畏心里头也不会有多少的怒气,这道理很简单,打个比方来说罢,大象打个喷嚏吹飞了蚂蚁,蚂蚁对着大象狂吼乱叫地发脾气有用么?很显然,除了将自己气个半死之外,啥作用都不会有,这等蠢事萧无畏自然是不会去干的,不过么,装成生气的样子倒也无妨,这里头自然有着萧无畏的计较了的。
实力是决定一切的基础,政治勾当中,没有实力的人好不要有太多的脾气,否则的话,那只能是死得很惨,从根本上来说,萧无畏如今所拥有的实力说穿了就是只蚂蚁,嗯,算是比较强壮的蚂蚁,可终归还是蚂蚁,管成长性良好,可毕竟还远没成长为大象,此时的萧无畏需要的是快速地壮大自己,而不是耍少爷脾气,当然了,若是能假装耍点小脾气,从而将大象身上的肉挖下一大块的话,萧无畏自是不介意假装上一回的,就这么着,萧同学这只小蚂蚁压根儿就不理会柳啸全接连派了几拨黑甲侍卫前来催促,该干啥还干啥,洗完了澡,还悠哉地享用了回丰盛的晚餐,然后么,再跟房中的丫环们调笑上一回,直到柳啸全派了第四拨侍卫前来之时,萧同学这才意犹未地逛荡着向柳啸全的住所行了去。
“孩儿见过姥爷。”萧无畏逍遥地行进了柳啸全的卧房之中,丝毫不因雷龙也场而有所惊讶,微笑着走到炕前不远处,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问了声安。
“好,好孩子,你总算是来了。”柳啸全一见到萧无畏行了进来,面色虽尚和蔼可亲,可眼神却是复杂之至,内里几分的欣慰,几分的内疚,几分的激动还有几分的企盼全都交织成了一团。
“是,孩儿回来了。”萧无畏微笑地回了一句,站直了身子,饶有意味地看了眼默默站一旁的雷龙,突地笑着道:“雷叔,恭喜了。”
萧无畏此言一出,雷龙登时便愣了一下,面皮抽动着道:“小王爷此言何意?”
“哈,没旁的意思,小侄只是恭喜雷叔将小侄卖了个好价钱,可喜可贺啊。”萧无畏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似乎怨气十足的样子,撇着嘴说了一句。
饶是雷龙生性沉稳,可被萧无畏这么一打趣,老脸不由地便微微发起了烧来,一时间实不知该如何出言解说才好,只得苦笑了一下,紧闭上了嘴。
“畏儿啊,这事情不怪你雷叔,都是姥爷的错,姥爷给你赔不是了,你不会真怪姥爷罢?”柳啸全见雷龙被萧无畏整得尴尬万分,忙出言开解道。
“哪能呢,瞧姥爷说的,孙儿不过就是个招摇的幌子罢了,唔,就算冒了那么一点点的危险,对孩儿来说,也是种磨砺不是?哈,姥爷都是为了孙儿好么,这一点孙儿心里头有数着呢,又岂会怪姥爷呢。”萧无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嘻嘻哈哈地说着,生生弄得柳啸全也尴尬得不知说啥才好了,毕竟此番萧无畏所冒的危险着实太大了些,若不是其指挥才能出众,只怕早就已交待北大洼湖畔了,此时借机发作一把,也属人之常情罢。
“小畏啊,这事情都怪姥爷不好,没能事先跟小畏说清楚,让小畏受委屈了。”柳啸全苦笑着道:“小畏不是要整商社贩马么,姥爷答应你,这马呢,小畏想要多少有多少,还有啊,若是商道彻底打通了,姥爷答应你,但凡燕西所属诸城,尔之商社都可以畅通无阻,如此可成?”
光棍只打加一,不打九九,这道理萧无畏自然是懂的,眼瞅着柳啸全抛出了好处来,萧无畏自是不会多客气,再说了,若是真能将柳振雄扶上位,将来这燕西指不定就成了自家的后花园,真要是将柳啸全给逼急了,虽说眼下无大碍,毕竟此时柳啸全还得求着自个儿,可难保将来不暗下绊子,做人么,自然是见好就得收了不是?
“多谢姥爷厚爱,孙儿感激不,只是,啊,对了,孙儿此番北大洼折损了不少人手,回去怕是难跟父王交待,孙儿还请姥爷准许小畏燕西招些人手,以补不足,不知姥爷能成全孙儿么?”萧无畏眼珠子一转,提出了个额外要求来。
“此事好办,小畏只管去挑人好了,姥爷绝不阻拦。”柳啸全没料到萧无畏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不由地愣了一下,这才笑着满口子答应了下来。
“多谢姥爷。”萧无畏提这么个要求自然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不过么,却没必要向柳啸全解释,此际见柳啸全应承了,心中自是爽得很,紧赶着便谢了一声。
“傻孩子,跟姥爷客气个甚,说罢,那王夫子都提了甚要求?”柳啸全笑着摆了下手道。
萧无畏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道:“姥爷,出手灭了乞颜部落的可是二舅么?”
“这个……”柳啸全迟疑了一下,眼睛眯缝了起来,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这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二舅该是奉了大舅之命暗中下的手罢,小畏说得可对?”萧无畏毫不放松地又追问了一句道。
萧无畏此言一出,柳啸全便知晓所有的事情怕都已被萧无畏料定了,也就没再多隐瞒,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地开口道:“小畏啊,你莫怪你大舅,他,唉,他也是个可怜人啊,若非当年,唉,罢了,不说这些了,小畏此番都与那王老夫子谈了些甚子?”
当年?唔,若不是当年咱家老爹手黑,只怕大舅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敢情咱家老爹此番派了人来,就是为了还债的么?有这么点可能,不过,好像没那么简单罢,莫非……萧无畏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小心肝不由地便是猛地一跳,不敢再往下深想了,忙不迭地收敛了下心神,满脸子诚恳地看着柳啸全道:“王老夫子提议郑家斩杀郑忠耿,并反戈一击,剿灭盘踞疏勒之乌骨教匪,以换取大都督之位,经孩儿据理力争,总算是驳回了此议,孩儿斗胆代姥爷作了回主,提议三舅出任燕西大都督,事出紧急,未经姥爷同意,孩儿冒失了,还请姥爷降罪。”
柳啸全本就属意柳振雄出任大都督之位,早就私底下做了不少的相关安排,此时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知道自己的心思怕是已被萧无畏看破,心中对萧无畏的能耐登时又高看了三分,同时也多了几分忌惮之心,可再一想燕西的现状与将来,立马就释怀了,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不怪,不怪,畏儿做得甚好,姥爷怎会怪罪畏儿呢,那王老夫子对此可有甚意见么?”
“那倒没有,只是王老先生提了四个条件,孩儿一时也无法应承下来,只得暂时告退而归。”萧无畏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四个条件?说说看,都是甚条件来着?”柳啸全一听王老夫子没有反对柳振雄出掌燕西,眼中立马闪过一丝精芒,沉默了一阵子,这才缓缓地开口问道。
萧无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地道:“回姥爷的话,其一,柳家的事情自己解决;其二,如何沟通史、张两家王老夫子一概不管;其三,从中原调粮入燕西;其四,朝廷不得乘机攻打燕西,此四条缺一不可,孩儿实无一丝把握应承,一切尚须姥爷自行定夺方好。”
“就这些么?”柳啸全眼中的精芒越来越亮,萧无畏话音刚落,柳啸全已是激动地坐直了起来,紧赶着追问了一句。
萧无畏认真地点了下头道:“孩儿句句是实,不敢虚言哄骗姥爷。”
“哦?”柳啸全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侧脸看向默默不语站一旁的雷龙道:“雷老弟,前番之约依旧算数否?”
雷龙脸色平静地拱了下手道:“大都督放心,雷某可以用性命担保,燕西所需之粮秣皆已运至陇州,随时可以调过黄河,此地事情一了,大都督自可派人前去调运。”
“那就好。”柳啸全面带欣慰地点了点头,接着提高了声调断喝道:“来人!”此言一出,人影闪动间,数名黑衣甲士已出现了房中,各自躬身行礼应诺不迭。
柳啸全脸色森然地挥了手,高声下了令道:“即刻传英儿、雄儿来此,快去!”
“属下遵命!”一众黑衣甲士齐刷刷地躬身应了诺,各自行礼退出了房去,自去传唤柳振英兄弟不提。
啧啧,老爷子还真是果决,连隔夜的功夫都不愿等,这就要下手了?倒霉的大舅哦,您老自祈多福罢。萧无畏见柳啸全行动如此之坚决,自是清楚其早就有所准备,为柳振英默哀之余,有一个疑问却悄然地涌上了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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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破局
萧无畏虽不清楚柳啸全原先是如何计划燕西此番事变的,可却清楚自己原本柳啸全的计划中不过只是枚棋子与招摇用的幌子罢了,自个儿之所以能燕西闹出如此多的事端来,完全是靠着自身的实力还有极佳的运气硬闯出来的,否则的话,燕西的事务自己压根儿就插不上手,真正负有出使任务的应该就是雷龙,至于雷龙所负的使命么,想来跟自己已经做完的一切差不了太多,都是为了能稳定住燕西的局势,这些都好理解,然则令萧无畏生疑的是——若没有皇帝老儿的圣旨的话,这粮食压根儿就无法调入燕西,可偏偏雷龙却敢打这么个保票,很显然,雷龙此举是得到了弘玄帝的许可,如此一来,问题就出现了——自家老爹与皇帝老儿之间到底玩些啥把戏?
雷龙绝对不可能是弘玄帝的人,这一条萧无畏可以完全肯定,否则的话,就算自家老爹同意,老娘那头也绝不会允许雷龙陪自己一道来燕西,很显然,此番雷龙调粮入燕西绝对是自家老爹与弘玄帝都点过了头的,换句话说,调粮入燕西是二者的共同意愿,那么二者真的便是一体的么?好像不太可能罢,二者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不清楚,云里雾里地,萧无畏压根儿就看不明白,可直觉上觉得二者之间应该是有矛盾的,还是那种鸿沟一般不可跨越的矛盾,然则事实究竟是不是如此,萧无畏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只是此时此刻,萧无畏管心里头疑惑重重,却也无处问去,只能先闷自个儿心中了罢。&
“孩儿见过父亲。”就萧无畏胡思乱想的当口,一身便装的柳振雄匆匆行进了房中,衣衫略有不整,很显然是一接到传讯便即刻赶了来的,其行礼问安的声音虽算平静,脸色也尚算正常,可眼神却是复杂至极,既有激动又有委屈,还有着几分的不解——说穿了也不奇怪,虽说柳振雄自小就不怎么受宠,可却从未似此番这般,人都回来近十天了,才第一次得自家老父的召见,有些子情绪波动自是难免的了。
“嗯,瘦了,也黑了,雄儿啊,这些年尔始终镇守凉州,辛苦了。”柳啸全一反往日的严肃,慈祥地打量了柳振雄一番,这才笑着说道。
“孩儿不敢,为父亲分忧本就是孩儿的责任。”柳振雄虽不清楚自家老父对自己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可当着萧无畏等人的面,又不敢出言询问,只能是低着头,谦逊地回答了一句。
“责任,尔能时刻记得肩头的责任便是好事。”柳啸全笑着点了点头,一挥手示意柳振雄站到一旁,自己却闭上了眼,假寐了起来,那样子登时便令柳振雄疑虑万千,可又不敢惊扰了自家老父,不得不小心地退到了萧无畏的身边,用眼神询问萧无畏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哈,这三舅还真是个实诚人,嘿,有趣!萧无畏自然是清楚事情的内幕,可却不想此时多说些甚子,只是笑眯眯地朝着柳振雄作了个鬼脸,气得柳振雄睁圆了双眼,恶狠狠地瞪了萧无畏一眼,可也拿萧无畏没辙,只得默默地站了一旁,纳闷地等候着,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柳振英大步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见到萧无畏等人皆房中,不由地便愣了住,再一看自家老父闭目躺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了前去,躬身行礼道:“父亲,不知您唤孩儿前来有何要务么?”
柳振英此言刚落,柳啸全豁然睁开了双眼,目光阴冷地看着柳振英,却并没有急着开口,那阴森的眼神令心中有鬼的柳振英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往后退开小半步,颤着声道:“父亲,您这是……”
“英儿,为父问你,那陈淮南如今何?嗯?”柳啸全冷冷地看了柳振英好一阵子,突地出言问了一句。
“这……”柳振英并非傻子,一听自家老父如此问法,哪会不知晓自己已是东窗事发了,心中一凉,面色瞬间便黑了下去,默默了良久,突地挺直了腰板,冷笑着道:“呵呵,问得好,嘿,不错,那陈淮南是孩儿派去的,便是那乞颜部落也是孩儿派去的,那又如何?哼,燕西乃是我柳家的燕西,凭什么要让外人来插手,若不是您总是扣着兵权不放,那郑家又岂敢有胆子割据西州?哼,萧睿那狗贼当年就图谋我燕西,而今又派了其子来燕西图谋不轨,孩儿杀之又有何错!”
“你……,你……”柳啸全被柳振英这番话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怒指着柳振英,哆嗦着嘴唇,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哥,您怎能如此对父亲说话,还不快请罪。”柳振雄虽也被柳振英这番话震惊得不轻,可一见自家老父如此激动,自是顾不得许多,赶紧从旁闪了出来,一把扶住柳啸全的身子,低声喝了一句。
“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某家,哼,某做了便做了,那又如何?只恨未能将萧家的狗崽子斩杀了,倒坏了老子的大事!”柳振英此时已陷入了疯狂状态,瞪着通红的双眼,破口大骂了起来。
“大舅,你错了,纵使杀了甥儿,您也一样成不了事,只不过白给人作嫁衣裳罢了。”萧无畏见柳振英那儿暴跳如雷,心中虽不免有些子怜悯其可怜之处,可却不想看着其再这么狂吠下去,这便站了出来道:“您以为杀了甥儿以及史、张两家的继承人便能嫁祸郑家么?别傻了,这事情浅显得连甥儿都瞒不过,遑论燕西群豪了,尔如此处心积虑的结果,只会将燕西引向内乱,从而导致外患入侵罢了,尔可曾为燕西这数百万民众想想,若是乌骨教得势,该有多少人头滚滚落地,尔可曾想过么?”
“小贱种,跟你爹一个德性,都是男盗女娼的货色!老子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嘿嘿,真以为老子没个准备就敢来这屋么,哈哈哈哈……”柳振英睁圆了眼,怒骂了萧无畏一番,而后一仰头,疯狂地大笑了起来,紧接着外头便响起了兵刃的交击声和厮杀的叫嚷声。
“大哥,你,你怎能如此行事?”柳振雄显然没想到自家大哥竟然敢玩兵变的把戏,一听外头厮杀声响成了一片,登时就急了,豁然而起,将柳啸全挡了身后,叉指着柳振英便喝问了起来。
“嘿,有什么不能的?这燕西本来就该是我的,是我的,尔等想要抢走,那就得死,尔等一个都活不了,哈哈哈……”柳振英疯狂地大笑着,一派局势全掌控之状。
上帝要谁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这话看来一点都不假,可怜的大舅哦,您老被人卖了,还那儿帮人数着钞票呢,可怜,可悲!萧无畏听到外头杀声大起,心里头原本也有些子紧张,可再偷眼一看,见雷龙一脸的冷漠,而柳啸全管满脸的伤感与悲愤,可却无一丝一毫的紧张之色,便已知晓这两位怕是早就料到了柳振英的举动,早已事先安排了圈套等着柳振英去钻,自是不会出言点破,只是站一旁冷眼旁观着。
“大哥回头罢,您不能再这么错下去了!”柳振雄眼瞅着自家兄长如此疯癫,心中大急,紧赶着劝说了一句。
“错?哈哈哈,我没错,我没错!哼,滚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杀了!”柳振英瞪着通红的双眼,乱挥着双手,大吼大叫着。
“大哥,这算是小弟后一次叫你声大哥了,尔若是定要谋逆,那就从小弟的尸体上踏过去好了。”柳振雄见已无法劝回柳振英,面色一肃,双手握起了拳头,摆出个戒备的架势,冷然地看着柳振英。
“哈哈哈,想动手?老三,从小到大,你就不曾赢过我,如今也是一样,既然你赶着去死,那大哥就成全你好了。”柳振英冷笑了一声,手掌一立,便要向柳振雄攻杀过去。
“雄儿退下!”不待兄弟二人交手,沉默了良久的柳啸全突地喊了一声,挺直了腰板端坐了炕上,一脸冷厉之色地看着嚣张无比的柳振英。
“父亲,您老了,这些年忙忙碌碌地也该累了,还是就此好生养病罢,外头的事放手罢,就全交给孩儿来处理好了。”面对着神色冷厉的自家老父,柳振英突然冷静了下来,咧了咧嘴,一副甚是诚恳的样子说了一句。
“你?不配!”柳啸全不屑地哼了一声。
“哈哈哈……不配?哈哈哈,不配!孩儿若是不配,那有谁能配?哈哈哈……”柳振英宛若听到这满天下好笑的笑话一般,仰天狂笑了起来,就此时,外头的厮杀声突然停了,一阵脚步声响起,十数名黑衣大汉一名将领的带领下走进了房中,这名将领正是柳振英的贴身亲卫统领柳铁。
“柳铁,尔来得正好,外头的事请办得如何了?”柳振英一见柳铁率人赶到,心情登时大好,这便微笑地问了一声。
“回大都督话,事情皆已办妥。”柳铁反提着兀自滴血的宝剑,拱手应答了一句,突地瞳孔放大,面露惊诧之色地吼道:“大都督小心后面!”
柳振英一听这话,顾不得许多,忙飞快地一旋身,准备招架后头的暗算,可才刚一回头,突地发现端坐炕上的柳啸全根本没动弹,唯有嘴角边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心一惊,刚要开口,突地觉得心口一凉,一截剑头已透胸而出,而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柳铁,你,你……”柳振英捂住鲜血狂涌的胸口,缓缓地转回了身去,怒视着柳铁,嘴唇哆嗦着要说些甚子,可话尚未说完,身子便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地,抽搐了几下,便魂归黄泉了。
“父亲,大哥他……”柳振雄并非傻子,虽说不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此时见自家兄长已经伏诛,多少猜到了一些,心中的伤感不由地便涌了上来,张着嘴想要说些甚子,可又不知该说啥才好,一时间便愣了当场。
“雄儿啊,父亲老了,这柳家以后就交给你了,好自为之啊,莫要辜负了为父的期望。”柳啸全心疼地看了看柳振英的尸体,老泪不由地便淌了下来,哽咽了好一阵子,这才伸手拍了拍柳振雄的手,语气惆怅地说道。
“父亲,孩儿我……”柳振雄做梦都没想到柳家家主之位会落到自己身上,既感伤兄长之死,又感慨自己命运之转折,怜悯自家老父之无奈,一时间整个人就此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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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双重收获
权力面前亲情淡薄如水,这一点萧无畏自是早就心中有数,然则亲眼目睹了柳家父子相残之情景,萧无畏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的难受与悲哀,再一想起自己将来只怕也难免卷入这等骨肉相残的漩涡之中,哪怕内心里早就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可心情还是不免恶劣到了极点,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卧房,可惜事情未了,萧无畏身为燕西之局的当事人,实无法就此脱身,只得耐着性子听完了柳啸全与雷龙的相关安排,应承了自己该做的事后,这才匆匆告辞离开,一路心不焉地向自己所住的小院子逛了回去。
嗯?怎么回事?萧无畏正低头走着,突然听到自己所住的院子中传来一阵哭泣之声,登时便为之一愣,立住了脚,扫了眼急匆匆迎接出来的宁南,沉着声问道:“何人哭,嗯?”
宁南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一见萧无畏脸色不对,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躬身应答道:“回小王爷的话,是那些婢女。”
“嗯?”萧无畏愣了愣,轻吭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丝不悦的神色。
“小王爷,先前柳府派了名管事来,说是要将服侍小王爷的婢女全都换了,属下不知小王爷意下如何,不敢胡乱应允,便将人都先扣着,属下实并不敢无礼非法。”宁南见萧无畏有发作的迹象,赶忙解释了一番。
换人么?呵呵,老爷子还真是心细如发!萧无畏眉头一扬,已然知晓了事情的起因,左右不外乎是柳老爷子疑心那些婢女中有柳振英的人罢了,当然了,也不排除柳老爷子派些人来监视自己之可能,然则无论是哪种可能性,萧无畏都不放心上,也懒得去理会,这便随意地点了下头,缓步走进了院门之中,入眼便见碧罗等几名侍女被数名柳府家丁看管院子的一角,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般。
若是往日,萧无畏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可这会儿萧无畏自个儿心里头正乱着,哪有那等闲心,只扫了那几名侍女一眼,脚步不停地便要向房中行了去,却不料碧罗突然冲破了那些家丁的阻拦,跑到了萧无畏的身边,一头跪倒地,凄凄惨惨地哭求道:“小王爷,求您救救奴婢罢,奴婢给您做牛做马都成,只求您别赶奴婢走,小王爷求您了……”
“放肆,贱婢,还不快快退下。”碧罗这么一跪不打紧,可把一众家丁们都给急坏了,一名管家服饰的中年汉子忙不迭地抢了出来,高声喝了一嗓子,再一看萧无畏的眉头皱了起来,忙不迭地躬身陪笑道:“贱婢无礼,冲撞了小王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还望小王爷海涵则个,小的这就将这群贱婢带走。”
“不要,小王爷,奴婢不想死,求您救奴婢一命啊,小王爷求您了……”萧无畏尚未来得及开口,碧罗已是惊恐万状地抱住了萧无畏的小腿,哭嚷了起来。
“贱婢住口,胡说个甚!”碧罗此言一出,那名管家的脸色立马就变了,铁青着脸喝骂了一声,一撸衣袖便要上前拿人。
“哼!”萧无畏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杀气却是足得很,登时将那名管家生生镇了当场,把咂着嘴,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侍女小王使唤惯了,用着也顺手,不必换了,尔可以走了。”萧无畏本来不想管这些闲事,可一听碧罗等人将有性命之危,心头不由地一软,皱着眉头,挥了下手,断然地说道。
“这……,啊,是,小的遵命,小的遵命。”那名管家本还想说些甚子,可一见萧无畏眉头扬了起来,哪还敢放肆,紧赶着躬身行了个礼,灰溜溜地领着一众家丁退出了小院。
“碧罗,起来罢,没事了,一切自有小王为尔等做主。”待得那拨家丁去后,萧无畏柔声地说了一句。
“多谢小王爷,多谢小王爷,奴婢给您磕头了。”碧罗见家丁们都已退下,心中自是稍安,忙不迭地松开了抱住萧无畏小腿的手,恭恭敬敬地磕起了头来。
“罢了,下去罢,给小王沏上壶茶来好了。”萧无畏并没怎么将碧罗的感谢放心上,随意地摆了下手,便向书房走了去,打算独自思考一下燕西的局势,方才一进门,就见林崇明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立马站住了脚,笑着道:“林兄,还没休息么?”
林崇明笑了笑,站起了身来,凝视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这才微微一笑道:“小王爷今夜可有所得乎?”
“呵呵,看样子甚事都难瞒得过林兄,今夜么,多少算是有些收获罢。”萧无畏一听林崇明如此问法,心中一动,不由地起了些微澜,不过却并没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应答了一声。
林崇明眉头一扬,微微一笑,接着问道:“这么说来,小王爷是打算随军出征疏勒城喽?”
“怎么?可有不妥么?”萧无畏一听林崇明这话似乎不太赞成自己随军出征,不由地愣了一下,这才出言问了一句。
林崇明脸色一肃,很是诚恳地说道:“那倒没有,只不过依林某看来,燕西虽好,却不宜久留,为大计故,当早日回京为上。”
“还请林兄赐教。”林崇明此言一出,萧无畏心中自是大喜过望——这一向以来,为了将林崇明纳入自己的帐下,萧无畏可是没少努力,可惜总得不到林崇明的回应,而此时林崇明居然主动献策,那就说明了一件事——林崇明已决定要投向自己了,面对着此等美事萧无畏又岂能不为之兴奋异常的。
“小王爷明鉴,燕西之地可为援,不可使之过强,是故,朝廷虽欲稳燕西以固边疆,却绝不会坐看燕西崛起,某若是料得不差的话,此番燕西内乱之厄可解,外患却是难除,战事恐将拖延日久,小王爷若是有志于天下,则不可局限于一地,亦不可局限于一时,此某之愚见也,如何抉择还请小王爷详加定夺。”眼瞅着萧无畏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激动,林崇明笑了笑,也没推辞,将自己的分析和盘道了出来。
“唔。”萧无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立刻出言表态——萧无畏此番出使燕西,贩马只是末节,要紧的是想看看能不能将燕西绑上自己的战车,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似乎有了些可能性,不光是柳振雄这头的关系,便是王老夫子那一头也隐约地有所表示,若是能参与燕西的战事中去,萧无畏有信心能凭着自己的手段夺得燕西军心,如此一来,大事未必不可成,然则听了林崇明的分析,萧无畏原本的设想立马出现了动摇,这其中的关键就是朝廷所调拨的粮秣究竟有多少,交付的方式又是如何运作,若是朝廷那头稍稍作些小动作,问题可就严重了,毕竟光凭着燕西本身的底蕴,压根儿就支持不起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别说此战若是拖延日久的话,燕西对朝廷的依赖将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换句话说,燕西的脖子将就此掐朝廷的手中,若如此,萧无畏长期留燕西就有些子得不偿失了的。
“那好,就依林兄的意思,待燕西稍稳,小王便即回京,还望林兄能鼎力襄助小王。”萧无畏并没有考虑多久,便即拿定了主意,很是恭谦地对着林崇明躬身拱手行了个礼,再次发出了邀请。
“京师者虎穴也,小王爷这是要林某上山打虎么?”林崇明微微一笑,出言打趣道。
“哈,林兄有所不知,俗话说打虎还需亲兄弟,林兄安忍小王孤身奋战么?哈哈哈……”一听林崇明应允了自己所请,萧无畏心情大好之下,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王爷,时候不早了,明日恐将有番恶斗,小王爷还请早些安歇,林某告辞。”林崇明淡淡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个礼道。
“也好,明日事了,小王再与先生详谈,先生走好。”萧无畏虽很想与林崇明倾谈一番,可考虑到明日尚有要事,自是不敢多有耽搁,也没强留,笑着还了个礼,亲自送林崇明出了院门,这才转了回来,原本郁闷的心情因着林崇明的投效自是大好了起来,也无心再去多想燕西之事,兴冲冲地便回了卧房。
“小王爷,您回来了。”萧无畏兴冲冲地刚走进卧房,碧罗便紧赶着迎了上来,一双碧眼依旧微微地红着,神情中却似乎有着某种决断一般。
“嗯,回来了。”萧无畏心情正好,倒是没去注意碧罗的神情,笑呵呵地应答了一声,也不去梳洗,一头便躺了榻上,小心眼里美滋滋地,看天花板上的花纹都觉得悦目得不行。
碧罗略有些拘束地站房中,轻轻地咬了咬红唇,缓步走到榻前,款款地福了一福,语音略带一丝颤抖地开口道:“小王爷,您辛苦了,奴婢给您按摩一番可好?”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碧罗都是个大美人儿,金发碧眼,身材高挑而又丰满,再加上一口不知从哪学来的江南软语,塞外女子那野性的美加上温柔的性子,反差之大,绝对是个勾人魂魄的尤物,此时其颤声之柔情,便是石人也会动心不已,然则萧无畏此时满门心思都不这上头,倒是没注意到碧罗的异样,这便随口应了一句道:“好,那成。”话一说完,性连眼都闭上了,只等着享受一番按摩的舒适,那等毫无保留的信任状令碧罗的眼圈再次红了起来,呆立了片刻,这才俯低了身子,手微颤颤地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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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双重收获
按摩这玩意儿萧无畏原本谈不上有多喜欢,可也并不排斥,前世那会儿也曾随大流逛过几回按摩院,当然了,是正规的那一种——萧同学虽有寡人有疾,可却不是急色鬼,那等花钱买春的事儿萧同学向来是不屑为之的,按萧同学的话来说,那就是给人爽了还得买单,贱!至于这一世么,因着被舒雪城老爷子可着劲地折磨,每日里都是鼻青脸肿外加浑身筋骨疼,若不是嫣红有着一手过硬的按摩功夫的话,萧同学只怕就熬不过来了,这么按了几年下来,几天不享受上一番,还真有些不太习惯的,然则此番出使燕西危险着实太高了些,萧无畏自是舍不得让一众丫鬟们跟着受这份洋罪,也就只好苦了自个儿了,几个月的艰辛下来,筋骨还真是有些子紧得慌了,这一听碧罗要帮自己按摩,哪会不乐意,身子一翻,趴榻上,眼一闭,舒舒服服地享受了起来。
“……嗯,嗯,好,再用点劲,对,就是肩井穴这儿,啊……”碧罗的按摩手法相当不错,轻重缓急极为讲究,无论是拿捏还指压,都极见功底,几番敲击下来,舒服得萧无畏直哼哼,这么哼着哼着,倦意不知不觉间便涌了上来,眼皮子一沉,堪堪就要入睡的当口,后背上突地传来一阵极端的舒服感,身子不由地为之一僵,眼睛霍然睁了开来,扭头一看,血脉立马贲张了起来——碧罗不知何时已罗衫解,唯留一贴身之肚兜,两团柔软正紧贴着萧无畏的后背,轻柔地上下挫动着,俏丽的脸上布满了红晕,一双蔚蓝色的瞳孔朦朦胧胧地亮着,内里宛若有着强烈的火熊熊地烧着一般,丰满的嘴唇微微地张着,吐气声微弱似呻似吟,又怎个诱惑了得。
干柴遇到了烈火,这结果如何就不消说了,萧无畏本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同学”,这都几个月没见着肉味了,哪能经得起这等强烈的诱惑,头脑“嗡”地一声便狂乱了起来,一翻身,将碧罗反压身下,左手一扯,毫不客气地将碧罗身上仅有的肚兜扯了下来,露出了具姣好得几无可挑剔的美体,但见峰峦高耸而圆,细腰如蜂盈盈可握,波澜起伏处风光无限好,平坦的小腹上一片金色的茂盛草场是勾人心魄,饶是萧无畏也算是花丛老手了,可见了此等美景还是身不由己地迷乱了,右手一抄,峰峦握,只一揉,本就已不堪的碧罗立时便娇躯微颤,口中微吟了一声,这声音便是“战斗”的号角,听萧无畏的耳中,显得刺激无比,这便不管不顾地搓、揉、挑,捻了起来,十八般武艺一上,可怜碧罗从未经历过人事,哪堪如此之摧折,顷刻间便彻底迷失了,如同八爪鱼一般紧紧地挂了萧无畏的身上,喘息急中,鏖战开启,撞击声中,娇喘连连,一时间满室春光无限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场巫山**总算是消停了下来,萧无畏也从迷乱中醒过了神来,看着怀中的玉人儿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啥才好了——对于旁人来说,碧罗只是个侍女,吃了也就吃了,没啥大不了的事儿,大不了给些赏钱也就是了,问题是萧无畏却不是这等样人,别看表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骨子里却是个负责任之人,虽说此番**乃是意乱情迷之下发生的事儿,可该负的责任萧无畏自也不会推卸,问题是碧罗的来历底细萧无畏一点都不清楚,该如何负这个责就足够萧无畏头疼万分的了。
“小王爷,都是奴婢不好,奴婢……”静静地躺萧无畏怀中的碧罗似乎察觉到了萧无畏心中的犹豫,微微地抬起了头来,仰视着萧无畏的眼睛,双眼微微一红,微颤着声要出言解释一番,却被萧无畏抬手捂住了嘴。
“尔没有错,是小王孟浪了,尔放心,一切有小王,不会令尔受委屈的。”萧无畏心中虽尚略有些挣扎,可还是做出了保证。
“奴婢,奴婢多谢小王爷,奴婢……”碧罗轻轻地拉开了萧无畏的手,痴痴地望着萧无畏那张尚带着些稚气的英挺面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悄然流淌了下来。
“傻丫头,不哭了,乖,等过几天小王带尔一道回中都去,那地儿可比晋昌城大多了,风景也美,尔到了那地儿,保准喜欢,来,不哭了。”眼瞅着怀中的玉人流泪,萧无畏心中不由地便是一软,原本尚有的一丝顾虑就此抛到了脑后,紧赶着便出言安慰了起来。
“真的么?”一听萧无畏打算带其回中都,碧罗的眼中射出了毫不掩饰的喜悦之光,追问了一声,可不等萧无畏开口,碧罗的眼神很快便又黯淡了下来,低垂着头道:“奴婢乃是乡村贱婢,实不敢拖累了小王爷,小王爷的心意奴婢感激不,可奴婢怕给您丢了脸,若是让旁人看了笑话,皆贱婢之过。”
萧无畏一听碧罗这话,不由地便笑了起来,爱怜地捏了捏碧罗那高挺的鼻梁,煞是豪气地开口道:“哈,傻丫头,尔是小王的女人,这满天下就没谁敢欺负你,来,笑一个。”
“奴婢,奴婢……”碧罗心情激动之余,嘴唇哆嗦着,不知该说些甚子才是了。
“碧罗,这是尔的本名么?”萧无畏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玉人的肩头,岔开了话题。
“嗯,奴婢本是龟兹族人,姓白,自小爹娘死得早,六岁那年便随了大少奶奶,一直到大少奶奶嫁到了柳家,奴婢也就跟着来了,这一晃已是十年了。”碧罗微微地摇了下头,似乎很苦涩地说道。
“哦,这样啊,那尔家中可还有旁的亲人么?”萧无畏一听碧罗如此说法,心中爱怜之意大起,搂了搂碧罗的香肩,柔声地问了一句。
“奴婢也不清楚,纵使有,这么些年来都没有联系,也不知晓族人们都哪。”一想起自己的身世,碧罗的眼圈立马又微微发红了起来,咬着唇,低声地回答道。
“乖,不哭啊,你不是还有小王么,打今日起,小王便算是尔之亲人了,来,笑一个给小王瞅瞅。”萧无畏见不得女人流泪,这一见碧罗又要哭了,赶忙出言哄道。
“嗯。”碧罗乖巧地点了点头,展颜一笑,那甜美的笑容再配合上未干的泪痕,登时令萧无畏心神再次一荡,碧罗这会儿正紧贴着萧无畏,自然是感受到了那股火热,脸色“刷”地便是一红,羞得头都不敢抬起来,紧紧地咬着牙,身体微微地轻颤着,紧紧地抱住了萧无畏的腰。
“嘿嘿。”一看到美人儿那欲拒还迎的样子,萧无畏不由地乐了,坏笑了一声,极挑逗之下,碧罗原本就红的脸色瞬间已红得微微发紫了起来,羞得直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萧无畏的怀中,紧紧地贴着萧无畏的胸膛,红唇微张,一股股喘息的气流打萧无畏的身上,登时令刺激得萧无畏心跳加速了不老少,一场战事再次上演,春光无限好中,风云再起矣!
天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地亮了,管有着窗帘的阻挡,可天光还是从缝隙间透进了卧房来,一夜无眠的萧无畏不单没有精神萎靡不振,反倒神采奕奕,一只手簇拥着沉沉睡去的碧罗,另一只手枕了脑后,半躺半坐榻沿,一想起昨夜的疯狂,再一看已是不堪摧折的碧罗,萧无畏心中不由地涌起了一阵微微的歉意,温柔地抚了抚碧罗的肩头,慢慢地从碧罗身下抽出了手来,轻手轻脚地下了榻,也没唤人前来服侍,自个儿摸着了衣,回头看了看兀自沉睡着的碧罗,这才缓步走出了房门。
“参见小王爷。”萧无畏刚走出卧房,宁南、宁北兄弟俩便从暗处冒了出来,各自躬身行了个礼,可脸上却全都是憋不住的笑意。
“咳,咳。”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知道这哥俩个肚子里再想些甚子,心里头不禁有些子尴尬,赶忙假咳了几声,掩饰了过去,微微地皱了下眉头,做出一副肃然的样子道:“都愣这儿做甚?小王交待的事情都办妥了么,嗯?”
“禀小王爷,一切都已办妥,唐大掌柜已传了话来,史丰恭、张潮阳皆已入了股份,另,挑选侍卫的风声也已安排放了出去,这几日便该有回音。”明知道萧无畏这是没话找话地穷掩饰,可宁家兄弟却不敢不答,只得强忍着笑意,异口同声地应答了一句。
“那就好,走,随小王到白虎堂一行,今日事关紧要,都给小爷我打起精神来!”萧无畏面无表情地丢下句话,一甩大袖子,大步便向院门走了去,宁家兄弟相视一笑,也没敢多耽搁,疾步跟了萧无畏的身后,一并往白虎堂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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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议事白虎堂
卯时将近,天色已是微蒙蒙地亮了,晋昌外城中早起劳作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可权贵们所住的内城里却依旧是一片的宁静,唯有不多的零星灯火朦胧地闪烁着,大体上都是些起早的下人们忙碌,而真正的世家子弟们此时大多都尚梦中,正睡得香甜,然则就这一派的寂静之中,一阵激昂的战鼓声突然响了起来,整个内城登时便彻底乱了起来,各大世家鸡飞狗跳不已,只因这鼓声正是聚将的号令之声——四年了,自打柳啸全卧病床起,这鼓声就再也不曾响起过,一众人等都有些忘了还有点卯这么回事儿,这会儿鼓声一轰鸣,大小权贵们可就全都慌了神,一个个手忙脚乱地穿衣披甲,连梳洗一下都顾不上,紧赶着便四面八方地向大都督府所地纵马狂奔了去,雷鸣般的马蹄声内城里响成了一片,一派兵荒马乱之状。
“发生了何事?郑家打过来了么?”
“不会罢,没听说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今日这是咋了?”
“不晓得,莫非是大都督出事了?”
“你个乌鸦嘴,大都督要出了事,咱这燕西的天可就要塌了!”
一众世家子弟慌张张地赶到了大都督府门前的小广场上,这才惊觉大都督府此时已是一派的森严,数千黑衣甲卫散布四周,戒备极严,除了王、史、张等大世家子弟能进得去外,余者皆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聚集小广场上瞎议论着,各种揣测之声响成了一片,却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甚事。
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说等候小广场上的一众中小世家权贵们不清楚,便是已进了大都督府的大世家子弟们也同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因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虽进了大都督府的门,却进不了核心所的白虎堂,能走将进去的也就只有三大世家的家主而已,史丰恭、张潮阳等全都被一群黑甲侍卫客气而又坚决地挡了堂外,面对着如此森严的戒备,哪怕是脾气为火爆的史丰恭也不敢太过放肆,咕囔了几句之后,也只能与其他人等一并留了白虎堂外。
外头乱纷纷,白虎堂里却是静得诡异——三大家主进了白虎堂才发现主事者柳啸全居然还没到,不仅如此,偌大的白虎堂中连个人影都没有,别说侍候的下人了,便是连侍卫都不见一个,三大家主见状,自是皆起了些疑虑,只不过大家伙都是深藏不露的主儿,自心中都有所怀疑,可谁都不愿就此多说些甚子,个个就跟老僧入定似地端坐了各自的位置上,默默地等候着柳啸全的到来。
卯时正牌,第三通鼓声刚落,白虎堂外传来了一阵响过一阵的通禀声:“大都督到!”,已落了座的三大家主忙不迭地都站了起来,瞩目着堂口的方向,入眼便见数名黑甲侍卫抬着半躺半坐胡床上的柳啸全行进了堂中,其一左一右还跟着萧无畏与柳振雄二人,独独不见这些年来实际负责大都督府琐碎事宜的柳振英,三大家主见状不由地都是微微一愣,然则接下来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史万晟与张凯泽飞快地交换了下眼神,各自的脸上都露出了狐疑的神色,而王岳则是嘴角一勾,露出了丝微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无畏一眼。
“参见大都督!”三大家主虽心思各有不同,可这等当口上,自不是私议的时分,待得柳啸全的胡床停放堂前大位上之际,三大家主各自躬身抱拳行了个礼。
柳啸全面色肃然地扫了三大家主一眼,一抬手道:“免了,都坐罢,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些要事不得不断,诸公都知晓数日前乌骨教匪徒袭击我燕西之事了罢,若非小王爷指挥若定,我燕西浩劫难免,此我燕西之大辱也,不可等闲视之,尔等对此有何看法?”
北大洼的事情都已过了近十日了,晋昌城中流言蜚语早已是版本无数,却从不曾见大都督府就此事表过态,史、张两家就此事原本也达成了个共识,打算利用此事向大都督施压,只不过尚未开始行动罢了,这会儿见柳啸全主动提将出来,史、张二人飞快地对了个眼神,由张凯泽率先开口道:“柳公说得好,那乌骨教匪徒胆敢深入我燕西腹地,行谋刺之恶行,当诛灭之,不单乌骨教该灭,便是那与乌骨教勾搭之辈也不能放过,依某看来,此事若非有内应,乌骨教岂能猖獗如此,欲灭乌骨,当先除内患为上,还望柳公早作决断。”
“不错,张公此言有理,那郑家勾搭乌骨教已非一日,今又作出此等丑行,背叛我燕西之心昭然若揭,当灭九族!”张凯泽话音刚落,史万晟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出言附和了一番,矛头直指高昌郑家。
“唔。”柳啸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侧头看向了沉默不语的王岳,沉吟着出言问道:“王老弟,您的意思呢?”
“王某听凭大都督调遣。”王岳并没有表明态度,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好,既然史、张二公提议剿灭乌骨教,这事情就这么定了,昭告我燕西诸城,但凡私下勾连乌骨教者,皆同罪,各州点兵,准备平乱!”一听王岳如此说法,柳啸全自是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地下了决断。
“大都督英明。”柳啸全话音一落,史万晟脸上掠过一丝兴奋之意,紧赶着站了起来道:“此战事关重大,须得有智勇双全之将为主帅,肃州镇守使张凯明军略过人,某以为其出任大军主帅,定可大获全胜!”
“凯明虽勇,然此番恶战不免,且须防吐蕃、突厥两处有异动,非一人之力可以照顾周详,某提议沙州镇守使史万年为副帅,分兵进击,速破乌骨为上。”史万晟话音一落,张凯泽立马投桃报李地提出了副帅之人选,一唱一合之下,配合得无比之默契。
张凯明乃是张凯泽的二弟,史万年则是史万晟的三弟,此二人皆是一州之镇守使,手中都握有相当的兵权,史、张两位家主此等提议摆明了就是要夺权,却也不怕柳啸全反对——按燕西议事之旧例,但凡大事,须五大世家共决之,如今郑家已被摆上了对立面,自然不可能还有发言权,如此算来,就只有四家能有投票权,史、张一联手,就已占了一半的票数,怎么算都处于不败之地,至于王家么,一向不太过问军事上的事情,即便是柳啸全反对,那也是二比一的胜算。
“王老弟,尔之意思如何?”柳啸全没有去理会史、张两家的提议,而是微皱着眉头看着不动声色的王岳,试探地问了一句。
“兵马调集容易,只是粮秣从何而来?不知柳公有何定论么?”王岳面色平静地反问道。
“王公,这粮秣一向是观察使衙门管着,这么点小事想来是难不住王公的,张公,您说是罢?”柳啸全还没开口,史万晟便抢先打了个哈哈。
“是啊,王公高明,大军所需之粮秣想来是备得齐的,我等大可放心。”张凯泽闻言,自是也跟着打起了哈哈来。
“王老弟,如今观察使处尚有多少粮秣?”柳啸全没理会史、张二人的话语,一脸慎重地看着王岳,追问了一句。
“好叫大都督得知,观察使如今尚有粮四千石,牛三千,羊六万,只能保证我燕西日常之开销,别无粮秣可调。”王岳不紧不慢地答道。
柳啸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史张二人道:“唔,这就棘手了,张公、史公,尔二人既然提议大军出征,想来是有法子筹粮的,就拿个主意出来好了。”
史、张两家都是燕西之豪门,虽说近年来燕西连连天灾,可其家中自是不会有缺粮之虞,然则要他两家凑出大军出征的粮秣却显然没那个可能性,此时一听柳啸全将难题踢到了自己的脚下,二者皆有些子傻了眼,一时间讪讪地说不出话来,而柳、王二人也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看着史、张两位家主,一副等着他俩拿主意的架势,逼得史张二人老大的不自。
“柳公说笑了,我等家中情况如何柳公岂会不清楚,这粮秣之事么,呵呵,还真得柳公拿主意方可。”张凯泽见一味地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好厚着脸皮再次将话语权丢给了柳啸全。
“这可就难了,若是无粮如何破贼?”柳啸全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满脸子为难之状。
得,该轮到咱上场了!萧无畏冷眼旁观着诸人的一举一动,此时见戏已唱得差不多了,自是清楚该轮到自己出场的时候了,这便微笑着从旁站了出来,对着众人做了个团团揖道:“姥爷,诸位大人,乌骨教乃我燕西之大患,不可不速除之,如今大军发动即,却困于粮秣,实是令人扼腕,小王不才,或能解此事。”
萧无畏此言一出,满堂之人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了萧无畏,却都没急着出言追问详情,各自的脸色迥然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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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议事白虎堂
大军出征所需的粮秣可不是个小数字,尤其是燕西地处沙漠,交通运输艰难,牛羊等牲口还好说,后方十只羊运抵前线,还能落下个七、八只,可粮食就不同了,后方一斤粮启运,到了高昌前线多只剩下半斤,若是战线进一步拉长,运输上的损耗就加惊人了,没个数万石的粮秣储备,这仗压根儿就打不起,就目下燕西的财政来说,便是举全燕西之力也依旧是力有未逮,这一条座者心中都有数,史张二位家主之所以提议出征,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为的便是夺取军权罢了,至于征伐之事么,其实他俩压根儿就没那个念头,这会儿一听萧无畏自称有办法解决粮秣供应,史、张二人自是又惊又喜又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由着张凯泽出言道:“小王爷,此乃白虎堂,是我燕西军政之要地,非是可信口开河之所,小王爷慎言,慎言啊。”
“张叔所言甚是,军中无戏言之理小王心中有数。”耳听着张凯泽那看似语重心长之言,萧无畏满不乎地笑了起来道:“小王说得出自然就做得到,这一条还请张叔放心。”
“哦?不知小王爷能筹来多少粮秣?须知大军一动便是金山银山的花销,非等闲可视之。”张凯泽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自信,好奇心立马就起了,不待旁人出言,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道。
萧无畏笑眯眯地回答道:“那要看这一仗如何打,又由谁来打了。”
萧无畏此言一出,张凯泽立马就住了口,狐疑地看了看自信满满的萧无畏,一时间搞不清楚萧无畏的底气究竟是从何而来,迟疑着不敢再接着追问下去,倒是史万晟从旁插了一句道:“小王爷此言何意?此番我燕西兴兵讨伐无道,乃盛举也,自当共举贤明为主帅,张凯明、张镇守使乃我燕西名将,由其挂帅出征,全胜可期,又有何疑问哉。”
疑问?嘿,好大的笑话,这老小子到了这会儿还做着登上大都督之位的美梦,还真是可爱到了极点!萧无畏心里头毫不客气地贬损了史万晟一番,可却并没有带到脸上来,也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着。
萧无畏这么一笑,史万晟也傻了眼,不知道该如何再往下追问了,倒是始终沉默不语的王岳出言打岔道:“依小王爷看来,此仗何人领军为宜?”
“王老先生明鉴,小王初到燕西,不了解实情,实是不敢妄言,唔,小王的姥爷久任燕西大都督之职,还是听他老人家的吩咐好了。”萧无畏对王岳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回了一句,此言一出,三大家主的目光皆闪烁了起来,不时地萧无畏与柳家父子身上来回扫视,都暗自猜测萧无畏此言背后的奥妙何。
史、张二人不清楚萧无畏的底牌,自是难解其中的蹊跷,可王岳却是跟萧无畏深谈过了几回,大体上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心中不由地便是一震,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目视着柳啸全道:“大都督,您的意思如何?”
“出兵讨逆乃我诸大世家的共识,诸公既然无异议,此番出兵已是势不可免,所虑者不外粮秣耳,如今小王爷自言有法子解决粮秣之难题,想来对此番征战亦有看法,老朽年迈,久不理事,就依小王爷的主意行事好了,王老弟以为如何?”柳啸全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应答了一番,又将话语权交给了萧无畏。
“王某以为可行。”王岳毫不含糊地应了一声。
柳,王两位家主先后表了态,史、张二人虽心有不满,可这当口上,也不好出言反驳,然则要他俩就此将决定权交给萧无畏这么个外人,二人自也不肯甘心,性都闭上了嘴,来了个既不肯定也不否决,就想先听听萧无畏的意见而后再做打算。
“多谢诸公抬爱,小王才疏学浅,本不该此妄言,然则乌骨教不单是我燕西之大患,也是我大汉民族之共敌,事关民族大义,小王自不敢后人,当献微薄之力以共襄盛举。”萧无畏面色一肃,对着场众人做了个团团揖,义正辞严地开口道:“圣人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面对乌骨邪教,唯有全民共讨之,此既是燕西之事,也是我朝廷之事,燕西有难,朝廷岂能置之度外,小王已上表朝廷,蒙陛下恩准,可调动陇州之粮储,目下第一批五千石大米已到黄河边之永靖城,随时可以调过黄河。”
“什么?”
“此事当真?”
史、张两位家主原本以为萧无畏自言能解决粮秣问题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没想到萧无畏居然真办成了如此之大事,管五千石粮秣并不算是如何巨大的数目字,可用来征讨高昌郑家却已是绰绰有余了的,别说这还只是第一批,那后头还有多少,可就令人惊心了的,饶是二人都算是老练沉稳之辈,却也被这个消息震得目瞪口呆,惊疑之言立马脱口而出了。
“小王向无虚言,二位叔伯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去督运粮秣。”面对着两位家主的惊疑,萧无畏笑了起来,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史、张两位家主见萧无畏说得如此肯定,一时间皆有些子脑袋当机了,愣愣地不知说啥才好。
“此粮秣非是小王私家所有,乃是朝廷专为征伐无道所拨,若是所托非人,恐空费米粮,小王自难辞其咎,承蒙诸公厚爱,容小王参与议事,那小王也就不虚言推托了。”萧无畏压根儿不给史、张二人反应过来的机会,朗声道:“小王此来燕西,大北洼遇刺能得以脱险,皆因小王之三舅一路教导兵法、骑战之功也,依小王看来,能当讨贼众任者,非小王三舅不可!”
“王某附议,大军出动可待军粮到后再行,然出征之帅必当先定,柳镇守使智勇双全,可当此重任!史公,张公想来也不会反对罢。”萧无畏话音一落,一向不管军事的王岳立马毫不迟疑地出言支持。
不会反对?那才怪了,史、张二人图谋了良久,就是打算趁着柳家势微之际,夺下大都督之位,如今要是军权落到了柳振雄之手,他二人岂不是白忙乎了一场,可这当口要出言反对,似乎很难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出来,直急得两大家主额头汗水狂涌不已。
“呵呵,小王爷的提议固然甚好,只是依老夫看来,却略有不妥,老夫以为柳三虽能,可柳振英佳,不若由柳振英挂帅出征,名正言也顺,史兄,您说是罢?”张凯泽的反应显然比史万晟快了不少,只愣了一回儿,便冒出了个主意来。
“没错,是这个理,我等世家传承有序,不可自乱了方好,张兄之提议大佳!咦,振英老弟今日怎地没来,莫不是病了?”史万晟能当上大世家的家主,又岂是等闲之辈,只一转念,便已知晓了张凯泽的主张,左右不过是挑着柳家的内乱弱点而去的,这便紧赶着出言附和了一句。
“史公,张公,承蒙二位挂记着英儿,老朽代英儿天之灵多谢二位了,唉……”史、张二人话音一落,柳啸全脸上立马露出了哀容,拱了拱手,语气沉痛地说到一半,便悲痛得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味地摇头叹息不已。
“啊……”
“怎么会这样?”
史、张两位家主一听柳啸全如此说法,登时全都惊得坐不住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睁圆了眼,满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啸全——两大家主都不是平凡之辈,一个个消息都灵通得很,柳振英私底下搞的小动作,两人早就心中有数,本打算到关键时候,再将柳振英这张牌打将出来,却没想到柳振英居然死了,这等消息对于两大家主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史公,张公,家兄昨夜突发心绞疼,已过世了,唉,大哥英年早逝,小弟心乱如麻,还望二公多多海涵。”自进了堂中便一言不发的柳振雄从旁站了出来,对着史张二人拱了拱手,语气萧瑟地解说了一番。
谎言!绝对的谎言!两大家主都不是傻瓜,哪会真信了柳振雄的话,可问题是就算他俩再不信,也无法此等时分提出反驳之词,不仅如此,还得强自按压住心中的怒气,对柳家父子温言慰籍一番,心里头的憋屈就别提有多难受了,令二人郁闷的是——随着柳振英的死去,柳振雄的崛起已是不可阻挡,再算上王家以及朝廷那头的支持,燕西大都督之争已经没有丝毫的悬念可言了,事已至此,二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低头认输了事,果不其然,柳啸全默默地流了阵泪后,突地抬起了头来,很是诚恳地看着众人道:“老朽年迈,又是残疾之躯,按我燕西公议,当退位让贤,只是如今大战即,老朽不敢因私而废公,勉强留任一时,待收复高昌之后,以贤者代之,诸公之意如何?”
“柳公所言正理也。”王岳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同意,史,张二人见状,也没了奈何,只得各自躬身应答道:“柳公保重,此事到时再定夺也好。”
“那好,此事就这么定了,传老夫之命,点兵备战!”柳啸全见三大家主都没出言反对,自是毫不客气地下了决断,一场原本该是燕西大乱的祸根就这么无形中烟消云散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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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捡到宝了
弘玄十六年四五月之交对于燕西来说,绝对是个多事之秋,先是朝廷来使引发百姓群起抗议,后又有北大洼袭击事件,再接下来便是柳家大少柳振英暴病而亡,旋即,大都督府又传下了备战令,四大世家联手昭告燕西诸州,谴责高昌郑家勾结乌骨教,信誓旦旦地言及将联合出兵征讨之,震撼人心之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似乎没个完了,然则令燕西民众津津乐道的却不是这些军国大事,而是一条传言,那便是出使燕西的项王三子萧无畏将公开遴选王府侍卫。
王府侍卫,光听这个名头好像没啥大不了的,不说这年头燕西每年都有不少世家招侍卫,便是军伍招兵也属常事,玩的也都是择优入选的那一套,说起来还真没多大的意,真正令燕西百姓轰动的是——据说一旦能入选王府侍卫,光安家费便有五百两银子之多,还能将家眷跟着搬到京师去,这还不算,每个月少还有二十两银子的饷银可拿,这么一算将下来,那待遇可就诱人得很了,比起给燕西诸世家当侍卫不知强了多少倍,关键的是此番项王府招侍卫不限种族,也不限制录取名额,但凡能过关者一律录用,于是乎,此消息一传扬开去,整个燕西全都轰动了起来,不只是汉民们摩拳擦掌,便是燕西各附属部落的部族勇士们也都为之心动不已,但凡自认有两下子的草原豪杰们全都疯狂地涌向了晋昌城,等着拿银子了。
说起来考核的规矩也简单,拢共就三样考核,一是举石锁,二是骑射,三么,就是武艺比试,前两样任选一样,但凡能过得了关者,便可保证入选资格,至于第三样比试则决定终的待遇,能获得优胜者,即可出任军官,那待遇可就不是普通侍卫能比得了的了,安家费翻倍不说,每个月少说也能有五十两银子可拿,这等待遇确实诱人得很,问题是要想通过考核,实是太难了些——举石锁,要求能举起六百斤的大家伙,骑射?那就难了,要求八十步射靶十矢九中红心,一百步要八中以上,一百五步七中,这等要求之下,无论是骑术、力量还是箭术稍差一点都过不了关,当然了,就算两样都无法过关,也不意味着就没有机会,凡能举起三百五十斤石锁,而又能达成骑射百步八中以上的也可以获得候选资格,另外,有特殊才能者,比如说擅长土木机关,追踪等奇技者也可获得入选资格,但凡所有过关者,参加后的比试之前,便能先拿到一半的安家费不说,其晋昌城的吃住费用“唐记商号”也全都包圆了。
每日里闻风前来参考的人不少,然则真能入选得了的,一百个里头多只有一个,可就算是这样,前来赶考的各路豪杰还是络绎不绝涌了来,再加上前来看热闹的晋昌城百姓,用来作选拔场地的柳府演武场竟因此成了全晋昌城热闹之所,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再加上游走小贩们兜售物品时的叫卖声,好端端的演武场竟热闹成了个大集市,当然了,所有的看客中,身为始作蛹者的萧无畏绝对是欢欣鼓舞的一个。
银子就是拿来花的,只要值得,哪怕花再多的银子,萧无畏也不乎,就怕这银子花不出去才是个大麻烦——招侍卫只是个幌子,说实话,真要招收侍卫的话,萧无畏压根儿就不会这燕西之地招,随便京师之地放个风声出去,绝对有着大把大把的高手前来应聘,此番要招的其实是冲锋陷阵的突将之才,而这才是燕西之地的特产。
自进入五月以来,整个燕西大都督府忙得个不可开交,一派备战的紧张,可萧无畏却是闲了下来,万事不管,调粮的事有雷龙去办,商号的事儿由唐大胖子去张罗,萧无畏彻底当了甩手大掌柜,每日里除了些实脱不开的应酬之外,就全都泡了演武场上,指望着能从中淘出宝来,还别说,燕西之地多豪杰,每日前来应考的多达数百之众,一个个身手都相当了得,大半个月下来,竟已有三十余人达到了入选的资格,可惜却没有一个能令萧无畏眼前为之一亮者,概因这些入选者基本上都是靠两项综合得以入选,属于能力均衡之辈,并非萧无畏所期待的绝世之勇将。
绝世勇将之所以称为绝世,自然就是稀少得可怜,要指望能捞到手中,简直比大海里捞根针还难,这一点萧无畏自然是心中有数,不过么,撞大运一番却是无妨的,不管怎么说,已入选的三十余人个个都是骑射好手,已足够萧无畏将来组建班底之用了,也就是抱着再试试看的心理,萧无畏将原定半个月的招考时间延长到了一个月,陆陆续续又录取了十余人,还是没能盼到萧无畏想要的绝世勇将,今日已是招考的后一天了,眼瞅着日头已西斜,前来应考的人已是寥寥无几,萧无畏的心中不免有些微微的失落感,刚准备下令收摊呢,就见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急冲冲地从围观人群中闯了出来,其中一个身材魁梧得简直就像巨灵神一般的大汉边跑还边高声嚷嚷着:“让开,快让开,别碍着俺拿银子!”
呵,好一条大汉!端坐主考位置上的萧无畏原本正有些萧瑟,突地听见响动不对,侧头一看,入眼便见那大汉的身材如此之骇人,登时眼睛便为之一亮,一挥手,示意宁家兄弟将那三名汉子全都叫到了近前。
“银子呢?俺拿银子来了。”身材魁梧的那名汉子一到了主考台前,也不管旁人是如何个反应,一双豹子眼左顾右盼地扫了一番,没发现银子所,不由地便嚷嚷了起来,那等憨样登时便惹得看热闹的人群好一通子狂笑。
“铁塔,休得放肆。”一名看起来老成的汉子见状,忙低喝了一声,抢上前去,对着端坐主考位置上的萧无畏一躬身,行了个礼道:“小的燕云祥见过大人,舍弟燕铁塔鲁莽,还请大人海涵,那位是小的途中所遇之好友龟兹族人白长山,我等三人皆来自伊吾城,听闻此处招侍卫,特前来应征。”
“俺就是来拿银子的,为何不让俺说。”萧无畏尚未发话,那燕铁塔却不满地咕囔了起来,那等直白的样子登时又惹起了笑声一片,闹得燕云祥尴尬得直翻白眼。
“哈哈哈……”萧无畏也被燕铁塔那小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排石锁道:“铁塔,尔能举起多大的石锁,小王便给尔多少银子,就怕你拿不走。”
“嘿,你不会是哄着俺罢,银子呢?”燕铁塔只瞄了那排石锁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伸手,要起了银子来。
哈,这位可真逗,不见兔子不撒鹰啊,有趣,有趣!萧无畏见燕铁塔身材魁梧至极,料知其人力量必然不小,可也不以为其真能举起那六百斤的巨大石锁,毕竟这些天来,不少身量仅比燕铁塔稍差一点的大力士都试过了,没一个能举起那玩意儿的,厉害的也不过仅仅举起了五百斤的石锁,此时见燕铁塔对那些石锁不屑一顾的样子,萧无畏倒真来了兴趣,这便笑嘻嘻地一挥手道:“宁南,去,到府中搬一千两现银来。”
宁南高声应了诺,领着几名侍卫去了片刻,便已抬着一大箱子的白银赶回了演武场——这一个多月来,唐大胖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银子赚了不老少,大多都搁了萧无畏的住所里,专等着贩马之用,扣除了这些天的花销之外,萧无畏房中堆积的银子都已达十数万两之多,这一千两银子对于萧无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可对于燕西的百姓而言,如此多的银子堆积一起,那可就是白花花地直耀眼,待得银子一锭锭地垒桌面上之际,满场倒吸气之声响得个此起彼伏。
萧无畏始终笑笑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人,直到银子都垒好了之后,这才摆了下手道:“铁塔,银子搬来了,尔能拿走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嘿,真的么,俺可是要举了。”燕铁塔看了看主考台上那高高垒起的银子,眼中掠过一丝狡诘的精光,眯了下眼,追问了一句。
燕铁塔的小动作虽快,可哪瞒得过萧无畏的观测,这一见此人如此表情,萧无畏心中一动,有种被人坑了的预感,不过么,只要燕铁塔真能一举将这些银子全都拿走,萧无畏倒是乐意得很,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嘿,那成,一言为定,看俺搬银子去!”燕铁塔嘿嘿一笑,丢下句话,三步并作两步地便冲到了那排石锁前,左右看了看,一撸袖子,摩拳擦掌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其动手,眼瞅着这位光打雷不下雨,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们可就哄闹了起来,说啥怪话的都有,满场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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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捡到宝了
“傻大个,你行不行啊?瞎折腾个啥啊!”
“傻小子,别玩了,快举罢。”
“喂,没本事别来啊,搞啥呢,折腾个甚!”
一众围观百姓眼瞅着燕铁塔整巴了半天也没去举石头,全都忍不住哄闹了起来,笑骂声、讥讽声响得噪杂无比,可燕铁塔倒好,宛若没听到一般,围着那一排石锁来回地转悠着,不时地摸摸这个,又动动那一个,兴致勃勃地来回走动着,就这么吊着众人的胃口。
这小子一点都不傻么,哈,有意思!萧无畏倒是看穿了燕铁塔的用心,可也没出言点破,很有耐心地端坐主考位置上,就想着看看这个貌似憨厚,实则颇有些心计的大个子能不能给自己带来些意外的惊喜。
燕铁塔围着石锁群转悠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站住了脚,拍了拍蒲扇大的手掌,一弯腰,搬起了一块重达三百斤的石锁,手中掂量了一番,似乎是打算举起这块石锁一般,登时再次惹来了围观者的一片嘲笑之声。
“傻大个,就这么点力气也来骗钱,美了你了!”
“就是,那么小的家伙咱都举得起,还用得着您老费那个劲,一边凉快去罢。”
“哈,敢情这傻小子就是逗咱们玩呢,我说啊,您还是哪来回哪去得了,别丢人现眼了。”
一众围观者情地哄闹着,话越说越是难听,可燕铁塔倒好,依旧是充耳不闻,傻呵呵地笑着,将手中的石锁往六百斤的大石锁上一放,嘿嘿一笑,猛地一弯腰,大吼了一声,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见燕铁塔已同魔神一般将两块叠加一起的大石锁高高地举过了头顶,那等力拔山兮气盖世之状,真有当年楚霸王扛鼎之模样,登时惊得满场正哄闹着的围观者们全都哑了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几疑自己梦中。
“好!”
“好样的!”
“厉害,壮士威武!”
一众围观者愣了好一阵子,这才算是回过了神来,乱纷纷地叫起了好来,一片欢呼声大起中,但听燕铁塔暴吼了一声,双臂一振,竟硬生生将两块叠一起的大石锁重重地往地上一砸,暴响声中,土石飞溅,坚硬无比的演武场上赫然被生生砸出了个巨坑。
“好,好样的!”萧无畏虽事先对燕铁塔的力量有所猜测,可真见着了此等霸王般的巨汉如此神勇之表现,还是忍不住兴奋地跳了起来,高声叫好不迭。
“俺举完了,银子归俺了!”燕铁塔压根儿就没管旁人如何喝彩,几个大步冲到了主考台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乐呵呵地嚷了起来。
“归你,都归你,呵呵,铁塔,好样的,打今日起,你便是小王的贴身侍卫了,银子管够!”萧无畏此际心情激动得很,说话明显就有些个语无伦次了起来。
“嘿,那俺就不客气了。“燕铁塔咧开大嘴,嘿嘿一乐,一个大步抢上前去,双手一搂将垒得整整齐齐的银两全都抱进了怀中,往边上的箱子里一倒,手脚麻利地扣上箱盖,乐滋滋地将箱子捧进了怀中,往萧无畏身边一站,脸一板,还真就像模像样地当起了贴身侍卫来了,只不过其形象么,着实是有些令人不敢恭维,别说一身的汗臭味难闻至极,闹得宁家兄弟等正牌子侍卫们全都躲之不及,那等乱劲登时惹得正疯狂叫好的围观者们再次哄堂大笑了起来。
娘的,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嘿,跟唐大胖子简直有得一比了,一对活宝!萧无畏也被燕铁塔的恶搞闹得有些子哭笑不得,不过么,能得此盖世之大力士,萧无畏的心中还是极度兴奋的,暗自感叹此番收获之巨大。
“小王爷,舍弟无礼,还请小王爷多多海涵。”站主考台侧的燕云祥已从先前的话里得知了萧无畏的身份,此时见自家弟弟闹得有些不像样,忙站了出来,躬身行了个礼,满脸子歉意地说道。
萧无畏并不介意燕铁塔的恶搞,笑呵呵地一摆手道:“没事,铁塔憨厚,小王喜欢得紧,尔等也不必再考了,都留小王身边好了。”
“小的多谢王爷美意,然规矩便是规矩,小的不敢有违,还请小王爷海涵。”燕云祥并没有接受萧无畏的好意,面色平静地回答道。
“唔,也罢,不知尔欲考哪样?”萧无畏收下燕、白二人,原本也就是为了拉拢住燕铁塔罢了,却没想到燕云祥居然如此有自信,硬要参加考核,这倒令萧无畏来了兴致,略一沉吟,便答应了燕云祥的请求。
“小的出身猎户,颇能骑射,欲考箭术,请小王爷恩准。”燕云祥不亢不卑地回答道。
“禀小王爷,化外之民亦善骑射,请小王爷准白某参与考核。”萧无畏尚未开口,站一旁的白长山也冒了出来,操着口流利的汉语,出言请求道。
龟兹国早圣祖立国之际,便已被灭,四百多年来,其族流落四方,然则大体上都留了西、沙、伊三州,概因其族善歌舞乐器,燕西诸州倒都生活得不错,萧无畏对于这些已基本上被汉族同化的原西域各族倒是没有多少偏见,这一个月来,所录取的侍卫中也有近半是燕西各附属异族部落中的勇士,此时听百长山出言恳求,倒也没有见外,这便挥了下手道:“可以,尔等既然愿考,那小王自会给尔等一个机会好了,此地弓马皆上佳之物,尔等可以任选,宁北,带这两位壮士前去准备。”
宁北早就被燕铁塔一身的臭汗味赶得躲了一旁,这会儿一听萧无畏下了令,自是忙不迭地跑上了前来,高声应了诺,领着燕、白二人自去准备不提。
萧无畏为了此番的招考侍卫,可是没少下功夫,准备的战马都是柳府上乘的货色,至于弓箭是价值不菲的强弓雕羽箭,随便那一样拿将出去,都能令燕西豪杰们疯狂争抢的,这不,燕、白二人一拿到弓箭,便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起来,险些忘了还有一场比试要进行,直到宁北出言提醒了几次,这二人才紧赶着上了战马,溜了几圈的马,又试了几回弓,这才各自纵马向正式的考核场赶了去,一抽签,燕云祥得了头筹,先行进了场,纵马场地内奔了几个来回,持弓手,纵马如飞中,望着八十步外的箭靶子便是一箭,正中红心,立马激起了一阵叫好声,只是并不算热烈,毕竟这一个月下来,各方前来赶考的豪杰实是太多了,首发命中者多矣,一众围观者的胃口早就被养得刁了起来,这阵不算响亮的喝彩声大多是出于鼓励的性质罢了。
燕云祥显然是个很沉稳之人,丝毫不因场外的反应所动,纵马盘旋之下,一箭接着一箭地射着,不紧不慢中十矢竟全都中了红心,算是顺利地通过了第一轮,略作调整之际,轮到了百长山上场,这位显然不是甘于平庸之辈,一上场便来了个三箭连珠,箭箭正中红心,登时惹来了一片哄然的叫好之声,再一个盘旋,又是连珠箭发,同样神准,两次连珠箭之后,不只是看热闹的围观者们高声叫好,便是一众识货的王府侍卫们也纷纷喝起了彩来,要知道连珠箭本就是箭法里难掌握的技术,能射出连珠箭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而能做到箭箭正中红心的,那就已是神技了,很显然,百长山的箭法绝对是到目前为止,所有参考者中出类拔萃的一个。
好个百长山,就众人喝彩声尚未消停的当口,但见其猛地一个打马加速,冲过了八十步的标尺,却并没有似前番般发箭,而是一个打马盘旋,绕着演武场跑了小半圈,背向冲到了八十步的标示线处,一声大吼,一个回头望月,再次三连珠出手,不待箭中红心,百长山手一抖,取下了衔口中的后一支羽箭,也不看靶,拉圆了弓,便射了出去,但见这后一箭呼啸着划破空间,穿过了前三支排成品字形正飞向靶子的羽箭间那微小的空隙,后发而先至地正中靶心,数息之后,先发的三支羽箭这才射中了目标,将后一支箭仅仅地包了中间。
神技,绝对是神技!萧无畏于骑射上的本事虽不算特别出众,可眼光却是极高,一看到百长山那手神奇无比的箭法,心中狂振不已,忍不住跟着众人狂呼着叫起了好来,暗下决定,不管这百长山后头表现如何,都要将此人留下,正兴奋间,却听燕铁塔瓮声瓮气地叨咕道:“瞎显摆,俺哥都没这样。”
嗯?萧无畏耳朵尖着呢,虽轰乱之中,却听得分明无比,一惊之下,豁然回过了头去,疑惑地扫了燕铁塔一眼,不过却并没有急着出言发问。
“俺说的都是实话,俺哥跟他比过,嘿嘿。”燕铁塔右手托着装着千两银子的箱子,左手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装地吭叽了一声。
不会罢,燕云祥的箭法虽不错,可跟白长山的三连珠比起来差距还是不小的,按这傻大个的意思,难道燕云祥的本事还白长山之上不成?萧无畏好奇心一起,忍不住出言问道:“铁塔,谁胜了?”
“他没赢。”燕铁塔嘿嘿一笑,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道:“俺哥也没输。”
厄……,娘的,居然被一傻大个给耍了一把,这小子!萧无畏哭笑不得地瞪了燕铁塔一眼,真恨不得将这傻大个痛打上一番,只不过想归想,做却是做不得的,无奈之余,萧无畏也只好翻了个白眼,扭头不去看燕铁塔那奸计得逞的傻笑。
就众人乱哄哄的喝彩声中,稍作休息的燕云祥再次出场了,百步距离上纵马如飞,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射者,一箭接着一箭,依旧是十矢十中,光是这个成绩,便已是压倒了前些日子参考的所有箭手,自是引来了满堂的喝彩之声,虽不如前番白长山献艺之际那么轰动,可也算是掌声如雷的了。
百步穿杨,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没个深厚的功底,以及沉稳的心理素质,绝对难以做到这一点,随着燕云祥二十箭全中的成绩出来,一直心平气和的白长山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再也没了前番花样百出的射箭表演之心思,纵马场地里绕了小半圈,趁机调整了下心态,这才横向策马,一箭一箭地发射着,同样也是十矢十中,满场全都因此而沸腾了起来,要知道燕西骑射高手如云,箭法出众者多如牛毛,可能似燕、白二人这般神射者,却是凤毛麟角,寻常难得一见,可这一下子居然出现了两个并驾齐驱的高手,满场人等自是兴奋非常,都想看看二者中谁才是后的胜利者。
万众瞩目中,后一轮的较量开始了,依旧是燕云祥先射,此时箭靶已远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从远处望去,箭靶本身就已经小得可怜,至于红心么,也就是芝麻大小,双臂没个四百斤左右的力道,压根儿就无法将箭射到如此远的距离上,要想射中靶子都已是件不容易之事,就别说红心了,这一个月的考核下来,强的一名箭手也不过是十矢里中了六支箭靶,其中射中红心的仅有四箭,至今还没有一名箭手能达成萧无畏定下来的十矢七中红心的成绩底限。
或许是察觉到这一轮比试的不同凡响,燕云祥胯下的战马略有些个躁动不安了起来,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燕云祥见状,忙伸手拍了拍战马的大脑袋,低声地说着些甚子,将躁动的马好生安抚了下来,这才一抖马缰绳,如离弦之箭般纵马奔了出去,绕着演武场跑了小半圈,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态,待得到了标示线处,低吼了一声,将手中的弓拉得浑圆,手一松,那箭已如同奔雷一般射了出去,带着强烈的呼啸,划破空间,准确地射中了远处箭靶的红心。
首发命中,全场欢声雷动,可还没等众人喝彩声落定,燕云祥反身又是一箭,再次命中红心,此后接连三箭又是全中,第六箭则差了一线,紧挨着红心射得偏了些,登时引得满场惋惜之声大起,然则接下来,又是两箭齐中,还差两箭的情况下,便已达成了低七中的目标,紧接着的第九箭也是射偏了一些,第十箭再中,后成绩十矢八中,如此惊人之成绩,自是引得满场的欢呼一片。
十中八,这等惊人的成绩之下,白长山身上的压力自是大到了极点,一出手第一箭便稍稍偏了一线,引得围观者们叹息连连,好白长山调整得快,连中了六箭,第八箭再次偏出,第九箭又及时调整到位,正中靶心,后只剩一箭决胜负了,此时重压之下,白长山心理上终于出现了失衡,箭射得虽快,力道也足,可惜稍偏了一点,没能射中,尘埃落定之下,终仅取得十矢中七的成绩,管不如燕云祥,可也相差极微,同样惹来了满场的喝彩之声,这其中叫得响的只怕就要属燕铁塔这黑大个了,那破锣一般的嗓音震得萧无畏耳朵直打颤,只不过此时的萧无畏却一点都不乎,只顾着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这回他可算是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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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支个招闪人
满意,极度的满意,萧无畏满意得都有些子得意忘形了起来,随着燕家兄弟以及白长山的出现,标志着此番出使燕西的所有预定目标已经全部圆满实现,这就好比饥肠轱辘的渔夫原本只是试着撒一下网,指望着能打上几只小鱼小虾果腹,却不料一网下去居然捞起了价值千金的财宝一般,这等收获着实令萧无畏欣喜若狂的。
眼瞅着诸事皆备,萧无畏可就不想燕西这么个是非之地多呆了,恨不得赶紧牵了马走人了事——还真被林崇明给料对了,朝廷正是打算用粮秣来掐住燕西的喉咙,明显的证据便是这一个月来,调过黄河的粮秣仅仅不过三千石而已,其余部分则以各种借口拖延着不给,摆明了是要燕西先动起来,方才肯继续调粮,如此一来,燕西的战事只怕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得了的了,这等情形之下,对于萧无畏来说,再继续燕西多逗留已是毫无意义之事,这不,紧赶着将燕家兄弟等招的侍卫安顿好后,萧无畏甚至顾不得天色已晚,溜达着便寻自家三舅去了,打算直接了当地要了马便准备辞行开溜了。
柳振雄近很烦,管他也曾管过一州之军政,对于军政之道算不上陌生,然则,真正接手燕西事宜之后,柳振雄这才发觉燕西之要务远比其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哪怕有着王家的鼎力支持,可柳振雄依旧是忙得晕头转向,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算是稍稍理出了些头绪,只可惜他不但没能因此松上一口气,反倒被燕西那千疮百孔的局势搅得个焦头烂额,却怎么也想不出个两全的好主意来,茶饭不思之余,夜不能寝,这都已是亥时一刻了,柳振雄还端坐书房的文案前,对着桌子上堆得数尺高的紧急公文发着愣。
“三少,小王爷来了。”就柳振雄抚着额头皱眉苦思之际,一名侍候书房外的侍卫匆匆行了进来,高声禀报道。
“嗯。”柳振雄抬起了头来,看了那名侍卫一眼,吭了一声,挥了下手道:“请。”
“是。”那名侍卫见柳振雄心情不佳,哪敢多言,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快步退出了书房,须臾,手摇折扇的萧无畏便出现了书房之中。
“甥儿见过三舅。”萧无畏心情显然极好,脸上的笑容都分外的灿烂,一见到柳振雄的面,潇洒地一合折扇,很是客气地躬身行了个礼。
“臭小子,少跟三舅来这一套,说罢,这回又想从三舅这骗些甚子了,嗯?”柳振雄对萧无畏可是宠得紧,但有所请,必有应,此番萧无畏公开招侍卫的事儿若不是柳振雄鼎力支持的话,也不会燕西之地闹出如此大的影响来,此际管心情烦躁,可见到萧无畏来了,柳振雄还是笑了起来,指了指文案旁的椅子,示意萧无畏自己落座。
“嘿,瞧三舅说的。”萧无畏向来不跟柳振雄见外,哈哈一笑,将一把椅子拉到文案对面,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笑嘻嘻地看着柳振雄道:“三舅,甥儿离京已有数月了,带来的货物也卖得差不离了,是该回了,呵呵,眼下就差马还没凑齐,这不,找三舅要来了。”
“嗯?尔这么急着便要走?”柳振雄没想到萧无畏此来竟是要辞行的,不由地便愣了一下。
“是啊,三舅,甥儿该办的事儿都已办完,如今就只差马匹了。”说到要走,萧无畏心里头其实也有些难受,毕竟柳振雄对其的好萧无畏可是感念心的,尤其是眼下燕西这么个局势下,萧无畏总觉得自己此举不免有些临阵脱逃的嫌疑,说话的语气也就带了几分歉疚之意。
“也好,早些回京也免得大姐挂念。”柳振雄沉默了一阵子,脸色略有些子黯淡地点了点头道:“马匹之事尔可以放心,三舅答应你的事,一准给你办妥,只是如今大战即,训熟之战马恐难调出,明日三舅派了人带尔到马场去,就近调上一些良种,回头到了凉州,凭三舅的印信调齐缺额便可。”
“多谢三舅,甥儿并不打算将马一次全提了,既然与圣上赌约不过百匹,那就以两百为限好了,至于其余,留待日后再说罢。”萧无畏自是清楚燕西如今的难处——大战一起,战马的损耗必大,即便燕西马多,可这战事毕竟非一日可了结,若是调马过多,恐伤及燕西的军力,萧无畏自是不愿柳振雄太过为难的,再说了,一次性带千匹良马回京的话,轰动是轰动了,却未必是啥好事,反倒可能为自己招来祸端,这等蠢事萧无畏又岂肯去做。
“嗯,那就这么定好了,这马么,三舅给你留着,何时要只管开口便可。”柳振雄倒是没有萧无畏想得那么深,此时听萧无畏如此说法,也没反对,笑着点了下头,便算是应承了下来。
事情是办得顺利了,可萧无畏不但没能高兴起来,心里头反倒沉甸甸地难受着,倒不是他不想要马,而是觉得自己有些子对不起面前这位对自己帮助极大的三舅,这便沉吟了一下,岔开了话题道:“三舅,此番大战难免,不知三舅可有何打算么?”
“傻小子,三舅这儿没事,此战必胜!”柳振雄并非愚钝之辈,只瞄了萧无畏一眼,便已猜出了萧无畏问出这个问题的用心,心中虽颇为受用,可并不想萧无畏此事上牵涉过深,这便笑骂了一声,算是含糊了过去。
柳振雄倒是一番好意,不过萧无畏却不领情,若是不能为柳振雄做些什么的话,萧无畏总觉得过意不去,这便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三舅,甥儿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彼此相处了这么几个月下来,萧无畏的才干如何柳振雄心中有数,自是知晓萧无畏那玩世不恭的样子下头隐藏着经纬之才,尤其是王老夫子这些日子以来,可没少明里暗里称赞萧无畏的能耐,也没少暗示柳振雄遇事多与萧无畏商议,只不过一来么,柳振雄这些日子忙得够呛,实难抽出个时间与萧无畏详谈的,再者,柳振雄对朝廷那头的纷争心中有数,本心里也不想萧无畏燕西的事情上卷入过深,而萧无畏前一段时间似乎也有着故意避开燕西军政事务的样子,柳振雄也就一直没能跟萧无畏就燕西的事务交换过意见,此时一听萧无畏主动要言事,柳振雄自是欢迎得很,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说罢,三舅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三舅,燕西之战不战,而稳,郑家不过小卒子耳,实是不堪一击,可背后的文章却大,若一味以战而战,燕西虽不惧,却恐入他人之彀也,不可不防,三舅以为如何?”萧无畏略一沉吟,还是将谜底轻点了出来,虽没明说燕西会入何人之彀,可柳振雄并非傻子,一听便已知晓萧无畏此言背后之含义,清楚萧无畏此言绝对是出自真心,脸上的笑容便就此收了起来,面色一肃,默默了良久,这才长出了口气道:“此事三舅如何不知,只是事到如今,三舅已无旁的选择了,唉……”
眼瞅着柳振雄愁眉不展的样子,萧无畏笑了起来道:“不然,甥儿有一策或能奏效。”
“哦?小畏可有何良策么?”柳振雄一听此言,双眼中精芒一闪,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萧无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三舅,您对当今之朝局如何看哉?”
“这个……”柳振雄略一迟疑,可还是坦诚地开口道:“自顺平以来,天下纷分,几番大乱,今上倒是有收拾山河之野心,却无那份实力,嘿,某能看得清的事,想来也瞒不过其余各藩,今上若是不动还好,若是欲乱动,只怕将就此葬送了大胤皇朝近五百年之国运,怎么,小畏也有心要参与其中么?”
“三舅问得好,甥儿不求闻达于天下,但求百姓能安康,予愿足矣。”面对着柳振雄的迥然之目光,萧无畏虽没有直接承认其事,可也没有否认。
“嗯,小畏能时刻牵挂百姓,三舅信矣,只要三舅不死,将来小畏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柳振雄目视了萧无畏良久,这才正容给出了保证。
“多谢三舅厚爱,甥儿当铭记心。”萧无畏并没有因柳振雄的表态而激动,只是笑着拱了拱手,客气了一句,便即转回到原先的话题上:“三舅,岂不闻解铃尚需系铃人么?燕西之乱出郑家,解法自也当郑家身上。”
“哦?此话怎讲?”柳振雄瞳孔一缩,目光闪烁地追问道。
“三舅,若是甥儿料得不差的话,王老先生那头必定已郑家内部联络好了人,必将取郑忠耿以代之,那出面行事的想必便是王老先生之次子王长风罢,这一头大军一动,高昌必乱,乘乱而取高昌可也,甥儿说得可对?”萧无畏面色平静地分析道。
“不错,正是如此。”柳振雄见萧无畏一口便道破了己方的战略部署,丝毫不觉得奇怪,点了下头,直承其事。
萧无畏哈哈一笑道:“此不过中策也,若是三舅真依此行事,燕西虽能得一时之稳,终究难免战事漫长,了无结期矣。”
“嗯?”柳振雄愣了好一阵子,还是没能想出萧无畏所谓的解铃是怎个解法,皱着眉头苦思了良久之后,不得不一摊手道:“小畏,别跟三舅卖关子了,说罢,这个铃该如何解方好?”
“三舅,以我燕西十数万强兵虽不惧各方来袭,可战事迁延,终苦的还是百姓,今郑家那头既有内应,事情自然就好办了,当一战而破乌骨教之主力以震慑各方,纵大仗不免,如此亦可确保燕西无碍矣,岂不闻半道而击乎?”一见柳振雄有些子急了,萧无畏自不敢再多耽搁,这便笑着提点了一句。
柳振雄本就极善军略,只一听萧无畏的提点,便已看透了其中的关键,豁然而起,猛地一拍桌子,叫了声好,兴奋地书房里踱来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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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满载而归
永靖,黄河岸边的一座小军寨,顺平以前,本是赫赫有名的丝绸之路上一座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算得上西北极繁华之所,然则自顺平乱后,商路受阻,虽不时尚有些能取得朝廷批文之大商队来往,然则却早已没了当初之挥汗成雨之盛况,再加上永靖隔着黄河与燕西对峙,地属前线重地,民众大量内迁,原本繁华无比的永靖城就此衰败了下去,时至今日,已不过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军事镇子罢了,驻军也就只有少得可怜的一千五百余人,可近来因着朝廷调集大量粮棉来此,不少的户部官吏以及大量的民夫便随之涌到了永靖城,再加上增的五千守军,古城永靖再次焕发出了往日的一丝荣光,当然了,戒备的森严程度也远远高于往日,往常时不时还开放上一回的西门如今日夜紧闭,任守将程万泉是将自己的帅帐都设了城门楼上,没有通关文碟,严禁任何人靠近城门半步。
西城门上下岗哨林立,巡哨往来不绝,一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迷天,看那一派法度森严的样子,足可见程万泉对守御的重视了罢,其实不然,那些事儿全都是副将的手笔,至于程万泉这个主将么,也就是贪着城门楼凉爽,才会将自己的帅帐搬到了楼中,这厮每日里除了喝酒之外,就是骂娘,其他事儿一概不理。
程万泉心里头很郁闷,郁闷得想吐血,陇州那个破地方当了七、八年的副将已经算是够倒霉的了,可也怨不得旁人,毕竟自家朝中无人,手头又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劳,勉强干着也就是了,这一回好不容易捞到了个剿灭“关中三寇”的大功劳,本以为再怎么着也该可以大大地晋升上一步,要不能凭借此功劳调回京师也成啊,却没想到盼来盼去,盼了几个月下来,好歹算是将兵部来人给盼来了,结果呢,官衔是升了一级,头顶上的“状武将军”的帽子换成了“忠武将军”,带的兵也就此多了一倍,可遗憾的是这回连陇州都没得呆了,直接被打发到了永靖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头上,这令程万泉情何以堪,除了将自己灌醉之外,程万泉实也不知道该找些啥乐子来释缓一下自个儿的郁闷之情,只可惜酒入愁肠愁愁,生生令程万泉烦闷得想杀人,尤其是这一大早地,又发现酒坛子居然空了,程万泉大怒之下,举起空酒坛便要往地上掷去,可就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队面带惊惶之色地跑进了城门楼中,气息不匀地禀报道:“将军,河对面有动静!”
“嗯?”程万泉恼怒地一瞪眼,骂了一声道:“混帐,慌个甚,看清楚了再报!”
“将军,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可明显有骑兵准备渡河。”那名队正被程万泉一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赶着出言解释道。
“骑兵?”程万泉一听这两个字眼,宿酒立马就吓醒了,顾不得多问,随手将空坛子往边上一摔,没等“咣当”声响起,程万泉人已一溜烟冲到了城碟处,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黄河对岸隐隐绰绰地有大批的人马准备渡河,只是相隔得实太远了些,压根儿就无法瞧个分明。
“吹号,全城戒严,备战!备战!”程万泉突地想起永靖城中尚存有一万余石的粮秣,心中狂振,也不管河对岸渡河的究竟是些啥人,紧赶着便下达了戒严令,此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登时便响了起来,城中各处军营立马乱了起来,无数官兵穿甲持戈军官们的统带下整队集结,蜂拥着向各城门飞奔而去,好一派兵荒马乱之状。
“程将军。”就程万泉焦躁地打量着河对岸的当口,一声沉稳的话语其身后响了起来,用不着回头,程万泉便知晓自己的副手林崇生到了,无言地点了下头,一抬手,指着河对岸道:“林副将,依尔看来,对岸那些兵马是何来路?”
年初的“关中三寇”一案中,萧无畏将很大一部分的战功给了程万泉,剩下的则全归了林崇生,原本托程万泉帮其谋一个陇县守备的职位,却不料表功奏章上去之后,林崇生居然意外地被破格提拔为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还成了程万泉的副将,二者一道被打发到了永靖城中,成了一对难兄难弟。昨夜恰逢林崇生轮值,守了整整一夜,才刚回营准备休息一下,就被号角声给惊动了,先前一上了城墙,便已注意到了黄河对岸的动静,这会儿听程万泉发问,迟疑了一下,还是轻摇了下头道:“不好说,应该不是燕西的兵马。”
“哦?”程万泉对林崇生的本事还是挺佩服的——这些日子以来,军中的事务实际上是林崇生管着,否则的话,程万泉哪能有个借酒消愁的机会,这会儿听林崇生如此说法,程万泉倒也没有怀疑他的判断,只不过心中还是有些子放心不下,这便沉吟了一下道:“城中粮秣不少,小心无大碍,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以防不测。”
“是,末将遵命。”林崇生本就是生性谨慎之辈,自然不会反对程万泉的决定,恭敬地应答了一声,接连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指挥着已冲上了城墙的各部占据城头各要地,随时准备应变。
永靖城内兵荒马乱,可那支渡河的人马却是不紧不慢地一拨接一拨地渡着,直到所有的人马都过了河,这才整了整队,向着永靖城方向缓缓而来,待得此际,城上的官兵总算看清了来者并非燕西大队兵马,而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然则这支商队居然拥有一支骑兵大队,这便使得城上官兵好奇心起之余,却也不敢完全松懈下来,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之意。
“汰,城上的人听着,项王府三王子已到城下,尔等还不快开城门!”缓缓行来的商队见城门始终紧闭,其中立刻冲出一骑,飞马赶到了城下,对着城头高声呼喝了起来。
“宁队正?本将此,小王爷真回来了?”城头上的程万泉早已认出了奔到了城下的那名骑兵军官正是萧无畏身边的贴身侍卫宁南,此时一听宁南叫门,紧赶着从城碟后探出了个头来,又惊又喜地追问了一声。
“正是我家小王爷回来了,程将军,您怎地此?”宁南先前自是早就看见了城头上那面“程”字大旗,却没想到这个主将会是程万泉,此时见程万泉冒出了头来,还真是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便出言追问了一句。
怎地此?程万泉自己也想知道这究竟是咋回事,此时被宁南这么一问,老脸不禁有些子赫然,可这当口上也不好多说些甚子,抬眼看见远处缓缓行来的当头一骑正是萧无畏本人,程万泉哪敢怠慢,紧赶着提高声调下令道:“打开城门,快,打开城门!”话音一落,自己却迫不及待地冲下了城头,翻身上了马背,领着几名亲卫,顺着刚打开了一线的城门便冲将出去,纵马迎上了缓缓行来的商队。
“末将程万泉参见小王爷。”程万泉纵马冲到近前,一个漂亮的甩蹬下马,双手一抱拳,对着萧无畏便行了个军礼,高声参见道。
“程将军辛苦了,这城守得不错么,嗯,法度森严,好啊。”萧无畏也没想到会这里遇到程万泉这么个老熟人,还真是吃了一惊,只不过城府深,倒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算是回了礼,随口夸奖了程万泉几句。
“哪里,哪里,末将分内事儿,不敢劳小王爷谬奖。”程万泉可是将调回京师的指望全都寄托了项王府这头上,一心希望萧无畏能帮着自己说上些好话,此时听得萧无畏出言夸奖,赶忙陪着笑谦逊了一番,再一看跟随萧无畏身后的那一拨骑兵胯下全是骏马,尤其是队列中近百匹无人乘骑的马匹是神骏不凡,忍不住便咽了口唾沫,紧赶着便恭维道:“恭喜小王爷赢了赌约,大展宏图可期矣,请容末将做东,为小王爷贺之!”
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知道程万泉肚子里那么点小心思,不过么,知道归知道,萧无畏倒是不会拒绝程万泉的好意,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好,那小王就叨扰了。”
一听萧无畏答应了自己的宴请,程万泉的脸上登时笑开了花,紧赶着一侧身,恭请道:“小王爷,您请。”
“程将军不必客气,一并进城罢。”萧无畏哈哈一笑,一摆手,示意程万泉与自己并驾入城,那等客气的样子登时令程万泉激动得赶紧翻身上了马背,凑到近旁,陪着萧无畏说说笑笑地行进了城门之中。
“末将等参见小王爷。”萧无畏刚策马行进城门,入眼就见林崇生率领着一众军官已城门附近列队相迎,不由地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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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定策永靖城
一见到林崇生竟然永靖城中,还身着只有五品以上将军才能穿的明光铠,着实令萧无畏大吃了一惊,要知道对于林崇生兄弟俩,萧无畏可是极为看重的,林崇明就不说,其人之智谋萧无畏佩服心,而善能带兵的林崇生萧无畏也同样看重,当初之所以会将手中的军功来了个大甩卖,为的就是给林崇生铺路,好让其有个晋身的台阶,可却万万没想到林崇生居然就成将军了,还跟程万泉凑了一块,这里头若是没有蹊跷才怪了,毕竟剿灭“关中三寇”说起来并不算多了不得的军功,而仅仅只得了一部分功劳的林崇生不过是一白身而已,绝对无法凭着这么点微末的功劳便能越级爬升到将军的高位上的。
“小王爷,林副将真乃治军奇才也,末将从军多年,似林副将这般将才者还真没见过几个。”程万泉当初可是陪了萧无畏一路,自是知晓萧无畏对林家兄弟有心,此时见萧无畏错愕,深恐萧无畏怪罪自己办事不力,赶忙出言吹捧了林崇生一番——当初萧无畏将军功甩卖之际,可是亲口吩咐了,要程万泉保举林崇生为陇县守备,程万泉奏本上也是这么写的,问题是结果却不受程万泉的控制,事已至此,程万泉心里头还真是无法确定萧无畏会不会责怪自己,自然是赶紧帮着林崇生贴金为上了。
这个老程头,嘿,带兵还成,人品着实成问题!萧无畏哪会不知道程万泉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可也懒得点破,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么,程将军这可是有自夸之嫌疑喽,哈哈哈……”
“小王爷,您请。”程万泉见萧无畏不像生气的样子,心情登时便为之一松,陪着笑了一番,一摆手,示意萧无畏前行。
“嗯。”萧无畏管满腹的疑问,可这当口上自也不好多问,这便点了下头,一抖马缰绳,策马向城中行了去。
永靖就是个军镇,城中不缺的便是军营,萧无畏所率的人马货物虽是不少,可随便安排个大一点的军营也就足够还有余的了,那些个安营整顿的事情萧无畏自是用不着自己去忙乎,由着宁家兄弟等行伍老手去整即可,他自己则端坐刚搭好的中军大帐里,由程万泉陪着叙叙闲话,这才知晓程万泉率部也不过是刚抵达永靖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至于其为何到此为官,程万泉自己也是云里雾里地闹不明白,得知如今永靖城中实际负责政务的是户部派来的一名度支司郎中,名叫叶不语,出自京师豪门叶家。
叶不语其人萧无畏并不认识,可京师叶家萧无畏却还是知道的,此乃京师有数的大世家,与杜家、裴家并列三大京师豪门,与后两家乃是晋豪门不同,叶家系大胤皇朝开国功勋之后,累世官宦之家,家族子弟遍及朝野,礼部尚书叶筌、吏部侍郎叶明澜等显贵之官皆出身叶家,整个家族的势力相当庞大,然则行事却相对低调,甚少听闻叶家有何不法之丑闻,也甚少见叶家卷入到皇权争斗中去,自大胤皇朝开国以来,无数大世家纷纷凋零,可叶家却能始终屹立不倒,足见其处世之厉害所。
叶家么?皇帝老儿将这个叶不语派了来,显然是有所用心的,再一联想起自己到永靖城都已老半天了,也没见这个叶不语前来参见,不管其此举是否出于谨慎之意,其不属于项王府一系的人马却已是确定无疑了的,有这么个人永靖城坐镇,燕西那头只怕有难了!
对于燕西萧无畏自然是有所期盼的,只不过他还没自大到以为燕西便是自家后花园之地步,哪怕柳振雄都已经出言表过了态,萧无畏也没怎么将此事放心上,道理么,说穿了也简单得很,究其根本,柳振雄也是个政治人物,而政治动物的话,一般来说可信度低得可怜,对于萧无畏来说,让燕西再多受些苦难其实也是好事一件,多少能磨掉些燕西的傲气与底气,将来收拾起来也容易些,当然了,要想收拾燕西,自然就得有些相关的手段才行,萧无畏这便一边想着心思,一边随口应付了程万泉几句,借口旅途劳累,说要先休息一番,又应承了程万泉接风宴请之后,这才算是将程万泉打发了出去,独自一人大帐中默默地沉思了起来。
“小王爷可是想燕西之事么?”就萧无畏默默沉思的当口,一身白衣的林崇明悄然出现了大帐之中,微笑地问了一句。
“哦,林兄来了。”萧无畏抬起了头来,一见是林崇明,这便笑了起来道:“呵呵,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正想跟林兄好生聊聊。”
林崇明笑了笑,也没多客套,走到下首的一张几子后头盘坐了下来,抖了抖宽大的衣袖,看着萧无畏道:“燕西之事有雷将军,小王爷无须多虑,而今小王爷入朝即,欲何为耶?”
林崇明话虽没明说,可萧无畏却听得懂话里潜藏的规劝之意,不外乎是建议萧无畏不要再插手燕西之事罢了,然则听得懂归听得懂,萧无畏却不甘心自己燕西的心血白费,这便皱了下眉头道:“林兄所言甚是,唔,那程万泉一门心思想要调回京师,永靖这头么,没个靠得住的人盯着也是麻烦,既然尔之大哥如今身为副将,不若小王寻个机会将那程万泉送回京去,性将令兄扶正了也好。”
萧无畏此举显然是项庄舞剑意沛公,左右不过是打算控制住永靖城,从而掐住燕西的喉咙罢了,这么点小算计林崇明哪会看不透,很显然,林崇明并不赞成萧无畏的打算,这便笑着摇了摇头道:“小王爷所想虽好,却操之过急了些,如今这个局面下,一动不如一静。”
“哦,此言怎讲?”萧无畏一听此言,不由地便是一愣,凝神看着林崇明,迟疑地追问了一句。
林崇明并没有直接回答萧无畏的问题,而是笑眯眯地反问道:“空中楼阁曾有乎?”
“这……”萧无畏愣了一下,立马便反应了过来,知道林崇明这是劝自己先打牢基础为宜,心中一动,已有所决断,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眉头一展道:“林兄,朝中水深,当何如哉?”
林崇明面色一肃,畅畅而谈道:“如今之天下虽尚算承平,惜乎赋税每重,贪官污吏横行,民众苟且过活,沉疴已久矣,加之各方蠢蠢欲动,大势危殆,若非今上尚算有为,天下早乱,然,人力定可胜天乎?须知人力有穷时,一味以谋算而治天下,不过治水而堵耳,治标不治本,倘若今上有年,或许尚有一线之机,奈何天不假年,今上几无能为也,又遇诸子争嫡,添变数,纵欲励精图治,恐难矣,小王爷既有志于苍生,本当以德行立于天地间,怎奈天时不对,唯随波逐流或许能见奇效。”
“随波逐流?”萧无畏呢喃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不解,然则很快便恢复了清明,深吸了口气道:“能成大事者不必择其手段,德被苍生小王或许不敢妄言,然马政既落小王手中,当革其弊端,纵使有所碍难,某又何惧哉!”
林崇明前番所言不凡有试探萧无畏的意思内,此时见萧无畏决心已定,倒也没有再劝,微微一笑道:“今上所虑者不外有二,其一,八藩之患,其二,承祀者谁?若陛下尚有年,此二事分而办之,或许尚有可为,如今欲合并办之,则必败矣!”
“唔,林兄所言小王深以为然,太子那厮既懦且弱,非明君之像,所依仗者,不外嫡子之身份耳,诸皇子皆有替而代之之心,某观陛下不放诸皇子出京,不外赛马之策也,欲诸子纷争,取优者为承,若无八藩外,此策或许能成,今八藩不屯兵单于外,其势力渗于京师之中,朝局纷争一起,八藩必趁势而动,今上打的或许便是这个诱敌先动而后制之之策也,一举而定二患,计算虽好,实现恐难,天下动荡难平矣!”萧无畏对于朝局自是早就有过思考,一听林崇明如此说法,自是不疑有它,这便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了出来。
“小王爷还漏算了一方。”林崇明笑着隐晦指出萧无畏话里故意不提的项王萧睿之动向。
“呵呵,林兄既知,又何须小王来说。”萧无畏到目前为止,还是看不清自家老爹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此时见林崇明出言点破,呵呵一笑,含糊了过去,并不愿就此事多说些甚子。
一见萧无畏不愿多谈项王萧睿的事情,林崇明自然也就不会再纠缠这个话题,这便笑着道:“今上既有赛马之心,小王爷趁势推波好了,无须顾虑太多,若能于朝中立足,其余诸事慢慢设法不迟。”
嗯,那倒是,只要能朝中先立稳了脚跟,一切都好说,就怕立不住才要命,皇帝老儿将马政交给老子自然不会安啥好心眼,左右不过是要老子充当挑起诸皇子赛马的幕布罢了,嘿,老子这一头跟陈明远一斗上,那帮皇子们哪有不乘机落井下石的,一个不小心之下,就是玉石俱焚之下场,这里头的危险性不小,老子一个人绝对扛不起,再怎么着也得拉上个垫背的家伙,只是该拉上谁呢?萧无畏心中将几位皇子品评了一番,一时半会也无法确定拉上谁来当枪使为好,这便想得有些子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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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叶不语的橄榄枝
朝廷代表的就是大义,尤其是大胤皇朝已延续传承了近五百年的情况下,是传统的化身,纵使大胤皇朝这条大船如今已有些子衰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永远比马大,无论是军力还是财力都远非诸藩可以相提并论的,只是因着骑军的缺失,无法彻底剿灭割据自守的八藩罢了,故此,从这个意义来说,朝廷中站稳了脚跟,就意味着发言权,也就意味着能披上正义的皮,这一条纵使林崇明不说,萧无畏也心中有数,问题是要想纷乱的朝局之下站稳脚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单需要借力打力,还需要有个可靠的挡箭牌,或者说可以用来替死的替身。
不管萧无畏愿意不愿意,马政署的事情他是绝对逃不过去的——马政之事若是做不出些文章来,萧无畏立足朝廷的希望必然落空,而马政一动,太子那头必然会跳起来反对,几番恶斗难免,若是诸皇子再上下其手一番,太子那头吃大亏绝对难免,然则萧无畏身为当事人只怕也难落得好处,一个不小心之下,两败俱伤所难免,要想避免这么个结果,就必须有座“靠山”,可该拉上谁却有些子不好定夺了——太子那头不消说了,只能是打击目标,不可能有个妥协,大皇子么,除了脾气粗暴之外,着实没啥大用,可以用来当枪头,却不可引为己用,二皇子羽翼渐丰,其人又奸诈,难以诱使其入彀,跟其合作,很有些与虎谋皮的意味,尤其是自己羽翼未丰的情况下,被这厮生吞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四皇子么,与二皇子就是一拨的,虽说此人看起来也另有打算,然则也不是萧无畏眼下所能撼得动的,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五、六两位皇子了。
五皇子萧如鹰、六皇子萧如浩这小哥俩萧无畏都挺熟的,也都算还有些本事,只不过萧无畏看来,五皇子生性多疑,难成大事,六皇子失之过刚,历练不足,一时半会也难成气候,这哥俩个倒是佳替罪羊的干活,相比较而言,六皇子利用的价值较大一些,似乎有些奇货可居的味道,好生琢磨一番,倒是有可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替身!
“林兄……”萧无畏沉思了良久之后,将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番,自觉已有了几分的把握,这才抬起了头来,刚想着跟林崇明好生交换一下意见,却猛然发现林崇明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中军大帐,倒是碧罗领着几名丫环正俏生生地侍候一旁,不由地便愣了一下。
“小王爷,林先生先前已出去了,奴婢这就服侍您梳洗一下可好?”一见萧无畏发愣的样子,碧罗嫣然一笑,款款地走到近前,柔声地问了一声。
萧无畏此番回程皆是策马而行,一路风尘仆仆,数日不曾好生梳洗过了,这会儿被碧罗这么一提,立马觉得浑身有些子痒痒了起来,也就没有推辞,笑着点了点头道:“也罢,那就给小王衣好了。”
“奴婢遵命。”碧罗见萧无畏同意了,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吩咐那几名随行的丫环们去准备沐浴之物,正忙着间,却见萧无畏贼头贼脑地站了起来,摸到了碧罗的身后,一手环住其腰,贴着其耳边低声地调笑道:“碧罗,跟小王一道洗好了。”
“啊……”碧罗正忙碌着,冷不丁察觉到萧无畏一只手正自己的背后使坏,冷不住低呼了一声,脸色“刷”地便涨得通红,一众尚未退出中军大帐的丫环们见状,全都娇笑了起来,羞得碧罗头都抬不起来了,咬着唇,颤声道:“小王爷,你,你……”
“嘿嘿。”眼瞅着碧罗羞得耳根都红了,萧无畏色心不由地便是一阵大动,刚想着再进一步之际,却听帐外一阵脚步声响起,宁南大步行了进来。
娘的,真是煞风景!萧无畏可不想部属面前有所失仪,一见宁南进了帐,赶忙松开环抱着碧罗的手,假咳了一声,板起了脸来,得了自由的碧罗忙不迭地窜开一步,涨红着脸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人。
“禀小王爷,户部度支郎中叶不语前来求见。”宁南也没想到自己一进帐就撞破了萧无畏的好事,自心中暗暗发笑,却不敢带到脸上来,紧赶着禀报了一声。
这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存心恶心老子啊,小狗日的!萧无畏原本对叶不语老半天不露面便有些看法,这会儿又被其搅了“好事”,心里头自然大为不爽,然则毕竟城府深,倒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平淡地吭了一声道:“请他进来好了。”
“是,属下遵命。”宁南跟随萧无畏日久,自是清楚萧无畏这会儿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其实心里头老大的不痛快,哪敢多耽搁,忙应答了一声,一转身,跟逃也似地行出了中军大帐,须臾,一名身着绿色官袍,年约三十左右的青年官员疾步行进了大帐之中,一见到萧无畏正端坐大位上,赶忙抢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礼道:“下官户部度支司郎官叶不语参见小王爷。”
萧无畏心里头对叶不语虽是有些子看法,却绝不会小气到当场给人难堪的地步,此时见叶不语给自己见礼,笑呵呵地一摆手道:“叶郎官不必客气,请坐,来人,给叶郎官上茶。”
萧无畏可以不介意叶不语的迟到,可叶不语身为世家子弟,却不能不有所表示,毕竟面前这位主儿可是京师赫赫有名的“第一大寇”,向来是横行无忌的主,万一被这位给摆上一道,那可不是啥好事儿,这一听萧无畏让座,叶不语忙再次躬了下身子道:“多谢小王爷美意,下官今早刚接到朝廷邸报,着下官即刻交接回京,诸事繁杂之下,耽搁了时辰,未能恭迎小王爷凯旋,还请海涵则个。”
交接?跟谁交接?萧无畏一听此言,好奇心立马便起了,不过也没紧赶着出言追问,哈哈一笑道:“叶郎官客气了,小王不过侥幸贩回了些马而已,称不上凯旋,坐,坐下说罢。”
“多谢小王爷。”叶不语此番没再客气,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走到下首的一张几子后,抖了抖官袍的袖子,一撩下摆,端坐了下来,自有丫鬟们为主宾奉上沏好的香茶。
“小王听闻叶郎官出自京师叶家,与礼部叶尚书该是同族的罢?”萧无畏虽有心要打探一下究竟是何人接了叶不语的班,但却不会猴急到直接发问的地步,这便笑咪咪地先套起了近乎来。
“回小王爷的话,叶尚书正是下官族叔,家父吏部侍郎叶明澜。”一听萧无畏见问,叶不语忙躬身应了一句。
“哦?叶侍郎是尔父亲,呵呵,这还真是家门渊源啊,父子同朝为官,了不得啊,叶家门风鼎盛,真乃我朝之顶梁柱也,叶郎官将来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王可是看好了叶郎官的前途的。”萧无畏一听叶不语是吏部侍郎叶明澜的儿子,心中不由地一动,口中夸奖之词便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
“小王爷过奖了,下官愧不敢当。”叶不语躬身逊谢了一句,脸色却有些子不自然了起来——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叶明澜吏部任侍郎,本该是位高权重之辈,怎奈吏部尚书方敏武一手遮天,吏部完全就是方敏武说了算,至于左右侍郎么,不过就是摆设而已,连半点的话语权都没有,就权力而论,其实还比不上下头的郎官们,叶明澜当那么个木偶侍郎自是憋气得不行,萧无畏说叶不语将来青出于蓝胜于蓝,那又是怎个胜法,莫非不当木偶当泥偶么?
“哦,对了,叶郎官此番公务已了,莫非也将回京么?若如此,倒是与小王同路,不若一道起行好了,多少也有个照应。”萧无畏敏锐地察觉到了叶不语脸上的淡淡异色,却也不点破,笑呵呵地转开了话题道。
“回小王爷的话,下官此番奉旨出京办差,只管粮秣调集,如今粮秣既已到位,下官之事便已算完结,只是事情尚有些手尾,一时恐难起行。”叶不语话说到这儿,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往下说道:“下官今早接到邸报,永靖城中所有军政事宜将由鱼朝延、鱼公公全面统管。”
什么?皇帝老儿居然派了个太监来管事?妈的,忘了顺平年间的大祸了么?该死,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萧无畏一听此言,登时吃了一惊,心中暗骂了一句,可脸上却依旧是平淡得很,点了下头道:“哦?原来如此,不知鱼公公如今到了么?”
“未曾,只是派了几名小宦官前来,唉,就这么几名小公公便已是难缠得紧,若是鱼公公到了,下官只怕连回京的盘缠都要凑不足了。”叶不语苦笑着摇了摇头,似有意似无意地点出了鱼朝延贪财的毛病。
嗯哼,这个叶小子很有意思么,嘿,有趣,有趣!萧无畏往日里很少关心朝政,对绝大多数朝臣都谈不上熟悉,就别说那些宫中的宦官们了,这会儿听叶不语这么一说,心里头自然有了些计较,也猜出了叶不语说这番话的用心是对自己示好,虽说一时间尚看不透叶不语此举的用心何,不过么,萧无畏倒也没放心上,这便笑着道:“叶郎官说笑了,那鱼朝延不过一阉人耳,不值一提,呵呵,小王此番出塞,旁的倒没什么,银子倒是赚了不少,若是叶郎官手头不便,先从小王这暂借一些好了,多了不敢说,三、五千两银子还是有的。”
“多谢小王爷厚爱,下官若有需要,定向小王爷开口,小王爷旅途劳累,下官不敢多有打搅,告辞,告辞。”叶不语该传的话都已传完,一看萧无畏脸上的笑容,便知晓对方已是领了自己的情,自是不想再多耽搁,这便起了身,恭敬地行了个礼,出言告辞,萧无畏也没强留,任凭其自去了。
叶不语?叶家?哈,搞什么名堂?难道也想来个奇货可居么?叶不语去后,萧无畏望着大帐门口,一皱眉,默默地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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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京师,我回来了
九月初七,已是深秋时分,正是秋高气爽之季节,满山的枫叶渐渐地红了起来,野菊丛丛绽放,引来蜂飞蝶舞,风起处,不多的落叶飘来荡去,摇曳而动,犹如精灵之舞蹈,优雅而美,漫漫山道上,庞大的商队缓缓地行走着,振荡起一串串清脆的驼铃之声,好一派秋色旭日之美景,可就这么片美景之中,却传出了一阵极不协调的破锣嗓音。
“……俺跟你说啊,这中都城就是天下第一城,想要啥就能有啥,别不信,小爷我带你随便逛,想去哪就去哪,看中啥说一声,算小爷我请客了,嘿,这中都里敢惹咱的一个都没有……”唐大胖子骑一匹高头大马上,粗着脖子,跟徒步行身边的燕铁塔吹上了,口沫横飞中,脸皮子满是红光。
“吹,胖子就爱吹,俺不信,皇宫能去不?”燕铁塔巴眨了下豹子眼,不屑地撇了撇嘴,嗡声嗡气地吭哧了一句。
“切,你个傻大个,哪不好去,专挑皇宫去,消遣俺啊,别介,改日俺还真就带你去皇宫转转,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一皇宫么,没见识,要俺说啊,咱项王府一点都不比皇宫差,嘿,等你到了王府,一准连北都找不到。”
“俺就要去皇宫!”燕铁塔摇晃着大脑袋,死咬着皇宫不放。
“你个傻大个,还真赌上了,好,回头俺就带你去,先说好了,一切都得听俺安排,要不你就别去。”唐大胖子嘿嘿一乐,毫不意地一竖大拇指,激了燕铁塔一句。
“中。”燕铁塔不疑有它,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哈,那就这么定了,傻大个你是要自己动手呢,还是小爷我给你请个帮手?”唐大胖子乐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嚷嚷着。
“动手,动啥手?”燕铁塔被唐大胖子给绕懵了,伸出蒲扇大的手,挠了挠大脑门,愣是搞不懂唐大胖子乐些甚子。
“哈哈哈……”待一旁看热闹的宁北终于憋不住了,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傻大个,胖子逗你玩呢,当了太监自然能进皇宫喽,哈哈哈……”
宁北这么一解释,所有侍卫们全都哄堂大笑了起来,可怜燕铁塔也算是有点心计的主,却哪是唐大胖子的对手,生生被忽悠得找不到北,这一听宁北解释,才知道唐大胖子所谓的动手是啥意思,登时一张黑脸憋得通红,豹子眼一睁,大手一伸,气急道:“好啊,你个死胖子,想当阉人不是,俺帮你。”
“哈哈哈,别介,笑死俺了,哈哈哈……”唐大胖子哈哈大笑着一扬马鞭,赶紧开溜了事,燕铁塔不依不饶地撒开双腿,狂追不已,一对活宝就山道边的缓坡上闹腾开了。
真是一对活宝,有这两家伙,哪都别想清闲。萧无畏策马走商队的中央,头虽没回过一下,可背后的闹剧却都一字不漏地听了耳朵里,也懒得去多管这对活宝的折腾,左右这一路上两活宝已是闹了不少回了,也算是给沉闷的旅途带来了些乐子罢,眼瞅着即将抵达中都,萧无畏此际颇有些个心慌的,除了近乡情怯之外,多的是对前途的忧虑。
自六月中旬离开晋昌城,这一路已走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据接到的线报,燕西那头的战事果然已经开打了,整个战略部署正是像萧无畏所预设的那般进行着——以郑家作饵,以虚兵围困高昌城,并以内应诱使疏勒城之乌骨教圣战者主力三万余众前来救援,而后集中燕西主力六万骑军半道劫杀之,双方铁驼铃一带的戈壁滩上展开血战,终以燕西军大胜而告终,几乎全歼了来援的乌骨教主力,随后,燕西主力又与乘虚前来袭击的突厥骑兵达坂山口展开对峙,双方皆有所克制,并未形成大规模之会战,只是零星冲突却始终不曾消停,彼此形成僵持之局,高昌郑家家主郑忠耿死于家族内乱之中,其弟郑忠诚接任家主之位,虽恢复了其燕西五大世家之地位,然其家之实力已是全面衰败,再无力与柳家一争高低了。
燕西局势如今已算是稍稍稳定了下来,然则西面乌骨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边的突厥虎视狼顾,南方的吐蕃也有蠢蠢欲动之迹象,燕西的形势依旧不容乐观,只不过这等局面对于萧无畏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了的,一方面燕西主力未损,另一方面,萧无畏永靖城中通过林崇生又有所安排,基本上可以应付得了燕西之事务,这一头的事情萧无畏已不怎么担心了,倒是回京之后的事情却令萧无畏稍有些子头疼,哪怕一路上已跟林崇明就京师的布局商议过多回,可萧无畏的心里头却依旧没太多的底气,其关键便自身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些,实是经不起风浪的摧折,如何才能打响第一炮便成了萧无畏如今迫切要解决的难题。
马政的事情萧无畏原先并不了解,可这几个月下来,早已收集了不少的相关资料,别说他自己也亲眼目睹了关中马户的惨状,知晓马政改革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清楚一旦自己真动了手,将要面临的压力会有多大,一个不小心之下,很可能就将被抛进惊涛骇浪之中而不可自拔,然则事到如今,萧无畏却已是没了退路,即便是他想退,皇帝老儿也绝对不会容许,管已经做了多方的准备,可萧无畏心中的底气依旧不是太足,忧心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
“中都城,中都城到了,到家了!”就萧无畏沉思的当口,缓缓前行的驼队转过了一道山口,终于望见了远处平原上的中都城那高大的城墙,当先的商队众人情不自禁地便高声嚷嚷了起来,登时便将萧无畏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望着一别半年有余的中都城,萧无畏的心情同样激动异常,一扬马鞭,高声喝道:“传令,加速前进,回城之后,重赏!”话音一落,一抖马鞭,率先纵马飞奔,向着远处的中都城冲了过去,一众人等自是紧紧跟上,尘土飞扬间,大队人马滚滚向前而行……“哎,哎,哎,你们几个,赶紧将地扫一扫,洒上些水,还愣着做甚,快去,快去,一会儿指不定小王爷就要到了,可不能出了岔子,快点,动作都快点。”项王府门口早早地便聚集了一大帮的下人们,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大管家刘大胜是不顾自己年迈体衰,持着根拂尘四下指挥着,忙乎得不亦悦乎,只因着昨日便已得到通报,王府三王子萧无畏满载而归了,为了迎接萧无畏的回来,王府上下可是好一番子折腾,可这水都洒了四遍了,还是没见萧无畏的影子,可把一众下人们给折腾得够呛。
“来了,来了,小王爷回来了!”就众人忙碌的当口,一名下人急惶惶地从照壁那头窜了出来,高声地嚷嚷了起来,一众正自忙碌着的下人们赶紧集合了起来,排着队,恭候着萧无畏的到来,须臾,一阵马蹄之声大作,一彪人马从照壁后头冲了进来,为首一名骑士正是萧无畏本人。
“小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老奴可把您给等来了。”刘大胜可是看着萧无畏长大的,对萧无畏向来疼爱有加,此时见萧无畏精神抖擞地下了马,赶紧迎了上去,激动地躬身迎驾不迭。
“刘公公,有劳您老了,父王、母妃可家中?”萧无畏对刘大胜这个王府老人可是不敢托大,一见刘公公要给自己行礼,忙伸手扶住了刘大胜的胳膊,笑着问了一句。
“,呢,王爷有吩咐,说让您梳洗一下,与唐公子一道到正厅相见,王妃娘娘也呢。”刘大胜见萧无畏虽是一脸风尘,可身子骨却明显比原先结实了不少,个子也高了一截,不由地便欣慰地笑了起来,点着头回答道。
“那好。”萧无畏半年多没见着自家母亲了,心里头还着实怪想念的,哪能等到梳洗之后再去,这便随口应答了一声,接着调头对跟身边的贴身仆人吩咐道:“萧三,请林先生入住琴剑书院,将碧罗姑娘安置到潇湘馆,其余人等都先到侍卫处报个到,胖子,跟上。”话音一落,也没管旁人有何反应,一溜烟地便冲进了王府的大门,向着王府正厅赶了去。
“哎,等等俺!”唐大胖子骑术不佳,才刚笨手笨脚地下了马,这一见萧无畏跑得飞快,登时便急了,吼了一嗓子,撒开两条胖腿,跟人肉坦克似地也撞进了大门之中,一路轰然作响地跑了起来。
王府的正厅中,项王萧睿面无表情地端坐大堂的正中,一动不动地,便跟一座雕塑似的,而坐斜侧面胡床上的王妃柳鸳却是一副心神不宁之状,眼光不时地瞟向正厅的门口,手中拽着的一张娟子已揉成了团兀自不察。
“王爷,娘娘,小王爷回来了。”就柳鸳等得心焦之际,一名侍女急急忙忙地小跑了进来,气息不匀地禀报道。
一听此言,萧睿虽兀自端坐着不动,可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至于王妃柳鸳则坐不住了,豁然而起,急着出言问道:“人呢?”
“父王,母妃,孩儿回来了。”柳鸳话音刚落,萧无畏便一头窜了进来,语气激动地嚷了一句,倒将措不及防的柳鸳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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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悲喜两重天
萧无畏话音刚落,突觉眼前一花,一阵香风扑鼻而来,赫然就见王妃柳鸳竟一闪便已到了近旁,以萧无畏如今高达三品的武功都没能瞧清自家老娘是如何到了面前的,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就觉左耳朵一疼,竟已被自家老娘毫不客气地揪着了。哈18&
“臭小子,啥不好学,竟学人打仗,打,还打,看你有多能?哼!”柳鸳一想起线报中得知的北大洼一战之惊险,登时便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手腕微微一转,边扭着萧无畏的耳朵,边不解气地怒哼了一声。
哎哟唉,老娘啊,您老轻点成不?敢情您老“问题少女”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成?萧无畏耳朵一疼,肚子里便毫不客气地腹诽了自家老娘一番,可脸上却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子,煞是乖巧地叫了声:“娘,是孩儿回来了。”
萧无畏这声“娘”一出,柳鸳的心立马就软了下来,本来么,柳鸳就没真的生萧无畏的气,只不过是担心过甚罢了,此际见爱子好端端地站面前,柔情大发之下,竟一把将萧无畏抱进了怀中,疼爱地搂了搂,这一搂不打紧,可把萧无畏给折腾得面红耳赤,还真不知说啥才好了,就这尴尬万分的当口上,唐大胖子这辆人肉坦克终于气喘吁吁地杀到了。
“好,好你个小,小三,跑那,那么快做甚。”唐大胖子气喘如牛地埋汰了萧无畏一句,这才对着端坐大堂正中的萧睿躬身行了个礼道:“小侄见过王爷,见过王妃娘娘。”
“嗯。”面对着唐大胖子的见礼,项王萧睿只是点了点头,轻吭了一声便算是应答了,而王妃柳鸳估计是看未来儿媳的份上,对唐大胖子要客气了许多,松开了怀中搂着的萧无畏,对着唐大胖子一抬手道:“斩儿不必客气,来人,看座!”柳鸳下了令,自由一帮子下人们忙碌着搬上了几子、椅子之类的家什,恭请唐大胖子入座,又奉上了香茶,好一通子忙碌之后,这才退了下去。
“斩儿啊,这一路多亏了你照顾着畏儿,婶娘就不说谢了,来,给婶娘说说这一路的故事。”王妃柳鸳趁着下人们忙碌的当口,拉着萧无畏的手早已坐回了原位,待得见唐大胖子入了坐,这便微笑地说了一声。
照顾?谁照顾谁啊,瞧老娘这话说的!萧无畏眼瞅着唐大胖子能坐着喝茶,自己却只能老老实实地侍立柳鸳身旁,一只手还被自家老娘跟牵小孩一般地牵着,心里头不免有些子不平衡,恶狠狠地朝唐大胖子翻了几个大白眼。
唐大胖子眼睛尖着呢,自是瞅见了萧无畏的不自,心中暗乐不止,眼珠子一转,坏水可就冒上来了,上下嘴皮子一磕,话便滔滔不绝地说开了:“王妃娘娘,您可不知道罢,这一路事情还真不少呢,先说那‘关中三寇’……”
唐大胖子别的本事不好说,那口才绝对是一流,完全就是长舌妇的水平,这话一说起来就没个完了,从“关中三寇”说起,一直到燕西“北大洼”,又扯上燕西的生意经,牛皮吹得山响,说到惊险处,还没忘绘声绘色地细细描述一番各方动态,听起来简直就跟说书似的,闹得柳鸳脸色数变,萧无畏直翻白眼,即便是沉稳如萧睿也偶有动容之时,至于那些侍卫厅中的王府下人们则早已听得眼都发了直。
“胖子,说了那么多,你口不渴啊,赶紧喝茶。”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知晓唐大胖子这是故意整自己,心里头自是恼火万分,趁着唐大胖子喘口气的当口,阴恻恻地吭了一声。
“嗯?”唐大胖子没吱声,倒是柳鸳眉头一竖,斜了萧无畏一眼,那不善的神色登时便令萧无畏无可奈何地耸了下肩头,乖乖地闭上了嘴。
唐大胖子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个作弄萧无畏的大好机会,哪肯就此放过,哈哈一笑,趁机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呱噪地说开了,大吹大擂间,听得萧无畏直起鸡皮疙瘩,也就是唐大胖子敢吹,其实很多事唐大胖子压根儿就不清楚底细,可架不住人脸皮厚,啥都能自编自导地吹个稀里哗啦地,还不带半点磕巴,这一吹就是半个多时辰也没见其有消停下来的迹象,到了末了,知晓不少真相的项王萧睿也实是有些子听不下去了,不得不出言打断道:“贤侄这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一番,今晚本王设宴为尔洗尘好了。”
唐大胖子可以不乎萧无畏的怒气,可却不敢跟素性威严的项王较劲,这一听萧睿开了口,自是不敢再胡缠,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躬身逊谢了一番,先行退出了大堂,萧无畏倒是也想走,可惜柳鸳始终拽着他的手不放,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唐大胖子潇洒而去,心里头不禁有些子恼火,寻思着改日定要从死胖子身上找回点本来不可。
“咳,咳。”唐大胖子刚走,萧睿便假咳了几声,这便像是个暗号,王妃柳鸳随即站了起来,略带不满地横了萧睿一眼,旋即回过了头来,松开了握着萧无畏的手,慈爱地笑着道:“听闻畏儿此番不仅贩回了马,还骗回了个大姑娘,娘这就看看去,是何等样人,竟将我家畏儿迷得不知归家了。”
汗,大汗,狂汗!萧无畏一听自家老娘如此出言打趣,立马浑身的不自,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只能是尴尬地讪笑着,好柳鸳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笑眯眯地审视了萧无畏一眼,领着几名婢女自行去了,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下萧无畏父子俩面面相对。
“燕西的事尔做得不错。”萧睿沉默了良久之后,突然开口称赞了萧无畏一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来着——从小到大,萧无畏就没能从萧睿这儿讨得好,表扬自然是从来没有过的,板子倒是挨了不老少,这冷不丁听萧睿这么一赞,还真将萧无畏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退开一步,躬着身子,不敢轻易接口。
一见萧无畏这副戒备的样子,萧睿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沉吟了一下道:“尔真欲接手马政乎?”
“回父王的话,孩儿是有这个打算。”萧无畏并不清楚自家老子问出这话的意义何,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据实回答。
“嗯。”萧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又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接着问道:“尔知马政么?”
“回父王话,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今我朝雄兵百万,却令寇据边郡,实马政无力之过也,且如今官营民养皆疲,据孩儿一路所见,马户困于马政者,惨也,孩儿虽不屑,愿勉力而为之。”萧无畏既然已下定了决心要接手马政,自是对马政现状了然于心,此时听萧睿见问,虽不明萧睿此问背后的文章和,可还是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萧无畏此言一出,萧睿便彻底沉默了下去,半晌不发一言,只是眉头却就此深锁了起来,良久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开口道:“孤知道了,尔下去罢。”
厄,老爷子这唱的是哪出戏来着?神秘兮兮地单独会见,却连个章程都没有,这算啥事儿啊?萧无畏自满腹的疑问,可实是没有发问的勇气,一听萧睿下了逐客令,自是不敢多逗留,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告退而出,待得到了厅外,被微风一吹,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竟然全都被汗水给打湿了,不由地呆立了半晌,这才苦笑着摇了摇头,缓步向笙凝居行了去……“小王爷回来了,小王爷回来啦!”笙凝居的下人们自是早就得知了萧无畏已回到府中的消息,早早地便有不少下人们站笙凝居大院子的门口守候着,大老远望见萧无畏从长廊的一头转了出来,立马有眼尖的下人高声喊了起来,这一喊不打紧,整个笙凝居全都沸腾了起来,一大群人从宽敞的院门里涌了出来,当先的正是萧无畏房中的几名贴身丫环,还有一个便是萧无畏牵挂深的林瑶,众人等不及地涌到了长廊前,将长廊口堵得个水泄不通。
“瑶瑶……”萧无畏一见到眼圈通红的林瑶俏生生地站立众人前方,心弦不由地便是一颤,赶忙紧走数步,开口招呼了一声,却不料,没等萧无畏将话说完,林瑶已冲了过去,也不管场人等有何想法,一头闯进了萧无畏的怀抱,紧紧地贴萧无畏的胸口上,哽咽地哭了起来,几多的守候,几多的思念,几多的委屈全都化为止不住的泪水。
“瑶瑶,别哭,乖,小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不哭了啊。”萧无畏对林瑶这等敢爱敢恨的性子向来是喜欢得紧,遑论林瑶乃是萧无畏这一世第一个女人,哪舍得其难过,忙不迭地伸手轻轻地拍着林瑶的后背,柔声地劝慰着,却不料萧无畏越是劝,林瑶的泪水便是止不住,生生将萧无畏的胸口衣衫都打湿了一大片。
眼瞅着林瑶能如此无忌地萧无畏怀中哭泣,默默地站迎候人群前方的大丫环嫣红脸色不由地为之一黯,悄悄地用手绢抹了下眼角,暗叹了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伤感之意,缓步走上前去,福了一福道:“奴婢恭迎小王爷回府,温水已备,请小王爷洗尘。”
萧无畏这会儿正不知该如何劝慰林瑶,见嫣红走了上来,忙笑着点了点头道:“也好,有劳嫣红姐了。”
林瑶哭了这么一阵子,心中的感情已是释放了不少,被嫣红这么一打岔,这才发现众人都盯着自己看了,饶是其个性泼辣,却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嘤咛”一声,羞得赶忙脱离了萧无畏的怀抱,低着头跑远了,那慌慌张张的小样子惹得萧无畏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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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悲喜两重天
洗澡萧无畏可是喜欢得紧,往日里府上的时候,每天总要洗上那么一两回,倒不是有洁癖,只不过身为天家子弟,起码的个人卫生总是要讲得罢,再说了,这大热天里一路走了两个多月,虽说半道上也没少梳洗,可人江湖,很多时候也只能是将就着对付过去,这会儿回到了自家府上,哪能不好生享受上一把的——王府里的洗浴设施之豪华可不是旁的地方能比得了的,尤其是萧无畏自己设计的浴室是了不得,不说那澡池子宽大亮堂,也不说澡池壁上那些浮雕美奂美仑,就说澡池边上的喷淋设备便是京师里独一无二之物,哪怕皇宫里都不曾有过,别说澡池边上还摆满了瓜果美酒,边泡池子,还能边享受口腹之欲,再配上几个帮着搓背的粗使丫环,这么洗上一回澡别提有多享受了。
外千好万好都不如自家的小窝好啊,古人曾不我欺也,没说的,就一个字“爽”!萧无畏半闭着眼趴池子边上,一边享受着两名粗使丫环的卖力推背,一边还没忘从水果盘里取上几枚葡萄美滋滋地吃着,时不时地还含含糊糊地吭几声,要么是指点推拿的部位,要么干脆就是舒服地瞎哼哼,正享受得幸福无比之际,突然间觉得背后推拿的力道好像有些子不对劲了,力气小了许多不说,还连摸带抚地,这哪是推拿啊,简直就是调戏了,可把萧无畏给气坏了,豁然回过头去,只一看,眼睛立马就直了,嘴张得老大,口中衔着的葡萄就此“扑通”一声掉落了池水之中。
不消说,此际站萧无畏背后的早就不是原先那两个粗使丫环了,而是一向温柔含蓄的嫣红,但见此时的嫣红仅着一身勉强能遮住上半身的小肚兜儿,再被水那么一浸,紧紧地贴了身上,显露出骄人的身姿,池水轻波荡漾间,两条笔直修长的美腿隐约可见,管嫣红的头埋得很低,可从萧无畏的角度看去,却能清晰地瞧见嫣红那张俏丽的鹅蛋脸上早已布满了红晕,一双大大的杏仁眼里满是羞涩之情,然则一双小手却不依不饶地轻挠着萧无畏那结实无比的后背。
“嫣,嫣红、红姐,我……”萧无畏十二万分地没想到那个“捣乱”的人会是嫣红,此时身前之人若换成了泼辣的林瑶,又或是床第间极为放得开的白碧罗,萧无畏此时绝对是毫不犹疑地扑将上去,一口“吃”了,可面对着嫣红,萧无畏却很有些子手足无措了起来,口干舌燥之下,艰难万分转过了身去,低低地唤了一声,可接下来却又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只是一味愣愣地发着傻——别看萧无畏心花花口花花地,往日里就没少故意调戏嫣红一把,然则心底里对于这个打小便照顾着自己的大丫环多的是当成姐姐来看待,倒真的没怎么动过“吃”了的心,当然了,就算有,萧无畏自己也绝不承认,可这会儿嫣红自己主动送上了门来,萧无畏一时半会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小王爷,奴婢,奴婢……”萧无畏不知道该说啥才好,嫣红同样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要知道嫣红敢走进这澡池子已是拿出了平生大的勇气了,这会儿早就羞得够呛,恨不得赶紧钻到水中去,也好躲开这等尴尬。
萧无畏可不是柳下惠,不是啥正人君子之辈,这会儿见嫣红羞色可餐,哪有不动心之理,别的不说,身体首先就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嫣红原本就红的脸此时已是发了紫,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阵害怕,“嘤咛”一声,人已向后退去,试图离萧无畏远上一些,然则此时嫣红可是站水中,重心实是不好控制,身子一歪,整个人便彻底倒进了水池里,失惊之下,登时便吃了口水,手脚不受控制地便乱挥乱舞了起来,慌张至极,就差没叫救命了。
萧无畏显然也没想到嫣红竟然会如此之失措,一见嫣红水池里扑腾,也有些子乱了手脚,浑然忘了先前的尴尬情形,紧赶着便一头扎进了水池之中,一伸手拉住了嫣红的胳膊,刚想着将嫣红托出水面,却不料心慌意乱的嫣红竟一个激灵扑到了萧无畏的怀中,不管不顾地抱住了萧无畏的身体,整个人如同八爪鱼一般紧紧地缠住了萧无畏的身体,待要叫,一口水已进了肚子,立马彻底地晕了。
怎么会这样?该死!萧无畏抱着嫣红刚一钻出水面,一时间还真有些子傻了眼,再一看怀中的嫣红紧闭着双眼,身子软绵绵地,似乎被水呛了一般,心一慌,便要来个人口呼吸,却不想恰此时,嫣红已悠悠转醒了过来,冷不丁察觉到口中有物,不由地便轻轻地扭动了起来,这下可好,原本打着救人心思的萧无畏被这么一刺激,自是再也无法保持心境了,彻底地迷失**之中,一时间满池水波荡漾,风光无限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酣战不是几许,终于云收雨歇,萧无畏斜靠澡池边上,早已浑身酥软的嫣红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一般卷缩萧无畏的怀中,头紧贴着萧无畏结实的胸膛,一动不动地懒散着,唯有一头秀发随波荡漾。
望着怀中倦怠的玉人,再一回想先前的火热与狂放,萧无畏心中颇有些歉疚之意,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嫣红的肩头,有抚了抚嫣红那亮可鉴人的乌黑秀发,柔着声道:“嫣红姐,都怪小王不好,小王……”萧无畏话尚未说完,嫣红抬起了头来,伸出一只小手,捂住了萧无畏的嘴,凝神看着萧无畏的眼,幽幽地开口道:“小王爷,奴婢,奴婢不该,不该……,都怪奴婢……”
嫣红对自己有情,这一点萧无畏又岂能不知道,此时见嫣红娇俏可人之状,心中柔情自是泛滥了上来,伸手握住嫣红堵着自己嘴的小手,深情地看着嫣红的双眼,低声道:“嫣红姐,小王定不负尔,此言可对天盟誓,若有违背……”
“别,别乱赌咒,妾身信。”一听萧无畏要赌咒,嫣红急了,用力挣脱了萧无畏的手,紧紧地捂住了萧无畏的口,语气稍急地说道:“妾身一切都是小王爷的,您可别乱赌咒,要是神灵降罪,那皆妾身之过了。”
这世上神灵有没有萧无畏不清楚,哪怕有萧无畏也不乎,此时见嫣红发急之下竟然忘了羞涩,登时便坏笑了起来,那等登徒子的样子吓得嫣红不由地又是一个哆嗦,赶忙用双手一抚,挡住了萧无畏扫描的目光,略带可怜地说道:“妾身不堪矣,小王爷您,您……”
“哈哈哈……”萧无畏被嫣红那羞涩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伸手将嫣红抱了起来,一跺脚,人已窜出了水面,轻巧地一个闪身,落了池边,低头嫣红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坏笑着道:“既然嫣红姐告饶,那就晚上再来。”
“啊……”一听萧无畏晚上还来,嫣红轻呼了一声,身子一颤,气恼地萧无畏的胸膛上打了一粉拳,而后埋头躲进了萧无畏的怀中,再也不肯抬起了头了,那鸵鸟之状令萧无畏再次放声狂笑了起来,笑声空旷的澡堂里回响个不停……萧无畏凯旋回京,对于项王府来说自然是件大喜之事,然则对于太仆寺卿陈明远来说,那可就是件塌天陷地的烦心事了,就萧无畏于澡堂子里胡天胡地之际,陈明远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自家的书房里疾步走来走去,心情烦躁得想杀人,他没想到,怎么也想不到就萧无畏那等浪荡公子哥的样子,居然真的能从燕西贩回马来,而且居然活蹦乱跳地回到了京师,一想到马政或许将就此落到萧无畏的手中,陈明远的心不由地便哆嗦了起来。
“阿爹,阿爹,查清楚了,都查清楚了!”就陈明远处于爆发的边缘之际,其次子陈百涛一头冲进了书房,一迭声地嚷嚷着。
“哦?快,快说!”陈明远此时正自心急火燎,自是不会去斥责其子的无状,紧赶着便出言追问道。
陈百涛用大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紧赶着开口道:“阿爹,那小狗真的是从燕西贩回的马,一共三百匹,其中光种马就有两百,该死的,全都养了城外马圈里。”
“啊……”一听陈百涛如此说法,陈明远心里头后一丝侥幸的心理也就此破得个粉碎,嘴一张,啊了一声,整个人就此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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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悲喜两重天
萧无畏此番带了不少的马匹回京,这一消息陈明远自然是一早就知道了的,只不过他原本还指望着萧无畏带回来的这些马不是从燕西贩来的,而是从民间收购上来的劣马,如今被陈百涛这么一证实,心里头唯一的侥幸自然也就此幻灭了,一颗心立马拔凉、拔凉地直往下沉——陈百涛不成器陈明远自是知晓,可陈明远知道的是自己这个次子朝野的路子都极多,酒肉朋友也多,他所探听来的消息自然就假不了,如今萧无畏既然已将马从燕西贩了回来,那就意味着马政的事情要悬乎了。
马政是啥?旁人看来可能是件苦差事,可陈明远眼中马政就是颗摇钱树,只要有马政手,金钱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虽说大部分钱财都归了太子殿下,可太子吃肉,好歹他陈明远也能跟着喝口鲜汤不是?这会儿眼瞅着连锅都要被萧无畏那个可恶的混小子给端走了,陈明远又岂能不着急上火的,再说了,真要是马政被萧无畏拿走了,还不只是财路被断的问题,牵涉到历史旧账,倘若萧无畏二愣子劲一发,下狠心去查旧账的话,指不定近十年的老底都得被萧无畏给端了出来,一旦伤及太子殿下,他陈明远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阿爹,阿爹。”陈百涛见自家父亲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发了老半天的愣,兀自没个反应,不由地便有些子着了急,紧赶着叫了几声,这才算是将陈明远从梦游状态中唤醒了过来。
“废物,你这个废物,不是说有法子永除后患么?哼,五千两银子花到狗身上还能听个叫唤,给了你,连个屁用都没有,废物,废物!”陈明远怒气冲冲地扫了眼陈百涛,突地想起前番陈百涛信誓旦旦地说能除掉后患之事,立马叉指着陈百涛的鼻子怒骂了起来。
“阿爹啊,不是孩儿办事不力,那银子孩儿实是都给了‘血煞’了啊,谁能想到‘血煞’这么大个名号的招牌居然会失了手,孩儿也没得法子。”陈百涛说到这里,一看其父又有要发作的迹象,赶忙加了一句道:“阿爹息怒,那银子绝没有白花,‘血煞’那头传来了消息,说是将另派高手来行此事,阿爹放心,那‘血煞’可是一代宗师魏武子所有,他们既然接了银子,自然会将事情办了的。”
听完了陈百涛的解释,陈明远不单没有消气,反倒是火冒三丈,跳着脚道:“办?办个屁,早干嘛去了,如今萧无畏那厮马都贩回来了,还办,再办下去,你我父子早该到天牢里享福去了,你这个废物,办的甚子屁事,混帐,滚,滚,滚!”
“阿爹,您听孩儿说啊。”陈百涛知晓自家父亲其实并没有啥大不了的真本事,也没有啥主见,之所以能当上九卿之一的太仆寺卿,全都是依仗着太子扶持之力,此时见其恼羞成怒,生恐自家老父会就此做出啥傻事来,赶忙凑上前去,躬着身子求肯道。
“说,说,有屁快放!”陈明远怒气冲冲地乱挥舞着双手,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阿爹,如今那小狗虽说贩回了马,可也不见得就能拿到马政啊,若真是如此,太子殿下自当比您老还急,殿下那头自然会去设法解决,再说了,就算马政真的到了那小狗的手中,阿爹也不必怕,不说下头那帮狗才都是阿爹使唤惯了的,哪可能会去听那小狗的,何况阿爹再怎么说也是那小狗的顶头上司,上下一起用力,自不怕赶他不走,阿爹要是实还是不放心,孩儿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用着呢。”陈百涛并不因陈明远的暴怒而惊慌,陪着笑脸凑到近前,细细地将事情分析了一番。
“唔。”一听陈百涛如此说法,陈明远暴怒的心气就此慢慢地平了下来,沉吟了好一阵子之后,斜着眼看了看陈百涛道:“尔还有甚法子,都一气说出来好了。”
“阿爹,不就是几百匹马么,孩儿都已探听清楚了,那城外的马圈不过只有几十名王府卫士看管着罢了,左右离大朝还有三日,若是太子殿下那头没有旁的计较,孩儿可以联系些人马……”陈百涛话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用手比划了个下切的姿势。
“嘶……”陈百涛话音一落,陈明远不由地便倒吸了口凉气——前番陈明远之所以同意陈百涛买凶杀人的计划,那也是因萧无畏当时远离了京师,若是死于乱中,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如今那些马是京师,还是由项王府侍卫看管着,若是真连人带马一起做了,这等动静岂能小得了,万一要是走漏了风声,项王府里那一公一母两只老虎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别说他陈明远区区一个太仆寺卿了,即便是太子殿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放肆,说的甚混账话,滚!”陈明远没好气地一瞪眼,斥骂了陈百涛一句,忧心忡忡地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突地立住了脚,提高了下声调嚷了一句:“来人,备马车!”接着扫了躲到了书房一角的陈百涛一眼,一拂大袖子道:“混帐,还不快走,跟老夫一道去见太子殿下!”
“是,孩儿遵命!”陈百涛一听自家老父要去东宫,立马就来了精神,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跟了陈明远的身后……申时末牌,日头已渐西沉,晚霞满天红艳,却尚未到用饭之时,萧无畏懒散地端坐卧房的铜镜前,任由小绿、小玲两个小丫环打理着兀自湿漉漉的头发,半闭着眼,随意地跟两小丫头聊着天,说些燕西的趣事儿,逗得两小丫头不时地格格直笑,然则萧无畏其实并没有将心思全都放聊天上,而是暗自琢磨起今日自家老父单独与自己谈话的意义何,可想来想去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家老父到底要表达些甚子,也搞不清自家老父对自己入主马政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马政的弊端是明摆着的,只消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得出如今的马政其实就是朝廷的一颗大毒瘤,以项王萧睿的能耐不可能会不清楚这一点,当然了,他也绝不会看不到马政变革一旦动将起来的后果会有多严重,闹不好萧无畏就将与太子一系死磕到底,这其中的艰险与碍难不可谓不大,若是萧无畏顶不住的话,极有可能会牵连到整个项王府,别说如今萧无忌正与太子走得极近,兄弟俩之间的矛盾也有可能就此来个彻底的大爆发,家事国事全都可能就此成为一团乱麻,这等情况之下,萧睿的态度如何很可能会成为左右事情进展的关键之所,而这恰恰是萧无畏担心的地方。
退路?早就没有了,自打萧无畏跟今上打了那么个赌之后,可以说就已经断了自己的后路,要想朝中站稳脚跟,马政就是萧无畏必须迎难而上的关口,否则的话,萧无畏还不如躲王府里继续当个人见人嫌的大纨绔好了,何必去燕西如此艰辛地折腾上那么一回,岂不是自找苦吃么?遑论如今萧无畏已经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手下已经有了一帮要靠着他的人马,就算是为了林崇明等人的前途着想,萧无畏也没有个自暴自弃的理由。
“启禀小王爷,王爷那头传来了话,说是大殿下来了,等着要见您。”就萧无畏与两小丫环逗着趣之际,贴身仆人萧三急匆匆地走进了房中,紧赶着禀报道。
靠,老大这厮还真是个急性子,一点耐性都没有,老子这才刚回来呢,这厮就急吼吼地杀上门来了,烦不烦人啊!萧无畏哪会不知晓萧如峰的来意,左右不过是来要马的罢了,心里头对其如此之急性自是歪腻得很,可人来都来了,不见上一面怕是不成了的,反正该如何应付萧如峰的要求萧无畏早就考虑清楚了,自也不怕过不了关,这便沉吟了一下,一挥手道:“知道了,小爷我梳完头便去好了。”
“是。”萧三跟随萧无畏多年,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并不算好,自也不敢出言催促,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退到了一旁,老老实实地候着。
“小王爷,好了,您啊,可以见客去了。”小绿巧手一卷,将萧无畏的长发盘了起来,用长髻子一串,将英雄冠固定萧无畏的头上,巧笑兮兮地打趣了一句。
哈,你个死丫头,咋说话的呢,还见客呢,咋不说接客来着?萧无畏气恼地瞪了小绿一眼,却不料一向被宠惯了的小绿压根儿就不吃萧无畏这一套,白了萧无畏一眼,拉上一旁偷笑不已的小玲一溜烟地跑远了。
“这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回头找你算账。”萧无畏拿身边的这帮子贴身丫环们是一点辙都没有,只得无奈地耸了下肩头,笑骂了一句,便手摇着折扇缓步向前院正厅行了去,一旁偷着乐呵不已的萧三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亦步亦趋地跟了萧无畏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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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忽悠你没商量
哈,老大这厮心情很好么,嘿,待会儿看尔还笑不笑得出来!萧无畏人还没走到正厅,隔着老远便听到了萧如峰那爽朗至极的大笑之声,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不由地嘴角一撇,暗自心里头讥讽了一句,不紧不慢地沿着长廊走到了正厅的门口,入眼便见自家老父正笑容可亲地陪着萧如峰说笑,忙疾步抢上前去,一躬身,抱拳行礼道:“孩儿见过父王,见过大哥。
“嗯。”项王萧睿端坐着不动,只是吭了一声,便算是受了萧无畏的礼,而萧如峰一见到萧无畏进了门,立马就站了起来,哈哈大笑着走上前去,伸手拍着萧无畏的肩头,一派豪迈之状地大笑着道:“好,好你个九弟,好样的,哥哥没看错人,这一路不单剿灭了为患关中多时的三寇,从燕西那鬼地方凯旋而归,好,好啊!”
切,拍几句马屁就想要马?门都没有!萧无畏肚子里叨咕着,可脸上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煞是谦逊地回答道:“大哥过誉了,小弟不过是侥幸而已,呵呵,但有所得,皆有赖圣上之洪恩,非小弟之功也,实是当不得大哥如此赞誉。”
“侥幸?这话哥哥可不爱听,咋没见旁人也侥幸一回,嘿,太仆寺那帮杂碎前后往燕西砸了多少银子了,马毛都没见捞回来一根,一帮废物,还是九弟行啊,这一出手,当真不凡,哥哥想不佩服都不成啊,好,好样的!”萧如峰可着劲地拍了萧无畏一通子马屁,也没忘贬损一下太仆寺,不待萧无畏接口,立马话锋一转,笑呵呵地接着道:“九弟,咱们可是事先说好了的,这马既然已经贩了回来,就得先紧着哥哥这处,九弟可不会反悔的罢,嗯?”
直接,还真是直接,您老也就是这德行了!萧无畏自是早就知道萧如峰的性子,可还是被萧如峰如此不顾脸面的直接狠狠地震了一下——人都还没落座呢,这位爷就当面要起账来了,说轻了是性子急,说重了的话,那就是蛮横无礼,就这么副德性简直就跟街头收烂账的小地痞一般,哪有半点儿天家子弟应有的从容之气派。
马么?当然是不可能给的,不过么,这话却不能直接说,再说了,萧无畏也想借此机会再试探一下自家老父的意向究竟如何,故此,管萧如峰那双贼亮的眼死盯之下,萧无畏却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故意装出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别过头去,一副求援的样子看向了自家老父,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样子便是漫天神佛见了,只怕都会起恻隐之心,可惜落到萧睿身上,却全都是白搭,萧老爷子目无表情地扫了眼哥两个,假咳了一声,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吭了一声:“大殿下,老夫有些俗务要处理,就由畏儿陪尔好生叙叙罢。”话音一落,也不理会哥两个的反应究竟如何,一拂大袖子,径自转入后堂去了。
啥?这就走了?好你个老爷子啊,您老这是存心见死不救来着,够狠!萧无畏没想到自家老父说走立马就走了,生生让自己试探的用心全然落到了空处,心里头当真歪腻透了,可哪敢跟自家老爹较劲,也就只能心里头腹诽几句罢了。
萧无畏失落了,萧如峰可就高兴坏了,本来么,有萧睿这么尊大菩萨,萧如峰可是不敢太过放肆的,至少言语上得放规矩一些,总不好当着人老爹的面催逼儿子罢,这会儿一见萧睿就这么走了,萧如峰心情大爽之下,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边笑边重重地拍着萧无畏的肩头道:“九弟啊,咱兄弟俩可都是一体的,九弟的事就是哥哥的事,反之亦然,九弟,你说是不?”
是个屁,还你有我有全都有呢,您老也就是个打家劫舍的水平罢了。萧无畏心里头恶狠狠地鄙视了萧如峰一番,可并没有带到脸上来,而是同样笑呵呵地回答道:“大哥说得好,咱兄弟谁跟谁啊,来,大哥,坐,坐下说,坐下说。”
“嗯,那好,坐,都坐!”对于萧无畏的提议,萧如峰自是不会反对,左右此时萧睿已去,萧如峰压根儿就不愁自己会压服不了萧无畏,这便哈哈大笑地首先入了座,而后反客为主地指点着对面的几子,大大咧咧地示意萧无畏坐下。
“九弟啊,先前咱们可是有过约定的,哥哥的股份就不说了,这马既然贩了回来,就该着哥哥处先紧着,这么说罢,哥哥要的不多,拢共三百匹马,哥哥就拿两百匹好了,一口价,每匹六百两,哥哥不占你便宜,怎么样,给哥哥个准信?”待得萧无畏入了座,萧如峰兴奋地一拍大腿,自鸣得意地帮着萧无畏定下了安排。
六百两?您老抢劫啊,狗日的,还真美了你了!萧无畏登时便被萧如峰的话给逗得乐了起来,嘿嘿一笑道:“哥哥说得是,本来么,这马贩了回来就该用到正处上,哥哥神骑营自是用马的大去处,自该紧着给……”
“哈哈哈……”萧无畏话还没说完,萧如峰立马就得意地大笑了起来道:“好,好兄弟,这话哥哥爱听,好,打今日起,你我兄弟便是一体的了,有谁敢跟九弟过不去的,哥哥活撕了他!”
“多谢哥哥厚爱。”萧无畏笑着躬了下身子,谢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好叫大哥得知,小弟呢,跟圣上有个赌约,如今马算是贩了回来,这马政么,唉……”
说到马政,萧如峰可就来气了,要知道每年朝廷都得往马政上投入一百多万两的白银,再算上各地官府的投入,整个马政的花销远远超过了四百万之数,可结果呢,每年马政上多也就只能整出两、三千匹的马来,还是些拉车用的驽马,真能派上用场的战马百中无一,身为神骑营统领的萧如峰可是受够了马政署的鸟气,这一见萧无畏感叹,立马愤然一拍几子,义愤填膺地嚷道:“那帮混球都该杀,九弟莫怕,一切有哥哥给你撑腰,谁敢对九弟不利,哥哥第一个饶他不得!”
得,您老就吹罢,接着往下吹,切,小样,不过就是当初借势打了陈明远一回么,还真将自己当根葱了!萧无畏哪会不清楚萧如峰这不过都是些虚言罢了,真要是拿到了马,这厮一准翻脸不认人了,满朝文武有谁不知晓他大皇子就是个刻薄寡恩的主儿,所谓的豪爽不过都是表象罢了,压根儿就不值一提。
“大哥仗义,小弟自是深信不疑,只是如今这马政已是从上烂到了下,整治难矣,小弟这也是有心而无力啊,若是大哥能将赌约取消了,别说两百匹,便是全部马匹都送上,小弟也绝无二话。”萧无畏自是不会出言点破萧如峰的谎言,而是拍着胸膛,很是豪气地说了一番。
“这个……”别看萧如峰人前威风凛凛,谁都瞧不他眼里,可谓是狂得够呛,然则到了今上面前,他也不过就是个乖孙子罢了,他又哪有那个胆量去劝说今上收回成命的,此时一听萧无畏将这么个由头搬了出来,登时便被噎了一下,吭吭叽叽了老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办不到了吧?嘿,还吹不?小样,顶多就是个梁山寇的水平,就这么点本事还想夺嫡!一见到萧如峰痿了下去,萧无畏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诚恳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小弟也知晓此事怕是难了些,唉,如今马政那头小弟怕是不得不接手了的,不过也好,左右小弟跟那陈明远本就有仇,既然马政到了小弟的手上,总得做出个样子来,要不岂不是让人看笑话了去,大哥,您说是罢?”
“嗯,说得好,九弟既然有此决心,大哥自当鼎力相助,但凡有谁敢对九弟不敬,九弟只管来寻哥哥便是,自有哥哥为你做主,只是这回的马……”萧如峰没能圆了自己的慌,自脸皮厚,到了此时底气也有些不足了,没好意思再强行马,而是出言试探了一句。
“哥哥放心,小弟应承了要给哥哥寻些马来,说出的话便得作数,只是……”萧无畏话故意说了半截子便停了下来,弄得萧如峰心痒难搔,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道:“只是怎地?九弟管开口,价钱方面哥哥亏不了你的,好商量,好商量么。”
萧无畏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并非价钱的问题,哥哥要马乃是为了军国大事,这等大事可是含糊不得的,小弟虽愚昧,却也还分得清轻重缓急,又怎敢跟大哥要高价,只是马政如今既然将将就要落到小弟的手中,若是没个准备,怕是将来有难啊,再说了,哥哥所需的马也不是几百匹这么个小数,真要想练骑军,没个十万、八万的良马,又岂能成军乎?小弟既然接了马政,给哥哥供马便是小弟之责,小弟岂敢推辞耶,然则若无良马为种,又岂能有后续之马,小弟此番所带回之马皆良种也,是为种马之用,若是分薄了去,岂不误了大事?不过哥哥管放心,不出四年,哥哥要多少马便能有多少马,小弟将话摆此了,哥哥可能信得过小弟之言?”
“四年?当真?”萧如峰犹豫了一阵子之后,这才面色凝重地出言问道。
“军中无戏言,小弟不才,岂敢随意糊弄大哥,只不过此事尚须哥哥鼎力相助,否则马政署那帮杂碎胡乱搅合,再好的东西到了他们手中,还不全都白瞎了去?”
“唔,四年么?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不就是四年么,哥哥等得起,但有马出,还得先紧着哥哥处,至于马政署的杂碎,九弟放心,哥哥不会让九弟吃亏的!”萧如峰沉思了片刻,实是找不出萧无畏话里的漏洞,也只好装出豪气无比的样子,拍着胸脯应承了萧无畏的请求。
“好,一言为定,小弟绝不负大哥所望!”眼瞅着如此轻松便忽悠来了个免费的打手,萧无畏心里头自然是美滋滋地,豪迈无比地伸出手去,跟萧如峰来了个击掌为誓,末了,兄弟俩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至于他俩到底笑些甚子,也就只有他俩自己才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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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明刀暗箭
“陈爱卿,方才议着你的事呢,恰恰你就到了,还真是巧了。”东宫明德殿的书房中,太子萧如海端坐文案后头,正跟侍立身边的方去恶,林锋等几名心腹小声地议着事情,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刚匆忙走进了书房的陈明远父子俩,也没等陈家父子上前见礼,这就先抬了下手笑着招呼了一声。
“殿下恕罪,微臣来迟了,微臣来迟了。”陈明远本就是一寻常人耳,压根儿就猜不到太子殿下所议的是何等事情,加之心里头这会儿正忧虑着马政署的事情,心慌意乱之下,这便胡言乱语地请起了罪来,着实很有些子牛头不对马嘴的意味内。
萧如海自是清楚陈明远不是啥栋梁之材,之所以始终宠信着,也就仅仅只是因着陈明远的极度忠心罢了,此时见陈明远连啥事都没问,就先请起了罪来,心中颇觉好笑,这便含笑摆了下手道:“陈爱卿不必惶恐,来啊,给陈爱卿看座。”太子下了令,自然有侍立书房中的小宦官们抬来了锦墩,恭请陈明远就座。
“启禀太子殿下,微臣之所以来迟,全是为了打探些消息,如今已可证实萧家小三的马确确实实是从燕西带回来的,如今就关城外头的‘唐记商号’之马圈里,好像还有几十名项王府侍卫看守着。”陈明远卜一坐定,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献起了宝来,紧赶着便将陈百涛打探出来的消息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
“嗯,陈爱卿忠心可嘉,孤素来知晓。”萧如海的心情似乎尚好,并未因陈明远所言不过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有所不满,宽慰了一句之后,这才出言询问道:“陈爱卿,孤想知道爱卿可有把握将小九挤出马政署么?”
“这个……”当着太子的面,陈明远实是不敢轻易打保票,迟疑了一下之后,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马政署上下官吏大多是微臣使唤了多年的老人,应该不会听萧无畏那厮的指使才对。”
“唔。”萧如海为人是懦弱了些,却并不傻,一听陈明远这话,便知晓陈明远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达成此事,这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微一皱眉,想了片刻之后,这才眉头一扬,笑着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孤就不让萧无畏进马政署好了。”
“殿下放心,真要办成此事,微臣豁出去这条老命也心甘情愿。”陈明远并不知晓萧如海心中所思之办法究竟是怎么回事,误以为太子跟陈百涛一个打算,是要准备动手袭击“唐记商号”了的,心中虽震惊非常,可表起决心来,却一点都不含糊。
“陈爱卿过虑了,没那么严重。”萧如海一听陈明远如此表决心,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道:“此番小九能从燕西贩回了马来,于国当是有功的,既然有功,自然该赏,那小九身为我天家子弟,虽说尚未到弱冠之年,可文武兼备,实是我朝之栋梁材也,封王寻常事耳,本宫正打算上本为小九请封,陈爱卿不妨也就此事上个本章好了。”
“啊……”陈明远压根儿就没想到萧如海竟然会打算这么做,一时间愣是搞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咋回事儿,嘴一张,啊了一声,老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好,妙计!”陈明远发着傻,可其子陈百涛的脑瓜子却灵得很,眼珠子一转便已明了了萧如海此言的妙处,忍不住便叫起了好来。
“放肆,殿下面前哪有你胡言的份,还不退下。”陈明远虽兀自想不明白事情的关键之所,可一见自家次子竟如此无礼地当众叫好,登时便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陈百涛一眼,怒叱了一句,这才转过头来,满脸子惭愧状地对着萧如海拱手为礼道:“犬子无礼,还望太子殿下海涵则个。”
“不妨事。”陈百涛也是萧如海的心腹,他自是不会计较陈百涛的失言,反倒很是欣赏地看着陈百涛道:“百涛啊,尔既然说妙,那就出言给尔父解惑一番好了。”
“是。”陈百涛恭敬地躬了下身子,应答了一声,这才出言解释道:“按我朝律令,凡亲王、郡王子封王者皆须就藩,以为国之屏障,如今萧无畏既然有大功于国,自当分封属地,若得如此,其必当离京,马政署一事便可无忧矣。”
“妙,大妙也,殿下英明,此釜底抽薪一出,既可保得马政无碍,又能令萧无畏对殿下感激涕零,实是一举两得之妙计也!”陈明远就算再愚钝,听了陈百涛的解释,也就此反应了过来,激动地拍了下大腿,一连串的马屁立马就拍了过去。
“哈哈哈……”一见陈明远如此反应,萧如海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手指着一旁含笑不语的方去恶道:“陈爱卿之赞誉孤可是不敢当的,此乃方爱卿的主张,孤原本尚有些犹豫,如今既然陈爱卿也以为可行,那就依此行去好了,左右离大朝还有三日,且多联络些朝臣,一举促成了此事方好。”
“殿下放心,这等奔劳之事自有微臣等去办理,殿下只等着好消息便可。”陈明远见机极快,萧如海话音才刚落,他立马就再次表起了忠心来。
“嗯,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早朝上见分晓!”萧如海难得地雄起了一把,煞是豪气地一拍文案,豁然而起,高声地嚷将起来……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萧无畏此番的成就绝对是京师里近来风头劲的大事件,其人还没到京呢,各种热议的话题便已纷纷出笼了,这会儿人才刚到京不过半日,整个中都城自是彻底地轰动了,诸方有心势力之目光全都聚焦了此事之上,为此而密议的绝对不只是东宫一系,二皇子萧如涛同样也密切地关注着此事的进展,只不过萧如涛生性谨慎,既不似大皇子那般急如星火地便杀到项王府去,也不似太子那样聚集了一众心腹来上个集思广益,萧如涛仅仅只是陪着金银二怪书房里一边安静地下着围棋,一边等候着四皇子萧如义将各方之消息打探个清楚明白。
萧如涛的苦心显然没白费,就天快擦黑的时分,一身劲装的萧如义终于出现了书房之中,一见到自家二哥兀自头也不抬地下着棋,似乎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到来,嘴角不由地抽搐了几下,可还是强忍着出言的冲动,默默地站了一旁,耐着性子等候了下去。
“殿下高明,此局老朽告负矣。”棋局又进行了一段时间,金春秋见盘面上自己的实地已是落后了一些,又偷眼瞅见萧如义脸色有些子不好相看,也就不再坚持走将下去,一推枰,认输了事。
“金老客气了,此局其实尚未明了,若是再下将下去,胜负依旧难言。”萧如涛客气地说了一声之后,这才将头转向了立一旁的萧如义,面色平静地道了声:“四弟,如何了?”
“嘿,还真给二哥料中了,老大那厮兴冲冲地去了项王府,后只落得个两手空空而归,我说么,小九那人就一铁公鸡,要想从他身上拔毛,哪有那么便当的事儿,可笑老大……”萧如义放肆地嘲笑着萧如峰的行动,正说得兴起,突地瞅见萧如涛眉头皱了起来,立马知机地顿住了嘴,自嘲地笑了笑,这才接着道:“二哥,你猜东宫那位打出了张甚牌?嘿,那家伙居然打算联络诸多朝臣,为小九请封为王呢,煞是可笑之至!”
“哦?”萧如涛没让萧如义继续发挥下去,一扬手,打断了萧如义的话头,默默地拿起一枚棋子,拈手中,转动个不停,一双眼中不时有精芒闪动着,良久之后,这才长出了口气,看着金春秋一笑道:“没想到那厮也懂得玩起了釜底抽薪的把戏,有趣,有趣,金老对此事有何看法?”
“嗯,殿下所言之釜底抽薪固然不假,其实也不凡借此机会拉拢萧无畏乃至整个项王府之用心,即便圣上也不好多说些甚子,关键还看萧无畏本人之意愿了,倘若此子就此脱身而去,事情或许也就消停了去,只不过依老朽看来,陛下既然跟萧无畏当庭打了赌,想来是不会放此子轻易脱身的,其中尚有变数,然,依前约行事的可能性却是不小,太子殿下此番示好萧无畏之意,恐多的是以防万一。”金春秋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分析说将了出来。
“唔,该是如此,若是萧无畏欠了太子的情,于情面上自是不好再轻动马政,一旦有变,太仆寺那头也就有了喘息之机,此事还真有些棘手了。”萧如涛本就是聪明人,对于太子所要耍的把戏自是看得通透,然则对于萧无畏这个超级大纨绔却始终把不着脉搏,实无法断定萧无畏会如何做,一时间颇有些子头疼了起来。
“此事不难,老朽倒有一策可堪一试,或许能解此局也说不定。”一见到萧如涛皱起了眉头,金春秋便笑了起来,低声地说出了一番计较来,直听得萧如涛与萧如义皆目瞪口呆地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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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明刀暗箭
“什么?袭杀!这,这如何使得?您这是……”萧如义反应快,愣了好一阵子之后,率先回过了神来,满脸惊疑之色地看着金春秋,大惑不解地追问道。
“嗯。”萧如涛一挥手,止住了萧如义的话头,目中精光一闪,沉吟着道:“金老,袭杀不难,左右不过几十名侍卫耳,多派些人去便能成事,然善后不易,金老可有何教我者?”
“二位殿下误矣。”金春秋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狡诘地一笑道:“袭归袭,杀却不必杀,二殿下以为如何?”
萧如涛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开口说些甚子,倒是萧如义兴奋地一击掌,哈哈大笑着道:“妙,妙计!嫁祸江东,好,二哥,小弟这就去安排人手,给小九先来上一家伙,将水搅浑了再说!”
“唔,此策倒也可行,却不能由我们的人出手,万一落下个把柄,反倒不美,还须慎重些方好。”萧如涛沉默了好一阵子,犹豫再三之下,终于谨慎地下了决心。
“二哥放心好了,小弟夹袋里还有些闲人,左右养着也是养着,也该到动上一动的时候了,就算失了手,也查不到我等兄弟头上。”一听萧如涛下了决断,萧如义立马就兴奋了起来,嘿嘿地笑着道。
“金老还有旁的吩咐么?”萧如涛天生的谨慎性子,管主意已定,可还是有些子放心不下,斟酌了一番之后,并没有出言同意萧如义的提议,而是看向了微笑不语的金春秋,沉着声问了一句。
“可以现场留下些神骑营的标识线。”金春秋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
“神骑营?金老,此话怎讲?”萧如义到底性子急,愣是想不明白要整太子却如何又牵连到了神骑营,嘴快之下,疑问便脱口而出了。
“可以,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今夜便动手,四弟快去安排妥当人手。”萧如涛此番倒是爽快得很,也没管萧如义的问话,一言便下了决断。
“这……”萧如义还是没想明白事情的关键,刚想着再问,可一见萧如涛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也就打消了追问的念头,拱了下手道:“二哥放心,小弟这就去办。”话音一落,大步行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英老,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出了漏子,事情不小,还请英老出马,接应一番,以防万一。”萧如义刚走,萧如涛便站起了身来,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一顿,目光落到了始终默默不语的英万挺身上,语气慎重地说道。
“殿下放心,老朽省得。”英万挺自是不会拒绝萧如涛的命令,紧赶着起身应了诺。
“嗯,有劳英老了。”萧如涛点头示意了一下,眉头兀自不展地书房中来回地踱着步,一派心事重重之状……寅时正牌,夜已是极深,一轮月斜斜地挂天际,将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东城门外三里处的“唐记商号”已是一片黑沉,唯有些不多的火把风中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因大批良马的到来而兴奋不已的商社伙计们此时皆已沉入了梦乡之中,仅有些负责巡哨的王府侍卫们还坚持岗位上,只不过这等守备着实是谈不上有多森严,这也正常,此地乃是天子脚下,商社背后还站着项王府这么座大靠山,寻常人等又岂敢来此寻事,戒备顶多也就是个意思一下罢了,一众老王府侍卫们全都不怎么放心上,尤其是被打发到此负总责的王争是如此,连跟侍卫们联欢酒宴都只是仅仅露了个脸,便早早地回房休息去了,若非燕云祥执意,只怕此际连该有的守卫巡视都不见得能有——此番燕云祥之所以坚持要安排巡哨,倒不是好表现,仅仅只是责任心使然罢了,故此,王争这个负总责的家伙不负责的情况下,燕云祥只好自己出面,自行安排了守卫事宜,好燕云祥深得萧无畏赏识的事实一众侍卫们大多都心中有数,再加上燕云祥本人自请值守难熬的下半夜,一众侍卫们自也就没得话说。
一连赶了两个多月的路,说不累自然是假话,然则对于猎人出身的燕云祥来说,这点累却算不上甚大不了的事儿,管此时夜已深沉,可燕云祥的精神却依旧甚好,领着燕铁塔等几名招之侍卫绕着马圈所地往来地巡查着,不时地提点把守岗位上的明暗哨几句,行事从容不迫,颇有大将之风范。
“大哥,天都快亮了,又没啥事,还不如……”燕云祥不累,燕铁塔可是困得慌,眼瞅着自家大哥如此较真,不由地有了些怨气,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地叨咕了一句,可话还没说完,被燕云祥回头瞪了一眼,后头的话便吞回了肚子里去了,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就燕云祥刚想开口说些甚子之际,却猛然听到一阵不祥的响动,接着便见商号外头火光大起,登时便为之一凛,高声断喝道:“快,吹号,所有人等集合,全力保护马圈,任何人敢擅自靠近一步者,杀无赦!”
“唐记商号”城外这一部分唐大胖子的规划中,本属于仓库区以及家属区,自打去岁盘下了这块地盘之后,便开始大兴土木,然则因工程浩大之故,虽历时一年之久,却还仅仅只是尚属粗具规模而已,并未完备,也就是位于中心地带的马厩与仓库算是建了起来,至于外围的家属区仅仅只建好了一部分,大量的木材等建筑材料堆放得到处都是,地形极为复杂,再加上工匠以及先行迁居到此的商社家属人数众多,鱼龙混杂,这火一起,整个场面登时便是一片大乱,哭喊声,叫骂声响彻云霄,不时传来的喊杀声是令混乱中的人们惊惶不已,四下狂奔者众。
“怎么回事?为何混乱如此,说,快说!”一片大乱之中,王争这个失踪已久的王府侍卫副统领光着膀子窜了出来,几个纵身落到了燕云祥的面前,一迭声地追问了起来。
“禀王统领,属下也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当是有贼来袭,属下已下令紧守马圈,请王统领示下。”燕云祥一见王争到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出言禀报道。
“贼袭?”王争原本以为此乱只是走水所致,这一听贼袭,登时亡魂大冒,顾不得再多问,一挥手道:“做得好,紧守马圈,保护好马匹!”
王争这话显然纯属多余,早他赶到之前,大部分的侍卫们早就按照燕云祥的安排,将这个马圈严密地防卫了起来,尤其是来自燕西的这一拨招侍卫们是人人持弓搭箭,随时准备给胆敢冲上前来的盗匪一个迎头痛击。
前来袭击的盗匪人数显然不少,就燕云祥等人紧张戒备之际,两路盗匪先后杀了出来,先行杀到的是从东边冲出来的近百名黑衣汉子,紧接着从南面又窜出了人数相当的一伙身穿杂色衣服的蒙面大汉,可令人奇怪的是,这两伙人马显然不是一路人,两者的服饰全然不同不说,彼此之间也无甚配合可言,令人诧异的是这两伙一前一后杀出来的盗匪显然都被对方的出现吓了一跳,各自向前冲杀的动作都不禁为之一缓。
“放箭!”燕云祥一见两伙盗匪人多势众,哪敢让这两伙盗匪冲到近前,高呼了一声,下达了作战命令,此令一下,持弓手的一众招侍卫们自是不会客气,一阵箭雨便当头招呼了过去,准确地将冲杀前方的盗匪们射倒了一大片——别看招侍卫不过三十余人,可个个都是神箭手,百步穿杨那都是寻常事儿,此际天色虽暗,可对于一众神箭手们却没有多大的影响,再加上两伙盗匪彼此间相互提防而导致的拥挤,是给了神箭手们一个发挥的大好机会,但见一众招侍卫们动作娴熟地拉弓射箭,几无停歇地将死亡的箭雨泼洒向一众盗匪们,箭箭夺命,毫无虚发,仅仅不过三十余的弓箭手这一全力发动之下,简直比得上数百寻常弓箭手的集中射击,可怜两伙盗匪一个照面下来,连马圈的边都没能摸到,便已倒下了六、七十人之多,余者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忙不迭地丢下死伤者,掉头便疯狂地鼠窜而去……俗话说小别胜婚,萧无畏管傍晚时刚澡堂子里胡天胡地了一回,可遇到了久旷的林瑶,却依旧是精神抖擞,耕耘不息,酣战了半夜,直到林瑶出言求了饶,才算是收兵回营,仅仅小睡了片刻,便起了床,练了会剑法,刚想着转回笙凝居去用过早膳,冷不丁就见唐大胖子气喘如牛地冲了进来,边跑还边嚷嚷着:“小三,小三,不好了,马厩出事啦!”
“什么?”萧无畏一听便急了,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一把揪住唐大胖子的胸衣,气急败坏地吼道:“说,快说,出了甚事?”
“马,马……”唐大胖子气本就喘得急,再被萧无畏这么一揪,勒住了脖子,话便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了。
“该死!”萧无畏心急之下,也顾不得再追问,一把丢下唐大胖子,纵身而起,几个起落间,人已窜出了潇湘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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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应对之道
大意了,确实是大意了,竟连应有的警惕都忘了,该死,实是该死!策马狂奔中,萧无畏恼火万分地自责着,管已从前来报信的侍卫口中知晓此番的损失并不算太大,可萧无畏还是没法原谅自己的大意,只因此番犯下的错误实是有些大了——明知道这批良马乃是各方瞩目的焦点,却未多派人手严加防范,这已经是个不小的失误,而明知道王争此人办事不牢靠,还将其派去负责安保,那颗就是错上加错了的,此番若不是燕云祥忠于职守,这批良马究竟还能剩下多少,那就只有老天才晓得了。
一片狼藉的“唐记商号”马圈前,王争领着几名王府侍卫正煞有其事地往来巡视着,突地抬眼望见萧无畏率众急驰而来,赶紧整了整衣衫,恭敬地站了道旁,待得萧无畏马刚停稳,王争忙不迭地便抢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问安道:“属下参见小王爷。”
“嗯。”萧无畏懒得理会王争,面无表情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了礼,翻身下了马,大步走到了马圈前,看了看安然无恙的马群,也没管王争正一旁惶恐不安地等候训示,大步向站不远处的燕家兄弟行了过去。
“参见小王爷。”燕家兄弟一见到萧无畏走了过来,各自躬身行了个礼。
“干得好,昨夜的事小王都听说了,云祥,此番多亏了尔指挥有方。”萧无畏平板着的脸上露出了丝笑容,很是亲切地虚虚一抬手示意燕家兄弟免礼。
“小王爷过奖了,此云祥之本分。”燕云祥并未因萧无畏的夸奖而有何异常,躬着身子谦逊地回答了一句。
“能守本分便是好事,不似有些人连‘本分’二字怎么写都忘了。”萧无畏虽没点出忘了本分的人是谁,可大家伙都心知肚明地瞟向了手足无措地站一旁的王争,那鄙夷的目光臊得王争恨不得赶紧地板上挖个洞,也好藏身其中。
萧无畏没有去理会王争的惶恐,拍了拍燕云祥的肩头道:“小王一向赏罚分明,尔此番立了如此之大功,小王自当重赏,宁北,传小王令,昨夜参战之侍卫每人赏银百两,燕云祥布置得当,赏银千两,尔回头自到商号账房支取,分予众人。”
“是,属下遵命!”宁北跟随萧无畏日久,早就知道萧无畏出手绰阔,自是不觉得这么些赏银有何大不了的,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然则一众进之侍卫却全都被如此之重赏猛震了一下,安静了半晌之后,这才爆发出一阵欢呼雀跃之声,其中喊得响的就要属燕铁塔这个黑大个了。
“小王爷如此重赏,属下受之有愧,实不敢……”燕云祥面对着如此之重赏,自觉承受不起,忙一躬身,欲要出言推辞。
“莫要推辞了,小王说尔当得起便当得起。”萧无畏一挥手,打断了燕云祥的陈情,话题一转,出言问道:“尔等可知来犯者何许人,可曾拿到活口?”
“禀小王爷,属下等确曾抓了十几个活口,皆已审过。”萧无畏话音刚落,满脸羞愧的王争赶忙从旁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嗯,说!”萧无畏虽已下定决心不再重用王争,但却绝不会明着说出来,这便冷着脸吭了一声。
“是,属下等先前已打扫过战场,共计阵斩贼子五十有二,生擒受伤贼子十三人,现已审明此番来犯之贼子并非一伙,而是两拨,只是恰好凑到了一起,其中一拨属城西虎头帮,率队者是一名香主,名叫陈邈,已身死当场,蹊跷的是,此人并非死于属下等人之手,疑是被灭口所致;另一拨贼子来历不详,所有被擒之伤者未经审问,皆已服毒自,属下无能,还请小王爷恕罪。”王争见萧无畏没有再发作自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将所知情况一一道了出来。
“陈邈?虎头帮?”萧无畏眉头微微一皱,呢喃了一声,实是想不明白这个虎头帮哪来的胆量,竟敢派人袭击自己的产业,可也再多纠缠此事,只是面色平静地追问道:“尔如何知晓这个陈邈是被人灭了口的?”
“回小王爷的话,所有死伤之贼子皆死于箭下,唯有陈邈其人是背后中刀而死,若非贼众中有人灭口,实难解释得通。”王争解释了几句之后,突地话锋一转道:“对了,属下等打扫战场时还发现了几样东西,请小王爷随属下前去一看。”
“哦?”萧无畏轻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下去,挥了下手,示意王争前头带路。
王争不敢怠慢,领着萧无畏往马圈边上的走进了马圈边上的一间小屋,神秘兮兮地回首看了看跟萧无畏身后走进来的一众侍卫,摆出一副要单独与萧无畏面谈之状。
“尔等都退下。”萧无畏见王争如此行事,好奇心倒是被勾了起来,略一沉吟,挥手示意跟身后的一众侍卫们退出了房去。
“殿下请看。”待得侍卫们全都退下之后,王争从怀中取出了五面小铁牌,双手托着,递到了萧无畏的眼前。
“嗯?”萧无畏只一看,眼中立时闪过一道厉芒,一把将五面小铁牌全都抄到了手中,面无表情地掂量了几下,而后一股脑地收进了怀中,这才沉着声问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王争自然清楚这些东西事关重大,紧赶着便解释道:“回小王爷的话,这些东西都是兄弟们从贼子尸身里出来的,参与其中的都是来的侍卫,应该不晓得这些物事的来历。”
“很好,尔此事办得不错,此处就不必呆了,随小王一道回府罢。”萧无畏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句,而后,也不管王争有何反应,一转身,大步出了房门,将燕云祥叫到身边吩咐了几句,又令宁家兄弟率大部随行侍卫留“唐记商号”,以加强守备之力量,自己却领着人急匆匆地往城中赶了回去……琴剑书院门口,萧三正被几名下人围中间,胡吹海聊地侃着此番燕西之见闻,突地瞅见萧无畏板着脸出现了院门外的小桥上,登时便吓了一大跳,顾不得许多,紧赶着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可还没等他出言问安,萧无畏倒是先发话了:“林先生可是起了?”
“回小王爷话,林先生已书房。”一听萧无畏发问,萧三哪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
“嗯。”萧无畏随意地吭了一声,大步便要向书院里行去,后头萧三却凑到了近前,低声禀报道:“小王爷,小的今日可是听说东宫里传出了风声,说是要为小王爷请功封王呢,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嗯?”萧无畏立住了脚,皱了下眉头,冷冷地扫了萧三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
“禀小王爷,此事外头都已传遍了,说是不少朝臣们都已决定联名具本保奏,小的只外头转了一圈,就遇到不少人跟小的道喜来着。”一见到萧无畏这副表情,萧三的腰立马躬得深了三分,忙不迭地解释道。
封王?太子这厮想做甚?这小子能有那么好心才见鬼了!萧无畏愣了愣,突地想明白了太子祭出此招的用意之所,左右不过是玩釜底抽薪的把戏罢了,原也不值一提,可再一联想到昨夜“唐记商号”遇袭之事,萧无畏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沉,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然则一时间却又有些子把握不定,略一思,也没再往下追问,大步行进琴剑书院之中,方才走到后院,就听一阵悠扬箫声从书房里传了出来,略一停顿,还是大步行了进去。
“小王爷来了。”林崇明见到萧无畏行了进来,这便停下了萧声,起身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兄可还住得习惯么?”萧无畏虽说心中有事,可也没急着端将出来,而是微笑着问候了一声。
“还好,小王爷此来想必是出了大事,不知林某可否预闻耶?”林崇明观颜察色的能耐丝毫不萧无畏之下,虽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却从萧无畏的眉宇间看出了些蹊跷,这便微笑着问道。
“是有些事想与林兄磋商一二。”萧无畏既已将林崇明视为心腹谋士,自是不会对其有所隐瞒,伸手入怀,将五面小铁牌放了文案上,又将昨日“唐记商号”遇袭的事情简单地述说了一番,末了,指着那堆小铁牌道:“这些小玩意儿便是从两拨贼子身上将出来的,有意思的是这两拨明显不是一路之人马却都有人怀揣着神骑营的号牌,实是有趣得紧,林兄对此可有何看法?”
林崇明没有立刻回答萧无畏的话题,而是拿起了那几面小铁牌反复地把玩了一番,突地笑着道:“此乃嫁祸江东之策也,想来小王爷心中早已有数,实无须林某多费口舌,林某只想知道小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小王打算姑且置之不理,林兄以为如何?”一听林崇明问出这么个问题来,萧无畏立马就笑了起来,摆了下手道。
林崇明轻轻地鼓了下掌道:“正该如此,小王爷既然已知其中蹊跷颇多,真要追查下去,只怕是桩糊涂案,甚或被引上歧途亦有可能,不理为上。”
“嗯,只是小王还是想知道究竟是何方贼子猖獗如此,竟敢京师重地聚众行凶,若让小王知晓了根底,断饶其不得!”萧无畏虽明知道去查此案十有**要落入他人的圈套之中,可还是心有不甘,这便愤愤地咒骂了一句。
“小王爷既知不该查,那就不必去意究竟是何人所为,姑且搁置一旁,日后当有分晓。”以林崇明之智商,自是听得出萧无畏这番话不过是气话罢了,这便笑着宽慰了一句。
“嗯。”萧无畏虽心有不甘,可轻重缓急还是清楚的,也没再多纠缠此事,吭了一声,也就算是将此事带了过去,沉吟了一下之后,接着道:“据闻太子那厮正串联朝臣,欲为小王请封,其用心自是欲釜底抽薪,逼小王前去就藩,依林兄看来,此事当如何应对才是?”
“哦?”林崇明一听这个消息,眉头先是一皱,接着很快便舒展了开来,哈哈一笑道:“此好事也,有人要为小王爷请功,顺其自然好了,那些人所为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了,小王爷无须多虑。”
“这……”萧无畏没想到自己以为很难应付的事情,到了林崇明口中竟然会是这般说法,不由地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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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顺其自然
萧无畏决定不查“唐记商号”遇袭之事,并非不想查,而是不能查,至少没有真正立稳脚跟之前,萧无畏是不打算闹出太大动静的,然则这并不意味着萧无畏对此事就没有猜测,实际上,自一拿到那五面神骑营号牌起,萧无畏就已看出了遇袭一事的背后绝不简单,基本上可以肯定是自己那帮堂兄们背后搞的鬼,当然了,也不能完全排除八藩京暗势力出手的可能性,只不过萧无畏看来,八藩毕竟远边郡,纵使有所反应,自不可能做到如此之及时,换句话说,此番出手的只能是那帮子鬼祟的堂兄们,至于究竟是哪两位干的好事倒是不好说,不过么,太子萧如海的嫌疑无疑大,也只有太子才不愿意看到这批良马存活于世,再一联想到“请封”之事,是给萧无畏一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感觉。
良马既然无事,遇袭案查不查对于萧无畏来说,其实都无关大局,然则保住良马的根本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朝中立足,否则的话,即便有再多的马手都无甚实际意义,如此一来,要如何应对太子“请封”的阴谋就成了一道萧无畏绕不过去的坎,毕竟朝廷律法可是有着明文规定的,一旦萧无畏受封为王,那就必须去外地就藩,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亲王之子可封为二字王,封地大不过一州,若是封为三字王,那封地就只有一县而已,况且这封地不过是名义上的玩意儿,并非是能为所欲为的**王国,说穿了不过是给个收税的权力罢了,民政上的事儿其实还是由朝廷任命的官吏把持着。
很显然,这等封王的事情压根儿就不是萧无畏愿意面对的结果,可究竟该如何应对,萧无畏却是很有些子束手无策之感——太子萧如海虽说无能了些,然则毕竟当了多年的太子,身边自然不凡捧臭脚的官员,有吏部尚书方敏武这般重臣压着阵,说是一呼百应也绝不为过,他这一出面为萧无畏“请封”,应者云集之下,即便是今上也难以反对,而萧无畏自己哪怕是反对,也无效,如此一来,萧无畏除了捏着鼻子去就藩之外,好像也没旁的路可走了,可如此棘手的问题到了林崇明口中竟然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自是令萧无畏大感愕然的。
“林兄,此言何解,小王不明,还请林兄赐教。”萧无畏愣了半晌,将整件事情来回揣测了几番,兀自找不到甚应对之良策,无奈之下,也只好出言询问道。
萧无畏沉思之际,林崇明始终静静地旁观着,始终不曾出言解释,这会儿见萧无畏还是没能抓住事情的关键所,笑了起来道:“林某记得小王爷曾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此山中,眼下小王爷可是人山中了。”
“嗯?”一听林崇明这话,萧无畏先是一愣,紧接着眼前一亮,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林兄高明,小王知矣,此事顺其自然好了。”
林崇明见萧无畏如此机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淡然一笑道:“林某初到京师,久闻京师之繁华,既来之,总须去游览一番,若是小王爷首肯,林某这便打算出府一游。”
“那成,左右小王这几日无事,便陪林兄饱览一番京师之风光好了。”难题既解,萧无畏的心情自是大好,这一听林崇明要出外游历,立马满口应承了下来。
“多谢小王爷美意,林某还是自行出府转转好了。”林崇明显然不想有萧无畏陪伴,这便婉言谢绝道。
“这……,也好,那小王便让萧三带几名侍卫陪林兄一道走走。”萧无畏虽不清楚林崇明此番出游的目的何,也不明白其为何不要自己作陪,可也不好勉强,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
“多谢小王爷。”林崇明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笑着躬了下身子,谢了一声。
“那好,先生请自便,小王先告辞了。”萧无畏没再多坚持,笑着点了点头,起了身,拱了拱手,径自出门去了,望着萧无畏离去的背影,林崇明淡淡地笑着,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之意……宽敞的书房里,一身白袍的二皇子萧如涛面无表情地端坐文案后,手持着本未蒙黄娟的奏本,默默无语地看着,良久不发一言,唯有眼中的精光不时地闪烁着,显示出其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坐其侧面不远处的萧如义等得显然有些子不耐烦了,巴咂了下嘴,发出了声抱怨的响动,然则萧如涛却丝毫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那漠然的样子生生压得萧如义开不得口,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着萧如涛发话。
“这奏章很有趣。”良久之后,萧如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本,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二哥,马政可是东宫大的财源,须断了才好,如今若是让其缓过了气,可不是耍的,依小弟之见,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其阴谋得了逞,大不了我等也联名上本好了。”萧如义早已憋得难受至极,此际见萧如涛总算是开了口,立马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嚷嚷了起来。
“上本?尔打算上何本章,嗯?莫非尔欲反对小九封王么?”萧如涛不满地扫了萧如义一眼,抛出了一连串的反问。
“这……,唉,可总不能坐看老三那厮胡乱作为罢。”萧如义自也知晓此事不能明着反对,若如此,不单公开与太子一方撕破了脸面,有可能因此得罪了项王萧睿,然则要他啥都不做,白白地看着削弱太子的大好机会就此错过,却又实是太不甘心了些。
“哼!”萧如涛冷哼了一声,也没理会萧如义的抱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上那份奏本,面色阴冷地沉默着,书房中的气氛立时凝重了起来,就此时,一名黑衣汉子匆匆从外头行了进来,对着萧如涛一躬身道:“启禀殿下,顺天府传来消息,‘唐记商号’报了个失火案,言及昨夜商号火烛不慎引发走水,灾情不重,无须勘察云云。”
“嗯?”一听此消息,萧如涛的眉头登时便皱了起来,可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挥了下手,示意那名黑衣汉子退下,默默地沉思了片刻,这才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好个小九,看来某是小看了尔了,嘿,后生可畏啊。”
“二哥,小九这混球竟然如此沉得住气,该死!要不我等再放出些风声,好歹也要逼其出手才行。”萧如义自是不甘心自己昨夜的安排全然落到了空处,咬着牙骂了一句。
“不可如此。”萧如涛尚未开口,倒是默默坐一旁的金春秋抢先出言道:“昨夜若是仅有我方出手,大可再布疑阵,诱使萧无畏盲动,然,如今另有旁人插手,此事局面已复杂,一个不小心之下,反倒可能露出破绽,如今之形势下,一动不如一静。”
“嗯,金老此言甚是。”萧如涛毕竟较沉得住气,自是清楚此事已不可再为,出言附和了一句之后,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英老,昨夜那伙黑衣人究竟是何来路?可能查出些线么?”
英万挺昨夜曾暗中出了手,本打算拿下几名活口,问个口供,可惜却被对方阵营中的一名高手所阻,与对方过了几招,没能占到甚便宜,那等混乱的形势下,势不敢恋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扬长而去,此时一听萧如涛问起,老脸不由地微红,尴尬地摇了下头道:“老朽无能,未能将事办妥,还请殿下海涵则个,不过老朽与那贼子过了几招,已记住了其身型,只要再见,必能认出。”
“嗯,也罢,此事就先到此好了,所有知情者四弟去处置一下罢。”萧如涛虽有些失望,可也知晓事情之轻重缓急,眼瞅着诱使萧无畏上钩的计划已然落了空,却也没再犹豫,干脆利落地下了灭口令。
“这……,那好,小弟遵命。”萧如义一听这道命令,自是大为不满——要处置的人大多是萧如义的手下,管不是啥心腹之辈,可杀多了,自己的势力显然要被削弱,只是这当口上,又不好跟自家二哥当面顶撞,只能是勉强地应承了下来。
“金老,这封王折子的事该如何应对方好?”萧如涛没理会萧如义的怨气,侧头看向了沉吟不语的金春秋,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金春秋显然就此事已思了良久,早已有了对策,此时一听萧如涛出言询问,倒也没有迟疑,点了下头道:“从今日萧无畏的反应来看,此子能从燕西贩回马匹显然并非侥幸所致,能忍一时之气者,其图必大,若是老朽料得不差的话,此子对此事必已有定策,如今这个局面下,殿下当顺其自然为上,倘若马政真落入其手,殿下再从旁相助未为不可。”
“唔,也好,顺其自然罢。”萧如涛默默地思了一番,也觉得此时已不宜再妄动,管心中疑虑兀自未解,可也只能先坐观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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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言九鼎
弘玄十六年九月十一日,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可对于萧无畏来说,却一点都不普通,只因今日是其第一次正式上朝的日子,哪怕去岁已见识过所谓的朝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可心中却还是不免有些子紧张与期待,这不,寅时三刻便起了,紧赶着用了些早点,急匆匆地乘着马车便往皇城赶了去,卯时不到便已赶到了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原本以为自己该算是到得早的了,可没想到才一下马车,入眼便见广场上早已黑鸦鸦地站满了人,愣神之余,还真有些子手足无措起来——满朝文武中,除了那些个头面人物之外,萧无畏压根儿就没认识几人,此际一见满朝文武的眼光齐刷刷地聚焦了自个儿的身上,心里头没来由地便有些子着了慌。
“九弟,来,到这儿来。”就萧无畏略有些茫然之际,站广场远端的萧如义适时地扬起了手,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
“呼……”萧无畏紧赶着长呼了口气,将心中的慌乱强压了下去,缓步向皇子们所的地儿行了过去,一路不时有朝臣们出言问候,萧无畏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一一拱手还了礼,笑眯眯地寒暄着,倒也算是应付得体。
“诸位哥哥,早。”萧无畏对着一众皇子们拱手做了个团团揖,笑容满面地打了声招呼。
大皇子萧如峰嘿嘿一笑便算是还了礼,二皇子萧如涛也没开口,只是表情淡淡地点了个头,便算是招呼过了,五、六两位皇子碍于兄长们都,也没啥特别的表示,仅仅只是公式化地招呼了声“早”,倒是先出言招呼的四皇子煞是亲热,哈哈大笑地揽着萧无畏的肩头道:“小九,少跟哥哥来这一套,嘿嘿,这回尔可是赚大了,三百匹好马啊,怎地?哥哥的股份还作不作数?”
哈,我说么,老四这厮哪来的热情,敢情是盯着这事呢,嘿,肉入了狼嘴,吃了也就吃了,还想让老子吐出来不成?没说的,就一个字——蠢!萧无畏心里头恶狠狠地鄙视了萧如义一把,可口中却嘻嘻哈哈地道:“瞧四哥说的,小弟的还不就是四哥的,分那么清岂不是伤了咱兄弟之情面,只要圣上没意见,四哥想要多少马,管开口。”
“……”一听萧无畏抬出了圣上,萧如义脸上的笑容不由地便是一僵,愣了一愣,气恼地拍了下萧无畏的肩头,笑骂道:“好你个小九,竟敢消遣哥哥,嘿,胆子不小啊,今日散了朝,尔若是不摆酒赔罪,看哥哥咋收拾你!”
“成,没问题,哥哥想去哪喝酒,吱一声,小弟包圆了。”萧无畏还指望着马政一事上能拿萧如义当枪使,自是不愿与其翻了脸,这便笑呵呵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萧如义哈哈一笑,巴眨了下眼镜道:“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哥哥也不为难你,说好了,要去就去,旁的地儿喝着都没劲!”
呵,奶奶的,这小子还真是把敲竹杠的好手!萧无畏一听萧如义指名了要去那么个开销不菲的销金窟,不由地暗骂了一句,可突地想起了那位来历神秘的苏紫烟,倒也也反对,笑着道:“成,哥哥咋说咋成,这总该可以了罢?”
“哈哈哈……,好,这才是好兄弟!”萧如义原本就只想着跟萧无畏好生套套近乎罢了,并没有真指望萧无畏能答应请客,这一听萧无畏居然如此爽快,意外之余,倒也开心得紧,哈哈大笑了起来,正得意间,突闻一阵钟声响起,紧闭着的宫门缓缓而开,忙不迭地收了声,放开了揽着萧无畏肩头的手,招呼了一声道:“小九,要上朝了,回头哥哥再与尔好生聊聊。”话音一落,紧赶着站回到了二皇子的身后,肃然而立。
“九弟,站哥哥这来。”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六皇子萧如浩见萧无畏似乎不知道该往哪站,忙出言提醒了一句。
“八哥,谢了。”萧无畏对萧如浩这个仅比自己大不过一岁的堂兄还是颇有好感的,此时见其出言招呼,笑着谢了一声,大步便行了过去,哥俩个并肩站了一起。
钟声响了一柱香的时间方才止歇,一众已按品级高低排好了队列的朝臣们缓步走进了皇宫之中,一路行过金水桥,来到了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分成文武而列,静静地等候着早朝的开始。卯时正牌,一名中年宦官急步从太极殿中行了出来,站高高的台阶之上,扯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宣道:“上朝!”此言一出,站台阶左右的九名小宦官依次将手中的静鞭一一抽响,一阵噼叭的鞭打声中,早已排好了队的朝臣们一路小跑地沿着宫道踏上了台阶,走进了宽敞的大殿之中,而此时的龙椅上依旧空无一人,一众大臣只能静静地殿中肃然而立,恭候着圣驾的到来。
“皇上驾到!”群臣们等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内廷里终于响起了一迭声的喊朝声,弘玄帝一众大小宦官们的簇拥下,缓步从后殿转了出来,径直走到大殿前墀上的龙椅上落了座,紧跟着,太子萧如海也由几名小宦官陪同着转出了后殿,落座于前墀下的一张金椅上。
“臣等恭迎圣上。”一众朝臣见圣驾已到,纷纷跪倒于地,大礼参见。
“众卿平身。”弘玄帝虚虚一抬手,声线平和而又不失威严地开了金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众朝臣们谢恩已毕,各自按品级高低分文武而立,一股子肃然之气中,早朝正式开始了。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章此。”朝臣们刚刚站定,太仆寺卿陈明远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高声道:“臣愧为太仆寺卿,负有重整马政之责,却几经努力,未能觅得种马,以整良马之匮乏,今幸得项王三子萧无畏不惧艰险,深入燕西之地,贩回良马数百,善莫大焉,臣恳请陛下将此良马数拨于马政,以为配种之用,另,臣以为项王三子此举有大功于国,当重赏之以为群臣之表率。”
“陛下,臣附议,臣以为萧无畏此举乃利国利民之壮举也,确当重赏。”
“陛下,臣以为陈太仆寺卿所言有理。”
“陛下,有功当赏,臣以为萧无畏此功当可封爵,依我大胤律令,凡亲王子有功于国者,当以升爵为赏,今萧无畏年已十七,尚未封爵,臣恳请陛下册封其王号。”
陈明远的出列便是个信号,话音刚落,呼啦啦便站出了四、五十名朝臣,皆纷纷出言附和陈明远的提议,其中不单有太子一系的人马,也有些老成持重之辈,也站了出来,为萧无畏的封爵呐喊助威,这还不算,朝臣们话音未落,太子萧如海也站了起来,潇洒地一转身,面对着弘玄帝一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众朝臣所言无虚,九弟此番深入燕西,累经风险,曾遇盗匪夜劫,九死一生,方为朝廷贩回了种马,此举功当代,利千秋,不重赏不足以服众,且九弟文武双全,足可为朝廷之屏障,儿臣愿保奏其为淄博王,坐镇淄博,为我大胤确保一方之平安,恳请父皇恩准。”
淄博王?我靠你个死老三,你小子是要老子去送死啊,奶奶的,你有种!萧无畏一听萧如海保举其为淄博王,心中登时便是一阵恼火——淄博地处鲁中,处鲁北贺怀亮与鲁东王栋梁两大势力的夹缝之间,虽是一大城,却地处四战之地,随时都可能遭到两大藩之打击,考虑到当年项王与各藩之间的旧怨,萧无畏若真那个地方为藩王,简直就跟送死也没多大区别了,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生气,然则生气归生气,这当口上却也不是出言反对的时辰,萧无畏也只能是默默地听着,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嗯,太子此言朕听着有理,诸臣工可有异议否?”太子话音一落,原本木无表情的弘玄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颇有深意地问了一句。
弘玄帝这话乍一听似乎是赞同太子的提议,实际上却是句反话,一众大臣都是机敏之辈,却又怎地会听不出来,只不过听得出来归听得出来,谁也不会傻到当众去指责太子不是的地步,即便是诸皇子的心腹们没有得到自家主子暗示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此时动本,一时间大殿里竟就此安静了下来,气氛颇显诡异。
一派诡异的寂静中,吏部尚书方敏武站了出来道:“陛下,老臣对此事有些看法,依老臣看来,项王三子萧无畏此番确是为朝廷之马政立了大功,又是宗室至亲,于情于理都该封王以赏其功,然淄博乃军事重镇,非轻易可封者,老臣建议封萧无畏为荥阳王,一者可酬其功,二者离京也近,以免项王挂念,此老臣之愚见耳,恭请陛下圣裁。”
方敏武乃朝廷重臣,他的话语权本就重,这一番话说将下来,自是有理有节,满朝文武中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可就此时,一名官员突然从文官队列的末端冒了出来,口中高声嚷道:“微臣反对!”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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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言九鼎
毫无疑问,太子与方敏武绝对是一唱一和地配合着——先是太子提出封萧无畏为淄博王这么个相当无理的封号,故意露出些破绽,让圣上表示些不满,而方敏武此时再来上个迂回补漏,紧赶着提出荥阳王这么个任是谁都提不出甚意见的封号来,一举堵住了朝臣们的口,哪怕是今上也不好说不妥,这便是阳谋,让人明知此事有问题,却压根儿无法当场反对,眼瞅着事情的大势已被太子一系所掌控之际,却有人跳将出来高唱反调,着实令朝臣们大吃了一惊,然则待众人看清楚站出来的是谁之后,却全都释然了——王云鹤,也就只有这个爱认死理的王云鹤有公然跟太子唱反调的胆子。
“王爱卿以为此事有何不妥么?”一见到站将出来的是王云鹤这个倔犟老头,弘玄帝的眉宇之间不由地便闪过一阵阴霾,微皱着眉头,淡淡地出言问了一句。
弘玄帝的问话里带着丝丝的寒意,若是寻常臣子,早就吓得跪地请罪了,可王云鹤却一点都不乎,梗着脖子,亢声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尚有待磋商之处,其一,贩回良马固然是好事,然此批良马如今依旧‘唐记商号’名下,如何处理尚未得知,急切封赏殊为不妥;其二,诸皇子皆已年长,却尚未封王,倒是萧无畏年幼却急着封王,于情理不合,臣以为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恳请陛下三思。”
王云鹤的话显然不怎么中听,尤其是其中牵涉到诸皇子封王的大事是令弘玄帝大为不满,恨不得喝令将这胆敢放肆而言的老家伙叉了出去,然则弘玄帝毕竟不是桀纣之君,该有的气度还是不缺的,只是冰冷地扫了王云鹤一眼,并没有就此发作,沉默了片刻之后,看向了默默站诸皇子之后的萧无畏,招了下手道:“小畏,王大夫对尔如何处置马匹有想法,朕亦是好奇得很,不知尔之打算如何?”
如何?嘿,想要马没问题,拿钱来就是了!萧无畏心里头暗自叨咕着,可行动上却是不慢,几个大步走到殿中,对着弘玄帝一躬身道:“回皇伯父的话,小畏此番是贩回了些马,可并非小侄所独有,那都是商号的财产,恕小侄无法擅自作主。”
滑头!弘玄帝岂会听不出萧无畏这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其实左右不过是不愿无偿将马献出来的借口罢了,然则知道归知道,朝堂这么个重地,弘玄帝也还真不好当面揭破萧无畏的谎言,也只能是假咳了一声道:“既如此,却不知尔之商号又有何打算?”
“皇伯父,您老是知道的,商号就是商号,商自然是言商,按我大胤律令,马匹不能私卖,小侄自然不敢有犯,如今已备好了文件,随时可以报备马政署,待得批文到后,商号自是依法贩卖,价高者得。”萧无畏明知道弘玄帝有所不满,可却依旧是满不乎地咬定了商就要言商,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那等死活都要钱的样子,还真是令弘玄帝哭笑不得,可又不好强压,无奈之下,也只好对萧无畏的惫赖样子来了个视而不见。
“陈爱卿,如今马价如何?”弘玄帝转头看向了站朝臣中的陈明远,沉吟地问了一句。
“启奏陛下,如今驽马每匹市价约三十两银子,乘马三百两,种马千余两不等。”陈明远虽是庸才,可毕竟掌管马政多年,对马市好歹还是有数的,这一听圣上发问,忙不迭地站了出来,恭敬地回答道。
“唔。”弘玄帝一听马价如此,立时没了声响,沉默了片刻之后,也不再提马的事情,而是看着萧无畏道:“小畏可还记得去岁与朕打的赌么?”
记得,哪能忘了,嘿,不过您老要是想拿马政署跟咱换马,那一样是没门!萧无畏腼腆地一笑道:“皇伯父,那不过是个笑谈而已,皇伯父不必挂心上。”
“朕像是说话不算数之辈么,嗯?”萧无畏话音刚落,弘玄帝的脸立马就拉下来,寒着脸哼了一声。
马政署萧无畏虽是势必得,不过却不愿表现得过分的热衷,此时见弘玄帝变了脸,萧无畏立马就叫起屈来了:“皇伯父,小畏年幼学浅,又不曾朝历练,如何能担得起马政之重担,况且马政一道,须银无数,小畏赤手空拳,又如何敢当之,若是因此误了朝廷要务,岂不是小畏之大罪耶,恳请皇伯父明鉴。”
“父皇,小畏言之有理,国之大事岂能儿戏之,倘若事有不谐,反倒不美,既然小畏此番胜了赌约,为我朝廷引进了良马,算是有功,依儿臣看来,晋封小畏荥阳王足可赏其功,至于马政一事,还是由专能之臣为之方好。”弘玄帝尚未开口,一旁站着的太子萧如海却迫不及待地插言道。
弘玄帝根本没理会太子的进言,甚至看都不曾看太子一眼,只是死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那凶狠的目光之下,若是换了旁的大臣,只怕早就吓瘫了,可萧无畏倒好,半点都不乎,依旧躬身站那儿,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不曾收起来。
“小畏既知马政须银,若是朕给尔足够的银子,尔能治理否?”弘玄帝见无法威势压服萧无畏,也就没再施压,突地莞尔一笑,抛出了个问题来。
“小畏不明,敢问皇伯父这个足够又是何指?”萧无畏没说行还是不行,反倒追问起弘玄帝来了。
一听萧无畏出言反问,弘玄帝便笑了,捋着胸前的长须道:“朕每年拨给太仆寺专营马政的银子是一百三十两,这还不算各州自筹之三百五十余万两,总数近五百万两之巨,朕便取个整好了,就五百万罢,尔可敢为之否?”
才五百万两?靠,就这么点钱,没劲!萧无畏还真不把这五百万两银子当回事儿,说实话,只要“唐记商号”运转不出现问题,过个三年五载地,拿出个五、六百万两的银子跟玩儿似地,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么,考虑到如今朝廷财政上并不算宽裕,这五百万两银子估计已经是弘玄帝能拿得出的大限度了,萧无畏自也不想这上头再多作甚子文章,眼珠子转了转道:“若是陛下给小畏专擅用人之权,此事小畏自是不敢推辞,三年之后,每年少可供战马三千匹。”
萧无畏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要知道如今中原马匹虽不算少,可战马却极缺,经过近百年八藩禁马之封锁后,中原的马种退化极为严重,能用于作战的战马每年所得不过两百匹左右,可怜兮兮地,别说各地军队了,便是朝廷精锐的神骑营也就只有不到五千骑兵可用,这还是七拼八凑出来的结果,而萧无畏一口气便是每年三千匹这么个天文数字,着实怪吓人了些,不说朝臣们惊哗,便是弘玄帝也听得目瞪口呆,良久都回不过神来。
“父皇,此言不过哗众取宠耳,断不可深信。”眼瞅着形势有些子失控,太子萧如海是真的急了,顾不得先前还再拼命为萧无畏请功,掉过头来,对萧无畏话大加抨击了起来,那等前后矛盾的举止令满朝文武的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弘玄帝没有理会萧如海的话,只是摇了下手,示意太子退下,目光炯然地看着萧无畏道:“小畏,尔可知虚言欺君等同谋逆大罪乎?”
“若能得皇伯父鼎力支持,小侄甘立军令状!”萧无畏早就想好了如何重振马政之事,也早已燕西那头有所安排,自不怕完不成任务,说实话,每年三千匹战马看起来很多,实际上有燕西,这么点马匹不过是小事罢了,实不行,从燕西强调一批也能解决得了,何况萧无畏的计划丝丝入扣,别出心裁,压根儿就无须依靠原马政署那帮子贪官污吏来执行,此时听弘玄帝发问,自是毫不畏惧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好,尔既然敢为,朕又有何不敢当者,朕便……”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豪气,弘玄帝忍不住深吸了口气,眼中精光闪烁着,便要当场拍了板,却不料太子萧如海已是急昏了头,也不管场合对不对,再次站了出来,高声道:“父皇且慢,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儿臣……”
“哼!”弘玄帝几次三番被萧如海打断了话头,再好的脾气也忍将不下去了,怒哼了一声,便要发作。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为国事诤言,虽有失仪处,却是出自公心,便是老臣也以为此事当慎重为宜,萧无畏虽是年少有为,然毕竟未历政务,骤然大用,恐难担待,老臣以为还是先封到荥阳为王,先行历练政务,而后再论其余为妥。”眼瞅着弘玄帝要发作太子,方敏武赶忙站了出来,打岔了一句。
“朕身为九五之尊,何须尔等来教朕如何行事,不就是要封王么,那好,朕便准了尔等之奏,传朕旨意:项王三子萧无畏有大功于国,着即晋封荥阳王,不就番,令总掌马政事宜,钦此!”弘玄帝话音一落,也不给朝臣们再进言的机会,起了身,大步便转回了后殿去了,他这一离去,一场朝议自是就此草草收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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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暧与昧之间
赚到了,爽!狂爽!无比的爽!马政顺利到手已足够萧无畏兴奋的了,遑论还平白捞了顶王爷的帽子,着实是件意外之喜,再一想起退朝时太子那厮如丧考妣般的苦脸,萧无畏得意得想狂笑上一回,很想当面跟太子说声:兄弟,谢谢你的愚蠢了!
王位,好东西啊,不单俸禄优厚,还意味着身份的提升,管身为亲王嫡子,或迟或早都能捞到个王爷来当当,可能早点捞到总比迟来得强罢,没见散朝时哥几个那跟恶狼似的眼神么,哈,如今咱已是正儿八经的王爷了,虽说是三字王,可再怎么着也是王,比起没得封王的哥几个,那可是强多了,没说的,就一个字——爽!
皇恩浩荡啊,要谢一下么?不,一点都不,对于白得的这顶王爷帽子萧无畏倒是喜欢得紧,可对弘玄帝的慷慨却半点感激都欠奉,理由么,很简单,这不过是彼此利用罢了,没啥值得感谢的,至于谁能笑到后,那就要看彼此的手段了,对此,萧无畏兴奋之余,依旧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清醒,可不管怎么说,能有个不错的开局,还是值得好生庆贺上一把的,再说了,对于萧如义这把送上门来的好“枪”,也得好生磨上一磨,萧无畏还指望着能关键时分,用这把“枪”去捅捅太子的马蜂窝呢,不给先点甜头,怕是说不过去的,所以么,对于萧如义嚷嚷着要请客的呼吁,萧无畏很是乐意地当了回“冤大头”,一散了朝,哥俩个分乘马车一前一后地便赶到了。
“难得今日小畏请客,哥哥也没旁的要求,就只要紫烟姑娘来陪个酒,喝上几盅,办不办得到就看九弟的本事喽。”萧如义显然就是的常客,一到了,熟门熟路地包下了豪华的一个院子——听涛阁,也没让老鸨一旁瞎扯淡,不曾召其他红牌来陪酒,随便点了些酒菜,摆出了一副将竹竿敲到底的样子,嘻嘻哈哈地给萧无畏出了个难题——苏紫烟这中的规矩便是卖艺不卖身,除了要凭文章词赋取胜,方可一睹其颜之外,也就只肯以琴曲相奉,例来只喝茶不陪酒。
“成,哥哥咋说咋好。”萧无畏对那位神秘的苏紫烟也颇有些好奇,正想着借机探探苏紫烟的底,自是不会反对萧如义的提议,这便哈哈一笑道:“来人,上笔墨纸砚!”此言一出,自有侍候房中的侍女们紧赶着将文房四宝送了上来,萧无畏也不客气,拿起狼毫笔,蘸了下墨汁,连假意思考都免了,大笔一挥,一首剽窃自柳永的《蝶恋花》便已跃然纸上——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好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好,好啊!”萧如义虽是好武之人,可对于文事也颇为精通,早就听说萧无畏文采出众,却从不曾亲眼见识过,这会儿见萧无畏连想都不想便挥笔速书,好奇心大起,一闪身,人已站到了萧无畏的身后,待得一见到萧无畏此词之妙,实属平生仅见,不由地高声叫起了好来。
好?当然好了,废话不是,老柳婉约派领袖的威名可不是虚的!萧如义高声叫好,萧无畏却是不以为然,嘿嘿一笑,略带几分自得地挥了下手道:“去,本王就凭此词请苏姑娘前来一会。”
“是,奴婢遵命。”边上侍候着的侍女应答了一声,小心地将字幅卷了起来,双手捧着便紧赶着往后院行了去。
后院的一栋小楼中,苏紫烟心神不定地端坐一面铜镜前,手中把玩着一根带珠玉坠子的风头钗,却迟迟没有插上发髻,一双往日里总是清亮的大眼中满是迷茫与忧虑之色,其中又夹杂着几分的企盼与惶恐,正如其此刻的心情一般。
一年了,已经一年过去了,苏紫烟本以为自己能忘怀,然则那张不时坏笑的俊脸却总是不自觉地出现梦中,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可他竟然又出现了,他还好么?苏紫烟一想到这儿,没来由地便是一阵脸红,一阵的气恼,赌气般地将风头钗往梳妆台上一掷,幽怨地长叹了口气。
“小姐,他送来了赋的词。”就苏紫烟心绪难平之际,贴身丫环铃铛兴冲冲地闯进了房中,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哪个他?”苏紫烟心弦一颤,已猜到实情,可口中还是掩饰地惊疑了一声。
苏紫烟的心思向来隐藏得很深,可惜却瞒不过人小鬼大的铃铛——往日里苏紫烟没人时,总拿着当初萧无畏所题的那首《雨霖铃》之轴卷发愣,作为贴身丫环的铃铛自是全都看了眼中,对苏紫烟的心思又岂能不知道,此时见苏紫烟明知故问,调皮地一吐小舌头,眯了下右眼道:“就是他啊,小姐若是不看,铃铛这就拿去还了便是。”
“死丫头,胡说些甚子。”被铃铛当面揭破了心思,苏紫烟俏脸不由地便是一红,气恼地骂了一句,可手却是不慢,一把抢过铃铛手中的卷纸,略有些慌乱地摊了开来,只一看,眼圈便微微地红了起来。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苏紫烟呢喃地念着,泪水慢慢地沁出了眼角,洁白如玉的脸上肆意地流淌了起来。
“小姐,小姐,您……”一见到苏紫烟流泪,铃铛立时便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站一旁,惊惶地叫了起来。
“啊,没事,没事。”铃铛这么一嚷嚷,苏紫烟立时便从自怨自艾的意境中醒过了神来,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小姐,您真的没事吗?”铃铛不放心地追问着。
“嗯。”苏紫烟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缓缓地站了起来,面露挣扎之色地房中踱了几步,又站住了脚,心中情与义缠杂了一起,如天人交战般,将其一颗芳心搅成了一团乱麻,良久都无一言……“小九,那词都已送去如此久了,怎地不见人来,该不会是那词有何不妥罢?”听涛阁中,等了许久都不见苏紫烟露面的萧如义终于有些子憋不住了,满脸子疑惑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萧无畏,迟疑地问了一句。
不妥?切,老柳的词空前绝后,向来被奉为经典之作,哪可能有人比得了!萧无畏对柳永可是崇拜得很,绝不以为当今之世有谁能词一道上胜过赫赫有名的柳大宗师,可如此久不见苏紫烟露面,萧无畏心里头同样也犯着叨咕,实是搞不明白是哪出了问题,然则他自己疑惑可以,却见不得萧如义疑惑,这便嘿嘿一笑道:“瞧四哥说的,小弟的词好不好难道四哥看不出来?”
“那是,呵呵,那是。”萧如义见萧无畏对自己的话好像有些不悦,自知有失言之处,赶忙干笑了几声道:“咱兄弟几个里也就属小九文采了得了,不愧是舒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哈,可比某些自命风雅的家伙强得多了,嘿,每年过节总看那厮表演,狗屁的诗句整了一大堆,连九弟的一根寒毛都比不上,可笑啊,可笑。”
萧如义这话里虽没点名说的是何人,可萧无畏一听就明白这主儿是借着话题骂太子呢,兄弟几个里也就是太子那厮喜欢当众舞文弄墨,还总喜欢将自己的墨宝四下赏赐,按说么,太子的字确实不错,诗词也还勉强凑合,不考虑其太子的身份,光凭才情也能算得上当朝有点小名气的诗人,比之朝中那些翰林来,确实不差多少,可惜除了文章词赋之外,萧如海身上就几无可取之处了,无论心胸气度还是政治手腕都差得够呛,再怎么看,都不是个当帝王的材料,这一点萧无畏看得比萧如义透彻得多了,又岂会被萧如义这么几句挑唆的话所动,别说萧无畏早就知道萧如义此番闹着要自己请客之目的就是为了用自己来对付太子,自是不会吃萧如义这一套——萧无畏要将萧如义当枪使,可不是要被萧如义所使,这其中的差异可是大了去了,此际见萧如义借题发挥,萧无畏也就仅仅只是笑了笑,压根儿就不接口。
“呵呵,九弟,总这么干坐着实是无聊得紧,要不再叫个人去喊喊?”萧如义见萧无畏但笑不语,也就没再将话题往太子身上引,呵呵一笑,转开了话题。
喊?喊毛啊,自掉身价不是?萧无畏虽对苏紫烟有些好奇心,却也并非对其有所图谋,苏紫烟来不来萧无畏其实都不怎么意,哪可能去干自贬身价的蠢事,这便哈哈一笑道:“四哥安坐罢,紫烟姑娘会来的,若是不来,那必是有事身,来不得了,不来也好,你我兄弟正好趁此良机畅饮一番……”
“小王爷不欢迎妾身么?”萧无畏话音未落,一个清雅的声音却突然房门口响了起来,竟是苏紫烟不知何时已出现了门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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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暧与昧之间
汗,京师地面邪门,背后说不得人啊!萧无畏侧头一看,入眼便见一身白衣如莲的苏紫烟已俏生生地站立房门口,不由地便有些子尴尬了起来,好脸皮厚,倒也没露出啥破绽,哈哈一笑道:“苏姑娘说笑了,姑娘乃是名震京师的才女,小王岂敢不欢迎,呵呵,不过是跟四哥打个赌罢了,四哥,您可是输定了,还不赶紧喝酒向苏姑娘赔罪。”
一听萧无畏拿自己当挡箭牌,说得煞有其事不说,还理直气壮得紧,可把萧如义给狠狠地噎了一下,很想骂一声:老子啥时跟你打赌了?可当着清丽可人的苏紫烟,萧如义骂人的话还真是说不出口来,只得捏着鼻子端起了酒樽,一气饮,哈哈一笑道:“苏姑娘,请坐,我等兄弟也就是闹着玩的,当不得真,某饮上一樽,权当赔罪好了。”
“四殿下言重了,紫烟不敢当。”苏紫烟福了一福,轻移莲步走进了房中,自有几名侍女前来侍候着苏紫烟落了座。
啧啧,一年不见,这丫头还真是靓丽了几分,了不得。萧无畏笑眯眯地扫了苏紫烟一眼,心里头评头论足了一番,可脸色却平静得很,随时保持着警惕之心,他可不想被这丫头的迷魂功法给绕了进去。
“妾身听闻小王爷不惧艰险,远赴塞外险地,为朝廷贩回了良马,收得燕西军民之心,实是功社稷之壮举,小王爷之大才,妾身叹服矣。”苏紫烟款款坐下后,红唇微张,脸上露出一副崇拜之色地恭维道。
嘿,这话里头问题可不小啊,如此急着便要套咱的底了?萧无畏心中本就有着浓浓的提防之心,自是不会被苏紫烟那迷人的声线所诱惑了,此时再一看萧如义扫将过来的眼神里也有着些暧昧的光芒闪动着,心中一动,已有了计较,这便哈哈一笑道:“苏姑娘过誉了,小王此番其实就是从燕西骗回了些马而已,不足挂齿,不怕您见笑,我那姥爷如今正恨得牙发痒呢,小王若不是跑得快,姥爷的大棒子一敲将下来,小王可就有得罪受喽。”
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苏紫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不打紧,简直如同牡丹绽放一般艳丽,可怜萧如义好歹也算是见过了大场面的皇子,一时间竟被迷得两眼发直,口水都险些流了出来,呆得跟只傻鹅似的,至于萧无畏么,也没能好到哪去,管早就有了提防的心思,一样觉得头脑一晕,两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
妖孽啊,妖孽,祸国红颜不外如此,靠啊!萧无畏毕竟是萧无畏,所习的“游龙戏凤功”本就是这类魅惑功法的克星,丹田一热之下,功法自动运行了开来,只一瞬便从迷茫中清醒了过来,心中滚过一阵汗颜之余,也不禁暗自感叹苏紫烟的魅力值实是太强了些。
“嘿嘿,苏姑娘见笑了,小王说的可都是实情,其实呢,说穿了也没啥,小王好赌,骗着姥爷赌了一局,赢了些马,呵呵,就是这么回事儿。”萧无畏满口胡柴地乱扯了一气,突地话锋一转道:“就苏姑娘进来前,小王刚跟四哥赌了一局,苏姑娘可愿助小王一臂之力否?”
“此事与妾身可有关联么?”苏紫烟既有些好奇,可多的则是生气和难过——以她的聪慧自然是猜得出萧无畏这个“赌局”一准跟自己有关,虽说身红尘,可苏紫烟向来没将自己当成红尘中人,这一听萧无畏居然拿自己来打赌,又岂能高兴得起来,只不过这等场合之下,苏紫烟势也不能流露出不满的意思,只得淡然地问了一句。
哟嗬,美人儿生气了?哈,就怕你不生气,嘿,看咱咋逗你玩儿!萧无畏精灵得很,管苏紫烟掩饰得很好,可萧无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紫烟那张平静的脸背后的真实情绪,然则萧无畏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萧无畏虽是寡人有疾,却不是来者不拒的急色鬼,对于别有用心的美色萧无畏向来是小心得紧的,他可不想死牡丹花下,再说了,上回被苏紫烟坑了一把的事儿萧无畏到今天还记挂着呢,怎么着也得找回个场子来,这便眼珠子转了转道:“其实真没啥,嘿,就是四哥说苏姑娘饮不得酒,小王说苏姑娘才艺双全,又能歌善舞,简直就是无所不能,这酒定是能饮,四哥不服,这赌可不就打上了,苏姑娘可肯帮小王个忙,好歹让小王赢上一回成不?”
萧无畏这话实是令苏紫烟很有些子哭笑不得——自打她进了京,还从没遇到似萧无畏这般惫赖的人物,说他是纨绔么,可偏偏文武双全,诗词之能名扬天下,说他是才高八斗的风流才子么,可其行起事来,却又是颠三倒四地,让人不知其根底,当初跟圣上惊天一赌也就罢了,这会儿居然连自己喝不喝得酒都能拿来打赌了,真是让人不知说他啥才好了。
“小王爷明鉴,妾身向不饮酒。”苏紫烟话说到这儿,突地瞅见萧无畏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色,不由地心肠便是一软,笑了一笑,转口道:“若是要妾身饮酒也并非不可,若是小王爷能再多赋几首诗词,妾身便拼着一饮也无不可。”
还要赋诗?靠,咱肚子里就那么多的货,都倒光了将来玩啥去?萧无畏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晓自己究竟有多少料,他可不想贪图一时之快,呼啦啦都倒个精光了,将来拿啥去唬弄旁人,一听苏紫烟还要诗,萧无畏可就有些子不乐意了,眼珠子转了转,刚想着出言婉拒了,却不料一旁傻愣愣地听了良久的萧如义突地插了一句道:“不就是赋诗么,小畏还怕这个,哈,若能得见苏姑娘饮酒,某便是输了也心甘,嘿,小畏尔若是输了,哥哥也不要多,按股份将马分三成来即可,尔若是赢了,马政那头的杂事哥哥帮定了,怎样,哥哥这个赌注公平罢?”
“成,没问题!”萧无畏本就打算拿萧如义当枪使,这一听其自动送上门来了,哪肯放过,这便哈哈一笑道:“苏姑娘既然开了口,那就请命题好了。”
苏紫烟没有拒绝,嫣然一笑道:“既是言酒,那就以酒为题好了,小王爷请罢。”
哈,旁的诗咱不敢说,这酒的诗那可就多了去了,随便剽上一把,满满皆是!一听以酒为题,萧无畏心中仅有的一点担心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去,不过么,该剽哪位大家的名作却得好生掂量上一回了,毕竟关于酒的名诗实是太多了些,萧无畏一时间还真不好确定整出哪首为佳的,这便笑了笑道:“既是苏姑娘下了令,小王自当遵从,只不过无酒佐诗终归不美,若是能得苏姑娘酥手斟酒,小王便拼死赋上一首又何妨。”
萧无畏这话很有些当众调戏的意味了,饶是苏紫烟久红尘,还是不免为之俏脸一红,然则并没有出言拒绝,而是款款地起了身,袅袅地走到了萧无畏所坐的几子前,伸出素手,捧起了几子上搁着的酒壶,微微一倾斜,将酒斟入了樽中,而后用双手捧着,送到了萧无畏的面前,轻启红唇,羞答答地开口道:“小王爷,请满饮此樽。”
傻眼了,不单是萧如义傻眼了,便是萧无畏也有些子发了愣,先前萧无畏不过是出言调笑一番而已,并没真指望苏紫烟亲自动手斟酒,望着那一双洁白如玉的素手,再一看美人儿羞红的俏脸,萧无畏原本绷紧了的心弦不知何时已悄然松了下来,只顾着愣愣地看着苏紫烟,却浑然忘了要伸手去接。
“小王爷,请。”苏紫烟见萧无畏痴痴地望着自己,脸上的红晕加红上了三分,慌乱地低下了头,压根儿就不敢去看萧无畏那双贼亮的眼睛,可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萧无畏有动静,不得不含羞再次出言提醒了一句。
“啊……”萧无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不由地啊了一声,忙伸出手去,要接过苏紫烟手中的酒樽,四只手只轻轻一碰,一股子异样的感觉同时两人的心中涌了起来,苏紫烟待要缩手,却突觉自己的手竟被萧无畏紧紧地握着了,一时间心慌意乱之下,红着脸,低下了头,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身子竟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就这此时无声胜有声之际,苏轼老夫子那首千古绝唱的《水调歌头》突兀地从萧无畏的心底里涌了出来,这么一股子柔情的驱使下,萧无畏浅吟低唱了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人间。转朱阁,抵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啊……”苏紫烟一听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语,一股忧愁涌上了心来,与先前的羞涩与喜悦全都交织了一起,心慌意乱之下,再也把持不住了,不管不顾地从萧无畏的把握中抽回了手,低着头便跑出了听涛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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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好消息、坏消息
“恭迎小王爷凯旋归来。”
“小王爷,奴婢给您请安了。”
“小王爷这回可是威风了,这就已经是王爷了啊,咱府里除了老王爷,就属您了,哈,奴婢给您见礼了。”
马政到了手,又平白捞了顶王爷的帽子,萧无畏的心情自是爽得很,再加上又有着萧如义一旁卖力地套着近乎,这酒自是喝得兴起些,两个多时辰蘑菇下来,饶是萧无畏酒量豪,也已是喝得有些子晕乎了,待得日头偏西之际,好歹算是将萧如义生生给灌得趴下了,这才兴打道回了府,方才踏进凝笙居的院门,得,立马就被一起子丫鬟们给团团围住了,一个个七嘴八舌地打趣着,哄闹着,吵得萧无畏耳朵直嗡嗡。
“好,好,好,都有赏,都有赏。”萧无畏心情正好,虽说被一众丫环们吵得耳根生疼,却并不生气,笑呵呵地挥了挥手,胡乱地应了几句,摇晃着便行进了卧房之中,刚想着吩咐嫣红去打些水来,好生梳洗上一番,却见伶牙俐齿的小绿眉飞色舞地跑到了近前,一副顽皮样地伸出两根手指道:“小王爷,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嗯?”萧无畏一见小绿脸上的笑容诡异得很,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着道:“都成啊,那就先说好消息罢了。”
“奴婢就知道小王爷喜欢听好的。”小绿很是可爱地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道:“好消息就是小王爷未过门的媳妇要来了。”
“啥?”一听这话,萧无畏的酒立马醒了一半,狐疑地看了看正装着可爱的小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谁说的?”
小绿格格一笑道:“唐公子说的,府里都传遍了,您啊,就高兴去罢。”
高兴?高兴个头啊!萧无畏一想到唐大胖子那敦实的身材,没来由地便打了个寒颤,脸色不由地变了变,好半天没吭气儿,沉默了一阵子之后,长出了口气道:“说罢,还有甚坏的消息来着?”
小绿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之意地道:“坏消息就是唐大小姐非要考考您,否则就不嫁给您。”
靠,还比武招亲呢,不嫁正好!萧无畏行事向来就不喜受人安排,遑论婚姻大事了,这一听唐大小姐居然还如此玩个性,是大为不爽,却也懒得此事上多纠缠,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死胖子人呢?又跑哪嚼舌根去了?”
一见到萧无畏那副有些子气急败坏的样子,小绿忍不住笑得小蛮腰都弯了下来,直到萧无畏瞪了眼,小绿才勉强忍住了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萧无畏道:“唐公子今早来府里报了个信,便即出城去了,说是这几天商号事忙,就不回府了。”
奶奶的,这死胖子溜得倒快!萧无畏自是知晓唐大胖子这是避难去了,心中虽恼,却也没处发去,原本的好心情被这么一搅,登时便烦了起来,连梳洗都懒得梳洗了,懵着头往榻上一躺,懊恼地闭上了眼……封王是件大喜事,哪怕对于地位尊崇的项王府来说,也是如此,管恩旨尚未下达,然则圣上既然已当朝宣了旨意,那便是作了准数,所差的不过是礼部的册封手续罢了,不说项王府下人们为之欢欣鼓舞,便是项王爷也高兴得很,早早地便宣布要大摆筵席庆贺一番,此风声一出,阖府上下欢颜,当然了,有人欢喜便有人愁,且不说太子及其一众心腹如今正如坐针毡,就说这项王府里也有人正因此而闷闷不乐,这其中反应强烈的便要属二王子萧无忌了罢。
噩耗,绝对的噩耗,一众王府人等眼中的大好事到了萧无忌这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噩耗!不服,十二万分的不服!不甘之火萧无忌的心中熊熊地燃烧着,论身份,大家都是嫡子,别说他萧无忌还是兄长,论武艺,论样貌,论才气,萧无忌自认绝对不萧无畏之下,至于人品就不用说了,可偏偏到了头来,却是萧无畏这么个大纨绔先封了王,面对着此情此景,萧无忌又怎能服气得了。
多少回了,萧无忌已经记不起自己究竟忍了多少回了,母妃的偏心,父王的偏宠,这一切萧无忌都能忍受,为了能世子的竞争中把握住一线先机,萧无忌可谓是付出了许多,百般的努力,千般的筹谋,可到了头来,还是落了后手,面对着阖府上下的喜悦,萧无忌郁闷得直想吐血,实是不想去听一众人等对萧无畏封王之事的热议,性躲到了后花园里,独自默默地舔着伤口。
“唉……”眼瞅着天就要彻底地黑了,已石亭子中呆坐了大半日的萧无忌终于站了起来,背着手,看着满塘渐已枯萎的荷叶,苦涩万分地长叹了口气,内里满是不平与辛酸,刚一转身,却猛然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个人,整个身子不由地便是一振,饱含怒气地低喝了一声:“谁?”
“二哥,是我。”阴影中的人沉声应了一句,缓缓地走了出来,赫然竟是萧无畏。
“是你,你来做甚?”萧无忌并不晓得萧无畏是何时到的,可却知晓自己落魄的样子必然已落入了萧无畏的眼中,心中登时滚过一阵羞恼,没好气地吭了一声。
“二哥,小弟一直想跟二哥好生聊聊,却始终难得有个机会,今日月色正明,二哥可否陪小弟走走?”萧无畏到了有一段时间了,自打得知唐悦雨要来京师,萧无畏的心便烦得紧,可惜偏偏此事还就没法跟旁人说去,烦躁之下,也就散步到了这后花园里,待得瞅见萧无忌独自呆坐石亭子中时,萧无畏已猜到了自家二哥那不甘的心思,本想着一走了之,可一想起当初自己与李振东太子筵前决战时,萧无忌奋不顾身地出手营救的那一幕,再一想到此番燕西之行中所见的柳家父子兄弟相残之情景,萧无畏心不由地便是一颤,实不想见同样的情形也发生自己的身上,这便默默地候了一旁,故此,管此时萧无忌的语气着实不善,萧无畏却并没有生气,而是很诚恳地发出了邀请。
“嗯。”萧无忌默立了良久之后,面无表情地吭了一声,比了个请的手势之后,自顾自地沿着花园中的小道缓步而行。
“二哥,您对如今的朝局可有何看法?”兄弟俩并肩子走了良久,皆默默无言,萧无畏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咬牙,干脆将正题挑开了明说。
萧无忌显然没想到萧无畏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这么个艰涩的话题,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扫了萧无畏一眼,却并没有开口作答,只是眼神却不自觉地有些子凝重了起来。
“二哥,不怕您见笑,小弟琢磨这个问题已有许久,小弟看来,大乱将起矣,祸根萧墙之内耳,二哥以为然否?”见萧无忌不开口,萧无畏性进一步挑明道。
“嗯,那又如何?”萧无忌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开了口,算是认同了萧无畏的见解。
“二哥,自古攘外必先安内,而今外患尤深,但有内乱,则社稷恐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耶?惜乎理易明而事难行,纵以今上之智却尤坠彀中,太子孱弱,诸子环视,嫡争必烈,小弟不过就是枚棋子罢了,身其中,却也不得不奋力求存,非自愿,却不得不为之,这一点还请二哥能明了。”萧无畏此番是真的有心好生跟萧无忌说说心里话,分析朝局上自是没有太多的保留,畅言直谈。
“唉,今上,今上……”萧无忌本就是聪慧之辈,朝局的分析上虽不如萧无畏看得那么透彻,可好歹算是知道些端倪,此时听萧无畏说得直白,不由地感慨了一声,可到了末了还是没将心里话道将出来。
罢了,罢了,再努力后一次罢!萧无畏见自己都已经将话说到这般田地了,萧无忌还是不肯敞开心扉,不由地便有些子气闷,有心就此拂袖而去,可又不忍萧无忌太子一系那个烂泥沼里越陷越深,这便深吸了口气,很是诚恳地开口道:“二哥,小弟已封了王,心愿足矣,自当禀明父王、母妃,求立二哥为世子,但求二哥能听小弟一句劝。”
“哦?”萧无忌一听萧无畏竟然打算放弃项王世子的位置,不禁为之动容,眼神一凛,细细地看着萧无畏的眼,待得见萧无畏不像是说谎,心中不由地涌起一阵感动之情,长出了口气道:“三弟有何要求,管开口,但凡哥哥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萧无畏此时的眼界早已非昔日可比,虽说尚谈不上胸怀天地,可放眼天下却已颇得个中三味,对于王府世子这么个虚衔早已不怎么放心上,此时见萧无忌已有意动,紧赶着便出言道:“二哥,您该是知道的,小弟之所以能接掌马政,并非小弟自愿强求,那都是有人布局天下,这么说罢,太子本就孱弱,经此一劫,必不起矣,二哥乃睿智之人,怎可为区区一废人陪葬耶,小弟所求无多,但请二哥莫再与那人有所关联,此不情之请也,还望二哥海涵则个。”
“就此事?”萧无忌一听是这么个要求,登时便愣了一下,满脸子疑惑地看了萧无畏老半晌,这才迟疑地问道。
“就此一事!”萧无忌话音刚落,萧无畏已是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
“我……”萧无忌本想着出言答应了此事,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缩了回去,只是满脸古怪之色地看了萧无畏里良久,这才喃喃地道:“此事重大,且容哥哥好生想想。”
“也罢,那小弟就先告辞了。”萧无畏并没有就此事紧追不放,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个礼,大步离去了。
望着萧无畏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萧无忌几番欲出口招呼,可嘴巴张了张,到了底儿,还是保持了缄默,只是目送的眼神却就此复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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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走马上任
圣旨下得很快,大朝之后不过仅仅两天时间,司礼宦官高大成与礼部尚书叶筌便联袂赶到了项王府中,不单宣读了陛下的旨意,便连册封文书、官袍、礼服、朝服等事务也全都一一备齐了,赦令荥阳王萧无畏即刻接掌马政署事宜,并给予直入内廷觐见之荣遇,项王萧睿大喜之下,大摆宴席三日,为之庆,朝中文武百官纷纷携礼前来道贺,一时间萧无畏竟成了京师中风头劲之人,街头市井无不因之热议连连。
旁人怎么议萧无畏并不乎,但凡送的礼一律照单全收,客套话,恭维话也毫不客气地笑纳不拒,三天的欢宴下来,人头认了不老少,礼物是收了几大间,所获甚丰,唯一的遗憾便是始终没能等到萧无忌的回应,然则萧无畏也并不怎么放心上,萧无畏看来,他已经做出了努力,甚至可以说做出了巨大的让步,算是仁至义了的,真要是萧无忌硬要一条路走到黑,那也只能该如何便如何了罢,面对着即将上任的重重压力,萧无畏也实是没有太多精力去顾及萧无忌的想法究竟如何,只能是暂且搁置一旁,留待日后再说了。
马政署,原名天廊坊,又曾名骐骥院,顺平之乱后正式定名马政署,主官为太仆寺少卿,正四品官衔,下设左右飞龙院,以飞龙使为主官,从五品衔,各院又分设各路牧监,如陇右监等,其下又有遍及各州的诸牧监,每监皆有正负监、丞、主薄等官,为朝廷豢马之要隘,自承平以后,因八藩严禁马匹流入中原,马政之重要性日益彰显,为能获得足够之战马,历代帝王皆下大力以整顿马政,惜乎投入巨大,收效却微,唯苦了养马之民,尤其是素来以富庶而闻名的关中是因受马政之累,迅速衰败了下去,如今的马政已成了朝廷不堪重负之包袱,民间是谈马政而色变,即便是各州刺史也对马政署头疼不已,概因马政累累干涉到民政之故——马政署官责马,地方官责民,因民而困马政,为太仆寺官不容;因马而疲民,是地方官所不忍,双方实难以调和。
马政署编制庞大,不算各地牧监之官吏,便是京师这头便有入品之官五十余,不入流之吏近百,再算上差役等亦有百余,总人数之多远超同级之官衙,正因马政署官吏众多之故,太仆寺衙门实无法容纳之,只能是太仆寺边另起衙门以为办公之场所,其气派竟比主管衙门太仆寺胜过了不止一筹,往日里总是人来人往地热闹非凡,然则今日的马政署衙门却是肃静得很,还不到辰时,一众大小官吏们早早地便衙门口按品级排好了队,肃然地站立着,甚至少有交谈之声,只因今日是萧无畏这个官上任的第一天——俗话说得好,官上任三把火,立威是必然之事,尤其是遇到萧无畏这等行起事来毫无顾忌之辈,又有谁会不担心这三把火烧到了自己的头上,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罢。
“来了,来了。”辰时正牌,就一众官吏们默默等候之际,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衙役急匆匆地从衙门外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嚷着。
“快,鼓乐,鼓乐!”站诸官前列的太仆寺少卿刘傅见状,忙不迭地挥了下手,此言一出,早已等候旁的鼓乐班子立马卖劲地吹打了起来,闹腾得欢快无比,须臾,一辆豪华马车近百王府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地驶到了马政署的衙门口,可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下来,一众马政署官员们全都看傻了眼,实是闹不清萧无畏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
眼瞅着萧无畏半天没露面,刘傅纳闷之余,与左飞龙使陈浩然、右飞龙使裴度南交换了下眼神,各自缓步而出,向马车处行了过去,然则不等他们靠近马车,便已被王府侍卫们不讲情面地拦住了去路,只得站离马车十数步外高声禀报道:“下官太仆寺少卿刘傅率同僚前来恭迎王爷履。”
刘傅喊也喊了,礼也见了,可马车里还是静悄悄地,连点反应都没有,原本正起劲敲打着的吹鼓手们发觉情况似乎不对,也不敢再吹打了,鼓乐之声就此停了下来,一众马政署官员们大眼瞪小眼地杵当场,却无人敢出一言,一时间满场死寂一片,气氛诡异得紧。
摆谱?没错,这就是摆谱!萧无畏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左右马政署这帮官吏们本就是些老油条,全都是些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的货色,既然如此,与其装和蔼,不若性将谱摆得大一些,既来上个下马威,又能迷惑一下众人,也方便下一步整肃计划的展开,故此,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理会刘傅的通禀,老神地端坐马车里,直到一众大小官吏们等得脸都变色了,萧无畏这才不紧不慢地假咳了一声,站车帘边上的萧三听到了响动,赶忙将车帘子卷将起来,萧无畏不慌不忙地一哈腰,走下了马车,面色肃然地扫了刘傅等人一眼,却并没有开口。
“下官太仆寺少卿刘傅参见王爷。”心神不宁的刘傅见萧无畏总算是下了马车,紧赶着一躬身,行了个礼道。
“哦,是刘大人啊,久仰,久仰了。”萧无畏漠然地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地吭了一声,便算是回了礼。
“不敢,不敢,王爷您里面请。”刘傅摸不清萧无畏的底细,此时见萧无畏神情冷漠,心中不免有些子犯叨咕,可哪敢萧无畏有所流露,这便躬着身子谦逊了几句,一摆手,示意萧无畏先请。
“嗯,陈太仆寺卿今日不当值么?”萧无畏并没有理会刘傅的客套,装摸作样地四下望了望,一副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
“这个……”照常例,马政署主官乃是太仆寺下属官员,其履该前去太仆寺拜见太仆寺卿才是,可问题是萧无畏乃是王爷的身份,品级比起太仆寺卿来说,不知高了多少倍,他来上任,太仆寺卿本该前来迎候,然则陈明远却不想跟萧无畏低头,明知道萧无畏今日履,却故意请了病假,将所有事宜全都交给了刘傅打理,这其中自然另有猫腻,作为陈明远心腹的刘傅自是心知肚明,原本打算糊弄了过去,却没想到萧无畏下车伊始便问到了此事,不由地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启禀王爷,陈太仆寺卿偶染风寒,告病家,未能前来迎候王爷,还请王爷恕罪则个。”一见刘傅语塞,站一旁的左飞龙使陈浩然忙抢了出来,陪着笑脸禀报道。
“哦?是么?”萧无畏不动生色地吭了一声,看了眼陈浩然道:“尔是何人?”
“下官左飞龙使陈浩然参见王爷,久闻王爷文韬武略样样出色,下官等能由王爷统领,马政定可重现辉煌,下官等盼王爷之到来,如盼甘霖,能振马政者,非王爷莫属也……”陈浩然显然就是个马屁高手,萧无畏只不过问了一声,这家伙便倒出了一长串,马屁拍得山响。
”哦?哈哈哈……”听着陈浩然的超级马屁,萧无畏管心中暗骂不止,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可脸上却满是受用的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摆手道:“罢了,罢了,陈飞龙使过誉了,小王不过寻常人耳,能与诸君共事,幸事也,当共勉之。”
一见萧无畏笑了,马政署三名主官自是全都暗自松了口气,然则看向萧无畏的眼神里却不免露出了些轻视之意,都认定萧无畏就是个不怎么懂事的雏儿,好哄得很,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之后,由着刘傅上前一步道:“王爷,您里面请,下官等恭请王爷训示。”
“好,那就都请罢。”萧无畏笑呵呵地挥了下手,领着一众王府侍卫们便进了官衙,直上大堂,往文案后的大位子上一坐,满脸笑容地听着刘傅介绍各部门入品之官员,时不时地与众人寒暄几句,颇显和蔼可亲之状,一场见面会下来,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小王初上任,诸事尚不熟悉,还望诸公鼎力相助,时候不早了,都先忙事去罢,待得散班后,小王请客,与诸公一醉方休。”待得官员介绍一毕,萧无畏既没有出言询问如今马政的现状,也没有下令盘查账目,没有发表甚子高见,只是笑呵呵地起了身,对着众人吩咐了一声,许了个请客的诺,便退入了后堂去了,由刘傅陪着直接便进了办公室,略微寒暄了几句便将刘傅打发了出去,甚至连个交待都没有,门一关,谁也不知晓萧无畏内里做些甚子。
萧无畏这么一躲将起来不打紧,却令刘傅等人心里头直犯叨咕,一早准备好的应对策略竟然半点都没能用上,可面对着萧无畏如此大的架子,自是谁也不敢轻易前去打搅,也只能是各忙各的罢,就这么熬着熬着,一个晌午不知不觉中也就过去了,就众人以为今日已是平安无事之际,萧无畏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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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霹雳手段
刘傅的心情很不好,还不是一般的不好,而是糟到了极点,本来么,作为主管马政署的太仆寺少卿,别看官衔仅有区区正四品,这高官云集的京师之地,实算不得朝中显贵,可马政署这一亩三分地上,刘傅却是说一不二的主儿,然则萧无畏这尊大菩萨这么一到来,麻烦也就跟着来了,权柄会不会就此旁落姑且不论,就算萧无畏啥事都不管,刘傅想要再像从前那般马政署颐指气使就已是不可能之事,试问他又岂能高兴得起来,只不过令其忧心的却是闹不明白萧无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
从萧无畏一大早的表现来看,浑然就像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骄横而又懒散,可事实真是如此么?不见得罢,至少刘傅并不以为萧无畏真会是这等样人,要知道燕西可不是啥善地,往年刘傅可没少设法从燕西弄马,前后不知派了多少人手去了,却向无所获,而萧无畏竟能如此顺利地从燕西贩回了马,还不是一匹两匹,而是三百余匹,若是没点手段,又岂能成事,既如此,此番萧无畏履之际一无表现也就显得很是可疑了的,然则萧无畏到底想要做些甚事刘傅却是怎么也猜不出来。
为了应对萧无畏的履,刘傅早就做了不少的相关安排,也早早就议定了应对之策略,准备上下一齐合力,想方设法将萧无畏排挤出马政署,当然了,计划归计划,能不能实现得了却是另一回事儿,原本刘傅是很有信心的,然则今日一见萧无畏这等高深莫测的举止,刘傅的信心不免有些子动摇了起来,总觉得萧无畏此举不似表面上那么简单,可偏偏就是看不出萧无畏按兵不动背后的蹊跷,这令刘傅烦心不已,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理事,只是猫办公室里不断地揣摩着萧无畏的可能之举措。
“刘大人,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就刘傅愣愣地想着心思的当口,一名文吏连门都顾不得敲,一头闯进了刘傅的办公室,一迭声地嚷嚷了起来。
“混帐,慌个甚,说,出了甚事?”刘傅被那名文吏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呵斥了一句。
“刘大人,王爷,王爷他,他令人封了账房,还将张主事传了去,您赶紧去看看罢。”那名文吏显然是急坏了,压根儿就没去顾虑刘傅的怒气,紧赶着禀明道。
“什么?”刘傅一听便傻了眼,愣了好一阵子,突地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办公室,入眼便见一大群官吏们正聚集院子中,指点着萧无畏办公室,叽叽喳喳地乱议着。
糟了,要糟了!刘傅侧头看了眼账房,立马发现那儿已是站满了王府的侍卫,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一股子不妙的预感涌上了心来,忙不迭地一招手,将一名心腹文吏叫到了身边,低声地吩咐了几句,而后排开人群,大步向萧无畏的办公室行了过去。
“站住!”不等刘傅靠近,率部守卫办公室门口的宁南已手握刀柄挡住了刘傅的去路,毫不客气地断喝了一声。
刘傅并不认得宁南,可先前见宁南始终跟随萧无畏的身边,自是知晓宁南乃是萧无畏的心腹手下,哪敢摆出太仆寺少卿的架子,忙不迭地站住了脚,强笑着道:“本官有要事求见王爷,还请统领行个方便,为本官通禀一声。”
“王爷有令,此时事忙,不得打搅,还请刘少卿海涵。”宁南压根儿就不为所动,冷着脸,吭了一声。
“啊,这……”刘傅还待要说些甚子,可宁南却没再多理会,板着脸道:“退后,否则杀无赦!”刘傅见状,不敢再多说,忙不迭地退回到了一众官吏之中,气急交加地急喘了起来。
“刘少卿,这该如何是好?”
“刘大人,您拿个主意罢。”
“刘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封了账房,我等如何做事,您看这……”
一众马政署官吏见刘傅出面也碰了壁,全都有些子慌了神,一窝蜂地将刘傅团团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吵得刘傅心慌意乱,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才是。
“刘大人,此事重大,轻忽不得,您看是否请殿下出面为荷?”一派噪杂中,左飞龙使陈浩然挤到了刘傅的身边,小声地提醒道。
“嗯。”刘傅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一双眼定定地望着萧无畏的办公室,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忐忑着,陈浩然见状,会意地点了下头,悄悄地挤出了人群,径自往东宫赶了去……外头已是乱哄得不成样子,可萧无畏却是悠闲地端坐着,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上下打量着站面前的账房主事张烨武,却并不开口发问,直看得张烨武浑身不自,汗水流得满头满脸都是。
“王爷,不知您唤下官,下官前来,可,可有何吩、吩咐?小官不明,还、还请王爷明示。”张烨武被萧无畏的沉默弄得心慌意乱不已,腿脚直打哆嗦,憋了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出言询问道。
“尔便是张烨武么?”萧无畏没有回答张烨武的问题,而是微微一笑,明知故问地吭了一声。
“是,是,下官正是张烨武,不知,不知王爷……”张烨武抬手用大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吭哧吭哧地回答到。
“唔,如此说来,马政署之账房便是归尔管辖了,小王没有记错罢?”萧无畏不待张烨武将话说完,一挥手打断了张烨武的话头,紧接着又追问道。
张烨武哈了下腰道:“是,是,是,这账房正是下官所管。”
萧无畏漫不经心地耸了下肩头,一派拉家常状地问道:“嗯哼,张主事是哪年到的马政署?”
“回王爷的话,下官本是户部度支司文吏,蒙陈太仆寺卿陈大人不弃,于弘玄八年调下官入马政署掌总帐务,到如今已近九年矣,下官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有负陛下之宏恩,却不知王爷对此可有何见教乎?”张烨武虽不明白萧无畏这般急地将自己招了来,却仅仅只是拉些家常的用心何,可却又不敢不答。
“哦?如此说来,张主事已是老帐务喽,想来对朝廷帐务之律法是了然于心了的,原也无须本王再多提点,甚好,甚好。”萧无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似赞似讽地说道。
“这个……”张烨武一听萧无畏提到帐务条例之事,心头不由地便是一凛,不由地便有些子语塞,只顾着点头,却不肯接着再往下说。
张烨武不说,萧无畏却不肯就此放过,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本王便考考尔好了,嘿,若是有人造假帐糊弄朝廷,贪墨公款,该当何罪?”
萧无畏此言一出,张烨武立马就有些子吃不住劲了,满头满脸的汗水如同瀑布一般狂涌了出来,腿脚也不住地哆嗦着,可口却紧紧地闭着,死活不肯答话,可一双眼却不住地转动着,似乎盘算着甚子一般。
眼瞅着张烨武那副紧张无比之状,萧无畏邪邪地一笑,突地板起了脸来,语气阴森地开口道:“怎么张主事不清楚么,也好,那本王就帮着提醒一下好了,按我大胤律令,伪造公文帐册者,以欺君之罪论处,杀无赦!贪墨公款百两以上者,杖五十,流配三千里;贪墨公款千两者,杀无赦!贪墨公款万两以上者,抄家,灭三族!数罪并发者,灭九族!张主事,尔自己对照一番,该取那条方妥?”
“下官,下官无罪,王爷您不能入人以罪,下官不服,下官不服!”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张烨武登时便急红了眼,紧赶着便高声叫起了屈来。
“无罪?嘿,有罪无罪可不是尔自己说了能算的。”萧无畏眯缝了下眼睛,冷笑着道:“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张主事不会健忘得连自己做了甚勾当都记不起来了罢,可要本王再多提点一句,嗯?”
“下官无罪,下官无罪!”萧无畏此言一出,张烨武的脸色立马一连数变,险险些就此软倒地,可转念一想自己所做的事情极为机密,压根儿就不相信萧无畏能查得出根底,认定萧无畏此举就是诈唬而已,何况张烨武还指望着上头会及时出面搭救自己,自是不肯就此低头认罪,强撑着嚷了起来。
“好一个无罪,那好,本王问你九月十四夜里亥时前后尔何处,又作了何事,嗯?说!”萧无畏猛地一拍桌子,运足了中气,断喝了一嗓子,惊得张烨武一个趔趄坐倒地上,极度惶恐地看着萧无畏,浑身哆嗦得跟打摆子一般,一双眼中满是骇然与绝望之色。
“下官,下官,啊,下官不知,不知王爷此言何意,下官无罪,下官无罪……”张烨武惶恐地地上蹭了蹭,退到了墙角上,眼珠子狂乱地转着,口中却死活不肯认罪。
“尔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嘿,本王给尔后一个选择的机会,尔若是明着说将出来,本王还可保住尔的小命,若不然,尔之九族灭已是定局,本王数十下,尔若是再不开口,那就休怪本王手黑了,十,九,八……”萧无畏面色阴沉地板着手指头,一顿一顿地往下数着,随着字数的不断减少,张烨武脸上的死灰之色已愈发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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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霹雳手段
眼瞅着萧无畏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中的杀气也愈来愈浓烈,张烨武实是撑不住了,整个人缩墙角边哆嗦成了一团,待得萧无畏数到了“二”之际,张烨武心里头的弦已是彻底崩断了,歇斯底里地跳了起来,狂野地乱挥着手嘶吼道:“不是我,不是我,下官无罪,下官无罪啊……”
嘿,装,接着装,好样的,跑老子面前装疯卖傻来了,有种!萧无畏一开始也被张烨武那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误以为自己逼得过甚导致此人疯癫了,可再细细一看其瞳孔并未扩张,眼神也未曾散乱,有的只是一种胆怯的诡异而已,哪还会猜不出张烨武不过是打算装疯逃避罢了,这便不动声色地看着张烨武那儿瞎蹦乱跳,直到其跳得气喘吁吁之际,萧无畏这才轻轻地鼓了下掌,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演得好,继续,尔若是不乎尔之寡母与三个儿子的性命,那就接着往下演,本王不介意继续看一场好戏。”
萧无畏此言一出,张烨武的脸色瞬间便成了煞白一片,瞳孔猛地一个收缩,愣愣地停了下来,呆立了片刻之后,一头跪倒地,拼命地磕着头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求王爷开恩,饶了下官一家老小罢,求您了……”
管张烨武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流得满脸都是,一副凄惨无比之状,然则萧无畏却压根儿就不为所动,冷笑着挥了下手道:“本王后再给尔一次机会,说罢,总帐册何?谁指使尔做的假账,又是谁指使以假换真的,嗯?”
“下官,下官……”张烨武虽是拼命地磕着头,可口中呢喃地含糊着,却始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大体上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不单指望着上头能来人搭救其,指望着萧无畏只是虚言恐吓,那等存心拖延时间的样子瞧得萧无畏便是一阵的恼火。
小样,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萧无畏狞笑了一声,手一抄,当胸一把将张烨武拽了起来,狞笑着道:“张主事,尔可真是好样的,嘿,不说是么?本王也不需要尔之口供,尔给本王听好了,不单尔一家老小如今已被拿下,便是尔藏起来的账册也落入了本王之手,尔既要死硬到底,那这罪就由尔一人去扛好了,尔被灭九族之前,本王不吝先虐杀了尔一家老小!”
“王爷,您不能,不能啊,下官,下官这就说,这就说……”张烨武见萧无畏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再也不敢强项了,哭喊了起来,断断续续地求着饶。
“说,快说!”萧无畏已没有耐性再跟张烨武绕弯子,狠狠地将其提溜了起来,高声地喝斥道。
“是,是刘少卿指使下官干的,下官实是被逼的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张烨武哭喊着指证了太仆寺少卿刘傅。
“哼,算尔识相!”萧无畏自是早就知晓此事乃是刘傅受命玩的花招,实际上,早萧无畏还燕西之际,便已暗中布置了不少的手段,监视张烨武便是其中重要的一项,前些日子刘傅伪造了假总帐以替换真本之事虽作得隐蔽,可还是被萧无畏暗中布置的人手发现了,当然了,萧无畏说账册已到手其实是虚言哄骗张烨武,不过么,张烨武一家老小确实已落到了萧无畏的手中——这整整一个上午萧无畏之所以没有动静,为的便是等候宁北那一头行动的结果,直到确定张家老小都已被拿下之后,萧无畏这才发动了对张烨武的突审,此时见张烨武已经招了供,萧无畏也就没有再为难其,哼了一声之后,松开了拽住张烨武的手,任由其跌坐地,一转身,扫了眼端坐几子后头当记录员的贴身仆人萧三,一挥手道:“萧三,让这厮画押。”
“是。”萧三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起了身,将墨迹未干的供词抖了抖,一手拎着,另一手捧着朱砂盒子,凑到张烨武的面前,喝了一声道:“画押!”
张烨武颤巍巍地伸手接过供词,飞快地扫了一眼之后,哆嗦地伸手探入朱砂盒子中,按了按通红的朱砂泥,眼一闭,重重地往供词上一按,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地上,唯喘气声如牛鸣一般。
“来人!”萧无畏伸手接过了萧三转呈过来的供词,细细地过了一番,见并无差错,这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早已办公室外恭候多时的宁南忙不迭地推门而入,一躬身道:“属下!”
“宁南,带几名弟兄,押这厮去将账册查抄了出来。”萧无畏抖了抖手,将供词卷了起来,塞入了宽大的衣袖之中,寒着声下令道。
“啊……”张烨武一听此言,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很有种上了萧无畏恶当的懊丧之感,可事到如今,供词都已画了押,再想反悔已是绝无可能,一张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立时便铁青得发了黑,哭丧着脸愣了愣,突地一个激灵跪坐了起来,膝行到萧无畏身前,可着劲地磕头哀求道:“王爷,下官已全都依王爷的吩咐做了,求王爷开恩啊,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王爷饶命,但求王爷能放过下官一家老小,下官给您磕头了。”
“本王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只要尔能出面指证刘傅,别说尔一家老小无忧,便是尔也未必见得必死。”面对着张烨武的哭求,萧无畏倒是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很是肯定地说道。
“不,不,下官可以死,只求王爷能先将下官一家老小送走,下官一切皆听王爷安排。”张烨武深恐萧无畏此言不过是敷衍了事,紧赶着磕头哀求道。
“那好,本王派人陪尔一道去取账册,待得账册到手,即刻送尔家人出京,此言可对天盟誓,本王说到必定做到,若不然,叫本王不得好死,如此成了罢?”萧无畏满脸子严肃地赌咒了一番。
“好,下官这就取帐册去。”张烨武见萧无畏对天赌了咒,自是信了几分,再说了,到了如今这个份上,他实也没有旁的选择,只能相信萧无畏会说话算话,紧赶着用大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泪,一骨碌爬了起来,站到了宁南的身边。
“宁南,多带几名弟兄,小心路上有变,务必保证张烨武之安全。”萧无畏沉吟了一番,挥了下手,不太放心地又对宁南吩咐了几句。
“是,属下明白!”宁南自是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哪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押着张烨武便出了办公室,点齐了二十余名侍卫高手,正准备押解张烨武前去取帐册之际,却被一众马政署的官吏们拦住了去路。
“为何拿人?”
“快放人,张主事何罪?休得欺人太甚!”
“不许走,将话说清楚了,为何无故拿我马政署之官员,尔等如此行事,眼中还有王法么?”
一众马政署官员先前虽听不清萧无畏房中的动静,可却也知晓事情不妙,此时见宁南押解着张烨武要出门,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刘傅的主使下,乱哄哄地吵闹着,围堵住了宁南等人的去路。
“放肆,尔等胆敢阻扰公务,还不退下!”宁南见势头不对,不敢强闯,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宝刀,戒备地拦了前头,一众侍卫见状,也齐刷刷地抽出了腰刀,一时间“锵然”之声大作,满院刀光闪闪,杀气四溢,然则一众马政署的官员们却丝毫不肯退缩,不少衙役操起了水火棍、板子等家伙与王府侍卫们展开了对峙,场面登时便火爆了起来,大有一触即发之危险。
“放肆,圣旨此,尔等还不跪下!”萧无畏听得外头的响动不对,忙将拢袖子里的圣旨取了出来,双手捧着,大步行出了办公室,高声断喝道。
萧无畏手中那份圣旨自然是真货,一众马政署官吏们见萧无畏拿出了圣旨,不禁皆有些子慌乱了起来,可又不甘心就此束手跪下,一个个全都看向了作为主心骨的刘傅,指望着刘傅能拿出个准主意来。
刘傅没想到萧无畏不动手则已,一动手竟然来势如此之汹汹,先前得知张烨武被拿下,便已知事情怕是闹大发了,待得见张烨武要被押走,哪肯罢休,忙不迭地暗中鼓动着一众官员们起来闹腾,其用意自然不是指望着能凭官员们的抗争取得成效,为的仅仅只是拖延时间,也好等来东宫那头的救兵,此际见众人皆被萧无畏手中的圣旨吓住了,刘傅心中暗叫不妙,不敢再多拖延,几个大步排众而出,对着萧无畏一躬身,一副义愤填膺之状地责问道:“请问荥阳王,张主事所犯何罪,为何不问青红皂白便胡乱拿人,张主事乃是朝廷命官,纵使其真有错,要拿人也须是大理寺发文,刑部动手,王爷此举是何道理,不说清楚,我等绝不罢休!”
“没错,说清楚了!”
“太过分了,怎能胡乱拿人,这还有王法么?”
“放人,赶紧放人!”
一众马政署官吏们基本上都是同穿一条裤子的货色,一见刘傅出了头,自是全都又硬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叫嚣着,整个场面再次处了失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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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霹雳手段
俗话说打蛇就得打七寸,就马政之事而言,很显然,刘傅这个太仆寺少卿就是承上启下的七寸之所,萧无畏想要整顿马政署,刘傅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况且刘傅其人马政这块泥沼里已是陷得太深了,不值得花大力气去拉拢,萧无畏也没打算将这么个小人物拉上自己的战车,自然是愈早除掉愈好,遑论萧无畏如今已拿住了刘傅的把柄,又岂会怕刘傅玩上这么一手聚众闹事的把戏,再说了,萧无畏也不介意借此机会一口气将马政署大大小小的官吏们一锅全都端了,左右萧无畏的马政之道原本就没打算寄托这帮子贪官污吏身上,此时见众官吏起哄闹事,萧无畏不但不怕,反倒很有些子兴奋了起来,冷冷地笑着,任由局势向失控方向滑了去,只要这群家伙真敢动手,萧无畏就敢借着自卫的名义,明目张胆地下令镇压。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躲人群中观望的刘傅见萧无畏不单没有出面制止众人骚动,反而隐隐有着鼓励的意思其内,再一看,发现萧无畏眼中的杀气愈来愈浓,心中一动,已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地亡魂大冒,不敢再多迟疑,排众而出,挥着手,高呼了几声,这才算是将一众手下的哄闹强行压制了下来。
“王爷明鉴,下官们官位虽卑,却都是朝廷命官,按我大胤律法,未有刑部公文,不得擅自拿人,纵然张主事有错,王爷有权弹劾,却无权拿人,不知王爷此举可承圣意否?”待得众人安静了下来之后,刘傅定了定神,打定了主意要跟萧无畏磨牙,拖延一下时间,也好等到东宫那头的援兵之到来,这便缓步走上前去,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一派从容之状地出言质问道。
嘿,有点能耐么,怪不得东宫那头会将此人推出来跟老子打擂台,有意思!萧无畏见刘傅反应极快,变脸也变得极为顺溜,对此人的能耐倒也高看了一线,当然了,对于刘傅拖延时间的用心萧无畏自然是一眼便看穿了的,却也并不放心上,冷冽地一笑道:“刘少卿要个解释么,容易,本王稍后便与尔好生分说一番。”话说到这儿,突地提高了声调断喝道:“宁南听令!”
“属下!”宁南原就站萧无畏身旁不远处持刀戒备着,这一听萧无畏高声点了自己的名,自是紧赶着闪了出来,应答了一声。
“本王命尔率三十名侍卫即刻押解张烨武前去办事,有敢阻挡者,杀无赦!”萧无畏面色一寒,杀气四溢地下了令。
“遵命!”宁南高声应了诺,一旋身,扬了下手中的腰刀,喝令一众侍卫押解着张烨武便向前推进,一柄柄出鞘的腰刀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杀气陡然间冲天而起,脚步声中,气氛瞬间便已紧张到了极点。
一众马政署官吏们显然没想到萧无畏竟然敢冒大不韪而下达这等强闯的命令,面对着众王府侍卫们手中扬起的腰刀,绝大多数官吏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当口上,一名马政署衙役也不知道是被杀气刺激得疯狂了,还是自以为英勇,大吼了一声,挥舞着根水火棍便扑了出来,试图阻止宁南等人的前行。
“杀!”宁南执行起萧无畏的命令向来是不打丝毫的折扣,一见有人胆敢出头阻拦,没二话,大吼了一声,手中的刀一扬,只一劈,刀光已如电掣一般一闪而过,那名扑将过来的马政署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已断成了两截,人呆呆地站立了片刻,似乎跟吓傻了一般,目光里满是不信之色,可很快,一道血线出现了其脖子上,紧接着,血越涌越快,越涌越多,一阵咯吱的轻微爆响过后,人头已滴溜溜地滚落地,一道血泉喷溅而出,如礼花一般冲上了丈许高下。
“杀人啦。”
“唉呀,卫老三死了!”
“天啊,造孽啊。”
一众马政署官吏们没想到宁南真敢动手当场杀人,一时间全都惊得狂呼乱叫了起来,可怜一众官吏们虽也不凡好勇斗狠之辈,可绝大多数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物,哪见识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惊惶之余,呼啦啦地全都向两边退了开去,再无一人敢挡住宁南等人的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南等人押解着张烨武扬长而去。
完了,完了,这回完了!刘傅没想到萧无畏竟然真敢下这等当众杀人的命令,再一想起先前对峙之际萧无畏那杀气四溢的眼神,自是知晓自己此番怕是很难过得了关了,再一看企盼了良久的东宫救兵始终没见露面,心中早已是慌了,眼瞅着宁南等人已将张烨武押走,刘傅退意已生,这便佯装大怒之状地一拂大袖子,怒气勃发状地看着萧无畏道:“荥阳王,尔竟敢下令当众行凶,草菅人命,本官要上本弹劾与尔,哼!”话音一落,拔脚便准备先溜为上。
想走?迟了!萧无畏如此精明的个人,哪会看不出刘傅这是打算要趁机走人,又岂会让其如愿,这便冷笑了一声道:“且慢,刘少卿,尔须走不得,本王还有话要与尔分说个明白!”
“萧无畏,尔休要欺人过甚,本官乃是正四品大员,有面奏之权,尔行事暴虐,倒行逆施,当众杀人,皆是重罪,本官这就入宫面圣,弹劾于尔!”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刘傅哪会不明白萧无畏此番大动干戈的目标便是自己,心中又急又怒,豁然回过了身,怒视着萧无畏,一派彻底撕破了脸面的样子,直呼萧无畏的名字不说,还抬出了要与萧无畏打御前官司的由头。
刘傅急萧无畏却并不急,左右宁南已将张烨武押了出去,再加上手中已有了张烨武的供词,无论官司打到哪,都是稳赢不输的局面,何况萧无畏早就看穿了圣意,此番别说已是有理手,即便是无理取闹,弘玄帝也都得捏着鼻子帮自己擦屁股,又岂会怕刘傅这么些不痛不痒的威胁,此时一听刘傅那等色厉内荏的叫嚣,萧无畏邪邪地坏笑了一下道:“刘少卿欲与本王打御前官司么?很好,不过么,此之前,本王还有些事须得刘少卿对质当场,尔若是走了,本王该到何处寻人去,嗯?”
“你……,萧无畏,尔太过分了,此地乃是马政署,是朝廷之公器,非尔可以任意耍泼的街头,不是尔可以持宠而骄的项王府,本官身为太仆寺少卿,岂是尔可以随意拘押者,哼,待本官这就进宫弹劾于尔!”刘傅一听萧无畏的话里竟有打算当场扣押自己的意思内,登时便是好一阵子心惊肉跳,恼羞成怒之下,愤恨地叱骂了一番,一拂袖,转身便要向官衙外行去。
“站住!尔再敢向外走一步,那就休怪本王不给尔留情面了!”萧无畏冷着声喝了一句,中气十足,震得刘傅耳膜生疼之下,不由地便顿住了脚,心中挣扎了好一阵子之后,到了底儿还是没敢再强行向外走,只得回转过身来,用喷火的眼神怒视着萧无畏,铁青着脸立了当场,而萧无畏倒好,压根儿就没理会刘傅那要吃人的眼光,淡然地笑着,也不再开口,只是好整以暇地摇着手中的折扇,一派从容之状。
“萧无畏,尔想想做甚?强行扣押我马政署所有官吏,莫非尔真敢谋逆么?”刘傅死盯着萧无畏看了老半天,也没见萧无畏再次开口,心中不由地愈发虚了,可又没胆子就此逃走,这便阴恻恻地说了一声,不单将全体马政署官吏一道拉上,还给萧无畏扣上了顶谋逆的大帽子。
“不错,我等皆朝廷命官,岂能随尔处置。”
“我等要上本弹劾于尔。”
“太过分了,竟视我等于无物!”
一众原本已被变故惊呆了的大小官吏们被刘傅这么一鼓动,立马再次闹腾了起来,乱哄哄地吵闹着,喧嚣着,放言威胁者不凡其人,可萧无畏倒好,只一味邪笑地听着,丝毫没有出言解说的意思,也没有阻止众人的闹腾,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落到众人眼中,皆为之胆寒不已,吵闹声起没多半会便即慢慢地消停了下去。
“怎么?都说完了?那就该本王说了罢。”萧无畏始终邪笑着,直到一众人等闹够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本王奉旨主理马政一事,负有专擅之权,尔等竟敢公然聚众闹事,还敢当面辱骂上官,好大的胆子么,嘿,莫非本王的刀不够快,杀不得尔等么?谁想来试试,管上来。”
萧无畏此言一出,一众官吏全都被吓得心慌不已,不单不敢接口,还一个个全都慌乱地往后退缩不已,有些个见机得快的是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眼瞅着场面已经彻底被萧无畏掌控手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通禀的喝声:“太子殿下驾到!”此声一出,原本已到了崩溃边缘的一众马政署官员们立刻跟打了鸡血一般,全都振奋了起来,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如获重释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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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讨价还价
嘿,这就来了,还真是沉不住气,废物一个!对于太子的到来,萧无畏不单不怕,反倒欢迎得很,说实话,萧无畏演上这么场大戏的目的就是为了钓太子这条大鱼,若是太子不露面,这戏还真有些子不好往下唱了,此际见一众马政署官吏们一个个兴奋得面色潮红,萧无畏心中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之状,似乎太子的到来与其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一般。
萧无畏那等高深莫测的样子落刘傅的眼中,令其不由地便起了疑心,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没来由地从心底里涌了出来,不由自主地便打了个哆嗦,然则没等其揣测出萧无畏如此有恃无恐的根底何,太子萧如海的大驾已行进了院子之中,刘傅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抢上了前去,躬身行礼道:“微臣恭迎太子殿下。”
“嗯。”萧如海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也没理会刘傅的请安,径直往前行了去,穿过了跪满了一地的官吏们,面色铁青地看着站不远处的萧无畏,冷着嗓子哼了一声——为了能将萧无畏踢出马政署这块地盘,萧如海可是早早就做了不少的安排,然则却没想到自己的精心布置尚未发动,萧无畏居然抢先动了手,而且来势还如此之凶悍,完全就是一派鱼死网破的拼命架势,这令萧如海气恼心,又岂会给萧无畏好脸色看,只不过不清楚萧无畏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牌的情况下,萧如海也不敢轻易地发作萧无畏,只能是冷脸以对而已。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意萧如海的难看脸色,上前一步,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
“免了罢,九弟的礼太重了,哥哥承受不起。”萧如海冷着声,一挥手,一语双关地吭了一声。
呵,小样,这就生气了,嘿,就许您老放火,还不许咱点灯了不成?得,走着瞧好了!萧无畏嘿嘿一笑,心里头狠狠地鄙视了萧如海一把,可脸上却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道:“太子哥哥驾到,臣弟未曾远迎,还请恕罪则个,却不知太子哥哥今日怎地有空来臣弟这座小庙?”
眼瞅着萧无畏这副明知故问的惫赖样,萧如海立马就很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板着脸,死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似乎打算以威势压倒萧无畏,那一脸子的肃杀之气倒也有几分帝王之架势,怎奈萧无畏压根儿就不吃这一套,满不乎地站那儿,浑然没半点该惶恐一下的自觉,弄得萧如海很有些子下不来台,哥俩个对峙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萧无畏有丝毫屈服的样子,无奈之余,萧如海也只能哼了一声道:“小九,马政乃朝廷要务,马政署是社稷之公器,非是街头撒泼之所,尔说,为何闹事如此,嗯?”
闹事?靠了,老子这是办正事,您老来此才是闹事来着!萧无畏还真是没想到萧如海居然如此之直接,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自己扣了个大帽子,不由地暗自好笑,可也不并不是太意,呵呵一笑道:“太子哥哥所言何事,恕小弟愚昧,实是不明所以,还请太子哥哥明示一二。”
“你……”萧如海一见萧无畏这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登时气得面色铁青,待要出言训斥一番,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再者,他也不清楚萧无畏到底掌握了多少的内幕,实也不敢强行将事情当众摊开了来说,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也没敢真儿个地当场暴走。
“放肆,荥阳王,尔擅自查封账房,扰乱公务,又无刑部公文私拿朝廷命官,尔眼中还有王法么?”萧如海语塞之际,跟其后头的陈明远却跳了出来,一派义愤填膺地怒叱了一番。
“陈太仆寺卿不是病糊涂了罢,本王奉旨督办马政,掌专擅之权,所行之事皆分内耳,何来擅自之说,嘿,莫非陈太仆寺卿这是做贼心虚了么,嗯?”面对着陈明远的叫嚣,萧无畏白眼一翻,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了一句。
“尔,尔,尔这是血口喷人,本官要上本弹劾于尔……”陈明远本就是庸才一个,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立马就沉不住气了,直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嚷嚷了起来,丝毫没有半点大臣应有之气度。
“怎么?陈太仆寺卿要与本王打御前官司么?那好,本王奉陪到底便是了。”萧无畏嘿嘿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
“尔……,好,本官这就……”陈明远被萧无畏的话气昏了头,跳着脚便要再放出些狠话。
“够了!”萧如海虽性格稍懦弱,可却不是傻子,一听萧无畏这话虽说得甚是不客气,可内里却藏着深意,不由地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萧无畏的意思,忙一挥手,止住了陈明远的话头,眯着双眼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点了点头,声线稍缓地开口道:“九弟,朝廷要务须当不得儿戏,马政乃是朝务之要,须不是耍的,尔既然奉旨督办,自该勤勉用事,岂能因个人好恶而废公事,今日之事可大可小,若是大乱一起,父皇那头怕是不好交待罢,九弟你说呢?”
得,就等您说这句话了,嘿,算你识趣!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听不出萧如海这话里头潜藏的意思,这便哈哈一笑道:“太子哥哥所言甚是,您屋里请,且容臣弟慢慢陈情如何?”
一听萧无畏要与自己私下磋商,萧如海立马暗自松了口气,说实话,他还真怕萧无畏借此事将事情闹大了去,真要是打起了御前官司,马政署里那些阴暗的勾当只怕就要暴露光天化日之下了,虽说他事先早有安排,可也难保大火不烧到自个儿的身上,若是能息事宁人,大事化小的话,萧如海自是不想闹大,这便借坡下了驴,点了下头,矜持地开口道:“嗯,那好,孤站着也累得慌,就到九弟处稍作休息也好。”
“太子哥哥,您请。”萧无畏一见鱼儿已经咬了钩,自是不会放过拉杆的机会,这便呵呵一笑,侧了下身子,摆了个请的手势,将萧如海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中。
一众马政署的官员们没想到依为靠山的太子到了场,依旧没能似想象般那样顺利压服萧无畏,一时间都有些慌了,再一看哥俩个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中,似乎准备密谈之状,担心之余,全都乱纷纷地议了起来,嗡嗡之声大作不已,至于刘傅,是心中发虚,小心地凑到陈明远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试探道:“陈大人,您看这事……”
“哼,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尔何用!”管刘傅一直都是陈明远的心腹之人,可此时陈明远正自心烦不已,对其自是没啥好气色,一见其凑了过来,立马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番。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只是这事……”刘傅心中委屈得紧,此番萧无畏爆发得实是太突然了些,自己一方的安排连个发动的时间都没有,这等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他刘傅又能如何?可面对着陈明远的呵斥,刘傅也没敢还嘴,还是坚持着试探上司的应对计划。
“等着!”事发之际,陈明远就东宫,之所以来得迟了些,只因着太子坚持要等方敏武前来商议,这一商议不打紧,却因此错过了控制场面的佳时机,如今张烨武已被送走,主动权已落到了萧无畏的手上,如今只能做坏的打算了,具体该牺牲谁陈明远心里头有数,只不过他却不想说将出来,此时见刘傅出言试探,没好气地拂了下袖子,跟赶苍蝇一般地将刘傅赶了开去,却不想这么个动作一出,已是泄露了天机,刘傅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完了,全完了!刘傅可不是陈明远这等废才,一见到陈明远脸上的厌恶表情,立马猜出了太子的用心,知晓自己已成了被牺牲的卒子,心中登时猛地一个抽搐,已是冰凉一片,自是不甘心就此成了顶罪之人,左右看了看,见一众人等的目光全都集中办公室那紧闭的门上,刘傅悄悄地向人群后头慢慢地退了出去,打算来个不告而别,另寻出路,动作倒是隐蔽得很,不数息,人已退到了后头,见无人察觉自己的举动,心中暗呼侥幸,一转身,刚要溜走,却不料猛然撞上了个人,不由地“哎呀”了一声。
“刘大人,您如此急地要走么?”不待刘傅反应过来,那人已阴恻恻地吭了一声。
“啊,王公公,下官,下官去如厕。”刘傅定睛一看,见撞上的人是东宫内卫总官王溟,不由地心中一慌,忙胡乱编了个理由出来。
“是么?那好啊,洒家正好也内急,就陪刘大人同去好了。”王溟阴森森地一笑,甩了甩手中的拂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旁人不知晓王溟是何等样人,身为太子心腹之一的刘傅又岂能不晓,这个老太监别看不起眼,却是太子身边的一把大杀器,是心狠手辣之辈,手下人命不知凡几,有此人盯着,他刘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脱身而去,事已至此,刘傅彻底肯定了自己将被出卖的命运,心若死灰之下,面色煞白地苦笑了起来道:“不,不麻烦了,下官忍忍便好,忍忍便好。”话音一落,也不敢王溟身边多呆,再次退回到了人群之中。
“嘿嘿……”一见刘傅如此识趣,王溟倒也没再多说些甚子,指使发出了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阴笑之声,落刘傅的耳中,是令其身不由己地哆嗦了起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提刘傅外头直打哆嗦,却说萧如海与萧无畏哥俩个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之后,各自落了座,谁都没急着开口,始终沉默地对峙着,气氛诡异得紧——萧无畏是胸有成竹,自是不急着开口,左右他是准备好借此机会好生敲太子一回竹竿的,而萧如海则是既不甘愿轻易地便低了头,又不清楚萧无畏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内幕,自是不好开口,哥俩个就这么无言地端坐着,跟两座泥菩萨一般。
“咳,咳。”眼瞅着萧无畏死活不肯先开口,萧如海实是憋不住了,这便假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道:“九弟,哥哥还是那句老话,马政乃是朝廷之要务,须乱不得,九弟初掌大权,当以稳为主,切不可因贪功而自乱了阵脚,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去,九弟,你说呢?”
哈,要被人看笑话的可是您呢,关咱屁事,嘿,不给点实惠的,想从咱这里讨好,门都没有!萧无畏此番的爆起,自然不是一时兴起而至,也没指望着一把便能将整个马政事宜理顺了,之所以如此高调行事,就两个目的,其一是敲掉刘傅这枚钉子,其二么,从太子身上狠狠地收刮一笔,至于扳倒太子么,萧无畏连考虑都不曾考虑,那等事情还是留给一众堂兄们去干好了,对于萧无畏而言,没有足够实力自保的情况下,还需要太子来吸引一众堂兄弟们的火力,萧无畏也好趁机左右逢源地壮大自己,正因为此,萧无畏自然是不会将事情做绝了,此时听萧如海一派语重心长地说叨着,萧无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接口。
“九弟年幼,虽是聪慧过人,然初掌大权,生疏难免,若有碍难处,哥哥自不会坐看,说说罢,可有甚处要哥哥帮着的,管开口好了。”萧如海等了半晌也没见萧无畏开口,不由地有些子焦躁了起来,眉头一皱,待要发作,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暴走的勇气,只能是强笑着点明了利益交换的意思。
奶奶的,明明是要求人,还摆啥臭太子的臭架子,无聊不是?萧无畏再次鄙视了萧如海一番,可脸上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低了下头道:“呵呵,哥哥说的甚是,唉,小弟也是难啊,这马政不接手不知道,一接手却令小弟头疼万分,要是早知道马政就是这么个赔钱的勾当,小弟万万不会应承下来,唉,要是当初不跟圣上打那么个赌就好了,如今,唉。没钱啥事都办不成啊,小弟这是愁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了。”
听着萧无畏一通子胡扯下来,左右不离个“钱”字,萧如海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不禁有些子肉疼了起来——萧无畏往日就手黑,没少从兄弟几个头上拔毛,打小了起到现,没见哪个兄弟能逃得过的,偏生这厮胃口大,还不是万把两银子能打发得过去的,眼下萧无畏既然敢闹出如此大的风波,那胃口自然就小不到哪去,天晓得究竟要多少银子才能填得平,不过么,若是能花钱了了此事,还能不留下后患的话,萧如海也认了,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只要日后能将萧无畏挤出马政署,捞钱的机会还有得是,这么一想,萧如海的心气也就稍平了些,这便沉吟了一下道:“九弟说得甚是,唔,只是哥哥手头也不是太利落,然,既是九弟开了口,哥哥自是该帮着些,先借九弟十万两银子如何?”
十万两?您老打发乞丐不是?嘿,您老从马政里前前后后捞了少说五百万两打底,就这么十万两银子您老也好意思开口,切,小样!萧无畏嘿嘿一笑,并不接口,可脸上的神色摆明了是嫌少。
萧如海是从马政上得了不少的银子,可这一向花钱也不少,打赏手下要用钱,外头买庄子也要用钱,暗地里整些勾当也要用钱,再加上他自己享受也没少花钱,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虽说库房里还有不少的银子,可那都是留着办大事用的,轻易可不敢乱动了,此时见萧无畏对十万两银子不感冒,不由地有些子来了气,怒视了萧无畏一眼,却见萧无畏连个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贼兮兮的坏笑,无奈之余,也只好皱着眉头往上加了码道:“九弟啊,别看哥哥是太子,是储君,可该用钱的地儿多,真没多少现钱,这样好了,既是九弟急需,哥哥凑也得给九弟凑上二十万两银子,先对付着用,回头哥哥再帮尔设法可成?”
二十万两?不够,嘿,还是少了点!萧无畏依旧是不为所动,也不开口,只是笑着,笑得萧如海已平静下来的心态又就此焦躁了起来,很想就此拂袖而去,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如此做,不将萧无畏安抚好了,萧如海又岂能真儿个地放得下心来,万一萧无畏真要是二愣子劲一发,将此事彻底闹大发了,就算他萧如海能顺利脱身,可一众兄弟们的围攻之下,脱几层皮怕也是难免的。
“二十五万两,再多哥哥也没有了!”管明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可面对着萧无畏的坏笑,萧如海实是憋不住了,铁青着脸喝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怨怒之气,此时的萧如海哪还有半点太子的气度,简直跟怨妇一般无二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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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各有所得
得,这就生气了,没劲,还真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不逗你玩了!萧无畏一见萧如海已是到了发作的边缘,心中暗自鄙夷了萧如海一番,不过么,脸上的坏笑却依旧没变,只是轻描淡写地拱了下手道:“多谢太子哥哥慷慨相助,小弟定不负太子哥哥重托,当重整马政以报效圣上的宏恩,只是……”
“嗯?九弟还有何事,一并说出来好了,哥哥不耐打哑谜。”萧如海原本听萧无畏出言道谢,已是稍松了口气,可没想到萧无畏又冒出了个“只是”来,恼火不已之下,险些就此暴走了起来,可一想到如今自个儿的处境,还是没敢乱发脾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冷着脸吭了一声。
“这个……”萧无畏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就是不肯往下说,闹得萧如海老大的不耐,气鼓鼓地瞪了萧无畏一眼,黑着脸直想骂娘了。
萧无畏此番暴风骤雨般的行动看起来雷霆万钧,一派不管不顾的鲁莽之状,其实么,这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压根儿就没存了就此扳倒太子之心,甚或也没有一口气理清马政的打算,为的仅仅只是捞足好处罢了——萧无畏要想朝中立足,就必须让朝局乱起来,方才能浑水摸鱼,不过么,萧无畏打的可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却不是要自个儿跳将出来当斗牛士,那等太过冒险的勾当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干,那是一众堂兄们该干的活计,萧无畏既没有心思也没那个能耐去做抢戏的蠢事,当然了,该捞取好处的时候,萧无畏却是半点都不会手软的。
“太子哥哥,您是知道的,小弟才疏学浅,挨着马政这摊子事,实是头疼得紧,若再没个得力的帮手,这事情怕是办不下去了,唉,难啊,本指望着刘少卿能为小弟分些担子,可如今,唉,此人竟然贪墨公款不说,还胆大包天地指挥他人作假账,是可忍孰不可忍,此等蠹虫不除,何以平民愤!”萧无畏压根儿不去看萧如海的黑脸,面色一肃,一派大义凛然地说道。
刘傅乃是萧如海的心腹之一,这些年来没少往东宫里搬银子,先前萧如海原本还指望着刘傅能钉马政上好生排挤萧无畏一番,可惜还没等其动手,倒先被萧无畏闹哄了起来,如今事情既然已经闹腾开了,没个替罪羊的话,此事压根儿就压不下去,来马政署之前,萧如海也已有了弃子的觉悟,然则听着萧无畏如此直接地提了出来,还是令萧如海满心不爽之至,黑着脸瞪了萧无畏一眼,咬了咬牙道:“此事好办,就交给哥哥来处理罢,至于其之余缺,孤以为左飞龙使陈浩然办事勤勉,浸淫马政多年,当可胜任无虞,就由其补缺好了。”
切,想得倒美,敢情老子忙乎了半天,您老还打算换汤不换药啊,门都没有!萧无畏闹腾出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不会光想着捞银子,若是让陈浩然这么个货色顶马政署主官的位置上,那又何必费老鼻子劲去整掉刘傅,此时一听萧如海居然提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自是不肯接受,这便呵呵一笑道:“太子哥哥所言甚是,这陈飞龙使确实有些本事,资历也够,只是名望不足,任飞龙使倒是当行出色,要为少卿却显不足,小弟以为户部度支郎中叶不语出生名门,久经历练,由其任少卿一职小弟大可放心,呵呵,也没旁的想法,小弟就是懒了些,有此人,小弟也可偷些闲罢。”
萧无畏说得倒是漫不经心,可落到萧如海的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叶不语是何等样人萧如海倒是不太了解,可叶不语出身叶家萧如海却是知道的,此时听萧无畏这么一说,萧如海的心中立时疑云大起,一来是搞不清楚萧无畏如何与叶家扯上了关系,二来么,也有些子怀疑萧无畏此举的背后是否有着项王的影子,心神不宁之下,眉头是锁得紧上了三分。
“九弟此言差矣,叶郎中虽是有才之辈,只是其未曾马政一事上有所历练,骤然大用恐有差池,唔,既是九弟看中,不若先调左飞龙使任上堪用,以待来日好了,至于少卿之职么,孤以为还是看好陈浩然。”萧如海沉吟了一番之后,还是坚持着不肯让出大理寺少卿这么个要职。
“唔,这倒也是,只是……,唉,小弟本指望着叶不语出自户部,乃理财之高手,当可将马政好生打理一番,如今怕是难了,哥哥是知道的,没啥都不能没钱不是?唉,难喽。”萧无畏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觉得没太大的把握强压萧如海全盘接受自己的条件,毕竟如今马政虽归着自个儿管,可吏部那头却是方敏武这么个老狐狸把着,真要是闹腾开了,不上算不说,还不见得一准能成事,也就没有再坚持己见,不过么,借机叫叫穷却还是要的。
一听萧无畏又提钱,萧如海心里头可是歪腻透了,恨不得拿把刀子将萧无畏这个财迷给砍了,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如此做,气恼之余,也只能捏着鼻子道:“九弟放心,哥哥亏不了你的,这样好了,哥哥想法子挤一挤,再多给九弟筹上五万两罢。”
三十万两了?哈,这厮还真是有钱,得,不拿白不拿!萧无畏眼瞅着萧如海那副肉疼得不得了之状,也知晓这只怕已是萧如海后的底限了,自是不想将事做得太绝,这便哈哈一笑道:“多谢太子哥哥了,能得太子哥哥提携,小弟无忧矣!”
能花三十万两银子堵住萧无畏的嘴,虽说肉疼了些,可好歹还萧如海的承受范围之内,眼瞅着事情基本上已算是摆平了,萧如海也暗自松了口气,这便紧赶着趁热打铁道:“九弟这话就不对了,都是自家兄弟,九弟的事便是哥哥的事,岂有不帮之理,唔,既然事情已了,那张主事可否交哥哥带回去好生审上一审,也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九弟放心,这事哥哥一准给九弟一个交待,断亏不了你的。”
事已至此,张烨武如今就是枚烫手的山芋了,左右萧无畏没打算借着此事搬倒太子,自然也懒得再将这么个定时炸弹搁自个儿怀中,不过么,此人尚有用场,萧无畏也没打算如此轻易地便交给萧如海,再怎么着也得将其剩余价值全都挤了出来才成,至于该如何使用此人萧无畏早就有了相关安排,当然了,此事萧无畏自是不会说与萧如海知晓的,此际听得萧如海如此慎重地提出了要人,萧无畏倒也没拒绝,这便呵呵一笑道:“哥哥如何说如何好,此人久掌账房,涉罪极深,若欲详查,我马政署之账房恐难解封,若如此,马政日常之事宜恐难运转,还望太子哥哥能多多体谅则个。”
萧无畏这话明着是说马政署账房,实际上却是开口要钱,摆明了就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萧如海又不傻,哪会听不出其中的奥妙,可听得出来又能如何,总不能坐看着自个儿的把柄就这么长久握萧无畏的手中罢,除了花钱消灾之外,萧如海还真没旁的法子可使了,明知道萧无畏这是敲诈,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九弟放心,尔之难处哥哥自是不会坐视,既如此,那就今晚好了,哥哥一准将银子给九弟送来,怎么着也得先将此难关度了,如此可成?”
成啊,有银子哪,又哪有不成的理儿!萧无畏乐呵呵地咧着嘴道:“小弟代马政署上下多谢太子哥哥了。”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眼瞅着事情大体办妥当了,萧如海是一分钟也不想再多耽搁,唯恐萧无畏这难缠的家伙又冒出些啥怪名堂来,紧赶着便站了起来,笑着点了点头道:“九弟事忙,哥哥就不多耽搁了,回头哥哥做东,当与九弟一醉方休。”
“成,太子哥哥慢走,小弟送送您。”管没能拿下少卿这么个战略要点,可拿了银子,又能将刘傅这么个不太好对付的家伙打掉,萧无畏也勉强可以满足了,此时见萧如海要走,萧无畏倒也没挽留,笑呵呵地也站了起来,比了个请的手势,落后萧如海半步,送其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出来了。”
“来了。”
“应该没事了。”
一众原本安静地等候院子中的马政署官吏们一见到萧如海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行出了办公室,全都不由自主地激动了起来,小声地议着,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就指望着太子此番能彻底压服胆大妄为的萧无畏了,当然了,这其中并不包括刘傅——一见到萧如海脸上虽是笑容满面,可眉宇间却是阴霾,刘傅便知晓自己怕是玩完了,心惊胆战之下,紧赶着便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萧如海的双眼,浑身打颤地向后退了去,缩着身子,企图躲过宿命的厄运,可惜这一切全都是白费。
“来人,将渎职犯官刘傅拿下!”不待刘傅退出人丛,太子萧如海已是板着脸断喝了一声,此言一出,数名东宫侍卫已扑进了人丛之中,跟老鹰抓小鸡一般地将刘傅擒拿了下来,原本正激动不已的一众马政署官员们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呆若木鸡般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竟无人敢出一言为刘傅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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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
“殿下,下官冤枉啊,下官冤枉啊……”刘傅被两名东宫侍卫反剪着双手制住当场,虽不敢反抗,可口中却不住地高声喊起了冤来,其声嘶力竭之状叫一众马政署官吏们见了,皆起了恻隐之心,然则却无人敢站将出来为其求情,便是一向紧跟刘傅的陈浩然也同样如此,脸色煞白地看着陈明远,欲言又止,嘴唇嚅动了半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哈18&
“犯官刘傅贪墨无算,又指使他人伪造账册,欺瞒朝廷,其过大焉,革去其大理寺少卿之职,着交大理寺详查,以定其罪,望诸公引以为戒!”萧如海压根儿就没理会刘傅的喊冤,扫视了下头一众官吏们一番,义正词严地朗声道:“左飞龙使陈浩然办事勤勉,德才兼备,可暂代太仆寺少卿一职,待孤奏明圣上后,再行晋升,尔等须秉公理政,为我大胤之马政心力。”
“太子殿下英明,臣等定当鞠躬瘁,死而后已。”陈浩然正自惶恐间,没想到天上居然掉下了如此大的馅饼,惊喜之余,哪还顾得上为刘傅喊冤,紧赶着闪了出来,一头跪倒地,可着劲地称颂了起来。
“罢了,陈爱卿当善体圣意,莫要重蹈刘傅之覆辙,孤可是看好尔的。”萧如海心急着赶回东宫,也好抢一众兄弟们反应过来之前,将事情摆平了过去,自是无心多此地逗留,挥了下手,安抚了陈浩然几句,领着一众侍卫押解着刘傅匆匆地便离开了现场,至于陈明远这个太仆寺的主官也没胆子跟萧无畏多纠缠,一见太子走了人,他也忙不迭地跟了去。
一众马政署官吏们显然没想到事情竟然是如此个收场法,眼瞅着太子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没能奈何得了嚣张无比的萧无畏,一时间全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聚集大院子中,进不敢进,退也不敢退,一个个惶恐不安地望着站立台阶之上的萧无畏,眼神里满是惊惧之色。
“王爷,事已至此,不知您还有何吩咐否?”陈浩然虽不清楚太子与萧无畏之间究竟是如何谈判的,可眼瞅着胆敢跟萧无畏当众打擂台的刘傅竟就此被拿了去,心中对萧无畏的畏惧感已是高到了极点,此时见萧无畏满脸严肃地站立台阶上,心里头不免有些子打哆嗦,忙凑了过去,讨好地询问了一句。
萧无畏对喜欢拍马的货色一向没有好感,尤其是看到这厮是跟太子身后到的现场,哪会猜不出前去东宫通风报信的就是这家伙,对其的恶感是多了几分,不过么,此时却不是找这厮麻烦的场合,再说了,萧无畏看来,喜欢拍马屁的家伙一般来说都没啥大本事,有这么个无能之辈,对目下的局势来说,也是件好事,故此,面对着陈浩然的讨好,萧无畏管心中厌恶,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陈飞龙使的能力本王是信得过的,尔暂且代着少卿的职,好生做去,一场富贵少不了尔的,都散去罢,该干啥还干啥好了。”
一见萧无畏对自己很是客气,陈浩然的骨头都轻了三两,紧赶着躬身应答道:“多谢王爷抬爱,下官定不负王爷大恩,下官自当殚精竭力,效犬马之劳,还请王爷放心便是。”
“嗯,去罢。”萧无畏心里头还有事,实是懒得去听陈浩然的废话,不待其马屁拍完,已笑着挥了下手,示意其退下。
“是,是,是。”有了刘傅的前车之鉴,陈浩然自是不敢忤逆了萧无畏的意思,忙不迭地应答了几声,退到了一旁,喝令一众官吏们各归各位,一场马政署风波来得凶,去得也快,不过片刻间,大小官吏们全都散而去……萧无畏接掌马政署本就是轰动京师的大事,暗地里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盯着其一举一动,此番其上任第一天便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来,还真是令各方势力都大吃了一惊,管此事来得凶,平息得也不算慢,可京师里消息灵通之辈却全都注意到了此事的蹊跷,暗地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密议正进行之中,纷纷猜测着太子与萧无畏之间究竟达成了何种协议,也都思考着此事接下来的走向又会是如何,很显然,作为身有大志者,萧如涛自是关注此事进展者之一,这才一接到马政署出事的消息,便紧赶着下令一众手下严密监视事情的进展,自个儿却与一众心腹密议了起来,正自热议间,突地听管家前来通报,说是荥阳王萧无畏已到了府门外,可把萧如涛给生生吓了一大跳。
“嗯,这厮来此做甚?”萧如涛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想不明白萧无畏这等时分跑自己府上的用意何,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金春秋。
“哈,二哥,这厮想来是东宫那货身上没能讨得便宜,该是求援来了。”萧如义嘴快,不等金春秋开口,他已是嘻嘻哈哈地抢着回答道。
“不好说,若是据线报来看,萧无畏该是与太子达成了协议才是,唔,或许还占到些便宜,然,恐未能实现其预计之目标,此来当是打算借我等之手,为其捉刀的。”金春秋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萧如义的判断。
“捉刀?”萧如涛可是没少吃过萧无畏的亏,一听这小子又打算到自己门上来讨便宜了,心里头不禁滚过一阵恶寒,满脑门黑线地一挥手,对等候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就说某病了,概不见客。”
“且慢。”金春秋一听萧如涛如此说法,忙出言制止道:“二殿下明鉴,此子虽来意不纯,却尚有可利用之处,二殿下不妨先见上一见,看其有何打算再议不迟。”
“唔,也罢,某这就会会这厮好了。”萧如涛沉吟了一番,这才缓缓地点了下头,然则心里头却已打定了主意,决计不轻易答应萧无畏的任何要求。
“九弟,今日不是履么,怎地有空到哥哥处来了?”萧如涛亲自迎出了大门外,入眼便见萧无畏正面带微笑地站照壁附近,忙疾走了几步,迎了过去,温和地笑着打了声招呼。
“二哥说的是,嘿嘿,小弟今日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着,怎地?二哥不欢迎?那好,小弟这就告辞便是了。”萧无畏嘿嘿一笑,一副满不乎的样子耸了下肩头道。
萧如涛倒是想说你走就走好了,少来烦人是大佳,可惜想归想,萧如涛可不敢让这浑小子给盯上了,时不时来上一黑手,那可是件大麻烦之事,故此,心中虽腻味不已,可脸上却满是亲切的笑地抱拳道:“哟,九弟这话可就过了,哥哥岂敢不欢迎九弟,来,来,来,屋里说去好了,哥哥倒是真想听听九弟履的趣事儿。”
萧无畏哈哈一笑,一副坦诚状地道:“哈,还真给哥哥说对了,小弟此来还真是要通禀二哥一件趣事儿,嘿,实是有趣得紧了,二哥没准真能喜欢。”
“哦?那好,来,屋子里说去,九弟,请。”萧如涛显然没想到萧无畏居然如此之直接,微微一愣,这才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
“二哥请。”萧无畏也同样礼数十足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哥俩个有说有笑地并肩子行进了大门,一路穿堂而过,直入二门厅堂,分宾主落了座,自有一众下人们奉上了沏的香茶,而后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兄弟俩单独对坐。
“九弟,哥哥可是听说今日马政署那头很热闹啊,呵呵,不知九弟此来是……”萧无畏大门口处说是有事相告,可进了厅堂之后,却是绝口不提了,倒是满嘴跑火车地聊起了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听得萧如涛满心的不耐,可又实是不好出言打断萧无畏的废话,耐着性子周旋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逮着了个空子,将话题挑明了出来。
“这个么?哈哈,没啥,真没啥。”萧无畏笑得跟只小狐狸一般,打着哈哈,就是不说来意,弄得萧如涛实是哭笑不得,真恨不得拿把大扫把将这厮赶紧赶将出去方好。
“真没事么?那就好,那就好啊。”眼瞅着萧无畏不肯说,萧如涛也拿他没辙,自嘲地笑了笑,胡诌了几句,性不再开口,默默地端坐着。
哈,这小子可比太子那厮难缠得多了,嘿,不给点好处,咱就是不说!萧无畏哈哈一笑道:“说起来也真没啥大事,不就是几个小官儿贪墨罢,唉,闹得小弟如今财政亏空,惨啊,若不是太子哥哥……,啊,没啥,没啥,呵呵,真没啥。”
一见萧无畏这副模样,萧如涛哪会不知晓这厮就是暗示要给好处了的,心里头自是憋屈得很——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上回被萧无畏平白坑了二十六万两银子不说,还被萧无畏当朝提溜出来跟太子打了一场冤枉官司,别提多气人了的,这会儿见萧无畏啥事都没说呢,就想着要好处了,饶是萧如涛气性再好,也忍不住连翻了几个大白眼,嘴角一耷拉,满头的黑线可就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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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
明知道萧无畏这等时分上门一准没啥好事,可萧如涛还真就拿其没办法,先不说萧无畏身后站着项王爷那头大老虎,也不说萧无畏本身就是个麻烦人物,就说如今的局面下,萧无畏乃是撬动太子根基的关键人物,轻易得罪不得,况且萧如涛对于其跟太子究竟达成了何种密议也有着浓厚的兴趣,是故,管萧如涛心里头腻味得够呛,却是发作不得的,不但不能发作,还得温言哄着:“九弟啊,这话可就不对了,都是兄弟么,太子殿下帮着九弟那也是该当的,便是哥哥这儿能帮九弟的,也断不会不出力的,这一条九弟该是心中有数的才是。”
“那是,那是,呵呵,二哥出手豪阔,小弟向来是佩服得紧了的,哈,上一回要不是二哥鼎力相助,小弟可真没本事从燕西贩回了马,早该来谢谢二哥了,可惜一直没得空,今日呢,也算是赶上了,只是……,唉,二哥您不知道啊,这马是贩回来了,可银子也全花光了,小弟正愁着这些马该如何养将下去呢,头疼喽。”萧如涛话音刚落,萧无畏便即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大通,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钱上,那等财迷的小样子还真是令萧如涛哭笑不得的。
萧如涛有钱,这些年来,萧如涛始终默默地苦心经营着,手下的产业远不止金龙帮那些偏门生意,真要动钱的话,随随便便都能整合出数百万两的银子来,其财力远不是太子那厮能比得了的,然则有钱归有钱,萧如涛可不想当被萧无畏随意敲诈的冤大头,此时见萧无畏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无赖样子,萧如涛头疼得紧,这便沉吟了一下道:“九弟有难处,哥哥自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想来太子殿下那头也是如此做的罢,唔,却不知马政署那儿今日的趣事是……”
“哈,说了二哥或许不信,呵,那马政署里蛇鼠一窝,全都烂透了,刘傅身为太仆寺少卿,竟然指使账房做假账,企图蒙骗于小弟,嘿,那还能有个好,小弟一怒之下,出手查封了账房,又拿下了账房主事,顺带抄出了真账册,太子哥哥见小弟办事得力,赏了小弟三十万两银子,可算是解了小弟的燃眉之急了,小弟可是感激不的。”萧无畏半真半假地将事情说了出来,一双眼满是热切地死盯着萧如涛,内里跳动着诱惑的光芒。
“哦?”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萧如涛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眉毛一挑,饶有兴趣地看了萧无畏一眼,笑眯眯地点了下头道:“难得九弟果敢,二哥可是钦佩得紧了,却不知那张主事如今何?”
得,您老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萧无畏哪会不知晓萧如涛马政署里有内线,事情的经过他又岂能不清楚,所差的不过是不知道自己与太子之间的密议罢了,而这正是萧无畏要卖的关子,没见着好处前,哪能随随便便地说将出来,此时一听萧如涛问到了关键点上,萧无畏可就不说话了,一味浅浅地坏笑着。
滑头!萧如涛一见到萧无畏脸上的坏笑,不由地便暗骂了一句,可骂归骂,心里头的瘙痒却是被钓了起来——马政署是太子的来钱大门路,自然也就是太子的命门之所,若是能拿住马政署里的内幕,自然就能抓住太子的把柄,虽说不见得能一把扳倒太子,可朝其脸上抹一把灰却是轻松有余的,这等机会可不是常有的,萧如涛自是不可能不心动,然则心动归心动,能不能办得到却还得两说,尤其是萧无畏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实是不好打发,萧如涛不得不谨慎些行事,以免落入其彀中而不自知。
“九弟,尔这就不对了,都是自家兄弟,有甚事不能明说的,再怎么着,哥哥也不曾亏待过尔不是?”萧如涛做出一副生气地样子,不满地看了萧无畏一眼,假意地数落了起来。
“嘿嘿,二哥教训得是,打小了起,就属二哥照顾小弟了,这一点小弟可是不敢或忘的,只是……,呵呵,只是此事实是不好开口啊,太子哥哥恩赏了三十万两银子,小弟也是难做啊,二哥您说呢?”一见萧如涛假意生气,萧无畏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腼腆之色,嘿嘿地笑着,再次点明了太子给三十万两银子封口费的事情。
太子一向就不是个爽快人,这一点萧如涛哪会不清楚,往年太子打赏手下之抠门每每都令萧如涛嗤之以鼻,如今居然一口气掏出三十万两银子来堵萧无畏的嘴,足见此事之严重,自是由不得萧如涛不动心,然则没搞清萧无畏将此事告诉自己的用意之前,萧如涛却是不想轻易表态,倒不是他舍不得掏钱,说实话,三十万两银子虽不算小数目,不过么,萧如涛还真不怎么放眼中,可若是萧无畏别有用心的话,那可就得两说了,别给了钱,还被萧无畏摆上一道,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九弟放心,哥哥岂会让九弟为难,唔,只是兹体事大,总得让哥哥心里头先有个数罢。”萧如涛沉吟了一番,还是看不怎么透萧无畏的居心何,可又不想放过给太子添堵的机会,这便含糊地应了一句。
哈,咱就是来空手套白狼的,您老倒好,想跟咱玩同样的把戏,门都没有!萧无畏打定了主意不见好处不开口,此时见萧如涛如此说法,心中一乐,嘿嘿地笑了笑,性不说了,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折扇,“啪”地一声弹了开来,笑嘻嘻地摇着,可嘴却是就此紧闭了起来。
眼瞅着萧无畏不开口,萧如涛立马就有些子沉不住气了,很想一把揪住萧无畏的脖子,使劲摇上一回,看其说还是不说,只可惜想是想啊,做却是不能这么做,萧如涛肚子里好生盘算了一阵子之后,对于该不该趟这趟浑水,还是有些子拿不定主意,沉默了半晌,这才斟酌地出言道:“九弟见笑了,既然九弟有难处,就当哥哥没问过罢,呵呵,不知九弟打算如何重整马政,可有用得着哥哥处,管开口好了。”
狡猾!一见萧如涛玩出了以退为进的把戏,萧无畏不由地心里头暗骂了一句,不过脸上却依旧满是笑容地摇了摇头道:“二哥,马政之道难啊,小弟思来想去,也没个准主意,唉,头疼喽。”话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才接口道:“若是二哥能出手帮着小弟一把,马政的事儿其实也算不得太难。”
“哦,此话怎讲?”萧无畏此言一出,萧如涛的眼神不由地便是一亮,大为意动了起来——能不能给太子难堪还是小事,能不能将马政全盘重整,断了太子的根才是大事,若是萧无畏能彻底摆平马政,进而整垮陈明远,完全可能动摇到太子的根基,若真是如此,花再大的代价萧如涛也不会皱上一下眉头的。
“二哥,小弟这有份折子,本打算过些天上奏陛下的,可又没啥把握,还请二哥不吝赐教。”萧无畏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未蒙黄绢的折子,笑呵呵地递给了萧如涛。
“这……”萧如涛好奇地接过了折子,飞快地扫了一番,心头不由地一震,脸色立马就变了,愣了好一阵子都没说出句话来——萧无畏的折子不算长,拢共也就寥寥千余字,说的便是马政之道,只不过其计划之大胆,着实令萧如涛大为震惊不已——自大胤皇朝立国以来,马政始终就是朝政,而从承平之后,马政是提高到了朝廷要务的高度上,无论官营马场还是私养官督都属马政署专管,可萧无畏倒好,居然建议撤销遍及全国的各州之牧监,仅保留关陇、蜀中以及河南等产马之地的牧监,且其职责不是监督马之豢养,而是服务马商,从生产指导到后勤服务不一而足,并改官养为商养官买,而这买还不是官府定价收购,而是采用各大马商竟标的方式购马,具体来说就是马政署每季公布购买的马数,由各大马商竟价,出价低者中标。
萧无畏玩的这一套放之后世着实算不得稀奇,左右不过就是政府采购的法子罢了,可对于萧如涛来说,却是闻所未闻之事了,愣了良久也没能看透其中的奥妙何,不得不谨慎地出言询问道:“九弟,尔这法子倒是鲜,可哥哥却是有些不明之处,若是依此策行事,无商肯养马却待如何?其二,马乃军备,倘若马商私贩却又如何是好?其三,马种何来?此三不明处还请九弟解惑一、二。”
“二哥放心,诸般事宜小弟都已思量过了,马种之事易也,小弟不才,整出近千种马还勉强能办得到,至于无商肯养么,哥哥不免太小心了些,如今一马十牛,分散养马已属有利可图,若是大规模豢养,其利高,不说百倍利,十倍该是有的,旁人若是不愿为,小弟自为之好了,至于私贩么,也好解决,左右分两步走好了,眼下朝廷缺马,自是不容私贩,统购可也,待得朝廷马足,又何须顾虑私贩,此畜马于民也,而朝廷却不虞无马可用,何乐不为耶?”萧无畏既然敢提出此策,自然是将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的,此时见萧如涛发问,不慌不忙地将疑问之处一一解答了出来。
“唔。”萧如涛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眉头一皱,默默地思了起来,他看来此法能不能成事姑且不论,可借此机会彻底将太子马政上的根子一举拔起却是不难,所虑者不外是萧无畏提出此举的用心何罢了,一想到能拔除太子的根基,萧如涛不由地便心动了起来,沉吟了一番之后,这才出言道:“九弟此言颇为有理,姑且行之倒也不妨。”
“二哥差矣,此策虽能解马政之厄,却难过朝议一关,小弟根基浅薄,若无二哥相助,此事必搁浅无疑,还望二哥助小弟一臂之力,联名上个本章可成?”萧无畏笑了笑,露出了此行的终目的。
“这个……”萧如涛是想拔除太子马政上的根基,可却不想自己动手,此时一听萧无畏当面提出了要求,一时间不由地便犹豫了起来,半天没吭叽出句完整的话来。
嘿,想要坐享其成,哪有那么便当的事儿!萧无畏一见萧如涛有退缩之意,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地出言道:“二哥,小弟今日拿下了马政署账房张主事,顺便查抄出了本帐册,内里可是有趣得紧了。”
“嗯?”萧如涛一听此言,眼神不由地便是一亮,已明白了萧无畏话里隐藏着的意思——萧无畏这是打算以这个条件来换取己方对此份折子的全力支持了,此二事皆有利于打击太子的威望,自是由不得萧如涛不动心,思了好一阵子之后,一扬眉道:“来人,取笔来!”此言一出,自有侍候厅堂外的下人们取来了笔墨,萧如涛微笑着拿去狼毫笔,蘸了下墨汁,大笔一挥,折子上签下了自个儿的大名,而后将折子递给了萧无畏,笑着道:“此举乃利国利民之大事,哥哥岂能不支持,九弟这该满意了罢?”
哈哈,成了!萧无畏伸手接过折子,笑眯眯地扫了一眼,随手将折子收进了衣袖之中,贼笑着四下张望了一番,而后神秘兮兮地凑到了萧如涛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好叫二哥得知,那张主事如今就关城西‘唐记商号’里,哦,对了,今夜戌时三刻,有人会带银子前去赎人,呵呵,言于此,小弟告辞了,告辞了。”话音一落,也不给萧如涛出言挽留的机会,起了身,笑呵呵地便要往外行了去,萧如涛张了张嘴,似欲发问,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开那个口,只是笑着站了起来,送萧无畏出了府门之后,紧赶着便回到了书房之中。
“二哥,萧无畏那厮都说了甚子?”书房中,萧如义正陪着金银二怪叙着话,一见到萧如涛行了进来,忙不迭地起了身,紧赶着追问了一句。
萧如涛没有理会萧如义的问话,缓步走到文案后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假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将与萧无畏打交道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述说了一番,其中有间夹着自己的一些判断,末了,有些子拿不定主意地出言问道:“金先生,某以为此事透着些蹊跷,小九此举固然是有挑唆某等与太子正面冲突之意,然,依某看来,却也算得上是个机会,只是不知此举是否得当,再者,项王那头是否与此事有牵连?还请金先生赐教。”
“二哥,管那么多做甚,拿住了那账本,一切还不都由我等说了算,至不济也能打一下那厮的脸,好叫众人得知那厮的真面目,又有何可迟疑的,干了!”金春秋尚未开口,萧如义却是耐不住了,摩拳擦掌地跳了起来,兴奋地嚷了一句。
“四弟,休得胡言。”萧如涛管心里头也很想干上一把,可毕竟还是有些疑虑,并不敢真儿个地下定决心,一见萧如义如此冲动,立马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呵斥了一句。
“二哥……”萧如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一见萧如涛满脸不耐地挥起了手,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阴着脸坐了下来。
“二殿下所言有理,那萧无畏确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水搅浑,依老朽看来,也无甚蹊跷可言,毕竟太子一系太仆寺经营日久,上下大多皆其心腹,萧无畏若想马政上站住脚,原也就无法依常理而来,非出奇兵不可,纵观满朝文武,能为其出头者寥寥,二殿下算是其唯一可资利用者,此番布局之用心不外如是,个中道理想来二殿下亦是心中有数,无须老朽多言,于扳倒太子之事上,此子尚可大用,二殿下不妨依原定之安排,多加照拂一番也好。”金春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分析了一番。
“唔,某亦是如此想法,只是今夜之事该如何应对方好?”萧如涛本就是个心细如发之人,自是早已明了萧无畏的动机,然则他关心的还是今夜要不要出手截夺张烨武以及那本所谓的马政账册。
金春秋诡异地一笑道:“今番太子既已拿下了刘少卿,必是将以其为替罪之羊,纵使我等有帐册手,恐也难伤其根本,倘若事有不谐,反倒易授人于柄,此事不可由我等出面行事,然,假手于旁人却无不可。”
“哦?愿闻其详。”萧如涛本就不打算亲自动手,可又不想放过扫太子颜面的机会,只苦于难寻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一听金春秋如此说法,兴致立时大起,眉毛一挑,追问了一句道。
“二殿下不妨……如此既能成事,又不虞其中之风险,何乐而不为哉?”金春秋呵呵一笑,将所思之策道了出来。
“好,那就这么办了,四弟,尔派人去跑上一趟,务必将此事办妥了。”萧如涛细细一思量,觉得金春秋的办法可行,一击掌,叫了声好,豁然而起,对着萧如义吩咐了一句。
“那好,小弟这就去!”能看着太子跌面子,萧如义自是没有拒绝的理,嘿嘿一笑,应承了下来,大步便行出了书房,紧赶着布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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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诡异之夜袭
戌时正牌,天已是将将黑透,中都城里灯火璀璨,恰是夜生活开始之际,大街小巷里行人来来往往,各色马车川流不息,丝毫不亚于白昼之热闹,好一派盛世之景象,唯有位于城西的“唐记商号”总部所地却是静悄悄地,几无一丝的声响,这也不奇怪,自打去岁“唐记商号”盘下了整整一条街,便开始大兴土木,然则所圈之地实是太大了些,压根儿就无法一次性全部完工,到了如今,除了作为商号总部的一栋大院子算是勉强完工之外,其余地儿现如今还大都是白地,杂七杂八地堆满了各色建材,又因着商号本身尚未正式启用,偌大的地盘上也就只有些守夜人而已,静也就是自然之事了罢,当然了,静不过是表象罢了,实际上此时的“唐记商号”里戒备森严得很,虽到不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程度,可也差不了太多了,为了今夜的交易,萧无畏可是将能调动的人手大多调到了此处,概因兹体事大,实容不得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管已经做了不少的安排,可萧无畏却难免还是有些子患得患失的紧张,倒不是为了那三十万两的银子,说实话,三十万两银子虽不少,然则萧无畏却并不是太放心上,他意的是此番布局能不能挑起二皇子与太子之间的火并,按萧无畏的判断而言,此事多只有三成的把握而已——萧如涛为人太谨慎了些,甚至谨慎到有些子胆小的地步,这么些年来,管其所掌握的势力已远远超过了太子,可却从不见其发起正面的冲击,总那儿瞻前顾后地温吞着,魄力不足,此番事宜按说是其发动猛攻的大好时机,可未见得其便敢果决出手,若是其按兵不动的话,萧无畏此番之苦心只怕就得生生落空了一半。
“启禀王爷,人到了。”就萧无畏患得患失之际,宁南大步行进了房中,对着端坐文案后的萧无畏一躬身,言简意赅地禀报道。
“哦?何人带队,来了多少人?”萧无畏从遐思里醒过了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可脸上却依旧平静得很,淡然地敲了敲文案,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一听萧无畏见问,宁南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就一辆马车,三十余侍卫,皆着便衣,领头的是东宫内卫总管王溟。”
“唔,那好,请王公公入内详谈好了。”萧无畏一听太子只派了这么些人手,倒是有些子意外的,不过也没去多想,沉吟了一下之后,一挥手,示意宁南去将人带将进来。
“是,属下遵命”宁南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匆匆退出了房去,片刻之后,已陪着名干瘦的老宦官行进了堂中。
“奴婢参见王爷。”王溟常年跟太子身边,自是认得萧无畏,此时见萧无畏端坐堂上,忙不迭地抢上前一步,很是恭谨地行了个礼。
“王公公客气了,来人,给王公公看座。”萧无畏往日里也曾见过王溟几回,不过却甚少与其打交道,谈不上熟识,也没啥交情可言,然则此人既然是代表太子前来,萧无畏倒也不好怠慢了,这便笑呵呵地虚抬了下手,客气了一番。
“多谢殿下抬爱,奴婢奉谕办差,不敢多有耽搁,还请王爷海涵。”王溟谢了一声,然则并没有就座,而是出言催促道。
“那好,宁南,去将人带出来!”一见王溟急着要交易,萧无畏自也懒得扯那些个有盐没醋的闲话,挥了下手,煞是干脆地下了令。
萧无畏既然开了口,宁南自是不敢怠慢,应了声诺,径直退出了厅堂,不数刻便领着几名侍卫将五花大绑的张烨武押解了进来,可怜张烨武本就不是啥胆壮之辈,一见到厅堂里的架势,便已猜到了情形不妙,可着劲地挣扎了起来,然则他不过一文官耳,哪能挣得脱一众侍卫们的弹压,嘴中又被堵上了布团,除了发出些呜呜的声响之外,啥话都说不出来。
“王公公,人已到了,请罢。”萧无畏没理会张烨武的挣扎,嘿嘿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不只是人罢,还有样东西王爷不会忘了罢。”王溟只扫了张烨武一眼,确认了是真人之后,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了一句。
“哈,本王自是记得,不过王公公好像也忘了些甚子罢。”萧无畏满不乎地耸了下肩头,反过来提醒了王溟一句。
“王爷说的是,奴婢不敢或忘。”王溟阴阴地一笑,从衣袖中取出个一尺见方的盒子,平端手中,手掌轻轻一振,盒子已平平地飞了起来,飘飘忽忽地滑过空间,“啪哒”一声,端端正正地落了文案上。
“好功夫!”王溟耍的这么一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是难得很,无论是内力修为还是力道的控制上稍差一点都无法办得到,饶是萧无畏如今的身手也已算得上高手了,勉强也能如法炮制上一回,可要想做到像王溟这般轻松,却还是差了些火候,一见王溟身手如此高明,不由地便喝彩了一声。
“王爷见笑了,还请查点。”王溟略有些自得地笑了笑,一摆手,示意萧无畏点验盒中之物。
三十万两银子若是堆将起来,那绝对能装满一大屋子,可换成千两一张的银票么,也就那么三百张而已,实算不得多,萧无畏打开了盒子,只随意地扫了一下,也没去细数,哈哈一笑,从衣袖中取出三本帐册,随手一抛,丢给了王溟,笑眯眯地道:“王公公且请过目,若是没问题,此事便到此为止了,人么,就请王公公带走罢。”
“那好,有劳王爷了,奴婢告辞。”王溟大袖子一挥,已将三本帐册收了起来,也没去翻看,点了下头,一闪身,人已到了张烨武面前,枯瘦的大手一抓,已将张烨武拎了起来,单手一立,对着萧无畏示意了一下,大步便退出了厅堂。
“小三,钱到手了么?赶紧拿来,近商号寸头紧,正缺钱用呢,哈,还是小三行啊,这一忽悠又是三十万,没说的,爽!”王溟刚走,唐大胖子便迫不及待地从后堂窜了出来,一把将文案上的盒子抄到了手中,口中絮絮叨叨地念着,手却飞快地点起了银票来了,整一副财迷之形象。
“死胖子,省着点,过些日子可要放马牌了,到时候没银子,割了尔的肉卖了去!”萧无畏一见到唐大胖子那数钱的兴奋劲,不由地便苦笑着摇了摇头,骂了一声。
“没事,俺心里有数着呢,小三你就放心好了。”唐大胖子光顾着数钱,连头都顾不得抬上一下,满口子应承着。
奶奶的,还真是交友不慎,这小子够呛!萧无畏实是拿唐大胖子没办法,也懒得多去理会,站起身来,对着侍候一旁的宁家兄弟吩咐了一句道:“宁南,尔率弟兄们此守候,宁北,跟本王一道去看个热闹好了。”
“王爷,还是我等兄弟去罢,王爷……”一听萧无畏要亲自出动,宁南可是有些子不放心,忙出言劝说道。
“不必多言,本王自有分寸。”萧无畏原本也有着一些相应的安排,可一见到王溟的身手之后,萧无畏却放弃了原先的应对计划,打算亲自出马去探个虚实,此时见宁南出言劝解,萧无畏也没耐心接着往下听,一挥手,打断了宁南的话头,一闪身,人已飘出了厅堂,宁北见状,自是赶紧跟了上去……事情办得尚算顺当,可王溟却不敢大意,毕竟此事着实重大了些,若是出了岔子,那可不是好玩的,这一出了“唐记商号”,王溟立马下令一众东宫侍卫们急速往回赶,一路穿街过巷,从西城转到了东大街,所幸平安无事,眼瞅着将将就要到五城巡防司衙门了,过了此处,离着东宫也就不远了,一众人等提着的心自是稍缓了下来,可就这么一缓,异变也就来了——先是一名醉汉颠颠倒倒地闯到了东宫一行人面前,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名侍卫身上,不待那名侍卫发作,那醉汉反倒先暴走了起来,不由分说地便狂吼着动手乱打,紧接着,还没等一众东宫侍卫们反应过来,又有十余名汉子从旁冲了出来,与一众东宫侍卫们拉拉扯扯地大吵了起来,一帮子东宫侍卫们可都是骄横惯了的人物,哪肯吃亏,仗着身手出众,毫不客气地便出手反击,双方顷刻间便打成了一团,一时间整个现场大乱一片。
“住手,都住手,退后,结阵防守!”王溟本正猫马车里闭目养神,冷不丁听得外头响动不对,紧赶着掀开车帘子,这一看之下,登时觉得事情有些子不对劲,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团坐自己对面的张烨武拎了手中,飞身窜出了马车,扯着尖细的嗓音,高声断喝道。
王溟此番带出来的东宫侍卫们皆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个个武艺自是高强得很,一通子乱战下来,打得前来寻衅的汉子们鬼哭狼嚎,正自大占上风之际,突听王溟下了结阵的命令,自是不敢恋战,纷纷丢下对手,便要退回到马车旁,以防不备,王溟的决断不可谓不果断,一众东宫侍卫闻令而退,也不可谓不迅捷,只可惜还是迟了,就一众东宫侍卫们将退未退之际,一道剑光突然混乱中闪亮了起来,璀璨的剑光一闪而出,“嗡”地一个振音响起,那剑已如同奔雷般突破空间的距离,眨眼间便已刺到了离王溟咽喉不过三寸之地。
快,实太快了,这一剑尚未至,锐利的杀气便已将王溟死死地锁住,剑法闪烁间,那逼人的寒光照耀得王溟一张老脸不由地便扭曲了起来,此时的他一只手提着张烨武,压根儿就无法展开身形,避已是无可避了!
“找死!”王溟虽已预料到事情会生变,可却万万没想到来者中竟有如此之高手,待要躲开这惊天的一剑已是来不及了,好个王溟,一见躲无可躲,性不避不让,大吼了一声,空着的右手猛地一抬,并指如钳,急若闪电般地夹向了刺来的剑尖,但听“咔嗒”的一声脆响,这一夹竟将那急速杀来的剑生生夹了指缝中,那灿若流星的一剑竟就此嘎然而止,此际离着王溟的咽喉仅仅不到半寸之距。
剑如流星,指如钳,双方这一过招如白马过隙,着实是险而又险,眼瞅着王溟已制住了那剑手的突袭,一众东宫侍卫们全都情不自禁地叫起了好来,然则王溟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喜色,反倒露出了丝恐惧到了极点的狰狞,无他,只因王溟一夹住对方的剑便已发觉对方这来势汹汹的一剑赫然是个虚招,内里竟无多少的力道,很显然,出招已老的王溟此时已无法再做出应变了,只能坐等着对方给自己来上真正致命的一击,果不其然,没等一众东宫侍卫们的叫好声落定,剑光突然再起了——但见那剑手握剑的手臂只一颤,剑身已断成了两截,一截扣王溟的手中,另半截一闪之下,如飞虹一般轻轻地掠过王溟的脖颈,与此同时,那剑手身形丝毫不因变招而减速,一闪之间,已如游鱼一般从王溟身旁擦了过去,几个纵身之后,人已消失了黑暗之中。
“王公公,王公公。”
“快,保护王公公!”
“抓住贼子!”
王溟与那名剑手的这几下交手快到了极点,一众东宫侍卫们哪能看得明白双方的胜负关系,直到发现那名剑手头也不回地溜了,而王溟却还好端端地站原地,全都暗自松了口气,大呼小叫地冲到了王溟的身旁,围成圈子,将其护了中间,而此时,原本闹事的那些汉子们也全都四散逃了开去,围观人群中四下窜了窜,再也找不到一丝的痕迹。
是他,竟然是他!旁人看不出王溟与那名剑手的交战,躲暗处的萧无畏却是看得分明无比,他不但看出了王溟已经败亡,而且认出了那名出手刺杀的剑客之来历,大吃一惊之下,险险些叫出了声来,待得那名剑客飞身而逃之际,萧无畏对着跟身边的宁北吩咐了句:“原地待命。”之后,也从暗处窜了出去,展开身法,缀了那名剑客的身后,一路高窜低伏地追了下去……且不提萧无畏与那名剑客之间的追逐,却说一众东宫侍卫们刚将防御阵型布好,却猛然发现敌人没了,而王溟兀自举着半截剑尖呆呆地立原地,这才惊觉事情好像不对劲,一名侍卫头目颤着声出言询问了一句,没能等到王溟的回答,不得不状起胆子,轻推了王溟一把,可就是这么一推,原本稳稳站着的王溟却就此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未着地,一股血泉已先从脖颈间急喷而出,溅得那名出手推其的侍卫满头满脸都是,吓得那名侍卫当即鬼哭狼嚎了起来——“王公公遇刺了,死了,死了……”
一见到真出了人命,原本还兴致勃勃地围观着的人群登时便乱了套,尤其听到“公公”二字,是全都慌了神,无数人等乱哄哄地便要就此逃了开去,可就此时,五城巡防司衙门里一阵号角声大做,三百余名官兵一名偏将的率领下,从衙门里冲了出来,刀枪并举地将整个现场全都包围了起来。
“尔等何人,竟敢当街斗殴,致死人命,来啊,全都拿下!”那名郎将领着十数名亲卫排开众人,走到了一众紧张万分的东宫侍卫们面前,一看到倒血泊中的王溟,立马高声断喝了起来。
“这位将军且慢,下东宫左卫率队正刘敏行,我等一行皆是东宫侍卫,有要务身,须得即刻回宫觐见,还请将军行个方便。”那名出手推了王溟一把的侍卫头目一听那名郎将要拿人,登时便急了,连脸上的鲜血都顾不得擦,紧赶着掏出了东宫的号牌,扬了扬,出言解释道。
那名郎将显然没打算给刘敏行面子,一把抄过其手中的东宫号牌,只扫了一眼,狞笑着道:“刘队正,抱歉了,本将职责身,尔等有甚事见了我家将军,自去辩解好了,来人,将这群嫌犯一体拿下,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将军,我等乃奉太子令谕办差,若误了事,尔担待不起!”刘敏行一听之下,登时便急了,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唯恐旁人不知此事一般。
“拿下,拿下!”那名郎将压根儿就不理会刘敏行的嚎叫,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示意一众手下上前拿人。
东宫一众侍卫虽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可这会儿主心骨王溟已死,一众人等皆没了主张,又不敢强行与五城巡防司的官兵当场厮杀,雪亮的刀枪之威逼下,不得不乖乖地当了俘虏,事情至此,诡异的气息愈发浓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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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与虎谋皮
意外,实是太意外了些,管萧无畏早就知道王溟一行人不可能顺利地将张烨武带回东宫,可却万万没想到出手劫杀王溟的竟然会是久已不见了踪影的李振东——李振东击杀王溟之际,动手时间虽短,又蒙着脸面,若是旁人或许认不出其真面目,可却瞒不过曾与李振东鏖战过一回的萧无畏,只不过萧无畏认出的并不是李振东的剑法,而是其所展开的身法。
王溟这么一死,事情可就闹腾得有些子大了,变数也就此多了起来,朝局会向何处发展可就不好说了,然则萧无畏此时压根儿就没心思去思考,甚至也没去想李振东为何会此事上插了一手,可萧无畏却清楚李振东此举绝对饱含祸心,故此,一见李振东逃走,萧无畏便即连想都没想,立马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李振东绝对是个高手,身形展开之后,速度惊人得很,每一起落都是十数丈的距离,若是燕西之行前,萧无畏绝对跟不上李振东的速度,然则今时的萧无畏却早已不是吴下阿蒙,管“游龙戏凤功”尚未大成,可随着萧无畏突破了第六层心法之后,“穿花身法”已是到了炉火纯青之境,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上都比李振东略高了一线,故此,管萧无畏起步稍迟,可任凭李振东如何高窜低伏,却始终无法摆脱萧无畏的衔尾追击,二者一前一后从东大街一直奔到了城西一座废弃已久的城隍庙前,始终埋头飞窜的李振东突地一个急停,站了城隍庙的屋顶之上,萧无畏见状,自是跟着也落住了脚,两人隔着五丈的距离,默默地对峙了起来。
“这位朋友请了,为何紧追下?”两人一通子疾驰之后,皆有些子气息不匀,各自调息了片刻之后,李振东率先开了口,声音嘶哑而又低沉,显然用的是假声。
“你说呢?”一见李振东故作姿态,萧无畏并没有出言点破,而是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道。
“嘿嘿,荥阳王果然好胆色,就不怕下将尔就此灭口么?”李振东阴阴一笑,“唰”地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手一抖,剑已挺得笔直,直指着萧无畏的胸膛,杀气四溢地说道。
面对着李振东的威胁,萧无畏似乎一点都不意,慢吞吞地从衣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啪”地一声,弹了开来,好整以暇地摇着,面带微笑地回答道:“李公子不妨试试看好了。”
萧无畏这声“李公子”一出,李振东先是一愣,而后放声大笑了起来,一把扯下脸上的蒙巾,狂笑折道:“好,好个萧无畏,尔既认出了本公子,那倒要再领教一下高明了。”话音一落,手中的长剑一抖,七朵碗口大的剑花已喷薄而出,瞬间便封死了萧无畏所有闪避的方位,这一招赫然正是一代宗师“剑先生”成名绝技之一的“梅花七出”。
“好剑法!”萧无畏虽一向讨厌李振东的为人,可一见其这招“梅花七出”使得几无破绽,还是不由地叫了声好,不敢怠慢,脚下一点屋顶,人已全速向后窜出,瞬间便已脱出了“梅花七出”的攻击范围。
“哼!”李振东显然早就料到萧无畏会向后退避,待得萧无畏一动,李振东脚下一用力,人已如飞矢一般追了过去,手腕一振,七朵梅花瞬间合而为一,已由“梅花七出”转成了“后翌射日”,人快,剑快,但见长剑一闪之间,剑光耀眼至极,顷刻间便已追上了后退中的萧无畏,离着萧无畏的胸口檀中穴不过仅有三寸之距,可就是这三寸的距离却是天涯之隔,任凭李振东再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将这三寸之距缩短,只能是咬着牙拼力挺剑追击。
退,再退,面对着李振东的凶悍攻击,萧无畏并没有试图反击,而是全力展开了身法,整个人如同飘飞的蝴蝶一般,屋顶上左右闪躲了起来。追,再追,眼瞅着萧无畏不停地变幻着方位,李振东人随剑走,始终紧紧地咬住了萧无畏的身形,两道人影月色下穿梭往来,残影重重而生。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双方一进一退地纠缠了片刻之后,李振东的剑招已堪堪将老,剑上的光芒也由亮渐渐转暗,就此时,萧无畏的反击开始了,但见萧无畏断喝了一声:“给我断!”手臂一抬,已合起来的折扇一昂,出手如电般地砸向长剑的剑脊,这一击萧无畏已是蓄力多时,劲道自是十足,方一出手,呼啸之声骤然大作,只消击实了,哪怕李振东手中那柄软剑再坚韧,也得被生生击成两截。
“不见得!”李振东冷哼了一声,手腕一抖,百炼钢瞬间化成了绕指柔,原本抖得笔直的长剑突地一颤,已如同毒蛇扭身一般绕开萧无畏的扇柄,直取萧无畏的咽喉要穴,这一变化极为突兀,难度自是极高,往年间,李振东凭着此招也不知杀了多少的大敌,此际萧无畏的扇柄已被隔了外头,再想应变已是难为,李振东的嘴角便不由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狞笑,宛若已看见萧无畏其剑下饮血之情景。
“来得好!”面对着李振东的突然变招,萧无畏并没有慌张失措,也没有理会即将破喉而入的软剑,大吼了一声,手腕一个下压,原本敲击而出的扇柄一抖之下,数根扇骨突地急射而出,锐啸着成扇形射向了李振东的胸膛,这一变化同样突兀得很,若是李振东不变招,虽能将萧无畏伤剑下,可同样躲不过扇骨的攒射,只能是双方同归于的结局。
“该死!”李振东显然没有想到萧无畏应变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辣,眼瞅着数枚扇骨来得太快,顾不得再加力出剑,忙不迭地一仰身,使出一个铁板桥,堪堪让过了迎面射来的扇骨,手中的长剑一抖,舞出无数的剑花护住了全身,脚下一用力,整个人平平地便向后窜了开去。
“哪里走!”一见李振东收招后退,萧无畏哪肯放过,脚下用力一踏瓦面,但听“咔嚓”声连连爆响,碎瓦四溅中,萧无畏已一挺折扇,飞窜着便追上了后退中的李振东,手中狠招频出,点、敲、刺,砸,一把折扇舞动如飞,只一瞬间,便与李振东手中的软剑接连撞击了数十下,一连串丁丁当当的脆响声如同雨打芭蕉一般密集。
攻,再攻!趁着李振东人空中,根基不稳,萧无畏本着痛打落水狗的气概,不停地出着招,管大占上风,可惜李振东严密的防守下,一直到李振东站稳了脚跟,也没能攻破其守御的剑圈。
“开!”李振东被萧无畏恶狠狠地压着打了一通之后,显然暴怒了起来,趁着萧无畏变招的空当,大吼了一声,手中的软剑一弹,重重地与扇柄撞击了一起,爆出一声“砰”的巨响,双方受力不轻,都被震得狂退不已,一阵“咔嚓”声暴起之后,无数的屋瓦都被踩成了碎片。
平手,双方各自进退了一回,到了头来,还是以平手而告终,谈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所不同的是萧无畏面带微笑,而李振东的脸色却有些子难看了起来,只因此番交手不比上回,李振东已是拿出了全部的本事,可依旧奈何萧无畏不得,这等结果令李振东实是难以接受,心里头对于萧无畏的飞速进步暗自忌惮不已。
“萧无畏,尔真要与本公子分个生死么?”双方对峙了一阵之后,李振东铁青着脸,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要看李公子如何想了,本王无所谓。”萧无畏先前一番猛攻虽没能占到便宜,然则心里头却是有了底气,知道自己武功大进之下,已足可与对方分庭抗礼,并不惧怕李振东的任何威胁,此时听得李振东发问,满不乎地耸了下肩头,一派随意之状地回了一句。
“哼!”李振东自忖无法顺利拿下萧无畏,纵使勉强能胜,代价也必然惨重,而这是李振东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此时见萧无畏一派轻松之状,心中虽有气,却还是强忍了下来,冷着脸道:“尔待怎地,说罢。”
“李公子客气了,本王也不想怎地,就只想知道阁下今日所为究竟是谁给尔的消息。”萧无畏淡然一笑,再次“啪”地弹开了折扇,潇洒地摇着,不紧不慢地提出了条件。
“就这事?”李振东愣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某之所为不正合了王爷之意么,既然如此,你我也算是合了回手不是?”
“嘿,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尔公然刺杀东宫宦官,已形同谋逆,就不怕本王检举么?”李振东此言一出,萧无畏便已知晓对方看透了自己的布局,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凛,不过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怕?嘿嘿,荥阳王说笑了罢,李某倒是想怕来着,可惜啊,王爷手中并无证据,又能奈李某何?呵呵,王爷挑起朝局纷争之用心想来也不想让圣上知晓罢,若说到怕,该是王爷比下怕才是。”李振东显然不吃萧无畏那一套,阴阴地一笑道。
“哦?是么?李公子来京多时竟不思归家,为祸朝廷之心不小嘛,看样子你们李家已有些迫不及待了罢,嘿,胆子倒是挺肥的,小心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依本王说,尔等还是老实些好,否则丢了江南的地盘,尔李家莫非真打算去做海贼么?”萧无畏见李振东反唇相讥却也并不着脑,摇着折扇讥讽了李振东一番。
说者本就有意,听者是有心,耳听着萧无畏那貌似漫不经心之状地将李家的如意算盘一一道了出来,甚至连李家预先安排的退路都一口道破,李振东心里头登时便起了波澜,只不过李振东也非寻常之辈,心中虽惊,可脸色却不但没就此阴沉下去,反倒眉头一扬,笑了起来道:“久闻王爷文采出众,诗写得好,编故事也编得似模似样,若是王爷当不下去了,改了行,当说书先生倒也能混上口饭吃,佩服,佩服,如此精妙的论断,异想天开之至,本公子想要不佩服都不成了。”
“说书么?那也得说得下去不是?若无根据的胡说,想混口饭吃怕都不成罢,总比阁下当海盗来得强上一些,嘿,尔说了如此多的废话很有趣么?”萧无畏嬉笑了一声,手一紧,“唰”地将折扇合了起来,拉开了架势,似乎准备再次动手了。
“且慢!”眼瞅着萧无畏作势欲扑,李振东后退了小半步,手中的软剑一抬,摆出了副戒备的架势,断喝了一嗓子。
“怎么?李公子打算说出心里话了?”萧无畏站定了身子,脸色漠然地看着李振东,冷着声问道。
“呵呵。”李振东一摆手中的软剑,随手抖出一朵剑花,干笑了两声道:“王爷何必浪费力气,李某虽拿不下王爷,可王爷也难奈李某,彼此再斗下去,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只白白便宜了他人,以王爷的睿智,想必该是心中有数的,原也无须李某多言,既如此,你我何不好生谈谈,或许能有个合作的基础也难说。”
合作?哈,亏这小子想得出来,与虎谋皮么?有趣!萧无畏其实也不想此时跟李振东玩命,之所以追踪了下来,左右不过是想探探李振东的老底罢了,至于能不能成,萧无畏原本也不太放心上,此时一听李振东提议合作,萧无畏眼珠子转了转,倒也有些子意动了起来,这便沉吟了一下道:“却不知李公子打算如何个合作法,还请明言好了。”
“好说,好说,王爷入主马政,得罪太子已深,想要回头怕已是没了可能,若是李某料得不差的话,王爷想必正设法扳倒太子,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便有了合作的可能性,不瞒王爷,李某此来京师,也正有这么个打算,我李家虽弱,可好歹还是有些底蕴,你我联手,大事定成。”一听萧无畏口风有所松动,李振东心中顿时一喜,紧赶着鼓动起三寸不烂之舌,大肆忽悠了起来。
“是么?李公子既然口口声声谈合作,那总该知道诚意乃是合作的基础,本王能信得过尔么?”萧无畏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有所意动之状地出言道。
李振东笑着说道:“王爷信不过没关系,李某有得是诚意与耐心,嘿,此番王爷生生令太子吃了个大亏,太子那人本就是心胸狭窄之辈,又岂能放得过王爷,反击一来,只怕王爷未必就能顶得住,若是与李某联手,化解不难,王爷以为如何?”
“说得倒是有理,不过既是谈合作,那就请李公子显示一下诚意罢,本王很好奇,尔是从何人处得知王溟一行的确切消息的。”萧无畏点了点头,似乎已接受了李振东的解说与诱惑,不过并没有一口答应了下来,而是再次追问起李振东的消息来源。
李振东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萧无畏反复追问此事之状,哂笑了一下道:“王爷既然如此介意此事,某若是不说的话,只怕王爷一准以为李某没有诚意了,也罢,那李某也就不隐瞒了,此消息么,还真就来自太子宫中,不过么,还有另一方也曾对李某提过此事,至于是谁,李某不方便说,然,此事王爷想来也能猜得到,实不必让李某枉自当小人罢。”
这一年来萧无畏都没京师,自是不清楚李振东究竟跟太子亲近到了何种程度,不过从当初李振东可着劲地巴结太子来看,十有**此人已跟太子混得烂熟,再者,就李振东的手腕而言,要收买一下东宫的人手,那也是极为容易的事情,他既说此消息来源于东宫,那自然极有可能,至于其所言的另一方势力可就令萧无畏有些费思量了——今夜的交易太子那一方可是颜面扫地的,断不会四处胡乱宣扬,知道者自是多不到哪去,然则东宫本就乌七八糟,各方势力那都安排有人手,李振东能知道的事情难保其他各方会不晓得,问题是想将此事闹大的人绝不止是那帮居心叵测的皇子们,八藩京的势力想必也同样乐见其成,从这个意义来说,谁都有嫌隙,可听李振东的口吻,却似乎暗示着此事与一众皇子们有瓜葛,这样算下来,毫无疑问,二皇子萧如涛的嫌疑大,一念及此,萧无畏不由地心中一沉,可脸上却是平静依旧,沉吟了一番之后道:“李公子既然如此有诚意,小王也就拭目以待了。”
“那好,今夜多有不便,你我改日再行一聚,告辞了。”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李振东的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哈哈一笑,手一抖,已将软剑收回了腰间,对着萧无畏拱了拱手,话音一落,人已再次纵身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了城西那杂乱无章的小巷中,萧无畏这一次没有追赶,而是眼神闪烁地望着李振东消失的方向,沉思了一番之后,一闪身,跃下了屋顶,径自往“唐记商号”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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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各方谋算
琴剑书院,项王府中一个奇特的所,相比于其余院落的热闹,此处却是个僻静之地,前任住客舒雪城老爷子就不必说了,素来不喜有人打搅,偌大的院落中只有两个书童照料着,而此时的主人林崇明同样谢绝了萧无畏安排而来的众多丫环与仆人的侍候,只留下一名书童外加两名仆人打理院落,其做派倒是与舒雪城老爷子一脉相承,唯一不同的是舒老爷子素喜弹琴,而林崇明则是闲来便吹箫。
值此月上中天之际,一身白衣的林崇明随意地坐院中的石桌前,手持玉箫,轻轻地吹奏着,一曲婉转的曲调月色下弥漫荡漾了开去,颇得月下吹箫引凤之三味,那副娴静与浪漫之情调令匆匆从“唐记商号”赶回来的萧无畏实不忍出言撞破,性默默地立于暗处,静静地听着。
“好曲好情调,林兄好兴致啊。”一曲终了,萧无畏缓步走上前去,笑呵呵地鼓着掌,喝了声彩。
“哦,是王爷回来了。”林崇明一见萧无畏到了,忙站起了身来,客气地招呼了一声,突地发现萧无畏脸上的笑容虽灿,可眉宇间却有着一丝的阴霾,不由地为之一愣,眉头微微一皱道:“王爷,可是今夜之事出了甚意外么?”
“林兄高明,是有些意外。”萧无畏苦笑了一下道:“太子派来主持交易的东宫内卫总管王溟死了,杀人者是镇海李振东,如今太子一方的人连同张烨武皆已被五城巡防司衙门一体扣下了,嘿,小王还追着李振东打了一场,可惜还是没能拿下此贼,倒是与其有了见面谈合作之意向,如今这局势怕是要出大乱子了,林兄可有何教我者?”
“李振东?”一听萧无畏说起此人,林崇明的眉头登时便皱得深了几分,沉吟了一下之后道:“王爷还请将与此子交涉的详情说与林某一听。”
“那好,事情是这样的……”萧无畏自是不会拒绝林崇明的要求,将与李振东交手以及随后交谈的详情娓娓道了出来。
“王爷所虑甚是,此番风波大矣,太子怕是有难了,唔,尚不到其被废黜之时,只是诸皇子得势却是难免,若是某所料不差,太子应该能过得此关,只是夺嫡之争就此激烈矣。”林崇明默默地思了一阵子之后,斟酌了下语气,慎重地开口道。
“嗯?林兄此言何解?”太子有难这一点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如今张烨武与账册连同太子宫卫一并落入了五城巡防司手中,马政的弊案想遮也遮不住了,这等形势下,太子想要脱清关系压根儿就无一丝的可能,如此贪弊之事一旦大白于天下,各方势力必定群起弹劾,纵使弘玄帝有心想保,都不见得能保得住萧如海的太子之位,可林崇明却言太子一定能过关,这还真令萧无畏有些子摸不着头脑的。
“王爷明鉴,帝王之道首平衡,而今太子失德,诸皇子纷纷而起,急欲取而代之,朝局纷乱无穷也,非帝王道所能容,今上善制衡,又岂能坐看乱局失控哉,再者,今上换马之心早有,却欲赛马而选之,如今赛马尚未上演,如何能就此行废立之事,不若留太子为靶,供诸皇子抨击,以选其中贤者为继来的好,其三,今上自负已极,必欲以朝局之乱诱使八藩异动,而后一举清除内忧外患,如今时机尚未成熟,今上准备未足,也断容不得朝局失控,有此三条,太子过关乃是必然。”面对着萧无畏的疑问,林崇明并没有解释弘玄帝将如何做,而是将弘玄帝必须保太子过关的内因透彻地分析了一番。
“林兄所言甚是,若如此,圣上势必得给诸皇子一些交待,否则难堵诸皇子之口,唔,依小王看来,大肆封王恐是圣上平衡之道的佳选择了。”萧无畏本就是聪慧之辈,一听林崇明如此分析,立马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将自个儿心中谋算的制衡之道说了出来。
“不错,正是如此,大封诸子一来可以甜头堵住诸皇子之口,二来,也可令夺嫡之争激化,便于圣上从中制衡,三来么,也可以此迷惑诸藩,为圣上暗中准备争取时间,此一举而三得者,何乐而不为耶。”林崇明对于萧无畏的思维之敏捷大为赞赏,笑呵呵地鼓了下掌,赞许地解释道。
“话虽如此,只怕小王今番得做恶人了。”萧无畏细细地一想之后,很有些子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了一句。
听话听音,林崇明一听便知晓萧无畏已将事情的进展全然看破了,也已有了应对之道,对于萧无畏之能暗自钦佩不已,这便笑着宽慰了一句道:“王爷,自古以来有失便有得,此番恶人虽当了,可也并不白当,立足朝局此一举,纵或得罪些人却也不怕,左右那些人等也不敢公然得罪了王爷,不单如此,只怕还得巴结着王爷来着。”
“罢了,不说这个了,李振东那厮如此猖獗,小王打算好生会会此獠,来个一劳永逸!”萧无畏既然能看得透事情的关键,自然也就能算得到内里的蹊跷,原也不过就是感慨一声而已,倒也不是很放心上,左右得罪人的事儿萧无畏早就干得多了,身上的虱子多了也就不痒了,此时萧无畏倒是意李振东的阴险与毒辣,心中已是起了浓浓的杀机。
“李家图谋不小,前番六藩之乱之际,其并未参与其中,养精蓄锐到如今,实力已不可小觑,此次遣李振东入京自是为了祸乱朝局而来,有此人,变数太大,若能早除自是大佳,但若打草惊蛇却是不妥,王爷若是要出手,当有万全之把握方可。”眼瞅着萧无畏杀机已动,林崇明也没有强劝,只是委婉地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嗯,此事关系重大,小王自会小心行事。”萧无畏要杀李振东之心甚为坚决,倒不是因着李振东曾深深地得罪过自己,也不完全是因着对其阴险毒辣的手段大为忌惮,而是认定了此**乱朝局的用心必然会影响到自个儿的布局,理由很简单,萧无畏本身也想着搅乱朝局,而后来个浑水摸鱼,可却不想有个人一旁当黄雀,似李振东这等样人萧无畏自是容其不下,今夜之事一出,萧无畏已下定了除掉此人的决心,为此,萧无畏已吩咐了归顺的飞龙帮全力打探李振东的消息,并让手下一众侍卫去各方探知李家京的势力分布,一旦有了机会,自是放李振东不过。
“离大朝尚有两天,王爷身处关键,访客必多,与其虚与委蛇,不若称病为妥。”眼瞅着萧无畏决心已定,林崇明管心中尚有些疑虑,可也不再坚持,这便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称病?”萧无畏一听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道:“那好,小王这就紧赶着病上一场好了,林兄高明,小王佩服。”
林崇明见萧无畏已领悟了自己此策的妙处,自是不再多言,温和地笑着道:“王爷既然病了,那就早些休息也好。”
“哈哈哈……,林兄妙人也,小王这就去病罢,林兄早些休息,小王告辞了。”话音一落,萧无畏笑呵呵地便出了琴剑书院,自回凝笙居生病去了……就萧无畏算计着李振东之际,匆匆回到了落脚地的李振东同样也议着如何应对萧无畏的快速崛起之事。
“二少,出了何事?”正房中默默打坐着的林祖彦突然发现屋中多了一人,豁然睁开了眼,一见到李振东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忙不迭地出言问了一句道。
“没什么,出了点小事。”李振东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走到林祖彦对面的一张几子后头坐了下来,面色阴沉地开口道:“王溟已死,五城巡防司也已得手,只是某此番却遇到了一番劫杀。”
“哦?是何人出的手?”林祖彦一听这话,眼神登时为之一寒,紧赶着追问道。
“萧无畏!”李振东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萧无畏的名字,语气不善得紧。
“是他?二少可曾伤了此人?”一听是萧无畏出手劫杀,林祖彦的眉头不禁为之一皱,心中的担忧溢于言表——林祖彦看来,萧无畏算不得啥大人物,左右不过是略有点能耐的纨绔子弟罢了,可其身后的项王萧睿却是座庞然大物,得罪了萧无畏倒没啥大不了的,可真要是萧无畏有个好歹,惹出了萧睿前来寻仇,那可就要出大乱子了。
“伤?嘿,某倒是想借机斩了此子,可惜却无法得手,此人武功进展极快,某已力,却依旧奈何其不得,此子不可留!”李振东阴阴一笑,咬着唇,恨声说道。
“竟有此事?”林祖彦也没想到仅仅一年不见,萧无畏的武功居然能真正与李振东相提并论,再一想起萧无畏“无双诗人”的头衔以及此番出手整肃马政的狠辣与心计,心中不禁滚过一丝的骇然。
“嗯,某当初小看了此子,没想到此獠纨绔面目下,竟有着如此之狰狞,一待此人成长起来,必定是我李家的大患,比之项王那厮恐还强上三分,不可不除!”李振东一向自视甚高,甚少有服人之时,当然了,他也有着自傲的本钱,其一身文武之才绝对是年轻一辈中的楚翘人物,难得的是其能伸能屈,为达目的,不惜令名受损,此番潜来京师,故意败给萧无畏,给世人一个能耐有限的印象,成功地消除了各方势力对其的忌惮之心,从而得以从容地多方布局,游走诸皇子之间,总算是实现了其引动朝局混乱之目的,可如今猛地一回头,却赫然发现原本只是用来当道具的萧无畏竟然真的是一头猛虎,这等发现令李振东心中的杀机大起,必欲除萧无畏而后快。
“二少,此事须得小心,还请从长计议为妥。”林祖彦对李振东的能耐自是心中有数,此时一听李振东对萧无畏的评价如此之高,自是不疑有它,只不过林祖彦身为谋士,须得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反应,自不敢因贪一时之快而误了大事,此际见李振东杀机毕露,忙不迭地出言劝解道。
“这个自然,如今王溟一死,朝局必乱无疑,某此来京师的目的已算是达成了,京师已不可久留,走之前当先灭了萧无畏方妥。”李振东阴沉着脸道:“某此次与其交手之际,彼此约定了来日将议定联手之道,这就是个机会,若是能就此除了此獠,某即刻返回镇海,准备起事!”
“也好,且容属下布置一番,不若等此次风波过后再行动,一者可先探明朝局之走向,二来也可将此事嫁祸于太子,引发项王之怒火,若如此,我镇海之胜算当可再高三分。”眼瞅着李振东决心已下,林祖彦自是不会再劝,沉吟了一番之后,给出了个建议。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一切就拜托衡宁兄了。”李振东对林祖彦的谋划之能心中有数,自是清楚其若是同意了自己的决断,定会设计出一个完美的圈套,不由地面色一松,狞笑了起来,似乎已看见了萧无畏横死当场之景象……王溟遇刺以及张烨武等人落入五城巡防司乃是大事,关心的自然不止是萧无畏一人,消息灵通的各方势力自然都是第一时间便接到了确切之情报,这不平静的夜色下,无数的密议正悄然的进行之中,这其中就要属二、四两位皇子为热切了的,一接到王溟的死讯,紧赶着便议上了。
“二哥,痛快,太痛快了,哈哈,此番东宫里那位怕是要完蛋了,哈哈哈,好,太好了,二哥直上青云的时机到了!”四皇子萧如义性格奔放,还没等前来报信的侍卫退下,便有些子迫不及待地嚷嚷了起来,神情无比激动。
“嗯,休得胡言。”二皇子萧如涛同样很是兴奋,不过却没带到脸上来,冷漠地一抬手,打断了萧如义的狂言,对着侍候屋中的侍卫们轻喝了声:“尔等退下。”
“二哥何必如此小心,嘿,如今证据确凿,就算父皇出面也保不得那厮了,嘿,老大无才,老五、老六尚且年幼,小弟力挺二哥,又有谁能拦得住二哥青云直上,此乃天赐良机也!”对于萧如涛的谨慎,萧如义大不以为然,这便撇了下嘴,满不乎地说道。
“金老,此间事大,不知您老有何见教?”萧如涛没有理会萧如义的慷慨激昂,而是一脸子慎重地看着微笑不语的金春秋,沉吟着出言问道。
“嗯,按说此番大事一出,太子理应无幸才是,可也难保不出意外,关键还萧无畏身上。”面对着萧如涛的殷切,金春秋并没有立刻出言回答,捋着胸前的长须,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子之后,这才笑着点了一句。
“哦?此话怎讲?”萧如涛此际表面上冷静,其实内心里的火热却比萧如义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这么些年来,为了能取太子而代之,萧如涛可是下了不少的力气,所建立的势力遍及朝野,早就有了彻底压到诸皇子的实力,之所以一直不曾明着发动,倒不是顾忌着太子的实力,而是顾忌着弘玄帝的圣心,此番巧妙地利用了李振东这一方的力量,手不沾血地实现了自己的谋算,眼瞅着东宫已经望,可一听事情还会有变化,自是不免有些子关心则乱,紧赶着便追问了一句道。
“二殿下莫急,且听老朽一一道来。”萧如涛面色虽平稳,可其内心的变化却瞒不过人老成精的金春秋,此时一听萧如涛出言追问,金春秋便笑了起来,捋着长须道:“李振东此獠急欲祸乱朝局,以便于他李家起事,这么点小用心能瞒得过谁,不单老夫看得破,便是稍有见识者亦能看穿,此番其行事虽诡异,却未必真能做到天衣无缝,先前侍卫来报,不是说萧无畏已追着李振东而去了么,管不清楚此二人是否碰了面,可也难保萧无畏不从中看出些甚子,考虑到此二人之间有旧怨,很难预料萧无畏会做何等反应,若是此子一心要坏了李振东的事,却也难保其不朝堂中搅起波澜。”
“金老言过了罢。”金春秋话音刚落,萧如义便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道:“小九就一贪财之辈耳,此番之所以闹出这么一出,除了想得些银两之外,左右不过是想借我等之手整肃马政耳,太子若倒,其自然可掌住马政大权,又岂会这节骨眼上帮太子说话。”
“四殿下所言甚是,萧无畏确是想把握马政大权,为太子美言虽不至于,可他要是保持沉默呢?”面对着萧如义的反驳,金春秋并不着恼,只是笑着回了一句。
“这……”萧如义刚想说些甚子,突地想起了若是没有了萧无畏这个关键人物的指证,要想扳倒太子好像不太可能,太子一方完全可以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太仆寺少卿刘傅的头上,如此一来,太子颜面虽会受损,可未必就会彻底倒下,一时间不由地为之语塞。
“唔,金老所言有理,某明日一早便会会小九去!”萧如义能想得到的事情,萧如涛自然也能猜得出来,心中的火热不由地便降低了许多,点了点头,下了个决断,可不知为何,其内心里却隐隐起了些算不的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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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父与子
“启禀王爷,二殿下来访。”
“不见,没看小爷我正病着么,嗯?”
“启禀王爷,大殿下来访。”
“不见,病没好呢!”
萧无畏接连“病倒”了两天,无数的访客接二连三地涌了来,不单是诸皇子,各路权贵们也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杀上门来了,或是盛情邀请萧无畏前去赴宴,要不就是说有诗会想请“无双诗人”赏脸,有甚者干脆领了太医上门要给萧同学好生诊诊脉,闹得项王府门前简直跟菜市场一般噪杂,不过么,萧同学死活就是不露面,不管是谁来,都是一句话,病了,起不来床,无法会客,当然了,满天下之人都知晓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病,可他要装,谁又能奈得他何,也就只苦了一帮子负责会客的下人们,至于萧同学么,倒是悠哉游哉得紧了,每日里跟林瑶几个没心没肺地厮混着,还真是快活似神仙来着,可惜好景不长,正乐呵得起劲之际,又有人来禀事了。
“启禀王爷,老王爷要您即刻去书房。”
这个……,好像不能不见了罢,不但不能不见,还得赶紧跑去方可,否则的话,一个不小心,老爷子的板子可就得落将下来了的,那等滋味绝对不是好相与的,问题是萧无畏心里头这会儿正发着虚呢,实是怕见自家老父,不为别的,只因此次萧无畏玩得好像有些大了,天晓得老爷子会如何看此事,万一要是老爷子不满的话,那……后果着实不堪设想,这不,一听到老爷子传唤,萧同学一惊之下,嘴巴立马张成了型,刚塞进口中的一颗葡萄就这么滴溜溜地滚落到了床榻上。
“王爷,老王爷正等着呢,您看……”眼瞅着萧无畏那儿发着呆,半天都没个反应,前来传话的小书童萧雁可就有些子急了,忙小声地请示道。
“啊,好,好,本王这就去。”萧无畏好不容易回过了神来,紧赶着从床榻上蹦了起来,四下张望了一阵,一招手,将贴身仆人萧三叫了过来,紧赶着吩咐道:“去,赶紧找母妃来。”
“王爷,王妃娘娘今日去白马寺上香,尚未回府呢。”没等萧三动身,萧雁便抿着嘴,笑嘻嘻地插了一句。
啊,老娘唉,您老啥时上香不好,偏挑这等时分,这非年非节地,上哪门子香啊,晕了,这回真晕了!一听自家老娘不府上,萧无畏的小心肝登时就不由地战栗了起来,可也没辙,老爷子相召,这“病”么自然也就没得装了,得,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还是赶紧去得好,左右早死早投胎也罢,于是乎,萧同学就这么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一路逛荡着赶到了主院的书房,才一入门,便见自家老子正端坐文案好,手里捧着本书,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呢,心虚无比的萧无畏没敢多耽搁,忙不迭地抢上前去,紧赶着请安道:“孩儿见过父王。”
“嗯。”老爷子若有若无地吭了一声,可手中捧着的书却并未就此放下,头也不曾抬起,任由萧无畏那儿呆站着,半天都没给个话,闹得萧无畏心里头七上八下地直打鼓。
老爷子唉,您老这是搞啥啊,要打要罚,吱个声成不?这么半天不吭气地,不是要人命么,不带这么整人的。萧无畏实是猜不透自家老爷子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可又不敢催问,只能是老老实实地站一旁,可心跳却就此加快了不老少。
“尔打算如何整顿马政?”就萧无畏忐忑之际,老爷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也没个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厄,搞了半天,老爷子就只问这么个问题?萧无畏没想到老爷子根本没问王溟之死的事情,而是问起了马政,不由地便是一愣,而后紧赶着出言解释道:“回父王的话,孩儿以为马政之弊不马,而**,若欲革之,当另起炉灶,否则的话,只能是治标不治本,无济于事耳,依孩儿所见,当蓄马于民间,以商养马,以官督之,具体而言便是马政署以招标之形式发放马牌,以牧监为督导及辅佐,鼓励大商户豢养马匹,而后分两步走,一开始可官府统购之,待得三年五载之后,马匹渐多,则以官府出收购之标的,公开购马之数量以及品级,由各大马商竞标,出价低者中标,以牧监验马为准,若能如此,既可解马户苦于马之厄,朝廷也能因此得充足之马匹,再者,商家也可得其利,孩儿以为此举或可解我朝百余年缺马之患,此孩儿之愚见也,请父王明鉴。”
“唔。”老爷子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思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接着问道:“尔所言的马牌如何发放?以何为标准?若是商户私贩马匹,又当如何控制,嗯?”
老爷子这三个问题一出,萧无畏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暗自对老爷子政务上的能力咂舌不已——这三个问题表面上看起来很平常,可却恰恰是马政操控的关键点所,萧无畏可以肯定老爷子事先并不清楚自个儿的全盘打算,能如此短的时间里便直指要害,这等本事可不简单,至少不是一个武人所能具备的能耐,而是为政多年的宰辅方能如此,这与老爷子一向示人的武夫形象实是大相庭径了些。
“回父王的话,孩儿对此已有所考虑,马牌之发放并非随意,孩儿决议请奏陛下,撤裁遍及全国之牧监,仅保留关陇、汉中、河南三处之地的州牧监,并广募兽医以充实之,以为辅助马商豢马之用,另,孩儿已与燕西达成协议,每年当可贩回良马千匹,此数已足可为种马之用,马商可从孩儿处购马以养之,如此一来,马商当无后忧矣,相应地,也就要求马商必须有相当的实力能大规模地豢养马匹,欲领马牌者,必先交五万两银子为押金,而后方能得竞马牌之资格,各方竞价,共发马牌六块,以此为限,共设六大马场,分布于上述三处所,牧监不单负有辅助马商豢马之责,同时亦有监督之权力,马政署行文开放马匹贩卖之前,所有马匹一律由官府定价统购,价格当以如今之现价计数,逐年递减,至马匹渐多后,方可放开马市,此之前,一旦发现马商私贩马匹,第一次发现,五万两银子押金全数罚没,第二次发现则取消其马牌,重压之下,当可杜绝于未然。”萧无畏虽震惊于老爷子的政务能力,可却不敢稍有迟疑,紧赶着将自个儿的全盘考虑详详细细地全都道了出来。
“嗯。”项王萧睿原本就知晓自己这个幼子聪慧过人,只不过一向一来的行为却是荒唐了些,本还担心萧无畏无法应对朝政之重,此番叫其前来,不凡提点一下之用心,可却没想到萧无畏竟然能说得出如此这般的大道理来,虽说此策有些子离经叛道,至少是不太符合儒家之主流思想,然则真若是这般行了去,却是有可能清除马政之弊端,心中自是颇为嘉许之,当然了,萧无畏此等敏感时节上此本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实是无需老爷子再多作提点了的,眼瞅着幼子已成长了起来,萧睿心中自是欣慰非常,管面上淡淡地看不出表情,可其眼中的神光却已流露出了欣赏之意,这便点了下头,吭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萧无畏的见解,也没再追问策子的事情,而是沉吟了一下道:“尔既欲革马政,其中碍难颇多,可有堪用之人手否?”
萧无畏擅长的便是观颜察色,此时一听老爷子如此说法,便已知晓自己该是过了关了,心情不由地便是一松,紧赶着出言回答道:“回父王的话,孩儿已有初步之考虑,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若是骤然彻换所有官吏,恐惹非议,当徐徐图之为上,孩儿打算先原有架构上略作调整,调一部分鲜血液以为用,其中户部度支郎中叶不语已应允调任左飞龙使,孩儿见此人精明果敢,似可用之,另有数人乃是孩儿从燕西请回的养马高手,亦可派些用场。”
“叶不语?”萧睿一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地便是微微一皱,呢喃了一声,可也没多说些甚子,略一沉吟之后道:“工部侍郎周克鑫,刑部侍郎卢成业皆有大才,尔若是有心,不妨多加联络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嗯?老爷子这是啥意思来着,给咱推荐起人来了,莫非此二人皆是老爷子一脉的么?萧无畏还真没想到老爷子会帮着推荐人手,心中猛地一跳,隐约间似乎想到了些甚子,可又不敢确定,一时间愣愣地没有吭气儿。
“尔无须多虑,此二人皆正人也,用之无妨,若是不想用,就当为父不曾说起过好了,唯尔自决之。”萧睿见萧无畏半天开口,这便一副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声。
得,您老如此慎重地推了人出来,咱要是没个说辞,那不是找抽还是咋地?萧无畏心里头叨咕了一番,可哪敢自家老子面前有所表露,紧赶着回答道:“是,孩儿知道了,这几日当与二位大人先行会会面,商量一二。”
萧无畏实是不敢将话说死,倒不是瞧不上此二人,实际上萧无畏对朝中那些中级官员们基本上是两眼一摸黑,压根儿就没认得几人,至于这两位么,萧无畏同样没有半点的印象,自是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然则萧无畏心里头对于自家老子却存着莫名的忌惮之心,没有摸清老爷子的底牌之前,萧无畏实不想接纳老爷子的人手,宁可自己慢慢去挖掘些人才,否则将来所有事情都瞒不过自家老子的话,天晓得会发生何等之变故,天家中,父子不一条心的事情还是海了去了的,小心谨慎些总是没大错的。
“尔可自便好了。”见萧无畏话虽说得诚恳无比,可却显然是推托之辞,萧睿面色微微一沉,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声,便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
“是,孩儿遵命。”萧无畏见自家老子没有用下命令的口吻来说此事,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躬身应了诺。
“为父听说尔打算将世子之位让予无忌,可有此事?”萧睿没有再纠缠马政的事情,而是极为突兀地问起了这么个萧无畏都已经有些子淡忘了的事情。
“这……”萧无畏实是没想到自己私底下与二哥的交易竟然会传到了老爷子的耳朵里,登时便傻了眼,嘶嘶艾艾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嗯?”一见到萧无畏语塞如此,萧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冷冷地哼了一声,书房里的气温顿时像似陡然间下降了十来度一般,生生令萧无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靠,你个死老二,好样的,奶奶的,老子一片好心居然被尔这条恶狗给咬了,走着瞧,看老子如何收拾尔!萧无畏心里头气急,恨不得将萧无忌好生痛打上一番——萧无畏当初提出让出世子之位可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萧无忌不可再与太子勾勾搭搭,全然是为了不想自家二哥受太子的牵连,纯属好心一片,可如今萧无忌并没有断绝与太子的来往,居然还敢跑老爷子面前说三道四,是可忍孰不可忍,本来萧无畏就与其算不上和睦,此事一出,是恨之入骨,然则气归气,这等场合之下,却也不是萧无畏可以放肆的所,面对着自家老子愈来愈盛的寒意,萧无畏无奈地苦笑了起来道:“父王明鉴,孩儿是曾与二哥说过类似的话,可却有一先决条件,那便是二哥必须断绝与太子的往来。”
“为何?”管萧无畏已经做出了解释,可萧睿身上的煞气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默默不语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言简意赅地吭了一声。
为何?这还用得着说么?就太子那德性,如何能守得住东宫之位,被废是必然之事,若是其不肯坐以待毙,势必会闹上一出父子相残之好戏,那可是谋逆大罪来着,萧无忌跟着太子又岂能落得个好来?老爷子唉,咱这可是看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吃大亏救人来着,可惜居然被狗咬了一口,妈的,晦气!这等好心没好报的事儿着实令萧无畏心里头腻味透了,可这么些话能当着老爷子的面说么?萧无畏实是不太敢,可这节骨眼上,要想找到个合理的说辞,却也太过难为了罢。
“父王明鉴,孩儿以为太子必败无疑,二哥跟着其只能是死路一条!”萧无畏想来想去都没能想到一个好借口,性一咬牙,来了个实话实说,是死是活鸟朝上了!
“何以见得?”萧睿波澜不惊地又问了一句,似乎并不反对萧无畏的判断一般。
反正都已经说破了,萧无畏也就没了顾忌,一听老爷子追问,沉着声便接口道:“孩儿以为太子懦弱而少决断,且贪鄙成性,身为储君,不思振奋,不理朝政,却喜蝇营狗苟之道,马政之败坏,其责难逃,此等懦夫又岂是明君之像,况诸皇子皆暗中蓄力,必欲取而代之,大争之下,其败亡无地也,孩儿虽不才,却也勉强能看得透,遑论贤者乎?”
“就这些了么?尔还有何说辞,一并道将出来好了。”萧睿并没有对萧无畏的话作出评点,也没有发火怒叱,而是平淡地接着追问道。
靠啊,老爷子,您老还没个完了,好,还问是不,那咱就一口气说了出来,吓死您老好了!萧无畏将心一横,面色一肃道:“太子无德而圣上非不知也,实故意纵容耳,其必另有所图,且恐不小,父王心中有数,又何必苦苦追问孩儿。”
“哼!”一听萧无畏这很有些子赌气意味的话,萧睿不由地冷哼了一声,庞大的气势陡然而起,压迫得萧无畏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然则萧无畏性子也是要强得很,拼力站直了身子,冷着脸看着自家父亲,气势上虽稍弱,可却绝轻言不屈服。
“罢了,尔这厮懂个甚子,老夫懒得与尔分说。”萧睿气势逼人地瞪了萧无畏良久,可却始终无法压萧无畏低头,也就没再进逼,缓缓地收起了身上的煞气,一挥手,兴意阑珊地说了一声。
呼,总算是撑过去了!萧睿还是天下第一宗师,一身武功早已是天下无敌,饶是萧无畏武功进展极快,可要想跟萧睿比,却还是差得老鼻子远了,这一番苦撑下来,可怜萧无畏憋得都快吐血了,也就是靠着坚忍不拔的意志力强行抗了下来罢了,这一见萧睿收起了气势,大呼侥幸之余,紧赶着便拍起了马屁来:“父王英明,孩儿万万不能及也。”
一见萧无畏态度转变如此之迅捷,萧睿不由地苦笑了起来,还真是拿自己这个惫懒的儿子没办法,也懒得再多问,摆了下手道:“尔退下罢。”
哈,这就可以走了,嘿,乌拉,过关了!萧无畏一听老爷子放了行,哪还愿意多留,忙不迭地一躬身道:“是,孩儿告退。”话音一落,倒退了数步,一转身,便要行出了房去,可还没等其走到门口,背后突地传来了老爷子平淡的话语:“无忌所为乃为父之令,尔管好自己的事便好。”
“啊……”萧睿此言一出,萧无畏整个身子一僵,抬起的脚便悬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雷电打了一般,全然木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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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林崇明的尴尬
老爷子果然不是甘于寂寞之辈!管萧无畏心中对此早有猜测,也隐约瞅见了迷雾后头朦胧的真相,然则那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萧无畏并没有确实的证据来证明这个惊人的猜测,可如今话从老爷子口中说了出来,哪怕此言依旧模糊得很,可却已足以坐实了萧无畏早先的揣测,饶是萧无畏也算是城府颇深之辈,可依旧被老爷子的话震得个七晕八素地,除了感慨天家无亲情之外,还真不知说啥才是了的。
怪不得老二那厮会跟太子身边,敢情是出自老爷子的命令,这就解释得通了,否则的话,以老二的本事,又岂能看不出太子那人既无能又无德,压根儿就没半点继承大位的本事,其唯一的依仗不过就是那顶嫡子的身份而已,若是天下太平之际,还真有可能凭着此点登上大宝之位,可如今这等天下动荡将起之际,又怎可能轮得到这么个竖子为帝,早晚都是死的料罢了,如此说来,老二奉命接近太子必是有所图才是,可所图的又是哪般?
不明白,萧无畏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老爷子为何要来上这么一手——老爷子打算支持太子登基么?好像不太可能罢,光派出一个老二,又能派啥大用场,除非是老爷子亲自出面,摆明了架势支持太子,那倒还有一线可能压得住诸皇子的异动,可也不然,毕竟诸皇子朝中都已经营了多年,一个个羽翼丰满,哪可能因着老爷子的表态便偃旗息鼓的,何况今上要换马的迹象已是显露了出来,诸皇子都不是傻子,谁又会看不出来,老爷子若真的支持太子的话,那岂不是成了诸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这等傻事以老爷子的睿智,又岂会去干?
头疼了,这回萧无畏可是想得头都疼了,到了末了还是没能算个明白,隐约觉得这里头怕是别有蹊跷,问题是萧无畏偏偏就是看不出蹊跷何,这么一路走一路想着,突地一个灵光闪过,似乎把握到了些甚子,眼睛不由地为之一亮,可转眼间却又黯淡了下来,觉得自己的想法着实有些子太过异想天开了些——太子无才无德,比之今上的手段差了十万八千里,就他那等德性,便是登上了帝位,也绝对守不住,只是看谁能取而代之罢了,考虑到自家老爷子比今上整整年轻了十岁,正值春秋鼎盛之际,若是从太子手中夺位,比之从今上手中硬抢,自是轻松了无数倍,这么一想,似乎能说得通,可问题是如今八藩外,不解决了八藩的威胁,朝中大乱之下,只能是便宜了那一群渔翁,即便自家老子登上大位,也不见得一准能撑得下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却又有些子令萧无畏迷茫了起来。
奶奶的,不管了,还是想想明日的大朝好了!萧无畏本就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主儿,见自个儿琢磨了半晌都没能理清乱麻,性不再多想,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就此将那些烦人的想法赶将出去一般,加快了脚步,向琴剑书院行了去,打算与林崇明再细细地商议一下早朝之际可能遇到的状况,可还没等萧无畏走到地儿,半道上就见丫环小绿急匆匆地从长廊那一头跑了来,一脸子的惶急之色,登时令萧无畏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忙不迭地便迎了上去。
“王爷,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小姐,小姐……”小绿跑得急,气喘得紧,一见到萧无畏的面,大松了口气,紧赶着便要禀报,可气息不稳之下,话说得断断续续地,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可把萧无畏给郁闷坏了。
“小旋怎地了,嗯?”萧无畏自是清楚小绿口中的小姐指的就是项王府唯一的千金萧旋,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萧无畏向来是既宠爱又有些头疼不已,怕的就是这古怪精灵的小丫头每每喜欢作弄人,这会儿一听小绿提到了萧旋,萧无畏头皮不禁有些子发麻。
“小姐来找王爷,没找到人,奴婢都说了王爷去见老王爷了,可小姐不信,硬是跑潇湘馆找人去,本来也没甚子,可后头不知咋地,小姐硬闯琴剑书院,这会儿怕是闹起来了,奴婢不敢耽搁,这不就找王爷来了。”小绿急喘了几口大气,稳住了气息,一迭声地将事情倒了出来。
“啊,这死丫头!”萧无畏一听萧旋跑琴剑书院去了,登时便是一阵恼火,顾不得理会小绿的絮叨,急匆匆地便向琴剑书院赶了去,小绿见状,悄悄地冲着萧无畏的背阴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这才扭着小蛮腰,跟了后头。
小旋子搞个啥名堂来着,咱礼物不都给过了么,没事跑咱这儿闹腾啥啊,哪不好去,偏要闯琴剑书院,真是个小淘气!萧无畏愣是搞不懂萧旋如此急吼吼地要找自己是为了何事——王府可不是寻常人家,一帮子兄弟辈们虽说都住府中,可各自都有着偌大的院子,也都有着各自的活计,若不是逢年过节的,又或是专门去串门,平常时节还真少有见面的机会,这会儿萧旋如此急地找上门来,那一准该是有要事才对,只不过萧无畏此时关心的不是萧旋找自己的目的,而是担心这丫头大闹琴剑书院,一想到自己给琴剑书院那几名仆人下过的死命令,萧无畏的头便疼了半边,脚步自然也就仓促了许多,一路急赶着到了琴剑书院的门口,果然就见林瑶、白碧罗等诸女领着一大帮的丫环们正聚集琴剑书院外头叽叽喳喳地瞎议论着。
“王爷回来了。”
“王爷来了。”
“参见王爷。”
一众人等见到萧无畏匆匆赶到,七嘴八舌地便各自请起了安来,莺莺燕燕的声音噪杂成了一片。
“罢了,瑶瑶,究竟出了何事?小旋呢?”萧无畏正自心急,哪有心思跟众女多客套,一挥手,示意众人免礼,看着含笑不语的林瑶,急急地便问了一句。
林瑶并没有开口回答,而是抿嘴一笑,抬起手来,指点了下琴剑书院,那意思显然是说萧旋已闯进了书院之中。
“尔等都散了,聚此处作甚?”萧无畏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示意众人各归各处,而后也没管众人动是没动,急步便行进了书院之中。
“嗯?”萧无畏方才行到前院与后院的交接处,没听见内里的吵闹声,倒是听到了呜咽的箫声,那熟悉的曲调显然就是出自林崇明之口,不由地便是一愣,立住了脚,皱着眉头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向后院子行了去,刚一转出院门,入眼便见白衣飘飘的林崇明端坐石亭子的石桌前,手持玉箫,幽幽地吹奏着,而一向顽皮的萧旋竟如淑女般坐一旁,静静地听着,那双眼中满是小星星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少女怀春之状,令萧无畏一见之下,眼珠子险些就此掉出眶来。
不会吧?这都哪跟哪的事哦,莫非是火星撞了地球了,汗,林老兄还真是有本事,这才多半会,居然就……,晕,这事情怕是不好办了!萧无畏对风花雪月的事儿自是了如指掌,一见萧旋那副样子,头立马就大了三分,要知道萧旋乃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才貌双全,前来提亲者多如过江之鲫,其中不凡京师权贵中的俊秀之才,可也没见老爷子点过头,真要是他俩擦出了火花,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身为穿越众,萧无畏本人自然不会有太多的门第观念,萧无畏看来,不考虑门第差距的话,以林崇明之才气与样貌,完全可以配得上萧旋,可惜此事不是他萧无畏能做得了主的,即便是有心成全,怕也难能——天家子女的婚姻向来就是场政治交易,萧无畏本人如今也还陷这等烂泥塘里不得自拔,实是没把握去帮着别人,若是项王府里姐妹多的话,还好说,偏生整个项王府就这么一个,要想让老爷子同意这门亲事,这等难度比起登天来说,怕也小不到哪去。
棒打鸳鸯么?萧无畏既不忍也不愿不能,好不容易才得到林崇明这么个大才,萧无畏如何舍得放弃,可要想办法撮合么,萧无畏还真没有太多的底气,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才好了,犹豫不决地呆立院门处,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百味杂陈不已。
“咳,咳。”一曲终了之后,萧无畏慢慢地踱了出来,假咳了两声,风花月夜的意境霎那间便给敲了个粉碎。
“三哥。”
“王爷。”
正沉浸此时无声胜有声中的一对儿一听到咳嗽声起,皆醒过了神来,各自抬头一看,见萧无畏已一脸坏笑地站了院子中,二人忙都站了起来,出言招呼了一声。
“小旋子,哥哥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啊,嘿嘿……”萧无畏坏坏地一笑,做了个鬼脸道。
“你,讨厌!”萧旋本就是个鬼精灵,哪会听不出萧无畏此言所指,登时便臊红了脸,恨恨地一跺脚,气鼓鼓地嚷道:“好啊,三哥欺负人,哼,等嫂子来了,看小妹不告你的状。”
“嫂子?”萧无畏狐疑地看着萧旋,愣是搞不清这小丫头说啥来着,大嫂叶氏向来娴静,从不管府中是非,找她告状,能有啥用?
“哼,三哥,你还不知道罢,唐姐姐就要来了,到时候看你如何应对!”萧旋小瑶鼻一皱,哼了一声道。
靠,是她啊,切,管她来还是不来的!萧无畏对于强加到自己头上的这门亲事半点好感都欠奉,一听是唐悦雨要来,自是扫兴得很,实不想谈论此事,这便眼珠子一转道:“嘿嘿,小旋子长大喽,懂事了么,好,好啊。”
“你……”萧旋哪会听不出萧无畏这话的意思,小脸“唰”地便涨得通红,一跺脚,飞也似地逃了去,连看都不敢看坏笑着的萧无畏一眼。
“王爷,下……”一见萧旋跑得没了影,一旁显得极为尴尬的林崇明刚要出言解释,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俊秀的脸上已是红晕一片。
“林兄放心,小王断不会袖手的。”萧无畏先前几番思量之后,已有所决断,此时见林崇明如此作态,立马笑着作出了承诺。
“王爷误会了,下实不是……”林崇明先前院子中吹箫之际,没想到竟有个小姑娘闯了进来,他其实并不知萧旋的真实身份——萧旋这刁蛮丫头,满王府谁人敢得罪了去,拦书院前的那几名下人又哪有胆子敢真的阻拦,这丫头独自进了院子,找到了林崇明吹箫之所,彼此交谈了一番,乐理上谈得颇为投机,这才有了一吹一听的事儿,可等萧无畏点明了萧旋的身份之后,林崇明这才惊觉萧旋之来历,心情自是复杂得很,再被萧无畏这么一打趣,实是尴尬至极,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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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送上门来的竹杠
弘玄十六年九月十八日,卯时将至,天边刚露出一丝的鱼肚白,偌大的中都城尚沉浸睡梦之中,可皇宫承天门前的官场上却已站满了前来上朝的大臣们,此乃常例,原也无甚可言之处,然则今日的情形却有些怪,往日里朝臣们总是分成无数个小圈子,小声地笑谈着,可今日一众大臣们却似乎都无心彼此寒暄,一个个面色凝重已极,却又都像是有所期盼之状,诡异的安静直到萧无畏的马车抵达之际,这才彻底地崩碎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大作间,无数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走下马车的萧无畏身上。
咋地,看啥呢,没见过咱这么帅的人是不?一身王服的萧无畏刚走下马车,入眼便见无数灼灼的目光扫了过来,饶是萧无畏胆子倍儿肥,却也不自觉地有些子紧张了起来,心里头暗自叨咕了一番,伸手整了整身上那鲜出炉的王服,借机平抑了下心头的撞鹿,这才不慌不忙地缓步向广场上行了去。
“九弟来了,怎地病好了罢,哥哥可是就等着你来了!”萧无畏还没走到朝臣们中间,就见大皇子萧如峰已排众而出,咧着大嘴,笑哈哈地走到萧无畏的面前,伸手猛拍了萧无畏肩头一下,一派亲热无比之状地招呼道。
“九弟,好些了么?”
“九弟,病未好,就赶着来早朝,勤勉有加,实乃我等之楷模也!”
“九弟,早啊。”
没等萧无畏跟萧如峰寒暄呢,几位皇子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一个个貌似无比关切萧无畏的病体似地,还真有点兄弟情深之模样了的。
“诸位哥哥早,小弟病了几日,实是刚好,没能陪诸位哥哥好生聚聚,实是抱歉则个。”萧无畏一见诸位皇子的架势,哪会不知晓这哥几个这两日来一准没少私下勾搭,如今已是抱成了团,准备早朝时分联手对太子发难了,之所以如此热情地招呼自己,左右不过是指望着自己能出面坐实了太子的罪名罢了,可惜萧无畏压根儿就没打算陪众人唱上这么一场逼宫的大戏,只想着浑水摸鱼罢了,此时见哥几个热情无比,萧无畏肚子里暗笑不已,可口中却是谦和地应付着。
“没事,没事,人么,总有个三灾六难的,病能好就成啊,我说呢,小九这是吉人自有天相么,瞧瞧,哥哥本正打算帮着请些太医呢,九弟的病就大好了,可喜可贺啊,好,回头哥哥请客,想去哪逍遥,九弟说了算,诸位弟弟也一同热闹去!”萧如峰摆出大哥的气派,大手一挥,煞有气势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萧如峰倒是说得兴奋无比,可惜其他哥几个压根儿就不买他的帐,别说出言附和了,便是连陪笑一下都欠奉,倒是围着萧无畏问寒嘘暖个不停,就跟没听到萧如峰的提议一般,气得萧如峰脸色瞬间青得发黑,有心发作么,场合又不太适宜,只能是黑着脸哼了一声,怒视着一众围着萧无畏献殷勤的兄弟们,牙咬得咯吱作响,然则哥几个却依旧满不乎地聊着,浑然不将萧如峰的怒火放眼中。
得,老大这厮还真是个大傻冒来着,也不看自个儿手中的势力有多少,跑这儿来摆大哥大的架子,不是自找没趣还是咋地,嘿,别说老二了,就连老六这一年的发展下来,实力都比你这个当大哥的强了不老少,还指望着一众兄弟们抬你进东宫,做梦去罢,您老也就是跑跑龙套的角儿罢了,天可怜见的!萧无畏一边跟一众兄弟们瞎扯着,一边偷眼观察众人的反应,一边还没忘对萧如峰的悲惨遭遇鄙视上一把,心里头做实了诸皇子此番绝对成不了事的判断,道理么,也很简单,不说今上的心思如何,就哥几个如此这般的貌合神离之状,又岂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当,当,当……”
就萧无畏与一众皇子们瞎扯淡之际,承天门城楼上的钟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厚重的城门也正缓缓地被宫卫们从内里推了开来,进宫的时间到了,众朝臣们顾不得再议论,忙不迭地各归各位,整队准备进宫上朝,直到此时,一众皇子这才不得不放过了萧无畏,紧赶着排到了群臣们之前。
妈的,总算是都滚了,一群鸟人!萧无畏如今虽已封王,可却是马政署的主官,按大胤律令,上朝之际,不能以王爵来算品级,须得以实职来定排位,归属到太仆寺旗下,算是太仆寺少卿的衔职,站位么,也就只能委屈地跟了陈明远的身后,算是朝臣中不溜秋的地位,离着一众皇子们所站的头排,隔了老远的距离,此时见哥几个总算是滚了开去,本就有些子不耐的萧无畏暗自心里头骂了一声,迈开脚步向着自己该去的地儿走了过去。
“荥阳王请了。”陈明远早早地便排了队列中,一见到萧无畏走了过来,很是客气地微微一躬身,摆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无畏站到他的前面。
哈,老陈头如此做派怕是太子那厮有所耳提面命罢,嘿,有趣,看看太子还能给出啥好处来,咱等着您老来收买了。萧无畏一见到陈明远脸上那献媚的笑容,肚子里不由地便是一乐,笑呵呵地摆了下手道:“陈太仆寺卿客气了,本王如今管着马政,算起来可是您老的下属了,您老先请,小王附尾骥可也。”
“岂敢,岂敢,王爷说笑了,下官实不敢居王爷之上,王爷,您上排请。”陈明远一心要讨好萧无畏,忙略退了小半步,很是客气地说道。
“哎,陈太仆寺卿如此说法可就不对了,本王虽是王爵,可依着律令,却属少卿之职,岂敢乱了朝局之次序,您老请。”萧无畏笑眯眯地摆了下手,站到了陈明远的后头。
“那好,那好。”一听萧无畏提起了律令,陈明远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道:“王爷,有位朋友托下官给您捎个口信,说是有些生意上的事欲与王爷合作,若是能得王爷应允,当有重谢。”
重谢么?那得看有多重了,嘿嘿,越重越好啊!萧无畏本就打定了要帮太子过了这一关的主意,可却绝不介意从中收取些好处,毕竟这可是白得的,自然是越多越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不是?
“呵呵,好说,好说,只是这‘谢’字从何说起啊?”萧无畏一副财迷的样子,毫无顾忌地搓着手指头,摆明了要钱的架势,看得陈明远傻不楞登地张大了嘴——陈明远本人就是个大贪官,往日里自是没少收受贿赂,可再怎么着也都是遮遮掩掩地来,哪见过似萧无畏这等明目张胆的样子,真搞不清楚面前这个贼笑着的小子到底是王爷呢,还是个专门搞敲诈勒的小地痞来着,一时间整个人都傻了,呐呐地不知该说啥才是。
死老头,傻不啦叽地愣着作甚,再不掏钱,可就要上朝了!萧无畏对于送上门来的竹杠可是很喜欢敲的,这一看陈明远呆傻了,忙不迭地咳嗽了一下,小声地提点了一句道:“陈太仆寺卿,上朝的时间到了,您老若是没旁的可说,那就赶紧排队好了。”
“啊,是,是,是。”陈明远愣了愣,一见四周的大臣们全都注视着自己,登时便有些子慌了神,一边一迭声地应着是,一边小心地贴到萧无畏的身边,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个小荷包,悄悄地塞进了萧无畏的袖口之中。
哟嗬,还真有点料嘛,爽,赚翻了!萧无畏悄悄地一捏那个荷包,发现内里鼓鼓地,一准都是银票子,虽说不清具体有多少,可太子既然敢出手,那就自然少不到哪去,这等白得的钱财可把萧无畏给高兴坏了,眼一眯,笑呵呵地点了下头道:“陈太仆寺卿放心,本王向来都是守信用的,呵呵,合作好啊,天下难得的就是精诚合作了,啊,上朝了。”
“……”陈明远被萧无畏这么消遣的话闹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快地,满心眼里不是滋味——那荷包虽小,内里的银票子却不少,足足三十万两之巨,本来么,陈明远还打算跟萧无畏谈个价啥的,可被萧无畏绕了几下,人一糊涂,没时间谈价格了,也就只能一股脑地全都塞给了萧无畏,还不见得一准能得到萧无畏的帮忙,这等事儿着实令陈明远郁闷得想吐血,可这当口上却又没法再多说些甚子,只能是无言地随着涌动的人群缓步行进了大开的宫门之中……卯时已过,可皇上还是没到,宽敞的太极殿中高高低低地站满了有资格参与朝会的数百名朝臣,但却无一丝的声响,大殿中静得连根针掉到地板上都能听得清,然则一众大臣们虽都肃然而立,可眼里头却都是满是复杂的神色,担忧者有之,企盼者有之,事不关己的漠然者也有之,可无论是持何种态度,此等时分,也只能是默默地等待着帝驾的到来。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从后殿一迭声地响了起来,原本肃立殿中的朝臣们全都精神为之一振,各自拂袖跪倒于地,不少人等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而又期待的神色,一场暴风骤雨即将上演,或许将会是弘玄朝热闹的一次朝会,又有谁能不为之期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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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逼宫
随着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平天冠的弘玄帝一大群宦官们的簇拥下,缓步从后殿转了出来,也没去理会一众朝臣们的大礼参拜,径直走到了前墀上的龙椅上坐了下来,一反常态地没出言让众臣平身,龙颜上满是肃杀之气,而跟弘玄帝后头行将出来的太子则是一脸的灰败之色,勾着头,拖着脚也行到了前墀下的椅子上落了座,直勾勾地看着跪满了一地的朝臣们,眼神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很显然,这几天太子过得无比之纠结。
“众卿平身。”弘玄帝任由一众朝臣们跪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低沉着嗓音叫了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众朝臣中老迈者居多,这么长时间地跪着,一个个腿脚早就发了麻,呼起万岁来自是没了往日那等山呼海啸的气势,显得有些子参次不齐之状,似乎预示着今日早朝那暗昧不明的前景一般。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章此,臣要参太子殿下纵容太仆寺卿陈明远肆意祸乱马政,上下其手,贪墨无算,有甚者,竟公然指使太仆寺少卿刘傅,账房主事张烨武等一干奸佞小人伪造账册,企图蒙蔽世听,其行也诡也,其德亦有亏乎,臣身为监察御史,不敢不上奏天听,恳请圣上下旨明察,还天下一个清明。”依附于诸皇子的朝臣们显然都是有备而来,这不,谢恩之音尚未落定,江南道监察御史刘景明已从百官队列的后头“噌噌噌”地窜了出来,当庭弹劾起太子来了。
“启奏陛下,微臣亦有本上奏,臣亦是要参太子行为不轨一事,据臣所知,三日前,太仆寺马政署内竟有官吏纠集滋事,大损朝廷体面,概因账房主事张烨武做假账一事为荥阳王撞破,太仆寺少卿刘傅公然啸聚不法之辈,以下犯上,险成惨祸,幸得荥阳王处置果断,方将事态平息,后,太子不顾储君之尊,亲往马政署,以势压人,逼迫秉公办差之荥阳王交出张烨武,遂有东宫内卫总管王溟遇刺一案,今所有涉案之东宫卫士已被五城巡防司一体拿下,人证物证皆,一查便可见分晓,臣恳请陛下降旨三司会审,以明辨是非。”刘景明话音刚落,又一名身着监察御史服饰的官员站了出来,畅畅而谈谈,言辞灼灼地直证太子之非,此人姓宋,单一字摇,向附于二皇子麾下。
“陛下,臣亦有本上参,王溟遇刺案已遍传京师,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当三司会审,明是非,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陛下,臣依附。”
“陛下,臣亦附议!”
刘景明代表的是大皇子萧如峰,而宋摇代表的则是二皇子萧如涛,这两位御史一站将出来,早有准备的一众朝臣们自是轰然跟上,当然了,现如今站出来上本的都是中下级官员,至于六部尚书等内阁大臣则还都老神地立殿前,并没有就此事进行表态,纵然如此,可也架不住人多,这一呼拉冒出七、八十名朝臣,个个口口声声要参劾太子,其声势着实吓人得紧了些,就这会儿,朝议才刚开始呢,气氛已是火爆得紧了。
一众朝臣们群情汹汹,然则弘玄帝却始终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脸色都不曾有所变幻,直到群臣们全都安静了下来之后,弘玄帝这才眼皮一抬,瞥了眼前墀下头正自坐立不安的太子,语调平缓地开口道:“海儿,众爱卿所上之本章尔可都听清了,嗯?”
萧如海正自心慌意乱间,一听弘玄帝开了口,如触电般便跳了起来,铁青着脸道:“父皇,孩儿,孩儿都听清了。”
“那好,尔可有何辩解的,说出来与朕听听罢。”弘玄帝脸皮抽搐了几下,阴森森地追问了一句。
萧如海恨恨地一咬牙道:“回父皇的话,此皆捕风捉影之事耳,孩儿实不曾有如此之过。”
“哦?是么,如此多的朝臣皆言尔有大过,莫非皆是虚言么,嗯?”弘玄帝伸手弹了弹龙桌,一步都不曾放松地追问着——弘玄帝这句问话可就有些子诛心了,真要是太子说出个所以然来,总不成一众冒将出来的朝臣们全都犯了欺君之罪罢,那可是要掉无数脑袋的,一众朝臣们为了自家性命着想,哪还有不赶紧叫嚷的道理。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是实!”
“陛下,臣等不敢虚言欺君,望陛下明察。”
“陛下,老臣等所言皆有实据,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传五城巡防司贺知兵、贺将军出列对质。”
得,群臣们这么一闹腾,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朝堂又成了噪杂的菜市场,这一回弘玄帝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冷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殿之中寒意陡然而起,一众朝臣们见状,自是全都噤若寒蝉地赶紧收了声。
“说罢,朕听着呢。”弘玄帝凛然地扫视了一下跪满了一地的朝臣们,这才将目光朝向了太子,略微缓和了下语调道。
一听弘玄帝发了话,萧如海忙躬了下身子,语气平和地回答道:“回父皇的话,并非朝臣们虚言欺君,亦非儿臣无礼非法,实是其中另有曲折,以致诸公误会了儿臣之故,个中情形便是如此,儿臣未能事先禀明父皇,实有逾越之过失也,恳请父皇责罚。”
靠,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演戏啊,配合得也太过默契了些吧,还真当大家伙都是傻子不成?嘿,走着瞧,哥几个哪可能让这对父子俩就这么一演到头,好戏也该开始了!萧无畏躲朝臣们中间看着热闹,可越听就越不是滋味,心中一动,已明了弘玄帝父子俩实际上早就曾沟通过了,弘玄帝十有**是训斥了太子一番之后,又给出了死保的承诺,否则的话,这双簧戏哪能演得如此逼真,不过么,萧无畏却是一点都不放心上,就等着看诸皇子如何打破僵局了。
“父皇,儿臣不敢苟同太子殿下之言,此事乃我朝之大丑闻,岂可轻巧一句逾越便可了结,儿臣请求父皇下旨明察,务必查出真相,给天下臣民一个交待!”太子话音一落,群臣们自是一片哗然,脾气暴的大皇子萧如峰先沉不住气,大步行到了殿前,虎声虎气地率先发难了。
“哼,尔这是欲教朕么?嗯?朕若是不查又待怎地?”萧如峰不出头还好,一出头反倒惹来了弘玄帝的怒火,但见弘玄帝面皮一紧,冷冷地哼了一声,咬着牙一迭声地反问着,饶是萧如峰胆子素来便大,可一见弘玄帝发了火,却也吃不住劲了,紧赶着跪了下来,口角嚅动了好一阵子,却是连一句话都不敢回了。
弘玄帝这么一发作,正自嘤嘤嗡嗡地瞎议着的群臣们全都被震住了,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都怕引得弘玄帝的怒火撒到了自个儿的头上,一时间满大殿就此死寂了下来,眼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逼宫大戏就将这么地不了了之之际,二皇子萧如涛缓步从群臣队列中行了出来,踏上前数步,对着弘玄帝一躬身道:“父皇息怒,大哥所言之辞虽有过激之嫌,然忠心却是不假,现如今朝野不宁,皆因王溟一案而起,诸臣工请求彻查,亦是为安抚民心之考虑,太子殿下既言其中另有曲折,那便请太子殿下为群臣解惑亦无不可,此儿臣之愚见也,恳请父皇明断。”
“父皇,儿臣以为二哥所言甚是,还请父皇圣裁。”萧如涛既然已站了出来,一向与其焦不离孟的萧如义又岂肯落后,萧如涛话音方才刚落,萧如义已大步行上前去,高声附和了一句。
“父皇,儿臣亦是如此看法,恳请父皇明鉴。”
“父皇,儿臣亦持这般看法。”
五、六两位皇子一见几位兄长都先后站了出来,自是不肯放过这么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各自对视了一眼之后,也都紧跟着站了出来,表明了态度,随着一众皇子们的出场,逼宫之大戏瞬间便到了个高潮。
一见到诸皇子们争先恐后地全都站了出来,弘玄帝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了几丝青色,沉吟了半晌都没开口,可惜一众皇子们这会儿一门心思要逼宫,哪会去体谅自家老父的心情如何,一个个虽恭敬地站着,却丝毫没有就此退缩的意思内,半晌死寂之后,弘玄帝似乎很有些子无奈地看着太子道:“海儿,尔之兄弟们都想知晓尔所言之曲折何,尔这便说将出来好了。”
球终于踢到了太子的脚下,一众朝臣们全都为之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了太子的身上,事到如今,轮到太子做决断了,不是说不说的问题,而是敢不敢赌的问题,赌的便是萧无畏的态度!
把握?没半点把握,萧如海从来就看不懂萧无畏这么个明明很有才气,可做起事来却颠三倒四的家伙,哪怕先前已得到陈明远的暗示,知晓萧无畏已接受了自个儿的好处,然则萧如海还是不太敢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萧无畏的身上,只是到了这等时分,除了萧无畏之外,萧如海也真找不到旁的救命稻草了,若是不能过得此关,别说太子之位了,便是自家小命都已是岌岌可危矣,赌还是不赌,这可是个要老命的问题!
时间,没有时间再考虑了,面对着众臣们灼灼的目光,萧如海的鼻尖上沁满了汗珠子,狠狠心,一咬牙道:“父皇,此事儿臣身处漩涡,纵使如何分辩,亦难让众臣满意,既如此,儿臣提议由荥阳王代儿臣叙述事情之经过,恳请父皇恩准。”
萧如海此言一出,所有人等的目光“唰”地便全都看向了躲群臣中央的萧无畏,一股子无以名状的压力骤然而起,令萧无畏脸上的微笑不由地便是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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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逼宫
靠,你个混球,不会罢,这就扯上老子了,狗日的,算你狠!萧无畏是有着要帮太子一把的打算,然则他也就只想着敲敲边鼓而已,压根儿就没打算冲锋陷阵地当打手来着,这冷不丁地瞅见满殿人等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自个儿身上,看那架势,自个儿此番想看戏怕是不成了的,闹不好还得唱一回主角,这可把萧无畏给郁闷坏了,恨不得拿把刀子活劈了太子那厮。哈18&
“小畏,来,朕有话问尔。”弘玄帝见萧无畏任凭朝臣们怎么盯着看都不肯出列,嘴角一弯,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对着萧无畏招了下手。
得,没辙了,皇帝老儿都发话了,就算再不情愿,萧无畏也没得选择了,只好磨蹭地走出了队列,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来,无比虔诚状地请安道:“臣萧无畏,叩见陛下。”
“免了,平身罢。”弘玄帝一派和蔼可亲状地虚抬了下手,示意萧无畏免礼,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温和地笑着道:“小畏啊,马政之事烦难,这些日子可是辛苦你了,尔切莫畏难,一切有朕,尔管放手去做便可。”
嘿,老爷子,您老哄小孩啊,还不就是指望着咱帮太子擦屁股罢了,搞那么多虚情假意出来,很有趣么?无聊!萧无畏本就是精明过人之辈,哪会猜不出圣意何指,肚子里叽叽歪歪地叨咕着,可礼数上却是做得一丝不苟,紧赶着一躬身,高声谢恩道:“陛下宏恩,臣当效死以报。”
“嗯,那就好,朕听闻前几日马政署里出了些乱子,可有此事?不必担心,朕只是问问,尔管详细道来好了,朕自会为尔做主的。”弘玄帝似乎对萧无畏的知趣颇为欣赏,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了起来,捋了捋长须,笑呵呵地出言问道。
不必担心?哈,咱才不担心呢,担心的怕是您老人家自个儿罢,得,看您老如此客气的份上,咱就帮着搭一回手好了。萧无畏这几日来与林崇明就着朝局的演变进行过不知多少次的推演了,应变之道自是早就烂熟于心,管此时由其主述算是其中为不利的一个局面,可萧无畏却也并不怯场,此时见弘玄帝眼神中的期待之色浓烈得紧,心中倒也有些子小小的得意,这便紧赶着一躬身回答道:“是,臣侄遵命。”
一听萧无畏这就要要开口言事了,所有人等的脸色立马就凝重了起来,无论持哪种立场之人,到了此时,对萧无畏的企盼之心却都是一般无二的,都指望着能从萧无畏口中听到符合自己一方所需的信息,然则却都不免担心萧无畏这浑小子会信口开河地胡说八道一气,毕竟这厮荒唐的事儿实是没少干过,天晓得他那张嘴里能吐出啥类型的牙来。
大家伙都急了,可萧无畏倒好,一点都不急,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本奏折,双手捧着,举过了头顶,朗声道:“启奏陛下,微臣蒙陛下恩宠,得以接掌马政署之要职,实不敢轻忽职守,日思夜想之,终得一策,或可重整马政之余,解芸芸马户之苦厄,臣恳请陛下御览。”
萧无畏这话一出,满堂哗然一片,无数人等紧绷着的神经险些就此崩溃了去,真不清楚萧无畏脑瓜子里想的是啥玩艺儿,这等逼宫的紧张场合下,这位爷居然还有心思去琢磨重整马政,私下想想也就罢了,竟然这么个节骨眼上,如此正儿八经地提了出来,简直就是“不务正业”之典范,实是令人很有些子哭笑不得的。
“递上来。”不说朝臣们被萧无畏此举弄得神经崩溃,即便是弘玄帝这般城府深似海之辈,也被萧无畏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手闹成苦瓜脸,愣了好一阵子之后,实是无奈至极地一挥手,略有些不耐地吭了一声。
弘玄帝金口一开,自有侍候前墀边上的一名小宦官紧赶着走了下去,将萧无畏手中的折子接过,转交到了龙桌上。
弘玄帝本无心此时看甚子马政折子,可面对着萧无畏那满脸的期盼状,却又不得不装个样子地端详了起来,可仅粗粗一看,心神立马为之所吸引,不由自主地便看得有些子入了神,老半天都没说一句话,倒是眉宇间的惊疑之色愈发浓烈了起来——萧无畏的折子很长,整整十数页,洋洋洒洒近万言,从分析如今马政的弊端到具体如何分步骤解决此事,以及相关安排和注意事项全都明白无误地列了出来,虽说只是个大体的框架结构,然则可行性却是颇高,就算达不成所有的目标,也远比现如今的马政策略要强上无数倍,若真要说有所缺憾的话,那便是此策过于重商了,不太符合儒家之大道,弘玄帝当年能从一众皇子的惨烈纷争中脱颖而出,甚至将有着天下第一宗师之美誉的项王萧睿都压过了一头,自然不是寻常之辈,只匆匆过了一遍之后,对此策便已有了相当的了解,同时也有着相当的震惊,只因此等妙想实是匪夷所思了些,弘玄帝不敢相信此策会是萧无畏这么个混小子所能构思得出来的。
弘玄帝良久不曾从折子上抬起头来,一众朝臣们自是全都等得心焦无比,可谁也没胆子上前催促,也就只能全都傻不楞登地干等着,诸皇子是面色黑沉似铁,恨不得将萧无畏这个坏小子拖下去痛打上一回的,只可惜想归想,做却是没人敢这么做,不单不敢此时找萧无畏的麻烦,还得陪着笑脸儿,否则的话,天知道萧无畏会不会一翻脸,就着王溟一案给大家伙下个药啥的。
耍无赖,没错,咱就是要耍无赖咋地了,不答应了咱的奏折,那就别指望咱按着您老的步调走!萧无畏眼瞅着弘玄帝半天都没个表态,心里头不免有些子犯起了叨咕——萧无畏这一手说实的,还真有些子趁火打劫的意味,只不过萧同学脸皮厚,半点都不意旁人究竟是怎个看法,然则心里头其实还是很些紧张感的,不为别的,只因马政乃是萧无畏崛起朝堂的第一块基石,断容不得有失,自是越早走上正轨越好,主要的是如今这节骨眼上,一众朝臣们为了王溟一案之故,很难真儿个地出面为难此事,可以说正是通过此策的佳时机,一旦要是错过了,真按正常朝议程序来走的话,究竟要拖到哪年哪月才能过得了关可就不好说了的。
萧无畏的用心实是有些子太过明显了些,老得都成了精的弘玄帝又岂会看不出来,只不过看得出归看得出,弘玄帝对于这份有些个奇谈怪论般的策略还是颇为看好的,虽不敢确定一准能成大势,可起码能缓解一下民间对马政的恶评,确是值得一试之良方,有心就此准了奏,可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一挥手将司礼宦官高大成叫到了身边,吱了一声道:“宣!”
“是,奴婢尊旨。”高大成忙不迭地应答了一声,双手捧着折子走到前墀的台阶上,将折子展了开来,清了清嗓音,这便高声地造本宣科了起来:“臣,荥阳王萧无畏,蒙帝恩浩荡,跃登马政之执掌,凡历数日,有得如此……”
这一头高大成不紧不慢地宣读着,那一头聚集一起的诸皇子可就急红了眼,眼瞅着一场逼宫的朝议被萧无畏这厮胡乱搅合了一把之后,议题之重心竟有了拐弯的迹象,看这等架势,如此大好的一个赶太子下台的机会就要没了,哥几个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可这当口上,他们便是再急也没辙,只能耐心地听着高大成尖细的嗓音大殿里盘旋不已,彼此间交换了数十个眼神之后,哥几个竟已达成了一个不言的默契,那就是一旦弘玄帝有问,立马鼓动各自所有隶属之朝臣快速响应萧无畏的一切提议,不给弘玄帝继续拖拉下去的机会。
“诸位爱卿,对小畏所提之马政折子有何见解不妨提将出来,集思广益一番也好。”高大成宣读完了萧无畏的折子之后,弘玄帝沉吟着开了金口,算是竖起起了对此折子进行全面讨论的标杆,一众朝臣们“嗡”地一声便胡乱地小声议论了起来,可却无人抢着站将出来表明态度。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此策当是可行,不失为医治马政弊端之良方也,儿臣愿附尾骥。”弘玄帝话音刚落,四皇子萧如义第一个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表了态。
“父皇,儿臣以为九弟这策子实是大善,当急行之,以解马户倒悬之苦。”
“父皇,儿臣等皆以为此策善之大善也,乃治国之良方!”
有了萧如义的带头,一众皇子们自是纷纷跟上,宛若见到啥治政之真理一般,齐刷刷地大唱起了赞歌来,录属于一众皇子们的大臣们也跟着起了哄,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此马政法绝佳已极,一时间称善之声此起彼伏,又怎个热闹了得,可把萧无畏给得意得有些子飘飘然了起来,可惜好景不长,就一片响亮无比的赞许声中,一声呼号突兀地响了起来——“臣反对!”,随着反对声起,一员老臣从队列中闪了出来,登时便令正唱着赞歌的群臣们就此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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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逼宫
是他!汗,这老爷子咋又冒了出来,还真将自个儿太当盘菜了罢,得,这回又得有麻烦了!萧无畏一见到冒将出来的是谏议大夫王云鹤,头立马就疼了起来,知晓自个儿原先的估计怕是太过乐观了些,可也拿王老爷子没办法,只能是眼珠子狂转着地暗自寻思着对付的招儿。
王云鹤官不大,说起来也就是个正五品罢了,这满朝权贵中,只能是垫底的角色,可这老爷子一来爱较真,纠缠起事情来,总是没个完了,谁要是被他老人家给缠上了,嘿,一准是麻烦不断,令人发怵的是王老爷子乃是京师清流之领袖,虽说文名不及已告老还乡的舒雪城,可其天下学子中的清誉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哪位大员要是被这厮给弹劾了,就算终侥幸能过得关去,名声也得就此臭大街了,是故,他老人家一出面,大家伙立马全都噤了声,再说了,一众朝臣们之所以支持萧无畏的马政策,其实不过是想着赶紧将这档事儿翻了过去,也好继续先前的逼宫大事,并不是真的就对萧无畏衷心支持,眼瞅着这位老爷子一出面,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能收得了场,大家伙也就没了先前那般支持的热情了,左右马政策略能否过得关去,大家伙谁都不关心,这等跟王老爷子打擂台的事情,还是交给萧无畏这个正主儿自己去操心为妙。
“陛下,马者,兵备之首,重中之重,岂可儿戏之,老臣观此策虽有些奇思妙想,错疏之处颇多,骤然遂行,乱政矣,望陛下三思。”王云鹤压根儿就没管旁人作何感想,大步行到殿前,一躬身,好不客气地便提出了质疑。
“嗯,王老爱卿心系社稷,朕是知晓的。”弘玄帝笑着点了下头,赞许了一声,而后对着萧无畏招了招手道:“小畏啊,王老夫子对尔之策尚有疑虑,尔可有何说的么?”
说?当然要说,老子就不信辩不过这糟老头儿!萧无畏哪会看不透弘玄帝此举的用心,左右不过是打算拖延时间,以便缓和一下朝议一开始便剑拔弩张的紧张罢了,实际上,弘玄帝心里头早就认可了此策,否则的话,也不会下令高大成当庭宣读折子,一句再议便可驳回了事,又何须费事如此。
“陛下,臣愿与王大夫相互印证一番,以明事理。”萧无畏是一心要趁着这等大好之机会闯关的,自是不怵与难缠的王云鹤对薄当庭,这便站了出来,躬身应答道。
“嗯。”弘玄帝面带微笑地吭了一声,比了个手势,示意双方可以开始就此事相互辩论了。
“王大夫请了,不知您老对当今之马政如何看?又可曾知晓各地马政之实情,再者,小王很好奇王老夫子是否有解决之道,还请赐教!”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王云鹤比划一番,萧无畏自是不会怯场,弘玄帝一点头,萧无畏立马出言开始发难了。
萧无畏这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着实是词锋锐利,倘若王云鹤就此一一作答,主动权立马就要被萧无畏掌控手,一旦如此,这场辩论王云鹤要想扳回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的,可惜的是想法虽好,王老头却压根儿就不吃萧无畏那一套,板着脸道:“荥阳王请了,老朽对尔所献之策有三不明:其一,马者,国政也,岂可以商替之,须知重农重商乃君子小人之分际,商者本就小道,信义全无,一旦马控于商户之手,稍有差池,国政必乱;其二,商者能豢马,以牧监代之又有何不可,须知我朝马政之初,官豢之马场不计其数,尔欲以商为此国政,是何道理?其三,尔既言公开招标,如何确保公平,又如何确保所有中标者皆有为国效力之心?此三不明还请荥阳王为老朽说个分明。”
哟嗬,这老爷子还真是有够难缠的!萧无畏见王云鹤不接自己的招,反倒提出了三不明,心中不由地暗骂了一声,不过却也不慌,毕竟提出政之前,萧无畏早就将可能遇到的阻力都分析透了,此三疑问虽难答,萧无畏却是早有准备,这便不慌不忙地揖了下手道:“王大夫问得好,且容小王一一说明:商者虽小道,却是国之所需,民之所需,若无商,则物流不畅,国库不充,正所谓无商不富国即是此理,至于商者无信义,大谬矣,人无信则不行,商无信则必败其家,非能长久之道也,小王既敢用商,自然会加以筛选,无信之辈何能入得了围,此为其一,其二,今马政之败坏,不马而人,尸位素餐者众,非只刘傅一人,似这般人等所不少,小王岂敢将大政付之,不若另起炉灶而为之的好;其三,小王既言公开招标,自然一切皆公开透明,所有议标皆示之于众,何来不公平之说,再者,有牧监,只须依条例行事,当可掌控大局,又何愁众马商行不法之事乎?且,商者言利,小王许之以重利,又何愁马商不用命?如此解释,不知王大夫可满意否?”
“荥阳王高明,老朽当拭目以待。”听完了萧无畏的解释,王云鹤默默地思了一番,总觉得萧无畏所言并非儒家正道,可一时间也难找出太好的反驳理由,这便很是干脆地一揖手,丢下句话,便退了下去。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九弟大才堪用,此番马政能托付于其,当可无忧也。”王云鹤才一刚退下,大皇子萧如峰已是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紧赶着便唱起了赞歌。
“父皇,大哥所言甚是,九弟之策确是谋国之道,当可重振马政无疑。”
“父皇,儿臣附议!”
“父皇,儿臣也以为此策可行。”
一众皇子见王云鹤这么个难缠的家伙都被打发了去,自是全都站了出来,纷纷附和,都想着赶紧将此事揭了过去。
“嗯,众卿既然皆无异议,此事朕便准了。”弘玄帝见状,倒也没再含糊,大手一挥,便准了萧无畏的奏请。
呼,过关了,哈,总算是过关了!萧无畏一听弘玄帝开了金口,心情自是大好,紧赶着跪倒地,磕了个头道:“臣谢主隆恩,当效死以报,定不负陛下之重托。”
“嗯,小畏之忠心朕自是信得过,此事由尔操办,朕放心得很,平身罢。”弘玄帝似乎对萧无畏的表忠心很是满意,和蔼地一笑,虚抬了下手,出言抚慰了一番。
“父皇,先前太子提议由九弟阐明王溟一案之实情,如今马政之事既了,儿臣提请九弟言明其事?”弘玄帝话音刚落,四皇子萧如义立马与二皇子对了个会意的眼神,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准了。”一提到王溟一案,弘玄帝脸上的微笑立马就不见了,阴沉沉地扫了眼萧如义,挥了下手,寒着声准了其所奏,此言一出,满大殿的朝臣们立马全都精神高度紧张了起来,人人目光迥然地盯了萧无畏的身上,一股子庞大的压力陡然而起,饶是萧无畏生性沉稳,也还是被这股子气息闹得心里头微微发慌。
得,躲不过去了,那就说好了,左右自个儿该得的都得到了,该闹的就让他们接着闹去得了!萧无畏见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咬了咬牙,将心一横,站了出来道:“启奏陛下,此事臣只是当事人一方,所言仅限臣之所知。”
“嗯,朕自会判断,小畏但说无妨。”弘玄帝眼中闪过一丝嘉许的光芒,可脸依旧是板着的,只是淡淡地吭了一声。
“此事当从头说起,臣自奉了陛下旨意,得以接掌马政,战战兢兢,不敢有失,本想着与马政众官齐心协力,以报效圣恩,然,臣偶得一线报,言及臣上任之前,有胆大妄为之账房主事张烨武竟敢伪造账册,企图掩盖其贪墨之大罪,臣既闻知此事,自不敢轻慢,本打算请其前来,问个究竟,却不料刘傅、刘少卿竟公然鼓动属官群起闹事,欲陷臣于不义,臣思及此事重大,若是将张烨武留马政署中,恐有差池,这便下令将其带走,却不想那刘傅悍然指使吏员公然阻扰臣之行动,酿成血案,臣不得已,下令将为首者斩杀当场,这才算是将张烨武送走,而那刘傅却狂言要取了臣之性命,又啸聚众属下围攻于臣,好此时太子哥哥赶了来,这才将刘傅拿下,又与臣协商办此要案之事宜,为免惊世骇俗故,约定彼此交接张烨武之时间,臣答应将张烨武交与太子哥哥处理,九月十四日亥时,东宫内卫总管王溟手持太子令谕前来提人,臣自此将人犯张烨武交于王溟,此事自此与臣无涉,后头所发生之事臣虽有耳闻,却不知详情,还请陛下圣裁。”萧无畏畅畅而谈,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述说了一番,说的倒都是实情,不过内里多有隐瞒不说,还将自己的责任全都摘得个一干二净,宛若其就真的是一心为公一般,纯洁得跟小羔羊有得一比了。
萧无畏这么番话下来,内容可谓是丰富已极,既给诸皇子留下了攻击太子的把柄,又给足了太子反击的借力之处,可以说是双方都不得罪,至于接下来双方要怎么闹,萧无畏可就不管了,左右他该做的事都已做了,剩下的就是看个热闹与稀奇,话音一落,立马闭紧了嘴,木然而立,他倒是爽快了,可朝局的乱却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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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无果而终
“启奏父皇,儿臣对此事实有大不解之处,马政署乃朝廷公器也,竟有僚官群起哄闹之丑闻,其中必有蹊跷,非区区一刘傅所能做到,此事究竟如何,须得严查,务必揪出其背后之主使,以儆效尤!”果然不出萧无畏所料,诸皇子们的攻击很快便开始了,先站出来是大皇子萧如峰,一口便咬定刘傅背后有人撑腰,虽没指名道姓,可明摆着就是冲着太子去的。&
“父皇,儿臣亦有一疑问,我等皆不知马政署出了事,偏生太子哥哥便能赶了去,这其中怕没那么简单罢,不知太子哥哥对此有何解释?”萧如峰话音一落,四皇子萧如义立马跟着也跳了出来,接着萧如峰的话头,直截了当地将太子拱了出来,与萧如峰的话一前一后,相互呼应,显然彼此间也是有着默契的。
眼瞅着一兄一弟先后发难,萧如海却并不算太慌张,毕竟比起上朝伊始来说,他已经有了些底气,而这底气正是萧无畏那番话所给的——他看来,只要萧无畏不将彼此的约定说将出来,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而今他果然赌对了,萧无畏的话里果然隐瞒下了双方交涉的详情,如此一来,萧如海也就不怕兄弟们的狂吠,此时见萧如义如此说法,萧如海立马脸一板,毫不客气地叱责道:“四弟,休要胡言,孤之所以能得知消息只因彼时孤正与陈太仆寺卿一道商议事情,恰好遇到前来报信之马政署官员之故,孤担心事情失控,这才陪着陈太仆寺卿一道前去,何来蹊跷可言!”
“太子哥哥,您既言是出面平息争议,那便该已知晓刘傅犯有大罪,为何不将其发送大理寺,也不禀明父皇,擅自将其人隐匿东宫,却又是何道理?”萧如海的辩解自是不可能令一众皇子们服气,他的话音方落,六皇子萧如浩即刻站了出来,直指核心地追问道。
萧如浩的问话比起两位兄长来,可是要尖锐得多了,绝对称得上是打了萧如海的命门上——太子是储君不假,但却没有受命监国,有参政权,却没有理政之权,按常理来说,他可以先斩没错,但后奏却是少不了的,偏偏当初太子一心想将此事压下,自是不可能上奏弘玄帝,此时被萧如浩当庭点破,心中自是略有些子慌乱了起来,好其事先也有所准备,倒也不至于答不上来,这便假咳了两声道:“六弟误会孤了,兹体事大,未见到张烨武之前,如何能厘清那刘傅之罪状,孤也不过是想等拿到了张烨武之后,一并移送大理寺罢了,实是出自谨慎,谁能料得竟有些丧心病狂之辈暗中勾结江湖盗匪,谋刺孤所派去拿人的王溟,不论此贼是何等样人,其杀人灭口之意图不言自明,此事是孤疏忽了!”
“太子哥哥既言要将那刘傅移送大理寺,如今人安?须知事出至此已有三日,而太子哥哥依旧不曾交出此人,不是一句疏忽便能解释得过去的罢?”太子的解释显然有漏洞,这才刚一说完,五皇子萧如鹰立马毫不客气地便指了出来。
“好叫五弟得知,那刘傅自知罪责深重,当晚便乘人不备,自谢罪了,孤因着王溟遇刺一事乱了心神,未能加派人手严防此事,确是有疏失之过也,好其临死前留下遗笔,已招认了所有之罪责,其遗书此,尔等若是不信,自可前来一观。”面对着萧如鹰的指控,萧如海脸上露出一副内疚的样子,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很是沉痛地解说道。
萧如海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一片,一众朝臣们皆因太子的心狠手辣以及不顾廉耻的举措大起反感之心,任是谁都知道萧如海这是杀人灭口,可如今人既已死,再说啥都没用了,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再要追究下去,也难办到了,眼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逼宫大戏就将这么草草地收场之际,一向沉稳的萧如涛终于再也沉不住气了,大步走到殿中,对着萧如海一躬身,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请了,愚兄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如海先前虽已力驳几位兄弟的指责,可却丝毫不敢得意忘形,只因着萧如涛这个其忌惮之人尚未正式出手,此时见萧如涛也已站了出来,心中自是有些子慌乱,可这等当口上,也容不得萧如海所有避让,也只能强装笑脸地点了下头道:“二哥有何疑问但讲无妨,孤若是能答,自是不会推辞,好歹要让二哥满意了方好。”
“若如此,那就请恕愚兄放肆了。”萧如涛沉稳地点了下头道:“太子殿下言及那刘傅已死,乃是自,可是如此?”
“不错,确是如此,二哥若是不信,大可让仵作前去验明了真身,便可知孤并不曾说谎。”萧如海看不透萧如涛此问的用心何,不过他却并不怎么担心此事会露出破绽来——早一得知王溟遇刺之后,萧如海便接受了方敏武的建议,并没有急着去五城巡防司捞人,而是逼迫刘傅写下认罪书,并勒令其自谢罪,从根子上掐断了此案进一步追踪的线,此举虽说难堵众人之口,可没了具体的证据,任是谁也无法将罪名坐实到他萧如海的头上,除非是萧无畏那个浑小子将双方的金钱交易捅破,否则的话,事情也就只能到此为此。
一听萧如海如此说法,萧如涛笑了,管只是微笑,可那笑容却颇为意味深长,淡淡地接了一句道:“验倒不必验了,愚兄相信此人已死,只是愚兄却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要派人给刘傅的家人送去十万两的银子,此事该当作何解释?”
“这……”萧如海一听此言,心中大慌之下,额头上的汗水立马就狂涌了出来——那十万两正是买命之钱,当初萧如海为了不露出破绽,不敢下令杀人,而是逼令刘傅自,为了能让其自愿认罪,同意了刘傅抚恤家人的要求,拿出十万两银子给了刘傅的婆娘,换取了信物,这才算是让刘傅甘心顶了罪,自以为此事极端机密,哪料到竟然会被萧如涛当庭揭破,有心出言否认,可又不敢,毕竟萧如涛敢当庭指认,必是已有了足够的证据,胡乱否认的话,只能令自己陷入不可逆转的被动,可真要是出言承认此事的话,一样陷入无力自辩的困境,左右为难之下,心已彻底慌了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二殿下,老朽对此事倒是知道一些,就容老朽来答好了。”就萧如海语塞之际,方敏武飞快地从旁闪了出来,接口道:“刘傅其人乃是弘玄八年进士出身,卜一入宦海便是东宫任文书郎,曾侍奉太子有年,后虽调入太仆寺,可毕竟算是太子旧属,此番畏罪自,实属咎由自取,然其家中尚有孤儿寡母,太子念及旧情,给予金银,让其度日,实是出自仁慈之心,老朽原本也不赞同,曾力劝殿下收回成命,不可留人话柄,只是太子仁孝,不忍因其罪而忘旧情,这才有了送银之事。”
方敏武此言说得倒是娓娓动听,可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又有谁能信此谎言,这可是十万两巨款,哪能说送便送的,别说啥子旧情了,就是旧情人都没那个可能性,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罢了,偏生就方敏武脸皮厚,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似地,连脸皮都不带红上一下的,一众皇子自是不肯就此罢休,各自乱哄哄地接着闹腾开了,直言方敏武胡扯八道,可方敏武面不改色心不跳,任凭一众皇子如何攻击,也绝不改口,诸皇子手下众臣见状,自也纷纷跟上,对此言大加批驳,而太子一系的官员自也不甘示弱,双方大吵成了一团,一时间朝堂里火药味再次浓烈了起来。
笨,实是笨!这哥几个看起来精明过人,其实全是一群蠢蛋,闹了半天也没闹到点子上,蠢,真是太蠢了!萧无畏一旁冷眼看着热闹,心里头对于几位皇子的能耐大为失望,他看来一众皇子之所为可谓是愚蠢至极——既然要扳倒太子,那就该打蛇打七寸,关键的人物不是太子,而该是陈明远那个蠢货,只要揪住马政弊案不放,先拿下陈明远,再从陈明远身上取得突破,一切就能迎刃而解,而要办到此事其实并不难,那就是请求三司会审此案,彻底将整个太仆寺翻将过来,不愁太子不落马,可惜一众皇子太过心切了些,只想着逼宫,却没揪住核心问题,这么一闹的结果只能是让弘玄帝和上一番稀泥罢了,压根儿就不可能达到终的目的。
“够了!”萧无畏料得没错,就众臣乱哄哄地相互攻讦之际,始终默默听着的弘玄帝突然发飙了,猛地一拍龙桌,愤然而起,怒视着哄闹着的群臣们,立时惊得一众大臣们全都跪倒地,再无一人敢出一言。
“朕还没死呢,尔等便急着闹家务,是嫌朕活得太久了么,嗯?”弘玄帝冷冷地扫视了诸皇子一番,咬着牙,寒着声怒斥道。
“父皇息怒,儿臣等不敢。”一众皇子们见弘玄帝此言不善,皆有些子慌了神,全都忙不迭地磕起了头来,连道不敢。
“不敢,哼,好个不敢,朕看尔等是很敢的么,哼!”弘玄帝大怒之下,一拂大袖子,大步转入了后殿去了。
“退朝!”侍候弘玄帝身边的高大成见状,忙宣了一嗓子,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弘玄帝这么一走,逼宫的戏码自是再也无以为继,一场轰轰烈烈的朝议也就此不了了之了,无论是太子还是诸皇子都没能落得好去,真算下来,也就只有萧无畏这厮算是赚了个盆满钵溢,不过么,朝议虽了,事情却不可能就此而结,后续的走向会是如何却尚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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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杀机凛然
一场逼宫风暴虽因着弘玄帝的发飙嘎然而止了,然则事情却并没有就此了结,恰恰相反,随着朝议的结束,朝中所发生的事情迅即民间传扬开来,有心人的推动下,谣言四起,议论纷纷间,太子的名声立马臭了大街,群情汹汹之下,换储的呼声愈发高涨了起来,来京准备参加明春大比的学子们是纷纷串联,打算效仿前汉,也来个“公车上书”,誓要赶无德之太子下台,一时间京师暗潮涌动,形势岌岌可危。
外头咋闹腾萧无畏都懒得去理会,左右火他已经放过了,该如何灭火却不关他的事,那是弘玄帝的活计,至于朝堂会不会就此塌了下来,萧无畏也没心思去管,那也该是弘玄帝去操心,这会儿萧无畏自个儿还正忙着呢,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理旁的事物,当然了,能让萧无畏甘心情愿去折腾的,也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马牌的公开招标——别看京师里闹腾得欢快,可那都是中下层的人物折腾,真正的权贵豪门则压根儿就没参与到其中,叶、裴、杜三大世家全都对此保持沉默,至于太师林国栋等朝中极贵之辈,也都安静异常,这些豪门眼睛里可全都盯了萧无畏身上,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那六块马牌的发放,要知道这可是垄断经营啊,除了六大马场之外,再无旁的竞争对手,而马这玩意儿中原可是紧俏到极点的商品,只要能搞到一块马牌,绝对是稳赚不赔,不说自己经营了,便是转手一卖,那利润之高,想想都令人流口水,于是乎,所有人等全都变着法子找萧无畏套起了近乎,就指望着能从中整下一块来,那等汹涌而来的架势闹得萧无畏连喘口气都不可得。
马牌的发放可是萧无畏步入宦海生涯的第一步,他自是不想将事情给搞砸了,这里头的利害牵扯太巨,压力自然是不小的,不说别的,光是每日里前来说项的访客便令萧无畏烦不胜烦,不过么,对于萧无畏来说,到也算是件好事,至少人头熟了些,不至于像刚入朝那会儿,两眼一摸黑,满朝文武中拢共也没认识几个人,这回大量的访客前来套近乎之下,倒令萧无畏结识了不少的朝臣,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就这么痛并快乐着地忙乎开了,当然了,萧无畏无论是对谁都不曾给过明确的承诺,多答应酌情考虑,至于究竟是怎个酌情法,那就只有萧无畏自个儿清楚了的。
若是可能,萧无畏其实很想将这六块马牌全都自己吃了下来,可惜他不能,别说紧盯着马牌这块肥肉的权贵们不答应,便是弘玄帝那头也绝不会允许,这里头的利益不光是金钱那么简单,这可是关系到朝廷骑军能否建军的关键之所,弘玄帝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让此等关系到军队的要务全盘被萧无畏所垄断,很显然,这等犯忌讳的事儿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做,再说了,萧无畏还指望着通过马牌发放一事搞些钱来作为整顿马政之用呢,自是不会去做杀鸡取卵的事儿——弘玄帝是曾当庭答应了每年拨五百万两银子作为重整马政的经费,然则能不能兑现得了,那只有天才晓得了,至少到目前为止,萧无畏还没见着那传说中的银两究竟何,与其坐等弘玄帝发善心,倒不如自己动手来个丰衣足食的好,而马牌的发放,就是萧无畏搞钱的第一步。
既然决定要通过马牌发放来整钱,萧无畏自是不怕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实际上,为了能吸引多的富商前来投标,萧无畏趁着朝野目光大多聚焦逼宫案的机会,以马政署的名义行文各州,公开马牌招标之信息,列明了入围的条件以及招投标的程序,将投标的时间安排了年底,为的便是吸引多的各地富商前来参与。
就这么着,忙碌复忙碌,接连数日的连轴转下来,忙晕了头的萧无畏总算是将能办的事儿大体上办得差不多了,又到了该上早朝的时候了,可没想到宫里却传出了消息,说是弘玄帝病了,早朝取消,得,不用上朝了,那倒也省事,左右能处理的公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萧无畏也偷了回闲,懒得去马政署那头坐板凳,刚琢磨着该去哪好生疏散下筋骨之际,一连串的消息却突兀地接踵而至了——先是太子发出罪己书,自承刘傅一案中,有逾越之嫌,又有看管不严之过,自请处分云云,接着便是弘玄帝下诏,责太子罚俸一年,谢罪太庙,并下诏大封诸子为王,其中大皇子萧如峰为楚王,二皇子萧如涛为齐王,四皇子萧如义为蜀王,五皇子萧如鹰为吴王,六皇子萧如浩为宁王,诸王皆不就藩,准开府建牙,皆入内阁参赞军机,与此同时,宣布大赦天下,又下诏言及明年大比取士名额由原定的百人扩大为三百,一连串的诏书一出,各有所得之下,满城欢声一片,诸皇子们不闹了,都紧赶着设宴庆祝,学子们也不串联了,庆幸来年的大比取士名额的增加之余,一个个全都忙着备考去了,原本闹腾得欢快的逼宫之事便就此烟消云散矣。
惊愕么?一点都不,这一切的变化早就萧无畏的预料之中,旁人或许会惊愕,萧无畏却一点都不以为然,他很清楚的是——随着诸皇子的封王,夺嫡之争才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惨烈的还后头呢,尤其是如今太子名声败坏之下,诸皇子对入主东宫的渴望愈发强烈了起来,到了这等时分,已不再是诸王联手斗太子之局面,而是所有皇子之间的乱战了,朝局必将因此而显混沌,谁能弘玄帝的赛马中拔得头筹可就不好说了,然则,不管怎么说,朝堂因此而大乱的局面已是无可避免了的。
乱是好事,至少对于萧无畏来说是件好事,也只有朝局乱了,萧无畏才能便宜行事,左右逢源之下,借机来个浑水摸鱼,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了,萧无畏眼下还没时间去详加考虑,只因着还有一条消息令萧无畏很有些子头疼的,那便是李振东派了人前来相邀,说是要请萧无畏一会,时间定了今晚戌时三刻,地点城南明月楼。
明月楼,号称京师第一酒楼,那地儿萧无畏倒是熟得很,打小了起,便没少到那厮混,算得上是明月楼里的常客,李振东将酒筵安排那儿倒也算正常,只不过其请客的用心却令萧无畏有些个犯叨咕了——双方当初是有过见面谈合作的约定,不过那都是场面话而已,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曾当过真,想来李振东也未必就会以为双方能有啥合作的基础,彼此本就不是一路人,又哪有啥共同利益可言,宴无好宴,这酒怕是没那么好喝的,只不过这厮到底想做甚还真是令萧无畏有些子费思量的,然则不管怎么说,去还是要去的,萧无畏并不怕其能有甚子埋伏,也想着借此机会了结一些事儿。
戌时刚过,天已是彻底黑了下来,可对于繁华无比的中都城来说,却正是夜生活开始之际,尤其是今日恰逢圣上大封诸王的喜庆日子,大街上是挤满了各色豪华马车,大体上都是奔各王府去祝贺的各路豪门权贵们,而往日里嬉闹无比的烟花场所却因此显得冷清了许多,至于明月楼这处原本车水马龙之地,今日是一反常态地清静了起来,倒不是没客上门,而是整座酒楼都已被人提前包下了,所有前来消费的客人也只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因此而痛骂包场者嚣张的自是不凡其人,可也没人敢当场发飙,只因包场者是镇海李振东,而其要请的客人不得了,赫然是京师里近来风头劲的萧无畏,又有谁敢此闹事,嫌命长了不是?
作为京师第一酒楼,,明月楼之气派确实不小,城南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儿,足足占据了近五十亩方圆的地盘,庭院重重深几许,作为主楼的明月楼是高达四层,除了一层算是大众厅堂之外,自二楼以上,皆是包厢,愈往上的楼层包厢数越少,价格么,自然也就越高,到了四层,拢共也就只有四个包厢,分别取名春夏秋冬,别看包厢数不多,可每一个包厢都是装修豪华无比,要想坐将进去,光有钱还不行,没个足够的身份,压根儿就连边都摸不着,李振东既然能包得了场,当然是绝对够资格进这四大包厢者,实际上,自打天刚擦黑时起,李振东便已端坐了秋字阁中。
一年了,实际上是一年零十天了,李振东一想起自个儿来京师竟已如此之久了,心中立时感慨万分,同时也颇为自豪,是的,自豪,他有着足够的理由自豪,此番来京的所有目的都已达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一想起即将到来的大浪潮,李振东的心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不容易啊,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李振东自认经历了太多,也付出了太多,如今总算是到了该收获的时辰了,当然了,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了结,还有个人必须处理,那人就是萧无畏!
一想到萧无畏这个名字,李振东的心便微微有些乱,只因着他感觉自己把不住萧无畏的脉搏,而这对于李振东来说,是绝不容许出现的情况,对于把握不住的人,李振东向来只有一个处理方式,那就是清除,无情地清除!而今晚就将会是个好机会,一个绝不容错过的大好机会,李振东有着足够的信心去把握住这个机会,然则,不知为何,李振东的内心深处却总涌动着一丝若隐若现的不安,哪怕他已将整个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他看来,整个计划已是完美无缺了,可这一丝的不安却怎么也消除不了,这令李振东的心不免稍有些烦躁。
“咯吱”一声轻响过后,包厢的门缓缓地向两侧滑了开来,人影一闪,一名身穿店小二服饰的汉子已出现了房中,正自遐想联翩的李振东抬起了头来,眉头微皱地看着来人,目光中满是询问的神色,而来人同样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
来了,总算是来了!那汉子虽没开口,可李振东却已看懂了来人所要表达的意思,那就是说萧无畏已经到了,李振东的精神不由地为之一振,也没多话,豁然而起,大步便向房门外行了去,急匆匆地下了楼,赶到了楼外的堂口,入眼便见一身华服的萧无畏正从马车厢里下来,忙不迭地调整了下心态,疾步迎上了前去,满脸笑容地出言招呼道:“荥阳王大驾光临,李某有失远迎,还请海涵则个。”
萧无畏此际刚下了马车,听得李振东出言招呼,一侧脸,见李振东已到了近前,这便微微一笑,拱手还了个礼道:“李公子客气了,小王前来叨扰,让李公子破费了,今夜的酒贵,小王怕是有些喝不动啊。”
一听萧无畏这话说得蹊跷,李振东不由地便是一愣,赶忙哈哈大笑着掩饰道:“王爷说笑了,酒再好也得有贵客品尝么,能请得王爷前来,李某荣幸之至,王爷,楼上请!”
“呵呵,好,请。”萧无畏耸了下肩头,毫不介意地与李振东并肩走进了楼中,一边走,一边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道:“李公子太客气了,这明月楼该不是你李家的产业罢?”
“王爷说笑了,我李家远镇海,纵有些产业,却是置办不起这等豪华之所,见笑了,见笑了。”李振东眼中掠过一丝精芒,哈哈一笑,自谦地说道。
萧无畏呵呵一笑道:“哦,是这样啊,呵呵,这地儿好啊,酒好,菜好,小王往日倒是常来,不错,李公子有心了,小王今日当与李公子好生畅饮一回。”
“那是自然,不醉无归!”李振东见萧无畏没有再继续追问明月楼的事情,不由地暗自松了口气,迎奉地将萧无畏让上了楼,一路闲扯地进了春字阁,分宾主坐了下来,跟着萧无畏走进了包厢的宁家兄弟则萧无畏的背后如同两尊门神似地分站两边,旋即,酒楼的伙计们便将一道道的菜肴如流水一般地送进了房中,不数刻,宾主二人面前的几子上便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的酒食。
“前些日子听闻王爷当庭发威,力挫清流领袖王云鹤,京师传为美谈,李某闻之心喜不已,特以薄酒一樽相敬,王爷请!”待得酒菜一上,李振东笑容满面地端起了酒樽,对着萧无畏一扬,恭维地说道。
“李公子过誉了,那是王老夫子体恤小王之不易,不忍小王难堪耳,何来力挫之说,这酒么,小王可是不敢喝的,呵呵,若是被王老夫子知晓了,小王怕是没好日子过了。”萧无畏并没有去端酒樽,而是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满口跑起了火车来。
“哦?哈哈哈……”李振东见萧无畏不动酒樽,面上掠过一丝青色,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久闻王爷风趣过人,今日一谈,果然如此,当浮一大白,李某先干为敬了。”话音一落,一仰头,将满樽的美酒喝了个精光,而后以樽底朝着萧无畏一亮。
李振东动作频频,可惜萧无畏就是不接招,笑吟吟地看着李振东那儿表演,任由其亮樽底的动作持续了良久,也没动手去端自个儿面前的酒樽,那架势一出,李振东脸上的笑容可就有些子僵硬了起来,讪笑着放下了酒樽道:“王爷,您这是何意,莫非瞧不起李某么?”
萧无畏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李振东好一阵子之后,突地嘿嘿一笑道:“嘿嘿,面子是别人给的,脸么,却是自己丢的,李公子以为如何呢?”
萧无畏此言一出,李振东的脸色立马就变了,阴森森地看着萧无畏,一字一句地道:“王爷何出此言?李某不明,还请赐教!”
萧无畏耸了下肩头道:“李公子未免太健忘了些,嘿,尔不是打算摔杯为号么,那就请摔好了,本王倒想看看尔埋伏这京师里的人手够不够看的。”
“尔休要欺人太甚,请恕李某不奉陪了!”李振东此番自然是有埋伏,不过却并不是像萧无畏所说的那般是摔杯为号,然则不管是不是如此,李振东已知晓自己的安排必定是出了问题,此时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心中一沉,猛地一拍几子,豁然而起,佯装大怒地便要趁机离去。
一见李振东作势要走,萧无畏便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怎么?李公子想走了?嘿,太迟了,尔这厮好大的狗胆,竟敢设伏暗算本王,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么?宁南,放信号!”
“是,属下遵命!”宁南躬身应答了一句,一转身,对着窗一扬手,一道火箭射上了半空,顷刻间杀声大起,无数黑影飞身扑进了天香酒楼所的院落,激烈的厮杀声骤然而响,一场残酷而又血腥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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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有杀错没放过
“你想杀我?”一听到楼下杀声四起,李振东立马站住了脚,阴沉着脸看着萧无畏,一字一顿地说道。
“错,是你想杀本王,本王这不过是自卫而已。”萧无畏满不乎地竖起一根手指头,轻轻地摇了摇,面带着戏谑的笑容地回答道。
“好,好一个自卫,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无畏,尔如此行径就不怕世人耻笑么?”面对着萧无畏那满脸子坏笑的样子,李振东面容不禁扭曲了起来,咬着牙喝问了一句道。
“耻笑?李公子这话说得好,嘿,可惜啊,该被耻笑的人正是你自己罢了,可怜李公子机关算太聪明,到头来却反误了自家小命,你以为本王不知道明月楼是你李家的产业么,尔也太小看本王了,说罢,尔是要自呢,还是让本王动手?”萧无畏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衣角,如同猎人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一般地盯着李振东。
“你怎么知道的?”萧无畏此言一出,李振东的身体猛地便是一僵,话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明月楼是李家的产业确实不假,然则李振东入京之前,李家却从不曾动用过这股势力,即便是李振东到了京师这一年来,也就仅仅只动用不多的过几次,实际上,算上这一回,也就不过三次而已,而今,这等机密中的机密竟然被萧无畏给掌握了,又怎由不得李振东不惊异的。
怎么知道的?这话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巧了——半个多月前,萧无畏刚从燕西贩回了良马,当夜就遭了袭击,其中一路已查明是虎头帮的人马,而另一路死士则不知根底,不想将事情闹大的情况下,萧无畏并没有让京兆府参与其事,而是将一众尸体的样貌画了下来,让飞龙帮众私下查访,还别说,飞龙帮一群人身手虽不咋地,可毕竟京师地面上混久了,犄角疙瘩都熟得很,这一查之下,还真查出了些名堂——其中一名死士竟与享誉京师的明月楼有瓜葛,顺着这条线再往下一查,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李家的机密也就不成为机密了,当然了,这一切萧无畏自是不会说与李振东知晓,此时见其震惊非常,萧无畏呵呵一笑道:“呵呵,岂不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么,似尔等这般蝇营苟且之辈,纵使算机关,又能有甚大出息,左右不过是来送死的货色罢了。”
“尔就就如此笃定能杀得了本公子么?”李振东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眉头一扬,露出了丝诡异的笑容,撇了下嘴道。
“试试不就知道了。”萧无畏懒得再跟李振东多废话,一扬手下令道:“上,杀无赦!”
萧无畏的绝杀令一出,宁家兄弟自是轰然应命,各自抽刀手,准备联手合击李振东,可李振东倒好,似乎一点都不意宁家兄弟的出击,只是笑着鼓了下掌道:“卫师兄,该您现身了。”此话一出,包厢中的灯火一明一暗间,已多出了个人来——但见此人相貌普通,一身店小二的服饰,空着双手,松松垮垮地站包厢的门口,怎么看都不像是高手的模样,然则无论是萧无畏还是宁家兄弟,面对着此人却都不敢轻易出手,一时间包厢里竟就此诡异地死寂了下来,唯有杀气不停地升腾着,凝集着。
高手,绝对的高手!萧无畏脸上的笑容虽灿烂依旧,可内心里却是震撼已极,只因萧无畏压根儿就找不到那人的破绽所,哪怕此人仅仅只是随意地站着不动,可一股子庞大的气势却悄然包厢中弥漫了开来,压迫得萧无畏呼吸都显得有些子困难了起来,很显然,此人的武功之高已到了无形无相的一品之境,这等高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萧无畏实没有一丝的把握能挡得住其全力一击,只可惜形势逼人,此时想要抽身退步也来不及了,萧无畏只能强行将“游龙戏凤功”全力运转起来,以抵抗此人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耳听着楼下的厮杀声渐渐已近,李振东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要知道这明月楼不单是李家京师的一处产业那么简单,这可是支撑李家京师暗底势力的根基之所,是李家重要的一处消息收集地,如今被萧无畏这么一攻击,自是再也保不住了,这令李振东心疼不已——此番为了劫杀萧无畏,李振东可是做出了周密的部署,然则却并不是打算这明月楼中动手——酒内的文章是第一步——那酒里确实加了料,但却不是毒药,而是李振东师门独有的“秋风散”,此药无色无味,甚至还能使酒显得醇上一些,只不过饮后一个时辰,药性便开始发作,无论武功多强者,一旦中了招,必定内力全失,可若是不运功,却必定不会有所察觉,行动上甚至一如常人,此药乃“剑先生”一门的不传之秘,也不知放倒了多少的江湖高手,可惜的是萧无畏却死活不肯饮酒,这一招完全落到了空处,至于第二步么,便是由其师兄出手,率李家一众高手于半道劫杀之,到了那时,茫然不知自己已中毒的萧无畏一出手,自然就是死劫难逃,算计得虽是不错,可惜遇到萧无畏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全然都是白费。
眼瞅着李家多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李振东心疼得直滴血,恨恨地盯着萧无畏,寒着声道:“卫师兄,请您出手助小弟一臂之力。”
“萧无畏?不错,很不错。”卫师兄没有理会李振东的请求,而是眼带欣赏之色地看着萧无畏,点了点头,赞许了一声。
“本王当然不错,总好过尔等这般鸡鸣狗盗之徒,呵呵,敢情‘剑先生’教出来的都是尔这等藏头藏尾的家伙么?”面对着卫师兄的庞大压力,萧无畏却丝毫也不肯示弱,撇了下嘴,讥讽了一句。
“可惜,可惜了,尔若是再有个几年磨砺,或许能跟卫某一战,如今尔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罢了,不堪一击!”卫师兄丝毫不因萧无畏的言辞无礼而动怒,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状地说道。
“是么?那雷某就来会会尔好了。”卫师兄正那儿感慨之际,一声豪迈的大笑声响了起来,人影一闪间,身材魁梧至极的雷虎已出现了包厢之中,一双豹眼满带不屑之色地看着卫师兄,轻蔑地吭了一声。
“雷叔,有劳了!”萧无畏此番敢来赴宴,自然不会没有提防之心,实际上,萧无畏本也是带着杀意而来的,准备自然是充分得很,不单将隶属于自己的两百余王府侍卫全都带了来,不惜死皮赖脸地央求了雷虎这个客卿高手出面坐镇,原本也就只是个预备罢了,可却没想到李振东身边竟然真有一个高手,若非雷虎赶到,萧无畏还真没把握对付得了那个卫师兄,哪怕己方三人都是三品高手,可即便是联起手来,也不见得能从卫师兄手中逃出生天,此时一见雷虎及时赶到,萧无畏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紧赶着出言招呼了一声。
雷虎乃是身经百战之辈,眼光之高自是比萧无畏强了不知多少,只瞄了卫师兄一眼,便已知晓此人一身的武功强横已极,自是不敢怠慢,眼光始终不离此人,对于萧无畏的招呼,雷虎并没有多客套,只是摆了下手道:“这厮交给某了,尔等三人自去对付那姓李的小崽子。”
“谢雷叔。”萧无畏见卫师兄已被雷虎牵制住了,自是大喜过望,应答了一声,手一抽,缠腰间的一柄软剑已握了手中,手腕一振,剑已抖得笔直,断喝一声:“并肩子上,杀!”话音一落,人已如闪电般窜了出去,与此同时,宁家兄弟各自挥刀一左一右地也跟着扑向前去,成品字形封住了李振东闪躲的路线,霎那间刀光剑影霍然而起。
李振东绝对算得上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年仅二十出头,便已是三品巅峰,武功自是高强得很,然则萧无畏等三人也同样是三品高手,宁家兄弟或许稍差一些,可萧无畏的武功却丝毫不李振东之下,三打一的局面下,纵使李振东有三头六臂也绝难逃一死,这一点卫师兄自是心中有数,然则他却不能坐视着李振东就此丧命,不单是因李振东的身份尊贵,因着李振东乃是“剑先生”门下受宠的弟子,他若是就此死了,卫师兄自忖绝对难逃“剑先生”的惩处,眼瞅着萧无畏等人已出了手,卫师兄自是再也无法保持抱恒守一之势,长叹了一声,一闪身,人已如同利剑出鞘般投射了出去,手一扬间,一把黑黝黝的短剑已握了手中,只一颤,无数的剑花暴然而起,剑影重重地向雷虎罩了过去。
“哼,哪里走!”雷龙乃是一品巅峰高手,成名已久之辈,大小战事经历了无数,又岂会被卫师兄的花招所骗倒,压根儿就没理会那漫空袭击而来的重重剑影,大吼了一声,脚下一旋,人已横移了数尺,挡住了正向萧无畏等人扑击而去的卫师兄,一拳重击而出,但见拳起处,气劲四溢,尖锐的暴鸣声骤然大作间,那拳已到了卫师兄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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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有杀错没放过
雷虎这一拳来得太凶了些,拳未至,拳劲已打得卫师兄心口隐隐作疼,这等强敌面前,稍有点闪失,便是命丧当场之结局,到了此等时分,卫师兄哪还顾得上去照顾李振东这个师弟,忙不迭地大吼了一声,向后狂退出丈余之距,勉强避开了雷虎的拳锋,横剑当胸,神情肃然地戒备着。
“好,能躲过雷某一拳,尔足以自豪了!”雷虎一拳走空,却也没怎么意,哈哈一笑,缓步向卫师兄逼了过去。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那姓卫的汉子虽也是一品高手,可比起雷虎这等绝世猛将来,还是稍差了一筹,此时见雷虎再次逼近,心神不由地便是一凛,手中的短剑一扬,一声轻喝之下,剑尖光芒一闪,竟冒出了半尺余长的剑芒,吞吐不定间,锐气逼人至极。
“不错,能使得出剑芒,算是把好手,雷某不愿以大欺小,尔能接得下雷某三拳,便可饶尔不死!”雷虎乃是识货之人,一见那姓卫的汉子使出剑芒,不由地出言赞许了一句,然则却也并不放心上,哈哈大笑着一扬手,又是一拳轰击了过去,拳不快,也没什么变化,一拳直接了当地直击卫师兄的胸膛,可带起的呼啸声却宛若大海涨潮一般,震荡得卫师兄耳膜生疼不已。
“风卷残云!”面对着雷虎这毫无变化的一拳,卫师兄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长啸了一声,手中的短剑一抖间,一朵碗大的剑花乍然而现,迎着雷虎的拳头便迎了上去。
“好!”眼瞅着对手此招精妙非凡,雷虎大吼了一声,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拳势不变,依旧一往无前地击向了迎上前来的剑花。
“嘭!”
双方一招硬碰硬之下,炸起一声巨响,剑花溃散,拳影崩碎,剑气、拳劲四溢,包厢中有如刮起了一阵强烈风暴一般,震荡得摆两边几子上的碗、盘、酒坛子纷纷蹦碎,碎片漫天飞舞,酒水、菜汁四溅,一派狼藉,至于交手双方是首当其冲,全都被反震之力冲击得立足不稳,各自向后倒退不已,所不同的是雷虎仅仅退了三步便站稳了脚跟,而卫师兄则是整个人被震得倒飞了出去,直到撞墙上,这才算是勉强止住了后退之势,饶是如此,其嘴角也已流淌下了一丝鲜血,仅此一招,其内腑已是受伤不轻。
两大高手这么一硬碰不打紧,却令萧无畏等人受苦不轻——雷虎拦住卫师兄之际,萧无畏与宁家兄弟便已将李振东围了核心,一通子狂攻下来,已压制住了李振东的凶狠反扑,看看再有个十来招便可将其毙杀当场,可待得两大高手硬碰的气浪炸开之后,措不及防的萧无畏等人都被四溢的气浪冲击得如同惊涛骇浪里的小船一般,别说出招了,便是站都无法站稳,为了不被乱溅的各种碎片所伤,无论是萧无畏还是宁家兄弟,都顾不得再追杀李振东,手忙脚乱地各自回刀自守,拼着老命地格挡个不停,这等大乱之下,就给了李振东以可趁之机。
打不过,逃!李振东向来就不是个好面子之辈,眼瞅着卫师兄已是指望不上,再一看萧无畏等人正忙着自守,哪还管自家师兄是死是活,脚下一用力,人已飞快地窜到了窗口,毫不犹豫地一闪身,纵身便跃了出去。
“哪里逃,追!”萧无畏正挥剑格挡着如子弹般密集的各种碎片,冷不丁见李振东跳窗而逃,如何肯放,大吼了一声,也不管那些碎片打身上疼得直呲牙,脚下一蹬地板,如利剑穿空一般往窗外便纵了出去,头才刚冒出窗口,眼前突地一亮,一道璀璨的剑光乍然而起,瞬息间便已杀到了面前,赫然竟是李振东左单手挂窗沿下,右手使剑给萧无畏来了个狠招!
不好!萧无畏没想到李振东竟如此之狡猾,逃亡之际还给自己下了个圈套,此际自个儿人空中,既没有可以借力之处,无闪躲的空间,面对着这必杀的一剑,萧无畏心弦不由地便是一颤,情知不妙,然则事已至此,萧无畏也只有拼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汰!”萧无畏大吼了一声,手腕一振,手中的软剑已如毒蛇吐信一般地刺向了迎面袭来的剑尖,说时迟,那时快,只一息的时间里,但听“锵然”一声脆响,两把软剑的剑尖竟对了一起,火花四溅中,萧无畏因着身体悬空,吃了个大亏,被震得倒翻着落回到了包厢之中,不单如此,还接连地板上翻滚了几圈,幸好此时宁南赶到,一出手抱住了萧无畏的身子,这才算是没卷入到雷、卫两大高手交战的核心中去,饶是如此,受力过巨之下,萧无畏的脸色瞬间便已是苍白得无一丝的血色。
“王爷,您没事罢?”一见到萧无畏被击打得翻滚了回来,宁南、宁北全都急红了眼,顾不得去追杀李振东,兄弟俩一左一右地将萧无畏扶持了中间,紧张万分地问道。
“没事,追,别让那厮逃了!”萧无畏并没有受伤,只是内腑受了些震动,气血翻腾不休,此时见宁家兄弟光顾着扶持自己,却忘了要去追杀李振东,登时便急了,一把甩开两人的扶持,大吼了一声,便要再次向窗外跃去,宁家兄弟见状,哪敢再让萧无畏打头阵,哥俩个一闪身,联手飞扑而出,于纵身而起间,便已舞出无数刀花护住了全身,以防再中李振东的暗算。
宁家兄弟的谨慎显然是白费了,待得他俩穿窗而出之际,原本挂窗台下的李振东早已趁机飞身下了楼,几个纵身间,便越上了院墙,若不是沿途遭到了十数名王府侍卫的劫杀,此时的李振东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的,即便如此,李振东此时也已将将冲出了乱战一片的明月楼,随时可能远遁而去。
逃,赶紧逃!李振东此时一门心思要逃离这该死的杀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李振东啥都顾不上了,无论是正与雷虎拼死厮杀的卫师兄,还是正被王府卫士们大肆屠戮的李家人马,全都已不李振东的考虑之内了,千重要万重要,都没有自己的小命来得重要,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报仇的机会,这一点李振东比谁都看得清楚,眼瞅着再多纵身一次便可以逃出明月楼,李振东眼中已露出了狂喜的光芒,只可惜他高兴得似乎太早了一些,就他刚纵身而起的一霎那,但听两声尖锐的暴鸣声骤然暗夜里响起,两支羽箭急速袭杀而来,箭未至,杀气已刺激得李振东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该死!李振东的眼神好得很,一见到高速飞袭而来的两支羽箭,心头登时便是一震,大吼一声,手中的软剑狂挥乱舞,层层叠叠的剑光瞬间护住了前胸与咽喉,但听“锵然”两声爆响,两支羽箭狠狠地撞击了剑光圈上,一震之下,倒弹上了半天,可其内蕴含的巨力之大,却令李振东如中雷击,手腕酸麻不说,整个人都被震得倒飞着落入了混战一片的庭院之中。
无耻,太无耻了!李振东一向认为自己算是个很无耻之人了,可没想到萧无畏竟然是无耻到了家,整出雷虎这个当年的大将军当打手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外头埋伏了两名神箭手,就先前那两箭而论,无论是力道还是准头都强得吓人,随便拿到军中都是大将一级的人物,可竟然被萧无畏这厮拿来打闷棍之用,还真是无耻到了家,一想起自己算计萧无畏不成,反到落入其算计之中,李振东郁闷得直想吐血!
说到吐血,李振东还真的就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那两支羽箭可不是那么好接的,发出这两箭的正是燕云祥与白长山这两名绝世的箭客,两支羽箭上的力道强得惊人,李振东虽凭借着高强的内力以及高超的剑法将两箭生生震飞,可吃力过巨之下,原本就受了震动的内腑自此受了些伤,虽说不算太重,可这等危机时刻,却是个要命的大麻烦。
“杀!”
“看刀!”
不待李振东再次纵身逃窜,宁家兄弟俩便已飞身赶到了近前,各自大吼了一声,双刀并举,一左一右地向李振东绞杀了过去,但见刀光霍霍间,杀气如虹而起。
“找死!”李振东忌惮的是萧无畏,却不是宁家兄弟,此时见宁家兄弟赶了来,而萧无畏却没有露面,自是不怎么将宁家兄弟放心上,大吼了一声,手中的软剑一扬,不守反攻,一手“柳絮剑法”使将开来,剑气纵横间,反倒将宁家兄弟圈入了剑光之中。
宁家兄弟的武功虽也都是三品之境,可比起李振东的三品巅峰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至于刀法上的造诣也不及李振东的剑法,双方这一照面之下,宁家兄弟以二打一竟还落了下风,好兄弟俩的刀法也曾受过项王萧睿的指点,自也相当了得,虽被李振东压迫得难以还手,可守御却尚且有余,哥俩个并没有急着跟李振东拼命,而是稳扎稳打地缠住了李振东,不令其脱身而去,一时间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局面便就此僵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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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有杀错没放过
雷虎当年就是军中之杀神,一身武艺之高,世所罕见,管只出了一拳,可这一拳之下,不单击溃了卫师兄好不容易才凝聚出来的剑芒,令其受了不轻的伤,不得不紧贴墙边大喘着粗气,以图快平息体内狂乱涌动的气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紧张地盯着雷虎,横剑胸,唯恐雷虎趁此机会再次杀将上来,只不过其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雷虎压根儿就没有痛打落水狗的意思,只是笑眯眯地站立着,任凭卫师兄调息个够。
“很好,尔该休息够了,那就再接雷某一拳罢!”眼瞅着卫师兄急剧鼓动的胸膛渐已平息,雷虎也就不再客气了,哈哈一笑,一个大步便迈上了前去,一声断喝,再次击出了霸绝天下的一拳,拳势不算快,可带起的呼啸之声却是惊人已极,隐隐有着海浪翻滚之音轰鸣,拳一出,四溢的气浪便将满地的狼藉振荡得四下飞溅,击打墙边,爆发出一阵阵密如下雨般的噗嗤声。
“后翌射日!”
望着那缓缓击来的一拳,卫师兄的脸立马就绿了,可惜背后便是墙壁,退已是无可退,左右路又已被拳势所笼罩,避亦是无处避,除了硬接之外,再也无旁的路可走,无奈之下,只能大吼了一声,双脚猛地一跺,飞身而起,人剑合一,如飞虹一般迎上了雷虎击出的拳锋,剑尖一亮,一道璀璨的剑芒再次闪耀而出。
“好!”一见到卫师兄这一剑使得精彩,雷虎豹眼一亮,脱口叫了声好,然则手下却是没闲着,原本缓缓推进的拳势突地一个加速,霸气十足地硬撼飞袭而来的剑芒,拳劲与剑芒迅即撞了一起,一阵水样的波纹滚过,爆发出一声“嘭”的巨响,劲气四溢间,人影翻飞,双方皆被震得倒飞了开去。
“噌,噌……”
雷虎暴退了五大步,脚下的力道之巨,竟使得厚实的楼板被生生踩出了五个巨大的窟窿,无数木屑如同子弹一般四下乱溅,而卫师兄则是不济,整个身子被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了墙上,生生将厚实的砖墙撞塌了半边,扬起漫天的尘埃。
靠,该死,这么狠!萧无畏此时并没有参与到楼下庭院中的激战中去,而是持剑手,立于窗边看着热闹,却没想到两大高手硬碰硬之下所爆发出来的余波会如此之猛烈,面对着无数碎片的袭击,可怜萧无畏手忙脚乱地舞剑格挡了半晌,还是没能将所有的“子弹”全都格开,被几枚木屑碎片打了身上,疼得直呲牙,心里头暗骂不已。
“好,哈哈哈……,好,俺老雷好久没这么爽利过了,来,再来,还有一拳之数!”雷虎虽被震退,却丝毫无伤,此际打得兴起,活动了一下手腕,兴奋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雷虎是兴奋了,可那卫师兄却是要哭了,两拳的对撼下来,可怜卫师兄已是伤得不能再伤了,管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依旧算得上挺拔,可握剑的手却已是无力地低垂着,哆嗦个不停,若不是自忖无法雷虎面前逃走的话,自怕他早就拔脚走人了。
“雷大将军,您是前辈高人,如此行径不怕惹人耻笑么?”卫师兄自知已无法再招架雷虎的下一拳,这便试图以语言来加以挤兑,指望着雷虎能手下留情。
“哈,尔这厮说得好笑,尔欲杀我家小王爷之时,怎地不说以大欺小,嘿,尔那师傅便是如此教尔的么?别废话了,再接雷某一拳,若得不死,雷某做主,放尔自去!”雷虎貌似粗豪,其实心细得很,哪会被卫师兄的话所打动,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扬拳头,煞是豪迈地说道。
“好,很好!”卫师兄见无法用言语挤兑住雷虎,眼神一黯,咬了咬牙,再次扬起了手中的短剑,轻吐了口气,一股子强大的气势陡然而起,一派将要拼命之架势。
“呵,好样的,有点能耐!”雷虎一见卫师兄此招气势不同凡响,招未出,剑势已锋芒必显,不由地叫了声好,面对着此人的临死拼命,雷虎自也不敢怠慢,身子一沉,双拳一错,凝神静气地等待着卫师兄的发招。
两大高手身上的气势不断地提升着,气机交织之下,整个楼面都为之战栗了起来,却苦了一旁观战的萧无畏,别看如今萧无畏也已是三品高手,可跟面前这两人比较起来,却还是差得老鼻子远了,管其体内的“游龙戏凤功”已是全力运转了开来,却兀自难挡两大高手所释放出来的气劲之挤压,立足不住之下,整个人已被挤到了窗沿,还是无力承受这等气劲之压迫,虽说很想继续观摩两大高手的对决,可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深吸了口气,一闪身,从窗台跃了出去,轻飘飘地向激战中的庭院中落了下去,还没等其落地,就听楼上包厢中一声如雷般的巨响乍然而起,整个四楼竟轰然炸开,无数的碎片漫空飞舞,生生吓了萧无畏一大跳,身形一晃,刚落到地面上的脚不由地便踉跄着向前奔出了数步,就此时,两把大刀已带着强烈的呼啸声一上一下地向萧无畏劈杀了过来。
“找死!”萧无畏是奈何不了卫师兄那等高手,可对于杀上前来偷袭自己的两名明月楼伙计却是游刃有余,此时见两刀来得凶悍,不由地大怒了起来,暴喝了一声,手中的软剑一圈,一道弧线的剑光一闪而过,生生将两只握刀的手切了下来,身形一闪,人随剑走,不待那两名断了手的明月楼伙计惨呼出声,萧无畏手中的软剑再次一圈,一道剑光闪过,两颗斗大的头颅已滚落地。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萧无畏没去管那两具无头的尸体如何喷血倒地,大吼了一声,下达了格杀令,原本就占据了绝对上风的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轰然应命间,各自手头加紧,不断地将拼死抵挡的李家死士一一斩杀当场,一场惨烈的大屠杀开始了,鲜血横流间,整个明月楼已成了罗刹地狱。
“萧无畏,有种的,跟李某一决生死!”李振东对战宁家兄弟虽占据了一定的上风,可却始终拿宁家兄弟不下,有心要趁机远遁,却总被宁家兄弟所阻挡,此时见萧无畏下达了格杀令,心头登时大急,“唰唰”几剑强攻,逼开宁家兄弟的双刀,怒视着萧无畏,扯着嗓子高呼道。
切,小样,这等时分了,谁有空跟你玩单挑决斗!萧无畏鄙夷地看了眼如癫似狂的李振东,冷冷地喝道:“杀!宁南、宁北听令,全力合击此獠!”话音一落,飞身而起,人剑合一地杀了过去。
“萧无畏,你不是男人,有种的跟某单挑定生死!”李振东对付宁家兄弟已是颇为吃力,只不过是仗着剑法高出一筹,这才取得了一定的优势,可宁家兄弟毕竟都是三品武者,并不是任由李振东拿捏的软柿子,随着战事的推延,宁家兄弟已渐渐扳回了劣势,此时萧无畏再一加入战局,李振东哪还吃得消,心急如焚之下,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吼了起来。
“杀!”面对着李振东的狂吼,萧无畏丝毫不予理会,给出的回答便是放手狂攻,手中的软剑一紧,一圈圈的剑光如同情丝一般缠绕了过去,这一路剑法正是萧无畏习自舒雪城老爷子的“相思剑法”,别看那剑圈柔和得似情人的抚摸,可真要被缠上了,至死方能休。
“老子跟你拼了,杀,杀,杀!”眼瞅着言语无法挤兑住萧无畏,李振东急了,大吼连连,手中强招迭出,只攻不守,试图拼死拉萧无畏垫背,还别说,李振东一身武艺相当可观,这么一搏命之下,以一打三竟然还不落下风,倒令萧无畏等人颇有些子手忙脚乱了起来。
情急可以拼命,可惜拼命这玩意儿却绝对无法持久,李振东爆发了一阵之后,内力已是损耗殆,已如同砧板上的鱼一般,再也没了蹦跶的劲头,只剩下任人宰割的命了,到了此时,李振东已是彻底慌了,眼瞅着即将命丧当场,李振东一边拼命地招架着萧无畏等人的围攻,一边带着哭腔地嚷道:“某乃镇海军世子,尔等若是杀我,不怕激起我镇海军起兵么?”
“杀!”萧无畏的回答干脆得很,手中的软剑豪不容情地连连出击,一剑李振东的肩头上划开一大道的血口,又一剑斜斜地李振东的右臂上斩出一道长长的伤痕,再一剑挑中李振东的脸颊,登时便将李振东的小白脸变成了大花脸。
“王爷饶命,李某愿降,李某愿降!”连连受创的李振东胆气被夺之下,再也没了拼死作战的勇气,竟不顾廉耻地求起了饶来,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样子,哪还有半点镇海军世子之威风。
“杀,有杀错,没放过!”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接受李振东的投降,大吼一声,手中的剑招丝毫不见缓慢,强招迭出之下,连连进击,与此同时宁家兄弟也各自挥刀向前,一剑两刀狂舞乱挥之下,可怜李振东早已是强弩之末,哪能抵挡得住三人的狂攻,一个不小心之下,没能挡住宁南的刀锋,被一刀劈中了大腿,身子一歪,人已滚倒地,再无一丝的抵抗之能。
“饶命啊,王爷饶命啊……”李振东无力地趴伏地上,拼命地磕着头,乞求着,哭泣着。
“死!”面对着李振东的苦苦哀求,萧无畏却压根儿就不为所动,手中的软剑一扬,一道剑光闪过,李振东的喉间迸发出一道血泉,身子摇了摇,无力地瘫软地,已是就此了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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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我会为你报仇的
死了,哈,奶奶的,这混球总算是死了,看你小子还嚣张不!激斗过后,萧无畏不免也有些气喘得紧,可看着李振东已经伏尸自己剑下,萧无畏的心情却是好极了,若不是这会儿正自气喘着,真想放声大笑上一回的。
“好你个小畏,还真敢下得手去,有够狠的!”就萧无畏喘气的当口上,人影一闪间,雷虎已出现了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萧无畏的肩头上一拍,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晕,老叔,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您老搞啥啊!萧无畏正自得意间,冷不丁被雷虎这么一拍,没提防之下,险些就趴倒了地上,可一见是雷虎到了,自是不敢发作,肚子里叨咕个不停,脸上却满是笑容地恭维道:“雷叔,此番辛苦您了,要不是您老赶来,小侄这条命怕是悬了。”
“得,甭跟俺来这套。”雷虎可是看着萧无畏长大的,哪会不清楚这小子的性子,嘿嘿一笑,挥手止住了萧无畏接下来的马屁,看了眼李振东的尸体道:“小畏,此番尔杀了此獠,当心老剑头找你拼命。”
老剑头?哦,是那个剑老头么,怕毬,咱家可是有三位宗师撑腰的!萧无畏敢杀李振东,自然不怕“剑先生”来报复,这便嘿嘿一笑道:“雷叔,不是还有您么?”
“臭小子,少拿俺老雷说事,那老剑头的剑法俺老雷可接不下来,你啊,自祈多福好了。”雷虎笑骂了一句,也没再多说些甚子,人影一闪,只一个起落间,便已消失了暗夜之中。
啥?就这么走了?萧无畏没想到雷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人了,本还想问一问那卫师兄到底是死是活,可一见雷虎都走了,却也没辙,至于雷虎所言的“剑先生”前来寻仇之事,萧无畏还真没放心上,大不了拉老娘出来抵挡就是了,此际见明月楼的战事已大体结束,这便一挥手道:“,不留一个活口!”此令一下,一众王府侍卫们自是轰然应诺,三五成群地整个庭院里查了起来,但凡发现没死的伤者一律补上一刀,发现装死的,自是毫不客气地围而杀之,丝毫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死角。
“禀王爷,发现地窖藏银。”一通子大之后,一名王府侍卫兴奋地跑到了萧无畏的身前,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
“哦?看看去!”萧无畏向来是不嫌银子多的,这一听发现藏银,立马来了精神,刚想着要去看个究竟之际,却冷不丁听到院落外传来一阵骚动,不由地便站住了脚,还没等他出言喝问,就见奉命率人把守外围的燕云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似乎不太好看,萧无畏的眉头立马便皱了起来。
“禀王爷,五城巡防司贺大人带着兵马到了。”燕云祥疾步走到萧无畏的面前,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贺知兵?这狗娘养的来此做甚?萧无畏一听到五城巡防司,头立马大了一圈——五城巡防司管的便是中都城的治安,兵力多达一万五千余众,虽说战斗力低下了些,多也就能管管地痞流氓罢了,压根儿就摆不上台面,至于贺知兵么,也不过就是个从四品的将军而已,实算不得煞显赫人物,跟萧无畏王爷的身份完全没法比,问题是县官不如现管,这会儿这里才刚杀了人呢,这厮便来抓现场了,倒是有些子不好应对,再者,据萧无畏所知,此人属于二皇子一系,其来意着实可疑得紧,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犯猜疑的。
“叫他进来,就说本王有请。”萧无畏沉吟了一番,还是猜不透贺知兵带人赶了来的用意何,可也并不害怕,这便一挥手,高声下令道。
“是,属下遵命。”一听萧无畏下了令,燕云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行出了庭院,须臾,陪着一名全身甲胄的胖大将军走了进来。
“参见王爷,末将甲胄身,不能全礼,还请王爷海涵则个。”那胖子将军正是贺知兵,大老远一见到立于灯笼之下的萧无畏,紧赶着抢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礼道。
“免了,贺将军如此匆忙赶来,所为何事?”萧无畏面无表情地颔了下首,毫不客气地出言问道。
“这个……”贺知兵原本接到报案,说是明月楼发生大规模火并,他负有京师治安之责,自是不敢怠慢,点齐了兵马,匆匆赶了来,到了地儿,被燕云祥等王府侍卫拦住了去路,这才知道内里的是萧无畏这个难缠的京师第一寇,虽不清楚萧无畏为何带人剿了明月楼,可萧无畏的不好惹他却是清楚的,哪敢去管萧无畏的闲事,心中早就后悔自个儿来得太早了些,若是可能的话,贺知兵很想装作不清楚此事,带了人立马就打道回府,可问题是来都来了,再想躲起来自是不太可能,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见萧无畏,此时一听萧无畏问话不善,心里头立马直打鼓,可又不敢不答,略一迟疑之后,嘶嘶艾艾地开口道:“回王爷的话,末将接到线报,说是明月楼出了事……”话说到这儿,突地瞅见萧无畏眼神里杀气迸发,刚忙陪笑道:“王爷,末将这也是职责身,不敢不来啊,不知王爷可有何吩咐,管开口,末将自当照办,呵呵,自当照办。”
“嗯,贺大人能忠于职守自是好事,本王倒也没别的吩咐。”萧无畏见贺知兵很是知趣,也就没再多难为他,这便点了下头道:“今夜本王与镇海李振东相约此畅饮,却不料竟有歹徒聚众来袭,而这明月楼竟是个贼窝,合着歹徒一道向本王与李公子疯狂进袭,幸亏贺大人率部赶到,这才剿灭了凶残匪徒,可惜李公子力战之下,竟不幸命丧贼子之手,此事大憾矣,唉,本王与李公子是不打不相识,彼此也算是有缘,如今其竟落得如此这般之下场,本王心痛啊,李公子,尔天之灵还请放心,本王当为尔报此血仇!”
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贺知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有心想说自个儿与此事无关,可再一看萧无畏脸上的杀气浓烈得够呛,推辞的话立马识趣地咽回了肚子里,苦着脸拱手为礼道:“王爷还请节哀顺变,李公子勇斗歹徒之事当可名传千古,末将自当上本表奏其功,还请王爷放心便是了。”
“嗯,贺将军果然是朝廷栋梁,本王没看错尔。”一听贺知兵这话,萧无畏欣慰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贺知兵肉乎乎的肩头,赞许地说道。
“王爷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惭愧,惭愧!”到了此等时分,贺知兵直想大哭一场,可却不敢萧无畏面前流露出丝毫的不敬,赶忙低头逊谢了一番。
“贺将军不必如此,来,此番剿灭残匪,颇有所获,贺将军且随本王一道看看去罢。”萧无畏显然很满意贺知兵的态度,笑呵呵地摆了下手,大步便向藏银之所行了去,贺知兵略一犹豫之后,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萧无畏的后头,只是脸上的神情着实精彩得紧了些。
明月楼为京师第一酒楼,往日里便是有名的销金窟之一,所获之利自是非同小可,管大多数都已被李家用于旁处了,可藏于地窖中的银子却依旧不少,那一排排的银子堆积着,粗一看过去,少说也有着数万两之多,别提还有些旁的珠宝、银票啥的,总价值绝不低于十万两之巨。
“这银子,这银子……”原本哭丧着脸的贺知兵一见到地窖中分排分列堆积如山的银子,眼睛里马就瞪得险些掉出了眶来,张大着嘴,含糊地念叨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才好了。
藏银虽不算少,可对于萧无畏来说,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此时见贺知兵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萧无畏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贺知兵的肩头道:“此番烦劳贺将军率部来援,些许小玩意儿不成敬意,就二一添作五好了,贺将军可满意否?”
“啊,那……,满意,满意,多谢王爷慷慨,呵呵,多谢王爷栽培。”贺知兵原本还想出言推辞一番,可一来实是舍不得如此多的银子,二来么,一瞅见萧无畏眼中的杀气,哪敢不应,这便忙不迭地便大点其头地感谢了起来。
“哈哈哈……”一听贺知兵如此说法,萧无畏忍不住便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之情……就萧无畏与贺知兵商议着分赃之事时,离着明月楼不过一条街之隔的一栋**小院子中,一身青衣的林祖彦正立于房顶之上,默默地望着不远处的明月楼,脸上满是哀伤之色,哪怕泪水已纵横流淌了满面,却也没见其擦上一下,整个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
“哎,二少,您为何就不能听听某之劝呢,如今……,哎,也罢,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是难得的缘分,尔既身陨,某自当为尔报仇,尔且走好了,林某此发誓,将来有一日,定要取下萧无畏的狗头,为尔祭奠!”默立了良久之后,林祖彦伸出右手,直指天空,咬着牙,发下了誓言,那阴沉的誓言空荡荡的院子里盘旋着,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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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正牌夫人驾到
弘玄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五城巡防司都指挥使贺知兵上奏本章,言及二十七日夜,有大股盗匪夜袭明月楼,欲图谋害荥阳王萧无畏以及镇海军世子李振东,双方恶战连连,五城巡防司反应迅速,及时赶到现场,全歼匪徒两百余众,无使一人走脱,惜乎李振东恶战之下,不幸身陨。同日,荥阳王萧无畏亦上本章,明奏昨夜一战之详情,述及盗匪猖獗,穷凶极恶,镇海军世子李振东英勇无双,力斗群匪,不幸因力竭而陨,此等英雄事迹当享美名,恳请圣上予以嘉奖,以慰籍李振东天之英灵云云。
两道本章一上,朝野哄传,议论纷纷,既有对李振东之英勇感慨者,亦有对京师治安日益败坏而激昂者,众说纷纭之下,弘玄帝下诏叱责京兆府并五城巡防司疏于职守,京兆府尹崔颢罚俸一年,五城巡防司贺知兵罚俸半年,以为惩戒,并责令两司展开京师治安之专项行动,务必确保京师之平稳,并诏令追赠战死之李振东为忠勇伯,责令礼部有司护送其灵柩回乡,并御赐金银若干,以为建莹之用。
帝诏一出,李振东勇斗歹徒之事迹名扬天下,甚或有说书人将其英勇事迹编成说本,以娱大众,一时间李振东竟成了妇孺皆知之忠勇楷模,当然了,大众好骗,上层建筑难蒙,李振东的具体是如何死的大家伙或许不知道,可其死因如何大家伙心里头都跟明镜似地,断然不会是甚子勇斗歹徒,十有**就是被萧无畏那厮给咔嚓了的,只不过清楚归清楚,却无人敢当众胡说些甚子,没见今上都装着糊涂么,又有谁敢跟今上的圣旨唱反调,再说了,就算不忌讳圣旨,又有谁敢公然跟项王府这么座大山硬顶硬撞的,于是乎,能猜得到内幕的全都保持了沉默,就这么着,李振东勇斗歹徒之名遂成定论矣。
旁人怎么想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意,实际上萧无畏敢这等时分悍然出手宰了李振东,自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综合考虑过了的结果——李家野心勃勃,妄图取大胤皇朝而代之,这一点萧无畏都能看得出,似弘玄帝那等老狐狸又岂会被蒙鼓里,李振东不死的话,弘玄帝可能还有着再利用其一把的算计,可一旦其已死了,弘玄帝绝对不会去追查背后的实情,只会顺水推舟地帮着掩饰,而诸皇子此时刚封了王,正忙着朝中划分势力范围,也没功夫去跟萧无畏多计较,即便猜到了实情,也乐得看看热闹,顶多背后说萧无畏两句闲话罢了,断不会此时出面跟萧无畏过不去,没了朝堂中的牵绊,李振东死了也就白死了,出不了啥大乱子,至于李家乃至“剑先生”的报复么,萧无畏压根儿就不乎,大家伙本就是敌人,哪来的交情,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也是杀,来多少杀多少就是了。
萧无畏看来,斩了李振东就跟宰了一条恶狗没多大区别,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患的,来自李家的报复暂且可以抛到脑后,然则来自王妃柳鸳的怒火却令萧无畏耳朵疼了好几天——倒不是柳鸳反对斩了李振东,而是恼火萧无畏竟然以身犯险,揪着萧同学的耳朵发了通火,好萧无畏嘴巴甜,唬弄着也就算是混过了关,又借着力战受伤的借口,请了几天的假,躲自己的小院里跟几位红颜知己瞎厮混着,倒也算是逍遥了一回,可惜好景不长,麻烦事儿终于还是来了!
“王爷,有贵客上门,老王爷请您到前厅一行。”就萧无畏半躺榻上跟小绿等几名贴身丫环们逗着趣之际,老爷子身边听用的小书童萧雁面带着诡异的笑容跑了进来,紧赶着禀报道。
“嗯?”萧无畏一听这话,登时便为之一愣,再一看萧雁脸上的笑容有些子不太对劲,拿出王爷的架势,眼一瞪道:“说清楚点,哪来的贵客?”
“王爷,大喜了,您还不知道罢,奴婢们可都准备着喝您的喜酒了。”萧雁显然不怎么怕萧无畏的怒气,抿着嘴小嘻嘻地打趣了一句。
该死,还真的来了!萧无畏心思灵动得很,萧雁虽没明说来的是谁,可萧无畏一猜便知晓十有**是唐悦雨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儿到了,他本就对这等包办婚姻极度不满,正琢磨着如何坏了这门亲事呢,哪能高兴得起来,这便没好气地瞪了萧雁一眼道:“混帐,胡扯些甚子,去,就说本王病了,概不见客。”
“王爷,这怕是不行罢,王妃娘娘也呢,您若是不去,那……”萧雁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笑脸可就变成了苦脸,赶忙将王妃柳鸳抬了出来。
靠,老娘跟着凑啥热闹啊,得,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萧无畏敢跟自家老爹耍耍无赖,却不敢跟问题少女出身的老娘耍脾气,眼珠子转了转,已有了个计较,这便咬了咬牙,哼了一声道:“知道了,尔这就去回个话,本王收缀一番就去。”
“王爷,不好罢,王妃娘娘有交待,让您即刻便去的,还请王爷体恤一下奴婢罢。”萧雁压根儿就不为萧无畏的缓兵之计所动,躬着身催促道。
靠,这小狗日的,还真难缠!萧无畏原本打着惹不起躲出去的主意,可被萧雁这么一说,还真没了辙,无奈地摇了摇头,横了萧雁一眼,拖着脚便行出了房去,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登时惹得房中的一众丫鬟们全都哄笑了起来。
“王爷要大喜喽。”
“咯咯咯,王爷有福气了,我可是听说娘子才貌双全,跟咱家王爷可是绝配呢。”
“就是,就是,看把王爷给乐坏了。”
一群丫环们明知道萧无畏对这么亲事极度不满,可一个个偏偏喜欢看萧无畏的笑话,嘻嘻哈哈地哄笑着,听得萧无畏直翻白眼,可偏生拿这群好闹腾的丫环们没辙,只好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来个耳不闻清静了事,一路磨磨蹭蹭地行到了前院的正厅,大老远便听见一个呱噪的声音正响个不停,不用分辨,那声音萧无畏熟得很,除了唐大胖子之外,再无旁人,果不其然,萧无畏一行进正厅,入眼便见唐大胖子正期于昂扬地立厅中,大吹大擂地夸耀着“唐记商号”之运营,除了项王夫妇外,另有两人陪坐一旁,其中一人身高体胖,看那样子就知道一准是唐大胖子的老爹唐啸天,至于另一蒙着面纱的女子么,也就只能是唐家妹子唐悦雨了。
靠,玩啥神秘呢,不会是丑得不能见人罢!萧无畏虽说对这门包办的婚姻大为不满,可心里头对于唐悦雨的样貌还是有些子好奇心的,这一行进大厅,目光自然而然地便扫向了其人,可惜被面纱所挡,压根儿就看不清其样貌,不由地便心里头叨咕了几句,可行动上却是不敢有失礼之处,这便紧走了数步,抢上前去,对着自家老爹老娘一躬身道:“孩儿见过父王,见过母妃。”
“嗯。”项王萧睿见到萧无畏的行礼,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颔了下首,轻吭了一声,便算是受了萧无畏的礼。
“畏儿,来了,快,去见过你唐家叔父,还有唐家妹子。”王妃柳鸳对萧无畏向来是宠得紧,这一见萧无畏到了,脸上笑得灿烂无比,紧赶着便吩咐了一句。
“小畏见过唐叔父,见过唐家妹子。”萧无畏心里头虽百般不乐意,可也没敢老爹老娘面前有所失礼,忙走上前两步,对着已站起了身来的唐家父女躬身行了个礼。
“小三,还有俺呢?咋不给俺也见个礼?”唐家父女还没开口,倒是惟恐天下不乱的唐大胖子跳着脚插了一句,闹得萧无畏面红耳赤地尴尬万分,恨不得一脚踹死这瞎胡闹的胖小子。
“小三,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再怎么说俺可都是大舅子来着,得,赶紧巴结一下俺,嘿嘿,要不俺可是不答应将妹子许给你的。”唐大胖子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故意拿萧无畏寻着开心。
死胖子,有种,奶奶的,你给老子等着,看老子待会儿如何收拾你!萧无畏被唐大胖子生生搅得哭笑不得,心中气恼万分,可这等场合之下,还真拿这死胖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翻了翻白眼,装没瞅见。
“斩儿休得胡闹。”笑呵呵站一旁的唐啸天见状,笑骂了一声,算是给萧无畏解了围,一脸子欣赏之色地打量了一下萧无畏,这才笑着回了个礼道:“久闻小王爷文武全才,乃天家后起之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好,很好,得婿如此,老朽幸甚,幸甚。”
别介,这都哪跟哪的事啊,晕,谁想当您老的女婿了?汗,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敢情死胖子那浑劲就他娘的是遗传来着!一听唐啸天如此说法,萧无畏心里头直发苦,可这会儿自家老爹老娘都跟前,萧无畏纵使想反对也没那个胆子,无奈之下,只好躬身还了个礼,含糊地应答道:“唐叔父过誉了,小侄寻常人耳,实当不得唐叔父如此谬赞。”
“当得,当得,呵呵,小王爷所作所为老朽都听犬子说了,了不得,了不得啊,比之老王爷当年一点都不差,好,好样的。”唐啸天笑呵呵地赞了萧无畏一番,接着侧脸看着站身侧的唐悦雨道:“雨儿,来,见过小王爷。”
唐悦雨始终不曾开过口,只是默默地打量着萧无畏,直到唐啸天发了话,这才婷婷地上前小半步,袅袅地福了一福道:“小女子参见王爷。”
“唐家妹子客气了。”唐悦雨的话虽不多,声音却是悦耳得很,然则萧无畏的心压根儿就不其身上,自是没啥大感觉,只是客气地拱手还了个礼,客套了一句,并没有甚旁的表示,语气也平淡如水一般。
或许是察觉到了萧无畏的冷淡,唐悦雨起身之际,身形似乎微微地有些轻晃,虽隔着层面纱,萧无畏也能感受得到其目光里似乎有些寒意,不过萧无畏一点都不放心上,也没再看唐悦雨,而是几步走到柳鸳的身边站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地装起了木头人。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萧无畏的小心思自然是瞒不过柳鸳的观察,此时见萧无畏如此作态,柳鸳不满地横了萧无畏一眼,柳眉一皱,可到了底儿,还是不忍出言叱责,这便笑着开口道:“畏儿,唐家妹子刚到京,也没个伴儿,尔且陪唐家妹子到府中走走,认个门路好了,唐家叔叔,您看可成?”
“成,成,就这么定了,雨儿,去,跟小王爷一道走走罢。”唐啸天自是不会反对柳鸳的要求,这便笑眯眯地应承了下来。
“爹,还有俺呢,俺也走走去。”唐大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儿明知道长辈们是给小两口制造私下聊聊,增加感情的机会,这厮却故意笑呵呵地跳了出来打岔道。
“臭小子,你给老子站一旁去,老实点!”唐啸天没好气地骂了唐大胖子一句,这才转头看着萧无畏道:“小王爷,雨儿不懂事,还请小王爷多多照拂。”
麻烦就是麻烦,想躲也躲不开,得,走着瞧罢,好能将这小丫头气跑了才好!萧无畏哪有心情带唐悦雨去闲逛,可转念一想,借此机会恶搞一下,说不定能将唐悦雨气走,也好逃过这门讨厌的亲事,一念及此,倒也没有出言反对,这便笑着躬身应答道:“唐叔父放心,小侄知道该如何做的。”
“那就好,那就好,来,雨儿,尔跟小王爷一道去罢。”唐啸天见萧无畏应承了,一张胖脸立时笑开了花,对着唐悦雨再次吩咐了一声,唐悦雨倒是没甚特别的反应,只是默不作声地轻移莲步,行到了萧无畏身前,福了一福,却没有开口说话。
“畏儿,去罢。”柳鸳笑眯眯地出言催促了萧无畏一声。
“是,孩儿遵命。”事已至此,不去也不行了,萧无畏躬身应了诺,对着唐悦雨摆了个请的手势道:“悦雨妹子,请。”话音一落,抬脚便向厅外行了去,唐悦雨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了萧无畏的身边,落后小半步,一道行向了厅外。
“妹夫,别把俺妹子拐跑了啊。”就两人将将要走出前厅的当口,唐大胖子突然出言打趣了一句,登时便令萧无畏与唐悦雨不约而同地身形为之一僵,满厅之人却全都笑翻了天,王妃柳鸳是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毛!你个死胖子,有种!接连被唐大胖子消遣的萧无畏简直快气晕了头,可这当口上又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只得苦笑地看了眼身边的唐悦雨,恰好此时唐悦雨也侧脸看向了萧无畏,管面纱挡住了面容,可萧无畏却能感受到唐悦雨眼神中的无奈与羞涩,这便摇头苦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言,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当先行出了厅堂,向着后院走了去。
行行复行行,走走复走走,一路竟无言,饶是萧无畏也算是花丛老手了,可这当口上,还真不知该跟唐悦雨说些啥才好了,风花雪月固然不合适,直接了当地说对她没兴趣么,这话也说不怎么出口,性闭嘴不言,只是一味地闷头走着,可越走心便越烦,至于唐悦雨么,似乎同样没有开口的兴趣,就这么沉默无言地跟了萧无畏的身边,乖巧得跟小媳妇似的,生生令萧无畏烦上加烦,徒呼奈何不已,可总这么沉默地走着也不是个办法,萧无畏脑筋飞快地转动了起来,试图找出个破解之法,然则,没等萧无畏想到法子,倒是唐悦雨先开了口道:“妾身多谢小王爷了。”
谢?谢啥来着?萧无畏愣是搞不懂自己所为有何值得唐悦雨言谢的,不由地便以为唐悦雨这是说反话,脸色虽没变,可心里头却滚过了一阵厌烦,淡淡地回了一句道:“悦雨妹子客气了。”
唐悦雨没有去看萧无畏的脸,只是低着头道:“妾身谢的是当初小王爷与那李振东一战时之所言。”
“嗯?”萧无畏愣了愣,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去岁与李振东交战时的言语,这才反应过来唐悦雨谢的是啥,左右不过指的是当初萧无畏拒绝以唐悦雨为赌注罢了,这便笑着回答道:“悦雨妹子客气了,小王所为所言不过是出自本心罢了,算不得甚大事。”
“嗯。”唐悦雨没再就此事多做解释,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轻吭了一声,便再次沉默了下去,看那样子似乎也不打算再次开口了的,而萧无畏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可又不晓得该说些啥才是,一时间沉默又不期而至了,就这尴尬时分,两人的背后却冷不丁冒出个声音来,登时便将各有心思的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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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约会
“三哥。”就萧无畏与唐悦雨沉默无言之际,一个脆生生而又略带顽皮的声音突然两人的背后响了起来,登时将毫无准备的二人皆吓了一跳。
晕,一个都还没搞定,又来了一个麻烦的!萧无畏回头一看,入眼便见萧旋领着几名丫环从长廊的岔道口转了出来,头立马疼了半边,可面对着这个淘气的小妹,萧无畏还真没敢有啥不满的表示,忙笑着打了个招呼道:“小旋,这是打算去哪么?”
“三哥,这位可就是未来的三嫂么?”萧旋没回答萧无畏的寒暄,笑嘻嘻地走到近前,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好一阵子,侧了下头,好奇地看着唐悦雨脸上的面纱,煞是可爱地做了个鬼脸,明知故问道。
死丫头,装傻啊!萧无畏哪会不晓得这丫头是存心故意来捣乱的,不过却并不生气,说实话,萧无畏陪着唐悦雨走了这么一路可是整整累了一路,心里头实巴不得有人来搅合一把的,若是换了个人来,萧无畏绝对是举双手欢迎,可来的是萧旋这个鬼丫头,那就得两说了,此际见萧旋明知故问,萧无畏提防之余,倒是没有甚不满的表示,只是笑着道:“小旋,来,见过你唐家姐姐。”
“唐姐姐好。”萧旋的嘴倒是挺甜的,叫了一声之后,立马毫不客气地腻了过去,靠唐悦雨的身边,笑眯眯地道:“早听说唐姐姐要来,小妹可是等了很久了,总算是将唐姐姐给盼来了,这回好了,三哥可就有人管着了,看他以后还敢欺负小妹不?哼。”
啥?这都哪跟哪的事啊,这到底是谁欺负谁来着!萧无畏一听萧旋这话,登时便起了一脑门的黑线,可还不好解释,只得苦笑地摊了下手,表示自己的清白,那等无辜之状登时令唐悦雨不由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唐姐姐别理他,走,跟小妹来。”萧旋一点都不认生,白了萧无畏一眼,拉着唐悦雨的手,便要向旁行了去,唐悦雨显然没想到萧旋竟会如此作为,愣了愣,似乎还隔着面纱看了萧无畏一眼,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挣脱萧旋的手,任由萧旋拉着行远了。
“呼……,这死丫头总算是做了件好事。”眼瞅着萧旋拉着唐悦雨去得远了,萧无畏忍不住长出了口气,低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说实的,要不是萧旋这么一打岔,萧无畏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唐悦雨相处的——对唐悦雨本人,萧无畏谈不上有甚感觉,也说不上有多反感,真正令萧无畏闹心的是这桩包办婚姻本身,然则再不情愿这等婚约,萧无畏倒也不至于堕落到迁怒于唐悦雨之地步,当然了,要萧无畏去迎奉讨好,那就不可能了的,这等复杂的心思下,彼此无言实际上就是种无奈的选择罢了,而今萧旋带走了唐悦雨,对于萧无畏来说,也算是种解脱,管只是暂时的,可总好过没有罢。
萧无畏百般不情愿接受包办之婚姻,可又想不出如何妥善处理此事的妙策——不说萧唐两家之间的关系,就说有唐大胖子这么个朋友,他也不能将事情闹得过绝,问题是就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就自家老爹老娘那架势,这会儿十有**已议着婚期了,头疼,无比的头疼,萧无畏心烦意乱之下,既无心去潇湘馆里厮混,也不想转回自个儿的凝笙居去,性一个人独自沿着王府里的长廊百无聊赖地瞎转悠开了。
“王爷,王爷。”就萧无畏懵着头瞎走之际,却见贴身仆人萧三急匆匆地从后头赶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王爷,这有您一封信。”
信?萧无畏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萧三手中的信,而是皱起了眉头,不悦地扫了萧三一眼,那不善的眼神之下,萧三气也不敢多喘了,紧赶着开口解释道:“王爷,是苏姑娘派人送来的,说是急信,小的也不清楚是啥事儿,还请王爷……”
苏紫烟?这丫头搞啥名堂来着?萧无畏一听是苏紫烟的信,心里头不由地犯起了猜疑,也没等萧三将话说完,一抬手,一把将信抄到了手中,撕开封口,取出了内里的信函,就见其上仅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竟是约萧无畏前去一见,除了此之外,并无旁的解释,看得萧无畏直皱眉头。
“送信的人呢?”萧无畏默默地沉吟了一番之后,将信函收进了宽大的衣袖之中,扫了眼萧三,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回王爷的话,小的也不清楚,这信是门房管事送来的,小的也不清楚送信之人是谁。”萧三见萧无畏气色不对,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应答道。
“知道了,去,吩咐备车,本王要出门一行。”萧无畏想了好一阵子,也没能想明白苏紫烟约自己见面的用意何——苏紫烟的来历有问题,这一点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所差的只是不清楚其背后究竟站的是哪方势力,萧无畏看来,应该不是京师人马,十有**是八藩中的一个,此女京师怕也有着不轨之用心,只不过萧无畏却也懒得去理会那么多,毕竟如今萧无畏本人的根基尚且未稳,哪还有余力去理会旁人的杂事,前几回之所以跟其眉来眼去,其实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彼此间实谈不上有甚情义可言,若是往日,萧无畏十有**不会去赴约,可这会儿赶巧唐悦雨府中,萧无畏实不想再与唐悦雨沉默以对上一回,也就有了出去散散心的想头,随便瞧瞧苏紫烟想搞啥名堂也无不可,这便出言吩咐了萧三一句。
“是,小的这就去。”萧三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萧无畏原地呆愣了一阵之后,不知所谓地耸了下肩头,这才缓步向前院走了去……萧无畏不算熟客,可好歹是来过几回了,倒也熟门熟路地,一到了院中,也没管龟公、老鸨们如何卖力奉承,定下了个小庭院便悠然地行了进去,也没叫红牌前来作陪,直接了当地让老鸨去知会了苏紫烟一声,甚至连例行的诗赋都懒得弄,闷闷不乐地坐了庭园中的石桌前,独自品着香茗,可等了老半晌也没等到苏紫烟的到来,这令萧无畏分外的不满,刚想着走人之际,却见一名身穿翡翠长裙的总角丫环袅袅地行了进来,待得到了近前,婷婷一福道:“王爷,我家小姐请您入后院一叙。”
“嗯,那好,就请姑娘带路罢。”萧无畏虽不满苏紫烟的故作神秘,可也不至于对传口信的小丫环发作,这便笑着应了一句,站起了身来,跟着那名小丫环穿堂过巷,一路无语地行进了后院之中,却见那后院面积并不算大,可亭台池榭却颇为小巧精致,颇有江南庭院之韵味,难得的是一栋两层小楼前那片五颜六色的菊花相互搭配间,竟布置出了一幅秀丽的山河图,其构思之巧妙,着实令人叹为观止,纵使萧无畏也算是见惯了奢华之人物,也不免对此美景大加赞赏。
“王爷,您请,我家小姐就二楼正房相候。”那名丫环领着萧无畏到了楼前就止步不前了,只是对着萧无畏福了福,轻声细语地说道。
“有劳姑娘了。”萧无畏笑着点了点头,又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作为打赏,可把小丫头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一迭声地道着谢,而萧无畏只是淡淡地摆了下手,抬脚便沿着楼梯行了上去,方才走到楼梯的转弯处,却听琴声悠然而起,委婉而又悲伤,赫然正是名曲《胡笳十八拍》,不由地便站住了脚,静静地听了起来。
萧无畏音乐上的天赋颇高,虽不曾花很多心思去习练,可能耐却是不差,尤其是音乐鉴赏上的本事绝高,这首《胡笳十八拍》萧无畏自是曾听过不少回,只是并不太喜欢,只因此曲太悲苦了些——此曲出自蔡文姬之手,述说的也正是其不幸的一生,其中的凄切之意自是浓得很,萧无畏看来,这是自怨自艾罢了,无甚大趣味,当然了,不喜归不喜,萧无畏对此曲还是有过一些研究的,这一听苏紫烟所弹之曲深得个中三味,于叫好之余,不禁也起了些疑虑——此曲易学难精,若无人生的感悟和经历,很难弹奏出此曲的内涵,而苏紫烟的所奏显然已得了此曲的神韵,换句话说这曲便极有可能是其心声,若如此,问题就出来了,她此时弹这么首曲子吐露心思之用意何?
不明白!萧无畏不相信苏紫烟请自己前来就是为了听这么首曲子,也不相信苏紫烟会没来由地向自己吐露心声,不会自负到以为苏紫烟这是爱上了自个儿,萧无畏看来,苏紫烟这等负有特殊使命的女子说起来就跟政客是一回事儿,永远是利益第一,至于情爱之类的玩意儿,那都不过是配菜而已,点缀一下人生即可,真要拿它当回事儿,那绝无可能。
“王爷既已到了,何不进房一见?”片刻之后,一曲终了,余音缭绕未歇之际,苏紫烟悦耳动听的声音便已响了起来。
“苏姑娘有请,小王自是不敢不来,只因姑娘仙音神曲醉人心魄,小王迈不动步子,多有耽搁了,海涵,海涵。”萧无畏哈哈一笑,边说着边上了后几层台阶,转过不长的楼道,行到了房门口,入眼便见一声白色长裙的苏紫烟正端坐几子后,低垂着头,一双桃花眼微微地红着,脸上尚有未干之泪痕,那副楚楚可怜之状,令人很有种想要将其搂进怀中,好生慰籍一番之冲动,饶是萧无畏心性算是磐定,乍一见之下,也不由地起了丝微澜。
汗,这才几天不见,这丫头的媚功又见涨了,厉害,厉害!萧无畏心头一跳,忙不迭地运转了一下“游龙戏凤功”,这才算是将心中的浮躁强自化解了开去,一拱手,淡淡地笑着道:“苏姑娘请小王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苏紫烟并没有回答萧无畏这个问题,而是款款地起了身,福了一福道:“王爷请安坐,容妾身为您沏上壶茶可好?”
“有劳姑娘了。”萧无畏此番出来本就只是为了散散心,其实并不是太关心苏紫烟邀请自己前来的用心何,此时见苏紫烟不肯说,萧无畏也不强求,呵呵一笑,从容地踏进了房中,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一撩下摆,就隔着几子坐了苏紫烟对面的蒲团上,一脸笑意地看着略有些子局促不安的苏紫烟。
“王爷请稍坐。”面对着萧无畏的笑脸,苏紫烟的身体微微地颤了颤,可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展颜一笑,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言,端坐了下来,伸手取过边上的两只玉碗,摆了几子上,接着从身旁的小火炉上将刚沸没多久的茶壶取了下来,轻抬玉腕,将滚烫的茶水冲进了碗中,默不作声地对着萧无畏比了个请的手势。
“好茶!”萧无畏对苏紫烟虽有提防之心,可却并不担心其会茶里做文章,一见苏紫烟相请,萧无畏丝毫都不曾犹豫,端起了茶碗,送到了嘴边,轻轻地吹了口气,而后浅浅地饮了一小口,一股淡淡的茶香立刻顺喉而下,精神不由地为之一振,脱口赞了一句。
“王爷既是喜欢,那就请多饮一些。”听得萧无畏出言称赞,苏紫烟淡淡地笑了笑,回答了一句。
“好,苏姑娘既然如此说了,那小王就不客气了。”萧无畏倒是真喜欢这茶的清香,也没多客气,小口小口地饮着,不多时一小碗的茶水便见了底,苏紫烟见状,伸手取过茶壶,再次为萧无畏斟满了一碗。
“苏姑娘,小王是个直爽人,却不知姑娘请小王来可是有要事否?若是小王能帮得上忙的,还请苏姑娘直言好了。”萧无畏没有再动茶碗,而是坐直了身子,正容地看着苏紫烟,再次追问了起来。
“妾身请王爷来此确有一事,妾身不日恐将离京,这一去,就不知何时方得有缘再来,请王爷来此一聚,也算是作别罢。”一听萧无畏又追问起了此事,苏紫烟脸色不由地黯淡了一下,低垂着头,轻言细语地回答道。
“哦?苏姑娘要走了么?”对于苏紫烟相邀的用意,萧无畏想过不少的理由,却没想到会是如此这般,这一听之下,不由地便为之一愣,疑惑地看了苏紫烟一眼,迟疑地追问道。
“嗯,妾身来京游历有年,是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此番能结识王爷,也算是妾身此生之幸矣,不敢多求,但请王爷再多听妾身弹上一曲,以为留念。”苏紫烟脸色复杂地看着萧无畏,幽幽地说道。
萧无畏与苏紫烟认识了一年余,可实际上算上这一回,拢共也就只见过三次面的,说起来跟此女也真没多少的瓜葛,平日里也甚少想起此女,可这一听苏紫烟说要走了,萧无畏的心突然抽紧了起来,一股子伤感没来由地便涌上了心头,呆呆地望着玉人的俏脸,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
苏紫烟眼圈一红,两行清泪不由地便流淌了下来,瞧得萧无畏是心疼不已,有心为其擦拭,却又恐唐突了佳人,待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可干坐着看其哭泣,却又甚是心伤,竟自有些子手足无措了起来。
“王爷见笑了,容妾身为君奏一曲罢。”苏紫烟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用白绢子擦了下眼角,带着泪笑了起来,而后也没等萧无畏出言解说,便手抚琴弦,一曲《蒹葭》悠然而出,歌喉一展,清音缭绕——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水一方……这曲与词皆出自《诗经》中的秦风,对于饱读诗书的萧无畏来说,自是熟悉得很,一听苏紫烟弹奏起了此曲,萧无畏的心弦彻底被拨动了,忍不住便想出言挽留一、二,可还没等萧无畏开这个口,突地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不由地便是一晃,手一撑,试图撑着几子站起身来,却不料手上竟无一丝的力道,管已撑住了几子的台面,可整个人还是身不由己地软倒了下去。
该死,茶水有问题,妈的,还是着了道,靠,这个臭三八,竟敢暗害老子!事已至此,萧无畏哪会不知晓自个儿先前所喝的那碗茶里有问题,然则知晓归知晓,却已是无能为力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气恼万分地瞪了苏紫烟一眼,嘴皮子嚅动着想要骂娘,可惜一阵黑暗袭来,萧无畏已是彻底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苏紫烟似乎没瞅见萧无畏的倒地,依旧弹着琴,直到一曲终了,这才款款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萧无畏的身边,俯下了身子,面色复杂地看着萧无畏的脸庞,颤巍巍地伸出了一支手,迟疑地向萧无畏的脸庞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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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夕之欢
醒来,给老子醒将过来!终年打雁,此番却叫雁给啄了眼,不甘,恼火,羞愤全都交织了一起,一股子无名的怒火萧无畏的心中狂野地烧着,刚有了点迷迷糊糊的意识之际,萧无畏的心里头便不停地呐喊着,拼着老命地与昏眩搏斗着,竭全力想从浑浑噩噩中醒转过来,然则眼皮却有如泰山般沉重,任凭萧无畏如何挣扎,却始终无力睁开,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到自个儿的怀中有东西动弹着,只是这感觉极其的微弱,萧无畏压根儿就无法感应到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动起来,动起来!萧无畏几乎是疯狂地想要动将起来,怎奈此际手脚全然不听使唤,不管萧无畏如何用劲,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可就此时,丹田内突地“嗡”地一振,一股热流一颤之间冲破了阻碍,沿着经脉运转了开来,先是缓缓而流,而后速度越来越快,不数刻,竟已是如同大江大河般汹涌激荡,远远超过了萧无畏往日里全力运转内力的程度,全身的经络这等强劲的冲击下,竟有种即将涨裂的趋势。
完了,走火入魔了,该死!萧无畏此时已有了些微弱的自主意识,管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可却能感受得到那澎湃汹涌的内力正体内疯狂地肆虐着,所过之处,经络无不紧绷欲裂,几已到了极限,可内力的运转不单没有就此停息,反倒迅猛了几分,再这么下去,非得经脉寸断不可,可惜萧无畏此时却是无能为力,便是想稍加控制亦不可得,甚至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只能是巴巴地等着厄运的到来,那等憋屈与愤怒就别提有多难受了的,可就此时,一股清泉一般的冷流突然加入到了内力的循环之中,数量虽不算多,可却令澎湃的内力竟有了种缓和下来的趋势,然则,不等萧无畏庆幸大难得脱,两股合流的内力突然间爆发了开来,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不可收拾,粗壮得难以形容的内力流如同岩浆一般顺着全身的经络四下流窜,所过之处,经络无不撕裂,剧烈的疼痛之下,萧无畏原本尚存的一点清醒之意识立马彻底地崩溃了,再次沉沦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一道亮光照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萧无畏那原本已彻底沉默的意识渐渐有了反应,慢慢地转醒了过来,动弹间,那一丝清醒之意识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只数息间,萧无畏已摆脱了黑暗的纠缠,豁然间睁开了双眼,只是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周遭的景象。
我还没死,活着,还活着!萧无畏奋力地眨动了下眼皮,终于看清的眼前的景象,入眼便见一张靓丽的俏脸,其上满是红晕与迷醉之色,赫然竟是苏紫烟那死丫头,一惊之下,不由地便想要翻身而起,可方才一动,却猛然发觉怀中重量不对,定睛再一看,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
靠,居然被这死丫头给强暴了,妈的,这都啥事啊,晕!
“吼!”萧无畏向来就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儿,一察觉到事实的真相,哪还会有啥客气可言,低吼了一声,猛地一个翻身,将苏紫烟压倒身下,不管不顾地便动作开了,可着劲地鞭挞着,将心中的怒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啊,你,你……”苏紫烟哪想到萧无畏竟然会此时醒了过来,待要说些甚子,却不料萧无畏的动作猛烈之下,一口气接不上来,竟就此彻底迷失了无边的迷乱之中,娇喘着扭动着,迎合着,一时间满室春光无限好。
“为什么?”云守雨歇之后,萧无畏懒散地拥着卷缩如温顺小猫一般趴自己胸口上的苏紫烟,沉默了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开了口。
“奴婢,奴婢……”苏紫烟萧无畏的怀中轻轻地弹动了一下,却没能挣开萧无畏的手,也就没再动弹,只是呢喃地开口,却半天都没往下说。
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知晓苏紫烟此举背后定有隐情,此时见其半天都没说将出来,心中自是颇有些子不耐,不过倒也没有就此发作,而是伸出空着的右手,轻轻地抬起了苏紫烟小巧的下巴,注视着其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满脸认真地开口道:“紫烟,不管今日的事是如何发生的,尔既已是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为尔做主,说罢,尔究竟有何心事?”
萧无畏那句“本王的女人”一出,苏紫烟的眼睛立马就朦胧了起来,两行清泪滚滚而下,顺着白玉般的脸庞一滴滴地滑落萧无畏的胸膛之上,那等无声的哭泣令萧无畏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软,刚要出言安慰一番之际,却见苏紫烟头一低,俯萧无畏身上,放声大哭了起来,这等突如其来的伤心登时令萧无畏一时间很有些子手足无措之感。
“乖,不哭了,本王不问还不成么?”萧无畏心里头对于苏紫烟此番举措虽说尚有些芥蒂,可一见其哭得伤心,却又大为不舍,忙伸手搂住苏紫烟的香肩,轻抚其背,口中柔声地劝慰着,哄骗着。
苏紫烟哭泣了良久,渐渐地收了声,胡乱地擦了擦泪,微微地抬起了头来,一双通红的泪眼定定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红唇轻启,低声道:“奴婢能与王爷有一夕之欢,平生足矣,王爷,您该走了。”
“走?傻丫头,尔既然已是本王的女人,本王要走,也得带了尔一道走,说罢,有何为难之事,本王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甚能难得住本王的!”望着怀中玉人的泪脸,萧无畏心中的豪情一发,大包大揽地放出了狂言。
萧无畏这话说得也着实太狂了些,别看他如今是王爷了,可别说手中权柄少得可怜,便是根基也还没稳呢,从实力来说,只能说是个刚能走上几步的婴儿罢了,这话要是叫旁人听了去,一准得笑掉大牙的,然则苏紫烟却是信了,而且还是那种深信不疑的信服,轻轻地点了下头,一双眼中滚过一阵异彩,可很快却又黯淡了下来,轻咬着鲜艳欲滴的红唇,叹了口气,缓缓地摇了下头,挣开了萧无畏的手,将头埋了萧无畏的胸口上。
眼瞅着苏紫烟半晌也没开口,萧无畏登时便有些子不耐了,一挺腰身坐直了起来,动作之猛,登时便令措不及防的苏紫烟“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可还没等她有旁的反应,萧无畏已扳着其肩头,满脸不悦地说道:“紫烟,究竟是何事?可是有人逼迫尔离京么,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跟本王说,本王自会为尔做主!”
“嗯。”面对着萧无畏那满是严肃的脸色,苏紫烟眼圈一红,却强忍着没有再次流泪,而是点了点头道:“王爷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此乃奴婢私事,且……”
“紫烟,本王说过了,尔是本王的女人,尔之事便是本王之事,说罢。”不待苏紫烟将话说完,萧无畏已是不悦地打断道。
耳听着萧无畏霸气十足的话语,苏紫烟也就没再推辞,柔柔地点了下头道:“妾身本是京师人氏,家父苏芮,曾是前朝御史大夫……”
这丫头也真够可怜的!听完了苏紫烟絮絮叨叨的陈述,萧无畏这才知晓苏紫烟的身世着实可怜得紧,其父死于前朝夺嫡之乱,因站错了队,今上一上台,便被发配到了沧州当了个小官,恰逢六藩之乱大起,其父刚到任便遇平卢刘铁涛所部南下,州刺史弃城而逃之后,其父出面组织军民坚守孤城,却难挡平卢大军之围攻,三日而城破,其父死于乱军之中,其家老小被杀绝,唯有当时尚襁褓中的苏紫烟因乳母搭救而幸免于难,但却被乱军挟裹着进了刘府为奴,因着苏紫烟自幼聪慧过人,深得刘铁涛之正妻喜爱,先是收为贴身丫环,而后又收为弟子,十载苦功之下,得有所成,遂被刘铁涛收为养女,宠信异常,却不料因貌美之故,被刘铁涛之长子刘承德看中,每多调戏,要强纳为妾,苏紫烟不堪其扰之下,遂自请前来京师主持大局,以躲避刘承德之骚扰,然,来京年余之后,刘承德兀自不肯放过,求其母出面说项,刘铁涛却不过,只得同意,派了人前来京师唤苏紫烟回幽州,苏紫烟无法抗拒之下,只能应允,只是一棵芳心却牵挂了萧无畏的身上,这才有了给萧无畏下药一事,本想着将身子交给萧无畏后,便悄然离去,却没想到萧无畏竟提前醒了过来,后来的一切萧无畏皆已知。
萧无畏对于苏紫烟的话并未全信,不过却没有再深究此事,而是一扬眉,豪气十足地说道:“刘铁涛么?不就一反贼耳,紫烟莫怕,本王誓取其首级,哼,本王的女人岂可嫁给刘家小儿,此事本王管定了,紫烟,尔且收拾一番,随本王回府,本王倒要看看刘铁涛能猖獗到几时!”
“紫烟多谢王爷了,只是那刘李氏乃十大宗师之一,又是圣门中人,妾身不想王爷出事,妾身此番回幽州,实出无奈,却有自保之法,还请王爷……”苏紫烟如同小女人一般依偎萧无畏的怀中,耳听着萧无畏的豪言壮语,一双眼迷离至极,可还是没有答应跟萧无畏回府。
“不行,本王说不行便是不行,走,跟本王回府去!”十大宗师吓唬别人可以,可放萧无畏这儿却算不得啥大不了的事儿,不说老爹老娘这两大宗师,便是其师舒雪城老爷子也属十大宗师中人,再说了,刘铁涛这等地方割据势力本就是萧无畏将来要铲除的对象,又岂会将其夫人放眼中,不待苏紫烟将话说完,便斩钉截铁地出言打断道。
苏紫烟幽幽地看了萧无畏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咬着唇,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萧无畏所言。
“呵呵,来,收拾一下,本王这就带尔回府!”萧无畏一见苏紫烟答应了,心情自是大好,拍了拍苏紫烟光滑的背脊,大笑着便站起了身来,跃下了床去,可这一跃不打紧,脚下没控制住,竟险些一头撞到了墙上,好反应得快,收力及时,摇晃了几下,总算是站住了脚,那等慌乱的样子,登时便惊得苏紫烟轻呼了一声。
“王爷,您没事罢?”苏紫烟一见萧无畏地板上手舞足蹈地慌乱着,忙不迭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没事,没事,哈哈……”萧无畏这才惊喜地发现自己所修的“游龙戏凤功”不知何时竟已突破了第七层的壁垒,不由地乐得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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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犯众怒了
知道什么叫奢望不?奢望就像天上的明月,看得见却摸不着,可好歹是种念想,很显然,将才艺双绝的苏紫烟收入房中就是满京师权贵们一个极美的奢望,可惜众人也就是私底下想想而已,干是没人敢干的,一来是自忖无法奢求苏紫烟的青睐,二来么,谁也不敢干出这等得罪所有权贵们的事儿,要知道捧苏紫烟场的不单有众多的世家子弟们,便是诸皇子们也都是苏紫烟的坐上宾,这等众星捧月之辈可不是随便啥人都有胆子去干金屋藏娇的勾当的,闹不好求凰不成,反倒将自家小命给生生断送了,可萧无畏偏偏就敢这么干,还不是私下干,竟公然抢了苏紫烟回府不说,还聚众打伤了胆敢出手阻拦的一众人等,将出头阻拦的老鸨打成了个半身不遂,就这么嚣张无比地将万众瞩目的苏紫烟生生抢回了自家王府。
嚣张,实是太嚣张了,见过霸道的,还从没见过有如萧无畏这般嚣张的主儿,消息一传扬开去,满城登时便沸反盈天了起来,说啥的都有,可就是没人敢到萧无畏那儿去讨个公道,不说项王府有多强势,便说萧无畏头顶上那“京师第一大寇”的旗号就足够吓唬人的了,自心中再有不满,可也没谁敢跑萧无畏面前去较真的,多也就只能骂一声“好花又叫牛给嚼了”,除此之外,该干啥也就只能还是干啥去,然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跳出来找萧无畏的麻烦了,而这人偏偏还是萧无畏得罪不起的一位——项王府大小姐萧旋!
萧旋很生气,异常的生气,这一向以来,她喜欢的人便是萧无畏这个三哥了,不光是三哥那近乎天下无双的才气,也因着三哥那潇洒为人的做派,虽说三哥好胡闹了些,也似乎花心了些,可那都算不得甚大事,至少萧旋从不以为三哥是个坏人,可此番将苏紫烟带回王府的事情却令萧旋万万分难以忍受——萧无畏往日里也不是没从外头带回些女子,可那些好歹还算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此番呢,带回了个青楼烟尘不说,还闹得满城的风雨,可恶的是此时唐悦雨这个正儿八经的未过门媳妇还正王府做客,如此荒唐事一出,萧旋可就坐不住了,一得到传言,也不管啥时辰不时辰地,一大清早便杀到了萧无畏的凝笙居,打算来个路见不平了。
“大小姐,您……”丫环小雯端着盆水刚走出萧无畏的卧房,突地见到萧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忙不迭地便要出言招呼,可一见萧旋的脸色不对,登时便愣了一下,话说到半截便即停了下来,然则萧旋压根儿就连看都不曾看小雯一眼,气鼓鼓地便一头闯进了萧无畏的卧房之中。
“小旋子,这是怎地,谁惹你生气了?”萧无畏一向起得早,这会儿刚梳洗过,正准备用了早膳之后,到马政署坐班去,冷不丁听到响动不对,扭头一看,见是萧旋满脸黑线地冲了进来,心中一颤,大呼不妙,可脸上却赶紧堆满了亲和的笑容地招呼了一声。
“三哥,你太过分了,你怎能这么干,你,你,你对得起唐姐姐么,哼,气死我了,三哥,唐姐姐多好的个人,你怎能如此对她,你,你……”萧旋一见到萧无畏的面,劈头盖脑地便是一通子责怪,气咻咻地为唐悦雨打抱起不平来了。
晕,还真是为此事来的,靠,这丫头不过才刚识得唐悦雨,居然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了?萧无畏自是早就猜到了萧旋的来意,可一见萧旋如此卖力地为唐悦雨鸣不平,心里头还是不爽得很,说实话,此番萧无畏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地将苏紫烟接回王府的背后其实是有着深意的——苏紫烟所言萧无畏并未全信,至少没调查清楚之前,萧无畏对苏紫烟还是有着一定的戒心的,将其高调接回王府,就是萧无畏试探刘铁涛京势力之反应的一招棋,当然了,另一层的用心就有些子不足为外人道了——萧无畏实是找不到太好的办法解决与唐悦雨之间的婚约,性胡作非为一把,看能不能将唐悦雨给气跑了,要是能令唐家主动提出毁约自是大佳,至于自家老爷子与唐啸天之间的合作会不会受影响,萧无畏可就不管了,他才不想让自己的幸福变成旁人手中的筹码,哪怕是自家老子也不行,可令萧无畏没想到的是,自家老爹老娘都还没发话呢,萧旋便打上了门来,此际面对着萧旋的叱责,萧无畏满心无奈,可又实不想跟其多纠缠此事,这便呵呵一笑道:“小旋子,哥哥这就得办公去了,要不回头再说如何?”
“不行,不许走,把话说清楚了。”萧旋大小姐脾气一上来,哪管啥公事不公事的,双手一张,拦住了萧无畏的去路,一双凤眼瞪得浑圆,气鼓鼓地跺着脚道:“三哥,你这不是胡闹么,走,给唐姐姐道歉去!”
道歉?扯淡!萧无畏本就是想借此机会摆脱了那令人厌烦的婚约,自是巴不得唐家越生气越好,哪可能去道啥子歉的,此际见萧旋如此纠缠不清,萧无畏脑门上的黑线立马就耷拉了下来,板起了脸来道:“小旋子,休要胡闹,三哥还有要紧公务得处理,就不陪小旋了。”话音一落,拔脚便要闪人,可惜还没等他抬脚,外头噌噌地又闯进了个人来,竟是王妃柳鸳的贴身丫环紫鹃到了。
“王爷,娘娘请您即刻去见。”紫鹃这一路走得颇急,进了屋,喘了几口大气,这才紧赶着福了福道。
“三哥,你完了,这回啊,看母妃如何收拾你!”萧无畏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萧旋可就乐起来了,鼓了下掌,幸灾乐祸地对着萧无畏翻起了白眼。
得,该来的总是逃不掉!一听老娘有请,萧无畏自是走不得了,横了眼脸露得意笑容的萧旋,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有劳紫鹃姑娘了,本王这就去。”话音一落,也没管屋中一众丫鬟们如何闹腾,自顾自地便行出了门,往自家老娘所住的主院赶了去。
“孩儿见过母妃。”萧无畏刚走进厅堂,入眼便见自家老娘正端坐宽大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品着茶,脸色平淡得紧,看不出喜怒究竟如何,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紧走几步,抢上前去,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问了声安。
“嗯。”柳鸳连眼皮都不曾抬过一下,只是吭了一声,依旧不紧不慢地饮着茶,那不知深浅的样子瞧得萧无畏小心眼里直打鼓,可又不敢多问,只得陪着笑脸站了一旁。
“说罢,尔为何如此,嗯?”柳鸳默默地品了好一阵子的茶,这才随手将茶碗搁了身旁的几子上,瞥了萧无畏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晕,要糟了!萧无畏一见自家老娘那不动声色的样子,心中立时有些子发毛了——柳鸳骂人不算生气,真生气了,那就是眼下这般不动声色之状,可接下来的雷霆震怒之凶悍,别说萧无畏吃不消,便是项王萧睿遇到了,也得兜着走,眼瞅着这回想要轻松过关已是没了可能,饶是萧无畏身具百变神通,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赶忙躬了下身子道:“好叫母妃得知,那苏紫烟本是忠良之后,其父乃是前朝御史大夫苏芮,后因战乱破家,其被刘铁涛收为养女,又是魔门圣女李沁梅之爱徒,其此番来京,其实并非完全是来主持大局的,概因刘铁涛之子刘承德逼婚所致,紫烟不愿嫁与刘承德,倒是对孩儿情有独钟,孩儿便将其接回府中,一来是孩儿感其身世可怜,又与孩儿有缘,二来也想着借此机会剿灭刘铁涛京之势力,只因着刘家父子逼迫得急,应要紫烟回幽州,孩儿此举实非得已,疏漏难免,还请母妃海涵则个。”
萧无畏说得倒是堂皇,可柳鸳却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只是一味冷冷地看着萧无畏,看得萧无畏毛骨悚然不已,汗透重衣,却又不敢再多分辨,只得老老实实地躬身站着,一副乖宝宝状地恭候柳鸳训示。
萧无畏是啥德性柳鸳哪会不清楚,此时见其说了一大通全是避重就轻之言,脸色立马便阴了下来,冷冷地瞥了萧无畏一眼,有心好生叱责其一番,可到了底儿,还是舍不得,这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萧无畏的脑门,笑骂着道:“臭小子,跑娘这儿撒谎来了,我看你是讨打了不是?”
“嘿嘿,娘,瞧您说的,孩儿敢骗谁也不敢骗您啊,孩儿所言句句是实,娘若不信,孩儿可对天发誓。”一见柳鸳笑了,萧无畏心里头可是暗自松了口大气,赶忙打蛇随棍上地出言赌咒了起来,完全就是一副赖皮之状。
“得了,少跟娘嬉皮笑脸地,说罢,尔可是故意如此,诚心气娘不是,嗯?”柳鸳没好气地一把揪住萧无畏的耳朵,轻轻一扭,喝问了一句。
厄,老娘哎,您老咋又来这招了!萧无畏苦着脸道:“娘,这是咋说的,孩儿哪敢啊。”
不敢?这世上还有啥是萧无畏不敢的,柳鸳气恼地拽了拽萧无畏的耳朵,喝斥道:“娘不管你敢还是不敢,这事情尔既然有胆子做了,那就自己摆平了去,娘不管你如何做,不把雨儿哄好了,看娘如何收拾你,还不快滚!”
雨儿?竟叫得如此顺口了?我靠,这回麻烦大了!一听柳鸳之言,萧无畏立马傻了眼,有心不去么,面对着自家老娘那即将发作的脸,萧无畏还真不敢说个“不”字,无奈之下,也只好苦着脸,应了诺,惨不兮兮地退出了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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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萧如浩的提议
麻烦了,这回麻大烦了,这事儿咋会这样呢,郁闷,极度的郁闷,萧无畏郁闷得想哭了,说实的,萧无畏行事前倒是预料到会有麻烦,可却绝没想到这麻烦居然如此之大,竟连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老娘都胳膊肘往外拐了,瞧瞧,雨儿?叫得如此之亲热,这不是给咱添堵么?这都哪跟哪的事啊,凭啥呢?萧无畏愣就没发现唐悦雨有何了不得之处,不就是整个面纱出来玩神秘么,除此之外,还能有啥,靠,道歉?门都没有!
别看萧无畏往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地,一副随缘之做派,可内心里其实却是个很执拗的家伙,他若是不情愿的事儿,就算拿刀子逼着,他也不会去干,别说遇到婚姻这等事关终身幸福的大事了,要想萧无畏亲自去哄那个没啥感情可言的唐悦雨,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哪怕自家老娘下了死命令,萧无畏一样不屑为之,便是连装个样子都不想干,至于如何交待过去么,萧无畏一时半会也没个好主意,心头烦闷之余,自也就无心去马政署坐班,又不想回自己的小院里让一众丫鬟们看笑话,左右府中是待不得了,一出了柳鸳所住的主院,萧无畏便吩咐贴身仆人萧三去备了马车,打算到城外的“唐记商号”去躲上几天,也好将此事拖了过去,想法不可谓不错,可惜却没能成行——没等萧无畏出门呢,六皇子萧如浩就堵上门来了。
这会儿萧无畏心情正烦着呢,若是换了个人来,萧无畏一准是避而不见,哪怕是太子来了也是同样,然则来的既是萧如浩,萧无畏可就不好不见了,这里头的原因不光是因哥俩个兄弟情分一向不错之故,因着萧如浩这一年多来的发展势头极猛,隐隐有一举越过其余皇子,直追二皇子萧如涛之势,由不得萧无畏轻忽,当然了,这两个原因都还是表面上,深层次的原因于萧无畏对萧如浩的能力与个性很是看好,有那么点奇货可居的意味内,他既找上了门来,避而不见自然就不太合适,萧无畏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那些个烦恼,亲自迎出了大门外。
“哈,真是八哥来了,我说呢,今早院子里的喜鹊叫个不停,敢情是知晓八哥您要来,给小弟报着信呢。”萧无畏一行出大门,入眼便见身着崭亲王服的萧如浩正面带微笑地站大门前的台阶下,与前来迎奉的项王府二管家寒暄着,忙抢上前去,笑嘻嘻地打趣了一句。
年余的时间并不算长,放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瞬罢了,可对于成长中的人来说,却能有着无穷的变化,不单萧无畏成长,萧如浩同样也飞速地成长着,到了如今,萧如浩的气势已稍有所成,比起一年前的青涩来说,现如今的萧如浩已沉稳了许多,隐隐然已有了一代贤王的气概,礼贤下士,沉稳如磐石之名是名扬天下,然则面对着萧无畏这个超级大祸害,萧如浩却是不敢摆甚亲王的架势,一见萧无畏到了,忙不迭地丢下簇拥身旁的闲杂人等,疾走了数步,迎将过去,笑着拱手为礼道:“九弟说笑了,哥哥冒昧前来,多有打搅,还请九弟见谅则个。”
“呵呵,好说,好说,八哥,您里面请。”萧无畏自是清楚萧如浩前来必有要事,也就没再多客套,呵呵一笑,摆了下手,将萧如浩让进了门,哥俩个一路说笑着进了凝笙居的厅堂之中,分宾主落了座,自有一众丫鬟们奉上了香茶,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便聊上了,可说来说去,却全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扯了大半天了,谁也没提正经事儿,萧无畏不问萧如浩的来意,而萧如浩也绝口不提,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玩起了深沉。
嗯?这小子搞个甚子名堂来着,玩深沉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啊,敢情是来玩老子的不是?萧无畏陪着萧如浩瞎扯了大半天,终于是有些子按耐不住了,虽说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切无比,可心里头却已开始骂娘了,眼珠子转了转,刚想着挑个由头出来说事之际,却猛然发现萧如浩那厮也转眼珠子,不过却是朝那帮子侍候厅堂中的下人们瞎转,萧无畏不由地便是一愣。
靠,忘了这茬了!萧无畏今日心情不爽,做起事来自是比往常少了份细心,此时一见萧如浩的眼神不对,这才醒悟过来自个儿陪着瞎扯了半天全都是扯淡,竟忘了将一众下人们挥退,闹得萧如浩想谈正事都没个开口的机会,不禁微微有些子赫然,紧赶着一挥手,将一众下人们全都赶出了厅外,入眼便见萧如浩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心里头自是好笑不已。
眼瞅着一众碍事的丫环们总算是走人了,萧如浩还真是大松了口气,不过心里头同样有些奇怪,只因先前闲聊之际,他都已经暗示了好几回了,然则却一直没见萧无畏有所反应,闹得萧如浩心里头直犯叨咕,还以为萧无畏这是不打算给自己一个说事的机会呢,可此时下人们全都退下之后,萧如浩却又怀疑其萧无畏今日反应如此迟钝的原因来了,只不过疑心归疑心,萧如浩却不愿也不敢去追问,毕竟萧无畏这厮的心思谁也猜之不透,真要是乱问一气,万一惹出事端来,反倒不妙,倒不如装作不知情为妥。
“八哥,您是大忙人,今日来找小弟想必有要事,那就直说了罢。”待得一众丫鬟们退将出去之后,萧无畏干脆地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
“那好,九弟既然如此说了,哥哥自也不好藏着掖着。”萧如浩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倒也爽快得很,哈哈一笑道:“九弟昨日抢美而归,消息一出,满城惊愕,不满者大有人,愚兄可是听说有人正密谋对付九弟呢。”
“哦?是么?”萧无畏一听萧如浩提起苏紫烟一事,不由地便皱了下眉头,可脸色却依旧平淡得很,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
“不错,据愚兄所知,这幕后之贼头正是虎头帮帮主季幕晚。”萧如浩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肃然地开口道:“哥哥也不瞒你,西城那地盘哥哥颇有些兴趣,想来九弟对此也有打算罢,你我兄弟大可合力而为之,不知九弟意下如何?”
这小子消息还挺灵通得么,有趣,有趣!萧无畏一听便知萧如浩已摸透了虎头帮这个西城第一大帮的底细——虎头帮帮主季幕晚正是刘铁涛安插京师的一颗钉子,其与是不相互统属的两条线,萧无畏能得知此消息,乃是通过苏紫烟之口,不过是刚知晓的罢了,此际萧如浩竟然一口便道破了两者间的关系,很显然,萧如浩谋划拔除虎头帮已非一日,也一准是早有所安排,此番找上门来之用心就显得有些子可疑了的。
西城乃是京师里脏乱的地儿,同时也是治安差之所,那地儿大小帮派多如过江之鲫,随便三、五个小地痞一凑合,得,一个帮会就诞生了,至于能不能存活得下去,那就只有天才晓得了,要知道西城每日里就没断过械斗,每天从西门运出去的无主尸体可是一大车一大车地往外拉,可就是这么个是非之地,人口不单从不见少,反倒越来越多,概因外地来京讨生活的人基本上都猫那儿了,这人一多,事情可就多了去了,哪怕是虎头帮这个号称西城第一大帮的帮派,对西城的控制力也高不到哪去,只不过因着季幕晚本人武功高强,手下众多之故,西城能咋唬上一把而已,要说到颐指气使,那压根儿就没那个可能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西城脏乱不假,可却是个培养暗底势力的好所,萧无畏自是早就看中了西城的潜力,否则的话,当初也不会同意唐大胖子西城里瞎折腾,只不过萧无畏目下还没准备好,暂时不想西城里大动干戈罢了,如今萧如浩竟提出要铲除虎头帮,其用意自然与萧无畏原先的设想毫无二致,如此一来,可就令萧无畏有些子伤脑筋了。
虎头帮自然是要灭的,不说为了西城的利益,便是为了保障自家小命之安全,萧无畏也断容不得季幕晚这个刘铁涛手下的干将自个儿眼皮底下搅事,只不过现如今时机尚未成熟,萧无畏本打算等到马牌拍卖之后,再去好生策划一把,来个一劳永逸,顺便将西城梳理上一番,若是按萧如浩的提议,此时动手的话,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一来,谁能占到利益的大头可就不好说了,毕竟萧无畏对萧如浩目前的实力并无太多的了解,那等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情萧无畏可是不会干的。
“八哥说得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么,只是兹体事大,且容小弟谋算一、二可成?”萧无畏沉吟了好一阵子,还是下不了决心,可面对着萧如浩期盼的目光,又不能不答,这便含糊地应了一句。
萧如浩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自是明白其中有着推托之意,不过也没点破,这便笑了笑道:“那好,九弟大可慢慢寻思一番,但有用得着愚兄处,管开口便是了,时辰不早了,愚兄就不多打搅九弟了,告辞,告辞!”
“哟,八哥这是说哪的话,用了午膳再去不迟,要不回头八嫂那儿小弟可是交待不过去的,八哥存心让小弟出丑不是?”萧无畏虽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跟萧如浩联手,可却不想就这么冷了兄弟间的情分,哪肯放萧如浩就这么走了,死拉活拽地非要萧如浩留下来一道用膳,萧如浩却之不得之下,也只好留下来跟萧无畏欢饮了开来,哥俩个边喝边聊,倒也融洽得很,颇有些子兄弟情深之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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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情为何物
西城,好地方啊,别看那地儿脏乱得很,可其中的潜利益却着实不小,即便萧如浩不提,萧无畏也没少惦记着彻底拿下西城,但得有西城手,那可就是进可攻、退可守了,别说还有着经济上的巨大利益,想着就令萧无畏流口水的,很显然,萧如浩的提议绝对是搔到了萧无畏的痒处,然则真要跟萧如浩联手,萧无畏却又有些个不太放心,一将萧如浩打发了去,萧无畏便急匆匆地赶到琴剑书院,将事情经过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末了,眼巴巴地望着林崇明,满脸的期待之色,就等着林崇明说声可以,便打算来个血屠西城了。哈18&
“这是个圈套!”面对着萧无畏那期盼的眼神,林崇明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
“什么,圈套?”萧无畏一听这话,登时便傻了眼,紧赶着便追问道。
“不错,是个圈套。”林崇明笑着点了点头道:“王爷看好西城,莫非六殿下便不看好么?而今马政尚未就绪,王爷纵使有千错万错,陛下那头都能担待着,若不然,就冲着王爷明月楼大杀四方,陛下就能治尔之罪矣,此番六殿下邀约不过是欲王爷出面顶缸罢了,又有何蹊跷可言,即便是灭了虎头帮,得利者亦恐非王爷罢。”
“嗯?”林崇明此言一出,萧无畏原本半酣的酒立马就醒了过来,再细细一想,额头上的汗水便沁了出来,这才惊觉自个儿这段时日来诸事太过顺畅,心里头的弦有些子松得过分了,沉吟了半晌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也罢,此事暂且押后好了。”话说到这儿,萧无畏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接着道:“若是本王不动手,老八那厮会不会……”
说到底萧无畏还是对西城的利益割舍不下,此际话虽不曾说完整,可林崇明却又怎会听不出内里的意思,这便笑了起来道:“会,一定会,六殿下如今朝中势力已渐起,急欲拿住西城,以抗衡二殿下,某若是料得不差,六殿下或将以王爷为饵行黄雀之事。”
“哦?”萧无畏本就是精细之辈,一听林崇明此言,便已猜到了内里的未之言,眼珠子转了转,已有了定策,也不说破,这便哈哈一笑道:“好,既如此,那本王就当一回饵好了。”
一见萧无畏已明悟了自个儿话中的意思,林崇明自是不再多言,笑着一合手中的折扇,随手搁置几子上,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取出玉箫,放唇边,呜咽地吹奏了起来,悠扬的曲调院子里幽然响了起来。萧无畏原本还待再说些甚子,可眼光的余角突地瞅见后院门口人影一闪,依稀是萧旋到了,萧无畏嘴角一弯,偷偷地一乐,也不再多废话,摇晃着便行出了后院。
萧无畏方才离开后院,萧旋已迫不及待地从阴暗处冒了出来,对着萧无畏的背影作了个鬼脸,又伸手拍了拍心口,这才摇曳着走进了后院之中,立林崇明不远处,静静地听着箫曲,一张俏脸上满是迷离之色,却没发现萧无畏不知何时又偷偷地转回到了院门处。
得,还真是小旋子,这回麻烦估计要大喽,头疼啊!萧无畏瞄了眼院子内的情形,一见萧旋那副痴迷之状,不由地苦笑了起来,实不知这一对将来该怎个收场法——棒打鸳鸯的事儿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干,可有心成全这一对么,萧无畏还真没啥大把握,要知道萧旋可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打小了起,便不知有多少权贵子弟前来求亲,可全都被老爷子给打了回票,就林崇明的身份而言,要想取得老爷子的青睐,着实太难了些,该如何应对萧无畏心中一点底都欠奉,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罢。
罢了,罢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好了!萧无畏原地默默地站了一阵子之后,还是不忍心去打搅林崇明与萧旋的相会,这便苦笑着摇了摇头,一闪身,人已悄无声息地出了琴剑书院,院门口稍停了停,深吸了口气,看了看不远处的潇湘馆,略一犹豫,还是没向那头走去,而是转身走上了长廊,一路闲散地逛荡着,这一走,便漫步到了王府的后花园中。
王府的后花园自非寻常可比,占地面积广不说,内里的布置也可谓是美奂美仑,亭台池榭参次有序,假山处处,绿草如茵,鲜花似锦,人行其中,自有一种如入桃花源之美感,然则此际萧无畏心里头有事,实无半分欣赏美景之心,只是闲散地转悠着,满脑海里时而是萧旋与林崇明的事儿,时而又想到自个儿那令人头疼无比的婚约,这么一路闲逛下来,心情不单没有好转,反倒烦上了三分,自是无心再四下逛荡,举目四望之际,见前方不远处有座竹林遮掩着的小亭子,叹了口气,抬脚便行了过去,本打算小憩片刻,可方才走到亭口,却见亭中早有人,不由地便顿住了脚,刚想着转身离开,亭中之人已听到了响动,回过了头来,双方一对眼,登时便令萧无畏很有些子手足无措了起来。
该死,怎会是她!萧无畏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此处遇到唐悦雨,一时间还真不知说啥才好,可势又不能就此离去,尴尬之余,也只得拱手为礼道:“唐姑娘,小王有礼了。”
唐悦雨同样也没想到会此时此地遇到萧无畏,自也有些个慌乱不已,待得见萧无畏行了礼,唐悦雨这才回过了神来,微微地福了福,却并未开口,只是面上的纱巾一阵波纹乱颤,显然其气息也已是乱了。
尴尬,十二万分的尴尬,不单是萧无畏尴尬,唐悦雨同样尴尬,这等尴尬之时分,一时间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些啥才好,饶是萧无畏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到了此时,也成了锯口葫芦了,傻不楞登地呆立着。
“王爷……”
“唐姑娘……”
得,两人要么都不开口,这一开口,竟然是不约而同地撞了车,结果么,也都只喊出了个称谓便即又都闭上了嘴,闹得原本就尴尬的气氛立时盛了三分。
“唐姑娘有话请讲罢。”萧无畏到底反应快,愣了愣便即回过了神来,比划了个请的手势,强笑着道。
话自然是有,然则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唐悦雨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早去岁年初,一得知自家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了萧无畏,唐悦雨自是异常的失望,没少跟自家父亲怄气,也没少通过母亲提出抗议,怎奈唐啸天却是铁了心,任凭唐悦雨如何说,也不肯收回成命,这令唐悦雨万分的伤心,她看来,自己就是红颜薄命的代名词,竟然会遇上萧无畏这等纨绔子弟,大感遇人之不淑,可后头陆续传来萧无畏如彗星般崛起的消息,却又勾起了唐悦雨的好奇心,管依旧不满这桩婚事,却也不免稍有些子憧憬,患得患失之下,倒也没拒绝唐啸天的安排,半推半就地到了京师,本想着好生了解一下萧无畏是否良配,再作个决断,可没想到事尤未谐,萧无畏竟然又闹出了个之风波,生生令唐悦雨失落到了极处,令唐悦雨伤心的是萧无畏对此事竟然连个交代都没有,事已至此,唐悦雨又岂会不明白萧无畏的心压根儿就不自己的身上,这令唐悦雨失落之余,也有些子忿忿的不服,心慌意乱之下,独自躲到了后花园中,本打算静静地想上一想,却不料竟鬼使神差地遇到了萧无畏,此际,面对着满脸子尴尬之色的萧无畏,一阵伤感没来由地便涌上了心来,唐悦雨的眼圈微微一红,两行清泪便已流淌了出来,将薄薄的轻纱打湿了一大片。
“唐姑娘,小王,小王……”虽隔着层面纱,瞧不清唐悦雨的真容,可萧无畏却还是能察觉到唐悦雨的流泪,登时就慌了手脚,搓着手,尴尬万分地不知该如何劝说方好了。
唐悦雨本性坚强,并非是那等水作的女子,虽因感情强烈冲突而落了泪,可很快便强忍了下去,也没伸手去擦拭脸上的泪痕,只是深吸了口气,平静地看着萧无畏道:“一时有感,径自失态,叫王爷见笑了,王爷之意,小女子已明了心,此番前来,多有叨捞,小女子这便回去禀明父亲,定当解了约方好,断不叫王爷为难的。”话音一落,也不给萧无畏出言解说的机会,一转身,款款地走出了亭子,径自去了。
“唐……”萧无畏没想到唐悦雨竟说得如此之直接,一时间精神为之恍惚了一下,待得回过了神来,却见唐悦雨已去得远了,嘴角嚅动了几下,待要出言招呼,可却又不知该如何解说,整个人不由地便愣了当场,不单没有解脱了的快感,反倒心中隐隐作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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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阴谋进行时
十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冷冽的北风刮面生疼,纵使天上的日头尚算明艳,却也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大街小巷来来往往的行人们皆已将自身裹得个严严实实地,以抵挡那无处不的寒冷,然则这点冷对于身为一品高手的季幕晚来说,压根儿就算不上甚大不了的事情,哪怕此际正是霜降之时,可季幕晚却依旧仅着一件单衣,敞着胸襟,如同雕塑一般屹立阁楼的天台之上,任凭呼啸的狂风将一头长发吹得啪啪作响,却浑然不见季幕晚动弹上一下,一双深邃无比的眼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天空,似乎所有企盼之状。
天刚大亮,太阳虽已挂了天上,可厚厚的云层却压得极低,灰蒙蒙地,令人压抑无比,往日里常天空中盘旋的鸟群此时也不见了踪影,一派的死气沉沉,突然,一个小黑点出现了北方的天空之上,赫然是一只急速飞行着的鹰隼,但见这只鹰隼一路翱翔着到了京师的上空,绕着西城盘旋了一圈,迅即一头向着西城扎了下去,看那飞行的路线,竟是冲着屹立阁楼天台上的季幕晚而去的。
来了,终于来了!眼瞅着鹰隼已到了近前,季幕晚魁梧的身子猛地震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左手,平直地伸了出去,脚下微微一沉,那鹰隼已落了季幕晚的手臂之上,宽大的双翅扑腾了几下,收了两侧,一双金黄色的鹰眼斜瞥着季幕晚,鹰啄一张,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叫声。
“贪吃的小畜牲,少不了你的!”一听到那鹰隼讨要的鸣叫声,季幕晚紧板着的脸上极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的笑容,空着的右手一扬,一大块肉干已凌空飞起,无巧不巧地落了鹰嘴之前,那鹰隼喜悦地鸣叫了一声,鹰啄一张,已将肉干衔了口中,待要抬爪去抓之际,季幕晚右手一抄,已将鹰爪上的一个小铁管取了手中,左手一振,已将鹰隼抛到了一旁,也没管那鹰隼如何闹腾,有些子急不可耐地旋开了铁管上的按钮,取出了一张卷着的纸条。
“呼……”季幕晚没有急着摊开纸条,而是长出了口气,稳定了下心神,这才缓缓地将小纸条摊平了开来,露出了其上一个大字——杀!
字很大,占据了整张的纸条,顶天立地一般,由朱砂写就,通红似血,杀意十足,饶是季幕晚也算是久经杀伐之辈,可一见到这硕大的“杀”字,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原本略带笑意的脸瞬间便阴沉了下来,眼中精芒乱闪不已,呆立了良久之后,长出了口气,双手一振,纸条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粉末,随风飘散了开去……齐王萧如涛是个很严谨之人,话不多,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既不好歌舞,也不喜渔色,对舞文弄墨同样兴趣缺缺,唯独下得一手好棋,可也不常下,然则每当有重要事情要决断之际,萧如涛总是会摆上一局,边思棋路,边琢磨着事情,这已成了常例,但凡王府中人都知晓其事,故此,每当萧如涛吩咐摆棋之际,上下人等全都自觉地屏气凝神,谁也不敢放肆喧哗,否则的话,那一准没个好果子吃,此际,棋局既开,偌大的齐王府自是就此安静了下来,唯有书房附近时不时地响着落子的声音。
萧如涛近很烦,别看刚封了个亲王,又开府建了衙,似乎形势一片大好,可实际上呢,恰恰相反——没封王前,一众兄弟们的眼睛全都瞄着太子,时不时地合起手来,给太子上点眼药,可自打封王之后,一众兄弟们反倒生分了许多,彼此提防得紧了些,私底下动手脚、下绊子,乃至互相拆台都渐渐多了起来,即便是原本的好兄弟萧如义也开始小动作频频,这原已令萧如涛烦透了心,今日一早,又得知自个儿派去领马牌拍卖资格的几个暗桩全被马政署给轰了出来,很显然,这完全就是萧无畏的主意,摆明了不给自己留面子,偏生萧如涛还就真拿萧无畏没太多的办法,自是令萧如涛烦上加烦。
养马能赚钱,这一点萧如涛自是知晓,然则养马所赚的那么点辛苦钱萧如涛压根儿就不看眼中,别说岁入二、三十万,便是再多上几倍,就萧如涛如今的身家来说,也算不得甚了不得的事儿,可有没有马手却是大不一样了的——要知道马乃是军备之首,若能借着养马的由头,训练出一支骑军来,那可就了不得了,而这也正是萧如涛千方百计地想要从马政署那儿搞到马牌的隐蔽心思,只可惜遇到了萧无畏那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万般的努力全都化成了泡影,萧如涛气恼之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就此事重通盘考虑上一番了,问题是要想从萧无畏那奸猾小子手中抢肉,又岂是件容易之事,饶是萧如涛想得头都疼了,也没能想出个好主意来。
“殿下,蜀王殿下来了。”棋到中局之际,王府管家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书房,凑到萧如涛身边,小心翼翼地低声禀报道。
“嗯。”萧如涛微微一皱眉头,头也不抬地吭了一声,只是冷漠地挥了下手。
“二哥,好戏要开锣了,哈哈,这回可有热闹看了!”管家尚未退下,蜀王萧如义已哈哈大笑着走进了书房中,浑然没管萧如涛的脸色如何,自顾自地随手搬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兴奋地嚷嚷着。
对于萧如义近来越来越放肆的举止,萧如涛心中早已有所不满,只不过不满归不满,如今萧如义也已是亲王,萧如涛自是不能再似从前那般轻易便出言训斥,这便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旋即展眉笑了起来道:“哦?何等大戏令四弟如此兴奋,且说来让愚兄也好生乐乐。”
“呵呵,好叫二哥得知,有人这会儿正算计着要取了萧无畏那厮的小命呢,哈,这回京师里可要热闹喽。”一听萧如涛发问,萧如义倒也干脆得很,兴奋地一击掌,乐呵呵地说道。
“嗯?”一听此言,萧如涛不由地便是一愣,将手中拽着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若有所思地看着萧如义,却并没有急着出言追问个究竟——萧无畏行事向来跋扈,说满京师都是仇人也不为过,要想杀萧无畏的大有人,这一点都不稀奇,萧如涛对此亦是心知肚明,并不觉得有多奇怪,真正令萧如涛犯叨咕的是——萧如义居然比自个儿先得到了消息,这令萧如涛不免有些子恼火心。
萧如义倒是没意自家二哥究竟想些甚子,笑呵呵地接着道:“二哥,小弟可是得了准信,虎头帮季幕晚那头已暗中做着准备,要给小九来上一个狠的了,呵呵,还有啊,小六那厮也没闲着,正琢磨着趁乱取了西城呢,这三方一闹将起来,大戏岂不就要开演了,嘿,要我说啊,西城那地头还是收咱兄弟手中的好,这不,小弟一得到准信,就赶来哥哥处合计了,没说的,但凡哥哥有令,小弟自当冲锋前。”
“季幕晚?小六?”萧如涛皱着眉头呢喃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思的神色,却并没有急着表态——季幕晚是刘铁涛的人,这一条虽是机密,可萧如涛却是一早就知道的,若不是因着此点,萧如涛早就下令“金龙帮”全面出击西城了,至于萧如浩手中握有的“金钱帮如今正大肆扩张的消息,萧如涛自也是心中有数,对于萧如义所言的大戏,萧如涛倒是没啥疑虑,然则该如何从此事中渔利就得好生琢磨上一回了。
“四弟可有甚打算么?”萧如涛沉吟了半晌之后,还是没有表态,而是面色平静地问了一句道。
萧如义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道:“哈,很简单,来个黄雀后好了,让他们打去,咱兄弟只管收拾残局便可。”
“唔。”萧如涛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站起了身来,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立住了脚,扫了萧如义一眼道:“四弟可有季幕晚那头的准消息么?”
“这个……,倒是没有,那厮谨慎得很,只是放了个风声,具体如何行事尚未可知,不过只要其有心要行事,小弟迟早能搞到准信。”萧如义“虎头帮”里埋伏有不少的钉子,自是信心足得很,拍着胸膛打起了包票。
“嗯。”萧如涛点了下头,刚想着再说些甚子之际,却见管家从门外匆匆而入,便即住了口,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禀殿下,荥阳王已到了府门外,请殿下明示。”管家见萧如涛神情不对,哪敢怠慢,紧赶着出言禀报道。
“嗯?”一听萧无畏竟此时跑自家府上来了,萧如涛不由地便是一愣,迟疑着没有表态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二哥,这小子上门一准没好事,嘿,甭理他得了。”萧如义见萧如涛没反应,这便撇了下嘴,不屑地吭了一声,对着管家一挥手道:“去,就说二哥出门了,让他改日再来好了。”
“且慢。”萧如义话音刚落,始终默默不语地端坐棋局前的金春秋抬起了头来,出言制止道。
“金老,您的意思是……”萧如涛也不怎么想局势未明之前跟萧无畏打交道,可一听金春秋开了口,忙疑惑地试探道。
“殿下,老朽若是料得不差的话,此子此番前来,必是冲着西城而来的,殿下不妨虚与委蛇一番,若能取得足够益处,再相机行事亦无不可。”金春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点了一句。
“唔,既如此,那便看其如何个分说也罢。”萧如涛略一沉吟之后,点了下头,丢下句话,大步便向前院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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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阴谋进行时
萧无畏近比较烦,还不是一般的烦,他怎么都没想到唐悦雨一提出要退婚,竟然惹出了场大风波,闹得萧无畏被自家老娘揪着耳朵好生训斥了几番,家里头自是呆不住了,没奈何,只得借口公事繁忙,躲了西城“唐记商号”中,愣是大半个月了,都不敢回家看看,颇有些子狼狈不堪,气色么,自也就好不到哪去,这不,板着脸站齐王府的照壁前,那满脸子的生人勿近状,闹得一众王府下人们都不敢靠上前去套近乎,那副架势生生令迎出了大门外的萧如涛不由地为之一愣,闹不明白面前这位爷究竟想搞些甚名堂来着。
“九弟,今日怎有空到哥哥府上,公事不忙么?”萧如涛自心里头犯叨咕,可礼数却是周到得很,紧走了几步,下了台阶,旋即矜持地站住了脚,满脸笑容地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嘿,瞎忙罢了,今日小弟可是上门求救来了,哈,就等着哥哥救小弟于水火之中喽。”眼瞅着萧如涛已到了近前,萧无畏板着的脸松了下来,嘿嘿一笑,似有所指地回了一句。
“呵呵,九弟说笑了,九弟的事便是哥哥的事,来,屋里坐,慢慢再说不迟。”一听萧无畏这话说得蹊跷,萧如涛心中一动,也没急着问个究竟,打了个哈哈,一摆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那好,叨捞了。”萧无畏也没再多矫情,笑着摆了下手,与萧如涛并着肩,一路随意说笑着便进了前院厅堂,各自分宾主落了座,自有王府下人们张罗着送上的茶水瓜果等物事。
“二哥,小弟可是听说八哥近上了不少的保本啊,呵呵,王东耀升了黄门侍郎,左明成也得了个刑部侍郎衔,啧啧,了不得啊,一个个都飞黄腾达喽,厉害,厉害啊。”萧无畏门口时喊救命,可进了厅堂之后却绝口不提了,嘻嘻哈哈地闲扯了一番,将话题引到了朝政之上。
一听萧无畏谈到此事,萧如涛心头便即微微一沉,不过脸上却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并未就此事发表任何的意见——这段时日以来,诸皇子个个都没闲着,哪一个不是保本一大堆,全都可着劲地往朝中塞自己的人手,不独萧如浩如此,萧如涛同样也没落后,有意思的是弘玄帝基本上不驳回一众皇子们的保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诸皇子穷折腾,这内里的用心大家伙心里头都有数,却又不足为外人道哉。
眼瞅着萧如涛不开口,萧无畏一点都不意,哈哈一笑,手一抖,从衣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唰”地弹了开来,潇洒地摇了摇,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八哥好手段啊,呵呵,青云直上可是指日可待的喽,嘿嘿,小弟可是佩服得紧了。”
明知道萧无畏说这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离间,可萧如涛听耳中,心里头还是升起了微微的不爽之感,然则当着萧无畏的面,萧如涛却也不会有甚不妥的表示,只是笑着道:“九弟此言过矣,古人云:举贤不避亲么,都是一体为国,何须计较如此分明,至于王黄门与左侍郎愚兄也识得,干才啊,倒也名至实归么。”
“哦,呵呵,那是,那是。”萧无畏一听这话,便知晓萧如涛内心里已是有所不满,自是点到即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眼珠子一转,脸露赫色地道:“好叫哥哥得知,小弟如今是有家归不得喽,只能西城那地头上瞎厮混着,唉,那地儿杂得很,城狐社鼠不计其数,小弟可是不胜其扰得紧了,二哥可否帮着小弟一把?”
萧如涛没想到萧无畏竟然说得如此之直接,连拐个弯都免了,再一联想到先前萧如义所言的事情,饶是萧如涛再沉稳,到了此时,脸色也不禁变了变,然则没有摸清萧无畏的底牌之前,萧如涛哪敢轻易表态,可不回答又不成,否则的话,天晓得萧无畏这厮会整出个啥妖蛾子来。
“九弟言重了,言重了,你我兄弟皆是一体,有甚事都好商量不是?”萧如涛略一沉吟,含含糊糊地打了个哈哈。
萧如涛只是应付地随口说说,可萧无畏却没打算随便听听,萧如涛话音一落,萧无畏立马“啪”地将手中的折扇合了起来,煞是兴奋地一击掌道:“哈,二哥这话太对了,能得二哥帮忙,小弟可就有救喽,万幸,万幸!”
眼瞅着萧无畏这厮顺着杆子就爬了上去,萧如涛额头上立马挂起了几丝的黑线,可还真不好说萧无畏的不是,也只能陪着笑道:“九弟勿须如此,但凡哥哥能帮的,自是会帮,可总得让哥哥知晓一下究竟是何事罢。”
萧如涛话音刚落,萧无畏立马毫不见外地鼓着掌道:“成,二哥既然如此说了,那小弟就不客气了,很简单,小弟此番就是来借兵的,二哥看着办好了。”
“借兵?这话从何说起?”萧如涛闻言不由地便是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萧无畏撇了撇嘴,坏笑了一下道:“二哥,小弟也不瞒您,嘿,小弟看‘虎头帮’不顺眼,打算灭了此獠,二哥您帮是不帮?”
得,瞧萧无畏这话说的,敢情这厮那纨绔脾气又犯上了,看谁不顺眼就要灭谁,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的,听得萧如涛直皱眉头,可又不好当面斥责萧无畏的不是,也就只能强笑着道:“九弟休要戏耍愚兄,此等玩笑话不说也罢。”
萧如涛此言一出,萧无畏可就不干了,冷笑了一声道:“玩笑?嘿,二哥,小弟可不是开玩笑,那季幕晚乃是刘铁涛京师的暗桩子,嘿,小弟一不小心得罪了刘大都督,没奈何,不想受罪,性就来个先发制人得了,二哥若是肯搭个手,小弟断不会让二哥白忙乎上一场的。”
“嗯?这是从何说起来着?”萧如涛虽已知晓季幕晚要杀萧无畏,可却并不清楚究竟是为了甚事,按其所思,刘铁涛之所以会如此行事,极有可能是因着马政的缘故,却没想到萧无畏会是这么个说法,愣了一下之后,紧赶着便追问道。
“二哥见笑了,嘿嘿,实不相瞒,小弟一不小心将刘铁涛的义女收回了府中,得,事情闹登大发了,这不,搞得小弟连家都不敢回喽,晦气啊,晦气!”萧无畏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神色,耸了下肩头,摇头叹息道。
“什么,你说苏……”萧如涛一听此言,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话不由地便脱口而出,可方才说到半截,突觉有些子不妥,便即又停了下来,满脸骇然地看着萧无畏——乃是京师第一青楼,每日里流淌其中的权贵不计其数,便是他萧如涛为应酬之故,也曾去过不少回,若说苏紫烟是刘铁涛的义女的话,那岂不是说也是刘铁涛安插京师里的暗桩,真要是这样的话,朝廷的一举一动可就全都刘铁涛的监视之下了的,身为有大志的皇子,萧如涛又岂能不为之骇然。
“呵呵,二哥猜对了,就是如此,似刘铁涛这等奸诈小人,又有甚事是他做不出来的,若不剿除此獠京之势力,国将不宁也!二哥以为如何哉?”萧无畏一副完全是为国忧虑状地义愤填膺着。
“唔,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方好。”萧如涛毕竟不是常人,虽被这消息震撼了一把,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眯了下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语里满是推托之意。
“也对,也对,二哥所言甚是,呵呵,有道理,很有道理。”萧无畏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萧如涛的推脱之辞,笑呵呵地点头附和了一番,接着话锋一转道:“前些天八哥来找小弟,说是打算跟小弟联手拿下西城,小弟也说不急,呵呵,小弟近来事忙啊,那马牌的杂事儿搅得小弟头晕脑胀地,连个闲暇都没有,今儿个那谁,哦,‘林记商号’掌柜叫啥来着,对,叫林全义,这厮急吼吼地跑了来,说是要申报马牌资格,嘿,扯毬的,竟然叫宋摇那厮作保人,瞧瞧,那宋摇可是言官来着,动不动就来个风闻奏本地,那不是找不自么,小弟一气之下,便将这混球赶了出去,真他奶奶的晦气,闹得小弟午膳都没心情用了。”
别看萧无畏罗罗嗦嗦地扯了一大通,听起来好像都是废话,其实内里却有着隐蔽的意思,这不,说者有心,听着是有意,萧无畏话音才刚落呢,萧如涛的眼神便亮了起来,笑眯眯地点头附和道:“九弟说得倒是有趣,呵呵,那林掌柜行事真是浑得没了边了,真要有心参预马政,自是不该找言官作保,唔,若是换个保人,想来九弟该是会准了其请了罢?”
哈,上钩了不是?就等着你问这句话呢!一听萧如涛如此问话,萧无畏心中暗乐不已,不过脸色倒是肃然了起来,缓缓地摇了下头道:“不好说啊,按说是没问题,不过呢,小弟近被西城的事儿搅得心烦,实是懒得再去搭理这些闲事儿,倒叫二哥看笑话了。”
一听萧无畏提出了交易的条件,萧如涛心头便是一振,眯缝着眼瞄了瞄萧无畏,脸色变幻了几下,却迟迟没有开口,心中反复算计着此举的利弊究竟如何,一时间实难以下个定夺,而萧无畏也不出言催促,只是笑嘻嘻地把玩着折扇,哥俩个都不开口之下,厅堂里竟就此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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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分赃协议
马牌自然是好东西,不单能赚钱,还有着极其重要的潜利益,算得上是熊掌,西城也是好地方,不过对于已握有了大半个东城的萧如涛来说,却只能算是条鱼了,管这条鱼似乎大了些,可毕竟还是鱼,而不是熊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自然是舍鱼而取熊掌了,这其中的计较萧如涛自是分辨得清,然则若是两者可以兼得呢?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么,很显然,若是按萧无畏的提议,鱼与熊掌都有到手的机会。
萧如涛向来重视情报的收集,对于萧无畏乃至萧如浩手里头有多少暗底实力,自是心中有数,他看来,若是己方全力一击的话,完全可以轻松剿灭“虎头帮”之余,还能防备着萧无畏与萧如浩这对小哥俩的浑水摸鱼,这买卖乍看起来,有百利而无一害,可实际情况又会是如何呢?萧如涛心里头实是没有绝对的把握,尤其是面对着行事向来不着调的萧无畏,哪怕摆面前的利益再大上几分,萧如涛也得多掂量掂量,否则的话,一个不小心,被萧无畏黑上一把,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然则真要放弃如此大的利益,萧如涛自也不会甘心,这其中的计较着实令萧如涛头疼不已的。
“九弟打算如何做?”萧如涛默默地思了良久,还是搞不懂萧无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不得不沉吟地问了一句。
“嘿嘿,二哥问得好,小弟也没啥盘算,就一句话,硬干,但消哥哥肯借兵一用,小弟率了人就去端了季幕晚的老巢,杀他娘个痛快!”萧无畏嘿嘿一笑,肆无忌惮地回答道。
萧无畏此言一出,萧如涛的汗便狂涌了出来,哭笑不得地愣了当场,实是闹不清面前这位究竟是王爷呢,还是江湖一盗匪,这么瞎搞,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要知道西城虽乱了些,可毕竟是天子脚下,真要是搞得天怒人怨了,萧无畏左右就是一纨绔,又有项王府这么个大靠山顶着,未必会有事,可他萧如涛自个儿一准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这等事情便是打死了,萧如涛都不敢去做的。
“九弟说笑了,此事,唔,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的好。”虽舍不得可能到手的巨大利益,然则萧如涛却是没那个胆子跟着萧无畏瞎胡闹,这便斟酌了下语气,婉转地回答道。
“二哥无须担心,小弟早就有所安排,自不怕季幕晚能飞上天去,呵呵,不瞒二哥,五城巡防司那头小弟还有些面子,贺知兵那厮欠了小弟一个人情,此番应承了要还,朝堂上头是断不会出岔子的。”一见萧如涛有了退缩之意,萧无畏哪肯就此罢手,呵呵一笑,将一张底牌露了出来。
“哦?此言当真?”萧如涛一听此言,精神不由地便为之一振——萧如涛五城巡防司里也安插有人手,只不过却始终不敢去动贺知兵这个主官,只因萧如涛知晓贺知兵乃是今上的绝对心腹,轻易动不得,此番贺知兵既然肯出手,那就意味着今上已是默许了此事,若真是如此的话,自是不怕朝议上出岔子,事情自是大有可为,自也由不得萧如涛不动心了,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二哥,小弟像是说谎之辈么?嘿,您若是真没兴趣,那就算小弟没来好了,大不了小弟找八哥合手得了。”萧无畏脸一沉,一副大为不满之状地哼了一声,霍然而起,作势欲走。
“九弟且慢。”明知道萧无畏这是故作姿态,可萧如涛却不能不赶紧站了起来,拦了一把,陪着笑道:“九弟怎地如此性急,万事总得有个商量的去处罢,来,坐下说,坐下说。”
“那好,既然哥哥如此说了,小弟也就不客气了,此番若是能拿下‘虎头帮’,小弟要的不多,抓到的人都归小弟,地盘么,小弟只要橘子街、市场口两块,其他的就随二哥处理罢,小弟不意的。”萧无畏本就不是真心要走,一见萧如涛出言挽留,自是就坡下了驴,口一张,将条件便一口地倒了出来。
西城大是大,可说起来拢共也没几条街的,是些小巷子,被萧无畏这么一划,得,好的一大块地盘全都楼到了他自个儿的怀中,剩下的么,还有四分之一的地儿可是萧如浩的手中,这不是明摆着要萧如涛跟萧如浩去争地盘么,这等安排显然没安啥好心,听得萧如涛不由地被气笑了起来。
“九弟,兹体事大,该如何进行总得有个章程罢?”虽说萧无畏这主张馊得可以,然则萧如涛却并不打算跟萧无畏当面起冲突,自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话题转到了行动本身上。
“二哥放心,小弟都已计划停当了,就等二哥人手到位,立马就可发动……”萧无畏嘿嘿一笑,将自个儿拟定的行动计划和盘托了出来,末了,击了下掌道:“二哥,怎地?成不成?就等您给句话了。”
霸道,实是有够霸道的!听完了萧无畏的通盘计划安排,萧如涛的脸色不由地微微一变,细想了片刻,还真找不出啥太大的漏洞来,然则要他就这么轻易地当了萧无畏的打手么,萧如涛还是颇为不甘心的,这便沉吟着开口道:“九弟这计划愚兄看着倒是可行,只是所需人手却是不少,愚兄手上虽有些人手,可真要动将起来,恐亦不敷用,这事情怕是有些不好办啊。”
得,不好办个屁,您老不就是惦记着好处么!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听不出萧如涛话里的潜台词,心里头暗骂了一句,可脸上却依旧笑得格外地灿烂,手一抖,再次将合着的折扇弹了开来,笑嘻嘻地说道:“二哥所言甚是,既然二哥有所不便,那就当小弟没说好了,嘿,左右八哥那儿小弟是不想去找的,要不小弟找大哥商量去,想来大哥不会介意小弟动用一下神骑营的,呵呵,二哥您忙,小弟这就告辞了。”
“九弟这说的是啥话,自家兄弟有甚不便的,既是九弟开了口,愚兄便是拼了一死,也不能让九弟受了委屈不是?”萧如涛此番心思已被马牌以及西城的利益充分调动了起来,自是不肯将既得的利益让将出来,明知道萧无畏这厮满口胡柴,也只得陪着笑脸地出言挽留。
“那是,那是,呵呵,二哥向来豪爽过人,小弟一向是佩服得紧的,啊,对了,那‘林记商号’的事儿小弟琢磨了一下,觉得变通个法子倒是能成,要不明日小弟便办了?”眼瞅着萧如涛如此说法,萧无畏自也识趣得很,紧赶着便给萧如涛递了颗定心丸。
“九弟咋说咋成罢,唔,昨日四弟跟愚兄提过‘通衡商号’刘掌柜,说是此人财雄势大,又有报国之心,欲为马政大计出上一份力,九弟看能否行个方便?”按萧无畏的计划,此番端“虎头帮”的老窝萧如涛一方可是绝对的主力,可西城的利益之大头却被萧无畏给昧下了,萧如涛自是有些子不甘心,却又不愿西城之事上与萧无畏撕破了脸,这便试探着想要再多争取一块马牌资格。
马牌总共就六块,萧无畏自己怎么着也得留上一块,再给萧如涛一块,剩下的拢共也就只有四块而已,这么点数量萧无畏还指望着通过拍卖资格捞上些行政费用呢,哪舍得再多给一块的,这一听萧如涛得陇望蜀,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斜了萧如涛一眼道:“二哥既然开了口,小弟再难也得帮衬一二,只不过此事须得上拍卖场,小弟说了也不算,这样好了,拍卖的资格小弟可以给,能不能拍到手,那就看刘掌柜的造化了。”
“好,九弟既如此爽快,愚兄就代刘掌柜的谢过九弟了,至于西城的事么,就按九弟的意思办好了。”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萧如涛自是心满意足得很,哈哈一笑,率快地答应了萧无畏的要求。
“多谢二哥帮衬,此事宜早不宜迟,小弟这便回去准备一二,恭候二哥的消息了,告辞,告辞了。”眼瞅着目的已经达成,萧无畏自是不再多逗留,抖手将折扇合了起来,纳入了宽大的袖子中,笑呵呵地起了身,拱手为礼道。
“那好,既如此,愚兄也就不留九弟用膳了,此事多两日,愚兄一准按九弟的意思办个妥当。”萧如涛此时急着跟心腹商议此事,自也不想再与萧无畏多客套,笑着站起了身来,将萧无畏送出了府门,这才紧赶着转回了书房,萧如义以及金银二怪一见其行了进来,忙不迭地各自站起了身来。
“二哥,小九那厮奸诈似鬼,其言断不可信!”萧如义脾气较燥,先前已躲密室里旁听了良久,自是知晓整件事情的经过,对于萧如涛如此轻易地答应萧无畏的要求,心中不满得很,这一见到萧如涛行进了书房,立马发泄了一番。
“嗯。”萧如涛没有理会萧如义的嘶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走到文案后坐了下来,微皱着眉头看着沉吟不语的金春秋道:“金老,您看此事能行否?”
金春秋慢条斯理地捋着胸前的长须,又看了看脸色有些阴沉的萧如义,这才笑着开口道:“此事可行是可行,不过却尚有个计较,依老朽之见,荥阳王此番作为之用意乃是驱虎吞狼之策罢,不过是欲引殿下与宁王殿下恶斗上一回,他也好从中渔利罢了,计虽隐蔽却不难猜。”
“唔,既如此,该如何应对方好?”萧如涛心头微微一沉,细细地盘算了一番之后,心中已有了计较,不过却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呵呵,殿下心中已有了数,又何须老朽再行献丑。”金春秋看了萧如涛一眼,诡异地一笑道。
“哦?哈哈哈……”萧如涛没有出言否认,而是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喜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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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无限杀机
西城的空气近来有些紧张,自打京师第一寇荥阳王与“虎头帮”有些不对付的传言不胫而走之后,西城的大小帮会全都绷紧了心头的弦,大家伙都怕这两大巨头相争之下,平白遭了池鱼之殃,全都老实地收敛了许多,于是乎,原本每日可见的街头喋血之事就此少了许多,老大难的治安问题竟因此大为改善,倒也算是善事一件,当然了,暗潮汹涌自也就是不免之事了罢,不知有多少串联勾搭暗中无声无息地进行着,这一切的一切或许战事拉开的那一日便会浮出水面,只不过这一日究竟是何时,却无一人能说得清楚,整个西城都等待着谜底揭晓的那一刻。
时光荏苒,见天就要十一月了,阴沉的天空中似有雾气弥漫,风很大,狂啸的北风席卷大地,今冬的第一场雪眼瞅着就要落将下来了,天冷得紧,不过方才酉时正牌,街上的行人已是少得可怜,纵使是往日里繁华之地的市场口此时也已是了无生气,绝大多数的商铺都已打了烊,仅剩下为数不多的摆摊小贩还寒风里坚持着,只是叫卖的声响显然已全然没了生气,倒是就市场口不远处的“虎头帮”总舵处还有着不少的彪形大汉进进出出,这也不奇怪,今日正是盘点一旬收获之际,按常规,五大分堂都派了不少的人手将十天来的收获押送到总舵交割,因着近来风声紧了些之故,押运的人手自是跟着翻了倍,人自然也就多了些,这人一多,盘查起来手续自然也就跟着繁琐了去了,这么一大群彪形大汉聚集大门口,这等行人渐稀的时分,想不惹人注意都没那个可能。
旁人注意不注意的,一众“虎头帮”帮众压根儿就不意,就冲着“虎头帮”的赫赫威名,偌大的西城里,敢打押运款主意的几乎没有,各堂口前来押送的帮众们都放心得很,大家伙大体上都是熟人,趁着等候盘查的当口,自是嘻嘻哈哈地聚一起侃着大山,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得火热,浑然没管路过的行人究竟作何感想,正闹腾得欢快间,几名醉鬼东倒西歪地从街边的一个小巷子里逛荡了出来,口中胡乱哟嗬着,跌跌撞撞地便来到了近前。
“咦,好多娘们,来,跟大爷亲一个,爽上一把!”
“扯……淡,分……分明是一群狗么,我说老刘,你小子一定是喝多了,将狗都看成娘们了,可笑,煞是可笑!”
“放屁,这都他娘的是一群猪,是猪,你俩小子喝多了,竟胡扯!”
那几名醉鬼摇晃着走到了“虎头帮”众人的近前,突地便不走了,不但不走,反倒疯言疯语地乱扯了起来,一个个醉眼蒙松地歪着,那等胡搅蛮缠的样子叫人一看就来气儿,“虎头帮”众人本就都是好勇斗狠之辈,哪能容得他人自己的地盘上撒酒疯,再一看这几名醉鬼衣着普通得很,压根儿就不像是有来头的主儿,哪肯就此受辱,也用不着有人号令,全都愤然而起,将那几名醉鬼团团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咒骂着,推搡着,场面一时间为之大乱。
“混帐,敢到我‘虎头帮’闹事,活腻了,打,给老子打毬的!”
“干他奶奶的,找死啊!”
“小狗日的,找抽不是?打!”
“虎头帮”众人个个都不是肯吃亏的主儿,一动起手来,自是毫不容情,拳脚交加地向那几名醉汉便挥击了过去。
“杀人啦,杀人啦!”
“‘虎头帮’要杀人啦!”
那几名醉鬼一见“虎头帮”众人围了过来,立马放开喉咙大喊大叫了起来,那等色厉内荏之状惹得“虎头帮”众人便是好一通子狂笑。
“叫,接着叫,叫得再大声一点,看爷乍搓死你!”一名“虎头帮”头目模样的壮汉嘻嘻哈哈地排众而出,挥手止住了其余人等的拳打脚踢,戏谑地取笑着那几名已被吓得浑身哆嗦不已的醉鬼。
“我,我真叫了。”面对着逼近前来的“虎头帮”头目,首当其冲的一名醉鬼退后了小半步,哆哆嗦嗦地嚷道。
“叫,没事,管叫好了,嘿嘿,若是叫得好听,爷们便饶尔等一条小命。”那名“虎头帮”小头目哪会意醉鬼们的垂死挣扎,轻蔑地一笑,也不动手,反倒是双臂抱胸,笑眯眯地说道。
“来人啊,‘虎头帮’要扯旗造反啦!”醉鬼哆嗦了一阵之后,突地一挺胸膛,放声高呼了起来,声音之响简直可以称得上穿云裂石,登时便将一众“虎头帮”之人吓了一大跳,全都愣了当场,还没等众人回归神来,就听一阵凶恶至极的呐喊声暴然而起,无数的大汉从街头巷尾涌了出来,刀枪并举地从四面八方杀到了“虎头帮”总舵之前,不由分说,举刀便是一阵狂砍,可怜“虎头帮”众人此时正围着那些个醉鬼看热闹,丝毫没有半点的防备之心,被这么一通子好杀,连些微的抵抗都做不到,死的死,降的降,仅仅数息间,大门已彻底陷落,不等总舵内的帮众集结抵抗,汹涌而来的人流便已呼啸着冲杀了进去,激战瞬间便院子里火爆了起来,与此同时,三枚礼花陆续飞上了半空,天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花朵,旋即,“虎头帮”橘子街、顺成巷、思乡街等五大分堂口皆遭突袭,整个西城彻底陷入了一片狂乱之中,喊杀声四起中,刀光剑影随处可见,厮杀声起处,尸横遍野,又怎个乱字了得。
“小三,看,快看,开始了,开始了!”一见到礼花空中炸开,早已商号的院子里等得心急如焚的唐大胖子立马一蹦三丈高,兴奋地嚷嚷了起来。
“嗯哼。”萧无畏心里头虽也同样兴奋,然则脸上却是平静异常,只是吭哧了一声,并没有旁的表示,甚至连站起来都欠奉,依旧稳稳地端坐几子后头,好整以暇地品着茶。
“小三,这天都黑了,该不会让季幕晚那小子逃了罢?要不还得有场大麻烦的,奶奶个熊的,要不是小三你多事,俺现一准也干上了,可惜了,真要是被季幕晚那小子逃了,那可就麻烦了不是?”唐大胖子蹦跶了好一阵子,见萧无畏连个反应都没有,不免有些子无趣,原地转了几个圈,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道。
“跑不了,放心好了。”萧无畏实是懒得理会唐大胖子的唠叨,见其跟唐僧似地叨咕个不停,不由地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嘿,那是,那是,就季小子那德性,咋能逃得出俺们的手掌心,呵呵,俺可是等得手都痒痒了。”唐大胖子嘴碎得很,哪管萧无畏耐烦不耐烦地,只管自个儿念叨个不停。
“是么,那某便自己送上门来好了。”唐大胖子话音刚落,黑暗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谁?谁那胡说八道,给老子滚出来!”唐大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胖大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瞪圆了双眼,直着脖子便吼了起来。
“哼,找死!”那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旋即,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急速地向唐大胖子射了过去。
“唉,何必呢?”始终端坐着不动的萧无畏突地长叹了口气,手一扬,手中的折扇便已飞了出去,与正射向唐大胖子的暗器撞击了一起,“叮当”一声,那暗器翻滚着落到了地上,赫然是枚亮晃晃的铜板。
“好,久闻荥阳王武功高强,今日一见,果然了得。”黑暗中响起了一阵击掌声,随即,人影一闪之间,一名黑衣大汉已出现了院子中。
“季帮主,你不该来的。”萧无畏并未因那名大汉的出现而有所惊慌,微微一笑,站起了身来,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脸子惋惜状地说了一句。
“怎么?荥阳王不欢迎季某么?没关系,尔将头交出来,季某这就离开。”季幕晚见萧无畏一副沉着的样子,立马便笑了起来,歪了下头,瞥了萧无畏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嗯哼,好说,好说,季帮主既然来了,那也就不必走了。”萧无畏冷笑了一声,针锋相对地回了一句。
“哦?荥阳王死到临头了还如此自信,季某佩服。”季幕晚哈哈大笑了起来,鼓了下手掌,霎那间人影闪动个不停,二十数名黑衣汉子无声无息地出现了院子中,成扇形将萧无畏与唐大胖子遥遥包围了起来。
这一群大汉一个个身法了得不说,还都浑身的杀气,显然都是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高手,差的一个也有五品的身手,敌众我寡之势已成,然则萧无畏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任由季幕晚等人将自己困住,轻描淡写地开口道:“季帮主厉害,呵呵,这招将计就计倒是玩得不错,本王想要不佩服都不成了。”
“王爷过奖了,季某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王爷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管了不该管的事,信了不该信的人,可惜啊,‘无双诗人’今日就要毙命此了,也罢,就让季某亲自送尔一程好了。”季幕晚早已知晓萧无畏的全盘计划,自是丝毫也不担心萧无畏还能变出甚花样来,得意地笑了笑,讥讽了萧无畏一番之后,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动手!”
季幕晚这一声令下,一众黑衣汉子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扬起手中的刀剑,向萧唐二人扑杀了过去,形势已到了危险的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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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无限杀机
“且慢!”眼瞅着“虎头帮”众人就要动手,萧无畏似乎有点急了,略退了小半步,高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惶急之意。
“嗯。”季幕晚冷哼了一声,一挥手,止住了手下的扑击之势,用猎人欣赏猎物的眼光瞅了瞅萧无畏,大嘴一咧,笑眯眯地开口道:“荥阳王还有何遗言管说就是了,季某给尔这个机会。”
面对着季幕晚的戏谑笑容,萧无畏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下心态,缓缓地点了下头道:“季帮主豪爽,本王承情了,既然本王已是必死无疑,季帮主可否告知是何人出卖了本王?纵使要死,总得让本王当个明白鬼罢?”
“哦?哈哈哈……”季幕晚得意地大笑了起来道:“王爷真想知道么?嘿嘿,某偏偏不想说,王爷还是到地下好好反思去罢,上,杀无赦!”
“大胆!”季幕晚此令一下,一众黑衣汉子立马作势向前飞扑,可就一众人等将动未动的当口,一个暴烈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震得一众人等耳膜生疼不已,内里所蕴涵的杀气是令一众黑衣汉子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戒备地望着声音起处,却见十数名项王府侍卫簇拥着一名魁梧汉子从厅堂后头转了出来,赫然是雷虎到了。
“雷虎?”一见到雷虎出现院子中,季幕晚的瞳孔不由地便收缩了一下,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之色——按其先前所得到的消息,雷虎十日前便奉了项王之命去了千里之外的随州,此消息已被随州方面所确认,可如今雷虎竟然出现了此地,还真是令季幕晚大感意外的,只不过意外归意外,季幕晚却也并不如何惊惶。
“很意外么?季小子,拿命来罢!”雷虎不屑地扫了眼院子中的那群黑衣汉子,冷笑了一声,缓步便向季幕晚走了过去,脚步虽不快,可却有种奇怪的韵律,那“咚咚”的脚步声像是踩了人心上一般,令人有种忍不住要战栗的冲动,霎那间所有黑衣汉子的气势皆被夺,惊慌的情绪众人之间飞速地蔓延了开去,即便是同为一品高手的季幕晚也挡不住雷虎这等强势的出击,人虽尚能稳稳地站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哆嗦了起来。
“桀,桀,桀……”就“虎头帮”众人已被雷虎彻底压到的当口上,一阵怪笑声突然响了起来,瞬间便将雷虎营造出来的气场打破,旋即,人影闪动间,一名老道士出现了院子中。
“师叔,还请您主持大局。”老道士一出现,季幕晚立马从先前的颓势中恢复了过来,上前两步,对着老道士一躬身,恭敬地说道。
“雷大将军,以您的身份欺负一群后辈,不嫌丢人么?”老道士并没有理会季幕晚的话,笑眯眯地看着不远处的雷虎,左手摆动着一支拂尘,右手一立,打了个稽首道。
“浮沉子,你这假道士竟敢擅闯京师重地,好胆,某看尔是活腻了罢。”雷虎一见到这老道士出现,立时便顿住了脚,没再向前进逼,而是冷笑着斥骂了一声。
“无量天尊,雷大将军尚活着,贫道可不敢死,小辈的事情还是让小辈去处理好了,雷将军以为如何?”浮沉子并不因雷虎的态度而动气,依旧是满面春风地稽首为礼道。
“哼,想战就来罢!”雷虎不想再与浮沉子多废话,大吼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冲到了浮沉子的身前,毫不客气地便是一拳,拳风呼啸中,劲气四溢,激荡得站浮沉子身后不远处的一众黑衣汉子全都站立不稳,身形摇晃着倒退不已。
“慢来,慢来,雷将军怎地还是如此急脾气,嘿嘿,贫道可没打算与将军动手。”面对着雷虎凶悍绝伦的攻击,沉浮子并未惊慌失措,口中嬉笑着,脚下却是不慢,身形闪动间如同鬼魅一般向后飘了开去,不给雷虎贴近缠战的机会。
“战,否则滚!”雷虎一拳逼退了沉浮子之后,并没有接着追击,而是站住了脚,怒视着卖弄风骚的浮沉子,冷冷地喝了一声。
“桀,桀,桀……”浮沉子就算脾气再好,被雷虎这么接二连三地当众呵斥之下,心头的火气也是起了,这便怪笑了几声,一挥手中的拂尘道:“雷将军既然赶着去投胎,贫道便辛苦一番,超度于尔也罢。”话说到这儿,身形一展,毫不客气地便向雷虎扑击了过去,一边还没忘向季幕晚下令道:“愣着做甚,上,速战速决!”
“上!”季幕晚早就盼这句话了,此时见为忌惮的雷虎已有浮沉子牵制住了,自是不肯放过这等大好之机会,大吼了一嗓子之后,身形一闪,率先向萧无畏冲杀了过去,其余“虎头帮”众人紧随其后,刀枪并举之下,呐喊着发动了凶狠的攻击。
“保护王爷,上!”眼瞅着“虎头帮”众人已发动,站萧无畏身边不远处的项王府侍卫副统领王争自是不敢怠慢,高呼了一声,一扬手中的三尺青锋剑,率领着一众手下飞快地便迎击了上去,双方都是高手,这一对冲之下,速度都快得惊人,瞬息间便撞了一起,刀光四起,剑影重重,杀气漫天而起。
“杀!”王争前一段时间犯了错,被萧无畏打入了冷宫,虽说还担当着项王府侍卫副统领的职衔,可权势却已比不得从前,此番再度披挂上阵,自是指望着能有所表现,也要重取得萧无畏的信任,这一出击,他立马就瞄着季幕晚便杀了过去,试图拦截住季幕晚的去路,手中的长剑凌厉无比地挥击着,绝招出之下,无数剑花灯光下明灭不定,气势可谓是磅礴已极,然则季幕晚看来,这等花俏的招数除了好看之外,半点用处都欠奉,自是连理会都懒得加以理会,身影一闪,陡然一个变向加速便已躲过了王争的阻截,脚步不停地向着站立不动的萧无畏杀了过去。
要开始了么?那就来罢!萧无畏此番布置剿灭“虎头帮”之策时,便已对“虎头帮”逆袭的可能性有所揣测,这才会精心安排出个圈套,将雷虎这尊大神隐藏于暗处,为的便是以防万一,可却没能算到那个浮沉子的出现,如今战局已开,再想补救已是不可能,唯有拼力一战了,眼瞅着季幕晚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近前,萧无畏心中一凛,冷笑了一声,手一抖,腰间缠着的软剑已抽了出来,“噌”地一声弹了个笔直,脚一抬,踹了看傻了眼的唐大胖子一脚道:“死胖子,闪开!”话音一落,也没管唐大胖子动是没动,身形一闪已冲了上去。
“哎呀,糟了!”唐大胖子看热闹正看得来劲,冷不丁被萧无畏踹了一脚,这才惊觉大事好像有些个不妙,忙不迭地叫了一声,扭头便向厅堂里奔了回去,别看这厮体胖,逃起命来,身手还真是矫捷得很,整一头末路狂奔的大肥猪,浑身肥肉乱颤之下,分外搞笑,只不过此时交战的双方都已是自顾不暇,自是没人去理会无关大局的唐大胖子究竟干些甚子了的。
“拿命来!”季幕晚一见萧无畏迎着自己便冲了过来,不惊反喜,大吼一声,双臂一振,十指如钩挥击而出,压根儿就无视萧无畏攻击过来的三尺青锋剑,左爪一封,立马幻化出如山的爪影,硬接硬架萧无畏的长剑,右爪一挥,如闪电般奔向萧无畏的咽喉,竟打算来上个一招致命。
季幕晚很狂,却有着狂的资本,身为一品高手,眼界自是高得很,遑论季幕晚乃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物,一身对敌的经验丰富无比,一手“虎爪功”江湖上也是叫得上号的绝技,哪怕萧无畏名气再响,可季幕晚看来,不过区区三品武者罢了,压根儿就不值一提,哪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
季幕晚的招式不可谓不凶悍,然则此招一出,萧无畏并未惊慌失措,反倒是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轻喝一声,手腕一振,原本就快的剑突地快了三分,不单如此,剑尖“嗡”地一颤,一道尺许的剑芒暴射而出,一阵“叮当”的脆响过后,竟突破了季幕晚左爪的拦截,如毒蛇昂首一般直取季幕晚的咽喉要穴。
不好!季幕晚显然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能突破自己的虎爪之拦截,没想到萧无畏的武功竟已是二品巅峰,这一大意之下,左手被震得生疼不说,还被格挡了外门,再想变招拦截已无可能,面对着萧无畏这致命的一剑,季幕晚双目瞬间瞪得浑圆,大吼了一声,性不躲不闪,右爪猛地一个加速,快如闪电般抓向了萧无畏的咽喉,完全就是一派以命换命的打法。
双方的招式都快到了极点,这等情况下,若是都不变招,终的结果就是同归于,可谁要是先变招的话,那就只能落到了绝对的后手,这等高手对决之下,要想扳回后手之劣势,实是难于登天,这等时分,双方赌的是命,拼的是胆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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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无限杀机
季幕晚乃是江湖舔血的汉子,出生入死的事情自是不知经历了多少回了的,其出手向来就以硬朗著称,玩命的勾当他季幕晚从来就没怕过谁,面对着萧无畏攻杀过来的快剑,季幕晚毫不示弱地以攻对攻,嘶吼连连之下,一张脸已是狰狞得可怕,然则萧无畏却丝毫不为所动——萧无畏绝对是个狠人,其狠不表面,而是狠了骨子里,赌命的事儿一向就没少干过,此际见季幕晚发了狠,自是丝毫不惧,同样大吼一声,原招不变地刺向季幕晚的喉头,浑然不理会季幕晚的爪尖距离自个儿的咽喉同样只有一尺不到的距离。
爪快剑也快,论及出手的速度,双方伯仲之间,纵使有差距,也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若是双方同时出招的话,基本上可以同时命中目标,然则此际却有个极其微妙的差距,那便是萧无畏此番出招乃是精心策划的结果,出手先,而季幕晚却是被动反击,这一来二去之下,双方距离各自目标的距离便有了些微的差异,换而言之,那便是萧无畏的剑要快上了一线,管不多,可却足够致命,致的自然只能是季幕晚的命,而萧无畏却能只伤不死,这自不是季幕晚所愿意接受的结果,所以季幕晚不得不变招了。
退,再退,不愿面对死亡结局的季幕晚顾不得许多,狂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如鬼魅般向后狂退不已,试图拉开与萧无畏之间的距离,其身法不可谓不快捷,应变也不可谓不迅速,怎奈却始终无法摆脱萧无畏的贴近追杀,剑芒吞吐间,始终不离季幕晚的喉头,逼得季幕晚不得不一退再退,这一退之下,便退到了雷虎与浮沉子交手的所,已是退无可退了,否则的话,一旦卷入两大顶尖高手交战的漩涡中去,不死也得丢下半条命。
“吼!”
既已退无可退,季幕晚也就只能拼了,这便大吼了一声,双手一勾,拼全力一合,不管不顾地便要硬撼萧无畏的剑芒。
“哈!”
眼瞅着季幕晚再次玩命了,萧无畏自是不甘示弱,同样大吼了一声,手中的三尺青锋一颤,原本笔直向前的长剑突地便是一顿,紧接着三朵炫目的剑花怦然绽放,那层层叠叠的剑光如同花瓣般绚丽,夜空下显得格外的璀璨,令人直欲陶醉其中,可这等美丽中却蕴含着绝杀的凶险,三朵剑花成品字形堆砌向前喷薄,左右两朵隐隐拦住了季幕晚双爪的去路,上头一朵则毫不容情地直奔季幕晚的面门而去。
躲不开了!季幕晚交手的经验何其丰富,一见到萧无畏这招“梅花三弄”使得精妙绝伦,便知晓自个儿再如何变幻身形也躲不开这一招的封锁,倘若强自要躲,只能令自己陷入加被动的局面,退是无可退,背后传来的刺疼明白地告诉季幕晚,那后头两大顶尖高手较量的圈子是如何的凶险,此时此刻,季幕晚除了拼命之外,再也没有旁的路可走了!
“杀!”季幕晚拼全力地嘶吼了起来,双爪奋力向前,义无反顾地插进了剑花之中,但听一阵急如骤雨般的暴响轰然而起,两朵剑花急速地闪耀了几下,竟被季幕晚生生击散了开去,只不过季幕晚也没能得了去,一双坚硬如铁的双爪赫然被剑花拉开了十数道细密的伤口,虽说伤口不算太深,然则鲜血喷涌之下,虎爪已变成了血爪,饶是如此,季幕晚依旧尚处危机之中,只因萧无畏的第三朵剑花又接踵而至了。
季幕晚算是吃了个大亏,可因着剑花被击溃之故,萧无畏同样也受了反震之力的影响,身体一阵猛颤不说,便是连后一朵剑花竟都险些就此散乱了起来,好萧无畏调整得快,强自稳住了乱颤的手臂,咬着牙将剑花劈头盖脸地罩向了季幕晚的面门。
“给我破!”
萧无畏调整得虽快,可推进的速度上还是受了些影响,就这么短短的一瞬之间,灭杀季幕晚的佳机会已是遗憾地错过了,此时的季幕晚已回过了一口气来,待得剑花杀到,但听季幕晚大吼了一声,双爪一个交错,一前一后地抓了剑花之上,但听一阵刺耳至极的“咯吱”声大作间,璀璨无比的剑花竟生生被击成了无数的流光,内力修为上差了一筹的萧无畏再也无法稳住身形了,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地倒退了开去,而季幕晚不过是原地摇晃了数下便即站稳了脚跟,只不过他同样失去了追击萧无畏的机会。
“好小子,有种,季某小看尔了!”季幕晚凝神看了看自个儿鲜血淋漓的双爪,一阵怒火涌上心来,双眼瞬间便充血变得通红,扭曲着脸,怒视着萧无畏,咬着牙,恨恨地说了一声。
该死,这回要有大麻烦了!先前几个回合的交手中,表面上看起来萧无畏是占据了绝对的主动,硬是压着季幕晚痛殴了一番,取得了不错的战果,然则后的那一下硬拼萧无畏却是吃了个小亏,虽说没有受伤,可手臂还是好一阵子的酸麻,卜一站稳脚跟,便即飞快地观察了一下混乱的战场,这才发现己方并没能占到丝毫的优势,不单雷虎与浮沉子打得正激烈,便是一众王府侍卫们也没能彻底压制住一众来袭的“虎头帮”高手,此时竟无人能抽得出空来支援自己,这令萧无畏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因他很清楚自己无论是内力修为还是交手经验上都比季幕晚差了一截,先前之所以能大占上风,左右不过是占了季幕晚轻敌的便宜,可惜如此大的优势下都没能重创对手,这会儿季幕晚已是回过了气来,接下来的交手只怕要艰难了!
“好说,好说,季帮主可要包扎一下么?”萧无畏心头虽有些子发沉,可嘴上却丝毫不肯示弱,笑嘻嘻地一扬软剑,指点着季幕晚那双鲜血淋漓的手,一副貌似关切状地戏谑了一句。
“找死!”季幕晚生平战事无数,却甚少被技不如己之人搞得如此狼狈过,本就对萧无畏恨之入骨,再一听萧无畏这等轻浮的话语,登时便恼羞成怒了起来,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不骨双手依旧滴血,身形一展,如猛虎下山一般再次向萧无畏冲杀了过去。
想玩命,老子不奉陪了!季幕晚方才一动,萧无畏也动了起来,不过不是迎上前去,而是展开了“穿花身法”,整个人如同一只花蝴蝶一般翩翩而舞,满场乱窜,就是不硬接季幕晚的攻势,多就是趁着季幕晚变招之际,抽冷子给季幕晚来上一下,可也不接实了,一沾即走,如此一来,可把季幕晚给气得鼻子都歪了——季幕晚是一品高手不假,然则不过是刚入一品的门槛罢了,内力修为上比起萧无畏的二品巅峰是强了不少,可其一身的武功大多爪上,轻身功夫只是过得去而已,要想追上滑不留手的萧无畏压根儿就没有可能,可又不能让萧无畏这个正主儿给逃了,否则的话,纵使他此番能活着回去,也断逃不过被处死的命运,故此,明知道如此这般地被萧无畏牵着鼻子走不是个法子,可也只能咬着牙拼着老命地追杀着,死活不肯让萧无畏有逃离现场的机会。
“萧无畏,休要似娘们一般躲闪,有种的,跟季某决一死战!”季幕晚越追越是恼火,可又不能不追,几个来回转将下来,生生被气得哇哇乱叫。
“哈哈哈……”萧无畏早已打定了主意要以拖待变,左右派出去剿灭“虎头帮”的一众侍卫们一旦发现季幕晚不总舵中,必然会赶来增援,压根儿就没必要跟季幕晚死磕,此时见季幕晚使出了激将法,萧无畏不由地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季老儿,尔这厮怎地跟老娘们一般扭捏,有种的,管来追罢,尔就跟本王屁股后头吃灰尘好了。”
“放屁,放屁!”季幕晚被萧无畏的无耻言论激得嗷嗷乱叫,愤怒地咒骂着,拼死地追赶着,可惜总是差了老大的一截,怎么也追不上灵动无比的萧无畏,若不是萧无畏不愿丢下正拼死缠战的手下独自逃生的话,就凭着季幕晚那糟糕的身法,早就将人给跟丢了。
“哈哈哈……”一见到季幕晚那气急败坏的小样子,萧无畏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能将堂堂一品高手戏耍得团团转,萧无畏的心里头自是颇有些成就感的,一边脚步不停地转悠着,一边放声狂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的惬意,然则正应了一句老话——乐极生悲,就萧无畏得意洋洋之际,杀机却不期而至了——正与雷虎缠斗不休的沉浮子一个虚招骗过了雷虎,趁着雷虎回撤自守的当口,手一扬,持手中的拂尘已如同箭矢一般射向了萧无畏的背心。
“王爷小心!”
“王爷,快闪!”
数名眼尖的王府侍卫们发现了异常,顾不得自个儿正酣斗之中,纷纷放开喉咙大吼了起来,然则待得众人发喊之际,却已是迟了,但见那柄拂尘急速地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带着强烈的呼啸已射到了离萧无畏背心不过三尺不到的距离上。
正自健步如飞的萧无畏并没有看到拂尘的逼近,也没有听到一众侍卫们的呼喊声,只是一股子强烈的危机感却骤然而生,背心处的寒毛乍然耸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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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神秘的援兵
“混账!”雷虎被浮沉子的虚招晃了眼,再一看浮沉子竟然不顾脸面地出手偷袭萧无畏,心立马就揪了起来,有心赶去救援,可却知晓已是来不及了,盛怒之下,大吼了一声,纵身冲上前,双拳如雨般轰了过去,一心要将沉浮子击杀当场,这一连串的重击之下,打得浮尘子东倒西歪地穷应付着,瞬间便处了绝对的下风之中,然则此举对于萧无畏所面临的危机却无一丝一毫的帮助。
同样是一品高手,可实力却有着天壤之别,似季幕晚这等初入一品的人物,境界其实算不得稳固,所能发挥出来的实力,比起二品巅峰来,实也强不到哪去,萧无畏完全可以倚仗着高妙的身法,轻松戏耍于其,然则浮沉子则就不同了,那可是半只脚已踏入了宗室门槛的绝顶高手,场中所有人中,也唯有雷虎能与其抗衡,只不过也仅仅只是抗衡罢了,真要论及到胜负的话,其实还难说得很,似这等人物的偷袭自是非同小可,就算萧无畏正面对敌也无法保证能接得下来,遑论此时的萧无畏压根儿就没有提防之心,只消挨上这么一下,就算不死也得重伤不起,偏偏此时已无人能出手相救,别说雷虎不行,便是换了天下第一宗师项王萧睿此,也已是无能为力,一切只能靠萧无畏自己了!
危险!极度的危险!萧无畏虽没法看到背后高速袭来的拂尘,可却能清晰地听到背后传来的强烈破空之声,能感觉到那夺人心魄的庞大压力,心登时就沉到了水底,挡不住,根本就挡不住!躲,也躲不开,一股子无力感涌上了心来,是的,无力!哪怕当初面对着乌骨教骑兵大队的袭杀,萧无畏也不曾绝望过,可此时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强烈杀机,萧无畏却深深地陷入了绝望之中。
这就要完蛋了么?不!绝不!老子不甘心!萧无畏向来就不是个轻易服输之人,无力感来得快,去得快,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之意,而其中则是强烈的求生之**,这等强烈的刺激下,萧无畏从心底里发出了强烈的呐喊,不沉默中死去,那就沉默中爆发!
这一刻,时间宛若停止了一般,至少萧无畏的眼中看来是这样的,周遭的一切全都成了慢动作,无论是挥击的兵刃,又或是众人游走的身形,全都慢成了蜗牛爬一般,唯一存的便是身后那高速逼近的强烈杀机。
他娘的,拼了!灭顶的危机面前,萧无畏便是连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全身上下骨骼一阵爆响,“咯吱,咯吱”的声音响成了一片,紧接着,萧无畏挺拔的身形像是突然软化了似的,整个身子如同面条一般扭曲了起来,就此时,轰鸣着的拂尘终于到了,紧贴着萧无畏的身体咆哮着冲了过去,瞬间便带起了一片的血光,生生从萧无畏的肩头上带走了一块皮肉。
“啊……”
强烈的疼痛令萧无畏身不由己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这等两世不曾经历过的伤害令萧无畏浑身不由自主地痉挛了起来,整个人哆嗦得跟筛子似的。
“王爷!”
“保护王爷!”
一众正跟“虎头帮”高手们缠斗不休的王府侍卫们一见萧无畏受了伤,全都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丢下自个儿的对手,便要强行赶过去保护萧无畏,然则“虎头帮”众高手也不是吃素的,自是不肯放众侍卫脱身,纷纷强招迭出,拼死拦截,整个战场登时便是一片大乱。
好机会!原本始终跟不上萧无畏脚步的季幕晚此时趁着萧无畏受伤之际,已从后头追了上来,一见到萧无畏那儿放声长嚎,心中大喜过望,自是不肯放过这个致萧无畏于死敌的大好机会,一声长啸,纵上空中,双爪一抖之间,便已幻化出如山的爪影,铺天盖地地向萧无畏当头便罩了下去,可怜萧无畏此时正疼得厉害,别说出手抵挡了,便是展开身形躲闪也已是不及,来罢,要死就一起死!眼瞅着季幕晚杀到了近前,萧无畏眼神中似有火苗汹汹地燃烧着,盛怒之下,压根儿就不去躲闪,怒眼圆睁地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剑一抬,体内的“游龙戏凤功”已是全力运转了起来,一剑攒刺了出去,毫无花巧可言,唯快耳,剑尖上暴出的剑芒几达两尺之长,剑一出,尖锐的破空之声立马大作,这一剑完全就是攻击,丝毫不带一星半点的防守,萧无畏搏命了!
这一剑是萧无畏全身力道的集合,是盛怒之下的暴烈,其快无比,威力自是不容小视,剑方一出,凛冽的杀机便已令身空中的季幕晚心中一寒,然则到了此时,人半空的季幕晚却也已是退缩不得了,面对着如此暴烈的一剑,季幕晚低吼了一声,漫天变幻的爪影瞬间融合成了一只巨大的爪子,遮天盖地般地迎上了急速攒刺而来的剑芒,此际,已是双方硬撼的局面,力强者存,力弱者亡,再无一丝转圜的余地。
很快,耀眼的剑芒已撞上了如山般压将下来的巨大爪影,一阵“噼叭”的声音爆响个不停,竟宛若两件实物彼此摩擦一般,一瞬之间,剑芒便已深深地扎进了爪影之中,闪烁不定的剑芒如同火把一般将阴沉的爪影照得透亮,似要焚烧起来一般,可萧无畏的脸色却变了,只因剑芒之损耗已远远超过了预计,纵使再作努力,也绝难刺穿厚实的爪影,主动之势一失,败局已是难免,而这一败的代价便是死亡!
“哈哈哈……”一察觉到萧无畏已是后力不继,季幕晚得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毫不怜惜地加力猛地一个下压,丝毫不给萧无畏任何喘息的机会,厚实的爪影重重地一颤,其中所蕴的巨力瞬间将尚闪烁着的剑芒压迫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摇曳了起来,随时有着熄灭的可能,力量的传导之下,萧无畏整个身形已是被压得微微躬了起来,嗓子一甜,一口鲜血便憋不住喷了出来。
“受死罢!”眼瞅着萧无畏吐了血,季幕晚自是兴奋无比,大吼了一声,全力一压,试图一举将萧无畏斩杀于爪下,只可惜季幕晚似乎高兴得太早了一些,就其全力下压的同时,一道璀璨无比的剑光突然从纷乱的战场中冒了出来,如雷霆霹雳一般划破空间,瞬间便已刺到了离季幕晚后背不过三尺的距离上,强烈的杀机令季幕晚浑身的寒毛都竖直了起来,哪还顾得上去继续威压萧无畏,愤怒地嘶吼了一声,身形一闪,躲开了剑光的侵袭路线,顺势一爪抓向了袭击而来的那名黑衣蒙面人。
季幕晚应变得虽快,可对方显然也不慢,加之又是以有心算无心,自是不可能让季幕晚这仓促的一击得了手,但见剑光如灵蛇般扭曲了几下,便已躲过了季幕晚的爪影,如附骨之蛆般不依不饶地直奔季幕晚的胸膛要穴。
该死!季幕晚显然没想到来人的剑法竟高到了这般地步,一个疏忽大意之下,竟已无法摆脱对方的追杀,心头不由地滚过一阵惶恐,暴喝一声:“滚开!”拼余力攻出了一爪,奋力格向急速袭杀而来的剑光,但听“嘭”地一声巨响,虎爪与利剑重重地撞击了一起,季幕晚高大的身子被猛地震得掉下了地去,踉踉跄跄地倒退不已,而那名黑衣人显然是不济,纵使占着偷袭的优势,可还是尤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被相撞的力道弹得倒飞出老远。
好熟悉的剑法,这人是谁?萧无畏先前虽逃过了一劫,然则气力却因此而消耗过巨,压根儿就无法短时间里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空中交手,乍一见那蒙面人的剑法便有种极为眼熟的感觉,只是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等熟悉感从何而来,加之不清楚这名蒙面人的真实来意,萧无畏自是不敢轻动,只是趁着季幕晚被打懵了头的当口,全力地运转着“游龙戏凤功”,以恢复损耗一空的元气。
“瑶光剑法?该死,尔究竟是何人?可是剑先生门下么?”萧无畏认不出那蒙面人的剑法,可见识多广的季幕晚却是一眼就看出了那剑法的名堂,又惊又怒之下,不由地张口便喝问了起来。
剑先生?对了,那剑意与李振东确有神似之处,虽说两套剑法表面上看起来大不相同,可内里所蕴含的剑意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莫非这人真是剑先生门下弟子么?若如此,此人为何要出手相救自己,这里头到底有着何种阴谋来着?经季幕晚一喝问,萧无畏这才恍然大悟先前的熟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然则对于面前这名黑衣人的来意却加纳闷了几分,不清楚此人真实来意之前,萧无畏自是不肯再轻易出手,回剑护胸前,凝神戒备着,而季幕晚也同样谨慎地站原地,一双鹰眼萧无畏与那名黑衣人之间扫来扫去,面目阴晴不定之下,犹豫着也不敢随便出手,这一处的战局竟因此诡异地停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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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西城之迷乱
天才刚黑,“虎头帮”总舵连同五大分堂口便先后遭到来路不明之地的强袭,紧接着“唐记商号”里也传来了激烈的拼杀声,偌大的西城中到处是刀光剑影,惨叫声、厮杀声交织一起,血火四起间,整个西城彻底陷入了一场大混乱之中,便是连闻讯赶到的五城巡防司官兵都不敢深入其中,只是排开阵型将西城各个主要出入口全部封锁了起来,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并飞马直报宫中,请求皇上圣裁,风声鹤唳之下,京师里的气氛就此骤然紧张了起来。
“驾,驾,驾……”
空旷的长街上十数骑疯狂地打马前冲着,为首的一人赫然是宁王萧如浩,但见其脸上汗珠密布,一双眼中满是焦虑之色,紧咬着牙关,英俊的脸庞也因此扭曲得略显狰狞了起来。萧如浩很急,自然有他急的道理——西城本是他看好的地盘,为了谋划取下西城,萧如浩已投下了无数的精力与财力,也早已有了相关的准备计划,可如今还没等他动手,却已被别人抢了先机,这本已够令萧如浩气恼的了,然则令他不安的是其倾心力打造的“金钱帮”极有可能会此番动荡中遭到洗劫。
该死的萧无畏!萧如浩虽不清楚西城的具体情形,可却知晓此事十有**就是萧无畏那厮一手策划的结果,管萧如浩其实早就对萧无畏有了提防之心,也不凡利用萧无畏一把的心思,可他却没想到萧无畏不动则已,一动竟然是如此的大动作,再一联想到近来齐王萧如涛一派对己方的打压,萧如浩又岂能不急,这才刚一得到线报,萧如浩连正用到一半的晚膳都顾不得了,丢下饭碗,领着一众侍卫急匆匆地便纵马出了自家王府,一路狂奔着便向西城赶了去,当然了,他此行绝不是为了去增援萧无畏,只是想着到“金钱帮”去坐镇,以防不愿面对之意外的发生罢了,要知道“金钱帮”如今已是他萧如浩暗底势力之根本所,断容不得有所闪失的。
“来人止步!”
人越是急,偏生就越是容易遇到麻烦,这不,一路狂奔到西大街口的萧如浩一众人等刚从街角转将出来,就遇到了五城巡防司官兵的拦截。五城巡防司衙门虽算不上朝廷显要部门,可毕竟管着的便是京师的治安,代表着的便是朝廷的意志,纵使萧如浩贵为亲王,也不敢强行冲阵,不得不就此停下了飞奔的战马。
“本王萧如浩,哪位将军领兵此,还请出来回话!”萧如浩自心急如焚,可却清楚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分,勒住了胯下的战马之后,冷静地扫视了一下一众五城巡防司官兵,提高了声调喝了一嗓子。
“末将秦子明参见宁王殿下。”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壮实将领从众军中行了出来,不亢不卑地行了个抱拳礼道:“末将甲胄身,不能全礼,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一见到站将出来的是秦子明,萧如浩的心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因这个秦子明乃是二皇子萧如涛一系的人物,心中立马升起了股明悟——此人既此出现,事情只怕不太妙了,纵使如此,萧如浩还是强自压下了心头的不安,面色平静地点了下头道:“秦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本王有要事欲往西城一行,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可成?”
秦子明等候此地,就是冲着萧如浩来的,此时一听萧如浩开了口,秦子明不慌不忙地再次躬身行了个礼道:“王爷见谅,末将奉命宵禁此路口,职责身,实难通融,殿下若欲去西城,还请取了我家贺将军的手令,又或是有圣旨手,否则末将实不敢擅自作主,区区下情还请王爷多多包涵则个。”
一听秦子明如此说法,萧如浩的脸色立马就难看了起来,阴沉地瞥了秦子明一眼,咬了咬牙道:“本王确有要事身,可否让本王先行一步,其余手续本王自会后补,断不会叫秦将军难做的。”
萧如浩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诚恳,甚至都有些子低声下气了,然则秦子明的目的就是要拦住萧如浩,又岂会为之所动,礼数周全地回答道:“宁王殿下海涵,末将职责身,实难奉命。”
“你……,哼!”萧如浩见无法说通秦子明,登时便气得火冒三丈,可偏偏还不好当众发作,冷哼了一声,拨马回头便走,绕远路向西城赶去……西城的大规模乱战打得是很激烈,不过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虽说“虎头帮”抵抗得相当顽强,然则一来事突然遇袭,事前并无相关准备,被动招架之下,实难以抵挡如狼似虎的来犯之敌,二来么,其帮中的主力高手基本上都跟着季幕晚发动逆袭了,剩下的帮众虽也尚有些好手,可群龙无首之下,也只能是陷入各自苦战的窘境,被萧无畏的手下以及“金龙帮”众多高手一鼓荡平,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而已,“虎头帮”已是回天乏力,无论是总舵还是各分堂口纷纷陷落,至于“虎头帮”分散西城各地的赌坊等产业也没能逃过此劫,至此,除了些零星的战斗之外,“虎头帮”的覆灭已成了定局,渐渐平息的厮杀声令西城的大小帮派全都暗自松了口气,然则谁也没胆子去探听一下战局的进展究竟如何,都怕被人趁此大乱之际黑上一把,自是全都关起门来严密自守不迭,即便是号称西城第二大帮的“金钱帮”也不例外。
“金钱帮”乃是西城第二大帮,帮中高手不少,身后又站着吴王、宁王两位皇子,原本也是西城里横行无忌的超级势力,然则此番大乱一起,一见识到那激烈厮杀的景象,“金钱帮”上下压根儿就不敢参与其中,不单不敢参与,甚至放弃了手下三个分舵的地盘,将所有的人手全都调回到总舵,全帮近千人众正帮主席宁以及杜鄂、王滔两位副帮主的统领下,龟缩自家的总舵中,全力戒备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帮主,动静小了,事情该是过去了,要不属下派人去察看一番?能多占些地盘也是好的。”耳听着外头的厮杀声渐小了下去,“金钱帮”众人心里头紧绷着的弦不免就此松了下来,性子较急的副帮主杜鄂率先忍不住站了出来请示道。
“是啊,帮主,看样子‘虎头帮’是玩完了,此际正是抢地盘的好机会,就让属下领些人手去转转,就算不为抢地盘,也总得先保住我等的地盘才是。”杜鄂话音刚落,另一位副帮主王滔也有些个急不可耐地站了出来建议道。
席宁乃是老江湖了,为人虽较谨慎,可同样担心自己的地盘被来的势力一股脑地端了去,此时见两位副手各自出言进谏,不由地便有些子心动了起来,当然了,他倒是没奢望着能从来的势力手中抢过多大的地盘,可却绝不愿自己原本应有的地盘也就此丧失殆,只不过管他是帮主,可真正做决策的人却不是他,这一听两位副手如此说法,自是忙不迭地看向了一名坐阴影中的文士,试探地问了一句道:“林先生,您对此有何看法?”
“不妥。”那名文士轻轻地摇了下头,一挺身站了起来,就着灯火的照映,可以清晰地瞅见此人的真容,赫然竟是失踪已久的林祖彦!
“什么?难道要我等困守此地,坐等他人抢占地盘不成?”杜鄂脾气暴,对于林祖彦这个文人向来就看不怎么顺眼,只不过是因着宁王殿下有交待,这才没与其闹意见,先前林祖彦下令全帮收缩兵力防守总舵之际,杜鄂便已是大不以为然,此番又听其反对自己的建议,立马拉下了脸来,恨声叱责了一番,语气着实算不得友善。
“席帮主请了。”林祖彦并没有理会杜鄂的暴跳,而是满脸子认真地看着席宁,一拱手道:“此番之事十有**是萧无畏那小狗生出来的事端,有可能是与诸皇子中的一位或是几位联手,此举之用心不剿灭‘虎头帮’上,而是独霸西城,而今‘虎头帮’既灭,我‘金钱帮’便已是处风头浪尖,某观此战结束得如此迅速,其中必然有蹊跷,可不管怎么说,袭击者实力之强大恐非寻常可比,须防其趁胜清剿我‘金钱帮’,而今之计,我等当以不变应万变为上,紧守门户,以待来日。”
“地盘都没了,还有个屁的来日可言!”杜鄂见席宁似乎有些意动,立马不满地骂了一句。
“不然,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只要我‘金钱帮’能扛过今夜,即便是地盘有失,夺回来也不难,若是轻举妄动,恐有满盘皆输之虞,望席帮主三思而行。”林祖彦深恐席宁江湖气大发,忙再次诚恳地出言解释道。
“这……”席宁犹豫不决地张了张嘴,愣了半晌,可到了底儿还是接受了林祖彦的建议,一摆手,制止了杜、王两位副手的牢骚埋怨,很有些子勉强地下令道:“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随意离开总舵,严密戒……”席宁的话音尚未尘埃落定,就听外头一阵骚乱之声大作,不由地便就此停住了口,惊疑不定地跳了起来,刚想着出言召人前来问个分明,就见一名帮众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高声嚷嚷道:“不好啦,帮主,敌袭,敌袭!”
“该死!”席宁一听之下,登时就急红了眼,大吼了一声道:“快,备战,备战!”话音一落,一闪身,人已冲出了门外,杜、王两位副帮主见状,自是不敢怠慢,全都跳将起来,奔出了房去,一场恶斗再次西城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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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西城之迷乱
“唐记商号”里的激战尤继续着,双方依旧杀得难解难分,然则随着时间的推移,优势却不知不觉中转到了萧无畏一方——浮沉子偷袭了萧无畏一把,虽得些便宜,可雷虎的猛烈反击之下,立马陷入了被动之中,二者都是半只脚踏入宗师境界的高手,武功原本就伯仲之间,双方争的便是一个先手权,先手一失,再要想扳回,势比登天还难,浮沉子如今只能是雷虎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勉力自保而已,虽说守得倒还算是严密,可几乎难有反击之能,别说再次出手去干预战事了的,至于一众“虎头帮”高手的人数虽比王府侍卫略多,然,武艺却相差了一截,王府侍卫们的压制之下,也难有甚大作为可言,况且,随着战事的延续,去参与攻打“虎头帮”总舵的王府侍卫们随时有可能回援,一众“虎头帮”之人自是越打越是心惊,这一来二去之下,战斗力又得打上几分折扣,自然无法从一众王府侍卫们手中讨得便宜,如此一来,战局的焦点就落了对峙中的萧无畏、季幕晚以及那位神秘的蒙面人身上。
萧无畏是个狠人,该搏命的时候,比谁都狠,可却不是逞匹夫之勇的莽撞之辈,也不是喜欢拿自个儿的小命开玩笑的傻瓜,这会儿见形势对己方大为有利,萧无畏自然不会去做逞英雄的举动,再者,他对那位神秘来援的黑衣人也有着浓浓的提防之心,哪怕对方先前救了自己一命,萧无畏也没对其放松警惕,不单因着此人有可能是剑先生门下之故,因着萧无畏见惯了阴谋诡计,打心眼里就不相信天下会有无缘无故的援助,搞不清楚那神秘人底细之前,萧无畏绝不会轻易出手,只是一味地回剑当胸,摆出一副全力防御的架势。
萧无畏不动,那名神秘的黑衣蒙面人也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持着长剑斜指着季幕晚,一派随时会出手攻击的架势,这令季幕晚大感难受,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出击——先前与那黑衣短暂地交过一次手之后,经验丰富的季幕晚已准确判断出了来人的武功,大体上也仅仅只是二品而已,别说跟他自个儿的一品相比,便是比起萧无畏的二品巅峰来说,也略有不如,可毕竟是个一流高手,其那手明显是传承自剑先生的瑶光剑法是高妙绝伦,容不得小看,季幕晚没有把握全力攻击萧无畏的同时,还能应付得了此人的突袭,自也就不敢随便出手,三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保持着对峙的局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对于季幕晚来说,战局已是越来越不利了,这等严峻的形势下,季幕晚已是没了选择的余地,面色狰狞地扫了眼萧无畏,又看了看那名黑衣蒙面人,长出了口气道:“阁下,家师与剑先生乃是故交,你我也不算外人,此番萧无畏欺人太甚,要灭我帮派,季某不过是自卫罢了,可否请阁下莫要插手其中,此间事了,季某当亲至剑先生处鸣谢。”
季幕晚此言算得上诚恳,内里讨好的意味亦是浓得很,怎奈那名黑衣蒙面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别说答话了,便是持剑的姿势都无一丝的变化,那等沉默以对的样子令季幕晚心中的怒气骤然勃发,眉头一扬,寒着声道:“阁下既然不识抬举,那就请恕季某得罪了!”话音一落,身形一闪,径自向那黑衣蒙面人飘了过去,双爪一晃间,无数的爪影漫空呼啸,似幻似真间,已将那名黑衣蒙面人罩了爪影之中。
季幕晚虽说刚踏入一品之列,境界算不得稳固,可毕竟已经跻身于江湖顶尖好手之列了,其一身武功之强自是不消说的了,这一含怒出手之下,气势磅礴,招式凶狠,不过呼吸间的功夫,便已全面压制住了那名黑衣蒙面人的剑招,双方交手不过十招,那名黑衣蒙面人已是左支右拙地穷于招架了,若不是其剑法出众的话,早已命丧季幕晚的爪下,纵使如此,多再有个十招的交手,那名黑衣蒙面人断然逃不过受创落败的命运。
呵,季老儿还真是有够狠辣的,奶奶的,看起来不出手是不成的了!萧无畏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着,可一见季幕晚出手是杀招,招式里的杀意浓烈得可怕,便已断定那黑衣蒙面人不太可能是与季幕晚合演一场大戏,此时见那黑衣蒙面人已是岌岌可危,萧无畏自是无法再坐视不理了,否则的话,一旦那名黑衣蒙面人倒下,已是有伤身的萧无畏自忖无法躲过季幕晚的追杀,这便将心一横,咬了咬牙,也不开声作势,身形一闪间,人已纵到了季幕晚的身后,手中的长剑一领,使出一招“大漠孤烟”,剑如闪电般直取季幕晚的背心。
“找死!”萧无畏这一剑悄无声息,已近乎偷袭,可惜却难瞒得过季幕晚的感应,实际上,季幕晚出手对付那名黑衣蒙面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萧无畏出手,别看季幕晚一派全力攻杀黑衣蒙面人之状,其实其一半的注意力可都落了萧无畏的身上,待得萧无畏一动,季幕晚不惊反喜,大吼了一声,全力攻出一爪,逼得那名黑衣人不得不暴退丈许,紧接着一旋踵,整个人已如陀螺般旋动着飞了起来,双爪如轮般晃动间,一道道可怕的气浪翻滚了起来,四面八方地挤压向飞身扑至的萧无畏。
该死,好狠的老狗!萧无畏人空中,突觉得四周一紧,竟宛若有身处水中之感,不单身形的灵动受到限制,便是手中的长剑也颤抖了起来,几欲脱手而去,登时便大吃了一惊,这才惊觉季幕晚明攻那蒙面人,暗底的目标却是诱使自己出手,然则明白归明白,此时箭已离弦,再想要收手已是不可得,既然如此,萧无畏也不得不拼了,这便低喝了一声,手中的长剑一挺,一道尺许的剑芒暴射而出,如迅雷一般迎上了罩将过来的漫天爪影。
“噗嗤,噗嗤……”
一阵阵如击败革的声音暴然响起,萧无畏所暴出的剑芒爪影中艰难地前冲着,不断地将罩将过来的爪影一一击溃,然则剑芒本身也被层层削弱,不过数息的工夫,原本亮得耀眼的剑芒已暗淡了下来,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随时可能熄灭,而爪影虽败破了不少,剩下的却依旧足以将萧无畏彻底湮灭,眼瞅着萧无畏已是劫难逃,季幕晚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双爪一旋,漫天的爪影不依不饶地再次汹涌着奔着萧无畏而去。
该死,这回麻烦大了!萧无畏原本武功就差了季幕晚一筹,再加上已被浮沉子所伤,一身的武功已只剩下八成不到,如此一来,与季幕晚之间的差距便已是加大了许多,这一陷入季幕晚的爪劲之中,立马有些个力不能支了起来,别说对抗了,便是有心要抽身退步都已是难能,眼瞅着剑芒已将被磨灭,萧无畏的心已是沉到了水底,可却又束手无策,心里头自是苦不堪言,只能拼着全力挥动着手中的软剑,苦苦地支撑着,面对着这等必败的结局,也就只能期待着奇迹的发生了。
奇迹会发生么?答案是会的,给萧无畏带来奇迹的正是那名来路神秘的蒙面人,就萧无畏于季幕晚爪下苦苦挣扎的当口,那名蒙面人已从先前的败退中调整了过来,一见萧无畏已是力不能支,那名黑衣蒙面人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扬手中的长剑,如鬼魅般一闪身,便已纵到了季幕晚的身后,出手凌厉地攻向了季幕晚的背心。
“滚开!”眼瞅着就要将萧无畏这个大敌灭杀爪下,却被那蒙面人出剑干扰,季幕晚自是气恼万分,可气归气,他却不敢对蒙面人的剑招视而不见,毕竟那人也有着二品的身手,断不容季幕晚轻忽的,无奈之余,只得收回对萧无畏的重重攻势,一爪撩向背后刺杀而来的长剑,劲道狠戾,试图快逼退那名黑衣人,而另一只虎爪却依旧不停地向萧无畏继续施压,以图将萧无畏困其中。
那名黑衣门面人的内力修为不过是二品而已,比起季幕晚来说,着实差了不少,季幕晚看来,一爪攻出,那名蒙面人只能是退避,断没有跟自己硬拼的道理,否则的话,必定要伤自己的爪下,然则道理归道理,事实却不是这般,面对着攻杀过来的一爪,那名黑衣蒙面人竟然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手中的长剑猛地向前一探,一道剑芒勃然而出,竟硬生生地与季幕晚的虎爪撞了一起,爆出“轰”地一声巨响,那名黑衣蒙面人固然是被震得向后倒飞不已,可季幕晚同样没能讨的了好,魁梧的身形竟因此被震得乱颤不已,正攻击萧无畏的爪法登时便为之一乱。
好机会!萧无畏原本正爪下苦苦挣扎,这一见季幕晚爪法失衡,登时压力为之一松,再一看季幕晚身形不稳,哪肯放过这等破敌的良机,长啸了一声,手中的软剑一扬,已是抖得笔直,如虹般向季幕晚的胸膛攒刺了过去,强烈的呼啸声中,本已黯淡无光的剑芒再次放出了耀眼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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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西城之迷乱
这一剑萧无畏已是拼了全力,完全不留一丝的后手,剑势快到了极点,剑一出,尖锐的剑啸声震得季幕晚耳膜隐隐生疼,大吃一惊之下,顾不得许多,身形连闪之下,疯狂地向后飞退,试图躲开萧无畏的剑势,怎奈萧无畏此番是下定了决心要一剑见功,又岂能容季幕晚轻易地便逃出生天,“穿花身法”已是发挥到了极致,任凭季幕晚如何闪躲,剑尖始终不离其胸膛。
退,再退,狂退!面对着萧无畏这凶狠搏杀的一剑,丧失了先手的季幕晚只能是被动地向后飞退。追,再追,萧无畏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地向前追击,只可惜有伤身的情况下,身法早已没了初战时的快捷,管咬紧了牙关拼力地坚持着,却始终无法将优势转化为胜势,就差那么一尺不到的距离,无论萧无畏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将剑尖插进季幕晚的胸膛,彼此追逐间,剑招的锐气已渐失,一旦剑势放,而又无法取得战果的话,萧无畏必将遭到季幕晚的无情反击,真到那时,萧无畏只怕就将劫难逃了。
正所谓柔不可守,刚不可久,随着追逐的继续,萧无畏的剑势已到了个极致之境,后继已堪堪无力了,剑尖上爆出的剑芒也已从璀璨耀眼开始渐渐弥漫了开去,再有个数息的工夫,盛极而衰已是必然之局,这一点不单萧无畏本人心里头明白,便是季幕晚也看得通透无比,所以,哪怕目下正被追杀,可季幕晚的脸上却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暗自运转内力,随时准备给萧无畏来上一个狠的了。
靠你奶奶的,笑,老子让你笑!萧无畏一见到季幕晚脸上露出了笑容,心中立马便是一阵狂怒,狂吼了一声,将后一丝的余力全都放了出来,原本已渐弥散开去的剑芒再次璀璨了起来,剑势也陡然间加快了几分,顷刻间便已突到了离季幕晚胸口不过三寸之处,吓得季幕晚面色顿时为之一白,再也笑不下去了,脚下一加劲,便要全力狂退开去,可就此时,一道惊鸿突然亮起,赫然竟是那先前被季幕晚震退的黑衣蒙面人从其身后杀了出来,剑若流星般地刺向季幕晚的背心。
黑衣蒙面人这一剑来得极为突然,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好是季幕晚加力后退之时,一剑既出,瞬间便锁死了季幕晚的身形,前后受敌的季幕晚已是退无可退,进又难进,彻底陷入了死局之中。
“呀……”
眼瞅着实难躲过那黑衣蒙面人的剑势,季幕晚彻底地疯狂了,张嘴便是一声长啸,不理会正面追击而来的萧无畏,一个半转身,双爪一晃之间,左爪猛然扣向黑衣蒙面人的长剑,右爪一探,直取那黑衣蒙面人的胸膛,一派要与其同归于之架势,试图逼迫蒙面人撤招自守,一旦黑衣蒙面人回剑自守,季幕晚完全可以顺势将攻势转向追击而来的萧无畏,从而摆脱此必死之局面,这一算计不可谓不精明,怎奈到了底儿却还是落到了空处——那名黑衣蒙面人显然是铁了心要牵制住季幕晚的双爪,从而为萧无畏必杀的一剑创造机会,面对着季幕晚凶悍的招式,那名黑衣蒙面人低喝了一声,不单没有退缩,反倒是手中加力,璀璨的剑光如同流星赶月一般迎上了劈面扣将过来的左手虎爪,完全不理会季幕晚的右爪正袭向自个儿的胸膛。
双方的招式都快到了极点,瞬息间便撞了一起,先是黑衣人的剑重重地撞上了季幕晚的左爪,爆出一声“嘭”的巨响,紧接着,季幕晚蓄势而发的爪劲又重重地撞上了黑衣蒙面人的胸口,虽说其中的劲道因着先前的爪剑相撞而被削弱了不少,可还是将黑衣蒙面人击打得翻滚着倒飞了开去,当然了,季幕晚也没能好过,同样被反震的力道撞得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身子,若是寻常时分倒也罢了,绝对是季幕晚占了便宜的局面,可惜此时季幕晚的对手不只是那名黑衣蒙面人,还有萧无畏这么个杀神,就季幕晚竭全力要稳住身形的当口,萧无畏的快剑已杀到了近前,可怜季幕晚虽是堂堂一品高手,此时却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压根儿就无法抵挡萧无畏接踵而来的这一剑杀招,眼睁睁地看着萧无畏的软剑狠狠地刺中了自个儿的肋部。
“啊……”
剑一入体,季幕晚立马便疼得狂叫了起来,双爪拼力一合,死死地扣了软剑上,试图阻止软剑的进一步深入,怎奈此际形势比人强,饶是季幕晚已是全力爆发了,却难奈萧无畏这绝杀的一剑,一阵刺耳的磨蹭声中,软剑已从季幕晚的左肋刺入,穿过了胸膛,从右肋突了出来,可怜季幕晚这么个一代高手竟被刺成了个冰糖葫芦串儿,一双怪眼翻了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可萧无畏却没有就此作罢,空着的左手一抬,食指一伸,一记拈花指重重地点了季幕晚的胸口檀中穴上,彻底了断了季幕晚的小命。
“噗!”萧无畏这一剑虽得了手,可却牵动了先前的伤势,喉头一甜,不由地再次喷出了口血来,身子摇了摇,险险些就此一头栽倒地,不得不松开握剑的手,任由季幕晚的尸体软倒于地,弯着腰,大喘着粗气儿。
奶奶的,总算是干掉这混球了!急喘了几口大气之后,萧无畏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伸手抹去嘴角边的血沫,扫了季幕晚的尸体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兀自混战一片的战场,见己方已逐步取得了优势,心头不由地微微一松,也无心再去参战,一旋身,缓步向倒一旁不见动静的黑衣蒙面人走了过去,打算看看这人究竟是何来路,可不等萧无畏走到地头,却猛然听商号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由地便站住了脚,凝神一看,立马就见宁家兄弟率领着大队王府侍卫冲进了院子,心情登时彻底放松了下来。
“杀光贼子,保护王爷!”宁南此番率对主攻“虎头帮”总舵,一场鏖战之后,顺利地取得了全胜,战后才发现“虎头帮”的主要战力全都不总舵之内,这才惊觉可能是中计了,自是不敢久留,率部疯狂地向“唐记商号”赶了回来,此时见院子中一片乱战,心头登时大急,大吼着下达了格杀令,自个儿却紧赶着窜到了萧无畏的身边,关切地伸手扶住萧无畏的身体,焦急地出言问道:“王爷,您没事罢?”
“没事,一点小伤罢了,去,将贼子全给本王拿下,逃了一人,本王唯尔是问!”萧无畏一把推开宁南的手,咬着牙下令道。
“是,属下遵命。”宁南口中应着是,可人却没动,横刀胸,拦了萧无畏的身前,保持着戒备的状态——此际,随着王府侍卫的大批回援,原本就处下风的“虎头帮”早已是彻底乱了阵脚,哪能经得起众多侍卫高手的围攻,惨叫声中,一个接一个地被砍杀地,原也用不着宁南再去出手了的,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来犯的“虎头帮”之人已是全军灭,唯有浮沉子还与雷虎酣斗不休。这两大高手的较量,旁人压根儿就插不上手,气劲四溢之下,一众人等连靠近一些都办不到,只能是外围远远地形成一个圈子,等候着两大高手分出个胜负来罢了。
浮沉子乃是高手中的高手,作为半只脚已踏入宗师境界的人物,自然不是易与之辈,管先前因偷袭萧无畏之故而失去了先手,被雷虎一路狂殴地压制住了,可守御却是稳健得狠,双掌如轮般地劈挂着,将雷虎狂攻过来的拳招一一化解,虽说始终无法摆脱劣势,可雷虎也没法彻底击溃浮沉子的防御圈子,双方打得火星四溅,声势浩大已极,却是雷声大雨声小,打了大半个时辰了,也没能真正分出个输赢来,待得宁家兄弟率部回援之后,浮沉子这才惊觉己方的人马已是全军覆没,自是不敢再跟雷虎这么按部就班地打将下去,倒不是怕一众王府侍卫们会一拥而上,实际上,对于他们这等高手来说,王府侍卫们就算来得再多,也很难威胁到他们的安全,真正令浮沉子担心的是万一惊动了项王府里那一公一母两只大老虎,他浮沉子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那两位砍的,再不设法脱身,这条老命只怕就要交待这京师里了。
“汰!”
不敢再行拖延的浮沉子大吼了一声,双掌一立,如刀轮转动一般,强行转守为攻,不顾一切地接连劈出数十掌,欲图逼退雷虎,也好趁机脱身而去。
“想走?迟了!”
雷虎何许人也,哪会看不出浮沉子究竟打的是啥算盘,自是不可能让其轻易得逞,冷冷地哼了一声,双拳一紧,毫不退让地跟浮沉子硬碰硬地对轰了起来,霎那间,如雷般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气劲四溢之下,远远地围外头的一众王府侍卫们都立足不住,全都被震得东倒西歪地狂退不已。
浮沉子的武功本不雷虎之下,然则此番乃是强行出手攻击,内力的运转上自然就无法做到圆融,这一连数十下的硬碰硬下来,登时便吃了个不小的亏,生生被震得气血浮动不已,眼瞅着形势危急,浮沉子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搏命了,但见浮沉子狂吼了一声,猛地喷出了一大口的鲜血,面色狰狞地抬起了双掌,缓缓地向前推出,掌势虽缓,可掌声竟如同海啸一般惊人,一浪浪的气劲层层叠加着向雷虎狂涌了过去。
“嘿,来得好!”
雷虎一见浮沉子如此作势,自是不敢怠慢,一沉腰,大吼了一声,双拳一收,再一晃,同样是缓缓地击打了出去,一股子霸道的气浪随拳势汹涌而出,强硬地迎上了袭击而来的掌劲,但见两股绝大的气浪猛然撞击了一起,暴起一声“轰”的巨响,雷虎固然被震得踉跄倒退了七、八步,可浮沉子却是不济,生生被震得倒飞了开去,人尚空中,一口血已是狂喷了出来。
“雷虎,贫道断不会与尔甘休!”浮沉子方才一落地,顾不得伤势有加重的危险,脚尖一点地,人已冲天而起,丢下句场面话,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了黑暗之中。
“屁!”雷虎骂了一嗓子,但却没有去追击,而是身形一闪,来到了萧无畏的身边,关切地打量了萧无畏一番,哈哈一笑道:“小畏,死不了罢?”
靠,这他娘的是啥话来着?敢情您老是盼着咱死啊,晕!萧无畏一听此言,满脑门的黑线立马就挂了下来,可又拿雷虎没辙,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雷叔放心,小侄没事。”
“没事就好,尔好自为之罢,某去也!”雷虎也没多客套,大笑着纵身而起,瞬间便已失去了踪影。
“王爷……”宁南见雷虎已走,嘴一张,似乎有要事要禀报,然则萧无畏这会儿却没心思去听宁南的禀报,板着脸,一抬手,止住了宁南的话头,大步到了兀自躺一旁生死不知的那名黑衣蒙面人身前,深吸了口气,俯下身子,伸手将那名黑衣人扶了起来,略一迟疑,还是伸手轻轻地揭开了其面上的蒙巾,只一看,登时便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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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西城之迷乱
这是一张令人迷醉的脸庞,哪怕此刻双睛紧闭,哪怕此时脸色苍白如纸,可却无损于其绝对的美丽,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小巧似樱桃,那微微颤动着的长睫毛细密而又齐整,别说那张瓜子型的脸庞犹如白玉雕刻出来一般,挺而翘的鼻梁宛若悬胆似的,没有丝毫的瑕疵,纵使萧无畏也算是阅了美色的人物了,可还是被面前这女子的美丽深深地震撼了一下。
蒙面人是女的,这一点萧无畏抱起之际便已察觉到了,毕竟那惊人的弹性与柔软是做不得假的,至少对于常脂粉堆里打转悠的萧无畏来说,辨认起来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真正令萧无畏疑惑的则是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只因其给萧无畏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然则萧无畏翻遍了记忆,却愣是没认出此女究竟是哪位,也搞不明白此女为何要奋不顾身地出手相助,一时间想得有些子愣了神。
“小妹,啊,该死,小妹,你怎样了?奶奶个熊的!”就萧无畏发愣的当口上,唐大胖子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见到萧无畏怀中的女子,登时失惊地大叫了起来,一张胖脸哆嗦得狰狞无比。
什么?是唐悦雨?竟然会是她!萧无畏一听之下,心头登时便是一阵狂跳,再一想到自个儿所做的勾当,不由地便傻了眼,心里头乱七八糟地不是滋味。
“放手,好你个小三,竟敢将俺小妹整成这样,你,你,你还不放手,俺跟你翻脸了啊!”早萧无畏闹出之事时,唐大胖子就跟萧无畏闹过一回别扭,很是替自家小妹抱不平,心里头早就有了情绪,这会儿一见唐悦雨伤得不省人事,登时就爆发了起来,跺着脚,愤愤地吼着,又伸手要去抢夺萧无畏怀中的唐悦雨。
“滚开!”萧无畏此时心情正自复杂之际,哪有心去听唐大胖子的呱噪,手一弹,拨开了唐大胖子伸过来的肥爪子,一闪身,抱着怀中的唐悦雨便飞身进了厅堂,再一闪,人已转入了后堂去了。““小三,你给老子站住,你要将俺家小妹带到哪去,混球,别跑!”唐大胖子没留神之下,被萧无畏一推,踉跄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地,刚要发作,突地见萧无畏抱着自家小妹闪人了,登时便急红了眼,跳将起来,破口大骂地便要追将过去。
“唐公子留步。”一见唐大胖子要追将过去,宁南立马一闪身,拦住了唐大胖子的去路。
“让开,你小子找抽不是?快让开!”唐大胖子出手推了宁南一把,想要将宁南拨到一旁,却不料跟推上了一座大山一般,不单没能将宁南推开,倒令自个儿一个趔趄,险些摔个屁股墩儿,登时便是一阵大怒,不管不顾地吼将起来。
唐大胖子项王府是个很特殊的人物,若是往日,再给宁南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唐大胖子闹出别扭来,不过么,此时的事情却是个例外,眼瞅着唐大胖子发了狂,宁南不但不怕,反倒笑了起来,凑到唐大胖子的耳边,低声提点道:“唐公子,莫非您不打算当咱家王爷的大舅子了么?”
“啥?”唐大胖子愣了愣,白眼一翻,张了张嘴,似乎要接着骂娘,可到了底儿,还是没骂出声来,只是气咻咻地喘了口大气,往地上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踱到了一旁,嘴里头小声地叨咕个不停,谁也听不清这厮扯些啥,那副德性着实滑稽得很,惹得一众王府侍卫们都憋不住地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却没人注意到离此处不算太远的一栋房顶上有一黑衣人正笑得分外的开心,这人赫然正是项王妃柳鸳!
柳鸳自然是早就到了现场的,不单比唐悦雨到得早,甚至季幕晚等人出现之前,柳鸳便已到了,只不过始终不曾出过手罢了,理由么,说起来也简单——管萧无畏此番大动作事先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可却难以瞒得过柳鸳,只不过柳鸳却没打算出手干涉,可因着不放心萧无畏的安全之故,柳鸳本打算暗中加以保护,只是到了后头,发现唐悦雨竟然也潜到了现场之后,柳鸳便取消了出手相助的打算,就想看看这对年轻人会不会撞出些火花来,而今这个结局自是令柳鸳极为满意,后头的事情她已无心再多加理会,身形闪动间,人已消失了黑暗之中。
总算是逃出来了!一路飞纵的浮沉子落进了一栋不大的**院子中,凝神四下一扫,见后头并无追兵,也没发现自己的落脚点有何异常,不由地便暗自松了口气,抬脚刚想着走回屋中,冷不丁一阵血气上涌,喉头一甜,“噗嗤”一声,一大口鲜血再次狂喷而出。
“该死!雷虎,本座跟你没完!”浮沉子气恼地抬起大袖子,抹去了嘴角的鲜血,恨恨地骂了一声,眼中满是仇恨的光芒。
“当真?”沉浮子话音刚落,一个冷冷的声音却突兀地其身后响了起来。
“谁?”浮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他乃是一品巅峰的高手,寻常人压根儿就近不得身,而今竟然有人到了自个儿的身后还一无所觉,足见来人之强,绝非等闲可比,自是不敢怠慢,这便忙不迭地向前飞纵了开去,空中猛地一旋身,双掌如轮般地晃动着,化出漫天的掌影,将周身上下护得个严严实实地,然则,直到其落了地,也没等到预计中可能出现的突袭,惊疑不定地四下看了看,却又一无所得,眼珠子转了转,沉着嗓子喝问了一声。
静,极静,没有人出头回答浮沉子的问话,就宛如先前的声音是浮沉子的幻听一般,这令浮沉子心里头充满了不安,凝神戒备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犹犹豫豫地向后缓缓而退,打算先躲进屋中,再另作计较,可就他刚一动的当口,突觉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已出现了庭院之中。
“啊,是你,这……”浮沉子一抬头,迎面便遇上了双冷厉的眼眸,顿觉心头一寒,一阵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才好了。
“哼!”来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露出了张满是寒霜的脸,赫然竟是项王妃柳鸳。
“无量天尊,贫道见过王妃娘娘,不知您老此来,可有何见教?”沉浮子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稳住了心神,眼珠子转了转,忙不迭地打了个稽首,试探地出言询问道。
柳鸳根本就没有搭理浮沉子的试探,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故作镇定的浮沉子,眼神中的杀气隐隐有爆发而出之迹象,惊得浮沉子脸色狂变不已,紧赶着高声叫了起来道:“娘娘,您不能动贫道,别忘了嵩山之约,您不能……”
面对着柳鸳的冷漠,浮沉子是真的慌了,别说他这会儿正有伤身,便是鼎盛时期,也不是柳鸳的三合之敌,柳鸳面前,他除了求饶之外,实不敢有丝毫的抵抗之心,强行出手的话,只会死得快。
“尔还记得嵩山之盟么?哼,好胆,竟敢暗算我家畏儿,还有脸跟老身提甚盟约,死罢!”柳鸳冷笑一声,一扬手,一掌轻飘飘地便向前印了过去,似不着力之状,不待一丝的风声,就跟寻常人赶开令人生厌的苍蝇一般,可落浮沉子眼中,却是别一番的感受,只觉得这天与地皆已不存,唯有那只手掌不断地变大着,大到令自个儿无处可躲的地步。
躲既无可躲,剩下的唯有拼了,浮沉子自是不肯束手就擒,狂啸了一声,双掌一抬,拼了全力疯狂地向着柳鸳挥击过来的手掌迎了过去,掌风呼啸间,气势磅礴,狂野的气浪将四周地上的杂物都激荡得漫空乱飞,声势可谓是惊天动地,然则滚滚的气浪遇到了柳鸳那只缓缓而动的手掌,却宛若冰山遇到了烈焰一般,急速地消融得无影无踪,无法阻挡丝毫。
“噗”
浮沉子的双掌重重地撞上了柳鸳的单掌,却没有爆发出预想中的巨响,有的仅仅只是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旋即,浮沉子只觉得一股细若游丝般的锐劲从自己的左掌心钻了进去,一路势如破竹般地沿着手臂经络向上狂涌,任凭浮沉子如何调动内力,都不能阻碍其分毫,瞬息间,那道锐气已冲到了浮沉子的檀中穴,但觉胸口一闷,一口气已是接不上来,浮沉子张了张口,似欲再说些甚子,可已无力为继,怪眼一翻,人已僵直地倒了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一口污血从口中涌了出来,生机已就此断绝。
“哼,废物!”柳鸳一掌见了功,压根儿就没有再去理会浮沉子的死活,冷笑了一声,一闪身,人已如惊鸿般掠起,空中轻巧地一个转折,瞬间便消失了黑暗之中,宛若从不曾出现过一般,唯有院落里的一地狼藉证明了先前那一战的存……西城“唐记商号”的一间厢房中,萧无畏面色阴沉地端坐木榻前,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一动不动地躺榻上的唐悦雨,眼中的神色复杂至极,既有内疚,又有心疼,还有着几分的恼火,外带一丝的羞愧,半晌不曾动弹过一下,哪怕是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也没能令萧无畏有所反应,整个人宛若木雕泥塑一般。
走进了房中的人正是宁南,作为萧无畏的亲信,宁南自是清楚萧无畏的性子,他本不愿也不敢这等时分前来打搅,然则有些事情没有萧无畏的首肯,他宁南是不敢擅作主张的,偏生这等事情眼下就有一桩,故此,哪怕再不情愿,宁南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房中,萧无畏的背后躬了下身子,轻声地出言禀报道:“王爷,齐王的人已动了手,请王爷明示。”
“嗯。”萧无畏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缓缓地站了起来,深情地看了眼榻上的唐悦雨,而后半转过了身去,点了下头道:“按原定计划行事罢。”
“是,属下遵命。”宁南见萧无畏心情不好,自是不敢多加打搅,这一听萧无畏已下达了命令,紧赶着躬身应了诺,退出了房去,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狗咬狗,一嘴毛!”宁南去后,萧无畏撇了下嘴,冷冷地吭了一声,满脸子不屑之色——齐王萧如涛趁机攻打“金钱帮”之事早就萧无畏的预料之中,毕竟此时六皇子崛起得太猛了些,已威胁到了萧如涛的超然之地位,能利用西城的乱局之时坑萧如浩一把,还能顺便将屎盆子往萧无畏头上扣,这等大好之机会萧如涛是怎么都不会放过的,萧如涛此番出手一点不奇怪,要是不出手,那才叫怪事了的,当然了,天底下没有白占的便宜,萧无畏自是早挖好了坑,就等着萧如涛往下跳了,此时得知萧如涛果然动了手,萧无畏自然也不会跟其多客套,该上的兽夹子自是毫不客气地夹了上去。
“嘤咛”
就萧无畏思的当口,一声轻轻的呻吟突地身后响了起来,萧无畏的身体立马为之一僵,心跳得飞快,可手脚却一时间不知该往哪摆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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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西城之迷乱
萧无畏绝对是个狠人,杀伐果决,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无情无义之辈,恰恰相反,内心深处,萧无畏其实算得上是个多情之人,这一向以来,除了唐悦雨之外,他还真没做过令女孩儿伤心的事儿,哪怕明知道府中那几名美少女中有那么几个来意不纯,然则萧无畏却并没有拿她们做法,依旧待之以礼,纯当金丝雀养着便是了,也就是因着不满包办婚姻之故,这才变着法子生事儿,原本心里头对于无辜的唐悦雨就颇有些子歉意,此番又蒙其相救于危难之中,这令萧无畏感激心之余,却又觉得实是很有些个难以面对唐悦雨,可如今人已醒了,该面对的总还是得去面对罢。
萧无畏无比艰难地转回了身去,全身的骨骼甚至因此而爆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入眼便见一双清澈德如同春水般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登时便感一阵心虚,嘴唇嚅动了几下,强自笑着出言招呼了一声道:“唐姑娘,小王,小王……”话说到这儿,萧无畏竟不知往下该说啥才好了,瞠目结舌地呆立当场。
一见到萧无畏那等如同呆头鹅一般的形象,唐悦雨不由地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不料这一笑竟牵扯到了伤势,面色瞬间便是一白,不由地便咳喘了起来,登时便把萧无畏给吓坏了,顾不得许多,一闪身,人已到了榻前,紧张万分地拉住了唐悦雨的手腕,焦急地开口道:“唐姑娘,你没事罢?”
唐悦雨的伤势其实并不算太重——当初季幕晚那一爪并没有直接击中唐悦雨的身体,只是爪劲的余波轰到了唐悦雨的胸口罢了,是时,唐悦雨正因反震之力而暴退中,自是就势卸掉了大部分的劲道,饶是如此,季幕晚毕竟是一品高手,其爪劲的余波自也非同小可,唐悦雨还是因此而受了些内伤,再加上气机被闷了一下,这才陷入了昏迷之中,这会儿休息了良久,其实伤势已无大碍,然则疼痛依旧是难免的,此时被萧无畏突然抓住了手,一惊之下,忙向回收手不迭,却不料萧无畏握得紧了些,这一收,竟连萧无畏的手一起带了回来,赶巧就落了高耸的胸膛上,登时便令唐悦雨羞得面色通红,偏偏萧无畏这厮还那儿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可把唐悦雨给弄得十二万分的尴尬。
“你,你,你快放手。”唐悦雨挣不脱萧无畏的手,不由地便急了,颤着声,似求肯,又似哀怨地说着。
“啊……”萧无畏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好像放得不是位置,忙不迭地松开了手,尴尬地后退了一小步,可突然觉得刚才那等惊人的弹性似乎感觉良好,不由地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么个小动作一出,立马羞得唐悦雨不知如何是好,气恼地闭紧了眼,不敢再去看萧无畏的脸。
“嘿嘿,唐姑娘,那个,那个,小王不是故意的,只是,啊,那个……”一见唐悦雨羞得闭上了眼,萧无畏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又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腆着脸,满口胡言了起来,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个儿究竟说些啥子,到了末了,见唐悦雨没啥不良反应,萧无畏也就住了嘴,只是愣愣地盯着唐悦雨看。
唐悦雨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一双眼好奇地睁开了一线,立马就见萧无畏那儿发着呆,一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大羞之下,双手一伸,遮住了脸,那等动作一出,登时便惹得萧无畏放声哈哈大笑了起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萧无畏与唐悦雨之间的旖旎,却说宁王萧如浩率着一众亲卫绕了远路,狂赶着奔到了横竹街,打算由此冲进西城,却不料还是被列阵于此的五城巡防司官兵硬拦了下来,好说歹说之下,带队的将领就是不肯通融,不过倒是同意派人去请贺知兵这个主官前来,这一等又是足足近半个时辰,总算见到贺知兵骑着马,一大群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横竹街口。
“贺将军,本王有要事欲进西城,还请贺将军行个方便。”萧如浩牵挂着“金钱帮”的安危,心急如焚之下,也不等贺知兵上前请安,便焦躁地纵马迎上了前去,面色肃然地一拱手道。
“啊,不知宁王殿下驾到,末将迎接来迟,殿下海涵,海涵。”贺知兵没有接萧如浩的茬,紧赶着下了战马,很是恭敬地一躬身,抱拳行了个礼,一迭声地道着歉。
耳听着“金钱帮”所的方向杀声正急,萧如浩的心揪成了一团,实是没那个闲工夫跟贺知兵打哈哈,这便脸一板,冷着声道:“贺将军这是不让本王通行喽?”
“哎呀,殿下您这说的是哪的话,殿下您乃金贵之躯,再给末将几个胆,末将也不敢耽搁了殿下的事,只是如今西城正乱,殿下若是内里出了事,末将实是担当不起啊,要不等末将先派了兵进去扫荡一番,待得确保安全之后,由末将陪您一道进去,您看可成?”一见到萧如浩的脸色垮了下来,贺知兵忙不迭地将身子躬得低了几分,满脸子为难之色地建议道。
贺知兵这话说得倒也理,问题是等他贺知兵扫荡完毕之后,天晓得“金钱帮”还能剩下些啥了,偏生贺知兵的话还不好反驳,这可把萧如浩给郁闷坏了,黑着脸,冷哼了一声,强自压下心头的怒气,量平和地出言道:“贺将军辛苦了,本王自当上表为将军请功,如今西城既然有乱,还请将军随本王走上一遭,务必确保京师之绥靖,若是惊扰了父皇,事情只怕不好收场罢?”
“那是,那是,嘿嘿,殿下言之有理,只是末将已派了人进宫禀明了圣上,如今该如何扫平西城之乱,还须圣裁方可。”萧如浩已将帝驾都搬出来了,可惜贺知兵却不买帐,陪着笑脸,同样用弘玄帝来堵萧如浩的嘴,可把萧如浩给气得个半死,却拿贺知兵一点办法都没有,刚想着再说些甚子之际,却见横竹街深处一阵马蹄声急中,一名骑将匆匆赶到了阵列之所,萧如浩眼尖,就着火把的亮光,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萧无畏身边的贴身卫士统领宁南,不由地便闭上了嘴,阴沉着脸,眼光闪烁地瞄着大步走到贺知兵身旁的宁南。
宁南自是早就看见了萧如浩,不过却假作没瞅见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了贺知兵的身边,一副万分焦急之状地禀报道:“贺将军,不好了,贼众啸聚双林街,正大肆抢劫,若不制止,恐酿血案矣,恳请将军即刻发兵剿匪。”
“啊,这……”贺知兵自然是早就跟宁南套好了的,一听宁南这话,自是明白内里是怎么个回事,立马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沉吟着不肯应承下来。
一听到“双林街”这三个字,萧如浩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彻底地黑了下来,只因“金钱帮”的总舵就双林街上,这不就明摆着“金钱帮”如今已是危旦夕了么?再一看贺知兵兀自那儿扭捏着不肯表态,心头的怒气自是再也压不住了,“唰”地一声抽出腰间悬挂着的宝剑,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喊道:“贺将军,贼众啸聚,尔身为五城巡防司主事,岂能坐视不理,还不随本王前去平乱待何时?”
“殿下,非是末将不肯去,要是圣上有旨,这……”萧如浩话音一落,贺知兵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摊了下手,犹犹豫豫地说道。
“父皇那儿自由本王去分说,贺将军管放心,如今战事紧急,一切从权为要!”萧如浩焦躁地打断了贺知兵的话头,一挥手中的宝剑,语气坚决地说了一句。
这一听萧如浩将事情揽了过去,贺知兵心中暗喜,可脸上却依旧是为难之色地苦笑着道:“也罢,既然殿下坚持,末将自当从命,来人,全军集结,兵发双林街!”
五城巡防司的官兵算不得精兵,不过总归是军队,该有的军队气势还是不缺的,主将一下了令,一众官兵执行起来倒也算得上麻利,飞快地整顿好了行军队形,一路高声呐喊地跟随萧如浩的身后,浩浩荡荡地向着双林街赶了去……双林街“金钱帮”的总舵所地,激战依旧持续着,“金龙帮”一方依仗着兵力上的优势,轮番强攻“金钱帮”的大门,几番杀进了大门之中,可惜都没能站住脚,硬是被顶了回来,气得指挥作战的英万挺直跳脚,眼瞅着又一波敢死队溃败了回来,英万挺羞恼之下,顾不得齐王萧如涛的严令,一撸袖子,准备亲自操刀上阵了,可还没等他出动,就听远处喊杀声震天,紧接着一名哨探便急匆匆地跑来禀报道:“英大人,不好了,五城巡防司出兵了,正向此处赶来!”
“什么?”英万挺一听之下,登时便有些子慌了神,要知道此番行动之前,萧无畏那头可是拍着胸脯打了保票,说是绝对已经搞定了贺知兵,断不会有五城巡防司衙门的干预的,可如今“金钱帮”未灭,五城巡防司的兵马便杀到了,这等意外之事立马打乱了英万挺所有的安排。
“撤,快撤!”英万挺不清楚事情究竟是哪出了岔子,可却清楚己方绝对不能跟五城巡防司发生任何的冲突,这便恨恨地跺了下脚,高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率领着“金龙帮”一众人等匆匆离去。此际,鏖战了近一个时辰的“金钱帮”死伤极为惨重,几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若不是林祖彦调度得当的话,早就全军墨了,饶是如此,全帮人马已是折损过半,待得察觉外头来犯之敌已退了去,自也不敢轻易追击,全帮上下老老实实地全都龟缩总舵内,竟无一人敢到大门口处察看个究竟。
萧如浩心有牵挂,自是冲得飞快,也没管五城巡访司的官兵跟没跟上,率领着手下的十数名亲卫纵马如飞地赶到了“金钱帮”的总舵前,一见到总舵门前那一地的狼藉,心立马沉到了谷底,连滚鞍下马都顾不上,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横剑胸,飞身便窜进了大门之中,方才一落地,入眼便见满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眼一黑,险险些就此一头栽倒地,惊得一众随后赶至的侍卫们忙不迭地拥上前去,伸手相扶之余,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一时间满院子是惊呼之声。
“殿下。”
“殿下,您没事罢?”
“是殿下到了!”
听到了响动的“金钱帮”一众幸存者也都急急忙忙地从隐蔽处窜了出来,将萧如浩团团围了中央。
“没事,让开!”萧如浩强撑着推开了侍卫们的搀扶,环视了一下围周边的众人,见数名主要骨干自人人带伤,可都还活着,心中稍安之余,一股子怨气却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心头,恨恨地握紧了双拳,一扭头,怒目圆瞪地看着东城的方向,眼神中似有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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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没钱了,咋办
弘玄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夜,京师西城骚乱,烧毁民房数十,死伤过千,朝野为之震动,御史台弹章如雪片般飞进了宫中,强烈弹劾五城巡防司疏于职守,要求追究贺知兵渎职之罪,并奏请圣上下诏彻查此案,以安抚民心,内阁诸大臣亦纷纷上书言事,一时间贺知兵竟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吓得贺知兵连连上书自辩,言及此番骚乱乃是江湖草莽欲京起事,幸得五城巡防司出动及时,彻底剿灭谋逆之叛匪,歼敌甚众,无过而有功云云。
弘玄十六年十一月初三,沉默了数日的弘玄帝就西城一案下诏,称贺知兵此举虽有平叛之功,失察之过却是难免,着罚俸三年,降一级留用,并诏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同五城巡防司衙门彻查此案,务必清剿漏网之余孽。此诏一下,西城大小帮派一时间风声鹤唳,纷纷向诸方势力寻求保护,因之依附“金龙帮”者众,投向萧无畏所拥有的“飞龙帮”者亦有不少,唯六皇子萧如浩所有之“金钱帮”因此难中遭劫,实力大损之下,投靠者寥寥无几,至此,西城势力已成三国鼎立之势,“金龙帮”作为过江强龙,一举西城取得领先之优势,再算上其手中的东城,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三司会审,听起来很威风,可萧无畏看来,弘玄帝那道三司会审的诏令简直就是个屁,纯属糊弄百姓的罢了,说穿了也没啥大不小的,只因负责收集证据乃是实施抓捕的就只有五城巡防司,连刑部都没捞到这份差使,这不明摆着要贺知兵自己查自己么,那能有个啥结果?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后不了了之了的。
弹劾不弹劾地,又或是彻不彻查,萧无畏通通不加理会,权当看猴戏,自个儿该干啥还干啥去,这会儿有了地盘又有了人,光是想法子整顿就耗费了萧无畏不少的心力,别说马政署那头的公事也不能捺下,眼瞅着马牌拍卖时日愈发近了,事情自是多了不老少,忙得萧无畏晕头转向,每日里四下忙乎得脚不沾地,甚至连跟一帮子红粉知己们卿卿我我都没了时间,可就算是如此之勤勉的情况下,麻烦还是不期而至了——没钱了!不是萧无畏本人没钱了,而是马政署的家底空了。
没啥都不能没钱,这句话放哪都是真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萧无畏又岂能不懂,这一听说账房里没了钱,两只眼睛立马就瞪得浑圆,一迭声地道:“什么?没钱了,怎么回事?本王接手时不还有三十万两银子么,这才三个月呢,怎地就没钱了?说,钱都花哪去了,嗯?”
钱都到哪去了?这问题问得好,萧无畏这纯属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随便张了口便成,可叶不语身为左飞龙使,兼管着账房事宜,要想像萧无畏这么潇洒可就难了,这一见萧无畏满脸惊诧状,叶不语也就只剩下苦笑的份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回王爷的话,账面上是还有十二万两的银子,可库里的实银就只有两千两了。”
“嗯?”萧无畏一听这话蹊跷得很,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疑惑地吭了一声。
“王爷,我马政署历来由太仆寺那头拨银,按我朝律令,每季户部将造册之银划拨到太仆寺,再由太仆寺往我马政署里过帐,这过账的损耗就得去掉个两成有余,实到我马政署里能有个八成已是顶了天了,王爷刚接手时倒是正划账之际,账面上与实际本就有个六万两的差额,而张烨武一案中,由刘傅顶了罪的空额便有十万两之巨,这钱后头抄没刘傅家产之际倒是抄出了不少的银子,可那些抄没的银两全都划归了户部,并未入我马政署之账户,两下里一来二去,账目实亏足足十五万七千八百三十余两。”眼瞅着萧无畏脸色不好看,叶不语不得不耐心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作了个交待。
他娘的,竟然亏了如此之多,靠了!萧无畏一听之下,立马就有些子傻了眼,愣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觉得有些不对味,眉头一扬道:“就算亏了十五万两银子,可还有十五万之数,本王上任至极,并未调用过库银,为何这银子全没了,嗯?”
一听萧无畏这话,叶不语脸上的苦涩立马浓了几分,微微地叹了口气,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双手捧着道:“王爷,所有银两去处皆上头,还请王爷过目为荷。”
萧无畏跟着舒雪城老爷子学艺三年,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学了不老少,对于会计一门,自也有所涉猎,虽说远谈不上精通,可看帐册的能耐还是有的,只不过这厮懒,平日里向来不去管帐房的事儿罢了,此际见叶不语说得如此慎重,自也就有些子好奇心起,这便将账本接了过来,随手翻开,从前向后一页页地看了下去,一边看一边心算着银子的总额,这一算将下来,脸色便有些子阴沉了起来。
叶不语不愧是户部度支郎中出身,其账目做得很清楚,一条条开支明白无误,甚至还有相关的注释,从账面上看不出有丝毫的漏洞,当然了,萧无畏相信叶不语也没那个胆子敢欺瞒自己,如此一来,这账目可就令萧无畏头疼万分了——这三个月来的开支,扣除那些办公用品之类的零碎花销之外,大的支出一共有三条——其一,购马费用,虽说萧无畏这头马牌的运作尚未开始,然则往日里马户们卖马的银子还是照样得支出,这部分是大头,不算各地牧监的开销,光是马政署这头三个月来连同衙役们的差旅费一算,就足足花去了七万余两的银子,其二,各地牧监的运营费用,按照律令,各地牧监的运营费用是马政署出一半,各州出一半,这一算将下来,又是六万三千多两银子没了,其三,年关将近,给各部有司的打点也花了不少的银子,这么七算八算下来,十五万两银子就跟流水一般地不见了踪影。
头疼了,萧无畏这回可真的是头疼了,倒不是萧无畏本人没有钱,实际上,自打“唐记商号”从燕西凯旋而归之后,萧无畏已经算是有钱人了,当然了,跟那些豪门世家还是没法比,不过么,随随便便掏出个大几十万的,萧无畏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然则,那些钱可都是萧无畏的私款,他可没伟大到将私款公用的地步,再说了,萧无畏真要是这么做的话,保不定就得被御史台弹劾了,一个收买僚属、结党营私的帽子扣将下来的话,说都说不清了的,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做,该如何公然搞些钱来就成了萧无畏的烦心事了。
找户部要钱?那是门都没有的事儿,毕竟此际还没到拨款的时间,一句公事公办就能将萧无畏噎得无话可说,再说了,萧无畏跟户部里的大小官儿也没啥交情可言,贸然找了去,不是丢人现眼么,这事情做不得!
翻旧账,找太子又或是陈明远要钱?好像也不太可能,毕竟当初张烨武一案中太子已掏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封口费,此际再去翻旧账,一来道理上有些子说不过去,二来么,真要是太子那厮破罐子破摔的话,闹到后,太子固然得倒霉,萧无畏自己好像也不见得能落到好,这条路同样也走不通。
麻烦,麻大烦了!没了钱,别说官衙的运营肯定玩不转了,便是即将开始的马牌拍卖也得受影响,再说了,真要是这等时分马政署里闹出了丑闻的话,那些个早已闻风到了京师准备参与拍卖的商贾们还不得全都跑光了,从这个意义来说,搞钱是必须的,而且动静还不能闹得过大,这可就让萧无畏为难至极了的,捧着账目发了老半天的呆,还是一个准主意都没能想得出来,一张脸耷拉得快成苦瓜了。
奶奶的,左不成,右也不成,活人还得被尿给憋死不成?靠了,咱还就不信那个邪!萧无畏有些个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帐册往文案上重重一放,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叶不语没提防之下,登时被吓了一大跳,身子都僵直了起来,误以为萧无畏这是要发作自己呢,忙不迭地将身子躬得深了几分,却不料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曾理会叶不语的举动,霍然而起,焦躁地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速度之快瞧得叶不语眼睛都快花了。
“哈,有了!”萧无畏突地想起了个好主意,猛地便立住了脚,其动作之突然,令双眼正跟着萧无畏来回转悠的叶不语猝不及防之下,眼珠子一定,头脑一晕,险险些一头栽倒地,身子乱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算是稳住了脚跟,还没等他喘上口大气呢,就见萧无畏一闪身,人已拎着账册闪到自个儿的身旁,惊得叶不语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哆嗦,嘴角抽动了几下,总算是强行忍住了骂娘的冲动。
“不语,本王给尔一个任务,将这账目好生再做上一回,唔,就按这一季已花销了三十五万两银子来做帐好了,记住,这账目可得仔细了,断不可出一丝的差错!”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计较叶不语的失态,满脸子兴奋地交待着,听得叶不语的嘴都张得合不拢了,任是搞不懂面前这位主儿又犯了啥毛病来着。
“怎么,办不了么?”眼瞅着叶不语只顾着发愣,半天没回话,萧无畏立马有些子不耐了,皱着眉头哼了一声。
“没,没问题,下官这就去办。”一见萧无畏面色不愉,叶不语纵有千般疑虑,也不敢此时发问了,恭敬地双手接过帐册,躬身应答了一句,便要退出房去。
“慢着,此事须得保密,不得外传!”不待叶不语出门,萧无畏又紧赶着便吩咐了一声。
“是,下官遵命。”叶不语应答了一声,也不敢去问个究竟,疾步退了出去,自去安排人做帐,走得急了些,自是没瞅见萧无畏嘴角边挂着的笑容似乎有些子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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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十一月初八,弘玄十六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近午时分落了下来,没有风,鹅毛般的雪花就这么飘飘荡荡地落了一地,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已将整个中都城全都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之下,自是别有一番情趣,引来了无数好风雅的赏雪之人,有些好嬉闹的顽童大街小巷里乱蹦乱跳地折腾开了,或是堆雪人,或是打雪仗,倒也给中都城的冬天多增添了不少的笑声,然则这一切都与弘玄帝无关,自天已近午,可弘玄帝依旧御书房里熬着,埋首于无数的奏本之中,时不时地挥笔速书着,忙得个不亦乐乎。哈18&
“陛下,午时将近,您该用午膳了。”眼瞅着弘玄帝忙得忘了时间,司礼宦官高大成不得不小声地提点了一句。
“嗯。”弘玄帝头也不抬地吭了一声,却并没有停下手头的活计,不曾下令传膳,高大成躬身等了好一阵子,见弘玄帝始终没有旁的表示,脸不由地便有些苦了起来,嘴角抽搐了几下,还是再次小声地出言提醒道:“陛下,午时已近,您看……”
“哦?”弘玄帝一本折子上批下了后一个朱砂字,随手将笔搁了笔架上,抬起了头来,伸了个懒腰,精神有些不振地扫了高大成一眼道:“传膳罢,朕便此用了。”
“是,奴婢尊旨。”高大成有心再劝,可一见弘玄帝又拿起了一本折子,自是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诺,正要安排人去膳房传膳之际,却见一名中年宦官匆匆地行进了书房,不由地便站住了脚。
“陛下,荥阳王宫门外递了牌子请见。”那名中年宦官轻手轻脚地走到文案前,一躬身,轻声地禀报道。
“嗯?”弘玄帝一听萧无畏求见,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将手中的折子放了下来,看了眼那名中年宦官,沉吟了一下道:“宣罢,朕便此见了。”
“陛下,您还是先用了膳再见不迟。”一听弘玄帝要立刻召见萧无畏,高大成忙出言劝说道。
“不碍事,朕见朕的,尔只管传膳好了。”弘玄帝不耐地挥了下手,下了定论,也不管高大成是何反应,拿起折子又接着批了起来,高大成无奈之余,也只得轻叹了口气,让人去传了膳,自己却往宫门外宣召萧无畏不提。
雪越下越大,冻得人直发寒,然则对于萧无畏来说,这么点冷却算不得啥大不了的事儿,只是满身的雪化成了水,将衣服打湿得东一块、西一块地着实烦人得紧了些,偏生这会儿正等着觐见,却也没个躲的地方,可把萧无畏给郁闷坏了,没奈何,只得不时地抖一下身子,量抖落些身上的积雪,也算是能起聊胜于无的作用罢,正自烦躁间,大老远见高大成领着几名小宦官冒雪赶了来,精神不由地便为之一振,身子也就此挺直了起来。
“皇上有旨,宣荥阳王御书房觐见。”高大成匆匆赶到了宫门口,顾不得掸一下身上的积雪,紧赶着便高声宣道。
“臣领旨,谢恩。”萧无畏照规矩谢了恩,一骨碌爬了起来,上前两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道:“高公公有劳了。”话边说着,边将一张折叠好的百两银票子往高大成的衣袖一塞,动作隐蔽而又熟练。
高大成是收惯了钱的人物了,并未因萧无畏的孝敬而有甚特别的表示,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下头道:“王爷,陛下尚未用膳,还请您多体谅一些。”
你个老阉狗,说啥呢,小爷我也还饿着呢,没说的,今日就敲皇帝老儿一顿了!一听高大成这貌似客气,其实满含责怪的言语,萧无畏心里头不禁有些子来气,只不过萧无畏城府深,倒也不至于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王爷,您请。”高大成提点了一句之后,也不敢再多说些旁的,毕竟面前这位主儿可是个二愣子王爷,说得过分了的话,闹不好这主儿还真就敢当场翻脸,这便紧赶着一摆手中的拂尘,示意萧无畏跟上。
得,进宫敲皇帝老儿的竹杠去!萧无畏自也懒得跟一宦官多计较,这便嘿嘿一笑,摇晃着跟了高大成的身后,一路无语地到了御书房中,一进门,入眼便见弘玄帝正埋首公文间,文案上还搁着副食盘,就两素两荤四样小菜,外带一碗白米饭,食谱之简单倒叫萧无畏很是愣了下神。
“臣,萧无畏叩见皇上。”圣驾当面,自是容不得有所失礼,萧无畏仅仅一楞神,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紧赶着抢上前去,大礼参见不迭。
“小畏来啦,免礼罢,如此急着要见朕,可有甚要事么?”弘玄帝听得响动,抬起了头来,展颜一笑,虚虚一抬手,很是和蔼地说了一句。
“陛下明鉴,臣是求救来了。”萧无畏憋了下嘴,躬身行了个礼,一派委屈状地说道。
“求救?这是从何说起?”弘玄帝显然没料到萧无畏会这么语出惊人,不由地便是一愣,满脸子疑惑地看着萧无畏,愣是搞不懂这小子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回皇上的话,臣所领之马政署存银告馨,臣已无以为继,臣无能,恳请陛下降罪。”面对着弘玄帝的疑惑,萧无畏哭丧着脸,满是沉痛状地回答道。
弘玄帝一听此言,这才明白萧无畏这是要钱来了,不由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沉吟了一下道:“小畏啊,朕若是没记错,本季户部那头该是早就划过了账的,这才两个多月,不至于全都花了个精光罢,嗯?”
“陛下好记性,户部倒是一早就过了账的,可当初陛下曾应承了微臣每年五百万两银子的,微臣自是按着五百万造的计划,嘿嘿,户部那头本季拢共也就拨过来三十五万两不到,臣依着计划去安排,千省万省之下,还是差得太远了些,熬到今日,臣是实顶不住了,臣有账本此,还请陛下御览。”萧无畏一脸子不好意思状地边说着,边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本帐册,双手捧着递给了弘玄帝。
弘玄帝当初是朝议时应承了萧无畏五百万两银子每年,不过那得是等萧无畏动起来才做得准,而今八字都没一撇呢,萧无畏可就闹着要银子了,这令弘玄帝还真有些子哭笑不得的,可又不好否认此事,只得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账册,翻看了起来,越看越是头疼,末了,将这本帐册往文案上一搁,沉着声道:“小畏,朕问尔,此帐册可是实帐么?”
哟嗬,皇帝老儿精明得很么,这都能看得出来,不简单!萧无畏一听弘玄帝这话,便知晓其一准是看破了内里的蹊跷,然则萧无畏却一点都不惊慌,嬉笑着道:“皇伯父,这帐册么是真是假那就得看人了。”
“嗯?此话怎讲”一听萧无畏越说越是离谱,弘玄帝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收了起来,阴沉地扫了萧无畏一眼,吭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悦之意。
“皇伯父明鉴,此帐册对于户部销账而言,自然是实账,可对于微臣来说,这帐就是虚账,实帐么,微臣这里也有,皇伯父既是要看,微臣也都带着来了。”面对着弘玄帝的黑脸,萧无畏没有丝毫的惧意,笑嘻嘻地又从衣袖中掏出了本帐册,依旧是双手捧着递交了过去。
弘玄帝默不作声地扫了萧无畏一眼,抬手接过了账册,慢慢地翻看着,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之后,抬起了头来,眼中的怒火一闪而过,但却并未向萧无畏发作,而是平声静气地开口道:“此事朕知晓了,尔需要多少银两,又有何计划,且说来与朕听听。”
“皇伯父,微臣要的不多,只消将当初罪臣刘傅贪墨的十万两银子划还马政署便可,若能有此笔款项,微臣自可凭此运作马牌拍卖一事,不单能解决马政之厄,还能略有盈余,来年从燕西贩马之启动资本或许能从中凑足也说不定。”一听弘玄帝开了口,萧无畏自是毫不客气地要起了钱来。
十万两说起来是不多,可如今年关将近,用钱的地儿多得很,再说了,开春还有着一大堆要用钱的项目,国库里也是紧巴巴地没多少能机动的银子,这一点弘玄帝自是心中有数,有心不给么,还真怕萧无畏这小子就此撂挑子,毕竟如今燕西那条线除了萧无畏之外,满朝文武还真没一个能接手的,可真要给了这笔款么,弘玄帝又有些子舍不得,沉吟了良久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道:“小畏的忠心朕是信得过的,如今马政署有难处,朕自该帮着,只是如今国库里也不富裕,这样罢,朕从内库里拨出五万两,尔先将就用着,若是尚有不足,朕再另想办法,如此可成?”
五万两虽不算多,可要应付接下来的事儿倒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么,难得有个从皇帝老儿身上拔毛的机会,萧无畏自是不肯轻易放过,这便苦着脸板起了手指,假模假样地算起了帐来,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之后,腆着脸道:“皇伯父有难处,微臣再难也得扛着,只是微臣也是没法子,若是只有五万两,微臣恐无法过得此关,还请皇伯父多多体谅则个。”
“好你个小畏,罢了,朕不跟你绕弯子,就六万两,多一两都没有了,成不成的,尔自己看着办好了。”眼瞅着萧无畏摆出了讨价还价的架势,弘玄帝不由地被气乐了起来,满天下的臣民中,只怕也就只有萧无畏这个混小子敢跟皇帝讨钱的了。
得,几句话的事儿,一万两到手了,天底下再没这么好赚的钱了,萧无畏自然是见好就收了,嘿嘿一笑道:“微臣谢主隆恩,微臣当效死以报。”
“罢了,少跟朕说这些虚的,下去罢。”弘玄帝被萧无畏这等赖皮样逗得笑了起来,一挥手,止住了萧无畏如潮的马屁。
“是,微臣告退。”萧无畏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自是不想多呆,笑呵呵地行了个礼,心满意足地退出了房去。
“陛下,荥阳王……”高大成实是看不惯萧无畏的惫懒,待得萧无畏去后,从旁站了出来,打算进谏一番,却不料弘玄帝并没有给其开口的机会,一挥手,打断了高大成的话头,拿起搁文案上的两本帐册,掂量了一番之后,突地下令道:“去,将这两本帐册送到东宫,让太子好生看看。”
“啊……”高大成没想到弘玄帝会下这么道旨意,不由地便惊讶得张大的嘴,愣了愣,这才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帐册,恭敬地应了诺,自去办理不提。
“有趣,很有趣!”弘玄帝没理会高大成的行动,轻声地念叨了两声,眼中的精光闪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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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皇后有谕
东宫依旧是那座东宫,威严雄伟而又气象万千,可司礼宦官高大成看来,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少了些朝气,多了些沉暮,哪怕那些个冒雪值守的宫位们身形依旧挺拔得很,哪怕往来穿梭的宫女们依旧婷婷袅袅,可隐隐间,已没了往日的锐气,有的只是种树木老朽之气息宫阙间弥漫。
太子要不行了!感受着东宫前后的差异,高大成心里头不免有些子感慨——从弘玄帝龙潜时起,高大成就已陪伴了弘玄帝的身边,大风大浪自是经历了无数,也看惯了朝堂中的诡异与倾轧,对于潮起潮落的事情本不会有太多的感想,可太子毕竟是高大成看着长大的,对于其即将没落之结局,高大成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子不忍,然则即便再不忍又能如何,此乃帝王家事,高大成不敢也不愿沾手其中,所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是感慨罢了,正因着有了这么份感慨,高大成才能耐着性子明德殿中默默地等候着太子的到来,哪怕已足足等了近乎一刻钟的时间,高大成的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只是默默地沉思着。
“太子殿下到!”就高大成想得有些子入神之际,一声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宣告着太子终于露面了,旋即,面色潮红还带着丝气喘的太子萧如海一大群宫女宦官的簇拥下,从后殿里转了出来。
高大成久宫中,观颜察色的本事自是高人一筹,这一看太子的模样,立马猜出了太子先前究竟干些甚子,原本心里头尚有的怜悯顿时淡了不老少,暗自叹了口气,疾步迎上了前去,躬着身子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高公公免礼,来人,给高公公看座。”萧如海先前床战正酣,手下人等也不敢去轻易打搅,一直到其了性,这才将高大成奉圣上口谕前来的消息禀报了上去,管萧如海已是快赶来了,可依旧是耽搁了不少的时间,这会儿见高大成给自个儿见礼,萧如海心中有愧之下,急步走上前去,很是客气地抬了下手,招呼了一声,倒也礼数十足得很,多少令高大成心里头颇为受用的。
“殿下客气了,老奴不敢。”高大成口中谦逊了几句,后退了小半步,不待萧如海再多说些甚子,面色一肃,高声宣道:“陛下有口谕此。”此言一出,满殿之人立马全都跪倒地,趴伏着,等候高大成宣布弘玄帝的旨意。
“陛下有旨,有账册两本此,着太子殿下过目。”高大成一板一眼地宣布了弘玄帝的口谕,郑重其事地从边上小宦官捧着的托盘里将两本帐册取到了手中,平端于胸前。
“儿臣领旨谢恩。”萧如海茫然不知所措地磕了个头,起了身,躬着身子从高大成的手中接过了账册,只扫了眼封面,面色登时便是煞白一片,哆嗦着手,强撑着将账册翻了开来,匆匆地过了一遍,心已是沉到了谷底,嘴角抽搐了好一阵子,这才勉强稳住心神,对着高大成点了点头,颤着声道:“有劳高公公了,不知陛下尚有其他交待否?”
高大成虽久处宫中,然则消息却并不闭塞,萧如海私底下的那些勾当本就算不得甚隐蔽之事,高大成自是一早便清楚的,此时见萧如海惊慌如此,哪会不知晓萧如海怕些甚子,心中不由地升起了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慨,缓缓地摇了下头道:“陛下并无旁的交待。”话说到这儿,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道:“皇后娘娘略有微痒,殿下还须早些去问安的好,老奴事情已了,告辞,告辞。”话音一落,也不给萧如海出言挽留的机会,领着几名同来的小宦官冒着漫天大雪匆匆便离去了。
气愤、羞愧、郁闷,焦急、忧虑等等诸多的情绪参杂了一起,令萧如海的脸色由煞白变成了通红,又由通红变成了黑紫,整个人如同痴呆一般愣愣地站立着,良久不曾动弹上一下,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也想不出弘玄帝将这两本截然不同的账册交给自己的理由何,猜不透自个儿将要面对何等的处罚,可有一点萧如海是清楚的,那便是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一想起萧无畏那厮拿了自己如此多的封口费,还竟然敢接二连三地陷害自己,萧如海心中的怒气便一浪高过了一浪。
“萧无畏,混帐小子,你给孤等着,孤定要扒了尔的皮!”萧如海越想越是愤怒,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的两本帐册往地上重重一摔,面红耳赤地狂骂了起来,那等暴跳如雷的样子登时吓得满殿之人全都跪倒了地上。
若是发脾气能杀人的话,萧无畏只怕早就被分尸了不知多少回了,这道理萧如海自然是知晓的,只不过道理归道理,怒火这玩意儿一旦起了,却是压也压不下去了的,这一通火发将起来,足足折腾了近一柱香的时间,生生吓得满殿人等全都面色惨白如纸,可也没有谁敢这当口上出面劝谏的,也就只能是心惊胆颤地任由萧如海发泄个够了。
大发作了一番之后,萧如海胸中的闷气也就此泄去了许多,可问题却就此冒将出来了——眼前的危难不是靠发脾气能过的了关的,该如何应对萧如海心里头连一点底气都没有,有心找一众心腹前来商议么,却又怕弄巧成拙,毕竟弘玄帝那头尚未发话,胡乱将此事宣扬出去,只会将问题彻底激化,可要什么都不做的话,萧如海却有没那个信心,犹犹豫豫间,竟不知该如何方好了,宽敞的大殿中焦躁地踱来踱去地瞎转悠了好一阵子,突地想起了高大成临走时那句颇有些子蹊跷的话语,眼睛顿时为之一亮,急促地停下了脚步,一挥手,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嚷道:“来人,备车,孤要即刻进宫!”此言一出,满殿人等自是不敢怠慢,乱哄哄地便忙活开了……人不能有钱,有钱一准变坏,这话虽慥了些,理却一点都不慥,这不,刚敲了弘玄帝一回竹杠,萧无畏如今也算是手里头有钱了,于是乎,心病去之下,居然连班都不坐了,借口回家衣,一溜烟便窜回了项王府,倒没见其忙着衣,逛荡逛荡地就摸进了潇湘馆里,招呼着白碧罗,林瑶等几名红颜知己这就赏起了雪来,花团锦簇间,其乐融融,美女如云间,芳香阵阵,又怎个舒爽了得。
既是赏雪,免不得就要赋诗,这等重任自然就压到了萧无畏的身上,谁让他头顶上有着“无双诗人”的大帽子来着,按林瑶的说法就是今儿个不写首好诗出来,萧同学不但晚膳没得着落不说,还只剩下打地铺的份了。
晚饭吃不吃不打紧,打地铺那可就要命了,虽说只是说笑,可这脸萧无畏可是丢不起的,不就是赋诗么,萧同学旁的不见得有多厉害,说到剽窃名人诗句上,那绝对是这满天下头一号的高手,为了“性福”着想,就算是憋也得憋出点名堂来,这不,萧同学装模做样地踱了几步,挺胸叠肚地昂轩了一回,算是酝酿足了情绪,这才不紧不慢地吟道:“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啊欠,啊欠,啊欠……”
得,没等萧无畏好生表现上一回,一连串的喷嚏便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喷薄而出,那等失态之状登时令一众美女前俯后仰地笑倒了一大片,也就只有白碧罗心细,生恐萧无畏着了凉,顾不得笑,忙不迭地将身上的狐皮裘袄脱了下来,要给萧无畏披上。
“没事,没事,嘿嘿,一准是哪家妹妹想念着本王了。”萧无畏本想表现一把,结果居然闹了个大笑话,饶是脸皮厚,也不禁有些子赫然,这便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了起来,此言一出,登时惹得一众美女们群起围攻,要萧无畏老实交待近又盯上了哪家的姑娘,闹得萧无畏直翻白眼。
一众姐妹淘笑闹个不停,白碧罗却没参与其中,她是丫环出身,向来就心细,管萧无畏说没事,可她还是紧赶着令人去取来了厚实的披风,细心地为萧无畏穿戴整齐,这才抿着嘴打趣了一句道:“王爷这诗倒是做得好,二月初惊见啊欠,美哉,壮哉!依妾身看啊,王爷今晚怕是只能打地铺喽。”
“就是,就是,姐妹们,今夜可得关好门窗,小心家贼。”
“对啊,王爷,这等时分打地铺一准恨凉快的。”
“没错,该是如此!”
白碧罗话音刚落,一众美少女们全都哄堂大笑了起来,纷纷跟着出言打趣,一时间莺莺燕燕的声音闹腾得直上九霄云外。
汗,一群小没良心的,看小爷我咋吃了你们!左右被众美少女们取笑也不是第一回了,萧无畏早就皮了,丝毫都不放心上,嘿嘿一笑道:“本王的诗还没做完呢,一会儿要是尔等说不好,本王就真打地铺去,要是谁说了好,嘿嘿,今夜就陪小王逍遥一回好了。”
“去,讨厌!”
“讨打!”
一众美少女一听萧无畏这话说得没羞没臊地,全都红了脸,一个个羞恼地捏紧小粉拳气咻咻地围着萧无畏便是一阵“温柔”的问候,那个中的滋味么,也就萧无畏自个儿清楚了,正闹腾间,却见贴身仆人萧三紧巴巴地跑了来,高声禀报道:“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有口谕给王爷。”
啥?皇后?搞什么飞机?萧无畏一听是皇后有口谕,登时便有些个愣了神,无他,只因皇后王氏从不插手朝政,也从不轻易插手夺嫡之争,一向有着贤惠之名,萧无畏与其之间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安之外,还真没有过任何的交往,这冷不丁地听说王皇后有口谕给自己,还真令萧无畏百思不得其解的,可这会儿人来都来了,不去领口谕自是不行,萧无畏也就只是略一楞神,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顾不得再跟一众美少女们瞎搅合,匆匆了身朝服,急急忙忙地便赶往前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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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入宫觐见
皇后有懿旨,那可不是件小事,虽说这懿旨的效力比不得圣旨,可也不是随便人能违抗得了的,纵使萧无畏如今好歹也是王爷了,然则皇后的懿旨面前,也只有乖乖地听着的份儿,这一听到王皇后有懿旨到,萧无畏自是不敢多加耽搁,急匆匆地冒着大雪便赶到了前庭,入眼便见自家老爹老娘都呢,正陪着一名老宦官叙着话,萧无畏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大步抢上了前去,躬身行礼道:“孩儿见过父王,见过母妃。”
一见到萧无畏到了,柳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旁的表示,项王萧睿则是板起了脸来,扫了萧无畏一眼道:“畏儿来得正好,这位张公公有皇后的懿旨要宣,尔这便接旨罢。”
“是,孩儿遵命。”萧无畏自家老爹面前向来不敢放肆,忙躬身应答了一句,一转身,对着那名老宦官行了个礼道:“小王见过张公公。”
“不敢,不敢。”张公公虽是皇后身边听用的大宦官,可哪敢受了萧无畏的礼,忙不迭地起了身,侧退开两步,摇了摇拂尘道:“王爷客气了,老奴当不起,您还是先请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罢。”
“有劳张公公了。”萧无畏往年少有进内宫的时候,多也就是逢年过节时入宫请个安啥的,对于内宫里的那些个宦官们自是陌生得很,也不清楚这个张公公究竟是何来路,不过见自家老爹老娘对其都相当客气,自不敢太过随意,这便微笑着拱了拱手,应承了一句。
“皇后娘娘有口谕此,宣荥阳王即刻入宫觐见。”张公公见萧无畏已跪了地上,忙不迭地挺了下腰板,朗声宣道。
啥?又要进宫,搞没搞错?萧无畏愣是想不明白皇后召自个儿入宫所为何事,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领旨谢恩,直到身后传来了项王萧睿不满的假咳声之后,萧无畏这才紧赶着磕了个头道:“臣,萧无畏,领旨谢恩。”
萧无畏不认识这个张公公,然则张公公对于萧无畏可是久闻大名的了,自是清楚萧无畏行起事来往往不按常理,原本还真有些子担心萧无畏厥蹄子,这一听萧无畏领了旨意,顿时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便出言道:“王爷,时候不早了,皇后娘娘还宫里等着呢。”
这么急,搞啥呢?萧无畏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有心不去么,这旨意都领了,自是推脱不得,再一听张公公出言催促得如此之急,心中自是老大的不高兴,也就没急着理会张公公的话,淡然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一转身,满带询问之色地看着自家老娘,躬身行了个礼道:“父王,母妃,皇后娘娘既是有旨意,孩儿这便进宫一行,不知父王、母妃可有甚交待否?”
“畏儿早去早回罢。”项王萧睿没开口,倒是柳鸳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丝毫没管萧无畏话里的暗示之意。
得,老娘都不肯帮忙,这宫怕是非进不可了。萧无畏实是不想去见王皇后,可一听自家老娘如此说法,自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无奈地笑了笑,躬身应了诺,一转身,由张公公陪着出了府门,各自上了马车,一路冒雪向皇城方向赶了去……没道理啊,这又不逢年过节的,找咱进宫做甚?叙旧么?貌似咱跟她老人家又不熟,哪有啥旧可叙的,又或是为了马牌拍卖之事?想给娘家人找点路子?也不对啊,皇后虽出自山西王家,可从来没见她提携过娘家人,无论是国丈还是那几位国舅爷都只是得了个爵位,全都没朝任职,也没听说搞过甚生意,都是实诚人来着,难道是为了太子那厮么?唔,倒是有那么些可能性,不过咱近来似乎也没怎么跟太子过不去不是?要不就是为了今日咱敲了皇帝老儿一顿竹杠的事儿?不至于罢,就那么六万两银子,值得费那么大的劲么,显然不可能!头疼了,萧无畏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想明白皇后如此急地召自个儿进宫的用意何,纳闷之余,自也就懒得去想了,性靠车厢壁上假寐了起来。
“王爷,王爷。”马车早已停了宫门外的广场上,可老半天了,却不见萧无畏从车厢里出来,眼瞅着张公公等人已宫门处等候了良久,侍候马车边上的萧三自是有些急了,忙不迭地凑到车帘子边低声地呼唤着。
厄,该死,竟然睡着了!萧无畏今日马政署里忙了一个上午,又进宫跟弘玄帝搅合了一把,一回到府上又忙着率一众美少女去赏雪,始终没好生休息过,这一假寐竟然弄假成了真,此际听到了萧三的喊声,萧无畏这才迷迷糊糊地醒过了神来,一想起还得进宫见皇后呢,自是坐不住了,紧赶着用手可着劲地搓了搓脸,一哈腰下了马车,由侍卫们打着伞,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宫门处赶了过去。
“王爷,请随老奴来。”张公公等了如此久都没见萧无畏露面,还真怕这位主儿这当口上玩花活,直到见萧无畏到了近前,这才算是松了口气,紧赶着迎上前去,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有劳了,张公公请。”让张公公这等老人风雪里等了如此久,萧无畏自是很有些子过意不去,忙陪着笑地应承道。
“王爷,请。”时间已耽搁了不老少,张公公自是心急得很,也就没再多客套,摆了下拂尘,客气了一句,便领先一步,带着萧无畏便进了承天门,一路沿着宫道直奔后宫而去。有了张公公这等宫中老人的带路,这一路上自是少了许多盘查的手续,一路无碍地过了内外宫交界的朱明门,来到了皇后所居的毓安宫前。
“王爷请稍候,且容老奴进殿通禀一声。”待得到了毓安宫前,张公公便即站住了脚,很明显地喘上了口大气,宛若卸下了千钧重担似地,侧转过身去,对着萧无畏躬了下身子,很是客气低说道。
“张公公请便,小王便此等候好了。”此乃常例,萧无畏自是不会反对,笑着还了个礼,客气了一声。
“皇后娘娘有旨,宣荥阳王觐见。”张公公进了殿之后没多久,便有一名小宦官急匆匆地从大殿中行了出来,站殿前的台阶上,高声宣道。
得,觐见去,看看皇后究竟唱的是哪出戏好了!萧无畏谢了恩之后,大步迈上了台阶,跟那名小宦官的身后便行进了殿中,转过了前面的正殿,来到了后殿卧房之中,刚一转过屏风,入眼便见王皇后正面带微笑地端坐榻上,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抢上前去,跪倒地,大礼参拜道:“臣,萧无畏叩见皇后娘娘。”
“免了,小畏不必如此拘束,到了本宫处,就该像到了自己家一般才是,来人,看座!”王皇后微笑地一抬手,很是和蔼地说了一声,自有一众随侍的小宦官们抬上了个小锦墩,萧无畏倒是没假客套,逊谢了几句,便侧身坐了下来,低垂着头,一副乖孩子之状地等候着王皇后的训示。
“一晃如此多年过去了,小畏如今也已是朝中任事了,本宫可是欣慰得很,尔父王、母妃可都还好么?”王皇后亲切地笑着,也不说叫萧无畏前来的目的何,倒是拉起家常,弄得萧无畏满头的雾水,可又不敢不配合,只能是躬身应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父王、母妃皆安好。”
“嗯,那就好,本宫听闻小畏眼下马政署公干,一切都顺手否?”王皇后莞尔地一笑,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
不会吧,难不成真的是为了马牌之事么?萧无畏一听王皇后提到了马政署,心里头立马咯噔了一下,略一沉吟道:“有劳皇后娘娘动问,到目前为止,一切尚好。”
王皇后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嗯,那就好,本宫早就说过,小畏乃是识大体之人,马政署有尔帮衬着,定能为皇上分不少忧的,只是马政积重难返,事情尤多,小畏当善自保重,须得劳逸结合,却忌操劳过度方好。”
嗯?啥意思来着,这话咋听起来如此之别扭!萧无畏一听王皇后如此说法,一时间还真摸不着深浅,只得斟酌了下口吻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臣自当尊旨。”
“罢了,本宫乃妇道人家,并不懂国事,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小畏不可多心才是。”王皇后见萧无畏谨慎如此,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妇道人家?您老既然自称妇道人家,那就少管闲事好了,找咱来扯这些有的没有的,搞啥啊!萧无畏才不相信王皇后如此急迫地召自己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些废话的,只不过没摸清皇后的底牌之前,萧无畏并不想多说些甚子,这便笑呵呵地捧了王皇后一句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我等作臣子的,自是该听您的吩咐方是正途。”
“哦?小畏此言可是真心么?”萧无畏话音刚落,王皇后便即似笑非笑地追问道。
晕,这话咋听着像是给咱设圈套来着。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立马便回过了味来,可这当口上,还真不能说个“不”字,也只得做出一副诚恳状地回答道:“皇后娘娘明鉴,臣所言皆出自肺腑,断不敢虚言哄骗娘娘。”
“嗯,小畏这话本宫信得过。”王皇后接过萧无畏的话头,笑眯眯地又加了一句道:“本宫听说小畏与太子似乎闹出了些不愉快,可有此事?”
啥?萧无畏一听王皇后这话说得如此之直白,登时便傻了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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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线狰狞
不愉快?这词儿听起来着实太温柔了些,就论与太子之间的关系,虽说尚不到生死相见的地步,可也差不离了,究其根本么,说穿了也不奇怪,萧无畏抢了马政署,不单是断了太子来钱的门路那么简单,因此而动摇了其储君的根基,双方的关系能好才怪了,只不过因着萧无畏手脚麻利,抢太子出手之前,可着劲地坑了太子好几回,打得太子连口气都喘不过来,便宜没少占,亏么,却是半点都没得,所以呢,不愉快的是太子,至于萧无畏么,可是数钱数到手抽筋来着,煞是愉快得紧了。
便宜占也占够了,乐也乐坏了,可那都是暗底里的事儿,压根儿就拿不到台面上来,这被王皇后当庭一问,还真令萧无畏不知该如何答才好了——不说王皇后乃是太子的亲生母亲,这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就说太子本人的身份乃是半君,跟半君闹不愉快,严格说来,可是谋逆的罪名,就这么直承其事,岂不是找抽么?矢口否认?好像也不妥,当着皇后面前说谎,一样是欺君,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还真令萧无畏费思量,性就来了个沉默以对。
眼瞅着萧无畏半天没吭气儿,王皇后并没有生气,而是温和地笑了笑道:“小畏是实诚人,又能实心任事,本宫相信纵使与太子偶有间隙,其错当不小畏,这一条本宫确信无疑,小畏无须多虑。”
王皇后既已如此说了,萧无畏再不开口已是不可得,无奈之下,只好做出一副诚惶诚恐之状地站了起来,躬身回答道:“娘娘教训得是,臣年幼无知,行止鲁莽,无意中冲犯了太子殿下而不自知,惶恐,惶恐。”
“嗯,本宫相信小畏行事皆出自公心,既是无心之过,那就不必再提,今日本宫请小畏来,便是要做主化解了这等生分,小畏可愿意否?”王皇后微微一抬手,示意萧无畏不必多礼,温言细语地说道。
“臣惶恐,臣当向太子殿下自请其罪。”王皇后既已发了话,萧无畏自是没了选择的余地,只得躬着身子,硬着头皮承诺了下来。
“小畏不必如此。”王皇后笑了笑,轻轻地一击掌,屋子一角的一扇屏风后头转出了个人来,赫然竟是太子萧如海,可把萧无畏给生生吓了一大跳,眼神登时为之一凛。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一见到太子出现此地,萧无畏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得紧赶着先上前见礼不迭了。
“九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你我兄弟间不必如此。”萧如海心情似乎很好,煞是和蔼地抢上前去,伸手扶住了萧无畏的胳膊,硬是不让萧无畏全礼。
既然太子要闹这些虚文,萧无畏自是无所谓,左右不过是演戏么,萧无畏别的不会,做戏的本事却绝不会差了,这便嘿嘿一笑,顺势便起了身,一副诚恳无比的样子看着萧如海道:“太子哥哥,小弟年幼无知,行事孟浪,若有冲撞处,还请太子哥哥海涵则个。”
“哎,九弟这是说哪的话,都是为了朝廷公事,九弟如此心力,哥哥岂会糊涂如此耶,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打今日起,九弟的事便是哥哥的事,但有需要处,九弟管开口好了,哥哥自当全力支持。”萧如海一副慷慨激昂状地说着,也不待萧无畏出言分说,话锋一转,接着道:“孤听陈爱卿奏及户部拨银之时差了马政署六万两银子,不知可有此事?”
“这个……,不瞒太子哥哥,小弟那儿是短了六万两银子,也不知是哪出了岔子。”萧无畏心思动得飞快,立马明白萧如海这是要花钱买好了,能有钱拿萧无畏自是从来都不会客气的,不过么,萧无畏可不打算跟户部发生矛盾,这便装起了糊涂来。
“九弟放心,此事哥哥管定了,断不能让九弟吃了亏去。”萧如海信誓旦旦地打起了保票,一派激昂状地道:“朝堂中就缺九弟这等办实事之人,偏生就有些狗才敢公然行贪贿之事,孤定饶其不得!”
贪贿?嘿,您老才是朝堂中大的一条蛀虫,没地说得如此慷慨,想骗谁啊?萧无畏对于萧如海的为人向来不屑得很,哪会相信这厮能就此洗心革面地当圣人,不过么,心里头叨咕归叨咕,表面的文章还是得照做的,这便满脸子感激涕零状地回答道:“太子哥哥所言甚是,小弟当追随太子哥哥左右,为我社稷永存出些微薄之力。”
哥俩个一唱一合地演得投入无比,脸上皆满是真诚至极的神色,好一幕兄弟情深之做派,至于各自的内心深处是如何想的,那就只有各自心里头有数了的——甭管太子信不信的,左右萧无畏自是不当回事儿,这等戏码对于萧无畏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配合起来,自是娴熟无比,该打锣时绝不会去敲鼓,该敲鼓时也不至于糊涂到去撞钟,整一个的大忽悠,萧无畏看来,太子心里头只怕也是同样的想法,哥俩个这不过是合着伙逗皇后娘娘开心罢了,着实算不得啥了不得的大事情。
眼瞅着哥俩个都是一派感情真挚之状,王皇后脸上的笑容亲和了几分,轻轻地一击掌道:“畏儿所言甚是,能见尔等兄弟释前嫌,本宫幸甚,来人,打赏!”此言一出,自有十数名手捧托盘的小宦官们鱼贯行到了近前。
呵,好家伙,这赏得可不轻啊!萧无畏眼睛尖得很,就跪下谢恩的当口,眼光的余角一扫,便已将各种事物全都收眼底,这才惊觉赏赐极厚,别的不说,光是一柄通体金黄的玉如意便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饶是萧无畏也算是见惯了各色宝贝之人,不禁也心头为之一跳,紧赶着跪了下来,颤着声逊谢道:“臣无寸功于国,当不得皇后娘娘之重赏,臣惶恐之至,恳请娘娘收回成命,臣愧不敢当。”
“畏儿不必如此,本宫赏的是尔为国之心,非为其余,尔自当得起。”王皇后笑咪咪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这才亲和地说了一句道。
为国之心?切,您老这不过是要收买咱为太子卖命罢了,没地谈啥心不心的,无趣至极!萧无畏自是猜出了王皇后此番宣召的用心,半点感激之情都欠奉,不过么,脸上还是装出了感激涕零的样子,磕了个头道:“娘娘如此说法,臣实不敢当,臣惭愧,惭愧。”
王皇后似乎很满意萧无畏的恭敬,笑着虚抬了下手道:“依本宫看来,小畏当得起朝廷栋梁之美誉,自是配得上本宫之赏。”话说到这儿,也不待萧无畏再次出言逊谢,突地一收脸上的笑容,一股子庞大的气势骤然而起,将萧无畏笼罩了其中,措不及防之下,萧无畏险险些就此叫出了声来。
该死,这老贼娘竟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奶奶的,那气势比咱老爹都不差丝毫,靠,竟然看走了眼!萧无畏虽说如今也是二品巅峰的人物,拿到江湖上去,都可算是一方豪强了,可离着宗师境界还远着呢,这一不小心被王皇后的气势压迫住,登时气机便有些子紊乱了起来,不得不全力运转“游龙戏凤功”加以抗衡,饶是如此,面色也瞬间涨得通红如血,心里头又气又恼地咒骂了起来,好萧无畏往年没少被同为宗师的舒老爷子折磨,此时管狼狈不堪,可好歹还算是勉强能把持得住,只是难受异常却是不免之事了的。
王皇后身上腾起的这股气势起得快,收得也快,就萧无畏堪堪抵挡不住的当口,王皇后突地再次展颜一笑,磅礴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闹得正运功抵抗的萧无畏不免有些个一脚踏空的感觉,身子晃动了几下,总算是勉强稳住了身形,没就此出乖露丑。
“畏儿能以国为重,本宫幸甚,社稷幸甚,尔若是能牢记今日之言,必将富贵终身,本宫累了,尔道乏罢。”王皇后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萧无畏,一挥手,下了逐客令。
靠,你个老贼婆,竟敢暗算老子,奶奶的,软硬兼施么?走着瞧好了!萧无畏没来由地吃了个暗亏,心里头自是不痛快到了极点,本来么,萧无畏就是个狠人,向来不把皇家权威当回事儿,也从不意现时的所谓礼教道德,此番虽慑于王皇后的强大,可萧无畏却并不心服,暗自发着狠,可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之状地磕了个头道:“臣谨记皇后娘娘之教诲,定当不敢或忘,臣告退。”
“嗯,畏儿能有此心便好,去罢。”王皇后笑着点了下头,一副欣慰之状地挥了下手道。
得,王皇后都已发了话,纵使萧无畏满心的愤概,却也没敢有所表示,这便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自回项王府不提。
“母后,您为何……”萧无畏刚走,太子萧如海便有些子迫不及待地要出言,却不料王皇后只是沉着脸,一抬手便止住了萧如海的话头。
“海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怎地总是干傻事,这让为娘如何能放心得下。”王皇后默默地看了萧如海好一阵子,脸色复杂至极,既有怜爱,又有疼惜,可多的是不满,冷着声训斥了一句道。
“母后,孩儿不孝,惹您生气了,孩儿……”这一见王皇后面色不愉,萧如海自是站不住了,紧赶着便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般地自请其罪不迭。
“罢了,打今日起,尔休要再去招惹萧无畏那厮,由着他去闹腾好了,尔只管沉住气,一切自有娘为你做主。”王皇后就萧如海这么个儿子,虽说明知其不屑,可到底骨肉连心,实不忍萧如海受委屈,这便出言提点道。
“是,孩儿谨遵母后懿旨。”萧如海今日虽是始终按着王皇后的吩咐行事,其实内心里压根儿就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个回事,此时见王皇后如此交待了,自满脑门的糨糊,可还是没敢发问,这便恭恭敬敬地应承了下来。
“嗯,好自为之罢,本宫乏了,尔也下去好了。”王皇后自是清楚萧如海其实并没有体悟到自己的良苦用心,却也不想多作解释,只是轻挥了下手,示意萧如海退下,她自己却微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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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意外的发现
狗日的萧如海,你小子有种,竟敢搬出皇后来压老子,算你狠,走着瞧,老子跟你没完!没来由地被人又打又拉地折腾了一番,萧无畏险些气歪鼻子,若是旁人,得了如此多的赏赐,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又岂会去计较那么丁点的挫折感,可萧无畏却是不同——从本心来说,萧无畏绝不是那种甘于吃亏的人物,也不是那种容易屈服强权之下的软骨头,骨子里很有种威武不能屈的强硬,管此番其实吃的亏极小,可萧无畏却并不想忍受,哪怕对方是皇后也无甚区别。
孩子挨了打,回家一准是直奔娘那儿去,萧同学吃了这么个憋,自然也是如此处理,当然了,萧无畏倒不是打算找自家老娘诉苦的,而是想从柳鸳处探一下皇后的底细,毕竟柳鸳与王皇后似乎有些交情,往日里也曾有些来往,萧无畏就是想了解一下王皇后究竟是何来路,怎地会有如此高明的一身武功,要不然,萧无畏着实放心不下,可惜这个心愿到了底儿也没能得逞——待得萧无畏赶到了项王府的主院,内里就一句话便将萧无畏给打发了——王妃找城里的善男信女们商议着羹灾去了。
羹灾?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会儿跑了去,这不明摆是存心故意的么,靠啊!一听自家老娘不,萧无畏一口气没喘过来,险些就此噎住,可还没处发作去,气恼之余,也只好一转身,打算到琴剑书院找林崇明好生商议一下,看该如何应对如今这么个局面,可没想到还没等萧无畏动身呢,门房管事便跑了来,气息不匀地禀报道:“王爷,毓安宫王副主事还门口候着,请王爷示下。”
“王副主事?”萧无畏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先前进门时走得急,浑然忘了皇后赏赐的那些个事物还不曾处理,再一想起先前宫中被王皇后以势威逼的情形,心里头的怒气不由地便再次涌了上来,很想骂上一声“让他滚。”,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了下来,皱了下眉头道:“传几个人跟本王去领了物事好了。”话音一落,也没管门房管事应承没应承,大步便向大门外行了去。
王副主事是个年轻人,就其目下宫中的地位而论,实是年轻得有些过分,要知道毓安宫乃是皇后的寝宫,副主事之司职虽不算高,可其权势却比起其他各宫各殿的主事都要高出一大截,至于那些个各宫殿主事们又有哪个不是熬了多年资历的老宦官,偏生这位王副主事年岁不过二十出头一些,居然已攀上了如此之高位,早先萧无畏光顾着生闷气,没注意到王副主事的存,这番乍一看见王副主事那张年轻的脸,还真是小吃了一惊,不过么,却也没太放心上,毕竟自顺平之乱后,宦官势力已被打压到了极限,没有丝毫议政参政的权利,一旦有违反,便是当场杖毙之下场,这一条自顺平以来,历代帝王无论贤明与否,都始终坚持,本朝自也毫无例外,故此,萧无畏虽惊讶于对方的年轻,却也没怎么意,很是随意地拱了下手道:“小王先前有事耽搁了,叫王公公久等了,海涵,海涵。”
年轻人总有着年轻人的傲气,尤其是王副主事这等年纪轻轻便已是皇后身边听用之辈,自然心气极高,哪怕面对着的是萧无畏这等强势王爷,王副主事也不愿甘居下风,可此番奉皇后懿旨前来送赏赐,竟然被萧无畏给撂大门口吃风雪,这口气叫王副主事如何咽得下去,此时见萧无畏礼数随意,心中自是加有气,也不还礼,阴沉着脸道:“王爷事忙,洒家等等也是该当的。”
哟嗬,这条小阉狗脾气还不小么,有意思!萧无畏此际正自心烦着呢,本就看跟毓安宫有关的人不顺眼,这一见王副主事竟然敢跟自己叫劲,登时就来了气,有心让此人吃些苦头,这便阴恻恻地坏笑了一下,缓步走上前去,刚准备给王副主事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之际,眼中突地瞅见了一物,心神一凛,脚步为之一顿,脸上已是堆满了亲切无比的笑容地道:“怠慢了,怠慢了,小王确实有些事耽搁了,有劳王公公久侯,抱歉,抱歉,且容小王做东,向公公陪个罪如何?”
王副主事到底年轻,一听萧无畏这等巴结一般的言论,紧绷着的脸立马就松了下来,矜持着道:“王爷好意洒家心领了,只是皇后那头须臾离不得,实是不敢多留。”
“哎,公公这说的是哪的话,既已到了小王府上,若小王不做个东,回头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小王可是担待不起啊,公公还请赏个脸罢。”萧无畏一边说着,一边很是热情地靠上前去,伸手拍了拍王副主事的肩头,煞是热情得紧。
“这个……”王副主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王爷,非是洒家不领情,实是职责身,不敢有失,改日得闲再来拜会王爷便是了。”
“那好,既然公公如此坚持,小王也就不好相强了,改日公公若是不当值,一定要让小王做个东,就此说定了,来人,还不快将公公们手上的东西好生奉进府去。”见王副主事极力推辞,萧无畏也就没再强求,笑呵呵地套着近乎,又下令一众王府下人们将皇后所赏赐的东西迎进了王府,他自己却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叠子银票悄悄地往王副主事袖子里一塞。
王副主事显然没少收人礼物,这一见萧无畏塞了东西过来,立马会意地轻轻一捏,感觉到其中的厚度不简单,脸上瞬间便笑开了花,紧赶着拱手为礼道:“久闻王爷慷慨大度,洒家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改日定要与王爷好生叙叙,时候不早了,洒家告辞。”
“也罢,公公走好,一路小心。”一听王副主事要走,萧无畏倒也没有多加挽留,笑眯眯地送其上了马车,又目送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森的肃然,眼神闪烁了好一阵子,这才一转身行进了王府的大门之中,一路脚步不停地赶到了琴剑书院,还没进后院的门,便听到一曲琴萧合奏正悠然畅响,萧无畏不由地便顿住了脚,犹豫了一番之后,微叹了口气,还是转过了后院的门,顺着琴萧曲的来处慢慢踱了过去,刚从小花园的照壁转将出来,入眼便见萧旋与林崇明花园里的小亭子中相对而坐,琴萧合鸣,其情浓浓。
“咳,咳。”管萧无畏百般不愿做煞风景的恶人,然则今日所遇之事重大,须臾耽搁不得,没奈何,该煞风景的时候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上了,这便假咳了两声,风花雪月之意境瞬间便被打得个粉碎。
“三哥,你……”萧旋本正沉浸和谐意境之中,被萧无畏这么突入起来的假咳声一打断,登时便有些气恼了起来,眼一瞪,待要发作,可突地发觉地点似乎不对,一张小脸瞬间便涨得通红,再一看萧无畏脸上的坏笑,话没说完,便即一跺脚,连琴都顾不得拿,人已一溜烟冒着雪跑远了。
“哈哈哈……”萧无畏被萧旋那等娇羞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林崇明立马有些子尴尬不已,不过么,林崇明毕竟不是寻常人,只略一失态便即回过了神来,同样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爷,今日可是出了意外么?”哥俩个相对大笑了一阵子之后,林崇明率先停了下来,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道。
“嗯,是有些意外……”萧无畏也没隐瞒,大步走进亭子间,盘腿坐了原先萧旋的位置上,将今日被王皇后召见的事情详细地述说了一番,末了,手一翻,一面小铁牌已出现掌中,一抖手,将铁牌轻轻地掷到了林崇明的桌子上,面色阴冷地道:“这铁牌乃是当初‘关中三寇’一役时一名神秘杀手所有,林兄看这铁牌可有甚蹊跷么?”
“哦?”当初萧无畏遇刺之事林崇明自是知晓,但却从不曾听萧无畏说起过此事,也没见萧无畏拿出过这面小铁牌,此时见萧无畏话里有话,不由地好奇心起,将那面小铁牌拿了手中,翻看了好一阵子,却始终不得其要,这便略一沉吟道:“莫非今日王爷又见到于此相关之事物么?”
“嘿,林兄果然高明,正是如此。”萧无畏对于林崇明之机敏向来便佩服得很,此时见林崇明一语便中了的,一击掌感慨了一声之后,这才接着道:“本王一人身上也瞧见了相似的印记,不同的是那人所有的是一面佩玉,这人便是毓安宫王副主事!”
林崇明一听此言,眉头立马深锁了起来,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手指敲打着面前的几子,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之后,这才抬起了头来,看着萧无畏道:“王爷打算如何做?”
如何做?这个问题萧无畏也问着自己,实际上,自发现王皇后有着强悍的武功,又发现王副主事与那名神秘刺客有关联之后,萧无畏便已隐隐猜到了王皇后只怕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其座下极有可能有着一股庞大的势力,面对这等样人,萧无畏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应对方好了——萧无畏先前所有的安排全都建立太子必定会被废黜的基础上的,如今有着王皇后这等强力人物的支持,这个基础显然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对于下一步该如何调整萧无畏不免有些子茫然了,被林崇明这么一问,萧无畏的心立马乱到了极点,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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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原来如此
萧无畏一向是个很有主见之人,个性也偏强硬一类,往日里嬉笑怒骂向来无所忌惮,却从来少有迷茫失措的时分,然则此时面对着看不清前路的迷局,萧无畏是打心眼里觉得迷茫了,他不清楚自己早先所作的一切布置究竟是对还是错,也想不清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心乱如麻之下,眉头已是深深地锁了起来。
“王爷怕了么?”林崇明年级虽轻,可论及智谋,却是当今天下难得的人物,只看了萧无畏一眼,便已清楚了萧无畏心中的迷茫之所,也没急着出言点醒,而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怕?好像是有那么一丁点,管萧无畏自己不想承认,可却骗不了自个儿的心,且不论王皇后手下的势力究竟如何,便是其本人的武功便足以令萧无畏忌惮不已——别人或许不清楚一名宗师境界的高手有多可怕,可萧无畏心里头却跟明镜似地,那已几乎是战神一般的人物了,并非人力可以抗拒得了的,管萧无畏的父母乃至师傅全都是十大宗师之一,可惜他萧无畏本人却暂时没那个能耐,面对着宗师级别的高手,强自要说不怕,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了的,然则怕有用么?很显然,除了弱了自己的气势之外,压根儿就于事无补罢。
“有用么?”萧无畏一向视林崇明为绝对可靠的依仗,自是不会对其有所隐瞒,这便眉头一扬,反问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林崇明放声大笑了起来道:“王爷知道怕便好,心中常存畏惧感,方不致得意而忘形,有些事急不得,慢慢看去自也无妨。”
“嗯,话虽如此,然则太子若是有王皇后死保,那……”萧无畏并未因林崇明的宽慰之语而松弛下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略带一丝彷徨地说道。
“不妨事,那该是今上操心的事情,王爷何须顾虑太多,总而言之,烂泥是扶不上墙的,王爷以为如何?”林崇明自是清楚萧无畏担心些甚子,这便笑着提点了一句。
“也是,呵呵,咸吃萝卜淡操心,本王想得太多了。”经林崇明这么一提点,萧无畏隐约间已瞅见了迷雾背后的一丝真相,心情为之一松,哈哈一笑,原先的迷茫就此一扫而空,只不过对于下一步该如何走,心里头还是有些子不确定,这便沉吟着问道:“依林兄看来,王皇后今日此番做作之用心何?”
“王爷以为呢?”林崇明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唔,应该是震慑罢,左右是想让本王离太子远些。”对于这个问题萧无畏自是曾细细地想过,一听林崇明反问,自是顺口便答了出来。
一听萧无畏如此作答,林崇明便即笑了起来,微微地摇了下头道:“震慑之意纵或有之,不过多的怕是要以此举来混淆诸皇子之视线罢了。”
“嗯?”萧无畏毕竟不是平庸之辈,一听此言,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自上回张烨武一案之后,太子便失了势,诸皇子如今都已不怎么将太子放眼中,全都顾着各自争权夺利,相互暗下黑手,不过么,却也没有完全放松对太子的戒备之心,此番王皇后再来上这么一手厚赏,外人眼里,这就是太子向萧无畏认输的表示,换句话说,那就是表明太子已再无折腾之心,诸皇子没了顾忌之后,暗下黑手只怕很快便会转化成大打出手了,真到了诸皇子混战之时,太子其实反倒安全了,若是太子能潜心努力经营的话,未必就不能趁乱崛起。
“嘿嘿,只怕太子那厮未必就能体会得了王皇后的苦心。”对于太子的能耐萧无畏从来就没有看好过,这便不屑地撇了下嘴,冷笑着说道。
很显然,对于萧无畏的这个判断,林崇明心里头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此时见萧无畏如此说法,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再多作点评。
“呵,小王就不打搅林兄赏雪了,告辞,告辞!”管心里头还存着不少的谜团,然则重要的问题既然已解决,剩下的事儿也只能慢慢再去摸,萧无畏心情好转之下,取笑了林崇明一句,也不给林崇明反击的机会,一闪身,人已飞纵出了后花园。
林崇明哪会不知晓萧无畏话中所指,俊脸不由地便是一红,待要分辨,却见萧无畏已跑得没了影,无奈之余,也只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再次拿起了玉萧,凑到了唇边,轻轻地奏鸣了起来,幽雅的萧音漫天的大雪中轻扬飞洒地荡漾了开去……天渐渐地黑了下来,起风了,呼啸的北风中雪也愈发大了不少,漫天狂舞的雪花击打瓦面上,竟有如下了冰雹似地,噼哩叭啦地响个不停,这令本就心绪不佳的苏紫烟多了几分的惆怅。
一个月了,自进了王府,到如今已是整整一个月了,可苏紫烟依旧还是有些个不太适应,倒不是用度上有什么缺憾,也不是因着王府的规矩大,实际上,萧无畏这头一向没啥太多的规矩,用度上是从来不限制着众人,该有的享受比起普通富贵人家也不知强了多少倍,哪怕似苏紫烟这般打小了起所生活的刘铁涛府邸也比不上项王府这般奢华,然则苏紫烟的心里头却依旧有着抹不去的失落感。
失落是种感觉,一旦起了,再要想抹去,却是千难万难,哪怕苏紫烟内心里知晓不该有所失落,因为那根本于事无补,然则道理归道理,有些事情却是道理所无法解释得了的——萧无畏身边女人多,这一条苏紫烟自是一早便知晓的,却也不会介意;萧无畏心很大,事情很多,实不可能时时刻刻陪伴侧,这一点苏紫烟也能理解,只要萧无畏心中有自己,苏紫烟便已是心满意足了,很显然,这一方面萧无畏也没让苏紫烟失望,真正令苏紫烟心烦的是如今的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绝不是苏紫烟想要的生活,可究竟该如何改变现状,苏紫烟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只因萧无畏从来不将王府外的事情带回府中,也从不跟女孩们谈论正事,这令苏紫烟想要帮萧无畏分忧都无从做起。
“小烟儿,想甚子呢?”就苏紫烟想得入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萧无畏那戏谑的话语,这才豁然惊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入眼便见萧无畏不知何时已站了榻前,身上兀自有着朵朵未溶的雪花。
“啊,王爷,您……”苏紫烟忙一挺身,要从锦被里坐将起来,却不料萧无畏坏坏地一笑,突然用冰冷的手苏紫烟的脖颈间抹了一把,那冰凉之意登时令措不及防的苏紫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红着脸白了萧无畏一眼,那娇羞的样子登时惹得萧无畏一阵大笑。
“讨厌。”苏紫烟轻轻地呸了一口,起了身,温柔地伸出手来,帮萧无畏掸去了身上的雪花,动作轻柔无比,那一阵阵的幽香袭来,萧无畏不由地深吸了口气,陶醉地一伸手,将苏紫烟揽进了怀中,头一低,凑将过去,一时间满室春光无限中……“小烟儿,你有甚为难处可跟本王说,切莫闷心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之后,萧无畏轻搂着苏紫烟的香肩,很是亲昵地轻拍着,口中柔和地说道。
“嗯。”苏紫烟懒散地萧无畏的怀中轻轻地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似呻似吟的鼻音,却并没有开口说话,似乎还沉浸先前的狂乱之中。
“傻烟儿。”萧无畏心细得很,哪会看不出苏紫烟心里头藏着事儿,此际感受着苏紫烟身上那惊人的弹性,心中柔情便有些个泛滥了起来,空着的一只手抬了起来,刮了下苏紫烟的小瑶鼻,一派豪气地说道:“你是本王的女人,有甚事本王都得担着,说罢,可不兴闷心里。”
苏紫烟感受到了萧无畏那出自内心的关切,心情自是激荡了起来,一双眼朦胧地看着萧无畏那英挺的脸庞,幽幽地开口道:“王爷,妾身只是想帮您分忧。”
“这……”望着苏紫烟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萧无畏心里头不由地便起了些波澜——苏紫烟是个很有才干的女子,否则的话,也不会被刘铁涛所看重,这一点萧无畏心里头有数,然则萧无畏却有着自己的原则,那便是不将公事带到家中,故此,虽明知苏紫烟也是一番好意要帮自己分忧,可萧无畏却还是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去操心那些烦人的事务,只不过此时此刻拒绝的话却又不太好说不出口,不免便有些子犹豫了起来。
苏紫烟多精明的个人,哪怕萧无畏仅仅只是一个表情,她便已知晓了萧无畏心中所思,虽略有些子失望,可多的是感受到萧无畏身上那浓浓的爱意,不由地便笑了起来,轻轻地低下了头,靠萧无畏结实的胸口上,静静地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小烟儿,尔可曾听说过王皇后的传闻么?”萧无畏沉默了良久之后,略有些子艰难地开了口。
“嗯。”苏紫烟一听萧无畏这话,便已猜出萧无畏是同意了自己的请求,一双眼瞬间便爆发出一阵璀璨的精光,甜甜地笑了起来。
王皇后的事情萧无畏原本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其实并没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这等高层隐秘绝非江湖传言,哪怕苏紫烟原先主持过平卢京的情报机构,萧无畏也不认为苏紫烟能知晓此等内幕,这一听苏紫烟居然真的有这方面的消息,大喜过望之余,紧赶着便追问道:“哦。真的么?快,说来听听。”
苏紫烟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有些不解,不过也没旁生枝节,只是笑着道:“王爷不知道么,那王皇后与王妃娘娘本是同门师姐妹,曾相伴游历天下,后来双双嫁入皇室,早先间可是江湖美谈呢。”
什么?老娘的师姐?靠了,怪不得一身武功高得吓人,敢情是这么回事来着!一听苏紫烟之言,萧无畏这才恍然大悟,挠了挠后脑勺,对于自家老娘的往日是好奇了几分,刚想着出言再多问问之际,却见苏紫烟轻抿了下唇,略带一丝迟疑地开口道:“王爷,妾身怀疑王皇后便是十大宗师中神秘的刺客宗师魏武子!”
“啊……”萧无畏被这句话吓了一大跳,嘴张得老大,愣愣地看着苏紫烟,实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消息。
“妾身也只是猜测,当年家师曾对此有过推断,只是并无实证。”眼瞅着萧无畏震惊如此,苏紫烟紧赶着解释道。
“唔,那就说得通了,原来如此,难怪,难怪!”萧无畏将那名神秘杀手以及今日王副主事身上所见到的玉佩联系一起,再一想起王皇后一身高明得吓人的武功,心里头的疑云瞬间扫去了一大半,眼神闪烁中,对于下一步该如何走,已有了个相对清晰的明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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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拍卖大会
日子一天天地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已是弘玄十六年十二月初九,连下了数日的大雪总算是消停了下来,只是天依旧是阴沉沉地,没有一丝的阳光,阴冷得够呛,然则被大雪困了许久的人们却还是全都迫不及待地出了门,不少人一大早便紧赶着往马政署的方向拥了去,只因今日乃是传闻已久的马牌拍卖大会开始的日子,无数的人们都想知道这马牌大会究竟是怎么回事,也都揣测着何等样人能将六块马牌收入囊中,当然了,内里等着看萧无畏笑话的自也不少,可不管怎么说,这一日里,满京师的目光全都聚焦了小小的马政署衙门上头。哈18&
兴奋?不,兴奋这个词表达不出萧无畏此时的心情,或许用激动来形容会准确些,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萧无畏前前后后不知投入了多少的精力,也不知道究竟吃了多少的苦头,算上贩马燕西时的磨难,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不算过分,而今,这一切终于将有了回报,一旦诸事顺遂的话,萧无畏便可借此一举朝堂中站稳脚跟,后头的发展自也就指日可待了的,问题是诸事能顺利么,萧无畏心里头其实还是有些子揣揣与忐忑。
紧张是自然的事情,哪怕萧无畏心理素质再高,然则遇到这等许胜不许败的事情,绝无可能随意得起来,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萧无畏原先的预计之中,担心的是前来参与拍卖的人数不多,从而导致卖价不高,毕竟中原马贵是一回事,豢马又是另一回事,别看马价高,可养马乃是技术活,其成本也不算低,没个规模的话,很难有厚利可图,纵使萧无畏出台了不少的优惠政策,从统购到免税,再到后勤技术支持等等不一而足,问题是中原之地能大规模养马的地儿有限,萧无畏规划来规划去,拢共也就圈出了六个马场,除了京师这一头之外,其余的大多边远之地,真正有钱者未必肯下重金去那等地方投资,哪怕萧无畏已奏请弘玄帝批准了安排驻军以保护马场之类的安全措施,却也一样不敢肯定能有应者云集的场面,可实际情况却令萧无畏大喜过望——截止至前日,前来报名参与投标的商家竟达到了近百这么个惊人的数字,不单京师商家纷纷响应,有从山西、关中等地赶来的富商,便是连江南也有商贾前来参与,这等踊跃之情景着实令萧无畏欢欣鼓舞不已。
应者云集自然是好事,总比应者寥寥来得强,问题是来的人多了,这场面可就不好控制了,既不能冷了场,也不能太过火爆,若是万一炒作太过,导致马商无钱可赚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毕竟萧无畏虽说想靠马牌拍卖得些运作资金,但却绝不想因小而失大,倘若马商因利薄而消极怠工的话,终的损失还是得马政署来承担,这其中的度该如何把握就很值得琢磨的了,别说萧无畏还有些私心其中——不单要保证唐大胖子能摘下一块马牌,还得保证早先答应二皇子萧如涛的一块也不能落空,如何做到看起来公平、公正、公开,着实令萧无畏头疼不已,管已做出了不少的相关安排,然则到时候究竟会不会出乱子萧无畏可不敢打十足的保票,一切的一切还得走着瞧才能见分晓。
紧张也好,激动也罢,该来的总是会来,辰时三刻,就萧无畏与太仆寺少卿陈浩然以及左飞龙使叶不语等马政署高层就拍卖一事进行后的部署之际,一名身着吉服的衙役从办公室外急步行了进来,高声禀报道:“禀王爷,吉时已至,请王爷训示!”
终于要开始了,那就来罢!萧无畏心头一阵狂跳,可脸色依旧平静得很,并没有急着训示,而是扫视了一下一众高层,语气平缓地道:“诸公对今日之安排可还有疑义否?”
“我等谨遵王爷之令。”事已至此,该说的都早已说透,陈浩然等人自是不会再有甚不同意见,各自躬身,齐声应答道。
“那好,奏乐迎宾!”一听众人都已无话可说,萧无畏豁然而立,猛地一拍文案,高声下令道。
萧无畏既下了令,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怠慢,早已衙门外等待多时的鼓乐班子旋即奏响了迎宾曲,鼓乐喧天中,各地前来参与竞标的商家手持着大红请柬马政署衙役们的引领之下鱼贯而入,直奔后堂,立马就见一硕大的彩棚几乎将整个后院都遮了其中,绢花彩灯错落有致,显得格外的富丽与堂皇,然则众人却顾不得细看,只因荥阳王萧无畏领着马政署一众大小官员竟列队彩棚门口笑脸相迎着,这令一众商旅们受宠若惊之下,自也不免有些个惶恐不安,不顾地上的泥泞便要跪倒地,行大礼参见。
自古以来商人便无甚政治地位可言,纵使是以开明著称的大胤皇朝这方面也不例外,一众商贾虽都是富甲一方的人物,背后也或多或少有着各路权贵们的支持,然则就本身的社会地位来说,却还是低得可怜,不说跟萧无畏这等天璜贵胄之辈相比,便是马政署的微末官吏们的地位也比商贾要高出一大截,这一见到萧无畏居然领着马政署的大小官吏们前来迎候,着实令众人很有些子担待不起的感受。
“诸公,本王不好虚礼,雪天泥泞,皆免礼罢。”萧无畏亲自出迎只是为了显示对众商贾的重视,却不是要摆威风,让众人受罪的,这一见众人要下跪,萧无畏立马上前一步,大袖子一挥,很是客气地吩咐了一句。
“王爷礼贤下士,我等恭敬不如从命罢,诸位都不必拘束了,且进场凭本事抢马牌去!”萧无畏话音一落,唐大胖子便从人丛中冒了出来,高声附和了一句,前面说的还是似模似样的人话,后一句可就露出了马脚,简直就是个街头泼皮的语调,听得一众商贾们全都憋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这笑声一起,原本的惶恐与忐忑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开去。
嘿,这死胖子还真是的!萧无畏早先曾吩咐过唐大胖子该如何说话,可没想到话到了唐大胖子的口中却变了调,还真是令萧无畏很有些子哭笑不得的,不过么,能让一众商贾们就此放松下来,这效果倒是比原先预计的要好,自也就懒得跟唐大胖子多计较,这便笑着摆了下手道:“诸公,唐公子所言有理,今日能得诸公前来捧场,为我大胤之马政大计心力,小王深感荣幸之至,诸公,请!”
一众商贾虽都是冲着马牌这等垄断之经营而来的,可真到了萧无畏开口相邀时,却又都不免有些个瞻前顾后地不敢轻易动弹,倒是唐大胖子潇洒,嘿嘿一笑,大袖子一挥,当先向彩棚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道:“诸位,再不赶快,好东西可就没了,走喽!”这等话语一出,登时再次惹得一众商贾们大笑不已,气氛融洽之余,众商贾也就不再多迟疑,笑呵呵地全都行进了彩棚之中,赫然便见彩棚里竟早已排好了座位,各自的位子前的几子上还有着名牌,标明了各商家的商号以及参与者的名姓,众人对于马政署准备周全自是惊讶不已,可也无人就此发表甚看法,各自按名牌入了座,等候着马牌拍卖之开始。
众商贾并没有等上多久,马牌的拍卖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就众人刚刚坐定的当口,一身崭官袍的叶不语便走到了彩棚中一个预先搭起了小高台上,环视了一下一众商贾,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诸位,我马政署奉陛下旨意,为马政之复兴,特主持此番拍卖事宜,为公平计,所有拍卖条款以及相关政策优惠如下:其一,凡参与竞标者皆有中标之资格;其二,拍卖之马牌一共六块,五年内不再有所增加;其三,获马牌者,可依我大胤律令合理合法经营马场,前三年可免一切相关之赋税,后两年亦可获减半之优惠;其四,凡经营之马场皆由当地州军提供安全之保护,以免盗匪之袭击,所有转运之事宜皆由朝廷派兵护送;其五,所有中标者皆受我大胤律令保护,无论何人不得擅自剥夺,亦不准擅自转卖,违令者当以谋逆之大罪严惩不贷!其六,马牌之竞拍以自愿参与为原则,任何人不得强逼他人放弃拍卖之资格;其七,为保障中标者之利益,马牌拍卖设下限为十万两银子,上限则为二十五万两银子,若有多人出价相同,当可进入第二轮筛选,其筛选之机制由我马政署定夺,务求公正公开,以上七条为今日拍卖之原则,若有异议者可一柱香时间内自行退场,来人,燃香!”
叶不语将拍卖七原则一宣布,自有边上侍立着的衙役将香火点燃,香烟缭绕中,一众商贾先是各自沉思,紧接着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便轰然而起了,然则无论是身为拍卖主持的叶不语还是端坐主位上的萧无畏都没有出面制止,任由一众商贾们议得火热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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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拍卖大会
能坐这彩棚里的人自然都不是简单之辈,其中固然有小部分人之来意值得推敲,然则绝大多数来宾可都是冲着垄断经营那堪称丰厚至极的利润而来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是没有谁会嫌钱赚得少了,故此,这一听叶不语将拍卖七原则一公布出来,反响自然是强烈得很,一众商贾不管彼此间认识不认识,全都乱纷纷地议论了起来,但却绝无一人肯此时退出拍卖,也无人公然站出来对七原则进行申辩,有的只是彼此私下交换着各自的看法,可因着人多地关系,嗡嗡之声自然也就噪杂得紧了些。
“王爷,叶飞龙使请了,小的晋城武岷,有些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就一柱香堪堪燃之际,一名身材壮实的华服汉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主席台上的萧无畏躬了下身子,朗声说道。
一众商贾们其实对此番拍卖的规则也颇有些子疑虑,否则的话,也不会私底下议论个不休,只是没人有胆子跳将出来罢了,此时一见出头鸟终于出现了,瞬间便全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屏气凝神地瞅着萧无畏,就想看看萧无畏会如何应对此等场面,至于站小高台上的叶不语也同样望向了萧无畏,一副听候萧无畏发话之态。
“武掌柜有何疑虑但讲不妨。”眼瞅着一众人等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自个儿的身上,萧无畏却宛若一无所觉一般,微微一笑,虚虚地抬了下手道。
“多谢王爷,小的有两疑虑,其一,叶飞龙使所言马场所产之马由马政署统购,却不知该如何定价,其二,竞标上限既是二十五万两银子,倘若多人并列,又当如何考核,小的不明,还请王爷解惑。”武岷虽是个商户,可气魄却是不小,哪怕这等肃然之场合下,也无甚失常之表现,躬着身子从容不迫地将两个疑问一并倒了出来,话音刚落,一众商贾们全都轰然附和了起来,很显然,众人对这两条也都有着浓浓的疑虑之心。
嗯哼,这个武岷不简单么,有点意思!眼瞅着众人乱纷纷地出言附和,萧无畏却一点都不介意,说实话,真要是众人对所有的事情都无异议的话,那才真的有麻烦了,别的不说,便是马牌竞标之际,就不可能全力以赴去争夺,如此一来,通过拍卖所能筹得的资金只怕就将少得可怜了,那可不是萧无畏愿意面对的结果——这两条原本就是萧无畏故意留出来的破绽,为的便是鼓动气氛,为此,萧无畏私下也有安排人出来配合着演上一场戏,却没想到他所安排的人尚未露面,倒是这个叫武岷的山西商贾率先冒了出来,倒叫萧无畏对此人的气魄高看了几分——能看出这两个规则上的破绽不稀奇,场的都是商场好手,一个个都精明过人,如此明显的漏洞又岂会看不出来,可看得出来归看得出来,敢不敢当着萧无畏这么个强势王爷的面提将出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的。
“武掌柜这个问题问得好,叶飞龙使,尔既是拍卖主持,这两问题便由尔来答好了。”萧无畏丝毫不因武岷当堂提问而生气,笑呵呵地挥了下手,将皮球踢到了叶不语的脚下。
“是,下官遵命。”萧无畏既开了口,叶不语自是不敢怠慢,恭敬地躬身应了诺,这才转过了身来,看着下头一众满脸子期待之色的商贾们,朗声道:“诸位,我马政署既是奉旨督办此番拍卖,自当以公正公开为念,马政署统购之马匹一律按当年之市价收购,等级有差,价格各异,另,马牌拍卖中若有多人并列,则以我马政署之特别考评为准,具体方式时到自知,断无暗箱操作之可能。”
叶不语此言一出,满场商贾登时全都激动地哗然了起来——要真是按马政署所规定的这般,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个二、三十万两的银子,若是运气好,五十万两银子也未必就不可能,这等利润已属绝对之暴利,虽说先期投入也不小,然则困难的马种选育以及马场圈定皆已由马政署达成,众人不过是出钱出人手加以管理罢了,其盈利之难度实不算高,这等账一算将下来,自也由不得众人不兴奋异常的。
“叶飞龙使请了,小的祁州东方明寐,敢问飞龙使大人,如今马政紊乱,各州马户不少,若是我等养马,马户亦养马,价格相冲之下,马价易贱,该当如何是好?”一片噪杂声中,一名红脸胖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提问道。
“东方掌柜所虑甚是,我等投巨资于此,若是马价狂跌,岂不悲哉?”
“是啊,风险不小啊。”
“也对,真要是马价跌了,到时候还不能不卖马,这事情怕是不好办啊,啧,总不能血本无归罢。”
东方明寐此言一出,满场正兴奋不已的商贾们全都似被冷水浇了头一般,再无先前的狂热,倒是多了些忧虑,这便七嘴八舌地出言附和了起来,一时间彩棚里的气氛竟有些子失控的迹象。
“大家静一下,且听本官解说。”眼瞅着气氛不对味,叶不语忙压了压手,示意一众商贾们安静,而后目视着兀自站着的东方明寐道:“东方掌柜来此前可曾详细过标书么?若是不曾,那还请自己查看一番好了,内里已明确规定,我马政署除六大马场之外,再不设马户,至明年开春起,原有各州之马户一律取消,至于民间养马,那是民众自愿所为,非我马政署所能强制,其买与卖也属自愿,我马政署统购之马价就依各州马市之价格平均而定,诸位还有甚不明之处否?”
叶不语此言已不是太客气,东方明寐见状,自是不敢再多言,嘴唇嚅动了几下,到了底儿还是没敢再大放厥词,讪笑着坐了下来,那等神色落萧无畏的眼中,心中自是有了计较,不过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环视了下众商贾,挥了下手道:“时辰已到,诸公可还有甚疑问否?”
一众商贾其实都精明得很,个个心里头都有着一本帐,哪会不明白规模养马之成本比起散户来要低得多,以散户零星卖马之价位来定统购价,马场主只会占便宜,断无吃亏的道理,先前顺着东方明寐之言哄闹,说穿了不过是想再争取些优惠条件罢了,此时见萧无畏已发了话,自是无人敢这上头再胡乱扯淡,立马全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地瞧着站小高台上的叶不语,就等着拍卖的正式开始了。
“不语,开始罢。”萧无畏等了片刻,见再无人跳将出来发问,也就不再多耽搁了,对着叶不语点了下头,朗声宣布拍卖正式开始。
“诸位,首先拍卖的是京师马场之马牌,马场位于雒水边,郁山脚下,距京师约三十里不到,占地面积四百顷,起拍价十万两银子,上限二十五万两,价高者得,诸公请出价!”萧无畏话音一落,叶不语即朗声宣布道。
“十五万两。”
“十六万两!”
“十八万两!”
叶不语的话方才说完,来自京师各豪门的商贾们立马迫不及待地出起了价来——京师马场虽说是六大马场里小的,然则毕竟地处京师,少了道转运的成本,从投入产出比来说,还是合算的,尤其对于京师豪门来说,能将马场放自个儿能控制得住的地方,总比跑外州去经营来得强,一个个报起价来都爽快得很,还没几轮,价格已渐渐逼近了二十五万两的大限,而众京师商贾们却依旧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
“我出二十五万两!”原本稳坐钓鱼台的唐大胖子见一众人等抢得不可开交,登时便坐不住了,要知道当初萧无畏便有交待,京师马场可是必须拿下的,这一听报价已到了二十二万两银子,唐大胖子立马跳了起来,煞是干脆地一口气封了顶。
“‘唐记商号’唐掌柜出价二十五万两了,有跟进得么?二十五万两第一次,二十五万两第二次,可还有人要跟进?”叶不语见唐大胖子报出了封顶价,自是清楚萧无畏看中的便是京师马场,自是紧赶着配合了起来,笑呵呵地出言邀着价。
唐大胖子乃是萧无畏的代言人,这一条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这么一跳将出来,原先正争得起劲的商贾们自是就此偃旗息鼓,全都心有不甘地坐了下来,就等着叶不语一锤定了音,也好接着去争夺下一块的马牌了,可就叶不语堪堪要宣布京师马牌归“唐记商号”之际,却冷不丁见一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举着手嚷道:“且慢,某也出二十五万两。”这人赫然正是先前提出马价易贱的东方明寐!
第一块马牌就出现了并列,而其中一方居然还是萧无畏这个主管王爷的代言人,这一回可就有热闹看了,一众商贾们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都想看看马政署一方将如何做到公正公开,也好为接下来的抢拍作个准备。
“好你个东方小儿,敢情你小子是存心……”唐大胖子向来就是个浑人,也不管这是啥场合,张了嘴便要破口大骂,却不料被主席台上的萧无畏狠狠地瞪了一眼,下头的话便骂不出来了,只得恨恨地呸了一口,气恼万分地坐了下来。
“东方掌柜也出二十五万两,还有要跟的么?”叶不语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跳出来跟唐大胖子相争,心中亦是一沉,然则职责身,还是按着规矩再次邀约道。
一众商贾们此时全都哑了,都想先看看戏,自是没人愿意再出头,任凭叶不语如何邀约,大家伙全都默不作声地端坐着不动了。
“二十五万第三次,并列者有二,来人,请两位掌柜先到后堂等候,待所有马牌拍卖完毕一并抉择。”叶不语又喊了几声之后,见再无人应答,也就不再多耽搁,笑眯眯地挥了下手,示意侍卫边上的衙役们上前请人。
“慢着,飞龙使大人,某还想参与下一块马牌的竞拍,如何能就此离开。”东方明寐一听叶不语如此说法,登时便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高声嚷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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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拍卖大会
果然有人来捣乱,嘿,有趣!望着嚷嚷个不停的东方明寐,萧无畏的脸色虽尚平静,可眼神里却已是暴出了一丝淡淡的杀气,只不过也并不感到意外——马牌的拍卖是件大事,不单对萧无畏本人来说如此,对于大胤皇朝是重要非常,不想看到马政复兴的人可就多了去了,不止是八藩不想坐看大胤皇朝的马政兴起,便是诸皇子那头也未必就个个都情愿马政就此被萧无畏牢牢握手中,派些人前来捣乱是必然之事,而这是防也防不住的事情——管萧无畏事先已做足了功课,将一大批可能有问题的商贾都排除了拍卖圈之外,只可惜因着本身所掌控的情报机构尚薄弱得很,实无法做到防范于未然,漏网之鱼自是所难免,很显然,这个东方明寐就是其中之一,所不清楚的仅仅只是其背后的势力究竟是哪方而已,不过么,萧无畏却也不怎么放心上,平静地端坐着,丝毫没有插手其中的意思。哈18&
“东方掌柜,尔是何意,须知我马政署此番乃是奉旨拍卖,尔若是存心捣乱,等同抗旨不遵。”叶不语飞快地看了萧无畏一眼,见萧无畏没有丝毫的反应,便已知晓萧无畏这是要看看自己处理突发事端的能力,自也就不敢怠慢,一开口,一顶抗旨不遵的大帽子便直接扣到了东方明寐的头上。
“飞龙使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可是一心一意来竞标的,小的可是备足了银两前来的啊,小的诚意十足,句句是实,断无虚言……”一听叶不语如此说法,东方明寐立马就叫起了屈来。
“是么?东方掌柜既然有心来竞标,那就该好生研究一下标书,上头明载了规矩,每家商号多只能中标一块,东方掌柜既然以二十五万两获得了参与京师马牌第二轮筛选之资格,那就意味着东方掌柜属意京师马牌,再无竞标其余之资格,再要纠缠,当以扰乱拍卖之罪论处,还不退下!”叶不语根本不给东方明寐将话说完的机会,一挥手,打断了东方明寐的嚷嚷,冷着声喝问道。
“啊,小的,小的……”眼瞅着叶不语脸色愈发阴沉,东方明寐眼珠子狂乱地转着,似乎要另寻理由,然则结结巴巴了好一阵子,却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再一看边上两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已逼上了前来,心慌意乱之下,自是不敢再有放肆之举,只能是乖乖地跟着两名衙役走进了彩棚的后堂之中。
“诸公,接下来拍卖的是岐山马牌,底价十万两银子,有意者请出价。”一段小插曲过后,拍卖继续,叶不语环视了一下众商贾,抛出了今日的第二块马牌。
“十万五千两。”
“十一万两!”
“十二万两!”
或许是受到了前面那一幕的影响,一众商贾们都谨慎了起来,出价也慎重了许多,于竞价上的幅度也比第一块马牌要缓慢了不少,然则马牌毕竟是拍一块就少一块的稀缺资源,一众商贾们即便是再谨慎,可谁也不愿白来拍卖场走一遭,浮价虽缓,可十数轮之后,还是到达了二十五万的封顶,共有三家并列,这三家自是同样被请进了后堂,失去了参与下一块马牌竞拍的资格。
一轮轮的竞拍之后,六块马牌的第一轮拍卖全部结束,除了陇右马场因地处边关,虽说有着驻军保护的承诺,可绝大多数商贾还是对其安全性有所疑虑,后仅有一家太原商号以十三万的价格独中了标的,至于其余四块,皆遭疯抢,并列者众,夸张的是关中上林苑马场,竟有十二家皆以二十五万两的高价赫然并列,其中便有二皇子萧如涛的代表“林记商号”的林全义。
激烈而又火爆的第一轮拍卖过后,共有三十一家进入了第二轮筛选,展开对五块马牌的争夺,所有未能中标的商贾们除了暗恨自己魄力不够之余,也全都对接下来的第二轮竞标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都想瞅瞅萧无畏所言的绝对公平公正公开究竟是怎个说法,一时间偌大的彩棚里竟就此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聚焦了微笑不已的萧无畏身上。
得意?那是自然之事,不管那些马牌终花落谁家,这一番折腾下来,净到手的可是足足一百三十八万两银子啊,抢劫都没这么便当,有了这么一大把的银子手,事情可就好办了,不管弘玄帝那头应承的五百万两银子能不能到得了位,萧无畏都已不用再为启动资金犯愁了,不说马政署运营的费用有了着落,便是再次从燕西购马的资金也有了保障,这一开门红之下,马政事宜便已算是成功地迈出了关键也是重要的第一步,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兴奋异常的,若不是此时场合不对,萧无畏恨不得仰天长啸一番,以发泄一下心中的畅快之情。
“诸公能为我大胤皇朝马政复兴慷慨解囊,皆我朝商家之楷模也,不管终结果如何,小王先行谢过了。”萧无畏心情大好之下,将原本主持拍卖的叶不语赶到了一旁,自个儿站到了小高台上,对着排列小高台下那三十余家中标者鞠了个躬,语出诚恳地谢了一番。
“不敢,不敢。”
“王爷客气了。”
“王爷,某等皆愿马政兴起,复我大胤之荣光!”
一众商贾虽都心挂着第二轮筛选的程序,心情喜忧参半,可一见到萧无畏以王爷之尊对自个儿行礼,慌乱之余,也不免有些子激动万分,纷纷躬身还礼不迭,个个口中出言逊谢不已。
“诸公既已进入第二轮,那便是真有心要参与马政之大业,无论中标与否,本王将上奏陛下,表奏诸位之功,当赐牌匾一面以彰其耀。”萧无畏笑呵呵地又给一众商贾们送上了份厚礼。
别看牌匾之类的玩艺儿不值钱,可毕竟出自钦赐,荣耀是一回事,内里还有着不小的利益,至少对于商人来说,可以大幅度减少各地官僚的盘剥,这可比直接送众商贾们十万两银子还强上了无数倍,登时激动得众商贾们个个嗷嗷直叫地宣称愿为马政复兴效死力,至于那些个没能取得第二轮筛选资格的商贾们则是十二万分的后悔,早要是知道能有这么快牌匾,那拼死也得挤进第二轮了,可惜这世上就没有后悔药,眼下那些个没能中标的商贾们嫉妒之余,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诸公请静一静!”一众商贾们激动之余,自是絮叨个没完,萧无畏停了好一阵子之后,不得不压了下手,发了声话,这才算是让众商贾们安静了下来,而后,笑呵呵地看着众人道:“诸公,第二轮之筛选程序很简单,诸公既然皆已选定了中意之马场,显然对马场的经营有着自己的见解,既如此,这第二轮筛选之考题便是请诸公当场动笔描述一番,哪家的方案合理便是中选者,具体评判由本王以及马政署一众专家评定,诸公可有异议否?”
“王爷,这不公平,某乃祁州人,对京师并无太多了解,如何能有独到见解,想来诸公亦是这般,皆未曾去过马场,如何能言之有物。”萧无畏话音刚落,东方明寐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高声反对道。
哼,找死!事已至此,萧无畏自是百分百地认定这个东方明寐乃是颗前来捣乱的老鼠屎,心中杀机立起,不过却没带到脸上来,而是微笑着道:“东方掌柜既然属意京师马场,却又不曾详细了解过马场详情,那倒是怪了,嘿嘿,想来东方掌柜连标书都不曾看过罢,否则哪来如此多的疑问,莫非东方掌柜是打算来跟本王打擂台的么,嗯?”
“小的,小的……”东方明寐原本打算再胡搅蛮缠一番,可眼瞅着萧无畏眼神已是锐利如刀,一时间为之胆怯,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来人,东方掌柜身体有痒,请将下去,好生招待着!”萧无畏冷冷地一笑,也不再给东方明寐胡闹的机会,断喝了一声,站萧无畏身后的宁南身形一闪,已纵身跃到了东方明寐的身边,大手一伸,一把夹住东方明寐的脖子,提溜了起来,再一闪,人已进了后堂。
“诸公不必惊慌,本王非不讲理之人,有心为我朝廷马政大业力者,本王当全力给予支持,若是成心来捣蛋者,那就休怪本王不给情面了。”眼瞅着一众商贾脸显惊容,萧无畏毫不意地一挥手,解说了一番之后,这才一扬手道:“来人,笔墨侍候,请诸公自叙经营要诀。”
萧无畏既已下了令,自有一众衙役们送上了纸砚笔墨,众商贾们虽心惊于萧无畏先前的狠辣手段,然,事已至此,无论是真有心要参与马场经营还是另存了旁的心思,此时也只能强权面前低头,各自乱纷纷地落了座,提笔速书了起来,至于那些个没能进入第二轮资格的商贾们到了此时,也不敢再有甚不轨的念头,全都老老实实地端坐原位,等候着终结果的产生,偌大的彩棚中就此安静了下来,唯有书写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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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神秘使节
萧无畏所提出的这个考核方式自是大大出乎商贾们的意料之外,可却又情理之中,毕竟要经营好一个马场,光有财力以及热情是不够的,似大规模养马这等技术活,没点真本事的话,只能是误事的结果,不仅是经营者本人要血本无归,麻烦的是必将影响到萧无畏的马政大计,要知道萧无畏拍卖了马场之后,接下来就将全面取消马户,所有的军马以及朝廷其它用马之所全都要靠这六大马场来提供,万一有所闪失的话,萧无畏的麻烦可就大了,虽说能从燕西调些马来应对,问题是这并非长久之计,只不过是权益之策罢了,中原的马政要想复兴,靠的还必须是自身的造血功能,而有没有大规模豢马的本事以及相关的准备工作,通过这等突发的考核便可看出几分实情,这也正是萧无畏始终对第二轮考核方式秘而不宣的根由之所。
这道考题说难不算难,但凡稍有点商业头脑之辈,都能答出个一二三四来,别说能坐这彩棚中的全都是大胤皇朝排得上档次的大商号之掌柜,肚子里多少都有些料,然则这等突发状况下,要想答得全面却又是千难万难之事,若是事先对要竞拍的马场没有个透彻的了解的话,一准无法做到,于是乎,自标志着时间限制的香火一点燃,一众商贾们齐刷刷地都埋头速书了起来,动作虽一致,可各自脸上的表情却是大不相同,苦恼者有之,轻松者也有之,多的则是紧张的肃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香烟缭绕中,标志着半个时辰的那支粗香渐渐已烧到了头,香火猛亮了几下,后一股青烟腾起后,终于彻底地熄灭了,考核的时间已到,始终注视着香火的叶不语立马高声宣布道:“时辰已到,落笔!”此言一出,无论是早已完成了试题的,还是正抓紧后时间润色的商贾们不约而同地全都长出了口气,全都坐直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看着一众衙役们将试卷收了上去。
试卷的评定无疑是个难题,尤其是要想做到公正公开就是如此,然则萧无畏却丝毫都不担心——考虑到马场的暴利,萧无畏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众多的并列者出现,为此,早已从各州牧监抽调了大批的养马专家以及他自己从燕西请回来的高手组成了评判团,目的便是为了此番笔试,似这等专业上的事情自然要由专家去办,至于萧无畏本人则只是笑眯眯地端坐主席台上,等候着终结果的出来。
试卷的评判自然是主观的成分居多,这是无可避免之事,不过么,萧无畏事先便做出了些补救措施,诸如采用打分制,加大评判团成员的人数,去除高以及低的几个分数,再取平均值,以此形成终的成绩,如此一来,纵使与实际尚会有些差异,然却可保证大体的公正,当然了,程序一复杂,评判的时间自然也就跟着稍长了一些,仅仅三十份卷子,却足足花了半个时辰还多才算是得出了终的结果。
“禀王爷,结果已完备,请王爷过目。”叶不语手捧着终的名单以及相应的试卷大步走到了主席台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异常地禀报道。
“嗯,好。”萧无畏面带笑容地应了一声,伸手将叶不语手中的名录接了过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见林全义果然名列其中,不由地便是一笑——为了能让林全义透过筛选,萧无畏可是暗中做了些手脚,今日商贾们进场之前,派了人将一套有关专家整治出来的标准悄悄地泄露给了林全义,已备其考核时借鉴,真要是这样都不能保证其过关,那就只能怪他自己蠢笨如牛了,二皇子那头只怕也没得话说,而今林全义既已名列其中,萧无畏答应二皇子的事便已算有了个了结。
“诸位,结果已经出来。”萧无畏站起了身来,环视了一下一众期盼得眼珠子都发绿的商贾们,缓缓地开口道:“本王宣布,京师马牌中标者:‘唐记商号’唐斩;陇右马牌中标者:太原‘李家商社’李旺;岐山马牌中标者,晋城‘武扬商社’武岷;上林苑马场中标者:京师‘林记商号’林全义;陇州马场中标者:关东‘柴记商号’柴达凯;河洛马场中标者:泽州‘杨家商社’杨畹,此六家为本次马牌竞拍终胜选者,各中选者所有试卷将张贴于台前,若有不服者,可自行与之比较一番。”萧无畏话说到此处,便即停了下来,一招手,示意侍候近旁的衙役将四份胜选者的试卷粘贴到了主席台下,一众商贾们不管有没有参与过第二轮的竞选,全都好奇地跑上了前去,紧赶着便观摩起这四份试卷来,乱纷纷地议论着,却无一人提出异议,即便是那些个终落了选的商贾也只是惋惜地长叹不已。
“诸位,马牌拍卖到此结束,所有未中选者可凭请柬到衙门账房退还押金,中选者请随本官到后堂签订正式之条款文书。”好一阵轰乱之后,叶不语站到了小高台上,提高了声调,宣布本次拍卖正式结束,一众商贾们自是不敢久留,各自散了去,就只剩下六位入选者兴奋不已地呆原地,等候着跟马政署签订后的文本,取得马场之经营权,这一切事务自有叶不语等官吏去打理,萧无畏也没再多管,领着一众王府侍卫们径自去了后堂,打算好生审讯一下那个敢拍卖会上捣乱的东方明寐。
“王爷,小的冤枉啊,小的冤枉啊!”东方明寐显然已被宁南等人好生收拾了一番,一身原本华丽的服饰如今已破烂得如同乞丐衫一般,鼻青脸肿地坐冰冷的地上,一见到萧无畏走进了房中,立马跟触电似地蹦了起来,高声喊起了冤来,却不料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理他,大步走到文案后端坐了下来,倒是宁南一瞅见东方明寐如此狂喊,大为不解气地踹了其腿弯一脚,生生将东方明寐踹了个狗吃屎,哼哼唧唧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东方明寐,尔好大的狗胆,竟敢拍卖会上寻衅闹事,说罢,尔受何人指使,有何图谋?”萧无畏任由东方明寐趴地上哼唧着,半晌之后,这才冷漠着脸,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这个……”东方明寐眼珠子转了转,一派欲言又止之状,只是拿眼光不停地一众侍卫身上转悠着。
嗯哼,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么,有趣!萧无畏原本只是随便一问,并没有指望着不动大刑便能从其口中得到准确的消息,可此时见东方明寐如此作态,不由地起了些好奇心,略一沉吟之后,一挥手道:“尔等且都退下。”萧无畏如今权威日盛,他的话自然是无人敢违抗,宁南等人恭敬地应了诺,各自退出了房去,房中就只剩下两人独对。
待得一众侍卫退下之后,萧无畏一双眼锐利如刀般地死盯着东方明寐,那等锐利状宛若要将其就地分尸体一般凌厉,若是换了个人,萧无畏这等眼神下,不出数息只怕就得彻底崩溃了的,然则东方明寐似乎一点都不乎,原本趴着的身子端坐了起来,不但不介意地板的冰凉,也不意萧无畏那比地板要冰凉上无数倍的眼神,如此之镇定状,倒叫萧无畏很有些子意外之感,沉默了片刻之后,萧无畏率先开了口,淡淡地道:“尔可以说了。”
“久闻王爷乃我朝后起之秀,今日一见果然了得,某受人之托,有一信函还请王爷亲自过目。“东方明寐嘿嘿一笑,腰板一挺,人已站了起来,伸手将衣角一撕,露出了其中的一个小蜡丸,手一扬,那枚蜡丸已滴溜溜地飞了起来,无巧不巧地落了文案上,竟稳稳地停了下来,连一丝的晃动都没有。
“好功夫!”东方明寐这一手显示了其对力道的控制力极为惊人,萧无畏自问也能做到,可要向此人般随意,却还尚缺些火候,不由地开口叫了声好。
“王爷过奖,区区不过一个信使而已。”东方明寐很是自得地笑了起来,随口谦逊了一句。
萧无畏淡淡地笑了笑,没再多纠缠此事,拿起那枚小腊丸,轻轻一捏,只听“吧嗒”一声脆响,蜡丸已破,露出了内力一张细细卷将起来的娟布,展开一看,内里就几行字,可其中的内容却令萧无畏眉头不由地便紧缩了起来,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随手一搓,已将娟布化成了碎末,冷着脸看着东方明寐道:“尔家主子派尔来与本王谈合作,莫非就是要尔本王的拍卖会上捣乱不成,嗯?”
“呵呵,王爷见笑了,某既然要跟王爷合作,自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倒是与王爷交恶一番为稳妥,这一点想来王爷是能理解的,却也无须某再多解释些甚子。”东方明寐丝毫不意萧无畏的冷脸,畅畅而谈道。
嘿,这小子还算有几分真本事!萧无畏自然知晓东方明寐所言无虚,只不过萧无畏心中另有计较,却也并不意其飞扬的神态,淡淡地一笑,转开了话题道:“那好,尔家主子欲与本王合作何事,尔且说来听听好了。”
萧无畏话音一落,东方明寐便即笑了起来,头朝着皇宫的方向点了一下道:“王爷可是想着那里头的位置么?”
“放肆!尔当本王不敢杀尔么,嗯?”东方明寐此言一出,萧无畏心头不由地为之一凛,猛地一拍文案,断喝了一句,杀气瞬间四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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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送上门来的大功
皇权是什么?皇权就是这世上大的权利,皇权就是决定一切的玩意儿,皇权就意味着金口玉言,只要是个男人,没有谁不想着拥有这等决断天下人生死的权力,或许古之圣贤能够淡然处之,然则古往今来又有能有几个圣贤似的人物?至少萧无畏本人不是圣贤,倘若真面对着能手握皇权的机会,萧无畏自也绝不会矫情到拒绝的地步,只不过萧无畏很清楚的是——他暂时没有那个能耐,也没那个本钱去手握皇权,也尚未考虑到如此深远之地步,对于萧无畏来说,目下的主要任务就是积累再积累,至于其它不必要的想法萧无畏便是想都懒得去想,当然不可能去四下宣扬自个儿的野望,可眼下这个自称东方明寐的家伙竟然敢当面胡说八道,萧无畏又焉能不动杀机。
萧无畏这两年来累经杀局,身上的煞气已是颇重,这一迸发之下,杀气竟有如实质一般锐利,若是换了个人,这等强烈的杀气侵袭之下,只怕站都站不住了,然则东方明寐却丝毫都不意,一派轻松自如地站立着,笑眯眯地看着萧无畏道:“王爷不必如此,某不过是一信使耳,王爷即便一刀杀了下,亦无丝毫的益处,何不听听某所带来的消息再做计较?”
“讲!”萧无畏身上的杀气丝毫不曾收敛,只是冷冰冰地从口中迸出了一个字来。
“王爷,据某所知,明年开春之际,战乱或将起也,不知王爷可有打算否?”面对着萧无畏身上愈发浓烈的杀气,东方明寐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可心中已是有些子吃不住劲了,一听萧无畏开了口,自是不敢再嬉皮笑脸,紧赶着说道。
“哦?是么?”萧无畏倒是不曾收到过这方面的消息,此时见东方明寐如此说法,心中一动,身上的杀气微微收敛了一些,眉头一扬,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王爷杀了李振东,又斩了季幕晚,还将苏紫烟收进了府中,莫非指望着那南北两强能坐视不理么,再者,王爷从燕西贩马而归,是犯了大忌,此番乱起,王爷恐难置身事外罢。”东方明寐一身武功高明得很,萧无畏身上的杀气之变化虽细微,却瞒不过其的观察,一感觉到萧无畏意动,立马不慌不忙地解说道。
镇海李明川早有反心,平卢刘铁涛是反意毕露,这两家要动手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萧无畏看来,这两家只怕都还没有准备好,不见得就会立刻动手,小打或许难免,大打么,却尚不至于,摆个姿态威逼一下朝廷倒是极有可能,如此一来,身为始作蛹者,萧无畏确有可能被当成替罪羊推将出去,以平息南北两强的怒火,然则这等可能性虽有,却未必高到哪去,道理么,也很简单,不说萧无畏身后有着项王府这么座大靠山,便是马政这头的命脉如今还掌握萧无畏的手中,弘玄帝即便有那等居心,总也得好生掂量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才是。
“本王的事用不着尔来操心,说罢,贺怀亮想从本王处得到些甚子,嗯?”萧无畏心思动得飞快,瞬间便已对形势有了个判断,自是不将东方明寐的威胁话语放心上,不动声色地喝问了一句道。
东方明寐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道:“王爷此言过矣,我家贺都督久慕王爷大名,派某前来,只为与王爷结个善缘,将来也好相见。”
善缘?屁话罢了!天下八藩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货色,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相信鲁北贺怀亮会无缘无故地派了个使节前来卖好,只不过萧无畏也实是猜不透贺怀亮此举的真实用心何,这便眼珠子微微一转,将已渐消的杀气全都收敛了起来,哈哈一笑道:“那本王倒要多谢贺大都督的美意了,不过么,空口白话说来也没啥意思,却不知东方先生所说的善缘何?”
“呵呵,好叫王爷得知,明年开春必有一战,我家主公迫于形势,参战怕是难免,战事恐将围绕淄博展开,若是王爷能领军前线,我家主公愿送王爷一场天大的功劳。”东方明寐眉头一扬,笑呵呵地说道。
战争的事情萧无畏也算是经历过几回了,自是颇为向往那等金戈铁马的杀戮战场,不过么,想归想,萧无畏自忖绝无领军出征的可能性,道理很简单,一来么,萧无畏如今是文官,出征的事情哪能轮得到他去,再者,弘玄帝与自家老爹之间的关系暧昧得很,就算萧无畏有这个愿望,也没戏,随军出征只怕都难,别说独领一军了,东方明寐所说的天大功劳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看起来很美,却绝无到手的可能性。
“哦?那倒是美事一桩,却不知贺大都督想本王如何做?”萧无畏心中虽对领军的事不以为然,不过么,却并没有打算将自己的所思透露出来,而是接着套东方明寐的话。
“很简单,我家主公只要求王爷若是有机会的话,不妨将平卢与鲁北派出的兵马全歼了,王爷放心,我家主公可暗中配合此事,断无失误之虞!”东方明寐见萧无畏意动,自是乘热打铁地将要求提了出来。
嘿,这帮勾心斗角的家伙,仗都还没打呢,这就彼此算计上了,怪不得当初六藩联手,无论兵力还是战力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可还是被咱家老头子打得个屁滚尿流,哈,就这么个德性,还造个屁反!萧无畏心念电转之下,已想明白了贺怀亮为何要算计那两家的根由之所,说穿了也很简单——鲁北夹鲁东与平卢之间,往日里自是没少受两家的挤压,这是打算借刀杀人来了。
“那成,就多谢你家大都督的美意了,尔可以走了。”萧无畏管不相信自己能有机会拿到这么场大功劳,然则看对方眼巴巴地跑来的份上,倒也不想为难东方明寐这么个使节,这便哈哈一笑,满口应承了下来,一挥手,下了逐客令。
“王爷放心,明年开春之后,我家都督定会设法帮王爷争到出征之机会,言于此,王爷且拭目以待好了,唔,某此时走不得,还请王爷派人将某轰将出去好了。”东方明寐似乎看出了萧无畏的心思,这便笑着做了个说明。
嗯哼,这家伙心思敏锐得很,怎可能是个商贾,分明是个谋士才对!萧无畏向来心细过人,这一听东方明寐的话语,立马猜出此人的身份恐怕极其不简单,心中不免再次动了杀机,然则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了下来,沉吟了一番之后,提高了声调喝道:“来人!”此言一出,侍候门口的宁南等人立马一拥而入。
“宁南,将这混账行子给本王乱棍打将出去!”萧无畏板着脸,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手指着东方明寐,断喝道。
萧无畏既然下了令,一众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轰然应了诺,各自手持着刀鞘,围着东方明寐便是一阵乱打,可怜东方明寐虽有一身的好武功,却丝毫不敢出手抵抗,只得怪叫连连地抱头鼠窜了出去,那等狼狈状惹得一路的衙役们全都狂笑不已,自是无人会想到东方明寐竟与萧无畏有过一席诡异的谈话。
他奶奶的,这帮地方割据势力都猖獗得很么,一个个手都伸得无比之长,京师里暗桩子不少,这等敌暗我明的情况不改变的话,将来的麻烦断然少不了!萧无畏虎着脸端坐文案后头,一副发怒之状,实则心里头却是暗自盘算着如何将自己的势力伸进八藩的管辖区域——一想起李振东、季幕晚乃至东方明寐等人京师的猖獗与疯狂,萧无畏便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暗底势力之不足,有心建立一套完整的情报机构,只可惜遍算手下诸多心腹,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管理人选,而他自己则精力有限,对于部署此等事宜也是有心而无力,一时间想得头都疼了,也没能拿出个人选来,正自烦闷间,突地想起了个绝妙人选来,心喜之下,不由地便霍然而起,紧赶着便要去安排诸般事宜,可刚才走到房门口,却见叶不语满面喜色地捧着一叠子文档赶了来,立马矜持地站住了脚。
叶不语自然是报喜来了,一见到萧无畏的面,立马一躬身,紧赶着汇报道:“禀王爷,拍卖所得之一百三十八万两银子皆已入了账,所有中选者的协议文本都已签订完毕,请王爷用印。”
“哦?好,好!”管萧无畏早就知道结果必定会是如此,可一听到叶不语的禀报,萧无畏还是不由地连声叫好不迭,笑呵呵地伸手接过叶不语手中的那叠子文档,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见无甚差错,便即转回到文案前,也不入座,就这么站着,手伸入怀中,取出了贴身收藏着的私印,将所有的文本一一盖了印,又取过摆文案上的马政署大印,也用了上去,略一扫视,见已无差错,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将文档递给了叶不语,笑着吩咐道:“不语,本王有事要先行一步,后续相关事宜便烦劳尔多用些心思了。”话音一落,也没管叶不语如何反应,哈哈大笑着便行出了房门,径自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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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酒楼偶遇
天寒地冻中,一年一度的春佳节已近眼前,管天冷得很,却挡不住人们上街购物的热情,满中都的大小商铺皆是客满为患,各家各铺的伙计们之哟嗬声此起彼伏,间夹着噪杂的讨价还价之音,好不热闹,唯独往日里总是顾客盈门的酒楼如今却不是太景气,虽说不至于到门可罗雀之地步,可客源大减却是不争之事实,即便有些客人,也大体上是以赴京赶考的学子们居多,吵吵嚷嚷的论文声中,倒也给颇显冷清的酒楼平添了几分生气。
开春后就要大比了,此番虽是三年一大比的老例,可参与的举子人数却比往年足足多了一倍有余,概因来年的抡元大典所录取的士子人数高达三百,比起常例来,整整多出了一倍,虽说如今离着大比还有近月的时间,然则,录取人数大幅增加的刺激下,但凡自觉有些能耐的举子们无不早早便赶到了京师,或是潜心研读,或是临阵磨枪,不一而足,当然了,往日里怎么刻苦无所谓,到了春佳节,该有的放松还是要的,于是乎,呼朋唤友地到酒楼潇洒一回便成了举子们度此佳节的第一选择,有钱的到得胜楼那等豪华所逍遥,钱少的么,三五个人凑上一凑,往小酒馆里一猫,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三元酒楼,京师里无数小酒楼之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无论是装潢还是规模,无一出奇之处,唯一拿得出手的,恐怕就是酒楼的名字了——三元,连中三元,对于读书人来说,这自然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兆头,三元酒楼也就凭着这么个名字,成了进京士子们消遣时喜欢去的地儿,哪怕今日已是除夕,可三元酒楼的生意依旧不错,不说一楼厅堂里坐满了食客,便是二楼包厢里也大多客满,生意着实火爆得紧,可把掌柜的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然则小二们却是累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这人一累,就特别容易出差错,这不,二楼东厢房里这会儿可不就闹起来了。
“尔这厮安敢如此行事,去,叫掌柜的来,今日不给本公子个说法便不算完!”
“就是,太过分了,掌柜的,掌柜的,人都死哪去了!”
“邹兄,断不能轻饶了这混球,叫掌柜的来评评理!”
东厢房中,数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乱纷纷地围着一名面红耳赤的小二斥骂着,其中一名身披狐裘围脖的白衣书生骂得凶,只因那名小二上菜时手打了滑,竟将菜盘里的菜汁洒了那名白衣书生满头满脸都是,可怜一件尚算名贵的狐裘围脖竟被污得斑斑点点地不堪入目,自也怪不得那名白衣书生暴跳如雷了的。
“哎呀呀,诸位公子,得罪了,得罪了,都是本店的错,息怒,息怒。”掌柜原本正大堂里乐呵呵地算着账,这一听二楼喧哗声大作,自是紧赶着便跑上了楼来,一见到东厢房里的情形,立马就知晓出了何事,这便紧赶着出言赔起了罪来。
“屁,一句得罪了就完事了?邹某这一头一脸的菜汁也就罢了,这围脖却要尔赔了去,否则我等着就去见官!”那名姓邹的书生并未因掌柜的赔礼便罢休,暴了句粗口之后,直截了当地要起赔偿来了,边上几名书生自也跟着哄闹了起来,吵嚷之声噪杂无比。
“客观息怒,万事好商量么,纵使要赔,总得让老朽得知下经过罢。”老掌柜见状,不得不紧赶着再次拱手为礼,低声下气地陪着不是。
“王掌柜,这事不怨小的,是他小的上菜时突然起了身,小的……”低头站一旁的小二一听要赔钱,顿时便急了,梗着脖子嚷了起来。
“放屁,尔这狗才还有理了,本公子乃是举人身份,岂是尔这等狗才能侮辱了去的,今日尔等不赔邹某围脖,那就见官去!”不待那名小二将话说完,那名姓邹的书生已是暴跳如雷地吼了起来。
“邹兄,跟这些狗才费啥口舌,直接拿了名刺到京兆府去办了!”
“对,就该如此,冲犯了举子,还敢抵赖,看京兆府如何算这笔帐!”
“走,我等皆可为邹兄作证!”
一众书生乱纷纷地站了起来,一个个嚷嚷着要去报官,可把老掌柜给吓坏了,要知道这些书生可都是有功名身之辈,绝不是他一个白身的商贾可以相提并论的,真要是闹到了官府的话,一准是挨板子的命,闹不好还得被京兆府那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们生生连骨头都给吞没了。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老朽赔就是了,要多少银子,还请客官开个价,容老朽筹措一番可好。”掌柜的一听见官便彻底软了,哭丧着脸哀求了起来。
“嘿,那好,本公子也不要尔多,这围脖乃是邹某花了百两银子买的,尔就按这个价赔了便算完事,至于其它损失,邹某也懒得跟尔等多计较。”那名姓邹的书生一副很是豪爽的样子开出了价码。
“啊,客官,您这不是为难小老儿么,这围脖如何值得百两?小老儿……”一听那围脖价百两,老掌柜登时就急了——身为京师人氏,他虽没那个福分去享受狐裘的温暖,可价钱几何还是心中有数的,就这么件旧围脖,多也就是十两银子不到的样子,如何能值得百两之巨,这显然是借故敲诈来着。
“想赖帐,那好,见官去!”
“邹兄,走,小弟陪你一道去见官!”
“走,这黑店该封了!”
不待掌柜的将话说完,一众书生全都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边嚷着边向外走,急得老掌柜不知该如何方好。
“几位兄台请了。”就一众书生闹着要去报官之际,对面厢房的门突地打开了,一名身着青袍的白面书生走了出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这位兄台尊姓大名,可有何见教?”姓邹的书生见有人出头,立马便站住了脚,再一看对方也是举子装扮,自是不敢太过托大,拱手还了个礼,冷冰冰地问道。
“见教不敢当,下方瑞,前来与兄台打个商量。”青衣书生丝毫不意邹书生的冷淡,温文尔雅地笑着自报了家门。
“方瑞?可是桐城方慎行?”邹书生尚未有何表示,站一旁的一名同伴却已惊讶地叫出了声来。
“不敢,下正是桐城方瑞。”青衣书生方瑞淡淡地一笑,并未因那几名书生的失色而有丝毫的自得之色,依旧是一副谦逊的样子回答道。
“下藤子悦见过方兄。”
“下路鸣见过方兄。”
“下……”
一众书生显然对方瑞之名皆耳闻已久,自是不敢怠慢,各自上前自报家门不迭,唯有那姓邹的书生面色阴冷地站了一旁,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一抱拳道:“下太原邹四海,不知方兄当面,失礼了,却不知方兄有何见教?”
“原来是邹兄当面,失礼,失礼。”方瑞很是客气地还了个礼道:“邹兄,小弟方才便对门,多少听得些详情,特来做个和事老,还请邹兄且赏个脸可成?”
邹四海一听方瑞如此说法,自是知晓自己的讹诈行为全都落入了对方的耳中,一时间颇为尴尬,有心分辨一二,却又实是不愿跟对方起冲突,犹豫了一阵之后,黑着脸道:“方兄有何高见,且说来听听好了。”
“不敢。”方瑞很是客气地拱了下手道:“此皆小二失了手,并非存心故意,邹兄乃举人功名,与这等小人计较,却是不妥,不若下提个议,就由王掌柜的陪个浆洗费三两银子可成?”
“是啊,邹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小老儿给您赔不是了,这顿酒菜全算小老儿的,小老儿再赔您老三两,啊,不,四两银子如何?”王掌柜实是怕见官,这一见事情有了转机,自是紧赶着凑了过来,拱手陪着小心。
“哼,罢了,就依方兄所言好了。”邹四海面色变了几变,到了底儿还是没敢发作,这便冷哼了一声,一拂大袖子,与几名同伴匆匆下楼去了。
“方公子,小老儿多谢您老了。”王掌柜见偌大的事情竟就此收了场,自是感激不已,忙不迭地出言道谢着。
“王掌柜无须如此,方某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方瑞并不因王掌柜的地位卑微而有所失礼,笑着还了个礼。
“好人有好报,方公子来年定能抡元,小老儿先恭祝方公子高中榜首了。”王掌柜到底心挂着楼下的事儿,紧赶着谢了一声,匆匆地下了楼。
王掌柜此举颇有失礼之处,可方瑞只是不意地笑了笑,也径自转回了厢房之中去了,一场风波就这么雷声大雨声小地收了场,然则事情却并未因此而结束,只因方瑞的出现已引起了不少关注的目光,这不,就南二厢房里有人就对这方瑞起了浓厚的兴趣,这人正是微服出游的萧无畏!
年关将近,杂事尤多,身为马政署主官的萧无畏本不该出现此地,然则林崇明相邀,萧无畏却也不能不来,来了也就来了,其实萧无畏压根儿就猜不透林崇明邀自己来这么个小酒楼的用意何,问也问了,可惜林崇明却是笑而不答,不过么,自心有疑惑,可能得到一个彻底放松的机会,萧无畏倒也不是很意,也就这么陪着林崇明喝酒闲聊,却也颇为悠闲,待得东厢房闹起事来之际,依萧无畏的本意,是打算给那些个斯文败类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的,只不过没等萧无畏出手,事情已被方瑞压了下去,这便令萧无畏对方瑞其人起了些好奇之心。
“林兄,这个方慎行似乎名气不小么,莫非林兄邀本王来此便是为了此人么?”萧无畏笑眯眯地举起了酒樽,浅浅地饮了一小口,试探地问了一句——萧无畏往日里实不怎么关心那些所谓的儒林文士,对方瑞其人自是一无所知。
“方慎行乃是江南名士,文采过人,素有桐城大儒之称,莫非入不得王爷法眼么?”林崇明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道。
“呵呵,林兄就喜欢打哑谜。”萧无畏一听这话,便知晓林崇明不想说破邀请自己来此的真实用意,心里头的好奇自是浓了几分,不过也没再多问,呵呵一笑道:“此人既能入得林兄法眼,想来是有些真才实学,罢了,本王既然来了,那就去结识一番好了,林兄可愿同去?”
“王爷既是要去,林某岂敢不陪?”林崇明哈哈一笑,打趣了萧无畏一句,宾主俩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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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酒楼偶遇
“方兄,些许小人狂乱,何必去多加理会,没地跌了我等的身份。”方瑞刚走回包厢中,便有一身着青袍的青年书生很是不屑地撇着嘴说了一声。
“哎,思捷兄这话就不对了,方兄此举乃仗义而为,大善也!”青袍书生话音刚落,边上便有一面色黝黑的士子不满地出言说道。
“罢了,罢了,值此良辰,当纵饮才是,何必坏了我等之兴致,来,方兄,且入座,容小弟敬兄台一樽。”眼瞅着两位同伴似乎又要起争执,一名年过三旬的飘逸文士站了出来,打岔了一句道。
“敏宁兄斯言正合吾意,来,且再饮之,当欢!”方瑞哈哈一笑,潇洒地落了座,一举酒樽,对着同桌的三名举子晃了晃,举头便要痛饮,可就此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却响了起来,立马令一众举子皆有些子疑惑地停了下来。
众人愣了片刻,却是那名早先不屑方瑞所为的举子率先站了起来,伸手拉开了包厢的门,入眼便见两位青年公子站了门口,一瞅见来的两人皆是气宇不凡之辈,那名举子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拱手为礼道:“两位兄台可有何见教么?”
“这位兄台请了,下京师王宁,此乃吾友林明,我等二人听闻桐城方慎行此,特来拜访,多有冒昧,还请海涵则个。”来的自然便是萧无畏与林崇明二人,此时见那名举子发问,萧无畏上前一步,很是客气地拱手还了个礼,报上了姓名,当然了,所用的是假名罢了。
“哦,原来是王兄,林兄,下章鹤,字思捷,慎行兄正内里,容小弟为二位兄台引见。”章鹤见萧无畏气宇轩昂,不似寻常人,自是不敢怠慢,笑着伸手一让,将二人让进了包厢之中,紧接着指点着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两位兄台要见的慎行兄,那位是西门无恨,还有此人有来历,却是与慎行兄并称江南双峰的沈青衣。”
“诸位兄台,小弟王宁有礼了。”萧无畏对于儒林之事素来少有研究——管其师舒雪城乃是儒学大家,往日里也没少点评当今儒家学子,然则萧无畏这厮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地,从来没放心上,这会儿听得这几名书生的名字,依稀想起似乎都曾听舒老爷子提起过,心中微讶,不过也不是很意,这便潇洒地做了个团团揖,很是客气地跟众人一一打着招呼。
“王兄,林兄,下便是方瑞,不知两位兄台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则个,若不嫌弃,还请一并畅饮一番如何?”方瑞显然也看出了萧、林二人不是寻常举子,虽不知二人之实际来意,却也不愿得罪了去,这便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招呼了一声。
“多谢方兄,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萧无畏向来不是个矫情之人,一听这话,立马顺竿子便爬了上去,哈哈一笑,与林崇明一道入了座,又招呼了楼下小二送上些的碗筷与酒菜,好一通子忙乱之后,众人也就此闲聊了开来,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气氛倒也融洽得很。
“王兄,林兄,尔二人可也是要参与此科的么?”一众人等都是年轻人,这酒一喝开,话一聊上,彼此也就熟络了起来,酒过数巡之后,章鹤颇为矜持地问了一句道。
“呵呵,小弟才薄学浅,只是来凑个数的罢了,倒是林兄大才,高中必然。”既然是装学子,萧无畏自是不会漏了底,这便笑着回答道。
“啧啧,可惜了,章某观二位老兄之谈吐,必是饱学之士,若是往日,高中不难,可惜啊,这一科遇到了方、沈二位仁兄,再算上西门老弟,哈,前三无望矣,便是小弟也只能望而兴叹了,有时想起,小弟可是不甘得紧了。”章鹤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地拍了下大腿,巴咂着嘴,满是无奈地说了一句,话里满是既生瑜何生亮之感慨。
“章兄此言便该罚,方兄、沈兄乃当世大家,章兄拿小弟跟他二人并列,该不是取消小弟来着。”面色黝黑的西门无恨嘿嘿一笑,一把拉住章鹤便要灌酒。
“西门老弟的文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说沈兄强于老弟,方某信,若说方某的文能压过西门老弟,方某可是当不起的,这话方才该罚上三樽才是!”西门无恨与章鹤笑闹间,方瑞笑呵呵地看着,末了加了一句,话语间对始终笑而不语的沈青衣推崇备至。
“打住,打住,尔等笑谈且莫要扯上沈某,嘿,这一颗能得个榜尾沈某已是心满意足了,至于前三么,还是留给诸位兄台去争好了,休要牵上沈某。”一众人等中,沈青衣年岁长,也为沉稳,此时见战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立马比了个中止的手势,笑骂了一句。
沈青衣这么一开了口,一众士子自是不依,全都群起而围攻之,嬉笑间典故频出,话语间词锋锐利,虽是彼此调笑着,却显不凡,还真令萧无畏起了爱才之心,暗自琢磨着如何将这几名显然不是池中之物的家伙全都招揽到门下,正寻思间,却听包厢的门再次响了起来,不由地为之一愣。
一众士子们显然也没想到还会有客来,不由地全都停止了笑闹,互视了一番之后,还是章鹤站了起来,将包厢门拉了开来,却见门口站着两名陌生的中年文士,微微一愣之后,还是礼貌地出言问道:“二位兄台请了,不知可有何见教否?”
那两名中年文士皆是一脸子的倨傲之色,压根儿就没理会章鹤的问话,探身往包厢里张望了一下,见方瑞与沈青衣皆,二人的脸上立马便堆满了笑容,开口便招呼道:“沈兄,方兄都啊,可叫我等好找了。”
一见到这两名中年文士的面,沈青衣倒是面色平静得很,连头都不抬一下,似乎没瞅见二人一般,倒是方瑞却是阴下了脸,眉头皱了皱,似乎强自压住了心头的怒火,缓缓地站了起来,很是勉强地抱拳行了个礼道:“原来是刘兄,陈兄,不知两位大驾光临,失礼了。”
“哈哈哈……,方老弟客气了,我等之来意想来方老弟是知晓的,却不知方老弟、沈老哥是否都已有所决断?”姓刘的文士一点都不意方、沈二人的冷淡以对,哈哈大笑了起来道。
此言一出,不单方瑞变了脸色,沈青衣同样露出了丝怒容,只不过二人却都不敢随便发作,各自对视了一眼之后,沈青衣缓缓地站了起来,对着那两名文士拱了拱手道:“二位,请替沈某多谢你家主人的美意了,沈某人闲散人一个,实是当不起你家主人的美意,还请多多包涵则个。”
“沈兄就不再多考虑考虑?”姓刘的文士一听这话,面色立马就黑了下来,冷冷地瞪了沈青衣一眼,用威胁的口气问道。
“不必了,我沈某人说出来的话向无改之习惯。”沈青衣长出了口气,脸皮抽搐了几下,还是没有改原意。
“好,很好。”姓刘的文士恼火地瞪了沈青衣一眼,狞笑了几声,又扭头看向了默然而立的方瑞,咬着牙道:“方老弟不会也如此不识抬举罢,嗯?”
方瑞面色一黯,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些甚子,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说将出来,只是摇了摇头,并无丝毫的话语。
“嘿嘿,好,有种,尔等就等着落榜罢,告辞!”姓刘的文士见沈、方二人都如此做派,登时便是一阵狂怒,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丢下句狠话,与同伴一道扭身便走,只是速度并不快,似乎期待着沈、方二人回心转意一般,怎奈直到其走到了楼梯口,也没见沈、方二人有所表示,那两名中年文士似乎真的火了,回头凝视了一下包厢中的诸人,恶狠狠地点了下头,这才一转身,扬长而去了。
没来由地闹出了这么场戏,好端端的一场酒宴之融洽气氛顿时就被彻底地败坏个殆,沈方二人皆面色微青,至于西门无恨等人则是一头的雾水,愣是搞不清楚这一出戏究竟唱的是啥玩艺儿,一时间包厢里竟就此安静了下来,静得诡异,静得压抑无比。
“沈兄,方兄,小弟世居京师,家中尚算有些人脉,若是两位兄台有难为之处,不妨说将出来,或许小弟能帮上忙也说不定。”萧无畏既然起了拉拢这几名举子之心,自是不会放过这等能出手帮忙的机会,眼瞅着众人都不开口,这便斟酌了下语气,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是啊,沈兄、方兄,无论何事总有个商量的余地,小弟京也有些门路,两位兄台有何难处就说将出来好了,大家伙合计合计,说不定也就解了。”章鹤显然也是富贵中人,这话说得颇为自信。
“哎,看样子沈兄、方兄与小弟一般都遭了劫了,大比,大比,嘿,好一个大比!”沈、方二人尚未开口,坐一旁默默饮着酒的西门无恨“咚”地一声将酒樽砸了桌子上,摇头长叹了起来,话语中满是心酸之意,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所有人等的眼光全都闪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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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酒楼偶遇
萧无畏向来心细过人,先前一见到那两名中年文士跋扈的样子,本就已猜到了几分真相,此时再一听西门无恨的感慨,心中自是加确信原先的判断应该无误——这些狗屁倒灶之事十有**就是那帮子堂兄们捣鼓出来的,其目的自然是为了争夺人才,所不清楚的仅是究竟是哪几位干的好事罢了,再一联想到林崇明此番诡异无比地叫将自己叫了来,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的疑惑,不由地便将眼光投向了始终含笑不语的林崇明,内里全是问询之色,却不料林崇明只是淡淡地笑着,一丝旁的反应都没有,看得萧无畏眉头直起皱,可又拿林崇明一点办法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得微微摇了摇头,悄悄地出了口长气,却并没有急着去追问个究竟。
能坐此处的皆是心思敏捷之辈,不独萧无畏揣测到了真相,余者也都心中有了数,一时间满屋寂静无比,到了末了,还是章鹤先沉不住气,满脸子疑惑地扫视了一下沉默不语的众人,吧咂了下嘴道:“不会罢?这抡元大典岂是儿戏,何人敢如此妄为?为何章某却没遇到此等蹊跷之事哉?”
章鹤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苦笑,西门无恨狠狠地白了章鹤一眼道:“思捷兄有个当刺史的好父亲,这等事自然不会牵扯到尔,哼,若不然……”西门无恨话说到这儿,顿觉气闷不已,也懒得再啰嗦,断起酒樽,仰头便是一阵痛饮。
“啊,这,这,这是从何说起,小弟,小弟,哎!”一听西门无恨提起家世,章鹤不由地便有些子尴尬了起来,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啥才好了。
“无恨老弟,话不能如此说法,思捷兄也是一番好意罢。”眼瞅着章鹤尴尬万分,沈青衣管心中有事,可还是出言为章鹤解了围。
“思捷兄,是小弟的不对,您可不要放心上,小弟独饮一樽,算是给兄台陪个不是。”西门无恨很是坦荡地认了错,爽快无比地抄起酒坛子,将空酒樽满上,仰头一气饮了个干净,末了,对着章鹤亮了下樽底。
“罢了,罢了,都是自家兄弟,说啥陪不陪不是的,哎,这事情既是牵扯到那几位,怕是没那么好了了,该死!三位兄长皆当世英才,岂能就此被小人构陷,不成,容小弟这就找人解说去!”章鹤一看就是个重感情之人,一见三位同伴皆闷闷不乐,立马站了起来,自告奋勇地便要去找人帮忙。
“思捷老弟,快坐下,不可妄动无名,若不然,连累了世伯,恐不是耍的,我等大不了今科不参与便是了,来日方长,就不信乌云总能遮蔽天空!”一见章鹤要去找人,方瑞登时便急了,一把将章鹤摁了座位上,苦笑着劝说道。
“这……,哎!”章鹤自是知晓此事没那么简单,事涉诸皇子,别说他自己去找人帮忙了,便是他父亲亲自前来也没半分的用处,只得无奈地坐了下来,长叹不已。
嗯哼,火候该是差不多了!萧无畏对这几名举子颇有好感,就算不能收到麾下,卖个好,结个善缘,将来说不定能派上不小的用场,此时见众人皆苦闷地束手无策,自是清楚该轮到自个儿上场了,这便略一沉吟道:“诸位兄台,小弟虽年幼学浅,却好歹算是京师人氏,若不嫌小弟交浅言深的话,还请将实情相告,或许小弟能帮得上忙也说不定。”
“你?王兄,兹体事大,须开不得玩笑。”萧无畏这么一开口,四名举子的目光“唰”地便全都聚焦了萧无畏的身上,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之色,章鹤是憋不住率先不满地说道。
面对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以及章鹤不满的话语,萧无畏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笑着,显得极为的平静,又似成竹胸一般,登时便令众人惊疑之间,有些子举棋不定了起来——沈、方等人皆是阅历颇丰之辈,早见到萧无畏的第一面时,便已觉得萧无畏断不是平常人,再听其谈吐颇为不凡之下,也就以为萧无畏乃是京师名门之后罢了,断然猜不到萧无畏的真实身份,此时见萧无畏如此说法,似乎极为笃定之状,自是令众人为之大惑不解了起来,要知道事涉及诸皇子,天下间敢插手管事的又能有几个?
“罢了,王兄若是要知晓,小弟便先说好了。”众人缄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西门无恨举樽痛饮了一气,伸出大袖子,一抹嘴角的残酒,沉着脸道:“小弟此番来京,本待凭真本事搏个出身,可恨因着虚名外,竟被人盯上了去,言辞灼灼说是要保小弟一个功名,却要小弟投身某人府中,似这等混账事情小弟又如何肯俯就,结果么,嘿嘿,王兄已看到了今日之情形,就无需小弟再多言了的。”
“唔,原来如此,敢问西门兄,那个强人的名字里带着‘涛’字还是‘浩’字?”萧无畏早就料到会是这么回事,对于西门无恨的话自是一点都不以为奇,这便不动声色地点了一句道。
西门无恨一听这话,先是一愣,而后默不作声地用手蘸了下酒水,桌面上写下了个“浩”字,又很快地用左手抹了去,时间虽短,却足够众人皆看清楚的了。
果然是这两个臭小子捣鬼,嘿,手伸得还真是够长的!一见到西门无恨写出了这么个来,萧无畏的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平淡依旧,点了下头道:“如此说来,纠缠着沈兄,方兄的就该是……”萧无畏话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用手比划了个“二”的手势。
沈青衣仅仅只是点了下头,却并没有开口说些甚子,倒是方瑞轻拍了下手掌,叹息了一声道:“不错,王兄猜对了。”
“该死,还真是他俩,这回麻烦大了!”章鹤毕竟出自官宦人家,对朝局自是有所了解,一听为难同伴的是二、六两位势力大的皇子,登时脸色就白了,跺了下脚,恨声说道:“不好,王兄,此事您可不能也搅进去,若不然,怕是身家性命都难保!”
“思捷兄所言甚是,我等三人虽说已深陷其中,却未必不能自保,左右不参考便罢,就此打道回府,原也无甚大碍,倒是王兄乃京师人氏,牵连了家室恐有难矣。”方瑞见状,也赶忙跟着劝说了一句。
“是啊,王兄好意我等心领了,不说了,来,王兄,林兄,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西门无恨显然也不想萧无畏牵扯到其中,劝了一句之后,性转开了话题,端起了酒樽,朝萧无畏示意了一下。
呵呵,老二、老八这两个混球还真是欠敲打,也成,给他俩一个教训好了!萧无畏心思转得飞快,已然有了定计,然则却并没打算就此说将出来,而是微微一笑,举起了酒樽,与西门无恨一碰,痛饮了一气。
“王兄,林兄,两位兄台久京师,见多识广,可曾听说马政署那位主子的事儿?”章鹤见西门无恨转开了话题,自也不想再去讨论那等无能为力的烦心事儿,这便举着酒樽,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萧无畏没想到章鹤竟然将话题转到了自个儿身上,一口气没顺过来,险险些被喉咙里的酒噎住,忙不迭地咳了几下,这才算是将气顺了过来。
“思捷兄以为那位主儿何许人哉?”林崇明见萧无畏有所失态,不由地心中暗笑不已,这便举起酒樽,笑呵呵地反问道。
“哈,说起那位主子,还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本朝就没那个王爷能那么有趣,不说其当庭跟圣上开赌,也不说其强抢了苏紫烟姑娘,便说这回马牌拍卖一事便有趣得紧了,呵呵,整一个商贾王爷罢,天晓得今上为何能容其如此胡闹。”章鹤似乎对萧无畏很是看不上眼,这便笑骂连连地说将来开来,听得萧无畏额头上都爬满了黑线,可还不好说章鹤的不是,毕竟他现的身份是“王宁”,而不是萧无畏,心里头的郁闷就可想而知的了。
“哎,思捷兄此言小弟可就不敢苟同了。”西门无恨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敢爱敢恨大丈夫也,能以商贾之小道,解马政之恶疾,虽说手段有些值得商榷之处,可不愧是善事一件,嘿,思捷兄久官家,不知马户有多艰辛,此番天下数十万马户能得脱难,皆那位主子之功也,某倒以为其人其事当得浮一大白的!”
“不然,重农重商,君子小人之分际也,岂能因小而亏大,此举大大不妥!”章鹤并不服气,撇着嘴反驳道。
面对着章鹤的反驳,西门无恨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嘿,不能救民于水火,纵然千万大道,又能有何用哉!我辈为人,当以安民为要,若不然,饱读圣贤书又能如何?”
“二位兄台,不必争了,此事依小弟看来,功过尚难预料,世事终须留得后人评,成也罢,败也罢,还是让岁月来检验的好。”眼瞅着西门无恨与章鹤要起了纷争,方瑞笑呵呵地插了一句,算是和了番稀泥。
“说得好,功过当由后人评,方兄此言大善!”萧无畏可不想听着旁人当面说自己的是非,一听方瑞出言,紧赶着便接口叫起了好来。
“不错,方兄此言有理,沈某亦深以为然,当佐酒一樽!”默默端坐着的沈青衣颇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笑着出言附和了一句,又举起酒樽,四下劝酒,一众人等自是放开了喝将开来,正痛饮间,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包厢门外响了起来,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包厢的门已被人从外头拉了开来,数名劲装大汉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宁南,但见宁南对着萧无畏一躬身道:“王爷,入宫夜宴之时辰已近,请王爷训示!”
宁南这么一开口,四名举子登时全都傻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无畏,一个个都紧张得不知如何方好了。
得,他娘的穿帮了!萧无畏一见宁南赶了来,便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当“王宁”了,可也不好怪罪宁南,毕竟宁南此举也是职责身,不得不尔,无奈之下,只得苦笑着站了起来,对着四名呆若木鸡的举子作了个团团揖道:“小王多有打搅,还望海涵则个,诸位兄台之事就交由小王去处理好了,还望诸兄善自努力,金榜题名之时,小王再请诸位痛饮一番。”话音一落,也没管一众举子是如何个反应,笑呵呵地便与林崇明一道出了门,由宁南等侍卫簇拥着,径自下楼去了。
“王爷?他是哪位王爷?”萧无畏去后不久,一众举子总算是都回过了神来,章鹤嘴快,望了望兀自敞开的包厢门,疑惑地念叨了一句。
“思捷老弟先前不是还笑骂此人么,怎么这回倒是糊涂了?”沈青衣见章鹤兀自糊涂不醒,这便笑着提点了一句。
“啊,京师第一寇?该死,小弟先前……”章鹤一听之下,嘴张得老大,惨呼了一声,整个人立马跟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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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夜宴伊始
雪又开始下了,管不大,只是稀稀落落地飘着些雪花,可却令原本就冷的天气寒上了几分,然则对于猫马车厢里的萧无畏来说,却无一丝一毫的影响——两个加足了料的炭盆子正熊熊地燃着,令车厢里有如春天一般温暖,而此时的萧无畏正斜靠锦垫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地看着端坐对面的林崇明,脸上满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惜林崇明压根儿就没意萧无畏的“挑衅”,淡定地与萧无畏对视着,一双眼里满是戏谑的神色。哈18&
“罢了,罢了,算小王怕了你了,林兄好算计,这回小王算是又被你给摆了一道了。”对视了良久之后,面对着有如磐石一般坚定的林崇明,萧无畏很是无奈地败下了阵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王爷误矣,林某这不过是给王爷送上件称手的打狗棍罢了,王爷您说呢?”面对着萧无畏的“指控”,林崇明毫不意地摇着头,笑着回了一句。
“哦?哈哈哈……”萧无畏一听此言,便知晓自己的心思怕是瞒不过林崇明的推算,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好你个林兄,骗着本王去打恶狗,万一要是本王不幸被狗咬了,那可不是耍的,嘿嘿,林兄不会忍心让小王当个冤死鬼罢,事到如今,总该给小王一个交待了罢。”
听着萧无畏这等有如怨妇一般的话语,林崇明立马没好气地翻了下白眼道:“林某不过是偶到三元酒楼一行,恰有所闻罢了,至于如何应对,王爷自己看着办好了。”
“嘿嘿……”一见到林崇明这么个总是风轻云淡的人物也有翻白眼的时候,萧无畏不由地便乐了起来,笑着打趣道:“林兄这一偶闻不打紧,却要小王出面去当恶人,这都是啥世道啊。”
“王爷以为此四子何如哉?”林崇明懒得理会萧无畏的风凉话,笑着转开了话题道。
“哈,林兄这是欲考小王么?呵呵,依小王看来,此四子皆算有才之辈,然则即便诸子文采相差无几,将来的成就却是高低不同,唔,那沈青衣沉稳而有智,当是相才,官可至阁臣之副;方瑞其人过于好名声,才学虽有,却难成大器,为一部之尚书已是到了顶点;西门无恨为人正派,嫉恶如仇,却又不失变通,当是御史大夫之佳人选,至于章鹤么,历练太少,城府稍浅,或许当翰林大学士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萧无畏笑嘻嘻地将四名举子一一点评了一番,甚至连他们的将来都越俎代庖地给出了安排,那等自得的样子惹得林崇明不由地便笑了起来。
“哦?那依王爷看来,何人可为阁臣之首乎?”眼瞅着萧无畏做出一副帝王之气概,瞧得林崇明又好气又好笑地翻了个白眼,紧赶着出言为难了一句道。
“嘿,林兄这话可就问对人了,答案么,很简单,林兄看本王眼睛里那个人是谁来着。”萧无畏狡诘地一笑,特意将头往前凑了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地低声说道。
“……”林崇明没想到萧无畏会拿自己来开玩笑,一时间竟不知说啥才好了,可内心深处却是滚过一阵的感动,只因林崇明知道萧无畏表面上看起来是说笑,可其实说的却是真心话,自是为萧无畏的知遇之情所感动不已。
眼瞅着林崇明有所失态,萧无畏可就乐了,刚想着再出言打趣林崇明一番之际,却听车帘子外传来了宁南的禀报声:“王爷,皇宫已到,老王爷已宫门处等着呢。”
一听自家老爹已到了,萧无畏立马一激灵便跳了起来,顾不得许多,笑着对林崇明说了声:“林兄,小王先去应付一二,林兄还请先回府罢,事了之后,小王自去寻林兄再行商议。”话音一落,紧赶着便下了马车,入眼便见自家老爹领着两位兄长皆已宫门处候着,自是不敢怠慢,疾步便赶了过去,一躬身,行了个礼道:“孩儿见过父王,见过大哥、二哥。”
今日乃是除夕,按天家惯例,当赐宴两仪殿,凡三品以上重臣皆其列,名为守岁,实则是犒赏有功之臣之意,向来隆重得很,为臣者莫不以能列席其上而为荣,也就萧无畏这小子不当回事儿,夜宴都快开始了,才姗姗来迟,着实是有够吊儿郎当的,若是他自己迟到也就算了,却让项王萧睿承天门前等了良久,对于向来守时的萧睿来说,其心中的恼火也就可想而知的了,这一见萧无畏上前请安,萧睿的脸色可就有些子耷拉了下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一副即将发作之模样,看得萧无畏小心肝“扑通”直跳个不停,赶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微笑立于一旁的大哥萧无锋。
“父王,时辰将至,三弟既已到了,我等还是先进宫罢。”一见到萧无畏那等畏父如虎的样子,萧无锋脸上的笑意不由地便浓了几分,然则却没有看萧无畏笑话的打算,这便从旁站了出来,帮衬了一句。
“是啊,父王,误了时辰总归不好。”一见到萧无锋出面为萧无畏开脱,萧无忌似乎犹豫了一下,可到了底儿,还是也站出来附和了一句。
“哼,进宫!”萧睿冷冷地扫了萧无畏一眼,倒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发了句话,一拂大袖子便转身走进了宫门,兄弟三人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都跟了上去,一路无话地便往两仪殿赶了去。
两仪殿皇城六十四座殿堂中乃是一个特殊的存,就本身的占地面积来说,仅次于太极殿,乃是宫中第二大殿,然则无论是宫殿本身的装潢还是内部的陈设都远不及太极殿之奢华,甚至比不上排名第三的甘露殿之气派,可因着此殿位于内、外廷的交界处,也就成了内朝之所——帝王每每此殿召集阁臣商定国事,非三品以上者,不得入其内,对于帝王来说,与太极殿的大朝相比,内朝的重要性显然高上一些,概因此处,帝王与阁臣之间可以充分交换意见,不必顾忌到普通朝臣们的反应,不虞有言官们的干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赐宴两仪殿,正是帝王给予极品重臣的一种难得之荣耀,能参与其中的朝臣莫不早早地便汇集了殿前,待得项王父子四人到时,宫殿前的小广场上早已是群星荟萃了的,不单诸皇子、六部九卿、一众大学士们都到齐了,便是连已处于半隐退状态的老太师林国栋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立群臣之前。
“小侄参见王叔。”
“下官见过项王殿下。”
项王萧睿虽说如今已处“荣养”之境地,向来不管朝政之事,可毕竟乃是今上唯一存世的亲弟弟,头顶上也还挂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衔儿,身份自是尊荣已极,众人一见到项王父子四人到了,自是不敢有所怠慢,乱哄哄地便都围拢了过去,各自见礼不迭,唯有老太师林国栋却不为所动,似乎跟没瞅见项王的到来一般,依旧老神地拄着拐杖站原地不曾动弹过一下。
“诸公客气了,都免了罢。”项王萧睿素性威严,向来不喜欢这些虚礼,此时见众人凑将过来,却也无甚特别的表示,只是面色平淡地点了下头,随意地回了一句,便做罢论,而后,也没再管一众大臣们是如何个反应法,大步便向林国栋行了过去,很是恭敬地躬了下身子道:“老太师,好久不见了,您老可还好么?”
“好,好,好,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上几年罢,呵呵,苟延残喘,也还算是能喘着罢。”面对着萧睿的行礼,林国栋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口中却是笑呵呵地自我打趣了一番。
“那就好,老太师善自保重,切莫操劳过甚方好。”林国栋这番话说得老气横秋,颇有些子倚老卖老之嫌,然则萧睿却一点都不意,很是客气地说了一声之后,一挥手,将萧无畏等人都叫到近前,吩咐道:“尔等还不快见过林老太师。”
“见过林老太师。”老爷子既然如此说了,萧家三兄弟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都抢上前去,给林国栋见礼不迭。
“客气了,客气了,老朽当不得,当不得啊。”林国栋口中说着当不得,可实际上却连动都不曾动过一下,安之若素地受了萧家三兄弟的大礼。
萧无锋与萧无忌似乎早就习惯了林国栋的做派,倒也没啥特别的表示,然则萧无畏可就有些子不乐意了——往年萧无畏年岁小,并没有参与除夕夜宴的资格,自是从未与林国栋打过交道,管萧无畏曾狠狠地教训过其曾孙一回,可实际上却从不曾与林国栋谋过面,此际见这糟老头架子端得如此之大,不乐意之余,肚子里的坏水可就开始往外冒了,正琢磨着该如何给林老头来上个阴招,出出其的洋相之际,却冷不丁见自家老爹那锐利如刀的眼神扫了过来,不由地便吓了一大跳,已冒将出来的坏水顿时不知飞到哪去了。
靠,这老儿不简单,嘿,老爹似乎对其极为忌惮,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萧无畏本就是机敏过人之辈,一见到自家老爹那饱含警告之意的眼神,立马明了事情怕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心惊之余,不由地暗自揣测了起来,只可惜因着信息过少,实难有所得,正自走神间,却听两仪殿前的台阶上传来了一声尖细的嗓门:“太子殿下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响,正自议论着的群臣们全都肃然而立,眼光全都集中了一乘由众多宦官们簇拥着的软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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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挑唆的艺术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虽说不屑了些,近来也似乎是失了宠,然则毕竟还是半君的身份,自是容不得众人轻忽,他这么一驾到,不管众人是甘心情愿也罢,满怀愤概也好,都得大礼参拜不迭,即便是项王萧睿、老太师林国栋这等身份尊贵无比的人物也得跪到满是积雪的广场上。
自张烨武一案爆发以来,太子萧如海已是许久不曾公开场合亮相了,即便参与朝会之际,大体上也是神情漠然地端坐着居多,每每沉默无言,怎么看怎么像是已彻底颓废了下去一般,可今日的气色却比往常显然好得太多了,那一脸子的笑容也格外地灿烂,就跟捡到了宝一般,都还没等软辇停稳呢,人便已有些子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踏着薄薄的积雪,一边向众臣们走过去,一边潇洒万分地虚虚抬了下手,煞是和蔼地说道:“诸位爱卿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还没等一众大臣们站直了身子,太子突地转过了身去,皱着眉头看着紧赶到近前的两仪殿主事,满脸子不悦地断喝道:“混帐奴才,没看见天正下雪么,尔安敢让众爱卿广场上受这等罪,还不快开了殿门,请诸爱卿入殿安坐。”
得,瞧太子这话说得多体贴群臣之心,可实际上呢,他这个储君不到,谁又敢先进殿去?否则的话,那可是违制的大罪,这回好了,他自己到得迟了,却把罪过往旁人头上推,好人坏人都他自己做了去,生生令两仪殿主事那张老脸苦得都皱了起来,偏生还不敢出言辩解,只得低声下气地认了错,吩咐大开殿门,请一众朝中权贵们入内安坐。
这小子得意个啥啊,不就是得了王皇后的撑腰么,切,得意便猖狂,接下来只怕还得吃大苦头!萧无畏泥泞的雪地里跪了一回,心里头自是老大的不耐,越瞧太子就越不顺眼,心里头叨咕个不停,不过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萧无畏还是挺欢迎太子的“雄起”的,不为别的,至少能将水搅得浑上一些,也好便于萧无畏摸上几条大鱼的不是?
够资格来参与今晚夜宴的朝臣并不少,加上诸皇子以及一些外地赶回来的宗室郡王,算起来约有一百三十多人,不过么,对于宽敞的两仪殿来说,摆开酒宴却一点都不显得拥挤,每人皆是独占一张几子,一通子忙乱之后,一众权贵们按品级高低,分文武各自落了座,自有侍候一旁的宦官宫女们川流不息地将酒食等物事端了上来,可惜只能看不能动,只因着弘玄帝的大驾尚未到来,众朝臣们也借着这么个时机,随意地说笑着,气氛倒也融洽得很。
萧家父子虽是一齐到的,可座次却没一起——项王萧睿乃是位分高的亲王,自是坐了太子的下手边,至于萧无畏么,如今已封了王,自然也就坐了一众郡王之中,而萧无锋与萧无忌虽说地位也算是尊贵,可如今毕竟尚未封王,只能是排了一众宗室子弟的末尾,父子四人隔了老远。没了自家老爹的压制,萧无畏倒是自得得很,嘻嘻哈哈地跟身边的郡王们闲扯着,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开了,却也轻松自,可惜好景不长,这才刚聊上呢,太子那头便派了名小宦官前来叫人了。
得,太子有情,这等场合下,甭管乐意不乐意,都得赶紧去,萧无畏也只能笑呵呵地跟边上的郡王们告了个罪,疾步走到太子座前,一躬身道:“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免了,九弟不必多礼,来,到孤这里坐。”萧如海一见到萧无畏给自己行礼,脸上的笑容自是格外地灿烂,笑呵呵地一抬手,示意萧无畏平身,又煞是热情地招呼萧无畏坐到近旁。
跟太子并肩坐?那不是找抽么,萧无畏自然不可能这等场合犯糊涂,忙不迭地小退了半步道:“多谢太子哥哥厚爱,臣弟站着便好,哥哥有话管吩咐,小弟听着便是了。”
萧如海一向重虚礼,此时见萧无畏如此尊重自己,心里头自是开心得很,可却故意皱起了眉头,做出一副不悦的样子道:“九弟莫非必欲与为兄生分了不成,嗯?”
嘿,这小子还真是能装,奶奶的,坐就坐,谁怕谁来着!萧无畏哪会不知晓太子那人是啥德性,再一想其巴巴地叫自己前来,十有**没啥好事,性也就懒得再跟其多客套,哈哈一笑道:“既然太子哥哥如此说了,那就请恕小弟无礼了。”话音一落,毫不客气地走到几子的侧面盘腿坐了下来。
“嗯,这就对了。”萧如海本以为萧无畏还会再多客套上一番,也好让其表现一下对幼弟的爱护之情,却没想到萧无畏竟然如此干脆,一时间心里头还真有些子别扭了起来,问题是叫坐的话是他自己说的,便是想怪萧无畏都没个理由,也只好强装作欣慰的样子,点着头说了一句。
萧无畏坐倒是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可却嘴巴却紧紧地闭了起来,绝口不问太子叫自己前来的用意了,只是一味地浅笑着,害得萧如海白等了半晌,这一见萧无畏死活不开尊口,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强笑着道:“九弟啊,哥哥可是都听说了,马政署的差使办得不错,孤可是没看错尔,实是不错,孤当向父皇为尔请功,似九弟这般大才,便是出将入相也属理所当然之事!”
嗯哼,这小子贼心不死,居然老子面前玩这手明升暗降的把戏,想将马政署拿回去?小样,门都没有!萧无畏心思灵动得很,萧如海只这么一提,萧无畏立马就猜到了萧如海的真实用心,自是不可能让其得了逞——马政署的事情如今算是开了个好头,然则却尚未见到实效,此时萧无畏若是离开了的话,好戏绝对会被接任的歪嘴和尚给唱走了调,就算接任者真能成事的话,那也是萧无畏种树,旁人摘桃子,这等事情萧无畏自然不愿见到,再说了,如今马政署里绝大多数的人手都还是原班人马,萧无畏往里头塞的人还少得可怜,一旦萧无畏离了任,马政署可就得改姓了,而这对于想要朝局中有块说话算数的自由地的萧无畏来说,自也不可能此时便轻易地放开手。
“太子哥哥过誉了,小弟就一闲散人,没啥大能耐,也就能玩玩马罢了,呵呵,倒让哥哥见笑了。”萧无畏虽是开玩笑的口气,可内里的意思却表达得无比清楚,那便是他绝对不会放手马政署的。
能从燕西搞回良马的也就只有萧无畏一人,真要是萧无畏撂了挑子,马政立马就得全盘崩溃,这一点萧如海自是心中有数,此时见萧无畏不肯放手,自心中有气,却又不好发作,一张脸立马就有些个垮了下来,可偏偏还不好就这么赶萧无畏离开,着实令萧如海憋得难受至极,鼻息都因此重了不老少。
哈,这就受不了了?还真是个小肚鸡肠的货,得,该给您老找些事做才好,省得这厮整日里总惦记着老子那一亩三分地!一见到萧如海那副难受劲,萧无畏不免肚子里暗自鄙夷了对方一把,脑筋一转,突地想出了个借刀杀人的妙计来,这便微微一笑道:“太子哥哥,小弟近来可是听说了件趣事儿,呵呵,不知太子哥哥可有兴趣一听否?”
萧如海此时正气头上,一听萧无畏说起了闲话,本打算一口回绝了,好生下下萧无畏的面子,可突地瞅见萧无畏的笑容似乎很有些子诡异,再一看萧无畏的眼神正朝一众皇子处转悠着,立马反应过来此事必是与诸皇子有关,登时便来了兴致,紧赶着开口道:“九弟既言是趣事,那便说来与哥哥听听如何?”
“这个,这个……”真到要萧无畏说的时候,这厮吞吞吐吐了大半天,却愣是啥都没说出来,那等暧昧之状登时便气得萧如海七窍生烟不已,还以为萧无畏又是变着法子来消遣自己呢,眼一瞪,便要发作了起来。
得,不逗你玩了!萧无畏眼瞅着萧如海脸色已是青到了极点,心中暗自好笑不已,可也没有开口解释些甚子,而是伸手蘸了下酒水,几子上写下了“科举”两个不大不小的字,接着又很快地用手抹了去。
“啊,这事……”萧如海并不傻,一见到“科举”二字,再一想起萧无畏先前的目光诸皇子身上转悠的样子,立马醒悟过来,知晓这里头一准有篇大文章,心情振奋之下,显得急不可耐,嘴一张,便要发问,然则还没等他将话说完,却听后殿传来了一迭声的呼喝:“陛下驾到!”
“宴后再议。”一听宦官们的声音响了起来,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丢下句轻飘飘的话语,也没管萧如海听没听见,霍然而起,跟兔子似地一溜烟便窜回了自个儿的座位,摆出副准备恭迎圣驾的肃然状。
“这臭小子!”萧如海没想到萧无畏跑得如此之快,再想要问个明白已是不可能,无奈之下,也只好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甘不愿地站将起来,伸手整了整衣衫,面色肃然地望向了后殿前的那扇屏风,只是心中的激荡之情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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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挑唆的艺术
守岁夜宴虽名为守岁,其实只是场犒赏酒宴罢了,所要传达的不过是帝王对臣下的厚爱而已,自然不可能真的守到年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毕竟初一还有个祭祖大典要忙乎,实际上,一场酒宴整将下来,虽说气氛热闹非常,歌舞升平,君臣欢颜,可也不过是亥时三刻左右便已收了场,随着弘玄帝的大驾转回了后殿,群臣们也就此纷纷散了去,萧无畏也想走,可惜却走不得,还没等萧无畏跟自家老爹会合呢,太子那头便派了两名小宦官前来拦截了,硬是要萧无畏与其同行。
丫的,这小子真他娘的不是干大事的料!萧无畏刚准备走到自家老爹身前,便被太子派来的宦官一左一右地拦住了,眼瞅着不止是自家老爹的眼神扫了过来,一众皇子们的目光也全都聚焦了自个儿身上,心头的火“噌”地便涌了上来——萧无畏是打算跟太子好生聊聊,可那也得分场合不是?搞阴谋么,总得私下来才成,哪有像萧如海这般事情都还没干呢,便已成了众人揣测的焦点人物,打草惊蛇还是小事,万一要是被人反过来算计上一把,那可就哭都没处哭去了,麻烦的是太子有召,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偏生还推脱不得,着实令萧无畏很有些子气急败坏的郁闷,好心思灵动,眼珠子一转便已有了主张。
“父王,太子殿下欲就马政之事指点孩儿一番,孩儿不敢有违,请父王准许孩儿先行一步。”萧无畏没理会那两名小宦官的阻拦,疾步走到项王萧睿的面前,故意装出一副苦恼万分的样子禀报了一声,只是声音也着实大了些,不说一众正关注着萧无畏的诸皇子们都听了耳中,便是那些个正退场的朝臣们也都被惊动了,众人的目光立马齐刷刷地全都瞄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看热闹的神色——众人看来,马政一向就是太子的禁脔,可却被萧无畏生生夺了去,自然是不可能甘心,只是前番张烨武一案大发之后,太子颜面扫地,这才没再多为难萧无畏,此番太子卷土重来,只怕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萧无畏了,有意思的是:萧无畏显然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两位凑到一块,那乐子绝对大了去了,很是值得一看的。
项王萧睿自阅历过人,可哪能知晓萧无畏的肚子里究竟存着何种心思,还以为太子这是要故意为难萧无畏来着,眉头立马就深锁了起来,眼神也因此寒了几分,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股子肃杀之气陡然而起,令周边的群臣们皆身不由己地后退不迭。
“好,太子殿下能此佳节时分兀自牵挂朝政实务,好,是件好事,想来项王爷当乐见其成的罢?”项王萧睿这么一哼,群臣自是全都肃然,都怕萧老爷子的怒火转到了自个儿的头上,一个个全都噤若寒蝉,可有人却是不意项王爷的威风,就一片死寂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众人瞩目一看,这才发现出言打岔的竟是垂垂老矣的老太师林国栋。
萧睿眉头一竖,似欲发火,可到了底儿却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沉着声吩咐了一句:“既如此,尔便聆听一下太子殿下的教诲罢,为父家等尔之消息。”话音一落,大袖子一拂,也没理会一众朝臣们的诧异目光,领着萧无锋兄弟俩便扬长而去了。
嘿,老爹这话说的有趣!萧无畏一听便知老爹话里有话,那意思便是太子的话听也就听了,不必加以理会,左右一切有他老爷子撑腰,出了啥事都不必担心,当然了,本来也出不了啥事,萧无畏此番举动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左右都是骗,性连自家老爹一块蒙了也好,如此一来,自然不会有人怀疑自个儿那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太子哥哥,小弟这便随你一道走,请哥哥示下。”能将所有朝臣们一道骗了,萧无畏自是得意得很,不过么,脸上却是一副苦兮兮的样子,拖着脚走到太子面前,一副愁苦的样子躬身行了个礼道。
“你……,罢了,回宫!”萧如海实是没想到萧无畏会来上这么一手,平白背上了口欺压幼弟的黑锅,着实气恼得想一脚踹死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臭小子,可一想到夜宴前萧无畏放出的风声,却又不愿真跟萧无畏当场翻了脸,只能是郁闷地跺了下脚,一挥大袖子,也没管萧无畏跟没跟上,怒气冲冲地便行出了两仪殿,乘上软辇,径自出宫去了。
“九弟,莫要担心,万事强不过一个理字,但凡能站理上,到哪都无须担忧,哥哥支持你。”太子刚走,二皇子萧如涛与四皇子萧如义飞快地对了个眼神之后,由着萧如义出头,大大咧咧地拍着萧无畏的肩头,一派豪气地说了一声。
“不错,九弟放心,谁敢马政上捣鬼,哥哥第一个饶他不得!”大皇子萧如峰身为神骑营统领,显然对马政为关切,一见四皇子出了面,他自也不肯落后,同样站了出来,高声宣布对萧无畏的支持。
“九弟放心,太子哥哥是明理之人,断不会为难九弟的,但去无妨。”一见到两位兄长都先后表了态,六皇子萧如浩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语气含糊地说了一声。
“诸位哥哥放心,小弟知晓如何做的,呵呵,让太子哥哥久等了怕是不好,小弟先走一步了,告辞,告辞!”萧无畏满脸子感激之状地对着围将过来的一众堂兄们做了个团团揖,丢下句场面话,拔脚便溜之大吉了。
萧无畏这么一走,好戏自然也就没得看了,一众人等自也就这么各自散了去,只不过大家伙心里头却不免对此事充满了好奇之心,不少人都揣摩着太子今日突然“雄起”的缘由何,对于来年朝局的变化也就此多了几分的迷茫与疑惑。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明德殿的书房中,面对着黑沉着脸端坐文案后的萧如海,萧无畏一丝不苟地大礼参见着,语气诚恳万分,丝毫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哪怕萧无畏先前因被太子故意刁难而明德殿前傻站了近乎半个时辰。
“哼!”面对着萧无畏的持礼甚恭,萧如海依旧余怒未消——萧如海看来,先前萧无畏两仪殿的行为着实太伤了自个儿的面子了,这等没来由的黑锅铃萧如海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若不是为了萧无畏所言的那个可能整到诸皇子的科举案的话,萧如海早就下令将萧无畏轰将出去了,可即便如此,萧如海也不打算如此轻易地便放过萧无畏,这便冷冷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既不叫平身,也不赐坐,就这么任由萧无畏躬身站着。
哈,你个小狗日的,还没完了啊,奶奶的,给你几分颜色,你小子就敢开染坊!萧无畏也不是啥善茬,这一见萧如海的架子摆得如此之大,立马就来了气,心念电转之下,一皱眉,嘿嘿一笑道:“太子哥哥既然不待见小弟,那也好,左右天色已晚了,小弟就告辞了!”话音一落,也不管萧如海同意不同意,一转身,抬脚便向外而去。
“站住!”萧如海显然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说走就这么走了,先是一愣,接着勃然大怒了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大吼了一声,却不料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理会,兀自不紧不慢地向外行了去,浑然跟没听到萧如海的怒吼一般。
“你,你……”萧如海被萧无畏这等放肆的举动气得浑身颤抖不已,叉指着萧无畏的背影,发着狠,张口想要下令将萧无畏拿下,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那个胆量,结巴了几声之后,突地想起了此番请萧无畏前来的用心,不由地便没了脾气,再一看萧无畏已转过了书房门口的屏风,登时便急了,再也顾不得啥太子的架势不架势的,紧赶着拔脚便追了出去,几个大步窜到了萧无畏的身前,伸手一拦,苦着脸道:“九弟,尔怎地如此任性,哥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不致跟哥哥生分到如此田地罢?”
嘿,这小狗才请者不走打着走,真不愧是个废物!萧无畏心里头恶狠狠地鄙夷了萧如海一番,可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哈哈大笑着道:“哥哥说哪的话,小弟其实也就是顺着哥哥的玩笑耍耍而已,哪会当了真了?”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来,屋里说去。”一听萧无畏这话,萧如海松了口气之余,却也有着几分被戏耍的不甘,然则,心里头欲整治一帮子亲兄弟的念头到底还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自是不愿再跟萧无畏一般见识,这便干笑了两声,一摆手,比出了个请的手势。
“好,太子哥哥请。”萧无畏本就不是真心要走,此时见萧如海服了软,自是顺坡下了驴,笑呵呵地也摆了下手,道了个请字,哥俩个并着肩又转回到了书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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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挑唆的艺术
“九弟,这里已无外人,有话但讲不妨,万事哥哥自会为尔撑腰!”哥俩个并肩返回了书房之后,萧如海很是客气地给萧无畏赐了座,又令随侍的宦官们奉上了沏好的香茶,屏退了左右之后,有些子急不可耐地出言追问了一句道。
撑腰?扯淡罢,你小子此番的腰还能不能撑得直尚两可之间呢,还说啥帮咱撑腰,也不怕风大折了舌头。萧无畏压根儿就看不上萧如海的能耐,此番利用其来搅乱朝局,说到底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不过是为了帮着沈青衣等人脱困罢了,并没指望着太子凭着此桩案子便能一举扭转乾坤,毕竟那哥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有那么容易便能搞定的,说实话,也就是冲着萧如海这等成事不足败有余的本事,萧无畏才会使出这么一招,否则的话,真要是太子彻底“雄起”,对于萧无畏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不过么,萧无畏另有安排,也不怕事情会出大的意外,至于萧如海这么头蠢驴,姑且用用倒也不妨事,只不过钓鱼既然是钓鱼,总归得先钓起萧如海的兴致才行,故此,萧无畏却也不急着分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浅浅地饮上了一小口,笑呵呵地赞了一句道:“好茶,哥哥这茶好啊,小弟一口喝将下去,余香满怀不说,酒也醒了大半,好,着实是好!”
萧如海此时正满怀希望地等着萧无畏揭开谜底,却没想到萧无畏居然点评起茶的好坏来了,一时间竟有些子哭笑不得,可有了先前那一幕,萧如海也实是没胆子再跟萧无畏发火,只得强按下心中的不满之情,陪着笑道:“此乃杭州所贡之秋茶,算不得上品,九弟若是喜欢,回头哥哥让奴才们包上一些,九弟带将回去,慢慢用着便是了,唔,九弟先前所言的‘科举’究竟是怎个说法,要知道抡元大典乃是朝廷选才之大事,断开不得玩笑的,九弟若是有消息,且说来与哥哥一听,万事总有个商量的余地罢。”
“哈,多谢太子哥哥了,小弟还就喜欢秋茶的浓郁,真要是春茶,小弟还嫌其味薄了些,呵呵,哥哥有赐,小弟不敢不受,多谢太子哥哥了。”萧无畏嘻嘻哈哈地道着谢,可就是不说科举之事,生生令萧如海憋得郁闷至极,却又发作不得,好容易等萧无畏扯完了,也不待萧无畏转开话题,截口便道:“旁的事无须再议,九弟就说说今科有何不妥罢。”
嘿,这厮如此沉不住气,真是个阿斗,只怕王皇后的一番心血都得白费了。萧无畏心里头感慨了一句,可脸上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萧如海,却始终没有开口言事。
“九弟放心,哥哥绝不会透露是九弟给孤消息的,这一条孤可以拿性命来作保!”眼瞅着萧无畏半天不开口,萧如海心急之余,对于消息的重要程度自是高看了三分,这便拍着胸脯发起了毒誓来。
对于政治动物来说,誓言这玩意儿就跟一个屁一般,丝毫没有半点的约束力,这一条萧无畏自然是心中有数的,自是不会将萧如海的毒誓放心中,然则不信归不信,要想利用萧如海,自然就不得不有所表示,这便一咬牙,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道:“太子哥哥既然如此说了,小弟要是再藏着掖着,也就太小人了些,只是此事太过重大,万一出了岔子,须不是耍的。”
“九弟放心,哥哥知晓轻重,断不会令九弟为难的,九弟有话管道来,一切自有哥哥为尔担着!”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慎重,萧如海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瞪圆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无畏,似乎用了吃奶的力气一般地保证道。
“好!冲着哥哥这句话,小弟便是死了也值了,这事情说来也是巧合,小弟今日偶尔出游,到了一处酒楼,赶巧遇到某些斯文败类打着某亲王的旗号四下招揽举子,言及若是不归顺,则要令其金榜无名,嘿,小弟本不打算管这么些闲事,可转念一想,抡元之事乃是朝廷选材之要务,岂能容小人从中作祟,本想拿下那些个斯文败类,可又怕打草惊了蛇,万一要是反被蛇咬了,那后果可不是小弟能担得起的,也就只能忍隐了下来,本不待提起,万幸一切有太子哥哥,断不会叫小人得了逞去,小弟当太子哥哥麾下摇旗呐喊,还我朝堂之清静!”萧无畏重重地点了下头,一口气将话全都倒了出来,其中的内情听得萧如海眼珠子都瞪得险些掉下地来。
“此话当真?”一想到能就此拿住诸皇子的痛脚,萧如海可就坐不住了,霍然而起,一双眼精光闪闪地死盯着萧无畏,一字一顿地追问了一句道。
“小弟所言句句是实,断不敢虚言哄骗太子哥哥!”萧无畏一副激昂之状地跳了起来,赌咒一般地回了一句。
“该死!”萧如海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但却并没有多说些甚子,低着头,宽敞的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满脸子的焦躁之色,半晌之后,突地站住了脚,阴沉着脸看着萧无畏道:“九弟可知何人其中作的手脚?那些个斯文败类可有真名实姓么?”
“太子哥哥,小弟不过是区区一郡王耳,怎敢过问这等大事,至于那些败类么,小弟也不知其名,只知道一姓刘,一姓王,至于样貌么,小弟也记得不是很牢,不过……”萧无畏话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似乎斟酌言辞一般,却半天没了下文。
“不过甚的,讲!”萧如海此时已是百般的不耐,见萧无畏半天不吭气,登时恼火了起来,也不再顾忌萧无畏的面子,挥了下手,冷哼了一下道。
嘿,小子,这就急了,就怕您老不急呢!眼瞅着萧如海将将就要发作了,萧无畏不惊反喜,不为别的,只因鱼已咬了钩,剩下的事儿萧无畏可就不想参与了,这便装作惶恐之状地站了起来道:“不过呢,据小弟所知,这些人等时常有名望的士子周边转悠,据说鸿运客栈、三元酒楼便是这些人时常出没之处,若是能安排些人手,好生计划一下,生擒不难,一旦成擒,顺藤摸瓜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的。”
“哦?鸿运客栈?三元酒楼?哼!”萧如海将这两个地点重复了一边,似要将其深深印入脑中一般,紧接着又咬了咬牙道:“九弟,尔既然知晓此事重大,可愿帮哥哥拿下这群狗才,其余诸事自有哥哥来办,如此可成?”
切,屁话不是?老子出手拿人,你小子坐享其成,还真美了你了!萧无畏又不是傻子,哪会猜不出萧如海心里头那阴暗到了极点的心思——此事成了,那是他萧如海指挥若定的功劳,若是不成,萧无畏岂不是就成了佳的替罪之羊了么,这么点小心思萧无畏哪会放眼中,这便做出一副惶恐到了极点的样子道:“太子哥哥说笑了罢,这等事情小弟避都来不及,如何敢当之,小弟言于此,告辞,告辞!”话音一落,人已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的门,那动作之快,简直就跟落荒而逃也无甚区别的,瞧得萧如海登时便傻了眼,待要出言挽留之际,萧无畏早已跑得不见了人影,直气得萧如海不由地便破口咒骂了起来……夜已经很深了,年的钟声也早已响过,大街小巷也已是一片寂静,唯有项王府一行人的脚步声兀自空旷的街头来回地传响着,隐隐间还间杂着哼小曲的声音,不消说,那哼曲子的除了萧无畏之外再无旁人。
得意是不消说的事情,此番东宫之行萧无畏算是将林崇明递过来的打狗棍转交到了萧如海的手中,至于萧如海打不打将下去,又或是如何打萧无畏可就不打算管了,反正他就等着看戏而已,至于那方瑞等人的安危么,萧无畏也已有了相关的安排,自也不怕那帮子堂兄敢乱来,事情既已告了个段落,无事一身轻之下,萧无畏自是得意得紧了些,左右车厢里也没旁人,小曲儿不知不觉地也就哼上了,至于哼的究竟是啥曲目,其实他自个儿也不清楚,只因此时他的心思已转到了老太师林国栋的身上。
萧无畏虽是第一次见到林国栋本人,可对其生平却是有些了解的,知晓林国栋乃是三朝元老了,其为官的资历比起舒雪城老爷子还要老上几分——舒雪城当初还是名举子的时候,林国栋便已经是吏部侍郎了,后头的官运也比舒雪城要高了不知多少,六部尚书全都当过,门生故吏满天下,弘玄帝上台之前,这老头便已是内阁首辅大臣兼着吏部尚书的职,位高而权重,自弘玄帝上台以来,也颇受重用,内阁首辅又接着当了四年,直到年事已高,这才以太师之荣衔半隐退了下来,往日里虽不怎么参与朝政,可其影响力却不是一般的大,从今日其敢跟项王萧睿唱对手戏,便可知其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然则其与项王府之间究竟有何瓜葛却不是萧无畏所能知晓的了,对此,萧无畏好奇之余,也有些子不算太妙的预感,总觉得其中的隐情怕是小不到哪去,或许跟当年自家老爹被迫荣养有关联。
“王爷,到家了。”就萧无畏想得有些子出神之际,车帘子边上传来了贴身仆人萧三的提醒声。
“嗯,知道了。”萧无畏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甩了甩手,一哈腰下了马车,还没等他站直了身子,眼光的余角已瞄见正院书房里听用的小书童萧雁急匆匆地行了过来,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跳,正揣测间,却见萧雁紧赶着一躬身道:“王爷,老王爷请您一回来便到书房相见。”
厄,都这会儿了,老爷子还没睡?汗,看样子还真有麻烦了!萧无畏一听此言,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也没再多说些甚子,只是点了下头,便即匆匆地行进了王府的大门,一路向正院书房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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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惊人之语
“孩儿见过父王。”萧无畏一路急赶到了正院书房,入眼便见自家老爹独自一人正端坐文案之后,手捧着本线装书,就着不算太明亮的灯笼之亮光,看得似乎有些子入了神,萧无畏不敢怠慢,忙疾步走上前去,低声地见了个礼。
“嗯。”萧睿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却并没有将手中的书本放下,兀自看得津津有味,就这么让萧无畏进退不得地站了一旁。
汗,老爷子这究竟是搞个啥啊,也不看看这都几时了,还这么整,存心折磨人不是?晕死!萧无畏等了老半天,也没见老爷子有所表示,肚子里不免开始叨咕了起来,可当着老爷子的面,就算有再多的委屈,也没他发作的地儿,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垂手站了一旁。
“回来了?”良久之后,萧睿总算是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抬起了头来,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回父王话,孩儿回来了。”一听老爷子见问,萧无畏忙不迭地站了出来,躬着身子回答道。
“回来便好,太子可曾为难与尔?”老爷子眼皮跳了跳,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问道。
嘿,您老这句话该反着问才是,咱是啥人,岂能被萧如海那厮为难了去!一想起临走之前所听到的萧如海暴跳如雷的咒骂声,萧无畏便想狂笑一场,可当着自家老爹的面,哪怕再给萧无畏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放肆,只能是乖巧地回答道:“回父王的话,孩儿一切都好。”
“嗯,那就好。”萧老爷子细细地看了萧无畏一阵,这才点了下头道:“若是有些不便之事,畏儿管说来,一切自由为父为尔做主。”
老爷子的话虽说得极为平和,可萧无畏却感受到了内里那深深的舔犊之情,心中不由地便滚过一阵感动之情,紧赶着躬身应答道:“是,孩儿知道了。”
“嗯。”萧老爷子颔了下首,颇为欣慰地道:“马政的事尔办得不错,若有碍难处,管开口,若是银两不称手,直接到账房支取便可。”
“多谢父王,马政上的银两孩儿皆已筹谋好了,倒是无需家中支用。”老爷子能开这么个口,着实令萧无畏意想不到,然则萧无畏虽爱财,却没打算从自个儿家里往外搬,左右马政不单不会亏钱,还能大有盈利,尤其是贩马这条线控制手的情况下,每年光明正大地捞上百把万两绰绰有余的,不过么,萧无畏还是很感激老爷子的厚爱的,这便紧赶着回答了一句。
“那就好,一晃如此多年过去了,尔如今也已封了王,又晋升朝堂之间,也算是成了才,为父也能稍感放心了些,可有几条尔须牢记心。”萧老爷子对于萧无畏的回答显然满意得很,向来严肃的脸上都因此露出了丝笑容,煞是和蔼地肯定了萧无畏一番,不过很快便又板起了脸来,满脸子严肃状地道:“朝堂中有些人不可轻易招惹,似兵部尚书孙轩望、户部尚书李尧前、礼部尚书叶筌皆此列,另,首辅裴明礼此人面善而心险,能不得罪,量不必与其有瓜葛,若是真绕不过去,就说与为父知晓,一切自由为父为尔做主。”
“是,孩儿都记住了。”萧无畏入朝尚不久,跟这些个内阁大佬尚未曾有过太多的交集,对这些极品大员也无甚了解,此时听自家老爹说得如此慎重,自是不敢掉以轻心,这便紧赶着应承了下来。
“那好,天时已晚,去休息罢。”萧老爷子见状,点了点头,一挥手,示意萧无畏自行退下。
“父王,孩儿尚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萧无畏本已准备就此退出书房,可心中突地一动,却又站住了脚,恭敬地行了个礼,谨慎地问了一句。
“哦?说罢。”萧老爷子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父王,孩儿今日是第一次见到林老太师,对其素无了解,只是不知为何,孩儿总感觉其人似与我项王府不对路,倘若将来有瓜葛,孩儿当如何应对为妥。”一见老爷子同意了自己的请求,萧无畏紧赶着便将心中的疑问倒了出来。
萧无畏此言一出,老爷子的脸色立马就是微微一变,眼中的厉芒一闪而过,良久都不曾开口,末了,也只是平淡地说道:“他的事尔不必理会,下去罢。”
“是,父王,孩儿告退。”老爷子的神色变化萧无畏自是收眼底,心知其中必有蹊跷,然则老爷子既然如此说了,萧无畏自也就不敢再多问,忙躬身行了个礼,一转身,便要行出房去,却不料身后传来了老爷子的话语:“孙轩望与李尧前皆是林老太师门下,日久尔便知其中究竟,去罢。”
嗯哼,这两人皆跟老爷子不对付,敢情都是林老头的门下,靠了,看样子老林头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奶奶的,不小心还真不成了!萧无畏听得老爷子的交待,身子微微一僵,紧赶着转回了身来,再次躬身行了个礼,而后退出了房去。
“王爷。”萧无畏刚退出房门,等候一旁的贴身仆人萧三便紧赶着迎了过来,叫了一声之后,不由自主地便是接连几个哈欠,满脸子的昏昏欲睡之状。
“傻小子,不去睡觉,猫这做甚,去罢,本王用不着尔跟着。”萧无畏先前急着见自家老爹,忘了吩咐萧三自去安歇,此时见其哈欠连连之状,不由地笑骂了一声。
“啊,是。”萧三跟着萧无畏转悠了一整天了,到了此时早就困得不行了,这一听萧无畏叫走,哪有不乐意的,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要走人,可刚抬起脚,却又停了下来,满脸子疑惑地看着萧无畏道:“王爷,那您呢?”
“去,去,去,本王自有去处,尔只管睡尔的好了。”萧无畏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将萧三赶了回去,自个儿却有些子愣神地站住了脚,只因萧无畏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也没啥合适的去处了——此时天时已晚,回笙凝居怕是得将满屋子的丫环们全都吵醒,闹得大家伙都不得安宁,这显然不是萧无畏想要的,去潇湘馆么,好像也有所不妥,这会儿也着实太迟了些,搅闹谁都不太好,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性向琴剑书院行了去,打算随便找间空置的房间猫上一宿,左右那儿空房间多的是,各种用具也不缺,倒也不怕受了凉,然则等萧无畏踏进了琴剑书院的大门之际,却猛然发现一身白狐裘袍的林崇明端坐前厅之中,正笑咪咪地瞅着自己,萧无畏微微一愣,而后大步行了过去。
“林兄,孤可不是小旋子,似不用林兄守门罢?”诸事顺遂之下,萧无畏的心情自然极好,这便笑嘻嘻地打趣了林崇明一句。
一听萧无畏这话,林崇明的俊脸不由地便是一红,没好气地瞪了萧无畏一眼,可惜萧无畏显然不乎,笑得加诡异了几分,林崇明无奈之下,也只好摇了摇头,不理会萧无畏的疯话,正容道:“某闻王爷连夜去了东宫,想来是已挑起了太子殿下的兴致了罢,却不知太子殿下反应如何?”
“哈哈,还真瞒不过林兄,不错,小王今夜是将棍子给了太子殿下,至于打不打将下去,小王可就不想管了,不过么,依小王看来,太子那厮没耐性,十有**不会放过此番机会,开春之后,只怕有热闹看了,小王可是期待得紧了。”对于林崇明能猜到自己去东宫的真实用心,萧无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哈哈大笑着将与太子交涉的情形详细地述说了一番。
“太子殿下怕是要倒大霉了,能不能过得此关尚未定之天!”林崇明静静地听完了萧无畏的陈述,默默地沉思了一阵子之后,面色凝重地下了个定论。
“嗯?这怎地可能?”萧无畏没想到林崇明会如此说法,不由地便是一愣,而后惊疑不定地出言追问了一句——按萧无畏的想法,此番太子是占了理的,手提着棍子,只要敲将下去,再怎么着也能敲二、六两位皇子一个七晕八素的,就算是那两位应对得当,不死也得被扒层皮下来,可到了林崇明的口中,居然是拿着棍子的太子要倒霉,这令萧无畏怎么也想不明白。
“王爷只怕也难免搅入其中,须事先有所准备方好。”林崇明没有急着解释,反倒是语出加惊人了几分。
“厄……”萧无畏一听此言,自是彻底傻了眼,茫然不知问题出何方,愣愣地看着林崇明,满脸皆是不信之色。
“开春之后,王爷不妨病上一场罢,待得事发之后再好不迟。”林崇明没管萧无畏如何惊讶,直截了当地建议道。
病?那倒是没问题,左右马政署的事情再怎么着也得等到化雪之后才能正常运作起来,这段时日里的杂事虽多,可有叶不语盯着,却也出不了啥大碍,然则无端端地闹上个病假,却不是萧无畏所愿意的,这便皱着眉头道:“林兄有话还请明讲好了,本王实是懒得费心思去猜谜了的。”
一见萧无畏急了,林崇明不由地便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伸了个懒腰,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嗯?”萧无畏眉头一扬,轻吭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又抓不住核心之所,一时间便想得有些子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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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客栈血案
爆竹声声中,弘玄十七年的春佳节很快就过去了,转眼间便已是近了元宵,肆虐了整整一冬的大雪总算是消停了下去,云开雾散,旭日当空,柔和的阳光普照着大地,雪虽未化,可憋了一冬的人们却已是迫不及待地涌上了街头,挥汗如雨之情形随处可见,吵吵嚷嚷之声甚嚣尘上,好一派繁华大都市之景象,只是这等繁华之下,却并非天下太平,恰恰相反,不知有多少的阴谋诡计就这繁华的掩盖下,正悄然地进行着,也不知道有多少肮脏的勾当正中都城的各个角落里上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怎个热闹了得,这不,鸿运客栈里又闹腾上了。&
“方兄,沈兄,尔等这是何苦呢,刘某人后再给尔等一个机会,再要推辞,那可就休怪刘某人不给面子了,万一出了甚事,只怕不好相看了,还是听刘某一个劝,谨慎些的好,不就是去见见我家主人么,又少不得尔等一块肉,但去又何妨?”
“方慎行,沈青衣,尔等休要不识抬举,若再啰噪,小心尔等的小命!”
鸿运客栈的院子里,曾出现三元客栈里的那两名文士领着十数名壮汉将方沈二人团团围住,一唱红脸,一唱白脸地劝说着,威逼利诱之下,十八般武艺全都使了出来,引来了客栈内外众多的闲人围观。
面对着刘、陈两人的比比紧逼,沈青衣只是默默地站立着,面色坦然,宛若不曾听到此二人的威胁一般,可方瑞却已是面色铁青,显然被气得不轻,只不过重压之下,却也不敢强抗,只能是息事宁人地道:“刘兄,陈兄,尔等何苦强人所难,方某人素来懒散,实不堪用,你家主人的好意方某心领了,还请回去代方某多谢一声,方某不日便要回乡,仕途之道不入也罢。”
“想走,没那么容易,嘿,方慎行,尔这不识抬举的东西,今日尔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儿郎们,上,将这两货拿下!”一听方瑞如此说法,那陈姓文士立马就暴跳了起来,叉指着方、沈二人大骂着便要下令一众手下拿人。
“且慢。”一众壮汉轰然应命之际,那刘姓文士却站了出来做起了好人,拦住了正要动手的手下,做出一副诚恳万分的样子道:“方兄,沈兄,尔等皆经世之大才,岂可埋没于斯哉,我辈之人习得文武艺,不就是为了投一明主么,二位不妨随刘某一行,见过我家主人,若是真不合意,再作定夺也不迟罢,二位以为如此可成?”
刘、陈二人的胡搅蛮缠之下,方瑞纵是脾气再好,到了此时也是再也忍不住了,铁青着脸道:“刘伟,尔休要欺人太甚,此乃天子脚下,尔等竟敢如此胡为,可还有王法么?莫忘了方某乃是举人功名,岂能任尔欺凌,再要胡言,我等一道京兆府见官去!”
“王法?见官?哈哈哈……”一听方瑞如此说法,陈姓文士狂笑了起来道:“方慎行,尔一个小小的举子也配谈王法,嘿嘿,实话告诉尔等,老子们京师就是王法,不识抬举的东西,来啊,将这两货统统拿下!”
陈姓文士此言一出,围四周的一众壮汉立马哄闹着向前围逼,一派准备动手拿人之架势,可就此时,一阵刺耳的怪笑声却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突兀地出现院子中,怪笑连连地道:“桀,桀……,好笑,太好笑了,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自称王法化身,桀,桀,桀,好大的胆子么,不知道‘死’字是如何写的么,嗯?”
“老狗才,安敢此放肆,来啊,将这老狗才一并拿下!”陈姓文士显然没想到有人敢来插手,此际见这中年人衣着普通得很,自是不怎么放心上,骂了一嗓子,气势汹汹地下令拿人。
“找死!拿下!”那中年人一听陈姓文士的狂言,登时便大怒地变了脸,断喝了一嗓子,瞬间便有二十余名便装汉子从围观的人群中跃了出来,气势如虹地杀奔那些个包围着方、沈二人的一众壮汉们,光看那纵跃如飞的样子,便可知这二十余人皆是高手,少说也是六品以上的人物。
按理来说,这二十余名高手一出击,拿下那十几名地痞之类的货色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很显然,那名突如其来的中年汉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下了令之后,也就施施然地站了一旁,脸上满是得手的笑容,只可惜他似乎笑得早了一些,就那二十余名高手跃起的电光火石之间,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杀!”围观的人丛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暴喝,紧接着无数的暗器冲天而起,呼啸着向正跃空中的那二十余高手席卷了过去,那一阵阵机簧的响动声明白无误地显示了这些暗器赫然是用机关发射的强劲武器,那一道道暗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乌黑的亮光,显然全是淬了毒的玩意儿。
“该死!”一见到暗器破空而起,那面白无须的中年汉子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心知己方的行动必已是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大急之下,大喝了一声,一个闪身,欺近了刘、陈两名文士的身旁,打算先拿下此二人以作人质之用。
中年汉子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算盘也打得很响,只可惜还是落到了空处,没等他递出招式,就见陈姓文人诡异地一笑,同样一闪身,不退反进地欺进了中年汉子的防御圈内,双掌一个交错之下,掌风呼啸如怒涛一般轰鸣地印向了中年汉子的胸膛,下手毫不容情,竟是要一招取了中年汉子的性命。
高手,绝对的高手!陈姓文士一出手,中年汉子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起来,心神狂颤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猥琐的文士竟然会是二品高手,管他自己也同样是二品,可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无法抵挡得住对方的全力狂攻,生死存亡之际,中年汉子不得不拼命了!
“啊……”中年汉子大吼了一声,双拳猛地击出,全力以赴地迎上了当胸袭来的双掌,但听“嘭,嘭”地两声爆响过后,陈姓文士固然被震退了三步,可中年汉子却是不济,被生生击得倒飞了数丈开外,重重地撞击院墙上,这才停住了身形,面色一白,一大口鲜血已是喷涌了出来,整个人竟萎靡了下来,形容如厉鬼一般。
中年汉子一个照面之下吃了大亏,而那些跃空中的二十余名高手也没能讨得了好,一众人等的注意力本就集中那十数名地痞身上,压根儿就没想到围观的人丛中竟会有如此多的埋伏,再加上此时人空中,既无处闪躲,也无法腾挪,只能是全力施展手中的各式兵刃,拼命地格挡来袭的暗器,怎奈这些暗器来得太突然,也太快了些,加之密度又大,纵使一众人等皆是高手,却也无法做到全部挡将下来,但听“噗嗤”之声大作间,可怜跃起的二十余名高手纷纷惨叫着坠下了地来,真能毫发无损地躲过了暗器袭击的仅仅只有五人,至于其他人不是已死于非命,便是倒地上狂呼乱滚,场面之凄惨叫人目不忍睹。
“杀人啦,杀人啦!”不少前来看热闹的闲人全都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直到不知何人狂喊了一嗓子之后,闲人们这才惊醒了过来,一个个大呼小叫地赶紧逃出了客栈,疯狂地撒腿四散逃了去,场面混乱已极。
“大胆狂徒,竟敢袭杀东宫侍卫,尔等要造反不成!”中年汉子刚才那一记硬碰中已是受了重伤,口中的鲜血不停地顺着嘴角往下滴落,此时见己方的人马几乎丧失殆,而围将过来的敌人则少说也有三十人之多,泰半皆是高手,自知已无力杀出重围,这便伸手抹了把嘴角的鲜血,咬牙切齿地喝问了一句,只可惜气息不稳之下,这么句话显露出了其色厉内荏的本质。
“造反?哈哈哈,严公公说得太对了,是尔等奉了东宫之命要谋逆,某等只是出手阻拦尔等的谋逆不道罢了,嘿嘿,严公公,您老还是自裁了罢,好歹还能留个全尸,若是要下动手,那可就不好相看了。”陈姓汉子显然早就认出了那中年汉子的真实身份,此时见其搬出了东宫的招牌,却一点都不乎,哈哈大笑了起来,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严公公,语气轻浮地戏谑着。
“放屁,尔等贼子光天化日之下威胁赶考之士子,公然袭杀我东宫侍卫,罪不容恕,便是你家主子齐王也断难逃脱王法制裁!”严公公自忖必死,性将心一横,破口大骂了起来。
“啧啧,好大的罪名啊,呵呵,某等可是担待不起的,据某所知,严公公奉了东宫之命强行要赶考士子归顺,一言不合之下,悍然率人袭杀士子,却不料那士子竟是高手,双方互拼之下,同归于,唔,严公公身上还带着东宫之密令,好,很好!”面对着严公公的威胁,陈姓文士满不乎地笑了起来,嘻嘻哈哈地调侃了严公公一番,丝毫不意严公公拖延时间的打算。
“你……,血口喷人,这般掩耳盗铃之行径岂能蒙蔽天下人之耳目!”严公公气急之下,叉指着陈姓文士,哆嗦地喝问着。
“呵呵,那就不劳严公公操心了,死人是不会有烦恼的,严公公还是早死早投胎罢,动手。”陈姓文士毫不意地说着,突地击出一掌,击向身边正傻愣愣地呆看着的刘姓文士,但听“喀嚓”一声脆响,刘姓文士的头盖骨竟被这一掌打得个粉碎,连吭都没吭出一声,便已软倒了地上,与此同时,外围的二十余名高手也毫不客气地纷纷出手,不但将剩余的五名东宫侍卫一一斩杀当场,便是原先跟随着刘姓文士的那些个地痞也无一幸免,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严公公不由地为之一愣,待要想逃,陈姓文士已杀到了近前。
“死罢!”陈姓文士一声断喝,一掌击向了严公公的胸膛。
完了!眼瞅着这一掌势如奔雷,已无力再战的严公公心里头只绕过一个念头,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便是连抵抗之心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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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客栈血案
高手相较,一线之差便是天堑,遑论此时严公公已是重伤之身,再要强战,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除了徒增痛苦之外,压根儿就无法摆脱死亡的命运,故此,面对着陈姓文士的这绝杀一掌,严公公已无丝毫的抵抗之意,甚至闭上了双眼,就只求得一个痛快了,当然了,人之将死,不免还是存了一丝的侥幸,严公公的心里头同样有着些微弱的期盼,指望着奇迹能从天而降。
奇迹会发生么?答案是——会!就陈姓文士狞笑着准备给严公公来个一掌毙命的当口上,突然察觉到一股锐利无匹的杀机从后头袭击而来,背心处的寒毛不由地便乍立而起,心一慌,顾不得再出掌击杀严公公,疯狂地一扭腰,强自转过了身来,双掌如轮般挥动着,无数的掌影将周身护得个严严实实地,然则却没见到预想中来袭的敌人,正自惊疑不定间,却听一声冷哼院墙外响了起来,声虽不大,可传到陈姓文士的耳边却已是如九天雷霆般轰响,震得其耳膜欲穿,身形一晃之下,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憋不住便喷了出来。
陈姓文士面色狂变,顾不得许多,慌乱地向后一跃,退到了远处,惊怒地望着声音起处,一双眼瞪的浑圆,似欲将厚实的墙体看穿一般,双掌团胸前,全神戒备着,可等了良久,也不曾见来人出现,陈姓文士不得不状着胆子出言询问道:“哪位前辈此?下陈东方有礼了,还请前辈出来一见。”
陈姓文士此言说得颇为恭敬,当然了,他也不得不恭敬,来人仅凭一声冷哼便可令自个儿身受重创,这等人物又岂是他一个区区二品人物可以轻慢得了的,只不过他的恭谦对于来者似乎一点效用都没有,但听墙后传来了一声的断喝:“滚!”,声如雷霆般爆烈,这一回不单是陈姓文士被震得身形不稳,其所带来的手下也全都东倒西歪地摇摇欲坠,倒是严公公与被突如其来的血案惊呆了的方瑞与沈青衣毫无所觉,很显然,来人对内力的控制力已是妙到了毫巅。
“撤!”虽再次被来人的断喝声震动了内腑,可陈东方悬嗓子眼的心却是放了下来,知晓对方没有赶杀绝的意思,自是不敢再多耽搁,甚至连场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紧赶着挥手喝了一嗓子,便领着一众手下灰溜溜地撤出了早已空无一人的客栈。
“哪位前辈此,洒家严有德有礼了。”死里逃生的严公公见陈东方等人已逃得不见了踪影,这才惊魂稍定,也学着陈东方先前的举动,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为礼地问了一句,这一回倒是有了反应,却见人影接连闪动间,数名侍卫装扮的大汉簇拥着一名俊朗的青年已出现了墙头上。
“萧……,啊不,荥阳王,怎地是您?”一见到来者,严有德大吃了一惊之下,话便脱口而出了,眼神里满是惊疑之意,不光是怀疑萧无畏出现此地的用心,怀疑先前那出手的高人之去向——严有德好歹也是二品高手,管是刚刚踏入二品的线,虽不算绝顶人物,可眼光却是极高的,他看来,那名能仅凭冷哼便重创了陈东方的人就算不是宗师级高手,也绝对差不太远了,自然不可能是萧无畏这么个后生小辈——就算萧无畏近来武功进展神速,要想正面击败陈东方或许不难,可要想仅凭声音便重创陈东方,那是压根儿没可能的事情,一想起有这么个绝顶高手藏暗处,严有德又如何能轻松得起来。
萧无畏自然是一早就到了的,不过么,出声惊退了陈东方的确实不是萧无畏,而是萧无畏缠着骗着哄来的雷虎,至于他为何会此地出现,自然是有原因的,可却没必要跟严有德这么个宦官去多作解释,此时听得严有德发问,萧无畏仅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摆了下手道:“严公公,此地不宜久留,您老还是赶紧回宫去好了。”
“啊,是,是,是”萧无畏开了口,严有德下意识地便应承了下来,然则转念一想,却又顿住了脚,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尸体,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王爷,此事,唔,此事若是没个交代,太子殿下若是问起,老奴怕是不好回答啊,还请王爷指点则个。”
呵,这老阉狗还真是个狡猾的主儿!萧无畏一听严有德的话,便知晓这厮是打算赖上自己了,不过么,萧无畏倒也没生气,没有与其计较一番的打算,而是笑着点了下头道:“严公公请放心,本王自会给太子哥哥一个交待,尔即刻回东宫,就说本王随后便到,让太子哥哥稍候片刻,本王到前,切莫妄动,以免招惹祸端,言于此,严公公走好。”
“啊,这……”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严有德不由地愣了一下,待要再问,可一见萧无畏的脸上已露出了不悦的神色,自是不敢再多啰噪,躬身行了礼,纵身而起,跃出了院门,径自转回东宫去了。
“二位兄台,小弟来迟一步,叫二位仁兄受惊吓了,皆小弟之过也,还请见谅则个。”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理会严有德的离开,一闪身,人已跃下了墙头,几个大步走到看傻了眼的方、沈二人身前,笑呵呵地拱手为礼道。
“不敢,不敢,我等能脱此厄难,皆蒙王爷出手搭救,方某人此多谢王爷高义了。”方瑞虽算是见识多广之辈,可毕竟是个文士,哪曾见识过这等血腥无比的厮杀场面,若不是意志力惊人,只怕早就吓晕过去了,此时也不过是强撑着罢了,一张脸煞白不说,腿脚也不听使唤地打着颤,待得见萧无畏上前打招呼,这才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紧赶着出言道谢了起来,只是往日里温和的嗓音此际已是浑然变了调,嘶哑得紧了些。
“王爷可有用到沈某人之处,还请明言好了。”相比于方瑞的举止失态,沈青衣显然沉着了许多,虽同样是脸色惨白,可声线却依旧显得沉稳无比,躬身行了个礼,一双眼紧盯着萧无畏,煞是平静地开口道。
嗯哼,沈青衣果然是个人物!萧无畏对沈青衣本就相当看好,此时见其生死大关面前依旧能沉得住气,自是高看了几分,这便笑着还了个礼道:“沈兄,方兄,此地不宜久留,且随小王暂避一、二,有话到了车上再详谈不迟。”
“也好,就依王爷安排,沈某并无意见。”沈青衣略一沉吟,倒也没有拒绝萧无畏的安排,与方瑞一道由萧无畏带来的王府侍卫们簇拥着便离开了血腥现场,与萧无畏同乘一辆马车向城西的“唐记商号”赶了去。
“小王知晓二位兄台心中必定满是疑问,那就请随意好了,本王当知无不言。”马车缓缓地向前驶着,车厢中,萧无畏面带微笑地看着沈、方二人,一脸子诚恳地说道。
沈、方二人都是智谋之辈,饱读诗书之人物,自然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十有**是牵涉到了夺嫡之争,原本心里头就颇多揣测的,只是不敢轻易说出罢了,这会儿见萧无畏如此说法,二人心中的疑虑自是深了几分,互视了一番之后,谁都没有先开口,而萧无畏也不着急,笑眯眯地靠马车厢上,静静地等候着。
“王爷可是一早便知晓此事定然会发生?”沉默了良久之后,沈青衣率先开了口。
“不错,只不过此事并非出自小王的安排。”萧无畏没有否认,笑着点了点头,直承其事之余,也提出了个问题道:“依沈兄看来,此事若是小王不插手,接下来该会是如何个进展法?”
一听萧无畏提出了这么个问题,沈青衣的面色不由地便黯淡了下来,只因他知晓从今日起,他若是不投向萧无畏的话,只怕天下虽大,也无他容身的地方了,毕竟无论是东宫还是诸皇子都不可能留下他沈青衣这么个知情人存于世间,别提甚子金榜题名了的,当然了,若是萧无畏肯出手摆平这一切的话,却又另当别论了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若是他沈青衣的回答不能令萧无畏满意的话,很难说萧无畏还会不会愿意费如此大的劲去按下此等大事了的。
“此事重大,本非沈某一介书生可以妄言,既然王爷有问,沈某也不敢不言。”沈青衣细细地思量了一番之后,慎重地开口道:“依沈某看来,若是王爷不出面,接下来当是那伙强人杀场之人,而后布置假现场,伪造东宫之人行凶之状,再夹塞上一些或许算得上确实的证据,而后通过收买办案之人,由其口泄漏出此案所谓的‘真相’,再由诸方势力暗中鼓动进京赶考之士子群起抗议,公车上书之下,纵使太子殿下有百口也难辨清真伪,众口铄金之余,圣上恐难庇护得太子殿下周全,重罚怕是不免,即便不因此废黜太子,只怕声名扫地之下,太子储君之位亦不长久也,诸有心之辈自可从容部署,以谋青云之路,此皆沈某书生之言,若有谬处,还请王爷指点为荷。”
呵呵,好一个沈青衣,厉害,果然厉害,仅凭着不多的线,居然能猜到如此多的内幕,所言虽不全中,可也**不离十了,好样的!自打除夕那夜林崇明出言提点之后,萧无畏便用足了心思,随时注意着那哥几个的一举一动,怕的便是这帮家伙暗中串联一气,给立功心切的太子来个狠的——太子是该被废黜,可却不该此时,理由么,说起来很简单,萧无畏此时朝局中尚未立稳脚跟,还需要太子这个蠢货来吸引诸皇子的注意力,否则的话,真要是让萧如涛与萧如浩其中的一人进了东宫,事情可就不好玩了,至少不利于萧无畏稳扎稳打的原定计划,而这正是萧无畏要出手坏了诸皇子好事的根由之所,再者,人才难得,萧无畏也有心趁此机会将沈青衣等人收罗到手下,这也是萧无畏顺势而为的一个理由,当然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哉,萧无畏自是不会跟沈、方二人透了底,这便笑着鼓了下掌道:“沈兄所言高论也,小王实无可评议处,罢了,此事至此算是告一个段落了,二位兄台只管小王处温书备考好了,其余诸事就交由小王来办罢。”话音一落,便即起了身,也没管二人是何反应,一哈腰便已出了马车。
“王……”方瑞心思显然不如沈青衣那般敏锐,没想到萧无畏说走就走了,刚想问一下萧无畏将如何安置自己二人,可话方才出口,却被沈青衣拦了下来。
“沈兄,您……”待得萧无畏走后,方瑞忍了片刻,实是忍不住了,面色微红地看着沈青衣便要发问。
“嗯。”沈青衣没有给方瑞出言的机会,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精光闪烁间,人已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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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虚实并用
“混帐,该死,狗奴才!”
东宫明德殿中,满面狰狞的太子萧如海一边愤怒地骂着,一边可着劲地狂抽着严有德的耳光,“噼里啪啦”的耳光声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个不停,吓得侍候一旁的宫女侍卫们站都站不稳了,全都哆嗦地跪满了一地。哈18&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可怜严有德虽是堂堂二品高手,可萧如海的魔掌之下,却又哪敢躲避,别说反抗了,只能是硬挺着,任由萧如海抽打个不停,一张原本苍白的脸已是肿得跟猪头一般,五颜六色地,跟开了染坊一般,可还不敢有怨言,只能是嘶哑地求着饶。
“你个狗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成,本宫要你这等废物何用,废物,蠢才!”萧如海的身子骨本就虚弱,打了这么一会儿,气息已是喘得跟牛似地,可兀自不解气,飞起一脚将严有德踹倒地,躬着身子大喘了几口气之后,跺着脚大吼道:“来人,快来人,备软辇,本宫要进宫面圣!”
“殿下,使不得啊,殿下,万万不可啊!”一听萧如海要进宫,原本躺地上装死的严有德一骨碌便滚了起来,膝行了几步,拦住了萧如海的去路,拼命地磕着头,高声哀求道:“殿下,荥阳王有交待,请殿下切莫妄动无名啊,殿下,此事重大,您还是等荥阳王到后再做商议罢,殿下,老奴求您了……”
“放屁!本宫打死你这狗奴才!”严有德不提萧无畏还好,一提之下,萧如海是火冒三丈——此番行事本就是根据萧无畏的情报作的部署,可结果呢,事情没办成不说,反倒折了二十余位高手侍卫,这些人可都是萧如海好不容易才找来的,要知道萧如海虽是太子,身份尊贵,可行动上却远不及诸皇子那么便当,要想收罗人才也没诸皇子那么便利,这么些高手可都是萧如海用金钱喂饱了的死士,如今倒好,一股脑地全都死了个干净,这倒也罢了,问题是如此多的侍卫死了鸿鹄客栈里,若是没个说法的话,御史台那头不上弹章才怪了,遇到这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萧如海哪能不气急败坏,这一切的一切,萧如海可是全都诿罪到了萧无畏的头上,此时严有德居然还敢拿萧无畏的话来说事,又岂不令萧如海气急攻心的,这一怒之下,挥起老拳,对着严有德便是一顿狂殴,打得严有德满地乱滚不已。
“启禀殿下,荥阳王宫外求见。”就严有德的惨叫声中,一名小宦官畏畏缩缩地行进了大殿,使劲地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禀报道。
“嗯?”正狂殴着严有德的萧如海一听萧无畏这个罪魁祸首到了,立马跳了起来,暂时放过了倒霉的严有德,眼珠子一瞪,怒视着那名小宦官,咬着牙,从喉咙间挤出了丝野兽般的嘶吼地道:“尔再说一遍!”
“启,启禀,殿,殿下,荥阳王,啊,不,萧,萧无畏,到,到了宫,宫门外,啊,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不关奴婢的事啊。”那名小宦官被萧如海的凶恶吓得浑身直哆嗦,前头还结结巴巴地禀报着,到了末了已是哭喊着趴倒地,高声地求起了饶来,唯恐萧如海将怒气发作到自个儿的身上。
“哼!”萧如海没有理会那名小宦官的哭嚎,也没管躺到地呻吟着的严有德,焦躁地大殿里疾步地来回走动着,良久之后,这才臭着脸对那名可怜兮兮的小宦官吼道:“叫那混帐行子滚进来,滚,还不快去,等死么!”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这就去!”萧如海这么一发话,那名小宦官顿时如蒙大赦般地跳了起来,胡乱地应答了几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殿,自去宣召萧无畏不提。
“该死,杀千刀的,本宫跟尔等没完!”萧如海大殿中来回地踱着步,口中怒骂连连,只是谁也不清楚他骂的究竟是萧无畏呢,还是那群胆大包天的皇子们。
东宫永春门前,萧无畏悠闲地站着,脸上满是惬意的微笑,丝毫不因等候了良久而有所介意,宛若此番就是来东宫玩耍一般,压根儿就看不出半点的紧张之色,哪怕是瞅见了那名前去传信的小宦官面色苍白如纸地跑了来,萧无畏也不曾动过一下。
“王,王爷,太,太子殿下请,请您入宫觐见。”那名小宦官跑得急了些,又被萧如海的怒气吓得不轻,这会儿气喘得不成样子,一见到萧无畏的面,连喘口气都顾不上,紧赶着便结结巴巴地宣了太子的谕令。
“有劳王公公了。”萧无畏很是客气地回了一句,手一抬,借着擦身而过的当口,将一张百两的银票顺势便塞进了小宦官的衣袖之中。
萧无畏一向赏钱大方,这一条满天下都知晓,可对于那名小宦官来说,却是第一次收到如此重的赏,手摸着那张叠将起来的银票子,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看向萧无畏背影的目光也不免复杂了许多,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紧赶着追上了正缓步前行的萧无畏,低声地说道:“王爷,殿下正气头上,您看……”
生气了?哈,正常得很,平白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就那厮的小心眼,岂能不发作,呵呵,有趣,很有趣!萧无畏心中一乐,很想放声狂笑上一回,只不过此时场合不对,却也只能乐自个儿心里头了,这便微笑着对那名小宦官点了下头道:“王公公有心了,本王知矣。”话音一落,也不再多言,笑呵呵地便行进了宫中,一路逍遥地进了明德殿的大门,入眼便见萧如海叉腰站殿中,正怒目凝视着自个儿。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萧无畏丝毫不因萧如海的怒气而有所失态,微笑地走上前去,一躬到底,大礼参见了一番。
“小九啊小九,好你个小九,你还有脸来见本宫,你,你,你真要气死本宫不成,你说,你说,这事情为何会闹到如此田地,嗯?”萧如海压根儿就没理会萧无畏的行礼,手指着萧无畏,怒吼了起来,那等暴跳如雷的样子只差没跳起来给萧无畏一顿老拳了。
切,他娘的废物,找老子发火有个屁用,有种你小子提刀找哥几个算账去得了。萧无畏心里头暗自鄙夷了萧如海一番,不过脸上却装出一派冤枉无比的委屈状,苦着脸道:“太子哥哥这是说哪的话,小弟实不成有对不起哥哥处,此番要不是小弟得信后出击及时,太子哥哥别说找小弟发火了,此时怕是已被群臣围攻了才对。”
“你放屁!本宫缉拿威胁士子之鼠辈难道还错了不成?本宫占着理,便是到了父皇面前本宫也无须担忧,怎么?小九,尔这是打算跟本宫胡搅蛮缠了么,嗯?”萧如海一听萧无畏叫屈,立马一蹦三丈高地乱嚷嚷了起来。
“唉,太子哥哥,理是这么个理,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人却是不知,真要是事情闹大发了,太子哥哥便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啊。”萧无畏双手一摊,面色沉重地开口道:“太子哥哥须知,若不是小弟赶了去,此时某些人已栽赃太子哥哥身上喽,真要是如此,如今天下举子云集于京,有心人稍一挑唆,必然是公车上书之事重现,再加上群臣一上本章,哥哥将如何自辩,又将如何自处呢?”
“啊,这……”萧如海虽不算绝顶聪明之辈,可毕竟不是傻子,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不由地便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狂呼侥幸之余,却又陡然间升起了一丝将诸皇子一网打的野望,略一呆愣之后,紧赶着道:“九弟所言甚是,此番多亏了九弟及时赶到,好,本宫错怪九弟了,然,如今贼子真面目已败露,九弟可愿跟哥哥一道上本,将此事之真相大白于天下,若能得九弟援手,哥哥当有重谢!”
蠢才就是蠢才,到了如今还做此等美梦,就这么点能耐,又岂是人君之望,迟早都是被废的料!萧无畏一听萧如海到了此时还存着趁机灭掉诸皇子的心思,心中自是暗骂不已,很显然,萧无畏自是不可能跟着萧如海去瞎折腾的,这便叹了口气道:“太子哥哥,并非小弟不愿援手,而是此事断无成功之可能,强自要闹,不单不能见效,反倒有大难矣!”
“嗯?此话怎讲?”萧如海愣了愣,实是想不明白问题的关键之所,眉头一皱,话便脱口而出了。
萧无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东张西望了起来,那等样子落到萧如海的眼中,登时又令其愣住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满脸不耐地对着侍卫殿中的一众人等一挥手,断喝道:“尔等全都退下!”
“是,奴婢遵命。”侍候一旁的诸人早就被萧如海的暴虐给吓坏了,只不过是因着职责身,不敢擅自离开罢了,这一听萧如海下了令,自是全都暗自松了口气,各自躬身应了诺,全都退出了大殿,只留下哥两个单独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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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虚实并用
“九弟,如今只有你我兄弟了,有甚子话就敞开来说罢。”待得一众宫女宦官们退下之后,萧如海强自压住心头的烦躁之情,憋出了丝难看到了极点的笑容,力作出一副和蔼的样子出言追问道。
得,小九又变成九弟了?哈,这厮还真是个实用主义者!萧无畏被萧如海脸上那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很很地恶心了一把,险险些就此狂呕了起来,心里头暗骂了一句,可脸上却作出了一副感激的样子道:“太子哥哥,非是臣弟不想说,而是此事着实非同小可啊,若是有所泄露,臣弟的身家性命怕都得不保,还望太子哥哥体谅则个。”
“九弟放心,有甚事哥哥一并担着,断不会委屈了九弟的,莫非九弟信不过哥哥么,嗯?”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严重,萧如海立马兴奋了起来,恨不得立马便套出萧无畏心中的秘密,这便气宇轩昂状地放出了豪言,宛若他真有生杀予夺之大权一般。
信?屁!谁要是信了你,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的!这一见萧如海玩起了胸口碎大石的把戏,萧无畏很有些子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么,却也懒得跟萧如海多计较,脸色故意变了几变,而后一咬牙,做出了副毅然决然的样子道:“好,太子哥哥既如此说了,那臣弟便将实情倒出来好了。”
“九弟请说,哥哥听着便是了。”一听萧无畏终于肯说了,萧如海自是大喜过望,紧赶着说了一句。
“好叫太子哥哥知晓,此番布局陷害哥哥的不单有二哥,便是其他哥哥也全都参与其中,此时此刻诸位哥哥可都派了人聚了二哥府上,就等着太子哥哥去告御状了的。”萧无畏重重地点了下头,咬了咬牙,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般费劲地说道。
“什么?这帮混球安敢如此?本宫断饶尔等不得,哼,好胆,本宫这就找父皇分说去,本宫就不信黑的还能变白不成,九弟,尔与孤一道去,只管实话实说便可,一切有哥哥为你做主!”一听诸皇子居然联手陷害自己,萧如海先是一惊,而后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高声嚷嚷地要去见驾。
“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啊,哥哥听臣弟一句劝,倘若真是如此行事,当坠人毂中矣!”萧无畏满脸子慌乱之色地摆着手劝说道。
“放屁,孤行事磊落,可昭日月,何惧贼子胡为,此事断不能就这么算了。”萧如海虽对诸皇子联手之势感到心惊,可并不以为自己便处了下风,哪肯听萧无畏的劝解,咒骂了一句之后,咬着唇,看着萧无畏道:“九弟,那两名涉案之举子如今既已落入尔手,那便是证据,纵使打御前官司,我等也有稳胜之把握,且看那群混球如何辩解!”
哟嗬,这货不傻么,还知道讲证据了?萧无畏之所以前来东宫,正是为了保住沈、方二人的前程,否则的话,压根儿就用不着如此费劲地跟萧如海玩游戏,大可坐山观虎斗,左右太子手中一点证据都没有,压根儿就奈何诸皇子不得,就算官司打到了御驾前,也是个不了了之的局面,只不过如此一来,沈、方二人的前程废不说,人也得成了被通缉的黑户,这可不是萧无畏想要的结果——萧无畏的计划中,沈、方等人可不是用来当谋士的,而是用于朝廷之上为官,以增强自己朝廷中的势力的,自然不可能让萧如海如此胡乱行事,当然乐,来东宫之前,萧无畏便已预计到了萧如海的反应,这会儿见萧如海果然提到了此事,自是不会有丝毫的慌乱,这便苦着脸回答道:“哥哥说的倒是正理,只是……,哎,真要是如此做,只怕不单哥哥,便是臣弟都得陷进某些人等的毂中矣!”
“嗯?此话怎讲?”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萧如海满脸子的不信状,瞪着眼珠子追问道。
“哥哥可知京兆府尹崔颢是谁的人?”萧无畏不答反问道。
“这个……”萧如海愣了住了,一来是不明白萧无畏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二者也确实是不清楚崔颢究竟投向了哪位皇子,可有一条他是清楚的,那便是崔颢不是他萧如海的人。
“据臣弟所知,崔府尹如今可是二哥的座上客了,臣弟听说其刚将其次女送进了二哥府中,似乎还很得二哥的欢心。”萧无畏没等萧如海反应过来,便即自顾自地解说着。
“好狗才,其心当诛!”萧如海一听之下,登时便怒了,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之后,又接着追问道:“那又如何?”
“唉,臣弟来前便已得到线报,那崔府尹已亲自率人封了鸿鹄客栈,任何人不得出入,不过么,‘金龙帮’的人倒是进去了不少,至于做甚子勾当,臣弟可就不敢妄自猜测了。”萧无畏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嗯?九弟是说那狗才胆敢伪造现场不成?”萧如海到底不是傻瓜,脑筋转了转,倒也想明白了萧无畏所要表达的意思,额头上立马就见了汗,惊疑不定地看着萧无畏,不敢置信地问道。
如此明显的事情还有甚可解释的,也就萧如海这等样人才会对铁一般的事实加以怀疑,对于这么个傻问题,萧无畏压根儿就懒得回答,只是耸了下肩头,任由萧如海自己去猜测。
“混帐,该死!狗才!”萧如海见状,立马破口大骂了起来,好一阵粗口狂暴之后,突地精神一振,大手一挥道:“九弟不必担心,但有那两名举子手,本宫有母后、方尚书帮衬着,这场官司断不会输了去!”
萧无畏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太子哥哥此言误矣,所谓孤证不立,两名举子人微言轻,纵使作证,亦难令人信服,况且对方既已有备,自是当有对策,真要硬碰硬,吃亏怕是难免,一旦事有不谐,众口烁金之下,大事休矣!”
“那……莫非你我兄弟就这么坐看诸贼子乱政不成?”萧如海虽咽不下吃了亏的那口气,可也不是不分轻重的傻瓜,自是知晓一旦打起了御前官司,赢了还好,真要是输了的话,他太子的宝座便极有可能保不住,只不过到底还是不甘心吃上这么个大亏,这便眼一瞪,有些子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
“太子哥哥莫急,臣弟倒是有一法可解,所谓引而不发,敌反自乱,若是我等不动声色之下,对方不知我等底牌何,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是全力戒备,久后必有疏漏,到那时,再来上个雷霆一击,当可毕其功于一役,这便是欲擒故纵之策也,哥哥以为如何?”萧无畏早就算计好了萧如海的所有反应,此时见其露出了怯弱的本质,紧赶着便进言道。
“欲擒故纵?”萧如海本质上是个懦弱之辈,一向不擅与人争斗,此番之所以好勇斗狠了一回,说到底还是被诸皇子给逼急了,属狗急跳墙之举罢了,这一听萧无畏如此分析,知道事不可为之下,其实早已打了退堂鼓,只不过是因着此番吃亏过大,不甘心而已,再一听萧无畏似乎有依附自个儿的意思内,心态倒也平衡了不老少,只是还是有所不甘,这便沉吟着不肯就此点头认输,而萧无畏也不着急,只是垂手站一旁,任由萧如海思个够。
“九弟,此事重大,哥哥尚需与方尚书商议一下……”萧如海思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有些子犹豫不决,这便想将一众心腹手下全都召来商议一番。
“太子哥哥,此事万万不可!君不密丧其国,臣不密丧其身,若是哥哥定要弄得人皆知,那就请恕臣弟不参与其事了,告辞!”萧无畏不待萧如海将话说完,立马截口抢过了话头,毫不含糊地表示了反对,话音一落,作势便要走。
“九弟且慢。”一见萧无畏负气要走,萧如海登时便有些子着了慌,忙不迭地抢上前去,拦住了萧无畏的去路,佯怒地叱责道:“九弟怎地如此性急,好歹让哥哥将话说完不是?既然九弟以为此事当密,那便密好了,可若是那帮贼子趁势发难又当如何?”
“哥哥教训的是,臣弟性子燥了些,叫哥哥见笑了,呵呵,至于那帮贼子么,哥哥若是信得过,便交由小弟处置好了,断不会让他们有甚可趁之机的,哥哥管放心便是了。”一听萧如海有了低头自认吃亏的意思,萧无畏自是紧赶着趁热打铁道。
“这……,也罢,就依九弟罢,若是事有不谐,还望九弟及早来报与哥哥知晓,万事自有哥哥为尔撑腰,九弟管放心施为好了。”萧如海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萧无畏的意见。
“那好,事不宜迟,臣弟即刻便去办了此事,断不负哥哥之厚望,臣弟告辞了。”萧无畏见太子这头已基本安抚住了,自是不想再多啰噪,一脸子慎重地打了保票,急匆匆地便离开了明德殿,自行出宫去了。
“来人,来人!”送走了萧无畏之后,萧如海空无一人的大殿中来回地踱着步,可越想就越觉得不踏实,这便吼叫了起来,声音凄厉至极,一众侍候大殿门口的宫女宦官们自被萧如海的吼声吓得哆嗦不已,可却无人敢违抗其之命令,一众人等皆胆战心惊地涌进了殿中,稀里哗啦地跪满了一地。
“宣吏部尚书方敏武即刻进宫来见,快去!”萧如海冷冷地扫了眼跪脚下的一众人等,嘶哑着嗓音吼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几分的激动,几分的杀意,还有几分的决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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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虚张声势
“萧无畏这小贼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殿下上当矣!”户部本就皇城外不远处,方敏武自是到得很快,一听完萧如海的介绍,脸色立马就耷拉了下来,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光看着萧如海,默默了良久之后,这才叹了口气道。
“啊,这,这,这是从何说起?”萧如海一听此言,登时有如凉水浇头一般,心都凉了半截,满脸子惊疑不定之色地看着方敏武,结结巴巴地追问道。
废物终归是废物!望着萧如海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方敏武很有种暴起将其狠狠捶打一番的冲动,只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能如此去做的,方敏武也就只能心里头痛骂一番了事。说实话,方敏武之所以诸多皇子中选中萧如海,并不完全是因着萧如海那赫赫的太子身份,不是因萧如海本身的才干有多了得,恰恰相反,方敏武看中的正是萧如海的无能与懦弱,简而言之,就是好控制罢了,可却没想到这个一向废物到了极点的萧如海此番居然起了如此大野心,竟想着一网打所有皇子,简直是异想天开到了极点!本来么,起了这等心本就已是十二万分的不该,偏生这厮竟还跟萧无畏那个明摆着靠不住的小贼相勾搭,真可谓是蠢到了极致,然则令方敏武恼火的却不是这些表面上的理由,而是其此番所作所为居然事先没有跟自己打声招呼,直到事情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这才急吼吼地让自己来擦屁股,这令方敏武气心头,却又不好当面发作,脸色自然就难看到了极点,那默不作声的阴沉状吓得萧如海手足无措地直搓手,额头上的汗水滚滚直下。
“方尚书,这该如何是好,本宫,本宫心已大乱,方尚书您,您可要帮着本宫啊,若不成,本宫这就进宫找母后去!”萧如海显然被方敏武的沉默吓坏了,心慌之下,立马有些个语无伦次了起来。
“殿下莫慌,此事尚有挽回之余地。”方敏武虽痛恨萧如海的自作主张,却不能坐看其再度胡乱行事,真要是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治之地步,不单太子要倒霉,便是他方敏武只怕也得跟着吃挂落,此时见萧如海已是彻底迷乱了,方敏武暗叹了口气,轻摇着头,出言劝解了一句。
“啊,方尚书可是有办法解得此局么?孤一切听方尚书之言,绝不敢有违。”一听方敏武终于开了口,萧如海如蒙大赦一般地伸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水,胡乱地应承着,那狼狈的样子,哪有半分太子的尊崇,简直跟个要饭的小乞丐相差不多了。
“而今之计唯有一个字——等!”方敏武语气坚决地回答道。
“等?可……,那……”萧如海显然没想到方敏武给出的答案竟然会是这样,登时便茫然了,瞪圆了眼,结结巴巴了半晌,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殿下明鉴,如今主动权不我手,强要行事只会自乱阵脚,断无益处可言,若是老臣料得不差的话,萧无畏这小贼参与其事必有其图谋,想来是要火中取粟,该是看中了那两名举子的能耐,十有**是打算将那二人收拢门下,既如此,其必然会心去抹平此事,以这小贼的能耐,该有几分把握才是,殿下姑且等着好了。”方敏武虽痛恨萧如海的自作聪明,可还是不敢任其任性下去,这便出言解说了一番。
“原来如此,可恶,萧无畏这厮竟敢欺瞒于孤,当诛,当诛!”听方敏武这么一解释,萧如海这才明白萧无畏如此积极地斡旋此事的根由所,不由地有种受了愚弄之后的羞恼,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咬着牙关嘶吼道:“方尚书,本宫断不与小九干休,此事本宫豁出去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大家都别想落下好来!”
“殿下慎言,若如是,请恕老臣不敢参预。”方敏武怕的便是萧如海破罐破摔,真要是萧如海如此胡乱行事,方敏武宁可舍弃了萧如海,也绝不会跟着其这么胡闹下去,这便板起了脸,喝了一声。
“孤,孤……,哎!”一听方敏武不肯支持自己的行动,萧如海立马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摊软了下来,勾着头,软塌塌地坐大位上生着闷气。
“殿下莫要如此沮丧,事情尚大有可为之处。”方敏武扶持了萧如海多年,毕竟舍不得多年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此时见萧如海万念俱灰之状,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不快,量温和地劝说道:“此番诸王处心积虑要构陷殿下,耗费必然不小,又岂肯轻易收手,倘若萧无畏与诸王无法谈拢,势必要另起风波,一旦如此,萧无畏那小贼唯有投向殿下,一并联手反击,事情纵使闹大,却也无妨,即便是萧无畏能与诸王达成共识,双方也必生嫌隙,殿下只消静候时机,稍加挑拨,不愁萧无畏那小贼不去找诸王的麻烦,待得他们斗将起来,殿下再从旁煽煽风,未尝不能坐收渔人之利。”
“方尚书所言甚是,孤知道该如何做了。”萧如海管依旧心有不甘,可此时此刻却也找不出好的办法来,只能是点着头应承了下来,原本萎靡的精神状态却并未因此好上多少,那等颓废的样子,瞧得方敏武心中直来气,可也懒得再多说些甚子,这便闭上了眼,性来个眼不见为净了……天已过了午时,日头却不算烈,暖烘烘的阳光照人身上,给人一种柔和的惬意之感,这不,端坐棋盘前的萧如涛似乎就很享受这等惬意,手中悠闲地把玩着一枚白玉雕成的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正陷入了长考中的萧如浩,一派风轻云淡之状,反观萧如浩却是满面凝重,眉头微锁,拈手中的那枚黑棋都已被汗水浸润得有些子黏糊,却迟迟没有将棋子落下盘面。
“禀殿下,荥阳王来了。”就萧如浩长考之际,齐王府的管家急匆匆地从后花园的照壁转了出来,疾步走到萧如涛的身旁,低声地禀报道。
“哦?果然来了。”萧如涛眉头一扬,嘴角边露出了丝淡淡的微笑,似乎对萧无畏的到来早有预感一般。
“二哥高明,这局棋小弟输了。”萧如浩这步棋长考已有半个多时辰了,这期间,听到萧无畏半道杀出,解救了必死无疑的严有德时,萧如浩没有丝毫的反应;听到萧无畏赶赴东宫的消息,萧如浩也依旧不曾抬过头,可此番听到萧无畏已到了齐王府之际,萧如浩终于抬起了头来,哈哈一笑,随意地将手中的那枚棋子往棋盘上一丢,耸了下肩头,很是干脆地认了输。
“六弟客气了,此局尤混沌之间,再下下去,为兄也不见得便能占得先机,便算是平手好了。”萧如涛并没有理会管家的禀报,而是指点着棋盘,微笑着评起了棋来,至于萧无畏的到来,萧如涛却宛若丝毫不放心上一般,便提都懒得去提上一下。
“二哥客气了,小弟本就不擅此道,于算计间能耐有限,才下到此局面,小弟已是头昏眼花,力不能支矣,惭愧,惭愧!”萧如涛不提萧无畏来访的事儿,萧如浩自然也同样绝口不说,笑呵呵地就棋论棋,可话里却隐藏着旁的意思内,那便是此番事情他萧如浩不参与了,剩下的事情就由萧如涛说了算便成。
萧如涛本就是个心细如发之辈,自是听得懂萧如浩话里的潜台词,心中立马有些子恼火了起来,要知道此番联手本是萧如浩提出来的,可到了真正出手的时候,萧如浩也就只是打打边鼓而已,如今事情闹大了,萧如浩却想着置身事外,这等事情萧如涛又怎能忍受得了,不过么,萧如涛清楚的是——这么个微妙的当口上,绝不是内斗之时,真要是哥两个自己闹将起来,得利的只能是猫宫里头舔伤口的太子,当然了,要萧如涛就这么轻易地放萧如浩逃之夭夭显然也是不可能之事,这其中的平衡点自是不好把握,萧如涛不得不谨慎,再谨慎,这便微微地笑着,却没有急着开口言事。
萧如涛不开口,萧如浩自也不愿轻易出言,实际上,早得知萧无畏悍然出手阻拦此事之时,萧如浩便已萌生了退意,只因他看得比萧如涛透彻,也清楚萧无畏究竟有多狠,知晓己方所有的布局只怕已被萧无畏掌握手,就算不是全盘,至少关键点何是瞒不过萧无畏的,从内心的潜意识来说,萧如浩百般不愿跟萧无畏当面冲突,如今事情既然已无法按原定的路子走,萧如浩自是筹谋起了退路来,先前下棋时,他大半的心思也都放了这上头,此时以棋论事,便是隐晦地表明了自个儿的态度,至于成不成,萧如浩也不太放心上,左右此番他也就仅仅只是吹鼓手而已,就算要算总账,也算不到他萧如浩的头上,他自然有不急的理由。
兄弟俩各怀心思之下,自是谁都不愿轻易开口,后花园里的气氛立马诡异了起来,只苦了前来禀报的齐王府管家一人,站也不是,退又不得,不敢出言搅扰,只能是手足无措地站一旁,那满头满脸的汗水显示了其究竟有多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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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虚张声势
沉默复沉默,诡异的气氛所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到了末了,已是如山般沉重,身为当事人的两位亲王此际各有心思,却也不觉得有多难熬,可站一旁侍候着的棋童侍卫们却已是渐有不支,脸色为之煞白者不知凡几。
“殿下,荥阳王……”前来禀报的老管家大汗淋漓之下,终于支撑不住了,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站了出来,小声地提点了一句,可话尚未说完,一见萧如涛的眉头已然皱起,吃了一惊之下,话便只说了半截子。
“六弟,小九既然来了,不妨就与为兄一道去见见可好?”萧如涛并没有朝老管家发火,而是笑呵呵地看着萧如浩,淡淡地问了一句道。
“也罢,九弟来一趟也不容易,见上一面也无不可。”萧如浩虽满心不想这等时分去见萧无畏,可萧如涛已开了口,就算再不情愿萧如浩也只能应承了下来,脸色虽平静依旧,可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隐晦的懊丧。
“呵呵,那好,小九脾气大,真要是惹急了,怕是不好相看,六弟请罢。”一听萧如浩同意了自个儿的提议,萧如涛便笑了,站将起来,潇洒地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摆了个请的手势道。
“好,那就一道走罢。”萧如浩见事已至此,性也就放开了,同样是笑呵呵地起了身,与萧如涛一道并着肩说说笑笑地往大门外行了去……靠,老二、老八这两个混球架子还真她奶奶的大,竟敢让老子这大门口吃风沙,够狠,下回撞到老子手心里,有尔等的好看!萧无畏风尘仆仆地从东宫赶到了齐王府,可这都已门口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了,也没见那哥俩个露面,可把萧无畏给郁闷得够呛,偏生还没处抱怨去,谁让他想要将沈、方二人收罗门下来着,这回被人晾一旁,也就只能是心里头发发狠,却半点脾气都发不得——别看萧无畏太子面前山吹海侃地,似乎诸皇子所有的动向全都其掌握之中一般,其实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实际上,萧无畏仅仅只是通过不多的内线了解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又派人紧盯住了沈、方二人,这才有了先前半道劫杀的一幕,至于诸皇子的具体动态么,萧无畏所知其实并不算多,也就是知晓萧如涛与萧如浩凑了一块,萧如义与萧如鹰则是分头坐镇“金龙帮”与“金钱帮”,随时准备发动各自已收买的举子起来闹事而已,至于他们的具体部署萧无畏却并不完全知晓,这等状况之下,萧无畏此番前来齐王府依旧打的是虚张声势的那一套,故此,没见到两位正主儿之前,萧无畏还真没敢随便乱发脾气。
“哟,九弟来了,呵呵,让九弟大老远跑了来,皆为兄之过也,海涵,海涵。”就萧无畏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之际,二、六两位皇子终于出现了,但见萧如涛疾步走下府门前的台阶,满脸是笑地跟萧无畏打了个招呼,而萧如浩则是冲着萧无畏抱拳行了个礼,点了下头,却并没有多说些甚子。
嘿,好小子,一见面就给咱扎刺来了,算你狠!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听不出萧如涛那笑语里的讥讽之意,心里头不由地便暗骂了一句,可也没怎么往心里头去,毕竟此番萧如涛费了老鼻子的劲才将太子那傻冒钓上了钩,却被萧无畏横插一杠子给搅合了,是该好生愤怒上一回的,这也属人之常情么,真要是萧如涛半点都不介意的话,该担心的人怕就得是萧无畏自个儿了。
“嘿嘿,二哥说哪的话,小弟本就一跑腿的命,想不辛苦也难喽,呵呵,二哥很忙么?若真是很忙,那小弟改日再来好了,左右太子哥哥那头还有个约,小弟就先去东宫转转也成。”萧无畏虽不怎么意萧如涛的讥讽,不过么,话锋上却是不愿弱了半分,同样是笑呵呵地反讽了回去。
“九弟这张嘴啊,还真是不肯饶人,得,得,得,算为兄怕了你了,来,走,进屋里叙话去。”萧如涛表面上笑容满脸,其实心里头对萧无畏的横生枝节已是极度不满,这才会一见面便给萧无畏来了个讥讽,可没想到萧无畏居然硬邦邦地顶了回来,登时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很想就此跟萧无畏翻了脸了事,可到了底儿还是没那个勇气,毕竟如今那两名至关重要的举子还扣萧无畏的手上,虽说萧如涛早已有了预案,就算事情闹大发了,也不会伤及根本,然则名声却不免要受影响,这可不是一向爱惜羽毛的萧如涛所愿意接受的结果,这一见萧无畏提起要再次去东宫,萧如涛自气恼万分,却也不敢就这么让萧无畏走了人,只好摇头笑骂了一声,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无畏进府再说。
“九弟,你我兄弟难得聚一起,今日当得一醉方休方作得数!”相比于萧如涛的难受,萧如浩却是相对轻松了许多,只不过他一来是不愿跟萧无畏交恶,二来么,事到如今,他心里头也已起了息事宁人的打算,自是不愿看到萧无畏真与萧如涛闹僵了,这便笑着走了过去,就着着萧如涛的话头附和了一句道。
正所谓麻秆打狼两头害怕,萧无畏也不愿跟这两位当红皇子彻底闹翻了脸,不但是为了沈、方二人的前程考虑,重要的是萧无畏本就打着坐山观虎斗的主张,却不是要自个儿跳下去勇斗老虎,能有个台阶下,萧无畏自然不会拧着硬抗,这便哈哈一笑道:“八哥不说还好,这一说,小弟的酒虫可就被勾上来了,今日可得好生敲敲二哥的竹杠,酒不够不算完!”
“好说,好说,为兄处旁的没有,酒却是管够,二位贤弟府中谈去!”萧如涛本正揣测着萧无畏的来意,这一听萧无畏闹着要喝酒,似乎有着彼此和解的意思内,心中一动,大体上明了了萧无畏的心思,心情大定之下,自也放声大笑了起来,一拂大袖子,陪着两位弟弟说说笑笑着便进了前院厅堂,吩咐摆酒宴款待二人,自有一众仆役忙着将各色酒食依次呈了上来,兄弟三人各自落了座,闲聊了良久,却无一人开口去提今日所发生的那桩血案。
兄弟三人都是表里不一的家伙,一个比一个能装,也全都是海量之辈,这老酒喝着,闲话聊着,时而是街头巷尾的趣事,时而文坛笑料,要不就是天南地北之特色,侃了大半个时辰了,话题都不带重样的,气氛倒是融洽得很,若是不知情的外人一看,一准以为这三兄弟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了,实际呢,哥三个都拼着命地开动着脑筋思着如何不着行迹的情况下,摸清对方的底牌,可惜大家伙都是属狐狸的,闹了半天,也没见谁当成了猎人,各自都暗自叫苦不迭,可表面上却依旧是你亲我热地粘乎着,好一场闹剧似的宴饮。
靠了,这两小子都如此沉得住气,这回可不好玩了!萧无畏口中嘻嘻哈哈地瞎侃着,可心里头却不免犯起了叨咕,很想将事情挑开了来说,可惜却不能如此去做,毕竟面前这两位都是心机深沉之辈,可不是萧如海那等废物,一个不小心之下,万一要是被这两位给算计了,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可总这么拖拉下去显然也不是个法子,眼瞅着酒坛子都已换了俩了,还没扯到正题上,萧无畏心里头已是老大的不耐了。
他奶奶的,不玩了,左右老子就是来蒙人的,蒙了再说了!萧无畏心里头一发狠,也就懒得再跟两位皇子多兜圈子了,将手中端着的酒樽往桌子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登时便将正侃得起劲的两位皇子吓了一大跳,还没等这二位出言询问个究竟呢,萧无畏已是嘿嘿一笑道:“好叫二位哥哥得知,小弟先前刚从东宫里出来,哈,今日可算是见到太子哥哥发火的样子,长见识喽,呵呵。”
与萧无畏一样,二、六两位皇子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此时见萧无畏总算是揭开了盖子,各自皆精神为之一振,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着萧如涛笑呵呵地出言询问道:“哦?这倒是稀罕事,却不知太子殿下缘何生气至斯?”
缘何?嘿,这问题你会不知道才怪了,娘的,老二这小子还真是不好搞!萧无畏肚子里暗骂了一句,可脸上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长叹了一声道:“不好说啊,唉,一言难喽。”
“九弟就别卖关子了,这不是吊人胃口么,该罚酒三樽!”左右大家伙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萧如浩自也就配合着演了下去,闹哄着要灌萧无畏的酒。
“嘿,成,喝就喝!”萧无畏倒是爽快得很,自斟自酌地便连饮了三大樽,而后惬意地打了个酒嗝,一副将醉未醉的样子摇晃了下脑袋,含含糊糊地道:“这事情说起来可就话长了,太子哥哥今日吃了个大苦头,幸好还算是抓住某些人的痛脚,小弟刚去之际,正闹腾着要去面圣告御状呢,哈,御前官司啊,多有趣的事儿,小弟可是期盼得紧了。”
萧无畏此言一出,两位皇子的耳朵立马就竖起来了,都等着萧无畏接着说下文,可惜萧无畏竟不说了,光顾着打酒嗝,这一打还就没完没了了,闹得两位皇子起鸡皮疙瘩之余,恨不得将萧无畏痛扁上一番,好生拷问一下太子那厮究竟有何打算,可惜想归想,做却是不敢如此做,哥俩个无奈之下,脸色立马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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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摆平二王
政治这玩意儿向来没有友情之说,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夺嫡路上是步步惊险,稍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之结局,只要能达成青云直上的目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为的,哪怕前一刻还是打生打死的不共戴天之仇敌,可后一秒,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携手并肩而战却也属寻常之事,就宛若齐、宁二王年前刚因“虎头帮”之乱恶斗了一场,可转眼间却又携起手来共同给太子下套一般,这就是政治,无所谓对错,有的只是利益的纠葛,从这个意义来说,二、六两位皇子不得不对萧无畏可能跟太子联手而有所担忧,哪怕萧无畏与太子间似乎矛盾重重、冲突不断,可天大的利益面前,那些不过都是浮云罢了,所谓的仇恨压根儿就不值得一提。哈18&
鸿鹄客栈的血案常人眼里已是惊天大案,可对于齐、宁二王来说,却算不得甚子,比起后头尚潜藏着的手段来,这不过仅仅只是道开胃菜罢了,当然了,此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性,事情可大可小,而究竟是大还是小,其关键不吃了大亏的太子身上,而是萧无畏的手心里头捏着,哪怕两位皇子早已有了计较,即便是事情闹大发了,也伤不了各自的根基,然则灰头土脸一回却是免不了的事情,故此,对于萧无畏借酒装疯之举动,两位皇子暗自都恨得牙根发痒,可因着避嫌之故,却又不敢轻易出言追问个明白,只得面面相觑地陪着笑,那份憋屈就别提有多难受了的。
“九弟所言甚是有趣,却不知这御前官司又将从何打起?”萧如涛到底涉入较深,身上所担着的责任也比萧如浩来得重,自是没可能似萧如浩那般沉得住气,好不容易等萧无畏那一连串没完没了的酒嗝消停了下去,抓住了个空子,便笑咪咪地追问了一句道。
哈,老二这厮终于沉不住气了,嘿,来菜了!萧无畏一听萧如涛开了口,心中暗自一乐,可却并没打算立马便回答萧如涛的问话,而是哈哈一笑,伸手挠了挠头,一脸子腼腆的笑容地道:“二哥,小弟想向您要两个人,不知二哥肯割爱否?”
“嗯?”萧如涛正满怀心思地要套萧无畏的话呢,压根儿就没想到萧无畏却当面要起了人来,不由地便愣住了,一时间也猜不透萧无畏的用心所,这便疑惑地看了萧无畏一眼,很是谨慎地开口道:“九弟何出此言,但凡哥哥有的,九弟要用便用罢,客气如此,可就生分了。”
萧如涛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但凡有的?那有还是没有,不就是凭萧如涛说了算么,进退自如之下,丝毫不惧萧无畏耍小心眼儿,这里头的猫腻萧无畏自是心里头有数,可也不去点破,笑呵呵地拱手谢道:“多谢二哥抬爱了,啊,对了,八哥,小弟也打算从您那儿讨个人,八哥不会舍不得罢?”
萧如浩于鸿鹄客栈一案虽有牵连,可毕竟涉入不算太深,心情自是比萧如涛要轻松上了许多,这会儿本打着看热闹的心思,却没想到萧无畏话锋一转,竟绕到了自个儿的头上,心神顿时为之一凛,飞快地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把柄捏萧无畏的手中,然则却依旧不敢太过放松,同样是谨慎地回了一句道:“但凡九弟要的,哥哥想了法子也得帮衬着才是。”
得,这两家伙都他娘的鬼精灵,嘿,一个比一个狡猾!萧无畏早就知晓面前这两位不好对付,此时见二人话都说得漂亮无比,可内里却都藏着机锋,不由地便暗骂了一句,可脸上却洋溢着感激的神色,哈哈大笑着道:“好,二位哥哥如此慷慨,小弟就先谢过了,唔,小弟向二哥要的便是沈青衣、方瑞二人,至于向八哥要的人么,就一个——西门无恨,嘿嘿,小弟看这三人顺眼得紧,打算好生栽培一二,以二位兄长之胸襟,该不会跟小弟抢人罢?”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可萧无畏倒好,这等当面要人的举动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地给二王难堪了,饶是齐、宁二王都是城府极深之辈,却也被萧无畏这句话搅得心情大坏,可偏生还不好发作,毕竟这三人如今都已落到了萧无畏的手中,真要是把萧无畏给惹急了,就这小子那等横性子,闹不好还真有可能与太子沆瀣一气,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即便二王有后手备着,却也未必架得住萧无畏这个二愣子瞎搞,到了头来,大家伙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给还是不给,这可就是个要命的问题了,倒不是那三个举子本身有多重要,说实话,这三人虽说都能算是人才,可即便是此番中了进士,哪怕是中了状元,说到底,短时期内对朝局的大势压根儿就不会有多少的影响力,原因很简单,即便是状元郎,也只能是从翰林做起,没个三年五载的熬资历,连个上朝听政的资格都没有,别说影响到朝局大势了,若从这个角度来说,将人给了萧无畏也无不可,毕竟大胤皇朝文武之道皆昌盛得很,似沈方等人一般有文采的士子并不算太过稀罕,真要找,还是能找到不少的,麻烦的是沈、方二人恰恰就是鸿鹄客栈一案的关键性人物,没摸清萧无畏的底牌之前,二王又岂敢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可真要说不给么,万一萧无畏这小子发了横,却又不是耍的,左右为难之下,二王不约而同地全都闭紧了嘴。
“怎么?二位哥哥不肯赏小弟一个脸么?”二王都沉默了下去,可萧无畏却没打算就此放过,笑脸突地便耷拉了下来,满脸子不悦状地吭了一声。
“九弟说笑了,不就是几个举子么,看九弟紧张的,人呢,确实不哥哥手中,既然九弟看中了,哥哥绝不会跟九弟争的,二哥您说是罢?”一见萧无畏有要发飙的趋势,本就不打算跟萧无畏交恶的萧如浩立马笑着解说了一番,顺便帮着萧无畏挤兑了萧如涛一把。
萧如涛是诸皇子中个性坚忍的一个,一向深藏不露,哪怕是面对着萧无畏的步步紧逼,他虽凝重,却也仅仅只是担心,但并不惧怕,可被萧如浩这么一挤兑,萧如涛却是有些子抗不住了,真要是萧如浩这等时分反戈一击的话,他萧如涛还真有可能就此被彻底葬送了进去——萧如浩乃是“同谋”,知晓的内情实是太多了,若是其真起了此等机心,来个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话,萧如涛只怕就将劫难逃,一念及此,萧如涛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暗自后悔不该听了萧如浩的挑唆,如此急躁地要赶太子下台,心念电转之下,飞快地下了个决断,紧赶着便笑了起来道:“不错,此言有理,九弟既然看中了人,为兄岂有相争之理,此事往后休要再提。”
“多谢二位哥哥抬爱。”萧无畏一听二王先后应承了自己的要求,心情自是大好,这便真心实意地对着二王拱了拱手,谢了一句。
“罢了,些许小事耳,你我兄弟还用得着这般谢来谢去不成。”既然已答应了萧无畏的要求,萧如涛自也就放开了,这便哈哈一笑,似毫不介意一般地问道:“九弟先前所言太子殿下要找人麻烦又是怎个说法,哥哥好奇得很,九弟不妨说将出来,搏个乐子也好。”
“哈,这事说来好笑,太子哥哥那儿大发雷霆,小弟也就只说了一句话,太子哥哥也就偃旗息鼓了,如今已是风平浪静,再无波涛矣!”萧无畏诡异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卖了个关子。
“哦?还有这事,九弟倒是好本事,却不知九弟都说了些甚动听之语,且说来听听可成?”萧如涛一听此事已了,心情立马平复了下来,可好奇心却又起了,愣是想不明白萧无畏究竟是如何以一句话打动太子那小肚鸡肠之辈的。
”嘿嘿,二位哥哥真想知道?”萧无畏狡诘地一笑,一派将关子卖到底的架势,引得齐、宁二王皆笑骂不已地催促着,直到吊足了二王的胃口之后,萧无畏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呵呵,小弟其实还真就只说了一句话,那便是——人被狗咬了,莫非定要咬回来不成?哈哈,就这么句话,太子哥哥立马就没了脾气了。”
萧无畏此言一出,哥俩个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饶是二王性子再好,被人当面骂成了狗,自也不可能不生气的,问题是偏生还发作不得——真要是就此回嘴,那岂不是不打自招地自认是咬人的狗么,可怜二王就这么白吃了个哑巴亏,还不得不赶紧地哈哈大笑起来,以掩饰自个儿的失态,只是那笑声里的苦涩之意跟黄连怕都有得一比了。
“二位哥哥事忙,小弟就不多打搅了,告辞,告辞!”眼瞅着事情已了,萧无畏自也懒得跟这两位心机深沉的家伙多套近乎,趁着二王笑声刚落的当口,站将起来,嘻嘻哈哈地丢下句场面话,拍拍屁股便走了人,只苦了两位忙乎了半天却一无所得的亲王不得不紧赶着去忙乎擦屁股的后续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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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收拢三士
“夫子云:吾道一以贯之,何解?曾子曰:忠恕而已,可乎?某深以为然也,是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道之根本也,我辈行事当遵此圭皋,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林兄以为何如哉?”
“善,然此非道,理耳,大道为本,理为表征,大道不变,而理常有异,墨子曰:仁,而荀子曰:惩,何故?各得表征耳,皆非大道,道存乎心,此心即本心,赤子之心耳。”
城西“唐记商号”的一个院子里,林崇明与西门无恨正就道之根本所进行着一场问难,双方皆辩才,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地好不热闹,至于沈、方二人则甚少开口,仅偶尔为双方之精彩言论叫好,神情虽平静,可眉宇间却依旧满是掩饰不住的愁绪。
愁是自然之事,西门无恨未曾经历过客栈里的那场血腥之凶杀,也不清楚事情究竟已严峻到何等地步,自是尚有闲心与林崇明坐而论道,然则沈、方二人却是无此闲情,虽说养气的功夫深,不怎么溢之言表,可各自的心中忧虑万千却是不争之事实,毕竟卷入的可是为无情的夺嫡之争,以二人目下之身份地位,哪堪承受,管萧无畏已做出了保证,可二人依旧不敢放下心来,再者,纵使此番能过得了关,委身于萧无畏麾下是否值当也是二人不得不关切之所,种种顾虑之下,二人不免便显得有些子拘谨了起来。
“诸位兄台坐而论道,不亦悠闲乎?”就林崇明与西门无恨问难不休之际,一声爽朗的话音响起,满身酒气的萧无畏从厅堂前的屏风转了出来,脸色虽红嫩,可带着浓浓的疲惫之色,一双眼也已是微微发红。
“参见王爷。”一见到萧无畏走了进来,众人皆站了起来,各自行礼不迭,所不同的是林、沈、方三人皆是持礼甚恭,而西门无恨却显得勉强了许多,概因西门无恨往日里没少听闻萧无畏的荒唐事儿,此番又是莫名其妙之际被“请”到了“唐记商号”,虽经沈、方二人作了些含糊的解释,可内心里还是大为不快的,否则的话,也不会故意跟前来作陪的林崇明就道与理问难不休,这会儿见萧无畏一身的酒气难闻得紧,自是为不满了三分,只不过碍于主客之道,不得不行礼罢了,这礼行得勉强些也就难免了的。
“诸位兄台不必如此,小王向来不好虚礼,还都请坐下罢。”萧无畏跑来跑去地忙活了一整天,跟诸皇子几番较量下来,饶是其身子骨强健,到了这会儿也已是累得不行了,这便随意地摆了下来,客套了几句,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林崇明是早就熟悉了萧无畏的性子的,这一听萧无畏叫坐,自是没多客气,笑了笑,顺势便落了座,沈、方二人心思不宁之下,却是不敢随便落座,口中虽应了诺,可人却恭敬地站到了一旁,倒是西门无恨心情不爽之下,板着脸便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那副神情也着实太过明显了些,登时便令萧无畏不免有些子愕然,眼珠子一转,大体上想明白了西门无恨的怨气何,这便笑着对西门无恨拱了拱手道:“西门兄,事发突然,小王深恐西门兄亦卷入此番劫难,故此,未经兄台同意,强邀了来,是小王的不对,还请西门兄海涵则个。”
“有劳王爷费心了。”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西门无恨心里头的气倒是消了大半,可还是不情愿跟萧无畏套近乎,这便脸色稍缓地回了个礼,谢了一句,便闭口不再多言。
呵呵,还真是有个性,果然是御史大夫的材料!对于西门无恨的冷淡,萧无畏并不是很意,说实话,三名举子中,萧无畏看好的是沈青衣,至于西门无恨与方瑞么,其实只是附带罢了——满天下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可够资格称得上相才的却是不多,很显然,萧无畏看来,沈青衣便是其中一个,而西门无恨与方瑞虽也有着九卿之潜质,然则潜质毕竟只是潜质,将来的成就如何,却尚难说得很,明显的例子便是舒雪城老爷子,文武全才,人人皆以为当是宰相之大才,可结果呢,官运蹉跎得很,就萧无畏目下的实力而言,其实也不足以支撑太多的手下一齐发展,只能是选精不选多,能得沈青衣重点培养一番,现阶段来说,萧无畏已是可以满意了的,故此,对于西门无恨的反应冷淡,萧无畏自也就不怎么放心上了的。
“沈兄,方兄,如今事情虽已算是有了个结果,理应与二位兄台再无瓜葛,然,万事小心为上,若二位兄台不弃,就暂且此处温书备考好了,待得金榜题名时,小王再设酒宴为两位兄台庆功,如此可成?”萧无畏没有再理会西门无恨,而是转向了沈、方二人,语出诚恳地说道。
“有劳王爷费心了。”
“多谢王爷美意。”
鸿鹄客栈一案死伤极重,牵涉到夺嫡之争,内里的凶险自是可想而知的,要想摆平此事显然不是件容易之事,管萧无畏没明说自个儿是如何做到此事的,然则沈、方二人皆是多智之辈,又怎会不清楚其中的艰难,清楚这一过程中萧无畏只怕得付出不小的代价,自忖本已是必死的二人对于萧无畏此举自是感激心,这一听萧无畏提出了邀约,二人都没有一丝的含糊,紧赶着便各自躬身应了诺。
“道之不存,理将焉附哉!”西门无恨对于沈、方二人投身于萧无畏麾下显然甚是不满,可碍于情面却又不好出言相劝,这便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
西门无恨这句话本意是说如今的朝局太过纷乱,无甚公理可言,然则听萧无畏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若是往日,萧无畏倒也不会计较太多,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可问题是萧无畏今日一来是累了,二来么,酒也有些子上了头,再一听西门无恨这等讥讽之言,心里头立马就有些个来了气,眉头微微一皱,似欲发火,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哈哈一笑道“西门兄口口不离道与理,想来是对大道之说颇有见地的,小王年幼学浅,实有一疑问始终不解,恳请西门兄不吝赐教一、二。”
西门无恨先前话一出口,便已意识到此言不妥,可却已是覆水难收,不禁微微有些后悔,已是做好了承受萧无畏怒火的准备,然则却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跟自己问难了起来,不由地便愣了一下,这才拱手为礼道:“不敢,下向道已久,却仅得皮毛,若能为王爷稍解之,幸甚,幸甚。”
“善。此题如下:有一马逸,奔行如狂,无人能挡矣,过二岔道,左道前方有一人,右道有五人,马行且速,径直奔右道,若无改,则右道五人毙,若改之,则左道一人必亡,君有一鞭,抽之可令马改道奔,且问,此鞭当抽否?”萧无畏微笑着将题目抛了出来,这本是后世之“铁道难题”,萧无畏不过是改头换面了一回,实质却是一样的,此题一出,不单西门无恨皱起了眉头,便是站一旁的沈、方二人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唯有林崇明笑而不语。
抽还是不抽?抽,可救五人,却必致一人于死命,与亲手杀人何异?不抽,坐看五人枉死,见死不救,亦是不德,左也不行,右也不好,饶是西门无恨素来擅辩思,可遇到了这么道怪题,却深感茫然了,苦苦地思了良久,竟无一语能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到了末了,已是乌黑一片,再这么苦思下去,非得闷伤了不可。
“咳,咳。”萧无畏虽想教训一下西门无恨,却并没有令其走火入魔的打算,此时见西门无恨已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心中大为不忍,这便低低地假咳了两声,将西门无恨从死循环中惊醒了过来。
“惭愧,惭愧,学生无能,还望王爷能告知题解。”西门无恨抬起了头来,见萧无畏嘴角带笑,立马反应过来,已知此番是被萧无畏给整治了一回,可偏生自己就是解不开此题,倒也无甚不服气了,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很是恭敬地对着萧无畏行了个礼,自称起学生来了。
萧无畏见西门无恨已服了软,自是不会过于己甚,这便笑着说道:“西门兄客气了,此题之意是说世间本无绝对完美之道德,抽与不抽,唯心自择耳,何须顾虑太多。”
“唯心自择?”西门无恨茫然地重复着,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个“川”字,半晌之后,突地眼前一亮,哈哈大笑着道:“好,好个唯心自择,学生受教也!”
“西门兄若是不弃,一并此温书备考可成?”萧无畏没有再就此题多做点评,而是直接了当地发出了邀请。
“王爷美意,学生恭受了。”西门无恨显然是个爽快人,一旦有所决定,答应起来丝毫都不含糊。
“好,小王此预祝诸位此番旗开得胜,金榜题名会有时了,时候不早了,今日便聚到此际罢,诸位兄台但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去办便成,小王先行一步了。”忙活了一场之后,总算是将三位士子招揽到了门下,萧无畏兴奋之余,疲倦也就此涌了起来,自是不再多逗留,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吩咐了一句之后,径直转入后堂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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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清君侧
弘玄十七年元月十四日,中都鸿鹄客栈发生血案,毙命者数十,京师朝野为之震动,帝震怒,着各有司限十日内侦破此案,元月二十日,京兆府尹崔颢上本言称此案已告破,擒获行凶贼子十数人,证据确凿,帝遂勾决之,判秋斩弃市,事遂平焉。
弘玄十七年二月初三,三年一度之大比贡院隆重举行,翰林院大学士苏宇、礼部尚书叶筌、黄门侍郎艾明耀分任正副主考,另设十八房考官,皆以朝中文采著称者任之,是日,云集至京之考生竟达七千之众,为弘玄以来之冠,至二月初六,三日三试,以决殿试之资格;二月二十三日,榜放,四百举子入围,沈青衣、方瑞、西门无恨、章鹤皆其列,三月初一,诸优胜举子殿试于太极殿中,初三,金榜贴出,方瑞一甲第一,是为状元;沈青衣榜眼,西门无恨探花,章鹤亦二甲之中,喜报传来,萧无畏大悦,大摆酒宴以为庆。
弘玄十七年三月初六,游街夸官之前三甲入宫面圣,得圣谕:方瑞就职翰林院,沈青衣入吏部为郎中,西门无恨入礼部为员外郎,章鹤原本拟定外放关中蓝田为县令,经萧无畏暗中使力,得以留京,亦入翰林院为官,至此,萧无畏的班底初具,朝中算是有了点些微的根基。
弘玄十七年三月初九,马政署所有马场开办事宜全部就绪,萧无畏上本请奏,帝批复一个“准”字,并依律划拨白银六十万两为当季之启动资本,较之原先应承之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足足少了一半,令萧无畏大为光火,累次上本抗辩,帝告知“国库已空,后补之”,萧无畏无奈之余,也只好将早前拍卖马牌之所得取出近半以为用,好马场初开,尚无须大量耗银购成马,马政署自有资金勉强敷用从燕西贩马之数,却也不致有出乱子之虞,三月十一日,各马场从“唐记商号”购得良马种若干,各自运回驻地,六大马场之营建正式拉开了序幕。
都说一年之计于春,这话半点都不假,自元宵后萧无畏几乎就不曾休息过一天,各种事务缠杂之下,每日里总是得忙到天都黑透了才能回到府上,累得个够呛,若不是身子骨强健,只怕早就吃不消了,好容易熬到三月中旬,诸般事宜算是大体理顺,剩下的常规事务虽尚有不少,可都已是循例办理即可,萧无畏性将这么些零碎杂事都丢给了叶不语去操心,自个儿猫潇湘馆里跟一众美人儿嬉闹了几天,算是舒散了下筋骨,这会儿正懒散地躺榻上,跟林瑶等人嘻嘻哈哈地商议着改日该到哪去春游一番,正自聊得畅快间,却见萧三急匆匆地从房门外行了进来,一躬身,紧赶着禀报道:“禀王爷,叶飞龙使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嗯?”一听此言,萧无畏先是一愣,而后心里头猛地“咯噔”了一声,涌起了股不算太妙的预感,一骨碌翻身而起,顾不得跟林瑶等人再多闲扯,匆匆交待了几句之后,便即快步向府门外赶了去。
“下官参见王爷。”叶不语面色凝重地站王府门外的照壁前,一见到萧无畏行出了大门,紧赶着便迎了上去,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
“免了,不语,到底出了何事?”萧无畏向来将叶不语当自己人看,此时着急着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自是没去讲究那些虚礼,随意地挥了下手,紧赶着便追问道。
“王爷,出大事了。”叶不语口中说着出了大事,可却没说究竟是出了何事,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唔,且随本王进府一叙好了。”萧无畏见状,自是知晓此事恐不足为外人道,这便眉头微微一皱,点了下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将叶不语让进了前厅,各自分宾主落了座,自有一众下人们奉上了沏的香茶。
“不语,究竟发生了何事?”萧无畏挥退了侍候厅中的仆役之后,略有些子急迫地出言问道。
“禀王爷,昨夜山东报马已到京师,言及大战爆发矣,平卢、鲁东、鲁北三藩联兵三十万合击临淄,各路军马已过了黄河,淄山七寨皆已失守,临淄陷入重围,危旦夕矣!”一听萧无畏发问,叶不语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答道。
靠,还真打起来了!萧无畏心中一动,突地想起了去岁马牌拍卖会之际,那个自称是鲁北贺怀亮使节的东方明寐之所言,眼皮子不由地便是一阵狂跳,心中既紧张却又有着几分的期待,一时间竟忘了要追问下文。
“王爷,家父昨夜正好轮值,有幸亲见了军报详情,内中有檄文一份,事涉王爷。”叶不语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萧无畏追问详情,不得不再次开口说道。
“嗯?此事与本王何干?”萧无畏一听此言,不由地便是一呆,愣是想不明白此战与自己能有甚瓜葛的。
“回王爷的话,檄文中提出要清君侧,王爷便是那……”叶不语话只说了半截,可意思却是表达得分明无比,很显然,萧无畏就是檄文里该被清除的奸佞。
清君侧?我靠,老子咋就成奸佞了?妈的,啥世道啊!萧无畏一听之下,登时就被气乐了起来,翻了翻白眼,都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王爷,这都是诸藩镇造谣之词,妄言构陷王爷,实当不得真,天下百姓断不会上了藩镇的当,只是朝中恐有小人作祟,还请王爷善自珍重。”一见萧无畏半晌无语,叶不语担心萧无畏受不得此等刺激,这便紧赶着小心翼翼地出言宽慰了一番。
“本王没事,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王行得正,岂会怕影子歪,那些个跳梁小丑要闹便由他闹去好了,不语有心了,本王承情矣。”萧无畏心中虽很是恼火,可也不至于冲着叶不语发,这便一副满不乎的样子笑着说道。
“那就好,下官这便回署公干,王爷可有甚交待否?”叶不语该传的话都已传完,这便出言告辞道。
“嗯,马政要务就有劳不语老弟多加费心了。”萧无畏此际心思满腹,自不会多留叶不语,笑着站了起来,送叶不语出了厅堂,待得叶不语去后,萧无畏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厅前愣愣地站了好一阵子之后,抬脚向琴剑书院赶了去……齐王府后花园的一座小石亭中,一身淡青单衣的萧如涛端坐棋盘前,面对着打到了一半的棋谱,静静地思着,眉头微锁,手指摩挲着一枚棋子,半天也不见动弹上一下,似乎对下一步的着法有些子迟疑不决,正自沉思间,蜀王萧如义满面春风地从竹林间的小路上转了出来,离着还有数丈的距离,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开口嚷道:“二哥,出大事了,您还有心思打谱,哈,真有您的。”
“嗯。”萧如涛头也不抬地吭了一声,似乎一点都不意萧如义的话语。
“二哥。”萧如义见萧如涛没反应,不由地便提高了下声调,叫了一声。
“坐罢,不就是临淄打起来了么?有甚了不得的。”萧如涛不悦地看了萧如义一眼,皱着眉头责怪了一句道。
“哈,敢情二哥是一早就知道的,害得小弟还紧巴巴地跑了来。”萧如义没想到萧如涛也已得到了消息,顿时愣了愣,哈哈一笑,一撩下摆,盘腿坐了萧如涛的对面,咧着嘴道:“二哥,小九这回可是名扬天下了,嘿嘿,有趣得紧,哈,恣意妄为之辈,奸佞无耻之徒,瞧瞧,那帮子藩镇还有点水平么,这檄文可是写得太对了,看小九这回如何过得关去。”
“老大那头可有甚举措么?”萧如涛没有理会萧如义的放肆之言,随手将棋子丢回了棋盒,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二哥还真是神算,哈,今日一早老大那厮便急吼吼地进了宫,自请挂帅出征,据说被父皇给骂了出来,自讨了个没趣,笑死小弟了。”萧如义对于萧如峰吃鳖一事大为兴奋,嘻嘻哈哈地讥讽了一番。
“哦?是么?”萧如涛一听此言,不单没有欣喜之色,眉头反倒皱紧了几分,站起了身来,低着头小亭子里缓缓地踱了几步,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之后,这才谨慎地出言道:“兵部那头可有何提议么?”
萧如义摇晃着大脑袋,满不乎地回答道:“老孙头这会儿正父皇处商议着呢,小弟也还没得到可靠之消息,嘿,左右不过是要打罢了,临淄一丢,山东墨,局势必将就此糜烂,此战已是非打不可了的。”
“打?嗯,是该打,谁去打?”萧如涛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
“这个……”萧如义愣了愣,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道:“二哥的意思是……”
“可以试试。”萧如涛没有具体明说,只是点了一句。
“好,二哥既然如此说了,那小弟就去试试也成!”一听萧如涛如此说法,萧如义眼睛一亮,兴奋地站了起来,拍着胸脯道:“二哥放心,小弟知道该如何做。”
“不急,等朝议时看情况再定好了,至于准备么,还是得先做前头。”萧如涛满意地点了点头,出言提醒了一句。
“哈哈哈,好,就这么办了,小弟定不会负了二哥的,事不宜迟,小弟这就安排人手去!”萧如义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甩大袖子,大步行出了亭子,转眼间便消失了竹林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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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父子论兵
弘玄十七年三月初一,平卢、鲁东、鲁北三藩镇联兵二十五万,其中步军十八万,骑兵七万余,传檄天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犯边,三日内连克重镇淄山外围九座军寨,兵困临淄城,临淄守将万大春力不能支,只得收缩兵力坐困孤城,连番加急军报抵京,朝野为之震动,乱议纷纷,既有言战者,亦有言和者,有不少人甚至将矛头对准了“无辜”的萧无畏,喊出了砍萧无畏的头以退三藩兵马之口号,正莫衷一是间,江南又传来了紧急军报——镇海李明川所部调动频繁,其水军主力正陆续向长江口集结,似将有异动,朝野顿时为之大哗,以为顺平之乱即将再现,风声鹤唳之下,民心因此而动荡不已。哈18&
压力,庞大无比的压力,萧无畏这一生中还从未感受过如此沉重的压力,管萧无畏并不以为弘玄帝会借着檄文的由头随意地处置自己,毕竟如今马政刚刚开始,真要想复兴马政,路还长着呢,除了自己之外,暂时无人能顺利地接上燕西那条线,再者,自家老爹也绝不可能坐看自己陷入困境而不理罢,故此,哪怕民间闹腾得沸沸扬扬地,可萧无畏却认为自己应该是安全的,至少理论上是如此,然则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舆论压力,萧无畏还是大感吃不消,管也派了手下“飞龙帮”的人去鼓噪着试图扭转舆论,可惜却收效甚微,众口铄金之下,却也由不得萧无畏不头疼万分的,左思右想之下,没奈何,萧无畏也只好硬着头皮找自家老爷子探口风去了,这才刚走到正院子门口,却不想走得急了鞋,跟小书童萧雁撞了个满怀,萧无畏倒是没事,可怜萧雁身子尚未长成,立马摔了个屁股墩儿,坐地上“哎哟”直叫唤。
“小家伙,没事罢?”萧无畏虽心思重重,可却绝不会拿下人们发作,这一见自己撞倒了人,赶忙闪身到了近前,伸手便要去相扶。
“没事?你倒是也摔一回试试,啊,是王爷啊,您来得正好,小的正奉老王爷之令去传您呢,哎哟,疼煞我也。”萧雁低头抱怨了一句之后,抬头一看,见是萧无畏到了,紧赶着改了口,急急地将老爷子有请的事儿说了,末了,又接着穷叫唤了起来。
“得,臭小子,少跟小爷来这套,诺,赏你的,够了罢。”一见萧雁呼疼,萧无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一弹,一张折叠起来的银票便已落到了萧雁的怀中。
“三十两?哈,谢王爷赏!”萧雁得了赏,屁股立马就不疼了,一骨碌跳了起来,丢下句话,飞也似地便窜得没了影。
“这小子!”萧无畏懒得跟萧雁计较,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声,抬脚便走进了正院,沿着长廊穿堂过巷,直奔书房而去,方才转过一扇屏风,入眼就见萧老爷子正背对着门口,立于墙边,不言不动地盯着一副挂墙面上的巨大地图。萧无畏不敢怠慢,忙疾走几步,站了老爷子的身后,却不敢随意出声打搅。
老爷子这等时分看地图,莫非是打算亲自挂帅出征?这如何可能?弘玄老儿能放心将大军再次交到老爷子手中?不可能罢,敢情老爷子也就是对着地图过过干瘾罢了,哈,老爷子怕是想打仗想疯了的,可怜哦,一代名帅如今就只剩下图上作业的事儿可干了。老爷子半天都没回过头来,萧无畏等着等着,不由地便胡思乱想了起来,一会儿觉得老爷子实无出征之可能,一会儿又想着若是老爷子出征的话,自个儿似乎也能跟着去过把杀瘾,正自天马行空之际,没留神却听得老爷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这一仗尔有何看法?”
“啊,孩儿……”萧无畏还真没想到老爷子不开口则已,这一开口便问的是这么个问题,一时间呆愣住了,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
“嗯?”老爷子还是没有回头,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寒意,惊得萧无畏赶忙略退开小半步,脑筋急速地运转了起来。
“回父王的话,依儿臣看来,山东贼寇虽来势汹汹,却未必是心腹之患,倒是江南李家之异动颇为可疑,恐需谨慎提防。”萧无畏这些天来自是没少思战局,心中已有所定见,这会儿老爷子虽问得突兀了些,可萧无畏却是不惧,略一沉吟之后,将自己对战局的猜测说了出来。
“何以见得?”老爷子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评点萧无畏的判断,而是淡然地追问道。
“父王明鉴,北方诸藩矛盾重重,虽貌和而神离,此番三家联兵,却由出兵少的平卢为首,其余两家岂能无怨,再者,此番平卢军统领乃是刘铁涛次子刘承义,据闻此人虽骁勇善战,却脾气暴躁,由其为帅,战事若顺还罢,若是稍有阻碍,其恐将诿罪于其他两家,三家必生嫌隙,久后必败无疑,而镇海李明川则不同,此人前次六凡之乱时未曾参与其事,潜心发展至今,其实力恐非明面上那么些人马,真要起事,必定是雷霆万钧,若无强军弹压,则南方彻底糜烂无疑,而我朝廷赋税重地大多江南一带,一旦有失,大势恐危矣,故此,孩儿以为当以重兵弹压李明川,若能趁势灭之,一举荡平江南,则我朝廷将再无心腹之忧,倘若经营得当,十年内当可一举平定其余诸蕃,再现我大胤之鼎盛辉煌,此儿臣之愚见也,还请父王赐教。”老爷子既然有问,萧无畏自是不会有藏私之举,这便畅畅而谈地将数日来思考的结果详细地述说了一番。
“这么说,依尔看来,该是南攻北守喽,那为父倒想知道这北守又当如何守?”老爷子还是没有对萧无畏的战略构思进行评论,而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追问着。
嗯?老爷子问得如此细作甚,莫非真欲东山再起么?萧无畏狐疑地看了看自家老爹的背影,有心想问个明白,可毕竟没那个胆量,只好吞了口唾沫,细细地思了一下道:“父王,临淄乃是千年古城,本就是战国时期齐之国都,历代累经翻建,其城墙高大且坚固,又有万大春这等行事谨慎之沙场老将坐镇,拥兵九万有余,但得军心振奋,攻虽无力,守却不难,若须退敌,则需用巧,孩儿以为兵不多,而精,若以一支精兵游曳于外,时时侵袭敌军粮道、渡口等兵力薄弱之所,当可大鼓守军之士气,内外呼应之下,敌军久后必退,此厄当可无忧矣。”
“荒谬。”老爷子豁然转过了身来,冷冷地扫了萧无畏一眼,毫不客气地训斥道:“敌骑军众多,一旦侦知援兵所,呼啸而至,如何对敌,嗯?”
“父王教训得是,然,孩儿以为敌强我弱固然如是,可也不是没有机会巧取之,若能算计得当,避实就虚之下,取敌为我所用也并非不可能之事。”萧无畏并没有因老爷子的呵斥而有所畏惧,依旧不紧不慢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萧老爷子横了萧无畏一眼,哼了一声,不过也没再出言斥责,而是皱了下眉头道:“尔急着来见为父,可是有何碍难之处么,说来听听好了。”
一见老爷子不再追问战事,萧无畏不由地暗自松了口气——此番萧无畏虽对战局有所研判,可所思所想大体上还都是战略层次上,至于具体的战术么,其实还真没怎么去细想,倒不是萧无畏不肯下功夫,而是压根儿就无法做到这一点,毕竟手头的信息实是太有限了些,能做到战略层次的推演已经很勉强了,别说具体战术了的,再说了,水无常势,兵无常形,战术这玩意儿只能是根据具体的战场态势随机应变罢了。
“父王,这段时日来,流言满天下,皆是与孩儿有关,且朝中……,唔,朝中不少鼠胆之辈竟提出要孩儿之头以谢天下,孩儿……”萧无畏吞吞吐吐地说着,含糊地将来意道了出来。
萧老爷子狞笑了一下,扫了萧无畏一眼,寒着声问道:“怎么?尔怕了么?”
怕?那是当然,如此形势下,神仙也得腿软的,就您老爷子行,您老不怕,咱可是怕得紧了!萧无畏腹诽了老爷子一句,无奈地摊了下手道:“是,孩儿是有些怕了,那林国栋老儿满朝狂吠,孩儿想说不怕也难,不就是个女儿嫁给了刘铁涛么,竟要拿孩儿的命去讨好女婿,着实可恶至极!”
“哦?按尔如此说法,为父好像也娶了刘铁涛的妹子,是不是也该拿尔的小命去讨好一番,嗯?”一听萧无畏这等撒泼似的抱怨,萧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了一句道。
厄,该死,咋忘了这茬!萧无畏这才想起来萧旋的母亲乃是刘铁涛的同父异母妹妹,自己这句话可是连老爷子一道扫了进去了,被骂纯属自找的,这便尴尬地挠了挠头,苦笑着道:“孩儿不敢。”
萧老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哼,管好尔自己的事便成,旁人如何说理他做甚,还不退下!”
“啊,是,孩儿告退。”萧无畏一听老爷子这话,便知晓老爷子话里的潜台词,那便是万事自由他老人家做主,容不得旁人胡为,有鉴于此,萧无畏的心情登时为之一松,紧赶着应答了一句,一溜烟地跑个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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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先锋之争
自各方急报抵京之后,接连十数日里,朝议纷纷扰扰地始终没个消停,内阁会议一场接着一场地开着,可惜始终没能议出个所以然来,战和之议摇摇摆摆,谁也说服不了谁,大体上,以太师林国栋为首的一派主张绥靖安藩,建议将荥阳王萧无畏撤职问罪,以为议和之条件与三藩妥协,兵部尚书孙轩望,户部尚户李尧前皆附此议;以大皇子萧如峰为首的军中诸将却坚持要战,诸皇子也皆大多持此议,所不同的是诸皇子又分成了几个派系,各自推出了挂帅出征的人选——大皇子萧如峰自请挂帅出征,二皇子则保举四皇子萧如义领军,五、六两位皇子却主张御驾亲征,倾举国之力以败造乱之藩镇;礼部尚书叶筌则建议由项王萧睿出山领军,以平乱藩,至于吏部尚书方敏武等东宫一系的官员则保持沉默,任由战、和两派纷争不断,一味地只是坐山观虎斗,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朝堂之上热议非凡,连带着民间也跟着哄闹个不休,又怎个热闹了得。
朝议如何议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管,当然了,就算他想管也没那个本事去管,左右有了自家老爹的保证,没了后顾之忧的萧无畏也就心安理得地告了病假,性连大朝都不去上了,猫府中自得其乐地歇着,不是跟一众美人儿厮混,便是跟林崇明闲扯,这小日子倒也过得滋润无比,可惜悠哉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还没等萧无畏爽个够呢,圣旨就到了——陛下有旨,宣萧无畏两仪殿议事!
两仪殿萧无畏倒是很熟悉,打小了起,前前后后也算是去过不少回了,可那都是逢年过节,去给弘玄帝请安来着,至于议事么?萧无畏还真没曾有过这等荣幸——两仪殿地处内禁,乃是帝王与阁臣私议之所,别说从前,便是如今萧无畏贵为王爷了,也没两仪殿参与议事的资格,这咋一听弘玄帝召自己到两仪殿议事,萧无畏的小心肝可就狂跳了起来,一边稳住前来宣诏的司礼宦官高大成,一边紧赶着派人去请自家老爹前来搭救。
萧无畏算计得不错,这满天下也真就只有项王萧睿敢跟弘玄帝扳扳腕子的,可惜到了底儿还是落到了空处——派去寻老爷子的萧三回报:老爷子一早就进宫了,这会儿都还没回呢。得,一听此消息,萧无畏可就真傻眼了,有心不想去么,那抗旨不遵的罪名着实担当不起,可真要去呢,心里头还真是没有底气,绕着弯子跟高大成瞎蘑菇了好一阵子,也没能从其口中套出点暗示来,百般无奈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乘了马车,跟着高大成一道向皇宫赶了去,心里头也就别提有多忐忑了的。
皇帝老儿想干啥?莫非打算将我等父子一锅脍了?靠,不会罢!老爷子好端端地进宫做甚,该死的,也不给咱一个交待先,看样子这回怕是麻烦大了!牌子早就递进殿去了,可等了好一阵子,萧无畏也没能等到预计中的宣召,再一看两仪殿周边的戒备似乎比往日要森严了数倍,小心眼里立马直打鼓,很有种赶紧掉头溜之大吉的冲动,可惜也就只能想想罢了,萧无畏可不以为自己能勇悍到从禁内杀出之地步,无奈之余,也只能焦躁地站殿外,等候着召见的旨意。
“陛下有旨,宣荥阳王萧无畏即刻觐见!”就萧无畏满脑子胡思乱想之际,却见高大成从殿内急匆匆地行了出来,站殿前的台阶上,高声宣道。
“臣,萧无畏,领旨谢恩。”萧无畏一听宣召,忙不迭地收敛了下心神,照老例谢了恩,抖了抖宽大的衣袖,大步走上了台阶,心思重重地走进了大殿之中,入眼便见弘玄帝正高坐上首,而项王萧睿则不苟言笑地站了群臣之首的位置上,其余阁臣以及诸皇子皆殿中分左右站立着。
“臣,萧无畏叩见陛下。”萧无畏虽惊疑自家老爹的出现,可却不敢多加耽搁,大步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大礼叩见不迭。
“免了,平身罢。”面对着萧无畏的大礼参拜,弘玄帝面色平静地虚抬了下手,语调淡然地吩咐了一句,压根儿就无法从中听出弘玄帝此际的心情究竟是如何。
“谢陛下宏恩。”萧无畏自满心的疑惑,可也没敢开口发问,规规矩矩地谢了恩,站起了身来,躬身立殿中,一副乖孩子的样子,等着弘玄帝开口言事。
眼瞅着萧无畏这么个调皮捣蛋的家伙此时竟然如此之老实,弘玄帝的嘴角一弯,不由地莞尔一笑道:“朕听说尔近来病了,如今可好了么?”
“回陛下的话,臣偶感风寒,将养了数日,已勉强痊愈,有劳圣心牵挂,皆臣之罪也。”萧无畏不明白弘玄帝为何有此一问,可又不敢不答,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话里那个“勉强”自然就是个小尾巴了,也算是进退有据了的。
“嗯,能痊愈便是好事,朕若是病了,怕就没小畏好得快喽,年轻就是好啊。”弘玄帝笑呵呵地感慨了一句,那话里同样也是藏着话,听得萧无畏立马额头冒了汗,紧赶着躬身应答道:“陛下乃万金之躯,微臣万万不敢相比。”
“罢了,朕宣尔来此,可不是为了听尔之奉承话的。”弘玄帝哈哈一笑,一挥手道:“黄门侍郎杜松举荐尔为大军前锋,尔可敢为否?”
啥啥啥?大军前锋?搞没搞错?萧无畏一听此言,立马就傻了眼,愣了愣之后,眼睛飞快地瞄向了站群臣之首的自家老爹,指望着能从老爷子那儿得到点暗示,可惜萧老爷子的脸色淡然得很,就跟一张平板似地,别说暗示了,连个表情都没有,闹得萧无畏心里头直犯叨咕,可还不敢让弘玄帝多等,这便将心一横,咬着牙道:“回陛下的话,微臣当誓死以报陛下之宏恩。”
“哦?哈哈哈……”弘玄帝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好,爱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然则军国大事朕不得不谨慎些,现有数人亦有此心,尔可敢与诸将一争高低否?”
争一高低?这又他娘的是怎个说法来着?萧无畏此际实是满头的雾水,愣是搞不懂究竟发生了甚事,也不清楚到底要跟谁去争,不知晓到底是如何个争夺法,然则前头的话都已说出了,自是没有往回收的理儿,这便面色一肃,躬身回答道:“但能报效皇恩,臣无甚不敢可言!”
“好,爱卿忠心可嘉,朕没看错尔。”萧无畏话音刚落,弘玄帝便颔首赞许了一句,接着侧脸看向了站左侧的兵部尚书孙轩望道:“孙爱卿,人都已到齐了,剩下的事便由爱卿负责好了。”
“臣尊旨!”孙轩望大步走到了殿中,一躬身,高声应了诺,弘玄帝没再多言,只是笑呵呵地抬了下手,示意孙轩望自便。
“诸将请出列。”孙轩望殿中领了旨,转过了身来,一抬手,高声宣了一句,此言一出,数人轰然应命而出,皆身着武将之服饰,大皇子萧如峰、四皇子萧如义皆其中,各人皆精神抖擞,唯一的例外便是萧无畏——此时的萧无畏正茫然万分地看着走到了近前的两位堂兄,实是闹不明白眼前这一幕究竟是如何整出来的。
“诸位将军,北方诸藩悍然犯境,扰我朝纲,实属大逆不道之举,陛下诏令严惩贼寇,维我百姓之安宁,今大军出征即,必得勇将以为先锋,幸得诸位自告奋勇,使我大军不缺先锋之才,然先锋只能有一人,当择优而为,诸将以两场为决胜,其一为沙盘推演,两两为战,取前四进后沙场演武,以胜战者掌先锋之印,尔等可都听清楚了么?”孙轩望没管萧无畏那儿发着傻,高声将比试的程序宣布了一番。
“末将遵命!”众人皆高声应了诺,唯有萧无畏的回话显得分外的有气无力,然则混杂众人间,却也并不显得太过突兀。
不明白,萧无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戏剧得简直跟儿戏一般,哪有军国大事这么耍着玩的,还两场决胜呢,过家家啊,偏生他自个儿还就是这过家家中的一个,不玩还不成,这令萧无畏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实是搞不清楚究竟是他自己疯了,还是满殿的大臣外带皇帝老儿全都疯了,这么搞将下去,一准是留名青史的份儿,只不过是臭名罢了,苦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可任凭萧无畏如何腹诽,该干的事儿也还是得跟着干,这便随大流地抽了签,懵懵懂懂地走到了沙盘前,还是没搞清状态,手握着一把小旗子,双目无神地盯着沙盘,半天都没动过一下,全然一副走了神的样子。
“咳,咳!”就萧无畏发傻的当口,两声低咳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的来处赫然是项王萧睿,旁人听耳中倒是不觉得有何稀奇的,可落萧无畏的耳中,那就简直跟打雷一般了,不由地便哆嗦了一下,眼神一凛,已是彻底醒过了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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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先锋之争
奶奶的,来都来了,管他娘的儿戏不儿戏的,杀了再说了!被老爷子这两声咳嗽惊醒过来之后,萧无畏总算是想通了,不管内情究竟如何,也不管接下来会有何变化,既然老爷子不反对,那就放手杀去便是了,至于输赢么,那就简单了,一句话,赢定了!
沙盘推演这玩意儿萧无畏一点都不陌生,这一定下心来,布起局来自是飞快无比,但见萧无畏双手连挥之间,一把小旗子已全都落了沙盘之上,而此时对面那位却还幕布后头犹豫不决地思着,再一看萧无畏居然已空着手站了起来,登时便有些子乱了手脚,脸上的惊慌之色隐约可见。
八个人,取前四,双败淘汰,那也就是说连胜两场就可入围,倒也不算难么,有趣,有趣,敢情咱就是那个传说中被拉来凑数的家伙了!萧无畏放下了心思之后,这可就有闲情去观察一下参战诸人的一举一动了,这一看之下,才发现算上他自己,一共也就七个候选人罢了,心头不由地一乐,自嘲了一番,不过么,却没有半点凑数者的自觉,心里头已是将自个儿毫不客气地划入了终胜利者的一方。
当然了,萧无畏这可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建立被舒雪城老爷子狠狠地蹂躏过的基础上的,要知道舒老爷子可是文武全才之辈,对萧无畏的要求也是高到了极点,想当初萧无畏初涉此道时,那可是输得一塌糊涂,被罚了无数回,可不过仅仅五个月的功夫,萧无畏就已经成长到能跟舒老爷子扳扳腕子的地步了,至于一年之后么,舒老爷子已经输得不肯再跟萧无畏比划沙盘推演了,连舒雪城老爷子都能打趴下,萧无畏不信这七个家伙中有谁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
“王爷,您先请!”或许是被萧无畏的迅速布局刺激到了,对面那位名叫李景的将领也就没再多迟疑,同样是飞快地布置好了阵型,站起了身来,对着萧无畏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谦让了一句。
“李将军客气了,请!”萧无畏跟军方基本上没打过交道,也不清楚如今朝中这些将领都有些啥本事,至于面前这个李景么,也就只是先前介绍人名的时候才知晓的,此时见其客气如此,萧无畏自也不会倨傲,这便笑呵呵地还了个礼,也道了声请,自有几名侍候一旁的小宦官走上前来,将遮盖用的幕布翻开了一半,露出了双方前沿阵地的布局。
客气不能当饭吃,萧无畏可没打算看对方客气的份上手下留情,这一开局,立马全面发动了起来,骑军迂回,步兵强攻,奇兵出击,埋伏出,下手狠辣无比,毫不容情地将对手正面地盘扫荡个干净彻底,而后时而稳扎稳打,时而狂飙突进,左冲右突地杀得李景焦头烂额,前后连一柱香的时间都不到,便已用主力大军围困住了对方主城,火攻水淹,挖地道、投毒,啥手段狠就玩啥,三下五除二将李景打得个落花流水,不得不苦着脸竖起了白旗,一胜到手!
四场对决,就属萧无畏这头结束得快,另三场却是打得如火如荼,一时半会难分高下,有了闲心的萧无畏也没管旁人是如何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悠哉游哉地袖着手,笑眯眯地看起了热闹来,还时不时地心里头对诸参战者打打分,点评一把,浑然就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半点参战者的自觉都欠奉,那副样子落到了弘玄帝的眼中,生生令弘玄帝忍不住摇起了头来。
沙盘推演毕竟不是真刀实枪的大战,虽说激烈无比,可比试起来进程却快得很,大体上都是被萧无畏的悠哉给刺激到了,其他三场全都杀红了眼,一刻多钟的时间便已分出了胜负,大皇子萧如峰、四皇子萧如义都涉险过了关,剩下一个首场胜利者却是名极其年轻的小将,姓贺,看那脸型简直跟五城巡防司贺知兵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萧无畏虽不清楚实情,可估摸着该是贺知兵的儿子才对。
第二轮胜者对胜者,败者对败者,抽签的结果是萧无畏对上了四皇子萧如义,这结果一出来,萧无畏笑了,可萧如义却是要哭了——萧无畏这厮当初可是没少凭着沙盘推演的把戏从萧如义口袋里骗银子,那时节,自负武略不凡的萧如义哪肯输给萧无畏这么个以浪荡著称的大纨绔,可结果呢,可怜的萧如义一输再输,输得连内裤都险些拿去当了,这会儿见自己居然抽到了跟萧无畏打对手,气恼得直咬牙,然则咬牙归咬牙,这等御前比试,却容不得他萧如义不战的。
“九弟,还请手下留情则个。”对局之前,萧如义没有急着去布局,而是笑着跟萧无畏打了个招呼,半是客气半是哀求地说了一句。
“哈,好说,好说,四哥放心好了,就一柱香的时间,嘿,四哥能守得住,便算小弟输好了。”萧无畏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打击着萧如义的士气。
“哼!”人要脸,树要皮,萧如义再怎么着也有着知兵亲王的名声,虽明知不敌萧无畏,却也不甘就此认输,这便冷哼了一声,性不再去看萧无畏那满脸的奸笑,蹲下了身子,埋头于幕布之后,苦苦地思起布局来。
切,给脸不要,那就只好杀你个丢盔卸甲了!萧无畏丝毫不意萧如义的怒气,嘿嘿一笑,也蹲下了身去,心里头暗自猜测着萧如义的布局,而后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小旗子一根根地往沙盘上插,动作虽缓,却始终没有停顿的时候,不大会功夫便已完成了布局,这便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衣袖,瞟了萧如义一眼,见其兀自埋头苦思,不由地撇了下嘴,含含糊糊嘀咕喃了几声,那副不屑的样子,令偷眼观察着萧无畏举动的萧如义气得直想杀人,鼻息都因此而粗重了几分,后头的布局显然就仓促了许多,几乎是赶着般地完了事。
“九弟,请!”萧如义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了心头的火气,自心平气和地伸了下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哈,好说,四哥请。”萧无畏此番没有再出言刺激萧如义,不过么,却没打算相让,依旧是准备迅速结束战斗,也省得夜长梦多——萧无畏虽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此地,也不知道朝廷为何会采用这等儿戏一般的方式来选将,可有一条萧无畏是知道的,那便是自家老爹不但不反对自己去争先锋大印,甚至有可能此事便是老爷子一手促成的,从这个意义来说,萧无畏也必须胜,否则的话,回头一准没好果子吃,当然了,萧无畏本人也想着上战场去过过杀瘾,自是不可能这等时分相让,然则先前故意激怒萧如义,倒不是为了让其发挥失常,输了此局,实际上,就算萧如义全力以赴,萧无畏也不放心上,彼此间的水平差距着实太大了些,再多给萧如义一倍的兵力,萧无畏也有着绝对的取胜把握,之所以如此肆意妄为,只是为了让萧如义失常之后,再输上一场,从而被淘汰罢了,理由么,很简单,萧如义一身武艺高强得很,萧无畏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得下来,能令其这个环节就被刷掉,自然是好的结果了的。
战局一拉开,存心不想留手的萧无畏便毫不客气地发动了猛攻,一浪一浪的攻势如同永不间断的潮水般涌向了萧如义的既设阵地,骑、步联动,丝毫不给萧如义任何喘息的时间,可怜萧如义绞了脑汁,四处设防,层层拦截,却实难挡萧无畏的凌厉攻势,仅仅几个照面下来,便被杀得冷汗狂冒,拼死抵挡之下,换来的却是全面崩盘,战线四处告急,四处着火,疲于奔命之余,大败亏输,输得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末了只能竖起白旗宣告投降。
“嘿嘿,四哥,承让了,下回再来。”萧无畏胜得轻松自如,拍拍手站了起来,还没忘往萧如义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下回?还有下回?萧如义气得眼睛里头直往外冒金星,可这当口上,却又不是发火的地儿,也只能是强自咬着牙,别过了脸去,装作没听到萧无畏的话语。
嘿,得了,您老自个儿慢慢生气去好了。这众目睽睽的大殿上,萧无畏自也不敢做得太过分,眼瞅着萧如义的心态已是彻底失去了平衡,萧无畏自也就不再多言,嘿嘿一笑,缓步退到了一旁,看起了热闹来了。
萧无畏两胜手,已顺利过了关,其他几场却还继续厮杀着,尤其是大皇子萧如峰与那名姓贺的小将之间的酣战为引人关注,此二人皆是各胜了一场,只要再拿下本场便能入围,双方用兵都属于勇猛一类的,厮杀起来自然是火星撞地球,热闹得紧,一番好杀之后,向来以勇武著称的大皇子笑到了后,以微弱优势取得了后的胜利,与萧无畏一样都是两胜手,顺利出线。
激战,还是激战,接着又进行了几番厮杀之后,终出线的另两个人选居然是萧无畏第一轮的手下败将李景与那名姓贺的小将,至于心理完全失衡的萧如义么,很是不幸地连输两场,被淘汰出局,这么个结果倒是令萧无畏甚是满意,如此一来,萧无畏夺取先锋大印的大对手就只剩下萧如峰一人了,管萧如峰武艺高强,萧无畏并无十足的把握能胜得过其,可也不见得会输,至于谁能笑到后,那就得看临场发挥了。
“第一轮胜选者:楚王萧如峰、荥阳王萧无畏,宁远将军李景、游骑将军贺宝华,尔等四人后日辰时正牌神骑营演武场比武夺印!”沙盘推演的结果一出来,兵部尚书孙轩望便高声宣布了结果,胜选四人自是各自躬身应了诺,弘玄帝又开声温言地鼓励了一番,这么场看似闹剧一般的内廷会议就此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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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先锋之争
比武夺印?这玩意儿咋听起来就跟说书似的,萧无畏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要知道君不密丧其国,臣不密丧其身,此乃不易之真理,兵者,国之要务也,生死之道,岂能不慎之又慎,如此儿戏一般地耍着,又焉能做到保密,这不是明摆着告知天下,朝廷将发兵增援临淄了么,莫非弘玄帝的脑袋被驴给踢了不成?要不咋会如此胡搞,可问题是萧老爷子为何也没提出反对,难道老爷子就希望己方兵败么?没理由啊,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耶?老爷子岁数也不大,好像还没到老糊涂之地步罢,可这等蹊跷事还居然就发生了,饶是萧无畏活了两辈子了,也还真没见过这么件稀罕事儿。
想不明白就问呗,要不长着张嘴做甚,所以萧无畏问了,这才一回到自家王府,萧无畏便缠着自家老爹问个不休,不过么,得到的只是一句话——后日比武必须拿下!然后?没有然后了,老爷子说完这句话之后,脸立马就板了起来,就差没额头上刻上个大字——滚!
得,眼瞅着老爷子要发作了,再给萧无畏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放肆的,为了自家小屁股的安全着想,溜为上策,这么一来,小屁股是安全了,可疑问始终还是疑问,没法子,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萧无畏也只好找林崇明商量去了。
“……,林兄,你说说看,这都叫啥事啊,哪有兵马未发便闹腾得如此喧嚣的,这不是明摆着去找输么?偏生父王还跟着瞎搅合,搞甚子名堂来着。”萧无畏将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番,末了,满腹怨气地抱怨了一大通——也怨不得萧无畏恼火,好端端自个儿家里头歇着,半道上被拉去跟人比武,还比的是这等莫名其妙的武,实是有些子不知所谓,任是谁遇到了这等事,都免不了要郁闷上一回的。
“怎么?王爷没有信心么?”林崇明静静地听着萧无畏大发牢骚,直到萧无畏说得累了,这才微笑着问了一句道。
“……”一听这么个问题,萧无畏立马无语了,站那儿愣愣地发着傻——要说信心,萧无畏的底气还真不是很足,不说后日比试中大皇子萧如峰那一关难过,即便是能胜,真到了率先锋部队出征之际,能不能获胜也还是个天大的疑问,毕竟朝廷的军队虽说训练有数,也有着克制骑军的相关阵型以及陌刀队这么个犀利武器,然则毕竟缺乏骑军的配合,守御或许勉强能成,可要想进攻怕就难了,一旦正面作战,十有**输的可能性极高,只因陌刀队这玩意儿不只官军有,三藩手下也不缺,再算上三藩之间平日里就磨擦不断,其精锐部队大多是百战之士,作战经验比起官军来说要高出了一大截,两下里一相加,很明显朝廷官军要处于绝对的下风,这战哪有那么容易打的。
“这个……,嘿嘿,不是信心问题,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萧无畏愣了良久之后,有些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含含糊糊地说道。
“如此说来,王爷还是没有信心罢。”林崇明莞尔一笑,毫不客气地揭穿了萧无畏的谎言。
“……”萧无畏再次无语了,苦着脸盘腿坐了林崇明的对面,叹了口气之后,闭紧了嘴巴。
“呵呵,王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先前王爷不是主张南攻北守的么,怎地事到临头却又忘了呢。”林崇明笑眯眯地欣赏了一番萧无畏的苦恼之后,这才漫不经心地提点了一句。
“啊……”萧无畏一听之下,嘴巴立马张成了型,愣了愣,伸手猛地一拍后脑勺,哈哈大笑地站了起来道:“原来如此,敢情小王就是个幌子来着,呵呵,有趣,着实有趣!”
“有趣么?王爷的苦日子只怕还后头呢。”一见萧无畏乐呵,林崇明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往萧无畏头上猛泼了瓢冷水。
“哈,没事,小王我就苦中作乐好了,嘿,小王该走了,要不小旋子等得急了,回头又该找小王的麻烦了,哈哈哈……”萧无畏自是早就发现萧旋躲了墙角的拐弯处,只是不想揭穿罢了,这会儿见林崇明朝自个儿泼凉水,自是不客气地反击了一把,哈哈大笑着便闪了人。
对于萧无畏的疯言疯雨,林崇明倒是没啥特别的反应,左右早已被萧无畏取笑惯了,只当没听见便作罢,可躲暗处的萧旋却是被萧无畏的话气得羞恼地直跺脚,小嘴都翘得能挂两油瓶了……心中的纠结一解开,萧无畏自是一身的轻松,这便逛荡着向不远处的潇湘馆行了去,打算找白碧罗按摩一把,舒散一下筋骨,随便暧昧一把,可惜这个愿望到了底儿还是没能实现,这才刚行到潇湘馆大门口,就被匆匆赶来的门房管事给拦住了,说是齐王萧如涛派了人来,有礼物要当面转交。
礼物?还得当面转交?萧无畏一听之下,还真有些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要知道这段时日以来,萧无畏可是前前后后坑了萧如涛好几回了,远的不说,就说今日两仪殿沙盘推演之际,萧无畏可是生生将四皇子打得个落花流水,绝对是坏了萧如涛将手伸进军伍里的大好机会,这可是天大的仇怨来着,彼此间有仇没恩还有礼物收,莫非萧如涛就是个受虐狂不成?可不管怎么说,既然萧如涛敢送,萧无畏就没有不敢收的理儿,反正不收白不收,收了也白收不是?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可是不多,萧无畏哪肯放过,只略一沉吟,便即吩咐管事将人带到前院厅堂相见。
来送礼的是个中年文士,看起来倒是儒雅得很,不过面生得紧,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照过此人的面,然则一见此人托着个盒子行进了厅堂,萧无畏倒也没去多琢磨这名中年文士的来历,而是满脸子疑惑地扫了几眼那看起来并不算太大的小盒子,心里头暗自揣测内里究竟是些啥东西来着。
“宁州举子谢鸿飞参见王爷。”那名中年文士一见到萧无畏端坐主位上,自是不敢怠慢,紧走了几步,抢上前去,躬身行了个礼道。
“哦,原来是谢孝廉,久仰了,不知你家王爷欲寻本王何事?”萧无畏没心思跟谢鸿飞瞎扯淡,客套了一句之后,便直奔主题而去。
“齐王殿下只说预祝王爷后日夺印凯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只为王爷略壮行色罢了。”谢鸿飞显然是个明眼人,一见萧无畏脸上满是不耐之色,自是不敢再多客套,紧赶着一躬身,双手捧着那个小盒子,高高地举过头顶,恭敬地说道。
“哦?难为二哥有心了,尔回去代本王说声谢罢。”萧无畏虽心急着想知道盒子里究竟装着何物,可却不至于失态到当着谢鸿飞的面察看礼物的地步,这便笑着说了一句,话语里满是逐客之意。
“该当的,该当的,王爷之谢意下定回转呈,王爷留步,下告辞。”谢鸿飞见状,自是不敢再多耽搁,恭敬地行了个礼之后,便即告退而去。
十万两?靠啊,老二这厮好大的手笔,哈,这生意倒是做得!待得谢鸿飞刚一退出,萧无畏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了开来,露出了内里一叠子银牌,这一算,居然有十万两之多,登时便将萧无畏给乐坏了,这可是白赚的钱,再多萧无畏也不会嫌多的——萧无畏看来,萧如涛送这么些银票的目的就是要自个儿全力以赴地夺取先锋大印,从而阻止大皇子萧如峰进一步扩张军中之势力,这么点小心思萧无畏又岂能猜不出来,不过么,却也不放心上,左右有着老爷子的死命令,后日的演武场比武萧无畏绝对是要拼命争先的,本就不可能给萧如峰放水,哪怕萧如涛不送钱来,结果也是一样,这么着,这钱不就纯属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么,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乐呵的。
京师这疙瘩旁的没啥,就是权贵多,朝廷里的事儿总是传得飞快,越是稀罕事儿越是如此,似此番演武场比武夺印的稀罕事儿自然是长了腿了的,这不,前后不到半天的功夫,满京师上下全都哄传遍了,大街小巷里热议的全都是有关这场比武的消息,不经意间,四名参战者已悄然走红了起来,无数好事之徒编排着,胡诌着,各种小道消息漫天飞扬,说书人忙着编词,赌徒们忙着到各大赌场压赌注,大姑娘小媳妇们则忙着对四名“选手”评头论足,比试都还没开始呢,倒是为京师的gdp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了罢。
时间热议中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一天半就这么溜过去了,比试的日子就这么万众企盼之下到来了,无数的京师百姓天都还没亮便相约着赶到城外的演武场,黑鸦鸦的人群硬是将偌大的演武场挤得个水泄不通,那架势简直比后世天皇巨星开演唱会还有热闹上三分,生生令匆匆乘马车赶到的萧无畏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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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勇者无敌
靠了,竟然如此多人,汗,国人凑热闹的能耐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传统,犀利!萧无畏透过马车厢上的帘子看清了外头的情形之后,不由地便叨咕了起来,满脑门的黑线,不过么,萧无畏真正介意的其实不是围观者众多,而是对各大赌坊开出来的盘口大为恼火——四名参战者中,萧无畏很荣幸地以一赔三垫了底,甚至连名不经传的贺宝华都排了萧无畏的前头,就这一条,足够萧无畏气恼的,这一气恼之下,萧无畏便派了人恶狠狠地将萧如涛送来的十万两银子一口气全都押上了,不为别的,纯属争一口气罢了,说到了底儿,其实萧无畏对于此番校场比武还是有些子心虚的,这会儿见到人山人海的围观者,郁闷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郁闷归郁闷,该做的事却依旧得做,马车一进了演武场,萧无畏立马将所有负面的情绪全都抛到了脑后,抖擞精神地下了马车,但见萧无畏一身黄金甲,头戴英雄冠,挺拔的身材再配上英俊的脸庞,当真是玉树临风之态,这一露面可就不得了了,立马引来了一片的叫好之声,尤其是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的,是尖声狂叫了起来,颇有后世那等追星族之风范,着实令萧无畏过了把拉风的瘾儿。
四名参战者中,萧无畏到得晚,可却是引起轰动的一个,那喧嚣得震天的欢呼声听其他人耳朵里倒也无甚大不了的,可落了萧如峰的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的——就有如萧无畏心目中的唯一对手是萧如峰一般,萧如峰同样也将萧无畏当成了大的敌手,此时见萧无畏如此受欢迎,黑色可就有些子阴沉了下来,冲着萧无畏冷冷地一笑道:“九弟,尔这等扮相不错,演个武将倒跟真的似地。”
演?演你娘个头啊!萧无畏多精明的人,哪会不知道萧如峰是讽刺自己就是个戏子,心中虽来气,却也懒得再这当口上跟其计较,这便哈哈一笑道:“大哥说笑了,小弟也就是凑数的份儿,呵呵,耍耍猴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耍猴?萧无畏耍猴,那猴儿是谁可不就明摆着了的,此言一出,登时气得萧如峰七窍生烟,恨不得挥老拳痛扁萧无畏一番,可惜这当口上御驾当前不说,还有着无数的围观者,萧如峰就算再生气,也不敢当众失礼的,自忖无法口舌之争中占到萧无畏的便宜,萧如峰只得黑着脸,怒哼了一声,别过了头去,不去看萧无畏那满脸子的坏笑。
两位王爷一见面就掐上了,闹得贺、李二将分外地尴尬,两边都得罪不起之下,只能是各自低着头,装作没瞅见那哥俩个之间的小碰撞,就此时,兵部尚书孙轩望已奉了圣谕站到了点将台上,高声地宣起了圣意,一长篇悠扬顿挫的废话下来,其实就两个意思,其一朝廷将发大军征讨犯边之藩镇,定能保境安民云云,其二,此番大军遴选先锋,以两轮比试为准,一是骑射,二是校场比武,优胜者掌先锋大印,至于其余的么,不过都是些繁文缛节的官样文章罢了,不值一提。
第一轮比骑射,说具体点就是八十步射死靶罢了,难度虽有,却谈不上有多高——中原是缺良马,要想组成大规模骑军很难,可驽马却是还有一些的,大胤皇朝向来以武立国,民间尚武之风盛行,就靠着那么些驽马,民间中亦不凡骑射好手,至于各大豪门就不用说了,但凡豪门子弟,若是不会骑射,那简直就是个社交场上的大笑柄,至于萧无畏本人么,这一方面原本只是一般般的水平,可自打燕西受了刺激之后,可是潜心向燕云祥、白长山两名绝世神箭手好生求教了一番,虽说比不得这两位神乎其神的射术,可比起一般所谓的神箭手来,只强不弱,倒也不怎么将骑射比试放心上,哪怕他所抽到的签是糟的头签。
第一趟鼓声响了起来,标志着第一轮骑射的开始,抽到了头签的萧无畏深吸了口气,一挥手,断喝一声:“牵马来!”
“王爷,风偏东北,风速不大,正常出箭即可。”萧无畏手下第一神箭手燕云祥亲自充当马童,一边扶持萧无畏翻身上马,一边小声地提点了一句。
“嗯。”萧无畏漫应了一声,也没再多话,脚下一踢马腹,胯下那匹来自大宛的名驹已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奔了出去,当真人如龙,马如虎,卜一亮相,便博得了个满堂喝彩,然则萧无畏却丝毫不为所动,纵马如飞地沿着斜线奔驰到了标志线处,左手一伸,悬腰间的强弓已到了手中,右手一抹,三支羽箭已握,身形一侧,顺势张弓搭箭,一声轻喝间,连珠箭发,但听呼啸声起处,三支羽箭竟成品字形并驾齐飞,瞬间便冲过了八十步的距离,三箭已是齐中红心,众人叫好声刚起,却见萧无畏反身一张弓,又是三箭齐发,与前三支箭前后脚射中靶子,竟又是一个满堂红!
“好!”
“神箭!”
“荥阳王威武!”
围观者中不单有民间的箭法高手,还有着神骑营的一众悍将骄兵,个个都是识货之人,八十步骑射对于众人来说,都不算太难,不少人都有着六箭齐中的能耐,可要想像萧无畏这般一个照面正反两次连珠箭全都命中红心,却没几个人能办得到,有鉴于此,无数人等不管持何等立场,全都放开喉咙叫起了好来。
“好,不错!”高坐观礼台上的弘玄帝也为萧无畏这手箭术叫好不已,偏了下头,对坐其下手的项王萧睿笑着道:“还是贤弟教子有方啊,似小畏这等身手,该不比贤弟当年差了,后生可畏矣。”
面对着弘玄帝的夸奖,项王萧睿的脸色依旧平淡得很,只是从容地躬了下身子道:“皇兄过誉了,此子佻脱,非大将之才。”
“哎,贤弟这话就不对了,年轻人么,自该有年轻人的朝气,朕倒是对小畏很是看好的。”弘玄帝笑呵呵地点评了一句。
项王萧睿没有再多言,只是躬了下身子,保持着沉默,似乎不愿再就萧无畏的事情多加探讨,弘玄帝也没再多说些甚子,笑了笑,便将眼光投向了场中,而此时,已轮到了大皇子萧如峰的出场,或许是受到了萧无畏的刺激,萧如峰此番亦是抖擞起全部的精神,怒喝连连中,连珠箭、蹬里藏身、回头望月等高难度箭术频出,六支羽箭同样是箭箭命中红心,风头之强丝毫不下于萧无畏,同样惹得围观者一片轰然叫好之声,尤其是神骑营众将士是爆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声,场面之火爆,令高台之上的弘玄帝不由地龙颜大悦,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看向项王萧睿的眼光里,也带着几分的别样心思,然则项王萧睿却是一派的平静,端坐那儿,就跟老僧入定一般,谁也瞧不出其内心里究竟想些甚子。
有了萧无畏与萧如峰两大高手的珠玉前,贺宝华与李景显然没了卖弄箭术的心思,只是踏着鼓点,中规中矩地射出了规定的六支羽箭,同样也都是六箭皆中红心,也博得了些掌声,然则相较于前两者的受欢迎程度来说,差得不可以道里计,可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通过了首轮比试关,得以进入到了终骑战决胜的机会,再一次的抽签结果出来之后,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居然是第一轮表现抢眼的萧无畏与萧如峰对上了,满场大哗之余,所有人等的好奇心全都被吊了起来,一阵狂野的欢呼之后,接下来竟是满场寂静,所有人等都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两位王爷的交锋。
奶奶的,这手气还真是有够背的!萧无畏也没想到自己抽到的签竟然会如此糟糕,居然跟萧如涛就这么狭路相逢地撞上了,本来么,萧无畏还打算旁观一下萧如峰的战技,再作一番相应的安排,可如今显然是没这个机会了,不过么,萧无畏倒也不怎么惧怕,左右萧如峰同样不清楚自己的底牌,彼此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很难说谁能占到多的便宜,说到底,也就一个字——拼!反正要想达成自家老爹的死命令,萧如峰这一关无论早晚都要过。
骑战比试毕竟不是生死对搏,所使用的自然不是真家伙,而是两支木枪,枪头上包了个石灰包,双方较量之胜负以双方身上所中的白点之多寡来论,五通鼓之间,双方互战,身上白点少者胜,多者败,这一点对于交战双方来说,都公平得很,却也无甚可说之处。
辰时末牌,标志着上场信号的鼓声隆隆响起,休息了片刻的萧无畏与萧如峰各自提枪手,纵马奔向了场心,相隔丈余,静静地对峙着,谁都没先开口说话,皆默默地凝视着对方,各自的眼神中皆有着火苗跳动,那是战意汹汹地燃烧着,彼此的视线交织一起,竟有浓浓的杀气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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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勇者无敌
鼓声依旧隆隆地响着,双方之间的沉默对峙也依旧持续着,战意升腾间,彼此的气机已交织了一起,都想着能气势上压倒对手,可惜一直到鼓声停歇之际,谁也没能占到上风,这等僵持的局面着实出乎萧如峰的意料之外,要知道就数年前,萧无畏还只是个屁事不懂得小娃娃,没少被萧如峰借故削上一番,这才不过几年功夫而已,居然已长成了起来,竟已有了决胜沙场的勇气与能耐,这令萧如峰不得不将心中的轻视之心收了起来,第一次正视起萧无畏这个印象中百无一用的废材。
“九弟,尔不是为兄的对手,认输罢。”萧如峰心中虽对萧无畏起了些重视,可依旧不认为萧无畏能是自个儿的对手,趁着第一趟鼓声尚未响起的当口,萧如峰眯缝着眼,凝视着萧无畏,语气阴冷地说道。
萧如峰敢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自信,不说萧如峰年岁长了萧无畏十余岁,踏入一品高手之境也有些年头了,遑论这些年来,萧如峰始终军营中磨砺,骑战之能非寻常人可比,萧如峰看来,就算萧无畏再如何天才,也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他让萧无畏认输之语自是说得信心满满,可惜萧无畏却不吃这一套,嘿嘿一笑道:“嘿嘿,大哥怎地抢了小弟的话,此言正是小弟想对大哥说的。”
“哼!找死!”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萧如峰勃然大怒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一阵狂跳,从牙关里挤出了几个字眼,凶狠地瞪了萧无畏一眼之后,一勒胯下的战马,头也不回地向场地的远端奔了去。
找死?嘿,还不见得谁死呢!萧无畏眼瞅着成功地将萧如涛给激怒了,心中暗笑不已,自也不再场心处多留,同样勒马回转,一路奔到了场边,勒马横枪,等候着鼓声的响起。
“擂鼓!”站立点将台上的兵部尚书孙轩望一见两位王爷皆已准备就绪,自是不敢怠慢,手一挥,高声断喝道,霎那间,点将台下一字排开的大鼓轰然鸣响,如雷般的鼓声直冲九霄云上,无数的百姓齐声呐喊,为场上两位王爷忘情地助着威。
“驾!”萧如峰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一听到鼓声响起,立马大吼了一声,一摆手中的长枪,一个打马加速便向着萧无畏杀奔了过去,那一脸子的狰狞状简直如同地狱里出来的杀神一般。
“哈!”一见对面的萧如峰已然起速,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同样大吼了一声,用手中长枪的枪柄敲了下马臀,断喝了一嗓子,也纵马向着场心杀奔了过去,同样是战意轩昂,气势之强丝毫不萧如峰之下。
骑战比的不单是个人的武艺,士气的高低、马匹的好坏乃是武将与马的配合程度都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只要一个环节没处理好,那就有落败的危险,就此时而论,双方的士气都高昂得很,至于各自胯下的战马,论品质是萧无畏座下的那匹枣红马要强上不少,可论到马术,却又是萧如峰要高出一截,谈及双方的武艺,究其根本,萧如峰也稍强上一线,虽胜得不多,可几样综合起来的话,萧如峰的赢面要大上不少,这不单是绝大多数围观者的共识,萧如峰自己也是如此认为的,故此,放马冲刺中,萧如峰的面容虽狰狞,可内心深处却是无比的轻松,就等着两马相交之际,一枪将萧无畏捅下马去,来一个漂亮的完胜,也好出出先前被萧无畏连番消遣的恶气。
旁人怎么想的萧无畏不想管,也管不着,于纵马飞奔中,萧无畏心里头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此战必须胜,至于如何胜萧无畏没有去多想,他的眼中只有对面愈冲愈近的萧如峰,至于鼓声、呐喊声萧无畏一概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地打马加速,以求将自己马快的优势发挥到极限,这一冲之下,枣红马已是发了狂性,奔腾如雷间,已冲过了场心,如同旋风一般杀到了离萧如涛不到两丈的距离上。
“杀!”
眼瞅着出枪的时机已到,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挺,手中的长枪已如同奔雷般刺了出去,枪又平又快,正是有着枪中之王美誉的“中平枪”。
“找死!”
萧如峰虽早就知道萧无畏胯下的马好,可却没想到其速度竟然如此之惊人,待得萧无畏冲到了近前,萧如峰不免微微一愣,待得见萧无畏出枪抢攻,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暴喝了一声,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摆,如鞭子般扫了出去,打算先行挡开萧无畏遮凶狠的一枪,而后顺势来个个借力打力,将萧无畏晃下马去。
萧如峰不愧是一品高手,这一枪出手之势着实惊人得紧,枪风锐啸间,枪影如幕,硬生生地锁死了萧无畏进击的所有方位,若是萧无畏不变招,只能是硬撞枪幕上,双方较力之下,萧无畏的赢面并不算大,纵或能突破得了枪幕的阻击,其枪势亦老,不单刺不中萧如峰的身体,反倒极有可能被萧如峰接下来的反击扼杀当场,这一点萧如峰自然是全都算计到了,再一看萧无畏出枪的狠劲,要想变招已是几无可能,眼瞅着胜利已向自己招手,萧如峰的脸上露出了丝狰狞的笑容。
萧如峰能算计得到的,萧无畏自然同样也能,一见到萧如峰如此凶悍的一招枪鞭出手,萧无畏的脸上也露出了丝得意的笑容,待得萧如峰枪鞭一挥出,萧无畏突地暴喝了一声:“汰”,双臂猛地一顿,原本急速前刺的枪尖一颤之下,竟然瞬间缓了下来,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的时间差,恰好以一线之差,让过了萧如峰扫将过来的枪幕。
不好!萧如峰显然没想到萧无畏会来上这么一手,再想要收枪回防已是不及,没等萧如峰反应过来,就见萧无畏手中原本已缓下来的枪势突然如同毒蛇昂首一般再次活了过来,直突突地奔向自己的胸前空门而来,心中暗叫不妙,顾不得许多,慌乱间一个铁板桥便直直地仰面倒了马背上,于两马交错间,险而又险地闪过了枪尖的攒刺,可惜还是没能完全躲过,肩头处被抢尖的石灰袋擦着边划出了一道白痕,管这正常的沙场交锋中,因有着盔甲的掩护,这一枪根本就不会伤及肩头,可惜这是校场演武,中招便是中招,没有旁的解释可言。
零比一,第一个照面萧如峰便中了招,如此出人意料的结果登时便令满场的军民齐声喧哗了起来,叫好者有之,叫骂者也有之,惋惜者有之,大呼侥幸者也有不少,一时间偌大的演武场中喧哗之声噪杂得震天响。
该死,可惜了!一片喧闹声中,萧无畏并未因自己已取得领先而得意忘形,反倒是面色肃然了起来,暗自惋惜不已,要知道刚才那一枪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是极难,当初为了练这一枪,萧无畏可是吃了大苦头的,没少被自家三舅好生教训过,也不知摔了多少次马,挨了多少枪刺,这才将这招“二段枪”学到了手中,本想着出其不意之下,一个照面见功的,可没想到还是被萧如峰逃过了一劫,虽说目下取得了暂时的领先,可萧无畏却知道接下来的战事不好打了,只因他清楚萧如峰骑战上的能耐要明显高过自己一筹,接下来的仗该如何打便成了萧无畏的燃眉之急了。
这一头萧无畏没有急着再次放马冲锋,那一边萧如峰同样也没急着动弹,愣愣地看了看远处的萧无畏,又侧脸看了看肩头上的那道白线,萧如峰的脸色变化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哈哈哈……好,好小子,真有你的,有趣,很有趣!”
萧如峰笑得极为放肆,那运足了内劲的笑声穿云裂石般威猛,竟以一人之笑声压住了满场的喧哗,显示出萧如峰强大的自信心,当然了,萧如峰有绝对的理由自信,哪怕先前那次交锋中,他处了下风,甚至丢了一分,然则萧如峰却并不意,他有着绝对的把握接下来的交手中取得后的胜利,只因他认定自己已看穿了萧无畏的虚实,一切皆已掌握之中,此时不笑,待何时!
笑吧,笑吧,笑死你小子好了!萧无畏一听到萧如峰那放肆至极的笑声,心头不禁滚过一阵厌烦,暗骂了一声之后,性来个充耳不闻,眼睛一眯,脑筋急速地转动了起来,试图找出一条制胜之路。
硬拼绝对不行,可不拼又该怎么办?萧无畏不停地心里问着自己,脑筋转得飞快,可却始终找不到一条稳妥之道,心烦意乱之下,眉头不由地便深锁了起来,正自发愣间,却听鼓声突然再次轰鸣了起来,猛地一抬头,立马发现萧如峰已再次发动了狂野的冲锋。
该死,搏了!一见到萧如峰已动,萧无畏自是不敢再多想,牙关一咬,冷哼了一声,将心中的杂念全都抛到了一旁,一催胯下的战马,手中的长枪一平,再次发动了冲锋。
鼓声激荡中,冷风扑面,热血沸腾,可心却是冷静了下来,无忧无喜,无悲无伤,无想无念,萧无畏不经意之间竟进入了难得的空寂状态,心如静水之下,萧如峰的一举一动全都倒影了心间,如同刻画一般清晰,所有的一切都宛若成了一幅缓慢滚动的画卷,计算复计算,所有的一切都已逃不过萧无畏心境的计算,与此同时,萧无畏全身的肌肉却全都放松了下来,可却又绝不是松弛,而是一种玄妙的难明的意境,随时可以根据计算的结果瞬间作出准确而又迅速的反应。
近了,近了,急速冲刺中,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堪堪便已缩短到了不过两丈左右,就此时,萧如峰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枪一闪间,已如同闪电般地刺了出去,目标直取萧无畏的咽喉要穴,而此时萧无畏竟然没有一丝的反应,枪依旧平平地端着,似乎被萧如峰这凶悍绝伦的一枪吓呆了一般,那愣愣的样子登时便激起了满场的惊呼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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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勇者无敌
萧如峰这一枪很快,其上所蕴之力道强悍绝伦,枪方出,尖锐的枪啸声便已如猛虎咆哮般惊天动地,这已不是比武,而是存心要取了萧无畏的性命了,哪怕是场边围观的普通军民都能感受到这一枪上所蕴含的强烈杀机,因此而失惊尖叫者不计其数,然则萧无畏却是一派迟钝至极之状,面对着这绝杀的一枪,既没有出枪格挡,也没有拨马闪躲的举措,似乎是无动于衷地端坐马背上,俊秀的脸庞上连一丝的表情都没有,整个人就像是完全呆傻了一般。
“小三,躲,快躲,快躲啊!”一见萧无畏有危险,站一旁看热闹的唐大胖子急了,跺着脚,气急败坏地嚷着。
“王爷,小心啊!”宁南、宁北等一众王府侍卫见状,也齐声高呼了起来,拼着老命地嘶吼着,试图将萧无畏从神游状态中唤醒过来。
“王爷,出枪,快出枪!”燕铁塔也急了,握紧了双拳,一边吼着,一边便要向场中闯去,若不是燕云祥、白长山几人见机得快,合力拽住了这黑铁塔,只怕这厮还真就敢赤手空拳地杀进场中去。
“啊。”站唐大胖子身边的唐悦雨显然也感受到了萧如峰枪上的浓浓杀意,再一看萧无畏那神游物外的样子,不由地惊呼了一声,激荡得面上的蒙纱波澜起伏不已,一双美眸中满是焦急之色。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这一头关心萧无畏的众人惊呼不止,那一边列阵场边的神骑营五千将士则是齐声呐喊了起来,为自家主将即将到手的胜利情地欢呼着,声浪之大,生生盖住了满场的噪杂声,气势之壮,倒也有气吞山河之底蕴。
旁人惊呼也罢,喝彩也好,对于萧无畏来说,却是半点影响都没有,哪怕是萧如峰枪势中所暴出的惊天杀机,也丝毫都不能影响到萧无畏那止水一般的心境,此时此刻,萧无畏的眼中只有一个点,那便是萧如峰枪头上包扎着的石灰包。
眼瞅着萧无畏没反应,萧如峰顿时笑了起来,笑得分外地狰狞,可却没有一丝一毫手下留情的意思,不但不就此收手,反倒猛然一个加力,双手全力前挺之余,也没忘了双脚一夹马腹,借助着马的冲劲,原本就快的枪势陡然间快了三分,只一息之间,便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刺到了离萧无畏的咽喉不过仅有五寸的距离上,锐利无匹的枪风瞬间撞击萧无畏的咽喉上,顷刻间便令萧无畏咽喉处的皮肤微微开裂,一丝丝血痕乍然而现,只要再多半息的时间,萧无畏的性命就将成为永久的过去时。
半息是什么概念,若说一呼一吸之间算是一息的话,半息也就是眼皮一眨的时间而已,如此短的时间里,可以做的事情又能有多少,从这一点来看,萧无畏的死局几乎已是注定了的,不过么,几乎也就仅仅是几乎,却不是绝对,就这无数人都以为萧无畏必死无疑的当口,萧无畏终于动了起来,动作很小,仅仅不过是偏了下头,就跟平常时扭头一般随意,可就是这么个随意般的动作,却正好足够解开这死亡的绝杀,但见呼啸袭来的石灰包紧紧地擦着萧无畏的脖颈而过,激荡的枪风再次将萧无畏一侧脖子的皮肤炸出点点的血花,可也就仅止于此了,已老的枪势对萧无畏已是再无丝毫的威胁可言。
不好!萧如涛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萧无畏竟然如此勇悍,竟敢冒着几乎必死的危险作出这么个规避的举动,待得发现自己的枪势已老,心中暗叫不妙,待要变招下压之际,却已是来不及了,正自懊丧之际,却见萧无畏双臂一抬,蓄势已久的抢终于出击了,枪势不算快,比起萧如涛先前那一枪来说,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大有不如,可角度却是刁钻至极,这一枪竟是由下而上,从侧面斜斜地刺向萧如涛的小腹。
躲不开了!萧如涛乃是骑战高手,此际虽因一枪落空而心慌意乱,可判断力却依旧还,只扫了一眼枪势的来路,便知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两马相交的瞬间躲开这一枪的挑杀,心中顿时滚过一阵惊怒,将心一横,断喝了一声,拼着命地运转体内残存的内力,将全部的力量都集中了小腹上,与此同时,双脚竭全力地夹紧了马腹,以图扛过这刁钻的一枪。
若是战阵之上,萧如涛这就是等死,道理很简单,就算是宗室级别的高手,也不可能两马相向对冲之际,用**强扛长枪的攻击,问题是此时乃是校场演武,萧无畏刺击过来的不是真正的铁枪,只不过是个石灰包而已,即便挑中了小腹,却未必一准能将萧如涛挑下马去,萧如涛纵使因此而受了些内伤,也不见得便会有多重,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萧如涛自信只要能熬过这一枪,接下来的交手中,他还有扳平,乃至取胜的机会,虽说此举有些耍无赖的嫌疑,可事到如今,萧如涛却已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萧如涛的赖皮算计固然是很美,可惜萧无畏却不可能如他的意,为了这一线的胜机,萧无畏付出的不可谓不多,先前那一侧头,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是冒着死亡的危险,赌得便是萧如涛胜利即将到手时的忘形,否则的话,那一霎那,只要萧如涛稍留有一分的余力,便足以稍微地调整一下枪势,等待萧无畏的命运就是身死当场的结局,即便如此,萧无畏的脖子处还是留下了些伤,虽说伤得不算重,却有着留下疤痕的可能性,简直跟破相也无甚区别了,哪怕萧无畏再不怎么注重仪容,却也绝不愿带着疤痕世人面前出乖露仇,这等仇隙说来自然是不小,萧无畏又岂能让萧如涛好过,此时见萧如涛做出了硬抗的姿态,萧无畏冷冷地一笑,双臂一振,枪势陡然间一变,由挑变成了横摆,借着马的冲势,如鞭子一般地狠狠地抽向了萧如涛的小腹。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萧如涛再次作出调整,就听“嘭”地一声巨响,萧无畏手中的枪柄已重重地抽击了萧如涛的小腹之上,可怜萧如涛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腹部一阵剧疼之下,原本夹紧了马腹的双脚不由地为之一松,瞬息间整个人已如同腾云驾雾般地飞了起来,空中翻滚了几下,重重地砸了演武场上,撞击的力道之大,生生将坚实的地面都砸出了个浅浅的人形凹坑,尘土飞扬间,萧如涛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忍不住狂喷了出来,即便他乃是堂堂一品高手,这一摔之下,却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再已无交战之力,只能是气恼万分地坐地上,怒目瞪视着纵马跑向了场边的萧无畏之背影,心里头一口怨气憋不下去,不由地再次喷出了几大口的鲜血来。
震撼,实是太过震撼了,瞬息之间,原本占了优势的萧如涛竟然成了彻彻底底的失败者,而原本看似难逃杀身之祸的萧无畏却成了终的胜利者,这一来一去的转变之剧,叫人看得眼晕目眩,没几个人能看得清楚其中的变化,绝大多数的围观者都觉得这一幕简直就是不可思议至极,一直到尘埃落定,所有的围观者全都失语了,满场寂静中唯有萧无畏胯下战马驰骋时发出的“嗒嗒”声轻扬。
“小三威武,小三威武!”一片寂静中,唐大胖子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跳着脚便高呼了起来,那副兴奋状,就跟他自己获胜了一般,这也不奇怪,这厮曾被萧如峰借故狠狠地收拾了几回,与萧如峰之间可是苦大仇深的,平日里是没胆量去惹萧如峰,可此时见萧如峰吃了憋,唐大胖子的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这便不管不顾地放声嘶吼了起来,他这么一喊,一众项王府侍卫们自然跟着高声喝彩不已,到了此时,演武场外围观的军民才彻底地醒过了神来,叫好声,欢呼声响得直上九霄云外。
“呵,好个小畏,不错,能置生死于度外,勇者无敌,有趣,有趣,贤弟还真生了个好儿子,不错,不错。”高台之上,弘玄帝一见到萧如峰已败,瞳孔飞快地收缩了一下,旋即便笑了起来,对着坐下首的项王萧睿笑着夸奖了一番,只是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有些复杂暧昧,一众侍候旁的重臣们都不敢轻易跟进,全都闭紧了嘴,却都竖起了耳朵,就想听听项王萧睿会如何作答,可惜众朝臣们怕是要失望了,项王萧睿压根儿就没有开口,只是对着弘玄帝微微躬了下身子,以示逊谢之意,而弘玄帝似乎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淡淡地笑了笑,便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演武场中。
险,实是太险了!萧无畏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裂口,发现伤得并不算重,心中稍安之余,后怕却就此涌了起来——别看先前那一交手中,萧无畏似乎胜得很轻松,可他自己却知道这一胜有多侥幸,不说别的,只要当时萧如涛稍稍留些神,不那么自大的话,萧无畏压根儿就没有攻出绝杀一枪的机会,又或是萧无畏没有进入那种玄妙的空寂状态的话,也绝无可能间不容发之际,躲过萧如涛那凶悍绝伦的一枪,倘若此时萧如涛没受伤,两人再次比划一场的话,萧无畏自忖必败无疑,好如果也就仅仅是如果罢了,却不会是现实,如今的现实便是自己胜了,而且胜得无比的漂亮,管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小,可只要是胜了,那一切便都值了!
胜是胜了,然则不清楚自家老爹与弘玄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的情况下,萧无畏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兴奋,甚至不曾绕场接受围观军民的喝彩,也没有去管萧如涛如何离场,径直拨马便回到了己方侍卫所的地儿,方才一下马背,还没站稳脚跟,一阵微风飘过,一道人影突兀地闪到了近旁,其来势之快登时便吓了萧无畏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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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有我无敌
萧无畏如今的身手虽尚不到绝顶之列,可好歹也是二品巅峰的人物了,拿到江湖上,怎么说也是一流高手了的,管只是处于一流高手的尾巴,可也不是随便啥人都能近得了身的,眼光的余角一见到黑影半道杀出,立马便要做出防备的架势,可再一看那身形,萧无畏已是彻底放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丝淡淡的笑容,只因这半道杀出的程咬金正是萧无畏未过门的妻子唐悦雨。
唐悦雨的脸被纱巾挡着,看不清其脸上的神情,可眼神里不但没有一丝一毫获胜的喜悦,反倒满是忧虑之色,默默地看了萧无畏一眼之后,也没开口说话,只是素手一抬,将一张白手绢轻轻地按了萧无畏脖子上的两处伤口,柔柔地将事先已敷手绢上的金疮药抹平,素手轻扬之下,已将白绢子系了萧无畏的脖颈之间,灵巧地结了个蝴蝶结,不单不影响萧无畏的仪容,反倒令原本就帅气无比的萧无畏显英挺了许多。
“放心,没事的。”管唐悦雨始终就没开过口,可萧无畏却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微微俯低着身子,任由唐悦雨包扎好了伤口,这才笑着说道。
“嗯,小心。”唐悦雨其实万般不愿萧无畏去冒险,可却知道身为天家子弟,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此时见萧无畏出言安慰,唐悦雨点了下头,压低了声音,简单地叮咛了一句,话一说完,脸突地绯红了起来,一转身,人已如轻烟一般消失了人群之中,唯有淡淡的余香依旧缭绕缠绵。
“王爷,好样的!”
“王爷,胜得漂亮!”
“太棒了!”
先前有唐悦雨,一众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凑上前去,全都自觉地外围排成了人墙,阻挡住了周边围观者们好奇的观望,待得唐悦雨一离开,众人自是一拥而上,兴奋万分地嚷嚷着,吵得萧无畏头都晕了,可还不好拂了众人之意,也就只能微微地笑着,好此时鼓声再次响起,第二场比试拉开了序幕,萧无畏这才得以安静地端坐侍卫们抬来的太师椅上,好生欣赏一下贺、李二将的能耐,当然了,主要目的是为了找出这两位枪法上的破绽,为接下来的决战作些准备。
鼓声隆隆地响着,或许是受先前一战太过惨烈的影响,贺、李二将此番对决都显得有些子放不开手脚,三通鼓过后,双方依旧打得不温不火,几番对冲之下,枪花乱舞,可却是虚招居多,看那样子压根儿就不像是比武,倒像是表演一般,不过么,场面上倒是花团锦簇,好看得紧,引得无数外行哄闹连连,可对于萧无畏来说,这等比试简直就是催眠曲,一点劲都没有,无聊得萧无畏直想打哈欠,若不是接下来还得跟这场的胜者交手的话,萧无畏早就闪人了。
嗯?不对!萧无畏正昏昏欲睡间,突地眼前一亮,发现了些蹊跷,然则还没等萧无畏出言点评,场上的形势已是大变,但见两马相交之际,贺宝华双臂一振,手中的长枪瞬间幻化出无数的枪花,虚实明灭间,令人眼花缭乱不已,纵使是旁观者都无法瞧清其抢势的虚实,至于与其交手的李景就是不济了,空举着枪,胡乱地舞着,试图将所有枪花格挡于外,却不料左一扫是空,右一挡也是空,没等其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胸口一窒,人已腾云驾雾般地飞落到了马下,砸得地面上尘埃乱扬,糊里糊涂间便已输了当场。
好枪法,好心计!呵呵,这个贺小子不简单么,比他老爹可是要强得多了!萧无畏自是认出了这令人头晕目眩的一招赫然是枪术三大绝招中的“百鸟朝凤枪”,其要诀便是虚实相间,随时能相互转化,号称难防的攻杀招数,满天下枪术好手不少,可能练成此招的却是不多,而能似贺宝华耍得如此纯熟的就是难得了,这一手枪术倒也罢了,令萧无畏欣赏的是此人的心计——慢敌先,突出杀手于后,胜得干脆利落,丝毫没给李景留下一丝一毫翻盘的机会,枪术一流,演技一流,着实是个劲敌!
劲敌归劲敌,萧无畏的心里头却不会有丝毫的忌惮之心,只因此战萧无畏只有胜利一条路可走,不单是因着自家老爹有过交待,因着萧无畏也想着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若不然,当初他从燕西带回来的那一拨骑战高手岂不是全都白养着了,是故,当上场的战鼓一擂响,萧无畏便毫不犹豫地再次拨马冲到了场心处。
“末将贺宝华参见王爷。”贺宝华官职卑微,不过仅仅只是从五品的低级武将罢了,这还是靠了贺知兵当年立过大功所得到的荫庇,否则的话,就贺宝华如今这个年岁,只怕得从小兵当起了的,此番跟萧无畏对决,自是不敢有所失礼,早早地便场心候着了,一见萧无畏马到,紧赶着便马背上欠身施礼问安不迭。
“贺将军客气了,演武场上只有对手,没有王爷,拿出尔的真本事来罢。”萧无畏虚抬了下手,面色冷峻地回了一句。
“末将恭敬不如从命了,王爷请!”贺宝华见萧无畏不苟言笑之状,自是不敢再多套近乎,待得上场鼓声一停,对着萧无畏再次躬身行了个礼之后,一勒马缰绳,纵马向场边奔了去,萧无畏见状,自也没多耽搁,同样纵马冲到了场边,而后一个打马盘旋,转回了身子,端平了长枪,静静地等候着第一通鼓的擂响。
“擂鼓助威!”点将台上,兵部尚书孙轩望见二将皆已做好了准备,这便一挥手,高声地断喝了一句,霎那间十数面大鼓再次擂响,隆隆的鼓声一起,后的决战开始了!
“驾!”一听到鼓声响起,萧无畏便即用枪柄拍击了下马臀,大吼了一嗓子,纵马如飞地向着场心处冲杀了过去,马蹄声碎响中,一股子决然的气概陡然而现。
“哈,哈!”一见到萧无畏已然发动,贺宝华自是不敢怠慢,连喝了两声,重重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吃疼之下,撒开四蹄狂奔了起来,虽说速度上不及萧无畏所乘的枣红马,可决死的气势却一点都不萧无畏之下。
“杀!”
相向对冲的两骑速度都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双方之间的距离已仅剩下了两丈不到,可率先出售的却不是马速较快的萧无畏,而是贺宝华,但听贺宝华一声大吼,手臂一振间,无数的枪花暴然而起,赫然正是先前击败李景的那一招“百鸟朝凤枪”,很显然,贺宝华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了。
“来得好!”
萧无畏先前便已见识过贺宝华这一招的高明之处,此时见其一出招便是杀手锏,纷飞的枪花变幻莫测,虚实不定间,杀气腾腾,使得几无破绽可寻,不由地叫了声好,可脸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惧色——萧无畏本身的枪法也高明得紧,自是知晓要破“百鸟朝凤枪”有两个办法,一是同样以“百鸟朝凤枪”来应对,比拼的便是谁的枪招使得高妙,变化得快,这一方法的好处便于双方招式相同,谁的枪法造诣高,谁便能占据主动,然则也就仅仅只是占据主动罢了,除非双方造诣相差过大,否则的话,很难短短的一个照面的交手中伤到对方,其二,便是以快破巧,这一方法是种赌博式的打法,一旦出枪,生死立判,不是快击溃了巧,便是巧抹杀了快,其间甚少有回旋的余地。
抉择?不!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费那个脑筋,他要的便是场绝对的胜利,胸中有着的便是种有我无敌的气势,叫好声一出口,萧无畏便已毫不客气地出枪了,枪很快,快得如同闪电一般,丝毫没有半点的留力,枪风呼啸着刺穿了面前所有的阻拦,不管那些枪花是真是幻,只要遇到了萧无畏突刺而出的枪尖,便只有幻灭一途,一阵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暴然而起之后,萧无畏手中的长枪已笔直地刺到了离贺宝华的胸口不到一尺的距离上,管此际枪势被层层拦截之后,其突进的速度已降下了不少,可依旧快得惊人。
“唉呀!”贺宝华显然没想到萧无畏竟然会采用这种搏命似的打法,待得发现萧无畏的枪已突突地刺杀了过来,顿时便慌了手脚,顾不得再耍甚子枪花了,拼命地向后一倒,使出一个铁板桥,试图逃过这绝杀的一枪,其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还是慢了一线——没等贺宝华的腰折到位,萧无畏的枪头已准确地刺中了贺宝华的胸口,但听“噗嗤”一声脆响,胸口中枪的贺宝华已无法再坐稳马鞍,被枪上所附的巨力一震,整个人翻滚着便掉下了马背。
萧无畏胜了,胜得是如此的干净利落,胜得是如此的迅速,仅仅一个照面的交手而已,连第一通鼓都尚未停歇,便以绝对的优势取得了这场决战的胜利,场边观战的无数军民全都齐声欢呼了起来,喝彩的声浪直震九霄云外。
“贤弟,尔既然赢了,那就依尔的意思办好了。”满场的欢呼声中,端坐高台上的弘玄帝脸上突地闪过一丝难明的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首的项王萧睿,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皇兄圣明。”项王萧睿平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谢了一声,便即紧紧地闭上了嘴。
“圣明?哦?哈哈哈……”弘玄帝呢喃了一声,紧接着放声大笑了起来,自是那笑声里的感情似乎稍显复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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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该死的锦囊
弘玄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帝下明诏,怒叱三藩乱边之罪,诏令天下共讨之,并于次日神骑营演武场以比武之方式遴选先锋官,数将互争之下,荥阳王萧无畏胜出,帝大悦,令萧无畏、游骑将军贺宝华为正副先锋,统领三万大军克日启程,赶赴临淄,并诏令由项王萧睿为主帅,统军二十万为后续,务以保境安民为要,此诏一出,民心遂安,再无战报刚抵京时之惶惶。
弘玄帝诏书下得倒是痛快异常,可萧无畏却就此忙坏了——别看萧无畏饱读了兵书战策,也算是打过了几场小规模的战事,可说到统率大军出征,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偏生副先锋贺宝华也同样是个菜鸟将军,论及调度的能耐么,比起萧无畏还加不如,这么两个菜鸟凑一块儿,那乐子可就有得瞧了,好项王府侍卫们大多都是从军多年的老手,对于军伍之事熟捻非常,一众人等可着劲地帮衬着,这才算是没出啥大的岔子,前前后后忙乎了五、六天之久,总算是将出征前的准备工作大体办妥了下来。
弘玄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王师先锋大军东进,帝遣太子于城外郊送,一番礼别之后,萧无畏统领三万大军誓师东进,一路急行,三日内赶到开封,由黄河水师护送,全军渡过黄河,走白陉,由晋入齐,过孟门关,于四月二十一日挥师入山东,全军囤于重镇齐州城外,并未再向前进发,这一呆便是数日不曾动弹,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军行过速,须养精蓄锐后,方可前行,实际的原因么,却是因一个锦囊而起。
锦囊很小,不过就是巴掌大而已,粗看起来,跟寻常香袋也无太大的差别,内里也就只有一张小纸条而已,其上的字也不多,满打满算,不过就寥寥百字不到,可就是这么寥寥数行的文字却令萧无畏十二万分的头疼,就这么张小字条,数日来萧无畏都已看了几百遍,背都能背将下来了,可每每还是忍不住要再多看上几眼,看完之后的心情么,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欲哭无泪!
很显然,能令向来无法无天的萧无畏头疼如此的锦囊自不可能出自他那帮红颜知己之手,只能是来自萧老爷子,至于其内所隐藏的机密么,说起来也简单,拢共就一个信息,那便是没有后续主力了,要解临淄之围只能靠萧无畏自己去设法,至于其中的缘由么,萧老爷子的信中只字未提,不过却下了道死命令,那便是必须五月前打响战斗,就这么一条,便已足够萧无畏伤脑筋的了,可事情还没完,命令里还明确规定了不管萧无畏能不能解了临淄之围,其所部兵马都必须全力与敌周旋到六月初,还不能处于下风,这等严令之下,生生令萧无畏哭都哭不出来了,假如可能的话,萧无畏很想,十二万分地想冲着自家老爹的屁股狠狠地来上一脚,恶狠狠地骂上一声:这他妈的都是啥狗屁命令来着。
三万对二十五万,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要想不被人一口吃了,都已是千难万难,还要跟人打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解,哪有这种可能?没错,临淄城里是还有九万余官军,可一来万大春压根儿就不是他萧无畏能指挥得动的,二来么,就萧无畏所知,万大春这老家伙就是属乌龟的,别的本事没有,防守的能耐一流,要他离开城池跟三藩打野战,那是门都没有的事儿,如此一来,所有的问题全都得萧无畏自个儿抗着去,这等难题可是令萧无畏愁得额头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难,实是太难了,若自己手下那三万人马全部是骑兵的话,萧无畏还有信心跟三藩打打游击战,耍耍阴谋之下,指不定还真能完成得了任务,可如今麾下满打满算不过一千骑兵,而且大多还是神骑营淘汰下来的货色——当初出征军令中是规划了从神骑营调拨两千精壮骑兵充实先锋大军,然则军令归军令,大皇子萧如峰压根儿就不买账,借口军伍训练未熟,不宜出战,就只调拨给了萧无畏一千本该淘汰下来的不合格骑兵,所乘的马匹也差得可以,仅仅比驽马强上一些罢了,就这么点骑兵,给三藩塞牙缝都嫌少,又谈何对决于沙场,当初为了此事,萧无畏可是将官司都打到了御前,结果还是不了了之。就这么点人马手,就算萧无畏是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不打成不?显然是不成的,不说万大春那儿三天两头地派人前来求援,也不说军令如山不可违,就算萧无畏有心拖延着不向前也不可得了,只因齐州刺史那儿显然也接到了圣旨,每天都来军营催着萧无畏赶紧上前线,话里话外的潜台词便是萧无畏再不进兵,齐州的粮秣辎重可就不好再往萧无畏军中划拨了,这可是个要命的大麻烦来着,要知道当初军令如山,急着出征的萧无畏所部除了携带少量的粮秣之外,基本上都是靠所过各州官府供应的,到了齐州之后,自有粮秣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真要是齐州不给粮,三万兵马难道全都喝西北风去不成?
打是肯定要打的,哪怕萧无畏再不情愿,这一仗都非打不可,不单是军令的问题,萧无畏很清楚自己所部其实就是个幌子,目的便是起个掩人耳目的作用,以便于自家老爹奇袭镇海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只有萧无畏这头的动静闹得越大,才能好地为萧老爷子起到掩饰的作用,否则的话,北守南攻的计划便有着提前暴露的危险,问题是该如何打,而这正是困难萧无畏的根本之所。
临淄地属青州,虽说邻水靠山,可境内大多属于平原地区,山区仅南部有那么不多的一点,还大多都是低矮的丘陵,适合打埋伏的地方少得可怜,似这等地方适合的便是骑兵的大会战,偏生萧无畏手中缺的就是骑兵,若是全军贸然开进,一旦遭到敌重兵集团围堵,那后果只能有一个——全军覆没!
正面出击显然是个愚蠢至极的战法,可要想诱敌深入,却又缺乏足够的把握,毕竟三藩迟迟不强攻临淄,且故意放万大春的使节不断求援,其目的只怕不光是为了攻下临淄城那么简单,依萧无畏的估计,十有**是为了诱歼朝廷来援之兵马,而后再趁胜取城,很显然,萧无畏所部一旦露面,等来的绝不会是少量之敌,而是绝大部分的敌军都会如同恶虎扑食一般围了过来,将萧无畏所部撕成碎片,这等形势下,要想自保都已是极难,遑论还要破敌了的。
办法当然不是没有,只不过能不能用得上萧无畏却是没有太多的把握——三藩之间互相猜疑,虽名为一军,其实心思各异,这便给了萧无畏可乘之机,然则己方的兵力实是太弱小了些,纵使能利用对方的这一个弱点,萧无畏也不敢保证己方能侥幸成事,毕竟三藩中随便哪一家的实力都比萧无畏所部强上了几倍,妄自盲动的话,不单不能做到各个击破,反倒容易磕掉自个儿的门牙,然则不管怎么说,这都已是萧无畏唯一能利用的机会了,自是不可能就此放过,而这也正是萧无畏拥兵不前的根由之所,只因萧无畏等,等着贺怀亮一方之使节的出现。
消息自是一早就放出去了的,可这都几天了,也没见对方派个人前来,眼瞅着五月的军令期限将至,自是不免令萧无畏有些子焦虑不已——马牌拍卖会上那个自称东方明寐的家伙曾言有办法让萧无畏领军出征,也曾留下了个联络的信号,当初萧无畏是浑然不信的,虽说口头上答应了对方,也留下了东方明寐所给的联络通道,然则内心里其实也就是当个笑话来听罢了,可却没想到笑话如今竟然变成了事实,这令萧无畏心里头颇为好奇的,可想遍了所遇到的一切事情,愣是没发现贺怀亮一方有何力挺自己领军的举动,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萧无畏自己也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对于自家老爹与弘玄帝以及诸藩之间的勾当,萧无畏同样是懵懂得很,当然了,那些事情眼下都不是萧无畏考虑的重点,毕竟如今萧无畏羽翼未丰,太过机密的事情压根儿就没那个资格去参与,就目下而言,如何打好这一仗才是萧无畏所要面对的真正关隘,能过得此关,便是海阔天空,一旦有所闪失,那就是万劫不复之下场,自也由不得萧无畏不忧虑万分的。
等待复等待,难熬至极的等待,眼瞅着日子一天天地临近了后的发兵期限,萧无畏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是淡定自若,甚至还有闲心跟手下诸将闲聊,可实际上内心的焦躁已是到了个危险的境地,好多日的苦等总算是没有白费,就萧无畏已快按耐不住的当口上,贺怀亮的使节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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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是蒋干还是黄盖
来使到得很快,萧无畏这一头刚吩咐有请,那一头宁南已紧赶着将人悄悄地领进了中军大帐,待得来人脱下头上戴着的大斗笠,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之后,萧无畏一愣之下,话不由地便脱口而出道:“是你?”
来者赫然正是前番马牌拍卖会上出现过的东方明寐,此时见萧无畏脸露惊诧之色,东方明寐莞尔地一笑,躬身为礼道:“不错,正是区区下,叫王爷久等了,皆下之过也。”
“东方先生来得正好,来,请坐,且容本王为先生设宴洗尘。”萧无畏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哈哈一笑,站起了身来,还了个礼,笑着回了一句之后,对着宁南一挥手道:“吩咐下去,准备酒宴,本王要与东方先生好生叙叙。”
“是,末将遵命。”萧无畏此言一出,宁南自是不敢怠慢,恭敬地应答了一声,领着帐内侍候着的一众侍卫便退出了帐外,须臾之后,一道道酒食如流水般送了上来,当然了,此乃军中,却也无甚膏沃之物,大多是肉食居多,再有便是些时令青菜罢了,倒也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两张几子,主宾各自落了座之后,一众侍卫们全都知趣地退了出去,中军大帐里就剩下主宾二人相对而坐。
“东方先生,当日离别之际,小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谨以薄酒一樽聊表歉意,先生随意,小王先干为敬了。”萧无畏虽满腹的疑惑,可却并没有急着发问,待得一众侍卫退下之后,只是笑眯眯地端起了酒樽,满脸子歉意地对着东方明寐晃了晃,一气饮,末了笑呵呵地一亮樽地,朝东方明寐示意了一下。
“王爷客气了,下实当不起。”东方明寐微微欠了下身子道:“某曾言殿下必将统军出征,今如何哉?”
“呵呵,先生高明,却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教我者?”萧无畏一听东方明寐提到了前事,自是顺势便将话头往正题上引了去。
“不敢言教,某此来只有一事,那便是送一场天大的功劳于王爷,倘若诸事顺遂的话,王爷一回京师,也就该能封上亲王了。”东方明寐得意地一笑,伸手捋了捋长须,表功一般地说道。
“哦?那倒是要多谢先生成全了,却不知这偌大的功劳从何而来,小王不明,还请先生不吝赐教则个。”萧无畏一听此言,立马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躬身行了个拱手礼,很是谦逊地问道。
“我家主公早有前令,王爷即便不问,某亦当慨然相助,王爷请看,此为何物?”东方明寐笑呵呵地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小节用蜡封死的小竹筒,捧了手中,对萧无畏示意了一下之后,轻轻一掷,那竹筒已平缓地向着萧无畏飞了过去。
“这是……”萧无畏手一抄,将竹筒接到了手中,轻轻一捏,已将封口上的蜡捏破,倒将过来,抖了几下,内里滑出了卷白娟子,摊开一看,却是份军营布置图,只是看不出这究竟是何处之军营,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试探地问道。
“呵呵,好叫王爷得知,这便是刘承义军营之布防图,王爷但凭此图,只消细细谋划一二,便可趁夜袭之,是时,我家主公定会配合行事,不令鲁东所部前往救援,一场大胜唾手可得矣,虽不能歼其军,伤其士气却是理所当然之事,待得项王爷大军一至,我家主公立刻引兵而退,并毁渡船,定不叫刘贼过得黄河,全歼此獠当非难事!”东方明寐笑呵呵地出言解说道。
“哦?原来如此,有劳先生指点迷津了,小王感激不。”萧无畏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旋即哈哈大笑着道起了谢来。
“王爷不必客气,此乃某应为之事,举手之劳耳,无足挂齿。”东方明寐鼓掌大笑着说了一句之后,话锋突地一转道:“王爷,却不知项王爷之大军何时能到,若能得个准信,我家主公也好配合行事。”
嗯哼,看样子老爷子与贺怀亮之间一准是有过协定的,但却一准不曾将全盘计划告知对方,真实的目标怕是连贺怀亮都被蒙鼓中了的,东方老儿此来之目的应该是想要探听虚实才对,有意思,看样子得好生跟面前这位多蘑菇上一番了!
全军上下只有萧无畏知晓己方的主力压根儿就不可能抵达了,后头打着项王旗号、正慢吞吞地太行山区行军中的所谓主力部队全都是空架子罢了,至于真正的主力是如何悄然转移到江南去的,萧无畏此时也不清楚,当然了,萧无畏也没那个闲心去关心此事,可有一条萧无畏是清楚的,那便是江南打响之前,自家老爹的行踪绝不能有丝毫的外泄,此时见东方明寐问起此事,萧无畏自是不可能如实相告,这便微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扳着手指算了起来,口中含含糊糊地叨咕了半晌之后,这才满脸子不确定地道:“据昨日军报,大军已进了太行,离此尚远,大军行进艰难,恐尚需半月有余方能抵达,可也难说,小王实是不敢确定。”
“那倒也是,山路崎岖难行,稍有延误也属寻常之事。”东方明寐显然早已知晓“大军”已进了太行山区之事,所不确定的只是项王萧睿是否军中而已,此时见萧无畏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自也就信了,这便笑呵呵地附和了一句,也没再多问大军之行进事宜,转而进言道:“王爷,既然项王爷大军一时半会尚到不得,平卢军守备必松懈无疑,王爷何不趁此良机,奇袭之,当可得头功也。”
“这个自然,多谢先生提点,小王三日后便发兵齐州,若能有所建功,皆先生之大恩也,小王没齿难忘,来,先生请用酒,今日小王当陪先生痛饮一场,以略表谢意。”萧无畏一副兴奋状地恭维了东方明寐一番,接着便一迭声地劝起了酒来。
喝,再喝,接着喝,萧无畏的曲意迎奉之下,酒宴的气氛自是融洽得很,二人虽都各怀心思,可却都绝口不再提起战事,只是天南地北地海侃着,啥子江湖隐秘,朝堂逸事之类的话题无所不谈,也亏得萧无畏往日里没少听舒老爷子谈论这些东西,说起此道来,倒也内容丰富得紧,宾主欢之下,东方明寐满意地告辞而去,萧无畏也没多挽留,只是甚为恭敬地亲自将其送出了营门外,这才晃荡着转回了中军大帐,可方一进帐,萧无畏满脸的笑容旋即消失不见了,一双眼中厉芒闪闪而动,哪还有半点的醉态。
这个老小子是蒋干还是黄盖?嘿,怕是后者居多,如此说来,老头子与贺怀亮之间怕也有着猫腻,极有可能是互相算计着,死老爷子也真是的,连句实话都不给,让老子这儿穷费心思!萧无畏大步走到文案后坐了下来,皱着眉头思着,一想起自家老爹的行事风格,便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心里头骂了一声,而后将那份得自东方明寐的军事布防图摊了文案上,细细地研究了起来。
夜袭?笑话,那不过是去送死罢了!萧无畏对东方明寐的建议压根儿就不以为然,道理很简单——刘承义的大营立淄水旁,营前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距离其大营近的丘陵打虎山也远五里开外,萧无畏所部皆是步兵,要想瞒过敌军游骑的侦查进抵打虎山都已是件极不现实之事,别说从打虎山出发去夜袭了,只怕没等萧无畏的部队赶到打虎山,半道上就被刘承义手下数万骑兵绞杀当场了,很显然,全军去夜袭只能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由此可见,东方明寐送这么纷布防图前来,只怕未必安得是啥好心,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麻烦了——贺怀亮这头既然靠不住,自家老爹的援兵又没指望,这一仗究竟该如何打?萧无畏有些子迷茫了起来。
骑军,骑军!若手下能有个近万的骑兵,这一切都不是难题,不管是夜袭也好,打游击也好,总能变出法子来,可如今就这么一千骑兵,压根儿就派不上啥用场,事到如今,萧无畏总算是切身体会到了没有骑军手的痛苦,这简直是攻也不能攻,守也不好守,颇有些个进退维谷之窘。
嗯?骑军?萧无畏突地想起了一事,紧赶着将本已卷了起来的布防图再次摊了开来,眼光飞快地扫向了刘承义大营中骑营的所位置,细细地琢磨了一番之后,一股子明悟涌上了心来,不由地笑了起来,笑得分外的自信,紧接着,面色突地一肃,高声断喝道:“来人,擂鼓聚将!”
萧无畏此令一下,一众侍候帐外的亲卫们自是不敢怠慢,高声应了诺,擂响了安置大帐外的聚将鼓,隆隆的鼓声中,原本安静的军营瞬间便纷乱了起来,各部将领纷纷向中军大帐奔了去,急促的脚步声中,一股子肃杀之气暴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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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前哨战
天时虽已近了五月,可日头却不算太烈,哪怕正午时分的阳光也不似酷暑那般地难熬,照人身上,反倒令人有种微醺的暖意,再加上微风徐徐拂面而来,这等天气里行军,实是谈不上有多艰难,遑论这一路所过大多平原,道路平坦,芳草萋萋,野花处处,行军其间,颇有种郊游的乐趣,然则萧无畏却无心去欣赏那些迷人的景色,策马行进大军前列,一双眼锐利如刀般地凝视着百丈开外那一群正撒欢地来回驰骋着的游骑,嘴角边挂着丝冷厉的笑意。
三天了,自四月二十六日从齐州发兵,这一路已经走了三天了,管萧无畏强令压住行军的速度,硬性规定每行军一个时辰便休息一刻钟,每日辰时起营,日头偏西便扎寨,一日多只行二十余里,可就算这样,也已开进到离临淄不过三十余里远处。
从昨日起,萧无畏的大军周边便出现了三藩所部游骑哨探的身影,一开始还只是三三两两地出现,可到了今日,云集大军四周的游骑竟已多达五百余众,时而分散四周,鼓噪连连,时而聚集成团,大军周边呼啸而过,以骑射骚扰大军之行进,有甚者,今日早间,一伙四百出头的游骑竟大军前方摆出了副骑兵集群冲锋的架势,惊扰得大军不得不紧急布防,可游骑们却半道转了向,嘻嘻哈哈地调侃着官军的无能,真可谓是极挑衅之能事,其嚣张之气焰惹得诸将义愤填膺,纷纷要求出战,剿灭这伙胆大妄为之贼骑,尤其是划归萧无畏指挥的神骑营游击将军南宫望叫嚷得凶,信誓旦旦地宣称只要萧无畏准许,他定当率神骑营彻底剿灭这群贼骑云云,然则所有的请战皆被萧无畏强行压制了下去,除了传令全军缓行、加强戒备之外,再无旁的指示,任由那帮子贼骑四周叫嚣个不停。
冷静?错了,萧无畏此时心中的怒火比起手下众将来,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亲自上阵,将那群耀武扬威的苍蝇全都拍死当场,只不过身为主帅,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甚多,绝不能感情用事,以致挫动军心——被贼骑骚扰,军心固然是要受影响,可比起初战失败来说,这等影响却还是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说到底萧无畏对手下的神骑营之能力没有太多的指望,纵使要杀一下贼骑的威风,萧无畏也不打算派神骑营上场,当然了,这并不是说萧无畏就甘愿忍受这等被骚扰的耻辱,恰恰相反,萧无畏已准备给这群混球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了,所缺的不过是时机罢了。
“全军止步,就地休息!”萧无畏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时已近午,这便勒住了胯下的战马,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声,侍卫身边的一名亲卫立马从腰间解下号角,鼓着腮帮子,拼力地吹了起来,凄厉的号角声中,正缓缓前行的大军即刻停了下来,除了些警戒哨之外,各部皆原地坐下,纷纷掏出备用的干粮,准备用膳,一时间,整个场面颇有些子凌乱的意味。
“燕云祥,白长山。”萧无畏翻身下了马背,瞄了眼百丈外游走不定的一众贼骑,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嗓子。
“末将!”
燕、白二人如今的身份已非项王府之普通侍卫了,而是礼部都已注了名号的荥阳王府正副统领——管萧无畏如今人还住项王府内,既没有就藩,也没有开府建牙,可依朝廷律制,萧无畏同样可以拥有两百人的亲卫队,只是一向以来,萧无畏手头并无太多的人马,也懒得去礼部办理那些事宜,然则此番出征却是个补足侍卫人选的大好机会,萧无畏自是不会放过,也就赶出征前,亲自到礼部将此事给办了,燕、白二人的名号也就此从项王府划归到了荥阳王府,至于其它亲卫么,目下也就只有萧无畏从燕西带回来的三十余号人马,至于宁南等一众项王府老侍卫,萧无畏一个都没动,倒不是信不过,而是没必要让宁南等人多占个名号,左右他们挂着项王府的名号,一样都是萧无畏可调用之人,至于空缺出来的一百六十多号位置,萧无畏还指望着从这一仗的勇士中选取呢。
“尔等各选三十名亲卫,听本王之令行事,务必重创贼骑。”萧无畏依旧不曾回头,只是冷着声下了个格杀令。
“是,末将遵命!”燕、白二将自是早就受够了那伙子贼军游骑的鸟气,这一听萧无畏终于准备出手了,自是兴奋异常,各自领命而去,一众亲卫军中点齐人手,动静虽不小,可这等众军乱纷纷地准备用午膳的当口,却也算不得太过显眼。
远处游曳着的一众骑哨们见萧无畏所部大军如此乱纷纷地停了大道上,似乎有种被蔑视的羞恼,开始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起来,围了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偏将身侧,似乎商议了一番之后,竟再次排成了个骑兵集群冲锋的矢锋阵型,由那名身材壮实的偏将充任锋尖,气势汹汹地列离官军不到百丈远的距离上,旋即,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数千只马蹄震撼着大地,仅仅五百余骑兵竟就此向数万大军再次发起了狂野无比的冲锋。
“列盾阵!”萧无畏人虽懒散地坐地上,可眼神始终都观察着这拨贼军的动静,一见到贼军发动冲锋,立马断喝了一声,下达了戒备之战令,早有所准备的两千余盾刀手立刻丢下手中的干粮,飞速地站起了身来,排出了个严密的盾刀阵,其后又有千余弓箭手持弓搭箭为掩护,挡了大军的前列,与此同时,燕云祥等一众领命准备出击的亲卫们也借助着盾刀阵的掩护,悄然集结,随时准备发动凶狠的反击。
“嚯,嚯,嚯……”一众贼军呼啸连连地放马狂奔着,似乎一派不管不顾地要强行冲阵之状,然则冲到盾刀阵前不过四十丈左右的距离上,却突然转了向,左右一分,飞快地向两边掠去,竟打算闪开盾刀阵的防御,去攻击后头散乱的官军大队人马,其战术能力之强悍由此可见一斑。
贼军的行动诡异而又突然,真要是让这两部分骑兵绕过了盾刀阵,散乱的官军中随意冲撞上一回的话,虽说不可能伤及官军的根本,可对官军的士气打击之大却是不容忽视的,只不过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只因贼军所有的举动早已萧无畏的算计之中——平原之上,同等数量的骑兵打步兵,自然是砍瓜切菜般轻易,可若是彼此数量相差过大,纵使骑兵再强悍,遇到了结阵而守的步兵,硬要发动强袭的话,只能是自取其辱,很显然,面对着严阵以待的官军盾刀阵,区区五百贼军压根儿就无能为力,其之所以作出一派强攻之状,不过是个骗局罢了,除了骚扰一下官军的休整之外,却也不凡占了便宜就走的算盘,既如此,萧无畏又岂能让这么些跳梁小丑得意了去,这一见贼军果然分了兵,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出击!”话音一落,亲自率早已准备就绪的亲卫队发动了凶狠的反冲击,但见官军的盾刀阵突地闪开两道缺口,左路燕云祥率三十余骑凶狠扑出,右路萧无畏亲率白长山等人气势如虹般地直奔那名敌骑偏将而去。
一众贼骑显然没想到官军竟然会这等时分发动凶狠的反扑,是时,贼军左右两路都处于转向之时,其柔弱的侧部便就此暴露了官军骑兵的面前,不由地便是一阵混乱,原本完整的骑兵队形再也无法保持住了,不得不四散了开来,试图利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先行抵挡住官军的反扑,而后再作打算。
贼军的应变不可谓不快,可惜双方的距离实是太近了些,合该贼军倒霉,不待一众贼军反应到位,但见燕云祥等王府侍卫们已发动了起来,这一拨出击的亲卫个个都是神箭手,卜一冲到近前,一通子乱箭便劈头盖脸地泼洒了过去,只一通箭雨过后,竟有七十余名贼骑惨嚎着跌落了马下,余者大恐之下,再无一战之心,疯狂地勒转马头,四散狂奔,试图逃离这混乱的战场,可惜太迟了些——一众王府侍卫们胯下的战马可不是神骑营那等驽马,而是从燕西精选出来的良驹,就品质而论,远贼军之上,这一全力冲击之下,哪可能让一众贼军轻易逃脱,一场血腥无比的追逐战便平原上开始了。
杀,再杀,萧无畏马快,没等一众贼军反应过来,萧无畏已单枪匹马杀进了乱军之中,手中的长枪连连出击,毫不留情地将挡身前的贼骑一一挑落马下,手下竟无一合之敌,杀气腾腾地直奔那名身着明光铠的偏将而去。
贼军偏将见萧无畏来得如此之凶悍,自是心中微慌,可却不想放过这等有可能趁乱取萧无畏之首的机会,不单不躲,反倒大吼了一声,纵马持枪,领着几名亲卫向萧无畏反包抄了过去,打算靠人数上的优势,反杀萧无畏,以得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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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牛刀小试
萧无畏向来就是个狠人,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出手便是狠戾异常,管此番出击的兵力并不多,也就只有敌骑的十分之一多一些,可时机却抓得恰到好处,正好打对方的七寸之上,故此,管一众贼军兵力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却被官军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之下,几乎处了崩溃的边缘,当然了,贼军也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那便是趁乱拿下匹马冲锋中的萧无畏,一旦成功,不单能躲过失败的命运,反倒能立下一场大功劳,从这一点来说,不管究竟能不能得逞,那员贼军偏将的眼光还是挺犀利的。&
“找死!”
萧无畏此番出击自然就是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此时见那名贼将反杀了过来,不惊反喜,暴喝了一声,手中的长枪一紧,连出数枪,将几名挡道的乱军挑杀于枪下,一踢马腹,如飞一般便迎着来敌杀了过去。
“杀!”
“上,杀了他!”
那员贼将领领着四名亲卫嗷嗷直叫地从三个方向扑了过来,一看这些人的冲锋的姿势便可知,这些骑兵皆是百战余生之辈,一个个面色狰狞无比,手中的利刃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杀气之盛直冲九霄云外。
“哈!”萧无畏马快枪长,一见对方分散包抄,自是不敢掉以轻心,一声断喝之后,陡然一个打马加速,瞬间冲进了敌骑的核心,手起一枪,凶狠异常地刺将出去,目标直取那员敌将的胸膛,枪势极猛,枪方出,撕裂空气的尖啸之声便暴然而起,受枪劲所激的空气荡漾中,竟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水状波纹,其势之猛,当着无不披靡!
那员敌将显然没想到萧无畏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待得见萧无畏的枪已刺到了近旁,心已慌,不敢硬接硬架,慌乱间手腕一抬,手中的马刀斜斜地削了出去,试图贴上萧无畏的枪柄,以便使出卸力的法子格开这夺命的一枪,与此同时,腰一扭,整个人马背上往右侧闪躲了开去。
刀倒是顺利地贴上了枪柄,可惜那员敌将显然低估了萧无畏枪上所附的力道,没等其使出卸力的法门,就觉手心一疼,“锵然”一声脆响之后,马刀已被震上了半空,直惊得那员敌将亡魂大冒,“唉呀”了一声,顾不得许多,脚下一踢马腹,拨马便要向斜刺里逃去,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萧无畏已快马赶到了!
“哪里走!”萧无畏一枪格飞了那员敌将的马刀,枪交左手,右手一探,借着两马相交的瞬间,瞄着那员敌将的袍带便是一揪,用力一拉,已将那员敌将生生拎离了马背,再一抖手,顺势将其重重地丢下了马背,摔得其七晕八素地趴地上,口鼻鲜血猛喷,整个人扭曲得缩成了一团,胡乱地挣动着,手脚乱颤乱挥,一时半会竟站不起来了。
“快救将军!”
“杀,杀啊!”
一见自家主将一个照面便被萧无畏丢下了马去,那员敌将带来的四名亲卫登时便急了,狂吼着向萧无畏扑了过去,四把马刀高高扬起,几乎同时向萧无畏劈砍了过去,四道雪亮的刀光瞬间封死了萧无畏闪躲的方位。
“杀!”面对着疯狂杀来的四名贼骑,萧无畏丝毫不惧,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枪一振之下,无数的枪花暴然而起,瞬间便形成了一面灿烂无比的枪花之墙,赫然正是三大枪法绝技中的“百鸟朝凤枪”,但听一阵“兵乓”之声大作间,四把狠劈过来的马刀重重地撞了枪花之墙上,瞬间便被枪花上所蕴含的力道震得飞上了半空,那四名贼骑皆虎口开裂,心胆俱丧,待得要逃之际,萧无畏已毫不客气地一振腕,枪花之墙暴然扩张了开去,将四名敌骑全都卷入了枪花的海洋之中,一阵铁枪入肉的“噗嗤”声过后,四名敌骑已全身喷血地倒落了马下,竟一招全灭!
震撼,实是太震撼了!一众贼兵本还想着再向萧无畏发动攻击,可一见萧无畏如此勇悍,杀人如割草般轻松,全都吓得腿软不已,哪还有再战的勇气,呼啸一声,四散逃了开去,随后赶到的白长山等人如何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良机,自是毫不客气地掩杀了过去,刀劈枪刺,杀得一众贼骑心胆俱丧。
右路敌骑溃散之际,左路却依旧打得难分难解——一众贼兵虽被燕云祥等人偷袭了一把,死伤惨重,可毕竟还有着一百三十余骑,足足是燕云祥所部的四倍还多,吃了大亏之下,自是不肯干休,以付出了近二十骑的伤亡之后,终于挡住了燕云祥所部的冲击,待得燕云祥等人马速慢下来之后,众贼兵依仗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反倒将燕云祥等人团团围了中央,彼此激烈地拼杀了起来,一时间打得天昏地暗,饶是燕云祥等人武艺高强,却也难奈敌骑人数众多,几经厮杀,却兀自难占上风,反倒伤亡了七、八名弟兄,正自危难间,却听右路战场上欢声雷动了起来,一众贼军见己方左路已彻底溃败,不敢再多纠缠,慌乱地四散逃了去,本已略处下风的燕云祥所部见状,自是不肯放敌骑轻易逃走,纷纷嘶吼着随后掩杀不止,将溃逃的敌骑彻底赶得放了羊。
“吹号,收兵!”萧无畏并没有去追杀乱兵,而是策马转到了那名兀自地上挣扎着要起身的敌将身边,跳下了战马,一脚踩了其身上,制止住其逃窜的企图,待得盾阵中冲出的官兵赶到之后,萧无畏这才松开了脚,任由一众官兵们将那员敌将捆成了个粽子,冷笑了一声之后,翻身上了马背,一挥手,高声下达了收兵令,霎那间,凄厉的号角声便即响了起来,正追杀溃兵的一众亲卫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策马向本阵赶了回来,当然也没忘四下收拢逃散的无主战马,经盘点,此战竟阵斩敌骑一百五十余人,生擒三十出头,收缴战马近两百,己方仅付出了伤六人亡五人的微弱代价,算是为整场战事开了个好头。
一众官兵们两日来受够了这帮贼骑的鸟气,被骚扰得苦不堪言之下,士气也因此而低落了不少,此际见萧无畏如此干净利落地彻底击溃了敌骑,登时便欢声雷动,喝彩声、议论声噪杂成了一片,萧无畏一枪杀四骑的勇悍是成了众人热议的焦点,全军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个顶峰,然则萧无畏却没有趁胜进兵,而是下令就地扎营,热情高涨的士兵们自是格外地卖力,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座森严的大营已大道旁立了起来。
萧无畏此番悍然出击说起来也有些冒险,若是时机没有把握好,不单不能破敌,反倒很有可能吃上一个大亏,闹不好原本就低落的士气也将因此而彻底沦落到谷底,好结果还算是令人满意,当然了,萧无畏出击的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出口恶气,也不仅仅只是为了鼓舞士气,实际上,萧无畏此举还有着深层次的用心,而这个用心就着落那员被生擒的敌将身上,故此,营垒一安好,萧无畏便传令将那员敌将押进了中军大帐之中。
“跪下!”押解着敌将走进大帐的宁南见此人见到了高坐上首的萧无畏竟然还敢昂首而立,登时便来了气,飞起一脚,重重地踢了其腿弯上,登时便将其踹得站立不稳地跪了下去。
“要杀便杀,羞辱于某,算何本事!”那员敌将甚是硬气,管腿弯剧疼无比,可依旧强撑着站了起来,反身怒视着宁南,高声怒叱了起来,大有视死如归之气概。
“混帐行子,作死么!”宁南一听之下,登时大怒,大骂了一句,挥起老拳便准备给那员敌将来个狠的。
“咳,咳。”一见宁南准备动手,萧无畏立马有些子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假咳了两声。
萧无畏的咳嗽声虽低,可听宁南的耳中,却有着别样的感觉。宁南自知失态之余,不敢再胡乱动手,忙红着脸退到了一旁。
“尔有两个选择,其一,老老实实地回答本王的问题,其二,本王也不杀你,只折断尔的四肢,插杠子立于道旁,如此一来,尔还可以多活上三天方死,何去何从,尔自己选择好了。”萧无畏扫了宁南一眼之后,这才嘴角含笑地看着那名敌将,甚至不曾询问其姓名,只是一副随意的样子,将两条路摆了出来。
所谓的插杠子就是用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约莫碗口粗细,从人犯的肛门插进去,而后将棍子立起来,任由人犯坐棍尖上,人犯吃疼之下,自然会拱腰,而约是拱腰,棍子就越是深入,后贯穿整个内腹,却又一时不得死,非哀嚎上数日方会气绝,此乃北方以及草原上对待不共戴天之仇敌的狠毒酷刑之一,残忍非常!
“你,你,你……”那员敌将显然是知晓插杠子意味着什么,这一听之下,脸色瞬间便煞白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再无先前的硬气。
“本王时间有限,耐心也有限,若是本王屈指十下,尔还是没法选择的话,那本王就替尔选好了。”萧无畏冷冷一笑,话一说完,毫不客气地便边扳着手指,边数开了:“十,九,八,七……”
萧无畏数数的语音不徐不速,也无甚起伏,平淡得很,可听那员敌将的耳朵里,却跟催命符一般无二,随着萧无畏数的数字越来越小,那员敌将的面色也越来越白,尚算魁梧的身材竟抖得跟筛糠似地,待得萧无畏数到二之际,那员敌将终于吃不住劲了,扯着嗓子高呼了起来道:“王爷且慢,末将愿降了!”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王也不要尔做旁的事,尔只须将平卢军大营之布防图画出来即刻,当然了,尔可以试着做假,只要尔能保证不被本王察觉,若不然,这后果么,尔自己去想好了。”萧无畏压根儿就看不上这员敌将的能耐,原也没有收入麾下的打算,要的只不过是布防图而已,此时见其原降,萧无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慢条斯理地说道。
“啊,是,是,是,末将不敢欺瞒王爷。”那员敌将显然是已吓破了胆,一迭声地应着是,老老实实地接过王府亲卫送上来的纸笔,颤巍巍地画起了草图来,不数刻,图已成,自有王府亲卫上前将图收了,交到了萧无畏的面前。
萧无畏只扫了一眼,嘴角一弯,露出了丝神秘的微笑,也没再多问,一挥手,示意宁南将那员降将带将下去,自个儿却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一双眼中不时地有精芒闪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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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盗马敌营
淄水,又名淄河,全长不过两百余里,宽不过里许,说起来不过是条小河沟而已,谈不上有多壮阔,且属季节性河流,除春季中期山洪暴发之时,能有些水量外,平日里深处也就只有四尺余,说它是条河着实勉强了些,然则,周之姜子牙之所以将都城建筑于此,自然有着其独到的考虑——淄河之河床沿着地层断裂处而流,每当山洪暴发,其势惊人,泛流冲刷两岸,形成陡崖处处,人马难以遂过,宜战守,尤其是临淄城东面紧挨着淄河而建,此处两岸悬崖壁立,为天然之城防屏障,非旦夕可下者,大军守战,每每隔河对峙,此次三藩联军亦然如此,只是因着三藩兵力雄厚之故,彻底扫清了临淄城外围所有的军寨据点,分兵从下游处渡过了淄河,将临淄城南、北二门也堵了个严严实实,淄河之防御作用大减,临淄遂为孤城矣。
淄河山洪暴发时声势倒是惊人至极,巨涛滚滚,汪洋一片,惊心动魄,使人望之生畏,及至夏季,涓涓细流,静静地流淌,沙底可见,细鳞游泳,两岸垂柳拂面,又使人心旷神怡,尤其是此时,天近黄昏,笛声悠扬中,近万的马群河岸边嬉闹嘶鸣,好一幅牧马之水墨山水图,当然了,这些马绝不是大草原上那些四下流窜的野马群,而是平卢军之战马——战马的饲养可是件精细活儿,不单要让战马吃好喝好,还得给战马以充分的活动,否则的话,养出来的马光有膘却无丝毫的活力,压根儿就上不得战阵,值此围城之际,骑兵基本上派不上太大的用场,可总不能将马全都关营房中罢,于是乎,每日里分批遛马就成了必然之事,很显然,临淄附近,适合遛马的所便是这淄河边,尤其是岸崖相对低缓的下游许村一带,是遛马的好去处,平卢军刘承义既然占了主帅之名,自然是毫不客气地将许村选为了自己大营的所,手下三万五千骑兵皆屯于此,自围城近两个月以来,遛马河边已成了军中之惯例。
惯例这玩意儿往往就意味着安逸,而安逸中自然也就潜藏着危机,此为不易之真理,只不过世人往往只看到了安逸,却总是下意识地忽视或是忘记了其中的危机,很显然,平卢军负责遛马的一众马夫们便是如此,压根儿就没去管马群如何嬉闹,吹笛的吹笛,谈天说地的也瞎扯个没完,当然了,这也怪不得一众马夫们麻痹大意,要知道这近两个月来,无论联军如何挑衅,临淄城中的万大春所部都紧缩不动,就跟只万年老乌龟一般,再说了大营所地乃是后方,前头还有着重重的军营,自是不怕城中人马出来偷袭,就这么个遛马的轻松活计,本来也用不着费多大的精神的,偷个懒也属正常之事罢了,只是如此一来,危机的爆发也就愈发令人难以招架了的,这不,麻烦终于出现了!
就一众马夫偷懒之际,一小队身着平卢军服饰的骑兵巡哨出现了淄河的对岸,似乎被对岸那如云般密集的马群之嬉闹所吸引,竟没有接着巡视,而是策马站了河岸边,对着马群指指点点地议论了起来,似乎讨论马匹的优劣,这一点自然不会引起马夫们的注意,毕竟此乃后方,管这些巡哨的举动着实有些疏于职守的嫌疑,可也不是马夫们能管得着的,自是无人去多加理会,这一疏忽之下,令马夫们永世难忘的憾事也就开始了,但见那一小队巡哨中一个瘦小的军卒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哨子,含了口中,只一吹,一声声惟妙惟肖的马鸣声骤然响了起来,河对岸正嬉闹着的马群一听到这嘶鸣声先是全都静了下来,接着一阵阵的骚动马群里荡漾了开去,旋即,没等一众马夫们反应过来,就见一匹雄健已极的紫马从马群中冲了出来,一扬脖子,同样是发出了嘶吼一般的鸣叫,似乎与对岸的嘶鸣声相互呼应,又像是应战的宣言,紧接着,那匹紫马四蹄一蹬踏,竟如闪电一般地冲进了河中,向着对岸冲了过去,其身后的马群见状,自是蜂拥着紧跟其后,无数的马蹄将涓涓的淄河水践踏得浪花飞溅,河泥翻滚,群马奔腾间,气势惊人已极。
“不好,出事了!”
“该死,快,拦住奔马!”
“有奸细,快去禀报少将军!”
一众原本正自惊疑不定的平卢军马夫们一见到马群突然向河对岸涌了去,全都惊慌地跳了起来,乱吼乱叫着,既有冲上去试图拦住奔马的,也有反身向大营冲去的,可多的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怎么也想不明白马群好端端地为何会就此暴动了起来。
马群一旦狂奔了起来,又岂是平卢军马夫们所能阻挡得住的,任凭那些马夫如何吹口哨,如何嘶吼,却压根儿就无济于事,狂奔的马群那匹雄健紫马的率领下,迅速地冲过了河心,向着那一小队骑兵游哨冲了过去,就紫马即将冲上对岸的当口,那队巡哨中突地冲出一骑,如飞一般地迎上了狂奔而来的紫马,颠动的头盔下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赫然竟是燕云祥!不消说,这一小队骑哨压根儿就是西贝货,正是奉了萧无畏之命,混进敌后盗马的小队,为首者自然是燕云祥,至于那名吹哨的则是萧无畏从燕西带回来的一名盗马贼。
说起这个盗马贼,还真有些子传奇色彩,此人名叫阿史那刺骨,本是突厥王族出身,可惜其父政争中落败,全族灭,就只剩其孤身出逃,自幼便大草原上流浪,以盗马为生,乃是漠北草原上有名的大盗,有着一手出色至极的口技,善马语,后因漠北得罪了人太多,遭突厥汗庭通缉,漠北站不住脚,被迫逃到了燕西避难,燕西又干起了老本行,可惜运气欠佳,竟被燕西官府拿住了,本已判了死刑,却是萧无畏听闻此人玩马的本事惊人,强行保了下来,带回了中都,成了萧无畏手下一名侍卫,此番又跟着萧无畏出征临淄,其先前所吹奏的正是马王挑战时的嘶吼声,目的自然是要诱使马群中的马王出面应战,还别说,这厮的本领着实了得得紧,竟真的将那匹紫马骗过了河,至于其它战马么,自然是马王一动,也就跟着动了的,却也无甚稀奇之处可言。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燕云祥纵马如飞般地冲到了紫马的近前,脚下重重一瞪马蹬,整个人突地飞了起来,空中一个腾挪反身,竟如飞将军一般落了紫马无鞍的光背上,双手一揪,已拉住了紫马脖颈上随风飘逸的长鬃毛,吃疼不已的紫马不由地便扬起了前蹄,发出一阵嘶鸣的吼声,试图将燕云祥甩下马背,只可惜燕云祥早有准备,右手松开鬃毛,只一揽,已将马脖子整个圈了臂弯中,用力一夹,生生将紫马的嘶鸣声掐断,呼吸不畅的紫马一疼之下,立马将扬起的前蹄重重地砸落了河水中,溅起无数的污泥,可惜依旧无法将燕云祥甩下马背,紫马狂怒不已之下,瞬间便放开四蹄便向前狂奔了起来。
这匹紫马乃是这群战马的马王,它这么一狂奔不打紧,紧随其后的战马群自然也就跟着向前奔了去,万马奔腾间,气势骇人已极,正河岸边呆着的那一小队骑兵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拨马掉头,紧跟了紫马后头,向着打虎山方向放蹄狂奔,沿途过之军营中的官兵全都被万马狂奔的气势惊动了,可不明究竟之下,却也无人敢出头阻拦,再说了,这等万马狂奔之际,也不是人力可以阻挡得了的,即便有人察觉出了情形不对,也不敢出面阻挡,就这么着,狂奔的马群一路无阻地突破了数道平卢军封锁线,浩浩荡荡地直奔打虎山冲了去。
战马乃是战之利器,其珍贵之程度自是不消说的了,哪怕平卢一地产马不少,可要想凑出万匹良驹也绝非易事,真要是就这么丢了,士气受挫还是小事,可怕的是如此多的战马落入官军手中的话,不用几年,中原的马政将大兴,一旦朝廷得以组织起强大的骑军,以朝廷之人力物力上的富庶,诸藩哪还有甚生路可言,就冲着这一条,三藩联军全都抓狂了,一得知详情,不单平卢军刘承义亲率万余骑兵狂追马群,便是鲁北贺怀亮也派出了近万骑兵协助,至于鲁东统军大将、王栋梁长子王熙龙虽因驻扎城东,得信较迟,可也派出了三千骑兵绕道过了淄河,沿斜线向打虎山方向包抄了过去,三路骑兵分进合击,后头死死紧追不放,形势对于盗马而逃的燕云祥等人来说,实是有些不太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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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血战打虎山
燕云祥等人的盗马行动闹得动静极大,不单是三藩起骑军随后掩杀,便是临淄城中的守军也被这等浩大之阵势吓坏了,不少守城官兵误以为三藩这是要发动夜袭,紧赶着便敲响了报急得钟声,赶巧此时正是准备晚膳的时辰,满城炊烟缭绕,本正是祥和之时辰,这等突如其来来的钟声一响,民皆慌张逃避,官兵则奋勇冲上城墙,城中登时为之大乱,就这么等慌乱之中,一名白发皓首的老将军一众将领的拱卫下,出现了城头之上,原本正自惶惶的军心遂就此安定了下来,这人正是临淄守将万大春。
“何故鸣警?”万大春镇定自若地走到了城门楼前,并没有急着去察看城外的动静,而是环视了一下城头的乱象,沉着脸,吭了一声。
“禀大将军,一柱香之前敌营骚动,先有万余无主战马奔逸,后有大批骑军出营,现已绕城而过,往打虎山方向去了,请大将军示下!”一名城头负责守望的偏将一听方大春见问,自是不敢怠慢,忙从旁站了出来,高声禀报道。
“哦?竟有此事?”万大春眉头一扬,露出了丝疑惑的神色,急步走到城墙边,靠着城碟向打虎山方向眺望了一眼,赶巧此时又有一大批骑军打着鲁东的旗号正从城东大营冲将出来,滚滚向北,从低洼处淌过了淄河,狂奔着向打虎山方向掩杀而去,一见及此,万大春的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脸上满是若有所思之色。
“大将军,此事恐另有蹊跷,绝非战马逸失之故,恐是荥阳王派人所为,若如是,则恐来的仅是小股兵马耳,其后定有接应大队,今贼众骑军大发,荥阳王所部未必能挡得住,末将请求率军出城,袭扰敌营,扰其部署,或可助荥阳王所部一臂之力。”就万大春沉吟之际,一名身着明光铠的络腮胡将军从后头站了出来,低声请命道。
万大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有所意动,可到了底儿,还是谨慎之心占了上风,缓缓地摇了摇头道:“遇成,尔之心意老夫知矣,只是贼军势大难为,纵使骑军大部离去,其兵力尤是我军数倍有余,仓促出击,恐遭暗算,反倒不美,须知你我守城有责,一旦再有闪失,恐军心士气不保,且那荥阳王虽年轻,却非寻常人可比,观其能想出如此撩拨贼军之妙策,便可知其必是多智之辈,当必有后手,理应无虞,你我还是谨守城池为妥。”
这员出列自请出战的正是万大春手下第一悍将常普,字遇成,向以敢战能战而著称,一向深受万大春之器重,依为左膀右臂,这两月来,敌军围而不战,令常普浑身的力气无处使去,前前后后都已请战了十来回了,却从没得到万大春的许可,此次见战机已经出现,自是不甘就此白白放过,这一听万大春又拿守城为妥来敷衍自己,登时便有些子恼了起来,可当着众将的面,却又不好发作,一张黑脸生生憋成了酱紫色,咬了咬牙,还待再要出言相劝一番之际,却见万大春已转回了身去,只留下句死命令——坚守城池,无将令任何人不得私开城门,违令者杀无赦!话一说完,也没理会众将的应诺,大步便走下了城去。
“唉!”常普见状,恨恨地跺了下脚,仰天长叹了一声,一双眼里不知有多少的失落与无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常普临淄城头如何仰天长叹,却说燕云祥等人依靠着万马奔腾的乱劲冲破了平卢军三道封锁线之后,已到了地势开阔的平原之上,然则马群的速度却就此慢了下来不说,还有些乱了套,若不是众人策马四下收拢的话,只怕这万余战马就将彻底跑散了群,如此一来,就给了后头紧紧追赶的平卢骑兵迎头赶上的机会。
“燕将军,敌骑追上来了!”阿史那刺骨身为马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耐自然是极强,虽说正忙着收拢跑散的马群,可一感应到身后的动静不对,第一个回头望见了远处滚滚而起的烟尘,登时便急了,顾不得再多管一小群逃逸而出的马群,紧赶着便纵马赶上了正跟紫马王搏斗中的燕云祥,语气焦急地嚷嚷了起来。
马王就是马王,不是那么容易便能降伏得了的,哪怕燕云祥骑术高明无比,可要想如此短的时间里便降服此马,却也无法办得到,此时,紫马王狂奔了一阵之后,却是不肯再快跑了,不单马速慢了下来,还时不时地厥蹄子,想要将燕云祥掀下马背,这也就是燕云祥骑术高明,若是换了个人,早就被紫马王甩得不知去向了,饶是如此,燕云祥也已是吃力至极,气息都有些子不匀了,再一听阿史那刺骨的汇报,不由地便急了,略一回头张望烟尘起出,一狠心,咬着牙关从马靴里掏出了把小匕首,对着紫马王的臀部便是一插,疼得紫马王前蹄猛地一抬,嘶吼了一声,重重地往地上一砸,而后放开四蹄向前狂奔了起来,速度之快,瞬间便将马群拉开了一段距离。
“快,赶马跟上!”百忙之中,燕云祥仅来得及回头吼了一句,便被狂奔的紫马王驼着奔出了老远。此番随燕云祥一道前来盗马的都是草原汉子,自是都熟知骑兵的利害,一见后头烟尘大起,全都急了,不管不顾地便扬鞭狂抽周边的战马,驱赶着马群再次起速,遗憾的是人手毕竟有限,实无法做到将全部的战马都带动起来,时不时地便有一小群一小群的乱马四散逸出大队,只是此时众人已是顾不得再去收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偌大的马群逐步地分化了开去。
前面的燕云祥等人忙着逃命,后头的平卢军却是拼死追赶,冲追兵前方的一名魁梧战将正是平卢军主帅刘承义!与其文弱的兄长不同,刘承义是员勇武的战将,此番率部出征,正是其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当然也是其争夺世子之位的良机,为了这场战事,刘承义可是付出了不少的心血,也安排了不少的锦囊妙计,为的便是能获得个显赫的战果,可如今大仗尚未打开,居然生生被人从眼皮底下盗走了万余战马,这令刘承义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令其抓狂的是他的坐骑之一紫马王也被盗之列,若是不能将这群胆大妄为的盗马贼剿灭一空,他刘承义岂不是就得成了天下人的笑料,还谈何争夺世子大位,再说了,如此多的战马要是落到了官军手中,那等后果之严重刘承义用屁股都能想得出来,故此,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刘承义都不得不向前狂追不已。
“追,快,追上去,杀光贼子!”刘承义见前方马群渐渐散乱,便知对手已是被己方赶得乱了分寸,登时便兴奋了起来,红着眼,高声叫嚷了起来。
自家主帅下了令,一众平卢军将士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呼喝着纵马如飞,烟尘滚滚中,杀气腾腾而起,万余铁骑如同滚滚洪流一般向打虎山方向席卷而去,不数刻,已能透过漫天的烟尘隐约瞅见前面的马群,所有平卢军将士全都为之士气大振,就等着追上盗贼之后,来个虐杀了,只可惜似乎高兴得太早了一些,就众人快马加鞭地往前狂冲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前方响了起来,紧接着,前方径直狂奔的逸马群突然开始了转弯,向南面冲了出去,待得一众惊疑不定的平卢军官兵冲出漫天的尘埃之时,迎面便见两座相对而立的小山间一支官兵不知何时已布好了严密的防御阵型。
“全军止步!”
刘承义昨日才刚接到溃散而回的游骑之汇报,知晓萧无畏的大军还远三十余里之外,这冷不丁见一支官军居然出现此,登时便起了疑心,再一看官军依山而列的大阵极为齐整,自是不敢仓促投入进攻,忙不迭地勒住了胯下的战马,高声下达了将令,跟随其身侧的号手自是不敢怠慢,飞快地取下腰间悬挂着的号角,鼓着腮帮子便吹了起来,凄厉的号角声中,一路狂奔的骑兵大队缓缓地停了下来,离官兵阵型四百余步左右的距离上展开了阵型。
“全军都听好了,王爷有令:不可放过一名贼骑,此战过后,凡有命,一律收入王府为侍卫,赏银百两,战死者抚恤翻倍,儿郎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奶奶个熊的,是汉子的,就跟老子杀贼去,死了鸟朝上,不死万万年,都她娘的听清楚了没!”燕铁塔手持着一把加长加粗的大号陌刀,站立队列之前,高声地喊着话,前头复述萧无畏的命令时,还蛮像回事的,可到了后头,却完全是他自己胡乱发挥了。
“好,杀贼!杀贼!杀贼!”
还别说,燕铁塔的话虽是糙了些,可偏偏还就符合一众军汉们的脾气,这一听竟有如此之厚赏,三千官兵立马齐声怒吼了起来,声震长空,但见血色残阳下,刀光如血,士气如虹,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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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血战打虎山
刘承义满脸的络腮胡,一副饱经风霜之状,其实年岁确并不大,就仅比萧无畏大上三岁而已,今年也不过方才二十二罢了,可却已是饱经战事之辈了,不单与官军交过手,也没少参与诸藩间的小规模战事,曾率军出击大草原,与突厥铁骑狠斗过数番,说是身经百战也绝不为过,乃是实打实地从血战中成长起来的悍将,其作战经验之丰富自是可想而知的了,故此,燕铁塔等人虽吼声震天,可刘承义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端坐马上,硬生生地压住心中强烈的追击之冲动,默默地等待着马群扬起的漫天尘埃散。
逸马万余,再算上刘承义所部的万余铁骑,这么两万多匹战马狂奔之下卷起的尘埃自是相当之可观,然则真要散去,也不过就是片刻功夫罢了,待得尘埃落定,刘承义终于看清了对面的兵力配备,不由地便有些子上了恶当的恼火——三千人,多就只有三千人而已,竟然吓阻住了己方万余铁骑,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程方诚,苏邈!”刘承义恶狠狠地盯了眼官军阵列中随风飘荡的那面火红大旗,咬了咬牙,吼了一嗓子。
“末将!”一听刘承义点了名,两员战将忙不迭地从后头抢了出来,各自马背上躬身应诺。
“尔二人即刻率本部兵马绕山而走,务必追上逃逸之马群,不得有误!”刘承义头也不回地吼道。
“是,末将等谨遵大将军之命!”刘承义既已下了将令,程,苏二将自是不敢有违,各自高声应答了一句,纵马冲回本部,各点齐了一千五百骑兵,冲出阵列,向南面追袭而去。
“传令:通告贺、王二部,即刻前来会合,首战务胜,不可轻慢!”刘承义没去管程、苏二将的行动,黑着脸接着下达了将令,自有身边跟随着的传令兵领命奔向来路,前去通禀贺、王二部不提。
“全军下马!”刘承义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之后,却并没有立刻投入进攻,而是下令全军下马,此令一下,六千余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下了马背,岿然的阵型却不见有一丝的混乱,显百战强军的气质。
“燕将军,贼兵这是做甚?”
“是啊,这攻又不攻地,耍猴么?”
“哈,想来是怕了罢!”
一众严阵以待的官军见刘承义又是分兵又是列阵地忙活了大半天,到了头来,不但没发动冲锋,反倒是下马歇息了起来,不由地便七嘴八舌地乱议了起来。
“都给老子闭嘴,站好了,谁敢再多啰噪,杀无赦!”
燕铁塔看似粗豪之辈,其实却是个极有心计之人,其自幼生活燕西那个百战之地,见识过不少的骑兵会战,京师这一年,没少得萧无畏的提点以及宁南等军中高手的指导,兵书战策也算是学了不老少,自是看得出刘承义的打算何,知晓对方如此慎重地歇马之后,接下来的必定是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十有**是打算一口气将自己所部全部吃掉,也好为即将开始的大战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心中不免有些子发沉了起来。
按萧无畏的将令,燕铁塔所部必须顶到天黑,而此时管已是日头西沉,可离着天黑却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七千余百战强军的铁骑面前,要想完成此项任务,却又哪是如此容易之事,毕竟手下这三千官兵虽说训练有素,可毕竟皆是没上过战场的菜鸟,战斗力能发挥出平时训练的几成实是很难说的事情,一个不小心之下,很可能全军就得彻底葬送于此了,然则事到如今,却已是退无可退——就这么三千步兵,一旦离开了打虎山这个既设阵地,只怕还没跑出多远,就得被汹涌而来的铁骑彻底吞没,唯今之计,也只有死战到底了,故此,燕铁塔管心中发沉,可也没旁的办法,只能是虎着脸,弹压住手下军卒的骚动,等候着刘承义所部的攻击开始……“跟上,快,跟上!”
就刘承义与燕铁塔两军对峙的当口,一支三千兵力的轻骑正疯狂地向打虎山方向赶去,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此人名叫陈泉山,乃是鲁东王栋梁手下一员悍将,属一见血便疯狂的人物,此行是奉了主将王熙龙的命令前去协助刘承义,虽说出发得很迅速,这一路也是纵马狂奔,然则因着绕道过淄河的缘故,紧赶慢赶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没能追上前面的刘承义所部,心情焦躁之下,陈泉山竟顾不得珍惜马力,拼命地扬鞭催马,驱策着手下轻骑拼全力向前飞奔,好一阵子狂赶之后,总算瞧见了前方有着一大拨正策马缓行的骑兵,透过烟尘隐约可见那旗号正是鲁北贺怀亮所部,眼瞅着总算是赶上了趟,陈泉山兴奋之余,也不禁有些疑惑,只因贺部的行动似乎有些子不太对劲,慢吞吞地磨蹭着,简直就跟遛马一般,哪像是要去追杀贼寇的样子。
“来者可是陈泉山将军么?”就陈泉山疑惑地降下了马速之际,前方的骑兵大队停了下来,就此转向列成了骑兵方阵,一员大将从阵中策马而出,似乎看了眼陈泉山队列中飘扬的旗号,提高了声调,嚷了一嗓子。
这员身材魁梧的将领陈泉山认得,赫然竟是鲁北军大都督贺怀亮本人,陈泉山一惊之下,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喝令手下骑兵就此列阵,自个儿却纵马上前,到了离贺怀亮三十步处便停了下来,马背上一抱拳道:“末将陈泉山见过贺大都督,不知贺大都督有何吩咐?”
陈泉山的行动里满是警惕之意,话语间也谈不上有多客气,这也不奇怪,两家分列鲁东与鲁北,疆界紧挨一起,往日里就没少搞些磨蹭,大规模战事虽甚少,可数万人规模的战事却是打过了不老少,彼此间的关系着实谈不上有多融洽,尤其是陈泉山曾贺怀亮的手下吃过一次大亏,差点被贺怀亮生擒了去,此时见到贺怀亮出现此地,行动还诡异得紧,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呵呵,陈将军客气了,老夫哪敢有甚吩咐的,只是今时天气不错,是个散心的好时辰,老夫聊发少年狂,也就出来散散心罢,陈将军若是不急的话,不若陪老夫走走?”贺怀亮满脸堆笑,那无害的笑容看起来就跟一个寻常商贾一般无二。
走走?还散心?陈泉山听得满头的雾水,实闹不懂贺怀亮这老小子究竟想做甚,居然这等大战将起的当口,还有闲心散心,简直是匪夷所思至极,然则不解归不解,陈泉山可没胆量跟贺怀亮较真,毕竟此时贺怀亮所部的兵力可是他陈泉山的三倍有余,真要是贺怀亮动了别样的心思,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陈泉山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沉吟着不敢轻易开口。
“陈将军莫要误会,呵呵,老夫没别的意思,你我皆是马上战将,自是知晓马力之要紧,如此狂奔,损了马力可是不好,你我两部不若合兵一道且将行着去可好?”眼瞅着陈泉山不肯开口,贺怀亮却一点都不着急,等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笑呵呵地建议道。
能诸藩军中任大将者都不是傻瓜,贺怀亮这话都已说的如此明显了,陈泉山又怎可能猜不出其话里的潜台词,那便是要借官军之手损耗刘承义所部的实力,这一点陈泉山虽不甚以为然,可倒也不会反对,毕竟三家如今虽说联了手,可彼此间的提防之心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消除过,能看着一向趾高气昂的刘承义吃苦头,陈泉山倒也是乐意得紧,这便哈哈一笑,抱拳行了个礼道:“也好,就依贺大都督所言罢,您先请,末将随后跟着便好。”
“哈哈哈……,好,好,好,陈将军真乃爽快人也,那就这么说定了。”贺怀亮哈哈大笑地回了个礼,纵马回归本阵,指挥着手下骑军再次向前开拔,可行军速度却依旧缓慢得紧,陈泉山所部自也同样如此,两支骑军一前一后,相隔百丈,极有默契地保持着龟速的行军势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一柱香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管前前后后已派了几拨的传令兵前去催促贺、王两部,可却始终没见这两路兵马前来会合,而先行出击去追赶那伙盗马贼的二将也没传回丝毫的消息,刘承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耐的神色,抬头看了看天色之后,一挥手,高声断喝道:“苏林!”
“末将!”一名身材不高,却极为壮实的将领从后头抢了出来,躬身应诺道。
“尔率本部兵马先攻,务必冲乱敌军阵势,本将后为尔掠阵。”刘承义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沉着声下令道。
“是,末将遵命!”苏林乃是刘承义的嫡系爱将,向来以勇武著称,此际见刘承义让自己打头阵,自是兴奋得很,高声应了诺,兴冲冲地奔回到自己所部的队列中,喝令所部一千五百名骑兵上马,缓缓地行出了本阵,于行进间排成矢锋阵形,向着列阵于打虎山下的燕铁塔所部发动了第一波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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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血战打虎山
骑兵冲锋首重气势,那等万马狂奔的震撼劲,没经历过的人,是很难想象其威势究竟有多可怕的,很显然,苏林所部绝对是老于此道的个中高手,竟行进间便调整好了严密的冲锋阵型,这等能耐,非百战之士难以做到如此之默契,此等气势一出,便已足够震撼人心的了,遑论众骑兵纵马冲锋时,那如雷般的马蹄声有着强烈的节奏感不说,一千五百骑的步点竟惊人地一致无二,整齐划一,一声紧似一声,声声摧人胆魄!
平卢骑军不紧不慢地放马奔驰着,待得到了离官军阵列不过两百步左右的距离上之际,只听一声凄厉的号角响起,一千五百名骑兵同时发喊,声如雷震中,气势瞬间便疯狂地攀升到了个顶点,与此同时,原本中速前行的战马也开始了疯狂的冲刺,大地竟因此而战栗了起来。
那一头苏林所部全力发动,这一边官军上下之士气竟为之夺,虽尚不至于胆丧到就地溃散之地步,可因之面色苍白者为数不少,有不少兵竟吓得腿脚直打哆嗦,屎尿失禁者亦有那么几个,当然了,说起来也不奇怪,毕竟这三千兵马连同主将燕铁塔内,都没经历过战事,不曾经受过骑兵大规模冲击的考验,将士们哪怕平时训练得再好,到了这等时分,却依旧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慌乱。
“站稳了,怕个毬,都给老子挺起胸膛来!”眼瞅着自个儿的手下有些子怂了,燕铁塔可就急红了眼,手提着大号陌刀大踏步走到了队列之前,背对着正疯狂冲来的平卢骑兵,高声怒吼了起来。
燕铁塔身高体壮,立地上,当真有如一截铁塔一般,其这么一吼,倒也算是将众将士从迷茫与惊慌中唤醒了过来,然则整体的士气依旧不是太高,这令燕铁塔分外的恼火,可也没辙,好事先另有安排,却也不怕士气鼓不起来,如今也就只能静待战事的展开了。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全速冲锋中的骑兵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便已冲到了离官兵阵列八十步的距离上,却始终没有遭遇到官军箭雨的袭击,苏林看来,那帮子未曾经历过战事的官军菜鸟们十有**是吓坏了,竟然连射箭扰乱骑兵冲锋阵型都忘到了脑后,打这等菜鸟部队,苏林实是提不起太大的精神,然则不管怎么说,该拿到手的功劳,还是得拿,管他是不是胜之不武,故此,一到了八十步这条冲锋的生死线,苏林毫不犹豫地扬起了手中的马刀,大吼了一声:“举刀!”
此令一下,一千五百名平卢骑兵齐刷刷地扬起了紧贴身侧的马刀,原本俯身马背的姿势也这一瞬间改为了直立,那等整齐与划一再次显现出了平卢骑军百战之军的能耐,但见千余把马刀如密林般扬起,雪亮的刀锋夕阳下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就宛若一群地狱里杀将出来的死亡骑士一般。
刀已举起,接下来就该是痛痛快快地砍官军将士的脑袋了,饶是一众平卢军将士都已是身经百战之辈了,可一想到劈杀的痛快劲,还是不免大为兴奋,不少人等的脸上都已露出了狰狞的笑意,但是,这世上的事情不怕别的,就怕但是,但是众平卢军将士们显然兴奋得有些早了,可怕的悲剧就前方十步内等待着上演的那一刻!
“冲……”苏林扯着嗓子正准备下达后的冲锋令,可才喊出一个字呢,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般没了气性——绊马,接连七、八道的绊马横了地面上,苏林本人倒是侥幸逃过了此劫,可身后紧跟着的平卢军将士们就没这等好运气了,数十名倒霉的骑兵生生被绊马拌落了马下,紧接着被后头冲上来的战友生生踩成了肉泥,人仰马翻间,原本整齐的矢锋阵登时便乱成了一团麻,还没等苏林发出调整的命令,突觉身子一沉,胯下的战马竟踏中了一个巨大的陷坑,面对着坑底下迎面而来的尖锐木桩,苏林只来得及奋力一跃,拼死跳回了坑沿,却无力救助胯下已失足了的战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战马被数枚尖木桩生生串成了血葫芦。
苏林倒还算是幸运,凭借着一身好武艺,算是死里逃出了生天,可紧随其后冲锋的一众骑兵就惨了,此际恰逢刚冲过绊马的拦截,阵型正自混乱间,众骑兵自是不可能控制得了冲锋的速度,明知道前面是陷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了,如此一来,官军四十余步距离上所挖的数个大陷坑可就算是物有所值了,整整两百五十余平卢军将士还没跟官军正面交上手,便已成了陷坑的牺牲品,再算上先前死伤于绊马的冤魂,三百五十余骑就这么没了,然则悲剧却还没有结束,就平卢军乱成一团的当口,官军阵列中传出了燕铁塔的一声大吼:“放箭!”此令一下,原本紧密排列盾刀手身前的弓弩手们扣扳机的扣扳机,射箭的射箭,千余只钢箭密集如飞蝗一般向侥幸躲过了绊马,又逃过了陷坑阻截的平卢军骑兵们暴射了过去。
距离实是太近了,就这么三十余步的距离上,哪怕是再差的弓弩手,也不太可能放空目标,这一番箭雨洗劫过去,倒霉的平卢军将士再次倒下了两百五十余骑,从八十步到四十步,这么短短的四十余步距离上,一千五百骑兵已损失了六百余,令平卢军难受的是——此时的冲锋节奏彻底丧失殆不说,便是连主将都生死不明,全军上下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只能是各自为战了。
强军就是强军,若是换了支部队,一旦处于平卢军这般境地,只怕早已溃散了去,可平卢军却不然,哪怕折损了如此多人马,哪怕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哪怕面对着已刀枪并举的官军严密之防线,可一众平卢军将士却分成了十数小队,队官的统带下,依旧义无反顾地向着官军杀奔了过去,一个个嘶吼连连,杀气凛然迸发!
“立盾墙,挡住!”
燕铁塔好歹也算是见识过大规模骑兵混战的人物,可还真没见过有如平卢铁骑这般神经坚韧的队伍,居然经受了如此大的损失之下,还敢强行冲阵,不由地心头一沉,知晓一场血战已是无可避免了的,这便嘶吼着下达了作战命令。此令一下,原本站前头的弓弩手们迅速地退回到了阵后,忙着准备第二波的箭雨,而盾刀手们则呐喊着将手中的大盾搭靠一起,形成一面带着斜度的厚实盾墙。
“冲,冲,冲!”
官军的盾阵刚刚成型,平卢骑军已呐喊着冲到了近前,不管不顾地纵马向着盾墙冲撞了过去,但听“扑通”之声大作间,率先冲到的平卢骑兵大多连人带马生生撞死盾墙上,纵使有个别幸运者被垂死的马匹掀落地,也逃不过后续杀上来的战友们的践踏,几无一丝一毫的生机,只一个瞬间,冲撞而死的平卢军骑兵便多达六十余骑,代价虽不小,可却用生命为己方的后续大队生生撞开了一道道缺口——如此巨大的冲撞之下,就算持盾的官军大多是勇悍之士,却也不可能承受得住,无不被撞得倒飞不已,死伤再所难免,只这么一个照面下来,官军也付出了五十余人的伤亡,刚麻烦的是盾墙已露出了致命的缺口,再也无法有效地阻挡住平卢骑兵大队人马的冲阵了。
“陌刀队,跟老子上,封住缺口!”
一见到己方的盾阵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平卢军冲破了几个大口子,燕铁塔可就急红了眼,大吼了一声,亲自率一支陌刀小队杀上了前去,径直冲向大的一个缺口处,与此同时,分散阵后随时待命的各支陌刀小队也纷纷扬刀而起,如轮般挥舞着向前抢进。
陌刀队无疑是对付骑兵冲阵的一把利器,本该用前列,以犀利的攻击力彻底绞杀胆敢冲阵的骑兵大队,这一点燕铁塔自是清楚得很,可惜他手下的陌刀手拢共也就只有七十人不到,压根儿就无法形成一条完整的防线,只能用来补缺补漏,虽说有大材小用之嫌疑,可却是好使得很,这一出击之下,果然遏制住了平卢骑兵的强行突进。
“起,斩,横,扫!”
燕铁塔身材魁梧如楚霸王再世一般,手中的大号陌刀随便一劈,便可将迎面扑击过来的骑兵连人带马切成两截,但见其一边嘶吼着号子,一边运刀如飞地斩着,毫不容情地将胆敢顺着缺口冲杀过来的平卢骑兵斩杀当场,短短数息之间,燕铁塔身前的人马碎尸已堆集了满满地一地,而他自己也被鲜血彻底染成了个血人,望之简直如同地狱恶魔一般恐怖。
陌刀手一出击,战事便不可遏制地逆转了,冲锋中的平卢铁骑又死伤了两百五十余骑之后,终于胆寒了,再无丝毫的战心,剩下的五百余骑狼狈地拨马逃了回去,哪怕侥幸抓住了一匹无主战马、从后头冲将上来的主将苏林喊破了喉咙,也无法阻止住手下的溃败,万般无奈之余,也只能灰溜溜地撤回了本阵,双方的第一次交手,以官军的大胜而告终!
“赢了,赢了!”
“我们赢了,万岁,万岁!”
“哈哈哈,胆小鬼们逃喽!”
望着丢盔卸甲地逃回去的平卢骑兵之背影,苦战之后的官军将士们全都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士气陡然间便高涨到了开战以来的顶点,然则燕铁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只因他很清楚,这第一回合的交手不过仅仅只是道开胃菜而已,真正的血战还后头呢,能不能坚守到萧无畏所规定的天黑时分,燕铁塔心中一点把握都没有,至于到了天黑之后,又该如何撤离此地,燕铁塔也同样心中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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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血战打虎山
“大将军,末将无能,末将罪该万死!”随败军逃回本阵的苏林一见到冷着脸端坐马上的刘承义,自觉羞愧难当,一头滚下马背,跪倒地,磕头认起了错来。
愤怒,无比的愤怒,刘承义的脸色虽尚算平静,可内心里的怒火却熊熊地燃烧着,这也怪不得刘承义生气,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出战,打得不过是些无能的官军鼠辈罢了,居然一刻钟不到便输了,还折损了近千的精锐骑兵,刘承义心疼得直滴血,恨不得一刀活劈了苏林这个罪魁祸首,只不过刘承义却是没这么去做,冷冷地看了苏林一阵之后,寒着声哼了一句道:“怎么?尔的胆子被打没了么?”
刘承义御下素严,但凡忤逆于其,必遭横死,苏林久其麾下,对此自是清楚得很,此番败阵而归,本已自忖必无生路,可这一听刘承义的话音虽寒,内里却似乎有为自个儿开释的意思,惊喜交加之下,猛然抬起了头来,涨红着脸高声嚷道:“末将不服,贼军诡计暗算,方有此败,若再战,末将定要取敌将首级来见大将军!”
“好,那本将便再给尔一个机会,尔依旧率本部兵马出击,若是还不能见功,尔自己死阵前罢。”刘承义咬了咬唇,强自将心中的杀意摁了下来,并没有急着全军出击,而是给了苏林戴罪立功的机会,倒不是刘承义心慈手软,而是此际他心里头涌起了一股子不太妙的预感,没摸清萧无畏所部的真实底细之前,他不愿也不想倾全力去跟眼前的三千官军混战一场。
“多谢大将军,末将不破贼阵誓不回!”一听刘承义如此说法,苏林立马激动了起来,磕了个头,谢了一声之后,跳将起来,大步冲回本部兵马,声嘶力竭地喝骂着,下达了死战的命令,浑然不顾马力有所损伤,匆匆将残兵重编排了一番之后,发一声喊,再次向燕铁塔所部冲杀了过去,出击之兵力虽仅及前番的三分之一多一些,可气势却明显不同了,马蹄声声中,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气氛陡然而起。
刘承义没有去理会苏林的整队,甚至没去看苏林所部的决死冲锋,而是眼神闪烁地思着,对于眼下的局势,刘承义有了不一样的判断,他怀疑自己的行动或许是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只是一时间尚无法看清迷雾背后的真相,所以他等,除了派出传令兵不断地催促后头的贺、陈两部兵马加速前来会合之外,也没忘了向先前逸马奔去的方向派出大批的哨探,试图短时间内摸清萧无畏的战术安排,也好来个反算计,至于当面这三千官军,刘承义已不放心上了,而是为那三千前去追杀盗马贼的骑兵大队之安危担忧了。
刘承义不愧是沙场里滚打出来的人物,其预感或者说直觉着实准确得吓人,程方诚,苏邈两员奉命前去追杀盗马贼的骑兵大队确实遇到了大麻烦——因被燕铁塔所部的突然出现所扰,程、苏两部骑兵出发去追赶燕云祥等人时,已足足耽搁了半柱香的时间,这一路自然是放马狂冲不已,好绕过了打虎山之后,远远地已能看到前方烟尘大起初,逃逸的马群正沿着大道低矮的丘陵间飞奔着,二将自是不敢怠慢,纵兵狂追了上去,拼着老命地缩短着与逸马群之间的距离,如此狂奔了一刻钟多一些,已跑出了近十里的路程,眼瞅着就要追上逸马群之际,异变却陡然发生了,但听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四面八方地想了起来,大道两旁数座小山包上突然立起了无数的旌旗,一排排官兵嘶吼着沿山坡狂冲而下,紧接着,后方也有一支官军冲将出来,横于道上,飞快地排开了严密的阵型,截断了程、苏二部的退路,与此同时,前方的道路上,逸马群方才狂奔而过,便有无数的官军掩杀了出来,拦住了平卢军的去路。
不好,中埋伏了!程、苏二将皆百战之士,一见官军这等架势,便知己方所有的行动一准是落入了对手的算计之中,再一看此地正好处于两面有连绵起伏的丘陵之处,左右两路皆非己方骑兵可以通行之道,而前后皆有阻截,几无处可逃生矣,不由地便有些子慌了神,然则二人却非轻易认输之辈,各自交换了个眼神之后,竟不理会左右以及背后掩杀而来的官军,率部向前狂冲,竟打算突破正面阻截之敌,以求得一线之生机。
程、苏二将的判断不可谓不佳,此际逸马群刚刚通过,前方杀出拦截的官军压根儿就没有完成布阵的时间,正处于混乱之中,正是四面埋伏中薄弱的环节所,只要能冲乱官军的阵型,凭借着骑军的冲锋势头,完全可以杀出重围,一旦到了开阔地上,纵使此番伏击的官军人数再多,也绝无法困得住奔走如飞的骑兵军,此想法不可谓不美妙,可惜到了底儿还是没等落到实处——就程苏二将堪堪冲到官军阵列前之际,却听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一支四百余兵力的骑兵大队突然从官军尚未合拢的阵型缺口处冲杀了出来,为首一员身着黄金甲的青年将军赫然正是萧无畏本人!
萧无畏此番苦心安排,精心设伏,不光是为了夺取战马那么简单,为的是趁机重创刘承义所部,从而引发三藩之间潜的矛盾——萧无畏的安排乃是一环扣着一环,整个计划从清剿那些猖獗无比的游骑时便开始了,之所以要拿那些游骑开刀,其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出口恶气那么简单,而是为了避开三藩游骑的监视,以从容布置相关之安排,这一系列的安排中,不但有燕云祥等人凭借着缴获的敌军服饰以及审问出来的口令趁夜混过平卢军几道封锁线,悄然潜伏淄河边,有燕铁塔所部深夜出发,悄然藏身打虎山下,于此同时,萧无畏自己却率主力一万五千兵马设伏于此,至于大营中却留下了一万多兵马紧闭营门不出,以迷惑日间再次糜集而来的敌军游骑,巧妙地利用了击溃敌军游骑之后所出现的那一段监视空白期,安下了这么个连环计,此时见程、苏两部骑兵悍然冲阵,企图夺路逃生,萧无畏又怎能让落到了口边的肥肉给飞了,自然是毫不客气地亲自率部出击,以求得大的战果。
“杀!”
“杀啊!”
程方诚与苏邈皆是勇悍之将,这一见萧无畏率骑兵迎了过来,虽不清楚萧无畏的真实身份,可一见其身着黄金甲,便知晓此人必定是官军中的要员,自是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便包抄了过去,嘶吼连连地要联手拿下萧无畏,从而争取短时间内击溃官军骑兵,以便抢官军步兵完成布防前杀出一条生路。
“找死!”
眼瞅着程苏二将纵马如飞地冲着自己杀了过来,萧无畏丝毫不惧,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枪一颤之下,无数枪花暴然而出,幻灭不定,瞬间便形成了个枪花的海洋,虚实转换间,便将程、苏二人罩进了其中,这正是枪术三大绝招中的“百鸟朝凤枪”。
程、苏二将皆是勇武之辈,也都是用枪的高手,只一看便已知晓了萧无畏此枪的出处,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运转手中的长枪,迎上了前去,所不同的是程方诚同样使出了“百鸟朝凤枪”,无数的枪花乍然而现,与萧无畏的枪花之海节节抗衡,只一霎那间,双方的枪花相互泯灭不休,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雨打芭蕉般暴响了起来,而苏邈则是丝毫不管枪花如何幻灭,笔直地一招“中平枪”便急速地刺杀了过去,压根儿就无视前方枪花之海究竟有多深,完全就是以快破巧之架势。
“来得好!”
萧无畏于枪法上可是下过了苦功的,一手枪法之高虽谈不上冠绝天下,却也足以立足当世高手之列,此时见程、苏二将枪法了得,登时便兴奋了起来,暴喝了一声,体内的“游龙戏凤功”全力运转了起来,原本虚实莫定的枪花之海竟就此有了实化的趋势,管这一状态只保持了一霎那,可爆发出来的威力却是原先的四倍有余,如此巨大的爆发力一出,程、苏二将立马就吃不住劲了,但听一阵如雷般的暴鸣声轰然而起,苏邈刺出的“中平枪”竟有如刺一块钢板上一般,不但刺不进去,反倒被巨力反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长枪险些就此脱了手,大吃一惊之下,忙不迭地一踢马腹,向边上闪了开去,以躲避萧无畏接下来的袭杀,而程方诚也没能讨到便宜,他所舞出来的枪花一撞上萧无畏的实化抢海,瞬间便有如泥牛入海一般,全都被吞得个一干二净,惊惶之下,自是不敢再向前进击,同样一踢马腹,便要向边上躲开。
“哪里逃!”
方才那一番交手虽短促,可萧无畏却已判断出了程、苏二将的能力之高下,此际见二将左右一分,各自要逃,萧无畏自是不肯放过枪法高出一筹的程方诚,这便大吼了一声,枪招一变,无边无际的枪海瞬间凝聚成一枪,如闪电般刺向了程方诚的腰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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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血战打虎山
萧无畏这一枪并非蓄势而发,只不过是随机应变之举罢了,可饶是如此,枪势依旧快得惊人,尖锐的呼啸声中,枪尖瞬间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只一霎那便已刺到了离程万诚腰胁处不到一尺的距离上,锐利的枪风透骨而寒,惊得程万诚大叫一声,奋力将枪柄一横,猛地架向了急速刺来的枪头,但听“锵然”一声巨响,程万诚只觉得双手如被雷掣一般,剧震不已,便是连胯下的战马都吃力不小,前蹄一沉,险些软趴地,可勉强算是将萧无畏的杀招卸开到了一旁,心胆俱裂之下,实是没有勇气回头再战,慌乱间顾不得东南西北,纵马便向道旁闪了开去,与此同时,苏邈却绕过了萧无畏杀进了陆续涌将过来的官兵骑兵大队之中,运枪如飞地厮杀开了,试图趁乱杀出条血路。
该死,竟被这厮逃了!萧无畏一枪被格开之后,再要变招去追杀程、苏二将已是来不及了,只因此时急于奔命的平卢骑兵大队已疯狂地冲了上来,刀枪并举地向萧无畏攻杀了过去,但见乱枪攒刺,刀光狂闪中,萧无畏竟已是四面受敌,所受的压力之大,比之当初燕西跟乌骨教众对撼还要沉上几分——平卢铁骑乃天下一等一的骑军,这些年来,屡屡跟大草原上与突厥铁骑对战,胜多负少,其战斗力之强绝对能八藩军队中排第一位,这一点从其虽身处官军重围之下,却慌而不乱,无论是冲锋的阵型还是军士们之间的默契配合都不曾有丝毫的破绽可寻便可见一斑,这一疯狂出击之下,作为全军尖刀的萧无畏所受到的压力也就可想而知了的。
“杀!杀!杀!”
面对着疯狂涌上前来的平卢铁骑,萧无畏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口中怒吼连连地冲了上去,哪怕这一冲有着陨落的危险,却也顾不得了,只因萧无畏很清楚手下那帮神骑营骑兵之战斗力跟平卢军压根儿就没得比,若是他不拼死削弱平卢军的冲锋势头的话,他麾下那帮子骑兵一准是被人瞬间彻底击溃的命运,如此一来,尚未合拢的缺口便无遮无挡地暴露平卢军的面前,围歼这部平卢骑军的作战计划就得落到空处。
杀,再杀!面对着如山的压力,萧无畏彻底地疯狂了,手中的长枪运转如飞,格、挑,刺,抹,扫,强招迭出,拼命地骑兵的海洋中奋力冲杀着,战不多时,已是血染征袍,原本看起来华丽的黄金甲也处处开裂,浑身浴血之下,萧无畏自己也分不清那血究竟是自己所流,还是出自死他枪下的对手所溅,饶是萧无畏已是二品巅峰的高手,可这等疯狂的拼杀之下,手已越来越沉,出枪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血与汗流淌了满脸,整个人如同地狱恶魔一般骇人,可依旧丝毫不肯退出大道的正中。
若说平卢军的冲锋就像大海的怒涛的话,此时的萧无畏就是那岿然不动的礁石,任凭海浪如何汹涌澎湃,却始终无法奈何得了礁石的稳固,无数冲上前来的平卢军骑兵不得不选择绕开萧无畏这尊杀神,去攻击随后冲将过来的官军骑兵,就这么着,平卢骑军强悍的冲击势头竟生生被萧无畏一人强硬地削弱了下来,可就算是这样,神骑营的骑兵依旧不是平卢骑军的对手,双方对冲之下,虽说互有损伤,可倒落马下的却依旧是神骑营将士居多,只不过神骑营将士的牺牲显然没有白费,平卢骑军冲击的势头就此被强行挡了下来,双方骑兵便大道上混战成了一团,人吼马嘶,刀光霍霍,长枪呼啸之下,惨叫声四起,又怎个惨烈了得。
出枪,再出枪!此时的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理会身后的混战究竟谁能获胜,脑海里只剩下出枪这么个念头,哪怕气息早已不匀,哪怕双手早已微微颤抖,哪怕手臂已是阵阵酸麻袭来,萧无畏始终不曾停下手中的长枪,拼死地向前冲杀着,就萧无畏已到了精疲力竭的当口,突觉眼前一亮,再无平卢骑兵的身影,这才知晓自己竟已硬生生地杀穿了平卢军的阵型,而此时还能跟他身边的就只剩下浑身挂彩的宁家兄弟了,至于其它亲兵侍卫以及神骑营官兵此际不是还大道上拼命地厮杀着,便是已壮烈战死当场了。
萧无畏没有回头再战,而是径直策马冲到了一面缓坡上,喘着粗气打量着战场的态势,当然了,这并非萧无畏没了再战的勇气,而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就官军骑兵强行拦阻平卢军冲锋之际,从道旁小山上冲杀下来的步军已赶到了杀场,很显然,没有了速度的骑兵遇到大量步兵的围剿,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失败的命运罢了,这等胜机已现的当口上,已不需要萧无畏再去逞匹夫之勇了。
胜机归胜机,官军管已取得了绝对的优势,一万对三千,再怎么看都已是稳赢之局,然则身陷绝境的平卢军骑兵却并没有因此而放弃抵抗,恰恰相反,无论是落了单的士兵还是聚集成团的将士,全都咬牙跟官军苦战者,如此绝境之下,竟无一投降之人,血战,还是血战,双方都杀红了眼,整个战场一片大乱,那等惨烈之状显然出乎了萧无畏的意料之外,眼瞅着随着战事的持续,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可己方却迟迟不能拿下被围困的平卢骑军,反倒被程万诚与苏邈二将聚集了一大帮士兵弃马抢登上了道旁的小山包,萧无畏的脸色不免有些子阴沉了起来,很显然,预定的作战计划要出意外了,对于还能不能顺利救出打虎山下打阻击的燕铁塔所部,萧无畏已很难做出个万全的保证了……就程、苏两部平卢军陷入苦战的同时,燕铁塔所部也遇到了大麻烦,而带来麻烦的正是先前被官军杀退下去的苏林所部那五百余骑兵——苏林是员悍将不假,却不是那种一根筋只知道冲锋陷阵的莽夫,前番大意之下,被燕铁塔算计了一回,死伤惨重,此番再度出击,苏林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但见苏林率领着五百骑兵缓缓地策马出了本阵之后,并没有再如前番一般一上来便发动决死冲锋,而是全军分成两个小队,绕着官军的阵型外围来回驰骋,以骑射攻击官军薄弱的侧翼,依仗着骑兵的机动灵活,来回地调动着官军的阵型,如此一来,燕铁塔所部可就陷入了大麻烦之中,疲于奔命之余,也就只能派出弓弩手跟平卢铁骑展开对射,可惜效果却甚是糟糕,随着时间的流逝,己方所部的伤亡越来越大,若非背靠大山,掩护住了后路,只怕早已被平卢军乘虚而入了的,饶是如此,光挨打不能还手的局面也已令原本高昂的士气就此低落了下来。
苏林所采用的战术其实很简单,就是游骑战法,要破解此战法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己方有足够的轻骑兵手,完全可以抓准时机,打对方一个反击,虽说不见得能彻底吃掉对手,可要制止住对方的骚扰行动却是轻而易举之事,这么个浅显的策略燕铁塔自然不会不知道,可惜他手中没有骑兵,也就只能巴巴地看着苏林所部那儿耀武扬威,这等被动挨打的局面令燕铁塔郁闷得一张黑脸生生憋成了酱紫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可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官军将士们来说,都难熬得很,渐渐地,组成盾阵的士兵们手麻木了,再也无力维持完整的盾牌阵,而弓弩手们也因伤亡过大,无力再与平卢军游骑们展开对射,战阵已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可就此时,临淄城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烟尘大作,隆隆的马蹄声远远地传了过来,毫无疑问,这是敌方的援军到了,虽不知其规模究竟有多大,可听那动静,来的人马一准少不了,原本尚还能支撑一时半会的官军将士们彻底慌了,将无战心,兵无士气!
“呸,奶奶个熊的,撤,上山,陌刀队跟老子留下掩护!”燕铁塔一见到远处烟尘大起,便知晓这仗没法再打下去了,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痰,气恼万分地下达了撤退令。此令一下,原本就无心再苦熬的一众官军将士们自是如获大赦般地掉头向山上跑去,整个阵型瞬间就此彻底崩溃,这等情形对于苏林来说,就只意味着一件事——战机出现了!
“全军出击,杀!”苏林一见官军要退上打虎山,顾不得等候另一支分队赶来会合,高呼了一声,率领着手下二百七十余骑战场侧翼匆匆调整了下队形,便即如离弦利箭一般向混乱中的官军杀了过去。
乱了,全乱了,原本尚还有一点撤退次序的官军将士们一见到苏林所部气势汹汹地杀了上来,登时全都乱成了一团,人挤人之下,相互牵扯了一起,自是谁也无法快跑起来,此等混乱之时刻对于官军来说,已是到了生死危机的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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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血战打虎山
撤退与溃退就一字之差,可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前者意味着主动,士气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可战斗力尤存,至于后者么,那可就是覆灭的前兆了,这么个浅显的道理燕铁塔自是不会不懂,可问题是此际军心已乱,纵使燕铁塔喊破了喉咙,也无法阻止住乱兵回头狂奔的惶恐,眼瞅着己方败象已现,燕铁塔急了,手提着大号陌刀,大吼了一声:“陌刀队,跟老子上!”话音一落,急吼吼地便要向率先冲杀过来的苏林所部杀将过去,可就此时,战场左侧的另一支平卢骑军分队也已发动了凶狠的冲锋,其目标赫然就是燕铁塔这名官军的主将。
“列阵,列阵!”
燕铁塔的反应很快,这刚才冲出数步,眼光的余角瞄见了另一支平卢骑兵的冲锋,自是不敢再去迎战苏林,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是高呼着,喝令手下的陌刀队排成阵型,以便迎战来敌。
平卢骑军的强军之名可不是白叫的,其军中也有着陌刀队的存,普及程度丝毫不比官军来得差,又岂会不知晓陌刀阵这等骑兵冲锋之克星的威力如何,自是不可能真的去跟陌刀队硬碰硬,这一见燕铁塔所率的陌刀小队已排出了个严密的防御阵型,立刻一个转向,避开了陌刀队所的地域,气势汹汹地一头撞进了混乱一团的官军队列中,刀砍马踏之下,惨叫声四起,仅一个照面间,后撤中的官军便已倒下了百余人之多,余者胆寒之下,全都撒腿狂奔了起来。
官军这么一奔逃,溃败也就成了定局,被平卢两路骑兵一搅合,当真是人头滚滚落地,死伤不计其数,若不是官军的背后便是打虎山,只这么一乱,全军覆没已是无可避免的结局,饶是如此,这等伤亡的代价也是不堪承受之重,燕铁塔气得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毕竟陌刀队的威力虽大,机动能力却是太差,防御还成,进攻却显得有些个勉为其难了,这等大乱之际,燕铁塔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全力掩护身周官兵向山上退去,至于其它正被平卢骑兵蹂躏的部众,燕铁塔已是有心而无力了。
燕铁塔想撤,可苏林却没打算放过他,一通子乱冲之下,杀得官兵死伤狼藉,苏林的杀性便起了,有心得个全功,也好出一出先前那番惨败的恶气,正冲杀得起劲之际,突然发现战场中部竟还有一群近千人的官兵聚集一起,且尚能勉强维持住阵型,自是不肯放这股生力军逃出生天,二话不说,打马便率部气势汹汹地向燕铁塔杀了过去。
“看刀!”
眼瞅着己方惨败如此,燕铁塔正自气闷难耐之时,突然间发现苏林居然率部向自己杀了过来,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有心要拿苏林祭刀,不单不退,反倒“噌,噌,噌”几个大步冲上了前去,完全无视苏林冲来的威势,手中的大号陌刀抡圆了便是一个斜劈,势大力沉已极。
燕铁塔名如其人,站地上就是半截铁塔,其力量之大,军中绝对是首屈一指,难得的是其还不是那种笨拙如大象般的人物,身手灵活得很,这一悍然出击之下,一刀之威当真有惊天动地之势,绝非人力可以招架得住,刀方一出,已闪电般地劈到了苏林的马前,锐啸的刀风激荡得空气中都出现了水状的波纹。
不好!苏林本身也是个高手,向来以武勇而自傲,可却万万没想到燕铁塔竟然勇悍到如此之地步,一见到那雪亮无匹的刀光,便知晓自己绝对架不住这一刀的劈杀,哪敢硬抗,忙不迭地重重一踏马蹬,人已跃起,狼狈不堪地滚鞍下了马背,还没等他立稳脚跟,但听“噗嗤”一声轻响,其原先乘坐的那匹战马竟被燕铁塔这一刀如同切豆腐一般地从马鞍处生生切成了两截,四溅的马血喷得苏林满头满脸都是。
怒了,彻底的怒了!苏林大小数百仗,还从没吃过什么大亏,可今日倒好,两次栽燕铁塔的手下,心中的怒火自是不可遏制地狂烧了起来,大吼了一声:“拿命来!”手中的马刀一扬,人已和身向燕铁塔杀过了过去。
“找死!”
燕铁塔一刀劈杀了苏林的战马,兀自没有解气,这一见苏林竟打算跟自己步战,撇了下嘴,不屑地哼了一声,手中的大号陌刀一横,轻巧地一个转折,顺势扫向了人空中的苏林。
“哼!”苏林见燕铁塔这一变招来得极快,心中一惊,可也不是很意,手腕一翻,手中的马刀探了出去,点向了陌刀的刀面,打算来个借力打力,震开燕铁塔的刀,抢进陌刀的防御圈中。
“锵然”
从道理上来说,苏林的应对毫无问题,只要能卸开燕铁塔的刀势,一旦抢进了陌刀的防御圈之后,长大的陌刀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守不能守,攻又攻不得,苏林完全可以依靠着手中的马刀击杀或是重创燕铁塔,可有一条苏林显然是估算错了,那便是燕铁塔那惊人的力量——马刀倒是准确地点中了陌刀的刀面,可惜却没能像苏林预计的那样将陌刀卸到一旁,反倒是苏林连人带刀被震得飞了起来,空中翻滚个不停,头晕目眩不已。
“杀!”
对于苏林这个带队冲乱了己方阵型的罪魁祸首,燕铁塔自是恨到了骨子里去了,这一见苏林被自己一刀震飞,哪肯放过这等剿杀此獠的大好机会,这便大吼了一声,顺势一撩,陌刀的刀尖便已挑向了兀自空中翻滚不已的苏林,竟打算将其生生串刀尖之上。
“住手!”
“将军小心!”
就燕铁塔再次出刀,准备挑杀了苏林之际,苏林手下的数名亲卫快马赶到了,一见自家主将遇险,这几名亲卫全都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便纵马冲了过去,数把马刀齐刷刷地扬了起来,或是去架燕铁塔的刀锋,或是强行出手攻击燕铁塔本人。
还别说,苏林手下这帮子亲卫个个都是好手,这一全力出手之下,纵使强如燕铁塔,也无法置之不理,眼瞅着自个儿若是要强杀苏林,自己只怕也得同样陪葬,万般无奈之下,燕铁塔只好放弃了挑杀苏林的打算,双臂一震,向上挑起的陌刀一颤之间,由挑硬生生变成了横扫,锋利无匹的刀锋瞬间划出一道死亡的圆弧,一阵“噗嗤”声响过之后,围将上来的平卢军骑兵皆成了三断——刀断,马断,人断!无数的鲜血碎肉四下飞溅,竟有如下了场暴雨一般,那等恐怖与残酷生生令后续冲将过来的平卢骑兵为之胆寒,哪敢再上前去跟燕铁塔这尊杀神玩命,慌乱地夹持着被燕铁塔震得口吐鲜血不已的主将苏林败退了回去。
“撤,上山!”苏林所部一退,燕铁塔自是不会去追,趁着这么个空当,紧赶着下了撤退令,亲率陌刀队殿后,掩护着手下将士退回到了半山腰处,这才发现此番一败究竟有多惨——这才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三千将士能回到半山腰的不过仅有两千出头一点,其中还有不少带了伤的,至于丢盔卸甲之辈是不少,真正还能有一战之力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三百不到,而此时离天黑却少说还有半个时辰,不说敌军那头又来了援兵,便是目下这么些敌军再次发动强劲攻势的话,己方压根儿就支持不到天黑。
这回麻烦大了!燕铁塔只扫了一眼远处已赶到了战场的敌方援军,略一估算,见来敌少说也有一万五千的规模,瞳孔瞬间便猛地收缩了一下,心中的沉意重了几分,然则事已至此,除了死战之外,燕铁塔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这一头燕铁塔心头发沉,那一边刘承义心情也同样糟得很,不单没有因援兵的大至而兴奋,反倒暗恨不已——自盗马事发,到如今已是一个时辰了,区区六里多的路程,贺、陈两部居然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赶到,这哪是来助阵的,倒像是来看热闹的成分居多,又何曾有将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统帅放眼中?
“大将军请了,老朽年老体衰,经不得狂奔,来迟一步,还请大将军海涵则个,呵呵,可这一来,就见大将军以少破多,大败贼军,厉害,着实厉害,老朽佩服不已。”贺怀亮就是个老江湖,对于刘承义的黑脸视而不见,纵马走到近前,笑呵呵地捋着胸前的长须,似赞似贬地扯上了一番,听得刘承义面色登时便黑了几分,可偏生还不好出言叱责,也就只好冷哼了一声,当成没听见。
“大将军,末将奉我家少将军之名前来听令行事,还请大将军定个行止。”陈泉山心里头自也乐见刘承义吃鳖,不过其身份比不得贺怀亮,自是不敢当面调笑,这便纵马上前,恭敬地拱手为礼,打了个招呼。
行止?这问题刘承义如今也头疼得紧,不光是大批战马被夺的苦恼,也不仅是苏林此番出击的功败垂成,因着刘承义怀疑一去便渺无音信的程、苏二部恐怕已遭遇了不幸,此等时分该何去何从刘承义也尚未能理出个头绪来,可有一条刘承义是清楚的,那便是不能让贺、陈两部闲一旁看热闹,这便飞快地寻思了一番,刚想着出言让贺、陈两部兵马投入攻山之际,却见打虎山南侧的山脚下数十骑兵正疯狂地打马向己方本阵冲来,看那铠甲的式样正是己方所有,刘承义心头不由地一沉,手竟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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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血战落幕
“报,大将军,程将军、苏将军中伏被困,目下生死不明!”
刘承义的预感果然没错,那数十骑溃兵纵马冲到了近前,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飞快地滚鞍落马,单膝跪地,紧赶着高声禀报道。
“嗯。”刘承义心头一沉,可却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挥了下手示意那名对阵退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到了此时,刘承义已猜出了萧无畏大体的战术安排——以盗马为引子,诱使己方骑兵追击,再以一支精兵为弃子,拦截于半道,迫使己方追击部队分兵,而后集中全力歼灭分兵追赶的那支骑兵部队,这等计划说起来一点都不出奇,可时机却抓得甚紧凑,一环接着一环,步步诱人深入,事已至此,刘承义对于能否救出程、苏两部已不抱太大的希望了的,可有些事情却依旧得做,哪怕仅仅只是做个样子。
“贺都督,我部兵马被围,本将急欲前去救援,又恐兵力不足,可否请贺都督施以援手?”刘承义阴沉着脸,看着贺怀亮,拱了下手,一副很是客气的样子问道。
“当然,当然,贵我两部乃是一体,大将军有令,老朽自然听令行事,只是,啊,呵呵,只是那萧无畏所部皆步卒,我军皆骑兵,若是于山地相遇,我军贸然前去,恐吃大亏,不若派人回营,调步卒兼程赶来,为稳妥些。”贺怀亮满脸堆笑地答应援手,可话锋一转,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此时已近天黑,等步卒调到此处,天早就黑透了,还打什么仗,再说了,等步卒赶到,程、苏二部官兵的尸骨早寒矣,贺怀亮这话明摆着就是不肯出击罢了,刘承义又哪会听不懂,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似乎要就此大发雷霆,可到了底儿却还是没这么做,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长出了口气,突地展颜一笑道:“贺都督不愧是老成持重之人,刘某受教了,即如此,刘某也不敢相强,此地贼军不多,又是溃败之兵,贺都督手下兵多将广,当不致拿其不下罢。”
“哦,这个么,呵呵,老朽倒是可以一试。”贺怀亮眯缝了下眼,瞄了瞄刘承义,倒是没有再出言拒绝。
“那好,此地之贼军就烦劳贺都督多费心了。”刘承义对着贺怀亮拱了拱手,接着也没管贺怀亮是何反应,侧头看向了一旁看热闹的陈泉山道:“陈将军,尔即刻率部前去解围,本将加派两千兵马配合尔之所部行动,不得有误!”
“啊……”陈泉山这会儿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刘承义与贺怀亮斗心眼,没曾想刘承义掉过头来便点了自己的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嘴便张得老大。
“怎么?陈将军有难处么?”刘承义对于陈泉山可就没那么多的顾忌了,一见陈泉山如此作态,声音立马就寒了下来。
“没,没,末将谨遵大将军之令。”陈泉山可不比贺怀亮,他只不过是名偏将,自心中不爽之至,却不敢跟刘承义当面顶撞,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下来。
“很好,若能救回我部被围之军,本将当重重有赏,陈将军有劳了!”刘承义一听陈泉山应承了下来,立马将话说死,不给陈泉山反悔的机会。
“是,末将这就出发。”陈泉山虽百般的不情愿,可事已至此,却也只能应答了一声,点齐了兵马,由溃兵为向导,率部匆匆向事发之地点赶了去……“燕将军,快看,贼军动了!”
打虎山的山腰处,燕铁塔正整顿溃兵,重编排队伍,正自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却冷不丁听到警戒哨发出了警报,忙回头一看,立马就见远处的贼军阵列中一阵骚乱之后,分出了两大股的骑兵,其中一股约摸六千余骑顺着山脚奔向了南面,另一股为数四千的骑兵则是纵马冲到了离山脚不远处停了下来,一众骑兵纷纷翻身下了马,就地整顿阵列,摆出了强行攻山的架势。
“全军都有了,贼子要攻山了,我等已无退路,唯死战耳,怯战者,杀无赦!”燕铁塔一见到敌军要发动攻山,心头不免有些子发凉,知晓就凭手下这帮残兵,已很难抵挡住敌军的大规模攻击,可却绝不想就此屈服,这便一扬手中的陌刀,放声高呼了起来。
“死战到底,死战到底!”
正所谓将是兵的胆,燕铁塔如此勇悍,一众官兵们原本低落的士气再次被鼓了起来,齐声高呼着口号,排成了阵列,做出迎战的强硬姿态。
“儿郎们都听好了,大将军有令,杀一贼子,赏银十两,杀贼酋者,赏银千两,上,杀贼!”一听到山腰处传来官军的呼号声,山脚下一名大胡子将军挥舞着手中的长枪,高声宣出了奖赏令,此令一出,原本尚有些懒散的一众骑兵瞬间士气大振,一个个眼中都放出了绿光,嗷嗷直叫地跟那名大胡子将军的身后,向山腰处狂扑了过去,奔腾的脚步声中,杀气如虹般而起。
“放箭!”
待得一见贼军已奔到离山腰不过五十余步的距离上,燕铁塔自是不敢怠慢,高呼着下了令,军中早已待命多时的弓弩手们立马发动了起来,一拨箭雨向着杀来的贼军当头便罩了过去,顷刻间便贼军中惊起了一阵的残嚎声,数十名冲前头的贼军被射倒于地,如滚地葫芦般将随后冲上来的贼众撞得一片大乱,只可惜官军的弓弩手们先前于苏林所部对射时伤亡过巨,此时箭雨已是稀疏,虽有所斩获,却难以阻挡敌军冲锋之势头。
“杀贼!有我无敌,杀啊!”
一见到敌军冲锋的势头被箭雨所干扰,燕铁塔便即大吼了一声,手提着大号陌刀如猛虎下山一般地向着杀来的敌军冲了下去,一众官军将士见状,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呐喊着跟了燕铁塔的身后,凭借着山势,发动了狂野的反冲锋。
杀上山来的贼军乃是鲁北骑军的精锐,面对着官军来势汹汹的冲锋,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同样高呼着战号,疯狂地涌了上去,两道人浪不数刻便轰然撞了一起,血肉横飞间,一场血战便夕阳下展开了,各不退让的双方绞杀成了一团,生命此时如同草芥一般地流逝着,死伤者的鲜血瞬间便将整个山腰染成了通红的一片……这一头燕铁塔陷入了苦战,那一边萧无畏所部同样也恶战之中,自打程、苏二将纠集了千余将士抢占了一座小山包之后,萧无畏所部已接连发动了三拨的强行攻山,后一拨甚至都已攻到了山顶,可惜还是被平卢军拼死打退了下来,管三拨强攻杀伤了四百余平卢军,可仰攻的官军死伤却是多,近千的将士血染山坡,三击不克之下,军心士气皆受了不小的影响。
打还是不打?天就要黑了,萧无畏面对着惨重的伤亡,也有些子踌躇了起来——为了围歼这拨骑军,不算燕铁塔那头的伤亡,光是萧无畏这一头便已前后伤亡了三千余人,尤其是出战的五百余神骑营将士是只幸存下来百余人,虽说也歼灭了两千五百余的敌军,可这等战果却一点都不能令萧无畏满意——要知道己方乃是打伏击,选择的战场便是不利骑兵发挥的所,又是以三倍多的优势兵力出击,可终的杀敌比例居然低于一比一,这等战况令萧无畏十二万分的恼火之余,自也对于平卢军的战斗力之强悍有了深的体会,眼瞅着再加一把劲,便能彻底剿灭这拨敌军精锐,萧无畏自是不想放弃全功的良机,可问题是再这么打将下去,伤亡倒还是其次,麻烦的是恐已来不及按预先的计划前去救援燕铁塔所部了,该如何选择着实令萧无畏头疼不已的。
“报,王爷,敌骑军大举来援,六千贼骑已到了三里外,请王爷明示!”就萧无畏犹豫不决之际,一名哨探纵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单膝点地,高声禀报道。
该死,来得好快啊!萧无畏一听有六千骑兵杀到,便已知晓己方再无歼灭程、苏两部的机会了,甚至连救助燕铁塔的机会也渺茫了许多,咬了咬牙关,一挥手道:“吹号,全军撤退!”此令一下,凄厉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原本正围山准备进行第四次攻山的官军将士们纷纷撤围,跟萧无畏的身后顺着山间的大道一路向南绝尘而去……山顶上,原本自忖已是必死无疑的程、苏二将一见官军竟撤围而去,皆有种死里逃生之后的疲惫,全都腿脚发软地坐倒地上,拼命地喘着粗气,至于那些士兵们则是不济事,一个个全都趴了地上,自是无人有胆子去阻挡官军的离开。须臾之后,一阵烟尘漫天儿起中,陈泉山率部如风般地赶到了现场,一见到满地狼藉的血肉战场,全都看傻了眼,一时间六千人众竟就此静了下来,人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山顶上那些个劫后余生的平卢军将士连滚带爬地走下了山包。
“程将军,苏将军,你们这是……”陈泉山与程万诚、苏邈二将不算有多熟悉,可毕竟还算是打过几次交道的,彼此间虽没正式交过手,可私下却是好生比划过一番的,自是知晓此二将皆属当世之勇将,这会儿见二人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地如同乞丐一般,登时便吓了一大跳。
程万诚身上中了三刀,伤及了骨头,这会儿能站着,全靠的是意志力,面对着陈泉山的问话,也就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倒是受伤不算重的苏邈气恼地跺了下脚道:“陈将军,贼军刚走,现去追还能追上,贼军刚战过一场,精力已竭,将军此去,定能生擒萧无畏那厮!”
“这个……”一听苏邈如此说法,陈泉山倒是有几分意动,可再一看平卢军残部这等惨状,原本刚冒起来的立功愿望立马如肥皂泡一般地幻灭了,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苏将军差矣,本将只是奉命前来解将军之围,如今事已办妥,其余诸事没有将令,请恕本将不敢盲动。”
“你……”苏邈一向心高气傲,素来瞧不起官军,可今日却被萧无畏狠狠地收拾了一番,再一想起自个儿领命要追回逸失的战马群,如今却落得个两手空空,一旦回营,势必要挨军法,此时见陈泉山不肯率部去追击,登时便怒了,一张口便要大骂,可惜陈泉山并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拧马首,来了个避而不见,对着手下众军高声下令道:“全军听令,即刻收兵回营!”话音一落,也没管苏邈后头如何跳着脚大骂,自顾自地率军回头便走,此处的战事就此画上了个句号。
血色的夕阳已大半沉入了地平线下,只留下微微的一角还依稀可见,血红色的阳光将漫天的云朵渲染得如同鲜血般红艳,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宛若是天地的裁决一般,这等血色的黄昏中,打虎山上的血战依旧持续着,双方拚死地厮杀着,刀光如虹,长枪如龙,纷飞的鲜血与碎肉漫天溅洒,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的撞击声交织成一部地狱交响乐,这等混战中人人都拼命,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刀已钝,枪已折,可血依旧燃烧!
渐渐地,原本就是苦战余生的官军将士们开始支撑不住了,哪怕官军占据了以上打下的优势,可兵力上的劣势以及身体上的疲劳却是不可克服的障碍,饶是一众官军将士们已是拼出了后的力量,可贼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面前,后退还是不可遏制地发生了,这一退便已是失败的前兆,眼瞅着全军覆灭的结局似已无可避免,燕铁塔是真的急了,怒吼连连地狂舞着手中的大号陌刀,接连斩杀了数名正跟其纠缠不清的贼军偏将,大吼着杀向了正立敌阵后指挥作战的那名大胡子将军,但见刀光如虹中,所过之处披靡,无人敢出面阻挡燕铁塔的狂飙突进,竟被其生生穿透了阵型。
“杀!”
势若疯虎般杀穿了敌阵的燕铁塔一见到那名大胡子将领,便即大吼了一声,手中的大号陌刀一挥,锐利无比的刀锋带起强劲的呼啸如匹练一般斜斜地斩了过去,势大力沉至极!
那名大胡子将领虽也算是沙场悍将,却哪能跟燕铁塔这等披着人皮的怪兽相提并论,此人早先便已见识了燕铁塔那勇冠三军的蛮力,此时一见燕铁塔杀到,自是不敢出刀相抗,竟不管手下将士还激战中,不要脸面地掉头便向山下跑了去,急惶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他这一逃不打紧,原本正占据了上风的贼军部众立马士气大泻,再也无心跟官军缠战,乱纷纷地全都调头向山下逃了回去。
“冲,追下去,抢马!”
燕铁塔一见敌军败退,自是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大吼了一嗓子,提着大号陌刀便如旋风般地追溃散的敌军后头向山脚下冲了去,其身后的一众官军将士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呐喊着跟了燕铁塔的身后,紧追着败军的身后狂杀不已。
士气乃是军队的根本,一支没有了士气的军队,哪怕训练再有素、装备再精良,也只是只不堪一击的纸老虎罢了,就有如此时的贼军,一旦溃败,便再无先前的勇悍,被官军追着屁股狂杀,却连回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只顾着撒腿狂奔,一路冲到了山脚下,还刹不住脚,便是连拴山下的战马都顾不得去骑,疯狂地向着本阵飞逃了回去,又怎个狼狈了得。
“上马,快,都上马,跟老子冲!”
燕铁塔冲到了那些拴山脚下的战马旁,挥刀杀散了守卫马匹的零散贼军,顾不得再去追赶溃兵,高呼着便翻身上了一匹看起来壮实的马匹,挥舞着大号陌刀,高声地呼喝着,其手下一众官兵自是轰然应命,各自抢了战马便跟燕铁塔身后向南面冲了去,至于那些不会骑马的官兵也只能靠两只脚跟了大队人马的后头,开始了悲壮的突围行动。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一见到燕铁塔等人居然抢了马要逃,刘承义顾不得去责备贺怀亮手下将马匹留给官军的蠢行,大吼了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一马当先地向着尚混乱中的官军杀了过去,一众平卢军将士一见自家主将发动,自是纷纷跃马跟了上去,呼啸着向燕铁塔所部掩杀而去,至于贺怀亮则是耸了下肩头,露出了丝暧昧不明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挥了下手,其身后待命多时的精锐骑兵这才猛然发动了起来,跟了平卢军的身后,也加入了追杀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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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突围,突围
突围,突围!为了那一线的可能之生机,燕铁塔率部开始了惨烈至极的突围,这是一场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悲剧的突围行动——先被蜂拥而来的贼军骑兵淹没的是那些不会骑马的士兵,杀红了眼的贼兵丝毫没有半点的怜悯之心,手起刀落间,人头滚滚落地,四百多徒步突围的官军将士血染沙场,紧接着,那些骑术不佳的官兵也渐渐地落了伍,被贼军从后头追上,一一被斩落马下,直到天擦黑之际,还能跟燕铁塔身后的官兵已不足六百之数,然则,大的危机却还前方等待着燕铁塔一行——就燕铁塔等人转过打虎山,踏上了山间的道路之际,一拨骑兵突然出现前方,赫然是撤兵回营的陈泉山所部。
绝境!这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境地下,所有的官军将士们都已陷入了绝境之中,停原地是等死,后退是找死,向前冲也有很大的可能还是死,与其窝囊而死,不若拼个壮烈而死,或许还能杀出一线之生机,值此时分,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犹豫不决,有的只是发自肺腑的呐喊,全军上下疯狂地向着前方冲杀了过去。
就如同官军没想到会此地遇到阻截一般,陈泉山所部也没想到会此跟官军迎面撞上,这一见燕铁塔所部呼啸着杀了过来,微黑的天色下,敌情不明,自是不免有些子慌乱不已,然则百战强军就是百战强军,虽慌却不乱,随着陈泉山一声令下,六千铁骑咆哮着发动了反冲锋,两道铁流相向对冲,气势都是极盛,所不同的是一路狂奔而来的官军骑速显然比临时加速的陈泉山所部要高出了一大截,就这么一个不算太大的区别,却令官军将士们有了生的一线希望!
“轰!”
两道铁流凶狠异常地撞击了一起,竟爆发出一声轰天之巨响,人仰马翻间,惨叫声、兵刃的撞击声,刀枪的如肉声瞬间响成了密集的一片,一弯月下,惨烈至极的搏杀疯狂地上演着,可出人意料的是——占据了上风的不是百战强军的陈泉山所部,可是绝境中爆发出强悍战斗力的官军,尤其是冲杀前方的燕铁塔这员绝世猛将是凶悍到了极点,但见燕铁塔手中的大号陌刀狂挥乱舞中,无数冲将过来的鲁东骑兵全都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当真是挨着便死,磕着便亡,其手下竟无一合之敌,哪怕是鲁东军主将陈泉山也不行,只一招,陈泉山便已刀断马死人伤,仅以身免。
疯狂,无比的疯狂,此时的燕铁塔已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号陌刀,杀,再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路究竟杀了多少人,又劈了多少的马,所过之处,血肉四溅,挡着无不披靡,单人匹骑惊生生汹涌而来的鲁东铁骑中开出了条血肉之路,拼命地掩护着跟其身后的一众官军将士们向前,再向前!
战况几乎一照面的当口便已是白热化之状态,奋勇冲锋中的双方各不退让,纵使燕铁塔再勇,却难奈鲁东铁骑之人马众多,杀穿了一层还有一层,杀,再杀,可依旧无法彻底地穿透敌阵,随着时间的流逝,马速已缓,刀速已慢,管燕铁塔的杀伤力依旧是强悍无比,可却还是不免有霸王乌江之虞,前冲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竟被鲁东军依仗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生生困了核心,紧跟其后的一众官军将士就此陷入了苦战之中,令众人绝望的是——就鲁东军阻挡住官军向前突进的趋势之当口,背后死追不放的刘承义、贺怀亮两部兵马也已赶了上来,前后夹击之下,势单力孤的官军将士们顷刻间便死伤近半,余者也只剩下苦苦挣扎的份儿,全军覆灭之结局已近眼前!
“大胤威武,大胤威武!”
就被围的官军们陷入困兽犹斗的绝境之际,一阵声势浩大已极的战号声突然陈泉山所部的背后响了起来,紧接着,无数的火把豁然亮起,无数的官军将士手持着火从大道上,从道旁山包的缓坡上把如同数道火龙一般向着陈泉山所部的背腹冲杀了过来,那震天响的战号声一出,原本正杀得性起的陈泉山所部登时就乱了——这等山间大道上,又背对强敌,想要策马转身迎战都几无可能,遑论机动驰骋了的,一旦官军杀到,陈泉山所部还真就只有被屠戮之下场,值此时分,军心一乱,自是士气全无,哪还顾得上再拼死阻拦燕铁塔所部的突围,乱纷纷地让开了大道,全都争先恐后地纵马冲上了道旁的缓坡,可着劲地往己方大队人马方向逃了去。
“王爷来了,是王爷来了,弟兄们杀啊,杀啊!”
正苦战中的燕铁塔一听到战号声响起,登时便跟打了鸡血一般地兴奋了起来,接连几刀将周边扑将过来的敌骑斩落马下,提着滴血的大号陌刀狂呼了一嗓子,率领着残部趁乱向前疯狂地进击着,一路呼喝着杀出了重围,迎上了冲杀而来的己方大部队。
“撤,全军撤退!”
正如同陈泉山所部不敢这等山道间跟步兵死磕一般,刘承义也不愿做这等傻事,一见官军大队人马杀到,自是不敢怠慢,高呼了一声,率部脱离了战场,至于跟随其后的贺怀亮部么,早就走得没了影了,官军也没有追赶,接到了燕铁塔的残部后,便就此排出了防御阵形,目送着敌军骑兵如潮水般退了去,一场厮杀了三个多时辰的血战就此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王爷,末将无能,致使损兵折将,末将……”
一见到策马立阵列前的萧无畏,燕铁塔慌乱地滚鞍下马,将手中的大号陌刀重重地往地上一插,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倒地,磕着头,自请其罪之余,竟至嚎啕大哭了起来。
“铁塔,好样的,本王没有看错尔,这个仇待来日再报,本王发誓,断不会令将士们的鲜血白流,定要贼子拿命来偿,若违此誓,必遭天谴!”萧无畏翻身下了马背,环视了一下跟随燕铁塔身后那不到两百人的残部,眼角立马湿润了起来——三千人啊,只一战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再算上先前打伏击的损失,三万大军仅仅一战就去了五分之一,这等损失着实太大了些,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饶是萧无畏也算是见惯了生死的人物,可心情还是不免沉重到了极点,伸手拍了拍燕铁塔那厚实的肩头,咬着牙,发下了毒誓。
“我等誓死追随王爷!”
一众血战余生的残军原本心里头不免有些子怨咎萧无畏将他们当成弃子来用,可此时见萧无畏不但亲自率部来援,还发下了此等誓言,皆感激涕零不已,纷纷跪倒于地,以表效忠之情。
“杀贼!杀贼!杀贼!”
跟随萧无畏前来救援的部众同样被萧无畏的誓言所打动,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发出了震天的呼吼,全军上下同仇敌忾,万众就此归心。
能有这样的部将,能有这样的强军,何愁敌寇不灭!萧无畏心情自也同样激荡不已,可头脑却依旧清醒得很,知道此处不宜久留,一旦敌骑回头再发动冲锋,己方所部未必能挡着住,毕竟此番跟随萧无畏前来救援的不过仅仅只是五千人的小部队罢了,故此,萧无畏强自压下心头的激荡之情,翻身上了马背,对着众军士一挥手道:“全军回营,本王要犒赏三军,大筵三天,走,喝酒去,本王与尔等同醉!”
“同饮同醉!同饮同醉!”
一众血战余生的将士们全都兴奋地高声嚷嚷了起来,跟萧无畏的身后,沿着山间的大道向己方大营所之处奔行了去……萧无畏意料得不差,就其率部刚离开不多时,远处的平原上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再次打破了黑夜的宁静,整队完毕的三藩骑军再次汹涌而来,气势如虹至极,似欲一口将萧无畏所部吃个干净,只可惜到得晚了些,寂寥的战场上,除了近千横七竖八的人马之尸体外,再无一个活人的身影。
愤怒,无边的愤怒,望着满地狼藉的尸体,一股子无名的邪火刘承义的心中汹汹地燃烧着,额头上的青筋迸起了老高,一突一突地跳着,原本尚算英俊的脸庞也因此扭曲得不成样子,双眼冒火地望着黑沉沉的大道远端,似乎欲下令全军追击,可到了底儿,还是理智战胜了**,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吐出了一个字来:“撤!”
刘承义要撤,贺怀亮与陈泉山自是不会反对,实际上,若不是刘承义坚持,二人压根儿就不会再来这么个回马枪,此时见刘承义终于死了心,二人自也都暗自松了口气,谁也不去多提追击的事情,彼此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之后,指挥着各自的手下向自家大营方向调头驰骋了去,寂寥的战场再次恢复了寂寥,唯有那满地的尸体默默地宣示着此处曾有过的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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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前度刘郎再又来
这一仗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这个问题萧无畏始终不停地问着自己,哪怕报捷的文书早已快马送京,哪怕萧无畏已下令为有功之将士大肆庆赏,哪怕庆功的酒宴整整摆了三天,可输与赢的问题萧无畏还是真没法作出个准确的判断来。
没错,从战果上来说,四月三十日这场血战应该是赢了,虽说己方伤亡的人数并不比歼敌的人数少,甚至还略有过之,可考虑到己方皆是步兵,还大多是未曾见过血的兵蛋子,这等大规模战事中,能取得如此之战果,已是十二万分的了不得,别说还因此战缴获了五千五百余匹的战马,光就这一条来说,这场仗是打赢了,然则对于战役的全局来说,却又有可能是输了,毕竟萧无畏手中就这么点可怜的兵力,这一仗打将下来,已是元气大伤,已经不起再有大的损失了,否则的话,还真有成为光杆司令的可能性,如此一来,自家老爹交待的任务——跟三藩打得分解难分的死命令自然也就没了继续的可能性,到底会不会影响到自家老爹的全盘布局,那可就不好说了的。
接着再打?不成!萧无畏虽说是个狠人,却不是那种漠视手下将士性命的桀纣之辈,他不想,也不愿靠着部下的尸骨去换取功劳,至少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萧无畏不想再打这等消耗之战了,可要想一战见功,却又没有丝毫的可能性,哪怕前番大战算是占到了些便宜,可毕竟没能伤到三藩的筋骨,敌强我弱之势依旧未变,不单如此,敌我兵力对比反倒加悬殊了几分,再说了,诡计这玩意儿可一不可再,玩火者必烧其身,钢丝不是轻易可走的,万一掉了下去,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之惨了,萧无畏还没自大到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地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战局就成了萧无畏头疼的事情。
为将之道,当先虑败而后虑胜,行险弄巧不过是万不得已之事耳,萧无畏反复考虑了三天之后,还是决定不管自家老爹如何说,先保证己部安全为首要,全军离开原住地,向南转进山区,将大营安扎了淄河上游的牛山,与临淄守军成犄角之势,全军据山为营,却绝不出战,哪怕三藩接连数日发动了猛烈的临淄攻城战,萧无畏也不为所动,来了个坐山观虎斗,任凭万大春如何求援,萧无畏也丝毫不加理睬,每日里只是加强军士的训练,尤其是骑兵的训练——萧无畏缴获的战马因着军中草料有限,大半已转移到了齐州城中,可还是留下了两千之数,将军中善骑之士集中了起来,由燕云祥等草原上来的骑术高手们加以训练,又派出宁家兄弟对一众官兵进行骑兵战术之训练,半个多月下来,虽说尚不足以练成一支精锐骑军,可架子却是搭起来了,比起先前那拨划归萧无畏指挥的神骑营官兵来,已是只强不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一转眼便已是五月十九日了,这期间,三藩先后发动了两拨的攻城战,攻势着实凶狠得紧,派出的攻城部队多时曾达十万之众,可都万大春的坚守面前,落得个无功而返的结果,三藩也曾派出数支部队到萧无畏的牛山大营前挑战,可惜萧无畏压根儿就不加理会,紧守寨门,高挂起了免战牌,任由三藩如何挑衅谩骂,又或是示弱诱敌,萧无畏就是一概不应战,三藩派兵强攻了一回,一无所获不说,还牛山脚下白白丢了数百条人命,无奈之下,也就只得收兵而去,任由萧无畏盘踞侧,战局至此,已形成了战略僵持之局势,官军一方固然无力进攻,可三藩那一头也无法彻底消灭两部官军之人马,彼此也就这么地武装对峙了起来。
对峙是好事,不管旁人喜不喜欢,萧无畏却是喜欢得很,能抓紧这么个短暂的平静时间,着着实实地将这支部队打上自己的印记,萧无畏自然是乐见其成,巴不得这等对峙再多拖上些时日的——这么些日子来,萧无畏与一众将士同吃同住,共同训练,臭汗是流了不少,可却赢得了所有官兵的尊敬,即便是贺宝华这个副先锋也成了萧无畏忠实的拥趸,至于那些个跟随萧无畏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就不用说了,整支军队的凝聚力空前地强大,令萧无畏第一次有了如臂使指的快感。
战争中,平静永远是短暂的,动荡才是主旋律,就萧无畏秣马厉兵之际,一位不速之客找上了门来了,这人便是那神出鬼没的东方明寐,此人一身货郎之打扮,挑着货担摸到了牛山脚下,言明有重要消息要见萧无畏。
见当然是要见的,管萧无畏心里头早将此人认定为降曹的黄盖,不过么,看其自作聪明的份上,萧无畏怎么着也得见上一回,不单要见,还得隆重行事,也好表达一下自己对其愚蠢行为的感激之情,这便令人大开营门,亲自率一众将领到营门处相迎。
“东方兄,您可是稀客啊,好久不见了,若非先生大力支持,小王前番断然一胜,来,快请帐内叙话去。”萧无畏热情得很,也不嫌弃东方明寐此时一身的衣衫灰尘仆仆,有如好朋友见面一般哈哈大笑地揽住了其肩头,一顶高帽子便抛了过去。
“王爷客气了,客气了。”一听萧无畏提起前番一战,东方明寐的脸皮子抽了抽,挤出了丝尴尬的微笑——前番东方明寐给了萧无畏刘承义的布防图倒是真的,只不过其中却有所隐瞒,原本指望着萧无畏前去劫营时受点挫折,也好激怒随后将会率大军赶到的项王萧睿,却没想到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夜袭,倒是玩了把盗马的把戏,这倒也罢了,偏偏连与贺怀亮达成了秘密协议的萧老爷子也玩了手漂亮的瞒天过海之计,这等事情可真令一向自认智谋无双的东方明寐很有些子下不来台,此时见萧无畏旧事重提,心情自是糟到了极点,若不是此番有着重要的职责身,东方明寐只怕早就翻脸拂袖而去了的,这会儿还能挤得出笑容,已经算是心性修养极高了的。
“哎,先生这话可就不对了,小王所言可是句句是实,若非先生,啊,还有你家主公鼎立相助,小王别说得胜了,便是尸骨只怕都早寒了,呵呵,先生今日一来,小王可是高兴坏了,不成,今日若是不将先生灌醉了,便不算完事,走,饮酒去!”萧无畏哈哈大笑地胡扯了一通,不由分说地揽着东方明寐便向中军大帐走了去。
可怜东方明寐自心情糟糕至极,可又却不过萧无畏的热情延揽,只得尴尬地陪着笑,任由萧无畏半推半拽地行进了中军大帐,一众人等分宾主落了座之后,自有一众亲卫们奉上了酒食,虽无歌舞助兴,可萧无畏乃至诸将们的殷勤劝酒之下,酒筵之气氛倒也热闹得紧,只苦了东方明寐迟迟找不到开口的良机不说,还被众人灌得个七晕八素地,若不是酒量甚好,只怕就得当场出乖露丑了的。
“王爷,下此来可是专程向王爷道喜来了。”东方明寐酒量虽豪,可也难奈一众将领们如此狂灌,眼瞅着大势不妙,这便紧赶着抓住一个众人敬酒的空档,站了起来,笑呵呵地拱手说道。
“哦?这喜从何来?是上回的大胜么?哈哈,那倒是该浮上一大白的,来,为先生之慷慨相助,容小王再敬先生一樽。”萧无畏是存心要灌醉东方明寐,以便从其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此时见东方明寐想要逃酒,自是不依,哈哈大笑地端起了酒樽,冲着东方明寐一晃,再次劝起了酒来。
“非也,非也,下所言绝非前番之战。”东方明寐是怎么都不肯再喝了,这便摇头晃脑地掉起了文来,可半天都没见其说起下文,倒是不停地拿眼光巡视着陪坐帐内的一众将领们,一派要跟萧无畏私谈之举动。
“先生有话但讲无妨,帐内皆小王自己人,无须顾虑那么许多,小王无事不可对人言。”萧无畏丝毫没有屏退左右的意思,笑呵呵地晃荡着手中的酒樽,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这个……”东方明寐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可再一看萧无畏虽满脸的笑容,却似乎没半点回心转意之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才整了整衣衫,敛容道:“好叫王爷得知,项王爷挥军江南,已旗开得胜了。”
“你说什么?”萧无畏一听此言,登时便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东方明寐,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这些天来萧无畏始终与后方保持着联系,却不曾得知自家老爹的任何消息,如今居然从东方明寐的口中冒出了这么个震撼的消息,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惊疑万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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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隐秘的背后
这消息着实太过震撼了些,萧无畏好歹还算是知晓点内情,但也万万没想到自家老爷子出手如此之快,至于一众原本就被蒙鼓里的将领么,一听这消息,可就是彻彻底底地傻了眼了,有不少心思活络之辈因之而变了脸色,要知道倘若东方明寐所言属实,那么,据闻已到了齐州城中的所谓主力大军就是个西贝货而已,如此一来,牛山大营其实就是支孤悬三藩眼皮底下的孤军而已,若是三藩回过了神来,一旦全力来攻,就眼下这么点人马,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该死的,老爷子居然连咱都一块儿骗了,嘿,好样的,这回麻烦看来要大了!萧无畏乃是心思灵动之辈,管被这震撼之消息狠狠地震了一下,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眼光一扫,便已发现了诸将的神情有些子不对,心头一凛,知晓自己是有些子大意了——军心可鼓不可泄,尤其是这等孤军外的时候,是如此,一旦军心因此而动摇,无须三藩大举来犯,只怕逃兵便已有可能出现,然则如今事情既然已诸将中传了开去,要想制止已无可能,强行制止的话,反倒有可能适得其反,虚言哄骗是不可取,与其如此,倒不如因势利导来得强。
“哦?哈哈哈……”萧无畏眼珠子一转,一副智珠握之状地大笑了起来道:“东方先生消息还真是灵通么,嘿,有趣,有趣,这等机密之军情都能知晓,想来是费了不少的手脚罢,即如此,本王也不瞒先生,哼!想那镇海李明川狼子野心,与尔等狼狈为奸,欲图南北对进,又岂能瞒得过圣上之明鉴,而今,镇海覆灭已成定局,尔等助纣为虐者也难逃朝廷之惩戒!”
萧无畏这番话说得自信满满,就有如一切掌握之中一般,言语中信誓旦旦地称一切皆有安排,话外之意便是朝廷乃是兵分两路,此处绝非孤军,其用心自然是对诸将进行心理暗示,至于效果么,倒是好得很,一众将领闻言皆释然,乱纷纷地出言谴责诸藩造乱不过是自取灭亡云云,帐内的气氛倒是就此火爆了起来,可却令东方明寐很有种如坐针毡的难堪。
“王爷所言甚是,呵呵,甚是,啊,下此来实有要务欲与王爷详谈,不知……”东方明寐也不清楚萧无畏究竟对内情知道多少,此时见萧无畏说得慷慨激昂之至,心中不免有些子慌乱,苦着脸出言试探道。
“嗯。”萧无畏自也想着从东方明寐处套些消息出来,可却不想表现得太过急迫,这便假做沉吟了一番之后,这才哈哈一笑,对着众将一挥手道:“诸位将军,大战即,饮酒须有节度,今日便到此罢,望诸公好自磨砺部属,来日当有战场立功之时,都散了罢。”
“谨遵王爷之令!”一众将领们见萧无畏下了逐客令,自是不敢再多逗留,各自起身应了诺,议论纷纷地各自回营磨砺兵马不提。
“此处已无外人,先生有话但讲无妨。”待得一众将领退下之后,萧无畏笑眯眯地看着东方明寐,摆了下手道。
“唔,王爷可知嵩山之盟否?”东方明寐点了点头,略有些迟疑地出言问了一句。
嵩山萧无畏倒是听说过,知道那儿有座少林寺,至于这么劳么子的嵩山之盟萧无畏可就是一无所知了的,此时见东方明寐说得如此慎重,萧无畏的好奇心可就被吊了起来,这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道:“先生提起此事何意?”
东方明寐看了看萧无畏的脸色,见无法从中瞧出些端倪来,很明显地踌躇了一下之后,这才缓缓地开口道:“原来王爷早有所闻,那倒也省了下的事了,如此说罢,今上初登大宝之际,干戈四起,民不聊生,各方有识之士皆不忍与闻,唯多方斡旋,遂有诸大宗师人物齐聚嵩山,以定盟约,止干戈,天下遂安,然盟中有约,宗师皆须隐逸,不得再妄自出山,如今项王爷悍然而动,虽大胜,违约矣,大乱恐将至,王爷不可不知。”
嗯哼,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咱家老爹老娘还有舒老爷子皆从朝中隐退,敢情是这么个回事,这帮子宗师倒不见得个个能带兵上阵,可真要玩些个刺王杀驾的活计,怕是谁都难以防住,这玩意儿简直就跟核导弹似地,就一战略威慑武器罢了,有意思,唔,老爷子隐退的不得已怕还不是这么简单,皇帝老儿极有可能才是推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经过了如此多年的养精蓄锐,皇帝老儿看样子对局势已有了绝对的把握,否则一准不会放老爷子出来征战四方,若如此,老爷子那头又打的是甚主意来着?应该不至于当老黄牛罢!
萧无畏心思灵动得很,仅仅从东方明寐话里的蛛丝马迹便看出了许多的蹊跷,至于是否属实哪可就不得而知了的,不过么,依萧无畏看来,十有**跟自己的估算差不了太远,如今萧老爷子既然出了山,其它宗师只怕也将闻风而动,这回乐子怕是要大了,别的不说,若是此时跳出个宗师来,别看萧无畏身边将士如云,可一样是没命的份儿,一想到这儿,萧无畏不禁有些个背心冷飕飕地直发寒,紧赶着掩饰地笑了起来道:“此事本王虽有所闻,却也不甚担心,不就数名山野遗民罢了,不足为虑,东方先生此来不会就仅仅只为此事罢?”
宗师之威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大胤皇朝以武立国,天下习武者海了去了,可能达宗师之境的也就那么不多的几个,这还是弘玄朝时出了异数,这才有了十大宗师之说,否则的话,大胤皇朝五百年来,能称得上宗师的拢共也没多少,可到了萧无畏的口中,却成了山野遗民,真不知萧无畏这是有底牌手呢,还是就一傻大胆儿,听得东方明寐直冒虚汗,可这当口上,既不能出言指责萧无畏胡言乱语,也没法子打破砂锅问到底,万般无奈之余,也只得强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两声道:“王爷豪情天下无人能及,下佩服,佩服。”
“罢了,不说这些虚的,东方先生此番前来该是奉了你家主公之命的罢,唔,若是本王料得不差,尔等也差不多该退兵了,说罢,要本王如何配合?”萧无畏瞄了东方明寐一眼,嘴角一弯,露出了丝戏谑的微笑,一派胸有成竹之状地说道。
“这个……”东方明寐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说得如此之直接,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道:“王爷高明,此战本就是幌子,如今事情既然有变,改弦易章也属正常之事,呵呵,只是,呵呵,只是临淄虽无忧,王爷却或将有难矣,那刘承义深恨王爷夺马之仇,必欲置王爷于死地,我家主公虽不愿战,却恐难辞其请,特派下前来知会一声,还请王爷多加小心。”
“哦?那倒要多谢你家主公之美意了。”萧无畏似乎一点都不乎三藩大举来犯,满不乎地点了下头,轻描淡写地谢了一句。
“岂敢,岂敢,王爷能不见怪,我家主公便已知足了,呵呵,今江南若平,北方必然多事矣,我家主公之原意还是希望王爷及项王爷能看贵我两家交好的份上,行个方便,若能与贵方结盟,我家主公愿唯项王爷马首是瞻,他日若是京师有变,我家主公定会遥相呼应,这一条还请王爷代为转告。”东方明寐很小意地躬了下身子,一派卑谦之状地述说着。
京师有变?嗯?这话说得蹊跷!萧无畏表面上对东方明寐的话语不是很乎,可实际上此际脑筋早已是全速运转了起来,将东方明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做了详细的琢磨,只是一时半会还是摸不清东方明寐这老小子究竟想干些甚子,至于其所言的贺怀亮有心要与项王府一系结盟的话语,萧无畏只当其就是个屁,压根儿就不曾放心上,萧无畏看来,这群藩镇说到底都是一路货色,全都是祸国殃民的主儿,个个该杀,当然也不会相信贺怀亮拼命地讨好自己会安着啥好心眼,只是如今信息过少,萧无畏一时间还看不透那层迷雾背后的真相,倒是对其谈及京师有变之说起了警惕之心。
京师迟早会出变故,这一条萧无畏自是心里有数,别的不说,那帮堂兄们如此闹腾下去的话,不生变才是怪事了的,可这等变故说到底其实与项王府关系算不得太大,诸藩未彻底覆灭之前,无论是谁当权,都需要项王这么根定海神针来镇住局面,然则从东方明寐口中说出来的变故却显然不是诸皇子的夺嫡之争,而是项王府与今上之争,这里头可就大有文章了,萧无畏很想问个明白,可理智却告诉他,此时只能装糊涂,而不能轻易去触碰那些个自己尚无力把握的机密,这便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你家主公之美意本王定会转告父王,还请放心则个。”
“那就好,那就好,诸事已妥,下这就回营禀报我家主公,告辞,告辞!”东方明寐见萧无畏满口应承了自己的请求,脸上立马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神色,紧赶着站起了身来,对着萧无畏鞠了一躬,出言请辞。
“那好,先生事忙,本王就不多留先生了,改日到了京师,本王定要好生宴请先生一番,以表谢意。”萧无畏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客气地说了一番,亲自将东方明寐送出了大营,这才疾步转回了中军大帐,独自坐大位上,眼神闪烁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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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袭与反袭
寅时四刻,月早已落了山,可太阳却远未升起,正是一天中黑暗的时辰,加之天上的云层很厚,遮挡住了群星的闪耀,此时的夜正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哪怕牛山大营门口插着的那寥寥数支火把也丝毫不能动摇这等死沉的黑,反倒令四周的一切有了种鬼域般的阴沉,除了营门口那几队为数不多的巡哨还坚持着往来巡视之外,整个牛山大营皆已沉浸了梦乡之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丝的声响,突然,风起了,原本只是涓涓的微风,可转眼间便已成了咆哮的狂风,大营中的各色旌旗被怒吼着的南风吹卷得哗啦作响,这等黑与风很好地掩盖住一切不轨的行动——就这等阴与沉中,一支黑衣人组成的小队正悄悄地顺着山势蛇行到了营门附近,一个个精壮的蒙面汉子皆手持涂满了污泥的利刃,望向营房的眼神里满是锐利与残忍。
黑影夜色的掩护下,神出鬼没地窜动着,很快,一个个哨兵无声地倒下了,一队队的巡哨也没能发出一丝一豪的警报之声便已魂归大地,哪怕是高高的瞭望楼,也无法阻挡住黑衣人的攻击,一听一声轻微的机簧声响起,瞭望楼上正注目四方的瞭望哨已毫无声息地软倒塔上,前后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死寂中的牛山大营已成了赤裸的羔羊,再无半点的反抗之力。
火起了,先是零星的点点火光,很快便前营中四下蔓延了开去,迅猛无比地燃成了冲天的大火,伴随着火起的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紧接着,无数的军士手持利刃呐喊着顺坡道冲上了山腰,一步不停地杀进了早已被先遣队打开的营门,呼啸着向中军大帐所地冲杀了过去,偌大的牛山大营中杀气漫天腾起,直冲九霄云外。
“杀,杀啊,活捉萧无畏!”
悍将苏林冲了突袭大军的前头,放声狂吼着,叫嚣着,丝毫不理会沿途路过的那些帐篷,一路狂奔地杀向了中军大帐,一双因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眼中满是暴虐之色,狰狞的面孔上明白地刻画着浓浓的仇恨之意,嘴角边的狞笑里却充满了即将复仇的快感。
苏林心中有恨,此恨比天高,心中有怒,此怒比海深——从军十载,大小数百仗,他苏林从来没输过,哪怕是面对着草原霸主突厥铁骑,苏林也能杀个七进七出,可如今一世之英名竟然毁于打虎山下,一败再败,竟成了三藩联军中的笑柄,这等仇怨已深,深到了非见生死不能解开之地步,他已发誓要用萧无畏的项上人头来洗刷连番挫败的羞辱,故此,哪怕他已冲得领先了全军一大截,却兀自浑然不顾,狂呼乱嚷地向前飞奔着,整个人已如同疯魔了一般。
“萧无畏,拿命来!杀,杀,杀……”苏林如同一阵狂风般地撞进了中军大帐之中,可口中的叫嚣声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突然没了生气,惊得跟其身后不远处的一众将士全都不由地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探进了中军大帐之中,这才发现苏林正木讷讷地站一副悬挂文案后头的字幅前发着呆,一众人等赶忙顺着苏林的视线看了过去,瞬间也全都呆成了木鸡——那字幅上赫然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诸公腿太短了!
“烧,给老子烧!”苏林怒睁着双眼,暴跳了起来,一把将那张字幅撕得个粉碎,狂吼着下达了烧营的命令,此令一下,一众将士自是不敢怠慢,四下点起了火来,风借火势,很快便将整座牛山大营燃成了个冲天的大火把,生生将半边的黑夜渲染得通红似血。
“王爷快看,大营起火了!”
牛山八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中,萧无畏所部正全军露宿于此,牛山大营的火头一起,便有嘴快的亲兵失声叫了起来,很快,听得响动的官兵们全都将目光瞄向了大营的方向,窃窃私语地议论了开去。
果然如此,嘿,这个东方明寐还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有意思,九分真话一分假,不愧是骗中好手!对于东方明寐其人,萧无畏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虽说算定了自家老爹与贺怀亮之间曾有过协定,可却绝不以为贺怀亮便会因此而无私地帮助自己,不说别的,换成萧无畏是贺怀亮的话,真要跟项王谈交易,那就得有底牌手,说来说去,好的底牌莫过于将萧无畏的小命拽手中,那比啥都来得强不是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萧无畏认定东方明寐极有可能是来探虚实的,故此,为了安全起见,萧无畏自是连夜转移了人马,本也只是个应急的防范举措罢了,这会儿一见火起,心中自是暗叫侥幸不已。
“王爷,你咋就知道今夜那帮兔崽子们会来夜袭?”众人议论纷纷中,站萧无畏身边的燕铁塔愣愣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头,一脸子疑惑地看着萧无畏,纳闷无比地问道。
“切,傻大个,王爷能掐会算,乃是星宿下凡,懂不?”
“就是,就是,以为人人都像你铁塔那般混啊!”
“哈哈,铁塔,你输了,快拿钱来!”
燕铁塔一众侍卫中人缘甚好,众人一见其愣头愣脑的样子煞是可爱,全都嘻嘻哈哈地笑闹开了,七嘴八舌地打趣着,至于萧无畏么,既不出言解释,也不开口制止,任由一众侍卫们笑闹个够。
“王爷,贼军劫营未成,此时必气急败坏,不若我军随后去打它个回马枪好了。”众人笑闹声中,白长山排众而出,朗声建议道。
“不错,是个好机会,干他娘的!”
“王爷,打罢!”
“王爷,岂能容贼子猖獗如斯,我等皆愿出战!”
白长山这个提议显然甚得众将之心意,一众人等全都高声出言附和了起来,一时间战意激昂已极。
打?萧无畏不是没考虑过反袭营的战术,可终还是否决了此想法,否则的话,也不会将全军都拉到这远离牛山大营的山坳处了,道理么,说起来也很简单——敌军将领不是傻瓜,既然发动了袭营,那就不可能不安排好针对官军反袭营的防范事宜,真要是萧无畏贪功心切,闹不好就得坠入贼酋的彀中了的,这等危险萧无畏可不敢轻易去冒,毕竟手中人马有限,一旦折损了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的。
“仗有尔等打的,这个帐迟早要跟贼子们算清楚。”面对着诸将的急切请战,萧无畏自是不会轻易地泼冷水,这便笑着说了一句,而后一挥手道:“此处不可久留,传本王将令,全军向东转进,出发!”
众将请战归请战,可一旦萧无畏下了决断,执行起来却是没有丝毫的含糊,皆高声应了诺,各自回归本部,整顿好兵马,全军顺着山道向东进发,很快便消失了黎明的朦胧之中……牛山大营的官军一夜之间便消失不见了,就有如水滴融入了大海一般,再也没有一丝的影像,别说三藩联军莫明其妙,也不说临淄的守军狐疑万分,便是齐州刺史也急得团团转,各方皆派出了无数的侦骑,四下寻找,却全都一无所得,两万五千余人马居然就这么人间蒸发了,这等蹊跷事一出,各方皆茫然不知所对,消息传回京师之后,是令兵部一众大员们急得要上吊,每每被圣上逼问得面红耳赤,因此挨庭杖的可不再少数,当然了,弘玄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项王妃柳鸳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有这么只胭脂虎后宫里催着要儿子,生生闹得弘玄帝连后宫都不敢回了,猫两仪殿里凑合了十来天,火气憋了一肚子,不拿兵部大员们发作上一番,又岂能消了胸中的恶气。
时光荏苒,转眼就已是六月十五日了,自五月初一项王萧睿亲率秘密集结江淮一带的十万大军奇袭镇海军腹地,一路连克江洲、安庆,下杭州,进逼苏州,于五月二十日屯兵城下,江南水师大帅李其武于五月二十三日与镇海军水师长江口决战,以火攻之术大破镇海军水师,从海面上断绝了镇海军的退路,旋即,京师大军二十五万人大皇子萧如峰的统领下赶到苏州,与项王大军合并为一军,由项王萧睿任大军主帅,萧如峰出任副帅,大军连翻攻城,李明川所部据城死守,双方激战连场,城尤未破,六月初八,剑南萧挺、大理乌海天联军十五万出援镇海,大小战船四百余艘顺长江而下,试图从后路袭击朝廷大军,以解镇海之围,却不料荆州遇李其武所部之埋伏,激战竟日,不敌败走,镇海遂成孤立无援之势,虽抵抗尤烈,不过垂死挣扎罢了,已无再起之时。
六月十二日,剑南萧挺、大理乌海天联军失利之消息传到临淄城下的三藩营地,军心为之动荡不已,诸军皆已无战心,遂议退兵事宜,连续数日,三家皆争执不休,互不信任之下,各自分头撤兵,联军围城之势遂解,此时再无人去关心消失已达半月之久的萧无畏所部究竟何,皆忙着准备渡黄河回归本镇之事宜,这等时机恰恰就是萧无畏苦等多日的战机之所,一场蓄谋已久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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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袭与反袭
东冯村,黄河岸边的一个小渔村,说是村庄,其实也就只有十来户人家罢了,偏僻得很,左离小营渡三十余里,右距利津渡四十五里,属前后不着调的犄角疙瘩,离此地近的小营镇也远二十五里之外,土地贫瘠,全村上下都指着黄河过日子,以打渔为主业,兼顾着种上些地,日子倒也过得甚为平静,可自打六月初一支大军突然出现此之后,小渔村的宁静可就被彻底打破了,倒不是这支军队有做甚欺男霸女的丑事儿,恰恰相反,这支军队训练之余,也没少帮着村民们整治田地,可却严禁村民们离开村落,甚至不许村民们下河打渔,所有之饮食皆由军供,这令习惯了宁静生活的村民们十二万分的不适应,可兵荒马乱之际,却也没人敢有甚反抗的举动,只能是默默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不消说,这支突如其来的大军就是从临淄战场上悄然消失的萧无畏所部。
不容易啊,为了能潜行到东冯村这么个敌方阵线后的小地方,这一路行军萧无畏所部夜行昼宿,山野间跋涉了近千里,其间为了躲开敌军的侦骑,也不知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别说潜伏于此之后,因着随军携带的粮草有限,全军上下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按燕铁塔的话来说,那就是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若不是萧无畏与士兵们同吃同住,过着一样的日子,军心士气只怕早就全散了,可就这么着,到了六月中旬,随军携带的粮草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即将告馨,再多熬上些时日,只怕就得靠杀马来果腹了,好这等悲剧总算没发生,就萧无畏等得有些子心虚的当口,侦骑终于传来了线报——三藩联军已从临淄撤围,鲁东王熙龙所部经潍坊撤回即墨;鲁北贺怀亮所部走利津渡口,准备过黄河,回归滨州;平卢刘承义所部走小营渡口,欲过黄河,回幽州,三路大军各行其是,彼此间已形同路人,对于久侯多时的萧无畏所部来说,战机终于出现了!
“打贺怀亮,这老小子自恃兵多,必然无备,半渡击之,大胜可期!”
“不妥,贺怀亮所部精锐皆,纵使半渡,其兵力依旧我军之上,纵使能胜,我军折损必大,还是打刘承义,这小子骄狂,所部兵力折损已巨,趁虚击之,必然大胜!”
“对,就打刘承义,这厮所部连番大战之后,兵力已虚,打其有把握!”
“不对,刘承义兵少,渡河时间短,战机不易把握,且其吃亏已大,必防备其余二藩趁乱击之,其阵必森严,击之恐反中埋伏,依末将看来,还是打王熙龙为妥,此贼一路归藩皆是坦途,必然无防,击之可出其不意!”
一接到线报,萧无畏便召集了全军校尉以上的军官议定进击之策,诸将一听要打大仗,自是全都兴奋了起来,然则对于该打谁却争议纷纷,各持己见,吵得脸红脖子粗,却谁也说服不了谁,唯有萧无畏只是淡淡地笑着,丝毫没有开口解说自个儿的战策之意思。
“甭吵了,奶奶个熊的,吵个甚,王爷说打谁,俺铁塔就打谁,王爷,还是您拿个准主意罢。”一众将领吵起来便没个完了,听得燕铁塔老大的不耐烦,后终于是彻底地爆发了出来,大吼了一嗓子,镇住了诸将,如此一来,大家伙自然也就争不下去了,全都眼巴巴地看着萧无畏,就等着萧无畏放句话出来了。
该向那部贼军动手萧无畏自然是早就有了腹稿,之所以让众将们议上一议,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征求诸将的意见,其真实用心于后考察一下诸将的能耐,也好确定一下重点培养的苗子,毕竟战后萧无畏绝无可能再将这支军队操控手中,也不太可能暗中将这整支军队掌握住,理由么,很简单,除非是万不得已的战事需要,否则没哪个当帝王的会允许皇室宗亲手中握有军权的,尤其是弘玄帝这么位心机深沉之辈,是对此等事提防得紧,萧无畏可以预见到战后这支部队的构成绝对会被打乱,各部将领必然被四散调遣开去,如此一来,要确定哪些将领值得下力气去栽培就成了萧无畏建立班底必须做到的事儿,这段时日的蛰伏期内,萧无畏为了此事可是没少下力气,也基本上圈定了些人选,至于这场战事研讨会么,就是萧无畏后定夺的时刻,然则这等内情萧无畏却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待得燕铁塔暴跳之际,该做的决断萧无畏其实也已经做了,自是不会去责怪燕铁塔的失礼,这便站起了身来,环视一下帐下诸将,嘴角露出了丝满意的微笑。
“吾意已决,就打刘承义!”萧无畏没有让众将久等,斩钉截铁地下了个决断。
萧无畏此言一出,一众将领纷纷躬身应诺,可却有一员排队末的小将从旁闪了出来,一躬身,高声道:“王爷,末将先前便说过,刘承义连番大战之后,损兵已巨,必防备诸蕃趁虚击之,守御必严,贸然前去,恐反遭其算,还望王爷慎重。”
“林恒,尔胡说个慎,王爷决断岂容尔放肆,还不退下!”一见到那员小将站将出来与萧无畏唱反调,身为其主官的贺宝华可就急了,紧赶着出言呵斥道。
“嗯。”萧无畏一挥手,制止了贺宝华的喝骂,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林恒道:“林校尉所言有理,本王自也清楚那刘承义非莽撞无能之辈,其守御必严不假,可只要其欲渡河,那就必然会露出破绽,击之无碍,至于为何要打刘承义么,唔,如此说罢,此番战后,南方必定,我大胤已无心腹之患,不远之将来,势必北伐,这一条不单本王能算得出,诸蕃心中怕也有数,平卢实力雄,如无意外,极可能将诸蕃联成一气,以抗王师,此时若能给平卢以重创,灭其威风,使诸蕃实力接近,便有可能令诸蕃自相内乱,以利将来王师北顾,如此解释,尔可满意。”
“王爷英明远见,末将服矣。”林恒静静地听完了萧无畏的解释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回了队列之中。
林恒原本不过是名队正罢了,也就是因打虎山一战中立了不小的战功,这才得以晋升为校尉,军中的资历甚浅,然则其就恰恰是萧无畏所看重的不多几名值得培养的好苗子,这也正是萧无畏如何和善地给出个完整解释的根由之所,此时见林恒已然理解了自己的苦心,心中自是满意得很,再一看诸将皆已无异议,自也就不再多废话,一挥手道:“众将听令,即刻各归本部,日落后兵发小营渡!”
“诺!”一听萧无畏下了军令,诸将自是不敢怠慢,齐齐躬身应了诺,各自回归本部,调动兵马,准备出兵小营渡口……天时已近午,又正值盛夏热之际,滔滔黄河的水面上蒸汽升腾间,热浪滚滚而来,令人有种窒息之感,可刘承义似乎一点都不意这等酷热,身着重铠策马立河岸边的一座小山包上,望着河面上那数十只满载着士兵正向着对岸驶去的渡船发着呆,眼神里满是寂寥与空洞。
四个月了,自打当初出兵到现,已整整四个月了,时间虽不算长,可对于刘承义来说,这四个月完全就是趟从天堂到地狱之旅,一想起当初出征时的壮志满怀,刘承义便有种想要大哭上一场的冲动——十万大军出征,可到了归乡之际,却仅余不到七万,寸功未得不说,还丢了近万的战马,惨败,一场噩梦般的惨败!不单没能将项王的大军诱到临淄城下,反倒被萧无畏那小贼狠狠地算计了几回,这等耻辱令刘承义一想起来就窝火得很,可令刘承义担心的却是将来——八藩能跟朝廷抗衡的本钱不单于南北呼应,于朝廷没有强大的骑军,可如今江南镇海军覆灭即,剑南、大理也难保不被朝廷所灭,南北呼应的局面已是荡然无存,可怕的是朝廷马政的复起,一旦朝廷骑军有成,北方诸蕃大的依仗势必不保,再加上诸蕃之间的相互内耗,未来的战局绝对堪忧!
萧无畏,该死的萧无畏!一想起带给自己无穷麻烦的萧无畏,刘承义不由地便是一阵火大,恨不得提把刀子将萧无畏活活劈了,可惜他就算是再想也没辙,满天下都不清楚那该死的小子究竟跑哪去了——自夜袭失败后,为了查出萧无畏的去向,刘承义可是没少下力气,不单派出了无数的侦骑,不惜动用了布置朝廷中的暗线,可惜万般的努力全都落到了空处,这令刘承义恨得牙根直发痒,却又无可奈何,而今即将归藩,刘承义也只能将仇恨深藏心中,冀望将来有一日能血洗这等耻辱了。
“大将军,渡船已到,请大将军示下。”就刘承义浮想联翩之际,一名骑哨策马赶到了山包上,滚鞍下马,高声禀报道。
“嗯。”刘承义漠然地挥了下手,屏退了那名骑哨,看了眼正靠近河岸边的大小战船,又回头看了看临淄城的方向,心中依旧满是不甘——为确保此番渡河的顺利,刘承义特地将强之军一万五千将士安排为后卫,严密布防,就想看看有没有哪位吃了豹子胆的敢来劫杀,也好大战一番,解一下心中的怨烦之气,可惜左等右等了一个晌午,都没见有丝毫的异常,此际终于轮到后卫渡河了,刘承义即便再不甘,也只能就此离开这块伤心之地。
“传令下去,全军依次上船,渡河!”刘承义一直等到战船已靠上了码头,这才一挥手,下达了渡河令,原本河岸边列阵的后卫部队就此松开了严密的防御阵型,开始或策马或跑步向码头处进发,行军次序倒还算得上严整,显示出平卢军强军的本色,只是阵型却已是荡然无存。
或许是归乡心切之故,平卢军上船的速度快得很,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已有六千余官兵上了渡船,而周边依旧是一片的和祥,丝毫不曾有敌人来犯之迹象,这令留下来坚持防御的将士们都不免有些子松懈了下来,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满军伍里响着,人人都企盼着赶紧登船回家,愿望无疑是美好的,可惜现实却是残酷的,就平卢军将士们以为就此平安无事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兀地响起,彻底将平卢军官兵们的美好愿望打得个粉碎,战争不期然地露出了其狰狞的真面目!
“敌袭!敌袭!”
远远望见从数里外的一座小山包后头杀将出来的官军,无数留守的平卢军将士全都慌了,乱喊乱叫声响成了一片,正有序上船的官兵们也全都慌了神,无数人挤一起,拼命地向船上攀爬而去,整个场面顿时乱成了一团麻。
“大将军,是萧无畏那厮,您快走,末将拼死掩护大将军上船!”策马站刘承义身后的苏林眼神好,一眼就认出了来敌队列前方飘扬的那面大旗上的徽号,登时便急了,策马而出,挡了刘承义的身前,紧赶着招呼道。
“慌个甚,吹号,全军停止上船,跟本将杀贼,杀贼!”刘承义压根儿就没想到萧无畏居然会这等要命的时刻杀将出来,眼瞅着全军已乱成了一团,知晓此仗己方已是必败无疑,可却不甘心束手待毙,不愿再次败于萧无畏之手,气怒交加之下,不单不准备撤退,反打算跟萧无畏来个拼死一战。
“大将军不可!”
“大将军快走!”
“快,掩护大将军上船!”
程万诚等一众刘承义的心腹爱将此时都尚未上船,一听刘承义这等命令,全都急了,纷纷上前拦住了刘承义的马首,不肯让刘承义去打这等必死的恶战。
“让开,尔等要造反么,还不……”刘承义此际心中满是死战的念头,一见诸将纷纷拦住自己的去路,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抽刀手,便要发作,可就此时,却突然觉得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人已昏迷了过去,整个人马背上摇晃了几下,一头便往地上栽去。
“苏邈,尔疯了!”
“苏邈,尔竟敢暗算大将军!”
“贼子,好胆!”
一众将领都没想到出手击昏了刘承义的人居然会是苏邈,不由地全都高声怒叱了起来,不少将领是抽刀相向,大有就此将苏邈乱刀分尸之势。
“快,护送大将军上船,某率部拦住贼军!”苏邈没管诸将的拔刀相向,一把抱住刘承义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其交到了身边亲卫的手中,冷着声下了令之后,也不管诸将如何反应,率领着一众手下纵马冲下小山包,赶到了正乱成一气的后卫部队面前,声嘶力竭地吼道:“全军听令:大将军有令,击杀贼子一人,赏银百两,活捉萧无畏者,赏银万两,立升统军之职,儿郎们,随本将杀贼去!”话音一落,不管不顾地率先纵马向正飞奔杀来的官军大部队冲杀了过去。
“儿郎们,拿赏银去啊!”
“杀,莫让贼军逃了!”
“儿郎们,跟上!”
一见苏邈如此勇悍,程万诚、苏林等人自也不甘落后,一众将领们纷纷纵马冲下了小山包,各率亲卫队发动了凶狠的反冲击,原本尚迟疑不定的数千名平卢军将士见诸将皆如此勇悍,士气登时便为之一振,纷纷嘶吼着策马扬鞭跟诸将之后,发动了狂野的反冲锋,气势虽猛,可惜阵型却是散乱不堪。
“杀!活捉刘承义!杀啊!”
策马冲来袭大军前方的正是萧无畏本人,为了能给平卢军致命一击,萧无畏昨夜便已运动到了离渡口不过五里的一处险要山坳处,又趁着平卢军逐步回收防守之际潜行到了离渡口不到三里的一处矮山后头,等的便是平卢军后卫上船那松懈的一刻,此时一见平卢军悍不惧死地发动了反冲锋,不惊反喜,只因萧无畏很清楚,只要击溃了敌军这一波反冲锋,剩下的敌军就已是待宰的羔羊了,这便狂吼了一声,一个打马加速,握紧手中的长枪,向前冲杀了过去。
“杀贼,杀贼,杀贼!”
萧无畏手下这两万余将士皆已是养精蓄锐多时,这一冲锋之下,立马便迸发出无比强大的气势,但见骑军纵横如飞中,蹄声如雷,步兵疯狂奔跑中,杀气如虹,如潮水般涌过河岸边的开阔地,向着乱哄哄的平卢骑兵冲将过去。
三里之地并不算多,两军如此高速的飞奔下,前后也不过片刻的功夫,两军便疯狂地撞击了一起,刀枪并举之下,血战几乎一个瞬间里便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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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胜利的滋味
加速,加速,再加速!哪怕呼啸的狂风刮面生疼,却也挡不住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哪怕扬起的沙尘遮挡住了视线,却一样挡不住勇士们前冲的脚步,冲,再冲,汹涌的铁流如同巨浪一般地卷过沟壑,冲过山梁,一直冲到了河岸边的冲积平原上,近了,近了,近得已能看得清平卢军官兵脸上那惊恐混杂着慌乱的神色,没有迟疑,也没有丝毫的犹豫,铁流依旧滚滚向前奔腾不息!
“轰!”
相向对冲的铁流凶狠地撞击了一起,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撞力令双方前排的十数名骑兵生生被抛离了马背,如同八爪章鱼似地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手脚,似乎想抓住甚救命稻草一般,可惜只能是徒劳之举罢了,终的结果还是落到了乱军之中,生生被双方后续汹涌而来的铁骑践踏成了一滩滩的碎肉,可却连一点浪花都没能溅起,双方将士依旧疯狂地怒吼着,撕杀着,仅一瞬间便有无数的将士倒了血泊之中。
“杀!杀!杀!”
乱军之中,萧无畏狂野地嘶吼着,咆哮着,手中一杆长枪舞动如飞,将迎面冲杀过来的平卢军骑兵一一挑落马下,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染透,那凶悍之状宛若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可饶是如此,却依旧无法吓阻住困兽犹斗的平卢骑军,战事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双方骑兵绞杀了一起,如同悬崖上的角斗一般,谁也没了退路,只能是拼死向前冲杀着。
正如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一般,骑军同样也不是短时间里便能训练出来的,管萧无畏已是费了心思去训练手下那支骑军,管燕云祥等骑战高手倾囊教授,管这支骑兵军中有不少是从神骑营出来的官兵,也曾接受过一定的骑兵训练,算是有些基础,可惜限于整合的时日尚短,萧无畏手下这支骑军实际上还只是支半吊子骑兵罢了,就连简单的冲锋阵型都保持得勉勉强强,卖相着实不算好,可饶是如此,这支骑军却胜有一股有我无敌的气势,而这便是萧无畏敢于率骑军发动奇袭的根本之所,故此,哪怕官军战力远逊,哪怕兵力不及对方雄厚,可场面上却丝毫也不落下风,虽无法击溃平卢军的拼死阻截,可却顶住了平卢军悍不惧死的反扑,随着战事的推移,形势却陡然发生了变化——官军的步兵赶到了!
“跟老子上,杀!”燕铁塔怒吼着!
“冲,快,杀上去!”林恒咆哮着!
“杀!”贺宝华呼啸着!
一众步兵将领们身先士卒地冲进了血肉战场,长枪攒刺,刀光闪烁,仅一个照面的工夫,原本尚能跟官军骑兵打得如火如荼的平卢军骑兵瞬间便抵挡不住了,被官军凶狠无比的攻势打得节节败退,离彻底崩溃仅有一步之遥,而此时,渡口上却还是一团的乱麻,无数急着逃生的平卢军将士纠缠一起,人挤马踏之下,惨叫着落入河中者不计其数,战况对于平卢军后卫部队来说,已到了生死一瞬的关头。
“你们快走,某掩护!”
眼瞅着己方败局已定,苏林红了眼,“唰唰”几刀劈死了一名跟其缠战不休的官军骑兵,纵马冲到正聚集一起,拼命指挥部众结阵抵抗的程万诚身边,大吼了一声,而后率着身边为数不多的百余名亲卫呼啸着向正乱军丛中挥枪狂杀的萧无畏冲了过去。
“撤,快,撤!”
程万诚一见事已不可为,自是不敢再强扛,再一看苏林已拼死杀到了前头,牵制住了官军骑军的大部分注意力,赶忙下了声令,率领着残部向渡口撤去,打算利用骑军的速度优势,拉开与官军之间的距离,而后再设法结阵而战。
“萧无畏,拿命来!”
苏林为了掩护己方残部,一路呼啸着,狂喊着,气势如虹地冲杀着,直奔萧无畏杀了过去,那等拼命之架势登时便令官军骑兵纷纷向苏林所部围剿了过去。
“找死!”
萧无畏正杀得兴起,一见苏林率亲卫杀了过来,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暴吼了一声,跃马横枪迎了上去,丝毫不惧苏林所部的人多势众。
萧无畏座下的枣红马乃是大宛名驹,速度极快,这一放开四蹄狂奔,瞬间便冲过了双方那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但见萧无畏双臂一挺,猛地一枪便捅了过去,枪方出,尖锐的呼啸声便暴然大作,震人心魄已极。
“看刀!”
苏林显然没想到萧无畏竟来得如此之快,攻得如此之猛,眼瞅着萧无畏枪势如虹,自是心中微慌,然则苏林死志已萌,有心要跟萧无畏拼个两败俱伤,竟不理当胸刺来的长枪,身形一挺,人已立了起来,扬起的马刀狠命便是一劈。
苏林这一刀乃是全身力量之所聚,又借助了马的冲劲,当真是势大力沉已极,但见寒光一闪,那刀已瞬间划破了空间的距离,带着强烈的呼啸劈到了离萧无畏头顶不到一尺之距,而此时萧无畏的枪尖距离苏林的胸膛也仅仅只有半尺之遥,若是双方都不收手,苏林自是必死无疑,可萧无畏也不见得便能闪躲开苏林这垂死挣扎的一劈,两败俱伤几乎将成为定局,当然,几乎也不过就是几乎罢了,却不是绝对,萧无畏敢单骑冲阵,自然就不怕苏林玩命,这一见苏林来上了这么一手,萧无畏丝毫都不为所动,大吼了一声:“死!”手腕一振,原本就快的枪势陡然间快了三分,但听“噗嗤”一声脆响,萧无畏的枪尖已穿透了苏林的胸膛。
“啊……”
苏林但觉心头一凉,浑身的力气瞬间便被抽了个半空,知晓自己已是难逃一死,这便不管不顾地大叫了起来,奋余力将刀猛地向下一劈,试图临死前给萧无畏来上下狠的。
“起!”萧无畏一枪穿透了苏林的胸膛,却并未就此收手,而是接着暴喝了一声,长枪猛地向上一挑,但听“霍”地一声,苏林魁梧的身子已飞上了半空,手中劈落下来的刀势也因此走了个空,刀尖掠过萧无畏头上的英雄冠,却连萧无畏的一根发丝都没能伤着。
“将军!”
“啊,为将军报仇!”
“杀,杀了萧无畏!”
紧跟苏林身后的一众亲卫见苏林仅仅一个照面便被萧无畏挑死,登时全都红了眼,不单不逃,反倒全都呐喊着向萧无畏扑击了过去,如林的马刀四下乱劈乱砍,欲趁乱将萧无畏砍杀当场。
“鼠辈敢尔!”
面对着蜂拥杀将过来的一众平卢骑兵,萧无畏丝毫不放心上,轻蔑地一笑,咆哮了一声,双臂一抡,手中的长枪猛地划出了一个硕大的圆圈,将所有砍将过来的马刀全都挡了下来,但听一阵细密的“叮当”声爆响中,十数把马刀被枪势生生震上了半空,紧接着,还没等一众平卢骑兵们回过神来,就见萧无畏长枪一抖间,一招“八面风雨会中州”已使了出来,无数的枪花四面迸发,呼啸间,“噗嗤”之声响个不停,但见萧无畏纵马所过处,平卢骑兵人仰马翻,二十余骑尚未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已成了萧无畏的枪下亡魂,余众待要再围杀萧无畏之际,官军骑兵已从四面八方冲杀了过来。
“保护王爷!”
“杀光贼子!”
“看枪!”
宁家兄弟等王府侍卫自然不可能坐视萧无畏单骑闯阵,纷纷挺枪冲进了乱军丛中,一通好杀之下,竟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苏林所率领的那百余亲卫全都斩杀一空。
“追,杀上渡口,活捉刘承义!”
一见到手下众军全都围聚了过来,萧无畏不喜反怒,再一看程万诚等一众平卢将领正疯狂地策马向渡口赶去,萧无畏心中一沉,已猜出了程万诚等人的打算,大怒之下,暴喝了一嗓子,一个打马加速,冲出了乱军,一马当先地向渡口急冲而去,诸将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率部跟上,呐喊着向渡口杀奔了过去。
一支军队强不强,看的不是打胜仗的时候,而是看其打了败仗时的反应,但凡遭遇到重大挫折,而依旧能做到败而不乱者,必是强军无疑,很显然,平卢骑军就是这么支顽强的部队,管此时被官军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可却没有就此彻底崩溃,约摸两千五百名平卢骑军残部程万诚的率领下,靠着苏林拼死反击所争取到的短暂空隙,撤退到了渡口附近,飞快地排开了一个半圆阵型,三层而列,错落有致,第一排骑兵跃马横刀,第二、三排骑兵则张弓搭箭,另有数百游骑阵外往来游曳,整个阵型可谓是森严已极,就有如一只刺猬一般,令人难以下嘴。
“全军止步!”
萧无畏刚冲到离渡口不到八十步的距离上,迎头便遭到了一阵密集箭雨的洗礼,管运枪如飞之下,将所有射来的乱箭全都崩飞了开去,可前冲的势头却生生被遏止了下来,眼瞅着敌军防御严密,萧无畏自是不敢冒险狂冲,无奈之下,只好勒住胯下的战马,一横长枪,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须臾,陆续赶到的官军各部也纷纷停了下来,摆开阵型,随时准备列阵而战,两支大军就这么隔着百步不到的距离对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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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胜利的滋味
好一支强军,可惜所托非人!一见到平卢军残部如此快便已布置好了防御圆阵,萧无畏心里头不由地便感慨了一句,然则对于平卢军的拼死抵抗却也并不怎么放心上,之所以没有立刻下令攻击,并非怕了平卢军的坚韧与强悍,只是因着如今胜利已属囊中之物,萧无畏不想也不愿再付出太大的代价,加之此际能离岸的战船都已丢下渡口的残军强行启航了,就算萧无畏突破了程万诚等人的阻击,也来不及去活捉刘承义,既然如此,萧无畏也就不着急着发动强攻了。
“本王萧无畏,对面是哪位将军此主阵,还请出来一见。”待得己方阵势布好之后,萧无畏没有下令攻击,而是策马缓缓地行到两军阵前,运足了中气,朗声喝问道。
程万诚与苏邈二人策马立圆阵的核心处,一边防备着官军发动攻击,一边派出人手,到渡口处收拢残军,以为预备队之用,忙得不可开交之际,突地见萧无畏策马行到了两军阵前,正自疑惑万千,却冷不丁听萧无畏冒出了这么句话来,二将都有些子迷糊了,一时间闹不清萧无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皆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
“怎么?将军有胆与本王一战,却没胆出来与本王相见么?”萧无畏等了一阵子,见对面没有反应,不由地便撇了下嘴,讥讽了一句道。
“某去会他!”苏邈脾气火爆,受不得激,大怒之下,便要纵马冲出。
“且慢,还是某去好了,苏将军守住阵脚,一旦某回不来,这里就靠将军了!”程万诚手快,一把拉住苏邈的马缰绳,不容置疑地丢下句话,便即策马冲出了圆阵的核心,向两军阵中奔了过去。
“末将程万诚,奉命断后,不知荥阳王唤某前来有何见教?”程万诚纵马奔到离萧无畏五丈处,勒住了战马,拱手为礼道。
“好说,好说。”萧无畏一眼便认出了程万诚便是当初打虎山一战时从自己枪下逃出生天的那名骑将,心里头还真有些子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慨,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淡淡地一笑道:“程将军既是奉命断后,如今你家主将该已是离了岸,尔之任务已算是完成了,再战不过是徒伤将士之性命罢了,于事无补耶,将军纵不惜一死以效忠,又焉可以三军之将士为陪葬,心何忍哉?”
“我……”程万诚心中本满是死战的悲壮,可这一听萧无畏指责其用三军将士之命来成全自己的效忠,不由地便愣住,待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张脸生生憋成了酱紫色,嘴角抽搐了老半晌,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将军乃带兵之人,当知士兵也是爹生娘养,家中尚有妻儿者亦不少数,今将军领其上死路,使妻不见夫,子不见父,寡母家中垂泪,纵九泉之下,将军能安心否?怕是难矣,况忠亦分正邪,忠于君乃是正,忠于贼便是邪,我大胤立国五百年,乃国之正统,民之所向,将军习成文武艺,不思忠君报国,却误投贼营,割裂社稷,助纣为虐,本已大错,今又强拽无辜将士殉葬,过莫大焉,何去何从,尔自择之!”程万诚不开口,萧无畏却没有就此作罢,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重磅炸弹抛了过去,生生将程万诚骂得个狗血淋头,面色惨白不已,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理由来。
“哎……”程万诚沉默了良久,突地仰天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痛苦之色地看着萧无畏道:“王爷不必拿话挤兑程某,下可以一死了之,但请王爷能放某手下诸军回归故里。”
萧无畏之所以邀程万诚出阵相谈,赌的便是其乃正人,心中存有正义之感,此时一听程万诚如此说法,萧无畏便知自己是赌对了,心中暗自窃喜不已,不过脸上却依旧是一派的正容地道:“程将军欲死何为?效忠贼子么?未免荒唐了些,良禽尚知择木而歇,况将军乎?身为男儿,当出将入相,方不负此身,岂可因一时之误而以命赎,本王窃为将军不值!”
程万诚再次默然了良久,回首看了看身后的一众平卢骑兵们,见众骑兵所组成的阵型虽岿然不动,可绝大多数士兵的脸上却都带着对生的渴望,心下是凄然,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程某已是走投无路,王爷且容程某以死谢罪好了,但请王爷能宽仁为怀,便放过某手下之将士罢。”
“本王不准尔死,但可答应尔手下诸将士只消放下武器,本王保证所有人等之生命安全,愿归降本王者,可编入本王或是某父王侍卫队中,不愿降者,本王也不勉强,可从本王处领了盘缠,各归故里,本王言于此,将军可以思之再做应答。”萧无畏极为强势地一挥手,下了个定论。
“王爷宽宏,末将先谢过了,只是此事重大,且容末将与众将士们商议一二可否?”程万诚一听萧无畏提出的这个条件,眼中滚过一阵感动,可还是没有立刻下马归降,只是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提出了个请求。
“可以,将军请回,本王就此处等着。”萧无畏点了下头,摆手示意程万诚自去与诸军商议。
“将军。”
“程将军。”
“将军,您拿主意罢,我等听您的。”
程万诚刚回归本阵,一众将领们便团团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人人口中虽不言降,可脸上的求生之热切却已明明白白地暴露出了诸将的想法,唯有苏邈阴沉着脸,怒视着程万诚,一派横眉冷对之状。
“程万诚挥了下手,示意诸将安静,满脸子诚恳之色地看着苏邈,叹了口气道:苏将军,事情的经过想来将军都已听到了,某也就不再多废话,该如何办,将军拿个主意出来好了。”
“某不管甚子忠君不忠君的,某只知道我等吃的用的都是平卢给的,岂可行此背信弃义之事,要降尔等降,某是不会降的,死便死,怕个毬!”苏邈将眼一瞪,恶声恶气地骂道。
“这……”一听苏邈如此说法,程万诚显然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迟疑了半晌,也没开口说话,一众将领见状,自也不敢随便插口,场面便诡异地安静了起来。
“尔等,尔等……”苏邈见众人都保持沉默,竟无一人附和自己的主张,登时气得暴跳如雷,叉指着众人骂道:“尔等想活便苟且去罢,某自去死战!”话音一落,翻身上了马背,也不管诸将如何打算,抽出腰间的马刀,冲到阵列之前,扬着马刀,大吼了一声道:“儿郎们,有愿跟本将杀贼者出列!”
苏邈的吼声极响,可效果显然差强人意,除了他自己所带的二十余名亲卫外,竟无人再站出来响应他的呼喊,这令苏邈是怒不可遏,一扬马刀,高呼道:“儿郎们,上,杀贼,杀贼,杀贼!”边吼着边向策马立于两军阵中的萧无畏纵马狂奔了过去。
“可怜虫!”对于苏邈的不识抬举,萧无畏心中自是不屑得恨,低声地骂了一句,持枪手,一踢马腹,单枪匹马便迎着苏邈杀了过去。
“上,杀了此獠!”
一见到萧无畏竟然单枪匹马地冲了过来,苏邈登时大喜过望,稍微地放缓了下马速,由着身后的一众亲卫从其两侧奔出,呐喊着向萧无畏包抄了过去,竟摆出了副围攻的架势。
“汰!”
萧无畏虽勇悍,可却不蠢,自然不会去做那等自投罗网的傻事,一见苏邈的亲兵左右翼齐飞,立马大吼了一声,脚下微微一用力,胯下的战马一个漂亮的变线,舍弃了苏邈,转而杀向了其右翼,但见萧无畏马到枪出,接连攻出六枪,不单将迎面劈来的马刀一一卸外围,是枪出如风间,连杀四骑,还没等右翼的平卢骑兵反应过来,萧无畏已冲破了阻截,杀到了苏邈等人的背后,再一个漂亮的回马三枪,再次解决了三名对手,而后纵马向前奔行了一段,这才勒马盘旋而回,借助着马快的优势,竟从后头发起了对苏邈等人的逆袭。
萧无畏这一手变化如行云流水一般地顺畅,完全出乎了苏邈等人的判断,没等一众平卢骑兵们勒马回转,萧无畏已从背后追杀而至,乱抢攒刺之下,又有数名倒霉的骑兵死了萧无畏的手中。
杀戮,接着杀戮,还是杀戮,往来纵横的萧无畏如天神般地苏邈等人的围攻之下狂野地冲刺着,奔驰着,手起枪落间,总有一名平卢骑兵惨嚎着落下了马背,双方交手不过仅仅几个照面而已,苏邈便很是不幸地成了孤家寡人,与萧无畏勉强对撼了数招之后,便已被萧无畏一枪指住了喉头,彻底动弹不得了。
“尔想死是么,那好,本王这就成全于尔!”对于要杀自己的人,萧无畏是向来不会手软的,此时见苏邈已是无路可逃,萧无畏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冷笑了一声,挺抢一送,但听“噗嗤”一声响起,苏邈咽喉上已被开出了个大洞,大股的鲜血立马如喷泉一般从苏邈的喉头狂喷了出来,可怜苏邈这么员悍将就此成了过往的烟云。
苏邈这么一死,原本尚有一丝侥幸心理的平卢骑军彻底地信心崩溃了,先是一人丢下了手中的马刀,紧接着,无数的将士们全都放下了武器,老老实实地下马投降了。
“胜利喽,我等赢喽!”
“王爷万岁,赢了,赢了!”
相比于平卢军将士们的沮丧,一众官军将士们可是兴奋非凡,一见到平卢军官兵已全都解除了武装,自是全都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雀跃着,畅快地享受着胜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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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大丈夫当如是哉
“快快快,动作都他娘的快点,你,还有你,快,将那缺口堵上,说你呢,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去。 ”
三藩联军已退兵多日,可临淄城却依旧是紧张万分,哪怕告捷文书早已快马送京,可整座城池依旧处于戒严之中,四门紧闭不说,还拼命地修缮着城防,丝毫没有大战过后应有的松懈,这不,一名伙长模样的军士领着一小队官兵城头上保持着警戒,同时咋咋唬唬地指挥着民壮搬运砖石以修补前些日子大战中被三藩联军击破的城防工事。
“我说,军爷,贼兵早都走了,指不定这会儿都过了黄河了,还紧张个甚啊,慢慢整去不就得了,我看啊,军爷这一准是被打怕了的。”或许是被那名伙长催逼得心烦了,一名青壮人丛中冒出了句风凉话,登时便惹得满城头的青壮们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老子可是打生打死地干过,要不是老子们拼死拼活地玩命,尔等这班狗才早就成贼军的刀下鬼了,竟然消遣老子,不想活了么!”那名伙长霍然回过头去,对着身后的那帮子青壮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军爷,您能打,能比那位将军能不?”那名说怪话的青壮显然不怎么怕这名气势汹汹的伙长,笑呵呵地伸手指向了城碟处面向城外站着的一位将领,嘻嘻哈哈地调笑道。
“放屁,老子……”伙长此番大战也算是立了军功的主儿,不愿旁人质疑他的功劳,这一听那名青壮之言,便要破口大骂,可顺着其手臂指引的方向一看,声音立马就没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恼地给了那名青壮一记炒栗子,小声地骂了一句道:“好你个二狗子,拿俺耍笑啊,你个小狗日的,那可是咱临淄城的守护神常将军,你小子拿咱跟常将军比,找抽啊!”
“哈哈哈……”
一众民壮全都被伙长的话逗得大笑了起来,原本尚有些子紧张的气氛也就此淡然无存,军民们哄闹成了一片。
背后传来的笑闹声常普自然是听到了,可却懒得理会,只因此际他心里头正烦得紧,哪有心思去管旁的事情——仗打了四个多月,常普也憋了四个多月的气,除了五月中旬那几场防御战之外,常普也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三藩的大军城下耀武扬威,这倒也罢了,左右万大春防守至上的思维常普也已算是习惯了的,可如今三藩分头撤军,力量分散不说,还有条黄河搁归途上,正是趁机破敌的大好良机,为此,常普不知进了多少的言,可结果呢,不单没能说服万大春,反倒却掳夺了兵权,成了个挂名的将军,这令常普情何以堪!
“军爷,快看,有动静!”就常普神游天外之际,一名青壮突然高声嚷嚷了起来,话音里满是惶恐之意。
“唉呀,不好,是大军!”
“该死,莫非是贼军去而复返了?”
“不会罢,贼军不是刚走,怎地又来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城头上所有人等皆被惊呼声惊动了,全都放下了手边的活计,远眺着烟尘起初,紧张万分地瞎议论了起来,一时间人心皆为之惶惶不安,因之而战栗者不知凡几。
远处的人马来得很快,烟尘滚滚中一面火红的战旗迎风招展,风吹过,还传来了一阵雄壮威武的战歌声:“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那歌声雄壮威武,歌词气势恢宏已极,可对于时人来说,却是闻所未闻之词,使人一听便有热血澎湃之激情。
“是荥阳王的大军,看,快看,是荥阳王的大军回来了!”
“看,快看,好雄壮的人马,还有如此多的俘获,厉害啊,这小王爷该不会是武曲星下凡的罢。”
“那是自然,项王爷的种,能差到哪去,咱大胤这些年来能享太平,皆其父子之功也!”
眼尖的民壮认出了那面火红战旗的来历,再一看萧无畏部队中战马如云,还有不好身着平卢军服饰的汉子空手走队列中,显然就是大批的战俘,登时全都闹腾了起来,美誉之辞比比皆是,赞歌连连。
“大丈夫当如是哉!”常普没有去跟民壮们瞎凑合,而是趁着萧无畏所部渡河之际,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萧无畏的兵马,这一算之下,猛然间发现萧无畏所部竟然有良马六千五百余匹,还有战俘近七千人,登时便有些子愣了神——常普乃是军中大将,自然知晓萧无畏所部的真实情况,清楚萧无畏所部取得如今这等战果是如何的不易,不由地便感叹了起来。
“城上的人听着,我家王爷已得胜归来,还请开城让我军入内休整!”就常普感慨之际,列阵城下不远处的萧无畏军中冲出一名校尉,对着城头高声呼喊了起来。
“开城门!”常普有心跟萧无畏好生接纳一番,这一听城下呼喊,便即挥了下手,高声下令道。
“慢着!”就一众军民准备冲下城头,去开门迎接萧无畏的大军之际,得到线报的万大春突然出现城头上,一声断喝,止住了众人的举动。
“大帅,是荥阳王凯旋归来了,还请大帅明断。”一见到万大春出现,常普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的光芒,急走几步,抢上前去,躬身行了个礼,低声禀报道。
“嗯。”万大春挥了下手,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也没管常普面色有多难看,缓步走到城碟处,向城下张望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如今贼军刚退,城中迷乱,须小心提防,荥阳王大军既归,那就驻扎城外好了,待得本帅得知贼军准确消息再做定夺也不迟。”
“大帅……”常普一听万大春这等不近人情的话语,登时便有些子来了气,涨红着脸便要再劝。
“嗯,就这么定了,派个人给荥阳王带个信好了。”万大春压根儿就不想听常普的劝说,一挥手,甚是不耐地说道。
“大帅,不放荥阳王大军进城亦可,总该劳军一番罢,末将请求出场劳军一行。”常普不明白万大春为何会如此不近人情,有心想争,可一见万大春臭着张脸,自是不好再劝,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地抬出了劳军的主张。
“也罢,尔既是想去,那就去好了。”万大春冷冷地扫了常普一眼,不耐烦地丢下句话,便率领着一众亲信将领下城去了,只留下满脸苦笑的常普城头发着愣……生气么?有那么一点,虽然并不多,萧无畏自是有着生气的理由,不说打了如此大的一场胜仗,也不说自己率军数千里来援,就说光凭着自己王爷的身份,万大春就没有闭门不纳的道理,若是换了个人,指不定早就暴跳着骂开了,可萧无畏却没有这么做,只因他很清楚万大春此举并非完全是对萧无畏当初不肯发兵救城的报复,而是向京城中的弘玄帝表态,是想表明其跟项王府一系毫无瓜葛罢了,故此,萧无畏也没跟万大春多计较,径直安排好部众城外三里处安下了营垒,压根儿就没去理会城中派出的劳军队伍,假做生闷气状地独自猫了中军大帐中,其实却是思考着京师未来的发展趋势。
可以想见,随着镇海军的覆灭之后,剑南与大理这两个原本就属弱小的藩镇已没了跟朝廷抗衡的力量,不是屈服便是灭亡,甚至很有可能就镇海军覆灭之后,项王的大军便会转道川中,一举荡平这两个藩镇,如此一来,朝廷南方便已算是彻底平定了,剩下的北方诸藩虽尚有一定的实力,却已是不足以动摇朝廷的根基了,假以时日,朝廷养精蓄锐之后,必定会出兵北伐,一举荡平割据百余年的诸藩势力,然则,此之前,只怕朝廷本身却有可能要来上一个大的动荡,这一点,但凡有点见识之辈,都已是明了心了的,朝局的走向究竟会如何,尚难预料,可有一条萧无畏却是心中有数的,那便是项王一系看似兵强马壮,其实却是相对弱势的一方,至少旁人看来是如此,否则的话,今番万大春也不会如此公然地强拒自己的大军入城。
计划还真是赶不上变化快!想当初,萧无畏初入宦海之际,本还打算静心部署上几年,打下个牢固的基础,待形势有变之后,来个浑水摸鱼,可如今水却是突然浑了,而萧无畏却尚未做好完全的准备,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得不慎重考虑了的,只是摸不清自家老爹的算路之前,萧无畏实是无法做出个相应的计划来,这一想之下,头便疼了起来。
“禀王爷,壮武将军常普求见,请王爷示下。”就萧无畏想得入神之际,宁南从帐外行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不见,本王没空!”萧无畏一听是临淄来劳军的那名将领求见,立马板起了脸来,不悦地挥了下手,甚是不耐地吭了一声。
“这……,王爷,常将军言及有要事要见王爷。”一见萧无畏脸露不悦,宁南忙后撤了小半步,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出言解说道。
“哦?要事?”萧无畏皱了下眉头,扫了宁南一眼,却半晌都没给出句准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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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才堪大用
常普这个人萧无畏还是听说过的——此番领军前来援救临淄之前,萧无畏确曾专门调查过万大春及其手下的一众将领们,倒也没存着旁的机心,只不过是为将者必须的功课罢了,自是知晓常普其人乃是万大春手下第一勇将,武略过人,至于其人其事么,萧无畏也不甚了了,此时听闻此人有要事要求见自己,萧无畏心里头可就犯起了叨咕,闹不清楚常普此来之用意何,自也就迟迟没有表明态度。
“王爷,您看……”宁南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萧无畏有所表示,不得不小声地提点了一下。
“唔,那就传罢。”萧无畏细想了一番,还是决定见上一见之后,再作打算,这便挥了下手,淡淡地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宁南恭敬地应了诺,退出了大帐,须臾,陪着常普从帐外行了进来。
“末将常普参见王爷。”常普虽不曾跟萧无畏打过交道,可先前城头上已见过了萧无畏的面,这一走进帐篷,入眼便见萧无畏端坐文案后,自是不敢怠慢,疾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常将军客气了,请坐罢。”萧无畏见此人相貌堂堂,行动间干净利落,对其倒是有了几分好感,笑呵呵地一摆手,示意常普不必多礼。常普倒也没有多客套,谢了一声之后,走到边上的几子后头,坐了马扎上,面色平静地看着萧无畏。
“有劳将军前来劳军,辛苦了,回去后,且代本王多谢万大将军以及临淄百姓之美意,小王感激不。”萧无畏没急着追问常普的来意,而是笑吟吟地就劳军一事道了谢,似乎对万大春拒绝己部进城一事丝毫不意一般。
一听萧无畏说起劳军之事,常普的脸色瞬间便有些发紫了起来,内疚地低下了头,拱手为礼道:“王爷此言令常某无地自容矣,不瞒王爷,末将为此事倒是力争过,奈何……,哎,不提也罢!”
嗯哼,此人跟万大春似乎不是一条心么,有意思!萧无畏观颜察色的本事高明得很,一见常普的神情不像有假,便已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心中一动,笑着道:“大战方息,谨慎些也是该当的,此事无甚大不了的,不说也好,唔,却不知常将军此来是……”
“末将久闻王爷武略超群,特来讨教一番,不知王爷能允否?”面对着萧无畏的试探,常普没有丝毫的犹豫,朗声回答道。
啥?讨教?这厮该不会是来踢馆的罢?萧无畏一听常普的回答,额头上的黑线立马就耷拉了下来,险险些没就此暴走了起来,可到了底儿还是强行忍住了,只是淡淡地道:“常将军过誉了,小王不过寻常人耳,不敢有超群之奢望。”
“王爷,末将只想与王爷沙盘上较演一番,还望王爷成全。”常普并不因萧无畏的态度转冷而变色,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哦?”萧无畏轻吭了一声,却没有表明态度,只是眼神闪烁地看着常普。
“末将听闻王爷与人沙盘较艺,必有彩头,末将身无长物,唯一身耳,若是王爷赢了,末将任由王爷处置,若是末将赢了,还请王爷答应末将一个请求。”常普满脸子认真地看着萧无畏,很是平静地拱手为礼道。
打赌?汗,看来老子这个赌徒的名声可是要遗臭万年了的,该死!一听常普这话,萧无畏不只是额头冒黑线,连汗水都冒了出来,很有些子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常将军有何要求还是先说明了好,能办的,无须打甚子赌,本王自会帮着办,不能办的小王却也不敢胡乱应承。”
“王爷放心,末将断不会拿有违道德之事为难王爷,莫非王爷连胜末将这等无名下将的信心都没有么?”萧无畏话都已说到这个份上了,可常普却依旧坚持要跟萧无畏沙盘上见个高低。
靠了,找抽也不是这么个找法的,得,要触霉头,那就让你触个够好了!萧无畏被常普的坚持闹得大为不痛快,也懒得再多废话,这便哈哈一笑道:“也罢,既然常将军欲指点一下本王,那就沙盘上见好了,唔,常将军既然是临淄守将,想来对临淄周边了若指掌,那就以临淄地形决胜好了,来人,将沙盘搭将起来!”
萧无畏下了令,自有一众亲卫去忙碌着搭沙盘,左右此等活计一众亲卫们都熟捻得很,搭建个中型沙盘原也用不了多少的时间,可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满军营里都传遍了常普挑战的事情,于是乎,各军统领全都蜂拥着赶到了中军大帐,一个个找着各种借口溜进了大帐,还全都赖着不走了,都等着看好戏开锣了,萧无畏也懒得呵斥众将,由着众人一旁挤眉弄眼地看着热闹。
“呵,还真有不怕死的,有意思,老燕打个赌如何,咱押王爷胜。”
“得,你小子坑俺啊,俺铁塔可不傻,你要押就押那厮胜,俺铁塔掏八千两跟你赌了!”
“去,去,去,咱傻啊,就你铁塔鬼,还八千两呢,押那家伙的话,老子一个铜板都不押!”
“哈哈哈,一赔十,赌不赌,咱老白当庄了,有押的管来!”
萧无畏御下虽严,可那都是正事上严,平常时节还真不怎么管这帮家伙,不单不管,时不时地还跟众人打成一片,这等休闲时刻,众人自是不怎么怕萧无畏,一个个嘻嘻哈哈地谈笑着,偶尔挖苦常普几句,虽无甚太过难听的话,可却也好听不到哪去,然则常普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木然地端坐着,全当众将不存一般。
嗯哼,这家伙养气功夫不错么,有点绝世名将的气质,就不知手底下有没有气质这般了得了。萧无畏虽面带微笑地端坐文案后,似乎没怎么理会众人的围观,可实际上眼角的余光始终观测着常普的一举一动,此时见其气性沉稳,还真起了些爱才之心,不过却也没就此表露出来,只是缄默地等到沙盘搭建了起来之后,这才站起了身来,踱到沙盘前,对着常普一摆手道:“常将军,请罢。”
“王爷,请。”常普长身而起,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之后,从宁南手中接过一把小旗子,便即蹲了下来,埋头于幕布后头,双手连挥,旁若无人般地布起了局来。
有意思,此人还真有几分自信么!萧无畏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些甚子,同样蹲了下来,于幕布后头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此副沙盘虽说是临时制作出来的,可一帮子亲卫们都是老于此道的好手,所布置出来的沙盘与临淄城附近的地形地势倒是几无差别,所不同的是临淄城周边没有似临淄这般的大城,可沙盘上却设计出了十余座大小城池,双方各六座城,其中一座是主城,各有兵马二十万,比试的规则很简单,无所谓攻方守方,双方各自统兵对战,主城告破者为负。
萧、常二人显然都是沙盘推演的好手,布局起来动作都麻利得很,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双方便都已布署好了自己的兵力投放,随着宁南将正中的大幕布拉开,推演便正式开始了,双方几乎不约而同地展开了攻势,以攻对攻,厮杀得难解难分,代表着兵力的小旗子不断地兑掉,恶斗连连,攻守转换极快,各种计谋层出不穷,看得一众将领们目不暇接,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好小子,厉害,厉害!萧无畏于沙盘推演上还从来没遇到过对手,可此时却始终拿常普不下,各种战术都玩了个遍,却依旧难以攻破常普的防御,倒是被常普几次突袭闹得险些防御告破,不得不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与常普鏖战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兵马都已消耗过甚,可战线却依旧混沌着,到了末了,兑子一光,彼此都已无再战之力,这局沙盘推演竟以平手告终!
“哈哈哈……,好,常将军果然了得,小王佩服!”萧无畏大笑着将手中残余的几枚小旗子随手丢了沙盘上,站起了身来,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常普道:“常将军有何请求可以说了,但凡小王能做得到的,断不会推辞。”
“多谢王爷抬爱,末将听闻王爷正招侍卫,末将不才,愿投入王爷麾下,请王爷成全。”能得到萧无畏的赞赏,常普脸色虽平静依旧,可眼中却掠过了一丝激动之色,缓缓地站起了身来,对着萧无畏一躬身,很是恳切地说道。
什么?当侍卫?搞没搞错!萧无畏一听此言,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要知道常普乃是从四品的武将,此番又立了战功,再升一、两级也属寻常事,到那时,可就是刺史一级的官员了,当萧无畏的王府统领都已是逾制了,别说当一名小小的侍卫,真要是萧无畏敢这么干的话,那还不被言官们的弹章给淹没了才怪!
萧无畏细细地看了看常普的脸色,见其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也没急着表态,而是对着众将挥了下手道:“尔等全都退下!”萧无畏此言一出,满帐将领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应了诺,鱼贯退了出去,只留下萧无畏与常普相对而立。
“常将军可是有何难言之隐么?小王虽不才,却尚有些人脉,若有需要,当可代为解决一、二。”待得众人退出大帐之后,萧无畏沉吟了一番,很是恳切地说道。
“王爷明鉴,末将自问一身武略不下于人,实不甘埋没于百草,愿追随王爷,盼有一日能驰骋疆场,复我华夏之荣光,此生足矣!”常普没有再隐瞒自己的想法,一脸子真诚地回答道。
“唔。”萧无畏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思了良久,这才谨慎地出言道:“常将军之意本王知矣,然依常将军之才,实堪大用,实无须屈就一区区之侍卫,若是信得过小王,且容小王详加筹划,设法先调将军入京,而后再做详议如何?”
“多谢王爷,末将期盼这一日的到来,告辞了!”一听萧无畏答应收纳自己,常普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激动之色,一躬身,恭敬地行了个礼之后,干净利落地转身行出了中军大帐,径自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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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凯旋之后
弘玄十七年九月初九,晴,碧空万里无云,天蓝得如同宝石一般,秋风送爽,天气宜人,恰逢重阳佳节,正是登高望远之日,中都城中喜气洋洋,一大早地,相携出城者众,然,却大多不是去做登高之举,而是聚集西门外,兴奋地议论着,等候着,不单数十万的百姓们来了,京的大部分朝臣们也来了,便是连太子以及京的诸皇子们也都到齐了,都期盼着英雄的凯旋。
多少年了,中都百姓还真没这么扬眉吐气过,要知道百余年来,八藩时时起边患,十数年前甚至联军六十万杀到了中都城下,这等耻辱令中都百姓每一谈起,便为之义愤填膺,如今,这等耻辱总算是洗刷一空,由不得京师百姓不为之心情振奋的——数月来,各地捷报频传,先是临淄大捷,接着又是王师连下九江等要隘,而后攻破苏州,盘踞江南百余年的镇海军就此彻底覆灭,旋即,王师转道川中,剑南、大理亦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如此多的捷报一道道地涌了来,令京师百姓目不暇接之余,精神是振奋到了极点,哪怕战事如今已稍平,可百姓们的热议却从来没有消停下去,有意思的是——百姓们热议的焦点竟不是威名赫赫的项王爷,而是有着“京师第一大寇”之名头的萧无畏。
诚然,说起萧无畏的“劣迹”,满京师的百姓们都能扯出一大堆来,管其中大半是以讹传讹,可众口铄金之下,萧无畏的名声实是好不到哪去,比之过街老鼠的地位怕也就只是高上那么一点罢了,着实不怎么讨人喜欢,可正因为此,当萧无畏率微弱之师屡胜威武之敌的消息传开之后,一桩“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美事也就此成了京师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之爱,不知不觉间,萧无畏的身份已经由“过街老鼠”上升到了“民族英雄”的高度上,而今,这么位“大英雄”就要归来了,京师百姓们积攒了数月的热情也就此爆发了出来,用不着官府去组织,满京师里能脱得开身的民众全都自发地涌出了西门,虽没有“万人空巷”那么夸张,可也差不了多少,所有人等都翘首期盼着“英雄”的出现,也好送上自己诚挚的喝彩。
辰时已过,大道的头依旧不见人影;巳时将,远方还是一派平静,眼瞅着天已近午,百姓们的热议之声渐渐消停了下去,精神头似乎也有些子沉了下去,可还坚持等候着,一派望眼欲穿之状,只是始终不见“英雄”的出场,这不免令众人的心有些子纠结了起来,欢腾的场面也渐渐沉寂了下来,可就众人心有失落之际,大道远端的山弯处突然扬起了一股烟尘,瞬间便人丛中引发了一股强烈的骚动,紧接着,一面火红的战旗烟尘中从山弯里转了出来。
“来啦,回来啦!”
“没错,那旗上的字是个‘萧’字,是王爷回来了!”
“王师凯旋,盛事啊!”
待得那面火红战旗一转出山弯,眼尖的百姓们立马认出了那战旗代表的正是萧无畏的凯旋大军,登时便沸腾了起来,尖叫声,欢呼声,喝彩声响成了一片,那等喜庆劲儿生生令站百官之前的太子及诸皇子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哼。”太子萧如海对百姓的反应极为不满,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声,口中低声地叨咕着,虽说无人能听得清他说些甚子,可显然不会是啥赞美之辞。
“哈。”二皇子萧如涛撇了下嘴,发出一声似乎爽朗的笑声,可那笑声的含义着实令人生疑。
“哧。”四皇子萧如义冷笑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之意,只是不清楚他这股不屑之意究竟是冲着谁去的。
“嘿嘿。”五皇子萧如鹰同样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怎么听,怎么像是干瘪瘪的傻笑,内里的酸味儿足足可以飘出数十里外。
“呵呵。”六皇子萧如浩也笑了,只是笑声暧昧得很,听不出这究竟是嘲笑诸位兄长的举动,还是自嘲一番,总之,同样是意味难明至极。
不管是百姓的欢呼也好,诸皇子们暧昧的表现也罢,对于大道远端驰骋而来的大军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但见烟尘滚滚中,金戈铁马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如雷的马蹄声中,一支大军已如旋风般冲到了近前,旋即,一阵号角声骤然响起,数万大军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队形保持得极为完整,可谓是动如脱兔,静若处子,其军容之严整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无数的京师百姓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声,将热烈的欢呼毫无保留地渲染了出来,以迎接心目中之英雄的凯旋。
激动么?确实有点,萧无畏实是没想到会有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等着自己,一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饶是萧无畏活了两世人,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可还是被这等场景给震了一下,心不由地有些子飘飘然起来,很想高呼一声,以发泄一下心中的激荡之情,只不过想归想,做自然是不能这么去做的,没见太子萧如海等人的脸色已经是难看到了极点了么,这要是有所闪失,没准今日风光了,明日可就霉运当头了。
“臣弟见过太子哥哥,劳您前来迎候,臣弟实是不敢当。”一片欢呼声中,萧无畏翻身下了马背,徒步走到了站立群臣之首的太子面前,一躬到底地谦逊道。
“九弟快快请起,尔此番大胜归来,哥哥心中畅快无比,好,好啊,九弟不愧是项王叔之后,能有尔父子鼎立为之,我大胤无忧也!且受哥哥一礼。”太子萧如海虽有些子不爽萧无畏的得民心,可说起场面话来,却是顺溜无比,对着萧无畏便是一通子猛拍,将萧无畏抬到了与项王同等的地位上。
“太子哥哥过誉了,小弟惶恐,岂敢受哥哥之礼,此番能胜贼寇,实乃圣上宏恩,将士用命之故,臣弟不过是执行者罢了,实不敢自居其功。”萧无畏可没敢受了太子的礼,忙不迭地退后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愈发谦逊地回答道。
“当得,当得,九弟此番立功甚伟,不单哥哥该向九弟致礼,天下臣民也感念九弟的功德无量,来,来,让哥哥好生瞅瞅,呵呵,黑了,可也结实多了,好,很好,九弟真乃吾家千里驹也!”一见萧无畏如此谦逊,萧如海自是满意得很,笑呵呵地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大肆夸奖了一番之后,也没给诸皇子与萧无畏套近乎的机会,接口便道:“九弟,父皇已宫中恭候多时,就等着九弟凯旋了,九弟先进谏去,回头哥哥东宫设宴,为九弟庆功!”
嗯?这么急,不会罢!萧无畏一听弘玄帝竟如此急地等着要见自己,心不由地便有些子揪了起来,一股子不妙的感觉涌上了心来——早萧无畏尚齐州之时,弘玄帝便下了诏书,内里除了大肆夸奖了萧无畏一番之外,还提了一件事,那便是要调马,要将萧无畏所缴获的近万匹战马全部抽走,说是支援攻打镇海之用,被萧无畏毫不客气地以战马乃马政事宜,当以繁殖之用为借口,生生顶了回去,就是不肯给马,正是因着此事,萧无畏这一路才故意慢吞吞地行军,本该八月中旬便到京的行程硬是拖到了九月,本想着待自家老爹回京再做商议,却没想到自家老爹的大军居然转道川中,天晓得何时才能结束川中之战,无奈之下,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磨蹭回京了,此时一听弘玄帝等着要见自个儿,又岂能不令萧无畏心里头起疙瘩的,然则事已至此,却也由不得萧无畏不去,万般不情愿之余,跟太子及诸皇子匆匆地寒暄了一番之后,将军务交割给了副手贺宝华,自个儿率一众亲卫进了城,一路向皇宫赶了去。
“陛下有旨:宣荥阳王萧无畏两仪殿觐见。”
萧无畏赶到了承天门外,方才一递上了牌子,不多时便见司礼宦官高大成领着几名小宦官从宫中赶了来,宣读了弘玄帝的口谕。
“臣,萧无畏,领旨谢恩!”萧无畏自满心的疑虑,可该有的礼节却是不敢少,磕头谢了恩之后,将腰间悬挂的宝剑解下,随手交到宁南的手中,整了整身上的战袍,这才由高大成陪同着行进了宫门。
“王爷此番立功甚伟,陛下当有重赏,老奴先为之贺了。”高大成跟萧无畏算是老熟人了,此时见萧无畏归来,自是很客气地恭维了一声。
重赏?怕不是重伤罢!萧无畏自家事情自家清楚,当初做出拒绝弘玄帝调马的旨意之际,萧无畏便知晓回京之后一准没啥好果子吃,可思虑再三之下,萧无畏还是拒绝了弘玄帝的要求,理由么,马政所需只是一个方面,毕竟如今靠从燕西贩马所得,要想真正地复兴马政还得多年的努力,可有了这近万的良马就不同了,完全可以大大地缩短马政复兴所需要的时间,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实际上,萧无畏真正担心的是弘玄帝将这些马匹全都划归神骑营,以组建军之用——马政复兴之后,神骑营的规模自然是会水涨船高,可那毕竟需要时间,而萧无畏同样需要时间,没有一定根基的情况下,萧无畏潜意识里就不愿弘玄帝手中有战斗力的部队壮大,故此,思虑再三之后,萧无畏还是悍然拒绝了弘玄帝调马的旨意。
“高公公过誉了,小王实不敢当,呵呵,此战能胜,皆陛下指挥有方所致,小王不敢贪功。”萧无畏一边口中谦虚着,一边将几张叠一起的百两银票子悄悄地塞进了高大成的大袖子中。
“王爷过谦了,此等奇功便是老王爷当年也不曾做到,如今啊,别说京师百姓日日念叨着王爷,便是宫里也都传遍了王爷的英名,咱家说的可都是实话,呵呵,陛下每日里也没少念着王爷呢。”高大成虽收惯了银子,可一见萧无畏那叠银票子的厚度,还是不免为之心动不已,这边似说笑一般地提点了一句。
厄,该死!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立马便领悟出高大成话里潜藏的意思,那便是说萧无畏的风头出得太大了些,虽不至于到功高震主的地步,却令一众皇子不安了,至于弘玄帝么,想来也有些子起了担心,这对于萧无畏来说,可不是啥好事,他可不想像自家老爹那般被荣养了起来,尤其是目前这等根基未稳之际,萧无畏不可能去玩甚子修身养性的勾当,虽说对此际遇早已有了对策,可心里头还是不免起了些微澜,当然了,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萧无畏自是不会跟高大成去明说,这边呵呵一笑,随口胡混了几句,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一路无语地赶到了两仪殿前,又等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得到了觐见的口谕。
“臣,萧无畏,叩见陛下。”
萧无畏一走进大殿,入眼便见弘玄帝正端坐龙椅上,满脸子似笑非笑状地看着自己,忙不迭地抢上前去,跪倒地,大礼参拜了起来。
“免了,平身罢。”
弘玄帝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萧无畏一番之后,这才虚虚一抬手,不紧不慢地开了金口,语调甚是平淡,听不出内里的情绪究竟如何。
“臣谢主隆恩!”萧无畏恭敬地磕了个头,这才站了起来,垂手而立,一副恭听训示之状。
“小畏此番大胜得归,朕本该亲自出迎,怎奈偶然风寒,不宜出行,便由太子代劳,小畏不会怪朕罢?”眼瞅着萧无畏那副乖宝宝的样子,弘玄帝嘴角一勾,不由地露出了丝玩味的微笑,可话语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口气。
“微臣不敢,微臣此番不过侥幸而已,全赖陛下英明,三军将士用命,微臣不敢居功,微臣惶恐。”萧无畏躬了下身子,将身段放得极低。
“哦?哈哈哈……”弘玄帝被萧无畏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笑之下,似乎没个完了,满大殿都是弘玄帝那爽快的笑声回响个不停,就那等肺活量,哪有半点感了风寒的“病态”。
“小畏也有不敢的时候?哈,朕倒是奇怪得紧了些。”弘玄帝爆笑了一番之后,突地面色一板,冷冰冰地说道。
靠,还真就来了,这老爷子也就一小肚鸡肠的主儿!萧无畏一听弘玄帝此言,便知晓弘玄帝这是要跟自己秋后算账了,心里头不由地暗骂了一声,可嘴巴却紧紧地闭了起来,只是一味地躬着身子,却不去看弘玄帝的脸色。
萧无畏的反应显然出乎弘玄帝的意料之外,这一见萧无畏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弘玄帝不由地被气乐了起来,斜了萧无畏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追究萧无畏抗旨不遵的事情,而是沉吟着开口道:“小畏此番立了大功,朕自不会冷落了功臣,尔既善军略,可愿入兵部公干否?”
啥?入兵部?靠,这么明显的陷阱您老爷子也好意思摆出来,真当咱弱智啊,切!萧无畏鬼精鬼灵得很,自是一听便知弘玄帝此言乃是试探之辞——兵部乃是六部中要害的部分,虽说排名吏部之下,可实际权力却并比吏部来得差,尤其是这等战事大起之际,兵部的职权就重了几分,别人立功去兵部任职倒也说得过去,可他萧无畏一来是天家子弟,二来还有项王这么个老爹,他要是去了兵部,那这天下将来是谁的可就不好说了,弘玄帝这么点小心思萧无畏哪能看不出来,自是不会真傻到天真烂漫之地步,这便紧赶着躬身应答道:“陛下宏恩,臣感激心,然臣却不敢从命,臣自领命变革马政伊始,兢兢而为,如今马政尚未妥当,一旦换了主事之人,恐诸般构想皆有落空之虞,臣百般不愿见一番心血皆付诸流水,臣恳请陛下准微臣依旧打理马政事宜,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必可复兴马政,以报陛下之宏恩。”
“唔,小畏能有此宏愿,朕心甚慰矣,然此番小畏立功甚伟,朕若不赏,岂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来人,宣!”弘玄帝细细地打量了萧无畏良久,见无法从萧无畏的脸色中看出甚言不由衷的迹象,这才点了点头,一鼓手掌,道了声“宣”字。
“圣天子有诏曰:三寇犯边,有赖荥阳王萧无畏不惧艰难,领军出征,大败来犯之贼寇,实有大功于国,着晋燕王之位,封千户,准开府建衙,并赏王府一座,钦此!”弘玄帝开了金口,自有一名小宦官从旁站了出来,拖腔拖调地将旨意宣了出来。
啥?燕王?还开府建衙?不会罢?萧无畏一听如此赏赐,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心里头百味交杂之下,愣愣地跪地上,竟忘了要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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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收买
依萧无畏的战功而论,晋封二字王自是没有问题,不过么,按朝例来说,也就只能是个荣衔罢了,地位虽有所提升,可还是不能与亲王相提并论,然则如今弘玄帝这道旨意却明白无误地宣示了萧无畏亲王的地位,封户、王府一概不缺,还准开府建衙,所有的一切已是全部比照亲王的例子来的,这可就是殊遇了,饶是萧无畏胆略过人,可也被如此之重赏狠狠地镇住了,傻不楞登地跪地上,竟几疑自个儿是梦中。
“怎么?小畏对朕的赏赐不满么?”就萧无畏发傻的当口,弘玄帝嘴角一弯,露出了丝笑容。似乎对萧无畏的反应甚为满意,好生欣赏了一番萧无畏的震惊状之后,这才假做不悦地吭了一声。
不满?谁会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所不满,除非是被馅饼砸破了头,那倒真有可能不满,然则倘若馅饼足够大的话,再多的不满也绝对抵不过馅饼的诱惑,很显然,萧无畏就处这么种精神状态中,明知道弘玄帝如此厚赏肯定不是啥好事情,可面对着亲王之尊的诱惑,萧无畏依旧是垂涎欲滴得紧了,要知道这可是亲王啊,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只有皇帝的儿子与兄弟才能晋封为亲王,哪怕萧无畏日后继承了老爷子的王位,也不是亲王,只不过是普通的二字王而已,能不能开府建衙却还得看皇帝高兴不高兴,若是皇帝不准,那萧无畏也就只能当一个逍遥王爷而已,权力不是没有,只是少得可怜罢了,面对这么厚的赏赐,要说不动心,那自是不可能的事儿,只是,呵呵,只是这重赏背后的暧昧可就令人费思量了,萧无畏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有何德何能能得此赏赐,不清楚弘玄帝来上这么一手的用意何,一时间百感交集之下,真的懵住了,直到弘玄帝出了声,萧无畏这才算是从神游状态里惊醒了过来。
“陛下,臣所立之功不过微末而已,实不敢当得如此重赏,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萧无畏虽对此赏赐心动不已,可到了底儿,还是忍住了那巨大无比的诱惑,磕了个头,满脸子恳切地回道。
“嗯,有功而不傲,受赏而能辞,朕没有看错尔,然则有功便该赏,莫非小畏欲朕当那赏罚不明之桀纣么?”弘玄帝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胸前的长须,笑呵呵地反问道。
“这……,陛下,臣,臣实是当不起啊,臣……”萧无畏心里头虽对弘玄帝的厚赏有着浓浓的疑虑,可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连磕了几个头,语气哽咽地回答道。
“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弘玄帝似乎不想再就此话题多说些甚子,一挥大袖子,下了个定论,不待萧无畏再次出言请辞,弘玄帝已转开了话题道:“尔既言马政要紧,朕也不愿与尔争,只是如此多之良马全然作种,似不恰当,川中战事将起,正是用马之时,朕决议从中调拨五千以为军用,剩余马匹,尔自行调配,如此总该成了罢?”
汗,老爷子这帝王心术着实厉害,给一甜枣完,还没忘敲一竹杠!萧无畏军务熟捻得很,哪会不知道弘玄帝所谓的调马军用压根儿就不是用于川中战事,道理很简单,骑兵乃是技术兵种,要想成军哪有那么便当之事,没个一年半栽的折腾,压根儿就无法建立起正规的骑军来,别的不说,萧无畏自个儿就做过试验,那还是有着一大帮骑战高手撑着呢,结果如何?还不就只是支半吊子骑军罢了,知道归知道,这等拿人的手短之际,反对的话还真不好说出口来,再说了,这会儿连人带马都已到了京师,萧无畏就算不想给,弘玄帝只要下个诏书到兵部,绕上个小弯子,还不是照样能将马调拨走,与此硬扛着,倒不如爽快一些来得好。
“陛下圣明,臣自是无异议,然臣却有一事请奏陛下。”萧无畏回答得倒是很快,不过么,话里却留下了个小尾巴。
“哦?说来与朕听听。”弘玄帝一听萧无畏同意给马,心情倒是好得很,却也没去跟萧无畏多计较,这便笑呵呵地追问道。
“陛下,临淄一战,我军缴获虽多,然折损之将士亦不少数,臣打算将所获之战马向六大马场公开拍卖,所得之银两除留为马政之用外,取六十万两以为众将士之抚恤赏银,肯请陛下以恩旨赏之。”萧无畏满脸子诚恳地说道。
“唔,好,此事朕允了,不过原先约定三年给马三千当倍之,小畏能办到否?”弘玄帝一听是这么个请求,倒也没有反对,毕竟那钱不是他自个儿掏的,还能以恩旨的名义收拢军心,弘玄帝自是没有反对的理由,可也没爽快答应了下来,而是沉吟了一番之后,提出了个交换的条件。
“臣甘当军令状!”萧无畏打虎山一战时曾许下了重赏的诺,也确曾从缴获以及军费中支出了不老少,可毕竟伤亡的人数着实多了些,萧无畏也没法子完全兑现抚恤之银两,自是将主意打到了卖马所得上,这会儿见弘玄帝应承了自己的请求,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算是就此放了下来,紧赶着便答应了弘玄帝的要求,左右一年六千匹马虽是多了些,可有着六大马场,完成此任务倒也有些把握,至不济也能从燕西调些马来补寸头,自是没有不敢为之理。
“好,小畏的话,朕记住了,尔刚回京,军旅劳累,朕就不赐宴于尔了,早些回去歇息罢。”弘玄帝哈哈大笑地站起了身来,挥了下手,下了逐客令。
“谢陛下宏恩,微臣告退。”弘玄帝这么一说,萧无畏还真牵挂起了自家府中的老娘以及一众红颜知己们,当然了,想的是找林崇明好生聊聊,推断一下弘玄帝如此重赏之用心何,这便紧赶着谢了恩,退出了两仪殿,跟围将上来道贺的一众宦官们略一寒暄,便即匆匆地向宫外行了去,脚步仓促得紧,颇有些子归心似箭之匆忙。
“燕王殿下,且请留步。”就萧无畏匆匆行出了宫门,刚准备翻身上马之际,一个尖细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哟,是秦公公,不知公公有何吩咐?”萧无畏回头一看,见是东宫主事宦官秦大用,登时便是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很是客气地抱拳行了个礼,招呼了一声。
“恭喜殿下进位亲王,老奴此向殿下道喜了。”秦大用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笑容,紧赶着凑到萧无畏的近前,恭维了一番。
“呵呵,多谢公公吉言了,只是礼部文书未下,小王如今还是荥阳王,这殿下之称小王担待不起,公公切不可如此称呼,您老找小王可是有事么?”萧无畏这会儿急着归府,略略谦逊了一番之后,直截了当地问起了秦大用的来意。
“嘿嘿,这都是早早晚晚的事罢了,殿下何必担忧,这满京城都都传开了,殿下能得此荣耀乃是战功所致,哪有谁人敢胡言乱语的,洒家可是不信。”秦大用絮絮叨叨地说着,却半天没说明来意,听得萧无畏不由地便皱起了眉头,这一看萧无畏脸色似乎不对了,秦大用总算是止住了通篇的废话,讪笑着道:“老奴奉太子殿下之令谕,请殿下到明德殿一会,太子殿下欲设宴为殿下洗尘,还请殿下赏脸一行。”
靠,搞什么飞机,没看老子急着回家么,真是个不着调的家伙!萧无畏这会儿正急着往家里去,哪有甚心思去赴宴,再说了,萧无畏本就对萧如海不怎么感冒,自是不想跟其有太多的瓜葛,然则太子毕竟是半君,他既然有请,萧无畏还真不好当众拒绝的,这便沉吟了一下道:“太子哥哥的好意小王心领了,只是小王征尘未洗,此时前去,恐多有失礼,还请秦公公代为说项一番,容小王改日再到东宫向太子哥哥赔罪好了。”
“这……”秦大用一听萧无畏竟然拒绝了太子的邀请,脸色立马就耷拉了下来,可又没胆子跟萧无畏发作,脸一苦,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秦公公请了,小王有事先走一步了,告辞。”萧无畏话音一落,也不再给秦大用开口的机会,翻身上了马背,领着一众侍卫顺着东大街一路向项王府赶了去……毫无疑问,萧无畏凯旋归来绝对是项王府的一桩大事,虽说因着圣旨的缘故,派去城门口迎接的众多家丁家将们没能接到人,可却丝毫都不影响项王府中的喜庆气氛,这不,王府的大门口挤满了人,不单萧无锋、萧无忌两位王子都场,便是连萧旋也领着一大群的丫环们站台阶上翘首以盼了,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来,可把一众人等都给急坏了,不断派了人手去宫门处打探,却始终没个准信儿,谁也不清楚宫里头究竟发生了何事,这令众人还真是有些子心焦不已的,可也没辙,只能是耐着性子等弘玄帝放人。
“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啦!”就众人心急如焚之际,一名仆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从照壁后头窜了出来,紧赶着高声嚷嚷了起来,顷刻间等候多时的众人立马就此沸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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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收买
“大哥,二哥,小弟回来了。”萧无畏策马刚转进照壁,入眼便见两位兄长迎了过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翻身下了马背,笑着拱手为礼道。
“好,回来就好啊,三弟此番远征辛苦了。”萧无锋向来疼爱幼弟,此时见萧无畏平安归来,心情自是激动得很,一把拉住萧无畏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口中呢喃地念叨着。
“三弟,辛苦了。”萧无忌向来与萧无畏不睦,大多是看萧无畏吊儿郎当的样子不顺眼所致,可自打上回萧无畏主动世子之争上让步之后,萧无忌对萧无畏的看法已是有了些转变,此番萧无畏功成名就之下,却又显得他萧无忌有些子不成气候了的,此时见萧无畏给自己见礼,心里头自是百感交集,还真不知该说些啥子才好,也就平平淡淡地问候了一声。
“三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小妹了。”萧无畏还没来得及跟两位兄长交谈,萧旋已从旁冒了出来,脆生生地招呼了一句,眼珠子却活灵活现地转悠着,那鬼精鬼灵的样子瞧得萧无畏心里头立马起了个突。
“小旋子该不会是想着三哥的礼物罢,嘿,三哥可是没敢忘的,早给小旋子准备好了,回头就给小旋子送去,一准包你满意。”萧无畏对萧旋的恶作剧可是过敏得很,一见到萧旋眼珠子狂转悠,赶紧解说道。
“哈,还是三哥好了。”萧旋见萧无畏如此识趣,得意地一皱小瑶鼻,笑了起来,鼓了下掌道:“三哥此番可是三喜临门了,小妹给您道喜了。”
“三喜?”萧无畏被这句话闹得一愣,疑惑地看着萧旋,不明白这丫头究竟说些啥子。
“啦,三哥大胜得归是一喜罢,还有呢,归来便进宫领了赏,这是二喜罢,小妹可有说错?”萧旋狡诘地扳着手指道。
“呵呵,就算是罢,那三喜从何而来?”萧无畏倒也没否认萧旋的说法,只是却不想将已被封为燕王的事情宣扬出来,这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这三喜么,就是……”萧旋故意卖着关子,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瞧得萧无畏满额头直冒黑线。
“三妹,别胡闹了,母妃还厅堂里等着呢。”萧旋的捣乱劲儿令萧无锋有些子看不下去,这便插了进来道:“这三喜么,那就是母妃已跟唐家下了聘,就等父王凯旋之后,要给三弟大办了。”
汗,这死丫头,还真是能搞怪!萧无畏没好气地白了萧旋一眼,可心里头却是一阵暖意流过,唐悦雨那清丽的身影瞬间便从心底里浮现了出来,一时间竟微微地愣住了神。
“大哥,二哥,瞧见没,小妹就说了,三哥一听到唐姐姐啊,那魂立马就丢了一半,看看,这不,应验了。”一见到萧无畏那失神的样子,萧旋便即鼓掌大笑了起来,饶是萧无畏脸皮厚,也被这丫头闹得脸色微红不已。
“好了,好了,三弟赶紧进府去,母妃还等着呢。”一见到萧无畏脸红的样子,萧无锋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打岔了一句,算是拉了萧无畏一把,得了解脱的萧无畏自是赶紧脱身了事,顺势便进了府门,由众人陪同着直奔主院厅堂而去,方才转过一扇屏风,入眼便见一身华服盛装的王妃柳鸳正端坐太师椅上,边上还侍候着一大帮的丫环老妈子,竟摆出的是正式会见贵客的架势,瞧得萧无畏心头不由地便是一跳。
“娘,孩儿回来了。”萧无畏疾步抢上前去,行了个大礼道。
人依旧是那个人,半年多不见,萧无畏的外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气质却已是迥然不同了,英挺的脸庞上,稚气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凛然之气,再配上一身的黄金软甲,整个人依稀已有了项王当年之神韵,很显然,这都是沙场磨砺出来的气概,一想起自家孩儿前方拼死厮杀的样子,柳鸳的眼圈不由地便红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一闪身,人已出现了萧无畏的身边,素手一抬,已扭住了萧无畏的耳朵,轻轻一拧,嗔怪道:“好你个小畏,打仗就打仗,竟然玩失踪,也不捎个信来,想害死娘么,嗯?”
厄,老娘哎,您老咋又犯老毛病了,咱都是亲王了,还揪耳朵,搞没搞错!萧无畏自是不清楚当初他玩失踪之际,柳鸳可是打到了皇宫里,闹着弘玄帝要儿子,逼得弘玄帝险些就崩溃了,这会儿不发作萧无畏一把,以后可就没机会了不是?
“娘,孩儿那不都是为了打退三寇呗,情非得以嘛,下回一准给娘先捎个信。”萧无畏自肚子里叽叽歪歪地,可哪敢表现出来,只能是紧赶着讨饶道。
“哼,算你识趣。”柳鸳没再多为难萧无畏,松开了手,坐回了原位,端起茶碗浅浅地饮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都给娘说说,你这几仗是如何打的。”
“是,孩儿遵命。”萧无畏自急着去找林崇明商量事情,可老娘见问,萧无畏却是不敢不答,只能是耐着性子将当初那几仗的经过描述了一番,管已经将其中的凶险讲述得轻了许多,可还是令满屋人等全都听得头晕目眩不已,惊呼之声不绝于耳。
“好,这才是吾儿应为之事!”柳鸳可不是寻常女子,乃是见惯了生死的宗师,那些丫环老妈子听得惊呼连连,可柳鸳却是眉飞色舞地叫起了好来。
“娘,陛下已下了旨意,说是晋封孩儿为燕王,准开府建衙,孩儿推辞不得,只能应了下来,不知娘以为此事妥当否?”萧无畏有心想从自家老娘口中探出些老爷子的底细,这便将自己受封的情况说了出来。
“燕王?”柳鸳眉头微微一皱,却并没有就此事评述些甚子,只是淡然地挥了下手道:“封便封罢,当着也好,尔一路风尘,也该累了,就先下去梳洗一番罢。”
呵,老娘的口风还真是瓷实!萧无畏见自家老娘不肯多说,自心中叨咕,却也不敢多问,这便恭敬地应了诺,退出了正院厅堂,也没急着回凝笙居,直接便往琴剑书院赶了去,方才走进院门,就见一身白衣的林崇明已站庭院中等候着了。
“林兄可是掐指算出了小王要来?”萧无畏一见到林崇明等候着自己,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打趣了一句道。
“是啊,王爷这不是来了么。”林崇明哈哈一笑,顺口便接了一句。
“哦?哈哈哈……”萧无畏闻言立马放声大笑了起来,林崇明自也笑得分外爽朗,多少的言语一笑中……“此乃疏不间亲之策!”听完了萧无畏描述面圣之事后,林崇明微微一皱眉头,一口便道破了其中的奥妙。
“此话怎讲?”萧无畏心中虽已隐隐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只是并不敢确定,此时听林崇明说得如此肯定,眉头便即深锁了起来,沉吟了一阵子之后,缓缓地开口问道。
林崇明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圣上此举有三层意思,酬王爷之功只是其一,其二,也算是安一安远川中的老王爷之心,其三么,王爷想来也该是猜到了,老王爷与陛下之间怕不完全是一条心,其中的纠葛恐不足为外人道也,且王爷也未必便与老王爷是一体的,如今重赏之下,王爷独自开府已成定局,此举表面上看似壮大了老王爷的势力,实则恰恰相反,分而治之向来是帝王之心术,朝局怕是要起风云了!”
嗯哼,也就是说皇帝老儿做出如此收买之动作,是打算动手喽,那目标是谁?咱还是老爷子?萧无畏原本就疑心弘玄帝此赏背后有猫腻,这一听林崇明的分析,立马醒过了神来,心神不禁为之一凛——萧无畏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手中的力量到目前为止还只能用薄弱一词来形容,根基不稳之下,一旦弘玄帝动起手来,他萧无畏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而**门户之后,就算老爷子有心要帮衬着,也很难顾及得到,毕竟两个王府从地位来说,已经是并列的了,彼此间的往来自也得有所避忌,否则的话,言官们的弹章立马就得跟雪片般地飘飞个不停,如此一来,父子间势必很难取得协调一致,万一有个闪失,便给了弘玄帝各个击破的机会,而这恰恰是很难避免的事情。
“林兄可有何教我者?”事已至此,王位已是推辞不得的了,这**门户的事情自也是势必行,萧无畏思忖再三,大感棘手不已,不得不出言询问道。
“陛下愿赏,王爷只管受了便是,至于应对么,王爷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好了。”林崇明笑着提点了一句,却没将话说透。
“反其道而行之?林兄的意思是……”萧无畏思了一阵子之后,眼睛突然一亮,可还是不敢太过肯定,这便迟疑地说了半截子话。
“嗯,不错,就是王爷所认为的那般。”林崇明还是没有出言解说,只是点了点头,用手蘸了下茶水,桌子上写下了“太子”两个字。
“好,那就这么定了!”萧无畏会意地点了下头,而后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轻松与惬意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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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下饵
明义殿,东宫中一座不算太起眼的殿堂,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内部的装饰却是豪华至极,且不说那雕梁画栋有多金碧辉煌,也不说那镏金的家什陈设有多耀眼,光是殿中所摆放的那张玉石几子便已是不得了之物,竟是整块雕琢而成的羊脂玉,姑且不论其上的那些出自名家手笔的浮雕有多稀罕,便是几子的材料就已是价值连城之宝物,寻常人等别说用了,便是见上一眼都没那个福气,然则端坐几子后头的萧如海却是兴致然,甚至连庭前正舞得缤纷的盛装歌女们都提不起萧如海半分的兴趣。
烦,还不是一星半点的烦,而是非常烦,烦得萧如海很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一双眯缝着的眼中不时有寒光闪过,那刺骨的寒气吓得侍候一旁的小宦官们全都情不自禁地微微战栗了起来,都怕有个闪失被这位主子当成了出气的沙包,实怪不得一众小宦官们胆怯,自打三月以来,因故被萧如海杖毙的随侍者已不知凡几,自是由不得众人不小心再小心的。
“禀殿下,燕王殿下宫外求见。”歌舞声中,东宫主事宦官秦大用匆匆走进了殿中,急步走到萧如海的身边,低声地禀报道。
“他来做甚,不见,让他滚!”萧如海此际心情正自不爽中,再一听萧无畏来求见,立马就想起了前日宴请萧无畏被当场拒绝的事儿,他不怪自己行事孟浪,做事不看时候,反倒怪萧无畏不给面子,怒气一发,猛拍了下几子,斥骂一般地吼了起来,动静着实太大了些,吓得一众正自起舞的歌女们全都慌乱地停了下来,战战兢兢地退到了一旁。
“啊,是,是,是,老奴遵命。”秦大用本想出演劝说一番,可一看萧如海的脸色铁青无比,自是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应了诺,便要出宫回话去。
“慢着,回来!”秦大用刚走到殿口,猛地听到太子改了口,身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之意,可也不敢多说些甚子,老老实实地退了回来,躬身站了几子旁,等候着萧如海的决断。
“他有何事要见本宫?”萧如海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这才站住了脚,斜眼看着秦大用,冷冰冰地问道。
“老奴不知。”秦大用实是不清楚萧无畏的来意如何,这一见萧如海气色不对,心中不免有些子紧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回了一句。
“废物!”萧如海咒骂了一声之后,这才皱着眉头喝道:“让他滚进来,本宫就此见了也罢。”
“啊,这……”一听萧如海此言,秦大用不由地便张大了嘴巴——明义殿乃是偏殿,用来接见亲王显然不合朝例,再说了,此处乃是萧如海淫乐之私密场所,里头的陈设之奢华显然早就超出了朝律之规定,真要是被捅了出去,言官们可就有事做了,秦大用身为东宫大管家,自是清楚其中的要命之处,有心提醒萧如海一番,可没等他张嘴呢,萧如海的眼珠子便瞪了起来,惊得秦大用赶忙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往宫门口赶了去。
九月的天虽渐凉了些,可依旧是燥热得很,近午的阳光照旧火辣非常,然则一身崭王服的萧无畏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轻松惬意地摇着折扇,一派风轻云淡之状,丝毫不因等候了良久而有丝毫的不耐表现,英挺的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儒雅之中又带着股彪悍的气息,引得一众东宫侍卫们议论纷纷之余,暗中竖大拇指者不少数。
“燕王殿下,老奴来迟了,叫您久候,还请海涵则个,太子殿下请您到明义殿相见。”秦大用脚步匆匆地从宫门里行了出来,先是给萧无畏陪了罪,而后也没用“宣”字,而是用了个“请”字,显得分外的客气与热情。
明义殿?有趣!萧无畏一听秦大用此言客气得过分,心中微微一动,已有几分明白秦大用的心思,可也没点破,这便拱了拱手,微微一笑道:“有劳秦公公了,小王这就见太子哥哥去,呵呵,不瞒秦公公,小王许久不曾跟太子哥哥私下聚聚,还真是怪想念的,公公请罢。”
“殿下请。”秦大用乃是宫里厮混出来的人物,自是心思灵敏之辈,这一听萧无畏话里点出了“私下”二字,便已知晓了萧无畏所要表达的意思,心事就此放下了一小半,紧赶着回了个礼,一摆手,示意萧无畏先请。萧无畏也没再多客套,笑呵呵地抬脚便行进了宫中,由秦大用陪着穿堂过巷,一路缓步行到了明义殿前,由得秦大用自去通禀之后,这才施施然地行进了殿中。
哟嗬,这小狗日的,倒是真能享受,哈,这厮从马政上搞到的钱该不会大半都投这儿了罢!饶是萧无畏也算是习惯了奢华的人物,可一行进了明义殿中,却还是被其中的奢侈程度狠狠地震了一下,心中不由地便犯起了叨咕,然则再一看萧如海臭着张脸端坐几子后头,萧无畏自也不好再多去观摩这殿中的奢华,哈哈一笑,大步走将过去,一躬身,很是客气地行了个礼道:“臣弟见过太子哥哥。”
“免了,免了,说罢,有何事要见孤?”萧如海老大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极为不礼貌地直接问起了萧无畏的来意。
烂泥就是烂泥,永远也变不成美玉!萧无畏心里头狠狠地鄙视了萧如海一通,可却绝不会带到脸上来,而是笑呵呵地回答道:“小弟征战外,已有数月不曾到太子哥哥面前请益,实是想念得紧,特来太子哥哥处问个安。”
“九弟客气了,哥哥可当不起九弟的请益,还有旁的事么?”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客气,萧如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没再冷言冷语,可也没让座,只是平淡地追问了一句道。
“好叫哥哥得知,小弟此番出战,也算是得了些彩头,呵呵,蒙陛下恩准,有五千匹战马可供马政署调用。”萧无畏话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不再往下说了,笑眯眯地看着萧如海。
“那又如何?”萧如海的心思压根儿就没那五千匹马上头,自是不解萧无畏的用心,随口便吭了一声,萧无畏却只是笑而不答,眼珠子转悠着,一派神秘之状。
“尔等全都退下!”萧如海虽不算太聪慧之辈,可毕竟不是傻子,一见到萧无畏那“猥琐”之举动,先是一愣,而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心头一跳,眼中已是露出了贪婪的光芒,一挥手,将殿中的随侍之众全都赶了出去。
“九弟,坐,来,坐下说,坐下说。”众人退下之后,萧如海立马换了副嘴脸,很是亲热状地招了招手,示意萧无畏坐到几子对面。
“谢太子哥哥赐座。”萧无畏心中虽暗笑萧如海的前倨后恭,可脸上却是一副感激之色地谢了一句,行到了几子前,一盘腿,长跪了下来。
“九弟,这马……”萧如海心急得很,一待萧无畏坐定,便迫不及待地出言试探道。
“太子哥哥,事情是这样的,小弟此番一共缴获了九千八百余战马,陛下调走了五千,剩下的么,倒是准了小弟的奏请,打算卖与六大马场为种马,所得银两为马政署日常之用度,呵呵,不瞒太子哥哥,到今日为止,陛下原先答应小弟的五百万两每年之经费可是从不曾兑现过,小弟手头可是紧得很,这日子着实过得苦啊。”萧无畏摇头晃脑地叫着穷,却没说这批战马的处理与萧如海有何关系,听得萧如海眉头直皱。
“九弟乃理政能手,想来这点难处是难不倒九弟的,父皇那头也是有难处,九弟还须多体谅才是,唔,这马如此处理出去,全都做了种马的话,倒是可惜了些,若是贩之市面,确能增财不少,不知九弟可有此意?”萧如海一双眼贼亮贼亮地盯着萧无畏,提出了个“合理化”建议,就差没明说这些马全都交给他萧如海来倒卖了。
萧无畏自入了朝便负责马政,哪会不清楚中原的马价如何,就这批精壮战马而论,每匹的市价少都四百两银子以上,而且还没处买去,然则卖给六大马场作为种马的话,自然是不能按市场价去销售,得给出个折扣,放水才能养鱼不是?当然了,真要是让萧如海拿去倒卖,没准真能让其大发上一笔的,可这显然不是萧无畏乐意看到的结果,哪怕此番萧无畏前来东宫就是专程来给好处的,可也不是这么个给法。
“太子哥哥这法子倒是好法子,可惜陛下那头早有约先,要将三年后原定的三千匹供应量翻倍,小弟也没了法子,只能卖给马场为种了。”萧无畏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一摊手,摇头叹息道。
“啧,怎能如此,怎能如此!”萧如海一听倒卖马匹之事没了戏,就此泄了气,咕囔了起来,闹不清他这是埋怨萧无畏呢,还是对弘玄帝表示不满。
“不过呢,小弟倒是有个变通的法子,就不知太子哥哥能看中否?”一见到萧如海那副丧气状,萧无畏心中暗自好笑不已,故意停了停,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此言一出,萧如海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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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下饵
“哦?九弟且说来听听?”
一听到有来钱的路子,萧如海的眼睛立马亮得跟灯泡似地,迥然地死盯着萧无畏,紧赶着便追问了起来,这也怨不得萧如海如此急迫,实是这厮已是快穷疯了——太子这身份确实尊贵得紧,可惜盯着的人着实太多了些,一举一动都不得自由,虽说朝廷每年都有按律制拨给东宫六十万两的花销,然则扣除了日常开支之外,萧如海能机动的银子已是少得可能,又不能似一帮子兄弟那般变着法子去搞帮会、建商号地狂捞钱,以前还能靠着陈明远从马政上黑银子,可自打萧无畏入主马政之后,这条路已是彻底被断了根,就只能从其名下皇庄的收益里弄钱花,然则皇庄出产毕竟有限得很,其名下两座皇庄,每年也就是三、五万两的进帐罢了,哪能派上啥大用场,偏生萧如海又是奢侈惯了的,一点儿家底都没存留,几个月的好日子一过,如今已是库底朝天了,正烦着如何搞钱去呢,赶巧萧无畏就送上了这么个大枕头,自是由不得萧如海不激动万分的。
“好叫哥哥知晓,小弟名下有个不起眼的小商号,也就是做些从燕西贩贩马的勾当,本是打算作马场为种之用,如今这一条怕是用不上了,这马放手里也不是个事儿,小弟也头疼着呢。”萧无畏脸上装出一副似乎不怎么开心的样子说道。
“哦?”萧如海虽不算聪明,可也不傻,自然知道萧无畏这话不过是虚言罢了——如今马匹可是抢手货,就算是驽马都值钱得很,别说萧无畏从燕西搞回来的良马了,那可都是千金难求的货色,只要喊上一嗓子,提着钱袋子赶上门去买马的人绝对少不了,怎可能有萧无畏所言的压手中的事儿发生,不知道萧无畏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的情形下,萧如海很是难得地忍住了追问的冲动,只是轻咦了一声,就不再搭腔了,只是满脸子热切地看着萧无畏,就等着萧无畏接着往下说了。
“太子哥哥,您是知晓的,小弟如今管着马政这摊子事儿,若是市面上公然卖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真要是让一众言官们抓了把柄,那乐子可就大了不是?唉,头疼喽。”萧无畏半真半假地哀叹着。
“那倒是,呵呵,言官么,就做些捕风捉影的勾当,犯他们手里,着实令人伤脑筋。”一听萧无畏话里给出了个想象的空间,萧如海哪会不心动,然则他可是被萧无畏整怕了的,一时间还真不敢轻信萧无畏的话语,这便附和了一句,眼神里满是鼓励萧无畏接着往下说的意味。
萧无畏脸色突然一变,有些子愤愤然地骂道:“其实呢,那商号也不全是小弟的,再说了,陛下都特准过此事,本来么,卖马也属寻常事罢,可偏有些小人硬要作祟,小弟前些日子出征外,顾不上商号的事情,得,没想到回来一问,还真有人背后下黑手,真是帮混帐行子!”
“何人敢为难九弟,且说来与哥哥听听,九弟放心,哥哥自当为九弟做主!”萧如海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跟萧无畏叫板,登时便愣了一下,而后眼珠子转了转,做出一派义愤填膺之状地说道。
萧无畏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这……唉,说起来就让小弟生气,除了崔颢那老小子之外,还能有谁,三天两头地找事儿,真惹火了小弟,回头一巴掌拍死这老小子!”
“竟有此事?这该杀的狗才!”一说起崔颢,萧如海也是满腹的苦水,自打崔颢投向了二皇子之后,没少给萧如海设绊子,尤其是上一回鸿运客栈的事情,是将萧如海坑得个七晕八素地,要不是萧无畏出手帮了一把的话,只怕东宫早就易主了的,此时一听崔颢之名,萧如海自是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咒骂了一嗓子。
崔颢找茬自然是有的,不过却绝不似萧无畏所言的那么严重,也不是去找商号的麻烦,而是找萧无畏手下的飞龙帮的麻烦,这也不奇怪,金龙帮如今跟飞龙帮正争夺西城的地盘,身为二皇子的人,崔颢自然是站了金龙帮的一边,只不过碍于萧无畏的蛮横,崔颢也没敢做得太过分,也就是拉了几次偏架罢了,事情虽不算有多严重,可对飞龙帮的打击却并不算小,以致于西城的争夺上彻底落了下风,若不是萧无畏回来得及时,闹不好飞龙帮就得被人连锅端了的。
“小弟岂敢蒙骗太子哥哥,此事小弟方一回京,商号里的人可就立马跑来哭诉了,气得小弟昨夜都没睡好。”萧无畏有意混淆商号与飞龙帮的区别,叫起了撞天屈来。
“哼,不就是个小小的京兆府尹么,胆子倒是肥得很,九弟放心,此事哥哥一准不会袖手旁观的,九弟管放手做去,万事自有哥哥帮衬着。”萧如海本就想着打击一下二皇子一系的势力,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这一听萧无畏有意对崔颢出手,自是大包大揽地表明了态度。
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靠你帮衬,老子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去好了!萧无畏压根儿就瞧不起萧如海的色厉内荏,心里头恶狠狠地鄙视了萧如海一番,可脸上却满是感激之色地道:“好,有哥哥这句话,小弟可就安心多了,哥哥放心,小弟不会让哥哥白帮忙,若能将此獠扳倒,小弟愿将商号的两成收益让渡给哥哥。”
“两成?”萧如海愣了愣,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眉头一皱,似乎有些子嫌少的不满意之状。
靠了,这小子还嫌少,奶奶的,真是个贪婪的主儿!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一见到萧如海那皱眉的小样子,立马猜出了其心里之所想,不由地便有些子火大,说实话,若不是为了让萧如海出头将事情搞大,萧无畏压根儿就懒得跟萧如海这等烂泥有甚纠葛的,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可万事总有个底限,萧无畏自己也不是富裕到有钱没地方花的地步,自是不可能再多给的,这便笑着解说道:“太子哥哥,您是知道的,小弟名下那商号前年刚办,生意做得也不算太大,目下也就仅走燕西与江南两条道,收益自也不算太多,去岁一年的进项虽有个百来万两,可七扣八折地进了些家当,又搞了个马场,真没能剩下多少,今年好些,这批马脱手之后,约摸有个一百万两罢,再算上年底江南那支商队转回来,七算八算地,怎么着也有个一百五十万两左右,待得明年马场能盈利之后,两百万两纯入应该是有的罢。”
一听萧无畏的商号盈利情况如此之好,萧如海的眉头瞬间便舒展开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内里满是激动与疑惑之色——萧无畏经营的燕西线路本就是朝廷严控的商贸路线,其中的利润自是不会小到哪去,再算上萧无畏独家经营的马匹生意,这利润可就高得惊人了,可萧如海想来,一年能有个三、四十万两的收益便已是了不得了,却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能报出一年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么个天文数字来,几疑自个儿听错了,再一想到能拿到其中的两成,却又由不得萧如海不激动万分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的。
小样,没见过钱不是,切!萧无畏一见到萧如海那副吃惊的样子,心里头暗自好笑不已,说起来商号的盈利萧无畏已经是打了埋伏了的,不说别的,萧无畏投入的本金本身就不是旁人可比得了的,当初一起步便是六十万两出手,再加上马匹的独家经营,其利润本就高得吓人,若不是唐大胖子拿了一大笔钱去圈了西城的地,能赚到的钱远不止帐面上那些数字的。
“九弟所言之两成可是真的么?”萧如海愣了半晌之后,总算是回过了神来,巴眨着眼睛,紧张地追问了一句道。
“哥哥放心,小弟言出必行,向无虚言!哥哥若是不信,立字为凭也成。”一见到鱼儿咬钩了,萧无畏心中暗乐,可脸上却是一副愤愤之状地说道。
“呵呵,九弟见谅,九弟的话哥哥自是信得过,你我皆兄弟,何须生分如此。”一见萧无畏脸露不满之状,萧如海搓了搓手,尴尬地笑了笑,紧赶着转开了话题道:“啊,对了,九弟先前说到崔颢那条老狗,哥哥也看其甚不顺眼,能搬走也是好事一件,只是,唔,只是没个理由,怕是不好上本罢。”
“哥哥放心,小弟已有所准备,断不会让那老狗再尸位素餐下去,只要哥哥肯配合,断可叫其吃不了兜着走!”萧无畏见萧如海转到了正题上,自是赶紧地打起了包票来。
“哦?且说来与为兄听听,若是可行,哥哥自不会袖手。”萧如海沉吟了一下,又细细地看了萧无畏一眼,唯恐自己再次被萧无畏糊弄了去,这便谨慎地出言道。
“哥哥且听好了,此事……”萧无畏笑呵呵地一长身,凑到萧如海的近前,低声地将自个儿的计划细细地述说了一番,听得萧如海不住地点着头,脸上的喜色愈发浓了起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此事哥哥管定了!”萧无畏话音刚落,萧如海便即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而后鼓着掌哈哈大笑了起来,萧无畏自也同样笑得无比的开心,一时间满大殿里皆是哥俩个的大笑声回荡不已,至于他们俩为何而笑,那就只有他俩自个儿清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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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盗案
京兆,原意为辇彀,意指天子的车轮之下,后引申为都城之所,京兆府,顾名思义便是京兆之地的治理机构,负责的便是京畿的治安,其高行政长官为京兆府尹,正三品之衔职,比之上州刺史的从三品要高出一级,而比之六部尚书却又低了一级,说起来也算是朝中大员,然则因地处京师,治安事务繁杂不说,处理起来也相当之棘手,尤其是事涉权贵豪门之际,是令人头疼万分,一不小心便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故此,历任此职者下场大多不算太好,自承平中兴以来,细数能任此职两任者,罕矣,唯独崔颢是个例外,自弘玄十年至今,崔颢已任京兆府尹七载,却游刃有余得很,实是个异数。
崔颢,弘玄初年恩科进士,望族崔家之旁枝出身,为官仅十载,便于弘玄十年爬升到了正三品大员之列,算得上官运极为亨通之辈,可自就任此职之后,却再也没了先前的勇猛奋进,原地踏步之下,已是蹉跎了七载,却始终无法再有寸进,每每令其黯然神伤不已,然则自打去岁将女儿送进了齐王府之后,崔颢又看到了晋身阁臣的希望,办起政务来自也就比往年勤快了不老少,这不,一大早地便转出了内衙,坐上了外堂口的办公室内,开始了一天的公务,颇有些子勤政之模样。
“禀大人,燕王府派了人来,说是有要案要报。”就崔颢埋首于公文间之际,一名衙役匆匆从堂口跑了进来,语气不安地禀报道。
“嗯?要案?”崔颢一听此言登时吓了一跳,紧赶着便站了起来,可却没有立马传令接见,而是狐疑地看着那名衙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啊,大人,那管家脸色阴沉,似乎焦虑得紧,大人您看……”一见崔颢如此反应,那名衙役紧赶着便出言提点了一番。
“哦,传,快传,不,请,去,赶紧将人请进来,快去!”被衙役这么一说,崔颢这才从梦游状态中醒过了神来,一迭声地道着“请”字,一派慌乱之状,这也怪不得崔颢如此紧张,要知道萧无畏可不是啥善男信女,满京师里惹得起他的可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不外乎就是那帮皇子们罢了,这会儿萧无畏派人来报案,那事情一准小不了,闹不好一场官司下来,他崔颢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到时候,别说啥晋位阁臣了,没准目下的地位都保不住,再说了,前些日子萧无畏出征外之际,崔颢可是没少暗自下了些黑手,整治了西城飞龙帮几回,心里头正有鬼呢,本就担心着萧无畏会来找自己的麻烦,两者相加之下,自是由不得崔颢不紧张万分的。
崔颢如此急地道请,下头的衙役自是不敢怠慢,去后不久便陪着名俊秀青年走进了办公室,崔颢一见来人赫然竟是萧无畏身边听用的萧三,自是坐不住了,紧赶着便走下大位,笑呵呵地迎了过去,率先开口打招呼道:“萧管家来了,坐,坐,快,来人,上茶!”
“不敢有劳崔大尹,小的乃是来报案的,还请崔大尹先接了状子才好。”萧三跟随萧无畏多年,如今可算是熬出来了,成了燕王府的大管家,虽说如今燕王府尚未正式启用,可萧三大管家的身份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地位可不是从前可比,此时对于崔颢的客气招呼,萧三显然不怎么买账,平板着脸,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说道。
“啊,这……,也好,也好,萧管家先请入座,有事慢慢议着不迟。”一见萧三气色不好,崔颢心里头直起突,实是不晓得这案子究竟严重到何等程度,赶紧打了个哈哈,试图先拖延一下,也好趁机缓和缓和气氛。
“状纸此,大尹请过目。”萧三还是没去就坐,从衣袖中取出一份状子,双手捧着,递给了崔颢。
“呵呵,好,好,本官接着就是了,萧管家请坐,容本官先过目一下可好?”面对着萧三的坚持,崔颢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状子,比划了个“请”的手势,讪笑着说道。
“崔大尹还请自便,我家王爷散了班自会来与大尹磋商,还请大尹秉公处理为荷。”萧三不苟言笑地说了一声,一拂袖,走到一旁的几子后头盘坐了下来,一副坐等崔颢决断的样子。
一见萧三如此做派,崔颢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走回到大位上,一撩官袍的下摆,坐定了下来,低咳了两声,伸手将卷起来的状纸展了开来,只一看,登时便傻了眼,额头上的汗水“唰”地便流淌了下来。
“萧管家,这事,这事……”崔颢汗流浃背地霍然而起,口角抽搐地呢喃,眼神里满是骇然之色——燕王府的案子着实不小,据状纸所言,昨夜有一伙强人翻进了尚未正式启用的燕王府中,盗走了大批的财货,这其中还有着几样御赐之物,诸如玉如意、翡翠琉璃灯等重宝,价值巨万不说,要命的是御赐之物不可轻忽,这等案子可以说是巨案一桩了的,身为京兆府尹,破案有责之下,崔颢又岂能不失惊!
“好叫崔大尹得知,我家王爷如今可正火头上呢,我燕王府乃是御赐之宅,如今居然有江湖宵小敢入府盗窃,崔大尹倒是将这京兆地面治理得风调雨顺的么,嘿,待会儿我家王爷来了,就不知崔大尹如何跟我家王爷交待了。”萧三端起了亲王府大管家的派头,咬文嚼字地哼哼着。
“这个,这个……”崔颢倒是很想说你府上丢了东西关我京兆府甚事,可却没那个胆子说出口来,吧咂了几下嘴巴,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子却已是如同泉涌一般。
“大人,大人。”陪着萧三进了办公室的那名衙役见崔颢举止有些个失措,忙不迭地低声唤道。
“啊,哦。”崔颢闻言之下,立马醒过了神来,巴眨了下双眼,脸上飞快地堆满了笑容,煞是可亲之状地道:“萧管家莫急,这事情既然是盗案,本府自是当接下,回头本官就下文各处海捕之,本府自会心办理,当不会误了王爷的事的,还请萧管家回去后,燕王殿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方好。”
“那好,既然崔大尹如此说了,小的这就回殿下的话去,至于殿下那头会如何,小的可不敢担保,大尹请擅自珍重,小的告辞了。”一听崔颢答应接下状子,萧三自也懒得再多留,面无表情地丢下了句场面话,大摇大摆地便走了人。
“呸,狗仗人势,什么东西!”崔颢陪着笑脸将萧三送出了堂口,回过头来,脸色立马就耷拉了下来,低声地骂了几句,一横跟身边的那名衙役,跺了下脚,吼了一嗓子道:“混帐行子,愣着做甚,还不快去传王、刘两位少尹前来,快去!”
“啊,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那名衙役见崔颢翻了脸,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一迭声地应了诺,急急忙忙地向大堂奔了去,须臾,整个京兆府全都乱了起来,无数衙役、捕快乱哄哄地奔出了衙门,向四面八方跑了去,一派兵荒马乱之状……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萧三走进京兆府报案之际,一桩蹊跷事儿也正离京兆府不远处的汇金典当行里上演着。
自古以来,但凡是典当行,尤其是一城之中大的典当行一般都开衙门附近,京师自然也不例外,大体上都是为了打官司者典当方便,吃的便是官府的饭,当然了,能衙门附近开典当行的,都不会是寻常人,汇金典当行亦是如此,能京师地面上做到了大,靠的正是京兆府尹崔颢背后撑着——汇金典当行的大掌柜牛宝便是崔颢的亲外甥,正是靠着崔颢之力,汇金典当行短短数年间便已成了京师典当行中排得上前几名的头面招牌。
汇金典当行的门面其实不算太大,也就是个三进的院子罢了,外面一进院子是营业厅,中间一进则是账房等办公之场所,至于后一进则当库房用,占地面积也不过就只有二十亩不到,就经营面积来说,比起旁的典当行,只能算是个小不点,可生意却是好得紧,这其中固然是有崔颢背后使力的缘故,但多的却是牛宝的经营胆量,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黑白通吃,一句话,只要货好,不管来路如何,他牛宝都敢吃下,就这么着,短短七年不到的时间,一间几乎是白手起家的小典当行硬是被牛宝捣鼓成了京师头牌之一。
“破烂皮裘一件,当十五两!”
“破烂金手链一条,当银十二两!”
“破烂玉手镯一件,当银二十一两!”
一阵阵开当的声音前院里回响个不停,当铺掌柜们那拖腔拖调的嗓音其实难听得紧,然则对于闲散地靠摇椅上的牛宝来说,却有如仙乐一般动听,至于当者那些低低的抱怨声或是咽泣声,牛宝向来是充耳不闻的,牛宝看来,开当铺的又不是开粥厂,管旁人死活做甚,只要自家银子进项不断,那就是好事一桩,他牛宝可是从来不嫌钱多的。
“大掌柜的,外头来了几只肥羊,小的们不敢做主,还请大掌柜的去瞅个虚实。”就牛宝乐呵呵地哼着小曲的当口,一名伙计匆匆从前院赶了来,语气激动地禀报道。
“肥羊”自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肥羊,而是特指要出手大批黑货的人物,这等江湖亡命徒路子野,手中的货足,价钱么,因着急于脱手之故,自然也不会要得太高,正是牛大掌柜喜欢接待的主儿,这一听有“大生意”要上门了,牛宝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小曲也顾不得哼了,跳将起来,嘿嘿一笑道:“走,看看去!”话音未落,人已窜了出去,胖大的身子扭了几下,便已冲进了前院,入眼便见几名江湖豪客装扮的汉子正轩昂地立高高的柜台外头,戒备地打量着柜台里的动静,一张张凶恶的脸上满是提防与谨慎之意。
肥羊,标准的大肥羊!牛宝这些年大掌柜的日子可不是白混的,只扫了那些个彪形大汉一眼,心里头便已下了个定论,再一看那几名大汉有意无意地保护着中间一名提着个沉甸甸大包裹的中年汉子,便知晓那包裹里一准是黑货,看架势,货色还挺足的样子,心里头登时便是一喜,笑呵呵地拱手为礼道:“几位客官请了,下汇金大掌柜牛宝,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某姓刘,大掌柜的叫俺一声老刘便可。”几名大汉听得牛宝开口,飞快地对视了一番之后,由那名手提包裹的中年汉子回答了一句道。
“哦,原来是刘兄,久仰了,不知刘兄到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则个,可否内里详谈一、二?”那名中年汉子显然不愿报出真名,可牛宝却丝毫不以为忤,笑呵呵地招呼道。
“不必了,俺兄弟几个久闻牛大掌柜的做生意公道,我等兄弟有批货要出手,牛大掌柜的若是瞧得合眼,就给个实价,我等兄弟拿了钱便走人。”姓刘的汉子很小心,压根儿就不肯深入到典当行内部,似乎担心牛宝玩黑吃黑,话虽说得客气,可内里却是拒人千里的冰冷。
“哦,那好,那好,刘兄既然如此说了,牛某敢不从命,就请刘兄亮底罢,牛某断不会叫诸位兄弟吃亏的。”牛宝见那汉子如此谨慎,完全就是一派江湖老手的样子,自也不以为意,这便哈哈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好,爽快!”刘姓汉子嘿嘿一笑,手一抬,将包裹解开了一个小口子,可并没有将东西全都倒了出来,而是小心谨慎地取出一物,搁了柜台上,一双眼寒光闪闪地盯着牛宝,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牛掌柜的,还请先看看这小玩意儿能给出何价钱。”
能黑道的混得好的自然都是些谨慎的主儿,这一点牛宝心中有数,此时见那姓刘的汉子如此行事,自是知晓遇到行家了,心里头立马多了几分的企盼,嘿嘿一笑,伸出只胖手,将摆柜台面上的那枚碧玉手镯拿了起来,举空中,对着光线细细地看了看,口中毫不犹豫地道:“破烂高丽玉手镯一件,值当银一百两。”
一听牛宝给出的价钱,几名汉子全都皱起了眉头,互视了一番,却都迟疑着没有开口,只因这价格着实给得不算高——高丽玉虽说不算特别稀罕之物,可难得的是这枚手镯通体碧绿,无一丝一毫的瑕疵,光是材料本身便已不止一百两银子,真要是拿到市面上公然去买,少说也得三百两以上,当然了,一众汉子们得来的路数不正,自是不可能拿到市面上去哟嗬着卖,能得个一百两银子的价,虽说不太满意,却也勉强能接受,倒也不好说牛宝太过贪婪。
“几位兄台,牛某这个价给得是不高,可合理,牛某也不是独吞,还得上下打点,真能到手的,也不过十两开外,其中的蹊跷实是不足为外人道哉,几位兄台若是觉得不合适,牛某也不敢相强。”牛宝偷眼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心里立马就有了底气,这便笑呵呵地解释了一番,言下之意就是涨价是不可能之事,至于要卖不卖的,请尔等自便。
“牛掌柜的既然如此说了,我等兄弟自也不好说不行,这样罢,这些东西还请牛掌柜的细细估上一估,给个总价出来好了。”牛宝话音一落,几名汉子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之后,由着刘姓中年出言首肯了牛宝的给价,随手将包裹搁了柜台上,解开了包裹上的扣,露出了内里的事物,霎那间,一阵珠光宝气冲天而起,生生令连同牛宝内的一众典当行伙计们全都看花了眼。
玉如意、金如意、玉扳指、镶金手镯、明珠手链、翡翠手镯、夜明珠串等等宝物应有有,件件价值非凡,饶是牛宝干了如此多年的典当行,也从不曾见过如此多的宝贝堆一块,震惊之余,贪婪之心不由地便大起了,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好一阵子,吞了口唾沫,讪笑地伸出了一根食指,晃了晃道:“刘兄,这些货烫手得紧,牛某只能给出这个数。”
“十万两?太少了罢,这么些东西可是我等兄弟拿命换来的,牛掌柜的还请给个实价。”刘姓汉子显然对这个价钱大为不满,阴沉着脸道。
“十万两?嘿嘿,刘兄怕是误会了,牛某给的可是一万两。”牛宝狞笑着回答道。
“放屁,大哥,我们走,跟这混球说个鸟!”
“大哥,走人,一万两,打发叫花子啊,奶奶个熊的,这胖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厮郎鸟,说啥毬话!”
一听牛宝给出的价格低得如此离谱,几名汉子全都暴怒了起来,纷纷破口大骂不已,有性急的汉子已抢上前去,要卷起包裹走人了事。
“慢着!”牛宝胖手一压,按了包裹上,冷笑着开口道:“牛某这儿虽非龙潭虎穴,可也不是尔等这么些蟊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嘿,尔等也去不打听打听,我牛某背后是何人,尔等今日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若不然,前头就是京兆府,尔等就等着吃牢饭去罢!”
牛宝此言一出,场面立马就紧张了起来,不只是那几名汉子抽出了腰间暗藏的兵刃,那些个当铺伙计们也全都亮出了家伙,跃出了柜台,将那几名汉子遥遥围困了中间,至于那些个原本一旁看稀奇的零星顾客却被吓得尖叫着逃出了门去。
“都给老子拿下!”就两伙人对峙的当口,一声大吼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紧接着数十名精壮汉子从门外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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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盗案
黑吃黑的事情牛宝其实并不常干,毕竟干当铺这一行当的,没点信誉的话,光靠背景是很难支撑得长久的,实际上,七年以来,算上这一回,牛宝拢共也就出手过三次罢了,前两回都顺利得了手,至于这一回么,牛宝看来,也绝对不会例外,姑且不说手下这帮伙计里有着不少牛宝花重金聘请来的江湖高手,便是一众普通的伙计也都身手了得,拿下这伙盗匪一点难度都没有,就算不成也没关系,左右京兆府就近旁,这头一打起来,那边京兆府的人还不立马就到了,两下一夹击,不单能白得上一大笔的财宝,还能得上个捉拿江湖盗匪的名声,实是找不出不干上一票的理由来,所以他做了,还做得理直气壮至极,一见到众手下已将那伙盗贼围住,牛宝便笑了起来,笑得分外的得意,可惜他笑得显然是早了一些,就牛宝脸上的笑容刚刚绽放的那一刻,异变就发生了!
“拿下,妄动者死!”一群精壮的大汉手持兵刃蜂拥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将所有试图反抗者一一击翻地,场面登时便是一阵大乱。
“尔等,尔等……,住手,快住手!”一见这群身着一色王府侍卫服饰的精壮汉子逢人便打,牛宝登时就被吓得面色煞白,眼瞅着场面已是完全失控,牛宝急红了眼,一把将那装满了财宝的包裹抢到自个儿的怀中,缩进了柜台的深处,扯着嗓子,乱嚷了起来。
冲突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前后不过就是半柱香的时间而已,除了那群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之外,余者皆已躺满了一地,哎哟的叫唤声响成了一片,场面着实凄惨得紧,吓得牛宝一愣神,狠狠地打了个冷颤,一扭胖大的腰身,便打算向后院逃去,可惜还没等他冲出前院的门,一声冷哼突兀地响了起来,人影闪动间,一名魁梧的汉子不知何时已拦了牛宝的身前。
“唉呀!”牛宝冲得太猛,压根儿就煞不住脚,一头便撞了那名汉子的身上,不由自主地便生生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倒地上,疼得惊呼了起来。
“牛掌柜的,这时候还想逃,不嫌迟了么?”那名精壮汉子管被牛宝猛撞了一下,却宛若磐石一般,连身形都不曾晃动过一下,这会儿见牛宝坐地上穷叫唤,登时便笑了起来,戏谑地打趣了一句道。
“你,你,你别胡来,某,某是崔大尹之外甥,尔等安敢如此无礼!”牛宝抱紧了怀中的大包裹,坐地上,屁股挪动地向后退了几下,颤着嗓音将崔颢这座大靠山的旗号扯了出来,以图吓阻这群来势不善的王府侍卫。
“崔大尹?可不就是崔颢么,嘿,原来牛大掌柜的敢行盗王府,竟是靠着崔大尹的撑腰,好,很好,某便送尔去见见崔大尹好了,来啊,将这胆大妄为的混球拿下!”那名精壮汉子显然不将京兆府尹崔颢放眼中,冷笑了一声,挥手下令拿人。
“慢着,尔等究竟是何人?光天化日下如此胡为,还有王法么!”牛宝一听那汉子喝令要拿人,登时便急了,高呼了起来。
“王法?好一个王法!某,燕王府侍卫副统领宁南,奉殿下之命前来缉拿盗窃王府之背后主谋,这就是王法,拿下!”那精壮汉子正是宁南,此时见牛宝色厉内荏地吼着,面色一沉,冷声断喝了起来,此言一出,一众燕王府侍卫蜂拥而上,瞬间便将牛宝生生按倒地,五花大绑了起来。
“冤枉啊,大人,小的冤枉啊!”一听来人是燕王府侍卫,牛宝登时便吓坏了,紧赶着便乱嚷嚷了起来道:“大人,小的也正要拿下那帮盗贼啊,小人与那帮盗贼不是一路的啊,小的冤枉啊……”
“盗贼?睁开尔的狗眼,好生认认,尔所言的盗贼何,嗯?”宁南毫不客气地扇了牛宝一记耳光,怒骂了一句。
“啊……”牛宝这才发现大乱之后,那群前来销赃的贼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满屋子被捆着的全是他自个儿的手下,哪会不知自个儿是中了圈套了,心登时就沉了下去,啊了一声之后,拼力地挣扎了起来,可却如何能挣得脱一众侍卫们的强力压制,只能是狂吼乱叫着被众侍卫们拖着押出了汇金典当行……“……殿下还请放心,下官已下了海捕文书,这个,啊,这个,全城大,一准不叫贼子逍遥了去,下官,下官定会力,殿下,您看……”京兆府衙门内,面对着面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的萧无畏,京兆府尹崔颢满头大汗地陪着笑脸,絮絮叨叨地劝说了,就指望能将面前这座打上门来的瘟神赶紧送走,怎奈无论崔颢如何分说,萧无畏始终臭着张脸端坐着不动,连个口都懒得开,自打落了座之后,甚至连看都不曾看向崔颢一眼,那等架势令崔颢心慌不已之下,话都说得不太利了。
“哼,本王只想知道何时能破此案?”崔颢解释了良久之后,萧无畏总算是有了丝反应,白眼一翻,从鼻孔里哼出了句话来。
“这个,啊,这个……”若是换了个人,哪怕是旁的亲王,崔颢都敢敷衍着给出个模糊的答案,可面对着一向就嚣张霸道的萧无畏,崔颢却是没这个胆子,真要是到时候交不了差,面前这主儿一发作,天晓得会闹出啥妖蛾子来,此时被萧无畏这么一逼问之下,崔颢结巴了半晌,愣是没敢给出个回复来。
“哼,崔大尹欲敷衍本王么,那好,你我一道进宫面圣去,看看陛下会有何旨意!”眼瞅着崔颢吭吭叽叽了老半天,却始终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萧无畏登时便怒了,霍然而起,冷哼了一声,作势便要往外走。
“殿下且慢,殿下且慢。”一听萧无畏要去告御状,崔颢立马有些子慌了神,紧赶着便站了起来,做着揖,拦住了萧无畏的去路,脸色苦得跟吃了黄连一般——出了如此大的个案子,要想蒙蔽圣听自然是不可能之事,可由谁来禀报,如何禀报,其效果却是大不相同的——由京兆府呈文上报的话,一来可以拖延下时间,为侦破此案多争取些时日,二来么,也可呈文上稍稍润色一番,弄得好看一点,不至于触怒圣驾,可若是萧无畏亲自出马闹到御驾前,事情可就麻烦大了,一旦陛下穷追此案的话,京兆府上下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万一要是不能陛下给出的时限内破获此案,天晓得要有多少人的乌纱帽落地,便是他崔颢自己都保不准被发配到边州,这等后果可不是崔颢能承受得起的。
“哼,那好,就请崔大尹给本王个准信,若不然,本王断不甘休!”萧无畏此番就是来挖坑让崔颢跳的,自是不会就这么走了,此时见崔颢强留,自也就坡下了驴,气哼哼地坐回了原位,板着脸,依旧催问起破案期限来了。
“殿下莫急,此案下官一准会用心去办,只是,啊只是如今方才接了案,现场尚未勘察,线全无之际,下官实是很难给出个期限来,这一条还请殿下见谅则个。”崔颢被萧无畏逼得急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出言辩解了一番,再一看萧无畏眼珠子已瞪了起来,赶忙改口道:“不过还请王爷放心,贼子跑不了,下官已下文五城巡防司,这就大全城,另,下官已将精干之捕快全都调集齐了,一准能破获此案。”
“几时?本王只关心几时能破案,哼,此番失物里御赐之物不少,若是有所损毁,本王可是担待不起,尔这京兆府也脱不了干系!”不管崔颢如何解释,萧无畏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破案时限,那副讨债之状令崔颢心里头苦不堪言,偏生面对着这么位蛮横的主儿,还没处叫委屈去,可把崔颢给憋得难受至极。
“殿下所言甚是,下官自会力,自会力,还请殿下放心。”崔颢实是不敢说个明确的期限来,只得苦苦地解释道。
“尔……”一听崔颢又敷衍,萧无畏似乎气急了,霍然而起,待要发作之际,却见宁南从外头匆匆行了进来,话便就此停了下来,皱着眉头,满脸子不悦状地看着宁南,却并没有出言询问事由,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禀殿下,盗贼拿住了!”宁南似乎没瞅见萧无畏的不悦,满脸子兴奋地一躬身,高声禀报道。
“哦?好,太好了,贼子何?”萧无畏激动地一击掌,一迭声地叫着好。
“禀殿下,此事,啊,此事……”宁南瞟了同样面露喜色的崔颢一眼,一副吞吞吐吐之状,似乎有难言之隐。
“说!”一见到宁南这般德行,萧无畏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厉声断喝道。
“啊,是,殿下息怒,属下,属下实是不好说,此事,此事与崔大尹有涉!”一见萧无畏有暴走之趋势,宁南自是不敢不说,微微地缩了下脖子,吭吭叽叽地回答道。
“嗯?”萧无畏眼珠子一瞪,一派失惊状地吭了一声。
“胡说,尔休要血口喷人,此事与本官何干!”崔颢一听此事与自己有涉,先是一愣,接着便急了,亢声呵斥了起来,话语里满是愤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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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八方云动
“哼,有理不声高,讲清楚了!”萧无畏板着脸喝斥了一声,脸虽是朝着宁南,可话里的内容却显然是呵斥崔颢的失态。
“启禀殿下,属下等先前衙门外候命之际,丙队葵伙伙长王全山前些日子因急等着钱用,当了些小玩意儿,此番赶巧离那当铺不远,特向属下请了个假,说是要去赎当,属下自无不准之理,却不料其去后不久便跑了回来,说是那当铺里发现了疑似盗贼的人物,事急之下,属下来不及禀明殿下,匆匆率人赶了去,正好撞见两伙贼子分赃不均,正自内斗不休,属下将人拿下后,当场查获我王府所有遗失之物,那当铺之大掌柜姓牛名宝,自称是崔大尹之亲外甥,属下见事有蹊跷,不敢怠慢,这才赶了回来,请王爷明示。”宁南一抱拳,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述说了一番。
“竟有此事?崔大尹,本王问尔,那牛宝尔可识得?”宁南话音一落,萧无畏的脸色瞬间便铁青了起来,狞笑了一声,死死地盯着崔颢的双眼,咬着牙喝问道。
“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下官,下官……”一听到宁南说起当铺,崔颢的心头便已是一沉,待得“牛宝”二字一出,崔颢的脸色已是煞白一片,结结巴巴地呢喃着,死活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牛宝胆子肥,崔颢自然是知道的,黑吃黑一准是有的,可却绝不可能胆大到公然洗劫燕王府的地步,这一听宁南话里的意思是说那牛宝便是幕后主谋,崔颢的心登时就全乱了。
“不可能?好一个不可能,怪道京师治安总是不靖,原来如此,本王算是领教了,好,很好,传令下去,将人犯全部押到大理寺,本王这就进宫面圣!”萧无畏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一拂大袖子,丝毫不理会崔颢的苦苦哀求,领着宁南便扬长而去了。
“殿下,殿下,这事定有误会,您不能……”崔颢追了几步,急急地嚷嚷着,试图作番解释,怎奈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给他这个机会,头也不回地便去得远了,那副果决的样子瞧得崔颢不由地便是一阵丧魂失魄,呆呆地衙门口站了好一阵子,这才猛地一个激灵,跳着脚吼道:“来人,快来人,备车,快!”此言一出,原本聚集近旁看热闹的一众衙役们登时便是一阵大乱……萧如涛近来的日子过得甚是惬意,不单朝中势力节节高涨之下,狠狠地压了近年来窜升极快的宁王萧如浩一头,便是民间的暗底势力的发展上也占据了全面的上风,手握富庶的东城之余,还西城里占据了主导之地位,生生将金钱帮与飞龙帮都打压了下去,管尚未能实现多年的夙愿,可诸般迹象却显示了夙愿有变成现实的那一天,诸般事宜皆顺遂无比的情况下,萧如涛的心情自是相当的不错,这一大早起来之后,打了阵棋谱,又写意地泼墨挥毫了起来,可就一副“独钓寒江雪”之水墨山水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却意外地被崔颢的来访之消息给生生打断了兴致。
画兴被搅,固然令萧如涛甚是不爽,然则崔颢毕竟是其手下一枚重要的棋子,其既然如此急地来访,不见上一面自也说不过去,再说了,崔颢的女儿如今可是他萧如涛的藤妾,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的,故此,萧如涛管不爽心,还是吩咐前来禀事的管家将崔颢请进了书房。
“殿下,出事了,出大事了,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殿下!”管家去后不久,崔颢便被领进了书房,这才一见到萧如涛的面,崔颢立马惶急地嚷嚷了起来,其往日里所谓的稳健此时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何事惊慌如此?”萧如涛向来是个很稳重之人,此时见崔颢大失常态,不由地便皱起了眉头,不满地看了崔颢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道。
“殿下,事情是这样的……”崔颢心急如焚之下,哪会顾忌到萧如涛的不悦之情,紧赶着便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全都倒了出来,末了,面色惨淡地哀求道:“殿下,那萧无畏欺人太甚,此乃针对下官,啊,不,该是冲着殿下您来的,若不所有反击,事情恐将生变矣,还请殿下出手制止那小贼的猖獗。”
“嗯?”一听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萧如涛的面色瞬间便凝重了起来,轻吭了一声,眼神闪烁个不停,却始终没有表明态度,急得崔颢满头满脸的大汗狂涌如泉,嘴巴张了张,可到了底儿,还是不敢轻易出言催促。
“此事本王知晓了,崔大尹不必担心,先回去将该办的事情认真办好,至于其他的么,就交给本王来处理好了。”萧如涛默默了良久之后,飞快地瞥了崔颢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
“殿下,这……,也好,那就拜托殿下了,下官先行告退。”崔颢一听萧如涛这话有很大程度是敷衍,登时便有些子急了起来,刚想着再多说些甚子,可一见到萧如涛已闭上了眼,摆出了送客的架势,无奈之下,也只好强压着心中的惶急,起身告辞而去了。
“来人,速请金先生、英先生到书房议事!”崔颢走后,萧如涛闭着眼端坐椅子上,默默地思忖了良久,这才豁然睁开了眼,提高声调喝了一句,自有随侍书房中的下人们应诺而去,须臾,金银二怪已相携而至。
“此事别有蹊跷!”听完了萧如涛的情况介绍之后,金春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出言下了个定论。
“嗯,本王也是如此看的,这场所谓的失盗案十有**是场贼喊捉贼的把戏,看样子小九那厮耐不住寂寞了。”早金银二怪到来之前,萧如涛已断明了此事乃是萧无畏作怪,此时见金春秋如此说法,自是深以为然。
一听萧如涛如此说法,金春秋登时便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殿下可是以为燕王殿下这是要借故扳倒崔大尹么?”
“怎么?难道还另有缘由不成?”萧如涛一听金春秋似乎不太认可自己的判断,不由地便是一愣,而后略有些子急迫地问了一句。
金春秋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沉着声解说道:“扳倒崔大尹固然是燕王殿下的一个目的,可不是唯一之目的,若是老朽料得不差的话,殿下您才是真正的目标之所。”
“嗯?此话怎讲?”萧如涛疑惑地看着金春秋,实不敢相信这明显有些子危言耸听的判断——萧如涛自认没怎么太过得罪萧无畏,虽说西城的争夺上,萧如涛是下了些狠手,抢了飞龙帮一些地盘,可毕竟没有将事情做绝,否则的话,就那么个小小的飞龙帮,萧如涛完全可以将其彻底从这世上抹了去,怕的便是萧无畏这厮胡搅蛮缠地乱生事端,虽说萧如涛并不怎么怕萧无畏的胡闹,可这等夺嫡的节骨眼上,萧如涛却也不想多生事端,这一听萧无畏居然将矛头对准了自己,自是令萧如涛心里头有些子将信将疑的疑惑。
“燕王殿下为何要如此做老朽不敢轻易下个定论,可其要对付殿下却是不争之事实,唔,前些日子听说燕王殿下跟太子走得很近,或许这可能便是理由之一。”萧无畏行事向来天马行空,谁都很难搞清楚其行事的动机之所,金春秋虽是当今之智者,却一样很难把住萧无畏的脉搏,所做出的判断只能是依靠直觉罢了,此时听萧如涛追问缘由,他也只能是不太肯定地回答了一句。
“对付本王?哼,好胆!”萧如涛冷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怎么将萧无畏的手段放眼中,道理很简单,萧无畏朝中根基浅薄,实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萧如涛之所以不愿跟萧无畏彻底闹翻,担心的不是萧无畏本人,而是他身后的项王,而此时项王正领兵外征战,对朝局的影响无法做到立竿见影,萧如涛并不怕萧无畏跟其朝堂上扳手腕,哪怕是再加上太子一方的力量,萧如涛也不会怕到哪去。
“殿下,此事大意不得。”金春秋见萧如涛似乎不以为然的样子,自是知晓萧如涛这段时日以来过得太顺了些,以致于失去了往日里的谨慎,这便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沉着声道:“老朽听闻若是有人于雪坡上滚落颗小石头,顺坡而下的话,终或许会引发一场大雪崩,而那崔大尹便是这么枚小石子!”
金春秋此言一出,萧如涛额头上的汗水“噌”地便狂涌了出来,心头猛地一振,豁然清醒了过来,紧赶着起了身,对着金春秋深深一躬,语气诚恳地道:“多谢先生提点,小王知错矣,此事该如何应对,还请先生教我。”
“等!”金春秋坦然地受了萧如涛一礼,从喉咙间迸出了个字来。
“等?”萧如涛疑惑地重复了一声,原本就皱着的眉头顿时深深地锁了起来。
“不错,等,等该出手的人都出了手后,殿下再作定夺也不迟!”金春秋点了下头,解释了一番。
“唔。”萧如涛不置可否地轻吭了一声,书房里来回地踱起了步来,脸上满是浓浓的焦躁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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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八方云动
大理寺卿梁思翼是个很严苛之人,不但对属下严,对自己也同样是苛,一张黑脸无论何时总是板着的,哪怕是面圣之际,也甚少露出笑容,可此时他却是笑了,只不过不是开心的笑,而是被气得笑了起来,至于罪魁祸首么,除了端坐其对面的萧无畏之外,好像也没旁的人能令梁思翼如此之失衡。
“燕王殿下,下官再说一遍,我大理寺只管廷案,似此等刑案殿下还请去刑部办理好了,恕下官不敢接案。”梁思翼很生气,还不是一般的生气,只因着萧无畏急吼吼地押解了一大帮所谓的窃贼前来投案,还口口声声地要大理寺即刻接管此案,任凭梁思翼如何解释,萧无畏就是不肯走人,非要梁思翼接了此案不可——按大胤律制,大理寺是掌有断天下奏狱之权,可实际上大理寺只审皇帝交办的廷案以及对刑部上报的涉及死罪之重案进行复核,具体刑案则归刑部审理,大理寺并不具体负责,此乃朝廷惯例,可这惯例到了萧无畏面前却半点效用都没有,饶是梁思翼都已解说得口干舌燥了,可萧无畏那厮却依旧那儿胡搅蛮缠个不休,生生令梁思翼气恼万分之余,又很有些子无可奈何。
“梁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何谓廷案,不就是牵扯到朝臣之案么,如今小王府上被盗,该算是重案罢,抓到了盗贼与朝臣亦有勾连,其中隐情重重,并非普通刑案那么简单,岂能由刑部去查,这案子自然该属大理寺来管,梁大人迟迟不肯接案,莫非是怕贼子事后报复不成?”萧无畏压根儿就不听梁思翼解释,摇着头,脸带不屑之状地出言讥讽道。
“你……”梁思翼一听萧无畏此言,险些被气得跳将起来,可又不好明说萧无畏这是牵强附会,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咬着牙关道:“殿下言重了,下官并非怕事之辈,此案真要本官接也不是不可,还请殿下去请了旨意,只消圣上下了旨,下官断无不接之理。”
“成,不就是圣旨么,这个简单,本王待会就进宫面圣去,贼众么,小王已捆送来了,梁大人就看着办好了,小王告辞了。”萧无畏话音一落,压根儿就没管梁思翼有何反应,起身便出了大理寺的门,丢下那帮子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盗贼”,领着一众王府侍卫们呼啸着便去得远了。
傻眼了,一众聚集大门口的大理寺官吏们全都傻眼了,望着那堆被萧无畏丢下的“盗贼”们,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全都愣了神,谁都不知该如何处理才是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被气得浑身打颤不已的梁思翼身上,就等着梁思翼作出个决断来了。
“梁大人,您看此事……”一派死寂中,大理寺少卿秦观明从旁站了出来,拱手为礼地试探了一句道。
“哼!”梁思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黑着脸下令道:“来啊,先将人犯打入诏狱,本官这就进宫面圣去!”话音一落,也没管一众下属们如何反应,大袖一拂,急匆匆地乘着马车向皇城赶了去……弘玄十七年十月初二夜,燕王府被盗,次日晨,燕王府于报案之际,巧遇盗贼,力战擒之,转送大理寺,并报请圣裁,帝为之震怒,下诏彻查此案,大理寺卿梁思翼力争不得,遂称病以拒,帝令大理寺少卿秦观明主审,限时十日内审结,消息一经传出,京师为之震动,旋即,各种小道消息漫天飞舞,有说萧无畏自编自导其案者,也有说此案乃是政争之所致者,但多的却是将矛头对准了京兆府尹崔颢,言及此人明官实盗,众说纷纭之下,此案遂成了所有人等关注的焦点,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无数的阴谋也这等喧嚣中悄然地酝酿着,发酵着。
“衡宁兄,依尔之见,此事究竟如何?”宁王府的书房中,一身便服的宁王萧如浩随手棋盘上落了枚子,一副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
“殿下有何打算?”端坐棋盘对面的林祖彦并没有直接回答,眼盯着棋盘,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该是个机会罢,衡宁兄以为如何?”萧如浩微微地皱了下眉头,语气不算太确定地回答道。
“机会?那倒是,可究竟是谁的机会却是不好说了。”林祖彦沉吟着棋盘上落了枚子,抬起了头来,眼中厉芒一闪,神情凝重地说道。
“哦?此话怎讲?”萧如浩微微一愣,脸现疑惑之色地问道。
“殿下睿智,想来已看出了此事不过是个局罢了,那小贼布下此局,不过是为了引起朝堂纷争而已,明面上看是对付二皇子,其实是求自保罢了,此乃做贼心虚之举也!”林祖彦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的恨意,沉着声道。
“嗯?”萧如浩一听此言,轻吭了一声,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盒中一抛,站起了身来,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之后,这才立住了脚,语气和缓地开口道:“衡宁兄,尔之心意本王知晓,倘若本王有那么一日,定会叫衡宁兄得偿所愿的,然,此之前,还请衡宁兄暂且忘了前事的好。”
“殿下见谅,某失态矣。”林祖彦自嘲地一笑道:“某虽不才,却也还知晓事有轻重缓急,殿下之言,林某不敢或忘,只是此事确如某所预料的一般无二。”
萧如浩细细地看了林祖彦一眼,见其不像是说笑,心神一凛,缓缓地坐回了原位,手指有节奏击打着棋盘,默默地思了起来,良久之后,这才慎重地出言道:“理由何?”
“功高震主!”林祖彦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嘶……”林祖彦此言一出,萧如浩立马倒吸了口凉气,隐约间已窥到了丝迷雾后的真相,饶是其一向沉稳,却也被林祖彦这句话震得不轻,良久无言之后,这才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或许不至于罢。”
萧如浩话音刚落,林祖彦便接口道:“殿下或许以为不至于,可那小贼眼中,却是板上钉钉之事,嘿,如今外患将去,也差不多是到了卸磨杀驴的时辰了,所谓晋位亲王,不过是分而治之罢了,想来那小贼必是看破了此点,这才会生出如此多的事端来,不就是为了混淆陛下之视线么,此举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罢了,实不值一提。”
“这个……”萧如浩心中已有所悟,可还是不怎么情愿相信这等残酷的事实,试图找出个反驳的理由来,可沉吟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末了,长叹了口气道:“本是同根生,先煎何太急。”
萧如浩的感慨里其实也没多少的真性情,说到底,他萧如浩正做的事情一样是煎熬那帮子“同根”,这一点林祖彦自是心中有数,可也不会傻到去出言点破的地步,这便笑了一下道:“殿下生性宽宏大度,某感佩非常,只是此事重大,还需详加斟酌为妥。”
“嗯,本王心中有数,既如此,此事当如何应对方妥?”萧如浩用劲地甩了下头,将心中并不算多的感慨全都抛诸了脑后,眼睛一眯,沉吟着出言问道。
“此事当一分为二,先从大的方面来说,姑且不论圣上与项王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单从项王爷那足以媲美古之名将的战绩而论,断不为帝王者所能容,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必亡无地,韩信不过一外人耳,尚不得存,况乎项王乃今上之亲弟,此即那小贼行此局之根由所,某以为陛下未必就不知其意,然,却不得不纵之,概因须以此来安项王之心也,依某看来,那小贼之所以敢如此行事,未必不是看中了此点!”林祖彦话说到这儿,便即停了下来,给萧如浩留足了思的时间。
“嗯,衡宁兄所言有理,小王深以为然,唔,依衡宁兄所见,父皇何时,何时……”萧如浩思了一番之后,叹了口气,想要追问自家父皇何时会对项王动手,可话到了嘴边,却没那个勇气直接说将出来。
对于弘玄帝会何时以及如何出手的问题,林祖彦也无法判断个分明,此时听得萧如浩见问,林祖彦摇了摇头道:“不好说,应该不会那么快,毕竟如今项王将兵外,虽说有楚王殿下牵制着,可陛下也不得不防有狗急跳墙之虞,况那项王一身武功盖世,无人可挡,未能制衡此点之前,安抚当是上策,或许大军凯旋之际,便是事发之日罢,此事非我等可以参预,姑妄一说也就是了,殿下不必去理会,一切自有陛下会去料理,殿下只须小心应对当前之局势便足矣。”
“该当如此,小王受教了,衡宁兄请接着往下说,小王听着便是了。”萧如浩细细地想了想,发觉自己并无实力参与到上一辈人的争端中去,自是不会对林祖彦所言有所异议。
“大处虽无可着力,小处却颇多可资利用之处。”林祖彦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地接着分析道:“从小处来说,那小贼急欲将水搅浑,希图自保,然,以其之势力却难为此事,故此,其必须借助外力而为之,能为其所用者,不外两方,一是殿下,然,此事殿下既不知情,其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太子那头了罢,却也无甚难猜之处,殿下以为如何?”
“不错,太子那人心胸窄,眼中容不得人,而今二哥正风头上,一见此举能击倒二哥,其必不会放过,嘿,小九还真是好算计!”萧如浩本就是个极为聪慧之辈,到了此时,自是不会看不穿萧无畏的用心之所。
“嗯,事情便是如此,别说太子殿下看不穿那小贼的用心,即便是看穿了这是个陷阱,他也一样会跳进去,若不然,其被废黜的命运依旧难逃!”林祖彦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往下分析道:“二殿下树大招风,被攻乃是必然之事,此番事情若是处理失宜,其势必挫,殿下的机会可就来了,纵使其应对得当,殿下一样可以借此机会壮大自身,无论从何种层面来说,此事都可以说是殿下的一个机会!”
“机会?”萧如浩一听此言,不由地便是一愣——先前林祖彦还说此事乃是个陷阱,是萧无畏挖的个大坑,言下之意就是劝自个儿不要参与其中,可话说到了后头,却又说这是个机会,前后似乎有些子自相矛盾,萧如浩一时间还真没能反应过来。
林祖彦哈哈一笑,细细地分析道:“是个机会,陛下要安抚,那就得纵容,这也正是那小贼能告得了御状的根本之所,而今官司一起,太子那方必定会趁此机会大肆兴风作浪,二殿下若是应对失宜,虽不至于被连根拔起,可元气大伤却是无可避免之事,故此,某以为二殿下舍车保帅的可能性极高,只是要想做到不寒了手下的心,却也绝非易事,如此一来,殿下当有机会将京兆府揽入怀中,就看殿下如何巧妙借势了。”
“哦,借势么,有趣,很有趣!”萧如浩眼神猛地一亮,接着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眉头一皱,人已陷入了沉思之中……“怎么还没来,该死,怎么还没到……”东宫明德殿中,太子萧如海前墀上焦躁地来回踱着步,脸色复杂得很,既有焦急又有期盼,还有些紧张,可多的却是兴奋之情,他不能不兴奋,眼瞅着一举打垮大政敌的机会便眼前,换了谁都会如此的激动。
“禀殿下,方尚书已到了宫门外。”就萧如海等得心急如焚之际,秦大用从殿外匆匆而入,紧赶着禀报道。
“快,快请,快请!”一听到方敏武到了,萧如海登时便兴奋地握了下拳头,一迭声地道着“请”字,迫不及待之情溢于言表。
“老臣参见殿下。”秦大用去后不久,吏部尚书方敏武便已缓步行进了大殿之中,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墀下,一躬身,行了个礼,朗声请安道。
“方尚书,您可算是来了,孤可是盼了您很久了,来人,快,赐坐!”萧如海心急得很,连“免礼”这等套话都顾不上说,便下令赐坐,举止可谓是有失礼仪得很。
“老臣谢殿下隆恩。”方敏武见萧如海如此失态,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但却没就此多说些甚子,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到一旁,一撩官袍的下摆,端坐了宦官们抬来的锦墩上,一双老眼迥然地看着萧如海。
“方尚书,您可知晓小九将崔颢那厮给告了,呵呵,好事啊,孤以为这可是个好机会来着,方尚书,您以为如何?”待得方敏武入了座,萧如海迫不及待地说道。
方敏武眉头一扬,疑惑地扫了萧如海一眼,淡然地道:“此事老臣已知晓了,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做?”
“这个……”萧如海与萧无畏之间的约定因着牵涉到大笔金钱的往来,他并没有将此事告知方敏武,此时听得方敏武见问,一时间不由地便有些子语塞了起来,沉吟了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方好。
“殿下可是已插手其中了?”方敏武阅历丰富得很,一见到萧如海那副神色,立马就知晓面前这位主子闹不好就是萧无畏的同谋之一,脸色立马就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沉着声问道。
“啊,这个,呵呵,不瞒方尚书,小九是曾给孤透过信,嘿,孤其实也没做甚手脚,只是答应到时候看着办罢了,不过如今秦少卿主持审案,却是好事一桩,孤打算顺藤摸瓜,好生整治一下那帮城狐社鼠之辈,方尚书以为可行否?”萧如海见方敏武瞧破了事情的关键,心中不免有些子发虚,这便含含糊糊地遮掩了一番。
“唔。”方敏武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捋着胸前的长须,默默地思了良久,这才一扬眉头道:“此事重大,老臣须好生思量一番,此之前,殿下还是袖手的好,切莫因小而失大。”
“啊,这……”萧如海看来,此事已无甚碍难之所,本以为方敏武定会附和自己之议,可没想到方敏武竟会劝自己袖手旁观,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巴咂了几下嘴唇,一副不甘心之状地开口道:“方尚书,那秦少卿乃是站孤一边的,又有着小九的配合,就算不能顺藤摸瓜,可搬开崔颢这块绊脚石却还是不难,孤以为此事大可作上篇文章的。”
“配合?殿下就如此确定那燕王肯配合么?”方敏武虽不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可一听萧如海这话蹊跷得很,似乎其跟萧无畏已有了约定一般,不由地便皱起了眉头,眼神闪烁地追问了一句。
“这个……”萧如海本想一口咬定萧无畏必定会出手配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突然没了完全的把握,迟疑着不敢将话说死,正自尴尬万分间,却见秦大用陪着名中年宦官匆匆行进了大殿,一见到来者,萧如海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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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八方云动
“张公公,您老怎地来了,可是母后有旨意么?”萧如海一见到那名中年宦官,脸色瞬间就变了变,紧赶着走下了前墀,疾走几步,又矜持地站住了脚,脸上满是笑容地问了一句,极热情之余,又透着几分的心虚——萧如海打小了起,便畏惧王皇后甚过了弘玄帝,虽说王皇后一向甚少理会朝政,也不怎么管萧如海的闲事,但只要有旨意,那一准是斥责的多,这会儿萧如海正准备大干上一番,冷不丁见王皇后身边听用的大总管张诚到了,心神不定自也就是难免了的。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口谕,宣太子殿下即刻入宫觐见。”张诚略往退后了小半步,躬身请了安,而后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宣了皇后娘娘的口谕。
“儿臣遵旨。”萧如海一听王皇后有召,冷不丁便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意也就此垮了下来,可又没有不奉旨的胆量,这便紧赶着应了诺,接着换上张笑脸,对着张诚煞是和蔼地摆了下手道:“张公公,您老先请,容孤处理些小事,随后便去可好?”
“殿下请自便,老奴就殿外等候好了。”张诚客气了一句,躬身行了个礼,径自退出了大殿。
“方尚书,母后有召,孤这便得就去,还请方尚书此稍候可好?”张诚去后,萧如海看着脸色凝重的方敏武很是客气地问了一句。
“殿下但去无妨,老臣就此等候殿下归来便是了。”方敏武显然也很好奇王皇后此时召萧如海觐见的用意何,自是不会有所抵触,这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嗯,有劳方尚书了。”萧如海见方敏武应了诺,心中稍定,这便客气了一句,略一犹豫之后,还是接着说道:“京兆府一事上,小九定会全力配合孤行事的,这一条还请方尚书放心。”话音一落,也没去看方敏武的脸色究竟如何,略有些子心虚地便急步行出了大殿,由张公公陪着,匆匆向皇宫赶了去……疑惑,震惊,不甘,还间夹着浓浓的不安,这便是方敏武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外人看来,他方敏武贵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内阁大臣的身份已是尊荣已极,可方敏武却清醒地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弘玄帝的心腹嫡系,对于自己内阁中所能起的作用,方敏武也有着清醒的认识,那便是他的话一万句也抵不上首辅大臣左相裴明礼一句管用,这令一向自视才高的方敏武分外的不服气。
不服气,是的,十二万分的不服,方敏武看来,裴明礼这么个既非科举又非权阀出身的小人物之所以能占据首辅大臣的地位,说穿了,不过仅仅只是因着与弘玄帝相识于龙潜之时罢了,窃居高位不过是靠着圣眷而已,可正是因为圣眷之故,每回就政事起争执,却总是裴明礼笑到了后,这令方敏武如何能服气得了,正因为不服,所以方敏武才想着要将太子这么个明显不是明君之相的货色抬上大位,为此,方敏武不知花了多少的心血,费了多少的苦功,可如今,这么多的心血与苦功却有了付诸流水的可能性,这令方敏武分外的不甘。
太子不屑,这一条方敏武清楚,诸王虎视眈眈,方敏武也明白,甚至帝驾早有换马之心方敏武也看得通透,然则方敏武却并不惧怕,他看来,只要太子不盲动犯错,无论旁人如何窥视,无论帝王如何之不满,都难以公然撤换太子,否则就得冒天下动荡之风险,这一切方敏武都已跟太子详细地分析过了,可惜千叮咛万交待之下,太子还是没能守住底线,竟然跟萧无畏那厮就这么勾搭上了,这令方敏武分外的不安。
方敏武心中的不安不单于对太子前途的担忧,多的还是来自于萧无畏此番举措的猜忌——萧无畏是个怎样的人方敏武从来就不曾真正看懂过,他也想不明白一个明明就是无行纨绔的家伙居然能如此快速地崛起于朝堂之上,还竟然成了搅动朝局的关键人物,造化之奇也太过了些罢,令方敏武不安的是萧无畏此番行动背后所潜藏的目的究竟何——若说萧无畏打算全力辅助太子,方敏武首先一万个不相信,因为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此一来,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萧无畏打算借太子之手去祸乱朝局!
朝局是乱好还是安定好方敏武一时半会也无法算个清楚,可有一条他却是明白的,那便是萧无畏此番行动一出,朝局已是乱定了,哪怕没有太子这一头的搅合,这朝局也安定不下来了,该如何这动荡间把握住机会便成了方敏武首要考虑的问题之所,只是其中的风险实是太大了些,自也由不得方敏武不慎之又慎的,这一想便想得完全入了神,甚至连太子去而复返都不曾注意到。
“方尚书,孤回来了。”萧如海急步行进了明德殿中,也没去细看方敏武的神色,语气兴奋地叫了起来,登时便将方敏武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
“老臣失礼了,殿下海涵则个。”方敏武醒过了神来,见萧如海已立了自个儿的身前,忙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道。
“没事,没事,方尚书还请安坐好了。”萧如海的心情好得很,自是不会计较方敏武的失仪,笑呵呵地挥了下手,大步走上了前墀,抖了抖大袖子,端坐了下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殿下,皇后娘娘可有何吩咐否?”方敏武眯缝着双眼,细细地看了看萧如海,轻捋着胸前的长须,语气平淡地问道。
“呵呵,倒也无甚特别吩咐。”一想起此番觐见的情形,萧如海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鼓了下掌道:“母后只是赏了孤一柄玉如意,旁的倒是没说些甚子,倒叫孤白担心了一场。”
“玉如意?”方敏武一听此言,登时便是一愣,疑惑地呢喃了一声。
“是啊,孤也很是好奇,母后好端端地赏这玉如意作甚,不过么,这柄玉如意倒是稀罕得紧,比孤这宫里的货色要强上了不少,来啊,将玉如意呈上来,让方尚书也好生瞅瞅。”萧如海挥着手,下了令,自有一名小官宦托着覆盖着黄绢的托盘走上了前来,躬身将托盘往方敏武身前一递。
“老臣有逾了。”此乃皇后所赐之物,方敏武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站起了身来,躬身对托盘行了个礼,而后才伸出双手,从那名小宦官手中接过托盘,放置几子上,小心翼翼地掀开蒙绢,定睛一看,入眼便见一把流光溢彩的玉如意,通体由黄玉雕琢而成,其上浮云雕刻惟妙惟肖,附着其上的仙女翩翩而舞,宛若活将过来一般,显然出自大家手笔,无论是材质本身还是作工皆属精品之列,说是价值连城也绝不过分。
“玉如意?玉如意!老臣懂了。”方敏武木楞楞地盯着那柄玉如意看了半边,末了,长出了口气,叹息了一声。
“方尚书此言何意?”萧如海虽心喜得到了这件赏赐,可其实并不知晓其母后赏赐背后的真实用心,此时见方敏武感慨万千的样子,不由地便追问了起来,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对于萧如海的懵懂,方敏武自是早就见怪不怪了的,此时见这位主子到了此时还如此愚钝,心中暗自好笑之余,不免也有些子莫名的悲哀,悲哀自己竟辅助的是这么个愚昧之蠢货,然则却也无可奈何,谁让他自己一众皇子中选择了此獠呢。
“无甚,老臣不过一时感慨罢了。”方敏武实不想费那个口舌去多做解释的,实际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只因方敏武很清楚王皇后赐下这柄玉如意不是要给萧如海看的,其真正要吩咐的人就是他方敏武——所谓的如意,不管是玉石的,还是金银所制的,又或是木制的,其真正的功能都只有一个用处——搔痒,很显然,诸皇子便是萧如海之痒,是到了该好生搔上一回的时候了,至于玉石么,因着本身易碎之故,不过是吩咐方敏武小心从事罢了。
“感慨?因何感慨?孤怎地听不明白。”萧如海懵头懵脑地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
“呵呵,无甚了不得的,老臣失态了,殿下先前所言此番审案将欲何为哉?”方敏武显然不愿就此话题再作纠缠,呵呵一笑,将话引入了正题中去了。
“哈,好叫方尚书得知,秦少卿乃孤之爱卿,由其主审此案孤信得过,嘿,那被擒拿之汇金典当行之牛宝乃是京兆府尹崔颢的外甥,据查,此獠七年前两手空空来京,短短数年间便已暴富,其背后之隐情着实可疑,且,据孤所知,崔大尹此典当行中握有干股,但凭此条便可足以拿下其,别说此番盗窃王府御赐圣物之罪难当,孤决心彻查此案,揪出其幕后真凶,还我朝纲之绥靖。”一说起此番审案,萧如海便即兴奋了起来,滔滔不绝地将全盘打算都倒了出来,大有一举成功之气概,听得方敏武不由地便皱起了眉头。
“殿下,且听老臣一言,此事是大有可为之处,却不该由殿下来为,姑且静观为上。”好不容易等到萧如海将话说完,方敏武忍不住泼起了凉水。
“啊,这……,这是为何?莫非方尚书不愿助孤一臂之力么?”萧如海不明所以地呆看了方敏武好一阵子,不太情愿地问道。
“殿下误会了,老臣当鼎立促成此事,务求一击中的,然,此之前,殿下还请稍安勿躁,此事既然是燕王殿下挑起,殿下不妨放任其演上一场好了。”方敏武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唔,这样啊,那孤还真得好生斟酌一番才是了。”萧如海虽不甚聪明,可也不傻,一听方敏武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赞许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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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诏狱血案
燕王府遇盗自然是个震撼人心的消息,离奇地逮到了盗贼就是奇闻一桩,朝野上下无不为之议论纷纷,流言版本无数,谣言漫天飞扬,可令人奇怪的是诸方巨头对此事皆不予置评,无论是事涉其中的二皇子一系还是萧无畏本人,对此事都没公开表过态,甚至连奉旨十日内审结此案的大理寺一方似乎也没有急办此案的意思,一连三天下来,朝堂间波澜不惊,宁静中透着股怪异,等待似乎成了诸方势力共同的选择,日子就这等诡异的宁静中流淌着,只是谁也不清楚这是不是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的宁静。
诏狱,顾名思义便是皇帝下诏关押罪犯的专门监狱,属大理寺管辖,前朝本是专门用以关押九卿、郡守一级罪犯的地方,只不过自大胤立国之后,对前朝体制多有变革,不单大理寺的大多职能向刑部移交,便是诏狱的职能也有所改变,不再是犯事高官们所独享,但凡皇帝下诏彻查的案犯皆打入此牢中,以备审讯,一旦审明之后,便即向刑部天牢转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理寺诏狱也就只是个中转牢房而已,不再具有先前那等的重要性,这一点从其防卫状况便可见一斑——偌大的监牢中所关押的罪犯不过寥寥百余人,而负责看管的牢子是仅有二十余人而已,还分成了两班,三所监房中也就只有甲字牢房启用,其余两座皆已闲置多年,残败不已,几无可再用。
甲字丁十三号,一间很普通的牢房,无甚起眼之处,于其他牢房一般,皆是又脏又臭的地儿,这里便是汇金典当行大掌柜牛宝呆了三天之地——三天了,已经三天了,自打被关进这监牢中,每一刻每一时牛宝都是扳着手指过的,其中的难熬之情着实无法言述,先不说精神上的惶恐与不安,便是满监牢那多得不可计数的臭虫与虱子就已令牛宝苦不堪言,一身养出来的好膘生生被啃咬得浮肿处处,原本白胖的双颊此际经已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两鬓间的白发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
苦,无比的苦,苦得牛宝想哭着喊冤,可惜他不敢——方被关进此处之际,牛宝不是没喊过冤,实际上他喊了,还不止一次,可每回换来的都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毒打,一想起那些牢子凶恶的面孔以及凶狠无比的拳脚,牛宝实没了再次喊冤的勇气,他也不是没试过搬出大靠山崔大尹来压制牢子们的凶残,可惜换来的不过是再多一次的好打罢了,时至今日,他已是万念俱灰,只能靠幻想着自家老舅能从天而降将自己超拔出苦海来打发难熬的时日了。
从天而降?确实有人从天而降了!就牛宝精神恍惚之际,几声短促的惨叫声突然阴暗的监牢中响了起来,听声音传来的方位正是那帮可恶的牢子所的值班室,难道真有救星来了么?牛宝一激灵之下,不由地便激动了起来,顾不得手脚上挂着的镣铐有多沉甸,跳将起来,猛窜到牢门的木栅栏前,使劲地摇晃着牢门,发出阵阵凄厉的吼叫声:“快来救俺,俺这,俺这……”
人很快就出现了,没等牛宝喊上多久,阴暗的牢房中亮起了几支火把,人影闪动间,数名黑衣蒙面人已出现了牢房外,手中皆持着兀自尚滴血的刀剑,眼神中满是凌厉无比的杀机,那副凶恶的模样一出,登时便令牛宝看傻了眼,张大了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丝的声响。
“牛宝?”为首的一名黑衣蒙面人手持着火把,牛宝的面前晃了一下,沉着声,低低地问道。
“啊,是,是,俺就是牛宝,您老可是俺大舅派来的,快,快,快救俺离开这鬼地方,快啊!”牛宝先是一愣,而后急切万分地叫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对生的渴望。
“很好,你可以死了!”那名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冷笑了一声,手一扬,一刀已穿过栅栏的间隙,深深地扎进了牛宝的胸膛,只一搅,牛宝惨嚎了半声,胖大的身子哆嗦着便倒了地上,四肢胡乱地抽搐了几下,人已就此魂归了西天,血水如同喷泉般狂涌了一地。
“全部清除,一个不留!”那名为首的黑衣汉子压根儿就没去看牛宝的尸体,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一众汉子下达了格杀令,顷刻间惨嚎声便空旷的牢房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宛若地狱杀场般恐怖……卯时正牌,天边刚露出一丝的鱼肚白,除了些早起忙活的劳苦者外,整个中都城尚沉浸梦乡中,偌大的项王府亦是一派的宁静,然则萧无畏却是早就便起了的,不单练完了趟拳脚,甚至还好生梳洗了一番,此际已是端坐书房里,看起了书来,只不过拿书的手似乎良久都不曾翻动过一页,很显然,萧无畏的心思全然不书上。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居然连一丝的波澜都没有起,这完全出乎了萧无畏事先的预料之外,不单太子那头没动静,齐、宁二王也全都按兵不动,这令萧无畏不禁有些子心焦不已的——没错,自个儿此番用心确实过于明显了些,萧无畏原本就没指望能瞒得过各方的推测,然则萧无畏却也并不意,只因萧无畏相信,只要将一根肉骨头投进恶狗群中,必然会引来恶狗的死拼,哪怕这帮恶狗明知道丢骨头的人绝不坏好意,也同样不会不出力去拼,除了因是那根肉骨头本身着实诱人之外,主要的是这帮恶狗们本身就处你死我活的境地上,就算没有这么根骨头,他们一样要见个生死,说穿了,这么根肉骨头不过是给恶狗们一个死拼到底的契机罢了,可如今呢,这群恶狗居然都保持着冷静,反倒令萧无畏这个抛出了肉骨头的人有些子起叨咕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没理由所有的恶狗都能忍得住诱惑,这其中必然有蹊跷,只是这蹊跷何萧无畏却是想不明白——这三天来,萧无畏无时不刻地都琢磨着其中的奥妙,可惜到目前为止,萧无畏还是没能搞清其中的关窍之所,不单萧无畏感到奇怪,便是林崇明对此事也有些子拿不太准,只是劝萧无畏保持冷静,切忌盲目出手。
冷静自然是必须之事,萧无畏想做的仅仅只是让恶狗们去争、去斗,却绝不是自己也跳进场中跟恶狗们一块去胡搅,这一点萧无畏始终没忘,只是如今这么个沉闷局面下,要想做到真正的冷静又何其难哉。
是肉骨头本身的诱惑力不足么?应该不是!萧无畏可以肯定地说,京兆府尹这块肥肉没哪只恶狗能抵受得了其之诱惑的,这道理很简单——京兆府管的便是京师的治安事宜,虽说京兆府尹官难当,可若是诸皇子们能将此官职牢牢掌控手的话,行事的便利自是不消说的了,这一点从齐王萧如浩近来的顺风顺水便足可见一斑,既然如此,那问题究竟出现何处?萧无畏看不分明,可隐隐觉得除了自己这么个搅局者之外,还有几双看不见的手其中晃动着。
“殿下,出大事了!”就萧无畏捧着书本沉思之际,一头大汗的宁南从外头急急地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嗯?”萧无畏心头一凛,眉头便皱了起来,冷哼了一声。
“殿下,昨夜诏狱发生血案,全狱死绝,不单牛宝等人死了,牢子也一个都没能活下来!”一见萧无畏脸露不悦之色,宁南忙后退了小半步,躬身禀报道。
“什么?这消息确实?”萧无畏一听此言,眼珠子便瞪圆了,丢下手中的书本,霍然而起,惊疑地追问道。
“消息确凿无疑,据属下所知,此事乃是诏狱交班牢子发现的,如今现场已被五城巡防司衙门封锁了起来,属下是通过五城巡防司里的人手打探到的消息,这一得知便赶将回来,尚不知进一步情况究竟如何。”宁南自是知晓此事重大,紧赶着便将自己所知说了出来。
“竟有此事,谁干的?”萧无畏眉头紧锁了起来,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语气中满是疑惑地呢喃着,一时间竟有些子茫然了起来,实不知此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按理来说,此等血案一发,事情已断无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性,接下来朝局的动荡只怕会比萧无畏原先所预计的还要激烈上几分,而这对于急欲挑起纷争的萧无畏来说,自然是好事,然则此血案一发,事情也就闹大了,同时也就复杂化了,要想掌控局面显然其难度也就大了,会不会因此而伤到自己这个抛肉骨头的人,可就不好说了,再者,到底是谁干了此等血腥的勾当,其目的又究竟何,也令萧无畏深深地警醒了起来,萧无畏可不想成为那只被黄雀叼走的蝉,然则这等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究竟该持何等立场才好,萧无畏一时间也无法做出个明确的决断,诸般思绪交织一起之下,整个人都有些子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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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试应手
诏狱乃是关押钦犯的地儿,虽说如今已渐渐没落,不复前朝时那般肃穆,可依旧是皇权的象征之一,自是凛然不可侵犯,可如今这么个神圣的地方居然发生了一百二十余人被残杀的血案,这可是明摆着打天子的脸,别说弘玄帝不是昏君,即便是桀纣这等绝代昏君重生于世,也断无忍受这等奇耻大辱的理儿,果不其然,事情一报到宫中,帝震怒之余,下诏连连,先是将负责主审燕王府被盗一案之主审官大理寺少卿秦观游以玩忽职守之罪名,打入死牢,紧接着,又下诏刑部,限令十日内侦破此案,与此同时,诏令五城巡防司施行宵禁,并召集内阁重臣进宫议事,以定后策,一道道诏书如雪片般飞出内廷,京师的气氛骤然间便紧张了起来,一派山雨欲来烟满楼之状。
帝驾一怒,民间自然也就跟着打起了摆子,无论朝野,都猜测着此案究竟是何方神圣之所为,绝大多数人等的目光自是聚焦了诸皇子们的身上,无数版本的谣言悄然冒了出来,说啥的都有,便是连萧无畏也成了众人怀疑的目标之一,满城风雨之下,诸方势力全都就此龟缩了起来,全都等着看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当然了,观望之余也都没忘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大打出手了,朝局就此陷入了混沌之中。
满意么?还真不好说,至少萧无畏对目前的局势并不感到有多乐观——朝局的混沌固然是萧无畏希望的结果,可看不清局势却同样令萧无畏感到头疼不已,这等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萧无畏顿觉对局势已失去了应有的掌控之节奏,对于那个横插一手的混球,萧无畏自是无甚好感可言,若是可能的话,萧无畏恨不得给那家伙也来上个狠的,可惜他暗中派人查访了多处可疑目标,却都始终无法确定此举究竟是何人所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尚无一丝一毫的线。
是太子干的么?不太可能,一来太子那厮没那个本事,二来也没那个必要,毕竟诏狱血案一出,太子不单没能占到便宜,反倒损失了大理寺少卿秦观游这么个心腹手下,纵使太子再蠢,也不太可能去做这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傻事。
是齐王一系的人出的手?有一定的可能性,只不过这等可能性着实不算高,虽说事情一闹大,可以暂时化解一下诸方势力对其的虎视眈眈,可毕竟是治标不治本,此案深纠下去,崔颢的京兆府尹之位照样不见得能保得住,况且诸方势力也绝不会因诏狱血案的爆发,而放弃对崔颢的追打,顶多能给萧如涛争取到一些调整策略和整合内部的时间而已,如此作为对于萧如涛来说,并不上算。
是宁王一边做的手脚么?也不太像,虽说此等血案的爆发对于萧如浩来说,绝对是个利好的消息,可毕竟行此血案的风险也着实太高了些,万一被人查出了根底,那就是万劫不复之大难,以萧如浩的智商而论,应该不至于去冒这么大的险,至少萧无畏不以为萧如浩会这么去做。
若说这几位都没有行此事的绝对动机的话,远川中前线的楚王萧如峰就无此可能了,就算他想干,也没那个反应的时间罢,由此可见,这桩血案未必就像朝野间所猜测的那般是诸皇子干出来的,如此一来,到底是谁干的勾当就令萧无畏很是费思量了的。
动机,做出此等惊天血案的人不可能会没有动机,很显然,此獠也是想要朝局陷入混沌之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萧无畏的打算倒是不谋而合,换句话说,旁人眼中,萧无畏一样有着重大的犯案嫌疑,然则萧无畏自己却很清楚,他要的仅仅只是受控制的乱,而暗中出手的人却没这个讲究,又或者说此人确信这等大乱依旧是可以掌控得住的?若如此,值得怀疑的对象可就不多了,好像除了弘玄帝之外,也没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这等混沌的局面下还能掌控住全局,问题是弘玄帝有必要这么做么?不好说,萧无畏实是看不清楚这桩血案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些甚子名堂,对于自个儿接下来该如何做,自也不免有些子迷茫了起来,可有一条萧无畏却是心中有数的,那便是这等混沌时分,绝不是轻举妄动之时,可也不能静等事态彻底失去控制。
两难之局!轻举妄动之下,极可能授人以柄,落得个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下场;坐等事态失控么,又有可能被暗中操纵之人下了黑手,一个不小心之下,便很有可能被陷入一场死局之中,如此之局面,可谓是萧无畏踏上朝堂以来,首次遇到的大坎,若是迈不过去,前番所有的努力全都将付诸流水,如此一来,试应手就成了萧无畏无奈之下的后选择。
诏狱血案的消息一经传扬开,若说萧无畏仅仅只是头疼的话,那萧如海可就是暴跳如雷了的,这也怨不得萧如海生气,本来么,一场好端端的拿下崔颢之大戏,如今居然被唱成了这般德性,没能占到丝毫便宜不说,还白白赔上了个大理寺少卿秦观游,典型的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气得萧如海七窍生烟之余,没少痛骂给其出了静观其变之主意的方敏物,当然了,萧如海也就只是自个儿发发脾气罢了,却没胆子将方敏物召进宫来加以训斥,可心里头的火却是无处发去,于是乎,东宫里的陈设便成了萧如海手下的牺牲品,无数玉碟玉碗全都成了一堆的瓦砾,这还不算完,数名不开眼一不小心犯到其手心里的宫女宦官们竟被其下令活活杖毙当场,那等如疯似狂一般的举止生生令整个东宫上下全都噤若寒蝉,便是连太子妃都吓得躲寝宫里不敢露面,任由萧如海自个儿东宫里四下狂折腾,这不,都一晌午过去了,萧如海的入魔之劲头居然没半点消退之症状,兀自明德殿中大发着雷霆。
“……打,给孤重重地打,打死贼贱婢,你个混账行子,竟敢冲撞了孤,死贱人,打,不许停手,快打!”明德殿的前墀上,萧如海狰狞着脸,跳着脚,不停地咒骂着,下令两名手持厚实板子的小官宦重重地挥板击打一名哀嚎个不休的小宫女,起因不过仅仅只是这名小宫女为萧如海奉茶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滴沾托盘底部的残水滴落了萧如海的衣袖上,就这么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过错,一条鲜活的生命已将将就此香消玉殒当场。
小宫女不是第一个遭此毒手者,实际上,从今早算起,她已是第三个倒霉蛋了,很显然,按这么个趋势下去,她也绝不会是后一个。听着那小宫女惨绝人寰的哭喊声,一众行刑的小官宦们都暗生恻隐之心,可惜有萧如海上头盯着,谁都怕自个儿会是那下一个,自不忍,也只能硬着心肠狠命地打着,眼瞅着那名小宫女已到了频死的绝境之际,东宫主事宦官秦大用从殿外匆匆而入,先是飞快地扫了眼那凄惨无比的行刑现场,紧接着强自咽了口唾沫,提心吊胆地走到前墀台下,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启禀殿下,燕王殿下宫门外求见。”
“小九来了?好,好,快,快请,快请!”萧如海虽说正处暴怒中,可一听到萧无畏前来的消息,登时便有如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欣喜地击了下掌,一迭声地道着“请”字。
“是,奴婢遵命。”秦大用见萧如海不因萧无畏的到来而责罚自己,顿时大松了口气,也没敢去探问一下萧无畏此时进明德殿是否恰当——那场血淋淋的杖刑还继续着,万一萧无畏要是将此事抖了出去,萧如海一准要被言官们的弹章彻底淹没,后果自是不消说的严重,这一点久宫廷的秦大用心中有数得很,可这当口上,秦大用却愣是没敢多言,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便奔出了明德殿,那等紧张之状,简直就跟逃命也无甚区别了的。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
秦大用去后不久,萧无畏便急步走进了殿中,一眼见到那正被打得死去活来的小宫女,萧无畏的脸色瞬间便有些子不好相看了起来,当然了,并不是萧无畏胆怯了,而是火大了,要知道萧无畏平生瞧不起的便是那些拿无辜女子来泄恨的货色,只不过这当口上,萧无畏实不想跟萧如海扯破了脸,这便强压着心头的怒气,大步走到近前,一躬身,很是恭敬地行礼参见道。
“免了,免了,自家兄弟,不须如此多礼,九弟来得正好,哥哥正打算派人去请九弟前来一叙呢,可可里九弟就来了,来啊,看坐。”一见到萧无畏给自己见礼,萧如海立马哈哈大笑了起来,很是客气地招呼着。
“多谢太子哥哥赐坐,可小弟有些洁癖,这闹腾成这样,小弟实无法坐得下去,不若请太子哥哥给小弟个面子,就免去那婢女的处罚好了。”萧无畏谢了一声,却没去就座,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成,成,成,就按九弟的意思办好了,来人,将这贱婢押将下去,交太子妃好生管教一番。”萧如海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先是一愣,而后一迭声地应承了下来,自有一众小官宦将那名半死不活的小宫女抬出了大殿,唯有那地面上兀自猩红的血迹静静地宣示着先前的一幕有多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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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试应手
“九弟,昨夜之事,啊,那个,昨夜之事九弟可有甚消息否?”面对着面色不佳的萧无畏,萧如海不免有些子心虚,毕竟下令秦观游缓办王府盗窃案的正是他自个儿,也正因为他这么一道命令,才给了旁人可利用之机,这才有了诏狱血案的发生,从而导致了眼下这么个复杂难明的局面。哈18&
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猜不出萧如海内心里那些个小计较,左右萧无畏本就是打算利用一下萧如海而已,自是懒得跟其一般见识,然则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气恼万分的样子,横了萧如海一眼,恨声道:“没有,哼,那该死的秦少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一个案子不赶紧审,以致弄到如今成了这般德性,该杀,该杀!”
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萧如海的脸色“唰”地便是一红,很有种被萧无畏当场打了记耳光的恼火,可多的是惭愧,觉得自个儿有些子辜负了萧无畏创造出来的大好机会,然则萧如海却不是个肯轻易认错之辈,面对着萧无畏的怒火,萧如海讪笑了几下道:“九弟说得好,那厮确实该死,如今已下了死牢,也算是罪有应得了,九弟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生气,不值当,不值当啊,呵呵,九弟,如今这局面怕是不好相看,不知九弟可有何妙策否?”
还真是个刻薄寡恩的家伙!管萧无畏早就清楚萧如海不是啥好鸟,可一听其竟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秦观游的头上,丝毫没有半点的怜悯之心,不由地还是一阵恶心泛将起来,暗自腹诽了萧如海一番。
“难啊,臣弟也正心烦着呢,不知太子哥哥可有甚高见否?”萧无畏强自压下心头的躁闷,一摊手,万分苦恼之状地说道。
“啊,这个,这个……”萧如海原本还以为萧无畏此番前来见自己会带着主张来,可没想到萧无畏居然也一样是束手无策,原本满怀的希望瞬间便成了浓浓的失望,吧咂了几下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才好了。
萧如海无话可说,萧无畏自也不想多言,大殿里竟就此安静了下来,哥俩个默默对坐,各自沉吟,一股子压抑的气氛就此陡然而起,压得萧如海气息都有些子喘不匀了,无奈之下,只好摇了摇头,率先打破了沉默道:“九弟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若是说应对妙策的话,萧无畏目下确实没有,可要说束手无策的话,却远远不至于,实际上,萧无畏这等敏感时刻出现东宫,本身就是个试应手——所谓的试应手,出自围棋术语,即是此举本身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为了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而后来决定自己的应对策略,很显然,萧无畏自个儿对于这招试应手会引起何种反应心里头并没有底,自然也就谈不上接下来究竟该如何应对了的,当然了,这么些内情萧无畏自是不会跟萧如海明说的,此时听其问起应对打算,萧无畏的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苦着脸道:“臣弟刑部那头无人可用,纵使有劲也无处使去,这事情臣弟怕是无能为力了的。”
一听萧无畏说“无能为力”,萧如海的脸色立马就垮了下来,气恼万分地挥了下拳头,也不知究竟是跟谁置气,而后霍然跳将起来,烦躁万分地前墀上来回踱着步,气息粗重得跟牛喘一般,却偏偏一样拿不住啥好主意来——刑部三巨头中,尚书鲁弥远生性刚直,向来不跟皇子们套近乎,而刑部右侍郎左明成是宁王萧如浩的门下,至于剩下的刑部左侍郎卢成业么,却是个跟谁都好说话的主,就一好好先生罢了,且刑部中权柄有限,基本上属于边缘人物,这三者都不是萧如海可以使唤得上的,如今案子既然已到了刑部,萧如海同样也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罢了,一念及此,萧如海对于自个儿按兵不动之举,自是懊悔到了极点,心里头对于出这么个馊主意的方敏武自又是好一通子的埋怨,偏生当着萧无畏的面,还不好将话骂出口来,生生憋得难受已极。
“九弟,难不成我等就如此坐看么着?莫非真要让崔颢那等恶贼逃出生天不成,嗯,你说,你说!”萧如海越想就越是不甘,心浮气躁地吼了起来,面孔生生狰狞得如同恶魔一般,似此模样,哪还有半点太子的尊贵,简直就跟街头跳脚骂娘的泼妇相类似了的。
若要说不甘,萧无畏比起萧如海来,有资格不甘,若非萧如海按兵不动,这会儿崔颢指不定早成阶下囚了,一众皇子们也早该围绕着京兆府尹这根肉骨头杀红了眼,可如今呢,事情复杂得连萧无畏都看不清其中的关窍,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除了萧如海外,哪还有旁人,这一见萧如海居然理直气壮地朝自个儿发起了火来,就算萧无畏脾气再好,也不免勃然大怒了起来,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了萧如海这么个蠢才,然则想归想,做却不能这么做,眼下这等局面中,萧如海还是有着极大的利用价值的,萧无畏并不打算就此跟其扯破了脸,这便长出了口气,似欲将心中的烦闷全都呼将出去一般,冷静了片刻之后,这才缓缓地开口道:“太子哥哥莫急,事情尚未到如此之地步。”
“莫急?莫急!孤岂能不急!哼,哼,哼!”萧如海此时已如同走火入魔了一般,暴跳如雷地前墀上狂乱地转着圈,双手空中胡乱挥舞着,骂骂咧咧地哼着。
草包!萧无畏暗自心中骂了一句,可脸上却满是诚恳之色地道:“太子哥哥且息怒,事情尚未到无可收拾之田地,那崔颢跑不了!”
“嗯?此话怎讲?”萧如海原本已是彻底失望了,可一听萧无畏说事情尚有转机,不由地便站住了脚,满脸子疑惑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这才沉着声问道。
“太子哥哥,此事简单,其一,那牛宝虽死,可其身为崔颢之亲外甥的身份却依旧,无论如何,纵亲为盗的罪名崔颢是断然逃不过去的,此为其一,其二么,纵使太子哥哥不参,也有人放崔颢不过,二者相加,崔颢依旧法网难逃,死罪虽可免,贬去外地却是可想而见之事,这一条小弟却是敢拿性命来担保的。”萧无畏还指望着利用萧如海去冲锋陷阵,自是不会坐看其就此颓唐下去,这便微笑着解释道。
“唔,那好,孤这就下令让言官上本,参他个徇私舞弊之罪,先拿下再说!”萧如海将萧无畏的话细细地咀嚼了一番,觉得颇为有理,自是动了心,生恐再一次错失了动手的良久,一击掌,有些子迫不及待地嚷嚷了起来。
“太子哥哥且慢,此事急不得,如今圣上那方尚无明确旨意,若是操之过急,反倒不美,依臣弟看来,准备可私下先做着,待得圣意稍明之后,再作奋力一搏也还来得及。”一见到萧如海那等兴冲冲的样子,萧无畏还真是有些子哭笑不得——这当口上,朝野的注意力全都诏狱血案上,压根儿就不是出手弹劾崔颢的时机,真要是让萧如海如此瞎折腾一把,没准触怒了弘玄帝,不单不能扳倒崔颢,反倒有下诏斥责太子无状的可能性,真要是就此让崔颢逃过了一劫,那萧无畏所设计的众狗争抢肉骨头的大戏岂不是得就此落到了空处,有鉴于此,萧无畏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劝说萧如海慎重行事。
“也罢,就依九弟所言,哥哥这就安排人去将事情办了,回头九弟说何时动手,哥哥全按九弟的意思办。”一听萧无畏出言反对急办,萧如海先是愣了愣,而后细细地想了想,顿时便冷静了下来,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九弟放心,哥哥不是小气之辈,此事若成,哥哥断忘不了九弟的好。”
“太子哥哥客气了,此乃臣弟应为之事耳,何足道哉。”萧无畏对于萧如海的空口言谢一点都不放心上,可口中还是谦谢了一番。
“嗯,你我乃是兄弟,自该齐心协力,以……”萧如海见萧无畏如此识趣,心中自是爽利得很,刚想着出言嘉许萧无畏几句,可话尚未说完,却见秦大用陪着司礼宦官高大成急匆匆地从殿外行了进来,立马停住了话头,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过去。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高大成见萧如海看了过来,自是不敢怠慢,紧走数步,抢上前去,躬身行了个礼道。
“免了,高公公,可是父皇处有旨意要宣么?”萧如海这会儿心里头正发虚,忐忑得紧,可又不愿萧无畏面前跌了份,这便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虚虚一抬手,很是和蔼地问了一句道。
“陛下有旨意给燕王殿下。”高大成不亢不卑地行完了大礼,站直了身子,淡淡地回答了一句,而后,也没再给萧如海出言追问的机会,高声宣道:“陛下口谕,宣燕王萧无畏即刻入宫觐见。”
来了,终于来了!萧无畏一听这道旨意,便知晓自己的试应手该是起了作用了,心头不由地便是一凛,紧赶着跪倒地,高声应诺道:“臣,萧无畏领旨谢恩!”话音虽尚算平稳,可内里却微微地透着几丝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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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意外的主审官
“殿下请此稍候片刻,容老奴这就进殿回禀陛下。”两仪殿外,一路小心陪着萧无畏行进了皇宫的高大成疾走了几步,抢到了萧无畏的身前,很是恭敬地躬了下身子,客气地说道。
“有劳公公了,小王便此等候,公公请自便。”此乃规矩,萧无畏自不会有异议,这便拱手为礼地回了一句。
“那好,殿下请稍候。”高大成点了点头,客气了一句之后,领着几名小官宦径直踏上了台阶,行进了殿中,萧无畏则缓步走到一旁,站台阶边上,凝视着两仪殿的大门,默默地想着心思。
试应手必然会有效果,这一条萧无畏心中有数,然则萧无畏却万万没想到先做出反应的竟然会是弘玄帝——萧无畏想来,着急着想知晓自个儿动态的该是齐王萧如涛才对,按萧无畏估计,他一旦离开东宫,萧如涛十有**便会派了人来跟自己联系,而来的人很有可能便是蜀王萧如义,至于宁王一边么,虽说打着渔翁得利的主意,可同样不会放过探听自己虚实的可能性,也有着一定的可能会主动前来联络,可没想到还没等他离开东宫呢,倒是不可能做出反应的弘玄帝率先出面宣召了,这着实令萧无畏心里头很有些子犯叨咕的,实是想不明白弘玄帝此等时分召自己进宫的用意究竟何,不过很显然不会是啥好事情。
“陛下有旨,宣燕王萧无畏即刻进殿!”就萧无畏沉思之际,高大成已从大殿中行了出来,立高高的台阶上,拖腔拖调地宣道。
“臣,萧无畏,领旨谢恩!”
奶奶的,来都来了,是死是活鸟朝上了!萧无畏一咬牙关,将脑海里那些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全都抛到了脑后,规规矩矩地拜伏地,高声地谢了恩,整了整身上的王服,抬脚踏上了台阶,缓步行进了殿门,这才一进殿,不由地便愣了一下。
哟嗬,居然都,搞啥名堂来着?萧无畏只扫了一眼殿中的情形,立马就发现所有的内阁大臣全都,从左相裴明礼、右相郑元平到排名末的翰林院大学士龚鹏,十一位内阁大臣居然一个不缺地全都场,这一见萧无畏行将进来,所有人等的目光齐刷刷地便都聚焦了其身上,被如此多的重臣瞩目,饶是萧无畏心理素质极为过硬,也不免有些子略为慌乱——别看萧无畏如今是亲王了,身份地位无比之尊贵,可官职却依旧只是署理马政署而已,别说参与内阁会议了,便是要跟这帮子内阁大臣交换一下对朝局的看法都属没门的事儿,这冷不丁地发现自己居然被召到了内阁会议上,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生疑惑之心的。
“臣,萧无畏,叩见圣上。”萧无畏毕竟不是常人,自满心的疑惑,可却并未因此而失去常态,仅仅略一愣神而已,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也没去管那帮子内阁大臣们的注目,大步行到御驾前,大礼参拜了起来。
“免了,平身罢。”弘玄帝的声音虽平缓如昔,可还是不免透着几分的疲倦之意。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无畏一听叫起,自是毫不矫情,恭敬地照着规矩谢了恩,站起了身来,垂手而立,一副恭听圣训之状。
一见到萧无畏又摆出了这么副乖宝宝的样子,弘玄帝情不自禁地便皱了下眉头,眼中的厉芒一闪而逝——此番朝局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大的风波,罪魁祸首除了萧无畏之外,自是再无旁人,若不是萧无畏布下局去套崔颢,又岂会引出诏狱血案这么场件惊天大案来,生生闹得朝野不得安宁,这会儿旁人折腾得够呛,萧无畏倒好,居然装起了无辜来了,这等模样着实令弘玄帝看眼中,很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的,问题是偏生萧无畏这厮手脚麻利得紧,竟没留下任何的把柄让人去捉,弘玄帝便是想借题发挥一把,都没法办到,一念及此,弘玄帝的头便不由地大了好几分。
“小畏,知道朕叫尔前来所为何事么?”弘玄帝沉默了片刻,到了底儿还是没有就此发作萧无畏,而是淡淡地出言问道。
“臣恭听圣训。”萧无畏本就想不明白弘玄帝叫自己到内阁会议上来的用心何,这一听弘玄帝如此问法,心中虽有些子暗自发虚,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嗯。”弘玄帝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已眼,这才语气沉重地接着问道:“诏狱一案尔该是已听说了罢,对此可有甚看法么?”
靠,这是啥问题来着,靠了,这老爷子该不会疑心那狗屁倒灶的勾当是老子干的罢?萧无畏一听弘玄帝如此询问法,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好城府深,倒也不至于带到脸上来,这便紧赶着一躬身回答道:“启奏陛下,微臣对此事仅略有耳闻,实不知内里详情如何。”
“哦?是么?”弘玄帝语气冰冷地吭了一声,内里的寒意浓烈得简直能冻死人,这也就是萧无畏,若是换了个人站弘玄帝的面前,闹不好早已被吓得趴倒地了的。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萧无畏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若说与此事有涉是不假,可确确实实不曾干过血洗诏狱的勾当,自是不会被弘玄帝的讹诈之语气所吓倒,紧赶着便毫不含糊地回答道。
“如此好。”弘玄帝话语中的寒意稍减了些,可也并未就此收敛起来,一双眼迥然地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见萧无畏丝毫不曾露出半点的屈服之状,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语气和缓地道:“小畏的话,朕还是信得过的,唔,此番诏狱的案子事关重大,吏部方尚书举荐小畏主审此案,尔可敢为否?”
啥?啥?啥?主审此案,搞没搞错!如此大的个陷坑,老子傻了不成,没事往下乱跳,靠了,方老头,你个老小子,好样的,你给老子等着,不将你个混球整死,老子就不姓萧了!弘玄帝此言一出,饶是萧无畏心理素质奇高,可也被狠狠地震了一下,险险些没一头栽倒地,面色都因此变了,疑惑万分地看着弘玄帝,几疑自个儿听错了话,半晌都憋不住一句话来。
“小畏之能朕久已知之,此案交由小畏审理,朕放心得很,诸位爱卿以为如何?”萧无畏没开口,弘玄帝却并未就此作罢,笑呵呵地一挥手,一顶大帽子便扣了萧无畏的头上。
“皇上圣明。”
“陛下所言甚是。”
“老臣以为燕王殿下正是主审此案的佳人选。”
弘玄帝此言一出,一众内阁重臣们自是全都跟着出言附和了起来,竟无一人出言反对,摆明了就是套好了要萧无畏就范的。
妈的,还有这等强买强卖的事儿,审案,审个屁案!眼瞅着众臣如此作态,萧无畏心头的火气可就起了,拿出当初横行京师的纨绔脾气,也不管此地乃是两仪殿重地,不理会此乃内阁会议,翻着白眼道:“皇伯父抬爱,臣侄却担待不起,臣侄除了玩玩马,其他政务一概不懂,妄自接手此案,若是误了皇伯父的大事,臣侄岂不是罪当诛么?请恕臣侄无礼,这案子臣侄接不起。”
萧无畏这话一出,满大殿的重臣们全都傻眼了,要知道这乃是内阁会议,所做出的决定就等同于圣旨的颁布,别说弘玄帝还场,可萧无畏倒好,居然敢当庭拒绝弘玄帝的任命,这已是抗旨不遵之罪,足够砍头了的,问题是萧无畏的头能有那么好砍么,别的不说,项王如今还亲统大军外,谁敢这等时分拿萧无畏作法,再说了,项王妃柳鸳也不是位好惹的主,于是乎,大家伙明知道萧无畏此举大大不妥,却也没人敢当庭指将出来,一众大臣们缄默之余,全都将眼光瞄向了弘玄帝,就看弘玄帝如何处理此事了。
“哦?哈哈哈……”弘玄帝似乎并未因萧无畏的暴走而动怒,斜了萧无畏一眼,突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萧无畏满头雾水之余,心里头不禁也就此狂打起了鼓来,愣是搞不懂弘玄帝这等时分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有趣,很有趣,小畏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尔这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有趣,有趣。”弘玄帝哈哈大笑了一阵之后,这才含笑点评了一番。
“皇伯父见笑了,臣侄无礼无状,罪该万死,然,诏狱一案实超出微臣的能力范围,实不敢领受此重任。”萧无畏并未因弘玄帝的态度变化而有所软化,依旧强硬地坚持着不肯领旨主审。
“嗯,人贵自知,小畏善自审,朕心甚慰矣。”弘玄帝捋着胸前的长须,一派嘉许状地颔首笑着,而后不待萧无畏再次开口,便即一挥手道:“朕将此案交托给尔,自是大可放心,尔也无须过虑,朕不催逼于尔,何时能破此案,由尔自决,另,朕下诏刑部、五城巡防司全力配合尔之侦缉,如此可成?”
没有破案期限,也不要求结果?这是哪门子的审案?萧无畏一听之下,彻底地糊涂了,一时间压根儿就看不懂弘玄帝此举背后的用心何,然则弘玄帝都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要推脱,实也无甚理由好说了,萧无畏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一躬身道:“臣遵旨。”
“好,那尔这就着手去办罢,回头朕自会给尔旨意。”弘玄帝一听萧无畏答应了此事,也没再多说些甚子,一挥手,下了逐客令。
“微臣告退。”萧无畏自满腹的疑问,可也不敢再多逗留,紧赶着磕了个头,退出了大殿,这才惊觉自个儿的后背居然已全被汗水给浸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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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现场勘察
这到底是咋回事?萧无畏是彻底傻了眼,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弘玄帝好端端地将主审官这么个极为敏感的位置交到自个儿的手中是何道理,搞不懂其为何又不限定破案的时日,这么个大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来着?没错,萧无畏是很自信的个人,可还没自信到以为自个儿是无所不能的天才之地步,也不以为弘玄帝会真的将自个儿当股肱之臣来看,说老实话,萧无畏看来,是其眼中钉还差不多,当然了,萧无畏也绝不相信方敏武提议由自己来主审此案会安着啥好心眼,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的蹊跷?
头疼了,这回萧无畏可是真的头疼了,一连串的疑问层出不穷地脑海里狂涌着,彼此交杂一起,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球,生生令萧无畏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晕乎乎地,连天南地北都快分不清了,只是一味机械地宫中的大道上迈动着双腿,直到行出了承天门兀自没能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走着,简直就跟梦游一般无二了的。
“燕王殿下请留步。”就萧无畏逛荡逛荡地行向了停放广场边的马车之际,一声呼唤突然响了起来,立马将萧无畏从混沌状态中惊醒了过来,回头一看,竟是刑部左侍郎卢成业,不由地便是一愣。
“哦,是卢侍郎,小王失礼了。”萧无畏跟卢成业并不算熟,也就仅仅是上下朝时偶尔曾寒暄过的交情,然则萧无畏却知晓此人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无用——当年萧无畏初入朝堂之际,老爷子向其推荐的人手中就有这么位老好人,很显然,能入得了老爷子法眼的人物绝对简单不了,故此,此际萧无畏管心思重重,可一见到叫住了自己的是卢成业,却是不敢有所怠慢,这便很是客气地拱了拱手,招呼了一声。
“不敢,不敢,呵呵,下官唐突了,惊扰了殿下,该死,该死,只是下官奉旨身,也是身不由己,还请殿下海涵则个。”一见到萧无畏向自己行礼,卢成业慌忙小退了半步,以示不敢受了萧无畏的礼,躬着身子解释道。
“奉旨?”萧无畏刚被弘玄帝赶鸭子上架了一回,这一听到“奉旨”二字立马就有些子来气,皱着眉头重复了一声。
卢成业偷眼见萧无畏的脸色有些子不对劲,忙将身子躬得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出言解释道:“回殿下的话,下官奉旨此恭候殿下,就诏狱一案,特来请殿下训示。”
靠了,该死的皇帝老儿,敢情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老子去钻的,奶奶的,真他娘的不是个好东西!萧无畏一听此言,心底的火气“噌”地便狂涌了上来,恨不得再次杀进宫中,朝着弘玄帝那张老脸上狠命地抽上几记,然则想归想,做却是不能这么去做,除非萧无畏想自杀,否则的话,这等想法也就只能是自己意淫上一番罢了。
“嗯,那就请卢侍郎陪同小王先到现场转转好了。”萧无畏自火大,却不至于迁怒到卢成业的头上,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之后,略带一丝恼怒地挥了下手,很是克制地说道。
“是,下官遵命,殿下请。”卢成业见萧无畏如此说法,自是不敢怠慢,笑呵呵地后退了一小步,比了个请的手势。
“嗯。”萧无畏心里头正烦着,自是懒得再多说些甚子,对着卢成业点了点头,吭了一声之后,便即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吩咐向大理寺所的永安门赶了去,左右大理寺本就紧挨着皇城,路并不算远,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行人便已到了现场。
“末将参见燕王殿下。”萧无畏方才刚下马车,得到通禀的贺知兵已率着五城巡防司大大小小的将领们迎上了前来,很是恭敬地给萧无畏见礼不迭。
“贺将军客气了,如今情形如何?”萧无畏与贺知兵算是老熟人了,可却没想到其竟然如此隆重地前来迎候自己,不由地便是一愣,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知晓对方这是特意向自己示好,除了是因前几回自个儿曾帮了其大忙之外,多的是感谢自个儿对其长子贺宝华的提携之恩,但却绝不是打算就此靠向自己一边的表示,虽说如此,萧无畏对其的礼遇还是颇为受用的,这便客气地虚抬了下手,示意贺知兵免礼。
“回殿下的话,末将一得知消息便已率部封锁了诏狱,并无疏漏之处,如今刑部左大人正率刑部仵作勘探凶案现场,请殿下明训行止。”贺知兵显然早已接到了圣旨,知晓萧无畏如今已是诏狱血案的主审官,一听萧无畏见问,自是紧赶着将情况汇报了出来。
“嗯。”萧无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扫了眼周遭的情形,眉头微微一皱道:“可曾发现活口?”
“回禀殿下,末将只负责封锁现场,并不清楚内里的情形究竟如何,左侍郎率人进牢后,始终不曾有消息传出,末将并不知晓具体案情。”此案关系太过重大,贺知兵乃是老江湖,自是不愿涉足其中,率军赶到后,当即便下令手下诸军不得擅自入内,他自个儿是不肯靠近诏狱半步,这会儿一听萧无畏出言询问,不禁暗自得意自个儿有先见之明,这便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那好,贺将军还请率部严密封锁此地,任何人无圣旨均不得擅自入内,卢侍郎且随本王进去看看罢。”贺知兵的小算盘虽隐蔽,却又哪能瞒得过萧无畏的双眼,然则,这等场合下,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加以揭穿,这便随意地吩咐了一句之后,领着数名侍卫,由卢成业陪同着向诏狱行了过去,方才到了牢门口,那浓烈的血腥味便迎面扑来,其间还夹杂着监牢特有的那股子恶臭,饶是萧无畏好歹也算是刀山血海都曾趟过几回的人物,也被这阵腥味刺激得皱起了眉头。
惨,无比的凄惨,不说别的,光是牢门不远处那个牢子休息室的情形,就足以令人恐惧到反胃的,血,到处是血,一块块,一滩滩风干的黑褐色血迹夹杂十数具尸体间,火把的照耀下,分外的醒目,叫人一看,便有呕吐的冲动,好跟随萧无畏进牢的都是百战余生之勇士,虽人人面色铁青无比,却尚不至于当场出乖露丑。
“下官左明成参见燕王殿下。”就萧无畏等人细细察看那些牢子的死因之际,刑部侍郎左明成急匆匆地领着名老仵作赶了来,一见到萧无畏的面,顾不得擦一下满头满脸的汗水,紧赶着便大礼参见了起来。
左明成,关中长安人氏,弘玄初年恩科进士出身,久刑部任职,从主事干起,一路蹉跎到了员外郎的位置上,便停住不动了,这一干便是七年,直到投靠了宁王萧如浩之后,凭借着宁王的举荐,得以晋升为刑部侍郎,而此际年已过了五旬,头发已是半白,再加上满脸的倦意,显得格外的憔悴与苍老。
“左侍郎不必多礼,本王奉陛下旨意,主审此案,有劳左侍郎多多帮衬了。”萧无畏与左明成从来没打过交道,可却知晓其乃是宁王萧如浩的人,实是不太情愿让其这案子中插上一手,只是此时也没有理由将其排除外,这便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
诏狱的案子棘手得很,自接手此案至今,左明成已经忙乎了大半天了,可兀自一点线都没有,正自担心吃挂落呢,这一听萧无畏奉旨接管了此案,登时便松了口大气,紧赶着出言奉承道:“下官久闻殿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下官能得以随侍殿下身边,万分荣幸之至,定当竭力而为,断不负殿下所托。”
“罢了。”萧无畏实是没心情听左明成献媚,皱着眉头,挥了下手,打断了左明成那些子无甚营养的废话,环视了一下四周人等,而后沉着声问道:“左侍郎勘察了如此久,可有甚所得否?”
左明成一见萧无畏面露不悦之色,自是不敢再多说废话,忙不迭将今日勘查的结果道了出来:“回殿下的话,经查,现场发现死者人数一百二十七,皆一刀毙命,少有能挣扎求生者,且毙命伤略有不同,下官派人细细查验后,可断定出手之贼子一共十人,个个都是高手,行事干净利落,并无丝毫线留下。”
“没有线?哼,那贼众是如何潜入大牢而不被发现的,莫非是从天下飞下来的么,嗯?”萧无畏一听没有活口,也没有线,登时便火大了,板着脸,寒声喝问道。
“啊,这,这……”如今的实际情况便是如此,左明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可一见到萧无畏又发飙的迹象,心立马就虚了,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殿下,小的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就左明成语塞之际,始终躬身站其身后的那名老仵作却抬起了头来,插了句话道。
“老人家贵姓?”萧无畏一见到老仵作出言打岔,不单没有生气,反倒是和蔼地点了点头,客气地招呼道。
“殿下,这位是我刑部奉职多年的老前辈,姓单名英,本已退隐,是下官担心此案过于重大,特意请来帮衬一二的。”左明成得了老仵作的打岔,算是逃过了萧无畏发作之劫,此时听得萧无畏问起那老仵作的来历,自是赶忙出言解说了一番。
“哦,原来是单老先生,小王失礼了,不知老先生对此案可有何见解,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则个。”萧无畏见这位老仵作精神抖擞,不像是寻常人物,心中惊疑之余,放低了姿态,拱手为礼地请教了起来。
“不敢,不敢,老朽乃一介草根,实不敢受了殿下的礼。”老仵作退后了几步,躲开了萧无畏的行礼,略有些子慌乱地谦逊道。
“老先生此言差矣,所谓达者为师,老先生乃是刑名前辈,小王自当持弟子之礼,还请老先生为小王指点迷津可好?”萧无畏礼数周到得很,一派礼贤下士之风范。
“这……”单英并没有急着开口解说,而是眼珠子众人身上转悠了起来,一派欲言又止状。
“尔等都先退下!”萧无畏见状,自是知晓老仵作欲跟自个儿私下分说,这便沉吟了一下,一挥手,将众人都屏退了出去,一片狼藉的休息室中,只剩下两人单独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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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搬起石头砸到了谁
<b”待得众人退下之后,萧无畏客气地拱了拱手道。
“殿下,此案之凶犯行事利落,做事不留痕迹,当是积年老手无疑,若从现场看,殊难寻出凶徒之蛛丝马迹,若硬要说有,那便只有一条,此伙凶徒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得手,乃是因有内线呼应之故。”单英没有再多客套,直接将案情的疑点指了出来。
“哦?此话怎讲?”萧无畏心中对此判断倒是颇为赞同,毕竟如此大的一场杀戮,没有内线其中接应,压根儿就无法做到如此之利落,只不过萧无畏真正想知道的是老仵作推断出此事的根据何。
“殿下,这边请。”单英没有急着出言解说,而是对萧无畏比了个“请”的手势,几个大步走到了墙角边一句蜷曲成一团的尸体前,低下身子,将那具尸体翻了个身,指着尸体背部的一处刀伤道:“殿下请看,此人乃是背部中刀,其脸虽扭曲,却依稀可见笑容,足见其是毫无防备之下,被人从身后一刀夺命,甚至不曾有过一丝的挣扎,且其尸身原本不该位于此处,而是当门口,其尸身上有拖痕,衣衫上也有血迹拖移之像,虽不甚明显,却依稀可见,依老朽看来,凶徒如此行径,显然是要掩饰其乃内应身份罢了。”
“唔,看来应该是这样的。”萧无畏对于仵作一行并无太多的了解,可一听单英说得如此确定,自是不疑有他,沉吟了一下道:“此人姓甚名何?若依此线查下去,破此案也未必毫无希望。”
萧无畏的话自是不无道理,顺藤摸瓜的事儿本就属理所当然,然则单英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待得萧无畏话音一落,单英便接口道:“照常理论,殿下所言当是上策也,只是此案如此却恐难为矣。”
“嗯?还请老先生指教。”萧无畏闻言便是一愣,看了看似乎成竹心的单英,疑惑地追问道。
单英笑了笑道:“好叫殿下得知,老朽先前便已将此疑点告知了左侍郎,暗中派了人去了解了此人的背景,很遗憾,此人名叫王东,乃是鳏夫,绝无家室,据交班牢子介绍,此人生性孤僻,无亲无友,唯以诏狱为家,向少离开监牢,也不见有旁人来探视过,足见此人乃偌大势力暗中安插的一枚棋子,要想借助此条线找出真凶,几无可能。”
“原来如此,小王受教了。”萧无畏一听如此好的一条线就这么断了,心中的失落自是可想而知了的,可还是很客气地谢了单英一声。
单英跟萧无畏说这些话自然不是没有目的的,究其根本,不过是想试探一下萧无畏罢了,此时见萧无畏管失落得很,却并没有丝毫发飙的迹象,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捋着胸前的白须道:“殿下果然是宽宏之人,如此老朽也就可以放心了。”
啥?放心?什么话么!单英放心了,萧无畏却是起了疑心,愣是搞不懂单英究竟玩啥把戏,只不过萧无畏也没出言斥责单英这明显是失礼的举动,脸色平静地看着单英,等着其作出进一步的解释。
“殿下,老朽有一险策,或许能破此局,然却恐有欺君之虞,老朽自身是不敢为之,若殿下敢用,老朽姑妄说之,此策出老朽之口,入殿下之耳,事后老朽或忘矣,还请殿下见谅。”单英没让萧无畏多等,一躬身,行了个大礼,面色肃然地说道。
破案?还有欺君之虞?这都哪跟哪的事哦!萧无畏一听此言,眉头不由自主地便微微皱了起来,双眼中也满是困惑的神色——对于诏狱血案背后的那个主谋,萧无畏自然是痛恨得很,不为别的,光是因这个家伙打破了自己的如意算盘,就足以令萧无畏恨得直咬牙的了,别说他还因此莫名其妙地成了此案的主审官,完全就是那厮胡乱出手所造成的恶果,说萧无畏想将其千刀万剐或许是过了些,可若说萧无畏想宰了那人,却是丝毫不假,然则,这与要不要破获此案却是两个概念,道理很简单,萧无畏尚无法彻底看清此案对朝局走向的影响,自也就无法断明此案究竟是告破为好,还是继续拖延着办来得妥当,至于欺君不欺君的,萧无畏反倒不怎么放心上,左右欺君的事情萧无畏这一向以来就没少干过。
案子要不要破、何时才破这都可以过后再说,可破案的法子却是不能不先掌握手中,这一点萧无畏自然是分辨得清,故此,萧无畏略一思之后,对着单英便是一躬身,很是诚恳地道:“单老先生请放心,无论小王是否采纳此险策,皆是小王之主张,断与老先生无涉,小王愿拿列祖列宗之名赌誓之!”
这时节之人重誓言,何况萧无畏是拿列祖列宗来赌咒,其誓不可谓不重,单英自没有不信的理儿,这便慎重其事地回了个礼,面色肃然地凑近了萧无畏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老朽察看过所有死者之遗骸,皆是一招毙杀,身上都仅有一道伤痕,足见贼众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绝对的自信,然,往往越是绝对自信之辈,一旦起了疑心,则必定方寸大乱,老朽之策便是针对贼子之心理而设,说穿了也很简单,那就是设下个活死人的圈套,诱使贼子上钩。”
“活死人么?唔。”萧无畏本就是绝顶聪慧之辈,只一听单英的话头,便已猜到了单英的全盘算路,不过却并没有将话挑明,只是点了点头,微笑着示意单英接着往下述说。
“殿下明鉴,老朽干了仵作多年,收拾过的尸骸不计其数,确是知道些常人难以细查之事,据老朽所知,有极少数人的心是长右侧,而不是常人那般偏左,故此,这等样人胸口中刀往往并不致命,假死或有之,若抢救得宜,却终究能活将过来,老朽之策便做这上头,殿下不妨假称王东未死,将此事故意闹大,一旦消息传扬开去,贼子定会设法前来证实,待到那时,或许可以生擒之,只是此事事先得保密,以防消息走漏,故此,恐连圣上都须瞒鼓里,至于能成不能成,老朽也不敢下个断言,一切听凭殿下自专。”单英没再多客套,将全盘计划一一道了出来。
钓鱼么?那倒是可行,破获此案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性,麻烦的是此策必须立刻便下决断,实无法拖延,问题是此案到底该不该破?可因着对于朝局的走向把握不定,萧无畏一时间还真不知该不该采纳这一招数。
不管了,左右此案破不破,那帮恶狗也断不会停止对京兆府尹这么根肉骨头的争夺,赌上一把又能如何!萧无畏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了良久之后,将心一横,下了个决断,面色一肃,对着单英一拱手道:“单老先生之恩,小王生受了,此间事了之后,小王当另有后报。”话说到这儿,也没管单英有何表示,便即提高了声调,断喝了一声道:“宁南!”
“属下!”宁南率领着几名王府侍卫正休息室外把着门,这一听到萧无畏出声招呼,忙不迭地便闪身进了房,紧赶着应答道。
萧无畏咬了咬牙,高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传本王之令,调集所有王府侍卫即刻接管诏狱,任何人没有本王的手谕,不得随意进出,另,尔亲自带几名弟兄拿本王的印信到太医院走一趟,请几名擅金创的御医前来,就说诏狱发现一名叫王东的幸存者,令其速速前来,不得有误!”
“幸存者?”宁南一听之下,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怎么,本王的话尔也不听了么,嗯?”萧无畏眼珠子一瞪,没好气地呵斥道。
“啊,是,属下遵命!”宁南猛地一个激灵之下,立马便醒过了神来,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要向外奔去。
“慢着,到了太医院后,就说王东其人因心长了右侧,侥幸逃过了一劫,让御医们即刻赶来,此事之究竟只准尔一人知晓,若是胡乱传扬了出去,休怪本王不讲情面!”宁南方才一动,萧无畏板着脸,寒着声耵聍道。
“是,属下不敢有违。”宁南虽不明所以然,可却不敢多问,恭敬地应了诺,急匆匆地便领着人冲出了诏狱……世上的事儿往往是这样的——越是神秘兮兮的事情,旁人就越想知道,越是想保密的事儿,那就一准很难保住秘密,随着萧无畏大肆调遣王府侍卫接管整个大理寺衙门,严禁任何人出入,紧接着派了人去太医院求援,诸般事情传扬开去之后,京师里的有心人之目光全都被这一系列变故所吸引,于是乎,诏狱血案中发现幸存者的事情就这么半遮半掩地传开了,该知道的有心人自是都知道了,一场好戏的帷幕自然也就此缓缓地拉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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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搬起石头砸到了谁
随着萧无畏调集来的王府侍卫不顾大理寺官吏们的强烈抗议,强行接管了大理寺衙门,并将“伤员”以及御医强行留了大理寺衙门的后堂中之后,石头便已算是搬了起来,可究竟能不能砸中目标,萧无畏心里头并没有一丝半点的把握,或许能,或许不能,也或许终砸到了自个儿的脚上也说不准,可不管怎么说,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萧无畏也没有退路可走了,只能是咬着牙往前硬冲,按萧无畏的话来说,那就是死是活鸟朝上了!
累,无比的累,忙活了一整天下来,饶是萧无畏身子骨强健,却一样累得够呛,别说心理上的压力之巨大,简直可以用“非人”这么个词来形容了,待得天擦黑之际,总算是忙完了诸般事宜,匆匆赶回了项王府的萧无畏一走下马车,便觉得腿脚直发软,浑身十二万分的不得劲,恨不得赶紧躺到塌上,好生睡上一个懒觉的,可惜这会儿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萧无畏也只能是拖着脚走进了王府的大门,慢吞吞地向琴剑书院行了去,打算找林崇明好生合计上一回,可没想到方才走到半道,就见由打着灯笼簇的几名家丁拥着的萧无锋正迎面走来,萧无畏不得不打起精神抢上前去,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大哥。”
“三弟回来了,辛苦了。”萧无锋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兄长之模样,尤其是萧无畏的面前,就是如此。
“没事,小弟还好。”萧无畏虽亲近自家兄长,可却不愿将心中的苦楚当着萧无锋的面倒出来,这便微微一笑,强撑着回答了一句。
“嗯,没事就好,三弟之事哥哥都听说了,唉,父王出征外,可苦了三弟了,那诏狱的案子可不是那么好接的,万一有个岔子,该如何是好?”萧无锋忧心忡忡地看着萧无畏,大有埋怨萧无畏胡乱接手案子的莽撞之意,只是并没有将话挑明了说罢了。
一听萧无锋提到诏狱血案,萧无畏同样是一肚子的火气,可又不想让自家大哥太过担心,这便强笑着道:“大哥放心,没事的,小弟自有分寸。”
萧无锋显然对萧无畏的话有所保留,这便语重心长地叮咛了起来:“三弟,万不可大意了,此事疑窦重重,恐非寻常血案,三弟千万要小心些才是。若有用得着哥哥处,还请径直开口好了,但凡哥哥能帮得上忙处,断不会袖手的。”
“嗯,小弟知道了,多谢大哥美意,此事如今也算是有了些头绪,破获此案该有几分把握罢。”对于萧无锋的好意,萧无畏自是感激心,只不过事关机密,萧无畏也不想说得太多,毕竟这周边下人们不少,内里难保有各方的暗桩子,万一将老底泄露了出去,那前头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要付诸流水了,这便语气含糊地应答道。
“那就好,三弟早些歇息去罢,哥哥到母妃处请安去了。”萧无锋见萧无畏无意深谈诏狱血案一事,自也就此打住了追问,笑着摆了摆手,领着家丁们拐上了通往主院的长廊,径自去远了。
请安?都这会儿了,还请哪门子安来着!萧无畏看了看萧无锋远去的背影,狐疑地皱了皱眉头,可也没将此事放心上,摇了摇头,拖着脚踏上了长廊,直奔琴剑书院而去。
“哈,还真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小王跑得腿都快断了,林兄却尚有兴致品茶,这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了!”萧无畏一走进琴剑书院的书房,入眼便见林崇明正端坐蒲团上,好整以暇地品着茶,不无嫉妒地扯了一通,大步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殿下岂不闻古人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乎?”林崇明翻了翻白眼,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
“哦?哈哈哈……”萧无畏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成,成,成,小王负责跑腿,林兄负责劳心总该成了罢,如今小王腿是跑了,接下来就该林兄劳心了,今日事多,林兄就好生劳上一回罢,话可先从圣上那儿说起,……林兄,依尔看来,圣上究竟是怎个想法,”
“此无甚稀奇可言,解铃尚需系铃人,事情既然是殿下挑起的,那交给殿下去审理又有甚不可以的,此为其一,其二么,此案能破,自然天下太平,若是不能,拖延下去也好,算是给殿下找点事做做,省得殿下没事找事地变着法子穷折腾,其三,这也算是给殿下一个警告,警告殿下别玩过了火。”萧无畏头疼得要命的问题到了林崇明面前,却似乎一点难度都没有,随口便说出了个一二三来。
“嗯哼,好象有点道理,然则为何那方老儿要当庭举荐本王,这里头又有何埋伏?”萧无畏细细地想了想,也觉得林崇明的分析蛮有道理的,也就没再去深究,紧接着又抛出了个问题来。
“殿下怕是上了陛下的当了,此事或许是方敏武提出来的不假,不过却一准是出自陛下的授意,理由么,自然是不想看着殿下与太子同流合污罢了,又有何难猜的。”林崇明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打量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解说道。
“嘿,好猜?林兄是旁观者清,小王却是当局着迷,又岂能怪到本王的头上。”萧无畏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埋汰了一句道。
“哦?哈哈哈……”先前萧无畏笑过了,这回可就轮到林崇明哈哈大笑了的,直笑得萧无畏白眼翻得都快倒挂了起来,到了末了,实是憋不住了,不禁也放声大笑了开来,主宾二人相对大笑了一场之后,书房里原本尚有的一丝晦涩之气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开去。
“林兄,小王设了个局,想来该是有几分把握能骗倒那只黑手,只是,唔,只是小王对是否该破了此案尚有几分的疑虑,还请林兄为小王好生把把脉,这圈套是这样安排的……”萧无畏将老仵作单英的建议以及自己的相关安排一一详细地道了出来,同时也没忘了将心中的担忧与思都述说了一番。
一提到案子本身以及这桩案子对朝局走势的影响,林崇明的脸色也就此凝重了起来,再不复先前的轻松自如,低着头,默默地思着,良久不曾开口,似乎也很有些子为难之状,瞧萧无畏的眼中,不禁令萧无畏的头皮也就此有些个发麻了起来——萧无畏本人就是个布局高手,对于阴暗的勾当一点都不陌生,自是很清楚这桩血案的关系之重大,别的不说,光是从这桩案子便可看出朝局中并不仅仅只有诸王的势力角力,还有着其他黑手也其中搅风搅雨,局面混沌难明,既不晓得黑手有几支,又不清楚这些黑手背后站着的是何方神圣的情况下,要想从一团乱麻中整理出个头绪来,又谈何容易,至少萧无畏本人是办不到此事的,此时见林崇明也因此事而陷入苦思之中,萧无畏原本已经松下来的心不免又再次悬了起来。
“要破此案火候尚嫌不足。”林崇明沉默了良久之后,突然开了口,不过却没有去分析破案与否对朝局的影响,而是眉头微皱地评述了一句道。
“不足?林兄何出此言?”萧无畏想了片刻,还是没看出不足之处何,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追问道。
“嗯,按殿下所言,那贼子绝非寻常人可比,不单拥有一批武功高强的杀手,还能诏狱中安下钉子,行事果断而老辣,此人必定是个心思缜密之辈,要想使其上钩,光目下的安排尚有不足,若不快调整,一旦迁延时日的话,破绽势必多,如此一来,要想诱其上钩也就没了可能性。”面对着萧无畏的疑惑,林崇明细细地分析道:“若欲确保事情的成功把握,其实也无需做过多的动作,殿下只消这一两日间通过御医的口放出一线风声,说那侥幸活下来之牢子已醒了过来,只是体虚,尚难开口言事而已,此消息一出,那幕后黑手断然稳得住阵脚,势必会派人加以试探,一旦不得其门而入,那就极有可能再次下手,殿下所需的机会也将就此出现。”
“嗯,有道理,后日太缓,就明日,明日小王好生安排一下,选一御医出来行此事,该能钓上条大鱼来,只是此案若破,朝局却又该向何处去?”萧无畏对于林崇明的提议倒是没有反对,可对于朝局的变化还是看不清楚,这便面色凝重地提了出来。
“无妨,目前的局势下虽谈不上多有利,却也不致对殿下所需要的大局影响过大,不妨走一步看一步好了。”林崇明似乎也很难确定破获了此案对大局的影响究竟是好还是坏,然则却断言影响不会太大。
林崇明此言一出,萧无畏顿时便松了口气,哈哈一笑,起了身道:“既然林兄如此说了,那小王自也就安心了,天色不早了,小王跑了一天的腿,乏得很,就不多打扰林兄了,告辞。”话音一落,哈哈大笑着便行出了门,溜达着走向了不远处的潇湘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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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搬起石头砸到了谁
自进入十月以来,短短数日间,大事频发,先是燕王府被盗,紧接着又爆出了诏狱血案这么个震撼人心的大事件,这还不算完,燕王萧无畏居然奉旨成了诏狱血案的主审官,天晓得萧无畏这么个马政署的“弼马温”将如何去干刑部的勾当。哈18&诸般大事件如此这般地轮着上演,可谓是光怪陆离不已,京师上下无不为之侧目,只是谁都看不清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大事件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真相,于是乎,谣言漫天飞舞,小道消息横行朝野,朝局因之限于混沌与动荡之中。
谣言如何纷飞萧无畏压根儿就懒得去理会,实际上,他也没那个心情去理会,自打将王东还活着的消息释放出去之后,这都已两天过去了,可却依旧没有见那只黑手有所行动,当然了,并非此举毫无效果,恰恰相反,前来探口风的人多如牛毛,各方势力都想知道王东这么个活口的情况究竟如何,问题是来的人实是太多了些,哪方面的人物都有,便是连弘玄帝也派了人前来探访“活口”,纷纷扰扰之下,萧无畏实无法从如此多人中分辨出究竟谁才是他要找的黑手。
时间,关键是时间,管萧无畏严令禁止无关人等接近“活口”,甚至连弘玄帝派来的宦官都被萧无畏拒之门外,然则随着时间的推移,“活口”所能起到的诱饵作用却是渐渐消弱,再这么拖将下去,萧无畏实难保证内情不泄漏出去,真到那时,不单无法引出那只黑手,反倒自个儿却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一想到言官们那雪片般的弹章,萧无畏的头便因此而大了好几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是默默地等着,期待着黑手出击的那一刻。
子时已过,夜渐渐地深了,深秋的夜本就有些寒了,又起了风,虽不算大,可刮身上,却是凉得紧,然则萧无畏却丝毫都不意,拖着脚房中来回地踱着步,任由窗户敞开着,一张英挺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期待、失落、紧张、困惑全都交织了一起,却独独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倒不是因为这大理寺的厢房陈设过于简陋之故,甚或也不全是因心中焦虑万分而无法入睡,实际上,萧无畏不过是等,等待着预想中的“客人”之出现罢了,不为别的,只是出于一种强烈的预感,萧无畏直觉断定今夜“客人”一定会来,只是如何来、何时来萧无畏就不敢下断言了——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可也不算短了,这么段时间里,哪怕御医再有能耐,也不足以令“活口”彻底康复,可要想做到让“活口”能开口说话,却未必就办不到,由是,萧无畏赌的便是黑手拖不起,也不敢拖到“活口”开口言事,很显然,今夜就是个关键点,“客人”若是要来,今夜也就该出现了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夜已深,可“客人”却依旧没有出现,饶是萧无畏再沉稳,到了此时,也有些子扛不住了,焦躁之余,不禁对自个儿的判断也起了丝怀疑,来回踱步的速度不由地便快上了几分,却又不想放弃那已渐渺茫的希望,也就只能强撑着继续等将下去了。
今夜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不单萧无畏等,离大理寺衙门不远处西侧的一栋民宅的房顶上,一名身材挺拔的黑衣蒙面同样也等,只不过此人似乎比萧无畏能沉得住气,除了一双露蒙布外的双眼不时地眨动之外,此人房顶上站了近两个时辰,竟不曾动弹过一下,直到天上的残月将将隐去之际,那人终于动了,但见其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迎风一抖,一团火苗“呼”地亮了起来,那人飞快地将火折子左右各摆了三下,发出了个诡异的暗号,霎那间,异变开始了——一群群黑衣蒙面人突然从黑夜里闪了出来,从东、南、北三个方向直扑大理寺衙门。
“何人那鬼祟?站出来!”
一伙五城巡防司的官兵正带队衙门南边往来巡视着,为首的伙长似乎听到了巷口处传来一阵不祥的动静,不由地挥手止住了手下一众兵丁,狐疑地看向了黑沉沉的巷口,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
回答来得很快,只不过不是语言,而是一把暗器,瞬间便将那名倒霉的伙长射成了血葫芦串子,紧接着,还没等一众官兵们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一群黑衣蒙面人已呼啸着冲出了巷口,杀戮开始了!
“敌袭,敌袭!”
五城巡防司衙门的兵本身就都是些孬兵,干干欺负平头老百姓还成,至于作战能力么,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惨不忍睹”,这不,双方才刚一交手,五城巡防司的兵便倒下了大半,余者再无战心,一边放开喉咙狂呼着,一边拔脚便四下乱窜,顷刻间,大理寺外围已是一片大乱,狂呼乱叫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战斗从一开始便是一边倒之局面。
来了,终于来了!衙门外头喊杀声刚起,萧无畏便知晓“客人”到了,精神瞬间便振奋了起来,一闪身,从窗户间一跃而出,立了庭院中,但却并没有急着赶赴外头的杀场,而是面色凝重地侧耳倾听着衙门外的动静。
“报,殿下,贼子大举来犯,东、南、北皆发现敌情,五城巡防司梁将军力战不支,其部大溃,贼子势大,请殿下明示!”庭院中人影一闪,宁南已出现了萧无畏的面前,语气略显焦躁地禀报道。
“嗯?”萧无畏一听此言,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五城巡防司的兵不中用,这一点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本来也没指望那帮子孬兵能起甚作用,也就是姑且用来看看大门,摆个样子的罢了,可萧无畏却绝没想到那黑手居然敢如此狠辣地大肆出手屠戮官军,要知道此处便皇宫左近,动静稍一大,皇城必然震动,各处官军势必会蜂拥赶来,贼子就算再狠,也绝难逃过官军的剿杀,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萧无畏所部能官军大举而至之前,挡住贼子的疯狂进袭。
“传本王令,各部即刻布阵,紧守衙门待援,不得擅自出击。”萧无畏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下令原本埋伏暗处的王府侍卫们准备接敌,话音一落,也没管宁南应承与否,身型一闪,人已向西边掠了过去。
战局瞬间便直转而下,五城巡防司官兵一触即溃,四百余官兵就跟一群绵羊一般地被来犯的贼徒杀得四散而逃,一群群黑衣蒙面人没有去理会溃逃的官军,呼啸着便向大理寺衙门发动了疯狂的冲击,试图乘胜杀进衙门中,然则这一回可就没那么便当了,萧无畏手下这帮侍卫可都是百战高手,又岂能容得贼子猖獗,一场恶斗瞬间便衙门口、院墙上激烈地上演着,饶是贼子人多势众,可要想突破王府侍卫的防线,又岂有那么容易,双方激烈拼杀之下,战事很快便呈白热化状态。
大理寺衙门东、南、北三个方向皆临街,唯独西边却是紧挨着个池塘,水面不算太大,也就是百亩上下罢了,本是城中百姓种藕之用,时值初冬,繁盛的荷叶早已凋零,水面上仅有些残败的荷杆零零落落地水面上歪斜着,显得格外的荒凉,平常时日,此处便绝少人来,值此夜半时分,就是人烟绝迹,唯有黑沉沉的水面风中荡漾起一阵阵的微澜,除此之外,便是死寂一片,可就这一片死寂中,几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了池塘边上,为首的一名黑衣蒙面人身形挺拔,一双眼亮若晨星,赫然正是先前发出信号的那名神秘人,但见此人凝神看了看池塘对面的高墙,轻轻地比划了个手势之后,人已一跃而起,竟似欲一纵而越过水面一般。
黑衣蒙面人的身法极为轻灵飘逸,一跃之间,人已横跨过近乎八丈的距离,算得上难得一见的高手,然则池塘边离大理寺的高墙足足有三十余丈的距离,别说这黑衣蒙面人了,便是宗师级的人物来了,也休想一跃而过,冲势一,那黑衣蒙面人的身形不可遏制地便向着水面落了下去,眼瞅着落水的下场已是难免之际,却见池塘边一名黑衣人一扬手,数块尺许大的木板已急射而出,空中排成了整齐的一线,其中一块正好落了黑衣门面人的脚下。
“呼”黑衣蒙面人轻吐了口浊气,脚尖轻轻一点木块,身形借势再起,空中一个飞纵,如同大鸟一般飞掠着,不断地借助那些空中排列整齐的飞旋之木块,几个起落间,竟已生生飞渡过了池塘水面,踏了大理寺衙门后院的高墙之上。
没有丝毫的迟疑,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那名黑衣蒙面人已纵身向庭院中飞掠而下,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潜入大理寺衙门中,然则就黑衣蒙面人刚一纵落而下的当口,一道剑芒突然黑暗中亮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黑衣蒙面人的咽喉要穴,无匹的剑气中,杀机暴然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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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搬起石头砸到了谁
杀机,无限的杀机,这一剑方出,气势如虹,气机瞬间便已锁定了黑衣蒙面人的咽喉,雪亮的剑光灿若流星,映照得黑衣蒙面人眉宇间碧绿一片,躲已无可躲,人半空,黑衣蒙面人本就难以腾挪,避也无可避,气机锁定之下,就算黑衣蒙面人长了翅膀,也绝无法摆脱这一剑的追袭,死局,几乎已是必死之局!面对着这几乎就是必杀的一剑,黑衣蒙面人始终淡定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的惊诧之色,可也就仅有一丝而已,似乎多的是因没想到会此时遇到袭杀,而不是惊恐于此剑的凌厉。
“哈!”
黑衣蒙面人虽略有惊诧,却丝毫不慌,一声低吼,手一抖,一柄亮晃晃的软剑不知何时已出现了掌中,只一颤,数十道剑芒已喷薄而出,如怒涛般迎上了那袭杀而来的长剑,剑招间霸气十足,似乎一点都不意来袭剑招的狠辣与凶悍。
“噌,噌,噌”
两柄剑空中激烈地碰撞了一起,暴响阵阵中,火星四溅,虚空中竟出现了块不小的黑斑,宛若虚空都被撕裂了似的,巨大的冲击力生生震得那名黑衣蒙面人身形歪斜地倒飞了开去,重重地撞了高墙上,爆发出一声“嘭”的巨响,高大结实的墙体竟因此振颤了起来,尘土飞扬间,无数碎砖四下飞溅。
“好!燕王殿下果然高明!”黑衣蒙面人虽被震退,看似狼狈不堪,可其实却已将反震之力传递到了高墙上,人并没有受多重的伤,仅仅只是内腑受了些震动,很快便稳住了身形,目视着十丈开外持剑而立的袭击者,沉着嗓子低喝了一声。
“过奖了,朋友既然来了,何不露下真容,也好让小王亲近亲近!”萧无畏一剑震退了来人,表面上看起来是大占了上风,可实际情形却并非如此——萧无畏这一剑是偷袭,虽说没出全力,可也已拿出了七、八成的本事,本打算出奇不意之下,重创来者,拿下活口,却没想到这名黑衣蒙面人反应如此之机敏,剑法如此之强横,这等极端不利的局面下,竟硬生生地挡住了必杀的攻袭,又巧妙地将反震之力传导到了高墙上,很显然,来人的判断力大大出乎了萧无畏的预料之外,其武功之强横并不萧无畏之下,就算是有差距,也不过仅仅只是一线之差罢了,这等情形之下,萧无畏自是不急着再次出手,而是笑吟吟地打起了招呼来,一派老朋友见面之时的随和。
“好说,好说,嘿,那王东应该早已死了,燕王殿下布的好局,厉害!”黑衣蒙面人发出一声轻笑,语气平淡地说道。
“王东死了?本王怎地不知。”萧无畏一听黑衣蒙面人如此说法,哪会不知其不过是试探罢了,这便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王东没死,殿下就无须如此布局,既然殿下如此布局,那就证明王东必然已死,某可有说错。”黑衣蒙面人似乎也不急着出手,而是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呵呵,本王便是告诉你王东死了,阁下会相信么?”萧无畏耸了下肩头,一派无所谓之状地回答道。
答案是明摆着——当然不会!否则的话,黑衣蒙面人也不会煞费苦心地发动此番夜袭,为的便是杀人灭口,然则萧无畏既然已有了部署,很显然,再战下去,也不会有所得,一旦各处的官军闻风赶到,黑衣蒙面人别说杀人灭口了,便是想走也难,这一点萧无畏清楚,黑衣蒙面人显然也心里有数,这一见萧无畏故意拖延时间,黑衣蒙面人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某本以为已高看了殿下几分,却不料还是落入了殿下的圈套之中,嘿嘿,后生可畏啊,也罢,老夫就陪殿下好生耍耍好了。”话音一落,手中的剑已缓缓地扬了起来,身形一弓,作势便要进击。
黑衣蒙面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高手,出手老辣而凶悍,他这一作势,萧无畏自然不敢怠慢,同样扬起了手中的软剑,一抖手,剑身已挺得笔直,遥遥地指向了黑衣蒙面人的胸膛,招未出,杀意已澎湃地涌了过去,将黑衣蒙面人笼罩了其中,双方的气机瞬间便交织了一起,杀气四溢而出,周边的空气都因此而受到了挤压,阵阵旋风两人间狂乱地刮动着,一场恶斗将将就此上演!
“汰!”
黑衣蒙面人一声大吼,脚下一点,人已纵身而起,如怒龙掠空般向萧无畏杀了过去,手中的软剑抖得笔直,一道璀璨的剑芒剑尖上如同毒蛇般吞吐个不停。
“来得好!”
一见到黑衣蒙面人悍然出手,萧无畏自是丝毫不惧,大吼了一声,同样纵身而起,一步便跨过了七丈余的距离,手中的软剑瞬间暴出无数的剑花,一招“雪舞八方”如大雪从天而降一般地罩了过去,剑意绵绵不绝,深得“相思剑法”之精髓。
“好!”
黑衣蒙面人爆发出一声厉啸,声音直可穿云裂石,手中的软剑一抖间,同样幻化出无数的剑花,如长江大河一般汹涌澎湃,初看与萧无畏那招“雪舞八方”颇为类似,可实质上却迥然不同——萧无畏的剑意于缠绵,与温柔处杀人,而这名黑衣蒙面人的剑意则是霸道,是一种藐视天下的绝杀,要的便是以力服人。
“锵,锵,锵……”
双方都是以快打快,仅仅一个瞬间,两柄软剑也不知究竟交击了几千几百下,一连串如同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轰然而响,无数的火星漫天飞舞,肆意纵横的剑气余波将庭院边上的建筑物切削得一派狼藉,可谁都无法占据到哪怕一丝的上风,战斗从一开始便已是势均力敌的白热化状态。
“杀!”
“看剑!”
瞬息之间,双方已对攻了数十招,可谁都无法从“快”字一诀上占到丝毫的便宜,不约而动地都变了招,但听两声大吼几乎同时响起,两把正如游龙盘肆意盘旋的软剑陡然一变,剑势由快转为了雄浑,双剑一瞬间连续对撼了三记,可却只爆出了一声“嘭”的巨响,巨大的反震力之下,两道人影皆被震得倒飞了开去。
萧无畏倒飞出了数丈之远,兀自站不稳脚跟,又踉跄地倒退了五步,身形晃动了好一阵子,这才算是勉强立住了脚,面色一红,一道血丝已从嘴角流淌了下来,竟已是受了内伤,而那名黑衣蒙面人显然也没能讨得了好,再次狼狈万分地撞了高墙上,只是这一回黑衣蒙面人已是无力将反震之力全部卸到了墙上,虽有蒙巾遮挡着,看不清其面色究竟如何,可从其一双眼中所显露出的痛苦之色便可知其所受的伤绝不萧无畏之下。
“好剑法!”
黑衣蒙面人站稳了脚跟之后,并没有再次出手,而是静静地看着萧无畏,语气颇为感慨地赞了一句道。
“阁下也不差。”
黑衣蒙面人不出手,萧无畏自然乐得奉陪,左右开战至今已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京师各处驻军就算反应再慢,也差不多该出动了,只消大军一到,自是不愁拿不住这伙胆大妄为的贼子,故此,一听黑衣蒙面人出言感慨,萧无畏自也就顺水推舟地缓下了手脚,笑呵呵地还了一句。
“殿下剑法虽好,可想要留住老夫,却绝无可能,今日算老夫孟浪了,你我就此罢手可好?”黑衣蒙面人一边调息着,一边与萧无畏打起了商量。
萧无畏冷笑了一声道:“可以,只要阁下束手就擒,本王可以饶尔一命。”
“罢了,既如此,那殿下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了。”那名黑衣蒙面人调息已定,见萧无畏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眼神一凛,原本已垂下的软剑再次扬了起来。
一见黑衣蒙面人要垂死挣扎,萧无畏自是不敢轻敌,同样扬起了手中的软剑,准备迎战,可就此时,却见那名黑衣蒙面人空着的左手一扬,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便已冲天而起,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璀璨的礼花,与此同时,人也纵身而起,向身后的高墙头飞去。
“该死!”萧无畏原本正凝神准备接战,却没想到黑衣蒙面人看似凌厉的杀机居然只是虚晃一枪,待得见礼花腾空绽放,萧无畏登时便是一阵大怒,骂了一声之后,和身飞扑了过去,人剑合一,如虹般向那名黑衣蒙面人飞扑了过去,剑芒暴闪间,刺耳的厉啸声骤然而起。
萧无畏这一剑已是全力出击,不留丝毫的余地,出剑狠辣已极,双方之间十丈的距离宛若不存一般,剑啸声刚起,剑芒已突破了空间的距离,呼啸着扎向了黑衣蒙面人的胸膛,剑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已激荡得黑衣蒙面人身上的紧身衣皱起了一圈圈的波澜,其势不可谓不凶悍,然则黑衣蒙面人却此时笑了起来,笑得诡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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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搬起石头砸到了谁
不好!萧无畏虽无法看清那黑衣蒙面人面纱之后的笑容,可却从其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的蹊跷,一股子不妙的预感突兀地心头闪了出来,可值此时分,萧无畏已是全力出击,这一招“白虹贯日”已是放到了极致,再无一丝斡旋的余地,若要强行变招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一来,必然会气息大乱,仓促使出的招式绝无法拦得住黑衣蒙面人的逃遁不说,反倒有可能败这名绝顶高手的手下,事到如今,萧无畏也只能赌上一回了,赌得便是那名黑衣蒙面人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
萧无畏是个狠人,这等狠是狠骨子里的狠,一旦有所决断,向来是风雷厉行,既然是赌,萧无畏自然就准备赌上个大的,哪怕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萧无畏也绝不皱上一下眉头,这一察觉到黑衣蒙面人的行动可能有诈,萧无畏不单没有就此收手,反倒是历啸了一声,手臂一挺,原本就快的剑势瞬间便凌厉了三分,顷刻间便已刺到了离黑衣蒙面人的胸口不到一尺的距离上,而剑尖闪耀着的剑芒甚至已贴近了黑衣蒙面人的胸衣。
快,实是太快了,萧无畏这全力攻杀而出的一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迅雷不及掩耳,黑衣蒙面人压根儿就没来得及做出丝毫的反应,但见剑光一闪间,已扎进了黑衣蒙面人的胸衣,势如破竹地穿透了过去,爆出一声“噗嗤”的轻响,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骤然而起,无数布帛的碎片漫天飞舞了开去,如同大雪纷飞一般洋洋洒洒地飘荡庭院中。
布帛?没错,就是布帛,漫天飞舞的全是布帛碎片,竟无一丝的血肉,这凌厉无匹的一剑竟落到了空处,除了炸破一件黑衣之外,再无旁的收获!
糟了!剑刚一触及黑衣蒙面人的胸膛,萧无畏便已发觉了不对劲,可剑势已老,再无丝毫变招的可能性,只能是奋力地向前飞刺,一剑穿空而过,重重地撞击高墙之上,巨大的力道瞬间将厚实的墙面生生炸出了个大洞,碎砖四溅,如子弹般横扫周边,这并非萧无畏收不住手,而是特意如此,就指望着这些狂飞乱舞的碎砖能遮挡住黑衣蒙面人的反击,至不济也能稍稍阻碍一下对手的攻击脚步。
萧无畏的算路倒是不错,可惜显然是多此一举,黑衣蒙面人一招“鬼影遁术”侥幸躲过了萧无畏的袭杀之后,丝毫没有就此展开反击的意思,早已跃上了高高的墙头,纵身向池塘飞扑了下去。
该死!萧无畏立足未稳之际,眼光的余角已瞄到了只剩下一件贴身小褂的黑衣蒙面人的行动,不由便急了起来,真要是让其就这么逃了,前番所有的部署全都落空了不说,天亮之后,闹出如此大动静的萧无畏拿什么去面对言官们那苛刻异常的弹劾,再说了,经此一役之后,要想再次诱使这黑衣蒙面人出手已是绝无可能,萧无畏怎甘心放任其逃之夭夭,这便气怒地大吼了一声,不顾自身气息紊乱,双脚猛地一点地面,人已急速冲天而起,落了高墙之上,入眼便见那黑衣蒙面人脚踏着手下飞射而出的木块,身形如大鸟掠空一般飞纵过了池塘,几个起落间已落了池塘的对面,不数息便已隐入了黑暗之中,再也不见一丝的踪影。
追是肯定追不上了,萧无畏也没有丝毫继续追击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立高墙之上,目视着黑衣蒙面人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的不解与困惑,咬着唇,静静地思着,眼中不时地有精芒闪动着。
“殿下,您没事罢?”就萧无畏沉思的当口,一片狼藉的庭院中一道道身影闪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打退了来袭之贼众的宁南,此时一见庭院中那激战过后的场面骇人已极,登时便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纵身跃上了高墙,落萧无畏身旁不远处,语气焦急地出言询问道。
“没事,战况如何?可有拿到活口?”萧无畏并没有侧头去看宁南,只是语气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回殿下的话,礼花一炸,贼众便已全部撤走,只是……”宁南话说到这儿便有些子尴尬地停了下来,强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萧无畏的脸色,这才接着道:“只是不曾拿住活口,也没能留下贼众之尸身,属下惭愧!”
“嗯。”萧无畏似乎对此结果早有预料,倒也没出言责备,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这才接着问道:“弟兄们伤亡如何?”
“启禀殿下,我等弟兄伤亡不大,死两人,伤十七人,外头的五城巡防司损失不小,具体情形尚未得知。”宁南一听不再追究“活口”之事,立马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回答道。
“伤亡的弟兄加倍抚恤,五城巡防司那头派个人去知会一声,所需银两尔自去商号帐上支取,明日一早便将此事办了。”萧无畏没有再多评述此战,也没有再追问此战之详情,只是面色平静地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宁南恭敬地应答了一声。
“撤,回王府!”萧无畏语气萧瑟地吩咐了一声,也没管宁南的表情究竟如何,纵身飘落到庭院中,头也不回地便向前院行了去,一众王府侍卫们自是全都紧跟了其身后……晨时,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探出个头来,万丈的金光如利剑般刺透了黎明前的黑暗,却尚不及驱散那缥缈晨雾,反倒为雾气镀上了层金光,如梦如幻般绚丽的晨雾亭台楼榭间盘旋沉浮,生生将项王府渲染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多姿,然则穿行于其间的萧无畏对此美景却无一丝一毫的留念之心,面色凝重中带着几丝的决绝,脚步沉重而又略带几分的涩意。
“奴婢拜见殿下。”颐趣园外,一名端着洗脸盆子,正自哈欠连天的小丫环突然发现了萧无畏的到来,大吃一惊之下,赶忙上前行礼不迭。
“免了,大哥大嫂起了么?”萧无畏微笑着抬了下手,示意那名小丫环不必多礼,语气和蔼地问了一声。
“回殿下的话,都起了,大爷如今正书房看书呢,奴婢这就给您通报去。”那名小丫环显然是刚进府没多久,并不清楚萧家兄弟俩的感情如何,这一听萧无畏问话,急急忙忙地应了一声,便要回园去通禀。
“不必了,本王自去便好。”萧无畏来颐趣园的次数虽不算多,可却从来都是直接就进,从来不需要什么通禀的,此时听这小丫环如此说法,再一看其慌慌张张的小样子,不由地便是一阵好笑,可也懒得跟一个小丫环多解释些甚子,这便笑着说了一句之后,抬脚便走进了颐趣园中,可怜身后的小丫环傻愣愣地那儿站了好一阵子,这才惊慌失措地往园内跑去,便是连盆中的脏水都忘了要去倒。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萧无畏刚才转过一道园门,便即听到书房那头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稚气十足,不由地便顿了下脚步,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可到了底儿还是缓步向书房行了去。
“殿下。”
“参见殿下。”
一众书房门口侍候着的下人们一见到萧无畏走将过来,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行礼问安,声音一起,书房里的读书声立马便停了下来,不待萧无畏走到门口,一身青色单衣的萧无锋已领着年方四岁的长子萧辰亮从书房里行了出来。
“孩儿见过三叔。”萧辰亮一见到萧无畏,忙乖巧地上前请了安,那童稚的小脸上满是期颐之色,这也不奇怪,谁让萧无畏向来出手大方,每回来颐趣园,总忘不了给小家伙带上些奇玩意儿,这小家伙都惦记得成习惯了。
“呵呵,小亮真勤奋,如此早就习文了,好,好样的。”一见到小家伙眼神中的企盼之色,萧无畏不禁有些子尴尬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今日来得匆忙,还真忘了要准备礼物,只好干笑着回答了一句。
“三叔谬奖了。”小家伙一见萧无畏没掏礼物的意思,眼神立马就黯淡了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萧无畏,可把萧无畏给窘得够呛。
“小亮,回房温书去,将今日所习之文抄上十遍,去罢。”萧无畏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叔侄俩一问一答,待得见萧无畏有些子下不来台了,这才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将不情不愿的萧辰亮打发了出去,也没问萧无畏的来意,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将萧无畏让进了书房,各自落了座,自有下人们奉上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悄然退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俩隔着几子相对跪坐,各自端着茶碗浅浅地品着,却谁都没有先行开口言事的**,书房里的气氛安静得很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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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要乱就让他乱个够
“三弟有心事么?”沉默了良久之后,萧无锋终于放下了手中把玩着的茶碗,抖了抖宽大的袖子,笑呵呵地看了萧无畏一眼,一副随意状地问道。
心事自然是有的,只是该不该说与能不能说的考虑罢了,萧无畏此际心中满是苦涩与疑惑,沉甸甸地压心头,气闷得紧,实不知该从何说起,性也就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能跟大哥说说么?”萧无锋和蔼地笑着,完全就是一副关切兄弟的大哥之做派。
说?还是不说?萧无畏心里头十二万分的挣扎,只因这事情他压根儿就没有一点的证据手,没错,萧无畏已经猜到了那只黑手正是面前这个和蔼可亲的大哥——这数年来,萧无畏其实并不曾与萧无锋切磋过身手,也甚少交流武学上的心得,彼此一起的时候,也就是闲聊居多而已,正因此此,昨夜那一战中,管双方狠斗了一场,可萧无畏却并没有从招式中辨认出来者是萧无锋,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与气质极为眼熟罢了,然则,待到萧无锋使出“鬼影遁术”逃离战场之际,却让萧无畏看出了破绽。
胎记,萧无锋肩头上有着一块红褐色的胎记,虽说当时天黑,而萧无锋撤离的速度也快得很,可就那么惊鸿一瞥,眼力惊人的萧无畏却已瞄见了那块显眼至极的胎记,再联想起数日前萧无锋曾拐弯抹角地向自己探问过诏狱血案的详情,萧无畏已有七成的把握能断定那神秘的黑衣蒙面人就是自家大哥萧无锋,只是萧无畏既不清楚萧无锋此举的用意何,也想不明白向来深居简出的萧无锋何时又是如何拥有了如此庞大的势力,诸般疑惑交织一起,令萧无畏头疼得紧,此番前来拜访,自是有着求证的意思,可到了真要开口之际,口舌却又不怎么听指挥了起来。
“呼……”萧无畏沉默了好一阵子,脑海里千回百转了良久,却尚未有个决断,这便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出了口气道:“大哥说的是,小弟确实有些心思,诏狱血案事大,小弟深感棘手无比,不知大哥可有何教我者?”
萧无畏此言一出,萧无锋脸上的笑容虽依旧不变,可眼角却是不经意地抽了抽,捋了捋颌下的长须,沉吟了一番之后,这才点着头道:“此事确实棘手,为兄也真没甚太好的办法可言,然则圣上既然没有限定破案的期限,三弟不妨慢着办去好了。”
缓办?若是没有昨夜那场风波,缓办倒也不是不行,问题是昨夜的事情闹得实是太大了些,光是五城巡防司因此死伤了近两百名官兵就已经是件震撼人心之事了,别说那战场所地乃是皇宫附近的大理寺衙门,要想将此事压下去,断无那等可能性,就算弘玄帝能忍,一众言官们也绝不会纵容,虽说萧无畏此时尚未得到线报,可却能想象得到无数的朝臣此时一准准备着弹章,只怕不到午时,那雪片般飞进大内的弹章就足足可以将萧无畏活活湮没,真要是弘玄帝来个借题发挥,闹不好萧无畏下半辈子就可以好生享受一下天牢里的免费饭菜了,虽说这种可能性不算高,可也不得不防,再说了,萧无畏如今朝中方才起步,若是因此番审案不利,好不容易因马政得当以及前番血战临淄而得以建立起来的声名怕是就得丧失殆了的,而这是萧无畏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之重!
“好叫大哥得知,昨夜出了些状况,有人夜袭大理寺,五城巡防司之官兵死伤惨重,此事怕是压不住了,小弟如今正为此烦心不已。”萧无畏虽不想当面点破此事便是萧无锋所为,可却不想让这么个大包袱全都压自个儿的身上,这便颇有深意地看了眼萧无锋,将事情的关键点了出来。
“哦?竟有此事?”萧无锋捻动长须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脸现惊疑之色地看着萧无畏,似乎不敢相信状地追问道。
萧无畏叹息了一声道:“嗯,小弟当时也场,只可惜功亏一篑,未能留下来犯之人,如今事情已闹大,小弟也有些个束手无策了,这不,小弟只好来求助大哥了,还请大哥助小弟一臂之力,好歹先将此事敷衍了过去,日后再做旁的计议好了。”
“唔,若如此,事情确实有些棘手了,且容为兄好生筹谋一、二。”萧无锋显然是听懂了萧无畏话里的潜台词,这便点了点头,应答了一句,而后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之中,萧无畏也不再出言催促,同样沉默了下来,书房里静悄悄地,唯有压抑的气氛却是愈发地浓烈了起来。
“三弟,可曾听说过顺帆绸缎庄么?”萧无锋沉吟了良久之后,终于抬起了头来,面色凝重地问道。
“顺帆绸缎庄?可是东大街那家?小弟虽不曾去过,可却曾听闻此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小,怎么?大哥以为此商号有问题?”萧无畏愣了愣,一时间猜不透萧无锋好端端地提起这家商号的用意何。
萧无锋淡淡地一笑道:“三弟知道就好,据为兄所知,此绸缎庄大掌柜姓马,单一个字鸣,表面上看是个规矩商户,实则却是鲁北贺怀亮安插京师的一枚暗桩,据说京兆府崔大尹此商号也握有干股,昨夜之事或许是此人所为也说不准,当然了,为兄这也就只是猜测,具体是不是其人做下的勾当,还需三弟从旁验证方可下个定论。”
“多谢大哥提点,小弟明白该如何做了,大哥您忙,小弟就先告辞了。”萧无畏心中已有了数,知晓这个马鸣一准就是萧无锋推出来的替罪羊,然则事情既然有了能交待得过去的由头,萧无畏自也不会再多为难萧无锋,虽说心中尚有着重重的疑虑,可既然萧无锋不愿说,萧无畏也就不愿再往下追问,这便站起了身来,对着萧无锋躬身行了个礼,出言告辞道,“也好,正事要紧,为兄就不多留三弟了。”萧无锋见状,自也没出言挽留,将萧无畏送出了书房之后,卜一转过身,脸色却瞬间便阴晴不定了起来,似乎有些事情难以决断之状,到了末了,长出了口气,端坐了文案后,提笔速书了起来……琴剑书院的书房中,一身白衣的林崇明正端坐几子后头打着棋谱,听得脚步声响起,闻声抬起了头来,入眼便见萧无畏神情怪异,不由地便为之一愣,而后笑着道:“殿下何故如此,莫非昨夜之事出了岔子?”
“林兄高明,确实出了岔子。”萧无畏苦笑了一下,盘腿林崇明的对面坐了下来,絮絮叨叨地将昨夜的战事复述了一番,又将今晨与萧无锋的交谈叙述了一遍,末了,皱着眉头道:“林兄,依尔看来,大哥他为何要血屠诏狱,其用心何?”
林崇明显然也没想到血屠诏狱的黑手竟然会是萧无锋,大吃一惊之余,很快便释然了,点着头道:“若殿下所言是实,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难怪,难怪!”
“嗯?林兄何出此言?”林崇明大彻大悟了,可萧无畏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般疑惑地追问道。
“殿下放心,大王子此番行事确不是冲着殿下去的,殿下之所以受累,只能怪到陛下头上。”林崇明微笑着解说道:“某若是料得不差的话,大王子此番行事并非其自作主张,极有可能是出自老王爷的授意,其用心恐与殿下所为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句话,京师定,于陛下有利,京师乱,于老王爷有益,姑且不论这两者之间究竟是何等关系,可对弈天下的却仅有他二人而已,其他人不过是打边鼓之辈罢了,至于殿下么,其实是个异数,一个双方都没算到的异数。”
“这……”萧无畏被林崇明之言狠狠地噎了一下,琢磨了半晌,还是没能想明白事情的关键之所,吧咂了下嘴唇,摇着头道:“林兄此言何解?还有那马鸣之事该当如何处理方妥?”
“老王爷的事殿下不必去管,待得殿下有足够实力之后,自然会清楚其中的根由,至于马鸣么,大王子既然推出此人,那殿下就照着办好了,唔,活口就不必留了。”林崇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着提点道。
老爷子究竟玩啥把戏来着?前头派了老二去接近太子殿下,显然就没安啥好心,这回又让大哥去血屠诏狱,难不成他就不怕皇帝老儿发飙么?唔,皇帝老儿让咱去审此案,莫非便是反击的手段之一?不太像,真要是皇帝老儿知道是大哥出的手,断不可能放过这等借题发挥的大好机会,换句话说,皇帝老儿只是疑心,用咱当主审官,也就是一个试探罢了,奶奶的,闹了半天,老子还是一枚棋子的干活!萧无畏沉思了一番,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可却就此多了几分的烦恼,一股子对权势的极度渴望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喷涌了起来——权势,权势!没有权势,就只能当一枚棋子,萧无畏这些年来拼死拼活地耍弄着,不就是为了摆脱棋子的命运,可奋斗到了今天这般田地,却依旧还是枚棋子,这等现实令萧无畏深恶痛绝之至!
“殿下,高公公来了,说是圣上有旨意要宣。”就萧无畏沉思之际,萧三从书房外匆匆行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麻烦要来了!萧无畏自是知晓这道旨意十有**跟昨夜的恶战有关,心头不由地涌起一股子老大的不耐,不吭不声地站了起来,对着林崇明点头示意了一下,而后大步行出了琴剑书院,向前院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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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要乱就让他乱个够
不爽,萧无畏相当的不爽,就这么随随便便扔了块石头,居然就砸到了自家大哥的头上,这事情简直令人哭笑不得,萧无畏自己都有些子拎不清这该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还是叫大水冲了龙王庙,可不管是怎么个叫法,剩下的那一堆烂摊子也就只有萧无畏自个儿去收拾了,这么件狗屁倒灶的事情叫萧无畏如何能开心得起来,尤其是这会儿站两仪殿外都已等了近半个时辰了,也没等到弘玄帝的宣召,这便令萧无畏原本就不爽的心情是恶劣了几分。
事情怎会搞成这般田地萧无畏并不是完全清楚,接下来该如何继续萧无畏也并没有完全想好,可有一条萧无畏是清楚的,那就是弘玄帝很生气,否则也不会将自己晾殿外如此之久,至于后果么,没准会很严重,万一要是应对不当的话,吃排头怕是逃不过去的事儿,为了自家小屁股之安全着想,萧无畏也不得不绞脑汁,好生琢磨一下呆会儿见了弘玄帝该如何奏对,可惜还没等他想出个对策来,就见高大成已急步从殿中行了出来。
“陛下有旨,宣燕王萧无畏即刻觐见!”高大成木然着脸,扫了眼明显心不焉的萧无畏,假咳了一声,一板一眼地高声宣道。
“臣,萧无畏,谢主隆恩。”心情再不爽,该有的礼仪也断然少不得,萧无畏紧赶着跪地谢了恩之后,抬脚踏上了台阶,脚步匆匆地行进了大殿之中,入眼便见弘玄帝斜靠龙椅的靠背上,一双眼半睁半闭着,脸上满是愠怒之色,那样子落萧无畏的眼中,登时便令萧无畏心神不禁为之一凛,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一头跪倒地。
“臣,萧无畏,叩见陛下。”萧无畏这大礼可是恭敬得很,然则弘玄帝却跟没瞅见一般,也不叫起,就这么任由萧无畏跪那儿。
哟嗬,还真生气了,娘的,老子还气着呢,没地让老子审个毬案来着!萧无畏跪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弘玄帝有所反应,登时便有些子火起了,心里头暗自骂了一番,脸色一板,运足了中气,再次高声唱诺道:“臣,萧无畏,叩见陛下!”
萧无畏的此举着实有些子无礼,还从没哪位大臣敢弘玄帝面前如此放肆的,被他这么一吼,弘玄帝的脸顿时便有些子挂不住了,当然也就没法再对萧无畏的参拜视而不见,霍然睁开了眼,恼火万分地瞪着萧无畏,宽大的衣袖一拂,猛地一拍龙桌,寒着声喝道:“好你个小畏,尔还敢来见朕,哼!”
得,谁想来见您老,您不召,咱会来才怪了!萧无畏此际心头正冒火,对于弘玄帝摆出来的帝威自是免疫得很,左右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便梗着脖子亢声道:“微臣兢兢业业,不知何处犯了错,还请陛下指出,微臣也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尔……”弘玄帝显然被萧无畏这句不软不硬的话给生生噎了一下,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一张嘴,似乎打算就此将萧无畏拿下,可话到了口边,却又强自忍了下去,怒视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也没见萧无畏露出惧怕的神色,不由地便恼火了几分,寒着脸,一挥袖子,高声断喝道:“抬上来!”
抬上来?抬啥啊?萧无畏一听这话,不由地便是一愣,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数名小宦官吃力地抬着个大木箱从后殿里转了出来,径直走到殿中,将那三尺见方,四尺来深的大箱子搁了萧无畏的面前,内里堆满了奏本,很显然,这些奏本百分百都是弹劾萧无畏的弹章。
“看看,尔好生看看,看尔该给朕作何解释,看!”弘玄帝叉指着那口大箱子,怒气冲冲地断喝道。
看就看,反正都已经豁出去了,萧无畏自是无所谓得很,一听弘玄帝如此说法,自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从敞开着的箱子中随意地取出一份奏折,当场摊了开来,若无其事地便看了起来。
一本,两本,三四本,萧无畏几乎是用扫描的速度看着,说是一目十行也绝不为过,一边看,还一边摇头晃脑地小声叨咕着,一派局外人点评奏本之状,浑然无事人一个,这还不算,到了末了,径自笑出了声来,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一落入弘玄帝的眼中,登时便令弘玄帝的脸色耷拉了下来,恨不得将下头这个惫懒小子拖将下去,重重地打上一顿板子,也好就此出口恶气,当然了,想归想,能不能这么做,却还得两说。
“很好笑么,嗯?”弘玄帝到了底儿还是没有发作萧无畏,而是寒着声问了一句道。
“陛下恕罪,非是臣故意为之,实是这位王鸿、王御史太有才了,臣其笔下一不小心就成街霸,实是令臣捧腹不止,若有失礼处,还请陛下包涵则个。”萧无畏一点都不意弘玄帝的脸色有多难看,笑嘻嘻地回答道。
“街霸?此为何意?”弘玄帝不悦地皱了下眉头,冷哼了一声道。
“回陛下的话,街霸者,不外街头恶霸之说也,按王御史的奏折,言及臣每日就光京师街头欺男霸女,但凡见到略有姿色者,必强抢入府,大肆奸淫,还言及臣奢华无度,每日宴饮须耗猪、羊数百,可怜臣就这么大的个肚皮,如何装得下如此多食物,再说了,那猪羊肉食又有何吃头,臣即便要奢华,也该是熊掌鱼翅,莫非天天吃猪羊不腻味么?”萧无畏嘻嘻哈哈地打浑道。
但凡御史皆有闻风奏事之权,即便与事实有所偏差,一般情况下也不致获罪,再者,御史的考核又与上过多少弹章相挂钩,故此,也就养成了御史们遇到可奏之事便一拥而上的习惯,谁都不肯落后,至于所奏之事么,大多都是道听途说的多,很多时候,为了能达到哗众取宠的目的,甚至不惜将一些没根据的事儿瞎编排进去,以加重被弹劾者的罪名,很显然,这位王御史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手法着实太过差劲了些,被萧无畏抓住了小辫子,当着圣上的面好生讥讽了一番。
“废物!”明知道萧无畏这等吹毛求疵不过是打诨而已,可弘玄帝还是被萧无畏的话给逗得一乐,低声骂了一句之后,脸上的阴霾就此散去了不少,可却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便放萧无畏过关,笑骂了一声之后,脸色一板,瞪了萧无畏一眼道:“尔给朕说清楚,昨夜之事所为何来,嗯?”
昨夜之事闹得如此之大,光靠插科打诨自然是混不过去的,这一点萧无畏心中有数得很,先前之所以拿王御史作法,说穿了,也就是用以缓和一下气氛罢了,此时见弘玄帝气色稍好,萧无畏自也就不敢再胡乱瞎混了,这便面色一肃,恭敬地应答道:“回陛下的话,昨夜之事乃是微臣布下的局,为的便是诱使贼子出手灭口,此事当从头说起……”萧无畏絮絮叨叨地将自己如何设计圈套,放出王东未死的消息,又如何应对贼徒的狂攻,好一通子狂吹,将自个儿生生包装成了临危受命的英雄好汉。
昨夜的事情究竟如何弘玄帝自是早已收到了线报,哪会不知晓萧无畏精心设计的陷阱落了个空,此时见萧无畏言语中虽不凡自吹自擂之处,可大体上还算是属实,也就没再跟萧无畏多计较,待得萧无畏吹够了之后,弘玄帝只是冷冷地一伸手道:“朕问尔,贼子如今何?”
何?这个问题可不好答了,萧无畏总不能将自家大哥卖了罢,至于那个马鸣能不能扛出来交差,萧无畏心里头一点谱都没有,这会儿要是说了出来,一旦事有不谐,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麻烦的是皇帝老儿开口追问了,不答还真不成,无奈之下,萧无畏也只好强撑着道:“回陛下话,贼子虽侥幸得脱,可微臣却已发现了贼子的端倪,只是事情未明之前,臣不敢妄言。”
“嗯?连朕都不能说么?”弘玄帝怎么听怎么觉得萧无畏这话不过是敷衍而已,登时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陛下恕罪,臣实不敢妄言,给臣些时日,臣定可将贼子绳之于法。”事到如今,萧无畏也顾不得皇帝老儿怒不怒的了,一口咬死不能说。
“哦?是么?那好,既然尔不想说,朕也不强逼于尔,可朕需要一个交待,给尔五日之期限,朕要见到那胆敢血屠诏狱的狂魔,尔可以退下了!”弘玄帝冷冷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不容置疑地下了旨意,也不给萧无畏出言辩解的机会,一拂大袖子,人已起身向后殿转了去。
靠了,这么强买强卖的,还有天理没!一见到弘玄帝就此闪了人,萧无畏不由地便是一阵火大,自是明白自个儿中了弘玄帝的圈套,前面所谓的发火都是假的,其实不过是要造个势,逼自己亮出底牌,而后趁势给自个儿套上一个紧箍咒,目的么,也很明显,那就是快平息京师之势态。
想稳,没门,奶奶的,要乱就让他乱个够!萧无畏无奈地退出了两仪殿之际,回望了一下早已空无一人的龙椅,恶狠狠地心中下了个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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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双管齐下
两仪殿的书房中,一身朝服的首辅大臣裴明礼跪坐几子后头,几子上搁着张棋盘,其上是局到了中盘的棋局,但见黑白两色棋子犬牙交错,已呈对杀之势,尤其是腹心一带,两条大龙相互纠缠着,绞杀成了一团,互相紧气之下,棋局之乱叫人眼花缭乱不已,很显然,此际的裴明礼正为棋局之所困,一双眼死盯着棋盘不放,额头上沁满了汗珠子,精神高度集中之下,甚至不曾听见弘玄帝行进书房的脚步声,直到一声假咳响起,裴明礼这才从遐思中醒过了神来,头一抬,入眼便见弘玄帝正似笑非笑地立眼前,惊得裴明礼慌乱地站了起来,一躬身请罪道:“陛下,老臣失礼了。”
“罢了,朕面前无须如此小心,坐罢。”弘玄帝的心情似乎很好,笑着挥了下手,也没管裴明礼是何等反应,抖了抖宽大的衣袖便即跪坐了几子前。
“老臣谢主隆恩。”裴明礼向来就是个谨慎人,丝毫不因圣眷极隆而有丝毫的恃宠而骄之表现,规规矩矩地逊谢了一句,这才小心翼翼地侧着半边身子跪坐了下来。
弘玄帝早就习惯了裴明礼的小心,知道再怎么劝,裴明礼依旧还是如此这般,也就懒得再开那个口,笑呵呵地一指棋盘道:“裴爱卿,来,接着弈棋。”
“微臣遵旨。”裴明礼先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从棋盘里拿起了枚黑子,却并没有急着往棋盘上落,而是犹豫地开口道:“陛下,棋行险招固然可奏奇效,可万一……”
“不妨事,朕心中有数。”弘玄帝自信地一挥手,打断了裴明礼的话头,略一沉吟,又接着道:“雏鹰不经历风雨之磨难,又岂能成长为傲视苍穹的雄鹰,朕都能舍得,裴卿如何看之不破哉。”
“是,陛下圣明,臣万分不及。”一听弘玄帝说得如此豪迈,裴明礼纵使有心,也不敢再多劝了,只能是紧赶着奉承道。
“罢了,休说这么些虚话,弈棋罢。”别看弘玄帝说得豪放无比,其实心里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顾虑的,只是不想表露出来罢了,也不想就此事再多作商议,这便大手一挥,结束了这个话题,拿起枚棋子,往盘面上一搁,专心弈起了棋来……这一头弘玄帝倒是放心地弈棋了,那一头萧无畏可就有些子心理不平衡了,虽尚不到气急败坏的地步,可也好过不到哪去,这也不奇怪,任是谁被如此这般地坑了一回,一准都爽快不起来,可惜不爽归不爽,事情却依旧还是得照着去做,这一出了皇宫,萧无畏立马就直接奔西城的“唐记商号”去了,打算先了解一下“顺帆绸缎行”的实际情况,再作进一步的打算。
如今的“唐记商号”可不是当初那么个简陋的小规模经营了,经过这近三年的强劲发展,“唐记商号”已是京师中有数的大商号之一,尤其是得到了江南唐啸天的强力支持,大江南北的商道全面铺开,马匹、丝绸等暴利行业样样经营不说,便是连粮米等行当也干上了,至于商号总部所的西城,唐大胖子大笔资金的投入下,吃喝玩乐一条街已粗具规模,而占地数百亩之巨的总部大院是建设得气派非凡,隐隐然竟有了京师的商业中心之架势,那等日月异的飞速进展绝对是京师的一大奇观,饶是萧无畏这会儿心里头正自不爽,可见到那各地商贾往来不息的场景,精神还是不由地为之一振,原本郁闷的心情顿时为之舒展了许多,正暗自感慨万千间,就见唐大胖子扭着肥腰从商号大门里窜了出来,“龙行虎步”得跟辆人肉坦克似地冲到了近前。
“小三,你可算是来了,哈哈,咋样,听俺的没错罢,瞧瞧,咱这地头旺啊,走,俺带你逛逛去,好生瞅瞅咱这生意有多红火!”唐大胖子生意越做越大,那身肥肉也跟着见涨了不少,唯一不变的就是那爱咋呼的性子,这一见萧无畏到了,立马表功似地嚷嚷了起来。
萧无畏可是大半年不曾到过西城商号了,出征那会儿就不说了,自打回京之后,又是诸事缠身,始终没得个空闲的时候,今日算是第一次到商号的地头上,还真有点想好生逛逛街的,可惜这会儿心里头有事,实是没逛街的时间,面对着唐大胖子的无比之热情,萧无畏也只好皱了下眉头道:“走罢,进去再说。”
“也成,呵呵,小三,走,看账目去,今年收成不错,保管你满意。”唐大胖子见萧无畏兴致不高,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想太多,大步抢上前去,毫无顾忌地一把揽住萧无畏的肩头,嘻嘻哈哈地说道。
这小子,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萧无畏如今权威日盛,手下一众侍卫们已极少再有跟萧无畏随意说笑的时候了,唯有这个唐大胖子的态度却始终没变,这令萧无畏心里头不由地便涌起了股暖流,倒也乐得有唐大胖子这么个损友,哈哈一笑,也没拒绝,与唐大胖子肩并肩一道行进了商号之中。
“北线商队四支,其中去燕西的一支已回京,共计带回马匹四百五十匹,银四十万两,卖马后,可得银十八万两有余,扣除本钱十万,路上开销四万三千五百一十二两,实得……”商号前院的一间账房中,唐大胖子一边飞快地打着算盘,一边随口报着钱数,一通子账目算将下来,除去那些尚未回京的商队外,目下居然已经盈利了一百八十余万两银子,按这个进度算下来,到了年底,盈利个两百五十万两简直跟玩儿似地轻松,饶是萧无畏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还是被这么个巨大的盈利数字吓了一大跳——萧无畏知道商号很赚钱,可原本以为今年能赚个一百五十万两也就算是很不错了的,当初萧无畏下饵诱惑太子萧如海之际,报出的也就是一百五十万两这么个数字,可如今居然翻了倍,还真令萧无畏很有些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是半天都没说出句话来。
“合计该能进账两百六十万两还多,小三,咋样,中不?”唐大胖子报完了后一个数目,随手将算盘“啪”地抖,哈哈大笑地拍了拍满是肥肉的胸脯,得意洋洋地问道。
“成,死胖子,还真有你的,好样的,嘿嘿,账上既然有了钱,给本王先准备好四十万两的银票子,回头本王有大用。”手里头既然有了如此多的钱,萧无畏可就准备甩开膀子拿钱去砸人了。
“四十万两?搞啥啊,要如此多银子作甚?”唐大胖子的兴趣只赚钱上,数银子可是他的爱,然则要他掏银子出来,那可就跟割他的肉差不多了,这一听萧无畏一下子便要动用如此多的银子,登时就急了,眼珠子一瞪,将手中的算盘死死地捂住了,宛若就此捂住了银子一般,急吼吼地质问道。
唐大胖子的精明全赚钱上,对于政争上的兴趣却是缺缺,萧无畏自是很少跟其说起过政治上的阴暗勾当,再说了,因着唐悦雨这层关系,萧无畏也不愿这个未来的大舅子卷入政争的漩涡中去,自是不会跟唐大胖子明言这笔钱的用途之所,此时见唐大胖子一副守财奴的样子,萧无畏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道:“用何处尔就不必管了,总之,这笔钱从本王的账上扣好了。”
“唐记商号”说是姓唐,其实本金全是萧无畏出的,当初也没说明哥俩个各自应占的股份,只不过萧无畏向来对唐大胖子放心得很,从来不过问商号的具体经营,大小事情皆由唐大胖子说了算,至于分红么,萧无畏就只取一半而已,也都不曾用个人支出上,全都用发展潜势力上了,这一点唐大胖子自然是知晓的,此时见萧无畏不肯明说这笔款项的用途,唐大胖子心里头虽万分不情愿,可也没好再多问,只是腮帮子一扯一扯地咕囔个不停,虽听不清其究竟说些甚子,不过么,想来是埋怨萧无畏胡乱花钱罢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本王就来取银票,不就是四十万么,本王相信尔随便一转就能捞回来的,好啦,好啦,这事就这么办了,本王要到后院去,尔自己忙罢。”萧无畏实是不想看唐大胖子那怨妇的样子,丢下句话,拔脚便闪了人,脚步匆匆地向后院赶了去,英挺的脸上满是柔情与企盼,眼神中也满是热切之意。
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之后,萧无畏已算是磨砺出来了,甚少有失态的时候,而此时,萧无畏的迫不及待却完全是真性情的流露,很显然,所要见的人自然不会是寻常人,这不,萧无畏方才赶到后院,早有一人已俏生生地立了门口,一见到萧无畏走来,那嫣然的笑容瞬间绽放之下,日月顿时为之失色,百花为之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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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双管齐下
萧无畏身边美女如云,环肥燕瘦,温柔者有之,娇横者有之,清纯者有之,妖娆者也有之,各擅胜场,不一而足,可论到魅惑之力,却绝无出苏紫烟之右者,一举手,一抬足,风云随之而动,一颦则天地无颜色,一笑则沉鱼而落雁,纵以萧无畏之能耐,此时此刻也抵挡不住那万般的风情,但愿长醉不常醒地沉迷那如花的笑靥之中,静静地立当场,痴痴地望着。
“郎君,你……”感受到萧无畏眼神中越来越炽的火热,一抹红晕悄然出现了苏紫烟那白玉无暇般的脸上,很快,红晕就变成了红云,不单脸红了,便是连耳根都已火烧了起来,苏紫烟芳心一乱,头便低了下来,呢喃地呼唤了一声。
“小烟儿,这一向以来可苦了你了。”望着羞答答的苏紫烟,萧无畏心中不由地便是一酸,手一伸,环住了苏紫烟的小蛮腰,轻轻一拉,已将苏紫烟拥进了怀中,低头吻了吻苏紫烟光洁的额头,满怀歉意地低声说道。
辛苦是自然之事,自打去岁萧无畏将组建情报机构的任务交到苏紫烟手中以来,为了能快铺开摊子,苏紫烟自是没少费心费力,要知道情报机构的组建可不光是烧钱便能见成效的,计划的拟定、人手的选择与训练乃至相关机构的设置全都得苏紫烟一手去打理,其间的辛苦与操劳实不足为外人道,个中的委屈与辛酸也唯有苏紫烟自己清楚,然则,纵有千般的委屈,萧无畏这一声呢喃般的话语中,皆化作了无形,唯剩柔情一腔。
“郎君,郎君……”靠萧无畏那厚实的胸口上,感受着萧无畏身上的温与热,苏紫烟很快便迷失了其中,口中呢喃着,呼唤着。
情到浓时情已极,心动不如行动,萧无畏向来就是个行动派,心火一起,自是忘了其余,手一打横,已将苏紫烟横抱了怀中,脚下一用力,人已窜起,几个起落间,已飞纵到了后院一间卧房前,抬脚踢开了大门,大步行了进去,回脚一振,顺势将门“乓”地关了起来,和身一扑,已抱着怀中的玉人儿滚倒了榻上,一番爬雪山过草地之后,室内已是春光无限中,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胜人间无数……良久之后,云收雨歇,苏紫烟懒散地将脸趴了萧无畏的胸口,一只玉指轻轻地萧无畏的胸膛上随意地划动着,轻启红唇,柔柔地开口道:“郎君可是为了昨夜的事烦心么?”
“嗯。”萧无畏淡淡地应了一声,抬起右手,揉着苏紫烟的香肩,眼神深邃地将昨夜至今的事情详细地述说了一番,只是下意识地隐去了自家大哥的相关消息,末了,支起一支胳膊,半躺了起来,笑着问道:“小烟儿可有顺帆绸缎庄的消息么?”
“顺帆绸缎庄?”苏紫烟偏了下头,疑惑地看了萧无畏一眼道:“郎君以为昨夜的事是马鸣做的?应该不可能罢,妾身对此人早有所知,其确系鲁北贺怀亮所遣,京交游广泛,手下也有一帮人马,可究其根本,却无行此事之绝对实力,再者,也不太可能有此动机,郎君怎会怀疑到此人?”
怎会?这问题萧无畏也头疼着呢,若不是事涉自家大哥,萧无畏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这会儿听苏紫烟这么一问起,萧无畏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了,这便沉吟了一下道:“本王听说马鸣其人与京兆府尹崔颢过从甚密,且其曾给崔颢干股,彼此勾搭之下,为崔颢行灭口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一听萧无畏这话显然言不由心,苏紫烟便笑了起来,不过却很是聪明地没有出言去追问详情,而是乖巧地点了下头道:“郎君所言甚是,妾身今早接到传信,已派了人整理了下相关信息,如今就这房中,妾身这便取来。”话音一落,苏紫烟款款地起了身,如同精灵一般跃下了地,那等香艳登时便令萧无畏又是一阵的血脉贲张,正自发愣间,苏紫烟已跃了回来,将一份卷着的文档递到了萧无畏的面前。
“小烟儿,来,让郎君好生疼疼。”萧同学某种兴致又起了,顾不得去接那份文档,一把抱住苏紫烟,往榻上便滚,须臾,喘息声中,波澜再起,娇呼连连中,春色满园,个中详情实不足为外人道哉……初冬的日头下山得早,天方酉时六刻便已是黄昏之后,虽尚不到掌灯的时分,可明德殿的书房中却早已是灯火辉煌,仅着一身单衣的太子萧如海木然地端坐书桌后头,手捧着本书,一副看得入神之状,实则那书都已半个时辰不曾翻动过一页了。
萧如海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烦,可也谈不上愉悦,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迷茫——面对着这数日来各种奇事的接踵而至,萧如海彻底地迷失了,想不明白自个儿到底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自打接到萧无畏被弘玄帝限令五日内破获诏狱血案的消息之后,萧如海便陷入了这等迷茫之境,他自己也搞不清这等迷茫究竟起于何处,也不知道自个儿心里头究竟是希望萧无畏早日破案好,还是破不得案子,从而被弘玄帝重罚的好,也想不透自己跟萧无畏之间的协议要不要再继续下去。
管萧如海也很希望萧无畏能痛揍二皇子一番,然则他毕竟被萧无畏坑过几回了,对于萧无畏的手段,萧如海还是有着浓浓的戒心的,再者,跟萧无畏联手,那所谓的两成干股能不能拿得到萧如海全然没有把握,倒是萧无畏若是因此事被重罚之后,马政却有可能重归陈明远之手,那可是意味着每年大笔银子的进项,由不得萧如海不心动的,问题是萧如海却又不敢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情,怕的便是萧无畏狗急跳墙,倒下前重重地坑上自己一回,就这么个前怕狼后怕虎的心思下,萧如海坐书桌后都已想了大半天了,也还是没能想出个头绪来。
“启禀殿下,燕王殿下来了。”就萧如海发愣的当口上,东宫主事宦官秦大用蹑手蹑脚地从书房外行了进来,先偷眼看了看萧如海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哦?来了么?”萧如海闻言抬起了头来,木然地扫了秦大用一眼,紧接着脸色急速地变幻了起来,阴晴不定之下,老半天都不曾表明是见还是不见,那等样子落到秦大用的眼中,登时便令老宦官心中一凛,不敢开口催促,悄悄地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怕的便是这位主子迁怒于己。
见,还是不见?萧如海左右为难得很,按理来说,这等混沌不明的朝局下,坐而观望不失为上策,然则若是因坐等而被萧如涛轻松渡过了此劫,却又不是萧如海所喜闻乐见之事,毕竟如今萧如涛势力已丰,对萧如海东宫宝座的威胁也越来越大,倘若让其再这么发展上些时日,萧如海自忖已无抗衡之手段。
“宣罢,孤便此处见好了。”萧如海心神不定地沉吟了良久,试探一下萧无畏反应的心思还是占了上风,犹豫了几番之后,还是开了金口。
“奴婢遵命。”躲一旁的秦大用见萧如海总算是开了口,自是如获大释一般地应答了一声,紧赶着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宫门外传唤萧无畏不提。
“唉……”秦大用去后,萧如海呆呆地端坐了良久,突地一阵心烦涌了上来,自是再也坐不住了,长叹了一声,起了身,勾着头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步幅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急,心烦意乱之下,甚至不曾注意到萧无畏的到来。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萧无畏刚行进书房,立马便见萧如海那副惶急得跟丧家犬一般的举动,眼珠子微微一转,已大体猜出了萧如海的矛盾心思,心里头不禁一阵好笑,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几个大步抢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啊,是九弟来了,好,好啊,先前哥哥听闻昨夜之事,本正打算派了人去请九弟呢,可可里九弟就来了,倒也算是赶巧了,来,坐,快坐,坐下说,坐下说。”萧如海正盘算着能不能从萧无畏身上占些便宜,这一见萧无畏已到,心不禁便有些子虚了起来,胡乱地招呼着,语无伦次至极。
“有劳太子哥哥记挂了,小弟本该早来禀明太子哥哥的,可诸事缠身之下,也是身不由己,好忙了半晌,总算是摸到了个边,大事可定矣!”萧如海既然让座,萧无畏自是不会客气,一撩王服的下摆,笑呵呵地坐了小宦官们搬来的锦墩上,一派振奋状地说道。
“哦?”一听到“大事可定”这四个字,萧如海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惊喜交加地呼了一声,一个健步抢到了萧无畏的面前,语气激动地出言追问道:“九弟此言当真?快,快,说来与孤听听。”
哈,小样,还怕你不上钩!一看到萧如海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萧无畏便即笑了起来,笑得便跟打着了狐狸的猎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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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双管齐下
“尔等全都退下!”
萧如海见萧无畏只是一味地笑着,却绝口不提“大事”,不由地愣了一愣,这才醒悟了过来,大袖子一挥,将侍候书房中的一众宦官宫女们全都屏退了出去,而后期盼地看着萧无畏道:“如今已无外人,九弟总可以说了罢?”
“好叫哥哥得知,昨夜一战臣弟可是九死一生,要不是命大,此番可就无缘再来哥哥处请安了,这事儿说起来着实是险啊……”萧无畏绘声绘色地将昨夜一战的惊险之处描绘了出来,其中不凡夸张之叙事手法,也亏得萧无畏好口才,一番话道将下来,简直跟说书似的,生生听得萧如海一惊一乍地感慨不已,直到萧无畏话都说完了,萧如海还那儿意犹未地回味着,老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啧啧,还真是难为九弟了,若是换了哥哥去,那一准是招架不住了的,险,实是险!”萧如海感慨万千地叹息着,末了,猛地一击掌,满脸子愤概地喝道:“究竟是何方贼子有如此胆量,竟敢公然行此恶事,孤若是知晓,定饶其不过!”
嘿,就等您老这句话了!萧无畏哪会不知道萧如海这等愤概状完全就是故作姿态罢了,不过么,将就着给其套上个套子却是不妨,这便面色一肃道:“太子哥哥所言甚是,那帮贼子胆大妄为,实不能轻饶了去,嘿,那帮贼子自以为得计,却绝想不到已被小弟借机拿住了把柄,而今就差太子哥哥一声令下,小弟便可亲自出手,拿下那帮贼徒,还我朝堂之绥靖!”
“嗯?九弟此言当真?”萧如海正自感叹间,突然听得萧无畏如此说法,不由地便为之一愣,狐疑地看着萧无畏,将信将疑地追问道。
“不瞒哥哥,臣弟所设的圈套又岂是那帮贼子所能逆料的,臣弟顺藤摸瓜之下,已发现了幕后黑手是何人,只是……”萧无畏话说到这儿便即停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状。
“九弟可是有甚为难处,但讲不妨,哥哥自会为九弟做主。”萧如海好奇心已是被吊了起来,眼瞅着萧无畏话说了半截子便打住了,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紧赶着拍胸口担保了起来。
“好,哥哥既然如此说了,那小弟也就豁出去了。”萧无畏面色一凛,咬着牙,似乎下定了重大决心一般地击了下掌道:“经小弟暗中查明,此事乃是‘顺帆绸缎庄’大掌柜马鸣所为!”
萧如海并没有听说过这么个绸缎庄,也不清楚这个马鸣是何等样人,此时一听萧无畏说得如此肯定,心中却是大为不信,疑惑地摇了摇头道:“顺帆绸缎庄?如此一个小小的商人如何能有此手段?九弟不会看错了罢?”
“臣弟绝无看错之虞,哥哥可知那马鸣是何等样人么?”萧无畏斩钉截铁地说道:“那马鸣本是鲁北贺怀亮安插京师的暗桩,勾连京师中某些势力,以图谋不轨,据臣弟所查,京兆府尹崔颢顺帆绸缎庄便有三成的干股,嘿,想那崔颢何德何能,不过区区一京兆府尹罢了,纵使要巴结崔颢,一成干股都已是过了,何况是三成,其中之蹊跷太子哥哥可曾细想过么?”
“嘶……”萧如海并非傻子,一听此言,再一联想到崔颢背后站着的可是二皇子萧如涛,心中一动,立马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地便倒吸了口凉气,霍然而起,焦躁地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猛地站住了脚,斜了萧无畏一眼,迟疑地问道:“九弟,此事重大,可掺不得假,万一要是错了,那后果……”
“哥哥这是说哪的话,臣弟岂是妄言之人!”萧无畏面色一沉,似乎老大不悦地哼道。
“九弟莫要着恼,哥哥不过是问问罢,自不是对九弟的话有所置疑,只是,啊,只是此事重大,实开不得玩笑啊。”一见萧无畏脸露不悦之色,萧如海赶忙陪起了不是,可话说来说去,却还是不敢相信萧无畏之所言。
“此事断无虚假,臣弟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哥哥要是再不信,那就当臣弟没说好了,告辞!”萧无畏装出一副气恼万分的样子,跳将起来,作势便要走人。
“九弟且慢,哥哥信了还不成么,来,消消气,坐下说,坐下说。”一见萧无畏要走,萧如海如何肯依,忙抢上前去,好说歹说地劝着,强自将萧无畏按坐了锦墩上,陪着笑脸道:“都是哥哥的不是,九弟切莫见怪,实是,唉,实是此事太过重大了些,哥哥也不得不慎啊。”
“哥哥放心,臣弟绝非虚言之辈,哥哥请看,这里有份文档,乃是小弟好不容易才派人查访了出来的,内里的情报绝无虚假。”萧无畏本就是佯怒,又哪可能真的就此走了人,这一见萧如海给足了面子,自然是顺坡便下了驴,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双手捧着,递交给了萧如海,内里九成的东西都是根据苏紫烟所提供的消息整理出来的,至于其余一成么,那就是萧无畏加工出来的猛料了。
“好贼子,孤与尔等势不两立,走,九弟,孤这便与尔一道进宫请见父皇,发大军剿了这群混帐行子!”萧如海越看越怒,到了末了,面色已是铁青一片,拍案而起,气急地吼了起来。
“哥哥且慢,此事万万泄漏不得。”萧无畏要的是诸王互斗的局面,可从来没想过要真地帮着太子去打击政敌,再说了,这份文档所言虽大部分都是事实,却不足以用来当作证据,真要是让萧如海如此任性地胡为一把,除了打草惊蛇之外,啥效果都不会有。
“嗯?九弟怕了么?”一想到能拿住马鸣,而后顺藤摸瓜地干掉萧如涛这么个大的竞争对手,萧如海的心便是火热一片,恨不得即刻冲进皇宫请了圣旨去拿人,这一听萧无畏出言反对,眼一斜,话便说得有些子寒了。
妈的,废物就是废物,就这么个行事不经大脑的主儿,谁能扶得起来,别说方敏武了,便是诸葛亮来了,也是枉然!萧无畏被萧如海的猴急搞得哭笑不得,可还不好发作,只能是肚子里腹诽了一番,脸上却满是诚恳之色地道:“太子哥哥,臣弟岂是怕事之人,只是太子哥哥如此匆忙地将事情摊开了说,一者证据或将被有心人湮灭,二者,拿到朝堂上公论的话,太子哥哥能有制胜之把握么?”
“这……”一提到朝堂对搏,萧如海立马就有些子泄气了——自打前年丢了马政署之后,这一向以来,萧如海朝中的影响力便已是江河日下,除了陈明远等几个死硬的心腹之外,不少原本跟其身后摇旗呐喊的家伙都转向了其他皇子,一旦御前官司开打,萧如海还真是一点把握性都欠奉,这便颓然地坐了下来,语气萧瑟地问道:“九弟所言甚是,孤心已乱,九弟向来多智,那就拿出个主意来罢,孤听着便是了。”
“太子哥哥,臣弟以为此事当分三步走,其一,拿下马鸣,此事宜早不宜迟,一旦消息有所走漏,则大事休矣,臣弟已准备好了人手,只是力量不足,无法将此等贼众一网打,尚需哥哥加派人手相助;其二,待得马鸣拿住之后,严加审讯,不愁拿崔颢不下,一旦发动,必成绝杀之局;其三,崔颢一倒,必可趁胜追剿其背后之人,待得到了那时,墙倒众人推之下,不愁大事不成。”萧无畏阴阴一笑,将心中的算路和盘端了出来。
“唔。”萧如海此番倒是没有急着表态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书房里来回踱着步,似乎决心难下之状,好一阵子沉思之后,犹豫地立住了脚,看了萧无畏一眼道:“九弟打算何时动手?”
“回太子哥哥的话,臣弟说了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如此,自然是越快越好,今日或许来不及,迟也不能超过明晚,否则的话,臣弟不敢保证那马鸣会不会就此潜逃了去。”萧无畏一听萧如海如此问法,悬着的心顿时松了不少,紧赶着回答道。
“嗯。”萧如海还是没有表态,而是接着追问道:“九弟可曾考虑过万一要是朝堂上闹了起来,那厮反咬一口的话,该当如何应对?”
萧如海口中的那厮自然指的便是二皇子萧如涛,别看萧如海口中对萧如涛很是不屑一顾的样子,其实内心里对萧如涛的庞大势力却是颇为担忧的,这么个问题也正是萧如海真正的顾忌之所,这一条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早来东宫前,萧无畏便已有了成算,此时听得萧如海问起,自不会有何慌乱,这便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太子哥哥过虑矣,真到了那时,八哥那头断不会放过这么个扳倒政敌的机会,再说了,朝臣们也不都是无能之辈,又岂能容得那厮胡为,至不济也有陛下,何愁贼子不倒台。”
“哦?小六那头九弟可有把握么?”萧如海还是不敢下定决心,皱着眉头想了想,谨慎万分地又问了一句。
“太子哥哥请放宽心,待得拿下马鸣之后,臣弟即刻找八哥好生聊聊去,断不会误事的,这一条臣弟敢拿性命担保。”萧如海话音一落,萧无畏即刻拍起了胸脯,大包大揽地回答道。
“这样啊,唔……”萧如海本就是个懦弱之辈,小事暴躁,大事则少决断,明明萧无畏都已作出了担保,可他还是迟疑着不肯表态,除了是担心打蛇不成反遭蛇咬之外,其实也不凡担心萧无畏设圈套让自己去钻。
“啊,太子哥哥,先前光顾着叙话,险些忘了正事。”萧无畏自是清楚萧如海内心里的那些隐晦思绪,可也没出言点破,而是突然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甚要紧事一般自嘲地笑了笑,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个盒子,双手捧着,递给了萧如海。
“九弟,这是……”萧如海不明其意,也没急着伸手去接,而是迟疑地问道。
“嘿嘿,哥哥且打开一看,便知根底。”萧无畏卖了个关子。
“嘶,这,这,这……九弟,你这是何意?”萧如海好奇地接过了盒子,伸手打开一看,见内里厚厚的一叠全是大额银票,登时便有些子慌了起来,拿盒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
“太子哥哥好健忘,小弟不是说了么,那商号如今有两成是哥哥的,这银票不就是红利么,至于契约么,小弟也已着手办,这两日便给哥哥送来。”萧无畏耸了下肩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答道。
“好,好,好!”萧如海如今缺银子缺得厉害,这一见如此多的银票全是自己的,登时便眉开眼笑了起来,一迭声地叫着好,这才想起当初共同扳倒崔颢的约定,心花怒放之下,对萧无畏的戒心自是就此不翼而飞了,激动地捧着盒子道:“九弟办事,哥哥放心得很,好,事不宜迟,就明晚出击,一举拿下马鸣!”
“太子哥哥英明!”萧无畏紧赶着站了起来,奉承了一句。
“哦?哈哈哈……”萧如海闻言,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音里满是志得意满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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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双管齐下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巧手曼拨,曲声扬,红唇轻启,歌声菲,庭前艳女翩翩舞,轻雾漫卷袭青烟,疑似霓裳落人间,一舞主人悦,再舞宾客欢,曲终人未散,卷袖求恩赏。
“好,曲舞双绝,明石公,雅人也,某当为之贺!”
“不错,确实了得,老朽也曾吴王殿下府上见识过此曲舞,然比之眼前,却有所不及也,若非明石公大才,岂能调教出如此之绝雅,当贺,当贺!”
“嗯,燕老所言甚是,此曲舞只得天上见,人间何尝几回闻,本官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好,好啊!”
曲歇舞毕,一众宾客皆欢颜,乱纷纷地出言奉承着,议论着,唯有高坐主人席上的一名文雅中年却是笑而不语,这人正是顺帆绸缎庄的主人马鸣。
马鸣,字牧武,号,明石公,为人素以慷慨好义而闻名京师,交游广泛,上至豪门权贵,下至三教九流,无不引为莫逆,今日恰逢其第七房小妾庆生,本想大办,却不料近来京师局势紧张,宵禁未停,大宴宾客显然不合时宜,只得邀了十数至交到府上小酌一番,然则虽说是小酌,可排场却是不小,歌女舞姬皆是府中精心调教出来的班子,自是当行出色得很,一众宾客们的反应虽早已其意料之中,可听着众人的奉承话,还是令马鸣心情愉悦非常。
“打赏,每人十两银子。”马鸣很是享受了一番众宾客的奉承,这才自得地一挥手,打赏了歌舞班子,而后端起面前几子上的酒樽,高高地举着,笑吟吟地道;“诸公,值此良宵,自当一醉,来,且容马某敬……”
“桀,桀,桀……死到了临头,还有心宴饮,有趣,很有趣!”马鸣话尚未说完,一阵阴森森的怪笑声突然暗处响了起来,那尖细的嗓音夜空中激荡着,如同夜枭之叫声般刺耳异常。
“大胆,本官此,何方宵小胆敢妄为,看打!”那怪笑声一起,满场惊讶,却激怒了端坐上首位的一名中年汉子,这人便是京兆府丞尉瞿横——丞尉乃是负责缉拿江湖大盗的官员,非武艺高强者不可胜任,这瞿胜能稳坐丞尉之职近八年之久,显然不是啥善茬子,这一怒出手之下,自是非同寻常,但见其手一扬,手中握着的酒樽便已激射而出,准确地射向了怪笑声之起处,区区一个酒樽,于划破空间之际,所暴出的锐啸之声竟几可与弓弩之利相提并论。
“好!”
“瞿丞尉高明!”
大胤皇朝以武立国,民间尚武之气浓厚,人人都能耍上几下子,座的自也不凡高手,一见到瞿胜出手的声势如此之惊人,自是纷纷叫起了好来,可惜还没等众人的喝彩声落定,酒樽划空而过的锐啸声却突兀地嘎然而止了,如此惊人的一击射入了黑暗之中后,竟有如泥牛入海一般,连个响儿都不曾发出,乱纷纷的喝彩声自也就此消停了下去,一众人等皆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惶恐不安地张望着厅堂外的黑暗之处。
“是哪位好朋友前来,马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则个,如此良宵,何不坐下来同饮几樽,也好让马某一番地主之谊。”众宾客皆慌,可马鸣却是不为所动,甚至连端坐的姿势都不曾变过一下,笑吟吟地举着酒樽,对厅堂外头微微一扬,镇定自若地朗声说道。
“桀,桀,桀……马掌柜的酒虽好,洒家却无福消受,嘿嘿,马鸣,本名马跃南,字功耀,山东莱芜人氏,于弘玄三年奉鲁北贺怀亮之密令,假冒山西太原商人之名,潜入京师,暗中图谋不轨,蓄意谋逆,死罪难逃,尔还有何话可说,嗯?”马鸣话音刚落,黑暗中怪笑声再起,将马鸣的老底全都当众道了出来。
“何方妖人,胆敢诬陷老夫,上,拿下此贼!”马鸣一听那神秘人之言,便已知此番大事不妙了,强自压住心头的慌乱,将酒樽重重地往地上一掷,断喝了一声,四名站其身后的高手立刻轰然应诺,各自纵身飞出了厅堂,向那神秘人飞扑了过去。
马鸣身为鲁北京势力的统领人物,身边自是不凡高手保护,那四名壮汉正是其中的佼佼者,每一个皆有三品的武功身,这一联手杀出之下,声势自是浩大得很,人影飞纵间竟隐隐有风云雷动之势,可惜没等这四名高手扑到怪笑声起处,就听那阴森森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好胆,都给洒家拿下!”此言一出,无数劲装大汉突然从各处涌了出来,呐喊着向厅堂冲杀了过去,不等那四名高手护卫反应过来,已被汹涌而来的人潮生生湮没,一场恶斗顷刻间便爆发了起来。
乱了,全都乱了,那些个被马鸣邀请来的宾客一见到厮杀开始,全都吓坏了,不明情况之下,哪敢强行出头,各自慌乱地四下乱闯,试图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闪,可惜厅堂就那么大,却又有甚地方好躲的,整个场面不可遏制地陷入了混乱之中,却谁都不曾注意到马鸣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逃,赶紧逃!马鸣机灵得很,一见到外头那杀将过来的阵势,便知道敌人的目标便是他自己,虽不清来敌是何方神圣,可这等敌暗我明的情形下,跟敌人死拼绝对是愚蠢的做法,所以马鸣毫不犹豫地便丢下所有人等,一闪身窜入了后堂,急速地穿出厅堂的后门,跃上了房顶,全速亭台楼榭间飞纵着,拼着老命向后花园奔了去,打算利用密道逃出生天。
一路飞纵之下,后花园终于到了,眼瞅着那座暗藏着密道的假山已近了咫尺,马鸣暗自松了口气,一个闪身向假山飞扑了过去,可刚才纵起,却又猛地停顿了下来,一双眼中流露出了惊慌无比的神色,死死地盯着突然闪现假山之前的一道人影。
“马掌柜的,走的如此急做甚,可是打算进密道么?”假山前的那道人影缓步走到了月色之下,一派轻描淡写状地调笑了马鸣一句。
“萧无畏?”马鸣借着月色的光芒看清了来人的面目,不由地便大吃了一惊,后退了小半步,满脸子惊疑之色地呼了一声。
“马掌柜好眼力,本王既然来了,马掌柜的就不必走了,你我不妨好生亲热亲热,呵呵,你家主公还欠着本王几笔账未还,就请马掌柜先付个利息好了。”萧无畏满不乎地耸了下肩头,笑呵呵地说道。
“燕王殿下何必欺人太甚,马某自问不曾得罪过殿下,即便要马某死,也请给个理由出来,好让马某死也死得瞑目。”马鸣不清楚萧无畏为何要出门对付自己,可却知道萧无畏既然出了手,那就断不可能就此放过自己,心中虽慌,可脸上却是强装出镇定的样子,双手一抱拳,朗声说道。
“好说,好说,请借头一用罢。”萧无畏戏谑地笑了笑,一抖手,抽出了腰间的软剑,一振之间,便已抖得笔直。
“殿下,且慢,我家主公与项王爷有约先,您不能……”一见萧无畏要动手,马鸣心一慌,再次退开了小半步,急急地嚷道。
“嘿,不光是尔之头本王借了,尔绸缎庄、南城大院、城外七里庄的那些人之头本王也借定了,有何冤屈等将来你家主公到了地府之后,再去哭诉罢。”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想听马鸣的解释,冷笑一声,打断了马鸣的话头,口中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下却是不缓,身形一闪间,人已一步迈过了五丈余的距离,手腕一振,一道璀璨的剑光如奔雷一般刺向了马鸣的眉心。
“老夫跟你拼了!”眼瞅着萧无畏已悍然出了手,马鸣顿时便急了,大吼一声,双手一抬,一对判官笔已握了手中,双笔一个交错,强行迎着萧无畏便反击了过去。
“不错,这样就对了。”
萧无畏如今已是二品巅峰的高手,只差一步便可进入一品之境,自是丝毫没将马鸣的垂死挣扎看眼中,一见其出手的架势虽猛,可却破绽多多,哈哈一笑,浑不意地抖了下手腕,手中的长剑一颤之下,分出了数道剑芒,分袭马鸣的眉心、咽喉、胸口檀中穴,赫然竟是相思剑法里的绝招之一“分光掠影”。
不好!马鸣本身也是二品高手,一见到萧无畏此招来得凶悍绝伦,顿时便大吃了一惊,顾不得抢攻,慌乱间双手连挥,将一对判官笔舞出了无数的虚影,严严实实地将剑光所袭的诸要穴护了其中。
“叮叮……”
说时迟,那时快,萧无畏的剑光瞬间便凶狠地撞上了笔影,顷刻间便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暴响声,火星四溅中,内力有所不及的马鸣生生被震得东倒西歪地向后狂退不已。
“死罢!”
萧无畏得势不饶人,一招震退了马鸣之后,丝毫不给其喘息的时间,暴喝了一声,人随剑走,和身向马鸣飞扑了过去,剑尖上的剑芒暴然而起,映照出马鸣那已扭曲到狰狞的面目。
完了,这回完了!一见到萧无畏如此强招出击,马鸣便知晓自己已是劫难逃,将心一横,性不防守了,大吼一声“汰!”双笔一振之下,发动了全力的反扑,试图与萧无畏来个两败俱伤。
“剑下留人!”
就双方即将全力对决之际,一道黑影急速地从前院飞纵而来,一见已无法拦住萧无畏的攻击,不由地便放声高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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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双管齐下
剑下留人?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儿,道理很简单,萧无畏之所以亲自守此处,为的便是确保能取了马鸣的小命,若不是雷龙、雷虎这两大项王府高手都不京师的话,萧无畏一准将这两大高手都搬了出来,哪怕是杀鸡用牛刀也再所不惜,这会儿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萧无畏放马鸣一条生路。
“杀!”
萧无畏不单没因来人的断喝而有所留手,反倒加了几分的力,人剑合一之下,如同流星破空一般绚烂无比地急速向马鸣袭杀了过去。
“啊……”
眼瞅着已无法抵挡住萧无畏这全力的一击,马鸣瞬间便疯狂了,红着眼,狂呼着,双手全力向前猛插,一对黑黝黝的判官笔上精芒闪动,如毒蛇般吞吐地一击萧无畏的左胸,一刺萧无畏的小腹,却全然不理会萧无畏的剑芒已刺到了自个儿的胸膛。
“噗嗤”
败亡,毫无悬念的败亡,虽说马鸣也算是二品高手,可却不过是仅仅刚踏入二品而已,别说跟萧无畏这等二品巅峰的高手相比,便是与当年死萧无畏手中的李振东也大有不如,双方以攻对攻的情况下,马鸣压根儿就无法对萧无畏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其手中一对判官笔离目标尚有一尺之遥时,萧无畏的剑已到了,毫无怜悯之情地当胸穿刺而过,紧接着一声“嘭”的巨响轰然而起,竟是马鸣的身体经不住剑上所附内劲的冲击,轰然崩碎了开去,半边身子化成了漫天飞扬的碎肉,残尸摇晃了几下,旋即如同折倒的大树般扑倒了地上。
“殿下,你怎么……唉,这下麻烦了,老奴该如何回禀太子殿下,这,这……”半道杀出的“程咬金”来得也很快,可惜等他赶到了地头,马鸣的尸体都已倒了地上,眼瞅着马鸣死得不能再死了,来人登时便哭丧着脸叫起了苦来,偏生还不敢出言说萧无畏的不是,这人正是萧如海派来配合萧无畏行动的东宫明德殿副主事宦官陈宝胜,也就是先前暗处阴阳怪气地吓跑了马鸣的神秘人。
“唉呀,该死,小王也就是一时留手不住,这厮怎地如此无用,晦气,晦气!”人可以故意杀了,可话却不能这么说,毕竟当初可是说好了,由萧无畏亲自出手生擒了马鸣,而后再通过马鸣这条线往上顺藤摸瓜的,如今人这么一死,这事情可就有些玄乎了,自也怨不得陈宝胜不头疼的,萧无畏心中暗自好笑之余,口中却顺着陈宝胜的话头懊丧地骂了几句,还很不解气地踢了马鸣的尸体一脚。
“殿下,人既已死了,那此事……”陈宝胜哪知道萧无畏是故意杀人灭口,这一见萧无畏恼火了,自也不敢再就此事多说些甚子,紧赶着便转开了话题道。
“,大,本王就不信不出证据来!”萧无畏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跺着脚,发起了脾气来。
“啊,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萧无畏手上的剑还滴着血,面色不善之下,简直如同地狱来的恶魔一般,吓得陈宝胜不由地便是一个哆嗦,不敢再多逗留,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落荒而逃般地冲向了前院,自去安排人手大全庄不提。
“报,地窖中发现强弩三十具,弓一百二十张,箭四千有余,刀五百把,长枪一千柄。”
“报,密室中发现密信数十,大额银票二十五万四千两,账本三册。”
“报,发现窖中藏银五千两,铜钱无数。”
大之下,各种消息乃至证物纷纷出现,尤其是发现了刀枪、马鸣与贺怀亮之间往来的密信以及马鸣与朝中若干大臣之间金钱往来的账目之后,陈宝胜紧绷着的脸终于松垮了下来,紧赶着凑到萧无畏的面前,讨好地奉承道:“此等弥天大案告破矣,全仗殿下之英明,老奴佩服之至,如今事情已明了,还请殿下明示后续之举措。”
“陈公公客气了,此番能破此巨案皆有赖陛下宏恩,太子殿下英明果决,小王不过就是跑跑腿罢了,实不敢居功,此案既已明了,就烦请公公回禀太子哥哥,后续该如何办,小王一切听太子哥哥的便是了。”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知道陈宝胜这一问不过是想要为自家主子多争取些功劳罢了,心中自是暗自好笑——说实话,若不是此案乃是弘玄帝强压下来的,萧无畏便是连个名都懒得去挂,这会儿见陈宝胜要争功,自是顺水推舟地将功劳全都让了出去。
“这个,那好,那好,老奴这就回禀太子殿下去。”一听萧无畏如此上路,陈宝胜先是一愣,而后大喜过望地应承一句,便急着要走,似乎是怕萧无畏反悔一般。
“公公且慢。”没等陈宝胜走开,萧无畏挥了下手,拦阻道。
“啊,是,是,是,不知殿下还有何旁的交待么?”一听萧无畏叫住了自己,陈宝胜脸色不由地一变,紧赶着躬了下身子,将一个“旁”字读得重重地,几乎是赤裸裸地提醒萧无畏不要推翻前面达成的协议。
奶奶的,这老阉狗胆子还真不小么,嘿,有意思!萧无畏一听便知陈宝胜话里的潜意思之所,心中暗骂了一句,可也没就此多说些甚子,只是哈哈一笑道:“来人,将缴获的银票子承上来。”萧无畏下了令,自有一众王府侍卫们忙活着将缴获的二十五万多两的大额银票呈交了上来。
“公公激战一夜辛苦了,东宫的弟兄们也都出了大力,就这么空手回去本王又如何过意得去,这么些银票子公公就给兄弟们分分好了。”萧无畏毫不意地从那一大叠的银票中取出了近一半,随手便甩到了陈宝胜的怀中。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陈宝胜虽久东宫那么个富贵地儿,却也甚少接触到如此多的银票,登时便被萧无畏的出手之大方生生吓了一大跳,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紧赶着躬身道谢了起来,一张老脸硬是笑成了朵菊花……弘玄十七年十月初九晨间,诏狱血案之后仅仅方才三天时间,太子萧如海、燕王萧无畏便即联名上本,明折拜发,言及诏狱血案已告破,击毙元凶马鸣并歹徒无算,生擒残匪十数,当场擒下同谋之人十数,并缴获证物若干,证据确凿云云,另又有联名奏本,弹劾京兆府尹崔颢勾结江湖匪类,行不轨之事,密谋造反,系诏狱血案背后之主使人之一,请求圣上下诏彻查,帝为之震怒,召集内阁重臣商议其事,旋即下诏擒拿崔颢,着三司会审,以穷追幕后之主谋,此消息一出,京师为之震动,朝堂局势不单没因血案告破而渐平稳,反倒加混沌了起来,各方蠢蠢欲动之下,渐有剑拔弩张之趋势,一场瓢泼大雨眼看着就要落将下来了。
困惑,还是困惑,自打接到太子与萧无畏联名连上两大本的消息之后,宁王萧如浩便陷入了困惑之中,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里头究竟隐藏着何等的蹊跷——说萧无畏善战,这一点萧如浩相信,毕竟有着实打实的临淄战功摆那儿,由不得萧如浩不服气,可要说萧无畏断案如神,那萧如浩可就是一百万个不信了,很显然,这么个诏狱血案的背后绝对不像萧无畏所奏报的那么简单明了,道理么,也很简单,崔颢就算再没脑子,也不会傻到要靠血屠诏狱来行灭口之举,那样做的结果除了欲盖弥彰之外,不会有旁的结果,如此说来,萧无畏与太子就是炮制冤假错案,其用心显然只有一个,那便是扳倒崔颢,甚至有可能冲着齐王而去,这么明显的用心以弘玄帝的精明又岂能看不出来,然则弘玄帝下令拿下崔颢之举却明显是个纵容的信号,问题就来了,弘玄帝的圣意究竟何?
是弘玄帝看齐王势大不爽,要剪其羽翼么,还是打算设个套子让太子以及萧无畏去钻,从而将两人一块拿下,又或是弘玄帝真的准备护持太子,打算以此案为突破口,将诸王势力一并打击一番?不清楚,萧如浩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弘玄帝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别说他萧如浩看不透这一切背后的阴霾,便是其麾下头号智者林祖彦也同样是心有疑虑,并不敢轻易断言这一切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之机密,可有一条萧如浩却是清楚的,那便是此等局势不明的情况下,断不是轻举妄动之时,哪怕京兆府尹这么根肉骨头看起来有多诱人,却也不是出售抢夺的好时机,然则,真要就此坐看太子起势么,萧如浩却又是十二万分的不甘,矛盾的心里之下,人便不免有些子烦躁了起来,这便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着步,眉头硬生生地皱成了个“川”字。
“禀殿下,燕王殿下来访,人已到了府门外。”就萧如浩勾着头苦思之余,管家从外头匆匆而入,先偷眼看了看萧如浩的脸色,而后疾步抢上前去,躬身禀报道。
“嗯?他怎么来了?”萧如浩一听萧无畏此等时分前来拜访,登时便愣住了,呢喃了一声,脸色变幻个不停,呆立了良久,却始终不曾表明见还是不见,末了,将眼光投向了同样埋头苦思的林祖彦,试探地问道:“衡宁,尔看此事……”
林祖彦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缓缓地摇了摇头,额头上的青筋跳动得如同打鼓一般,细密的汗珠子沁得满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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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钓鱼的技巧
一身崭朝服的萧无畏一派随意地站宁王府照壁前,脸上满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丝毫不因等了近一柱香的时间而有所不满,一条腿站立不稳,两条腿走路才能健步如飞,这个道理萧无畏自是清楚无比,很显然,光是靠太子那头的力量并不足以掀起多大的浪潮,唯有将萧如浩也一并拖进这个旋涡中,来个双管齐下,才能给予齐王一系以致命的一击,迫使齐王不得不展开绝地反击,从而将局面彻底搅浑,而这便是萧无畏此行的目的之所。&
萧如浩目下一准处矛盾与困惑之中,这一点萧无畏心中自是有数得很,甚至其究竟想些甚子萧无畏都能猜出个**不离十,这也正常,就算萧无畏与其换个位置的话,同样也会患得患失,毕竟机遇与风险本就是紧密相连的,往往还是成正比地存着,要想抓住机会,不冒风险又怎么可能,然则每个人的性格不同,面对风险的决断也就不会相同,就目下的形势而言,对于萧如哈会不会参与到乱局中去,萧无畏其实并无十分的把握,否则的话,他也用不着这等敏感的时刻来此走上一回,说穿了,萧无畏此行就是准备推萧如浩一把的,至于能不能成功,萧无畏也不敢保证,可努力上一番却还是要的。
哟嗬,人出来了,这小子该是有所决断了!萧无畏正自遐思连连之际,突地见到萧如浩从大门里匆匆行了出来,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动,不过也没想太多,笑呵呵地走上前两步,却又矜持地站住了脚,一派等着萧如浩做出个解释的架势。
“抱歉,抱歉,为兄来迟一步,叫九弟久等了,海涵,海涵。”萧如浩见萧无畏走了两步便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僵硬,心头不免为之一虚,紧赶着便一迭声地道起歉意来。
“呵呵,八哥是贵人么,贵人总是事忙,小弟等着也是该当的罢。”萧无畏干笑了两声,似乎并不打算见谅一般地暗讽道。
萧如浩与萧无畏年岁相仿,大小了起便一块儿厮混,自是知晓萧无畏那惫懒的性子一旦发作了起来的话,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儿,这一听萧无畏语气不善,心头顿时猛地一跳,赶忙换了副表情,苦笑着捶了萧无畏一拳道:“好你个九弟,敢情是来消遣为兄的么?得,算为兄错了还不成么?”
“哈,八哥说哪的话,小弟此来可是跟八哥谈生意来了,就不知八哥可有兴趣否?”萧无畏嘿嘿一笑,不再纠缠萧如浩迎接迟来的事儿,而是开门见山地将主题挑了出来。
萧无畏这话着实太直接了当了些,生生令萧如浩不由地便是一愣,可这当口上还不好明问萧无畏的打算何,忙哈哈一笑道:“成,九弟咋说咋好,来,进屋说去,你我兄弟也许久不曾聚聚了,今日得便,自得好生畅饮一番,一来为九弟屡立奇功庆贺,二来么,你我兄弟也可好生徐徐,来,九弟请!”
“八哥请!”萧如浩愣神的时间虽短促,可却瞒不过萧无畏的观察,眼瞅着先声夺人之策已取得了效果,萧无畏自是满意得很,也没再多废话,哈哈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与萧如浩肩并肩地行进了王府的大门,直趋前院厅堂,自有一众王府下人忙活着将一道道酒菜布上,哥俩个笑呵呵地便就此宴饮了开来,随意地闲扯着,啥子风花雪月、家长里短地胡吹海侃着,却都很有默契地绝口不谈正事。
好小子,有够能忍的!酒已半酣,歌舞都已上了几折,可依旧不见萧如浩开口提正事,萧无畏的心中不禁微微有些子急了,可到了底儿还是强忍住了率先打破僵局的冲动,六位皇子中,令萧无畏忌惮的不是拥有太子宝座的萧如海,也不是势力庞大的萧如涛,不是武功高强的萧如峰,而是面前这个能屈能伸的萧如浩,没彻底把握住萧如浩的想法之前,萧无畏绝不愿轻泄了自己的底牌,也就只能是强压着心头的烦躁,嘻嘻哈哈地跟萧如浩瞎侃着大山。
萧无畏急,其实萧如浩急,别看萧如浩这会儿脸上满是随和的笑容,其实内心里的急火早已攻心,毕竟他所要承受的压力远比萧无畏要大上了数倍,此时此刻,萧如浩恨不得扒开萧无畏的脑袋,好生瞧瞧内里都卖的是啥药,可惜他即便再急,也敢造次,只因面前这位主子行事向来不着调,万一应对上有个闪失,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酒喝也喝够了,天南地北的闲话也扯得差不多了,兄弟俩绕来绕去也都绕得累乎了,彼此的耐性也差不多都磨没了,是该到了言归正传的时候了,可兄弟俩却谁都不愿起那个头,气氛一时间便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八哥,多谢尔之款待,小弟叨劳了,呵呵,天色不早了,小弟这就告辞了,八哥还请留步!”萧无畏见萧如浩居然如此沉得住气,眼珠子转了转,这便站了起来,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告辞了一声,抬脚便要向外走,宛若此来就仅仅只是为了喝上一回闲酒一般,丝毫不提先前门口时所言的生意之事。
“九弟且慢。”萧如浩纵使再沉得住气,这一见萧无畏就此要走人了,自是忍将不下去了,站起了身来,紧赶着叫了一声。
“嗯?八哥还有旁的事么?”萧无畏明知故问地装着糊涂。
“九弟且请安坐,酒后总得饮上碗茶,解了酒再走不是?”萧如浩有心将事情挑开了说,可又顾忌着落入萧无畏的算计之中,这便笑呵呵地说道。
解酒?嘿嘿,怕是等着老子给你解惑罢,小样,老子还以为你小子真不动心呢,有点意思了。萧无畏对于萧如浩那等矛盾的心思抓得极准,此时见其是真的发急了,心中不免暗自好笑,可口中却道:“八哥这话可就不对了,千金难买一醉不是,嘿,既是饮酒便是为了谋一醉,再要解之,岂不是多此一举么,呵呵,说个笑话罢了,八哥不必放心上,告辞,告辞。”话音一落,也没管萧如浩的脸色究竟如何,抬脚便向厅外行了去。
傻眼了,萧如浩这会可是真傻眼了,闹不明白萧无畏究竟玩的是啥把戏,直到萧无畏晃荡着出了厅堂,这才猛醒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拦住了萧无畏的去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好你个九弟,敢情是来消遣为兄的罢,得,算为兄怕了你了,且随为兄到书房一叙可成?”
成,咋不成呢,你小子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靠,还玩啥子耐心比赛,无趣得很!萧无畏心里头狠狠地鄙视了萧如浩一番,斜着眼,毫无顾忌地打了个酒嗝道:“八哥这话是咋说的,呵呵,请恕小弟冒失,今日酒已足,有事明日再说好了。”话音一落,接着便要向外行去。
“九弟且慢,哥哥还有些事情要向九弟讨教一二,九弟给为兄个面子罢。”萧如浩心里头虽尚患得患失,可到了底儿,还是不想错失崛起朝堂的大好机会,自是不肯放萧无畏就此离开,忙不迭地陪着笑脸,死拉活拽地硬要萧无畏跟其一道去书房谈谈。面对如此盛情,本就打算钓鱼的萧无畏自是不会强行拒绝,只是假意地埋怨了几句,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萧如浩一并到了书房,自有下人们奉上了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下,只剩兄弟俩相对而坐。
“九弟,哥哥听闻昨夜拿住了诏狱血案之真凶,却不知其中可另有隐情否?”待得一众下人退下之后,萧如浩不想再多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将话头挑了出来。
“怎么?八哥以为小弟是杀良冒功之辈么?”萧无畏冷笑了一声,头一歪,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萧如浩好一阵子,冷着声反问道。
“这……”萧如浩倒是很想说就是那么回事,可却没明说的胆子,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九弟误会了,为兄便是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九弟,再说了,父皇都已准了太子哥哥与九弟的本章,那就是铁案了,为兄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怀疑九弟的份上,不瞒九弟,哥哥也就想确定一下那崔颢涉案之详情,还请九弟不吝赐教。”
萧如浩这话说得倒是很有技巧,内里的含义也丰富得很,口中说不敢怀疑,其实是暗示萧无畏,他萧如浩并非太子那等蠢货,那些个虚假案情就不必拿出来胡诌了,要谈彼此的合作可以,还请拿出诚意来先,另一层意思么,就是问萧无畏,此桩案子中,齐王涉入的程度如何,有没有将其彻底拖进漩涡的可能性,既有套萧无畏话的意思,又暗藏着机锋,诚恳中,也不凡透着几分精明的诡诈,妥协中带着几分的强硬,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若是换了个人此,一准难免气势上被其压倒,可惜萧如浩面前的是萧无畏,不怵的便是诡诈之术,这一听萧如浩如此说法,萧无畏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笑便是没个完了,笑得萧如浩疑惑之余,面色也渐渐有些不好相看了起来,偏生还不好发作,只好装作没瞅见萧无畏的狂悖之状,端起茶碗,假装饮茶,借以掩饰一番。
“八哥说笑了,小弟不过一帮闲之人罢了,如今案件已转至三司,非小弟所能插手,内里详情如何小弟也无从知晓,八哥这话请恕小弟无从答起。”萧无畏压根儿就不吃萧如浩那一套,好一通子哈哈大笑之后,冷着声回答道。
萧如浩原本以为萧无畏此番上门必定是来鼓动自己出手对付齐王萧如涛的,本打算就此事跟萧无畏好生周旋上一番,出手的同时,为自己争取大的利益,正是基于此等判断,萧如浩才能如此沉得住气,也才会话里藏着无数的机锋,可没想到萧无畏会如此说法,似乎没有半点跟自个儿联手对付齐王的意思,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对萧无畏的来意是彻底地摸不着头脑了。
“呵呵,为兄酒后失言了,九弟海涵则个。”萧如浩毕竟不是寻常人物,只略微一愣,立马笑了起来,告了声罪之后,转开了话题道:“九弟先前所言之生意可是指的商号之生意么?若如此,为兄倒是愿意入个股的,就不知九弟可愿割爱否?”
“八哥说笑了,那商号并非全都是小弟的,本来么,小弟还有一半的股份,如今,嘿,如今小弟手中可就只剩下三成喽,再要割,也割不起喽。”萧无畏嘿嘿一笑,一副随意的样子道。
萧如浩西城也有着很强的势力,自是对“唐记商号”的内情颇为了解,哪会不知道那“唐记商号”说是姓唐,其实全都是萧无畏的产业,清楚如此这商号有多赚钱,这一听萧无畏话里的意思是有人已从萧无畏手中搞走了两成股份,心里头登时便咯噔了一声,一股子不妙的感觉从心底里涌了出来,看了萧无畏一眼,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还是强撑着笑道:“九弟此话怎讲?”
“好叫八哥得知,这事情,哎,说起来就叫小弟心酸啊,若不是此番那个狗屁血案压小弟身上,小弟何至于要落到转让股份的地步,嘿,小弟苦心经营了一回,如今却为他人做嫁衣裳喽。”萧无畏一副萧瑟状地摇着头,可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却令萧如浩内心里的不安浓了三分。
“九弟可是有甚苦衷么,且说与为兄听听,若是为兄能帮得上忙,断不会推辞的。”萧如浩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出言谨慎地再次试探道。
一见到萧如浩那副紧张的样子,萧无畏心中便暗笑不已,可脸上却是一派苦涩状地道:“罢了,此事都已过去了,哎,当初陛下将偌大一桩案子压小弟肩头,可怜小弟哪有那份能耐,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求人帮忙了,求来求去,除了太子哥哥肯援手外,其他人么,嘿嘿,天晓得都躲哪去了,天幸此案告破,小弟也算是就此解脱了,虽说付出了两成的股份,可总好过挨责罚罢,吃亏便是福喽。”
“什么?此事当真?”一听吃下萧无畏两成股份的人是太子,萧如浩是彻底急了,要知道萧如浩这一向以来,始终以入主东宫为目标,行事的准则也是以扳倒太子为准绳,本来么,萧如浩对于已断绝了经济来源,又失去了大部分朝中势力的太子已不怎么看得上眼了,逐渐将目标转移到了大竞争对手齐王的身上,可如今太子居然死灰复燃了起来,还握有了“唐记商号”两成的干股,真要是就此跟萧无畏彻底联起了手来,一内一外相互扶持的话,再想要扳倒太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别的不说,光是萧无畏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萧如浩并无一丝的把握能压制得住行事向无顾忌的萧无畏,眼瞅着多年的谋划有就此落空的危险,由不得萧如浩不紧张万分了的。
“八哥说得啥话,小弟没事吃饱了撑着了,拿这等事骗八哥有意思么?”面对着萧如浩的惊讶失态,萧无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回答道。
“啊,这……”萧如浩愣了愣,强自压下心中的不安,陪着笑脸道:“九弟勿怪,哥哥失言了,呵呵,只是,啊,只是这事情可非同小可,太子哥哥岂能如此欺压九弟,哼,都是自家兄弟,帮个忙,搭个手,还不都是寻常事儿,怎能如此勒,为兄深为九弟不值!”
不值个屁,你小子还不是就怕老子跟太子搭了伙,挡了您老进东宫的道呗,说啥为老子不值,搞笑!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猜不出萧如浩心理的猫腻,然则猜得出归猜得出,萧无畏却绝不会傻到当场揭破的份上,这便哭丧着脸附和道:“唉,八哥说的是,这事情小弟也不想啊,这不,找八哥您帮忙来了。”
“嗯?”一听萧无畏要找自己帮忙,萧如浩立马从震惊中醒过了神来,警觉地看着萧无畏,眉头一皱,良久不发一言,末了,见萧无畏没有进一步开口解说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道:“九弟这话怎讲,有甚哥哥能帮得上的么?”
奶奶的,就等您老这句话了,嘿,如此小心,还真是头小狐狸!萧无畏肚子里狠狠地骂了一嗓子,脸上却露出了感激无比的神色,一副饱含热泪状地看着萧如浩,直看得萧如浩心虚不已。
“九弟,有话但讲不妨,为兄,为兄听着便是了。”萧如浩被萧无畏的眼神看得直发毛,不得不硬着头皮出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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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当仁不让
钓鱼可是件技术活,不但需要耐心,需要技巧,尤其是鱼将将咬钩之际,火候的把握便是其中关键的关键,提早了,鱼尚未将钩咬实,提得迟了,鱼已将饵吃了,无论是何种情况,对于钓鱼者来说,都是一场空,唯有鱼将饵刚好吞入肚中时提线,方能将大鱼拖上岸来,这个道理萧无畏自然是心中有数的,不单有数,萧无畏绝对算得上个中好手,此时见萧如浩的心理已经失衡,萧无畏自是知晓提线的时机到了。&
“好,既然八哥如此说了,那小弟也就不客气了。”萧无畏一击掌,似乎大为感慨地道:“小弟此番拿了两成股份出来,本说好了的,太子哥哥帮着小弟破了此案后,一道联名保荐叶不语为京兆府尹的,可事到临了,太子哥哥却另有打算,居然要小弟联名保荐太仆寺少卿陈浩然,哼,欺人太甚,小弟又不是泥捏的,这事情不算完,八哥可愿助小弟一臂之力否?”
萧如浩担心的便是萧无畏与萧如海彻底联成了一气,若如此,这哥俩个一内一外相互配合之下,要想扳倒太子可就难了,如今听萧无畏这么一说,萧如浩可就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么,兹体事大,萧如浩自也不敢胡乱应答,这便沉吟了一下道:“九弟要为兄作些甚子?”
“京兆府尹的位置小弟是指望不上了,可太子哥哥也别想就这么白白地占了便宜去,小弟要的不多,只求将此事搅黄了便好,八哥不会连这么个忙都不肯帮罢,嗯?”萧无畏满脸子痞子气地哼着道。
“哦。”萧如浩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虽没立马表态,可内心里却是波澜翻滚个不停——用不着萧无畏来说,京兆府尹这么个职位萧如浩本来就绝对不可能放弃,不可能眼睁睁地瞧着太子得手,只不过萧如浩心中却是存了疑虑,尤其尚未摸透圣意何之际,萧如浩实不敢轻易抢先出手,怕的不是太子的得势,甚或也不怎么怕齐王的势大,怕的是弘玄帝的震怒,可如今太子已出了手,那可就由不得萧如浩迟疑了,出手争夺已是箭弦上,不得不发,若是能得萧无畏相助,胜算显然要高出不老少,问题是萧无畏可信么?萧如浩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怎么?八哥是不肯帮忙喽,也罢,算小弟看错了人,嘿嘿,告辞了!”眼瞅着萧如浩迟迟没有表态,萧无畏佯怒地站了起来,一拂袖,便要扬长而去。
“九弟且慢,为兄这不是正寻思个好法子么,九弟怎地如此心急,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好了。”一见萧无畏作势又要走,萧如浩可就彻底慌了神了——萧如浩看来,萧无畏这厮成事或许不足,可要坏人好事却是十拿九稳,这等关键时刻,萧如浩哪敢轻易得罪了去,万一这厮暗中使坏,那乐子可就大了,自是不可能让萧无畏就这么走了,紧赶着站了起来,抢上前去,好说歹说地劝着,一番拉扯之后,总算是勉强将萧无畏安抚了下来。
“不瞒九弟,为兄对京兆府尹之位也有些兴趣,只是,呵呵,只是此事难度恐不小,为兄琢磨着刑部员外郎荀明似乎是个合适的人选,唔,其人久历宦海,为人厚道,为官清廉,又出身名门,似无可挑剔处,不知九弟以为如何?”萧如浩偷眼看了看萧无畏的脸色,见其依旧是黑沉着脸,一副随时可能暴起走人之状,自也就不再多迟疑,笑呵呵地提出了自己的人选。
一听萧如浩表了态,萧无畏的脸色立马好了许多,这便沉吟了一下道:“荀明?哦,可是致仕文华殿大学士荀政之子么?此人小弟倒是有所耳闻,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年岁上似乎轻了些罢。”
“九弟所言甚是,然,如今朝中暮气沉沉,也该有些锐崛起,也好有个气象,九弟以为然否?”萧如浩呵呵一笑,话里藏话地解说了一番。
气象?嘿,莫非您老入主了东宫便是气象了么?有趣,很有趣!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听不出萧如浩话里的潜台词,只不过听得懂归听得懂,萧无畏却是不会就此揭破了萧如浩的心思,这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番之后,这才出言慎重地开口道:“八哥说得有理,若如此,小弟愿附骥尾。”
“好,若能得九弟相助,大事可成矣!”萧如浩一见萧无畏没有反对,哈哈大笑着扬起了手掌。
“好,就这么定了!”萧无畏同样笑着杨起了手,与萧如浩击掌为誓,哥俩个相对一通子狂笑,至于彼此笑的是些甚子,那就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有数了……“衡宁,尔可是都听见了罢,依尔所见,九弟那厮之来意如何?”送走了萧无畏之后,萧如浩急步走回到了书房,入眼便见林祖彦神色肃然地端坐蒲团上,不由地便愣了一愣,而后大步走到林祖彦对面,盘坐了下来,沉吟着问道。
“无他,试探耳。”林祖彦连头都不曾抬起,木然地应答道。
“试探?衡宁兄的意思是……”萧如浩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可还是出言追问了一句。
“萧无畏来意如何不甚紧要,圣意如何方是事情的关键之所。”林祖彦依旧没有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圣意?莫非……”萧如浩本就是精明过人之辈,经林祖彦这么一提点,他立马就想到一种可能性,心跳不由地便加快了许多,面色已因此变幻个不停,一双眼中满是期盼与激动之色,宽大的袖子也因此而抖了起来。
“嗯,殿下猜对了,林某心中本已有此思忖,此番再印证那厮所言,该有个七分把握了罢,此事一起,朝堂怕是要就此大乱一场了,嘿,那厮自以为得计,却不料所为不过是被圣上牵着鼻子走罢了,可笑,可笑之至!”林祖彦抬起了头来,扫了萧如浩一言,咬着牙,冷笑着说道。
林祖彦对萧无畏的恨意向来不加掩饰,这一点萧如浩自是早就习惯了的,此时见其依旧如此,却也没放心上,自动将那些恨话过滤了去,只思着圣意此举背后的真实用心,越想便越觉得林祖彦的分析很有道理,心情的激荡也因此而加激烈了起来,久久难以平息。
“呼……”沉思了良久之后,萧如浩仰天长呼了口气,强自将心头的焦躁之意生生压了下去,目光炯然地看着林祖彦道:“衡宁兄,既然父皇已出了考题,小王自当应考,还请衡宁兄助小王一臂之力。”
“殿下客气了,无须吩咐,林某自当殚精竭力而为之。”林祖彦拱了拱手,很是恭敬地回答道。
萧如浩客气地还了个礼道:“嗯,有劳衡宁兄了,依兄台看来,此事小王当如何应对为上。”
“四个字——当仁不让!”林祖彦笑了笑,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萧如浩愣了愣,犹豫地开口道:“此时形势未明,若盲目出手,一旦事有不济,那……”
“殿下何须顾虑太多,圣上既然出了此题,要的未必便是结果,考的是诸王的应对之道,管行去无碍。”林祖彦嘴角一弯,笑着提点了一句。
“唔,不错,是这个理儿,小王这就准备本章,明日一早便上奏父皇。”萧如浩细细地思量了一番,末了一挥手,甚是豪气地说了一句,可话音方落,却又迟疑地加了一句道:“九弟那厮的提议却又该当如何?”
“殿下无须理会太多,某以为那厮之来意就只有两条:一是唯恐天下不乱,此来不过是挑唆殿下出手,以乱朝局罢了,其二么,不外乎是来告知太子的底牌而已,除此之外,不过皆是些废话罢了,他既示好,殿下就管接着,断无不可之处。”林祖彦不以为意地笑着回答道。
“嗯,二哥那头会有甚反应?”一听林祖彦如此解说,萧如浩的心结也就此算是解开了,自是不再多提萧无畏之事,转而问起了二皇子的事情来。
“不好说,此番崔颢出事,齐王殿下受挫重,按理来说,此时当以退让为上策,只是,唔,只是某能揣测出圣意何,保不定齐王那头也有人能算计出此事,若如此,齐王很有可能不会收手,三方互争之下,就得看谁能把握住机会了。”说起萧无畏,林祖彦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一谈起萧如涛,林祖彦的语气就没那么确定了,话语间很明显地有所保留。
“也罢,事已至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萧如浩对于向来行事谨慎的萧如涛也有些子吃不准,此时见林祖彦无法推断出萧如涛的可能反应,自也不会强求,笑着摇了摇手,算是将此话题揭了过去。
“那倒不必,既然东宫那位要保的人是陈浩然,殿下何不将此消息通告齐王殿下一回,看个究竟也好。”林祖彦阴阴地一笑道。
“哦?哈哈哈……”萧如浩本就精明过人,林祖彦只这么稍稍一提点,他已想通透了其中的关键之所,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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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烦心事儿
酒喝得有些高了,萧无畏的头不免晕乎得很,可精神头却是不错,没旁的说头,只因事情办得顺利无比,该他干的事儿如今已算是差不多都办完了,接下来的戏码也就只剩下看看戏之余,偶尔出手敲敲边鼓,也好让原本就热闹非凡的大戏再热闹上几分,顺带浑水时看能不能摸上几条鱼来,这等事儿就一句话——爽利得紧,得,这人一爽利,小曲儿可就哼上了,饶有兴致地漫步回凝笙的路上,一路走一路叽叽歪歪地哼着,至于哼的是些啥子,别说跟身后的仆人们听不出来,便是萧无畏自己只怕也说不清楚,然则,人总归是不能太得意,这小曲显然哼得早了些,没等萧无畏走到地头,麻烦可就不期而至了。
“殿下还请留步。”就萧无畏得意得稍有些子忘形之际,一声娇呼从背后传了过来,紧接着,一阵细细簌簌的裙袂搓动声暗处响起,待得萧无畏回头一看,却见是刘姨娘领着一群丫环们到了。
“孩儿见过刘姨娘,不知您老可有甚吩咐么?”萧无畏跟萧旋的关系颇好,爱屋及乌之下,对刘姨娘自也有着几分的尊重,此时见刘姨娘到了,自是很客气地行了个礼,问候了一声。
“殿下客气了,老身怎敢吩咐殿下,只是有些事欲跟殿下打个商量,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刘姨娘虽说是长辈,可当着萧无畏的面,却是不敢拿架子的,一见萧无畏给自己行礼,忙不迭地退后了小半步,以示不敢受了萧无畏的礼,比了个“一边请”的手势,笑眯眯地说道。
“那好,刘姨娘请。”萧无畏虽不清楚刘姨娘找自己欲商量何事,可该有的礼貌却是少不得的,自也就没有犹豫,笑呵呵地摆了下手,当先拐入了边上的长廊。
“殿下,请恕老身冒昧,这事情,哎,这事情老身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哎……”萧无畏陪着刘姨娘行到了无人的长廊之后,刘姨娘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苦着脸,哀叹了起来,似乎有着许多的难言之隐。
“姨娘有事但请直说好了,但凡小畏能办到的,断不会让姨娘为难的。”一见刘姨娘这般行状,萧无畏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了刘姨娘一眼,很是诚恳地说道。
“好,有殿下这句话就成,老身先谢过了。”刘姨娘敛容对着萧无畏便行了个大礼,吓得萧无畏赶忙向边上闪了开去。
“姨娘,您这是做甚,有何为难处,还请直说好了。”萧无畏被刘姨娘如此正式的行礼生生吓了一大跳,原本浓浓的酒意瞬间清醒了不老少,紧赶着还了个礼道。
“那好,老身可就说了,你那妹子,哎,小旋过了年也就该满十六了,是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了,前些日子京里各家可是来了不少的媒人,偏生老爷又不府上,这事情也没个做主的,老身岂敢擅自定夺,只是,啊,小旋虽说是老身所出,可毕竟是郡主的身份,非寻常可比,婚姻大事着实轻忽不得,若是,哎,若是殿下方便,还请殿下提点下小旋,莫要出了岔子,那可就……”刘姨娘话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一副愁眉苦脸状地看着萧无畏。
靠,竟是这事情,该死,麻烦来了!管刘姨娘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依旧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可萧无畏却是听懂了内里的意思之所,那便是刘姨娘不希望萧旋跟林崇明交往下去,指望着萧无畏能出面阻止此事,这可就令萧无畏头疼了——先不说林崇明乃是萧无畏身边重要的谋士,萧无畏哪舍得其受半点的委屈,也不说萧旋那性子倔犟得跟小牛犊似的,压根儿就不是萧无畏能说得动的,便说萧无畏的本心,也不是个喜欢干棒打鸳鸯之事的人物,对于刘姨娘的请求,萧无畏自然是百般的不情愿,可刘姨娘毕竟是萧旋的亲生母亲,当着其的面,萧无畏也不好说此事不行,左右为难之下,萧无畏不头疼才怪了。
“殿下,老身别无所出,唯有旋儿一女,若能看其美满幸福,老身便是即刻死了,也可瞑目矣,老身也知晓此事太过难为殿下,还请殿下看老身的薄面上,不吝援手一番,老身先行谢过了。”刘姨娘王府里厮混了多年,观颜察色的本事自然不差,此时见萧无畏面露难色地半天不吭气儿,这便一咬牙,对着萧无畏盈盈便拜将下去。
“姨娘,您这,唉,叫小畏如何担待得起,您别……”萧无畏被刘姨娘这么个大礼一闹,心慌意乱之下,都不知说啥才好了,赶忙退到了一旁,口中胡乱地说着。
“旁的话姨娘就不多说了,这事情就拜托殿下多多照拂一二罢。”刘姨娘大礼一毕,丢下句话,人便走远了,只留下萧无畏原地发着愣。
奶奶的,这他妈的算啥事啊,老子得罪了谁了,我靠了!望着刘姨娘远去的背影,萧无畏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愣是想不明白这事将咋整才好了,郁闷了老半天,也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拖着脚向琴剑书院行了去……琴萧合奏,汗,这两家伙倒是悠闲得很,居然玩起笑傲江湖来了,靠了,敢情就该让咱一人头疼来着!萧无畏方才刚走到琴剑书院的门口,便即听到内里传来琴萧合奏的曲调,不由地便站住了脚,心里头没好气地埋汰了一番,本不想去打搅这对鸳鸯,然则今日之事着实非同小可,关系到朝局下一步的变幻,虽说萧无畏心底里已有了些谱,可毕竟还是不太踏实,实有必要跟林崇明再好生碰上一碰,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书院之中,一路缓步穿堂过厅,直入后花园,才刚从园门的照壁转将出来,入眼便见园中的一间亭子中,林崇明与萧旋一站一坐地正合着音,一曲原本是高洁之音的《高山流水》硬是被两人演绎得缠绵无比,若是伯牙子期复生,只怕也就只剩下感慨万千的份了。
“咳,咳。”
亭中二人显然都有些子沉迷了意境之中,浑然没发现萧无畏的到来,可怜萧同学站了老半天了,那对鸳鸯居然视而不见,无奈之下,萧无畏也只好假咳了两声,以显示一下自己的存。
“三哥,你怎么来了?”萧无畏的假咳声一出,那对鸳鸯自是有了反应,林崇明俊脸一红,倒是没说些甚子,可萧旋却是大为的不满,跺了下脚,没好气地埋怨道。
怎么来了?晕,这是俺的地盘好不?面对着萧旋的埋怨,萧无畏简直哭笑不得,无奈地摊了下手道:“是啊,三哥回家总可以了罢。”
“那你还不……”萧旋显然没想太多,一跺脚便要说“那你还不走”,可话说了半截,这才明白萧无畏所言之意,登时便闹了个大红脸,琴也顾不得拿,一闪身,纵出了小亭子,低着头,一溜烟地跑远了。
“殿下,某……”萧旋这么突如其来的一跑,林崇明可就尴尬了,原本涨红的脸此时已是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苦笑了一下,欲要出言解释,可又不知说啥才好,竟自手足无措地愣了当场。
嘿嘿,军师也有这么一天,有意思!萧无畏见往日里总是从容大度的林崇明如此之尴尬,心中暗笑不已,不过却也没就此事多说些甚子,轻笑了一声,大步行进了亭中,一撂衣袍的下摆,坐了萧旋原先的位置上,一本正经地打量着林崇明,直到林崇明已快承受不住之际,萧无畏这才哈哈大笑着道:“林兄请坐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算不得啥,万事自有小王撑着。”
林崇明到底是个洒脱之人,虽说一时失了态,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也不言谢,微微一笑,盘腿坐了萧无畏的对面,语气平缓地开口道:“殿下有心事?”
“是啊,是有心事,嘿嘿。”萧无畏促狭地挤了下眉头,贼笑兮兮地调侃了林崇明一句,可惜这会儿林崇明心气已平复,端坐如故,就宛若没听到萧无畏这话一般,反倒闹得萧无畏有些子不好意思了起来,摊了下手,做了个鬼脸道:“今日小王面圣之后,便去了宁王府,跟小八好生聊了聊……”萧无畏将面圣以及跟萧如浩交谈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番,末了,提出了个疑问道:“而今朝局似乎将乱矣,依林兄看来,谁能笑到后?”
林崇明没有回答萧无畏这个问题,皱着眉头沉思了良久之后,深吸了口气道:“看样子陛下不想再久拖不决了,此番是要底定东宫之人选了。”
“嗯?”萧无畏显然没有想到此事,这一听之下,不由地便愣住了,狐疑地看了看林崇明,迟疑地道:“林兄何出此言?”
林崇明淡然一笑道:“陛下好算计,这是借殿下的手来选人,某若是料得不差的话,此番京兆府尹之争便是太子人选之争,能胜出者不外二、六两位皇子罢了。”
齐、宁二王么?那倒是有可能,六位皇子中也就这两家伙算是有些能耐的,唔,若真是如此,事情怕要起变化了!萧无畏本就机敏过人,一听林崇明这么一说,立马反应了过来,可心情却就此沉了下去,只因太子之人选一定,下面的戏码也就该演到卸磨杀驴了,一念及此,萧无畏的头立马就大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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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齐王的反击
弘玄十七年十月十一日,太子萧如海上本保奏太仆寺少卿陈浩然为京兆府尹,帝留中不发;同日,宁王萧如浩上本保荐刑部员外郎荀明为京兆府尹,帝亦留中不发,对京兆府尹出缺之事置若罔闻,自始自终不置一词,群臣皆不知圣意何,正茫然猜测间,次日之早朝伊始,吏部尚书方敏武、太仆寺卿陈明远等一众太子系大臣纷纷上保本,呼应太子之请求,而翰林院大学士苏宇、刑部侍郎左明成等一干大臣则联名上奏,保荐刑部员外郎荀明为京兆府尹,双方朝堂上激辩连连,各不相让,帝对此事依旧没有任何的表示,于群臣争执不下之际,帝以身体欠佳为由,罢朝,此议遂无果。
议虽无果,事情却不可能就此了结了,恰恰相反,随着朝议的消息传扬了开去,满京师里谣言四起,小道消息漫天飞扬,可谓是乌烟瘴气至极,至于这等喧嚣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些甚子,那可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的。
管已是立了冬,天渐渐地冷了下来,可再冷的天也按耐不住大小官吏们的火热的心,围绕着京兆府尹一事,无数的官吏们忙得个不可开交,拉帮结派的有之,私下串联的也有之,怎个热闹了得,然则这么片火热气氛中,独独却缺了个主角——二皇子萧如涛,一派热闹非凡的朝议中,不单萧如涛没动静,依附于其的大小官吏们这么片喧嚣中也都极其难得地保持了缄默,似乎就打算冷眼旁观一般。
“二哥,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摆棋谱,小弟算是服了你了!”萧如涛能忍,可萧如义却是没那么好的性子,一散了朝,连自个儿家都顾不得回,跟着萧如涛便到了齐王府,本打算跟萧如涛好生商议一下对策,却没想到萧如涛进了书房之后,坐下便摆开了棋谱,丝毫没管萧如义是如何想的,这一举动自是令萧如义大为不满,坐立不安地呆了好一阵子之后,见萧如涛始终埋头于棋盘之间,不由地是一阵火起,跳着脚便吼了起来。
萧如义吼得倒是很响亮,然则萧如涛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兀自低头摆弄着棋子,气得萧如义很想一把将棋盘拍上天去,不过么,想归想,做却是没那个胆子,忍无可忍之下,再次吼了一嗓子:“二哥!”
“够了!”萧如义吼了第二声之后,萧如涛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了头来,皱着眉头冷冷地扫了萧如义一眼,沉着声哼出了两个字来,语气冰冷而又生硬。
“二哥,小弟,小弟……”萧如义跟随萧如涛日久,自是清楚萧如涛个性,此时见萧如涛是真的生气了,心一虚,紧赶着便要出言解释一番,却不料萧如涛压根儿就不想多听,一挥手,打断了萧如义的话头,一推棋盘,霍然而起,书房中来回踱起了步来,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奇耻大辱,这是不折不扣的奇耻大辱!面对着如此之局面,萧如涛心中的火气其实一点都不比萧如义来得低——姑且不说京兆府尹的重要性,便说崔颢其人再怎么着也算得上他萧如涛的“泰山”,可如今却硬是被萧无畏那厮生生坑进了大牢,纵使萧如涛性子再好,也绝对无法忍受这等打脸的举动,反击自然是必须的,只是如今这等局面下,该反击哪一方以及如何反击却是个严峻的问题,对此,萧如浩尚未能堪破其中的关窍,心中本就焦躁难忍,再被萧如义这么一闹,自是恼怒了三分。
按理来说,“耳光”既然是萧无畏打的,要反击自然也就该冲着萧无畏而去才是,然则问题是朝堂之争又岂能等同于江湖斗殴,很显然,这等乱局中去找萧无畏这个光脚的家伙算账,倒霉的只会是他萧如涛这个穿鞋的,却白白便宜了太子与宁王,这么个浅显的道理萧如涛又岂会不清楚,然则要他强自按耐下这么口怨气,也着实太憋屈了些,自是由不得萧如涛不火冒三丈的。
“金先生对此事如何看?”萧如涛毕竟不是个冲动之辈,管盛怒已极,可来回踱了一番步之后,却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深吸了口气,强自将心头的急躁压了下去,侧脸看着端坐几子后头沉默不语的金春秋,语气平缓地问道。
金春秋虽不够资格参与朝议,然则有着众多的耳目,对于朝议上的动态自是早就得到了详的通报,心中已有了定算,只是兹体事大,他也不敢轻易进言,此时听得萧如涛见问,金春秋眉头微微一抖,面色凝重至极地开口道:“陛下欲行废立之事矣!”
“嗯?”
“什么?”
金春秋此言一出,萧如涛兄弟俩全都被狠狠地震了一下,话不由自主地便脱口冒了出来,各自的脸上都满是狐疑与惊骇之色,这也不奇怪,哥俩个这段日以来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了萧无畏与萧如浩的动态之上,虽也曾思过圣意,可却都没往深处去想,这乍一听弘玄帝居然要借此事来定太子,自是又惊又疑不已。
“金先生何出此言,请恕小王不明,还请不吝赐教则个。”萧如涛毕竟城府深,虽被这惊人的判断猛震了一下,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一拱手,很是客气地出言问道。
“老朽惭愧,后知后觉,险些误了殿下大事,汗颜无地。”金春秋并没有立马出言解释,而是面带愧色地感慨了起来。
“嗯?”萧如涛显然不明白金春秋的感慨何来,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金春秋,哼了一声,却没有再出言追问。
“此事当从头说起。”金春秋也没去看萧家两兄弟的脸色,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苦笑着道:“崔颢其人行事是有些贪,可论及胆略却并不大,以其之能耐,断无主使他人打劫燕王府的想头,其与鲁北贺怀亮或许有些瓜葛,却绝不可能干出血洗诏狱的勾当,这么桩明白无误的大冤案我等都能看得出,以陛下之精明,又岂会被蒙鼓里,之所以听之任之,不外两层用心而已,其一,任由萧无畏折腾,以按前方项王爷之心,其二,嘿,这其二才是事情的关键所,那便是陛下对太子已是失望到了极点,欲借此事行废立之举了,可笑太子依旧蒙鼓里而不自知,可惜啊,老朽未能早一步看透圣意,以致被宁王抢了先手,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
“金老的意思是小六那头之所以抢先上本便是看透了父皇用心之故,这,这如何可能?”金春秋话音刚落,惊骇莫名的萧如义便忍不住率先出言追问道。
“不错,正是如此!”金春秋点了点头,语气沉痛地回答道。
“该死!小六这混球安敢如此!某……”萧如义脾气向来火爆得紧,这一听此番被萧如浩抢了先手,登时便是一阵大怒,跳着脚便要发作。
“四弟!”萧如涛冷着脸一挥手,喝了一嗓子,这才算是将萧如义的暴躁强自压了下去,紧接着,也不理会萧如义的脸色有多难看,面色凝重地看着金春秋道:“金老,事已至此,当如何补救方好,还请金老为小王详加谋划一二。”
“多谢殿下宽宏,老朽自当绵薄之力。”对于没能早一步察觉出圣意所之事,金春秋确实觉得有些子愧对一向倚重自己的萧如涛,此时见萧如涛对此事没有一星半点的责怪之意,心中自是感激得很,忙不迭地站起了身来,躬身行了个礼道:“圣上此番出了道考题,明面上是争夺京兆府尹之位,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考的是诸王对此局面的把控能力以及应变之能,谁能入得陛下法眼,谁便有入主东宫之大望,纵观诸王,能争一胜者,不外乎殿下与宁王也,如今宁王虽抢占了先手,然,对于殿下而言,未必便会是件坏事。”
“嗯,金老所言甚是,然,计将安出?”萧如涛毕竟不是常人,只略一寻思,便已想通了许多关窍之所,何况他向来就喜欢后发制人,当前这么个局面下,藏身于暗处倒也符合萧如涛一向的行事风格,只是究竟该如何着手破解此局萧如涛心中却依旧没有个准数,这便沉吟地追问了一句。
“敢问殿下,陛下所欲何为?”金春秋笑了起来,并没有直接回答萧如涛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这个……”萧如涛一听这个问题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可脸上的疑惑却是很快便隐了去,眼神猛地一亮,似乎已抓到了事情的关键,点了下头道:“金老问得好,小王受教了,既如此,那小王便牛刀小试一回好了。”
“二哥,这都打得是甚哑谜来着,您倒是说个明白罢,小弟咋越听越是糊涂了。”萧如涛是明白了,可萧如义却是越发的糊涂了,这一见萧如涛与金春秋相视而笑,不由地便急了起来,瞪圆了眼,急吼吼地嚷嚷了起来。
“不必多问,此事为兄心中有数!”萧如涛并没有出言解释些甚子,只是一挥手结束了此番对答,话音里满是自信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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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齐王的反击
马政署衙门的一间办公室内,一身王服的萧无畏端坐文案后,手持着本公文,似乎正认真地审核着,可迷离的眼神却显示出了他的心不焉,那微微皱着的眉头显露出了萧无畏此际的心情之困惑,当然了,能令萧无畏感到困惑的绝不会是手中那本公文里的事儿——三天了,自打大朝过后,时间都已过了三天,管朝野间热闹非凡,可却始终没见齐王一系有何举措,这等反常的缄默着实有些子出乎萧无畏的预料之外。
萧如涛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这一点萧无畏自是早就领教过了的,然则萧无畏却不相信萧如涛能一直这么忍将下去,毕竟此事着实太过重大了些,萧无畏不相信萧如涛会看不出圣意何,也不相信萧如涛能抵挡得住直入青宫的诱惑,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萧如涛一准谋划着一记重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雷霆万钧之势,谁要是挨上了,一准都好受不了,问题也就此出来了——萧如涛这记重拳将会砸向谁?不好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萧无畏还是猜不透萧如涛的算路,可有一条萧无畏是清楚的,那就是这一记重拳十有**会跟自个儿扯上些关系。
应对之道?萧无畏此时还真没啥太好的应对之道,管早就跟林崇明推演过无数次了,然则没能看清萧如涛的动态之前,所能做的也就只是等待罢了,只是这一等究竟要等到何时,却是不好说的事了,不过么,按萧无畏想来,也该快了,或许就这一、两天的时间里便能见个分晓。
“嗯?”就萧无畏沉思之际,外头一阵喧哗声暴然而起,生生将萧无畏从遐思里惊醒了过来,眉头一皱,不悦地哼了一声,刚想着令侍候一旁的萧三去看个究竟之际,却见宁南急匆匆地从外头闯了进来,萧无畏的脸色不由地一变,一股子不详的预感就此涌上了心来。
“禀殿下,司礼宦官高公公突率禁军包围了衙门,不知所为何事,弟兄们已堵上了大门,请殿下明示。”宁南算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际脸色却已是铁青一片,一见到萧无畏的面,赶紧躬身禀报道。
高大成?禁军?妈的,难不成弘玄帝这就要拿老子作法了?不可能!萧无畏先是一惊,霍然而起,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他不相信弘玄帝敢这等时分如此明目张胆地拿自己开刀,毕竟自个儿刚连立了几番大功,如今朝野的名声正旺,此时拿自己作法,无论是何种理由,都绝难堵住天下人之口,这等蠢事以弘玄帝的精明是绝对不会去做的,遑论项王还前方统领着大军,弘玄帝也不太可能做出这等自乱军心的事情来,然则高大成此举又是何意?
“走,看看去!”萧无畏深吸了口气,强自将内心的烦躁与疑惑压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挥了下手,也没管宁南作何感想,大步便走出了办公室,缓步向前堂行了去。
“殿下……”燕王府侍卫统领燕云祥正率部堵住大门,与堂外的禁军相对峙,一见到萧无畏赶到,忙抢上前去,似欲禀报一番。
“嗯。”萧无畏一挥手,止住了燕云祥的话头,脚步不停地穿过了侍卫们的阵形,大步便走到了大门处,木然地看着不远处的高大成,虽没开口询问,可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屡经杀戮的煞气一出,不怒自威!
“老奴见过燕王殿下。”高大成显然没有想到燕王府的侍卫们敢拒守大门与禁军公然对峙,本正担心发生意外的冲突,此时一见萧无畏行了出来,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上前几步,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道。
“高公公客气了,不知高公公率兵包围马政署是何用意,还请给本王一个交待。”萧无畏面无表情地抬了下手,话倒是说得客气,可身上的杀气却是愈发的浓烈了起来,生生冲得高大成不由自主地连退了数步。
“老奴奉旨前来,还请殿下行个方便。”高大成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宦官,哪能经得住萧无畏身上的煞气,面色“唰”地便白了,苦着脸解释道。
“哦?”萧无畏轻吭了一声,却并没有旁的表示,既不问高大成要宣何等旨意,也没下令手下众侍卫让开道路,只是冷漠地当门而立。
“殿下海涵,老奴奉旨前来捉拿谋逆反贼陈浩然,还请殿下周全一二。”高大成见萧无畏毫无反应,实是怕面前这位主子犯浑之下,拿自己作法,不得不将话挑明了说。
什么?反贼陈浩然?该死,这回太子那厮要麻烦了!萧无畏一听此言,心头猛地便是一凛,虽不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清楚陈浩然所犯何事,可却清楚地知道此事一出,太子怕是要吃大苦头了,闹不好小命都不见得保得住。
“圣旨何?”萧无畏心中虽惊,可脸上却是平静依旧,不动生色地吭了一声。
“这……”高大成身为司礼宦官,到各处传旨也不知有多少回了,还从没遇见过有人当面伸手要圣旨的,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可又实不敢跟萧无畏这个行事向来蛮横的家伙发作,强自咽了口唾沫,将怀中捧着的圣旨高高地举了起来道:“陛下有旨意此。”
圣旨便是天,哪怕萧无畏内心里将圣旨等若狗屁,可也不敢当众有所失礼,不得不后退了小半步,躬身道:“臣,萧无畏,恭听圣训。”
“圣天子有诏曰:太仆寺少卿陈浩然意图谋反,大逆不道,着即革职查办,钦此!”高大成见萧无畏退让,自是松了口气,双手一抖,将圣旨展了开来,拖腔拖调地宣道。
陈浩然完了,太子怕也够呛!萧无畏一听这么道旨意,心中便已飞快地下了个定论,暗自叹了口气,后退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一挥手,断喝道:“散开!”此令一下,原本结阵死守大门的王府侍卫们纷纷收起了兵刃,退到了两旁,让开了道路。
“嗯。”高大成一见燕王副侍卫已退开,也没多言,只是冷漠地挥了下手,自有一大群禁军蜂拥地冲进了马政署中,不数刻,便将哆嗦得如同筛糠般的陈浩然押解了出来。
“冤枉啊,冤枉啊,殿下,下官冤枉啊,殿下……”一见到萧无畏站大门外,原本面无人色的陈浩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想要向萧无畏面前凑将过去,怎奈他一介文官,纵使识得些武艺,又岂能挣得脱数名彪悍禁军的钳制,只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被生生拖着去得远了。
“多谢燕王殿下成全,老奴有旨意身,这就告辞了。”高大成见顺利地拿下了陈浩然,自是不想再跟萧无畏多纠缠,紧赶着客气了一句,抬脚便要走人。
“高公公且慢。”萧无畏可不想就这么放高大成走人,几个大步走上前去,待得到了高大成近前,手一抬,一张折叠好的银票子已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高大成的衣袖中,笑眯眯地开口道:“高公公此番受了惊,皆小王的不是,改日小王当置酒向公公陪个不是,还请公公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该当的,该当的,殿下放心,老奴自有分寸。”高大成对于萧无畏忌惮得紧,实不想此时跟萧无畏多叙叨,胡乱地应了几声,便急着要走。
“如此,就多谢高公公了,哦,不知那陈少卿所犯何事,何人出首其事,还请高公公为小王解个惑,呵呵,小王也就是个好奇心罢了,高公公若是不想说,那就算小王不曾问过好了。”萧无畏口中倒是嘻嘻哈哈地,似乎不怎么意此事一般,可身上的煞气却再次放了出来。
“这个……”高大成本不想说,可一见萧无畏那副神情,自不想因这么件小事得罪了萧无畏,犹豫了一下之后,也没开口解释,只是伸出了两根指头,飞快地比划了一下,而后便即匆匆地掉头上了马车,领着一众禁军们向皇城方向赶了去。
老二,果然是老二,好小子,这一招着实够狠!萧无畏心里头本就怀疑此事背后的主谋是齐王萧如涛,这一得到高大成的暗示,自是立马便猜了出来,心头不禁一阵发紧,只因他很清楚萧如涛的伎俩绝对不止于此,后续必定还有重拳,若无意外的话,太子很难过得了这一关了。
“宁南。”萧无畏面无表情地看着禁军远去的方向,沉默了良久之后,突地提高声调喝了一声。
“属下。”宁南一听之下,紧赶着从旁闪了出来,躬身应答道。
“尔带几名弟兄去西城走一遭,去罢。”萧无畏看了宁南一眼,面色凝重地吩咐了一声。
“是,属下遵命。”萧无畏虽没明说到西城做甚,可宁南却知晓萧无畏这是要他去西城找苏紫烟要相关线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领着人策马便向西城冲了去。
“要变天了!”萧无畏马政署大门外站了良久之后,吐了口气,呢喃了一声,摇了摇头,一甩袖子,转身走进了大门之中,背影依旧沉稳如山,只是脚步明显比往日要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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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错综复杂
消息来得很快,萧无畏方才回到自家府上,连口气都来不及歇,宁南已将苏紫烟那头打探到的消息传了回来,管不算太详,可事情的大体脉络却是整理出来了——今日一早,监察御史宋摇上本弹劾太仆寺少卿陈浩然豢养私兵,私藏弓弩利器众多,意图不轨,折上并附陈浩然府上管家陈晓出首之文本为据,弘玄帝震怒之下,派禁军捉拿陈浩然归案,并派兵查抄了陈府以及陈浩然名下的城外两座庄园,当场拿下江湖草莽数百,缴获兵甲两千,强弩三百余,硬弓四百张,箭支数千以及刀枪等制式兵器数以千计,帝已传诏大理寺全力审明此案,务必穷追出幕后真相。
真相?何为真相?旁人或许不清楚,可萧无畏却是心中有数得很——陈浩然的那些罪证都是真的,只不过那些刀兵以及江湖亡命徒却不是陈浩然所有之物,他不过是个代管者罢了,而传令陈浩然代管的人就是太仆寺卿陈明远,至于陈明远背后是谁,那就不必说了,除了太子萧如海那个蠢货,再也不会有旁人。
蠢,无比的蠢!身为太子,不思朝政上进取也就罢了,竟因忌讳诸兄弟暗底势力大而暗中豢养私兵希图自保,这本就已是犯大忌之举,偏生还行事不密,所托非人,实是蠢到了极致,蠢得连呆瓜都不如,这等样人当太子,只能说是社稷之大不幸,被废只是早晚之事耳,就算此番不出事,弘玄帝也断不可能容忍这么个蠢货继续呆太子的大位上。
按理来说,太子倒不倒台都牵扯不到萧无畏的头上,问题是萧无畏却不希望萧如海此时便玩完,当然了,此愿不是出自同情,而是实际的需要——此时萧无畏朝中的根基尚谈不上稳固,还需要有萧如海这么个蠢货太子的大位上牵扯诸王乃至弘玄帝的注意力,从而为自己暗中发展创造条件,若是萧如海就此倒了台,无论进东宫的是二皇子萧如涛还是六皇子萧如浩,对于萧无畏来说,都不会是个好消息,别说一旦太子人选易之后,抽出了手来的弘玄帝只怕就要对项王府一系出手了,首当其冲的也就只能是他萧无畏,这等局面自然不是萧无畏想看到的结果,然则究竟该如何破解此局,萧无畏却是半点把握都欠奉。
棘手,相当的棘手,面对此局,不单萧无畏觉得棘手,便是林崇明也同样感到头疼不已——办法倒不是没有,只可惜萧无畏手中的力量太小了些,压根儿无法独力支撑此等局面,而此等敏感之时分,实难找到能借力打力的好办法,难找到可靠的同盟军,若真要说有的话,唯一的指望也就只能放萧无锋的身上了,故此,萧无畏与林崇明就陈浩然一事交换了下意见之后,便匆匆向萧无锋的居所颐趣园赶了去,这才刚从长廊里转出来,入眼便见萧无锋正送萧无忌出门,不由地便站住了脚,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狐疑之色。
老二这厮怎么也来了?莫非也是为了陈浩然之事么?萧无畏自家事情自家清楚,别看他如今人还住项王府中,手下也有不少项王府调拨过去的人手,可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向来就不属于项王府一系的核心人马,至于项王府的核心力量么,萧无畏认定是掌握大哥萧无锋手中,二哥萧无忌手中也许会有上一些,但绝对多不到哪去,可不管怎么说,这两位哥哥都属于项王府的核心分子,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俩走一起倒也正常得很,然则道理归道理,萧无畏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感觉,总觉得自个儿被有意无意地排挤了项王府的核心之外。
“哟,三弟来了。”萧无锋正跟萧无忌笑谈着,无意中一侧脸,看见了站长廊口处的萧无畏,立时便笑了起来,招了下手,打了个招呼。
“大哥,二哥。”萧无畏心里头虽有些酸意,可毕竟城府深,倒也不至于带到脸上来,一见萧无锋已出言招呼,立马走上了前去,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招呼了一声。
“三弟近来忙么?”萧无忌往日里与萧无畏有心结,虽说当初萧无畏主动提议让出世子之位后,这个结算是解开了不老少,然则兄弟俩之间却依旧少有来往,他显然没想到会此时遇到萧无畏,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子不自然,待得见萧无畏到了近前,萧无忌笑着回了个礼,有盐没醋地问了一句道。
“还好,左右也就是马政那摊子事,管不管都那样,小弟也就是瞎忙罢了,让二哥见笑了。”萧无畏心里头虽又实,可却没打算跟萧无忌说,这便笑呵呵地应付了一番。
“三弟大才,能人之所不能,为兄可是佩服得紧,呵呵,为兄尚有些小事待办,就先告辞了。”萧无忌一来是急着要走,二来么,也不太愿意跟萧无畏多唠嗑,这便笑着拱了拱手,丢下句场面话,便匆匆地转上了长廊,径自去得远了。
“三弟,来,屋里坐去。”萧无锋没有出言挽留萧无忌,而是客气地侧了下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将萧无畏让进了园中,哥俩个一路闲聊地进了书房,分宾主落了座,自有下人们奉上了香茗,而后各自退下,独留兄弟俩相对而坐。
“大哥,马政署今早出了些事,太仆寺少卿陈浩然已被下了诏狱,想来大哥该是都已听说了罢,小弟也就不再多言,唔,如今这天怕是要变了,不知大哥可有定策否?”萧无畏实不愿跟自家大哥多绕弯子,一待下人们全都退下,面色一肃,沉着声便将诸题挑开了来说。
“嗯,此事为兄确有耳闻,三弟对此可有何打算么?”萧无畏此言一出,萧无锋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不见了,面色凝重地看了萧无畏一眼,并没有回答萧无畏的问题,而是出言谨慎地反问了一句道。
萧无畏乃是精明过人之辈,只一听萧无锋这话,便知晓其对此番事变早已有了定计,恐难按自己的建议行事,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然则却不想就此放弃了事,这便微皱了下眉头道:“好叫大哥知晓,小弟以为储君乃是国本,万不可轻动,否则社稷恐有不稳,依小弟看来,太子其人历练虽有欠缺,可胜宽柔,能保还是保上一番为好,大哥以为如何?”
“唔,三弟言之有理,只是此事乃是出自圣裁,恐非旁人可以置啄,贸然行事,必有大患,三弟不可不慎啊。”萧无锋显然不同意萧无畏要保太子的建议,但却没有明着说,而是委婉地劝道。
“也是,大哥说得对,是小弟冒失了,呵呵,却不知此番事了,谁能青云直上,小弟有些迷糊了,还请大哥为小弟指点下迷津。”萧无畏见萧无锋不愿出手帮忙,心中自是不免有些怨气,然则却不想跟萧无锋就此事扯破了脸,这便笑呵呵地转开了话题,一副随意的样子问道。
“这个……”萧无锋显然不愿点评此事,然则先前已拒绝了萧无畏的请求,自是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了事,毕竟前番诏狱血案一事上,萧无畏可是帮了他的大忙的,再说了,兄弟俩一向关系极佳,萧无锋也不想因这件事闹生分了去,这便沉吟了一下道:“此事为兄也说不准,或许宁王殿下的机会大一些罢,当然了,这只是为兄之鄙见,实做不得准,一切还得看圣上的意思如何。”
果然如此,怪不得老八那厮势力增长得如此之快,嘿,若不是有着自家老爹背后暗中使力,这才两年不到的时间呢,老八又岂有可能成长到今日这般地步,如此说来,大哥心目中,老八那厮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怕只怕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哥未免太小看老八那混球了,到了头来,极有可能白白为人做了嫁衣裳!萧无畏心思灵巧得很,管萧无锋仅仅只是含糊地点了一句,可萧无畏却已猜出了许多内里的关窍,虽无明证,然则萧无畏却确信与事实理应不会相差太多,对于自家老爹的这等选择,萧无畏心里头自是大不以为然——萧无畏对萧如浩的了解颇深,知晓其人之才略极高,断然不是任人摆布之辈,一旦让其借势上了青云,再想要控制住其人,不啻于痴人说梦,倒反是遭其反噬的可能性要高上一些,萧无畏看来,自家老爹的这么个选择着实是糟糕到了极点。
“大哥,小弟细细地琢磨了一番,还是觉得国本不可轻动,太子纵使有些小错,却无伤大雅,其本性终归是好的,值此前方战事正紧之际,朝局还是稳为上策,当然了,这只是小弟之浅见,大哥姑妄听之好了。”萧无畏沉吟了一番,还是觉得由萧如海那个蠢货当太子对项王府有利一些,这便斟酌了下语气,很是诚恳地建议道。
“唔。”萧无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多说些甚子,只是勾着头,默默地思着,良久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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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错综复杂
“殿下。”琴剑书院的书房中,正闭目沉思着的林崇明突地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即抬起了头来,入眼便见脸色阴沉的萧无畏大步行进了门来,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芒,可却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淡淡地招呼了一声,甚至不曾开口询问萧无畏此去颐趣园的经过,只因结果早已明白无误地写了萧无畏的脸上。
“林兄,事情怕是要起变化了。”萧无畏一回想起自家大哥那暧昧的回应,心头不禁滚过一阵恼火,默默地呆坐了良久之后,缓缓地将与萧无锋交涉的情形详细地述说了一番,末了,叹了口气道:“此举实乃养虎为患也,老六那厮奸诈善忍,实非易与之辈,父皇这步棋怕是下错了。”
“宁王么?”林崇明没有急着出言点评,而是呢喃地念叨了一声,眉头一皱,伸手轻轻敲击着身前的几子,默默地思了好一阵子,这才笑着问道:“依殿下看来,若是一切顺遂,圣上终会选定何人?”
“这个……”萧无畏闻言不由地便是一愣,只因这个问题萧无畏已经不知思过多少回了,却始终也难有个清晰的推断——论整体实力,虽说此番齐王吃了个大亏,然则其实力之雄浑却依旧要高出萧如浩一筹,这不单体现朝堂上,便是暗底势力上也远比萧如浩来得强,论个人能力,两者相差无几,或许萧如浩要略强上一些,可也有限得很,并无明显之优势,论声望,也是萧如涛要胜过许多,从表面上来看,萧如涛的胜算无疑要大一些,问题是弘玄帝心里头究竟如何想却不是萧无畏所能预料得到的,哪怕萧无畏已经猜出了弘玄帝打算借此番京兆府尹之争来遴选太子,可依旧算不清弘玄帝究竟要如何考校诸王,也说不准弘玄帝又打算如何来决定终之胜选者的。
“不好说,或许老二的机会要大上一些罢。”萧无畏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很肯定地回答道。
“嗯,从情理上来说,该是如此,然,事实却未必,某以为弘玄帝未必就不清楚宁王身后有着老王爷的身影,若是宁王殿下能借力打力,或许能笑到后也说不准。”林崇明话中有话地点评道。
“嗯?”萧无畏本就是精明人,擅的便是举一反三,林崇明的话虽没说得太过分明,可萧无畏却已闻音知雅意,心念电转之下,隐隐已猜到了其中的隐秘,脸色变幻了一番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棋或许是好棋,于本王却是大不利,如之奈何?”
“殿下决心已定否?”林崇明不答反问道。
很显然,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好下的,饶是萧无畏向来胆大包天,可面临着这等局面,却也不敢轻言决断,一时间不由地便呆愣住了,呐呐而无言——从萧无畏本人的角度来说,力保太子,从而为自身的发展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与空间,无疑是佳的选择,只是一来萧无畏无法肯定能保得住太子,一旦事有不济,恐有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危险,二来么,此举显然是跟自家老爹的决定背道而驰,一旦萧无畏做出了选择,那就意味着有与自家老爹翻脸的可能性存,同时也会深深为弘玄帝所忌恨,诸皇子同样不会轻饶了萧无畏,如此一来,四面竖敌之下,将来的路怕是要不好走了,可要是就此不闻不问的话,萧无畏也就永无出头之日可言,只能是个敲边鼓的龙套罢了,而这显然不是萧无畏愿意接受的结果,该如何下这个决断自是由不得萧无畏谨慎再谨慎的。
“呼……”默默地端坐了良久之后,萧无畏长出了口大气,霍然而起,满脸子坚毅之色地开口道:“虽千万人,吾独往矣!”
萧无畏此言一出,林崇明便即笑了起来,轻挥了下手道:“殿下果然豪情,却是多虑了些。”
“厄……”萧无畏万万没想到自己费了如此大的劲才做出的决断,到了林崇明的口中,居然会是这么个评价,登时便傻了眼,哭笑不得地看着林崇明,眼神里满是询问的神色。
“殿下请坐,容某细细说之。”林崇明笑着压了压手,一派风轻云淡之状地开口道:“老王爷有何安排某虽难逆测,然,不外乎一个‘乱’字而已,殿下所为虽不道不同,实则一也,无须担心老王爷见怪,此为其一,其二,圣上纵有怪罪之心,却有顾忌之意,纵怒亦难降以重罚,小惩而已,无须顾虑太多,其三,诸王本非同心,岂能奈得殿下何,殿下有何想法,自行去便好,实不必瞻前顾后。”
“呵呵,林兄高见,小王受教了。”萧无畏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先前林崇明出言询问自个儿的决断,不过是与自己开个玩笑罢了,这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却又没好意思发作,只好干笑了两声,盘腿坐了下来。
“理虽如此,个中依旧凶险无比,稍有闪失,大事恐难为也,殿下既然决意插手此事,有个人却是殿下不得不用以为援者。”林崇明没理会萧无畏的白眼,笑着追加了一句道。
“哦?林兄的意思是……”萧无畏一听有人能此事上帮自己一把,登时便来了兴致,紧赶着便追问道。
“王皇后!”林崇明没有再卖关子,一字一顿地将谜底道了出来。
“王皇后?”一想起当初被王皇后召见的情形,萧无畏的脸色瞬间便是一白,恨恨地磨了磨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不错,正是其人,王皇后仅有太子这么一子,断不会眼睁睁地瞧着其走向死路,出手干预其事势必行,殿下若借其势而为之,力挽狂澜或有望焉。”林崇明没理会萧无畏话语中的恨意,微笑着解说道。
“林兄此言固然有理,然,于本王看来,王皇后固然必会出手干预,却必定早已圣上的预计之中,恐难有大作为,借势一番或许能行,若倚重于此,则必败无疑!”萧无畏默默地思了一番之后,已有了断论,显然并不完全赞同林崇明的提议。
“哦?哈哈哈……”林崇明丝毫不因萧无畏的反驳而生气,反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萧无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林兄为何大笑如此?”萧无畏皱了皱眉头,迟疑地问道。
“殿下能有此清醒,大事当可为也,某亦可放心了。”林崇明狡诘地一笑道。
“……”
得,又被林崇明恶搞了一回,萧无畏哭笑不得地无语了,不过么,萧无畏心里头却明白林崇明之所以如此,其真实的用心只不过是要宽解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罢了,心里头立时滚过一阵感动,却也没再多说些甚子,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心中自有战意熊熊地燃烧着——这一战不好打,管林崇明煞费苦心地宽慰了一番,可萧无畏却知道此战的凶险绝非说笑,可虑的是此番之行动不单得不到项王府的任何支持,反倒有可能遭到来自身后的暗算,即便如此,萧无畏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只因能否自立于朝堂间,就看这一战的结果如何了,此战没有退路!
“殿下,东宫秦公公来了。”就萧无畏暗自发狠的当口,萧三蹑手蹑脚地从房门外闪了进来,先是偷眼看了看萧无畏的脸色,而后疾走数步,抢上前去,躬身禀报道。
“嗯。”萧无畏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也没说见还是不见,只是淡漠地挥了下手。萧三见状,自是不敢多问,忙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门外安静地等候着。
“林兄以为如何?”萧无畏皱了皱眉头,思了一番之后,瞄了林崇明一眼,没头没尾地问道。
“病急乱投医,太子怕是已乱了阵脚,此等时分殿下还是去走上一遭罢,先稳上一稳,省得其乱出昏招也好。”林崇明自然知道萧无畏问的是甚子,这便笑着回答道。
“也成,那就去上一趟罢。”萧无畏虽说已决定力挺太子,可却没打算立刻便站到风口浪尖之上,只想着先从暗处着手布置上一番,可如今太子居然这等敏感时分派了秦大用来,足可见太子此时已是到了荒不择路之地步了,一旦这蠢货胡乱出招,萧无畏所有的安排只怕还没等发动就得付诸流水,管满心的不愿,这一趟也是非去不可了的,话一说完,人已站了起来,大步行出了琴剑书院,径直向大门方向行了去。
项王府的大门外,东宫主事宦官秦大用领着几名小官宦立了照壁之前,满脑门都是汗水,口中胡乱地跟项王府门房管事应酬着,一双老眼却时不时地瞟向那幽深无比的大门,脸上的惶急之色丝毫不加以掩饰,实无半点东宫大宦官应有之气度,倒跟热锅上的蚂蚁有几分相似,当然了,这也怪不得秦大用,只因太子那头可是下了狠话,请不到燕王萧无畏,秦大用只能用自家脑袋去交帐,这可是实实的威胁,自是由不得秦大用不着急上火的。
“殿下,燕王殿下,您可算是来了,老奴,啊,老奴见过殿下!”正跟门房管事瞎胡扯的秦大用一见到萧无畏从王府大门中缓步行出,顾不得再理会那名门房管事,三步并作两步地便跑上了前去,殷勤万分地行了个礼,颠三倒四地请起了安来。
啧啧,连秦大用这么个往日里看起来还算稳重的老家伙都慌了神,估计太子那蠢蛋这会儿怕是已丢了魂了,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蛋!一见到秦大用那副慌乱的样子,萧无畏心里头暗自感慨了一番,可也懒得多说些甚子,淡淡地一笑道:“秦公公请了,小王正要去东宫觐见太子哥哥,赶巧秦公公就到了,也好,就一道走罢。”
“啊,是,是,是,殿下请,老奴跟着便是了。”一听萧无畏开口便说要去东宫,秦大用悬着的心立马就放下了大半,赶紧让开身子,卑谦地躬着身子,跟了萧无畏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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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力挽狂澜之舍我其谁
“为何如此,怎会这样……”宽敞无比的明德殿中,太子萧如海如同一摊烂泥般堆了前墀上的大位中,口中呢喃地碎念着,一双眼已是如同死鱼般无神,涣散的眼光偶尔扫到殿中两侧站立着的那寥寥无几的心腹手下,是增添了几分的伤感与悲切,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也不知晓该如何去应对方好,令其万分失落的是——往日里那些倚重的心腹如今竟全都跑得没了影,便是连信任的股肱之臣吏部尚书方敏武都托病不肯前来觐见,此情此景叫一向自视甚高的萧如海情何以堪。
完了,这回完了!虽说圣上那头尚未有甚表示,可萧如海却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彻底栽了,要想扳回此局,几乎比登天还难,谋逆,那可是抄灭九族的大罪,别看他萧如海贵为太子,一旦卷入此案,同样性命难保,哪怕勉强保住了条小命,也绝对逃不过被废黜的下场,到了这等田地,真要是丢了太子之位还能保住条性命的话,萧如海也认了,只可惜自古以来废太子又有哪个能有好下场的,到了头来,还不是逃不过那当头的一刀。
冤,无比的冤,萧如海自问向来就没有存着谋逆的心,当初整了些兵甲,也不过是为了抗衡一下诸兄弟的势力罢了,可惜一直以来都没怎么派上用场,如今却倒成了谋逆的罪证,真是冤哉枉也,偏生这等冤屈还没处诉去,一想起即将面对的悲惨结局,萧如海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孙归来有个家,太子归来去何处?”萧如海苦笑地呢喃着,心中满是不甘之意,可这等不甘却无力转化为斗志,只因他很清楚自己已无争斗之本钱,再要强自挣扎,也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眼瞅着天色渐已到了黄昏,萧如海也无心再等待下去了,失落无比地望了眼殿外的天空,软绵绵地抬起了手来,刚要出言屏退那几名心腹大臣,却见秦大用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了进来,手便就此僵了半空。
“禀殿、殿下,燕、燕王殿下已到,到了宫门外,请殿下明示。”秦大用显然跑得很急,气都喘不匀了,这一见到萧如海的面,紧赶着便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
“什么,来了,来了?”萧如海一听萧无畏到了,顿时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根漂浮的稻草一般,精神大振之下,不管不顾地便跳了起来,嘴角哆嗦个不停,颤着声呢喃着,好一阵子的激动,却半晌都没说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殿下,您看……”秦大用见萧如海激动得不成人样,不得不小声地提点了一句道。
“快,快请,啊,不,本宫亲自去迎!”萧如海此时已将萧无畏当成了唯一的救星,激动地一挥拳,嚷嚷着便要向外奔去,那惶急的样子着实可悲又可叹。
“殿下且慢。”没等萧如海冲下前墀,太仆寺卿陈明远从旁闪了出来,紧赶着躬身劝谏道:“殿下是君,燕王殿下是臣,君迎臣,与礼不合,此等时分若再被参上一本,那……”
“啊,对,对,对,陈爱卿所言甚是,秦公公,快去,宣九弟即刻来见!”萧如海本无甚主见,一听陈明远此言,顿时觉得自己前去迎接萧无畏有些子失了身份,这便端起了太子的架子,喝令秦大用前去宣萧无畏前来觐见。
这都什么时候了,萧如海居然还要端架子,着实令秦大用不知该说啥才好,可又不敢有所异议,只得狠命地吞了几口唾沫,恭敬地应答了一声,疾步退出了大殿,自去宫门外宣召萧无畏不提。
初冬的天黑得快,这才不过酉时一刻而已,竟已是黄昏时辰,西沉的落日将低压的云朵渲染得通红如血,整个中都城也宛若就此沉浸血域中一般,给人以压抑万分的感觉,饶是萧无畏心志坚定,这等景色中,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的烦躁,双眉深锁之下,竟生生挤成了个“川”字。
黄昏,又是黄昏,大胤皇朝立国五百年,怕也是处黄昏了罢,就眼下这等外患未去内乱已生的局面下,若无易,这栋老旧的大厦又能撑得上多久,不好说,真的不好说,旁人或许不清楚,可萧无畏心里头却明白得很,如今貌似强盛无比的大胤皇朝其实已是处了悬崖的边缘,不光朝堂纷乱无比,民间也是积弊深重,已非小修小补能改善得了的,非得有个深刻的变革不可,只是这变革该如何变萧无畏暂时也看不太清楚,当然了,就算萧无畏看得清楚也是枉然,除非他能登得上帝位,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帝位?那也着实太过遥远了些,这条漫漫长路能不能走到头萧无畏连一丝的把握都没有,别说帝位了,便是眼下这关都难过得很,管萧无畏向来不缺斗志,可一想到眼下这等困局,却还是不免有些子压抑的苦闷。
“殿下,殿下。”就萧无畏对着落日发呆的当口,秦大用领着几名小宦官已匆匆地从宫门里奔行了出来,一见萧无畏背对着宫门而立,似乎正沉思,秦大用不敢擅动,等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小声地唤道。
“哦,是秦公公来了,小王先前失礼了,还请秦公公莫怪。”萧无畏从遐思里醒过了神来,回头一看,发现是秦大用出来了,这便微笑地拱了拱手,很是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不敢,不敢,老奴来迟一步,叫殿下久候了,太子殿下请您到明德殿一会。”秦大用后退了小半步,以示不敢受了萧无畏的礼,微躬着身子,紧赶着说道。
“那好,秦公公请了。”萧无畏没再多废话,淡淡地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抬脚便向宫中行了去。秦大用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萧无畏的背影,摇头叹息了一声,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恭敬地陪了萧无畏身边,落后小半步,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将萧无畏引到了明德殿外,又急匆匆地赶进殿中禀报了一番,这才又转了回来,恭请萧无畏进殿。
靠了,就这么点人,奶奶的,这回乐子大了去了!萧无畏的眼神好得很,方才一走进殿门,已将殿中的情形收眼底,立马发现这殿中仅有寥寥五、六名官员场,能够得着上朝资格的大臣除了太仆寺卿陈明远之外,就只有一个监察御史姜望春,除此之外,全都是些五品以下的芝麻官儿,至于萧如海一系的领袖人物方敏武居然不见了踪影,心头登时便是一沉,肩头的压力瞬间便大上了几分。
“臣弟参见太子哥哥。”萧无畏心头虽有些子发沉,可这当口上也没空去多想,看了眼端坐大位上的萧如海,大步走将过去,一躬到底地见礼道。
“九弟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快,平身,平身,来人,赐坐,快,赐坐!”萧如海先前还能端得住架子,可一开口之下,立马就乱了分寸,激动与焦躁之色全都明白无误地摆了脸上。
竖子终归是竖子,连点气度都没有,这等样人哪能办得了大事!萧无畏原本见萧如海端坐得稳当,还以为这厮长了本事了,可一听其开口,便已知这家伙先前不过是拿架子罢了,心里头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懒得跟其一般见识,微笑地逊谢了一句,毫不客气地便坐了一众小宦官们抬来的锦墩上,默不作声地看着萧如海,一副听其吩咐之状。
“九弟,那个,九弟,啊,那个……”望着萧无畏那英挺的面容,萧如海没来由地便是一阵心虚,有心出言求救,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呐呐了半天,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面红耳赤地干搓着手,愣了好一阵子之后,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陈明远,指望着自己这位奶兄能出言帮衬一二。
“燕王殿下,您该是知晓的,某些贼子丧天良,竟敢公然诬陷陈少卿,希图嫁祸太子殿下,其心当诛啊,那些贼徒眼中毫无尊卑上下,不单构陷太子,便是连您也没放眼中,似这般恶人岂能轻饶之,还望殿下能主持公道。”陈明远见萧如海如此尴尬,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站了出来,一副义愤填膺地朗声说道。
“是啊,九弟,哥哥如今心神已乱,还望九弟能帮着为兄一把,若能,啊,若能破了贼子之野心,为兄断忘不了九弟的好。”得了陈明远帮衬之后,萧如海也回过了神来,满脸子诚恳地看着萧无畏,厚颜地说叨着。
“嗯,此事小弟已有所耳闻,不知太子哥哥打算如何做?”萧无畏不动生色地点了点头,沉着声道。
“孤,孤……”萧如海本就是个毫无主见之辈,此等危机时刻又哪能有甚计策,此际一听萧无畏发问,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之下,只好长叹了口气,咬着牙道:“为兄方寸已乱,实无主张矣,还请九弟帮孤拿个主张罢,算哥哥欠九弟的了。”话音一落,可怜巴巴地看着萧无畏,一副委屈到了极点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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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力挽狂澜之舍我其谁
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社鼠亡之,自古以来莫不如是,这道理萧无畏自是不会不懂,可亲眼见着原本颇具规模的太子系就这么土崩瓦解个干净,萧无畏的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子兔死狐悲之感,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局面萧无畏是可以接受的,也颇为欢迎,不为别的,只因一盘散沙的太子一系官吏收编起来要容易了许多,然则前提条件是萧无畏能过得了眼前这一关,否则一切都是浮云而已,问题是这一关能过得去么?不好说,真的不好说,到目前为止,萧无畏心里头还是连一丝的把握都没有。
退一步海阔天空?错!大错特错,此际萧无畏的背后就是悬崖,别说退一步了,便是退上小半步也是万劫不复之惨境,哪怕萧无畏就此龟缩起来,当一个万事不闻的乖宝宝,也绝对逃不过覆巢之难,真到了那时,再想要抗争,只怕也没那个力量了,除非萧无畏打算流落他乡,当一个无家可归的丧家犬,否则的话,天地虽大,也无萧无畏的容身之场所,不说那些个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之类的豪情壮志,便是为了自身的安危着想,萧无畏也没有退缩的理由!
“太子哥哥言重了,哥哥有事,臣弟自当服其劳!”眼瞅着满殿人等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自己的身上,萧无畏肩头的压力骤然间大了几分,然则一股子不服输的气势却从心底里迸发了出来,心情自是因此激荡了起来,波澜起伏间,很有种放声长啸一番的冲动,只可惜场合不对,萧无畏也只能深吸了口气,借助拱手为礼的当口,将心中的激情强自压了下去,语调平缓地回答道。
“好,好,九弟说得好,哥哥生受了。”萧无畏沉默的当口上,萧如海的心情可是忐忑得紧,就怕萧无畏随口敷衍自己一番,可这一听萧无畏表明了态度,萧如海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紧赶着击了下掌,兴奋无比地叫了起来。
“殿下高义,下官叹服。”
“是啊,患难见真心,燕王殿下实乃忠臣也。”
“能得殿下相助,大事可成矣!”
……一众官员们见萧如海如此激动,自也全都兴奋了起来,各自出言附和着,好生将萧无畏吹捧了一番,就宛若萧无畏便是救世主一般似的。
“嗯。”萧如海心急着想知道萧无畏到底有何对策,自是不耐去听众臣们那些个无甚营养的废话,一挥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期待万分地看着萧无畏道:“九弟素来多智,这一条为兄向来是佩服万分的,而今这局面,非得九弟出手不可,还请九弟为孤指点迷津一番可好?”
指点迷津?说实话,面对着如此之危局,萧无畏这会儿也正希望能有个人给自个儿指出条舒坦的金光大道来,只可惜这事情谁都帮不上忙,便是连林崇明那等智者也都深感为难,仅仅只给出了几条基本建议罢了,至于能不能奏效,萧无畏心里头一点数都没有,当然了,这等场合下,萧无畏自是不能露出丝毫的退缩之意,否则的话,一旦太子的精神崩垮,大势必将去矣!
“太子哥哥放心,臣弟自当力而为。”萧无畏话说到这儿便即停了下来,眼光殿中诸臣的身上转悠了一圈,一派胸有成竹之状,却绝口不提具体的策略。
“哦,好,好,九弟能助孤,孤安心矣,只是,啊,只是计将安出哉?”萧如海并没有理解萧无畏看向群臣的用意之所,依旧喋喋不休地追问着。
靠了,真是个超级蠢货,连眼色都不会看!萧无畏被萧如海这般追问闹得哭笑不得——这等事关身家性命的大计要的便是隐秘,一旦提前泄露出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先不说这殿中诸臣中天晓得有没有弘玄帝或是诸王派来的钉子,便说那些个侍候殿中的宦官宫女们也不见得可靠,人多嘴必杂,要想做到保密,岂有可能,萧无畏无奈之余,也只好含笑不语地端坐着不动了。
“九弟,你……”萧如海等了半晌,也没见萧无畏开口,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刚要再问,却听陈明远一旁不停地假咳着,顿时便醒悟了过来,忙不迭地转圜道:“天色已晚,诸公皆辛苦了,孤自当设宴以酬,来人,赐宴!”
“臣等多谢殿下。”
一众大臣们这明德殿中都已是站了多时,早就又累又饿,这一听“赐宴”二字,自是全都兴奋了起来,各自行礼叩谢不提。
“九弟,孤得了副古字幅,也不知出自何人手笔,还请九弟帮着孤鉴赏一番可成?”萧如海对着陈明远使了个眼神,让其出面去招呼诸臣,自个儿却站了起来,微笑着走下了前墀,一派随意状地问道。
“臣弟遵命。”萧无畏见萧如海总算没有傻到底,自也松了口气,笑着站了起来,客气了一句之后,落后萧如海小半步,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转入了后殿,一路无语地径自向书房行了去。
“九弟,哥哥,哥哥全靠你了,九弟,万请救哥哥一番,哥哥定当,定当……”屏退了书房中侍候着的宦官们之后,原本尚还面带微笑的萧如海立马彻底垮了下来,浑身哆嗦地对着萧无畏便是一个长躬,哽咽地说着,只是说到了该赏萧无畏甚子之际,却猛然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萧无畏如今已是亲王,封已无可再封,至于钱财么,也不是萧如海所能比拟得了的,萧如海实不知道该拿啥事物来打动萧无畏的心,直急得面红耳赤,却兀自说不出甚名堂来,只得可怜巴巴地看着萧无畏。
“太子哥哥切莫如此,这叫臣弟如何担当得起,哥哥还请起来,臣弟万万不敢受了哥哥的礼。”萧无畏心中虽暗自好笑不已,可脸上却装出一副惶急的样子,跳了起来,连连后退了数步,胡乱地摇着手,告着罪。
“九弟,哎,为兄,为兄此番,此番,哎,也就只有九弟能帮着为兄了,九弟若是不应承,为兄便不起来了。”面对着萧无畏的躲闪,萧如海依旧躬着身子,可怜兮兮地叹着气道。
“哥哥放宽心,臣弟既已伸了手,断无半途而废的理,只是事情究竟如何臣弟却并不详知,还请哥哥先行告知一、二,也容臣弟斟酌一番可成?”面对着萧如海的大礼,萧无畏似乎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可脸上却满是坚毅之色,慎重万分地做出了保证。
“哎,好叫九弟得知,此事其实并非孤的主张,皆是那陈浩然瞒着孤胡乱行事,如今,哎……”萧无畏虽已做出了保证,可萧如海却兀自那儿胡乱地说着,将罪责全都推到了陈浩然的头上,似乎他萧如海完全就是被牵连了一般。
这该死的混球,都什么时候了,还那瞎扯淡,真不知死字是如何写的么!萧无畏早已从苏紫烟处得知了部分的详情,这一听萧如海兀自那儿推卸着责任,心里头不由地便是一阵火起,恨不得给这家伙来上几个大耳刮子,好让其清醒清醒的。
“太子哥哥,臣弟只想知道那些兵甲私兵之事哥哥是否事先知晓?”萧无畏实是听不下去了,趁着萧如海换气的当口,沉着声,打断了萧如海的废话,直截了当地点出了事情的关键之所。
“啊,这个,这个……”萧如海显然没想到萧无畏会问得如此直接,顿时便是一阵语塞,直着脖子,唾沫连咽了几大口,却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子哥哥既要臣弟出力,那就请将实情相告,若是信不过臣弟,那便罢了,臣弟告辞了!”一见萧如海不肯说实话,萧无畏假做生气之装地抖了抖衣袖,拱了拱手,拔脚便要走人。
“九弟且慢。”萧无畏如今已是萧如海所能抓得到的后一根稻草了,哪肯放其就这么走了,不待萧无畏抬脚,萧如海一个大步便窜了过去,满脸惶急之色地道:“九弟怎地如此性急,且容哥哥说完罢,来,坐下说,坐下说。”
“太子哥哥须知如今势态紧急,若你我兄弟不能团结一心,此劫难矣,非是臣弟虚言恐吓,哥哥能等,那些贼子可不会等,若不早早定计,如何应对则个。”萧无畏顺势坐回了原位,可脸依旧是绷得紧紧地,语气沉重地说道。
被萧无畏这么一说,萧如海的脸“唰”地便涨得通红如血,苦笑了一声道:“九弟海涵,哥哥说便是了,那些事哥哥事先是知道一些,可,可,可孤绝无陈兵造反之意啊,哎,都怨陈浩然那厮办事不利,致有此变,为兄实是冤枉啊,这事情,哎,这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萧如海这一开了口,便刹不住车了,絮絮叨叨地将整件事情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甚至连其中的一些小细节也没漏了去,他倒是说得详了,却令萧无畏的心一路往下沉了去,脸上的凝重之色越来越浓,眼神中满是忧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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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力挽狂澜之舍我其谁
见过蠢的,还真没见过蠢到这般田地之人!听着萧如海絮絮叨叨的陈述,萧无畏简直哭笑不得——那些被缴获的兵甲以及制式兵刃居然是萧如海从东宫卫队中划拨出去的,经手之人多达数百,压根儿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保密性可言,事到如今,便是想要杀人灭口都难,令萧无畏头疼万分的是——那些制式兵器上东宫的字号还竟然没有抹去,天晓得萧如海这傻瓜究竟都干了些啥狗屁事儿!
“九弟,事情就是如此,为兄知晓的可全都说了,还请九弟帮着谋划个主张,孤全仗九弟了。&”萧如海扯了半天,总算是将自个儿知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末了,哀怨万分地看着萧无畏,就差没跪下磕头了。
头疼,头疼了,这么个狗屁倒灶的事情要想抹平简直就比登天还难,那陈浩然压根儿就不是啥硬汉子,这会儿没准已经招了供,即便这会儿还挺着,也没法跟其联络上,想要串供自是不太可能,死局,不折不扣的死局!萧无畏没功夫去理会萧如海的幽怨,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着,试图从死局中找出一线的生机来,可左思右想之下,却实无半分的把握,心情顿时便恶劣到了极点。
“哎,孤也知晓此番怕是难了,九弟若是不帮衬着,孤,孤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孤冤啊……”萧如海盯着萧无畏看了半晌,见萧无畏丝毫没有反应,刚提起来的精神立马又垮了下去,颓然地跌坐了椅子上,捶胸哭了起来,鼻涕眼泪乱飞之下,简直就跟街头嚎啕的老妈子一般无二,哪还有半点太子应有之风度。
“太子哥哥莫慌,事虽凶险,却尤有可为。”管对萧如海的娘儿状万分的鄙夷,可为了稳住萧如海的心,萧无畏也只得强笑着安慰道。
“真的?九弟此话当真?”萧如海一边哭着,一边偷偷地注意着萧无畏的脸色,此时听萧无畏话里似乎已有了定见,立马停下了嚎啕,激动万分地追问道。
“臣弟自当力而为之。”面对着如此之难局,萧无畏也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这便深吸了口气道:“臣弟以为此事当分三步走,其一,太子哥哥明日一早便上本章,自承失察之过,其二……”
“这如何可行?孤一上本,岂非不打自招,不成,不成!”萧无畏话都还没说完,萧如海已跳了起来,甩着头,急吼吼地反对道。
废物!萧无畏心里头本就有气,这一被萧如海打断了话头,是火大无比,恨不得一巴掌拍将过去,给萧如海来个狠的,可惜想归想,做却是做不得的,没奈何,也只得铁青着脸道:“太子哥哥且安坐,容小弟将话说明了。”
“啊,那好,那好,九弟请讲,九弟请讲。”萧如海一看萧无畏的脸色不对,生怕萧无畏就此拂袖而去,赶忙坐了下来,讨好地笑了笑,可怜萧如海满脸的鼻涕眼泪尚自未干,这笑容着实太过寒碜了些,闹得萧无畏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噌”便地窜了起来。
“好叫太子哥哥知晓,兵甲之事断难瞒得过旁人,强自辩解亦是徒劳,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太子哥哥只管明章拜发,言及陈浩然恃宠而骄,暗中勾结宫卫,徇私舞弊,盗取宫卫武库,以图谋不轨,实属大逆不道,太子哥哥只因太过宠信其人,以致不察其奸,实有失察之大过,恳请陛下惩处,此为其一,太子哥哥可能为否?”萧无畏目光炯然地盯着萧如海,似乎一旦萧如海说不行,立马便要拂袖走人之状。
“这个……”萧如海苦着脸看了看萧无畏,吭叽了老半天,这才含糊着道:“若如此,自也不是不行,只是,唔,只是下一步又该如何行之,还请九弟赐教。”
“其二,宫卫中必须有顶罪之人,这人选须得好生斟酌方可,此人必须是能管得着东宫卫士之武备者,另,当初主持其事之人亦须掐断,此事今夜便须动手,迟恐生变,太子哥哥能为之否?”萧无畏没理会萧如海那赔笑的脸有多难看,点了下头,再次抛出了个问题来。
“这倒是巧了,当初押运这批兵刃者正是王溟,此人前年便已死了张烨武一案中了,倒也省了些手脚,至于管着武备者有三人,其中两人目下皆宫中,另一人是后进之辈,并未参与前事,此事易办,孤当可行之。”萧如海这次倒是答应得很爽快,对于那两名即将冤死的手下丝毫没有一星半点的怜悯之情。
“嗯,那便好,此事须做得干净,不可留人把柄,务必让其畏罪自为好,具体该如何做太子哥哥自去办了便可。”萧无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往下说道:“上述两步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实不足以应对此番劫难,要破此局,尚须将水彻底搅浑了方可。”
“哦?九弟的意思是……”萧如海见萧无畏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的不安顿时去了大半,这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精神大振之下,坐直了身子,试探着问道。
“这第三步正是事情的关窍之所,臣弟一人实无法**支撑,尚需三方面之配合,其一,太子殿下务必说动皇后出手搭救,其二,方尚书须得肯朝堂中全力支撑太子哥哥,不单如此,还得凝聚众臣之力,群起为哥哥保驾护航,做到这两条,方可着手将水搅浑,太子哥哥可有把握么?”萧无畏面色依旧是一派的肃然,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母后那儿为兄倒是可以去努力上一回,可方尚书那头,哎……”萧如海一想起今日来东宫的仅有小猫三、四只,不由地便唉声叹气了起来,脸上满是失落之意。
“群臣之召集事不宜迟,臣弟虽不才,愿勉力而为之。”萧无畏本就盘算着要趁太子系官员们心慌之际,收编诸臣而为己用,此时见萧如海为难,立马自告奋勇地将这么个“棘手”的事儿包揽了下来。
“好,能得九弟出马,孤安心矣!”萧如海一听萧无畏自愿帮着自己去召集大臣,哪会不同意,猛地一击掌,兴奋地嚷嚷了起来,可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绽放开,却猛然想起了件要命的事情,脸一僵,吞了口唾沫,迟疑着问道:“九弟先前所言之搅浑水究竟是如何个搅法,恕为兄暗昧,还请九弟为孤解惑一二。”
“此事说不得,一旦事机稍有泄露,则大事休矣,太子哥哥若是信不过臣弟,那便算了,若是认定臣弟尚能用之,就莫要追问此事,待得诸般事宜备齐之后,臣弟自会将一切告与哥哥知晓。”萧无畏压根儿就信不过萧如海的办事能力,自是不肯将关键的一步说将出来,只是推说到时自知。
一见萧无畏不肯明说其事,萧如海的脸登时便拉了下来,似欲发作,可再一看萧无畏满脸无所谓的样子,却又没胆子跟萧无畏较真,气忿忿地呆坐了片刻之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道:“九弟的话哥哥自是信得过,既是不能说,那便不说好了,诸般事宜哥哥便按着九弟的话去做,还望九弟鼎立助哥哥一臂之力。”
小样,危机都没摆平呢,就跟老子端起太子的架子来了,还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管萧无畏早就知晓萧如海的个性便是如此,可一见这厮河都还没过呢,便起了拆桥的心,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些子火大,不过么,左右萧无畏本就不是真心要辅佐其,却也犯不着跟这么个小人多计较,这便面色一肃,站起了身来,躬身拱手道:“太子哥哥放心,臣弟断不负哥哥所托,事情紧急,臣弟也须先回去准备相关事宜,前番所言之事还请太子哥哥善自珍重,若稍有差池,则事不可为也,臣弟言于此,告辞了。”
“嗯,好,九弟放心罢,哥哥知晓如何做了,其余诸事就拜托九弟多多费心了。”萧如海就是个天性凉薄之辈,此时心急着要摆平诸事,也没管这会儿天早都黑透了,竟无一丝一毫挽留萧无畏用膳的意思,矜持地抬了下手,示意萧无畏自便。
“太子哥哥留步,臣弟先行一步了。”左右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了,至于能不能成事,那也就只能看运气了,此时见萧如海又矜持了起来,萧无畏却也懒得跟其多计较,行礼一毕,大踏步地便退出了书房,也没理会书房外那些个宦官们的招呼与奉承,沉着脸便出了明德殿,沿着宫道径自出了春华门。
“殿下。”萧无畏刚行出宫门,宁南便迎了上来,凑到近旁,低声地禀报道:“禀殿下,左右两侧皆有数名‘耗子’,可需清除之?”
“嗯,不必了!”萧无畏脚步并未稍停,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声——此番来东宫的事情本就不可能瞒得过诸王的耳目,又何必去跟那些小鱼小虾费精神头,再说了,让诸王去疑神疑鬼一番,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动那些暗哨,这便大步走向了停候小广场头的马车,面色平淡已极,唯有一双眼中隐隐有丝丝的杀气悄然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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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力挽狂澜之暗涛汹涌
弘玄十七年十月十七日晨,太子萧如海上罪己折,自承失察之过,弘玄帝弗予置评,唯言待勘,然,概因此折乃明章拜发,其内情迅即传遍京师,热议遂起,众说纷纭之下,暗潮汹涌澎湃,谁也说不清究竟有多少的阴谋正悄然无声地酝酿着,若是一旦爆发出来,或许就将是弘玄朝以来大的一场风暴,至于谁人能这么场风暴中幸免下来,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
旁人会如何方敏武懒得去管,他只知道这么场大风暴中,若是要有人倒霉的话,他方敏武绝对排头几个,躲都没处躲去,当然了,方敏武并不以为自己会落到满门抄斩之下场,然则贬官却是免不了的事儿,差别只于是贬到外地当一个闲官,还是彻底被一撸到底罢了,很显然,不管究竟是哪样,都不是方敏武愿意看到的结果
三十年啊,整整三十年的努力,从区区一介九品之末流小官一路走到如今这等位极人臣的吏部尚书之高位,这其中的艰辛与磨难又有何人知晓,可到了头来却全都化成了泡影,这就是站队,这就是官道,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一想起即将面临的惩处,方敏武心里头便是十二万分的不甘心,然则不甘心又能如何,谁让他选择了萧如海那个没用的混球,事到如今,方敏武除了认命之外,却也没有旁的路可走了
“爷爷,爷爷……”就方敏武闷闷不乐地躺书房的摇椅上闭目沉思的当口,其长孙方去恶一头便冲了进来,口中急吼吼地嚷嚷着,偏生跑得急,气息乱得很,叫了两声便没了下文,只顾得那儿狂喘着大气
“混帐,慌个甚!”方敏武往日里极为宠溺方去恶,那可是含口中怕化了,捧手中怕摔了,可这当口上方敏武正自心烦如麻,又怎可能有甚好声气,坐直了起来,眼一瞪,喝斥了一句
“啊,是,那个,啊,不,萧、萧无畏来了,就府门外!”方去恶被自家祖父突如其来的喝斥吓了一大跳,猛地打了个嗝,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嗯?”方敏武一听萧无畏来了,登时便愣了当场,好一阵子发呆之后,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些甚子,可到了底儿却还是没有说将出来,只是背着手,书房里急速地来回踱着步,脸上的神色始终变幻个不停
“爷爷,那厮就是夜猫子进门,一准没好事,孩儿这就赶他走!”方去恶往年可是没少被萧无畏修理,对萧无畏自是深恶痛绝得紧,此时见方敏武半晌没有表态,立马一卷袖子,自告奋勇地说道
“放肆!”此等敏感时分,方敏武哪敢放任方去恶胡为,真要是将萧无畏那个蛮不讲理的家伙惹毛了,方家闹不好就是灭族之下场,这便紧绷着脸喝了一嗓子
“爷爷……”方去恶接连被喝之下,顿觉委屈万分,往日里撒娇的老套路又要搬了出来,可惜方敏武此时哪有心情去哄人,吼了一嗓子之后,便是连看都没再多看方去恶一眼,勾着头,再次思忖了起来
“去,就说老夫病重,不能会客,让他改日再来好了”方敏武沉思了片刻之后,终于下了决断,猛地抬起了头来,对着方去恶一挥大袖子,面色阴冷地哼道
“是,孩儿遵命”方去恶一听此言,登时便来了劲,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便要冲出门去赶萧无畏走人了
“慢着!”方去恶刚才转过身,连书房的门都还没出,背后又传来了方敏武的喝声,不得不再次转回了身来
“他若是硬要见老夫,那就将其迎到东厢房,去罢”方敏武捋了捋胸前的白须,皱着眉头叮咛道
“啊,是,孩儿这就去”方去恶压根儿就猜不透自家祖父此举的用意何,可也没敢多问,恭敬地应了诺,急匆匆地便向大门外赶了去……哟嗬,总算出来了,嘿,看样子方敏武思想斗争得很激烈么,有点意思了!萧无畏方府大门外等了足足有两刻钟的时间,这才见到方去恶从大门里冒出了头来,只一见方去恶脸上的恍惚之神色,便已猜出了些蹊跷,心里头暗自叨咕了一句,可脸色却是就此板了起来,要多肃杀便有多肃杀
“燕、燕王殿下,那个,啊,那个,家祖病重,无法会客,还请殿下海涵则个”别看方去恶旁人面前嚣张跋扈得不得了,可到了萧无畏的面前,却是乖巧得小屁孩一般,这一见到萧无畏的面,赶紧就抢上前去,躬身行礼不迭,口齿不清地述说着,脸上的畏惧之色清晰可见
“是么?”萧无畏冷冷地打量了方去恶好一阵子,直看得方去恶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这才从鼻孔里哼出了两个字来
“啊,是,是,是,家祖确实重病床……”方去恶可是被萧无畏收拾过好多次了的,早就被打怕了,这一见萧无畏的脸色不对,心立马就虚了,可又不敢违背自家祖父的话,只好强自硬着头皮回答了一句,然则一发现萧无畏的眼瞪了起来,话说到半截子,便没了下文,飞快地缩了下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萧无畏
呵,这小蠢货,连谎话都不会说,真是个没用的废物!一见到方去恶那畏畏缩缩的小样子,萧无畏心里头自是又好气又好笑,实懒得跟方去恶多胡扯,这便微微一笑道:“方尚书病了?也对,是该病了,本王旁的不会,治方尚书之病倒是还能凑合,就请方兄带个路,且看看本王的手段好了”
“啊,这个,这个……”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方去恶立马就傻了眼,瞠目结舌地不知说啥才好了,脸上的神色怪异已极
“怎么?方兄瞧不起本王么,嗯?”萧无畏眉头一皱,寒着声哼了一句
“啊,不,不,不,下,那个,下不是这个意思,那个,那个……”可怜方去恶也算是堂堂“京师四大寇”之一,往日里也是欺行霸市的主儿,可被萧无畏这么一吓,接连倒退了数步,胡乱地摇着手,赶紧撇清不迭
“还不带路!”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给方去恶反应的时间,突地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吓得方去恶猛地哆嗦了一下,连话都不敢回,赶紧一侧身,仓促无比地比划了个“请”的手势,紧接着,急匆匆地便往自家府门里窜了去,那狼狈之状哪像是引路,简直跟逃跑也没啥区别了
小样,还怕治不了你,嘿,跟老子玩虚的,找抽不是!萧无畏轻蔑地看了眼方去恶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一路无语地穿堂过巷,直抵后院,方才转进一重院落,迎面便是一阵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萧无畏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皱,可也没有旁的表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了方去恶的身后
“殿下请稍候,容某去通报一声”行到了院子中后,方去恶先是扭头看了看萧无畏的脸色,而后赶紧转过了身来,勾着头,躬身拱手地请示道
“嗯”萧无畏懒得多客套,只是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了一声,便算是回答过了方去恶见状,暗自松了口大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行进了东厢房中,片刻之后,又转了回来,对着萧无畏一拱手道:“殿下海涵,家祖,那个,家祖如今正自昏迷不醒,您看……”
“无妨,本王专治各种昏迷不醒,带路!”萧无畏满不乎地一挥手,就跟吩咐下人一般地说了一句
“……”方去恶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甚子,可到了底儿却愣是没敢说将出来,只是苦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转身将萧无畏带进了东厢房中
“爷爷,爷爷,燕王殿下看您来了”卜一走进东厢房,方去恶也没管萧无畏跟没跟身后,紧赶着便扑到塌前,低低地唤了几声,而榻上的方敏武丝毫没有半点的反应
“殿下,您看,这……”方去恶回过了身子,对着萧无畏一摊手,示意自己是力了的
啧啧,好演技,有趣,有趣!自一走进东厢房,萧无畏的双眼就没从方敏武身上移开过,其脸部所有的细微反应自是全都收了眼底,却愣是没发现方敏武露出丝毫的破绽,完全就跟一个彻底陷入了昏迷状态的病人一般,若要说有破绽的话,那就只有一条--方去恶的眼神中丝毫没有一星半点的忧心状
“此病不难,本王只消一句话,方尚书便可醒来,方兄若是不信,不妨跟本王打个赌如何?”萧无畏邪邪地一笑,调侃了方去恶一句
“啊……”方去恶不知所措地张大了嘴,傻愣了当场
萧无畏没去理会方去恶的呆滞,笑眯眯地踱到了榻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双目紧闭的方敏武好一阵子之后,这才俯下身子,方敏武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话一说完,方敏武的眼睛立马就睁了开来,内里神光灼灼,哪还有一丝一毫的病态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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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力挽狂澜之暗涛汹涌
“爷爷,您……”方去恶先前正发着愣,没想到萧无畏还真的能将自家祖父唤醒,偏生先前萧无畏的话音极低,他压根儿就没听清萧无畏究竟说了些啥,这一见方敏武眼睛豁然睁开,大吃一惊之下,不由地便叫出了声来。
“退下!”方敏武从榻上坐直了起来,先是冷然地看了看萧无畏,紧接着一挥手,对着侍候房中的仆人们喝斥了一嗓子。
“爷爷……”
方敏武下了令,一众下人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应诺而去,唯有方去恶却是不想走,吧咂着嘴唇,干巴巴地叫唤了一声。
“退下!”方敏武厌恶地挥着手,冷声哼道。方去恶脸色变幻了一下,似乎极为的不甘心,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敢强抗,只能是垂头丧气地退出了房去。
“殿下欲威胁老朽么?”众人退下之后,方敏武冷冷地看着萧无畏,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不敢,小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方尚书要误会,小王也无可奈何。”萧无畏丝毫不意方敏武的脸色有多难看,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好,很好。”方敏武脸皮抽搐了好一阵子之后,恨恨地看着萧无畏,一派恼怒异常之状,自也怨不得方敏武恼火,先前萧无畏其耳边所言之语着实令方敏武忍无可忍,那句话是——方尚书,柳州刺史出缺,这一路走去怕是不太平啊。
萧无畏这句话粗粗听起来似乎没啥大不了的,挺像是对方敏武表示一番慰问,可实际上却有着两层意思——其一是说太子要是倒了台,他方敏武也一准得跟着吃挂落,贬官是必然之事,其二么,那就是说方敏武一大家子去外地赴任之际,只怕也难逃劫杀,至于究竟谁会出手,萧无畏虽没明说,可摆开的架势却是不折不扣地威胁着方家老小的身家性命,这等话一出,叫方敏武又如何能继续再装昏迷不醒。
“很好么?或许罢,左右本王觉得不错啊。”面对着方敏武那铁青的老脸,萧无畏满不乎地一抖手,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把折扇,“啪”地一声弹了开来,好整以暇地摇着,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
“哼。”方敏武显然不愿跟萧无畏起口舌之争,冷着脸哼了一声,一挺身从榻上下了床,套上了鞋,站直了身子,木然地看着萧无畏道:“殿下乃大忙人,前来老朽府上该不会就为了来说这么些疯话的罢,有甚事摊开了说,老朽年岁大了,不耐兜圈子。”
“好,还是老尚书爽快,小王此来倒也无甚旁的想头,就只想问老尚书一句话,尔这尚书还想当否?”萧无畏哈哈一笑,一抖手,将手中正摇晃着的折扇“啪”地合了起来,脸色肃然地开口道。
萧无畏这么个诡异的问题一出,方敏武木然的神色虽然依旧,可眼角却是微微地抽搐了几下,默默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突地像是听到这世界上好笑的笑话一般地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方敏武自顾自地大笑不止,狂态毕露,然则萧无畏却并不为之所动,同样微笑着,直到方敏武笑得气息不匀地稍停下来之际,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怎么,方尚书信不过本王么?嘿,方尚书肯见本王,就足见方尚书并非食古不化之辈,既如此,故弄玄虚又何苦来哉?”
“好一个何苦来哉,殿下所为何事就请道将出来罢,老朽洗耳恭听了。”方敏武笑声一收,丝毫没有请萧无畏坐下的意思,就这么站了榻前,语气冰冷地说道。
方敏武此番举止着实是失礼得很,虽说其乃是吏部尚书,算是位极人臣之辈,可萧无畏这个亲王面前,却依旧只能算是臣下,本该持臣下之礼,然则方敏武却没这么做,别说请安了,便是连个让座都省了,完全就是一派将自个儿摆到跟萧无畏平起平坐的地位上来,尤其是那冷冰冰的口气,怎么听怎么像是长辈教训不懂事的晚辈,然则萧无畏却一点都不意,淡然一笑道:“好说,好说,既然方尚书还想接着为朝廷效力,那你我之间也就有了合作的可能,本王要做的是便是请方尚书出面,为太子殿下保驾护航,击溃某些贼子的狼子野心,除此之外,别无其余。”
“你……”方敏武对于萧无畏的来意自是颇多猜测,本以为萧无畏是打算趁着太子落泊之际,前来行拉拢之勾当,却万万没有想到萧无畏居然是来请自己一道死保太子的,这一听之下,登时便有些子眩晕了,险险些就脱口训斥萧无畏胡说八道,好反应快,及时收了口,可脸上的神色却是显露出了那等意思。
“怎么,方尚书不愿为么?”萧无畏对于方敏武的惊怒反应丝毫没放心上,笑呵呵地追问道。
不愿?若是还有保住太子的一线可能的话,方敏武也不至于要装病躲家中了,要知道谋逆乃是天大的罪名,甭管是谁,挨上了都是死路一条,别说弘玄帝早就有了换太子的心,如今这等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又岂能再容萧如海逍遥下去,此等时分强自去保太子,除了进一步触怒弘玄帝之外,压根儿就不会有任何的效果,这一条方敏武自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的,当然了,方敏武也清楚自个儿与太子之间的纠葛太深了,就算是称病躲避,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一样要受此案之牵连,惩处难逃,只是个轻重的问题罢了,话又说回来了,若是太子此番能得脱大难的话,方敏武自然也就跟着幸免于难,问题是这等可能性着实太低了些,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至少方敏武本人是这么看的——自打得知陈浩然案发之后,方敏武前后已不知推演过多少回了,可每一回得到的结论都差不了多少,毫无例外的都是以太子被废黜而告终。
“燕王殿下果然好胆色,老朽佩服万分,奈何老朽老啦,经不起折腾喽,还请殿下放老朽一马好了。”方敏武毕竟是久历宦海之辈,虽一时失神,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捋了捋胸前的白须,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太极拳。
“哦?呵呵,方尚书此言差矣,殊不闻老骥伏枥,志千里乎?况方尚书老当益壮,颇有廉颇之勇也,朝堂大事岂能缺了方尚书主持大局,今太子无辜受难,皆贼子作祟,本王身为皇室宗亲,自不能坐视不理,莫非方尚书忍心坐看太子无辜受辱么?”萧无畏呵呵一笑,丝毫不管方敏武如何分说,紧逼不舍地追问着。
方敏武心中早就有了太子保不住的定见,自是不愿再趟这趟浑水,哪怕萧无畏说得天花乱坠,方敏武也不会轻易上钩,此时见萧无畏步步紧逼,方敏武眼中精芒一闪而过,摇了摇手道:“多谢殿下抬爱,然,老朽年已花甲有余也,实力不从心喽,早些年就该告老还乡的,只因陛下不准没,这才迁延至今,如今么,老朽已是决议再次上本乞骨了,朝堂之事老朽就不再预闻矣,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嘿,这老儿还真是难缠,满口胡柴,您老要是真不恋栈的话,那又岂肯跟咱见面了?说到底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得,想置身事外,门都没有!萧无畏早已看穿了方敏武的本心所,自是不会因方敏武之言所动,淡淡地一笑道:“本王算是来得早的,嘿嘿,想必明后日还有不少人要来登老尚书的门罢,唔,让本王想想,谁会先来,啊,对了,第一个来的一准是吴王,接下来就该轮到蜀王了,啧啧,老尚书如今可是香馍馍喽,有趣,很有趣!”
萧无畏口中说着有趣,可脸上哪有半分有趣的意思,浑然是一派的杀气腾腾,那杀戮场上历练出来的血腥味儿一迸发,饶是方敏武心性沉稳过人,也被这股子暴戾之气冲得心惊肉跳不已,这才醒悟过来,面前这位主子可不是啥善茬子,手底下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再加上心思被萧无畏无情地当面揭破,脸上便有些子挂不住了,黑沉如水一般地死瞪着萧无畏,良久不发一言。
方敏武不开口,萧无畏却没打算就此揭过,只因此番拯救太子的行动离了方敏武这么个有号召力的人物便玩不转,故此,无论如何萧无畏都得将其扯将进来,当然了,萧无畏也清楚方敏武不是寻常之辈,要想说服其参与其事,难度着实不小,首先要做到的便是打消其心中的侥幸心理,尤其是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待价而沽之心思,此际见方敏武沉默以对,萧无畏也不着急,笑眯眯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四个字:“秋后算账。”
萧无畏这话说得并不算响亮,可听方敏武的耳朵里,却跟炸了雷一般,心里的堤防瞬间便被这四个字冲击得摇摇欲坠,原本黑沉的脸上也因此露出了一丝的惊惶之色,老脸一阵扭曲之下,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便涣散了开去,额头上的汗水已如同泉涌般流淌之下,身子晃了晃,无力地跌坐了榻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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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力挽狂澜之暗涛汹涌
方敏武是个极精明之人,否则的话,也不可能跻身于朝堂内阁重臣之列,然则也正因为他精明,所以才知晓“秋后算账”这四个字的威力有多可怕——站队问题,归根结底还是站队问题,若他方敏武只是个普通官员的话,要想改变站队尚有可能,偏生他方敏武乃是内阁重臣,要想调头又岂有那么便当,况且其与萧如海之间还有着不少的阴暗勾当,一旦萧如海倒了台,未必就会为他方敏武保守秘密,倘若抖了出来,或许弘玄帝能容忍,可将来君继位之后,却十有**会旧事重提,哪怕方敏武此时站对了队伍,无巧不巧地投靠到了未来的君门下,也别想躲过这一劫,这就是皇权政治的可怕之处。
方敏武乃熟读史书之辈,自是知晓皇权政治背后的阴暗与肮脏,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仅仅只是称病家,早就奔走其余诸皇子门下去了,当然了,方敏武心里头其实还是有着一丝的侥幸心理,指望着能待价而沽,与前来联络的各方势力好生周旋一、二,从而谋得大的利益之保证,可被萧无畏这四个字一击,所有的希望全都被无情地打了个粉碎,希望一破,信心也就此彻底垮了下去,大喘粗气之余,头脑里竟是一片的空白。
萧无畏没去管方敏武的失态,趁着方敏武发愣的当口,左盼右顾地打量了一下房中的布局,一眼瞄到靠墙处有张圆椅,萧无畏毫无顾忌地行了过去,手一抄,将椅子拎了起来,走到离榻三尺处,放下椅子,拂袖掸了掸其上的尘埃,老实不客气地自行落了座,手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兀自尚失神中的方敏武,却并没有再多说些甚子。
“殿下意欲何为?”方敏武不愧是老江湖,虽被萧无畏一番话击溃了堤防,可却并没有就此沉沦了下去,只不过发了阵呆便醒转了过来,眼神一凛,锐利如刀般地看着萧无畏,冷着声问道。
“储君者,国本也,妄动之,大厦或倾,本王不才,忝为天家一员,岂能坐视。”萧无畏对方敏武的凌厉眼神视若不见,满不乎地耸了下肩头,给出了个极富正义感的答案。
“哼!”方敏武何许人也,虽说先前被萧无畏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却远没到丧魂失魄的地步,又岂会相信萧无畏的鬼话,不由地便冷哼了一声,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冷冷地道:“殿下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还是留着去哄小姑娘好了。”
哈,这死老头还真是不客气!萧无畏被方敏武的话狠狠地噎了一下,可也没太意,哈哈一笑,便将此事揭了过去,略一沉吟道:“本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方尚书不信的话,本王也无可奈何。”
信?方敏武要是真信了的话,那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笑话了——方敏武乃是太子一系官员的领袖人物,又岂会不知道萧无畏与太子间的关系究竟如何——自打萧无畏入朝以来,这哥俩个向来没有交清不说,彼此间还狠狠地斗过了几回,要说萧无畏会无条件地帮衬太子,方敏武自是一万个不相信,只不过方敏武对于萧无畏此举的动机却有些子拿捏不准,这才会出言发问一番,此时见萧无畏不肯说实话,方敏武也懒得再问,性闭紧了嘴,不动声色地端坐着,装起了木头人。
呵,这老东西还真是不好对付!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一瞅见方敏武缄默了下来,就知晓对方这是吃定了自己,若是不给出一个令其满意的回答的话,这老匹夫还真就敢将沉默进行到底。
“这么说罢,出于某种缘由,本王不想看到某些贼子直入青宫,这个答案方尚书可还满意?”萧无畏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见方敏武始终不吭气,性将话摊开了来说。
对于这么个含含糊糊的答案,方敏武自然不会太满意,然则他却清楚萧无畏绝对不会再做进一步的说明了,也没有再坚持,只是皱了下眉头,斜了萧无畏一眼道:“殿下要老朽做些甚子?还请明言了的好。”
一听方敏武的口风已经松动,萧无畏心神顿时为之一振,然则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轻描淡写地道:“方尚书乃内阁重臣,一呼则百应,而今太子遭小人构陷,我等身为臣子的,自当群起而拥之,方尚书德高望重,自是倡议之佳人选,小王愿附骥尾。”
“就这些了么?”方敏武既没有点头应承,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
“不错,有此足矣,但得群臣能起,小王自有它策可破贼子。”萧无畏点了下头,隐约地透了些口风,却绝口不提将有何破敌妙策。
太子所涉的可是谋逆大案,非等闲可比,这等时分要上本为太子鸣冤,可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一个不小心之下,极有可能要遭连坐之罪,绝不似萧无畏说的那般轻松,个中的利害关系方敏武又岂会不知晓,这个风险究竟该不该冒可就很值得商榷了的——方敏武此时若是不出头,目下顶多是受些贬官的惩处,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可将来却是难保不被秋后算总帐,当然了,萧无畏既然敢来游说,自然就不会放任他方敏武当缩头乌龟,真要是等方敏武被贬出京时,难保萧无畏这厮不下黑手,这也是方敏武不得不考虑的一个因素;话又说回来了,假若此番真能帮着太子顶过这一关,虽说会深深地得罪了其余诸皇子,有可能会被弘玄帝所忌恨,然则只要太子不倒,方敏武同样可以熬过眼下这道难关,至于以后的事情,完全可以慢慢谋划着去做,时日一久,便是改换门庭也不是难事,那才是真正的待价而沽,如此算起来,冒险的收益也着实不小,当然了,前提条件是萧无畏能有办法对付得了诸皇子的疯狂围攻,如此一来,问题也就出来了——萧无畏能办得到这等明显是逆天的事么?
难,很难,难于上青天!方敏武看来,萧无畏要想翻了这等几乎已可以称得上是铁案的谋逆案,其可能性小得可怜,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方敏武实不明白萧无畏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这样几乎是必败无疑的风险叫方敏武如何敢去冒,然则若是就此放弃的话,三十年宦海的努力又得就此成为泡影,方敏武自也不肯甘心,该如何选择着实令方敏武伤透了脑筋,沉吟了良久,愣是没敢轻易开口表态。
“皇后娘娘仅有一子。”萧无畏见方敏武死活不开口,不得不出言点醒了一句道。
“嗯?”方敏武一听此言,一双老眼登时便为之一亮——方敏武久任京官,前朝夺嫡之争时,他还只是个中下级官员,够不上参与机密的资格,可对王皇后其中所起的作用却是听说过不少,自是清楚王皇后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一想到王皇后必定会出手护犊子,方敏武心中的天平立马就倾斜了,然则兹体事大,方敏武管心动,却依旧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捋着长须,默默地思了好一阵子,这才目不斜视地看着萧无畏道:“殿下还有甚旁的吩咐么?”
哈,老家伙总算是心动了!听话听音,萧无畏一听见那个“旁”字,便已猜出了方敏武心中的决定,所差的不过是担心萧无畏趁机掐脖子罢了,这便哈哈一笑道:“方尚书客气了,小王岂敢吩咐老尚书,这样说罢,小王门下有个不成器的门徒,名叫沈青衣,唔,是今岁大比的榜眼,啊,正好老尚书手下当差,若是可能的话,还请老尚书多多关照一、二。”
利益本来就是用于交换的,说实话,真要是萧无畏别无所求,方敏武反倒要起疑心,可如今萧无畏既然开出了条件,方敏武心中的疑虑自是减少了一大半,迟疑了一下道:“哦,是沈郎中啊,不错,此子确是个人才,虽刚进吏部,却颇能任事,老朽深喜之,原来是殿下之门下,怪不得有此大才,稍加历练,当可独挡一面,老朽记下了。”
“小王就替青衣多谢方尚书抬爱了,他日定叫青衣上门向方尚书多多请益。”萧无畏客套了一句之后,伸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分没蒙上黄绢的折子,递到了方敏武的面前,笑呵呵地道:“小王此处有份折子之草稿,不敢说能有大用,却尚能凑合,方尚书若是觉得可以,那便姑且用之好了。”
“哦?”方敏武惊疑地皱了下眉头,伸手接过那份折子,摊了开来,一口气看到了底,末了,眼中闪过一道精芒,轻轻地拍了下床榻,叹了口气道:“久闻殿下文武双全,老朽原本尚将信将疑,今见殿下手笔非凡,信矣,老朽自当奔走诸臣间,豁出老命一条,也不能叫太子殿下受了不白之冤。”
“有劳方尚书了,小王尚有些俗务待办,就不打搅方尚书了,告辞,告辞!”萧无畏见事情已办妥,自也就不想再多留,笑呵呵地站起了身来,对着方敏武拱了拱手道。
“那好,老朽也不多留殿下了,唔,老朽有病身,就不送殿下了,殿下请走好,老朽明日定上本为太子殿下请命。”方敏武见萧无畏到了要走了,也没有提出甚过分的要求,这才彻底地放下了心来,起身送萧无畏到了房门口,一脸子慎重地表明了态度。
“好,本王就恭候佳音了,告辞,方尚书请留步。”话音一落,一抖大袖子,便由着匆匆赶来的方敏武之长子陪同着行出了方府的大门。
嗯?这厮怎地到了此处?萧无畏方才走出方府,突地发现了照壁处正站着名熟人,不由地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丝困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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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力挽狂澜之暗涛汹涌
萧无畏的记忆力向来过人,倘若有心,但凡其眼前出现过的人物,一准都能记得挺牢,别说那些特殊人物,只要萧无畏眼皮底下活动过的,哪怕再如何伪装,也绝难骗得过萧无畏的双眼,此际,萧无畏虽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却从迎候照壁处的人群中发现了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已认出了来者,赫然是毓安宫王副主事,虽然其换了身仆役的装扮,还贴了假胡子,可依旧难逃萧无畏的法眼。&
这小子乔装跑来方府做甚?莫非是奉了王皇后的旨意来的么?不对啊,按时辰算,这会儿太子应该已经进宫找王皇后哭诉去了,不是都说好了么,外头的事由咱办,宫里的事由太子去整,王皇后没理由这会儿还派了名心腹乔装来此,除非她信不过老子,可就算信不过,那也该是太子那头派人来才对,这里头一准有古怪!萧无畏人虽缓步向马车行去,口中也嘻嘻哈哈地跟方敏武的长子随意地交谈着,然则心里头却犯起了叨咕,对王副主事出现此地十二万分的不解,要知道自顺平之乱后,历代帝王都严格执行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王皇后纵使救子心切,也万万不敢明目张胆地勾搭外臣,派这么个副主事前来方府,一旦被人捅了出去,那可就不得了,言官们的弹章可不是好玩的,那是要死人的事儿。
死人?不错,是要死人了,然则究竟死的会是谁可就不好说了——就萧无畏心里头瞎叨咕之际,异变突如其来的开始了,但听一声唿哨乍然响起,紧接着,杀气迸发,几道人影从人丛中一闪而出,目标直指萧无畏。
五个,三个三品,两个四品,呵,好大的手笔!面对着冲天而起的杀气,萧无畏不但脸色依旧平淡,甚至连迈向马车的步子都不曾停顿过一下,就宛若没发现那些从仆役群中暴起的刺客一般,一派风轻云淡的随意状。
“保护殿下!”
“杀贼!”
萧无畏手下那群侍卫都是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人物,不说江湖厮杀,便是战阵争锋都已是经历过了不少回了,一个个武艺高强不说,应变能力也不是普通高手能比拟得了的,刺客刚一出手,宁南、宁北兄弟俩便已发觉情形不对,各自断喝了一声,抽刀手,飞身迎上了纵跃而来的两名刺客高手,紧接着,一众王府侍卫中的好手或是迎击来敌,或是拥到萧无畏身边,结阵防御,动作虽各不相同,却丝毫不显混乱,百十余人行动间竟有如一体之感。
“杀!”
宁家兄弟跟随萧无畏已有多年,兄弟俩陪伴着萧无畏经历过所有的风险与风浪,亲眼目睹了萧无畏是如何从一介纨绔成长为顶天立地的豪杰,他们的心目中,萧无畏就是神灵,是生命中不可替代之重,而今,有人居然敢这等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刺,这是宁家兄弟断无法忍受的耻辱,这等耻辱只能用血来清洗,不是对方的血,便是自身的一腔热血,搏命一击,义无反顾,双刀一出,天地变色,但见宁家兄弟俩御空而过,刀身合一,刀光之璀璨竟令人有种不敢目视之感受。
刺客本就是用命来搏一结果的行当,敢干刺客这一行的自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徒,很显然,被宁家兄弟拦截住的那两名三品高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面对着宁家兄弟俩搏命的出击,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不约而同地采用了类似的战术,一扬刀,一挺剑,皆是不留余地的搏命进击,双方以硬碰硬,注定了此战开始得猛,结束得也必定迅即无比,比拼的便是实力的高下,稍差一线,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砰……喀嚓……”
硬碰硬的对撼没有丝毫的侥幸可言,绚丽璀璨无比,却若流星飞逝般短暂,但听一连串的撞击声中,火星四溅,人影翻飞,然则一个照面之间便已分出了生死高下——宁南吐血而伤,宁北左肩挂彩,双双被反震之力震得几乎撞上了王家的院墙,虽无性命大碍,却都已失去了再战之力,可宁家兄弟俩的对手却是不济,双双毙命刀下,一断头,一开膛,暴起的血雾漫天飞扬,这么场凶狠的搏杀可谓是惨烈已极,只是场的所有人等皆无心去关顾,只因另三名杀手已冲进了王府侍卫们仓促布出的阵型之中,双方瞬间便已绞杀成了一团,至于那些个慌乱无措的方府下人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惊得四散乱窜不已,整个场面可谓是混乱无比。
场面乱归乱,可对于萧无畏来说,似乎没有半点的影响,缓步走向马车的萧无畏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也不曾回头去察看一下混战的场面,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宛若无事人一般,甚至脸上的微笑都不曾收起。
三步,两步,不紧不慢地走着的萧无畏离马车厢就只差一步时,脚步不由地便是轻微一顿,就这么一顿间,原本几近完美的和谐瞬间便露出了一丝的缝隙,就这么点微微的不和谐,说起来连破绽都算不上,然则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不协调,却引来了一片的杀机,但见混乱的人丛中一道绚烂的剑光突然亮了起来,只一闪,便已突破空间的距离,如天外飞虹一般杀向萧无畏的背心。
这一剑实是太快了,快得所有人等都无法反应过来,那剑已穿透了王府侍卫们重重的包围圈,而此时王府侍卫中身手高的宁家兄弟刚斩杀了两名刺客,自身正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不已,别说没发现那道突然亮起的剑光,便是发现了,也无力出手拦截,至于其他侍卫眼下正与剩余的三名刺客绞杀成一团,也无法拦住那突然杀出的绝顶刺客,只一喜之间,甚至尖锐刺耳的剑啸声尚未传递到人们耳中,那道锐利无匹的剑光已将将刺到了萧无畏的背心,所差不过一尺不到的距离罢了。
乱了,全都乱了,所有发现那如同天外飞仙般杀出的一剑者全都失声惊呼了起来,这其中就属方敏武的长子叫得响,这也不奇怪,如今方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真要是萧无畏就此死了方府门前,方家又岂能脱得了关系,弘玄帝不管是为了安前线项王爷的心,还是堵天下人之口,一准要拿方府开刀,这等眼见能及的大难之下,自是由不得方府家人不万分惊恐的。
“哎……”
就那刺客的剑芒即将刺倒萧无畏的背心之际,宛若一无所察的萧无畏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紧接着,也没见萧无畏如何做势,整个人已轻飘飘地一个侧滑,人已横飘开了三尺之距,姿势之有如穿花蝴蝶一般优美。
突袭萧无畏的刺客虽是个高手,可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看似十拿九稳的一剑竟然会落到空处,待要变招追击萧无畏已是来不及了,心中微慌之下,不但不收招,反倒加了几分的劲力,整个人急速地从萧无畏的身旁掠过,临近马车厢时,轻巧地一折腰,人已拔空而起,如一只蜻蜓般落了马车厢上,动作迅捷而潇洒,卖相倒是不错,颇有些绝世剑客之风范。
“你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可惜了!”萧无畏丝毫没理会身边的厮杀正烈,手一抖,一柄折扇已落入了掌心,“啪”地一声弹了开来,满脸笑容地看着屹立车厢顶上,背对着战场的那名刺客,语带调侃地点评了一句。
萧无畏此言一出,马车厢顶上那名刺客的身体很明显地抖了几下,旋即又平静了下来,但却并没有转回身来,沉默了片刻之后,嘶哑着嗓音道:“殿下高明,某自问已掩饰得很好,却不知何处露出了破绽,还请殿下指教。”
“好说,好说,阁下且说明受了何人之命前来,本王便是指点阁下一番也无不可。”萧无畏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似乎一点都不意此处依旧是混战一片,笑呵呵地回答道。
“殿下真想知道,那就随某一道去阎王殿里走一遭好了。”车厢顶上的刺客突然发出一阵怪笑声,紧接着,身子晃了晃,人已如同落叶一般从车厢顶部倒翻了下来,重重地砸了地上,溅起尘埃无数,直到此时,匆忙赶将过来的一众王府侍卫这才发现那刺客早已死于非命,一道剑痕横切过了这名刺客的小腹,其内脏早已被震得粉碎——就那名刺客掠过萧无畏身侧的那一瞬间,萧无畏其实已出了剑,只一剑便已彻底断了那名刺客的生机,只不过萧无畏的出剑收剑的动作实太快了些,一众人等皆无所见罢了。
“殿下,您没事罢?”随着那名后杀来的刺客身死,前来刺杀的其余五名刺客也纷纷就诛于王府侍卫们的乱刀之下,受伤较轻的宁南急匆匆地从外圈纵跃到萧无畏的身边,紧张万分地问道。
“没事。”萧无畏面色阴沉地将手中的折扇收了起来,抬眼看了看皇宫的方向,眼神里满是骇人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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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力挽狂澜之暗涛汹涌
“殿下,殿下,下官,啊,下官……”方敏武的长子只是个极普通之人,靠着父荫礼部当了个郎中的小官儿,实无甚过人之处,先前大乱之际只顾着尖叫,直到一众刺客皆已伏诛,这才回过了神来,一想起此事自家府上恐难脱得关系,心下登时大急,一溜烟地便跑到了萧无畏的身边,急着要出言解释上一番,偏生一急之下,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了,直急得面色赤红,十二万分的难堪。哈18&
“此事与贵府无关,方郎中不必介意。”萧无畏似乎对先前那一幕一点都不意,反过来安慰了方郎中一番。
“啊,是,啊,不,让殿下受惊了,皆下官等不察之过,下官……”方郎中素来知晓萧无畏那蛮横的个性,怕的便是萧无畏迁怒于己,此际见萧无畏面色平和,暗自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满头满脑的汗水,紧赶着请起了罪来。
“罢了。”萧无畏实懒得跟方郎中多废话,只一挥手,打断了方郎中的话头,斟酌了下语气道:“此事既出贵府门前,那就交由贵府代为处理好了,本王尚有要事身,就不久留了。”话音一落,也不再给方郎中出言挽留的机会,一哈腰,上了马车,领着一众侍卫们便扬长而去了,只留下方郎中原地发着愣。
愤怒,无比的愤怒!别看萧无畏先前一派对遭刺杀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内心里的怒火已是炙热得可怕,这才一进了车厢,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铁青——此番若不是萧无畏好记性,认出了乔装打扮的王副主事,只怕还真难躲过其凌厉无比的一剑袭杀,别说趁势反击了的,饶是萧无畏胆略过人,再一回想起先前那已战中存的风险,兀自有些子心悸不已。
血魂,又是血魂,算上此番,这已是血魂第二次出手狙杀了,萧无畏手中把玩着先前一战中从王副主事腰间顺手拽过来的那面玉牌,心里头的恨意却是不由地涌了上来,恨不得即刻出手,彻底剿灭了这一杀手组织,只可惜想归想,做却一时做不到,也做不得,甚至连出面去追查此案都不能,只因此案的背后疑云重重,由不得萧无畏不慎之又慎。
追查?萧无畏不是不想追查,而是很清楚此案压根儿就查不出甚名堂来——那几名刺客混杂前来探访方敏武之官吏们的家丁中,摆明了就是不怕有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真要是死追着不放,顶多追到一些替死鬼罢了,压根儿就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闹不好还会被牵着鼻子走上岔道,白费心机不说,到头来,反倒影响了正事,这等得不偿失的事情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做,而这正是萧无畏不管不顾地将此事丢给了方府的根由之所。
萧无畏向来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自打三年前出燕西被血魂杀手暗算之后,萧无畏便没少暗中调查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只是所得极为有限,大部分的线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那便是皇宫!然则具体是何人经营这么个组织却始终没能探出个虚实来,这其中固然有萧无畏手下情报系统刚走上正轨,实力尚弱的缘故,可多的则是因血魂的组织极为严密,外人实难以看清其源头所造成的,这便使得萧无畏对血魂的忌惮与好奇心都提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上。
当初贺怀亮所派来的那名谋士东方明寐曾透露过王皇后极有可能便是神秘无比的刺客宗师魏武子,血魂便是其一手创建的组织,只是这消息却无从证实起,萧无畏也曾就此事向自家老娘旁敲侧击过,可惜柳鸳口风极严,萧无畏始终难以问出个所以然来,对于东方明寐的消息,萧无畏也只能是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罢了,并没有全信,然则此番王副主事参与刺杀的事情一出,似乎已从侧面证实了这条消息的可靠性,如此一来,问题就出来了——王皇后此举的用心何?
姑且不论萧无畏此番为太子奔走的隐蔽用心何,可此举有助于太子稳住东宫大位却是不争之事实,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虽不能保证萧如海永不被黜,可事情要是顺遂的话,确是有可能帮助萧如海渡过此番劫难的,身为太子亲生母亲的王皇后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既如此,她又为何要派人刺杀为太子之事奔走呐喊之人,这其中不可能没有蹊跷,至少萧无畏本人是不信王皇后会大公无私到不顾亲生骨肉死活之地步。
若说此事不是王皇后所为的话,那又会是谁背后主使的?要知道王副主事虽说只是个宦官,可身为皇后身边的亲信人物,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指挥得动的,满皇宫里有这等能力者屈指可数,难不成是弘玄帝下的令?有可能,只是这等可能性并不算太大,毕竟此事关系着实太重大了些,真要是萧无畏就此丧了命,前线项王那头只怕没那么好交代过去,以弘玄帝的心性,应该不会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似乎也没这个必要,那又会是何人所为,其真实之目的何?不清楚,一切都是雾里看花,萧无畏想得头都疼了,也还是没能将这桩突如其来的刺杀案背后的一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原本顺利说服了方敏武的好心情已是彻底败坏了下去。
“殿下。”就萧无畏思虑万千之际,车帘外突然响起了宁南那沙哑的呼唤声,登时便将萧无畏从深思里惊醒了过来,再一听前方似乎传来了一阵噪杂的喧闹声,不由地便皱起了眉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殿下,是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说是有口谕给殿下。”宁南先前那一战中虽受了些伤,却算不得严重,只是骤然被袭之后,原本稍有些松懈的心理已被彻底打没了,布置起防卫工作来,慎之有慎,哪怕是王皇后派了人来宣口谕,宁南也不肯轻易放其进入防御圈内,此时听萧无畏冷哼,知晓萧无畏心情不悦,自不敢怠慢,紧赶着出言解释道。
王皇后?这么快就来人了?嘿,反应倒是快得惊人么,有点意思了!萧无畏一听是王皇后派了人来,心中一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却并没有急着表态说见还是不见——不管前番的刺杀案是不是王皇后主使的,此时萧无畏都不怎么想与王皇后多牵扯,毕竟萧无畏乃是亲王,这等身份实不宜跟后宫有所纠葛的,这也是当初萧无畏将与王皇后联络的事情交待给太子的根由之所,如今这等刺杀案一出,萧无畏自是不愿这等敏感时分与王皇后发生直接的联系了的。
“让他过来罢。”萧无畏本不想见来人,可心中突然一动,将已到了口边的拒绝之言生生又咽了回去,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句,紧接着一哈腰从马车厢里转了出来,由萧三等贴身仆人的服侍着下了马车,这才注意到此地居然处了闹市中,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可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冷漠地站了马车前,注视着紧赶着走将过来的毓安宫总管张公公。
“老奴见过燕王殿下。”张公公领着两名小宦官穿过了王府侍卫们的防御圈,疾步走到萧无畏的面前,一躬身,很是客气地见礼道。
“张公公客气了,皇后娘娘可有甚口谕,小王恭听圣训。”萧无畏面色冷淡地回了个礼,不怎么客气地直接问起了皇后的口谕。
按说萧无畏此举颇为不合朝廷礼仪,然则张公公却显然没有跟萧无畏计较的意思,打了个哈哈之后,面色一肃,拖腔拖调地宣道:“皇后娘娘有口谕,宣燕王殿下毓安宫觐见。”
“臣,萧无畏,领旨谢恩。”明知道王皇后来上这么一手当众宣口谕居心算不得太好,萧无畏却也不怎么放心上,恭恭敬敬地按照应有之礼仪,领了旨谢了恩之后,对着张公公一拱手道:“张公公,您老先请,小王随后便到。”话音一落,也没管张公公是如何个反应,一转身,上了马车,喝令整队向皇城方向赶了去……齐王府的书房中,一身白袍的齐王萧如涛正端坐棋盘前,棋已到了中盘,盘面上战况激烈,形势混沌难明,萧如涛手拽着枚棋子,微皱着眉头地思忖着,一派举棋不定之状,而坐其对面的金春秋倒是轻松自如得很,闭着眼,悠然自得地捋着胸前的长须,一派胸有成竹之做派。
“二哥,出大事了,哈哈,小九那混球被人干了一家伙,有趣,太有趣了!”一阵脚步声响起,蜀王萧如义哈哈大笑地行进了门来,满脸子兴奋状地嚷嚷道。
“嗯?”一听此言,端坐着不动的萧如涛身子不由地抖了一下,缓缓地抬起了头来,眼神锐利如刀地扫了萧如义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二哥,小弟说的可是实话,嘿,二哥可知晓玩这么一手者乃是何许人么?”面对着萧如涛那逼人的目光,萧如义满不乎地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笑着问道。
“说罢。”萧如涛对萧如义这么副做派显然极为的不满,可也没出言训斥,只是冷冰冰地说出了两个字来。
“哈,小九今日跑去方敏武那厮府上瞎搅合,这才一出门,就遇到数名杀手之围攻,可惜啊,那群笨蛋身手太差,没能奈何得了小九,至于领头者么,想来二哥一准猜不出,嘿,居然是皇后身边听用的副主事王鹏!”萧如义见萧如涛脸色不好看了,自是收敛了一些,笑呵呵地将所得之消息报了出来。
“什么?”饶是萧如涛生性沉稳,乍一听居然竟有此等蹊跷事儿,脸皮不由地便是一抽,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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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力挽狂澜之阴云密布
旁人或许不清楚王鹏是何等样人,可身为有志于大位的皇子,萧如涛不可能不对宫中那些稍有权势的宦官们多加注意,自是清楚此人年少得志,向为王皇后重用,清楚王鹏其人身份暧昧,极有可能是宫中暗卫中人,似此等样人居然会出手去行刺萧无畏,内里的文章只怕小不到哪去,自由不得萧如涛不惊诧万分的,一时间几难相信自个儿所听到的这等震撼之消息。
“消息确实么?”萧如涛沉吟了一番之后,冷静地追问了一句道。
“假不了,只不过那王鹏如今已是死人了,嘿,没想到小九那厮武功进展如此之快,只怕该已踏入一品之境了,了不得,了不得啊。”萧如义早就从暗探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对于萧无畏居然能如此轻松地斩杀王鹏,心里头的震撼着实不轻,不由地便感慨了几句。
“唔。”萧如涛没再多理会萧如义的感慨,皱着眉头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刚想着向金春秋咨询一番之际,却见英万廷大步从书房外行了进来,脸色似乎很古怪之状,不由地便闭上了嘴,疑惑地看着英万挺,虽不曾开口,可眼神里却满是询问的意思。
“二位殿下,刚接到线报,皇后已将萧无畏召进了皇宫。”英万挺一见萧如涛看了过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出言解释道。
“哦?竟有此事?”一听到这么个消息,萧如涛彻底地糊涂了,愣是想不明白那刺杀案与王皇后宣召萧无畏之间的关联究竟是怎个说法——萧无畏私底下忙活着要保太子的事情萧如涛自是早就已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不过却也没怎么放心上,毕竟现有的证据已经足以坐实了太子涉入谋逆案一事,再者,弘玄帝易太子的决心已显,萧如涛其实并不担心萧无畏能变出甚花样来,倒是关心宁王萧如浩那头的举动,可眼下萧无畏遇刺之事一发,王皇后已然牵扯其中,萧如涛也不敢肯定这么桩刺杀案中王皇后究竟起了甚作用,也想不透王皇后急召萧无畏进宫的用心何,一时间不禁有些子头疼之感。
“金老对此事有何看法?”萧如涛沉吟了良久之后,心里头依旧没个准数,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默默端坐着的金春秋,温声问了一句道。
“不好说。”金春秋摇了摇头道:“按说皇后娘娘没理由派人去刺杀燕王殿下,除非,唔,除非是演苦肉计,可也不太像,然则不管怎么说,此事一出,燕王殿下与皇后娘娘之间必起隔阂,老朽以为皇后娘娘急召燕王殿下入宫该是想着解释一番罢了。”
“二哥何须担心过甚,嘿,那婆娘不动则已,一旦动了,必触了父皇的霉头,若是因之被打入冷宫,母妃的机会可就来了,要小弟说啊,让她动去好了,理她做甚。”眼瞅着萧如涛对王皇后顾忌极深,萧如义不以为然地说道。
“四弟,休得胡言!”萧如涛一听萧如义如此放肆地胡扯一气,不由地便是一阵恼火,一瞪眼,不悦地呵斥道。
“好,好,好,算小弟没说成不?”萧如义见兄长真的生气了,自是不敢再放肆,笑着解说了一句之后,性退到了一旁,只是脸上依旧是大不以为然的表情。
“二爷休要动怒,四爷所言其实不无道理,自古以来母凭子贵,本就是常情,却也无甚可说的,只是那王皇后非等闲可比,纵使陛下只怕也得让其三分,然,今其若是插手其中,确有跟着吃挂落之可能性,贵妃娘娘借机得以扶正也不是没有可能。”金春秋对萧如义的说法倒是赞成得很,笑呵呵地一旁插了一句道。
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来说,效果自是大不相同——萧如义所言萧如涛大不以为然,可经金春秋这么一说,萧如涛却怦然心动了,要知道萧如涛兄弟俩的母亲如今可是贵妃,位仅王皇后之下,一旦王皇后因太子牵连而倒了霉,萧如涛之母确有趁机上位的可能性,而一旦母亲上了位,夺嫡之争上,萧如涛立马就能压住了萧如浩一头,胜算大增乃铁定之事实,自是由不得萧如涛不心动的,然则一想起王皇后往年的那些事迹,萧如涛却又难免有些子动摇了起来,举棋不定之下,脸色也因此而变幻个不停。
“金老所言甚是,只是计将安出?”萧如涛沉思了良久之后,到了底儿,还是没能忍得住诱惑,目光炯然地看着金春秋,试探地问道。
“此事急不得,且看燕王殿下与皇后娘娘这一会面情况如何再行计议尚来得及,嘿,若是二者真有心携手,那老朽倒是有一妙策,定叫二者玉石俱焚!”金春秋笑眯眯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颇为自信地断言道。
“唔,也好,英公,传本王之令,全力打探小九与皇后娘娘的举措,若有消息,即刻回报。”萧如涛没有继续追问金春秋的妙策何,而是对英万挺下达了详查的命令。
“老朽遵命。”英万挺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自去调动人手不提。
“但愿小九莫让本王失望才好。”待得英万挺去后,萧如涛愣愣地站了好一阵子,接着呢喃了一句,轻轻地摇了摇头,踱回到棋盘后,端坐了下来,从棋盒中拈起枚棋子,默默地把玩着,似乎思考着棋局,又似神游天外,一双眼中不时有精芒闪动不已……皇宫依旧是那座皇宫,金碧辉煌,富贵之气冲霄云上,可萧无畏看来,却是一派的阴森与腐朽,走宫道上,萧无畏没来由地便是一阵烦躁,原本就肃然的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逼得几名陪侍的小宦官都不免有些子腿软不已。
累,真的很累,管参与到朝局这场游戏中仅仅不过三年的时间而已,可萧无畏的感觉中,却像已经历了三百年一般,若是可能,萧无畏实不想再继续这么场几乎看不到头的黑暗游戏,怎奈人江湖,身不由己,纵使萧无畏想要退出,旁人也断不会容许,别说如今还有着一大帮依附者需要萧无畏的照应,哪怕仅仅只是为了身边人的安全着想,萧无畏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向前闯,闯出条金光大道来!
“殿下请稍候,容老奴先行去通禀一声。”张公公这一路上见萧无畏气色不对,始终没敢出言打搅,直到来到了毓安宫外张公公这才不得不出言招呼了一句。
“公公请自便,小王便此等候好了。”萧无畏从遐思里醒过了神来,还了个礼,客气了一句。
张公公眼瞅着萧无畏情绪不佳,自是没敢多言,笑着点了点头,领着两名小宦官急步走上了宫前的台阶,径直进了宫中,须臾,又从内里转了出来,立台阶上,高声宣道:“皇后娘娘有旨,宣,燕王萧无畏觐见。”
“臣,萧无畏,领旨谢恩。”萧无畏照着规矩谢过了恩,这才站直了身子,大步走上了宫前的台阶,方才行进殿中,一道人影便从旁闪了出来,其动作之猛,倒叫萧无畏吓了一跳,再一看,发现来者竟是太子萧如海,萧无畏的眉头不为人觉地轻皱了一下,紧赶着抢上前去,便要大礼参见。
“免了,免了,九弟没伤着罢?可把孤担心坏了。”萧如海一见萧无畏要行大礼,紧赶着便摆了摆手,一派关切状地问候道。
“多谢太子哥哥关爱,臣弟并无损伤。”萧无畏此时尚无法断定自个儿遇刺是否与王皇后有关,连带着对太子也有所怀疑,只是却并未带到脸上来,微笑着回答道。
“没事便好,为兄一听说九弟遭人暗算,可是急坏了,这才请张公公紧赶着请九弟前来,如今见九弟一切安好,孤也就放心了,来,进宫叙话去,母后还等着要见九弟呢。”萧如海此际可是将绝大部分的希望都放了萧无畏的身上,自是客气得紧,不顾太子之尊,出手拉住萧无畏的胳膊,一派亲密状地边说着,边拉着萧无畏往宫中行了去。
既然萧如海要秀兄亲弟睦,萧无畏也就由他演去,笑呵呵地跟萧如海肩并肩,一道穿过大殿,转入了后头的厅堂,方才转过屏风,入眼便见王皇后正端坐塌上,忙轻轻挣开萧如海的手,疾走数步,抢上前去,大礼参拜道:“臣,萧无畏,叩见皇后娘娘。”
王皇后神情肃然地看着萧无畏,却始终不曾叫起,就这么任由萧无畏跪那儿,半晌之后,突地抬起了一只手来,冷着声道:“尔等全都退下!”
“母后,孩儿……”王皇后既然下了令,一众侍候厅堂中的宫女宦官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应诺而去,唯有太子萧如海却是不肯走,张嘴便欲解说一番,却不料王皇后根本不给他将话说完的机会,脸现不悦之色地哼了一声道:“退下!”
“是,孩儿尊旨。”萧如海脸色变了变,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勇气跟王皇后耍性子,不甘不愿地躬了躬身子,含糊地应了诺,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厅堂。
嗯哼,这老贼婆子想做甚,搞什么飞机,玩神秘啊!萧无畏地上跪了良久,始终没听见王皇后叫起,心里头自是老大的不满,免不了心里头叨咕个不停,实是想不明白王皇后此举之用心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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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力挽狂澜之阴云密布
“尔怨本宫么?”一众人等退下之后,王皇后面色阴冷地打量了萧无畏好一阵子,突地嘴角一弯,露出了丝诡异的笑容,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
怨?这词可是大有讲究,说是埋怨也可,解释成怨恨也无不妥,前者是亲密关系中的抱怨,后者么,就有些敌对的味道了,至于内里的真实含义么,那可就不好说了的,饶是萧无畏城府深,也被王皇后这么句暧昧难明的话狠狠地噎了一下,面色也为之微微一变,忙不迭地回道:“微臣不敢。”
“不敢么?如此说来,那就还是有的罢,本宫说得可对?”王皇后丝毫没有放过萧无畏的意思,声调虽平淡依旧,可问题却越发刁钻了起来。
你个死贼婆子,想做甚,老子还怕了你不成!萧无畏跪久了,本就心里窝火,再被王皇后如此逼迫一番,是怒从心起,虽说对王皇后的宗师身手极为的忌惮,可却并不惧怕,性来了个默认了事,低着头不吭气儿。
“还真是好胆色,哼,就不怕本宫降罪于尔么?”王皇后等了一会儿,见萧无畏没有回答自己的问话,面色突地一寒,语气冰冷地哼了一声道。
降罪?您老真要是想降罪,又哪来如此多的废话,左右不过是玩先抑后仰那一套把戏罢了,跟咱玩这一手,门都没有!对于王皇后的威胁话语,萧无畏丝毫都不放心上,连理都懒得理,沉默依旧,就宛若没听到此言一般,若不是场合不对,萧无畏指不定还会朝王皇后狠狠地翻上几个白眼,以表示一下自个儿的鄙夷之情。
“罢了,本宫也懒得跟尔这等小辈多计较,平身罢。”王皇后见萧无畏一派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癞皮状,不免有些子头疼不已,狠狠地剜了萧无畏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自找了个台阶下。
“微臣多谢皇后娘娘宽宏。”王皇后既然叫起,萧无畏自也不会客气,随口谢了一声,便站了起来,一副满不乎的样子,垂手站了一旁。
王皇后一双凤眼死盯着萧无畏看了良久,内里饱含着威压,却始终没见萧无畏有所变色,末了,目光一软,长叹了口气道:“本宫还真羡慕小鸳儿,得子如此,当无憾矣,哎,海儿若是能有尔之一半能耐,本宫又何须发愁如此,世事难料,徒呼奈何!”
小鸳儿?汗,就咱家老娘那胭脂虎的性子到了这贼婆子的口中居然成了小鸳儿,得,您老就不必倚老卖老了,咱不玩了成不?萧无畏一听王皇后如此说法,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眼瞅着萧无畏那等难受劲,王皇后不由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过很快便收住了笑容,眼神一厉,如刀般盯着萧无畏道:“小畏可是认定那王鹏是本宫派去的么,嗯?”
“微臣不敢。”萧无畏口中说着不敢,可脸上的神色却明摆着没有半点不敢的意思,不但如此,还抖了下衣袖,一振之下,将那面从王鹏处缴获而来的玉佩握了手中,双手一捧,高举过了头顶。
“大胆!”王皇后似乎被萧无畏的举动激怒得不轻,大袖一拂,一股沛然大力兜头便向萧无畏罩了过去,瞬间便压迫得萧无畏呼吸不畅,腿脚也因之发软不已。
“哼!”萧无畏本就不是个善茬子,管明知不是王皇后的对手,却也不肯就此俯首,冷哼了一声,功行全身,拼力死撑着,就此不肯跪到地,哪怕脸色因此被憋得发青,兀自稳稳地站着不动。
“罢了,本宫跟尔这小辈计较个甚,尔要疑心,自也由着尔疑去好了。”王皇后怒气来得快,收敛得也快,一见萧无畏死撑着不肯低头,也没再进一步紧逼,皓腕一翻,萧无畏双手捧着的那枚玉佩已如同被绳子牵引着一般,慢悠悠地划空而过,落到了王皇后的掌心中。
“娘娘圣明!”王皇后这么一突然收力,萧无畏一口气顺不过来,险些就此喷出血来,好近来功力见涨,连运了几个周天之后,总算是将沸腾的气血强行压制了下去,阴沉着脸,拱手行了个礼,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地说道。
“哼!”王皇后自不会听不出萧无畏话语里的不恭之意,不由地便冷哼了一声,可也没再发作萧无畏,而是抖了下手,掌中那面玉佩瞬间便碎成了粉末,稀稀簌簌地从掌指间落了一地。
“娘娘高明。”萧无畏自是明白王皇后来上这么一手的目的何,左右不过是打算以力压人罢了,可却依旧无所畏惧,紧接着再次讥讽道。
“罢了,本宫懒得跟尔绕弯子。”王皇后见萧无畏不吃威压这一套,却也拿萧无畏没法子,自嘲地笑了笑,一抖手,将手心里的玉佩碎末抖落,取出一块白绢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似乎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某些人既然欲本宫出来活动一番,那本宫便如其所望好了,却也无甚不可之处。”
某些人?啥人?这贼婆子说啥啊,莫非是说皇帝老儿么?萧无畏向来精明过人,一听王皇后此言说得古怪,不由地便心中一动,似乎隐隐窥见了丝迷雾后头的真相,偏生又朦胧不见其详,有心套问一番,可到了底儿,还是强自忍了下来,只是默默地站一旁,静静地听着。
“海儿性喜胡闹,皆本宫管教不严之过,幸得小畏不弃,大难之际能力挺之,本宫先行谢过了。”萧无畏还想再多听听王皇后的泄密之语,却不料王皇后并没有再多说些甚子,面色一缓,站起了身来,竟款款地对萧无畏行了个谢礼,倒将萧无畏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后退不已。
“娘娘切莫如此,微臣担待不起。”萧无畏虽胆大过人,可也没胆大到敢受了王皇后大礼的地步,硬是被王皇后这一手弄得尴尬万分。
王皇后压根儿就没管萧无畏尴尬不尴尬地,自顾自地将礼行完之后,便即端坐了下来,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道:“海儿遭小人构陷,满朝文武竟无人敢作仗义之鸣,唯有小畏不惧艰险,奔走呼号,本宫感佩于心,此等高义之举本宫自有后报,然,眼下形势尤自危机,当何如之,还请小畏为本宫解惑一、二。”
王皇后这番话表面上听起来似乎无甚大不了的,貌似仅仅就只是感谢萧无畏的仗义直言,以及求教一下应对方略罢了,然则萧无畏却是听懂了内里潜藏的意思之所,那便是王皇后已经看出了萧无畏力挺太子之举背后的隐蔽用心,却不想去追究,前提条件是萧无畏必须拿出全部的能耐来,帮着太子渡过眼下这道难关,作为交换的条件么,王皇后可以对萧无畏收编太子一系的官员持睁一眼闭一眼的默许之态度。
“皇后娘娘言重了,微臣实不敢当。”萧无畏谦虚地逊谢了一句之后,这才面色一肃道:“此事难关有三,一曰宫内,二曰朝议,三曰诸王异动,微臣仅能勉力为其二、三,其首要之务还请娘娘多多担待则个。”
“此事本宫心中有数,小畏只管往下说罢。”王皇后自是听得出萧无畏话里的试探之意,却并没有解说其将如何解决宫中之事,而是接着追问道。
萧无畏此番倒是没再多推脱,畅畅而谈道:“朝议者,不外群臣之争耳,若能持平之论,其势必衡,纵使圣上亦不能偏袒,微臣本无把握,幸得吏部方尚书鼎力支撑,振臂一呼之下,应者当云集也,虽未必大胜,却也不至一败涂地,尚有可为之处,至于诸王异动,微臣本尚有些担心,今娘娘既已出面,事即可为也,不外将计就计耳。”
“哦?”王皇后乃精明之辈,这一听便知晓萧无畏打算利用自个儿出面之事做文章,可想了好一阵子,也没能想明白萧无畏所言的可为何处,眉头一皱,轻吭了一声,眼神里满是询问的意味。
“娘娘明鉴,诸王中何人热心此事?”萧无畏见状,也没多做解释,而是笑着提点了一句道。
“那又如何?”王皇后自然知晓此番陈浩然之事是齐王萧如涛的手笔,可还是想不明白萧无畏所谓的将计就计是怎么个说头。
“此事做得说不得,娘娘若是信得过微臣,便无须再问,微臣自有分寸。”萧无畏并没打算将全盘计划托将出来,只是笑了笑,一派高深状地回答道。
“嗯?”王皇后见萧无畏不肯说,面色顿时便是一沉,冷冷地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却愣是没发现萧无畏有丝毫屈服的样子,不得不强自压下心中的不满,换了个问法道:“既如此,小畏欲本宫如何配合?”
“回娘娘的话,您原本欲如何做便随本心好了,外头的事微臣自会与太子哥哥商议着办的,还请娘娘放心。”萧无畏依旧不肯松口,笑呵呵地回答道。
“也罢,相信小畏不会辜负了本宫的期望,本宫等着看便是了。”王皇后见萧无畏死活不肯明说,心中不满之意盛了几分,却也拿萧无畏没办法,沉吟了一番之后,语气极为勉强地应承了下来。
“多谢娘娘宽宏,微臣感激不。”萧无畏哪管王皇后生气不生气的,只要王皇后不问,萧无畏自也懒得多说,这便恭敬地行了个礼,算是将这个话题搪塞了过去。
“客气话就不必再说了,小畏既然有把握,那便做去罢,本宫累了,尔道乏罢。”王皇后见无法从萧无畏口中套出话来,也就不想再多留萧无畏肯谈,挥了下手,下了逐客令。
“微臣告退。”萧无畏也不想跟王皇后再独处下去,一听王皇后放行,自是紧赶着便行了个礼,出言告辞,然则突然间一个念头涌上了心来,萧无畏本已微微抬起了脚又落了地,看了眼王皇后的脸色,沉吟着问道:“微臣久闻魏武子宗师之名,不知娘娘可有耳闻否?”
萧无畏此言一出,王皇后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凤眼一瞪,一股子杀气暴然而起,其势之猛,竟冲得萧无畏身不由己地连退了三大步,兀自无法稳住身形,面色已是煞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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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力挽狂澜之阴云密布
若论习武的天分,萧无畏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人物,短短数年间便已急速崛起,隐隐然已跻身当今一流高手之列,这等能耐虽谈不上空前绝后,却也是世所罕见之辈,然则天才归天才,限于时日,如今的萧无畏离宗师境界还远着呢,这一身能笑傲江湖的能耐拿到王皇后的面前,显然就有些子不够看了,被王皇后身上的杀气一冲,萧无畏完全无法抵挡得住,不得不一退再退,却还是很难稳得住身形,纵使如此,萧无畏也没有出言求饶,兀自苦苦地支撑着,就是不肯服输。
“哼!”王皇后死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缓缓地收回了放出的气势,冷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开口斥责,只是挥了下手,示意萧无畏退下。
该死的老贼婆,走着瞧!萧无畏毫不示弱地反瞪了王皇后一眼,也没再多说些甚子,躬身行了个礼,一转身,向厅堂外行了去,方才走到屏风处,却听背后传来了一声冰冷的话语:“本宫算是半个罢。”
半个?居然还有这么一说!萧无畏一听这话,身形不由地便是一顿,可也没回头去追问,缓步转出了屏风,径直向前殿行了去。
“九弟,你可算是出来了,如何?”萧无畏刚走到前殿,正殿中焦躁地来回踱着步的萧如海立马便冲了过来,也不管场合对还是不对,急吼吼地狴犴出言探问个究竟,再一看萧无畏脸色有些子不对,立马便慌了,紧赶着追问道:“九弟,尔这是怎么了?母后,啊,母后那儿……”
“没事,臣弟一切都好。”萧无畏缓缓地摇了摇头,强自挤出一丝笑容道:“太子哥哥放心,外头的事臣弟自会料理清楚,今日天时已晚,明日臣弟定当进宫给哥哥请安。”话音一落,也不给萧如海出言挽留的机会,大踏步便走出了毓安宫,径自去得远了。
“哎,这,这,这是从何说起,哎!”萧如海喊了几声,见萧无畏始终没有回头,不由地便急了,恨恨地踱了踱脚,急匆匆地便向王皇后所的厅堂冲了去。
“母后,母后,您为何……”萧如海如今可是将萧无畏视为了救命的稻草,本以为此番萧无畏与自家母亲磋商一番之后,定能拿出稳定事态的锦囊妙计,却没想到会闹出事端来,先前一见萧无畏那般铁青的脸色,萧如海可就真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一头冲进了厅堂,满腹委屈地便要找自家母亲追问个究竟,然则一见到王皇后那不善的表情,心立马就虚了,话只说到半截子,人便傻立当场。
“这事情尔就休要管了,回去准备好后日的朝议即可,去罢。”王皇后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到了底儿,还是不忍心出言喝斥萧如海,微皱了下眉头,略有些不耐地挥手说道。
“母后……”萧如海还待要再说些甚子,可一见王皇后脸已拉了下来,忙改了口道:“是,孩儿遵旨。”
“嗯。”王皇后懒散地挥了挥手,将萧如海赶出了门去,默默地端坐了良久,突地像是想通了何事一般,露出了个神秘的微笑,呢喃了几句含糊的言语,而后起身走出了厅堂……“殿下。”
宁南领着一众燕王府侍卫皇宫外早已等候了多时,一见到萧无畏从大门里行了出来,脸色似乎极为难看,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关切地招呼了一声。
萧无畏铁青着脸,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走向了停靠一旁的马车,临上车之前,冷冷地吩咐了一句道:“去西城!”话一说完,头也不回地便进了车厢,一众侍卫们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整好了队形,簇拥着马车,沿长街向西城“唐记商号”赶了去。
半个魏武子?有意思,嘿,看样子血魂这么个组织并没有完全掌握老贼婆子手中,另半个究竟是谁?莫非是皇帝老儿么?倒是有这等可能,若真是如此,那此番王鹏所为就该是出自皇帝老儿的命令了,只是这老家伙为何要如此作为?萧无畏一上了马车,脸上的铁青之色立马荡然无存,狠狠地伸了个懒腰之后,重重地靠坐车厢壁上,摸了摸下巴,沉思了起来,浑然看不出先前吃了个大亏的样子——自讨苦吃的事儿萧无畏向来是不愿为的,先前之所以出言试探王皇后,萧无畏自是有着自己的考虑,除了探听虚实之外,其实多的是为了制造一个与王皇后闹不愉快的假象,目的么,自然是为了钓鱼,如今饵算是已投了下去,能不能钓到鱼,能钓到多少鱼,那就只能看运气如何了的。
撞大运的事情自然是有些子不靠谱,就本心而言,萧无畏也不想这等大事上弄险,可惜形势逼人,四面强敌环绕,无论哪一方的实力都比萧无畏要强上不老少,这等局面下,萧无畏除了行险之外,确也实无旁的路可走了,而今局已布,饵已下,该萧无畏干的活算是已完成了近半,剩下的也就只能是个“等”字,等着看鱼儿们的反应如何了,当然了,钓鱼者会不会反倒被钓了去,那就只有上天才晓得了的。
萧无畏这段时间可谓是大出风头,自打凯旋回京起,就没个消停,先是王府被盗案,接着又是诏狱血案,现又是牛气哄哄地逆潮流而动,竟打算死保太子,大动作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地穷折腾,要想不引人注意都不可能,很显然,此番萧无畏遇刺之后旋即又被王皇后召见,自是引来了无穷的关注之目光,宁王萧如浩自然是其中紧张者之一,这一得到确切之消息,连午膳都顾不得用,便与林祖彦议上了。
“衡宁兄,如今情况已明,依兄台看来,小九那厮玩甚把戏?”萧如浩挥退了前来禀报的手下,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沉吟了一番之后,将问题抛向了含笑不语的林祖彦。
林祖彦看了看神色肃然的萧如浩一眼,耸了下肩头,一派风轻云淡地开口道:“此事有何难猜的,那厮明面上是保太子,眼睛里盯着的不过是‘收编’二字罢了,殿下无须理会那厮有何不轨之企图,还是多注意一下齐王的反应好了。”
萧无畏不会真心去帮太子,这一条萧如浩自是早就心中有数,然则他却不以为萧无畏仅仅只是打算趁机收编太子系官员那么简单,隐约觉得萧无畏这一连串的动作背后还隐藏着旁的心机,可琢磨来琢磨去,却始终是雾里看花,没个准数,此际见林祖彦说得如此轻松,萧如浩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衡宁兄所言固然有理,只是小王却不以为小九那厮没旁的算计,而今形势依旧混沌,难保不出大乱子,再者,皇后娘娘那头又究竟是怎个说头,看情形似乎与小九闹得很不愉快,这里头会不会有甚勾当来着?”
“唔,殿下所虑甚是,这里头确实有些味道不对。”林祖彦微微一愣,原本轻松的面色瞬间肃然了起来,捋了捋长须,慎重地思了一番之后,这才谨慎地开口道:“无妨,殿下只消记得此番大的对手并非太子,甚或也不是萧无畏那小贼,一切行动之准绳还须落齐王殿下身上,如今这等局势下,还是以稳为主,某以为齐王心过切,必然会有妄动,殿下坐看风吹云动,收渔人之利即可。”
“嗯,话倒是如此,后日便是大朝了,想来朝争必烈,且让老二前冲,小王打打边鼓即可,只是小王不以为朝议之局能有成效,僵持之势难免,若如此,老二那厮怕是坐不住了,动是必然之事,却不知其将如何行事,衡宁兄对此可有甚思忖否?”萧如浩本就打算看风头行事,自是不会反对林祖彦的提议,然则,其心里头对齐王那头可能的动作却尚有不少的疑虑,对于因过稳而错失此番良机也有所顾虑,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敢真正下定决心。
“无妨,齐王倘若不动,殿下可以从旁推上一把,只要其真的动了,极有可能落入萧无畏那小贼的算计之中,倘若如此,对殿下而言,大利也!”林祖彦皱着眉头思了好一阵子,突地一鼓掌,笑着说道。
“哦?此话怎讲?”萧如浩一听此言,登时便来了兴致,紧赶着追问道。
林祖彦笑眯眯地捋了捋长须道:“某说过齐王心过切,倘若会败,便败这个心切上,其既必欲拱太子下台,殿下不妨打打太平拳,朝议上当个和事老,让齐王心思急上三分,如此一来,其不动也得动了。”
“和事佬么?有趣,有趣,哈哈哈……”萧如浩将林祖彦的话好生咀嚼了一番,心中突地一动,已明白了林祖彦此言背后的真正含义,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兴奋之余,不由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得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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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力挽狂澜之唇枪舌剑
寅时三刻,正是一天中黑暗的时辰,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哪怕长廊上点亮了数盏不算小的灯笼,可凝苼居的院子里却依旧是黑蒙蒙的一片,只不过这等黑对于萧无畏来说,却着实算不得甚大不了的事儿,一趟拳脚走将下来,管一微微见了汗,然则萧无畏却没有停手的意思,趁兴抽出了腰间的软剑,随意地一抖之下,泼洒出朵朵绚丽的剑花,身形闪动间,一套“相思剑法”从头使到了尾,亮丽的剑芒划空而起,硬是将庭院中的黑暗逼得无所遁形。
“殿下,该用膳了。”就萧无畏耍得起劲的当口,大丫环嫣红领着小绿等几名丫环已婷婷袅袅地从长廊口走了出来,柔声地招呼道。
“嗯,就来!”一听到嫣红的呼唤,萧无畏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一抖手,将软剑收回到了腰间的暗鞘之中,大步向长廊行了过去。
“殿下真是的,这都一夜未歇了,还有精神练剑,我看啊,这早膳也不用得了。”这么些年过去了,小绿早已长成了个俏丽的少女,可那张嘴依旧不饶人,一见到萧无畏浑身汗淋淋的样子,立马嘟着小嘴,埋汰了一句。
今日便已是早朝时分,大事能不能成就看此番朝议的走向了,饶是萧无畏城府深,却也不免心情为之紧张不已,管已将各种准备做到了可能的周全,然则萧无畏对朝议却依旧没有绝对的把握,为此,昨夜又与林崇明反复推敲到了深夜,眼瞅着离早朝的时间不过仅有两个时辰不到,萧无畏性也就不去睡了,这便走了几趟拳剑,算是提提神,如此一来,自是免不了让房中的丫环们都跟着遭了些罪,此时被小绿埋汰,萧无畏也只好认了,嘿嘿一笑,突然伸手小绿那挺翘的鼻梁上轻轻地刮了一下,而后一闪身,哈哈大笑着去得远了。
“讨厌,殿下,你,嫣红姐,你看,殿下欺负人。”小绿没提防到萧无畏竟会来上这么一手,慌乱间,一把便抓将过去,却哪能抓得到萧无畏的身子,一见萧无畏去得远了,又羞又气地跺了下脚,眼泪汪汪地朝着嫣红便诉起了苦来。
“傻丫头。”嫣红这些年来始终陪伴萧无畏的身边,原本就稳重的性子如今见端庄了几分,对于小绿等丫环们向来是大姐姐般地怜爱着,此时见小绿委屈如此,不由地便笑了起来,贴小绿耳边低声说一句,登时便惹得小绿面色绯红地“啊”了一声,低着头,一溜烟地逃了个无影无踪……成王败寇,自古以来莫不如是,历史那玩意儿不过就是辆“公共汽车”,随胜利者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这一点活了两世人的萧无畏心里头自是再清楚不过了的,倘若此番惨败,指不定将来的史书上,他萧无畏没准就得被勾勒成跳梁之小丑了的,一想到这么件恶心事儿,萧无畏便有些子浑身不自,这也不奇怪,虽说萧无畏是个很现实的家伙,可也不想留下万世的骂名去供后人“瞻仰”,一句话,此番败不起!
败是绝对败不起的,可能胜否?没把握!确确实实是没有把握,只因其中的变数实是太多了些,人力毕竟有穷时,萧无畏也无法算那么些复杂至极的变化,说到底,此番行事就是冒险,冒一个输不起的险,只可惜形势逼人,萧无畏压根儿就没有退路,硬着头皮也得上,而今,萧无畏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也就只能交给运气来定夺了的,哪怕萧无畏再不情愿,眼下也只能是如此了的。
“殿下,到了。”就萧无畏胡思乱想的当口,马车已承天门外的广场边停了下来,随侍马车边上的总管萧三见车厢里的萧无畏半晌没有动静,不得不贴着车帘子,低声地提醒道。
到了,终于要开始了么,那就来罢!萧无畏原本紧闭着的双眼,豁然睁了开来,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精芒,也没回应萧三的话,暗自深吸了口气,一哈腰,走下了马车,入眼便见灰蒙蒙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早到的官员们,隐隐然竟分成了数个大小不等的阵营,那架势颇有些子诸雄争霸之状,萧无畏冷冷地一笑,也没多说些甚子,缓步走上了广场,不紧不慢地向朝臣们聚集的地方行了过去。
“燕王殿下来了。”
“殿下。”
“燕王殿下。”
……原本站吏部尚书方敏武附近的一众朝臣们一见到萧无畏到了,全都激动了起来,就跟见到了主心骨一般,乱纷纷地便迎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着安。
“诸公客气了,小王来迟了些,海涵,海涵。”
这一众朝臣人数并不算多,也就只有十七、八人,内里大多都是中下级官员,萧无畏只扫了一眼,便已发现这些官吏基本上都是方敏武的门生故吏,并不是萧无畏要收编的对象,不过么,值此用人之际,萧无畏还是很客气地拱手还了个团团揖。
“殿下,老朽惭愧,有负殿下所托。”方敏武这两日里确确实实是下了大力气去招呼原太子系的官员,可惜能招揽到的人手着实有限得很,原本数量颇为惊人的太子系官吏到了头来,就只剩下这么点人手,心中既忧虑又着急,此时见萧无畏行了过来,忙排开众人,大步走上前去,面色凝重地拱手为礼道。
“无妨。”萧无畏自是早就猜到会是这般情形,却也没放心上,笑呵呵地摇了摇手道:“方尚书不必介意,本王心中有数。”
“这,那就好,那就好。”方敏武心下其实忐忑不已,不晓得萧无畏究竟还有甚底牌,虽很想问个明白,可这当口上,却也不是出言询问的场合,只得干笑了几声,退到了一旁。
“九弟,来啦,哥哥听说前日有些不开眼的贼子找到了九弟头上,可把为兄给担心坏了,今见九弟还是英姿如此,为兄也就可以放心了。”方敏武等一众朝臣刚退下,齐、蜀二王便并着肩走了过来,萧如涛倒是没说甚子,只是含笑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蜀王萧如义却是哈哈大笑地走到萧无畏身旁,一派豪迈之状地拍着萧无畏的肩头,貌似关切地出言寒暄道。
“有劳四哥记挂了,小弟一切都好。”萧无畏先是对着萧如涛点头还了个礼,接着笑呵呵地回答道。
“九弟,为兄可是听说那刺客是毓安宫副主事王鹏,不知是真是假?”明知道萧无畏不想当众谈论此事,可萧如义却没打算就此收手,嘻嘻哈哈地追问道。
切,小样,这就想套咱的底了,美了你了!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不清楚萧如义此举不过是想从自个儿口中套消息罢了,自是不会上这么个当,这便哈哈一笑道:“是么?小弟倒是不清楚,当初小弟可是被刺客吓破了胆,侥幸得脱大难,紧赶着便逃之夭夭了,后头的事儿小弟也不清楚,四哥若是有兴趣,不妨去五城巡防司问问好了。”
一听萧无畏一推三四五,萧如义鼻子一歪,险些就此骂出声来,待要再问,站一旁的萧如涛已出言打岔道:“九弟此话谦虚了,知厉害而趋避之,乃生存之本也,能行事如此,自可保万年之平安,九弟向来聪慧,想来是深得其中三昧的。”
哈,威胁老子啊,切,咱可不是被吓大的!萧无畏一听萧如涛这话里暗藏着威胁之意,心里头登时便是一阵火大,不过么,却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笑呵呵地回道:“哪里,哪里,小弟就一贪生怕死之辈耳,还得二哥多多提携才是。”
“事可为而为之谓之慧,事不可为而强为之,则谓之愚,个中区别之微妙实是有趣至极,九弟以为然否?”萧如涛内心里对萧无畏还是很有些子忌惮的,此时见萧无畏一副满不乎的样子,心中是有些发沉,想不明白萧无畏手中尚有甚底牌,这便沉吟了一下之后,再次发出了个警告。
“是极,是极,二哥达人也,小弟自愧不如远甚,呵呵,小弟就一愚人耳,还得二哥时时提点方好。”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意萧如涛话语中的威胁,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那好,时候不早了,朝议上见罢。”眼瞅着话不投机,萧如涛眉头微微一皱,也不想再跟萧无畏多胡扯,神色木然地点了点头,丢下句场面话,便与萧如义一道径自行回其所属的一众朝臣中去了。
嘿,这小子心情很急迫啊,有意思,看样子这小子该是会上钩的了,到时候看你小子再如何蹦跶!萧无畏面上虽依旧笑着,可心里头却狠狠地鄙夷了萧如涛一番,正笑得灿烂之际。眼光的余角突然扫到了一人,心头不由地便是一凛,笑容立马就有些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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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力挽狂澜之唇枪舌剑
萧无畏向来胆子肥,满朝文武中能让其忌惮者少之又少,且不说名义上的顶头上司陈明远,便是内阁首辅大臣裴明礼,萧无畏也没怎么放心上,唯独对一人却是颇有几分的小心与谨慎,这人便是老太师林国栋,而此时萧无畏目光所及的正好便是此人,一看见林国栋那张鸡皮状的老脸,萧无畏的心里头不由地便起了叨咕,不为别的,只因林国栋的出现立马便令原本的多的变数多上了几分,一旦此老死活要倒太子的话,原本居于中立位置的兵部尚书孙轩望与户部尚书李尧前都可能随这老家伙的表态而参与到倒太子的行列中去,倘若如此,萧无畏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回天无术了,又怎叫萧无畏不忧心忡忡的。
老不死的,黄土都埋半截了,还跑出来丢人现眼,您老烦不烦人啊!萧无畏暗自咒骂了几句,却也无可奈何,刚要转过头去,却见林国栋突然侧过了脸来,扫了萧无畏一眼,似有意似无意地点了下头。
这老不死搞啥呢?萧无畏还真没想到林国栋会跟自己打招呼,忙不迭地小退了半步,遥遥地拱了拱手,算是表达了一下敬意,却不料林国栋宛若没瞅见一般,扭头便看向了别处,闹得萧无畏好一阵子的憋闷,却也没辙,只能是深吸了口气,强自将心中的不安与烦躁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上朝……”
就群臣们小声计议着先前萧无畏与齐、蜀二王的言语交锋之际,皇宫里传来了一迭声地喊朝之音,旋即,紧闭着承天门轰然洞开,一众朝臣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整理仪容,按品级高低排好了队列,疾步走进了承天门中,沿着宫道向太极殿行了去。
“臣等叩见陛下。”
或许因着今日早朝的不同寻常,弘玄帝并没有似往日一般让朝臣们久等,一众朝臣们方才走进大殿,连队列都尚未排好,弘玄帝便已由一群宦官宫女们簇拥着从后殿转了出来,面色平淡得很,倒是跟其后的太子萧如海脸色潮红,似乎极为紧张之状,一众朝臣们不敢多看,各自跪倒地,高声称颂不已。
“平身。”弘玄帝走到前墀上的大位上端坐了下来,抖了抖宽大的衣袖,不动生色地抬手宣了一声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朝臣们叩谢圣恩之际,眼尖的官吏发现了一个蹊跷的状况,那便是弘玄帝叫出这句平身之际,太子萧如海尚未落座,这显然不合朝堂礼仪,似乎是暗示些甚子,然则值此时分,一众朝臣们也不敢多想,各自恭谢了圣恩之后,站将起来,各归各位。
“梁思翼何?”弘玄帝不待朝臣们站定,便即寒着声点了大理寺卿梁思翼的名。
“微臣。”梁思翼年岁大了,腿脚不是很利,这会儿方才从地板上爬将起来,腰都尚未挺直,突地听到皇上点了名,躬着身子便窜了出来,速度虽不慢,可脚步却不免有些子踉跄,那样子分外搞笑,只是这当口上,却也无人敢有甚失礼的举动。
“朕问尔,陈浩然谋逆案审得如何了?”弘玄帝显然是准备为今日的早朝定个调子,竟不打算任由朝臣们奏事,直接将此谋逆案抬了出来,此言一出,满殿大臣们登时便嘤嘤嗡嗡地议论开了,神情各异,开心的有之,忧虑者有之,准备看热闹的也有之,然大多数朝臣还是准备着随时见风使舵,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禀圣上,该案已审,逆贼陈浩然已招供,现有供词此,只是……”梁思翼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可话却只说了半截,便停了下来。
“嗯?爱卿有何顾虑么,但讲无妨,朕自会为尔做主。”弘玄帝先是瞥了一旁坐立不安的太子萧如海一眼,而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臣不敢。”梁思翼后退了小半步,一头跪倒地,话音微颤地回答道。
“讲,有朕,尔担心个甚。”弘玄帝眉头一皱,不悦地挥了下手,冰冷无比地喝道。
“兹体骇人听闻,老臣实是不敢妄言,恳请陛下圣查。”梁思翼连连磕头,却就是不肯明言已审明的案情,只是将手中的折子举得高了些。
“哼,呈上来!”弘玄帝见梁思翼死活不肯说,却也没辙,冷哼了一声,一挥手,示意随侍侧的小宦官去将折子取了上来,摊了龙桌上,飞快地浏览了一番,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扫了面色已通红如血一般的太子一眼,断喝道:“宣!”
“是,奴婢遵旨。”站弘玄帝身后的司礼宦官高大成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躬着身子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龙桌上的折子捧了起来,端着走到前墀前端,环视了一下殿中诸大臣,拖腔拖调地宣道:“臣,梁思翼有本启奏圣上:臣奉旨督办陈浩然谋逆一案,经审讯,案犯有供如下……”
靠了,果然如此,太子这厮还真是有够蠢的,这等机密事情所托非人也就罢了,还搞得人皆知,废物,实是个天大的废物!萧无畏一听到开头,便已知晓那折子里都写了些甚子,对于太子的愚昧着实是头疼不已,好这等情况本就萧无畏的预料之中,却也不怕应对不过去,然则一看弘玄帝这等似乎不当堂废掉太子时不罢休的架势,萧无畏的心里头不免便打起了鼓来,只可惜开弓已是没了回头箭,纵使再难,萧无畏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一家之言尚不足信,臣请陛下准予核实,勿枉勿纵方是正理,臣冒死以闻。”折子不算短,高大成足足念了一柱香的时间,总算是将梁思翼的折子连同几份口供一一念罢。
“太子对此可有甚要说的么,嗯?”高大成话音刚落,弘玄帝已斜眼看着哆嗦个不停的太子萧如海,语气阴森地问道。
“父皇明鉴,孩儿实有失察之过,却绝无自外父皇之心,自闻此等逆案一发,孩儿已彻查东宫各处,有赖父皇之宏恩浩荡,盗卖武库之贼子已明,现有贼逆之绝笔书及数名活口之口供此,二臣实不敢奢望父皇豁免,恳请父皇责罚儿臣之大过。”萧如海虽全身哆嗦个不停,可面对着这等生死关口,还是坚持着没就此陷入彻底的崩溃之中,从衣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捧着,高举过了头顶,语带颤音地解说着,大体上是按着萧无畏当初的交代来说,配合上其怯弱的小样子,倒也蛮像是饱受了委屈一般。
“陛下,微臣有弹章此。”
太子说得倒是楚楚可怜,可惜旁人就没打算放过他,不等太子将折子递上,监察御史宋摇已从队列中窜了出来,手捧着奏本,高声嚷道。
“讲!”弘玄帝压根儿就没让随侍宦官去接过太子手中的奏本,甚至连看都不曾看太子一眼,目视着宋摇,从牙缝里哼出了一个字来。
“微臣欲弹劾太子殿下行为不轨,阴聚私兵,囤积兵刃,暗藏强弓硬弩,其居心可疑,兼事发后,不知悔改,兀自串谋小人,杀人灭口,伪造证据,希图蒙混过关,此行此心,大失仁望,非人君所应为,实属大逆不道,臣身为言官不敢不上参,臣恳请陛下废黜此逆,还乾坤之绥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宋摇一派义愤填膺地朗声述说着,言语间极为的强硬,直指太子谋逆,当庭要求弘玄帝废黜太子。
“陛下,老臣以为宋御史所言甚是,此等恶逆窃据储君之位,实乃我朝之大不幸,不革除不足以平民愤。”宋摇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东方隆立马站了出来,高声附议道。
“陛下,臣等附议!”
“陛下,臣以为宋御史所言甚是,此恶不除,朝纲不振!”
“陛下,首恶当诛,附逆之辈亦不可不除,臣恳请陛下下诏彻查,不可轻饶了这等大逆不道之辈!”
东方隆乃是二皇子萧如涛一系官员的领袖人物,他这么一站将出来,后头自然有一大帮官员紧随其后,一下子呼啦啦地便有近五十位朝臣站出来呼吁弘玄帝废黜太子,话语噪杂间,其势大矣,人人喊打之下,其言汹汹,萧如海竟成了过街的老鼠。
萧如海本就是个懦弱之辈,这一见如此多的大臣齐齐弹劾自己,小脸登时就煞白了,哆哆嗦嗦地跪倒地,整个人立马便已处了崩溃的边缘。
不好,这混球要顶不住了!萧无畏一眼便看出了太子的不对劲,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恨不得跑上前去,给太子来上记狠的,好让其清醒清醒,然则想归想,做却是不可能之事,有心出列撑撑场面么,偏生此际时机尚不成熟,还没到萧无畏可以上台表演的时间,眼瞅着事情要坏,萧无畏不得不对着站对侧的方敏武使了个眼神。
“陛下,老臣亦有本上奏。”方敏武原本也不想此时站将出来,可一来是看势头不对,二来么,见到了萧无畏的暗示之后,也由不得他不出这个头,万般无奈之余,不得不从队列中闪了出来,却不料他这么一出头,原本正嚷嚷个不停的二皇子一系官员不单没有停将下来,反倒嚷得起劲了几分,大殿中顿时便有如菜市场一般噪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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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力挽狂澜之唇枪舌剑
二皇子一系的朝臣们哄闹个不休,浑然不给方敏武半点面子,那噪杂的喧嚣声下,方敏武又如何能表述自己的看法,而弘玄帝竟无丝毫阻止众臣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端坐着,其态度之冷淡,明摆着是不怎么想听方敏武的上奏,一见情形如此,原本就哆嗦个不停的太子萧如海已几乎瘫软了地上。哈18&
“尔等当庭喧哗如此,大失人臣之风仪,莫非欲行逼宫谋逆之举么?”方敏武等了片刻,见弘玄帝安坐如故,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只可惜事已至此,方敏武已没有退路可走,眼瞅着诸朝臣越闹越起劲,性将心一横,豁然转回了身去,怒视着东方隆等人,冷声喝问了一句。
方敏武此言实是太毒了些,原本正闹哄着的朝臣们全都被狠狠地噎了一下,面面相觑之余,一时间竟无人敢出言抗辩,大殿里陡然间静了下来,只是气氛却诡异了几分,而方敏武不待诸臣回过神来,转身面对着高坐龙椅上的弘玄帝便是一躬,高声道:“陛下,老臣有本上奏。”
弘玄帝默默地看了方敏武一眼,眼神复杂至极,内里有着几分的不满,几分的恼火,还有着几分的无奈与苦楚,然则却并没有开口说些甚子,只是轻抬了下手,示意方敏武只管上奏便可。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有过,其错疏,乃用人不当所致,却绝非似小人辈妄言之谋逆大罪,某些人等妄以大罪加之太子殿下,实乃狼子野心,其心当诛,老臣坚信陛下乃圣明之君,定能明察秋毫,不令巧舌之辈得逞,致使太子蒙尘,老臣冒死以闻。”方敏武言语犀利得很,一家伙将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们全都扫进了小人辈之中,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一片。
“陛下,老臣以为方尚书所言者,正理也,臣恳请陛下明察!”
“陛下,小人辈为邀功请赏,竟罗织罪名构陷太子殿下,实乃大逆不道,全无人臣之本分,当重责之!”
“陛下,臣等叩请陛下明断是非,万不可听信贼子之妄言。”
……方敏武话音一落,陈明远等近二十位朝臣也纷纷站了出来,各自进言附议,摆明了车马,跟二皇子一系打起了擂台,只是人数上仅有二皇子一系官员的一半都不到,不免有些个人单势孤。
“陛下,老臣以为方尚书之言大谬也,而今事实俱,岂是狡辩可以混淆者,方尚书颠倒是非,其心叵测,其行附逆,大罪也,臣恳请陛下明断!”东方隆丝毫不惧方敏武的气焰,上前两步,躬着身子,亢声叱责道。
“陛下,东方尚书所言甚是,臣等皆以为然,恳请陛下圣裁!”
“陛下,混淆是非者,等同附逆,当并案处之,臣恳请陛下明鉴!”
“陛下,方尚书时常行走东宫,必定参与太子之事,其巧言令色,妄图脱罪,其心叵测,当诛!”
……东方隆既然站了出来,其余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们自是不甘落后,全都冒了出来,纷纷出言驳斥方敏武,众说纷纭之下,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便火药味十足了起来,双方加起来七十余号人就这么吵成了一团,各不退让,浑然忘了君前不得失礼的朝规。
“哼!”眼瞅着场面有失控之虞,弘玄帝显然无法再保持沉默了,面色一冷,重重地哼了一声,总算是将一众激动不已的朝臣们全都镇住了。
“梁爱卿,诸臣工对此案多有争执,尔既言诸多疑点尚未核实,朕便给尔一个机会,尔这就当庭核实好了。”弘玄帝没有去理会下头那些脸红脖子粗的朝臣们,也没去看兀自哆嗦不已的太子萧如海,而是看着默默跪殿前的梁思翼,声线冷漠地说道。
“轰……”
弘玄帝此言一出,下头登时又是一阵哗然,只因此言着实太过惊人了些,竟然是要梁思翼当庭审问太子,这可是大胤皇朝立国五百年来前所未有的怪事,既不合体制,也不合情理至极,由不得群臣们不惊诧莫名的。
“臣遵旨。”梁思翼压根儿就没管群臣们哗然不哗然的,磕了个头,竟就此接下了旨意,那等平静状显然是事先便与弘玄帝商议好了的。
梁思翼这么一接旨,群臣反倒傻了眼,竟就此安静了下来,各人的表情迥异,可惊诧却都是一致的,倒吸气之声响成了一片,然则梁思翼却压根儿就没理会众臣们的诧异,站起了身来,缓步踱到了太子的近旁,见太子兀自跪于地上,梁思翼一撩官袍的下摆,就地跪了太子身前,拱手道:“太子殿下,老臣有几个疑问还望太子殿下能为老臣解惑一、二。”
“梁、梁大人请问好了,孤但有所知,绝无隐瞒。”正哆嗦着的太子身子猛地一颤之后,竟奇迹般地稳了下来,一双眼直往外喷着怒火,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老臣请问太子殿下,您是否熟识陈浩然其人?”梁思翼对太子的怒火视而不见,面色漠然地问道。
“是,此贼善迎奉,孤一时不察,误信此贼,致使有此大祸。”这等明摆着的事实自然是否认不得的,萧如海虽不算聪慧,却也不至于蠢到犯下这等低级错误的地步,这便咬着牙,一派坦然之状地回答道。
“请问殿下,城东五里王家庄的园子以及城南三里薛家庄一处园子可是殿下所有?”梁思翼对萧如海的回答丝毫不予评述,面无表情地接着问道。
梁思翼口中的这两个庄园自然就是此番禁军突袭之下,缴获了兵甲等赃物之地,此二处都是萧如海出钱购下的,只是挂了陈浩然的名下罢了,当然了,这等场合下,萧如海自是不可能去承认此事,这便面色一冷,寒着声道:“本宫所有庄园皆礼部有载,梁大人若是有所怀疑,可自去查验。”
“殿下的意思是此二处皆非殿下所有,可是如此?”梁思翼并为因太子脸色难看而有所易,依旧不紧不慢地接着追问道。
“不错。”萧如海对梁思翼这般羞辱性的盘问自是气得牙根发痒,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是喘了口大气,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回答道。
“既如此,那老臣倒有一疑问要请教殿下,此二处庄园的管家林跃、王夔皆属东宫宦官,名列籍中,此为何故?”梁思翼对于萧如海的不耐烦丝毫没有反应,一派随意状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便抛出了个重磅炸弹来。
“梁大人问得好,孤当初被陈浩然所蒙蔽,误以为此人乃忠良之干才,期许有嘉,其曾与孤语,言及购二庄园,尚缺打理之能手,孤便派了两忠厚之奴才前去帮忙,此乃孤识人不明,用人失察之过,孤已上了奏本,向父皇自请其罪,梁大人以为如此尚不够么?”萧如海是没料到朝议上会遭遇当庭被审,然则对于朝议上可能会遭到非难却是做足了功课的,这么些应答大多是出自萧无畏的谋划,此时自承其罪,话说得倒是干净利落得紧。
“老臣不敢。”无论萧如海怎么表现,梁思翼依旧是木然得很,不紧不慢地躬了下身子,告罪了一句之后,这才接着问道:“此二处庄园内出现大量东宫字号之兵刃却又是为何?老臣不明,还请殿下明言。”
“孤说过了,此乃逆贼陈浩然暗中勾结武库官佐,私下盗窃所致,孤实不知情,现有武库官佐之证供此,梁大人若是不信,请自行查验罢。”这么一问一答间,萧如海原本忐忑的心已渐渐地安定了下来,此时听梁思翼果然追问起了制式兵刃的来源,萧如海毫不畏惧地横了梁思翼一眼,随手将手中捧着的奏本抛到了梁思翼的面前,语气轻蔑地说道。
这等当庭问案既不能动刑,又无法传验证人,纵使梁思翼再有能耐,萧如海有备而来的情况下,自也不可能问出太大的名堂来,眼瞅着几个关键性问题都被萧如海巧言搪塞了过去,明知道其中破绽不少,可惜梁思翼却没办法拿出压服萧如海的证据来,案子问到眼下这个地步,算是彻底陷入了僵局,梁思翼的眉头不经意地便皱了起来,可也不好再往下追问了,只得伸手拾起太子丢过来的折子,双手捧着,磕了个头道:“老臣多谢太子殿下解惑,事情之真伪尚须调研,还请殿下海涵则个。”话音一落,也没再管萧如海如何个反应,起身走回到殿中,跪了下来,恭敬地禀报道:“启奏陛下,老臣虽经核实,然其中之真伪尚须验证,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明示行止。”
弘玄帝显然没想到向来懦弱无能的萧如海居然有了当庭抗辩的胆子,还竟然能说得头头是道,明知道其是狡辩,却偏生还能自圆其说,纳闷之余,一时间也有些子举棋不定了起来,板着脸,沉吟了良久都不曾开口言事。
“父皇,儿臣有本上奏!”弘玄帝这一不开口,大殿里的气氛立马就诡异了起来,可就这个当口上,蜀王萧如义大踏步地从队列中闪了出来,朗朗地禀报了一声,顿时犹如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一般,再次激起了群臣们一片的大哗,只因所有人等都清楚,真正的较量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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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力挽狂澜之意外的援手
“义儿有本管道来好了。”弘玄帝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萧如义好一阵子,突地微微一笑,虚抬了下手,一派和蔼地说道。
“多谢父皇。”萧如义人本就轩昂得很,这一得了弘玄帝鼓励的笑容,顿时是精神一振,躬身谢了一句之后,面色一肃道:“启奏父皇,孩儿先前听了大理寺卿梁大人审案之经过,颇有些疑惑,想当面请教一下太子哥哥,还请父皇恩准。”
“准了。”弘玄帝只略一沉吟,便答应了萧如义的求肯。
“谢父皇隆恩。”萧如义一听弘玄帝答应了自个儿的请求,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躬身谢了恩,而后大步行到了萧如海的面前,貌似谦逊地拱手为礼道:“太子哥哥请了,臣弟有些事想向太子哥哥印证一番,若有得罪处,还请太子哥哥多多谅解则个。”
萧如海往日里讨厌的便是面前这个蛮横的家伙,此时见萧如义如此这般地假客套,顿时有如生吃了只苍蝇一般恶心,恨不得给萧如义几个耳刮子的,只可惜他也就只能是心中臆想一下罢了,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便算是回答过了。
“太子哥哥先前所言,那陈浩然所为乃是背着哥哥行事,此事可是真的么?”萧如义丝毫不介意萧如海的反应有多恶劣,嘿嘿一笑,似乎很随意一般地提出了问题。
“怎么,四弟以为孤说谎么,哼!”萧如海并没有回答萧如义的问题,而是臭着脸反问了一句道。
“是与不是,自有公断,臣弟岂敢疑心太子哥哥,只是太子哥哥若是真不知情,小弟却生了个疑问,还请太子哥哥为臣弟解惑为荷。”面对着萧如海的反诘,萧如义满不乎地微微一笑道:“今岁九月初九,太子哥哥前往白马寺礼佛,归来之后可是到了薛家庄?”
一听萧如义提起此事,萧如海的脸色瞬间便是一白,咬着牙,怒视着萧如义,似乎恨不得将其一口咬死一般,只可惜这当口上,别说动手了,便是否认都不可能,毕竟此事知晓者众,便是跟随侧的史官都已将此事记录案,实容不得萧如海说出个“不”字的,没奈何,萧如海也只能冷哼了一声道:“是有如何?本宫其时为陈浩然所惑,受其邀请,前去庄园一游,有何不妥么?”
“有无不妥臣弟不敢妄下定论,臣弟只知晓太子哥哥该是庄园里观摩了场演武,一众贼徒所用之兵刃皆属东宫所有,莫非太子哥哥竟认不出来么?”一听萧如海确认了其事,萧如义顿时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有如打着了狐狸的猎人一般,只笑得萧如海面色铁青之际,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放肆,尔这厮竟敢血口喷人,孤何曾有过此等荒唐行径!”萧如海一听萧如义将此事当众捅了出来,心中顿时便有些子发虚了,可转念一想,他观摩那些私兵演练之时,除了陈浩然之外,就只有极少数的几名心腹,眼下这些人等都尚自家营中,自忖应该不会出现纰漏,这便勃然作色地怒斥了起来。
“有理不声高,有无此事,臣弟唤个人证出来,自然能见分晓。”萧如海急,萧如义却是一点都不急,邪邪地笑了笑,调侃一般地说道。
“好,依你,便依你,本宫倒要看看何人敢当庭作此伪证!”萧如海一听萧如义说得如此笃定,心立马就虚了不少,然则,这等当口上,自也容不得其退缩,只能是强自硬着头皮叫嚣道。
“那好,既然太子哥哥如此说了,臣弟便却之不恭了。”萧如义压根儿就不意萧如海的态度恶劣,哈哈一笑,拱手示意了一下之后,提高了声调断喝道:“姜御史何?”
萧如义此言一出,满殿再次哗然一片,几乎所有的大臣全都向队列末处望了去,绝大多数朝臣的脸上皆满是惊讶之色——朝中御史人数不少,怎么算也有二十来位,可姓姜的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太子萧如海的心腹之一姜望舒,萧如义居然叫姜望舒出来作证,这其中的蹊跷绝对不简单,自是由不得群臣们不又惊又疑了的。
姜望舒被群臣们看得浑身的不自,可被萧如义点了名之后,却又不敢不出列,没奈何,只能拖着脚走到了殿中,面色复杂至极,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萧如海一眼,那等丧气状简直就跟背叛了婆婆的小媳妇一般。
姜望舒这么一站将出来,诸朝臣们的神情可就有些子诡异了起来——太子萧如海满脸是怒火中烧的铁青;蜀王萧如义是自得意满的得意;齐王萧如涛虽面色平淡如故,可眼神却是就此炙热了起来;吴、宁二王则是似笑非笑地站原地,一派看好戏上演的架势,至于站殿中的方敏武则是脸色凝重无比,一双眼不自觉地便向着始终不动声色的萧无畏看了过去,就指望着萧无畏能拿出个准主意来了。
得,好戏要上演了,嘿,早就知道尔等要来这么一手!萧无畏自是瞅见了方敏武的紧张神色,不过却没放心上,只是淡淡地一笑,微微地点了下头,方敏武见状,立马便是心领神会,知晓萧无畏必定有所安排,自也就放心地旁观了起来。
“姜御史请了,小王有几个问题请姜御史代为解答一番,不知姜御史愿为否?”萧如义得意洋洋地瞥了太子一眼之后,这才半转过身去,斜对着忐忑不安的姜望舒,随意地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出言问道。
姜望舒好歹也算是久历朝议之辈,往日里也没少当庭弹劾犯事的臣工,可这当口上却是惶恐得很,简直跟初上朝堂的菜鸟一般,其身子竟然微微地颤抖着,显得极为的拘束,待得萧如义发问,姜望舒只是慌乱地回了个礼,胡乱地点着头,却没开口多说些甚子。
“那好,本王问尔,九月初九重阳日,姜大人是否陪着太子殿下到了薛家庄?”萧如义见姜望舒慌乱得很,自以为姜望舒这是紧张所致,并没有去多想,笑呵呵地问道。
“啊,是,下官确是陪着太子去过薛家庄。”姜望舒可怜巴巴地看了看面色阴沉的萧如海,微微地缩了下脖子,低声地回答道。
“嗯,姜大人可曾陪着太子观摩军演?”萧如海对于姜望舒的回答很是满意,点了点头,接着追问道。
“这个……”姜望舒愣了愣,一派欲言又止之状,嘴皮子哆嗦了良久,也没见着下文。
“姜大人无须担心,此朝堂上,自有陛下会为尔做主,姜大人只管实话实说即可,是非自有陛下圣裁。”一见姜望舒犹豫了半晌也没个准话,萧如海不由地便有些子不耐了,皮笑肉不笑地催促道。
“啊,是,可下官并无所见,叫下官如何说起,下官实不敢虚言欺君啊。”姜望舒憋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像是醒过了神来一般,摊了下手,满脸子迷惑状地回答道。
“嗯,你……”一听此言,原本正因姜望舒开了口而得意非常的萧如义登时便傻了眼,勃然大怒之下,险些破口大骂了起来,可到了末了,还是记起了此地乃是朝堂,只能强自忍住了杀人的冲动,瞪圆了双眼,气恼无比地死盯着姜望舒,牙咬的咯吱直响。
哗然,一派的哗然,群臣们万万想不到萧如义如此慎重地喊将出来的证人居然没帮着其作证,这等前后的反差之大也着实太过戏剧性了些,谁也不晓得这究竟算是咋个回事,群臣们议论纷纷之余,不少人竟当场笑出了声来,整个朝堂登时便乱成了菜市场。
群臣们哗然之际,萧无畏却是笑了,管笑的很是含蓄,可笑容里戏谑的意味却是浓得很,只因他是群臣中唯一知晓内情者——姜望舒会当场反水,其事并非萧无畏出的手,不过么,始作蛹者却是萧无畏,当初陈浩然事发之际,萧无畏进东宫时见到了姜望舒,便觉得此人有些可疑,道理么,很简单,连方敏武这等朝中大佬都跟躲瘟神一般地躲着太子,可姜望舒这么个微末小官居然会出现东宫,这里头本身就有些问题,毕竟姜望舒不是陈明远这等死忠于太子的人物,其平日的为人也不像是那种忠心耿耿的人物,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厮该是奉了旁人的命令前来探听虚实的,本来么,萧无畏对这么个微末小官也没怎么放心上,也就是与王皇后交换信息之时提点了一句,却没想到王皇后还真就派了人去详查,这一查之下,居然查出了大问题来了,敢情姜望舒竟已暗中投靠了齐王萧如涛,并打算朝议时指证太子,王皇后大怒之下,派了人将姜望舒全家老小全都扣押了起来,以为威胁,令姜望舒将计就计地朝堂上反水,为了保密起见,此事王皇后只告知了萧无畏一人,便是连萧如海都蒙了鼓里,此番出其不意之下,果然奏了奇效。
萧如海本以为必死,却不料竟有如此峰回路转的一幕,大喜过望之下,大步走上前去,怒视着萧如义,冷笑着开口道:“四弟还真是好样的,当庭玩这等诬人之勾当,尔须给孤一个交待!”
本正议论纷纷的群臣们见太子转守为攻,立马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了狼狈不堪的萧如义身上,都想看看萧如义将如何个脱身法,一时间满大殿又再次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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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力挽狂澜之意外的援手
萧如海自打生下来起,便享足了人间的富贵,向来是众人瞩目的骄子,可此番事发之后,接连受父皇冷遇,被群臣弹劾,遭心腹“背叛”,为兄弟所不容,这种种的耻辱犹如巨石一般,压迫得萧如海的心理已是处了崩溃的边缘,可此际,形势却陡然间出现了逆转的趋势,萧如海心中无边的委屈顿时化成了满腔的怒火,不算高大的身子居然爆发出了滔天的气势,咄咄逼人地喝问着,发动了决死一般的反击,还真颇有些子人君之怒的架势了的。
萧如海这么一暴起,萧如义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安排得好好的一场逼宫大戏居然就这么演砸了,不但砸了,还重重地砸了自己的脚上,面对着萧如海的质问,萧如义不免有些子慌了起来——太子乃储君,虽说其位已是摇摇欲坠,可没被赶下台之前,储君依旧是储君,其威严容不得旁人轻辱,哪怕萧如义身为亲王也不行,尤其是这等朝议时分,以虚假之罪名构陷太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若是没个合理的解释,虽未必会陷于死地,但重罚却是不免,哪怕弘玄帝有心偏袒也一样不免,否则的话,朝堂的公义必将荡然不存,而这是任何一个稍有理智的君主都不会容许出现的事儿。
冷静,冷静!萧如义心里头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可太子那滔天般的怒火之压迫下,萧如义却是怎么也冷静不下来,竟被往日里向来不看眼中的萧如海压迫得汗流浃背地倒退了数步,气势大跌不已,这等情形一出,满殿大臣皆为之愕然,便是高坐上首的弘玄帝也眼露异色,双眼开合间,竟隐隐有精芒闪动着。
“四弟不是很能说的么?怎么哑巴了,嗯?”眼瞅着萧如义步步退让,萧如海自是气焰高涨了几分,紧逼了几步,口中阴冷无比地低喝道。
“你……”萧如义本就是个燥性子,虽说先前因着心虚的缘故被萧如海压住了气势,可心里头的暴虐却是被彻底点燃了起来,面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珠子一瞪,张口便要爆发,然则,就此时,萧如涛却从旁闪了出来,高声打岔道:“父皇,儿臣有本章上奏。”
萧如义不过是个幌子,萧如涛才是真正的主心骨,他这么一站将出来,自然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无形中不但制止了萧如义的爆发,将萧如海步步紧逼的气势削得个七零八落,这令本正兴头上的萧如海气恼万分,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他只是储君,不是皇帝,没有任何的理由不让萧如涛上本章。
“涛儿有本就奏罢。”弘玄帝对于先前的那场意外本也有着几分的兴趣,本就想借此看看诸子将有何反应,此际见萧如涛上本章的时机掐得极准,倒也颇觉欣赏,只不过却没就此多说些甚子,只是平静地抬了下手,略显冷漠地说了一声。
按萧如涛的本心,他是不想这等场合下出头的,哪怕其万分希望能此朝议中彻底扳倒太子,但却绝不希望落人话柄,原本只想着由萧如义去演上一场好戏,轻轻松松地便能将太子搞翻,可万万没想到形势居然骤变如此,眼瞅着萧如义吃不住劲了,再不出手的话,不但萧如义要吃大亏,可能被太子趁胜挽回必败的危局,值此关头,萧如涛不得不亲自出马了,此际,见弘玄帝已允了其请,萧如涛自是不敢轻忽,躬着身子道:“启奏父皇,儿臣曾阅史书,得一有趣之故事,不敢藏私,但博父皇一笑。”
萧如涛此言一出,满殿大臣皆迷糊了,愣是想不明白这位爷到底要干些甚子,居然如此严肃的朝堂上要讲故事,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自古以来,从未有闻,一时间群臣们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便轰然而起,满殿噪杂一片,可萧如涛倒好,一点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站那儿,等候着弘玄帝的表态。
“讲!”弘玄帝显然也被萧如涛这一手搞得有些子莫明其妙,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萧如涛,到了末了,还是没有拒绝萧如涛的提议,只是面带一丝不悦地挥了下手,吭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萧如涛的提请。
“谢父皇隆恩。”萧如涛面色平静地谢了一声,而后声调平缓地说道:“前汉末年,汉丞相曹操率大军征吴,战于赤壁,彼时曹强而孙弱,若正面而战,吴败亡无地矣,是时,吴有一将名黄盖,自施苦肉之计,明为降曹,实则趁机袭阵,遂败汉大军于赤壁,然,彼时曹公若不轻信,细审此獠,吴必败无疑矣。”
萧如涛所言的这个故事本身没啥大不了的,场的朝臣们大多是饱读诗书之辈,对此故事原本都早已知晓,可细细一琢磨,立马就能发现萧如涛这故事说得并不简单,那意思便是明指太子是与姜望舒相互配合,妄图施展苦肉计,以求得朝议中扳回局面,如此一来,不单解释清楚了萧如义先前的被动,意指萧如海居心叵测,这故事妙就妙萧如涛没有明着说太子的不轨,却暗示了这么个结果,着实是连打带捎的妙招。
“陛下,老臣以为姜御史有串谋之嫌疑,当彻查之!”萧如涛的话音一落,工部尚书东方隆已率先反应了过来,立马高声附和道。
“不错,姜御史东宫行走无忌,向为太子心腹,其行诡异,其心当诛,臣恳请陛下彻查之!”
“陛下,姜御史身为言官,竟行串谋之举,意图舞弊,实乃大逆不道之辈,当诛!”
“陛下,臣等以为姜望舒此贼便是那施苦肉计之黄盖,陛下万不可上其之当。”
东方隆这么一带头,一众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们自是纷纷跟上,人人喊打,个个喊杀,原本太子刚起的势头瞬间便化为了乌有,不单如此,反倒为窘迫了几分,偏生还不好反击,只因此时真要开口解释的话,只能是越描越黑,就这么着,形势陡然间又来了个大逆转。
狗日的老二,还真是有点能耐么,靠了,居然玩出了这么一手,得,看样子太子那厮已经是撑不下去了,也该轮到咱露上一手了!萧无畏本没打算这么快便出手,只因着萧如浩那头尚无动静,萧无畏的心里头不免有些子忌惮,可此时见萧如涛轻轻松松地一击便已将太子打得找不到北了,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提前出动了,这便从队列中闪了出来,对着弘玄帝一躬身道:“启奏陛下,微臣有本上奏。”
萧无畏这几年来朝中可谓是搅风搅雨,但凡跟他沾上边的,一准都是大事件,偏生遮厮行事霸道,又总不按常理来出牌,谁要是犯到了他的手中,都没个好下场,不说以前马政署那些官员了,便是显赫一时的京兆府尹崔颢都生生被萧无畏给整得生不如死,他这么一站将出来,群臣们皆不由地便是心头一凛,噪杂的议论声竟就此平息了下去,无数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萧无畏的身上。
“小畏也有话要说么,那就说好了,朕听着呢。”弘玄帝对萧无畏私下暗挺太子的举动自然是了然于心的,此时见其站将出来,自也能猜得到萧无畏这是打算帮着太子说话了,虽不怎么情愿让萧无畏胡乱插手此事,可这等朝堂之上,哪怕弘玄帝身为帝王,也不能强行禁止萧无畏的上本,除非他想青史上留下个昏君的名号,这便略一沉吟,语气淡漠地开了金口。
“陛下,微臣先前听二哥说了个故事,心中颇有所感,也有个故事要说,还请陛下恩准。”萧无畏早就豁出去了,哪会管弘玄帝的语气淡漠不淡漠的,一躬身,面带微笑地禀报道。
“哦?那朕倒是要好生听听了,说罢。”弘玄帝显然没想到萧无畏也会来上这么一手,登时便来了兴致,微微一笑,抬了下手,同意了萧无畏的提议。
“陛下明鉴,臣曾读《吕氏春秋》,记得上头有文曰:人有亡铁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铁也,颜色窃铁也,言语窃铁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铁也。俄而,鈇其谷而得其铁。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铁者。疑人偷斧者概因其自有贼心,所谓佛者见诸人皆佛也,而贼者见诸人皆贼也,古之如此,今亦然,疑心他人为贼者,必定自有贼心耳,陛下不可不察。”萧无畏一本正经地躬着身子,絮絮叨叨地陈述着,言语间似乎很平淡,可却将二皇子等人生生骂了个狗血淋头,偏生还不带一个脏字,诸臣工闻之,为之捧腹者不凡其人。
笑声一起,原本肃然的朝堂顿时便有些子乱了套,萧如义已被气得面色发青,至于萧如涛么,虽说城府深,可也被萧无畏这一席话闹得眉头微皱,底下那些跟着起哄的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们是面红耳赤地傻站着,全都尴尬万分,可一时间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击萧无畏这番讥讽的言语。
“父皇,儿臣亦有本章上奏!”就群臣们哄闹间,宁王萧如浩从队列中大步行了出来,对着弘玄帝一躬身,高声禀报了一句,他这一露面,群臣们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只因到了此时,所有的主角都已冒出来了,大戏就此到了高潮,所有人等都想看看宁王萧如浩又是持着何等之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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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力挽狂澜之意外的援手
遇到萧无畏这等总喜欢胡搅蛮缠的家伙,弘玄帝自也觉得头疼得很,尤其是这等朝堂之上,被萧无畏突如其来的这么个冷笑话一整,原本肃然的朝议简直就此成了玩笑,偏生弘玄帝还就真拿萧无畏没辙,毕竟先前齐王也同样讲了个故事,既然弘玄帝前头没说萧如涛的不是,这会儿自然也就不好说萧无畏胡为,可要是放任不管么,这朝议也就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正自左右为难间,突见萧如浩从旁闪了出来,弘玄帝暗自松了口气,可脸上却依旧是漠然的平淡,只是抬了下手道:“浩儿也有话要说么,那就说出个所以然来罢,朕倒要好生听听。
“是,孩儿遵旨。”萧如浩面色肃然地躬身行了个礼,而后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然地看着弘玄帝道:“父皇明鉴,儿臣以为徒争无益,既事起陈浩然案,儿臣以为当先将此案审明了,再作计较,但凡有涉其中者,皆交由三司共审,以明辨是非,此儿臣之愚见也,恳请父皇圣裁。”
萧如浩虽说得慷慨激昂,其实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那便是朝议就此先搁置一旁而已,这一点满殿的朝臣们自是都听得懂,至于认不认同,那可就得两说了的——从太子的角度来说,能如此艰难的朝议上暂时过了关,后头的事情自可慢慢整去,自然会有转机,很显然,太子自然是不会反对这么个提议的,然则萧如涛那头可就不同了,虽说前面因着姜望舒反水而陷入了暂时的被动,但却不意味着就是失败,毕竟为了此番的朝议,萧如涛可是准备了不少的杀手锏,姜望舒不过仅仅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后头萧如涛照样有着扳回局面的把握,这等情形下,萧如涛自然是不肯就此收手的,只不过先前他所举的苦肉计一说刚被萧无畏扯得七零八落地,自是不好此时强自出头,不得不拿眼暗示了萧如义一番。
“父皇,儿臣以为六弟此言差矣,如今案情早已审明,何来不清之说,纵使小人辈胡乱狡辩,也断改不了其谋逆之行径,儿臣恳请父皇明鉴!”萧如义此时已从先前的尴尬中回过了神来,一接到萧如涛的暗示,自是心领神会地站了出来,高声地禀报道。
“是啊,陛下,案情早已分明,何须再查。”
“陛下,臣等以为姜望舒勾结太子,私自行苦肉之计,其行当诛,恳请陛下降旨,惩办此等恶贼,还我朝纲之绥靖!”
“陛下,臣以为蜀王殿下所言甚是,不可轻纵了谋逆之反贼,望陛下明断!”
萧如义话音一路,东方隆等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们自是纷纷开腔附和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喊打喊杀,原本因姜望舒一事而低落下去的气氛陡然间再次火爆了起来。
眼瞅着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们死揪着自个儿不放,萧如海可就有些子急了,却又不敢也不便此时站出来反对萧如义的提议,只得拼命向萧无畏使着眼神,指望着萧无畏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却不料萧无畏只当没瞅见,微皱着眉头站殿中,一派打算坐视之状。
老八想做甚?欲当和事佬么?没理由啊!萧无畏自是听出了萧如浩此言有着和稀泥的意味,只是对其为何要行此事却有些子拿捏不定了起来——按理来说,倒太子一事上,萧如浩应该跟萧如涛是一致的才对,毕竟只有太子倒了台,他俩才有争太子的机会,如今这等太子摇摇欲坠的情况下,萧如浩实是没有帮太子一把的理由,除非萧如浩自认争不过萧如涛,然则据萧无畏所知,项王府所属的势力似乎暗中支持着萧如浩,指不定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但凡要真要争,萧如浩应该不会处于弱势,可如今萧如浩居然当起了和事佬,这里头说没有蹊跷,萧无畏又如何肯信,形势不明的局面下,萧无畏自是不愿胡乱出手,只想先看看趋势究竟如此再做打算,故此,哪怕萧如海眼珠子都转得快成斗鸡眼了,萧无畏也只当没看见。
“父皇,儿臣以为四哥此言过矣,梁大人身为主审,尚未言明结案,此之前,纵使争执,不过徒劳耳,儿臣恳请父皇下诏准梁大人继续审案,及早断明再做计议为妥,还请父皇三思。”萧如浩一点都不介意二皇子一系官员们的喧哗,只是笑眯眯地等众臣喊累了,这才心平气和地开口道。
“嗯。”弘玄帝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侧脸看向站一旁的梁思翼,面色平静地出言问道:“梁爱卿以为浩儿所言如何啊?”
这等牵涉到夺嫡之争的案子哪有那么好审的,天晓得这帮子急红了眼的皇子们会生出啥事端来,梁思翼自打接了此案之后,可谓是菜饭不思,每日里都思忖着如何将此案办得干净些,只可惜绝大多数嫌犯不是朝臣便是太子身边的宦官之类的人物,没有圣旨明示,梁思翼哪有可能去传这些人到庭,先前冷眼旁观诸皇子相争得如此惨烈,自是没了底气,待得听到弘玄帝发问,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可又不能不答,只得躬着身子回道:“若能得陛下恩旨,准臣便宜行事,微臣自当鞠躬瘁而为之。”
“唔。”弘玄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之后,接着问道:“梁爱卿须多少时日审结此案?”
“这个……”梁思翼哪敢自报个时限,万一完不成任务的话,那岂不是自寻死路,这便迟疑着不敢回禀。
“父皇,案情本就已分明,又何须再审,此际便是结案之时,万不可轻纵了逆贼!”一见到梁思翼那等迟疑状,萧如义可就急了,就怕拖延时日之后,夜长梦多,这便站将出来,高声嚷嚷道。
“是啊,都已审明的案子还如何个审法,梁大人这不会是妄图包庇贼逆罢。”
“没错,案子已明,自该早做决断,勿使贼逆得脱。”
“蜀王所言,至理也!”
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人数众多,这一群起附和萧如义,声势自是浩大得很,满大殿顿时又糟杂成了一片。
“尔等瞎嚷嚷个甚,莫非忘了君前不得失礼之规了么,荒谬!”就二皇子一系官员们鼓噪正欢之际,却见白发皓首的老太师林国栋从一旁踱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喝斥道。
林国栋乃是三朝元老了,这些年虽已不常朝中露面,可威望却是还,他这么一站将出来,群臣们登时便全都哑巴了,没有谁敢跟其当面顶撞的,便是萧如涛与萧如义兄弟俩也没那个胆,管满心的不甘,可也只能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一派恭听林国栋训示之状。
“老太师对此案可有甚看法么?”弘玄帝显然也没想到林国栋会此时冒将出来,不由地便愣了一愣,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温和地一笑,试探地问道。
“陛下,老臣冒失了,实乃诸臣工闹得太不象话了些,此案陛下既已交予梁大人主审,老臣以为结案与否自该是以梁大人所言为准,不过区区一个小案而已,该如何查便如何查好了,何须争议如此,此老臣之愚见耳,还请陛下乾坤独断为荷。”林国栋喝斥完群臣之后,这才转身面向弘玄帝,一躬身,朗朗地说道。
林国栋此番话语颇有些子倚老卖老之嫌疑,不过么,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格,纵使弘玄帝身为帝王,也不好当面反驳他的意见,只得自嘲地笑了笑,沉吟了一下,凝视着梁思翼道:“梁爱卿,朕便给尔十日时间好了,准尔便宜行事,无论涉案者谁,梁爱卿都可拘而问之,回头朕便给尔旨意,望爱卿莫辜负了朕之厚望。”
“臣领旨谢恩,臣自当按陛下旨意行事,断不敢有失。”梁思翼管百般不愿再审理此案,可却无从推托起,只能是跪倒地,硬着头皮谢了恩。
“嗯,爱卿之言朕记住了。”弘玄帝饶有深意地看了梁思翼一眼,语气略显暧昧地说了一句,紧接着便站起了身来,向后殿行了去。
“退朝……”侍候弘玄帝身旁的司礼宦官高大成一见弘玄帝起了身,紧赶着拖腔拖调地宣了一嗓子,而后疾步跟上了弘玄帝的步伐,匆匆行进了后殿之中。
一场火药味十足的朝议居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的,说是半途而废也绝不为过,一众朝臣们纵使再有旁的心思,至此也全然无用了,不得不议论纷纷地往殿外行了去,立场不同者神情自是各异,真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谁也不清楚此案后将会是如何个收场法,也说不准到底何时能有个了结,或许谜底揭开的那一日将还会有场生死恶斗也说不好。
“九弟,九弟。”众人散,萧无畏自也不想多留,他也急着回府上跟林崇明好生计议一番,可还没等他走到殿口,太子萧如海便从后头赶了上来,语气急迫地连叫了数声。
“太子哥哥有何吩咐么?”萧无畏虽然很烦萧如海,可这等时分却是不可能给其脸色看,不得不站住了脚,转回过身去,躬身行了个礼道。
“九弟,若得有闲,不妨到哥哥处暂坐,你我兄弟也能好生聊聊。”萧如海此番虽算是勉强过了朝议之关,可对后头的手尾却依旧是一点底都没有,自是急着找萧无畏好生磋商上一回,就指望着萧无畏能再帮其出谋划策一番。
“太子哥哥好意臣弟心领了,时候不早了,臣弟昨夜一宿未眠,头疼得紧,就不敢叨劳太子哥哥了,明日一早臣弟自当到东宫向太子哥哥请安。”萧无畏此时哪有心情跟萧如海多胡扯,这便出言婉拒道。
“那……,也好,也好。”一听萧无畏不肯跟自个儿回宫,萧如海大失所望,可此际正值用人之时,萧如海也不敢给萧无畏脸色看,只得尴尬地吭了几声,一转身,领着一起子宦官们径自去了。萧无畏看了看萧如海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向殿外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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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金春秋的三策
十月的天虽尚未到大冷之时,却已是颇有些寒意了,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点寒意或许算不得甚事儿,然则对于金春秋这等年岁的老者来说,却已有些难耐了的,哪怕此际书房里已燃上了一个硕大的火盆子,可金春秋依旧穿上了厚实的皮袍,生生将整个人裹得跟只粽子似的,兀自嫌不够,甚至连窗户都关得严死,如此一来,书房里的空气自然也就够呛得紧了些,内里满是腐朽之秽气,愣是冲得刚走进了书房的萧如义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一掌劈开窗户,没好气地瞪了金春秋一眼,张口似欲骂娘,可到了底儿还是没有骂出声来,只是恼火万分地跺了下脚,铁青着脸,搬了个锦墩子,闷闷不乐地坐到了窗边。
“殿下,可是朝议上出了意外么?”金春秋看了看神色明显不对劲的萧如义,而后将目光投到了随后走进了书房的萧如涛身上,长长的寿眉抖了抖,试探地问道。
“嗯。”萧如涛面色虽平静依旧,可眼神里却透着几分的疲惫之意,也没多做解释,轻吭了一声,叹了口气,走到几子后头,跪坐了下来。
“奶奶个熊的,小六那混球一准是跟小九勾搭好了,一对混账东西,狗日的,狼狈为奸的王八蛋,该杀!”
萧如涛没多言,萧如义却是暴跳了起来,直着脖子狂吼乱骂了开来,污言秽语不停地往外狂喷,哪还有半点亲王的尊严,简直就是一街头叫骂的泼妇耳。
金春秋绝对算得上当世的智者之一,这一听萧如义满嘴的垃圾话,立马就已猜出了朝议上出现的状况,然则,为了慎重起见,金春秋并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面色凝重地看着萧如涛道:“殿下,兹体事大,还请殿下将实情告知老朽,也好从容谋划一番。”
“金老所言甚是,事情还得从头说起……”萧如涛自是不会拒绝金春秋的要求,这便将朝议上所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道了出来,末了,长叹了口气道:“姜望舒竟会当庭反水,是本王大意了,这倒也就罢了,可小六那厮居然帮着太子说话,却是本王万万未曾料到的事情,再者,那林老太师竟也力挺小六,实是意外中的意外,如今这个局面下,怕是棘手了。”
“唔,原来如此。”金春秋听完了萧如涛的情况介绍,并没有多说些甚子,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沉思着,一双混浊的老眼中不时地有光芒闪现。
“二哥,这有甚好商议的,父皇既然已将此案交三司会审,那就审好了,小弟就不信那梁思翼敢徇私枉法,待得案子明了,看太子如何逃得过去,倒是那姜望舒饶不得,敢跟我等兄弟耍诈,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不杀一儆百,谁还会将你我兄弟放眼中!”萧如义今日朝议上吃了个大亏,一想起姜望舒的当庭反水,气便不打一处来,眼冒凶光地咒骂着,杀气腾腾地打算先拿姜望舒开刀了。
“四弟休得妄言!”萧如义虽也对姜望舒的反水恼火非常,可却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并不打算拱倒太子之前多生事端,这便没好气地横了萧如义一眼,呵斥了一句道。
“哼,此事二哥可以不管,小弟却不能不做,若不然,岂不叫人轻看了去!”萧如义正火头上,自是不愿听萧如涛的呵斥,瞪着眼,反驳道。
“你……”萧如涛没想到萧如义居然跟自己顶起了嘴来,登时便怒从心起,面色一沉,便要发火。
“二位殿下且慢争执,容老朽插句话。”眼瞅着哥俩个因着这么点小事要起争执,金春秋忙插将进去,打了个圆场道:“姜望舒不过一区区七品官而已,不值得两位殿下重视如此,唔,依老朽判断,此事恐非苦肉计,十有**是受人胁迫所致,若非出自燕、宁二王的手笔,那只怕是……”
金春秋话虽没说完整,可萧如涛兄弟俩却全都会意了过来,各自互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的惧意——为了准备此番朝议,萧如涛兄弟俩可是动用了全部的实力,燕、宁二王所有明面上的力量都兄弟俩的监视之中,据内线传回来的消息,这哥俩个都不曾有旁的异动,如此一来,能瞒得过哥俩个的耳目,而且有心要保太子的势力可就不多了,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人,那便是王皇后,如此说来,当初从宫里传出的王皇后与萧无畏发生激烈冲突的消息便是个圈套,敢情是王皇后与萧无畏合起来演的一场戏而已,这两方一联手,再加上一个态度暧昧不清的宁王,就实力而言,哥俩个已无取胜的绝对把握。
“金老,依您看来,而今这等局面下,小王当如何应对为妥?”萧如涛到底是沉稳之辈,虽震惊于金春秋的判断,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面色凝重地看着金春秋,试探着出言问道。
“而今这等局面看似复杂,其实不然,依老朽看来,陛下废黜太子的决心依旧未变,无论何人敢于阻拦,皆是螳臂当车,必将自取灭亡,这一条老朽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至于能入青宫者,依旧只有二爷与宁王而已,陛下之所以不即刻废储,不过是为了再对二位殿下做一考察耳,理由么,也很简单,如今我朝对外节节胜利,明面上形势一片大好,实则外患未除,内忧纷起,陛下年已过了鼎盛之期,势必要选取一能治乱之明君,以保我大胤皇朝万世之基业,从此意义上来说,能成大事者,必是心性坚韧之辈,老朽遍观诸王,唯二爷与宁王稍有可能,眼下局势虽混沌,然二爷已有先手之利也,却也无须多虑。”金春秋人老成精,早就将齐、蜀二王的微小变化看了眼中,却也不点破,而是畅畅而谈地分析着大势,为萧如涛打着气。
“先手之利?此话怎讲?”听完了金春秋的分析,萧如涛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然则却尚有些子疑虑,这便紧赶着追问了一句道。
“所谓治乱之君,隐忍之心性固然重要,可杀伐果决却是必不可少,先帝时,诸王纷争,而今上却笑到了后,何也?论文,今上不如当年之明王,论武,亦远不及项王之强横天下,终究能成大事者,不外上述二条耳,而今陛下出题,考的便是诸王的应对之道,殿下能果敢出手,就已占了先机,至于宁王么,此番作为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而后浑水而摸鱼罢了,其算计虽好,却落了下乘,殊不知一切今上之掌握中也,一味隐忍而无动手之决心,并不符今上选材之道,故曰,殿下已握先机矣!”金春秋自得地一笑,款款地将分析道了出来。
“金老高论,小王茅塞顿开矣,只是如今形势尤为复杂,还请金老为小王好生谋划一番,后续之手尾当何如之?”萧如涛略显几分激动之色地鼓了下掌,嘘唏了几句。
“殿下问得好,而今皇后娘娘与燕王殿下联手之势已成,再算上项王府暗中之势力,其势非小,力敌虽可,然智者不为也,况宁王尚暗中窥视,实是大意不得,然,事也不是不可为,老朽思虑再三,得三策矣,可供殿下择一而为之。”金春秋笑了笑,一派胸有成竹状地说道。
“哦?愿闻其详。”萧如涛怕的便是没有法子应对,此时听金春秋说有三策可供挑选,兴致立马就高涨了起来,拱手为礼地追问道。
“而今陈浩然一案尤审中,虽有十日之限,然老朽以为恐难按时审结,迁延难免,殿下可设法先破皇后娘娘与燕王殿下的联手之势,而后谋定其余,依老朽看来,此事并不难,如今年关将近,只消殿下寻机上本,举荐燕王殿下前去川中劳军,当可将燕王殿下支开,一旦如此,殿下自可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住皇后娘娘之异动,力促案件之审结,此乃上策,只是所需时日较长,非一日可奏功;其二,殿下如今既已出了手,那便再接再厉,只是力度却不宜过大,虚张声势可也,时日一久,坐视之宁王自是再无法沉着不动,若其一出手,势必引得太子一方发动反击,到那时,形势必大乱,殿下自可乘机渔利也,此为驱虎吞狼之策也,只是其中之度实难把握,时机稍纵即逝,恐于殿下大业有碍;至于其三,老朽,唔,老朽也无甚把握矣。”金春秋说了头两策之后,眉头一皱,住口不说了,言语间对此策似不太首肯。
“其三又是如何?”萧如涛细细地将前两策琢磨了一番之后,并没有立马表态,而是追问起第三策来了。
“这……”金春秋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也罢,此策实是弄险,或是大胜,或是大败,老朽亦不敢断言结果,唯殿下自择便是了,此乃博浪一击耳,一旦开始,回头亦难也,当如是……”
“啊,这……”听完了金春秋所言的第三策,萧如涛登时便愣住了,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起来,整个人宛若就此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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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惊天猜测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撑过了朝议这道大的难关,然则萧无畏心里头却丝毫没半点的成就感,不单兴奋不起来,反倒比上朝前烦了几分,左思右想之下,始终觉得此番朝议的味道实是太邪乎了些,倒不全是因为萧如浩的和稀泥,而是对林国栋这个老家伙的行径起了些疑心——萧如浩和稀泥,还能用想要坐山观虎斗来解释,可林国栋好死不死地这等敏感时分跑来和稀泥就有些子令人想不通了,真要说理由么,或许这老家伙有可能是奉了皇帝老儿的密令,方会如此行事,可如此一来,问题又冒出来了,弘玄帝如此做法用心何?难不成一定要看着诸王打得个尸横遍野才开心么?
没错,遴选太子是件极为慎重的事儿,毕竟皇权政治下,一个国家能不能安定,很大程度是要看皇帝本人是否贤明,这一点早已被无数的历史所证明了的,自也无甚可说之处,然则遴选太子的手段多的是,无论是政务考核、历任官职之类的都可以是种不错的选择,不管怎么说,朝务上比拼总比让诸王私下残杀来得强罢,可除了大皇子参与军旅之外,弘玄帝始终就不曾让诸皇子真正地参与朝务过,也甚少委派诸皇子去办差,如此选将出来的太子,除了会阴谋诡计之外,怕也没啥旁的大本事了的,如此人选又岂能真正管理好一个国家,这么个浅显的道理萧无畏都能看得出来,以弘玄帝那等精明之辈又岂会不懂,这里头说没有蹊跷,萧无畏又如何肯信,再一联想起此番朝议的情形,萧无畏隐隐觉得事情只怕不像其原先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内里绝对有着一篇大文章,只可惜萧无畏却怎么也看不清那迷雾后头的真相究竟是甚东西来着。
人往往就是这样的,越是想不明白的事儿就越会去想,而越想头脑就越是紊乱,到了末了,就跟得了魔怔一般,很显然,萧无畏便是如此这般地入了魔,不单一路上坐马车厢里想,下了马车之后,走路也想,这一想得多了,脚下便没了谱,胡乱地项王府里逛荡了起来,跟随其后的一众仆人们又没那个胆子去惊扰了萧无畏的沉思,只能是乖乖地跟了其后头,于是乎,王府里滑稽的一幕就这么出现了,但见萧无畏沿着环形的长廊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转将出来,他自己沉迷想象中,倒是没啥事儿,却生生令后头跟着的萧三等人累得龇牙咧嘴地狂喘着粗气。
“三哥。”就一众仆人们都已快撑不住之际,萧旋正好领着一群侍女从长廊的另一头走了来,一见萧无畏拖着脚,一派的心不焉,似乎没瞅见自己一般地走着,萧旋登时便好奇心起,几步迎了上去,脆生生地呼唤了一声。
“啊,这不是小旋么,怎地,这又去琴剑书院了?”萧无畏听得喊声,这才从魔怔中醒过了神来,一见到是萧旋,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挤了下眼,戏谑地笑道。
“三哥,你……”萧旋毕竟是女孩子,管性子辣了些,可脸皮还是挺薄的,往日里去琴剑书院都是偷着去的,顶多带一、两名贴心的丫环罢了,怕的就是让下人们看笑话,此时被萧无畏当众来上了这么一句,脸上登时就挂不住了,气恼地跺了下脚,毫不客气地伸手掐了萧无畏一把,而后一转身,飞也似地逃了去。
“哈哈哈……”往日里被萧旋作弄,此番总算是捞回了一局,萧无畏心中恶趣味一发,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先前的那些个烦恼立马被萧无畏就此抛到了九霄云外……“殿下红光满面,心情不错,看样子今日之朝议该是大获全胜了罢。”琴剑书院的书房中,一身白袍的林崇明端坐文案后,正对着份公文挥笔速书,突地听到脚步声响起,不由地便抬起了头来,入眼便见萧无畏正笑嘻嘻地走进门来,这便笑着招呼了一句道。
“小王心情倒是尚好,可朝议么,嘿,那就一言难了。”萧无畏心情好,那是刚“欺负”了萧旋一番,这会儿当着林崇明的面,自然不会去提那个茬,再一想起先前的那一堆疑问,烦恼立马又冒了出来,微微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几子后头,一撩下摆,盘坐了下来,煞是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苦笑着说道。
“哦?”林崇明见萧无畏虽是一副说笑的样子,可眼神里的烦恼却是极为的明显,自是知晓事情怕是真的出现了意外,眉头微微一皱,轻咦了一声,可也没急着发问,走到了萧无畏的对面,长跪而作,抖了下袖子,面色凝重地看着萧无畏,一副等着萧无畏详细道来之做派。
“今日之朝议……”萧无畏向来便信任林崇明,自是不会有所隐瞒,不单将朝议的情形详细地述说了一番,也将自己的疑虑一一道了出来,末了,长出了口气道:“小王可是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想透其中的关窍,还请林兄帮着指点下迷津罢。”
这个迷津显然不是那么好指点的,饶是林崇明智谋过人,可对于萧无畏所言的疑虑一样是有些子头疼不已,皱着眉头苦思了良久,也没见其动弹过一下,那副模样比起先前萧无畏绕着长廊傻转悠来,也着实差不了多远了。
这一见林崇明也头疼了,萧无畏立马有些子傻了眼,眼瞅着干等也不是个办法,左右他萧无畏自己是没辙的,这便站了起来,动手烧水煮茶地忙活开了,直到茶都烧好了,依旧没见林崇明有何动静,萧无畏无奈之下,性没心没肺地品起了茶来。
“嘿,好厉害的算计,好狠的心肠!”就萧无畏双眼半睁半闭地品着茶之际,林崇明突然拍了下几子,高声叫了起来,动静之大,险些令萧无畏刚咽到喉头的一口茶就此倒喷了出来,好反应快,这才算是没出丑,可也被狠狠地噎了一下,眼珠子都瞪得快掉出眶来了。
“林兄,咳,咳,这都是从何说起的事儿?”萧无畏咳嗽了几声,总算是将紊乱的气息稍稍抚平了些,苦着脸,将手中的茶碗放了几子上,略带一丝埋汰地问道。
“殿下见谅,林某失态了。”一见到萧无畏那等狼狈样,林崇明莞尔地一笑,道了声歉之后,这才挽了挽衣袖,拿起茶壶,也给自己斟上了碗茶水,一气饮之后,笑着道:“此事莫说殿下蒙鼓中,某也险些坠入彀中而不自知,幸亏殿下警醒,否则必误大事矣!”
“哦?何以见得?”萧无畏一听此言,心头登时便是一凛,紧赶着出言追问道。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要对付的人殿下一想便可知矣,”萧无畏急,林崇明却是不急,慢条斯理地提点了一句。
“嗯哼?”萧无畏本就精明过人,林崇明只这么一说,萧无畏眼睛便亮了起来,顺着这条思路往下一想,绝大部分的死结便轰然而开了,只不过心结虽开,面色却是就此阴沉了下去,沉默了良久之后,长叹一声道:“社稷者,国之根本也,如此设计,本末倒置矣!”
“殿下能想明白这点便好,自古以来因争位而致天下大乱者,累见不鲜也,将来殿下若是登上大宝,还须牢记此番言论方好。”林崇明的心中同样感慨得很,这便出言附和了一句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而今这一关怕就不好过了,林兄可有何妙策乎?”萧无畏此时也不清楚自己若是登基之后,一旦面对着诸子夺嫡之事,又该如何处理,性懒得去多想,这便将此话题转了开去。
林崇明自是清楚萧无畏不想多谈将来之事,说实话,对于如何避免诸子争储的难题,林崇明自己也没个准主意,毕竟自古以来,无数大儒之辈都思此事,却都无一所得,此时见萧无畏将话题转了开去,林崇明自是不会揪着此事不放,这便沉吟了一下道:“今上煞费苦心,布下如此大的个局,自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若不是陛下有心纵容,朝局本也不致紊乱如此,而今朝局既乱,隐水面下的有心之辈自是全都会趁机冒了出来,陛下自可从中筹谋,找一合适时机,一网打所有人等,这时机或许便是老王爷回京之日,某若是料得不差的话,老王爷身边除了大皇子这么个明面上的钉子之外,尚另有暗手,至于京中局势么,殿下大可不必太放心上,要乱便让他乱去好了,一切自有陛下去操心,殿下只须顺势而为便可。”
“顺势而为么?那倒也无不妥之处。”萧无畏对于林崇明的判断倒是信得过,只是心里头还是有些子担忧,尤其是对自家兄长萧无锋的举措颇为担心,生恐其轻举妄动之下,招致重大损失,可对于该不该出言提醒萧无锋一番,萧无畏也有些子拿不定主意,这便皱着眉头沉思了起来,良久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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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各行其道
人所站的高度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打个比方来说,当你沉湖水中之际,所能看到的除了水还是水,只会觉得这世界就是个水世界,可当你浮出水面之后,你会发觉原来这世界不止有水,还有着其他许许多多的玩意儿,似乎无穷无一般,可一旦你能升上高空,便会清晰地认识到原先自身所处的湖水其实不过就是个小水洼罢了,实是不值得一提,着实无趣得紧,很显然,萧无畏此时就处这等看清了真相之后的微微失落中,但却不妨碍萧无畏的思绪之横向与纵向的扩散,无数的念头萧无畏的脑海中生生灭灭,潮起潮落间,一点清晰终于心间浮现了出来。&
“林兄请稍坐,小王先去与大哥好生一叙。”萧无畏向来是个很干脆之辈,一旦有所决断,自是不会再多犹豫,语气坚决地说了一句道。
林崇明乃是当世之智者,管萧无畏没明说要跟萧无锋谈些甚子,可林崇明却是心中有数,眼瞅着萧无畏心意已决,林崇明倒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平静地提点了一句道:“路是各人所选,后果自也当各人自负,殿下力便好。”
林崇明此言虽没明说,可意思却是表达得很清楚了的,那便是对萧无畏此行并不看好,这一点萧无畏心中亦有同感,然则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得为之,不为旁的,求个心安也就是了,至于结果会如何,萧无畏此时已不怎么放心上了,正应了那句老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也只能是随他去了。
“林兄所言甚是,小王心中有数。”萧无畏决定了的事情,向来不因外物而改变,明知道林崇明此番话语隐隐有着劝说的意思,却也没多犹豫,哈哈一笑,随口应答了一声之后,起了身,大步便行出了琴剑书院,也没带等候书院外的那群仆役们,独自一人缓步向萧无锋所住的颐趣园走了去。
“殿下,小的给您请安了。”
“奴婢参见殿下。”
“殿下万安。”
萧无畏方才行到颐趣园门口,一大群颐趣园的仆役丫环们已赶忙迎上了前来,七嘴八舌地问安不迭。
“都免了罢,大哥可?”萧无畏向来甚少下人们面前摆谱,此际见众仆役们纷纷前来见礼,这便温和地虚抬了下手,一派随意状地问了一句道。
“,呢,殿下请稍候,奴婢这就给您通报去。”一名见机得快的下人紧赶着应答了一句,飞也似地便冲进了颐趣园中,旋即,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中,萧无锋已从园子里大步行了出来。
“小弟见过大哥。”一见到萧无畏迎了出来,萧无畏立马紧走数步,又略带几分矜持地站住了脚,很是恭敬地躬身拱手为礼道。
“三弟真是的,跟大哥客气个甚,来,屋里坐去。”萧无锋见萧无畏行礼虽恭,却隐有一丝的矜持之意,眼角不由地便跳了跳,可也没多说些甚子,笑呵呵地走到了近前,比划了个“请”的手势,将萧无畏让进了厅堂之中,自有下人们奉上了香茗,而后全都恭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兄弟俩相对而坐。
“三弟今日朝堂之表现哥哥可是都听说了,挽狂澜于既倒,非大智大勇者不可为此也,哥哥可是佩服万分的,今日当浮一大白,与三弟庆功。”待得众仆役退下之后,萧无锋见萧无畏似乎兴致不高,这便笑着恭维了萧无畏一番。
“大哥过誉了,小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其实无甚了不得之处。”萧无畏此际心里头正盘算着如何出言劝说萧无锋适时收手,并不怎么想多谈朝堂上那些狗屁勾当,一听萧无锋提起此事,自也就随口应和了一句,多少有些敷衍的意味内。
“呵呵,三弟谦逊了,此等大事也就只有三弟能为之,旁人若是遇此,必败亡无地也,三弟真乃吾家千里驹,父王昔日曾云三弟天赋过人,三年不鸣,当一鸣惊人,九年不飞,一飞则冲天,今日果然应验了,只是如今事尚未结,三弟切不可大意了才是,若有用得着哥哥处,只管开口便是了。”萧无锋笑呵呵地捧了萧无畏一番,末了,拐弯抹角地探问起了萧无畏的来意,话虽说得客气无比,可内里试探与戒备的意味却是昭然若揭。
“多谢大哥了,唔,父王处可有甚交待么?”萧无畏自是听出了萧无锋话里的潜藏意思,可也懒得去计较,沉吟了一下之后,性将话题挑明了来说。
一听到萧无畏提到了父王,萧无锋脸上的笑容虽和蔼依旧,可眼角却再次跳了跳,含含糊糊地回答道:“父王远川中,此时恐尚未知京中之变,为兄也不清楚他老人家对此事有何看法。”
“唔,大哥所言甚是。”萧无畏没有出言反驳萧无锋的话语,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锋一眼道:“大哥,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三弟有话管直说好了,你我兄弟间无话不可言。”萧无锋显然没想到萧无畏会如此说法,很明显地愣了愣,这才笑着回了一句道。
“大哥,自古以来,善泳者溺于水,善射者亡于矢,非其不能,概因过矣,今,有人谋图布局天下,不外自恃其能算耳,殊不知败亡将至矣,一旦有失,玉石俱焚,人莫能救,自保可也,不知大哥以为如何哉?”萧无畏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话说得太过清晰,只是话里的意思却是表达得无比清楚了,那便是希望萧无锋能就此收手,不要再涉足其中,否则恐遭池鱼之殃。
“好,三弟斯言大善,发人深省,哥哥闻之,心喜矣,好,好啊,三弟文武全才,神思妙想,语出如珠,当真了得,大哥自愧不如远甚。”萧无畏话音一落,萧无锋立马叫起了好来,似乎对萧无畏的话语极为的推崇,可实际上却明白无误地表明了其并不打算接受萧无畏的建议。
听话听音,萧无畏如此精明的个人,又岂会听不出萧无锋压根儿就没有跟自己讨论项王府接下来之举措的打算,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嘴角抽了抽,本还打算再行劝说几句,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强自忍了下来,微微一笑道:“小弟也就是信口胡诌几句罢了,实当不得大哥之赞誉,呵呵,见笑了,见笑了。”
“三弟这话可就不对了,若是胡诌都能说得清天下之大道,岂不让为兄等惭愧至死乎?”萧无锋见萧无畏没有再纠缠先前的话题,自是暗自松了口气,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道。
嘿,还真被老林给料中了,也罢,他爱如何便如何好了!萧无畏见无法说得动萧无锋,自也懒得再多逗留,随意地跟萧无锋说笑了一番之后,站起了身来道:“大哥,小弟尚有些俗务得打理一番,就不多打搅大哥了,小弟告辞。”
“三弟这是说哪的话,天时不早了,到了哥哥处,总得用过了膳再去不迟,为兄当与三弟一醉方休。”一听萧无畏要走,萧无锋半真半假地便拉下了脸,不肯放萧无畏就此离去。
“大哥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啊,只是东宫那头……”萧无畏此际已无心再跟萧无锋多拉呱,这便故意说了半截子话,以此来堵住萧无锋的嘴。
“哦,原来如此,那好,正事要紧,三弟且忙去好了,若得闲,多来走走,哥哥处可是随时为三弟敞开大门的。”萧无锋一听萧无畏提起了东宫,自是不好再强留,虽有心问个究竟么,却偏生又不好开口,只得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将萧无畏送出了颐趣园外,可方才一转身,原本灿烂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冰霜,面色之铁青着实骇人已极……权势,嘿,权势,满天下怕是很少有啥能比此等事物吸引人的了!从颐趣园出来之后,萧无畏脸色阴沉无比,独自一人漫步地行走着,心里头感慨万千——对于萧无锋不会接受自己的告诫一事,自是早萧无畏的预料之中,然则,真待事情发生了,萧无畏的心情却依旧不好受,只因他很清楚萧无锋如此干脆地拒绝自己,并不是出自公心,完全是出自对萧无畏的提防,怕的便是萧无畏插手王府之势力,分了他手中的权势罢了,这么点小心思虽说隐蔽,可又岂能瞒得过萧无畏的法眼,一念及此,萧无畏便满心的不痛快,可又能如何呢,本来么,天家子弟之间就不太可能有真感情,这就是身为天家子弟的悲哀,面对着这等现实,纵使再无奈,也只能是认了。
罢了,随他去罢,或许这样也好!萧无畏自家事情自家清楚,对于老爹将暗底势力交到萧无锋的手中并无一丝的怨恨,毕竟当初他一来年幼,二来么,前任之行为也着实太不堪了些,别说项王那等精明人了,便是随便换了个人来,也不可能将大事托付给一介无行之纨绔,这一点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而今形势如此,萧无锋要如何蹦跶萧无畏已是管不了,也不想管了,大不了,各行其道也就是了,左右萧无畏如今已位列亲王,严格说来,已算不得项王府之体系,另起炉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至于将来的事情大可将来再说了。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之后,萧无畏原本略显得僵硬的步伐立马轻快了许多,沿着长廊向琴剑书院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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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祸从天降
事情果然如萧无畏所预料的那般,渐渐有拖成持久战之趋势,这不,十天一眨眼便过去了,可陈浩然谋逆案的审理却依旧是温吞水一般地没有太大的进展,哪怕民间谣传不断,几番朝议皆就此事纠缠不清,可案子的审理进度却依旧快不起来,即便是弘玄帝亲自下诏怒叱了主审官梁思翼一番,却也照样无济于事,这也不奇怪,不是梁思翼不想快点审,而是案情中关键的几个人证都已“自裁谢罪”了,虽说尚有一大堆的头绪与线,可要想凭这么些不算太靠谱的玩意儿去定太子的罪,显然有些不太够,至多只能证明太子失察,却很难说明太子确定参与了此等谋逆大案,别说三司审官中还有诸皇子们的势力其中搅风搅雨地闹着,可怜梁思翼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焦头烂额之余,也就只能是连连上本告罪,请求弘玄帝多宽限些时日,好弘玄帝还算是明事理,应承了梁思翼的求肯,多给了十日的时间,案件的审理就这么慢慢地熬着了。
案件的审理虽处于僵持阶段,可诸方势力却并没有就此消停下来,虽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不过么,小动作却是不老少,彼此间试探不断,暗潮汹涌不已,似乎大家伙都等待着后大爆发的时机,当然了,这一切萧无畏都已不怎么放心上了,该干啥依旧去干啥,稳住太子之余,也没少暗中撬太子的墙角——对原本属于太子一系的中下级官员,萧无畏可是大手笔地笼络着,三天一大宴,小宴天天有,呼朋唤友之下,倒也颇得其乐,然则对于方敏武、陈明远等隶属于太子系的高官萧无畏却是从不主动来往,敬而远之,如此一来,还真有些子像是帮着太子收拢渐已涣散的人心一般,故此,自有人不满,却也断无法子说萧无畏的不是。
时光倥偬,见天就要十一月了,京师里虽尚未落雪,可天气却是愈发寒了起来,尤其是早晚间,是冻得紧,着实是睡懒觉的好借口,这不,太阳都已快上三竿了,萧无畏还硬是赖被窝里,死活不肯起,当然了,这也不完全是因天冷的缘故,这些日子以来,天天宴客,纵使萧无畏酒量豪,也有些子抵挡不住了,昨夜又是大醉了一场,赶巧今日乃是荀假,得了个空闲的萧无畏自然是要好生调息一把,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赖起了床来,可惜,世上如意的事儿总是少得可怜,就萧无畏迷迷糊糊之间,一阵嘶吼身暴然响起,瞬间便将萧无畏的美梦敲打得成了碎片。
“小三,小三,出事了,出大事了,快起来,该死的,你还有心睡懒觉,快给老子起来!”能直接冲进萧无畏卧室,还能如此放肆狂吼的人,除了唐大胖子之外,自是不会有旁人,但见唐大胖子不管不顾地吼叫着,胖手一伸,毫不客气地便将萧无畏的被子掀飞了去。
“死胖子,嚎丧啊!”萧无畏被搅了好梦,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可一见到搅事的家伙是唐大胖子这个死党,却又不好发作,没奈何,只好翻身坐了起来,一瞪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嗓子。
“小三,出大事了,小妹被人抓走了……”唐大胖子压根儿就没理会萧无畏的叱骂,急吼吼地嚷道。
“什么?谁干的?说,快说!”一听唐悦雨被人抓走了,萧无畏立马就爆发了起来,不等唐大胖子将话说完,就见萧无畏长身而起,一把抓住唐大胖子的胸襟,将唐大胖子生生提溜了起来,可着劲地摇着,口中一迭声地喝问道。
可怜唐大胖子倒是想说来着,可被萧无畏如此这般地提空中,气都喘不出来,又如何开得了口,直急着双脚乱蹬,面色瞬间憋成了紫茄子,双手乱晃间,一封握右手上的信函出现了萧无畏的视线中。
信?萧无畏眼尖,一见到信函,心头便是一沉,一把抢过信函,随手将唐大胖子往边上一甩,也没管唐大胖子如何喘着大气,飞快地扫了眼信函上的字,却见那上头只有一行工整的楷书——燕王殿下亲启,毫无疑问,这信必然是抓走了唐悦雨的贼人所留,萧无畏自是不疑有它,紧赶着便撕开了信函,抽出了内里的一张不算太大的纸片,定睛一看,一行血字映目而寒——今夜子时,西城外五里亭,独自来见,否则……龙有逆鳞,萧无畏也有着不可触碰的软肋,身边的亲人便是萧无畏断不可碰的逆鳞,而今居然有人敢公然胁持唐悦雨,这可就彻底将萧无畏激怒了,然则暴怒不已的萧无畏除了面色铁青之外,却没有就此爆发起来,反倒是冷静地将那封信函收好,目视着正气喘如牛的唐大胖子,冷着声道:“说,此事如何而起?”
唐大胖子先前被萧无畏提溜得喘不过气来,这会儿方才稍稍气顺了些,一张口,正准备冲着萧无畏破口大骂一番,也好解解被萧无畏如此虐待的气怒,可方才一抬眼,却见萧无畏那杀气凛然的双眼逼人至极,登时便打了个哆嗦,所有的骂人话语全都生生吞回了肚子里,苦着脸道:“俺也说不上是咋回事,昨夜都没听到动静,今早俺才刚起,小妹房里的丫环就跑来报信,说是小妹不见了,俺一急,跑去一看,小妹房中一切都好好的,独独不见了小妹,那信便摆了小妹的梳妆台上,俺这不就紧赶着跑了来,奶奶的,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小三,你可要想法子啊,小妹要是有个好歹,俺,俺……”
“知道了,尔先去歇息罢,此事本王自会处理。”萧无畏一听便知晓对手办事老练,基本上不可能留下丝毫的线,也无法指望唐大胖子能提供出有用的信息来,也懒得再多听唐大胖子的唠叨,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道。
“啊,小三,你……”唐大胖子本还想多说些甚子,可一见萧无畏面色不对,自是不敢再多废话,摇了摇头,苦着脸,唉声叹气地退出了房去。
无耻,太无耻了,这等挟持人质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可恶!萧无畏怒火中烧地卧房中来回踱着步,细细地将京师的诸方势力全都过了个遍,却愣是无法确定嫌疑者是何人,要知道唐悦雨再怎么说也是二品高手,要想将其悄无声息地从唐府中带走,绝非寻常人能办得到的,哪怕一品巅峰的好手也没那个本事,除非……除非是宗师级高手方有此等可能,然则如今京师里的宗师高手貌似只有王皇后与自家老娘二人,王皇后似乎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去做这等无聊的事情,而自家老娘就不必说了,疼爱唐悦雨都来不及,又岂会干出这等绑票的勾当,若如此,那就只能是外来的宗师高手干的了,可又会是谁呢,其如此作为又有何居心?堂堂宗师高手居然干起了绑匪的活计,这等不顾身份的做法似乎有些子说不过去罢,可若不是宗师所为,那又会是何等样人绑走了唐悦雨?其目的何?
头疼,无比的头疼!萧无畏越想便越是烦躁,哪怕不停地心中喊着要冷静,可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额头上的青筋狂跳不已,双目不知不觉中已充血变得通红,堪堪已处了爆走的边缘,可就此时,一声假咳突然房中响起,瞬间便将萧无畏从走火入魔的悬崖边上生生拉了回来。
“娘,您怎么来了?”萧无畏猛地一转身,入眼便见柳鸳不知何时已站了房中,赶忙抢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问安道。
“哼,臭小子,出了如此大事,竟不跟娘说一声,好大的胆子!”柳鸳毫不客气地一伸手,一把拧住萧无畏的耳朵,轻轻地拽着,喝了一声。
“娘,孩儿这不是正准备跟娘说么,谁晓得那死胖子腿脚那么快,这就跑娘那儿去了。”萧无畏对自家老娘的揪耳朵神功实是无奈得紧,只得苦着脸将所有罪过全都推到了前去报信的唐大胖子头上。
“哼!”柳鸳余怒未消地拧了下萧无畏的耳朵,这才坐到了榻上,也没多废话,直接一伸手道:“信呢?”
“娘,您请看。”萧无畏从衣袖中取出了信函,恭敬地双手捧着递给了柳鸳。
“好贼子,胆子肥了,该杀!”柳鸳飞快地扫了眼信函,凤眼一瞪,怒气勃发地骂了一声,而后目视着萧无畏道:“畏儿打算如何应对?”
“娘,对方既然敢如此作为,自是有持无恐,浑然没将律法放眼中,必是江湖亡命徒无疑,为雨儿之安危着想,这一趟孩儿必须去,哪怕拼了孩儿的性命不要,也要救回雨儿!”萧无畏没有丝毫的含糊,语气决然地回答道。
“吾儿说得好,此事娘管定了,畏儿只管放心去,娘跟后头,哼,娘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贼子,竟敢如此欺到老娘的头上!”柳鸳本就是豪气过人之辈,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自是大为赞赏,一击掌,霍然而起,寒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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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单刀赴会
亥时将,夜早就很深了,万籁寂静之下,白日里人来车往的大道上一派的死沉,便是连声虫鸣都不曾有,满天的乌云压得很低,阴沉沉地,压抑无比,一场大雪堪堪就要落将下来了,此际,风虽不大,可却寒得紧,吹拂人脸上,竟有种刀刮一般的感觉,然则站五里亭前的萧无畏对此却丝毫都不意,整个人如同标枪一般屹立着,默默地等待着,面色平淡得很,唯有一双眼却是不时地有精芒闪动着,那便是抑制不住的杀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子时已到,可五里亭周边却依旧是一派的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也始终不见绑匪的踪迹,萧无畏的心不由地便有些子乱了起来,一股子浓浓的担忧心中不可遏制地荡漾了开去,然则萧无畏却依旧站得笔直,丝毫不露出半点的焦躁之意,只因萧无畏很清楚此时此刻急也是枉然,除了自乱阵脚之外,不会有旁的效果,等待依旧是稳妥的办法,萧无畏不相信绑匪此举会没有目的性,既然如此,绑匪必然会出现,只要其敢露头,萧无畏自信绝对能拿得下对方,真到那时,有甚子气大可好生贼子身上发作一把,这不但是萧无畏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是对自家老娘的信赖,萧无畏不相信天下间有多少人能逃得过他们母子俩的联手。
“嘿,嘿,嘿……”就萧无畏等得有些子心焦之际,一阵怪笑声突然五里亭后头的小树林里响了起来,那笑声简直如同夜枭般刺耳。
来了,终于是来了!一听到那怪笑之声,萧无畏不但不惊,反倒是暗自松了口气,也没转过身去,只是高声地断喝了一句道:“何人鬼祟如此,滚出来!”萧无畏这声断喝可是运足了劲,喝声一出,来者的怪笑声瞬间便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燕王殿下好胆子,嘿嘿,真不怕死么?”来人似乎被萧无畏的断喝声激怒了,一个闪身,人已如同大鸟掠空一般飞纵而起,空中轻巧地一个转身,落了萧无畏的面前,冷笑着说道。
“废话少说,雨儿何?”此际天色虽暗,可对于萧无畏来说却没有太大的影响,一眼扫将过去,见来人蒙着脸,看不出其真面目,自也懒得跟其多啰嗦,眉头一皱,冷冷地喝问道。
“她很安全,唔,应该说现还很安全,至于后头会如何,那就看殿下如何做了。”蒙面人一点都不意萧无畏的恶劣态度,嘻嘻一笑,满不乎地耸了下肩头,好生打量了萧无畏一阵子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哼,藏头藏尾的鼠辈,本王懒得跟尔等废话,说,尔等要如何方肯放人?”萧无畏眼神一厉,如刀般地扫向了蒙面人,轻咬了下唇,寒着声道。
“嘿嘿,很简单,说好了让殿下独自前来,殿下却违了约,这可不太好办喽。”蒙面人似乎一点都不意萧无畏身上已然溢出的杀气,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之后,突地双手抱拳,对着夜空一揖道:“王妃娘娘既然来了,还请出来相见如何?”
“哼,狂妄!”蒙面人话音刚落,五里亭前人影一闪,一身紧身衣靠的柳鸳已出现了场中,一双凤眼里满是杀气地盯着那名蒙面人,冷哼了一声,宗师的气势暴然迸发,瞬间便将那名黑衣人罩入了其中。
宗师之威岂是寻常人能抗衡得了的,就那蒙面人先前所展现出来的身手而论,多不过就是与萧无畏相当而已,甚或还不如萧无畏那般强悍,被这等气势一压,整个人不由地便是一阵哆嗦,站都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地倒退了数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地上,好柳鸳心有顾虑,并没有将事做绝,见其已承受不住,便即收回了外放的气势,否则的话,光凭这股子威压便足以重创此人。
“咳,咳,咳……”柳鸳虽收回了气势,可先前那股子压力却还是令蒙面人内息挫动,虽不曾受伤,可气息却是就此紊乱了起来,咳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算是恢复了些元气,怨怒地看了看柳鸳,却愣是没敢出言叫骂,而是忍气吞声地拱手为礼道:“下奉我家主人之令前来请燕王殿下前去一会,还请王妃娘娘留步。”
“哼,尔敢威胁老身,不怕死么?”柳鸳哪肯让萧无畏独自去犯险,这一听那蒙面人的话,登时便怒了,手一抬,便准备给蒙面人来个狠的。
“某若是死了,自有人给某陪葬。”蒙面人虽畏惧柳鸳的武功,可却不愿示弱,这便冷笑着说了一句,将唐悦雨搬将出来,当挡箭牌用了。
“好贼子,找死!”柳鸳向来行事霸道,只有她威胁旁人,还从来没人敢当面威胁她的,再说了,虽说心疼没过门的儿媳,可柳鸳的心目中,萧无畏才是重要的人物,哪肯让萧无畏去冒险,这一听门面人如此说法,勃然大怒间,一个巴掌便挥击了过去。
柳鸳乃是宗师级高手,这一含怒出手,虽说只是随意一掌,可也远不是那蒙面人能抵挡得住的,甚至连躲都躲不开,只要击实了,就算蒙面人有九条命也只有一个“死”字。
“娘,且慢动手!”眼瞅着蒙面人已难逃一死之际,站一旁的萧无畏可就急了,忙不迭地一闪身,挡了柳鸳的手掌前,高声叫道。
“哼。”柳鸳的武功早就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一见到萧无畏插手其间,也就没再接着出招,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掌,沉着脸站了一旁。
“你家主人何?”但凡有一丝的希望能救得回唐悦雨的话,萧无畏都不想放弃,此时见柳鸳收了手,萧无畏自是暗松了口大气,不敢怠慢,转身看着那正因死里逃生而暗自庆幸不已的蒙面人,冷冷地喝问道。
“殿下只须跟某走,到了地头自然能见到我家主人。”蒙面人的气焰早已被柳鸳打掉了,心有余悸地偷眼看了看柳鸳,这才低声地回答道。
“不成,尔这小贼好大的胆子,敢跟老身耍诈,好,老身便先拿下尔,再去宰了你家主子!”柳鸳自是不肯让萧无畏去冒险,一听那蒙面人的话,老实不客气地一闪身,手一操,已将那黑衣蒙面人夹脖子拎了起来,可怜那蒙面人也算是一把好手,可柳鸳手中就跟一块面团一般,除了双脚乱蹬之外,竟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哎,老娘还真就是个行动派的,啧啧,暴力倾向十足,除了咱家老头子,还有谁受得了她老人家这等脾气!萧无畏被柳鸳的暴力举动弄得先是一愣,接着便是好一阵子的哭笑不得,可却绝不能看着柳鸳将那蒙面人当场整死了,没奈何,只好出言劝说道:“娘,您且松手,让孩儿来问好了。”
柳鸳闻言,横了萧无畏一眼,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随意地一甩手,那倒霉的蒙面人就跟口破麻袋一般瘫软了半丈之外,砸得满地烟尘四溅。
“呼,呼,呼……”蒙面人扎手札脚地地上挣扎了好一阵子,这才勉强坐了起来,可着劲地直喘粗气,一双眼死瞪着柳鸳,似欲喷火之状,显然是恼怒已极,却愣是没敢开口骂娘。
“这位朋友请了,小王不记得何时结怨了贵主人,不知朋友能告知一、二否?”萧无畏无视那蒙面人的愤怒,笑眯眯地弯下了腰,一派极为客气状地出言问道。
“嘿,殿下想要回唐悦雨就亲自走一趟,否则就请杀了下好了,左右有人陪葬,某也算是死得不冤!”蒙面人似乎豁出去了,恨着声道:“殿下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若是赶不到地头,那就休怪某言之不预了。”
“好小子,有种,带路!”明知道此番前去必有险碍,可萧无畏却是没有旁的选择,他怎么也不能坐看唐悦雨遭遇不测,牙关一咬,一把将那蒙面人提了起来,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慢着,殿下可以去,王妃娘娘还请留步,某便此陪着王妃娘娘,殿下沿大道向西,自有旁人接应,下言于此,去或是不去,唯殿下自择!”蒙面人并不打算带着柳鸳一道前去,这便昂着头,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随意的架势,冷笑着说道。
好算计,看样子自己一方所有可能的应对都已对方的算计之中了,这对手相当难缠!萧无畏本身就长于算计,一听那蒙面人如此说法,立马便醒悟了过来,敢情面前这个蒙面人的作用仅仅只是传个话罢了,真正的引路人还另有旁人,即便是拿下此人,也绝对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此人之所以做出如此多的挑衅行径,做出一派知晓内情之状,其实说穿了便是要保命罢了,想通了这一点,萧无畏实无兴趣再跟其多废话,松开了抓住蒙面人的手,转身看着柳鸳道:“娘,您老且此稍候,孩儿这便去接了雨儿回来。”
“不成,要去,娘跟你一道去。”柳鸳哪能放心得下,一口便拒绝了萧无畏的提议。
“娘,您老放心,孩儿认定对方应该没有太多的恶意,此人既然能使唤得了二品巅峰之高手,想来不会是无名之辈,要见孩儿,多半是有事要商量,娘且放心好了,孩儿自有分寸。”萧无畏对自家老娘的关切之意自是感激心,这便笑着解释了一番。
“也罢,畏儿当自小心,一旦事有不谐,切不可勉强。”柳鸳沉着脸思忖了片刻,见萧无畏面色坚毅,自也不好再坚持,这便紧赶着叮咛了一句道。
“娘请放心,孩儿去了。”一听柳鸳同意了自己的请求,自不敢再多拖延,纵身而起,如大鸟一般沿大路向西掠了去,身影几个起落间便已隐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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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单刀赴会
城西的大道萧无畏其实并不算太熟悉,可当年前往燕西时确曾走过一个来回,对周边的地形地势尚算清楚,此际心挂着唐悦雨的安危,这一路飞掠之速度自是快得惊人,每个起落间都足足有六丈来远,不数刻便一冲出了一里开外,却始终没见那蒙面人所说的引路人何,心不由地渐渐有些子沉了起来,然则事到如今,亦无法再回头,只能是接着往前赶。
风越来越大,吹拂过路边丛林之缝隙,渐渐起了呼啸,这等暗夜中,颇似鬼哭狼嚎一般,阴森而又恐怖,伴随着风声渐起,天上的阴云似乎亮了一下,一朵朵的雪花缓缓地飘落了下来,开始只是片片朵朵,随后便是洋洋洒洒地下个没完,很快便大地上铺起了薄薄的一层,脚踏其上,有如踩烂泥中一般,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生生令萧无畏本就已烦躁的心添了几分的焦灼。
嗯?火光!就萧无畏狂奔出三里开外之际,突然发现前方的大道上亮起了一丛火光,并不算是太耀眼,看那样子,似乎是有人风中抖燃了火折子,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忙一个加速前冲,向火光亮起处奔行了过去,可却猛然发现那火光也动着,并且很快便离开了大道,向南而去,速度极快,萧无畏心急之下,不由地低喝了一声,脚下一用力,原本就快的速度陡然间快了三分,几个起落间便追到了附近,就着那火折子的微弱光芒,已可隐约瞅见那奔行极速的人是个身材瘦高的汉子,毫无疑问,此人便该是先前那个蒙面人所言的引路人了,萧无畏忙深吸了口气,紧紧地咬了那汉子的身后,二者一前一后旷野里急驰着,转瞬间便冲出了老远。
萧无畏的“穿花身法”传自一代宗师舒雪城,绝对算得上当今有数的身法之一,再加上萧无畏曾此身法上下过不少的苦功,这一全力施展起来,当真有风驰电掣般迅捷,然则前后整整追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却始终无法赶上前面那名飞奔的汉子,虽说也不曾被拉开过,可彼此间的距离却总二十丈左右,这令萧无畏不免暗自惊疑不已。一个领路人的身手便如此了得,那主人又该强到何种地步,再这么跟将下去,闹不好救不回唐悦雨不说,自个儿反倒要陷了进去。
没等萧无畏考虑清楚该不该继续往下跟之际,却见前面那个瘦高汉子突然冲天一跃,如大鸟腾空般飞起,人空中一个旋身,轻飘飘地落了一道不算太高的山梁下,面向着萧无畏赶来方向,木然地站着不动了。
“是你?”萧无畏几个起落纵到了近前,就着雪地的微弱反光,已看清了对面那汉子的面孔,赫然竟是当初明月楼一战中败了雷虎手下的卫师兄,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平衡了一下因一路急赶而稍显紊乱的气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哼!”卫师兄并没有回答萧无畏的问话,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便算是回答过了。
“雨儿何?”萧无畏虽不曾与卫师兄交过手,可却知晓其乃是一品高手,虽说远不及雷虎那般强横,可却比自己要强上不少,然则萧无畏却丝毫不惧,沉着脸喝问道。
“嘿,想知道那就先胜过卫某手中的剑好了。”卫师兄阴冷地笑了一声,一抖手,一把黑黝黝的短剑已出现了手中,一派随意装地耍了个剑花,冰冷无比地说道。
“尔欲为李振东报仇,大可冲着本王来,拿雨儿这么个女子当人质算甚好汉,嘿,尔胁持自家师妹就不怕剑先生发怒么?”没见到唐悦雨之前,萧无畏自是不想与卫师兄动手,这便冷着声喝道。
“废话太多了,动手!”卫师兄显然不想跟萧无畏多啰嗦,冷着声喝了一句之后,脚下一用力,人一个前冲,瞬间便已杀到了萧无畏的近前,黑黝黝的短剑只一扬,剑鸣之声大作,一道道剑芒如闪电般向萧无畏当头便罩了过去。
“混帐!”萧无畏没想到卫师兄说动手便动手,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忙不迭地一个急退,仗着身法的快捷,勉强逃出了剑势的笼罩范围,恼火万分地骂了一句,手一抬,已将腰间藏着的软剑抽了出来,一抖间,软剑已笔直地指向了停了原地的卫师兄。
“嘿嘿,这就对了,来罢!”卫师兄先前一招落空,并没有接着追击,而是面带冷笑地看着萧无畏,待得萧无畏出剑之后,卫师兄这才冷漠地点了下头,嘿嘿一笑,一闪身,再次向萧无畏扑击了过去。
“那就来罢!”
眼瞅着这一战已是避无可避,萧无畏将心一横,一股子狠劲便冒了上来,毫不示弱地大吼了一声,手中的软剑一荡间,尺许长的剑芒便喷薄而出,如活物一般抖动着,似龙似蛇,剑招未出,尖锐的剑啸声已夜空中呼啸而起。
“杀!”
萧无畏暴喝声中,人剑合一,一招“李广射日”便暴然而出,电闪雷鸣般直取卫师兄的咽喉要穴,这一剑没有太多的变化,唯有一个“快”字,虽说如此,但却是萧无畏全身功力之所集,当真有势不可挡之勇悍。
“好!”
眼瞅着萧无畏这一剑来得凶悍至极,气势咄咄逼人,虽身为敌手,卫师兄还是忍不住叫了声好,可手底下却是不慢,也没有丝毫退让闪躲的意思,吼声未落,剑招已出,一招“仙人指路”直接了当地迎上了萧无畏飞刺过来的剑招。
“锵……”
双方各不退让的结果,便是两柄剑的剑尖重重地撞击了一起,暴出一声巨响,火化四溅中,巨大的反震力道将两人都震得倒飞了开去,所不同的是卫师兄仅仅倒飞了丈余便站稳了脚跟,而萧无畏却如风中落叶一般被震得倒飞出了六丈开外,兀自站立不稳,又接连踉跄了几步,这才算是勉强站住了脚。
差距果然不小!萧无畏先前那一剑之所以选择硬碰硬,其真实用心便是要试试看自己与对方内力修为上到底差了多少,也好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应变,然则,这一硬碰之下,却是不免吃了个大亏,虽说不曾受伤,可气血却是好一阵子的翻腾,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片。
“不错,不错,能接得住卫某一剑,殿下这些年还算是努力,有点意思了。”卫师兄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满不乎地站那儿,任由萧无畏拼力调息个够,口中似调侃,又似讥讽般地说着。
“阁下也不赖么。”
萧无畏调息了好一阵子之后,总算是将翻腾不已的气血强行压制住了,心中虽略有些子发沉,可口中却不肯示弱,冷笑着反诘了一句道。
“能开口了,好,那就再来罢!”
卫师兄丝毫不因萧无畏的话而动怒,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衣袖,狞笑了一声,再次扬剑向萧无畏扑击了过去。
“哼!”
一见到卫师兄已动,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同样一扬剑,身形一闪,急速地迎上了前去,冷哼了一声,一抖手间,长剑如灵蛇般地颤动不已,剑势飘忽不定,似刺似挑,又似抹,令人难以判断出剑势之所指。
“好剑法!”卫师兄虽是用剑的大行家,可一时间也难以判断出萧无畏的剑势,不由地叫了声好,手中的短剑一抖,丝毫不理会萧无畏的剑势如何变幻,笔直地直奔萧无畏的胸膛,完全就是一派以力欺人的打法。
该死!萧无畏先前一番硬碰已吃了大亏,此时见对方剑到,自是不敢再强行封堵,不得不一个闪身,向旁退了开去,与此同时,手中的长剑一软,缠绵无比地向卫师兄的短剑贴了过去,打算来个以巧破力,却不料萧无畏变招虽快,卫师兄同样也不慢,原本笔直向前的短剑只一颤间,便已如蛟龙回首一般,一个急转弯,再次急速格向了萧无畏的剑锋,逼得萧无畏不得不再次变招。
变,再变,接着变,萧无畏不停地变幻着招式,一手“相思剑法”已使到了极致,可惜却始终奈何卫师兄不得,反倒被逼得连连后退,落后手,十数招下来,已是气喘得紧了,堪堪便已到了落败的边缘,若不是萧无畏的身法着实高妙的话,只怕早已伤了卫师兄的剑下。
强,实是太强了!萧无畏不是没跟一品高手动过手,早些年被舒老爷子折磨就不说了,当初去往燕西的路上,萧无畏便曾领教过雷龙的厉害,年初校场比武时,曾力挫身为一品高手的大皇子萧如峰,可那大多都是切磋,而不是生死较量,这一回遇到了卫师兄,却令萧无畏深深感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这不,交手中,萧无畏几番试图反击,可惜不单没能扳回局面,反倒差点被卫师兄所伤,这越打便越是心焦,越是心焦便越是被动,萧无畏的心情已是恶劣到了极点,拼命挣扎之余,却始终找不到一条破敌之良策,只能是靠着“穿花身法”的灵动苦苦地支撑着,形势已是岌岌可危,若无意外的话,多再有个十来招,必定要伤对方的剑下,真到了那时,别说救人了,萧无畏自个儿能不能从对方剑下逃出条小命都尚是两可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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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重门三叠浪
正所谓棋差一筹,缩手缩脚,这一战萧无畏可谓是打得憋屈无比,反观卫师兄却是打得顺风顺水,一把短剑大开大阖间,简直是当成大刀来使了,压根儿就不管萧无畏的剑招有多精妙,看准了来势,直截了当地就是一击,招法虽简单,却总能逼得萧无畏再次变招避让,越打越顺之下,兴致登时大发了起来,哈哈大笑不已,那刺耳的狂笑声夜空里激荡着,如同夜枭的嘶吼般刺耳,生生令萧无畏本就焦躁的心是难耐了几分,却偏偏又无可奈何。
这等烂仗按萧无畏的本心来说,其实百般不愿打将下去,此际,萧无畏若是要想走,靠着“穿花身法”的高妙,即便卫师兄全力阻截,也未必便能拦得住,只可惜他却走不得,只因唐悦雨还失陷对方手中,萧无畏不愿也不能将唐悦雨的安全寄托对方的仁慈上,万一唐悦雨要是真有个闪失,先不说萧无畏自个儿会如何心疼,就说发小唐大胖子那头就没法交待得过去,故此,哪怕再艰难,萧无畏也只能咬紧牙关死撑着,身随剑走,极腾挪变幻之能事,不停地刺探着卫师兄的薄弱之处,以图一招见功,怎奈翻翻滚滚地斗了三十余招之后,萧无畏不单没能探明卫师兄的虚实,反倒是自己被彻底地压制住了,左支右绌之下,接连遇险,堪堪已处了落败的边缘。
“哈哈哈……闻名遐迩的燕王殿下也不过如此么,嘿,庸手耳,名过其实!”占据了绝对上风的卫师兄随手一剑化解了萧无畏一招“长河落日”的缠击,口中哈哈大笑地讥讽着,可手中的短剑却没就此闲将下来,一剑快过一剑地压迫着萧无畏的防御空间,硬是逼得萧无畏不得不接连腾挪避让。
他娘的,拼了!萧无畏向来就是个狠人,那等骨子里潜藏着的狠劲着实非寻常可比,此际,眼瞅着再不拼命的话,只怕连搏命的机会都没有了,萧无畏狠劲一发,再无所顾忌了,大吼了一声“杀!”手中的软剑一抖之下,一招“重门三叠浪”便不顾一切地挥击了过去。
“重门三叠浪”并不属于“相思剑法”中的招数,相比于“相思剑法”全然靠高妙莫测的变化取胜不同,“重门三叠浪”则完完全全是搏命的一击,只有一招,可却是非同寻常的一招,乃是当年舒雪城老爷子留给萧无畏的保命绝招,出则必见血,不是敌手的血染红了自己的剑,便是自己的血染红了大地。
这一生中,萧无畏管遇险无数,却始终没有动用过这一剑,无论是当年与李振东的明月楼恶斗,还是淄博城下的生死血战,萧无畏都能从容以对,可此际,面对着卫师兄的猖獗,萧无畏彻底怒了,这绝杀的一招终于出手了!
不好!卫师兄的武功早已踏入一品高手之列,长年行走江湖,与人争斗的经验可谓是丰富已极,一生浸淫剑法,再加上有“剑先生”这么个剑术大宗师的指点,其剑法上的造诣之高,绝不是普通一品高手能比得了的,萧无畏的这招“重门三叠浪”方一出手,卫师兄已敏锐地察觉到了此招的不同寻常,一股子危机感不由地便从心底里狂涌了出来,原本随意的心态顿时为之一变,瞳孔猛地一缩,轻视之心顿去,面色凝重地低喝了一声,手中的短剑一立,一招毫无花俏的“铁拦江”便迎击了过去,依旧打算来个一力降十会。
卫师兄的应变能力确实极强,所采用的战术也算得当,毕竟他的内力修为明显高过萧无畏一大截,以硬碰硬的话,至少能保证自个儿不会吃亏,当然了,这只是卫师兄自己的算计罢了,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将萧无畏摆到与自己相当的高度上来看待,而光是这一点,就注定了卫师兄要大吃苦头了!
“锵!”
双方的剑势都极快,各不退让之下,自是瞬间便撞击了一起,火星四溅中,暴发出一声轰天巨响,卫师兄只觉一股大力沿着剑身狂涌了过来,一惊之下,忙不迭地全力运功反击,可等其刚将内里顺着剑身反击过去的当口,第二道巨力的浪潮再次侵袭了过来,其力之巨赫然竟是先前的倍许,以堪堪到了卫师兄所能承受的高限度,吓得卫师兄忙不迭地便要收剑后退,可却猛然发现自己手中的短剑不听使唤了,剑尖已跟萧无畏手中的软剑连成了一体。
该死!卫师兄怎么也想不明白萧无畏的内力修为何时变得如此之强悍,可眼见已无法摆脱萧无畏的纠缠,卫师兄大急之下,暴吼了一声,全力一挺手中的短剑,一身的内力不要钱一般地注入了短剑之中,勉强算是将第二波巨力强自硬抗了下来,可惜还没等他回上一口气,第三波的巨力浪潮又杀到了,虽说比不上第二波巨力那般强悍,甚至不如第一波浪潮的汹涌,问题是卫师兄此际正处于前力已竭,后力未生的青黄不接之时,哪有可能再强行挡住这一波的攻势。
撤剑,退!卫师兄乃是个果决之辈,稍一接触到第三波巨力的边缘,顷刻间便已判断出自己绝对扛不下来,硬接硬扛的话,就算不死也得重伤,值此危机时刻,卫师兄不得不壮士断腕,一狠心松手弃剑,全力向后狂退,试图躲避萧无畏接下来的后招,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还是没能完全躲过第三波力道的侵袭,整个人硬是被震得向后倒飞了开去,人尚空中,口鼻中已是狂喷出了鲜红的血花。
绝杀之招便是绝杀之招,只一剑,卫师兄伤、退!然则萧无畏同样也没能讨得太大的便宜,人虽稳稳地站了原地,似乎毫发无损之状,实际上内腑已是受震过巨,受创不轻——这一招“重门三叠浪”的奥妙便一个“叠”字上,看似拼命的架势,其实大多用的还是巧劲,乃是利用己身的内力将对方反攻过来的内劲折叠之后,再重反击回去,从而造成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说起来倒是简单,可实际上却是复杂得很,用来对付与自己相当的对手,固然可以一击必杀,可要想对付比自己强了不少的对手的话,那就有些子力有不逮了,打个比方来说,让一个三岁小儿去使千斤之锤,其难度自是可想而知了的,这也正是萧无畏管已经全力施为了,可第三浪攻势却还是明显不及第二浪的根由之所,其余那些未能反馈回去的力道自然便是萧无畏自个儿承受了下去,这等力道的冲击之下,受伤自是免不了的事儿。
“噌,噌,噌!”
卫师兄被反震的力道震得倒飞出了五丈多远,兀自站不稳脚跟,又接连倒退了三大步,雪地里留下了三个巨大的坑洞,好不容易一阵摇摇晃晃中站住了脚,顾不得去擦一下口鼻中尚流淌的鲜血,面容极度扭曲地看着萧无畏,眼神中满是惊疑与不信之色,要知道他自打出了师门之后,除了雷虎的手下吃过一次大亏之外,还真没怎么遇到敌手,当初败给雷虎,还可以说是败给了前辈高人,虽败犹荣,可此番竟然被萧无畏这么个原本尚不放眼中的晚辈痛殴了一把,还是占了优势的情况下,被萧无畏如此轻易地便翻了盘,这等耻辱叫卫师兄情何以堪。
“好,好样的,能将卫某伤了,也算是殿下能耐非凡,很好!”卫师兄到底是江湖高手,虽受了不轻的伤,却并没有就此乱了分寸,只一眼便看出萧无畏已是强弩之末,冷笑了一声,抬起手来,用衣袖抹了把脸,而后阴森无比地死盯着萧无畏看了好一阵子,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萧无畏不言不动地屹立原地,手中的长剑斜指大地,似乎一派随时能出手攻击的架势,其实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此际原本正全力运转体内的“游龙戏凤功”,试图将不轻的伤势暂时强行压制下去,可一听到卫师兄如此说法,萧无畏便知晓原先的打算要落空了,对方压根儿就不会给自己压制伤势的时间,心一沉,原本就浮动的气血自是再也压制不住了,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已忍不住狂喷了出来,生生将身前的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多说无益,尔要战,那便战罢!”一大口鲜血喷出之后,萧无畏内腑的伤势虽重了几分,可浮动的气血却是就此平复了下去,内力虽也因此大打了折扣,然则却已有了再战之力,既然左右都是要战,萧无畏自是不肯有丝毫的示弱之表现,连口边的鲜血都懒得去擦上一下,一摆手中的软剑便要抢先发动攻击。
一见到萧无畏要动手,卫师兄立马狞笑了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掌一挫,人已如游鱼般向前扑了上去,丝毫不因空手对敌而有半点的惧色。
“够了!”就双方即将再次交手的瞬间,一个平和的嗓音突然不高的山梁上响了起来,离二人交战的地方虽远,可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就二人耳边说话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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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一品之境
正主儿总算是出现了!萧无畏本就不想跟卫师兄死拼到底,这一听到山梁上传来的话语声,自是乘机收了手,长剑一个横摆,一招“如封似闭”护住了全身,脚下一点,整个人硬生生由前冲变成了后跃,姿势飘逸无比,就宛若一只硕大的蝴蝶腾空飞舞一般,与此同时,原本双掌飞舞如轮地晃动着的卫师兄也同时向后纵跃了开去,一场原本即将分出个生死的决战至此算是消停了下来。
“带他上来。”
卫、萧二人虽各自退了开去,却都依旧保持着对峙的架势,很显然,彼此间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感,可就此时,先前那个平和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弟子遵命。”
声音方一响起,卫师兄没再理会萧无畏,恭恭敬敬地朝着山顶行了个礼,而后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也没再开口,只是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之后,便即纵身而起,如飞鸟般山坡上跳跃着,几个起落间便已到了山腰处,竟始终不曾回头观察一下萧无畏的举动,似乎对萧无畏跟不跟着上山满不乎之状。
嘿,还真是吃定老子了!萧无畏并没有急着上山,目视着卫师兄隐入了黑暗之中后,苦笑地摇了摇头,心头骂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小山顶上行了去,一边走,一边行功,暗自调息着受损不轻的经络,不长的山道足足花了近乎一刻钟的时间,方才到了山顶,入眼便见一名白袍老者端坐一块不算太大的石头上,任凭天上大雪如何纷飞,却无一片雪花能靠近其三尺之内,至于先前刚与萧无畏恶斗了一场的卫师兄则垂手立了老者的身后,却独独不见萧无畏此行的目标唐悦雨,即便如此,萧无畏也不是很担心,只因他已猜出了老者的身份——除了闻名天下的剑先生之外,又能有何人能令卫师兄敬畏如此!
“晚辈萧无畏见过剑先生。”面对着这等绝世强者,萧无畏自是不敢端出啥亲王的臭架子,疾走了几步,来到离剑先生三丈远处,便矜持地停住了脚,恭敬万分地躬身行了个礼道。
“年轻人,胆子不小么,就不怕老夫出手镇压了你么?”剑先生端坐着不动,很是坦然地受了萧无畏一礼,面无表情地打量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沉着声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至极,听不出其内心里的情绪究竟是怎生模样。
怕?怎地不怕,这么个荒郊野外地,您老稍稍抬一下手,咱还不得就此玩完了,可惜怕能有用不?萧无畏心里头很清楚,倘若剑先生真要出手对付自己的话,就算萧无畏再如何蹦跶,也断逃不过剑先生的手掌心,要说不怕,那自然是瞎话,连自个儿都骗不了,别说拿出来哄骗剑先生这等宗师级的人物了,与此如此,自是不如实话实说来得强,这便躬身应答道:“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耳。”
萧无畏这话听起来似乎是答非所问,可内里的意思却是表达得很清楚了,那便是怕又如何,该做的事,咱依旧要做,话虽说得平淡无奇,可内里却自有一股子豪气。
“好个有所为,有所不为,按殿下的话来说,尔杀了老夫的衣钵传人,便是有所为喽,嗯?”剑先生古井不波的眼神里突然亮起了一道精芒,如同实质一般地罩住了萧无畏,霎那间庞大的压力陡然而起,压迫得萧无畏身体摇晃不已,腿脚直发抖。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萧无畏向来就不是个轻易服输之人,哪怕已被剑先生那突如其来的气势压迫得几欲跪倒地,可却决不肯就此认输,咬紧牙关,拼死地站直了身子,全力运转“游龙戏凤功”,几乎是用吼一般地回答道。
“老夫不管尔等谁是官谁是贼,只问尔一句,尔既杀了老夫的衣钵传人,又该如何向老夫交待?”剑先生没有加大施加萧无畏身上的压力,可也没有收回外放的气势,就这么任由萧无畏艰难万分地站那儿,好一阵子沉默之后,这才一派平心静气状地问道。
死老头,还真有够难缠的!虽说剑先生没有继续施压,可光是先前那股子威压便已令萧无畏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这一听剑先生如此胡搅蛮缠,顿时怒从心起,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吼道:“那小贼死便死了,纵使还活着,本王也要再杀其一次!”
“好胆,真当老夫不敢杀尔么,哼!”一听萧无畏如此嘶吼,剑先生似乎有些子被激怒了,冷哼了一声,外放的气势陡然间又加了几分的劲,本就已支撑艰难的萧无畏顿时便有些个吃不消了,原本勉强挺着的腰渐渐被压得佝偻了起来,双腿不听使唤地狂打着摆子,然则,纵使如此,萧无畏依旧没有屈服,对剑先生的话置若罔闻,全力将“游龙戏凤功”运转到了大的限度,浑身的骨骼爆响中,经络鼓胀欲裂,满头满脸的汗水如同瀑布一般地往下淌着,身上蒸腾起的热气冲得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狂乱地向四下飘飞了开去,不数息,整个人已被浓浓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地,外人再也难看清萧无畏的身形。
坚持,顶住,死老头,想让老子低头,门都没有!萧无畏紧咬着牙关,拼死地坚持着,就是不肯开口求饶,然则双方的实力差距实是太大了些,哪怕剑先生完全就是跟玩儿似地放出些威压,连手都不曾动弹过一下,可却也不是此时的萧无畏能抵抗得了的,仅仅片刻之后,萧无畏身上骨骼松动的暴鸣声已响得跟炒豆一般,全力运转的内息也已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堪堪就要跪倒于地,可就此时,萧无畏的丹田突然一热,一股子不知如何涌将出来的热流飞快地顺着受损的经络游走了起来,而且其势越来越快,热流的量也越滚越多,到了末了,竟有如雪崩一般势不可挡。
“啊……”被热流冲击得胸口发闷的萧无畏再也忍受不住了,仰天长啸了起来,声如雷震,几可穿云裂石,身上裹着的紧身衣袍也因此鼓胀得如同风帆一般,若不是衣料乃是上好的软皮所制,换了普通的布衣,只怕早已被胀成了碎片。
随着这一声的大吼,萧无畏突觉全身压力一松,人便不由自主地纵上了半空,跃起的高度竟远超往日所能达到的极限,这一变化顿时令萧无畏大吃了一惊,气息微微一乱,险些跌了个倒栽葱,好萧无畏的“穿花身法”可不是白练的,紧赶着轻飘飘地一个横移,空中一个转折,人已如飘絮般落了雪地上。
一品,竟然已入了一品之境!萧无畏方一落地,便即飞快地运转了一下内息,立马惊喜地得出了个结论,登时便有些子喜出望外,要知道萧无畏二品巅峰可是徘徊了近一年的时间,却始终难以跨过那道绝顶高手与一流高手之间的鸿沟,这一年来,哪怕萧无畏每日里练不缀,却怎么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可如今居然就这么不经意间便跨了过去,又怎不令萧无畏欣喜若狂的。
“弟子多谢先生成全。”事到如今,萧无畏又怎会不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跨过那道天堑,完全是剑先生出手相助之功,稍一欢喜之后,很快便收敛了心神,大步走到端坐石头上的剑先生面前,恭敬万分地以弟子礼参见不迭。
“嗯。”剑先生坦然地受了萧无畏的大礼,面色复杂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这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却也没多说些甚子,手一抬,一本不算太厚的小册子已出现了掌心,一抖之下,那本小册子便已平平地飞了起来,空中缓缓地划过一道弧线,飘到了萧无畏的面前。
“先生,这是……”萧无畏条件反射一般地一伸手,将那本小册子接到了手中,也没急着去翻动,只是狐疑地问了一句道。
“算是老夫的一些心得罢,嘿,舒老头那等破剑法也好意思拿出来教人,还真是厚脸皮,尔既废了老夫的衣钵传人,那就得帮老夫将衣钵传下去,若不然,修怪老夫手下无情,尔且好自为之!”剑先生扫了萧无畏一眼,一派兴意阑珊状地吩咐道。
“弟子自当遵命,断不负先生所托。”剑先生话虽说得不怎么动听,可内里却满是对萧无畏的期许,那意思便是要让萧无畏成为其衣钵传人,这等授艺之恩,由不得萧无畏不感动心的,这便已弟子之礼拜了下去,可等萧无畏抬起了头来,却发现剑先生与卫师兄皆已不见了踪影。
厄,搞啥啊,雨儿呢,也不给个交待就跑了,我靠了,这帮宗师咋都这般德性,玩啥神秘啊,晕死!萧无畏压根儿没想到剑先生就这么不吭一声地走了,愣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自个儿前来是为了救出唐悦雨,虽明知有剑先生,唐悦雨的安危压根儿就用不着他去操心,可心里头还是一阵老大的不快,忿忿地站直了身体,气鼓鼓地踢了脚地上的积雪,刚想着骂上两句,可眼角的余光却冷不丁地瞅见了一道身影,再定睛一看,整个人立马就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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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一句留言引发的猜测
雪依旧下着,风却是早就停了,朵朵雪花轻盈地飘洒着,微亮的天光照映下,晶莹而又剔透,当真有如精灵般可爱,然则萧无畏此时却无心去欣赏这等天地间的美景,只因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美的事物所吸引,那便是俏立雪中的唐悦雨。
萧无畏身边从来不缺美女,论姿色,唐悦雨并不算是美的一个,论才情,唐悦雨也不算是强者,论及魅惑之能,唐悦雨是不沾边儿——若说苏紫烟是倾国倾城的尤物的话,那唐悦雨便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荷,清而又可人,尤其是这等雪花飘飞的夜里,那婷婷立于雪中的单薄身影分外地惹人疼爱,叫人一见,便有种要将其拥入怀中,好生怜爱一番的冲动。
心动不如心动,萧无畏向来就是个行动派的拥护者,一见到唐悦雨那楚楚可怜的身影,萧无畏微微一愣之后,并没有太多的犹豫,不曾有甚不必要的顾虑,身形一闪,人已到了近旁,毫不客气地一伸手,揽住唐悦雨那柔弱的腰肢,只一带,便已将玉人儿拥进了怀中。
依靠萧无畏那厚实的胸膛上,聍听着萧无畏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唐悦雨醉了,也化了,千言万语都化成了满腔的柔情,玉雕般的脸庞上红运朵朵,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了萧无畏的腰间,越搂越紧,任凭漫天纷飞的雪花将两人变成了一座雪雕。
不需要言语,只因一切皆已不言中,不需要解释,只因所有的解释都比不上这轻轻的一搂,心与心的交融比无数的言语都要有力得多,意与意的融合便是这天地间的大道,此时无声胜有声中,相拥而立便是瞬间中的永恒,此刻便是天荒地老的存!
时间不知不觉中流逝着,或许是一刻钟,也或许是一个时辰,可不管是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对于萧无畏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区别,能跟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一瞬便已是永恒,而永恒也不过只是一瞬罢了,此际的萧无畏不再去想朝局的纷乱,也不去考虑将来的忧患,只想着静静地享受着这等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雨儿,冷了么?”萧无畏微闭着眼,正静静享受着爱人的拥抱,突然察觉到怀中的唐悦雨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由地便睁开了眼,抬起了左手,温柔无比地挥了挥衣袖,掸去了唐悦雨身上的积雪,轻轻地问了一声。
听得萧无畏出言,唐悦雨轻轻地抬起了头来,如秋水般的眸子立马便对上了萧无畏明亮的双眼,“秋水”瞬间就此起了波澜,原本便红的脸色自是红了几分,心跳猛然间便快了起来,红唇微张,吐气如兰,却始终未曾说出话来,只有微微的轻喘声响着。
“傻丫头。”萧无畏爱怜地伸手抚摸了一下唐悦雨的脸颊,而后一低头,轻车熟路地吻上了红唇。
唐悦雨显然没想到萧无畏会如此之孟浪,单薄的身子不由地便哆嗦了一下,环抱着萧无畏腰间的手先是一紧,接着又是一松,似欲抗拒萧无畏的热情,可很快便迷失了萧无畏的万般柔情之中,微闭着眼,任由萧无畏折腾着,心跳得有如撞鹿一般,到了末了,气喘不匀之下,环抱萧无畏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加了几分的力道。
“雨儿。”萧无畏大肆轻薄了一番之后,并没有进一步地使坏,一脸怀笑地放了唐悦雨一码,贼笑兮兮地轻唤了一声。
“嗯。”唐悦雨从来没经历过如此阵势,被萧无畏这一番热吻弄得心情慌乱不已,此时听得萧无畏出声,她尚未从先前的惊惶中醒过神来,只是低着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剑老先生可是有甚话要交待么?”萧无畏没再多逗弄唐悦雨,而是问起了正事来了,他可不相信剑先生费了如此大的周折,仅仅只是为了传自己衣钵,其将唐悦雨留了此处,必有其用意,或许便是要通过唐悦雨的口来转述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十有**跟天下大势有关,身为天家子弟,萧无畏不敢也不能因私情而误了正事,哪怕其本心里万般不情愿打破这等难得的温馨,可还是只能硬下心来,出言追问一番。
“师尊只说了一句,要殿下小心弘玄帝。”萧无畏有问,唐悦雨自然不会不答,只是这个答案却令萧无畏心里头疑云顿起。
小心弘玄帝?这是啥话啊,没头没尾的,从何说起来着!萧无畏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却始终无法窥破其中的奥妙何——弘玄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其心思复杂而又诡异,这一条萧无畏自是早就知道了的,对弘玄帝其人,萧无畏本就有着足够的戒心,尤其是已猜到其正布局,要想一网打天下人的算计之后,萧无畏的潜意识里早已将弘玄帝当成了个可怕的对手,原也用不着旁人来提醒,很显然,剑先生如此慎重地留下这么番话只怕没那么简单,其中必定还另有深意,只是这深意究竟何指却不是萧无畏眼下能弄得清楚的事儿。
“雨儿,你可曾听说过‘嵩山之盟’么?”萧无畏见无法想透剑先生留言的含义,性换了个话题,笑着问道。
“‘嵩山之盟’?”唐悦雨显然没听说过此事,呢喃了一声,如秋水一般的大眼睛中满是疑惑之色。
嘿,果然如此,这些个参与其中的宗师个个守口如瓶,内里一准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一见到唐悦雨这般样子,立马便知晓剑先生压根儿就不曾对唐悦雨说过内里的详情。
当年的六藩之乱中,群雄并起,宗师纵横其中,萧无畏虽不清楚内里的具体详情,却知晓当年剑先生也是当事人之一,其代表的正是当年未曾参战的镇海李明川一系,直至“嵩山之盟”后,诸藩纷纷退兵,这才有了这十数年的和平局面,至于嵩山之盟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不是萧无畏所能知晓的了,管萧无畏当初从东方明寐口中得知此盟约的存之后,自打凯旋回京,可是没少向自家老娘旁敲侧击地探问着,可惜却始终一无所得,反倒被柳鸳好生训斥了一番,似乎“嵩山之盟”乃是个禁忌的话题一般。
古怪,内里绝对有蹊跷!萧无畏心思灵动得紧,将剑先生此番出现京师与前番自家老爷子奇袭江南一联系,隐隐猜到了其中的一些隐秘——毫无疑问,当年的剑先生是站镇海李明川一边的,当初项王大军明明已经击溃了六藩联军,却并没有赶杀绝,十有**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忌惮的便是江南李明川趁势作乱,而此番之所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就是为了彻底消除李明川这个心腹大患,很显然,这其中跟剑先生的态度转变有着绝大的关系。
毫无疑问,身为宗师的剑先生就是镇海军身后的定海神针,所以他才会收了李振东为衣钵传人,然则此番项王大军奇袭江南之际,剑先生却全然坐视不理,任由镇海军彻底覆灭,否则的话,别说剑先生亲自出手,便是派出其麾下的众多高手弟子出击,刺杀些领军将领或是搞些放火劫粮的勾当,虽未必能挡得住项王的大军,可项王大军也绝对无法做到如此摧枯拉朽般的大胜,纵使能胜,也只是惨胜而已,一旦战事迁延,北方三藩可就不会像此次这般轻易退兵了,一旦战事大起之下,朝廷四面树敌,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这其中的关键自然就是剑先生的态度已然发生了转变,不再对镇海军提供支持与守护。
剑先生这等宗师级的人物,早已难为外物所动,要想收买其,可不是甚金银珠宝又或是尊荣虚衔之类的东西能搞得定的,那得靠水磨之功夫,很显然,项王早十数年前便开始布局了,将唐啸天派到江南便是其中之一,而令唐悦雨拜入剑先生门下是招妙手,至于李振东的死么,十有**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否则的话,就很难解释得通,当初雷虎会答应出手帮忙对付李振东,这里头一准是出自项王的暗中许可,一想到此处,萧无畏不禁一阵凛然,这才郁闷地发现自己忙活了半天,自以为已挣脱出了棋盘之外,可到了头来,却依旧还是枚捏旁人手中的棋子。
“雨儿,雪大了,走,回城再说罢。”萧无畏虽对将来的处境有些子迷茫,可却不愿让唐悦雨为自个儿担心,此际见唐悦雨依旧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萧无畏呵呵一笑,也没再多作解释,只是搂着唐悦雨的手微微地用了几分劲,脚下一用力,人已腾空而起,单手抱着唐悦雨,如大鸟一般掠空而过,几个纵落便已下了小山,一路向城门方向飞驰了去,却浑然没注意到他才刚走,小山顶上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个人影,赫然竟是王妃柳鸳。
柳鸳其实早就到了,当初萧无畏突破时所爆发出来的啸声实是太响了些,这等寂静的暗夜中是传得甚远,身处三里开外的柳鸳自是听到了响声不对,立马便丢下那个传话的蒙面人,急速地赶了来,只不过她到来之际,剑先生早已走了,而萧无畏那时正跟唐悦雨缠绵着,柳鸳自然不会去干那等棒打鸳鸯的事儿,性也就一旁默默地看着,以她宗师级的身手,自是不虞萧无畏二人有所发现,此际见萧无畏已离去,柳鸳也就从暗处闪了出来,只不过其脸色却有些子怪异,丝毫没有因爱子平安无事的释然,反倒有着种难言的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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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突如其来的圣旨
天亮时分,洋洋洒洒地下了大半夜的雪总算是停了下来,可天却依旧是阴着,大地苍茫一片,路上的积雪足足有半尺来厚,马踏其上,碎雪四溅,“咯咯叽叽”的摩擦声寂静无人的清晨里,显得分外的刺耳,然则萧无畏却并不意,就这么领着一众侍卫们慢悠悠地策着马,沿着城西大道向城门方向迤逦而行。
此际,天虽已放亮,其实尚不到辰时,城门也尚未开启,萧无畏原本实用不着如此急地赶路,只是因着将唐悦雨送回到城外的唐记商号之后,唐大胖子便很是不自觉地当起了超级电灯泡,弄得萧无畏想跟唐悦雨稍稍温存一下都没了可能,万般无奈之下,萧无畏性早早地领了人打道回府。左右城门也没那么早开,萧无畏也就此溜起了马来,心里头自是没少琢磨剑先生所留下的那句话,只可惜想破了头,也没能搞明白剑先生到底想要传达些甚东西来着。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高公公已府中等候多时了。”萧无畏一路溜达着刚回到项王府,连马背都还没来得及下,就见门房管事急匆匆地跑了来,紧赶着禀报道。
嗯?这老家伙跑来做甚?难不成宫中出变故了?萧无畏一听高大成到了府上,心头登时便是一沉,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来,顾不得多问,忙翻身下了马背,紧赶着便行进了府门,一路向待客用的前厅赶了去,这才方行到厅堂口的屏风处,便听到内里传来了自家兄长萧无锋那爽朗的话语声,不由地便顿住了脚,略一沉吟,还是转过了屏风,走进了厅堂之中。
“哟,三弟回来了,高公公可是等了三弟好一阵子了。”正跟高大成闲聊的萧无锋一见到萧无畏行进了厅堂,立马笑着站了起来,客气地寒暄了一句道。
“大哥,早。”萧无畏笑着朝萧无锋行了个礼,问了声安之后,这才从容地转向已站起了身的高大成,满脸子歉意地说道:“高公公,抱歉了,小王处理些私事,来迟一步,还望您老海涵则个。”
“没事,没事,呵呵,这不都尚未到坐班之时么,老奴此番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还请殿下即刻接旨为荷。”高大成久朝堂,自是清楚萧无畏有多难缠,管是前来传旨的,却也不敢萧无畏面前拿架子,这便满脸堆笑地回了一句。
“那好,公公请稍候,且容小王衣之后,便来接旨好了。”接旨乃是极为隆重的大事,容不得随意行事,萧无畏昨夜折腾了一夜,今早有赶了不少的路,身上着实算不得干净,自是不能就这么地接了旨,有此一说也属寻常之事,高大成自然没有阻挡的理儿,只能是笑着应承了下来,由得萧无畏去凝笙居衣沐浴了一番。
“圣天子有诏曰:燕王萧无畏善体朕意,累立奇功……所行诸事皆体公心,实为朝堂之表率,特加封三百户,以为嘉奖,并着燕王萧无畏赴川中劳军,明日起行,望爱卿能以国事为重,朕京中翘首以望,钦此!”待得萧无畏衣归来,又摆上了香案之后,高大成面色肃然地摊开了黄绢蒙面之圣旨,一板一眼地宣着,整份圣旨长达近千字,前头满满当当地,全都是列举萧无畏近年来的各项功劳,又是劝慰,又是嘉奖,到了末了,终于点出了真正的主题,还真可谓是图穷匕见一般。
什么?劳军?靠了,这不是要赶老子滚蛋么,奶奶的,怪不得又是嘉奖,又是封赏地,敢情是跟咱打埋伏来着,狗日的,算你狠!萧无畏前头听得昏昏欲睡,可圣旨的后一句话一出,萧无畏所有的睡意全都被震得不知所踪了,满心眼里全是恼火——此际京中正乱着,恰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再说了,萧无畏此际挖太子的墙角正挖得来劲,大有一举改善原先那等“老子的队伍七八条枪”的窘境,如今事情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冷不丁来了这么个劳军的旨意,还真令萧无畏大感措手不及的,真要是就这么去劳军了的话,前番的努力岂不是要付诸流水了,这等事情萧无畏哪肯就范!
“殿下,请您接旨。”高大成捧着圣旨站了好一阵子,愣是没见萧无畏出言谢恩,不得不假咳了一声,低低地提醒了一句道。
接旨,接个屁旨!萧无畏哪肯就这么接了旨,这便眼珠子转了转,作出一派为难之状地开口道:“高公公,这道旨意小王接不得,您想啊,我家父王如今正前方领兵,小王若是奉旨前去劳军,势必得当众宣旨,嘿,这满天下哪有父跪子之理,此事与礼法不合,请恕小王不敢接旨,还请高公公回禀陛下,请陛下另选贤能为妥。”
“殿下所虑甚是,陛下对此已有交待,此行由礼部侍郎卢敏洲为殿下之副,并由两仪殿副主事孙泽成负责到各军宣旨事宜,殿下只需掌个总即可,诸般事宜大可让旁人去操劳。”萧无畏说的倒也算是正理,可惜这么个理由早就人弘玄帝的预料之中了,经由高大成这么一转述,轻轻松松地便堵住了萧无畏的口。
傻眼了,这回可真是傻眼了,一听弘玄帝连这么个偏僻的借口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萧无畏立马就知晓高大成此番前来传旨是做足了准备的,压根儿就不容他萧无畏玩花活儿,眼瞅着这旨意不接也得接了,萧无畏的心里头可真是歪腻透了。
“高公公,既言劳军,须得准备停当才是,总不能让小王空手去罢?”萧无畏不死心,接着又提出了个问题,试图拖延一下接旨的时间。
“殿下放心,劳军所需陛下都已下了诏备齐了,所有一切皆已安排停当,好叫殿下得知,陛下此番特意从内库拨银一百万两,又传旨荆、宁诸州调集了粮草牲口待命,只消殿下到了地头,自有各州刺史配合着行事,断不会让殿下为难的。”很显然,萧无畏这么个问题高大成那儿依旧不是问题,轻轻一句话就将萧无畏拖延的借口打了个粉碎。
靠,这都行?没辙了!萧无畏连提了两个问题,都被挡了回来,一时半会哪还能有啥好的借口可用,就这么呆愣了当场,然则要萧无畏就这么接了旨,却又是十二万分的不甘心,直急得额头上都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子了。
“三弟,此乃好事也,能得陛下如此隆恩,为兄与有荣焉。”默默站一旁的萧无锋见萧无畏半天没反应,突地从旁插了一句。
与有荣焉?靠,那你咋不自己去劳军!萧无畏本正寻思着如何再找个好的推脱借口,一听萧无锋如此说法,险险些肺都气炸了,然则这当口上,却也不是个发作的时机,眼瞅着已无法躲过这一劫,萧无畏百般无奈之下,只好磕了个头道:“臣,萧无畏,领旨谢恩。”
“殿下请接好,老奴告退!”高大成一听萧无畏谢了恩,很明显地松了口大气,紧赶着将手中捧着的圣旨放了萧无畏的手中,匆忙地一转身,便打算赶紧走人了事。
“高公公且慢!”萧无畏一见高大成要溜,哪肯就此放过,一挺身,站直了起来,也不先去将圣旨收好,就这么抱怀中,身形一闪,人已挡住了高大成的去路。
“殿下,您,啊,您还有何吩咐?老奴听着便是了。”高大成没想到萧无畏居然敢如此放肆地挡着自己的道,脸色瞬间便是一白,却又怎敢跟萧无畏发作,只能是躬着身子赔着笑地开口道。
“嘿嘿,高公公客气了,小王岂敢吩咐您老,只是小王有个疑问,还请公公代为解惑一、二。”萧无畏面色阴冷无比地看着高大成,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啊,不敢,不敢,殿下有话请讲,老奴自当效劳,自当效劳。”一见到萧无畏脸色不对,高大成还真有些子心虚了,就怕萧无畏那蛮横劲一发,给自己个苦头吃,紧赶着将腰弯得低了些,满脸子殷勤笑容地拱手为礼道。
“小王此番得了如此大的彩头,心中可是兴奋得紧了些,却不知是哪位大人帮着小王,还请高公公告知一声,小王也好谢谢那位大人。”萧无畏口中说得倒是好听,可味道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几乎就不加掩饰的杀意一出,饶是高大成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却也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汗水“唰”地便狂涌了出来,呐呐地不知该如何解说方好。
“怎么?高公公很为难么,哦,要不就是高公公成全小王喽,好,好,好得很。”眼瞅着高大成半天不吭气,萧无畏可就不耐烦了,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开玩笑,这等事情真要是落了自个儿身上,那还不得要了老命,高大成可没那个胆子去跟萧无畏过不去,这一听萧无畏将“功劳”归结到自己头上,脸都吓白了,慌乱地摇着手,气急败坏地回答道:“殿下误会了,这等朝堂大事老奴岂能插手其间,啊,那个,老奴好像,唔,只是听人说的,老奴也不是亲眼所见,只是听闻工部东方尚书内阁上提了此议,诸大臣皆以为然,所以,啊,所以陛下也就从谏如流了……”高大成话越说,声音便越低,到了末了,已是细不可闻了的。
从谏如流?狗屁!一群杂碎!萧无畏见无法再从高大成口中问出详的情况,自也懒得再多为难其,这便脸色一变,笑呵呵地一伸手,将一张折叠好的银票子悄悄地塞进了高大成的衣袖中,而后,将怀中的圣旨往腋下一夹,拱着手道:“有劳高公公了,您老走好,小王不送了。”
高大成一见萧无畏让开了道,那还敢再多啰嗦,连满头满脸的汗水都顾不得擦,胡乱地对着萧无畏拱了拱手,落荒而逃一般地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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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未雨绸缪
郁闷,还不是一般的郁闷,而是十二万分的郁闷,这么好端端地居然就成了满京师里不受欢迎之人,如此残酷之现实着实令萧无畏郁闷透了,手捧着圣旨前厅里呆呆地站了许久,这才气恼万分地低声咒骂了一句,扭头向琴剑书院行了去。
“预料中事耳。”萧无畏看来,十二万分不可理解的事儿,到了林崇明的口中,就只有这么一句简短至极的评价,而说这话时,林崇明甚至连萧无畏递将过来的圣旨都没去看上一眼,那等轻松自如的样子,登时便令萧无畏脸上的恼火之色彻底地凝固了。
“咕嘟”萧无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狐疑地看了林崇明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悻悻然地开口道:“敢情林兄是早就算到小王会有如此之遭遇了罢,嘿,事到如今,总该给小王一个交待罢。”
“殿下高明,这都能猜得出来,不错,不错!”林崇明丝毫不意萧无畏的憋屈,哈哈一笑,鼓着掌,一派赞许状地说道。
“……”林崇明此言一出,萧无畏立马便是好一阵子的无语,哭笑不得地看着林崇明,脸上的神色可谓是复杂已极——萧无畏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此番出征归来之后,所行诸事可谓是极捣乱之能事,这段时日以来,京师里所有的动荡之源头可以说全是出自他萧无畏之手,这等局面下,各方势力自然是不怎么待见得了萧无畏的胡搅,这不,就连自家大哥都受不了了,此番事情虽起于受命于齐王萧如浩的工部尚书东方隆,可其中未必就没有萧无锋后头暗中推动着,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内阁大臣们竟然会一致同意东方隆的提议,这里头的味道着实不太妙。
“重耳外而安,申生于内而亡。”眼瞅着萧无畏面色越来越难看,林崇明却是依旧满不乎地笑着,摊了下手,平心静气地给出了个典故。
萧无畏于诗书上虽算不得努力,可往年舒老爷子的强力压制下,好歹算是用过苦功的,对于重耳申生的典故自是了然于心,这一听林崇明如此说法,心头不由地便是一凛,眼中精芒暴闪地看着林崇明道:“林兄以为弘玄帝动手即了么?”
“攘外必先安内,弘玄帝看来,外藩不过都是癣疥之患耳,纵使突厥等外夷再强盛三分,亦不足以动摇朝廷之根基,而项王虽是亲弟,却恰是那喉之鱼刺,不吐不快,某以为此番南征北战之乱其中必有陛下之推手,今项王虽统领大军于外,看似手握重兵,风光已极,实则不然,姑且不论军中之掣肘必多,难以统掌全军,就说项王爷此番离京日久,正是陛下整治内政之大好良机,又岂容殿下卧榻边鼾声如雷乎?殿下若不走,莫非欲学申生么?”林崇明没有直接回答萧无畏的问题,而是从大局的角度分析了一下形势。
学申生?那咱也得先有申生那个太子的身份不是?萧无畏心里头虽赞同林崇明的分析,可却并不以为自个儿弘玄帝的心目中会重要到不除不快的地步,再说了,此时离京,一者是先前撬太子墙角的事情便得半途而废,这一点令萧无畏万分的不甘,二来么,萧无畏对自家大哥萧无锋也有些子放心不下,生恐其盲动之下,连累到整个项王府,毕竟萧无畏如今不是孑然一身,不说自家老娘、身边诸女,便是依附着萧无畏的众多手下也都京师,真要是京师出了变故,这些亲人部属又岂能逃得过那当头的一刀?正是有着如此多的顾虑,萧无畏才百般不愿离开京师。
“林兄,小王上本称病如何?”萧无畏皱着眉头想了良久,还是不情愿此时离开京师,这便试探着出言问道。
对于萧无畏的心理,林崇明显然早就料到了,实际上,当初林崇明之所以会给萧无畏出主意,让他京师里搅风搅雨,为的便是筹划出萧无畏名正言顺地离开京师之道路,自是早就算到了诸方势力的可能反应,对于萧无畏的想头也有着充分的准备,此时听萧无畏提出了这么个法子,林崇明立马便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陛下心意已决,纵使是抬着,也要将殿下抬出京师去,若是不信,殿下管上本好了。”
“……”一听林崇明如此说法,萧无畏再次无语了,再一联想到先前接旨时的情形,萧无畏已知林崇明的话并无虚言,然则心里头却依旧不怎么愿意接受这等被人如丧家犬般赶出京师的结果,眉头就此深锁成了个“川”字。
“未到项王凯旋时,非是陛下动手日,此期间,陛下能做的不过是捋顺朝局罢了,不会有太大的动作,殿下实无须顾忌太多。”眼瞅着萧无畏半天不发话,林崇明这便笑着安慰了一句道。
“嗯。”萧无畏闷闷不乐地吭了一声,然则心里头却并不完全赞同林崇明的判断——没错,前线战事未曾定局之前,弘玄帝是不太可能有大的动作,可小动作却是一准少不了,借故剪除一下项王府又或是他萧无畏的暗底势力只怕是免不了的事儿,当然了,纵使萧无畏京,也未见得便能保得住己方不受任何的损失,但若是萧无畏不京,则己方的损失必定要惨重上许多,无他,只因萧无畏一走之后,偌大的项王府中竟已无一人能立足于朝堂之上,哪怕萧无锋手中还隐藏着些力量,却也不足以争胜于朝堂,没了大义名分,还不是盘任人拿捏的小菜?
不走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只是这一走,再回到京师就不知是何等局面了!萧无畏通盘考虑了一番之后,发现自己实无力解开当下这个死结,管百般不情愿,可心里头却知晓此番劳军已势不可免,只是走之前,有很多事必须先做出安排,以防万一!
“既如此,林兄便随小王一道出去走走好了。”萧无畏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突地抬起了头来,面色凝重地看着林崇明道。
“不可,林某若走,京中乏人矣,林某愿京中为殿下效命。”林崇明自是知晓萧无畏担心自己的安危,不愿自个儿留京师冒险,这等心意令林崇明心中滚过一阵感动,然则林崇明还是笑着拒绝了萧无畏的好意。
萧无畏京师虽尚有沈青衣等心腹之人,可心里头信任的却还是林崇明,虽十二万分地不舍得林崇明冒险留京师,可为了大局故,也只能如此了,此时见林崇明如此说法,萧无畏也就没再多矫情,默默地点了下头,想了想道:“也罢,那就烦劳林兄了,唔,如今府中虽尚有母妃,却恐难照应得周全,小王那王府空着也是空着,林兄便先那安个身好了,西城的人马中能用者皆调入府,余者调出城去,都放到马场罢,西城就让老二跟老八去争也成,还有一事,小王先前临淄时,曾答应过一名叫常普的将领,允将其调入京师,只因前段时日稍忙,此事尚未来得及办理,待得小王离京之后,林兄可安排人手活动其事,不必计较银两之耗费,该打点便打点,务必办妥此事,唔,此人果敢善战,只是其心性如何尚未可知,林兄姑且先看看再作定夺也好。”
“殿下放心,林某当竭所能,断不负殿下之所托。”对于萧无畏的交待,林崇明自是不敢大意,这便面色凝重地应承了下来。
“嗯。”萧无畏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再多交待些甚子,可转念一想,林崇明的智谋并不自己之下,甚至要比自己还强上一些,自个儿所能想得到的,林崇明没有理由会不清楚,再多的交待不过都是废话而已,性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点了下头,吭了一声,便站了起来,满脸认真地看着林崇明道:“林兄保重,若有应付不了的麻烦,就请母妃出面好了,小王这便去跟母妃交待一声。”话音一落,也没再多逗留,大踏步地行出了房门,疾步向主院而去。
“孩儿见过母妃。”萧无畏一走进主院的前厅,入眼便见自家母妃已端坐了几子后头,忙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问了声安。
“起来罢,畏儿可是为了圣旨一事而来?”柳鸳自是早就得知了圣旨的消息,一见到萧无畏到来,也没去追问昨夜里的那些事儿,直接了当地出言问道。
“是,母妃,孩儿奉旨前去劳军,不知母妃可有旁的交待么?”萧无畏对于柳鸳知晓自己的来意一点都不以为奇,躬着身子回答道。
“尔此去就尔父面前听用好了,家中事宜自有母妃,畏儿就不必挂心了。”柳鸳点了点头,话中有话地说道。
“是,孩儿知晓了,只是大哥……”萧无畏自是听得懂柳鸳话里的意思,可对于萧无锋还是不怎么放心,这便说了半截子的话,暗示了一下。
萧无畏此言一出,柳鸳的眉头立时便是一跳,默默了良久之后,这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娘心中有数,畏儿只管去罢,一切自有娘,出不了甚大事。”
柳鸳已将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萧无畏自是不好再多言,管心里头还是不怎么踏实,可也只能就此告退而去,然则心中的忧虑不单没有减轻,反倒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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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宗师的邀请
弘玄十七年十月二十九日,大雪初晴,燕王萧无畏奉旨前往川中劳军,帝拨内库银百万两,并调户部库银五十万两以为劳军之资,诏令荆、襄、宁等诸州征集猪羊等物资以为用,太子萧如海奉旨郊送燕王一行南下,君臣间洒泪以别——史官有载,云:储君哀而痛,涕泪满之,如丧考妣焉。
太子伤心确有些做戏的成分,可绝大部分确是其内心的真实写照,只因萧无畏这根拐杖一离开,太子本就已是摇摇欲坠的东宫之位怕是就此保不住了,自也由不得其不伤心恸哭的,然则对于萧无畏来说,此时自身都已是处泥菩萨过江的窘境,又哪有闲心去理会太子的屁事儿,再说了,就算萧无畏还有那么个能力,也不可能再去支撑太子那座破庙,左右该挖的墙角都已挖了,太子身上已找不出啥能让萧无畏去卖命的玩意儿,当然了,既然是做戏,萧无畏自也不吝好生演上一场的,哭倒是哭得满像那么回事的,可一转身上了马车,原本的伤心劲儿便不翼而飞了,剩下的只有满脸的冷漠与木然。
冬日里赶路着实是无聊透了,且不说那份寒冷,也不说雪后的道路有多难行,便说那天地间白茫茫地一片,连点能看的景色都没有,除了无聊还是无聊,开始几天,萧无畏还跟两位副使拉呱啦呱,可惜话不怎么投机,那两家伙显然都没打算跟萧无畏攀交情,说起话来么,除了奉承还是奉承,屁话连篇之下,听得萧无畏耳朵都起了老茧,万般无聊之下,性每日里都躲自个儿马车里歇着,顺便研究一下剑先生所给的那份小册子,以打发无聊的时光,还别说,这份小册子管不算厚,也就是十来页的样子,内里就只有一套剑法和一些剑先生的心得注释,可对于萧无畏来说,却着实是件无价之宝,用心浸淫之下,确是颇有所得,只是这套剑法实是太过深奥了些,纵使萧无畏习武之天份极高,一时半会也实难以模透这仅仅只有三招的剑法——剑行天下、剑破苍穹、万剑归一。
剑法虽只有三招,可内里的变化却几无穷,饶是萧无畏连日琢磨,却也只得了一鳞半爪,别说甚子精通了,便是依葫芦画瓢地施展出来,也颇有些子勉为其难,不过好这一路行去,时日充裕,萧无畏也可借此良久好生将自个儿的武学所得整理上一番。
萧无畏对于武学其实并没有煞特别的爱好,否则的话,当初穿越来时,也不会整日里四下里胡天胡地,直到被舒老爷子忽悠了一把之后,这才不得不习练起武艺来,前三年倒是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可后头么,虽说进步飞快,然则政事缠身之下,还真没太多的功夫放武学上,此番前去劳军,倒也算是得其所便了的,当然了,不练也不行啊,谁让萧无畏老是遇到那些个非人类的武学宗师呢,为了自家小命着想,萧无畏不练也得练着,不单得练,还得想方设法地练到宗师境界,只不过这个目标尚太过遥远了些,天晓得何时才有实现的可能,然则,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道理萧无畏还是清楚的,也就这么先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不,趁着赶路的当口,萧无畏又捧着剑谱揣摩上了。
“启禀殿下,郑州刺史柳荃率州中属官前来迎候,请殿下明示。”就萧无畏兴致勃勃地车厢中以指代剑地比划着之际,车帘外头响起了侍卫统领燕云祥的禀报声——萧无畏此行仅带了燕云祥等战阵高手随行,至于宁家兄弟等一众好手则全都留了京师,负责保护林崇明的安全。
这帮无孔不入的家伙,无聊!萧无畏一听又是地方官整出的迎奉把戏,心里头便是一阵老大的不耐——自打离开京师之后,每过一地,无论州、县,总要搞那些个迎来送往的仪式,热闹是热闹了,却全无意义,萧无畏看来,完全就是劳命伤财的无聊事儿,偏生官场惯例如此,萧无畏纵使烦得紧,也只能是入乡随俗地应付上一番,到了末了,不胜其烦的萧无畏性下了道公文,传檄沿途州县,谢绝迎送,概不赴宴,可惜却收效甚微,一众地方官员们该如何整依旧是如何整。
“不见,有事让他们到驿站禀报。”萧无畏此际一来是演练剑法正兴头上,二来么,也有心给地方官员们立个规矩,省得日后麻烦事不断,这便冷着声下令道。
“殿下,驿站已到。”萧无畏此言一出,燕云祥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这才低声地回了一句道。
厄,这就到了?萧无畏沉浸演习剑法中,还真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这一听居然已到了郑州驿站,不由地便愣了一下,自嘲地一笑道:“那就传罢。”
“是,属下遵命!”燕云祥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自去传召诸地方官吏前来参见不提。
嗯?怎么有个和尚?萧无畏刚一下马车,立马就发现迎面而来的那一群地方官员中居然夹杂着名中年僧人,那硕大的光头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耀眼,简直就跟个五十瓦的电灯泡差不多,不由地便是一愣。
“下官郑州刺史柳荃率郑州同僚拜见燕王殿下。”没等萧无畏想明白那和尚是啥来路,就见一年过五旬、须花半白的老官儿疾步抢上了前来,哈腰拱手地见礼不迭。
“柳大人不必如此,小王过境耳,切不可惊扰了地方。”萧无畏虽百般不愿跟这帮子地方官员们纠缠不清,可身为亲王,却是不可能这等场合有所失仪,自也就只能是虚抬了下手,温和地说了一句道。
“殿下教训得是,下官早已接到殿下传檄,实不敢违命,此处皆州中官佐,并不曾扰民,简陋难免,还请殿下海涵则个。”柳荃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赶忙媚笑着回答道。
“哦,那便好,这位大师是……”萧无畏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扫了已到了近前的一众官吏,见那名壮硕的和尚居然站了前方的一列,好奇心不由地便起了,这便笑着问道。
“阿弥陀佛,贫僧少林寺圆澄见过燕王殿下。”没等柳荃开口解释,那和尚已一个健步站了出来,高声宣着佛号,行了个礼。
“啊,殿下,这位圆澄大师乃是少林现任主持,按故例,有世袭之晋国公之衔,此番听闻殿下到来,大师特意下山前来迎候殿下。”柳荃见萧无畏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赶忙从旁解释了一句道。
嗯哼,敢情是这么回事!萧无畏这才想起了顺平之乱时的典故——百余年前,顺平帝昏庸无能,致使大权旁落,宦官当道,朝政败坏,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各藩镇趁机**,战乱纷起,是时承平帝群臣的拥戴下,取父位而代之,这其中就有少林寺时任主持空缘大师的功劳,具体详情虽不载于史册,然则空缘大师身为当时仅有的几位宗师高手,其中所起的作用么,自然是可想而知了的,后,空缘大师又遣寺中武僧参与平定各地乱局之战事,立功甚伟,天下稍定之后,承平帝便册封少林主持空缘为国师,并赠以世袭晋国公之荣衔,准少林寺公开授徒习武,并韵少林保有五百武僧之僧兵,免田赋,少林寺遂就此成为天下禅林之重地,历代帝王皆对少林寺礼遇有加,到得弘玄帝即位之后,是加赠了少林寺粮田千顷以为日用,这其中的奥妙么,据萧无畏私下调查,应该是与嵩山之盟有关,只是具体之内幕萧无畏却是不清楚了。
“小王见过大师,如此风雪天,劳大师远迎,小王之过也。”萧无畏虽说已知晓了圆澄和尚头上顶着官衔,可还是不以为这和尚便是只为了迎接自己而来,不过么,萧无畏却是不急着发问,只是很客气地拱手回了个礼,告了个罪。
“殿下客气了,贫僧此来乃是奉了家师之命,前来请殿下到鄙寺一行,还望殿下成全。”圆澄大师略往后退了小半步,以示不敢受了萧无畏的礼,而后单手一立,打了个稽首,快言快语地将来意道了出来。
圆澄和尚的师傅正是上一任主持玄明大师,乃是当今十大宗师之一,只是其为人低调,甚少行走江湖,也甚少接见访客,这一条萧无畏倒是曾了解过,此际冷不丁地出言邀请,还真叫萧无畏有些子意外的,不过么,萧无畏本就有心趁着此番出京的机会到少林寺一游,这邀请倒也合了萧无畏的意,自是没有拒绝的理儿,萧无畏只略一沉吟,便很是爽快地应承道:“承蒙玄明大师相邀,小王不甚荣幸,这几日一但得空,小王定当登门求教。”
“阿弥陀佛,多谢殿下抬爱,贫僧告辞了。”圆澄大师一听萧无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丝毫没有多加逗留的意思,唱了声佛号,便扬长而去了,丝毫不理会一众郑州官员们那精彩无比的脸色。
呵,这和尚还蛮有个性的么,有趣,有趣!萧无畏也没想到圆澄和尚说走就这么走了,一时间倒还真被搞得愣了一下,半晌没反应过来。
“殿下,这圆澄大师,呵呵,就是这副脾气,外头冷,还请殿下移步驿站,下官已令人备好了一应事务,殿下,您请。”柳荃见萧无畏脸色有些子古怪,生恐萧无畏不悦,忙不迭地从旁站了出来,打岔了一句,又哈腰伸手,比划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无畏先行一步。
“那好,就先进驿站罢。”萧无畏倒也没拒绝柳荃的好意,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又颇有深意地扫了眼圆澄和尚远去的背影,这才缓步向驿站中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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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独闯少林寺
五乳峰,少室山三十六峰之一,之所以得此名,概因此山延绵数十里,山形虽一,却有五座参次不一的峰头,皆形状圆润,颇似妇人身上某个重要部件,遂得此名,当然了,这只是乡野趣闻,不载于史册,不过么,若是远远地眺望过去,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闻名天下的北方第一寺少林寺便座落此峰脚下。
少林寺原名僧人寺,始建于大胤皇朝高宗年间,本只是座小寺院,后因天竺名僧菩提达摩此寺中讲授禅学并广传武艺,遂名声渐起,至大胤皇朝宪明帝时期,因宪明帝喜佛,好禅学,广建寺庙之余,将僧人寺定为禅宗之祖庭,并名为少林寺,待得顺平乱起,少林寺因缘际会之下,遂成大胤皇朝之护国寺,历代主持均由朝廷册封,并有世袭之晋国公名衔,坐拥良田千顷,寺僧近千,其武学昌盛已极,被誉为天下武林之圣地。
五乳峰多竹林,虽是雪后,却依旧透着些难得的绿色,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青翠点点,分外妖娆,那等景色之美,令萧无畏不禁有种吟诗咏志之冲动,不过么,当着一众随行陪同的郑州官员的面,萧无畏却是不想表现得太过轻狂,毕竟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是钦差么,自然得有钦差的架子,得叫下面的人望而生畏不是?所以呢,萧无畏也就没怎么吭气,只是慢吞吞地策着马,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少林寺的山门缓缓行了去。
“殿下,看,到了,那便是少林寺的山门。”刚转过一道山湾,入眼便见不远处,一座巍峨的牌坊耸立山前,上头有着三个硕大的金字——少林寺,山门外还站着不少的僧人,列阵而立,策马陪萧无畏身边的郑州刺史柳荃一见此景,赶忙出言解说道。
“嗯,倒是颇有气派,不错,走,进寺看看去。”用不着柳荃提醒,萧无畏自是早就将一切收眼底,不过么,该给柳荃的面子还是得给的,要不,也对不起这厮几日来鞍前马后地穷忙乎不是?这便笑着附和了一句道。
萧无畏下了令,原本慢悠悠行进的队伍自是就此加快了速度,径直向山门处赶了过去,然则,没等众人到得山门处,却见圆澄大师已从众僧中行了出来,几步间便已如行云流水般地到了萧无畏等人的马前,单掌一立,打了个稽首道:“阿弥陀佛,燕王殿下果信人也,贫僧接驾来迟,还望殿下海涵则个。”
嗯哼,这和尚好高明的身法!萧无畏本身的武艺虽方勉强踏入一品之境,可接触的都是宗师级人物,眼光自是高明得很,一见到圆澄大师那似慢实快,却又不显山露水的身法,不由地便心中暗自叫了声好,再一看,圆澄大师已躬身向自己见礼,萧无畏自是不能大刺刺地端坐马背上,不得不赶紧翻身下了马,笑呵呵地拱手还了个礼道:“大师客气了,小王依约前来拜访,有劳大师出迎,小王实不敢当。”
圆澄大师似乎不是很善于言辞,并没有多客套些甚子,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摆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无畏先行。
“大师,请。”萧无畏也没打算这山门外多寒暄,一见到圆澄大师的手势,立马笑着点了点头,比划了下手势,抬脚便往山门处行了去,一众郑州官员以及王府侍卫们自是全都紧赶着跟上了前去,可就萧无畏由圆澄大师陪伴着穿过了一众僧人的人墙之际,却见那些个彪悍的僧人突然将阵型一合,将所有人等全都挡了山门外,这一突然的变故之下,纷扰立马就起了。
“放肆,尔等这是何意?”
“让开,尔等想做甚子?”
“大胆,还不退下!”
柳荃等一众官员们全都是一地之父母官,一个个官威都不小,这一突然被僧人们给堵了,自是毫不客气地纷纷出言喝斥了起来,至于燕云祥等王府侍卫们,那就直接了,“锵然”声大作中,一柄柄雪亮的腰刀纷纷出鞘,飞快地排开了攻击阵型,一派准备强行发动攻击之架势。
“都住手!”萧无畏听到身后响动不对,透过僧人们的人墙,发现燕云祥等人刀出鞘、箭上弦,登时吓了一跳,赶忙断喝了一声,将一众郑州官员们的吵嚷声强行压了下去,而后目视着低头合十的圆澄大师,寒着声道:“大师此举何意?还请给小王一个交待!”
萧无畏屡经杀戮,身上的杀气不可谓是不浓烈,这一寒声喝问之下,杀气虽只迸发出一线,却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起的,然则,圆澄大师却宛若不曾感受到萧无畏的杀意一般,只是低着头,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殿下请见谅,家师只请殿下一人,其余人等恕不接待,殿下若是不愿进寺,那便请回好了。”圆澄大师话说到这儿,大袖子一拂,原本排成紧密队形的僧人们立刻闪开了一条通道。
搞个甚名堂来着,靠了,这帮子宗师总喜欢玩神秘,一个个神叨叨的,简直就跟神经病也没啥两样了!萧无畏对于宗师们的行事着实是受够了,心里头老大的不耐,暗自咒骂了起来,然则骂归骂,人都已到了地头了,总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罢,再说了,就凭玄明大师那宗师级的身手,真想要取了他萧无畏的小命,原也无须整出如此多的花样来,随便一掌都够萧无畏好生喝上一壶的。
“尔等皆此等候,小王去去便回。”萧无畏心思动得飞快,虽想不通少林寺此举的用意何,可却认定少林寺应该不会公然跟自己过不去,略一沉吟之后,板着脸扫视了一下惶惶不安的一众官员以及剑拔弩张的王府侍卫们,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殿下……”柳荃乃是一州刺史,对萧无畏这位亲王加钦差的安全自是负有重责,真要是萧无畏郑州境内出了点闪失的话,那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此时见萧无畏竟然要独闯少林寺,登时就急了,赶忙开口嚷了一嗓子。
“柳刺史不必多言,就此等着好了。”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给柳荃将话说完的机会,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打断了柳荃的话头,而后大袖子一甩,不再理睬身后的诸人,面色肃然地看着圆澄大师道:“大师,请罢。”
圆澄大师对于萧无畏的决断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只是不动声色地合了下什,道了声佛号,也没再多言,大袖飘飘地当先领路而行,直奔寺庙的大门而去,甚至不曾回头看萧无畏是否跟将上来。
嘿,老子到要看看尔等这帮秃驴能变出甚花活来!萧无畏看了看圆澄大师的背影,暗自咬了咬牙关,展开“穿花身法”一声不吭地跟了圆澄大师的身后。
圆澄大师的身法随意而又自然,速度却是极快,可萧无畏的“穿花身法”同样不慢,这一施展开来,当真飘逸非凡,紧紧地缀了圆澄大师的身后,几乎是前后脚地便迈进了寺庙的大门之中。
“燕将军,您看这,这,这该如何是好?要是万一……哎,叫本官如何自处,哎!”待得圆澄大师与萧无畏一前一后地没入了寺门之后,柳荃总算是从先前的震撼中醒过了神来,急急忙忙地跑到率部列阵与少林武僧们相抗衡的燕云祥身边,唉声叹气地说道。
“等!”一见到柳荃那等惊慌失措的样子,燕云祥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轻蔑之色,实懒得跟柳荃多废话,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等?这都要等到何时才是个了局?唉!”柳荃见燕云祥扭过头去,不理自己,心中虽焦急万分,却也没辙,苦着脸,顿脚长叹了一声之后,紧赶着又跑回到了一众属官之中,与众人叽叽咕咕地小声商议了起来。
且不提柳荃等人山门外如何计议,却说萧无畏紧跟圆澄大师身后,刚一进入寺门,入眼便见一进殿堂前的小广场上站立着一群手持白蜡棍的武僧,阵型严整,人数虽不多,可气势却甚是恢宏,隐隐有杀气冲天而起,脚下不由地微微一顿,没有再贸然地往前直冲。
萧无畏刚一停顿,圆澄大师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停了下来,回转过身,对着萧无畏一躬身道:“阿弥陀佛,家师有话,言及殿下若是能过得三关,便当一见,殿下若是不愿,也可就此回了。”
哈,跟老子来这一套,烦不烦啊,娘的,是你个老秃驴要见咱,又不是老子哭着求着要见您老!萧无畏一停圆澄大师如此说法,登时便有些子哭笑不得,然则人都已进了寺,总不能白跑上一回罢,再说了,萧无畏还真想看看闻名天下的少林武学究竟有何了不得之处,这便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头道:“客随主便好了,本王就试试看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殿下请。”圆澄大师口宣着佛号,一摆手,示意萧无畏上前,他自己却身形一闪,人已退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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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破阵而出
“贫僧觉明,觉亮,觉醒……见过燕王殿下!”
圆澄大师方才退下,站小广场上的那十八名僧人齐步上前,为首一名三十出头的高壮和尚率先开口报名,而后,其余诸人纷纷跟着自报家门,诸人之声音整齐而又划一,显然彼此间的默契程度极高。&
“诸位大师客气了。”萧无畏笑眯眯地还了个礼,似乎对十八棍僧满不乎之状,其实小心眼里却就此犯起了叨咕——以萧无畏的眼力,自是能看得出这十八名棍僧的不凡之处,虽说其中那个自承觉明的和尚之武功多不过二品与三品之间而已,至于其余诸僧则要稍差一些,然则十八人联手之势却不是闹着玩的,别说联手了,便是一对一地连战十八场,累也得将萧无畏活活累死,这才是第一关呢,就摆出了如此的阵势,接下来两关指不定要变出啥花样来,有鉴于此,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头皮发麻的,不过么,要萧无畏出言示弱,却也没有可能,不说萧无畏很好奇过了关之后能有何所得,便是身为舒老爷子的关门弟子,萧无畏就没有未战先怯的理儿,自然是该出手时就出手了的。
“久闻燕王殿下勇冠三军,贫僧等恭请殿下指教,请!”
觉明左手持棍,右手单掌当胸一立,行了个礼之后,瞬即后退一步,回归阵中,挺棍遥遥指向萧无畏的胸口,与此同时,其余诸僧也纷纷拉开了架势,等候着萧无畏上前闯阵,大战将气,场内的气氛瞬间便紧张了起来。
靠了,十八个打咱一个,还要咱指教?不玩成不?答案自然是不成,既然左右都是要走上一遭,那还不如光棍些来得好,萧无畏这便苦笑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些甚子,缓步向棍僧们行了过去,行动间一派随意从容之状,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散步,半点没有大战即的紧张之感。
萧无畏倒是神态轻松自如,可觉明等人却丝毫不敢大意——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这些年来萧无畏虽不曾行走过江湖,却早已江湖上有了偌大的名气,无论是当初对决李振东还是后头校场比武击败大皇子萧如峰,皆是江湖中人津津乐道的趣闻,觉明等人又岂敢以等闲视之,诸僧皆面色肃然,紧盯着萧无畏的一举一动不放。
“围!”
一待萧无畏走到了离棍阵不到一丈的距离上之际,觉明一摆手中的长棍,大吼了一声,一个健步抢上前去,手腕一抖,一个力劈华山,对着萧无畏当头便是一棍,与此同时,其余诸僧纷纷展开身形,四面包抄,打算就此将萧无畏困阵中。
少林棍阵乃武林之绝学,其阵严谨至极,善能以弱克强,但凡陷入此阵者,莫不如深陷泥塘,组阵者虽仅仅只有十八人,其阵却有千军辟易之威力,着实不同凡响,纵使宗师级高手被困阵中,亦会深感头疼不已,当然了,此阵要想发挥威力,其前提条件是要能将敌手困阵中,否则的话,一切不过是空谈罢了,正所谓机会往往是相对而言的,值此阵势发动的当口,既是群僧困敌入阵的良机,却也同样是敌手破阵的绝佳机会,看的便是谁的应变能力强。
好算计!萧无畏表面上是一派的轻松,其实缓步前行之中,早已将“游龙戏凤功”运转到了极致,气机也早就锁定了群僧之首的觉明身上,待得棍阵一动,萧无畏顷刻间便已判断出了自个儿的处境——凡阵者,皆有阵眼,此际,疯狂袭来的觉明就是阵眼之所,其所挥出的那一棍来得极为的凶悍,势大力沉已极,丝毫没有半点的留手,打的主意便是要萧无畏硬接硬架,只要萧无畏出手抵挡了,不管能否击退觉明,都一准会落入群僧的包围圈中,可若是不接的话,无论萧无畏是向左右闪躲,还是向后退避,觉明的牵制下,速度难免要受到一定的影响,同样难以避免被群僧包抄之下场!
如此危急之局面,可有生机否?答案是有,不多,就一线而已,不左右,也不后方,那唯一的一线生机就出招狂攻的觉明身上,选择有二,一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招将觉明斩杀当场,便可破了此阵的阵眼,其阵必败无疑,毫无疑问,这是破阵的快也是便捷的法子,只可惜以萧无畏之能力却无法办到——萧无畏自忖若是与觉明单对单地交手,要想击退其,只需要三、五招便可,若是想完胜,多也不超过三十招,可要想一招便击杀觉明,显然超出了萧无畏的能力范围之外,如此一来,那就只有第二个选择可用了——进!
进便是进阵,与其被逼入阵中,不若自动出击,一举打乱群僧们的布防节奏,从而觅得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汰!”
觉明棍招方出,原本似乎满不乎地缓步前行的萧无畏突地大吼了一声,身形一闪,不单不退,反倒迎着觉明便冲了过去,手腕一抬,缠腰间的软剑已握了手中,只一抖,一声“嗡”的轻响过后,软剑已笔直地指向了觉明的胸膛,剑尖尺许长的剑芒跳跃不已,如龙似蛇,一派择人而噬之状。
萧无畏的剑极快,快得有如闪电一般,剑招刚出,气势便已暴然狂涨,如虹般的剑气刺破空间,竟发出阵阵刺耳的音爆之声,首当其冲的觉明自是大感压力陡增,手中挥击而出的白蜡棍不由地地便是一涩,但依旧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依旧不管不顾地向着萧无畏当头便砸了过去,一派拼命之架势。
拼命也得有本钱,此际,若是觉明与萧无畏对放的话,这等拼命的招式使将出来,就只会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身死无地,原因很简单,萧无畏的剑比觉明的棍要快了一筹还多,双方互不留手的情况下,待得长剑都已穿透了觉明的胸膛了,觉明的棍离着萧无畏的身体还差了老大的一截,除了白白送死之外,压根儿就无法伤到萧无畏的一根毫毛,但是,这世界上令人无奈的便是这个但是——但是此际并非单挑,而是群僧围殴萧无畏,就萧无畏的长剑逼近到觉明胸口不过一尺之距时,左侧觉醒,右侧觉亮同时发动了,双棍一个交击,横了觉明的身前,瞬间便封死了萧无畏长剑的进击路线,若是萧无畏强自运剑前送,只能是被双棍拦个正着,或许能将觉醒、觉亮震退,却绝难伤着觉明,甚至无法阻拦觉明那势大力沉的当头一棍,真到那时,这场比试也就可以萧无畏大败而告终了。
前路被堵,头上还有一根急速劈将下来的木棍,后方的群僧也已将将包抄到位,萧无畏似乎已陷入了四面楚歌的死局之中,纵使能强行变招硬挡下觉明那当头的一棍,也必将落入群僧的棍阵之中,再难有逃脱之可能,一见及此,觉明那张黝黑的脸上不由地便露出了一丝的笑容,只因他已看过太多自命不凡的所谓高手就是这么倒了棍阵的重重陷阱之中,到死都不明白自个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哈哈!”
觉明的笑容方才刚浮现出来,萧无畏也笑了,笑得比觉明张狂了不少,随着笑声的响起,就见萧无畏手腕轻轻一抖,原本笔直前刺的长剑陡然间便是一软,竟如灵蛇一般闪动着,只一圈,竟已缠绕了觉醒、觉亮二僧双棍交叉的那个叉口上,一抖之下,二僧只觉得一股沛不可挡的巨力袭来,手腕一麻,手中的棍子不由自主地便猛然抬了起来,那交叉的棍子无巧不巧地刚好挡了觉明棍子下落的路线上。
该死!觉明的笑容尚未舒展开来,立马便被萧无畏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变招弄得个措手不及,待要收招,已无可能,万般无奈之下,只来得及勉强收回了三分的力道,下劈的木棍还是重重地砸了觉醒、觉亮二僧的棍架上,但听“嘭”的一声巨响,三位武僧都被震得身形不稳,原本严丝合缝的棍阵就此露出了个不小的破绽。
好机会!萧无畏连番变化,为的便是创造出破阵的良机,此时见三位武僧全都踉跄而退,哪肯放过这等占便宜的大好机会,哈哈大笑着一闪身形,人已扑进了觉明的防御圈中,空着的左手大拇指一按,一招“拈花指”已悍然出击,目标直取觉明的印堂要穴。
少林棍阵的奥义乃是攻者不防,防者不攻,但凡发动攻击者,皆是全力出手,至于防守,则交由边上的武僧加以掩护,轮转换位之下,相当于十八位武僧对困入阵中的敌人发动轮番的强攻,就是靠磨也能生生磨垮对手,此际,觉明刚攻完,本该轮到其右手边的觉亮发动攻击,而觉明则趁势转攻为守,护住觉亮发动强攻时露出的破绽,偏生先前那一番交手之下,觉亮连同觉醒都被震得踉跄倒退,自然也就无人能对萧无畏发起攻击,也没人能帮着觉明防卫破绽,面对着萧无畏按将过来的“拈花指”,觉明压根儿就已躲之不及了,只剩下硬扛这么一条路可走。
“哈!”
避无可避之下,觉明不得不豁出去了,但见其右手迅捷地松开了棍棒,猛地一抬,食指一竖,急速地迎上了萧无畏按将过来的“拈花指”,指方出,破空的锐啸声便暴然而作,气势之盛,虽是后发,却隐隐然竟有后来居上之架势,赫然竟是少林绝学之“金刚指”,双指对立,谁胜谁负只一息间便将见个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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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破阵而出
“拈花指”取意佛门典故拈花一笑,而“金刚指”亦是出自佛门典故佛陀之怒,二者虽说皆是佛理为根,可寓意却是截然相反——“金刚指”主杀,一指击出,有如佛陀灭世,遇神杀神,遇魔斩魔,无坚不摧,挡着莫不披靡,而“拈花一笑”则讲求的是空灵飘逸,于无形无相处藏杀机,二者之意境可谓是背道而驰,却又各自饱含着佛家至理,很难说哪种指法高明一些,两指对拼,比的依旧只能是双方的真实修为,这一条上,萧无畏毫无疑问地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双方对撼的结果,只会有一个,那便是觉明败、伤,而萧无畏多只是前冲的身形略受滞涩罢了,并不会有旁的损伤。哈18&
若仅仅只是两人间的单对单的决战,这么个结果萧无畏自是乐意接受,只可惜这会儿却不是这么个场景——萧无畏要想破阵而出,就必须保持灵动的身形以及前冲的速度,方能阵势合围前冲出包围圈,从而化被动为主动,一旦前冲的速度稍受阻涩,那就一准难逃四面合围过来的武僧们之攻击,势必将被已展开了的棍阵团团围困,再想要破阵,那可就难了,很显然,觉明打的便是这么个主意,打算以自身的受伤为代价,换取将萧无畏困入棍阵的结果!
觉明的应变不可谓不快,算计不可谓不强,若是换了个对手,说不准就会因贪功而陷入了必死之局中,可惜他遇到的是萧无畏这么个擅长算计的家伙,又岂能轻易便落入觉明的圈套中——就两指即将硬撼的那一瞬间,萧无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丝戏谑的笑容,原本笔直按出的大拇指一颤之下,竟于不可能间生生拐了个弯,绕过了觉明迎击上来的食指,按向了觉明的曲池穴,这一突然之变化显然大大地出乎了觉明的预料之外。
要糟了!觉明自知内力修为上不及萧无畏,先前攻出的那一指已是全身力量之所集,再无一丝的保留,待得发现萧无畏居然能如此不可能的情况下变化出可能来,再想要收招回防已是毫无可能,面对着萧无畏按将过来的凶狠一指,觉明所能做的便只有躲闪一条路可走了,但见觉明大吼了一声,脚尖一点地,拼余力向左边一闪,硬生生地横移出了三尺之距。
“哈哈……”
觉明一退开,萧无畏立马放声大笑了起来,但却并没有去追击仓促退开的觉明——虽说萧无畏若是趁势追击的话,绝对可以轻松将其击成重伤,当然了,击伤觉明之后,萧无畏不可避免地将会落入群僧的包围之中,哪怕对方因觉明被击倒而无法摆开完整的棍阵,可十几名高手的围攻却一样够萧无畏好生喝上一壶的,这等蠢事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做,但见大笑声中,萧无畏身形一闪,人已扑到了右侧刚站稳脚跟的觉亮身前,手一颤,无数的剑花暴然而起,毫不客气地将觉亮罩进了其中。
觉明乃是阵眼之所,阵眼一动,阵型必然要跟着动,是时,觉明被萧无畏逼得向左侧退避,其状极为狼狈,群僧为防萧无畏趁机追杀觉明,自是全都紧跟着向左侧偏移了过去,无形之下,立足未稳的觉亮就这么被孤立了出来,待得萧无畏杀到近前,觉亮身旁再无援手,只能独自力扛萧无畏的凶狠攻杀。
“杀!”
觉亮乃是少林罗汉堂弟子,一身武艺已达三品巅峰之境,长年行走江湖,本就是好勇斗狠之辈,虽被萧无畏那几手如神来之笔的妙招所震撼,却并无一丝畏惧之心,一见萧无畏攻杀了过来,这便大吼了一声,手中的白蜡棍抡将起来,化出重重的棍影,寸步不让地与萧无畏死磕上了,竟打算以一己之力拖住萧无畏的脚步,从而为已行将散败的棍阵创造出调整的时机。
剑乃轻灵之兵,实是忌讳与棍、锤等重兵器死磕,当然了,若是双方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的话,却又得另当别论了,很显然,萧无畏对于觉亮的硬拼之举动绝对是举双手赞成的,一见觉亮舞棍如轮,萧无畏哈哈大笑着便迎了上去,但听一阵“噗嗤,噗嗤”的密集撞击声暴然响起中,觉亮高壮的身子竟被震得东倒西歪地向后踉跄不已,气血浮动之下,口鼻都沁出了丝丝的血迹,一双手是有如挨了重锤一般,哆嗦等跟打了摆子似的。
“围,上!”
这一头觉亮一触即溃,那一头刚才站住了脚的觉明不由地便急了起来,顾不得因先前强行横移所导致的气血浮动,大吼了一声,率先向萧无畏扑击了过去,与此同时,群僧也纷纷纵身而起,急速杀向萧无畏。
战阵之道讲求的便是配合之势,棍阵虽是江湖手段,这一点上自也无不同之处,忌讳的便是自乱阵脚,一旦如此,别说以弱胜强了,相互之间的掣肘便足以令诸僧各人的武功大打折扣,很显然,觉明一急之下,便犯下了这等不可饶恕的错误——觉亮一败,棍阵的合击之势其实便已不复存,倘若觉明能稳住不动,集结剩余十六名武僧之力先行稳固防守的话,尚足以与萧无畏一战,鹿死谁手尚难预料,可惜的是急昏了头的觉明却做出个糟糕的决断,竟飞身而起,妄图从空中以上打下地压制住萧无畏,他这一纵起,自然也就带动了群僧纷纷跟着跃起,满空的人影重重,棍影重重,看似威风八面,实则破绽百出,尤其是萧无畏这等身法高明至极者眼中,那些个空中乱飞的和尚们简直就是一个个上好的靶子罢了,哪还有半点的威胁可言。
“哈哈哈……”
萧无畏一招击退了觉亮,却同样没有继续追杀,口中大笑之声不绝中,人已借着反震的力道一个后翻,轻巧无比地空中一个旋身,从容不迫地看着从后头陆续飞扑而来的群僧,身形一展,人已如穿花蝴蝶般空中潇洒地腾挪了开来,手一抖,无数的剑花再次空中澎湃汹涌而出,毫不客气地向乱纷纷的群僧们攻杀了过去。
“嗤,嗤,嗤……”
“哎呀”
“哎哟”
一连串的剑尖着肉声响个不停,一串串的惨叫声旋即跟着响了起来,人影晃动间,觉醒中剑、觉悟中剑、觉成中剑……萧无畏花蝴蝶般空中潇洒地穿行着,手起剑落间,必有一人中剑惨号,前后不过数息的时间,十七名飞身空中的棍僧已有七名中剑惨号着跌下了地去,管萧无畏手下容情,并没有刺击这些武僧的要害,可每一剑都刺了这些武僧的关节之上,纯用的是巧劲,虽不致命,也不会留下太过严重的后遗症,然则却令这些武僧再也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一个接一个地跌到地,挣扎着起不来身,所谓的少林棍阵至此已是形同笑料,再无一丝的能为。
“诸位大师,承让了。”
阵已破,再造杀伤已无意义,萧无畏身形闪动间,人已飞出了混乱的人丛,潇洒无比地一抖手,软剑已收回到了腰间的暗匣中,面带微笑地看着乱成一团的棍僧们,拱手为礼,很是客气地开口说道。
“哪里走!”
眼瞅着棍阵的威力连一丝都还没来得及发挥,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萧无畏打得个大败亏输,觉明自是大怒不已,不管不顾地一拎手中的棍棒,呼啸着便要再次向萧无畏扑杀过去。
“够了,退下!”
觉明方才一动,圆澄大师身形一闪,人已出现了场中,大袖一挥,便已卷住了觉明手中的白蜡棍,一带之间,轻松无比地将棍子夺了过去,沉声断喝了一嗓子。
“是,弟子遵命。”
觉明虽兀自不服气,可一见是主持亲自出了手,哪敢再强扛,不得不躬身合什,告了声罪,恨恨地怒视了萧无畏一眼,领着一众武僧们狼狈不已地退到了一旁。
“阿弥陀佛,殿下心怀仁慈,贫僧感佩心。”
圆澄大师的眼光可非觉明等人可比,自是看得出萧无畏此番已是手下留了情,否则的话,这群武僧至少要折损大半,对于此事圆澄大师自然不能装作看不出来,喝退了群僧之后,便即转身面向萧无畏,合十行了个礼,道了声谢。
“大师客气了,不过是场切磋耳,又非生死对决,小王亦从中受益匪浅,大师何必执着如此,着相矣!”萧无畏对于少林寺此番的待客之道其实大为不满,口中虽逊谢着,其实却没有半分的客气,暗指圆澄大师故意为难乃是着相之状。
“殿下既已过了第一关,那便随老僧进殿好了。”圆澄大师自是听得出萧无畏话里的潜台词,然则却压根儿就不为所动,也不出言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一旋身,抬脚便向天王殿中行了去。
嘿,这老和尚好沉得住气么,也罢,就看尔等还能搞出甚名堂来!萧无畏语带讥讽,本是打算刺探一下少林寺此番邀自己前来的用心何,可惜却没能奏效,这一见圆澄大师已转身走了人,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身形一闪,跟圆澄大师的身后,行进了天王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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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尔是何人
一般的寺庙中,天王殿皆是山门殿,一进寺门便入了天王殿,然则少林寺却颇有不同,山门处并无殿堂的设置,其天王殿与山门之间还隔着个小广场,至于内里的布置倒是跟旁的寺庙没啥太大的区别,同样是正中供奉弥勒佛,两边供奉四大天王,再有便是些香案,蒲团之类的家什,陈设显得简单而又朴素。
萧无畏本人对于佛教只是持无可无不可之态度,然则王妃柳鸳却甚是崇佛,打小了起,萧无畏便没少陪柳鸳去寺庙里烧香还愿,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寺庙的格局乃至那些个菩萨的来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一紧跟着圆澄大师行进了殿门,只扫了眼殿中的陈设,见无甚出奇之处,也就懒得多加理会,就这么笑眯眯地站着看着圆澄大师燃香礼佛。
圆澄大师始终不曾回头去看萧无畏一眼,虔诚地弥勒佛前上了三柱香,而后盘坐香案前的蒲团上,又喃喃地念了段经文,这才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看了萧无畏一眼,却并没有开口多说些甚子,一转身便要向后殿行去。
“大师且慢,小王既到了佛前,总得烧上一柱香罢。”一见圆澄大师要走,始终含笑不语的萧无畏却此时开了口,话音一落,也没管圆澄大师允是不允,缓步行到香案前,从一把摆香案边的香中取出了三根,就着一旁的烛火点燃,后退小半步,轻晃了下手,将明火灭去,而后恭敬地拜了拜,这才将三柱香插了小香炉中,忙完了这一切之后,还没忘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几张百两的银票子,随手塞进了香案边的功德箱中。
萧无畏忙活了半天,圆澄大师依旧是木然着脸,也不曾开口多说些甚子,直到萧无畏忙完了,圆澄大师也不过仅仅只是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便即转入了后殿,脚步不停地径直出了天王殿,向右一转,沿着回廊走了一段之后,转进了一间禅房之中。
嗯,这又是怎个说头来着!萧无畏默默无语地跟圆澄大师的身后走进了禅房之中,入眼便见这间不算太大的禅房中空落落地,除了几个蒲团之外,再无旁的陈设,禅房的头却有一灰衣僧人面壁而坐,一派入定之状,丝毫不因有人进了房而回头张望上一下。
“阿弥陀佛,师弟,你要等的人来了。”圆澄大师丝毫没有向萧无畏介绍那名僧人的意思,甚至不曾回望一下萧无畏是否跟身后,缓步走到那名灰衣僧人的背后,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沉声说了一句道。
灰衣僧人闻言并没有回过身来,甚至不曾开口应答,只是身上的僧衣却如同潮水般波动了起来,似乎心情相当之激动。
“殿下,请!”圆澄大师见状,并没有再多些甚子,只是对萧无畏摆了下手,说了一声之后,也没管萧无畏是如何个反应,径直便行出了禅房。
请,请啥啊,这没头没尾地,搞个甚名堂!萧无畏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圆澄大师的背影,又瞄了眼那端坐暗处的灰衣僧人,嘴张了张,本想叫住圆澄大师问个究竟,可话到了口边,却又强行忍了下来,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迟疑地走到了离那灰衣僧人三尺左右,站住了脚,略一沉吟,试探着出言问道:“小王见过大师,不知大师可有甚吩咐么?”
“坐!”灰衣僧人还是没有回转过身来,沉默了良久之后,从喉头里挤出了声个暗哑至极的声音。
坐?萧无畏四下打量了一下,就只看见墙角处摆放着两个灰蒙蒙的破蒲团,天晓得已存世多久了,那等破烂玩意儿真要是坐了上去,会不会就此垮塌成满地碎布还真不好说,至少萧无畏本人可不敢打保票,问题是不坐蒲团的话,总不能坐地上罢,瞧着那满地的灰尘,萧无畏虽无洁癖,可也不情愿粘上满屁股的灰罢,郁闷了好一阵子之后,也只能是走到墙角处,拿起了个蒲团,轻轻地抖了抖上头的灰尘,而后走回到原位,将蒲团放下,撩起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好奇地看着灰衣僧人的背影,微笑着拱手为礼道:“请大师指教。”
“接着!”灰衣僧人依旧不曾回过身,只是低喝了一声,手一扬,一条细长的绳子笔直地抛了出来,如利剑般直奔萧无畏的胸膛袭去,其势极快,破空之声大作间,竟有如长枪出击般凶狠。
“哼!”
萧无畏自忖持礼甚恭,并无得罪这灰衣僧人之处,却没想到此人居然说动手便动手,连句交待的场面话都没有,心里头的怒气登时便起了,这便冷哼了一声,手一抬,并指向直刺而来的细绳抓了过去。
“吧嗒!”
萧无畏一把抓住了绳子,爆出一声如石头对碰般的声响,但觉一股子大力瞬间涌了过来,手腕一震,险险些抓不住跃动不已的绳头。
“好!”
萧无畏没想到绳上所附的力道竟会如此之大,心中不由地暗自吃了一惊,然则,与此同时,不服输的心思也起了,这便大叫了声好,全力运转“游龙戏凤功”,硬生生地将堪堪要脱手而出的绳头再次牢牢地拽了手中,运劲一扯,试图将对方拉下蒲团,以暴先前突然被袭的一箭之仇,却不料,一拽之下,竟无法扯动那灰衣僧人的身形,而绳子居然没有被二人拉扯的力道所绷断,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手中的绳子居然不是麻绳,而是一种不知名的丝所制,似蚕丝,可韧劲显然远长丝之上。
“开始罢。”
就萧无畏纳闷的当口,那名灰衣僧人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暗哑异常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开始?开始啥啊,拔河么?萧无畏先前一拽之下,没能拉动那灰衣僧人的身形,也就没再继续用劲,此时本正端详着手中的绳子,这冷不丁地听那僧人说开始,还真是一头的雾水,愣是搞不懂咋个开始法,刚张嘴欲问,突觉手中的绳头一颤,一股大力再次袭击了过来,心头不由地便咯噔了一下,这才明白那僧人所言的开始是何意思——这灰衣僧人竟然是打算借助绳子传功,跟萧无畏比拚内力修为之高下——内力的比拼虽无太大的响动,然则却是凶险不过的,力弱者败,力强则胜,其中绝难有侥幸可言,一旦落败,不死也得重伤,此番虽是隔物传功,可其中的凶险之处,依旧无甚太大的区别,只可惜萧无畏明白得太晚了些,对方已然发动的情况下,已容不得萧无畏退缩了,否则的话,丢面子事小,被对方趁势击成重伤才是真的大麻烦。
来就来罢!萧无畏如今已跻身一品高手之列,先前又轻松击溃了十八棍僧的阻截,正自自信心爆棚之时,明知道此番比拼凶险异常,却也并不放心上,一察觉到对方内力已沿着绳攻击了过来,萧无畏深吸了口气,毫不示弱地一挺腰身,内力迸发间,沿着绳子便反攻了过去。
“嗡……”
两人迸发出的内力猛然撞击了一起,细细的绳不由地便是一颤,嗡嗡之声大作中,恶战开始了。
灰衣僧人的身量并不算魁梧,可其内力之强横却是惊人已极,只一个照面的对撞,便已将萧无畏所迸发出的内劲压迫得向后退出了一大截,惊得萧无畏不得不全力发动,拼死反击之下,总算是暂时稳住了阵脚,然则脸色却就此变了,不仅仅是因这灰衣僧人内力强横之故,因这等内力的运行轨迹对于萧无畏来说实是太熟悉了,赫然竟是皇家绝学破天功——此功法乃是萧家先祖所创,非宗室不得习之,此功向以霸道而著称,易学难精,当今宗室中习练此功者不少数,无论是诸位皇子还是萧无畏的两位兄长以及项王爷皆以此功为修行之根本,然则,当今之世能将此功修炼到高境界者,也就只有项王萧睿一人罢了,便是号称皇室后起之秀的大皇子萧如峰也仅仅只是刚踏入一品之境而已,可这面壁端坐的灰衣僧人居然也修炼了破天功,其修为居然还萧如峰之上,这等蹊跷事怎由不得萧无畏不惊诧莫名的。
“尔是何人?”
萧无畏全力出击之下,挡住了灰衣僧人的第一波强攻,趁着双方僵持之际,开声断喝了一嗓子,声音中满是疑虑与惊诧。
面对着萧无畏的断喝,灰衣僧人充耳不闻,回答萧无畏的除了沉默之外,只有一浪高过一浪的内力冲击,这等狂攻面前,萧无畏哪敢再行分心,不得不将心中的疑虑强行压了下去,全力运转内力,发动了拼死的反扑,与对方展开死拼,两大高手全力相拼之下,细细的绳狂颤了起来,紧接着,一个类似绳结的鼓包出现绳的中段,不停地来回晃荡着,那里便是双方内力厮杀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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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尔是何人
破天功乃是天家子弟的专修神功,大胤皇朝以武立国,人人知武,但凡是天家子弟都身怀此功,纵然是那些好文厌武之辈,譬如当今太子萧如海这等文弱之人,也都曾习练过此祖传之功法,当然了,能不能练得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此功十九重,入门倒是极易,越往后则越是艰难,是考验天赋与毅力,非绝顶天赋者,绝无将此功法练到极致之可能,哪怕再有毅力与恒心也是枉然。
萧无畏身为天家子弟,按理来说,也该习练此功,只不过他的前任纨绔无行,压根儿就无心习文练武,自是不曾修炼过这等奇功绝技,至于萧无畏穿越来之后么,还没来得及将纨绔进行到底,便被舒雪城老爷子忽悠着练上了“游龙戏凤功”,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分心去修炼破天功,不过么,萧无畏武功初成之后,倒是对此功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曾好生钻研过一番,可惜却发现此功法与自己所习的“游龙戏凤功”有所冲突,二者间实难并存,也只好就此作罢论,然则此功法的特点与运行的轨迹萧无畏却是熟烂于胸了的。
破天功共有十重,三三为阶,九重大成之后,能九九归一者,即是宗师级人物,此功每多精进一重,内力便深厚一倍,绝对算得上天下奇功绝艺之一,易辨识的标志便是此功习练到第几重,内力上便有几重的暗劲,若以兵刃格斗,或许还不易察觉,可一旦以内力相比拼,这一特点便表现得极为明显。
此际,那面壁而坐的灰衣僧人之内力中赫然竟有九重之暗劲,虽远不到九九归一的绝峰,可比起大皇子萧如峰来,却是强了不知多少,按萧无畏的估计,此僧的内力修为应该已达到了雷龙、雷虎兄弟俩那等一品巅峰的水准,饶是萧无畏如今也踏进了一品之境,却依旧无法与对方比拼内力之深厚,双方刚一交上手,旋即便被压制得极为难受,那一重接着一重的暗劲之侵袭下,鼓包状的绳结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向着萧无畏一侧前行着,很显然,这场较量刚一开始,萧无畏便已处了节节败退的窘境之中。
该死,这混蛋究竟是谁!萧无畏拼力地抵挡着对方的重重压力,然则却始终无法阻挡住“绳节”的缓慢推进,眼瞅着那鼓起的绳节渐渐已移动到离自己的手心不过一尺不到的距离上,萧无畏是真的急了,真要是让对方的内力攻到了手边,再顺经络而上的话,萧无畏便是有九条命也得就此玩完,偏生此际双方的内力已相互纠缠了一起,想要撒手逃离都已毫无可能,只能是咬着牙,奋力地抵挡着,拼命地延缓着绳节的推进速度,只可惜对方强劲的冲击面前,萧无畏的抵抗着实显得太过无力了些。
妈的,拼了!眼瞅着绳节已将将到了手边,萧无畏不得不拼了,只因他很清楚此时不拼,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内力比拼很难有留手的可能性,除非双方修为相差极大的情况下,力强的一方才有可能控制得住局面,而眼下,那名灰衣僧人的内力修为虽要比萧无畏稍强一些,却并无绝对的优势,他若是留了手,代价便是被萧无畏反攻倒算,自个儿的性命也不见得能保得住,萧无畏不信此人有牺牲自我的可能,也不可能将自个儿的小命寄托对方的仁慈心上,所以,萧无畏决定拼了!
很显然,拼命也是需要本钱的,这个本钱萧无畏有,那便是剑先生所传的那三大绝招——三招剑法不光是剑法,还有内力运用的妙处内,若非如此,这剑法也就称不上是宗师绝学了,若是能融会贯通这三剑,萧无畏也就足可跻身宗师之列了,当然了,纵使萧无畏天赋再超强,也断无可能仅仅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便领悟这三大绝招的奥妙,不过么,多日的演习下来,对于第一招“剑行天下”,萧无畏已是颇有所得,虽尚不能将其精髓数施展出来,可用来御敌却已是勉强能用上一把的了,值此危机关头,萧无畏自是不敢再有所藏私,压箱底的本事也该亮出来了。
“剑!”
“行!”
“天!”
“下!”
萧无畏一字一啸,声如雷鸣中,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接连出击,准确地点绳上,每一指击出,都恰好打对方两重暗劲之间的缝隙上,四指一击之下,原本缓慢向萧无畏手边逼将过来的“绳节”立马有如被蜂蜇了的小兽一般,飞速地缩了回去,四指过后,那“绳节”已再次退回到了绳的中端。
“哼!”
面壁而坐的灰衣僧人显然没料到萧无畏居然还有这么一手,不由地便闷哼了一声,身上的灰色僧衣如同起了潮水般波动不已,不过却并没有就此乱了手脚,哼声过后,一股子强大的气势从其那并不算伟岸的身躯中暴然而起,迅即,一股比先前还要庞大得多的内力流再次向萧无畏汹涌了过去,竟打算一举将萧无畏的抵抗就此碾成碎片。
“狂妄!”
灰衣僧人刚一加力,萧无畏立马就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但却并不以为意,冷哼了一声,并指如剑,再次挥击而出,重重地点击了绳上,以“剑行天下”之巧劲配合着“游龙戏凤功”的韧劲,与对方展开了后的比拼。
不堪重负的绳两人强横的内力鼓荡之下,爆发出一声“咯吱”的哀嚎,从鼓荡的“绳节”处断成了两截,暴乱的劲力四下狂扫,震荡得四面墙壁都因此而狂震了起来,地面上的尘埃是纷扬而起,再加上房梁上被震落下来的尘土,整个不大的禅房中烟尘弥漫不已。
反震之力的冲击下,萧无畏的身子如同被雷击了一般,猛地摇晃了一下,面色先是一红,接着便是煞白,喉头一甜,一丝鲜血已顺着嘴角流淌了下来,至于那名灰衣僧人虽依旧稳稳地坐着不动,可其僧衣却如同狂风中的池水一般荡漾了起来,很显然,刚才那番全力对决之下,萧无畏因内力稍逊而吃了些小亏,不过么,总的来说,依旧可以算是平手之局面。
“尔是何人,说!”
已而,尘埃落定,萧无畏冷冷地死盯着灰衣僧人的背影,抬手擦去了嘴角边的血丝,寒着声断喝道。
“死人。”
灰衣僧人沉默了片刻,这才用暗哑的声音回答了两个字。
“死人?”
萧无畏呢喃地重复了一声,眉头一皱,已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脸色瞬间便是一变,寒着声道:“尔既自称死人,那便死好了,既是不愿死,想来还是放不下罢,既是放不下,躲进佛门又能有甚用处,可笑!”
“阿弥陀佛,施主还请留些口德罢。”
萧无畏之言可谓是刻薄已极,那名灰衣僧人终于无法再保持着世外高人的形象,身子一耸,似欲暴然而起,然则很快却又稳了下来,只是低了下头,宣了声佛号。
“口德么,本王向来无甚讲究,爱如何便如何,倒是大师苦修多年,却依旧放不下,真不知是积德还是造孽。”萧无畏存心就是要激怒这灰衣僧人,话自然也就越说越刻薄了起来。
“放不下,呵呵,放不下又能如何,贫僧是放不下,施主却又拿得起么?”一听萧无畏越说越过分,灰衣僧人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大丈夫行事,自当以天下为己任,纵粉身碎骨,却也万死不辞,倒是大师,啊,或许小王该称大师为王叔才是,呵呵,先帝九子,却不知王叔是何人?”萧无畏哈哈一笑,满不乎地点破了灰衣僧人的真实身份。
萧无畏此言一出,灰衣僧人的身子猛地哆嗦了起来,口中不停地宣着佛号,似欲以此来强行压制住心情的激动,可惜收效却是不大,整个人越抖越是厉害,竟已有了走火入魔之迹象,可就此时,一声佛号不知从何处传了来,只一声,便已将灰衣僧人心中的魔障强行压制了下去。
谁?这是谁?竟有如此高明的内力,难不成便是玄明那老家伙么?萧无畏乃是识货之人,一听到那声佛号,便已知晓念出此佛号者修为深不可测,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阵狂跳,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向了禅房的门口,却猛然发现那儿压根儿就没有人影,这才知晓那人竟是隔着不知多远传的音。
“阿弥陀佛,施主猜对了,贫僧皈依佛门前,算是施主的伯父罢,贫僧本名萧潜。”灰衣僧人平静了下来之后,并没有转回身来,而是心平气和地开口道。
“明王?尔是明王?”萧无畏一听那灰衣僧人自报家门,登时便是一愣,话便不由地脱口而出了。
“阿弥陀佛,明王已死,贫僧如今是圆通,还请施主莫要搞错了。”灰衣僧人平淡地解释了一句道。
明王,他就是明王!萧无畏对于上一代的夺位之详情虽不甚清楚,可当初有几位名满天下的王爷却还是知晓的——是时,鲁、翼、汉、明诸王并起,各领风骚,尤其是明王,当年的明王文名满天下,又有着一身好武功,乃是九位皇子中夺嫡呼声高的一个,可惜到了末了还是败了弘玄帝与项王的联手之下,据闻其早已身故,可此时居然出现了少林寺中,这等蹊跷登时便令萧无畏暗自警觉了起来,对于少林寺此番相邀的用心也就此起了疑虑,一时间便有些子惊疑不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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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话不投机
事隔多年,当年夺嫡的详情已几不可考,史书上也仅仅只有寥寥几笔,还大多是对弘玄帝的溢美之词,很显然,作为胜利者的弘玄帝篡改了当年的那些真实历史,至于原本的历史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那些当事人之外,已无人知晓,当然了,经历过当年那些事儿的人倒是还有不少的,萧无畏也没少向人打听过此事,各种版本的传说听了不老少,可大多是自相矛盾的胡诌之言,几无可信之处。
综合了各种版本的传说之后,萧无畏好歹也算是多少知道了些内情,譬如说面前这位明王,当年可是夺嫡呼声高的一个,也是与弘玄帝争夺到后的一个,可惜到了底儿还是失败了,至于其为何会败,却是众说纷纭,无人敢下个准确的定论,只知道明王是一个血夜之后败亡的,据说,那一夜京师里风云变幻,杀声震天,到了天亮时分,明王的死讯便京中传扬了开去,可如今,此人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少林寺中,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疑虑万分的了,毕竟当年项王爷可是站弘玄帝一边的,跟明王乃是死敌,可以说明王之所以会一败涂地,绝对跟项王的勇武脱不开关系。
“不知伯父见召可有何要事么?”萧无畏心思动得飞快,管内心里疑虑重重,可毕竟城府足够深,并没有带到脸上来,眼珠子转了转之后,换上了副笑脸,双手抱拳一拱,很是客气地问道。
“阿弥陀佛,贫僧说过,明王已死,贫僧乃方外之人,殿下这声伯父贫僧担不起。”圆通和尚还是没有转回身来,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伯父又着相了,但求心中有佛,何必区分那么许多,圆通是伯父,伯父亦是圆通,二而一也,若强要辩之,是为魔怔。”萧无畏虽不礼佛,可对佛理还是略知一二的,这一张口说起禅来,还真蛮像一回事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所言甚是,贫僧知错矣。”圆通和尚默默地沉吟了良久之后,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竟坦言认了错,倒令萧无畏不好再借题发挥下去了。
“呵呵,伯父召小侄前来,该不会是为了说禅罢,还请明示行止好了。”萧无畏呵呵一笑,再次问起了圆通和尚的用意。
萧无畏此言一出,圆通和尚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没有回应,而萧无畏也不着急,就这么端坐了蒲团上,静静地等着圆通和尚给出个答案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不大的禅房里一派的死寂,气氛压抑之际,然则叔侄二人却都端坐着不动,犹如两尊泥雕菩萨一般,末了,圆通和尚发出了声悠长的叹息,缓缓地转过了身来,这一转身不打紧,却令萧无畏大吃一惊之下,竟霍然立了起来。
“你,你,你……”
一见到圆通和尚那张脸,萧无畏的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手指着圆通和尚,竟结巴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圆通和尚的左半边脸剑眉星目,虽带着几分的苍老与沧桑,可依旧称得上英挺,与萧无畏本人有着七、八分的相像,可从鼻梁开始的右半边脸却狰狞得恐怖,那已不能算是人脸了,焦黑而又扭曲,看不到一丝好皮肤,甚至看不到眼睛何,到处都是一丘一丘的疤痕,简直如同地狱来的恶鬼一般,饶是萧无畏向来胆大,可乍一见这等怪脸,还是被吓得不轻。
“阿弥陀佛,惊吓了施主,贫僧之罪也。”圆通和尚自是早就知道萧无畏会是这般反应,一点都不以奇,左边那完好无损的脸上露出了丝歉疚的神色,合十胸,道了声歉意。
“伯父,何人害尔如此,且告知小侄,小侄当为伯父讨回个公道!”萧无畏毕竟不是寻常人,惊讶过后,自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再次端坐了下来,目光炯然地看着圆通和尚,斟酌了下语气,缓缓地开口试探道。
“阿弥陀佛,色是空,相亦是空,贫僧早已习惯如此。”圆通和尚平静地回了一句,而后,不待萧无畏再次出言询问,完好无损的左脸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丝笑容,嘶哑着道:“此乃贫僧之业报也,咎由自取耳,殿下既欲拿起,可曾做好准备了么?”
哈,吓我啊,嘿,不做好准备又能如何?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萧无畏精明得很,只一听圆通和尚这句话,便已猜到了他后头要说的一大通道理,无非是那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禅机罢了,要的不过是萧无畏远离纷乱的朝局,去好生当一个太平王爷罢了,实际上,萧无畏还真的只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王爷的,可惜却已无此可能,哪怕萧无畏先前不曾卷入朝局之中,只要他萧无畏还是项王的儿子,就注定不可能对朝局置身事外,只因无论项王是胜是败,萧无畏都会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再说了,如今萧无畏可不是来去无牵挂的光棍人物,还有着一大帮的依附者要照应,哪有可能就此收手。
“小侄不过闲云野鹤罢了,原也无所谓拿得起拿不起的,倒叫伯父见笑了。”萧无畏既已猜出了圆通和尚接下来要说的话,自是不想跟其扯那些个无谓的闲话,这便打了个哈哈,搪塞了一句之后,突地面色一肃,拱手为礼道:“小侄倒是想请问一下,伯父又看中了谁,啊,不对,伯父如今已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五行中,自是不会去过问那些闲人闲事的,小侄该问一声:少林此番又想着投机到何人身上去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教训得是,贫僧本不该管这些方外之勾当,然,依施主所言,心中有佛,便不拘于世外方内,贫僧所为亦不为过也,至于施主所言之投机,请恕贫僧不敢苟同。”圆通和尚并不因萧无畏的言语尖刻而动怒,心平气和地解说道。
“哦?那好,就算小侄说错好了,敢问伯父,少林欲扶持哪位皇子登基,还请为小侄多多指点迷津,小侄也好紧赶着去捧捧场,凑个趣儿,顺便立个从龙之功,也算是伯父给小侄个见面礼罢。”萧无畏实无心去听圆通和尚唠叨那些甚子为国为民的大道理,性胡搅蛮缠上一通,就是不给圆通和尚转开话题的机会。
圆通和尚当年也是辩才无双的人物,可迭经大难之后,遁入空门,苦修之下,早已不是当年那等风流之人物,论及这等胡搅蛮缠的厚脸皮**,自然是不及萧无畏远甚,此时见萧无畏始终纠缠着少林的倾向不放,圆通和尚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方好,无奈之下,只得双手合十,口宣起了佛号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业报由身起,施主万望慎重,慎重。”
慎重?老子已经够慎重了,要不会这等时分被人轰出来餐风露宿么,靠了,扯那些有的没有管个屁用!萧无畏压根儿就无回头路可走,自是不会去听圆通和尚那毫无意义可言的劝说,此际见圆通和尚光顾着宣佛号,却始终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自是清楚不可能从圆通口中套出甚话来,指不定他自己也同样被人蒙鼓中,也就懒得再多废话,只是笑嘻嘻地端坐蒲团上。
“阿弥陀佛。”
就伯侄两话不投机地各自沉默了下来之际,禅房外响起了一声佛号,随即,圆澄大师缓步行了进来,双手合十,对着圆通和尚致意道:“有劳师弟了,师傅有命,请燕王殿下到后院精室相见。”话说到这儿,侧身面对着萧无畏,比划了请的手势道:“殿下,请!”
哈,这么说来,老子已过关了,嗯?不对,不是要过了三关方能见到玄明那个老贼秃么,咋就提前有请了,难不成这老秃要亲自把关喽,不至于罢!萧无畏一听玄明大师有请,心里头不由地便咯噔了一下,不过也没多问,站起了身来,对圆通和尚鞠了个躬道:“能得伯父提点,小侄深感荣幸,他日若是有闲,小侄定当再来请益,告辞了。”
“阿弥陀佛。”圆通和尚闭上了眼,低头合十胸,宣了声佛号,却没有再多说些旁的话,萧无畏自也不再矫情,淡淡地一笑,站直了腰板,扫了圆澄大师一眼,微笑着向禅房的大门行了过去,始终不曾再回望上一眼。
“阿弥陀佛,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是无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待得萧无畏走到了禅房门口处,圆通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看着萧无畏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念了句揭语,而后毅然转回了身去,面对着墙壁,低声颂起了经来。
虚幻么,那是你还没真正看透罢了,虚亦是实,实亦是虚,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足矣!萧无畏自是听到了圆通和尚临别的赠言,不过却丝毫也没放心上,甚至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上一下,潇洒地行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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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辛秘的背后
少林寺迄今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了,虽屡经翻修,规模比起初立寺之际,也不知大了多少倍,然则位于后院深处的方丈精室却依旧是原版,始终不曾有所变易过,一切都显得极为的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却绝不简单,无论是香案还是几子,无不古香古色,方一入眼,便有种历史的沧桑感迎面扑来,香烟缭绕中,佛唱不止,令人有种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饶是萧无畏心神坚韧,乍一走进精室中,也被好生震慑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一双眼迥然地看向端坐几子后头的一名老僧。
老僧就是老僧,皮肤干枯,双颊凹陷,面皮皱得有如鸡皮似的,浑然没有萧无畏前世看影视节目里那等鹤发童颜的高僧模样,不仅如此,身上的袈裟也破旧不堪,其上的补丁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若不是光头上那三排戒疤清晰可见,萧无畏简直要怀疑面前这位是不是跑错了地方的老乞丐,当然了,这只是萧无畏自己的臆想而已,圆澄大师可不会认同萧无畏的臆想,这不,方才进了精舍的门,圆澄大师便已疾步走到老僧的面前,很是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道:“师傅,燕王殿下来了。”
“嗯。”老僧停止了呢喃一般的诵经声,将手中的念珠挂了右手腕上,抬起了头来,紧闭着的双眼慢慢地睁了开来,微笑地打量了一下萧无畏,也没开口客套,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萧无畏坐几子的对面。
“晚辈萧无畏见过玄明大师。”面对着这等宗师强者,萧无畏自是不敢摆甚亲王的架子,一见老僧见召,忙大步行上前去,躬身行礼问安道。
“阿弥陀佛,殿下客气了,请坐罢。”玄明大师安然地坐着,只是笑着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便算是还了礼,丝毫不意萧无畏头顶上那金光灿灿的亲王“帽子”,一派长者接见晚辈之架势。
玄明大师这般举动着实有些子无礼,然则萧无畏却并没放心上,毕竟按年岁来说,别说他萧无畏了,便是其老爹项王爷也都是这老和尚的晚辈,这一听玄明大师让座,萧无畏自也没再多客套,笑着点了点头,一撩衣袍的下摆,便即端坐了蒲团上,正襟危坐,一派恭听玄明大师训示之状。
“听闻殿下下得手好棋,老衲亦颇好此道,就请殿下手谈一局如何?”萧无畏坐定之后,玄明大师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萧无畏一番,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听闻?听谁说的?这话咋听咋别扭。萧无畏棋力是不错,可却并不沉迷此道,只是偶尔行行棋而已,就痴迷程度而言,远远不及齐王萧如涛那么有瘾头,这一听玄明大师如此提议,还真是有些子纳闷的,当然了,萧无畏自也不会拒绝玄明大师的提议,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长者有令,晚辈自当奉陪,还请大师多多指点。”
玄明大师并没有出言多客套,只是默然地点了下头,站一旁的圆澄大师亲自动手,将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从边上的一个小柜子里取了出来,按着规矩几子上摆放好,而后躬身行了个礼,无声地退出了精舍。
玄明大师没有与萧无畏猜先,自顾自地便拿起了先行的白棋,一招点三三,毫不客气地打进了黑角中,气势咄咄逼人。
嘿哼,这老梆子还真是不客气么,有意思!萧无畏还真没想到玄明大师连个起码的谦让都免了,居然如此直接了当地就动起了手来,心里头不由地便起了叨咕,可也没多说甚子废话,淡然一笑,拿起枚黑子,也不去理会白棋的打入,对角上走了个大飞,却不料玄明大师跟着又来了个三三点角,打定了主意便是要挖萧无畏的墙根。
面对着玄明大师如此行棋,萧无畏的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可也并不是很意,笑呵呵地将字投向了边上的星位,采用了取外势的走法,却没想到玄明大师居然得寸进尺,紧跟着便是一顶,将子落了三线上。
过分了,这老梆子着实太贪心了些!萧无畏一见玄明大师如此步步紧逼,可就有些子来气了,虽说脸上依旧是微笑着,可心里头却打定了主意,要给玄明大师一点颜色看看,这便不动生色地先脱先另一边的星位上落了个子,玄明大师见状,倒是没有跟着应手,而是毫不客气地一扳,对着左上边星位上的黑棋发起了凶狠地进攻。
想战么?那就来好了!萧无畏心里头暗自冷笑了一声,拿起枚黑子便是毫不客气地一隔扭断,如此一来,就给了玄明大师一个叫吃的机会,就看玄明大师打算叫吃那一子了。
萧无畏这手棋显然有些无理,并不合古棋之道,玄明大师一见之下,倒是愣了愣,想了片刻才将白子落了棋盘上,毫不客气地叫吃下方一子,毫无疑问,这手棋一下,黑棋下方那一子已是注定难逃,然则萧无畏似乎毫不意,接着往下一立,迫使黑棋跟着立,而后萧无畏便置之不理了,转身叫吃白棋,玄明大师只能跟着横了一手,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跟着便是一压,完全不顾下方两子的死活,如此一来,白棋要想吃下头两子就不得不跟着黑棋接着横,就这么一压一横地下了几手棋之后,白棋虽取得了不少的实地,可黑棋已形成了道坚实无比的厚势,趁着白棋为吃下方两枚黑棋而落了后手之际,萧无畏脱先挂白角,而后又将天元点上,中腹一个巨大的模样已将将成型。
玄明大师的棋力显然不低,一见到萧无畏的中腹已成了气候,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便要强行打入,到了此时,萧无畏可就丝毫不让了,很快便与玄明大师绞杀成了一团,硬生生将玄明大师打将进来的白棋分割成互不相连的两大块,放任下方那块孤棋两眼委屈做活,接着借助雄厚无比的外势,对上方的白棋大龙展开了猛烈的攻杀,追击得玄明大师狼狈鼠窜,而这当口上,萧无畏则趁势围空,棋刚到中盘,玄明大师已是全面落后,再无一丝一毫反败为胜的可能性。
“殿下果然高明,老衲输矣。”玄明大师见棋已不可为,自也就没再坚持,微微一笑,推盘认负,干脆得很,丝毫不因输了棋而恼羞成怒。
“承让了,晚辈不过是侥幸耳。”萧无畏微微一欠身,客气了两句便即住了嘴,坐直了身子,等候着玄明大师转入正题。
“令师舒老施主曾言殿下天资过人,乃不世出之大才,老衲本有存疑,今日一见,信矣。”玄明大师点了点头,用欣赏的眼神看了看萧无畏,笑着点评道。
“大师过誉了,晚辈驽钝之资耳,实当不得大师赞誉如此。”萧无畏谦逊了几句之后,试探地出言问道:“大师与家师熟识么?晚辈也有多年不曾见到家师了,倒是怪想念的。”
“老衲与舒老施主算是旧识罢,唔,这十数年来,每年舒老施主都会来鄙寺一回,殿下可知舒老施主是为何而来的么?”玄明大师莞尔一笑,提出了个无厘头的问题。
为何而来?这啥话来着?叙旧?比武?下棋?还是聊天打屁?靠了,这都问的是啥玩艺儿!萧无畏一听此问题古怪得很,自是清楚内里绝对有着蹊跷,甚至有可能是个天大的秘密,很显然,能说的即便是萧无畏不问,玄明大师也会说,不能说的,哪怕他萧无畏哭着求着,也一样没戏,既然如此,萧无畏也懒得去动那个脑筋,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晚辈不知,还请大师赐教。”
“舒老施主说是来找老衲的,其实却是为了老衲那放不下的弟子而来的。”玄明大师颇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
什么?为了明王而来?难不成老舒头想要救出明王么?萧无畏一听此言,脸色瞬间便是微微一变,已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舒雪城老爷子之所以会弘玄帝登基之初便选择辞官归故里,显然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这个苦衷一准是跟当年的夺嫡有着密切的关系,大的可能便是舒老爷子站错了队,再综合玄明大师的话来看,舒老爷子当初十有**支持的便是明王,而如今明王少林出家,也极有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心中必定尚有执念,而舒老爷子年年前来的用心就很是可疑了的。
“晚辈愚钝,还请大师指点。”萧无畏虽已隐隐猜出了些端倪,然则兹体事大,他也不敢胡乱说将出来,微微一犹豫之后,还是拱了下手道。
玄明大师乃一代宗师,其眼光之敏锐自非寻常人可比,萧无畏先前的脸色变幻虽不算明显,平静得也很快,可却瞒不过玄明大师的观察,自是清楚萧无畏只怕已摸到了事实的边,不由地便点了点头,对萧无畏的心思灵动与聪慧颇有嘉许之意,然则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萧无畏的话,只是眼神里却弥漫出了股沧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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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辛秘的背后
“先太子慎,仁而慈,先帝日,每赞其酷肖己,着意栽培,每以国事任之,本该是大位之不二人选,惜乎天嫉英才,竟于大猎时坠马而伤,不久即逝,先帝痛感其疼,遂不起,国事渐废,诸臣工以国不可一日无储谏之,先帝允,本欲立明王为储,奈何诸王势大,纷扰之,此议遂无果,后,诸王争雄朝堂,每多纷争,时有血案迭出,旷日持久,相争不下,诸藩是上下其手,朝局大乱……”玄明大师一双老眼半眯半睁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将当年的一些情形缓缓地道了出来,听得萧无畏不由地便入了神。
玄明大师所言并不算太过详细,可事情的大体脉络却都说将清楚了,与萧无畏私下所猜测的并无太大的出入——当年太子萧慎之死乃是个不解之悬案,据说是因马鞍的系绳断裂导致太子从飞驰的马上跌下,撞破了头,这才伤重不治的,而事后,那马鞍居然神秘地失踪了,谁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为此,先帝大怒之余,也只能下诏将御马监的大小宦官们全都砍了头,却也就只能解气而已,断无法挽回太子的生机,待得太子死后,诸臣工各有拥立,朝局纷争不已,竟一年之久都无法决出个太子人选来,诸王中,弘玄帝是时其实并算太出众,也甚少与其他诸王相对抗,然则笑到后的却是弘玄帝这个低调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的皇子,可怜明王费了心力铲除了其他兄弟,到了头来,却是为弘玄帝白白做了嫁衣裳,即将入主东宫的前夜黯然倒下。
明王当年意气飞扬之际,拥戴者众,时任翰林院大学士的舒雪城老爷子便是其中一个,还是明王信任的大臣,可事变之前一天,舒老爷子却恰巧不京师,据说是奉旨到先太子陵墓视察建造进度,待得其闻讯赶回了京师之后,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为此,舒雪城自责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看弘玄帝入主青宫,此后不久,先帝病故,弘玄帝登基,舒雪城不愿侍奉弘玄帝,便不顾弘玄帝的挽留,坚决辞官归乡,于偶然间得知明王竟未死,而是流落江湖,遂江湖中四下查访,十年前终于得知明王隐于少林寺,这便找到了少林寺,欲再服侍旧主,怎奈明王早已心灰意冷,不肯跟舒雪城再次出山,为明心志,竟以火把烧毁了面容,发誓要禅房中面壁悟禅,不证菩提不回头。
话都是玄明大师说的,内里到底有几分的真实,萧无畏却不敢保证了的,至少他并不以为明王是自己跑到少林寺来的,不会听信玄明大师叙述的所谓明王毁面明志,只因萧无畏今日与明王一见后,便已知晓明王其实并没有彻底的放下,既然如此,这自毁面容一说就十分的可疑了,十有**是玄明大师自己编造出来的,萧无畏想来,此伤很有可能便是明王为了保证弘玄帝不再为难自己而弄将出来的保命招数,从这一点细细想去,便可知玄明大师跟弘玄帝之间必然有着猫腻,明王之所以此,极有可能便是弘玄帝送来交予玄明大师看管的,当然了,这只是萧无畏心里头的猜测,具体是不是如此,萧无畏同样不敢完全肯定,毕竟他手里没有丝毫的证据,再说了,这会儿可是玄明大师的地盘上,萧无畏可不会傻到去质疑玄明大师的话语是否真实可靠,也就这么姑妄听着便是了,心中却开始暗自琢磨玄明大师请自己前来的用心之所了。
“舒老施主文武全才,堪称一代奇人也,奈何心中执念不消,惜乎,惜乎,收殿下为徒,不过为乱政耳,今殿下既已知前因后果,是该做一抉择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玄明大师絮絮叨叨地将前事说了一番之后,见萧无畏木然端坐,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这便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
抉择?屁个抉择,难不成要老子学明王,也来个毁面明志不成,扯淡!萧无畏见玄明大师如此说法,登时便有些子怒从心起,不过么,却也没敢带到脸上来,只是拱了下手道:“晚辈愚昧,不知大师所言之抉择何意,还请大师明言。”
玄明大师合十胸,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老衲以三阵试殿下,已知殿下心怀仁慈,非是奸佞之辈,而今天下纷争不断,朝局不宁,或将大乱矣,若乱起,百姓苦之,殿下于心何忍哉,老衲虽方外之人,却不忍坐看生灵涂炭,还请殿下收手,莫再行乱朝之事可乎?”
放你娘的狗臭屁!萧无畏一听此言,面色瞬间就变了变,差点就破口骂将出来,好反应得快,生生将到了口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深吸了口气,将心中的烦躁强行压制了下去,淡然地开口道:“大师悲天悯人,心怀天下苍生,晚辈佩服,然,出家之人擅管朝局之事,大师不以为过了么?”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只是劝人向善耳,断不敢以僧干政,殿下便不为苍生着想么?”玄明大师并不因萧无畏此言之无礼而动怒,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靠了,你个老贼秃,哪只眼睛瞧见老子乱政了?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得也太宽了些罢!萧无畏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大师误矣,何人言本王乱政,可敢站出来与本王当场对质否,奸佞小人只会暗中诋毁,鼠辈猖獗!想本王自入朝为官以来,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有负陛下之重托,无论马政事务,又或是北战三藩,皆呕心沥血以为之,而今竟换来乱政之名,叫本王情何以堪,大师且说说看,本王哪处做得不妥,若是有之,本王当自裁以谢天下!”
萧无畏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连晚辈都免了,一开口便自称起本王来,丝毫不给玄明大师留半点颜面,虽说没有指着玄明大师的鼻子骂秃驴,可话里话外就是那么个意思,慷慨激昂之下,一时间还真令玄明大师为之愕然的。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被萧无畏这么一问,玄明大师还真说不出萧无畏那一点是乱政,毕竟萧无畏做事一向隐蔽,压根儿就不可能有丝毫的证据落到旁人手中,哪怕是弘玄帝都拿萧无畏没办法,何况是玄明大师,此时被萧无畏问得哑口无言之下,玄明大师也就只能以宣佛号来搪塞一二了的。
“家师是家师,本王自归本王,大师切莫搞混了,本王行事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黎民,无须他人来教本王该当如何行事!少林身为禅林圣地,本该弘扬佛学,而今却妄自问政,本末倒置,长此以往,恐大祸临头也,还望大师三思,本王告辞了!”萧无畏脾气一发,压根儿就不给玄明大师面子,他就不信玄明大师敢公然于己不利,冷着声,几乎是用训斥的语调说了一通,而后不管不顾地便站了起来,一拂大袖子,便要向外行去。
“殿下且慢!”一见萧无畏要走,玄明大师一挥大袖,一股柔和而又不可抗拒的力道勃然而出,竟将萧无畏的身形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怎么?大师要强留本王么?”萧无畏被气劲一阻,也没有强行去突破,而是豁然转回了身来,一双眼锐利如刀地凝视着玄明大师,寒着声喝问道。
面对着玄明大师这么位深不可测的宗师高手,萧无畏还敢如此强项,自然有着他的把握——少林寺之所以能大胤皇朝屹立不倒,凭借的可不是那所谓的武力,毕竟对于朝廷大军而言,所谓的江湖武力不过是个笑话罢了,真要发大军剿灭其,易如反掌耳,纵使有个别武功强悍诸如玄明大师之辈能勉强逃得脱,可少林的基业却注定要毁于一旦,实际上,少林寺之所以能独享尊荣,说穿了也无甚了不得的,只不过是因少林寺每次都是站胜利者一边罢了,而今朝局未明,萧无畏就不相信玄明大师敢拿少林寺的基业来当赌注,既然双方已扯破了脸,萧无畏自也就放开了敬畏之心,再怎么说,萧无畏背后还有着两大宗师高手,并不怕玄明大师敢公然为难自己。
“阿弥陀佛,殿下请暂息无名之怒,容老衲分说一句。”玄明大师江湖上赫赫有名,乃是堂堂宗师之尊,纵使是弘玄帝见了,也得客气地称一声大师的,可今日竟被萧无畏这么个晚辈指着鼻子臭骂了一番,不禁有些子难堪,然则毕竟道理上驳不倒萧无畏,却也只能强忍着劝说道。
“大师还有何旁的教诲么?”萧无畏发作了一通之后,倒是没再说出甚难听的话来,可一个“旁”字却言明了自个儿的态度,那便是告知玄明大师,那些个所谓乱政的废话就不必再拿出来献宝了。
玄明大师确实如萧无畏所预料的那般,只是受人之托,来劝说萧无畏一场罢了,其实并不完全是出自他的本意,当然了,玄明大师此番之所以同意劝说萧无畏,其实也有着为社稷稳定请命之考虑,只不过他确实不可能拿少林寺的基业去胡来,此时见无法说服萧无畏,自也就不再做此考虑,这便合十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既志向高远,老衲不敢强拦,倘若殿下能有为,还望善待天下臣民,老衲言于此,若有得罪处,还请殿下海涵则个。”
“大师良言小王当谨记心,若有冒犯处,容小王日后再来请罪,时候不早了,小王告辞。”萧无畏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既然玄明大师软了口风,萧无畏自也不为己甚,面色肃然地躬身行了个礼,一拂袖,扬长出了精舍,径自得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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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另有隐秘
“嘿嘿嘿……”
萧无畏刚离开没多久,一阵饱含着戏谑的笑声突然方丈精舍里响了起来,旋即,室内人影一花,一名儒衫老者已端坐了萧无畏原先坐着的蒲团上,赫然竟是一代宗师舒雪城!
“阿弥陀佛。”玄明大师对于舒雪城的到来丝毫不感到奇怪,头都不曾抬起,只是合十胸,宣了声佛号。
“老和尚,甭念咒了,再念下去也是枉然,嘿,老夫早跟你说不要试,你不听,这回吃鳖了吧,哈哈哈……”舒雪城向来言语诙谐,此际见玄明大师一本正经之状,这便哈哈大笑着打趣了一句。
“阿弥陀佛,舒老施主教训得是,老衲以己度人,实是不该,罪过,罪过。”面对着舒雪城的戏谑,玄明大师依旧平静得很,丝毫不见动气,一派坦然状地回答道。
“哈,你个老和尚,打的倒是好主意,却拿老夫来当幌子,着实该打,嘿,老和尚,你真以为如此做了,便无后果么?可笑,可笑啊,可笑你应付了京里那位,却平白为少林竖了个大敌而不自知,嘿嘿,老夫那个弟子,啧啧,可不是个简单之辈,别说你老和尚了,便是老夫都从未曾看透过,似尔这般搞法,难保将来喽。”舒雪城毫无顾忌地朝玄明大师翻了个白眼,不留半点情面地挖苦道。
“阿弥陀佛,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玄明大师没有出言自辩,而是念了首六祖慧能的畿子作为回答。
“好一个何处惹尘埃,罢了,就当老夫没说好了,你老和尚既拿少林基业不当回事,也由得你自去,可明王殿下却是不能陪你少林一道沉沦,哼,如此多年过去了,萧乾小儿总该放心了罢,老夫当年有负明王殿下重托,如今却不能再坐视殿下被困,老和尚,尔若是还要强拦,老夫可就不会留手了。”舒雪城不耐烦地一挥手,冷笑着说道。
“阿弥陀佛,舒老施主此言差矣,圆通乃自愿出家为僧,一心向佛,非是老僧强收为弟子,舒老施主若是能劝其还俗,老衲自不会阻拦,老施主管施为好了,若是圆通愿跟老施主走,老僧自无二话。”面对着舒雪城的威胁之语,玄明大师依旧不动生色,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哼,老和尚,休要拿这等废话搪塞老夫,也罢,走着瞧好了,将来少林有难之际,老夫自会来接人,莫怪老夫言之不预了。”一听玄明大师如此说法,舒雪城的面色登时便阴冷了起来,怒目死盯着玄明大师好一阵子,一拂大袖子,丢下句交待,人影一闪,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师傅。”舒雪城去后不久,少林现任住持圆澄大师从房门外行了进来,疾步走到近前,对着喃喃诵经的玄明大师鞠了个躬,轻声唤了一句。
“嗯,你看此子如何?”玄明大师停止了诵经,拈动着念珠,看了圆澄大师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
“弟子不敢妄言。”玄明大师虽不曾言明此子为谁,可圆澄一听便知道自家师尊问的便是萧无畏,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谨慎地回答道。
“但说无妨。”见弟子如此谨慎,玄明大师不由地便皱了皱眉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是,弟子以为此子乃乱世之枭雄,恐为祸不小。”玄明大师语气虽平淡如常,可圆澄却听出了其中的不悦之意,自是不敢再有所隐瞒,这便紧赶着回答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世间之事总是盛极而衰,就似那繁花似锦亦有凋零之日,我少林安逸日久,竟生执念矣,罪过,罪过。”玄明大师一听圆澄的回答,便已猜出了其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由地便长叹了口气,合十胸,摇头感慨了起来。
“师傅,弟子,弟子……”圆澄能当上少林住持,心思自然细腻过人,这一听玄明大师之言,便已知晓自家师傅这是出言责备了,不由地便惶恐了起来。
“罢了,世事本无常,大乱之后或有大治罢,我少林乃佛门一脉,自是不能坐看天下黎民受难,尔且去多做准备罢。”玄明大师没有再出言责备圆澄,可也没明说少林将持何等立场,只是吩咐圆澄准备应变。
“是,弟子遵命。”圆澄大师并不清楚自家师傅心里头究竟是怎么盘算的,可也不敢多问,忙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自行退出了禅房。
“阿弥陀佛,如是我闻,一时,佛……”圆澄退出之后,玄明大师默默地端坐了良久,而后摇了摇头,拨弄着念珠,诵起了《金刚经》,喃喃的诵经声斗室里缓缓地弥散了开去……指着和尚骂秃驴,很爽吧,爽的是这个秃驴还是位人人敬仰的大宗师,那该是爽上三分了的,可爽完之后,后果当会如何?就两个字——没底!别看萧无畏出言训斥时慷慨激昂,步出少林寺山门时龙行虎步,一派天塌下来,只手便能撑上去的豪情,其实小心眼里却打着鼓儿,待得坐进了马车厢之后,是后背冷汗直流——那可是宗师啊,不是路边的大白菜,满天下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几个,别看萧无畏如今已是一品高手,可宗师面前,却屁都不是,人家伸出一根小指头,便足以将萧无畏按死好几回的了,此番可是将玄明大师得罪狠了,要是万一……,那萧无畏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孟浪,着实是太过孟浪了些!静下心来之后,萧无畏将此次少林之行好生反思了一番,对自个儿的行为不禁稍稍有些子后悔,但多的则是对玄明大师的老谋深算起了忌惮之心——萧无畏本人就是个算计高手,只一回想起与少林接触的全盘经过,便已知晓自己一步步行去,看似威风八面,其实全都是被玄明大师牵着鼻子走,毫无疑问,玄明大师之如此安排,其目的便是为了考较他萧无畏的心性罢了,所谓的下棋其实并非第三关,真正的第三关是与玄明大师的交谈,这一点萧无畏是事后方才悟出的,如此一来,一个疑问就冒了出来——玄明大师此举真实的用心何?
萧无畏是自信,却没自大到以为自己便是真命天子的地步,他可不会自负到认为玄明大师试探自己是为了帮自己成就大事,说实话,就算玄明大师有这么份好意,萧无畏也不会接受,哪怕是不得已而用之,心里头也不会存有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只因着萧无畏很清楚少林寺所作所为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再者,所谓的佛门大道萧无畏看来,实不值得大肆弘扬,倒不是萧无畏对佛家有所偏见,而是来自后世的萧无畏很清楚佛家虽有劝善之说,可实际上对于皇朝的辉煌来说,却是剂不折不扣的慢性毒药,管尝起来味道不错,当然了,萧无畏也不会去干全面禁佛的蠢事,但是,该抑制的时候萧无畏也绝不会手软,譬如说,如今的少林势力膨胀过剧,居然屡屡插手朝政,这已是朝廷的一颗毒瘤,早该好生消减一番的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萧无畏目下就算有这个心也没那个力,也就只能是想想而已。
随着这帮子宗师级的人物陆续出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将来的路怕是不好走了,这一条萧无畏虽说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可一想到到明王那张如鬼怪一般的脸,萧无畏的心还是不免地揪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那便是一个失败者活生生的榜样,如此这般地活着,其实比死去糟了三分,萧无畏绝不想自己的将来也是这么个下场,只是该如何规避之,萧无畏心里头却是没太多的底气,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力量,强大的力量!萧无畏从来没有似此刻般强烈地感受到力量的重要性,不但是本人的力量,重要的是手中能握有的底牌,不足,实是不足!萧无畏很清楚自己起步实是太晚了些,管已经了大的努力,可手中能掌控的力量实是太薄弱了些,即将到来的这么场大风暴中便是连自保都艰难,别提能发挥出甚关键性作用了,或许林崇明巧妙地安排自己离京的选择是对的,然则就算是避开了风头,却依旧还是躲不过将来的巨浪,路何方?萧无畏不停地抿心自问着,却始终找不到准确的方向,迷茫不可避免地从心底里弥漫了出来。
“何人挡道,还不退下!”
“大胆,钦差此,还不让道!”
就萧无畏想得入神之际,突觉身下的马车一震之后,竟停了下来,紧接着,外头传来一片的喝斥声,其中既有王府侍卫们的喝声,也有那帮子地方官吏们狐假虎威的怒斥声,萧无畏此际心头正烦着,被这么一闹,是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也没吭气,一哈腰便从马车厢里钻了出来,再一看挡路中间的那人,脸色登时便精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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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另有隐秘
啊哈,你个老舒头,总算是死出来了,这回看你还往哪逃!一见到挡路中间的那个儒衫老头正是多年不见的舒雪城,萧无畏的脸色可就精彩极了,既有故人相见的激动,也有想起了当初被舒老爷子活生生忽悠来忽悠去的惨痛,可多的却是惊疑不定,闹不清楚这老家伙突然冒将出来的居心何,尤其是刚从玄明大师口中听到了那些久远的传说,萧无畏对舒老爷子可是有些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内的,他可不信舒老爷子这等敏感的时机跑将出来只是来找自个儿叙旧的,其中只怕另有蹊跷。
“殿下,此人来历不明,属下……”燕云祥正马车旁护卫着,一见到萧无畏出了车厢,紧赶着大步行将过去,一躬身,高声禀报着,脸上满是愧疚之色——萧无畏此番出京将宁家兄弟等老侍卫全都留给了林崇明,自己只带燕云祥等进的侍卫随行,这些人等进项王府虽都有些时日了,可全都没见过舒雪城的面,自是不清楚舒雪城究竟是何许人,一见舒雪城这么个老头子大刺刺地拦路中间,还怎么劝都不肯让道,众人大为愤概之余,骂出口的话自然也就好听不到哪去,这会儿居然将自家主子都惊动了,自由不得燕云祥不惶恐。
“没事,熟人耳。”萧无畏微微一笑,挥手制止了燕云祥的禀报,排开众人,几个大步走到了含笑而立的舒老爷子身前,深深一躬,行了个礼道:“学生见过恩师。”
“哎呀,竟然是殿下的恩师,那不就是舒老先生了,该死,这,这……”
“这就是舒老先生?不太像啊,咋就一糟老头呢?”
“对啊,听说舒老先生乃当世圣人,怎地独自一人到了此?”
萧无畏这一当众拜师不打紧,后头那些地方官们可就全乱了套,尤其是那些先前骂娘骂得凶的几个,是紧赶着往众人后头缩,噪杂无比的议论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嗯,不必多礼了。”见到昔日那个喜欢胡闹的弟子如今已成了朝堂上的风云人物,舒老爷子心里头还是很有成就感的,自不会去管那帮子地方官们是个甚反应,笑眯眯地打量了萧无畏一番,这才一抬手,吩咐了一句。
舒老爷子的欣赏显然表露得早了些,这不,老爷子话音才刚落,就见萧无畏直起了腰板,面色一肃,假咳了一声道:“本王奉旨出京公干,是为钦差,见官都得大一级,舒老先生曾任翰林院大学士,虽已致仕,尤有入宫面圣之权,可视为官身,既如此,见了本钦差,为何不见礼,莫非忘了朝规了么?”
得,萧无畏这么一说,后头那些正感慨这一对师徒间情深意厚的一众官员们可就全都傻了眼了,一个个大张着嘴,下巴掉了一地,便是舒老爷子也为之一愣,脸上露出了丝哭笑不得的神色,以老爷子的智商,又哪会不知道面前这个混小子是借机报复,偏生朝规便是如此,舒老爷子还真找不出一条可以不行礼的借口来——若是舒雪城再多个两岁,满了七十,按《大胤疏律》,自可以不向任何人行礼,哪怕是见了皇帝都可以站着说话,偏生舒雪城今年才六十八,显然够不上这一条,其本身是致仕官身,自也不能拿乡野村夫不识礼数来回应,可真要当众给萧无畏这个混小子行礼么,老脸还真是有些子放不下来的,饶是舒雪城诙谐了一辈子,此时此刻也真有些子拿萧无畏没办法了。
嘿嘿嘿,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不用等十年了,这就先报了再说,奶奶的,遥想当年,咱可是被您老给折腾坏了,这回看您老如何过得关去。一见到舒雪城脸上那精彩无比的表情,萧无畏可是得意坏了,面色虽肃然依旧,心里头却是乐翻了天,故意一声不吭地板着脸,就是想看看舒老爷子将会如何应对。
“殿下教训得是,老朽这就给钦差大人见礼。”舒老爷子面色突然一肃,双手抱拳,腰微微一弯,一派正而八进地要给萧无畏见礼之状,然则也就仅仅只是微微一玩而已,还没等萧无畏得已呢,就见舒老爷子突地面露痛苦之色,龇牙咧嘴地说道:“哎哟,不好,腰扭了,真该死,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师有痒,弟子服其劳,这礼就请殿下代劳好了,记住,对钦差行礼须恭,务必代为师多磕几个头,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为师的歉意。”
萧无畏这回可是彻底傻眼了,这自己给自己磕头又该如何个磕法,莫非得将自个儿劈成两半,而后对拜上一番不成?硬是愣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可怜后头那帮子地方官员们与王府侍卫们想笑又不敢,一个个生生憋成了紫茄子。
“殿下为何站着不动,为师平日里不是教尔要尊师重道么?为师就交待了这么点小事,不会都办不好罢?”萧无畏不吭气了,舒老爷子可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喝斥了起来。
死老头,算你狠!萧无畏被舒老爷子整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拖着脚走上前去,伸手扶着舒老爷子的胳膊,陪着笑道:“师傅,您老身子骨要紧,天冷,您老还是先进车厢里歇息好了,其余诸事就交给弟子来处理罢。”
“那怎么行,老夫乃官身,岂可废礼,不妥,不妥啊。”舒老爷子纯属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主儿,虽任由萧无畏搀扶着往马车厢方向走,可口中依旧不依不饶地念叨着,听得萧无畏直皱眉头,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陪着笑脸地连声应是,好歹算是将舒老爷子这尊神请上了马车,这才算是了了事儿,可外头的人们全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妈的,这帮幸灾乐祸的混球!萧无畏本就恼火万分,再一听外头那帮小子笑得如此畅快,额头上的黑线可就耷拉了下来,苦着脸看着上了马车还唠叨着的舒老爷子,愣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嘿嘿,坐下罢。”舒老爷子碎碎念了好一阵子,这才算是放了萧无畏一马,戏谑地一笑,指了指车厢对面的锦墩,示意萧无畏就座。
呼,总算是完事了,这死老头还真是有够难缠的!见舒老爷子总算是消停了下来,萧无畏暗自长出了口气,不敢再多废话,老老实实地端坐了下来,做出一派洗耳恭听老爷子训话之状,可肚子里却是满腹的埋汰。
“少林寺好玩么?”舒老爷子挤了下眼,笑嘻嘻地问道。
萧无畏一听这话,立马就明白先前自个儿少林寺苦战之际,这老家伙就躲一旁偷看来着,居然没有出手帮自己一把,着实可恶至极,气得萧无畏登时双眼一翻,黑着脸地给了舒老爷子一个大白眼。
“哈哈哈……”一见到萧无畏那副模样,舒老爷子立马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萧无畏白眼猛翻不已,恨不得给面前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一顿暴捶,可惜这厮老是老了些,身手却高得吓人,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是人家的对手,有气也只好强忍着了,要不,搞不好没出成气,反倒被老爷子好生修理上一番,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而这可都是有着前车之鉴的,哪由得萧无畏轻举妄动。
“好了,老夫知晓尔有许多问题要问,难得老夫今日开心了一回,想问就问罢。”舒老爷子笑够了之后,总算是给了萧无畏一个承诺。
问题?那自然是有着无数的问题,然则,恰是因为太多了,萧无畏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题先问起,竟自愣了当场。
“怎么?不想问,那好,老夫可就要走了。”舒老爷子嘿嘿一笑,弹了弹宽大的衣袖,一派随时要走的样子。
哈,你个死老头,要走那就走好了,装啥清高来着,切,摆明了今日就是要来忽悠老子的,还摆啥谱啊,鄙视!萧无畏早就习惯了舒老爷子那等行事风格,压根儿就不为所动,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沉思着,无数的问题交织了一起,闹得萧无畏头疼不已。
“玄明大师所言可是真的?”萧无畏想得头都疼了,性懒得再多想,这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真的假的,何为真?何为假?嗯?”萧无畏问得直截,舒老爷子答得直接,这一直接就又将皮球踢到了萧无畏的怀中,气得萧无畏直想骂娘,可又没那个胆,只好来了个沉默以对。
“嘿,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很玄妙,真与假不过是一线之隔罢了,就看你从哪个方向瞅去罢了。”舒老爷子见萧无畏半天不开口,不由地便是一乐,接着脸色很快便凝重了起来,好生感慨了一番。
纯属废话!似舒老爷子这等机锋的话语萧无畏前世都已不知听过多少回了,哪会有啥同感可言,没好气地心里头埋汰了一句,本不想就此再多问些甚子,可心里头却憋屈得紧,白了舒老爷子一眼之后,一咬牙,张口便问道:“玄明大师言及师傅收小王为徒便是为了乱政,嘿,小王所为可曾得了您老的意?”
萧无畏此言一出,舒老爷子本已就凝重起来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眼中厉芒一闪,一股子庞大的气势陡然而起,竟压得萧无畏气息都喘不匀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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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另有隐秘
宗师代表着这天下强大的武力,哪怕舒老爷子十大宗师中排位靠后,可依旧是宗师,属核导弹一个级别的战略武器,实非常人可以抗拒得了的,纵使萧无畏如今已是一品高手了,也一样不行,舒老爷子庞大的气势挤压下,气血翻腾不已,面色瞬间憋得红中带紫,饶是如此,萧无畏的嘴却依旧紧紧地闭着,就是不肯出言辩解。
“咚!”
舒老爷子一见萧无畏那等倔强的表情,立马毫不客气地伸手给了萧无畏一个“糖炒栗子”,疼得萧无畏不由地便“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原本紧绷着的脸立马就成了龇牙咧嘴状。
“臭小子,好的不学学坏的,老夫何时教尔乱政来着,再要胡言,小心戒尺侍候!”舒老爷子才不管萧无畏呼不呼疼地,恨恨地骂了一句。
娘的,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死老舒头既动口又动手,真是个为老不尊的家伙!萧无畏实是拿舒老爷子没办法,只得呲牙咧嘴地猛翻白眼,可要萧无畏收回原先的问题么,却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罢了,老夫懒得跟尔计较,嘿,乱政,乱政,还不晓得这天下究竟是谁乱政呢,这其中也有你小子的一份!”舒老爷子见萧无畏不肯改口,也懒得多加理会,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道。
“嘿嘿,那是师傅您教导有方,弟子也就是个凑数的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萧无畏嘿嘿一笑,语带讽刺地回了一句。
“咚”
得,萧无畏这话一出,立马再次得了个赏赐——舒老爷子的糖炒栗子又侍候上了,这回可是加了些力的货色,立马疼得萧无畏眼泪都快蹦将出来了,待要发作,再一看舒老爷子的脸色惨白而又哀伤,萧无畏一个激灵之下,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紧赶着出言道:“师傅,您老这是怎地了,都是弟子胡言,师傅莫怪。”
“罢了,是非功过皆由后人评说,老夫行事但求对得起天地良心,其余的,老夫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舒老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脸色沉痛地开口道:“先太子慎为人忠厚,沉稳善思,本该是明君之相,老夫是时为东宫中庶子,算是其师罢,世人皆云其死于坠马,殊不知其死实乃**也,时人妄测或为鲁王所为,实则不然,老夫为查清此案,游走于诸王间,意有所见,然,尚未有得,血案便迭发不已,诸王自相残杀,朝局混乱不堪,诸藩镇群起造乱,社稷将倾,老夫身为朝臣,自是不能坐视不理,遂联络群臣,意早定太子,以稳朝局,是时,明王聪慧而有才,颇似先太子慎,老夫等便公推明王为储,帝允所请,密令钦天监择吉日,将以明诏公告天下,老夫以为时局将定,一时不查,误中贼徒假诏之策,以致明王中伏,京师染血,待得归京,尘埃已定,悔之晚矣,老夫愧对明王殿下啊!”
舒老爷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萧无畏也就静静地听着,将其所言与玄明大师所述一比较,便发现两者所说的其实相差无几,不同的是玄明大师口中,舒老爷子是始终支持着明王,而舒老爷子自述却不是如此,仅仅只是为了稳定社稷,这才转而支持明王入主东宫,这一差别虽不算太大,可问题就出来了——舒老爷子为何会执着地恨着弘玄帝,而又为何坚持着要营救明王出困,不对劲,这里头只怕另有蹊跷!
“师傅,往事已矣,沉迷其中,有百害而无一利,弟子以为一切还是要向前看的好。”萧无畏也算是久经宦海之辈了,心机早就磨砺得深沉无比,管心里头满是疑虑,可却不会轻易表现出来,而是陪着笑脸劝慰道。
“臭小子,少跟老夫玩那点儿鬼心思,你小子不就是想问老夫为何要救出明王么,花花肠子,跟你爹一样,都不是啥好东西!”舒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睛地骂了一句,而后,也没管萧无畏是怎个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老夫为查清先太子慎之死因,周旋各方,几经一年,终有所得,遂告知明王殿下,嘱其登基后再行计议,只可惜消息径自走漏,明王殿下中伏惨败,哎,皆是老夫之过矣,若非老夫告知明王真相,也不致即刻惹来如此灭门之大祸,老夫愧对明王殿下啊。”
萧无畏这回是真的无言以对了,道理很简单,虽然舒老爷子没有明言那下黑手干掉了先太子萧慎的是何人,可萧无畏却知晓此事便是弘玄帝与自家老爹出的手,其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挑起诸王纷争,而后从中渔利,从各种情况来分析,具体出手的人除了自家那个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的老爹之外,怕也没有旁的人有这个本事了的,正所谓子不言父过,此乃常理也,萧无畏总不能骂自家老爹阴险罢,再说了,萧无畏也不认同舒老爷子的观点,他看来,政治这玩意儿向来就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非正义之分,成王败寇自古便是如此,手段乃是末节,成败才是关键,萧无畏也不以为明王又能比弘玄帝强到哪去,由其执政的话,闹不好整个大胤皇朝都得叫八藩连锅端了去,毕竟明王手下可没有项王那等军略之大才,如何能挡得住六藩镇之联兵,真到那时,大胤皇朝固然不复存,八藩之间势必也得见个分晓,天下大乱乃是必然之事,生灵涂炭之下,还不知要冤死多少的黎民百姓。
“而今之时局竟与当年相似,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造化使然,然,于老夫却是无涉矣,只余一憾叫老夫实难释怀,想那明王殿下因老夫之过被囚少林寺中,坐困愁城已十余载,一念及此,老夫夜不能寐啊。”舒老爷子没有抬眼去看萧无畏的反应,仰头长叹了口气,满是萧瑟之状地说道。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若是将来弟子得道,自不会坐视伯父受难,还请师傅放心。”萧无畏一听舒老爷子的话里隐藏着要自己与其配合从少林寺救出明王的意思,心头登时便是一惊——萧无畏对于少林寺是没有好感,也已琢磨着将来如何抑制少林寺势力之膨胀,可这并不意味着萧无畏打算此时动手,别说此际动手的把握性不算太大,便是有着十足的成功把握,萧无畏也不会去干这么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毕竟此等敏感之时分与少林寺结怨着实不合算,也没有必要,故此,萧无畏一句话便彻底堵死了舒老爷子可能出言劝说的所有去路。
“嗯,若能如此,为师无憾矣。”舒老爷子点着头,感慨了一句,面色正常得很,丝毫看不出其内心的真实想法。
“师傅,弟子尝听人言及《嵩山之盟》,却不知此盟约何意,还望师傅告知一二。”萧无畏不想再就明王的事情多拉呱,紧赶着便转开了话题,一派兴致盎然地问道。
“哈,那不过是少林贼秃搞出来的东西罢了,如今早已失去了效用,不提也罢。”舒老爷子似乎不怎么想谈论《嵩山之盟》,大袖子一拂,随口一句便将此事一笔带过了。
不提就不提,宗师了不起啊,啥时咱成了宗师,也搞他一个《华山之盟》出来玩玩得了。萧无畏见舒老爷子不肯详细解说《嵩山之盟》,自也不好再行多问,这便嘿嘿一笑道:“师傅说得是,既然已无效用,那自是无说之必要了。”
“呵呵,对我等宗师来说,那玩意儿既然不存了,你小子可能就要有麻烦了。”舒老爷子饶有深意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突地呵呵一笑,说出了句令萧无畏毛骨悚然的话来。
啥?啥?啥?这他娘的关老子屁事,难不成还有哪位宗师要来刺杀老子?靠了,不会罢?一听舒老爷子这话说得蹊跷,萧无畏眼一瞪,眼珠子都快掉出眶来了。
“老夫言于此,信不信由尔自择罢,这一路南下,路上不太平,尔自祈多福好了,老夫去也。”舒老爷子话一说完,也没再给萧无畏提问的机会,人影一闪间,但见车帘子抖了抖,人已消失不见了。
靠了,这老梆子搞啥?没头没尾地留下句话,人便跑了,真是个老不死的混球!萧无畏还真没想到舒老爷子说走就这么走了,连个交待都没给,登时就傻了眼,愣了好一阵子,这才回过了神来,恶狠狠地心里头咒骂了几句,却也无可奈何。
十大宗师里头,萧无畏已见识过了六人,分别是自家老爹、老娘、舒老爷子、剑先生、王皇后、玄明大师,这六人里除了自家老爹老娘之外,其余诸人虽都敌友难辨,却不太可能公然出手对付自己,剩下的也就只有平卢刘铁涛的大夫人李氏、大理国师乌震天、吉东之虎万天南的师傅清玄真人,嗯,不对,还少了一人,魏武子究竟是何人?王皇后只说她可以算是半个,那说明她应该不是魏武子本人才是,那魏武子又会是谁呢?莫非……萧无畏突然想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不由地便打了个哆嗦,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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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官场现形记
长江边的春天总是来得早,管才是一月底,北方兀自冰封千里,可大江两岸却已是翠绿嫣红,处处生机盎然,有那霏霏的雨丝纷纷洒洒地飘着,连接着江面上的迷雾,恰是烟雨锁长江之朦胧美景,叫人不知不觉便沉迷其中,但愿长醉不常醒,实乃文人骚客之爱,正因荆襄之地文风鼎盛,故此,每当此季,江边寻幽访古者极众,秦裕自然也就跟着忙上了。
秦裕自然不是甚文人骚客,实际上,秦裕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祖祖辈辈都是地里头刨食的主儿,也就是到了秦裕这一辈,靠着积攒多年的小钱,长江边开了个小茶馆,平日里其实也没多少的营生,也就是到了春日时分,生意才好上一些,其实赚的也不多,没见一碗茶也就两个铜板,就算客人们点上些时令瓜果蔬菜,外带些卤料之类的小菜,再怎么算了就是一两银子都不到,扣除成本之外,也就只能赚个糊口钱罢了,然则那股子宾客盈门的闹腾劲却是秦裕喜欢的事儿,这不,管忙得满头是汗,可秦裕的嘴却是笑得合都合不起来了,招呼起客人来,自是分外地热情。
“客官,您要的酒水齐了,您们慢用,不够管吩咐,小老儿一准帮着备齐便是了。”秦裕一边将一个盛满了食物的托盘放置四方桌上,一边对着一位端坐上首的英俊公子哥讨好地笑着。
“嗯,不错,掌柜的手艺蛮好的,这菜色跟御膳房都有得一比了,好,甚好。”公子哥只扫了眼桌上的酒菜,随口便出言称赞道。
“客官见笑了,乡村野店,不过就是些风味小吃罢了,哪敢跟御膳房那么金贵的地方比啊,小老儿可是没那个胆哦,客官,您慢用,小老儿……”秦裕向来就脾气好,笑呵呵地应付了几句,便要去准备旁人的酒食,这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却见店外村口处一阵鸡飞狗跳的大乱传来,脸色一变,话便说不下去了。
公子哥刚拾双筷子,准备尝尝鲜,猛然听到身后响动不对,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只一回头,就见村里早已乱成了一团——一群衙役村子里四下乱窜着,牵猪赶牛,欺男霸女地闹腾个没完,看那架势,似乎不将村子里的值钱东西抢个精光便不算完一般。
“怎么回事?”公子哥面色不善地将筷子放回到了桌上,冷着脸哼了一声,坐其右手边的一名壮汉赶紧站了起来,似乎准备出店去看个究竟,可人都还没动呢,就见秦裕忙不迭地张开手,拦住了那壮汉的去路。
“使不得啊,客官使不得啊,这闲事您老可管不得啊,听小老儿的劝,您老还是用膳罢,万不可为自己招灾惹祸啊,小老儿求您了……”秦裕躬着身子,对着壮汉连连作揖,连声哀告着。
“嗯。”公子哥脸色虽依旧冷着,不过还是挥了下手,示意壮汉坐下,而后换上副和蔼的笑脸,对着秦裕拱了拱手道:“老人家,这究竟是怎个说法,这群衙役究竟是何来头,为何如此欺压百姓?”
“啊,这……”秦裕本就一胆小怕事之辈,哪敢轻易言及官府的不是,尴尬地搓着手,嘶嘶哎哎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倒是其他桌的一位文士看不下去了,猛拍了下桌子道:“这有何可说的,还不是萧无畏那狗贼给闹的,哼,王某早前还以为那厮是个人物,今日才知敢情就是个混账行子!”
那文士此言一出,与公子哥同坐的四、五位壮汉全都变了脸色,各自愤然欲起,然则那公子哥只一哼,那帮子壮汉全都老老实实地端坐着不敢动了。
“这位兄台请了,下柳无双,向喜游学四方,刚到贵地,却不知那名闻天下的燕王殿下行了何事,竟惹得兄台如此愤慨。”公子哥笑呵呵地站起了身来,踱到那王姓文士的身前,躬身拱手,彬彬有礼地出言问道。
“嘿,一听你这口音便知晓是北方来的,想来也该听说过那厮的名声才是,哎,王某原本以为那厮是个豪杰,可如今,哎,居然假借奉旨劳军之名,大肆收刮民脂民膏,实属可恶至极,当诛!当诛!”王姓文士边说边骂着,一派义愤填膺之状。
“客官,可不敢再说了,要是让公人老爷听了去,那可就不得了了,您老还是消消火罢。”站一旁的秦裕见王姓文士越说声音越大,吓得一个激灵便跳到了王姓文士的身旁,作揖连连地劝说着。
“怕个甚,那厮敢做,某便敢骂,不单要骂,王某定要传文天下,叫天下人都好生看看那厮是个怎样的嘴脸,王某……”王姓文士显然正火头上,压根儿就不听秦裕的劝,拍着桌子高声怒骂了起来。
“好胆,竟敢辱骂钦差,必定是反贼无疑,拉回衙门待审!”就王姓文士骂得起劲的当口,一个破锣嗓子突然从店外头传了进来,赫然是三位衙役到了,但见中间那名身着捕头服饰的面恶衙役吼了一嗓子,打断了王姓文士的骂声,紧接着,两名衙役手持铁链便凶恶无比地闯进了小店,挥舞着铁链子,便要拿人了。
“魏爷,刘爷,您们来了,啊,坐,快坐,给小老儿个面子,这事都是误会,误会。”秦裕一见两位官差冲进了店来,赶紧迎了上去,拿着几两碎银子便要往两位公人手中递。
银子自然是好东西,两名来势汹汹的衙役见有银子可拿,脚步自然也就缓了下来,其中一位将碎银子接到了手中,掂量了几下,又回头看了看捕头,见捕头没再发话,自是不想再管这么桩闲事,恶狠狠地瞪了王姓文士一眼,骂了一声道:“便宜了这厮郎鸟,下回嘴巴把好门,再要胡言,小心到堂上吃官司,老秦头,给爷们上些酒菜,爷们累了一天了,气都还没歇上一口呢。”
“好嘞,三位爷里面请,小老儿……”眼瞅着事情算是应付了过去,秦裕忙不迭地擦了把汗,哈着腰,便要将三位衙役往小店里让,却不料王姓文士却不领情,猛地一拍桌子,愤然而起,怒视着那三名公差,愤愤不平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王某乃举孝廉,有功名身,岂能容尔等如此猖獗!”
“哟嗬,好胆子,一个小小的举子也敢藐视公堂,大胆,拿下,拿下!”那名捕头正抬脚往店里迈,这一听王姓文士亮出了举人的身份,登时便怒了,一把将赔笑不迭的秦裕推了开去,叉指着王姓文士便下了拿人的命令。
“唉呀。”秦裕不过就是个普通老人,哪经得起那捕头的一推,脚步不稳之下,踉跄着便要跌倒地,不由地便惊呼了起来。
“老人家,您没事罢。”没等秦裕跌倒,但见店中人影一闪,原本站王姓文士身边的那名公子哥不知何时已出现了秦裕的身边,只伸出一只手,便扶住了秦裕摇摇欲坠的身子。
“没事,哎,这,这该如何是好啊。”秦裕顾不得察看自身的情况,忙不迭地将眼光投向了王姓文士的那一桌,唉声叹气了起来。
“放心,没事的。”公子哥微笑着安慰了秦裕一句,而后突地提高了声调,断喝道:“拿下!”此言一出,原本端坐公子哥那一座的壮汉们全都暴然而起,三拳两脚便将那三名正准备拿人的公差全都放倒地,就用衙役们的铁链将他们自个儿捆了起来。
“尔等何人?竟敢公然打伤公差,藐视王法,不怕死么?还不赶紧放开我等,莫要自讨苦吃!”那名捕头脾气倒是硬得很,都已被打翻地了,竟不出言讨饶,反倒冲着那公子哥口出威胁之语。
“藐视王法?哈,好大的罪名么,有意思,看样子尔等是不服气了,好,很好。”公子哥哈哈一笑,松开了扶住秦裕的胳膊,从衣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潇洒地摇着,缓步走到桌子边,端坐了下来,冷漠地扫了三名狼狈万分的衙役一眼,随意地指向了其中一名衙役,冷笑着下令道:“放开此人,让他去报个信好了,某倒要看看王法究竟长得怎生模样。”
公子哥既然发了话,那几名壮汉中一名魁梧的跟半截铁塔一般的大汉行上前去,松开了那名幸运衙役身上的铁链,而后飞起一脚,将其踹出了小店,重重地砸了泥水之中,溅起了无数的污泥,直疼得那名衙役“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可又不敢多加逗留,艰难地爬起了身来,一瘸一拐地向村子里跑了去,那等狼狈样登时便惹得店中人等好一通子狂笑。
“公子爷,您还是赶紧走罢,待会儿大队公人到了,您就走不得了!”众人倒是笑得畅快,可秦裕却是急坏了,紧赶着跑到那公子哥的身边,语带焦急地劝说着。
“老人家放心,出不了事的。”那公子哥压根儿就不听劝,笑呵呵地摆了下手,示意秦裕不必着急,而后侧脸对着一名壮汉使了个眼神,那壮汉忙不迭地凑到了公子哥的身边,但见公子哥紧贴着那壮汉的耳边小声地叮咛了一番之后,那壮汉几个大步冲出了店门,旗杆处解下了匹马,翻身而上,急匆匆地向江陵城方向纵马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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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官场现形记
“公子爷,您快走罢,算小老儿求您了,万一您要是有个好歹,叫小老儿如何自处啊,哎!”秦裕见那公子哥死活不肯离开,是真的急了,满头是汗地对着公子哥作揖连连地哀告着。
“这位柳公子,店家所言甚是,兹体事大,恐难善了,您还是赶紧离开得好,若是再多耽搁,怕是不好收场了,公子放心,有王某此,自会将一切担下,断不会让店家吃亏的。”秦裕话音刚落,那王姓文士也大步走了过来,双手抱拳,对着端坐不动的公子哥拱了拱手,面色肃然地劝说道。
“王兄,某若是就此走了,岂不令王兄代过,不妥,不妥,再者,某也想看看荆州如今是个甚世道,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公子哥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还了个礼,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柳兄豪情,王某佩服,只是此事乃是因某而起,岂能让柳兄代过,且王某自有依仗,谅那帮子贪官污吏不敢轻动王某,柳兄还是快些走罢。”王姓文士见劝公子哥不动,面色红了红,咬着牙说道。
“哦?”公子哥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一脸好奇地打量着王姓文士。
“好叫柳兄得知,家叔王云鹤,现任谏议大夫,朝野皆有薄名,那帮贼子不敢轻动下,柳兄只管放心离去好了,此处交由王某应付即可。”王姓文士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这才将话点了出来。
“你是王大夫的侄儿?哈哈哈,像,着实是像,好,好,好!”那公子哥不是别人,正是乔装出游的萧无畏——萧无畏赶了近两个半月的路,总算是前日到了荆州府治江陵城,然则荆、襄诸州的船只却尚未调集完毕,萧无畏也就只能江陵城中耽搁了下来,因着懒得跟地方官吏们应酬个没完,这才乔装出城散散心,却没想到会遇到眼下这码事,气恼有人假冒其之名敛财,这才出手管了此事,此际一听面前这个王姓文士居然是老熟人王云鹤的侄儿,还真有些子意外之喜的,这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柳兄认识家叔?”萧无畏这一笑登时便将王姓文士给笑糊涂了,愣了好一阵子,这才出言追问道。
“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罢,呵呵,令叔刚直无双,天下闻名,我辈读书人莫不以为榜样,王兄大有其风,真乃家学渊源,能结识王兄,柳某幸甚,若是王兄不弃,一并坐下看场戏如何?”萧无畏见王姓文士风骨不凡,自是起了招揽之心,这便出言邀请道。
“看戏?这……”王姓文士实是想不出萧无畏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要知道公然殴打公差可不是小事,说是形同造反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王姓文士管有着王云鹤这么位叔叔,却也一样不敢担保自个儿便能平安无事,只是出于义气使然,不想面前这位公子哥吃大亏,这才出了头,打算独力扛下此事的,可此时见此人一派有持无恐之状,心里头自是不免犯起了叨咕,愣了愣,牙关一咬,满脸子坚毅之色地抱拳道:“好,既然柳兄如此豪情,王某也就舍命陪君子了,柳兄,请坐。”话音一落,一撩衣袍的下摆,昂然坐到了萧无畏侧面。
“哈哈哈……,好,王兄豪情!”萧无畏挑了下大拇指,赞许了一句,而后转向已看傻了眼的秦裕,笑着道:“老人家,麻烦您再来上一坛酒,下要与王兄好生痛饮上一场。”
这俩都啥人啊,一个当众怒骂钦差王爷,另一个绝,居然公然殴打官差,不单不逃,还有心情饮酒,真令秦裕看得眼都直了,傻愣愣地点了点头,茫然无措地转身向柜台行了去,边走边叹着气,须臾,从柜台下捧出了坛“女儿红”,端到了二人所坐的桌前,苦着脸,再次劝说道:“二位公子,莫怪小老儿多嘴,此时要走还来得及,若是……”
秦裕的话尚未说完,外头呼啸之声便即大作了起来,二十余手持腰刀、水火棍等兵器的衙役已从村子里冲了出来,杀气腾腾地向小店扑来,登时便吓得秦裕猛地一个哆嗦,话就此打住不说,手一松,酒坛子便直愣愣地往地上掉了去,眼瞅着一坛子好酒就要这么毁了,却见那公子哥手中的扇子似乎飞快地动了一下,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那酒坛子居然已好好地搁了桌子上。
“好!柳兄好高明的身手!”王姓文士显然也会几手武艺,虽不见得能上得了台面,可眼光却是不错的,此时见萧无畏如此轻松写意地便将酒坛子捞了起来,不由地出言赞叹道。
萧无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既没有出言自谦,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侧脸看了看不远处正呐喊着扑将过来的一众衙役们,就跟赶苍蝇似地挥了下手,轻描淡写地下令道:“都拿下罢!”此言一出,站萧无畏身后的白长山、燕铁塔等人立马扑出了店去,迎上了冲杀过来的一众衙役们。
没得打,双方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别看二十几名衙役们人多势众,一个个杀气腾腾地,可遇到了燕铁塔这几个从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厮杀汉,就有如鸡蛋撞上了石头一般,除了将自己撞得个粉碎之外,压根儿就伤不到石头,这不,双方才一个照面的交手,那些冲前头的衙役已成了烂泥地翻滚的龙虾,哀嚎着,恸哭着,可就是起不来身,后头的见识不妙,转身想逃,却又哪能快得过一众身手高明的王府侍卫们,一阵“扑通,扑通”的拳脚着肉声爆响之后,气势汹汹冲杀过来的衙役们全都哀嚎着倒了泥水之中。
萧无畏交待的是“拿下”,那意思便是只要留条命便足够了,一众王府侍卫们出手间自是稍留了些分寸,没有杀死一人,可也没轻饶过一个,二十几名衙役毫无例外地全都是断手断脚,除了哀嚎翻滚之外,压根儿就无法逃窜离去,其情自是凄惨已极,然则闻讯赶来的民众却无一人为这帮子衙役们讲情,反倒有不少被衙役们欺压苦了的民众们不时地指点着这帮倒霉蛋破口骂着,宣泄着,整个场面一时间可谓是混乱已极。
“王兄,来,小弟敬您一碗。”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看燕铁塔等人与那帮子衙役们的交手,只因他很清楚那帮子衙役的能耐也就只够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百姓罢了,遇到了燕铁塔等人,一准是大败亏输的结局,这便自顾自地拍开酒坛子上的封泥,端将起来,将面前的两个空碗全都斟满,自取一碗,对着王姓文士示意了一下,满不乎地说道。
王姓文士显然也颇具胆色,管被店外那场狠斗所惊,脸色稍显苍白,可手却依旧很稳,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酒碗,也没多客套,一仰头,一气饮得个精光,而后朝萧无畏亮了下杯底,哈哈大笑着道:“痛快,痛快!人生能得如此,纵死也值了!”
此人可用!萧无畏看人向来不看其人学问有多深,而是看其风骨如何——萧无畏看来,为官者首要的便是风骨,其次才是能耐,至于学问么,其实只排后,这道理很简单,一个没有风骨的人,学问再高也是枉然,若是为恶的话,学问愈高为恶愈甚,这一点已经为无数的历史所证明,诸如萧无畏所来自的时空中,王莽、蔡京、秦侩等人哪一个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辈,可结果又是如何?此时见王姓文士敢于直言,还能有担当,且胆气也足,虽尚不知其学问如何,可当一个谏议大夫或是督察御史已是绰绰有余了的,萧无畏自是有心延揽此人,这便满饮了一碗,笑着道:“王兄豪情,可再满饮一碗否?”
“好,来,王某舍命陪君子了!”王姓文士此际已经豁出去了,明知道事情已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此时别说他了,便是他叔叔亲自前来,也绝对无法逃过一个杀官造反的罪名,左右都是“死”字当头,却也就放开了心胸,这便哈哈大笑着端起酒坛子,为自己及萧无畏满上了酒碗,哥俩个就着一众衙役们的哀嚎声旁若无人地畅饮了起来。
“秦老头,你竟敢包庇钦犯,有你的,走着瞧,爷不将你整死,这事就不算完!”被铁链子捆倒地的那名捕头原本正得意自己的手下大举来援,可却万万没想到就这么短短的数息之间,二十余号人居然就被对方四名手下全都放倒地,心中自是又急又怕,可却没胆子再朝萧无畏嘶吼,眼珠子转了转,朝着退到了一旁的秦裕低声喝骂了起来,话语中满是威胁之意,其本意只是想吓唬一下秦裕,也好让秦裕趁乱给自己松绑,以便趁机逃走,却不料萧无畏耳朵灵着呢,哪怕是如此噪杂的场面下,那捕头的话语依旧是一字不漏地全都听了耳中。
嘿,好毒的心肠,这等样人为吏,百姓岂有活路!萧无畏缓缓地侧了下身子,扫了眼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捕头,突地笑了起来,笑得格外的阴森。
“你,你,你要做甚?别,别,别胡来,某家,某家乃是官身,尔欲造反耶?”那捕头一见到萧无畏脸上的笑容意味不对,登时便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着,身子哆嗦成了一团。
“好一个官身,好,很好!”萧无畏本想一刀活劈了这厮,可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冷笑了一声道:“某若是杀你,平白污了手,且看尔之上司来了,会如何处置尔这等奸佞小人好了,铁塔,将这厮踢将出去!”
“好嘞。”燕铁塔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嗓子,大步走了上去,飞起一脚,只一踹,那捕头便腾云驾雾般地飞了起来,重重地砸了泥地里,哭嚎着翻滚了起来,那等狼狈之状登时便惹得一众围观着皆大笑不已。
“王兄,呱噪之人已去,你我接着喝。”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看那捕头的“腾飞”,笑呵呵地端起了酒碗,劝起了酒来,王姓文士自也毫不示弱,哈哈一笑,举碗奉陪,笑谈无拘间,颇见潇洒之风度。
“不好啦,官兵来啦,官兵来啦!”就萧无畏与王姓文士边喝边闲聊的当口上,店外围观的人丛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喊叫声,无数胆小怕事者纷纷四下逃散了开去,整个场面霎那间便乱成了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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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官场现形记
荆州自古以来便是长江边上的一座军事重镇,往日里为了震慑虎踞江南的镇海军,荆州驻军几达四万之众,待得项王挥军南下之际,荆州是成了南方的军事中心,云集了水陆各部共计四十余万的强军,直到镇海军覆没,王师主力调头进川之后,荆州依旧是后方重要的基地之一,只不过驻军总数却已是大大减少,如今还驻扎荆州的军队只剩下了不多的万余之数,还大多是负责后勤转运的水师部队,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荆州的地方守备部队三千余人马,这些情况萧无畏自是早就熟烂于心,对于这些杂牌部队,萧无畏只有一个评价——老弱病残,而今,事发不过半个多时辰,居然就有兵马赶了来,这等反应之迅速还真令萧无畏有些子意外不已的,这便扭头向店外看了去,这一看之下,立马看出了些端倪来了,嘴角一挑,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
“让开,快让开,官军此,缉拿水匪,挡路者当与水匪同罪!”
“休走了水匪,杀啊!”
“莫走了水贼!”
大路的远端,一群约摸百余人的水师官兵一名面色凶恶的九品军官之统领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一个个明刀持枪,口中骂骂咧咧地呼喝着,将本已就乱了的民众赶得四下乱窜不已。
“哎呀,不好,是水门寨的陈爷,糟了,这回糟了!”原本心神不安地站柜台后的秦裕听得响动不对,忙不迭地跑到了店堂门口,略一张望,顿时大惊失色地跺脚叫了起来,满脸子的惶急之色。
萧无畏自是不会将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放眼中,不说别的,身边这几个侍卫中差的一个头顶上也挂着七品武官的头衔,别说白长山、燕铁塔如今都已是正五品武将了,随便拿一个出去,光是官衔便足以压死那名统兵官,然则一见秦裕焦急如此,不由地好奇心起,这便微笑着问道:“老人家,来的不过是名小军官罢了,有甚了不得的么?”
“哎呀,客官,您不知道啊,那陈爷为人狠,杀人不眨眼,谁要是得罪了他,只消一个通匪的罪名,他便敢……”秦裕回转过身去,见是萧无畏发问,面色一白,急急忙忙地便要将那名军官的凶狠之状说个明白,可还没等他将话说完呢,就见那名陈姓军官已率着数名手下大刺刺地闯进了店来。
“老秦头,你个老不死的,好啊,竟敢造咱家陈爷的谣,活腻了么?爷们这就给你一刀好了。”一名跟那陈姓军官身边的兵丁骂骂咧咧地打断了秦裕的话头,手摆着明晃晃的腰刀便要上前去找秦裕的麻烦。
“哎呀,误会,误会啊,李爷,您别,别啊,小老儿,小老儿……”秦裕一回头看见那名兵丁持刀向前逼来,登时吓得浑身直哆嗦,紧赶着躬身作揖不止,连连哀告不已。
“误会个屁,死了便不会误会了!”那名兵丁满不乎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手腕一振,一道刀光如虹般地劈了过去,那架势竟是要将秦裕一劈两截,丝毫没有半点的留情。
哼,这他娘的哪是官兵,连水寇都不如!萧无畏武功何其高明,只看了一眼,便已知晓那名兵丁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心中的怒火登时便起了,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筷子一掷,但听“噗哧”一声脆响过后,那筷子已穿过了那名兵丁的手腕,余势兀自未消,竟如利箭一般射入了那名兵丁的咽喉之中。
那名兵丁但觉手腕一疼,手中的刀便已把握不住,“叮当”一声落到了地上,紧接着,又觉得喉头一凉,似乎有液体狂涌而出,忙不迭地伸手去按,却哪能按得住,鲜血已如同泉水般狂喷了出来,吱吱之声大作不已,眼一瞪,满是惊恐地看着前方,踉跄了两步,而后重重地扑倒于地,腿脚胡乱地蹬踏了几下之后,便已气绝不动了。
“杀人啦,杀人啦!”
自官兵赶到之后,胆小的民众早已跑了个精光,可一帮子胆子稍大的却还围了店门口处,甚至店中也有一些胆壮者,然则谁都没想到官兵们才刚走进店门,便已有一人丧了命,这等血案一出,再大胆的围观者也都吓坏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嚷嚷了一声,紧接着,剩下来的绝大多数围观者全都四散地奔逃了开去,现场立马便又是好一阵的混乱。
那名陈姓的军官接到一名衙役报信,说是有人秦裕的店中当众殴打公差,本并没怎么放心上,只是寻思着不过是几名刁民闹事罢了,这倒是他趁机敲诈钱财的好机会,这便点齐了手下,匆匆赶来,本打算耍上一把威风,却没想到还没等他粉墨登场呢,手下便死了一人,忙不迭地抽刀手,胡乱地舞动着,护住了上身,一边向店外退去,一边狂吼着道:“大胆水匪,竟敢杀戮官军,休走!”
“呱噪!”
萧无畏岂能容其退出店堂,冷哼了一声,身形一闪,已欺进了那陈姓军官的防御圈子,大手一抓,便已将那名军官夹着脖子提溜了起来,往地上重重一掷,登时便摔得那倒霉蛋扎手扎脚地爬不起身来,另一名随着陈姓军官走进了店堂的兵丁见势不妙,不敢出手去攻击萧无畏,也不敢伸手去救助上司,丢下手中的兵刃,疯狂地窜出了店堂,萧无畏也没去理会,一闪身,人已坐回了原位。
“放了我家副尉!”
“大胆贼子,休要猖狂,还不快快放人!”
“杀,杀进去,救出副尉大人!”
停了店外不远处的兵丁们见上司只一个照面便已被人拿下,登时便鼓噪了起来,刀枪并举,弓箭上弦,一派试图强攻之状,然则却只是光打雷不下雨,喊倒是喊得分外响亮,却并无一人敢上前动手。
“柳兄,这……”王姓文士本正冷眼旁观着,可却没想到萧无畏出手居然如此的狠辣,一个照面之下,便是一死一伤,眼瞅着出了人命,王姓文士便有些子坐不住了,看了眼稳坐不动的萧无畏,嘴张了张,似乎想要出言劝说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啥才好,脸色登时便有些子难看了起来。
“王兄放宽心,某自有主张,似这等草菅人命之辈本就不配活这世上。”萧无畏对于一个小卒子的死活哪会意,此时见王姓文士虽脸色苍白,却兀自不曾逃离这血淋淋的场面,对其倒是高看了一眼,这便笑着宽慰道。
“此等恶贼固然该杀,只是……”王姓文士话说到此处,偷眼看了看萧无畏的脸色,这才接着往下说道:“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人纵使该杀,也该交由官府审后再杀,如此擅杀,恐非好事,恕王某不敢苟同也。”
呵呵,还真是跟其叔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都是好认死理的主儿!萧无畏一听此言,心中不由地暗笑了一句,可脸上却是平淡依旧,不动声色地解说道:“王兄所言甚是,然,是时情急,某若是不出手,恐店家命已不存矣,万事自当以救人为先,王兄以为如何?”
“这个……。”王姓文士先前也看见了那名兵丁出手欲斩杀秦裕,倒也不好再指责萧无畏非法杀人,愣了愣之后,侧头看向了店外,却见左边泥地里那群衙役兀自还泥水里哀嚎着,而右边则是一群群叫骂连连的兵丁,一时间不由地看傻了眼,眉头紧锁之下,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才好了。
“儿郎们,别管老子,杀,杀,杀光他们!”那名陈姓军官被萧无畏摔得狠了,努力地挣扎了半天,依旧是起不来身,性便横躺地上,对着店外的兵丁们狂吼了起来,那些个兵丁见状,自是蠢蠢欲动地向前逼了过来,一派准备发动冲锋之架势。
“铁塔,让那些家伙闭嘴!”萧无畏连看都没去看店外的兵丁们,只是皱着眉头对燕铁塔挥了下手道。
“是!”燕铁塔一听到萧无畏下了令,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了一声,一个大步便迈到了那名陈姓汉子的身边,一哈腰,一手拎住那陈姓军官的后衣领,另一手将掉地板上的一把腰刀拾手中,腰板一挺,便已将那陈姓军官如同拎死狗一般地提溜了起来,腰刀一横便已架了其脖颈之上,放开喉咙吼了一嗓子道:“都给老子闭嘴,谁敢再放狗屁,老子一刀杀了这条死狗!”
燕铁塔身材魁梧至极,这一吼之下,简直跟打了雷一般,一众兵丁们不过就是些正规军淘汰下来的孬兵而已,哪见过如此雄壮的一条大汉,立马全都被镇住了,场面竟就此诡异地静了下来。
一众兵丁们既不敢上前营救自家头领,也不敢就此丢下头领逃走,全都不知所措地站店外,与燕铁塔对峙了起来,时间便这等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道远端一阵隆隆的声响突然大作了起来,虽有雨雾阻挡,看不清来者是何方神圣,可那架势一听便可知有千军万马正向此处奔袭来,场的所有人等皆为之变色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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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官场现形记
中原缺马,整个大胤皇朝成规模的骑兵部队只有一支,那便是掌握大皇子手中的神骑营,总兵力原本不过只有五千彪骑而已,哪怕灭了镇海军之后,依靠缴获的战马略微扩张了些,可总数依旧不到万人,目下全都集中了川中前线,荆州地区并无骑兵之编制,然则此时从雨幕中传来的却是大队骑兵纵马冲锋的动静,自由不得店外的那帮子水门寨官兵不紧张万分的,这一惊之下,再也顾不得去跟屹立店门口的燕铁塔对峙,全都身不由己地回头向大路的远端看了过去,人人脸上都是惶恐与惊疑之色。
“看,是严大人,马守备也来了,这是援军,援军到了!”
“马守备来了,太好了,援军到了!”
“快,列阵,列阵,休走了水匪!”
马蹄声爆响中,一彪骑兵冲破了雨幕,簇拥着二十余名文武官员,一路向着小店急冲而来,眼尖的水寨官兵们不但认出了为首的荆州刺史严华,也发现了策马跟其身边的荆州守备、游击将军马祖旭,登时便乱哄哄地嚷嚷了起来,士气为之大振不已。
荆州刺史严华,山西晋城人氏,弘玄初年恩科进士出身,官场上向有“笑佛陀”的美誉,概因其人面善,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笑脸可掬,甚少有人见其失态的样子,当然了,“笑佛陀”只是个美誉罢了,实际上无论是官场中人对其四下里皆以“笑面虎”称之,然则此际正纵马狂奔着的严华脸上不但看不到一丝的笑容,反倒是满脸的怒色与惊惶,尤其是看到前方那剑拔弩张的场景之后,是面色铁青,一派的气急败坏。
严华是真的急坏了,哪怕胯下那批驽马都已口吐白沫了,严华依旧好不顾惜地挥鞭抽击着,恨不得快赶到事发地点,心里头的怒火一串串地往外狂冒着,这也怨不得严华火大,本来么,好心好意地设宴款待要钦差一行,却不料萧无畏这个正主儿居然不给面子,硬是没露面,这也就罢了,好歹两位副使都赏脸来了,没有萧无畏那个刺头亲王上面压着,大家伙官位相当,这酒喝起来倒也爽利得紧,只可惜好景不长,就酒正半酣之际,萧无畏手下侍卫统领燕云祥竟悍然率部将刺史府给围了,口口声声言及燕王萧无畏被歹徒围攻,已危旦夕,硬是将所有赴宴的地方官员全都强拽着往城外赶,闹得一众大员们措手不及之下,连马车都没敢坐,骑着驾车的驽马便奔出了城,一路行得狼狈无比,说是斯文扫地也绝不为过,可怜严华体胖,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这一路颠簸下来,身子骨都快散了架,偏生还不敢发作,不单是心挂着萧无畏的安危,是因着那一众如狼似虎的侍卫们催逼得急,这等苦楚之下,自是不会有甚好气色可言了的。
“报,诸位大人,前面小店中围住了水匪多人,请诸位大人明示。”
严华怒不怒地,那帮子围小店外的兵丁们压根儿就没注意,只一看到己方大队骑兵赶到,立马就欢呼了起来,一名队正不等飞驰而来的骑兵大队停稳,急急忙忙地便冲了上去,极度兴奋状地禀报道。
“嗯?”一听此言,严华两颊的肥肉登时便是一抖,忙不迭地挺直了下腰板,透过水师官兵们那混乱的阵形往店中只一看,头皮不由地便是一阵发麻,脑袋“嗡”地一声便炸开了,气得马上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翻下了马背,恼火万分地指着那名前来禀报的兵丁恶狠狠地骂了句:“混帐东西,好,好,尔等干得好!”话音一落,也没理会那名兵丁的表情是如何的精彩,连蹦带跳地向小店冲了过去,还别说,这厮肥是肥了些,可跑将起来速度却是不慢。
“马将军,小的……”那名前来禀报的兵丁见严华如此惶急,登时便有些子傻了眼,可一时半会哪能搞得清楚状况,这一见荆州守备马祖旭也正紧赶着下马,忙不迭地窜了过去,紧赶着便要出言解释一番。
马祖旭乃是武将,他可没有严华那等君子动手不动口的好性子,早马背上便已认出了当门而立的那位正是萧无畏的贴身侍卫燕铁塔——没法子,燕铁塔那厮实是太显眼了些,走到哪都够引人注目的,很显然,被这帮子脓包兵丁们困店中的一准便是燕王殿下本人,鉴于出手困人的都是他马祖旭的手下,这会儿心里早已是惶恐已极,正急着赶去请罪呢,这一见那名兵丁居然凑到了自己身前,哪会跟其客气,不待其将话说完,马祖旭抡圆了巴掌,正正反反一阵耳刮子便甩了过去,边打边怒骂道:“你个狗娘养的,混球,找死也不看地儿,尔要害老子么,狗东西!”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那名倒霉的兵丁被抽得耳鸣目眩,口鼻溢血不已地软了当场,狂乱地哀嚎了起来。
“马将军请罢,殿下还等着呢。”
马祖旭打得倒是兴起,噼里啪啦的耳光声响亮无比,然则一众地方官员压根儿就没心思去看马祖旭的驯人表演,全都一窝蜂地向小店跑了过去,倒是燕王府侍卫统领燕云祥一点都不着急,领着手下侍卫们好整以暇地看着戏,直到那名兵丁倒地不起之后,燕云祥这才慢条斯理地提醒了一句。
“啊,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马祖旭的官阶不过是从五品下的地方武官罢了,哪能跟燕云祥这等正四品的清贵之将相提并论,别说此时的马祖旭正麻烦缠身,自是不敢顶撞燕云祥,忙不迭地哈腰应答了一句,丢下那名已昏死过去的小卒子,急匆匆地追了一众地方大员的身后,也向小店跑了过去。
“混帐东西,尔等此做甚,还不快收起刀枪,要造反么!”严华跑得很快,跟只兔子似的,当然,是那种大号的肥兔子,但见其数息之间便已冲进了那帮子水门寨兵丁之中,顾不得自个儿气喘得正急,跳着脚便大骂了起来。
一众兵丁没想到刺史来了之后,不单没有部署拿贼,反倒对自己等人发作了起来,纳闷之余,均感大事不妙,各自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不得不各自收兵入鞘,怏怏地退到了一旁。
“燕将军,本官荆州刺史严华,敢问殿下可店中?”严华叱退了水门寨众军之后,压根儿就没再去理会诸军的低声埋怨,急忙忙地行到店门口,可一见燕铁塔提溜着软塌塌的陈姓军官依旧当门而立,丝毫没有让开道路的意思,不得不站住了脚,讨好地笑着抱拳行了个礼,很是客气地招呼道。
“哼!”燕铁塔压根儿就没回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轻蔑地扫了严华一眼,依旧挡了店门口。
“燕将军,让殿下受惊了,皆本官之过也,若是殿下有个好歹,这可怎生是好,还请燕将军通融一二,容本官先进店向殿下请安可成?”严华见燕铁塔压根儿就不给自己面子,心里头虽又气又急,可又无可奈何,只好哈着腰,低声下气地求着。
“你,你是……”王姓文士本正陪着萧无畏闲聊,可待得严华等人赶到后,便已将心思转到了店外,此时一听严华那儿絮絮叨叨地向燕铁塔告饶,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才知晓面前坐着的这位自称柳无双的公子哥居然就是燕王萧无畏,登时便是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倒退了两步,手指着萧无畏,颤着声说不出话来。
“王兄且请稍候,容本王处理了这些小事,再共谋一醉好了。”一见王姓文士认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萧无畏自是不会否认,这便笑着朝王姓文士拱手示意了一下之后,侧转过身去,面对着店门而坐,轻喝了一声道:“铁塔,让严大人进来好了。”
“是,末将遵命!”燕铁塔一听萧无畏下了令,自是不敢怠慢,魁梧的身子向边上一让,任由严华走进了店中,旋即再次提溜着那陈姓武官挡住了店门,将后头准备跟进的一众官员们全都挡了身后。
一众官员们早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个喘得跟牛似的,本想着能跟严华后头进店去,却没想到燕铁塔这厮居然又从旁冒了出来,全都气坏了,都恨不得拿把刀将燕铁塔这厮活劈了,当然了,众人也就是敢心里头想想罢了,谁也没那个胆子这等敏感之关口上去触怒萧无畏,也就只能忍气吞声地聚集了店外。
“下官荆州刺史严华参见燕王殿下!”
且不说一众官员们外头如何着急,却说严华一行进店中,立马就发现萧无畏脸色似乎平静得很,丝毫没有遇到麻烦之后的气恼,不由地稍松了口气,紧赶着便抢上前去,躬身行了个礼道。
“严大人来得很快么?可是赶着来为本王收尸的么?”萧无畏连看都没看严华一眼,一派随意状地摇着折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道。
“啊……”一听萧无畏这话说得蹊跷,严华心头登时便是一紧,不由地便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萧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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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官场现形记
萧无畏的话倒是说得很平淡,可内里却绝不简单,这是明指此番遇刺案之主谋便是严华本人,这等指控严华启能担待得起,一听之下,脸色瞬间就变了,额头上的汗水如同瀑布般流淌直下,胖脸一哆嗦,赶紧躬身陪笑道:“殿下说笑了,下官来迟,叫殿下受了惊吓,皆下官之过也,还请殿下多多海涵则个。”
“哦?就这么简单么,嗯?”萧无畏轻摇着折扇,一派随意状地说道。
“啊,这……,呵呵,殿下海涵,殿下海涵。”严华一见萧无畏这般模样,便知晓这一关怕是难过了,心直往下沉,可这当口上却不敢胡乱开口,只能是陪着笑脸地告着罪。
“好一个海涵,嘿,严刺史说得倒是动听,本王看来不海涵都不行喽,嗯?”萧无畏冷笑了一声,一抖手,“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扇子合了起来,脸色阴沉无比地看着严华,寒着声道。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还请殿下明训行止,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严华虽不曾京师任过官,可京中的同科好友却是不少,自是没少听过萧无畏的狠辣,知晓没啥事儿是面前这个主儿不敢做的,此时一见萧无畏脸色不对,登时便慌了神,赶紧表态道。
“那好,既然严刺史如此说了,本王也就不客气了,今日这个案子出了,没个说法怕是不行的,就由严刺史当场好生审审罢,本王旁听即可,严刺史不会不同意罢,嗯?”严华话音一落,萧无畏面色突地一缓,笑呵呵地开口道。
“这个……”严华虽尚不清楚整个案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则其半辈子的官场却不是白混的,只一看门口那架势,便知晓此番问题大条了,真要是按萧无畏的意思当场审理,那可就不知晓要有多少人的脑袋落地了的,即便是他自己也撇不清关系,自是不愿如此行事,略一犹豫之后,赶紧解释道:“启禀殿下,此事,啊,这个,呵呵,朝廷自有法规,审案终须按着程序来办才是,今日天色已晚,下官明日一准开庭审理,倒时再请王爷指教可成?”
严华说得倒是圆滑无比,其实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不用多,只消过了今夜,他严华便足以将绝大部分对己不利的证据彻底销毁,到了那时,只须拉出几个替死鬼,便可极为完满地将此番大案漂漂亮亮地遮掩过去,就算萧无畏再有不满,也绝对找不到发泄的理由,毕竟宦海沉浮了如此多年,严华自信这点手段还是有的,可惜的是他算计虽好,萧无畏显然并不吃他这一套。
“严刺史能谨记朝廷法规,时时奉行不悖,本王佩服,然则事急当从权,以免有人毁灭证据,本王之意已决,就现场审案,若是严刺史有所为难,那就由本王代劳好了,严刺史以为如何?”萧无畏话虽是句问话,可脸上的神色丝毫没有半点征询之意。
“啊,这个,这个,也好,也好,下官听着便是了。”严华有心反对,可一见萧无畏眼神里的杀气勃然而起,心神一颤,自是不敢再作此想,不得不咬着牙应承了下来。
“那好,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好了,长山,给严刺史看座。”萧无畏让严华独自进来,为的便是从其手中取得审案之权——萧无畏虽是亲王,又是钦差,然则按律法来说,他并无干涉地方之权力,要想不被人诟病,自是得经当地刺史点头方能名正言顺,当然了,以萧无畏之强势,本来也不怕严华不就范,一旦严华有敷衍的意思,萧无畏自也不会跟他客气,外头那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王府侍卫可不是摆着好看的,此时严华既然已表明了态度,萧无畏自也就不过于己甚,淡然地吩咐白长山拖来一张长椅,请严华坐了侧旁。
“铁塔,让他们进来。”萧无畏没去管坐一旁的严华脸色有多难看,坐直了身子,将手中的折扇往桌面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朗声下令道。
“是,末将遵命!”燕铁塔憨憨地应了一声,随手将早已晕死过去的陈姓军官往地上一掷,让开了道路,一众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官员们自是紧赶着鱼贯而入。
“下官等参见燕王殿下。”
一众官员们一走进店中,入眼便见萧无畏面沉如水地端坐着,都有些子慌了神,可却不敢有所失礼,忙各自抢上前去,恭敬地见礼不迭。
“都免了罢。”萧无畏倒是没想到进来的官员会有如此之多,竟将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地,不由地便微皱了下眉头,虚抬了下手道:“诸公,小王初到贵地,本不该骚扰地方,然,今日小王出游,竟蹊跷不断,事涉小王清誉,自是不得不理,承蒙严刺史不弃,容小王主审此案,若有得罪处,还请诸公见谅则个。”
萧无畏此言一出,一众官员全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地站那儿,既不敢附和,也不敢出言反对,只顾着拿眼看着坐一旁的严华,可怜严华此时一样是束手无策,见众人看了过来,也只好装作没瞅见一般地扭过了脸去。
“店中太窄,此案便露天审理好了,诸公都请到外头等候罢。”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管众官员们同不同意,站起了身来,一挥手,跟赶苍蝇一般地将浑身不自的众官员们全都赶出了小店,而后转身走到秦裕面前,拱了拱手,温和地开口道:“店家,小王欲借些座椅,以为审案之用,还请老人家多多担待。”
“该当的,该当的,王爷您要用管用便是了,小老儿,小老儿断无意见。”秦裕乃本分人,向来就怕见官,这一见萧无畏跟自己打商量,心里头直打鼓,搓着手,紧张万分地应答道。
“多谢了。”萧无畏笑着行了个礼,一转身,对着白长山等人挥了下手道:“尔等将桌椅搬出门去,小心些,莫要损了。”
萧无畏既然下了令,白长山等人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应了诺,又从店外招呼了十数名侍卫进店,好一通子忙碌之后,总算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但见数张四方桌依次排开,萧无畏虎踞正中,严华侧身陪坐一旁,至于其他诸官则按品级高低就座,至于官阶不够的,那就只好垂手站着了,闻讯赶来旁听的四乡八里的百姓们是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案子还没开审呢,气势倒是先造出来了。
“严刺史,可以开始了么?”一切就绪之后,萧无畏看着严华,很是温和地问了一句道。
“啊,殿下请自便。”严华先前借着布置会场的当口,已暗中了解了下案情,这才知晓问题究竟有多大,早已后悔先前不该答应让萧无畏现场审案,只可惜事情都已到了这般田地,再想反悔已无可能,正暗自寻思着如何撇清自个儿的干系,被萧无畏这么一问,没来由地便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很是勉强地回答道。
萧无畏乃是精明过人之辈,自是清楚严华的心思何,不过也懒得去多加理会,问上一声也不过只是客气一下罢了,此时见严华面色难看至极,不由地心头暗笑不已,却并不点破,假咳了一声之后,沉下了脸来,断喝了一声道:“带上来!”
“诺!”
萧无畏下了令,一众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轰然应诺声中,两名侍卫已押解着那名被燕铁塔踹到烂泥里的捕头走上了前来,往桌前的空地上一丢,疼得那捕头“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下跪何人,报上名来!”萧无畏压根儿没理会那捕头的呼疼,不紧不慢地喝问道。
“小的,小的江陵县捕头王善,王爷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王爷驾到,冲撞了王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捕头此时已知道上头坐着的是当今燕王萧无畏,自是知晓自己此番怕是惹下大麻烦了,一听萧无畏见问,忙不迭地便讨起了饶来。
好个狡猾的小子!萧无畏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只一听那王善的讨饶,便知晓这厮玩避重就轻的鬼把戏,指望着承认冲撞之罪,以躲过强抢民财的大罪,左右不过是想蒙混过关罢了,萧无畏又岂能容得其如此胡混,这便冷笑了一声,身上的煞气微微一放,向王善当头便罩了过去。
“啊……”
萧无畏屡经沙场,身上的煞气自是重得很,虽说只是放出了一丝,却也不是王善能承受得起的,被煞气一激之下,不由地便是一个哆嗦,口中胡乱嚷嚷的话语立马便停了下来,如同死鱼一般张大了嘴,拼命地喘着粗气儿。
“王善,尔从实招来,为何率手下强抢民财,是何人指使尔如此行事,说!”萧无畏要的便是这个效果,这一见王善已被震慑住了,自是紧赶着便趁热打起了铁来。
“啊,没,没,小的冤枉啊,小的不曾行过此事啊,殿下,小的冤枉啊!”王善虽心惊胆颤,可还是存了一丝侥幸的心理,自是不肯当场服罪,嚷嚷着呼起了冤来。
“闭嘴!”萧无畏猛地一拍桌子,断喝了一声,打断了王善的瞎嚷嚷,冷笑着道:“好个冤枉,如此说来是本王冤了你了,嘿,尔莫非以为本王治尔不得么,也罢,尔不说也可以,本王自可传旁的证人,一旦坐实了尔之行径,自当罪加一等,按我大胤律令,擅抢民财者流放三千里,主谋者杀无赦,再加一等的话,那便是抄灭三族,尔可想好了。”
“啊……”王善本以为萧无畏这么位年轻王爷好糊弄,却没想到萧无畏对律法一点都不陌生,看那架势,对审案之手段也熟捻得紧,不由地便慌了神,眼瞪得浑圆,哆哆嗦嗦地看向了一旁的一名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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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官场现形记
狗被打疼了自是会去找主人,同样的道理,王善扛不住了,自然也是赶紧要找上司求救了的,很显然,王善那转头的动作着实太过显眼了些,于是乎,满场人等的目光自也全都齐刷刷地跟着转到了江陵县令梁云堂的身上,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萧无畏,只因萧无畏很清楚会是这么个结果,压根儿就无须靠眼观来证实。
“说!”
既已知晓王善扛不住了,萧无畏自是不会让他有缓过劲来的机会,没等其跟梁云堂对上眼神,萧无畏已猛拍了下桌子,怒喝了一嗓子。
“啊,小的是奉命行事,非是小人妄为,实是奉了县令大人的命令办的啊,殿下,小的冤枉啊,殿下……”萧无畏那如惊雷般的断喝声一出,王善心里头后的一道防线也就此崩溃了,紧赶着便狂磕起了头来,语带哭腔地应答着。
“胡说,本官何曾……”
梁云堂虽是堂堂正七品县令,然则有刺史、州司马等众多高官场,哪可能有他的座位,也就只有站着旁听的份罢了,人虽尚算站得稳当,其实心里头早就慌了神,再被王善这么一当场指认出来,心惊肉跳之余,浑然忘了场合,不管不顾地跳将出来,指着王善便要开骂。
“梁县令,注意你的身份。”就梁云堂即将暴走之际,始终默不作声的严华突然假咳了一声,阴恻恻地提醒了一句道。
“下官失礼了,下官惭愧,惭愧,实是因此贼血口喷人之故,以致下官举止失仪,还请殿下海涵则个。”梁云堂显然不是傻子,经严华这么一提点,立马醒过了神来,紧赶着对主桌上的萧无畏躬了下身子,满脸子歉意地告着罪。
“无妨。”萧无畏本意便是要刺激得梁云堂自己跳将出来,只可惜这厮出来是出来了,却被严华一句话给点醒了过来,对于严华这等行径,萧无畏自是恼火得很,可偏生无法挑出严华的痛脚,毕竟其出言制止梁云堂的失礼本身并无差池,萧无畏想发作都找不到借口,此时见梁云堂向自己赔罪,萧无畏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淡漠地挥了下手道:“是非曲直终须辨个分明才好,梁县令既然站出来了,那本王倒有几个问题要向梁县令请教一、二。”
“不敢,不敢,殿下有问,下官不敢不答。”梁云堂自心中忐忑不已,可表面上还是极为镇定,躬身应答了一句。
“嗯。”萧无畏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而后一派随意状地问道:“梁县令,本王若是没记错的话,这是本王第一次见到梁县令罢,嗯?”
“是,殿下所言甚是。”梁县令并不清楚萧无畏此问的用意何,可也不敢不答,愣了一下之后,还是确认了其事。
“那就好,既然本王今日方才识得梁县令,那本王就奇怪了,梁县令所言的奉了钦差之命征集劳军所需之政令又是从何而来,可说来与本王听听么?”萧无畏面色淡然地点了下头,沉着声追问了一句道。
“下官,下官……”萧无畏此言一出,梁云堂不由地便是一阵语塞,急得额头上的汗水都狂涌了出来,眼光不由地便瞄向了坐萧无畏侧手边的严华。
“咳,咳,梁大人,殿下问你话呢,有甚话管说罢。”严华假咳了两声,再次出言点了一句道。
娘的,这狗日的,还真是欠敲打!萧无畏对于严华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打岔已是忍无可忍,这便脸一板,寒着声道:“严刺史可是打算亲自主审此案么,若如此,那就请严刺史来审好了。”
“不敢,不敢,呵呵,下官就是一时嘴快,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严华倒是有心将此案接过手来,可惜却没这个胆子,只好干笑了两声,赔了个不是道。
“哼!”萧无畏虽对严华打岔之行径恼火万分,可没有抓住其真正的痛脚之前,却也不好跟其翻脸,这便冷哼了一声,算是将此事暂且揭了过去,转头看着梁云堂道:“梁县令对我大胤律法该是了然于心的,毋庸本王再多言了,此事之轻重梁县令也该心里有数,尔好自为之罢。”
能混官场的就没一个是傻子,别看梁云堂官位不高,不过就是区区七品小官罢了,可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智商自然低不到哪去,哪会听不出严华话里那几乎就是赤裸裸的暗示之意,无非是要他梁云堂独自将此事扛下来罢了,然则此事又岂是那么好扛的?若是换了个主审官,梁云堂或许咬咬牙,也就认了,大不了,回头再暗中使使劲,一众官员们齐心协力地整治一把,将就着也能遮掩过去,可面对着萧无畏这等凶神,梁云堂实是没那个底气,万一要是萧无畏当场发飙,他梁云堂只怕就得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可要是不扛么,严华那头又交待不过去,万一要是严华与萧无畏来了个私下妥协,他梁云堂依旧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左也是难,右也是难,梁云堂性便来了个缄默以对,愣是咬紧了牙关,闭口不言。
嘿,好小子,以为不说话便没事了么?萧无畏等了好一阵子,见梁云堂始终不肯开口,心里头登时便有些子火起了,也没再多问梁云堂,而是看着跪倒地的王善道:“王捕头,尔既言是奉了梁县令之令行事,可有证据否?”
“有,有,当初梁县令下令之际,不单小的,所有的衙役也都,殿下一审便可知,啊,对了,还有布告,村口那儿就有,殿下若是不信,派人去取来便能见分晓。”王善先前既已将梁县令咬了出来,此时已无回头路可走了,一听萧无畏发问,紧赶着便答出了一大串。
“很好,尔能迷途知返,也算是立了一功。”对于王善的坦白,萧无畏自是欣赏得很,随口赞许了几句之后,对着侍卫身边的白长山吩咐了一句,由其率人去村口处揭回的布告,又从村子里找了几名肯出面作证的证人,一一录下了供词之后,萧无畏这才掂着手中的布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早已浑身哆嗦不已的梁云堂,一扬手,将那份布告掷到了其脸上,冷笑着道:“梁县令,尔还有甚要说的么?若是没有,那就休怪本王请了圣旨砍下尔之狗头以谢江陵百姓了。”
“啊……殿下,你不能,不能……”梁云堂原本就是强撑着,这一听萧无畏竟打算当场斩杀自己,心理防线登时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面色煞白地嚷了起来。
“殿下,这怕是不好罢,梁县令虽官位卑微,却依旧是朝廷命官,未经圣意,岂能擅自处置。”一见到梁云堂要崩溃,严华是再也坐不住了,这便再次出言打岔道。
“严刺史以为本王做不得么?嘿,本王奉旨劳军,有人居然敢借此名义大肆捞取民脂民膏,败坏本王名声,是可忍孰不可忍,且本王有旗牌命剑,何人敢乱本王之事,定斩不饶,区区一县令耳,杀之如杀狗,莫非严刺史也与此案有涉么,嗯?”萧无畏此时再不给严华丝毫的情面,厉色喝斥道。
被萧无畏这么一当众喝斥,严华的脸色瞬间便黑沉了起来,嘴角抽了抽,似欲出言反驳,可惜话到了嘴边,却又没那个胆子放言,只得尴尬地耸了下肩头,沉默了下来,他这一服软不打紧,本就已无力再支撑的梁云堂彻底绝望了,“扑通”一声跪倒泥水里,磕着头道:“殿下饶命,非是下官妄自胡为,下官也是奉了上命,不得已而为之的啊,殿下,下官冤枉啊……”
“何人令尔如此,还不从实招来!”萧无畏猛地一拍桌子,断喝了一声,打断了梁云堂的哭嚎。
“殿下明鉴,自去岁接到圣旨,要我荆、襄各州调集猪羊等犒军之资,下官身为江陵县令,自是也领到了两成之任务,先是说会有钱粮拨下,可下官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款项,自忖无力完成此任务,不得不上表刺史严大人,严大人说钱物等已无望,要下官设法从民间征集,下官实无旁策,只好派捐,怎奈刁民不从,不得不行严厉手段,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殿下赦免,只是恳请殿下体谅下官之难处,高抬贵手,给下官一条活路罢,殿下,下官求您了……”梁云堂此时已顾不得严华的感受了,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将事情全都捅了出来。
“严刺史,尔对此有何解释么?”萧无畏没去管梁云堂跪那儿絮絮叨叨地告着饶,面色阴冷地看着严华,寒着声问道。
“胡说,这纯属胡说,本官,本官何曾叫其行此蠢事,本官,本官……”严华对此事必定会牵涉到自己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也盘算了不少的对策,然则事到临头,却依旧是慌了心神,这一听萧无畏语气不善,结结巴巴地便要出言解释,可越是想将自个儿摘清,就越是无法说得圆满,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将下去了,嘴角抽搐了几下之后,茫然地停住了口,一张胖脸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子,眼神里满是慌乱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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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严华涉案自是早萧无畏的意料之中,道理很简单,荆州的州治就是江陵城中,梁云堂如此猖獗行事,严华自然不可能没有耳闻,而其之所以没有出面制止,足见其当中必然有着利益之纠葛,只不过萧无畏没想到的是严华居然会是幕后主使,要知道严华朝中的风评可是相当不错的,已连续三年考绩优等,极有可能晋升入朝为官,这一点萧无畏临出京师时还曾专门调查过此人,本来还有心将其拢麾下,这也正是萧无畏会刚到江陵城便微服出游的一个原因,就是想看看乡野中对此人的评价如何,却没想到这一暗访居然惹出了如此多的事端来,这会儿一见严华那难堪的脸色,以萧无畏的精明,又岂会猜不出个中的蹊跷,脸色瞬间便阴沉了起来。
萧无畏此番出京虽是匆忙行事,可却并没有忘了要将弘玄帝许诺的种种好处捞到手中——户部拨银到地方的事情可是萧无畏亲自去户部办理的,以萧无畏京师官场的强势,户部那些官吏自然不敢刁难,也不敢上下其手地捞折扣,所有下拨的四十万两银子购牲口的账目都已分文不少地过了账,一律从荆、襄各州的岁入扣除,可以说户部公函一到,那钱便已是到了荆、襄各州的库房之中,压根儿就不可能存梁云堂所说的钱款未至之情形,若是梁云堂没有撒谎的话,那钱款的去处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被严华等官员中饱私囊了。
四十万两,不是四万两,这么个数字即便是对于萧无畏这等身家极丰之辈,也不算是个小数目了,这起子官吏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昧了下去,若光是如此,倒也罢,偏生这群混蛋居然敢假借着他萧无畏的名头去祸害百姓,这就绝对超出了萧无畏能够容忍的底限,不狠杀一批不足以消解心中之怒火!
“严刺史,本王问尔,户部调拨函可曾到了荆州?”萧无畏心头之火虽已旺得足以融金化铁,然则却并没有带到脸上来,只是淡然地追问了一句道。
“这个,这个,啊,下官实是记不清了,且容下官回头查查案底。”严华知晓事情怕是难以善了了,心里头自是慌得不成样子,可口中却依旧含糊地敷衍着,不肯当众确认其事。
“哼,司仓参军何?”萧无畏冷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严华,而是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下官荆州司仓参军齐辅参见燕王殿下。”萧无畏喊声一落,一名年约五旬的瘦小官员从一众站着的官吏中冒了出来,急匆匆地走到桌前,躬身应答道。
“齐参军请起,本王有件事要问尔,还望齐参军据实回答,若不然,当以作伪之罪连坐,尔可都听好了?”萧无畏并没有为难齐辅,而是和颜悦色地说道。
“是,下官知晓的,但有所知,自当据实以告。”齐辅既没有因萧无畏的态度和蔼而感激涕零,也没有因此际形势微妙而紧张不已,只是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很是平静地回答道。
“那好,本王想知道户部关于劳军资费之调拨函可曾到了荆州,又是何时到的荆州?”萧无畏见齐辅虽其貌不扬,可行其事来却是不亢不卑,颇有些子从容之气度,心中倒是对其嘉许得很,不过也没就此说些甚子,只是微笑着问道。
“回殿下的话,此事确是由下官经手,户部公函是去岁十二月十八日到的荆州,小官接到函文之后,已出具了回文,并转呈严大人处理,然,不知何故,后续入库公文至今尚未到下官处。”齐辅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甚好,有劳齐参军了。”萧无畏点了下头,一挥手,示意齐辅退下,而后目露寒光地盯着汗流浃背的严华,冷笑了一声道:“严大人,对此,尔还有甚解释么,嗯?”
“误会,误会。”一见萧无畏再次追问到了自己头上,严华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强笑着道:“殿下,下官有机密要报,您看……”
机密?嘿,早干嘛去了,都这等时候了,还玩这等花活,想收买老子,也不嫌太迟了么?萧无畏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开口,只是漠然地看着严华,等着他将所谓的机密当众说将出来。
“殿下……”严华等了好一阵子,见萧无畏始终不为所动,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顾不得甚形象不形象的,紧赶着站了起来,凑到萧无畏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下官能任荆州刺史之要职,概因老王爷之力也。”
嗯?这混球居然是老爷子的人?靠了,拔出萝卜还带着这么砣泥,嘿,这回乐子可是大了!萧无畏还真没想到严华所要说的竟然会是这么个机密,这便狐疑地看了看严华,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登时便有些子头疼了起来——以严华之罪,足可杀头的,然则,该不该杀,却又得两说了的,毕竟荆州如今还是战略之后勤要地,其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的,自家老爹将此人放置此处,想来是有着秘密安排的,真要是就此将其拿下,没准还真有可能坏了自家老爷子的大事,可要是不拿下此人么?明摆着便是徇私枉法,眼下一众荆州官员已及地方百姓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呢,不给个说法自也是不成的。
靠了,老爷子也真是的,这等样人也用着,还真是给咱出难题了!萧无畏头疼了半边,心中自是颇为挣扎,然则到了末了,一个念头却悄然从心底里涌了出来——老爷子归老爷子,没必要甚事情都按老爷子的步调走,再说了,老爷子将此人派了来,自不会没有后手,也一准不怕其会干出出卖的勾当,既然如此,借此人的头一用,自也无不可,大不了老爷子问起之际,一推三四五地装糊涂也不是不可以。
“嘿,严刺史倒是很会说笑话,可惜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尔既敢贪墨公帑,鱼肉百姓,本王岂能容你!”萧无畏念头转得飞快,牙关一咬,冷冷地一笑道。
“殿下,你……”严华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登时便急了起来,忙不迭地要出言辩解,可惜萧无畏这会儿压根儿就不想再听其废话,不待其将话说完,猛地一拍桌子,高声断喝道:“来人,将贪官严华拿下!”
“诺!”
萧无畏此令一下,侍卫身侧的白长山等人自是轰然应命,也不理会严华如何抗议,七手八脚地便将严华架将起来,拖离了桌子,硬生生地摁倒地。
“某乃朝廷大员,尔岂能如此孟浪,本官要上本参你,萧无畏,小人,本官跟你势不两立,定要弹劾于你……”严华眼瞅着萧无畏动了真格,自是再无先前的气度,破口便大骂了起来,听得白长山等人大为恼火,性从其衣袖上撕下块布来,堵上了严华的臭嘴。
“刘司马!”萧无畏没去理会严华的叫嚣,侧头看向了坐右手边第一张桌子后头的州司马刘弼,声线平稳地唤道。
按大胤官制,一州之高行政长官为刺史,接下来便是州司马,亦即刺史之副手,看起来显赫,可其实却是个闲官,并无具体之权责,名义上是正五品之大员,然则其手中握有的权柄比之诸参军都远远不如,往往用来安置朝中被贬之官员,荆州司马刘弼便是这么位闲官,其原本朝中任吏部侍郎,后因小事得罪了吏部尚书方敏武,被方敏武寻了个由头参了一本,以致被贬到了荆州,这一呆便已是足足五年不曾挪过窝,此番跟着众官员前来,仅仅只是来看个热闹的,并没有这等场合出风头的打算,故此,不管是梁云堂被拿下也好,还是严华被押也罢,他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可却万万没想到萧无畏居然此时点了自个儿的名,硬是愣了好一阵,这才反应了过来,满脸子疑惑地起了身,犹豫了一下之后,这才紧赶着走到了萧无畏的面前。
“下官荆州司马刘弼参见燕王殿下。”刘弼不清楚萧无畏点自己的名之用意何,心中自是忐忑得很,行礼之际,声音不免微微有些子颤抖了起来。
“刘司马,荆州刺史严华贪墨成性,辜负圣恩,本王已将其拿下,现令尔暂代荆州刺史一职,彻查此案,尔可敢为否?”萧无畏没有叫起,任由刘弼躬身站桌前,沉吟了片刻之后,缓缓地开口道。
“啊……”
刘弼坐了五年的冷板凳,早就对仕途心灰意冷了,这冷不丁被如此巨大的馅饼砸中,登时便傻了眼,惊呼了一声之后,这才回过了神来,大喜过望之下,语不成调地回道:“微臣定不负殿下重托!”
“嗯,那就好,此案尔管放手办去,一切自有本王为尔做主,给尔十天期限,务必将此案彻底查明,本王自会上本,表奏尔之功劳。”萧无畏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是,下官谨遵殿下之命!”刘弼恭敬地应答了一声,心情激荡之下,泪水抑制不住地流淌得满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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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万人相送
弘玄十八年二月初六,燕王萧无畏之奏本抵京,弹劾荆州刺史严华贪墨公帑,鱼肉百姓,其行当诛;弹劾江陵县令梁云堂洗劫民财,扰乱民生,当罢;弹劾荆州守备马祖旭御下不严,纵兵为祸地方,当重处,另随本附有审案之各项记录,请求圣裁,并保奏荆州司马刘弼接任荆州刺史一职,举荐荆州举子王义为江陵县令,提请免荆州钱粮两年,以休养民生云云。
萧无畏的本章着实有些子惊世骇俗之嫌疑——萧无畏虽是亲王,又是钦差,然,其此行并无考察地方之职责,亦无节制地方之权限,如此干涉地方行政,实是违制之举,本该受群臣围攻,然则除了谏议大夫王云鹤上本弹劾萧无畏违制之外,其余诸臣工私下议论纷纷,可却朝中却诡异地保持了沉默,对此事不予置评。
大胤皇朝有州三百六十余,一州之军政长官替并不算太过重大之事,然,荆州乃战略要地,自不容有失,弘玄帝特招群臣以议决之,庭间问王云鹤曰:燕王荐尔侄为官,尔反弹劾于其,是何道理?王云鹤对曰:臣弹劾燕王,乃臣之本分,其举荐臣侄亦是其之本分,就燕王之奏本而言,臣并无异议,臣弹劾的是燕王逾制干涉地方一事。帝大笑,遂罢朝,准燕王之所奏,然,催其即刻离荆入川。
入川便入川,左右萧无畏荆州也呆得腻味了,这么半个多月下来,该办的事儿也办得差不多了,能将刘弼与王义收入门下,萧无畏地方上也算是有了点根基,大便宜既然得了,乖么,总得是要卖上一下的,这不,头一天接到圣旨,萧无畏次日便准备乘船离开荆州,行前谢绝了周边各州官员们的恭送,也不打算惊动地方百姓哦,领着一众手下,仅由荆州任刺史刘弼率州中官佐送到了南门外的码头上。
“遥行,尔如今已是一州之父母官,一言一行须以百姓之福祉为念,但能如此,将来的前程自不可限量,本王望尔能善自珍重,莫忘了严华之教训,回去罢。”南门外的码头上,萧无畏临上船前,兀自不甚放心地对刘弼小心叮咛着。
“殿下之言,下官永世不忘,下官恭送殿下上船,谨祝殿下此去一帆风顺,下官此恭候殿下凯旋归来。”刘弼当过高官,也坐过了多年的冷板凳,自是分外地感激萧无畏对自个儿的提携之恩,对于萧无畏的吩咐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慎重地表了态,躬身行礼,为萧无畏送行。
“那好,谢遥行吉言了,本王……”萧无畏向来就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物,见刘弼已表了态,自也不会再多说些甚子,微笑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场面话,便要上船,然则话尚未说完,就听不远处一阵锣鼓喧天,隐隐间还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燕王殿下请留步”的喊声,不由地便停了口,疑惑地看了过去,立马就见无数的百姓簇拥着四、五名老者从远处急急地赶了过来,其中一人眼熟得,萧无畏略一思,已认出了那人,竟是当初微服出游时歇脚的那家乡村小店之店家,嘴角边不由地露出了丝微笑。
“快看,那就是燕王殿下!”
“那就是燕王殿下,好一个英挺人物!”
“燕王殿下,我等为您送行来了。”
急急赶来的无数百姓见到一身王袍的萧无畏如玉树临风般站那儿,全都嚷嚷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得欢快无比,声音虽噪杂不堪,可那发自心底的诚挚情意却是油然而现。
如此众多的百姓涌了来,顿时令一众王府侍卫们紧张万分,生恐这等混乱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各自挺身上前,飞快地列开防御阵型,将萧无畏牢牢地护卫阵中,那等如临大敌之状看得萧无畏直摇头。
“云祥,不必如此,父老乡亲们绝无恶意,都退下罢。”萧无畏自是明了众百姓前来相送的好意,但也不会责怪众侍卫们护主的自发行动,这便笑着说了一声。
“这……是,末将遵命。”燕云祥自然也看出了百姓们是自发前来为萧无畏送行的,然则场面如此混乱,万一其中藏有歹人,暴起伤到了萧无畏的话,他燕云祥身为侍卫统领可就失职了,自是不太情愿让萧无畏去冒这个险,然则一见萧无畏态度坚决,自也不敢再坚持,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之后,指挥一众侍卫们退到了后头,只不过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站队伍前列的老店家秦裕回转过身去,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吼了几嗓子,总算是将众百姓的噪杂声压了下去,一时间满场寂静,无数的目光全都聚焦了萧无畏的身上,那目光里交织了不舍、崇敬以及感恩之情。
“殿下,您对我等恩重如山,小老儿们不敢或忘,殿下乃任大事之人,小老儿们不敢耽搁您的行程,便以酒水一坛相送,肯请殿下满饮一碗,谨祝殿下一帆风顺,心想事成。”众人安静下来之后,秦裕领着四名老者走上了前来,其中一名手捧酒坛子的老者用力拍开封泥,将酒斟入秦裕手中端着的空海碗中,由秦裕双手捧着,颤巍巍地走到了萧无畏的身前,躬身将酒碗高举过头顶,言辞恳切地述说着。
民心,这就是民心,百姓所求其实少得可怜,仅仅只是为了能活得好一些罢了,可以说谁能让百姓过得好,谁便能拥有民心,哪怕百姓再愚钝,可眼睛却是雪亮的,也是知道感恩的!这道理萧无畏自是早就了然于心,然则真正面对之际,却依旧是心情翻腾不已,几难以自持,一股子莫名的感动从心底里涌了上来,眼中不由地便有了泪光闪烁。
“老人家,小王所行诸事不过是本份耳,实当不起诸位父老乡亲之厚意。”萧无畏心情激荡之下,言语竟有些子哽咽了起来。
“殿下心怀百姓,心系百姓之福祉,草民们深感您的大恩大德了,殿下,您请满饮,草民们给您磕头了。”秦裕此言一出,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地。
“使不得,使不得啊,秦老丈切莫如此,小王喝便是了。”萧无畏一见秦裕要跪,忙抢上前去,双手一扶,托住了秦裕下跪的身躯,然则萧无畏能扶住秦裕一人,却无法去扶住无数的百姓,此际,不但那四名老者已跪下,后头黑鸦鸦的数万百姓也都跪了下来。
“请殿下满饮!”无数的百姓齐声请求着,那真挚无比的情义令萧无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便脱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地流淌了下来。
“诸位乡亲都快快请起,小王喝便是了!”萧无畏没有伸手去擦拭脸上的泪痕,伸手从秦裕手中接过酒碗,双手端着,任凭泪水滴落其中,动感情地对着跪满了一地的百姓们示意了一下,一仰头,将整碗酒一饮而。
“多谢殿下,请殿下再饮一碗!”
秦裕见萧无畏一口气将酒饮,欣喜不已,从身后跪着的那名老者手中接过了酒坛子,又为萧无畏斟满了一碗。
喝,再喝,如是者三,饶是萧无畏酒量豪,却也有些子醉了,不是因酒,而是因百姓们那拳拳之心、浓浓之情,三碗一过,萧无畏默默无言地将酒碗交还给秦裕,对着满场百姓拱手做了个团团揖,也不再多言,毅然一转身,踏上了踏板,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上了船去。
“恭送燕王殿下,祝殿下一帆风顺,鹏程万里!”
一见到萧无畏上了船,秦裕便即振臂高呼了起来,无数跪倒地的百姓们齐齐高声附和,无数的祝福声汇聚成如雷般的巨响,直冲九霄云外。
“开船!”屹立船头上的萧无畏默默无语地看着下头跪倒的无数百姓,心中暖烘烘地全是感动之情,然则纵使再有不舍,也有别离的时候,待得一众侍卫们全都上了船之后,萧无畏深吸了口气,下达了启航的命令,此令一下,十数艘大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离码头,逆江而上,向着川中方向进发。
“殿下,外头风大,您还是进舱歇息罢。”
船行了片刻之后,已转过了一道江湾,雄伟的江陵城墙已隐没山的另一头,江风渐大,而萧无畏依旧默然而立,回眺着江陵城的方向,脸上的泪迹兀自未干,侍卫萧无畏身后的燕云祥见状,生恐萧无畏受了风寒,忙走上前去,小声地提醒道。
“嗯。”萧无畏后看了眼江陵城的方向,轻吭了一声,一转身向船舱行了去,面色虽已平静了下来,可心中的情感却依旧激荡着,只因经此一幕,他已真正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往日里那些因不停地阴谋算计而堆砌心头的阴霾就此烟消云散——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今日这一情景,萧无畏也不能输,他输不起!对于将来,萧无畏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充满了斗志,未来就手中,唯努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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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双凤驿遇险
逆水行舟,船行极缓,一日走将下来,也没能走上多少里,若是遇到险滩,是须纤夫拖拽,方能渡过,耗时耗力,着实不易,萧无畏一行十余艘满载着各色劳军物资的大船从荆州出发,一路上逆,过巫峡、穿西陵,逆瞿塘而上,整整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总算是于弘玄十八年三月初七抵达了渝州所属之白帝城下。哈18&
这一路行将下来,途中艰辛不知凡几,好一切尚算顺遂,并未遇太大的波折,对于萧无畏来说,能遍览三峡之美景,倒也算是段不错的旅程,只是船到了白帝城之后,却被前来迎候的一名水军将领告知水军与敌交战不利,未能击溃剑南水师的顽强抵抗,只能驻扎渝州,水军目下无法由长江转入锦江,至于陆路倒是顺利尚算顺利,项王大军连克十数军寨,已兵进成都平原,只是先锋大军稍遇挫折,全军不得不成都外围之东阳县屯驻,与大理、剑南联军相对峙,双方虽不时有小规模战事发生,却始终不曾正面决战过。
走水路既然已无法进抵成都,萧无畏自也无可奈何,这便谢绝了水军将领之邀请,派副手礼部侍郎卢敏洲押运一半劳军物资前往渝州水师大营劳军,自己则率一众王府侍卫们以及另一名副手两仪殿副主事孙泽成离船上岸,由白帝城地方官出面征集了数百民壮,押运着众多物资沿成渝古道向前线大营赶去。
成渝古道究竟有多古早已不可考,只知道战国时,楚灭巴蜀之时便已有了雏形,自秦统天下后,是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对成渝古道进行完善,全长一千零八十里,设有驿站十余处,后因秦汉之乱,此古道又曾荒废过一段时日,东汉光武帝灭公孙述之后,再次下诏修缮此路,并加以扩建,遂定型,后世虽屡有增补,然,大多是汉武帝筑路的基础上加以维护罢了,至大胤皇朝兴起,此路繁华异常,车水马龙,商旅不绝,成为川中重要之古道,待得顺平之乱大起,剑南一镇趁势割据成都,成渝古道再次沉入了半荒芜状态,时至今日,古道上的驿站几已不存,唯有军寨座座立于崇山峻岭之间,开春之后,项王大军正是沿着此道杀进了成都平原,途中十数军寨之残骸依旧清晰可辨。
古道半废,又值阴雨连绵,这一路走将起来,自是比水路要辛苦了许多,再加上这条路上时不时有运粮队伍往返前线,萧无畏一行不得不为之让行,就这么走走停停之下,大半个月过去了,才只走了一半多一些的路途,抵达了成渝古道的中点——双凤驿。
双凤驿是个古驿站了,从东汉时起便已存,之所以取名双凤,概因此处山中多梧桐,故老相传,曾有双凤歇息于此,故得名双凤山,位于山脚下的驿站自也就名为双凤驿,自顺平之乱后,古道人烟渐稀,几近半废,然则双凤驿却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成为整条古道唯一尚运转之驿站,本属剑南所管辖,今春项王大军攻克此地后,也不曾裁撤此驿站,只是以军中老弱士卒替换了原先的驿卒,依旧作为接待过往官吏之用。
时值战事,古道上往来的报马以及后勤辎重队伍不少数,然则因双凤驿破旧不堪,真选择驿站住宿之人却是不算太多,绝大多数人等都住到了古道旁的双凤镇上去了,至于萧无畏么,倒是不嫌弃,挑了个尚算整洁的跨院便住了进去,只是因着驿站地盘有限,所有的民壮以及大部分的侍卫都只能大道旁觅了块空地安下营垒,好离得也不算太远,照应起来却也尚算便利。
自去岁十一月初离京,到如今已走了四个多月,一路颠簸之下,饶是萧无畏身子骨强健,却也已是累得够呛,这一住进驿站,匆忙梳洗了一番,便猫了榻上,拿出的朝廷邸报,细细地研究了起来——萧无畏白帝城留了些人手,专门负责从县衙接收邸报,而后以快马送到萧无畏手中,虽说如此,这邸报也是近一个月前的了,那上头的东西都已只能算是旧闻,还都是些大路货,没啥特别值得注意的玩意儿,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可对于萧无畏来说,却是能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手头那几份邸报虽说都已研究过多回了,然则每一次细看,却都能有些的体悟。
京师如今的夺嫡之争是越来越惨烈了,这一点从邸报中的官员任免便可见一斑——原本隶属太子一系的官员如今几乎已是荡然不存,便是连太仆寺卿陈明远这个铁杆太子系人物也没能幸免,硬是被打发到了衮州当州司马这么个闲职,倒是方敏武这个太子党的领袖却依旧稳稳地坐吏部尚书的宝座上,这里头可能就有着篇大文章,萧无畏这几日闲暇时便是琢磨着其中的奥妙,设想倒是有不少,可惜信息太少了些,实是难以作出个准确的判断来。
萧无畏倒是希望方敏武能投向自己一边,临离开京师前也安排了暗手前去试探,也曾叮咛京留守的林崇明注意方敏武的动向,努力倒是没少做,不过么,萧无畏自己也知道希望不是太大,毕竟似方敏武这等老江湖,滑不留手地,就萧无畏目下的势力而言,很难诱使其上钩,倒是二、六两位皇子有可能些,具体谁能得手还真是不好说了的。
“走水啦,走水啦!”
就萧无畏拿着邸报看得入神之际,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声大作,紧接着一股子焦臭味随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飘了进来,萧无畏一个激灵之下,从榻上跳了起来,顾不得披上外头,顺手抄起搁床头的软剑,一个健步便跃到房门处,方才拉开门,就见燕云祥已率着几名侍卫赶了来。
“怎么回事?”萧无畏扫了眼众人,沉着声问道。
“禀殿下,前院突然起火,属下已派人前去察看,并已去大营调人前来护驾。”燕云祥一听萧无畏见问,忙一躬身,紧赶着应答道。
“突然起火?”萧无畏狐疑地看了看前院的火光,又抬头看了看依旧飘着雨丝的阴沉夜空,心神猛地便是一凛——这等阴雨天,到处湿漉漉地,哪可能起得了如此大的火,这火一准是有人故意放的,其之来意十有**便是冲着自己一行人来的!
“撤,即刻撤离!”萧无畏向来是个杀伐果决之辈,一察觉到情形诡异,自是不敢稍有怠慢,立马下令撤退。
“殿下……”燕云祥一听萧无畏的语气不对,登时便愣了一下,刚张口欲问个明白,却见萧无畏突然挥了下手,不由地停住了口,愣愣地看着侧耳作倾听状的萧无畏。
“来不及了,云祥,尔即刻率所有弟兄离开客栈,赶回大营,天不亮不许回驿站,快走!”萧无畏静静地听了一阵之后,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开口说道。
“啊,这,殿下,您先走,末将为您断后!”萧无畏此言一出,燕云祥自是反应了过来,知晓必定是有高手前来袭杀,身为侍卫统领,燕云祥又岂肯弃主而逃,“唰”地抽出腰间的横刀,语气坚决地说道。
“走!本王能应付,尔等不走,反成累赘,快走!”
燕云祥的忠心萧无畏自然是心中有数的,然则萧无畏清楚的是来人乃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中人,不是擅长战阵的燕云祥等人所能应付得了的,与其让他们留下来白白送死,还不如说狠话将他们逼离驿站来得好,想来敌方的目标里并不包含燕云祥等人,此际撤离,或许他们尚能有一线的生机,至于萧无畏自己么,那就要靠手中的剑来说话了。
“末将遵命!”
燕云祥自是知晓自身的能耐不江湖手段上,心情激愤已极,可偏偏又无计可施,脸皮子抽搐不已地一咬牙,收刀入鞘,应答了一声,一跺脚,率领着燕铁塔等侍卫冲出了院门,向外头跑了去。
“诸位朋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出来罢。”
萧无畏单手持剑屹立于庭院中,目送着燕云祥等人冲出了院子,见无人出来劫杀,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一昂首,朗声发出了邀战。
“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暗处暴然响起,旋即,七、八道人影犹如鬼魅一般出现了院墙以及屋顶之上,从四面遥遥将萧无畏困了核心。
该死,这回麻烦大了!萧无畏只一看这些人冒将出来的身法,便知晓来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差的也二品巅峰,一品高手是有四、五人之多,怪不得这帮人不去阻拦燕云祥等人的撤离行动,摆明了是算定能燕云祥搬回救兵之前解决战斗。
独自面对如此多的高手,饶是萧无畏胆气十足,到了此时,手心也不由地沁出了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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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喋血双凤驿
“呵呵,小王何德何能,居然能惊动如此多好朋友前来,也罢,都报上个名来好了,让本王瞧瞧都是哪些奢遮人物!”萧无畏心头虽是发沉,可气势上却是不肯示弱,扫了眼站高处的一众人等,呵呵一笑,一派轻松状地出言调侃道。
“好气魄,久闻燕王殿下豪气过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老夫大理乌延铎,有个匪号:铁面判官。”
“下剑南三绝剑南宫云逸!”
“下大理天鹏乌海明!”
“剑南逍遥子陈坤,见过燕王殿下!”
“剑南无双剑客林云飞见过燕王殿下!”
“大理刀霸天南岳奇!”
“剑南千手观音程英!”
七大高手似乎一点都不意萧无畏话语中的调侃意味,纷纷出言自报家门,一个个神闲气定,显高手之风范,却令萧无畏原本就有些子发沉的心瞬间沉了三分——虽说萧无畏往日里不怎么去关心江湖中事,然则此番南下之际,还是做足了功课的,对于大理、剑南两地的著名高手多少知道些根底,眼前这七位萧无畏所知的人物中,可以说是两地武林中除了大理国师乌震天之外负盛名的高手了,尤其是大理那两位姓乌的家伙全都是乌震天的亲传弟子,早十数年前便已名扬天下,至于剑南那四名高手也不是省油的灯,平常时分,要遇到其中一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今,这么些奢遮人物居然全都汇集于此,显然不是来做客的,要想轻易过得此关怕是难为了。
“久仰,久仰了,小王还真是想不到两地武林之菁华居然都半夜到此,哈哈哈,有趣,有趣,太有趣了!”萧无畏哈哈大笑地拱了拱手,话里满是讥讽之意。
人要脸,树要皮,这话半点都不假,这七人乃是成名多年的高手,被萧无畏这么个晚辈当面讥讽之下,全都不禁有些子赫然,不过么,却丝毫没有就此放萧无畏一马的意思,依旧稳稳地守住四方,不给萧无畏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燕王殿下倒是好口才,嘿,可惜了,老夫等却不是雏鸟,非殿下言语能动者,罢了,闲话少说,殿下有两个选择,其一,乖乖地跟我等走,性命或可保无忧,其二么,老夫等人一齐出手,取了殿下的头颅走人,如何取舍就由殿下自决好了,莫怪老夫以大欺小,给尔十数之时以为决断,一,二,三……”铁面判官乌延铎显然是七人之首,见萧无畏似乎打算用言语来挤兑己方,立马毫不客气地堵死了萧无畏的话头,也不给萧无畏再次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便数起了数来。
战?百分之百是大败亏输!这七人中除了刀霸天南岳奇与千手观音程英稍弱之外,其余五人皆是一品高手,哪一个都不比萧无畏来得差,至于强的乌延铎则是一品巅峰之境,一对一都够萧无畏喝上一壶的了,别说是一对七了,这战压根儿就没打头,可不战又如何?束手就擒么?门都没有,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向来就不是萧无畏的风格。
战不得,降不愿,唯一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条——逃!问题是眼下四面被围,要想逃也难,除非萧无畏能一招便击破其中一面,方有可能扬长脱离包围圈,只是这种可能性着实太低了些——正面的乌延铎就不必说了,那老贼的武功明显强过萧无畏一大截,正面交手萧无畏连一丝的取胜把握都欠奉,别说一招击溃对方,至于其他三面都是两大高手坐镇,萧无畏同样无法一招破敌,一旦轻举妄动,只能是自陷死局。
时间!没有时间了,耳听着乌延铎口中的数字转瞬间便已数到了八,萧无畏虽尚未想出个稳妥的办法来,可也只能赌上一把了,这便运足了中气,高声断喝道:“尔等枉为江湖领袖,却是胆小无行之鼠辈,可敢与本王公平一战,何人敢来送死!”
萧无畏的话着实难听得紧,饶是七人都算是走老了江湖之人,也不禁为之动怒,然则七大高手都不是冲动的毛头小伙,自是不会因怒而失控,只不过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悻悻然的神情,看向萧无畏的眼神里自是多了几分的杀意。
“啧啧,殿下好大的怒气,可惜啊,我等早已过了热血之年,激将法于我等全然无用,殿下一片苦心也只能是白费了,而今十数已至,殿下可以给出个决断了罢,老夫耐心有限得紧,殿下还请好自为之。”乌延铎同样被萧无畏的话气得不轻,脸色阴冷地出言反讽道。
“哈哈哈……鼠辈就是鼠辈,再如何狡辩也是枉然,既是要战,那就来罢,且让本王看看尔等七人有何能耐!”眼瞅着这一战已是避无可避,萧无畏自是放开了胸怀,放声大笑了起来,放肆地将七大高手好生嘲弄了一番。
“你……臭小子,给脸不要脸,上,杀了他!”
乌延铎乃是一代宗师乌震天的大弟子,大理一镇中地位崇高,走到哪都是受人尊敬的存,可今夜却被萧无畏鼠辈鼠辈地叫着,再好的涵养也忍受不下去了,浑身哆嗦地怒指着萧无畏,怒吼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跃下了院墙,如大鸟腾空一般向萧无畏扑了过去,十指如勾,指尖乌光闪动,显然其上蕴有奇毒,爪未至,一股子腥风已中人欲呕。
乌延铎这一动,其余六位高手自也就此跟着动了起来,然则步调却不然一致,倒不完全是因着彼此的武功有差距之故,多的是因萧无畏那番话着实太气人了些,众人的心全都被搅得乱了神,待得乌延铎下令之际,众人的反应速度自是就此拉开了差距,出手的时机之把握就不一了的,如此一来,便给了萧无畏一线可资利用的机会。
机会是出来了,可能不能抓得住,却是不好说了,毕竟七大高手可不是等闲之辈,任何一个拿到江湖上都是威风八面的霸主级人物,跺跺脚,江湖都得抖上几抖的,要想从七大高手的合击之下逃出生天,这等难度着实太大了些,哪怕此际因着萧无畏的言语攻势奏了效,可那丝机会依旧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
七大高手一动,萧无畏已看出了两处破绽,分别东头的刀霸天南岳奇与西侧的千手观音程英这两个弱者身上,相比较而言,从前者身上突破要容易一些,毕竟此人的刀法虽刚猛无比,却失之过刚,缺少了变化,只要能破了其刀法,便有可能突破他这一关,而后者的武功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七大高手中弱的一个,然则此人乃是用暗器的名家,这一点从其名号以及手上戴着的鹿皮手套便可知端倪,万一被其喂了毒的暗器伤着了或是被暗器雨封死了去路,那一准会陷入重围之中,势必再无逃生之可能,只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正因为程英用的是喂毒暗器,只怕其他诸人为了避开池鱼之殃,也会下意识地躲开此人,若是能趁其不备,一举予其重创,逃生的机会反而比从岳奇那头突破要高上一大截,这其中的取舍之道是考验萧无畏的算计能力。
他奶奶的,拼了!萧无畏没敢多想,也没时间多想了,划空扑击而来的乌延铎已扑到了离萧无畏不过三尺之距,那晃动中的双爪已幻化出无数的爪影,锐利的尖啸声暴鸣不已,直刺得萧无畏耳鼓隐隐生疼,值此危机当口,萧无畏已没有时间再犹豫,长啸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如鬼魅般向东纵去。
“挡住他!”
乌延铎人空中,无法变向,一见萧无畏闪动身形,立马身子猛地一沉,急速下坠中,脚尖用力一点地,一个急转变向,追袭着萧无畏的背影便杀了过去,与此同时,高声喝令一众高手拦截试图突围的萧无畏,霎那间,原本空中飞纵的一众高手纷纷点地再起,四面八方地向东头扑了过去。
“看刀!”面朝着萧无畏的岳奇一个急停,人已稳稳地站了院子中,大吼一声,手中的九环大刀已扬了起来,准备给萧无畏来个迎头痛击,与此同时,同东侧的无双剑客林云飞则飞身而起,身剑合一,从斜刺里发出了绝杀的一剑,但见剑光如虹中,剑芒剑尖暴起一尺有半,吞吐间,气势逼人已极,只要萧无畏胆敢往前冲,铁定将会伤这凌厉的一剑之下。
四面八方皆敌手,满庭院里人影纷动,场面可谓是混乱已极,然则却瞒不过萧无畏的气机之感应,待得见一众高手果然已被自己的假动作所调动之后,萧无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的笑容,闷哼了一声,人空中一个扭腰急坠,脚尖点地一旋,已由急速前纵突然间变成了向斜后方飞去,动作潇洒而又轻盈,盘旋间有如一只巨大的蝴蝶花丛中腾挪飞翔,只一个闪身,人已避开了所有扑将过来的敌手,急速向千手观音程英所的方向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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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喋血双凤驿
论及绝对速度,场的八大高手中,萧无畏并不见得是快的一个,可说到身法的灵巧,那就绝对无人能跟萧无畏相媲美,这不单是“穿花身法”本身高妙无比,因着萧无畏这些年来没少身法上花功夫,早已将此身法演练到了高境界,这一突然使将出来,自是大出七大高手的意料之外,再想要反应已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无畏径直向千手观音程英扑击过去,此际,能不能将萧无畏拦包围圈中,就得看程英的表现如何了。
程英乃是蜀中名宿,成名极早,别看如今方才四十出头,然则十余年前便已扬名天下,是时,有巨盗流窜川中,号称十三太保,皆为三品以上高手,啸聚贼徒,占山为王,为祸乡里,剑南藩镇派兵屡剿不绝,刚出道的程英闻知此事,单人独骑怒闯贼寨,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竟连挑賊寨三座,击杀賊众三百有余,十三太保皆死于是役,程英之名声邃鹊起,同道送美誉“千手观音”,这些年来,武功又有精进,虽仅二品巅峰之境,却足以力敌一品高手,此番受剑南萧挺之托,与两藩镇精英前来击杀萧无畏,自是打着再立威名之心思,故此,待得发现萧无畏竟然找上了自己,程英不惊反喜,手一抬,两把暗器已扣了掌中。
“看打!”
眼瞅着萧无畏越冲越近,程英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双手一扬,两把暗器便洒了出去,但见梅花针、铁蒺藜,铁菩提等细小的暗器四散乱飞,瞬间便封死了萧无畏前冲的方位,这还不算完,不等那两把暗器封锁到位,就见程英双手连扬中,飞刀、铜钱等大家伙也纷纷上场,四下激射的暗器急速划破空间,爆发出一阵恐怖的锐啸之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暗器不时地自相碰撞,反弹的方向变幻莫测,让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声势之大,可谓是骇人已极。
程英这么一出手,萧无畏是躲是接尚未可知,可乌延铎等人却是避之不及的,没有谁愿意跟这玩毒的家伙套近乎,万一要是一个不小心挨上了一记,纵使能从程英处得到解药,可痛苦上一场却是免不了的事儿,哪怕是本身修炼毒功的乌延铎也不想上前去挨“枪子”,这不,一听到暗器迫空的呼啸声起,所有跟萧无畏后头的一众高手们全都极为自觉地往远处让了开去,任由程英自个儿去唱上一回独角戏,左右只要程英能拦得住萧无畏一时,便足够众人形成合围之势的,自也不怕萧无畏能翻了天去。
躲是肯定躲不开的,如此多四下乱飞的暗器中要想完全躲开,除非萧无畏向后暴退,然则后头却有着六大高手等着,后退的下场就是陨落,挡也未必能数挡住——萧无畏所修习的相思剑法倒是有够缠绵与紧密,防御能力极强,然则此际横飞的暗器实是太多了些,令人头疼的是这些暗器的飞行轨迹变幻莫测,光凭相思剑法防守,压根儿就无法确保将所有的暗器格档开去,再说了,就算能办得到,时间也不够了,一旦被暗器所困,等待萧无畏的依旧是死路一条。
“剑行天下!”
躲不开,挡不住,那就只有拼了!萧无畏向来就是个狠人,从来就不缺少拼命的勇气,这一见程英暗器雨来得极凶,心中的狠劲一发,怒啸了一声,人剑合一,如天外飞虹一般发动了凶悍的攻击,但见剑芒暴闪,如日中天,无数迎面而来的细小暗器皆被强悍无匹的剑气震得四散开去,爆发出一阵有如雨打芭蕉般的叮当之声,剑势方起,瞬息间剑芒已突破空间的距离,势无可挡地直奔程英的咽喉要穴而去。
“哼,找死!”
程英显然没想到萧无畏居然敢自己如此密集的暗器雨中强行发动攻击,待得见萧无畏剑招奇快无比,心中不免微微一慌,可旋即便被无边的戾气所取代,不单不躲,反倒冷哼了一声,双手同时一扬,八柄乌黑的飞刀激射而出,如同一张大网一般兜头便向扑击而来的萧无畏罩了过去,尖锐的暴啸之声大作间,竟隐隐有与剑啸声相抗衡之势。
飞刀乌黑无光,显然其上缀有奇毒,如此近的距离下,力道强得可怕,比之强弓劲弩也不遑多让,别说射个正中,便是擦破了层皮,其上的奇毒也足以致人死命,这一招“八星耀月”向来是程英的保命绝学,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那便是一击必杀,十数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高手死了这一招之下,此际,飞刀既已出手,程英自是放下了心来,也没去管中没中的,脚下一点地,便要向边上跃开,他可不想伤“垂死反噬”的萧无畏剑下。
程英的算计虽好,可惜却大大低估了萧无畏这一招“剑行天下”的威力,堂堂一代宗师剑先生的看家本领又岂是寻常招式可比,哪怕萧无畏如今仅仅只领悟了不到三成,可其威力之大,也不是寻常一品高手能招架得住的,何况程英仅仅只是二品巅峰罢了,这一判断失误之下,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自身的性命——八柄飞刀组成的阵势看似凶狠无比,可却连萧无畏的身都沾不上,半途中便被强横无匹的剑芒震得倒飞了开去,而萧无畏的身形丝毫不见减缓,就程英刚欲闪身躲避的当口,剑芒已如奔雷一般掠过程英的脖子,一闪之下,已从其身侧飞纵而过,但见萧无畏院墙上略一停顿,人已飞下了墙头,落入了黑暗之中,而此时,程英还木立当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瞪得浑圆,内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迷茫与对死亡的恐惧。
“追,那小贼已受了伤,跑不远!”
萧无畏击杀程英的招式着实太凌厉了些,六大高手压根儿就来不及出手救援,全都被狠狠地震了一下,心里头不免都有些子发憷,略一犹豫之下,便已被萧无畏顺利地突出了重围,然则其院墙上停顿的那一霎那却被武功高的乌延铎看出了虚实,一见萧无畏带伤而逃,乌延铎自是不肯就此放过,大吼了一声,人已飞纵而起,如夜枭般掠空而过,向着萧无畏逃走的方向狂追了上去,其余五大高手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纵身而起,紧紧地跟了乌延铎的身后,而此时,程英的尸体摇晃了几下,终于不甘地倒了早已空无一人的院子中,溅起泥水一片。
一招击杀程英这等高手自然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然则此时的萧无畏却没那个心情去自豪,不单是因身后如附骨之蛆般地吊着六名紧追不放的高手,是因左肩、右腿上所受的伤竟已开始发作了——“剑行天下”固然是强横无匹的绝招,可惜萧无畏眼下却尚未完全悟透,强行使出之初,并无法做到将所有临身的暗器全部震开,疏漏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很不幸地挨了两记,一枚铜钱着肩,一支梅花针刺中大腿,肩头所中的铜钱倒也罢了,入肉并不算深,虽疼得够呛,却并无大碍,而右腿上中的那支梅花针可就麻烦了,不疼,可却是麻痒痒地让人有种无力感,很显然,其上的毒性绝对不小,逼得萧无畏不得不分出很大一部分内力强行封住伤口,不让毒素继续蔓延开去,如此一来,身法的施展便大受影响,不单无法摆脱后头的追兵,反倒有被逐渐逼近之趋势。
这帮该死的混球!萧无畏虽始终不曾回头,可却能清晰地察觉到六大高手的逼近,心里头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他很清楚这六大高手不杀了自己是绝对不会罢手的,这其中的缘由很简单,那便是大决战就要开始了,身为劳军钦差的萧无畏一旦大战前被杀,对官军士气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别说对项王本人的打击了,一旦项王因此事所困而指挥失常的话,极有可能便会输掉这场大决战,剑南、大理两家自然也就能躲过这场覆灭即的危机,从这个意义来说,那六位高手断无放过萧无畏的可能性。
逃是必须的,就算萧无畏没有受伤,也断不可能是六大高手合力之敌,遑论如今已有伤身,强自对敌,自是连一丝的机会都不会有,只是这逃也有所讲究——以六大高手的武功而论,萧无畏手下那帮子侍卫人数虽有三百余众,可却绝无法挡住这六大高手的攻杀,真要是向大营逃去,不单躲不过追杀,反倒会为手下带来无的伤亡,很显然,逃往大营是不可取的,同样的,因伤所困之下,身法已大不如往日,沿着大道狂奔只能是被六大高手活活撵杀,唯一能有一线生机的路只有一条——上山!
管萧无畏对此地的山势不熟,管暗夜对于绝顶高手来说,影响并不是太大,很难指望黑暗能彻底掩护住自己的身形,管密林对于一品高手而言,其实并不算太大的阻碍,然则,对于此时的萧无畏来说,山林已是他脱困的唯一机会,哪怕再渺茫,也得试上一试了,故此,萧无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全力将“穿花身法”施展到了极限,急速地冲过驿站前的一片空地,一头冲进了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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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谁是猎人
逢林莫入乃是江湖戒规,但凡行走江湖之人都知晓此点,别说乌延铎等六大高手了,此时见萧无畏不管不顾地一头便扎进了山林中,哪怕双凤山的山林并不算如何密集,可六大高手追赶的脚步还是不由地皆为之微微一窒,但却并没有就此停止追击,前后脚地全都跟着冲进了山林之中,树与树的空隙间紧紧地咬住萧无畏逃窜的背影不放。
双凤山多梧桐,还大多是树龄极老的大树,树木高大,枝繁叶茂,生生遮蔽了灌木的生长空间,以致于林中颇为宽疏,实难有太多的隐身所,萧无畏林间奔行了好一阵子,依旧无法找到脱身的良机,好萧无畏的“穿花身法”高妙非凡,这等林间的复杂地形中奔行,颇有如鱼得水之妙,虽一时尚不能彻底甩开身后的六大高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渐渐地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该死,这帮混球还真是够难缠的!萧无畏全力奔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已将“穿花身法”全力施展了开来,仗着身法上的优势,已甩得六大高手望不着其项背,饶是如此,可一旦萧无畏变幻方向,试图脱身而去之际,总会发现六大高手也跟着转了向,始终如附骨之蛆般无法甩脱,再加上全力狂奔之后,内力已有所不继,已渐渐压制不住右腿上的毒素了,再这么跑上一段,纵使不被六大高手追上,也得因毒发而无力动弹,萧无畏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起来,可却怎么也想不到摆脱追兵的好办法。
怎么会这样,该死的,这帮家伙哪来的狗鼻子,怎地还能跟得住!萧无畏林中接连几次变幻方向,却全都是白费功夫,气急之余,腿上的麻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四周蔓延了,又坚持奔行了一段之后,脑海中灵光一闪,这才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之所——衣袂破空之声!
萧无畏确实是练武的天才,还是那种罕见的绝顶天才,不到二十岁便已是一品高手,而这还是真正练武不过七年的情况下,足见其天赋之高,然则天赋过人却并不意味着萧无畏的江湖经验足,哪怕其没少跟人狠斗过,可真说到行走江湖的经验么,萧无畏不过就是个菜鸟而已,林中狂奔了良久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了何等错误——萧无畏身上那件略显宽松的单衣于飞纵间总不免要发出声响,管不是特别的响亮,然则这等暗夜中,毫无疑问就是个灯塔般的信号源,哪能瞒得过那六位高手的辨识,能不被这帮子高手追上,完全是因为“穿花身法”的高妙罢了。
“嗤啦”
萧无畏一想明白问题出何处,自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于飞奔中单手一扯衣襟,但听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那件单衣已裂成了两片,身子一扭,分成了两半的单衣已飘落地上,而萧无畏的脚步依旧不停,身形闪动间,如同一只巨大的蝴蝶般飘逸地消失了林子的深处。
“嗖,嗖,嗖……”
萧无畏刚离去没多久,一阵阵破空之声响起,六大高手已前后脚出现了两片碎衣飘落处,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凝聚了那两片破衣服上。
天鹏乌海明脚一勾,一片碎衣已飘了起来,顺手一抄,已将碎衣握了手中,只扫了一眼,眼神一凝,狞笑着说道:“师兄,那小子肩头果然受了伤,这上头好大的一块血斑!”
“嗯。”乌延铎面色铁青地吭了一声,并没有去看那块破布,只因其眼神好得很,当初萧无畏与程英搏杀之际,场的人中唯有其一人看清了整个过程,早就知晓萧无畏伤何处,对乌海明的禀报自是不感兴趣。
“那小子腿上也带着伤,此时毒性差不多该发作了,跑不了多远,散开,诸位小心,莫要中了那小子的暗算!”乌延铎凝神看了眼黑沉沉的林子,咬了咬牙,面色狰狞地下令道。
六大高手中三人来自大理,另三人则来自剑南,彼此间只是临时的合作关系,并无统属,乌延铎虽是众人中武功强的一个,却也不是此行的当然领袖,他这么一发令,同样来自大理的乌海明与岳奇自是不会有不同意见,各自高声应诺,可来自剑南的三人却显然不怎么同意分散追击,犹豫着没有动弹。
“怎么?老夫的话尔等有意见么?”乌延铎见剑南三人不吭气,登时便有了些火气,阴冷地狞笑了一声道。
“乌老哥,那厮既是中了程英的暗器,断难有活命之机会,此际天黑林密,就我等六人,纵使强,也难奏效,不若……”剑南三人中,南宫云逸武功高,名气大,乃是剑南一地的领袖人物,比之乌延铎这等宗师高弟或许稍有不如,可也差不了多远,此时见乌延铎大刺刺地悍然下令,自是很不以为然,这便出言欲解说上一番。
“哼,休跟老夫提程英那个废物,大帅有令,此番行动只准成功,不许失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南宫老弟莫非欲抗命么,嗯?”乌延铎丝毫没有给南宫云逸面子,不待其将话说完,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南宫云逸的话头,寒着声喝问道。
一听乌延铎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南宫云逸管心里头怒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铁青着脸哼了一声,也不去看乌延铎的脸色,对着逍遥子陈坤与无双剑客林云飞道了声“小心”之后,纵身而起,向林子深处冲了去,其余诸人各自互视了一番之后,也都没再多说些甚子废话,人影闪动间,各自认准一个方向追了下去,一时间林子里人影乱闪不已,犹如鬼魅林中乱舞一般。
萧无畏确实没有跑远,不是他不愿继续逃,而是右腿上的毒素已快压制不住了,不敢再过分用力了,真要是让毒素扩散了开去,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万般无奈之下,萧无畏只能是选取了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躲进了树冠之中,喘息了片刻,强自压住翻腾不已的气血之后,顾不得去理会肩头上尚流血的伤口,用软剑挑开右腿上伤口处的裤子,露出了伤处,这才发现梅花针周边一寸左右的肌肤皆已成了黑色的一团,还有着继续扩大的趋势,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沉。
糟,这回麻烦大了!萧无畏对于毒物之类的玩艺儿向来没有太多的研究,可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此时一见那伤口处的黑色浓郁得可怖,哪会不知道此毒极为厉害,没有对症之解药的话,极难祛除干净,若是平常时分,倒也罢了,运功设法将毒素逼出也无不可,虽说难以祛除彻底,可却能保证毒素不致有扩散的危险,大不了召些治毒的神医之类的人物来处理,问题不会有多严重,可眼下这等局面却是难了,别说找人来处理伤口了,便是想要运功逼毒都难,只因那六大高手侧,萧无畏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的心神来注意周边的动静,万一要是再次陷入合围之中,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的。
奶奶的,赌了!萧无畏看了看扎大腿上的那枚梅花针,脸色好一阵子变幻之后,牙关一咬,“游龙戏凤功”全力运转了起来,将已渐扩散的毒素强行逼到了一处,形成了铜钱大的一块死黑色,手起剑落,猛然将皮肉连同梅花针一道剜了出来,霎那间,巨大的痛感传来,直疼得萧无畏直呲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狂淌不已。
“嘶,嘶……”
强敌侧,可怜萧无畏纵使疼得泪花沁出了眼眶,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是不停地倒吸着凉气,硬是强忍着剧痛,从裤腿上撕下一条布块,紧紧地扎住了伤口,又调息了半晌,总算是勉强恢复了些气色。
这帮王八蛋,居然还不肯罢休,好,那就玩到底好了,看谁玩死谁!萧无畏忍痛处理好了伤口,凝神感应了下林子里的动静,立马便发现林子中衣袂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显然那六名高手兀自还林子中细细地寻着自己的下落,萧无畏心头的火气立马就起了,咬着牙,轻呸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透过树叶的缝隙飞快地察看了一下四周的景色,心中稍一计较,已有了主张,这便轻手轻脚地从树上掰下两段枯枝,往东、南两边的树上用力一掷,旋即不管不顾地纵下树去,向着西面纵身飞去,几个起落间藏身到了一块大石头的后面,身子一伏,人已趴了地上,也不管外头的响动如何,抄起地上的湿泥便往身上抹去。
且不说萧无畏正忙着抹泥,却说萧无畏事先掷出的两段枯枝击打两颗大树上,瞬间便爆发出一阵阵稀里哗啦的巨响声,乍一听起来,似乎有人树上飞纵时不小心失足落下之状,立时便引起了林中一众高手们的注意,不过片刻功夫,六大高手已从各个方向飞驰而来,很快便对发出声响的地方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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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谁是猎人
六大高手个个武功惊人,反应都极为灵敏,一听到两颗大树上暴发出如此之巨响,自是全都被惊动了,急速地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但见人影闪动间,兔起鹘落,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就萧无畏刚躲藏好的瞬间,六大高手已纷纷赶到,二话不说便附近飞快地游走了起来,彼此间的配合相当之默契,只可惜萧无畏早就已不原地,任凭众高手们如何寻觅,也断无发现萧无畏身影之可能。
”师兄,这里有血迹!”
乌海明间突地闻到一股子血腥气,顺着气味一,立马发现一颗大树下有着一小摊的血迹,还有着块插着支梅花针的碎肉,立马高声呼喊了起来,其余高手闻之,全都飞纵到了近前。
乌延铎低头看了看那一小块碎肉,又抬头看了看树冠,脚下一用力,人已飞纵而起,树上飞快地游走了一番之后,轻飘飘地落下了树来,寒着脸道:“那小子先前确曾躲藏此,那肉块是其自己动手挖出来的,血流了不少,想来已无力再逃远,必定还藏附近,我等以此为圆心,各自向外,树上树下一概不得放过,出发!”
众人都已忙乎了大半夜,虽说个个内息悠长,精力过人,可却都已是疲惫之躯,内心里其实都不怎么想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折腾下去,然则乌延铎既然开了口,众人自也不敢不从,各自互视了一番之后,分头纵起,再次细细地查了起来,无论是树上还是草丛一概不放过,查得虽繁琐了些,可好众人身法皆快,速度却依旧是不慢,不过数刻,众人已再次分散了开来。
双凤山上多梧桐,而梧桐又是落叶植物,其树叶大而密,这林中多年罕有人迹,落叶化成的淤泥自是不少,萧无畏涂起淤泥来,还真是不缺原材料,不过么,脏乎乎的淤泥往身上涂着实算不得甚美妙之事,可为了能出其不意,萧无畏也只好捏着鼻子将就了,趁着那六大高手尚未有人到近前的机会,萧无畏手脚麻利地将淤泥涂了满身,便是连头脸以及手中的软剑都不曾漏过,好不容易忙乎完了,萧无畏郁闷无比地看了看自个儿的形象,再一闻身上的味道,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
嘿,他娘的,老子还真成了铁血战士了,但愿这番辛苦别白费了才好!萧无畏没来由地想起了前世所看的那些影视片中的特种战士之形象,自我安慰了一通之后,缓缓地移动着身形,从大石头后探出了小半个脑袋,四下察看了一番,入眼便见一人正处自己正前方约摸十五丈左右的距离上边边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其人身影虽隐约可辨,可惜隔得实太远了些,这等天光之下,纵使萧无畏眼力再好也无法看清其真面目,又担心看久了容易引起其气机感应,萧无畏自是不敢多看,悄悄地缩回了头,身子卷缩成一团,藏了石头后,这等时分,纵使有人从树上往下看去,也断难发现一堆烂泥里居然藏着个大活人。
衣袂破空声中,那之人离萧无畏藏身之处越来越近了,近得几乎可以听到那人发出的轻微呼气之声,萧无畏深吸了口气,强自将心中的紧张之情绪按压了下去,默默地等待着出手的时机,同时也猜测着来的究竟会是六大高手中的哪一个——这是第一战,绝对有着攻敌不备的突然性,只要来的不是武功强的乌延铎,萧无畏自问有把握数招间灭杀对手,可若来的是乌延铎的话,萧无畏也就只能忍痛放弃这次出手之机会,隐藏好身形,以待旁人,当然了,除了乌延铎之外,萧无畏不希望来的人便是武功弱的岳奇,只因杀不杀此人,对于萧无畏脱困的意义都不是太大,反倒会有打草惊蛇的可能性。
衣袂破空声中,来人渐渐地逼近到了离萧无畏不到伍丈的距离上,借助着林间的暗弱天光,已可看清来人的脸庞,此人赫然是无双剑客林云飞——林云飞乃是剑南剑术名家,一身武艺得自家传,精湛无比,其名头虽不及三绝剑南宫云逸那般响亮,只不过是因其家资巨富,甚少江湖上行走,比不得南宫云逸那般能无牵无挂地闯江湖罢了,可其剑术一道的造诣上却并不比南宫云逸来得差,此番之所以会来行刺萧无畏,乃是受了“剑南王”萧挺的延请,这才不得不来的罢了。
正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林云飞年已五旬出头,虽也算是个老江湖了,这些年也没将武功的修炼放下,可毕竟是福贵享受惯了的,惜命得紧,行起事来自是小心异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人都已到了远处了,林云飞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前行着,管之际也算是用心,可的效率却是低得可怜,看那样子不像是人,倒像是财宝一般,完全就是个敷衍应付的做派。
“呸,你个狗日的!”
林云飞从一棵大树上跃了下来,往地上吐了口痰,恨恨地骂了一句,只是没加个限定,也不晓得他究竟是骂谁,可就是这么声骂,却让萧无畏听出了来者何人,心中一动,握着剑柄的手不由地便紧了几分,气息运转之下,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林云飞并没有察觉到萧无畏这么个杀神已近咫尺,恨恨地骂了一声之后,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接着又扭了扭腰身,算是舒散了一下筋骨,抬脚便向萧无畏藏身的大石头走了去,似乎打算盘坐石头上歇歇脚,神态放松得很,只因其先前树上已察看过周边的情形,自信无人能悄无声息地欺进其身周十丈之内。
还有六步,五、四、三、二、一,出手的时机到了!猫大石头后的萧无畏虽瞧不见林云飞的身形,然则心里头却是不停地计算着林云飞的步点,一待察觉到林云飞已走到了大石头前,萧无畏自是不敢多犹豫,整个人如弹簧般弹了起来,手中的软剑一扬,一招毫无花巧可言的“仙人指路”便攻杀了出去!
惊愕,无比的惊愕,林云飞怎么也没想到这块先前树上已仔细地端详过的大石头背后居然会窜出个大活人来,待得剑啸声暴起之际,林云飞刚巧正要扭身坐下,这一惊觉来袭的长剑已呼啸着向自个儿的咽喉而来,林云飞顾不得出剑招架,惊恐地长啸了起来,脚下一用力,拼着老命地向后便倒,打算不顾脸面地来个懒驴打滚,也好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来不及了,完全来不及了,萧无畏本身的武功就不林云飞之下,这一突然出手之下,又是全力出击,以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又岂能容林云飞逃出生天!不等林云飞倒地的动作做完,萧无畏的剑已急速杀到,一声“噗嗤”的轻响过后,长剑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林云飞的咽喉,其刚狂嘶着的长啸声便即就此嘎然而止。
“咕噜噜……”
林云飞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满身污泥的萧无畏,又低头看了看刺穿了自己咽喉的长剑,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糊至极的咕囔声,而后死鱼一般的双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挂了萧无畏的剑上,浑身抽搐了几下,就此了了帐,其手一松,原本紧握着的长剑“叮当”一声落了石头上,弹动了几下,滚到了杂草丛中。
好,总算干掉一个了!萧无畏见林云飞已毙命,自是不敢怠慢,手腕一抖,长剑已抽了回来,身形一闪,躲开了随剑喷溅出来的鲜血,头也不回地纵身而去,向远处奔行了去,一刻都不敢多留,只因他很清楚先前林云飞那声长啸绝对会将其他五位高手全都吸引了过来,有伤身的情况下,迟走一步的话,只怕就再也不用走了。
萧无畏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就萧无畏刚离去不久,五声长啸纷纷不同的方向响了起来,五名高手相互呼应着向事发地疾驰而来,不数刻便已数赶到了林云飞的伏尸之所。
“哎,死了!”
五名高手飞快地四下了一番之后,聚集了林云飞的尸体旁,逍遥子陈坤俯身试探了一下林云飞的鼻息,摇着头直起了身子,发出了声沉重的叹息。
七大高手伏击一个区区的后辈小子,不单没能得手,反倒是己方接连被杀了两人,这等结果生生令一众人等的脸色全都难看到了极点,一时间竟无人有兴趣再多言,全都脸色黯然地低头看着林云飞那瘫软如泥般的尸体。
“诸位,这小子是躲石头后暗下的杀手,就这石头后的泥迹而论,此人必定是以泥裹身,而后趁林云飞不备,突击而出,一击得手,人已远遁,看其足迹,该是向山顶跑去了,此子身上裹泥之后,起落间必留下痕迹,我等按着痕迹追下去,必能撵上此贼!”南宫云逸不愧是长年行走江湖之辈,回过神来后,细细地查验了一下现场,便已断明了萧无畏所使用的暗杀招数,一张口便娓娓道来,就有如亲眼目睹了的一般。
“南宫老弟带路,追!”乌延铎一听南宫云逸分析得头头是道,自是不再多废话,一挥手,直接下达了命令,一行五人就此合了一起,由南宫云逸领路,一路勘探着萧无畏逃逸的痕迹,急速地追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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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谁是猎人
雨虽是早就停了,可地面却依旧是泥泞一片,要想林间的泥地里辨认出萧无畏飞纵间留下来的蛛丝马迹自然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然则,这却难不倒江湖经验丰富的南宫云逸,但见南宫云逸不时地弯腰察看一下地面,立马便能判断出萧无畏逃逸的方向,虽略有耽搁,可一行五人皆是高手中的高手,追赶的速度并不慢,很快便追出了密林,来到了一条小溪旁。
小溪潺潺地流淌着,水声哗哗直响,但却很浅,大部分地方不过没脚背而已,然则就是这么条小小的溪水却令一众高手的追踪嘎然而止了,不是没有踪迹,恰恰相反,是踪迹太多了,多得令人难以判断萧无畏究竟是朝哪个方向去的——溪水两边皆有着数排的脚印,指向不同的方向,全都是由深及浅,到了末了,也全都是神奇消失了痕迹,再无一丝线可查。
“娘的,这混账小子搞个甚,莫非还想骗我等分头追不成?师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撤罢!”一众高手看着眼前的一幕全都有些子傻了眼,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之后,乌海明终于率先忍不住破口骂了起来。
“哼!”乌延铎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乌海明的抱怨,冷着声道:“大帅有令,务必一举成功,今日伏击不成,此贼已然有了戒心,再想成功几无可能,老夫还是那句老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贼受伤先,不可能跑得太远,诸位只消谨慎些,断不致被其偷袭,散开!”
此际天边都已隐隐露出了鱼肚白,众人忙了一夜,早就累得不行了,自是不怎么情愿再将下去,然则乌延铎既已下了令,一众高手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是各自散了开去,小溪两边的树林里再次细细地了起来,只不过速度比先前慢了不少不说,一个个行动间也谨慎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袭击。
五大高手离开溪边不久,溪水下游不远处的一个不大的水塘中突然出现了个小小的漩涡,紧接着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从水面下冒了出来,赫然竟是众高手们以为已经走远了的萧无畏,但见萧无畏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而后缓缓地踏水走到了岸边,从口边取下一根芦苇管,长出了口大气,抖了抖脑袋,头脸上的水珠立马四溅着飞散了开来。
兵法有言: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萧无畏虽不敢断定自己藏身泥中的伎俩会不会被人看破,但却绝不想去冒那个险,溪水边布置了个疑阵之后,便即摘了根空心芦苇,含口中藏身于一个事先发现的小水塘中,赌的便是灯下黑的人性,此等举措被发现的危险不能说没有,可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道理很简单——若是五大高手追不到此处,那萧无畏藏于水中自然是安全的,可若是一众高手能循迹追到溪水边,那就证明这帮高手中有擅长追踪的能人,原先那等浑身是泥的法子必然瞒不过这帮高手的法眼,不设法摆脱的话,迟早要被追上,只因萧无畏腿上的伤势已愈发严重了起来,每一起落都是种难熬的折磨,巨大的痛感不时地冲击着神经,已逼得萧无畏无法坚持高强度的飞纵,这等情形之下,萧无畏也只能冒险赌上一回了,幸好,一切都顺利得很,接下来,又该轮到萧无畏去反追杀了!
腿越来越疼了,饶是萧无畏生性坚韧,可还是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倒吸了几大口的凉气,眉头也因此挤皱成了个“川”字,当然了,能感到疼说起来还算是件好事,那就证明早先剜肉的举措确实将毒素大体上都清除干净了,管付出的代价不小,可总比丢了性命来得强罢,只不过此等疼痛着实是太过难忍了些,再加上被水浸泡了许多,身上寒意重重之下,身子骨不免有些子僵硬得紧了,萧无畏不敢即刻出击,只能是盘坐溪水边,好生调息了一番,勉强恢复了下体力,这才忍着痛站了起来,抖了抖右腿,深吸了口气,纵身而起,向山下奔行而去,这一次,他要杀的人是南宫云逸!
还活着的五大高手中除了刀霸天南岳奇略弱之外,其他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而其中对萧无畏威胁大的便是精擅追踪的南宫云逸,这一点是萧无畏藏身水塘中时,听着一众高手的交谈所判断出来的,此人不死,萧无畏想要脱困便几无可能,故此,此人乃是萧无畏必杀的头号目标,至于能不能杀得成,萧无畏心里头也不是很有底气,然则,眼下的情形下,只要有一丝的可能,萧无畏都会去赌上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南宫云逸大半生都江湖上行走,明面上是游侠,其实不过是个独行大盗罢了,其一身的武功小半得自师传,大部分却是靠着自己的感悟,尤其是其成名剑法——三绝剑是无数次的与人厮杀中自行创出来的绝技,其剑法没有丝毫的花俏,有的只是快、准、狠三个字,自其剑术有成以来,但凡与人动手,向来不过三招便分出胜负,剑下甚少留有活口,这才被江湖中人称为三绝剑。
南宫云逸为人狠辣而又狡诈,心机过人,此番前来伏击萧无畏倒不是其对所出生的剑南有多忠诚,而是收了“剑南王”二十万两银子的重金,这才欣然出手的,却没想到七大高手合击之下,居然还会被萧无畏逃出了生天,本来么,逃也就逃了,南宫云逸其实并不怎么意萧无畏的逃窜,只因其确信凭着自己的追踪手段与经验,压根儿就不怕萧无畏能飞上天去,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其往日里百试不爽的追踪术居然失去了效用,这才惊觉萧无畏其人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心有疑虑之下,寻的动作也就此谨慎了许多,不求伤敌,但求先能自保,每到有所怀疑之处,总是先行发射铜钱试探一番,确认无虞之后,这才肯前去查验,这等边走边试的举措自然便影响到了他的前行速度,足足查了大半个时辰了,也不过才前进了四十余丈而已,称之为龟速也无不可。
呵,这老小子还真是够谨慎的,娘的,这回麻烦大了!萧无畏几个起落间便已远远地望见了南宫云逸的背影,唯恐不小心惊动了对方,自是不敢靠得太近,这便轻手轻脚地落了一颗梧桐树上,藏身于枝叶间,静静地观察了好一阵子,见其行动间如此之谨慎,一时半会还想不出个一击必杀的好办法来,不由地便是一阵头大。
正面对决显然是不可行的,姑且不说能不能胜,就算能,也不是三招两式能解决得了的,一旦被南宫云逸缠住了手脚,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可就南宫云逸这般谨慎的架势,别说偷袭了,便是接近其十丈以内都难以办到,除非是有突发情况分了其的心,否则的话,萧无畏自忖难以办到此事。
怎么办?就此放弃么?不行,天就要亮了,再让这帮家伙如此细细将下去,只怕难以躲得过去,再怎么着也得先除掉这个南宫云逸!萧无畏本想着转身去先对付别人,可一想到南宫云逸的追踪术,却又实是放心不下,毕竟前两回能安然脱险除了是因天黑之外,也有着很大的运气成分内,很显然,这等运气的事儿着实不怎么靠得住,万一要是有个闪失的话,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之下场,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斟酌再三的。
办法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其中的风险实是太大了些,失败的可能性远比成功的机会要大得多,如此一来,赌还是不赌就成了摆萧无畏面前的一道难题,然则天已渐亮,没有时间让萧无畏再多犹豫了!
奶奶的,是死是活鸟朝上,赌了!萧无畏抬头看了看天色,一咬牙,还是决定赌上一把,细细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的动静之后,从树上轻轻摘下两小段枯枝,而后一闪身,轻飘飘地跃下了地,弯腰潜行到了离南宫云逸十余丈处,藏身于一颗大树后头,透过前面几颗大树的枝叶空隙看了看正微躬着身子四下张望的南宫云逸,冷笑了一声,双手连扬之下,两段枯枝一前一后地飞了出去,速度并不快,甚至连破空之声都不曾响起,只是空中缓缓地滑动着,竟有如蜻蜓般灵动与飘逸,数息间已“翱翔”着穿过了十余丈的距离,轻轻地击打南宫云逸左右两侧的两棵大树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喀嚓“声,听起来就像是潜行者的剑柄不小心撞击到了树枝上一般,声音并不算太大,可对于正凝神察看四周动静的南宫云逸来说,却不啻于惊雷耳。
有敌侧!南宫云逸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刚涌上心头,身体已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反应,左手一扬,预先扣掌心的数枚铜钱便已急射而出,呈扇形将前、左、右三方封死,脚下一用力,人已跃起,向后飞纵而去。
南宫云逸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也敏捷得很,窜动的身形兔起鹘落间便已向后方跃出了五丈余远,弓着的身子以及微微扬起的长剑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态势,人虽是后跃中,可却有如一只卷成一团的刺猬一般,无论何人敢此时向他出手,都一准难讨到便宜。
没有动静,居然没有动静,这怎么可能?南宫云逸的后跃显然是个圈套,就是想诱使藏暗处的萧无畏悍然出手攻击,可一直等到他脚踏上了实地,都不曾遭到预想中的攻击,这令南宫云逸不由地便是一愣,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只一踌躇,原本紧绷着的身躯不由地便是微微一僵硬,圆融的防御姿态也就此出现了一丝的破绽,就此时,一道剑光突然林中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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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谁是猎人
人都是有惰性的,这纯属人性,与见识高低并无太大的关联,实际上,越是自信之辈,其惰性其实愈大,遇到突发危险之际,人总是会向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躲避,南宫云逸虽是武功高绝之辈,同样亦然——南宫云逸刚对身后十丈范围过,其心目中,身后毫无疑问比起未曾过的前方以及发出了异常声响的左右两侧来得安全了许多,情况不明的危机突现之际,向后避敌自然也成了南宫云逸的不二选择,而这恰恰就是萧无畏所希望的反应,当然了,萧无畏很清楚南宫云逸初一跃起之际,必然是其戒备心强之时,虽然有身体失衡的因素内,然则强行攻击或许能取得一定的先手优势,但绝对无法做到一击必杀,故此,萧无畏忍住了出手的冲动,直到南宫云逸因心有疑虑而微露出破绽,萧无畏自是不会再客气,该出手时就出手!
既是要出手,萧无畏自然是不会有丝毫的留手,一出招便是强之剑招——剑行天下!但见一道璀璨至极的剑芒暴然而起中,如同惊鸿一般划破空间,撕裂的空气荡漾出水状的波纹,龙吟般的剑啸之声响彻云霄,气势如虹,锐不可挡!
不好!南宫云逸此时背对着萧无畏,并没有看到那如奔雷般飞刺而来的剑招,可一听到那暴烈无比的剑啸声,便已知晓此招的非同凡响,有心避让,只可惜此际他刚站稳脚跟,正是前力已竭,后力未生之际,就算是强行跃开,也不见得能躲过如此凌厉的杀招,唯一的机会只能是反击,以强力的反击来求得一线的生机,只要能挡住这一强袭,哪怕因此而陷入彻底的被动之境地,南宫云逸自信凭着自个儿的本事,也足以能拖到其他高手赶来增援,真到那时,自不愁萧无畏能飞上天去,有鉴于此,南宫云逸不单不试图躲避,反倒大吼了一声,一个半旋身,人已旋转着飞了起来,剑随身走,强之绝招——“龙腾九天”悍然出手,凌厉异常地迎着萧无畏的剑招便强行反攻了过去,霎那间剑气如虹般冲天而起,呼啸间,风云变色!
“嘭!”
双方以强对强,瞬息之间便撞了一起,轰天巨响中,虚空都宛若被打穿了一般,火花四溅中,两柄宝剑对撞的焦点处竟出现了块方圆近尺的黑斑,两道人影翻飞倒旋,轰然落地,所不同的是南宫云逸侧着身子重重地撞了地面上,溅起一大片的污泥,而萧无畏则是稳稳地三丈外站住了脚,双方的高下立判,当然了,这并非南宫云逸的武功不及萧无畏,实是其仓促发招之下,无论是内力的运转还是招式本身都不到位,又岂能跟萧无畏的强招相抗衡,仅仅一招之下便已惨被震成重伤,相比之下,萧无畏虽口角溢血,同样也受了些轻伤,可毕竟还是稳稳地站住脚,赢得了再次发动强击的时间。&
“杀!”
萧无畏向来就是个杀伐果决之辈,这一见到南宫云逸已重伤倒地,自是不会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也不理会自个儿气血正翻腾欲乱,大吼了一声,脚下一用力,人已大步窜了过去,手中的软剑一拧,十数朵剑花乍然而现,对着南宫云逸劈头盖脸地便罩了过去。
“呀……”
南宫云逸乃是老江湖了,一身历险不知凡几,此时虽极度狼狈,却丝毫不乱,一见到萧无畏飞身扑来,南宫云逸怒吼了一嗓子,不管不顾地便地上翻滚了起来,手中的长剑挥舞出无数的剑影,一手地趟剑法施展到了极限。
“叮叮当当……”
只一个霎那,双方的长剑也不知交击了多少下,无数的火星四下飞溅,一连串的撞击声密如雨下,转瞬之间,双方已交手了十数招,管萧无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长剑南宫云逸的身上又开出了几道伤口,可惜却全都是无关紧要之处,并未能似预想的那般将南宫云逸斩杀当场,随着远处几声呼啸响起,萧无畏知晓自己已丧失了将南宫云逸斩杀当场的机会!
好难缠的老小子!萧无畏连攻数剑,逼得南宫云逸不得不翻滚着向后避让,而后豁然一收剑,人已向后跃起,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了林中深处,南宫云逸虽有心去阻拦一下,怎奈自身伤势较重不说,还真是怕了萧无畏,惟恐萧无畏另有埋伏,自是不敢去追,坐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鼻中鲜血沥沥地滴落个不停,那等狼狈万分之状,哪还有一丝绝顶高手之气度。
“嗖,嗖,嗖……”
萧无畏去后不久,乌延铎等高手纷纷赶到了现场,一见到南宫云逸那等凄惨之状,不由地全都愣住了,要知道南宫云逸一身武功众人中绝对是排前列的,能比他强的,也就只有乌延铎一人而已,论及江湖经验是众人之冠,饶是如此,他也险些丧命萧无畏的伏击之下,由不得众高手们不发憷的,不少人都想着同一个问题——若是自己遇到了萧无畏,能否幸免?答案?没有答案,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这等地形复杂的森林中作战,还真不好说究竟是谁追杀谁了,退意众人心中油然而生,只是无人愿意去开那个口,场面登时便有些子冷了起来,唯有南宫云逸那粗重的喘息声林中回响着。
“哎,老朽老了,已不堪颠簸,此间事老朽不再参预,回庄后当自此金盆洗手,再不理江湖中事,诸位珍重,老朽告辞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逍遥子陈坤率先开了口,长叹了一声,对众人抱拳作了个团团揖,一闪身,人已不管不顾地向林子外飞纵了去,丝毫不给众人出言挽留的机会。
“呸,胆小的鼠辈!”乌海明见陈坤丢下众人自行去得远了,不由地便是一阵大怒,铁青着脸,朝陈坤的背影比划了个中指,怒骂了一声之后,扭头看向面目阴沉的乌延铎,斟酌地出言道:“师兄,您看……”
乌延铎没有去理会乌海明的报怨,目视着南宫云逸道:“南宫老弟,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那小子人呢?”
“噗!”喘息刚定的南宫云逸恨恨地吐出了口带血的脓痰,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口鼻处的血迹,黑着脸道:“那混帐小子是从老夫背后冒出来的,趁老夫不备下的阴手……”南宫云逸絮絮叨叨地将与萧无畏交手的情况细细地描述了一番,个中的凶险听得一众高手皆为之心惊不已,不单是因萧无畏的狠辣,多的是对萧无畏的算计之深忌惮不已。
“好小子,还真将我等当猎物了,有意思!”听完了南宫云逸的情况介绍之后,乌延铎原本就黑的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咬了咬牙道:“这小贼自以为隐暗处便能趁乱偷袭我等,那也好,就让他偷袭个够好了,南宫老弟,尔尚能战否?”
南宫云逸乃是老江湖了,一听乌延铎这话便知其这是打算以自己来充当诱饵,脸色瞬间就变了,铁青无比地看着乌延铎,寒着声道:“老夫能不能战阁下试试看便可知晓。”
“南宫老弟不必动怒,老夫没有旁的意思,那小贼将南宫老弟伤得如此之重,想来南宫老弟也是想着报此血仇罢,这样好了,若是南宫老弟肯依计行事,老夫做主,可将老弟之酬金再加三成,老弟以为如何?”乌延铎并未因南宫云逸的脸色难看而有所动怒,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说道。
南宫云逸此番受雇剑南,说好了是二十万两银子换取其出手一回,这三成可就是六万两之多,自是由不得其不动心的,然则动心归动心,要南宫云逸拿命去换,却也不是件轻易便能决定的事儿,沉吟了良久之后,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瞟了乌延铎一眼道:“乌兄且先说说看,若是无碍的话,某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哈哈哈……好,就等老弟这句话了,乌某此处有个计较,不愁那厮不上钩,南宫老弟可如此……”乌延铎哈哈大笑着走上前去,低声将自个儿的计划道了出来。
“这个……”南宫云逸并没有马上应承下来,而是迟疑地转动着眼珠子,犹豫了良久之后,这才点了下头道:“也罢,某姑且一试好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走!”一听南宫云逸如此说法,乌延铎自是满意得很,这便笑呵呵地一挥手,由着南宫云逸带路,追踪着萧无畏离去时留下的踪迹再次向林子里了开去。
奶奶的,这回亏大了!林子深处,狂奔了好一阵子的萧无畏终于停了下来,跃上一颗大树,藏身树枝中,好生调息了一番,一想起没能将南宫云逸这个大敌斩杀当场,心里头便是好一阵的懊丧,可也没辙,眼瞅着天已渐亮,萧无畏不敢原地里多呆,跃下了大树,强忍着大腿上的伤痛树林里潜行着向山顶处攀登了去,这才刚越过小溪,突地听到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阵阵的呼啸之声,不由地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丝狐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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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谁是猎人
嗯?这几个老小子搞啥名堂来着,找抽么!萧无畏一听身后传来的啸声,不由地便有些子狐疑了起来,只因后头传来的啸声只有四道,而且是边呼啸着边四散了开去,似乎唯恐旁人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散开一般,很有点开门揖盗的架势,再细细一听,萧无畏猛然发现奔行林子中的仅有四人,其中一道中气不足的显然便是刚被重创的南宫云逸无疑,还有一人居然没了声息,似乎应该是逍遥子陈坤。
事有反常即为妖,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相信这帮家伙前后被自己偷袭了两回了,还敢如此嚣张地分散行事,这岂不是摆明了要玩阴招了么?这阴招十有**便是钓鱼之策,那不见踪影的陈坤指不定就藏暗处,等着自己去吞南宫云逸那块饵来着。
哈哈,如此伎俩都敢拿出来献宝,还真是不知所谓,要不干脆来个将计就计,逗这帮老家伙玩玩?萧无畏摸了摸下巴,很有些子恶趣味地坏笑了一下,然则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江湖中人,没必要跟这帮子江湖混混拼死拼活地纠缠个没完,既然这帮老小子设了圈套要诱自己上钩,想必彼此间的距离一定不会拉得太开,若如此的话,拍拍屁股走人得了,左右此时天色已亮,自己只要能回到大营中,强弓硬弩地拉开阵势,未必就会怕了这帮子江湖老混混。
萧无畏本就不是江湖中人,自是无甚江湖做派,对于萧无畏来说,只要能打败敌人的法子就是好法子,至于用军阵对付江湖高手是不是无耻了些就不萧无畏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如此想了,自然也就如此去做,这便不再往山顶上走,而是返身向山脚下潜行了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先前南宫云逸呼啸的方位,如同一只灵猫般林子里穿行着,花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总算是窜出了林子。
嘿,尔等慢慢玩去罢,老子不奉陪了!站树林边的大道上,萧无畏不无得意地回头看了看幽暗的森林,心里头暗自叨咕了一句,抬脚便沿着大道向己方大营所地狂奔了去,然则方才转过一道山弯,萧无畏前冲的脚步却不得不来了个急刹车,只因前方不远处站着个他不想此时看到的人——乌延铎!
“精彩,精彩,燕王殿下这一夜的表现着实精彩至极,可惜啊,如此之青年俊杰,老夫实不忍心下手摧折的,奈何,奈何!”乌延铎笑眯眯地看着因急刹车而略显得有些子狼狈的萧无畏,鼓了下掌,满是调侃意味地说道。
该死,老子大意了,居然连如此浅显的伎俩都没能看破!萧无畏心思灵动得很,一见到乌延铎此出现,便已知晓自己上了个恶当,很显然,乌延铎等人设了个计中计,玩的也是虚实变幻之策,毫无疑问,南宫云逸那儿确确实实就只有他一人,至于其它人么,自是早就出了林子,暗中埋伏着,就等着萧无畏自己跑出森林了的,这伎俩本身并不算出奇,若是萧无畏细细琢磨一下,必能看穿其中的蹊跷,怎奈连战连捷之下,萧无畏不免有些子自满了起来,小看了这帮子老江湖的经验与智慧,如今中了埋伏也就只能怪自己太轻敌了些。
“呵呵,乌老哥过奖了,本王其实做得不够好,啧啧,可惜了,本不打算送乌老哥下地狱的,既然此遇上了,本王也就发发善心,打发乌老哥去地府当差好了。”既然已中了伏,萧无畏倒也放开了,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头,笑呵呵地反讥了一句道。
乌延铎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脸色瞬间便铁青了起来,冷哼了一声道:“哼,小贼,好臭的张嘴,待会别哭着求饶便好。”
“师兄,跟这厮废甚子话,小弟这就砍下他的狗头,看他还犟不犟嘴!”衣袂破空声中,手持着大砍刀的乌海明从右侧道旁闪了出来,气忿忿地骂了一句,一挺刀便准备上前动手,于此同时,刀霸天南岳奇也从左侧山林间窜了出来,提着九环大刀戒备而立,封死了萧无畏向左侧逃避的线路。
靠了,这回乐子大了!萧无畏一见三大高手成品字形将自己困了当中,头皮不禁好一阵子发麻——若是没受伤的话,萧无畏还有信心跟对方好生周旋上一回,找个空子冲出重围或许不难,可如今腿上的伤势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身法的灵动与迅捷,要想三大高手的虎视眈眈下逃之夭夭显然不太现实,至于动手么,别说此时了,便是巅峰之际也断无法强架这三大高手的围攻,对于眼前这一战,萧无畏已是乐观不起来了,然则要萧无畏就此认命却也断无可能,就算是死,也得拖上几个垫背的,这一见乌海明率先出了手,萧无畏自是不甘示弱,一扬手中的软剑便要迎上前去。
“哼!”
就萧无畏即将与乌海明交手的当口,一声冷哼突然众人的耳边响了起来,萧无畏倒是没觉得有甚不妥的,可乌氏兄弟以及岳奇却有如被雷击了一般,身子猛地一个哆嗦,脸色瞬间便已是煞白一片。
“哪位前辈此,还请出来一见,下乌延铎有礼了。”一众人等中,乌延铎武功高,自是率先缓过了气来,惊惶地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这便心神不定地一抱拳,对空做了个揖,很是客气地开口说道。
“哼!”
回答乌延铎的依旧是一声冷哼,只不过这声冷哼里并没有似前番那般加了料,紧接着,大道远端出现了个伟岸的身影,似乎是缓缓地行走着,可转瞬间便已到了近前,压根儿就无视乌延铎等人的戒备,一步便迈到了萧无畏的身边,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了来人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赫然是项王萧睿到了!
“父王,孩儿给您请安了。”萧无畏没想到自忖必死的境地下,自家老父居然杀了出来,心情自是激动得很,赶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问安道。
“做得不错。”面对着萧无畏的激动表情,萧老爷子的脸色虽平静依旧,可眼神里却满是赞赏之意,但也没有多说些甚子,只是言简意赅地夸奖了一句。
乌延铎等人一见到萧睿到了,自是全都变了脸色,哪还顾得上包围萧无畏,慌乱地聚集了一起,各自挺刀护卫身前,惊恐不安地看着萧睿父子俩那儿叙话,却不敢趁机逃跑,只因他们都很清楚,要想萧睿这等天下第一宗师面前逃走,简直比登天还难。
萧睿压根儿就不意乌延铎等人的紧张,赞许地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接着面色一肃,对着左侧山林喝了一声道:“老乌头,尔使出如此下作之手段,不就是要见本王一面么,还不出来,莫非要本王揪尔出来么?”
“哈哈哈……”一阵狂野的大笑声中,一道一俗并肩从左侧山林中行了出来,皆是五旬出头的模样,那道士身量中等,面目清逸,胸前五绺长须飘飘,道骨仙风,行走间飘逸得很,自有出尘之气象,而另一人则是个魁梧的壮汉,年虽已五旬出头,可筋骨却强健得惊人,浑身上下皆是彪悍之气,那阵狂野的笑声便是其所发出。
那道士微笑地对萧睿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项王殿下,好久不见了,贫道这厢有礼了。”
“清玄子,尔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入中原,不怕本王将尔就地超度了么?”项王萧睿不愧是天下第一宗师,哪怕面对着的是清玄真人与乌震天两大宗师,依旧毫不意地张口叱责道。
“无量天尊,多年不见,项王殿下依旧是这般脾气,倒叫贫道为难了。”面对着萧老爷子的威胁之语,清玄真人并没有发作,而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含糊地回了一句。
“得了,你个老牛鼻子,到了此时,还装个屁!”乌震天显然就是个粗人,耐不得清玄上人的酸劲,不耐烦地挥了下大袖子道:“萧睿,尔倒是很豪气么,没说的,今日我们俩个对你一个,想怎么死,你自己说好了。”
“老乌头,这么多年了,尔居然还是没学乖,本王真奇怪似你这等样人怎地也能晋升宗师之境。”萧睿瞥了乌震天一眼,不屑地回答道。
“屁,老子就是这般模样,管你愿不愿意,今日终须与尔来个了结,受死罢!”乌震天粗鄙至极地骂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准备当场动手了。
“慢着。”萧睿不待乌震天出手,冷哼了一声。
“怎么?尔欲投降?”乌震天嘿嘿一笑,讥讽了萧睿一句。
萧睿冷笑了一声道:“老乌头,尔不是本王的对手,再练上十年也不行,本王懒得跟尔动手,找个人陪你玩玩便是了。”话说到这儿,萧睿也不管乌震天面色难不难看,冷哼了一声道:“老先生,看戏不若演戏,这场戏便请老先生一道演上一回可成?”
萧睿此言一出,场中诸人的脸色全都精彩了起来,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却听一声悠长的叹息便即响了起来,似远处,又似近旁,声线飘忽不已,叫人难辨其虚实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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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宗师之战
宗师,又见宗师,满天下拢共也就十大宗师而已,寻常时分能遇到一个就已属难天大的机缘了,可如今倒好,一次跑出来三个不算,暗中居然还藏着一个,乌延铎等人好歹也算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高手,可这等时分,就只能当一个不起眼的看客了的,而这等看客还危险得紧,真要是这些个宗师们当场动起了手来,别说挨上一下了,便是被众宗师们的气势波及,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呆这等地儿,简直就是难言的折磨,偏生还没处躲去,如此一来,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可就着实丰富得紧了些。
乌延铎等人如坐针毡,萧无畏自然也同样不好受,满脸子黑线一圈一圈地往外冒,只不过原因却与乌延铎等人不同——那位隐藏暗处的宗师人尚未露面,萧无畏却已经听出那人是谁,除了舒老爷子外,自是再无旁人,再一联想到自家老爹的突然出现,以萧无畏的智商,哪会猜不出这就是个局,而他自己就是鱼钩上的那块香饵,姑且不论是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那一类鱼饵,光是昨夜的惊魂以及满身的伤痛,就足以令萧无畏火冒三丈了的,偏生这等场合下,还真没萧无畏开口言事的1份儿,有气也就只能自个儿一旁憋着去,又怎个郁闷了得。
“哎……”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场中人影一闪,白发苍苍的舒雪城老爷子已出现了众人面前,但见舒雪城满脸愁容,不停地摇头叹息着,一派满腹辛酸之状。
“老先生,犬子一向承蒙您照拂,方能有今日之成就,小王此多谢了。”舒老爷子一现身,项王萧睿那张肃然的脸上露出了丝微笑,很是客气地拱手行了个礼,道了声谢。
“哼,你也不是好人!”舒老爷子丝毫没给项王面子,眼一瞪,拂了下大袖子,没好气地埋汰了一句。
“老先生既然来了,就陪小王走上一场可好?”项王丝毫没有动气的样子,依旧是微笑地出言问道。
“你俩扯够了罢,要动手就快点,婆婆妈妈的算个屁。”舒老爷子还没开口呢,那一头旁观着的乌震天已是老大的不耐,挥了下手,骂了一嗓子,丝毫也不惧项王一边来了舒雪城这么个帮手,他看来,舒雪城不过是十大宗师后一人而已,虽强却也有限,至于清玄真人么,虽比不得项王强横,却也不见得会差得太远,双方不过是势均力敌罢了,只要双方的绝顶战力纠缠一起,乌延铎等人自可趁乱去取了萧无畏的性命,这一趟也就不算白走一回,自是毫无顾忌地放出了挑战的话语。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老朽可是误上了贼船了,不想动怕也不成了,就陪尔随便动动好了。”舒老爷子压根儿就没理睬乌震天的叫嚣,捋着胸前的长须,摇头晃脑地感叹着,居然将萧无畏剽窃来的诗句都搬了出来——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本是萧无畏当年为了应付功课而从唐伯虎的诗里剽出来的,这会儿被舒老爷子原原本本照搬地用了,听得萧无畏直翻白眼。
“多谢老先生相助,小王感激不。”项王笑着拱手谢了一声,这才一转身,冷然地看着对面的两位宗师,眼神中杀气陡然乍现,一股子强大的气势暴然而起,却苦了站一旁的萧无畏,愣是被压迫得踉跄倒退不已。
靠了,老爷子,您老说动手就动手,没看咱还站一边么?也不吱个声儿,得,要打赶紧打,宗师级演出,咱搬个小板凳观摩去!萧无畏没提防之下,被自家老爷子的气势压迫得狂退不已,受罪不小,可心里头却满是恶趣味的企盼,就跟后世影迷们抢着看大片一般德性。
“老小子,还真要打了,好,那就来罢,延铎,尔等也别闲着,去,将那小滑头砍了!”一见到项王气势已开始提升,乌震天丝毫不肯示弱,哈哈大笑着提气对抗之余,也没忘了向自己的两个徒弟下令。
“是,弟子遵命!”乌延铎等人自是不想被卷入宗师高手们的交战之中,这一听自家师傅下了令,哪有不应承的理,再说了,昨夜被萧无畏戏耍了一个晚上,早就对萧无畏恨之入骨了的,公私两便的情况下,自是非取了萧无畏的性命不可,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领着乌海明与岳奇二人一头便窜进了道旁的山林间,打算绕过宗师们交手的现场,前去追杀萧无畏。
娘的,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萧无畏刚纵上道旁的一颗大树,正打算看大戏呢,这一见乌延铎等人窜了过来,登时便是一阵火大,可还真不敢跟那三个家伙死拼,没奈何,只好闪身飞纵向了对面的树林,打算跟乌延铎等人兜圈子地玩上一把。
萧无畏的轻身功夫本就乌延铎等人之上,虽说身上有伤,可真想要逃的话,还真不是乌延铎等人能追得上的,于是乎,作为主角的四大宗师尚未开打,外围四个小字辈倒就此闹腾上了,三追一逃地兜着圈子穷转悠了起来,简直就跟走马灯一般。
宗师级高手之间的较量自然不可能似江湖小痞子那般上来就是一顿拳脚乱挥,实际上倒像是玩着“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谁也不敢轻易出手,看起来便像是四个木桩子一般,然则这等看似平静的情形下,其实是凶险不过的一幕,只因四大宗师的气机已完全纠结了一起,只要有一方稍露出一丝的破绽,紧随着而来的一准便是狂风暴雨般的打击,纵使强如项王这等天下第一高手也不敢说能轻易抗得下对手的攻击,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其实只一线之间而已,一个不小心之下,便是万劫不复之境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四大宗师之间的对峙依旧,外围追逃的萧无畏等人也依旧无甚改观,这一切可以进行到永远一般,当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双方对峙了近乎半个时辰之后,大道远端突然响起了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旌旗招展中,数百骑兵如怒涛般从远处疾驰了过来,看那旗号,赫然正是萧无畏手下的那帮王府侍卫,燕云祥、燕铁塔、百长山等人全都冲了前方,虽只是三百余骑的小队伍,可奔驰起来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来的是项王一方的援军,似乎该是乌震天等人受震动才对,然则真正出现了波澜的却是项王萧睿,只因着这群骑兵身手太过低微了些,他们的到来不单不能对宗师之战起到作用,反倒会影响到项王一方的发挥,故此,一见到远方疾驰而来的燕云祥等人,项王萧睿的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衣袖上起了一丝微澜。
这一丝微澜很不起眼,可却是心境波动的一种体现,说是破绽也无不可,当然了,这个破绽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寻常一品高手要想发现这一丝的破绽都不可能,别说出手攻击了,然则项王对面的乌震天与清玄真人却并非一品高手,而是冠绝天下的宗师级人物,哪怕这破绽再小,也无法瞒过他们的观察,对于他们这等宗师而言,破绽就是出手的信号,如今项王既已露出了破绽,自没有不趁势发动的理儿。
“吼……”
率先出手的是乌震天,但见其一声怒吼,挥拳便是一个直击,没有丝毫的花俏与变化,唯有快与狠,出拳之初,乌震天离项王萧睿尚有三丈之遥,可拳一出,人随拳走之下,只一闪便已到了离项王不过三尺之距,拳势雄浑无匹,拳过处,撕裂的空气生生荡漾出如潮水般的波纹,音爆之声隆隆作响,声势骇人已极!
“无量天尊。”
第二个出手的是玄清真人,但见其道号一宣,人已一闪之间从右侧杀到了项王萧睿的身旁,手中的长剑豁然一亮,耀眼无比的光芒乍现之下,竟令人有如面对烈日当空之感,剑势如虹般地划破空间,呼啸着直刺向项王萧睿的右手曲池穴。
“大胆!”
第三个出手的不是被攻击的项王萧睿,而是其身边不远处的舒雪城老爷子,就玄清真人刚一发动的那一霎那,舒老爷子跟着也动了,但见舒老爷子暴吼了一声,手一翻,一柄软剑已突然出现了手中,剑光一亮,无数朵剑花乍然而现,剑气纵横来去,如落花缤纷般地罩向了扑击而至的乌震天,只是速度上却因发动迟之故,稍慢了一线,只能起到扰敌之功效,难以达成围魏救赵之目的。
“哼!”
面对着两大宗师的夹击,饶是项王萧睿武功盖世,也不敢有丝毫的轻慢,冷哼了一声,双手一圈,使出一招普普通通的“如封似闭”,全然采取了守势,无数的拳影组成一道厚实的气劲之墙,一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打法。
四大宗师四种战法,各自出手之下,风云为之变色,双方的招式尚未接实,激撞一起的劲气便已振荡了开去,道旁的大树宛若被狂风卷过一般,猛地摇晃了起来,树枝哗哗作响,那等情景只能用骇人听闻一词来加以形容,这等惨烈的大战之下,谁能笑到后,尚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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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宗师之战
“轰!”
乌震天右手一记直拳重重地击了项王萧睿的拳影之墙上,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巨响,虚空宛若被打得凹陷了一般,一个硕大的黑斑瞬间出现两人之间,一道道横飞的气劲如同利刃一般四散迸发,远三丈开外的数株大树一阵狂摇,枝叶乱飞,树身上赫然出现了无数道深达寸许的划痕,爆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有如被无数鞭子抽中了一般。
这等巨大的撞击之下,若是寻常人早就已成了齑粉,可对于宗师高手来说,却不过只是寻常事而已,但见项王萧睿只是微退了一小步,便已牢牢地站稳了脚跟,地上留下两个深达数寸的脚印,而乌震天同样无甚大碍,仅仅只是“噌噌”地后退了两步,略一摇晃,已稳住了身形,待要再行出手,舒老爷子的剑已从侧面攻杀了过来。
“嘿!”
面对着舒老爷子那如落花一般艳丽的剑招,乌震天自是不敢怠慢,一个坐马沉腰,低吼了一声,双拳齐出,一挥之下,瞬间爆出数十拳,毫不示弱地与舒老爷子来了个以硬碰硬,一阵密如雨织般的“叮当”声大作间,双方也不知硬碰了多少记。
乌震天刚跟项王萧睿硬碰了一拳,虽说没吃亏,可气血却不免稍有翻腾,再被舒老爷子这么一顿暴风骤雨般地狂攻了一气,立马就落到了后手,然则却守御得极为严密,管被动,可任凭舒老爷子如何强攻,一时半会也拿乌震天不下,只得了个僵持的局面。
这一头舒老爷子稍占了上风,可那一头项王萧睿却显然陷入了被动之中,被随后杀将过来的清玄真人一顿快剑压制得死死地,一口气愣是无法喘将过来,当然了,这并非项王萧睿武功不及清玄真人,实际上,项王的武功要比清玄真人略强上一些,平手而战的话,胜面明显要高于清玄真人,奈何先前跟乌震天硬碰硬地对了一记之后,尚来不及有所调整,清玄真人就已杀到了身前,一手“骤雨剑法”施展得真有如暴风骤雨一般,生生将项王萧睿压制得无法还手。
靠,还真打起来了!正领着乌延铎等人大兜圈子的萧无畏一听到响动不对,侧头一看,见四大宗师已战成了一团,不由地微微一愣,脚下稍缓了些,立马就被乌延铎等人追了个首尾相衔,登时便是一阵火起,也没回头去看乌延铎等人的举动,长啸了一声,不再兜圈子了,撒腿便向疾驰而来的燕云祥等人冲了过去。
“举弓!”
燕云祥纵马飞奔间,看到萧无畏正被三名高手追杀,登时便急红了眼,大吼了一声,三百余侍卫纷纷松开马缰绳,从腰间取出弓箭,齐刷刷地举了起来,三百余张强弓全都瞄向了乌延铎等人,如林般的箭头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阻断射!”
待得双方的距离接近到八十余步之际,燕云祥高声下达了开火的命令,霎那间,三百余支羽箭呼啸着冲上了天空,以抛物线的状态如同下雨一般密集地落了萧无畏与三大高手之间的空隙上。
“叮叮当当……”
萧无畏手下这帮王府侍卫们个个都是骑射之高手,所射出来的羽箭力道极大,奈何乌延铎等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这等程度的箭雨并不能真正地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但见乌延铎等人各自狂挥着手中的兵刃,将射将过来的羽箭纷纷格飞,爆发出一阵如同打铁一般的脆响声,当然了,乌延铎等人虽没因箭雨而受伤,可追击的速度却不免因此而降了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无畏溜回到了侍卫们的阵型之中去了。
“殿下。”
“殿下。”
一众王府侍卫们见萧无畏光着上半身,下半身的裤子也是褴褛得很,还满是血迹,不由地全都焦急地叫了起来。
“殿下,末将迎接来迟,让殿下伤于贼子之手,末将万死难辞其咎。”燕云祥眼尖,见萧无畏的右腿上绑着布条,其上还往外渗着血丝,自是知晓萧无畏昨夜一战中受罪不清,心中十二万分的自责,语带哭腔地请罪道。
“本王没事,小伤耳!”萧无畏自是能感受得到一众将士们的关切之情,心中暖烘烘地,满是欣慰之情,这便哈哈一笑,伸手接过一名侍卫递过来的马缰绳,翻身上了马背,冷眼看着兀自不甘地停留八十步开外的乌延铎等人,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全军听令,列锥形阵!”
一众王府侍卫们皆是萧无畏训练出来的精兵强将,个个马上功夫了得,这一听萧无畏下了令,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策马而动,就地调整,不过短短数息间,便已大道上排开了阵型,以萧无畏为锥尖,一派随时准备发动冲锋之架势。
“师兄,怎么办?”一见到王府侍卫们列阵准备冲锋,乌海明可就有些子胆怯了,紧张地侧头看向面色铁青的乌延铎,紧赶着开口问道。
怎么办?到了此时还能怎么办,哪怕乌延铎等人武功再高,没到宗师级之前,压根儿就无法跟列阵之军相抗衡,真要是被萧无畏所部冲击起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眼瞅着已无斩杀萧无畏之可能,乌延铎自满心的不甘,到了此时,也只能是认栽了。
“撤,进林子!”一见到萧无畏所部已开始缓缓前压,乌延铎不敢再留大道上,恨恨地看了远处的萧无畏一眼,一闪身,人已窜进了道旁的密林,乌海明与岳奇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纵身而起,也都前后脚逃进了林中。
奶奶的,这帮杂碎总算是滚了!一见到乌延铎等人逃了,萧无畏自也暗自松了口气,要知道那三个家伙可都是硬点子,若是死活要跟己方来个硬碰硬,就算能将这三个家伙全都干掉,王府侍卫们少说也得倒下一半,这些侍卫可是萧无畏将来起家的根本所,伤了一个都怪心疼的,别说牺牲掉一半了,此时乌延铎等人既已退避,萧无畏自也不会去追击,可也没有前去增援自家老爹的意思,只因那等宗师之间的战斗,不是寻常人能插得上手的,不说侍卫们了,便是他自己都无法其中发挥出哪怕一丝的作用,此时冲将过去,不过是让手下去白白送死而已,这等蠢事萧无畏自是不会去做。
“全军听令,缓步前行,弓手,箭上弦,有敢靠近者,一律射杀!”大敌已去,一股子疲劳感便涌了上来,萧无畏又困又累之下,很想就此回大营好生歇息一番,怎奈此际自家老父还战斗着,他怎么也不可能撒手便撤,再说了,对于这等难得一见的宗师之战,萧无畏实是不想错过,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下令全军保持着紧密的冲锋队型向前挺进,直到离四大宗师交手处不到八十步的距离上,这才下令全军止步,并保持着戒备状态,以防异变之发生。
宗师间的战斗还继续着,只不过攻守双方已经易势——项王萧睿毕竟是天下第一高手,其内力之雄浑比之清玄真人要高出了一些,几番稳守之后,已渐渐扳回了劣势,因硬接乌震天一拳而起伏的气血早已平复了下来,依仗着气息的悠长,一拳紧似一拳地控制住了清玄真人的快剑,逼迫得清玄真人不得不采取守势,饶是如此,萧睿要想真儿个地击破清玄真人的防御,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局面基本上还是个胶着的状态,至于乌震天与舒雪城那一对则恰好掉了个头,原先急攻不止的舒老爷子如今已是处于收缩防守的状态,只是舒老爷子手中一套“相思剑法”施展得缠缠绵绵地,绕得乌震天十成的劲道多只能发挥出七、八成,任凭乌震天吼得山响,可却始终奈何舒老爷子不得。
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大宗师的招式越发缓慢了下来,一招一式都有如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然则招式中所蕴含的力道却越来越大,狂乱的气流与四溢的劲气将道路两旁的大树摧残得摇摇欲倒,无数的枝叶空中乱飞着,不等落地已被纵横来去的劲力生生搅成了碎末,又被狂乱的气流卷着飘向了远处,战不多时,战场外围已是一片的狼藉。
宗师之战自然是难得的精彩,那一招一式之间的妙处层出不穷,当然了,武功修为不到一定的程度,是看不出其中的奥妙的,萧无畏自然身其列,看得真可谓是如痴如醉,至于燕云祥等人么,自是怎么也看不懂,压根儿就不明白这几位宗师那儿玩些甚把戏,一个个看得直皱眉头,因此而小声嘀咕着的可不少数。
嗯?有些不对劲啊,这都打了老半天了,也没见老爷子玩出啥后手来,这可不像是老爷子的作风,没理由都拿咱当鱼饵了,却连收拾对方的把握都没有,不对头,这其中一准有蹊跷!萧无畏看了一阵子之后,突地一个念头从心底里涌了上来,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狐疑地四下张望着,试图找到点蛛丝马迹,只可惜穷了目力,也依旧是一无所得,心中的疑问不单就此没有消退,反倒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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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宗师之战
毫无疑问,乌震天就是南方这两大藩镇背后的一座大山,虽说其不见得有多少军政上的才干,可却是实质上的精神领袖,只要有他,本就是结盟的两大藩镇自是有着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勇气,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项王萧睿百般设计要除掉乌震天的心情萧无畏能理解得了,虽说对当了回鱼饵很是不满,然则却也不会因此而怪自家老爹心狠,问题是鱼饵当都当了,要是没能票回所值的话,那可就不是萧无畏所愿意接受的了,而眼下这么个僵持的局面似乎正朝着让萧无畏失望的结局走着,这令萧无畏不免有些子郁闷了起来。
宗师级高手有多可怕,这个问题满天下只怕很少有人比萧无畏了解得清楚的了,这些人几乎都已不能算是人了,简直可以当成怪物来看,要想击败一个宗师级高手,已经是难以上青天,而要想杀死一个宗师,那简直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哪怕是宗师对上了宗师,分出胜负不难,可要见生死么,除非败的一方死战不退,否则的话,只要宗师想逃,战胜的一方也很难奈何得了对方,很显然,眼下这等二对二的宗师之战,如无意外的话,也就只能是分个胜负而已,而这对于战事的大局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以项王的睿智,会去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么?答案自然是不会,即如此,这一战的目的又何?
不对,这里头一定有蹊跷,莫非……嘿,看样子也就只有这种可能了!萧无畏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内里一准有着大文章,甚至已猜到了答案,这便嘴角一弯,莞尔地笑了起来,心中原本的忧虑也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心神一宁之下,人已再次沉浸武学盛宴之中。
激战依旧持续着,四大宗师显然都打出了火气,战斗的圈子越扩越大,大道两旁的数株大树四大宗师劲气摧残之下,已不再是枝叶横飞,而是彻底变成了一堆碎木块,只留下几根光秃秃的树桩还勉强立地上,那些个原本还小声嘀咕着的王府市委们此时已彻底看得呆了,一个个张大着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项王萧睿天下第一宗师自然不是白叫了,鏖战了良久之后,已彻底压制住了清玄真人的长剑,一拳重似一拳地逼得清玄真人不得不步步后退,一退再退之下,已渐渐退到了乌震天与舒雪城交手的战圈附近,而此时,打得兴起的乌震天正呼啸连连地强压着舒老爷子打,左一拳,右一拳地挥击着,同样是将舒老爷子压制得极为被动。
“老乌,换手!”
清玄真人已被项王萧睿打得汗流浃背,见乌震天那儿显摆地呼啸个不停,登时便有些子来了气,长啸了一声,丢下项王这个对手,跃到了乌震天的身边,一挥长剑,将舒老爷子的剑招接了下来,硬是将乌震天挤到了一旁。
“呸,你个老杂老的!”
清玄真人来上这么一手,两人的后背可就全都空了出来,此时若是乌震天不侧身去接下项王萧睿的重拳的话,两人都得有大麻烦,很显然,乌震天对于清玄真人这等小人行径大为的不满,可面对着萧睿的重拳,他也不敢不去招架,万般恼火之余,恨恨地骂了一声,一侧身,一击重拳便轰了出去,硬招硬架项王的来招。
“嘭,嘭,嘭!”
项王萧睿与乌震天显然走的都是刚猛的路子,拳法也都已返璞归真,一招一式大开大阖,于朴实间见真功夫,这一正面对上,自是针尖对麦芒,各不退让之下,双方连对了三击重拳,直打得虚空振颤不已,巨大的轰鸣声听起来就跟闷雷低空炸响一般,饶是萧无畏等人离得远,也生生被震得耳鼓剧疼不已,胯下的战马失惊长嘶,原本整齐的骑兵队列登时便是一阵大乱,逼得萧无畏不得不下令全军后撤到百步开外。
萧、乌二人拳法相类似,很难说谁的造诣高上一些,至于内力修为上,双方虽说相差无几,可差距毕竟还是存的,哪怕不多,这等硬碰硬的较量中,却依旧体现了出来,但见这三记重拳一过,项王萧睿只后退了一步,而乌震天则后退了一步半,于此同时,身体还微微地晃动了一下,重心略有些子失衡,可也无甚大碍,毕竟这么点些微的失衡对于宗师级的高手来说,并不足以让其露出太多的破绽,哪怕强横如项王萧睿,也无法抓住这一线的破绽加以攻击,只因项王萧睿此际同样也被反震之力道所逼退,压根儿就没有那个时间也去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攻击机会,然则,就是这么个机会可以说不存的机会,却成了整个战事的转机之所!
说时迟,那时快,就乌震天的身子刚一向后晃动,尚未弹回的那短短一霎那,一道璀璨的剑光突然亮了起来,如天外飞鸿般地刺向了乌震天的背心,出手之人赫然竟是清玄真人这个乌震天的盟友!
清玄真人本就是有名的快剑手,这一剑又是其全力施展之下的一击,自是快得惊人,剑光方才亮起,那剑已刺到了离乌震天背心不过一寸的距离上,而此时乌震天方才刚站稳脚跟,压根儿已没有了躲闪的时间。
“吼……”
乌震天乃是狠人,一察觉到背后的动静不对,顷刻间便已判断出自己已断然无法躲开如此近距离下的袭杀,性不躲了,嘶吼了一声,一个旋身,右臂如鞭子般猛地便是一个回抽,情急拼命之下,这一甩已是其全身功力之聚集,只要背后那人不收剑,其手中利剑刺穿乌震天胸膛之时,也必然要挨上乌震天这一记重击,不死也得重伤!
“噗嗤!”
面对着乌震天的垂死反扑,清玄真人丝毫没有收剑后退的意思,长剑如虹一般地从后背刺进,从前胸透出。
“锵然!”
乌震天的右臂方才甩到一半,一柄软剑已悄无声息地从旁架了过来,如同情人的缠绵一般拦住了其右臂的去向,但听一声颤悠悠的脆响之后,软剑固然被弹了开去,可乌震天的手臂却再也无法挥将下去了,很显然,这半道截击的软剑正是舒雪城之所为。
“为何?”
乌震天挥臂被拦之后,没有再出手,而是惨笑了起来,低头看了看透出前胸的剑尖,强忍着剧痛,转回了身去,满脸悲哀地看着已松开剑柄退到了远处的清玄真人,摇了摇头,不解地问出了两个字来。
“无量天尊,贫道愧对老友了。”清玄真人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愧疚之情,稽首,宣了声道号,却不肯出言多做解释。
“好,很好,算乌某错看了人,当年就不该救尔这等狼心狗肺之辈,哈哈哈……也罢,死三大宗师之夹击下,乌某也无话可说了。”乌震天当年曾救过清玄真人的命,彼此间已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若非如此,此番乌震天也会邀请清玄真人一道前来伏击项王萧睿,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信任的老友居然会是致自己于死命的暗手,心中的悲痛自是难以言述,然则乌震天毕竟是一代宗师,这等临死之际,倒也没再像往日那般粗口连连,而是凄惨地苦笑了起来。
“师尊,师尊!”
躲远处观看这场宗师大战的乌延铎与乌海明二人一见到师傅已将命丧当场,全都急红了眼,狂吼着便要冲将过来。
“走,快走!”
乌氏兄弟俩虽都是一品高手,可对于现场的三大宗师而言,不过只是两只蚂蚱而已,随手都能捏死,乌震天自忖已是必死,哪肯让自己这两个亲传弟子前来送死,怒吼了一声之后,也不管身上兀自插着长剑,纵身而起,拼全身后一丝的力道,一拳重重地砸向了项王萧睿。
乌震天毕竟是一代宗师,虽已受了必死之伤,可这等垂死反扑之下,拳势之凶悍着实比寻常时强了三分,拳一出,音爆之声顿时轰鸣了起来,拳势瞬间便将项王萧睿彻底地笼罩了进去,压根儿不给项王萧睿丝毫躲避的空间,这等强大的压力面前,纵使强如项王萧睿,也不禁为之色变,面色凝重地吼了一声,不避不让地缓缓击出了一拳,迎上了乌震天霸绝天下的后一击。
“轰!”
双拳重重地撞击了一起,一声震天的轰鸣过后,项王萧睿生生被反震的强大力道震得立足不稳地向后踉跄倒退不已,一道血丝狰狞地从嘴角边流淌了下来,项王伤!
硬接了项王一拳的乌震天如同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巨大的反震力道抛上了半空,魁梧的身体乱颤之下,全身上下龟裂开无数的血口,多多狰狞的血花空中炸出一片片的血雾,不等落地,已是陨命归西,乌震天死!
“师傅,师傅……”
一见到乌震天身死当场,乌海明眼都红了,拼命地嘶吼着,要向战场扑去。
“走,快走,别让师尊白死了!”
乌延铎虽同样心疼师傅的惨死,可身为师兄,却比乌海明要清醒了许多,他已知晓乌震天临死前那一击的用意便是要为他们兄弟俩创造一个逃跑的机会,再说了,那边站着的可是三大宗师,他们兄弟俩就算是冲了上去,也不过是给人当小菜吃了,死都死得毫无价值,自是不敢多加逗留,一把拧住乌海明的胳膊,飞身而起,窜进了道旁的森林之中,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林子的深处,至于原本与他们兄弟俩站一起的刀霸天南岳奇是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的。
嘿,有意思,这两老小子还真有趣!战场发生了如此之巨变,可萧无畏却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只因他早已猜到清玄真人乃是卧底一名,玩的便是无间道,然则一见到舒雪城与清玄真人都不去阻拦乌延铎等人的逃窜,萧无畏心中一动,已隐约猜到了那两位宗师的小心思,可也没说破,只是心里头却多留了个心眼,这便一挥手,喝令手下诸军策马向一片狼藉的战场缓缓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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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父子夜话
宗师级高手的破坏能力着实惊人得很,大战过后的战场上一片的狼藉,道路两旁一地的残枝败叶,一根根光秃秃的树桩无言地述说着先前一战的惨烈,大道上坑坑洼洼,布满了无数深深的脚印与巨大的地坑,明明白白地告知世人宗师高手们出手一击究竟有多可怕,然则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及那具躺倒血泊里的尸首带给众人的震撼感,饶是一众王府侍卫们也都算是尸山血海里闯将过来的人物了,可亲眼瞅见不可一世的宗师高手伏尸当场,众人的脸色全都不可遏制地变得煞白一片,望向场中那三名宗师的眼神中不由地全都充满了敬畏之意,纵使强如萧无畏这等一品高手,此际也一样心跳得厉害。
场中三大宗师呈三角形而立,中间躺着的便是乌延铎的尸体,三人皆默默无语,至于缓缓逼近的萧无畏所部,三大宗师都不曾去理会,甚至连看都不曾向萧无畏等人看上一眼,就宛若那三百余铁骑不存一般,各人的脸色虽都平静如恒,可眼神中却都饱含着戒备之意,很显然,三大宗师虽然合力击杀了乌延铎,可彼此间却依旧没有太多的信任感。
“无量天尊,项王殿下,贫道应承殿下的事已了,却不知殿下应承贫道的事又当如何?”三大宗师对峙了一阵之后,清玄真人率先打破了沉闷的僵局,打了个稽首,宣了声道号,眼中精光闪烁地盯着项王萧睿,神色肃然地开口问道。
“本王言出必行。”项王萧睿没有太多的废话,只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道。
“无量天尊,殿下所言贫道信得过,此间事已了,贫道这就先行告退了,唔,贫道与乌兄有旧,其既已身亡,贫道欲寻个好山水安葬,还请殿下恩准。”一听项王如此说法,清玄真人很明显地松了口大气,一稽首,提出了个请求。
“真人请自便好了。”
乌延铎既已死亡,一切的恩怨都已是过眼云烟,萧睿自然不会有作践其尸身的想头,这一听清玄真人的有此提议,自是没有旁的异议。
“无量天尊,多谢殿下成全,贫道先行一步了。”清玄真人颔首点了下头,丢下句场面话,大袖一卷,将乌延铎的尸体卷到了近前,也不管其尸身上满是血污,双手一抱,托着乌延铎的尸体,身形一闪,人已纵进了树林间,瞬间便消失得不知所踪了。
“孩儿见过父王,见过师傅。”先前有清玄真人这个外人,萧无畏自是不便凑上前去,待得清玄真人一去,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自家老爹以及舒老爷子见礼不迭。
“嘿,老的老狐狸,小的小狐狸,啧啧,还真是一脉相承来着,得,事情已了,老夫就不打搅尔等父子相会了。”对于萧无畏的见礼,项王萧睿只是淡然地点了下头,并没有开口说些甚子,而舒雪城则是哈哈一笑,出言调侃了萧无畏父子俩一句,一闪身,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句交待话从远处传了来:“项王殿下,莫忘了尔应承老夫之事。”
“老先生放心,本王断不会忘的。”项王萧睿可以不理会萧无畏的请安,可对于已远去了的舒雪城却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之情,很是正式地向着舒雪城消逝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坚定地回答了一声。
汗,莫非咱家老头子就是传说中的大忽悠么,居然忽悠了两大宗师出手相助,天晓得老爷子都答应了人啥玩意儿来着。萧无畏此际虽满腹的疑惑,可却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过问的,再说了,此地还有着一众的手下,萧无畏自是不可能就此事提出啥疑问来,不过么,自个儿肚子里叨咕上一番,却也不妨。
“咳,咳……”
就萧无畏胡思乱想的当口,项王萧睿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声,紧接着面色瞬间一红,一大口鲜血已喷出了口来,魁梧的身子晃了晃,竟有跌倒地之趋势。
“父王!”
项王萧睿硬接乌延铎垂死一击的那一幕萧无畏自是都看了眼中,也看到了自家老爹口边滴落血丝的情形,但却万万没想到自家老爹居然会伤得如此之重,这一见项王摇摇欲坠,登时便急了,惊呼一声,飞扑了过去,伸手扶住了项王的身躯。
“没事,走,回营。”项王站稳了脚之后,伸手轻轻推开了萧无畏扶持的手臂,略有些子虚弱地交待了一句道。
“是,孩儿遵命!”
两大宗师虽已离去,可却难保这两大宗师不躲暗中窥视,这等敌友难明的情况下,此地自是不宜久留,萧无畏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之后,高声喝令手下一众侍卫们摆开警戒队形,护卫着自家老爹,一行人策马沿着大道向大营奔驰了去……萧无畏的大营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个简陋至极的营寨罢了,只是昨夜一众侍卫们临死搭盖出来的歇身之所,小得很,无甚警戒设施不说,营地里还住了不少的民夫,堆满了各色劳军物资,显得无比的杂乱,这也不奇怪,本来这营寨的存价值也就是用来休息一夜而已,很显然,要作为项王疗伤的场所,这营地压根儿就不合格,好萧无畏手下一众侍卫们都是长于军伍之辈,手脚麻利得很,萧无畏的指挥下,很快便对营地进行了番整改,又将民夫全都迁出了营房,加设了哨岗、箭塔等防御设施,一番忙碌之后,总算是建起了一座像模像样的营垒,规模虽不大,可戒备却森严得紧,萧无畏本人是不顾劳累,亲自持剑坚守了项王萧睿疗伤的大帐之外。
夜幕慢慢地降临了下来,大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往来巡逻的士兵人人刀枪出鞘,个个面色肃然,如临大敌之状,守御不可谓不森严,诚然如此,可萧无畏心里头却清楚得很,这一切不过就是场表演秀罢了,其实压根儿起不到太大的警戒作用,别说来一个宗师级的高手了,便是来上几名一品高手,这等程度的守御压根儿就是个摆设而已,半点作用都不会有,不过么,该作秀的时候还是的好生做上一回的,否则又怎能体现出孝心来,说穿了也不奇怪,只因萧无畏对自家老爹还是有着浓浓的戒心的,这也是天家子弟应有的心机,只是不足为外人道哉。
累,真的很累,饶是萧无畏筋骨强健,又是堂堂一品高手,然则昨夜那场激战着实有些子超出了萧无畏的负荷极限,再加上数月的旅途奔波,萧无畏是真的累坏了,可兀自还是强打起精神中军大帐外坚守着,哪怕是正午时分稍稍歇息了一个多时辰,也都是就地盘坐着小睡了一觉,精神的疲惫已将将到了个极限,待得天黑之际,上下眼皮已是不自觉地打起了架来,看得侍卫一旁的燕云祥心急得不行。
“殿下,天色已晚,您还是去歇息罢,此处有末将等人守着,断不会出甚乱子的。”燕云祥忍不住再一次地出言劝说道。
这一日里,同样的话燕云祥都已说了不知多少回了,可得到的答复却并无不同,此次亦然,萧无畏依旧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甚话都没有多说,燕云祥见状,自也不敢再劝,只得叹息了一声,站回了原位。
“畏儿,进来罢。”燕云祥刚站回原位,始终悄无声息的大帐内突然传出了项王萧睿的话语声,声线平和却不失威严。
“是,孩儿遵命。”
一听到自家老爹终于发了话,萧无畏忙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一挺腰板,霍然而起,却没想到动作稍大了些,牵扯到右腿上的伤口,登时便疼得一个趔趄,险险些一屁股坐到地,惊得燕云祥赶忙窜将过来。
“殿下,您没事罢?”燕云祥一把扶住萧无畏的胳膊,紧张万分地开口问道。
“没事,尔等加强警戒,小心防范。”对于燕云祥的忠心,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这便笑着点了下头,轻轻地推开燕云祥伸过来搀扶的手,整了整衣裳,大步走到了帐篷的帘子前,略一停顿,而后一伸手,掀开了帘子,一低头,钻了进去,入眼便见盘膝坐一张毯子上的项王萧睿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忙不迭地边抢上了前去,一躬身到底,口中紧赶着道:“孩儿见过父王。”
“免了,坐罢。”项王萧睿笑着拍了拍身下的毯子,示意萧无畏坐到近旁。
“谢父王。”萧无畏对自家老爹向来有所畏惧,自是不敢有丝毫的失仪之处,这便恭敬地谢了一声,而后盘膝坐了老爷子的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一派听候老爷子训话的恭敬状。
“为父知晓尔必定有满腹的问题要问,那就问好了,但凡为父知道的,自会说与尔知晓。”项王萧睿用欣赏的眼光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突地笑了起来,说出了句令萧无畏心跳不已的话来。
满腹问题?那是自然的事情,萧无畏的心里头有着无数的谜团,然则究竟该不该问,又该从何问起却令萧无畏一时间想得有些子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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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父子夜话
萧无畏沉默了良久都不曾开口提问,这不光是心中想要问题太多,不知该从何问起的缘故,多的则是萧无畏心中顾虑太多,猜不透自家老爷子突然说出此等话的用意何——天家无小事,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要想知道多大的机密,就得有多大的担当,若是能力不够,知道得越多,只会死得越快,萧无畏自忖目下所拥有的底牌还少得可怜,甚至可以说是穷酸得拿不上台面,这等情况下,萧无畏的言行都不得不慎重再慎重,当然了,这一切理由其实都还是表层的东西,真正的隐蔽心思是萧无畏对项王萧睿这个便宜老爹还缺乏真正的认同感。
算起来,萧无畏来到这个朝代也有近七年的时间了,也当了萧睿七年的儿子,可实际上与萧睿的接触却着实谈不上多,谈不上深入,大多情况下还都是被老爷子训斥,至于交心么,还从来不曾有过,相较而言,对于王妃柳鸳,萧无畏倒是真心认下了这位母亲大人,可项王萧睿么,萧无畏心里头还真不是很认同,敬畏之心远远超过了亲近之情,此时此刻,面对着项王伸出的橄榄枝,萧无畏心里头顾虑重重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
“畏儿不必有所顾虑,想问便问好了。”
眼瞅着萧无畏迟迟不开口,项王萧睿笑了起来,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里满是鼓励之色,对萧无畏表现出来的拘谨不但不意,反倒很是欣赏萧无畏的慎重——早十年之前,屡次管教无效之后,项王萧睿便已做出了决定,放弃萧无畏这个纨绔得不成样子的儿子,任由其胡混一生,然则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决定放弃培养的儿子居然不知不觉间成长了起来,还成长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无论是文武还是谋略乃至军政能力都已属当世之楚翘,不说年轻一代,便是老一辈的人物中都没几个能与其相提并论者,而这一切的一切完完全全都是萧无畏自己努力出来的结果,能有子如此,萧睿心中自是感慨得很,此番乃是真有心与萧无畏敞开心扉,好生交换一下对将来的看法,自是不愿看到冷场的出现,这便出言鼓励了萧无畏一句。
“是,父王,孩儿想知道今上是否便是刺客宗师魏武子?”
萧无畏乃是个心思细腻之辈,自是能感受得到萧睿话语中所释放出来的善意,但并不敢完全肯定这善意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旁的东西,然则自家老爹都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继续保持沉默显然是不可取的,自也不敢再多想,躬了下身子,试探地问道。
“不错,这世上知晓其事者不超过十人。”项王萧睿没有一丝的迟疑,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果然如此,看样子老爷子是真的想跟咱好生聊聊了,真的还是虚的?萧无畏虽早就猜到了答案,可心里头不由地还是掀起了一番波澜,除了小部分是因知晓终答案的激动之外,多的则是对自家老爷子起了丝认同之感——萧无畏之所以提出这么个问题,其真实的用心不单于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多的则是想探明一下自家老爹的诚意罢了,这纯属一种自我保护措施,乃是天家子弟应有的谨慎与小心,却也无甚可说之处。
“父王,先太子慎……是如何死的?”萧无畏虽已感受到了自家老爹的善意,可心里头却依旧不是太放心,这便试探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来。
萧无畏这个问题一出口,项王脸上的笑容很明显地便是一僵,眼神中厉芒一闪而过,只是并没有发作萧无畏的意思内,缓缓地摇了摇头,脸色渐渐地凝重了起来,双眼一眯,似乎深深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良久不发一言,而萧无畏自是不敢出言催促,大帐中就此安静了下来,只是一股子压抑感却悄然地蔓延开来。
“这个问题为父也想知道答案。”
项王沉默了良久之后,终于开了口,可给出的答案却令萧无畏不由地便迷糊了一下——当初玄明大师与舒老爷子都曾提到先太子离奇死亡之事,可也都说不清是谁出手害死了先太子,本来萧无畏猜测是自家老爷子或是弘玄帝暗中下的手,毕竟他们二人乃是先太子之死的大受益者,可如今自家老爹居然说此事他也不清楚,这就令萧无畏心中起了疑虑,一时间也不好断定自家老爹究竟是真的不清楚还是虚言隐瞒。
“当年事发之际,人人皆以为是鲁王下的手,其实不然,为父曾密查过鲁王,其临死之际为父便其身侧,其亲口确认此事非其所为,后又有人认定是今上与为父出的手,却也都是胡诌,为父不曾行此勾当,今上亦然!”萧无畏的脸色虽平静依旧,眼中的狐疑之色也是一闪而过,可却瞒不过项王那双老辣的眼睛,只不过项王却并没有生气,而是语气平淡地出言解释道。
此言必定为真!萧无畏一听自家老爹如此说法,立马便知晓其之所言断无虚假,道理很简单——鲁王是怎么死的也是个谜团,可项王话里却已暗示了鲁王乃是死其手中,既然鲁王之死他都敢认了下来,自是没有道理先太子的死上说假话,毕竟都是杀兄的不雅之名声,多上一桩少上一重压根儿就没有太大的区别。
“多谢父王解惑,孩儿知晓了。”事到如今,萧无畏已可断定自家老爹是真心要跟自己敞开心扉地聊上一聊,这便躬身拱了下手,语气诚恳万分地道了谢。
“傻孩子,跟父王客气个甚,嘿,你那师傅对先太子的死同样是耿耿于怀,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暗中查个不休,这世上如此忠心之辈不多矣,可惜啊,如此才情高绝之辈却过不了心魔这一关,不思效力朝堂,为民谋利,却执着于旧怨,实非大丈夫所应为之事。”项王何许人也,这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自是清楚自己这个戒备心极重的儿子是打算对自己敞开心扉了,心中自是欣喜得很,却也没去计较萧无畏先前的试探之心,只因项王本人也是从阴谋诡计里厮杀出来的人物,哪会不清楚优秀的天家子弟往往都是那些戒备心极强之人,若不然,轻信之辈,纵使才高八斗,一旦盲目参与到朝局大事中,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故此,自家三子中能有萧无畏这么个聪慧而又机警之辈脱颖而出,身为父亲,项王并不以为忤,反以为荣。
原来如此,汗,想来舒老爷子当年之所以会收自己为徒,不过是要找个正当的理由也好光明正大地进入项王府暗中调查自家老爹罢了,至于教出了咱这么个优秀学生么,嘿,敢情也就是个副产品而已,如此说来,舒老爷子所谓的要救出明王,只怕也是想从明王处得知害了先太子的真凶之消息而已,这傻老头还真是执着得可爱!萧无畏心思灵动得很,只一霎那便已想通了很多事情,然则却并没有说将出来,而是躬身道:“父王,吉东远关外,此地战事应与吉东无涉,为何那清玄真人会答应帮父王出手?”
“此无他,左右不过是为父答应其,终为父一生,朝廷定不会对吉东用兵罢了,至于舒老先生那头么,为父也就是答应其将力找出当年害了二哥的真凶而已,别无其余。”萧睿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将两大宗师出手的理由交代了出来。
项王的话虽平淡,可内里却绝不像表面上听起来那么简单,除了显示出强大的自信心之外,是暗示着必将取弘玄帝以代之决心——决定对何处用兵乃是帝王的决断,纵使项王贵为亲王,又是名义上的兵马大元帅,可也没有决定对不对吉东用兵的权利,而今项王既然敢如此说了,自然是有着绝对的把握心,萧无畏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一听便明白了项王话里的潜台词,虽说心中对此事早就有了猜测,可闻言之下,还是不免心潮起伏不定,久久难以平息,然则有一个疑问却就此涌上了心来,这便斟酌了一下语气道:“父王,孩儿对当年六藩之乱颇为好奇,也曾听人谈起过些奇闻,只是孩儿有些不明白,以父王之能为何,为何……”萧无畏话说到这儿,顿觉有些不妥,便迟疑着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就此停住了口。
“畏儿可是想问为父当初为何会拥立今上么?”萧无畏住了口,可项王却并不乎,笑着点出了萧无畏想问而又不敢问的话题。
自打当初决定参与朝争起,这个问题已萧无畏的心中萦绕了多年,却始终都找不到答案——萧无畏看来,自家老爹不见得比弘玄帝来得差,又有着燕西这么个强援,完全有理由与弘玄帝展开一番争夺的,可实际上自家老爹却没这么做,不单不争,反倒任由弘玄帝逐步削权,以致被荣养府多年,此时听自家老爹如此问起,萧无畏自也就不再隐瞒自己的心思,重重地点了点头,满目企盼之色地看着自家老爷子,就等着老爷子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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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父子夜话
萧无畏这个疑问可谓是大胆得很,甚至可以说是犯忌之举,然则项王萧睿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是笑的很欣慰,只不过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萧无畏的疑问,而是颇有些子感慨地开口道:“当今之世想知晓这个问题之答案者数当以万计罢,可敢当着为父之面问将出来的,畏儿你算是头一个了。”
“孩儿孟浪了。”萧无畏先前之所以话说到半截便停了下来,便是觉得当面问自家老爹当初为何会败北,几乎等同于是强行揭开老爷子的旧伤疤,身为人子,此举着实太过不妥了些,此时见老爷子如此感慨,心中自是不免有些子惭愧不已,赶忙躬身谢罪道。
“无妨,为父说过了,今日尔想问甚事皆可。”项王感慨归感慨,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内,此时见萧无畏面色微红,不由地便笑了起来,挥了下手道:“为父问尔,社稷与君孰重?”
嗯?萧无畏还真没想到自家老爹会此时问起这么个老问题来,不由地便愣了一下,可也没多犹豫,沉吟了一下道:“父王明鉴,先贤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然孩儿以为此言并不妥切,孩儿看来,当是三者并重,无分高下”
“哦?此话怎讲?”项王萧睿一听萧无畏这个答案鲜得紧,与他自己心中所想有所偏差,不由地便有些子好奇心起,紧赶着便出言问道。
关于国、君、民的关系之说,萧无畏不说今生所学,便是前世也看了不少这方面的论述,自是知晓亚圣孟子所倡议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说法,也知道所谓的“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论调,然则,两世为人之后,萧无畏却并不以为这等所谓的儒家学说乃是不易之真理,他看来,三者乃是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矛盾之统一体,强行要分出个轻重,纯属无聊之说罢了,此时听自家老爹见问,自是不加思地张口便答道:“父皇,孩儿以为社稷者,民之依存根本也,社稷弱,则易遭外患,民何能安之,社稷强则雄视天下,民生自定,而君者,掌社稷之舵手耳,若是不贤,民难安,势必反之,社稷动荡,亦难强也,是故,孩儿以为三者相互牵扯,实无必要分出个轻重高下,一切当以制衡为要。”
很显然,萧无畏这个论断既不符合儒家主流思想,也不同于帝王的绝对控制之道,乍一听,很有种外理邪说之感,可细细一琢磨,却可发现内里的制衡思想绝对引人深思,饶是项王萧睿阅历过人,一时间还真无法断言此论调是对还是错,不由地愣了当场,良久之后,这才笑着道:“畏儿这番见识为父一时也不知其对错如何,然,畏儿既已认定此道,将来自可去尝试着走上一遭好了。”
“是,孩儿谨记父王之言。”萧无畏说出自己心中之道时倒是爽利得很,可说完之后么,其实还真是有些子揣揣的,此际见自家老父如此说法,自是放心了不少,紧赶着躬身应答了一句。
“罢了,这些事儿一时半会也说不清,还是留待来日罢。”项王萧睿挥了下手道:“为父之道与尔不同,为父看来,社稷乃天下之根本所,我萧家列祖列宗所创下的不世之基业岂能败坏于我等之手,当年,嘿,当年……”项王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长叹了口气道:“当年之事复杂至极,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尔只须知晓是时为父不争乃是形势所然耳。”
项王虽没详细述说当年的情形,可早已针对当年之事收集了不少情报的萧无畏却是知晓了自家老爹不争的理由之所,其实说穿了也无甚大不了的,概因当时有资格继承帝位的也就只剩下弘玄帝与项王这两兄弟了,不说二者皆是宗师,身旁也还各自站着王皇后与柳鸳这两位宗师级高手,四大宗师可以说已是当时朝堂震慑各方的后屏障,若是彼此死斗,无论哪一方胜了,也只能是惨胜,闹不好同归于都有可能,真到那时,大胤皇朝也就该到了彻底覆灭的时候了,很显然,弘玄帝与项王都不愿看到这等惨剧发生,彼此间一定有了个妥协之议,否则的话,天下也不会有这十数年的太平日子,这些缘由萧无畏都能理解得了,所不清楚的仅仅只是自家老父与弘玄帝之间究竟达成了何等协议罢了。
“父王英明!”萧无畏此言虽是老套之语,可却绝对是出自真心——不管项王与弘玄帝究竟达成了何等之协议,身为皇子,能为了社稷之延续而强行忍住帝王之位的诱惑绝不是寻常人能办得到的,若是异地而处,萧无畏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忍得住出手争夺的冲动,遑论他人了。
项王自是能听得出萧无畏此言乃是肺腑之语,可也没慨然受了,而是冷笑了一声道:“嘿,英不英明的,都不过是虚幻罢了,能让我大胤之基业永续方是根本,况且要为父退让也不是无条件的。”
哈,就要说到正题了!萧无畏心中一动,已然明了自家老爹今夜与自己倾谈的关键便是此,精神不由地便为之一振,躬身应道:“孩儿恭听父王训示。”
“嗯。”项王轻吭了一声,脸上的神色肃然了起来,眼中精芒闪烁地看着萧无畏,缓缓地开口道:“为父可以退让,可以为了扫平外患而征战四方,甚至可以退隐林下,然,一待天下稍定,为父这一脉之子息当有与诸皇子齐同之际遇,这便是为父当初所得之承诺,畏儿以为如何?”
如何?靠了,老爷子如此精明的个人,不会连这么浅显的谎言都信罢,这他娘的算哪门子承诺啊,简直跟哄三岁小儿的屁话没啥两样!萧无畏打心眼里就不信任弘玄帝,哪肯相信弘玄帝那等心机深沉之辈会有啥信用可言,也不相信自家老爷子会弱智到连三岁小儿都不如的地步,很显然,两只老狐狸心里头都绝对不会将这么个狗屁不如的协议放心上,这些年来之所以相安无事,不过是因外患未除罢了,而今,随着剑南与大理两藩覆灭即,原先的平衡自是将就此不存,接下来两虎相争的局面怕是避无可避的了。
“父王明鉴,古人尝言:飞鸟,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前车之鉴焉,后事之师也,孩儿不敢或忘也。”萧无畏偷眼看了看自家老爹的脸色,见其嘴角边挂着丝玩味的笑,立马便断明自个儿先前的猜测并无差错之处,心神已定,这便毫不犹豫地道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哦?哈哈哈……”萧无畏话音一落,项王便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为父不是文种,他也未必便是勾践,畏儿能有此见识,为父大可安心矣!”
“孩儿谨遵父王之命行事!”
萧无畏乃极精明之辈,自是不会不清楚项王今夜说了如此多话,便是要自己助其一臂之力,而这也是萧无畏不能拒绝的要求,道理很简单——从萧无畏的角度来说,项王便是一颗大树,而他萧无畏不过是牺身大树上的一支藤蔓而已,哪怕这藤蔓枝叶已有了茂盛的趋势,可依旧是颗藤蔓,一旦大树倒了,藤蔓也难以独活,个中道理萧无畏心里头跟明镜似地清楚,又岂会有丝毫的抵触心理,这便紧赶着便躬身表态道。
“嗯,好,畏儿所言为父记住了。”项王笑呵呵地一抬手,示意萧无畏免礼,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却并没有说明将如何用萧无畏,反倒是转开了话题道:“畏儿对眼下这一战可有甚看法么?”
萧无畏显然没想到项王如此快便转开了话题,不由地便为之一愣,不过么,倒也没怎么迟疑,毕竟自打领了劳军之任务之后,萧无畏就始终关注着这一战的情形,到了白帝城之后,是从那名前来迎接的水军统领处得到了详细的军报,对战事的总体走向早已了然于心,此时听得自家老爹问起,自是有备而无患,这便躬身应答道:“回父王的话,孩儿以为决战之时机已成熟,是到了全歼两镇主力的时候了。”
“嗯?此话怎讲?”项王笑了笑,没有对萧无畏的话进行点评,而是接着追问了一句道。
“乌震天既灭,两镇已不足为惧,且孩儿以为前番先锋军败必定是父王之计,当是为诱其主力齐聚,而后一鼓而歼之,此战胜后,两镇平矣!”萧无畏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意思,将自己的猜测直接了当地道了出来。
“畏儿能作此想,为父无忧也,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去罢,明日一早随为父赶赴前线。”项王依旧没有点评萧无畏的话,只是笑着挥了下手,示意萧无畏自行退下。
“孩儿告退,父王也请早些安歇。”
萧无畏早已困顿得很,此际见自家老爹下了逐客令,自也就不再多逗留,起身行了个礼,便即退出了中军大帐。
“殿下。”天时一晚,一见到萧无畏总算是走出了中军大帐,等得心焦的燕云祥忙迎上了前去,紧赶着躬身招呼道。
“嗯,加强警戒。”萧无畏头脑发昏,实无心再多交待些旁的话语,这便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之后,大步走进了自己的帐篷,也顾不得要去梳洗一番,一头便栽倒了床上,然则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无法入眠,今夜与自家老父交谈的情形不停脑海里盘旋着,这才赫然发现今夜所谈看起来似乎不少,可说到实质性的东西么,居然半点都没有,不由地便令萧无畏想得有些子烦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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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临危请命
军中的生活其实单调得很,尤其是这等大战即将来临之际,全军官兵若无将令都不得擅离大营,数十万大军聚集各处营房中,连个去处都没有,不可能有啥娱乐可言的了,若是手下带着兵,那还算是好的,至少能有兵可练练,不至于无事可干,可似萧无畏这等劳军使,纵使贵为亲王,又是大帅之子,却也没带兵的资格,值此全军备战时分,除了抵达军营的头一天,设宴劳了回军之外,其它时分还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猫自个儿的小营垒中,连个串营的机会都没有,着实无聊透顶,虽说萧无畏好歹也算是军营里滚过几回了的,却也一样被憋闷得够呛,有心去找自家老爹讨些差使么,偏生这几日大战临近,老爷子忙着调兵遣将,萧无畏实不敢多有打搅,也就只好独自一旁凉快去了。
闲着也是闲着,萧无畏自然不会任由时光白白流逝,趁着这几日的空闲,萧无畏好生将自身的武学梳理了一番,对照着前番所见的宗师之战以及来前线这一路上向自家老爹请益之所得,试图找出一条通往宗师之境的道路——萧无畏习武的天赋高绝,但却并非武痴,实际上,当初若不是被舒雪城老爷子忽悠了一把,他也不会有丝毫习武的念头,然则这么多年下来,萧无畏早已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旁人都是靠不住了,唯有自身的才干方是活得长久的依靠,所谓的阴谋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为此,萧无畏耗了心思壮大自身势力的同时,也没忘了要提升自己的能力,尤其是见识了宗师大战之后,萧无畏心里头对于提升自身的武力是有了紧迫之感,他可不想将来遇到宗师级高手时,跟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连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有了前进的动力固然是件可喜的事情,然则**归**,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光有冲劲便能成功的——大胤皇朝以武立国,武风鼎盛至极,练武者何止千万之数,可真能走到宗师之境的却是寥寥,除了弘玄这一代能有十大宗师外,其余年代里,能达此境地的绝不超过四人,纵使萧无畏天资高绝,又屡遇名师指点,可要想踏进此境地,可能性也着实高不到哪去,虽不能说没有,可也只能用渺茫一词来加以形容,道理很简单,只因每一个踏入宗师境地的高手自己都说不清进入此境地的详细情形,只知道一切都需要机缘与悟性,并非光靠努力与天赋便能达成的,否则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卡了一品巅峰而始终不得寸进了的,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雷龙、雷虎兄弟俩早十数年前便已达到了一品巅峰,然则十数年过去了,却依旧看不到一丝突破的希望。
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宗师也不是路边可以随意采摘的大白菜,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萧无畏自然是懂的,故此,管心中踏进宗师之境的愿望无比之强烈,可萧无畏却并没有着急着去胡乱尝试,只是吸收双凤驿一战之所得之余,暗自心中琢磨着前进的可能之道理,以此来打发无所事事的无聊。
萧无畏如今的武功虽已是一品之境,可其实所学并不算不上广博,除了作为根基的“游龙戏凤功”之外,也就一套“穿花身法”,一套“拈花指法”,以及两套剑法,可以说走的是专精的路子,这些武学中,萧无畏喜欢的还是剑法,常用来对敌的也是剑法,自双凤驿一战后,萧无畏已知晓原本的“相思剑法”虽算得精深,可却与其本性不太相符,很难将此剑法发挥到高之境地,倒是剑先生那三招绝剑符合自身的特性些。
这些日子以来,萧无畏大多的精力也正是放了对这三大绝招的揣摩上,前两招——“剑行天下”、“剑破苍穹”萧无畏如今都已能纯熟地使出,尤其是“剑行天下”是得了其中之三昧,“剑破苍穹”也能用得个似模似样,唯独对后一招的“万剑归一”却始终难以了悟其中的奥妙,不说用来对敌了,便是依葫芦画瓢地施展出来都办不到,这令萧无畏万分的头疼之余,不甘之心大起,终日里跟这一招耗上了。
“唰,唰,唰,唰……”
一座空无一物的巨大帐篷中,萧无畏右手持剑屹立当场,剑指大地,突地手腕一抖,霎那间剑影重重而起,无数剑气纵横来去,狂野的剑啸声轰鸣大作,真有夺人心魄之威势,这一霎那中,也不知有所少重的剑影闪动,层层叠叠的剑影组成了个巨大的光茧,紧接着光茧猛然一个收缩,一道亮得让人无法睁眼对视的剑光将将从光茧中跃然而出,可就此时,光茧一阵波动,无数凝集一起的剑影瞬间溃散成了漫天的剑气,击打四周的帐篷上,阵阵“噗嗤”声中,厚实的皮制帐篷上竟出现了道道纵横来去的裂痕。
剑气一消,露出了萧无畏那张沮丧的脸,很显然,这一次的尝试再一次以失败而告终,管这一次已是萧无畏接近成功的一回了,可到了关键的“归一”上却依旧是力有未逮,无法控制住剑势的走向,功亏一篑!
靠,还是不行,怎么搞的,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了,该死!萧无畏苦着脸看了看手中的软剑,细细地回想着先前那一剑的得失,可惜依旧是茫无头绪,对于后这个“归一”始终把握不到关窍之所。
“呜呜呜……”
就萧无畏皱眉苦思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鼓声也跟着隆隆大作了起来。
聚将鼓?怎么回事?要开战了么?萧无畏对军伍之事一点都不陌生,这一听到鼓声是从中军大帐所地响起,不由地便愣了一下,而后,顾不得多想,身形一闪,人已冲出了帐篷,紧赶着换上了盔甲,领着燕云祥等几名侍卫策马向中军大帐赶了去。
“殿下。”
“参见殿下。”
萧无畏并非领军大将,故此,按规矩只能住后方辎重营,离中军大帐远了些,待得萧无畏赶到之际,中军大帐内已聚集了不少的将领,这一见到萧无畏赶到,自是纷纷上前招呼见礼不迭。一时间原本秩序井然的中军大帐内便有些子乱了起来。
“哼!”
就萧无畏与诸将寒暄之际,一声冷哼突然响了起来,瞬间便将众人的寒暄声压了下去,诸将回头一看,立马就见副帅大皇子萧如峰正面色铁青地端坐帅位下首的椅子上,自是不敢有甚怨言,各自悻悻然地散了开去。
嘿,老大这厮还真就是个小肚鸡肠,不成器的货色!萧无畏虽不怎么喜欢跟诸将瞎寒暄,能就此脱身,倒也无不可,不过么,他可不会去感谢萧如峰的解围的,实际上,对于萧如峰的嘴脸,萧无畏还从来没像现这般讨厌过——此番萧无畏奉旨前来劳军,萧如峰只接旨时露了个脸,而后便不再理会萧无畏,甚至连萧无畏代太子设宴他也托病不来,摆明了就是不想给萧无畏好脸色,这倒也就罢了,左右萧无畏也懒得跟这等浑人多计较,真正令萧无畏看不过眼的是这厮仗着是大军副帅,手中掌握着后勤辎重配给的权力,愣是让后勤官给萧无畏下了些眼药,若不是看大战将起的份上,萧无畏只怕早就去找他的麻烦了,这会儿见其又摆出了这般嘴脸,心中的厌烦自是盛了几分,然则此地乃是中军大帐,萧无畏也不想此处与其公开冲突,这便淡然一笑,也不去跟萧如峰打招呼,大步走到萧如峰对面的位置上端坐了下来。
萧如峰向来就是个很记仇之辈,去岁那场校场比武,他堂堂大皇子之尊,又是一品之高手,居然败了萧无畏这么个后生小辈的手下,就此成了京师官场的笑料,心里头对萧无畏的恨意已是滔天之势,总寻找着能洗刷耻辱的机会,只是一直不得其便罢了,此时见萧无畏不给自己请安便落了座,脸色瞬间便铁青了起来,冷哼了一声,一双眼中凶光闪闪地瞪视着萧无畏,虽不曾开口,可那架势简直就像要将萧无畏一口吞了一般。
看个屁,老子不欠你的!萧无畏身为劳军钦差,论身份自是不比萧如峰这个副帅来得低,大家伙都是亲王,爵位也是一般无二,哪怕萧如峰是兄长,萧无畏也没有向其请安的必然,自是不怯萧如峰的怒视,白眼一翻,毫不客气地便瞪了回去。
得,这回好了,两大亲王跟斗鸡一般地打着眼架,下头那帮子将领们全都看傻了眼,这等神仙打架的事儿,自是无人敢上前去插上一脚的,于是乎,中军大帐里的气氛就这么诡异了起来。
:“大帅到!”
就这等火爆中,一声断喝突然从后帐中响了起来,诸将顾不得再看戏,全都肃然地站直了身子,等候着项王萧睿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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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临危请命
“参见大帅!”
断喝声的余音尚未消散,一阵稍显沉重的脚步声便即响了起来,一身戎装的项王萧睿雷龙等亲卫将领的簇拥下,从后帐转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数名抬着一幅巨大沙盘的壮实军汉,一众肃然而立的将领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躬身抱拳行礼不迭。
“嗯。”项王脸色冷然地后帐与前帐交接的屏风处站住了脚,扫了众将一眼,挥了下手,示意诸将免礼,而后大步走到了帅位上端坐了下来,对着雷虎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开口说些甚子。
“诸将都听好了,据哨探回报,吐蕃大军已入松洲,正急行军向此地赶来,其前锋已抵达柘州,全军共有马步军十八万,若无意外,七日后便可冲到此处,何人敢请缨前去御敌?”得到了项王的指示,雷虎自是不敢怠慢,大步走到了放置大帐中央的大幅沙盘前,以手中的一根细竹杖指点着沙盘,高声宣道。
“什么,怎会如此?”
“该死,这帮吐蕃狗贼,猖狂!”
“麻烦了,此战危矣!”
雷虎的话音一落,原本肃然而立的诸将先是一愣,而后全都小声地议论了起来,大帐中嘤嘤嗡嗡的声响大作,却无人敢此时站出来主动请缨。
吐蕃居然也来凑热闹了,嘿,看样子是打算重演顺平年间事了,这帮狼子野心的混球!萧无畏人虽端坐椅子上,面色也尚算平静,可心里头却是起了波澜,只因他很清楚吐蕃出兵之事非同小可,这里头绝对有着篇大文章!
大胤皇朝立国之初,吐蕃还只是**高原上的一个小部落,自号雅隆部,其部落头人布聂赛胸怀大志,以结盟的形式吞并了周边几个较小的部落之后,踏上了统一全藏的道路,经过十数代人的努力,由其曾孙南日松赞实现了全藏的统一,建国号为“大蕃”,因“大”字的藏语读音与汉字的“吐”相近,遂被中原人呼为吐蕃,其国民嗜战,立国之初便每多与大胤皇朝发生摩擦,大战过数回,是时,大胤皇朝武力强盛,每战必捷,然,因地形地势故,大胤皇朝也无法深入吐蕃灭其国之根本,再者,吐蕃屡败之后,遂臣服于大胤皇朝,以藩镇自居,双方也曾有过数十年的友好和平时期,通商往来乃至大胤皇朝赐婚之事不绝,可这等温情脉脉之局面却顺平帝时期被彻底抹杀一空——顺平大乱之际,吐蕃趁着大胤皇朝内乱之际,悍然挥师攻入大胤内地,一度曾攻下了大胤皇朝当时的国都长安,迫使承平帝不得不迁都现的中都城,其后,承平帝虽率大军将吐蕃驱逐出了大胤国境,却无力灭其国,双方屡屡交恶,极大地牵制了大胤皇朝的国力与军力,甚至无法集中全力去剿灭各地藩镇,以致为后世留下了八藩割据这么个天大的隐患,造成了原本富甲天下的关中地区之没落与萧条。
自承平年间数次大败于大胤皇朝之后,百多年间吐蕃算是老实了一些,不敢再深入大胤国境作战,兴趣转到了西域之地,屡屡与燕西爆发大战,虽说总体上双方各有胜负,然,吐蕃势力渐渐控制住了西域近半的区域却已是不争之事实,若非乌骨教突然崛起,挡住了吐蕃的扩张,只怕整个西域都有可能落到吐蕃的手中,如今的西域已是燕西、吐蕃、突厥、乌骨教四方鼎立之势,饶是如此,吐蕃也没有完全放弃对中原的野心,自弘玄以来,双方大规模的战事虽不曾有过,可小规模的冲突却是接连不断,尤其是关陇之地是双方激战频繁之所,没有骑兵建制的大胤皇朝纵使国力强盛,可面对吐蕃铁骑之际,却也不得不屈尊采取守势,龟缩防守,可谓是被动至极。
“敢问雷将军,此番迎击吐蕃,能划拨多少兵马,又须防御多少时日?”就众将小声议论之际,一名大将从旁闪了出来,一抱拳,高声问道。
很显然,这名将领所问出的正是大家伙的心声,于是乎,此言一出,满帐的议论声瞬间便静了下来,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聚集了雷虎的身上,人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复杂而又矛盾的光芒,这也不奇怪,能当上将军的,都不是傻子,若是能有个捞取战功的好机会,自是谁都不想放过的,可若是事不可为,那也没有谁会愿意去送死的。
“大战将起,我军对面是两镇雄兵四十万,我军仅有四十二万,双方兵力相当,为确保此战能胜,所能调拨前去迎战吐蕃贼兵之兵力多不能超过五万人,任务是挡住吐蕃军少十日之期,刘将军可敢为之么?”雷虎自是早就猜到诸将们会提出这么个问题,丝毫不以为意,淡漠地一笑,耸了下肩头,一派轻松状地回答道。
“啊,这个,这个,末将只是问问,只是问问,见笑了,见笑了。”那名站出来提问的将领一听只能率五万兵马出击,还得挡住吐蕃十八万大军十天,登时便傻了眼,尴尬万分地干笑了几声,灰溜溜地站了回去。
“五万对十八万,这如何可能?”
“是啊,这仗打不得,这等平原之地,没有骑兵如何能挡得住贼军。”
“也不是打不得,若是楚王殿下肯率部出击,以神骑营的实力未必就不能一战。”
“也是,这等时候还是得看楚王殿下的。”
形势如此之严峻,一众将领们自都无心去嘲笑那率先站出来提问的刘姓将领,而是私下里纷纷议论了起来,绝大多数将领的目光都聚集了高坐帅位下手第一位的大皇子萧如峰身上,都想看看大皇子萧如峰会不会主动站出来领受了这个艰难无比的重任。
众将们的议论声虽然不大,可对于身为一品高手的萧如峰而言,却是能听得清楚无比,能感受得到诸将投过来的眼光之热切,然则他却不敢也不能站出来领了这么个任务,姑且不说对吐蕃骑兵军的忌惮,也不说对兵力对比的极度劣势心存畏惧,便是他身上所负有的特殊使命就注定了他无法去领受这么件几乎是必败无疑的战争,故此,面对着众人的瞩目,萧如峰也只能是闭上了眼,性来了个充耳不闻。
“何人敢去一战?”雷虎见众将议论了半天也没人敢站将出来,不由地便是一阵火大,忍不住断喝了一嗓子,将诸将的议论声全都压制了下去。
死寂,一片的死寂,这帮将领们大多来自各州,都算是一方之大员,虽大多不曾与吐蕃军交过手,可却没少听说过吐蕃军的强悍,这等平原之地上,谁也没把握挡得住吐蕃骑兵的强袭,自是都没那个胆子去领这等必败无疑的任务,再一看连一向自命勇武的楚王都没吭声,一众人等自是不敢吭气了的。
“父王,雷叔,孩儿请命一战!”一片死寂中,萧无畏站了出来,一躬身,对着端坐帅位上的项王萧睿行了个礼,高声请命道。
“看,是燕王殿下,哈,那应该能成!”
“没错,听闻去岁燕王殿下可是以五万破了三藩二十余万大军的,了不得啊,后生可畏也!”
“我看不见得,去岁那一战打得倒是不错,可那是有临淄万大春牵扯了对方的主力,此番可就难说了,一个字——悬!”
萧无畏一站将出来,项王尚未表态,下头的诸将们倒是乱议了起来,说啥的都有,大体上看好与唱衰的各占一半。
“嗯,尔能胜否?”项王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任由众将们乱议了一阵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道,此言一出,诸将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聚焦了萧无畏的身上,内里的怀疑意味浓烈得很。
能胜否?这个问题萧无畏心中早已算了好几回了,答案是没底——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殆,很显然,萧无畏目下就处于后一种状况之中,不说了解吐蕃军的虚实了,便是对即将领到的部队也一样是两眼一抹黑,这等情形之下,要说能必胜,那绝对是天方夜谭的事儿,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吐蕃军同样不知晓官军的虚实,这一仗也不是完全没有打头,再者,萧无畏对于军中竖立自己的威信乃至扩张一下军中的实力也很有兴趣,其三,此战势必行,若不能挡住吐蕃大军,势必会影响到大决战的顺利进行,这等情况下,萧无畏实没有退缩的理由。
“回父王的话,孩儿不敢言必胜,却敢言不让胡马越雷池!”面对着一众将领们的怀疑目光,萧无畏亢声回答道。
“哦?”项王还是没有表态,只是轻吭了一声。
“孩儿愿立军令状!”眼瞅着自家老父似乎有些子不放心,萧无畏牙关一咬,抬起了头来,目光炯然地看着项王萧睿,语气坚决地说道。
萧无畏此等豪言一出,所有人等的目光全都转向了沉吟不语的项王身上,都想知道项王究竟会有个怎样的决断,一时间满大帐里静得很有些子诡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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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枪杆子里出政权
“畏儿心中可有几成的把握?”
空无一人的后帐中,项王萧睿面色凝重地端坐一张几子后头,默默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慎重无比地出言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父亲对儿子的关切之情,只因这一战关系实太重大了些,危险性也着实太大了些,哪怕以项王之勇武也觉得事有难为,故此,管先前的军事会议上,项王已当场同意了萧无畏的自告奋勇,可心里头毕竟还是放心不下,会后又将萧无畏留了下来,打算问个清楚。
“两成,多不到三成,若是父王能配合孩儿行动,或许还能再多上半成的把握。”
这等父子单独面对的情况下,萧无畏自是没有隐瞒心中想法的必要,很是肯定地将自个儿心中的判断道了出来,话虽说得肯定,可心里头却有着股怎么也抹不去的无奈之感——萧无畏一向不怎么喜欢去打无把握的仗,奈何每一回都身不由己,无论是前番的临淄之战,还是这回的阻截战,说到底都是冒险,还都是那等九死一生的奇险,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伤脑筋的。
“三成半?唔,不算少了,畏儿要为父如何配合?”
这一仗的难度项王自然心中有数,故此,对于萧无畏给出的答案,项王并没有感到奇怪,可也没急着表态,而是沉思了片刻之后,慎重地追问了一句道。
“父王明鉴,孩儿以为此战的关键便一个‘奇’字上,若是堂堂正正而战,孩儿实无一成的把握,若能出敌不意取下德阳城,而后据城坚守,诱敌来攻,迫敌以短击长,当可拖住吐蕃大军,只是我大军此际与敌两镇主力隔锦江对峙,孩儿所部要想瞒敌耳目突破锦江实是难为,故需父王大军以佯攻为掩护,方有一线之机会,且过江后,又须长驱直入近两百里,途中关卡重重,实难言顺遂,倘若受阻,则大事恐难为也。”萧无畏心中自是早就思忖过此战的方略,虽因时间的关系,尚来不及详细斟酌,可大体上的行动指南却已是有了雏形,此时听得自家老爹见问,倒也能答得头头是道。
“嗯。”项王听完了萧无畏的陈述之后,还是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微闭上了眼,手指几子上轻轻地弹动着,似乎考虑其中的利弊与成功的可能性。
“父王,孩儿心中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眼瞅着自家老爹陷入了沉思之中,萧无畏也不敢出言打搅,直到项王睁开了眼,萧无畏这才出言试探道。
“哦?畏儿有话但讲无妨。”项王心中本已有了决断,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萧无畏自言另有想法,不由地便是一愣,眉头微微一皱,挥了下手道。
“父王,孩儿以为那吐蕃之军虽强悍,可远道而来,并非无懈可击,任由其与两藩合兵一处,其实易击破,概因三部兵马本非一体,无论是指挥还是配合上,必然生疏无比,我军兵力虽稍逊一筹,却是上下一心,各个击破应非难事耳,实无须分兵以拒敌,此孩儿之愚见也,望父王明察。”萧无畏的战略大局观极强,自是敏锐地发现了项王分兵拒敌之策的不妥之处,可又不好明确指出自家老爹战略上的失误,这便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哦?畏儿的意思是为父之策荒谬么,嗯?”项王的脸色突然一沉,语气有些子不善地冷哼了一声。
“孩儿不敢,父王,孩儿只是就事论事耳。”萧无畏显然没想到自家老父会此时变了脸,心头不由地便是一惊,忙躬身回了一句。
“哼,好个不敢!”项王冷哼了一声,似乎要动怒,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长出了口气道:“有些事尔不明白,罢了,尔只管做好尔的事便好,其余事情就不必理会了,去罢,将兵马点齐了,后日一早,卫父发动攻势,掩护尔从上游过江,下去罢。”
“是,孩儿告退。”管心里头还是不服气,可值此时分,萧无畏也不敢再多进言,只能是恭敬地应答了一声,转身便要退出后帐。
“尔将兵马带好了,莫要出了岔子!”
萧无畏刚走到后帐与前帐的交接处,背后突然传来了项王的话语声,脚步不由地便是一缓,心中一动,突地醒悟了过来,已明白了自家老爹话语里的未之言——此番划拨到萧无畏手下的五万将士中,除了一万兵力是京师大营的精锐之军外,剩下的四万兵力全是镇海军的降卒,虽也算得上是训练有素,奈何其精气神早就随着镇海军的覆灭而消失殆了,这等军队纵使训练得再好,也无甚战斗力可言,除非是经历过一番血与火的考验之后,方有浴火重生之可能,很显然,项王将这么支部队投入这等战役中,绝对是有着深层次的考虑的,其目的绝非仅仅着眼于眼下这场战事,其中的目的究竟何,以萧无畏的机警,自是不难猜出背后的蹊跷。
“父王放心,孩儿知晓该如何做了。”既然已明白了自家老爷子的苦心,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回转过身去,恭敬地应了声诺。
“嗯,那便好,去罢。”项王只一见萧无畏的表情,便已知晓这个聪慧无比的儿子已领悟到了此战背后的真正意思,心中自是欣慰得很,也没再多说些甚子,只是点了下头,挥手示意萧无畏自行退下。
“殿下。”
燕云祥等几名侍卫已中军大帐外等了多时了,这一见到萧无畏总算是露了面,全都紧赶着便围上了前去。
“嗯。”一众侍卫们眼神里的关切之情萧无畏自是能看得出来,可也没甚别的表示,只是平淡地吭了一声,从战袍的袖子里取出了支令箭,递到了燕云祥的手中,沉着声交待道:“云祥,尔带几人去各营,传本王将令,着明威将军程胜武、宣威将军刘恺泽、镇武将军王洪礼、明远将军刘璐、宁波将军陈再明等人即刻到本王营中议事,去罢。”
“殿下,可是要上阵了?”燕云祥还没来得及答话,站一旁的燕铁塔双眼一亮,瓮声瓮气地抢着问了一句,满脸皆是迫不及待的神情。
呵,这家伙,打仗都打上了瘾了!萧无畏素来喜爱燕铁塔的勇武,此时见这小子一副手痒的样子,也没吊其胃口,只是笑着点了下头,翻身上了马背,径直向后营策马冲了去……战争本身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手段而已,相比于战争本身,其背后的那些有形无形的较量方是问题的根本之所,这一点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得很,萧无畏看来,自家老爹显然对此也有着同样的理解,毫无疑问,这场外人看来似乎应该是很艰难的战役,项王的心目中其实不过是场唾手可得的胜利罢了,对于他来说,收获这么场胜利本身并无实的意义,而能通过这场胜利达成收拢军心的目的才是核心之所,从这个意义来说,萧无畏这支派出去的孤军极有可能就是将来的关键,了解了这一点之后,萧无畏自是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之所,那便是趁此战之机会,将手中的这支军队牢牢地掌控手中,当然了,前提条件是萧无畏能顺利通过此战的考验,否则的话,一切都是空话而已,而要想通过此战的考验,第一步便是要将军权牢牢地掌控手中,如此一来,五名统军大将便成了萧无畏绕不过去的第一道坎。
枪杆子里出政权,此乃万古不变的真理,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得很,他也早就想着要掌握一支嫡系军队了的,只可惜一直以来都没有太好的机会——前番临淄之战后,虽已收拢了那支隶属于京师大营的部队之军心,遗憾的是当时的时机不成熟,到了末了还是只能乖乖地交出了军权,可此番却是不同了,有了自家老爹这么座大靠山,一切皆有了可能性,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动心的,然则要想短短的几日里彻底掌握这支军队绝非容易之事,饶是萧无畏独自后帐中沉思了许久,兀自没有完全的把握。
“殿下,人都到齐了,请殿下明示。”
就萧无畏低头沉思之际,燕云祥从前帐急匆匆地转了进来,对着萧无畏一躬身,低声禀报道。
“嗯。”萧无畏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却并没有多说些甚子,皱了下眉头,缓缓地站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大步转出了后帐。
“参见殿下!”
五名统军大将早已前帐站了好些时候了,这一见萧无畏行了出来,各自侧了下身子,面对着萧无畏便是一躬身,高声见礼道。
“免了。”萧无畏扫了眼众将,轻吭了一声,而后大步走到文案后头坐了下来,环视了下众人,沉吟着开口道:“诸位将军都已该知晓此番出战之事了罢,本王就不再多费口舌了,此,本王仅有一言相告,此番出战,九死一生,若有不想参与者,本王自不会见怪,只须交出军队,本王保尔不受任何追究,原有之官职待遇照旧,若是愿去者,生死各由天命,何去何从,尔等可自择之,本王给尔等一柱香的时间考虑,云祥,燃香!”
萧无畏此言一出,燕云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将计时用的香点燃,青烟袅袅中,五名统军大将脸色复杂至极,面面相觑中,茫然不知所措,大帐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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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夺取兵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很快,不算太长的香火已燃去了一半,然则五员大将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表态,一个个脸上的神色复杂无比,眼神也闪烁个不停,很显然,内心里的挣扎自是厉害得紧了些,这也不奇怪,此番出征可是五万步兵对阵吐蕃十八万步骑,这等平原地带上交手,胜算本就低得可怜,遑论己方这五万人马里还有着四万的降卒,这仗压根儿就没打头,哪怕萧无畏素有善战之名声,诸将们也不看好此战的结局,当然了,不看好归不看好,军令如山,诸将也不敢有临阵脱逃的行径,即便萧无畏说了不计较,可这话诸将又怎敢轻信,于是乎,沉默便成了众将们的共同选择。
一阵微风从敞开的帐门外吹了进来,已燃到了头的香火迸发出后的一点火星,香灰飘落间,一股青烟袅袅散,时间已,诸将依旧默然而立,萧无畏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丝笑意,只是这等笑容里狰狞的意味着实太过显眼了些,生生令诸将看眼里,寒心中,一个个都有些子慌了神,可一见同僚们都没吭气,自是谁也不肯先行表明态度,全都闭紧了嘴,装起了木头人。
一帮废物!萧无畏对于诸将的选择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也并不生气,左右萧无畏本就打算将这五万人马全部掌控手中,没了这几名统军官其中牵扯着,反倒能少费不少周折的,这便轻笑了一声道:“诸公之心意本王已名,左右后方也须有人照应着,就请诸公皆为留守,帮着本王看好家也罢,此之前,还请诸公帮本王一个忙,都请将兵符交出来罢。”
“殿下,末将乃受命于天子,您不能……”
明威将军程胜武乃是京师大营的将领,一向与大皇子走得近,虽早就知晓萧无畏不是善茬子,可自忖有大皇子身后撑腰,并不想就此屈服,这便站了出来,亢声抗议了起来。
“嗯哼,程将军是打算抗命了?”萧无畏不待程胜武将话说完,不耐烦地一挥手,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殿下误会了,末将之兵权乃是朝廷所命,殿下纵使要免末将之职,终归须经兵部公文,若不然,请恕末将实难从命。”左右都已扯破了脸,程胜武性拉下了脸皮,不管不顾地便高声嚷嚷了起来。
“诸公也是如此想的么,嗯?”萧无畏没有理会程胜武的瞎嚷嚷,而是笑咪咪地看着宣威将军刘恺泽等人,一派和蔼可亲状地问道。
刘恺泽等人原本都是各州之中级军官,只是灭镇海军之后,因战功提拔上来的,被派到投降的镇海军中出任统兵官,自是没有程胜武那份自以为是的底气,此际见程胜武公然顶撞萧无畏,即便心中向着程胜武,又哪有那个胆子公然出言附和的,这一见萧无畏发问,答也不是,不答也不妥,全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是还是不是,说!”诸将不开口,萧无畏却压根儿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这便猛拍了下文案,大吼了一声,声如雷震中,杀气勃然而发。
“啊,不,殿下息怒,末将愿听从殿下安排。”
萧无畏身上煞气重,这么一突然爆发之下,首当其冲的刘凯泽第一个便承受不住了,紧赶着从怀中掏出了调兵符,双手捧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慌乱地率先表态道。
“末将也愿听从殿下调遣。”
“殿下,末将不敢违令。”
刘凯泽这么一服软,王洪礼等人自是不敢再强扛,左右他们手下都是降卒,死上再多也不会心疼,只要他们自个儿能没事便好,哪肯这等时分跟萧无畏硬顶,一个个全都争先恐后地交出了兵符。
“尔等,尔等……”程胜武显然没想到一众同僚居然就这么臣服了萧无畏的淫威之下,登时便有些子慌了神,手指着诸将,气得直哆嗦。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战胜后,本王自会表奏尔等之功,断亏不了尔等的。”萧无畏没理会程胜武的怒气,对着刘凯泽等人温言地慰籍了一番,紧接着,面色一沉,高声断喝道:“来人!”
“属下!”
萧无畏喝声一落,站帐下的燕云祥等人自是纷纷抢上了前来,高声应诺不迭。
“明威将军程胜武违抗军令,罪无可赦,拉下去,砍了!”萧无畏看都不看程胜武一眼,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下了令。
“诺!”
对于燕云祥等人来说,萧无畏的话就是圣旨,自没有不遵之理,各自高声应了诺,纷纷扑上前去,将程胜武反剪着手便往外拖了去。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末将不敢了,末将……”程胜武哪想到萧无畏说杀便杀,直到被燕云祥等人当场摁倒,这才明白萧无畏不是说笑,心中大慌之下,顾不得脸面不脸面的了,扯着嗓子便讨起了饶来,只可惜萧无畏早已打定了主意要拿他的脑袋来威慑全军,又岂能饶得过他。
“啊……”
程胜武被拖到帐外不久,一声惨号响到半截便嘎然而止,那凄惨的叫声登时便令刘凯泽等人脸色狂变,心头狂跳不已,一个个全都暗自庆幸先前没跟萧无畏硬扛,否则的话,死的人里头怕是少不了自己一个了的。
“殿下,程胜武人头此,请殿下训示!”
不多时,燕云祥双手托着个盛着颗人头的托盘从帐外行了进来,一躬身,双手举过了头顶,请萧无畏验证。
“甚好,云祥,尔带长山、铁塔一道持兵符到各营接掌兵权,并将此人之头遍视全军,传本王令,再有敢不遵军令者,此人便是榜样,去罢!”萧无畏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托盘中的首级,沉着声下达了将令。
“是,末将遵命!”一听萧无畏下了令,燕云祥等人自是不敢怠慢,高声应了诺,大步行出了中军大帐,领着白长山等人手持兵符策马向各营赶了去。
“诸位将军受惊了,若有得罪处,还望海涵则个。”待得燕云祥等人一去,萧无畏的脸色瞬间又和缓了下来,对着惶恐不安的刘凯泽等人拱了拱手,满脸子歉意地说道。
“不敢,不敢,殿下英明,末将们自当遵殿下之令行事。”
“殿下英明神武,末将等不敢不从。”
“殿下客气了,末将等能得殿下教诲,实属三生有幸焉。”
有了程胜武的教训,刘凯泽等人对萧无畏已是怕到了极点,唯恐一不小心触怒了萧无畏,落得个跟程胜武一般的下场,一个个紧赶着全都站了出来,卑躬屈膝地陪着笑脸,一时间满大帐里满是献媚之词。
“难得诸公识大体,本王感激不,本该设宴款待诸公,只是军情紧急,本王实不敢分心,待得得胜归来,本王自当好生与诸公共谋一醉,时候不早了,就请诸公都本王营中歇息好了,来人,请诸位将军下去休息。”兵权的问题虽然算是解决了,可后日的仗该如何打却尚未有个完整的计划,萧无畏实是没心思跟这帮子无聊的家伙多扯淡的,这便笑呵呵地敷衍了几句之后,高声下令道。
萧无畏此举可谓是赤裸裸的绑票之行为,浑然就没打算让诸将回营的,此言一出,诸将的脸全都绿了,可有了程胜武这么个前车之鉴,一众将领们纵使再有不满,又哪有发作的胆子,只好任由一众闻声进帐的王府侍卫们摆布了。
二百二十里,一条锦江,三座军寨,四个小镇,啧,麻烦不小啊,真想要做到一个“奇”字着实太难了些!萧无畏没去管一众侍卫们如何安排刘凯泽等将领,送走了诸将之后,便踱到了大帐边的沙盘前,蹲了下来,紧盯着沙盘上的地形地势,皱着眉头思考了起来,可想了良久也没能想出个好主意来,头不由地便疼了起来。
萧无畏没到过现场,对成都周边的地形地势也不是很熟悉,手头所有的这幅沙盘还是由老爷子派来的一名参将搭建起来的,究竟与实际是否一致萧无畏并不清楚,然则,光是沙盘上所显示出来的东西就足够萧无畏烦心的了——从官军大营到德阳约摸二百二十里,说远不算远,若是有骑兵手,一天的时间便可赶到,问题是萧无畏手中除了三百余侍卫有马之外,并无骑兵之建制,光靠两条腿行军的话,赶到德阳少说也得三天时间,后日出发,就算一切顺遂,等赶到了德阳,吐蕃的先锋大军只怕离德阳也不远了,何况萧无畏还得率部攻打德阳城,若是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时间上很显然是不够的,一旦攻城不下,必然落得个腹背受敌的下场,结局只能是全军覆没,所谓的用“奇”也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可要是不攻下德阳,五万兵力根本不足以跟十八万吐蕃大军硬碰的,真要是打起了野战,那简直就是给人送菜罢了。
头疼,无比的头疼!萧无畏死盯着沙盘看了良久,越是盘算就越是头疼,不由地便烦躁了起来,豁然而起,大帐中急速地来回踱着步,眉头硬生生地皱成了个大写的“川”字,正烦恼间,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涌上了心头,一双眼立马便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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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狂飙突进
锦江,长江上游的一条支流,流量并不算大,江面宽处也不过百丈上下,而窄处,仅仅只有四十丈不到,相比于波澜壮阔的长江来说,锦江只能算是条小河罢了,可其名气却是不小,景色尤其优美,可谓是“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往日里的锦江两岸繁花似锦,游人如织,江上画舫穿梭留恋,自古以来,无数的文人骚客此留下了不朽的名篇,可如今的锦江两岸却是金戈铁马,军寨联营,近百万大军隔河对峙,游骑巡哨络绎不绝,一派大战即将来临前的紧张,哪怕是深沉的夜幕也无法遮蔽住那冲霄而起的杀气。
夜有些深了,原本斜挂天边的月渐渐地西沉,只剩下一角弯钩还天边的云朵中若隐若现地沉浮着,江面上起了雾,先是淡淡的几缕,可很快便成了漫天之势,将两岸的景致全都笼罩了其中,伸手不见五指间,唯有锦江水依旧潺潺地流淌着,除此之外,大地一片的死寂,便是连喜欢夜间鸣唱的小虫子们到了此时,也都早已消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股宁静与祥和的气息,然则对于负责巡夜的游哨们来说,这等黑与沉寂却是可怕的敌人,谁也不敢担保河对岸的对手会不会潜过江来,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幸运,能对方的突袭下逃得性命,故此,每当此时,所有的明暗哨们全都警觉了起来,一边抗衡着生理上的昏昏欲睡之感,一边警觉地观察着周边的动静。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一个个软塌塌的,当自个儿是虫么,老子的鞭子可不长眼!”伙长武三扫了眼雾气蒸腾的江面,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个无精打采的手下,恨铁不成钢地低吼了一声。
“三哥,这天死黑的,连个鬼影都没,哪有贼兵会来此啊。”
“就是,就是,咱这啥都没有,贼军来这整个啥毬的。”
“三哥,歇会罢,走了一夜了,脚板都穿了。”
武三骂得倒是凶悍,可惜一众手下似乎不怎么怕他,一个个叽叽歪歪地胡扯了起来,听得武三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可也拿这帮子手下没办法,说实的,若不是他武三得罪了营官,一众手下也不会跟着他被发配到远离大营的上游来充当巡哨,这半个月的夜间巡视下来,一众人等早就累得发慌了,有些怨气却也是难免的事儿。
“一帮小兔崽子,没听说么,前些天刘七那一队人全叫对面的给灭了,你们想死自个儿死好了,别牵连了老子,走,动作都他娘的快点!“武三恨恨地呸了一口,恶狠狠地骂了一嗓子,可实际上他自己也不以为自己这一小队人马会遭到啥大麻烦的,毕竟这段江岸参次得很,多峭壁,又偏僻,并不是大军渡河好去处,无论是对岸的官军还是他们一方的两镇联军,对此段河岸都毫无重视之意,双方都不曾此地安排营垒,武三等人被发配到此地巡逻,其实也就是摆个样子罢了。
“三哥放心好了,弟兄们不会让您难做的。”
“就是,就是,赶紧巡完这鸟哨,爷们也好趁天凉睡上一小会。”
“走了,走了,都他娘的废话,赶紧巡完了事。”
一帮子军汉一听到武三提起了同营另一小队的遭遇,先是一阵沉默,而后各自出言抱怨了几声,精神倒是全都就此振作了不少,骂骂咧咧地向着大营的方向行了去。
“一帮混球!”武三见众人的精神已振作了不少,自也懒得再啰嗦,呸了一声之后,便转回了身去,可就是这么一转身,武三的瞳孔却猛然收缩了起来,只因前方的雾气中不知何时竟已显露出了个黑衣身影,那身影高大魁梧,静静地站雾气中,没有任何的动作,却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饶是武三也算是久经行伍的老手了,手底下也有着几条的人命,可一见到那身影,心却猛然抽搐了起来。
“敌……”武三知道自己遇到高手了,也知晓自己手下这队人马根本不可能有一丝的活命机会,可身为军人,这等明知必死无疑的境地下,武三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手腕一抖,暗藏袖子中的烟花信号已扣了掌心,张嘴便欲发出报警的长啸。
武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也不可谓不迅捷,可惜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一切都是枉然——就武三张口欲呼的那一霎那,一道璀璨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剑光突然亮起,只是短暂地那么一闪,武三便感觉到自己好像是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接着就见自己那二十余名手下如同稻草人般踉跄地倒了一地,唯有一个无头的尸体还站当场,那装扮武三看着便觉得眼熟,赫然发现那竟是自己的身体,武三想喊却喊不出声来,一阵晕眩袭过,武三万般不甘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而此时,他那狂喷着鲜血的尸体这才不甘地轰然栽倒于地。
“殿下。”
就武三的尸体倒下不久,几道人影从雾气中窜了出来,急速地围到了那出手一剑击杀了二十余巡哨的黑影面前,各自躬身行礼,关切地低声呼唤道。
攻出那狂绝一剑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无畏,至于那一剑,正是萧无畏从剑先生处习得的三大剑招中的第二招——剑破苍穹,这等强招招呼这帮子普通巡哨身上,着实是杀鸡用牛刀,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只因萧无畏身边无人,无论是燕云祥还是白长山,所擅长的都是战阵本事,本身的武功都不算太高明,要想悄无声息地剿灭了这群由哨显然有难度,萧无畏迫不得已也只能亲自出手了,此际见燕云祥等人围了过来,萧无畏也没多废话,只是点了下头道:“传令下去,加紧过河!”
“是,末将遵命!”
萧无畏既已下了令,燕云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之后,一转身,跑到了江岸边,从怀中去出了枚火折子,迎风一抖,将火折子打亮,点燃了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火把,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对着对岸摇晃了数下,旋即,二十余艘小型战船从岸边的芦苇荡中划了出来,一头冲进了雾气弥漫的江面,数刻之后,二十余艘战船一处江岸的豁口处依次停泊了下来,随即,一批批王府侍卫牵着上了嚼子的战马沿着跳板从船上走了下来。
“殿下,人都已到齐,请殿下训示。”
整个过河行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此际,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一见到众侍卫们已整顿好了队形,燕云祥见状,紧赶着便跑到了萧无畏的身边,低声请示道。
“好,出发!”
萧无畏没多二话,伸手接过身边一名侍卫递过来的马缰绳,一翻身上了马背,挥了下手,低喝了一声,率先纵马向远处冲去,一众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各自纵马跟了上去,包裹了碎布的马蹄踢踏着大地,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不过片刻,这支三百余骑兵组成的小队伍已隐入了黑暗之中,唯有江岸边那二十余具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原地……天渐渐地亮了起来,随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江面上的雾气渐渐地淡了,可却兀自未曾散,有如轻纱一般地江面上飘来荡去,被金色的阳光一照,给人以如幻如梦之感,若不是两岸连绵的军营之存,确有“秦川得及此间无”之美感,当然了,美丽的东西往往就意味着脆弱,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南岸官军水师大营中暴然响起,顷刻间便将清晨的美景打得个粉碎,随着一艘艘战舰依次驶出水寨大门,冲天而起的杀气瞬间便将江面上的迷雾冲得个支离破碎,沉寂已久的战事就此拉开了战幕!
剑南的水师本也是一支劲旅,怎奈当初救援镇海军时中了官军水师的伏击,其精锐已大部被歼,待得官军水师逆流而上之后,又屡次与官军火拼,虽曾一度占据了上风,可几番大战下来,实力的损耗得不到补充,如今只剩下不到原先的一半兵力,拢共算起来,也就只有大小船只一百余艘,此际,面对着官军水师的大举出动,剑南水师主帅萧冼竟不敢率部出寨迎战,水寨大门紧闭,一边调集弓弩手上水寨墙戒备,一边派人到大营报急。
剑南王萧挺是个会享受之人,说起来剑南萧家也属宗室子弟,其先祖萧衍乃是顺平帝之兄,本受封为蜀王,后,顺平之乱大作,萧衍趁势而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欲图谋取帝位,可惜败了承平帝的手下,不得不退回川中,割据蜀中,以为自立,传到今时,已历七世,其传承与诸凡那等动辄刀兵易不同,剑南一直都把持萧家手中,加之蜀中富足,萧家世居于此,可谓是享了荣华富贵,尤其到了这一代之主萧挺是个极好享受之辈,哪怕身军营,也同样如此,若大的帐篷金碧辉煌,侍候之宦官宫女是多达百余人,值此清晨好睡之际,哪怕江边战火已燃,萧挺兀自沉睡不起,而其身边之人都不敢惊扰了其之好梦,战事就这么地萧挺的鼾声中愈演愈烈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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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狂飙突进
官军此番出击显然是有备而来,不单是水师大举出动,沿岸的各处军营中都有众多的官兵涌出了营垒,南岸边摆开了阵型,无数的兵刃阳光下闪烁着森森的死亡之光,森严的杀气直冲九霄云外,战鼓隆隆中,率先出动的水师船队一见到剑南水师据水寨坚守,也没有去强攻,而是分出一半兵力江面上游曳着,监视剑南水师的一举一动,其余船只则分成了两个分舰队,掩护着三百余艘满载着官兵的平底船上、下游两处平坦的河岸边强行登陆。
随着官军两路登陆部队的上岸,激战开始了,先反应过来的是屯军于下游的大理军,不等官军的登陆部队展开阵型,近万大理军卒便一员大将的统帅下,列阵向官军冲杀了过去,试图趁官军立足未稳之时,将官军赶下河去,不甘示弱的官军自是悍然发动了反冲锋,与此同时,负责掩护的官军水师也动用了船上的投石机以及大型弩车为岸上的登陆部队提供支援,战事瞬间便陷入了白热化状态,然则位于上游的官军登陆部队却并没有遭到剑南军的攻击,一千余登陆官兵从容地列阵守住了登陆口,旋即,数十道随船过了江的铁便被官军固定了岸边,一条条平底船水师官兵的指挥下逐步移动到了铁下,五道浮桥的雏形很快就出现了江面上。
剑南王萧挺的大帐外,数十名将领正聚集一起,人人脸上满是焦躁之意,可却无人敢硬闯由十数名宦官组成的那道封锁线,哪怕这数十位将领中随便一人出手,都可以将那些个没卵子的家伙杀个精光,可大家伙除了唉声叹气之外,也就只能干瞪眼地傻站着,只因无人自忖能承受得起触怒了生性残暴的萧挺之后果。
“剑南王何?为何还不发兵?人呢?”
就诸将等得心焦之际,一名全身戎装的魁梧巨汉领着数名亲卫匆匆赶了来,也没理会一众剑南将领的请安,大吼大叫地便向着中军大帐闯了过去,这人便是大理援军的统帅乌海成,亦即大理王乌海天的二弟。
“大将军,您不……”
一见到乌海成赶了来,一众剑南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而那些个阻挡大帐外的宦官们则慌了神,其中一名宦官头子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一伸手,试图拦住乌海成的去路。
“滚你娘的老阉狗!”
乌海成本就性烈如火,此际军情紧急之下,哪耐烦跟一个宦官多啰嗦,一见那宦官居然敢挡住自己的去路,大怒之下,也不待其将话说完,一个耳刮子便甩了过去,但听“啪”的一声,那名宦官已飞了起来,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出了丈许开外,立马就陷入了昏死之中,而乌海成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骂骂咧咧地便冲进了奢华无比的中军大帐,所过之处,一众宦官宫女全都吓得闪躲不迭,整个中军大帐登时便乱成了一锅粥。
“混帐,何人放……”
萧挺所的大营并非岸边,而是隔了两道的营垒,离岸足足有三里之遥,故此,哪怕前方已开打,声响传到此处已是不算太大,并不足以打搅到萧挺的美梦,直到乌海成闯进大帐的鸡飞狗跳声响起,萧挺这才被惊醒了过来,美梦被搅之下,自是没啥好脾气,翻身从榻上跳了起来,张口便欲喝骂,可抬眼一看行进了后帐的是乌海成,骂到半截子的话也就继续不下去了。
“剑南王,贼军大举出动了,您还有心睡觉!”
乌海成素来瞧不起萧挺的无能,奈何两镇乃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为了大理本身的安全,乌海成不得不率大军前来增援,这数月相处下来,乌海成对萧挺可谓是腻味透了,此时见大战已起,此人兀自高枕无忧,登时便是一阵火大,出言也就没啥客气可言了的。
“啊,这,这……”
萧挺原本对乌海成擅闯自己的大帐分外的不满,可一听官军已发动攻势,内心里的火气立马就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的惶恐与不安,搓着手原地转了几圈,这才面红耳赤地放声狂吼道:“来人,快,传各军将领进帐议事,快!”
“哼。”乌海成实是懒得多看萧挺的熊样,冷冷地哼了一声之后,站起了身来,拱了拱手道:“贼军兵分两路,剑南王只管负责上游,下游的战事交给本将军即可,前方战事紧急,本将军不敢久留,告辞!”话音一落,也不理会萧挺的挽留,大踏步地便行出了中军大帐,领着一众侍卫纵马向大理军营狂奔了去……锦江并不算甚天险,可对于两镇联军来说,却已是成都防线的后一道关卡,一旦失守,那就只剩下背城坚守一条路了,若真是如此,这仗也就离输不远了,故此,锦江已属两镇联军不得不坚守的防线,随着剑南王萧挺的清醒,一道道军令很快便下达各军,二十余万剑南大军闻风而动,战事很快便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剑南军先发动反扑的是水军,百余艘大小战船水师统帅萧冼的率领下开出了水寨,试图从江面上袭击正搭建着的浮桥,可惜却被官军水师大帅李其武率领的主力舰队拦住了去路,一番苦战之下,剑南军不敌官军的势大,付出了战沉、被擒二十余艘大小船只的代价,勉强逃回了水寨中,依靠水寨寨墙上的弓弩等设施挡住了官军的追击,算是逃出了生天,而得胜后的官军水师也没有勉强攻打剑南军水寨,只是游曳水寨附近的江面上,不给剑南水师以可乘之机,此处的战事虽激烈无比,却甚是短促,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厮杀便已宣告结束,双方形成了僵持之局面。
剑南水军出动后不久,剑南军前沿的两处营垒中也涌出了大量的步骑,分成两路,以每路一万人的规模,从左右夹击护卫渡口处的两千不到的官军方阵,试图一口气将北岸的官军就地歼灭,从而破坏官军渡河的行动,面对着剑南军的大举进攻,两千精选出来的官军敢死队毫不示弱,如同钉子一般地钉了渡口前,任凭剑南军如何冲击,始终坚持不退,双方战斗只能用“血腥”两个字来加以形容——开战不过半个时辰,两千官军敢死队便已倒下了近半,余者却依旧浴血苦战者,而发动强攻的剑南军也没能讨得了太多的便宜,官军敢死队的拼死反击以及来自江面上官军水师的远程打击下,同样伤亡不小,连续发动了三轮的冲击除了丢下近两千具的尸体,甚收获都不曾有,当然了,说完全没有收获也不至于,这三轮的强袭除了严重削弱了官军的兵力之外,为剑南军的投石机以及大型弩车阵地的架设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战至午时将近,剑南军的投石机以及大型弩车阵地的架设终于完工,于此同时,官军抢搭而成的五座渡桥也勉强建成,此时此刻,对于双方来说,后决战的时刻到了,但见剑南军中一声号角响起,百余架依次排开的投石机以及大型弩车纷纷发动,尖锐的呼啸声暴然而起,漫空的巨石以及横飞的巨大铁箭如暴雨般向官军的浮桥砸了过去,试图阻挡住官军沿着浮桥汹涌而来的人潮,只一霎那间,也不知有多少官军士兵惨叫着跌入了江中,整个江面瞬间被染成了血红一片,有一座不甚牢固的浮桥生生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生生砸断,饶是如此,却依旧无法阻挡住官军誓死的冲锋,一拨接着一拨的官军冒死冲上了北岸,与前来阻截的剑南军杀得个天昏地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锦江前线正打得热火朝天,且说离锦江大约五十里外有一名为双集的小镇,镇子不算太大,全镇加起来也就只有四百来户人家,相较于成都平原上的诸多小镇来说,着实无甚特别之处,若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便是此镇坐落了成都通往德阳的大道上,先秦古道从镇子的中央通过,将此镇一分为二,往日里,此镇乃是交通之枢纽,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可自打去岁战事爆发,关中那头的关卡已全被封死,此道也就此冷清了下来,值此大战之际,此镇因地处要冲,地理位置相当重要,剑南方面此派驻了两千兵力以为留守,并以之作为锦江前线的一个重要后勤基地,镇南一里开外处有一片不小的林子,因紧挨着乱葬岗的缘故,素来少有人去,而此时,林子里却站满了人马,赫然正是趁夜赶到了此处的萧无畏所部。
双集镇正是萧无畏一行要赶到德阳的第一道关卡,也是难闯过的关卡,这不单是因大道穿过了镇子的缘故,因着此镇前方一里半全是无遮无挡的稻田,要想不惊动守军的前提下接近镇子殊为困难,一旦被镇中守军察觉到异常,镇门一闭合,萧无畏所部要想快速拿下,几无可能,一旦战斗持续的时间稍长,极有可能引来锦江前线的大批敌军,整个预定的奇袭计划势必告吹,正是有着如此的顾忌,萧无畏这才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率部镇外的林子里潜藏了起来,他等,等着出击的佳之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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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狂飙突进
“驾,驾,驾!”
空旷的大道上,三名骑兵纵马飞奔着,哪怕胯下的战马已是口吐白沫,也无丝毫的顾惜之意,一味地扬鞭狂抽不已,吃疼的战马哀鸣着向前飞奔,马蹄声响中,尘埃飞扬,竟有如三条卷地黄龙一般。
总算是要到了!眼瞅着再转过一片小树林,便能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双集镇,三骑中为首的那名大胡子伙长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脸色也就此缓和了下来,但却并没有减缓冲刺的速度,只是回首看了看身后两名手下,断喝了一声:“快,加快速度,跟……啊……”
大胡子伙长的话尚未说完,突觉胯下的战马一软,人已身不由己地飞上了半空,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着惨叫了起来,跟随其后的两名士兵大吃一惊之下,疯狂地勒住了胯下的战马,奔驰正急的战马吃力不过,前蹄猛地一抬,竟长嘶着人立而起。
不等两匹死命的战马之马蹄落地,但听“嗖嗖”两声破空之音响起,两支羽箭已从道旁的林子中激射了出来,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两名士兵的咽喉,可怜两人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滚落了马下,腿脚抽搐了几下,就此断了气。
该死,是绊马,敌袭!大胡子伙长的身手相当的了得,人虽被失蹄的战马抛得飞上了半空,可人却并未就此慌了神,眼光的余角一扫,便已看到了几道身影正从小树林中冲了出来,大惊之余,人空中,猛地一个团身,如同皮球一般滚落地,几个翻滚之后,借着前冲之势奋力一跃,跳将起来,便打算沿着大道向双集镇狂奔而去。
大胡子伙长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也堪称敏捷得很,可惜却还是全然白费功夫——就大胡子伙长刚从地上弹起的那一瞬间,一支羽箭已呼啸着从旁射了出来,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大胡子伙长的脚踝,箭上的力道惊人至极,竟一举射穿了踝骨,将大胡子伙长硬生生地钉了地上。
“啊……”
大胡子伙长吃疼之下,不由地便放声惨号了起来,拼命地一抽腰间的横刀,试图垂死挣扎,可还没等其将刀抽出,一柄连鞘的刀背已重重地砸了其后颈之上,大胡子伙长连番遭重击之下,自是无力再挣扎,眼一黑,人已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不等其魁梧的身子倒地,一道身影已到了近前,赫然竟是燕云祥,但见燕云祥一把拎住大胡子伙长的背甲,提溜着便跑回了林子中,余下诸人飞快地将地上的尸体拖走,又将三匹无主的战马牵了开去,匆匆地扫去了血迹,各自散进了林子,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现场已是清洁溜溜,再也看不出先前那场短促的伏击战之痕迹。
“殿下,活口拿到了!”
燕云祥手提着兀自尚昏迷之中的大胡子伙长,疾步走到萧无畏的面前,将手中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掼,紧赶着禀报道。
“嗯。”萧无畏吭了一声,抬脚大胡子伙长受伤的脚踝上一踹,只听“唉呀”一声,那名大胡子伙长已疼醒了过来,一睁眼见到萧无畏正站面前,人一挣,不管不顾地便打算向萧无畏扑将过去。
“哼,找死!”
萧无畏哪会将大胡子伙长的扑击放眼里,冷哼了一声,脚一抬,只一踩,便已将大胡子伙长踩了脚下,任凭其如何挣扎,也推不开萧无畏那只有如泰山沉重的大脚。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大胡子伙长一向自命勇武,可此际拼了全力都无法搬动萧无畏踏其胸口的大脚丫子,哪会不清楚自个儿遇到绝顶高手了,再也无先前拼命的勇悍之气,可怜巴巴地讨起了饶来。
“饶尔不难,且说说尔是何人,到双集镇何事,说!”
萧无畏并未松开压大胡子伙长胸口上的脚,冷着声喝问了一句,话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将军明鉴,锦江已开战,小的胡奎,乃是丁鹤将军之亲兵,此来双集镇是奉命前来调辎重的,小的不敢撒谎,还请将军留小的一条性命。”大胡子伙长被杀气一激,人不由地便打了个哆嗦,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回答道。
“调辎重么?双集镇何人领军,尔手中有何凭证?”萧无畏没理会大胡子伙长的讨饶,眉头微微一皱,停顿了一下之后,这才接着喝问道。
“将军明鉴,双集镇乃是王鹏、王将军该管,令箭小的怀中,小的这就……”
大胡子伙长为了活命,此时已是顾不得甚子军事机密不机密的了,忙不迭地应答着,然则萧无畏却已无心再多听其废话,抬起脚,对着其太阳穴只轻轻一踢,便已将其踢晕了过去,一俯身,手一抄,已从大胡子伙长的怀中取出了一支令箭,拿手上掂量了几下之后,将燕云祥招了过来。
“云祥,尔派三名弟兄假扮传令兵,去将双集镇驻军诱出镇子。”萧无畏手一抖,将令箭扔给了燕云祥,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殿下,末将请命前去诱敌!”燕云祥眼疾手快地接过了萧无畏扔过来的令箭,一抱拳,高声请命道。
“也好,小心从事。”
萧无畏看了看燕云祥,见其眼中满是企盼之色,虽不愿燕云祥去冒这个险,然则此际白长山等诸将皆不身边,算来算去也就燕云祥比较能让萧无畏放心,略一沉吟之后,这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是,末将遵命!”
一听萧无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燕云祥精神便是一振,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从侍卫中挑选出了两名勇悍之士,换上了大胡子伙长等人的衣甲,怀揣着令箭,策马冲出了林子,沿着大道向双集镇奔驰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自燕云祥纵马冲进双集镇已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了,可却始终没见双集镇里有军队出来,萧无畏的心渐渐有些子焦躁了起来,不单是担心此番取道之事有不成功的可能,令萧无畏担心的是燕云祥的安全,心里头暗自后悔不该让燕云祥去冒这个险,然则事已至此,纵然心中再急,萧无畏也不敢盲动,只能是强压着心头的不安,静静地立林子边缘,默默地等待着。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就萧无畏等得心焦之际,双集镇中一队队官兵一员偏将的统领下冲出了镇子的大门,一派急行军状地沿着大道向林子跑了过来,而燕云祥就策马陪了那名偏将的身边。
“全军上马,听本王之命行事!”一见到双集镇的军队已出了城,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一挥手,压低了声音下达了备战之令,紧跟其身后的三百余王府侍卫纷纷翻身上了马背,各自持刀手,神情肃然地等候着出击的命令。
“快,跟上,都他娘的快点!”
双集镇守将王鹏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一身的武艺剑南军中也算是佼佼者之一,只是不会做人,得罪了上司,这才被发配到双集镇这么个后方当了个小小的驻防使,此番接到前去援助锦江前线的作战任务之后,他倒是很兴奋,并没有去多想此事的真伪,验过了令箭之后,便忙着去召集手下诸军,怎奈其手下那帮子守备军皆是老弱之兵,并不似王鹏这般热衷于上阵立功,一个个懒洋洋地磨蹭着,足足花了王鹏半个时辰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算是将一众手下集合了起来,匆匆拉出了双集镇,眼瞅着一杆子手下皆无精打彩之状,王鹏自是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骂着,不时地用鞭子抽打着懒散的士兵,跟赶猪仔一般地赶着手下诸军向锦江方向跑步前进。
双集镇的大门离萧无畏所的林子也不过就是一里半左右的路程罢了,一众剑南军虽跑得不算太快,可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乱哄哄跑着的队伍便已冲到了离林子不到两百步的距离上。
“全军出击!”
眼瞅着敌军已至,萧无畏自是不会再多等,大吼了一声,一摆早已握手中的长枪,一马当先地冲出了林子,如怒龙一般向来嫡冲杀了过去。
“杀啊,杀!”
萧无畏这一发动,跟其后的一众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策马冲出了树林,呼啸着向已乱成了一团的剑南军席卷了过去。
“列阵,列阵,快列阵!”
王鹏一心赶到锦江前线去立功,浑然没想到自家门口便遭遇到敌军的伏击,一见到前方树林中杀出了一支骑兵,登时便有些子慌了神,紧赶着勒住了胯下的战马,高呼着下令手下列阵迎敌。
从战术的选择来说,王鹏的决断无疑是正确的——平原地带,骑兵打步兵,本就是占了优势,若是步兵不能结成阵型的话,那就简直是一场屠杀,尤其是这等突然遇袭的情况下,慌乱逃跑只能成为骑兵屠杀的大好靶子,唯有结阵迎敌方能有一线之生机,可惜的是跟其身边的燕云祥却不会给王鹏这么个机会。
“杀!”
一片混乱之中,燕云祥突然一个打马加速,冲到了王鹏的身边,大吼了一声,手中的横刀一个狠劈,刀光闪过,王鹏的首级已斜飞了出去,落了大道上,弹了几下之后,滚到了乱军丛中,其无头的尸身兀自端坐马背上,一股鲜血如喷泉般从脖颈的断口处狂涌着喷上了半空,其状血腥无比。
溃败,彻底的溃败!这帮子剑南军人数虽多达两千余众,可不过是些上不得战阵的守备军而已,骤然遇袭之下,本就已乱了心神,再一看自家主将都已莫名地丧了命,哪还有甚战心可言,面对着如旋风般扑杀过来的王府侍卫们,全都乱了分寸,发一声喊,四散逃了开去,聪明些的跑进了大道旁的水稻田中,愚笨的则是返身向双集镇跑了回去,很显然,两条腿是怎么也快不过四条腿的,那些个向后溃逃的士兵又岂能逃得过骑兵的追杀。
“杀!杀!杀!”
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理会那些跑进了稻田的溃兵,嘶吼连连地冲进了沿大道向回逃的乱军之中,手中的长枪舞动如轮,左挑右刺,枪枪夺命,顷刻间连杀数人,简直如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
这不是作战,而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屠杀,三百余王府侍卫就有如三百只冲进了羊群的猛虎一般,杀得剑南军尸横遍野,只一个冲锋下来,所有敢大道上奔逃的溃军全都成了王府侍卫们的刀下之鬼,死伤无数的剑南军轰然而散,竟无一敢战之辈。
“全军听令,冲镇而过!”
萧无畏此战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歼灭双集镇的剑南军,这一见剑南军已逃散了开去,自是不愿再多耽搁,大吼了一声,一摆手中的长枪,策马冲进了镇子的大门,丝毫不理会镇子里的纷乱,顺着大道杀出了镇子,沿大道向德阳方向赶了去……时已过午,锦江北岸的激战依旧持续着,随着冒死冲过了锦江的官军越来越多,原本拼命向登陆口压迫过去的剑南军已渐渐无力再压缩官军的防御面,不单如此,反倒被官军冲得立足不住地往后倒退不已,几番恶战之后,剑南军的投石机与大弩车阵地彻底沦陷,没了这等远程武器压制的官军之渡河速度无疑快了许多,随着官军后续力量的不断投入,剑南军的局面已是极端之不利,剑南王萧挺见大事不好,不得不下令收缩防守,同时将精锐的禁军调上了前线,总算是勉强将官军的攻击势头暂时压制了回去,怎奈此时渡过锦江的官军已多达数万,纵使剑南禁军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将官军赶回河对岸,锦江防线已告不保。
未时三刻,激战了四个时辰之后,眼瞅着已无法守住锦江防线,两镇联军开始缓缓后撤,放弃了前营,回缩到离岸边三里的大营之中,脱离了与官军的接战,紧闭寨门,龟缩防守了起来,而官军也没有趁势攻打敌军大营的打算,只是摆开防御阵型,掩护己方后续大军陆续登岸,于此同时,分出数万兵力配合水军强攻剑南水寨,前后夹击之下,势单力孤的剑南军水师宣告不敌,主帅萧冼率残部百余人弃寨逃走,余部被全歼,剑南水师全军覆灭,战至此时,两镇联军已彻底失去了战略主动权,唯一的翻盘希望只能放了即将来援的吐蕃大军身上。
这一场激战无疑是惨烈的,强渡锦江的官军死伤近万,而两镇联军则是损失惨重,水师全灭不说,连前线营垒都落入了官军的手中,死伤多达两万余人,足足是官军的两倍还多,这其中除了因两镇联军配合不善之外,多的则是官军的战斗力要比两镇联军来得强悍,当然了,官军虽胜了此战,可也无力趁胜追击,只能是锦江岸边驻扎了下来,与两镇联军再次形成了对峙之局面,然则并非所有的官军全都留了锦江一线,就两镇联军收兵回撤之时,由白长山统帅的一支足足有五万兵力的大军已趁势冲破了两镇联军的防线,一路急行军地向德阳方向赶了去,是时,两镇联军虽已发现了这支军队的去向诡异,怎奈败之余,已无力去阻拦这支军队的突破,只能是派出报马向各城示警。
德阳,先秦古道上的一座小城,本是隶属于成都的一座小镇,顺平以前,始终不曾设县,顺平大乱之后,剑南割据川中,这才将德阳升格为县治,城虽筑,却不并算高大,方圆不到十里,人口不过千余户,乃是连接绵州与成都的一个交通枢纽,同时也是松州通往成都的必经要道,然因地处平原,几无险可守,故此,管地理位置重要,却素来不是兵家必争之地,饶是如今川中战火连绵,此处依旧是一派的宁静与祥和,城中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丝毫不曾受战火的影响,城中驻军也就只有寥寥的数百守备军,且并未施行宵禁,说是不设防之城也绝不为过,很显然,这等松懈的守备状况对于狂奔了一日外加半夜的萧无畏所部来说,自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
辰时正牌,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大地上兀自飘荡着朦胧的薄雾,德阳城紧闭的大门一阵刺耳的“咯吱”声中缓缓地由内而外地推了开来,数名打着哈欠的守备军卒懒懒散散地从黑黝黝的城门洞行了出来,准备开始一天的无聊守卫工作,当然了,他们并不知道这已是他们后一次的站岗了——就这几名守备军卒刚走出城门洞,还没来得及看清城外的景致,就见几道身影从城门外扑了过来,一道道刀光闪过,措不及防的守备军卒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号,便已成了刀下之鬼,不多时,远处一阵马蹄声轰然响起,一队骑兵如奔雷般向洞开的城门扑击了过来,德阳之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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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德阳之战
德阳城小而无备,哪堪萧无畏所部骑兵的狂击,战斗几乎是一开始便宣告结束了——随着萧无畏率部冲进了城中,德阳沦陷的命运便已是注定之事,数百守备军卒甚至连一丝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纷纷丢盔卸甲地逃回了家中,前后仅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整个德阳城便已落入了萧无畏的手中,县令、县尉等城中大员无一逃脱,然则萧无畏却无一丝一豪的兴奋感,只因德阳的状况与萧无畏的事先预计相差得实是太远了些。&
德阳城萧无畏自是不曾到过,可制定作战计划时,确曾专门询问过到过此城的官军探子,好歹算是对此城的情况有所了解,然则亲眼见到了德阳城之后,萧无畏这才郁闷地发现德阳城居然小成了这般德性,别说驻扎五万兵马了,便是连萧无畏原先预计的一万五千兵力都难以容纳,如此弹丸之地要想抗得住十八万吐蕃大军的强攻着实困难到了极点,很显然,原先的作战计划已是行不通了,要想守住十天,那就必须对原先的计划进行调整,只是究竟该如何调整却令萧无畏很是费思量了的。
德阳虽地处成都平原,可却已是东北边缘上,周边并非完全的一马平川,其西北为龙门山,那里是吐蕃大军进入成都平原的必经之地,南边是龙泉山,属成都北部之屏障,若是能占据此山,自是不愁挡不住吐蕃大军,可惜的是龙泉山上驻有数千剑南军,易守难攻,萧无畏没有那个时间去仰攻此山,再者,那个方向也不是吐蕃大军前往锦江的必由之路,即便萧无畏占据了龙泉山,也不敢保证吐蕃军会停驻山下与己方死磕,自也就不敢保证能完成挡住吐蕃军十天之重任,至于北面则是绵州,同样无法驻扎大军,唯一能藏兵之所就仅有离城约十里远的东南一带之丘陵,此处正是萧无畏原先预定的伏兵之所。
按萧无畏原定的作战计划,守城的目的并非是死守,而是疲敌之策,务求依城墙之优势,大限度地消耗敌军之有生力量,从而为己方预先埋伏东南丘陵地区的伏兵之出击创造有利战机,内外夹攻之下,破敌于城下,此计划虽好,却有个前提条件,那便是要能守得住德阳城,否则的话,分兵两路不过是自陷死地罢了,很显然,德阳城如今这么个现状并不具备死守的条件,要想凭借此城拖住拖垮吐蕃大军,难度实是太高了些,萧无畏心里头并无十足的把握。
诚然,十八万吐蕃军自是无法一拥而上地对德阳城展开攻击,可轮番强攻却非难事,要想守住此城,城中守军的兵力自不能太过单薄,虽说萧无畏尚未见识过吐蕃军的实力究竟如何,然则吐蕃军能西域跟燕西强军争雄而不落下风,足见吐蕃军之战斗力不低,再者,吐蕃军可不似突厥那等只有骑兵而无步卒建制的瘸腿军队,实际上,吐蕃的重装步兵之战斗力一点都不比官军来得差,正因为此,萧无畏才不敢掉以轻心,原先预定德阳城中留驻一万五千的兵力以确保能守得住城亘,可眼下德阳城这等状况,能屯兵八千都已是极限,此无它,只因攻城战之际,吐蕃必然会动用投石机等重型武器,军队的密度太高的话,压根儿就摆不开,徒然造成无谓的伤亡,反倒会因此而打击了自家的士气,很显然,如此少的兵力要想守住城池,难度实是太高了些,纵使萧无畏已盘算了无数守城的妙招,却依旧觉得把握不是太大。
头疼,无比的头疼!自打匆匆巡视过城亘之后,萧无畏便猫进了县衙中,对着仓促搭建起来的沙盘埋头苦思,试图找出个稳妥的应对之道来,可思了良久,也没能找出个好法子来,头不由地便疼了起来,这等守未必守得住,不守还不成的窘境令萧无畏很有些子力不从心之感,好吐蕃大军尚远龙门山外,距此尚有数日之行程,时间上尚算充裕,萧无畏倒也不急着下后的决断。
“殿下。”
就萧无畏埋头苦思之际,燕云祥兴冲冲地从大堂外行了进来,一躬身,语气略显激动地唤了一声。
“嗯?”萧无畏抬起了头来,看了燕云祥一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
“启禀殿下,城西粮仓中发现大批粮秣辎重,内有米八百余石,另有草料、大豆等不计其数,据所俘军士交待,此批粮秣乃是供给吐蕃军所用。”一见萧无畏似乎心事重重之状,燕云祥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禀报道。
“哦?”一听缴获了如此多的粮秣辎重,萧无畏先是一喜,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只因萧无畏了解过吐蕃军的作战习惯——吐蕃大军出动向来与中原不同,其大军主要是由各部族兵联合而成,大军一动,全部族皆跟着动,往往是作战大军前,部族老幼赶着牛羊等牲口紧随其后,动辄便是数以十万计,并不依赖后方之粮秣运输,也不会因为德阳的粮仓落到官军手中而有断粮之危险,此番缴获虽多,却无助于解决守城之要,实难以令萧无畏兴奋起来。
“殿下,末将依您吩咐,已张贴公告疏散全城百姓,只是那张县尉却不肯离去,说是有要事要面禀殿下,末将不敢做主,请殿下明示。”燕云祥见萧无畏对缴获大批辎重一事不以为意,原本的兴奋自是淡了许多,可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将第二桩事道了出来。
此番守城乃是场血战,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敢确保德阳城能守得住,自是不想满城百姓跟着遭殃,再说了,此番守城之战也实用不着民壮帮衬,故此,萧无畏一拿下德阳城,便已下令公告全城撤离,便是连那些个被俘的官兵以及城中官员都没打算扣押,只是收缴了甲兵之后,任由他们离城而去。
“张县尉?传他进来好了。”萧无畏对那名姓张的县尉一点印象都没有,此时听闻此人坚持要见自己,倒是颇为奇怪的,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见上一面,这便挥了下手,淡然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末将遵命。”
萧无畏既已下了令,燕云祥紧赶着便应答了一声,退出了大堂,过不多时,陪着名年过四旬的中年汉子从堂外行了进来。
“罪民张全峨参见燕王殿下。”那名中年汉子一见到站立大堂上的萧无畏,没等燕云祥出言介绍,便已疾步抢上了前去,大礼参见道。
“免了,张县尉欲见本王可有何事么?”萧无畏此际心中正有事,实不耐多啰嗦,虚抬了下手,示意张全峨免礼,直截了当地出言问了一句,语气平淡而又稍显漠然。
“罪民听闻殿下欲坐镇孤城,抵御外寇,自不敢藏私,特来献策,或许能帮得上殿下。”张全峨并未因萧无畏的冷淡而失色,不亢不卑地回答道。
“哦?那好,就请张县尉指教了,若能利于城守,本王自不吝重赏。”萧无畏本心里并不相信张全峨能整出啥妙计来,可见此人信心十足的样子,倒也起了丝好奇心,这便笑了一下,比了“请”的手势,示意张全峨有话管说。
“殿下明鉴,罪民累世居于此地,从顺平年间德阳初立起,罪民之先祖便已此城落脚,距今已有八世矣,家世尚算富足,也不知是哪代先祖为避盗故,家中设下一秘道,可通往城外三里处的西溪,若能善用之,或能收奇效。”张全峨躬了下身子,畅畅而谈地说道。
“地道?西溪?”萧无畏一听此言,眼睛不由地便是一亮,急速地盘算了一下德阳周边的地形地势,很快便判断出西溪一带正是吐蕃大军安营的必然选择,若能出其不意地通过地道奇袭吐蕃大营,自然是件大利之事,只是没亲眼见过此地道的情形,萧无畏也不敢下一个定论,这便略一沉吟道:“张县尉可否带本王去看看这条秘道?”
“殿下,罪民之家便这附近,殿下若是不弃,请随罪民一行即可。”张全峨本就打算凭此秘道谋得一份功劳,此际见萧无畏意动,哪有不同意的理,紧赶着便应答了下来,领着萧无畏等人一道出了县衙,直奔附近的张家而去……
天下以龙门为山名的山脉有不少,河南、山西等地皆有之,然,论及盛名皆不及蜀中龙门山,不单是因蜀中龙门山风景秀丽,其中的九峰山向为道佛之胜地,因此连绵数百里的山脉自古以来便是汉夷之分界,山之东为汉,山之西为夷,早秦汉时期,便已形成了如此之格局,大胤皇朝立国之初,战力鼎盛,曾遣大军越此山平定诸夷,重创是时方才兴起的羌人,迫使羌族不得不远退高原之上,后与吐蕃各族混杂,形成了如今的吐蕃王朝,自顺平乱后,国力衰退,剑南割据川中,无心经营青海,遂逐步后撤至松州,以松州为界,阻挡住了吐蕃的南下,然,双方时有商旅相通,走的便是龙门山中的古道,道路艰险而又难行,此次吐蕃大军南下,便是沿着山中古道而行。
洪玄十八年四月十四日,龙门山口处,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骤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山林的沉静,旋即,一队人数约摸三百左右的骑兵小队出现了山道的远端,那一人双马的装备以及盔甲的式样无不显示着这支骑兵小队皆与中原迥然而异,很显然,这支骑兵小队正是出援剑南的吐蕃先锋。
山道蜿蜒而又难行,可对于吐蕃骑兵来说,却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这一小队骑兵山道上兀自纵马如飞,显示出了极为高超的骑术,不时有骑兵马背上卖弄着玩起了花活,彼此间谈笑风生,一派轻松自如之状,这也不奇怪,纵使吐蕃骑兵都已习惯了高原上的艰苦生活,可连着走了近十日的山道,却也一样是憋闷得够呛,眼瞅着这段难走的旅途总算是要结束了,自是由不得一众骑兵们不喜笑颜开的,再说了,此处乃是剑南的大后方,距离锦江前线还远着呢,自是无甚可担忧之处,故此,管这一拨先头骑兵小队负有开路先锋的责任,却也并没有太过意,丝毫没对周边环境进行侦查,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向前奔驰着。
军务之事向来容不得大意,但凡有违者,必将受到惩处,自古以来概莫能外,这一拨先锋小队自也不可能例外,异变就这支骑兵小队冲出了山口之际发生了,但听一声“放箭”的喝声响起,不待一众骑兵回过神来,就见一阵密集的羽箭如同飞蝗一般迎面激射了过来,当先十余骑兵连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便已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敌袭!敌袭!”
受了惊吓的吐蕃骑兵登时便有些子乱了阵脚,一个个忙不迭地勒转马头,惊呼不已地退回了山口,这才发现山口外不过五十余步的距离上赫然立着一支骑兵小队,人数也仅仅不过三百出头而已,那盔甲的式样竟然是大胤官军。
“出击,杀光他们!”
这一队吐蕃骑兵能被派出来当大军的前锋,自然都是常年征战的老手,不少人曾与大胤官军交过手,知晓大胤编制内的骑兵少得可怜,自是不怎么将大胤官军放眼里,此际见这一小队官军骑兵人数不过与己方相当而已,虽不明白这一小队大胤官军是如何出现此地的,然则率队的吐蕃百户长却并未将这一小队官军骑兵放眼里,除了派出一名手下去禀报先锋官之外,率领手下悍然发动了凶狠的冲锋,打算报先前吃了个暗亏的一箭之仇!
“嗷呜,嗷呜……”
一众吐蕃骑兵皆是凶悍之辈,一听自家百户长下了出击令,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抽出腰间的弯刀,呼啸着便发起了强悍的冲锋。
“杀!”
这支官军骑兵小队正是萧无畏所率领的王府侍卫,此来除了要试探一下吐蕃军的战力之外,重要的是萧无畏打算诱敌赶赴德阳,此际,一见到吐蕃先锋小队发动了冲锋,萧无畏自是不会示弱,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枪一摆,一马当先地便迎击了上去,燕云祥等一众侍卫们自是纷纷策马紧随其后,霎那间,两支规模不大的骑兵小队便龙门山口处拉开了德阳之战的序幕。
五十步不过是个短短的距离罢了,对于两支相向对冲的骑兵军来说,不等骑速达到高,双方便已迎面硬撼上了,冲前方的萧无畏自是责无旁贷地挑上了对方的百户长,两马相交之际,萧无畏大吼了一声“杀!”手中的长枪毫无花俏地一个直刺,直接了当地挑向了那名百户长的胸膛。
“呀呀……”
吐蕃百户长乃是个高大的红脸汉子,军中素有勇悍之名,此际见萧无畏枪来得极快,登时便吃了一惊,可也不甘示弱,口中哇哇大叫着扬起了手中的弯刀,瞄着刺将过来的抢杆便是一个斜挑,试图将长枪挂到一旁,而后借力一个反抹,靠着马的冲劲斩下萧无畏的脑袋。
吐蕃百户长的算计不可谓不佳,反应也算是神速,那挑起了一刀也不可谓不精妙,刀上所附的力道也算得上巨大,只可惜他遇到的是萧无畏这么个绝顶高手,这就注定了他所有的努力不过只是个笑料罢了。
“锵然!”
吐蕃百户长的刀准确地撩中了萧无畏的抢杆,爆发出一声巨响,可惜的是这一刀并未似其原先所预想的那般将萧无畏的抢挂开,反倒是他手中的刀被枪上所附的巨大力道弹上了半空,不单如此,其一条胳膊全都被震得麻木了,魁梧的身子乱晃之下,连马背都无法坐稳,这一惊之下,自是非同小可,忙不迭地一哈腰,想要躲过萧无畏这夺命的一枪,遗憾的是为时已晚,只听“噗次”一声闷响,萧无畏的枪尖已刺进了那名百户长的胸膛,一挑之下,那名百户长已被挑上了半空,惨号着掉落了乱军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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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德阳之战
苦战,一场不折不扣的苦战,一方乃是高原上滚打出来的精锐游骑,另一方则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王府侍卫,管双方加起来人数也不过只有六百出头,按战事的规模来看,着实不值一提,然则一经交手,却打得惊天动地,即便官军一方有着萧无畏这么个无敌的战神,哪怕领军的吐蕃百户长已命丧萧无畏枪下,可依旧无法击溃吐蕃勇士酣斗的勇气与决心,双方将士很快便绞杀成了一团,弯刀上了横刀,蛮勇对上了凶悍,真可谓是针尖对麦芒,一时间竟打成了胶着状况。
杀,再杀!面对着悍不惧死的吐蕃骑兵,萧无畏是真的怒了,手中的长枪使将开来,挑、抹、扫、刺、撩!一抢快似一枪,枪枪见血,将蜂拥围将上来的吐蕃骑兵一一斩于马下,纵马如飞地乱军丛中往来冲杀着,所过之处一派血腥,伏尸满地,凶悍得有如地狱里冲将出来的魔神一般,似割草一般地收割着吐蕃骑兵的生命。
面对着萧无畏如此凶悍的冲杀,一众吐蕃骑兵依旧没有溃散,没有讨饶,有的只是加疯狂的拼命,只可惜这等拼命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仅仅只是个笑谈罢了,激战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吐蕃骑兵已折损过半,余者王府侍卫们的绞杀下,也已是穷途末路,可饶是如此,依旧没见这拨吐蕃骑兵有崩溃的迹象,一个个兀自红着眼,如癫似狂地与官军搏杀着,直到后一人被乱刀分尸,这场短促而又惨烈至极的恶战这才算是画上了个句号,吐蕃三百先锋骑兵无一幸免,而王府侍卫一方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十八死,二十五伤!
妈的,好凶悍的蛮子!望着血战过后的一地狼藉,萧无畏丝毫没有获胜后的喜悦,反倒是因此而忧心忡忡了起来,心里头对于吐蕃大军的战斗力之估计也因此而抬高了不老少,对于能否按计划挡住吐蕃大军十日之任务,再次感到有些子没底了——萧无畏并不清楚吐蕃全军是否都有这支骑兵小队那般勇悍,也不清楚自家手下那帮子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究竟能有多强的战力,然则自己手下这支王府侍卫队有多强萧无畏却是清楚的,纵使缺了燕云祥、百长山等十数名强悍的将领,可余者也都是萧无畏从无数军卒中精选出来的悍卒,又曾接受过严格的训练,论及武力,绝对比大皇子萧如峰的神骑营要强上不老少,可这么一场遭遇战下来,居然伤亡了如此多人,接下来的这场战役怕是没那么好打了的。
“打扫战场,将所有蛮子衣甲全部扒下,带回城中!”管对将来的战事心有疑虑,可眼下萧无畏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一见到众王府侍卫们正围拢过来,萧无畏冷漠着脸,高声下令道。
命令就是命令,哪怕一众王府侍卫们搞不懂萧无畏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可却无一人敢于抗命不遵,众人一起动手之下,速度自是快得很,不过片刻工夫,便已将战场打扫了一番,有条不紊地将缴获的衣甲兵刃捆扎了起来,驮上了空马,正收尾之际,山道的远端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那动静一听便可知是有大批骑军正向此处疾驰而来。
“撤,回城!”
萧无畏率部是来此地诱敌的,可不是来送死的,这一听山道内的动静不对头,哪还敢怠慢,一抖马缰绳,率部向德阳城方向狂奔了去。
萧无畏等人刚离开战场,无数疾驰而来的吐蕃骑兵便已如潮水般涌出了山口,只是并没有急着去追正头也不回地逃窜着的萧无畏一行,而是将血战后的沙场围了起来,不多时,一名身着红袍的大将一群亲卫的簇拥下,分开骑兵大队,出现了沙场边,这人便是吐蕃军前锋主将万户长乞黎赤赞。
“报,将军,前哨分队全军墨,贼骑约三百,已向西南奔逃,请大将军明示。”一名哨探见乞黎赤赞赶到了现场,忙匆匆迎了上去,翻身下了战马,单膝跪了乞黎赤赞的马前,紧赶着禀报道。
“将军,末将请命率部追击南蛮!”
“将军,南蛮子无耻,末将请命追杀!”
“杀,追上去,杀光他们!”
一众紧随乞黎赤赞身后的吐蕃将领们见到满地陈横的己方骑兵之尸体皆被剥去了盔甲,一条条的白肉躺满了一地,就有如被献祭的白羊一般,登时全都暴怒了起来,不待乞黎赤赞出言训示,纷纷嚷嚷着要率军去追杀逃窜中的萧无畏所部。
乞黎赤赞并非寻常吐蕃部族将领,乃是吐蕃赞普的禁卫军副帅,长年征战四方,不单西域与燕西、乌骨教打过恶战,也曾陇右与大胤边军狠斗过多回,说是身经百战也绝不为过,一向以智勇双全而闻名全吐蕃,并非那等只知道好狠斗勇之辈,此际见大胤官军毫无征兆地出现龙门山口,还居然是大胤向来少有的骑兵军,自是不由地心中疑虑大起,没搞清状况之下,他可不打算贸然行事,故此,哪怕众将士都已是怒气冲天,群情激愤,可乞黎赤赞却不为所动,木然着脸端坐马背上,环视了下手下诸将,一挥手道:“传令,打扫战场,就地扎营!”
乞黎赤赞军中威望极高,这等威望乃是血与火里打出来的,全军上下无人敢对其之决定提出哪怕一丝的质疑,纵然再气恼于同僚的惨死,一待乞黎赤赞下了令,众吐蕃官兵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纷纷应诺而去,各自忙活了开来。
“殿下,吐蕃蛮子山口处停下了,看样子是打算就地宿营。”
吐蕃军的举动自是瞒不过正“逃窜”中的萧无畏所部之后卫的观察,一见吐蕃大军丝毫没有追赶己方一行人马的意图,奉命堪察吐蕃军举措的一名王府侍卫忙纵马赶上了策马于队伍前方的萧无畏,紧赶着禀报道。
嗯?怎么会这样?萧无畏一听此言,不由地便皱起了眉头,可也没有旁的表示,只是放缓了马速,落到了队尾,回头向山口处望了过去,果然发现一队队的吐蕃士兵正有序地铺展了开来,打扫战场的打扫战场,上山伐木的也忙乎着准备砍树,还有千余游旗散布四周以为警戒,看那架势丝毫没有准备追杀自己这一行人的打算。
这帮土鳖搞啥名堂?居然如此沉得住气,还真是怪了!萧无畏此番前来诱敌可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后有着周密的部署的——据萧无畏所知,吐蕃人向来睚眦必报,每与战,从不肯吃亏,但凡吃了点苦头,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捞将回来,边关诸将每每利用此点,设计暗算吐蕃人,屡试不爽,只是因着吐蕃军战力着实强悍之故,要想令吐蕃军吃大亏却也难得很,当然了,旁人是旁人,萧无畏可有的事办法让吐蕃大军德阳城下碰个头破血流的,只不过前提条件是要将吐蕃大军吸引到德阳,否则的话,萧无畏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野战中击溃数倍于己的吐蕃军,这正是萧无畏不顾危险地亲自率部出击剿灭吐蕃先锋骑哨的根由之所,然则萧无畏却万万没想到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吐蕃蛮子居然改了性,玩起了深沉,还真令萧无畏很有些子一拳打到了棉花堆里的感觉。
怎么办?再去撩拨一番么?不成,去了只能是送死而已!望着远处戒备森严的吐蕃游骑,萧无畏很快便将内心里那丝返身再战的冲动抹去,可就这么双手空空地转回德阳,却又心有不甘,犹豫不定之下,原本就缓的马速自是缓了许多,他这么一缓,一众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弃主而去,皆停了下来,等候着萧无畏做出个决断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就萧无畏停下“逃窜”的脚步,观望着里许之外的吐蕃军之际,隐藏吐蕃军阵列后头的乞黎赤赞也掂量着萧无畏一行,待得见萧无畏所部居然迁延着不走,乞黎赤赞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的狞笑,低声地骂了一句之后,一挥手,断喝了一声:“赤乌,乞颜!”
“末将!”
乞黎赤赞话音刚落,两名大将已从旁闪了出来,各自马上躬身行礼应诺道。
“尔二人各率本部兵马将南蛮赶走,记住,不可远逐,其余诸将随本将军后缓行压阵!”
乞黎赤赞向来就不是个甘心吃亏的主儿,先前之所以强忍住追杀萧无畏所部的冲动,不过是担心遭到埋伏罢了,至于安营么,其实只是个幌子,其目的便是为了断明萧无畏一行的真实意图,道理很简单,若萧无畏一行是偶尔经过此地的散兵,占了大便宜之后,自然不会有丝毫的恋战之心,不管吐蕃大军是否留下扎营,绝对是猖狂逃窜而去,唯有前来诱敌的小部队方会有如此犹豫不决的举动,很显然,乞黎赤赞的判断中,萧无畏一行人的停留不去正是后者,既然如此,乞黎赤赞倒是不介意试探一下对方的埋伏能有多大的力道。
“是,末将遵命!”
赤乌与乞颜皆是军中悍将,先前便嘶吼着要去追杀萧无畏一行人,只可惜被乞黎赤赞强压了下来,心里头自是早就渴望着能有个出战的机会,这一听主将下了令,自是大喜过望,各自躬身领了令,奔回本部,点齐了兵马分左右两路向停远处的萧无畏所部冲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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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德阳之战
嘿,终于动了,嗯,不对,好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有趣,很有趣!正远处观望着吐蕃大军的萧无畏一见到吐蕃两翼齐动,先是一喜,而后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眼珠子转了转,已明了对方主将的意思何,不过么,却也不放心上,对于萧无畏来说,只要吐蕃军肯跟着走,那就足够了,至于对方想要如何试探虚实,浑然不萧无畏的考虑范围之中。
“殿下,蛮子已动,此地危险,殿下先走,容末将断后。”
萧无畏正沉吟间,一名侍卫从旁闪了出来,焦急着劝说了一句,此人姓王,单一个字志,本是京师军中一名兵曹,去岁临淄一战中脱颖而出,得以入选萧无畏的侍卫队,乃是侍卫队中有名的大力士,其力量仅燕铁塔之下,而骑射之术几可与燕云祥、白长山相提并论,此番燕云祥等侍卫中的重要将领皆另有重任,王志遂成为萧无畏身边官职高者,此时见吐蕃军大举出动,而萧无畏竟一无表示,心中自是大急,不管不顾地便出言劝起了驾来。
“无须断后,走,回城!”
萧无畏既已看穿了吐蕃主将的心思,自是不会继续呆原地,甚至连原本血战诱敌的准备都不必再进行了,哈哈一笑,神态轻松地下了令,一拨马头向德阳城方向疾驰而去,一众侍卫们见状,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纷纷扬鞭紧随其后。
“追,追上去,杀光南蛮!”
吐蕃千户长赤乌本就是个好勇斗狠之辈,一见萧无畏等人要逃,哪肯放过,早将乞黎赤赞原先的将令抛到了脑后,大吼大嚷地便策马狂追着萧无畏一行人不放,他这一狂冲不打紧,原本正不紧不慢地冲锋着的右翼乞颜所部可就急了,哪肯让赤乌抢了头功,自是紧赶着也加快了冲锋的速度,如怒龙卷地一般向萧无畏所部追了过去,如此一来,原本尚缓缓压住阵脚的吐蕃中军不得不也跟着发动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平原人吼马嘶地乱作了一气。
龙门山口离德阳城并不算太远,可好歹也有个三十余里的路程,双方这一追一逃之下,彼此间原本一里左右的距离越拉越近了——论马匹,双方胯下战马皆是良驹,相较而言,萧无畏所部的战马或许要略高上一线,可也强得不是太多,至于骑术么,也相差无几,然则吐蕃军却有一个萧无畏所部无法拥有的优势,那便是吐蕃军无论步骑皆是一人双马,为将者是有四马以为备用,故此,管萧无畏所部拼命赶路,又有着先发的优势手,然则几番追逐之后,渐渐有被吐蕃大军追上之趋势,好此际总算是已将赶到了地头。
德阳城下,八千大胤官军排成四个整齐的方阵默默站立着,哪怕初夏的阳光火辣得紧,却也无人敢随便动弹上一下,一股子肃杀之气阵列上空盘旋着,缠绕着,竟有如实质一般骇人——军功,一切为了军功!只因燕王殿下有令,但凡杀敌一人者,赏银三两,斩首三级者,赏银十两,外加官升一级,斩首十级者,晋燕王府侍卫队,领双俸,全家皆可随行入京,战死阵伤如此之重赏一出,自是无人会不动心,要知道这八千官兵皆是降卒,官军体制中,本就是炮灰的角色,死了都白死,抚恤金不能说没有,可就只能得正规官军的一半而已,别谈甚子尊严不尊严的了,而今,燕王殿下给了众人一个生的希望,不拿命来拼又待何时?
来了,终于来了!地平线上一股烟尘扬起,渐成漫天之势,大地微颤中,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屹立阵中的大胤官兵们虽不曾稍动上一下,可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与紧张的神色,哪怕是如山般屹立阵前的燕铁塔也不例外。
“全军听令,弓弩上弦!”
眼瞅着大股的烟尘已将将抵达城下,燕铁塔的眼神中冒出了冰冷的杀气,一把将插地上的大号陌刀提溜了起来,运足了中气,高声下达了备战之令,位于前三排的弓弩手们纷纷应命而动,霎那间,脚踏弩、手弩、弓箭上弦之声响成了一片。
“右转,进阵!”
到了,总算是到了!相比于燕铁塔等列阵城下之将士的紧张,萧无畏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只因这一路逃得实太辛苦了些,压根儿无须回头,只听那背后传来的呼啸之声,萧无畏便已知晓吐蕃大军离己方后卫绝对不超过两百步的距离,这一见到燕铁塔所部已近咫尺,哪敢怠慢,大吼了一声,一拧马首,向右边斜刺里便冲了过去。
“放箭!”
燕铁塔一见到萧无畏所部已转向,忙不迭地大吼了一嗓子,此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两千弓弩手纷纷发动,霎那间无数的羽箭铺天盖地地便激射了出去,空中呼啸着呈抛物线罩向了萧无畏所部的后头,形成一道死亡之封锁线,冲吐蕃军前方的十数骑措手不及之下,登时便被生生射成了刺猬,余者慌乱间,不得不赶紧勒住狂奔的战马,原本就已跑得快散了架的骑兵大队就此乱成了一锅粥,自是无法再去追逐已趁乱绕回了自家阵后的萧无畏所部,只能是缓缓后撤到离大胤军阵三百步左右的距离上,与大胤军阵形成了对峙之局。
“殿下。”
“参见殿下!”
……萧无畏转回了自家阵后,并未就此躲进城中,而是换了匹备用的战马,单人独骑穿过阵列的空隙,缓缓地策马来到了阵前,燕铁塔等一众将领见萧无畏赶到,纷纷迎上了前去,各自躬身行礼不迭。
“免了,尔等各归本部,准备接敌!”
萧无畏肃然着脸吩咐了一声,挥退了众将,而后,面色凝重地看着不远处正调整阵形的吐蕃先锋大军,心里头颇有些子烦躁之意——将吐蕃先锋大军引到德阳城只是萧无畏计划中的第一步,至于第二步么,便是要重创吐蕃先锋大军,这才能将吐蕃全军引将过来,同时也能为接下来的艰苦守城战开个好头,再者,萧无畏手下这支军队毕竟都是降卒,管已是从四万降卒里精选出来的精锐,然则其战斗力究竟如何萧无畏心里头却是无数,必须通过一场恶战来检验上一番,故此,管萧无畏不怎么情愿与吐蕃军野战,这场战役的前哨战也是非打不可的,只是能不能战而胜之,那就难说得很了,万一要是败了的话,德阳城怕就难守了,况且此战能不能打得起来,还是另一码事,这不光是官军敢不敢战的问题,还得吐蕃先锋军肯打这一战才成,道理很简单,萧无畏所部皆是步兵,万一吐蕃军真要走的话,萧无畏所部压根儿就没法去阻拦,只能眼巴巴地坐看对方扬长而去。
“将军,南蛮竟敢与我军野战,嚣张太甚,末将请求率部冲阵!”
“将军,南蛮可恶,当诛!”
“将军,末将愿打先锋!”
……一阵滚滚的烟尘大起间,乞黎赤赞率主力中军赶到了德阳城下,气都尚未来得及喘上一口,一众先行赶到的将领们便围上了前去,一个个面红耳赤地争抢着要率军冲阵,吵得乞黎赤赞头都有些子晕了。
打还是不打,这可是个伤脑筋的问题,乞黎赤赞只一看大胤官军摆出的阵势,脸色便有些子阴了起来——以乞黎赤赞之战阵经验,自是能判断得出萧无畏引己方所部来此便是为了这一战,十有**就是想趁着己方大军远来力疲之际占些便宜,很显然,这等情形下作战,对吐蕃军不是很有利,可若是不打上一战便撤,己方的士气势必因此而受挫,于将来的战事不利,当然了,己方马多,真儿个要走,大胤军压根儿就无法阻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此战的主动权毫无疑问是属于己方所有,大不了见势不利再走也不迟。
“传令,赤术、晋答率本部列阵于前,赤乌,尔率本部兵马为左翼,乞颜为右翼,达来,者乌,尔二人各率本部兵马向左右游哨,查勘周边,本将自率中军压阵!”
乞黎赤赞不愧是老将,一想明白事情的关键,自是不再多犹豫,沉着脸下达了一连串的将令,分配诸军各自行事,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怠慢,纷纷领命而去,瞬息间整个吐蕃军阵全都动了起来,看似纷乱,实则有条不紊,前后不过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便已排出了个两翼齐飞的突击阵型——两翼各有两千骑兵,中间是三千下马列阵的重装步兵,其后是乞黎赤赞所率的两千五百余中军,另有千余游动骑兵阵列两端往来游曳,并向远处派出游动骑哨以为警戒,整个阵型排得很开,进可攻,退可守,显强军之风范。
老手,果然是老手,嘿,这一战有得打了!吐蕃军布阵之际,萧无畏并未轻举妄动,而是默默地察看着对方的布阵手法,这一见吐蕃大军布阵速度奇快无比,所布的阵型严整得很,心中难免有些子忐忑了起来,然则多的却是争雄之心,萧无畏不想,也不能输了这开门的第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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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德阳之战
“出击!”
吐蕃军阵方才刚一布好,乞黎赤赞立马便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出击令,甚至连原本应有的试探性攻击都免了,直接了当地便发动了全面攻势,只因他很清楚此际己方刚长途奔袭而来,虽说体力并非处于巅峰状态,可气势却是盛之时,倘若不能一鼓作气拿下大胤官军,那就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赌的便是大胤官军挡不住高原勇士的强悍,要的便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完胜!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原本就已待命吐蕃军左右两翼骑兵立马开始了缓缓前移,随着马的步点调整到位,两路各两千骑兵开始了狂野的冲锋,隆隆的马蹄声震撼着大地,烟尘滚滚中,杀气冲霄而起。
“呼赫,呼赫……”
左右两翼吐蕃骑兵方一启动,中路三千重装步兵紧跟着爆发出嘶吼的呐喊声,三个长枪方阵踏着整齐的步点,也开始压上,只是速度却并不算太快,然则气势却丝毫不比骑兵的冲锋来得差,同样有着气吞万里如虎之气概!
这就开始了,好,来罢!萧无畏一见吐蕃军大举出击,立马便猜到了乞黎赤赞的决心,心中顿时便是一凛,不过也不是太意,毕竟萧无畏要的便是这么个效果,至于能不能实现预定的作战目标,那就要看一众将士们敢不敢搏命了。
“弓弩手准备!”
待得吐蕃两翼骑兵冲到了离官军阵前一百步的距离上之际,萧无畏终于扬起了手来,冷冷地下达了第一道将令。
一百步对于狂奔的骑兵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罢了,转瞬便能冲过,如此近的距离上,面对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军,官军阵中不少官兵脸色都变了,身不由己地战栗了起来,这也不奇怪,这群官军原本乃是镇海军将士,虽也算是百练之精锐,可毕竟从不曾与大规模骑兵作过战,乍一见这等万马狂奔之狂野,没丢下兵刃掉头而逃都已算是好的了。
“稳住,稳住,准备接敌!”
一见到手下的军卒们有些慌了神,站队列前方的各军统领们纷纷断喝了起来,一时间号令之声此起彼伏。
“孩儿们,举刀,杀!”
一心想要争夺头功的吐蕃军左翼大将赤乌纵马如飞间,已冲刺到了离大胤官军不足八十步的距离上,眼瞅着多再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便能杀进大胤军阵,心中的豪情一发,大吼了一声,一个打马加速,瞬间便已冲出了阵形,一马当先地向前发动了后的冲刺,紧随其后的两千吐蕃精锐骑兵一见自家主将如何豪勇,自是士气大振,各自催马如狂,无数雪亮的刀锋阳光下闪烁成了一片光的海洋,可就此时,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绊马!从八十步到六十步的距离上,无数道绊马拦住了吐蕃左翼骑军的去路,措不及防之下,狂奔中的吐蕃骑兵顿时便中了招,数十名倒霉的骑兵被绊下了战马,随即便被后头狂奔而来的乱马生生踩成了肉泥,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登时便出现了些紊乱,虽不算大碍,可冲刺的势头却是就此稍缓了下来。
“放箭!”
吐蕃骑军刚突破了绊马的拦截,尚来不及调整阵型,就听大胤官军一声号令响起,无数羽箭如同下雨般向吐蕃骑兵兜头便射了过去,只一瞬间,又是近百名骑兵惨嚎着跌落了马下,到了此时,吐蕃骑兵虽兀自狂奔不已,可整体的阵型却几乎已是荡然无存了。
“冲,冲,杀进去!”
眼瞅着尚未交战便已折损了一成的兵力,赤乌眼都红了,狂野地大吼了一声,也不管身后的将士如何个乱法,愤怒地向五十步不到的大胤军阵冲了过去,瞄着的便是一名正阵列前指挥作战的大将。
被赤乌瞄上的正是大胤官军右翼大将李明——李明,江宁人氏,本是镇海军悍将,为苏州镇守使,骁勇善战,坐镇苏州之际,与项王大军对抗了近半个月,城破之时,兀自苦战不降,领数百将士死守镇守使府,后,项王亲自出面招降,以赦免全城百姓相邀,这才弃甲降了项王,此番被派来辅佐萧无畏,乃是军中唯一一个不是燕王府侍卫出身的重将,此际,见赤乌狂野地向自己杀了过来,李明却浑然不意,依旧稳稳地端坐马背上,甚至连得胜勾上的长枪都不曾取下,只是面带冷笑地看着疾驰而来的赤乌。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堪堪就要冲进大胤军阵,赤乌停止了嘶吼,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如鹰隼般死盯着李明,手中的弯刀高高地扬起,随时准备劈杀出那夺命的一刀,只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就赤乌发动了后冲刺的关头上,突觉身子一沉,狂奔着的战马已踏进了一个硕大的陷坑之中,扑面而来的便是一根根尖锐至极的木桩子。
不好!赤乌乃身经百战之辈,这一见踏中了陷坑,忙不迭地将手中的弯刀拼死向下用力一戳迎面而来的一根木桩,但听“咔嚓”一声脆响,百炼的弯刀吃不住冲撞的大力,竟就此崩断成了两截,然则经此一缓,赤乌却是得了一线的生机,双脚一甩,挣脱了马镫的牵扯,空着的左掌用力撑了另一根木桩之上,人已借力跃起,落了陷坑的边缘之上,举目四望间,这才发现踏中了陷坑的远不止他一人——大胤军阵前密密麻麻的都是陷坑,不单左翼如此,右翼也是这般,无数狂冲而来的吐蕃骑兵勒马不及之下,纷纷落进了陷坑之中,惨嚎之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眼瞅着己方骑军损失惨重无比,赤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大吼了一声,纵身而起,跃过了陷坑,赤手空拳地便向着大胤军阵扑击了过去,与此同时,不少避开了陷坑的吐蕃骑兵疯狂当连人带马撞进了官军的阵列之中,不少人生生被如林的枪尖刺成了肉串子,可多的骑兵却不管不顾地紧跟着冲了进去,以马的冲劲强硬地撞开官军整齐的枪盾阵,双方瞬间便绞杀了一起,刀锋呼啸,枪花乱晃,一场殊死的血战就此开始了。
“卑鄙的南蛮子,拿命来!”
赤乌接连几拳击翻了数名试图前来擒拿他的官军士兵,随手抢过了一把横刀,呼啸着便向兀自好整以暇地端坐马背上的李明冲杀了过去。
“找死!”
一见到赤乌如此勇悍地杀了过来,李明不由地便怒了,冷哼了一声,脚下一点马蹬,人已跃起,身半空,顺手一抹,腰间所配着的横刀已握了手中,顺势便是一个“力劈华山”,对着赤乌当头便砍。
赤乌一见李明来得凶悍,自是不敢怠慢,狂吼了一嗓子,手一抬,一个“举火烧天”便迎击了上去,双方的招式都极为简单,拼的便是力道的强弱,只一息间,两把横刀猛地撞击了一起,爆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火星四溅中,李明生生被反震的力道弹上了半空,身形一闪,人竟已坐回了马背上,而赤乌则有如醉汉一般地原地晃荡了几下,腿脚一软,人已趴倒地上,口鼻间鲜血狂喷不止,还没等其再次站将起来,数名大胤士卒已一拥而上,乱刀狂劈之下,竟将其砍成了一堆的碎肉。
吐蕃左翼主将赤乌战死,然则此处的战事却并未因赤乌的死亡而消停下来,已然冲破了大胤军阵的吐蕃骑兵们兀自狂狠无比地官军阵中冲杀着,双方已成乱战之势,一时间尚难分出个胜负来,当然了,随着赤乌的死亡,吐蕃军已失去了统一指挥,此时的凶狠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绝难以持久,可不管怎么说,此处的战事依旧是处于胶着状态,官军一时半会也无法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若说左翼战场上官军稍占了些上风的话,那么战场的右翼之情形可就是截然相反了,管两翼的埋伏与安排并无二致,然则取得的效果却大相径庭,这其中的根由便于吐蕃右翼主将乞颜身上——乞颜也是员勇悍之将,只不过相比于赤乌的鲁莽,乞颜要多了几分的心眼,冲锋伊始他就没有似赤乌那般拼死狂冲前,而是稍稍落了队伍的前端,所部骑兵的冲锋速度也比赤乌所部慢上不小的一截,故此,绊马与陷坑上的损失就比赤乌部要小上了许多,对大胤军阵左翼的冲击力度自是比赤乌部要大上了不老少,只一个照面的冲击,便已强行击穿了大胤军阵左翼第一列方阵,若不是官军右翼主将燕铁塔率陌刀队及时出击的话,只怕整个左翼都将就此溃散了开去,饶是如此,官军的左翼依旧处于极端被动的状态。
“报,殿下,左翼第一方阵被蛮子攻破,燕将军已率陌刀队出击。”
“报,殿下,李将军已击杀蛮子大将,我右翼已有必胜之把握!”
“报,殿下,燕将军率陌刀队已陷入蛮子重围中,请殿下明示!”
“……”
一拨接一拨的报马不时地将战况传到萧无畏所的中路,消息有好有坏,然则萧无畏却一律不为所动,甚至没有太多的吩咐与叮咛,只是命令左右两翼稳固防守,至于援兵则是一个都不曾派出——万余人规模的战场并不算太大,无须报马前来报急,萧无畏也能很直观地了解整个战场的动态,己方左翼的狼狈萧无畏心中自是有数,可他却不敢轻易派兵去援救燕铁塔所部,只因中央战场上的吐蕃重装步兵方阵已推进到了离大胤军阵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上,一旦萧无畏所部出现些微的动作,必然会露出破绽,真到那时,只怕离全军溃散也就不远了,这战不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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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德阳之战
大胤军阵左翼处的激战依旧持续着,随着吐蕃骑兵的大举杀至,第一方阵告破,近千官兵死伤惨重之余,几已处了溃散的边缘,纵使燕铁塔带陌刀队出击,依旧难以挽回颓势,不单未能止住吐蕃铁骑的强悍冲击,反倒被吐蕃骑兵团团困了中心,一通子狂杀下来,两百余陌刀手生生折损了近半,这令燕铁塔急得眼都红了,可惜急归急,燕铁塔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他不拼命,也不是他指挥失误,完全是因为这拨陌刀手虽也算是训练有素,却从不曾跟骑兵硬撼过,初一上阵之下,十成的能耐多只发挥出了四成,缺乏陌刀手应有的那等所向披靡之气概,当然了,成效也不能说没有,陌刀手的牺牲总算是为第二列方阵的大胤官兵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进行调整,以盾刀阵配合弓弩手的支援,暂时挡住了吐蕃骑兵的冲击,但却无力去增援被吐蕃骑兵团团围困住的陌刀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铁塔等人陷入了苦战之中。
“杀!吼,杀,杀,杀!”
乱军丛中,浑身是血的燕铁塔暴怒地狂吼着,手中那柄重达百斤的大号陌刀舞动如轮,四下劈砍着,将胆敢冲上前来的吐蕃骑兵连人带马斩成碎块,凶悍得有若地狱狂魔一般,往来冲突了几个来回,总算是将被冲散的手下陆续集拢到了身边,三百余大胤官兵围成了一个圆阵,拼死抵挡着四周狂奔冲突的吐蕃骑兵之攻击,形势可以说已是不妙到了极点。
“报,赤乌将军战死,峨宁百户长已接手指挥,我部力战不敌,请将军派遣援兵相助。”
一骑报马狂奔着冲到了吐蕃中军,一见到面色冷厉的乞黎赤赞,紧赶着便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语气焦急地禀报道。
“哼,回去告知峨宁,援兵没有,给本将军顶住了,此战若胜,晋千户长之职,若败,所部斩!”乞黎赤赞扫了报马一眼,冷冷地一挥手,毫无一丝怜悯之意地回绝了报马的请求。
“将军且慢,我军左翼若败,此战恐难胜,末将领命前去增援。”乞黎赤赞话音刚落,千户长晋答忙从旁闪了出来,紧赶着劝说道。
“不必,尔率本部兵马即刻出击,去帮乞颜一把,务必摧垮南蛮左翼,快去!”乞黎赤赞皱着眉头思了一下,一摆手,回绝了晋答的恳求,不但不去增援陷入了困境的赤乌所部,反倒将重兵再次投进了已占据了上风的乞颜所部。
“是,末将遵命!”乞黎赤赞既已下了令,晋答自是不敢不从,紧赶着应了诺,冲回了本部,调齐了兵马,呐喊着便向右翼战场狂冲了过去……嘿,好狠辣的匹夫,这是要跟老子后决战了!吐蕃中军方才一动,萧无畏便已发现了不对,再一看那一千骑兵是冲着己方左翼杀去的,萧无畏立马便断明了乞黎赤赞此举的居心何,然则明白归明白,该如何应对却令萧无畏很有些子踌躇了起来,毕竟萧无畏所部兵力本就不如吐蕃军雄厚,又是机动性较差的步军,一旦指挥稍有闪失的话,立马就是一败涂地的下场。
对方已发了招,不回应显然是不行的,摆萧无畏面前的选择倒也不算少——简单直接的便是分出部分兵力去拯救岌岌可危的左翼,也可以派出由王府侍卫组成的骑兵小队去阻拦那支正冲向左翼的吐蕃骑兵,以王府侍卫们的战斗力,不敢说大败对手,挡住对方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当然了,萧无畏也可以对左翼的危机坐视不理,分出部分兵力去帮着李明先行击溃已处于颓势的敌军左翼,来个你打你的,我杀我的,大不了打成一团烂仗,谁胜谁负完全交给运气来定夺,诸如此般的选择还有不少,只是却全都不符合萧无畏打此战的初衷——萧无畏要的是一场大胜,一场完胜,否则的话,不单先前的部署全都将付诸流水,要命的是将危及到接下来的守城之战。
时间,要命的时间!吐蕃阵中冲出的千余骑兵已经开始加速,萧无畏已没有时间再多加思了,必须抢那千余骑兵冲过场心之前做出个决断,否则的话,一切都将太迟了,然则这个决断却并不是那么好下的,纵使萧无畏生性坚韧无比,值此时分,也不禁急得额头冒汗不已——大获全胜的机会不是没有,只是要冒的风险着实太大了些,一旦失败,那就是全盘皆输的结局,别说甚子挡住吐蕃军十天的任务了,便是能不能乱战中保住自家小命都是个问号。
是死是活鸟朝上,赌了!眼瞅着那一千吐蕃中军援兵已将将冲到场心,萧无畏不敢再犹豫,也不能再犹豫了,这便深吸了口气,面色肃然地下令道:“传令:右翼李明速击溃残敌,转向攻击中路敌步兵方阵,王志,尔指挥全军压上,目标:敌军步兵方阵,擂鼓!”
萧无畏的命令一下,十面排中军阵后的大鼓纷纷擂响,这便是总攻的信号,无论是正浴血奋战着的左右两翼还是验收待命的大胤军官兵全都为之精神大振,杀气蒸腾中,四千中军开始缓缓前压,准备对百步开外的吐蕃重装步兵展开殊死的攻击。
大胤军中路方一出动,乞黎赤赞的瞳孔猛地便是一个收缩,脸上满是狐疑的神色,很显然,他对萧无畏此时此刻便发动总攻感到十二万分的疑惑——乞黎赤赞向右翼战场派出援兵的本意倒不完全是为了快击垮大胤军左翼,只是想调动一下大胤军罢了,他想来,无论萧无畏是调兵去增援左翼,还是派兵前去阻拦吐蕃援兵,都只能是被吐蕃骑兵牵着鼻子走,依靠着骑兵强大的机动能力,乞黎赤赞有万全的把握获得此战的胜利,可却万万没想到萧无畏居然敢此时发动总攻,这简直就是种自找死路的做法——吐蕃那三千重装步兵可不是摆设,纵使大胤四千步兵再强,也断无可能短时间里吃掉这拨步兵方阵,终的结果只能是这四千大胤军生生被吐蕃重装步兵死死拖住,如此一来,本就吃紧的大胤左翼显然要比吐蕃左翼早崩溃,不待大胤军右翼步兵脱出手来,机动能力强大的吐蕃骑兵完全可以避实就虚地将大胤军彻底击垮,这可是只有那些初上战阵的菜鸟才会犯下的低级错误,若说其中没有蹊跷才是怪事了,毕竟萧无畏先前的所有部署乃是做法无一不显示出良好的战术素养,又怎可能会如此莽撞行事,只是问题究竟会出何处,乞黎赤赞一时半会也想不通透,迟迟没敢轻易下个决断。
“放箭!”
吐蕃中军主将赤术等了良久都不见后头的乞黎赤赞传来将令,眼瞅着大胤军中路步兵方阵已踏着鼓点前行到了六十步的距离上,再要迟疑,只怕大胤军就将发动冲锋了,不得已,只得仓促下令放箭袭扰大胤军的行动,此令一下,早已等得心焦的千余弓箭手自是不敢怠慢,乱纷纷地松开了拉满了的弦,一阵弦声响过,千余支羽箭密集如蝗般便向大胤军阵罩了过去。
“举盾,举盾!”
王志乃是老行伍了,管指挥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还是头一回,可却并不怯场,一见到对面弓箭手开弓,立马高声断喝了起来,霎那间,大胤军阵中一面面盾牌迅捷地并了一起,形成一块巨盾,将大部分的羽箭都挡了下来,只有数十名运气不好的士卒中箭倒下。
“冲,杀上去!”
天上飘飞的羽箭尚未彻底消停,王志已大吼了一声,一挥手中的弯刀,下达了冲锋的命令,四千大胤纷纷大吼着向前狂奔,如怒涛卷地一般向吐蕃重步兵方阵冲杀了过去,与此同时,不甘示弱的吐蕃步卒也发动了凶狠的反冲锋,两道人浪急速地接近着,一场血腥的肉搏大战已势不可免。
就中路战场即将开战的当口,冲向右翼战场的吐蕃军晋答所部已对燕铁塔手下残军展开了凶狠的扑击,于此同时,大胤军李明所部却对指挥失灵的吐蕃军右翼残军进行着围剿,三处战场皆是战火熊熊不已,然则乞黎赤赞却连看都没去看上一眼,只是一味盯着策马立于大髦之下的萧无畏,不住地猜测着萧无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
或许是察觉到了乞黎赤赞投注过来的目光,萧无畏突然咧了下嘴,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紧接着,取下得胜钩上的长枪,朝着乞黎赤赞所的位置一指,高声下令道:“侍卫队听令,全军出击,生擒敌酋,冲!”话音一落,猛地一夹胯下的战马,如利箭般便冲了出去,三百余王府侍卫各自拍马扬鞭,紧追了萧无畏的身后,从右翼与中路战场的空隙斜插了过去,直奔乞黎赤赞的帅旗所。
“好个狂妄的小子!”
乞黎赤赞始终关注着萧无畏的一举一动,这一见萧无畏突然发动,便已猜出了萧无畏的用心所,不由地便是一阵恼火,怒骂了一声,一挥手,高声断喝道:“普望安!”
“末将!”
千户长普望安眼瞅着同僚们打得热火朝天,早就憋得有些子急了,只是碍于乞黎赤赞的威严,不敢擅自乱说乱动罢了,这一听乞黎赤赞总算是点到了自己的名,心中大喜过望,忙不迭地从旁闪了出来,紧赶着应答了一声。
“尔即刻率本部兵马出击,务必挡住南蛮骑军,快去!”乞黎赤赞并没有去看普望安,而是死盯着正疯狂冲刺着的萧无畏,阴沉着脸下令道。
“是,末将遵命!”
普望安乃是打老了仗的人物,并没将萧无畏所部那三百余骑兵放心上,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之后,率领着手下的千人队如飞般地冲了出去,呐喊着杀向了正高速杀将过来的萧无畏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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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斩将夺旗
加速,加速,再加速,任凭扑面的狂风刮得脸庞生疼,哪怕边上不时有乱军疯狂地撕杀着,嚎叫着,萧无畏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上过一下,只是拼命地打马加速,沿着中央战场与右翼战场之间的空隙向前,向前,再向前!这就是一场豪赌,押台面上的不单是此战的胜负,还有着萧无畏自己的性命,赌的便是此去定能斩将夺旗!
把握?有,但并不算太高,多也就是五成而已,可对于萧无畏来说,这就足够了,原因很简单,此时不搏,只有溃败这么个结果,搏上一家伙,还能有个五成的大胜之算——经先前龙山山口一战,萧无畏对吐蕃骑兵之能力已是心中有数,哪怕对方中军还有近一千五百骑兵不曾出动,论兵力几乎是萧无畏所部的五倍,然则论总体战力却未必比一众身手出众的王府侍卫们来得强,此去不管能不能斩杀得了对方主将,但只要能逼其帅旗后退,那就胜利的号角,而这,萧无畏自信能办得到!
“杀,杀光南蛮子,杀,杀啊!”
萧无畏冲刺,普望安同样也拼命地打马加速,就萧无畏刚绕过混战一片的中央战场之际,普望南已率众迎面冲了过来,大呼小叫地狂舞着弯刀,径直放马直取萧无畏。
呵,还真敢死!一见到普望安率部冲杀了过来,萧无畏不惊反喜,只因如此一来,敌军主将身边的护卫就少了许多,只要能击穿普望安所部,剩下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况且此际萧无畏所部已完全冲刺了起来,马速远比刚发动没多久的吐蕃军要快上不,对冲之际显然能占不少的便宜,杀!没有二话,萧无畏直截了当地一挺手中的长枪,一个打马加速,如奔雷一般地便杀向了普望安。
萧无畏马快枪长,这一冲将起来,自是快到了极点,瞬息之间便已杀到了普望安的身前,毫不客气地抬手便是一枪,枪方出,尖锐的暴鸣声便骤然响起,荡漾出层层的水状波纹,枪未至,杀意已彻底锁定了普望安的胸口。
“呵哈!”
普望安没想到萧无畏来得居然如此之快,待得见萧无畏枪到,登时便被吓了一跳,可也不甘示弱,大吼了一声,身子一个侧旋,手中的弯刀借助旋身之势猛地便是一抖,斜斜地撩向了萧无畏的枪柄,试图卸开这当胸刺来的一枪,而后再寻机反击。
“哈!”
普望安的反应虽快捷,可惜却早就萧无畏的预料之中,一见普望安的刀挥击了过来,萧无畏双手一收,原本去势极快的枪势突然便是一顿,普望安撩将过来的一刀顿时便撩了个空,还没等其反应过来,萧无畏突地大吼了一声,原本已停将下来的枪势突地又是一个暴涨,以比先前快上三分的速度挑向了普望安的咽喉,这便是枪术中难练的招式之一,与“百鸟朝凤枪”、“中平枪”相提并论的“二段寸手枪”!
糟了!普望安没想到萧无畏的枪招竟有如此的机变,一刀撩空,登时便慌了神,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了,紧赶着一俯身,使出个铁板桥,试图避开萧无畏的夺命一枪,只可惜已是来不及了,不等其将动作做完,就觉后头一凉,而后一阵黑暗袭来,人已彻底失去了知觉。
“将军!”
“上,杀了他!”
不等萧无畏将枪从普望安的尸身中抽出,紧随普望安身后的两名吐蕃骑兵已哀嚎着纵马冲上了前来,一左一右地出手夹击萧无畏,双刀横劈之下,瞬间封死了萧无畏闪躲的空间,刀势如虹间,竟欲趁乱将萧无畏砍成四截。
“哼!”
面对着交叉劈将过来的双刀,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冷哼了一声,手腕一抖,枪身猛地一振,挂枪上的普望安之尸体已被震得向左侧飞了出去,如同一个巨大的暗器一般撞上了左侧杀来的那名吐蕃骑兵,但听“嘭”地一声巨响,竟将那名吐蕃士兵生生撞落了马下,紧接着枪身一摆,横着架住了右侧劈杀过来的一刀,顺势由下往上一挑,枪如毒龙出海般刺进了右侧那名吐蕃骑兵的小腹,用力一掀,那名垂死的吐蕃骑兵已惨嚎着砸进了乱军丛中,登时便令冲上前来的吐蕃骑兵们好一通子大乱。
“杀!有我无敌!”
萧无畏压根儿就不给吐蕃骑兵调整的时间,大吼了一声,纵马冲进了乱军丛中,手中的长枪一抖间,一招“百鸟朝凤枪”便已暴然而起,无数的枪花生生灭灭,如梦如幻,绚烂无比间,杀机四溢,所有挡萧无畏面前的吐蕃骑兵纷纷中枪落马,竟无人能接得住萧无畏一枪。
“有我无敌,有我无敌!”
三百余紧跟萧无畏身后的王府侍卫们一见自家主子如此勇悍,一个个皆热血沸腾不已,狂呼着口号便冲进了吐蕃骑兵阵列之中,一场惨烈的对冲战就此开始了,但见横刀挥舞,弯刀呼啸,刀起刀落间,人头滚滚落地,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骑兵的对冲战比拼的不光是兵力的多寡,也不光是战术的合理,也不仅仅是一支骑兵的技战术,实际上,这等硬碰硬的对冲战中,士气其中占了极重的分量,一支没了决死勇气的骑兵军,哪怕数量再多,也只是一堆土鸡瓦狗罢了,不堪一击耳,很显然,主将被杀、阵型被冲乱的吐蕃骑兵眼下就处于这么个待宰的境地,被萧无畏杀破了胆的吐蕃骑兵们纷纷自觉不自觉地躲着萧无畏走,原本就乱的阵型是乱上加乱,如同一块牛油般被王府侍卫们轻轻松松地撕开了数道巨大的缺口,至此,乞黎赤赞除了身边的五百亲卫骑兵之外,再也无旁的倚持可言!
“嘶……”
一见到萧无畏所部居然如此轻松地便击穿了普望安所部的拦截,乞黎赤赞不由地便倒吸了口凉气,突地记起了早先龙山山口那三百余前哨的全军覆没,这才惊觉自个儿严重低估了萧无畏所部的战斗力,再一看萧无畏已纵马掩杀了过来,乞黎赤赞生平第一次战场上感到心慌了,只是事已至此,却容不得他退缩了,否则的话,一旦帅旗被夺,或是被逼逃离,前方正激战着的己方大军势必因此而士气大挫,这仗也就不用再打了。
“众军听令,向前杀贼,有进无退,杀,杀,杀!”
乞黎赤赞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虽心惊于萧无畏所部的强悍战力,可却不肯有丝毫的示弱,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直指着正狂冲而来的萧无畏,高声下达了死战的命令!
“有进无退,有进无退!”
乞黎赤赞身边的骑兵乃是其一手带将出来的亲卫队,其战力要比普通骑兵队强悍了不少,此际,面对着冲杀而来的萧无畏所部,竟无一丝的惧意,纷纷扯着嗓子狂吼了起来,狂野的呐喊声中,五百余骑吐蕃骑兵亲卫队长的统领下,急速地迎上了前去,试图挡住萧无畏一行的去路,原地只留下乞黎赤赞独自一人屹立黑色的大髦之下。
杀!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五百吐蕃骑兵,萧无畏压根儿就不放心上,没旁的说法,就一个字——杀!手中的长枪使将开来,如蛟龙闹海般撞进了敌阵之中,只一枪便将领军的那名亲卫队长挑上了半空,紧接着“唰唰”数枪连发,一息之间,竟连杀数人,如虎入羊群一般地吐蕃军阵中冲杀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冲破了吐蕃骑兵的后拦截,而后,也没管身后的王府侍卫们尚与吐蕃骑兵们缠斗不休,单枪匹马地便向乞黎赤赞杀了过去。
慌了,彻底地慌了,饶是乞黎赤赞身经百战,可也从没遇到过有如萧无畏这般勇不可挡的杀神,眼瞅着浑身浴血的萧无畏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乞黎赤赞再也扛不住了,别说啥要不要面子的了,便是此战的胜负都已是顾不得,忙不迭地一拨胯下的战马便向远处逃了开去。
这就逃了?胆小的废物!萧无畏还真没想到乞黎赤赞居然会如此的不要脸,不由地便是一愣,有心去追,怎奈乞黎赤赞竟是望斜刺里逃走的,若是要追,那便无法去砍断那根代表着帅旗的大髦,无奈之下,只好望着乞黎赤赞的背影恨恨地呸了一口血痰,纵马赶到大髦下,顺手抽出腰间的宝剑,借助马的冲劲,猛地劈出一剑,将旗杆砍成了两截,那杆大髦摇晃了几下,轰然倒了地上。
帅旗乃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之所系,帅旗一倒,全军必乱,此乃不易之真理,此际,吐蕃军的大髦已被萧无畏砍断,四处战场上正与大胤军死战不休的吐蕃军各部立马便是一阵大乱,先前拼死作战的勇气登时便为之一泄,反观大胤军则是士气大振,欢呼着发动了凶狠的攻击,生生打得吐蕃军狼奔豕突地狂退不已,血战至此,胜负已几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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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兵临城下
吐蕃中军帅旗一倒,原本就支持不住的赤乌残部率先崩溃了,任凭各百户长如何努力,也无法约束住军心的溃散,血战余生的吐蕃骑兵们一小群一小群地向后狂奔而逃,整个吐蕃军左翼就此分崩离析,再也无一丝的抵抗之力,紧接着,原本正与大胤军中路步兵集群苦战的吐蕃重装步兵遭到大胤军右翼兵马的夹击之下,也就此陷入了崩盘状态,无数的吐蕃士兵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撒开两腿,向己方后阵马匹的所地狂奔了去,乱哄哄地试图夺马逃生,这一乱之下,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算,而得了胜的大胤军官兵自是不肯让吐蕃军就此逃脱,纷纷呐喊着后掩杀不止,生生杀得吐蕃军尸横遍野,其状真可谓是惨不忍睹。&
整个吐蕃军中唯一能幸免于难的也就只有局部战场上占据了绝对上风的右翼骑兵大队,然则,一见到己方主力已经溃散,吐蕃军右翼骑兵也已是了无战心,乘着燕铁塔所部一时尚无法还手的空档,急匆匆地拨转马头,向后逃散了开去。
追杀,没有丝毫的怜悯可言!被压着打了近一个时辰的大胤军官兵们好不容易盼来了胜利的转机,哪肯任由吐蕃军轻易逃出生天,各自奋勇向前,毫不怜悯地将逃得慢的吐蕃士卒一一斩杀当场,哪怕那些个吐蕃士卒已是跪倒求饶,杀红了眼的官兵们也没有一丝的迟疑与怜悯,毫不容情地照杀不误,整个战场上一派血腥,处处是无情与疯狂的杀戮!
四条腿到底是跑得比两条腿快,饶是一众大胤军官兵撒腿狂追不已,可惜还是没能将大部分溃散的吐蕃骑兵拦截下来,到了底儿,也就是斩杀了些个腿脚稍慢的吐蕃重装步兵,一战之下,以自身伤三百余,亡四百余的代价,取得了歼敌三千三百余,生擒两百余的战果,另,缴获战马一千三百余匹,兵甲不计其数,绝对算得上是场辉煌的大捷。
胜了,居然胜了,区区八千步军,竟然野战中击败了万余吐蕃步骑大军,还是完胜,这等胜利简直就跟梦幻一般,叫人十二万分地难以置信,哪怕血淋淋的杀戮战场还眼前,可一众大胤军官兵还是觉得自个儿宛若是做了场大梦一般,恍惚之余,看向自家主将萧无畏的眼神已发生了质的变化,敬畏与尊崇交织了一起,原本只是靠着重赏凝聚起的微弱士气正悄然向彻底归心转化着,或许,再有上几场胜仗,这支军队便可以完整地烙上萧无畏的独门印记,而这正是萧无畏所想要达到的目的。
侥幸么?是有些侥幸,哪怕此战已胜,可回想起大战的整个过程,萧无畏却兀自心有余悸,若不是对方主将大意轻敌,且其阵中并无能跟自己较一高低的猛将存,这场仗谁能笑到后还两可之间,可不管怎么说,胜利总归是事实,而这就足够了,萧无畏可以很坦然地接受一众将士们的崇拜之目光。
“报,殿下,蛮子大军掩至,请殿下明断!”
就萧无畏默默地反思着今日一战的得与失之际,一骑报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一路狂奔着赶到萧无畏的身前,滚鞍下马,单膝点地,语气焦急地禀报道。
“嗯?”萧无畏没想到吐蕃大军居然来得如此之快,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侧转了下身子,望向了远处的地平线,入眼便见龙门山方向上一阵烟尘滚滚而起,显然正有无数的兵马正向此处杀来,看那烟尘的壮观之状,来敌之规模怕是小不了。
“全军进城!”
此际全军方经血战,士气虽高,可体力却是早已疲了,别说敌军大举而至,便是只来上三、五千骑兵,也足够萧无畏所部喝上一壶的了,此时不走,那就只能等着挨宰了,萧无畏哪敢怠慢,忙下令全军收兵回城,一众正打扫战场的大胤军官兵忙不迭地冲回了城中,紧闭城门,各占要津,凝神戒备地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吐蕃大军。
吐蕃大军来得很快,滚滚烟尘中,无数披甲骑兵呼啸着赶到了城下,一见城头有备,并未再向前逼近,而是停了离城五百步开外,尘埃方一落定,数万大军已整齐地列好了阵型,从城头上看下去,黑鸦鸦地一片,几乎望不到头,虽无号角狰狞,可那等沉默的气势却是令人压抑到了极点。
呵,好家伙,这一来就是七万大军,十几万匹战马啊,啧啧,若是整到京师,指不定能换回多少银子来着!吐蕃大军压境,一众大胤军官兵们虽尚算镇定,可不少人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微的怯意与紧张,唯有萧无畏却是满脸子的不乎,不单不乎,反而心里头盘算着该如何去抢吐蕃大军的马匹了。
萧无畏乃是全军的主心骨,他这么一放松,城头上的守军自也就跟着安心了起来,原本压抑的气氛立马便一扫而空,不少官兵甚至有闲心对着城下的吐蕃大军指指点点地评头论足了起来,不时有笑声城市荡漾着,一股子强军的自信便这笑谈声中慢慢地凝聚了起来,对此,萧无畏自是喜闻乐见得很,左右吐蕃大军没个三两天的准备,也不可能发动攻城战,自不会此时去干涉一众军士们的闲谈,于是乎,城头上的笑谈声愈来愈响,竟远远地传到了城下的吐蕃大军中,生生令吐蕃众将士看眼里,气心头,恨不得就此发动攻城战,一举拿下德阳城,也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然则想归想,恨归恨,没有将令,自是无人敢轻举妄动,只能是气闷地列阵于城下,任由城头的大胤军官兵们嬉笑怒骂个够。
远处的地平线上又一阵烟尘滚过,一支规模约摸万人的吐蕃骑兵军护卫着一杆金色大髦赶到了城下,穿过整齐的军阵,出现了阵列之前,一员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策马立于大髦之下,此人一露面,原本沉默着的吐蕃军阵登时便沸腾了起来,高呼万岁之声响成了一片,此人便是吐蕃现任赞普赤松德赞,其人八岁继位,年方十三岁之龄,便设计斩杀了妄图将其控制手心的摄政王德莫尼,从而一举掌控全吐蕃,励精图治,内平诸部族之叛乱,对外则屡次强袭西域,生生从燕西与乌骨教手中夺取了和田等重地,一振本已有些暮气的吐蕃政权,素来有中兴之主的美誉。
赤松德赞此番进川,自不光是为了援救岌岌可危的剑南与大理两镇,多的是打算将吐蕃的势力嵌入川中,以便为接下来的进军中原打下个良好的基础,故此,此番赤松德赞所率各部兵马皆是强军,而非似以往吐蕃出兵时那等老弱病残皆跟着动的旧例,然则赤松德赞却万万没想到己方才刚出龙山呢,便已遭到了大胤军的强力阻击——早先得到前军传回来的消息之后,赤松德赞大吃一惊之余,便已下令中军疯狂提速赶路,怕的便是己方前军不慎之下遭到暗算,只可惜千赶万赶之下,还是迟了一步,面对着眼前那尸横遍野的惨状,赤松德赞的脸色已是阴沉得可怕。
赤松德赞向来就不是个和善的主儿,他这么一拉下了脸,周遭诸将立马便全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不已,原本呼喊着的万岁之声就此慢慢消停了下去,一股子压抑的气氛则再次悄然而起,愈演愈烈之下,竟令人大有窒息之感。
“赞普,末将该死,末将丧师辱国,恳请赞普降罪。”
诸将可以躲一旁装着木头人,乞黎赤赞却是没那个好命,眼瞅着赤松德赞脸上的阴云越来越浓,乞黎赤赞不得不紧赶着从后头站了出来,跪倒赤松德赞的面前,低头认罪请罚。
“哼!”赤松德赞扫了乞黎赤赞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似欲发作,可到了末了却还是强忍了下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任由乞黎赤赞跪马前,凝目看向了城头上飘扬着的“萧”字大旗,良久不发一言。
“赞普,乞黎将军大意失手,自是罪责难逃,然,末将恳请赞普念其往年之功,网开一面,容其戴罪立功。”
“赞普,末将以为此战虽有闪失,可能探明南蛮虚实,却也算微有薄劳,恳请赞普饶了乞黎将军一命。”
“赞普,末将愿为乞黎将军作保。”
乞黎赤赞诸将中人缘本就不错,加之先前赤松德赞并没有出言发作其,一众诸将自是猜出了赤松德赞不忍降罪于乞黎赤赞这么个心腹爱将的心思,自是纷纷站了出来,为乞黎赤赞求情不已。
“嗯!”赤松德赞面无表情地吭了一声,先是一挥手,屏退了诸将,而后扬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乞黎赤赞一鞭子。
“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乞黎赤赞吃疼不已,却不敢躲避,只是一味地磕着头。
“罢了,尔此番战败,自是当罚,万户长尔是当不得了,就帐前先当个百户长好了。”赤松德赞到了底儿还是没舍得杀了乞黎赤赞这么个自幼一起长大的爱将,语气萧瑟地吩咐了一声之后,也不再去理会乞黎赤赞的谢恩,从腰侧的箭壶里取出一支羽箭,双手一折,将羽箭拗成了两段,往地上重重一掷,亢声喝道:“本赞普誓要踏平此城,若违此誓便有如地上之断箭,传令诸军,退后一里扎营,三日后发兵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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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血战连连
弘玄十八年四月十七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如同轻纱一般飘来荡去,四下里一片朦胧,给人一种如梦似幻般的感觉,景致倒是很美,然则萧无畏却是无心去欣赏这等美景,一双眼如鹰隼般死盯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吐蕃大营,英挺的脸上隐隐带着丝忧虑与心焦——三天了,已经三天了,自打陆续赶到的吐蕃大军将小小的德阳城围个水泄不通以来,已经过去整整三天的时间了,可吐蕃大军居然还不曾发动过攻城战,甚至连试探性的攻击都不曾有过,这其中恐怕不光仅仅是备战那么简单罢。
自打到了德阳之后,萧无畏便与自家老爹的主力大军失去了联系,他并不清楚锦江前线的战况进展究竟如何了,可按萧无畏想来,大决战应该是尚未开打,否则的话,吐蕃大军不会如此老实地呆德阳城下——吐蕃人就是群豺狼,生性贪婪无厌,也就只有萧挺那等蠢货才干得出这等引狼入室的傻事,这拨吐蕃军摆明了就是要坐山观虎斗,而后来个卞庄刺虎,其意图便是要趁机占据川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吐蕃大军陈兵德阳就是观望着锦江一线的动态罢了,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吐蕃佬会放任德阳不攻,恰恰相反,吐蕃大军要想玩渔翁得利的把戏,德阳城便是吐蕃人必须拔除的一根钉子。
身为钉子,自是得有钉子的自觉,萧无畏还真就准备与德阳城共存亡了的,然则,管已做了种种周密的安排与部署,可能不能守得住接下来的七天,萧无畏却不敢打百分百的保票——经三日前那一仗,萧无畏已知晓吐蕃军的战力极强,至少是不大胤官军之下,兵力则是官军的十数倍,这场守城之战显然不那么好打,而真正令萧无畏忧心的却是吐蕃赞普赤松德赞。
萧无畏对赤松德赞了解并不算多,大体上还都是京师时听到的一些趣闻而已,其中又以丑化此人的传闻居多,然则,其人的铁腕与雄才却是不争之事实,再者,三日前,面对着一场惨败,此人能按耐下报复心,迟迟不对德阳城发动报复之战,就足见此人并非莽夫之流,要击败这么个对手,显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萧无畏已做好了打恶战的准备——萧无畏看来,吐蕃军要么不攻,一旦发动起来,那就是雷霆万钧之势,着实不是那么好应对的,按萧无畏的估计,吐蕃军的攻城行动必定会这一、两天内开始,或许便是今日!
“呜,呜,呜呜……”
就萧无畏眺望着吐蕃大营沉思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其余三面的吐蕃军营也有号角声回荡,不数息,无数的吐蕃将士从各处营垒中涌动而出,于四面城墙下摆开了攻击阵型,一辆辆大型弩车、冲车、抛石机一字排开,气势咄咄逼人间,杀气几已凝成了实质!
无须号令,敌军的号角便是上城备战的信号,一队队的大胤官兵飞速地涌上了城头,按预先制定的战术方略占据了城上的要津,紧张地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吐蕃大军,随时准备应付吐蕃军的大举进攻。
果然如此,赤松德赞这个老小子还真是个狠人!萧无畏没有去管身后匆忙备战的一众手下,而是目光炯然地注视着城下吐蕃军的调动,心中一动,已知晓赤松德赞此举便是准备以力压人,一击而破城了,心头微凛,可也没带到脸上来,只是一脸轻松状地屹立城头上,这等浑然不意之架势一出,多少缓解了一下官兵们的紧张之情绪。
“那人便是燕王萧无畏么?”
萧无畏掂量吐蕃大军之际,吐蕃中军处的赤松德赞也打量着城头上守军,待得见到如同标枪一般挺立城门楼前的萧无畏之际,嘴角一弯,露出了丝玩味的笑容,侧头扫了乞黎赤赞一眼,语气淡然地问了一句道。
“是,就是他!”
乞黎赤赞三日前惨败萧无畏的手下,虽保住了性命,可却被降至了百户长,早将萧无畏恨到了骨子里去了,自出了大营起,一双眼就始终锁了萧无畏的身上,恨不得即刻杀上城去,将萧无畏生吞活剥了才好,此际听得赤松德赞见问,脸皮子抽搐了好一阵子,这才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嗯,是个人物,本赞普久闻其人文武双全,才情高绝,今日一见,果然了得,好,很好。”赤松德赞压根儿就没意乞黎赤赞脸上的尴尬之状,嘿嘿一笑道:“乞黎,尔带个通译过去,劝他降了,只要他肯降,本赞普可以立其为中原之主。”
“啊,这……”
乞黎赤赞压根儿就没想到赤松德赞会冒出这么句话来,一听之下,登时便有些子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赤松德赞,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怎么?本赞普的话作不得数么,嗯?”
一见到乞黎赤赞半天没反应,赤松德赞的脸色立马就难看了起来,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啊,不,啊,是,末将遵命!”
乞黎赤赞见赤松德赞有要发作的迹象,登时便吓了一大跳,哪敢再多迟疑,紧赶着胡乱应答了一声,跑到阵后,领了名通译便纵马行到了城头之下,而城头上的守军倒也没有对其出手,只是用弩箭瞄准了二人。
“城上可是燕王殿下当面?”
乞黎赤赞久经战阵,自是不惧城头上的戒备森严,抬起头来,用吐蕃语高声地喝问了一句道,策马站其身边的那名通译紧赶着用汉语将乞黎赤赞的话复述了一番。
“何事?说!”
萧无畏的记忆力强得很,自是早就认出了乞黎赤赞正是三天前从自己手下鼠窜而去的那员吐蕃大将,对于此人前来的目的么,也有着清醒的认识,左右不过是来劝降的罢了,却也不放心上,这便冷冷地断喝了一声道。
“我家赞普有令,燕王殿下若是肯归降,既往不咎,还可立为中原之主,何去何从,望殿下好自珍重。”乞黎赤赞本心里就不想来劝降,他还指望着要找萧无畏报一箭之仇呢,再说了,他也不相信萧无畏会就此轻易地便降了,然则赤松德赞有令,他也不敢不传达,一见萧无畏没好声气,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冷着脸,照本宣科地将赤松德赞的原意表述了出来,口中说的是劝降之语,可脸上的神色却完全是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那架势摆明了就是不希望萧无畏就此降了。
中原之主?哈,奶奶的,敢情还真舍得下血本么,要老子当傀儡儿皇帝?去你娘的!萧无畏一听这么个劝降条件不由地便乐了起来,仰头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这才面色一肃,运足了中气,暴喝道:“尔等化外蛮夷无故犯我大胤,还敢口出如此狂言,当真是不知死活,本王念尔乃使节,可不要尔之狗头,然,须以马首为代,王志,给本王射杀了那两混球的马匹!”
“是!”
站萧无畏身后的王志早就摩拳擦掌地准备好生厮杀上一回了,这一听萧无畏如此说法,哪有不从命的理,高声应了诺,有心卖弄一番,一出手便是连珠两箭,但听弓弦只一声响,两支羽箭左右一分,不待城下的乞黎赤赞与那名通译有所反应,羽箭已准确地射中了两匹战马的额头,两匹雄健的战马发出一声嘶吼的哀嚎,便即滚倒地,措手不及的乞黎赤赞二人生生被抛到了地上。
乞黎赤赞乃是武将,反应自是敏捷得很,只地上翻滚了几下便即站起了身来,可那名通译可就没那么好运了,竟被死马重重地压了身上,腿也摔断了,压根儿就起不来身,只顾着马尸下哀嚎着,那等狼狈状登时便令城头上的守军全都哄堂大笑了起来,战前的紧张气息一扫而空。
耻辱,莫大的耻辱!乞黎赤赞为将多年,还从未似今日这般狼狈过,立时便气得眼冒金星,可又担心城上的守军再次出手攻击,自是不敢放声咆哮,怒视了萧无畏一眼,抽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将躺地上哀鸣的通译斩杀当场,而后缓步向自家军阵行了去。
“攻城!”
乞黎赤赞倒是想回去禀明情况,可惜赤松德赞压根儿就没耐心等其回来禀报了,乞黎赤赞方才从城下一转身,赤松德赞已含愤下达了总攻击令,霎那间,号角凄厉地响了起来,百余架抛石机与十数架大型弩车轰然而动,人头大小的石块与儿臂粗细的弩箭呼啸着向城头砸了过去,声势可谓是浩大已极,吓得乞黎赤赞再也顾不得甚风度不风度的了,撒开双腿,拼着老命地向自家阵中逃窜了开去。
吐蕃军中的抛石机与大型弩车之威力比起大胤军方的制式来说,其实差了不老少,可即便如此,却也不是血肉之躯所能硬扛得了的,此际,吐蕃军突然发动攻势,城头的守军措不及防之下,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些混乱,不少士兵浑然忘了事前的安排与部署,城头上胡乱地窜动着,然则身为一军主帅的萧无畏依旧面无惧色地屹立城头上,身形挺拔如标枪一般,丝毫不意身边纷乱落地的石块与箭矢,一众官兵见状,自是安心了不少,军心稍定。
“殿下小心!”
“殿下快躲!”
“殿下!”
一派纷乱中,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突然从天而降,按那轨迹不变,再有一息的时间,必将砸萧无畏的头上,眼尖的官兵们不由地全都惊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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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血战连连
鸡蛋撞石头,倒霉的只能是鸡蛋,而绝不会是石头,很显然,纵使萧无畏这么个“鸡蛋”硬了些,可只要被那飞来的石头砸中了的话,一样没有丝毫幸免的可能性,然则萧无畏既然敢站这等危险之地,自是有所倚仗,断不可能发生那等悲剧发生,就一众官兵惊呼之际,萧无畏动了,手一抬,原本悬腰间的三尺青锋已握了手中,手腕一振,剑招已发。
“嗡……”
剑方一出,剑身一颤之下,竟有龙吟之声暴起,尺许的剑芒剑尖上吞吐不定,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于间不容发之际挑了飞石的右侧,只轻轻一击,那块磨盘大的石块便已乖乖地转了个方向,侧飞了开去,正好撞另一块飞上城头的大石头,两石互撞之下,爆发出一声巨响,一时间碎石乱溅,尘埃漫天,这还不算完,但见萧无畏手中的长剑连连点出,轻描淡写间,接连数块飞上了城头的石头与弩箭纷纷四下旁落了开去,那等英姿简直如同神仙下凡一般飘逸。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坚守城头上的一众官兵见萧无畏如此神勇,不由地齐声欢呼了起来,旋即,躲城墙下的预备队官兵也跟着呐喊了起来,一时间满城皆是欢呼声,军心士气瞬间便高昂到了极点。
“哼,进攻,进攻!”
一听到城中传来的喧嚣声,赤松德赞脸色立马铁青了起来,再一看己方的抛石机与弩箭攻势都已进行了数轮了,效果却几近于无,这便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下达了攻击令,旋即,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正轰鸣投掷着的抛石机阵地就此安静了下来,于此同时,数千吐蕃骑兵纵马冲到了城下,开始用骑射压制城头的守城官兵,掩护步兵向前突进,攻城大战城墙的四面几乎同时开始了!
“苦宁活佛,你看那小子如何?”
吐蕃军的攻城行动全面展开了,然则赤松德赞却似乎并不太关心,也没去管狼狈逃将回来的乞黎赤赞,倒是饶有兴致地回身看着一名身材干枯的僧人,面色轻松地问了一句道。
“很强。”
苦宁活佛,密宗僧人,塔宁寺坐床活佛,当今吐蕃国师缔摩活佛座下大弟子,此番奉其师之命,率一众师兄弟随驾保护赤松德赞之安全,其人一向不喜多言,哪怕是赤松德赞开口发问,他也就只回答了两个字,大有惜字如金之做派。
“哦?活佛能胜否?”
赤松德赞熟知苦宁活佛的性子,自是不会见怪其之吝言,哈哈一笑,又接着追问了一句。
“也许。”苦宁活佛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才谨慎万分地回了两个字,停顿了片刻,又接着道:“赞普若是需要,衲子可以出手一试。”
“哦?哈哈哈……”赤松德赞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摇了摇手道:“不急,不急,先看看儿郎们的本事,待得那厮疲了,活佛再见功也不迟。”话音一落,也不再多说些甚子,回头凝视着激战正酣的德阳城头,嘴角边兀自挂着丝淡淡的笑意,浑然不因攻城大军之死伤惨重而动容。
相比于大胤军来说,吐蕃军的攻城战术素养相对较差,当然了,这个较差也只是相对而言的罢了,比起突厥骑兵、乌骨教杂兵来说,吐蕃军的攻城之能耐还是相当了得的,这一发动之下,便是全面围攻,数万大军环绕四城而战,云集蚁附而上,战事一起,便已是白热化之程度,好萧无畏对此早有准备,虽几番告急,可依旧是稳稳地打退了吐蕃军的第一拨强攻,然则,还没等守军官兵们喘上一口大气,一阵号角声过后,第二波攻城大军又发动了冲城行动。
“竖梯,上城!”
吐蕃军的冲城并无太多的技巧可言,组织工作也算不得太高明,可气势却是凶悍得紧,不等城下来回驰骋的骑兵彻底压制住城头的弓弩手,发动攻击的步兵已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到了城头之下,数名负责指挥的千户长顾不得头上滚石檑木轰然而下,各自扯着嗓子嘶吼着,指挥手下官兵将云梯翻靠起来,准备搭上城头。
吐蕃军攻城所用的云梯前方皆有倒勾,一旦挂上了城头,要想将云梯推开可就不是件容易之事了,再者,每架云梯上头皆有一名勇悍之士趴顶端,只要云梯一靠上城头,便可借势翻越而上,拼死守住梯口,为后续蚁附之攻城士卒争取到上城的时间,此皆是普通冲城战所用之战术,本就善擅长守城的大胤军官兵应付起来自是不难,这一见到吐蕃军云梯竖起,城头上的守军立刻分散了开来,以五人为一队,其中一人为弓弩手,两人为盾刀手,另两人则手持钢叉,待得见吐蕃军云梯荡将过来之际,先是弓弩手发威,射杀云梯上端的那名吐蕃勇士,紧接着,两名手持钢叉的士兵冲上前去,各挺钢叉叉住云梯两端,用力一旋,合力往边上一推,只要配合得当,十有**能将云梯掀翻,倘若前两招皆失了手,则由两名盾刀手冲上前去,合力绞杀那名翻上了城头的吐蕃士卒,一旦得手,自有边上待命的士卒扛着檑木滚石源源而上,拼死掷下城去,不给吐蕃军冲上城头的机会。
恶战,不折不扣的恶战!吐蕃军旁的没有,兵力却着实充裕得很,一个千人队被打垮,另一个千人队立刻补上,不给守军丝毫喘息的机会,随着战事的推移,城头上的守军伤亡越来越大,可吐蕃军攻城的力度却丝毫不见减弱,尤其是吐蕃军主攻的西城,自辰时开始,一直到午时已过,吐蕃军始终不曾停过手,数个时辰的狂攻下来,管死城下的吐蕃军已足足有四千余人,可守军的伤亡也同样不小,五百余人战死城头,另有三百余重伤失去了战斗力,以致于萧无畏不得不提前将预备队调上了城头,这才算是勉强稳住了岌岌可危的局势,至于李明、燕铁塔等人所把守的其余三面城墙同样也好不到哪去,这仗才刚开打半天呢,守军的伤亡已近半了,如此大的伤亡之下,若不是一军主帅的萧无畏始终奋战城头第一线,以为全军之表率的话,只怕守军早已彻底陷入了崩溃。
“去死,杀!”
萧无畏虽是主帅,可战事紧急之下,却也一样没法闲着,率领着手下一众亲卫到处救火,哪里有险情,萧无畏便杀到何处,手中的三尺青锋虽是百炼宝刃,可一个上午的砍杀下来,已是生生崩出了几个缺口,身上的战袍是如同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随便一动,那血水便沥沥地往地上低落,饶是如此,萧无畏依旧高呼酣斗不已,这才一剑斩杀了一名冲上了城头的吐蕃百户长,不等其无头的尸体倒下,萧无畏便已从其身旁闪过,如猛虎一般扑进了乱军丛中,口中嘶吼连连,手中的长剑泼洒出无数的剑花,只一个照面便已将数名负隅顽抗的吐蕃勇者斩杀当场,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堵住了吐蕃军眼看便能守住的突破口,其之勇悍简直如同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
“哼,该死的小子!”
眼瞅着好不容易才打开的一个突破口转瞬间便又被萧无畏给堵上了,赤松德赞气得脸色都青了,哪还有开战之初那等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愤恨无比地咒骂了一声,扭头看了看低头盘坐地上的苦宁活佛,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末了,还是面色凝重地出言道:“活佛可愿为本赞普将那小贼拿下?”
“好。”
苦宁活佛没有抬头,只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个字,缓缓地站起了身来,对着赤松德赞微微一躬,而后僧衣飘飘地便向城墙方向走去,看似缓慢,可几步之下便已穿过了吐蕃军本阵与攻城部队之间的开阔地,身形似乎闪了闪,竟已消失了乱军丛中。
妈的,这样下去怕是要守不住了,该死!萧无畏左冲右突地厮杀着,将一处处险情一一扑灭,人虽有越战越勇之表象,实则有苦自己知,眼瞅着吐蕃军的攻击力度始终没见稍缓,心里头不免有些子急躁了起来,要知道这才第一个半天而已,就打成这等惨状,这后面几天又该如何守,管只要能守住第一天,打掉吐蕃军的士气,后面几天吐蕃军纵使再攻,也断不会有如今日之狂野与凶悍,问题是剩下这半天显然不是那么好熬的,萧无畏不得不做出个决断了!
“王志,去,准备……”萧无畏刷刷几剑将一名从云梯上冒出了头来的吐蕃士兵砍杀剑下,略退了小半步,侧头招呼了正与其并肩而战的王志一声,然则话尚未说完,心中突生警兆,但觉侧面身子一阵疾风扫过,一只巨掌已堪堪击到了肩头,其势之猛显然来袭之辈乃是高手中的高手,萧无畏顾不得回头去看个究竟,忙不迭地一闪身,向后狂退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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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血战连连
危险,极度的危险!萧无畏已将“穿花身法”施展到了极限,速度快若闪电般地向后飞退,可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只巨掌的纠缠,有心反击么,偏生对手那一掌已锁死了萧无畏的右肩,压根儿就没给留出萧无畏扬剑还招的反应时间,万般无奈之下,萧无畏只能是一退再退,然则此处毕竟是混战一片的城头,空间有限得紧,纵使萧无畏再能退,又能退到哪去,仅仅只三步,人已退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堪堪就要撞上城碟了,而那只巨掌依旧不依不饶地追击着,只差一线便能击中萧无畏的肩头。
“汰!”
退无可退,那就无须再退!萧无畏向来就是个狠人,一察觉到自己无法摆脱对手的追击,自是不肯再退,身子城碟处一碰,借反震之力,猛然一挺身,暴喝了一声,不管那只正向右肩印将下来的巨掌,右手长剑一挑,如毒蛇昂首一般撩向来敌的小腹,左手一挥,大拇指也重重地按向了来敌的胸膛。
“哼!”
乱军中出手袭击萧无畏的正是苦宁活佛,此前,苦宁活佛混攻城的乱军之中冲上了城头,恰巧赶上萧无畏分心去招呼王志,一见及此,苦宁活佛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客气,一招“密宗大手印”便招呼了过去,硬是压制得萧无畏不得不一退再退,堪堪就要将萧无畏逼下城头之际,却见萧无畏悍然发动了反扑,这一出手就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心中自是大怒不已,然则怒归怒,面对着萧无畏的凶悍反击,苦宁活佛却也不敢有丝毫的轻视之心,这便冷哼了一声,左手宽大的袖子一拂,卷向了萧无畏撩将起来的那一剑,与此同时,左掌一并,凶狠地拍向了萧无畏摁将过来的大拇指,而右手那一掌原势不变,依旧猛地击向萧无畏的右肩。
苦宁活佛的应变不可谓不快,算计得也不可谓不精确——苦宁活佛城下观战已久,对萧无畏的能耐大体上已有了个判断,知晓萧无畏看似悍勇无敌,其实已处于强弩之末,虽情急拼命之下,然则那一剑与一指不过皆是仓促而发罢了,其上的劲道并不足惧,苦宁活佛自忖凭着一掌一袖之力,完全可以轻松接下,纵使不能,损伤也有限得很,可只要能一掌击中萧无畏的右肩,必可令萧无畏伤重不起!
苦宁活佛的算计虽好,可惜萧无畏却压根儿就没打算按他的步调走,就苦宁活佛拂袖扬掌的当口,萧无畏右手猛地一振,手中的长剑激射而出,竟当成飞镖来使了,这一突然的变化,登时便打了苦宁大师一个措手不及。
眼瞅着长剑已抢大袖封锁之前直奔胸口而来,苦宁活佛顾不得下重手去伤萧无畏的右肩,忙不迭地一个旋身,闪到了一旁,那剑如飞虹一般插着苦宁大师的袈裟飞了出去,如利箭一般飞出了城外,还没等苦宁大师暗呼一声侥幸,萧无畏的“拈花指”又紧接着杀到了,苦宁活佛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左掌如山般推了出去。
“嘭……”
双方的招式都快得很,掌与指重重地撞击了一起,爆发出一声如雷般的巨响,苦宁活佛固然被震得踉跄着向后退出了三大步,萧无畏同样没能讨到便宜,被反震之力一冲,身体不由自主地便向后狂退不已,直到撞了城碟上,这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身形。
“保护殿下!”
“殿下!”
萧无畏与苦宁活佛这一番交手变化虽多,可实际上所有的变化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直到两人各自被震飞,一众王府侍卫们这才反应了过来,顾不得去击杀那些个趁乱冲上了城头的吐蕃士卒,纷纷挺刀涌了过来,挡了萧无畏的身前。
“本王没事,尔等只管去杀贼,这秃驴就由本王来宰便可,王志,去将榴弹取上城来,快去!”萧无畏手一伸,将挡身前的一众王府侍卫们拨到了一旁,只因他很清楚这帮子侍卫们虽是护主忠心,可惜这等高手对决中,压根儿就派不上用场,不单不顶事,反倒会妨碍到自个儿的发挥,与其让众人白白送死,倒不如让众人去参与守城战来得好。
“殿下……”
燕云祥与百长山这两位侍卫正副统领不,王志便是侍卫们的头,负有保护萧无畏之责,这一听萧无畏要与苦宁活佛对战,登时便有些子急了,紧赶着便要出言进谏一番。
“还不快去!”
萧无畏一双眼始终盯着不远处的苦宁活佛,一听王志还要啰嗦,登时便怒了,冷冷地断喝了一声,打断了王志的话头,有鉴于此,王志自是不敢再多有耽搁,高声应了诺,先是打发众侍卫们去协助城头的官兵守城,而后领着两名侍卫沿着城门楼边的楼梯飞奔下了城头,急匆匆地向离城墙不远处的一栋宅院冲了过去。
苦宁活佛并没有趁着萧无畏吩咐手下的当口再次发动攻击,而是默默地站原地,静静地调息着,一派风轻云淡之状,看不出有丝毫的杀气,完全就是一副得道高僧之形象,唯一不协调的便是其嘴角边挂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苦宁活佛不动,萧无畏自也不会急着抢先发动,只因先前那看似平分秋色的交手中萧无畏其实是吃了个暗亏——其右肩虽不曾被苦宁活佛真儿个地击中,可却被掌劲扫了一下,肩头到如今兀自麻木着,此际别说出手了,便是抬一下胳膊都费劲得很,故此,能不动的话,萧无畏自是不想动,趁着这空当全力运转“游龙戏凤功”,以求能稍稍缓解一下肩头的麻木感。
“不错。”苦宁活佛默立了一阵之后,微微地点了下头,接着又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了声:“可惜”话音刚落,脚下一用力,人已如闪电般扑了出去,双掌一错,分取萧无畏的胸口与小腹,招式简单,可威力却是极大,掌风呼啸间,竟有潮水拍岸之声势。
“老贼秃,找死!”
萧无畏全部的注意力都已放了苦宁活佛的身上,一见苦宁活佛扑将过来,萧无畏骂了一嗓子,手一抖,原本暗藏腰间的软剑已抽了出来,手腕一振,“啪”地一声抖了个笔直,一招“剑行天下”便已攻了出去。
“剑行天下”乃是一代宗师剑先生的绝学,其威力自然非同小可,但见软剑一颤之下,剑尖上的剑芒暴然而现,剑鸣之声大作,竟有如龙吟一般清越,苦宁活佛乃是识货之辈,一见此招来得凶悍,心头不禁微微一沉,断喝了一声,双掌一沉,密宗大手印全力迸发,一股庞大的气劲猛然迎上了急速刺将过来的长剑。
“锵然!”
掌剑相撞之下,竟爆出金石相击之声,气劲四溢之下,周边正混战着的两军将士竟被掀倒了一大片,不少士兵惨号着跌下了城头,余者也全都傻了眼,竟忘了要交战,无数双目光全都聚焦了两大高手的交战之所。
该死的老贼秃,手底下还真是硬!萧无畏一招“剑行天下”没能得手,心头不由地微微一凛,再一看刚被打将下去的吐蕃军再次涌上了城头,不禁有些子急了,哪有心跟苦宁活佛多纠缠,大吼了一声,手中长剑使将开来,招招搏杀,记记拼命,硬生生地将苦宁活佛压下风,怎奈苦宁活佛守得极稳,一双巨掌舞动如轮,见招拆招,不急不缓地应对着,始终不露破绽,萧无畏自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不断地加强攻势,狂风般地围着苦宁活佛狂攻不已。
不行,这样下去非得出大乱子不可,奶奶的,拼了!萧无畏接连狂攻了三十余招,却始终无法取得突破,眼瞅着苦宁活佛气息依旧悠长得很,萧无畏是真的急了,尤其是偷眼瞅见王志已率着一队扛着木箱子的军士冲上了城头之后,萧无畏已无法再这么耗将下去了,这便连着攻出三剑,趁着苦宁活佛忙于招架之际,脚下一用力,人已向后窜出了丈余,拉开了与苦宁活佛之间的距离。
“嗯?”苦宁活佛被萧无畏压着打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盼到了萧无畏力竭而退,自是不肯就此放过,脚尖一点地,便要追击上去,可身形方才一动,突地心生警兆,再一看萧无畏那微微扬起了剑势分明蕴藏着浓烈到了极点的杀机,心神一凛之下,自是不敢轻动,轻咦了一声,强自止住了前冲的脚步,一个沉腰,人已如弯弓一般地站了原地,戒备地看着丈许外的萧无畏。
时间这一霎那宛若凝固了一般,管两大高手都没再动弹,可一股子凛冽的杀机却如同风暴般涌将起来,横扫城头的乱军,生生将周边清出了近乎十丈的空地,一决胜负的时候到了,究竟谁能笑到后?是萧无畏,还是苦宁活佛?一切将这一招的碰撞之后,揭开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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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强敌授首
惊天的杀机两大高手的对峙下宛若风暴一般地席卷四方,这一刻,城上城下数万正舍生忘死地厮杀着的两军官兵全都不由自主地缓下了手脚,无数人等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城头上那方圆十丈的空旷地带,而对峙中的两大高手对此却一无所觉,彼此的心神与气机全都凝集了对方身上,双方的气势虽都不停地攀升着,谁都不敢稍有松懈,也都不敢轻易出击,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似有如将至永恒一般。
“嗖……”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刻,一支从城下飞来的流矢划空破而至,冲进了两大高手的对峙圈中,管流矢瞬间便被两大高手交织一起的气劲绞成了数节,纷纷洒洒地落了一地,可原本对峙的平衡却就此被打破了,两大高手几乎同时闪动了身形,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后一击!
“杀!”
萧无畏厉啸了一声,身随剑走,一出手便是强之绝招——“剑破苍穹”,但见长剑一瞬间便爆发出了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强光,如骄阳当空一般轰鸣着杀向了冲将过来的苦宁活佛。
“哈!”
面对着萧无畏如此强大的剑势,苦宁活佛心头不禁为之一凛,然则此际身形已被萧无畏锁死,自是知晓无法逃避开去,只能是大吼了一声,双掌一个交错,全力拍击了出去,如同两扇门户一般夹向了疾刺而来的长剑。
“嘭!”
苦宁活佛精修数十年的密宗大手印也是天下间有数的绝学之一,两掌一合之下,似缓实快地夹住了软剑的剑身,先是发出一声砰然巨响,紧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起,高速挺进的长剑与苦宁活佛的双掌猛然擦出了无数的火星,前进的势头迅即缓了下来,可依旧不依不饶地刺向了苦宁活佛的胸膛。
“噌,噌,噌……”
苦宁活佛虽夹住了萧无畏刺击过来的长剑,可却绝没想到剑上所附的力道居然如此之大,眼瞅着双掌之力无法彻底止住长剑的挺进,不得不向后狂退,以消解长剑的力道,这一退便足足退出了七大步,每一步都坚实的城墙砖上留下深达寸许的大脚印。
七步一退,长剑的挺进之势终于停了,原本亮得耀眼的璀璨剑芒也就此黯淡了下来,剑招似乎已放到了头,哪怕此际离苦宁活佛的胸膛仅有一寸之距,却似已再无能为力矣,苦宁活佛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看来,这一仗他苦宁活佛已是赢定了,嘴角边不由地便露出了丝胜利者的微笑。
苦宁活佛笑了,萧无畏同样也笑了,笑得比苦宁活佛明显了许多,也猖狂了许多,那笑容落苦宁活佛的眼中,立马便令心生警兆,刚想着抽身退步,却已是来不及了,但见原本已如死蛇一般的软剑之剑尖一道微光突然亮起,紧接着剑身突然一个振颤,一股子横向的震力暴然炸开,于措不及防间,生生将苦宁活佛紧合着的手掌震开了一线,看似死去的剑招居然活了过来!
一线就是一线,不过是头发丝粗细一般的空袭而已,平日里或许算不得甚大碍,可这等高手对决中,这一线就是胜与败的分界线,也就是生与死的分隔,没了阻碍的长剑只轻轻一送,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长剑已刺进了苦宁活佛的胸膛,准确地穿过心脏,从后背穿透了出去。
“你,咯咯……”
苦宁活佛怎么也没想到萧无畏的剑招这等绝境之下居然还能有变化,直到已被长剑穿心而过了,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圆了眼,死盯着萧无畏,喉咙里冒出了一长串无意义的咕嚷之声,似乎想要说些甚子,可惜一口气接不上来,头一垂,人已就此断了气。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一众大胤军一见到苦宁活佛命丧萧无畏剑下,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而后纷纷爆发了起来,呐喊连连中乘势向被苦宁活佛的死惊呆了的吐蕃军发动了反扑,生生将已冲上了城头的吐蕃军再次赶下了城去,没了士气的吐蕃军不得不中止了第四波的冲城攻势,如潮水般退回了本阵。
“殿下,您,您没事罢?”
王志领着一众军卒扛着数十只大箱子早已冲上了城头,只是先前被两大高手对决的气势所阻挡,压根儿就无法靠近战圈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站一旁观望着,这一见战事都已告了一个段落,而萧无畏依旧保持着剑穿苦宁活佛的姿势不动,不由地便慌了神,忙不迭地领着几名侍卫冲上前去,紧赶着出言询问道。
没事?要真没事的话,萧无畏又岂会站着不动,要知道苦宁活佛乃是一品巅峰的高手,其一身武功并不萧无畏之下,此番萧无畏虽依仗着“剑破苍穹”的神妙绝招将其斩杀当场,可强自出招之下,又岂能不付出代价,苦宁活佛内力的反震之下,萧无畏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其实内腑的伤势并不轻,内力是消耗一空,此时别说再战了,便是行动都困难,只是唯恐扰乱了军心,这才强撑着站那儿。
“殿下!”王志等了好一阵子,也没听见萧无畏答话,登时便急了,刚忙伸手扶住萧无畏的身子,焦急万分地叫唤着。
“没,没事,尔且将榴弹分发下去,本王歇息片刻便好。”
萧无畏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将软剑从苦宁活佛的胸膛里抽了出来,也没管苦宁活佛伤口上溅出的污血喷了自个儿一身都是,一摆手,推开王志的扶持,涩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微弱至极,却又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王志还待要再多说些甚子,可一见萧无畏瞪起了眼,自是不敢再啰嗦,忙不迭地应了诺,领着那一帮子士卒顺着城墙将那些箱子分发了下去。
萧无畏没去管王志等人的忙碌,拖着脚步踱到了城门楼前的一根柱子后头,趁着无人注意的当口,头一低,口一张,一大口鲜血便狂喷了出来,脸色瞬间便已是煞白一片,腿脚一软,险险些一头栽倒地,好手伸得快,扶住了柱子,这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身形。
妈的,该死的老贼秃!萧无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回想起先前与苦宁活佛那一战,兀自心悸不已,若不是有着剑先生的传功以及双凤驿一战的经历,此战的结果只怕就是另一个结局了,好总算是胜了,管胜得有些惨烈,也总比惨败来得强!
累,无比的累,萧无畏浑身无力之下,恨不得就此躺下,好生大睡上一番,只可惜此际大战未消,尚未到能休息的时间,哪怕再累,萧无畏都得硬挺着,躲柱子后头大喘了回气之后,萧无畏不得不再次转了出来,装出一幅轻松的表情,悠闲地靠柱子上,若有所思状地凝视着吐蕃军本阵的方向,等候着吐蕃军的下一番行动。
“混帐,一群饭桶,废物,全是废物!”眼瞅着己方第四波的冲城攻势再次遭到了惨败,赤松德赞彻底暴怒了,手指着跪倒马前的那帮子指挥冲城战的万户长、千户长,不管不顾地便臭骂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德阳城居然会如此难攻,这才一个半天多一点的时间,算上其他三面城墙的损失,已付出了近一万八千人的伤亡,却依旧奈何德阳城不得,令其烦心的是此战中连国师的大弟子都折了城头,将来回吐蕃之后,赤松德赞还真不知该如何向国师缔摩活佛交待方好,要知道吐蕃乃是以佛立国,那些活佛们的势力之大,便是赤松德赞身为赞普,都不得不有所顾忌的。
“来人,将这几个废物拖下去,砍了!”赤松德赞越骂就越怒,也越加不愿接受失败的结果,这便怒吼了一声,将怒气全都发作了那帮子败将身上。
“赞普饶命啊!”
“赞普饶命,末将愿戴罪立功……”
一众跪马前的败将们一听赤松德赞下了如此命令,全都慌了神,纷纷哀嚎了起来,怎奈赤松德赞压根儿就无一丝的宽恕之心,一众王庭禁卫军蜂拥而上,将那十数名败将压了下去,一阵惨绝人寰的嚎叫过后,十数颗血淋淋的脑袋便已呈现了中军诸将的面前。
“将这些狗头遍示全军,有敢擅退者,便是此等下场,今夜本赞普定要城中过夜!”赤松德赞狰狞地扫视了众将一眼,咬着牙发起了狠,紧接着断喝了一声:“乞黎赤赞!”
“末将!”
乞黎赤赞也属败军之将,此时见同僚被斩,自是心有戚戚焉,正自心慌之际,突闻赤松德赞点到了其名,心立马就抽紧了起来,一股子不妙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可又不敢不出头,只能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强作镇定地躬身行礼应答道。
“本赞普给尔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尔可敢率部攻城么,嗯?”赤松德赞一双眼如同鹰隼般地盯着乞黎赤赞,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末将甘当军令状,不拿下德阳,提头来见!”
明知道这个功难立得很,十有**是送命的份儿,可乞黎赤赞却不敢不领命——好歹去冲一把还能有一线的活命机会,不去的话,那些被砍了脑壳的同僚可就是前车之鉴了,左右都是要死,乞黎赤赞还真豁出去了,这便激昂地应了诺,一派信心满满地跑去点齐了兵马,准备再次发动冲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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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火器见功
“殿下,请您用膳。
末时三刻,早已过了该用午膳的时间,怎奈先前激战始终不曾消停,城头上的守军包括萧无畏内,全都是饿着肚子酣战着,此际,趁着吐蕃军尚未发动第五波攻势之前,伙头军急急忙忙地领着一众民壮将早已备好的膳食送上了城头,王志亲自验过了为萧无畏准备的午膳之后,拎着食盒走到了一副闲散状地靠柱子上的萧无畏身旁,恭敬地提醒了一句道。
“嗯,先放着罢,本王稍候再用。”先前与苦宁活佛那一战中,萧无畏经脉受挫不轻,虽已调息了好一阵子,却还是没能完全缓过气来,体内的气血依旧翻腾个不休,故此,管肚中空空如也,偏生反胃得难受,自是无用膳之心,却又不愿驳了王志的好意,这便随口吩咐了一句,而后,手一抬,制止了王志的再次进言,深吸了口气,强自将紊乱的气血压了下去,缓步向兀自混乱一片的城头走了过去。
吐蕃军此番退下去之后,并没有急着再次发动狂攻,可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就此退兵之迹象,恰恰相反,其军中号角声不断,部队调动频繁,备战之气息浓烈得很,似乎准备发动雷霆一击之做派,然则,对于城头的守军而言,吐蕃军有何打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趁此难得的机会喘上口大气,顺便用一下膳,补充一下消耗过巨的体力,故此,哪怕此际城头上到处尸体狼藉、污血四溢,可一众累极了的守军官兵们却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除了留出不多的几名警戒哨之外,绝大多数官兵就这么坐倒尸体堆中,狼吞虎咽地吃喝上了。
“殿下。”
“参见殿下!”
一众正用着膳的官兵们见到萧无畏缓步行了过来,纷纷强撑着站了起来,用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萧无畏,各自行礼问安不迭。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望着一众浑身血迹斑斑的将士们,萧无畏的心猛地被震撼了一下,默默地看了看众人,萧无畏并没有多说甚子豪言壮语,只是抬起了手来,对着众人做了个团团揖,以表示自己的敬意,动作的弧度并不算大,可对于一众苦战余生的将士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殿下威武,我军必胜!”
一众大胤军将士都是老兵了,可无论是原先镇海军中,还是后头归降了朝廷,从未曾见过似萧无畏这般勇悍的主帅,也不曾见过如此尊重下属的主帅,面对着萧无畏的行礼,众人先是一阵沉默,而后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旋即,呼喊声便响成了一片,不单西城呐喊,其余三面城墙处也纷纷嘶吼了起来,一时间“必胜”的吼声震天响起,士气瞬间便高昂到了极点。
一听到城头传来的呐喊声,正策马位于前军处的乞黎赤赞之脸色瞬间便黑了下来,一股子不详的预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里涌将起来,一想到那帮子先前被自家赞普砍了脑壳的同僚,乞黎赤赞不由地便打了个哆嗦,顾不得此际己方的准备尚未完全就绪,一扬手,高声断喝道:“传令,攻击开始!”
“呜,呜,呜呜……”
乞黎赤赞的命令一下达,凄厉的号角声立马便响了起来,四面城墙的攻城部队几乎同时开始了行动,照例又是由抛石机阵地对着城头一阵猛轰,紧接着,骑兵部队开始前冲,城下往来驰骋着,不断地将羽箭泼洒上城头,压制住城头弓弩手的反击,至于攻城的步兵集群此番却并没有一开始便发动狂冲,而是排成整齐的方阵缓缓前压,速度虽不快,可气势却逼人得紧,整齐的步伐撼动着大地,沉闷的脚步声划一,如同鼓点一般重重地敲打着守军官兵的心。
“全军卸甲!”
乞黎赤赞亲自率步兵方队行进到离城墙不过六十余步的距离上,一挥手,止住了全军的脚步,而后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霎那间,参与冲程的五千步卒纷纷扯下身上的甲衣,赤裸着上身,屹立战场上,丝毫不忌惮城头不时落下来的零星羽箭之攻击,一股子悍不惧死的搏命之气概方阵中凝集了起来,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赞普有令,首上城头者,赏马百匹,羊一千,破城之后,大掠三日,儿郎们,杀,杀,杀!”待得众军卸甲之后,乞黎赤赞赤膊跳下了战马,高举着手中的弯刀,嘶吼着率先发动了冲城。
“杀,杀,杀!”
一众光膀子的吐蕃官兵一听有如此之重赏,一个个眼都红了,再一看身为主将的乞黎赤赞以身作则地发动了冲城,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怒吼了起来,疯狂地向着城墙方向冲了过去,竟有大浪扑岸之气概。
好小子,居然懂得玩心理战,有趣,很有趣!一见到吐蕃军如浪潮般向城墙扑了过来,萧无畏嘴角一弯,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手中的软剑随意地挥洒着,将城下射上来的流矢拨打到一旁,竟似浑然不将吐蕃军的拼死勇气放心上一般,那等随意状登时便令原本稍有些子慌乱的城头守军瞬间便稳定了下来,一众守城官兵按照预定的部署,纷纷开启搁置城碟后的大箱子,从其中取出一个个有如西瓜般大小的陶罐,捧了手中,另有些打亮了火折子的士兵则不慌不忙地点燃泐引火绳,屏气凝神地等候着吐蕃军冲城部队的来临,不消说,这一个个的陶罐便是萧无畏为吐蕃军准备的特殊礼物——榴弹!
榴弹本该叫手榴弹才是,不过么,这玩艺儿着实太大了些,实不是手榴弹那等轻便好使的武器,纵使大力士也投不了多远,若是用之野战的话,除了炸自己人之外,怕也没别的作用可言,可用守城上,倒是恰到好处,绝对能算是种守城的利器,而这正是萧无畏私底下捣鼓出来的秘密武器,说穿了其实也真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内,左右不过是用陶罐加装了火药以及破铁片制成的罢了,后世的网络上满满皆是此类帖子,萧无畏能知晓自是一点都不足为奇,然则,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却是种从未曾有人整出来的奇玩意儿,算得上是划时代的发明。
火药的出现早可追溯到承平年间,到如今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然则因配方问题,威力着实有限得很,除了民间用来造礼花与爆竹之外,并无其他用途,倒也不是没人想到要将其用于军事上,怎奈前人的实验皆因配方问题而以失败告终,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打火药的主意了,可对于两世为人的萧无畏来说,区区火药配方却不是甚难事,哪怕萧无畏对于后世的军事知识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了解,要他造枪造炮可能办不到,可要弄出些黑火药的配方却是小事一桩,左右不过就是一硫、二炭、七硝罢了,这些东西都是日常可得之物,川中尤多,萧无畏这些日子以来,可是没少下力气去捣鼓,赶制出了一批土制的“手榴弹”,本打算用后几日困难之际,奈何今日一战中,吐蕃大军的攻势着实太过凶悍了些,为避免过大的伤亡,萧无畏不得不把这张王牌提前打出来了,至于能不能成事么,那可就得靠事实来检验了的。
“竖梯,快,竖梯,杀上城去!”
率部疯狂冲到了城墙下的乞黎赤赞一发现居然没有遭到城头上的檑木滚石之攻击,自是大喜过望,以为守军这是被己方的狂野震慑住了,也不等所有部队全部到位,一迭声地便吼了起来,霎那间,先赶到了城下的十几架云梯立马便竖立了起来,重重地向城头方向靠了过去。
“点火!”
就乞黎赤赞下令的同时,萧无畏也下达了投弹令,百多名投弹手纷纷举起手中的榴弹,由着边上的士兵用火绳点燃了榴弹上的引线。
“投弹!”
一见到吐蕃军的云梯已竖起,萧无畏自是不敢怠慢,手猛地一挥,下达了投弹令,霎那间,百余只陶罐从城头上投掷了下去,密集如雨一般地落向了城下吐蕃军麋集之所。
吐蕃军此际正因重赏的刺激而处于热血沸腾中,虽有人看到了城头飞下来的陶罐有些不对味,可也没人放心上,伍千官兵蜂拥着扑到城下,准备等云梯搭上城头之后便即蚁附而上,快杀上城去,也好抢得首上城头之功,很显然,这等密集的阵形对于榴弹攻击来说,自是好不过的靶子罢了。
“轰隆,轰隆……”
就吐蕃军着急着要抢头功之际,城头上飞下的陶罐凌空爆炸了,无数的铁片与陶罐的碎片四下横飞,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乱军丛中横扫一切,登时便令吐蕃军好一阵的大乱,惨叫声、嘶吼声、哭嚎声、呼疼声响成了一片。
“投弹,接着投弹!”
管下头的吐蕃军已是一片混乱,可萧无畏丝毫不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冷酷无情地下令继续,于是乎,城上的榴弹如下雨一般地飞落城下,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中,残肢断臂四处乱飞,被炸晕了头的吐蕃军官兵再也吃不住劲了,没人有心再去理会啥子重赏不重赏的了,没死的全都撒开了脚丫子,向本阵狂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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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相互夜袭
榴弹的威力有多大?说穿了其实还真不算咋地,尤其是对见识过后世那等大炮巨舰之威力的萧无畏来说,这榴弹的威力着实可怜得紧,偌大的体积,看着倍儿有分量,可真炸起来么,其杀伤力还比不上后世之那等小巧的木柄手榴弹,别说炸坦克专用的那种大威力破甲手榴弹了,不过么,用来对付没啥见识的吐蕃佬却是绰绰有余的了,管投掷下去的数百枚榴弹中,真正爆炸开来的不过仅有一半多一些,可造成的死伤却是不老少,当然了,真正死于爆炸的也就仅有两百余人而已,可伤者却是无数,只因一众不知道该如何防备榴弹爆炸的吐蕃军几乎都是傻呆呆地站那儿挨炸的,偏生一个个还都卸了甲,靠**去扛弹片,那岂能有个好的?
溃败,止不住的溃败,哪怕吐蕃军生性凶残而又勇悍,可面对着这等从没见过的武器之攻击,心神已是被彻底摧垮了,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战心,一个个没命价地向着本阵狂奔了回去,身为攻城部队主将的乞黎赤赞是跑得比谁都快——可怜乞黎赤赞因贪功心切,太过靠近城墙了些,被一枚陶罐榴弹好生照顾了一把,虽说命大,没死爆炸之下,可赤裸的后背上却插满了破铁片、破陶片之类的玩意儿,整一个血肉模糊之惨状,看着吓人,其实伤得并不算太重,腿脚还利得很,三窜两窜地,居然逃得比一众手下还要快了几分,一口气便冲回到了中军处,直到看见了面色不善的赤松德赞,这才惊醒了过来。
“赞普饶命,末将该死,末将该死!”乞黎赤赞一见到赤松德赞那张黑脸,脑海里立马就冒出了先前那帮子被砍头的同僚只首级,登时便吓坏了,顾不得背上伤痛难忍,一头便跪倒地,拼命地磕着响头,哀声求起了饶来。
赤松德赞对此番第五拨的攻城战本来是抱有极大的期颐的,毕竟打了一个上午之后,城头的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此次派乞黎赤赞前去与其说是攻坚,倒不如说给这个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一个恢复名誉的机会,他想来,以乞黎赤赞多年的征战之能耐,只要肯下狠劲去攻,绝对有着十足的把握一举拿下德阳城,至不济也可攻破德阳外城,可却万万没想到就一个照面的功夫,冲城都还没正式开始呢,己方的冲城部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杀得全军溃败了,心中的怒气自是难消得紧,这一听乞黎赤赞出言讨饶,是有些子气不打一处来,正待发作,可一见到乞黎赤赞背上那血淋淋的重创,却又不忍发作,再一想起先前城头上飞下的那等神秘武器之威力,心气登时便磨去了泰半,这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扫了眼德阳城,寒着声喝道:“收兵回营!”话音一落,也没理会众将是如何个想法,自顾自地领着一众亲卫拨马向大营方向行了去。
“蛮子退兵了!”
“胜了,我军胜了!”
“太好了,胜利喽,胜利喽!”
吐蕃军阵中一阵号角声过后,大军开始缓缓后撤,城头上正紧张地戒备着吐蕃军来攻的大胤军将士立马便发现了敌军已开始撤退的事实,全都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内里有着血战余生的庆幸,可多的是击败强敌的自豪。
呼……,总算是熬过去了!相比于众军的狂欢,萧无畏面上虽是不动声色的平静,可心里头却不由自主地暗自松了口大气,也没去管束手下将士们的欢呼笑闹,将王志叫到了一旁,低声地吩咐了几句之后,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城门楼,领着几名亲卫纵马向县衙所地赶了去……戌时正牌,已是华灯初上之时,德阳县衙的大堂上数支搁四角的灯架上点满了儿臂粗的蜡烛,将整个大堂照得透亮,然则端坐大堂上的数员战将却全都是满脸的阴云,丝毫没有半点打了胜仗之后应有的喜悦,不时望向后堂的眼神里满是忧虑与担心之色,这不单是因今日之战代价巨大之故,是因身为一军主心骨的萧无畏自吐蕃退兵时起便已进了县衙后堂,这都已三个时辰过去了,还不曾露过面,不清楚萧无畏身上的伤势究竟有多严重的情况下,自是由不得众将们不忧心忡忡了的。
“殿下到!”
就众将们忧心忡忡之际,通禀之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过后,一身戎装的萧无畏已从后堂转了出来,面色虽尚略有些子苍白,可精气神却是不错,尤其是嘴角上挂着的那丝淡淡的微笑,显示出萧无畏此际的心情似乎很好。
“参见殿下!”
众将一见萧无畏已到,自是不敢怠慢,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各自躬身行礼问安道。
“都坐下罢。”
萧无畏大步走到文案后头坐了下来,面带笑容地扫了众将一眼,轻压了下手,温和地吩咐了一句。
“谢殿下!”
诸将并不清楚萧无畏召集众人前来的用意何,可一见萧无畏精神甚好,不太像是伤重之状,自是全都安下了心来,恭敬地应了诺,端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无畏,恭候萧无畏的训示。
萧无畏的心情确实不错,不单是因今日之胜的缘故,多的则是因此番与苦宁活佛决死一战之后,于武学之道上大有感悟,虽尚不足以凭此感悟突破至宗师境界,可却隐约找到了丝前进的方向,而这对于萧无畏来说,着实比赚了百万两银子还值得庆贺上一番,倘若真有那么一日,萧无畏也就不用再担心那些个神出鬼没的宗师们之威胁了,自可放开手脚,大干上一番,当然了,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机密,哪怕座的都是他萧无畏的心腹手下,萧无畏也不会与众人分说这么些事情,此际,见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自个儿的身上,萧无畏淡然地笑了笑,对着李明点了下头道:“李将军,尔对如今之战局可有何看法?”
“殿下,末将,末将……”
场的诸将中,唯有李明一人不是王府侍卫出身,身为降将,李明一向小心谨慎得很,自打被划拨到萧无畏帐下之后,李明向来低调,从不轻易发表自己的见解,每回军事会议时,他也只是听的多,说的少,自是没想到这一回萧无畏一上来便点到他的名,一时间竟有些子心慌了起来,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方好了。
“李将军有话只管直说无妨。”
李明去岁独抗项王大军的事迹萧无畏自是详细地了解过,否则也不会让其充当带兵官,当然了,萧无畏对其也不是全然放心,自是安排了人手暗中观察此人,然,经这段时日的战斗考察,萧无畏已清楚此人绝对算得上是大将之才,自也就起了将此人招入麾下之心,此际,见李明紧张如此,心中暗自好笑之余,也不忘温言慰籍一番。
李明这段时日以来虽是说的少做的多,然则萧无畏所有的战略部署乃是战阵之能却是全都收之眼底的,对于萧无畏的善战,李明可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只是佩服归佩服,李明并没有想好要不要就此投到萧无畏的麾下,毕竟萧无畏那天家子弟的身份着实太过敏感了些,此际一听萧无畏话语里的笼络之意表露无遗,心中自是起了波澜,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涩声道:“殿下明鉴,末将以为吐蕃军此番狂攻我德阳,恐有三层意思。”话说到这儿,李明便停了下来,只是拿眼看着萧无畏。
“哦?愿闻其详。”萧无畏鼓励地笑了笑,示意李明接着往下说。
“是,末将以为吐蕃军急攻我德阳,恐是因锦江之战已开始之故,此为其一;其二,我军伏兵山中之事恐已为吐蕃蛮子所侦知,此番狂攻德阳,或是为了调出我军之伏兵,来个聚而歼之;其三,吐蕃蛮子援助剑南,实非其本心,末将以为吐蕃蛮子必是想乘机吞并川中,拿下德阳之后,其进可攻成都,退可回松洲,向北可拿下绵州、汉中,从而占据战事之主动权,一旦川中有失,关中势必不保,如此这般蚕食下去,我中原几无可抵御之道也,是故,末将以为德阳虽小,却是必守之地,末将愿随殿下死守之!”李明沉吟了一下之后,还是将心中所思一一道了出来,只是言语中所表露出来的意思却很有些子值得玩味之处。
有意思,此人不愧是大将之才!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哪会听不出李明话里的潜台词,那便是此战中他李明绝对服从萧无畏的调遣,至于战后么,那就等战后再说好了,其实也就是个婉拒萧无畏笼络的意思罢了。
“李将军分析得好,本王也是如此看法。”对于李明的婉拒,萧无畏虽略有些子失望,不过也没太放心上,毕竟如今萧无畏手下并不缺战将,多李明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算不得甚大事情,自也不是很意,这便笑着出言肯定了一番之后,话题一转道:“德阳必守,却不能死守,本王打算今夜前去劫营,打乱蛮子之部署,诸公以为如何?”
劫营乃是险招,非不得已而用之,场诸将皆是兵家好手,自是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一听萧无畏要率部前去劫营,全都有些子傻了眼,一时间面面相觑地不知该如何应答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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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相互夜袭
从古至今,靠夜袭取胜的战例固然不少,也每每为世人所称道,似乎夜袭总是万能药一般神奇,其实不然,夜袭不成反被强敌所趁者,十有**也,这其中的道理很简单,但凡能统大军为将者,鲜有无能透顶之辈,岂会不知夜袭乃是以弱克强的捷径,又怎可能不严加防范,就眼下的战局而论,吐蕃领军之赞普赤松德赞显然不是个善茬子,败之余,断不会不小心从事,极有可能暗设埋伏,恭候守城一方的夜袭,贸然领兵前去袭营的结果,闹不好便是正坠入对方的彀中之下场,诸将皆久历军伍之辈,又岂会不晓得其中的凶险,然则诸将清楚的是萧无畏的个性素来果决,一但有所决断,鲜有改之可能,故此,明知道此举恐有不妥,却也不敢明言反对,只能是各自沉思着相应的对策。
“殿下,末将请命率部前去!”
诸将一阵沉默之后,燕铁塔率先站起了身来,抢先请命道。
“殿下,末将愿拼死出击,肯请殿下恩准!”
燕铁塔话音刚落,王志以及另一名侍卫队出身的将领刘鹏也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自告奋勇道。
“殿下乃千金之躯,此等战凶兵危之举似不宜轻动,若是殿下不弃,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前去一试。”
李明本不待多言,可一见燕铁塔等人纷纷出言请战,自是有些子坐不住了,这便也站了起来,谨慎地出言道。
“诸公不必争了,本王主意已决,此去自有破敌之把握。”萧无畏压了下手,示意诸将落座,而后笑了一下道:“本王料定今夜蛮子必然有备,或将趁本王劫营之际,顺势扑城,诸公当各自努力,确保稳守城池方好。”
“殿下,还是末将率部前去罢,殿下放心,若不能破敌,末将提头来见!”
王志如今身兼侍卫统领之责,一听吐蕃军可能有备,登时便急了,哪肯让萧无畏亲自去犯险,忙不迭地再次站了起来,高声进谏道。
“殿下,还是末将前去罢。”
“殿下,您不可亲往,还是末将去好了!”
王志一嚷嚷,燕铁塔等人自是无法安坐,各自起身劝解了起来,一时间大堂上声音噪杂成了一片。
“诸公不必如此,本王敢去,自是有着万全之把握,尔等守城中亦非无事可为,本王此有些交待,尔等当可如此……这般行事,一切以敌营火起为号,不得有误!”面对着诸将的求肯,萧无畏只是淡然地笑了笑,一摆手,将自己的算计全盘托了出来,听得诸将好一阵子的发愣……“什么?夜袭?嗯?”
就萧无畏召集众将议定夜袭之际,吐蕃中军大帐中,赤松德赞的口中也吐出了“夜袭”这两个字眼,一双鹰隼般的锐眼死死地盯着躬身站身前不远处的乞黎赤赞,毫不掩饰眼神里的不耐与鄙夷。
“赞普英明,末将以为南蛮恐将夜袭我军,还请赞普明鉴。”乞黎赤赞身上的伤虽已裹好,可依旧疼得够呛,此际弯腰而立,是刺激到伤口的痛处,一张黝黑的脸上沁满了汗珠子,却不敢动手去擦拭上一下,面对着赤松德赞的鄙夷之目光,腰不由地弯得深了一些,然则为了能重获得宠信,乞黎赤赞还是壮着胆子,将先前的禀报复述了一番。
“理由?”赤松德赞虽对乞黎赤赞的屡战屡败已是不满到了极点,可却知晓自己这个打小一块长大的玩伴其实并非无能之废物,此际见其说得如此肯定,心里头自是信了几分,然则此事重大,赤松德赞自也不想轻易表态,这便眉头一皱,从鼻孔里哼出了两个字来。
“赞普明鉴,据萧挺那老小子传来的消息,此次突进到德阳的南蛮军兵力应该有五万出头,纵使其中有些水分,三四万总是有的,然,经前番一战以及今日攻城的情形来看,城中兵力应该不足万人,其余兵力去向存疑,依末将看来,南蛮此举当是以弱兵守城,主力暗伏于外,伺机偷袭我军,如今我军攻城不顺,士气略有小挫,南蛮向来狡诈,当不会放过此等战机,且我军众,而敌军寡,非用奇不足以对抗我军,二者相加,末将以为南蛮必以夜袭为策,还请赞普明断。”乞黎赤赞不愧是吐蕃诸将中战事经历丰富之辈,分析其战情来,还真是头头是道,颇有可观之处。
“唔,有趣,很有趣!”赤松德赞乃是阴谋诡计里打滚出来的雄主,自不是煞善茬子,今日之所以狂攻德阳,自是有着其隐蔽的心思,怎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拿下德阳城,反倒折损了不少的兵马,本正想着该如何再战,这一听乞黎赤赞对战情分析得相当之透彻,兴致可就起了,嘿嘿一笑,饶有兴致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瞥了乞黎赤赞一眼道:“乞黎将军可有何妙策么,嗯?”
“赞普谬赞了,末将不敢言妙策,只是,呵呵,只是有些浅见耳。”乞黎赤赞一见到自家主子的眼光里已少了鄙夷,多了赞赏之色,登时便来了精神,紧赶着出言解说道:“南蛮子鬼诈,常言将计就计,末将以为何不也如此来上一遭,纵使不能诱歼南蛮全军,趁势取了德阳城该是不难。”
“哦?哈哈哈……”赤松德赞一听之下,登时便仰天大笑了起来,好一通子狂笑之后,突地提高声调断喝道:“来人,吹号聚将!”此令一下,中军帐外号角之声立马就大作了起来,各军统兵官纷纷闻令而动,整个吐蕃大营里登时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慌乱……寅时正牌,月亮已落了山,可太阳却尚未升起,正是一天中黑暗的时辰,哪怕是吐蕃军营大门前所插着的十数支巨大的火把,也不能稍减这等死寂的黑暗,反倒令这等暗黝黑了几分,偌大的吐蕃大营中一片沉寂,除了偶尔传来的马匹之响鼻声之外,再无其余声响,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宁静,只是这等宁静的表象下,却是浓浓的杀机营房中飘来荡去——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吐蕃军士兵们默默地站立营房的深处,静静地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寅时三刻,雾突然起了,开始只是军营边的西溪上飘起了淡淡的水汽,薄如轻纱一般,微风中轻轻地飘荡着,旋即,大地上也慢慢地飘起了轻烟一般的蒸汽,越来越浓,渐渐地,水汽弥漫成了牛奶一般的浓郁,将所有的一切全都吞噬其中,潮湿无比的雾气中,伸手已不见五指。
“咯吱吱……”
万籁寂静中,一阵轻微却又显得有些子刺耳的摩擦声突然西溪边的小树林里响了起来,一座年代不知有多久远的巨大古墓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旋即,口子越开越大,待得声响停歇,那口子竟已形成了个能容两人并排行走的门户,黑黝黝地,不知其究竟有多深邃。
一派死寂中,一道人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黝黝的门户里闪了出来,只一个翻滚,便已藏身到了墓碑之后,机警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而后弯腰潜行到了林子边上,趴草丛间察看了番溪水对面的吐蕃大营,片刻之后,这道黑影似乎觉得周遭的一切皆安全无虞,这才潜行回到了大墓前,身形一闪,缩回到了墓中,不多时,一阵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响起,一队队口中衔枚的大胤军官兵从墓中鱼贯而出,迅捷地小树林各处潜伏了下来,其中十几名一身黑衣的士兵肩扛着些事物悄然渡过了溪水,借着大雾的掩护,潜行着向吐蕃大营摸了过去。
好浓烈的杀气,果然有埋伏,嘿,看样子吐蕃佬也不是傻蛋么,有意思!萧无畏趴西溪边的草丛中,眺望着对岸的吐蕃大营,管因为雾大天黑的缘故,压根儿就无法看清营内的情形,可凭着一品巅峰的武功却能轻易地察觉到空气中荡漾着的丝丝杀气,不由地嘴角一挑,露出了丝讥讽的微笑。
寅时四刻,一阵水花的轻响声中,一名黑衣汉子从雾气中闪了出来,几个大步窜上了溪岸,猫腰跑到了林子边上,一见到抬手招呼的萧无畏,忙窜了过去,弯下腰身,压低声音禀报道:“殿下,一切皆已准备就绪,蛮子果然伏兵后营,因恐惊敌,属下不敢靠得太近,请殿下明示。”
“嗯,开始罢,谨慎些,莫要冒险,完事后即刻退回!”萧无畏早就料到吐蕃军会有埋伏,对此自是不怎么意,但却不想自己手下的侍卫因贪功心切而有不必要的损失,这便低声提醒了一番。
“是,属下遵命!”那名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显然是感激萧无畏的爱护之心,可也没多说些甚子,抱拳行了个礼,毅然一转身,再次冲进了雾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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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相互夜袭
夜依旧黑得深沉,无边的雾气带来的潮湿闷得人直发晕,纵使明知肩负着值守的重任,可一众已大营寨门外熬了大半夜的吐蕃官兵们到了此等时分,还是免不了有些子昏昏欲睡了起来,即便是带队的百户长亦不例外,本该有的巡哨警戒早就停了,所有人等皆聚集营门前的哨岗附近,百无聊赖地歇息着,等待着交班时辰的到来。
“嗖,嗖,嗖……”
一众吐蕃官兵们等来的不是换岗的口令,而是死亡箭雨的招呼——一阵机簧声中,二十余支钢箭从浓雾中破空而至,顷刻间便将措不及防的吐蕃哨兵射倒了近十人,余者登时便是一阵大乱。
“敌袭,敌袭!”
混乱中的吐蕃官兵压根儿就无法看透迷雾中来敌有多少,也无法辨明来敌身何处,除了匆忙准备结阵迎敌之外,只能是扯着嗓子狂吼了起来,霎那间,原本安静的大营中就此沸腾了起来,人吼马嘶声笛响成了一片,似乎真被这等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一般。
“呜,呜,呜呜……”
就吐蕃大营混乱刚起之际,雾气中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一群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从雾气里冲了出来,手持着利刃,二话不说便杀向了乱成一团的吐蕃哨兵们。
杀,再杀,毫不容情的杀戮!这一群黑衣人个个武艺高强,下手极狠,刀刀见血,可怜一众吐蕃哨兵们骤然遇袭之下,本就毫无斗志,哪经得起这帮子黑衣高手的狂砍乱杀,仅稍作了个抵抗的样子,很快便四散溃逃了开去,吐蕃大营之寨门就此落入了黑衣人的掌控之中,然则,这一帮黑衣人却并未顺势杀进大营,而是匆匆地将营门口的鹿角、栅栏等障碍物扫清之后,原地戒备了起来,旋即,凄厉的号角声尚未消停,雾气中的马蹄声暴然响起,大地微颤中,无数的骑兵纵马狂野地向燃着火把的营门冲了过来,如旋风一般地撞进了吐蕃大营之中,而那些个黑衣人则不知何时已再次隐入了雾气之中,就宛若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点火,出击!”
一听到前营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赤松德赞立马便狞笑了起来,用力一挥手,下达了出击令,霎那间,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数名手脚麻利的吐蕃军卒飞快地打亮了火折子,引燃了数堆事先便备好的淋了油的柴火堆,冲天的火光一起,左右两营暗伏着的万余骑兵早已轰然而动,如怒涛一般呐喊着向前营席卷了过去。
火光便是命令,哪怕此际迷雾重重,却也挡不住那冲天大火所闪耀出来的光芒,如此显眼的信号一出,各路早已待命多时的吐蕃军立刻纷纷发动了起来——城北,无数手持火把的吐蕃步骑军呼啸着冲出了军营,嘶吼着向德阳北城门冲将过去,一派打算强袭之状;城南,同样有着无数的吐蕃官兵杀出了营房,可多的官兵则依旧默立于营中,似乎有所期待之状,唯有东城外的吐蕃大营依旧是一派死寂般的安静。
骑兵天生就是野战的兵种,于攻城战中仅仅只能起到些辅助的作用,再强悍的骑兵也不例外,吐蕃铁骑自然也逃不脱这么个规律,昨日那激烈的攻城战中,吐蕃铁骑可是憋足了气,却偏生无处可使,此番好不容易盼到了野战杀敌的机会,自是不会有丝毫的客气,从左右两营杀将出来的万余铁骑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前营,如两柄利刃般撞进了冲进了前营的官军骑兵之中,雪亮的马刀如林般扬了起来,呼啸着斩下,可只一劈砍,出手的吐蕃骑兵们全都傻了眼——假人,全都是假人,所谓的官军骑兵大队不过是些用绳捆绑马背上的稻草人而已,只不过是披着身官军的铠甲罢了。
“轰隆,轰隆……”
不等惊讶万分的吐蕃骑兵们回过神来,陆续冲进了前营的战马中有数十匹身上挂着的是陶罐炸弹,就吐蕃官兵茫然失措之际,引线燃到了头,突然陆续炸响,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无数的“弹片”暗夜里四下横飞,将措不及防的吐蕃骑兵们炸得鬼哭狼嚎,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四下冲撞,生生令整个前营乱成了一锅粥,这还不算完,就前营大乱的当口,左营处突然也响起了连续爆炸的巨大声响,由碗口粗细的树桩筑成的营房栅栏生生被炸出了数个大豁口,火光冲天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与喊杀声暴然响起,那动静之大,一听便可知必有大批官军正向左营发动突袭。
大乱,一片大乱,不单是被炸晕了头的前营处无序的混乱中,不晓得雾气中究竟有多少官军杀来的左营也彻底陷入了不可遏制的紊乱,喧哗声,嘶吼声,号角声交织了一起,活活脱便是一场大溃败的前兆!
“全军听令,原地警戒,有敢冲阵者,杀无赦!”
一听到前、左两营声响不对,赤松德赞登时便急了,再搞不清状况之下,他可不敢将手头的兵力盲目投向混乱一片的“战场”,又担心乱军冲溃了自家阵脚,心慌之下,顾不得等候前、左两营的回报,急吼吼地便下令集结后营的官兵就地防御,此令一下,不少乱窜到阵列前的溃兵白白地惨死了己方阵列的箭雨之下,无形中令本就乱得够呛的局势添了些不稳之因素。
吐蕃军因辎重后勤供应体系之故,其军营的构筑极为奇特,除了惯常军营都有的前后中左右的五营设置之外,还有个独特的所,那便是羊圈——所有随军的牛羊皆圈养后营之外,照惯例当由军中的老弱妇孺看管着,然则此番赤松德赞御驾亲征,并没有似往年那般席卷部族中的老弱一道行军,而是由两千骑兵监管着数千奴隶负责打点随军之牛羊,因着牛羊多达十数万之故,只能是另设营地以安之,此部分兵马及奴隶并不负责战事,只管牛羊之放牧,故此,哪怕是前方已是大乱一片,羊圈处却依旧没啥大的动静,无论是那两千骑兵还是数千奴隶被混乱的响动惊醒之后,大多只是好奇地看着前后营的冲天大火,却无一丝一毫的参战之**,也没做太多的备战工作,指点说笑者倒是不乏其人,一派事不关己的悠闲之状。
羊圈处的官兵之所以能如此悠闲自然有着其悠闲的理由,毕竟羊圈紧挨着后营,前来袭击的大胤军要想攻击到羊圈,除非是突破了连绵数十里的吐蕃军大营,否则的话,压根儿就无法威胁到羊圈的所,而就凭城中那么点守军,纵使全部杀来,也休想突破得了吐蕃军的重重阻截,真要是羊圈受攻,那就意味着吐蕃军已彻底溃败,这等情形下,守御与否又岂有甚子区别,正是这等心理的作用下,羊圈处的吐蕃骑兵们才会如此的轻松自,遗憾的是大胤军压根儿就没打算让这等自存续下去——就羊圈的骑兵们说说笑笑之际,一群大胤军官兵突然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嘶吼着砍倒了羊圈的栅栏,径直杀进了目瞪口呆的吐蕃官兵之中,混战瞬间便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吐蕃大营处的战事骤然展开,且说城南、城北的吐蕃官兵嘶吼着冲向城墙之际,城头上无数的火把立马便亮了起来,一排排守军官兵各持兵刃出现了城头上,严密地戒备着迷雾中漫延而来的吐蕃大军。
“放箭,放箭!”
两路吐蕃军的战术与昨日的攻城战术并无丝毫的不同,皆是以骑兵大队驰骋于城下,以骑射压制城头的弓弩手,为后续赶来的步卒争取到冲城的机会,城上的守军自是不甘示弱,一声声的口令中,箭如雨下,与吐蕃骑兵集群展开激烈的对射,旋即,拼死冲锋的吐蕃步卒的云梯纷纷搭上了城头,惨烈的攻城战再次开始了。
夜战对于攻城一方来说,其实是很吃亏的事情,这不单是因敌暗我明之故,因着负责支援的骑兵们无法这等迷雾重重的暗夜中看清目标,只能是以盲射来覆盖城头,其效率自是可想而知了的,反观守军则可以借助暗夜的掩护,不理会负责支援的骑兵,从而集中全力打击冲城之步兵,如此一来,冲城的步卒要想杀上城头的难度无形中比白日要高出了数倍,这不,双方只一交手,冲城的吐蕃军立马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无数奋勇蚁附而上的吐蕃官兵惨号着跌下云梯,却始终无一人能踏上城头,然则发动冲城的吐蕃军并不因伤亡惨重而有退缩之意,依旧狂野地嘶吼着,前仆后继地狂冲着,一派拼死也要拿下城墙之气势,战事瞬间便已到了白热化之程度。
城南、城北开战了一柱香之后,城东依旧是一派的死寂,只是这等死寂中却隐藏着浓浓的杀机——一队队只穿着单衣的吐蕃官兵肩扛着云梯,口衔着弯刀,借助迷雾的掩护,悄然地潜行到了城墙之下,避开点燃着火把的城门楼,选择火把照耀不到的几处死角,将一架架云梯缓缓地升起,无声无息地向城头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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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大捷
偷袭城东的吐蕃军兵力并不算多,拢共也就只有千余人而已,甚至没有骑兵大队作为后援,可这千余人却全都是从王庭禁卫军中精选出来的敢死之士,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其战斗力之强悍绝非寻常军伍可比,而率领这支敢死队的大将正是献出此策的乞黎赤赞本人。
若是能不来,乞黎赤赞其实压根儿就不想参与此番夜袭,可惜他不能,只因已连遭两次败绩的情况下,纵使赤松德赞是其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可也不能不顾及其他诸将的感受,一味地宽大为怀,很显然,要想保住失而复得的万户长之职,乞黎赤赞就必须得有所作为,而此番偷袭城东便是个佳的机会,故此,哪怕昨日所受的伤依旧疼得够呛,可乞黎赤赞也只能强忍着率队出击,不单如此,乞黎赤赞还发了狠,亲自趴了一架云梯的顶端,充当起了率先抢登的勇士。
勇士自然不是那么好当的,攻城战中,负责抢登的勇士其实就跟死士是一个概念,十个里有九个必死无疑,乞黎赤赞之所以敢为此,自不是啥人品大爆发,而是算准了有极大的成功之把握——他想来,城中守军本就不到一万,昨日激战之后,是伤亡惨重,再扣除出城夜袭的部队之后,城中能有个四千兵力都算是多的了,遑论此际城南、城北正打得火热,能坚守城东的兵力自然就有限得紧,这等大雾弥漫的暗夜里突袭上城,其实危险性并不算大,反倒是立功的可能性居高,能有这么个重竖威望的好机会,乞黎赤赞自是不想轻易放过。
愿望无疑是美好的,可惜现实却是血淋淋般的残酷!就吐蕃军那十余架竖起的云梯将将要靠上城墙之际,原本阴沉沉的城头上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的火把,紧接着便是一声暴喝:“投弹!”霎那间,一个个点燃了的陶罐炸弹便如同下雨般从城头上抛了出来,呼啸着砸向了积聚城下的吐蕃军官兵。
“轰隆,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地轰鸣着,无数的弹片四下横飞,将惊慌失措的吐蕃官兵扫倒了一片又一片,刺鼻的硝烟中,措不及防的吐蕃军就此乱成了一团。
“上城,上城,杀,杀啊!”
一见到城头上丢出的陶罐炸弹,乞黎赤赞的脸色立马就变了,自是知晓己方所部已落入了大胤的算计之中,怎奈此时他已无路可退,趁着云梯搭上了城墙之际,暴吼了一声,一个鱼跃跳上了城头,立于城碟之上,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拼死挡开数柄攒刺过来的长枪,口中狂呼乱叫个不停,试图以此来鼓舞己方的士气。
这一支吐蕃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其勇悍自非寻常可比,管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了两百余人,却并未就此彻底崩溃,再一看自家主将竟如此勇悍地立于城头上呐喊,自是士气大振,纷纷不要命地嘶吼着,顺着侥幸靠上了城墙的六架云梯拼死向城头攀爬了上去。
“找死!”
乞黎赤赞的狂野厮杀是唤醒了吐蕃军拼死冲城的勇气,可同时也招来了燕铁塔的愤怒,身为军中第一勇士的燕铁塔岂能容得有人他的地盘上撒野,这一见手下军卒拿乞黎赤赞不下,登时便是一阵大怒,暴吼了一声,几个大步冲上前去,双臂一挥,手中的大号陌刀已急速劈了过去。
燕铁塔这一刀无甚花俏,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斜劈,可其上所附的力道却是惊人至极,刀未至,带起的刀风已激荡得乞黎赤赞立足不稳,险险些就此栽落城下,眼瞅着此刀来势如此之凶悍,乞黎赤赞哪敢硬接硬扛,偏生此际人立于城碟之上,连退都无处可退,惊惶之下,不得不团身向前一滚,硬生生地往燕铁塔怀里冲,手中的弯刀顺势一撩,挑向燕铁塔的小腹。
乞黎赤赞不愧是吐蕃军中的悍将,身手相当了得,这一变招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迅捷,无论是出手的角度还是力度都算得上恰到好处,倘若燕铁塔无法及时收住前冲的势头,那就只能是被乞黎赤赞串刀上这么个下场!
乞黎赤赞这一刀若是用来对付旁人,十有**能奏奇效,可惜他遇到的是燕铁塔这么个表面上看着粗豪,实则精明无比之辈,如此搏命的一刀燕铁塔的眼里不过是小儿科的玩意儿罢了,压根儿就不值一提——就乞黎赤赞出刀上撩的同时,燕铁塔嘴角一撇,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左脚一个滑步,魁梧的身子突然一侧,乞黎赤赞手中的刀紧贴着燕铁塔的衣甲撩了个空,不待其有变招的机会,燕铁塔右手一抄,已如钢钳一般一把便拽住了乞黎赤赞的胳膊,只一抖,乞黎赤赞便已身不由己地飞了起来,还没等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燕铁塔左手横刀一旋,一道刀光闪过,乞黎赤赞竟已被拦腰劈成了两截。
腰斩乃是不折不扣的酷刑,被斩之人一时不得便死,只能是地上翻滚哀嚎个不休,此时的乞黎赤赞便是如此,其哀声之响,令人侧目惊心,纵使此际战事正酣,各种声响噪杂无比,却依旧掩盖不住乞黎赤赞的惨嚎,那等凄厉状登时便令正疯狂冲城的吐蕃军官兵心胆俱裂,腿脚发软不已。
“儿郎们,杀光蛮子!”
燕铁塔一刀劈翻了乞黎赤赞之后,连看都不曾再去看乞黎赤赞一眼,嘶吼着便杀上了前去,手中的陌刀舞动如轮,将胆敢顺梯子爬上城头的吐蕃士卒一一斩落城下。
有了燕铁塔这么个榜样,一众守城官兵自是士气大振,陶罐炸弹、羽箭、檑木、滚石纷纷而下,打得前来袭城的吐蕃官兵人仰马翻,双方交手不过几个照面的功夫,没了统一指挥的吐蕃军哪还有一战之勇气,纷纷丢下云梯、伤员于不顾,乱哄哄地掉头逃进了雾海之中,城东的战事就此算是告了个段落。
吐蕃羊圈,一场混战毫无征兆间突然爆发了,骤然遇袭的吐蕃措不及防之下,一个照面便被杀倒了数十人,可余者却并未就此彻底溃散,反倒纷纷抽出腰间的弯刀向杀将而来的大胤军官兵发动了悍不惧死的反击,便是那些个奴隶们见来袭的大胤军不过寥寥三百余人,竟也壮着胆子,抄起木叉子等武器跟着吐蕃官兵一道向大胤军逆袭了过去,一时间竟与来袭的大胤军官兵杀得个有来有去。
“该死!”
萧无畏此番亲自率队突袭羊圈,本以为能一击而溃守敌,却没想到吐蕃军居然如此之勇悍,不单不溃逃,还居然敢发动逆袭,登时便有些子急了起来,要知道萧无畏此番诸多部署便是冲着羊圈来的,根本的目的便是为了量损毁羊圈中囤积的大批草料——随军的牛羊可以到处放牧,有青草便能活,然则战马的饲养却不能如此之随意,真要是让战马全都去吃青草的话,只能让大批的战马因腹泻而失去战力,实际上,战马的饲料基本上都是干草与豆饼,青草不过是偶尔的调剂品罢了,只要能焚毁羊圈中囤积起来的那些干草与豆饼之类的战马饲料,必可使吐蕃骑军的战力大损,如此一来,方可为下一步的战事打下个良好的基础,而这正是萧无畏发动夜袭的根本之目的,此际见一时半会竟无法击溃守军,萧无畏又怎能不急,再多拖延上一会儿,只怕反应过来的吐蕃大军便会云集而至,真到那时,别说烧毁草料了,便是萧无畏等人能不能顺利逃脱都是件难说之事了的。
“杀!”
眼瞅着冲将过来的吐蕃军越聚越多,萧无畏彻底怒了,长啸一声,手中的长剑一抖,无数的剑花喷薄而出,瞬间便将迎面冲将过来的十数名吐蕃士兵斩于剑下,而后,也没管手下的官兵是否能跟得上,脚下一用力,人已纵身而起,踩着吐蕃军卒的头顶,有如蛟龙一般飞掠过混乱的人群,几个起落间扑到了羊圈中央的一个大草料堆前,“唰唰”几剑轻松地杀倒了几名守卫的吐蕃官兵,手一伸,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迎风一抖,一团火光已燃起,随手一弹,那枚火折子已落到了草料堆上,瞬间便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按吐蕃军规,一旦草料有失,所有的守卫与奴隶皆是死罪,一众守军之所以如此拼死作战,便是为了保住那些草料堆,此际,一见到身后火光大起,一众正与来袭的大胤军激战不休的吐蕃军立马便彻底慌了神,有的想要去救火,有的拼死要斩杀来敌,也好临死前拖上个垫背的,如此一来,原本勉强维持着的均势瞬间便被打破了,得了势的大胤军官兵自是不会留手,一个猛冲之下,便已杀得吐蕃人溃不成军。
烧!接着烧!萧无畏压根儿就没去管战局究竟如何,一手抓着一把燃烧着的干草,展开身形,混乱中如游鱼一般四下冲突着,将一个又一个的草料堆点燃,大火冲天之下,竟生生染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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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大捷
“赞普,快看,羊圈起火了!”
吐蕃军后营中,赤松德赞正因前营与左营同时遭袭而惊疑不定间,突然听到身后的羊圈处传来了厮杀声,还没等其回过身去,立马便听身旁的亲卫急吼吼地嚷了起来,大吃一惊之下,霍然回首望去,立马就见羊圈的火光大起,顷刻间便有冲天之势。哈18&
该死,上当了!赤松德赞乃是一代雄主,并非痴愚之辈,只一看到羊圈处的火光,即刻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知晓大胤军此番的来意正是冲着羊圈而来的,其他所谓的袭击不过都是虚晃一枪罢了,事已至此,纵然想得通透,却也似乎太晚了一些。
“木黎,者华雷,尔二人各率本部兵马即刻出击,务必将胆敢袭击羊圈之敌全歼,不得放走一人,快去!”赤松德赞此际已不再去想如何挽救羊圈遇袭的危局,只想将前来袭击的大胤军全部杀光,以解心头之恨,这便咬着牙,高声下达了必杀令。
木黎、者华雷二人皆是禁卫军将领,此际正各率本部兵马护卫赤松德赞的身后,这一听赤松德赞如此下令,自是不敢怠慢,各自高声应了诺,各率本部三千骑兵分成两路向羊圈冲杀了过去,其中木黎所部走直线,由后营与羊圈之间的寨门杀进羊圈,而者华雷所部则冲向了兀自处纷乱中的左营,从左营的寨门杀出大营,准备从左侧夹击来袭的大胤军。
“撤!”
萧无畏身法极快,眨眼间便已将十数个相隔不远的大草堆一一引燃,至于远处的那些零星干草堆,则已是顾不上再多加理会了,眼瞅着火势越来越大,萧无畏知晓吐蕃大军也差不多该醒过神来了,自是不敢再多加耽搁,这便连蹦带窜地冲回到了兀自厮杀着的己方军伍中,顺手砍翻了几名不知好歹地冲上前来阻拦的吐蕃乱兵,大吼了一声,率部向羊圈外突围而去。
萧无畏带来的这三百名士兵一半是王府侍卫,另一半则是从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人数虽不算多,可战斗力却是极强,先前以三百对数千,兀自能占到上风,此时要走,那些个已乱了阵脚的吐蕃人又如何能拦得住,何况大胤军中还有着萧无畏这么个杀神,只一个冲击之下,萧无畏所部便已杀出了乱军的阻拦,一行人等飞速地窜出了羊圈的豁口处,全力向西溪冲了过去。
两条腿总是不如四条腿跑得快,管萧无畏一行人已是全力冲刺了,可方才一冲出羊圈的豁口,便听到一阵隆隆的马蹄声暴然响起,紧接着,一队骑兵已从左营的寨门中冲了出来,气势如虹地向着萧无畏等人扑杀了过来,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仅有八十步不到而已,借助着冲天的大火,甚至都能瞧得清那些纵马狂奔而来的吐蕃骑兵们的狰狞面容。
该死,麻烦了!萧无畏没想到吐蕃骑军居然来得如此之快,眼瞅着己方离西溪尚有三十余步之距,显然无法抢吐蕃骑兵赶到前冲进对岸的树林中,心中不由地便急了起来——以萧无畏的轻身功夫而论,他要逃的话,自是轻松得紧,别说双方尚有八十步之遥,便是吐蕃军已冲到了面前,也未必就一定能拦得住萧无畏的飞窜,然则手下这帮子军卒却没有萧无畏那等本事,一旦被吐蕃骑军赶上,那可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屠杀了,真要是将这一拨精锐全都丢此地,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自是由不得萧无畏不心疼万分的。
“殿下快走!第二小队跟老子上,干翻蛮子,杀啊!”
就萧无畏略有些子迟疑之际,一名跟萧无畏身后的侍卫军官突然大吼了一声,一侧身,冲出了队伍,扬着横刀,嘶吼连连地便向狂奔而来的吐蕃骑兵冲杀了过去,紧接着,三十余名王府侍卫也勇敢地跟了那名军官的身后,义无反顾地发动了拼死的反冲击。
“冲,快,冲过溪去!”
萧无畏眼神好得很,虽乱中,可一眼便认出了那名勇悍的小军官乃是去岁才加入侍卫队的杨晨,自是知晓杨晨此举乃是为了掩护全军而去拚死一战,几无一丝生还的可能性,眼角不由地便湿润了起来,然则这等当口上,却也不是感慨的时辰,萧无畏并没有丝毫的犹豫,大吼了一声,率部撒腿狂奔,一头冲进了西溪之中,而此时,杨晨所率领的三十余名王府侍卫已被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兵所淹没,一阵短促而激烈的拼杀之后,三十余断后的侍卫全都英勇战死当场,但却有效地延缓了吐蕃骑兵大队的冲击速度,为萧无畏等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全军下马,杀过溪去,追!”
者华雷虽挥军将拼死阻拦的三十余王府侍卫全都斩杀当场,可其所部也付出了十余骑丧命的代价,心中自是郁闷得紧,这一见狼狈鼠窜的区区两百余大胤军官兵已逃进了树林中,是气得火冒三丈,大吼了一声,跳下了马背,率先冲向了小溪,其手下三千骑兵自是不敢怠慢,乱纷纷地跟随主将之后,也冲进了树林中,过不多时,从羊圈里冲将出来的木黎所部也赶到了溪边,一见者华雷所部已全军杀过了溪去,自是不甘落后,也紧跟着下马冲进了对岸的小树林之中。
西溪边上的这一片树林并不算大,也就是方圆两里许罢了,林子也不算太密,大多是以灌木居多,此际雾气虽已尚未散,可有着羊圈中的冲天大火,林间并非漆黑一片,疯狂冲过了西溪的吐蕃军依稀可见前方正亡命奔逃的大胤军之背影,自是不肯放大胤军就此逃出生天,纷纷嘶吼着衔尾直追,丝毫不顾忌林中是否另有埋伏,只是追着追着,不知何时竟追丢了大胤军的身影。
林子就那么大,哪经得起六千人的,过不多时,那座孤零零的巨大古墓便暴露了吐蕃官兵的视线之中,一番折腾之后,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墓穴上露出了个黑黝黝的大洞口,很显然,逃遁的大胤军便是由此逃过了吐蕃军的围捕。
洞口是发现了,可该不该跟进却让两名吐蕃大将头疼万分了,都担心这洞里恐另有埋伏,商量了好一阵子之后,畏惧赤松德赞追究责任的两名大将终还是决定先派一名百户长率队进洞先探个路,而后再做定夺。
洞很深,四壁上明显有人工整理过的痕迹,可愈往里走,却可发现此洞并非全然出自人工,而是有人对天然洞穴进行过一番整理之后的结果,洞中宽窄不一,宽处可让数人并肩,窄处仅容一人独行,洞中的通风情况一般得很,空气潮湿而又沉闷,行走其中,颇有种令人呼吸不畅的窒息感,实谈不上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然则一众吐蕃官兵职责身,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将下去,七弯八转之下,竟来到了一个地下的巨厅之中,无数粗大的钟乳石火把的照映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竟有令人目不暇接的美感,一众来自高原的汉子哪曾见识过这等晶莹剔透的美,一时间都有些子看傻了眼,全都聚集厅口处,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浑然忘了此行的任务。
“放箭!”
乐极总是要生悲的!就一众吐蕃官兵头晕目眩之际,一声大吼突然响了起来,旋即,黑暗中一阵机簧声骤然而响,密集的箭雨突然从黑暗中如蝗般飞出,带着死亡的呼啸,劈头盖脑地向一众吐蕃官兵罩了过去,霎那间便将前面的十数名吐蕃官兵生生射成了刺猬。
乱,一片大乱,被美景迷晕了头的吐蕃官兵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此处遭到伏击,登时便慌了神,还没等他们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一群手持利刃的大胤官兵从暗处扑了出来,如狼似虎般地撞进了己方的队伍之中。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屠杀!无论兵力还是武艺皆高出吐蕃军一大截的大胤军下手极狠,如砍瓜切菜一般地屠杀着胆敢出手抵抗的吐蕃官兵,只一个照面之下,一百名吐蕃军官兵便已倒下了泰半,余者见势不妙,哪有甚战心可言,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疯狂地转身向来路逃窜了回去,而大胤军并没有去穷追,只是将巨厅中的残敌剿灭一空,任由败兵顺着地道逃出生天。
“打扫战场,准备再战!”
萧无畏原本并没有此地道上做文章的打算,原定的计划只是简单地炸毁这条地道罢了,可先前损失了三十余名侍卫之后,萧无畏改变了主意,打算利用这条地道给吐蕃军来上一个狠的,此际见吐蕃先头探路小分队争先恐后地溃逃而去,萧无畏并未意,只是轻蔑地一笑,挥手示意手下众军依照事先安排好的部署行事,自己却转身行到了一根石笋的背后,靠着石笋盘坐于地,闭目养起了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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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大捷
八年了,到这个朝代前前后后算起来,已是八年有余了,经历的事实是太多了些,朝廷上的倾轧、江湖上的仇杀、战阵的凶危,诸如此类的事情,又有哪一样是萧无畏不曾经历过的,内里究竟有多少的阴谋与诡诈,萧无畏自己都算不清了,本以为自己该已能超脱物外,可眼瞅着杨晨等人慨然赴死的决绝,萧无畏那隐藏厚重壳子下的心还是被狠狠地震动了一下,心痛,而这等痛必须以敌人的鲜血来平衡!
意气用事?好像是有些罢,萧无畏不否认,也否认不了这一点,然则,即便明知如此,萧无畏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哪怕如此行事有可能会威胁到自家性命,萧无畏也依旧会如此去做,只因血总是热的,至于值不值得,早已不萧无畏的考虑范围之内,哪怕是任性,说不得,萧无畏也要任性上一回了,不为旁的,但求心安耳!
一众大胤军官兵的心目中,萧无畏就是军神,他所下的令便是圣旨,没有人敢质疑,没有人敢去抗拒,一众人等默默地打扫着战场,将那些战死的吐蕃官兵身上能用的武器收拾起来,却任由那些尸体七横八竖地躺厅口,而后退回到各自的伏身之所,将燃着的火把一一熄灭,偌大的石厅中再次陷入了一片的黑暗之中,唯有杀气却悄然地凝聚着……
天渐渐亮了起来,雾虽尚未散,却已薄了许多,死攻德阳南、北城墙的两路吐蕃大军得知偷袭城东的己方敢死队惨败之后,不得不停止了送死一般的强攻,悻悻然地退回到了军营之中,德阳城下的战事已告了个段落,吐蕃军除了付出两千余人的伤亡之外,一无所得,而暗伏于南大营的伏兵也未能等到预想中该出现的大胤军伏兵,所谓的伏击只能成为一个可怜的笑料,至于羊圈的大火,纵使有着数万兵丁的全力扑救,却依旧是冲天之势,始终不曾有熄灭的迹象,此情此景又怎个惨字了得。
愤怒,十二万分的愤怒,面对着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败局,赤松德赞已是气炸了肺,偏生出馊主意的乞黎赤赞早已战死了德阳城头,硬是令赤松德赞心中一口恶气无处可发泄,直憋得面色铁青无比,一双眼中所迸发出的杀机之凛然,生生令木黎、者华雷二将不寒而栗,压根儿就不敢与赤松德赞对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只能是恭敬无比地躬身立马前,胆战心惊地忍受着从赤松德赞身上溢出的杀气之挤压。
“此洞通往何处?”
赤松德赞一双眼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黑黝黝的洞口,沉默了良久之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句阴森森的话语。
“赞普明鉴,末将……,末将等尚未能探明,只因,只因南蛮洞中负隅顽抗,末将等无能,还请赞普明断。”一听赤松德赞发问,木黎、者华雷二将皆为之一凛,对视了一眼之后,由官阶较高的木黎开口回答道。
“洞中有多少南蛮子?”
赤松德赞连看都没去看二将一眼,兀自死死地盯着洞口,也不曾对木黎的回答有所表示,只是语气淡漠地追问了一句道。
“这个……”
木黎官阶虽比者华雷要高,然则先行杀到此处的却是者华雷所部,他并不太清楚者华雷所部与来袭之敌交战的详情,自是回答不了赤松德赞的问话,愣了一下之后,不得不紧赶着给者华雷使眼神。
“回赞普的话,洞中究竟有多少南蛮子末将也说不出个准数,然,先前与末将所部交锋后逃入洞中的南蛮子理应不超过四百……”者华雷虽深恐触怒赤松德赞,却也不敢虚言哄骗,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禀道。
“四百?哼,好一个四百,尔等手下坐拥六千人马却拿不下一个山洞,本赞普要尔等何用,废物!”者华雷的话音刚落,赤松德赞的怒气便勃然而发了,手中的马鞭一扬,毫不客气地狴犴挥击了出去,接连几鞭生生将二将抽得个头破血流不止。
“赞普息怒,赞普息怒,非是末将等不用心,实是洞中地势狭小,兵力无法展开,末将等有力也使不上劲,还请赞普明鉴则个。”
二将皆是赤松德赞身边的亲近心腹,自是知晓赤松德赞性子残忍好杀,管被抽得血流不止,却不敢有所躲避,只能是各自出言哀告着。
“哼,废物,本赞普不想听理由,拿不下此洞,尔等提头来见,滚!”赤松德赞并不清楚此洞内的详情如何,可却隐约猜到此洞必定是通往城中的密道,管清楚要靠此密道杀进城中几无一丝的可能性,然则,怒火攻心之下,却还是下令二将拿下此洞,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出上口心中的恶气罢了。
“是,末将等谨遵赞普之令!”
二将明知此战难打,可却没胆子抗拒赤松德赞的命令,也不敢有甚旁的话语,只能是老老实实地应了诺,退到了一旁,小声地计议起了如何进洞一战之事。
“哼!”
赤松德赞并没有去管二将的战前商议,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之后,便即闭上了眼,一派闭目养神之状,其实内心里却是波澜起伏不已——赤松德赞此番发兵川中,虽未起本国之精兵,可带来的十八万精锐中有近三分之一是王庭的禁卫军,其想来,如此之战力已足以横扫川中,本待趁川中大乱之际来个渔翁得利的,却没想到居然会小小的德阳城下碰了一鼻子的灰,开战仅仅两日,折损的兵马已近两万,所囤积的干草是被焚毁过半,自由不得其不对此行的前景大起疑虑,可若是就此退兵的话,心中却又万分不甘,强自再战将下去,却又恐士气不敷,除非能以一场胜利来鼓起全军的士气,哪怕是再小的胜利,赤松德赞也能凭此作出些文章来,而这才是赤松德赞不顾洞中地形复杂,强令二将发动攻击的根本之所,此等用心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哉。
赤松德赞既然已下了死命令,此仗再不好打也得打了,木黎、者华雷二将商议了一阵之后,也没啥太好的法子,后也只能是决定强攻,精选出一名勇猛的百户长率领着一百盾刀手、三十名强弓手打头阵,先行拿下石厅入口之后,再作打算。
“扑哧,扑哧……”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顺着黝黑的入口传进了石厅之中,萧无畏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丝淡淡的笑容,只是这等笑丝毫不带一星半点的柔情,而是狰狞的杀意!
嗯哼,脚步如此之沉重,来的该是盾刀手罢,嘿,这老蛮子还真是有心了,想以小胜挽回军心士气?美了你了,等着哭去好了!萧无畏只一听洞口处传来的脚步声,便已判断出了来敌的大致数目以及兵种,眼珠子微微一转,便猜出了赤松德赞隐藏心底里的用意,自是不会放过这等能狠狠打击吐蕃军士气的大好机会。
“呼,呼,呼……”
此番杀进洞来的吐蕃军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刚行到离石厅不远处便即停了下来,紧接着一阵呼啸声大作间,十数支燃着的巨大火把被抛进了洞穴之中,管有近半数落地之后便已熄灭,可还有不少支却熊熊地燃了起来,火光瞬间便将偌大的石厅照亮了一半余,这等突如其来的亮光硬是令藏身暗处的大胤军官兵们眼睛不由地一阵发花,陷入了短暂的失明之中。
“进,列阵!”
没等大胤军官兵做出反应,一声号令响过之后,一大群吐蕃官兵已趁势从狭窄的洞口里狂冲了出来,但并没有急着发动抢攻,而是飞快地洞口处排出了厚实的盾墙防御阵型,掩护后方同僚的推进,不数息,一百名吐蕃盾刀手已牢牢地占据住了石厅的前沿,旋即,三十名强弓手也跟着冲进了石厅,列了盾阵之后。
好一个乌龟阵!突如其来的火光虽是晃眼,可对于萧无畏来说,却是毫无影响,这一见吐蕃军如此娴熟地便列成了严密的防御阵型,纵使身为敌手,也不竟为吐蕃军的训练有素暗自叫了声好,不过么,叫好归叫好,萧无畏可没打算放过这帮子吐蕃精锐。
“放箭!”
随着萧无畏一声令下,一众大胤军官兵纷纷从暗处冒出了头来,将手中的弩弓瞄着吐蕃军阵便是一通子狂射,打得盾阵“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热闹倒是热闹了,可效果却是糟到了极点,除了个把支钢箭穿过了盾阵的缝隙,射伤了几名倒霉的吐蕃士卒之外,并无多少的效果,反倒是引来了吐蕃强弓手的一阵反击,虽同样无法给躲暗处的大胤军官兵造成多少的伤亡,却逼得大胤军官兵无法趁盾阵出现细微的松动之际发动抢攻,只能是原地与吐蕃军弓箭手展开一场对射。
吐蕃军摆明了就是要稳扎稳打,并没有向前发动攻击的意思,只是一味地龟缩前厅,依靠着盾阵的掩护,与大胤军展开弓箭对战,纵使大胤军人数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短时间里却也难奈吐蕃军何,双方接连几番的对射之后,虽各有损伤,却谁都无法彻底地压制住对方,战况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然则,随着洞口处的脚步声雷动,后续的吐蕃军源源不断地冲进了洞来,形势对于大胤军来说,似乎正向着不妙的趋势发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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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大捷
吐蕃崛起于高原,自立国起,迄今已有一百八十余年,勉强算得上有点历史积累的国家,也有了文字与文明传承的雏形,然则,从骨子里来说,吐蕃人依旧是个半开化民族,无论军、民,皆以蛮勇为荣,凶残而嗜杀,能入选禁卫军的,自是其中的佼佼者,非等闲之辈可比,先前碍于兵力以及地形之故,那一百多名先锋小队并不敢擅自妄动,只能是老老实实地龟缩于前厅,可待得后续援军陆续赶到之后,吐蕃人骨子里的蛮勇可就抬起了头来,已不满足于与大胤军保持僵持的对峙局面,虽尚不敢发动狂野的冲锋,可已开始缓缓前压,逐步将战线向中厅推进,此举一方面是给大胤军施压,另一方面也是为后续部队涌入石厅让出空间。
吐蕃人的盾阵一向前推进,大胤军的压力登时便大了起来,一众官兵都恨不得冲上前去,趁着吐蕃后续部队尚未大举赶到的当口,先行击溃这支讨厌的先头部队,奈何萧无畏始终不曾下令出击,一众人等也只能是耐着性子与吐蕃盾阵展开对射,箭矢是消耗了不老少,只可惜效果却是极为的糟糕,眼瞅着吐蕃盾阵越逼越近,大胤军官兵们不由地全都有些子急了起来。
“撤!”
众官兵急,萧无畏却一点都不急,冷静无比地屹立后厅洞口处一根石笋的背后,默默地注视着吐蕃军的行动,除了偶尔出剑将射过来的流矢弹开之外,并没有太多的话语,直到吐蕃军盾阵推进到了中厅附近之际,萧无畏终于开口下了令,但却不是进攻,而是撤退,这令一众被压的憋屈无比的大胤军官兵们分外的不解,可却无一人敢有异议,众军兵相互掩护地向着后厅方向边战边退,鱼贯地退进了黝黑的洞穴之中,而萧无畏自己却始终不曾动过一下,依旧稳稳地立石笋的背后。
石厅很大,宽处足足有十丈开外,长则有四十余丈,属典型的溶洞地貌,其间石笋不少,地形地势颇为复杂,纵使吐蕃军陆续抛出了不少巨大的火把,也难以将整个石厅照亮,不过么,要发现大胤军的撤退行动却是不难,只是敌情不明的情况下,那名吐蕃先锋百户长深恐中伏,并不敢下令快速追击,只能是稳扎稳打地接着向前缓缓推进,然则,待得越过了中厅之后,吐蕃人终于可以确定大胤军的撤退不是诡计,而是实实的退却,眼瞅着大胤军要逃,吐蕃百户长自是再也无法沉住气了,高声嘶吼着下达了出击令,霎那间,吐蕃军的盾阵就此解体,百余吐蕃官兵呐喊着向大胤军后卫发动了狂野的扑击。
大胤军的撤退速度很快,然则,后洞口就那么大,仅能容两人并行而已,待得吐蕃军发动冲锋之际,也就只不过撤出了一半多一些罢了,剩下的百余人兵力上已远不及得到了援兵支持的吐蕃军,好后厅处的横截面并不算太开阔,吐蕃军无法全面展开,兵力上的优势一时半会也发挥不出来,只能采取平推的战法拼死向前冲杀。
吐蕃军生性蛮狠,这一发动之下,攻击自是极为的凶悍,一个个不要命一般地向前狂冲不已,大有一口气击溃大胤军后卫之气势,然则大胤军众将士却丝毫不惧,各自奋勇向前,怒吼着发动了反冲锋,瞬息间便与冲将过来的吐蕃军绞杀成了一团,惨烈的激战就此开始了!
无所谓战术,也无甚战阵可言,这等狭窄之地,比拼的就是决死的勇气,一方是吐蕃精锐,另一方则是大胤军的精华所聚,哪一方都不缺以命换命的勇悍,这等厮杀一开始,注脚便是惨烈,刀光火光中闪耀,血花厮杀中飞溅,同归于的场面比比皆是,疯狂便是此时的主旋律,死神战场上空咆哮着,收割着一茬又一茬的人命。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战况依旧胶着,然则,随着战事的推移,大胤军兵力不足的劣势已是暴露无遗,管全军上下拼死厮杀,倒大胤军刀下的吐蕃士卒足足比大胤军的伤亡要多出两倍,可却依旧无法守住战线,硬是被吐蕃军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浪冲击压迫得不断后退,再后退,形势对于大胤军来说,已到了岌岌可危之地步!
是时候了!眼瞅着战局已向着不妙的趋势转化,始终默立于石笋边的萧无畏终于动了,但见萧无畏深吸了口气,长啸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跃起,如箭矢一般掠空而过,飞将军似地落到了两军对垒的战线上空,人尚未落地,手中的长剑已暴闪出了一团团耀眼至极的剑芒,只一瞬间,七、八名正与大胤军官兵缠斗不休的吐蕃勇士便已生生被切成了碎块,残肢横飞,鲜血四溅,其状之惨,有如阿鼻地狱一般。
杀,再杀!既已出手,那就绝不容情!“八面风雨会中州”、“剑行天下”、“剑破苍穹”,一式式绝招接连而出,竟生生以一人之力将蜂拥而来的吐蕃军打得节节败退,几个照面下来,倒萧无畏剑下的已足足有三十余人之多!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一众已渐渐力不能支的大胤军官兵一见萧无畏如此勇悍,全都精神大振,嘶吼连连地便要趁势发动反击。
“撤,本王断后!”
萧无畏并不打算此地与吐蕃军拼个你死我活,逼退了蜂拥上来的吐蕃军之后,一挥手,止住了手下将士们的反攻动作,沉着声下达了撤退令。
“殿下,您先走,某等拼死掩护!”
“殿下,某来断后!”
一众官兵皆视萧无畏为军中之神,自是不肯让萧无畏冒此等危险,纷纷出言呼喝了起来。
“撤,这是命令!”
萧无畏屹立两军阵前,长剑指地,身形挺拔如山,头也不回地断喝了一句,一众官兵见状,自是不敢再有耽搁,纷纷后撤,鱼贯冲进了后洞之中,很快便去得远了。
“他是燕王萧无畏,杀了他,赞普定有重赏!”
此际,陆续冲进了石厅的吐蕃军已多达六百余人,后续还有不少吐蕃军正沿着地洞向此处赶来,只不过先前被萧无畏的勇猛打昏了头,竟无一人敢再向前发动攻击,全都木讷地看着如山般屹立军前的萧无畏,直到一名军官人丛中喊了一嗓子之后,所有的吐蕃官兵这才醒过了神来,一个个眼露贪婪之色地嗥叫着,纷纷挥刀向萧无畏冲杀了过去。
萧无畏武功虽强,可也没强到能无视千军围攻的境地,别说是他了,便是宗师级的高手一旦陷入了乱军围攻之中,一样也得陨落,若是换了个环境,面对着如此多吐蕃人的攻击,萧无畏一准是掉头就逃,可此狭窄之处,萧无畏却丝毫也不惧吐蕃军的人多势众,这一见吐蕃军冲了过来,萧无畏只是冷冷地一笑,不退反进,长啸一声,人已冲上了前去!
“万剑归一!”
长啸声中,一团耀眼的剑芒暴然而起,一闪之间便已炸开成无数道死亡的剑影,所有被剑影扫到的吐蕃官兵非死即伤,没有人能算清剑影究竟有多少重,也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剑影的横扫,便是连躲避都无能为力,只一瞬间,冲前方的二十余名吐蕃勇士便已成了满地的碎肉,这还不算完,不待吐蕃众将士回过神来,重重叠叠的剑影突然一个收缩,凝聚成一道璀璨得令人无法目视的巨大剑光,只一闪,挡剑光前的数排吐蕃官兵生生被这道剑光劈成了两半,其状之惨顿时便令本已冲将起来的吐蕃军惊骇无比地站住了脚。
神迹,这简直就是神迹,一众吐蕃官兵虽勇悍异常,可面对着如同天神一般的萧无畏,全都胆寒了,数百人竟呆若木鸡一般地傻站着,浑然忘了要再次发动攻击,一时间喧嚣的战场竟就此诡异万分地安静了下来。
吐蕃军不敢动,萧无畏也没有再动,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了——这一招“万剑归一”萧无畏虽习练已久,但却始终不曾真正掌握到其中的精髓,说起来,此番出手还是第一次完整地使将出来,杀伤虽多,效果看起来惊人至极,实际上萧无畏自己也因强行出招而挫伤了经络,虽算不得太过严重,然则此际的气血却已是极端的紊乱,只是凭着一口气,强自站稳了身子罢了,好吐蕃人都被这一招的威力吓傻了眼,没有接着发动攻击,否则的话,只怕萧无畏也难逃陨落当场的结局。
“上,杀了他!”
就萧无畏单人独剑与数百吐蕃军对峙之际,吐蕃大将者华雷率部赶到了石厅,这一见众手下竟然被萧无畏一人挡住了去路,登时便怒了,大吼了一声,将一众吐蕃官兵全都惊醒了过来。
妈的,不玩了!萧无畏调息了片刻,已算是缓过了口气来,然则却已无再战之能,无再战之心,估摸着一众手下也差不多逃出了安全的距离,自是不愿再跟吐蕃军死磕,这一见众吐蕃官兵蠢蠢欲动,岂敢再逞强,身形一闪间,人已窜到了后洞口处,二话不说便一头窜了进去,顺着地道向深处飞奔了去。
一众吐蕃官兵见萧无畏逃了,自是不肯就此罢休,虽震惊于萧无畏先前那一剑之威,可军令的弹压下,还是纷纷冲进了后洞,拼力向前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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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大捷
嘿,还真追上来了,好,很好!萧无畏人虽飞窜之中,可注意力却放了身后,这一听后头脚步声雷动,嘴角一弯,露出了丝冷笑,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奔着,很快便冲到了一处狭窄的道口,萧无畏脚步不停地便窜了过去,旋即便见三只叠一起的大木箱已安置了道旁,而这便是萧无畏事先准备好的火药箱。
三只木箱里装着的火药足足有数百斤之多,虽说黑火药的爆炸威力并不算大,然则火药箱所处的地方正是一处地下水源之所,一旦火药箱炸开了,涌将出来的水势极有可能将整个地道淹没,这一点乃是萧无畏事先便令军中善土木的军卒勘探过了的,管不见得有十足的把握,可要将地道遮断却是不难。
萧无畏扫了眼那三只大木箱,但却并未就此停步,而是向前又飞奔出了十余丈,边跑边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火折子,一抖之下,一团火苗已燃了起来,手指一弹,那枚火折子已飘向了设置道旁的引线,只听“哧啦”一声轻响,引线已被火折子引燃,青烟袅袅中,手指粗细的引线火星四溅地向着那三只大木箱烧了过去。
逃,赶紧逃!引线一点燃,萧无畏立马头也不回地便向前飞窜,浑然不顾自身的伤势有加重的危险,全力运转“游龙戏凤功”,将“穿花身法”发挥到了极致,这可不是胆小不胆小的事儿,真要是大水一淹,这等地道中,纵使是宗师来了,也只有白白送命的份儿,萧无畏可不想死得如此之憋屈,这一狂奔之下,速度竟有如箭矢般惊人!
“轰隆隆……”
三声沉闷无比的爆炸声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大地的振颤,一众正沿着地道向前追赶的吐蕃官兵登时全都被这等巨大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追击的脚步不由地全都缓了下来,各自面面相觑地傻站着,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个回事,正疑惑间,突然听到一阵古怪的呼啸之声,没等众人搞清状况,一股激流已冲到了近前。
乱了,全都乱了,突如其来的大水沿着地道滚滚向前,巨大的冲击力将所有挡路的吐蕃官兵全都卷入其中,哭喊声四起中,无数的吐蕃官兵慌乱地水中挣扎着,试图逃过被水淹的厄运,怎奈水势实是太大了些,地道中的吐蕃官兵无一能逃出生天,至于正停留石厅中等待进洞追杀大胤军的吐蕃官兵虽一时尚未被大水淹没,可人挤人之下,却也没几人能从前洞逃将出去的,飞快上涨的大水很快便令进了地道的一千五百余吐蕃官兵们全都陷入了绝境之中。
“混帐,为何慌乱如此!”
前后已向地道里投入了近两千兵力的赤松德赞本正等着胜利的消息传来,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先前还有消息说围住了燕王萧无畏,转眼间就见一群群丧魂失魄的己方士卒正疯狂地从地道里逃将出来,登时便气坏了,纵马冲上前去,手中的马鞭狂抽着乱兵,一把揪住一名百户长,当胸提溜了起来,瞪圆了眼,怒吼着斥骂道。
“赞普饶命,赞普饶命,大水,发大水了,地道已被淹,末将等实难再前行,不得不退啊,赞普……”那名百户长好不容易才逃出了生天,兀自惊魂未定,这一见赤松德赞发怒,手脚立马就软了,紧赶着叫嚷了起来。
“发大水?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先前的爆破地点离此地较远,声响虽不算小,可传到此处却已只是余音,赤松德赞虽有所察觉,却并未放心上,也想不明白那声响与大水有何关系,这一听那名百户长如此说法,不由地便是一愣,再一看陆续逃出了两百余名士卒之后,黑沉沉的地道中竟再无一人出现,心口不由地便是一闷,呢喃了几声之后,一口气转不过来,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竟就此喷了出去,身子马背上晃了晃,险些就此一头栽下马去。
“赞普。”
“赞普小心!”
一众围近前的禁卫军一见到赤松德赞口吐鲜血,自是全都慌了神,纷纷惊呼着扑上了前去,七手八脚地伸手去扶赤松德赞的身子,整个现场登时便乱成了一团……滔天的大水虽是萧无畏所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可显然并不会因此而对萧无畏这么个始作蛹者有丝毫的照顾之意,激流几乎就是追着萧无畏的屁股狂涌着,那等巨大的声势生生令萧无畏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快的脚步不得不快了几分,几乎已拿出了吃奶的力气,亡命般地顺着地洞向前飞驰,总算是抢大水追上之前飞纵出了地道口,人空中一个折腰,斜飞到了一旁,脚跟方才落地,甚至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子,立马就见一股巨浪冲天而起,激射到两丈余的高度,而后又轰然落下,竟就此形成了座规模不算小的喷泉。
“是殿下,快看,是殿下,殿下回来了!”
“殿下回来啦,殿下回来啦!”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不单是跟随萧无畏出击归来的三百余将士列阵于地道的出口处,便是燕铁塔、王志等一干城中守将都已闻讯赶到了地道口所的张家后院,一众人等正自焦急万分地等候着萧无畏的归来,这一见萧无畏的身影已出现了地洞口,全都欢呼了起来,纷纷拥上了前去,将萧无畏围了中央。
“殿下,您没事罢?”王志如今兼着侍卫统领的活计,自是关心萧无畏的安危,几个大步抢众人之前冲到了萧无畏身边,焦急地问候道。
没事?那才怪了!昨日与苦宁活佛一战中,萧无畏便已挫伤了经络,今日强行使出尚未娴熟的“万剑归一”是伤上加伤,至于后头为了躲开滔天水流的冲击,萧无畏已是耗了全身后一丝的内力,此时之所以还能站着,不过是不想因之伤了军心士气罢了,若不然,只怕萧无畏早就一屁股坐倒地了的。
“本王没事,昨夜……”萧无畏摆了下手,刚想出言追问一下昨夜的战况如何,可眼角的余光突然间瞧见了一个魁梧的身影,话音不由地便是一顿,惊疑万分地转头看了过去。
“雷叔,您何时到的?”
军中能让萧无畏稍有敬意的人可是不多,雷虎便是其中之一,这一见雷虎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被重重围困着的德阳城中,还真是令萧无畏惊诧得很,也顾不得跟一众手下们多啰嗦,大步行上前去,很是客气地行了个礼,高声招呼道。
“辰时到的,嘿,小畏,好样的,雷叔这一来,立马就看了场好戏,真有你的!”雷虎竖起了大拇指,对着萧无畏比划了一下,哈哈大笑地赞许道。
“雷叔过誉了,小侄不过是逗蛮子耍耍罢了,实不值一提,雷叔,此处不是叙话之场所,还请雷叔移步县衙,由小侄做东,为您洗尘如何?”雷虎乃是项王萧睿的心腹爱将,其一身武功早已是一品巅峰之境,天下间去不得的地方还真是不多,要进德阳城当是轻而易举之事,不过么,身为项王的中军官,雷虎到德阳城自不会是来玩儿的,内里一准另有玄机,萧无畏虽不清楚个中详情,可却知晓此事必然事关大局,自是不会大庭广众之下胡乱发问,这便笑着出言邀请道。
“哈哈哈……,这个自然,雷叔今日可要与小畏好生畅饮上一回!”
旁人看不出萧无畏身上带伤,可雷虎却是心中有数,不过么,却并没有就此多说些甚子,哈哈大笑地萧无畏的肩头上连拍了三掌,一派随意地样子回了一句道。
雷虎这三掌看起来似乎很随意,完全就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之举动,其实不然,只因每一掌落下之时,皆有一道内息顺势冲入了萧无畏的经络之中,短短数息间,便已压制住了萧无畏身上的伤势,虽无立竿见影之效果,可却使得萧无畏的伤不至于有恶化的风险,这等爱护之意萧无畏自是心领神会,却也没宣之于口,只是笑着摆了个手势道:“雷叔,您请!”
“哈哈哈,好,喝酒去!”雷虎也没再多客套,哈哈大笑地与萧无畏并肩行出了张府的后庭,一路闲聊地向县衙行了去……酒自然是要喝的,接连两番大胜的情况下,自是该好生庆贺上一番,左右吐蕃军瞎忙活了一夜,压根儿就不可能今日再次强攻,萧无畏这便下令犒赏三军,趁着酒宴的准备空隙,萧无畏将雷虎迎到了县衙后院的主房中,打算先搞清雷虎此来的真实用意何,却没想到方才进了房,分宾主落了座之后,还没等萧无畏出言发问,雷虎已从怀中取出了个锦囊,随手便抛到了萧无畏的怀中。
呵,比咱还直接,得,瞅瞅先!萧无畏还真没想到雷虎会来上这么一手,不由地便苦笑了起来,可也没多说些甚子,伸手扯开锦囊上的线头,从中取出了个蜡丸,用力一捏,露出了内里的一张字条,摊将开来,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即微微地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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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计划不如变化快
纸条很小,不过仅有一指宽、两寸长而已,其上所载也就仅有一行小字——四月二十七日,总攻!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说明,也无其它暗记,看起来就是条简简单单的命令,然则萧无畏的眼中,这道命令却一点都不简单——原先萧无畏所领受的任务是挡住吐蕃军十天,从四月十九日与吐蕃军交上手算起,到今日也不过仅过去了四天,换句话来说,萧无畏原本必须坚守到四月二十九日,如今的命令则将原定期限缩减了两日,看起来是件好事,其实不然,只因萧无畏原本只需坚守即可,而今却必须发动攻击,这里头的差距可就大了去了。
守,萧无畏自忖不难,虽说接连两战之后,城中守军只剩五千不到的能战之士,陶罐炸弹也几乎耗,然则吐蕃军连续两次重挫之后,其军心士气皆已大挫,绝难再发起似昨日那般的决死攻势,况且有暗伏于南面丘陵地带中的燕云祥与白长山两部四万余兵马,士气已低落的吐蕃军未必就敢放心狂攻德阳城,也未见得便敢绕过德阳杀奔锦江一线,如此一来,再守个六天一点都不难,至少萧无畏本人看来不难,可若是要主动进攻么,那萧无畏可就要头疼了。
姑且不说萧无畏原先的计划安排全都是以守御为主,临时调整的话,难度着实不小,即便能调整得过来,能否以四万余步兵击溃四倍于己之敌萧无畏心里头也实无半分的把握,真要是败下阵来,这等平原之地,又如何能逃得过吐蕃骑兵大军的追杀,一个不小心便是全军墨之下场,自由不得萧无畏不谨慎万分了的。
没道理啊,老爷子那等精明过人之辈怎可能会整出这么个馊主意来,这不是自找晦气么?莫非是锦江有变?萧无畏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家老爹这道命令下得有些子匪夷所思,这便看了眼嘻皮笑脸的雷虎,心中突地一动,隐约猜到了些内里的蹊跷,不由地便笑了起来,将手中的字条揉成一团,双手一搓,纸团已化成了细细的碎屑,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雷叔,父王可是与大理那头达成了协议?”左右此际也没外人,萧无畏自是懒得多客套,呵呵一笑,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嘿,聪明!”雷虎素来与萧无畏相善,此时见萧无畏一口道破其中的奥妙,倒也没卖关子,哈哈一笑,鼓了下掌道:“猜猜看,此协议是怎个说头?”
“雷叔说笑了,小侄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请雷叔赐教则个。”萧无畏对于自家老爹与大理一方达成协议一点都不以为奇,概因大理地处僻壤,纵使此番击溃了来援的大理军,朝廷一时半会也无力远征,倒不如任由乌海天继续盘踞大理,以为朝廷之篱笆,待得日后有暇再作计议也罢,况且萧无畏看来,此战过后,自家老爹极有可能要与弘玄帝摊牌,自是不会做出远征大理这等自损实力的事情,这些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理儿,纵使心里头有数,萧无畏也不会宣之于口,哪怕是面对着雷虎这么个亲近之人,也同样如此,这便含糊其辞地应付道。
“呵,其实也没啥,萧挺那老小子连败了数阵,锦江呆不住了,撤回了成都,龟缩城中不出,却让乌海成率部驻扎城外,说是守望相助,其实是防着乌海成一手,两下里心思一不对路,事情自然也就生出来了,就这么回事,嘿,攻破成都已是无虞了,眼下要紧的是别让吐蕃蛮子溜走便好。”雷虎饶有兴致地看了萧无畏一眼,笑呵呵地解说了一番。
“哦。”管猜中了答案,萧无畏却无一丝的窃喜之色,反倒是紧皱起了眉头,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心中波澜起伏不已——从朝廷大局来看,此番战后,无论项王萧睿是否要与弘玄帝摊牌,都必须重创吐蕃军,若不然,实无以稳定川中之局势,这一条萧无畏心里头自是有数得很,然则此战究竟该如何打却很值得商榷了的——萧无畏原定的防御计划中,也有主动出击的考虑,只是这等出击还是以骚扰为主,并没有与吐蕃军硬碰硬的打算,这不单是从双方实力对比的角度来盘算,主要的原因于吐蕃军马多,纵使能击败之,也无法阻拦其逃窜,很难取得大的战果,正面会战的话,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况且萧无畏看来,将希望寄托大理军的身上也不是啥靠得住的事情,这等仗萧无畏自是不愿为之。
“怎么?小畏可是怕了?”雷虎见萧无畏半天没吭气,不由地便笑了起来,随口调侃了一句道。
“雷叔说笑了,这不是怕与不怕的事情,小侄既领了军,自该为手下将士之安危考虑,此战究竟还有何安排,还请雷叔详解,小侄洗耳恭听了。”萧无畏微微地摇了摇头,简单地解释了几句之后,追问起详细的战术安排来了。
“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问。”雷虎摇晃了下大脑袋,眯缝了下眼睛,笑着说道:“王爷已有所安排,二十六日夜取成都,与此同时,所有骑军由某家指挥,连夜奔袭德阳,按脚程算,午时前必可赶至,再者,龙泉山守备萧迟已暗中降了朝廷,从成都到德阳已无险阻矣,此战大可为之!”
“唔。”雷虎倒是说得爽快,可萧无畏却依旧没有表态,只是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沉吟了片刻之后,皱着眉头开口道:“大理骑军孱弱,兵力虽有近五万,却实难当大任,再者,神骑营……”萧无畏话说到这儿,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道:“神骑营也未必靠得住,纵使两军合一,也恐难有胜算,一旦有失,大局似有逆转之可能,何况此战即便能胜,也未见得便能拦住吐蕃军之逃窜,此策恐有不妥!”
“哦?哈哈哈……”一听萧无畏这明摆着便是不肯依令行事的话语,雷虎不单不气恼,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萧无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分狐疑地看着雷虎,压根儿就不明白雷虎为何笑得如此之畅快。
“嘿嘿,还真被王爷料准了,小畏果然是如此说法!”雷虎大笑了一番之后,伸手从怀中再次取出了枚锦囊,一抖手,丢到了萧无畏的怀中。
这枚锦囊与先前那枚并无甚不同之处,内里同样是枚蜡丸,只是蜡丸里的字条却宽大了不老少,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足足百余言之多,字小且密,着实不易看得清楚,饶是萧无畏眼神好使,也足足看了老半天,这才算是搞明白内里到底写的都是些啥,然则看明白归看明白,萧无畏不单没就此松上口气,反倒头疼上了几分,默默地寻思了良久,却始终不曾出言表态,而雷虎也不着急,只是笑呵呵地端坐着,一派事不关己之状。
战还是不战?萧无畏着实难以下个决断,虽说密信里老爷子交待得很清楚了,这场战打不打由萧无畏说了算,问题是萧无畏自个儿心中实无甚成算,又如何敢下这个决心,万一要是有个闪失,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就作战计划本身而言,着实谈不上有多严谨,真儿个地按计划行事,胜败实是难料,当然了,从大局的角度出发,败也未尝不能败,左右无论是大理骑军还是神骑营都不是己方之嫡系,能跟吐蕃军同归于那就好不过了的,老爷子信里头虽没明着说,可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儿,然则这等可能性算起来其实并不大,问题的关键于雷虎能不能牢牢地把握住这两支骑军的军权,万一要是临阵出乱子,终倒霉的恐怕只能是萧无畏手下的这拨步兵,而这正是萧无畏所不能承受之重!
“殿下,酒宴已齐备,请殿下明示。”
就萧无畏沉思之际,王志从房门外行了进来,诧异地看了看默默不语的萧、雷二人,迟疑了一下,还是疾步走到了萧无畏的身边,低声地禀报道。
“嗯。”萧无畏抬起了头来,漠然地看了王志一眼,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人却端坐着不动,王志不明所以之下,自是不敢再多言,可见萧无畏没下令开宴,却又不好就此退出,只得束手退到了一旁。
“雷叔,此战要打也成,只是小侄丑话说前头,若是援兵午时不至,小侄只能弃城而走,倘若有失,还请雷叔莫怪!”萧无畏没去理会尴尬地站一旁的王志,低头想了良久之后,终于抬起了头来,长出了口气,缓缓地开口说道。
“好,就是这话!”萧无畏话音刚落,雷虎便即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挺身,站了起来,煞是豪爽地应承了下来,而后亲昵地拍了拍萧无畏的肩头,笑呵呵地开口道:“走,喝酒去,今日某家当与小畏好生痛饮上一回!”
“好,小侄自当奉陪到底!”既已下了决断,萧无畏也就不再去多想,哈哈一笑,站起了身来,陪着雷虎一道向前院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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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预留后路
弘玄十八年四月二十五日申时末牌,天时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号角狰狞中,德阳城下的吐蕃军总算是停止了无休止的狂攻,缓缓收兵回营,城上城下尸体横呈,垂死的伤者凄惨哀嚎,处处可见的血滩夕阳的映照下,反射着刺目的红光,这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触目惊心,然则血战余生的大胤军官兵却无心去多加理会,一个个疲惫不堪地坐倒狼藉一片的城头上,急剧地喘着粗气。
两天了,接连两天下来,吐蕃军跟疯了似地拼死冲城,气势极旺,几乎不第一次攻城时之下,但也就是几乎罢了,攻势虽凶悍得紧,却总是少了那么口气,始终无甚太大的进展,倒是白白城头下丢下数千具尸体,当然了,作为防守一方的大胤军也并不轻松,血战连连之下,城中可战之兵已不足四千,折损已超过了一半,麻烦的是守城器具基本告馨,不说作为秘密武器的陶罐炸弹已完全耗,便是箭矢也已所剩无几,说是师老兵疲也绝不为过,好有前几日大胜的气势,这才勉强支撑住了城防,只是谁也不清楚这城还能守到何时,至少李明本人心里头已是没了底。
李明死守过苏州,对守御之道自是极为的擅长,其眼中,萧无畏的诸般部署确实了得,能以如此少的兵力稳稳地守住区区小城,实有其过人之处,然则人力毕竟有穷时,战至今日,军心已疲,李明实是想不明白萧无畏口袋里究竟还装着何等之妙策,忧心忡忡之下,竟无心去管束瘫软城头血泊中的一众手下,木然地站城碟旁,眉头紧锁地远眺着吐蕃军大营,直到一阵欢呼声响起,李明这才从遐思里惊醒了过来,回头一看,入眼便见萧无畏领着几名侍卫正沿着城墙大步行将过来。
“末将参见殿下!”
一见到是萧无畏到了,李明自是不敢怠慢,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压了下去,紧赶着急步抢上前去,一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道。
“李将军辛苦了,德阳能守住,将军功莫大焉。”
萧无畏一身征衣满是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血战过一回的,脸上的疲惫之色清晰可见,然则精神却是不错,这一路行来,始终含笑与欢呼的官兵颔首示意,此际见李明迎了上来,萧无畏笑着回了个礼,赞许了几句道。
“殿下谬奖了,末将实不敢当。”李明一听萧无畏赞誉如此,不单不因之欣喜,反倒为之一窒,却不敢表露脸上,躬着身子谦逊了一句。
“李将军请随本王来。”萧无畏颇有深意地看了李明一眼,也没再多客套,只是微笑地摆了下手,而后大步向城门楼里行了去。李明闹不明白萧无畏这究竟唱的是那出戏,不由地便愣了愣,可一见萧无畏头也不回地进了城门楼,自是不敢怠慢,忙低头跟了过去。
德阳城小得紧,城门楼自也算不得雄伟,可却是城墙上显眼的标志之所,自然也就是吐蕃军重点照顾的目标,连日激战下来,本就不大的城门楼被吐蕃军的抛石机轮番轰击了无数次,早已是残破不堪,三层的城门楼仅剩下了一层半,脏乱得够呛,到处是碎石砖瓦,然则萧无畏却一点都不介意,一撩血迹斑斑的战袍,就地盘坐了下来,笑呵呵比了个手势,示意李明落座对面。
“末将失礼了。”李明实是不清楚萧无畏到底要做甚,心里头满是疑惑,却不敢轻易动问,只能是告了个罪,端坐了下来,面色平淡地等着萧无畏自个儿揭开谜底。
“李将军,依你看来,这城还能守上几日?”萧无畏审视了李明一眼,一派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道。
“这……”
萧无畏此言一出,李明立马就愣住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才是了——当初出兵前的军事会议李明也曾参加过,自是清楚萧无畏的全盘部署,然则令他感到不解的是本该昨夜就杀出山夜袭敌营的己方伏兵却浑然不见踪影,也没见萧无畏对此有何解释,李明对此事自是早有疑虑心,怀疑萧无畏这是有了弃守德阳的打算,只是碍于当初拒绝了萧无畏的延揽,自觉与萧无畏关系疏远,不好发问罢了,此时一听萧无畏这话说得蹊跷,不明所以之下,又怎敢胡乱应答,只能是沉默以对。
“李将军无须顾虑,管直言便是了。”萧无畏等了好一阵子之后,见李明始终不肯开口,不由地便笑了起来,很是随和地宽慰道。
“是,末将遵命。”眼瞅着沉默不答已是不可能,李明牙关一咬,先告了声罪,而后沉吟了一番,表情肃然地回答道:“殿下,请恕末将直言,若是城外援军不至,此城多再守两日。”
“哦?李将军此言当真么,嗯?”萧无畏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眼中厉芒闪烁着,寒着声追问了一句。
“殿下明鉴,末将实不敢以虚言哄骗殿下。”
萧无畏身上的煞气重得很,这一板起脸来,气势自是骇人得紧,纵使李明也算是百战之将,可萧无畏气势的压迫下,呼吸不禁也为之急促了不老少,然则却依旧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哈哈哈……”
萧无畏冷眼凝视了李明良久,见其始终不肯改口,突地气势一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李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是尴尬万分地躬身坐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不由自主地便沁了出来,却不敢出言询问个究竟。
“李将军说得算是宽了,若以本王来看,城外的兵马不动的话,能再坚守一日便已是极限,再多本王亦无能为力矣!”萧无畏大笑了一番之后,这才收敛了笑容,面色肃然地看着李明,语气肯定地说道。
“殿下英明,末将……”
李明还是搞不懂萧无畏究竟打算唱那出戏,只能是附和着称颂不已。
“罢了,本王向不喜虚言,这一条李将军久后便知,本王今日找李将军,也不是为听好话来的。”萧无畏笑了笑,一摆手,止住了李明的话头,面色略有些子阴沉地开口道:“城外的兵马会来,却不是明日便至,本王之意已决,后日决战城南!”
“啊……”李明一听萧无畏说要与吐蕃军正面决战,登时便大吃了一惊,眼珠子瞪得浑圆,顾不得失礼不失礼的,焦急万分地出言劝解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殿下,我军兵少,且皆为步卒,正面决战,实难有胜算,一旦兵败,大势危矣,望殿下三思啊!”
苦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面对着李明的苦劝,萧无畏面色虽平静依旧,可心里头却只能是苦笑——李明所言的道理萧无畏又岂能不知,说实话,这一仗原就不是萧无畏的本意,概因此战的计划过于复杂了些,中间的环节太多,胜算着实高不到哪去,可从大局来着想,这一仗又必须打,却也由不得萧无畏拒绝,然则萧无畏却不想手下将士折损过甚,有些事情就得事先安排妥当方可。
“恒诚,本王能信任尔么?”萧无畏默然了良久,长出了口气,凝视着李明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李明这段时日虽都跟了萧无畏身边,然则与萧无畏之间的关系却始终处于若即若离之状,先前出言苦劝乃是出自军人的本能之反应,并没太多考虑到彼此身份的悬殊,话音一落,不由地便有些子后悔了,深恐萧无畏见怪,此时一听萧无畏直呼自个儿的字,心神不禁为之恍惚了一下,嘴角抽搐了几下,却半晌不发一言,而萧无畏也不急,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李明的答复。
“末将定不辜负殿下厚望!”李明脸色变幻了良久,忽地站了起来,一头跪倒地,磕了个头,语带一丝颤音地说道。
“好,恒诚此言本王信得过,来,坐下说。”萧无畏端坐着受了李明一礼,虚虚地抬了下手,示意李明就座,而后将项王那头传来的整个战略安排详详细细地解说了一番,也不给李明提出见解的机会,沉着声道:“此战已无可改,胜负尚属难料,本王势不能坐看诸军平白牺牲,有一事需尔去做,不知恒诚可敢否?”
“末将愿效死命!”
既已决心投靠,李明自是毫不含糊,双手一抱拳,高声应答道。
“好,本王要尔做的便是后日一战时,城中所有军兵皆由尔统领,是战是撤由尔自行定夺!”萧无畏点了点头,语气略有些子萧瑟地说道。
“末将遵命!”
李明久历军伍,又岂能分辨不出萧无畏此令的意义何,对于萧无畏顾惜手下之举措自是感激心,这便恭恭敬敬地应了诺。
城中残军虽只有四千不到,可皆是血战之后的精锐,此乃萧无畏将来争胜的基本之班底,自是不容有失,当然了,若是可能,萧无畏实不愿将此等事关全城守军安危的重任交给尚很难说得上是心腹战将的李明,怎奈城中诸将里也就只有李明算得上大将之才,也只有他才能乱战之中提前看清胜败之走向,从而为城中的残军争取到一线的生机,事不得已也只能强为之了,此际见李明已应承了自个儿的命令,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默默地站起了身来,深深地看了李明一眼,径直大步行出了城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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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决战德阳
德阳城虽坐落于成都平原,但却已是处了平原的东北角上,向西是险峻的龙门山脉,而向南不到二十里则是绵绵的丘陵地带,这些盆中丘陵虽无崇山峻岭内,可占地面积却是广得很,方圆数千里,山连山,林接林,草木茂盛已极,山中多生番,川人向来甚少涉足其中,往日里尚有些贪利的马帮商旅肯进山贩货,此际,正值德阳战火绵绵时,驮马古道遂无人烟矣,也就只有数百吐蕃游骑山岭道口外往来巡视,以防备藏于山中的大胤军突然杀出,除此之外,再无人迹。哈18&
相比于残酷无比的冲城战来说,巡哨无疑是件轻松的活计,所需要的不过是谨慎与小心罢了,诚然如是,可接连近十天的巡视下来,始终一无发现,一众巡哨们自不免有些子懈怠了起来,再说了,值此深春季节,山清水秀,日头西斜,阳光明媚而又不烈,恰是踏春的好时辰,一众巡哨们自也乐得遛马山边,嬉闹着纵马而驰,一派悠哉游哉之闲暇。
“呜,呜呜,呜呜呜……”
就一众吐蕃游骑嬉戏得不亦悦乎之际,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了起来,瞬间便将宁和的气氛击成了碎片,紧接着,不待一众吐蕃官兵回过神来,山道远端的林子间传来了一阵响似一阵的战号声,大地震颤间,一队队大胤军官兵从林子间呐喊着冲了出来,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山道口。
“撤,快撤,快去禀报赞普!”
一众吐蕃游骑之所以呆这么个荒芜之地,等的便是大胤军的出现,可真等大胤杀到,众游骑却全都傻了眼,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汹涌而来的大胤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到了末了,还是为首的千户长率先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大吼,一拧马首便向德阳城方向冲了去,众吐蕃游骑见状,自是不敢再拖延,乱纷纷地跟着逃向了远处。
“全军止步,列阵!”
这一拨大胤军官兵山中已整整呆了十天的时间,一个个早就憋坏了,一见吐蕃骑兵前头,自是人人奋勇争先地向前追杀,也不管两条腿能否追得上四条腿,这一冲之下,整个队伍险些就此跑散了架,好萧无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等情形的出现,一策马冲出山口,立马高声下达了整队的将令,旋即,号角嘹亮地响了起来,正疯狂追击的众将士这才悻悻地停下了脚步,全军就山道外的空地上有条不紊地整理起阵列来。
“殿下,时辰不早了,不若先行扎营,明日一早再前行也罢,左右蛮子既知我军大至,必不敢懈怠,德阳无危矣,再者,我军此际进兵,若是蛮子大举来攻,恐难相持,还请殿下明断。”趁着大军整队的当口,燕云祥心疼地看了眼一脸子疲惫之色的萧无畏,谨慎地出言建议道。
萧无畏昨夜趁黑摸出了德阳城,于吐蕃军营外斩杀了一名倒霉的吐蕃游骑,夺了匹战马,连夜狂奔近二十里路,又摸黑走了近十里的山道,直到巳时过后,方才找到了集结山林中的燕云祥所部,连休息都顾不上,便即率部走出山林,到了此时,早已累得够呛,再加上身上的伤势兀自未曾痊愈,整个人昏沉沉地直犯困,自是很想就此安营歇息,只可惜他不能,不单因萧无畏指望着大军前逼能给正围攻德阳城带来压力,从而缓解吐蕃军攻城的力度,多的则是因明日的会战不容有失,与其明日长途行军去跟吐蕃军决战,倒不如此时累上一些,将大营安置战场附近,也好多争取些战略空间。
”无妨,蛮子不知我军虚实,断不敢骤然来攻,再向前六里,而后安营!”萧无畏没有急着回应燕云祥的提议,而是先远眺了一下己方大军前方里许外徘徊的吐蕃军游骑,一摆手,语气坚定地回了一句。
萧无畏既已下了决断,燕云祥等人自是不敢再劝,须臾,整好了阵列的大胤军以强行军的姿态向德阳城急赶而去,整齐的步伐震撼着大地,一派杀气腾腾之状,游曳大胤军远处的吐蕃游骑不得不一退再退,不断地派人将大胤军的动态传回德阳城下的吐蕃中军。
申时末牌,日头早已偏西,德阳城攻防战却依旧激烈地进行着,四面狂攻的吐蕃军一波接一波的冲着城,从巳时开战至今,几乎便没个停顿的间隙,这等巨大的压力之下,城头的守军已处于疲于奔命之状态,几番被吐蕃军攻上了城头,若非李明等诸将拼死四下堵漏,城池早已不保,饶是如此,形势已是岌岌可危矣。
“好,攻上去,今日务必拿下德阳!”
眼瞅着吐蕃军不单再次杀上了城头,且稳稳地占据住了一段城墙,而非像前几次那般一上城就被守军轰将下来,赤松德赞不由地便兴奋了起来,挥舞了下拳头,发狠般地吼了一嗓子。
“赞普英明,我军必胜无疑!”
“不错,区区南蛮怎能挡我大蕃天威,此城必下!”
“是啊,赞普天威又岂是南蛮子所能抗拒得了的,拿下此城自当斩杀绝,以为后续之榜样!”
一众吐蕃将领见赤松德赞高兴,自是忙不迭地捧起了臭脚,个个面带媚笑地附和了起来,宛若德阳城已沦陷了一般。
“哈哈哈……好,说得好,就依尔等,屠城!看南蛮子还敢顽抗否,本赞普……”一片阿谀之词的包围下,赤松德赞兴奋得难以自持,仰天大笑了起来,用手中的马鞭一指城池,开口便是一番豪言,然则不待其将话说完,一骑报马已疾驰而至,卷起的尘土生生令赤松德赞狠狠地噎了一下,登时便气得赤松德赞吹胡子瞪眼睛地要当场发飙。
“报,南蛮大军已出南山,正向此处赶来,请赞普明断!”
那名报马一见赤松德赞面色不对,立马有些子慌了神,紧赶着滚鞍落马,一头跪倒地,急吼吼地高声禀报道。
“什么?说,来了多少兵马,何人领军,说,快说!”一听到大胤军这等时分杀出,赤松德赞立马便有些子气急败坏了起来,纵马上前,一哈腰,将那名报马当胸拎了起来,狠狠地摇晃着,怒气冲冲地喝问道。
可怜那名报马一路狂奔了近二十里,早已疲惫不堪,再被赤松德赞这么使劲一摇晃,受惊过度之下,登时就翻起了白眼,头一软,居然就这么晕了过去,可把赤松德赞给气坏了,手一振,将那名报马重重地掷地上。
“赞普饶命,赞普饶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那名报马被赤松德赞这么一摔,反倒醒过了神来,紧赶着便一骨碌翻身而起,可着劲地磕头求饶不已。
“混帐,说,南蛮子有多少军兵,何人领军,说!”
一见这名报马那儿纠缠不清地呼喝个没完,赤松德赞气得鼻子都歪了,挥起鞭子,狠命地抽了那厮几鞭,暴怒地喝问着。
“赞普饶命,小的这就说,这就说,南蛮子有五万,啊不,可能有六万人马,看旗号是燕王萧无畏,其军行极速,按脚程,多一个时辰便会赶到城下。”被赤松德赞狠抽了几鞭之后,那名报马再不敢胡乱呼喝,紧赶着将军情报了出来。
“六万?燕王?”一听大胤军来得如此之凶,赤松德赞的脸立马就有些子黑了下来,没再去理会那名浑身哆嗦不已的报马,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抽搐了几下,呢喃地念叨了几声。
“赞普,末将请命率部前去迎敌!”
“不可,我军久战已疲,此时不可强战!”
“不错,南蛮狡诈,此来恐有蹊跷,还是小心为妥!”
赤松德赞半天不开口,其手下诸将不免有些子急了,纷纷出言献策,有嚷嚷着要去迎战的,也有说就此退兵的,各抒己见之下,中军处登时便乱成了一锅粥。
“报,南蛮大军已过刘庄,正向城南冲来!”
“报,南蛮领军者确系燕王,其军已过了桑溪!”
就赤松德赞迟疑不决之际,报马陆续赶至,各自高声禀报不迭,中军处的气氛陡然间紧张了起来,概因吐蕃大军已连续苦战了数日,今日又是分拨冲城,此际人马皆疲,实不合正面会战,再者,天色将晚,夜战对于骑兵来说,实是不利,到了此时,众将们亦不敢轻言战守,一个个眼巴巴地瞧着赤松德赞,等待着其下一个后的决断。
“收兵回营!”
赤松德赞脸色变幻了良久,到了末了,还是没敢分兵前去迎击杀将而来的大胤军,又担心大胤军趁着己方攻城之际,来上个突袭,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全军回营固守,此令一下,一众吐蕃将领全都暗自松了口气,自是无人提出异议,号角声中,正急攻城墙的吐蕃军各部纷纷后撤,缓缓地退回了大营之中,激战竞日的德阳攻防战就此消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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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决战德阳
初夏的天亮得早,卯时刚过三刻,夜色便已退了去,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亮色,沉寂了一夜的大胤军营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到处是一伙一伙集聚一起用着早膳的士兵,只是却很少听到喧哗的嬉笑声,唯有压抑的气息军营上空来回飘荡着。
该死,这么个样子如何能胜!萧无畏并没有急着去用早膳,而是领着几名亲卫军营中巡视了一番,一见手下众军如此之拘束与紧张,心头不禁有些子发沉了起来,自也无心再多耽搁,疾步行回了中军大帐,蹲坐沙盘前,默默地将全盘战略重又过了一番,还是觉得此战危险性着实太高了些,胜算多只有三成而已。
胜算再低也得打,此战已箭弦上,早已没了退路!萧无畏沉思了良久之后,终于站起了身来,长出了口气,断喝一声道:“来人,传行军主薄梁绮即刻来见!”
梁绮,京师人氏,本是项王萧睿帐下听用之辈,一向专管着后勤辎重,算是军中老资格的后勤官员,此番萧无畏出兵德阳,其被项王指派到了军中,任行军主薄,干的依旧是老本行,值此大战将起之际,梁绮自是忙得够呛,大半夜便起了,忙活着指挥民壮与火头军生火造饭,调度军资,好不容易等诸事就绪,正待喘上口气呢,就见一名侍卫前来传话,说是燕王有请,自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紧赶着一路小跑便进了中军大帐。
“末将梁绮参见燕王殿下!”
梁绮并不清楚萧无畏相招的用意何,可也没敢直接发问,一行进中军大帐,入眼便见萧无畏高坐文案后,忙疾步抢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萧无畏虚抬了下手示意梁绮免礼,而后对着侍候一众亲卫挥了下手道:“尔等全都退下。”
萧无畏既下了令,一众亲卫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应诺而去,帐内就仅剩下梁绮与萧无畏二人单独面对。
“殿下,末将……”
梁绮实是搞不懂萧无畏来上这么一手的用意何,心里头不免有些子发虚,咽了口唾沫,张着嘴,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却又不敢问将出口,着实尴尬得紧了些。
“梁主薄不必紧张,本王请尔来,是有一事要交待,尔且附耳过来罢。”一见梁绮紧张万分的小样子,萧无畏不由地被逗得笑了起来,起身从文案后头踱了出来,招手示意了一下。
梁绮愣了愣,还是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萧无畏的身边,立马就见萧无畏贴着其耳朵,低声地吩咐了起来。
“啊,这……”梁绮听完了萧无畏的吩咐,脸色怪异万分地惊咦了一声,木讷地看着萧无畏,一时间竟有些子茫然不知所措了起来。
“嗯?”一见梁绮光顾着发愣,萧无畏的脸立马板了起来,冷冷地哼了一声,内里满是不悦之意。
“啊,是,末将遵命。”萧无畏一变脸,梁绮不由自主地便打了个哆嗦,紧赶着一低头,语带颤音地应了诺。
“那便好,尔这就抓紧去办罢。”萧无畏没有多留梁绮的意思,挥了下手,吩咐了一句道。
“是,末将告退。”梁绮伸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恭敬地应答了一声,略有些子慌乱地退出了中军大帐,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辰时正牌,大胤军营地中一阵激烈的鼓声轰然响起,一队队披甲持戈的大胤军官兵踏着鼓点从营门里鱼贯而出,就营前的空地上排开了阵列,旌旗飘扬间,煞气冲天而起,惊得数十骑正远处窥视大胤军营地的吐蕃游骑纷纷勒马向后撤出了老远。
“点火,烧营!”
大胤军阵列好之后,萧无畏策马缓缓行到了阵列之前,扫视了一下手下诸军,一挥手,运足了中气,断喝了一嗓子。
萧无畏此令一下,自有数百名手持火把的军卒纷乱地冲进了营中,四下点火,不数息,大营中处处火起,很快便烧成了冲天之势,一众官兵们完全没想到萧无畏居然下令放火烧了自家大营,不由地全都慌了神,一阵骚乱很快便阵列中不可遏制地蔓延了开去,议论之声噪杂成了一片。
“众军听令,为家中独子者站出来!”
萧无畏没有出言制止诸君的骚动,直到火势冲天之后,这才高声断喝了一声,此言一出,诸军是茫然不知所谓,片刻之后,方有千余人迟疑不定地从阵列中行了出来。
“兄弟皆军中者,幼弟出列!”
待得独子出列已毕之后,萧无畏依旧没有旁的指示,再次断喝了一声,旋即,又有近千人从整齐的军列中行了出来,与先前站将出来的独子前后分列成了数排。
“梁绮何?”
萧无畏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再出列,也就不再多等,提高声调呼了一声。
“末将!”
梁绮先前指挥后勤辎重营的军士烧了营房,被一众将士们碜人的目光看得冷汗直流,浑身不自到了极点,此时正低头站一众将领们的后头,这一听萧无畏点到了他的名字,赶忙跑上前来,一躬身,紧赶着应答了一声。
“梁主薄,这些站出来的官兵皆随尔辎重营走,。即刻转回山中,战后方出,去罢!”萧无畏面无表情地颔了下首,朗声下令道。
“是,末将遵命!”梁绮自是知晓萧无畏此令的用意何,却不敢多说些甚子,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跑到那些站出来的将士阵列前,操着不怎么清晰的口令,呼喝着将人全都带到了全军的阵列后头,与辎重营官兵并作了一处,绕着大火冲天的营地向营后行了去。
“儿郎们,此战有进无退,本王誓与尔等共生死,尔等敢战否?”
萧无畏没去管梁绮如何忙乎,纵马横行军列前沿,从头到尾巡视了一遍,而后策马回到正中,一挥手臂,高声疾呼道。
“战,战,战!”
一众将士此际已没了大营,又没了辎重,胜便罢,输了就是个死字,再无第二条路可走,这一听萧无畏如此豪言,战心立起,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宣战的怒吼,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气概勃然而发,全军之士气瞬间便涨到了个至高点。
“好,出发!”
萧无畏没有再多废话,一挥手,下达了出击令,四万大军排开阵列,向着德阳城方向急速开进,有鉴于此,那些原本远处窥探着大胤军举动的吐蕃游骑们自是不敢怠慢,一边后撤监视着大胤军的开进,一边不时派出人手,将消息传回己方大营。
烧营不过是畅动员的把戏罢了,说穿了其实也没啥了不得的,只因后勤辎重早已由民夫押运着转移出了大营,放火烧的不过是座空营罢了,而梁绮所率领走的那拨官兵也不是闲着没事干的,实际上,梁绮的真正任务是率领这拨人马会同辎重营官兵以及民夫丘陵地带的入口处再建一的营地,而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效果究竟如何,那就只有走着瞧了,萧无畏后看了眼燃烧着的大营,一抖马缰绳,头也不回地纵马向前飞驰而去……
大胤军开进的速度极快,仅仅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已逼近到了离吐蕃南门大营不过五里之处,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大胤军,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大怒之下,愤然决定与萧无畏所部展开一场正面会战,双方德阳城南五里处的一块因轮耕而抛荒的空地上摆开了阵型,彼此间相隔不到四百步的距离上遥遥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萧无畏所部的四万余大胤官军,兵分三部,左翼为燕云祥所率的一万步卒,右翼则是白长山所部一万一千人马,萧无畏自率两万整为中军;吐蕃军所部则分成四部——大将普什率一万步卒、一万五骑兵为右翼,赤松德赞之堂兄列葛夏率一万五步卒、两万骑兵为左翼,前军是悍将者华雷,其所部为骑、步各一万,赤松德赞亲率四万铁骑压阵,另有数千游骑分散军阵四周以为警戒,除此之外,尚有三万余兵马留守大营,以防备德阳城中守军的异动。
巳时四刻,日头早已升上了半空,明媚而又不烈,有风,却不大,正是决战的好天气,然则对峙双方都没有急着出击,彼此默默地对峙着,一股子惨烈到极点的杀机寂静中不断地蒸腾着,愈来愈浓,到了末了,竟有如实质一般,刺激得两军将士的眼都已是血色狰狞。
“传令:骑军突击!杀光南蛮子!”
双方对峙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之后,策马立于中军阵中的赤松德赞有些子沉不住气了,再加上见己方占据了绝对的兵力优势,自是加无法容忍大胤军这等强打上门来的猖狂行为,忿忿地凝视着对面的帅旗,大手一挥,高声下达了出击命令,此令一下,号角声便凄厉地响了起来,三军骑兵纷纷发动,向着大胤军扑击了过去,大决战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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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决战德阳
当今之世,若论骑军的精锐,吐蕃军绝对是排前列的几支,无论是骑兵所配备的装备还是士卒的训练皆是如此,能与之相媲美的或许只有燕西铁骑、平卢骑军等屈指可数的强军,至于自称草原之雄的突厥骑兵么,不过草寇罢了,着实上不得台面,真要是与吐蕃军正面对上了,只能是被狂虐的下场,这一点早已领教过吐蕃铁骑之厉害的萧无畏自是心中有数,怎奈有数归有数,萧无畏能拿将出来应对的办法却是少得可怜——对付骑兵的佳武器只能是骑兵,可惜萧无畏手中却没有这么支力量,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手下那支人数并不算太多的陌刀队。
陌刀队号称骑兵克星,可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实是有些子难符其实,只不过是种没有骑兵手的变通法子罢了,诚然,陌刀阵对付不要命地发动冲锋的骑兵大队而言,具有强大的杀伤效应,可一旦要是遇到了游射的轻骑的话,那就只能成为一队移动不便的活靶子,换句话说,那就是陌刀队的使用有着极大的局限性,再者,陌刀沉重而又长大,非大力士不能使之,且训练极难,很难成规模推而广之,只能是军中精锐之士为之,非长年累月的严格训练难以成军。
按大胤军建制,每三十兵中配备一名陌刀手,这么算将下来,萧无畏四万兵力,多也就只有一千两百余人而已,然则,当初既已明知要前来对付吐蕃骑军,项王自是给足了萧无畏陌刀队的人手,特意从军中抽调了一批陌刀手补充到萧无畏的军中,可因着锦江前线战事不明之故,项王也不敢调拨太多,拢共也就多给了一千五百人手,再算上原本江南降军中的一千两百余没有甚实战经验的陌刀手,总计也就只有三千不到一点,如此人马能否挡得住吐蕃骑军的强攻着实令人揪心,至少萧无畏本人不以为能坚持上多久,当然了,萧无畏也不需要坚持太久,只需顶住一个时辰的攻击便可,问题是这一个时辰却没那么好顶的,是成是败就得看能不能挡住吐蕃军第一波强攻了!
吐蕃骑军并没有一哄而上,而是分成了数个波次,以每三千骑为一个集群,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先行出击的三个集群已开始了加速,沉闷的马蹄声轰鸣如雷,大地铁蹄下战栗不已,如林般扬起的马刀阳光下闪烁成了一片光的海洋,烟尘滚滚而起,如巨龙昂首一般冲天而起,不过片刻,便已冲到了离大胤军百步开外,与此同时,吐蕃军数个步兵方阵也开始了前压,就等着己方骑兵冲乱大胤军阵之后,即刻杀上前去,顺势展开一场大屠杀。
“弩车,射!”
吐蕃军已冲到了阵前八十步的距离上,眼瞅着敌军势大,萧无畏自是不敢再多拖延,用力一挥手,下达了第一道将令,随即,号角声暴响中,三军阵前一字排开的数十架弩车纷纷发动,两百余支巨型弩箭呼啸着掠过空间,向着急冲而来的吐蕃军招呼了过去,声势倒是浩大得很,也取得了不错的战果,百余骑兵被射落了马下,只可惜久经战阵的吐蕃骑军并未因此而乱了阵脚,很快便奔驰中完成了调整,补上了被巨型弩箭所撕开的缺口,其冲锋之势头并不成因此而稍减,依旧气势如虹地向着大胤军阵飞扑过去。
“放箭!”
待得吐蕃军冲到了离己方军阵不到六十步的距离上,中军萧无畏、左翼燕云祥、右翼白长山齐声高呼了起来,排列军阵前方的三排弩弓手自是纷纷应命而动,近六千余支弩箭铺天盖地地罩向了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军,但听呼啸声大作间,数百骑冲前头的吐蕃骑兵立马被射成了滚地葫芦,惨叫声旋即响成了一片,吐蕃骑军的冲锋势头就此便是一窒,冲刺的速度也因己方人马尸体的阻碍而稍缓,但却并不曾就此止步,依旧一往无前地杀向了大胤军阵,到了此时,能否遏制住吐蕃骑军的第一拨冲击就只能看陌刀手们的表演了。
“起刀!”
一见吐蕃军来得凶悍,三名站陌刀队前端的队长自是不敢怠慢,不等放空了箭矢的弓弩手们完全退到阵后,纷纷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霎那间,三千余把寒光闪闪的陌刀齐刷刷地扬了起来,严阵以待地等候着即将到来的骑兵突袭。
“斩!转!横,扫!”
吐蕃骑军来得极快,转瞬间便已越过了因放空了弩箭而遗弃阵地前的大型弩车,咆哮着杀到了大胤军前,随着陌刀队长们一声声如雷的暴吼,三千余把陌刀如轮般飞舞了起来,先冲将上来的数百骑人马俱碎,血肉四下横飞,战事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冲,再冲!吐蕃骑兵皆是凶悍之士,管一个照面间便已倒下了四百余骑,可余者依旧疯狂地向前狂冲不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撞进了大胤军阵列之中,无数的弯刀劈砍之下,顷刻间便杀得大胤军第一阵列混乱不堪,险些就此彻底陷入崩溃之中。
“步卒,进!”
策马立中军处的赤松德赞一见到己方先锋骑军已冲乱了大胤军第一方阵,登时便大喜过望了起来,哈哈大笑着一挥手,下达了出击令,但听号角声凄厉地奏响中,三个各五千兵力的吐蕃步兵呐喊着发动了狂野的冲锋,竟似打算一举将大胤军彻底击溃。
该死!萧无畏早就知晓此战难打,可却万万没想到方才一交手,全军便已处了极度的危险之中,心中自是又气又急,恨不得亲自操刀上阵,好生厮杀上一番,只可惜他不能,值此危机关头,萧无畏必须镇定,再镇定,以此为全军之表率。
“鼓来!”
眼瞅着前方阵列已乱,萧无畏头也不回地大吼了一声,自有数名士卒推着鼓车从后头冲上了前来,萧无畏身形一闪,人已从马背上跃起,稳稳地落了鼓车之上,手一伸,已将鼓手手中的鼓槌抢了过来,开声吐气地吼了一嗓子,双臂一振,两只鼓槌已一上一下地落了鼓面上,隆隆的鼓声暴然而起。
“殿下擂鼓了,儿郎们,杀啊,杀光蛮子!”
中军处的鼓声一响,燕云祥、白长山二将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怒吼着挥兵上前,一部兵力围剿陷入了军阵中的吐蕃骑兵,大队方阵则呼啸着迎上了冲将起来的吐蕃步卒,整个战场上顿时打成了一场乱战,形势看起来是难解难分的胶着,实际上却对大胤军极为不利,只因吐蕃军尚有四万铁骑以及两万步卒还未出动,而反观萧无畏所部,就仅仅只剩下了一万中军的预备队,吐蕃军便是靠人命来填,也绝对能将萧无畏所部蚕食干净。
“哈哈哈……”眼瞅着己方已占据了绝对的主动,赤松德赞得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用手中的马鞭一指对面大胤军帅旗所处,狂笑着道:“都说萧无畏此人如何英明神武,依本赞普看来,不过尔尔罢了,就这么点兵马也敢来抗拒我大蕃天威,真是不知死活,今日拿下此贼,本赞普要用其人头当酒器,不醉无休!”
“赞普说的是,南蛮子不经打,这等杂兵只配给我大蕃勇士提靴,此战大胜可期!”
“没错,萧无畏一败,德阳旦夕可下,川中当属我大蕃所有!”
“禀赞普,南蛮无力矣,不若就此发动总攻,以防南蛮逃窜!”
跟随赤松德赞身边的一众亲信将领见其兴奋异常,自是纷纷出言附和了一番,捧臭脚者有之,誓言求战者也有之,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嗯。”赤松德赞显然很享受一众手下的奉承之言,眉开眼笑地听着,好一阵子陶醉之后,这才压了下手,示意诸将安静,眯缝着眼看了看混乱一片的战场,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笑眯眯地开口道:“总攻倒是不急,再等等,待得南蛮后的兵力都投将进去之际,我军行雷霆一击,必可全歼南蛮子!”
“赞普英明,末将等叹服!”
赤松德赞既然如此说了,诸将自是不敢再有异议,只能是纷纷出言称颂不已,又是好一阵子的马屁飞扬。
那一头赤松德赞得意洋洋,这一头萧无畏可就有些子头疼得紧了,别看萧无畏面色依旧沉稳,手下的鼓点也依旧敲得苍劲有力,实则心里头已开始有些子发虚了起来,这才半个时辰不到,局势便已到了如此之田地,真要是硬要坚持到午时的话,势必得将手头后的一点预备队全都投将进去不可,若不然,就只能干等着全军崩溃的下场,当然了,萧无畏也还有一个选择,那便是走——此际战事虽危,然则萧无畏真要想撤退也不是没办法,顶多就是被吐蕃军吃掉一部,还能保住泰半兵马,问题是此时若就此走了,万一雷虎真按计划杀来,其所部可就真成了自投罗网的肥羊了,可要是不撤,万一雷虎无法按时抵达战场,那萧无畏所部可就要彻底败亡无地了的,究竟该如何抉择着实令萧无畏左右为难不已的。
怎么办?走还是不走?萧无畏一边敲着鼓,一边心里头急速地盘算了起来,却始终难以下定后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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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决战德阳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向来是容不得丝毫的犹豫与踌躇,但凡要是犯了此条,那一准要遭惩罚,此乃不易之真理,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例外,很显然,当断不断的后果是萧无畏所无法承担得起的,败可以,不战而逃却向来不是萧无畏的风格,要战,那就战罢!
“全军突击,杀贼,杀贼,杀贼!”
萧无畏向来就是个狠人,骨子里不缺的便是冒险的精神,眼瞅着己方颓势渐显,萧无畏自是知晓下决断的后时机到了,这便重重地一击鼓,借着鼓面的反冲之力飞跃而起,如大鸟般掠过数丈之距,落了马背上,顺手取下得胜钩上的长枪,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大吼一声,下达了出击令,一拧马首,纵马便向着战场核心冲杀而去,一众大胤军官兵见状,自是不敢违令,纷纷嘶吼着冲向了混乱一片的战场。
杀,再杀,还杀!萧无畏压根儿就没管身后的将士们是否跟身后,纵马如飞中,手中的大铁枪轮将起来,左挑右刺地将迎面遇到的吐蕃军一一挑杀,无论当面之敌是步卒还是骑兵,无一人可挡萧无畏之锋芒,人马过处,尸体陈横,只一个冲锋间,枪下已多了数十亡魂。
“殿下来了!”
“殿下出击了,杀蛮子啊!”
原本已是疲于应对的大胤军官兵一见己方的帅旗出动,自是知晓萧无畏已冲上了战场,士气顿时为之大振,不单稳住了颓势,甚至反倒将吐蕃军杀得狼奔豕突,战局竟就此因萧无畏所部的出击而出现了丝逆转之趋势。
“看,快看,殿下的帅旗动了,开城,我等杀将出去!”
德阳城南城残破的城门楼顶上,李明、王志等几员大将挤一起,远眺着远处战场的动态,只是因着距离稍远且战场上尘土飞扬之故,并无法看得太真切,然则萧无畏的帅旗前冲之情形却是依稀能见,一众将领见此,皆不由地激动了起来,这其中就数燕铁塔沉不住气,急吼吼地嚷了一嗓子,便要跳下城门楼。
“燕将军且慢!”一见到燕铁塔冲动如此,李明可就急了,忙一伸手,拦住了亚铁塔的去路。
“哼,尔欲作甚?尔不敢战,某自去!”燕铁塔一来与李明并无深交,二来么,也不怎么瞧得起李明降将的身份,对于萧无畏将城守的大权交到李明手中,心里头并不太服气,此际一见李明伸手相拦,脸立马就耷拉了下来,眼珠子一瞪,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燕将军,殿下有言先,雷虎将军午时不到的话,我军方可相机而动,而今离午时尚有数刻,非是开城出战之良机,还请燕将军慎行。”李明自是清楚燕铁塔等人都是燕王府旧人,一个个都傲气十足,对于自己掌了军权也就是面服心不服而已,自是不会过分计较燕铁塔的态度之恶劣,这便面色沉稳地解说了一番。
“等,还等,再等下去,这仗哪还有我等的份,等个毬毛的,要等尔自个儿等去好了!”燕铁塔火爆脾气一上来,哪管李明是城守,跳着脚便吼了起来。
“俺看中,左右也不差这一刻,早些出击也能帮着殿下一些。”刘鹏显然跟燕铁塔是穿一条裤子的,这些天来一直被吐蕃军压城中狂揍,心里头早就火大了,巴不得能杀出去,大砍大杀上一回,这便跟着燕铁塔闹腾了起来。
城中四将里两个闹着要战,这局面显然便有些子失控了,即便是站一旁不出声的王志,其脸上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李明可就真的有些子急了,不管不顾地伸手从怀中掏出萧无畏留给他的印信,高高地举了起来,沉着脸道:“殿下印信此,尔等休得妄言!”
“你……哼!”燕铁塔一见到李明将萧无畏抬了出来,脸色登时便难看到了极点,怒哼了一声,耷拉着脸,别过了头去。
“燕将军,非是李某怯战之故,城中如今只有三千余能战之士,此际纵使全出,也于战局无补,然,若是雷将军未能及时赶至,我军则是殿下安然脱身的唯一希望,但消我等攻得凶,势必可分蛮子之兵,乱其军心,为殿下之退兵取一线生机,此情此心,还请燕将军三思。”李明也是强悍之军人,一见燕铁塔如此作态,心中自也来了气,不过为了萧无畏的重托,李明还是耐下了性子,婉言解说了一番。
“不错,李将军所言有理,铁塔,小鹏子,尔等都不要闹了,再等等看罢。”王志的兵略虽不及李明,可为人相对稳重,此时听李明说得有理,自是站出来支持道。
燕云祥与白长山这两大侍卫巨头都不,王志便是一众侍卫中官职高者,他这么一表态,燕铁塔与刘鹏自是不好再闹腾下去,可也都没向李明低头,只是各自沉着脸,继续远眺五里外的战场,城门楼顶上的气氛一时间颇有些子令人压抑的沉闷。
“赞普快看,南蛮子帅旗动了!”
“赞普,南蛮子撑不住了,末将请命出击!”
“赞普,末将愿去取了萧无畏的狗头!”
萧无畏的帅旗一动,不单城头上的李明等人注意到了,吐蕃中军处的一众番将们也全都发现了此景,全都就此振奋了起来,乱纷纷地请战不已。
“不急,让那小儿多猖狂上一阵,等南蛮军疲了之后,一举可破此獠!”赤松德赞素有知兵之名,自不是浪得虚名之辈,管诸将纷纷请战,他却并不为所动,他看来,萧无畏这等孤注一掷的做派,只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冲杀上一阵之后,势必锐气耗,再难为续,到那时,只消己方大军一个冲击,便可全歼对方,此时出击的话,因着萧无畏所部尚未深入乱战中之故,有为时过早之嫌,万一要是将萧无畏吓跑了,那不免有些子得不偿失。
“赞普英明!”
吐蕃诸将虽有心即刻出击,可一见赤松德赞另有算计,自是不敢再进言,各自称颂了一番之后,接着观战了起来。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大胤军将后的预备队投进了战场之后,一开始固然是杀了吐蕃军一个措手不及,占了不少的便宜,一举扭转了被动的局面,可也就仅此而已,随着自身冲击力的减弱,战事很快又成了僵持之势,双方加起来十余万人广阔的战场上杀得个难解难分,兵力居于劣势的大胤军并无一口气就此击溃已投入战圈的七万吐蕃军之能力,战局依旧是个胶着之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太阳渐渐已将将升到正中,午时将至,酣战了近一个时辰的大胤军露出了疲态,虽尚能坚持奋战着,却始终无力打破僵持的局面,形势对于萧无畏所部来说,已是不利到了极点,这一点不单正疯狂厮杀着的萧无畏心中有数,正中军处观战的赤松德赞也一样清楚得很,对于赤松德赞来说,大胜的战机终于出现了!
“众将听令,全军……”
赤松德赞子志得意满地扬起了手来,正准备下达全军出击的将令之际,突见一骑报马疯狂地冲了过来,不由地为之一愣,下到半截的命令也就此停了下来。
“报,禀赞普,成都方向出现大批敌骑,据查,是南蛮子的神骑营,还有为数不少的大理骑军,总数约有五万以上,正向此处杀来,勿阳将军已率部迎击了上去,请赞普明示!”报马疯狂地冲到了中军处,一见到赤松德赞的面,立即滚鞍下马,单膝点地,紧赶着禀报道。
“什么?大理骑军?这如何可能!”
赤松德赞怎么也没想到大理骑军居然会跟神骑营搅了一块,这一惊之下,下巴险些就此掉了地,又气又急地吼了起来。
“回赞普的话,确实是大理骑军,敌骑来得极凶,勿阳将军等不及赞普之命,已率本部两万骑军前往迎敌,敌众我寡,还请赞普即刻派兵增援。”一见赤松德赞失态若此,报马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详细解说道。
“该死!”
赤松德赞进兵川中乃是应了剑南萧挺所请,说是三家合力共抗大胤,不过么,赤松德赞心里头却存了借机吞并川中的念头,这才会故意德阳这么个小地方磨蹭了下来,为的便是让剑南、大理两方与大胤军打个两败俱伤,他也好就此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后,可却万万没想到本以为很容易便能拿下的德阳小城居然是根硬骨头,啃了如此久,不单没能顺利拿下,反倒被磕掉了几颗大牙,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全歼萧无畏所部的良机,却不想视为盟友一方的大理军居然跟着大胤军一道向自己杀了来,这可把赤松德赞给气坏了,忿怒地骂了一嗓子,心里头满是要杀人的冲动。
“禀赞普,勿阳将军兵少,恐有闪失,若是大营就此丢了,我军纵使胜了此战,亦难有安身之所,末将请命前去增援勿阳将军。”大将木黎见赤松德赞光顾着发怒,却半天都没拿出个准主意来,心急之下,不得不站出来进谏道。
“嗯,好,尔即刻率本部兵马前去回合勿阳。”被木黎这么一劝,正气头上的赤松德赞立马醒过了神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木黎的请命,紧接着一挥手,高声下令道:“其余诸将即刻各归本部,随本赞普杀上去,出击!”
赤松德赞决心一下,各部吐蕃军立马开始了调动,除木黎所部的两万骑兵向后飞驰而去外,其余四万吐蕃步骑开始了前压,准备杀进战场,打算给萧无畏所部来上后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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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决战德阳
动了,终于动了,哈,雷虎该是要到了!萧无畏人虽不断地乱军丛中往来冲杀着,可其一半的心思还是放了观测吐蕃军后阵上,这一见吐蕃中军起了变化,立马猜到该是雷虎率军到了附近,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然则却并不敢因此而有所松懈,只因他清楚的是除了那些被派去阻拦雷虎所部的骑军之外,吐蕃军其余两万骑军以及两万步卒只怕将会立刻杀进战场,如此作为便是要抢雷虎所部赶到之前先行击溃场的大胤军,而这对于血战了多时的大胤军将士来说,方才是真正的考验,能不能顶住这一拨吐蕃军的强攻便成了整个战役胜负的关键之所。
“吹号,各部即刻向本王处集结!”
混乱一片的战场上,萧无畏随手一枪将一名冲到了近前的吐蕃骑兵百户丈挑落马下,而后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声,紧随其后的一名号手立马吹响了号角,无数正混战着的大胤军官兵立刻开始向帅旗所的位置冲杀了过去,与此同时,吐蕃军则展开了疯狂的围堵,双方缠斗之下,能顺利杀到帅旗下的大胤军官兵并不算太多,拢共也就只有三千余兵力而已。
拼了!眼瞅着吐蕃中军已渐调整完毕,随时可能投入战场,萧无畏登时便有些子急了,扫视了一下混乱无比的战场,入眼便见左翼燕云祥身边集结了四千兵力正努力向帅旗杀来,只可惜几番冲击都无法突破吐蕃重兵的围堵,至于右翼白长山所部则彻底散了架,完全就是各自为战的状态,实无集结之可能,此际,萧无畏要想集结到足够的兵力自守已是难能,万般不得已之下,萧无畏不得不拼了!
“全军听令,随本王来,杀贼!”萧无畏大吼了一声,一拧马首,向左翼冲杀了过去,他这一动,诸军自是轰然应命,纷纷呐喊着跟了萧无畏的身后,与此同时,四周的吐蕃军则蜂拥地杀上前来,拼死围堵,不肯放萧无畏所部与燕云祥等人就此会合一道。
冲,接着冲,面对着疯狂冲将上来的吐蕃军之层层堵截,萧无畏彻底地怒了,嘶吼连连地狂杀着,手中的大铁枪运转如飞,将胆敢挡道的吐蕃军一一挑杀当场,率部冲过了数层堵截,眼瞅着再有个百步不到的距离便能与燕云祥合兵一道之际,数百名的骑兵突然从左侧冲了出来,为首一员络腮胡大江哇哇大叫地向萧无畏冲杀了过去,手持一把奇门兵器,赫然竟是独脚铜人,正是吐蕃军前军主将者华雷赶到了!
者华雷有着吐蕃军中第一勇士之美誉,向以力大而著称,早几日前,曾奉赤松德赞之令,入地道追杀萧无畏,结果不但没能得手,反倒吃了个大亏,损兵折将不说,便是连他自己也险些丧命于突如其来的大水之中,幸得其手下亲兵拼死相救,这才侥幸逃出生天,面子里子全都就此丢了个精光,心里头早就将萧无畏恨之入骨了,大战前便琢磨着要从萧无畏身上捞回颜面,先前大战起时,其倒是几番试图冲到萧无畏身前厮杀,只不过乱战中未能得其便,待得萧无畏率部集结冲杀之际,者华雷自是觅得了与萧无畏正面交手的机会,哪肯就此放过,这一挥军杀将过来,气势着实逼人至极。
“找死!”
眼瞅着再冲破三层吐蕃军的拦截便能与燕云祥合兵一道,居然有这么支骑兵军杀上前来,萧无畏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怒吼了一声,拍马挺枪便杀上了前去。
“杀!”
一见萧无畏杀将过来,者华雷丝毫不惧,大吼了一声,手中的独脚铜人轮圆了当头便劈将过去,势大力沉至极,几有泰山压顶之势。
好个凶悍的家伙!萧无畏一听独脚铜人带起的风声骇人已极,不由地暗惊此人的力量之沉几乎已不燕铁塔之下,不过却也不怎么放心上,低喝了一声,手中的长枪一拧,一招“拨草寻蛇”便迎了上去,枪尖一颤之下,已点了独脚铜人的侧面,顺势一送,内力迸发间,已卸开了独脚铜人的来势,借着反弹之力一摆枪身,长枪如鞭般抽向了者华雷的腰部。
“哎呀!”
者华雷自负力大无穷,每与人战,皆以力压人,此番又拿老一套来对付萧无畏,却压根儿就没料到萧无畏的枪招如此巧妙,居然以巧轻易地破了他的千钧,待得见萧无畏枪柄横扫了过来,这才惊觉不妙,再想躲已是不急,强自扭了下腰,试图来上个铁板桥,却不想萧无畏枪势极快,根本就没给者华雷闪躲的时机,但听者华雷惨叫了一声,腰已中枪,竟被萧无畏这拦腰的一枪生生抽得横飞了出去,人空中手舞足蹈地想要抓住些甚子,可惜不过是徒劳罢了,瞬息间便已重重地落了地上,溅起连片的尘埃,一大口血狂喷而出,魁梧的身子抽搐了几下,竟就此魂飞魄散了。
“冲过去!”
萧无畏一枪抽飞者华雷之后,连看都懒得去看上一眼,只因萧无畏很清楚自己抽出的这一枪究竟有多重,别说区区一个蕃将,便是一品高手中了招,也只有横死之下场,此际见吐蕃骑兵后续大队正冲来,自是不敢怠慢,大吼了一声,挺枪冲进了乱军丛中。
就萧无畏迎战者华雷之际,吐蕃中军终于出击了,四万生力军咆哮地冲进了乱战一片的战场之中,对各处落了单的大胤军展开了疯狂的围杀,留给萧无畏的时间已是不多了,若不能短时间里与燕云祥所部合兵一道以战阵御敌的话,绝对无法拖延到援兵的抵达,搏命的时辰到了,萧无畏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也不敢有丝毫的藏私,手中的长枪绝招频发,招招夺人心魄,枪枪见血,飞驰间连杀数十人,真有如地狱里来的杀神一般。
萧无畏这一发狠,手下诸军自是个个拼命,人人奋勇向前,冲上来阻挡的吐蕃官兵立马就吃不住劲了,如同雪遇到了烈日一般,瞬间便崩溃了开去,拼力厮杀的两部大胤军官兵趁势合成了一处,再算上趁乱冲杀过来的零星官兵,集聚一起的大胤军将士已多达万余人。
“结圆阵,准备御敌!”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与燕云祥所部靠了一起,然则萧无畏却顾不得兴奋,紧赶着断喝了一嗓子,各部将领闻令之下,忙不迭地喝令手下人等边战边排成数层的圆形阵势,人挤马拥之下,整个场面一时间为之混乱不已,好此时的吐蕃中军所部被己方乱兵所阻,实无法抓住这个乘势击破大胤军的良机。
“攻,攻上去!”
战场上着实太乱了些,赤松德赞所率部众虽都是生力军,冲得也算快,可惜还是到得晚了些,待得其杀散了乱军,赶到战场核心之际,萧无畏已整顿好了阵形,一派稳固防守之驾驶,这一见趁乱击溃萧无畏所部的大好机会居然就这么溜走了,可把赤松德赞给气坏了,眼珠子一瞪,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大吼大叫地下令全军突击。
总攻的命令一下,吐蕃军立马跟疯了似地向前发动突击,试图一举吃掉萧无畏所部的万余人马,攻得倒是凶狠异常,只可惜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此际萧无畏所部摆出的是圆阵,正面本来就小,加之此时人马混杂,吐蕃军骑军压根儿就冲不起太高的速度,反倒被自家步卒妨碍住了手脚,吐蕃军大的利器就此失去了泰半的效用,故此,管吐蕃军攻势如潮般汹涌,却始终难以突破大胤军的正面,绕是如此,带给大胤军的压力也着实不小,只一小会的激战,伤亡便已多达两千余众,纵使萧无畏再勇,到了此际,也有些子吃不消了。
“杀,快,冲上去,快!”
眼瞅着大胤军阵已堪堪要破却总是还能坚强地守住,赤松德赞登时便急红了眼,别说其心中还牵挂着另一头的骑兵大会战,纵使其对手下的骑军甚有信心,认定己方四万余铁骑足够能拦得住大理杂兵,然则却并不敢打百分百的保票,自是急上加急,一迭声地嘶吼着,不停地咒骂着,整个人已如同魔怔了一般。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往往就来什么,就赤松德赞抓狂之际,战场西北角处突然烟尘大起,虽隔得尚远,既看不清来的是何方人马,也看不清冲来的人马有所少,只能看见这滚滚的烟尘来得极快,赤松德赞的心不由地便就此抽紧了起来,疑惑万分地看着烟尘起初,一时间竟有些子不知所措了起来,只因此际他已将所有的兵力都投进了战场,身边仅仅不过只剩下千余亲卫骑兵而已,纵使明知来的可能是敌非友,赤松德赞这会儿也无法派出拦阻之军,此情此景,又怎由不得赤松德赞不手足酸软的。
“报,绵州刺史刘舜率步骑各五千正向此处杀来,其意不详,恳请赞普明察!”
就赤松德赞惊惶失措之际,一骑报马疾驰而来,一见到赤松德赞的面,忙不迭地跳下马来,单膝点地,紧赶着便出言禀报道。
“什么?”一听报马如此说法,赤松德赞不由地便愣住了,脸上的神色变幻个不停,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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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决战德阳
绵州的人马来得极快,烟尘起时尚远十数里之外,可片刻之间,便已冲到了离战场不到两里之地,原本游离战场外侧的吐蕃游骑见其来势似乎有些子不对,纷纷集结了一起,摆出一幅强行拦阻的架势,怎奈赤松德赞那头始终不曾传来确凿的命令,一众吐蕃游骑虽已集结到位,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绵州军马愈冲愈近。
“快,吹号,拦住绵州军兵,快!”
赤松德赞愣愣了良久,突然间猛打了个哆嗦,一迭声地高呼了起来,侍候一旁的号手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便吹响了拦截的号角声,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一千五余吐蕃游骑立马轰然发动,疯狂地向绵州军兵冲杀了过去。
“冲过去,快冲!”
冲绵州军前方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大将,此人正是绵州刺史刘舜,字路远,成都人氏,乃是剑南萧挺的姻亲,只因生性耿直,得罪人过多,被贬到了绵州为官,早战前便已秘密投效了朝廷,奉项王之命准备起事应合,前后夹击锦江防线,后因吐蕃大军突至,此议遂罢,改为配合萧无畏所部,力图歼吐蕃大军,此际,眼瞅着吐蕃游骑拼死冲杀了上来,刘舜压根儿就不想与之缠战,一摆手中的长马槊,高声下达了攻击令。
游骑乃是轻骑兵,其作用不外乎哨探敌情,往往游走于生死之间,就个人战力一般而言,都相当之了得,不过么,轻骑毕竟是轻骑,并不合适用来冲锋陷阵,这不单是因游骑的装备本身就以轻便为主,甚少披甲,主要的是因游骑本身就没受过大规模冲锋的相关训练,纵使此际强自拼命,可惜整个冲锋阵型却着是凡善可陈,稀疏不说,就连彼此间的马步都不曾协调一致,这等冲锋对于只求突破拦截的绵州军来说,难度着实大不到哪去,双方一个对冲之后,绵州军已毫无争议地冲过了游骑的拦截,不管不顾地向不远处的战场冲杀了过去,哪怕身后的游骑不停地骑射骚扰,也丝毫不加以理会,一味地向前狂奔。
“援兵已至,儿郎们,杀贼,杀,杀,杀!”
一场苦战下来,萧无畏胯下的战马早已中枪而亡,身上也被了数创,但却依旧奋战第一线,此际见着西北方向杀声连天,精神登时便为之一震,自是清楚真正的援兵已赶到,这便高呼了一嗓子,率部开始了反冲锋——按预定的作战计划,雷虎所部兵力虽雄,却只是起分敌兵势之作用,反倒是兵少的绵州军才是决胜的关键,尤其是完全出乎吐蕃军预料之外的情况下,当然了,此作战计划变数太多,依萧无畏看来,很难保证做到环环相扣,好一切顺遂,大胜已可期矣!
绵州军这么一杀至,吐蕃军立马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只一瞬间便已出现了崩盘的趋势——战至此时,吐蕃军早已无甚阵型可言,纵使发现了急速杀来的绵州军,却也来不及布阵迎战了,唯有数名反应得快的千户长拼死率零星部队冲上了前去,试图挡住绵州军的冲击,怎奈人单势孤,纯属螳臂挡车罢了,实无半点的效用,生生被绵州军冲得个人仰马翻,再被萧无畏率军从内里一反攻,大势几去了泰半。
小小的德阳城从来没似今日这般热闹过——东南角上,神骑营会同大理骑军正与五万余吐蕃骑军激战不休,双方加起来十余万骑兵冲杀纠缠,尘土飞扬,杀气冲天,而南面则是萧无畏挥军与绵州刺史刘舜所部内外夹击乱成了一团的吐蕃近十万步骑,整个战事之激烈堪称德阳有史以来的头一回,哪怕前几日的惨烈攻防战其规模也不足今日一战的百分之一,面对着此情此景,正德阳南城城门楼上观战的王志等人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满脸皆是骇然之色。
“敌军已乱,李将军,开城出击罢!”
眼瞅着城南吐蕃军已大乱,燕铁塔立马兴奋了起来,恨不得即刻杀出城去,只不过这一回倒是记住了李明方才是城中主将,自心急如焚,可好歹没忘了要先请示一番。
“李将军,燕将军所言甚是,殿下正苦战,我等势不能坐看!”
“不错,某也以为当战矣!”
燕铁塔这么一嚷嚷,王志与刘鹏皆醒过了神来,各自出言附和了起来,各自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不,我等攻敌西大营!”
面对着诸将的求肯,李明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皱着眉头看了看城池两侧的战事,想了想之后,语气坚决地下令道。
“这……,李将军,尔可搞清楚了,这战都城南,尔跑西边去闹腾个甚!”
李明此言一出,诸将全都为之一愣,都想不明白李明此举的用意何,各自发愣剑,燕铁塔率先忍不住出言质问道。
“我军少,敌军众,纵使我城中全军出击,不过杯水车薪罢了,与殿下殊无助力,唯有趁敌虚之际,破敌大营,方可乱敌军心!”
李明自知自身能为城中主将,靠的是萧无畏的嘱托,诸将心里头未必心服,故此,哪怕此际战事紧急,实容不得多拖延,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出言解说了一番。
“中,此策大妙,当速行!”
王志久历军伍,与谋略方面或许不及李明,可也不算太差,只一听便清楚其中的利害关键之所,一击掌,高声叫起了好来,他这么一开声,刘鹏与燕铁塔自是不会再有旁的疑问,诸将纷纷跃下城门楼,奔下城去,各自召集手下,好一通子的忙乱,好大战刚起之际,诸军便已大多集结城墙附近,倒也费不了太多的功夫,不数息,三千能战之士已诸将的统带下,杀出了西城门,呐喊着向敌军西大营冲杀了过去。
敌军西大营本是主营,守备原本极严,先前赤松德赞率军出击之前,还特意留下了近两万的军卒守卫大营,怕的便是城中守军趁乱出击,只可惜后头雷虎兵至后,西大营的主力皆已被大将勿阳带去迎战雷虎,此际营中不过仅有两千不到的伤兵罢了,待得发现了城中守军的异动,虽勉强集结起来,试图顽抗,却怎堪李明等人的强攻,几乎就是一触即溃,散兵四散之下,甚至连营门都来不及关上,得了势的大胤军自是不会手软,冲进了西大营之后,四下放起了火来,片刻间,营中的大火已成冲天之势,烟雾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赞普快看,西大营起火了!”
城南的战场上,吐蕃军经过一开始的极端被动之后,依仗着兵力的雄厚,渐渐有了扳平的势头,再多战上一阵,或许能扳回先手也说不定,有鉴于此,原本惊惶不已的赤松德赞已渐渐冷静了下来,开始盘算着如何稳妥收兵回营的策略,然则,却不想他一口气尚未完全缓和过来,一名眼尖的亲卫突然高呼了起来,登时便令赤松德赞大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己方西大营的方向,心立马就彻底沉了下去,手足冰冷一片。
乱了,全乱了,那西大营的火势着实太大了些,要想不瞅见那遮天蔽日的烟雾都难,一众刚稍稍稳住了阵脚的吐蕃官兵们见状,又岂会不知自家老营已彻底玩完了,再无一丝的战心可言,彻底陷入了崩溃之中,哪怕一众将领们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令,却也无法约束住军心的涣散,近十万大军一眨眼便逃走了一小半,整个局势对于吐蕃军来说,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全军听令,活捉吐蕃贼酋者,赏银万两!”
西大营火起之时,萧无畏刚率部与刘舜所部合兵一道,彼此间尚来不及寒暄,突见西大营烟雾遮天,虽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却绝不会错失这等破敌的良机,这便运足了中气,高声呼喝了起来。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遑论大胤军官兵此时正占据着战场的主动权,士气正高,这一听有万两的重赏,又岂能不奋勇争先,无数将士呼啸着便向吐蕃帅旗所的中军方向狂冲了过去,其势如山崩,如地裂,所过之处,挡着披靡,士气如虹间,很快便杀穿了乱兵的阻拦,汹涌地向着吐蕃中军冲击了过去。
逃,赶紧逃!眼瞅着己方已是兵败如山倒,赤松德赞再也没有刚开战之际的气吞万里如虎,所谓的趁乱占据川中的雄心早已被他自个儿丢到了脑后,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大胤军官兵,赤松德赞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逃,逃得越远越好,他这一纵马逃走不打紧,本就无心恋战的吐蕃军各部眼瞅着帅旗已动,哪还会留下来等死,自是各自溃散了开去,不单城南的吐蕃军如是,便是正与雷虎部激战的勿阳所部之吐蕃骑军也不例外,可怜十余万吐蕃强军这一大败之下,所谓的雄心成了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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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摊牌问题
洪玄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夜子时,早已暗中投效朝廷的成都北门守将路成耀率部反正,打开北城门,放官军与大理军进城,是夜,守军虽坐拥近三十万兵力,然,骤然遇袭之下,几无反抗之力,唯大将军府守军萧挺的指挥下,拼死力抗,只可惜兵微将寡之下,又岂能挡得住汹涌而来的官军之攻击,不到卯时,大将军府已被攻破,萧挺自裁,临死前杀其妻妾子女,自此,盘踞川中百余年的剑南遂宣告覆灭。
洪玄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燕王萧无畏率军与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会战于德阳城南,大将雷虎、暗中已降了朝廷的绵州刺史刘舜各以精兵暗袭之,大破吐蕃军于狂野,斩获无算,十八万吐蕃军进川,末了只剩三万余回归高原,余者荡然无存,人马损失殆,国力因是大伤,短时间内已无力与大胤争锋矣。
接连的数场大胜下来,镇海与剑南相继灭亡,大理归降,吐蕃败北,标志着大胤皇朝南方已定,虽说尚有诸般后续事宜要办,但却已与大局无关,唯收尾耳,自顺平之乱后,百余年来从未有过如此之大捷,消息一经传扬开去,普天同庆,举国上下一片欢呼,朝廷之威望达到了百余年来的高点,然则萧无畏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不单因是此战中萧无畏所部折损过大,五万两千余人马出征,能活下来的仅仅不过三万不到,其中完好无损的不到一半,如此大的伤亡自是令萧无畏痛心不已,别说此战过后,真正的烦心事可不就来了,那便是摊牌问题!
摊牌是必须的,可关键是如何摊的问题,黄袍加身么?那倒是简单而又直接,可成功的希望能有多少?那恐怕只有老天才晓得了,要知道军队眼下虽掌控项王手中,可后勤供给却是户部该管,换句话说,就是掌握洪玄帝的手中,如今军中粮草紧巴得很,萧无畏虽不清楚具体情形,可对于后勤上的供给量心里头多少有个数,当然了,此番灭剑南缴获倒是甚多,可问题是川中大战已误了农时,来年灾荒已是必然,除非项王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将缴获充当军粮,否则的话,有兵无粮草,这黄袍也着实难加得上身,可真要是这么做了,首先就得失去民心,顺带连大义名分也得就此丧失殆,这仗不用打就已经输了一多半去了。
黄袍加身好像不太玩得转,可若是回京之后再摊牌又如何呢?不得不说,那是找死!别的不说,没了兵权手,纵使项王身为宗师级高手又能如何,左右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罢了,又岂能有资本跟洪玄帝讨价还价的,真到那时,只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所谓的事先协议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而已,至少萧无畏本人是不相信洪玄帝能容忍得了功高震主的自家父子俩,尤其是这等南方已定,朝廷已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洪玄帝那老小子还不得赶紧举起屠刀才有鬼了。
很显然,这牌并不好摊,麻烦的是摊不摊还不是萧无畏能说了算的,这一切的一切还得看项王的决定究竟如何,真要是项王那头有所退缩,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闹不好父子被人一锅脍了,指不定连根骨头都剩不下来,然则忧心归忧心,萧无畏一时半会还真没法子,概因战后的事宜着实太多了些,萧无畏累死累活地忙了个三、五天,这才算是勉强将诸般事宜摆平了去,紧赶着便领着一众侍卫们直趋成都,打算与自家老爹好生计议一番,不说能做到心中有数,至少不能似眼下这般上下不着调儿罢。
成都作为剑南的首府,萧氏祖辈百余年的苦心经营下,着实是繁荣得紧,纵使前些日子的战乱连连,也依旧无损于其富丽与堂皇,反倒因数十万大军的涌入而多了无数的商机,大街小巷上人挤人,熙熙攘攘间,几有挥汗成雨之势,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好一派昌盛之景象,只不过萧无畏此际满腹的心思,自是无心去浏览这等盛况,一路急赶着便到了作为大本营的原剑南大将军府,着了人去通禀了一声之后,便站了府门外,面色虽一派轻松之状,不时地与过往的将领们颔首示意,实际上内心里却是极为的忐忑与紧张。
“小畏可算是来了,某家还以为尔这就打算窝德阳了,怎地舍得来了?”就萧无畏心事重重之际,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响起,雷虎已大步从府门里行了出来,一见到萧无畏的面,便即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道。
“雷叔,父王可?”
萧无畏心中有事,自是不怎么想这人来人往的府门外多闲扯,这便笑着行了个礼,直截了当地奔向了主题。
“,昨日还说起小畏呢,这一说可不就来了,走罢,王爷已后堂等着了。”
雷虎貌似粗豪,实则心细过人,萧无畏如此一说,他自是清楚话里的潜台词,这便笑着一摆手,将萧无畏让进了府门,一路说说笑笑地直奔后堂,待得到了后堂口,雷虎并未跟进堂中,只是往边上让了让,示意萧无畏独自进去。
“孩儿参见父王。”
萧无畏一行进大厅,入眼便见一身便装的项王萧睿正端坐于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副若有所思之状,双眼半睁半闭间隐有精芒闪动,萧无畏不敢多瞧,大步行上前去,一躬身,行礼问安道。
“嗯,来了,那就坐罢。”萧睿微微地颔了下首,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表情淡淡地,看不出有丝毫的波动。
“谢父王。”萧无畏飞快地瞄了自家老爹一眼,实是无法从其脸色上看出深浅,只得逊谢了一声,走到下首的一张矮椅上端坐了下来,抖了抖袖子,斟酌着开口道:“父王,朝中可有甚消息么?”
“有话直说。”项王眉头微微一皱,略带一丝不满地轻吭了一声。
直说便直说,左右此事也着实拖延不得,干脆摆明了来说也好,既然老爷子如此说了,萧无畏自是立马顺竿便爬了上去,略一躬身道:“父王教训得是,孩儿此来只为一事,归期日近,请父王安下个章程,孩儿也好照着去做,不知父王可有决断否?”
“依尔之所见,为父又该如何决断呢,嗯?”萧睿伸手点了点太师椅的靠背,饶有兴致地看了萧无畏一番,不答反问了一句道。
“……”
萧无畏没想到自家老爹居然将球又踢回到了自个儿的脚下,一时间竟有些子转不过弯了,愣了当场,而萧睿似乎也不急,压根儿就没开口追问,而是稳稳地端坐着不动。
“父王明鉴,依孩儿看来,川中虽大军云集,其实却不足为峙,朝中若是由孩儿主事的话,只需数道圣旨便可成事,于平淡间风云散矣。”萧无畏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语气带着丝哀求的恳切地说道。
“圣旨?”萧睿眉头一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忧虑之色,不过也没多说些甚子,只是沉吟了一下道:“说说看。”
“是,父王,孩儿以为此事恐可分为两步走,其一,川中战事既已告平,诸州郡兵势可不必迁延,调回原州乃理之常情耳,其二,借封赏晋升之名,将京师各营之统兵官撤换殆,便是孩儿也圾有可能得一州之封,不得不就蕃,似此两步一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矣,父王不可不防。”萧无畏虽想不出摊牌的好办法,可分析起洪玄帝可能采取的移花接木之猫腻来,却是头头是道,几无破绽可寻——一旦洪玄帝如此做了,而项王若是不奉诏,那就是造反,大义名分上首先就失了分,再加上粮道又卡洪玄帝手心里,有兵无粮的情况下,那还不是个“死”字么?
“唔。”任凭萧无畏说得口干舌燥,萧老爷子却依旧很是沉得住气,除了轻吭了一声之外,愣是没有旁的表示,只是手捻着胸前的长须,老神地沉思着,萧无畏自是不敢出言催促,厅堂里立马就此死寂了下来,气氛压抑得令人很有种透不过气来之感。
“陇关副将林崇生是尔的门下?”萧老爷子寻思了良久之后,突然问起了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来。
“是,主将程万泉也能算半个。”萧无畏虽不明白自家老爹此时问出这么个问题的用意何,可还是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便好,为父要尔办一件事,回头尔即刻派人给程、林二将送封信去,唔,也给你三舅那头捎上一封好了,简单的问候信即可,多的话就不必说了,还有,这送信的声势不妨造大一些好了,去办罢。”萧老爷子没有多的解释,直截了当地下了道听起来奇怪无比的命令,登时便弄得萧无畏半晌回不过神来,愣是搞不清楚这与摊不摊牌能有啥瓜葛的。
“父王……”萧无畏口张了张,似欲问个明白,可一见自家老爷子的眉头皱巴了起来,不得不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自去办理相关事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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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蛛丝马迹
洪玄十八年五月初五,川中大捷之表章抵京,恰逢端午佳节,正是双喜临门时,举城轰动,满城百姓欢声一片,群臣激昂,称颂的表章如雪片般飘进了大内,帝悦之,下诏大赦天下,并着内阁商议犒赏三军事宜,此本属该当之举措,却不料竟成了难题一桩——内阁接连数日会商,皆无以定案,事遂成僵局,不为别的,只因此番功劳大者便是萧无畏父子二人,而此二人皆已是亲王,爵位已无再升之可能,且二者的封户也早都已满额,至于赏金银之类的玩意儿么,着实难登台面,换句话说,就是几乎已封无可封、赏也难赏了,诸大臣皆不知该如何行赏赐事,屡议不决之下,只得罢议,将此事上呈御前,以求圣裁。
“圣裁,嘿,好一个圣裁,朕便是裁了,他能服么?怕是不能罢。”
武德殿中,一身明黄单衣的洪玄帝端坐几子后头,随手面前的棋盘上点下了一子,嘴角一瞥,颇有些子不屑地说道。
“陛下圣明。”
洪玄帝这话说得寒碜得紧,内里的怨气足得呛人至极,他倒是说得顺口,可首辅大臣裴明礼却是不敢乱应,哪怕此际就只有君臣二人独,彼此间又有着过命的友情,然则兹体事大,实非臣子可以随意谏言的,裴明礼也就只能是含糊地称着颂。
“圣明?嘿,朕要是真圣明,怕也不至被人挤兑到这般田地了,罢了,无垢啊,你我相交多年,就无需如此小心了,眼下这个局面朕还等着爱卿给朕镶赞一二呢。”洪玄帝自失地一笑,耸了下肩头,语气带着丝调侃,又带着几分认真之意地说道。
“陛下明鉴,若是没有意外,原定的策子似无不妥罢,呵,微臣也就是个瞎主张,还望陛下明断。”该如何应对后续首尾的事情裴明礼自是早便与洪玄帝商议过了,自觉并无不妥之处,此时见洪玄帝似乎对原定的策略起了疑虑,裴明礼虽不明所以,可却不敢多问,只能是恭敬地回了一句道。
“意外?呵呵,这世上的事儿越是怕意外,偏生还就有意外,啧啧,朕倒是没想到那厮竟然生了个好儿子,这一条上是朕大意了,罢了,不说这个了,朕刚得到线报,萧无畏派了人往燕西送了信,据闻,陇关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也收到了其之密信,内里详情如何实耐人寻味,朕倒不以为萧无畏那小儿敢私下胡为,此事十有**是受了那厮的密令罢,嘿,这是要逼朕表态来着,无垢对此可有定见否?”洪玄帝从棋盒里抓起了一把棋子,一边手心里来回地把玩着,一边语气森然地说着。
当初洪玄帝之所以捧萧无畏出来,其实并非是欣赏萧无畏的能耐之故,而是为了以其来扰乱萧府,却万万没想到萧无畏居然趁势而起,到了末了,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如今是成了洪玄帝的心病之一,这其中的种种缘由裴明礼作为当事人自是心中有数,只不过如今他关心的不是萧无畏能如何,而是洪玄帝如何打算,这一听洪玄帝如此发问,自是猜到洪玄帝心中只怕已有了决断,而这决断十有**与原先商议的策略不同,心头立马为之一凛,沉吟了一番道:“陛下,微臣是个执拗之徒,那就执拗到底也罢。”
“嗯。”洪玄帝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将手中把玩着的那把棋子全都丢回到了棋盒里,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面色凝重地扫了裴明礼一眼,却迟迟没有开口表态。洪玄帝这么一沉思,裴明礼自是不敢胡乱出言,大殿里立马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既是不赏之功,那就先不赏好了,待归京后再行计议,左右川中已定,实无须大军压阵,传旨班师也罢。”洪玄帝沉吟了良久之后,终于下了决断,站起了身来,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咬着唇,一字一顿地宣道。
“陛下……”
裴明礼伴驾已久,自是听得出洪玄帝这番话里的决断之意,而这显然是推翻了早已准备了多时的预定方案,裴明礼不由地便有些子沉不住气了,紧赶着叫了一声,试图谏言一番,然则话尚未出口,就见洪玄帝已抬起了手来,不得不就此半截子打住,面露惶恐之色地退到了一旁。
“他要逼朕,朕便让他逼好了,朕还偏就不信这天能翻作地,此事便这么定了,朕自有主张,爱卿且去拟诏罢。”洪玄帝看了看裴明礼,见其脸色不好相看,这便略一沉吟,随口解释了几句道。
“是,微臣告退。”一见洪玄帝主意已决,裴明礼自忧心忡忡,却也不敢再劝谏,只能是躬身应了诺,紧赶便要去忙活着拟旨意之事宜。
“朕等着尔来,想来,那就都来好了,朕又何惧之有!”裴明礼退下之后,洪玄帝空旷无人的大殿中默立了良久,突地一咬牙,低声地放出了句狠话,一拂大袖子,转入了后殿中去了……坐落于东大街的燕王府因是起之故,富丽而又堂皇,虽不及项王府那般奢华,可众亲王府里却是富贵的一座,雕梁画栋比比皆是,亭台池榭错落有致,到处都透着股雍容华贵的气味儿,若说有例外的话,那就只有后跨院里的水轩阁了。
水轩阁,顾名思义便是座临水的院子,不大,拢共也就只有亩许方圆,装修简朴却并不显得简陋,书香气十足,再加上庭院中竹林摇曳,院外荷莲怒放,显得格外的淡雅而又清幽,此处正是燕王府实际主持者林崇明的居所,此际,一身青衣的林崇明正端坐院子里的小亭子间里,手捧着一叠邸报,细细地研究着,眉目间隐隐有忧色浮动。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快如白马过隙,可这半年多来,林崇明就没能睡上个安稳觉,整个燕王府大小的事物全都压了他的肩上,不单本方的官吏要打理,还得时不时地为项王府里那两位爷整出的勾当打掩护,同时还得应对诸王的各种阴谋诡计,饶是林崇明精力过人,到了此时,也有些子吃不住劲了,只是责任肩,却也由不得林崇明不勉力支撑的,尤其是这等局势已呈微妙之时,是由不得林崇明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每日里的邸报乃至各府的动态以及大内里的动静或许都隐含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淋林种种的也一切,全都是林崇明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其中的理由。
盛极而衰乃是古往今来之不易真理,向无外者,而这恰恰是项、燕二王的佳写照,似此等不赏之功,若是寻常人等,或许退隐林下还有一丝的生机,偏生项王父子身为亲王,纵使想退隐都不可能,换句话说,今上与项王之间的博弈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分,摊牌已属必然,只是看如何个摊法而已,这一条但凡明眼之辈皆能看得出,遑论林崇明这等绝世智者了,很显然,令林崇明忧心的不是摊不摊牌的问题,真正令林崇明烦恼的则是今上究竟会如何出招——普通人眼中,手握重兵的项王父子似乎占据了主动的地位,进可攻,退可守,稳当得紧,可林崇明看来,形势却不是如此,真正的主动权恰恰是掌握洪玄帝的手中,至于项王父子那头,其实只能见招拆招而已,个中缘由非智者不能看破,有鉴于此,提前猜破洪玄帝的算路就成了事情成败的关键之所,很显然,要想做到这一条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林崇明为此忧心不已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
“先生,大内有消息了!”
就林崇明埋头邸报中之际,宁南急匆匆地从院门外闯了进来,满头满脸的汗水都顾不得擦上一下,紧赶着便嚷了一嗓子。
“哦?情形如何?”林崇明一听此言,忙将手中捧着的邸报放下,站起了身来,略带一丝急迫之意地追问了一句道。
“苏姑娘那头传来的消息,说是内阁首辅裴明礼召集议事,言及项王功高盖世,非轻易可赏者,且等班师后再行定夺不迟,又说川中已定,实无需大军云集压阵,再者各州兵力空虚已久,恐有变化,还是早各归本位为妥,此议已经内阁通过,即将拟旨下颁。”宁南自是知晓事情之轻重缓急,这一听林崇明见问,忙一口气将消息倒了出来。
“班师?”林崇明一听此言,脸色瞬间便凝重了起来,呢喃了一声之后,低头沉思了起来,片刻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宁南道:“苏姑娘那头可有甚交待么?”
“没有,苏姑娘只说一切由先生作主,倒不曾有旁的话。”宁南一见林崇明神色不对,不由地便是一愣,可也没敢出言发问,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要下雨了,该是要下雨了!”林崇明仰头看了看亭子外的天空,微微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下雨?”宁南虽不识天时,可见此时鼻孔万里无云,哪有半分下雨的迹象,疑惑地念叨了一句,脸上满是十二分的不解之色。
“嗯,要下雨了!”林崇明抖了下袖子,笑着说了一句之后,也没再多解释,一撩衣袍的下摆,端坐了下来,取出几张白纸,挥笔速书了起来。
王府规矩大,宁南自是不敢凑上看林崇明写些甚子,忙退后几小步,站了亭子边,抬头望天,研究起这无云的天如何能下得起雨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将雨的痕迹,只得耸了耸肩头,百无聊赖地候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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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代号:暗箭
雨终归是会下的,可显然不会是此时,哪怕宁南再如何研究,这天都绝对不会落下雨水来,当然了,宁南其实也没能研究上多久,只因挥笔速书的林崇明已将该写的东西全都写好了,但见林崇明双手捧着急就章的信件,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口气,又端详了好一阵子,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将信函封了起来,但并未就此递给宁南,而是沉吟了一下道:“宁侍卫,今有一要务,恐关全局,九死而一生者,尔敢应否?”
“先生放心,某昔日常听殿下有云:苟利国家生死以,死又有何惧哉,且某虽一匹夫耳,然殿下待某以国士,某自当以生死报答之,但凡有命,莫敢不从!”宁南虽只是粗通文墨,可常年跟萧无畏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却也说得颇有些文采。
“好,宁侍卫若是能立此一功,将来自有可期,多的话林某便不说了,此信便由宁侍卫交于王妃娘娘,呈交后,不必逗留,即刻乔装出城,前往川中寻殿下。”林崇明端详了一下宁南的脸色,见其话乃由心而出,也就没再多思忖,顺手将信交到了宁南的手中,叮咛了几句道。
“是,属下遵命!”宁南应答了医生,紧赶着双手接过了信函,慎重其事地塞进了怀中,转身刚要走,突地有站住了脚,疑惑地看着林崇明道:“某家去川中倒也无妨,可该跟殿下说些甚子,还请先生交待清楚了方好。”
“王妃自会交代与尔,不必多问。”“林崇明话说到这儿,略一停顿,皱着眉头道:唔,这样罢,若是王妃没发话,尔也一样赶往川中,见到殿下就说两个字——暗箭。”
“暗箭?”宁南浑然不解其意,听得一愣一愣地,满脑门糨糊地重复了一声。
“不错,就是这两个字,记住了,此一路前去凶险异常,若是遇到强敌劫杀,尔死可以,这两字却是不能透出口来,若无把握,尔也不必强去。”林崇明并不打算跟宁南解释这两个字的含义,只是细细地叮嘱了一番。
“是,属下纵死也断不会宣之于口,事不宜迟,某家这就告辞了,先生保重!”宁南并非爱钻牛角尖之辈,既是搞不清楚,性也就懒得再多想,紧赶着应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出了水轩阁,自去安排诸般事宜不提。
“天将雨,如之何?”
林崇明没多挽留宁南,只是目送着宁南出了院门,自个儿则愣愣地站了亭子中,良久之后,微微地摇了摇头,发出了声悠长的叹息……“左翼第四小队横旋十步!”
“右翼第三小队侧移二十步,第二小队前冲!”
川中的盛夏既闷且热,稍一动弹便是汗涌如泉,尤其是天将近午之际,那气温是高得吓人,日头下的石板上都足以煎熟鸡蛋了,然则萧无畏却丝毫也不意,任凭汗透重甲,却依旧无畏地站高台上,摇曳着手中的一面小红旗,不停地下达着各种的口令,号角声中,高台下一队队披甲持戈之士依号令往来纵横,烟尘滚滚间,杀气冲天而起。
天实是太热了些,即便是萧无畏这等武功基本已强到可以无视寒暑的地步,一样被热得浑身难受至极,遑论高台下那些普通士兵,接连十数日的高强度操练下来,一众军士皆已是疲惫不堪,队列中时不时有人晕倒地,被同僚抬到一旁救治,然则萧无畏却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情,依旧一丝不苟地指挥着操演,这并非是萧无畏残酷无情,只因萧无畏很清楚兵精于练而荒于嬉的道理,眼下朝局不明,而今大变即,若无一支强悍的铁军手,局面着实堪忧,故此,不趁着这等大变前的宁静间隙练兵又待何时。
操练虽苦,可一众将士们却也无怨言,个中缘由不单仅仅只因萧无畏军中威望极高之故,因着萧无畏这支军队上下了重注——战死的将士抚恤金双倍,伤残者也以重金遣散回乡,所有留军中的将士人人皆有重赏,而这一切全都是朝廷拨款未至的情况下,萧无畏自掏腰包先行垫付,再者,众军操练时,伤有药,病有医,又有萧无畏本人身先士卒的榜样,一众官兵训练起来自是干劲十足,仅仅短短十数日下来,便已将八门金锁阵、四相阵等数套阵法练习纯熟,其进展之快,自是令萧无畏大感欣慰。
“殿下。”
就萧无畏指挥军阵变幻之际,肩头上裹着厚实纱布的白长山匆匆地沿着台阶走上了高台,凑到萧无畏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长山,不是吩咐尔营中养伤么,为何到此?”
月前那场大战中,白长山所部被吐蕃骑军冲乱,损失惨重之余,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然则萧无畏深知这并非其指挥无能之故,实是敌势过大之由,是以并未怪罪于其,而是叮嘱其安心静养,并不曾让其参与到大练兵中来,此际见其匆匆而至,萧无畏不由地便起了疑虑,这便追问了一句道。
“殿下,宁南、宁统领到了。”白长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回答道。
“哦?”一听是宁南到了,萧无畏心神登时便是一凛,自是知晓京中该是出了变故,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
“殿下,宁统领伤得极重,末将已将其安置后营,并着王志领人看守着,请殿下明断。”一见萧无畏脸色有些子难看,白长山忙压着嗓子解释了一句。
伤了,还很重?该死!萧无畏一听宁南伤重,自是不免有些子急了起来,沉着脸将燕云祥招到身旁,叮咛其接着操练军伍,自己却匆匆下了小高台,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地向大营方向赶了去。
“参见殿下。”
王志也是伤号之一,其左肩上中了一刀两箭,虽不算甚重,可行动间颇为不利,自也就没有去参与练兵,此际正领着几名同样受了轻伤的王府侍卫守一座不大的帐篷前,这一见到萧无畏赶了来,赶紧行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道。
“免了。”萧无畏心急着要搞清楚京师里究竟发生了甚变故,自是无心多啰嗦,摆了下手,示意王志不必多礼,脚步却不曾因此而稍有停留,只是走到了帐篷门口时,这才略一停顿,头也不回地下令道:“尔等守此处,无论何人,敢靠近三丈内者,格杀勿论!”话音一落,也没管一众侍卫们的反应,一撩帐篷的帘子便行了进去。
“殿,殿下……”
帐篷本就不大,又关得密不透风,哪怕点亮了几盏油灯,却依旧显得极为阴暗,刚走进帐篷的萧无畏尚未来得及适应骤然间的昏暗之际,原本躺行军床上的宁南便颤声叫了起来,挣扎着要推开为其裹药包扎的医官。
“躺下,别动!”
宁南乃是跟随萧无畏久的老部下了,彼此间的感情自是不同一般,此际一见到宁南浑身上下无处不伤,萧无畏的心不由地便是一疼,忙不迭地抢上前去,一手按住宁南的肩头,低声吩咐了一句道。
“殿下,末将,末将总算是活着见到您了,末将……”宁南挣不脱萧无畏的手,只能顺势躺了下来,眼角含泪地呢喃着。
“刘医官,宁将军的伤势如何?”萧无畏虽心急着想知道京师的情形,但却并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看着已退到了边上的医官,沉着声问了一句道。
“很重,外伤倒是无甚大碍,肩上、胸口各中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背上也带了伤,麻烦的是宁统领的内腑受震不轻,经络损伤严重,内伤难愈,非将养年余不可。”刘医官也是王府侍卫中的一员,自是知晓宁南萧无畏心中的地位,此际一听萧无畏见问,自是不敢有所隐瞒,紧赶着便详细地回答道。
“有劳刘医官多加费心了,尔且先退下,回头好生料理宁统领的伤势,不惜代价,无论如何要确保宁统领平安无事。”萧无畏一听宁南伤重如此,心情立马恶劣到了极点,黑着脸,点了点头,慎重地吩咐了一番。
“是,属下先行告退。”刘医官自是知晓宁南此来必有要务,自不敢一旁胡乱参与,这便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自行退下不迭。
“宁南,何人伤了尔?”待得刘医官退下之后,萧无畏疼惜地看着宁南,面带怒气地问道。
“不清楚,属下这一路前来,连遭劫杀,皆是蒙面人所为,属下深恐误了殿下的大事,没敢细查,属下倒是侥幸到了地头,可怜随末将一道出来的刘旗、王方等七人全都……唉,都怨属下无能。”宁南对于萧无畏的关心自是感激心,这便解释了几句之后,赶紧转到了正题上:“殿下,末将乃是奉了林先生的密令前来,林先生有两个字要末将转告殿下——暗箭!”
“暗箭?”萧无畏一听到这两个字,面色瞬间便是一变,不过并没有出言解释,而是沉吟了一下道:“京师情形如何?尔且将所知一切皆道来。”
“殿下,自您离京之后……”宁南虽对“暗箭”这两个字之含义相当好奇,然则萧无畏既是不说,他也不敢追问,这便整理了下思路,将萧无畏离开之后的京师情形详细地述说了一番,直听得萧无畏眉头生生皱成了个大大的“川”字,脸上的寒意浓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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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祖陵之行
洪玄十八年六月初三,圣旨传至成都,诏令班师,大赏三军,并谕献俘承天门。项王领旨,唯上表称水路迢迢,劳民而伤财,且此番大破吐蕃,所获极多,正是陈兵以撼诸边之良机,请求走汉中,过关中回京,帝允之,川中大军遂于洪玄十八年六月二十六日拔营起行,各州郡兵归原籍,唯京师军十八万余随项王走陈仓道出川,萧无畏所部两万五千兵马以献俘之名随之。兵行不速,月余始出陈仓道,洪玄十八年八月初七,大军进抵废都长安,全军扎于城东五里处,项王下令全军休整三日,并允长安尹刘明辅之奏请,将于八月初八祭扫长陵。
长陵,大胤皇朝开国皇帝萧定远之陵寝,坐落于长安城北的龙首园上,巍峨雄伟,虎视长安,其周边又有谒陵、乾陵等后继帝王之陵寝十四座,如众星拱月一般将长陵围于当中,形成了个规模宏大的帝王陵寝区,朝廷历来派有兵五千以为警戒,顺平之前,每逢清明,当朝帝王皆率群臣到此祭祖,顺平之乱后,太庙南迁至中都,每年的祭祖大典遂于中都太庙举行,然,依旧照惯例派朝中亲贵大臣来此代祭,只是盛况已然不复从前矣。
祭祖乃是为人子孙者应之义务,中原之地向来讲求孝道,过祖陵而不祭扫,实大不孝,从这一点来说,无论是项王萧睿还是副帅楚王萧如峰,抑或是萧无畏本人,都不敢逃避这等责任,这祭扫之事自是免不了的活计,去自然是得去,只不过萧无畏对此番祭扫祖陵一来是不怎么热衷,二来么,对于长安尹刘明辅提出此事的动机也有所怀疑,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便紧赶着到了中军大帐,自请代父前往祭扫。
“理由?”中军大帐中,端坐上首的项王萧睿听完了萧无畏的请求之后,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默默地沉思了片刻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吭了一声。
理由?那倒是多得很,诸如安全第一之类的理由萧无畏能举出无数来,问题是这些所谓的理由全都是猜测,并无丝毫的实证,而老爷子既然开了口,要想用这么些猜测之辞来说服,显然是行不通的,道理很简单,甭管老爷子那头要不要跟洪玄帝摊牌,大义名分都是不能有失的,真要是自个儿的祖宗都不敬,又谈何服天下?
“父王明鉴,孩儿只是心有所感,那刘明辅为人滑头,墙头草似的人物,实非可信之辈,贸然提此动议,背后恐另有文章,父王身为大军主帅,若是轻易离营,一旦有变,恐难及时应对,依孩儿看来,如今局势微妙,诸事当以稳为主,还望父王三思!”萧无畏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将自己心中所思一一道了出来。
“嗯,畏儿能思及此,为父倒是可以放心了。”萧老爷子眼光闪烁地看了萧无畏好一阵子,见萧无畏始终没有改口的意思,突地笑了起来,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点头嘉许了一句道。
“父王过誉了,孩儿实不敢当,既是父王也有此虑,此番祭祖便由孩儿前去,且看那刘老儿能唱出甚戏来。”萧无畏本自忐忑不已,这一听自家老爹此言似乎是赞同了自己的建议,不由地便是精神一振,紧赶着再次出言进谏道。
“此番祭祖为父还是得去。”萧无畏话音刚落,萧老爷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畏儿不必担心,为父自有安排,后日一早,尔便随为父一道走上一遭好了。”
“这……”萧无畏一听自家老爹如此说法,不单没能就此放下心来,反多了几分的忧虑,嘴张了张,待要再多进谏一番,却见老爷子已举起了手,不得不就此打住。
“祭祖乃大节,断无逃避之理,他人要借此做文章,却也由得他去,殊不知搬起石头者,往往会砸到自己的脚,畏儿不必再言,这两日就安心休整一番也好,去罢。”萧老爷子虽没将全盘计划道将出来,可到底还是漏了些口风,只是语意含糊,实难从中管窥一、二。
“是,孩儿告退。”老爷子话都已说到这个份上了,萧无畏自是不好再多说些甚子,没奈何,只好恭敬地应了诺,告退而去,自行转回了自个儿的军营。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卖关子!萧无畏对于自家老爹的故作神秘极为的不满,虽不敢宣之于口,可心里头却不免犯起了叨咕,回营之后,越想就越是放心不下,这不仅仅是因为萧无畏断定此事的背后另有蹊跷,因着萧无畏向来不习惯将自个儿的小命交由他人去定夺,哪怕是自家老父也不成,再说了,老爷子固然是果决善战之辈,可洪玄帝显然也不是啥善茬子,尤其是玩阴谋诡计上,只怕比老爷子要高出一筹,否则的话,这么些年来,项王也不会空顶着天下第一宗师之名,却始终被洪玄帝压得翻不过身来。
咋办?再去劝说显然是不成的,老爷子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再说了,就老爷子那固执的个性,一旦有所决断,旁人是很难让其改变主意的,或许王妃柳鸳能办得到,可萧无畏去自认是没那个能耐的,然则要萧无畏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去跳陷阱却也一样是万万不能的事儿,就算萧无畏自己能逃过一劫,也一样不成,毕竟萧无畏如今虽贵为亲王,却依旧缺乏自立的本钱,但消老爷子有个闪失,对于萧无畏来说,那便是万劫不复之局面,如何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便成了萧无畏心里头一道越不过去的坎!
“暗箭?暗箭!”萧无畏自个儿的中军帐中寻思了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呢喃了几声之后,霍然而起,猛拍了下几子,断喝了一声:“来人,宣各营统领即刻进见!”萧无畏此令一下,军营里立马便是好一阵子的鸡飞狗跳……洪玄十八年八月初八终于各方的不同期盼下到来了,卯时正牌,天边刚露出一丝的鱼肚白,一阵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突然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原本紧闭着的军营大门缓缓地从内里洞开,旋即,一队队骑兵从营房里鱼贯而出,当先一骑赫然正是大军主帅项王萧睿,紧随其后的尚有楚王萧如峰,燕王萧无畏等一众军中大将,二千余精锐骑士随行保驾。
“唳……”
就马队刚出营门没多远,一阵马的哀鸣声骤然而起,紧接着就见楚王萧如峰的坐骑前蹄一软,竟已如同陀螺一般滚翻地,措不及防的萧如峰自是没能逃过这一劫,整个人狠狠地摔了地上,脸上血流不止,原本整齐的骑队登时便是一阵大乱。
“大殿下!”
“副帅小心!”
一见到萧如峰马失了前蹄,紧跟其身后的神骑营官兵登时全都慌了,不管不顾地将萧如峰围了中间,一个个神情焦急地呼喝了起来。
“如峰,尔没伤着罢?”
项王萧睿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场波折,一双剑眉不由地便微微地皱了起来,纵马上前,凝视着萧如峰,用关切的语气问道。
“王叔,让您见笑了,小侄,唉,小侄的腿怕是伤着了,骑不得马,祖宗面前还请王叔代小侄多多告罪,小侄……”萧如峰挣扎着推开身边搀扶的亲卫,努力地站了起来,瘸着左腿,苦笑不已地解说了几句,话说到半截便疼得说不下去了,脸上血与汗交织着狂流不止。
“也好,既如此,那尔便营中养伤好了。”萧如峰话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项王自是不好再多说些甚子,只能是点了点头,慰籍了几句。
“父王,大哥既是伤重,营中诸军恐照顾不周,孩儿请求留下照看大哥。”项王萧睿话音刚落,不等萧如峰有所表示,萧无畏已从旁闪了出来,言辞恳切地出言打岔道。
“九弟有心了,大哥无甚大碍,只是骑不得马而已,祭祖要紧,九弟无须理会大哥,只管到祖陵祭扫便可。”一听萧无畏要留下,萧如峰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的寒芒,赶忙陪笑着解说了一番。
奶奶的,这厮心里头一准有鬼,嘿,好小子,玩起苦肉计来了!萧无畏先前并没有注意到萧如峰是如何马失前蹄的,可却知晓此事绝非偶然,十有**是早有预谋的,这等敏感时期,萧无畏自是不肯让萧如峰独自一人军中搅是非,这一见萧如峰言辞里透着不不实之意味,心中的疑虑自是笃定了几分,这便哈哈一笑道:“大哥此言差矣,祭扫祖陵固然重要,可大哥的身体重要不是,小弟总得确保大哥安妥了,这才能放心得下,大不了明后日再去祭扫也无不可。”
“啊,呵呵,九弟有心了,哥哥惭愧啊,唉,只是……”这一见萧无畏死活要留营,萧如峰心里头歪腻透了,偏生论口才,他十个加起来也抵不上萧无畏一个,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拒绝萧无畏好意的托辞,只急得浑身汗涌如泉。
“畏儿休得胡闹,祭祖之事岂能儿戏。”就萧如峰尴尬万分之际,项王萧睿突然开了口,劈头盖脸地便训斥了萧无畏一番,而后脸色一板,提高声调断喝了一嗓子道:“雷虎!”
“末将!”
雷虎身为中军官,自是得紧跟项王的身边,此际正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这一听到项王点了他的名,微微一愣,紧赶着从旁闪了出来,高声应答道。
“楚王有伤身,军中不可无人主持,祭扫之事尔就不必去了,持本王将令约束诸军!”项王萧睿面无表情地扫了雷虎一眼,手一抬,从战袍里取出了一枚印信,丢到了雷虎的怀中,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是,末将遵命!”雷虎伸手接住印信,也没多问些甚子,干脆利落地应了诺。
“出发!”项王没再多耽搁,挥手间下了令,自个儿一抖马缰绳便向龙首原方向纵马而去,随行众人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扬鞭策马跟了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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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入局
这就是个局,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其用意不过就是调虎离山罢了,手腕实是谈不上有多高明的,但凡只要不是缺心眼的人物,一眼都能看得穿这个局的蹊跷之所,至于楚王萧如峰后续接下来所要唱的戏么,说穿了也实没啥出奇之处,不外乎就是传圣旨、夺兵权那一套把戏罢了,萧无畏便是用脚底板思考,也能想得个通透万分,只可惜这事儿却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阴谋?错了,这是个阳谋!主持此局之人显然是拿捏住了项王的性子,摆出的就是这么个明显的陷阱,却压根儿不怕项王不往里跳,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这个局对于项王来说,却也未见得就不是个引蛇出洞的机会,左右比的不过是谁的安排加机巧罢了,至于谁能笑到后么,那就得看老天爷站谁一边了,事到如今,萧无畏纵使能看得见陷阱之所,说不得,也就只能硬着头皮陪着自家老爹去闯上一闯了。
军营位于城东,而长陵则位于城北,两者间足足有着近十里的路程,并不算近,好众人皆是策马而行,却也花不了太多的时间,纵使是因刚出营门时的闹剧耽搁了一阵,却依旧赶了第一缕阳光刚刺破天际前抵达了目的地,是时,早有一大群的地方官员们等候了陵园区外,一见到马队呼啸而来,自是忙不迭地便迎了过去。
“下官等参见项王殿下,参见燕王殿下。”
项王萧睿素性威严,以长安尹刘明辅为首的官吏们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之处,不等项王下马,一众人等已大多拜倒地,唯有几名身着王服的中年人尚矜持地站着,不过那腰也都是略微地躬着,这几人正是封地关中的王爷们,分别是璐王萧振,蓝田王萧岐、武威王萧锌,这三位算起来都与项王同辈分,都没出五服,往年也都有些交情,彼此间算是熟人,项王的强大气场下,倒也能勉强支撑着。
“无须如此,都起来罢。”面对着众官吏的请安,项王倒也没惺惺作态,平和地受了众人的大礼之后,这才虚虚一抬手,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七哥,小弟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将您给盼来了。”璐王萧振乃是二字王,诸王中位分尊,其年青时也曾与项王有交情,态度自是亲切得很,一待项王下了马,立刻迎上了前去,笑呵呵地寒暄道。
“小弟们见过七哥。”蓝田王萧岐与武威王萧锌都是三字王,地位自是与项王没得比,加之彼此间的关系也只是一般,自是不敢有所失仪,跟了璐王萧振的身后,规规矩矩地给项王见礼问安。
“诸位王弟客气了,让诸位久候,为兄之过也。”
项王萧睿事前并不知晓这几位也来到了长陵,心中虽有些疑虑,可却没带到脸上来,只是笑着回了个礼,逊谢了一句道。
“唉,七哥这是说哪的话,七哥劳苦功高,小弟们没能前去迎驾已是失礼之至,等些时辰也是该当的,啊,七哥,这可就是闻名天下的燕王?”璐王萧振显然不是个拘礼之辈,哈哈大笑地鼓了下掌,拍了项王一番之后,将眼光投到了默默立项王身后的萧无畏身上,一脸子惊喜之状地问了一句道。
“正是犬子,畏儿,来,给几位叔叔见礼。”项王微微一笑,回身招了招手,对萧无畏吩咐了一句。
“孩儿见过振叔,见过歧叔,见过锌叔。”
这三位王爷萧无畏都不曾见过,也谈不上有甚了解,只是知晓这三人的封地都长安附近罢了,此时见三人带了不少的侍卫前来,心里头自是不免有些子犯叨咕,然则面子上的礼节却是不会有失的,这一听自家老爹出言吩咐,忙走上前去,由着老爷子引见之后,一一见礼不迭。
“哎呀呀,好个俊秀之才,好,好啊,七哥乃是有福之人,若不然,怎生得出如此文武双全的儿子来,好,好。”面对着萧无畏的见礼,蓝田王萧岐与武威王萧锌只是含笑回了个礼,可璐王萧振却是分外的热情,一把拉住萧无畏的胳膊,满脸堆笑地伸出大拇指,对着项王萧睿便是一阵猛拍,末了,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硬塞到萧无畏的手中,口中边道:“振叔可是久闻小畏的威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比传言还要了得,振叔来得匆忙,也没备啥好礼,就这玉佩乃是先皇所赏,振叔日夜不离身,今日得见小畏,振叔便已此物转赠了,还望小畏莫要嫌弃。”
玉倒是好玉,极品的暖玉,倒也算是值钱货,难得的是此物乃是先皇御赐之物,其意义自不同凡响,可对于萧无畏来说,这玩意儿其实还真没啥大用处,也就是个玩物罢了,收与不收都是那么回事儿,当然了,心里头再不怎么乎,这场合下也断不能带到脸上来,萧无畏也就只能是装出一副受不起的样子,紧赶着逊谢道:“振叔,这礼太重,小侄实受不得。”
“唉,这话振叔可就不爱听了,拿着,拿着,莫非是嫌弃振叔么?”一听萧无畏出言推辞,璐王萧振半真半假地板起了脸来,一派不高兴的口吻地说道。
“这……”萧无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了看自家老爷子。
“你振叔既然如此说了,小畏只管收下好了。”项王萧睿倒是没多客套,随口吩咐了一句。
“是,长有赐,不敢辞,小侄愧受了,多谢振叔抬爱。”
萧无畏打心眼里就没将这玉佩放眼里,左右老爷子既然发了话,收下也就是了,这便笑着行了个礼,谢了一声之后,将玉佩收进了怀中。
“嗯,这就对了嘛,好,今日事了,振叔当与小畏畅饮一番,不醉无归!”璐王萧振的兴致似乎很高,拉着萧无畏的手就是不放,口中碎叨叨地念着。
“诸位王爷,时辰不早了,若误了吉时恐是不好。”等候一旁的长安尹刘明辅见几位王爷一叙起旧来,便没个完了,不得不站出来打岔道。
“正事要紧,都进园罢。”
项王萧睿似乎对刘明辅的出头不怎么感冒,眉头也因此而微微地皱了起来,可也没出言驳其面子,只是挥了下袖子,淡淡地吩咐了一声,而后径直大步向园门行了过去,一众人等见状,自是忙不迭地全都跟了后头。
“末将齐轩麟参见项王殿下,见过诸位王爷,末将甲胄身,不能全礼,还请诸位王爷海涵则个。”
项王等人刚行到园门不远处,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壮硕将军已领着一众军官迎上了前来,恭敬地对着几位王爷抱拳行了个军礼。
“齐将军辛苦了,有劳前头带路罢。”项王军中故旧极多,但凡军中稍有点名气的,大半都项王手下当过差,可显然这个齐轩麟并不其中,对于这等无名下将,项王实是懒得去多加关注,只是淡淡地抬了下手,示意其免礼,面色平静地吩咐了一声。
“殿下有令,末将自不敢不从,只是园中如今正修缮,人多则不便,末将身负守陵重任,职责肩,不敢慎重其事,恳请诸位王爷将护军留园外。”齐轩麟并未因项王的冷淡而失色,不曾屈服于项王的赫赫威名,躬了下身子,不亢不卑地回了一句道。
“放肆,大胆,尔这小小守备,安敢拦阻我等,作死么,混帐行子!”齐轩麟话音刚落,没等项王出言表态,璐王萧振已从旁跳了出来,叉指着齐轩麟便是一通子臭骂。
“混帐,还不退下!”
“大胆狗贼,竟敢当着项王殿下的面胡诌,尔欲造反么?”
璐王这么一跳脚,蓝田王萧岐与武威王萧锌这哥俩个自也不甘落后,一左一右地站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斥骂了开来,一个个义愤填膺之色溢于言表。
该死,这三个混球果然不是啥好鸟,奶奶的,这是帮忙么?纯属胡搅蛮缠地帮倒忙罢了,嘿,看样子这三个家伙与齐轩麟都是一伙的!萧无畏没有参与到眼前的这场闹剧中去,而是冷眼旁观着事态的进展,心中一动,已然看破了这帮家伙所演的戏法——若是诸王不强自出头,项王这头尚可驳回齐轩麟的要求,可诸王这么一搅合之下,项王要是再这么做,那可就是仗势欺人了,若是往常也就罢了,这等如此多地方官员都场的情况下,项王势必不能如此孟浪行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息事宁人!
“够了!”果然不出萧无畏所料,项王阴沉着脸断喝了一声,打断了三位王爷的废话,摆了下手道:“既是齐将军以为不便,那就照园里的规矩来好了,尔等皆将护卫留下,随本王入园罢。”话音一落,也没管旁人是何脸色,大步便走进了园门,那三位正闹腾着的王爷见状,自也闹不下去了,各自飞快地互视了一眼之后,全都跟着追了上去。
嘿,乐子要大了,三个混球各有一千余兵马,再算上守陵的五千人马,这可就已经八千多了,还不算刘明辅带来的州兵,真要是出了妖蛾子,自己这一方的两千骑兵纵使再能战,只怕也难抗得住!萧无畏并没有急着去追赶自家老爹,而是阴沉着脸,飞快地盘算了一番,伸手将随行的侍卫将领王志叫到了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之后,这才大步向园门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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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入局
长陵很大,占地面积足足有数百顷之多,自建成起,至今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当年种下的松柏等树木到了如今,早已是参天古木,数人方能合抱,整个园区显得郁郁葱葱,古朴而又清幽,走空旷的甬道间,竟有回响荡漾个不停,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原本尚饶舌的璐王到了此时,也就此停住了口,一行百余人就这么沉默地向着古旧的祭台行了过去。
祭台位于陵寝高大的封土堆前方不远处,不算高,仅仅只有九级台阶,取意为九九归一,占地面积倒是不小,长宽各六丈,青苔处处,显得古朴异常,透着股荒的气息,令人一见,便觉得有种历史的厚重感,祭台两边一长溜的持戈军士肃然而立,数十面插地上的黑色大旗迎风招展,发出阵阵咧咧的声响,是为本就已凝重到极点的气氛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祭扫祖皇陵这年月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不是谁想祭便能祭的,这不,别看这一行浩浩荡荡地,足有一百二十余人之多,可真儿个能走上祭台的也就只有五位王爷而已,其余人等别说上祭台了,便是靠近都不成,只能停由持戈军士们组成的甬道外,待得王爷们上香跪拜时,跟着拜上几拜罢了,哪怕刘明辅贵为长安尹,堂堂二品大员,却也一样上不得台面。
国人无论做甚事情都要讲求排位,这等祭祖之事就是如此了,别看就五位王爷,折腾起来还真费了不老少的唇舌——项王位份尊,他走第一个自是该当之事,璐王身为二字王,位份与萧无畏相当,不过辈分高,自是该走第二个,可接下来的蓝田王萧岐与武威王萧锌都是三字王,辈分虽比萧无畏高,可爵位却低了一筹,这可就有得推让了,一个个谦虚起来便没个完了,到了后,还是项王不耐了,直接将萧无畏安排了末一个,这才算是将此事揭过,五位王爷就这么鱼贯地穿过甬道,顺着台阶上了祭台。
“下官典仪郎中王邈参见项王殿下,见过诸位王爷。”
一见到五位王爷走上了祭台,早已台上恭候多时的主祭官王邈忙不迭地抢上前来,恭敬万分地给王爷们见礼。
“免礼,有劳王朗中了,开始罢。”
项王似乎不想再多生波折,面对着王邈的请安,只是微微地颔了下首,一抖宽大的绣袍,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下官遵命。”一听项王如此说法,王邈自是不敢怠慢,赶紧应答了一声,后退两步,站了香案边,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份卷着的黄绢,摊将开来,略一清嗓子,悠扬顿挫地宣道:“皇天上,厚土有德……”
祭文总是脱不了老一套,可谓是又长又臭,宣起来便是个没完没了,先从天说到地,又从尧舜说到现今,歌功颂德之辞不绝于耳,读者不累,听者却是腻味的够呛,可即便如此,这等场合下,也没谁敢站出来表示不满的,从项王到萧无畏全都规规矩矩地跪香案前,老老实实地听着,便是连动都不敢轻易动弹上一下。
“……上香!”
随着王邈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冗长无比的祭文总算是宣完了,这就该轮到上香这么个关键的环节,待得上香一毕,诸王再去坟茔前象征性地除除草,这等差事也就可以了结了,诸王皆是熟知典仪之辈,这一听到上香的号令,自是全都暗自松了口气,各自站将起来,整理衣衫,从边上的侍者手中接过已点燃的香火,排开队形,默默地等着王邈发号。
“拜……”
王邈乃是老礼部官吏了,虽说是因朝中不得势,被发配到了长陵来守陵,可祭祀的规矩却是熟烂于心的,这一见诸王已站好了位,立马拖腔拖调地高呼了一声。
“拜不得!”
就诸王将拜未拜的当口上,一个略带丝戏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登时便将庄严的祭祀之气氛打得个粉碎。
“哪来的混帐行子,滚出来!”
“来人!”
“快来人,擒贼!”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项王父子俩都没吭气,倒是璐王等人跳起了脚来,一个个咋咋唬唬地乱嚷嚷着,等候祭台下的官员们也因之乱成了一团,谁也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只是这声音怎地如此耳熟,莫非是他?萧无畏早就预料到此番祭祖会有变故发生,对于此际有人冒出来打岔,自是不以为奇,隐隐也猜出了这位“程咬金”的真面目,只是对于此人居然会出现此地,深觉蹊跷,然则见自家老爹没有表示,却也不好胡乱出头,性闭紧了嘴,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项王显然也辨认出了来者是何方神圣,脸上露出了丝遗憾的神色,微微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着西面拱了拱手道:“老先生既然来了,那又何妨出来一见!”
“殿下有请,老朽自当遵循。”
项王话音刚落,一个青衣老者已从西面的一颗柏树后头现出了身来,面带微笑地对着祭台上的项王拱了拱手,而后抬脚便向祭台行了过去,似缓实快,众人只觉得眼睛一花,老者已站了台上,赫然竟是一代奇人舒雪城老爷子!
“老先生,您真不该来!”项王并没有追问舒雪城此来的用意,而是眯缝了下眼,神色肃然地说了一句。
“该不该来都已是来了,既来之,也就只能安之了罢。”舒雪城心里头同样也是颇有感慨,这便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道。
“徒儿见过师尊。”
纵使已猜到舒雪城此番来意只怕是有些个不善,可该有的礼仪却是不能废,默默立一旁的萧无畏见自家老爹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这便从旁站了出来,对着舒老爷子一躬身,行礼问安道。
“好,很好,可惜,可惜!”
对于萧无畏这么个出色的徒弟,舒雪城老爷子本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奈何现实却是残酷的,面对着萧无畏的恭敬,舒老爷子也就只能感慨造化弄人了的。
萧无畏对于舒雪城的尊敬乃是出自真心,并不因彼此间或许将有恶斗而改变,当然了,若是可能的话,萧无畏实不愿与舒老爷子敌对,只可惜这事情却由不得萧无畏来做主,既如此,该的礼数到了之后,萧无畏也不想再多说些甚子,默默无言地退到了项王的身后。
“既然都到了,那就都出来罢,莫非要本王出手相邀么?”项王没去管萧无畏与舒老爷子之间的应答,面色肃然地站了香案前,突地提高了声调,断喝了一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项王话音刚一落,东侧一声佛号响起,身披火红袈裟的玄明大师已出现了祭台下。
“无量天尊,贫道这厢有礼了。”玄明大师的佛号刚停,一声道号又起,清玄真人出现一众慌成一团的官吏们背后,也没见其作势,身形一闪间,人已到了祭台下的台阶上。
这一眨眼的功夫,十大宗师已到了三人,遥遥将项王父子围了中央,璐王等人见机不妙,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窜下了祭台,双方都不曾出手阻拦,任由这三王跑向了远处。
“清玄子,尔也欲参与其事么?”面对着三大强敌的环视,项王平静依旧,只是微皱了下眉头,看了看清玄真人,淡淡地问道。
“无量天尊,殿下莫怪,您虽答应有生之年不犯我吉东,可旁人却应承我吉东立国,永世不犯,两相比较,贫道也只好舍轻取重了,莫怪,莫怪。”清玄子打了个稽首,神色自若地出言解释道。
“很好。”项王点了点头,没再理会清玄子,半转过身去,侧头看着玄明大师道:“大师来此又是为何?”
“阿弥陀佛,老僧曾劝殿下回头是岸,殿下却越陷越深,积重难返矣,善哉,善哉。”玄明大师摇了摇头,一派悲天悯人状地叹息道。
“回头是岸?大师误矣,依本王看来,对面方是岸,倒是大师热心俗事,六根不净,将来怕是成不得正果喽。”项王洒脱地笑了笑,反讥了玄明大师一句,而后,也没管玄明大师是怎个反应,再次转回身去,面对着舒老爷子道:“他俩都算是有理由,却不知老先生的理由是甚,本王倒是好奇得很,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理由?重要么?”舒雪城显然不屑扯那些个无所谓的理由,耸了下肩头,反问了一句道。
“很重要。”项王脸一板,一本正经地说道。
舒雪城作了个鬼脸,笑眯眯地回答道:“哦?可惜老朽不想说。”
“不想说?哈哈哈……”项王突然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一通子畅笑之后,突地面色一肃,冷冷地说道:“你不想说,那本王就替你说好了,先太子慎,本王那可怜的三哥该是死于尔之手罢,这便是尔欲杀本王的理由,本王没说错罢。”
“你……”项王此言一出,舒雪城的脸色瞬间便涨得通红如血,眉毛胡子乱颤了起来,却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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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入局
“你个甚,嘿,本王该是叫你舒老先生好呢,还是叫你魏武子好?尔真以为尔之行事能瞒得过天下人之耳目么,须知苍天有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舒雪城口鼻歪斜地哆嗦着,可项王却依旧不肯就此放过他,冷笑着喝问道。
“哈哈哈……”一听项王叫破了自个儿的真实身份,舒雪城的哆嗦立马就消失不见了,仰天大笑了起来,内里满是疯狂之意。
什么?舒老爷子居然会是刺客宗师魏武子?靠了!奶奶的,若是真的,那很多事情也就解释得通了,嘿,政治,政治,这狗屁的皇权政治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萧无畏本就是精明之辈,虽也被自家老爹的断言吓了一大跳,可一见舒雪城那副狂态毕露的样子,便知晓自家老爹所言怕是不假,心中的震惊自是可想而知了的,只不过这当口上,却也不是他萧无畏表演的时辰,也就只能默默地站了自家老爹的身后,观望着事态的进展。
舒雪城好一通子狂笑之后,总算是稍停了下来,眯缝着眼斜视着项王,撇了下嘴道:“殿下说是便是好了,老朽也懒得否认,却不知殿下能拿得出证据否?”
“证据?本王没有,不过要拿出来却也不难。”项王微微一笑,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对着长陵坟茔方向一拱手,朗声道:“四哥,您藏着不累么,既是要臣弟身死道消,何妨让臣弟死个明白可好?”
“唉……何苦来哉?”项王话音一落,一声悠长的叹息陡然响起,人影一闪间,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落了祭台之上,那身着一身明黄紧身服的赫然竟是当今皇帝萧乾,而仅随其身边的正是王皇后。
“阿弥陀佛,贫僧给陛下、皇后娘娘见礼了。”
“无量天尊,贫道参见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皇帝夫妇一现身,玄明大师与清玄真人各自稽首躬身,一宣佛号,一唱道尊,持礼皆甚恭。
“有劳大师与仙长了,朕断不敢忘了承诺。”面对着两大宗师的行礼,萧乾虽身为帝王,却也不敢稍有怠慢,微笑地还了半礼,似有意似无意地提点了一句。
一听洪玄帝如此说法,两大宗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再多说些甚子,各自上前了一小步,气机隐隐锁定了项王父子,一派随时准备出手之架势。
“臣弟参见陛下。”
管已被五大宗师团团围了中间,可项王萧睿却并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依旧是沉稳无比地站直了身子,气势上丝毫不弱于五大宗师的联手,待得见洪玄帝转头看将过来之际,项王不慌不忙地躬身拱手,一丝不苟地大礼参见,宛若此番相见也就不过是君臣偶遇一般,丝毫不因恶战将起而有半分的失礼之处。
“七弟不必多礼,此番南征辛苦你了,江南能平,七弟功莫大焉,此乃社稷之功也,朕实不敢忘。”面对着项王的行礼,洪玄帝很是客气地抬了下手,感慨万分地出言夸奖了一番,还真有些个情真意切的样子。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此臣弟之本分,当不得陛下谬赞。”洪玄帝感慨万状,项王却是一脸的正经状,言辞谦逊而有礼,持足了君臣之间的礼数。
“本分?嗯,说得好,人若是肯守本分,这世上必然太平不少,七弟既知此理,却为何不行其道,却叫朕该如何是好,七弟可有教我者?”洪玄帝微微地摇了摇头,一脸子遗憾之色地问了一句道。
“四哥问得好,四哥尝言弟乃社稷臣,此言不假,弟乃社稷之臣,非四哥之私臣,能利社稷者,弟自当为之!”面对着洪玄帝的问诘,项王寸步不让,慷慨而言,气势勃然。
宗师之战往往便是气势之战,洪玄帝与项王这哥俩个一问一答间,皆深藏着机锋,言语交锋之中,虽无形,其凶险之处却丝毫不下于刀光剑影的激战,尤其是二人彼此间知根知底,很多事情都不必搬到台面上来说,只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便是一番凶险无比的试探,很显然,这等彼此都有所坚持的情况下,自是谁也别想能占到对方的便宜。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七弟依旧是如此之固执,大失朕望,奈何,奈何!”眼瞅着言语的交锋难以撼动项王的信心,洪玄帝显然不打算再多费口舌了,这便遗憾地摇了摇头,下了个结论,准备发动凌厉之合击。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四哥还是这般喜欢故弄玄虚,臣弟实是失望至极,奈何,奈何!”就洪玄帝准备结束言语的交锋之际,项王却猛然发动了反击,再无先前的恭谨,反倒是讥讽意味十足。
“哦?如此说来七弟还有甚冤屈不成?那也好,就说说罢,但消属实,朕倒是可以为尔做主。”
洪玄帝诸般部署、万般操心,为的便是今日这一刻,而今五大宗师对项王父子二人,胜利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是不怕项王能翻得上天去,面对着项王的反击,洪玄帝也就是将之看成垂死挣扎罢了,多年的心腹大患即将去除之时,洪玄帝倒也不急于下手,而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项王一番,带着丝戏谑的笑容,调侃了一句,颇有些个猫抓老鼠的意味内。
“四哥一向好算计,此番又算计了臣弟一回,想来心中该是得意的罢。”洪玄帝一笑,项王也笑了,语气平淡地讥讽了洪玄帝一番。
“是又如何?七弟向来自负,明知道朕给尔设了圈套,还不是乖乖地钻了进来,尔之性格如此,又岂能怨朕算计于尔?”
能再一次成功地算计了自己这个颇为了得的弟弟,洪玄帝的心情自是好得很,对于项王的讥讽,自是丝毫都不放心上,伸手弹了弹衣袖,笑吟吟地回答道。
“圈套?哈哈哈……,好一个圈套,四哥似乎忘了句老话:算人者,人恒算之,四哥便如此笃定臣弟不曾有备么?”项王仰天发出一阵大笑声,而后冰冷着脸,回敬了一句。
“哦?那好啊,七弟不妨将埋伏都搬出来好了,朕倒是很想看看七弟究竟还藏着甚底牌。”一见到项王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洪玄帝眼中立马飞快地闪过一丝狐疑之色,不过很快便掩饰了过去,笑呵呵地一抬手,激了项王一句道。
“也罢,既是四哥吩咐了,臣弟自是该遵旨行事。”明知道洪玄帝是激将,可项王却并没有拒绝,笑着拱了拱手,中气十足地朗声道:“剑老哥,鸳娘,陛下既是有请,那就出来一见好了!”
项王此言运足了中气,音量似乎不大,可却能传到极远之所,旋即,一声长啸从陵园外响了起来,一道身影横空而来,人未至,锐气已逼人至极,几个呼吸间便已到了近前,赫然是剑先生赶到了,而就剑先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之际,一声轻笑陡然而起,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天而降,几乎同时落了祭台下的甬道上,项王妃柳鸳也已到了现场!
“师妹,你怎地……”
一见到柳鸳出现场中,始终默默地站洪玄帝身边的王皇后似乎一下子便沉不住气了,身子轻轻地抖了抖,疑惑万分地问出了半截子的话。
“师姐能来,小妹便不能来么。”面对着王皇后的诧异,柳鸳淡淡地笑了起来,宛若闲庭信步地踏着台阶走上了祭台,丝毫不理会站祭台两侧的玄明大师与清玄真人的凝视,戏谑地看着王皇后,微笑着开口道:“师姐倒是嫁对了人,跟着陛下久了,算计人的本事倒是高明了不少,早早便约了小妹今日去白马寺礼佛,自己却跑长安来了,可惜啊,小妹早就知道师姐掖藏了多年的隐秘,自不会上师姐的当。”
“隐秘?本宫何曾有甚隐秘,师妹说笑了罢。”一听到柳鸳提到隐秘二字,王皇后的脸色立马便是一僵,寒着声叱问道。
“世人皆以为师姐只有太子萧如海这么个儿子,却无人知晓宁王萧如浩也是师姐所生,师姐倒是瞒得紧,可惜啊,还是被小妹给撞破了,有这么个隐秘,任凭师姐再如何装怨妇,却也骗小妹不得。”面对着王皇后的叱问,柳鸳眉头一扬,冷笑着回应道。
柳鸳这话着实太过惊人了些,场众人虽都是高手,却也不免为之一震,至于萧无畏则是有些子傻了眼,目瞪口呆地看了看自家老娘,又看了看面色难看至极的王皇后,立马断定出此事该是实情,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得通宁王萧如浩短短一年时间里势力急剧膨胀起来的怪事——当初萧无畏从燕西归来之后,便曾对萧如浩的迅速崛起有所疑心,只是那会儿萧无畏并没有从嫡庶方面去考虑,还以为是萧如浩人品突然大爆发的结果所致,却万万没想到萧如浩居然会是王皇后的儿子,同样,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何王皇后对太子萧如海的失势似乎不是太过关切的怪事了,敢情是还有萧如浩这么个后备太子之故。
“你,你,你胡说!”王皇后显然有些子失控了,尖声地叫了起来,分贝之高,几已可算是噪音了。
“宣娘,不必争了,朕都不怕,尔怕个甚,朕回去后便立浩儿为太子,就这么定了!”眼瞅着王皇后有些子精神失衡,洪玄帝立马站了出来,掷地有声地宣布道。
“皇上,可海儿……”王皇后一听要立萧如浩为太子,先是一喜,而后突地想起了萧如海,不由地又是一惊。
“回头再商议罢,莫要叫七弟等急了。”
废太子自然就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死!这一点毫无异议,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即便洪玄帝想保也是枉然,将来君登基之后,为坐稳宝座故,绝无放过前太子的一丝可能,这一条洪玄帝心里头跟明镜似地清楚,可却绝不会当着王皇后的面说出口来,这便含糊地应付了一声之后,看向了垂手而立的项王萧睿,冷冷地说道:“七弟的埋伏也算不得甚子,五对三,七弟纵使再能,依旧无一丝的胜算,尔认命罢!”
“错了,是五对四,鹿死谁手还难说得很!”
洪玄帝话音刚落,一个晴朗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登时便令场的一众宗师们为之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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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巅峰决战
“噫。”
“是你?”
“畏儿?”
众宗师的目光瞬间便凝视了那发出豪言之人的身上,猛然发现此人竟是始终默默不语站场中的萧无畏,一众宗师们不由地全都发出了惊疑的声音——天下本有十大宗师,自大理乌震天死后,仅存九人,除了平卢刘铁涛的正房夫人魔门圣女李氏之外,余者已殊数到场,八大宗师会长陵,此乃十数年前嵩山之约后,宗师到得齐的一次,虽说众宗师高手们尚未正式交手,可彼此间的气机却已开始相互牵扯,场中暗劲涌动,早已不是寻常人能靠近的,别说寻常人了,便是一品巅峰的高手到了此处,也只有一边凉快去的份儿,可如今萧无畏不单能稳稳地站场中,还能神色自若地发出豪言,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这后辈小子不知怎地,悄然间已成长到了宗师高手的级数!
“父王,母妃,既是生死之战,孩儿又岂能置身事外!”面对着一众宗师们的惊疑,萧无畏挺直了腰身,掷地有声地回应了一句,内里满是自信的豪情——宗师?没错,德阳一战中,面对着巨大的生死压力,萧无畏终于勘破了一品巅峰与宗师高手之间的门径,踏进了宗师之境,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如何进入此境的,可实力却已然有了改天换地般的提升,这也正是萧无畏敢如此多宗师高手面前放出豪言的根本依仗。
“说得好!畏儿且陪娘一道杀贼子!”正所谓知子莫若母,一众宗师们尚惊疑之中,柳鸳已率先醒过了神来,既惊且喜之下,豪情勃发,一击掌,高声叫起了好来。
意外,这绝对是个意外,对于项王一方来说,是个意外之喜,可对于洪玄帝来说,却是个实实的意外之厄,然则洪玄帝却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退缩之意,而是冷冷地横了萧无畏一眼,嘴角轻轻一瞥,浑然不以为意地看着项王道:“七弟能得此子,足可慰平生矣,可惜啊,今日却要夭折于此了,不单此子要死,便是七弟其余那两个不成器的劣子也断无一丝的生路,朕早已布置下去,这会儿,那两个蠢货该已是授了首,朕这便送七弟一程,成全尔一家团圆于地下好了。”
洪玄帝这话既是诛心之语,又是攻心之策,只可惜项王却并不为所动,淡然一笑道:“四哥若有此等把握,不妨一试好了,吾儿说得对,鹿死谁手尚两可之间!”
事到如今,双方的底牌皆已亮出,车马也都已摆开了,再多说些甚子都已是无意义之事,也该是到了手底下见真章的时候了,只不过双方都没有急着抢先出手,而是各自凝神提气,彼此的气机瞬间便缠杂成了一团的乱麻,虽尚未正式交手,可宗师的气势之争,却非寻常可比,但见无数的旋风突兀地祭台附近狂啸了起来,数面插得近的黑色大旗被生生刮得东倒西歪,声势惊人至极,就可怜甬道外那些个已看傻了眼的地方官员们竟有不少被当场吓得晕倒地,然则长安尹刘明辅不动,一众官员们自是不敢擅离,只能是傻愣愣地看着祭台上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对峙之景象……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长陵内恶战将起,却说长陵外,自诸王进了长陵之后,现场的气氛便隐隐有些子不对味——诸王中项王位份尊,所带的兵马也多,足足有两千余众,当然了,这其中有三百余骑是属于萧无畏的燕王府,本来么,诸王兵马的驻扎该是由项王一方先行挑选,而后才是其余诸王,然则项王到得迟,诸王兵马以及长安郡兵早早地便将驻扎地都安顿好了,就只留下中间的一块空地,项王的两千兵马自是没选择的余地,只能是勉强将就,被诸王所部遥遥夹了中间,诸王还时,倒也看不出有甚不妥之处,可待得项王等人一进了长陵,众侍卫们这才觉得情形似乎透着些古怪的意味,可因着身为侍卫统领的雷虎并未随军前来,一众侍卫将领们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等微妙的局面方好,唯一的例外便是得了萧无畏提点的王志。
萧无畏手下诸将中,王志并不算是能力出尖拔萃的一个,论兵略不如李明,论武艺不及宁家兄弟,论及冲锋陷阵的能耐也比不得燕云祥等人,可论到执行命令的一丝不苟,却属他第一,这也正是萧无畏此番将其带来长陵的缘由之所,当然了,王志还有一个众人都难以比拟的长处,那便是观察力,尤其是对事态的判断力萧无畏手下诸将中,算是出色的一个,故此,一众侍卫将领们尚暗自猜疑之时,王志已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周边各支部队的敌意,这便悄悄地将项王府负责统军的雷霸叫到了一旁,低声地商议了起来。
“什么?好胆,这帮杂碎,老子……”
雷霸乃是雷龙之长子,名如其人,霸气十足,脾气暴得很,论武艺倒是快赶上其父了,可说到心思敏锐么,却没有其父的一半,此番原本轮不到他来领兵,只是因着其叔雷虎临时被项王留了大营,雷霸这才有了独自领军的机会,只不过这厮心粗得很,并没有察觉到周边的情形有些不对劲,直到王志点破之后,雷霸立马就暴跳了起来,马鞭一扬,便要发飙。
“雷将军噤声,燕王殿下有将令此!”
王志虽也项王府挂过侍卫的名,可实际上却是萧无畏的直属手下,与雷霸并不属同一个体系,彼此间的交集甚少,也就是点头之交而已,故此,王志其实并不太清楚雷霸的个性,这一见雷霸牛脾气要爆了,立马便急了起来,要知道此时形势微妙,是否要动手尚两可之间,又岂能让雷霸如此瞎胡闹,这一急之下,不得不搬出萧无畏这尊大神来镇压场面。
“哦,殿下有何交待?”
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旁人的命令雷霸或许不意,可萧无畏的命令他却是不敢不从,这一见王志从衣袖中抖出了萧无畏的令牌,立马就收了声,紧赶着低声追问道。
“殿下有令:若事情有变,固守待援,支撑到午时,自有援兵赶来。而今看情形怕是真有变,我部眼下被困中央,已失先手,且我部虽皆乘马,却非骑军,骤然接战,必不利,一旦乱起,恐难支撑长久,依某之见,策马为墙而战或能坚守,只是调度动作若大,则恐惊动贼子,还望雷将军暗中通知诸将,以备应变。”王志先将萧无畏的密令传达了一番,而后又按着自个儿的想法解说了一下应对的策略。
“好,那就这么办了,王将军,你我分头准备。”
雷霸虽不算是个精明人,但也不傻,这一听王志所言无虚,自是不敢怠慢,紧赶着应了一声,与王志分头通知诸将,暗中悄然变阵,随时准备应变。
王志的预先安排自不是杞人忧天的白痴行径,而是救命的安排——就项王府侍卫们刚暗中调整完毕的当口,一声锐啸陡然而起,一道剑影从远处飞掠而来,急速地越过了陵园外的诸王军队,如天外飞虹一般冲进了长陵之中,那正是剑先生现身时的惊人场景,场数千军人大多是初次见到宗师显露身手,全都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就见璐王等三王急匆匆地从长陵中奔了出来,各归本阵,而后,长陵内一声短促的号角声突然响起,长陵守备齐轩麟领着无数兵马从大门中涌了出来,如浪涛一般向位列正中的项王府兵马冲杀了过去。
“项王谋逆,其罪当诛,本王奉旨讨逆,诸军杀贼!”
没等长陵守军与项王府侍卫们交上手,已逃回到自家阵中的璐王萧振举刀狂呼了起来,此言一出,诸王府之兵以及长安郡兵纷纷响应,各自挥戈向项王府侍卫们冲杀了过去,呐喊声震天中,杀气蒸腾而起。
“纵马,变阵,杀!”
项王府侍卫们确实都是百战之精锐,然则人数却仅有两千出头,这等狭窄之地,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兵力之围攻,若无准备的话,唯有被全歼这么一个下场,一旦项王府侍卫全军覆没,陷长陵中的项王父子只怕也难讨到好去,好王志对此局面早有预防,这一见到各方兵马掩杀而来,王志立马振臂高呼了起来,早已准备就绪的项王府官兵自是闻令而动——外围的侍卫们齐刷刷地扬刀狠扎身旁战马的臀部,数百匹战马齐齐吃疼哀鸣之下,纷纷扬蹄狂奔,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涌将过来的乱兵群中,好一通子狂冲乱踏,登时便令诸王的军队大乱一片,攻击的势头也就此被狠狠地窒息了一下,如此一来就给了项王府官兵们调整阵形的时机,但见项王府士兵们一个变幻之后,已摆出了个圆形防御阵——外围是千匹战马围成的肉墙,所有的战马以五五为数,缰绳拴一起,长枪钉地以固之,马墙之后是持弓横刀的一千五百余步卒,另有五百余人则牵马而立,随时准备应对各个方向上的危机。
“上,杀,杀光逆贼!”
齐轩麟本以为自己一方八千余兵力打两千无备的项王府侍卫,理应是一件手到擒来的功劳,却万万没想到项王府一方的应变居然如此之神速,这一见战都尚未开打呢,己方便已有些子乱了阵脚,不由地便是一阵大怒,大吼了一声,亲自率卫队从后头拼死杀了上去,他这一拼命之下,其手下诸军自是不敢怠慢,纷纷呐喊着再次冲了起来,血战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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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巅峰决战
大胤皇朝以武立国,素来重视军力,长陵守备队虽说算不得正规军,可战斗力却一样强悍得很,至于诸王府侍卫队则是高手云集,勇悍之士比比皆是,诸军虽骤然间被奔马冲得一片大乱,可却并未因此而胆丧,反倒激起了血悍之勇,一见到齐轩麟身先士卒地杀了上去,诸军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嘶吼着发动了凶狠的冲击。
“放箭!”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诸军,项王府一众侍卫们自是不可能有丝毫的容情之意,但听雷霸一声大吼,早已准备就绪的弩手们纷纷毫不客气地扣动了扳机,近千支钢箭密集如蝗般暴射而出,呼啸着向冲杀过来的乱军劈头盖脸地罩了过去,顷刻间便乱军丛中掀起了一片的死亡哀嚎,冲前面的两百余乱军生生被射成了刺猬,尸体滚倒了一地,其状着实凄惨无比,然则乱军并未因这等惨重的损失而有所退缩,依旧狂野无比地向着项王府侍卫们的圆阵涌了过去。
“出枪,杀!”
双方之间的距离实是太短了,区区十数丈的间隔,压根儿就不足以让项王府的侍卫们再来上一拨箭雨攻势,这一点身经百战的雷霸自是心知肚明,不待乱军冲到近前,雷霸已飞快地下达了出枪令,一众排外围的项王府侍卫们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抛弃手中已射空了的弩弓,提起长枪,隔着马墙向外用力捅了出去。
项王府侍卫们这一挺枪之下,整个马墙阵就犹如刺猬扬刺一般,生生将冲到了马墙边的乱军官兵刺成了烤肉串烧,人拥马挤之下,又有数百乱军官兵就此成了地狱冤魂,原本气势汹汹的诸军接连受了两波打击之后,士气陡然受挫,军心已有不稳之迹象。
“砍马腿,快,砍马腿!”
眼瞅着己方接连受挫,齐轩麟暴怒了,大吼一声,扬刀扑上前去,一刀格开一柄迎面刺来的长马槊,整个人团身一滚,贴近了马墙,手中的横刀拼力一挥,将面前的战马两只前腿生生斩断,马匹吃疼不已地滚倒地,血水狂喷着溅了齐轩麟满头满脸都是。
“杀!”
马墙背后的一名持枪侍卫一见面前的战马倒地,登时便怒了,大吼了一声,一枪如虹般刺向了齐轩麟的胸口,枪势极快,怎奈他快,齐轩麟快,不待枪到,就见齐轩麟已暴喝了一声,不顾自身满头满脸的鲜血糊住了视线,和身扑起,刀顺着长枪一削,顺势而下,人随刀走,只一息,便已将应变不及的那名项王府侍卫生生劈成了两截,至此,原本严丝合缝的马墙竟已被齐轩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打开了一个缺口,紧随其后的诸军自是有样学样,纷纷拼死冲近马墙,扬刀劈砍马腿,项王府一方则拼死阻拦,无数的长枪疯狂攒刺,将胆敢冲到近前的乱军一一挑杀,战事陡然间便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冲,冲进去,杀啊!”
齐轩麟杀开一个缺口之后,挥刀狂舞,拼全力地向深处扑击,扯着嗓子狂呼酣斗不已,掩护着一众手下向纵深杀去,试图一举击溃项王府侍卫们的抵抗。
“贼子好胆,拿命来!”
眼瞅着精心布置出来的马墙阵仅仅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被攻破了一角,雷霸彻底怒了,大吼了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人空中,手中的刀一扬,借势一个狠劈,如泰山压顶一般地劈向了正疯狂向前冲击的齐轩麟。
“啊,呀呀呀……”
雷霸这一招来得凶狠无比,刀未至,刀意中的杀气已令人胆寒,齐轩麟自是不敢怠慢,瞪圆了眼,狂吼了一声,扬刀一个“举火烧天”,全力撩了上去。
“锵然!”
双刀空中猛然撞击了一起,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巨响,火星四溅中,人影翻飞,这两位都是一品高手,势均力敌之下,自是谁也不曾占到便宜,雷霸固然被震得空中倒翻着飞了回去,齐轩麟也同样没能讨好,魁梧的身子被震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撞了身后的乱军之中。
“王志,你来指挥,老子去斩了那混球!”
雷霸一刀未能得手,心中的火气自是大了几分,人刚落地,便已再次纵起,大吼了一声,如同飞将军一般地腾空向齐轩麟追杀了过去,王志见状,自是不敢怠慢,忙扬旗接过了指挥权,喝令一众侍卫们拼死抵挡乱军的冲击。
“老子杀了你!”
齐轩麟被雷霸一刀震得胳膊生疼不已,心头同样是火气冲天,这一见雷霸去而复返,自是不甘示弱,断喝了一声,推开身旁士卒的扶持,飞身纵起,扬刀便迎击了上去,两大一品高手瞬间便绞杀成了一团,气劲四溢之下,周边立马清出了一块偌大的空地,双方的士兵都无法靠近半步。
齐轩麟这个乱军中的箭头人物已被雷霸拦了下来,其所打开的突破口也因着两大高手之间的对拼之气劲的封锁而告消失,诸王军队的冲击势头就此再次被挫,然则璐王等三王却不肯就此罢休,驱赶着手下诸军拼死向前,激烈而又残酷无比的恶战疯狂地上演着,尸体横陈间,血已流成了河……长陵外已是杀声震天,长陵内却依旧是一派静悄悄的死寂,九大宗师高手们气机相互牵扯之下,乱流演化狂风,裂石穿空,其境骇人至极,然则,也就仅此而已了,一众宗师们却谁都没有急着出手,只是默默地对峙着,肃杀之气愈聚愈浓。
随着宗师们气势的逐渐外放,压力越来越大,空气中的乱流也愈发狂野了起来,到了末了,祭台下靠得近的数面黑色大旗已生生被乱流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这等庞大的压力下,众宗师高手们也无法再保持平静,彼此间修为的差距也就此显现了出来,很显然,萧无畏便是众人中先露出破绽的一个。
该死,挡不住了!萧无畏管天资极高,年级轻轻便已成了宗师级的高手,可谓是前无古人的武学奇才,然则毕竟方才踏进宗师门槛不久,限于时日,境界并未彻底稳固,跟那些个成名已数十年的老宗师们自是没法相提并论,管已是咬牙拚死坚持,可重重的压力下,萧无畏还是无法稳住身形了,不得不向后微微退开了一小步。
萧无畏所退的这一小步动作并不算大,幅度也很小,不过仅仅半尺之距而已,可对于宗师级高手来说,这一小步的后退就是个无法弥补的破绽,同样也就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邀请攻击之信号,无须号令,也无须协调,气机牵引之下,一众高手们不约而同地出手了!
“阿弥陀佛!”
祭台下左侧的玄明大师口中佛号一宣,一掌遥遥地印向了祭台上的萧无畏,掌方出,人尚台下,掌一出,人随掌走,竟已闪到了祭台之上。
“无量天尊。”
祭台右侧的清玄真人道号一呼,抖手间,长剑已出鞘,一抬手,剑气如虹而起,人剑合一,只一闪,剑尖已突进到了离萧无畏胸口仅仅不过三尺之遥。
“叱!”
王皇后一声轻叱,玉掌一扬,轻飘飘地印向萧无畏的胸膛,掌势看着轻忽,可其上所蕴的力道却足以劈开巨石,纵使萧无畏的身子是铜浇铁铸,但消挨上了这一掌,也断无一线的生机可言。
“唉……”
白发苍苍的舒雪城摇头叹息了起来,一派不忍心的悲天悯人状,可手底下却丝毫不慢,亮光一闪间,手中已多了柄软剑,一抖之间,“相思剑法”已出,一招“此恨绵绵无绝期”,如情人的素手抚摸一般缠向了萧无畏的脖颈。
“死!”
面色肃然的洪玄帝同样没放过这等先断项王一臂的大好机会,冰冷无比地从牙缝里吐出了一个字,双掌一立,一掌如刀一般地插向萧无畏的左肋,另一掌则晃动间幻化出无穷的掌影,狠狠地切入萧无畏与项王之间那三尺不到的空间,不求能伤得了项王,只求能封锁住项王一息的时间。
一息的时间有多长,或许足够吐上半口气,或许足够屈上一下手指,或许足够击一下掌,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息的时间其实也真做不了甚大事,可对于宗师级的高手来说,这短短的一息时间便是生死存亡的关键,胜者生败者死,绝无例外可言!
退?无处可退,无论是谁,遭到了五大宗师的联手攻击,都断无逃生的一丝可能,后退的结果只能是一个“死”字;进?无路可进,别说萧无畏了,便是强如项王,面对着五大宗师的进击,也断无抗衡之力,进不过是找死的代名词罢了,待原地不动,那是等死的行径,五大宗师联手一击之下,便是铁人也得成为齑粉!
进不得,退不行,等也不是办法,而今之计,唯有搏了!萧无畏从来就不缺搏命的勇气与决心,面对着必死之境,萧无畏没有丝毫的犹豫,身形一闪,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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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巅峰决战
“杀!”
面对着五大宗师的联手绞杀,萧无畏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退缩,大吼了一声,做出了奋起反击的抉择,当然,他不会也不可能去**扛住五大宗师的夹攻,他所做的是不理会玄明大师的掌,也不管清玄真人的剑,对于洪玄帝与王皇后的掌击,同样置之不理,脚跟一旋,顺势抽出腰间暗藏的软剑,身形一动,人已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射了出去,抖手间,一招“李广射日”凶狠异常地迎上了舒老爷子的剑招。
萧无畏这是赌,赌的不单是自家老爹等人能帮自己拦下其余宗师的攻击,赌的是他自己能独力击退舒老爷子的攻杀,赌注便是自个儿的性命,成则生败则死,至于把握性有多高,萧无畏已没时间去考虑,也容不得他去细想,所能做的不过就是全力一击罢了!
萧无畏的赌,至少是对了一半,别的不说,九大宗师的气机全都缠杂了一起,洪玄帝一方的宗师们一动,项王一边的高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不可能容忍萧无畏因被夹击而陨落的局面出现,出手拦截自是必然之事。
“师姐慢来!”
柳鸳就站萧无畏不远处,这一见五大宗师突然暴起出手,自是不敢怠慢,叱诧了一声,双掌一个交错,掌势已如排山倒海一般攻了出去,直接封死了王皇后那飘忽一掌的去势。
“哼!”
王皇后与柳鸳同出一门,彼此间了解极深,自是知晓柳鸳这两掌之力有多强,顾不得去伤萧无畏,冷哼了一声,左掌原势不变,右掌一挥,后发而先至,双掌一叠加,狠狠地与柳鸳的来招重重地撞击了一起。
“砰,嘭!”
四掌相交,发出两声如中败革一般的闷响,两道窈窕的身影各自向后飞退了开去,脚下厚实的汉白玉竟挡不住两大宗师对撞之力的冲击,硬生生被震裂出了数道深深的裂痕!
“嗡……”
表面上看起来犹如木讷老头的剑先生动起手来,却一点都不慢,甚废话都没说,只一振腕,一道璀璨无比的剑芒陡然亮了起来,如天外飞仙一般杀向了清玄真人的背心。
“该死!”
清玄真人本人也是用剑的高手,只一听背后的动静,便已知晓剑先生那杀来的一剑有多凶悍,哪还顾得上去击杀萧无畏,气恼万分地咒骂了一声,脚尖一点地,人已冲天而起,于半空中一个侧旋,手中长剑顺势一拧,划出一道剑弧,斜斜地斩向随后追击而来的剑先生之剑招。
清玄真人这一剑已是使出了十成的功力,剑方出,尖锐的剑啸声便暴然而起,如同长笛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剑上所附之剑芒亮得耀眼至极,令人很有种无法目视之感,气势之猛着实惊人,然则剑先生却丝毫不为所动,递将出去的一剑丝毫没有变招的意义,依旧迅捷无比地刺向清玄真人的胸膛。
“锵……”
宗师之战气势为先,无论是清玄真人还是剑先生都深明此理,这等较量之初,自是谁都不肯轻易变招迎敌,双方的剑势都快到了极点,不躲不闪之下,径自狠狠地撞击了一起,爆发出一声震天巨响,火星四溅中,虚空宛若被打穿了一般,两剑相交处,一个硕大的黑斑油然而生,有无数细密的黑线生生灭灭,令人望之胆寒!
“开!”
项王同样不可能坐视萧无畏陷入必死之境地,洪玄帝刚一动,项王几乎同时也动了,但听项王长啸了一声,双掌一个前插,而后左右一分,一招“拨云见日”瞬间便将洪玄帝右掌幻化出来的无数掌影生生拨出了个巨大的缝隙,身形一闪间,项王已站了萧无畏原先的位置上,遮挡住了萧无畏的后背,而此时,玄明大师的双掌以及洪玄帝的左掌几乎同时杀到,三只巨掌挟着无穷的劲气凶狠无比地印向了立足未稳的项王。
“般若掌”乃是少林不世绝学,其掌法向来不以变化著称,而是以势大力沉闻名于世,一招一式简单而又明了,易学而难精,若无深厚内力相辅,这一套掌法也不过就是街边把式一般的大路货而已,可玄明大师这等宗师高手使来,其威力只能用“刚猛无俦”一词来加以形容,此际,玄明大师已是全力出招,双掌击出,排山倒海,风云变色,其势狂猛到了极点。
“破天功”,萧氏皇族的传世绝学,非天赋出众者难以大成,当今之世,能将此功法练到极高深境界者,唯有二人,除了项王之外,另一人便是洪玄帝,哪怕洪玄帝武道上的修为比项王稍差一线,可一样是宗师境界的绝顶高手,其一掌劈出,其势块若闪电,掌中所蕴的力道之大,并不玄明大师之下。
项王确实很强,天下第一宗师之名头不是白叫的,单打独斗的话,天下无人是其敌手,然则这等强毕竟是相对的,实际上,十大宗师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纵使项王再强,也绝无法做到以一胜二,毕竟无论是玄明大师的“般若掌”,还是洪玄帝的“破天功”都是天下第一等的强功,非轻易可以招架的,哪怕强如项王也绝不敢有丝毫的小视之心,若是可能,项王绝对不愿强撼这两大高手的合击,只可惜此时此刻项王退让不得,只因他要是一退,萧无畏的后背势必要暴露两大宗师的掌力合击之下。
“滚!”
面对着这等避无可避,退也无可退的境地,强如项王也不得不拼命了,但听项王大吼了一声,双掌一分,左掌闪电般挥出,侧击洪玄帝的手腕,右掌一立,缓缓推出,迎上了玄明大师攻杀过来的双掌。
两大宗师出手虽几乎同时,可因着站位的缘故,洪玄帝的掌势要比玄明大师快了一线,自是先行遭到了项王的强力阻击,这一见项王刀掌劈到,洪玄帝显然不打算跟项王硬碰硬,手腕一抖,转瞬间,连续变向,三易其势,试图趁着项王一心两用之际,躲过拦截,直取项王的左肋。
洪玄帝的变化不可谓不迅捷,招式也不可谓不巧妙,奈何项王早就拿捏住了洪玄帝的性子,自是料准了洪玄帝的反应,手腕连振之下,同样是变化连连,掌刀所向始终不离洪玄帝的腕部,逼得洪玄帝不得不正面硬撼。
“啵!”
洪玄帝见三易其势都无法摆脱项王的拦截,心头不由地便是一阵火起,性不再躲闪,手掌一扬,硬生生地与项王对了一记,掌势虽沉,只可惜三易其招之后,气势已去了泰半,双方这一记硬碰之下,并未折腾出多大的动静,一声脆响之后,各自后退了小半步,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收获。
“嘭!”
项王刚一略退,玄明大师的掌便跟着到了,重重地与项王的右掌撞击了一起,这一下动静可就大了不老少,一声巨响之后,玄明大师固然被震得立足不稳地后退了三大步,可项王同样没能讨好,“噌,噌,噌”地连退了三步,落脚处留下三个深达半寸的脚印,面色微微一红,嘴角竟有一丝鲜血沁了出来,很显然,以一敌二的情况下,项王一个照面下来,已是吃了些暗亏。
“乖徒儿,要杀师么,嘿,还差一线,加把劲,指不定就成了!”
就各方硬撼之际,萧无畏与舒雪城这对师徒俩也狠狠地撕杀了一起,双方不约而同地都使出了“相思剑法”,双剑绞缠翻飞,无数剑影纷落如落花,剑气纵横交错,斗得个难解难分,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平手之局,实则舒老爷子占据了先手的主动权,于激斗中,甚至有闲心出言调侃一下萧无畏,就宛若昔日里调教徒弟一般。
“剑行天下!”
“相思剑法”萧无畏虽同样使得纯熟无比,怎奈这套剑法乃是出自舒雪城之所授,其中的精妙之处以及各种变化都难瞒得过舒老爷子的法眼,再者,就此套剑法而言,萧无畏的造诣也不及舒老爷子数十年的浸淫,交起手来,处处受制自也就是难免的结果,眼瞅着这般按部就班地打将下去,绝对是个有败无胜之局面,萧无畏不禁有些子急了,再一听身后暴响连连,似乎各大宗师已激烈地交上了手,萧无畏心烦意乱之下,自是不耐烦再与舒老爷子一招一式地这般比划下去,长啸了一声,手中的长剑一紧,强行变招,剑若飞虹般划空而过,迅若流星般直取舒老爷子的心窝。
“来得好!”
舒雪城一见萧无畏这一招来得凶悍异常,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收起了戏谑的调笑,手腕一振,使出一招“道是无情却有情”迎击了过去,但见舒老爷子手中的长剑一抖之间便已化出无数个圈圈,大圈套小圈,圈中还有圈,密密麻麻的圈子组合成了一朵绚烂无比的剑花。
强招对强招,剑芒对剑花,强强对撞之下,一阵细密如雨打芭蕉般的暴鸣声骤然而起,剑影重重中,胜败只一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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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巅峰决战
巳时正牌,日头已升上了半空,虽说离午时尚有段时间,可气温却已是颇高,哪怕是打赤膊躲阴凉处,也难免是一身的臭汗,倘若是浑身甲胄地站于烈日下的话,那简直就跟呆蒸锅里一般,热得人汗流夹背,苦不堪言,这不,守军营门口的一哨官兵一个个萎靡得很,虽不致到哈欠连连之地步,可人人脸上都已是毫不掩饰地写上了个“苦”字,皆恨不得交班的时辰赶紧到来,也好能喘上口大气,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交班的同僚不曾到,倒是有数十骑烟尘滚滚地从远处疾驰而来。
“来骑止步!”
项王治军素严,全军上下无人敢稍有懈怠者,这会儿天气固然是热,可也没谁敢拿职责来开玩笑,不待来骑冲到近前,一名负责值守的校尉军官已从辕门处抢了出来,振臂断喝了一声。
“大胆,钦差驾到,尔等安敢放肆,还不退下!”
那飞驰而来的数十骑并不曾因校尉军官的断喝而止步,而是冲到了辕门前的鹿角处,这才收住了马缰,一名身着宫廷禁卫军服饰的军官从众骑士中策马而出,气势汹汹地怒喝道。
“钦差?”值守校尉本就是京师大营的一员,自是认得出宫廷禁卫军的袍服,这一见数十名骑士大多皆是禁卫军官兵,其中有数名宦官内,对一众来者的身份,自是相信了几分,然则却并没有因此而放众骑入营,仅仅只是呢喃地念叨了一句之后,立马挺直了腰板,手按腰间的刀柄,沉着声道:“军制严令,军营前不得纵马,无虎符者,不得擅自闯营,尔等自言钦差,岂能不知礼数,下马!”
“大胆,尔……”那名策马前的禁卫军官显然没想到一个负责守辕门的小军官居然敢顶撞自己,登时便是一阵大怒,“唰”地从腰间抽出横刀,作势欲破口大骂,却不料他的动作方才一出,辕门处的那一哨守军纷纷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瞄着一众来骑,大有一言不合,立马出手绞杀之势,吓得那名没经历过战阵的禁卫军官一哆嗦之下,话说到半截便说不下去了。
“够了,退下!”
就这等剑拔弩张之际,众骑士护卫着的一名老宦官冷着脸呵斥了一声,将那名被吓傻了的禁卫军军官喝退,翻身下了马背,缓步走到鹿角前,手捧着圣旨,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沉声道:“洒家司礼宦官高大成,奉陛下旨意前来,有紧急军情要宣,请将军即刻通禀项王、楚王两位殿下并各营将军前来接旨。”
“这……”
值守校尉一听来人是司礼宦官高大成,登时便有些子晕了菜,要知道虽说自承平之后,宦官已失了势,再无顺平年间那等权倾天下的威风,可司礼宦官身为皇帝的贴身宦官头子,其权势依旧是极大,至少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能招惹得起的,再者,这圣旨乃是传给项、楚二王的,也轮不到他一个小校尉来自作主张,然则如今项王不营中,而楚王又坠马受了伤,该如何通禀还真是让值守校尉头疼万分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地愣了当场。
“何人营外喧哗?”
就那名值守校尉茫然不知所措之际,一声断喝响起,旋即,围聚辕门处的持戈军士们有如波浪般向两边分了开去,露出了一大票神骑营将领,走前面的赫然竟是“受了伤”的楚王萧如峰。
“禀副帅,是……”
值守校尉虽惊讶于楚王的突然出现,可也没胆子问个究竟,忙不迭地小跑迎上前去,行了个军礼,便要开口解释一番。
“高公公,您怎地到了此地,可是父皇有要旨么?”
萧如峰压根儿就没理会值守校尉的解释,没等其将话说完,便已大步走到了鹿角前,笑容满脸地跟高大成寒暄了起来。
“老奴见过楚王殿下,陛下有旨意此,还请殿下通禀项王殿下并各营将领前来接旨。”高大成一见楚王到了,面色虽平静依旧,可眼神里却很明显地有着大松了口气的意味内,紧赶着微微一躬身,高捧着圣旨回了一句道。
“高公公有所不知,项王殿下一早便去长陵祭扫了,恐得黄昏方能回营,实是不巧得紧。”萧如峰眼神里满是炙热,可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假意地解说道。
“这……”高大成愣了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军务紧急,项王殿下既是不,就请楚王殿下主持全军也成,还请楚王殿下赶紧召集诸将前来领旨。”
“唔,也罢,那就姑且如此好了。”萧如峰假意地沉吟了片刻,一挥手道:“来人,即刻擂鼓聚将,各营游击以上将领三鼓不到者,斩!”
项王这个主帅不的情况下,萧如峰身为副帅,自然就是军中地位高的将领,他下了令,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有怠慢之心,不数刻,一群神骑营的将士便抬来了聚将鼓,安置辕门附近,一槌紧似一槌地擂了起来,隆隆的鼓声军营上空回荡了开去,原本尚算安静的军营顷刻间便就此沸腾了起来,不明所以的各营将领们大多乱了手脚,乱哄哄地向辕门处赶了去。
“怎么回事?何人擂鼓?”中军大帐中,受命监管全军的雷虎正与几名项王手下重将商议如何项王归来前稳定军心之事,突然听到辕门处聚将鼓声隆隆而响,登时便有些子火大,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大帐,怒喝了一嗓子。
“报,雷将军,钦差已到辕门外,言及有紧急军情要宣,楚王殿下擂鼓聚将。”雷虎话音刚落,一名项王府侍卫已冲了过来,紧赶着禀报道。
“紧急军情?”雷虎呢喃地重复了一声,心中油然升起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里头的味道有些子不对劲,这便迟疑着没有表态,他这一不吭气,紧跟着出了中军大帐的一众将领们自是不敢胡乱进言,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雷虎。
“去,快去查一下神骑营有何异动。”
圣旨到了,不接的话便是抗旨谋逆,可真要接的话,雷虎又担心其中有诈,左右为难了片刻之后,这便一咬牙,对着帐下几名亲卫吼了一嗓子。
神骑营安营左营,离着中军大帐不算近,可也并不算远,雷虎下了令,一众王府侍卫自是不敢怠慢,纷纷连蹦带窜地赶到了左营,略一打探之后,很快便回禀了左营的详情,只言神骑营除将领外,其余官兵皆营中,并无异常举动。
“雷将军,您下令罢,我等皆听您的。”
“是啊,雷将军,殿下既令您统军,末将等皆依您马首是瞻。”
“雷将军,您决断罢,我等听着便是了。”
接旨乃是大事,须轻忽不得,诸将见雷虎半天没个决断,不由地全都有些子急了,可又不敢胡乱主张,只能是纷纷进言,要雷虎拿出个准主意来。
“走,看看去!”
一听说神骑营没有异动,雷虎倒是略为安心了一些,可隐约间依旧觉得其中或许另有蹊跷,只是一时半会却看不出问题何,再被诸将一催促,心不禁有些子焦躁了起来,这便恨恨地一跺脚,不耐地挥了下手,大步向辕门处行了去,诸将见状,各自互视了一番,也都无甚好的主张,只得快步跟了雷虎的身后。
突如其来的聚将鼓一响,不只是雷虎等诸将感到意外,后营中,早已聚集萧无畏帐中的李明等燕王一系的将领们同样是惊疑不定,哪怕是哨探将钦差前来传旨的准信传了回来,一众大将们兀自是猜疑纷纷,都认定其中必然有着古怪,可争执了好一阵子之后,对于该如何应对却始终不曾闹出个所以然来,眼瞅着第二通鼓已将停歇,诸将不免都有些子急了起来。
“够了,都她娘的甭争了,老李,闷着做甚,殿下既将军权交于尔,尔倒是说话啊,都这会儿了,还有甚想头!”眼瞅着诸将各说各话,燕铁塔可就急红了眼,怒吼了一嗓子,将诸将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瞪着双豹眼,对着沉吟不语的李明便是一通子乱嚷。
“不错,恒诚,殿下既许尔领军,尔便做个决断好了。”
“恒诚,事到如今,该下个决断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高大成此来必无好事,须小心提防有变!”
燕铁塔这么一嚷嚷,燕云祥、白长山等大将这才注意到李明始终就不曾开口过,诸将沉默了片刻之后,纷纷出言催促了起来。
诸将急,李明其实急,只因他身负领军之重任,身上的担子比起诸将来,着实要重了不老少,再说了,当初萧无畏也只是交待他随机应变,并没有留下确切的应对之道,一切都的靠他自己去决断,一旦决策失误,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李明又岂敢轻易下这么个决心,然则时间不等人,耳听着第二通鼓已歇,李明不敢再多犹豫了,霍然站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帐中诸将,一咬牙关,手举着萧无畏交付于其的令箭,狠狠心道:“殿下印信此,诸将听令!”
李明此言一出,诸将纷纷躬身而立,大帐中气氛陡然间便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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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巅峰决战
聚将鼓声就是命令,全军上下自是无人敢有丝毫的怠慢之心,三通未过,军中四百余游击以上将领大多已赶到了大营前——游击将军乃是从四品下的武将,官衔并不算高,若是按大胤军制的话,三十万不到的兵马中,游击以上将领顶多不会超过两百人,此际之所以有如此多将领汇集而来,全是因前番大战后,洪玄帝大肆封赏有功将士之故,这些个晋将领来自各营的都有,彼此间大多并不算太熟悉,故此,被突如其来的聚将鼓召到了营前之后,并未抱成一团,而是分散成了一个个的小团体,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整个营门前乱哄哄地没个秩序,哪怕是鼓声停了,一众将士们的议论声也不曾有丝毫的消减。
“哼!”眼瞅着诸将乱议个不休,阴沉着脸站聚将鼓旁的楚王萧如峰登时便是一阵火大,气恼地站了出来,面黑如铁地冷哼了一声,摆出其大军副帅的威严,试图以此来压服诸将,那表情倒是威猛得很,怎奈萧如峰军中的名望着实高不到哪去,加之其手中又无统兵之实权,故此,任凭其威风耍,诸将中对其不理不睬者实不少数,议论之声不单没就此停下,反倒隐隐有嘲弄的戏谑笑声响了起来,气得萧如峰眼冒金星,大怒之下,反手一把握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一派准备就此发飙之状。
“何人擅自擂鼓聚将?”就萧如峰将将发飙的当口,雷虎领着数名大将,两百余中军亲卫的簇拥下,排开诸将,从后头大步行了出来,也没去看正黑着脸的萧如峰,沉着声喝问了一嗓子。
“放肆,本王……”萧如峰原就气头上,再一见雷虎露面伊始便将大帽子扣了过来,登时便忍不住了,“唰”地抽出腰间的长剑,粗着脖子便要骂娘。
“项王殿下将令此,楚王殿下欲乱军令么?”雷虎压根儿就不将萧如峰的发飙放眼中,手一抬,将捧着的令箭高高举过头顶,高声喝问了一句,硬生生地打断了萧如峰的话语。
别看萧如峰是亲王,又是大军副帅,可归根到底来说,他并没有擂响聚将鼓的权利,除非是项王这个主帅有交待,否则的话,这就是篡权,此举完全可以军法处置,换句话说,雷虎虽仅仅只是中军官,论爵位、官衔都远不及萧如峰,可手持项王军令,他便有代替项王下令的资格,真要擂响聚将鼓,必须得到雷虎的认可,故此,雷虎这么一喝斥,萧如峰哪怕再羞恼,也没个发作的理儿,直气得浑身哆嗦不已。
“雷将军息怒,老奴奉旨前来,有紧急军务要传,还请雷将军与诸军将领先行接旨为妥。”眼瞅着萧如峰吃鳖,高大成自是再也无法稳住了,不得不站了出来,陪着笑脸地打岔道。
“既是有圣旨要传,那就请高公公进营罢,容雷某好生布置一番,再请公公宣旨好了。”事已至此,雷虎自是晓得这道旨意怕是来者不善,有心不接么,可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好做手脚,这便哈哈一笑,一摆手,要将高大成让入大营,而后再另谋它算。
“雷将军,事急当从权,如今香案已备,还请雷将军即刻接旨,莫要误了军国大事!”高大成乃有备而来,自是不会跟着雷虎的步调走,早就安排了萧如峰准备好了宣旨的香案,压根儿就不给雷虎拖延时间的一丝可能。
“那好,就请高公公宣旨罢,一切还得等项王殿下回营之后,方能有所决断,除此之外,无论何人,敢擅动者,皆以乱军心之名处置!”这一听高大成如此说法,雷虎心中的弦立马就绷紧了起来,知晓此事大有蹊跷,怎奈雷虎实非善于随机应变之辈,一时间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无奈之下,只好提高声调,呼喝了一嗓子,算是警告了诸将一番。
“当然,当然,雷将军请!”高大成见雷虎不再坚持己见,暗自松了口气,笑呵呵地摆了个请的手势,而后,也没管雷虎的脸色有多难看,领着几名小宦官稳步向燃着香火的案桌行了过去,双手捧着圣旨,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对着下头匆忙跪倒了一地的将领们略略一示意,抖了下宽大的袖子,摊开圣旨,拖腔拖调地宣道:“圣天子有诏曰:项王萧睿,天纵奇才,江南平叛,川中剿贼,皆不世之大功,故,社稷能靖,百姓得安,朕不敢有一日或望,故,封项王萧睿为一字并肩王,总理朝纲,赐入朝佩剑,赏实封万户,朕年迈体弱,理政无力,着项王即刻入京理事,以安朝纲,另,突厥铁骑突犯我境,今,朔州已失,太原危旦夕,着楚王萧如峰为大军主帅,即刻挥军赶赴太原,以御敌寇,不得有误,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大成刚一宣完旨,以楚王萧如峰为首的一众将领便迫不及待地高声三呼万岁,不少茫然不知内情的将领也附和着谢起了恩,一时间大局竟有就此被萧如峰掌控之势。
“且慢!”这一见情形不对,雷虎登时便急了,不管不顾地跳将起来,一摆手,高声断喝道:“高公公可有兵符手?”
按大胤军制,圣旨并不能直接调动大军,非得配合着兵部的虎符,方可行调兵之事,故此,雷虎的断喝虽是显得有些子冒失,却尚情理之中,只可惜这番用心虽良苦,却又怎能难得到有备而来的高大成。
“雷将军稍安勿躁,兵部虎符此,请雷将军取虎符对应,莫要延误了太原之战事!”面对着雷虎的喝问,高大成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枚虎符,举手中,对着雷虎晃了晃,神情肃然地回答道。
“这……”雷虎的眼神好得很,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已断定高大成手中那枚虎符是真货,心不由地沉了下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好了,直急得满头满脸的汗水狂涌不已。
“雷将军,尔欲抗旨么,嗯?”萧如峰先前被雷虎憋得难堪万分,此时一见形势倒转了过来,哪肯放过这么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一个大步行将出来,虎着脸,喝斥了一声道。
狼狈,十二万分的狼狈,可怜雷虎虽有万夫不挡之勇,却并非机变百出之人,遇到眼下这么个境地,答也不是,不答又不成,进退两难之下,着实狼狈得很,正自寻思着要不要就此耍横硬干上一番之际,却听身后的大营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喧哗声,紧接着,又见浓烟滚滚而起,不由地愣了当场。
“报,后营突然火起,请雷将军明训!”就诸将面面相觑之际,一名小校突然从大营里狂奔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雷虎的身前,焦急万状地出言禀报道。
“众将听令,即刻各归本营,弹压士卒,未奉本将之令敢擅自出营一步者,杀无赦!”雷虎本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楚王与高大成的步步紧逼,这一听后营火起,登时便有了主意,眼一瞪,“唰”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往下一劈,不容置疑地高声下令道。
“是,末将等遵命!”
大营中亲近项王的将领不少,几乎占到四分之三,管都不怎么清楚眼前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于圣旨的事情也大多心有疑虑,然则一待雷虎下了令,却少有不从者,各自躬身应了诺,也没管楚王萧如峰的脸色有多难看,纷纷掉头便向营中涌了去。
“混帐,雷虎,尔胆敢抗旨不遵,来啊,拿下此獠!”萧如峰本正做着接掌军权的美梦,这一听雷虎如此下令,自是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大吼一声,手中的长剑一晃,向着雷虎飞扑了过去,剑尖闪烁地直取雷虎的咽喉要穴,与此同时,紧跟萧如峰身边的数十卫士也轰然而动,大有一举将雷虎就此拿下之势。
“诸将即刻归营,不得有误!”面对着萧如峰的突袭,雷虎丝毫不乱,手中横刀一抖,毫不示弱地迎上了前去,口中兀自不忘下令诸将归营。
楚王是副帅,雷虎乃是奉命掌军的中军官,这两人一交起手来,场面登时便有失控之危险,诸将茫然万分,却又不敢瞎掺合到两大巨头的交手中去,只能是按着雷虎先前的命令乱纷纷地退回了大营之中,可也有不少将领没有走,这其中除了少数是看傻了眼之外,绝大部分则是楚王一边的人手,自是毫不客气地各自操刀子杀上前去,对雷虎的亲卫队展开了疯狂的攻击,至此,大营门口已是乱战一片。
杀!到了此时,双方早已扯破了脸,再也无丝毫转圜的余地,无论是萧如峰还是雷虎,下手都已是毫不容情,强招迭出,生死相拼,打得天昏地暗,只是彼此间实力相差无几,一时半会实难以分出个胜负来,恶斗连连之下,刀光剑影几无穷,激斗正酣之际,突然,一阵隆隆的马蹄声暴然响起,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骑兵跃马横枪向着大营急袭而来。
不好!远处的大股骑兵来势汹汹,雷虎管身处激战之中,可还是听到了那如雷般的响动,眼光的余角略略一扫,便已发现了不对,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分心之下,手下稍缓,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竟就此被打破,只数招间,竟被萧如峰压了下风,便是想要脱身回营也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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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巅峰决战
“哈哈哈……雷老儿,你完了,你家主子也完了,还不束手就擒待何时?哈哈哈……”
萧如峰同样察觉到了大队骑兵的到来,然则反应却与雷虎截然相反,只因来的骑兵大队乃是洪玄帝暗中布置的伏兵,为的便是彻底拿住大营的军权,而今,诸事顺遂,大局将定,萧如峰自是有着狂喜的理由——自去岁校场比武败给了萧无畏之后,萧如峰一世英名几乎就此毁之一旦,竟成了京师官场的天大笑柄,哪怕后头被洪玄帝任命为征南军副帅,却依旧难免被手下诸将看低,这等羞辱令一向自视甚高的萧如峰如芒背,无时不刻都想着要扳回局面,为此,暗中极力收买诸将的同时,萧如峰也没忘了武学一道上下苦功,极所能之下,终于达到了一品巅峰之境,此番不但顺利地完成了牵制住雷虎的重任,有着一举将雷虎毙于剑下之可能,再度崛起此役!一念及此,萧如峰狂攻之余,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哼,狂谬!看雷某如何斩你!”
面对着萧如峰的狂傲,雷虎自是不肯落了下风,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了一句,只是心却就此沉到了谷底——雷虎看来,军权乃是项王抗衡洪玄帝的大屏障,一旦有所闪失,其势必殆,而今,不单营外伏兵大起,营中亦是杀声四起,很显然,己方已落入了圈套之中,若不能及早设法,全局败溃已是必不可免,除非他雷虎可以早甩开萧如峰的纠缠,杀回营中,重整兵马,混战上一场,或许还能有一线的生机。
“嘿嘿,死罢!”萧如峰趁着雷虎心乱的当口,已稳稳地抢占了上风,自是不意雷虎的喝斥,冷笑了几声,手中狂招迭出,死死地压制住雷虎的反扑,剑法愈发凶悍了起来,一时间竟杀得雷虎有些子狼狈不堪,好雷虎毕竟是勇冠三军之辈,虽处被动防御之局面,却还是能坚守得住,只是要想扳回平手却是难为了。
拼了!耳听着隆隆的马蹄声愈来愈近,雷虎知晓后的时刻就要到了,再不设法脱身回营,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急怒攻心之下,大吼了一声,不理会萧如峰攻杀过来的剑招,手中的横刀猛地一振,使出一招“千军辟易”,刀光如虹一般直取萧如峰的胸膛,竟似欲与萧如峰同归于之状。
“找死!”
萧如峰正打得顺手,压根儿就没想到雷虎这等局面下还敢拚死反攻,这一见雷虎来招凶悍已极。脸色不由地便是一变——若是萧如峰不变招,这一剑过去,必可将剑尖送进雷虎的胸膛,然则他自己也断无法躲开雷虎那搏命的一刀,纵使能侥幸不死,丢上条胳膊只怕也是难免,这等胜利即将到手之际,萧如峰又如何肯与雷虎以死相拼,口中虽是怒骂了一嗓子,人却不自觉地抽身略退开了小半步。
好机会!雷虎这气势汹汹的一刀本就是虚张声势,要的便是逼萧如峰抽身撤步,这一见萧如峰果然中计,雷虎自是不敢怠慢,长啸一声,刀光向边上一掠,人虽刀走,如箭矢穿空般飞跃而起,径直向营门方向冲去。
“哪里走!”
萧如峰见雷虎要逃,顿时便醒悟了过来,大怒之下,脚尖一点地,人已窜起,身剑合一,急速向雷虎的背心追袭了过去,只可惜启动稍晚了一些,再要想拦下雷虎,已几无可能。
“留下罢!”
雷虎急速地飞跃过几处小战圈,顾不得去援助一众苦苦挣扎着的手下亲卫们,一门心思向营门纵跃而去,眼瞅着营门已望,雷虎心中稍安,可还没等其稳住心神,一声叹息突然乱军中响了起来,紧接着,一道璀璨无比的剑光暴然而起,如飞天神龙般从侧面刺向了雷虎的腰腹之间,出手之人赫然竟是混战起后便已不见了踪影的老宦官高大成,只是此时的高大成浑然没了往日那等老朽将死的卑贱之气,取而代之的则是绝代刺客那独有的决绝与狠辣,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瞬间便封死了雷虎所有的闪避之可能。
“嗖……”
就高大成暴起发难的一瞬间,一声锐啸突兀地响了起来,一支铁制钢箭从营门里急射而出,呼啸着划破空间,急若流星般向雷虎所之处冲击而至,箭矢所过之处,空气猛然振荡出层层的水纹,足见此箭之凌厉实非寻常可比……长陵祭台上,七大宗师之间的交手可谓是兔起鹘落,其间虽是凶险异常,可却绝无一丝的拖泥带水,一息之间便已各自分开,彼此对立,唯有萧无畏与舒雪城老爷子这一对却是打得落花缤纷,纠缠往来不已,良久不见高下,到了末了,急于摆脱不利局面的萧无畏悍然发动了强攻,一招“剑行天下”轰然杀向舒老爷子的“道是无情却有情”,至此,双方大决战的焦点便已出现——萧无畏胜,则项王一方少也能保有平手之局,萧无畏若败,则项王一方定难逃此劫,由是,各自凝神戒备的宗师们全都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对师徒的对决上。
剑乃百兵之王,天下用剑高手无数,然,能得大成者却是少之又少,只因剑法一道并非靠苦练可以成事,重要的还一个“悟”上,毫无疑问,萧无畏的悟性,尤其是剑道上的悟性绝对是当今第一人,古往今来,能以二十之龄悟剑以成宗师者,除萧无畏外,再无旁人,这一招“剑行天下”使将出来,可谓是气贯长虹,威不可挡,纵使是创出了此招的剑先生也未见得能使得比萧无畏好,招方出,剑意便已瞬间锁死了舒雪城的闪避之可能,逼迫得舒雪城不得不挺剑正面相抗。
“噌,噌,噌……”
若说萧无畏的剑招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概的话,舒雪城的剑招便是绵里藏针,那一圈接着一圈的剑花不停地磨灭着萧无畏长剑上爆发出来的剑芒,一阵阵密如急雨般的暴鸣声响个不停,火星四溅中,萧无畏手中的长剑不由地缓了下来,剑芒的长度也由两尺许减弱到了一尺不到,闪烁的光芒也由璀璨不可遏制地转向了黯淡,饶是如此,萧无畏却并没有就此变招的意思,依旧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着,目标不变,始终不依不饶地直取舒雪城的心窝。
“好狠的小子!”
面对着萧无畏的拼死进逼,舒雪城终于有些子稳步住了——“道是无情却有情”虽是稳守之强招,奈何剑势有穷时,那一圈圈看似无穷的剑花说到底还是有头的,随着萧无畏不断地突入,双剑撞击不停之下,剑花的幻化速度终于跟不上剑芒的突进速度了,眼瞅着剑芒闪烁着已将将突破后几道防线,舒雪城的脸色不由地便是一变,不敢再这么硬抗下去了,骂了一嗓子之后,长剑一抖,一朵硕大的剑花迸然而出,迎上了萧无畏的长剑之剑芒。
“噗。”
剑花与剑芒猛然对撞了一起,却并没有爆发出甚惊天动地的声响,有的仅仅只是声轻微的闷响,紧接着,便见舒雪城已借着对撞之势飘然退到了祭台的边缘,而萧无畏手中的剑芒闪了两闪之后,也就此黯淡了下来,这一番激烈的交手,竟以平淡无奇而告终,然则其意义却远不像看起来的结果那般平淡——萧无畏能挡得住舒雪城,项王一方的局面自然也就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观,虽说尚处于下风,却已有了一战之可能,胜败尚未定之天!
“好,畏儿,尔全力应付老夫子即可,其余诸事自有为父接着!”项王萧睿一见萧无畏竟然逼退了舒雪城,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哈哈大笑地对着萧无畏吩咐了一句之后,侧脸看着面色阴沉的弘玄帝,微微地摇了摇头道:“四哥,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没啥长进,实是让臣弟失望已极。”
“哼!”弘玄帝此番计划周密,但却怎么也没算到萧无畏居然成长到了宗师高手之地步,此时见舒雪城老爷子都拿萧无畏没辙,心中自是颇有些子悻悻然,不过却也不是太意,冷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好叫七弟得知,朕已下诏取了尔之兵权,此时此刻,大军已吾儿如峰统帅下向太原开拔,七弟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天下虽大,已无七弟容身之所矣,束手就死罢,朕念及往日情份,当给尔以死后之尊荣,若不然,遗臭万年便是尔之终下场!”
“呵呵,四哥来来去去就这么几招,不嫌累得慌了,要战便战好了,何须多言!”弘玄帝之言可谓是惊人得很,可惜项王却丝毫不为所动,哂笑了一声,双掌一个交错,身形一动,人已向弘玄帝扑击了过去。
项王乃天下第一高手,他这一发动,其势逼人已极,纵使强如弘玄帝,也不敢轻捋其锋,忙略一后退,闪向一旁,与此同时,早就注意着项王举动的玄明大师则口宣佛号,双掌一并,迎上了前去,一场宗师间的大战再次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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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生死之间
面对着项王的攻击,天下无人敢掉以轻心,玄明大师同样也不敢,但他不敢放任项王去追击刚抽身退步的弘玄帝,所以他只能强硬无比地出手拦击,这一出手便是强之攻招——韦陀降魔,但见玄明大师双掌交错中,劲气排空,猛然间荡起阵阵惊人的呼啸,声势骇人已极。
“好掌法!”
彼此间虽处于敌对状态,可一见到玄明大师这一招使得如此之精妙绝伦,项王不由地还是喝了声彩,只不过喝彩归喝彩,项王手下却并没有丝毫的放缓,双掌一立,如刀一般一前一后地直劈了过去,完全就是一派以硬碰硬的打法。
“嘭,嘭……”
双方的招式都快,各不退让之下,自是毫无悬念地撞了一起,爆发出两声惊天的巨响,旋即便见两道人影各自踉跄而退,所不同的是上一回硬碰占了上风的玄明大师这一回却着着实实地吃了个小亏,不但人被震得倒退了四大步,口角边是因此而淌出了道鲜艳刺目的血丝。
“嘿!”
玄明大师的武功虽不及项王,可毕竟也是一代大宗师,全力击出的两掌之力又岂是易与的,项王击退玄明大师的同时,自身也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冲击得立足不稳,接连退出了三大步,兀自不能完全稳住,身形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这等情形一出,先前刚闪开的弘玄帝自是不肯放过,低沉地喝了一嗓子之后,身形一晃,人已闪到了项王的身前,一拳如电般直袭项王的胸膛。
“滚开!”
弘玄帝出手的时机把握得极佳,正好掐了项王尚未回过气来的当口上,虽说不能就此将项王毙杀掌下,可只要能逼迫项王再次硬接硬架,足可令项王伤上加伤,一旦项王战力受损,大势也将就此去了一大半,这等想法不可谓不好,只可惜项王妃柳鸳却不答应,没等弘玄帝完全展开拳势,人影翻飞间,柳鸳已杀到了近前,一声娇叱中,双掌急速地印向了弘玄帝的左肋。
“哼,贱人!”
面对着斜刺里杀来的柳鸳,弘玄帝自是不敢怠慢,顾不得再去攻击项王,怒吼了一声,身子一侧,双拳如轮般挥击了出去,只一霎那,数十拳合一,如怒涛般将柳鸳淹没其中。
“乓,乒,嘭,嘭……”
柳鸳性子本就火爆,这一见弘玄帝乱拳轰杀了过来,哪肯相让,冷哼了一声,双掌翻飞,无数的掌影重重叠叠地迎击了过去,只一瞬间,双方拳掌不知交击了多少次,爆出一阵有如暴风骤雨般的撞击声,却是谁也不曾占据到一丝的上风,就这等双方僵持的当口上,一道人影突然悄无声息地从旁闪将出来,一掌印向柳鸳的后背,赫然竟是王皇后杀到了——十大宗师中,王皇后排了靠后的位置上,仅舒雪城老爷子之前,比起同门师妹柳鸳来,是稍弱了一些,可毕竟也是宗师高手,非等闲可比,这一突然出手之下,其势自是不小,只要击实了,柳鸳即便不死,也得就此去了半条命。
“找死!”
项王与玄明大师那番硬碰硬本就是占了上风,趁着柳鸳拦下弘玄帝的当口,早已回过了气来,这一见王皇后出手偷袭柳鸳的后背,登时便怒了,断喝了一声,一步抢上前去,毫无花俏地一拳挥出,直取王皇后的背心,拳方出,拳风已是咆哮如雷,足见其上所蕴之劲道有多惊人。
“叱!”
面对着项王如此凶悍的一拳,王皇后哪敢硬接,娇叱了一声,身形一闪,掌势一收,躲向了一旁,避开了项王的拳风,与此同时,脚一抬,右腿已如鞭子一般抽向了项王的脖颈之间,腿势飘忽不定,形若鬼魅,逼迫得项王不得不收拳回挡。
“阿弥陀佛!”
不待项王变招,先前被击退的玄明大师口宣着佛号再次杀上了前来,与王皇后一道一左一右地合击项王,霎那间,掌声呼啸,腿影重重,拳风雷鸣,五大高手就此杀成了一团,一时间人影翻飞,杀得个难解难分。
“来罢!”
祭台上打得火爆异常,祭台下的剑先生虽无心上台去掺合上一手,可却显然不想就此闲着,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摆,看了看站不远处的清玄真人,言简意赅地发出了邀战的宣言。
“无量天尊,剑兄请!”
剑先生想打,清玄真人却是没太多的兴致,说实的,若是早知道此番的事情会有如此多的波折,清玄真人未必便会答应弘玄帝的邀请,怎奈如此战事既已起了,再想要就此脱身事外已是难能,清玄真人看来,若是能牵制住剑先生的话,也算勉强有个交待了的,再说了,不管那祭台上究竟是谁胜谁负,未见得敢对他赶杀绝,从这个意义来说,跟剑先生过过招倒也无甚关碍的。
剑先生向来就是个干脆之辈,也没去管清玄真人究竟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手中的长剑一抖之下,数道璀璨的剑芒暴射而出,瞬间便攻到了清玄真人的面前,不敢怠慢的清玄上人手中长剑一领,无数剑影怦然而出,与剑先生以攻对攻地杀做了一团。
随着剑先生与清玄真人的战斗一起,祭台上下已是打得热火朝天,劲气横飞,剑鸣声、拳掌破空声交织了一起,竟有如山崩海啸一般,令人胆战心惊,反倒是先前激战连连的萧无畏与舒雪城这对师徒却就此沉寂了下来,彼此间相距着十步不到的距离,无言地对峙着,双方似乎都不急着再次出手较量。
有蹊跷,这里头绝对另有蹊跷!萧无畏一双眼虽死盯着不远处的舒老先生,可心思却不免有些子走了神,只因他恨清楚此处虽是主战场,却不见得是决定胜败之关键,理由很简单——要想击败一名宗师级别的高手不难,可要想击杀,那就没那么容易了,除非是像上一回川中灭杀乌震天一般以三倍之力围杀,还得靠出奇不意,否则的话,一名宗师高手真要想逃的话,三倍之力也未见得便能拦得下来,从这个意义来说,别看此处打得热闹无比,其实不见得能见个生死,当然了,若是像川中之战那般出了奇兵,或许能办到也不一定,问题是这奇兵到底是谁,又是哪一方的奇兵却是不好说了的,再者,相比于此处战场的火爆,真正令萧无畏担心的却是大营的安危。
枪杆子里出政权,此乃千古不易之真理,萧无畏看来,只要大营的军队不起大乱,己方就有着制胜的把握,毕竟这二十余万大军乃是百战之师,非寻常守备部队可比,即便是此处战事不利,只要自家父子能顺利回到军中,那就有着翻盘的机会,至不济也能分庭抗礼,实无必要长陵与弘玄帝激战不休,这一条既然萧无畏都能看得出来,没道理项王会看不出来,既如此,这长陵一战又所谓何来?
大营,关键还大营,一想起大营的安危,萧无畏的心不由地便有些个抽紧了起来,他虽不相信弘玄帝先前所说之言,可却知晓弘玄帝对大营一准有着周密的安排,己方能不能阴谋中保住大营实是件很难说之事,一旦大营有失,哪怕此处胜了只怕也无济于事,除非能将弘玄帝夫妇全都斩杀当场,而这,显然是件极其困难之事!
“傻小子,死罢!”
萧无畏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只能蒙骗旁人,却着实瞒不过曾教导了他三年余的舒老爷子,这一见萧无畏居然此等时分走了神,舒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之下,还真不知该如何评价面前这个得意弟子了,笑骂了一声之后,身形一闪,瞬间便跨越过了双方之间的十步之距,手中的长剑一抖,一抹剑芒已如鬼魅般刺向了萧无畏的右胁。
该死!萧无畏本正忧心大营安危,浑然没想到一时的走神竟然被舒老爷子抓了个正着,这一见舒老爷子攻杀了过来,心头不禁一慌,不敢硬接,忙不迭地向旁一闪,试图先行躲开舒老爷子的攻击,而后再另作打算,却不想这一躲竟完全落入了舒老爷子的圈套之中,但见舒雪城身形连闪间,手中的长剑如灵蛇一般追袭着萧无畏的身影,一招紧似一招,压根儿不给萧无畏一丝的喘息机会!
躲,再躲!萧无畏没想到舒老爷子会暴起发难,没想到舒老爷子这一套剑法居然诡异到如此之地步,每一招几乎都是从死角里发出,每一剑都逼得萧无畏不得不躲,可怕的是舒老爷子一剑连着一剑,几乎没有停顿的间隙,生生令萧无畏想要反击都找不到机会,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一躲再躲,这一躲之下,不知不觉中人已到了祭台的边缘,一步走空之下,人已不由自主地向祭台下飘落了下去,人空中,重心已难控制。
“死罢!”
就萧无畏重心失衡的一霎那,舒老爷子的剑招突然加快了三分,长剑一闪之间,已刺到了离萧无畏心口三寸之距上,生死已一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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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生死之间
姜永远是老的辣,萧无畏就仅仅只是那么略一失神,便被舒老爷子抓住了机会,一通子快剑狂攻下来,竟生生将萧无畏逼得一退再退,并无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一直到被逼得退出了祭台,待得惊觉不对之际,舒老爷子那绝杀的一剑已攻到了近前,形势对于萧无畏来说,已是不利到了极点。&
拼了!面对危局,萧无畏别无选择,只能拼命了,但听萧无畏爆发出一声长啸,手中的长剑一抖之间,亮光乍然而起,如同烈日当空一般,令人无法直视,啸声刚起,长剑已如长虹掠空般撩向凌空扑击过来的舒老爷子,竟不去理会已将将刺到胸前的剑尖,赫然竟打算与舒老爷子来个同归于!
“好狠的小子!”
武功高到了如舒老爷子这般境界,压根儿就不必用眼去看,只凭着杀机便能瞬间判断出萧无畏这一剑的走势究竟如何,眼瞅着自己虽能将萧无畏毙于剑下,却也绝躲不过萧无畏反击过来的杀招,舒老爷子气怒不已地咒骂了一声——别看舒老爷子岁数大了,可他老人家却还没活够呢,自是不肯跟萧无畏一道同游地狱,气急之余,也只能是剑尖一颤,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半路拦向了当胸撩过来的长剑。
“锵然”
双方的式子都快到了极点,只一撞击之下,空中火花四溅,两道人影各自飘飞开去,所不同的是萧无畏被震得远离了祭台,而舒老爷子则如飞鸿一般飘向了项王等人激战的所。
不好!萧无畏人虽被震得向后飘飞不已,可眼神却始终不离舒老爷子,这一见舒老爷子脸上露出了丝狡诘的笑容,立马醒悟了过来,知道自己怕是中了舒老爷子的圈套——项王夫妇联手对抗弘玄帝夫妇外加玄明大师,虽能勉强保持住局面,可稍处下风却是不争之事实,倘若再加上舒老爷子这等高手从旁杀出,局势瞬间便得恶化,纵然不死,只怕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一旦项王这个主心骨有失,萧无畏纵有滔天之力,也无翻盘之机会了。
该死!萧无畏心急如焚,可惜这会儿人尚空中,无处可以借力,气急败坏之下,大吼了一声,拼余力,使出“千斤坠”,身形猛然下沉,试图快点地起,奈何离地实是太远了些,加之此时正值前力已竭,后力未生之时,一时半会哪能如愿以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舒老爷子空中一个潇洒的旋身,长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闪电般向正与弘玄帝较量掌上功夫的项王杀了过去。
“杀!”
弘玄帝自知武功比项王稍差一筹,于交手间,掌势一直是飘忽不定,始终避免与项王硬碰硬,可这一见舒老爷子杀到,立马大吼了一声,章法瞬间一变,大开大阖地连出三招,强硬无比地直逼项王,与此同时,方被项王一掌震退的玄明大师也从后头急速杀了上来,出手便是一掌,瞬间封死了项王闪躲的空间,以二打一之下,逼得项王只能全力招架,竟无力顾及背后杀来的舒老爷子。
“睿哥,小心!”
柳鸳与王皇后师出同门,彼此间实是太熟悉了,这便导致技高一筹的柳鸳完全占据了上风,可要想取胜,却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得到的事情,正激战间,突然发现了舒老爷子的杀至,不由地便急了起来,连出数招,试图逼开王皇后,以便能去援助一下项王,怎奈王皇后看穿了柳鸳的用心,拼着受轻伤的危险,同样是狠招齐出,寸步不让,饶是柳鸳拼了全力,也无法摆脱开王皇后的纠缠,只能是大呼了一声,提醒项王注意,至于援救,则压根儿无能为力,同样的,祭台下交战不休的剑先生与清玄真人也是鞭长莫及,二者都无法参与到核心战圈之中。
“死罢!”
舒老爷子毕竟是刚跟萧无畏狠拼了一招,身形虽调整了过来,可速度以及内力的恢复却都差强人意,然则对于时机的把握却是妙到了毫巅,长剑一扬之下,一记杀招已轰向了项王的背心,已成挡无可挡的杀势,项王危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几乎就项王遇险的同时,雷虎也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这一切只因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从来都是以老朽面目示人的高大成居然会是一名高手,还是那等老辣至极的一品巅峰高手,只看其所攻出的那一剑,雷虎便知晓自己便是与其平手而战,也未见得能战而胜之,遑论背后还有个如影随形般追杀过来的大皇子萧如峰,要想逃出生天,机会可谓是渺茫已极,真要算起来的话,只能用一线生死来形容,而这唯一的生机就那急速射来的一箭上。
箭速极快,快得有如闪电一般,仅仅只有一支箭,可急速滑坡空间的爆破音听起来却有若万箭齐发一般骇人,即便是雷虎这等高手看眼中,也有种发自心底的战栗感,很显然,这一箭已足以威胁到似雷虎这般一品巅峰高手的性命,然则雷虎面对这一箭之际,心中所存有的不是绝望,而是欣喜,只因一瞬之间雷虎已算出了箭的飞行轨迹,赫然竟是擦着其肩头而过,目标正是从雷虎后头追杀而来的萧如峰!
战机出现了!只要雷虎能摆脱开高大成的截杀,便有赶大批骑兵到来前回到大营,只要能回到大营,雷虎有信心能摆平营中的骚乱,哪怕是神骑营全军都造了反,雷虎也无所畏惧,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他能活着回到大营,而首先要做的便是解决高大成这个半路杀将出来的高手,对于雷虎来说,玩命的时刻到了!
“杀!”
雷虎向来就是个狠人,不单是对敌凶狠,对自己也是一样,于电光火石间断明了形势之后,丝毫不曾犹豫,大吼了一声,不管高大成刺向其腰腹的剑锋,一刀凌厉无匹地砍向高大成的头颅,这一刀居高临下,又是雷虎全身功力之所聚,其势可谓是又快又狠。
“嘿!”
这一见雷虎要搏命,高大成不由地便冷笑了起来,只因高大成早已将雷虎的反应算计内了,他有绝对的把握雷虎的刀劈到之前,先将剑捅进雷虎的腰间,只消一击便足以致命,至于雷虎那一刀看似凶狠异常,其实因着距离的缘故,并无法真正命中目标,顶多是断气前劈中自个儿的肩头,虽会伤重,却绝不足以致命,再说了,即便是以一命换一命,高大成也没什么不敢的,左右该享受过的荣华富贵高大成都已享受了个遍,如今还活着,也不过是要报答弘玄帝的知遇之恩罢了,故此,虽已瞧见了雷虎出刀,高大成的剑势却没有改变,不曾减缓,反倒是手上加了把力,本就快捷无匹的剑势陡然快了三分,如毒蛇昂首般直奔雷虎的腰腹而去。
剑快刀也快,可真论到快,还是那凌厉得一箭来得快上三分,就雷虎出刀的那一刹那,凌空急射而至的钢箭已掠过了雷虎的肩头,如此一来,刚跃到雷虎背后的萧如峰可就有些子慌了手脚,面对着如此凶悍的一箭,萧如峰顾不得去配合高大成夹击雷虎,手中的三尺青锋奋力地挥动了起来,暴出一片璀璨的剑花,挡了胸前,但听一声暴响之后,箭矢是被萧如峰强行挡了下来,可萧如峰同样因受力过巨,不得不落下了地去,失去了夹击雷虎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虎与高大成性命相搏。
“哈!”
高大成的剑确实很快,比起雷虎的刀要快了一筹,只一闪间便已刺到了离雷虎腰腹不到三寸的距离上,而此时,雷虎的刀离着高大成的脖颈却足足尚有一尺余,眼瞅着胜算握,高大成的嘴角边都已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只可惜他笑得似乎早了点,就其心神稍微一松的当口上,但听雷虎一声大吼,声如雷震中,就见雷虎持刀的手腕一抖,刀已脱手而出,猛然射向了高大成的脖颈,与此同时,雷虎空着的左手猛地一抬,竟不管不顾地迎上了高大成刺将过来的剑尖。
“噗嗤”
此际,双方之间的距离实是太近了,近得高大成连变招的时间都没有,但听一声闷响,长剑已刺了雷虎的手臂上,穿透了寸许的肌肉之后,生生卡了骨头上,并未能如高大成预计的那般刺穿雷虎的腰腹,而就高大成因变化突起而稍微一慌之际,雷虎射出的刀也已临近了高大成的脖子。
糟糕!高大成显然没想到雷虎居然会耍这等阴招,一个不小心之下,太阿倒持,真正面临危险的反倒换成了他高大成,心中暗呼一声不妙,顾不得加力再刺,甚至顾不得收回刺雷虎手臂上的长剑,忙不迭地弃剑缩身,狼狈不堪地就地一滚,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被刀锋劈下头颅的命运,但却躲不开肩头中刀的噩运,那刀生生从高大成的肩头上削下了一大块肉来,血水如泉般地涌了出来,顷刻间便将高大成半边身子染得通红,当然了,雷虎一样没能落得好,同样是疼得哇哇乱叫不已。
两大高手一个照面间便是两败俱伤,严格说来,雷虎所受的伤比高大成要重了几分——雷虎是一只手被废了,而高大成管看起来鲜血淋漓,其状吓人,其实伤得并不算重,至少是不影响其再战之能,真算起来交手的结果是雷虎吃了个大亏,然则从全局来说,却是雷虎占了上风,只因高大成一退开之后,再无人能挡住雷虎回营的路,而此时的萧如峰因着被箭震退之故,也来不及再次起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雷虎三蹦两跳地跃过了紧闭的营门,只不过萧如峰也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懊丧,只因暗伏的大队骑兵已赶到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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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歉意的声明()
前段时间因私事太多,无力,导致断过久,海涵,海涵,好本书也快完本了,多还有个六、七章罢了,即日起恢复,直到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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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生死之间
能成功地逃回大营,雷虎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缓了一线,可也仅仅只是一线罢了,他并不清楚如今营中的情形究竟恶化到了何种程度,倘若不能短时间里稳定住军心,一样无法抵挡住汹涌而来的大批骑军之冲击,一旦全军溃散的话,纵使项王能平安归来,只怕也无回天之力了的,概因这二十余万大军乃是项王一系的根基所,断不容有失,哪怕是遭到重大一些的损失都将影响到全局之势态,自由不得雷虎不担心的,然则雷虎看到了迎将过来的一众人等之后,这等担心便瞬间降低到了警戒线之下。
“雷将军,您受伤了,快,快去传医官!”
雷虎刚站稳身子,李明已领着几名将领赶了过来,这一见雷虎浑身鲜血淋漓,不由地便急了,紧赶着断喝了一声。
“不必了,正事要紧,营中情形如何?神骑营可有异动?后营为何起火?”雷虎虽疼得呲牙咧嘴,然则心中牵挂着战局,哪还顾得上包扎不包扎的,一边强忍着疼用力将串手臂上的长剑,一边紧赶着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情形如何?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早诸将出营接旨之前,李明便已定下了发动的决心——萧无畏所部大部分都是降卒,与其余各部本就无甚瓜葛,加之这一路行军回京之时,项王又特意安排该部走后营队列中,这便使得该部将校与诸军皆少往来,李明便利用这一点,让一批燕王府侍卫身着将官服饰冒充各部将领前去接旨,从而赢得调动的时间,趁机部署,引起骚动的那一把火便是李明的杰作,当然了,烧的只是几堆无关紧要的干草罢了,与此同时,各部将领分头行事,不单控制住了神骑营进出内寨的大门,将神骑营的马厩攻占了下来,待得神骑营试图趁乱起事之时,挥兵予以痛击,牢牢地把控住了大营的全局,至于那些奉了雷虎之命回营的将领则由李明派人监督着回营整顿兵马,而李明则率燕云祥等善射之侍卫亲自为雷虎掠阵,至于那解救了雷虎的那一箭便是燕云祥的杰作。
“雷将军,形势已大致掌握之中,后营无事,神骑营已被困,再无作乱之力,今敌骑大至,须防敌趁势冲营,末将已率本部一万部卒前营待命,其余诸事有赖将军调度。”眼瞅着敌骑军已冲到了附近,李明深恐形势有变,自是不敢详细分说全部过程,只能是将重点指了出来。
“好,李将军立此大功,殿下回营定有重赏,事不宜迟,雷某这就去聚将点兵,前营就交由李将军了。”雷虎自也知晓形势紧急,哪敢怠慢,夸奖了李明一句之后,便即匆忙向后营跑了去。
大队敌骑来得很快,就雷虎与李明交换意见的当口,其先锋大队已冲到了离营前战场不过三十丈的距离上,为首一员年轻将领赫然竟是五城巡访司主将贺知兵之子贺宝华——当初贺宝华跟随萧无畏决战淄博之后,一回京便接到弘玄帝密旨,被调到成立的骑军任主将,依仗着萧无畏当初淄博一战中所缴获的一万五千余战马,贺宝华秘密编练了这支骑兵军,此番率部潜行至长安附近,为的便是作为大皇子萧如峰掌控全局的底牌,只可惜他到得稍微晚了一些,未能趁诸将出营接旨的大好机会,一举掌控大局,此时匆忙赶到后,见营前兀自混战一片,一时间看不清局势,自是不敢轻易出击,只能是勒令全军停了战场之外。
“小贺,尔停这做甚,快,赶紧冲进营去,拿下叛臣贼子,快!”
萧如峰被燕云祥一箭逼退之后,见已无法再追上逃窜的雷虎,虽气恼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再一看贺宝华所部已到,顾不得去理会营前兀自打得热闹的乱战,纵身飞跃而起,几个起落间窜出了战场,如飞一般地冲到贺宝华的面前,急吼吼地嚷嚷了起来。
“楚王殿下,营中情形如何?”
贺宝华乃是谨慎之将,并不因萧如峰的催促而盲动,迟疑地望了望紧闭着的营门,试探地问道。
“贼子大多刚进营,此时必然无备,且我神骑营已发动,内外夹击之下,大营必下,还等个甚,赶紧冲营!”萧如峰一见贺宝华不怎么听指挥,脸色立马就难看了起来,气恼地瞪了贺宝华一眼,怒叱了一句道。
“殿下海涵,陛下有密旨,若不能拿下叛众,末将只能兵围大营,不得擅自进攻!”贺宝华一听项王一系将领已逃回了营中,自是知晓事情怕不是像萧如峰所言的那般,自不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发动冲营战,这便端出了弘玄帝这尊大神,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萧如峰的建议。
“你……混帐!”
见无法指挥得动贺宝华,萧如峰气得鼻子都歪了,奈何贺宝华手中有密旨,萧如峰愣是拿其没办法,气恼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究竟骂的是贺宝华还是骂弘玄帝,可不管怎么说,他想要趁机掌控兵权的算盘是彻底落到了空处。
“殿下勿急,圣上自有安排,我部皆是骑军,冲营必不利,可乱军要逃却是无路,我军只消列阵营外,待得圣上驾到,自可化解一切。”贺宝华虽不怎么瞧得起草包一个的萧如峰,可也不愿得罪其过甚,这便耐着性子出言解说了一番。
“哼,既不冲营,那杀营外的乱党总该是能办到的罢,嗯?”萧如峰拿贺宝华实是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
“殿下放心,此事易耳!”贺宝华虽不情愿拿自家骑军这等牛刀去杀鸡,可又不好接二连三地拒绝萧如峰,没奈何,只好应付了一句之后,一挥手,派出了一支千***队冲进了营前的乱战之中,几个冲刺下来,原本就处于绝对下风的雷虎所部亲卫队再也无抵抗之力,皆被屠戮一空,而贺宝华所部骑兵大队则就地列阵,与营中诸军遥遥对峙,此处战事就此陷入了僵持……
长陵外,血战依旧持续着,雷霸与齐轩麟这两大高手兀自缠斗不休,二者皆是一品高手,论武功修为,当伯仲之间,很难说谁能强上一些,可论到气势,却是久经沙场的雷霸要强上了不少,这便是百战之将与训练出来的战将之间的显著区别,随着时间的推移,雷霸已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狠招迭出,硬是将齐轩麟压迫得只剩下招架之功,然则整个战场的态势却正好截然相反——王志的指挥才能仅属于中规中矩的一类,并非那等绝世强将,其所部虽都是精锐之士,可却架不住敌军人多势众,管方一开战时,依靠着料敌机先的优势,占了不少的便宜,可随着战事的进展,项王府部众兵力不足的劣势就暴露无遗了,三王侍卫队以及长陵守备军反复的冲击下,马阵告破,防御圈越缩越小,伤亡剧增之下,已是力不能支,堪堪就要到了崩溃的边缘。
“兄弟们,杀贼,杀啊,援军即刻将至,顶住,杀,杀!”
眼瞅着防御圈已将将告破,王志急红了眼,一边奋力地拼杀着,一边嘶吼着,拼着老命地为部众打气,奈何军力已疲,管一众项王府将士已是拼了全力,却依旧无法止住溃败的势头,随着乱军丛中一阵喧天的欢呼声响起,圆形防御阵西北角上已被璐王萧振率部冲破,无数的贼军从缺口处涌进了防御圈中,战阵就此彻底瓦解,项王府所部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对困境,战场势态已到了危险的时刻。
“呜,呜呜……”
就王志几乎要绝望的当口上,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突然响了起来,龙首原下的西北角平原上,一彪骑军如卷地怒龙一般地向着长陵飞奔而来,无数的马蹄震撼着大地,一阵阵嘹亮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数面火红大旗迎风飘扬,那上头的徽号赫然竟是燕西铁骑军!
“援军已至,儿郎们杀啊,休要走了贼子,杀,杀,杀!”
乱战一片的战场上,唯有王志一人知晓这部骑军的来历——萧无畏数日前便已发了急信至燕西,请求早已率军潜到黄河边的燕西骑军出兵前来长陵接应,按萧无畏的计划,若是长陵无乱,则以燕西铁骑为根本,行黄袍加身的把戏,劝立项王,若是长陵有乱,则该部兵马便是一支奇兵,一支足以反败为胜的决定性力量,如今,这部骑兵终于项王府侍卫行将崩溃的要紧关头赶到了战场,形势自是就此将出现逆转,王志心中的兴奋自是再也按耐不住了,扯着嗓子便高呼了起来。
原本已疲惫不堪的项王府侍卫们见援军赶到,全都欢呼了起来,奋力地发动了反攻,反倒将士气受挫的三王联军打得节节败退,战场的态势出现了根本性的逆转,胜利的天平顷刻间便已倒向了项王府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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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生死之间
宗师之间的较量要分出胜负容易,可要想分生死却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除非是生死决斗,否则的话,纵使数名同级别的高手围攻,也很难击杀一名铁了心要逃的宗师,真要想确保击毙,那么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缺一不可,前番项王等人设计伏杀大理国师乌震天便是极稀罕的一个典型案例,世易时移,如今却轮到项王面对着同样被伏击的命运。
项王是勇,堂堂天下第一高手,自非寻常宗师可比,可这等骤然遇袭的情形之下,却也同样无法挡得住三大宗师的夹击,无论是舒老爷子的剑还是玄明大师的掌,只消挨着了,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别说其正面还有一个拼力攻杀者的弘玄帝,可以说杀局已成,除非能有奇迹出现,否则的话,项王已是必死无疑!
“杀!”
死,项王并不怕,多年的征战下来,项王早就见惯了生死,可他却绝不想死得如此之憋屈,面对着必死的杀局,项王大吼了一声,爆发出生命的强音,丝毫不理会背后攻杀而来的舒老爷子,也不管从旁冲击而至的玄明大师,左掌一挥,架向弘玄帝攻杀过来的双拳,右掌一插,如刀状迅若闪电般地直击弘玄帝的胸膛,其势之狠,无可匹敌!
弘玄帝这些年来虽养尊处优,可武功的修为却并不曾拉下,同为天下顶尖宗师之一,其眼光自是极准,只一瞥便已判断出了项王此招的用意何——同为宗师,弘玄帝自是清楚自身的实力要比项王稍差了一筹,以硬碰硬的话,断无他的好果子吃,尤其这等项王拼死一击的情况下,弘玄帝自问挡不住其临死反扑,真要硬挡,极有可能身受重伤,可若是就此退避,却有可能被项王趁机逃出杀局,而这是弘玄帝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毕竟这等宗师之战中,要想取得眼前这等围歼项王的大好局面可谓是千难万难,弘玄帝没有理由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掉。
“哈!”
面对着项王的反扑,于瞬息间断明了形势的弘玄帝自是不可能有丝毫的退让,同样大吼了一声,双拳一错,毫不客气地便迎击了过去,右拳虚晃一下,引开项王架过来的左掌,左拳则笔直地挥向了项王猛插过来的右手掌刀,双方的式子都快到了极点,瞬息间便猛然撞了一起,劲力四溢之下,暴鸣声轰然而起,人影错动间,皆无法稳住身形,就各自将将被反震之力撞开之际,异变突然发生了——一双巨掌携带无限的杀机猛然出现了弘玄帝的背后,如奔雷般印将下去,赫然竟是玄明大师出手了!
不好!弘玄帝万万没有想到玄明大师竟然会此时偷袭自己,虽已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杀机,可惜此时身受反震之力,压根儿就无法稳住身形,遑论闪躲了,这一见已无路可走,弘玄帝心瞬间便沉到了谷底,怒吼了一声,性不躲不闪,脚下猛然加力,愤然撞向了玄明大师的双掌,与此同时,左臂如鞭般回抽向玄明大师的胸膛。
“嘭”
“乒”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先是玄明大师的双掌重重地击了弘玄帝的背心上,顿时打得弘玄帝口中鲜血狂喷,紧接着,弘玄帝回抽的拳头也击中了玄明大师的胸膛,同样令玄明大师喷出了一大口的鲜血,旋即便见弘玄帝整个人猛地一顿,而后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淋漓的鲜血飘洒了一路,而玄明大师同样也没能站稳身形,跌跌撞撞地倒退不已。
“噗嗤”
就玄明大师双掌印弘玄帝背心上的同时,舒老爷子的剑也攻到了项王的背心,只不过因着项王及时地侧了***子,舒老爷子的剑并未能命中要害,只是从项王的左侧胸膛处直穿了过去,带起一柱血箭当空飘洒。
“拿命来!”
舒老爷子的剑刚刺穿项王的胸膛,从祭台下窜将起来的萧无畏也赶到了,这一见自家老爹已被舒老爷子串了剑上,登时气急,大吼了一声,手中的长剑猛地一抖,身剑合一地杀向了舒老爷子的背心。
“嘿!”
感应到萧无畏杀至,舒老爷子自是不敢怠慢,慌乱中送开手中的剑柄,试图闪躲向一旁,可惜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听项王闷哼了一声,右手向后一捞,一把抓住了舒老爷子握剑的手腕,用力一拽,登时便令舒老爷子的身子失去了平衡,脚下一踉跄,已失去了躲闪的机会。
“扑哧!”
萧无畏这一剑乃是含恨而发,其速度快到了极点,加之舒老爷子被项王所牵制,自是一点阻碍全无地便刺进了舒老爷子的背心。
“啊……”
舒老爷子吃疼之下,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吼叫,空着的左掌全力一个回击,试图给萧无畏来上一个反击,却不料萧无畏早有准备,剑一刺透舒老爷子的背心,人已松剑闪向了一旁,舒老爷子一掌撩到了空处,整个人如陀螺一般原地转了数圈方才勉强站住了脚。
“好,好,好,教会徒弟死师傅,哈哈哈……好,很好!”
舒老爷子的心脉已被萧无畏那一剑彻底震断,自知已无活命可能的舒老爷子没有再出手,也没去管旁人的死活,煞白着脸狂笑了起来,笑声未歇,一大口鲜血猛地喷将出来,身子晃了晃,缓缓地软倒于地,一代刺客宗师就此死于非命。
“父王,您怎样了?”萧无畏并没有去理会舒老爷子的狂笑,身形一闪,人已飞纵到了项王的身旁,手一伸,扶住了项王摇摇欲坠的身体,焦急地探问道。
“还死不了。”
舒老爷子那一剑虽是刺偏了些,可剑上所蕴的内力却重创了项王的心脉,此时的项王已无再战之能,便是站都很难站得稳,好其内力深厚,一时半会尚不致晕厥,此际见萧无畏发急,项王并未多作解释,只是轻摇了下头,淡然地回了一句。
“陛下!”
这一连串的交手几乎都是电光火石间发生,变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直到尘埃落定,正拼力与柳鸳纠缠着的王皇后这才惊觉不对,惨号了一声,如疯魔一般连出数招,逼退了柳鸳,而后不管不顾地向已重重撞倒祭台下的弘玄帝飞扑了过去。
“老剑头,不打了,贫道去也,后会有期!”
正与剑先生激战不休的清玄上人一见到祭台上发生了巨变,哪还有心思跟剑先生一招一式地磨将下去,唰唰几剑抢攻逼开剑先生,收剑后撤,丢下句场面话,便即飞身而起,如大鸟掠空一般向长陵深处逃了去。
“哼!”
剑先生显然不想让清玄上人就这么轻易地逃了去,冷哼了一声,同样纵身而起,飞跃着一路追杀了下去,两大宗师一前一后地消失了远处。
“陛下,陛下,您别吓妾身,您,您……”
王皇后飞纵到了弘玄帝的身旁,颤抖着手将双目紧闭的弘玄帝抱进了怀中,惊惶无措地摇晃着,一迭声地叫唤着。
“宣娘,朕对不起你,这些年来,朕……”
弘玄帝伤得极重,他硬碰项王之下,内腑本已带了轻伤,再被玄明大师偷袭一把,此时心脉已断,之所以尚未死去,不过是靠着深厚的内力强撑着罢了,此时见王皇后惶急不已,心头滚过一阵凄凉,微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深情地抚摸着王皇后的脸庞,强笑着说了几句,一大口鲜血再次狂喷而出,溅得王皇后满身都是。
“陛下,陛下……”
这一见弘玄帝已是命旦夕,王皇后急得泪流满面,哭得梨花带雨一般。
“人终归一死,朕一向喜欢算计,如今死于他人算计,却也不冤,来,扶朕上台去。”弘玄帝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沫,轻拍了下王皇后的胳膊,低声吩咐道。
“嗯。”王皇后此时已没了主张,听弘玄帝这么一说,也就乖巧地应了一声,抱着弘玄帝便再次跃上了祭台。
“七弟好样的,到底还是你赢了,好,甚好。”一见到被萧无畏及柳鸳搀扶着的项王,弘玄帝面色突地红润了起来,轻轻一挣,人已脱开王皇后的环抱,稳稳地站了祭台上,面带微笑地看着项王,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四哥放心,小弟自会一统天下,还我大胤之荣光。”项王眼光锐利得很,只一看便知晓弘玄帝此时已是回光返照,再一想起往年兄弟俩之间本有的情分,心情不免有些沉重,也没再多说旁的废话,只是慎重地许下了个诺言。
“好,七弟的话朕信得过。”弘玄帝笑着说了一句之后,没再理会项王,而是扭头看着盘坐祭台远端的玄明大师,叹了口气道:“朕自问待你少林不薄,大师为何如此对朕?”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有愧陛下隆恩,然,为天下安宁计,老衲却是不得不如此选择。”玄明大师打了个稽首,脸上掠过一丝惭愧之色,摇头叹息了一声。
“天下安宁?大师何出此言,朕做得不好么?”弘玄帝并不相信玄明大师的这番解释,面色一青,冷笑着反问道。
“阿弥陀佛,陛下守成之主也,非进取之辈,盛世可为明君,乱世却无收拾残局之力,倘若又有雄心,则添大乱,老衲不敢奉也。”玄明大师没有为尊者讳的意思,直接明了地说出了选择项王的理由。
“哈哈哈,守成?明君?好一个守成!哈哈哈……”弘玄帝似乎没想到玄明大师会给出这么个答案,先是一愣,而后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一半,身子晃了晃,已软软地往后便倒。
“陛下,陛下,啊,陛下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陛下……”
一见到弘玄帝倒下,王皇后忙闪将过去,一把扶住弘玄帝的身子,手一搭上弘玄帝的手腕,猛然发觉弘玄帝的脉搏已停,不由地便大哭了起来,凄厉的哭声令众人不由地都为之恻然。
“父王,母妃,此间事已毕,大营恐尚有乱,孩儿以为……”众人皆寂然,唯有萧无畏却没多少伤感之意,心里头倒是牵挂着大营的安危,这便侧了***子,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然则,还没等他说完话,突然发现正对面的柳鸳脸色陡变,不由地停住了话头,刚想要发问,背后一阵强烈的杀机已猛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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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生死之间
危险,极度的危险!萧无畏背心处的寒毛生生被凌厉无匹的杀机刺激得倒竖了起来,人虽不曾回头,瞬息间却已断定出了两件事实——其一,来袭者必定是宗师高手;其二,他绝对接不下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一般而言,对于宗师级别的绝顶高手来说,手中有没有兵刃其实相差不大,用或是不用纯属个人习惯罢了,可对于萧无畏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概因萧无畏乃是以剑入的道,境界虽已是宗师境界,只不过晋升的时日尚短,一身武功大体都剑上,于拳脚上的造诣却是差了许多,虽说其习自舒老爷子的拳脚也算是一等一的功夫,用来对付寻常高手的话,那是绰绰有余,可若是用之来迎战宗师高手,那可就不靠谱了的,偏生这会儿萧无畏的剑尚插舒老爷子的尸身上,两手空空之下,武功修为大打折扣,又如何敢去硬挡背后袭来的那名高手,问题是萧无畏此际正站项王的正对面,彼此间不过一尺之距罢了,倘若萧无畏闪躲了开去,那便意味着已受了重伤的项王必将面对来敌的突袭,麻烦的是——因着角度的问题,正搀扶着项王的柳鸳几乎无法及时出招拦住来敌。
“呀……”
挡不住,又不能躲,面对此等危局,萧无畏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拼!但见萧无畏爆发出一声长啸,右手并指成剑,腰身一拧,一个侧旋,也不管来敌攻势如何,猛然全力挥出了一记指剑,杀向了来敌的胸膛,赌的是命,搏的便是两败俱亡!
“小贼,找死!”
从萧无畏背后突然杀将出来的来敌是个身材娇小的美艳女子,这一见萧无畏的指剑径直奔向自个儿的双峰,那姿势着实不雅得紧,登时便气得娇骂了一声,顾不得伤敌,双掌迅捷一个下沉,狠狠地拍向萧无畏的指剑,用力之猛,大有就此将萧无畏那只“咸猪手”彻底击成碎末之意。
“哼!”
眼瞅着那女子来势凶狠,萧无畏自不敢再原招进击,冷哼了一声,右手一抖,瞬间幻化出无数臂影,以迷惑对手,与此同时,空着的左手同样并指为剑,后发而先至地点向那女子的小腹。
“无耻小贼!”
那女子见萧无畏招招不离自己的“要命”之地,自是恼怒不已,再次骂了一声,双掌挥舞出无数的掌影,不单逼开了萧无畏的剑指,还顺势将萧无畏笼罩了掌影之中,招招狠辣,生生打得萧无畏狼狈不堪,只能是左支右拙地穷应付着,可怜萧无畏虽拼了全力,奈何技不如人,只数招间便已落下风。
“死吧,全都死吧,哈哈哈……”
正所谓母子连心,这一见到萧无畏遇险,柳鸳顾不得再搀扶项王,身形一闪,便要杀上前去,夹击来敌,只可惜她尚未来得及发动,就听正抱着弘玄帝尸身哭得凄厉的王皇后突然发出了一阵怪笑声,突然纵身而起,向着项王所处飞扑了过去,状若疯狂。
“滚开!”
柳鸳心中自牵挂着萧无畏的安危,可也不敢任由王皇后杀向项王,一时间便急了起来,怒喝了一声,松开搀扶着项王的手,飞身而起,双掌翻飞着迎向了杀将过来的王皇后。
“嘭,嘭,嘭……”
王皇后显然已经疯魔了,压根儿不理会柳鸳的来势,双掌如轮般挥击着,所有招式全是攻杀之势,竟毫不守御,逼迫得柳鸳不得不以攻对攻,双方只一个照面间便已交手数十招,激烈的撞击声轰然爆响不已,简直跟打了雷一般。
该死,这样下去不行!萧无畏越打越是心寒,眼瞅着多再过十数招便得落败,萧无畏不禁有些子急了起来,偏生此时他又不能躲避——萧无畏此际虽落下风,可要想逃走却还是有把握的,问题是如今祭台上的项王与玄明大师都伤重无法动弹,萧无畏一旦逃开,两大宗师必遭敌手屠戮不可,可再这么打将下去,一旦他萧无畏落败,不单保不住两大宗师,便是他自己也恐劫难逃。
“嘭,嘭!”
人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萧无畏又勉强抵挡了十余招之后,招式间露出了个细微的破绽,瞬即被对手抓了个正着,左臂、左肩上连中两招,虽及时卸开了大部分的力道,未曾伤及筋骨,可却是疼痛得萧无畏眉头都紧缩了起来,整条左臂已失去了知觉,原本就艰难的守御自是困难了起来,已是处了落败的边缘。
“噌……”
就萧无畏堪堪抵敌不住的当口上,一声剑鸣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一把滴血的长剑从旁杀出,一剑如虹般刺向那名女子的胸膛,剑上所附的力道之大生生令空气都荡漾出一浪浪的水状波纹,逼迫得那女子不得不向后暴退了开去。
“父王。”
出手解了萧无畏之危的正是项王萧睿,其手中的剑正是先前一战中舒老爷子刺其胸膛上的那一柄,很显然,项王是忍痛从自个儿身上硬抽出来的,这一剑已是项王后的余力,剑一出,人已是面如淡金,魁梧的身形摇晃欲坠,其胸前背后的伤口鲜血狂喷如泉涌,惊得萧无畏顾不上自个儿左臂的伤势,一个箭步扑将过去,伸手扶住了项王的身体,焦急万分地唤了一声。
“没事,死不了。”
项王摇头说了一声,紧接着将手中的长剑递到萧无畏的手中,随即看向了那名退到了远端的女子,冷着声道:“李如衣,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这般偷鸡摸狗的做派,真不愧是魔门出来的货色。”
“咯咯咯,项王殿下好威风么,就许你杀兄篡位,便不许小女子为民除害么?”
那女子果然如萧无畏猜的一般,赫然竟是平卢刘铁涛的夫人,天下十大宗师之一的李氏,此时见项王出言讥讽,李如衣丝毫也不意,咯咯一笑,掏出块粉红手绢,轻轻地挥舞了两下,满脸子得意地回了一句道。
“不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李如衣话音刚落,一个沙哑至极的声音突然祭台下不远处的树林中响了起来,紧接着,三名青衣人簇拥着一名灰袍蒙面僧人从林子中行了出来,几个纵身之后,皆落了祭台之上,赫然皆是一品巅峰高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圆通我徒,如此多年过去了,为何还是如此放不下?罪过,罪过!”那名灰衣僧人刚落到祭台上,始终闭目盘坐的玄明大师豁然睁开了眼,满脸子遗憾之色地看着那名灰衣僧人,摇头叹息了一声。
“放下,哈哈哈哈,放下,好一个放下,本王从不曾拿起,又何来的放下之说。”
这名灰衣僧人赫然竟是明王,此时听得玄明大师感慨,明王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一通子狂笑之后,这才斜视了项王一眼,咬着牙道:“老七,还是你狠,忍了如此多年,很辛苦罢,本王倒要谢谢你帮本王报了深仇,嘿嘿,为表示谢意,本王决定砍下尔之首级当夜壶使使,想来老七是不会介意的罢,嘿嘿嘿……”
“三哥有这个本事管来好了。”项王面色虽已是煞白一片,连站都很难站稳,可气度却依旧不减,浑然不因明王的讥讽而动怒,只是淡笑地回答了一句道。
“好,很好。”明王发出如同一阵夜枭一般的怪笑声,而后敛容对着李如衣打了个稽首道:“刘夫人,萧无畏那小贼还请夫人打发了去,本王自去会会老七,事成之后,一切如前约。”
“咯咯咯,好说,好说。”李如衣咯咯一笑,手中的红手绢转了转,对着萧无畏勾了勾手指道:“下流小子,你是要自呢,还是让姐姐送你一程?赶紧选罢,姐姐可没啥耐心的哦。”
“呸,臭婆娘,七老八十了,还装嫩,也不嫌臊得慌,本王劝你还是回家照照镜子去,省得出来丢人现眼。”左右形势已是危急如此,萧无畏自也就放开了,拿出早年当纨绔那会儿的劣性,毫不客气地对着李如衣便是一顿好骂。
“好个尖牙利齿的小狗,待会落老娘手中,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如衣一向自负美貌,虽年已过了四旬,却总是一副少女的装扮,此时被萧无畏夹枪带棒地揭了伤疤,自是气得直咬牙,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之后,手中的红娟子一摆,便要闪身杀将过去。
“玄明大师,小王先宰了那臭婆娘,那四条死狗就交由您处置了。”
李如衣尚未发动,萧无畏倒是先动了,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护持项王的手,一个闪身,率先冲向了李如衣,口中大吼了一声,一派勇猛无敌之状,其实内心里还是颇有些子忐忑——萧无畏很清楚自己的武功本就差了李如衣一线,加之又是久战受伤之身,难是李如衣之敌,可这当口上萧无畏却不敢不冲上前去迎战,只因项王如今伤势过重,压根儿就无法承受住宗师高手间交战的余波之冲击,若是被李如衣杀将过来的话,光是两人间狠斗的余波都足以令项王命丧当场,故此,哪怕明知不敌,萧无畏也别无选择。
“阿弥陀佛,老衲力罢。”
萧无畏方一发动,玄明大师立马口宣了声佛号,盘坐着的身躯突然飞了起来,速如电闪一般移动到了项王身前,依旧盘坐地,单掌立胸前,挡住了明王以及另三名青衣人杀向项王的道路。
“大师真要如此么?那好,就休怨本王心狠了。”明王一见玄明大师挡住了去路,脸色瞬间便阴沉了起来,咬了咬牙关,阴冷无比地说了一声,而后一挥手,断喝了一声:“上!”话音未落,人已率先扑击了过去,与此同时,另三名青衣人也随即发动了攻击,一场恶战再次祭台上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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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生死之间
“分开上,先杀了项王!”
明王说动手便动手,丝毫不曾有半点的怜悯之心,毫不客气地冲将过去,试图绕过玄明大师的阻截,与此同时,另三名青衣人身形闪动间,分散了开来,从不同的方向飞扑了过去,目标瞄准躺倒地的项王,如此一来,玄明大师立马处于极端被动的局面,一双巨掌左挡右拦不迭,战不多时,一丝丝鲜血已顺着嘴角流淌了下来,竟将一部长须生生染得辩驳不已。
一品巅峰便是武林中顶儿尖的高手,非资质绝佳之辈难以修炼到此等之高度,满天下算将起来,绝对不到百人之数,无论走到哪都是威风八面的人物,但是,宗师高手面前,一品巅峰不过就是碟小菜而已,纵使是宗师中弱的萧无畏一人都可以轻松击溃十数名一品巅峰高手的围攻,别说似玄明大师等老牌宗师高手了,然则,这一切有一个前提条件,那便是宗师高手本身须处于巅峰状态,若不然,其结果究竟会如何可就不好说了,很显然,玄明大师如今就处这么个尴尬境地之中——玄明大师先前被弘玄帝的垂死反击伤得不轻,可却尚有动手之能,若是没有项王这么个后顾之忧的话,玄明大师纵使胜不得,要想安全退走却是不难,哪怕明王等人皆是一品巅峰高手,却也休想留下玄明大师,只可惜玄明大师无法弃伤重无力的项王于不顾,如此局面之下,被动也就是难免的了,只是依仗着经验的老到,勉强抵挡着一众高手们连续不断的强攻,究竟能坚持多久可就难说了的。
祭台的另一端,柳鸳与王皇后依旧激烈地鏖战着,只是此时的情形与前番大战时完全掉了个个,王皇后的疯狂进击下,柳鸳应付得极为吃力,虽不致于立马落败,可处于下风却是不争的事实,偏生后头不远处便是项王的所,柳鸳实不敢以游动的方式来应对王皇后,只能是一边全力抵挡着,一边悄然地将王皇后往祭台边上引,几番激战之后,双方从祭台上打到了空中,又从空中激战到了祭台之下,一对师姐妹打得疯狂无比,各自皆伤痕累累,却无一方肯稍行退让,如此一战已不是分胜负,而是决生死,谁能取胜一时半会尚难逆料。
“杀,杀,杀,臭婆娘,死罢!”
就玄明大师与柳鸳陷入苦战的同时,萧无畏也疯狂地搏杀着,有剑手的萧无畏虽比先前强了一筹,可面对着李如衣手中盘旋飞舞的红绢子,却很有种有力使不上的郁闷感,无论萧无畏的招式如何凶悍,只消进入红绢舞动的范围之内,立马就有如泥流入海一般,基本上搅不起甚风浪,反倒有种泥足深陷的痛苦,直令萧无畏几欲抓狂,口中嘶吼连连,谩骂声不绝于耳。
“小畜牲,好臭的嘴,老娘定要扒了你的皮,看你还如何骂!”
李如衣虽出身魔门,然则其身居高位,又是宗师级高手,一向都是旁人奉承的对象,自嫁给平卢刘铁涛之后,是贵不可言,何曾有人敢其面前满口脏话,此时见萧无畏越骂越是不堪,心头火气大起,忍不住反口骂将回去,与此同时,手中的红绢子挥舞得迅捷了几分,如一团红云般罩向了萧无畏,只一瞬间,便将萧无畏压迫得不得不转攻为守。
“偷人的老贼婆,扒你娘的皮啊,你咋不去买块豆腐自己撞死好了,省得小爷杀你还脏了手!”
李如衣这么一发狠,萧无畏的形势立马便有些子吃紧了起来,然则心中却并不慌乱,只因这正是萧无畏所要的结果——萧无畏自知武功不及对方,真这么一招一式地打将下去,迟早都得落败,唯一能战得久一些的机会便是搅乱对方的心神,从而取得一线胜机,至不济也能将李如衣缠自己身边,为玄明大师减轻压力,倘若能坚持到剑先生回返,又或是等到预计中将会杀来的燕西铁骑,那便有转危为安之可能,故此,哪怕战局不利,萧无畏口中恶毒的话语却始终不曾消停,不断地冲击着李如衣的神经。
“小畜牲,找死!”
李如衣简直被萧无畏的谩骂气疯了,手中的招式愈使愈快,招招不离萧无畏的要害,直逼得萧无畏连连后退,这一退便退到了祭台的边缘,又从祭台的边缘退到了祭台之下,双方越杀越狠,只不过战着战着不知不觉中竟已远离了祭台,翻翻滚滚地打到了甬道边的小树林前。
“小畜牲,骂啊,接着骂啊,老娘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李如衣接连抢攻了数十招,仗着技高一筹的优势,全面压制住了萧无畏的攻势不说,还于乱战中接连击中了萧无畏转动不灵的左胳膊,打得萧无畏狼狈不已,心情大好之下,反过来消遣起萧无畏来了。
还骂个屁啊!萧无畏这会儿连气都有些子喘不过来了,如何还能顾不得上骂人,然则要萧无畏就此认命,却也绝无可能,但见萧无畏手中的长剑上下翻飞不已,拼死地招架着李如衣一轮接着一轮的快攻,全身上下血汗交加,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死罢!”
激战中,占据了绝对上风的李如衣看准了萧无畏的剑招来势,右手的红绢子突地一个变向盘旋,将萧无畏的长剑引到了一旁,左掌顺势一挺,已如毒龙出海一般印向了萧无畏的胸膛。
不好!萧无畏久战之后内力已是不济,手中的长剑虽拼力回挣,可惜却无法摆脱红绢子的牵引之力,反倒因用力过猛,身形失去了平衡,眼睛虽瞅见了李如衣印将过来的手掌,可却已是闪躲不及,眼瞅着败亡便眼前,萧无畏的心瞬间便沉到了谷底,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是大吼了一声,勉强举起伤重的左臂,不理会李如衣的来掌,拼余力扫向李如衣的小腹。
萧无畏这一招应对不可谓是不恰当,只可惜左臂的伤实是太重了些,速度奇缓不说,手上的劲道也弱得可怜,说是垂死挣扎,也绝不为过,以李如衣的能耐,自是不会看不出萧无畏的反击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又怎会放心上,压根儿就没去理会,冷笑一声,左掌原势不变地向萧无畏的胸膛印将过去。
死毬了!眼瞅着李如衣的掌已挥到了近前,萧无畏心中大急,却已是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如衣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嗡……”
“噌……”
就萧无畏束手待毙之时,小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两道璀璨无比的剑光,只一闪间,便已一左一右地刺到了离李如衣的背心不到三尺的距离上,强烈无比的杀机生生振颤得李如衣衣袂飞扬不已,出手之人赫然竟是剑先生与清玄上人这一对早已离开了战场的敌手,就二者那配合无间的样子,哪还有一丝一毫先前敌对激战的模样。
李如衣乃是堂堂一代宗师,管排名相对靠后,然则真比较起武功来,除了项王能稳赢她之外,其余宗师都难言能胜得过其,彼此间的差距小的可以忽略不计,若是正常时分,自是无人能欺近其身旁,纵使强如项王也未见得能行,然则此时此刻却偏生是李如衣心神松懈之时——先前被萧无畏所激怒,心神已是微乱,后头眼见即将能歼萧无畏于掌下,心神又是一喜,这一乱一喜之下,心神已松,骤然遭遇两大宗师的偷袭,哪怕其武功再强上一筹,也绝无闪避开来的可能性了。
“呀……”
李如衣一察觉到背后袭来的两道杀机,身子不由地便是一僵,瞬间便已判断出自己已无逃出生天的可能,这便大叫了一声,挥击向萧无畏的手掌陡然加快了几分,竟是打算临死前拖萧无畏垫背了。
速退!因着角度的缘故,萧无畏比李如衣早一步看到了两大宗师的来袭,眼瞅着胜负已将逆转,萧无畏自是不肯再跟李如衣以命相搏了的,趁着李如衣身子一僵的当口,萧无畏当机立断,松开手中的长剑,脚下一用力,拼全力地向后跃了开去,试图躲过李如衣袭来的左掌。
“扑哧”
“扑哧”
说时迟,那时快,两大宗师全力出手之下,剑速快愈闪电,没等李如衣的大叫声停歇,两把长剑已几乎同时穿透了李如衣的身躯,交叉而过,生生将李如衣定了当场。
“嘶啦”
就李如衣中剑的那一霎那,其所挥击出的左掌指尖狠狠地掠过萧无畏的胸膛,连衣带肉抓下了一大块。
“啊……”
饶是萧无畏躲得快,可胸口处还是中了招,被硬生生地掏去了几指肌肉,不由地疼得嘶吼了起来,人空中翻飞,鲜血如注一般喷涌而出,滴落了一地的血迹,其状实惨!
“杀,杀啊!”
没等萧无畏落下地来,长长的甬道远端突然烟尘大起,无数乱兵从里许外的园门处汹涌而来,其声势之浩大,令正激战中的众人皆不由地为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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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摧枯拉朽
总算是来了!萧无畏人尚空中飘飞,眼角的余光便瞄见了乱军丛中一面迎风飘扬的大旗,只一瞥,已认出了旗子上的徽号赫然正是他苦等了良久的燕西铁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一口气一松,身上的伤痛立马便如潮水一般袭来,只一瞬间便疼得萧无畏浑身狂冒虚汗不已,勉强站稳的脚跟也因此软了半截,支撑不住之下,一屁股便坐倒地,气喘得跟牛吼一般。
“撤,分头走!”
燕西军冲进长陵的动静着实太大了些,原本正狂攻玄明大师的明王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再一看依为靠山的李如衣已死于非命,立马惊得亡魂大冒,哪还敢再多逗留,惊呼了一声,飞身跃下祭台,拼着老命地向长陵深处冲去,他这一逃,那三名魔门长老自是全都慌乱地各自逃散了开去。
“哼,想走,留下罢!”
一见到众贼子要逃,剑先生木然的脸上露出了丝冷笑,低喝了一声,手腕一抖,已将长剑从李如衣的尸身上拔出,猛地一掷,那剑已如惊鸿一般射了出去,闪电般划破空间,带着惊人的呼啸声准确地命中了一名魔门长老的背心,但听一声惨号,那名魔门长老已手舞足蹈地从空中掉了下来,重重地砸了地面上,溅起尘埃无数,只一抽搐便已了了帐。
“好!”
这一见剑先生这一手耍得漂亮,清玄上人忍不住喝了声彩,哈哈一笑,同样一抖腕,拔出插李如衣身上的长剑,依样画葫芦地振臂一掷,剑虹呼啸而起,迅若闪电般地射向了逃向东边的一名魔门长老,只听一声惨呼大起中,那名魔门长老已中剑坠下了地去,地面上翻滚了几圈之后,一口污血狂喷而出,立马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的。
“剑兄,明王便让与你了,贫道去宰了另一人。”清玄上人手中的长剑刚一掷出,压根儿就没去看是否命中了目标,哈哈大笑着纵身而起,向另一个方向掠空而去,几个起落间便已如苍鹰抓小鸡一般地拧住了正疯狂逃窜的后一名魔门长老,掌劲一吐,只听“喀嚓”一声脆响,那名魔门长老的脖子已被拧断,发出一声如杀鸡一般的惨号,整个人扎手扎脚地坠落于地,微微地抽搐了几下,便已死得通透。
逃,赶紧逃!明王头也不回地向长陵深处窜去,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快逃离这该死的地方,至于先前喊打喊杀的豪情早就不知跑到哪去了,眼瞅着再有几个起落便能窜进长陵后山的密林之中,明王不由地便暗自松了口气,只是脚下却依旧不敢放缓,竭全力地向前狂冲不已。
近了,近了,再有数步便能躲进林中,真到那时,纵使是宗师追来,也未见得便能茫茫密林中寻找到刻意躲藏的逃者,明王那张丑陋的脸上抽搐着露出了丝狰狞无比的笑意,可惜他笑得似乎早了些,就他刚刚纵起,打算飞扑进林子的那一霎那,一道身影突兀无比地出现了林子前,拦住了明王前进的道路。
明王身为一品巅峰高手,身手着实不错,人虽处于亡命狂奔之中,却依旧能及时煞住脚,只看了来人一眼,脸色瞬间便煞白了起来,嘴角抽搐了几下,强自压住心头的震惊,苦着脸,拱手为礼道:“剑先生,您乃一代宗师,又何苦为篡位贼逆效命,若能放小王一条生路,小王……”
“太迟了,留下罢。”剑先生显然不想听明王多废话,微微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身形一闪,人已从明王身旁掠过,头也不回地向祭台方向去了。
“噗……”
剑先生已去得远了,呆立原地的明王突然身子一哆嗦,一大口鲜血喷将出来,整个人软软地栽倒于地,手脚乱颤了几下,便就此不动了。
“殿下,您没事罢?”
“殿下。”
“殿下……”
……
萧无畏喘息未定,一众燕西铁骑已纵马冲到了近前,这一见萧无畏竟坐倒地,皆大惊,纷纷跃下马背,将萧无畏团团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吵得萧无畏头都大了几圈。
“本王没事。”萧无畏摇晃着站了起来,扫了眼众将,见柳鸣礼、史丰恭、张潮阳等昔日旧相识皆已到来,心中自是颇为欣慰,然则这当口上却不是叙旧的时辰,萧无畏心挂着自家老爹老娘的安危,自是顾不得与众人多寒暄,随口应了一句之后,略有些踉跄地向祭台走了过去,脚步越来越快,到了末了,几乎是用跑地冲上了祭台。
“父王,燕西的兵马到了。”
萧无畏刚一踏上祭台,立马就见项王已盘坐台上,面色虽依旧煞白,可精神却明显好了许多,心中自是稍安,忙抢上前去,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项王显然早就知晓萧无畏暗中从燕西调兵的事情,对于萧无畏的禀报自不是太意,只是神情平淡地点了下头。
“父王且稍待,容孩儿先去助母妃一臂之力。”
这一见项王看破了自己的心思,萧无畏不禁有些子讪讪然,可又不好当场解释,只能是苦笑了一下,转开了话题道。
“不必了,你母妃能应接得了。”项王笑了笑道:“畏儿且说说看,下一步当如何行去?”
“这……,孩儿不敢妄言,一切听凭父王圣裁。”
如今弘玄帝已死,项王自然是要登基为帝的,父子关系自也就得转化为君臣分际,没搞清项王内心里的想法之前,萧无畏自是不打算胡乱开言,这本就是天家子弟自我保护的意识所然,却也无甚可说之处。
“畏儿但说无妨。”这一见萧无畏如此拘谨,项王眼中闪过一丝难明的意味,似欣赏又似感叹,但却没有就此作罢,而是紧接着追问了一句道。
“父王明鉴,孩儿以为大营各部乃我朝之根本,断不容有失,孩儿请命率军赶去大营,接应雷将军,另,弘玄已亡,京中诸子各不相让之下,必有大乱,若能以偏师一支奇袭之,当可速胜,倘若迁延时日,一旦京中稍稳,则恐旦夕难下,此孩儿之愚见耳,还望父王圣裁。”见项王执意要问,萧无畏自也不敢再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便将心中所思之策娓娓道了出来。
“唔……”项王眉头微微一皱,沉吟了片刻,正张口欲言,却被祭台下一阵欢呼声给打断了,扭头看去,就见激战了良久的柳鸳与王皇后终于分出了高下——原本就技差一筹的王皇后心神紊乱之下,虽疯狂不已,惜乎难以持久,反倒白白地耗了自己的内力,千余招之后,终究不敌,被柳鸳接连击中太阳穴、檀中穴等数大要穴,命丧当场,一众燕西铁骑以及苦战余生的项王府侍卫见状,自是全都情地欢呼了起来,声浪之大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直上九霄云外……
申时一刻,大营内外的僵持对峙之局面依旧持续着,雷虎等人固守大营不出,而贺宝华显然也没有进攻的**,双方就这么隔着营垒相距数十丈地默默对峙,除了偶尔有些马的响鼻声之外,战场上一片死寂。
“报,大将军,燕西骑兵已到三里外,请将军明令!”
一片死寂中,一骑游哨突然从阵后急速冲来,一见到贺宝华的面,飞快地滚鞍下马,单膝点地,语气急促地禀报道。
“什么?”贺宝华一听燕西铁骑杀至,登时便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脚下一用力,踏着马镫立将起来,回头向长安城的方向眺望,入眼便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而来,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
“快,转向,转向,杀贼,杀贼!”一听燕西铁骑来袭,原本正气鼓鼓地端坐马背上的楚王萧如峰登时便跟吃了枪药一般暴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便吼上了。
“撤,快撤!”
贺宝华此时已看清了燕西铁骑阵中飘扬着的旗号,一发觉是萧无畏亲自领军,心都凉了半截,哪敢应战,甚至连坐回马背都顾不得,便即挥舞着手臂,下达了撤军令,话音一落,也不理会萧如峰说些甚子,一抖马缰绳,飞速地蹿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绕过大营,径直向南奔去,其身后众将士见状,自是不敢怠慢,纷纷打马加速地紧随其后,萧如峰见此,自暴跳如雷,却也毫无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悻悻然地率一众亲卫跟了上去。
“追,杀上去!”
冲刺大军前列的萧无畏一见敌军要逃,自是不肯放过,顾不得自个儿身上还带着伤,怒吼了一声,率部紧追不放,两支骑兵大军如同两条卷地怒龙一般关中大地上狂野地奔驰着,卷起漫天的烟尘。
两支骑军速度都是绝快,虽说贺宝华所部有着先行发动的优势,然则论及骑术以及马匹的质量,比起燕西铁骑来却是差了老大的一截,再加上燕西铁骑皆是一人三马,纵使是千里来袭,马力上也无大碍,双方拼马速的结果自是显而易见了的,仅仅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追逐而已,燕西铁骑便已杀进了贺宝华所部的队列之中,一场大屠杀之下,除贺宝华与萧如峰等寥寥诸将率少部逃出生天外,其所部一万五千骑兵死伤殆,消息传至京师,朝堂为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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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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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八,长陵宗师大决战,弘玄帝与王皇后双双败亡,参与其事的一代宗师舒雪城、魔门宗师李如衣、璐王萧振,蓝田王萧岐、武威王萧锌皆死于是役,长陵守备齐轩麟孤身逃窜,其所部皆被歼,楚王萧如峰、贺宝华所部于逃窜途中被萧无畏率部击溃,仅以身免,关中诸州降项王。
八月十日,长陵一战的结果传至京师,朝堂瞬间便陷入一片大乱之中,京城上下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扬,一派混乱中,太师林国栋率亲信大臣抢先拥立太子萧如海登基为帝,左相裴明礼、五城巡防司大将军贺知兵等原弘玄帝心腹重臣不敢明争,却暗中挑动二皇子萧如涛行玄武门之举。
八月十二日夜,京师大乱,二皇子萧如涛、四皇子萧如义举兵围攻皇城,试图行兵变之大事,一夜鏖战,就刚攻破皇城的当口上,六皇子萧如浩突然率部杀出,一举击溃两位皇兄之部众,趁势杀进皇宫,借兵乱将刚登了基的萧如海斩杀于武德殿中,是役,二皇子萧如涛以及太师林国栋等多名朝廷大员皆没,四皇子萧如义溃散不知所踪,左相裴明礼、五城巡防司大将军贺知兵遂率群臣拥立萧如浩登基,改年号为永靖,并颁布诏书,号召天下各州起兵勤王,然,应者寥寥无几。
八月十五,中秋之日,项王于长陵祭告祖先,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承麟,是为承麟帝,立都长安,并发明诏公告天下,以燕王萧无畏为大军主帅,率王师二十万讨逆,兵锋直指中都,大军所向,挡者披靡,降者无数,有各州响应之兵马纷纭来聚,行不过半月,兵力已激剧扩张至四十余万,兵行极速,不过半月余,便已进抵中都城下,萧如浩大惊之余,不敢出兵迎战,令贺知兵为守城主将,率七拼八凑起来的二十余万军队死守中都城。
九月初三,萧无畏所部兵抵中都,不旋踵即陈兵城下,摆出强攻阵势,准备乘势一举破城,萧如浩得报,率群臣登城,派人要求与萧无畏对话,萧无畏允之,自率亲卫十数人驰出中军,进抵城下,视城上数万戒备森严之师于无物。
“八哥,别来无恙否?”
城上无数明晃晃的刀枪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令人一见便有种打心底里发出的寒栗,然则萧无畏却是一点都不意,一派无所谓状地骑马背上,对着站城门楼前的萧如浩随意地拱了拱手,笑呵呵寒暄了一句道。
“九弟,你到底还是来了。”
望着萧无畏那张笑嘻嘻的脸庞,萧如浩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子复杂的情绪,既有羡慕,又有嫉妒,可多的则是黯然与感慨,默然了良久之后,这才声线低沉地回了一句。
“是啊,来了,形势使然耳。”一想起兄弟俩往日交情不错,如今却须生死相见,萧无畏的心中并不似表面上那般轻松惬意,只不过这当口上却也不是感慨的场合,萧无畏淡然地应了一句之后,提高了声调道:“八哥,尔非小弟之敌,何苦枉死无数人命,早降罢,小弟旁的不敢说,保八哥一条性命还是办得到的。”
“大胆,无耻小贼!”
“放肆,狗胆!”
“胡言,荒谬!”
……
萧无畏此言一出,城头上顿时骂声一片,吵吵嚷嚷地指责萧无畏大逆不道,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喧闹得有如菜市场一般。
“够了!”
城下的萧无畏倒是一点都不意城头的辱骂,可萧如浩却是再也忍耐不住了,铁青着脸断喝了一声,打断了群臣们那些个无意义的喝斥。
“下头的人无礼,让九弟见笑了。”旁人听不出萧无畏话里的真意,只以为萧无畏这是炫耀武力,可萧如浩却听出了萧无畏话里的真性情,知晓萧无畏所言的保其一命乃是出自真心,然则萧如浩好不容易才登上了帝位,又岂能说放弃便放弃的,哪怕明知非萧无畏之敌手,萧如浩也决不甘心束手就擒。
“无妨,小弟的话说了便作数,八哥不妨好生考虑一、二。”对于群臣们的喝斥,萧无畏全然当成了耳边风,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头去,又岂会意,不过么,他倒是真心想要保住萧如浩的性命的,这便再次劝说了一句道。
“不必了,朕既受命于天,自当图强以振朝纲,纵万死也无惧无悔!”萧如浩自是不可能接受得了萧无畏的好意,这便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一句道。
“也罢,既然八哥心意已决,小弟也无话可说,你我兄弟便战上一场好了。”萧无畏本就没指望不战而降人之兵,此时见萧如浩表明了态度,自也懒得再多废话,叹息了一声之后,便拧了下马首,打算就此回归本阵。
“九弟且慢,见上些人再走好了。”这一见萧无畏要走,萧如浩立马出言呼喝了一声,而后,也不待萧无畏有所反应,大袖子一挥,断喝了一声道:“带上来!”
萧如浩此言一出,城头上立马便是一阵骚动,旋即便见一群人被军士押解着出现了城头上,赫然是项王府中人等,不单有着管家等下人,便是萧无锋、萧无忌哥俩个也其中,令萧无畏气恼万分的是嫣红这个萧无畏宠着的大丫环竟然也其中,幸好不见唐悦雨、苏紫烟、林瑶、萧旋等人,萧无畏这才算是勉强放心了一些。
“八哥,你这等行径不怕天下人耻笑么?”萧无畏虽并不怎么意自家兄弟的生死,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却也势必不能置之不理,何况其中还有嫣红,这便铁青着脸喝问了一声。
“九弟何须动怒,尔等长陵谋害先帝,手段何其恶劣,又岂配指责朕,嘿,九弟若是执意要攻城,朕只好请无锋、无忌两位一道陪葬了,那你便是殺兄之人,朕言于此,何去何从唯九弟自择之。”萧如浩阴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好,很好。”萧无畏冷冷地扫了萧如浩一眼,也不再多言,一拧马首,率一众亲卫转回了本阵,旋即,大阵中一阵号角骤然响起,数十万大军徐徐而退,于三里外安下了营垒。
眼瞅着一冲即可攻下的城池竟然因着人质的存而被迫后退,着实有够令人闹心的,旁人看来,萧无畏此时该得郁闷透顶才是,可实际上呢,萧无畏不单没有暴跳如雷,反倒是悠哉无比地立起的中军大帐里品起了茶来,一派风轻云淡之状,这等表现令一众将领都有些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也没谁敢随意发问,没人愿意这等时分去找萧无畏禀事,怕的便是一不小心触了萧无畏的霉头,于是乎,中军大帐便成了大营里安静的所。
生气?当然不!萧无畏早就知道弘玄帝当初发动长陵事变之前便已将自家的两位兄长拿下,清楚萧如浩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必然会拿那两个废材来做文章,不过么,萧无畏却一点都不意,只因他早已有了安排,如今不过是等,等待一个关键的人物到来。
“禀殿下,林先生到了。”就萧无畏茶喝到第三盅的时候,燕铁塔兴冲冲地行进了中军大帐,紧赶着禀报了一声
“好。”萧无畏一听此言,自是再也坐不住了,飞快地跳了起来,大步便行出了大帐,入眼便见一身白衣的林崇明已笑容满面地站了帐前。
“先生,您可算是来了,孤等得好苦啊,来,快,帐里坐去。”年余不见,萧无畏还真是很想念林崇明这位至交,此时见其出现眼前,心中的狂喜自是不消说的了,这便紧赶着行上了前去,哈哈大笑地招呼道。
“殿下请。”林崇明向来从容淡定,此时心情虽也激动得很,可表面上却依旧平和无比,只是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萧无畏先行。
“先生,事情可都安排妥当否?”萧无畏如今日渐沉稳,旁人面前甚少有失态的表现,可林崇明面前,萧无畏却是很放得开,屁股尚未落座,话题便抛了出来。
“回殿下的话,一切都已就绪,中都今夜必破。”林崇明并不介意萧无畏的直奔主题,微微一笑,语气肯定地回答道。
“好,太好了,孤能得今日,皆先生襄赞之功也!”萧无畏见林崇明说得如此肯定,自是大喜过望,抚了下掌,叫起了好来。
“殿下过誉了,此番弘玄帝发动突然,林某未能及时救出两位小王爷,实是失职,惶恐,惶恐。”林崇明躬身逊谢了一句道。
“嘿,救得好,救不得也是天命,须怪先生不得。”萧无畏哪会不知晓自家两位兄长落入弘玄帝手中的事情背后怕是有林崇明暗中推动,只不过这等话只可意会,却不能宣之于口,这便笑着回了一句。
“多谢殿下宽宏,只是另有一事却是林某疏忽所致,嫣红姑娘本已脱险,却因林某未能及时除去内患,导致嫣红姑娘不幸被严芳那丫头得了手,实某之大过也。”林崇明苦笑了一下,将嫣红被俘的事略略解说了一番,言辞中颇有自责之意。
“罢了,此事不必再提,若要说错,实是孤当初心软之错,与先生无关。”对于嫣红的安危萧无畏虽是极为挂念,可却不愿因此寒了林崇明的心,这便温言开解了一番。
“殿下宽宏,林某自当感激心,如今中都旦夕即下,却不知陛下处如今情况如何?”林崇明见萧无畏如此说法,自也就不再纠缠嫣红之事,将话题转到了承麟帝的身上。
一听林崇明问到了自家老爹,萧无畏的脸色瞬间便有些子黯淡了下来,默默了良久,却始终不发一言,大帐里的气氛不免就此压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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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黎明
亥时正牌,夜尚算不得深,尤其是这等天气凉爽的深秋时分,往日里正是京师夜生活喧嚣的时辰,可因着萧无畏大兵压境的缘故,此时的京师里可谓是冷清至极,别说甚子娱乐了,便是街上的行人都不见几个,满城一派死寂,唯一的例外便是城头,为防止萧无畏大军夜袭,不单城上插满了硕大的火把,有无数的军士持戈往来巡视不停,甚至连城墙之下都燃起了数个大火堆,生生将整座城墙渲染得有如白昼一般。
瓮城,战时通常用于屯兵或是储存战备物质之用,然则此时的西城的瓮城却成了个临时的监狱,数百名项王府人等被囚于此处,或是数人,或是十数人地挤一辆囚车之中,可怜一众王府上下往日里大多是养尊处优之辈,如今全成了蓬头丐面之人,一众人等吃喝拉撒全都凑一块儿,以致于整个瓮城里气味熏人欲呕,不说王府人等难以忍受,便是守卫的禁军官兵也难耐这等折磨,普通军士也就罢了,有军令管着,自不敢擅离,再难受也得憋着,可领军的两名偏将却是不愿白遭这个罪,假借着巡视的名义,躲到了城门楼前的台阶下,借闲聊以打发时间。
“老丁,你看这城能守得住么?”
“啧,难啊,别看城里兵不少,可那都啥兵来着,一群农夫罢了,这城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而是看能守几天而已,要我说啊,怕是多十天,闹不好五天也指不定,啧啧,萧无畏那厮咱见过,可不是好惹的,唉,甭提了,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这城破不破的,跟我等实也不相干,左右到时候……”
“何人?”
老丁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立马停住了口,警觉地站了起来,回望向楼梯口处,低沉着嗓音喝了一声,
“我!”
老丁的声音已是不小,可来人的声音却加响亮了几分,很有种上位者的威严感,登时便令两名偏将为之一凛,忙不迭地将身子挺直了起来。
“常将军,您怎地来此?可有甚需要末将等效劳之处?”
不多会,一名络腮胡将军领着一大群的士兵从楼道里走了下来,两名偏将一看来者竟是西门副将常普,自是不敢怠慢,忙凑将过去,讨好地问道。
“怎么?本将不能来么?尔等轮值之际,为何不营中,嗯?”
常普自打从淄博调回京师之后,虽有林崇明背后暗中使力,可惜因着性格刚直之故,加之又是外地将领出身,始终难得重要,空有一身好本事,却只能兵部里挂一个闲职,也正因为此,这才躲过了此番京师***的大清洗,后,因着京师大量扩军,极度缺乏领军将领,遂得以入军中任职,颇得贺知赏识,出任西门副将,为贺宝华之副手,其为人一向严谨,虽接掌兵权不久,却曾就狠整过军规军纪,手段之狠令全军侧目,此际,他这么一发问。两名禁军偏将立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面色瞬间便有些子难看了起来。
“回常将军的话,末将等,末将等实是因巡哨至此,并非刻意偷闲,还请常将军明察。”两名偏将互视了一眼之后,由着老丁上前陪着笑脸解释了一番。
“哦?如此说来是本将军误会喽。”常普扫了两名偏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啊,不敢,不敢,末将,末将……”
虽明知己部禁军其实并不属常普管辖,可老丁却实是没胆子触怒这位手狠的常大将军,只能是讪笑地打着浑。
“哼,狡辩,走,带本将军入内检查,若是让本将军查到不妥,小心尔等的皮子!”常普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也没管那两名偏将如何反应,领着一众手下便往营地里行了去。
“常……”
监押瓮城里的项王府众人乃是萧如浩阻挡萧无畏攻城的一张王牌,为防有失,萧如浩特意调来了宫廷禁军严加把守,按规矩,没有萧如浩的“圣旨”,任何人不得靠近监押营地,常普虽为西门副将,却也没有管辖监营的权利,这会儿居然就这么率众闯进营区,实是有逾越之嫌,老丁见状,自是有些急了,忙张嘴欲出言阻拦,却不曾想另一名偏将从旁拦了一下,使劲地拽了拽老丁身上的战袍,阻止了老丁下头的话语。
“这……”老丁乃是营区主将,这一见常普已进了营区,不由地便有些子傻了眼,没奈何,只好跺了下脚,紧赶着跑了过去,跟了常普的身旁,却浑然没注意到常普一路走,跟其身后的士卒似有意似无意地分散了开来,隐隐占据了营地中几处要点。
“嗯,不错,有点样子。”
常普营地里转悠了好一阵子之后,似乎对守备情况相当之满意,笑呵呵地对跟身边的老丁及其副手点评了一句。
“常将军过奖了,此皆末将等职责应为之事。”老丁原本害怕常普挑刺儿,心中正自有些子忐忑,这一听常普如此说法,心中大定,脸上笑容立马便浮了起来,赶紧假谦虚了一把。
“本将向来赏罚分明,今丁将军既能忠于职守,本将自该好生……”常普话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城门楼,脸上满是惊诧之色,那样子落老丁与副手眼中,自是全都惊愕地回转过身去,也看向了城门楼,但却浑然没发现任何的不对,正自疑惑不解间,却听常普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动手!”
“唰……”
“喀嚓!”
常普的话音一落,跟其身后的两名亲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只一挥间,两道耀眼的刀光闪过,老丁与其副手的脑袋已滚落地,两具无头的尸体晃悠了几下,鲜血如喷泉般狂溅而出,血光冲天而起,与此同时,早已占据了营中要害的常普所部纷纷挥刀斩向那些个不知所措的禁卫军官兵,可怜一众禁军官兵全都是些没见过真战阵的老爷兵,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贫民还行,遇到了厮杀,那简直就是给人送功劳,这一骤然遇袭之下,浑然没有半点作战的勇气,只一交手,迅即死的死,逃的逃,整整一千人连轻微的抵挡都没有便告全灭。
“灭火把,开城门!”
常普率部击溃了禁军之后,领着几名亲卫冲上了城头,对着早已等城门楼前的手下诸将高呼了一声。
此令一下,诸将轰然应诺,旋即,城头上的火把一一熄灭,而城门则刺耳的咯吱声中缓缓地由内向外开启……
城外大营的中军大帐中,仅着一身单衣的萧无畏端坐几子前,手握着枚棋子,面对着已到了中局的棋盘,微皱着眉头,静静地思着,似乎遇到了难题之状,羽扇纶巾的林崇明则含笑不语地坐萧无畏的对面,并不出言催促,只是不时地摇晃着手中的羽毛扇,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
“禀殿下,城头火把熄了。”
就萧无畏埋头沉思的当口,全身戎装的李明从帐外大步行了进来,略带一丝兴奋之意地禀报道。
“嗯,那就开始罢。”萧无畏闻言,连头都不曾抬起,只是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是,末将遵命!”
李明虽久任大将,可指挥几十万人的作战却尚不曾经历过,此番能得萧无畏充分放权,心中的感激之心自是不消说了的,此时见萧无畏下了将令,饶是其生性沉稳,却也不禁心潮起伏,几难以自持,这便紧赶着高声应答了一句,而后大踏步行出了中军大帐,须臾,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的夜空,无数的呐喊声中,早已待命多时的几十万大军开始了扑城行动。
“报,启禀殿下,燕云祥将军已拿下西城!”
“报,启禀殿下,柳鸣礼将军已率部攻下西大街,逼近皇城!”
“报,启禀殿下,白长山将军已拿下东城。”
“报,启禀殿下,燕铁塔将军已攻破皇城承天门,我军已进逼后宫!”
……
以有备打无防,又是以百战之师击老弱残兵,这等战事压根儿就没得打,从开战以来,萧无畏所部各路大军进展顺利之际,势如破竹之下,各方捷报频传,振奋人心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无数的报马赶来报喜,然则萧无畏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不曾从棋盘上抬起过头来,就宛若这场战事还不如眼前的棋局重要一般,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等大胜之局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断无出现意外的可能性,既如此,萧无畏又怎会因之而激动?
“报,禀殿下,皇城已告破,伪帝萧如浩畏罪自刎,城中各要点皆已落入我军之手,请殿下明示行止。”
天将亮之际,后的消息传到了中军大帐,随着萧如浩的自,战事至此已算是到了扫尾的阶段,萧无畏终于抬起了头来,看了眼喜气洋洋的报马,面色平静地吩咐道:“传本王之令,各部打扫残敌,严禁私掳,若有趁机扰民者,杀无赦,去罢!”
“喏!”
那名报马虽奇怪于萧无畏的冷静,可也没胆子多问,紧赶着应答了一声,自去忙着传令不提。
“恭喜殿下,啊,不,臣该是恭喜陛下了,今日得此大胜,来日我大胤必将荣耀万古!”
待得报马去后,始终稳坐萧无畏对面的林崇明终于站了起来,对着萧无畏一躬身,语气颇为激动地恭贺道。
陛下?没错,萧无畏如今已是大胤皇朝的皇帝了,再无人能跟其争位——长陵之战中,项王萧睿虽只伤未死,然其伤势之重远超过表面所见,加之多年心愿得偿之下,心情波动得厉害,卜一登基,便已伤重不起,早大军出征前便已亡故,临死前,承麟帝已传位于萧无畏,只不过因着顾虑到军心士气的缘故,萧无畏并没有立刻登基,不曾对外公告承麟帝的病故,秘而不宣地率部出征,为的便是抢萧如浩整顿好内务之前拿下中都,此际,中都已手中,登基的后一个障碍已扫清,可萧无畏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反倒是颇为忧心,只因着连番大乱之后,要想重振大胤绝非易事,有着如此重担,萧无畏心绪实是难平得很,故此,面对着林崇明的恭维,萧无畏只是淡淡地一笑,甚话都没有说,起身走出了大帐,望着将明的夜空,默默地想着心思。
“陛下,天黑总有天亮时,如今该是黎明了,天亮不远矣!”林崇明显然猜出了萧无畏内心的想法,默默地陪着萧无畏站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语带双关的说了一句道。
“是啊,天就要亮了,朕等着!”
萧无畏侧头看了看林崇明,同样语带双关地回了一句,君臣二人互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皆大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黎明的夜空中荡漾着,飘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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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萧木槿是大吴皇宫里的一个笑话。舒榒駑襻
在宫人们看来,她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笑话。凭人背后怎样议论,她照旧每日安闲自若地来往于东宫与皇宫之间,向嘉文皇帝许知言请安,陪他说片刻话,下半日棋,赏几幅字画,尝几样小吃……
她的棋艺不怎样,字画很一般,诗文极寻常,女红更是一窍不通。
最要命的是,她长得也不像她母亲那样绝色倾城。嫁入吴国时她才十四岁,更是连脸都没长开。成亲之日,十九岁的太子许思颜,看到自己的小妻子顶着沉重的凤冠呆楞楞地坐在洞房里,本就因另有所爱心中不喜,见状丢开喜帕道:“怎么娶回一截木头来?”拂袖离开洞房。
好在她是蜀国公主,而且是蜀国国主萧寻唯一的爱女,便是太子不宠她,也会有人照顾得妥妥贴贴。
她陪嫁带来大批忠心可靠的侍从婢仆不说,吴帝许知言也对她另眼相待,宫中上下便是背地里再怎么嘲笑,当面也不敢冷落她半分。
恭恭敬敬把她送入武英殿见驾,领路的宫女自是不得入内,返身离去时,见左右无人,便掩口而笑。
“果然是个呆子,居然带着一对蝈蝈给皇上,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可不是!咱们皇上是什么人?从小饱读诗书,高贵出尘,她当作和她一样大的小孩呢,居然带对蝈蝈进宫!”
“咦,便是太子妃,也不是小孩了吧?她和太子……成亲三年了吧?”
“三年又怎样?除了逢年过节,礼节上实在逃不过了,太子几时正眼瞧过她?心心念念都是慕容良娣和苏保林呢,只怕……至今没圆房吧?”
“看她傻愣愣的像脑袋缺根弦似的,咱们太子嫡仙般的人品,怎会看得上?”
“成亲三年还没圆房的太子妃,是咱们大吴有始以来的第一个,也算创了先例了!”
“是啊,太子妃又怎样,即便未来当了皇后,也不过是锦绣裹着的一尊泥雕木塑……”
“嗯,比她蜀国那个母后还不如!”
“嘘——”
木槿已踏入武英殿,一看大太监李随的眼色,便悄悄地敛了脚步声,接过宫女奉上的丝帕,拭去额上沁出的汗珠。
七月流火的节气,此处只在偏远的角落置了冰,稍稍借些凉意。大吴嘉文皇帝许知言卧于竹榻上午睡未醒,身上犹覆了件薄薄的线毯。
木槿轻声问:“李公公,父皇怎生还没醒?莫非夜间又没睡好?”
李随叹道:“这心悸失眠也不是一日两日的症候了,还亏得太子妃时常过来陪着说话,这才稍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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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梧桐树上又有蝉声高嘶,李随急忙移步,向守在外面的小太监示意。舒榒駑襻
几个小太监连忙持了竹竿,伸到梧桐枝叶间晃动,欲将那蝉惊走。无奈树高枝繁,那蝉远在竹竿够不着的地方,居然不曾逃走,兀自聒噪不已。
李随连忙唤人去找更长的竹竿时,木槿看一眼许知言沉睡里微蹙的眉,拈过案边一根竹签,走到敞开的窗前,仔细打量片刻,趁人不注意时轻轻一甩。
蝉声嘎然而止。
外面的小太监低低叫道:“飞走了,飞走了!”
密密的枝叶间,自是无人注意到,原来蝉儿歇落的枝头,已经多了一根细细的竹签。
殿内便又安静下来。
揉合了檀香和龙涎香的心字篆香缓缓地萦袅,温厚沉静的芬芳气息满满地溢开。
水晶帘箔云母扇,琉璃窗牖玳瑁床,俱是皇家尊贵富丽的陈设,沾了那煎心而成的香气,仿佛与周遭的热闹繁华隔绝开来,空灵得不似尘世之物。
木槿坐到窗边棋案边,从白玉棋罐中拈过棋子,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不紧不慢地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情形宫人并不陌生,甚至又成了太子妃时常犯傻的证据。只有大吴皇后慕容雪一次看到,微微地皱了皱眉。
传说,嘉文帝许知言少时被奸人所害,有十余年双目失明,也爱如此默然静坐,独自下棋。
人生如局,世事如棋。一着错,满盘皆输。可纵是赢得天下,旖旎美梦后一枕孤寂,满怀落寞,又剩几分快活?
“欢颜!”
许知言忽然间惊醒,坐起,脸色苍白,满额汗水,喘息不定。
木槿忙丢开棋子奔过去,扶住他唤道:“父皇!”
许知言定定神,神色很快沉静下来,“我没事……木槿,什么时候来的?”
木槿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奉给许知言,答道:“刚过来,见父皇睡得香,不敢惊扰。”
许知言喝了茶,抬眼看了眼那下了一大半的棋,微笑道:“说小憩片刻,不想睡了这许久。你娘的药果然管用。”
木槿的母亲夏欢颜本是与许知言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红颜知己,却终究有缘无份,成了蜀国国主萧寻的妻子。她素精医道,听闻许知言近年卧病,虽远隔千里,依然会来信问明病况,并开出药方供太医院斟酌使用。
因着上一辈的情谊,太子许思颜虽对木槿不冷不淡,许知言却待她异常亲切。这三年太子忙于朝政之事,木槿每日入宫侍奉,二人处得比寻常人家的父女还要亲厚几分。
宫女已用银盆盛了水过来,服侍许知言洗了脸,木槿又捧来笼子,让他看里面的蝈蝈。
这笼子是用新竹刚编的,犹有几片嫩绿的竹叶舒展在外。许知言摇头道:“可真是个小孩儿心性,还玩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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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说着,却摘了片竹叶,饶有兴趣地逗弄那蝈蝈儿,又道:“你娘小时候也淘气,捉过这个,还说她捉的是哑巴,都不会叫。舒榒駑襻谁知半夜我们睡着了,她的蝈蝈叫得惊天动地,足足扰得我们大半夜没睡好……”
他笑得面庞浮起淡淡的红晕,忽转头问道:“她多久没来信了?”
木槿迟疑片刻,答道:“有半年了吧?”
“八个月。你的父皇和母后,已经八个月没和我有任何联系。”
许知言蹙眉,黑眸如有宝光流转,虽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有种令人目眩神驰的奇异魅力。他看向木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父皇这么早就把你嫁过来?”
木槿迷惘,“大约想快些把我打发走,好禅位而去,带了母亲游赏天下好风光吧?他们与父皇交谊非浅,自是知道父皇会对我好。”
许知言笑道:“他们可真会偷懒!”
木槿表示同意,“我就没见过比我那父皇更会偷懒的人了,连女儿都懒得养!”
许知言大笑。
笑声里,方才梦中那女子娇柔的低语仿佛回旋在耳边。
“知言,我想和你携手吟游天下,走遍大吴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无限好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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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嘉文帝多病,国事多交予太子许思颜和左右丞相商议处置。木槿是闲人,有的是时间伴在许知言身侧,这日竟陪许知言下了半日棋。
木槿照例大败,即便许知言让她数子,她依然给杀得满脸绯红,神情沮丧,引得旁观的侍从一边大赞皇上棋艺高超、聪睿明哲,一边忍不住瞥着木槿掩口而笑。
眼见得天色渐晚,许知言吩咐传膳于流香小榭。
他不惧热,但木槿拘着宫里的规矩,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圆圆的面庞不时滴落汗珠,想来热得厉害。流香小榭临着太掖湖,入夜有湖风挟了碧荷的清风吹过,却要凉快许多。
木槿扶了许知言缓缓走着时,许知言见宫人离得远了,微笑道:“木槿,什么时候赢父皇几盘?”
木槿连连摇头,“父皇,我在棋艺上没天份,怕是赢不了。”
“是么?”许知言淡淡而笑,“父皇有时故意让你,你瞧着我心情甚好时,便会赢我一两盘;若我神色不豫,你不但会输,有时还会‘不慎’自堵棋眼,惹来众人哄笑,好逗我欢喜。”
木槿便拉扯着许知言袖子撒娇,叫道:“我就是这么笨嘛!父皇不许嫌弃木槿!”
许知言浅笑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木槿是天底下再聪明不过的女子。”
木槿便又嘻嘻地笑,“夫唯不争,故无尤。木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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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言便深深看她一眼,说道:“你嫁来之前,我听说你一团孩气,其实甚担心,只怕你心性会酷肖你母。舒榒駑襻还好,你这性情儿,分明又是一个萧寻。若想日后过得从容,莫忘了前面尚有几句话。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若都能做到,我便放心了!”
木槿微笑不语。
二人所谈,却是《道德经》中的一段话。水于万物有利却不争利,因其不争,便无人怨尤,更无过失可寻。皇宫之内,波诡云谲。欲想自保,的确无为胜有为。而许知言却盼她做到更好,可以宽仁沉静,重诺守信,懂得审时度势,扬长避短,伺机而动……方可以柔克刚,不战而胜。
这已不是自保之道,而是为人处世治国齐家之道,甚至是……君临天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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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香小榭中果有莲香缥缈,携着微凉的丝丝水气,悠缓地沁入心底。水面风荷轻摆,清圆可爱,间或几朵莲花如盏,楚楚有致,缀得夜幕里的湖面更觉清澈悦目。
许知言饮食清淡,肴馔多是精致素食。他扫一眼,便微蹙了眉,问道:“不是吩咐过,若是太子妃过来,便另加几样她爱吃的菜式么?”
李随忙上前道:“太子妃跟前的明姑姑特地过来嘱咐了,让太子妃随皇上吃些素膳,少动荤腥。”
许知言看着木槿略带些婴儿肥的清秀面庞,愠道:“胡说!太子妃正长个儿的时候,理应多吃些,吃好些,不许限着她。何况……胖些的女孩儿容易生养!”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话中愠怒已转作了笑意,看着木槿的目光越发地温煦。
木槿不由地红了脸,忙低下头喝茶。
这时,只闻那边禀道:“皇上,太子与慕容良娣前来请安。”
说话间,太子许思颜已携了一位美人上前请安。
许知言点头,却向那美人道:“依依,什么时候入宫来的?怎不去探探你姑姑?”
这美人容色清丽,身姿袅娜,行动如弱柳扶风,依依可人,正是皇后慕容雪的堂侄女,小名也恰唤作依依,十五岁上便入了太子府,并在迎娶太子妃前夕封作良娣,却是太子侧妃里位份最高的一个。
见许知言问起,慕容依依忙上前答道:“已经见过姑姑了,说了半日的话。因太子过去请安,便随他一起出来了!”
许知言点头,“皇后的确辛苦。太子性情不大好,你侍奉着也辛苦了,怪不得都清瘦得可怜。”
他抬眼吩咐道:“把原来预备给太子妃的那些菜肴送皇后宫里去。依依,你走一趟吧,和皇后一起用了晚膳再回去。”
慕容依依愕然,只得道:“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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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言便问许思颜,“思颜,你呢?”
许思颜笑道:“我自然和木槿一起侍奉父皇。舒榒駑襻”
他向慕容依依使了个眼色,便微笑着坐到木槿身畔,神情间甚见亲密。
这位年轻的太子承继了父亲绝佳的身材和容貌,举手投足无不是出身皇家的雍容贵气。只是他十余岁便在父亲支持下干予国事,即便眉眼含笑,也会在不经意间闪过出鞘宝剑般的冷锐锋芒。
他虽和父亲说笑,也和木槿坐得极近,却始终不曾正眼看过木槿一眼。木槿也不在意,笑嘻嘻地看他们父子说些朝堂趣事,乌溜溜的大眼睛间或一眨,自顾寻着爱吃的菜肴下著,从不插嘴。
不久听得外面远远传来喧闹之声,许知言微微蹙眉。他是爱静之人,朝堂之上处置政务那是无可奈何,但寝宫内外,绝无人敢大声喧哗。
许思颜已寒下脸,侧头问道:“什么事?”
外边很快有人打听了回话来:“听说涵元殿附近发现了刺客,御林军正在搜捕中。这边已调来宫卫守护,请皇上、太子不用忧心。”
许思颜便立起身来,说道:“我去瞧瞧。”
木槿的眉心跳了跳,又跳了跳,向来有些木讷的眼睛里有奇异的流光闪过。
许知言微笑,一弹袖子站起,唤道:“思颜,料得个把小贼,也不足为患,你带木槿去瞧一眼便回太子府吧!时辰不早,朕先回宫歇息。”
许思颜怔了怔,只得道:“是!”
于是,自有侍卫里三层外三层把许知言护着,一路送往寝宫;而木槿便只能随在许思颜身后,将许知言送出小榭,趁着别人不注意时,向他眨了眨眼。
许知言一笑,摇了摇头,叹道:“小孩儿么,就得像小孩儿的模样。”
老太监李随已经有些耳背,闻言道:“太子妃到底年幼,站在太子跟前,的确还是小孩儿的模样。”
许知言也不解释,在一众人等的紧张护卫下踏步走向寝宫。
众侍卫明甲金盔,衣饰华美,而至尊的皇帝却只是一袭素袍,最不引人注目的颜色,丝毫不见招摇。可他意态安闲蕴藉,衣袂翩飞随风,走到哪里都是万人嘱目的一道风景。
许思颜隐约听到些他们的话,只作不知道,待父亲走得远了,便与木槿拉开距离,只淡淡向自己近卫道:“送太子妃先回去。”
他说着,自顾往那边人声鼎沸处行去。
身姿挺拔,双腿修长,金丝蟒袍在行动间泠然飘动,不怒而威。虽然年轻,他身上所散发的杀伐决断的气势,已让人不由地心生敬畏。
木槿揉了揉鼻子,又揉了揉嘴唇,依然跟在许思颜后边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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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的近卫忙拦道:“太子妃,太子让属下送你回府!”
木槿抬眼一笑,“皇上怕我闷着,让我跟着太子看热闹呢!难道你没看出皇上刚是有意让我跟着太子出来的?”
侍卫张张嘴,不能回答。舒榒駑襻嘉文帝用膳,他们自是无法在御前侍奉,也便无从判断木槿话语真假。
木槿又道:“皇上认定太子不会怕那小小蠹贼,才放心让我跟着过来。如今太子急着送我回去,莫不是皇上猜错了,其实太子心里怕得很?”
许思颜顿了顿身,偏不受她激,只向侍卫道:“还不送她回去?”
侍卫忙向木槿示意:“太子妃,这边请!”
木槿皱眉,虽乖乖往另一边走去,却嘀咕道:“明日我必定告诉父皇,你不过是个胆小鬼,连带着我都不敢!”
她圆圆面庞,大大眼睛,本就是副漂亮的娃娃脸,何况名声在外,人人都只当她小孩子心性负气说着这话,竟没人当回事,许思颜更是运起轻功,很快行得远了。
木槿笑笑,转身便往宫外行去。
有侍从令人抬来锦舆奔到木槿身边,木槿摆摆手,自顾迈步向前走去。
侍从相视一眼,眼底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只得抬了锦舆跟在后面。木槿一路分花拂柳,走得倒也迅捷。
喧闹声越来越远,待过了箭亭,越发肃穆安静。木槿便甚是惆怅,抬头看看满天星子,叹道:“诶,脚都走疼了,怎么就没热闹可看呢!”
旁边随侍的明姑姑扶她坐上锦舆,居然鼓励道:“公主可以再多走一会儿,也许刺客正在宫门口跟太子打架呢!”
木槿在锦舆里打呵欠,“姑姑哄我多走路是盼我养瘦些吧?可父皇说我胖胖的也很好看。”
明姑姑叹道:“那是皇上疼你……”
她还待劝说,那边木槿又在呵欠连连,显然不欲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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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许思颜是吴帝许知言唯一的皇子,成人后虽分府另住,却离皇宫极近,过了朱雀大街转瞬即到。
但快到太子府时,稳稳前行的锦舆猛然顿住,甚至踉跄着退了两步。
木槿将睡未睡,给颠得一惊,差点从坐垫上摔落,顿时瞌睡全无。
尚未撩开帘子,便听得外面喧闹惊叫声起,伴女子惊吓的哭泣。
忙撩开帘子看时,正与阶前那个被挟持的女子四目相对。
那女子娇小纤瘦,容色美丽,正是慕容依依。她被一个瘦高个儿的蒙面人捏在手中,细白的脖仿佛随时都能扭断。他们的旁边是一辆华美马车,正是慕容依依所乘,想来应该是刚从皇宫回到太子府便在门前被人袭击。
如今府中之人未及出来,与那蒙面人对峙的只有慕容依依自己的随从,几个侍女已吓得在一边抱做一团哆嗦。
转头见到木槿,她更是哭得婉转娇柔,声音却喊得极其清晰:“太子妃,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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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诺一月更新了!有木有!!
木槿向舆前正紧张守护自己的随身侍从一努嘴,“去,把那刺客砍了!”
她身边的侍从一愕,“太子妃,慕容良娣在他手上!”
木槿步下锦舆,奇怪地看他一眼,“他敢伤了良娣就拿他填命,你们别伤着良娣就成呀!”
侍从这才领命,立刻向那蒙面人砍去。舒榒駑襻
蒙面人眯了眯眼睛,径直拉慕容依依挡到刀前,喝道:“你们再敢上前,我一刀砍了她!”
木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若你砍了慕容良娣,太子殿下会把你千刀万剐,皇后娘娘会灭你九族,你不怕么?”
蒙面人冷笑道:“我既做得出这事,还怕砍头灭门?”
木槿便笑起来,“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难不成你砍了良娣,谁找我算帐不成?又或者,会找我的侍从算帐?”
明姑姑在旁喝道:“这贼子连皇后、太子都不放眼里,真是该杀,该杀!万万不可放跑了他!”
此时府内守卫已经闻讯陆续赶了出来,虽不敢动手,却越发将那蒙面人包围得结结实实。先前木槿的那些侍从都是蜀国带来的,身手不弱,闻得太子妃和明姑姑那般说,愈发放了心,只将那蒙面人团团围困,纵顾忌着不能伤到慕容依依,还是不时伺机从其背后袭击,并不理会那蒙面人的威胁。
那蒙面人虽然身手极高,此时也不禁有些慌乱,手上加了把劲,慕容依依顿时惨叫,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太子妃,你为何害我……”
木槿无辜地看向她,“良娣此话从何说起?”
另一边,慕容依依的乳娘张氏已从马车后探出头来,哭叫道:“太子妃,虽说我们良娣受宠,可再怎么着越不过太子妃的位份去,太子妃何必这样借刀杀人?”
木槿便问左右:“什么是借刀杀人?”
明姑姑却已勃然作色,指着张氏骂道:“哪里来的贱婢,竟敢冷嘲热讽,污蔑太子妃!良娣本就是殿下的妾,再受宠也是个妾,本就越不过太子妃,若敢以下犯上,太子妃一声令下便能要了她的命,还需借这人之手杀她?”
木槿恍然大悟,连忙摆手道:“明姑姑快别说了,太子那样喜欢她,我岂敢要她的命?既然他们这样说,太子也可能这样说,别个个都认为我是借刀杀人吧!那个……谁,你快放了慕容良娣吧!”
蒙面人松了口气,遂道:“叫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木槿似有些无措,又看向明姑姑。
明姑姑忙道:“好,好,你放下慕容良娣,我们这便让你走!”
蒙面人冷笑道:“把我当傻子呢!自然得请良娣送我一程,待我安全了,自然将她放回!”
木槿愁道:“可若你不把她放回来,他们岂不是还得说我借刀杀人?算了,你放了她,我跟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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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心道,我正愁着没机会出去走走呢,天赐良机啊有木有!说不准还会遇到几朵烂桃花啊是不是!
“公主……”
明姑姑急忙要阻拦时,木槿悄悄将她的手掌一掐,止了她的话语,自顾走向蒙面人。舒榒駑襻
众侍从面面相觑,不由地让出一条道路来。
慕容依依脖子上已被利刃割开极浅一道口子,正缓缓溢下一缕血迹,此刻竟已忘了疼痛,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笨头笨脑的太子妃。
木槿忧伤地叹道:“在太子心里,你自然比我重要,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算是怕了你了,成不?”
“说得好可怜见的!”
那蒙面人忽然冷笑,一揪木槿衣领将她擒到近前,才推开慕容依依,高喝道:“让路!”
木槿便道:“还不让呢,你们也想借刀杀人吗?”
众侍从顿时“哗”地让出一条道来,生恐让得慢了,背上那道不知从而何起的罪名。
蒙面人急抓起木槿,运起轻功便沿着大街往人烟稀少处飞奔。
慕容依依回过神来,忙叫道:“快,快追,救回太子妃!”
明姑姑顿时大叫道:“慕容良娣,你想借刀杀人,害死太子妃吗?”
慕容依依一呆,还未及答话,明姑姑已一边放声大哭,一边连唤侍儿:“秋水,如烟,快快拿纸笔来,我要修书回蜀,吴国太子纵容宠妾灭妻,这日子没法过了,快派人接公主回蜀国逃命去吧!”
……
众人无不看向慕容依依,虽不敢明言,但这太子一妻一妾,谁憨傻忠厚,谁精明厉害,已是不言自明。
太子妃虽呆得太过了些,明姑姑虽说得过了些,但这慕容良娣,也不像传说中那样温柔良善吧?
蒙面人远远听到那边动静,垂头看看被夹在肋下乖乖不动的小丫头,穿过两条小巷,越过几重屋檐,忍不住嘲笑道:“真没想到许思颜居然娶了这么笨的太子妃!你知不知道,那什么良娣虽比你重要,却绝赶不上他的社稷江山重要?”
“哦!”木槿茫然问,“大叔,慕容良娣赶不上社稷江山,关我什么事?”
“别叫我大叔!”
蒙面人不耐烦的瞪她,“你懂个屁,若是你出了事,蜀国闹将起来,立时社稷不宁,江山不稳!太子再怎么不喜欢你,也不会因为我杀了那个良娣怪你借刀杀人!”
“咦,好像有点道理……那下回慕容良娣说些怪怪的话,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顾忌,把她痛骂回去?”
“当然可以!”
蒙面人想着这太子妃笨成这样,又是好笑,又是不平,忍不住又指点道:“便是太子偏心,你也可以去和皇上、皇后告状,他们必然会维护你。”
木槿笑嘻嘻道:“好,回头我试试。大叔,你人真好!”
“别叫我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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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你真倒霉,真的!继续当大叔,你也许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蒙面人抑郁,语气立刻逼出几分凶狠来,“我没那么老,我更没那么好!不然我会潜入深宫?不然我会劫持你?”
“噢……我知道了!原来你是藏在慕容良娣的马车里出入宫的呀!然后在太子府门口被发现了,才决定劫人?”
“哼,出入太子府可比出入皇宫方便多了,我藏于车下,本待进太子府后人散了再出来,谁知下方车轴忽然断了!真是……”
木槿顿时笑出了声:“小黑,必定是你太胖,压断了车轴吧?”
蒙面人刚运功飞上一处屋檐,预备抄捷径赶路,闻言差点滚落地上,怒道:“丫头,你叫我什么?”
木槿道:“小黑啊!我母后养过一只猿,通体雪白,就叫作小白;你既不让我叫你大叔,又这般通体漆黑,我就叫你小黑,有啥不对?”
“我不黑!”
蒙面人伸手去拉蒙在脸上的布条,扯了一半,又忙顿住,瞪她道:“若你瞧清我的样子,便休想再活了!”
木槿被他一甩,差点掉下去,赶紧拽住他的衣袖,虽是晃了两晃,倒也在屋檐上站稳了身,冲着他笑道:“我没瞧清你的样子,只瞧见你长着对桃花眼,很美!”
蒙面人一怔,回头看时,正见她盈盈立于月下,脸儿圆圆,笑容弯弯,大而黑的眼睛里落满星光,居然灵气逼人,再觉不出丝毫木讷。舒榒駑襻
她继续拽着他衣袖,笑道:“不许我叫你大叔,又不许我叫你小黑,我便叫你桃花,如何?”
“桃……桃花?”
“诶,是不是像女孩儿的名字?要不,叫黑桃花?”
蒙面人懵了半晌,别过头道:“随便你罢!”
横竖她永远不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于是,蒙面人在木槿心里,便叫作黑桃花。
黑桃花定定神,继续带木槿前行。
木槿已有些郁闷,“喂,黑桃花,你带我走出那么远,我们家那些人再也追不着你了,该放我走了吧?”
黑桃花清了清嗓子,冷笑道:“呆丫头,你以为我好容易抓了你来,真会放你走?”
“那……你准备带我去哪里?”
“自然见我家主人。他若说放你,我便放你;他若说不放,哼哼,那你给关一辈子也活该!”
“你家主人是谁?”
“……你若知道了,更别想活了!”
木槿觉得,这朵黑桃花可能真的不想让她活了。
趁着月黑风高,他带她潜入高门侯府,这不是问题。这人身手极高,自由出入皇宫可能有问题,但出入太子府或别的什么府第应该毫无问题,——前提是他们未作防备。
否则,即便在马车下边藏着,一样可能出问题。
木槿当然也不会告诉他,明姑姑近来看那娇滴滴的慕容依依很不顺眼,早已暗中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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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更新,日更估计有点困难,毕竟《仙家》那部稿子还没交,春节前后事又多,我只能说,尽量吧!喜欢的童鞋先收藏,养着吧!嗯,前面应该挺乐呵的。
“小贱人,给她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坊来了!也不看看咱们什么时候吃过亏!”
明姑姑告诉她时,一脸的狞笑。舒榒駑襻
而她清白无辜地叹道:“明姑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不用知道,把这减肥茶喝了就好!”
“啊……”
每当那时候,木槿总是特别思念皇宫里的父皇。还好有个许知言,每次都惟恐她吃不够,生生地把明姑姑好容易帮她减掉的肉再养回来……
如果真的活不了,就没法去跟父皇下棋了,也吃不着父皇那里的香甜饭菜了。
于是,她很想假装自己不认识字,不认识越过的几处廊下挂着的灯笼上,有着大大的“慕容”二字。
黑桃花把她带慕容府来了!
若她没听错,方才黑桃花明明说若知道他主人是谁,更别想活了。
好吧,他飞得那么快,纵然她认得字,也该看不清那些字才对。
她就是个憨憨呆呆的太子妃,想活得长长久久过得快快乐乐的太子妃。
越过戒守相对严密的外院,却见后园庭院深深,池阁敞丽。碧梧摇影里,隐闻得各色花木清香,却静谧幽深,再不见人影。
黑桃花在一处假山下寻了处密林将她放下,说道:“呆会我先找间屋子把你关起来,如果你和路上一样乖乖的,我就不捆你,不堵你的嘴,等我去问过了主人意思就来处置你,知道吗?”
木槿奇道:“啊,这里就是你主人家?可你怎么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
黑桃花瞪他,“你傻不傻?我奉命秘密行动,要的就是来无影,去无踪,怎能叫一堆人知道?”
“来无影,去无踪?”木槿惊叹,“莫非你就是说书的那些人所说的江洋大盗?”
黑桃花急忙更正,“是江湖大侠!”
“原来是大侠!”木槿点头,“你刚到皇宫锄强扶弱去了?还是预备去太子府诛杀奸佞?”
“……”
黑桃花恼怒瞪他,却见她一双大眼睛清澈无比地仰望着他,一脸的钦羡崇拜已经真挚得无以复加……
一肚子的怒气顿时发作不出来。
他叹道:“你这丫头倒也呆得有趣,看得我真想直接把你给放了……”
“那就放了我呗!”木槿不胜欢喜,“不过你得送我到大路上,再告诉我怎么回太子府。”
“嗯?”
放了她还讨价还价?
木槿却坦然看着他,“我和我母后长得不像,性情也不像,但有一桩很像的。”
“哪桩?”
“都不认路,出了门就不辨东南西北!”
“那么,你其实还是不知道这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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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了!坐看黑桃花怎么给气得吐血……写得乐死我了!
木槿奇道:“你又没带我走正门。舒榒駑襻便是走正门,黑灯瞎火也未必看得出是哪家宅院呀!”
又或者,黑桃花其实很盼望她已经认出这是谁家的府第?
此刻他甚至因木槿的回答郁闷了,寻思半晌才道:“算了,还是先把你关着吧!若是擅自放了你,主人恐会责怪。”
“哦!”
木槿应了,抬眼四顾,神色有些惘然。
一个木讷到面对危机时连哭泣都不会的女子成了太子妃,未来还会成为皇后,面对狐狸般的后宫和朝臣……
黑桃花不由叹息,然后拍拍她的肩道:“别担心,应该很快就有人过来放你出去!”
木槿自然配合,可怜兮兮地点头。
黑桃花满意,正要奔出时,却听得那边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笑声,连忙又拖过木槿手臂,闪往假山后方灌木丛中。
本只以为是路过,谁知他们居然不偏不倚正走向他们的方向,可那神情又不像发现了他们。
木槿向后缩了缩脑袋,悄悄问黑桃花,“你们既是一家的,即便被发现了也没事吧?”
黑桃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可能是小偷!”
木槿一吐舌,再不吱声,却看着过来的那两人装扮暗自好笑。
这枝破桃花真把她当傻子了,那两人都穿着今年最时兴的蝉翼纱。
那纱极珍贵,一件制好的软纱袍捏在手中还没有一只拳头大,所费银两却足以让一户中等人家三五年吃穿不愁了。——这黑森森的密林里只有蚊子蟑螂毒蛇蚂蚁,却不知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偷的。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两人的确是小偷。
他们……在偷人!
那男子身材高大,女子容色艳丽,奔过来时便听得气喘不定,待奔到树林深处的石桌石椅边,越发烈焰干柴,不可收拾。
夏日里衣衫本就单薄,那女子被三两下一扯,连裹胸都已脱落,露出高song雪白的xiong部,被那男子大力揉搓于手中,已软得跟棉花似的仰倒石桌上,兀自娇嗲在告饶:“世子,你便饶了香卉吧……”
男子忙不迭地解着自己腰带,急喘着道:“姨娘就别装了!一次次恨不得把侄儿活吞了的那是谁?侄儿疼姨娘,姨娘也疼疼侄儿罢!”
下裳掉落地上,他连捡都顾不得,径自压向那香卉。
香卉“嘤咛”娇吟,双腿已环过他的腰……
黑桃花闪在灌木后,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活色生香的场景,忽觉旁边之人一动,侧头看时,却见木槿已经涨红了脸,垂了头悄悄往后退缩。
月光下,这羞红的少女面庞清新可爱,倒比前方那有节奏抖动的雪白胸.脯更要有趣几分。
淫靡绮艳的气息里,黑桃花依稀闻得她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芳香,又忽忆起她至今未曾与太子圆房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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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桃花眼一闪,捉了她领子把她往上提了提,将下方蒙面布掀起一块,露出促狭笑着的嘴角,在她耳边悄声道:“丫头,学着点!以后到了床上还呆头呆脑不知道配合,许思颜也会半夜中跑出来找女人哦!”
木槿便睁大眼睛看着他,似懂非懂。舒榒駑襻
黑桃花见她那呆样,愈觉可笑,伸手想去捏捏那圆圆脸蛋时,身畔隐约有草木悉索作响。
犹未及前去察看,便见木槿低下头,从草丛里拾起一个扭动的什么东西,拎到他的脸孔前仔细察看。
黑桃花一眼看到那东西摆动三角形的头颅,火红的舌信几乎要舔到他的眼睛……
他大骇,还未及闪身避开,便听木槿叫得惊天动地:“蛇啊!”
冰凉的蛇头从他脸上擦过,那东西被狠狠甩出,飞向正热火朝天寻觅人间极乐的那对男女……
“啊——”
“啊——”
他们惊恐叫起来时,木槿的尖叫声犹自在林间回响,只怕整个慕容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黑桃花想叫她住嘴都叫不出口,因为他也想尖叫了。
在丢开那条毒蛇后,他再扫过周围草地,分明又看到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七八条蛇正往这边兴奋游来……
天呐,这慕容府后院养着蛇吗?这里正好是蛇窝?
可那男子分明就是临邛王世子慕容继初,他怎会把养的蛇放到自己幽会的地方来?
不怕正得趣儿时扰了他的兴致,害他不举?
不对,看他如今惊吓得趴在香卉肚子上脸色雪白抖衣而振的模样,只怕从此已经不举了……
黑桃花已顾不得细看那条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毒蛇有没有咬他们,将木槿往披风里一裹,兔子一样窜出了“蛇窝”。
于是,那个还没回过魂的香卉姨娘又见一道“粗壮”的怪异黑影从她头顶掠过……
“鬼……”
可怜她还没来得及寻到那极致乐趣,便从天堂直接惊吓回地狱,只尖叫了半声,人已晕了过去。
接二连三的动静闹腾得实在是不小,内外院都已被惊动,灯火陆续点起,几处人影腾挪,都是身手不凡之辈,疾往这边奔来。
六年前,皇后之父、手掌北方兵权的名将慕容启病逝,其长侄慕容宣虽庸懦,因女儿慕容依依为太子侧妃,深受宠幸,遂承继了临邛王的爵位,并立了长子慕容继初为世子。
慕容宣之弟慕容安却是军中名将,颇有慕容启之风,吴帝许知言遂封其为广平侯,两年前又封其子慕容继棠为御林军神策营副统领。谁知不久慕容继棠被人告发强占民女,太子震怒,遂革去其职位,至今赋闲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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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风华医女》里木槿她娘最擅长神马么?^.^
对了,刚开始挖坑,下面还会陆续出现不少人物。有希望自己名字在书里打酱油的,可以在文后留言给我,合适我会用上。不过,我不保证酱油们一定会有好结果……
曾记得写耽美时一读者兴致勃勃奉上她的q名做了个大反派,结果我不慎在大年三十把人家给写死了……结果她丢了我一堆臭鸡蛋后退群而去……我好伤心啊!我好无辜啊!我就是个大杯具啊!!
这样的将门府第,自然高手如云。舒榒駑襻即便黑桃花身手极高,惊动了这许多人也只有狼狈逃窜的命。
于是,挑着偏僻处疾奔离府成了他们的第一要务。
嗯,黑桃花的第一要务。
黑桃花当然不会知道,木槿的母后夏欢颜不仅容色绝美,并且医术超群,最擅长治病解毒,当然也擅长以毒攻毒。
木槿没能学会母后的招蜂引蝶,但无疑学会了母后的招蛇引蝎子。
这会儿木槿缩在黑桃花的宽大披风里,好整以暇地将袖子里用来引蛇的迷.药藏好,探出个脑袋来问他:“黑桃花,你干嘛往外跑?府里那么多人追你,你该回你主人那里求救才对。”
黑桃花低头看到她自以为聪明的神情,恨不得一巴掌把她的小脑袋拍到脖子里。他愠道:“还不是你害的?给那位看到是我闹破了他们的好事,纵然主人信任我,又怎经得起他日日夜夜给我使绊子?”
刚那临邛王世子慕容继初自称侄儿,又称香卉为姨娘,显然香卉该是他叔父广平侯慕容安的妾室,却不知呆会儿会有多少人会发现这二人的不伦奸情……
不论闹破他们好事的是谁,慕容继初都该对他恨之入骨了!
木槿奇道:“明明他们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本该自己反思,为何反给你使绊子?”
黑桃花好容易躲开两个追来的侍卫,奔出慕容府,眼见后面还有人紧追不舍,连忙运起轻功发足狂奔,顺便恨恨地骂道:“你真呆得可以!缺心眼!”
“谁说的?”木槿抗议,“他们都说我没心眼!”
黑桃花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没摔下去,怒道:“你、你、你闭嘴!”
奇了奇了,他之前怎会有一瞬间觉得这太子妃蛮有灵气?
这时候被气笑或激怒都会很要命啊!
比如刚这么缓上一缓,后面的追兵又靠近了些。
那几人身手并不下于他,而他更吃亏在手上还揽着个女子,而且奔得越远,越觉得她沉重。
他终于愤愤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胖?”
木槿悠闲在袖子里掏摸着什么,答道:“有啊,所以我在减肥。”
“……”
这回答着实让人发作不得。
她把指间什么东西送到口中,黑桃花清晰地听到她的齿缝间“咯吱”一声脆响,不由问道:“你在做什么?”
“嗑瓜子啊!”
木槿丢开瓜子壳,又往口中送瓜子,一边熟练地嗑着一边还道:“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看看跟在你后面,吃苦受累的……幸亏我出宫时抓了把葵瓜子在身边。你要不要来几粒?”
正全力提气运功飞奔的黑桃花猛地真气一散,结结实实从某处屋檐滚下来。
木槿自然跟着摔落,一跤跌在他身上,兀自在叫道:“唉呀,我的瓜子掉了!”
她俯下身去找葵瓜子都洒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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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忍住,别吐血!
“你、你……”
可怜的黑桃花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舒榒駑襻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他把她拎起来便跑,但终于下定决心般转了个方向。
他道:“呆丫头,你给我听好了!”
木槿被他夹得在肋下动弹不得,再没法去掏瓜子,只得应道:“你说,我一定听好。”
黑桃花道:“带着你一定两人都走不脱。我呆会儿把你藏到一个大院里,你先躲起来,我甩掉他们就回来找你。”
“行。只是你要记得,我不认路,你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
“嗯。”
黑桃花下意识地应了,然后便很想打自己两拳。
他似乎是劫了这位尊贵的太子妃做人质的吧?
放了她她就该额手称庆吧?
为什么现在他好像成了她的保镖?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莫非和一个呆头呆脑的女人呆久了,也会变得又呆又笨?
他吸了口气,眼见前方出现一座白墙青瓦的院落,连忙飞过去,说道:“记住,要躲起来!若被人发现了就大喊大叫,报出你的身份,院中之人自然会出来救你。”
他的身子略倾,已将她好端端送入院中,却兀自张着披风,佯作带着个人的模样。
木槿在院内站稳,犹是一脸迷糊,“大喊大叫?”
“对,就和你刚才看到蛇一样……”
黑桃花说着待走,忽见木槿鼓起腮帮,忙顿身指住她,“不是现在叫!现在躲起来!”
木槿一呆,这才转身四下打量可以躲避之处。
黑桃花只觉她实在傻不可言,并且无可救药,还待再作指点,却见追兵已近,只得不再看她,憋了口气自顾向前飞逃而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憋出严重内伤,只怕逃脱追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吐三斤老血……
尾随的追兵转瞬即到,却有四五个人。
其中一人扫了一眼这院内,说道:“你们先去,我在这边看看。”
分明是发现对手曾在这里顿过身,起了疑心。
那人衣衫甚是普通,脸部轮廊宛如刀刻般深邃,一双深凹的眼睛转动之际利若鹰隼,有种难以言说的枭霸沉雄之气。
他身手极高,很快将四周寻觅一圈。
这座院落并不大,池馆如画,竹林潇潇,只临近围墙处有一株高槐,恰挡住下方一张汉白玉棋墩,想来主人家夏日纳凉时常在树荫下下棋。
主人家尚未睡去,前面水榭尚亮着灯,有僮儿立于门外打瞌睡,再不能发现这院里已多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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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携小饺子、煎饺、水饺、蛋饺、锅贴、馄饨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但黑桃花只在这里略顿了顿,随即他便赶到,就是将什么人或物留在这边,也绝不可能这么快送到屋里去。舒榒駑襻
他双手空空回到围墙边,又将头顶的高槐仔细打量两眼,自己摇了摇头,沿了黑桃花逃走的方向飞身而去。
待他走得远了,高槐深处细细的枝条微微一动,娇小的身影顺着树影翩然而下,如顺风飘落的一枝芙蓉,优雅婉约,闲靡绰约。
她嗑了一粒瓜子,丢开瓜子壳,对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嘀咕:“慕容继棠?”
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广平侯慕容安的独子,好容易当了神策营副统领却因强占民女被革职的慕容继棠……
的确不是那个趴在女人肚子上的世子慕容继初可以比拟的。
正思忖之时,那边的水榭里缓缓飘出一缕笛声,越过茜纱琐窗,越过清莹碧水,越过摇曳莲荷,清风般悠悠荡来。其缥缈萦回,如流云舒徐,恍惚微冷,如惊鸿振翅,幽幽徐旋,令人如生双翼,快要驭风飘摇而上,直飞碧落。
木槿不觉丢开瓜子,窥着那柔而暖的烛光,慢慢地走了过去。
太子府,蟾月楼。
慕容依依对着镜子看着脖颈上那道被刺客割出的浅痕。
侍儿紫凝从侧方端着一面铜镜为她照着,安慰道:“郡主放心,很浅,两三天便可痊愈,绝不会留下一丝疤痕。”
慕容依依皱眉道:“我倒盼着疤痕深些才好。”
紫凝愕然不解。
张氏急匆匆走进来,低声道:“郡主,太子已经回来了,书房里人来人去的,应该安排了很多人手寻太子妃了!”
慕容依依点头,“自然要寻的。”
“我也知道这一回和咱们有点干系,还是寻回来的好。”
张氏看着自家郡主娇美夺人的容色,更是愤愤不平,“若非她是蜀国公主,这太子妃轮得到她?那愣头愣脑的呆样,搁谁家不是公婆嫌弃丈夫讨厌的媳妇儿?偏生一时还动她不得!”
慕容依依道:“嬷嬷,你不可小瞧了她。且不说皇上念着上一辈旧情疼她得紧,便是她院里那些人,看着老实,可真招惹上了,哪个不是伶牙利爪的?”
张氏也不由叹息,“说的也是,连身边的丫头都厉害。上回有官儿送了一罐莲花玉颜粉来,说是取七月七日绽的莲、八月八日采的根,九月九日撷的实,配上多少好东西才调成,可以镇心益色、驻颜轻身。我想着那位从不用这些,放着白坏了,便和管事说了,悄悄把他那份用普通莲粉换了。谁知她身边的秋水偏认得,挑着那管事正和太子说话的时候,把东西当着众人还给管事,说这样的东西在蜀宫连最下等的丫头都不用,送来的官儿居心叵测,藐视皇家,要管事和太子说明,彻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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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依依不待她说完,便叹道:“嬷嬷,你少去招惹那院里的人。舒榒駑襻幸好那管事是我们的人,只推下面的人拿错了,自己把这事认了下来,太子也不深究。不然便是呆丫头不晓得告状,明姑姑时常随她入宫的,在皇上面前稍露些口风,皇上不动怒则矣,若是动了怒,你知道的……”
张氏打了个寒噤。
木槿嫁过来的那年秋天,明明自己年幼贪吃螃蟹,吃得太多才腹疼不止,谁知明姑姑跑宫里找吴帝许知言,偏说有人暗害公主,刻意安排席上茶食尽是凉寒之物,太医又说病得重了可能不孕不育,惹得许知言大怒,不顾病体亲临太子府,问着排宴之人是谁,也不问是否有人主使,是否刻意相害,当即拖出去勒死;当日煮饭的厨娘、侍宴的侍儿、端菜的奴婢,甚至连厨下烧火的婆子,统统打一顿逐出府去。
这还不够,后来又问明姑姑平素哪些人对太子妃不敬,明姑姑居然一口气报了四五十个,许知言竟依了她报过去的名单,将太子府的管事逐走十之六七,太子妃的凤仪院更是只留下木槿自蜀国带来的人,原先慕容依依和另一位保林苏亦珊以及太子自己安排过去的人,遂被撤得干干净净。
太子许思颜素来孝顺,何况许知言难得大动肝火,再不敢阻拦,还是在旁垂了头乖乖听训受责。
其后,许知言把自己的心腹之人送了些过来侍奉太子妃。
这些皇宫里出来的,可谓背景强大,更是无人敢惹。
慕容依依既是临邛王府的郡主,又有姑姑慕容皇后撑腰,太子府的内务向来是她说了算,独太子妃所居的凤仪院油盐不进,太子妃再呆再傻,一入凤仪院便被保护得如同铁桶围住一般,连她每日在里面做什么都不会传出一点声息。
想来蜀国国主萧寻就这么一位公主,必定挑了最忠心伶俐的奴婢侍仆随嫁。慕容府再怎么厉害,到底武将之后,于培养心腹方面,比起那一国之君,自然不如远甚。
此事唯一的好处是,太子许思颜从此更不待见太子妃了。
原先虽未在凤仪院留宿过,平时见面还维持着惯常的温文笑意,问几句温寒饱暖,但自从许知言因她将太子府整个儿清洗一遍,看到她时便连笑容也懒得奉上一枚了。
慕容依依皱眉,道:“如今皇上护她得紧,但总有护不了她的那天……”
张氏连忙点头,“对,到那时我们再细细思量,怎样瞒过蜀国,无声无息把她摆布了,还怕那中宫之位……”
“你先别想着以后罢,如今……只怕我们有些麻烦了……”
“郡主,难道那刺客……真和慕容家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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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是从涵元殿出来的,应该八.九不离十了。舒榒駑襻前儿父亲曾遣人过来悄悄问我,那些秘密弹劾慕容家的大臣都是哪些人,因我不知,他很可能叫人去涵元殿直接翻查奏本。可父亲怎么安排的?怎会被人发现,还藏在我的车驾下出来?”
张氏也在疑惑,“是呀,可惜现在还没探到消息,也不知在宫中有没有露出马脚。还有那车驾,坏得蹊跷……”
“若是露了马脚,我还得谢那傻丫头替我当一回人质呢!”
若是宫中之事被发现与慕容家有关,蒙面人再好端端把慕容依依放回来,无疑会令慕容家更难洗脱嫌疑。
慕容依依低头想了半日,叹道:“我还是先去见见太子吧!”
张氏应了,又道:“其实现在最急的不是这事儿。”
“那是什么事?”
“郡主,得尽快生一个皇孙呀!”
张氏叹道,“你和太子一起已经九年了……那时吴蜀两国刚开始议亲,那小丫头才八岁,毛都还没出齐呢!若你当时便有了身孕,那亲还能议得成?便是议成了,若在迎亲前怀上,皇后也会为你作主,怎么着也不会让那个呆丫头压你一头!”
慕容依依绯红着脸,半晌才道:“嬷嬷,这事又岂是我急得来的?起居饮食我都已万分经心,姑姑也遣了太医一直帮调理,就是没动静,又能怎么办?不仅是我,苏以珊,沈南霜,还有他身边那些通房丫头,也都没动静……”
张氏也是忧愁,“说得也是。只是如今太子虽宠你,可后面总会有新人春葱似的一茬茬进来……你都二十四啦!”
慕容依依咬唇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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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书房。
许思颜眉目俊雅,正微侧了头仔细听臣僚禀告事情进展。
太子詹事吴为说道:“我已找了涵元殿管事太监再次核查过,的确只少了前天呈上来的那封密折,就是郑洪、吴培汉他们几个联名参奏临邛王父子侵占良田、克扣军饷的那个折子。”
许思颜唇角一勾,笑意愈发温文,眸中却明显闪过一抹嘲讽,“那个折子,我不是已经压下来了吗?他们还盗那折子做甚?”
吴为低头不做声,太子府丞魏非却已摇着羽扇轻笑起来,“若换了我,我听着些风声,当然也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挡爷的道,到底长了几颗脑袋,回头无论如何要把它们割下来出气!不过他们应该知晓太子必会将折子压下来不作处置,目的只是想知道是哪些大臣在和他们作对,为何要把折子盗走?”
吴为沉吟道:“我问过最先发现那人的宫卫,应该是刚进去就被发现了,还没来得及抄走或拆看,便带了密折直接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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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算过九年前太子多大吗?
“有理,有理!”
魏非连连点头,看向年轻的太子。舒榒駑襻
许思颜指节轻扣桌子,淡淡道:“临邛王会如此无能?”
魏非、吴为都一怔。
许思颜道:“母后在宫中十八年,慕容家的势力随之深植皇宫,盘根错节。近年我多在涵元殿处理政务,父皇不欲旁人多做干涉,将内外人手替换了好几次,能直接为慕容家所用的已经不多。但我不信,他们要盗涵元殿的折子,得那么辛苦从宫外找人盗,盗完以后还得借他们家郡主的车驾回去,不怕万一被发现,会连累了他家郡主?”
魏非沉吟。
吴为则小心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要嫁祸临邛王。”
许思颜笑了笑,“方才我不是让成谕和少锋往慕容府附近寻找?如果我猜的不错,太子妃一定会被丢在那附近。”
魏非点头,又复摇头,“嫁祸临邛王?别说如今查无实据,便是真有人指证临邛王有心盗密折,也不可能因这点事定临邛王的罪!”
许思颜拈过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方才闲闲而笑,“定不了大罪,要不了命,牵连不到族人……不轻不重,刚刚好。”
魏非顿时悟了过来,“殿下是说……”
外面忽有人回禀道:“太子,慕容良娣来了!”
“请良娣进来。”
许思颜应了,向魏非等挥挥手,“你们继续往那个方向留意。记住,别打草惊蛇。还有,寻到太子妃立刻报我。此事万不可拖到天明,到时必定瞒不住父皇。咳,便是及时找回,我也难免入宫谢罪了!”
他的声音不觉低沉下去,略有些苦涩。
这回连魏非也不敢答话,悄悄和吴为退下,那厢才有侍儿将慕容依依引入。
许思颜未等她说话,已含笑道:“本待去看你,一直被绊着。你伤处要不要紧?可曾吃安魂汤?”
“多亏了太子妃,我安然无事。”
慕容依依从紫凝手中接过食盒,亲自打开,把精致茶点一样一样摆上书案。
“殿下,时辰已经不早,先用点心吧!”
“好。”
许思颜应了,却将她拉到怀里坐了,搬过她面颊亲了一口,笑道:“甚是可口!”
慕容依依顿时羞红了脸,那厢紫凝等侍者连忙低了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许思颜微笑,一边将她抱起走向里厢,一边已伸手便去解她衣带。
慕容依依忙握住他手,含羞道:“思颜,还是先想着怎么救回太子妃要紧。”
许思颜皱眉,声音便有些冷淡,“别提她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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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依依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地在他胸口打着圈儿,呢喃道:“我知你不喜欢她……可她毕竟因为救我才被劫走,若因此出事,只怕人人都会指责我害了她,皇上更会……”
许思颜熟练地剥开她衣衫,散漫笑道:“放心,我猜着多半是有人刻意嫁祸舅舅,不会伤到她。舒榒駑襻”
慕容依依不觉僵了身子,抬眼看向许思颜,“思颜,你……你说什么?”
许思颜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胸,满意地看着她颤.栗着喘息,柔声道:“我说依依你尽管放心,一切有我,绝不会叫任何人害着你,害着你爹爹。”
慕容依依又是欢喜,又是愉悦,只觉他那微带茧意的指尖有着神异的魔力,随意的轻轻触抚便能让她浑身颤抖,心荡神驰。
异常满足地享受他的冲.撞时,连被他捏得极紧的细软腰肢都觉不出疼痛。
这种极致的愉悦,即便这一刻死去,也会觉得死而无憾。
她听到许思颜笑道:“依依,记得那年夏天你第一次跟我时,胸前还跟杏子似的。这隔了九年,倒越发胸是胸,腰是腰了,着实……诱.人,诱.人!”
他与她紧紧纠缠,却吃吃笑着俯身在她胸前咬了一记,咬得她低吟一声,越发觉得飘然欲仙;模糊间,有微冷的汗水滴在她绯红发烫的xiong部,依稀……又回到九年前那个炎炎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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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滴绿,乱蝉高嘶。
皇后所居的昭和宫,向阳的珠帘一概低低垂下,挡住了炎炎烈日。金鸭香炉内,悠悠地飘着一缕清清淡淡的龙脑香,伴着榻上少年安谧的睡颜。
而她在旁边已经坐了许久,旁边的一壶茶被她捏起又放下,放下又捏起,掌心腻腻的都是汗。
“水。”
少年忽动了动,清咳一声说道。
枕边读了一半的史书被他的手腕碰落。
他没顾上再要水,慌忙侧身拾了,依然持在怀里,去揉还在犯困的眼睛。
她终于手忙脚乱地倒了茶水,递到他唇边。
他接过喝了,才满足般舒展了下手脚,侧头看她,便已笑道:“依依表姐,怎么是你?宫人们呢?母后呢?”
自幼被父皇母后捧于掌心长大,虽需用功修文习武,他的模样依然漂亮稚气,眼睛更是清澈如水。男孩发育晚,他那时甚至比她还矮半个头。
她想到母亲和姑姑再三吩咐的事,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好一会儿才答他:“姑姑午睡醒了,带宫人去那边水榭纳凉了。我有些困,就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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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情人节快乐!祝没主儿的妹纸们尽快找到携手一世的知心人,祝有主儿的妹纸们和和乐乐,白头偕老!
许思颜便托着腮叹道:“我倒是想去,可今日这套史书不读完,父皇晚上考问起功课来,又得挨骂。舒榒駑襻”
慕容依依道:“思颜表弟,你是太子,是日后的一国之君,自然得多多学史读书,日后才不被奸臣蒙蔽。”
“表姐说的是。”
许思颜这样说着,已经丢开书站起身来,擦着额际的汗四处打量,“咦,怎会这样热?呆会得叫宫人多用些冰才成。”
他这样说着,也不去支使表姐做事,自己走过去,倒那茶壶里的水喝。
她很惶惑,待要阻止,又不敢,只看着这少年喝了一壶水,却越来越炎热,越来越不安,身上的汗水几乎将单薄的衣衫渗透。
他来回走动几步,眼神开始迷离,她忙走到他身畔扯他袖子,“思颜表弟,你怎么了?”
许思颜晃着头,强撑着说道:“表……表姐,帮我找太医。我……好热,不舒服……”
“热……热吗?”
她急急忙忙解着他的衣带,用她凉凉的手掌贴上他滚.烫的肌肤。
他快意地直哆嗦,将身体整个儿贴向她,本能地将她抱紧,努力去蹭她,眼神已经迷乱而惶恐,全然的不知所措。
吴帝许知言品性高洁,皇后之外,几乎没什么妃嫔,宫中极清平;他身体素来不大好,不敢过于操劳朝政之事,却不惜心血要教导爱子成才,后宫纵有谄媚之人,也无人敢以女色引诱年少的许思颜分心。
他从小被繁重的功课压住,连梦里都在背诵兵书,长到十三岁,对男女之事根本就是全然不懂,全然不知。
十五岁的慕容依依也似懂非懂,只按昨日母亲和奶娘所教,抱着自己的小表弟倒在榻上,颤着手引导他楔入自己。
痛得撕心裂肺时,她脑中只转着母亲的话语。
过了这一关,便是满门富贵,一世荣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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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宫的慕容皇后等人,看到的是半昏迷的慕容依依和睡沉了的许思颜,还有凌乱的软榻,桃花般殷艳的落红。
被喊醒的许思颜很惶惑,而她只需表现得比许思颜更惶惑害怕,另加几串泪水,——面对未卜前途,那泪水来得很容易。
她也在那时才见识到姑姑的手段。
一改温婉淑惠,慕容皇后将素习疼爱备至的许思颜痛骂一顿,又泪流满面地抱住他大哭一场,竟让对前事记忆模糊的许思颜认定是自己一时兽.性大发,污.辱了表姐,并且——在父皇闻讯赶到后,尽数认下自己的罪过。
慕容依依清晰地记得,那样的大热天,吴帝许知言一袭家常素衣,容色宛如冰雪,修长的手指骨节发白,牢牢地抠于宝椅扶手之上,有青筋隐隐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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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许思颜按慕容皇后所教的,提出愿娶依依表姐为太子妃以承担责任时,许知言那双清明之极的眼眸里仿佛凝了层冰,折射出的光芒亦是寒冷的。舒榒駑襻
但他居然微微一笑,说道:“思颜,你想多了。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寻常人家都可以娶个三妻四妾,何况你是太子。日后继位为君,三宫六院还怕没有依依的容身之地?纳为侧妃吧,令礼部挑个吉日去临邛王府下聘即可。”
慕容皇后在旁道:“皇上寻常不是说,若能一夫一妻,相守终身,才是一世的福分?日后若被女色分了心,恐于江山社稷不利,非吾等之福。何况依依的家世品貌,堪配思颜,又何必另寻佳偶?”
许知言淡淡道:“现在朕倒觉得,若是妻不贤,子不肖,连个真心相对的人都没有,多娶几个未必是坏事。便是如今,朕也觉得这后宫太过寂寞了。”
向来聪慧玲珑的慕容皇后顿时被什么噎住了般,盯着许知言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知言继续道:“朕已决定与蜀联姻。此事事关大局,耽误不得,亦马虎不得,还望皇后多多费心!”
他说罢,起身便踏步离去。
待他从跪地的许思颜身边走过,许思颜身体微微颤抖,却忽然高叫道:“我不娶蜀国公主!”
许知言顿住。
许思颜站起,向他父皇叫道:“任何与她相关的人,我都不想见,更不想娶!”
那时,慕容依依并不知晓,许思颜所说的“她”指的是蜀国国后夏欢颜。
她只见到许知言如受重击,然后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许思颜,凝到慕容皇后身上。
慕容皇后蓦地站起身,神色凄楚,“皇上,我……我什么都没说过啊!”
许知言一言不发离去。
随即,重病。
他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但从未病得那么厉害。
无论轮不轮得到慕容依依当太子妃,她和许思颜都算定了名份。
且男女之事,有了第一次便很容易有第二次、第三次,再有慕容皇后刻意制造机会,许思颜少年心性,遂有些把持不住,常和慕容依依双宿双栖便是意料中事。
这日慕容依依陪着许思颜去探望父皇,恰值许知言刚刚醒转,正把周围侍从遣开,与心腹太监说话。
因听到提及自己名字,许思颜不由顿身静听。
“竟敢离间思颜和他生母……真是好算计!思颜是她一手养大,如今才不过一十三岁,精血未全,她也舍得下那等虎狼之药……”
李随正劝他:“正是因为太子才一十三岁,皇上更该格外保重啊!”
许知言的衣襟上尽是咳出来的斑斑血迹,却冷笑道:“我自会保重。我统共一个孩子,小小年纪,怎可留给有心之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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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看了我这段说我适合写宫斗,每个人的每句话都另有深意。饺子深感得意,然后又为知言默默地心痛了好一会儿~~
许思颜没有进去,悄悄带了慕容依依离开,自己思量了半天,得出的结论便是父皇和母后吵架了……
他要慕容依依别在母后跟前别提此事,以免二人更加心生芥蒂。舒榒駑襻
那时慕容依依已知自己今生富贵尽系于眼前少年,若是他被有心之人摆布,她也好不了,故而一口应允。
许思颜见她温柔听话,大是欣慰,对她更是另眼相待,以至迎娶这位侧妃的礼仪规格极高,震动了大半个京城,连当时还在世的老临邛王慕容启都说,过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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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九年,小小少年已经长成健壮秀颀的男子,待她依然与少时无异。太子府除了那个徒有其名的太子妃,谁又能越得过她去?
连宫中出了那么大事,太子妃都丢了,他兀自谈笑晏晏,言道一切有他,轻轻拿嫁祸二字撇去慕容家的干系,摆明了会护住她,护住慕容家……
慕容依依忽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虽然冒险,但着实正确。正如张氏所说,若能生出个皇孙来,即便有那样的太子妃在,她也不用太过忧心。
满门富贵,一世荣宠,缺的不过是一个皇孙罢了。
拖着软绵绵的身子重新整理衣饰时,许思颜已经又回到书房,一边看书喝茶,一边召来部属询问进展。
太子府卫尉成谕已经回来,答道:“慕容府左近街巷都已细细寻过,并未发现刺客和太子妃踪迹。”
“慕容府内可有动静?”
“有!据说闹贼了!”
“对,闹贼,我们恰好追刺客到那里,遂拿了太子名帖进去相助……临邛王爷和广平侯爷都被惊动,但翻遍慕容府,并未发现太子妃。不过听闻从太子府逃走的那贼人似乎带了个女子,他们家二公子当即带人追过去,这会儿少锋兄弟也带了我们的人找过去了!”
“嗯……”
许思颜纳闷,沉吟道,“若是意在嫁祸慕容家,将太子妃丢在慕容府,或留下些关于慕容府的蛛丝马迹即可,把慕容府闹得鸡飞狗跳做甚?莫非有别的缘故?”
成谕嘴角抽搐了下,禀道:“太子明断!只怕也是出于意外。”
“嗯?”
成谕附耳,低言了几句。
许思颜不觉失笑,“竟有这等事?这大表兄也忒荒唐了些!”
慕容依依明知自己父兄未必干净,心下着慌,顾不得尚有外人在侧,急奔出来问道:“殿下,我哥哥他怎么了?”
许思颜笑道:“没什么,大表兄倜傥潇洒,有的是风流的本钱,无妨,无妨!”
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可木槿哪里去了?明日父皇知晓,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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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他开始独立处理政事,甚是忙碌。舒榒駑襻父亲的寻常起居侍奉,都是木槿这名义上的儿媳代劳。若真把木槿弄丢了,再不知会被怎样叱问责备。
他大是头疼,拈着茶盏皱眉问道:“小眠还在告假?”
“是。楼大人自那日被赵氏余党暗算,病情时有反复,太医也再三说需好生休养,不然不只腿疾难愈,连性命……”
许思颜倾听着,唇角渐泛出苦涩。
“可见这上天有时着实公平,再不肯容这世间有十全十美之人,十全十美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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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坐在水榭边静静地听着笛子。
天卷残云,星河明淡。小池内,莲花如敷了胭脂的二八少女,着翠色衣衫盈盈立于水面。碧水微皱,轻缓地拍着岸边的芳草和山石。柔蔓低垂的柳枝和碧玉盘般的荷叶被朱红的绫纱灯笼照着,投在水边石阶上,暗黑的阴影恰掩住她的身影。
水榭门前侍立的僮儿被悠悠的笛声惊醒,正揉着眼睛打呵欠,再不曾注意到数步之遥外,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来。
屋内之人连吹了几曲,方似有些累了,顿了片刻,才吩咐道:“阿薄,请外面客人进来。”
那声音低沉而清醇,入耳竟似这夏日飘着荷香的池水裹着氤氲雾气悄无声息地沁入心底,令人说不出的恬适安宁,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
门外的僮儿赶紧立起身来四下打量,吃吃道:“公……公子,哪来的客人?”
木槿便站起身来,盈盈一笑,“我吗?”
蓦见眼前多出个人来,僮儿脚一软,差点趴下,忙扶住门站稳了,恭恭敬敬道:“姑娘请进!”
这阿薄虽懒,倒还颇懂规矩。
木槿愈发好奇,理了理衣衫走了进去。
眼前是间书房,收拾得清爽整洁。高大的花梨木架子上垒着满满的书,书案上的素白瓷瓶里供了几枝榴花,红得耀目。案前坐了一名公子,身着玉白深衣,交领宽袖,皂色缘边,腰带松松垂着,随意拖沓于茵席之上。
他正将一支玉笛缓缓放回书案上,抬眸向她凝望。
眸如秋水,静若深潭,那容色秀雅清好更胜女子,竟看得木槿心里一跳,张口便问道:“咦,我从前见过公子?”
那公子头戴幅巾,脸色苍白,似有几分病容。见木槿发问,也不怪她唐突,只微笑道:“请恕在下眼拙,不记得何时见过姑娘。”
“不知姑娘冓夜来访,有何要事?”
那公子身后一中年汉子已张口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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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其实不是男二。(男几?不知道。但美男越多越好,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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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身后一中年汉子已张口发问。舒榒駑襻
却是从人装束,腰佩环刀,生得高大威猛,眉目凶狞,更将那公子衬得如芝兰玉树般温润秀美。
木槿指指外面,“有坏人追我,我看这边亮着灯,便过来避避。”
“哦!”
那公子看向阿薄。
阿薄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木槿笑道:“你在屋外看着,还不如公子在屋内耳目聪敏呢!”
她好奇问道:“不知公子怎知晓我在外面?”
公子微笑道:“昔年伯牙抚琴于舟,有知音子期岸上盗听,琴声通灵,遂弦断之异。如今……”
木槿不由道:“莫非公子吹笛,我在外边听上片刻,也有笛断之异?”
公子的神色便有些惆怅,“不是。是仓叔告诉我,外面有个人连听五支曲子没动弹一下,可能睡着了……”
木槿禁不住大笑。
守在门口的阿薄明显是被他的笛声吹醒的,只怕还在腹诽他半夜三更不睡觉骚扰他打盹吧?而身后这粗壮大汉当然也不会是他的知音人。
若是还有第三个人被他的笛声催眠,那就难怪他觉得很受伤了!
但那大汉居然能发现她的到来,并且知晓她连听五支曲调没动弹一下,那身手恐怕有些惊人。
而木槿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身手,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她指着那大汉笑得直不起腰来,“大叔,你……你叫仓鼠?”
大汉紧绷的脸一松,然后扭曲,“你你……我……”
那公子也不禁莞尔,“姑娘,他……他叫郑仓,我唤他仓叔……”
木槿笑道:“原来如此。我原就想着,这天底也不该有这么胖大的仓鼠!”
眼看那大汉神色不善,木槿忙转向那公子道:“公子的笛子吹得真好,不知可有耳福再听公子奏上几曲?”
公子便目注她,“你懂音律?”
木槿道:“不怎么会吹笛,但从前下工夫学过琴。”
公子便扫过阿薄。
阿薄再不敢打瞌睡,连忙奔过去,捧出一个琴囊放到旁侧的琴桌上。
木槿上前,亲手揭了琴囊,露出琴身,便已一怔,然后小心翻开看琴背轸池下的铭文时,已然惊叹道:“居然是独幽!昔年抱琴堂评天下十大传世古琴,记得这独幽古琴排名第二,犹在今上所用的琼响古琴之上。”
公子秀眉微挑,“你可敢弹?”
木槿贪恋地抚着琴身,说道:“我试试!不过……我三年没弹琴,恐怕手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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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说着,却起了身,整一整衣襟,伸手在一旁的银盆里净了手,又走到那边熏炉边,亲手把冷了的香炉重新焚上。舒榒駑襻
凝脂般的纤纤小手,不急不缓,熟稔而慎重。
公子微眯了眼问道:“为何三年不弹琴?”
木槿道:“公子既知琴道,当知学琴者有七不弹。”
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
这不是学琴者的七不弹,而是琴艺高手的七不弹。
前六者皆易,独第七条难说。
满座春风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世间学琴者千千万,若都这般不遇知音者不弹,全该罢手把琴给砸了。
公子问:“这三年姑娘都未曾遇到一位知音?”
木槿道:“有一位我极敬重的长辈,可称知音。可惜他大约不爱听到我弹琴,于是我便不弹了!”
“除此之外,再无一人?”
“再无一人。”
木槿终于坐到琴前,指尖触上琴弦,那略显平凡的圆圆面庞忽然焕发出夺目神采,一双曾经木讷的眼神清澈流光,绝世宝珠般顾盼生辉。
她像一个女王般端坐宝椅,睥睨着自己的领地,翼下生风,骄狂肆恣,那样不可一世地断言道:“三年,再无一人,值得我为他弹奏一支曲,高唱一阙歌!”
指弦拨动琴弦,铮淙声起。
阿薄在门口悄悄伸着懒腰,正要继续闭着眼睛练就他站着打盹的本领,忽听屋中如有惊雷破耳,直冲心扉,吓得他腿脚一软,差点摔下,而四面已有鼓点激昂,声声如在近前,顿又惊得他汗流浃背,拔腿欲逃,偏偏股战而栗,惊怖得靠在门边,再不敢动弹。
惊恐回首时,只见屋内只有那少女独坐琴边,指尖撩动如有神助,精灵般挑舞于丝弦之上,竟让那细细的丝弦瞬间有了勃发的生命力,奔惊雷,奏鼓点,豪宕喊杀声四起,如席卷一切的海潮,雄壮慷慨,快要卷尽前方波涛万丈。激越劲健的琴声里,有笛声奔起,如金鹏展翅,直破云霄,正与那琴声相和相依,狂肆不羁,仿若万马奔腾,横扫千军,其锐势可惊天地,无可阻挡。
高昂的曲调里,有胜者当为王的喜悦,亦有死当为鬼雄的悲壮。
竟是一曲慷慨激昂的《逐鹿》!
如此激越磅礴的曲调,竟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平凡少女和一个身缠痼疾的病弱公子奏出……
一曲终,四面寂静。
而余音激dang,由在耳边盘旋。
阿薄许久才嘘了口气,咕浓道:“是弹琴呢!”
人已软绵绵坐倒在石阶上。
而木槿只与那公子对视,两人额上都有密密的汗珠,却双颊泛红,双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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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仓似乎很不安,俯了身待要说话时,公子抬手阻了他,却向木槿问道:“瞧你装扮,非大富,即大贵,为何连奏《逐鹿》这样的曲调,都能奏出些微孤诮之意?”
木槿时常入宫相伴许知言,虽不像其他命妇那般品服大妆,但总要穿戴齐整。舒榒駑襻出宫后她嫌热得慌,路上早将厚实的外袍脱了,沉重的簪饰也摘去若干。
但以她的身份,只怕连领襟袖口的针脚都能透出尊贵来,这公子自然能看得出她的与众不同。
木槿也不否认,只向他微笑道:“公子同样富贵双全,才识出众,不知为何笛音里总透出离索之意?”
两人四目相顾,然后各自了然而笑。
古琴名独幽,能弹奏者众,但能奏出绝佳曲调者,无不心性孤高出尘,宁做幽谷空兰独自芳,不做红尘牡丹媚世人。
那公子抚着玉笛,终于记起一事,“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木槿。”
“木槿?仿佛是种花名。”
“对。木槿花,又叫朝开暮落花。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传说,这是一种很薄命的花。”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与其想着它朝开暮落,为何不想着它暮落朝开?多有朝气的花儿!”
木槿笑得眉眼弯弯,“我最敬重的那位长辈,也这样和我说。”
公子便微笑,“你若不急着回去见你那位长辈,不妨在舍下盘桓几日。只是在下饮食清淡,只能以清茶素酒相待,盼木槿姑娘勿嫌简薄。”
木槿笑嘻嘻道:“我正在减肥了,饮食清淡再好不过了!”
“你哪里肥了?”
公子莞尔,转头吩咐阿薄去找人收拾客房,自己也起身道:“我有恙在身,先行回房休息,姑娘请自便!”
他这样说着时,郑仓已连忙俯身相扶。
饶是如此,他右膝一弯,差点跌落在地;被郑仓扶起时,已疼得唇色泛白,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涔涔而下。
木槿奔过去瞧时,他已喘过一口气来,抬头向她勉强一笑,“不妨事!”
“哦!”
木槿想去搀扶,又觉失礼,遂站在那里目送他扶紧郑仓艰难地一步步走出去。
临到门口,他忽又回过头来,向她道:“忘了告诉你,在下姓楼,草字小眠。”
木槿一呆,“楼小眠?”
这就是楼小眠?
一个安静得近乎颓丧的名字,即便是深居简出如木槿,亦是如雷贯耳……
木槿虽然从未参预大吴政务,但她从蜀国带来的众多从人并非吃素的,寻常许知言父子谈论政务也从不避她,故而她对朝中动态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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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出仕迄今不过五六年,却从最初不起眼的太子侍读,一路做到吏部侍郎、御史大夫这样的高位,可谓人人瞩目。舒榒駑襻
最难得的,他并未考科举,入翰林,以白身入仕,一路升至二品大员,连那些三朝老臣都不曾提出异议。
据说,他是十余年前致仕的老丞相楚瑜教养成材的弟子。吴帝许知言闻楚相重病,派人前去探视,楚相遂在临终前举荐楼小眠辅弼太子。
楚相交游广阔,门生遍天下,朝中老臣大半对其十分敬服,故而对其门生也格外高看几分,加上太子和他相处日久,对他才识十分信服,刻意提拔,几番委以重任,遂令天下人俱知其才干出众。如今左相陈茂年迈,近年历了些风波,开始流露告老还乡之意,木槿便曾听许思颜向父皇提及,欲以楼小眠为相。许知言对此尚有疑虑,一时未有决断。而楼小眠在清查赵凌一贪赃弄权案后被赵氏余党伏击,虽未受伤,却因落水染了风寒,引发旧疾,算来已在家休息十余日了。
黑桃花显然早已知晓这里住的是楼小眠。以楼小眠和太子的亲厚,若发现太子妃被人追到他的院子里,自然会把她救下,好好送回太子府去。
如今么……
她还想再听听曲子,看看风景。
楼小眠外柔内刚,孤高清傲,同样知音难求,应该也很愿意将她留下,甚至连她的来历都不去深究。
而这样妙解音律洁身自好的美好男子,比同样俊秀却浅薄好色的太子殿下不知好多少。
被引入一间收拾得齐整清洁的客房后,木槿倚着窗棂看着月下小池发呆片刻,才自嘲一笑,从随身荷包中取了一小块香料,在烛火上点燃了,丢到窗外,然后轻轻阖上了客房的窗扇,将满池清荷和浅浅的芳香关在屋外,自顾睡觉去了。
若是被太子府或皇宫那些人瞧见太子妃半夜三更不睡觉对着窗外发呆,还把上好的香料丢到窗外,更要在背后嘲笑不已了。
如果他们一直想看她笑话,那她一言一行落在他们眼底始终会是笑话。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屎克螂只看到屎。
嗯,最大的屎克螂就是她的夫婿许思颜……
其实她也很愿意离他远些,更远些。
多少人认为她配不上他,可又谁又知道,她其实也瞧不上他呢……
“丢了?”
武英殿里,许知言坐于棋盘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把玩着以往和木槿下过的棋子。晨间的阳光透过水碧色的窗纱漏进来,逆着光的容颜便有些看不清晰,但看着并没有预料中的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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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童鞋建议让楼锅锅和思颜在一起……你们说,要不要让两个美男暧mei下呢?(众:你们置木槿于何地。。。)ps:喜欢的妹纸记得加入书架收藏下哦!
许思颜跪于前方,眉目间的温文俊秀宛然其父,一双黑眸晶明如镜,却小心地敛住,低声答他父亲:“儿臣已经派出许多人手去找,那闯宫之人目标不是太子妃,应该不会伤到木槿。舒榒駑襻”
许知言问:“木槿身边那些人也在找吗?”
许思颜叹道:“也找了大半夜,清晨才都回来。入宫之前,明姑姑还在找我要人,闹个不休。”
“她说什么了?”
“无非说慕容良娣有心害太子妃,怪我偏心骄纵了良娣。”
“那你觉得自己偏心吗?”
许思颜静了片刻,垂头道:“儿臣知错了!待木槿回来,儿臣必好好待她。”
许知言淡淡一笑,“在我跟前好好待她,一离我跟前,便对她不理不睬?”
“儿臣不敢!”
“你怎会不敢?这三年你不是一直这样待她吗?”
“……”
许思颜忽抬头,直视他的父亲,“我会给她作为我妻子应有的尊荣和富贵,让她一世衣食无忧,绝不让人欺她辱她……我能做的,也仅能如此而已!”
“即便娶回来的是个国色天香的绝世美女,一样会被你如此冷待,对不对?”
“如果父皇认为这是冷待,那么,就算对吧!”
许思颜的眼底闪过和他父亲极相像的冰晶般的锋锐光芒,“父皇让我娶她,原只是打算用她来维系吴蜀两国的情谊,不是吗?”
“不是。吴蜀联姻之事,是由蜀国国后提出。她想给你的,必定是最好的。”
“哦!”
许思颜漫不经心地应着,神色异常淡漠。
许知言瞧着自己爱子,笑得有些苦涩,“我一直不曾过问你们小夫妻间的事,一则木槿还小,二则强扭的瓜不甜。我盼着你能自己看出她的好处来。可惜,你根本不愿意认真看她一眼。”
许思颜垂头,“孩儿知错了!”
许知言瞧着他,慢慢掷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向随侍宫人道:“传膳。”
为了木槿之事,许思颜一早入宫谢罪,父子俩都还未及用早膳。
听得许知言说话,许思颜正要起身侍奉父亲一起用膳时,许知言背对着他,微侧了头淡淡道:“跪着。等你真的知错了再起来!”
许思颜吸了口气,不敢抱怨父亲,心里却已将劫走木槿之人骂了千万遍,强笑道:“父皇,我需得出宫尽快寻回木槿。”
许知言坐到桌边拈杯喝茶,好一会儿才答道:“不用寻了。若她不回来,是你没那福分。”
“父皇……”
年轻的太子不得不重新跪下,已是万分惆怅。
便是他偏爱儿媳,也没必要这样踩自己的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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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太子府上下的忙乱相比,木槿在楼家过得悠哉游哉。舒榒駑襻
楼小眠官位虽高,但并非世宦之家,到吴都才不过五六年,故而所住宅院并不大,精巧简约,婢仆厨役总才寥寥十余人,比木槿的凤仪院冷清多了。但郑仓勇武,阿薄灵巧,侍儿慧黠,粗使仆役勤谨,厨娘更煮得一手好菜,服侍他一人,倒也尽够了。
多了个木槿,不过多了张嘴而已。
至于木槿睡到什么时辰起床,再不会有人理会。侍儿瞧见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出来,不过奉上洗漱用具和几样素淡早点,便回楼小眠那里去了。
楼小眠还未起床。
据说他昨晚到那时候还未睡,便是病痛折磨得他无法入眠。
木槿闻得他病情不轻,且不易痊愈,心下甚是惋惜。
上天为何折磨楼小眠这等温雅有才的优秀男子呢?
要折磨也该折磨许思颜那般从小呼风唤雨左拥右抱还兼对她薄情寡义两面三刀的富贵渣男呀!
她绝不会介意他是她夫婿的,真的!否则她就不会对劫她出来的黑桃花满怀感激了!
不过,她在院里四处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有黑桃花回来过的迹象。
想来他若能安然逃脱,把憋了一晚的老血吐出后也该虚脱了,缺心眼才会跑回来看她有没有在等他。
天地良心,木槿一心盼着和他重逢呢!
毕竟,她这样耍弄人的机会太少了,可以供她耍弄的人也太少了,是不是?
而她,似乎也太久没像昨晚那样欢畅舒心了……
慢慢踱于竹林小池间,却觉天高云阔,绿影摇曳,向来被高高宫墙压住的心头蓦地轻松,密密封存的记忆像破开了一角,顷刻飘往千里之外。
高高荡起的秋千架,尖尖挑起的绣鞋踢着前方的碧桃花,笑声在落花如雪里飞舞。
有少年高挑清健,绣有三色金蟠龙云纹的石青直身长袍掠起,却是拉过她的秋千,和她一起飞高,高得看得到琉璃瓦外的红尘烟火,市井繁华。
她眼眸清亮,笑得憨态可掬,“五哥,你行李预备好了吧?”
“行李?”
“不是五哥送我去吴国吗?”
他侧头,黑眸如渊,再不能染入蜀宫内的半分春色。
“不是。”他低沉地答,“初八那日……会由二哥、三哥送嫁。”
“为……为什么?”
他没有答话,静默地飞落于秋千之畔,那等俊伟的身姿,居然显出几分颓丧。
无人使力,秋千慢慢地顿了下来,顿在他的旁边。
木槿握着藤索,心下忽然迷茫,“五哥……”
她的五哥终究没有答她的话,转过身去,一步步地踏向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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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不是男二?其实我也不知道。。。
簌簌花影缭乱,濛濛飞絮飘扬,模糊了那熟悉的身影,也模糊了她的眼睛。舒榒駑襻
看着宫人忙乱了大半年,她依然每日里读书、练剑、玩笑,仿佛事不关己。
她其实真的很迟钝。
迟钝到直至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即将离开这里了。
也许还将永远离开这里,失去这里的一切。
离开熟悉的宫殿和池苑,离开呵护她的父皇母后,离开疼爱她的兄长阿姐,甚至离开教她剑术陪她读书的五哥,离开养她育她的那片土地。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吴,接受一个陌生男子不知是真是假的宠爱或冷落。
木槿觉得自己眼睛有点湿,连忙仰起头来,弯一弯唇角,懒洋洋地看向那老槐。
郑仓走过来,问道:“木槿姑娘,这大太阳的,你在看什么呢?”
木槿笑了一声,揉着眼睛道:“无聊呢,给太阳晃得眼睛疼。大仓鼠,你这里有绳索木板吗?我想搭个秋千玩。”
郑仓一呆,说道:“有,不过得你自己搭去。仓鼠可上不了树!”
木槿飞身跃上老槐,笑嘻嘻看着他,“没事,我能上树!”
她不知道郑仓的武艺有多高,但他能知晓木槿听了五支曲子一动不动,那修为想来有点吓人,遂也不打算在他们跟前掩饰自己身手。
“呃……”
郑仓又打量她几眼,返身去找人寻绳索,却禁不住嘀咕道,“这是谁家的闺女,也太野了吧?”
论起会武的女子,吴都不是没有。
太子许思颜身边便有个女侍卫名唤沈南霜,容色武艺俱佳,很得宠爱;慕容依依将门虎女,也曾学过些拳脚,但她早就是太子侧妃,生恐练出个粗手大脚,失去如今弱不禁风惹人怜爱的媚人风姿,故而早就把武学一道放下了。
这女子穿戴绝非普通人家,就该学点诗画女红,才能嫁个好人家,嬴得夫婿欢心,好端端练出一身的武艺做什么?
木槿也不理会旁人怎么想,自顾挑了一处粗壮枝桠,上蹦下跳地忙得欢腾,要搭出一个秋千来。
楼小眠终于也起了床,闻讯也好奇地踱到老槐下观望。虽取了卷书在手中,想来也是看不进去的。
他心腹侍儿名唤茉莉,却是个肌肤皎洁容色清丽的慧婢,此时边瞧边掩口笑道:“昨日听这姑娘琴声,倒是个不凡的人物。”
楼小眠沉吟道,“本就该是个不凡的人物。”
快要午时木槿才搭好秋千,可惜此时太阳已经升到顶头,树叶间筛下的圆形光斑一样炙烈如火。木槿坐在秋千上荡了片刻,被晒得脸儿红彤彤的,擦着额上的汗抬眼看天,神情便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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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瞧着那粗劣的秋千,终于也对这不凡人物的大手笔摇头叹息:“木槿姑娘,在下觉得,还是弹琴听曲子吃零嘴更适合你。舒榒駑襻”
木槿笑道:“楼大哥果然是我知音!午饭备了什么菜式?有没有特别些的零嘴儿?”
楼小眠站起身来,悠悠道:“有。不过听闻你要减肥,所以都是预备给我的。”
木槿愕然。
茉莉笑道:“也为木槿姑娘预备了……”
木槿面露喜色,正要道谢,茉莉接着道:“预备了沐浴的热水和干净的衣衫。”
木槿大失所望,再将秋千荡起,荡得高高的,让裹着阳光热力的清风从腋下穿过,努力感觉出些微的凉意。
这时,只闻“咯”的一声,木槿正荡到最高处,还未及回过神来,连接木板的结子已经松脱,她尖叫着从半空里摔落下来……
“木槿!”
楼小眠正要下方,连忙掠身过去相接。
身形居然颇是快捷,看来竟也会些武艺。
木槿大感安慰。
虽然她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到底还是有了英雄救美这一幕发生在她身上。
以他们的身份,数十年、数百年后,也许会成为说书先生那里的一个传奇故事呢!
楼小眠果然接住了她。
可惜还未接稳,便自己腿一软摔往地面……
木槿身形一转,已从他臂膀间脱开,稳稳落地,回身一扬臂捞住楼小眠,惆怅地叹息一声,问道:“你……没事吧?”
楼小眠神情更是惆怅,扶着她慢慢站起身来,叹道:“没事。不是你该减肥,便是我太无用了……”
木槿瞧着眼前苍白俊秀的病美人,许久才道:“嗯,楼大哥才识卓著,怎会无用?是我该减肥……”
这样卓绝的人物怎么着都不会犯错,怎么着都不该伤心。
所以,只能是她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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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在洗浴后才觉出病美人对她还是挺好的。
夜间拿给她的换洗衣衫虽是新的,但成色寻常,多半是茉莉等侍儿素习所穿。但这会儿拿给她的衣裙质料华贵轻盈,做工细致绵密,一看便知是名家裁制。
才不过一个上午而已,想来为这衣裙付出的银子应该该远远超出衣裙本身的价值了。
木槿自幼娇贵惯了,虽不是特别挑剔衣食,但遇着喜欢吃的食物便会多夹几筷,穿上舒适的衣衫也会格外多些笑颜。如今看着身上衣裙秀雅飘逸,绰约有致,便觉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正要走向前厅时,却见阿薄引了一人正走过去,连忙顿下脚步,两边张望片刻,飞身跃到那边芭蕉下,悄悄贴在窗边向内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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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正坐于桌边,看着面前大碗深褐的药汁皱眉不已。舒榒駑襻
桌上排了七八样菜肴,虽不算丰盛,但看着很是精致诱人。
上前见礼之人正是太子许思颜的心腹谋臣魏非。略略寒喧几句,魏非看着楼小眠对面的碗,问道:“楼大人有客人?”
楼小眠微笑道:“有位女客在。呆会儿我叫人去问一声,若她不介意,可以引见给魏兄。”
“楼大人家的女客……”
魏非暧mei不明地笑着,摇手道:“男女内外有别,下官不敢唐突,不敢唐突!”
楼小眠也不相强,只向茉莉吩咐道:“叫厨下在那边另备下一桌饭菜来给魏大人,我吃了药便过去相陪。”
魏非忙道:“不用,不用!太子那边,还在等着楼大人的回复。”
“为去江北六郡的事?”
“是。太子打算这两日便微服过去,却不知楼大人身体恢复得怎样,能否一同出行?”
楼小眠指尖轻叩桌子,沉吟道:“太子不是说,要隔些日子才去吗?”
“原先是这样说,但今日从宫里回来,便改了主意。据下官看来,可能给皇上罚得心里很不痛快,想离京出去走走?”
“罚?为什么?”
“嘿嘿,这个……”
魏非放低了声音,“昨晚太子妃在太子府门前给贼人劫走了,皇上恼了吧?本来皇上是让太子妃和太子一起走的,可太子让她一个人回去,结果出了事……”
楼小眠虽不曾见过深居简出的太子妃,但对这对夫妻的情形早有耳闻,摇头苦笑,又诧异问道:“若是太子妃被劫,不是该尽快找人吗?怎会这时候出京?”
“太子一早去请罪,早饭都没让他吃,罚他跪了一上午。皇上让他别找了,说找不到是他没福分……太子回府后脸都黑了,连慕容良娣请他用午膳都回绝不见,在屋里踱了老半天,便让我来寻楼大人了!”
“哦!我尚未痊愈。太子一定要我同行的话,我明日去一次守静观吧!两天后请太子到守静观找我,我们一起去江北。”
魏非大喜,笑道:“如此甚好,甚好!若有楼大人同去,凡事也能多几分把握!”
楼小眠无奈叹气,端起药碗复又放下,抬头问道:“太子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真的不找太子妃了?”
魏非摇着羽扇笑道:“找自然要找的,但也没必要太子亲自去找吧?何况此事既已惊动皇上,以皇上对太子妃的疼爱,自然会设法找寻。太子心里憋了口气,懒得再理也是人之常情。”
“哦……听闻太子妃身边能人不少,不知她那些蜀国侍从有没有去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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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找吧?跟太子妃的明姑姑发现太子妃遇劫,慕容良娣还留在太子书房里过夜,立刻要人要车,说他们公主一找回来便要收拾行李回蜀国……叫嚷得满府的人都知道。舒榒駑襻连太子妃身边那些素来不怎么说话的侍婢都跑出来,个个说慕容良娣包藏祸心,才会在主母舍身相救后还在狐媚太子……直到太子入宫请罪,皇上派李公公过来安抚了,这才不闹了,安安分分回了凤仪院。”
“然后呢?也不找了?”
“既然皇上干预了此事,他们再去找,岂不是连皇上也信不过?”
魏非摇头,“论理咱们不该说这话。但慕容良娣的确有失厚道,而咱们太子也忒荒唐了些!”
“是么?”
楼小眠笑意安谧,秋水般的眼眸若有微澜晃动。
仿佛很随意地,他又问起太子妃的音容笑貌,以及那日被劫前后的情景。
然后他道:“我也觉得,太子可以不用去寻了!”
“嗯?”
莫非楼大人神机妙算,分析出了太子妃的去向?
魏非连忙侧耳静听。
只闻楼小眠道:“若是太子妃丢了,正好改册慕容良娣为正妃,从此郎情妾意,各遂所愿,岂不大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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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待魏非告辞离去,才从藏身处跃出,站在门口踌躇片刻,笑嘻嘻走了进去。
“楼大哥!”
楼小眠却正盯着那黑褐的药汁发愁,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茉莉在后柔声劝道:“公子,这药都快凉了,快喝了吧!良药苦口呀!”
“良药苦口!”
楼小眠长叹,端起药碗来,阖了眼一饮而尽。
茉莉忙将一块饴糖送到他口边,“公子,含块糖润润吧!”
“不用了!”
楼小眠摆手,另一只手却紧压着胸口,蹙紧眉顿了好久,才叹道:“一碗药下去,这都饱了,还让不让人吃饭?”
茉莉笑道:“公子好歹用些吧!今日菜式挺丰富。”
他这才睁开眼,却冲木槿一笑,“木槿姑娘早就饿了吧?快吃饭吧!”
木槿忙碌这么一上午,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闻言也不客气,坐过去提筷便夹向最大的鸡腿,顺便一顶高帽赞向楼小眠道:“楼大哥如此善解人意,真是难得的大好人!”
楼小眠微笑,向茉莉道:“今日菜式丰富,木槿姑娘大块朵颐后,必能大胖三斤!”
茉莉见公子欢喜,顺势道:“对,吃上三日,可大胖十斤!”
木槿筷子上的鸡腿掉了回去,看着眼前“善解人意”的“大好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让她吃呢,还是让她别吃呢?
楼小眠不觉大笑,叩着桌面道:“给我盛碗米饭来,痛快笑一笑,倒又有了些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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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犹豫片刻,又夹回那只鸡腿,笑嘻嘻道:“能博美人一笑,大胖十斤又何妨!”
楼小眠挑眉。舒榒駑襻
这算是被这丫头反调戏了?
他接过茉莉递过来的米饭,又问道:“你干嘛鬼鬼祟祟躲在窗外?不怕蛇咬了你?”
“我见有生人来,怕是那些想抓我的坏人,自然要避上一避。”
木槿四下张望,并未看到郑仓。
那他如何知道她曾藏在窗外?
楼小眠笑得眸光清莹,指着她的鞋道:“你把芭蕉树下新培的土都踩屋子里来了!上午耍了秋千,下午打算扫地?倒是减肥的好法子!”
木槿叹道:“我长这么大,没学过扫地,倒是撬过地砖。”
楼小眠一怔,“撬地砖做什么?”
木槿道:“我小时候顽皮,把母亲用来做药的毒蝎子偷了两条出来玩,谁知把竹筒打翻了……那蝎子便不知钻哪里去了!我怕它们半夜里跑出来咬我,又不敢声张,悄悄喊了我一个哥哥帮忙,把我房间的地砖撬了几十块,才找到了那蝎子。”
“后来呢?”
“后来?”
“你好端端的闺房弄成那样,大约瞒不过你父母吧?”
楼小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笑非笑。
木槿啃了一半的鸡腿放回碗中,神色有些沮丧,“不错。我那哥哥本来预备悄悄唤人过去帮我收拾好就完事了,谁知我父亲偏发现了,把我哥哥一顿好训,跪在太阳底下背了一整天的书。”
楼小眠奇道:“为什么罚你哥哥,不罚你?”
木槿笑眯眯道:“因为我父亲说,男孩不怕晒,女孩会晒黑!”
“……”
楼小眠遥想那位父亲的言行,以及传说中他的风采,便觉有些无语。
木槿继续啃鸡腿,却已索然无味。
她的父皇说这句话前,她的五哥已先行认了错,说是他拿了夏后的蝎子给妹妹玩……
半晌,楼小眠道:“木槿,你家住在哪里?现在没坏人追了,呆会儿我让仓叔护送你回去吧!”
木槿丢开鸡骨头,懒洋洋道:“我家住得远了……在蜀国。楼大哥若是觉得我厌烦,麻烦帮我备匹马,我自个儿回去就行。”
“……”
楼小眠沉吟片刻道:“有人为我弹琴、做秋千,还会撬地砖……嗯,只要你不揭屋顶,我就不厌烦你。你愿意呆在这里便继续呆着吧!明日我去守静观治病,你不妨继续跟着!”
木槿快活说道:“当然!我还要跟你一起去江北六郡,好好游览下大吴山水风光,如何?”
楼小眠看着那张兴奋得泛红的小脸,许久才慢慢道:“很好!很好!”
他一向知晓传言不可信,如今更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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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调了闹钟要一早起床更新的,谁知赖床时又睡了过去,做了个长长的梦,一直被怪兽追杀,比好莱坞大片还精彩,也不知持续了几个小时,给老妈叫醒时一身的汗,真真吓死姐了!
说什么太子妃不通琴棋不知书画,又呆又木任人欺负……
连太子许思颜也从未否认过这些看法。舒榒駑襻
他到底是看走眼糊涂了三年,还是装糊涂不愿意正眼看她一眼?
好吧,也不过是两三天间的事。
若是一起去江北六郡么,横竖最头疼的不会是他楼小眠。
想来他们下面的日子,一定会精彩许多。
楼小眠呷口汤,觉得甚是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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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到下午才知道,郑仓午间不在,只是为她修补秋千去了。
粗活于他并不困难,但要把秋千收拾得清爽漂亮,便不是他所能办得到的了。
木槿很感动,也很领情,特地顶着大太阳欣赏了缠着翠藤、裹着锦罗的秋千架,大大夸赞一番大仓鼠的高情厚意,然后再顾不得去享受阳光下的秋千架,便一溜烟地躲回书房,挑了个离冰盆最近的地儿坐下擦汗,歇息够了才去瞧那书架上满满的书。
楼家侍仆都在为明日的出行做准备,书房里只有楼小眠独卧于软榻上小憩。大约夜间着实没睡好,已经睡得沉了,连木槿在他身畔走来走去都未惊醒。
木槿一眼瞧去,便发觉靠近书案处几乎不见诗词歌赋,多为兵书或史书。
她出身皇家,加之蜀主萧寻早知她会嫁入吴宫,寻了名师刻意教导,同样甚少学习诗文书画,只悉心教导她读史书排兵法;又说求人不如求己,万不得已时,拔腿就逃才是最有效的保命之道,遂请出一位隐居已久的世外神尼教习她武艺,生生把年幼的女儿教成了武林高手。母后夏欢颜为之愕然,遂丢开了她的医书药材,每日一个时辰亲自教她弹琴下棋,才免得女儿没学会当妃子,先学会当将军。
她从小被如此教导,所见识的兵书或史书自然不少。但眼前看到的书籍之中,居然有好些是她没看过的。木槿很是诧异,不由地搬了几册下来,坐到书案前静静翻阅。
此地素帷轻垂,雅致安静,正与凤仪院内她自己的小书房仿佛,倒也颇能看得进书去。
翻到最下面一册兵书,却是手抄本,名为《东篱十策》,著者为抱朴斋主人。木槿怔了怔,抬头看向书房上方乌木錾银的匾额,正书着“见素抱朴”四字,才知此兵书正是楼小眠所著。
打开扉页,便见其上写了十六个字:“藏锐于心,浮笑于面,见事以才,待人以义。”
其字力遒韵雅,风采飘然,和正文里的字一模一样,均是楼小眠手迹。
木槿细细体会这十六字,竟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要去翻看正文时,却听榻上楼小眠睡梦里低低yiny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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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看时,楼小眠已睁开眼,微蹙了眉去扶他的腿,神色十分痛楚。舒榒駑襻
“楼大哥!”
木槿忙奔上前,一边扶他坐起,一边熟练地为他按压腿部。
成亲三年,她虽与太子形同陌路,却和吴帝许知言情如父女。许知言素来体弱,她略通医理,时常过去照顾,所以虽然位份尊贵,论起照顾人来倒也绝不含糊。
楼小眠歇上片刻,抬手拭去额上汗水,止住木槿道:“在下没事了,不敢有劳木槿姑娘!”
木槿闻言,遂住了手,转身去倒了茶,摸着尚有些温热,才端来递给楼小眠。
楼小眠欠身接过,喝了两口,神色才渐渐缓了过来,向她微笑道:“木槿姑娘,谢了!”
木槿奇道:“楼大哥,你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调理这许久还这样?”
楼小眠似在嗟叹,却依然唇角含笑,“也没什么,幼时挨冻落下的病,才会无法根治。这么些年过来,倒也习惯了!”
“挨冻?”
楼小眠支着额半卧着,神色一恍惚,轻笑道:“是呀,雪地里爬了一天一夜……我本以为自己活不了,居然挣扎过来了,也算是奇迹。可惜落了这身病,却是没法子的事。”
木槿纳闷道:“雪地里爬了一天一夜?我仿佛听说……公子也是世家子弟吧?”
楼小眠微笑道:“被义父收养之前,我是孤儿。”
他的笑意里并没有凄凉自伤之意,但不知怎的,木槿看着那双静若深潭的眼睛,一时竟不敢细问下去。
楼小眠起身,慢慢地来回走着活络筋血,然后便看到向她之前翻阅的书,失笑道:“木槿姑娘,你喜欢看这些书?”
木槿一吐舌,“不喜欢,只是随便翻翻。”
楼小眠扫过那些书册,叹道:“能挑出这几部来随便翻翻,也算是不简单了!想来木槿姑娘最擅长的,绝不是弹琴吧?”
“谁说我擅长谈情了?”
木槿愁眉苦脸道,“谈情说爱什么的,我向来很不擅长。”
楼小眠大笑,“这个……我相信!”
木槿不但会弹琴,还会吹笛子。
楼小眠体力不继,陪她琴笛合奏了几曲,便坐回榻上持了卷书憩息。
木槿大是无趣,拿走楼小眠的玉笛,自顾边荡秋千边吹笛子去了。
侍仆从人早已习惯楼小眠吹笛,懂或不懂的,都只顾忙着各自的事儿。
楼小眠推开窗户,瞧着那碧水悠悠,荷叶田田,侧耳倾听半晌,悄悄寻了两个棉球,把耳朵给塞上了。
不是木槿吹得不好,而是她不好好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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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见人把笛子当口哨吹的,每当荡到秋千最高处,笛子也发出不甘蛰服般的锐啸声,直刺苍穹。舒榒駑襻
真的……很不好听。
但塞上片刻,楼小眠又将耳中的棉球取出,隔了小池皱眉看向那个正荡秋千荡得喜笑颜开的少女,更仔细地倾听那笛音。
她在笑,可她的笛音里没有笑声。
他听不出一丝的愉悦或欢欣,却听出了隐隐的不甘、无奈……甚至伤心。
秋千荡得极高,木槿的绣鞋踢到了枝桠间的树叶,便有绿叶一片两片地飘落下来。
木槿只用双腕绕过秋千索,居然也能持着长笛吹奏。她奋力地向前荡着秋千,眸光已是怅惘无限,再不见从前孩童般的稚拙木讷。
她看得到天际缈缈流云,璀璨霞光,却看不到故国的宫殿池苑,看不到故国的桃李织锦,杏落如雪。
更看不到池苑间熟悉的人影,温和的微笑。
荡到最高处,那天地都是颠倒的,冰冷的笛孔凑到唇边,藏于胸中的郁气喷薄而出。
缭乱的长发拂到面颊,挡住了她的眼睛。
也挡住了她微微湿润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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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楼小眠带了木槿同乘马车前去守静观。
楼小眠细察木槿,只见她不时将帘子掀开一角向外观望,神情又是好奇,又是欢喜,再看不出半点难过来。
他问:“木槿,你从前很少出门?”
木槿道:“常出门,只是我有个厉害姑姑,不许我乱跑乱看。”
她做了个鬼脸,“你不会拦我吧?”
楼小眠道:“我倒是想拦你,不过拦得住你吗?”
木槿不觉瞧向他的腿,问道:“你真的要随太子去江北六郡?若病得厉害,何妨让太子换个人选作陪?若是因此劳累,病上加病可不好玩。”
楼小眠微笑,“不妨事,我去守静观找无曲道长治上一回便好了。何况一路过去均备有车驾,并不需要徒步行走,大约不会太吃力。”
木槿正要问那无曲道长是何许人,医术会不会比她母后更神奇,马车忽然慢了下来,然后缓缓停住。
郑仓在外说道:“这是御史台楼大人的车驾,也需检查吗?”
便闻那边有人恭敬道:“这位大哥,太子下了严令,小弟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一一检查。”
郑仓问道:“敢问大人,这是在搜查哪位要犯,需这样大动干戈?”
那人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犯。咱们府里有个侍儿盗了慕容良娣好些东西跑了,太子见良娣伤心,自然要替她寻上一寻,故而遣我们这些见过那侍儿的护卫在各大城门守着,不能纵了那侍儿出城,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带回府中交给慕容良娣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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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没做梦,只是玩物丧志没好好码字。近来在手工做各类古典簪子,已经做了好几个啦xddddd
木槿听那声音,便知此人是许思颜的贴身护卫周少锋。舒榒駑襻
太子妃被劫,既关乎未来国母名节,又关乎太子脸面,更关乎吴蜀两国交谊,自然不好声张。
吴帝许知言虽说了不用再寻,可于情于理,许思颜都不好袖手不理,派认识太子妃的护卫先扼守了城门不让她出城便是意料中事。
抬眼看向楼小眠,他正靠在软垫上望着她,微挑的眼角似笑非笑,一脸的爱莫能助。
外边郑仓听闻周少锋耐心解释了,只得向车内禀道:“公子,你看……”
话未了,车厢上的锦帘便被一柄折扇轻轻撩开半边,露出楼小眠含笑的面庞。
他问:“少锋,昨日我已听魏兄提起此事。怎么,还未寻到吗?”
车厢内一览无余,除了他再无其他人影。
周少锋原便对他极为敬重,不过扫了一眼,连忙行礼道:“回禀楼大人,还未寻到,太子甚是忧心。楼大人还未痊愈么?这气色不大好,还需多多保重!”
楼小眠微笑道:“正要去守静观调理。你回府后遇到太子,再和他说一声,我在守静观相候,明日或后日都使得。”
周少锋忙应道:“是,在下一定转告!”
楼小眠点头,依然垂下帘子。
那边城门守卫已急急让开道路,让楼小眠的车驾离城。
待行得远了,木槿方从车厢顶部靠近帘子的地方轻轻落下,整了整自己衣衫。
楼小眠轻笑着向她伸出手,“从慕容良娣那里盗了什么?我帮你瞒天过海,是不是该分我一半?”
木槿不屑而笑,“楼大哥认为,她那里有什么值得我盗的?”
楼小眠轻摇折扇,悠悠道:“真没什么吗?”
“楼大哥认为呢?”
“我认为,至少有一样,你想盗,却盗不了。”
“是什么?”
“宠爱。”
“宠爱?”
楼小眠叹道:“能为一个侍儿闹得满城风雨,太子对慕容良娣这份宠爱,谁能夺得去?”
木槿瞪着他,忽嗤笑道:“楼大哥真心这样认为吗?”
楼小眠诧道:“嗯?难道不是?”
木槿便笑嘻嘻道:“楼大哥说是,那便是吧!”
她低头弄着腰间玉佩再不说话。
她的衣饰早已换过,那玉佩亦是楼小眠令人预备的,却是入手温润,玉色莹洁,乃是罕见的羊脂美玉所琢。其余钏镯簪饰,虽只寥寥数样,也都雅致珍贵,没一样俗物。任凭怎样的大贵之家都不可能为寻常客人预备这样的贵重之物。若只以楼小眠官俸而论,只怕得把两三年俸禄搭进去了。
他并不只把她当成知音看,甚至不只把她当成贵客看。
但有些事,在有些时候,意会比言传更要多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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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妹纸要看我做的簪子啊?我发了三个图在评论区。刚学着做的,见笑啊见笑~
否则,楼小眠便不能这样望着木槿懒懒地笑,慢悠悠地说道:“宠爱有很多种,如果真的不想要那种,也不妨事。舒榒駑襻太子并非浅薄之人,若是离了京城是非之地,也许……人和人面对面时,便可以将对方看得清楚明白些。”
木槿睨着他,又是一声不屑的嗤笑。
这一回,却是对着楼小眠。
楼小眠的面庞不觉泛出薄薄绯色,却柔和地轻轻一笑。
被嗤笑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面对的,并不是被扎一针都不晓得喊疼的呆木头。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擅弹琴懂武艺能耍心眼会发脾气的聪颖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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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静观在距京城二十余里外的南台山麓。楼小眠身体虚弱,马车一路缓缓而行,途中又歇了一回,至傍晚方至观外。早有小道士备好软舆,抬他入观。
木槿抬头看时,却见青山如画里,守静观几进殿宇,俱是白墙青瓦,坐山拥水,颇有出尘之意。道观旁有湖水清明如镜,静静倒映着岸边的蒲苇烟柳。一叶扁舟,正悠缓地破开镜面,留一道笔直雪白的波痕。
吴都繁华之地,百姓寺庙道观极多。以此处地势规模,自然算不得香火鼎盛。但若以此地风光而论,倒是适合隐居疗养。
木槿和从人随着软舆步行入观,便见仙风道骨的观主亲自迎入,送往后方精舍,一路言谈甚欢。
她正想着那观主是不是便是楼小眠口中的“无曲道长”时,便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冲出来,一把将楼小眠从软舆上揪下来,哈哈笑道:“臭小子,你居然还没死!”
楼小眠本就虚软,被他一扯之下,顿时立足不稳,单膝已跪到地面坚硬的石板上,额际汗珠涔涔。
“你……”
郑仓气急败坏,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却迟疑着不敢动手。
木槿一头雾水,弯腰连忙去扶楼小眠,悄声道:“哪来的疯子?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
楼小眠还未说话,便后面有人喝道:“顾无曲,你这疯子!”
唿哨声破空而下,有长鞭利落飞下,把那还在叉手大笑的老头打得滚在地上。老头痛得大叫之际,刚收回的长鞭灵活一转,蛇一般再次扑下,打在老头身上。
老头连声惨叫:“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爷爷,小人只是和楼大人开个玩笑,小人再也不敢啦!”
木槿不觉身体一僵,垂着头皱了皱眉。
而身后已听得许思颜在笑道:“我也只是和无曲道长开个玩笑而已,勿怪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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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曲爬起身来,呵呵干笑两声,也过来扶楼小眠,“楼大人,你没事吧?”
楼小眠微笑道:“我没事。舒榒駑襻我只是忘了告诉无曲道长,我若来了,太子殿下多半也会跟着来……”
许思颜已走到近前,喝道:“还不去预备呢,小心我告诉桑夏姑姑,从此再不看你一眼!”
“好,好,我这就去……”
顾无曲抱头鼠窜,胖胖的身形球一样飞快滚入精舍里去了。
楼小眠瞥了木槿一眼,才返身见礼:“殿下……”
许思颜已抢上前来扶住,微笑道:“小眠,我们兄弟间,不必……”
忽一眼扫到木槿,他再也说不下去,失声叫道:“木……木槿!”
许思颜身后尚跟了四五名护卫,早已齐齐行下礼去:“见过太子妃!”
木槿抬头看向他们,茫然道:“嗯?这都是谁呀?”
楼小眠很配合地回答她:“这是太子殿下,我们大吴的太子殿下。你不认识?”
木槿若无其事地笑笑,“是太子么?我瞧未必吧?”
“木槿姑娘有何高见?”
“张嘴便说我是太子妃,摆明了是占我便宜……我瞧着不是太子,而是登徒子!”
她忧伤地看着楼小眠,“楼大哥,你不会眼看着这些登徒子欺负我吧?”
“……”
楼小眠默了。
他看看她,再看看许思颜,神色好生无辜。
许思颜的笑意早已敛去,向楼小眠问道:“小眠,你怎么和她在一处?”
楼小眠一脸无奈,“捡到了,便带上了!”
“捡?哪里捡的?”
“我院里。”
“嗯?”
“说是被坏人追到我院里了……琴技绝佳,所以我便没问别的。”
许思颜深知楼小眠痴迷音律,倒也不好责怪,只问道:“刚是跟你一块过来的?”
“正是。”
许思颜便看向周少锋。
他幼年即被立作太子,且有父亲一力支持,早早参予朝政之事,看着亲切温和,微微一笑可令人如沐春风;可几番整肃吏治,杀伐决断间手起刀落,毫不含糊,沉静时自有种逼人威仪,令人心惊胆战,不敢仰视。
周少锋被他淡淡看了一眼,连忙退一步跪倒在地,急急禀道:“我检视过楼大人车轿,并未见到太子妃!”
楼小眠微笑道:“不怪周护卫。她武功不错,当时正和我玩笑,攀在车厢顶部玩耍。”
琴技绝佳,武功不错……
许思颜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得有些陌生的少女,待要细问,又觉烦乱,负手吩咐道:“少锋,南霜,把太子妃送回太子府,交明姑姑照顾!”
他身后便有一女子步出,和周少锋齐齐应道:“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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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正是许思颜身畔唯一的女护卫沈南霜,生的高挑英秀,沉静美丽。舒榒駑襻周少锋男女有别,不得不与尊贵的太子妃保持距离,她却能坦荡走到木槿跟前,恭谨说道:“太子妃,请吧!”
“谁是太子妃?”
木槿的目光从许思颜身上飘过,落到楼小眠面庞,柔柔道,“楼大哥,他们这算是强抢民女吗?”
楼小眠叹息着问道:“你不是太子妃吗?”
木槿道:“我和太子妃长得很像吗?太子殿下莫非寻妻心切,得了失心疯,看到个女人便说是他的太子妃?”
以大吴太子之尊,这天底下敢说这话的人还真没几个。
除非真的得了失心疯的,或者断定了太子不敢取她的性命。
楼小眠此刻便能断定,许思颜绝对不敢取了木槿的小命,不然他父皇一怒说不准会要了他的命……
可他楼小眠的命,绝对没这二位金贵。
于是他很无辜地叹道:“我没见过太子妃,那个……实在无从分辨!”
木槿一直保持着扶他起身的姿势,闻言只微微笑着,却只于外人看不见处,在楼小眠胳膊上用力一拧。
楼小眠疼得直吸气,连忙道:“不过,这位木槿姑娘能说会道,聪明机警,一身武艺琴艺,令人叹为观止。这仿佛与传闻里的太子妃大不相符……太子殿下,这中间会不会有些误会?”
许思颜上前,拖过木槿手臂,将她从楼小眠身边拉开,冷冷问道:“你真的不是太子妃?”
木槿忙甩开他的手,像甩开蟑螂蛆虫般迫不及待。
她甚至毫不掩饰一脸的嫌恶,连连掸着他碰过的袖子,说道:“楼大哥都说了,我和你的太子妃大不相符,你还苦苦这样纠缠……堂堂吴国太子,当众调戏我一个异国女子,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楼小眠抚额,不忍去看许思颜的脸色。
他甚至很庆幸自己正病得不轻,不然平白遭了这场池鱼之殃不说,回头秋后算帐,必定会死得很难看。
许思颜的确已给气得脸色发青,但盯了木槿片刻,居然很快镇静下来,甚至淡淡笑了笑,“这么说,你不叫木槿,不是蜀人,不是我的太子妃?”
木槿微笑道:“我叫木槿,我是蜀人,或许我容貌还和你家太子妃有几分相像……可我还没出阁呢,又怎会是你的妻子!”
许思颜点头,“那么,你敢说,你不姓萧,不是萧寻和夏欢颜的女儿吗?又或者,羞于启齿说是他们的女儿?”
木槿瞧着他那双黑亮眼眸里的笃定和嘲讽,便觉眼底一阵酸涩,似有湿意堪堪浮出,却歪着头笑得更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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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孤儿,本就不比太子天生的皇家贵胄,又岂敢如太子这般,时时刻刻拿出这太子的威势来欺凌老弱妇孺?”
她说着,又去搀扶楼小眠,“楼大哥,我送你进屋去治病吧?我还想着等你病好了,再合奏一曲《逐鹿》呢!”
楼小眠苦笑着低声道:“姑娘,你坑我呢?”
木槿笑得妩媚,也悄声道:“自古知音难求,我怎舍得坑楼大哥?要坑也得坑那些强抢民女的无耻之徒,对不?”
他们声音虽低,可此时太子震怒,气氛诡异,一众从人都屏息静气,观里跟着的几个道士更是噤若寒蝉,那一字一句,便轻易地钻入众人耳中。舒榒駑襻
楼小眠不由望天叹息,不知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许思颜。
或许对于许思颜而言,真娶个呆木头做太子妃会更幸运些。
许思颜沉郁地看着他们,忽伸手搭在木槿肩上。
“不论你心里怎生想,这里已不是你可以任意妄为的蜀宫!给我回府去,立刻!”
木槿抬眸,眼底有戏谑的笑意闪过,“太子殿下好威风!我可算晓得太子妃为什么跑得不见踪影了!若我有这么凶悍的夫君,非把他打一顿杀威棍赶厨下睡去!可若是至尊无上的太子呢,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惹不起么,总得躲得起吧!”
许思颜捏紧她的肩,“你躲得起,却躲不了!”
木槿给捏得肩膀一疼,冷笑道:“我可不用躲!太子爷斯文扫地,风度全无,真不知怎么还有那么多郡主小姐的喜欢往前凑,真是……瞎了眼了!”
她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低沉含笑,话里话外的嘲讽不屑正和她孩童般纯稚的笑容判若两人。
许思颜微一眯眼,扯过她的肩膀向后方沈南霜的方向摔去。他根本不打算争辩或解释,只需把这个不知是呆笨还是精明的女人送回府里,在他便是一桩麻烦事了结了。
木槿抿着唇紧盯他寂冷的神色,肩膀猛地一矮,已轻松从他的钳制下脱身,眼看他皱眉又要抓来,随手从发际拔下一枚金簪,不疾不徐扎向他的手,——许思颜抓向她的动作,竟似把自己的手掌送上去让她扎一般。
许思颜忙换招避过,手掌斜切向木槿手腕。而木槿碧袖一拂,金簪拖过明锐的光芒,飞快避开他的袭击,毫不留情地扎向他那张漂亮的面庞……
看到这二位翻翻滚滚打得热闹,周少锋已忍不住揉眼睛,再揉眼睛,人却已被两人的打斗逼得退了又退,恰站到楼小眠身畔。
他侧头问楼小眠:“楼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楼小眠睨着他,“周护卫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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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我就是想知道,这到底是咱们太子妃吗?”
“周护卫时常出入太子府,都认不出这是不是你们的太子妃,何况我一个外臣,从未见过太子妃,又怎么分辨得出?”
周少锋呆了呆,抬眼看向眼前那个身手高明得完全不逊于太子的少女,不觉点头道:“嗯,也是,也是……太子妃怎可能这般说话?又怎可能有这般身手?可……可太子妃的闺名,明明也叫木槿呀!”
楼小眠叹道:“我只知太子妃姓萧,她的闺名,今日才第一次听说……容貌相像便罢了,容貌、闺名都一样,倒是奇了,奇了……”
太子妃萧氏,本就是容易被人轻忽的角色。舒榒駑襻虽说蜀国公主和未来大吴国母的身份尊贵之极,可她论姿色没姿色,要才识没才识,说手段没手段,除了备受太子冷落,再无半点引人注目之处。即便吴帝宠爱,她也不曾因此掀出过半点风浪,更不懂得干预朝政,安份老实得连宫人都敢肆意嘲笑,纯粹把她当作纽结两国交谊的摆设,再不把她放在心上。
周少锋是太子近侍,平时的确常随许思颜出入太子府。可若不是去给父皇请安时常能遇到太子妃,只怕连许思颜自己一年都见不了她几次。于是,周少锋等人对这位没见过几次的太子妃更是印象不深了。
他观望木槿迟疑片刻,居然道:“也许……真是咱们弄错了?细看的确不大像太子妃了!她似乎比太子妃漂亮,更比太子妃清灵……”
楼小眠正苦笑之际,忽听木槿惊叫,“丁”的一声,簪子失手落地。
抬眼看时,却是许思颜打得急了,便失了分寸,一掌打到了木槿前胸;待发现不对,急要缩手时,木槿已经满脸绯红,脚下飞快踏过一套极高明的步法,迅捷欺到许思颜侧方空门处,右掌扬出,重重拍向许思颜脸庞。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耳光,许思颜白皙如玉的面庞顿时浮上一个清晰的浅红掌印……
众人顿时骇得呆了,一时大气不敢出。
许思颜何等尊贵,许知言惟他一个独子,爱逾至宝,虽管束严谨,但若论责罚,不过是斥责、罚跪,何曾被人甩过耳光?
他一时竟也不信自己会有这等遭遇,摸了下发烫的面颊,冷沉的眉眼间已泛出怒意。
他手中有鞭,但和木槿动手时一直没有用过,此时却已忍耐不住,慢慢将手中长鞭抖开,拉直。
木槿也似受了绝大羞辱一般,秀目含煞狠狠剜着他,但闻兵刃甩动破空之声传出,手中竟多了一支软剑,明如秋水,冷若寒霜,银蛇般指向许思颜。
竟无半分退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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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妹纸对于木槿的容貌和身材耿耿于怀,我在这边说下我心里木槿的形象。她身高约一米六二,闲适时五十一二公斤,也就是天天被许知言好鱼好肉养着时的大致体重;若日子辛苦了或有个小灾小劫什么的,可能就会降到四十五公斤以下。娃娃脸,胖的时候有些婴儿肥,容貌不能算绝色,但也绝对不丑,至少中上之姿,可以算是个清秀佳人。至于气质……恢复本性时颇有灵气,必要时还会有些女王范。
再则,美不美什么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对不?
天边有惊雷滚滚涌过,好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临晚却免不了一场暴风雨来袭……
成谕、沈南霜等面面相觑,待要上前拦阻,却又不敢。舒榒駑襻
太子已怒,这怒意一般人消受不起;而这个完全不像太子妃的太子妃看来也极不好惹,谁若插手那剑只怕就指向谁了……
他们是千挑万选送上来的太子近卫,论武艺也许不比这二位差,但真若动手误伤他们一丁半点的,那边吴帝一怒,他们可别想活了!
正在剑拔弩张空气近乎凝滞的当口,忽听有人极其痛楚地呻yin一声。
却是楼小眠皱紧了眉,腿一屈便已摔倒在地,惨白着脸一动不动,竟似晕了过去。
郑仓大惊,扶抱起他高声唤道:“公子!公子!”
“小眠!”
“楼大哥!”
许思颜、木槿齐齐惊呼,一时顾不得再和对方争斗,先疾奔过来瞧楼小眠状况。
但木槿到底碍于男女有别,蹲下身来要去检查时,便略略犹豫了下,而许思颜已一把抱起他,一边冲向精舍,一边连声叫道:“顾无曲!顾无曲!”
眼看木槿紧随其后奔入,他居然不忘瞪她一眼。
木槿毫不示弱,狠狠地瞪了回去,但手中的软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身着夏衣,美丽却轻盈,再看不出她将那细而薄的软剑藏于何处。
而以她这样的身手,以她这样的利剑,以旁人的毫无防备,要怎样的贼子才能将她劫得无影无踪?
许思颜想起昨日被罚跪的两个时辰,被减掉的一顿早膳,以及积郁得无法下咽的午膳,憋屈得很想把眼前这妞儿给吃了。
而木槿只盯着他抱住的楼小眠,丝毫没把他的恼怒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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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曲被许思颜连声催促,已经忙不迭地赶过来,纳闷道:“这小子挺强悍啊,根本不怕疼,怎会晕倒了?”
楼小眠被放到榻上,便微微睁了眼,喘着气道:“换你疼了试试,看会不会给疼晕……”
许思颜瞥他一眼,负手道:“你可真晕的是时候!”
楼小眠微笑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怕惊动了皇上,下面有咱们晕的时候!”
许思颜静默片刻,向顾无曲道:“都预备好了?现在就给他用针吧!”
顾无曲微愕,“太子殿下,现在就用针,只怕他得疼死……”
许思颜笑道:“你方才不是说小眠不怕疼吗?”
顾无曲尚未回答,楼小眠已抢过话头苦笑道:“太子饶了我罢,这天底下哪里有不怕疼的人?我还想着稍事休息便随太子殿下去江北呢!”
许思颜便不再说话,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缓缓踱了出去。
木槿抱肩看他离去,才坐到榻前,问道:“楼大哥,你还支持得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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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揉着太阳穴道:“木槿,你是太子妃也罢,不是太子妃也罢,再闹下去,估计没人支持得住……”
木槿道:“谁说的?我支持得住!”
“……”
楼小眠无力地抬抬手,惆怅叹道:“算你狠!你可以去吃些斋饭,估计会更加无敌……”
木槿笑嘻嘻道:“我当然会去吃饭……你呢?我去帮你挑几样好吃的菜送来?”
楼小眠摇头,“不用……我喝药就够了!”
他垂眸看着榻畔顾无曲刚刚抱来的一堆东西。舒榒駑襻
除了药箱,还有镣铐,绳索,布条等物……
木槿的母亲夏欢颜医术高明,也曾悬壶济世,但后来贵为国后,给他人治病的机会便少了;而她从小养于深宫识文习武,虽也略通医理,倒也没见母后为人治病时用什么镣铐、绳索,为此便很是纳罕,以为顾无曲会施出什么罕见的疗病之法。
可吃晚饭时细细问郑仓,似乎也只是寻常的针灸之术。
只是比寻常的针灸会疼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郑仓那般高大雄壮的大男人,居然会因此坐立不安,连晚饭时都魂不守舍,如临大敌。小道士奉上饭后洗手的水,木槿眼看着他伸出汤匙,舀了几大匙在碗里,等她回过神时,他已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
她扯扯小道士的衣襟,“你没用那水洗过手吧?”
小道士连忙摇头。
木槿松了口气,“那就好。”
小道士悄声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水里放了澡豆。”
“没事,澡豆虽是用来除污涤秽的,可多是用大豆、香料合成,喝掉便喝掉吧!”
“可观里没预备贵客过来,澡豆是临时从茅房拿来的……”
“……”
木槿默了。
旁边的周少锋瞪他一眼,低喝道:“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在坐在另一桌的许思颜也有些心不在焉,倒也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沉吟着问道:“已经在施针了吗?”
旁边成谕答道:“是,已经服了止疼药在施针。楼大人和从前那两次一样,没什么特别反应。”
许思颜懒洋洋道:“都这样了,他还能有什么反应?”
他也不吃了,掷下筷来便走向楼小眠歇息的屋子,郑仓连忙跟了过去。
木槿已向郑仓打听过,知晓这位似俗非俗、似僧非僧的顾无曲,是宫里的桑夏姑姑引荐给许思颜,再由许思颜安排医治楼小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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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曲性情古怪,隐居此地已久,整日疯疯癫癫,虽是个罕见的医道奇才,却没几个人敢找他医病。舒榒駑襻但他和桑夏姑姑交谊非同一般,又盼着许思颜放了桑夏出宫与他相会,于是为楼小眠治病还算尽心。
可如果不是桑夏或许思颜的安排,他肯不肯好好替楼小眠治病就难说得很了。
正因为这个缘故,楼小眠才会再三让许思颜到守静观和他相会,而许思颜应该也是怕这顾无曲再出甚么蛾子,听得周少锋回报,也便随之赶来了。
他带着从人骑马奔行,自然迅捷,才会和楼小眠他们差不多时候到了守静观,也免了楼小眠再被顾无曲折腾一回。
自然,诊治过程中的苦痛,还是避免不了的。
木槿一直认为,如果针灸有痛楚的话,让楼小眠多吃点东西好积攒力气去扛那痛楚才是明智之举;但等她亲眼见到顾无曲施针,她才晓得楼小眠着实有先见之明。
因顾无曲施针不可分心,他们进了屋,便见一座屏风挡在前方,却能从镂雕的木棂处查看到里面的动静。
楼小眠赤着上身,手足俱被镣铐锁住,关节处又另加了绳索,牢牢捆缚于榻上,再不容他动弹分毫。
顾无曲所用之针为金针,木槿曾在其母那里看到过多次,知道此针乃用九分黄金加一分黄铜所制。金性不随四季寒温变化,刺入人体不会涩滞难起,且黄金柔韧不易折断,医者施来更多了一重保障,故名医多爱使用金质毫针。
不过寻常名医所用金针多为一寸至三寸,但顾无曲所用之针竟然长达六寸。
此刻,他正将一根长长的金针缓缓扎入楼小眠胸前要穴。
虽给捆缚极紧,楼小眠还是整个人颤抖起来,手足因吃不住疼痛而挣动,束住他的镣铐便发出哆嗦般的清脆碰撞声。他的脸色煞白,唇边半点血色俱无。
顾无曲慢慢捻动,待金针快到没到根部时才住了手,皱眉看向楼小眠动静。
楼小眠略喘过一口气,却胃部一抽,竟干呕起来。
他午间便未吃多少东西,晚上更是粒米未沾,于是也无甚可吐,呕出的大半只是清水,额上却是渗出密密冷汗,连气息都已微弱不堪。
顾无曲替他擦拭着,问道:“你还支持得住?”
楼小眠居然勉强笑了笑,答道:“应该行吧!”
顾无曲道:“不行也得行!开弓没有回头箭,公子爷你就受着吧!”
许思颜隔着屏风看着,闻言已皱起眉,轻轻咳了一声。
顾无曲立刻收起脸上的幸灾乐祸,闭上嘴继续针灸。
木槿奇道:“金针疗疾,可以疏通筋络,运行气血,按理不该如此疼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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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不由说道:“你懂什么医理?便是你母亲,也未必样样都比旁人强。舒榒駑襻顾无曲另辟蹊径,小眠又体弱易晕针,才会这般难挨……”
待得答完,低头瞧瞧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木槿,脸上被抽过的地方火似又火辣辣疼起来,不觉懊恼,却负手笑道:“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
木槿毫不迟疑地回答,继续从木棂镂空处往内观望。
许思颜淡淡笑道:“呆会还会解去下裳用针,你还打算继续看着?”
木槿嫣然而笑,“楼大哥在疗疾,又非沐浴,有什么看不得?一念正则万物皆正,一念歪则满目污秽。这样的关口能转到别的念头的,多是那些满面春风口蜜腹剑的伪君子。太子应该不是这类人吧?”
许思颜点头,“那你就继续看着吧!我也想看看萧寻的好家教!”
木槿还待说话时,郑仓急忙扯她袖子,低低道:“木槿姑娘,若是公子在里边听到,只怕更加难熬。”
木槿闻言,狠狠瞪了许思颜一眼,这才甩袖走了出去。
周少锋随在许思颜身边,见状不由啧舌,嘀咕道:“这……这不会是太子妃吧?咱们太子妃怎可能这样?”
许思颜轻叹道:“萧寻的女儿……”
不仅是萧寻的女儿,更是她的女儿……
他的心头眼底,忽然间又有酸涩翻滚。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情形,再度历历浮现。
承运门外,那个清美无双的女子满眼泪光瞧着软舆上年幼的他。
他哭着问:“姑姑真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茫然地看着他,“也许……很快吧!”
宫人急着送他去书房念书,他在舆上站起,回身踮着脚尖向她叫道:“姑姑,我两个时辰便回来了!你先别走,等我回来陪你吃了午膳再走,好不好?”
她点头,向他挥手,“快去吧,快去吧……”
可她应了等他,待他回去,却已人去楼空;她应了回来看他,却一去十七年,再未踏足吴国一步。
随了年纪渐长,不用刻意追寻,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流言已让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她是父皇的青梅竹马,深得父皇宠爱,却是生来的红颜祸水,惹出过不少事端,遂激怒皇祖父,将她作为公主陪嫁的滕妾嫁给当时的蜀国皇子萧寻。可那时,她已怀着父皇骨肉,遂将那孩子产下后送回,自己留在蜀国……
后来,公主不明不白死去,她倒成了蜀国的太子妃,却依旧与父皇藕断丝连,甚至设法治好了父皇的眼疾。皇祖父驾崩前后,萧寻亦在吴都,一力主张让八皇子继位;而夏欢颜不忍坐视昔日情人万劫不复,到底站在他们那边,萧寻为此大怒,留下一纸休书后决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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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和知言、萧寻的故事在《风华医女》那本里有详述。这里是从许思颜的回忆里简略提到了些,当然他所知道的远不是全部。欢颜是知言心里的痛,慕容雪心里的刺,彼此都有些顾忌,都不可能将往事详细讲给思颜听。思颜所了解的,只是他小时候的记忆,以及从宫人那里断续听到的零散事迹。便是这些事迹和他自己的记忆拼凑起了他对生母的全部印象,以及她和父亲间曾发生的大致纠葛。
其实行文到这里,很多读者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思颜对木槿的冷淡,一直和生母有关。他恨欢颜,不论那恨因何而来。
可惜,即便被萧寻休弃,他们父子还是留不住她。舒榒駑襻
一个留不住自己的心爱女子,一个留不住自己的生身母亲。
不错,吴国太子许思颜的生母,不是大吴皇后慕容雪,而是蜀国国后夏欢颜。他就是夏欢颜在别处生产然后送回的那个孩子……
吴蜀两国议亲之时,他亲耳听得桑夏姑姑私底下向她的老姐妹冷笑道:“都说那位夏后学医成痴,有些呆呆的,我瞧着一点也不呆呢!若留在吴国,终不过是个妃嫔而已;忍一时之气回到蜀国,萧寻却能让她做一国之母!如今,眼看着她那不知从哪里收养来的杂种女儿也快成为吴国的未来国母了!这吴蜀两国,尽成了她夏欢颜的囊中之物,该是何等好算计!”
当年大吴武成帝合并诸国,一统中原,独蜀国国小力微,自愿削去帝号称臣于吴,又奉上绝色公主小心侍奉武成帝左右,遂被武成帝容了下来。
这些年来蜀国吞并赫赫国,收伏闵西狄人,数代君王开疆拓土,励精图治,渐渐国富民强,虽依然臣事吴国,实力却不比大吴逊色多少。
他那个他从未唤过一声娘亲的生母,果然好算计,好算计。
一而再地抛弃恋人,抛弃亲子,终还弄个容色寻常的女儿嫁过来,算是补偿他们父子吗?
父皇温和重情,可以把她视同己出;而他呢?
他也得把这个取代他被他生母养育了十四年的女儿当作终身爱侣,然后和她生儿育女,承继大吴江山吗?
许思颜定定地看着屏风镂雕间透出的烛光,有些漠然地弯了弯唇角。
周少锋悄悄地察看他神情,正觉不解之时,耳边忽传来一缕琴音。
极幽极淡的琴声,穿过隐隐雷声,哗哗雨声,竟似隔着一池荷塘徐徐飘来,空灵清澈如山间清甜的泉水,缓缓沁入心头,令人神思宁谧,烦热顿消。
楼小眠痛楚难耐的低吟不觉静了下去,额上虽有汗珠,紧锁的眉宇却略略松开了些。他竟微微侧了身,仔细倾听那荡涤开暴风雨的戾气悠悠传来的琴声。
顾无曲纳罕地向外看了一眼,嘀咕道:“琴音也能止疼吗?真是咄咄怪事!”
许思颜不觉跟着垂头倾听,脑海中那个十七年前决然离去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他悄悄退出屋子,掩上门,去寻那琴声来源之处。
外面天色黑沉,雨比先前略小,却依然有闪电不时划过,撕开重重雨幕,露出苍黑的山峰和山峰下缈小的道观。
沈南霜正撑着柄油布伞在外面廊间候着,待见许思颜出来,连忙上前,用油布伞为他挡住斜斜飞来的雨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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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又一道闪电掠过,许思颜已瞧见了不远处的耳房半敞的窗扇。舒榒駑襻
他踱了过去。
沈南霜连忙跟在后面为他撑伞,急急说道:“殿下,小心湿了鞋!”
许思颜不答,只问:“那里住着谁?”
沈南霜迟疑了下,才答道:“应该是太子妃。”
太子妃身份尊贵,于情于理都该把她和太子安排在一处;可惜木槿并不肯承认自己是太子妃,许思颜也不想和她共处一室,观主过来悄问沈南霜等人,遂将错就错只把她当作楼小眠的从人安排在偏僻的耳房,总算离楼小眠的卧房不远。
许思颜踏着水走到耳房前,轻轻推开门。
略嫌陈旧的门“吱呀”响起,甚是粗嘎,却和外面的风雷声一样,阻不断那听似轻柔恬淡却始终不绝于耳的琴声。
屋中一灯如豆,甚是昏暗。简陋的陈设间,却弥漫了淡淡的栴檀香气息,清馥而细致,正是顶级的白檀。
燃香的只是一个白瓷无纹的小碟,细看那香,不过是寻常荷包里放的散香。只是以木槿的身份,她所用的香,比观中所用之香自是不知珍贵多少。
香点在竹榻畔,木槿亦盘腿坐在榻上,独幽琴搁于膝上,十指纤纤抚于琴弦,专注地弹奏着。
摇曳的灯光里,她的面庞洁白如玉,浓黑的眼睫低垂,在面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居然别有一种安静和妩媚。
她分明已将全部精气神投在了琴音中,竟似完全未发现有人到来。
若想一支琴曲能收到镇定人心的奇效,弹奏者不仅需要高超的技艺,还需要坚定的心志,方能全神贯注将自己全部心力投于琴音之中,让琴音里的宁谧之气感染他人。
许思颜虽不曾在琴艺上费过太多心思,却也颇有天分,向来接触的琴师无不高明,单就技艺而论,也许还在木槿之上。但若论起以琴音疗人伤痛,甚至纡解楼小眠那等刺骨痛楚,只怕那些琴师根本做不到。
他凝视着木槿半晌,悄然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沈南霜依然在门外候着,见状忐忑地轻声问道:“殿下,不打算和太子妃说说话吗?”
许思颜抬眼看看外面乌漆漆的雨夜,只觉心中的积郁在这样回旋不绝的幽幽琴声里,竟似已消失不见。
他顿在雨水漫流的石板地上,眼见着鞋面都被浸得湿透了,才索然道:“没什么好说的。”
竟也不再去探望楼小眠,径回自己卧房去了。
沈南霜连忙随他过去,服侍他更衣换鞋,又挑亮烛光看了好一会儿书,才听那琴声止了。
然后便听成谕来禀告道:“楼大人针灸完毕,此刻已经睡下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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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坐于桌边,盯着那始终没有翻动过的那页书卷,沉吟片刻,吩咐道:“南霜,拿条薄毯给太子妃送过去。舒榒駑襻”
沈南霜怔了怔,“殿下,虽说这会儿凉快了些,可到底还是夏天,用不着盖毯子吧?”
许思颜不答,淡淡瞥了她一眼。
沈南霜心头一悸,连忙跪地请罪道:“南霜失言,太子恕罪!”
许思颜这才挥手,“去吧!”
沈南霜再不敢多说一句,急急抱了薄毯奔了出去。
片刻后回来,她的神色间便多了几分敬服。
她禀道:“太子妃仿佛极累,抱着琴就睡下了,脸上都是汗,连衣衫都浸透了。这样裹着湿衣裳睡一晚非着凉不可,所以我刚已叫人去知会琅惠道长,让他遣一位女道长去侍奉太子妃,务要取热热的水来让太子妃沐浴更衣后再睡。”
许思颜仿佛在听,又仿佛没有,依然保持着撑额看书的姿势,并未应她一句。
沈南霜不觉抬头细看,才见他阖了眼,竟似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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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浴罢,裹了条毯子睡着,倒也睡得甚是香甜。
以琴音疗疾止疼,并不只是一门琴艺,更近乎一门武艺。她许久不用,效果虽不错,于她却像大战一场,委实疲累之极,只问得楼小眠平安二字,便已无力顾及其他。
好在她年轻健康,不过睡了三四个时辰,人便恢复过来,甚至迷迷糊糊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
这气味并不陌生,自从八岁那年闻了一次,她每次一闻到都会悚然而惊。
那年刚定下她和吴国太子的亲事,萧寻似觉得有些无聊,遂带了妻儿到蜀都附近的山上游玩散心,晚上便住在山中一间小棚屋里。半夜醒来,小木槿觉得有些冷,见家人都熟睡,记起傍晚时看过到父母兄长怎么引柴火,遂悄悄爬起身来,自己跑屋外生了火;她倒是孝顺,想着父母睡着也冷,顺手挪了一堆火到那棚屋里。
然后,她就在屋外的老树下睡着了。
再后来……她被吵醒了,满鼻都是什么东西被烧着的味道。
忙跳起来看时,她面前的火堆已经熄灭,那边的棚屋却着火了。
半边屋子已被火海淹没。
火舌吞吐里,木质的棚屋被烧得噼啪作响,浓浓青烟如乌龙般直卷苍穹。
夏欢颜正不安地在棚屋前来回踱着,眼神焦虑,秀眉蹙得极紧。
她忙奔过去问道:“母后,怎么了?”
夏欢颜连忙牵过她道:“不知怎的着火了!别怕,应该没事……”
木槿四下一打量,急问道:“父皇和五哥呢?”
夏欢颜向火焰里一指,“还在里边!”
木槿大惊,“怎么还不出来?”
夏欢颜道:“木槿不见了,怕是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没来得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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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顿住,看向手里牵着的木槿。舒榒駑襻
木槿呆呆看着她的母亲,胖手指指住自己鼻子,嘴巴已张得极大。
下一瞬,这母女俩冲着快要烧塌的棚屋一齐叫喊起来。
“阿寻,木槿在这里,快出来!”
“父皇,五哥,我没事,快出来,房子……房子要塌啦!”
棚屋果然塌了下来,两道人影伴着火光从青烟里冲出,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将衣角的火焰扑灭,却已一身焦灰,脸上黑的只看得到发红的眼睛正给熏得直流眼泪……
萧寻怒道:“木槿,你跑哪里去了?”
木槿道:“没跑哪呀!我出来烤个火,还为你们在屋里生了一堆火呢!”
萧寻蓦地明白那棚屋半夜三更好端端着火的缘由,指住她半天,想要发怒,终究忍了下来,转头向夏欢颜苦笑道:“欢颜,你真的确定,她去了吴国,不会一把火把许知言的武英殿给烧了?”
夏欢颜道:“不会,要烧也烧思颜的卧房,烧不着他的武英殿。”
她说得自然而然,提到“他”时,声音甚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萧寻盯着她,反似给噎住,开始几分气急败坏的模样。
这时五哥萧以靖揉着被烧卷了一大片的头发,忙忙打起圆场:“父皇,母后的意思是,武英殿很坚固,没那么容易被烧……便是真烧掉也不妨,咱们多多给木槿陪嫁,到时再建一座就是……”
萧寻苦笑道:“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木槿听得似懂非懂,但晓得五哥一向帮自己,连连点头道:“好主意,好主意!”
两名男子瞠目以对。
然后便听到夏欢颜也道:“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们并非亲生母女,生得也不像,但此刻神情如出一辙。
都是一脸的无辜。
于是,那两个焦黑的男人对视一眼,都已一脸的无奈。
那一回全家都给吓得不轻,连木槿都后怕得很,连着许多晚做梦,都是红彤彤的火舌往父亲身上窜,往五哥身上窜……
后来,萧寻让人以这种气味制成用于联络木槿的香料,竟能收到奇效。
纵然她再年轻贪睡,一闻到这气味,立时会醒转过来。
木槿仿佛又见到父亲和五哥爽朗的笑容,不觉勾了勾唇角,才睁开眼来。
屋内潮湿闷热,有着陈旧家具特有的木香。木槿再仔细闻了闻,才确定那股焦香味并非她的幻觉,忙趿鞋下榻,轻轻开了窗。
外面暴雨已止,空气清新凉爽,木槿深吸一口气,顿觉心旷神怡,然后由不得暗暗腹诽她那个小鸡肚肠的夫婿,居然给她安排如此狭窄简陋的卧房,可见那心眼比针眼还小,真该扎个小人诅咒他长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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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牵着木槿找木槿那事儿……咳,那错误绝对不是欢颜才会犯啊!前儿我正收拾东西要出门,接到某二货的长途电话,然后我一边接电话一边找手机。咦,手机哪去了,手机哪去了?出门怎能不带手机?然后很郁闷地告诉那只二货,我要找手机,然后挂了电话,然后……看到我手里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
不过转头看到从墙边悄然飘出的一道人影,她又禁不住眉开眼笑,“青蛙!”
那人已上前见礼,低声道:“青桦见过公主!”
木槿悄声笑道:“我这是在外边呢,不用多礼!前儿在楼大哥府上用游丝素心香留下行踪标记,就晓得你们必会追到楼府,猜到我是跟楼大人出京了!青蛙,府里怎么样了?明姑姑没生气吧?”
青桦忍不住抗议:“公主,属下叫青桦,不是青蛙。舒榒駑襻”
木槿道:“青蛙行动迅捷,水性高超,生得也不错,形容你再合适不过了!你知道吗?楼大哥看着那样厚道的人,都管他的心腹叫仓鼠。可见这年头最时兴以小动物作为部属的爱称了,又别致,又亲切,岂不是极好?”
别致,亲切……
青桦打了个哆嗦,再不肯应下这个“爱称”,只道:“明姑姑倒没多说,虽对蟾月楼那位指桑骂槐闹了一阵,背地却悄悄和咱们说,公主闷得太久了,出去散散心也好。但公主的安全是第一要紧的,所以让我们四个悄悄赶过来暗中保护公主。”
木槿微笑道:“待要叫你们回去,只怕明姑姑也不安心,宫里父皇那里也不好交待吧?”
青桦陪笑道:“是。皇上叫了他身边的绯期公子和我们一起出来寻找公主,倒也没催公主回去。”
“还有谁?”
“还有织布和排骨。秋水姑娘和如烟姑娘时常在府里露面,明姑姑怕她们不见了会惹出别的事端,所以留在凤仪院了!”
木槿点头,“你们要跟着便远远跟着吧!太子身边那几个护卫也不是养着看的,走得近了一准儿给发现。我还想自在几日,你们别过来认我是什么公主什么太子妃,我若有应付不来的事儿,自然会发讯号通知你们相助。”
青桦却是木槿从蜀国带来的侍从,平常木槿在凤仪院里练剑读书,从来不曾瞒住他们,有时她甚至会喊他们一起以沙堆布阵玩耍,深知木槿手段,倒也放心,说道:“既和太子在一处,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我们只远远随着公主前往江北六郡便了。但绯期传了皇上的话来,说到了江北,特别是到了高凉郡、北乡郡,务要小心。”
木槿一怔,“这几郡靠近朔方,官员多与军中诸将有来往,未免比别处嚣张了些。但若太子亲至,断然不敢轻忽。可父皇绝不会无故说起这话。”
她不觉低头沉吟。
青桦已将一个小小包袱递与木槿,说道:“这是明姑姑让预备的,大多是防身之物,还有几张银票和几两散碎金银。公主和我们传递信号所用的香料和焰火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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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忙解开翻看,笑嘻嘻道:“若有这些,不和他们同行也使得,省得老是见着那张讨厌的面孔,他烦,我也烦。舒榒駑襻”
青桦不敢答话,只向屋内探头一瞧,不觉叹道:“我便说这边防守怎么如此松懈,原来公主竟住这样的地方……”
他已露愤愤不平之色,只是碍于身份,不肯把怨愤话语说出。
木槿浑不在意,笑道:“隔得远了,岂不正好?不然你有这么容易潜过来找我说话?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歇上一两个时辰,还可以和排骨他们玩上一日呢!楼大哥身体尚弱,必会休息一日,明天才会出发。”
青桦应了,恭谨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心下已暗自庆幸。
人家顾湃多威武雄壮一名字,生生让木槿喊了七八年的“排骨”,偶尔还喊成“糖醋排骨”、“红烧大排”什么的,把顾湃听得那脸跟浇了酱油似的又黑又亮。
和排骨相比,青蛙是多么温柔悦耳的外号啊!
嗯,爱称。
又别致,又亲切。
木槿目送见他走得远了,才关了窗,点起一盏小烛,在烛光下慢慢地翻看明姑姑捎给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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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时许思颜没看到木槿,皱眉道:“她还没起吗?”
沈南霜迟疑道:“或许……是累了?要不,我去请她过来?”
许思颜略一沉吟,忽莞尔笑道:“等我们都吃完再去喊她。吩咐厨房里把膳食茶点全吃光或收好,坚壁清野,半点也不许留!”
这是记恨着上回害他饿了一顿早饭,也打算饿她到中午了?
周少锋在旁暗自诧异,却不知太子什么时候开始这般睚眦必报。
沈南霜却已笑道:“昨日太子妃似乎挺累的,只怕会睡到午时才起。”
许思颜香甜地喝着碧梗粥,说道:“若她累得醒不来么,让顾无曲扎两针治一治,必定就醒了!”
便是父亲知道,也不好因此责怪她吧?
许思颜思量着,便觉心情愉快,决定身先士卒,尽量把饭食茶点多吃掉些。
可他夹过第四块点心时,忽听到了琴声。
琴声清澈,袅袅如缕,隐隐有种洞彻天地般的通达。
不仅出自名琴,而且出自名家。
他一向知晓楼小眠的琴是天下排名第二的名琴独幽;而他昨晚方知晓,呆头呆脑的木槿居然暗藏了一身绝妙的好琴艺。
嗯,还有一身好武艺。
他只觉昨天被木槿甩过耳光的面颊又发起烫来,筷上的点心不觉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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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霜早知其意,忙出去打探时,早见昨晚遣去侍奉木槿的女道士在外探头探脑,连忙问明白了,神色便不大好,返身过来禀道:“听闻太子妃一早便醒了,跑观外玩了一圈才回来,径去厨房要了楼大人的早膳,早就端过去和楼大人一起用了。舒榒駑襻如今……正陪着楼大人说话弹琴。”
许思颜发现自己委实吃得太撑了,胃部一阵阵地往上泛,老咸菜般酸苦。
他搁了筷,撑着额想了片刻,抬头望向沈南霜,“太子妃好像还没这般热心地待过我吧?”
沈南霜怔了怔,答道:“太子妃在皇上跟前侍奉的时候多。太子府里,向来是慕容良娣和苏保林服侍太子。”
许思颜道:“这几日父皇不见她,估计会很不习惯。”
他转头看向成谕,“听闻蜀国那夏后医术极高,也擅用毒解毒。不知木槿对这些学了多少。”
成谕之父成说,乃是跟了吴帝许知言三十年的老人,对曾和许知言朝夕相处了许多年的夏后自然也很了解。但要说起木槿,成谕却只能摇头了。
“殿下,这个……属下不知!”
许思颜懒洋洋地笑了笑,“没关系,咱们试试就知道了!我倒要瞧瞧……我到底娶了怎样的太子妃呢!”
周少锋道:“可是,若她不是太子妃呢?”
许思颜推开碗,“是不是,把她丢回皇宫给父皇认一认,不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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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一曲奏完,挨过去看楼小眠的气色,笑道:“瞧来我那补药挺管用,回头再给你两颗。”
楼小眠奇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药?的确不错。”
木槿道:“是我随身带的,并无治病效果,但都是千年老参百年茯苓之类的好东西配制的,的确是大补之药,正适合楼大哥调养身体用。”
楼小眠道:“就是味道怪了些。服下这许久,还像有股子味儿鲠在喉嗓间。”
木槿便倒了一盅茶奉上,笑道:“多喝两盅茶,大约会好些!”
楼小眠接过,神情却有些奇异,“你为太子倒过茶么?”
木槿不以为然,“他自然有那依依可人、姗姗动人之类的服侍,我岂会手贱去理会他?”
楼小眠眼睫一跳。
木槿才觉出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说漏了嘴。
许思颜曾赞过侧室慕容依依和苏以珊,一个依依可人,一个姗姗动人,虽不是什么秘密,但出了太子府,还真没几个人知道,更别说来自异国的民间女子了。
但她的身份本已不是什么秘密,如今便是说破,她也浑不在意,笑嘻嘻道:“其实我真是奇怪,为什么他那样的花花公子也有女人捧臭脚。若不提身世,论人品,论容貌,他给楼大哥你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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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开始还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但当他一眼瞥到正从门外徐步踱入的那个人,那笑容便不由地僵了。舒榒駑襻
他叹道:“姑娘,你想害我,不是这么个害法……”
木槿转头,正见许思颜踱到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许思颜微笑道:“木槿,论人品,论容貌,你大约配给你楼大哥提鞋了吧?现在你楼大哥要起床跟我说事儿,你是不是替他把鞋提上?”
楼小眠连连摆手道:“我一向自己提鞋……”
他果然起身下榻,飞快提鞋穿好,垂手侍立一旁,微笑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许思颜道:“瞧着你今日果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楼小眠忙道:“对,精神好多了。只是腿还疼,请容微臣再休息一晚,大约明日便可跟随太子殿下启程了!”
许思颜道:“今日虽不能长途跋涉,做点别的还行吧?”
楼小眠一懵,“做什么别的?”
许思颜便伸过手中折扇,抬过楼小眠下颔,连黑亮的眼睛里都含了笑意,“木槿有句话没错。我们小眠着实是美人,这容色比我那依依要依依可人得多,更比亦珊还要姗姗动人……”
楼小眠不觉身上起了一层粟粒,木槿也不觉退了一步,生生地打了个寒噤。
许思颜伸手便去解他衣带,闲闲道:“长日漫漫,闲着也是闲着,小眠便陪我寻点别的什么乐子吧!”
楼小眠也不推拒,只苦笑道:“太子尚不致荒唐至此吧?”
许思颜道:“依依和珊珊都不在身边,我可还真有点寂寞了!数来数去,这观中就数小眠你生得最美。嗯,男.色也是色……”
衣带松脱,楼小眠外衫敞开,许思颜修长的手指便抚向他锁骨,人也靠了过去,神色已有几分沉醉,淡色的唇似要触到楼小眠的面庞。楼小眠脸色发白,一身不吭地贴墙站着,倒也没有抗拒。
木槿目瞪口呆,忍不住道:“喂,你……你们……”
许思颜似乎这才想起尚有旁人在,回望着她轻笑道:“怎么?你想围观?我倒不妨,且问问你楼大哥愿不愿意吧!对了,昨日你说什么来着?一念正则万物皆正,一念歪则满目污秽……你看就看,念头可得摆正了,小姑娘家的可不兴满眼污秽!权且……只当两个男人在打架吧!”
话未了,他手中一用力,只闻“嗤啦”一声,楼小眠的上衣已被撕开,顿时露出胸前大片肌肤来。
木槿再怎么洒脱无畏,到底是黄花闺女,早已面红耳赤,此时再立足不住,啐了一口掉头急急奔出,隐隐听得她牙缝里恨恨地挤出字来:“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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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个,这时候么,只能比比谁更无耻了。。。
然后,其实饺子也稍稍有那点么无耻。。催我二更,那我就今天二更吧。以后。。以后再说。。。。
等门被重重摔上,许思颜瞧着狼狈不堪地贴在墙边的楼小眠,放开他退了一步,再也忍耐不住,抱着肚子大笑出声。舒榒駑襻
“我当她多有能耐呢!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楼小眠叹气,拉上衣服抱头道:“太子爷,你们二位怄气,能不能别扯上小人我?我倒是不妨,太子也得珍惜自己清誉。何况如此一闹,只怕太子妃更不愿和太子在一处了!”
许思颜笑道:“她不愿和我一处,难道我愿和她在一处?”
“可若她从此不肯回去,恐怕皇上不安!”
许思颜细细回思往日和父皇、木槿相处情形,冷笑道:“我虽和木槿相处不多,可父皇何等睿智?木槿每日过去侍奉,他怎会不知她能耐?何况她那群近卫需不是吃素的,此刻必已暗中追随过来,便是她不肯回去,也无需担忧什么。只怕听说她被劫,父皇立刻便已猜到她那点小伎俩,却还是满心里护着她,反来责罚我!”
楼小眠叹道:“于是,就这样闹将下去,一直闹到江北?”
许思颜瞪他一眼,“谁让你擅自收留她,还不通知于我?”
楼小眠苦笑道:“最初我真不知晓她是太子妃!后来猜出来,想着横竖会在守静观相聚,不如让你们出府相处相处,或许能发现些彼此的好处来。万不曾想……”
想起这对针尘对麦芒的所谓夫妻,他不觉摇头,“若是皇上知晓,想必也不快活。”
许思颜道:“所以,还是把她送回去的好。”
他将一个小小纸包递了过去,“她不会提防你,呆会你想法下药,或放茶里,或放汤里,一切随你。”
“这是……”
“可以让她睡上七八个时辰,足够送回父皇身边了!话说,她侍奉父皇倒还尽心。”
他的话中泛出一丝苦涩,很快会转作明亮笑意,促狭地看向楼小眠,“若是你办不到,今日之事,少不得天天上演几回,看那丫头还怎么往你身边凑,还怎么赖住你不肯走!”
楼小眠便道:“好。”
许思颜正要满意点头,只闻楼小眠接着道:“若太子不在乎自己清誉,小眠自当舍命陪君子!”
许思颜眯了眯眼。
楼小眠笑得愈发温文尔雅,清美无双,“只是,有件事想和太子打个商量?”
“什么事?”
“下回换我撕太子衣裳吧!”
“……”
“若太子肯让我撕衣裳,想来太子妃更不乐意和太子在一起,岂不更遂了太子心愿?”
“……”
许思颜盯他半晌,才轻笑道:“闻道你府上有个叫茉莉的慧婢,能诗会画,堪称绝色,几时送我收了房,想来太子妃更会厌我,我也更加遂心如愿,是不?”
“……”
这一回,换楼小眠噤声了。
他素来挑剔,茉莉那侍儿,他亲自调.教了六七年才能服侍得他勉强满意,岂肯轻易送人?
他悄悄把那包药掖到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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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说吃了她的丸药后喉嗓里像有什么堵着,木槿没吃药,此刻喉嗓间也似有什么堵着。舒榒駑襻
直到看到一只绿头苍蝇飞过,才觉出原来那是刚吞下苍蝇的感觉。
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好吧,自古以来那些被惯坏的贵家公子,大多便是许思颜那种调儿,男女通吃,老少咸宜……
楼小眠若在他身边呆久了,说不准也就成了他那样儿。
她提过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盅茶,却是凉透了的。
天热,喝凉茶也挺好。只是她觉得那水委实咽不下去,反而让她更想吐了。
也难怪,不小心吞了只苍蝇,当然只会想着怎么吐出来,谁能咽得下去呀?
结果她接连漱了两盅茶,还是不适,伸手把茶壶给砸了。
派来照顾她的女道士惶恐地看着她。
木槿笑道:“别怕,记在楼小眠帐上,回头到他府上去取银子便成。”
说着又把手里的茶盅给摔了。
沈南霜听得动静,连忙奔进来,垂手问道:“太子妃,是观里的人服侍不周到吗?这外面一切应用之物都粗疏得很,原不好和府里相比。”
木槿微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砸着痛快,所以砸着玩。”
她说着,顺手又把桌上余下的茶盅提在手中,轻轻松开,看它们跌碎在沈南霜脚下,拍拍手走出去,临到门口,又顿住身,转头向沈南霜笑了笑。
“还有,我说我不是太子妃,那我就不是太子妃!若我是太子妃,站在这里彻夜服侍我的,就是你!”
木槿说完,弯着眉眼又是一笑,便负了手扬长而去,沈南霜却呆住了。
木槿说的其实一点也没错。
许思颜再怎么不把木槿放在心上,她始终是太子妃,许思颜唯一的正室嫡妻。
慕容依依、苏以珊再怎么受宠,终不过是妾而已。
立女为妾,若正室在堂,妾只有垂手侍立的份儿。
若非她蛰居深院,太子府的内务根本轮不到慕容依依做主。她若刻意立威,前有公公许知言的疼爱,后有蜀国帝后的支持,别说她无名无份的沈南霜,便是慕容依依或苏以珊,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
许思颜在楼小眠房中说了半日话,估摸着就是办点别的那啥事儿也该结束了,这才开门出来。
楼小眠休息一晚,又得了木槿送的补药,精神已经大好,也随之出来,却先问在外侍立的郑仓:“木槿姑娘呢?”
郑仓比划着说道:“方才看到她去了厨房,抱了那么大一坛酒出来。有道士去拦,被她一拳打在脸上,现在那么大一块青紫。”
“呃……”
楼小眠看向许思颜,“瞧来心情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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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似笑非笑,“却不知是因谁心情不好?”
楼小眠道:“横竖不会是因为我。舒榒駑襻”
许思颜嗤之以鼻,“你少来。我和你说,随你怎么着招蜂惹蝶,少去招惹有夫之妇!”
楼小眠摸了摸耳朵,“殿下这话,是在跟殿下自己说吗?”
许思颜一扯他袖子,低声道:“你少跟我装糊涂!这丫头虽有几分能耐,但成年累月足不出户,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的祸害。你没那意思,她可未必。便是想出门散心,也没必要紧缠着你。”
楼小眠悄声笑道:“太子殿下,这是怕微臣给你戴顶绿帽子?”
“我谅你也不敢!”
许思颜笑了笑,眼神却黯淡下去,“我只怕她动了别的念头,父皇会伤心。”
楼小眠叹道:“你若真不想皇上伤心,待她亲近些又何妨?故而微臣还是觉得,其实带她一起去江北,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许思颜懒懒道:“她既嫁过来,留在宫里侍奉公婆才是本分。若真想着贪玩,就该在蜀国玩够了再嫁人才是。”
二人正说话间,那边有人匆匆奔来,禀道:“回太子,雍王在外求见!”
许思颜微诧,“从悦?快请。”
说着便已大步迎了出去。
楼小眠笑道:“雍王殿下亦是伶俐人,竟知道到这里寻你!”
“嗯,算来他也该回去了。必定去府里和我辞行没见着我,便到这里寻我来了!”
许思颜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吩咐从人,“去把太子妃……嗯,木槿姑娘喊回来。若她还在喝酒,告诉她我们下午便走,她喝醉了,可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守静观了!”
雍王许从悦是许思颜大伯父许知文之子。许知文早逝,后被追封为雍王。许知言继位后,怜侄儿孤苦无人照应,遂将六岁的许从悦接入宫中交慕容皇后养育,十年后许从悦长大,遂让他袭了父亲封号,令其出就封地,到上雍当他的自在王爷去了。
他在皇宫呆了十年,差不多和许思颜一起长大,自然比别的堂兄弟亲厚许多,后来每次回京,都会和许思颜相聚一番。这些分藩的亲王一般无诏不得入京,但他既是皇后养育,又与太子交好,只要有个过得去的借口,御史台的谏臣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参奏,故而离开八年,倒已回京五次了。
此时他带了一众从人,远远见了许思颜,便已笑道:“太子这是嫌京里呆着腻味,跑道观里参禅来了?”
许思颜微笑道:“怎么?你也跟着我参禅来了?只怕万花楼里的那些姑娘眼睛得哭肿了!”
说话间,许从悦已领人上前见了礼,又与楼小眠见礼,彼此正说话时,那边有人说道:“木槿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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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记得《风华医女》里那个一出场就挂掉的大皇子吗?
还有,许从悦也不是这文里新添的男配哦,他早就出场了。该记得那枚倒霉的黑桃花吧?没错,他继续出来倒霉了。。。
还有,不要嫌这文平。这文开始平,越往后越不安生。当然,是我预感。文倒是老早就签出版了,可目前大纲还没理出来,暂时还在随心所欲写着。嗯,请叫我杯具君~
许从悦抬头,正见木槿抱着一坛酒笑嘻嘻走过来,眸光已一收缩,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下。舒榒駑襻
木槿早已发现又来了一位贵公子,细看那模样时,不觉微微晕眩。
许思颜雍贵闲雅,和楼小眠温文清逸,都算是少见的美少年,但木槿活了十七年,真心没见过哪个男子长得这么艳美的。
不错,就是艳美。
朱衣紫绶,本是朝中一二品大员的服色,但从未见过谁穿在身上,会这样艳烈美丽,如一丛不管不顾开得国色天香的红芍,又如一树夺尽春光妖娆初绽的杏花,艳美得像眼前顷刻铺了千重锦绣,——不过,是铺在荆棘堆上的千重锦绣。
他生着一双极有神采的桃花眼,漂亮,却尖锐,如旖旎花色里探出的猎豹眼睛,令人望而却步。
而这桃花眼……
便是木槿记性再不好,如此美的桃花眼,她见过一次也绝对忘怀不了。
便是她忘怀了,那一位只怕也不会忘了某夜给某人憋得差点当场喷出的三升老血……
许从悦盯着笑容满面慢吞吞晃过来的木槿,暗暗稳了稳心神,问道:“太子,这位是……”
倒霉的黑桃花对呆得出奇的太子妃印象深得简直刻骨铭心,尊贵的雍王殿下却是初次见到深居简出的萧木槿……
许思颜反有些诧异,“你没见过她?”
许从悦仔细梳理了下自己的记忆,肯定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虽时常在吴帝跟前侍奉,但他这三年才来过两次京城。第一次太子大婚,他倒是见到过新娘,个儿矮矮的,珠缠翠绕的喜帕便显得又宽又大,让他觉得那太子妃就是个没长成的孩子;如今是第二次,虽常进宫,但许知言病弱,不喜人打扰,也才去见了两次,恰太子妃都不在跟前。
他等着许思颜介绍给他,然后如初次相见般上前恭敬行礼。这丫头又呆又木,谅她也认不出自己……
正盘算时,许思颜已笑道:“不认识就算了。不过是……小眠身边的一个顽皮侍儿而已!”
“……”
好吧,不认识,那就……不认识吧!
可许从悦莫名又有了种想吐血的冲动。
木槿却已走到近前,“咦”了一声,说道:“我怎么看着这位公子有些眼熟?”
许从悦心头一紧,尚未及说话,便听许思颜不凉不热地说道:“大约你瞧着所有俊俏公子哥儿都有些眼熟。”
木槿点头道:“的确如此。怪不得我瞧着太子总是眼生。”
这是……在笑话许思颜不够俊俏?
许思颜一懵,还未及回话,木槿已抱着酒坛子施施然地走远了。
楼小眠再也忍耐不住,抱着肚子笑得斯文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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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脸一沉,冷森森地说道:“小眠,若是你的脸笑得抽风了止不住,我可以唤顾无曲帮你扎上两针!”
楼小眠忙面色一肃,正色答道:“多谢太子体恤!微臣病症一闻得无曲道长出针,已经不药而愈!”
许从悦再想不透太子、太子妃之间算是怎么回事,揉着心口道:“我怎么听着有些迷糊?难道我也抽风了?”
便闻许思颜、楼小眠异口同声道:“唤顾无曲扎上两针吧!”
许从悦的封地亦在江北,本可与许思颜同行,但他相随的侍从甚多,再加上许思颜身边的人也不少,合作一处未免太过招摇。舒榒駑襻何况许思颜去江北本有要事,不想一早暴露行踪,遂决定还是各自分开走。
许从悦颇是不舍,何况着实对那个不知是侍儿还是太子妃的木槿好奇之极,意欲陪着他在守静观歇上一晚。无奈这守静观相对于先后来的三路人马来说,委实太过逼仄了些,他不想为难自己部属露宿山头的话,便只能午饭后便告辞离去了。
而木槿在午饭前便被楼小眠邀过去了。
木槿去得极快,还特地仔细打量他几眼,没发现他被“蹂躏”后有甚不适或不妥,才放了心,自顾去把玩他的笛子,叹道:“遇到那样的主子……楼大哥,瞧来你运气不比我好多少。”
楼小眠想着她是怎样看待着自己,不觉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才道:“我也甚觉无聊,所以喊你过来说说话。木槿,上回咱们奏《逐鹿》,你弹琴,我吹笛,这回能不能换一换?”
“换一换?”
“对,换我弹琴,你吹笛,瞧瞧比上回效果如何。”
木槿沉吟,“我在笛子上倒不曾怎样用心过……不过可以一试。”
那厢楼小眠正倒了茶水喝着,忽道:“木槿,你来尝尝,这茶里什么味儿?好生怪异。”
木槿怔了怔,忙走过去时,楼小眠已为她倒满一盏。
木槿接了,喝了一口,未觉出什么异常,遂再喝一口,细细回味,才惊异道:“啊……似乎有蒙.汗药的味儿!”
楼小眠击掌道:“木槿姑娘,你真是太聪明了!”
木槿一呆,忆起楼小眠所喝茶明明也从那茶壶中倒出,急提了那壶要细看时,只觉头重脚轻,身体一歪人已倒了下去。
茶壶跌落,茶水淋漓了满袖,而她已伏在地上昏睡不醒。
楼小眠不觉好笑,虽知茶水还不至于将她烫伤,还是忙不迭弯腰将她扶起,从袖中取了丝帕先给她拂拭袖上的茶叶和淋漓的水渍。
夏日衣衫单薄,浅紫的袖子更是薄如轻纱,如今被水润得湿了,楼小眠为她拭时,便沾在肌肤上,洁白的肤色便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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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小眠看了那肌肤会怎样呢,请听下回分解~哇哈哈~
到底男女有别,他是不是该避些嫌疑?
楼小眠踌躇,正要放开她唤人进来收拾时,忽看到那臂膀上似有什么异样的红痕……
难道给烫伤了?
楼小眠轻轻撩起那袖子,露出一截玉藕般的臂膀。舒榒駑襻
入目便是一点嫣红,色泽殷殷如赤玉,正是女子未婚时父母为其点的守宫砂。再往上,便见一块很明显的红痕,乍看像是烫红了,但细细看时,分明是一块红色胎记。
这胎记似圆非圆,两边微凹,倒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一般。
楼小眠手中的丝帕蓦地飘落,不可置信般抚向那胎记,失声叫道:“仓叔,仓叔!”
郑仓在外应道:“来啦!”
声音倒有几分看好戏般的欢悦。
来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楼小眠顿了顿,飞快拉下木槿袖子,再抬眼时,似仓惶又似惊喜的神色已经迅速敛去,依然是一派恬淡从容。
郑仓后面,跟着沈南霜。
她瞥向地上昏睡的木槿,已然笑道:“果然太子神机妙算,猜到只需楼大人出手,再没有不成功的!我先把她带走,呆会便安排人送她回府。”
楼小眠缓缓站起身来,微笑点头道,“太子妃倒下时把茶水泼在身上了,还需劳烦沈姑娘先为她更衣。这天气虽热,裹了湿衣睡只怕会着凉。”
沈南霜忙应道:“是。我这便去为太子妃更衣,好好安排人送她回去。”
她向楼小眠行了礼,这才抱起木槿,径自离去。
楼小眠噙着笑目送她离去,待她不见了踪影,身形却已一晃,一头栽了下去。
“公子!”
郑仓大惊,连忙扶起他时,却见楼小眠脸色苍白,眸光却异常明亮,似浮了层潋滟水色。
他握住郑仓手,低声道:“仓叔,立刻派人前去蜀国,仔细查一查萧木槿的身世。”
郑仓一怔,“公子将她带出京前,不是都查过了?她就是太子妃,蜀国国主萧寻和夏后唯一的公主。”
“她并非萧寻亲生。”
“对,但萧寻并无亲生子女,这位公主是他和夏后自襁褓间一点点带大的,疼爱之极,实与亲生无异。”郑仓压低了声音,“话说大吴太子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若她是夏后亲生,便是同母异父的妹妹,也不能嫁过来了吧?”
楼小眠恍若未闻,眼神飘忽着,许久才道:“我要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谁……”
雍王许从悦在午饭后带着自己一众部属告辞,许思颜带着观主亲自送到守静观外,约好了下回上雍城再会,才恋恋而别。
从京城过去,一路俱有官道,许从悦坐着他那宽阔而舒适的马车里,旁边有美人巧笑嫣然,添……嗯,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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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品茶,绿茶白茶青茶红茶都爱,只是不喜欢茶味里混上别的气味。舒榒駑襻
哪怕是最好的檀香沉香龙脑香,那气味都能冲去茶香,扑入鼻际便没那么清爽怡人了,而入口的茶水仿佛也因此改了味儿一般。
于是,他喝茶时不熏香,这车厢里也只有一股子茶香悠悠漫卷。
他惬意地品着茶,向旁边侍奉的小美人道:“纤羽,你看这种青茶,既有红茶的浓鲜,又有绿茶的清芬,鲜爽甘美,可美容颜,可清心目,又唤作‘绿叶红镶边’。赏着茶形,品着茶水,宛如行走春秋之间,边看春草吐绿,边看红枫胜火,岂不妙极哉!岂不乐极哉!”
话未了,只听旁边有女子打喷嚏。
许从悦怔了怔,看向正侍弄茶盏的纤羽。
纤羽婉静如水,容色美丽,更兼浓睫纤纤,如鸦羽扑闪,却是个标准的绝色小佳人。她不解地霎了霎眼,疑惑地回望主人。
自许从悦的封地到京城,路途甚是遥远。他所带的从人中,除了这个擅于烹茶小美人纤羽,再没有其他女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道:“这种产自安溪的青茶,一年可采摘四次,分别在立夏、夏至后、大暑后以及白露前。其中在立夏时所采的春茶最好……”
又传来一声喷嚏……
这一回,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连纤羽都听到了,吃惊地张大了精致嫣红的樱桃小嘴儿。
更让他头皮一麻的是,他已听出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声音仿佛就来自车厢外。
他猛地掀开旁侧锦帘,向外张望。
然后,正见一张圆乎乎的脸靠上来,鼻子差点和他碰到一起。
他猝不及防,惊得猛向后退了一步,正撞上纤羽。
纤羽惊叫,手中的茶壶已然跌落,立时壶碎水流,很快漫到了许从悦的脚边。
那张圆脸便绽开大大的笑容。
“可惜了,这种名匠所制的银砂老壶能酿味,能留香,如今有银子也没地儿买去。倒是这安溪青茶虽珍贵,年年都有上贡,回头和太子要一斤半斤的应该不难。”
许从悦再顾不得什么茶壶茶叶,看着那张憨笑着的脸庞有种快要精神错乱的幻觉。
没错,他敢肯定,眼前这个穿戴着他家随从衣饰的丫头,就是那天害得他被人穷追不舍差点吐血当场的太子妃。
可太子许思颜给他介绍时说得明明白白,说她是御史大夫楼小眠的侍儿……
于是,眼前的少女只能算是地位极低的小小侍儿?
可她明明蜀主心爱的公主,吴帝心爱的太子妃,当作侍儿稍微不敬了那么一点点,只怕那两位追究起来,他得摸摸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还好端端长在脖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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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默念着自己的身份和少女的身份,好久才能挤出一丝笑来,“咦,姑娘不是楼大人的侍儿吗?怎会在这里?”
木槿低头看看身上的男装,笑道:“哦,雍王爷有个随从闹肚子,一时不能来,所以喊我替班。舒榒駑襻”
“替……替班!”
许从悦看向他的侍卫长。
侍卫长发现异常,早已放慢了车队速度,自己打马奔过来,诚惶诚恐地回道:“王爷恕罪!属下……属下不知此事,也不知这位……这位姑娘什么时候跑来车队中的……”
他只是刚刚才发现车队里少了一个最矮瘦最不引人注意的侍从,他的衣服不知怎的穿到了这个丫头身上。
许从悦也不知道这个看着又呆又木的太子妃什么时候跑来的。
但他想,既然这丫头说那位随从在闹肚子,那么他多半还呆在守静观的茅房里……
侍卫长问:“王爷,要不要属下回守静观去找一找?”
许从悦叹道:“找人倒不必了,你亲自快马奔回守静观告诉楼大人一声,说他一个侍儿跑我们这里来了,问问是把她丢在驿馆呢,还是由我先带上雍去?”
他抬眼看看天色,“我们就在前面驿馆等着,估计到夜里也该传回消息了!”
侍卫长应了,急急策马,往来路奔去。
许从悦这才向木槿笑了笑,“姑娘,外面风大,吹得满脸灰,就不漂亮了,不如到车里来吧,还可以喝盏热茶呢!”
“好呀!”
木槿应着,看马车已经缓慢得差不多停下来,才下了马,毫不客套地跨上车去,大大方方地掀帘进去,随手解了外面男装丢在地上,露出里边浅紫色的丝绸华衣,才坐到许从悦身畔,无视纤羽又惊讶又愤怒的眼神,一边摘了冠帽梳理长发,一边向许从悦赞赏微笑。
“桃花,你真是好人!”
许从悦一眯眼,漂亮的桃花眼里若有尖锐的锋芒闪过,“姑娘,你在叫谁?”
木槿笑道:“自然叫你。你生得真美,跟桃花似的,叫桃花最合适了!诶,桃花是不是有些像女孩儿名字?要不,我叫你紫桃花可好?”
“紫……桃花!”
“是呀,紫桃花!我前儿还遇到一个黑桃花呢,没看清他的脸,不过感觉他也是个很美的。”
马车摇摇晃晃继续往前行进,许从悦只觉心头也跟着在摇摇晃晃,忍不住摸摸自己心口。
然后,他若有所悟,“是不是生得好的男人都可以用桃花相称?”
“嗯,差不多吧!
木槿向纤羽招招手,纤羽不解走近些,木槿已用两根手指拈住她手中的小小茶盏,把那茶水一饮而尽。
纤羽骇呆了,“这位姑娘,这是功夫茶,不是这样喝的!”
木槿笑道:“功夫茶?嗯,挺解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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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空了的茶盏放回纤羽手上。舒榒駑襻
纤羽便觉自己浑身长嘴也没法和这人理论了,握着空茶盏向主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茶壶已经摔了,虽有备用的,却不知哪个箱笼里,得到了驿馆好生翻寻。如今才傍晚时分,距离住宿的驿馆可能还需要一个时辰,没茶了主人喝什么?
许从悦却已没心思体谅小美人的心境,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饶有兴趣地问向木槿:“太子与楼大人生得都好,想来在姑娘心里也该以桃花相称了?”
木槿点头,“正是。”
“那你主人楼大人是什么桃花?”
“楼大人又温和,又清雅,担得起一个碧字。嗯,碧桃花!”
“那太子呢?”
“太子……”
木槿忽笑了笑,难得的温柔,让许从悦忽然便开始猜想,她对自己夫婿的情感应该还是比较特别的……
然后,他便听木槿朗声道:“太子就是一朵烂桃花!”
许从悦下巴差点张得掉下来,连忙伸手托住,问道:“何解?”
木槿娓娓道来:“十三岁就开始纳妾,不管是贵是贱,看着有几分姿色的就往自己房里拉,纲纪国法一概不理……桃花本就花期短暂,你算算,他开这么久,也该枯萎了吧?所以是烂桃花!”
许从悦便道:“对,萎了,早萎了!”
他这般说着,却再也忍不住,已然笑得猥琐。
木槿见他神色怪异,便睁着大眼睛瞪他。
许从悦忙咳了一声,正色道:“姑娘言之有理。听姑娘这么说来,果然是朵烂桃花,烂桃花!”
其实木槿所言,他亦有所耳闻。
所谓为女色败坏纲纪国法,一则指许思颜宠爱慕容依依,纵容慕容家横行朝堂,甚至弄出诸多丑行甚至恶行;二则应该是指沈南霜了。
沈南霜出身微贱,据说母亲是个风尘女子,因不想女儿重蹈自己覆辙,遂将其送入道观修行。沈南霜便是在道观学了身好武艺,却在长成后与一纪姓官员纠缠不清。
后来纪家因贪腐之事被抄,满门入狱,沈南霜竟冒险劫狱。谁知许思颜那日亲自夜审此案,将沈南霜逮个正着,见她容色过人,遂将其带回太子府,一夜云雨后,第二日便传令将纪家从轻发落,只将为首者革职了事,连抄了的家产屋宇都令尽数发还。
许思颜虽不待见太子妃,甚至都懒得将其引见给自己堂兄,据许从悦看来,这太子妃瞧来没那么呆呢,能知晓这些事儿,至少证明呆得还没那么彻底……
许从悦沉吟时,一抬头却见木槿又在嗑起了瓜子,边嗑边从掀开旁边锦帘欣赏外面风景,浑不在意旁边的纤羽已经对地上破碎的茶壶快要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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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柔婉,娇媚可人,真是我见犹怜。舒榒駑襻
许从悦有些心疼。
也许她更受不了的是眼前这个同为侍儿的丫头可以和主人同吃同坐,平白踩她一头吧?
可这也只能怪她自己投胎没投个好人家,嫁人没嫁到太子府。——不受宠没关系,有当皇帝的公爹偏爱也不错。
许从悦正想着时,木槿的脸色忽然变了,眼睛瞪得极大,甚至有几分惊惧。
太子妃向来以呆出名,扎她一针都不知道叫痛的那种,居然晓得害怕?
许从悦还在纳闷,便见木槿回头问道:“你逃命逃得快吗?”
然后,她一矮身,人已蹲了下去。
“嗯?”
许从悦犹未及察看,便见一支利箭擦着耳边飞过,然后便是嗖嗖嗖的箭矢声汇集成片,不绝于耳。外面呼喝惨叫声已连连响起,更有数支箭矢长了眼睛般紧随先前那支从侧面的窗口射了进来。
纤羽惊吓地尖叫,瘫软在地上时,犹自拖着长长的尾音。
也幸亏她提前倒地。
下一刻,车夫的惨叫声传来,紧跟着是受惊的马匹跃起,许从悦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失去控制,猛地一颠,便往旁侧冲了过去,重重地冲到了路边的沟渠内,已经侧翻在地。
纤羽本就倒在地上,重心甚稳,虽是哭叫,一时倒还无碍;木槿紧攀着座椅蜷在角落,更是毫发无伤。
她叹道:“幸亏雍王殿下这车厢坚固,不然该散架了吧?”
许从悦明知有极厉害的敌手伏击,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给她这么一说,更是添堵几分。
只是如今这状况,却比那夜一时意气用事扮作慕容家的奸细劫了慕容良娣或太子妃潜逃更要惊险百倍。
单从外面传出的弓箭声和厮杀声来看,这群刺客不但人数众多,身手高明,而且出手狠辣,志在必得……
这些刺客,想要的是他们的性命!
虽然他一时想不出,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他这个富贵却闲散的雍王的性命,而且在出京不远的天子脚下!
不过,如果弄丢了另一个人的性命,便是他能逃出刺客毒手,也逃不开皇帝叔父的问责……
他一把拖起赖在地上的木槿,说道:“走!”
宝剑执于手中,他劈开车门前的锦帘,正要弯腰离去时,忽觉脚下一紧。
低头看时,却是纤羽抱紧他小腿,呜咽道:“王爷,带我走,带我走,我怕……”
许从悦吸了口气,看向木槿。
木槿松开他的手,扯了扯唇角弯出个笑弧,“嗯,你带她走。”
许从悦皱眉,一把重将她握紧,却俯身向纤羽低声道:“乖,别出声,只需我出去,他们未必还会到车里来搜查。再则你生得如此绝色,他们便是发现了也未必舍得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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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生得不够美貌,没人怜香惜玉,所以必须由他来怜香惜玉带她走?
“王……王爷……”
纤羽不可置信,愤恨地瞪着木槿,还要去拉许从悦时,许从悦用力一挣,便已挣开她,自顾从车里扯出木槿,拉了她便往远处奔逃。舒榒駑襻
此时箭雨已歇,但见二三十名蒙面刺客正手执兵刃与雍王府的人厮杀着。
许从悦从人不少,但他入京是问安的,又不是打架的,哪可能全是高手?倒有一半以上是服侍他日常起居的,并不懂武艺,此时已被切瓜似的砍得差不多了。
其余侍卫倒还尽职,也不顾敌我悬殊,拼死阻拦着刺客往马车这边赶;待见许从悦从马车中逃出,更是不要命地阻截前来追击的刺客。
饶是木槿自小学艺,到底深宫娇养至今,眼见这些牛高马大的雍王府侍卫一个接一个倒地惨死,亦觉头皮发炸,浑身汗毛森森竖起,竟不敢去看那些还在流血的尸体,只觉一阵阵地微微晕眩。
许从悦依然如那夜劫持她一般,将她揽于怀间,发足往前飞奔。
刺客的人数多,身手高,实力超出雍王府之人太多,加之许从悦又带着木槿,不一时便已被七八名刺客盯紧,且后边还有人不断摆脱对手追过来……
数里处有炊烟袅袅,想必应该有村落有人群。但寻常村民大约也无法和这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高明刺客相提并论,若去求救,无非多添上一群刀下冤魂。
木槿正想着时,许从悦也已转了方向,只往不远处形如卧虎的一座山岗奔去。
此时乃盛夏时节,草木葱茏,满山滴翠,若能逃入密林之中,想来还有可能摆脱追兵。
她一边想着,一边悄悄在随身带的小包裹中翻寻是否可资退敌之物。
许从悦觉出她又在掏摸什么,咬牙切齿道:“别乱动!现在不许吃葵瓜子!”
上回他给郁得快要吐血,但这回再有差池,他直接得流血丧命了!
木槿正要辩解时,只闻弓弦声响,耳边已有冷箭“嗖嗖”飞过的声音。
大约也怕他们借山林藏身,刺客们仗着人多势众,一边追逐,一边分出人手来暗施冷箭。
许从悦武艺虽高,到底负着一人,再要提防躲避暗箭,行动便不得不迟缓下来。
木槿觉出不对,挣扎道:“雍王殿下,放我下来,我能照顾自己!”
许从悦恨不得捏死她,按住她肩膀将她揽得更紧,怒道:“你再乱动我先砍了你,省得你落在别人手中零碎受罪!”
木槿道:“我不让别人零碎受罪就好了,谁敢让我零碎受罪?你放下我,我来对付他们!”
“你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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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厉声呵斥,却蓦地中断,连身形都踉跄了下,差点没摔倒在地。舒榒駑襻
木槿趁机自他怀里挣扎出来,急忙察看时,却见他背上中了一箭,目测应该扎得极深,鲜血已飞快将他衣衫染湿大睡。
他脸色发白,却向木槿低吼:“还不快走?”
此时已行至山林边,众刺客追逐愈急。木槿伸手便拉许从悦,说道:“快,奔林子里去!”
许从悦白着脸向后瞧了一眼,低声道:“他们目标应该在我,我拦住他们,你自己跑林子里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木槿叫道:“拦什么拦,快逃啊!”
却将许从悦狠命一拉,躲过疾射来的一支利箭,飞奔往林子里。
许从悦只觉射入体内的箭尖在骨肉间磨擦着扎得更深,疼得差点晕过去,眼前一阵昏黑,跌跌撞撞跟在木槿后面奔了数十步,稍回过神来,便见刺客已经就在身后,几乎能感觉得出他们滴着血的刀锋上传来的杀气。
正要咬牙回头斩上几人时,忽见木槿回身掷出一物,叫道:“看我的‘百步见阎罗’!”
但闻“啪”的一声,那物在他们身后炸开,顿见浓烟滚滚,迅速弥漫于数丈以内,令人无法视物。
木槿一边拉着许从悦飞奔,一边叫道:“是行百步即见阎罗的毒烟呀,快快屏息闪避!”
有毒无毒暂时无人知晓,但这烟气蕴着刺鼻怪味,显然不是一般烟气可比。
饶是那些刺客怎样高明毒辣,此刻失了敌人踪影,自己身陷未知险境,也不免阵脚大乱,木槿趁势疾奔,迅速藏向密林中,同时向另一个方向奋力飞出一物。
片刻后,一道深蓝色的焰火带着刺耳的锐响冲出,疾奔向空中,然后炸开,化作一朵花儿漾在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散去。
此刻天色渐暮,那焰火在深蓝的天空极是明晰,甚至能辨得出,那焰火形成的花儿乃是一朵木槿。
对于远方的部属来说,只能根据这焰火找到大致的方位;但对于刺客来说,近在咫尺,他们可以分辨出焰火发出的准确方向。
自然,刺客们也会猜到,这焰火必是求救讯号。
刺杀皇亲何等罪名,他们不顾忌自己,也得顾忌着自己九族亲人吧?能因此给惊走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慌不择路,冲入密林一气奔出老远,许从悦再也支持不住,脚一软已扑倒在地。
木槿向后仔细瞧了瞧,估量着追兵暂时应该还没找到,忙扶起许从悦,说道:“来,黑桃花,我到那边帮你拔箭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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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古怪地看她一眼,却不得不强撑着站起身,随她紧走几步,奔到一处草木茂密的山石后,无力地坐倒在地。舒榒駑襻
木槿飞快把她的小包裹打开,把里面瓶瓶罐罐一股脑儿摊开,寻出几样来,才提过剑来划破许从悦后背衣衫,兀自安慰他道:“别担心,我医术虽比不上我母亲,这点箭伤还没放在眼里。来,把这两颗药丸含在嘴里,提神镇痛的……”
许从悦点头,“放心,我不怕。你……你尽管治吧!”
“好……好。”
木槿笑着,按在许从悦背上的手却微微发抖。
许从悦微侧头,便看到了透过树荫投入的浅黄夕阳下,她正试探着去握那箭羽,却又犹豫着不敢动手。那圆圆面庞已经泛了白,黑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却分明正用笑意掩饰着不安。
从蜀国公主到吴国太子妃,她受过娇宠,也受过冷落,可任凭那些流言蜚语怎样嘲她谤她笑她,她身周始终有人小心地保护,不容她受到半分惊吓或伤害,更别说像今日这般被人追杀逃命,直面鲜血和死亡了。
现在,到底是谁在怕?
许从悦握紧拳,轻笑道:“对于一个敢闯宫劫太子妃的大盗来说,这点伤其实真的算不得什么。”
木槿不觉看向他,“你……你……”
许从悦笑道:“还装傻?你不是早就认出来了?其实我本来只想和慕容宣开个玩笑。”
“临邛王?”
“太嚣张了!给几个大臣参奏又怎样?本就仗了皇后和太子的宠信无法无天,还想掩耳盗铃,盗了那密折出来好除掉那些敢和慕容家作对的大臣,我实在是瞧不惯!”
“于是,雍王殿下亲自动手,把那折子提前给偷了?”
许从悦哂笑,“我没那么闲。何况皇叔父和太子自有主意,我一个藩王,为和当朝权臣作对,莫名其妙去偷什么折子,不是给自己找事儿么?”
木槿被他拉着说话,倒觉得放松了些,对着那不断流血的箭创也没那么犯晕了,一边先将止疼的药粉洒到伤处,一边道:“你不是瞧不惯慕容家那作派,打算当一回江湖大侠吗?”
许从悦叹道:“丫头,如果我说我是一时糊涂,你相信吗?”
“嗯?”
“我不该瞎了眼看到涵元殿外的小太监偷了折子出来,正悄悄交给慕容家的人……遂蒙了面过去将折子抢下来,大呼有刺客……”
“然后那边必定有人过去抓刺客了?抓到他们没?”
“抓什么刺客呀!”
许从悦悲愤叹息,“他们一受惊,折子也不要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依然是宫里当差的太监和女官,我抓着那折子在手里,却莫名其妙成刺客了!最倒霉的是,我看着宫里乱了,怕被人发现,赶紧藏在慕容良娣的车下出宫,谁知临到太子府,车轴居然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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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失笑,再不肯告诉他,那车轴正是明姑姑做的好事。舒榒駑襻
她也终于明白当日黑桃花为什么莫名其妙直奔慕容府了,“你当日把我引入慕容府,是不是就憋了口气,想告诉太子府,盗折子劫太子妃的,是慕容府的人?”
许从悦叹道:“我可不是存心嫁祸。他家本来就盗了折子,对不对?可惜那日……”
那日某人的嗓门太大了些,生生地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虽然他看到那些蛇也想惊叫。
当日木槿以及许思颜都想到了有人在嫁祸太子府,甚至人选都自以为是地猜了几回,却不料竟是这样的内情。
但木槿尚有疑惑,忍不住继续追问道:“太监宫人都好端端的各回各家了,你堂堂一个亲王,还怕在宫里被人当刺客抓?”
她细一思量,沉吟道:“那日仿佛没听说你入宫。”
许从悦脸色便不大好看,“我本就是偷偷入宫的。”
“偷偷入宫?”
以许从悦的尊贵,需要偷偷入宫?
“是。”许从悦向她招招手,待她侧耳过来,才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旁人。我喜欢上皇宫里一个不得宠的小妃嫔了,但被发现肯定会说我大逆不道,所以每次都只能乔装偷偷混进去相会。”
木槿怔了怔,再一想许从悦这性情,这模样,正是不折不扣的风流公子,也的确像个多情种子,遂道:“哦,这也不难。宫里虽有些妃嫔,但多是放着摆设的,父皇甚少临幸,上回还和李随说不该耽误了她们呢!你且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哪一个,我去和父皇说,找个由头放出宫去,到时你悄悄接回你王府,改名换姓做了你的侍妾,从此花好月圆,岂不是妙极?”
许从悦大喜,说道:“如此,多谢了!”
“嗯,那妃嫔姓甚名谁?”
许从悦笑得不胜狡黠,“那妃子姓萧,名木槿!”
木槿这才知晓被他戏耍,顿时恶从胆边生,对着那血也不晕了,伸手将他背上的箭用力一拔,只听许从悦闷哼一声,勉强向她一笑,便已晕了过去。
“黑桃花!黑桃花!”
木槿唤了两声,见许从悦再无声息,才知是他真的晕过去了。
眼见他虽服了药,伤处依然血如泉涌,她再顾不得对着鲜血发晕,急取出伤药,也不论多么珍贵稀罕,一股脑儿往他伤处倒去。
明姑姑为她预备的东西大多是从蜀国带来的,药类更是她的母后夏欢颜亲自调配。
夏欢颜医术极高,待成了蜀国国后,各类工具和药材自然都是最好的,配出的药不能说举世无双,至少也是天下罕见。许从悦虽一时晕过去,但所幸未伤内脏,一番内服外敷后,原来微弱的呼吸终于开始均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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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许思颜一直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而楼小眠也像心神不宁。舒榒駑襻
至晚膳时,许思颜眼见楼小眠喝汤居然把自己烫着,忍不住问:“你好端端的发什么呆?记挂着木槿那丫头?”
楼小眠静了静,答道:“想到今日迷晕太子妃,微臣不安。”
“心怀愧疚?”
“不是。我是怕下回见面,她会拿老大拳头打我。”
“没事,郑仓的拳头比她的大!”
“哎,至少不会再和我一起弹琴吹笛了!”
“没事,我陪你弹。”许思颜拍向他的肩,笑道,“何况男色也是色,木槿生得不甚美,由本公子陪你岂不是更有雅趣?”
楼小眠甩了甩肩,再甩了甩肩,见没能甩开,终于忍无可忍地用指甲弹了弹许思颜那厚颜无耻的手,说道:“太子,有句话不知微臣当讲不当讲?”
许思颜扫兴,“当讲不当讲,估计你都会讲吧?”
楼小眠果然老老实实道:“男色虽美,但我若有欣赏男色的嗜好,不如回房自个儿照镜子。何况太子殿下琴艺虽佳,可与太子妃比起来,那可不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差别,而是跬步与千里的差别……”
“你住口罢!不是说一句吗?哪来那么多句?”楼小眠那一脸好心好意劝他节哀认命的神情,终于让许思颜忍无可忍,“我瞧着不是你迷晕了太子妃,而是太子妃迷晕了你!”
楼小眠微笑道:“太子妃的琴艺着实在让微臣着迷。”
二人私交极好,平时言谈之间并无太多忌讳。楼小眠坦然承认对太子妃的欣赏,许思颜反而无言以对,只纳闷道:“说来也是奇事,平时并未听说她会弹琴。父皇精通音律,她在我跟前装呆卖傻便罢了,为何连在父皇跟前都未弹过?”
楼小眠道:“微臣不知。”
心里却已想起,木槿似曾说过,她有一位极敬重的长辈,可称知音,却可能不爱听她弹琴……
想必指的便是吴帝许知言了。
他亦听说过许知言与木槿母后的种种传闻,隐约察觉出许思颜对此颇有心结,便不肯多提一句。
二人正闲聊时,却见有成谕急急奔来,回道:“太子殿下,刚送太子妃回京的护卫回来了,说……说车上的太子妃变了个人……”
许思颜照旧夹菜,不急不缓道:“变了个人?她又在装疯卖傻吧?她在这方面的道行绝对比她的武艺或琴艺强多了!”
成谕道:“不是,是换了个人……是换成个男人了!”
“男人?”
许思颜吃不下菜了。
楼小眠立刻声明:“我的确下了药,是看着她昏睡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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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霜赶紧跟着说道:“是我亲自把太子妃抱上车的,怕路上有风,还特地为她盖了条薄毯子。舒榒駑襻”
成谕道:“半路护卫发现太子妃头和脸都蒙上了毯子,怕她热坏,遂勒马查看,才发现变作个男人了!”
沈南霜懵了,“临行前我还特地把他们两个喊过去仔细吩咐了,生怕出了差错。”
楼小眠便看向许思颜。
后者沉默片刻,慢慢道:“多半就是你喊那两位仔细吩咐时车上便已出了差错!我原便说,你亲自送她回去比较合适。”
沈南霜垂头不敢答话。
这时,外面忽然一阵喧嚣。
许思颜还未及让人出去查看,便见有随从趔趄着狼狈奔入,匆匆禀道:“太子殿下,绯期公子来了!”
话未了,一道红影迅速飘入,后面跟着掩着胸气息不匀的周少锋。
许思颜稳稳坐着看向来人,眉心微皱。
那人已走到许思颜面前,也不跪拜,只一揖为礼:“孟绯期见过太子!”
此人一身红衣烈烈如火,容色俊秀异常,却冷若冰霜,傲气凌人,目无下尘,正是吴帝许知言身边的孟绯期。
许知言在三年多前一次礼佛时遇到此人,见其心性骄傲,行事乖张,却出身高贵,武艺绝高,遂生爱才之心,将其带入宫中,以客卿相待,颇为礼遇。故而他虽未受任何官职,在宫中极受尊重,——便是看不顺眼他的,如果不想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也不会当面对他无礼。
当然,再怎么孤僻乖张,也不可能在吴帝和太子跟前太过张狂。
许思颜瞥一眼自己那些被逐得狼狈的侍从,端起茶盏不急不慌啜了一口,方才缓缓问:“有事?”
孟绯期目注许思颜,冷淡问道:“敢问太子,太子妃何在?”
许思颜顿了顿,立时料到他必是奉了父皇密旨而来,遂淡淡笑着答道:“太子妃是怎样的人,父皇再清楚不过。腿长在她身上,我须不能拿绳子将她捆回去,只能由她去了。怎么?绯期,你这是在跟本宫要人?”
孟绯期冷冷一笑,“在下不敢!但跟在下一起出京寻人的凤仪院护卫说,方才看到了太子妃的求救信号,却不是太子妃亲自发出的,应该辗转从别处传来的。他们已循着那信号去寻人,初步判断太子妃应该已在六七十里外,且处境极险。”
“不可能!”
沈南霜已禁不住脱口而出。
太子妃显然想跟着去北地逛逛,暂时不想回宫;那么她不应该等着许思颜、楼小眠出发时再缠过来跟着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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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朵不是桃花!如果硬要说他是桃花的话,他是夹竹桃!
许思颜皱眉,转头看向成谕,“那个替代太子妃呆在马车上的男子,是什么人?”
成谕忙答道:“不知。舒榒駑襻听闻中了迷.药,晕过去了,护送太子妃回去的护卫急着快马回来回禀,还未及先救醒那男子。”
旁边忽有盘盏声响,许思颜回头,却是楼小眠匆忙站起,带翻了面前的茶盏。他脸色微微发白,失声道:“雍王!”
雍王也去江北。木槿眼见她的夫婿和“知己”联起手来算计她,失望之下很可能抛开他们跟雍王一起走。而雍王许从悦带的从人不少,只怕和许思颜、楼小眠二人加起来的相当了,其中少了一人或混入一人,并不那么容易被觉察。
“便是跟去了,也不妨事。雍王那里还在乎多她一个同行?”
许思颜这样说着,却已站起身,吩咐道:“备马!通知大家准备出发,还是连夜赶过去先和雍王会合吧!”
众人连声应诺时,孟绯期已飞身出去,但闻他疏狂清冷的声线越来越远,依然清晰飘到众人耳边:“江北方向的官道么?在下先行过去查探太子妃的消息……告辞!”
人都走得没影了,还说什么告辞……
许思颜不怒反笑,向楼小眠道:“父皇真是好眼力!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确实很能培养自己的忍耐力!”
楼小眠已镇定下来,微笑道:“那是。怎么可能个个都如我这般好性情,由着太子殿下搓圆捏扁,欺负到死呢!”
许思颜斜眼睨之,胸中怒意却不觉间散去许多。
这时,那边又有人回道:“雍王派人见楼大人。”
急召进来问时,却是雍王身边的侍卫长。
“雍王殿下说,楼大人一个小侍儿混在车队里跟去了,问是由他一路带去江北呢,还是把她放在松池驿馆?”
许思颜叹道:“不劳他费心,我就这去接她!小眠,你且休息一晚,回头在再赶去。我在前面驿站等你。”
想着他的太子妃似乎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他有些头疼,“若她无事,我便如你所愿,边等你边在那里和她相处相处。”
如果他父皇暗中支持,只怕他很难将她赶回去了。却不知“相处”到最后,那边驿馆会不会在他们的争执中被拆了……
楼小眠叹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注视着他,然后问向那侍卫长:“雍王殿下到何处了?”
侍卫长忙答道:“我离开时已经过了七里桥。想来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前方松池驿了吧?”
楼小眠便道,“七里桥再往前四五里,就是伏虎岗。从京城到松池驿的官道,独那里地势险要,山道纵横。几次战乱,伏虎岗都曾出现过小股盗匪,扰得官民不安。算来那里距此地应该正是七十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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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那里与凤仪院护卫们说的太子妃求救信号所发出距离大致相若。舒榒駑襻
许思颜点头,“好,我到那边多留意下。成谕,拿我的手谕去苏将军军营,立刻调一队精兵前往伏虎岗候命!”
成谕急急应了,忙叫人取来纸笔。
周少锋在旁纳闷地问向沈南霜:“雍王能文能武,手下也不弱,太子妃跟在他身边也出不了什么事吧?”
沈南霜也不解,答道:“有备无患吧!”
毕竟那是太子妃,太子府真正的女主人,大吴未来的国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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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稍稍一动,便觉自己伤处被衣角撕下的布条重重裹缠着,也不知裹了多少道,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苦笑道:“你把我当粽子裹了吗?”
木槿蔫蔫地坐在他旁边,拔了青草在手里蹭着,说道:“我没学过裹粽子,不过,我现在很想学学蒸粽子。”
“饿了?”
“难道你不饿?不过这会儿便是有饭菜,只怕也吃不下。”
木槿无奈地叹气,拍下叮在脖子上的一只大蚊子,继续拿青草揉搓着手。
许从悦已看出她不但身怀武艺,且颇有心计,绝不是传说中的木头公主,只是自幼娇养,恐怕还有些晕血症状,想来为自己包扎伤口时必定相当难受,不觉心下歉然,柔声道:“方才我们逃过来时,依稀记得东边有水流声,应该可以找到山溪先洗洗手。”
木槿叹道:“我怕你被虎狼叼去呀!”
许从悦微笑道:“那你现在去洗也成,我便是受伤,自保之力还是有的。——不过,上回你说你和你母亲一样不认路,不会是真的吧?”
木槿便做了个鬼脸,“便是把我丢沙漠里,我都找得回来!不过便是不怕豺狼虎豹,也得小心那些刺客。他们多半还在山里寻我们。”
许从悦一怔,“他们中了你那什么行百步即见阎罗的毒烟,便是不死也该伤了一半,暂时顾不得搜寻我们吧?”
木槿道:“哪是什么毒烟啊?不过生些烟气让人呛咳两声,等烟散了,顶多喉咙有些不适,连小鬼都见不了,何况阎罗!”
许从悦不觉皱眉,“那是有些麻烦。不过,你当时也发了焰火,应该是通知部属来救了吧?”
木槿望天叹息,“通知了,但这里是吴国,不是我们蜀国。便是有个把蜀国的眼线恰好在附近能帮我把消息传出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救我。我原以为明天才会出发往江北,让我的护卫今天在守静观附近休整,可恶许思颜那混蛋哪……我还没来得及知会他们跟上来呢!”
许从悦静默片刻,不得不下了断言:“木槿,大约我们得在这里喂一夜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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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都是血腥味儿,自然更招蚊子,此时手上脸上已经好几个大疙瘩,犹自苦中作乐道:“幸好这地儿草丛虽多,不像有蛇窝的样子。舒榒駑襻”
木槿的神色便有些怪异,似笑非笑,“如果你想找一群蛇来相伴,倒也很容易。”
许从悦恍然大悟,“你、你……”
世间事总是如此,把别人当成呆子时,往往自己会成了呆子;想看别人笑话时,往往自己就成了笑话。
他正懊恼之际,木槿忽警觉地站起,飞身奔出灌木,小心向下查看。
许从悦也已听到隐约的人声,连忙强撑着过去看时,已见不远处两支火把闪烁,数道人影正往这边寻来。
山间无路,木槿拉着他本就是只顾冲往林木茂盛便于藏身的地方逃,奔到哪里哪里算哪里,然后径自躲在了这处还算隐蔽的山石后。
此地虽说不上山高林深,但刺客到底就那么些人,又有夜色掩护,即便近在百步之内,想找到他们也绝不容易。
可眼前看来,那群人竟似早已知道他们藏身之处,眼见着那火把若隐若现,分明正径直往这边奔来。
两人对视一眼,木槿已问道:“你还走得了路吗?”
许从悦苦笑道:“走不了也得走吧?”
木槿弯腰,将许从悦沾满血渍的残破外衣包起,拉过许从悦,低声道:“走!”
许从悦点头,忍着伤痛随在她身后向前奔逃。
行不了几步,木槿悄声道:“等一等。”
她顿下身,将那沾着血的衣物沿着草丛拖着向旁边走了丈余,正到一处山洞前。木槿奔进去,将脏衣掷入,又取出一只瓷瓶,拔出瓶塞,也用力丢了进去。
惟恐那些人发现不了这山洞,她返身出来,顺手又将一方丝帕挂在洞外下风处的灌木上,只作无意飘落的模样。
一切停当,她方才奔回,重新拉了许从悦道:“走!”
许从悦问:“你怀疑他们带着猎犬?”
木槿道:“没听见犬吠,应该不是猎犬。说不准是别的什么东西,多半还是循着咱们的气味跟来的。”
当年她母亲夏欢颜千里迢迢到塞外寻找萧寻,虽然不认路,却凭着在萧寻身上所种的母子情深蛊,绕过千军万马将他寻到;而她上回在楼家所用的游丝素心香,同样是利用一种素心蛊对此香的辨识度告诉部属自己的位置。只是如今隔得太远,等部属找来那香味早就散了,而她当然也不可能在原来位置了。
但由此愈可见得那些刺客来历不凡了。刺杀那么多人后,不但没走,还敢搜山,且短短一两个时辰,便不知找着了什么珍奇玩意儿过来带路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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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已是万分不解,叹道:“奇了奇了,我到底得罪了哪路瘟神,这般追得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木槿道:“谁说的?你想要入地我现在就能挖个坑埋了你,要门做什么?”
“……”
“不过那些刺客如果入了那山洞,估计和入地也差不多了!”
木槿的声音听来很有些兴奋。舒榒駑襻
而许从悦却禁不住有几分惊悚,“你……刚刚动了手脚?”
木槿点头,“你昏睡时我在附近查看过,当时发现了这山洞,本打算等你醒了先带你到那里歇一晚的。如今不想被人瓮中捉鳖,只好留着捉他们了!”
“你放了什么在里边?”
“没什么,也是你刚提醒了我,所以我在那里给他们预备了一个蛇窝。话说,招蛇引蝎子的药,就那么一瓶,希望别浪费了才好。”
许从悦便顾不得后背伤处疼得愈发厉害,向前奔得极快,惟恐走得慢了,那些兴奋奔来的蛇会误把他当了晚饭。
两人又行出数百步,便听得那边接二连三传出惊恐之极的惨叫声。
许从悦毛骨悚然,叹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木槿笑道:“对呀,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我。刚应该把你也丢进去,方才不负这蛇蝎心肠的美名!”
许从悦再不敢吱声,却觉步履越来越沉重,渐渐迈不向前,不由得缓慢下来。
朦朦月色下,木槿瞧不清他的脸色,却觉他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伸手在他伤处一摸,已是大片黏湿,一直挂到衣角。
许从悦叹道:“别乱摸了,摸了满手的血,一时须没地方洗手。”
木槿不答,一跃身飞上旁边一株老松上,向四周查看半晌,复又飞身而下,说道:“可惜了,毒蛇们的盛情款待也没能留住他们。他们又追过来了!”
许从悦无奈道:“那么,麻烦你就继续当一回蛇蝎美人吧!他们想杀的应该是我,你别管我,自己走,应该能脱身!”
木槿问:“那你呢?”
许从悦抬头看向头顶密森森的林木,悠悠道:“这里风景不错,我想留这里欣赏风景。”
“白痴!”
木槿白他一眼,伸手又拉他,“我瞧见一个藏身的好地儿了!跟我来!”
不久后,许从悦和木槿都已身在一棵高大的古柏之上。
她方才登高远眺,已注意到这边林木参天,等到近处时,更看清是许多古柏,也不知已在山间不知生长了几百年,棵棵枝繁叶茂,傲骨藏风,——嗯,也可以藏人。
于是她带许从悦在古柏下方四处奔走几圈,眼看那那些追来的刺客快到近前,方才随意挑了一棵攀上去,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许从悦也弄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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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树枝叶稠密,小枝众多,白天都绿森森的密不透风,夜间更是黑压压一团,走到树下仔细看都未必看得清上方有人,何况刺客知道他们一个受伤一个是女子,再猜不到他们会藏树上;便是猜到,方才他们在这里奔了数圈,四处都留有气息,数百棵古柏想一一清查,决计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舒榒駑襻
许从悦借了木槿衣带的拉力,好容易在树枝上稳了身形,额上已尽是疼出的冷汗。
木槿怕他支持不住掉下去,用衣带将他绑扣在树上,才踩住旁边一根树桠,替他擦拭额上汗水,问道:“黑桃花,你还支持得住吗?受不了时,便睡一睡。”
这时候晕过去倒有可能,连死过去都比睡过去容易。
真是个全无心肝的女人。
许从悦无力地看着她,“丫头,你轻功比我还高,武艺也不会差到哪里……若我那夜抓了你起了点什么坏心眼,不知如今会怎样……”
木槿善良地笑了笑,“如今你就不会被人追杀得那么惨了!”
因为早就死无全尸了……
许从悦心里默默替她补完下半句,忍着伤口被牵扯的疼痛先阖目歇息,只盼能尽快恢复些力气,若呆会还需奔逃,不至于丢脸到要拖累身旁的刁钻丫头。
——到底谁传出的谣言,说太子妃木头木脑,蠢笨如猪?那些家伙绝对是瞎了眼呀瞎了眼!
当然,他当初也瞎了眼,活该被木槿当猴子似的耍了半夜。
当然,还有个眼更瞎的,才会把这样的宝贝当成累赘,丢在自家后院三年不闻不问,还恨不能一掌拍回千里之外,甩之踹之以图后快……
想到此处时,他不止伤处疼痛,连心口都没来由地抽疼了下,不觉转头看向木槿。
木槿却全然没顾得上再看他,倾身贴于树桠上,仔细往下观望。
一群黑衣人竟已到了这边树林中,松枝火把举得高高的,正在四下寻觅。
其中一人手中持着只小小铁笼,正就着火光向内观察着,说道:“看吸血蝶的反应,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但它为何不是向一个方向飞,而是胡乱扑腾着想出来的模样?”
另一人大约是那什么吸血蝶的主人,仔细瞧了片刻答道:“我的小蝶经过特别训练,一旦吸食了某个人的鲜血,只会往那个人的方向追击。但毕竟这么个小蝴蝶,追了这许久没追到食物,暴躁了想自己出笼子追逐也是可能的。”
旁边便有一个头领模样的刺客道:“不如把它放开试试?”
先前那蝴蝶主人忙道:“不可!这东西可不像猫儿狗儿那般有灵性,出了笼子根本不认我的。这天黑林深的,飞出去能不能找到太子和太子妃咱不知道,但咱们一定是找不回这蝴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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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领便在纳闷,“说来也奇怪,那太子中箭,已经身受重伤,带着个女人能跑哪里去?莫非伤得不重?还能将咱们引蛇窟里去,这份才智倒是难得。舒榒駑襻”
旁边刺客也道:“是啊,听闻太子与太子妃向来不睦,这等紧要关头还肯把太子妃带在身边,着实怪异。傍晚小弟远远瞧过他们一眼,太子果然如传说般俊秀得很,只是那太子妃也太过寻常了吧?”
那刺客头领道:“你们懂什么?太子妃再寻常,太子也需保着她!有她在,许思颜的太子之位,既有皇帝撑腰,又有蜀国相援,谁能动摇分毫?咱们且不管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取了他的头颅换咱们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便是!快四处找找,这两人一伤一弱,还怕跑天上去不成?”
众刺客都是精神大振,各各点头称是,又分散开来四处寻觅。
古柏上的那两人却已听得呆住了峥。
许从悦无辜地看向木槿,木槿无奈地摊摊手,一脸的不忿和不值。
若被追杀的是许思颜,他必定早已自顾逃命了事,才不稀罕她背后的什么蜀国之援;而她也必定趁乱逃之夭夭,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玩够了再返身来寻许思颜。
若是他没死呢,她只得继续当她的倒霉太子妃;若他死了,就得劳烦她为他收尸守孝,早早当她自由快活的小寡妇…客…
不过那样蜀国的母后和吴国的父皇都得伤心死了……
于是,这一次许从悦和她当了替死鬼,也不算冤吧?
她叹了口气,悄声道:“其实也不算坏事对不对?他们把你当太子追杀,至少太子安全了,对不?如此忠勇可嘉,回头皇上和太子必定大大有赏。”
许从悦咬牙道:“太子妃对太子可真是情深意重,感天动地哪!”
木槿讪讪一笑,看他神色着实不好看,掏半天袖子终于又掏出块帕子来,伸手替他擦拭背上流出的血,温柔说道:“放松放松,看看,这一激动血流得更快了!”
这温柔体贴得也可以感天动地了……
许从悦深感自己委实消受不起,伏在树桠上再不想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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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名刺客在古柏林里搜了大约半个时辰,终究一无所获,却慢慢依然汇聚在他们藏身的那株古柏附近。
那蝴蝶主人道:“奇了,小蝶扑来扑去,总是指向这边。难不成他们就藏于此地?”
几人便忍不住四下打量,甚至也有人抬头看了看树冠。
可他们持了火把在手,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立于亮光之中往木叶森森的黑暗处打量,又能看到什么?
但如果真的飞到树上查看,那他们就麻烦了。
木槿怕许从悦支持不住会掉下去,趁着刺客离得稍远时,已经用衣带将他缚在树桠上,远远看着已与柏树融作一处,可若刺客上来查看,半步都休想逃开。
许从悦皱眉看向对面树桠上的木槿。
木槿也一直贴紧枝桠伏着,虽身处险境,居然没忘了她的本色行当,——见附近无人注意时,她便在树上剥起了葵瓜子,把瓜子壳小心藏到树丫间蛀出的树洞里,却把瓜子仁一粒粒收到随身的玉色小荷包里,直到刺客们重新聚回,才悄悄收了瓜子,捏着小荷包专注查看下方动静。
见许从悦看她,她笑了笑,将装着瓜子仁的的荷包递给他。
许从悦无语,默默地摇了摇头。
虽然失血过多,的确又饿又乏,可木槿好容易攒了这么点食物,若他敢吃了,她回头就是不砍他几刀,也会缝了他的嘴……
女人的大方,信不得。
何况目前最重要的是怎么逃出生天好不好?眼看这些人已经开始疑心,说不准下一刻灵光一闪,便会扑树上来查找。
他的伤处依然疼痛,鲜血将伤口的药粉冲走了好些,如今虽不再大量出血,依然有血渍润透了衣物,慢慢滴下……
下面一名刺客觉出有什么滴到脸上,随手抓了一把,嘀咕道:“这山里的雾水还真大!”
然后他看到了手上的血迹,怔了一怔后,便失声叫了起来:“血!他们藏在树上!”
树上树下的人俱是大惊。
木槿飞速将一物塞到许从悦怀里,在他耳边道:“别出声!”
几乎同时,凛冽寒光闪过,木槿的软剑出鞘,快速砍下一截柏枝,飞快将自己外衫搭上去笼了,然后抱着那柏枝飞身而下,远远看着,却似有人扶抱他人迅速逃逸而去。
她的反应极快,在刺客们飞身上来查看之前便已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分明早已决定好万不得已时便走这步险棋。
“是他们!快!快截住!”
十余刺客惊呼,齐齐纵身追去。
木槿抱着一个“人”,行动自然没那么快捷。许从柏树上远远瞧着,已是又惊又怕,眼见自己重伤在身,且给缚得极紧,一时挣脱不开,再不敢叫出声来,只是焦急地看向木槿逃去的方向。
但见“啪”的一声,又是浓烟四起,分明她又用了那什么“百步见阎罗”放出烟气来迷惑敌人眼目。
有了上次经验,刺客们已知那烟气无毒,虽目不能视,再不会如上次那般惊慌,只闻为首那人道:“盯紧了,万万别再放跑他们!”
呛咳声中,有人惊叫,有人叱骂,亦有兵刃相击的清脆声响,在黑夜中听得人的心肝都在颤悸。
烟气未散,便听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掷地,然后便有人在叫:“她在这边,她……她抢走了蝴蝶!”
然后又有人催促道:“别管蝴蝶了,快,快追!”
再隔片刻,渐能视物时,便见只剩了原先持着铁笼的那人和吸血蝶的主人,正蹲在地上检视蝴蝶。
蝴蝶主人心疼地说道:“完了,活不成了!咱们这些人里就数你最灵巧,才把它给你拿着,你……你怎么就给她抢到了?”
另一人沮丧道:“只顾着看准她的方向追击,谁知她早瞄向我了,反而冲过来抢了铁笼便砸……”
“哎,可惜了我的小蝶,养一个不知费了我多少工夫!”
“没事,方才我看得分明,老大在她逃开时连发几枝袖箭,应该有一两枝袖箭射中她了!老大那箭你也知道的,涂的毒虽不至于见血封喉,可没有解药绝对活不过一炷香工夫!一个重伤一个中毒,看他们这回往哪里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如此想一想,咱们也算是为小蝶报仇了,对不对?”
“也是……横竖咱们万万不可放跑了她,权且当用小蝶的命换了咱们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也值了!”
两人正恨恨说话时,只闻一声锐啸,忙抬眼看时,同样是先前出现过的焰火信号再度在前方出现。
此时已是亥时,夜深人静,焰火在漆黑的苍穹开出了硕大的花朵,色泽晶莹,光芒万丈,只怕数十里外的村庄都能看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再顾不得哀悼那蝴蝶,循了那焰火的方向,运起轻功飞奔而去。
许从悦满身的冷汗,握紧双拳伏在树上。紧绷的身体牵引伤口,又有鲜血沥沥而下。可他已觉不出疼痛来。
木槿分明得过名师传授,轻功极高,若是趁着浓烟迷眼之时逃开,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可有吸血蝶在,她能逃得了,许从悦却万万逃不了。
即便抱着个柏枝伪装的“许从悦”可以蒙蔽一时,回头发现不对,吸血蝶还是会将他们引到这边古柏,伤重的许从悦还是在劫难逃……
只身引开敌人,为的是他许从悦;冒险冲入敌群抢砸蝴蝶,为的依然是他许从悦!如今中了毒箭孤身奔逃生死未卜,为的还是他许从悦!
许从悦只觉自己心头压着座大山般透不过气,挣了两挣没挣开捆缚自己的衣带,忙伸手去解时,先摸到木槿刚才放在自己怀里的东西。
竟是一只玉色荷包,里面装了木槿费了近半个时辰剥的瓜子仁。
原来真是剥给他吃的。
他们匆匆逃命,并无携带饮食;而一路狼狈逃窜,即便有野果小兽,也不及采摘猎食。
木槿随身所携葵瓜子,不过是惯常零食,想来一路奔逃,也该所剩无几。
可人饥乏之极时,一把瓜子仁未必不能救人性命;何况如许从悦这般伤病在身,亟待补充体力……
荷包上绣着一朵粉白花儿,正与此刻天空尚未消逝的焰火形状相类。
花儿的旁边提着一句诗:“暮落朝开木槿荣。”
许从悦活了二十四年,如今才知道天下有一种花,叫作木槿。
它朝开暮落,自枯自荣,清淡得仿佛从不曾来过,却能在人倾心注目的一刹那,倾国倾城,绝世无双。
拈一粒瓜子仁放入口中,他轻轻一嚼,已是满口芳香。而盈满胸臆的酸涩感和无力感,却在瞬间倾涌而上,翻江倒海。
瓜子未能咽下,泪水却已盈眶。
木槿,你千万不能出事……
黑桃花宁愿天天被你气得吐血三大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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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带着亲卫一路飞马疾奔,沿路的人家早已歇灯安睡,处处沉寂在黑夜里,但赶到伏虎岗时,却见几支火把远远明灭着,隐隐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急急飞驰过去看时,却是附近的亭长和里正带了十数名壮汉正在那里忙乱。
他们不认得太子,却也晓得来人不凡,急急上前行礼,说道:“一个多时辰前,有人过来禀告我等,说此地有官员被劫杀,小人连忙带人过来瞧了,见……见满地都是尸首,只得一边连夜派人入城回禀府尹,一边勘查现场,收殓尸体。”
许思颜一眼看到他们后方长长一排盖了竹席的尸体,掌心不觉冒出汗来,急急问道:“其中可有一位二十多岁、身着华贵紫衣的年轻男子?有没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儿?”
亭长忙道:“两炷香前已经有一拨人过来问过了,也是问这两个人。我们查了,没有;遇害的人里就没有一名是女子。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抬来的尸体,他们也已一一鉴别过了,都没有。”
许思颜猜得必是木槿的近卫,忙问道:“他们人呢?”
亭长向山中一指,“他们三个人在旁边商议,说此地山深林密,公主不可能束手就擒,必定逃深山里去了。又道公主发求救信号,多半还在被人追杀,所以都奔那山里去了!后来又来了个骑马的红衣人,却没和咱们说话,是直接飞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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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坟的心情,上架了……蜗牛写手伤不起啊!救命啊!!!!
他不知是害怕还是钦佩,小心地重复了一遍,“嗯,就是飞的……小人活了六十岁,第一次看到会飞的人。舒榒駑襻”
“他和先前那三人走的是哪个方向?”
“那边,还有那边!”
许思颜明知那人必是武功奇高的绯期公子,也顾不得去研究到底是什么人策划了这么大手笔的刺杀事件,先带人奔向孟绯期等没走过的山林。
沈南霜在后道:“殿下小心,刺客很可能还在山中!妪”
许思颜顿一顿,说道:“不错,山中有险,你留在这里,等调来的精兵到了,再和他们一起进山。”
沈南霜便不言语,却点燃一支火把,执着地继续跟在他身后。
眼前重重密林,黑影森森,再看不出哪处藏了刺客,哪处藏了他们要找的人唱。
但想来许从悦和木槿都是聪明人,自然往远方林深处躲避,故而刚入山林那段他们走得很快,只是抱着一线希望,才各自分开得稍远些,边向前奔走边留心观察有无线索。
但方才走入山中没多远,便见有亲卫飞奔过来,悄声和许思颜说了两句。
许思颜顿了顿,脸色顷刻冷了下去。
沈南霜正要问时,许思颜已道:“在这里等着,别让人过来。”
言毕,许思颜已转了方向,只和那亲卫奔往另一边山林。
一处山壁前,周少锋已在那边候着,脸色极是惶恐,见许思颜过来,急忙上前见礼,又悄悄指向那处山壁。
许思颜这才看出夏日密密的藤萝间,暗藏着一个山洞,洞口又以树枝藤叶等刻意地密密挡着,走近才能看出隐隐透出的些微光线。
难得以周少锋那样的冲动,居然没进去查看,倒也是异事。
许思颜再向前靠了几步,便听到了男人不雅的喘息,间或一声两声,女子似乳猫般细弱无力的呻吟。
又一声快活的低吼后,有人在得意地笑,“太子的女人,果然就是不一样!可真是……好滋味!”
许思颜只觉血气直冲脑门,挥剑破开挡在山洞前的树枝藤叶,冲了进去。
周少锋与另一近卫对视一眼,虽觉尴尬,但到底太子安全要紧,急忙紧跟着奔了进去。
洞内潮湿闷热,一支火把插在地上,光线摇摇曳曳,竟将洞内照出一幅极淫.糜的春.宫图来。
两个男人一跪一伏,正以极不.堪的姿势将一个女子蹂.躏于身下,女子雪.白的双.腿挂在一名男子肩上,白玉般的双足因承受不住男人的动作而绷作了弓形。
她的脸庞被另一男子压于身下,看不清神色,但双手已无力垂在地面的青苔上,只余了微微的颤意。
许思颜微一晕眩,扬剑便向那男人劈去。
但见剑光如白虹乍起,飞龙怒腾,那正攀向极乐的男子刚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被一剑穿心,只嘶叫了半声,便随着宝剑的拔出而仰倒在地。
周少锋等见许思颜动手,也毫不客气地挥剑劈向另一男子。
那男子已觉出不对,慌忙放开女子,急抓过旁边长刀时,周少锋等已一前一后逼向他,趁着他立足未稳,一剑削下他数根手指,正要抓过来细问时,只听那男子又是一声惨叫,胸前已透出一截剑尖。
周少锋忙抬眼看时,便见许思颜眉目森冷,眸含煞气,随手又挥一剑,将那男子砍倒,眼见他再无声息,再急急蹲下身去,低声唤道:“木槿!”
一边已解了自己外袍向那女子身上披去。
那女子微微一动,无力歪向一边的头慢慢转过来。她的长发散乱地粘在面庞上,依稀看得到水杏般的眼睛里有快要干涸般的泪水,即便在这等狼狈的情形下,依然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纤弱娇美。
木槿眼睛大而清亮,有时神游物外不理人,会显得很木讷,从不曾这样娇媚柔弱过。
许思颜忙拂开她脸上的长发,却见这女子瓜子脸儿灰败苍白,五官精致秀美,绝不是脸儿圆圆装憨卖傻的萧木槿。
她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泪水便又涌上,无助地看着许思颜,颤着唇正要说话时,许思颜却已皱眉站起。
“不是太子妃!”
他低声说着,仿佛松了口气,因愤怒而激涌的热血渐渐安静下来,却还是觉得透不过气来。
这女子所遭遇的,明显是萧木槿目前可能遭遇的。
女子的手臂一动,正向他的方向伸出手去,显然在向他求助。可那个昨日还和他打得热火朝天的丑丫头,目前又能向谁求助?
周少锋已认出了那女子,轻声道:“太子,这是雍王殿下的侍姬,纤羽姑娘。”
“哦!找个人送她出去,好好安置。”
许知颜说着,已经大步踏出洞去。
越过他一怒斩杀的那两名男人,他由不得开始后悔起来。
“可惜了,我怎么就没留个活口?”
留个活口,也许就能问出他们同党下落,也许就能得到他的太子妃的消息。
刚才那片刻的工夫,他怎么就那样沉不住气?
横竖……不过是个徒具虚名的太子妃罢了!
刚到洞外,便听山坡的另一侧“嗖”的一声炸响。
许思颜连忙抬头看时,正见一枚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化作一枚硕大的花朵,璀璨夺目,经久不散。
他没见过这种焰火,却认得那花朵。
和木槿成亲那年,木槿食蟹太多腹痛那次,吴帝许知言认定太子府有人想害他的宝贝儿媳,亲至太子府整顿内务。他伴着父亲到过凤仪院,眼看父亲怒气勃发,听着明姑姑撺掇,把太子府上下狠狠收拾清洗了一遍,当真是敢怒不敢言,委实是憋屈之极,只看着凤仪院正中种的两大丛花儿暗骂,果然有其主必有其花,主人生得寻常,连院里的花儿都丑不堪言……
后来,他知道了那花就是木槿花。
如今,这空中漂浮的,正是木槿……
他精神一振,沉声道:“快,太子妃必定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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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赶到时,却见凤仪院的护卫青桦、顾湃等人已经到了,神色俱是惊疑不安。眼看木槿生死未卜,见许思颜赶到,他们也顾不得自家公主与太子素来不睦,急上前禀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方才应该在此处出现过,现场犹有打斗痕迹,但……但此时已经不见踪迹。”
许思颜看向青桦手中提的一大截柏枝,却是以利剑削断,上面还钩着一小片布料,正是木槿衣物上的一片,却已沾了血渍,且那血渍犹未凝固,分明是刚刚染上的。
青桦道:“刚发现了这个,看削断处应该是公主软剑所为。只是属下想不通,公主砍下这么一大截柏枝做什么?”
眼前并没有柏树。
若正被人追杀,自然所携之物越少越好,带了这么一大截柏枝,的确匪夷所思。
许思颜抬眼四顾,“这里哪里有柏树?”
青桦等已在山中寻觅了一阵,织布向东边一指道:“方才我看到焰火奔来时,看到那边有一片古柏林。”
许思颜便吩咐道:“你们继续在附近找,有动静长啸为号,彼此策应。”
自己却带了两名亲卫,先奔向古柏林。
“木槿!木槿!”
他呼唤着,掌心的汗水已渍湿了持着的火把。
木槿既然从这里离开,被人追杀之际应该不会再返回这里。可他总忍不住抱着一分希望唤上几声,顺路再仔细查看查看,是否还有线索留下。
他没有失望,他居然听到了一声痛楚的呻吟。
他僵了僵,然后立刻辨别出来,失声叫道:“从悦!”
急忙往发出声音的地方奔去时,前方一株古柏枝叶晃动,一道黑影自树上飞落,却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落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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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忙上前去搀扶他时,树上一根浸满鲜血的衣带飘下,恰落到他手边。舒榒駑襻
伸手接过时,却是木槿的衣带。
许从悦仅着单衣,满身都是血,连气息都已微弱。
许思颜连忙查看他的伤势,急问道:“从悦,你伤在哪里?”
许从悦脸色雪白,眼眸里却有如火焰般的情绪在跳动。他一把握住了许思颜的手,哑声道:“思颜,快救木槿!她……她中了毒箭,只能撑一炷香时间!妍”
许思颜心头一冷,“你说什么?”
许从悦向前方一指,“她为救我,引开了刺客,逃向了那个方向,被……围困受伤。”
许思颜忙向从人道:“你们照顾雍王!悫”
他嘬口为啸,边通知部属集合,边向许从悦所指方向奔去时,许从悦忽又叫住他。
许思颜顿身看向他。
许从悦喘息着,捏紧掌心一只枚玉色荷包,猎豹般不屈不甘的眼眸盯住他。
“一定要救下她!那些人要刺杀的,原本是太子。她本可……弃了我自行逃开……可她听说了他们要刺杀的原是太子!”
他说得简洁,却把“太子”二字咬得格外重,言外之意便分外明显。
太子妃舍身救他,不是因为和初次相见的雍王有什么深情厚谊,而是因为雍王乃代太子受累。
她重伤受困,是因为他太子许思颜,而非因为他雍王许从悦。
许思颜眯了眯眼,飞身离去。
许从悦略略松了口气,听得身边护卫惊呼,才觉出背部伤口裂开,热血正汹涌而出。
他挣扎着先将荷包小心收入怀中,才道:“我……我没事。你们先去帮着……找太子妃要紧。”
全京城无人不知,太子妃无宠。太子妃出事,许思颜看在吴蜀两国的交谊和自己父皇面上,不会不搜救,但尽不尽心,只有天知道。
可若太子妃是被他连累得身陷险境呢?
以许思颜的心高气傲,肯让太子妃出事,让自己永远欠她一个人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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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许从悦所指的方向,青桦等不久便又有了发现。
他们甚至隐约听到了几声惨叫,但奔过去看时,只见到五具黑衣人尸体。
听闻太子妃中的箭有毒,且毒性相当强,但估计再强也强不过那几个黑衣人所中的毒。
中的是飞刀,且真的是见血封喉的毒。
至少有三人中刀处并未在致命处,但找到时已经直着嗓子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便伸腿死去,连面色都已转作青乌色。
许思颜问:“太子妃会用飞刀?”
青桦等对视一眼,顾湃上前回道:“回太子,我们公主曾学过暗器,但身上并未带飞刀。再则,公主从不用毒。”
“不用毒?那雍王府被她毒翻的小侍从呢?”
“公主从不用那些会危及性命的毒。”顾湃踌躇了下,又道,“我们国主也禁止公主碰那些烈性毒药。听闻公主曾经两次因研究剧毒误伤自己,险些害了自己。”
“害了自己……”
这事听着倒像是传说中那个又呆又傻的太子妃才能做出来的。
他看着那黑衣人的尸体,沉吟道:“死的是刺客,那么,木槿很可能被人救了?”
他转头问:“孟绯期呢?”
众人摇头。
青桦道:“绯期公子武艺绝佳,但用的似乎是剑,没听说他用飞刀,更别说淬过毒的飞刀了……”
许思颜冷笑道:“我还没听说我太子妃是个能文能武还可以舍己救人的女中豪杰呢!”
青桦顿时噤声。
许思颜顿了顿,又道:“便是有人救了她,救她之后未和我们联系,也很可能居心叵测。继续找!”
他下令临时调集的一队精兵来得比预料得要快,且是他的爱妾苏亦珊的兄长苏落之亲自率领。
伏虎岗并不是很大,吃亏在如今正值夏日,四处灌木野草极茂盛,何况又是深夜,便是有人藏在身侧,若不走拨开草细看,也未必能觉察。但人手够了,总算能一寸一寸仔细翻找。
从最后发现黑衣人的地方开始搜寻,渐渐往四面扩大范围,凡是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一一细查,只差没有挖地三尺……
可是,一无所获。
木槿,连同追杀她的那些刺客,仿佛平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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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隐约听得到远处的喧闹,却觉眼睛沉重得睁不开。
她肩部的箭伤并不深,但中箭后那种疯狂的麻木感迅速向全身蔓延,并且在不久后便让她头晕目眩,手足无力,即便在奔逃之际匆匆翻出明姑姑为她预备的袪毒药物服了,效用还是不大。
腹中的袪毒药物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快速奔跑已让毒性发作得更快。
她还记得自己被追得踉跄奔逃时支持不住快要栽倒的情形。而那一团烈火般卷来的红衣,一头撞入她的眼中时,她说不出是惊是喜还是忧。
那刺客却只见到了劲射而至的飞刀,却是连他的模样都没能看清。
雪色寒光后,血色雾气扑面,分不清是向他们出手的男子,还是他们自己喷涌出的鲜血。
木槿绝处逢生,却又因那一抹红影隐隐不安。
那人很快塞了两粒药丸在她口中,再御起轻功,腾云驾雾般带她飞身而行,很快将她带到一处岩洞,割开她的衣物为她放血驱毒。
木槿只稍稍恢复些神智,便已猜到那人是谁。
从小大到,除了她师父,她只见过一人有那样的身手。
“离他远一点。这人危险。”
她的五哥萧以靖这般警告过她,眉目间有担忧和无奈。
“以靖,若不能制之,尽快除之,不可存妇人之仁!”
她的父皇萧寻也曾这般警告过萧以靖,眉目间有锐利如刀锋的杀机闪过。
“是。”
萧以靖应下,但第二日那人便自蜀都消失。
木槿便听萧寻向夏后低叹:“以靖面冷心热,诸般皆好,独待人太过宽慈,恐日后养虎为患。”
其后他在吴都出现,吴帝许知言以客礼相待,却在木槿入吴后问她:“木槿,你觉得这人该杀还是该留?”
木槿答道:“此人如双刃剑,用得好,杀敌制胜,无往不利;用得不好,父皇可盛宠之,徐图之。”
许知言遂对其厚加封赏,并多次明言是木槿为其请封。那人谢绝官衔,却领下厚赐;平素虽孤僻冷情,但见木槿入宫也会颔首致意,有时得到些珍奇之物,也会在木槿入宫之时送上,看着并不像从前那般目无下尘,骄纵乖张……
也许他是可信的。
毕竟,在异国他乡,也唯余了一个萧木槿可以称作他的亲友。
而且,他不但武艺绝佳,对医毒之道也颇是精通,加上之前服的药渐渐发挥作用,不久木槿的伤处便开始有有知觉,——从前她最厌恶的灼烧般的疼通,此时弥足珍贵,因为它正宣告了她的死里逃生……
“绯期哥哥……”
她模糊地唤道。
那人利落地为她伤处敷了药,绑好,才扶她靠山壁坐了,正对着他的面容。
果然是孟绯期。
一身艳红的衣衫,极招眼的颜色,却迥然不同于同样爱穿红紫衣衫的许从悦。
许从悦艳烈却亲切,很多姑娘在发现他猎豹般的眼神前,先看到了他出身贵家气韵天成的贵气,以及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而孟绯期俊秀却冰冷,一身红衣如此迫不及待地期盼众人注目,只为众人能发现,有一个人是如此骄傲地不屑于众人注目,遗世独立于众人之外。
可没有人会先留意到他的俊秀风姿。
几乎所有人在觉出他一身寒意后,都远远弃他或离他而去,从此畏之如虎,或敬而远之。
他还是一贯的倨傲和冷漠,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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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木槿出来啦!还催么?再催饺子躺平,煎烹煮炸随意。。。。耍赖看着你们。。。。
木槿渐渐看清周围,却是一个干燥清爽的岩洞,小小的洞口便在一眼可见的不远处。舒榒駑襻她坐于一堆干草上,而这堆干草显然不是孟绯期寻来的。
旁边有一对兀鹰,头都被削了下来,掉在一堆被砸坏的狼藉鸟蛋中。
兀鹰以腐肉为食,喜居高岩,筑巢孵蛋处也必在高处。
想来此处必是高崖上的一处岩洞,孟绯期见有兀鹰出入,径自仗了绝世轻功带她飞将上来,毫不客气地杀了兀鹰鸠占雀巢。
迷迷糊糊时便听到的嘈杂声音,并不是她的幻觉。此时她听得更清晰,远远近近传来的,应是许多人搜山的声音。她甚至听到有人在附近大声呼唤:“太子妃!太子妃……妾”
无疑,救兵已到。
既已惊动孟绯期出手,她的其他护卫不可能不知道;如此险境,也不可能不通知太子相援。
她向外观望着,扶了山石,正要挣扎着站起,却觉肩上一沉芗。
木槿回眸定睛看时,一颗心都似猛地一沉。
她的伤处已被包扎,衣衫破裂,孟绯期的手正搭在她祼露的肩上。即便她中毒受伤触感不那么敏锐,肌.肤相触的热意,以及剑客独有的粗糙茧意已经清晰地传来。
他的眸光沉郁,如海如潮,木槿看不明白,却有种毛发耸然的感觉森然而起。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弹,只扬唇向他憨憨一笑,“绯期哥哥,外面似乎有人在找我。是不是太子府的人已经找过来了?”
找过来了,甚至已经在搜山,却不能搜到此地。
必是此处岩洞甚高,甚至可能就在绝壁之上。便是下面的人翻遍整座山,也不会料到她会在抬头一眼可以看到的光秃秃的岩壁之内。
她看不透这个救了她的人到底居心何在。
孟绯期盯着她,却轻轻一笑,“木槿,你平时并不叫我哥哥。在蜀国时,你偶尔看到我,都会绕着走开,是不是?”
木槿抬眸,不解地看着他,“绯期哥哥何出此言?从前在蜀国,我大多时候给关在深宫里,也没见过绯期哥哥几次吧?便是四哥六哥他们,也不常见到的。”
“四哥……”
孟绯期嘲讽一笑,“也不过是贱婢之子罢了,蠢笨如猪,却能靠了依附萧以靖承继梁王之位!”
木槿垂头把玩着她手边的小包裹,柔声道:“绯期哥哥快别说这话了!五哥寻常和我讲起来,都说当年伯父着实亏了你们母子,一直想着要有所补偿。在五哥心里,绯期哥哥原与四哥、六哥和七哥他们并无分别,都是骨肉至亲的兄弟。只是梁王之位,素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所循者不过祖制而已,与五哥何干?”
孟绯期叹道:“人说你呆呢,我瞧着你比谁都刁钻。你甚至没你五哥坦白。”
木槿一愕,“绯期哥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孟绯期抚摸着自己的左腕,悠悠道:“你不懂么?那我告诉你。你五哥逐我离蜀时,曾经明着警告我,让我安分些,若敢对木槿不利,千里万里,都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木槿却真的沉吟了。
她远嫁吴国后,五哥萧以靖极少有信来,她也默契地极少有信去。
只是辗转间,她也听说五哥威权益重,朝臣无不敬伏;她还听说他终于娶了妻,那位郑家小姐她当年见过,容色出众,看着温温婉婉却言行爽利,堪称良配。
他曾提过孟绯期,却只一句话:“善待之,谨防之。”
可如今她只身应对,又该怎样去防?
孟绯期睨着她,已在淡淡说道:“我现在便想瞧瞧,若我对你不利了,他该怎样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木槿掌心泛出汗意,却笑道:“绯期哥哥说笑呢,若非念着兄妹之情,哥哥焉会出手相救?待我回去,必定禀告父皇多多封赏。绯期哥哥,你想想你还需要什么,木槿一定有法子帮你讨来。”
孟绯期幽蓝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便是你不认我是哥哥,瞧在我也曾姓萧的份上,我也不会容忍旁人把我名义上的妹子害死在我跟前。不过,若我要你,吴帝也舍得给我?”
木槿笑道:“绯期哥哥这是想娶亲了?放心,我回宫后必为你多觅几位绝色美女,也算稍尽兄妹情谊。”
孟绯期的手终于从她肩上挪开,却支起她下颔,轻笑道:“少和我论什么兄妹。你和萧以靖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折不扣的兄妹吧?可你们那点丑事,又怎么瞒得过我?”
木槿不觉颊生红晕,眸光也不若方才温驯,用力别过头挣开他的手,微冷了声线答道:“绯期哥哥,这些话木槿可受不起!绯期哥哥旁的不看,也该看在那些年五哥对你的诸多照应吧?说这话恐怕五哥也得心寒。”
孟绯期忍不住又抚向自己左腕。
木槿在此时才看到他的左腕有道甚是狰狞的暗色伤疤。
度其形状,当时应该伤得甚深,很可能连手筋都已割断。
但从孟绯期行动来看,应该医治及时,行止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以孟绯期的身份和武艺,却不晓得什么人才能伤到他。
而木槿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孟绯期道:“萧以靖对我倒是照应得很。原本还假惺惺跟我谈什么骨肉之情,等我无意撞破你们私情,立刻挑断我手筋把我逼离蜀国!瞧着什么端方君子,大约只糊弄你那父皇母后吧?分明一肚子的男盗女g,连妹子都不肯放过的畜生而已!”
木槿本就毒伤在身,被他几句冷嘲,更是气得几乎要哆嗦,忙按捺住怒意,只叹道:“父皇母后膝下,只有我和五哥,的确比别的兄弟姐妹们亲近些。可绯期哥哥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却连我都不知道?”
孟绯期冷笑道:“你还要抵赖么?我且问你,那年你即将出嫁,萧以靖嫌宫里耳目众多,妨碍你们相亲相爱,特地带你去了他的私苑相会,是不是?那日我正好也在附近,见他的车驾过去,帘子密密垂着,一时好奇跟过去,也偷偷进了他的私苑,却瞧见你们两个在杏树下抱在一处,你还哭着说不想嫁,是不是?”
木槿咬牙,却笑道:“是又如何?那时我才不过十四岁,连蜀都也未离开过,却要远嫁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自然不愿意。五哥带我出门走走,开解开解,又有哪里不对?”孟绯期一把扯过她前襟,将她拉到自己跟前,笑道:“那么,他跟你说,他也不想你嫁,他只想你留在他身边永远和他在一处,也是兄妹之情?那年他已二十,国主几次要为他议婚,都被他推搪开来,太子府连个侍姬都没有,这又是何故?还有,据说你成亲三年尚未圆房,到底是太子冷落你,还是你刻意让太子冷落?”
他不理会木槿的挣扎,抚着她面庞道:“你虽不算什么绝色佳人,但好歹还算清秀,便是帮你破一下身,也不算委屈了许思颜吧?又或者……早先在蜀国,你那好五哥已经代你夫婿和你行了周公之礼?”
木槿再忍不住,怒道:“你……你疯了!”
孟绯期道:“从小到大,旁人都说我是疯子。难得你这时候才这般说,可见的确待我颇有些深情厚谊,我也不能辜负了妹子这等情谊,对不?”
他一把扯开木槿前襟,便将她压下,低低叹道:“我着实想瞧瞧……萧以靖听说这事后会是什么表情!”
木槿挣扎,只觉后肩的伤处被压在坚硬在岩石上,疼得钻心,高叫道:“五哥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但我吴国的父皇必定先要了你的命!”
孟绯期轻易便捉了她的双手,捏紧,按于她头顶,轻笑道:“你可以告诉你公公,你夫婿,说你先后被你两个哥哥强占了……只要你有脸声张出去,我便有脸认下来!我还要……”
他猛地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却在她尖叫出声前拿帕子塞住她的嘴,一边吮着被他咬出的鲜血,一边低声道:“我还要亲自告诉萧以靖,我对你做了什么!”
木槿虽从小学武,奈何毒伤未愈,四肢无力,何况孟绯期于武学一道悟性奇高,一身武艺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她努力扭动身子想要摆脱这个可怕的所谓兄长,却只觉他愈发放肆,后肩草草包括的伤处鲜血流溢,浸透了她后背的衣衫,连眼前都开始一阵阵地昏花。
而身上的男人因她的反抗越发有兴致,愤恨般说道:“什么公主,什么太子妃,不过……和我母亲一样,是男人的玩物罢了!”
他一把扯开她的裹胸,用力撕下,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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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国国主萧寻独宠夏后,但夏后少年时受过不少磨难,太医多言不宜受孕,故而两人膝下无子,只有一个收养的木槿公主。但萧寻尚有几位庶兄弟,遂在诸侄中诸多考量权衡,最终择了高平郡王萧宜第五子萧以靖为嗣子,不久又册为太子,养在宫中亲自教导。
萧宜母家寒微,虽是庶长子,却素来无宠。
自萧以靖为太子,上至国主,下至朝臣,都不免对萧宜另眼相看,不久便被迁为梁王,诸子亦各有封赏。
萧宜生性风流,子嗣众多,萧以靖本是唯一嫡子,世子不二人选,既入嗣国主,世子便只能在诸公子中另行择定。
诸子之中,大公子、三公子早逝,二公子有狂疾,发作起来连父母亲人都不认识,四公子庸懦本分,六公子、七公子倒是聪慧多智。
梁王萧宜正委决不下时,孟绯期扶了母亲灵柩来见。
其母竟是萧宜年轻时在外游玩认得的一位姓孟的青楼名妓,才貌绝佳,据说那时候也曾你侬我侬海誓山盟过。可惜等最初的冲动过去,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萧宜便想起当时尚在位的父亲萧旷品格端方,国后柳氏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若真娶个青楼女子回去,指不定会给怎样训斥责罚。
有萧寻那样厉害的弟弟在,他不指望染指国主之位,至少也得为日后的富贵尊荣多多着想,万万不能让父皇不悦,遂留下一笔钱财,弃之而去。
后来那孟氏拖着六七个月的身子千里相寻,萧宜更怕妓.女之子玷污皇室血统,送她百两黄金及一包堕胎药,让她打去胎儿,嫁个寻常男人好好过日子。那女子收了金子和药,嚎哭而去。
谁也没想到,孟氏竟将那孩子生了下来,取名绯期。
绯期者,佳期也。
可惜随了她姓孟,这世里她那郎有情妾有意的佳期也只得化作南柯一梦了。
她私蓄不少,加上萧宜给她的,倒是足以让他们母子一世衣食无愁,遂在乡间择地建屋,隐姓埋名定居下来。舒榒駑襻
但她从前艳帜高张,往日恩客不少,到底纸里包不住火,不久附近村民便知晓她出身青楼、未婚生子,自然诸多鄙薄。
孟绯期继承了孟氏的才貌,天份极高,又有过几番奇遇,不但才识过人,更练就一身绝世武艺,只是自幼受人白眼,性情孤僻骄傲,后来遂将胆敢欺凌嘲笑他们母子的村民收拾得服服贴贴,望风而逃,却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
随着他的狠辣乖张,背后的指点和嘲讽越来越多,就不是他凭武力所能控制的了。
孟氏明知儿子性情乖戾,到临终时才告诉他往事,其结果就是孟绯期扶了母亲灵柩大闹梁王府妾。
梁王正病着,闻得此事龟缩不出,诸兄弟和众侍卫均有所顾忌,遂个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由着他持剑逼人将灵柩抬入正厅,将好端端的正厅布置成了灵堂。
若论身份,孟氏连妾或侍姬都算不上;即便是登堂入室的妾,也没正房停灵出丧的理儿。
孟绯期以一人之威震住众人,还要逼素未谋面的生父出来向死去的母亲赔礼致歉时,六公子萧以良、七公子萧以智早已派人入宫向五哥萧以靖求助甓。
萧以靖带一队宫卫赶来,恩威兼施,费了许多周折才将这位平白冒出的弟弟安抚下来。
最终协定的结果,孟绯期认祖归宗,算作萧家子弟;由萧以靖出面,为孟氏请得一品诰封,以侧室之礼葬入皇家陵园。
随后,萧宜又带孟绯期向国主萧寻请罪,萧寻厚加赏赐,温言安抚良久,绝口不提孟绯期身世,反责怪庶兄不该让自己骨肉流落在外,这才让孟绯期渐渐平了心气。
但孟绯期毕竟在乡野间长大,对皇家规矩礼仪一窍不通,又不屑学之,三五日尚可容忍,三五个月后难免人人侧目,加之为人任侠尚气,仗着一身好武艺屡屡在市井间滋事寻闹。不上一年,御史台参奏他的折子雪片般飞入内廷,连萧寻都大为头痛。
梁王萧宜明知不妙,待要将其禁足,但以孟绯期的身手,哪里禁他得住?几兄弟初次见面便吃了他的大亏,感情更是淡漠,见他目中无人,也便视他如无物。论年龄他比萧以靖小四个月,本该排在老六,可连王府的下人也依然喊萧以良为六公子、萧以智为七公子……
萧以靖闻知,遂让人称其为五公子;毕竟他已是萧寻嗣子,称孟绯期为五公子显然更合适。
孟绯期一度对这个哥哥还算敬重,甚至对人说道:“若非太子,这梁王府不呆也罢!甚么皇族,甚么萧姓,旁人眼里金尊玉贵,我瞧来也不过尔尔!”
那段时间,他已自承是萧姓。
萧宜本就身体不佳,给这个横次里冒出来的逆子三天两头气上一回,病情愈发严重,不久便撒手人寰。
临终前,为世子之位,他请来太子回府商议。
萧以靖沉吟后答道:“若为光耀梁王府门楣着想,六弟人品才智出众,母家也算尊贵,人缘又好,乃是最佳人选;但若单以文才武略论,五弟无疑胜六弟多多。若以六弟为世子,只怕五弟又生事端。”
“那臭小子……”
萧宜的脸开始扭曲,“当年,若是他没出世该多好!”
他一脸的深恶痛绝,平时在孟绯期面前勉强流露的慈爱一丝俱无。
仿佛他目前评价的,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还是他的生死仇敌。
他却不知,孟绯期见萧以靖到来,早知必与册立世子相关,早伏于后窗静静听着。他武艺绝世,竟将屋内外守卫的耳目尽数瞒过,把屋内之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萧以靖并未反驳生父的话,只是淡淡道:“既已出世,便不可能无视。若是家宅不宁,六弟绝难有所作为,到时反会沦作天下笑柄。”
“那依你之见……”
“自古以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三哥有病不合适,便以四哥为世子吧!”
“老四么……唉,原也孝顺。咱们府里出了一个你,已够光耀门楣了,便是世子寻常些,倒也不妨。只是委屈老六、老七了!靖儿,你说我要不要再为他们求个一官半职?”
“不可。若求的话,岂可漏了绯期?”
萧宜便叹息不已,“如此……待他们岂不是太不公了?”
萧以靖微笑道:“父亲放心,有我在,早晚委屈不了他们。”
自他被萧寻过继,早已改口称萧宜为伯父,此刻却已改回了称呼,依然唤作父亲。
萧宜顿时悟过来,执了他的手宽慰道:“我只顾忧心,倒忘了这一茬了!既如此,老三和那小的几个,便交给你这兄长了!”
萧以靖点头,郑重应下。
他是萧寻精心培养十年的太子,文韬武略无不出众,地位无可动摇。日后若想刻意提携自己有才干的兄弟,自是轻而易举。
便是三公子有疾不能继位,有这样的兄弟力保,也可安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萧宜一世庸懦,临终倒是恪尽父职,将诸子的未来安排得好好的,还要尽量避免“不公”。
他做得果然公平,——如果他不曾有过一个名唤绯期的儿子的话。
后来……
梁王薨逝,诸子衰麻杖绖,悲痛欲绝;孟绯期一身红衣召妓饮酒于闹市,嬉笑自若。
有司再度参奏,太子萧以靖尽数压下,令人传孟绯期入宫相见。孟绯期拒不相见,在外依然自承姓孟,竟将蜀国最尊贵的萧姓一笔勾销。
萧以靖亲自去寻时,孟绯期冷笑道:“他不以为我子,我何必以他为父?自此梁王府是梁王府,孟绯期是孟绯期,从此再无干系!只是梁王府欠我的,我没事倒要去讨上一讨!”
萧以靖若有所悟,叹道:“若觉得梁王府欠了你的,我可做主为你略作弥补。”
可惜,孟绯期想的,谁都弥补不了。
随后的日子,但凡孟绯期高兴,便回梁王府大闹一场,打鸡骂狗,摔东砸西,几次差点一把火把梁王府给烧了。新封的梁王萧以纶给闹得狼狈不堪,遂入宫哭诉。国主萧寻大怒,却被萧以靖生生劝了下来。
不久,圣旨下,令梁王将诸弟析出家产另住。
这其中,萧以靖应该暗暗贴补了不少东西,因为孟绯期所分到的家产,比几位兄弟都要丰厚得多。他的宅院亦是最华美的,却安排得离梁王府和几位兄弟都很远。
可照旧不太平。
既是兄弟,彼此串串门不是很正常吗?何况家庙宗祠他孟绯期也可以去逛逛,就是想拦,那些脓包侍卫也拦不住。
还有,他忽然想起,为何正妃宁氏和萧宜葬于一处,他的母亲孟氏就不能葬在一处?
他要去掘开生父和宁氏的坟,把孟氏也葬进去。
早逝的梁王妃宁氏正是太子萧以靖的生母。
而他曾认为萧以靖必会再退让。
毕竟,他已经发现,这位看似完美的太子也有着难以启齿的隐痛和不宜为人所知的秘事。
果然,萧以靖再好的涵养也坐不住了。
他带着数名近卫找到孟绯期,说道:“父皇要取你性命。离开蜀国,立刻!”
孟绯期大笑,“想逐我走?就凭……他们几个?”
宝剑扬起,出手如电,是常人万难企及的速度和力道,迅速将萧以靖的近卫击倒。
潇洒还剑入鞘,他懒洋洋道:“敢问太子,不知周围暗藏伏兵几何?都叫出来一试,如何?”
萧以靖冷淡看他,“真当自己是神了?何必伏兵,三天之内,我必可生擒你!”
孟绯期笑道:“若太子可以在三天内生擒我,不用太子赶逐,我便自行离开,从此永不回蜀,如何?”
萧以靖点头,“那么,一言为定!”
他转头离去,孟绯期见他背影消失不见,才慢慢敛去脸上的轻藐和不屑。舒榒駑襻
萧氏子弟众多,不乏有才有识之人,萧寻独独相中萧以靖,又悉心教导十年,其才智谁敢小觑?
他决定先去温香楼找近来最出名的凛雪姑娘,听听曲子喝喝小酒,好好放松一晚,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这位异母哥哥可能会来势十分凶猛的袭击。
不过,他只听了一支曲子,手中的第一盏茶还没喝完,便觉浑身麻木,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着凛雪向徐步进来的萧以靖行了一礼,带了侍儿转身离去,看都没看往日巧笑取媚的恩客一眼娆。
此时,距离萧以靖说要擒他,还不到半个时辰。
他忍住自己的惊骇,冷冷道:“太子用这些不光明的手段,不觉得过了吗?”
萧以靖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一个道理,有勇无谋,身手再好也不过是武夫。斗智不斗力,才是最上乘的兵家之道!柑”
他捏住孟绯期手腕,眸光锐利如刀,“现在,是你自己离开蜀国,还是我割断你手筋脚筋,把你丢出蜀国?”
孟绯期心里一寒,“你敢!”
萧以靖道:“我再告诉你一个道理,要学做人,先学处世,不可逞勇太过,不留退步。放眼整个蜀都,哪个贵家公子会如你这般,死了消失了只有人额手称庆,没有人伤感惋惜?我敢再和你打一个赌,如果我割断你手筋脚筋丢出去,凡是认识你的人,没有一个会救你或帮你一丝半毫,包括你曾一掷千金的青楼女子,和被你刻意放纵祸害邻里的奴仆!”
他冷冷看着孟绯期,“你敢不敢再赌一回?”
孟绯期平素倔傲之极,但此刻萧以靖居高临下看他,那黑沉沉的眸子竟似锥子般刺向他,无形的威压之气竟令他一时不敢开口。
这个兄长性情清冷端方,沉默寡言,但对他素来还算温和。他从不知道萧以靖动怒时,居然会有这样骇人的气势。
萧以靖见孟绯期不说话,便缓了缓口吻:“可以动弹时自己走吧!可以让你回来时,我会叫人去接你。”
他转身离开。
孟绯期看着他背影远去,忽高声叫道:“你这么急着赶我走,是怕我说出你和木槿的丑事吧?”
萧以靖蓦地回身,眸中凛光闪过,未及等孟绯期反应过来,一道黑影迅捷飞至,袍袖的金刺蟒绣刺痛了他的眼睛,而左腕随即凉了一凉,顿有剧痛钻心。
萧以靖冷冷瞧向他,“你便是向天下人说我和木槿怎样怎样,我也有一百种法子证明你是污蔑!但我容不下你这恶毒居心!你给我安分些!若敢对木槿不利,千里万里,我都有法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袖手而去,留下孟绯期在地上痛得哆嗦。
手筋被挑断,血流如注,很快在冰冷的地面汪开……
连他唯一有几分敬重的萧以靖,也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孟绯期冷冷地笑。
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看到,到底谁会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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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带人一直苦苦搜寻着。
许从悦重新包扎伤口后,也顾不得休息,亦令人用肩舆担了,与连夜赶至的楼小眠一道相助指挥众人,几乎将伏虎岗翻了个遍。
至天明,各处的兵卒陆续回来,只意外地发现了一处隐藏财宝的山洞,想来是之前哪拨盗贼所藏;而木槿依然不见踪影。
青桦、顾湃等凤仪院护卫也已汇聚过来,却都忍不住面露惊慌之色。
织布道:“莫非那飞刀杀死刺客之人已经带公主离开此地了?”
顾湃摇头道:“若按雍王殿下所言,公主中的毒甚是厉害,便是有人救去,也该立刻施救才对,按理没那么快离开吧?且若是想帮公主,应该立刻知会我们相助才对,为何隐藏了踪迹?只怕事有蹊跷。”
织布茫然四顾,跺脚道:“若是没有离开,这山里还有哪里可以藏人?”
青桦皱眉道:“必定还有地方咱们没有留意到。”
许思颜也怕木槿真的出事,引得父亲惊急不安,也是焦灼,只不肯形之于色,负手问道:“绯期公子呢?还没有消息?”
青桦迟疑了下,答道:“绯期公子性情孤僻,虽来自蜀国,但和我等从无交往,更不知他是何时入山,又身在何处。”
“他与太子妃相处得还好吧?”
“应该……还行吧?”
青桦回忆着在蜀地时听说的一些情形,答道,“绯期公子亦是老梁王的亲生骨肉,但与其他诸子不睦,行事也……也荒唐了些,几次三番被告到了国主那里,故而不容于蜀。但蜀国太子待他不错,木槿公主到大吴后也对他诸多提携,故而皇上才会让他与我等同行寻找公主。”
许思颜对孟绯期之事也略有耳闻,但向来懒得过问关于木槿之事,如今听着再也理不出头绪,只是皱眉沉吟。
楼小眠等亦下了软舆,走到开阔处四望。一时他指了前方一处山头问临时找来的乡老:“那是什么山?”
乡老不过一瞥,立时答道:“那是殉情峰。这峰原本无名,后来有一对家族世仇的情侣在此双双跳崖,便被称作了殉情峰。”
那边领军前来的年轻将领苏落之忙道:“楼大人,殉情峰与伏虎岗毗邻,我们也曾派过一队人马上去查探过,并无所获。且其山陡峭贫瘠,并无密林或山洞之类可供藏身,故而太子妃应该不在彼处。”
楼小眠点头,正要说话时,忽听得青桦失声叫道:“素心香!”
忙过去看时,却见青桦等取了只匣在手中仔细观察,隐隐见其中有个蜜蜂大小的昆虫正在其间昂首摆尾。
织布已喜道:“公主应该无恙,已经点了游丝素心香通知我们前去会合!”
许思颜沉声道:“如今满山都有人,若她真的无恙,喊个人通知我们去会合应该很容易,犯得着点这劳什子香么?”
众人悚然而惊。
许思颜道:“外伤似乎也甚重,瞧着流了许多的血。舒榒駑襻”
太医迟疑了下,答道:“太子妃中的袖箭并不深,厉害的是毒。流血大约是因为受了挤压或经了剧烈运动。只要驱去毒素,那点小伤不妨事的。”
许思颜便不作声,看向木槿的目光便有些复杂。
木槿折腾了一夜,气色很是不好,脸儿白白的,看着都小了一圈,眼睛倒是显得又黑又大,反比原先秀美了些。此时她巴巴地瞧向他,看着有几分可怜兮兮。
许思颜不觉心生恻隐,正思量着要不要回京一次,亲自把木槿交到父皇那边严加看管时,木槿开口了娆。
发白的唇弯一弯,她虚弱着声音向坐在一边的许从悦道:“喂,我好歹救了你一命,要不要请我去雍王府住几天?”
许从悦焦虑了一晚上,听得太医这些话才松了口气,闻言立刻道:“好!上雍颇有几处好景致,到时我陪你走走。”
话未了,却觉旁边一道目光闪来,刺得连骨髓都在生疼柑。
他忙转过身去,向冷冷盯着他的许思颜道:“我陪太子和太子妃一起走走……上回太子说喜欢那边的醋鱼,从悦一定叫人安排,正好和太子妃一起尝尝。”
这都找了一整夜的太子妃了,他自然不能再装糊涂,把木槿当作什么楼家小侍儿了。
楼小眠本就体弱,跟着劳碌了一夜,早已乏了。难得他居然能在驿馆里找出个清秀小佳人,捧来个小茶炉,正拿了随身携带的茶叶教她烹茶。
闻得许从悦的话,他道:“那敢情好,我也想尝尝。”
他似全未注意到许思颜的冷眼,只专注在茶炉上,急急指点那女孩儿道:“火大了,大了……对对,这样差不多,快把茶盏取来,我刚给你的那套。”
许从悦闻得茶香四溢,不觉转头望去,叹道:“我用的茶具那才叫好,不过全遗落在伏虎岗那边了,苏将军呆会儿应该会帮忙送来,只可惜我那些随从……”
想着自己前呼后拥出京,不到两日便只剩了孤家寡人,多少跟随已久的侍从葬送异乡,他不觉满心怆然,站起身道:“我去瞧瞧他们的后事处置得如何了。”
许思颜皱眉道:“自己伤成这样,还是在驿馆里呆着吧!朝中早已安排官员过来处置,不用你多费心。倒是你那个什么纤羽姑娘还留着半条命,一夜里寻死七八回了,你不去瞧瞧?”
许从悦怔了怔,看一眼已经开始吃东西的木槿,急急走了出去。
端给木槿的是早已预备好的人参鸡汤,炖得久了,甚是香浓。
木槿自前日午间便没怎么吃过东西,早已饿得狠了,遂吃得极香甜。
总算自幼家教严格,虽狼吞虎咽,吃相倒还不算难看。
许思颜想着她被自己救起时的模样,猜度着她夜间可能遇到的惨事,他再也忍不住叹气道:“木槿,你有没有心肝?”
“心肝?”
木槿拿汤匙在碗里拨弄了两回,摇头道:“好像没有,大约炖汤前就给厨娘扒掉了。其实我最喜欢吃鸡肫了,可惜也没看到。”
“……”
许思颜再也无话可说,好容易萌生的那么点怜悯之情已经灰飞烟灭,杳然无踪。
楼小眠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端了茶盏在手中,缓缓地嗅着茶香。
一时木槿吃完,虽还是倦怠不堪,颊间却已透出了些微血色,精神也略见好转。
许思颜待她要水漱了嘴,洗了脸,方才问道:“木槿,昨晚是谁救了你?怎么没把你送回来?”
木槿眸光暗了暗,皱眉叹道:“提起这事,我也奇怪了。这到底是谁救了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都不懂吗?把我丢在野地里喂狼,真真太不厚道了!”
她摸摸自己的伤处,便穿着小衫趿鞋下床,略略舒了舒手脚,然后看向楼小眠身旁的茶炉。
楼小眠善解人意,连忙为她倒了一盏。
木槿便坐到他旁边,品了口茶,惬意地舒了口气,微笑道:“楼大哥指点下烹的茶,真是清醇爽口!”
楼小眠温言道:“好喝就多喝一盏,然后歇着去吧!折腾一夜,你不累么?”
木槿支着额,唇角弯过好看的笑弧,怅然叹道:“累。可不吃饱喝足,怎么睡得着呢?”
许思颜抱肩瞧着她,继续追问:“难道你醒了就在那林子里?之前救你时,你总该看清那人模样吧?”
“没有,当时我眼前都模糊了,仿佛撞了好几次树,后来隐约听到几声惨叫,就失去了知觉……”
“于是,你自始至终都没看清他的模样?”
“我也很想看清他的模样……”
木槿叹气,“于是,我醒来时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呼哧呼哧喷着热气,立刻睁开了眼。”
许思颜不觉凝神,“你看到了……谁?”
木槿拍案而起,“当然是狼啦!若非我反应快,挥手一剑斩过去,只怕脑袋都被咬下来了!你们有没有试过被一只狼在脸上拱来拱去呼哧呼哧喷热气?”
许思颜被她真假难辨的描述噎得胸口一阵憋闷发堵,好一会儿才道:“试过。”
木槿惊讶,“嗯?”
许思颜道:“前年我在书房午憩,正做梦做到在山野里杀狼,却给狼按住了要吃我,的确是在我耳边拱来拱去呼哧呼哧喷热气。”
木槿笑起来,“于是,你给吓醒了?”
许思颜道:“我给拱得实在受不了,睁眼一瞧,原来是小眠来找,正在我耳边呼哧呼哧喷热气。”
楼小眠刚啜了茶在口中,闻言“噗”的一声,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躺着也中箭什么的,他也太无辜了吧?
许思颜侧头看他,体贴地问道:“小眠,是不是累着了,喝水都会呛着?我来替你拍拍背顺气……”
楼小眠忙道:“不敢劳烦太子殿下!微臣……微臣也乏得很,想来客房已经收拾好,先去小憩片刻吧!”
他也不喝茶了,拂一拂衣衫上的水珠子,掉头走出去了。
许思颜转头看木槿,却见她正一脸同情地看着楼小眠背影,遂微笑着问道:“怎么,你不信?”“信!”
木槿缓缓收回视线,叹道,“可怜了,楼大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位……”
许思颜毫无顾忌地端了楼小眠刚刚喝过的茶来喝着,笑道:“摊上我这么一位宽容御下的好主上,对不对?”
木槿便古怪地看着他,“难道不是有情有义的心上人吗?”
“噗……”
好吧,这盏茶注定是喝不成的。
而许思颜的话题被扯到十万八千里外,当然也注定什么也打探不出来了。
他冷冷看她一眼,转头走了出去。
总算此时木槿披了衣衫,再看不到锁骨上那处刺目的啮伤。
沈南霜影子般跟在许思颜身后,神情也有些怪异。
许思颜刻意隐瞒,但她为木槿更衣换药,自是把某些不可言说的伤痕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妃是真的大而化之毫不知情呢,还是怕惹人非议刻意隐瞒?
自然,委屈的总是她的太子殿下,嫡妻被人凌暴,于他是何等羞辱,难为他还肯隐忍不发,照常处理公务,从容说笑……
木槿喝着茶,不经意般目送他离去,轻轻咬了咬唇。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犹带着一抹灰黑的指甲。
发觉孟绯期别有用心时,她只作不经意地摆弄她的小包裹,已将烈性迷.药藏于指甲。只要待他稍稍松懈,寻机以指甲掐破他肌肤不是什么难事。
在他晕倒后将他一剑穿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毕竟是她萧家之人,并且是五哥的亲弟弟……
口中香茗顿时索然无味,她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喊道:“排骨!”
顾湃等俱不放心,此时正在外候着,闻言连忙掀开帘子,在门口行礼道:“公主有何吩咐?”
木槿道:“我好像饿得瘦了,晚上记得炖锅排骨给我补补。舒榒駑襻”
顾湃脸色发乌,只得应道:“是!”
帘子放下,门外便传来织布等人的哧哧笑声娆。
木槿心情便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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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伤,楼小眠病,木槿也是毒伤在身,折腾一整夜后,均是又累又乏,各自留在驿馆调养休息码。
只有许思颜素来强健,稍事休息便又亲身去伏虎岗,安排搜查刺客之事,到晚上才又回了驿馆,此时众人已经在吃排骨了。
木槿吃到了她想吃的排骨,且是不知哪里请来的大厨烹的,鲜香美味,木槿很满意。
正在大快朵颐时,忽觉旁边有目光逡巡探索,她连忙回头看时,楼小眠正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轻笑道:“太子妃,你还是瘦些漂亮……嗯,我要不要让人给你炒盘青菜,来些鲜果?”
人生诸多缺撼,欲补无从弥补,但肚子空了时,还是很容易弥补的。
当然,更容易弥补的,是已经瘦下去的体重。
木槿这样能吃,身体固然痊愈得快,好容易有点尖的脸庞只怕立时会圆上来。
可惜她似乎毫无悔意,张口便道:“不要!青菜哪有排骨好吃?要瘦么,原也瘦得快。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我又没什么悦己者,要漂亮做什么?”
楼小眠叹道:“如今还没找到悦己者了?”
木槿凑近他,低笑道:“其实已经找到了!知道么,我每次见到楼大哥都愉悦得很。”
恍惚见有人踏入,她也不抬头,挥手便道:“去,给我炒盘青菜,再来些鲜果!”
但四周忽然间鸦雀无声,连对面的许从悦都放下筷站起身来,哭笑不得地看向木槿。
侍立一旁的女婢已行下礼去,“拜见太子殿下!”
楼小眠边起身行礼,边已忍不住抱怨道:“姑奶奶,你坑我不是这么个坑法的呀!”
木槿微笑道:“谁坑你了,我说的是实话嘛!”
转头看向门外,却见青桦正无奈地向她使着眼色,才记起方才青桦仿佛曾在外说了什么,估计是在提醒她太子来了,可她正说笑得开心,根本没有留心。
她也不惊不急,待众人行了礼,才起身敛衽一礼,“太子一起用膳吧!”
许思颜叹道:“若我不回来,大约你们吃得更开心吧?”
许从悦忙道:“太子,是愚兄饿了,又不知太子回不回来用晚善,因此让先行开饭。太子看,碗筷早就预备下了,饭菜也有留着,我这就让人端上来。”
许思颜瞧时,果见上首位置空着,碗筷已经摆好,遂坐下身,微笑道:“母后一向就夸你做事仔细,滴水不漏。”
许从悦正称谢时,木槿向楼小眠悄笑道:“楼大哥,从悦哥哥做事,一向不漏水,只漏人。”
楼小眠虽不知她指的是当日黑桃花从慕容依依的车底漏出去,但看木槿模样也晓得必定又在取笑许从悦,苦笑道:“太子在这里,你安分些吧!”
许思颜眉峰挑了挑。
他在就该安分些,不在时就可以不安分?
“小眠,我们从人甚多,驿馆仿佛太小了些,今晚我就和你挤一屋吧!”
楼小眠怔了怔,忙温和一笑,“附近有几家客栈,既然挤了,我带我的人搬客栈住一晚吧!”
“那不行。”许思颜夹起排骨,似笑非笑,“我每次见到小眠都愉悦得很。若是共处一室,更是愉悦无比……小眠你难道不愿意与我在一处吗?”
站在旁边布菜的下人瞧向楼小眠清雅脱俗的面容,已禁不住流露“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各自心领神会一笑。
楼小眠那尔雅笑容便有些维持不住,忍不住叹道:“我早晚被你们夫妻俩玩死!”
许思颜柔声道:“小眠你别怕,我知道轻重,必定好好待你。”
这一回,连木槿看向楼小眠的目光都古怪起来,一脸替他不值的惋惜。
楼小眠顿时食难下咽。
而那一位则吃得格外香甜,“这排骨是哪位厨娘做的?味道真不错!”
屋外侍立的随从里,则有一位听得格外惆怅,叹道:“油腻腻的,这排骨有什么好吃的?”
青桦在旁劝道:“你叫顾湃,又不是排骨,他们吃排骨关你什么事?咦,你现在也觉得你叫排骨了吗?果然公主说得不错,叫着叫着就会顺耳了……”
吃罢晚膳,许思颜倒也没像木槿想的那样迫不及待,看下人将食桌抬走,奉水来漱了嘴,又奉了茶,接来缓缓地喝着,忽抬头看向木槿,“今天下午我们在殉情峰的崖壁上发现一处洞穴,里面有血迹和被人斩杀的死鹰。”
“哦……莫非是刺客的藏身之处?”
木槿安之若素地喝着茶,手都没抖一下。
许思颜道:“没看到刺客,却看到了你的衣衫碎片。”
“那样啊……”
木槿茫然地看着他,“是不是说,我曾被带到那里去治伤?”
许思颜看不出她神色间有何异样,只得叹了口气,又道:“孟绯期下午回来了,说是追踪一路刺客,结果陷入他们埋伏,中了迷.药,不得不抽身逃开,待药性过去再返回,所以晚了。他倒是带回了刺客的线索。”
木槿不觉问:“什么线索?”
许思颜看着她泛着红晕的面庞,向她招招手。
木槿倾过身听时,听闻他低声道:“他不是你娘家亲戚吗?自个儿问他去吧!”
木槿噎住,差点没把手里茶盅砸在他那张诡笑的俊脸上。
许从悦的随从全军尽墨,本来落落寡欢,此时却由不得失笑出声:“让你耍我,也有被人耍的时候吧?”
正说笑时,那边有侍从禀道:“太子殿下,苏将军来了!”
许思颜左右看了下,说道:“都是自家人,就这唤进来吧!”此次领军前来救助太子妃的苏落之,本是许思颜的爱妾苏亦珊之兄,算来的确是一家人。
木槿不似慕容依依长袖善舞,除了许思颜的亲卫,并未见过几个外臣。但她长久在许知言跟前侍奉,身在大吴权力巅峰之处,许知言又刻意教导,故而她对于国事政事并不隔膜,甚至远比一般人看得真切。
凤仪院那些蜀国带来的随从,素日无事也常为她收集群臣资料,从容貌到个性到佚事都有提及,故而当日被慕容家的人追逐,她一眼便能认出来者是临邛王慕容宣之侄慕容继棠。
苏落之的父亲苏世柏科举出身,本是个标准文官,出任地方官时恰遇一起兵变,遂带城中士卒誓死抵抗,竟在朝廷援军到来之前打得叛军望风而遁,意外显出杰出的领军才能,吴帝许知言遂排除众议,将其改迁州道防御使,如今已升作镇军大将军,在军中甚有威望,连长子苏落之都已是倍受太子倚重的后起之秀。
木槿时常听许知言父子提及苏家,此时留心瞧时,却见苏落之踏步进来,果然气宇轩昂,高大俊朗,眉目和苏亦珊有些相像,看着尚有几分出身书香门第的儒雅。
他跟诸人一一见过礼,才道:“雍王殿下的车乘以及车上辎重已尽数运来,京中遣来供雍王殿下一路使唤的仆役也到了,末将会遣一队人马护送雍王回去。”
许从悦不觉面露喜色,“如此,谢过苏将军了!”
苏落之又道:“山中无意间找到的盗贼所蓄财宝,亦已尽数运来,依太子所说分作两箱,一箱送予太子妃添妆,一箱送予雍王殿下压惊。”
许从悦眼睛一亮,“很值钱么?”
苏落之微笑道:“末将略估了下,每箱宝物约值七八千两银子。舒榒駑襻”
许从悦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他正要向许思颜道谢时,木槿已端坐桌边,含笑道:“既是太子所赐,妾身却之不恭!不过念及军中将士为我奔波劳苦,妾心甚是不安。我那箱宝物,便劳苏将军代我分赐给众将士,算是我犒劳大家吧!”
苏落之忙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所做,原是份内之事,不敢领太子妃厚赐!”
木槿轻笑道:“苏将军,我这是赐于众将士的,并非赐于苏将军的。娆”
苏落之一惊,细觑这位太子妃神色,却见她端肃而坐,沉凝有礼,笑意亲切而不亲狎,看着庄重尔雅,虽非绝色,却另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慑人气势。
四目相对,他竟是心中一凛,连忙垂头道:“末将遵命!必将太子妃心意尽数转达给军中将士!”
木槿这才满意微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琨。
温润从容,大贵大雅,是怎么看都无可挑剔的言行举止,即便有朝一日成了大吴皇后母仪天下,这份雍贵气度也已绰绰有余。
苏落之暗暗惊异,却已下定决心,回去后便要立刻通知妹妹,从此不仅少搀和慕容家的事,还得把太子府正经主母侍奉好才行。
人不犯人我不犯人只是自保之道,想要更上层楼,还得有一副从沙砾里辨识出金镶玉的过人慧眼。
楼小眠静了片刻,击掌微笑道:“太子妃仁善体下,知礼识义,乃是天下人之福!”
“知礼识义?”
许思颜哂笑,深深目光扫过木槿面庞,转向许从悦。
“呃……”
难道也要让他把到手的七八千两送出去犒军?
许从悦忧愁片刻,便叹道:“太子妃大义,从悦佩服!从悦所得,必带回去从优抚恤我那些遇难随从的家属。哎,可怜,中间有两位膝下孩儿才刚刚学会走路……”
许思颜微感不耐,“要不要我代你求一求皇上,让他再赐一车钱帛,以抚慰你受了惊吓的身心?”
许从悦一口应下,“如此,愚兄便多谢太子了!”
便赢得了众人不约而同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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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事处置完毕,许思颜果然携了楼小眠,有说有笑自去楼小眠的卧房歇息。
木槿托腮目送他们离去,发了片刻呆,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向同在对面发呆的许从悦说道:“你伤成这样,不早些回房歇着?”
许从悦笑道:“哪有那么娇气了?其实伤得没那么重的,昨夜只是给一路追杀才受不住。后来上了最好的伤药,再歇这么一日,已经大有好转,不去拉扯也觉不出疼痛。倒是你,太医说有余毒未清,还得吃两日药好生调理调理。”
木槿冲他一扬拳头,散漫笑道:“别把我看作大吴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娇弱得风一吹就倒!药补不如食补,看我不吃药,隔个三两天还不是活蹦乱跳!”
许从悦道:“嗯,你现在就活蹦乱跳了!”
木槿嘻嘻一笑,这才站起身,懒懒地步出屋子,走回自己房间去。
走到院中时,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楼小眠的卧房。
暖色的烛光映在窗纸上,却寂然无声,再不知房中那两位正干着什么好事。
许从悦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瞧去,便轻笑道:“木槿,别信太子胡扯。他和楼大人不会有什么的,顶多抵足聊天而已。我和他在宫里一起呆过十年,就没见过他有那种嗜好。”
木槿不觉红了脸,却笑道:“他有没有那种嗜好,我才懒得关心!我只可惜楼大哥那么好的一个人……”
“楼大人?”
许从悦轻笑,“的确是个不凡的人物,可你千万别被他面上的温良给蒙蔽了,你可晓得这么些年,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的人有多少?”
木槿怔了怔。
许从悦已低下头,往怀中只一掏,便掏出之前木槿送她的那个玉色荷包。
他打开,让她看里边的瓜子仁,“瞧,你的瓜子仁都在这里,想想你辛苦剥那许久,我没敢吃呢,还是还你吧!”
木槿失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辛苦剥了这许久却给了你吃?”
许从悦柔声道:“自是怕我在树上饿着,更没力气逃走。”
木槿摇头。
月色胧明里,她的笑容俏皮得近乎顽劣,“错了!我只是闲着无聊,才剥瓜子玩。你忘了,那时我粘了满手的血,又没地儿洗手,剥出的瓜子自然也干净不了,我怕吃了闹肚子,才留给你吃呢!”
许从悦便瞧向荷包里白白胖胖的瓜子仁。
木槿边往房间走着,边笑道:“你闻闻,有没有血腥味儿?敢吃你就吃吧,横竖我是不吃的……”
她掩了嘴吃吃笑着,很快走得远了。
许从悦站微暖的光影里,仔细嗅着那瓜子仁的气息。
他没闻着血腥味儿,只闻到了浓郁诱人的芳香,直沁入肺腑之间,莫名地让他心旌神荡起来。
他拈过一粒吃了,慢慢咀嚼着,静默了许久,才垂头捏住那荷包,扣紧,小心地放回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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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屋内,楼小眠正卧在床上看书,一条腿懒洋洋地搁在另一条腿上,不时端过旁边小几上的茶轻啜一两口。
许思颜正翻阅着京城快马送上的公文,却有些神思不属,转头看楼小眠悠闲惬意的模样,叩着桌子说道:“喂,喂,你真闲得慌了过来帮我看看这些折子,天晓得那些老油条又在悄悄给我使什么绊子。”
这几年吴帝许知言时常病着,朝中事务若非十分要紧的,多由太子决断。如今太子出行,朝中之事能压的就压着,能处置的大臣们也会先行处置,只是事后必会具文回禀太子,委决不下的更要请太子示下。许思颜行使监国之权已久,虽诸多掣肘,倒也已驾轻就熟。
楼小眠看着他面前大叠的公文,却毫无同情之色,懒懒道:“太子英明睿智,才思慧捷,这么点折子,一炷香工夫便该翻完了。——太子心不在焉,无心批阅吧?”许思颜道:“胡说八道!我这不是一直在看么……”
一低头却瞧见手边看完的折子,才不过两三份,便觉说不下去了。
他越性把折子丢在一边,支了下颔叹道:“我只是不晓得我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太子妃……”
楼小眠叹道:“是个绝好的女子呀!那一手琴技,绝佳,绝佳;若能琴瑟和鸣一世,更佳,更佳!”
许思颜斜眼睨之。
楼小眠不以为意,说道:“所谓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若是人人都喜欢那什么依依可人、姗姗动人,太子得长多少眼睛去防人家算计你的依依和姗姗?”
许思颜无奈摇头,“你别有的没的往别处扯。你没觉得木槿有些不对劲吗?你相信她晕成那样,连救她的人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太子认为呢?”
“我去那岩洞仔细查探过,那里不但有血迹,也有挣扎过的痕迹……想来她是吃了亏,怕被人提起坏了名节,越性什么都不敢说了!”
楼小眠眸心若有什么轻轻一跳,“这也没什么,横竖你也没把她当成过自己的妻子,不必太介怀。”
许思颜淡淡而笑,“既是我太子府的人,我便不能不介怀。没道理我的人被人欺负了去,我还得装聋作哑。不过她受了这等凌辱宁可强颜欢笑也不肯跟我提仇人是谁,未免太小瞧了我。这才是我真正介怀的。”
楼小眠许久才道:“她身手不错,人又机警,未必真的吃了亏。”
许思颜哼了一声道:“你太高看她了吧?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再聪明能有多少能耐?”
楼小眠道:“既是个小丫头片子,你为何和她赌气三年不曾圆房?”
许思颜不觉冷下脸来,“你说谁和她赌气?”
楼小眠微笑道:“哦,我原说错了,太子没和太子妃赌气,只是和替太子安排了这头亲事的皇上赌气?”
许思颜怔了怔。舒榒駑襻
楼小眠轻叹道:“皇上龙体欠佳,心里盼着什么,其实太子最清楚不过。若是和皇上赌气,未免……婷”
“谁和父皇赌气?我只不过……”
许思颜忽然抬高声音,一拂袖将案上公文扫落地上,大步走了出去。
竟是怒气冲冲姻。
楼小眠呆了呆,许久才自思道:“我没事招他做什么?给自己找事儿呢!”
一厢这般说着,一厢也只能起身趿了鞋,将那满地的公文一一捡起,摞好。
又等了许久,见许思颜还未回来,他只能出门去寻。
皓月当空,清风送爽,清芬怡人的蔷薇花香里夹杂着一丝酒气。
许思颜独坐廊下栏杆边,持着一壶酒,已喝得微醺。
见楼小眠来,他轻轻一笑,“小眠,知道么?曾经有个女人骗了我。”
“骗你?”
“她说……她说会等我回来一起吃个午饭再走,可一转头便跑得无影无踪;她说很快回来看我,但她……已经一去十七年,连封家书都不曾给过我。好像……我从来与她无关!”
楼小眠已猜到他说的是谁,苦笑道:“思颜,你好像一天一夜没睡了吧?还有力气翻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帐自己生闷气?”
许思颜叹气,“所以喝点酒嘛,呆会睡得沉实些!”
他搭着楼小眠肩膀往房间走去,声音渐渐低沉得让人听不清晰,“你知道么,那一年,父皇跟我说,他留不住她了,让我帮他留住她……我从没看到父亲那样害怕又隐忍的神情……可惜我也留不住呀,都留不住……”
楼小眠扶了他走着,点头道:“知道了,木槿就是个倒霉丫头,送上门来让你迁怒了!喂,喂,你手往哪里摸?你不要名节了,我还打算要呢……”
天际星河明灭,月下花影摇曳,其实是个极温柔极静谧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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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众人又在驿馆休息了一日,许思颜便带了楼小眠和木槿先行前往江北。
许从悦伤势相对重些,何况许思颜原就不打算兴师动众,眼看调来相随许从悦的侍从队伍又开始壮观,越性让他留在驿馆再调养几日。
许从悦颇是不舍,说道:“太子妃也伤得不轻,何不让她随我同行,然后在上雍等着你们?跟我的人多,一路食宿也舒适些。”
许思颜柔声道:“从悦,那个丧门星你惹不起。看看,你才一遇到她便前所未有的倒霉,再让她跟着你,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木槿这回却坐在了楼小眠的车驾里,远远闻得两人对话,向楼小眠道:“自从我三年前到了吴国,更是前所未有的倒霉。楼大哥,你说,我是遇到了哪个丧门星?”
楼小眠摇动折扇,轻笑道:“哪有什么丧门星?这明明就叫作‘不是冤家不聚头’!”
木槿便悄声道:“既是冤家聚头,要不要打他个头破血流?”
楼小眠也便悄声回答:“打吧!我估计他就是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那脸面告诉皇上或找人帮忙的!”
木槿便捏起拳头,向拳头上吹着气,考虑着要不要在下一刻动手。
楼小眠又道:“不过你伤口刚结疤吧?就是痊愈了,你未必打得过他吧?若是你被打得头破血流,这里也没人帮得了你!”
木槿顿时泄气。
她看许思颜不顺眼,许思颜看她也是种种不对。如今肯让她同行已属难得,再惹毛了他,端出他太子的架势硬逼她回去,公公许知言一看他们在路上还吵架,必定也会留着她不肯放她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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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明知有人欲对自己不利,早已有所安排,并无惧忌之意,一路依然骑于马上,留心农田丰歉与百姓疾苦。
他刻意隐藏身份,车驾从人都不过寻常商旅衣着,倒也能访出些真实民情来。而当地吏治好坏,几乎能从许思颜时阴时晴的神情看个八.九不离十。
孟绯期一直没有出现,但从许思颜与楼小眠的交谈中,木槿已听说前儿刺客之事,应与朝中某位亲王有关。
苏落之部下和许思颜随后调来的御林军并不是吃素的,在太子的亲自督促里,很快捉到了几名刺客。虽说几个亡命之徒钢牙铁骨不肯招承主谋,但随着一鳞半爪的线索渐渐深入,早晚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而看许思颜神色,木槿便已料定那背后主使者必会死得很惨……
这日许思颜带了人往附近村庄暗访半日,再赶上楼小眠等人车驾时,神色颇是愉快。
他上了车驾,接过楼小眠的递来的茶,微笑道:“可还记得上回那个险些因犯颜直谏被乱棍打死的举人张珉语么?我赦了他的罪,让他做了山阳县县令,这两年也没少被弹劾,我原想着是自己看走眼了。但今日瞧着,他也不畏权贵,惩治恶霸奸吏,又兴修水利,力革弊端,在这边百姓里口碑倒好,都称他是难得的清正父母官。”
楼小眠只顾听着,顺手取了木槿的茶盅来,也为她添了茶。
木槿正要道谢去接时,楼小眠仿佛听得出神,手中茶盅有意无意地错了开去,再松开时茶盅已经顺着她的臂膀摔落。木槿的惊叫声里,茶水已淋漓了她半幅衣袖。
几人都是一呆,楼小眠忙道:“我没留神,快瞧瞧烫伤没……”
他上前欲动手为她挽袖子,又踌躇着顿住。
他与许思颜交谊深厚,又坦承与木槿以琴会友,故而许思颜安排二人同车而行,一路既可彼此照应,也免得再多一辆马车来惹人眼目,——毕竟以楼小眠和木槿的尊贵,寻常马车只怕坐不来,如现在这般外观陈旧不惹眼、内里宽大舒适的马车一时也不易再改装出第二辆来。
可再怎么说,他与木槿男女有别,放着她名正言顺的夫婿有旁边,再没有他一个外人去查看她伤势的道理。木槿给烫了一烫,却也手忙脚乱。
急急抖着茶渍时,许思颜已上前一步先去卷她袖子,皱眉道:“蠢材,蠢材,不晓得先看伤么?”
木槿道:“似乎也不是很烫……”
而许思颜已撩开她袖子,露出藕段似的胳膊,先一眼看到那道红痕,便道:“果然烫着了!我去叫人寻药。”
木槿忙道:“没事,这只是胎记。我盅里原就有些凉茶,那茶还真烫不了我!”
许思颜忙仔细瞧了瞧,才放下心来,说道:“这胎记倒像一朵木槿花,丑丑的,怎不长在脸上呢?那才更叫名副其实!”
他这样说着时,已看到臂上殷红如珠的守宫砂,不觉一怔。
转头看向楼小眠时,楼小眠却已避讳地转过头只看向窗外,并不去看木槿裸.露的肌.肤。
木槿见许思颜看向守宫砂,不觉红了脸,连忙拨开他的手放下袖子来,说道:“我都说了没事了!横竖这衫子也薄,天气又热,也不用换了,呆会儿自然干了。”
许思颜又瞅她几眼,说道:“你自己有数便好,到时着了凉,别和父皇哭鼻子!”
木槿便冲他一笑,“你几时见我向父皇哭过鼻子?”
许思颜心情甚好,思量一回,便笑道:“果然没哭过!才晓得你多奸滑,谁有一丝半点不周到的地方,先让明姑姑跟父皇告了状再说,哪里还用你哭鼻子?满心只盼着我给父皇训得哭鼻子吧?”
木槿道:“我才不曾让明姑姑告状呢!我的嫁妆便够我十辈子吃穿不愁了,难不成我的凤仪院会缺人缺东西不成?旁人再不周到,也不会让我不痛快。”
许思颜点头,“便是我有时让你不痛快了,你也会想法让我更不痛快,是不是?”
木槿正要辩解,许思颜忽伸出手来,在她圆圆的脸上捏了一把,笑了一声,转头出了车厢,又飞身骑上马跟去。舒僾嚟朤
木槿摸摸被他捏过的面颊,绯红着面庞低低骂道:“卑鄙!无耻!老色鬼!登徒子!”
楼小眠在旁听得失笑出声。
别的倒也罢了,许思颜才不过比她大五岁,居然担了个“老”,若是听见只怕得吐血婷。
木槿便转头瞪他。
楼小眠忙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他敢让你不痛快,我不敢!”
可他清澈的眼睛里满满是明亮的笑意,弯一弯便要溢出来似的,看着完全没有不敢的样子诣。
于是,木槿更不痛快了。
唯一欣慰的是,这一路走得缓慢,许思颜拖着楼小眠关注民生时,木槿有的是机会欣赏沿途风光。待后来木槿伤处痊愈,也要了匹骏马骑上,带了青桦、顾湃等亲卫四处游玩,往往至晚间才到客栈或驿馆与许思颜会合。
沈南霜便有些忧心,悄向许思颜谏道:“太子,太子妃何等尊贵,如此招摇,有些不成体统。”
许思颜笑道:“有什么不成体统的?你不是也骑着马时时跟在我后边,连车都不肯坐吗?”
沈南霜垂头,“南霜微贱之躯,怎好与太子妃相比?”
许思颜轻笑道:“什么微贱不微贱?若你俩一起骑马出行,论容貌,论身段,论英姿飒爽,招摇惹眼的绝对是你好不好?”
沈南霜不觉羞红了脸,抚着发烫着面庞正要说话时,却听身后有人清脆一笑。
二人转头看时,却见木槿把马儿交给青桦,正不紧不慢向他们走来,笑道:“论起体统,我忽然想起来了,这几日沈姑娘每晚伴我同住,原该站在床边立规矩才是。我又没太子那样的嗜好,怎可以和沈姑娘睡在一处?”
他们一行除了沈南霜并无其他女子,这些日子都是许思颜与楼小眠同住一屋,沈南霜伴着木槿同住一屋,也方便照顾太子妃之意。
许思颜不料木槿听到,自悔失言,忙拍拍她肩膀,笑道:“南霜白天要侍奉我,晚上哪有精力侍奉你这小祖宗?不如我另觅两个丫头来服侍你?”
木槿才要说话,沈南霜垂手谨立,恭顺说道:“侍奉太子妃,本就是南霜本分,南霜谨遵太子妃之命便是。”
这样说着时,眼圈已经泛红,只是隐忍着不肯落下泪来。
木槿眸光便凝了薄霜,却依然蕴着冷淡笑意,缓缓道:“我和太子说话,几时轮到你插嘴了?若真的心里有主母,便不该在背后说三道四;既然说了,就不要假惺惺拿出这副贤慧模样来,我可瞧不惯。若是在蜀国,这种不知礼的东西,我早令人打一顿板子赶走了;如今太子宠你宠得连上下体统都不顾了,我也管不了。只是从今日起,请你别在我跟前十步以内出现,不然给打了罚了,别说我心毒手辣!”
沈南霜只听她字句如刀,不觉又是惊骇,又是委屈,抬眼看向许思颜时,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向她挥了挥手道:“你且下去,随在成谕后面听命行事吧!我若有事,自会唤你。”
“是!”
沈南霜低低应了,默默地牵马到后面和众护卫行在一处。
许思颜向木槿一竖大拇指,“厉害!我的太子妃,果然与众不同!”
木槿持了马鞍盈盈一笑,“好说,好说!我便是再笨,也不能对不起父皇这三年来的悉心教导呀!”
许思颜便再不理她,转头找楼小眠说话去了。
青桦有些担心,上前轻声道:“公主,你怎么和太子起了争执?实在……有些不妥!”
木槿冷笑道:“我若让一个侍婢挑拨了去,才是真的丢了咱们蜀国的脸!”
她顿了顿,叹道:“哎,我真的想念明姑姑了!”
织布在旁点头,“对,明姑姑训起这些人来,抑扬顿挫,气势磅礴,公主可以听得痛快淋漓,通体舒泰,毛发俱张!”
木槿的忧伤和惆怅还没来得及展现,便被自己的亲卫打得无影无踪,横了他们一眼,自顾回车上憩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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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霜自被木槿训了一顿,果然再不敢出现在木槿十步以内,夜间木槿独卧,自有亲卫们留心着,轮流在窗外值守。
而许思颜显然“宠”楼小眠远胜于沈南霜,一路依然和楼小眠同居一室,居然没唤沈南霜侍奉,木槿便甚感奇异,每天晨间见到楼小眠,不免多看他几眼,甚至会在他脸庞脖颈之类的地方多多停留片刻,试图寻出些蛛丝马迹。
她虽成亲三年,但日子过得着实与未出阁时没什么差别。明姑姑虽然教过她一些事,到底不曾实践,总是一知半解,对许思颜和楼小眠夜间到底有没有做过某些事便格外好奇。
楼小眠每日被她那又大又亮的黑眼睛满含探究地盯上几回,着实倍感无奈。
他总不能好端端地去向她解释,他和许思颜每天只是睡在一起吧?
何况睡在一起本身就很容易衍生出更多暧.昧不明的涵义来……
好在他每日与木槿谈论音律,弹奏之际笛声或琴声依然清雅,遂让木槿略感安慰。看来许从悦说的没错,他们应该没什么。
——便是有什么,她的楼大哥出淤泥而不染,就是身体被她那个厚颜无耻的登徒子色狼夫婿染指了,至少心性没给带坏……
这日天色还早,眼看便快到高凉城,许思颜却让人提前去不远处把客栈安排好,预备歇在城外。
“高凉郡守似乎姓曲?”
天气甚是闷热,许思颜坐在车中,喝着茶侧头问向楼小眠。
楼小眠手间的折扇摇出阵阵清风,习习凉意散开,他的声音也便格外清澈如水:“对,姓曲名赋,字雅音,却不晓得是否能人如其名。”
木槿拍手笑道:“从来千金易得,知音难求。若能人如其名,咱们不妨多呆几日,正好聚作一处好好谈谈音律,想来也是件雅事!”许思颜便瞧向她,挺秀的眉蹙起,矅石般光耀的黑眸不掩鄙薄。
木槿便更鄙薄地瞪回去,淡粉唇儿微微一努,懒洋洋道:“自然,这等雅事,并非那种利欲熏心、色迷心窍之辈所能懂得的。楼大哥,你每晚对牛弹琴,想必也无聊得很吧?”
楼小眠叹气,“听闻那曲赋的确深精音律,只是近年和泾阳侯走得很近。”
“泾阳侯?”
木槿正回忆着从前看到过的关于此人的资料时,楼小眠已道:“泾阳侯夫人,是广平侯夫人的妹妹。广平侯慕容安,是临邛王的弟弟,也就是慕容良娣的叔父。算来泾阳侯和咱们太子也是亲戚呢!”
木槿道:“那敢情好,如此论起来岂不是更加亲近?太子为何不进城去见泾阳侯?想来饮食起居更加方便。”
许思颜倚着微凉的车厢内壁坐着,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凉凉淡淡道:“皇家只有君臣,没有亲友。”
正如此说时,车驾忽然缓了下来。
许思颜皱眉时,成谕已在外匆匆禀道:“太子殿下,前方官道似有大队人马过来,应该是……迎着咱们过来了!”
木槿忙掀了帘子查看时,果见前方鸣锣开道,不知是何官员正摆了全副仪仗,领了黑压压一大群人马向这边行来。
楼小眠侧耳听了,微笑道:“鸣锣十一下,来的应该是该是郡守以上的地方官员。看这仪仗势派,像是公候出行。太子,你不认亲,有人来认亲了!”
前方之人已经发现他们车驾,鸣锣喝道声顿时止了,原本安坐八抬大轿内的官员俱下了轿,领了一众人等急急往这边步行而来。
许思颜的车架早已停了,随从们屏息静气,连马儿都端然凝立,等候那群人上前见礼。
他们一行才不过寥寥十余人,虽不过寻常商旅装束,如此静默于站于黄尘漫天的官道之上,峻傲冷凝,已有无形的威压之势悄然散开。
那一大群官员、差役已走到近前,俱是衣冠整齐,形容谨肃;为首二名官员更是身着崭新官服,簪金饰玉,举止有度,度其服色和随行仪仗,应该是当地郡守及某位公候。
果然,待到许思颜车驾前,二人携部属上前叩道:“臣泾阳侯秦苏、臣高凉郡守曲赋,携高凉文武官员,拜见太子殿下!”
便有太子近卫轻轻撩开锦帘,却只露出许思颜若明若暗的面容来,却浮了丝浅淡笑意,温和道:“都免礼吧!孤一时兴起,才微服到江北走走,顺道散散心,原不想兴师动众,谁知二位还是知道了。”
泾阳侯恭恭敬敬道:“太子亲至,实是高凉之幸,我等之福,自当稍出绵薄之心,略尽地主之谊!”
许思颜轻笑道:“如此,又劳众位费心了!”
泾阳侯道:“我等已在城中为太子备下筵席,为太子接风,盼太子切勿推辞为幸!”
许思颜瞧瞧天色,点头道:“也好,这天气闷热得很,只怕会有一场暴雨,寻常客栈,的确难以安身。”
曲赋忙道:“泾阳侯已将琉璃院打扫出来,预备太子和太子妃居住。那琉璃院本是前几年皇上说要到高凉走走,特地修缮了预备接驾的。”
许思颜微笑道:“那就劳烦泾阳侯、曲郡守前面带路吧!”
泾阳侯等连忙声应了,遂在一旁缓缓引着太子车驾入城。
而许思颜打算夜宿城外、然后微服访查官声民情之谋划,也不得不就此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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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时天色已暮,却见沿路灯火通明,三步一卫,五步一岗,将好奇的百姓尽数挡住,容众人大摇大摆直奔泾阳侯府。
朱户碧亭,雕栏玉砌,更兼园中芳草葱郁,此时紫薇吐蕊,榴花耀眼,沿过水边走过时,一路荷香相伴,倒也颇有意趣。
待引入琉璃院,石山碧水,竹影摇曳,衬着白墙碧瓦,更是舒爽怡人。门窗处有大幅水色琉璃珠帘迤逦而下,在回廊里八宝琉璃宫灯的映衬下晶莹剔透,潋滟夺目,更觉优雅幽静里透出股清冽出尘之气,竟似浮于星辰之上的天宫一般,令人心倾神夺。
木槿便向许思颜笑道:“太子,这侯府的气势可比咱们太子府大多了!便是这琉璃院,也有我的凤仪院两倍大,而且漂亮许多。”
许思颜睨她一眼,“你从蜀国带来的嫁妆甚是丰厚,尽可照这模样建上一座。若嫌太子府地方小,便让父皇再赐你一座太子妃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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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道:“好啊,你跟我一起住过去吗?”
许思颜道:“我有我的太子府,住什么太子妃府?”
木槿便笑道:“那敢情好!我一个人住着,多自在!”
古往今来,只闻有太子府,谁曾听说过太子妃府?
泾阳侯早闻太子妃木讷无宠,如今算是亲眼目睹,便就对太子居然带着太子妃出行更感诧异,此时忙道:“高凉北方小郡,哪里能和寸土寸金的皇城相比?因此处地广人多,能工巧匠不少,皇上又每每厚赐于臣,这才能建了这座琉璃馆,原就不敢自用。舒铫鴀殩太子与太子妃若是喜欢,时常过来住上几日,也是臣等举家幸事!嫔”
木槿笑道:“父皇近来颇是倦怠,大约不会过来;我和太子事也多,也无法时常过来,岂不是让这里的竹林珠帘寂寞了?泾阳侯既然有此诚意,我去和父皇说,让他多赐我一块大大的地皮,泾阳侯便用高凉的能工巧匠,把此间的陈设尽数搬过去可好?”
泾阳侯一呆,干笑两声,再不肯接话,继续将许思颜等往屋内引,“太子,请!”
木槿自幼娇贵,学文习武虽勤奋,到底从未受过苦楚。如今从京城到高凉一路,食宿远不能和京中相比,且并无女侍在旁照应,随从里唯一的女子沈南霜又惹恼了她,有些青桦等不方便照顾的事儿便不得不自个儿动手,凡事便没那么周全。如今到了琉璃馆,却是事事齐备,侍奉沐浴更衣的便有七八位,所用的檀木浴桶、沐巾、浴巾、澡豆等物,和自己京中所用的也不差什么龙。
而许多皇家所用之物,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置办得来的。
泾阳侯能预备得这么齐全,要么就是早已知晓许思颜会来,事先采办,要么就是向来奢靡,所用之物早与皇家不相上下……
不过,这么雅致的屋宇,这么适合的浴桶,这么宜人的水温,这么芬芳的香味……
在久违十余日后,居然如此地令人醺然欲醉。
侍奉的丫鬟显然久经训练,换水和添香动作皆是十分轻盈,仿若怕惊动了倚在温水中小憩的太子妃。
木槿早已觉察泾阳侯今日的出现绝没那么简单,但眼看下面的日子恐怕更不简单,也便不愿意错过这样的享受了。她阖着眼,轻嗅着澡豆和熏香混合的芳香,一一辨别着其中的气味。
有桃花、梨花、红莲花、樱桃花,可美容颜,焕肤色;有白芷、白术、白薏仁,可解表散寒,润泽肌肤;有丁香、沉香、青木香,可行气散郁,芳香怡人;有皂荚末、蔓荆子,可涤污除垢,疏散风热;还有……
她仔细辨别,那开始若有若无,后来越来越浓郁的异香。
眼皮愈发沉重,连神智都开始有些模糊,却由不得还在纠结那越来越浓郁的异香。
然后……
她心头一悸,猛地睁开眼来。
一年纪略长的大丫鬟正在她面前审慎查看,见她浓睫微掠,连忙立刻堆上笑来,“太子妃是不是困了?我扶太子妃先去歇着?”
木槿盯着她,然后微微一笑,“胡说,我还没吃饭,饿着肚子怎能睡得着?给我更衣!”
大丫鬟一呆,只得站起身来,向后一扬手,便有丫鬟急忙上前来,扶木槿从水桶中步出,另取浴巾为她擦了身体,别的丫鬟便捧了依次用黑漆绘金的托盘奉上由内而外的衣衫、披帛和鞋袜,小心翼翼地为她穿衣。
木槿道:“我不爱那些怪怪的香味。既洗完了,把水抬出去。还有,把香炉给搬出去,怎么闻着我头晕呢?”
大丫鬟再不敢辩驳,急急应了,才慢吞吞地叫人挪浴桶、搬香炉。
木槿匆匆披了衣,便自己走到窗前,连着推开几面窗扇,才令丫鬟们为她用沐巾擦干头发,慢慢地梳理着,却不知从哪里寻了只玉瓶,拔了软木塞在鼻间轻嗅。
原先那大丫鬟便又忍不住问道:“太子妃,瞧着你精神不大好,要不要躺一躺,呆会再用膳?”
木槿对着菱花镜摸摸自己的脸庞,说道:“那不成。近来跟着太子赶路,我可瘦多了,再少吃一顿,饿出病来可怎么办?”
大丫鬟张张嘴,看着她带着婴儿肥的圆圆脸蛋儿再说不出话来。
窗户外,夜风伴着隐约花香卷入,木槿原本朦胧的眼眸便渐渐清亮,开始指点着丫鬟们为她绾个松松的髻,可以先出去见客吃饭就成……
大丫鬟便很想说,太子妃你清清静静饿几顿,也许能让太子多看两眼……
可木槿幽黑的眸子盯着镜中的丫鬟,虽然弯着眼角若有笑意,却又似有抹刀光般的冷冽闪动,让她莫名地心底一寒,满怀的轻慢之心便再不敢流露一丝半点。
木槿问:“太子和楼大人呢?”
大丫鬟迟疑了下,答道:“这个奴婢不知。或许还在别处洗沐更衣吧?”
然后,因为太困了,在浴桶里睡着?或者,已经睡在床上了?
“去问问他们收拾完了没,我可饿了呢!”
她斜睨着那丫鬟,“泾阳侯不是说早已预备晚膳了么?这会儿都不曾过来相请,莫非只是嘴上客套?”
大丫鬟一呆,忙道:“太子与太子妃何等尊贵,我们侯爷岂敢轻慢?太子妃放心,我这就让人去瞧瞧!”
木槿理着自己的袖子说道:“不用,我瞧着你们的脚都够小,别给我瞧到半夜去。排骨——”
从她使唤人搬浴桶、挪香炉开始,本在耳房休息的青桦、顾湃等便觉出不对,已经站到门外候命。听得木槿拖长着声音呼唤,顾湃忙应道:“排……咳,顾湃在!”
木槿道:“去瞧瞧太子和楼大人在哪里。告诉他们,我饿了,如果还未开筵的话,先去帮我弄盘排骨来!”
顾湃嘴角抽搐了下,只得应道:“是!”
他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来,放在木槿跟前,才转头走了出去。
木槿解开,却是一包刚炒的瓜子,拈一枚放到齿间,熟练清脆的“嘎吱”一声,唇齿俱香。
从前未见顾湃如此积极地为她寻觅零食,大约是盼着木槿多想着别的食物,别老掂记着排骨。而那领头的大丫鬟已微有不安之色,暗暗使了眼色,早已门边的小婢飞奔出去。
木槿便倚榻而坐,唤了丫鬟们过来捶着腿,一边等消息一边泰然自若地嗑着瓜子。
不一时,便闻得外面有妇人笑声传来,“太子妃,老身来迟了,恕罪恕罪!”
琉璃珠帘勾起,细细碎碎的光芒莹亮闪烁,眩人眼目,再不知是因为晃动的珠帘,还是来人满身的珠翠生辉,华服焕彩。
木槿定睛看这自称“老身”的妇人进来,分明只三四十岁模样的贵夫人,玫红撒花的烟罗纱袍,步履间摇曳,裙裾光艳如流霞绚烂,更为她添了几分妩媚风韵,哪有半点“老身”的样子?
木槿慵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葵瓜子悠闲地送到齿间,又是熟练地“嘎吱”一声,指间便只剩了瓜子壳,瓜子仁完整无缺地落于舌尖。她慢慢地咀嚼着,目光从那妇人身上又投回那包葵瓜子上。
妇人已走到跟前,踌躇片刻,只得见礼道:“泾阳侯夫人澹台氏,见过太子妃!”
木槿也不叫她起身,沉吟道:“澹台氏?这姓倒是少见。”
澹台氏笑道:“这姓原是生僻了些,若不是我妹妹得祖宗保佑,又蒙皇上、皇后青眼,嫁入慕容家,只怕听说的人更少。”
“母后娘家?”木槿嫣然而笑,“那说起来倒不是外人。”
澹台氏便站起身来,笑道:“原来太子妃并不晓得咱们原是至交要好的亲戚?”
木槿道:“我寻常侍奉在父皇身畔,皇后也时常去见,怎生听说临邛王妃姓林?并未听说有姓澹台的。”
澹台氏呆了呆,看木槿神情,注意力似乎还集中在她的瓜子上,并无嘲讽之色,只得道:“我姐姐是广平侯夫人,一向身体不好,的确入宫少,太子妃不曾留心也是有的。”
广平侯慕容安颇有才干,却甚是好色,他那位澹台夫人善妒,见拦不住丈夫纳妾,寻死觅活了几次,没能拦住年轻貌美的姬妾一个接一个进门,倒把自己身体给折腾垮了,的确极少入宫。舒欤珧畱
不过她有独子慕容继棠文武双全,颇有手腕,故而她的广平侯夫人之位倒也稳若金汤。
——慕容安纳了许多姬妾,未免雨露不均,才会有那日木槿目睹的临邛王世子与叔叔姬妾私通之丑事。
可惜即便澹台氏是临邛王妃的妹妹,这位太子妃也没和她认亲戚论感情的意思。
她终于把手中一把瓜子掷下,皱了眉道:“我们沿途过来,就是住个破客栈,也会有人把我们饮食住处安排得好好的,从未像贵侯府,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连晚膳都未预备,正想问问夫人,这是没把太子放在眼里呢,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嫔”
澹台氏忙道:“太子妃何出此言?太子与太子妃肯纡尊降贵屈就咱们府上,不知给咱们侯府添了多少光彩呢,又怎敢怠慢?晚膳早已预备妥当,因听说太子妃似乎犯困了,一时没敢过来相请。太子妃既然心急,我这就领太子妃过去用膳,曲夫人她们都在候着呢!”
这太子妃似乎没传言中那么好欺负呢,可如此疾言厉色只为没能及时吃上晚饭?
这根本没用对地方的疾颜厉色,此时用来对付她似乎有点歪打正着了漏?
澹台氏暗自腹诽,也只得堆着笑意,引木槿去用晚膳。木槿便扶了丫鬟的手,一边拂着额前散落的发,一边走出房去。
琉璃院虽说是“院”,但看着果然是按着预备接驾的标准建造的,其华美宽敞,一如行宫。
穿过藤罗围缠的月洞门,已听得前方笙箫并起,歌声里伴着笑语隐隐,分明正热闹。
顾湃正从那个方向赶来,正与木槿相遇,连忙行礼回禀道:“回太子妃,太子、楼大人俱在前面正堂用膳,泾阳侯、曲郡守等作陪,另有歌姬舞女助兴,此时正热闹呢!”
“热闹?”木槿眸光一转,盯在澹台氏脸上,“我这一向,也很爱热闹呢!这么热闹,也能把我漏了,瞧来我这太子妃,着实没在泾阳侯和侯夫人眼里。”
澹台氏笑道:“太子妃说笑了!这天底下谁人不知,太子妃不仅是蜀国国主心坎上的,更得当今皇上万分疼惜,我等胆敢轻藐太子妃,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委实听说太子妃好像倦了,一时没敢相请。何况内外有别,故而咱们高凉的命妇们另开了一桌专门恭候太子妃,和他们男人并不在一处,这会儿都等着太子妃入席呢!”
木槿便笑道:“这一路上,太子总和我说在外只能万事从权,不可和京中相比,因此食住总在一处,倒忘了内外有别这茬事儿了!泾阳侯夫人果然是贵家夫人,很懂礼数。”
澹台氏听不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得笑上两声,将木槿引向东侧的一处华堂。
顾湃等人紧随过去,站在门边候命;木槿不紧不慢地步进去,含笑的眸子四下里扫过,已见前面果已摆好筵席,一群华衣丽服的妇人正候着,见澹台氏等人进来,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齐齐拜下行礼,倒也颇是热闹。
木槿微笑道:“原来,众夫人真的早在候着,倒是我错怪侯夫人了!”
澹台氏忙道:“妾身原该早些去相请太子妃,原就是妾身的错!”
有些托大的“老身”终于转作了自谦的“妾身”。
不论木槿真傻还是装傻,她话里话外不容他人小觑分毫的尖锐已经扎到了澹台氏,让她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也怕眼前的这群妇人被传言所惑,继续招惹太子妃不痛快,故而对木槿很是恭敬,借此提醒众人小心应对。
木槿径自在上首落座了,才笑道:“大家请起,都坐吧!我性情如此,到哪里都不见外,众位夫人也别拘礼,大家说说笑笑的才好。”
众妇人这才起身落座,而木槿已经笑盈盈地举筷夹向离她最近的糖醋排骨。
她甚至笑着向众妇人道:“父皇常说我该多吃些,圆润些好看。诸位夫人怎么看?”
澹台氏下首便有位身材微丰的中年妇人笑答道:“皇上金口玉言,看人看事,自然绝无讹误。便是依妾身这点粗浅的眼光来看,太子妃通身的气派在这里呢,无论丰纤胖瘦,都是寻常人万难企及的雍贵明艳。今日得见太子妃风姿,也是妾身等三生有幸!”
木槿嫣然笑道:“这夫人可真会说话。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那妇人忙起站身道:“回太子妃,妾身姓文,夫婿是高凉郡守曲赋。”
木槿点头,“一个姓文,一个姓曲,生出个孩儿来,多半就是文曲星转世了!回头我和父皇说说,倒要多多提拔才是。”
文氏忙道:“妾身代夫君先谢过太子妃!”
木槿微笑,又指点旁边的丫鬟为自己盛汤。
她谈笑晏晏,一张圆脸儿吃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再不见丝毫天家尊贵威凛之气。
何况从来未闻哪位明君因满意哪位臣子姓氏便破格提拔的,更见得这太子妃何等任性无知……
于是众妇人不由渐渐放松下来,各自陪着略用些饮食,不再像原先那样紧张,偶尔甚至彼此交流下眼色,眉眼间隐见笑意。
木槿显然对美食更感兴趣,不时问起面前各类佳肴的来历,甚至做法,“味道不错,回京让太子府的厨娘也做去。”
澹台氏和文氏轮流介绍着,其余众妇人偶尔也会顺势插两句,却都会留心看向澹台氏她们的眼色。
木槿吃得很快,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吃得差不多,才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和旁边妇人窃窃私语的年轻美妇,问道:“这是谁家的夫人,生得真好。”
美妇一怔,连忙站起身来,急急答道:“回太子妃,妾身夫婿是……是宣节校尉何武。”
木槿笑道:“原来尊夫是从七品的宣节校尉!此时他也该在前堂奉陪太子吧?”
美妇觑一眼澹台氏,才低声答道:“太子英伟不凡,外子得以侍奉跟前,也是三生幸事。”
木槿令丫鬟倒了茶来,捧在手边喝着,依然眉眼含笑,转向她旁边一位瘦怯女子,问道:“你夫婿又居何职?”
瘦怯女子蓦被她一问,竟似吓了一跳,起身之时差点没把椅子撞翻,好一会儿才怯怯答道:“我夫婿吴如海,是高阳郡监当。”
“监当?这位置可不好坐,得随时指摘郡守等人过失,是个得罪人的差使呢!”
瘦怯女子轻声道:“为皇上效力,自是应当的。”
澹台氏却已微微变色。
“这茶有些凉了,换一盏热热的来。”
木槿将茶盅放入丫鬟手中吩咐了,又去问下一名妇人:“你呢?”
那妇人却伶俐,立刻答道:“妾身朱氏,夫君高凉司士参军左五。”
木槿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闲闲笑着,继续问道:“左五今年多大了?”
朱氏怔住,再看一眼澹台氏,才答道:“今年……三十有五。”
木槿紧跟着追问:“你们生了几名子女?如今都是多大,分别叫什么?”
“生了……生了三……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朱氏给木槿紧紧盯着,再不敢试图从澹台氏神色上找出答案,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分别是十五岁、十二岁、十岁。女儿最小,才六岁。”
“都叫什么?”
“叫……叫左周风,左凉秋,左庆明,女儿叫如春。”
“哦,大儿子叫左凉周,二儿子叫左秋明,三儿子叫左庆风……”
“不……不是……”
“那叫什么?左周明?左凉春?左庆如?”
木槿啜着茶,笑得纯稚无害。
朱氏额上已沁出汗珠来,“叫……叫左凉风……不,不对,左庆秋……”
木槿笑道:“才三儿一女,便记不得孩子名字了?”
朱氏忙扑通跪倒在地,磕头道:“太子妃恕罪!太子妃恕罪!妾身平时见的最尊贵的夫人便是泾阳侯夫人,如今太子妃这样京中的大贵人来,妾身太过紧张,所以口不择言,实在是失仪,失仪了!”
木槿轻笑道:“不怪你,不怪你。你且再说一遍,你刚所说的三儿一女的姓名,都是什么?”
朱氏紧揉着衣裙,汗水滴落得更快,“叫……叫左周秋,左……凉风,左……”
澹台氏忙笑道:“这小地方的女人,就是上不得台面。太子妃这样和气,也能紧张成这样!太子妃,瞧来这朱氏真的是紧张得傻了,连话都说不清了!”
木槿笑道:“我瞧她请罪时倒是进退有据,颇知礼仪,怎么也不像傻了的模样呀?人都说我傻,可我再傻,还不至于连自己亲人名字都记不得。泾阳侯夫人,你怎么看?”
澹台氏干干一笑,说道:“我看她只是一时迷糊,这会儿再问起她来,必定是记得了。”
她看向朱氏,“你不会真紧张到连自己儿女姓名都不记得吧?”
朱氏绞紧手,深吸了口气,答道:“妾身……当然记得!儿子叫……左凉周,左秋风,左庆明……女儿叫左如春!”
木槿叹道:“也难为你,临时编了四个名字,给我胡乱混两回,居然还能记起两个。可你第一次明明说长子左周秋,次子左凉风……”
朱氏一呆,忙磕头道:“太子妃好记性,是妾身一时心急说错了,是……是左周秋,左凉风!”
木槿笑道:“你得了失心疯了不是?我说叫什么就叫什么?你第一次说的四个人名,分明是左周风、左凉风、左庆明、左如春!”
朱氏张了张嘴,灰着脸再说不出话。
“还有,我和太子前来高凉城之际,左五就随行在旁边,我在车轿中看他和人交谈,似说他只有一个儿子,且近日病了。且他那模样看着都有六十了,哪会是三十多岁的壮汉?”
文氏再也忍不住,说道:“太子妃,左五也才四十出头,生了四个女儿,并无儿子呀!”
澹台氏忙瞪向她,却已不及。
文氏说完,自己也呆住,一张脸变得时红时白时青,煞是难看。
“哦,原来……如此!”
木槿似笑非笑,转眸看向她,眼底浮出的戏谑和嘲讽里泛出一丝芒刺般的尖锐。
而门外却已传来木槿近卫们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木槿看书或出神时往往一副呆呆的模样,外人笑她痴傻,独她身边的人知晓,她不过在凝神记忆或思索。
她的记忆力极佳,集中精力时能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连再拗口的诗文口诀都能记下,何况朱氏所说的四个人名?
寻常木槿无聊,装呆卖傻把他们这些近卫耍弄得够了,难得看外人被她耍弄一回,便不由得不庆幸这回被耍的不是自己了。
朱氏一横心,跪地连连磕头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左夫人本该前来相迎太子妃,只因有疾在身,不便前来。奴婢本不配前来作陪,只是奴婢久仰太子妃雍容宽仁的风范,一心想见太子妃金面,故而斗胆冒了左夫人的名义前来拜会,一切都是奴婢的错,不关他人的事,求太子妃饶命,饶命!”
木槿便问道:“那你原本是什么身份?”
朱氏一滞,料得推搪不过去,垂头道:“奴婢是泾阳侯府的歌姬,但素无宠爱,故而连侯夫人也不认识我。”
木槿笑道:“你倒聪明,先把澹台氏撇得干干净净,才好让她设言救你吧?”
澹台氏硬着头皮道:“太子妃,此事妾身失察……但妾身之前也未见过左夫人。”
木槿便一指先前答话的美妇和瘦怯女子,“那么何夫人和吴夫人,你总见过吧?”
澹台氏迟疑了下,答道:“妾身时常病着,在侯府静养的时候多,其实大多只见过一两次,面容记得不怎么真切。”
木槿便看向文氏,“她不认得,你总该认得吧?”
文氏怔了片刻,答道:“看模样,应该……不假!”
“不假?”
木槿笑得愈发欢畅,“夫人你在和我说笑话吗?宣节校尉是正八品,不是从七品。这地方官吏,便是品级小些,如受长官看重,被唤来作陪太子原无不可。可太子驾到何等大事,武官们自然得在外面布置防守警戒,哪里轮得到他们去侍宴了?还有……”
她转头看向那瘦怯女子,“监当不是监军,不是御史,不负责督察官员,而是掌茶、盐、酒的税务征输和冶铸等事。你不会连你的枕边人是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瘦怯女子正要辩时,木槿笑道:“你尽可说你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问一句夫婿政务的贤妻良母。但我若再问你公婆姓甚名谁,父母何处从事何业,家中兄弟几人,姐妹嫁于何处,你可不许说错一个字,不许撒一句谎。不然……排骨!”
顾湃闻言,却与织布双双进来,齐声应诺道:“属下在!”
木槿和气地向他们道:“你们在外也辛苦了,呆会儿我让厨下给你们预备糖醋排骨和肉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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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是不是太好心了?哇哈哈~
今天五千哈,明天不催更的都是好孩纸,饺子拎过来么么哒~~
虽然从盘问那些妇人底细,一下子说到近卫们的饮食,那思维未免跳跃得太快了些,但有肉吃到底是件好事,所以顾湃等不由地应道:“谢太子妃!”
木槿微微笑了一下,看向地上跪着的美妇和那瘦怯女子。舒欤珧畱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有半句谎言,我叫人把你们的脊椎一根一根敲碎了炖汤!你们信不?我的近卫们本领不小,包管你们还没断气,就能吃上喝上用你们自己的骨肉做成糖醋排骨和肉糜汤!”
她对自己部属笑咪咪的“赞扬”不仅让地上的妇人面如土色,连顾湃等也受不住,默默对视一眼,已觉出自己起码三天不想吃什么排骨,喝什么肉汤了。
屋中已鸦雀无声,只有不远处的前堂笙箫阵阵,甜腻的歌喉在男人的喧哗间嘹绕飞出,隔了森森屋宇和沉沉夜幕听着,反让人心里阵阵地发毛嫔。
明明宽大敞丽的屋子,此时的气氛已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
只有木槿浅笑盈盈,无视地上筛糠般颤抖的女子,又拈过茶盅,悠然自得地继续品茶。
澹台氏觑着眼前这位脸儿圆圆眉眼稚嫩的少年太子妃,只觉背后丝丝寒意直往上窜,华贵的纱罗衣裳却被汗水层层渍透,湿嗒嗒地黏在皮肤上,一时竟不敢说话娄。
原先伴着木槿的那大丫鬟见机不对,已经悄悄往门边蹩去,正待撩帘奔出求援时,旁边蓦地伸出一只脚,狠狠踹上,顿听得惨叫一声,那丫鬟已被踹得飞起,重重撞到屋内红木柱子下,立时口鼻***,摔落地上,虽在抽搐手脚,但看那模样应已死多活少。
只闻青桦在门外道:“要不要把这个先叫人炖上?”
木槿淡淡从那丫鬟身上扫过,悠悠道:“不过是条狗罢了。我不喜欢吃狗肉,不过也许可以炖给在座诸位贵夫人吃。”
可即使是条狗,也没几个人愿意和垂死的狗共处一室。
何况这条“狗”的命运,可能就是她们紧跟着的下场。
在这位微笑着的娃娃脸太子妃眼里,捏死他们大约跟捏死几条野狗没什么区别。
更可怕的是,满屋的紧张和恐怖里,她居然还是那样端雅而坐,闲闲散散地品着茶,恬然自若地问道:“今天天气很好,月亮很圆。该说还不快说呢,耽搁了我赏月,明天这府里的排骨汤,怕够满城的人吃了!”
忽听那边“砰”的一声,竟是一名妇人哆嗦得坐不住,一下子从椅上摔落。
顾湃皱眉走过去时,那妇人蓦地惊恐叫道:“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侯爷最不受宠的侍妾,奴婢……是被逼的呀!”
木槿抬眸笑道:“哦?叫你假扮哪位官员的夫人呀?”
妇人喘气道:“奴婢,奴婢忘了……”
忽眼睛一翻,人已昏倒在地。
顾湃正要去扶,忽皱紧眉,看着地上默默退开了一步。
一堆水迹正自那妇人身下汪出,空气中已弥漫出新鲜的尿***味……
再好的茶,木槿也没法喝了。
她掷下茶盅,叹道:“排骨呀,不是我说你,明知自己长得高大凶恶,往人家深闺弱女子身边跑什么跑?把人给吓死了,岂不是造孽?”
顾湃心头暗骂主人无良,却不得不板了脸道:“这天底下谁不知道太子与太子妃是皇上心坎上的?她们欺瞒太子与太子妃,便是目无君长,欺君犯上!吓死她们又如何?皇上追究起来,说不准连父母兄弟子女一起砍了呢!”
木槿笑道:“又胡说!父皇一向宽仁,对母后敬重有加,又怎会追究母后休戚相关的至亲?泾阳侯夫人,你说呢?”
澹台氏被她笑得脚下发软,不由退了一步,却觉撞到了什么。
侧头看时,顾湃狠眉戾目,正森森地盯着她。
被主人唤作“排骨”已经够郁闷,还要赏他用人肉做的排骨吃,任谁心情也不会好……
旁边织布在好心地安慰澹台氏:“夫人放心,太子妃绝对不会炖你……是不是亲戚还是一说,关键是肉太老了!”
一边的文氏听见,惊悸得站也站不住,脚一软似要跪下去,却是直接瘫倒在地。
澹台氏不由地随她屈膝跪了,发白的唇颤了片刻,磕头道:“太子妃恕罪!太子妃恕罪!实是妾身糊涂,只想着前堂照应妥当,却疏忽了太子妃……妾身怕太子妃怪罪,这才叫侯爷的侍妾们乔作众夫人陪伴太子妃。妾身并无不敬之意,委实……委实是怕太子妃委屈呀!”
木槿微笑道:“哦,侯夫人怕担招待不周之责,却不怕欺主罔上之罪?我怎么越听越觉居心叵测?这事儿关系咱们太子府颜面,无论如何,我都得去找泾阳侯问个明白!”
她站起身,抬脚欲走,澹台氏连忙上前抱住木槿的腿,叫道:“太子妃,给妾身留点脸面吧!侯爷正在前堂接待外客,若是扯破此事,叫妾身如何做人?”
木槿笑道:“既然不能做人,做鬼何妨!”
脚下不动声色轻轻一错,已从澹台氏怀抱间脱出,自顾向外走去。
澹台氏急又扑上去,哭叫道:“是,妾身有错,妾身回头自会去向皇上、皇后领罪!但求太子妃看在皇后娘娘面上,保全妾身脸面呀!”
木槿看似走得不快,偏生没让她扯着,倒是身后的顾湃猛地揪住她后领将她拎了起来,冷冷道:“你敢对太子妃做出这等鬼祟之事,就是对皇后不敬,谁敢给你脸面?也别想着跟皇上请罪了!你信不信,咱们太子妃在皇上跟前一句话,皇上顷刻便能把白绫和鸠酒赏你全家?”
澹台氏在顾湃掌下哆嗦,却道:“我是堂堂一品诰命夫人,你敢对我无礼!”
顾湃冷笑道:“皇上早就发了话,谁敢对太子妃无礼,我们便可对谁无礼,连太子都不例外!你敢轻藐太子妃,便是此刻捏死你,也包管没人敢为你喊冤!”
木槿已经走到门外,清清润润地喊道:“排骨,走啦!别吓唬他们,我怎么会捏死他们呢?”
顾湃忙应了,丢开澹台氏出去时,又闻木槿悠然笑道:“记得关门,下锁!有擅自走出来的,明天请她喝自己的排骨汤!”不知被捏死,和喝自己骨头煮的汤,哪个更吓人……
顾湃觉得自己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没吃排骨的胃口了,心下甚是郁闷,临出门又抓过两张矮杌,在众妇人的惊恐嚎叫里,把两处烛台尽数砸倒扑灭。
于是,关门下锁后,便只剩了一室黑暗陪伴着皇后亲戚家的那群妻妾了……
----------------寂月皎皎首发--------------------
快步走向前堂时,青桦道:“我已去问过成卫尉,太子和楼大人那边暂无异常,公主不必太过焦急。”
木槿淡淡道:“他们既敢当了那许多官民的面把我们迎过来,便不可能明着对咱们不利。但暗地里动点儿手脚,怕是难免的了!”
织布跟在她身后,笑道:“有咱们公主在,那点子阴谋算什么?自然洞若观烛。只是属下还真想不明白,公主怎么看穿那些人是假夫人的?”
木槿眸蕴星光,淡然轻笑,“那有什么难的?生得未免都太标致了些,打扮也太出挑了些,未免失之稳重,少了大户人家嫡室正妻的气派。一个还能说偶然,一群都这样,还真把我当白痴了?”
“这个属下也看出来了!”顾湃拍拍织布的肩,“等你到风月之地流连几回,便能看出其中几个甚至有些风尘气,只怕是从青楼里带出来的呢!”
织布叹道:“不是你们一向说,吴国不抵咱们蜀国,行事需处处小心,不可沾惹那些是非么?要不,趁着不在京里,咱们找时间去逛逛?”
木槿侧耳听了听,皱眉道:“何必舍近求远?估料着那前堂现在也该和青楼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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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布呆了呆,悄声道:“公主更连青楼的边都没沾过吧?怎会知道这里像青楼?”
青桦略通音律,此时却已冷笑道:“好个公侯府第,怎会吹奏这些靡靡之音?一听便不是寻常家养歌妓在弹唱。舒欤珧畱”
说话间,几人已接近前堂,便见廊下有守卫拦住道:“什么人?本府重地,不得乱闯!”
木槿只向后略看了眼,织布已高声斥道:“瞎了眼的,没见太子妃驾到,还不上前迎接?”
几名守卫怔住,再不知该拦阻还是该通禀咫。
顾湃已护持着木槿,高大的身形先去推搡那挡了木槿路的守卫。
守卫给推到一边,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又要拦阻,说道:“请太子妃留步,容小人进去通报!”
织布上前便一耳光甩上,冷笑道:“我们太子妃进出皇上的武英殿都不用通报,进你一小小侯府还要通报?敢情泾阳侯觉得他比皇上还能耐?彡”
木槿轻描淡写说道:“那可说不准。瞧侯府这架势,部属这威风,说不准就是想坐一坐那金銮殿呢!”
青桦微笑道:“大约泾阳侯还没那个胆吧?连附从的部属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真的不要这侯府上下几百口的性命了?”
织布道:“那也难说。哪朝哪代不曾因为造反砍过几百几千个大好头颅?可哪朝哪代没那贪心不足的痴心妄想图谋造反?人哪,真要自己作死,谁又能拦得了?”
泾阳侯防守很是严密,被惊动过来的守卫已愈发地多,奔过来恰听到青桦等人一唱一和就差点没把谋反的帽子直接扣到泾阳侯头上,顿时面面相觑,再不敢轻举妄动。
在外守候的成谕、郑仓等从人也已听见,急忙过来见礼道:“见过太子妃!这些小地方的下人没见识,只知侯爷最大,太子妃不必和他们计较,快去见太子要紧!”
木槿听这话蹊跷,问道:“太子正要见我么?”
成谕道:“可不是呢,问了好几次了!”
他们一厢说着,一厢已径将木槿拥了进去。
守卫们再无见识,也知晓太子身边的这群人不论家世还是身手,没一个是好招惹的,再不敢阻拦,连试图进去悄悄通禀的人都被成谕暗暗叫人挡住了。
木槿问成谕:“太子真的问起我了?”
成谕低声答道:“开始问了两次,说在洗浴收拾,后来又说已和夫人们在用膳,便没再问了!”
“那么……”
“里面的动静不大对。换了从前,太子早该寻借口出来了。再则,楼大人是细致人,没道理由着太子性子来,自己也跟着胡闹。我等原本就不放心,正商议着要不要请太子妃过来呢!”
他们出京后便紧跟在许思颜身边,眼见楼小眠对木槿另眼相待,而木槿言行迥然不同于他们印象中的那个木讷太子妃,早知晓从前多少人看岔了眼,把个扮猪吃老虎的女主人真当成猪了。
如今泾阳侯位份不低,他们虽不安,轻易也不敢上前惊扰,于是便难免想到请份位更尊的木槿出面了。
木槿边往前走,边留心两侧灯火通明的屋宇,眉眼愈发冷沉下来,“那里面呆的是什么人?”
成谕道:“是高凉八品以上的官吏。如今在正殿内作陪的,只有泾阳侯和曲赋,但来来往往的佳肴和美人就没有停歇过。”
木槿忽而冷笑,“也就是说,如果太子在正堂闹出点丑事来,这高凉上下官吏,将会无人不知?”
成谕呆了呆,失声道:“原来是这个打算!我原以为泾阳侯是觉得这些人位份不高,不宜陪太子饮宴呢!那么,太子……”
木槿道:“太子自然没那么容易被人摆布。可惜父皇太宠他,宠得他忘乎所以,只顾流连风月,才会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吧?”
成谕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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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梁楹精雕细绘,镶金嵌宝,金碧射目。
舞姬裸着脚踝,细巧如白玉般的双足旋舞于松软的富贵牡丹团花毡毯上,踝间的银链子扣着小铃铛,纱裙下的修长双腿随着乐声轻盈腾挪之际,铃铛的脆响应和着管弦之声,旖艳里透着盈然的春色,令人愈觉心荡神驰。
席上珍羞具设,芳醴香醇,盛以玛瑙钵、琉璃碗、水晶杯,辅以美人玉腕,媚眼横波,凭他怎样的铁石心肠,也不由地心荡神驰,神魂俱飏。
花梨木落地大屏风旁的小几上,绝色小侍儿的纤纤素手又一次提起仙鹤香炉上翅羽形状的漏空盖儿,移开云母隔片,将炭火拨出些微的明火,再放上隔片,添上几粒新香。
微暖如春光般的香意便轻轻地在空中缭开,无声无息地在酒菜的芳郁气息中散开。
许思颜已经不记得自己饮了第几盅酒,惯常的笑容已有些迷离。
他的目光从歌舞的美姬转到身侧侍酒的华裳美婢身上,那笑意便愈加温和柔软,只是黑黑的眸光愈发深邃,幽井般探不到底。
时节渐渐入秋,夜间已经没那么炎热,且四角放了冰桶,可不知哪里的热意还是渐渐浮了上来,眼前的美婢也愈发地明艳诱人,绝色倾城。
他微微皱眉,看向楼小眠。
楼小眠不喜饮酒,不过略品了品,便把酒盅放在了一边,和身边的美姬说笑。此时秀美洁白的面颊泛起薄薄红晕,他看向那美姬的目光愈发地含情脉脉,甚至已经执起了那美姬的青葱玉指……
那美姬原是吹笛子的,他不过多看了两眼,泾阳侯便善解人意地叫她过去侍奉了。二人谈起乐理,又教那美姬学着泡茶,待她奉了亲手泡的茶过来,楼小眠便亲自捧了盅送给许思颜,请太子品品他新收女弟子的茶艺。
许思颜笑着赞赏了,悄问楼小眠对目前情形有何看法时,楼小眠轻笑答道:“倒要瞧瞧这老狐狸葫芦里卖什么药!”
自然是要看看的。悄悄前来江北,本来就是打算看看某些人胆子到底有多大;但要说大庭广众之下明着动手,掂量掂量他们自己能耐,应该还没那个胆。
此刻,终于有所行动了么?
喜好女色,不知节制,于素有风流名声的大吴太子,似乎不至于有太大影响。
然后,会是什么呢?
许思颜思忖着,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将身旁的美婢勾到到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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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的跟前已是正堂。
崇门丰室,高敞崔嵬,四面琉璃宫灯高悬,有女子妖挠舞动的妩媚风姿清晰地明光纸裱就的窗扇上,美艳慑魂。
抬头看着,门上黑漆填金的匾额上,正题着“静德堂”三字。
“静?德?”
木槿唇角一扬,低声吩咐:“踹开!”
成谕还在犹豫,顾湃、织布已冲上前去,一人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歌舞升平声嘎然而止。女子们的娇啼惊呼里,门户已轰然洞开,门扇差点没给踹飞出去。
许思颜怀里的女子似乎更是惊吓得不轻,柔柔低呼一声,直往许思颜怀里藏去。
许思颜瞧见不紧不慢走进来的少女,却那美婢拎着后领提到一边,拍拍她肩轻笑道:“美人,懂些规矩,来的是太子妃,快去见礼吧!”
美婢怔了怔,抬头看时,几名衣饰严整的随从护卫下,那少女一身浅杏外衫,搭一条轻软如雾的银白披帛,微抿着唇姗姗而来。
大约新浴过,她只松松挽着个偏髻,发际并无一件艳丽耀眼的华胜或钗饰,但绾发的银簪虽素纹无华,簪头却镶着枚拇指大小的珍贵明珠,仿佛将她整个人都映得亮了。
她圆圆脸儿,肌肤如玉,容色不算特别美丽,却清秀文雅,顾盼之际,黑亮的眼睛有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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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阳侯、曲赋等微愕,连忙站起身要相迎时,木槿已朗声道:“皇上向来言道,宴安逸豫,清醪芳醴,乱性者也,太子群臣,都当自重自持,不可太过。舒欤珧畱”
“如今江北六郡旱灾刚过,太子察访民情,接待诸官本该体恤圣心,一切从简,也可正太子之威,鼓士民之气。但泾阳侯、曲郡守不恤生民,不惜劳民伤财,张众乐,启华筵,妖姬艳舞于堂,(女昌)优纵歌于府,逗引太子沉溺声色,纵情淫逸,败坏朝纲,不知是何道理?”
众人再不料她闯入大堂,当头便拿皇帝的话压下来,且出语如刀,瞬间将逗引太子纵情淫逸、败坏朝纲什么的罪名扣上。
若是坐实这罪名,曲赋的郡守固然保不住,连泾阳侯都难免丢官受罚,不由面面相觑,一时竟无可作答。
木槿甚至转向楼小眠道:“楼大人身为御史大夫,本该督促所属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如泾阳侯、曲郡守之行径,若御史中丞、监察御史等不察,大人自己也该多加劝阻,如若不听,便该及时劾奏才是。嫱”
御史大夫之职,主要是协理丞相处理朝政,制衡相权;而其御史台属官如御史中丞、监察御史等则负责纠劾监察百官过失,如认真起来,今日之事正该在御史台弹劾之列。
楼小眠早已站起身来,静静听着,然后肃然道:“太子妃所言甚是,微臣也觉太过了些,正准备谏请太子回去歇息,不可溺于酒色。待微臣回京后,必会将此事奏知皇上,提请百官克勤克俭,不可耽于声色!”
木槿嫣然笑道:“楼大人果然禀性正直,端方无私!镝”
她抬头,正眼看向泾阳侯。
泾阳侯干笑道:“臣想着太子与太子妃难得来一次,故而设下酒席,只想略尽绵薄之心……绝无逗引太子沉溺声色之事,望太子妃明察!”
木槿微笑道:“明察么,自然还是要明察的。也请泾阳侯和曲郡守好好明察一番,我向来睡得晚,怎么一入琉璃院,立刻昏昏欲睡?二位夫人不惜寻了一堆微贱婢妾假冒官员家眷拖住我用晚膳,又是何用意?我一向又呆又笨,倒是明察不了二位的居心了!”
传说中,她的确又呆又笨;如今,她也说承认自己又呆又笨。
可是,如今谁再敢认为她又呆又笨,那才真的呆笨如猪了。
泾阳侯、曲赋一齐跪地,连声道:“此事必有误会!臣一定彻查此事,万不敢对太子妃不敬!”
木槿端立于堂,鸦翼般的浓睫低垂,温温雅雅地轻笑,“原来是误会!横竖我们还要在此时盘桓两日,我与太子,便等着泾阳侯与曲郡守彻查此事吧!”
她抬眼看向许思颜,“想来太子也很想知道,怎会闹出这许多误会的吧?”
许思颜一直晃动着酒盏,置身事外般看着好戏,见她发问,立时笑道:“自然,自然……我也想晓得泾阳侯夫人怎会糊涂至此。不过木槿,泾阳侯只是请咱们吃了顿酒,虽然过于隆重些,到底是他的一片心意,你我也不便辜负,劾奏什么的,就免了吧?”
木槿闻言,便向他盈盈一礼,“太子所言甚是,是木槿一时心急,倒坏了亲戚间的情分。”
她甚至转头向泾阳侯也笑了笑,“泾阳侯彻查便彻查去,可万不可因此和咱们太子府生疏了哦!”
泾阳侯连道:“不敢,不敢!”
许思颜便掷下酒盏,笑道:“今日美酒佳人,极是尽兴,倒也痛快。如今酒足饭饱,也该歇息去了!泾阳侯,曲郡守,你们带着江北那些官吏为迎接我等劳碌数日,也该累了吧?令大家都散了,各自歇着去吧!”
他起身携了木槿的手,说道:“走吧!”
泾阳侯、曲赋等连忙躬身将他们送出门去。
而方才那些似乎已令他心醉神迷的艳姬美妾,此时再怎样悄悄向他暗送秋波,他都已视若无睹。
一双潭水般清亮却又幽深得见不到底的黑眸,那样微微垂着,仿佛只映着他妻子一人的模样。
到得门外,原在别处饮宴的江北众官吏都已得到消息,都已齐集堂下,垂手恭送太子、太子妃一行。
许思颜携了木槿的手,在从人的簇拥下,大大方方地从众官吏间穿过。
临到穿廊,他忽又顿住身,笑着向身后送自己的泾阳侯等人道:“虽说是亲戚,但国法不可乱。那些作陪太子妃的女子,欺哄我们夫妇倒是小事,但冒充江北朝廷命妇,那可是欺君大罪!这两日别的事可以不理,这事儿可得查查清楚。”
他扫过犹且跪送于地的高凉众官吏,“她们冒充众位臣工的夫人,想来众位臣工并不知晓吧?”
他都已说了那是欺君之罪……
即便泾阳侯在江北再大的威势,也禁不住那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倒有一大半人忙摇着头先试图撇清自己。
许思颜微微一笑,这才牵过木槿,大踏步走向回廊。
琉璃宫灯柔亮的光芒下,他略低了头,含笑看着木槿的面庞,甚至伸出手来,将她鬓前松垮垮飘落的一缕发向后拂了拂。
木槿抬头瞧他一眼,只觉他黑亮的眼睛如晨间煦阳般直透心底,莫名地心口便亮了亮,忙凝神转过头去,认真看着前方的路。
而白皙的面颊便不由自主地泛出一丝绯色。
于是,在外人眼里,他们这神态,这动作,宛然是一对水乳交融情意款洽的恩爱夫妻。
曲赋忍不住偷偷瞥了泾阳侯一眼,心下暗暗嘀咕。
人都道泾阳侯当世英豪,他也自认颇有慧眼,不会跟错对象。可泾阳侯寻常做事仔细,怎的今日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居然出了找人假扮朝廷命妇的昏招?
还有,泾阳侯的资料必定也出错了吧?
这太子妃又呆又木极好摆布?
明明是个厉害角色,轻轻松松便把他们摆布得处处被动好不好?
而且,太子与太子妃这模样,这神情,像新婚后就闹矛盾闹得三年不曾圆房的夫妻吗?
出了回廊,便已有侯府的十名小婢候着,然后提着精致明亮的琉璃宫灯,在前方为他们引路。
一时分出两名小婢,将楼小眠引往他的卧房;又有四名小婢顿了身,向木槿道:“禀太子妃,太子妃的卧房在那边。”
木槿正要跟过去时,许思颜捏她的手紧了紧,阻了她向前踏步,才淡淡笑道:“太子妃自然和我住在一处,何必多费事?这是谁的主意,要让我和太子妃分房而睡?”
小婢怔了怔,答道:“奴婢不知。但听闻侯爷是问过太子身边那位姑娘的。”
许思颜还未说话,木槿便道:“沈南霜么?那位姑娘是太子心坎上的,更要好生伺候。领她到预备给我的屋子里睡去吧,别怠慢了!”
小婢连忙应了,飞快先找前面找沈南霜去了。
许思颜瞧着木槿绯红的耳垂,一揽她的腰,径踏向前方琉璃锦帘密密低垂的正屋。
沈南霜唯恐太子在侯府住不习惯,早在许思颜于前堂花天酒地时,领了婢子把这边重新收拾了一遍,只盼他奔波费心这许多时候,能好好享受一晚。
一切收拾停当,正要去前堂打听许思颜何时回房歇息时,忽听小婢过来传话,请她去别处安歇,不觉怔住。
而许思颜已经携了木槿进屋,俊秀的眉眼间颇有些春意洋溢。
见得沈南霜在前,他笑道:“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沈南霜正要说话,却见木槿云髻半偏,正盈盈立于许思颜身侧,面上飞霞,眼波流转际,少有的媚态横生,居然极有韵致。
只是她看向沈南霜时,唇边笑意便略有些冷,让沈南霜莫名地心头一悸,赶忙低头应道:“是,南霜告退!”
小婢们为他们倒了茶,瞧着二人眉眼旖旎,连忙也退了下去,只在外面候命。舒欤珧畱
待从人尽数离去,便只余了琉璃璎珞犹在沥沥响动,轻柔悦耳。
而彼此的眉眼,沾了灯光透过琉璃投来的晶亮的点点光晕,柔和得出奇。
许思颜抚着她的面庞,轻笑道:“木槿,你似乎不喜欢南霜?”
木槿侧头想避开他的手指,却觉他另一只手依然紧圈着她的腰,再闪避不开,便道:“我只喜欢对我忠心的部属。她对你忠心却从不把我放在眼里,甚至处处防我忌我,我为何要喜欢她?嫱”
许思颜道:“嗯,她的性情梗直要强,自觉受了我的恩情,眼里的确只有我。下回我一定好好教导她,告诉她咱们夫妻一体,从此心里怎样待我,便需怎样待你,可好?”
他这样说着时,垂眸凝神木槿绯红面庞,愈发觉得那低垂的眼睫和粉色的唇瓣说不出的诱人可爱,更是心荡神驰,旖念丛生,再也把持不住,一俯身便将木槿亲住。
他本是此道老手,觉出木槿愕然抿紧唇,只拿舌尖在她唇瓣轻轻一扫,等她惊骇启唇之际,已顺利侵入她,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品尝她的美好镥。
她显然生涩,唇舌僵住般由他拨弄,呆呆地承受着,完全不懂得回应,与方才指斥公侯盛气凌人之态判若两人,倒是和她一惯的呆傻颇是相称,说不出的可笑可爱。
他从不知晓,他冷落三年的小妻子,居然也能如此清甜可人。
木槿也给惊吓得不轻,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只觉他黑眸深深,温柔若水,似要将自己吸纳入内。
她与他虽相识三年,不时在吴帝许知言处相见,却向来极少交流。
于她而言,他始终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而她此刻被他一吻之下,竟觉目眩神驰,本就躁热的身体愈发似被抽去了筋骨,渐次软绵绵依在他腕间,乌鸦鸦的长发垂落下来,微阖了眼眸只由着他肆意轻薄。
银白披帛无声委地,浅杏的衫子轻软如烟气,随手便能轻轻拨开。那有力的手掌,便覆上她的裹胸,缓缓收紧。
木槿身形剧震,低吟一声,终于有了些力气,挣扎着往后退去,后腰正碰到前方的花梨木桌子。
许思颜低柔地安抚道:“木槿,别怕。”
木槿的大眼睛里雾水迷离,木木地瞪他片刻,见他的唇又要凑过来,忽伸手从背后抓过一物,扬手处满满一盅热茶尽数泼在他张俊脸上。
许思颜给一烫,连忙松开手退了两步,定睛看向木槿,苦笑道:“你……你怎不泼冷水?也太烫了些!”
木槿垂头看看茶壶,低声道:“手边没冷水。”
许思颜叹道:“便是有,也不该泼吧?泼出个什么来,日后倒霉的还是你。”
木槿很想骂他无耻,只是他说得仿佛理所当然,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又该如何跟这个十三岁便娶侧妃的风.流太子争辩这种事?
匆匆掩了衣襟,正要掉头逃开时,许思颜又执住她胳膊,“木槿,我们是夫妻。”
他的眸光沾了情.欲的色彩,愈发地曜亮逼人,俊秀容颜如明玉琢就,染着薄薄绯色,此时笑意温存,绵绵望她,益发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居然看得木槿嗓间一阵干涸,只觉身子里的那股躁.热.火趁风势般呼呼地裹上来,暗骂一声“妖孽”,连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去看他炙热的眼神,只挣扎道:“太子,方才那静德堂里燃的香有古怪。”
正因为晓得那香不妥,她猜着泾阳侯多半预备了后招,生恐许思颜被人算计,这才逐走沈南霜,一路跟他过来照应。
许思颜点头,“那香你也嗅到了。”
所以,心猿意马的其实并不是他一个。
木槿也会完全不见了在静德堂内的掷地有声挥洒自若,由他肆意轻薄,就差点没被他直接丢上床去。
“公主!”
外面忽听得青桦小心翼翼的呼唤。
木槿忙揉了揉发红的面颊,走到门口,将门扇启了一道小小的缝,借门棂的暗影略略挡住自己的失态,悄然接过青桦递来的东西。
却是她随身携带的小包袱。
后来她的太子妃身份公开,部属自然会为她将衣饰洗漱等一应之物预备妥当。
方才泾阳侯府原预备了她在别处安歇,自然行李也送了过去。方才一离开前堂,木槿便暗暗叫青桦先去将她这个小包袱取来。
明姑姑给她预备的不是包袱,而是应急用的百宝囊,一路已经帮过她好多次了。
此时她在包袱中略一翻找,便取出一只小瓷瓶来,拔开木塞,取一粒自己吞了,又倒出两粒浅青色丸药,轻声道:“拿去给楼大人,就说我给的,可以清心静气。”
青桦应了,倒也不会多问,立刻飞奔而去。
许思颜已经擦净脸上的水,虽说前襟依然湿淋淋的贴在胸膛上,可他抱肩倚在桌边,依然雍贵闲淡,风清骨秀。
他轻笑道:“你对小眠倒是关心。”
木槿掩上门,又倒了两粒来,一边走向许思颜,一边道:“楼大哥虽聪明,可如今不抵在京城。泾阳侯居心叵测,指不定还动些什么手脚。”
许思颜轻笑,“便是还想动什么手脚,忆及今晚太子妃的威风,大约得重新思量思量吧?”
木槿将手中的药丸递予许思颜,“便是动什么手脚,太子也是不怕的,对不对?倒是我去前厅是多事了!”
既然许思颜早已知晓自己中了什么媚毒,却不动声色继续留在筵席上,必定是有自己打算。于是,她大闹静德堂之事,于他只是看了一出美人救英雄的好戏?
最令人懊恼的事,她甚至连美人都不算。
所以,许思颜盯着她递药来的手,都懒得伸手接了?
她服了药,与青桦说了几句话,神情已清醒了些,此刻媚毒渐退,便能鼓起勇气看向许思颜的眼睛。
许思颜扫过她手上的药,恍惚了一阵,才问道:“这哪来的?”
木槿抿着唇道:“我母后亲手配制的,药方和材料,是天底下最上乘的。”“专用来解媚毒的?”许思颜忽笑了起来,“想来你母后和萧寻,时常用那玩意儿?”
他笑得不无恶意,便让木槿的面庞又涨红起来。
这回,却是给气的。
“这是清心丸,有清心凝神之用,主要防备那些迷人心智的毒,如媚毒未深也有效用;但若媚毒太过厉害,它便没什么用了……”
她瞪着许思颜,“如果你觉得自己中毒太深,我叫沈南霜过来给你解毒好不好?”
许思颜眸光一暗,“为何叫她来?你自己不就很合适?”
木槿怒道:“我才不做你的解药!这药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狗!”
许思颜拖了她臂膀将她用力扯在怀里,叹道:“好,不做解药。我给你个孩子吧!”
他温热的唇触着她滚烫的耳廓,诱哄般柔声道:“父皇身体不佳,大约也满心盼着尽快抱上孙子吧?想来你也不想让父皇失望。”
他禀承了父母绝美的容貌,出身高贵,加上后天良好的教养,气质亦是绝佳,罕有女子能抵挡住他的端雅微笑。何况又是这样低低絮语,温柔含情,仿佛正与相思已久的爱侣情话绵绵,海誓山盟。
木槿居然听得心头一荡,正怔忡间,已被他扣紧了腰,迅速束到他怀中,淡色的唇又亲上她面颊。
“你……”
木槿挣动,好容易腾出手来推开他的脸颊时,许思颜一把捏了她的手臂,唇已贴上她的,且顺势把她娇盈盈的身子一提,已捏在手中,往后一转,却将她远远拖离桌子,再不能抓到茶盏或茶壶之类的“凶器”。
瞧见木槿又在怒目而视,许思颜墨色氤氲的眼睛弯了一弯,便有狡黠的笑意溢出。
居然不肯从他?
以他的尊贵和品貌,女人只分两种。舒欤珧畱
他想要的,以及他不想要的。
她便是有几分小聪明,若他不满,不是一样被冷落空闺整整三年?
装呆扮傻正是她的聪明之处吧?
不然,一个聪慧勇猛有才有识的高贵太子妃被夫婿无视三年,不是更加无颜见人嫜?
他果然猜对了,木槿虽然还瞪着大眼睛傻傻地盯着他,但终于止了挣扎,甚至还生涩地回应他。
两粒圆圆的什么东西随着清甜的舌尖度了进来。
满口令人舒爽的清甜犹未散去,药物的苦涩已盈满口中仁。
她……竟趁亲密之时,以口将度药丸度了过来!
许思颜气郁,忙要推开她时,木槿反手抱紧他,唇舌再不肯松开。
他讨厌药味……
狠狠将那药丸吞下,他一把捞起刚松了口气的木槿,大步迈向里间,撩开用细细琉璃珠子编就的帘子,将她重重掷到床上。
木槿忙要爬起逃开时,许思颜已经飞身将她扑住,却似猫儿逮着老鼠般将她扑得紧紧的。
两人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彼此放大了的面孔在摇晃的琉璃帘下暗昧不清,轮廓却很是分明。
他们的胸口亦贴得极近,几乎感觉得出对方激烈的心跳。
身上的躯体太过健硕有力,眼前的面容也太过俊美魅惑,木槿身体似又在阵阵发软,猜着自己多半媚毒未曾完全解去。
她定了定神,才能和缓了声音道:“太子,你已经服过解药,可以放开我了!”
许思颜盯着她,许久才喉间一滚,发出闷闷的笑,“丫头,谁告诉你,男人非得中了媚毒,才会想要女人?难道你们女人都得中了媚毒才会想要男人?”
木槿一呆,却觉许思颜的手又开始在胸腹间游移,不觉打了个寒噤,慌忙又奋力挣扎,叫道:“你又不喜欢我,干嘛碰我?”
许思颜见她着急,反而气定神闲,“谁告诉你,一定得喜欢才能碰?你是名媒正娶的嫡妻,喜欢不喜欢,我都得和你白头偕老,生大大小小一堆娃娃。”
木槿便有些懵,“生……一堆娃娃?”
许思颜道:“嗯,也不用太多,七八个就将就,十来个最好!”
“七八……十来个!”
“对,以往你小,不适合生育。今日看你如此威猛,我才想起你的确长大了!”
许思颜松开她衣带,将她压得紧紧的,以自己身高和体形的绝对优势宣告着自己的主动权,看着她终于不装傻了,也不见了指斥方遒的威风,更不见了抽剑和他对打的凶悍,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小鹿又惊惧又无措地转来转去,甚至隐约闪烁着绝望,不觉更有兴致,俯身亲吻她,指掌已抚向她胸前,熟练地轻拢慢捻。
“果然……长大了!”
他感觉她随着自己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颤悸,愈发得了意,轻吻着她的耳廓,戏谑地在她耳边吹着气低低说道。
木槿的泪水便一下子滚落下来。
她抿着唇呜咽着,然后哑声道:“便是跟你做了夫妻,我永不会喜欢你。你……那么脏!你没半点儿我父亲的情真意切!你没半点儿吴国父皇的气韵风采!母后骗我!”
许思颜忽然间僵住,“你说什么?”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青桦轻轻的敲门声,“回太子,太子妃,楼大人那里遣人来了!”
木槿如蒙大赦,抓住机会猛地将许思颜用力一推,已挣起身来,立时压住喉间的哽咽叫道:“叫她进来!”
许思颜回过神来,伸手去抓她时,木槿好容易脱身,羞急之下再顾不得别的,张开五指便向许思颜凑过来的那张俊脸抓去。
许思颜吃痛松手,粹玉般的白净面庞顿时多出四道红痕。
两人一时都呆住。
而外面门已推开,琉璃珠子轻盈悦耳的晃动声里,有女子怯生生地行礼道:“妾身绿藻,见过太子、太子妃!”
许思颜再怎么荒唐,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和太子妃欢.好,只得站起身,摸着被木槿抓伤的地方,背对着外面一时没说话。
木槿慌忙整理好衣衫,定了定神,便撩开前面琉璃帘子步了出去。
眼前女子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跪着,水碧色的纱罗裙束着细细的腰,就那么静静俯着身,果如水中绿藻般袅袅娜娜,说不出的风姿出众,惹人爱怜。
而楼小眠一路和木槿等同行,为行止方便,一个侍姬都没带,这个绿藻当然不可能是他的随从了。
木槿走到桌边,自己动手倒了盏茶,喝两口平定了心绪,才瞥向绿藻问道:“楼大人叫你来的?”
绿藻道:“是,楼大人亲手泡了茶,令我送予太子和太子妃品尝。”
外边便有些动静,却是青桦令一个在外侍奉的小丫鬟奉上了一壶茶。
这女子虽自称是奉楼小眠之命而来,可青桦等并不认识,又经了夜间之事,早便心有所疑,一边去找楼小眠确认,一边难免要把那茶仔细检查一番了。
木槿接过茶壶,闻那茶香,的确是楼小眠随身所携之茶,连茶艺风格都像是楼小眠亲力亲为。
她便看向绿藻,“抬起头来。”
绿藻便抬起面孔,水汪汪的杏眼柔柔地看向她,果然是个倾城绝色的美人儿。
木槿叹道:“高凉可真是出美人。我们太子府美人算是多的了,我在太子府都没瞧见这么多美人。泾阳侯呆在这风水宝地,可真是有福气!”
绿藻道:“咱们高凉不比京城繁华热闹,倒也山清水秀,太子、太子妃若是喜欢,可以在此地多呆些日子。妾身从小在此地长大,也可领贵人们四处游览游览。”
木槿道:“倒是个好主意!你且问问太子愿不愿意去吧!”
她心情甚是低落,自此便坐在桌边喝起楼小眠捎来的茶,再不理会了。
绿藻便抬着水盈盈的眸子看向依然站在珠帘后的那个贵公子。
许思颜揉揉被木槿抓过的脸庞,便见指间有些血迹,那抓伤处便格外刺痛。
不想他的太子妃用起爪子来,居然比拿起刀剑来更利索。想来,他也是第一个得此殊荣的男子。
他正懊恼之际,转头看到那边娉婷而跪的绝色女子,便问道:“你并非楼小眠的从人,他怎会派你来送茶?”
绿藻怯怯道:“妾身本是去送夜宵的,承蒙楼大人错爱,教妾身如何煮茶,又令妾身将茶送来太子这边……”
许思颜道:“虽是个端茶送水的,模样儿倒也长得很不错,更难得性情乖巧,善解人意。”
绿藻便愈发地眉目盈盈,含娇带羞,宛如一枝裹在晨雾间的初绽玉兰花,愈发清美动人,摇曳生姿。
许思颜隔了珠帘颇是赞赏般凝视片刻,便扬声唤道:“成谕!”
成谕连忙踏入门槛听令。
许思颜道:“前儿太子妃遇刺,苏落之助我搜救,好生辛苦。他终日军中奔波,身边没个贴心的姬妾,未免寂寞。就叫人把这个绿藻送过去吧!既可端茶倒水,又可暖床,岂不大妙?”
“是!”
成谕领命时,旁边只闻“噗”的一声,却是木槿呛着了,喷出了一口茶水。
她咳嗽两声,指着绿藻道:“虽是小门小户的侍儿,可也不能太亏着了。拿二十两银子给她置办嫁妆吧!”
“是!”
“太……太子!”
绿藻大惊,连忙要爬向许思颜分辩求饶时,成谕使个眼色,已有两个近卫奔入,拖过她的臂膀便扯了出去。
她分明刻意揣度过太子等人心思,头上的簪钗只觉精致,质地倒还寻常,此时露出腕上一对翠玉镯儿,通透水润,把一双青葱玉手衬得纤美异常,少说也值个三五百两银子。
给她二十两办嫁妆,送给以不爱女色闻名的军营武将苏落之,做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暖床姬妾……
不只绿藻,只怕连她父母兄弟都得哭疯了吧?
而许思颜根本不睬那女子的哭泣,又吩咐道:“我和太子妃已经歇下了,有再敢来***扰的,直接给我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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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成谕连声应了,忍不住瞪了青桦一眼。舒虺璩丣
太子妃心情不好,太子心情更糟,放这女子进来,纯属找骂吧?
青桦已看出太子妃虽然脸色不怎么好,但也不像吃过大亏,便放下心来,看成谕退出门来便道:“二十两银子是公主应下的,咱们出!”
成谕的脸便黑了黑嫦。
谁不知道太子妃嫁妆大大丰厚,吴帝还怕她缺这少那,一年到头封赏极多。
二十两银子……她老人家只是在赏乞丐吧?
-------------------寂月皎皎首发------------------土-
一时门被带上,连绿藻的啼哭声也远了,屋内气氛便又诡异起来。
木槿再不敢乱动,只坐在桌边喝楼小眠叫绿藻送来的茶。
喝完一盏,正提壶再倒时,一直在内室沉默着的许思颜忽道:“给我也倒一盏。”
木槿顿了顿,果给他倒了一盏。
许思颜便撩开珠帘走了出来。
木槿揉揉泪水干了后发涩的眼睛,怏怏地盯着他。
许思颜那如白玉琢就的俊美面庞上,四道血痕从耳边一直拉到嘴角,颇是狰狞。
木槿不觉有些心虚,低头瞧向自己挠他的手指。
出太子府快半个月了,没有明姑姑和秋水、如烟等人的照料,便没人提醒她剪指甲。
这指甲……似乎太长了些,也太锋锐了些。
许思颜活了二十二年,想必还没被人这样抓过吧?
说来,他也没犯什么错。
便是告到吴帝那里,想来这次许思颜也不会帮她。
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要行周公之礼,却给挠得快要破相,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可不挠他,难道就依了他吗?
她的掌心沁出汗意,咬着唇看他。
许思颜瞧她模样,心头气郁倒也消散不少。
他喝了口她倒的茶,再瞪她一眼,“看在你诚心诚意给我倒茶赔礼的份上,便不和你计较!”
“啊……啊?”
木槿有些傻眼,不知是为他的不计较,还是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倒茶“赔礼”。
许思颜瞧她呆呆的模样,又忍不住好笑起来,伸手便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
木槿缩了缩脖颈,没有躲过去,不觉又红了脸,悄悄将凳子挪得远些,继续闷了头喝茶。
许思颜苦笑一声,说道:“现在还要说你的楼大哥好么?坏得脚底流脓了!”
虽未交流过绿藻之事,但二人都是慧黠之人。楼小眠不会无缘无故遣了个外人过来送茶,正如他刚用完晚膳不久,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送什么夜宵。
这绿藻又生得极出挑,许思颜这边夫妻同房,一时无机可乘,算计上楼小眠便是意料中事。
楼小眠亦在静德堂闻过媚毒,计算时间,木槿送去解药时他正该被这绿藻给缠得厉害。难为他不但忍耐住没碰她,还不知怎的哄她烹了茶,送到这边找死……
这时候这二位显然心情都不会好,且都是看着温存和气,实则刁滑异常。
于是,他一声不响便把自己的灾难转作了绿藻的噩梦,轻轻松松借刀杀人,自己依然素袖随风,纤尘不染……
好吧,十个男人九个渣,还有一个是呆瓜……
木槿磨牙许久,才能道:“这当然不能怪楼大哥。怪只怪那泾阳侯一肚子坏水,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呆会可叫人细细查查这女子底细。”
她再想了想,又忍不住真诚地赞道:“楼大哥定力真好。那绿藻生得的确美丽,换个人绝对把持不住。”
比如,她眼前这位,平时目高于顶,看都不看她一眼,今天却一反常态,软硬兼施迫她行什么周公之礼,居然不嫌她容色寻常了……
许思颜听得她语带嘲讽,不冷不热地说道:“我不觉得我需要把持。现在也一样。”
木槿噤声。
半晌,她起身打开她的百宝囊,寻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儿,递与许思颜。
许思颜接过,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木槿道:“伤药。对外伤很有用,且不留疤痕。”
“又是你母后的秘制良药?”
“是。”
木槿疑惑地察看着他冷沉下来的脸色,“你不喜欢母后制的药?还是……不喜欢母后?”
许思颜捏紧玉盒儿,手背的青筋突突跳动,忽一扬手,猛将玉盒掷了出去。
白玉温润的光泽划过细碎闪亮的琉璃帘子,“啪”地摔在墙上,然后掉落,发出呻.吟般的破碎声。
“许思颜,你……”
木槿连忙奔去捡时,那玉盒已经裂作两半,里面的深褐色膏体正缓缓淌出。
清清淡淡的药香便无声无息地溢了出来。
木槿拾起,急急擦去外面灰尘,先用一只空茶盏盛了,才瞪向许思颜,“你……什么意思?”
许思颜低头喝茶,“没什么意思,我讨厌她。”
木槿双手按紧桌缘,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字来:“你……讨厌我母后?你……你可知她是……她是你……”
“知道又如何?”
许思颜忽然再克制不住,一甩手又将手中茶盏砸了。
“我从来就知道她是我母亲!四岁!我只有四岁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们以为我小,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可我早就已经知道……如今这位大吴的慕容皇后,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木槿所有的怒意和恼恨,忽然间淡了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瞬间失态的男子,“四……四岁?”
“是,四岁。”
许思颜平时处事,或温文含笑,或雷厉风行,总透着股令人折服的雍容淡定。
可此刻,他的面容如凝冰雪,深眸寂若寒潭,有着如此明晰的恨,还有……痛。
“从我记事里第一次看到她,看到父皇那样失态地奔过去,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落着泪,我便知道她是不一样的。”
他握紧拳,眸心那泓深潭如有漩涡转起,慢慢地旋出了某日某夕,那无声飘落的雨丝,和点点如血红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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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父亲许知言尚是锦王,前往沧浪城赈灾。四岁的他被嫡母慕容雪抱在怀中,玩着脖子下挂的金锁,好奇地看着如浪潮般一***奔来叩拜的人群,然后便看到了远处那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姑。
她半掩在红枫后,痴痴地凝望着他,凝望着他的父亲,泪水一串串地往下掉落。
他不觉便丢开金锁,傻傻地回望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难过,忍不住推他的父亲,“父王,父王,那里有个姑姑在看着你哭,看着我哭!”
父亲从人群里抬起头,“那里?”
“那里!”
“欢颜!”
他失声惊呼,推开众人便飞奔过去。
“父王,父王等等我……”
许思颜迈着小短腿穿过人群,气喘吁地赶上了父亲,却已不见了那个黄衫的姑姑。
他的父亲落着泪,从枫下捡起一方丝帕,正是原先那姑姑拭泪的。
他去摸父亲的脸,不解地问:“父王,你为什么哭?”
“因为父王又错过了想寻找的人。”
“就那姑姑吗?她是谁?”
“思颜,她是我们的亲人。”
“为什么我们不认识她?”
“因为那时,你没有记忆,我没有眼睛。”
父亲抱紧他,有热泪滴在他的脖颈,声音哑得仿佛压在喉嗓深处。
“欢颜,欢颜……要怎样的情深缘浅,才会这般相念不相见,相逢不相识……”
于是,便这样悄无声息地错过了么?她只是他们父子生命中这一瞬间的过客?
许思颜迷茫地看向那位欢颜姑姑离开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到。
后来,回了吴都,她居然一次又一次地又出现在他们父子跟前,却都和另一个叫作萧寻的男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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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父亲在她跟前都是若无其事,寡淡如水;却总在她转身离去的那瞬间,紧抱着他沉默许久,那本就不甚健壮的身体甚至会微微地发抖。舒虺璩丣
他抱着他,一笔一画教他写字。
“记住,你叫思颜,思念的思,欢颜的颜。”
他教他写自己名字,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思念欢颜。嫜”
然后,他的手抖了抖,笔尖一滴墨重重滴落,慢慢在那个“念”字上洇开。
同时滴落的,是他那双明如镜、亮如珠的眼眸里滚落的泪水。
“父王……球”
他惶惑地去擦时,父亲侧过头避开他的小手,将写了“思念欢颜”那四字的纸揉了,丢到角落里,微笑道:“父王写错了,父王重新教你。思颜,意思是……时刻要思量着,日后若有出息,可建起广厦千万间,庇佑天下寒士俱欢颜……”
父亲离开后,他捡了那揉皱了的纸,去问据说跟了父亲很久的宝珠姑姑。
宝珠姑姑瞧了,居然也落下泪来,脱口便答道:“哪有别的意思?王爷一直只记挂着你亲娘,想她回来而已!”
她说完,自己也慌了,怔了片刻,忙将那纸收起,说道:“我信口胡说的,小世子千万别和人提起,不然宝珠姑姑只有被打死的份……”
他应了,自此果然从未提起,只是在和父亲独处时,悄悄地问父亲:“我们可以把欢颜姑姑留下来吧?”
父亲便神思恍惚,“也许……可以试试……”
他曾以为,他们可以把她留住。
在父皇刚刚平定诸王之乱登基为帝后,她留在了皇宫,而总是跟在她身边的萧寻不见了。
有宫人传说,萧寻走了,不打算要她了。
他暗自庆幸,然后发现父亲似乎也很开心。
父亲向来对母后极好,但从不曾像看夏欢颜那样温柔清亮,煦阳般仿佛要照到人的心里去。
可原来他们只有那一小段的时光,可以和她时时相见,日日相处。
她病了好一阵,待病好了,便带着她的大黄狗和小白猿在宫里四处游荡,然后在承运门外候他散学归来,携了他的手陪他说笑玩耍。
可母后怕他不够用心,时常亲身过去接他回昭和宫询问功课。
那时候她便站到稍远处看着他们,仿佛有些伤心,又仿佛有些宽慰。
母后也曾邀她一起去昭和宫,一边将他抱在怀里,问他今日学了什么书,书房里热不热,行在路上冷不冷,一边殷勤热心地让宫人为她倒茶拿点心,问她蜀国和塞外的风土人情。
而她向来心不在焉,答非所问,谁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些什么。
待父皇闻讯赶来,便只能坐到母后身边,接过母后预备好的补药,谈论些朝政之事。
而这时候,她便彻底沉默了。
她对着他们,抱着渐凉的茶盏魂不守舍。
待她走后,母后向父亲叹道:“皇上,看来,咱们留不住欢颜姐姐啊!她记挂着萧寻,只怕……”
父亲没有说话。
这天夜间,父亲将他抱在怀中,遥望着夏欢颜住的殿宇,哑着嗓子向他道:“思颜,父皇恐怕留不住姑姑……你帮父皇将她留住好不好?”
父亲忧戚的神色里开始透出绝望,却又隐隐有着不甘。他的手指伸出,抚上他的琼响古琴。
“嗡”的一声,琴音凌乱而破碎。
他的手颤抖着,没有再弹下去,重重的一掌拍在琼响之上。
“欢颜……”
他仿佛呻吟般压抑着呼唤一声,眉梢眼角缓缓漫开的,尽是苦涩之意。
父亲不开心,为的是留不住他这个所谓的欢颜姑姑……
许思颜虽然小,却已隐隐觉出,若是留不住她,父皇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开心。
而他……似乎也会很不开心。
这时他虽极年幼,却已是太子,布置给他的功课也越来越多,虽时常想着去看望她,可每日读书习武之外,还得学习琴棋书画,每次都要等到母后发话,他才有空随着母后一起去看望她。
而夏欢颜看着他和母后,有时还有父亲,虽然应承着勉强陪他们说笑,神色越发寂寥落寞。
他得空便悄悄问她:“姑姑,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抚摸他的脸庞,失神片刻才道:“思颜说什么呢?看着你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我怎会不高兴?”
他们一家三口开心吗?
可他的父亲明明不开心。
母后虽然每次看到她笑容满面,可也不见得如何开心。每次看望她回宫后,只要父亲不在跟前,她便会沉吟许久都不说话。
有一次听闻父亲在姑姑那里说话,许久都不曾出来,她静了许久,忽扬手,把手中的茶盏掷得粉碎。
他惊怯地连唤“母后”时,她却像醒悟过来,那样温柔怜爱地抱起他,微笑道:“母后想着前朝几个逆臣,一时烦忧失手打碎了茶盏,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
他迟疑片刻,说道:“母后,我想欢颜姑姑一直在咱们家陪着咱们。”
母后深深地盯着他,然后搂着他笑道:“好啊!我明天便和你父皇说,下诏册她为妃,看她还会不会一心记挂着别人,只想着离开咱们……”
许思颜深以为然,为此一整夜都兴奋着。
父亲是大吴皇帝,是当今天子,自然说一不二,便是夏欢颜也不好违抗吧?
不过此事最好先告诉她,至少让她知道是他的主意,便是她到时不高兴,也怪不到父亲或母后头上。
至于他,她那样疼他,便是生气,大约不会生气太久吧?
可也许,他实在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从未想过,她肯那样疼他,只不过是因为她早就打定主意离去了,才会对自己即将抛弃的亲生骨肉心怀愧疚而已。
记得第二日的清晨,他乘着软舆被宫人送往书房时,意外地发现夏欢颜在承运门前等着他。
正如之前担忧的,她说要走,说要出远门,说让他记住她的模样,说很快会回来看他……
他虽惊慌,又庆幸母后有先见之明。
以他当时的心智,他只知向她保证,他会待她好,永不让人欺负她;便是她真的要走,也需等得他回来,一起用了午膳再走……他自然而然便用了缓兵之计。
等稍后母后找父皇请了旨,一旦封妃的册宝赐下,她哪里走得了?
那时他毕竟幼小,该怎样的自以为是,竟会认定以她对她的疼爱,她必会等他;她也的确点头应他了。
毕竟是舍弃亲生儿子,她看起来也很伤心,清美绝艳的眼眸里满满都是泪。
可她到底走了。
并且一去再不回头,浑然不顾他从书房飞奔回来,面对着人去楼空的屋宇,以及绝望失色的父亲,该是何等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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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幻想着她会回来。即便她离去,她也曾说过,她会回来,很快会回来。可她依然不曾守诺,一去十七年,再不曾回头,甚至……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带给我。她大约……早就忘了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骨肉的存在吧?”
许思颜凝望着木槿,想从她身上看到自己那个狠心生母的影子,却只看到她难得那样专注地望着他,黑溜溜的大眼睛里居然蓄满了泪。
“太子,母后没有!母后没有忘了你!她怎会忘了你呢?”
她吸吸鼻子,待要解释时,许思颜猛地捏住她手腕,哑声道:“便是没有忘,也只是因为她抛夫弃子良心不安罢了!你以为我不知晓,她急急把你嫁过来,利用吴蜀联姻来稳定我的太子之位,只不过是弥补她自己的歉疚罢了!当初……当初我原便不想娶你。我昼学文,夜习武,刻苦攻读,从小便学着兢兢业业周.旋于那些各怀心机的权臣之间,为的就是让她知道,我不会承继她的无能和懦弱。不必依靠任何人,我早晚也能君临天下,创繁华盛世,令万民俯服!”
木槿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强忍着不出声,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来握住他,问道:“太子,你既然记得母后,应该还记得她身边曾有过一只小白猿,和一条大黄狗的吧?”
许思颜微一失神,“对,她对那两个畜生不错……比对我好!她离开时一个从人没带,却带走了小白猿。舒虺璩丣父皇从来只替她着想,听说她跟萧寻去了蜀国,后来把留下的那只大黄狗也送过去了!”
木槿道:“我出世晚,对那条大黄狗没印象,据说在我两三岁时便老死了。但我记得那只小白猿……那时已经是老白猿了。据说那白猿很灵巧,但我记事起,它已经老得爬树都爬不动了,再后来就病了。我父皇说,以白猿的年龄来说,它已经老得快成精了,这病是好不了的。可母后还是救它,用尽世间的良药去救它。可半年后,它还是死了。死的时候,母后哭得很伤心,几天都吃不下东西。”
许思颜将她臂腕捏得更紧,如潭黑眸似淀了浅淡烟气,“她对畜生倒是有情有义!”
木槿凝视着他,唇角弯出柔和的弧,黑眼睛里有潋滟水光浮动,“母后年轻时和我父皇,还有吴国的父皇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我并不清楚,但那次白猿死时,我倒是听她说了一些往事。嫦”
许思颜不由问道:“什么往事?”
木槿道:“母后说,白猿跟了她很多年,不仅帮过她很多忙,而且救过她和她的孩子的性命。”
许思颜眯了眯眼燃。
木槿瞧着他脸上被自己抓伤的地方又渗出血珠来,拿了自己的帕子为他轻轻拭了拭,才道:“听说,当年母后只是一介侍女,身份卑微,不容于吴国,被逼远走南疆,却一直想着要为锦王——也就是咱们父皇——寻到治眼疾的良药。听闻她毕生所愿,便是为父皇治好眼疾;偏偏他们一时不慎被奸人构害,功败垂成。母后认为是自己责任,时常拖着重身子在山间觅药,最后是在采药途中,于一处山洞生下了孩子。”
她抬眸看向许思颜,想把母后口中那个娇娇弱弱的婴儿和眼前秀颀健壮的男子联系起来,却只看见他神色如冰水冷冽,盯紧她的眸心却似有火焰簌簌跳动,再不晓得在思量着什么。
见她顿下,他松开紧握她臂腕的手,收回那似探索又似急切的目光,冷笑道:“生下孩子便有什么了不得的?有本事她怀着一辈子别生下来!”
木槿道:“母后满心里喜欢着那孩子,便是不要命,也会把他生下来!”
“是么?”
“是!”
木槿瞅着他,“母后医术极高,随身又带了药,便是在野外产子,本来也没什么。但她孕期抑郁难解,加上体质原因,在生完他后便大出血了。”
许思颜眸心一跳,别过脸淡淡道:“既然随身带药,自然是死不了。”
便是猜出眼前男子的口不应心,木槿终于因他的轻描淡写有些气恼,声调高了起来,“她服了药,但止不了血,猜着自己快要死了,就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孩子包好,挂在白猿脖子上,让它送他下山!”
许思颜忽然间屏住呼吸,定定地看向她。
木槿此时说的,本就是她打定主意要跟许思颜说明白的事。只恐许思颜心存芥蒂不肯细听,便故意从小白猿之事缓缓叙来。
见许思颜终于能听进自己的话,她才紧捏着帕子,继续说道:“白猿通灵,疯了般赶下山去,找到沉修大法师求救,沉修法师安顿好婴儿,跟着白猿飞奔上山找到母后时,她已经昏迷不醒,连脉息都快摸不到了!”
许思颜听得呆了好一会儿,忽见木槿正凝视着他,才匆匆转过头,抬手为自己重倒了一盏快要凉透的茶水,轻啜着茶恍惚片刻,才道:“可她到底被救回来了,不是吗?倒是要好好谢谢那白猿。”
“沉修法师医蛊之术极高,用南疆秘法费了许多时日方才救活了母后,可她自此身体便大不如前,而且已经不宜受孕,否则生产时再次大出血,能救活的可能性极低。”
许思颜持了茶盏,侧耳倾听着她的下文。
木槿低叹道:“我父皇问了许多大夫,决定不要孩子。但母后常常思念她的孩子,一再和父皇说,要去吴国看望他。父皇不肯,只带着她四处散心,最后捡到了我。母后说,我笑起来像她的孩子,于是父皇就决定收养我了!其实我根本没觉得我长得像你!”
忽听“咔”的一声,木槿忙低头看时,许思颜手中的茶盏居然裂了,茶水沥沥而下,从他指掌间滴向衣袍。
但他居然没顾得上拂去水珠,一把又抓向木槿手腕,“你是说,她曾说过想回吴国?”
木槿疼得整张小脸都皱起来,瞪向他道:“当然说过啦!我从小听她说要回吴国看看,要回吴国看看,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那她为甚一直都没回来?”
“你以为我父皇傻瓜呀!吴国父皇那么好,她的亲生儿子又在这边,她来了吴国就不肯回去怎么办?她还想着亲自送我出嫁,也好和你、和吴国父皇见一面呢,我父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我出嫁前夕发起高烧来,她自然也走不了了……”
她使劲甩着许思颜的手,“快放开我,我手被你捏断了!”
许思颜已呆住了,看她挣扎不已,这才记得松开手来。低眸看时,却见她撩开袖子正察看手腕。
同一处地方,先后被捏了两次,此时已经泛出青紫,渐渐肿了上来。
他垂头看看地上刚被他捏碎的茶盏,再看看他的手。
他竟不晓得自己方才用了这么大的力。
木槿皱了眉蘸取方才搁在茶盏中的药膏,涂抹在自己伤处。
许思颜迟疑了下,轻轻握了她细细白白的手,拿食指蘸了药,替她敷那伤处。
木槿怔了怔,低头瞧他模样,却见他黑睫低垂,模样专注而认真,连那脸上的四道血痕也不觉狰狞了,反添了几分脆弱和文秀。
待他擦完,抬眸之际,正与她四目相对。
木槿不觉红了脸,连忙抽出手来,说道:“你脸上也擦些药吧!”
“不用。刮破了点皮,两三日自然愈合,擦什么药?”
“留下疤痕怎么办?”
“又不是女人,还怕破相?”
许思颜垂眸看一眼那药,一直紧绷的神色慢慢舒缓下来,“何况我便是破了相,也比你好看得多!”
木槿气得噎住,怒道:“除了生得好看,你还有什么好处?”
许思颜道:“你连生得都不好看,更加一无是处!”
木槿道:“可不是么,我一无是处!你快回去告诉父皇,把我休回蜀国,赶紧再娶个绝色的吧!或者便把那依依可人、姗姗动人扶了正,大家省心,可好?”
她拂袖欲走向床榻,猛想起许思颜方才的“暴行”,又顿了身沉吟。
许思颜也不知自己怎生又和她吵上,不觉懊恼,便道:“给我倒盏茶。”
木槿往桌上一扫,“没茶盏了!你自个儿出去唤人取茶盏去。”
卧房中自然配着官窑出口的上好白瓷茶具,白如玉,薄如纸,精致名贵。
可惜一把茶壶只配着四个茶盏,木槿用了一个,装伤药用了一个,许思颜前后砸了两个,自然是没剩的了。
许思颜也不做声,提壶把木槿用过的那盏茶斟满,自取过来喝着。
木槿嘟起樱红朱唇,大是不满,却也无法撒泼不许他喝。
许思颜喝着茶,出了片刻神,却问道:“之前,你说你母后骗你,是什么意思?”
木槿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她时常跟我念叨,说她在吴国的孩子从前怎样乖巧,吴国那给来的信说他怎样懂事,怎样出众,怎样有才识有谋略,怎样脾气好性情好……我竟忘了,她满心里记挂着你,自然看你无处不好。其实……我呸!”
她瞪着许思颜,如璧肌肤上依然泛着霞光,一时却分不出那绯色是给羞的还是气的。
许思颜冷哼一声,“若真是如此,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就慢慢编吧!怎生从前不编给我听,也从不编给我父皇听?”
木槿道:“父皇的心病,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叫我告诉父皇,我母后想念他,我蜀国的父皇不让?还是告诉他,当年母亲为他吃了很多苦,为了生下他的孩子差点送了命?沉修法师还在世呢,你不信,你自己派人打听打听去!他必定会告诉你,当初母亲把你送回吴国来,并不是不要你,而是打算踏遍天涯海角,穷尽一生一世,也要替父皇寻到治愈眼疾的药方。舒虺璩丣她走遍穷山恶水,餐风饮雪,受苦无数,根本……不舍得把自己刚出世的孩子带在身边受罪。”
许思颜便不说话,慢慢地喝着茶水,低垂的黑睫覆下,掩住眼底多少的波澜涌动。
木槿继续道:“我是没有说给你听,可你问过我吗?你明知自己身世,不去仔细打听打听,反来怨我?”
许思颜便道:“她明明有机会留下,却还是弃我们而去,难不成我明知她另嫁别家,还得去费尽心思打听她的想法,巴着她苦求她离开现在的男人回心转意?她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嫜”
木槿气结,“隔了那么多年,我都看得出,母后当年若是留在吴国,她的处境会多尴尬,多危险,你们父子的处境又会多为难,我不信你看不出!”
许思颜冷笑道:“我们父子再为难也不至于保不住她!明明是她念着萧寻才离开的好不好?”
木槿无可对答,遂道:“若我有你这么记仇的儿子,也早就离开了!锟”
许思颜又想砸茶盏。
深吸一口气,把被这死丫头激出来的恼意压下去,他低沉道:“你嘀咕完了没有?滚去睡觉!”
木槿不动,立在珠帘前警惕地看他。
他便白她一眼,“我的媚毒已经过了……如你这般丑丫头,送我都不会再碰!睡你的去!”
木槿便道:“碰我的是畜生!”
许思颜答道:“畜生才碰你!”
木槿便松了口气,这才步入珠帘内,悄悄将衣带多扣了两道结,才和衣卧上床去。
许思颜瞧她忐忐忑忑地卧下,才撑着额慢慢垂下头去。
暖黄的烛光下,白瓷的茶盏映出他的面庞,黑眸若含水光,竟是悲喜莫辨。
他从来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眼前这丫头,和吴国那位容貌渐渐模糊的母亲,仿佛能轻易挑起他所有的愤懑,让他瞬间失态。
关于生母的回忆,向来是他的一个牢。
别人进不去,他出不来。
日复一日的位高权重金尊玉贵,只将那一处照得愈发冷沉阴暗。
但不知怎的,在和那死丫头一通吵闹后,那仿佛在心头压了多少年的块垒,仿佛松动了,并且……正在不知不觉间柔软。
似遇了暖阳的冰块,拂过春风的积雪。
他忽然觉得,这样孩子般的吵架,居然也会让他很快活。
转头看向那边床榻,却见琉璃珠帘内,水墨山水的纱帐密密垂着,连帐脚都牢牢压到了簟席下,再看不到那帐中人的模样。
他哂笑。
成亲三年,她倒没给晾够,居然还敢防贼似的防他。
既是夫妻,圆房早晚的事而已。
刚嫁过来时才不过十四岁,矮矮小小脸都没长开的小丫头,便是心中不曾横着那道沟壑,他也不会碰她吧?
如今看着还是小模小样,憨憨傻傻,却无疑已经长大了。
习武的女孩儿,发育得果然好,揉在掌中手感极佳;她紧张惊惧的模样着实有趣,微微颤悸的躯体着实诱人;且她唇齿间清清甜甜,甘冽得叫得沉醉……
他忽然间又有些躁.热,连忙又倒了盏凉茶喝。
必定是媚.毒尚未完全驱去。
必定是。
死丫头模样寻常,脾气倒是不小,怎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不过……真的可以考虑与他的太子妃生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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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在床上辗转良久,却觉帘外始终静谧,许思颜虽久久未睡,到底没踏入珠帘内的意思。倒是她向外瞪得久了,困意阵阵袭来,不知什么时候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只听耳边莺声婉转,睁眼便见细碎的光线透过珠帘,琉璃珠儿颗颗透亮,柔润晶莹,忙撩开帐帷起床。
轻轻掀起珠帘,便见桌边的几张椅子拼作一处,许思颜正蜷了身子卧着,此时正睡得酣熟。
他的身材酷肖其父,并不十分魁梧,但个子甚高,蜷在狭窄不平的椅子上,想来怎么着也不会很舒服。
木槿便不由得有些心虚,抬眼瞧桌上时,原放着药膏的茶盏里,药膏已经不见了,只剩了碎成两瓣的玉盒;另一只茶盏里茶水未尽,却多了一堆红红的什么玩意儿。
木槿拿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际一闻,便知是极好的胭脂,匀面或敷唇都应极佳,绝对价值不菲。此时却被当作垃圾般丢在了残茶里。
旁边尚有一方沾着胭脂的巾帕,以及一只盖得好好的嵌宝小银盒。
木槿打开,果见里面已经装上了原来那玉盒里的褐色伤药。
她不由垂眸看向卧在椅子上的那年轻男子,似乎看到了他在她沉睡以后,四处寻觅着,然后在妆台寻到这小银盒,将胭脂一点点挑出,拭净,再将药膏小心装入的模样……
许思颜恍惚听到些动静,长睫一动,睁开眼时,正倒映着木槿出神凝视着他的呆呆模样,忙一边支身坐起,一边轻笑出声:“怎么?看你夫婿生得好看,看傻了?”
木槿顿时红了脸,却道:“是呀!看你脸上四道血痕,跟蜈蚣似的,真真是好看,好看得出奇!”
许思颜瞥她一眼,不屑地“啧”了一声,“你说话便说话,脸红做什么?以前倒不知道你这么会脸红!”
木槿道:“我一向便这样……谁像你脸皮厚比城砖,刀都戳不进,当然总是面不改色了!”
许思颜便瞅她的手,“哦,这都让你知道了!以后再有刺客,你万万别用什么宝刀宝剑,就拿你的爪子上,包管天下无敌!”木槿看向他那被她抓伤的面皮,不觉傻眼。
外面早有近卫在守候,听到里边动静,便道:“太子醒了么?可要唤人进去洗漱?”
许思颜心情甚好,将椅子挪回原位,说道:“进来吧!”
门被近卫轻轻推开,便见一队丫鬟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具,却是个个屏息静气,谨慎小心。
容色俱是寻常,甚至和木槿比都相差甚远,连衣着打扮都是素素淡淡,再不见昨晚那些女婢的妩媚招摇。
许思颜瞧着她们恭顺谦卑的模样,叹道:“泾阳侯果然思虑周详,不愧是咱们家最贴心的亲戚!”
木槿盈盈笑道:“想来都是泾阳侯夫人身边的吧?体贴的必是夫人。”
许思颜侧目而视。
木槿便拿手指戳了戳身畔丫鬟的额头,问道:“是不是?”
那丫鬟只得答道:“奴婢等的确是夫人身畔的。”
木槿便笑眯眯地看着许思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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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引向前堂用早膳时,许思颜忍不住悄问木槿:“你怎么知道那些丫鬟是跟澹台氏的?”
木槿道:“你猜!”
这也能猜得出?
许思颜脸一黑,再不理她,却站着等另一边走来的楼小眠同行,负手笑问道:“小眠,昨晚睡得可好?”
楼小眠叹道:“如果没有太子妃送来的好东西,只怕真要夜不成眠了!”
许思颜道:“倒也不妨事。昨晚你遣来那美人儿,模样甚是***。”
楼小眠便瞅向他的脸,似笑非笑,“怪不得太子殿下今日模样如此***!”
木槿拿帕子掩了唇,清咳着掩饰笑意,脸庞却不觉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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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往事穿插可能写得多了些,因为本文独立成篇,且又是从许思颜角度看的,关系着二人关系的转折,不得不费了些笔墨。有觉得不过瘾的童鞋们可以去温习《风华医女》那篇,应该会看得更爽些。
(上一章被“***”掉的字是“销.魂”,这屏蔽的的确挺销.魂的,不知道有没有读者费力猜过那是神马字眼……)
许思颜摸向脸上的伤痕,瞪了楼小眠一眼,“昨晚我便该睡你那里去,便更销.魂了!”
楼小眠便轻笑道:“若太子妃没意见,微臣更无意见。横竖……咱们在一起也已经久了,对不对?羯”
木槿脸更红了,却终于笑出声来,“只要楼大哥认为对,那我一定没意见,绝对没意见!累”
许思颜愠道:“小眠,你可知我有些厌你了?回头把你那个茉莉送我吧,只怕还更有味道些。”
楼小眠的黑眸如一泓碧水明澈,温温雅雅看向他,“好呀!只是茉莉送了太子,微臣岂不是连个端茶的侍儿也没有了?越性太子连我一起收入府中吧!”
木槿拍手道:“那敢情好!我可以天天找楼大哥弹琴吹笛子!”
“……”
许思颜无语凝噎,不知该怪好友太听话,还是怪小妻子太天真。
木槿便冲楼小眠做了个鬼脸,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映着朝阳溢彩流辉,灿烂到夺目。
看来,要对付一个不要脸的人,比他更不要脸显然是个行之有效且立竿见影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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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德堂早已收拾得清爽典雅,帐帷屏风都换作素淡灵秀的,再不见昨日高歌艳舞之后的狼藉,连香炉都已搬走,只在案上置了新鲜瓜果,屋中便盈着淡淡的瓜果清香,闻之心怡。
许思颜仔细地嗅了嗅,竟嗅不出半点残余的酒气或熏香气味。
一夜之间能将那气味驱除得那么彻底,只怕比弄出那些气味还要费事百倍。
依然是泾阳侯和曲赋将他们迎候进去,却先跪地请罪。
“臣等昨晚问过,的确是内人糊涂了,妄揣太子妃心思,以为太子妃一路困倦,必定懒于赴宴,所以疏慢了……又怕太子妃寂寞,遂叫府中女眷乔作官吏夫人作陪。臣等已经切责过,如今依然关押在后堂,等候太子、太子妃发落。”
“哦!”
许思颜待要问时,木槿一眼瞧见前方排得满满的羹汤糕点,已经自顾坐了下来,取过象牙包银的筷子,准确地将一对酱肉包子拨到自己碗里,又示意旁边的女婢为自己盛来馄饨。
许思颜便觉自己腹中也在咕咕直响。昨晚他被有心之人灌了许多酒,并未好好进过饮食;想来木槿被这老狐狸的夫人戏弄,多半也不曾用膳,想来晚上该饿坏了。
如此一想,他虽不动声色,心中已有些着恼。
木槿呆笨也好,聪慧也好,总是他的太子妃,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臣愚弄嘲笑。
他却不知木槿自小娇惯,再不肯吃苦,却是晚饭吃得饱饱的才发落的澹台氏那群人。
慢悠悠在木槿旁边落座,他笑道:“这事不用急,用过早膳再说吧!还有,昨晚我提过的那些帐目,预备好了吗?”
曲赋忙道:“都已预备妥当,只是数目比较多,却不知是令人搬琉璃馆来,还是请太子殿下移步府衙?”
许思颜道:“今日这日头也忒大,热得很,大约还是这边清凉。便叫人搬这里来吧!”
曲赋恭敬应了,连忙返身出去吩咐。
许思颜却只盛了清淡的粳米粥慢慢喝着,转头瞧见木槿吃得欢腾,顺手夹了一只核桃凤梨酥放到她碗里。
木槿诧异看时,许思颜道:“核桃润肌、补脑、黑须发,瞧着你也就一头黑发好看些,再不保养些,真真是一无是处了!还有,少吃些肉食吧,我不养猪!”
木槿笑了笑,便夹着一只酱肉包子放到他的碗里,“你不养猪,我养!”
“……”
许思颜很想拿碗里的包子把木槿的嘴巴给塞住。
那边楼小眠一个没忍住,又呛着了,闷了头低低咳嗽。
许思颜深感自己不仅娶妻不淑,更兼交友不慎,粳米粥更觉寡淡无味。
瞪向木槿时,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颊边一对酒
窝便深深陷下,仿佛盛了浓浓春韵。
他心头那被耍弄的不悦居然不知不觉间便消散了。
原就是比他足足年少五岁的小妻子而已,本该多容让些,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接过她送来的酱肉包子,他咬了一口,才似注意到依然立在下面侍奉的泾阳侯,忙放下银筷笑道:“咦,泾阳侯怎么站着?都是一家人,坐下一起吃吧!”
泾阳侯干笑道:“虽说亲戚,到底尊卑上下有别,微臣不敢逾礼!”
许思颜叹道:“泾阳侯是长辈,我是后辈,却让长辈在旁侍奉,岂不是存心叫我坐立难安?”
木槿亦柔声道:“泾阳侯快请坐吧!若是母后知晓,只怕反得怪太子失礼。泾阳侯这是想害太子受罚么?”
泾阳侯闻言,再不好推辞,只得坐了下来,却明显是坐如针毡。偶尔看向木槿,那眼神竟有些古怪。
似顾忌,又似惧怕。
可许思颜实在看不出他娃娃脸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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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再想不出木槿这“排骨汤”里加了什么特别的材料,让这些也算见过世面的公侯夫人或侯府侍婢如此惊惧,只负手笑道:“虽说犯了错,可若只是一时糊涂,禁足几日便罢了,没必要如此紧闭门户。泾阳侯,先把门打开吧!羯”
泾阳侯便松了口气,却迟疑着道:“能不能请太子与太子妃稍稍退后数步?”
“嗯?”
许思颜尚未回过神来,木槿已飞快地向后退了几步,转头和楼小眠说话。
而那边已有人上前打开锁,慢慢推开镂雕着玉堂富贵图案的红木门扇,便闻得一股说不出的恶臭传出,把许思颜熏得连退数尺,返身瞪向木槿。
木槿笑嘻嘻道:“我什么也没做呀!太子心疼的话,进去瞧瞧也不妨!累”
许思颜清贵惯了,再不受她激,只向成谕道:“进去瞧瞧,里面都怎样了?”
成连忙奔入,片刻后,又捏着鼻子奔出,低声道:“一堆女人正抱着泾阳侯哭呢!死了一个,大约是昨日对太子妃下药的那个领头丫鬟,被青桦他们处置了。在里面闷了一夜,引了一堆苍蝇,已开始发臭了。里边没有如厕之处,可人数着实不少……有两三个好像被吓疯了,还有两个不知是中暑还是生病,躺在地上不会说话了……”
一群养尊处优的侯府女子,黑灯瞎火跟具尸体锁了一夜,蚊叮虫咬的苦楚之外,也不知又受了何等惊吓,便是不疯也快崩溃了吧?
许思颜便向木槿叹道:“这么恢宏华美的屋宇,生生被你变成个大茅厕,也不嫌扫兴!”
一时泾阳侯领了那群女子出来请罪,却见那些女子虽蓬头垢面,大多姿色甚佳,有两个最出众的甚至吊在了泾阳侯臂膀上,反而是澹台氏被挤到了后面去,脸色更是灰暗。
许思颜才知这些被木槿关起来的这些“微贱婢妾”里,没有婢,只有妾。泾阳侯的心头肉们差点没被木槿一网打尽,无怪这么火急火燎。
澹台氏虽是正室,可满府的莺莺燕燕估计也够闹心,自然不肯再在自己身边放着可能引来泾阳侯垂涎的美貌侍婢分宠了。
在泾阳侯忐忑的面容上淡淡扫过,许思颜轻笑道:“既在都是泾阳侯的人,如今又吃了苦头,也算被罚过了,让泾阳侯以后对内院管束严谨些也便是了。木槿,你说呢?”
木槿微笑道:“太子言之有理。想来众位夫人和小夫人们在屋里呆了一晚,也该饿了,要不要让厨下预备一锅排骨汤补补身子?”
她目光悲悯,笑容甜美,言语温柔,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雍贵贤淑。
可惜话音未落,那边便有人支持不住,一歪身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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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身回房时,许思颜一路沉默。
木槿反觉不安,看卧房中已经重新换了套霁红瓷的茶具,遂抬手为他倒了一盏奉上,问道:“太子莫非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
许思颜神思仿佛有些恍惚,平日里流转如明珠似的黑亮眸子似蒙了层纱,罩了层雾,竟让木槿有种悲喜莫辨的感觉。
他到底听到了木槿的话,凝了凝神,端过茶盏道:“过分什么?他居心叵测,难不成咱们还得把他当神佛供着?但他对那些小妾居然很看重……嗯,也许是好事。”
“那是自然。他的缺陷越多,太子越容易掌握主动。”
木槿托腮而笑。
洁白的手指触着莹泽的面庞,宛如绝好玉石琢就,肌理剔透,相映成趣,那般简简单单的姿态,便不经意散出无限的文雅明媚来。
许思颜看得居然又一失神,才低头叹道:“木槿,你母后若有你一半机心,也许当日便留在吴国了!”
这是成亲三年来木槿第一次听到许思颜提起他的生母。
夏欢颜向来是皇宫里一个难以言说的禁忌,不但许思颜不提,连宫中老人们也从不敢轻易提及。
吴帝许知言倒是常会和木槿提起,但也只限于她而已。
曾有从蜀国来的游医,与夏欢颜探讨过医理;还有个宫女子,随父亲游历蜀国时曾蒙夏欢颜治过病;又有个药铺老板,卖过不少药给夏欢颜。
许知言曾将他们召去,静
静听他们讲述,过后不忘厚赐,只是第二日,甚至往后的好些日子,总难免要多在病榻前卧些时候,太医也难免要每天多跑几次武英殿。
许思颜只听到那三个字,便冷着脸走开,就差点没令那些人滚得远远的,从此别再在吴宫里出现才好。
慕容皇后对于他们却极亲近,温婉含笑听他们说完,在许知言的厚赐外,不忘再加上一重厚赐。
只是从此后,那些人便从吴宫里消失了。
如许思颜心中所盼,再也没在吴宫出现。
甚至,再也没有在吴宫之外出现。
偶尔许知言和木槿说话时也会提到她的母后,许思颜总是听若未闻,更不会主动问起。
以木槿的身份,自然没有人会令她消失;只是许思颜每听她提过一回,至少半个月内,见到她时目光都是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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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许思颜皱了皱眉,“口口声声楼大哥、楼大哥的,从前倒没见你和别的男子这般要好。”
“谁说的?累”
木槿仰脸笑道,“我一向人缘好。从前不出门,可我与父皇可合得来呢!出了宫,雍王也和我要好得很。当初我五……我蜀国父皇就说,我处处都好,若有人觉得我不好,必是他有眼无珠,山野村夫没见识,也不必和他计较。羯”
许思颜负手,“木槿,你这是在说我呢!”
木槿道:“自然不是。太子怎会有眼无珠呢?太子的眼珠又大又黑又亮,顶多眼睛向上懒得看而已,我怎敢说太子是有眼无珠的山野村夫!”
须知她现在顶着个太子妃的头衔,又是蜀国公主,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两国的颜面。如今众目眈眈,若无许思颜的默许和陪伴,想在这远离京城的高凉郡自在游耍,显然不大可能。
这时候嘲笑许思颜有眼无珠,显然损人不利己,大不妥当。
看到许思颜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木槿便知这点小盘算绝对逃不过当今吴国皇太子的七窍玲珑心,连忙将话题拉回来:“那个绿藻是哪家的闺女?”
许思颜道:“其实倒也寻常,是边关一个裨将之女,因母亲早逝,养在泾阳侯府里。”
木槿将前后之事一思量,便点头道:“若太子无德,大庭广众之下污辱将门之女,引起军中哗变,加上朝中有人支持,只怕连父皇都难免受他们凌逼。”
许思颜眸光清清淡淡落在她面颊,“你觉得,我会如此无德吗?”
他比木槿高了大半个头,如今背着光垂眸看她,却将木槿整个人罩在了他的身影里。
木槿忸捏了片刻,才道:“昨晚的药再重些,太子难免会失态。外面尚有高凉众官吏看着,到时那么多人佐证,有的是法子让太子有苦说不出吧?”
许思颜便轻笑道:“怎会有苦说不出?我有太子妃,再重的药也无须惧怕。”
木槿尚未悟过来,成谕等人瞧向她的目光已暧昧起来。
待她涨红了脸再要说话时,许思颜已牵过她的手向外踱去,慢悠悠问道:“马匹备好了吗?”
成谕忙道:“沈姑娘都已预备妥当,正在外候着。”
一时二人行至偏门,果见沈南霜和两名近卫正牵了数匹鞍辔齐全的骏马等在那里。
见二人过来,沈南霜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看着许思颜面上的伤痕惊住,失声叫道:“太子,这……这怎么回事?”
“哦,野猫抓的。”
许思颜不以为意地答道,“我要的帐册,送过来了吗?”
“还没有,我早就跟周护卫说了,一送过来立刻送楼大人那边去。”
沈南霜自然不认为泾阳侯府会有什么野猫敢突破太子近卫的防护,跑去抓破许思颜的脸。
看那四道血痕间的距离,这猫只怕得比豹子还大。
她将许思颜的脸再一端详,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木槿脸庞掠过,低头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却是油状的伤药。
倒了一点沾在手指上,她擦到许思颜的伤处。
许思颜苦笑道:“都说了不碍事,何必麻烦?”
这般说着,却未曾避开她的好意。
木槿似未留意,只向来路张望,“太子,你不准备让楼大哥一起去?”
许思颜嘿然而笑,“他若去了,那堆帐册谁看?你总不认为我得亲自去看那些小山似的帐册吧?话说这小子病歪歪的,也就那脑袋瓜儿还有几分用处了!”
见木槿还往楼小眠所在的方向探,他的手指便捏向那细瓷般的圆脸儿,说道:“便如你,又肥又丑,也就这脸儿包子似的白白胖胖,捏起来还有几分舒服!”
沈南霜已经为许思颜擦完药,犹自在担忧着,愀然叹道:“但愿别留下疤痕才好!”
木槿正皱眉躲避许思颜的爪子,恨恨道:“你还是小心着你的脸蛋吧!要才无才,要德无德,也就剩了几分容貌能哄哄那些讨好卖乖的浮薄女孩儿,还是保重些才好!”
沈南霜闻言一怔,眼圈便微微地泛红,默默低头绞着马缰绳。
许思颜却真有几分忌惮了,瞧了眼木槿的手,嘀咕道:“怎么还没剪指甲呢?”
再来那么几下,说不准真给毁容了。
虽说他没觉得男人需要在意自己容貌,但若给女人一而再、再而三抓得毁容,那可真会被人笑掉大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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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凉原是昔年西凉国都,武成帝时横扫诸国,一统中原,因高凉民风剽悍,遂将西凉一众王公大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族人子弟一概赶到吴都附近居住,以便就近监视;高凉人口财物数年内被迁得七七八八,很快没落下去。
后来,北狄屡屡南侵,诸帝不时在边境集结重兵。高凉临近北疆,易守难攻,军粮辎重均由此而过,遂成江北重镇,渐渐又开始繁华起来。
现在的高凉城内,便有不少边防武将的家眷居住着,且大多身居要职,彼此相识照应,绵延至今,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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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看上的是一家琉璃铺子,内中不仅有品相不错的各色琉璃珠子,甚至有琉璃制的小花瓶、小水罐,并些小动物之类。
木槿取过一匹琉璃小马细瞧着,笑道:“这马骨架似比素常所见的大些,腿也长。”
许思颜道:“这不是咱们这里的马。近年边疆没什么大的战事,便有胡商从远方贩些货物过来,像这些琉璃之类的,便开始在市集间出现了。羯”
木槿点头,“听说那边的人金发碧眼,和咱们长的都不一样,想来马匹也有些差别。”
许思颜低笑道:“其实这些东西也有许多辗转进贡到朝廷。只是父亲一向不喜奢华,便都在库房收着。你若喜欢,等回去我叫人找出来给你,说不准也可以把你的凤仪院围上一圈。累”
木槿翻了个白眼,“然后,一群大臣参奏太子妃不管民生疾苦,奢华无度?”
许思颜噗笑,“你只说你蜀国带来的私房买的,或你蜀国的哥哥们赠的,关他们什么事?父亲一向认为应该穷养儿富养女,何况又疼你,便是你拿金子铺地,大约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木槿把玩着手中的琉璃马儿,一边含笑听着,一边将目光往别的器物上扫去。
眼睛余光瞄到门边,恍惚看到有个人影甚是眼熟。忙定睛细看时,手中琉璃马已经掉落,人亦推开许思颜,直奔了出去。
琉璃马儿在掌柜的惊呼中“啪”地跌碎,清脆的声响让许思颜激灵了一下。
他忙回头看时,却见木槿立于店肆前的招旗下,盯着某个方向呆呆发怔,竟似有些失魂落魄。
顺着那个方向瞧去,他只见到人流来去,笑语喧闹,再不晓得她在看哪个。
“怎么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问道。
木槿的面庞发白,小巧的耳垂却泛出浅浅的樱红。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来,轻笑道:“没事,仿佛看到一个蜀国的熟人,应该是看走眼了。”
许思颜沉吟,“蜀国的熟人?你所认识的蜀人,非富即贵,无事大约不会跑这里来吧?”
蜀国名义上是吴国属国,但连着三代帝王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地域虽小,已颇是富饶,于许思颜看来,早成尾大不掉之势。但前有两国帝后交谊非浅,又有吴蜀联姻在后,不出意外的话,如今安宁友好的局必会继续下去。
再则,当年蜀国国主萧寻与吴国临邛王慕容启合兵,逼得闵西的北狄居峌王诛杀权相,膝迎求降;如今闵西、闵东之狄人虽已合作一处,但居峌王依然是北狄之主,算来蜀国与北狄结下的仇恨,比之吴国有深无浅,便是蜀国有人前来高凉,也绝不可能对吴国不利。
问题是,蜀国的贵人,跑高凉来做什么?
木槿见许思颜皱眉,已展颜笑道:“大约是我看走眼了。且也不是什么贵人,瞧着像蜀宫的一个侍卫。”
许思颜道:“想来此人年轻英俊,高大威猛,方能入得了我们木槿公主的法眼,隔了三年犹自念念不忘。”
木槿“噗”地一笑,“那是自然。我们蜀国人杰地灵,专出俊男靓女,就没一个不俊的!”
许思颜便怅然,“那你必定不是蜀人。”
“……”
木槿揉揉自己的圆脸,愤然袖手而去。
许思颜大笑,“丑女人,等等我……”
而沈南霜犹在和掌柜讨价还价,买不买都得先把那个被木槿打碎的琉璃马儿的钱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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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许思颜再怎么笑话木槿丑呀胖的,也不能摧毁木槿一心奔向美食的坚强决心。
下一站她直接去了一家酒楼。
本有单独的雅间,但许思颜反而在二楼的最热闹处落坐,却是方便耳听八方,多观察些高凉民情民心。
看在沈南霜一路勤谨的份上,木槿也不在意她在下首落座,把自己买的东西要来赏玩着,不忘向正点菜的许思颜道:“近日排骨吃腻了,鸡鸭也有些烦,若有狍子肉、鹿肉之类的野味可以要几份,不要红烧了,清蒸或油炸都行。”
许思颜磨牙,“好,你不怕肥死,
我也没意见。咱府里不在乎多养头猪!”
他果然点了整只的烤果子狸、清蒸狍子肉,还加了份新制的鹿脯,再为自己点几样时蔬;两名许思颜的近卫则坐于稍远处,自行要了酒菜,边吃边留心查看周围动静。
木槿虽点了一堆美食,但真动筷时,却也吃不了许多,低头弄着新买的绢花沉吟,竟似有些魂不守舍。
许思颜诧异,正待嘲讽两句时,忽听旁边席上琵琶声起,有女子婉转唱道:“持杯摇劝天边月,愿月圆无缺;持杯复更劝花枝,且愿花枝长在,莫离披……”
声音清越动听,虽是持杯祝酒,却隐含愁意,如春日花落如雨,美人低鬟拾花,悲不自禁却又不欲人知。
许思颜不觉抬头看去,却是一卖唱女抱着琵琶,坐在旁侧一只鼓凳之上,十指纤纤如玉,轻拂弦上,便浄淙悦耳的乐声流水般淌泻。
那女子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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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君?”
木槿仿佛在苦思,“不会吧?二十五年前的话,太子就是先皇景和帝吧?听闻他五岁登基,当了四十一年太子呢!”
许世禾啧啧道:“他虽是嫡子,可母后早逝,素来无宠,在他老子心里,哪比得上咱们倾城绝色的淑妃娘娘和他们钟爱的六皇子?六皇子品貌俱佳,为人处世比许安仁不知强多少倍!累”
“可恨那些愚忠老臣只顾守着什么狗屁规矩,道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许安仁嫡长子,并无大错,不可轻废……每次老皇帝一说要废太子,立刻一堆人往外蹦。可笑我们那六皇子,自认为才高八斗,老皇帝又不只一次背后跟他们母子承诺,定会把帝位传予他;他也认为自己早晚会凭着才识收伏群臣之心,再不料许安仁那里早就暗中动了手脚,直接要了他的命……可惜啊可惜!羯”
这些木槿还真未听说过,不由问道:“既然淑妃母子权势滔天,怎会不作防备,这么容易被陷害到?何况若是刺杀或下毒,事后淑妃必定严查报仇,又怎可能天衣无缝?”
许世禾道:“六皇子没有中毒或被刺杀,却是因时疫病死。”
“时疫?”
“不错,时疫。当时有瘟疫出现,六皇子为拉拢人心,亲自前去疫区商议救治之策,但防护得极好,日日服药相抗,连跟他去的人都没有一个生病,六皇子当时也没见病,却在回京七八天后发病了,而且来势凶猛,三四天人就没了……”
“或许,是当时已经感染上了,只是一时没发作?”
“当时人人都这样说,连淑妃和老皇帝都不曾疑心。六皇子的另一个通房丫头也感染了时疫,比六皇子晚两天发现,更从旁边佐证是六皇子传染了她。其实那个丫头生得极美,我向来也很喜欢……”许世禾有些欷歔,“她比六皇子晚三天死去,当时人人都只顾着六皇子,又怕被她传染,独我念着旧情去送了她一程,却在收拾她的东西时,意外发现她那里有抗那瘟疫的药方。”
“抗瘟疫?”
木槿笑问,“前辈莫非看错了?她得了病,应该服治瘟疫的药才对。”
许世禾道:“所以我当时便开始疑心。需知京城并不是疫区,我们这些曾随六皇子去过疫区的人回来后都没服药,她怎会有那药方?后来再细查时,发现她在六皇子发病前几天借口气血不足一直在服药,而在这期间六皇子曾经传她侍寝过。”
木槿抱膝蹲在山岩边,拿帕子擦着自己头发,似乎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过来,“那通房丫头才是六皇子得瘟疫的源头?”
许世禾冷笑道:“可不是!必定是有人拿了她父母家人做人质,又许了种种好处,让她决意用自己性命拖六皇子下水。她只需在侍寝那日换上得疫病而死的人的衣服,便会和六皇子一起得病;她预服过药,虽然没能逃过一劫,但发病却晚了,人人都会认为她是被六皇子传染的!”
木槿便笑得双眸莹亮,敬慕般看着许世禾,“前辈辛苦查明此事,必会禀告皇上,为六皇子报仇吧?”
许世禾神色立刻黯淡下来,叹道:“都怪我一心求功,想查个彻底再去回禀,不料去查问她父母兄弟消息时被许安仁察觉,立时派了无数人追杀我。若不是我手边正好有他要的东西,只怕此刻连骨头都化作飞灰散得没影儿了!”
他屈指感慨,“二十五年!当年我三十岁,风华正茂,竟被许安仁那狗东西关了二十五年!”
木槿想着这景和帝许安仁正是许知言的生身父亲,许思颜的祖父,心下大不自在,只劝道:“前辈被关了二十五年,好歹还好端端活着,可那景和帝,已经驾崩十七年啦,如今骨头才真的化作飞灰了呢!”
“我早就听说了!如履薄冰当了四十一年太子,费尽心机只做了三五年未必舒心的皇帝,不是一样早早见了阎王?可恨拿不着东西,居然把我困在这里不死不活二十五年!哼!”
许世禾说着,伸出他的爪子来,在那发臭的鳄鱼尸体上掏了一把,撕出一片那血淋淋的肉,塞到自己嘴里,脸上居然露出畅意的笑容。
敢情他这是把鳄鱼肉当作许安仁的肉生食活吞了?
木槿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再看着他满是血渍腐肉的手,想着方才他用那手拉过自己一把,她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屏住呼吸悄悄地拿丝帕擦着自己手腕。
当然,丝帕也未必干净。方才那潭水里搅合着两具正被撕啃的尸体,
木槿压根儿就是从那血水中逃出来的。
她嗅嗅自己身上,只觉入鼻尽是血腥味儿,更是无限渴望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尽力举高夜明珠四下打量时,许世禾已嚼着生肉问道:“丫头,我告诉了你这些事,下面该你说了吧?难道你也是被谁刻意关进来送死的?”
木槿道:“我路过的,看到接连有人走入荒野里的一间破庙,一时好奇跟过去看了两眼。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一个看着很厉害的高手杀了另外两个人而已。谁知他见我发现了,便不声不响把我引进去,发动机关把我弄这里来了……”
许世禾便看向她手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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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早有防备,一闪身避开,眼见他腾身又要扑来,飞身便跃往山岩下。
下方虽有鳄鱼,但有着许世禾这个食鳄动物在,到底呆在水中的时候居多。纵有几只在岸上,以木槿的灵巧敏捷,并不难避开。
她吃亏在对环境并不了解,且手中夜明珠所能照耀的地方有限,再不知道稍远处会是怎样的情形,故而每一处落脚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羯。
而许世禾在此地呆了二十五年,早已习惯此处黑暗,木槿手中的夜明珠更是等于送给他一个明确的攻击靶子。
木槿之前已经看出,许世禾手足俱锁着锁链,行动范围受限,根本不可能离开山岩太远,所以面对他的袭击,第一件事便是逃离山岩累。
就在她打量着该从哪边逃开时,只听锁链当啷抖动,一个手指粗细的铁链径往她身上卷来,铁链上甚至有着巨大的倒钩,隐隐看得到上面沾着的血肉……
原来这就是他用来猎杀鳄鱼的兵器……
木槿飞身纵跃闪避,却不得不留意脚下动静,再加上之前崴了脚,虽无大恙,到底不如平时灵活。
而这老怪物似乎没事就在这里练习猎杀鳄鱼,那动作快捷如闪电,木槿连闪几次,却见那铁链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紧紧咬着,只等她脚下一个趔趄,便迅速将她缠住,绕了几圈,用力一扯。
木槿只觉自己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回山岩,重重摔在岩石上,跌得眼冒金星,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居然敢跑!”
许世禾冷笑,取过铁链的另一端,扬手便向木槿甩去。
铁链没头没脑抽上,木槿抱住头,只觉那铁链砸到背上,一下一下火辣辣地入骨疼痛。
许世禾犹在骂道:“小贱人,仗着有几分功夫便敢跑!看我打断你腿!”
那铁链果然又打上木槿的腿。
木槿呻.吟,疼得浑身冷汗,只怕他再下狠手真把自己腿打断,连忙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我……我不再跑了!”
许世禾果然顿住,却将她用力一拖,直拖到他腿边,刺鼻的尸臭味便直冲鼻际。
木槿再也忍不住,胃部猛一收缩,不顾背上腿上正疼得厉害,干呕出声。
许世禾便森森笑道:“怎么?金枝玉叶的蜀国贵家小姐嫌我脏,嫌我臭?别怕别怕,既到这里,可谓是老天爷定的好姻缘,自然会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小美人你没看到吗?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食物,没有柴火,连根草都没有!顶多半个月,你想活,就会变成和我一样茹毛饮血的怪物!若你听话,或许我可以放你到水里抓鱼,那么我们就不只生鳄鱼可以吃,还有生鱼可以吃!”
他一厢说着,一厢已将铁链松开,只缠住她一只脚踝,然后扑过去就要压下来。
木槿真怕自己克制不住,将翻涌的胃部秽物吐到这老怪物脸上;但想来这怪物像久在污泥里钻惯了的泥鳅,未必怕这个,便愈发地毛骨悚然。
她悄悄用右手指甲勾出袖子里事先所藏之物,正待甩出时,许世禾腕上的镣铐奋力一甩,正打在她的手上,那物顿时跌落下来。
黑暗中,那物小如粟米,落地便不见了踪影。
木槿吸气,疼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连手指都似已抬不起来。
许世禾二十五年没碰到女人,此时与木槿近在咫尺,只闻得温软馨香的处子气息直冲鼻际,只觉僵硬了多少年的骨骼仿佛软了,直要化在眼前少女身上,而某处却前所未有地硬挺起来。
他再顾不得去查看那跌落地上的玩意儿是什么,伸手便去撕扯木槿衣裳。
木槿又惊又惧,一边躲闪着这头怪物的魔爪,一边暗自数着数字。
“一,二,三,四,五……”
许世禾背上忽然痒了一痒,然后刺了一刺。
接着,那刺痛处迅速把某种奇痒扩散开来,由不得他松了一只手先去抓挠。
可那痒竟再也止不住,越抓越痒入骨髓。
他那饿狼一样的眼睛便瞪向木槿,捕捉到她眼底一抹冷冽光线,顿时喝道:“你……你还敢暗中动手脚!”
他忍着剧痒,正要拖动缠着木槿铁链,先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弄残再说时,木槿忽然用力一甩腿,竟将缠于她脚的铁链搭到他
手上的镣铐上。
看起来是竟像是她急糊涂了,自己把弱点送上了门。
他正要用镣铐将她缠紧时,但见木槿双脚夹紧铁链,在他镣铐上飞快一拉。
锁着他手足的镣铐不知扣在哪处山壁,但基本看得出,困他之人并不打算要他的命,锁链拉得极长,给了他一定活动余地,好让他有机会自己猎杀鳄鱼之类的东西吃。
如今两人一齐使力,交击的力道集结于小小的一处,刺耳的金属交击声里,便已见铁链在镣铐上磨擦闪出耀眼的火花,一串小焰火般迸发在许世禾面前。
许世禾久不见光明,连夜明珠的柔和光线都受不住,何况近在咫尺的耀眼光芒,顿时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便先护住眼睛。
他的双手一松,木槿已脱身而出,抓过那条带反钩的铁链,飞身跃起。
许世禾叫道:“你别跑!再动一动我直接砍掉你一双腿吃掉!”
木槿充耳不闻,竟揉身顺了锁住许世禾的镣铐向上飞奔。
许世禾待要奔上去擒她,木槿将她的软剑剑尖拖在镣铐上,一路狠划过去,便见火光四射,如针尖般刺向眼睛,一时再看不清前方情形,只听得刺耳的金属声过后,自己身体一轻,已经腾空而起。
他惊骇抬头,正见缚住自己手脚的镣铐已经被木槿拉了上去,被她用原先缚她的铁链穿过,拉上去丈余,在半中间利用链子上的倒钩扣住,竟生生地把他悬到了半空中,——脸面向下,手足却向上掰着,那姿势真多难受有多难受。
何况他身上的奇痒越来越厉害,已经从背部向全身蔓延,偏偏还无从抓挠……
“小贱人,小贱人,放我下来!”
他怒喝。
木槿飞身跃下,依然站在山岩上,高持明珠向他冷笑道,“怪不得你知晓那许多的秘密,那些人还能容你活到现在!大约就瞧着你这蠢样,就是放开你,你也没法从这里逃出生天吧?居然叫我放你下来?以为我是你这样的蠢货!”
许世禾又惊又气又急,悬在半空奋力挣扎扭曲着身子,叫道:“好吧,我不打你主意了,我分你鳄鱼肉吃,快放开我,快给我解药!”
木槿眼皮都不抬,冷冷道:“现在外面还是白天,别做梦了!”
就是真的出不去,她尽可以自己天天捕鳄鱼;且既然鳄鱼能成长,这潭中必有其他鱼类,若能寻到些枯枝烂木,烤鱼什么的更不在话下,又怎会放了这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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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就是水潭。
木槿沿着潭边走了一圈,并未发现这潭水通向哪里。
便是有暗河可以通到外边,这潭里足有数百头对“美食”虎视耽耽的鳄鱼,她就是三头六壁也没法潜水里去寻那暗河藏在何处累。
不久她已稍稍适应周围环境,抬脚把一头试图攻击自己的鳄鱼重重踹回水里,寻了离鳄鱼撕咬尸体处略远的地方,草草洗了手,梳了梳发,另寻了一块稍高处的洁净山岩,坐上去慢慢等着长发和衣衫风干羯。
许世禾的怒骂已经转作哀嚎。
他这姿势本来就是寻常练武人都无法承受的,更兼木槿不知何时在他身上动了手脚,那剧痒却比凌迟还令人难受。
若能让那剧痒略微舒缓些,便是有人过来割他几刀,或者让鳄鱼咬他几口,他也是求之不得的。
如今煎熬得仿佛连骨髓都痒得疯了,由不得他口水和泪水一起往下挂,痛苦地扭着身子哑声叫道:“有种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呀!这样折腾人,你是畜.生不如,你畜.生不如!”
木槿向来贪零嘴,怀中尚有逛街时买的松子,却是在最好的店铺买的最好的松子,用油纸包得结结实实,居然大半不曾湿掉。
她便坐在山石上,一边活动着崴伤的腿,一边嗑着松子,不紧不慢道:“我那我不过一介女流之辈,怎会有种?你倒是有种,连我一个弱女子也欺负,何止不如畜生,连这潭里的鳄鱼都不如。我呸!”
她丢出几瓣硬硬的松子壳,皱眉叹道:“松子虽比葵瓜子好吃,可到底难剥。唉,应该把房里那包葵瓜子带身边的……”
那模样,不像被困在溶洞与死亡和黑暗为伍的被囚之人,倒像是谁家小姐正在台下看戏,边看边品评点心口味风格,戏子唱功高低。
许世禾痛苦之极,几乎已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悬在半空如被剁了手脚的蜘蛛垂死挣扎。
他哭叫道:“哪有你这样的千金闺秀,如此心狠手辣!你爹娘难道没教你,女孩子得学会温良恭俭让,才能嫁个好人家吗?如此毒辣,怪不得会把你嫁给老头子做填房!”
木槿笑道:“温良恭俭让?那是啥玩意儿?我父亲只教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害我者杀,犯我者斩!”
山岩上的夜明珠将她的面容照得洁白如玉,双眸如黑水银般璀璨生辉,颊边的一抹笑意却生冷之极。
“若掉下来的真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女子,只能算她倒霉,遇到你这怪物;可惜我偏不是。犯我手上,只算你倒霉,你且慢慢儿受着吧!我的蚕心蛊饿得久了,大约至少要闹腾上七八个时辰才会安静两个时辰,然后继续闹腾……”
她摸摸背上疼痛的伤处,看向许世禾的目光愈发蕴了冰霜般果决无情。
被父母捧在掌心长这么大,她还真没吃过那么大的亏。
而且此地潮湿凄冷,不慎落下病根,更是一辈子的事。
如此想着时,她吃了片刻松子,心神略定,便盘膝坐下来运功调息,静候部属和太子府的人相救。
此地诚然万分隐蔽,但她行事谨慎,在不远处已经点了游丝素心香提醒部属自己位置,青桦等很快便能寻到附近;若离弦不曾走远,发现她失踪,同样会设法帮忙。
而她最后所到的破庙,必定会重点搜寻对象。
她和许思颜一路同行这么多天,已由之前的井水不犯河水,转作见面便吵架、开口便拌嘴,彼此挖苦嘲讽成了常态,连试图做和事佬的楼小眠都无可奈何。
可纵然相见两相厌,她依然是他生母辛苦养育的女儿,父皇视同亲生的儿媳,若不想长辈伤心,他便不得不全力搜救她。
就如,她觉出泾阳侯有异心,猜到他可能对许思颜不利,即便只冲着母后和吴国父皇,她也会立刻赶过去相助,唯恐他有所差池。
如今她所要做的,无非是静等二字而已。
当然,挂在上面的那头蜘蛛般的怪物许世禾,无论如何是不肯让她静的。
尽管,到后来,他的嗓子像敲坏了的锣,已经完全哑掉了。
木槿恢复些精神起身走动走动时,许世禾的挣扎已不再那样激烈。
不是他不想再挣扎,也不是蚕心蛊毒性减弱,而是实在挣扎不动了……
他挂在半空,无力地哀求道:“萧大小姐,小姑奶奶,小祖宗,你就行行好,给我解了蛊毒吧,我求你,我求你了!”
木槿回到原先许世禾呆过的山岩上,看看素心香和火折子还潮湿着,心下大不痛快,答道:“我可没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侄孙或后辈,再乱叫我挖了你舌头!”
许世禾果然不敢叫了。
这个女子看着年幼,可胆大心狠,手段毒辣,本就已被折磨掉了半条命,再连舌头都挖了,维持着这种状态到死去,只怕比凌迟还要痛苦。
木槿听得他安静些,便继续在钟乳石间张望,果看到有的石缝间正一滴滴慢慢渗出泉水来,便仰头张口接那水喝,再不去理会许世禾。
许世禾够着头看她片刻,像终于下了决心一般,说道:“萧大小姐,若你放了我,我便把我那样宝贝所藏位置告诉你。”
木槿漫不经心道:“什么宝贝?我不希罕!”
许世禾急道:“我知道你出身皇家,又有个当太子的哥哥,一般的金银珠宝是不放在眼里的。可这东西,就你那太子哥哥只怕也会日思夜想要寻到手。”
木槿怔了怔,终于正眼瞧了他一眼,黑亮的眸光里明显闪动着不屑和不信。
许世禾只求解脱,惟恐她不肯信自己,叫道:“就为了那么件东西,许安仁一直不肯杀了我这个他毒杀亲弟的证人,连关我的看守都把我当作了一步登天的筹码,你说这东西重不重要?”
于是,这也是他在此间苟延残喘的筹码?
“这么重要,那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木槿嘲弄地看着他,“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能夺人所好,害了你的性命岂不造孽?”
她仰脖又接了两滴水,甚觉甘甜,开心地啧了啧嘴巴。
许世禾听得简直疯了,叫道:“你、你、你这不是害我性命,是比害我性命还狠……索性一剑刺死我给我个痛快好不好?”
“不好。”
木槿嫣然笑道:“这里阴森森的,鳄鱼又不会陪我说话,留着你的命当条狗养着,不时汪汪叫上几声,听着还热闹些。”
许世禾差点没号啕大哭,叫道:“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先把我痒止了,我立刻便告诉你那东西放在哪里。”
木槿继续仰脖接水。
许世禾叫道:“是《帝策》呀,是武成帝亲自手书的怎样君临天下、创建盛世江山的策论呀!”
木槿依然保持着若无其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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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金面人一在岩上,一在岩下,但相距极近,木槿速度又快,角度又刁钻,寻常武者决计躲不开去。
但这金面人再不知是何来历,身手高大却敏捷,飞快一仰身,再一挥火把,竟避开了一支,又用火把挡下了一支羯。
他从另一边飞下,正要转过去搜寻木槿时,木槿仗着自己早就看好地形,早已从另一面转过,再射过两枚钢针。
本来是金面人再追逐木槿,这样一绕,倒成了木槿在追逐他了。
金面人不料来人有如此身手胆识,虽躲过一支,另一支再避不过,竟扎上了左臂,顿觉半条手臂都已麻木。
针上竟有毒累!
他惊怒之下,居然并不慌乱,疾将左手持的火把掷插于地,飞快点了自己肩臂上几处穴位,止了毒性蔓延,又急到腰间翻寻解药。
木槿一击得手,哪肯容他有喘息之机,软剑如波光点点,细碎而锐利的光芒如影随形,疾向他逼去。
金面人给逼得连连退避,差点被不长眼凑上来的鳄鱼咬上一口,只得持利剑全力对付木槿。
待看清木槿面容,他已失声道:“你是……太子妃!”
木槿不答,软剑如灵活的银色小蛇,闪电般奔袭向他的要害。
而许世禾已经叫起来,“这丫头是太子妃?她不是蜀人吗?她……她是哪门子的太子妃?”
金面人垂着一条手臂,仅凭一支右手支撑着,竟应对得十分吃力,却还能冷笑着答道:“她当然是蜀人,只不过是蜀国的公主,如今更是吴国的太子妃!”
许世禾一失神,“吴国太子妃?也就是……现今那吴国皇帝的儿媳妇?”
金面人道:“正是!若你还在朝中,便可知嘉文帝到底有多宠她!皇后、太子都且靠后,日日随在皇帝身边的,只有这位来自蜀国的太子妃呢!从前还装呆卖傻不露锋芒,昨日可在泾阳侯府大展雌威了!还真没料居然还有这等好身手!”
许世禾呆了呆,才叫道:“装呆卖傻,不露锋芒,不就是许安仁最爱干的事吗?出奇不意便断送了我们六皇子!”
金面人已支持不住,只往许世禾身畔退着,笑道:“嘉文帝一直病歪歪的,咱们若能砍了她的人头送到他跟前,也许不用动手,他便能活活惊急而死了!便是太子能登基,那边蜀国国主想起女儿惨死,不但不会支持他,说不准还会趁着他地位不稳对吴用兵呢!”
木槿并不奇怪金面人能认出她。
毕竟她在此处失去踪迹,许思颜必会多多安排人手寻找。
纵然不去动用泾阳侯府或高阳郡府的人力,也瞒不过那些老狐狸。
而金面人必定也关注着这一带。
许思颜和木槿那些部属寻人时势必不可能避人眼目,金面人稍加留意,便会猜到被他的同伙丢进溶洞喂鳄鱼的正是太子妃萧木槿。
但他对朝中局势的了解,还是让木槿暗自惊心。
更可怕的事,他竟一眼看出许世禾已与木槿暗中达成了某种协定,出语便直奔要害,先将他们离间……
木槿微侧了头向许世禾道:“别听他胡说!我说话算话,应了你的必会一一做到!”
许世禾绿荧荧的眼睛盯着她,幽幽光芒闪烁不定,再不知在想着什么。
木槿很庆幸他还中着自己的蛊毒,要不极可能甩一铁链过来,像钩鳄鱼般把她钩过去直接吃掉……
打斗中,她背上腕间被他的铁链抽过的地方又如烈火焚过般疼痛。
好在金面人武艺虽高,却已被她暗算成功,一条左臂动弹不得,白长了副高大威猛的模样,竟被木槿逼得手忙脚乱,稍不留意,衣服被划破,结实的胸膛被破开了一个口子,顿时翻出血肉来。
木槿实战虽少,但近来屡屡见人跟砍瓜一样砍人,不但见人生吃鳄鱼,连自己都差点被吃了,胆子倒是历练得越发强悍,也不畏那鲜血迸溅,反而乘胜追击,一剑飞去正砍向金面人的脸。
可惜虽然砍中,那人的面具不知另加了什么材质,只多出一道浅浅印记,居然没砍进去。
“好硬的脸皮!”
木槿嘀咕,越发出手如电,招招狠辣,间或飞出一两支钢针,昏暗之中更是防不胜防。
金面人给逼得头发披散,一对鹰隼般的眼睛愈发阴鸷怕人,眼见木槿又一式逼来,忽高声道:“许世禾,打她!”
木槿一惊,忙看向许世禾时,许世禾却没再看她,而是正看向她身后。
她心中一凛,犹未及回身细察,身后已有刀风响起。
她奋力向侧闪去时,还是觉得背上一凉,锋刃入肉的疼痛立时钻心而来。
金面人早已相准时机,却是双腿齐出,狠狠踹在木槿胸前。
木槿猝不及防,娇小的身子已经飞起,重重撞在山岩之上,只觉眼前一黑,已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却是觉出肩上锐痛。
她呻吟着睁开眼时,自己小帽跌落,长发离披散落,正倚着山岩跌坐在地,背部伤处结结实实和冰冷的岩石亲密接触一回,正烧灼般疼痛着。
但最令她难受的,是胸口处的憋闷。
她觉得心肺已被什么东西紧紧缠裹牵扯住,再怎么张大口喘息,那气息都像无法流动。
不过稍稍一动,肩上痛意愈是刺冷。
勉强抬眼看时,却见身前站着二人,一个自然是金面人,另一个身着墨黑锦衣,倒是只用帕子蒙了面,此时正提着她的软剑在手,剑尖扎在她的肩上,却是以刺痛迫她醒来。
方才背后偷袭她的,无疑便是此人。
看模样,当是金面人的部属。
见她抬眼,他才收了剑,向金面人点点头,说道:“公子,可以问了!”
金面人慢慢地弯曲着自己的左臂,发现服用随身的解药后虽然能活动了,依然没什么知觉,猜着应该不是很对症候,便道:“解药呢?先交出来!”
木槿腰间的小包裹已被拿去,瓶瓶罐罐一堆的东西尽数摊在地上。只是上面并未贴标签,天知道是毒药还是解药,金面人也便不敢轻易服用了。
头顶许世禾也在急急叫道:“我也中了她的蛊毒,我也要解药!”
墨衣人便皱眉瞪向他。
许世禾凶狠地瞪回去,“怎么?打算不顾我死活?我若死了,你们再不可能得到《帝策》!”
金面人森然道:“你活着又何尝给过我们《帝策》!说,你是不是已经把《帝策》的下落告诉了这丫头?”
许世禾的目光不觉收缩了下。
金面人已冷笑道:“哦?还真的信了她是蜀人,告诉了她?”
他的剑尖亦指向木槿,冷冷道:“说,解药在哪里?《帝策》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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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面人嗓间“咕”的一声,竟似在笑。
他用剑尖托起木槿的下颔,低沉着嗓音道:“你丑吗?虽算不上绝色,倒也清秀怡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让人倒胃口吧?而且,蜀国的公主,吴国的太子妃……”
他的喉间滚动了一下,声音由低沉转作微哑,阴鸷的目光里渐渐涌出清晰的男人的欲.望。
眼前女子耷拉着脑袋,小脸雪白雪白,一双眸子虽然因伤重而黯淡,但长睫扑闪之际,自有种说不出的秀雅和柔弱,竟不比他素常所见的那些所谓绝色美人逊色累。
何况,即使她丑比无盐,只要想到她那高贵的出身,想到能够把如此高贵的女子蹂.躏于身下狠狠践.踏,想到日后会有多少人为她痛彻心扉、悲难自禁,甚至可能会动摇天下大局……
这女子的诱.惑简直无可抵敌……
他的剑低了低,对准她的前襟,蹲了身说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说不说哪瓶是解药?真若不说,我包管你就是死都死不安心!”
木槿的浓睫似被重伤鸟儿的羽翼,颤了好一会儿才霎了霎,不解地看向他,“什么?”
金面人道:“等我们玩够了你,便让鳄鱼啃掉你两条腿,两双手,只留个身子带出去,然后把你光溜溜挂在皇城之上,让天下男人都饱饱眼福,欣赏欣赏这蜀国的公主、大吴的太子妃的绝色风姿,以及……男人们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却不晓得许思颜这顶绿帽戴着合不合适,咱们皇上又受不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他凑近她耳边,“当然,你也可以更坚强些,如果挂到皇城上你还有一口气,大约还是会有人救你的!”
连岩上的许世禾都已听得打了个寒噤,喃喃道:“果然强中更有强中手,我自认心狠手辣,也没这样歹毒过!
可木槿黑黑的眼睛盯着金面人,许久才一扬唇角,居然弯出一抹笑。
她清清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能把我带回京城,我就算你有种!你明知我是谁,明知我陷到这里,白天都没敢过来查看,不过是个孬种而已!太子府的人在外搜得很密集吧?你绝对不敢让他们发现你吧?你的真面目其实……见不得人吧?”
“你!”
金面人高喝,眸中有怒潮翻涌。
木槿一无所惧,淡淡地看着他,眸光明净如长空流云,虽是处在他的威压之下,却自有一股疏冷高远之气,睥睨孤绝,目无下尘,分明未将目前一败涂地的情势放在眼里。
金面人与她对视片刻,怒意已转作羞恨,忽将剑尖一低,已将她前襟划破。
木槿还未及去掩,金面人已将她用力压倒于地,伸手去扯她衣带。
木槿挣扎不得,咬紧了唇再不呻.吟,更不求饶,只双手捏得极点。
草草裹起的腕间伤口,因她狠狠捏拳运起的力道,又开始流血,很快沁透了包扎的帕子,沥沥滴落地面。
她再不去看眼前这个禽兽般的男人,只将目光投入别处,权且当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恍惚,溶洞里看不到底的黑暗里,似有人影鬼魅般闪过。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下一刻,守在一旁看热闹的墨衣人蓦地回首,“谁?”
金面人顿了顿,眼底闪过疑惑。
明知许思颜正领人在附近搜索,他行事也极小心,特地挑在半夜三更人极少的时候进来,带过来的人全是身手极好的高手。他和墨衣人进来,外面尚有二人守着,若有异常,必会发声通知,又怎会有人无声无息地侵入?
他甚至没有听到绳索被荡过来时铁环碰撞之声。
而墨衣人已经惊呼:“公子小心!”
可事实上铁环根本没有荡过来。
他们旁边插着的火把等于为来人远远指明了方向。
那暗红的人影竟是自半空疾飞而来,鬼魅般从天而降。
宝剑如霜雪织就的长虹,随着他身形的飞落,毫不犹疑地径刺金面人。
墨衣人疾飞上前,长刀仰身迎上。
兵刃交击的火星四溅间,他竟给逼得向后踉跄数步。
那人已稳稳落地,火把的光亮里,方才的暗红衣裳已转作艳
烈如火的绯红,映着他桃花面容,含煞双眉,如地狱里奔来的夺命修罗。
正是孟绯期。
“萧家的人你也敢碰!”
他的声音阴冷,亦似从地狱中传出,宝剑如蛇信般继续向金面人舔舐而去。
金面人大惊,几乎是从木槿身上直直地滚到一旁,却见那剑光如长了眼睛的闪电,不依不饶地又劈过来……
“公子!”
墨衣人持了剑,急急过去帮忙。
许世禾在岩上惊叹:“好厉害的剑客!今日……可真热闹啊!”
仿佛在应和他的话,铁环碰撞声响起,那悬着的绳索飞快荡了过来,连同一个颀长的人影。
“木槿!”
那人惊呼,已疾扑过来。
木槿本就给胸腔内的那股子鼓胀的气团压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再给金面人压了一压,虽未曾得手,到底着了惊气,愈发难受之极。
她以手撑地,正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只觉胸中憋得更难受,没等她坐起身,嗓子口一阵甜腥涌上,“哇”地吐出一大口粘稠之物,眼前顿时昏黑,人已又扑回地面。
“木槿!木槿!”
有人将她抱起,臂膀有力,胸怀宽厚,熟悉的声音里却罕见地蕴着几分惊慌。
吐出那团东西后,木槿胸臆间终于没那么难受,慢慢时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却愈发地软了。
眼前渐渐又能视物,入目便是一张俊秀却焦急的绝美面庞,一双灿亮如明珠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倒映出她狼狈孱弱的模样。
正是许思颜。
她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捏了捏他结实的胳膊,低低唤了声:“大狼?”
许思颜与孟绯期差不多时候预备冲下来,但许思颜行动不比孟绯期这等绝顶高手迅捷,且孟绯期只顾自己行止,全然不顾两人共同一条绳索,飞身而下时反将绳索推向了另一边,故而许思颜反给逼得晚到片刻。
他远远便已注意着这边明亮处的动静,眼见木槿受人欺凌,又重伤吐血,早已紧张得心都悬起来,此时听她说话,才略松了口气,柔声道:“是我。木槿别怕,没事了!”
他先从怀中寻出一瓶固本培元的药,不论好歹先往她口中塞了四五颗,看她艰难却听话地吞咽了,便伸手绕过她的背,正要抱她起身时,木槿已惨叫道:“疼!”
许世禾在岩上瞧见,不由叫道:“她背上有伤!”
许思颜忙将她扶抱在自己怀中,低头看她背上的伤时,才见她的衣衫纵横破碎,有剑伤,也有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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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绯期武艺极高,外面亦已被自己人控制,他不怕对付不了他们。
当然目前最紧要的,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赶紧上去为木槿疗伤。
这丫头要么呆呆木木,要么千伶百俐,口齿爪牙间从不曾容让人半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狼狈万状、病弱无助的重伤模样羯。
当日伏虎岗她也失踪了一回,但到底伤的没这般重,而且他当时似乎也没怎么特别在意她的苦楚累。
——再不曾像现在,瞧着她蔫萎不振的模样,会又怜又愧又气又恨,心里一阵阵疼得发紧。
他匆匆脱了自己外衫,小心替她穿了,柔声道:“乖,忍着些疼,咱们出去便能给你上药了!”
木槿道:“我刚吐出了一口积在胸间的瘀血,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不怎么难受了。”
许思颜叹道:“少犟嘴了!脸白的这样,给我阖上眼静静地养养神罢!”
他说着,将木槿如抱娃娃般托着臀部下方抱起,让她手臂勾了自己脖颈,恰将她的伤处都避开再碰不着,才起身走向绳索。
尚未看到绳索在哪里,忽听得半空中一阵叱喝,却是青桦在叫道:“谁!”
有短兵相接,火花一闪而逝。
青桦急又问道:“是谁?”
许思颜已经悟过来,急叫道:“截住他!”
分明是金面人看着败局已定,趁着溶洞中漆黑一片,不声不响寻了绳索,要攀上去逃命。不想青桦也正下来,竟在绳索上相遇了。
他自然不会恋战,趁着青桦敌我未分,不敢妄下杀手,一招之后立刻飞奔跃上,直冲洞口。
青桦听得许思颜吩咐,连忙返身又往回快速攀去。
那金面人已冲到洞口,却尖着嗓子叫道:“快救太子!”
洞外已有成谕带了五六名侍卫候着,闻得这话,一时不辨敌友,又不晓得洞内情形,再不敢轻易出手拦截,竟被他如大鹏展翅般一飞冲开,纵身逃去。
青桦在内叫道:“拦住他!”
却已是不及,那金面人脚下丝毫未作停留,飞快越过众人往外飞逃而去。
这边众人犹在担忧下面情形,又恐再生变故,匆忙分出两人前去追击,先只照应着下面。
成谕拿了火把趴在出入口处照着,高声问道:“太子殿下,绯期公子,你们没事吧!”
许思颜明知金面人遁去,一时无可奈何,只高声答道:“没事,已经救到了太子妃。”
他看好那绳索位置,飞身攀上。
因抱着木槿,他只能一手攀着。又恐动作太大晃动绳索牵引了她的伤处,也不敢用轻功纵跃攀爬,只用双足夹紧绳索,待绳索稳住,才向上慢慢蹬爬。
渐渐下方的火把越来越远,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许思颜只能凭着感觉继续向上攀着,却觉怀中少女呼吸甚弱,便不大放心,顿了身低声问:“木槿,是不是很难受?”
木槿细软的手臂便将他环得紧些,闷闷地答道:“没有。我很好。”
许思颜柔声道:“若是难受便说出来,若是委屈便哭出来,没人会笑话你。”
木槿便似有些恼意,“谁难受了?谁委屈了?少拿你哄那什么依依可人、姗姗动人那套来哄我!”
许思颜无语。
上天给他安排的太子妃,终于不是一截呆木头,却是个爪牙锋利的野猫儿。
坏脾气的野丫头!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继续捏紧绳索攀爬。
还没攀两下,脖颈间忽然一热,然后又是一热。
他身子一僵,心头却是蓦地柔软,仿佛被那滚落的热热液体烫得化了。
他听到木槿在啜泣,很低很低地啜泣,像被人欺负了的孤单小女孩儿,那样的委屈和伤心。
他一动不动地挂在绳索上,由着她窝在自己肩颈上孩子般地哭泣,将泪水糊了他一脖子。
然后,他低低道:“木槿,我在你身边呢!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那啜泣便渐不可闻。
他继续向上攀着,却觉自己抱着个人在绳索上挂了那么久,反而力气更大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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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处,成谕、青桦等自然早就候着了,连忙拉他们上来时,许思颜忙吩咐道:“小心,太子妃背上手上都有伤,别碰着了!”
木槿借了亲卫力道爬上来,四下打量时,只是自己和许思颜的亲卫大多到了,地上插了七八支松油火把,照得小小破庙亮如白昼。
角落里有两具尸体,俱是和下面那墨衣人差不多的装束,想来应该是金面人带来的高手。
许思颜显然早有准备,那两人一个中毒而亡,一个被利刃割喉,并未闹出太大动静,更未及通知下面的主人。
若是打草惊蛇,他们挟了木槿在手,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沈南霜已上前来,先瞧了许思颜无恙,才上前扶了木槿,轻声问道:“太子妃,你没事吧?”
木槿道:“自然无事。一时不慎,才误入陷阱而已!”
她还身着白日乔装换的男孩绸衣,前面瞧着倒还看不出破烂来,肩部和后背自然早被许思颜的深青色外衫裹住,除了脸色雪白,双目幽暗,一时倒也看不出外伤。
沈南霜便松了口气,返身打开自己的随身包袱,取出一件衣衫抖开,说道:“太子,眼看入秋了,天凉;何况如此衣衫不整也不妥当,先穿上这件吧!”
许思颜正瞧着木槿。
原一直笑话她胖,如今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衫,空落落的像挂在身上,反觉得清瘦得可怜;何况刚抱她攀爬,也未觉得她沉。
站于众人跟前,她的脸庞绷得紧紧的,除了浓睫微湿,再看不出方才曾悄悄地哭过一场。
她的小小身板挺得笔直,只是衣摆下的腿脚分明正微微地颤着,仿佛一阵风吹过,便给她吹得远远的。
“太子……”
见许思颜不动弹,沈南霜再走近些,在他身侧轻轻地唤。
许思颜回过神来,扫一眼她手上的衣衫,问道:“有没有带太子妃的衣衫?”
沈南霜呆了呆,垂头道:“出门时太子妃还没消息,南霜疏忽了,就未备着。”
许思颜道:“便是一时未找到,早晚也会找回来。太子妃是太子府的主母,与我夫妻一体。我知你素来忠诚仔细,以后你凡是想着我的,也需想着太子妃的才好。”
沈南霜低着眸,应道:“是,太子。”
许思颜便去携木槿的手,轻笑道:“这荒山野林的,也无车轿,不如我背你?”
木槿瞧瞧周围从人,便觉如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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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
许思颜连忙扶住,依然用略显奇怪的姿势,将她抱起,径送入轿中。
青桦低头瞧一眼木槿站过的地面,便怒叫道:“这些该死的贼子,若落入我手中,必将他们千刀万剐!累”
一闪便飞入那溶洞之中,去寻木槿遗落的药了羯。
顾湃也连忙跟了进去,神色间不胜懊恼,显然后悔早上不该那样听话,丢下自家太子妃不理,追随太子而去。
方才木槿裹了许思颜宽大的深色衣衫在身上,火光摇曳,众人只觉她看着虚弱异常。此时她挪步走开,才发现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已淋淋漓漓滴落了许多鲜血。
沈南霜皱眉道:“莫非那些贼子抓了太子妃,动了什么刑罚?”
脸上顿露不忍之色。
织布抱肩在旁候着,闻言便寒下脸,冷冷道:“太子妃蒙蜀国国主、大吴皇上亲自教诲,才识出众,聪慧机警,才敢冒险深入虎穴查探。如今她只是一时不慎受了伤而已,怎见得是被人抓了?莫非沈姑娘和那贼子勾结,亲眼看到了不成?”
沈南霜一呆,忙笑道:“织布大哥,我口直心快,担忧着太子妃,随口说了心中揣测而已,又怎会与贼子勾结?”
织布道:“太子妃何等尊贵,别说无凭无据,便是有凭有据,又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揣测议论的?沈姑娘虽不是出身高门大户,可到底在太子身边呆了这许多时日,怎么还这样不懂规矩!”
木槿再怎么尊贵,到底是女子,名节二字最为重要。
若是被贼子所抓,还被动了刑罚,难免不让人联想到可能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若不趁早堵回去,一旦以讹传讹传出去,三人成虎,众口烁金,必于木槿名节有损。
织布等人能被挑来跟随木槿入吴,其心思细腻敏捷,远非寻常武夫可比,再不肯容人有半点侵辱之意,当下连说带讽,竟将沈南霜训得面红耳赤,一时泪水盈眶,再说不出话来。
楼小眠听了片刻,微笑道:“织布兄弟不用生气,沈姑娘有口无心,不过随口一说,想来并无冒犯之心。何况方才似乎是太子亲自去将太子妃接出来的,谁若敢搬弄口舌是非,别说太子不饶他,便是下官也不会轻饶!”
这才熄了织布怒意,狠狠剜了沈南霜一眼,自顾看向那边的软轿。
许思颜已进去好一会儿,似在说着什么,只是声音低切,再不晓得在议论什么。
许久,便闻许思颜道:“成谕!”
成谕连忙奔过去,“属下在!”
许思颜掀了轿帘一角,吩咐道:“此处往东八里路,有个榆林镇,你带一队人马亲自走一趟,过去找一个叫作张博的人,把他一门老小都带回来,我要细审的。”
“是!”
“如果姓名或地点对不上,天明后再细细打听,他有个族叔张旋,二十多年前在那一带应该很有名。”
“是!”
“再叫几个人下溶洞去,把洞里那人带上来,跟着咱们车一起回城。”
“是!”
这时,许思颜身后传来木槿有些虚软却很清晰的话语:“若他不肯,你就告诉他,我之前应他的,必定说话算话。但他若愿意呆在里边受着蚕心蛊、吃着鳄鱼肉等死,也由得他!”
成谕虽不明所以,却也听得一凛。
谁也不知木槿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此话一出,众人已听得清楚明白,太子妃虽被困这许久,吃了不少苦楚,但显然不是处处被动,很可能还真查出某些密事。
被抓受刑什么的,自然也成无稽之谈了。
他急急领了命,一厢安排人下去找许世禾,一厢已连夜奔往榆林镇。
再等片刻,青桦等已经取了木槿的包裹奉上。
软轿帘幕低垂,一双夜明珠悬于轿顶,将轿内小小空间照得明如白昼。
许思颜寻出几方巾帕放在一边,伸手便去脱木槿的衣衫。
木槿本依在他身畔,觉出他动作,便不由地警惕看向他,“做什么?”
许思颜哭笑不得,低声道:“伤成这样,我想做什么也做不成呀!乖,我
来给你上药。”
木槿大眼睛凝望他片刻,问道:“你晓得哪个是伤药?”
“这个!”
许思颜很利索地拈出前一晚用过的那伤药,嵌宝银盒上遥遥传来芳郁的胭脂香。
木槿摇头,伸手拈过一个粉釉小瓶,“这个止血比较好,你帮我撒到伤口便行。”
许思颜应了,将她身上披的自己的外衫轻轻褪了,先解开她腕间缠的帕子,察看她手腕伤处,却见翻出的血肉犹在淌着血水,看着颇为狰狞。
他忙将药粉洒上,叹道:“本来就长得丑,如今又要多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了!”
木槿道:“没事,大不了你别看,自顾去找你的依依可人、姗姗动人去!”
许思颜微愠道:“看你这小鸡肚肠,要念叨多少遍的依依可人、姗姗动人?”
木槿蔫蔫道:“我就小鸡肚肠了,我就念叨了,那又怎样?”
许思颜已经洒好药粉,另取了干净布条替她裹缠着,顺口答道:“那你就继续念叨吧!了不得,我只当母鸡刚生了蛋,那样咯咯咯、咯咯咯地叫着。”
木槿不响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就没有好听些的比喻吗?”
许思颜道:“有啊,像有人在弹琴,弹得可好听了……”
木槿便略有些满意的神色。
许思颜将她扶得趴在自己膝上,继续道:“而你呢,就是那听琴的牛,一边听一边哞哞哞、哞哞哞地叫唤……”
木槿听他嘲弄,便伸出细长的手指掐他腿上的肉,用力地掐……
可他自幼习武,略一运劲,肌肉便绷得极紧,石头般刚硬着,再也捏他不动。
而他已不紧不慢地解开她的衣带,轻轻将她后背的衣衫往上揭起。
木槿只觉后背一凉,忙要挣起时,许思颜宽宽的手掌已将她轻轻压在自己腿上。
光裸的后背与他的掌心相触,她清晰地觉出他掌上常年握笔持剑的茧意。
掌心很热,且是令人舒适的温热,悄无声息地润上她寒凉疼痛的后背。
她忽然僵住,手指甲抓在他坚硬的腿部肌肉上,惊吓般一动不动。
许思颜柔声道:“小眠说你得尽快敷药。这里除了你不喜欢的沈南霜,再没一个女人。若你真因此伤病得厉害了,我必把你送回去,且会禀明父皇,就说你总是自作主张擅入险地,一再伤到自己,包管父皇从此会严加看管,再不许你踏出大门一步!”
木槿便仰着小脑袋瞪他。
许思颜笑道:“别瞪我,你这对眼睛虽然大,瞪得跟牛眼睛似的,未必美。”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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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已带着青桦、顾湃等一群大男人看了许久荒野风光,赏了许久云里残月,然后……发现溶洞里钻出了一只鬼。
等太子府的侍卫出现,他们才晓得那只“鬼”正是溶洞里囚了二十五年的怪人。
许世禾出来,却真的对着荒野风光、云中残月激动万分,仿佛真看到了什么世外桃源、天界美景羯。
“天哪!你们看,你们看,那是月亮啊,是月亮啊!那边是树吗?是山吗?哎,有鸟,有鸟飞过去了!是大雁吗?终于没有鳄鱼了……我可以打大雁吃了吧?累”
他哧溜哧溜地吸着口水,对着天空飞过的大雁垂涎欲滴,挥舞着手上的镣铐,恨不得现在就要把大雁抓下来生吞活剥……
众人侧目而视。
楼小眠素衣如雪,静静地坐在一块岩石上,冷眼看着许世禾的种种丑态,清润如水的眸子渐渐转作悲悯,无声地叹了口气。
郑仓立在他身侧,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盯着那个像疯子更像鬼魅的许世禾,唯恐他手中挥舞的镣铐会打到他家秀逸无双的绝世公子身上。
软轿中透出明珠隐约的光亮,微弱而柔和。
沈南霜远远地看着,开始听得里面有些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声音低了下去,无声无息得仿佛里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沈南霜有些不安,轻声向楼小眠道:“太子大约在给太子妃上药吧?他从不曾做过这些琐碎事儿。楼大人,你看我要不要过去帮忙?”
太子妃不喜她,但向来尊重楼小眠。
若楼小眠发话让她过去帮忙,不论是太子,抑或太子妃,都不会再有异议。
但楼小眠瞧向那软轿,眸光便蒙了雾般微微迷离着,梦呓般道:“他从不曾做过这些琐碎事儿?”
“是啊!他……他是太子呀!”
“哦,那学着做一做,也挺好。”
“……”
沈南霜便不响了。
眼前这位楼大人极得太子宠信,如今连太子妃也对他信赖如至亲,他说什么都该是对的,于是她再不敢冒失去轿中帮忙了。
又隔了片刻,便见侧边的帘子打开,却是许思颜伸出手来,轻轻挥了挥。
正是让人起轿离开之意。
但他不但自己没出来,甚至不曾出声吩咐。
因为敷完药后,他才发现木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的脸虽然雪白雪白,倒还是跟包子般圆圆的,却不是那种痴肥的圆,反让人看着心生怜爱,忍不住想上去揉捏一番。
而她这般毫无防备的伏卧姿态,似也突出了她别处的圆。
软轿稳稳前行前,随着轿夫齐整的步履,另外两处包子似的柔软便在许思颜腿上悠悠地晃着。
他身上忽然一阵躁热,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捏捏她的圆脸。
这丫头却真的困极了,毫无防备地将面庞耷在他的腿边,浓黑的眼睫扇子般安谧地垂着。
他的手终究只是轻轻擦过她的脸,悄悄将她垂落到脚边的长发轻轻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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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那时,她已身在泾阳侯府的琉璃院中,浅金的阳光透过琉璃帘子辗转投射进来,让她舒适地叹了口气,慢慢地翻了个身……
“啊——”
许思颜刚从外面踏入,便听得那声惨叫凄厉得仿佛连琉璃帘子都惊吓般一阵晃动,如清风吹过,漾出的一池涟漪。
连忙奔过去时,只见木槿正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不知该去摸自己背上哪处伤,却已疼痛得五官都纠结到一起。
许思颜抢上前将她扶起,笑道:“人说好了伤疤忘了痛,你这是没好就忘了?”
他自然而然地将木槿半拥到臂膀前,伸手便揭开她的寝衣查看她后背。
木槿一时僵住。
等她回过神来时,许思颜已复将寝衣放下,轻笑道:“还好,
被铁链伤到的地方都不深,那药也好,一夜过去已消了肿。倒是那刀伤颇深,虽未动着筋骨,也经不起你乱挣乱动。”
木槿低头瞧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寝衣,背上刀口也包扎得好好的,还从前面绕了数圈……
她忙取外衣衫披上,问道:“是……是谁帮我换的衣衫?”
许思颜道:“自然是区区不才你夫婿我啦!”
“你……”
“我怎么了?”
许思颜指着自己脸上那四道抓痕,“还打算再来两爪子?”
木槿真的很想再给他两爪子。
只是她抬起她那爪子时,忽然怔住了。
居然……被连根剪了!
不但剪了,而且打磨得滑不溜丢。
再抓到许思颜厚比城砖的脸皮上,或许会被他视作***般的温柔抚摸……
她昨晚到底是睡过去了还是死过去了?
许思颜看着她傻怔怔的模样,不由捧腹大笑。
说来也奇了,从前在宫里,每每见她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他便格外厌烦,只要离了父亲,连敷衍都嫌麻烦,再不肯和她多说一句话;而近日怎么瞧着她的傻样会觉得十分有趣?
每日对着她这样大笑一场,心情仿佛能与此刻的阳光般明亮璀璨,着实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门口传来楼小眠的声音:“太子妃醒了?”
许思颜应道:“醒了,正呆头呆脑跟剁了爪子的野猫似的。”
琉璃珠子清脆悦耳的碰撞声传来,楼小眠着了一身玉青色的纱袍步入,清淡的身影似令室内顷刻凉爽了几分,连心胸都仿佛开阔了许多。
木槿忙收回自己的爪子,端端正正坐好,唤道:“楼大哥!”
楼小眠已欠身道:“太子妃好!幸亏太子妃无恙,不然小眠可就愧对太子了!”
木槿听出些蹊跷,“莫非……”
许思颜笑道:“也没什么,小眠是个高明的才子,却是个庸碌的大夫!”
再细问时,原来夜间行至半路,许思颜听得木槿呼吸不大均匀,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模样,很不放心,遂停了轿唤楼小眠过来把脉。
楼小眠不过久病成医,到底不算是大夫,大致只能断出应该是内伤引起。
许思颜正发愁时,青桦上前进言,说木槿的随身包裹里,必定有治疗内伤的良药。可惜这些东西向来由明姑姑保管,连他们也不识得哪个瓶子里装的是对症之药。
楼小眠遂硬着头皮自己上前辨认,终于寻出一瓶,见里面有七八粒,遂把它当补药般喂了木槿三粒。
后果就是……木槿呼吸渐渐均匀了,却睡得越发沉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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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许知言盼着他们俩在外面彼此扶持,夫妻关系能有所改善,但若危及她小命,铁定是不肯拿她一个姑娘家出来冒险了。
楼小眠等见她身体好转,再不肯在床榻上呆着,遂唤人进来服侍她洗漱,两人立于紫薇花下说说笑笑,绝口不提昨晚之事。
木槿明知他们不放心这群服侍自己的泾阳侯府丫鬟,匆匆洗漱了,素净的碧玉簪子斜绾了家常的偏髻,便算收拾完了羯。
正要吩咐丫鬟把自己的午膳送房里用时,那厢已经有人抬了桌子和食盒进来,把饭菜碗筷一样样摆放齐整。
竟是许思颜早已吩咐过,要与木槿、楼小眠在屋中用膳了累。
他本另有打算,用膳时便将丫鬟们尽数遣开,留了自己的人在外守卫,才边吃边谈起近日之事。
木槿这才知晓,虽然她昨晚刚被救出便让许思颜派人去找张博,却还是晚了。
张家大院不在榆林镇,而在榆林镇西边的一个村落里。
位置虽然有讹误,但成谕等还是第一时间便找到了。
因为他们还未到榆林镇,便见某处火光熊熊燎亮了半边天空。
张家大院失火,张博一家十余口已尽数葬身火海之中。
从抢出的几具尸体上看,分明是被砍杀后焚尸灭迹。
他们在现场发现了孟绯期,面上犹带恼怒和不甘。
虽然孟绯期性情孤僻,并不曾和他们交流,但成谕根据他的行踪和神色,大致也能推断出,他和他们一样,来晚了。
他们是根据木槿从许世禾那里套出的线索直接过来的,孟绯期则是跟踪那金面人跟过来的。
这似乎也正说明,这场大火同样与那金面人有关。
至于许世禾,他被直接带入了琉璃院,安全问题,不仅太子府的近卫要负责,泾阳侯府也要负责。因为许思颜直接让泾阳侯负责此人的监管以示忠心……
不过这人在溶洞里是个怪物,出来后却是个疯子。
虽然还戴着镣铐行动不便,他还是动不动就跑出门来,对着天上的月亮和屋外的花草傻笑傻叫,一晚上把脸贴在地上,不知是在吃泥土还是在吸露水。
直到天亮了,那习惯了二十五年黑暗的眼睛受不了,这才躲到屋里去,然后又泡在一只大浴桶里了。
然后,到现在没出来,据说还在泡着。
许思颜提到这个就纳闷,“我说你回酒楼看热闹便看热闹吧,好歹孟绯期那煞星在,没人伤得了你。我着实不明白了,你怎会跑城外去,还给关到了溶洞里去?”
昨夜木槿虽和许思颜说了几句要紧的,但当时又累又乏,伤得站也站不住,自然不及细说。现见许思颜问起,只得从看到孟绯期离开、跟踪胖子和碧衣男子说起,一一讲叙出来。
只是要说到离弦引开金面人时,木槿不自觉地顿了顿,低头喝了口汤,再开口时,便轻轻将离弦之事绕开,只说自己被发现,打斗时被金面人设计,和两具尸体一起丢入了溶洞喂鳄鱼……
却也把许思颜、楼小眠听得脸色微变。
而当提到《帝策》时,两人神色都转作凝重。
待她大致说完,许思颜已忍不住追问:“你方才说,那许世禾受不住你那蛊毒之苦,真被你哄得说出了《帝策》下落?”
木槿嫣然笑道:“我知道你早想寻借口赶我回宫了!但我告诉你,你若现在赶我回去,我便去把那《帝策》先找出来,一把火烧了,再不给你!”
许思颜吸了口气,磨了磨牙,才道:“你别冲着我放狠话,有本事回头父皇问你,你也这样回答他,我就算你狠!”
木槿嘻嘻笑道:“不然,你赶我回去试试,看我狠不狠?”
许思颜便瞪她:“伤成这样,你想回去我还不放心呢!本来就丑,再上来回奔波留下疤痕,我对着你得吃不下饭了!”
楼小眠苦笑摇头,“这么大人了,怎么还爱跟小孩子似的斗嘴?”
而且斗嘴的还是向来懒得和人斗嘴,最爱笑一笑走开然后背地里使绊子的太子殿下……
许思颜眸光闪了闪,懒懒道:“谁斗嘴了?下回她再逞能,丢她在下边吃一辈子的鳄鱼肉!”
<
p>这一回,木槿没有和他争辩。
若他再晚来片刻,真被人污辱了,即便保住了小命,从此也难再在太子府抬头挺胸做人了。
人情世态向来如此,若女子失去贞.操,即便并非本意,责难和鄙视的目光都会如影随形。
且身份越尊贵,背后的议论越多;必要的时候,甚至可能上升为公然的责难,甚至致命的打击。
许思颜见木槿又盯着汤匙傻傻发怔,忍不住推了推她,“怎么?在想念鳄鱼肉了?”
木槿忙收敛了心神,抬眸看许思颜,却见他虽出言相讥,白皙的面庞却蕴着暖意洋洋的笑,那四道抓痕便格外触目,似在指责着她的凶悍。
她不觉吐了吐舌头,问道:“我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若是你爱吃,我可以叫顾湃他们抓两条回来给你做菜。不过我很是奇怪呢,那个溶洞甚是隐蔽,你们昨晚怎会那么快寻过去的?”
许思颜笑道:“你都用游丝素心香再三通知了,我再找不到,岂不是太过无能?”
“游丝素心香?”
“对,你跟踪时发觉有蹊跷,入洞前便在附近点过一次素心香了,对吧?”
“对。我差点跟丢了他们,眼见着事情透着诡异,便先点了一次香。”
“后来你入了那溶洞后,又点了一支对不对?素心蛊没办法把我们引到地下,却一直将我们引向破庙。”
“嗯?”
木槿听得一呆。
她一入那溶洞后,便结结实实摔入水中,能完整无缺从鳄鱼口中逃生已属庆幸,素心香和火折子却早被潭水浸透了,哪里还能点着?
许思颜见她神色有异,奇道:“怎么?哪里不对?”
木槿摇头,“没什么。是青桦说那破庙里有素心香了?我原想着溶洞那么深,素心蛊未必能发现。”
“嗯。瞧来那东西虽然歪门邪道的,倒还蛮有用处。回头我叫人也给我养一条。”
“也不用麻烦再去养。回头我把那素心香多配些,留几颗给你,青桦他们就一样能发现你的踪迹了!”
木槿笑着回答,却有些神思恍惚的模样。
许思颜只当她有伤在身,说了这许多话必定累了,遂道:“若是乏了,再去床上卧着。小心别碰着伤口!”
楼小眠摇着折扇悠悠而笑,“若是卧得乏了,可以到我那边坐坐,尝尝我的好茶。”
木槿深感楼小眠的体贴,感激道:“好。”
楼小眠道:“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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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
许思颜沉吟,却看向了静德堂的方向。
楼小眠明了其意,低笑道:“有此可能。有澹台氏姐妹在,泾阳侯府和广平侯府联系必定紧密。且……广平侯与临邛王虽是兄弟,却以高才屈居庸王之下,又屡被长房打压,若生出些别的心思,原是意料之中。累”
许思颜点头,“咱们刚到高凉,便敢再三给咱们使绊子,下面更需倍加小心。羯”
“那是自然。好在太子也早有准备,也暗暗调集了人手,料他小小泾阳侯,还不敢公然有所动作。广平侯虽然颇有势力,毕竟远在京城。”
楼小眠忽皱眉,“咦,我们白天不是已经查过?酒楼被杀的领头之人,也不过一个七品参将而已,那胖子的身份自然更加卑微,怎会知晓泾阳侯与广平侯之间的秘事,断言此事乃广平侯主使?”
许思颜便也拿手指蘸了水,慢慢写了个“广”字,然后盯着那湿润的字迹,轻轻叩着桌面。
片刻后,他在“广”字下面又加了若干笔。
楼小眠定睛看着,微讶道:“庆?庆南陌?”
许思颜道:“我随那徐家小姐去见了高凉通判徐渊,他与我提起朝中赈灾钱粮之事,再三说明钱粮虽是他经手点检入库,但随后发放之时已经少了大半。当时负责押运钱粮的怀化将军、晋州卫指挥史庆南陌曾在那里歇过一晚,且那晚他亦是宿在府衙内。这晚徐渊睡得特别沉实,晨间被唤起还是精神不振。后期庆南陌也多次落井下石,指责徐渊品行不端,故而他认为庆南陌嫌疑最大。”
楼小眠思索道:“高凉民风尚武,庆南陌以勇猛著称,驻地离高凉不远,在高凉应该颇有声名,倒是可能指使那群无赖。”
“指使那群无赖对付徐夕影,吸引我的注意,然后怀疑上他自己?”
“那自然不可能。中间必有环节出了意外……”
“最大的意外便是,木槿跟踪过去,发现了他们是故意让我出手救走徐夕影。”
若非木槿察觉此事,他必定会怀疑上庆南陌,并可能以庆南陌为突破口向下清查。
但庆南陌再怎么笨,也不可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楼小眠思忖片刻,也是不得其解,说道:“也许,连徐夕影都有问题。”
许思颜道:“瞧她那模样,哭得那样,倒也不像在撒谎。何况女孩儿家最注重容貌,她脸上那作不得假,想来她就该是徐夕影本人。至于其他人,则未必了……”
木槿听着,心下暗自腹诽。
到底还是个怜香惜玉的,瞧着徐夕影容貌虽毁,风姿犹在,于是那样哭上一哭,立时不认为她有过错了。
风流太子不改风流本色,正是意料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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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楼小眠回房与他那山一样的帐册做伴,这才有下人被放进来抬走食桌,重奉上清茶,许思颜便端了茶坐到木槿榻边,大大的拇指和食指捏向她的小圆脸。
“喂,要不要喝茶?”
木槿拍开他的手,瞧瞧屋内并无下人,问道:“你给我倒?”
许思颜便将自己的茶盏送到她唇边。
木槿别过脸,“你喝过的,不要!”
许思颜吃吃地笑,“你这丑丫头喝过的我都没嫌弃,你敢嫌弃我喝过的?”
木槿道:“狼嘴碰过的,脏!”
“狼嘴……”
许思颜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嘴,轮廊柔和,唇形优美,虽不知像父亲还是像母亲,但无疑不会像狼。
他的黑眸里便有飞泉溅玉般的碎光流溢,略低了头问木槿:“狼嘴碰过的,都脏吗?”
木槿努着嘴,小圆脸不屈地向他仰起,抗声道:“都脏!”
许思颜一笑,不胜诡谲。
木槿正心生警惕时,后脑勺忽然一紧,已被许思颜扣住向上勾起。
她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许思颜已经俯身倾下,唇正与她相触。
温热滑腻的触感顷刻
传来,柔软的舌尖在她唇上一舔,慌得她全身一颤,待要避时,却被许思颜抱得极紧,连腰肢都被他小心地绕过伤处捏住提起,再也动弹不得。
木槿只闻得陌生又熟悉的气息笼住自己,侵入自己,又是惊骇,又是紧张,慌忙去砸他肩背时,许思颜只作替他捶背,再也不理,灵巧的舌尖熟练地在她口腔中肆无忌惮地绕了两圈,见她委实挣扎得厉害了,只恐动了伤处,这才笑着将她放开。
“好了,如今你的嘴也被狼嘴碰过,和这茶盏一样脏了,可以喝我的茶了吧?”
他将茶盏送到木槿唇边,俊眉秀目飏着春色,笑意酽酽如醇酒。
木槿又羞又气,涨得连脖颈都已绯红,甫得自由便张口骂道:“卑鄙!无耻!恶棍!无赖!登徒子!老色鬼!”
许思颜久经沙场,早和侍妾们***调惯了,再不在乎她骂啥,见她不喝水,便自己浅啜一口,若无其事地笑道:“嗯,你可以告诉天下人,你夫婿抱你亲你,而且还想睡你,所以卑鄙无耻,是恶棍无赖登徒子……”
他静了静,“咦,老色鬼?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到老了,还要努力继续做个色鬼?娘子既有如此宏伟大愿,为夫一定不负所望,向老色鬼的康庄大道发足狂奔!”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木槿气得无可如何,张开五指再度抓向他那张俊脸。
呃……
没指甲!
细嫩柔软的指头从许思颜的面庞滑过,连他原先的那四道抓痕都没能拉破。
许思颜赞道:“娘子的小手又滑又软,柔若无骨,摸得为夫十分之畅快,十分之舒服!要不要再摸几下?”
木槿连羞都顾不得,终于只剩气怒了。
摸摸腰间没摸到软剑,不然必定径刺过去,问问他是不是也是十分之畅快,十分之舒服。
不过,以他脸皮之厚度,只怕软剑也刺不进去。
正抓狂之际,门被轻轻叩响。
许思颜抬头,慢悠悠问:“有事?”
只闻沈南霜在外回禀道:“泾阳侯领了北乡郡守、燕安郡守等官吏拜见太子!”
许思颜淡然答道:“知道了!”
一低首却依然俊颜含笑,向木槿道:“看来日后娶儿媳,女子德容言工之外,还得再加一条!”
木槿明知他必无好话,瞪了他只管揉着自己的手指,惟盼那指甲早已长出,也好多出一桩有力武器。
许思颜戏谑的眸光从她手指上扫过,悄声笑道:“德容言工之外,还得加上一条勤修指甲!我破相便罢了,不想我儿子也破相!”
木槿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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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以靖十六岁时搬离后宫,迁居东宫,依然时常将妹妹接到自己宫中读书习武,玩耍说笑;若有一日忙得忘了没去接,木槿也会自己令姑姑们将她送过去。殢殩獍晓
萧以靖迁宫别居之后,朝臣们蓦地发现太子也已成年,鉴于国主并无子嗣,请纳太子妃的折子开始雪片般飞到萧寻案下。可萧寻问萧以靖意向时,萧以靖以才识尚浅、不想分心为由一口回绝。
可他一直分心照顾着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妹妹,且感情极深。二人年龄渐长,行止却和小时候一般毫不避嫌,惹来些小人闲话,便是意料中事。
可萧以靖品行端方正直,有口皆碑,虽素常虽沉默了些,从朝臣至宫中杂役,无不爱重,每每听到这些流言,自会加以辩驳。
木槿容色寻常,且又长了张娃娃脸,十四岁时看着依然十二三岁模样,也为这种辩驳寻到了极好的托辞骅。
那些风言风雨尚未及酝酿传播下去,木槿已然远嫁,一切可能伤害到他们的流言立时嘎然而止。
只有青桦等随嫁的侍从知道,木槿从蜀都出嫁的那天,萧以靖借口公务缠身,竟不曾出城送行,更别说送她前往吴国了。
因当时国主萧寻生病,夏后亦在宫中照料,并未出城相送;但送行的亲友和朝臣还是极多,谁都没想到萧以靖会缺席膨。
作为礼官护送公主前往吴国的是萧以靖的四哥,梁王萧以纶。
开始时,木槿问了他无数遍:“四哥,五哥什么时候来?”
等到后来,她又问了他无数遍:“四哥,五哥为什么不来?”
萧以纶温厚纯良,自然一句也答不上来。
送亲队伍是卡在吉时的最后一刻,才由明姑姑做主下令出发的。
青桦作为公主亲卫,便紧随在木槿的车轿旁,清晰地听到公主窝在明姑姑的怀里,一直委屈地哭泣。
那天蜀都的天气极好,便和这日的高凉一般。
碧空如洗,长天有一缕浮云,浅淡如流纱悠悠飘过。
除了小公主长高长大了,再不那么容易流泪哭泣,一切如昨。
一切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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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傍晚回房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却见屋内还未点灯。
他问门外站着的丫鬟:“太子妃是出去溜跶,还是去哪边用晚膳了?”
丫鬟忙低声答道:“回太子,太子妃睡了,这会儿还没醒呢,奴婢们也不敢进去惊动。”
许思颜不觉怔了怔。
想来昨日的确受创不浅,睡到午时起来,这时居然还能再睡。
他招手让丫鬟捧来烛盏,自己持了进去查看。
木槿卧在午间歇息过的竹榻上,果然以狗爬式的怪异姿势睡着了。她的脸向侧面趴着,只是眉心皱得极紧,微湿的黑睫颤动不已,倒似正在做着什么梦。
许思颜皱眉摇头,“睡觉也不老实!”
此时屋内不似白天炎热,大敞的窗口有风灌入,仿佛还有些凉。
许思颜放下烛盏,自己去一一关了窗扇。
正要出门令人把晚膳传房中吃时,忽听榻上的木槿哭叫道:“我偏要吃梅子,你给不给我摘?”
许思颜听得好气又好笑。
这做梦做得居然会撒娇要东西吃,倒是和她猪一样的贪吃本性相符。只是居然没要狍子肉野鹿肉吃,又让他有些惊奇。
他蹲身,手指勾了她发梢一绺黑发,一边轻挠她的鼻子,一边轻笑道:“厨下应该有腌制好的梅子,我叫人取些来给你,如何?”
木槿揉着被他用发丝挠得痒痒的鼻子,孩子似的哭道:“不要!我要吃青梅!刚摘下来的青梅!”
许思颜哑然笑道:“这时候哪里会有新鲜青梅可摘?何况那玩意儿能酸倒了牙,你也不怕牙倒了吃不了肉啊!”
“我……我偏要青梅……啊嚏!”
木槿怒叫着,不防许思颜将发丝逗向她鼻孔,顿时痒得受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处,一时裂开般疼痛,立时呻吟着醒过来。
睁眼便见许思颜戏谑着的大大笑脸,她一时惊住,揉揉水润润的黑眼睛,再揉揉……
许思颜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把将她拎得坐起,问道:“这是梦到谁了?也忒小气,连青梅都不肯替你摘,回头打他三十大板,可好?”
木槿木头木脑地看他半晌,才无精打彩道:“嗯,下回再梦到时,便下令打他!我早就想打了……”
许思颜看她那傻样,不觉又笑,轻抚她伤处问道:“还疼得厉害么?要不要唤医女过来为你重新上药?”
木槿摇头道:“不用。除了那处刀伤,别的地儿应该开始结疤了,不过还是不宜泡水。身上腻腻的,呆会儿找个手脚轻巧的丫鬟帮我擦洗一下才好……”
许思颜微笑道:“何必要那些丫鬟帮忙?瞧着一个个都笨手笨脚的。不如为夫代劳?”
木槿便咬牙,“偷看女人洗澡的男人眼睛会长针眼!乱打女人主意的男人手脚会长鸡眼!”
许思颜不以为意,“如此看来,天底下不长针眼、不长鸡眼的,都不是男人!”
“你……”
木槿无语。
转头再想到方才的梦,顿时整个人灰颓下去,再也懒得和他说话了。
晚膳时,许思颜特地让人备了梅子。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本是四五月里的特有风光。此时已是秋初,早已过了梅子黄熟季节,难为泾阳侯居然能找出来盘新鲜青梅来,又备了盐腌晒干的白梅和火焖过的乌梅,大小品种十几碟。
许思颜自己尝了个新鲜青梅来,只一口便酸得差点掉泪,啧啧两声,连白梅和乌梅也不去碰了。
木槿倒是默不作声地吃了几只,然后便放下筷,连特地为她预备的几样野味都没尝。
许思颜见她依然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连徐夕影等人的事都没问,不觉诧异,问道:“只吃这么点东西,这是打算减肥吗?”
木槿道:“没。牙酸倒了,吃不了了……”“……”
许思颜为她盛了碗汤,柔声道:“那喝汤吧!不需要用牙!”
木槿道:“满嘴都是酸味,不想喝。”
许思颜便瞪她一眼,“若你不喝,我可灌你了!受伤可以说是你自找的,再不好好吃养瘦了,只怕父皇会责怪我。我可不能受了这冤枉!”
他猜着这丫头倔犟要强,必定不受他威胁,作势要去灌时,木槿却不声不抢抢过他的碗,竟把那汤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放到桌上,垂眸问道:“这样可以了吧?”
许思颜反而呆住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起精神来过去安慰时,忽听得有人来报:“太子殿下,徐大小姐悬梁了!”
许思颜一怔,“可曾救下来?”
“暂且不知。楼大人已经赶过去了,也已传了大夫。”
“知道了。”
许思颜待来人退下,才向木槿道:“今日已经查明,徐夕影的确是徐渊的独女,在徐渊入狱后险被查案官员污辱,拒绝后反被说成色.诱朝廷命官。她绝望之下自毁容貌,求人继续申诉,辗转传到我那边。”
“我因江北这带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觉得徐渊一个外来官员,未必有那样的胆子,所以只将徐渊革职,把案子暂时压了下来。若细论起来,银粮在徐渊手中失窃,无论如何监管不力的罪名肯定是逃不了,革他的职并不冤,徐夕影也犯不着再和人串通起来在我们面前演这场戏,给揭穿后反会毁了自己名节。”
若论历朝规矩,女子本不得予闻政务。
但这些年慕容家势大,吴帝许知言对慕容皇后甚是敬重,许多朝中大事许思颜也不得不与母后商议后才能有所决断,故而朝中上下人等对于女子参政并不十分抗拒。
而木槿此次早已卷入其中,许思颜明知她在这方面颇有主见,也便愿意和她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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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说到正事,木槿恍惚的心神终于有些收敛,眼神便又恢复了清澹的光彩。殢殩獍晓
她道:“徐渊一个外来官员,本来必死的大罪却侥幸活了下来,只怕有人容不得了。若是能逃应该早就带女儿逃走了,如今女儿不顾名.节与那些人勾连,只怕……她带你们见的那个,不是徐渊吧?”
许思颜点头,“成谕已找到认识徐渊的人前去指认,确定那位确实是假的。下午小眠已将他押起审讯,而徐夕影也已被带入了泾阳侯府,大约晓得事情败露,居然悬梁了!”
木槿抿了抿唇道:“可惜了!若是真是个有气节的,脸上的伤又养好了,或许太子可以考虑将她带回太子府呢!办案子时怜香惜玉什么的,太子最拿手不过了!”
许思颜听得她有精神损自己,反觉放下心来,捏捏她的圆脸,惬意轻笑道:“呦,这是吃醋了?瞧来不该让你吃这酸梅子!骅”
一时许思颜离去,木槿唤人过来收拾了,为自己草草洗浴过,换了洁净寝衣,坐到书案旁,将烛火挑亮,正见书案上有备好的纸墨,耳边便又回响起多年前那垂髫少女稚气的朗诵声,不由提起笔来,饱蘸浓墨,轻轻落下笔去。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碰…
她的鼻子一酸,眼前忽然模糊。
迷蒙里,又是杏花天影里那蒙昧不解事的小小少女,目送肩背挺直的少年离去,秋千索在风中无意识般荡着,荡着……
她终于弄清,宫里的忙碌是为着她的出嫁。
而五哥不会送嫁,更不可能跟她去吴都陪着她。
向来被父母和兄长托于掌心养大,她迟钝地竟从未意识她的生活很快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以为会一直在她身侧相伴的五哥,这么快便分别,从此远隔天涯,再难相见。
园子里有唱曲儿的小姑娘在那边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那诗叫《长干行》,她从前听过,是萧以靖教给她的。
那年她九岁,他十四。
飞絮濛濛里,她簪着花,一蹦一跳地跟在萧以靖身畔回宫。
经过暗香亭边的梅林,萧以靖告诉她,那梅子是可以吃的。
经了一春,梅花早谢了,满树累累的梅子。
她听见顿觉新奇,忙摘了一枚塞嘴里时,酸得眉毛眼睛皱到了一起,龇牙咧嘴半天,差点没哭出来,扭着萧以靖胳膊不依。
萧以靖忙爬到树上,在向阳的高处摘了一枚黄黄的,尝了一口丢给她,笑道:“木槿,这个酸酸甜甜的,味道甚好。”
木槿忙接过,塞到嘴里时,却还是酸得眉头直皱,却又觉有股子甘甜慢慢从那酸涩中泛上来。
她道:“五哥,我爱吃,多采些!”
萧以靖闻言,果然挑着那熟梅子,兜了一小衣兜下来,却要逗她,下树后偏不给她,引得她跟在他后边追逐。
经过井台边时,他怕木槿走得不稳会摔着,不由缓下脚步,却被木槿将衣兜一扯,一兜的青梅噔噔噔地四处散落。
木槿便顾不得追他,急急弯腰捡拾梅子,红红的圆脸儿挂下细细的汗珠,大眼睛扑闪扑闪,满盈着春水的莹亮剔透。
萧以靖倚栏而立,脱口便念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木槿很少学诗词,并未听过,闻得五哥念诵,便问道:“这诗句什么意思?说梅子的吗?”
萧以靖的眸子比一般人黑,如夜空般黑得不见底,只是看向她时,分明总洋溢着星子般璀璨而温柔的光。
他笑着答她:“意思是……哥哥你跨着一支竹竿当马儿骑,我们绕着井栏抢夺着青梅。我们从小一起住在长干里,彼此信任从无猜疑……””
木槿便嘻嘻地笑,“这诗应该是我念诵的!五哥你教我!”
于是,捡拾完青梅,这一路上,木槿便跟着萧以靖念诵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木槿没有注意到萧以靖凝视她时渐次幽深下去的眼神。
她后来还很开心地找来支竹竿当马骑,却觉得远不如跟着五哥骑那真正的高头大马痛快,于是就拿那竹竿去敲梅林里的青梅去了。
萧以靖只教了她这三句,她从不晓得她所学的居然是首不完整的诗。
直到那一天,她在秋千上听到那女伶唱,才晓得原来那三句只是个开端。
她听到那女伶继续唱道:“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挺长的一首诗,她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那时,她已经十四,正是萧以靖教她《长干行》前三句时的年龄。
她听得懂词意。
青梅竹马的那一对,十四岁结作了夫妻,成亲时,小妻子羞得不敢抬头,连夫婿的呼唤都不敢回头相应;十五岁时渐解情意,与夫婿海誓山盟,愿同生死;十六岁时夫婿远行,小妻子不胜思念,伤心痛绝……
与他们相干的,的确只有前三句而已。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她千里远嫁,他娶妻生子,从此参商不相见。
她始终蒙昧,而五哥始终清醒。
她和他的身份都太特殊。
他有他背后的梁王府,有他未来要承担的一国之重;而她有她母后的期望,有关系到两国交谊的联姻。
从第四句起的所有都该与他们无干,连想一想都是罪过。
于是,萧以靖对她从未有任何逾越之举。
可确定她婚期后,他会连连因疏忽犯错;他还推掉了送妹出嫁的差事,拒绝眼看她嫁予他人;他更在她出嫁前夕带她纵马飞奔出城,在他的私苑里,最后一次看杏落如雪。
她终于模糊地看清自己愿望,抱着他哭泣,说不想嫁。而他只是静静地拥她,一个字没说,一句话没承诺。
就那样拥着,仿佛站成了一个雕塑,永远环护她的雕塑。
但她终究还是晓得,他再也无法如之前的十年那样细心地环护着她。
再怎样待她如珠似宝,爱逾性命,都不可能阻止她的离去,他的失去。
世间太多的事,命中注定永远无法得偿所愿。如果无力改变,只能尝试去接受,去适应。
他们不是天,不是神,只是凡人。
处于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盘之上,如果不想坏了大局,毁了所有人的天下,便不得不拿别人当作棋子,自己也在做着棋子,将天下那局棋,继续对奕下去。
很多时候,于人于己,量力而行都是比全力以赴更合适、更明智的做法。
于是,她哭完后,依然启程去了吴国;而他没送她,默默将自己在房中关了一天一夜,第二日照旧入宫去看望生病的父皇,然后去前殿处置政务。
只是,再无一人巧笑倩兮牵着他的衣襟相迎,再无一人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娇声脆语一声声地唤着,“五哥,五哥……”
虽然他总觉得她还在。
不论是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还是幽静的御苑里,他总是不时听到她在唤五哥,总是感觉她轻盈的身影就在身后。
可他唤着“木槿”回头去看去寻时,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他终究适应这种失去,就像木槿终将适应她的远嫁。
当她擦干泪水,努力以一个公主和太子妃的端庄坐在她的婚床上,静候她自八岁时便已无法更改的命运降临时,她的夫婿粗.暴地击碎了她原本还怀有的一丝幻想。
“怎会娶回一截木头来?”
他掷开喜帕,拂袖而去。
她早知他是母后的亲生儿子,本以为会是和萧以靖一般温和沉默的少年,至少也该有母后的温善雅淡,再不料会是这样一位锋芒毕露不留余地的男子。
她呆呆地擦了擦眼睛,居然发现自己没有眼泪。
而且,从那晚起,她再也不曾因为想家或想亲人抱着明姑姑哭。
她终于明白,从今后,前面再无人可以牵着她的手,用他的臂腕为她撑起一片天。
青梅与竹马,是一个不可言说的梦。
梦醒时分,她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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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滴水珠滚下,正滴落在眼前纸笺上,糊了“青梅”二字。
木槿的笔微微地抖,再也写不下去。
她仓皇般看一眼空空如也的屋子,猛地揉了那纸笺,泛白的指尖捏紧,慢慢凑到烛火之上。
烛焰吞吐,噬去霜雪般洁白的纸笺,连同那泪水洇开的字迹,尽数化作灼目的明红,一瞬灿烂后,迅捷归于清寂的灰黑。
木槿定定看着,等火焰烫到手,这才疼得松手,眼看着地上剩余的纸片化作灰烬,袅袅绕绕浮出一缕浅浅的烟气,很快连烟气也化作虚无,才慢慢地坐倒在椅子上。
她依然只记得《长干行》的前三句,刚也只写了《长干行》的前三句。
如今,连这前三句也化作灰烬了。
只留下了她手指上被烫出的小小水泡,以及鼻尖萦缠的纸笺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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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回来时已近三更,木槿卧在床榻上尚未睡着。
听得脚步声,她便不再辗转反侧,静静地阖着眼只作睡着。
琉璃珠帘被很轻巧地撩开,脚步声也已放得轻缓。
帐帷拂开,便听许思颜低低地笑:“丑丫头,受了些伤也不至于从早睡到晚罢?只怕更要养得白白胖胖了!”
他轻轻地拍拍她,将散落一边的薄毯提起,覆到她身上,又站了片刻,才蹑着手脚退了出去。
木槿转了头悄悄察看他动静时,正见他卧到白天她休憩的竹榻上,扬手一挥,已熄了烛火。
周围便愈发地寂静,素淡如流水的月光透入窗纱,琉璃珠影闪烁着星子般幽静而清莹的辉光。
木槿忽然便想起,她五六岁那时候,连明姑姑等人都完全没想到他们兄妹需要避嫌时,有几次她玩累了,便曾在萧以靖卧房中睡着。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小男孩,可他的屋子大床大柜,窗前的月光坦坦荡荡地照到床前,连簟席上都似铺着一层清霜。
萧以靖眉目宛然,也是那样轻拍着她,低低地斥她:“快睡,快睡,不然明天不带你去书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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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服地撅了撅嘴,恍惚地想,不带也没事,等她睡得饱饱的,起床后一样能让明姑姑送她去找他。殢殩獍晓
于是,她窝在他暖暖的胸怀间,闻着他身上似檀非檀的清淡气息,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直到张开嘴巴打着大大的呵欠。
他静静地倾听着,看她困了,才轻手轻脚地提起旁边的薄毯,小心为她覆上。
于是,那有五哥陪伴的一个个夜晚,她都睡得格外安心。
木槿捏一捏许思颜为她盖的薄毯,忽然有种预感骁。
预感她今晚,也会睡得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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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一向便知晓当一国储君不那么轻松,就连当太子妃也没那么轻松,——除非她真是个任人摆布的呆木头,浑浑噩噩地生,迷迷糊糊地死冤。
而许思颜这个皇太子,瞧着尤为吃力。
虽然她再三讥嘲他卑劣无耻无赖无聊,但一路冷眼看去,他待人宽仁有义,深恤民生疾苦,与那些奸滑臣子们的周.旋也自有其恩威并济之道。
吴帝许知言得以顺利登基,多倚仗慕容氏之力,且自认对慕容皇后有所亏欠,继位后每每身体不适,常由着慕容皇后代为处置政务,故而当时扬威天下的老临邛王慕容启虽已逝去,慕容氏依然一门暄赫,其势力盘根错节,几可只手遮天。
泾阳侯等人最初敢不把木槿看在眼里,无非也是仗着皇后做靠山,便是太子许思颜,也不好轻易动母后的人。
可这天下,到底还是许家的天下,即便是高凉城的众官吏,也未必尽数依附着泾阳侯,否则便不会有徐夕影父女之事了。
无疑,有人想借了徐夕影烧点一把火,把许思颜这团烈火烧到晋州卫指挥史庆南陌那里。
如今,火是烧过去了,但许思颜不可能再认为一个假冒的徐渊会说出什么真话来。
倒是他们栽赃庆南陌,立刻让许思颜决定第二日便启程去晋州找庆南陌。
当然,已不可能是某些人所期盼的追责。
天还未明,许思颜便已起身,正悄无声息地更衣时,转头看木槿披衣下了床,递过来一页信笺,“叫人把这个寄给父皇。”
许思颜看时,却见上写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正是《老子》中的一段话。
许思颜不解看她一眼,然后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这页看着甚是寻常的纸笺,“你又在捣什么鬼?”
木槿掩唇笑道:“我就是练了一页字,让父皇瞧瞧我可有进步而已,你只管叫人送去便是。”
许思颜便移来烛火,冷哼道:“不说?不说我烧了它!看你狡猾得跟狐狸似的,天知道你是不是跟父皇告我的状呢!”
他作势要烧时,木槿果然拦住,笑道:“你若烧了,我可没那材料把字再写一遍了!”
她将那页纸笺接过,也凑到了烛火前,却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慢慢将那页纸笺烤热,便见水痕般的几行字迹出现在空白处。
正是说的许世禾之事以及《帝策》的下落。
许思颜不觉惊喜,微笑道:“此事夜长梦多,的确需尽快禀明父皇。——死丫头,你早就和父皇约好这等通信方式了吧?”
木槿嘻嘻笑道:“没有!可父皇英明睿智,岂会像某些人空长了副好皮囊,连这点雕虫小技都看不出?”
恨得许思颜又要捏她的脸。
木槿吃吃笑着早已躲闪开去。
许思颜记挂着她尚有伤在身,磨了片刻牙,只得罢了。
低头瞧那水痕般的字迹热力褪去后已经消失,遂将它折了,亲自以火漆封缄,印上自己私印,唤可靠亲卫送回京城,务必亲手交到皇上手中。
随即他将秘密随他前来江北的兵马留了一部分在高凉附近,便带人启程前去晋州,而木槿自然留在泾阳侯府养伤,楼小眠则继续看那堆成山的帐册。
横竖许思颜也看出来了,这两人暂时用不着他操心。
楼小眠固然是多少千金闺秀心目里完美的情郎,温柔如水,清逸似风,可在许思颜看来,那水呀风的,握又握不住,抓也抓不着,无怪乎到现在都没一个女子抓得住他的心。
其实就是滑得跟泥鳅般的人物,抓不住他的不只女子,也包括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以及高凉这些野狐狸。
至于木槿,不装木头时压根儿就是个刺头,谁惹她谁倒霉。即便有伤在身,如今就是在这泾阳侯府横着走,大约也没人敢有异议。
木槿甚至提议,让许思颜把顾湃和织布也带在身边随身护卫,以防再遇刺客,变生不测,被许思颜一个不屑的白眼挡了回去。
于是,养伤养得无聊的木槿便只能带着她的好部属们在泾阳侯府四处逛着。泾阳侯那些曾吃过她亏的爱姬美妾见她如见瘟疫一般,赶紧关门阖户,避之唯恐不及。木槿便觉无趣,时常去寻楼小眠喝茶说话。
与木槿房中那姿色寻常的丫鬟相比,安排在楼小眠身边的丫鬟简直是天香国色。
并且心灵手巧,慧黠灵慧,善解人意……
即便冲着她们在楼小眠指点下泡的那手好茶,便足以让木槿颇有好感,也便不去计较她们看得楼小眠的眼神是不是格外深情,对楼小眠说话是不是格外温柔。
楼小眠颇是为这两个受教几日便颇有出息的丫鬟骄傲,见木槿赞她们的茶,便笑道:“这俩丫头一个叫璧月,一个叫黛云,连这名字听着都是一副好风光,自然模样心性更是美不胜收!”
木槿便有些鄙视地瞅他,“瞧着楼大哥这是乐不思蜀呢!怎么这会儿记不起京城还有个茉莉姑娘呢?”
楼小眠轻笑,“美人么,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木槿便啧啧无语。
好吧,万万不能被楼大哥看似清雅出尘的容貌给骗了呀,那分明就是他风流多情的资本……
木槿虽不是美人,但楼小眠对于她的到来显然也是非常欢迎,令黛云把山一般的帐册搬了一大叠到书案的另一边,微笑道:“木槿,既然来了,索性替我分担掉一些吧!”
“嗯?”
木槿细细品茶,“这是生于高山之上的极品银针吧?味儿真清醇,令人神清气爽。”
楼小眠优雅的手指揉着太阳穴,继续道:“横竖你也无事,不如在这里品品好茶,顺便帮我看看帐册?”
前者木槿自是求之不得,后者么……
她已觉凳子像铺了仙人掌,毛毛地透过薄薄的布料往里扎钻,直觉便想站起身来。
楼小眠却已轻握了她的手,含笑道:“我一个人坐在这边枯燥得很,有你陪着,必能看得快些。”
木槿明明想要拒绝的,但一抬眼,正见楼小眠双眸清澈得宛若透明,清莹莹的瞳人里满是月光般澹澹摇曳的浅浅柔辉,顿觉心下一软,鬼使神差般便点了头,“好……”
说完她便想打自己的嘴,却见楼小眠唇边已弯过欣慰浅笑,恰如春日里梨花乍绽,雪色盈盈,清晖映世,琼枝玉树般令人心醉神迷。
她连自己的嘴也不敢打了,默默接过楼小眠温柔浅笑着递过来的笔,摊开了平生所看的第一本帐册……
木槿是跟着萧以靖上学时认的字,那时萧以靖早过了读四书五经的时候,故而她对诗书一道不甚了了,倒是兵书杂史读得不少。但论起看帐册,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眼见帐册上的字密密麻麻,她顿时头如斗大,只觉那些字顷刻化作无数苍蝇,嗡嗡嗡只在眼前盘旋。
待要托辞离去时,却听楼小眠道:“木槿,这帐册你初看大约有些迷糊,但你聪慧绝顶,心思机敏,若肯下些工夫,必定学得极快。楼大哥看人素来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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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明天再看小眠怎么用美男计忽悠木槿吧!
他的声音极温柔极悦耳,清泉般舒徐地荡到耳际,仿佛四肢百骸都被什么温温地熨了一熨,连血液的流动都为之一缓,满身满心说不出的舒适。殢殩獍晓
木槿咳了一声,想好的托辞半句也说不出来,只得老老实实一行一行看下去。
楼小眠则在一旁指点道:“这两行是银两进出数目,这行是某项支出,这行是某税收入……”
木槿无精打彩地听着,再想不出这天地间怎会生出这样的妖孽,连太子妃都敢算计来干活。
就不怕她回去在吴帝跟前告上一状,断送了他正一帆风顺的仕宦之途纡?
勉强看完一册,正故意捶着肩以提醒楼小眠,她目前还是弱不禁风需要休息需要照顾需要万般怜惜的伤员时,楼小眠又道:“等再看两册,我亲自去烹壶茶,再叫黛云把我的独幽捧来,为太子妃奏上一曲以资感谢如何?”
“呃……好!”
这一路他们在一处的时候虽多,但总有个许思颜在旁碍手碍脚,她不想对牛弹琴,于是真正琴笛合奏或听楼小眠弹琴给她听的时候便少了瞵。
听着还有些诱惑力。
何况,若说不想看,岂不是说不想听楼小眠弹琴?
眼前男子如此温润清雅,琼姿高澹,她岂能做这样的事让他难过?
诶,明明是她才是应该被怜惜的那一个,为什么现在反成了她对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倍生怜意了?
木槿很抑郁,却一万个有苦说不出,只得低了头看下去。
后来……
后来……
后来木槿终于能从楼小眠那间书房里走出来时,夕阳已沉沉地落到西山脚,殷殷的红色像她自己憋在胸口快要吐出的一腔鲜血……
她只觉自己在屋里呆那半日,像在火中烤了半日,好容易逃出来,仿佛被燎去了一层皮,连步履都有些踉跄了。
楼小眠倒是依诺为她泡过茶,弹过琴,可没等她的大脑从帐册里的那些数据里逃脱出来,茶便喝完了,琴也弹完了,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他又用什么话哄了她,居然又把她推到书案边继续看帐册……
平素只有她戏弄别人的份儿,为什么一遇到楼小眠,仿佛只有他戏弄她的份了呢?
没错,他容色出众,才识过人,风华蕴藉,她才会动不动便给迷晕了头,可他也不该抓住机会这样折磨她吧?
就是萧以靖、许思颜,也不能逼着她或哄着她连着看半日的帐册吧?
就是两边的父皇母后,也不舍得这样子折腾她吧?
木槿恨得咬牙切齿,出了门便狠命在地上跺了几脚。
青桦等人见她久不回去,都候在外面等着,早已打听到自家公主居然被楼大人拉在那里看了整整半日帐册,也不由地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一边护送木槿回去,一边织布已嘀咕道:“这楼大人疯了不成?便是太子府的吴詹事和魏府丞没来,跟在太子府身边的人也不至于全是武夫吧?真要人帮忙时,何必一定要拉着咱们太子妃?这伤口还没全长好呢,真是个做事不过大脑的!”
楼小眠做事不过大脑?
那些被他雷厉风行扳倒的一众贪官权臣必是最不服的。
木槿站住身,定定神,只觉脑中尽是方才帐册上看到以及楼小眠所教导那些数据。
一府多少人丁,多少官吏,每户入多少钱粮,各项赋税总共几何,入帐共有几何,上缴州府国库分别几何,拨往何处银两多少,哪些可俭省些,哪些应适度宽裕,又有哪些数目明显不对,需做下记号,容以后细细盘查……
居然历历在目。
所谓窥一斑而见全豹,一府的仓禀丰匮已由那些尚不完全的数据渐渐露出端倪。
木槿豁然开朗,忍不住回过头去,再看一眼自己辛劳了半日的书房。
顾湃在旁劝道:“公主,咱别理他。若是你在这府里无聊,我等明日陪你到市集上走走。总不至于次次遇到有人设陷阱吧?”
木槿笑了笑,“便是有陷阱,此时也该设到太子身边,设不到咱们身上。”
“那么……”
“回去吧!今天累了,我要早些儿休息。”
“是!”
“休息得好好的,明日继续过来看帐册!”
“啊……”
顾湃等一齐惊叫,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而木槿已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有力地踏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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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个大臣都敢叫太子妃看账册;可也不是每个太子妃,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碰到惊才绝艳的将相之才亲自教导治国之途,从政之道!
楼小眠隔着窗棂远远地看着她离去,慢慢将手中茶水饮尽,唇边缓缓溢出一丝笑意。那绝美的面庞,便如月夜里缓缓盛绽的冰山雪莲,越发地清雅脱俗,绝世无双。
黛云上前为他添茶时,他摆了摆手。
“去瞧瞧仓叔回来没有。还有,璧月呢?”
黛云抿唇笑道:“璧月姐姐听大人抱怨说眼睛疼,说要给大人寻药煎了洗眼睛。这会儿大约还在折腾吧!仓叔倒是回来了,瞧着太子妃在这边有事,就在大人卧房外候着了!待奴婢去请他过来。”
楼小眠摆手道:“不用了,你把书房收拾一下,我回卧房见他。”
黛云便知他们必有事商议,忙笑盈盈地应了,也不敢碰那些帐册,只去收拾茶盏笔墨等物。
而楼小眠已一径走回卧房,果见郑仓候着,神色悲喜莫辨,十分复杂。
他的指尖便有些抖,却很快捏吧,若无其事地踏入房中,轻声道:“进来。”
屋内有些昏暗,火折子吹了几次,才见火星晃了晃,慢慢亮上来。
抬手将烛火点燃,他将火折子插回竹筒,凝了凝神,才侧过脸来,浅笑着问:“蜀国有消息传来了?”
郑仓便将一枚小小的纸卷呈上。
楼小眠便接过纸卷,凑到烛火前,一行一行仔细地看着。
郑仓在旁低声道:“虽然资料不多,但应该可以确定……太子妃就是公子要找的人了!”
楼小眠缓缓抬眼,眸心有快要碎裂般的水光。
他低低道:“不错,是她,是她。居然被萧寻夫妇收养,真是……天意弄人!”
纸卷凑到烛火之上。
烛焰吞吐,火光明灭,把他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仿若隔着水纹变幻着大痛和大喜,怎么也看不清晰。
“那么,咱们要不要和太子妃说明此事?反正太子妃很听公子的话,而且如今太子不在……。”
“不要!”
楼小眠蓦地抬高声音,眸子微微一眯。
郑仓顿住。
楼小眠松开纸卷,看着最后一角纸片化作灰烬,才道:“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包括在木槿跟前,不许露半丝口风。你还是……就如从前那般待她即可。”
“可是……她目前和太子虽未圆房,但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疏远。”
“你不用理会,我自会处置。”
“是!”郑仓应了,却又有些迟疑,“可寻她的并不只咱们。总得先告诉……”
“也不许提起!”
楼小眠皱眉,声音低沉却凌厉:“我再说一遍,此事你不许和任何人提起。不然那后果……并非我或者那丫头可以承担的。你权且就当作……从不曾知晓吧!”
郑仓额上滴下汗珠来,垂首道:“郑仓谨遵公子令谕!”
楼小眠便略略松了心神,蓦地听到门外恍惚有动静,冷声喝道:“谁?”
郑仓大惊,腰中大刀已经劈破琉璃珠帘飞向那人,然后顿在那人脖颈之上。
“大……大人……”
珠帘落地,琉璃珠子“丁丁丁”四下弹跳滚落。那人惊惶的面孔便呈现在楼小眠眼前。
身材娇小,容色清丽,一双黑水银般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受惊小鹿般仓皇。
她的手中端了一盆水,犹自冒着热气,传出阵阵的药草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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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见!
“璧月!”
楼小眠踏近两步,眉尖已然蹙起。殢殩獍晓
正是到高凉第一晚,那个被他看上的吹笛子的美姬。
泾阳侯知人善任,看他们谈乐理谈茶艺谈得投机,却令她洗净铅华过来侍奉。
这数日她尽心侍奉,楼小眠也不以婢仆相待,彼此甚是相得,故而行止并无太多顾忌纡。
再不想会在这时候走来,看模样还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话。
“大人……我,我只是捧药水过来……给你敷眼睛……”
璧月的手在发抖,半满的水几乎被她环抱在怀里才能稳住腩。
铜制的水盆照着她的脸,说不出是绝望还是恐惧。
“公子!”
郑仓向楼小眠递去一个眼神,示意此女断不可留。
楼小眠低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郑仓正要下手,璧月忽叫道:“大人,容璧月为你敷一敷眼睛可好?”
郑仓呆了呆,才见璧月将那水盆抱得死紧,倒似在抱着性命一般。
楼小眠眸光暗了暗,低声道:“好。”
郑仓犹豫片刻,才收回刀来,说道:“公子小心!”
遂站到外面守卫。
楼小眠虽然体弱,却也是习过武的。方才二人都有些心神恍惚,方才未发现璧月站在门外。如今楼小眠已心生警惕,自然不用担心一个不懂武艺的侍女会闹出多大的事来。
璧月便抱着水盆,一步步走过来,放到桌上。
摇曳的烛光投在面盆里,潋滟水光里浮着一张惨白的脸。
她的手指扭结着,纤细的十指毫无血色,苍白得可怕。但她终于将巾帕浸入药水里,泡透,再提起时,那柔软的双手便似稳当了许多。
她轻轻拧了,柔声道:“公子请卧下。”
楼小眠凝视她片刻,慢慢走到一边榻上卧了,阖上眼睛。
璧月便将那浸了药水的巾帕覆到他的眼睛,手轻轻掩着。
方才初秋的气节,连楼小眠这样病弱的,尚还穿着单衣。可她的手却极凉。
虽然刚从那滚热的药水里取出,虽然她掌下的丝帕还是湿热的,但她的手指却似有种自骨髓发出的森森凉意和颤意。
她的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纤好圆润,保养得极好,此时触着楼小眠的眼角,仿佛往里用力一抠,便能生生抠出他的眼珠来。
但楼小眠只是静静地卧着,双手自然地枕于脑后,惬意而放松的姿态。
璧月道:“这个方子是我寻了几个大夫一起斟酌开出来的,可以清心明目。公子若是觉得用眼过度心力憔悴时敷上一敷,可以缓解许多。”
楼小眠“唔”了一声,算是应答。
璧月道:“方子我放在我妆台上了,我不在时,可以叫黛云每日为公子煎煮药水。”
这一回,楼小眠没有回答。
璧月继续道:“公子其实猜得没错,我是泾阳侯府的人,自然要为泾阳侯做事。泾阳侯吩咐我,大人每日做了什么,太子过来又和大人说什么,只需看到的、听到的,都需一一向他禀报。我也的确一一禀报了,每日公子看帐册、聊音律、品清茶,赏名花……其他的,璧月不懂,也不想懂。”
楼小眠叹道:“什么都不懂……的确聪明!”
壁月凝视着他开阖的淡色薄唇,发白的唇颤了颤,轻声道:“方才……我也不是故意的。听得里面郑护卫在说话,我原当正在回些寻常事宜,所以只在外候着,打算等他禀完后再进去。再不晓得……居然听到了那些。”
其实她还是没懂。
但无疑,此事攸关太子妃和眼前这男子的生死,也许……还涉及更多她一个歌姬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足以让太多人生命如蝼蚁般不值一哂的领域。
她够聪明,于是此时也够绝望。
她垂头问道:“前日大人说,会和泾阳侯将我要走,一直跟着大人,我开心得一夜都没睡着。我喜欢大人。从在那日酒席上第一眼看到了,便喜欢着,再没想过后来有这机缘,能和大人日日相处,更不曾想过,大人会打算带我走。”
楼小眠的手终于从脑后抽出,握了她的手。
他向来温和却寡情,独独酷好音律,往往对深精音律之人另眼相待,甚至引作知己。
之前的木槿,如今的璧月,虽说身份天差地别,可最初都是因为音律赢得了他的青眼有加。
他的掌心微微地温,但那丝暖意似乎完全不足熨热她冰凉的手指。
她忐忑地看着他,但洁净的巾帕却盖住了他的眼睛,再看不到他的眼神。
他的容色如经了风雨的雪梨花瓣,清冷孤绝,却有种憔悴的萎意。
只听他淡淡问道:“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
璧月茫然道:“未了……心愿?”
楼小眠低沉道:“对。譬如是否有父母亲友需要安顿,或还有其他放心不下之事,你都可以说,我会尽量满足你。”
璧月摇头,“我父母早就没了,十二岁便被叔父卖入曲府学艺,上月又被送给侯爷……人人瞧不起我,人人都将我当作玩物,鞭打棒抽,哭和笑都不是自己的。纵还有些亲戚,他们既把我当作死人,我只能把他们当作死人了。我平生所愿,也不过是……不过是寻个情投意合的男子,相依相守一辈子罢了!”
楼小眠静默片刻,叹道:“这个有点难。若你有喜欢的,或许我还能把他丢过去陪你。”
璧月捏紧他的手,哑了嗓子道:“我的确有喜欢的。我不指望他能陪我,只盼他能记住我。——一生都能记得,有过一个女子,那么地喜欢他……”
她忽然倾下身,亲住楼小眠的唇。
楼小眠眉峰一蹙,没有动弹。
与她冰凉的手相反,她的唇是颤抖却灸热,火焰般燎向楼小眠。
楼小眠的唇如水一般清凉冷寂,由着她撩拨片刻,忽伸手摘去覆在双眼的巾帕,黑眸幽深如渊,淡淡地盯着她。
“璧月,你没觉得,你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走,于你更好?”
璧月毫无退缩之意,四目相对片刻,忽然间笑出了声:“大人,我以声色媚事于人,辗转于那些官商之手,最后派来取媚大人……大人认为我还担得起这清白二字么?”
她伸手松了楼小眠衣带,湿热的唇自他的线条美好柔和的下颔迤逦而下,落至锁骨,轻柔地亲吻啃啮。楼小眠慢慢捏紧了拳,神色反不似寻常温和,眉目已蕴了寒霜。
璧月道:“大人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但方才大人已经应我,要完成我未了之愿。璧月之心愿,便是在大人身心留下一席之地。大人重诺之人,想来不会失信!”
她的手忽向他腰身以下探去。
楼小眠眸光一凝,恍若有冰.凌.锋.锐早过,却已猛然一拳砸在榻上,沉喝道:“找死!”
翻身将璧月压下。
璧月低吟一声,由着他将自己拢于身下,一把扯开她松散的衣衫,冷凉的指尖滑过温腻的肌.肤,她周身起了一层的粟粒。
她自认已预备好,只是他侵入她时,她还是禁不住痛叫出声,几乎浑身都在哆嗦,却屏住呼吸将一双雪白的细长胳膊将他搂得更紧,让自己更亲密地楔合他。
“小眠,楼小眠……”
她低低地唤着从前再不敢唤出的名字,泪水润湿了长睫,然后夺眶而出。
楼小眠闪过一丝惊愕,却低头将她吻住,沁凉的手细致地在她的胸前腰下游移抚触。
直待她缓过气来,忍耐不住地低喘,他才缓缓动作。
初如和风细雨,让针尖般细碎的快意徐徐扩散,慢慢模糊她逼仄的痛感,随即加猛了力道,竟如暴风骤雨般将眼前女子笼住。
璧月的头因有力的冲撞和强烈的愉悦而落到榻外,优美修长的脖颈仰着,长发乌鸦鸦垂下。
她大口地喘息着,却仿佛再多的气息也填不满这具身体在极致欢愉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的空虚和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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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小眠……”
她断续地唤着他,零零落落,眸光却一瞬也不舍得从他面庞移开。殢殩獍晓
许久,楼小眠站起身,璧月跪在榻上替他穿好衣裳,扣好衣带,才敢自己下榻穿戴。
“你满意了?”
楼小眠睨着她,冷冷地说纡。
他向来温和待人,从不曾有这样冷淡甚至鄙夷的神色。
璧月恍若未见,转身去妆台边拿楼小眠的梳子梳好发,在水盆里洗了手,才倒了盏茶奉给楼小眠。
楼小眠接过,低头啜了一口,淡然道:“郑仓还在外头等着你。祛”
等着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璧月脸色苍白,却甚是平静,跪在他跟前道:“大人体质甚虚,大半是因忧烦多思、用心太甚所致,望大人勿以璧月为念,多多保重身体!璧月从此再不能陪伴大人彻夜谈论乐理,也不能再以笛声为大人解忧了!”
她连磕三个响头,掉头奔了出去,再不回首。
楼小眠指尖一动,本能便想出语挽留,终究只是抬起手来,握住她倒的茶,细细地品啜。
以往,是苦涩里泛着甘香;
这一回,是清醇里泛着酸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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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已浴毕更了衣,正一边吃着新鲜瓜果一边让小丫鬟捶捏肩背,预备养足精神明日再战如山帐簿。
听织布来报,说楼小眠身边的璧月姑娘跳了井,猛地呛了下,刚要吐出的西瓜籽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咳嗽着急问:“可晓得原因?”
“不知道。刚有人说,璧月姑娘在楼大人卧房呆了许久,出来后便径直跳了井,多半是被楼大人强.暴了一时想不开……”
“胡说八道!”
木槿差点又呛了。
她丢开啃了一半的西瓜,愠道:“我楼大哥何等人物,若看上什么女人,还需要强.暴?那些女人想强.暴他还差不多!”
青桦在旁也笑道:“可不是!听闻京中倾慕他的千金闺秀比倾慕太子的还要多,想要怎样的绝色美人没有,犯得着强.暴一个侍女?”
顾湃点头道:“也可能是那侍女想强.暴他未遂,自己羞愧投井了!”
木槿哭笑不得,然后便注意到另一件事。
“你们说什么?京中还有许多千金闺秀倾慕太子么?”
“那是自然。太子为一国储君,三韬六略无所不精,又是出名的俊逸不凡,便是有了正妃,还是有许多女子景仰敬慕,愿侍栉沐。”
木槿原先备受许思颜冷落,许思颜固然不关心她,她也懒得多看他一眼,更别说关注他人的眼光了。
不过,近来她摆了几次太子妃的谱,也被人当作太子妃敬着,也便不得不记起自己是太子妃,是许思颜名份上的妻子了。
“景仰敬慕这头大狼,还愿侍栉沐……”
木槿只觉掉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抱了抱肩道,“没事,等我回京后,自有法子叫她们知道,太子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根本不值一顾!”
青桦等立时噤声,然后便开始庆幸。
如今太子妃似乎有更有趣的人可以作弄了,他们可以稍稍安生些了吧?
最好只记得“大狼”,而把“青蛙”、“排骨”之类的外号给忘了。
不抱指望的只有织布。
他原姓布,自十多年前随他父亲入宫时被呀呀学语的木槿公主叫了两声“织布”后,已经没人记得他原来叫什么名字了。
连他老子都喊他织布,觉得公主亲自取的名,脸上甚有光彩……
如今木槿正冲他吩咐道:“你快去瞧瞧楼大人那边怎样了,白天我瞧着他挺疼那俩丫头的。我换了衣服也便过去瞧他。”
织布忙应了,急急奔出去。
泾阳侯府虽大,但他们都住于琉璃院内,隔得并不远。这边木槿还未换好衣服,织布便已回来了。
他隔着珠帘禀道:“楼大人已经睡下了,让太子妃也早些歇息,说盼着明日太子妃早些过去帮看帐册呢!”
木槿扣向衣带的手顿住。
好一会儿,才听她由衷赞道:“难怪太子称他是当世奇才,单凭这份气度,这份定力,我便是快马加鞭,也万万赶不上他呢!”
于是,她自是不用再去看望楼小眠了。
思忖半晌,她又道:“令人各处吩咐下去,那侍女之死因,明日必有结果。在此之前敢妄加揣测,或者攀污朝廷重臣的,我必先撕了他的嘴,再交有司惩处!”
青桦等早知木槿与楼小眠交好,连忙应道:“是!公主放心,我等必不让那些小人坏了楼大人清誉!”
木槿点头,遂预备休息,却还是忍不住地纳闷。
这侍女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投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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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卧房,被木槿称誉的好气度好定力的楼小眠正默然凝坐。
他手中依然是璧月递给他的茶盏。
微温的茶水早已饮尽,指尖唯余瓷器平滑却枯燥的冷凉。
烛火快要燃尽,烛泪层层叠叠挂下,似谁妖娆翩舞的柔软身姿。
郑仓低声禀道:“公子,太子妃和咱们倒是一条心,这会儿已经在约束那些下人,不得胡言乱语,败坏公子清誉。”
“清誉?”楼小眠自嘲一笑,“这丫头有时太天真了些。”
郑仓微笑道:“那是她信赖公子。她对旁人可从不会这么天真!”
楼小眠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盯着自己的手,然后问道:“仓叔,你可数得清,我手上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未来,又会多染多少人的鲜血?”
郑仓略一犹豫,答道:“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少些思虑,方能保重自己身子。”
楼小眠轻笑道:“璧月临走时说过同样的话。”
他站起身,隔着窗棂遥遥眺向某种灯火通明的地方。
璧月已经被打捞上来,正抬在那处耳房等候泾阳侯等人处置。
半个时辰前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共享鱼水之乐的温暖女子,已经芳魂杳杳,与那井水一般的冰冷。
他轻叹道:“仓叔,我凉薄无情,心狠手辣,早晚……必遭天谴,不得好死!”郑仓大惊,忙道:“公子怎能如此说?除掉璧月,原是逼不得已。当年若不是夫人心慈手软,放了那贱人一马,又怎会给逼得家破人亡,险些举族覆灭?公子九死一生,好容易走到今日,万不可重蹈夫人覆辙呀!”
楼小眠目光荒凉如雪,寡淡而笑道:“放心,不过一时感触而已……我知道轻重,并没打算放过她。”
郑仓便松了口气,只怕他负疚于心,赶紧又道:“其实璧月并不是我推下去的。”
楼小眠微微一怔。
郑仓干干一笑,“我本待一刀结果了她,但她跟我说,她会自行了断,别让她的血染了这里的地儿,恐大人心中不适。我想着公子的确对她……便由她去了。我远远跟在后面,看她投了井,半晌没动静,这才放了心。对了,她投井前还说了一句话。”
楼小眠早已捏紧了手中的空茶盏,问道:“什么话?”
“她说,我不后悔。”
“什么?”
“就这四个字,我不后悔。死到临头了,她说她不后悔。属下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郑仓说着时,便听“啪”地一声脆响,竟是楼小眠掌中的茶盏被捏裂,瓷片划破他手掌,殷殷血迹沥沥而落。
几乎同时,他已站也站不住,一晃身差点摔倒在地。
“公子!”
郑仓慌忙扶住,送他到榻上坐了,急急去看他手上的伤。
楼小眠却似全无所觉。他那淡漠的面容忽然龟裂出隐忍不住的痛楚,苦涩道:“她赢了!”
郑仓忙着寻药替他包扎,纳闷道:“谁?谁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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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没有再说话,低头瞥于榻上一抹深色痕迹,只觉心口一阵一阵地钝痛。
许多事,不那么敏慧多智,不那么细察入微,可能会活得更轻松,更安然。
璧月的确是真心爱他,并奋勇地想在自己所爱之人心中占领一席之地罩。
可对于来自京城阅遍天下佳丽的楼小眠来说,她实在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琰。
她模样清丽,可天下佳人何其多?
她精于音律,笛艺不错;可远的不说,这府里其他精擅音律的女子也不少。
连传说里又蠢又笨的太子妃,也毫无蠢笨的模样,倒是把曾经嚣张的一干夫人小姐们吓得夹起了尾巴做人,多了几分蠢笨的模样;而且太子妃偶尔弹琴弄笛,那风采也已远超出了她寻常所见的那些乐伎们。
自小的家世教养和无法开阔的眼界是她的硬伤,注定了她即便有着再高超的技艺,即便奏起同一支曲子,也不可能演绎出太子妃那种典雅雍贵的气度。
她需媚人,而太子妃只需娱己,求的是淘冶心性,高洁情操,二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便是楼小眠将她带回京城,离了各怀机心的高凉众人,以他的才情仪容,以及不可估量的似锦前程,身边必会出现无数比她更美更优秀的女子。
她早晚会被爱慕的男子抛诸脑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枯萎老去,直到死亡,再不可能在他心底留下半点涟漪。
于是,当跟随他渐渐老去都成了奢望,她终于决定用最激烈的方式让他记住她。
她果然赢了。
连软榻上留下的一抹血痕,都会让楼小眠禁不住猜想,在之前她度过的那么多苦厄岁月里,她是怎样在虎狼环伺的环境下保全了自己的清白之躯,留到临死前交付给想杀自己的心爱男子。
也许她早已活得很绝望。
也许是楼小眠的绝情让她更绝望。
一切,他已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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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第二日醒来,洗漱毕还未及用早膳,便听到楼小眠生病了。
自打她见到楼小眠,几乎就没见到楼小眠哪天不吃药的。最初吃煎药,后来则是顾无曲为他配的各色丸药,每天两次,每次一大把,木槿瞧着都发怵,便觉不怪楼小眠吃饭吃得得样少。
药丸子都可以吃个半饱了。
于是,又生病了,似乎也不奇怪。
问昨日那侍女之事时,青桦道:“泾阳侯夜间曾亲身过去,问了郑仓几句,都没敢惊动楼大人,就把人抬出去了。不过一早楼大人令人传话过去,另贴了二百两银子,让厚葬那侍女。”
二百两银子,按如今的物价,都够买上两个姿色不错的女孩儿了。
木槿纳闷,“别的没说?”
青桦道:“仿佛是说那侍女趁楼大人没留意时翻看楼大人的公文,被楼大人训斥了,气性大,就跳了井。但楼大人其实挺喜欢那丫头,后悔不该说话重了,害了一条性命,所以又特地吩咐厚葬。”
木槿略一思忖,便已明白。
那死了的璧月必定是泾阳侯派在楼小眠身边的,若是因偷看重要公文被训,追查起主使者来,泾阳侯难辞其咎,自然也盼着这事悄悄过去。
不过,她从前倒没发现楼小眠这等怜香惜玉。
若是觉出身边之人对自己不利,发现她跳井后,赏上一串钱买条破席便该算他楼大公子厚道之极了。
于是木槿得出结论:“我这楼大哥应该很有钱。”
她的亲卫还未来得及附和,便见木槿抬起头来,笑得两眼弯弯,琉璃般闪亮。
“青蛙,你说,我帮楼大哥看帐册,可以跟他收银子吗?”
“……”
青桦好久才能道:“公主,听闻楼大人命人帮你赶制的几套衣裳费了不少银两。你要不要先算算,折下来后会不会先要贴补银子给他?”
“……”
简直是胳膊肘往外拐,木槿很扫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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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望楼小眠时,他果然没去书房,只在卧室里的软榻上躺着,神色憔悴,往日清明如水的眸子深浓晦暗,如飘了雾霭的夜,看上去异常虚乏。
见木槿过来,他披衣坐起,微笑道:“太子妃果然勤谨体恤,一大早便过来帮我看帐册!”
若换了许思颜这般毒舌,木槿即便没有五根指头抓上去,也该更毒舌地反讽回去。
可木槿瞧着他略显恍惚的笑容,心头蓦地一软,笑道:“是啊,横竖也无事,权当消遣吧!”
楼小眠惊讶地看她一眼,才道:“好,那咱们去书房吧!”
木槿道:“我一个人去吧,你便在这边休息得好。”
楼小眠已站起身,携了她的手道:“我身体向来这样,休息再多也不过如此。”
二人步出门外,他松散披着的玉青袍子拂到沾着露水的花枝,盈上了一块块浅青的湿斑。他却恍若未觉,抬头看看碧蓝天空,眸光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轻笑道:“我好像好久没有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看一眼太阳,看一眼天空了!”
木槿道:“大热天的,谁愿意看什么天空看什么太阳?热出一身痱子来,可没人替自己难受的。不过近来天气渐渐凉了,楼大哥时常出屋子透透气,对身体也是很有益处的。”
楼小眠苦笑,“我倒从未觉得有多热,只是向来走路太快,总是留意不到四下风景罢了!”
顿了一顿,他又道:“其实一抬头还能看到天空,看到太阳,已算是幸运。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生路途多舛,再怎样大智大慧之人,又有几个能看得到自己明天之路?”
木槿抬头,却见他素衣翩然,洁净无尘,笑意一如平素清浅温文,再无任何异样。
可莫名地,她就是觉出他眸光深处,似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深切悲哀。
“楼大哥……”
木槿有些不安,执紧了他的手。
楼小眠便垂了眸,笑得甚是洒脱,“嗯,不过随口一说而已……其实昨日我刚得了个好消息,今日心情好得很。”
木槿大奇,“什么好消息?”
挖出了泾阳侯埋在他身边的探子?
不过那侍女本就是泾阳侯府的人,替泾阳侯府做事应该是意料中事吧?
便听楼小眠含笑道:“听闻太子去了见过庆南陌后,又径自去了北乡,北乡有太子一个表兄在,可送了好些美人儿给他呢!我是不是得恭喜太子妃,从此又多了若干姐妹相伴呢?”
木槿怔了怔,好一会儿才道:“姐妹?甭在我跟前称什么姐姐妹妹,那一个一个的,安分些便罢了;若不安分,统统赶到马棚里睡去,看谁敢猖狂!”
楼小眠心头一沉,侧目细察她神情,却轻笑道:“慕容良娣当了九年太子府的半个主母,倒也没见太子妃将她赶马棚里去。”
木槿道:“从前我只管自己过得逍遥,懒得理会她而已!”
“哦,那现在怎想着要理会她们了?”
“现在……”
木槿心中忽然也有些迷茫。
从前她有夫婿,却跟没有夫婿并无差别。她依旧和从前在蜀宫一般,在明姑姑的督导下看书习武,无事便入宫去陪伴父皇许知言,——吴国的父母虽不在身畔,但许知言将她视同亲生,同样恪尽着做父亲的责任,言传身教,指点她为人处世治国齐家的道理。
她和许思颜同在太子府,却各不相扰;慕容依依和她身边的人虽然跋扈,眼见她无宠于太子,却厚宠于吴帝,也不敢轻易招惹,于是基本也是相安无事。
如今,慕容依依那些人容不容得她先不提,她似乎也已容忍不了她们了?
也许,这些日子和许思颜一起,她已习惯被人当作名副其实的太子妃看待,便也开始下意识地维护太子妃的权威?
她许久才答道:“如今这许多人都已知晓我并不是真的呆呆笨笨,若回京后再那样呆呆的,那些人岂不是以为我是怕了他们?便是咱们蜀国也没了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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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
明天见!
说话间二人早已到了书房,坐至书案边。
楼小眠瞧着她眉宇间的烦乱,忽叹道:“看来回头我得多多安慰太子才是。”
“嗯?”
“旁人怎样言论我不知道,但我已经看出,太子府日后是少不了河东狮吼了!琰”
楼小眠不胜惋惜,“太子向来潇洒惯了,却不知受不受得了这等拘束?再则,日后太子继位,以他的风流性情,三宫六院那是免不了的,到时你岂不是得泡在醋缸里?”
木槿顿时羞红了脸,怒道:“谁……谁泡醋缸里了?你也打趣我,我再不理你!”
这时,黛云已上前端了茶进来,恭敬奉上,又低头退了出去。
大约因着璧月之事哭了一夜,眼睛犹自红肿着,神色颇是凄惶。
楼小眠眼见木槿急了,一边喝茶一边已笑了起来,“既知我是打趣你,怎么还恼上了?”
木槿一呆,抬眼正瞧见楼小眠眼底促狭笑意,转头忆及方才黛云神情,顿时恨得咬牙切齿:“你还敢打趣我!我还没问你那位璧月姑娘怎么回事呢!”
“璧月……她的事,太子妃应该早已打听清楚了吧?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楼小眠唇角笑意如山间冉冉浮动的岚气,清淡得看不真切。
木槿瞧着自己的近卫在外守着,再无其他人在,脑袋便往楼小眠身畔凑了凑,捏了拳头恨恨道:“你少糊弄我!若璧月真的曾对你不利,你这个铁公鸡肯出二百两?若我平白无故和你要银子,你顶多给我二两吧?”
楼小眠觉出她温暖的鼻息便在脖颈边漾着,心中也似温暖了些,轻笑道:“胡说,最少也会给你二十两。我身边最小额的银票是二十两的,——够你给太子那些女人备份嫁妆了!”
木槿情知他在取笑绿藻之事,瞪他一眼道:“我是太子妃,不许你再没上没下取笑我!快告诉我,璧月的事怎么回事?”
楼小眠瞧着她故作正经的面庞,不觉微笑,“太子妃?”
他伸出指头来,戳了戳她故意绷紧的圆圆面庞。
木槿瞪他,他便再戳一戳。
木槿再也绷不住,包子脸顿给戳得笑成了花卷,忙一蹦便蹦到书案另一边坐了,别过脸佯怒道:“你若不说,我不看帐册了!”
楼小眠便支了额,看着少女狡黠的笑容,叹道:“你不问也不打紧吧?楼大哥其实很愿意在你心里是个好人。”
木槿笑道:“你是好人?楼大哥你放心,我从没认为你是好人,就像从没认为太子是好人一样。”
“噢!”
楼小眠叹息,“那我便告诉你实话,你别吓着。”
木槿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对璧月并不熟悉,且将她的死与泾阳侯可能的阴谋联系在一起,再不曾为她惋惜过,着实想看看到底有什么能吓着她。
却听楼小眠道:“其实璧月并没有偷看任何公文。是我瞧她美貌,一时兴起将她强.暴了。原以为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不想居然跳了井,倒让我很是过意不去。”
他黯然叹息,眉宇间尽是惆怅和追悔。
木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般看着他,“楼大哥,你讲的笑话还没我那个木头般的母后讲得好听!”
“呃……”
木槿好整以暇地捧着茶品啜,“不过如果楼大哥愿意扮作戏子为我演一出苦情戏,捶胸顿足或涕泗长流之类的好好表演一番,木槿也愿意捧场,赏个两文钱什么的……”
“木槿!”
楼小眠深感无奈,语重心长地说道:“看人看事,万不可看表面,更不能被人刻意装扮出的幻像所惑。特别是混迹朝堂之人,心有七窍,人有千面,向来只给你看想让你看到的那面。那些权臣如此,太子如此,我亦如此,根本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楼大哥,你有力气扯淡,必定更有力气看账册吧?”
木槿将一本帐册重重掷到楼小眠跟前,打断了他的话头。
楼小眠噎住。
这丫头瞧来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看起来真的有这样人品高洁值得信赖么?
“你不说,我还懒得再问呢!”
狠狠剜他一眼,木槿不再理他,取纸来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便丢到一边,自顾翻阅起帐册来。
楼小眠拈过那纸来看时,只见上面写道:“藏锐于心,浮笑于面,见事以才,待人以义”。
正是他著《东篱十策》时写于扉页的十六个字。
她的字写得并不是太好,却清刚劲健,率意从容,大有男儿之风。
楼小眠微一失神,叹道:“原是少时胡乱写的,难为你偶尔看一次,居然记得。”
木槿道:“胡乱写的,总比刻意说的心真。”
但她终究不再纠缠璧月之事,只认真研究起帐册来。
楼小眠不过翻了两页,便觉支持不住,令人搬人软榻来卧着,在一旁陪着木槿看帐册,不解之处随时解惑。
于是,看完这山一样的帐册,真的成了木槿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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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在书房里盘桓了一天,和楼小眠一起用了晚膳才回去,却先绕道去看许世禾。
他被关在琉璃院最北端和侯府相连的一进小院里,手足尚锁着沉重铁铐,但没有锁死在屋里,可以到天井透透气。木槿甚至通知泾阳侯,廊下放了可以休憩的竹榻,外面放了随处可见的花木。
然后,她令人把徐夕影也关了进去。
当然,是另一间干净的小屋子。
两丈见方的小小天井,有花有草有阳光有女人,甚至食物也简洁却精致。
外面自然有守卫守着。
除了泾阳侯府的守卫,还有两个许思颜派过来的。
见木槿过来,众人忙过来行礼。
木槿点头,“里面很安静?”
守卫便答道:“那犯人开始两天很不安分,自己在里面闹不说,还不时拉扯我们说话,疯疯癫癫,语无伦次。不过自从徐姑娘关进去,立刻就好了。”
木槿问:“没欺负徐姑娘?”
“没有。倒是徐姑娘时常躲在屋里哭,那犯人听见了,也不敢进去,一直站在门口安慰。”
“很好。外面守着,一个不许进来。”
她这样说着,留着织布在外守了不许人擅入,自己领了青桦、织布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远远便听得有人在许世禾所住的那间屋子里说话。
此时天色已暝,二人应该正吃晚饭。
他们虽关在同一处,但到底身份不一样,食盒是分开送的。
徐夕影的饮食更是与旁人不同。她自毁容貌后一直缺医少药,直至被接到泾阳侯府,虽因欺瞒太子失了自由,却也曾为她延医治疗。
木槿嘲笑过许思颜的怜香惜玉风流好色,但待许思颜离开后她自己却也过问了两次,令不许缺了医药,饮食方面也需避开禁忌,尽量让那伤口痊愈后不那么可怕。
木槿放缓脚步,绕过那飘着清香的紫薇,慢慢踱了过去。
门扇是敞着的,里面一人是徐夕影,未戴面纱,眉目含愁,脸上的伤处已结了厚厚的血痂,看着很是丑陋。但她对面之人正出神地瞧着她,仿佛在凝视着什么绝世美女一般,专注痴迷的模样。
木槿瞧着那对面之人,却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
若非那副沉重的镣铐,以及那人眼里偶尔闪过的荧荧绿色,她必定已经完全认不出,这人会是许世禾。
距离他被带离那个不见天日的溶洞,才不过五六天而已,他虽然还瘦,却已不再是那种骷髅般的枯瘦,且腰板也已挺直,看着居然挺高挑。如今他换了干净衣袍,头发整整齐齐用银簪绾起,连胡子都修得颇有些仙风道骨,再加上泡开身上二十五年的陈垢后,他的皮肤便呈现久不见天日的雪白。
俗有云,一白遮三丑,何况他的五官还算端正,如今虽瘦些老些,被这肤色一衬,居然看着颇有风采。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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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情节不紧,我淡淡写着,大家也就淡淡看着吧!多更什么的,等后期情节激烈的时候吧!姐妹们后天见!
他看向徐夕影的眼神温柔深挚,满是怜惜,正和溶洞内的粗暴野蛮判若两人。
他正对徐夕影道:“别难过了,该吃还是得多吃些,养得好好的,才可能救你父亲出来,对不?”
徐夕影呜咽道:“其实我也知道,父亲病成那样被人劫去,至今全无消息,多半已经凶多吉少。可身为子女,便是有一分希望,我也不该放弃,对不对?罩”
许世禾道:“对对对,徐姑娘孝感动天,想来令尊必能逢凶化吉,你别哭好不好?别哭!琰”
他忽然顿住,抬眼看向缓缓踏入屋中的木槿。
徐夕影瞧见,忙屈身行礼:“罪女徐夕影,见过太子妃!”
许世禾神色间闪过怨愤,却很快敛住,居然也垂手道:“太子妃!”
“不用多礼!”
木槿手中执了一支随手从屋外采摘的紫薇花把玩着,笑盈盈地虚虚扶过,一眼扫过他们桌上的饭菜,眼底笑意更深。
他们的饭菜已并作一处,虽然只寥寥数样,却都依着木槿的吩咐,荤素搭配,做得精致可口。许世禾那边的一大钵饭已经见了底,看来胃口相当好。
她轻笑道:“该叫人给你们预备些美酒,对月小酌,想来更有趣味。”
许世禾眼睛立时一亮,然后瞧着自己手上的镣铐没有接话。
对于一个囚犯来说,能有如今这样精致的饮食和住处,已属万般难得,想再有怎样的美酒佳肴,委实是异想天开。
而徐夕影已伏地磕头道:“罪女欺瞒太子,自知罪无可恕,不敢祈求其他,只愿太子、太子妃查明家父冤情,救出家父来,罪女今生做牛做马、来世衔草结环,必报太子、太子妃恩德!”
木槿轻笑道:“徐姑娘言重了!太子正在彻查此事,若徐通判有冤,必会还他一个公道。”
许世禾瞧着徐夕影伏地而泣的模样,更是面有不忍之色,低声道:“徐姑娘,别哭了,泪水渍了伤疤,只怕好得更慢了!”
徐夕影的抽泣声果然低了些。
木槿柔声道:“你先回房吧,我尚有些话,要和许世禾说。”
“是!”
徐夕影又磕了头,这才敢退出房去。
许世禾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问道:“不知太子妃有何贵干?”
木槿且不说,只笑问道:“你在此地过得可还好?”
许世禾低头瞧着自己镣铐,冷哼了一声,说道:“太子妃说呢?”
木槿微笑道:“无论如何,该比那溶洞里好吧?”
许世禾四下瞧瞧,再想起溶洞里的黑暗枯燥,竟生生地打了个寒噤,没敢答话。
他见识过木槿的手腕,刚猛凶狠起来,未必比他这个吃了二十五年生鳄鱼的疯子弱。
木槿话头一转,又道:“方才当了徐姑娘的面,我没敢实说。其实太子出门之前便推断出徐通判应该已经遇难,可怜徐姑娘白白当了一回棋子,没能如那些人所愿引开太子注意力,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许世禾一愣,立刻叫道:“她其实也是一片孝心,被他人利用罢了!落到这样的地步,本就可怜之极。你们……你们就别再追究了吧?”
木槿叹道:“的确可怜。便是咱们饶了她,她家破人亡,仇人遍地,出了这门,只怕连个敢赏她口饭吃的人都没有,再不知会遇到怎样凄惨的事。”
“若依然当日的姿色,或许还能委屈求全,攀上哪个好色又胆大包天的官吏,侥幸多活几日;可惜如今已经这模样,即便沦落风尘,那些屠鸡宰狗的市井小人都懒得光顾吧?倒是仇人很可能会寻到她,把她往死里遭践。”
许世禾的脸更白了,白得发青。
他僵在那里,半晌才道:“我告知了你《帝策》的下落,好歹算个人情吧?可否请太子妃代为照拂一二?”
木槿笑道:“你身为囚虏,又中着我的蚕心蛊,自身都难保,还想为他人求情?”
许世禾发青的脸便泛了红,拳头慢慢捏紧,眼睛里又流露出绿荧荧饿狼般的狠毒光芒。
青桦等立时警惕,顾湃闪身将木槿护到身后,冷冷道:“你想再进那
溶洞喂鳄鱼么?”
木槿轻柔而笑,“他若敢再对我无礼,我砍了他的双手再把他丢进去,看看最终会是鳄鱼吃了他,还是他继续吃鳄鱼!自然,这一会,我包管再不会有一个人去看你。张博举家被灭,金面人险些被抓,我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再下溶洞找你!”
她笑容依旧,声音也渐渐地低而寒凉:“你会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呆完你的下半辈子,再不会一点指望。别说阳光和花草,美食与女人,就是连一缕光线,一个鬼影都看不到。你当然可以用脚去和鳄鱼搏命,然后像狗一样啃食着死鳄鱼苟延残喘,然后在没有底的黑暗里慢慢等待死亡的到来……”
“别……别说了!”
许世禾忽高声打断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狠狠地瞪着她。
然后,他哑着嗓子道:“好……好,你说,你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的声音听来已有几分绝望。
木槿轻笑,“我没打算不放过你,但的确有事需要你的配合。”
许世禾愤然道:“《帝策》的下落你已诓去,还要怎样?”
木槿将顾湃拨开些,压低声音道:“即便我拿到了《帝策》,但你需知道,我既是吴国太子妃,又是蜀国公主。可我和太子关系如何,你应该略有耳闻。你认为,我拿到《帝策》后,给吴国太子合适吗?”
许世禾顿时眼睛一亮,眼底的敌意顿时消散大半。
他被囚二十五年,心心念念就是想为他的六皇子报仇,不能便宜了许安仁和许安仁的后代。谁知被木槿诓去了《帝策》下落,这几日生活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每每思及此事都是懊恨痛悔不已。
若非重铐加重,又被木槿下了蛊毒,他早冲上前和她拼个你死我活了。
如今木槿虽没明着说会将《帝策》交给蜀国,但至少已经表示不会给吴国太子,——至少许世禾愿意相信,她不会把《帝策》留给许安仁的后代。
只要相信这一点,支撑了他二十五年的对于六皇子的忠诚便不会坍塌,而且……也方便他安慰自己,他已经尽力做好了一个心腹亲卫可以做到的一切,可以歇歇了。
或者,还可以去追寻点别的什么东西,而不必回到那个溶洞鬼不像鬼兽不像兽地挣扎活命。
木槿凝视着他眼睛里变幻的神采,轻笑道:“有一桩事,若你为我做到,我立刻解了你的蛊毒,还你自由之身。”
许世禾蓦地看向她,却又忍不住般,向徐夕影住的那间屋子扫了一眼。
木槿道:“徐姑娘纤纤弱质,留在江北断无活路。便是我把她带回京城,连太子府里都有泾阳侯的亲戚在呢,也未必保得住她。算来她也着实可怜……事了之后,你不妨将她一起带走,逃往蜀国或其他偏远之地。虽说江北这些人有通天之能,但也不会为了你们二人派出多少高手追杀,以你的身手,应该不难护她周全。”
她将手中的紫薇花凑到鼻际轻嗅着,悠悠道:“我会赠徐姑娘一笔银子以助妆资,你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小镇子安顿下来双宿双栖,买上几百亩地,买一座比这里大十倍的院子,前院种上紫薇、海棠,后院种上桃李、樱杏,生上几个儿女,看他们在屋里读书认字,在院里玩耍奔跑……”
“真……真的可以吗?”
许世禾倾听着,已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激动,身体竟因木槿所描述的那种他从不敢想象的天伦之乐而颤抖起来。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忽急促问道:“你要我做什么?你快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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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不过你们都还在吗?好歹目前有一两千人在跟文,评论区居然门可罗雀,我觉得我在玩单机版写作呢!又或者最近的铺垫大家不爱看?
回去时,青桦等再望向木槿,眼中已是止都止不住的景仰和钦佩。舒殢殩獍
顾湃忍不住问道:“公主,你怎么知道许世禾会喜欢上徐夕影的?”
木槿奇怪地看向他,“我怎会知道他会喜欢徐夕影?我只是安排个女人进去而已。当然,他居然喜欢上徐夕影,就更加方便咱们行事了!”
“安排女人进去……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一心想要女人!缡”
木槿想起许世禾曾对自己生的歹心,磨了磨牙,才叹气道,“二十五年没见到女人了,他只怕看到母猪都会眼睛发亮!不过这徐夕影容貌尽毁,处境凄苦悲惨,且又和他同病相怜,我原只猜着他应该不忍对她下手,再不料居然会同病相怜,起了那样的念头。”
顾湃还在沉思,青桦却已悟了过来,“公主特地吩咐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应该也是为了今日吧?”
木槿微笑道:“你这不是已经明白了?许世禾已经过了二十五年鬼畜不如的生活,习惯了那种凄惨,甚至不以为苦。我要做的,只是让他重新习惯了人间的生活,并让他知道,他完全有机会继续这样的生活,甚至活得更好!且看他在天堂里过了这些日子,还愿不愿意再下地狱!胫”
从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更别说这样天悬地隔的差别了。
当年许世禾怀着满腔年轻人的热血和对淑妃母子的忠诚挨过了无数刑罚和无边黑暗,可历了二十五年不人不鬼的生活,那腔热血早该冷了;忠诚也不过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习惯性的忠诚而已。
脱离苦海再世为人后,他重新找到了做人的乐趣,并眼看着即将寻找到自己的一份天地,焉肯再堕十八层地狱般的凄惨生活?
连顾湃都由衷赞道:“先让他快活享受做人的乐趣后再让他选择做人还是做鬼……我觉得他必定会觉得再做鬼还不如死了算了!”
木槿狡黠一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若你们学过兵法,便会觉得这一手平淡无奇了!”
她这样说着,眉宇间却还是闪过一丝迷惘,“不过,那许世禾那么爽快应下为我办事,倒也出乎我意料。看模样,他竟大半为了徐夕影。算来他们才不过认识三五天而已,怎会有如此深厚情谊?”
织布忙道:“这有什么奇怪?有那对了眼的,只见一面便能海誓山盟生死相许呢!要不然,怎会有一见钟情这个词儿?”
“一见钟情?”
木槿自然也听过这个词儿。
她思索了半天,悻悻道:“这个词儿大约和我没啥关系。”
三名亲卫对视,然后默了。
十四岁就嫁人,注定了她只能和她的夫婿海誓山盟生死相许。可她和她的夫婿不知见过多少面了,三年都没对上眼,换谁不犯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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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楼小眠依然病着,甚至有些作烧。木槿便很乖觉地继续看帐册,不解之处楼小眠自会耳提面命地教着。
他已不仅教她帐册上记载的各类钱银进出用途,更指点她查看某些支出的不合理之处,并由此生发开来,让她看清官场上诸多流弊,以及官员与官员之间的彼此利用与算计。
或沆瀣一气,或虚与委蛇,或相互使绊……
其实很多已经完全与帐册无关。
甚至木槿觉得这帐册已经不用看了,下本帐册该怎样编她都会了。
楼小眠早已引领她跳出寻常看人看事的局囿,站到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以最通透最灵慧的目光,看尽做帐之人自以为精明的种种手段。
就像耍猴人牵着猴子,看它们耍着早已看惯的把戏,只等有一日,连观众也厌烦了,再不紧不慢将它们踢到一边去。
木槿的帐册便看得越来越慢,而和楼小眠的交流也越来越多,一声声的“楼大哥”也越发叫得由衷。
而泾阳侯府的女人们终于敢出门透口气了。
木槿忙着替生病的楼小眠看帐册,连身边几个虎狼似的亲卫也跟过去了,不在府里乱逛,便不用担心被她撞上请喝排骨汤了。
可惜,她们没撞上太子妃,却撞上了劫匪……
不错,太阳刚下山,天色才黄昏,吃得饱饱的女人们便出来聊聊天、散散心、走走路,不至于因吃得太好而长了肥腰,损了容貌。
天晓得泾阳侯府现正住着个霸王似的太子妃,为什么又会出现两个霸王似的劫匪呢?
还看准了夫人们的散步路线,径自劫持了正室夫人澹台氏和最受宠的姬妾季氏……
当初黑桃花劫持慕容依依时,尚有个木槿自告奋勇以身相替,可泾阳侯府没这样大智大勇的大侠女舍身救人,于是等泾阳侯闻讯赶过去时,劫匪已经劫了他的老妻娇妾逃出老远,然后摘了她们的簪环首饰,放出一堆迷烟趁乱逃之夭夭……
听到这消息时,木槿正和楼小眠一起用晚膳。
“劫匪!”
楼小眠惊叹。
木槿香甜地喝着汤,微笑道:“瞧来高凉这治安的确不佳,不佳。”
楼小眠道:“劫匪特地劫了那两位,如果不是早已相识,便是她们的簪环首饰太华贵了……对了,你那青蛙和排骨呢?怎么没在跟前服侍?”
木槿咳了一声,道:“我出门没带多少银两,如今当家的又不在,我让他们出去给我找点银子……”
楼小眠便道:“我倒是带了好些银两,不过开销大,也所剩无几。不然……见者有份?”
木槿笑道:“我买个会吹笛子的女孩儿送你?”
楼小眠眸色一暗,却浅笑道:“不用,你吹笛子便挺好听的。”
两人正说笑时,外面有了些动静,然后便是郑仓匆忙走过来,低声禀道:“公子,太子妃,许世禾带了徐姑娘逃了!”
楼小眠微微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就是之前府里闹劫匪的时候……那边的守卫听说那边闹腾,一起过去帮抓贼了!再不晓得许世禾什么时候拿到了把精钢锯,早就把锁他的镣铐锯断,估计是趁着混乱时穿家丁的衣服跑了!”“闹劫匪,精钢锯,家丁的衣服……”
楼小眠似笑非笑地看向木槿,“这是闹了内贼吧?”
木槿便取帕子拭了拭嘴,唤道:“织布——”
织布连忙奔入,“织布在!”
便听木槿漫不经心道:“刚楼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与楼大人看法一致,这侯府,必是出了内贼了!那许世禾知晓某些秘密,太子很是看重,我与太子好容易才把他找到,特地请了泾阳侯帮忙看守,如今居然从守卫森严的侯府无声无息地走了,我很是惊讶呢!莫非有人瞧着楼大人病了,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便不把太子的话放在眼里了?请泾阳侯尽快把人给我找回来,也好给太子殿下一个交待吧!”
“是!”
织布眉蕴笑意,很快应命而出。
楼小眠瞧着身畔这“弱女子”,叹道:“谁若欺负你,就是眼没瞎也会被你打瞎吧?”
木槿笑嘻嘻道:“那可不一定。楼大哥天天欺负我,我可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呢!”
楼小眠睨她一眼,懒洋洋道:“算你知趣!”
木槿道:“我当然得知趣些,谁不知道楼大哥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我若敢欺负你,日后还怎么在太子府立足呢?”
楼小眠一口水喷出来,指着她笑道:“你再胡诌,看我撕你的嘴!”
木槿无辜道:“难道不是实情吗?太子一路喊你侍寝多少回,似乎楼大哥从未拒绝呀!”
楼小眠闻言,恨得伸手便捏她的小圆脸。
木槿一边躲避一边叫道:“看呢看呢,就仗着太子宠爱你,都不把我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好歹……好歹我是正室行不?”
她闪得快了,楼小眠却还病着,脚下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倒。木槿连忙伸手去扶时,两人都是重心不稳,一起滚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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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仓一直在门口看他们打闹,这时才赶紧走上去,笑道:“太子妃小心,伤口才长好,可别再摔伤了!”
木槿已拉楼小眠起身,只笑道:“没事,我没楼大哥这么娇滴滴!”
楼小眠闻言,还没站稳身,伸手又拧她的脸。舒殢殩獍
木槿怕楼小眠再摔倒,这回晃着头没躲开,哭丧着脸叹道:“脸长得像包子也不是我的错呀!平时也没见你们看到包子就去捏几捏。可见我最好欺负了!”
楼小眠放开她,不觉笑道:“像包子么?我怎么觉得像杮子,看着就想捏捏软不软……甾”
木槿揉着给捏红的脸,叹道:“柿子比包子还丑!不过能博美人一笑,捏就捏吧!这两日太子不在,看你郁郁寡欢的,这是相思成疾了吧?若能多笑上几笑,只怕身体还会好得快些。”
楼小眠不觉静了一静。
他向来温文尔雅,甚少有人能看出他真实的喜怒哀乐。即便在木槿跟前,他也早已习惯性地收敛住所有的情绪添。
恰如他自己说的,心有七窍,人有千面,给人看的永远只是他想给人看的那一面。
他许久才道:“你就轻狂罢!在我这边总不打紧,小心自以为运筹帷幄,那边却早已等着抓你把柄。我能一眼瞧出你在弄鬼,难免别人瞧不出。”
木槿怔了怔,笑道:“可我不认为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是楼大哥这样的七窍玲珑心。”
楼小眠轻叹道:“木槿,我不晓得你打算做什么,但这里不是京城,你不可任性,更不可轻敌。轻视敌人比高估敌人更可怕。”
木槿脸色一肃,答道:“楼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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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门窗紧闭的华美屋宇内,泾阳侯正不安地来回走动。
“让我找人?扔了两个烫手山芋在我这里,不但动不得还得替他们守着,如今还落了不是了?还内贼?内贼偷财物还有几分可能,要放走那两人做什么?”
曲赋和另两名心腹官员正候在一边,闻言道:“正是这话。京中那位公子再三说了,那徐家丫头还罢了,那许世禾十分要紧,给关在侯府总比关在别处好。可便是要动手,也不会选在咱们侯府动手,平白给侯爷惹来麻烦。”
刚逃回的澹台氏坐在一边圈椅上,兀自面色青白,神魂未定,喃喃道:“可不是么?虽说在咱们府里,可太子的人几乎须臾不离,咱们的人根本没法和许世禾说上话,更别说撬开他的嘴了……这不是没吃着狐狸反惹了一身臊么?”
泾阳侯便皱眉看向她,“你到底看清没有?我便不信那么巧,这边进了两个劫匪,那边太子妃的两个近卫也刚好都不在身边!闹不好便是她有意要咱们难堪,一边悄悄将他们转到别处关着,一边为难咱们,反和咱们要人!”
澹台氏皱眉道:“妾身当时也吓得慌了,委实没看清容貌。但看身材不像呀!那个叫排骨的生得高大魁梧,可劫咱们的人两个都是中等身材。”
曲赋道:“侯爷,别说事情发生时,有人看到了那两个近卫正在酒楼里边喝酒边等着为太子妃现做的珍珠梅花糕,就是没人看到,若无十足证据,也不能就说是这两人干的。”
泾阳侯问:“那么,依你之见……”
曲赋道:“人自然要寻的,而且要尽最大可能去寻,至于寻到后交不交给太子妃他们……”
泾阳侯紧皱的眉蓦然松开,抚掌笑道:“对,不论是谁在背后主使此事,寻到许世禾后交不交给太子妃他们,也便由得我了!若是能寻得……也算是咱们为世子尽了一份心!”
曲赋虽不知许世禾手中握着什么秘密,却也知道这秘密十分重要,点头道:“若此事能相助到世子,那自然更佳,更佳!虽说是在侯府弄丢的人,毕竟事出突然,且看守他们的同样有太子身边的人,便是太子也不好过分责怪侯爷。”
泾阳侯来回踱了两步,笑道:“不错。再则,太子妃与楼小眠都在府里,真追究起来,连他们岂不是也有监管不力之责?说什么一个病着一个弱女子!哼,楼小眠从来就是个痨病鬼好不好?赵凌一也着实蠢,伏击几次都没能要了他的命!太子妃还敢自称弱女子?园子里养的母老虎都笑掉大牙了!”
澹台氏闻言忽道:“楼小眠的病别是装的吧?正好让太子妃借着探病和看帐册之机时时呆在一处。他们防范得紧,黛云那死丫头又不争气,虽没听说别的,但听闻近两日太子妃根本没看几本账册,依然屏去下人从早到晚呆在一处,孤男寡女,说说笑笑,全无忌讳!”
曲赋道:“的确不成体统。但听闻太子向来风流,楼小眠清好无双,多半与太子有染,方才如此盛宠。太子妃容色寻常,但出身尊贵,皇上又宠她,太子不待见三年,也没见她地位动摇分毫。想来便是太子知晓此事,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他点点自己的帽子,低声道:“便是真有那回事儿,若太子不介意心爱的楼公子替他尽尽夫婿的责任,把帽子染上那么点不雅的颜色,旁人也无可奈何。”
澹台氏冷笑道:“太子不介意,难道皇上皇后也不介意?若太子妃失德,或者犯了七出之条,日后还有何资格母仪天下?”
泾阳侯道:“可惜并无实据。”
澹台氏道:“要给她造些实据也不难吧?”
她贵为泾阳侯正妻,虽对泾阳侯的嗜色如命无可奈何,但平素在高凉甚至江北一带向来高高在上,倍受尊崇,却被木槿打压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早已对她恨之入骨。
最可恶的是,木槿身份太过尊贵,手段太过强势,她便是有千种手段,也不敢轻易动手。
泾阳侯听得倒也有些动心,细想却连连摇头,“太子妃身边的人虽不多,却个个刁钻,便是想弄手段,也不容易施展得开。一旦被她抓了把柄,一状告到皇上跟前,别说富贵前程,就是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澹台氏不服,冷哼道:“她平时必在皇上跟前装憨卖巧,又借着上一辈的情分才格外得宠。皇上那样平和的性子,焉会喜欢这么个手段毒辣心机深沉的女子做儿媳?”泾阳侯冷笑,“你妇道人家懂什么?当日皇上还是失明皇子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目盲心明。听闻在京中时太子不怎么理会太子妃,皇上却和她日日相处,又怎会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太子妃刚嫁过来时受了些微委屈,皇上亲去一顿发落,杖毙的杖毙,流配的流配,根本不管那些人是否真的打算对太子妃不利。他摆明了是杀鸡儆猴,要告诉众人,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绝不饶恕可能任何威胁到太子妃的人。到皇上跟前告她的状,哼,真嫌活腻了!”
澹台氏顿时沮丧,搓着手不说话。
曲赋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时忽道:“皇上护着太子妃,却未必会护楼小眠;而朝中等着落井下石的,想必大有人在吧?”
“楼小眠!”
泾阳侯的眼底闪过即将猎杀到猛兽般的异样光芒。
曲赋捋须轻笑,宽大袍摆随着他的动作翩翩拂动,颇有些儒雅仙风。
可他眼神锐利阴狠,却如黄泉路上缓缓行来的勾魂使者。
他道:“皇上最看重的,无非是太子与太子妃二人。他与太子同眠同宿,行止暧昧,便已犯了皇上大忌;如果再牵涉太子妃名节,舍车保帅,势在必行!不管这一次太子江北之行的最终结果如何,翦除楼小眠,于我们无疑有百利而无一害!”
“果然……有道理!”
泾阳侯看向澹台氏,“这内帷之事,由夫人出面最为合适。”
澹台氏已经悟过来,连声应道:“侯爷放心!明日我便修书给姐姐,细细说明此事!”
木槿回到自己卧房不久,便见郑仓也跟来了。殢殩獍晓
“公子说太子妃今夜可能有用人之处,让我过来听候太子妃吩咐。”
木槿便知楼小眠并不放心,特地叫郑仓过来帮忙。
他并未过问她的计划,完全放任她自主行事,却以行动表明他对她一万分的支持。
可以想见,若是她中途出了什么讹误,他必会全力相助,哪怕她独断专行,这么大的事都不曾跟他商议过一丝半点…甾…
她这楼大哥,不仅容色绝美,性情温和,更兼聪颖敏锐,善解人意,简直就是完美男子的典范。
木槿心中感慨,遂向郑仓笑道:“仓鼠,回去叫楼大哥早些安睡吧!我便是因他病着,怕他费心,才没找他商议。如今一切安排妥当,再不会有差错。若楼大哥能安心养病,尽快复原,便不算辜负了我这片心意啦!”
郑仓见她说得笃定,这才放了心,仔细再将木槿打量几眼,才舒展眉眼含笑离去添。
也不计较他那么个高大威猛的大汉被这小丫头称作仓鼠了。
木槿这才转头看向青桦等,问道:“在外还算顺利罢?”
青桦点头,“咱们呆的那个酒楼雅间后,早预备了两名机灵兵丁藏着。只等我们过去,便可装作咱们的模样在那里呆着,然后我们便可悄悄扮作下人跟织布回侯府行事。谁知正好遇到离弦……”
“离弦!”
木槿不觉紧张地捏紧袖口。
“对!”
青桦略一踌躇,答道,“我后来再见离弦时,向离弦转达了公主之意。离弦本来已应允回蜀了,但不知怎的又留了下来。昨日我问起时,说收到了太子秘信,言道江北近日恐有变乱,故而依然留在了高凉。其实是怕公主有事吧?昨日见我们出府,当即便跟咱们进了那酒楼。他比咱们身手都好,遂跟我入府劫了澹台氏和季氏,留了顾湃在那里,还不时出去找人说话,想来更加不会有人疑心到咱们身上。”
“便是疑心也无妨。只要他们觉得许世禾还有价值就行!”
青桦点头,“既然离弦在这里,我已拜托他帮着照应,呆会我们再出去盯着些,应该不会有问题。”
“可五哥什么意思呢?变乱……”
木槿让青桦退下,沉吟着慢慢端了茶来喝。
许思颜不在,那套霁红瓷的茶具终于免了死无全尸的惨淡命运,依然好好地排于黑漆填金的花梨木大托盘内。
明亮如雨后初霁的清艳霞红,光洁如玉,依稀是许思颜那俊雅好看的面庞。
若连萧以靖都看出江北不安,想来许思颜更该心中有数吧?
否则,临走也不会悄悄给她留下了一支百余人的精干人马以备不时之需。
也不知道他脸上那四条血痕有没有褪去了,如此出去见人,其实真的不太雅观。
难得他居然恍若无事,照旧策马扬鞭闯向不测之地……这脸皮真够厚的。
虽然,很多时候脸皮厚真心不算什么坏事。
她做了个鬼脸,敲着茶盏听那清澈的回声,悄声笑道:“大狼,你脸皮该比这茶盏还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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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乡郡,驿馆。
许思颜刚送走客人,便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他叹道:“诶,必定又有谁在背地里骂我……”
沈南霜忙将一件袍子披到许思颜身上,笑道:“太子想什么呢?分明北方冷,不小心站在风口里了吧?太子还要多多保重才好,万一着凉,皇上京中遥闻,只怕也会不安。”
“嗯。”许思颜微笑,“庆将军已经送走了?”
“送走了!”
沈南霜有些忧虑,“南霜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听庆将军口气,是不是近期会有什么变故?”
“该来的总要来,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何况如今又有庆将军相助,等后天我去庆府秘密见过晋州武将再商议吧!”
许思颜思忖,“也不晓得小眠他们在泾阳侯府怎样了……”
沈南霜道:“有楼大人在,谅泾阳侯也不敢怎样。何况太子妃那性情,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许思颜摸摸自己刚褪去疤痕的面颊,轻笑道:“可不是么,野猫似的……也不知萧寻怎么教的,养得这样刁蛮,居然还敢跟我装傻!不该可怜她受伤把她留在那边享福,若她和小眠在,该能助我一臂之力吧?”
仿佛又被木槿那被剪掉指甲的手指从脸上挠过,柔暖之后,是微微地赤热。
然后莫名地,有一丝甘泉般的沁甜之意从心头萦出。
他抬头,正见皓月当空,秋色澄晖,天清似水,恰照着院里一丛木槿,姿形蔓妙,枝叶繁盛。
此时夜间花谢,铺了一地碎锦,浅紫粉红,煞有风姿。
他拈过几枚花瓣,皱眉道:“这里的木槿花怎么回事?白天瞥一眼,明明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个傍晚居然全凋谢了?”
沈南霜道:“木槿花又叫朝开暮落花,花只一日红,当天便会凋谢的。”
许思颜皱眉,“当天便会凋谢么?怎么这几日我每天都见这木槿开得热热闹闹?”
“因为现在正是木槿开花的时节,今晚谢了,第二日还会有旁的花骨朵儿陆续盛开。”
她一边答着,一边凝望着许思颜。
他容颜如玉,双眸蕴采,随意披着衣衫拈花浅笑,雍容雅秀,尊贵出尘,竟叫她一时竟移不开眼去。
许思颜全未在意,只抚着那花瓣沉吟,“以前倒未注意。”
沈南霜道:“木槿本是再平常不过的花儿,寻常人家常用它来扎篱笆,称作槿篱,倒也实用。咱们太子府金砖碧瓦,富丽堂皇,自然用不上那个,太子不曾注意到,原也不奇怪。”
许思颜不觉笑道:“拿木槿扎篱笆?听着好生有趣!”
他笑颜乍展,敷着层清莹月华,却如菡萏一瓣瓣迎风而绽,清幽袭人,比往日更几分温柔可亲。
沈南霜瞧着,却觉心头也似生了一株菡萏,从含苞待放,渐至花颜巍巍而展,眼见他衣衫飘飘拂拂,不急不缓从跟前走过,径自走向屋内,心里那菡萏也便瓣瓣而绽,只朝着那优雅高挑的背影静静绽放。
她已不晓得这株菡萏已生了多久。当年,在那泛着腐臭和死亡气息的大牢内,她去救纪叔明,被一群不知哪里钻出的高手擒住,硬是按倒压跪于地,头部被按得几乎要碰到满是污血的地面。
她满怀的愤懑和不屈,盯着眼前缓缓飘来的石青色袍角。
生长于村野尼庵,她认不出那衣袍质料有多么名贵,只觉这袍角虽素净无纹,明明是沉静且不张扬的颜色,却有莫名地威压之气袭来,让她喘不过气来。
“放开她。”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全无预料中的威严凌厉。
她终于能看起头,看到少年绝美笑颜在大牢内昏暗的油灯照耀下浮动,笼雾萦纱,倾了星光般的眼眸清明地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有怜悯,有惊艳。
让她强撑的刚硬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下泪来。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便支起她的下颔,眸中笑意愈深。
“居然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呢!”
大庭广众之下,他并不掩饰他的欣赏,手指摩挲在她细滑的面颊,轻笑道:“带回府去!”
旁边官员愕然,“太子,这……”
而他只甩袖离去,走了老远才轻飘飘丢下一句:“孤喜欢她!”
他居然是太子,他居然说喜欢她……
不论随行官员怎样的怨念和不满,天大的理由抵不住太子的一句“孤喜欢她”。
可待她洗浴完毕被送入他的卧房,两人单独在一处时,却再不见他摆出太子的谱来称孤道寡。
他亲切得像她的亲人,令人奉给她一盏暖茶,握着她的手,细细问她劫狱的缘由。
她觉出他的善意和爱惜,忽然间便控制不住,哭着说起自己的身世。
说她母亲沈氏是青楼名妓,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为免入风尘而沦落尼庵,说母亲死后纪叔明来找,疑心她是他的女儿。
其实最终他们也没弄清他们到底是不是父女,但纪叔明记挂着当年沈氏在他不曾高中时的种种深情厚义,为她施银施粮,翻建庵堂,仿佛在此修行的是她的亲生女儿一般。
他视她如女,她自然视他如父。纪家被权臣陷害入狱,她自当舍身相救,万死不辞。
她哭倒在他怀中时,他便静静地抱着她。
虽一句话不曾承诺,她已觉出纪家应该有救了。
若是纪家有救,她付出性命都不妨,遑论其他,更遑论面对的是如此优秀如此尊贵的男子……
他抱起她放上床榻时,她羞红了脸一动不敢动。
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
然后抱起一床被,睡到一边软榻上去了……
虽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没提过给她名份,可这一夜后,谁都已知道她是太子的人。
纪家出了个太子喜欢的女人,太子年轻好色,决定对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的纪家从轻发落。
荒唐却顺理成章。
沈南霜看不出此中玄机,但她对此案的结果很满意。
纪家虽落了罪名,可终于得以满门平安回转老家。纪叔明满怀感慨和感激过来和她道别时,甚至悄悄暗示他早晚会起复,且太子必会善待于她。
而她既是太子的人,自然也不用回尼庵了。
她不仅容貌出色,更兼稳重贤惠,武艺不凡,不畏艰辛。许思颜带着这么个既能料理日常起居、又能上阵对敌的女侍在身边,亦觉十分方便,遂愈发器重。
她始终没有名分,但她从不认为自己便比慕容良娣或苏保林等太子侧室低贱多少。
太子的确很宠慕容依依。她甚至好几次有意无意听到了慕容依依在太子身下重重地喘息,失控地娇吟,但一转头,太子也能叫苏以珊或其他女人欲仙欲死,同样一脸的温柔多情,仿佛也和这些恋慕他的女人一样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慕容氏所谓的厚宠,便是太子让慕容依依尽兴、也让自己尽兴后,转头吩咐沈南霜去预备赏赐。
淡漠的神情仿佛是嫖客随手丢下嫖资。
沈南霜是女子,且是许思颜最细致最贴心的女侍。所以她打听着慕容依依等人的喜好,不时以太子的名义赏下东西。
都是出身大富大贵人家,原不在乎钱银等物。
刻了她们名字的珠钗,适合她们风格的衣衫,或跟太子在外时随手买的小玩意儿,太子用膳时多做的几份菜式……
最后都能以太子的名义送到她们跟前,遂叫人愈发称叹:居然连这些都想到,可见太子心中,无时无刻装的都是她们……
她还代太子送过熏香和胭脂,但不久便被太子阻止了。
她留意了许久,才发现她们平素所用的熏香,不论是哪类,都会被人悄悄加入某些东西;她们平素所用的胭脂,不管换哪家的,也会悄悄被人放点额外的调料。
那些东西自然是无关紧要的。
慕容氏怎样留心让太医检查慕容依依平素所用之物,太医也挑不出错来。
只是熏香和胭脂里的东西合起来,日日嗅,日日敷,到底会有怎样的作用,便只有天知道了。
沈南霜只知道,慕容依依跟了太子九年,苏亦珊亦跟了太子四年,始终一无所出。
她不认为以太子的体魄,会真的生不出儿女来。
她已习惯了看慕容依依以主母的架势统管太子府内务,甚至不时欺凌苏以珊和她,也习惯了太子妃萧木槿独居凤仪院,和皇宫里那些徒具虚名的妃嫔般无声无息。
也许,她可以冷眼旁观到慕容依依的失宠;那一天,她必定还跟在太子身边,纵不曾真的和太子翻云覆雨,但她必定还是太子最倚重信赖的人,岿然不动地继续旁观太子身边那些女人的沉沉浮浮。
但是,萧木槿……
那个所有人认为呆蠢无能的太子妃,终于用一双清亮如镜的眼睛打量起太子府上下人等时,那唇边微嘲的弧度,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南霜忽然间心乱如麻。
而她的身后,忽传来一个温糯好听得出奇的女子声音:“久闻姐姐心思细腻,待太子殿下情深意笃,如今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沈南霜蓦然抬头,却见一双明如星辰的绝美眼眸正含笑瞧她,黛紫色的衣衫在落花间翩舞如云,妖娆妩媚如花中精灵自黑暗中悄然步出。沈南霜的手搭到剑柄上,“你不在前院呆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那黛衣女子轻笑,明明甚是端庄,偏偏有种莫名的媚态迤逦而出,如一株夜间盛展的蔓陀罗摇曳生姿,端的桃羞李让,令人心倾心悸。
她柔声道:“妹妹我冷眼看了这几日,姐姐想要什么,大约也算看得明白了!我想,我能帮助姐姐达成心愿。”
“帮我达成心愿?”
沈南霜嗤之以鼻,“姑娘,你把我当白痴了?帮我之前,还是先帮帮你自己吧!”
黛衣女子幽幽叹道:“以目前情形看,也许,只有先帮了姐姐,才能帮到我自己吧?”
那双明如星辰的眼睛流转月色般浅金的微芒,轻灵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怅惘。
“我自负容色倾城,才情出众,怎甘这般长长久久屈居人下,甚至沦落风尘?等年老色衰,或许只能嫁个乡野村夫,连寻常侍女都不如!”
沈南霜愠怒,“你倒是敢想!你可知屋里那位是什么人,是你可以痴心妄想的吗?”
黛衣女子道:“我当然知道!正因知道,才不可错失了这天赐的机会!若得他垂怜,今生今生都可富贵尊荣,更兼光宗耀祖,鸡犬升天!我需要他的怜惜,而姐姐……也需要固宠专荣吧?”
沈南霜心头忽地一阵瑟缩。
人人视她为太子的枕边人,只她自己清楚,她从来不需要什么固宠专荣。
她最需要的,其实……只是他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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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自然顾不得揣测女儿家讳莫如深的心事,早已回了屋中。
成说、周少锋等已在候着,甚至还多了个太子府府丞魏非。
江北民风剽悍,各方势力纵横交错,许思颜以储君之尊微服亲涉险地,自然处处当心。除了另有暗卫随行保护,早已安排一支精兵秘密相随,正是由魏非带领。
在分了百余人留在高凉随侍太子妃后,魏非将这支人马一径带入了晋州,然后经燕安,于北乡驻扎候命。
魏非欠身而笑,“虎贲将军待太子果然忠心耿耿,恪尽地主之谊。那几个女孩儿虽是北方的,可身材娇小婀娜,容貌妍丽异常,都是太子平素喜欢的呢!”
许思颜方才对着木槿花的好心情便消散开去,淡淡道:“他大约只嫌慕容家在太子府里的女孩儿太少吧?”
成谕已在皱眉道:“这位慕容将军,敢情想给慕容良娣添堵呢!”
数十年来,北疆屡受狄人侵扰,驻守北疆的军队多由慕容家掌握。
当年声震天下的大将军慕容启已经逝去,但有慕容皇后的支持,军队中盘根错节的,依然是慕容氏及其子弟的势力。
驻扎于燕安、北乡沿线的主将,正是临邛王慕容宣的堂侄慕容继贤。
当然,也是广平侯慕容安的堂侄,且算是许思颜的远房表哥。
许思颜笑纳了那些美人,可背后的主意,却只他这些心腹知道了。
魏非道:“遵从太子安排,我已见过他的副将郑锦玉。他的家人已在咱们控制之下,又久为慕容氏打压,被迫曲意奉承,早已心怀不满。如今他已决定出首慕容继贤的种种不法行径,应该会听从咱们安排。”
许思颜淡然道:“自然会听从咱们安排。日后我会叫他们知道,如今这天下,依然是许家的天下;这兵马,自然也是许家的兵马,容不得谁擅权自专,目中无人!”
“那么,太子的意思是……”
“虽说那些赈灾钱流入了军中,底层士兵依然被克扣银饷,偏偏慕容继贤这几年又富得流油,那咱们就从我这位继贤表哥开刀吧!”
许思颜叩桌轻笑,“打了狗,主人自然会出来!便是主人想藏着掖着,狗也会咬的吧?我倒要瞧瞧,到底谁在蛀蚀败坏咱们大吴的根基!”
听得又有硬茬要对付,周少锋精神一振,按着剑柄笑道:“有郑锦玉的帮忙,这狗应该不会太难打。”
魏非则摇着羽扇道:“不难打,不难打……慕容将军送了这许多美人过来,特别其中那位紫衣美人,端的倾国倾城,太子殿下还没谢他呢!”
众人不觉相视而笑。
许思颜把玩着手中的木槿花瓣,悠然道:“那么,快去准备吧!若他能睡得悠闲,我可睡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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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很多人没睡好。
虽然琉璃院里,木槿和她几名近侍早早就熄灯睡下,楼小眠卧房中的灯却通宵亮着。
他低低地咳,脸色比白天更觉苍白。
郑仓劝道:“公子,近来只怕还会有许多事,早些歇着保重自己要紧呀!”
楼小眠掷下手中书卷,皱眉问道:“果然都出去了?”
郑仓道:“可不是!太子妃年纪虽轻,身手并不比她那些近卫弱,早就换了衣裳和青桦他们一起出去了!”
“可曾被人发觉?”
“公子不用忧心。”
郑仓笑道,“泾阳侯不敢明着监视琉璃院。便是有人暗中监视,太子妃胆大心细,鬼主意层出不穷,又有青桦等人臂助,哪里会让人察觉?”
“毕竟年少,且养尊处优惯了,从未吃过苦。论起大风大浪,到底见识得少。不然怎会有伏虎岗和前儿陷入溶洞之事?想着忒叫人惊心。”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些意外总是难免,便是换了公子,也未必会处理得更好。”郑仓觑着楼小眠神色,“公子,你这是关心则乱吧?”
楼小眠扶着额,只觉脑壳愈发涨得疼痛,锁紧了眉头道:“也许吧……也许许多事,咱们不知道更好。便是我想照应她,只怕也未必能照应多久。”
郑仓叹道:“公子你又多想了不是?明日若是病得重了,太子妃也闹心。”楼小眠叹道,“虽说她动用了太子暗中留给咱们的那支人马,可她要对付的人也不会简单。我先歇着去,你继续盯着些。”
郑仓道:“公子放心,我已吩咐闵卫暗中保护,便是她身边的人疏忽了,她也万万不会出事。”
楼小眠点头,正要起身去休息时,只觉眼前一阵昏黑,眩晕得差点摔倒。
郑仓连忙扶住,跺脚道:“这几日病着,本该好好休息才是。便是想教太子妃,有大可等以后有空再说吧?”
楼小眠耳中嗡嗡作响,好容易稳住身,却只听见郑仓的后半句,叹道:“你知道什么?等回了京,她是深宫太子妃,我是朝中外臣,连见一面都不容易,更别说细细教她些事了……”
他迈步慢慢行向床边,声音朦胧如呓语,“当年我丢下了她,如今……便是再丢下她,至少要让她学会自保之道……”
楼小眠那边正为木槿担忧,再不知木槿此时正兴奋得很。
她从小跟人玩闹的时候多,自来有父母疼爱,兄长娇纵,极少吃亏。近来不时被人算计,难得这回可以算计别人,便是青桦等再三阻拦,还是亲自过来了。
坐于高高的树桠上,她一边磕着葵瓜子,一边远远地看着不远处一栋着火的祠堂。
古话果然说得不错,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火光冲天、火焰吞吐间,幢幢人影呼和来去,叱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隐隐见得许世禾镣铐已脱,正持了柄极锋锐的朴刀在手,砍、劈、刺、扫均得心应手,招式变化多端,围住他的蒙面人一时根本拿他不下。
他在溶洞中被困二十五年,与鳄鱼为伴,以鳄鱼为食,当然也可能成为鳄鱼的食物。想在那样地狱般的恶劣环境上生存,武艺是万万丢弃不得的。何况那里无事可做,也只能以练武当作唯一的休闲了。
如今他的眼睛已能适应外界光线,此时火光耀目再影响不到他,待将那些蒙面人引到稍远的暗林中,凭他夜能视物的本领,对敌时更是得心应手,很快便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去。
贴身随侍着的青桦定睛看着那些蒙面人,低声道:“公主,这批人,像是泾阳侯府的人。有几人的眼睛我看着很熟悉。”
木槿道:“泾阳侯应该知道许世禾的存在,但许世禾身上的秘密,则未必知道多少,未必敢倾尽全力,精英尽出。但高凉必定有人深知内情,会想法不惜一切抓到他。前面都安排好了吧?咱们跟上去看看!”
青桦点头,“我们从那边绕过去,别被他们撞上了!”
木槿应了,轻轻纵下树来,和青桦直奔向前,赶向事先和许世禾约定的方向。
她早先便已叫青桦等踩好了地点,让许世禾奔逃的方向虽有树木,却相对空旷许多,并不宜藏身。
但他们等了许久,居然没有动静。
青桦纳闷道:“莫非那家伙后悔了,自己从别处逃了?”
木槿轻笑,“不会。我虽然容他先将徐夕影换了装束送到只他自己知道的安全之处,但他身上的蛊毒还未解呢,他总不能想着一边策马奔逃一边痒得在马背上翻滚吧?嗯,他可以考虑叫许夕影帮他挠痒痒,或许更易赢得美人垂怜……”
正说着时,前方已隐隐传来打斗之声。
木槿悄声道:“看来比咱们心急呢!”
两人循声过去查看时,却见一群人正捉对儿杀得如火如荼,都穿着宜在黑夜里行走的深色衣裳,且都蒙了面……
许世禾躲闪过两位黑衣人的袭击,便见他们被另一拨人飞快拦截下来,反而闲了下来。
他定定神,甚至理了理衣裳,才返身奔向和木槿约定的方位。
木槿辨了片刻,至少已辨出某个身材高大之人正是她的近卫顾湃,瞧模样己方吃不了亏,却也看不出对方领头人物是谁,皱了皱眉,转头去追许世禾。
青桦紧随其后,低声问道:“应该能生擒到一些人问口供,想来织布他们一定会办法。公主,咱们打发走这家伙,是不是就该回去了?”
木槿道:“早着呢,这分明是他们的饵,大鱼还没出来!”
“……”
他们既知许世禾逃亡方向,即便保持一段距离,蹑踪过去也不困难。
木槿老远看到月光下闪着冷冽光泽的赤金面具光泽,已捏起了拳头,果然看到大鱼了。
“先用小鱼小虾引开我们布置的人马,再亲自出手劫人,好算计呢!”
“嗯,公主更是好算计,把离弦也用上了!”
青桦由衷赞赏,陪着自家公主继续闲唠嗑瓜子。
金面人带了两名高手堵截许世禾,想生擒他自然十拿九稳;可惜木槿想着离弦这么个绝顶高手不用白不用,早就让青桦暗中知会过,让他一路跟住许世禾,以防另生枝节……
于是,这会儿离弦加上许世禾那个怪物,很快将那三位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从人被刺中心脏,一个从人被砍断手臂,剩下金面人苦苦支撑,还是因为木槿下令要留活口的缘故。
许世禾凶悍暴戾,却没离弦那样的耐心。他明知金面人便是囚禁自己的张博所投靠的人,心里痛恨,出手再无轻重,瞧着离弦一刀分散金面人注意力,朴刀觑着破绽处迅猛劈上。
金面人肩背中刀,人直飞出去,口中鲜血直喷,但背上衣衫破裂,居然不曾见血。
“好柔韧的软甲!”
离弦已禁不住称赞,心下却更是犹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正要上前揭开那人面具时,忽听半空有人冷笑道:“这是我要找的人!”
离弦一抬头,一道绯红身影伴着一道闪电般划破夜空的剑光,直奔他面门而来。
“绯期公子!”
离弦惊叫,却不得不转身躲闪。
木槿张大嘴,瓜子从唇边跌出。她傻了好一会儿,才恼恨道:“他……他到底要做什么?整日疯疯癫癫,真该让五哥把他关起来!”
离弦武艺不在孟绯期之下,但孟绯期在蜀国再怎样犯了众怒,到底是他主人的亲弟弟,再不敢真伤到他,于是交手之际,处处缚手缚脚,很快落在下风。许世禾踌躇片刻,扬起朴刀便上前相助。
二对一斗上了孟绯期,再顾不得那边的金面人了。
金面人喘息甫定,眼看两拨人都不是自己所能应付的,再不敢指望去抓许世禾,趁着人不注意时径自飞逃而去。
一气奔出老远,他只觉头晕眼花,再也支持不住,才扶住路边的树站稳身,慢慢取下自己的赤金面具,擦去满头满脸的汗,以及顺着嘴唇挂落,糊了满下巴的血污。
他大口喘着气,正要伸手入怀掏摸伤药时,旁边锋刃破空声起,正扎向他手腕。
他急忙闪避时,却觉后腰一阵刺痛。
扭头看时,正见木槿圆圆脸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手中的软剑已刺在他腰间。
若他动上一动,那细而锋锐的利剑顷刻能将他刺个对穿。
他吸了口气,宛如刀刻般鲜明的轮廓慢慢松驰下来,连原先利若鹰隼的目光也柔和了些。他轻笑道:“太子妃,你可认得我是谁?”
木槿轻笑,“枭霸沉雄,有大将之风,本该是慕容一族最年轻有为的接.班之人,可惜……你没有你叔爷爷那样血战沙场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也没有你堂兄出生于长房的好运气。慕容继棠,说实话,我觉得你挺倒霉的!”
此人正是广平侯慕容安的独子,当今皇后慕容雪的堂侄慕容继棠。
慕容皇后是老临邛王慕容启的独女,慕容启无子,临邛王之位便由慕容皇后的大堂兄慕容宣继任。为了安抚皇后更有才干的二堂兄慕容安,吴帝许知言又封了慕容安为广平侯。
说来如今的临邛王慕容宣甚是庸常,那个被许从悦和木槿撞破奸情的公子哥儿,便是他不成器的世子慕容继初;而跟他偷情的,正是眼前这位慕容继棠的庶母。
后来许从悦那枝倒霉的黑桃花带了木槿奔逃,便是给这慕容继棠赶逐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不把她丢在了楼小眠的宅院。木槿在那日便已见过慕容继棠一面,但慕容继棠未曾见到她而已。
眼前慕容继棠见木槿居然一眼认出她,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我所有行事,都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而已。便是囚禁逐杀许世禾,也是皇后娘娘下的旨,为是的找出《帝策》,可以给皇上一个惊喜。”
一下子把事儿全推慕容皇后那里去了……
真或假暂且不论,如今娘家后辈里有几个堪成大器的,慕容皇后自然心知肚明。之前慕容继棠因强占民女被革职,一方面因为他继承了父亲好色的毛病,委实不像话,另一方面长房也不愿意有个太厉害的侄子,暗中也添了不少话,这才让他赋闲至今。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慕容家后辈里最有才干的一个,真的回京处置,便是有天大的不是,慕容皇后也会保下他。
木槿不觉沉下脸,冷笑道:“你在溶洞里再三伤我,还打算在溶洞里侵辱我,把我手脚喂鳄鱼,把我身子送京城,也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
她只沉下脸,青桦的脸却已经发黑了。
那日是许思颜和孟绯期下的溶洞,他虽知木槿受了伤,却不晓得她居然受了这样的委屈,转头再看向慕容继棠时,往日温驯的目光立时森冷起来。
慕容继棠自然不敢说是皇后指使,只道:“具体是怎样的,太子妃回去一问皇后便知。”
木槿恼怒,却微笑道:“那日情形太子亲见,具体是怎样的,皇后回头一问太子也便知晓。回头让太子与母后多多交流,自然会有结果。”
她的手轻轻一动,软剑已刺下去,虽不深,却也已让慕容继棠痛呼一声,人已站立不稳。
木槿缓缓收剑,拍拍手向来路慢吞吞走着,懒洋洋道:“或许,的确只是误会而已……方才看慕容公子和许世禾打斗,好像受伤挺重的吧?怎么还能安然走路,真是希奇,希奇!”
慕容继棠蓦地觉得不妙,狠狠瞪向她时,正见青桦拦到他跟前。
那目光却比他凶狠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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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听得惨叫之声传来,凄厉恨毒之极,不觉掩住耳,才皱眉回头相看。
青桦正不急不缓地收回脚,紧走几步跟上她。
而慕容继棠已经滚倒在地,抱着双腿弓了身子蜷作一团在地上哀声惨嚎,似疼痛到了极点,根本不顾翻滚时压到了木槿所刺的腰部伤口。
木槿瞧来瞧去没看到他到底哪里受了伤,便问向青桦:“青蛙,你伤他哪里了?”
青桦有些为难,沉吟好一会儿才算拈出自觉比较文雅的字来,低声答道:“他蛋碎了!”
“蛋碎了?”
木槿重复着这几个字,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幽幽暗夜里回荡。她大惑不解,“他又不是鸡,又不是鸭,哪来的蛋?真有什么蛋碎了岂不正好炒来吃!”
青桦听着慕容继棠的惨叫,再听着木槿的“炒蛋”建议,便觉自己都有些蛋疼。
他咳了一声,不得不另寻了委婉些的字眼,轻声道:“公主,从今后他再也碰不了你啦!也……碰不了任何女人了!”
木槿呆了呆,蓦地悟过来,顿时小脸涨得通红,悄悄再瞥慕容继棠一眼,快步向前跑去,倒像迫不及待逃开什么一般。
青桦连忙跟上去,心下便好生忐忑,惟恐她责怪自己擅作主张。
谁知走了一段,离那慕容继棠远远的,木槿便慢慢顿下身来,吐一吐舌头,向青桦竖起大拇指。
“青蛙,干得好!”
“呃……”
木槿依然红着小圆脸,却向青桦道:“我也想着把他阉成太监得好,却不晓得是怎样阉的……”
她几次遇险,但对男女之事始终一知半解,可以答疑解惑的明姑姑又不在身边。青桦等再忠心,到底是大男人,再不好询问更多。但青桦这一回,倒是难得的善解人意。
但青桦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后反倒有些害怕起来,“公主,若是皇后娘娘真的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追究什么?”
木槿反问,“我们都安然在泾阳侯府里睡觉呢,慕容继棠出事,与咱们什么相干?是太子的人马设计引诱徐渊案的幕后主使者,伤亡难免。至于为什么会是慕容继棠,这该是慕容家解释的事,也该慕容家去想,闹成这样该如何是好!”
青桦道:“可如此皇后娘娘只怕会对太子、太子妃心存芥蒂。”
木槿目光一冷,“她又几时不曾心存芥蒂呢?何况心存芥蒂并不可怕,若是别有居心,咱们就可真麻烦了!”
青桦不觉变色,“你是说……”
木槿低头沉吟,“总觉得还不致如此。皇后应该不至于如此糊涂,更不可能这么快被咱抓住把柄。”
两人正说话时,织布已带人飞奔而至,见到木槿才松了口气,“公主,那边抓了四五个活口,正等候发落。”
他兀自蒙着面,一厢说着一厢已忍不住向那边慕容继棠惨嚎的地方张望。
木槿道:“赶紧把这位也一起带走,秘密押起来先审着。记住,分开关押,分别审问……尽量弄清他们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又准备在江北有些什么动作!”
不指望泾阳侯府派出的人能问出些什么来,但慕容继棠显然是个极重要的人证。不论问得出问不出什么,有他在手,慕容家是否别有野心,早晚会浮出水面。
织布也深知轻重,忙应道:“是!”
“那啥……悄悄找个大夫,别让他死了!”
“是!”
青桦在旁便补了一句:“也别让他好了!”
织布愕然。
木槿则赤红着脸掩口附和:“有道理。”
“呃……那么,那个许世禾呢?绯期公子追着离弦狠打一通,离弦不想纠缠,已经跑了,绯期公子恼上了,如今已追他去了;许世禾却已去那边候着了,等公主给他解药呢!”
想起孟绯期那我行我素任意妄为的性子,木槿不由扶额。好在离弦武艺也高,二人半斤八两,便是不好跟孟绯期放开手脚打,自保应该没有问题。
她叹道:“许世禾总算没让我失望。给他解药,放他走。”
“真放他走?”
青桦和织布几乎同声质疑。
木槿转眸而笑,“怎么了?”
青桦迟疑着,低声道:“总觉得此人甚是危险。《帝策》之事,公主本是敷衍他,算是存心欺哄了他一回。他满心只想对付景和帝后人,日后若是听说,只怕又会生事。不如断了这祸根的好。”
“不用了。我给了徐夕影足够的银两,可以让他们一世衣食无忧。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许世禾受了半辈子凡人无法承受的苦楚,一旦过上安稳快乐的生活,绝对没有勇气再出来为死人争权斗利。便是知道我存心哄他,他必定也会装作不知道。”
“公主英明!”
青桦虽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却仍有些犹疑。
以许世禾的所言所行,无论如何都能打个图谋不轨、犯上作乱的罪名。即便他再度和朝廷为敌的可能性不大,纵虎归山总是不如斩草除根。
木槿已看出他的不认同,目送织布带人奔向慕容继棠,神色恍惚一阵,才低叹道:“我将银两交给徐夕影,嘱她从今后自己多保重时,她一直心不在焉。她什么都不关心,却问了我无数遍,许世禾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一去不回……”
青桦默然良久,惊叹道:“这月下老人的红线,系得也忒离谱了吧?我原还当是许世禾一厢情愿呢!那么个怪物,啧啧……”
木槿道:“两人都历尽坎坷,算是同病相怜吧!再则,许世禾当年也算是个忠勇双全的少年英雄,受了这么多年非人折磨,也容易激起女儿家的同情之心吧?”
她摊摊手,“若换一个人那样欺负我,我早扒了他的皮了!不过这怪物……我都不想杀他了!就当是为了徐夕影吧!”
“公主所言甚是……那徐姑娘着实可怜。”
看来受尽非人折磨的女子,一样能赢得男人们的同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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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地方沸反盈天,某些地方则沉寂如一潭死水。
至于死水下面是不是漩涡密布,暗礁林立,便无人知晓了。
木槿只知她打了个盹天便亮了,睁眼时一切很安静,连初秋的太阳都格外温柔。
窗外的紫薇花依然开得热烈,但许多花枝已结出了红褐的圆圆果实,便多了几分初秋温厚飒爽的气息。
折腾了大半夜,她基本没怎么睡。好在楼小眠自己也病歪歪的,见她一早过来,再没抓她看帐册或教她点别的什么了。
因夜间之事进行得还算顺利,她也不用再怕楼小眠担忧,遂将夜间之事一一说出。
她困倦之极,一边叙说,一边眼皮发沉,待得说得差不多,再顾不得楼小眠怎样倾国倾城的貌,绝世无双的才,脑袋往小山似的账册里一埋,径自与周公相会去了。
楼小眠卧在软榻上静静听着,忽觉没了动静,抬头看一眼,不觉苦笑。
他起身,将她扶抱在自己腕上,挽她到自己方才卧的软榻上睡去。
木槿睡梦里觉出他宽大的丝袖拂在自己面颊,捏到鼻际嗅了嗅,昵喃道:“好香……”
楼小眠轻笑道:“胡说!何尝有什么香?这是梦到谁了?”
木槿模糊间却还明白自己正跟谁在一起,笑嘻嘻道:“梦到太子殿下最心爱的楼美人了!”
楼小眠扶她卧了,拍拍她的脸颊道:“我早晚会给你们俩给坑死!”
遂为她覆了薄毯,才抽出自己袖子来,坐到一旁的书案边。
黛云奉上了茶,轻声问道:“公子,要不要回卧房休息?或者,再给你搬张软榻来?”
楼小眠凝视着木槿酣睡的圆圆面庞,摆了摆手,“不用。我静静坐一会儿便好。”
黛云便垂手退了下去,只留楼小眠啜着茶,默然陪在熟睡的木槿身畔。“追究什么?”
木槿反问,“我们都安然在泾阳侯府里睡觉呢,慕容继棠出事,与咱们什么相干?是太子的人马设计引诱徐渊案的幕后主使者,伤亡难免。至于为什么会是慕容继棠,这该是慕容家解释的事,也该慕容家去想,闹成这样该如何是好!”
青桦道:“可如此皇后娘娘只怕会对太子、太子妃心存芥蒂。”
木槿目光一冷,“她又几时不曾心存芥蒂呢?何况心存芥蒂并不可怕,若是别有居心,咱们就可真麻烦了!”
青桦不觉变色,“你是说……”
木槿低头沉吟,“总觉得还不致如此。皇后应该不至于如此糊涂,更不可能这么快被咱抓住把柄。”
两人正说话时,织布已带人飞奔而至,见到木槿才松了口气,“公主,那边抓了四五个活口,正等候发落。”
他兀自蒙着面,一厢说着一厢已忍不住向那边慕容继棠惨嚎的地方张望。
木槿道:“赶紧把这位也一起带走,秘密押起来先审着。记住,分开关押,分别审问……尽量弄清他们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又准备在江北有些什么动作!”
不指望泾阳侯府派出的人能问出些什么来,但慕容继棠显然是个极重要的人证。不论问得出问不出什么,有他在手,慕容家是否别有野心,早晚会浮出水面。
织布也深知轻重,忙应道:“是!”
“那啥……悄悄找个大夫,别让他死了!”
“是!”
青桦在旁便补了一句:“也别让他好了!”
织布愕然。
木槿则赤红着脸掩口附和:“有道理。”
“呃……那么,那个许世禾呢?绯期公子追着离弦狠打一通,离弦不想纠缠,已经跑了,绯期公子恼上了,如今已追他去了;许世禾却已去那边候着了,等公主给他解药呢!”
想起孟绯期那我行我素任意妄为的性子,木槿不由扶额。好在离弦武艺也高,二人半斤八两,便是不好跟孟绯期放开手脚打,自保应该没有问题。
她叹道:“许世禾总算没让我失望。给他解药,放他走。”
“真放他走?”
青桦和织布几乎同声质疑。
木槿转眸而笑,“怎么了?”
青桦迟疑着,低声道:“总觉得此人甚是危险。《帝策》之事,公主本是敷衍他,算是存心欺哄了他一回。他满心只想对付景和帝后人,日后若是听说,只怕又会生事。不如断了这祸根的好。”
“不用了。我给了徐夕影足够的银两,可以让他们一世衣食无忧。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许世禾受了半辈子凡人无法承受的苦楚,一旦过上安稳快乐的生活,绝对没有勇气再出来为死人争权斗利。便是知道我存心哄他,他必定也会装作不知道。”
“公主英明!”
青桦虽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却仍有些犹疑。
以许世禾的所言所行,无论如何都能打个图谋不轨、犯上作乱的罪名。即便他再度和朝廷为敌的可能性不大,纵虎归山总是不如斩草除根。
木槿已看出他的不认同,目送织布带人奔向慕容继棠,神色恍惚一阵,才低叹道:“我将银两交给徐夕影,嘱她从今后自己多保重时,她一直心不在焉。她什么都不关心,却问了我无数遍,许世禾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一去不回……”
青桦默然良久,惊叹道:“这月下老人的红线,系得也忒离谱了吧?我原还当是许世禾一厢情愿呢!那么个怪物,啧啧……”
木槿道:“两人都历尽坎坷,算是同病相怜吧!再则,许世禾当年也算是个忠勇双全的少年英雄,受了这么多年非人折磨,也容易激起女儿家的同情之心吧?”
她摊摊手,“若换一个人那样欺负我,我早扒了他的皮了!不过这怪物……我都不想杀他了!就当是为了徐夕影吧!”
“公主所言甚是……那徐姑娘着实可怜。”
看来受尽非人折磨的女子,一样能赢得男人们的同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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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地方沸反盈天,某些地方则沉寂如一潭死水。
至于死水下面是不是漩涡密布,暗礁林立,便无人知晓了。
木槿只知她打了个盹天便亮了,睁眼时一切很安静,连初秋的太阳都格外温柔。
窗外的紫薇花依然开得热烈,但许多花枝已结出了红褐的圆圆果实,便多了几分初秋温厚飒爽的气息。
折腾了大半夜,她基本没怎么睡。好在楼小眠自己也病歪歪的,见她一早过来,再没抓她看帐册或教她点别的什么了。
因夜间之事进行得还算顺利,她也不用再怕楼小眠担忧,遂将夜间之事一一说出。
她困倦之极,一边叙说,一边眼皮发沉,待得说得差不多,再顾不得楼小眠怎样倾国倾城的貌,绝世无双的才,脑袋往小山似的账册里一埋,径自与周公相会去了。
楼小眠卧在软榻上静静听着,忽觉没了动静,抬头看一眼,不觉苦笑。
他起身,将她扶抱在自己腕上,挽她到自己方才卧的软榻上睡去。
木槿睡梦里觉出他宽大的丝袖拂在自己面颊,捏到鼻际嗅了嗅,昵喃道:“好香……”
楼小眠轻笑道:“胡说!何尝有什么香?这是梦到谁了?”
木槿模糊间却还明白自己正跟谁在一起,笑嘻嘻道:“梦到太子殿下最心爱的楼美人了!”
楼小眠扶她卧了,拍拍她的脸颊道:“我早晚会给你们俩给坑死!”
遂为她覆了薄毯,才抽出自己袖子来,坐到一旁的书案边。
黛云奉上了茶,轻声问道:“公子,要不要回卧房休息?或者,再给你搬张软榻来?”
楼小眠凝视着木槿酣睡的圆圆面庞,摆了摆手,“不用。我静静坐一会儿便好。”
黛云便垂手退了下去,只留楼小眠啜着茶,默然陪在熟睡的木槿身畔。
说什么楼台鼎鼐,道什么带砺山河,繁华未销,歌舞犹在,转眼画角声起,铁马金戈,用鲜血铺就黄泉路,用尸骨筑成青丝冢。殢殩獍晓
马蹄阵阵,弓弦声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曾经亲近玩耍的侍从被疾驰的铁蹄踩出脑浆和内脏。
七岁的男童远远看着,弓着小小的腰想吐,却被怀抱婴儿的妇人疾拖过去。
“少主,快逃,快逃……”
“梁姨,娘呢?姑姑呢?甾”
“不要问了……快逃!”
梁姨眼睛肿着,泪水浮在眼睫,却不肯哭出声来,“只要你还在,咱们便不算一败涂地!快走!”
襁褓中的女婴有一双又大又圆黑眼睛,小脸儿也圆圆的跟绣球花似的,乖巧可爱条。
只是乍离母亲,她的模样无辜而惶惑,不时吧唧着小嘴儿四下寻觅。
三四个月大的婴儿,已经模糊地开始认得自己身边的人了。
梁姨常抱她,她很熟悉;但她再闻不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奶香。
她在梁姨和男童的狼狈奔逃间安安静静地睡着或玩着,只是小嘴吧唧得更凶。
夜幕降临时,梁姨将干粮分给男童,一整日没吃东西的婴儿终于扁扁嘴,哇哇地哭了起来。
他们试图把将食物嚼烂喂给她,可女婴吐之不迭,哭得更委屈了。
梁姨惊恐地望着杳不可测的夜幕,狠狠心肠道:“少主,把小今丢了吧!咱们没法带着她了!”
男童大叫:“不行!”
“我们把她放在有人烟的地方,会有人领养她的!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再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不好!”
男童捏紧拳,咬牙道,“梁姨你不用骗我,这一带正搜捕得紧,平白多出一个女婴,怎会不引人疑心?她必定会被人识破,然后……像小朵和阿树,被人剁成一块一块喂熊!”
“可就是咱们留着,没有奶吃,她还是会饿死!而且,她的哭声会把追兵引来!”
“她已经很乖了!你有见过整天没吃东西还一直忍着不哭的小孩儿吗?她……是怕咱们丢下她吧?”
男童将女婴抢在怀里,小心地掸去襁褓上的灰尘。
经了风霜和饥饿,女婴的小小脸儿有些发黄,水碧色的襁褓让她大大的眼睛略显失神,此刻泪汪汪地盯着男童,呜呜的哭声倒是渐渐低了下去。
“……”梁姨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若是带着她能逃得了,谁又忍心丢了?旁的不说,她现在吃什么?”
男童看看天色,“我带她去附近村子里找一点吃的!”
“少主……”
梁姨连忙阻拦,而男童已抱着女婴一头钻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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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婴的确很乖,特别在男童将她送到一头母羊身边时,连轻微的呜呜声也没有了,立刻贪婪地吮.吸着羊奶。
男童自幼尊贵,从没呆过这样肮脏的地方。
满鼻都是羊臊气和羊屎臭,小羊们在他脚边拱来拱去,咩咩叫着,但男童只在黑暗里侧耳静听着女婴大口大口吞咽奶水的声音,快活地哼唧着,只觉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
他一身华美锦衣早已破烂不堪,此时越性把锦衣脱了下来,垫在女婴身下,生怕羊窝里的秽物弄脏了她。
而他光着膀子,浑然没觉得出自己窝在这样蚊蝇乱飞的羊窝里有什么不妥,抱着膝偎在腥膻的母羊旁边,只觉连日的疲累一起涌上,居然沉沉睡去。
“少主,快跑!”
听到梁姨凄厉地叫喊时,他的胳膊上已传来剧痛。
几乎不及去查看举起棍来没头没脑痛打他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一手抱起小女婴,一手利匕在手,狠狠割向挡自己路的人的腿,奋力往外冲去。
梁姨接应他,努力保护他离开,嘶哑着嗓音叫道:“少主,快跑,跑得远远的,好好长大,好好照顾好自己……”
火把跳跃的光芒里,有血光飞舞,血珠四溅,男人残忍嗜血的笑声淹没了梁姨的声音,而更多的火把正冲往他的方向……
“是金氏余孽,是金氏余孽!”
“杀了那小孽种,跟鹿夫人请赏呀!”
“快,快,快射箭!小孽种逃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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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殷色朝霞蔓延,半边天空都似流溢着鲜亮的血光。
男童瘸着腿,抱着小女婴来到丹柘原,那个据说经历几次大战,每一寸土地都曾染过鲜血的地方。
他浑身青紫疼痛,辨不出在这夜艰难的奔逃里到底受了多少的伤。沥沥的鲜血从腿部挂下,同样浸湿着这片土地。
唯一没有知觉的,是他抱着小女婴的右手。
三四个月的婴儿,不算沉,可也不轻;即便是大人,这样一整晚抱着,也该手酸背疼了。
何况他不过一个七岁的男童,被人当作了最值钱的猎物整夜追逐赶杀。能逃出一条命来,已是奇迹。
他用左手抱过女婴,悄悄地活动着右腕,盼着那麻木感尽快散去,也盼着他脚上能多出一丝力气,让他继续他的逃亡之路。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孤孤单单生死难卜的逃亡之路……
他抬头看一眼渐升的日光,眩晕得踉跄了下,赶紧把女婴抱得紧些,生恐她会掉落。
可腕间到底已经无力了。
被人棍击过的左臂肿大得足有平时两三倍粗,血水正从皮肤破裂处慢慢往外渗着。
他觉得女婴沉沉的,直要往地上坠。
“小今,小今!”
他唤,泪水从他好看之极的小小面庞一滴滴落下,飘在女婴的脸上。
他已衣衫褴褛,满身伤痛,而她水碧色的襁褓依然明洁如新,完全不曾意识到眼前的危机。
她本就乖巧,吃饱了羊奶便安安心心地蜷在男童怀里睡觉,一路的颠簸让她愈加感觉到亲人便在身边,睡得便格外香甜。
她睡够了,这会儿已经醒了,粉嫩的小嘴打着大大的呵欠,腹中还未觉出饥饿,看着眼前有张熟悉的脸,便咧一咧嘴。
男童的泪水飘到脸庞,湿湿热热地滑在她娇白的面颊,更像谁在逗她玩耍,她便咯咯咯地笑起来。男童落一滴泪,她便咯咯咯地笑几声,落一滴泪,她咯咯咯笑几声……
她完全不懂得这个让她欢笑的游戏有多么的悲惨,没牙的小嘴儿笑得说不出的天真可爱,黑黑的眼睛弯得跟月牙儿似的。
远处,隐隐又有马蹄声传来。
男童愈发惊慌。
他是某些人心中必须除去的祸害。天生颖慧和自小的神童之名,更坚定了他们斩草除根的决心。
他们不会放过他;而他到底只是孩子,除了一身的伤已经一无所有,的确不可能在未来看不到穷尽的逃亡之路上保全另一个孩子。
前面有木槿花开得正盛。
这朝开暮落,每朵只能竞得一日芳华的花儿,一早便迫不及待地盛开了。
从不是倾城国色,可满树繁花,同样娇艳夺目,芳姿婀娜。
他迈过及腰的荒草,努力托高手中的小小女婴,不让她的襁褓被露水沾湿,蹒跚地走向木槿花。
将女婴放下时,她还在笑着,咯吱咯吱地笑出了声。
他轻声道:“小今,也许他们很快就追来了,你要继续乖乖的,不能哭!”
女婴像听不懂,傻傻地看着他,忽而咧嘴一笑,开心地舞动手足,挣开了襁褓的包裹。胖胖的胳膊得以舒展,便拍打得更加欢快。
嫩白的胳膊上,有红色的印记随之飞舞,仿佛一只小小的蝴蝶,又仿佛一朵盛展的木槿花。
他替她裹紧襁褓,又道:“小今,待周围安静了,你可不许这样乖。你一定哭,大声的哭,才会有人听到,才会有人救你,知道吗?”
女婴天真地瞧着他,小嘴笑得咧得更开,露出湿湿软软的粉红色小舌头。
可他到底是要她哭呢,还是要她不要哭?
连他都不知道下面该如何趋利避害,叫她这个除了吃和睡、万事不知不解的小小女婴如何去辨别?
他终究呜咽地哭出声来:“小今,要不,你就在这边等着我,我……一定会想法回来带你走!”
说了这么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后,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奔了开去。
才走了几步,男童转过身,便已看不到没于草丛里的水碧色襁褓。
可他分明还听得到小今的声音。
她咯吱咯吱地笑着,咿咿呀呀发出唱歌般的娇软童声,听着很是开心。
莫不是以为又换了个游戏的方式?
也许,的确是游戏吧?
这个游戏,是以彼此的生命为代价。
如果失败,她会成为木槿花下的上好花肥,他会成为不知何方的孤魂野鬼。
也许日后孤魂野鬼飘到丹柘原时,可以遥遥看一眼开得繁盛热闹的木槿花,仔细地瞧上一瞧,有没有一朵花,长得特别像他疼爱的小今。
有着圆圆的脸,笑起来月牙儿般弯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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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的手伸向那张沉睡的容颜。
圆圆的小脸,若笑起来,大大的黑眼睛会如同月牙儿般弯起。
“小今……”
他轻轻地唤,声音已然低哑,浓睫仿佛沾了十六年前的沁凉露水,潮湿水润里带了巍巍的颤意。
日月换飞涧,风雨老孤松。
漫漫长夜,无限艰辛,从惨淡看着至亲的毁灭,到冷眼看着旁人的覆亡,心肠从坚定到坚硬,仿佛已稳若磐石,坚不可摧。可午夜惊梦,那柔软的笑脸和娇软的童声,似乎始终不曾断绝,并在不经意间将满怀坚厚如龟甲的防范与算计之心击打得粉碎。
“上天到底还是待我们不薄,对不对,小今?”
他抚上她的面颊,眼底湿润,却终于轻柔而笑。
“大人!”
珠帘被轻轻撩开,黛云屏声敛息走入,低低禀道:“太子妃身边的织布求见,说有事找太子妃。”
楼小眠不动声色收回手来,低垂的黑眸一转,再看向黛云时,已是恬淡如春水轻漾的温和笑容。
“请他进来。”
他若无其事地喝着已经凉透的茶,依然云淡风轻,清雅怡人。
仿佛记忆里时那个被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小小男童从不曾存在过,就像他从不曾心狠手辣踩着他人的尸骨和鲜血走到今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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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睡得迷糊,依稀听得楼小眠与青桦、织布低低说着些什么,却正困倦着,也懒得睁眼起来。殢殩獍晓
有楼小眠在,自然会把一切发顿得好好的,她又何必多费心?
这种信赖和敬服似乎从见面的第一天就有,随了日复一日的相处变得愈发深切。
半醒不醒时,只闻织布道:“这是徐姑娘临走时留下的纸条。大约是感激公主守诺,且徐渊已死,她不用听他们威胁,反思量着报仇,却已把她知晓的都说出来了。”
半晌,楼小眠道:“哦,她知晓的到底有限。直接威胁她的人是他父亲的一个故友,曲赋身边的主簿。这人倒是不难处置,但目前犯不着打草惊蛇。她又提到此事应该与泾阳侯以及京中一位姓张的大人物有关。甾”
“张?”
织布怔了怔,“公主已从那垂死的胖子那里听说,上回酒楼之事的背后指使者,与一个起笔为‘广’字的人相关。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广平侯吧?那些江北小官吏虽然无法接触到远在京城的广平侯,但慕容继棠是广平侯的独子,若他们知晓了慕容继棠的身份,当然不难猜到一切都与广平侯相关。广平侯后面,难道还有个姓张的大人物?”
“怎会只有个广平侯呢?铜”
楼小眠支颐轻笑,“此事等和太子会合后,可以再看太子那边的线索细细推敲。”
或许,线索早已够了。
但即便心知肚明,也不该由他下这个论断。
君臣之道,从政之道,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高远明白。
青桦静了片刻,小心道:“依楼大人的推断,太子目前处境可能很险?”
楼小眠道:“方才我不是细问你慕容继棠的言行吗?或许也证明了我的猜测。之前在伏虎岗便敢派刺客劫杀太子、太子妃,如今在他们的地盘,突然发难的可能性更大。何况此事广平侯已经栽了进去,皇上、太子认真要查时,连皇后也未必保得住他们那一支。太子年轻,锋芒太露,再加上这边生擒慕容继棠,对方狗急跳墙的可能很大。”
木槿听得背上一层汗意,一缕难受之意从心头生发开来,渐渐如丝网般密密袭来,便再也睡不着,连忙翻身坐起,叫道:“楼大哥的意思,江北有人打算公然谋反?”
楼小眠、青桦等便一齐转头看向她。
木槿给看得不自在,红了红脸才道:“无论如何,咱们不能让太子出事吧?父皇身体本就不好,万不可让他因太子再受惊吓。”
楼小眠向圈椅上一靠,轻笑道:“若非亲见,真不敢相信,太子妃居然待太子这般情真意重呢!瞧来传说中太子百般冷落太子妃之类的流言,半点儿也听不得!”
木槿尴尬,脸庞愈发霞光潋滟,恼怒地瞪他一眼,恨恨道:“都说了是因为父皇的缘故……便是我待太子格外好些,也不该被笑话吧吧?楼大哥这是吃醋呢,所以见不得旁人对太子好?”
“我吃醋?”楼小眠失笑,“好罢,既然太子妃一片孝心,咱们还是准备准备,先去和太子会合,也好见机行事。”
木槿应了,却看着楼小眠绝美却苍白的面颊发愁,“可楼大哥正病着,只怕禁不住路上奔波吧?”
楼小眠微笑道:“其实不妨事。和我在一处这么些天,难道不曾发现,我便是病好的时节,也便那样。如今虽病着,每日吃药调养,也不至于病重到什么地步。一路我坐马车缓着些行走便是,你若等不及,可以另备了车赶过去,或者越性骑马,更见得咱们萧女侠威风呢!”
他目光温煦柔和,微笑之际看着精神也不错,便瞧得木槿宽慰了些,忙道:“太子目前应该身在北乡吧?横竖也不远,咱们先遣人马将此事禀报了太子,令他心存戒备,想来以他的才智,应该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木槿还是和楼大人一起坐马车吧,正好可以一路继续聆听楼先生教诲!”
她故意学男子向楼小眠深深一揖以示敬意,顿让青桦、织布掩口而笑。
楼小眠撑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已笑得十分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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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里外的驿馆里,许思颜正在赏花。
他立于窗口,边欣赏着白日里盛展的木槿,边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接二连三的禀报快捷而低调地传到他跟前。
“太子,吴锦玉出首慕容继贤的文书已经预备好。”
“慕容继贤已经出门,但他几个心腹部属都没过来。他这边若出事,他们随时都能调兵相救。”
“庆将军已拿了太子手谕前去包抄慕容继贤的将军府。”
“慕容继贤快到驿馆了!”
“太子,万事俱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许思颜静默这许久,终于唇角一扬,淡淡答道:“知道了!”
沈南霜奉上茶来,他接过,轻轻啜了一口,微笑道:“这茶仿佛比寻常的香些,怪好喝的。”
沈南霜忙道:“北方干燥,所以找大夫问过,另加了两味益气润肺的药材一起泡,不想反而茶味更佳。”
许思颜点头,“亏你细心,处处想得周到。其余饮食也需当心,咱们防范得紧,他们明着未必能下手,但难保不会暗中思量着动手脚。”
沈南霜轻笑,“太子放心,平时一应饮食用物,我们都曾细细检查,差不多的事全都自己动手,不会给人可乘之机。何况每日所用碗筷俱是银制,谁又下了得手?”
许思颜低头喝茶,细细回味着舌尖的清香,轻笑道:“嗯,有你在,我放心得很。”
放下茶盏,他起身,带成谕、周少锋等前往前厅。
那里,正摆着一桌鸿门宴。
等人入彀志在必得的,却是他许思颜。
沈南霜却凝视那泛着浅浅金黄的残茶踌躇片刻,才跟了过去。
茶盏里另添的药物,她已细细问过大夫,药性虽热了些,但绝对不会于身体有碍。
能如此赤胆忠心细致认真照顾太子的,除了她,这世间只怕已找不出第二人来。她命中注定该是太子的人,且她必须成为太子的人。
她却不知,那个将药给她的黛衣女子,正抱着一把箜篌,懒懒地站于另一个院落,趁着旁人各自忙乱着准备出场演奏歌舞时,正低低地向帮她整理衣裙的青衣老妪说道:“太子要对慕容继贤动手了!”
青衣老妪轻声答道:“主上吩咐,旁观即可。”
“旁观……慕容继贤完了!”
黛衣女子的话语仿佛蕴了惋惜,可美到妖异的妩媚明眸却闪过快意,“落到许思颜手里,绝不可能再有翻身机会!”
青衣老妪微笑,“解语姑娘该解气了吧?”
箜篌丝弦在纤纤素手里轻轻一撩,不成调的乐声亦如昆山玉碎,如芙蓉泣露,似可凝云驻泉,令人魄动神驰。
她幽幽道:“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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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本就在高凉呆得有些倦了,此时悬心许思颜,遂令人收拾收拾,决定甩下小山般的帐册,第二日便去北乡郡。
泾阳侯、曲赋等人面上虽诚恳万分地挽留了一番,实则如释重负。
派去擒拿许世禾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他们不得不跟木槿请了罪,只说许世禾可能有同党,派出的人找到了却没能抓到他,还伤亡一大批,求太子妃、楼大人多多包涵,最好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
如此,便是派出去的人落到了木槿他们手上,追究起来也只是在帮忙抓人而已,谁又能分辨出他们的私心?楼小眠看着病快好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再抓点他们把柄,他们的日子便更不好过了。
澹台氏、季氏等盼她离去更是如久旱盼甘霖,只差点没烧香点烛放鞭炮恭送这位煞星快快离去。织布略露了点口风,言道太子妃嫌路上开支大,有悖吴帝勤俭节约传统,又考虑着要不要继续在泾阳侯府呆着。
澹台氏闻知,当即大方捧出一叠银票、两盘首饰、三匣珠宝、四套衣衫,奉作太子妃程仪,供她一路盘缠。
于是,第二日木槿上车后,便与楼小眠赏那晃花了眼的珠宝首饰。
楼小眠摇头苦笑,“我说木槿,别说你那堆山积海排了整条大街的嫁妆,便是皇上这几年的赏赐,都已十分可观了吧?你居然还贪着这个?”
木槿欣赏着手中玉镯,笑盈盈道:“那可不同,这是我自己挣的!”
“挣的……”
楼小眠忍不住斜眼睨她,“讹的吧?”
木槿嫌弃地掷下玉镯又瞧别的,不以为然道:“怎能说是讹呢?这话别人依,连澹台氏都不会依的。她明明是心甘情愿送我的银物,满心只怕我不收呢!”
楼小眠苦笑,“那是,便是民间,若能请走瘟神换得一家平安,也会心甘情愿,甚至倾家荡产在所不辞……”
木槿便狠狠瞪他,“现在居然怪我了?都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量入为出呀!这些日子你扯着我看帐本,不就在教着我怎么斤斤计较,量入为出吗?”
楼小眠结巴了,“斤斤计较,量……量入为出?”
“我虽然有银子,可你不是说,无论治国治家,最忌坐吃山空吗?你看,这些日子本就在路上花了几百两银子,怎么搁得住又送了徐夕影一千两做嫁妆,青桦正和我嘀咕快要入不敷出呢!不是因为抓广平侯那位皇亲姨侄,我又怎会费了这许多银子?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要想法讨回来。”
她将一对碧玉簪递给楼小眠,“这对簪子成色不错,送你吧!”
楼小眠瞧着簪头线条柔美的玉兰雕花,愕然道:“给我?这是女孩子用的吧?”
木槿道:“对啊!你好好的大男人,真心也罢,假意也罢,总之别老是和太子沾在一处惹闲话。正经快娶一门妻室吧!女孩子们都喜欢这个,你遇着喜欢的姑娘,便送给她们,包管事半功倍。”
楼小眠接过,打量着打磨精致的花朵,“送喜欢的姑娘吗?”
“是呀!”
楼小眠便笑了笑,将那一对碧玉簪插到木槿发间。
木槿蓦地红了脸,连忙将簪子拔下,微愠道:“喂,你干嘛又打趣我?”
楼小眠笑意微微,目光空澹明净,“没有,我是喜欢你。”
“……”
“漂亮可爱的女孩儿我都喜欢。这里全是男人,只剩你一个女孩儿,就是癞蛤蟆都能被认作天香国色了。我便没得选择,自然只能送你。”
“……”
古人诚不欺我,惟小人与小鸡肚肠的女人难养也。
这一行人中,论起小人,楼小眠若敢谦称第二,绝无人敢自称第一……
偏偏还能如此风轻云淡,宛若天人。
没天理呀没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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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七夕,木槿很无辜地被拉在小山般的帐册里,错过了双星乞愿、穿针乞巧;随后的中元节,也顾不得避忌,匆匆忙忙在路上度过。
但比她更不情愿的,是不得不到另一个世界去过中元节的一些人。
中元节又称鬼节,注定了灰暗和不祥。
许思颜赶在中元节的前一天生擒了慕容继贤,并在庆南陌和吴锦玉的支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几个主要党羽捉的捉,杀的杀,浑不在意在这雷厉风行的手段中,到底多少鲜血染红黄沙,多少性命梦断荣华。
再怎样威风赫赫,手可通天,有皇太子的运筹帷幄,终只是随风逐水去,水送波痕远。
而许思颜温文谈笑下的凛冽狠厉,也开始叫那些沙场里见惯血雨腥风的老将们都开始胆寒。待中元节那日随着庆南陌赴太子之宴时,无不兢兢业业,再不敢托大拿乔,生恐一不小心,中元节成了自己的节日。
许思颜目的乃是借惩处跋扈将领巩固君权、整顿军纪,待见众人知趣,知自己已成功大半,心中甚喜。他已收到木槿之信,知背后主使者与广平侯有关,一边叫魏非等加紧密审慕容继贤等人,一边回信过去,让他们缓些行走,以楼小眠身体为重。
至于木槿,她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但背上那处刀伤深了些,恐怕也经不起颠簸。
随着慕容继贤被擒,此处大部军队已在他的部属掌控之下,至少北乡、燕安这两郡暂时都可安生许多。
而他终于有了闲心,可以静静赏一回北方风光。
北方地形峻雄,气侯偏寒,但此时炎夏刚过,气候倒也适宜。
尤其是此处,层山叠翠,重湖清嘉。烟柳画桥下,荷叶田田,青绿的莲蓬扬着头,似北方女子们野性不羁的笑脸。
荷叶掩映中,有小亭精巧如画,又有一眉目如画的美人正弹箜篌。清澈的音乐透过荷叶飘摇和水声潺湲悠悠传出,愈发缠绵柔美。
明明是刚入秋的北乡,却宛如三月江南韶光明媚。
若非亲见,许思颜还真不信偏僻近北疆的北乡会有如此旖旎的风致,而且是江北大将庆南陌的别院。
他忽便想起,若木槿过来,只怕她也会大大惊喜。
这丫头装疯卖傻,避免因状况未明、羽翼未丰时与人缠斗会吃亏,这三年倒也过得逍遥。殢殩獍晓可到底一直被规矩拘着,在蜀国时又极年幼,想来出门的机会极少。
既然一切安排妥当,陪她在附近多逛一两日应该不妨。
何况,雍王许从悦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上雍与北乡毗邻,当日将许从悦封于上雍,并拨银令其自训府兵,闲时为民,战时为兵,对外宣称是因距北疆颇近,所练府兵既可宿卫王府,又可备以征防,实则是把皇家的一双眼睛按到了这群狐狸中间。
尊贵的皇亲身份再加上自身的不俗实力,才可能震住那群被纵得目中无人的骄横官吏珂。
许从悦虽娇贵了些,喜欢不时赖回京城住上几日,倒也颇有才干。如今的雍王府,亦是江北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
许思颜想去瞧瞧基本处于许从悦实际控制下的上雍郡,顺便带木槿尝尝那里醋鱼。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轻淡笑意轻轻漾开,柔和恰如此刻桥下的一池碧水俪。
风过起涟漪,一圈圈荡开的波痕很有规律地划过水面,却似被一处凌乱扰到……
“解语姑娘,解语姑娘!”
有青衣老妪急急奔到那亭里,扑到栏杆边向水中凝望。
荷叶田田,看不到人影,却见方才美人弹奏箜篌的亭子里,只剩了一张茵席和一张箜篌,美人却不见了。
周少锋远远瞧见,失声道:“有人落水了!”
许思颜皱眉,“救人!”
几人忙奔过去时,却听沈南霜道:“大约是投水吧?那女子甚美,我特地多看了几眼,觉得她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眼错不见便已在水里了!”
那女子显然不会水,给捞上来时已经晕了过去。
一堆人忙着施救时,已有人在告诉许思颜这女子的来历。
女子名唤花解语,正是慕容继贤送给许思颜的五名美人之一,却是人如其名,不但容貌是五人中最出色的一个,性情也是温柔贤淑,比花解语。
她擅弹箜篌,颇得慕容继贤宠爱。
自然,再宠爱不过是个侍姬而已。若能派上更大用处,慕容继贤丢出去她时也是毫不犹疑。
“她和慕容将军……那罪人很亲近,既奉命接近太子,多半别有用心。如今慕容罪人被太子擒拿,解语姑娘应该是害怕了,才自己投了湖。”
青衣老妪弓着身子小心地回禀着自己的猜测。
许思颜沉吟,“哦,花解语?畏罪投湖?”
青衣老妪犹豫道:“其实……解语姑娘过来这几日,我看她挺和气的,做事也从不逾矩,应该不曾做过对太子不利的事吧?”
许思颜眸光一凝,“你是什么人?”
青衣老妪忙道:“老妪班氏,蒙先帝青眼,当年曾带班入京为先帝和众位王爷唱过戏。如今老了,戏班早就交给子侄们打理。前儿庆将军听说慕容继贤送来这些女孩儿,怕她们没规矩,故荐了我到驿馆帮着管带管带。”
许思颜听闻是庆南陌荐来的,这才点了点头。想来庆南陌早吩咐过她多加戒备,方才注意到种种细节,并毫不避忌直言回禀吧?
成谕在旁沉吟片刻,悄声禀道:“太子,恐怕没那么简单。上次在泾阳侯府,我等查过和绿藻一起进府的那女子,虽然仓促间并未打听到她确切身世,但听闻也是个绝色美女,素穿黛紫衣裳,擅弹箜篌。”
正与眼前这位花解语特征相似。
许思颜负手打量着那落水的女子,却见她被人压于石凳上控水,墨黑的长发湿淋淋直垂到地上,愈发显得脸色惨白,身肢柔弱。
虽是无声无息,口不能言,亦有种令人心生怜意的妩媚。
且很奇怪的,他觉得她似曾相识。
他的记忆力颇佳,几乎敢确定,即使她也曾到过泾阳侯府,他都应该没见过她。
“泾阳侯……”
他嘲讽而笑,“果然是个有心人,这女子着实美貌,美貌……”
他这样说着,却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自顾往别处游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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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许思颜回屋,便听沈南霜禀道:“太子,那位解语姑娘已经醒过来了,正过来叩谢太子救命之恩,要不要见她一见?”
许思颜侧头,便见窗外一架凌霜花攀援墙角妖娆而上,胭脂色的喇叭状花朵一簇簇开着,倒也有种小家碧玉的温婉秀丽。
只是不知怎的,他忽觉得还不如种那朝开暮落的木槿好。
好养又好看,而且实用。
若是惹恼了他,尽可辣手摧花,摘了那满支的花朵亦使得,——横竖明日还会重新迸绽,一样睥睨自若地繁盛着。
沈南霜见他只顾盯着窗外,双眸闪亮如星,唇角笑意温柔,再不晓得那思绪飘到哪里去了,不觉一愕。
她忐忑地又唤了一声,“太子,解语姑娘在那凌霄花下等着呢!”
许思颜回过神来,再往那凌霄花下打量,才看到地上跪着的黛紫身影。
他轻笑,“既然她满心想自尽,谁救了她便该是她仇人才是,怎么反要谢我?不过横竖今日无事,且唤进来吧!”
沈南霜应了,出去对那花解语低低吩咐了几句,才领她进来。
许思颜猜着必是在教她些规矩,以免惹他不快,再不曾疑心,惬意地靠在榻上,边品着沈南霜泡的茶,边计算着木槿他们的行程。
北乡距高凉并不太远,便是再怎样地缓缓行着,明日也该到了。
他与楼小眠相交日久,这阵子独自与慕容继贤等众多军中将领和当地官吏周.旋,很是吃力,自是怀念从前总在紧要关头助他一臂之力的楼小眠。
不过奇怪的是,他忽然发现,他似乎更记挂另一张笑盈盈的小圆脸儿。
小圆脸儿上生着双大大的黑眼睛,多讨喜多可爱,看着多顺眼!尤其一笑大眼睛弯作一对月牙儿,粉嫩如花瓣般的面庞捏着多舒服……
嗯,地上跪的这女子的确绝美倾城,若是往日,他不免多看几眼;兴致来了调笑几声,也算不负他风流太子的虚名。可惜,她太瘦,下颔太尖,眼睛里的娇怯柔弱媚态横生,又怎比得过木槿那丫头爽朗谈笑,如一轮明月皓光洒落,潇潇洒洒占尽风流……
“罪女花解语,叩见太子殿下!”
花解语娉婷而跪,雪肤花貌,瑰姿艳逸,明明娇柔妍媚琼花般的女子,却着了一身深黛无纹的衣裳,平白多了几分端庄沉静之气。
沈南霜有些懊恼地盯着眼前女子,心下已有悔意。
或许她不该真的把她引到太子跟前。
这样的***,天上少地下无,若太子动了念头,加上她本人的心计,日后她站稳脚跟,却未必有旁人的立足之地。
悄悄窥向许思颜神色时,沈南霜才略略松了口气。
他看似正瞧着花解语温和浅笑,可眼神游离,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
等花解语见礼完毕,许思颜才慢悠悠看向花解语道:“怎么?不想死了?下回想死时万万先说一声,我必不叫人救你,也免得误了你的事儿。”
花解语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却道:“罪女自知罪孽深重,万死莫赎。但承蒙沈姑娘开解,罪女也想通了!蝼蚁尚且贪生,何况罪女年纪尚轻,纵曾失足,若得太子垂怜,也未必这辈子便毁了!”
许思颜便看向沈南霜。
沈南霜红了脸,在他身后悄声道:“成大哥不是说她与泾阳侯有关么?我也盼着能为太子分忧,所以劝了几句。”
许思颜便转向花解语,懒懒地支着额,问道:“你有何罪孽,且先说来听听。”
花解语磕头应了,才缓缓叙道:“先父花天瑞,原是军中一名裨将,因七年前参与剿灭流窜到燕安的山贼时渎职,导致整座村落被贼人劫杀一空,故而被处了绞刑,我也被充作官妓,过了三年不人不鬼的日子。直到……直到有一日慕容继贤遇到我,不知怎地便看上了我,将我带入了将军府……”
小桃被打的哭着缩成一团,柳如烟则狠狠的打向柳七七,柳七七在地上翻滚躲避,可是鞭子如长了眼睛般,准确无误的落在她的身上。殢殩獍晓
“姐姐,你这么做,就不怕有报应么?”柳七七哭的嗓音嘶哑,双手抱着自己,可是手上也被抽出几条血淋淋的鞭痕。
“报应?我就怕报应不来!”柳如烟红了眼睛,恶狠狠的打着,“我叫你京城第一美人!我叫你去做晋王妃……”
每说一句,她手中的鞭子都更加狠历的落在柳七七的身上,等到天空破晓的时候,柳七七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小桃蜷缩在旁边,浑身是伤,瑟瑟发抖。
“好了,别打了,今儿累了,等下还要看好戏呢!”柳如眉挑衅的看了柳七七一眼,拉着柳如烟,转身离去。
柳如烟冷哼一声,将手中染血的鞭子丢在柳七七的身上,讥诮道,“好好做你的晋王妃,以后千万别再回相府,不然,有你好过!”
她说完,转身离去,一帮仆人面带鄙夷的离开。
小桃颤抖着,扶起柳七七,两人泪眼相对,全部都释然一笑,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天,已亮,晋王马上就要来接她们,苦日子,过去了……
“小桃,帮我重新梳妆!”柳七七笑着转身,眼中的泪,却潸然落下。
坐在铜镜前,柳七七脱下已经褴褛的嫁衣,里面是斑驳着血迹的中衣,她拭去唇角的血迹,然后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柳七七,你行的,没有了嫁衣,你依旧是最勇敢的新娘!”
小桃哭着,已经打开衣柜,里面真的没有一件可以应急的衣服,眼看时辰就要到了。
柳七七从铜镜中看出了小桃的为难,站起身,从衣柜中随意的拿了一件。
这是夏装,粉色,如荷花一般的颜色,拿在手中,柳七七苦涩一笑。
没有嫁妆,没有嫁衣,甚至没有亲人相送,恐怕她是最落魄的新娘了。
脱掉染血的中衣,柳七七穿了夏日的衣装,坐在屋内,她已经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回头看着小桃,小桃正偷偷抹泪。
小姐真可怜,连一件囫囵的冬衣都没有,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却是前年添置的唯一夏装。
“小桃,快过来,你看看我的额头流血了……”柳七七故意岔开话题,想要吸引小桃的注意。
小桃着急起来,衣服破了可以换掉,但是如果脸上有伤,小姐怎么做她美丽的新娘?
柳七七扶着额头,对着铜镜看她的伤口,刚刚挨打的时候,她已经尽力护住她的脸了,没有想到,还是磕了一下。
“小桃,帮我打盆水!”柳七七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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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轻飏似乎再也无法忍耐这种甜蜜的折磨,他觉得自己再多拖延一秒,都会令身体爆炸,他伸出手,将全身早已酸`软无力的云伤抓在手里,揉了又揉。璼殩璨晓
她像根软面条儿似的,被他予取予求,十分便于他接下来的攻城略地。
云轻飏毫不温柔地按住她的腿,深深地冲撞了进去!
云伤张了张嘴,很小声地叫了出来,那声音又低又细,听在男人的耳朵里,又是觉得百般怜惜,又是想要狠狠蹂`躏,格外复杂的情绪。
像是一枚熟透的水蜜桃,因为他的狠狠侵入而应声破裂开,大捧大捧的新鲜汁`液流淌出来,渗透在二人身下甾。
男人脸上的表情既有舒`爽,更有隐忍,他不敢压着云伤,两只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用力撑住自己的上半身,尽量不让她承受着自己的重量。
在小腹下面,看不见的黑色丛林深处,他还有一段留在外面,并没有完全深埋进去。
“放松,我要进去。万”
不容置疑的声音,隐约带着一丝柔情,闷`哼一声,沉下`身体,轻轻覆住颤抖的小女人,在她耳边低语道:“你想叫我憋死吗,坏东西?”
云伤频频吸气,哼了一声,虽没说什么,可也确实放松了下来,轻柔地抬起腰,调整好彼此的角度。
他试着往里挤,密密麻麻的压迫感,使他喉咙里发出欢`愉的低吟,沙沙哑哑地,一个用力,将勃`发的头部全都塞了进去。
“嗯……”
云伤淡淡低吟,这次他是真的进来了,腿被按压得有些难受,她来回扭着,想要坐得舒服一些。
“别动!”
她来回地动,无疑是在不经意地夹`着他,磨着他,那种舒`爽叫他要疯了,赶紧扶住她,用力地往里进,一直捅到底才好。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享受着她内`壁收缩带来的自发的夹`弄,眼睛里血红血红的,在等到身下的人似乎完全包容了自己的存在,男人开始深深地插`动起来。
每动一下,他就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声,一只手将她的腿抓得牢牢的,胯部急急地律动着。
他开始粗`鲁地同她接`吻,原始的,充满情`欲的,与他一贯的形象完全不符,他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了,从头到脚都塞到肚子里才好。
女孩儿要被顶撞得魂`飞`魄`散了,再加上掠夺性的吻,云伤要昏`厥了,她只能勉强地张着嘴,容许云轻飏的舌在自己口中大力吸`吮翻`搅。
乳`肉好疼,他的手在像揉面团一样揉`着她,从饱满的乳`球边缘往中间的一处用力旋转着,掌心挑`逗着坚`硬的红蕾。
“再张开点儿嘴巴,乖……”
他吐出一口气,松开了她的嘴,舔舔她嘴角的唾液,这才轻拍她的脸颊,轻声诱哄道。
他掐准了她的身`体周期,这几日是排`卵期,她的子`宫颈格外的柔`软,插起来两个人都舒服,于是整个人更是拼命压榨着她。
云伤的双手被握起,一直碰到巨大棒身下的两颗硬`硬的铁球,她想要缩手,被他按得更牢。
“轻轻`揉`弄它,对,两个轮流摸。”
她试验性地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果然,身上的男人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应该是觉得很舒服。她无比好奇之下,连连揉`捏,只觉得云轻飏脸上的表情格外销`魂。
实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她却愈来愈觉得腿`间发紧,飘飘欲仙。
看出云伤又快到了,云轻飏抿紧双`唇,巨大坚`硬的男`茎恶狠狠尽`根没入,凶`恶无比,一路突破重重蜜`肉,撞向柔`软的子`宫,不知是哪里有那么一块奇特的肉儿,被他一顶,酸胀酥`麻遍布全身,一刻像是入天堂,一刻像是下地狱,云伤崩溃了,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淌出来,可她并不难受,只是身`体再也不听自己的话了。
她剧烈地哆嗦,绞紧了深处的甬道,男人快乐地咆哮低吼,丝毫不肯令她喘息,用`力地掰`开她的臀`瓣,在她的濒临高`潮中,野蛮地一次次索要。
“呜呜……”
可怕的恶龙,在她的身体里来回地捣弄,像是一条烧红的热铁,云伤有些疼了,可是在疼的同时,又极快慰,那疼和第一次被撕`开的感觉不同。
她觉得自己要被他弄死了,半闭着眼哭叫出声,却又舒服得好想叹息。
然而,他却忽然故意隐忍着不动,存心要叫她难受。
“你……你动一下……”
她等不到想要的猛烈抽`送,终于小声祈求道。云轻飏邪`恶地一勾唇,明知故问道:“我哪里动一动?”
云伤说不出口,咬着贝齿不肯低头,半晌,她无法忍受体`内那汹涌的渴望,泪眼朦胧道:“你的那里……你的小`弟`弟动一动……我好`痒……”
他却还是故意逗她,一皱眉,不解道:“怎么动?这样?”
说完,他调整了角度,从下自上地顶了她两下,一直让自己的圆头顶到她的甬道尽头。
“嗯嗯……就是那儿……”
被他奇异地摩擦顶撞到一处软乎乎的穴`肉,云伤止不住连声轻哼,小臀儿也跟着上挺,配合着他寻找快乐。
云轻飏又抽`送了几下,强忍着快`意再次拔`出来,伸手拧了拧她嫣红的乳`尖,吩咐道:“转过去,我从后面进。”
后面能够插得更深,他也格外喜欢在插`她的时候,手绕到她胸前玩她小`乳`尖,这种原始的性`爱姿`势令男人野`性大发。
而且,这样一来,云轻飏就不会因为顾忌她背上的伤而压抑自己,从后面他能保证不碰到后背,两个人都能尽情享受今晚。
云伤无奈地扁扁小`嘴儿,艰难地转身,躺椅不大,刚巧容得下她一个人蜷在上面。她慢慢挪动身体,将背脊对着云轻飏,被他托起臀,露`出微微红肿大开的小`洞`洞。
她是那样敏`感娇`嫩,每次都会肿起来,肿起来的小花瓣儿又可爱又脆弱,只会叫他更加想要狠狠摧`残。
“宝贝儿,你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他一手撑起她,重重一送,一插到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啊!”
云伤尖`叫出声,她快承受不住了,酸胀`疼麻各种感觉同时传来,被填充被贯通的滋味儿太奇妙,她的小腹立即鼓了起来,一条长长的形状,因为他就埋在她身体里最隐秘的地方。
不等她适应,云轻飏就大动起来,一只手扣着她的腰,随着他的进入和退出不停前后推着,尽情放纵。另一只手,则是掐上她的乳`儿,用力拧着,亵玩着,滑滑的嫩`肉在他的手掌心里不断变换着形状。
“啊啊啊啊不要捏……”
她失控地喊出声来,原来快乐太多了也是一种折磨,她好看的嘴唇颤`抖着,嘴角流`出一缕银丝,他眼眸一暗,扳过她的脸,重重吻下去,将她的呻`吟都吞下,免得因为她的动`情叫`声而早早`泄`身。
丰富的汁`液沿着两个人交`合的性`器淌下来,云轻飏伸出手抹了一把那黏黏的液`体,往不远处的菊蕾处涂抹着,食指不住地绕着那粉色的皱褶打转儿。
她一惊,似乎知道了他要做什么,吓得浑身绞紧,大声道:“不要碰那里……”
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么隐私的地方,被他一碰,云伤一张脸通红,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见云伤想要逃,云轻飏嘴上安抚着说不碰了不碰了,其实手上却在她放松的一刹那,看准时机插了进去。同时,对她小`穴儿的抽`动丝毫没有减慢。
唇被他用`力吸`吮`着,身下的两个小孔都被他占满了,她哭号着,求他轻一点儿,求他不要了。
她的软弱求饶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接下来的全部时间就只用这一个简单姿势,不知疲累地一次次深入再抽`出,大`腿用`力地拍打在她的后臀上,击`打得她臀`肉发红。快又狠的撞击,将两人分`泌的爱`液都捣成黏`腻的白色糊状,沾在各自的毛发上,扑簌簌往下掉。
云伤再一次到达高`潮,云轻飏猛地退出,叫她哆嗦着再次喷`出,而他也一把攫住她的下颚,将滚`烫的大量精`液全都喂到她半张的红`唇里!
他不喜欢避`孕套,隔开两人的肌肤相亲,却也不想她受怀`孕的苦,于是这一次选择体外射`精。
许久,云伤才回过神来,她舔舔嘴,还是不太喜欢这腥腥的味道,拧着眉,任由男人抱着自己,慢慢调匀呼吸。
“你……”喉`咙处黏黏的,属于他的液`体还没完全咽下去,云伤咳了一声,沙哑开口道:“你不喜欢小孩子吗?”
云轻飏闭着眼,调整着自己凌`乱的呼吸,手臂圈住她,将她彻底纳在自己怀中。
“怎么会。”
她有些不甘心,舔舔嘴唇,大着胆子继续问道:“你和我在一起时,都是很小心避开我的排`卵期,如果避不开,就不会射在里面。我以为你是有意不想有小孩儿。”
只要一想到能够孕育一个自己和他共同的孩子,云伤就莫名地激动起来,小小的一个,有着她的眉眼和他的脾性,想想就令她想要傻笑出声。
云轻飏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敏感,将这些事都记在心中,沉吟片刻,他答道:“于迦茵和我说过,你的体质偏寒偏弱,目前不太能够受`孕,我怕两个人都抱了很大希望,最后反倒是把要孩子当成了任务一样。”
云伤一怔,似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云轻飏的话,等她明白他在说什么,脸色白得纸一样。
“你说……你说我不能生孩子?”
她狠狠揪着他的手,惊惶地看向他,因为用力,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从未想过用一个孩子来确定自己的地位,更不会以此来要挟任何一个男人,云伤的想法很幼稚也很纯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再生个健康的孩子,再也不会有比这还幸福的事情了。
“你别慌,不是不能,是要调养身体,不能仓促。你看看你,额头有伤,后背有伤,你这样子怎么怀`孕?”
云轻飏摇摇头,将她重新抱在怀里,一翻身,带她上了床。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云轻飏靠着床头,云伤蜷缩在他的怀里。
“那我去看中医,吃药调理。”
云伤咬着嘴唇,其实她还年轻,不用太着急,但是云轻飏的话还是吓到了她。
“就是不为了生孩子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激烈的性`事早就耗尽了她的体力,云轻飏拍着她的肩,哄她入睡。
“你呢?最近还是睡不好吗?其实你比我还应该调养身体,这些年你总是睡不好,而且……”
云伤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含担忧,不想他打断她,笑道:“哈,没看出来,你居然有碎嘴婆的潜质啊!”
她咽下去后半截话,捶了他一下,不再念叨,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睡着了。
云轻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怀里的人彻底熟睡,甚至呼吸都变浅了,他才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从床上起来,走出卧室。
为了避免吵醒云伤,他先到隔壁房间冲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粘腻,这才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拨出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很快有人接起来。
“怎么,好像守在电话旁似的,很着急的样子。”
云轻飏说着,打了个哈欠,好像很疲惫的样子似的,但两只眼在黑暗中依旧炯炯有神,看不出一丝困倦。
同一时间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的云轻川狠狠地抬起手来,挤了一下胀痛不已的眉心。
“她睡了?”
面对云轻飏抛过来的问题,他选择不予作答,云轻川这几天一直住在办公室,不是无处可去,只是想要用大量的繁重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面对云伤的感情这件事上早已变得百毒不侵,没想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样刀枪不入。
“是,明天早上送她回去。”
云轻飏重重点头,云伤睡在隔壁,自然完全听不到他此刻和云轻川的对话。
“轻川,这次是你自己把她推到我身边的,是你没能照顾好她。明知道她还有伤,你居然敢一连几天不回家?”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不好,带着质问的味道,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多的,则是因为他得知,云轻川正暗自带着云风地产竞投今年房交会的参展资格。
江南锦绣,或者易居城,无论哪一个,在外人眼里都是云氏的楼盘,所以每一年的房交会,云氏只会派一个最新推出的楼盘作为参展项目。
云轻飏并不在乎今年由云轻川出面,代表云氏推出易居城。
他唯一感到不悦的是,云风的一切举动,都是私下进行的,就好像他一定会反对,甚至会打`压易居城一样,这令云轻飏感到些许寒心。
或许具体的行动并不是由云轻川亲自指导,但必定也是在他的授意下进行,说到底,他还是动了心思。
“大哥,我……”
云轻川并不糊涂,他当然不会以为这一切云轻飏能被瞒得住,也不打算隐瞒。即便是现在,他也依旧崇拜他,但,这不意味着他永远都想要仰仗他的鼻息生活。
“没什么,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你对她好,我便同意你们在一起。若她觉得委屈了,我随时会带她回家。”
云轻飏的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顿了顿,他声音稍微有些缓和,主动问道:“听说李副市长那里,还故意卡了你一下?”
云轻川语塞,未料到他竟然知道得这样清楚,毕竟他不是云轻飏,市政那边做不到次次买他的面子,偶尔也会故作清高,拿手中的权力做做文章。
“是。”
“别急,我去疏通,这帮人就是贪得无厌。”
他淡淡安抚,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大事,云轻川一怔,连声道谢。
“我们什么时候这样客气了。”
云轻飏笑着开口,随即挂了电话。夜色里,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原本他奉了皇上的命令去外地查探一番了,后来赶回丞相府。鴀璨璩晓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正想饮用提前准备好的处子之血,没想到半路中被人追杀,这才一路逃回京城。
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毒开始发作了,他又变回到了自己七八岁的模样。
刚好寒王今日生辰,一堆人涌向寒王府。他原以为有这么多宾客在场,那些刺客不会太过明目张胆,所以就逃进了寒王府,却没想到那些杀手还是不依不饶。
暗叹了一声晦气,君墨痕又想到了顾清歌。这个女人会是谁?这里寒王府,自己在这里估计很快就会被慕容航给知晓。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君墨痕想到了顾清歌的眼神,那种眼神是他从没有感受到过的。不过,君墨痕并不喜欢。他不需要这种怜爱。
算了,不想了。明天静观其变吧,实在不行,那就亮底牌。
想通了这些,君墨痕这才闭上了眼睛。
这边,顾清歌和红玉静神听到耳房再没有动静,这才松了口气。顾清歌叫红玉过来陪自己睡,免得她害怕。
就这样,一夜无话。
但是,原本慕容航就已经在这里布下了暗卫,所以顾清歌的一举一动都还是没有逃过这些暗卫的眼睛。
第二天慕容航一醒来,正准备在南宫婉柔那里用早膳时,却看到一片树叶在朝自己飞来。结果在和树叶,慕容航神色一变,旋即对南宫婉柔道:“本王还有事要处理,先过去了。早膳你自己吃吧!”
南宫婉柔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慕容航就已经率着留影出了清风轩。
回到丽水小筑,听到暗卫的报告时,慕容航一直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怪不得昨天晚上很快就回去了,原来还有这层理由。他倒要去看下,这次顾清歌又要耍什么把戏。
其实这边顾清歌也很无奈,叫人端着早膳给君墨痕,却被他一手全部扫到了地上。顾清歌看着君墨痕就想,这倒霉孩子脾气怎么这般烈。
将所有人都遣派了下去,自己面对君墨痕道:“你别这样,看丫鬟们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男子汉大丈夫,连这些女子你都怕吗?”说着,还做出一个鄙视的眼神。
果然君墨痕脸色极其不自然的变化了一下。
顾清歌又接着道:“你现在受伤了,这些都是药膳,是对你回复有好处的。如果你怕有毒,大可以借我的银簪好好的试下毒。我就不懂了,你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这么的警惕。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说着,竟是一副怜悯的模样。
君墨痕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见顾清歌一副要上前的模样,抓起随身的剑就抵在了顾清歌的脖子上,“别过来!”
他的声音清脆,但是因为受伤过重,所以有些软软的。
顾清歌下意识的将手举了起来,“我不过去便是。等下我会叫下人再将药粥端过来,你记得要吃。”想了想,顾清歌觉得那刀实在是太危险了,决定还是权威那孩子放下来,“我说,这刀也太危险了,要不你先收起来吧。不然划到自己就不好了。”
但是得到的依旧是君墨痕的冷眼,“好吧好吧,我先出去就是。”
无奈的顾清歌正要推出去,却听到红玉在外面急道:“王妃王妃,不好了,王爷过来了!”
“……”慕容航行事还真快,顾清歌正想叫君墨痕将刀放下见慕容航时,却见他晕过去了。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两步冲过去顾清歌将那把刀拿起直接扔到了床上,然后就将君墨痕扶起来。
这时,慕容航正好走进来。
慕容航挑了挑眉,见到眼前的这一幕,他还是有点吃惊的,即使知道顾清歌在她的暖阁藏了个人。
“他是谁”踱步走到顾清歌的面前,慕容航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
顾清歌吃力的将君墨痕放到一边的炕上,这才行礼道:“臣妾见过王爷!”
慕容航此时才没有心情与顾清歌闲扯,只是重复了一遍“他是谁!”
“他是我弟弟!”站起来,顾清歌佯装将自己衣服上的灰弹去。
慕容航冷笑,“他是你弟弟?本王怎么就没有听说过你有这样一个弟弟?”
顾清歌淡淡的回了一句,“臣妾虽然是王爷的妻子,但是王爷毕竟是不了解将军府。臣妾有一个弟弟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么?但是你这弟弟看上去好像很不好啊!要不要本王叫个太医过来。”
叫太医过来,那不是将他身上的伤都露了出来吗?她好不容易用完衣服将他身上的伤给掩饰住了,怎么能叫太医再看出来,徒惹是非。
“不用了。弟弟他身体一向很弱。就不用劳烦王爷了!”
“本王也只是想帮下王妃而已,王妃又何必这样生冷的拒绝。不要忘记了,我们是夫妻。我们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听到慕容航的这句话,顾清歌轻笑着回道:“王爷您好像忘记了,今天是八月十六,离十八只有两天了。这句话,王爷您还是留着未来的王妃说吧!”
这件事本来在慕容航心里是不愿意被提起的,但是现在见顾清歌这样一幅不在乎的模样,反而在他心里添了堵。他这个王妃的位置就这么令人不屑一顾?
难道说她就这般的想要出府?
“王妃,你是我慕容航的妻子。你要走要留,还是本王说了算。你要听话,本王说不定还能原谅你。二十一号是文沁的大婚,你还是好好准备一番吧!”
慕容航在室内走了一圈,见再无别人,只好在率人走了。
红玉有些后怕的走了进来,看着顾清歌道:“王妃,这次王爷他没有发脾气啊!”
顾清歌却还是在慕容航的话中没有回过神来,慕容航这是什么意思。马上就是三月之期了,难道他真的不打算履行这个承诺。慢着,顾清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慕容航只是说三月之期,若是顾清歌没有怀有身孕,那么自己就可以激昂她休离出府。可是从没有说过,一定要会休离她。
红玉见顾清歌一脸灰败的模样,担心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王爷说您什么了?王妃,您不要放在心里啊!王爷说这些也都是气话而已。”
好一会儿,顾清歌才打起精神,这件事看样子只能先拖着了,或者是自己找个机会去激怒下慕容航,让他生气然后休了自己。
抬头对上红玉关切的眼神,顾清歌心里一暖,“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而已。没事。只是他昏倒了而已。”转头看向君墨痕的是时候,却发现他的身上已经有血迹渗出。想来是刚才拿剑时使了力,不然也不会这般。
“他出血了。你快去拿纱布来,我来替他包扎。你再找一间干净的适合他的袍子来给她穿,千万不要向外人透露出他受了伤。”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红玉临走时看了眼昏迷的君墨痕,心道,王妃实在是太善良了。
君墨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因为暖炕被自己给躺了,所以顾清歌就坐在美人榻上,看着慕容昊送来的书。至于红玉则在一边做着针线。
这静谧的感觉是君墨痕从没有感受到过的!原来在丞相府的时候,自己住的地方从不轻易的允许别人进来,所以显得很清冷。
刚才自己是听到慕容航来了,所以立即装作晕了过去。在听到慕容航和顾清歌的几段对话之后,不知为何竟然眩晕了过去。
原来她就是顾清歌,那个不受慕容航喜欢的王妃。被侧妃先怀上慕容航的孩子,她应该会感到十分的丢脸吧!嘴角轻轻的一勾,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动了动,君墨痕感觉自己身上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又换了一件新的袍子。这里没有丫鬟,不会是这个女人给自己换的吧!
他正想着,红玉就以已经发现他醒了过来,连忙对着顾清歌道:“王妃,您快看啊!他醒了!”
顾清歌将手中的书放下,侧头看着君墨痕,“哟,还真的醒了!”
君墨痕有些不自然的看了顾清歌一眼,道:“我身上的衣服是你给换的。”
“对啊!原来的上面有血。我就帮你换了。话说,你还真瘦,是不是平时没有好好的养着啊!没事,你跟着我,以后一定会给吃好吃的……”
顾清歌自顾自的说着,却没有留意到君墨痕脸上越来越泛滥的红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君墨痕没有理他直接躺了下去。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想到刚才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女人给看光了,君墨痕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还是睡吧!君墨痕想要用其他的来催眠自己,但是却又听到顾清歌继续道:“喂,你怎么不回答啊!不知道回答大人的问题是种礼貌吗?”
大人?自己的年纪应该比她打吧!
“算了,你不说算了。为了方便,以后我就叫你小墨吧!”顾清歌原来前世的弟弟也是叫小墨,现在这样也算是一种缅怀吧!
小墨!这却引起了君墨痕的怀疑,或者说旁边的这个人其实是知道自己的,这只是一个想接近自己的法子而已?
这不能不怪他多疑,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该学的心机他一样也没少学。何况这是事关自己性命的事情。
纵使君墨痕对顾清歌抱有成见,但是也因为他的冷酷,顾清歌反而将逗他成为了自己的首要重任。她不想这样一个漂亮的人儿,以后是一个连笑都不会的家伙。
这一日,顾清歌难得的亲自将箱笼给打开了,对于一旁的红玉道:“你看这青色的松江布怎么样?还有这藏青的云锦……咦,这匹紫色的也不错……”
红玉看着自己手里越来越多的布匹,忍不住道:“王妃,这些可都是太后赏给您的!”
“那又怎样?我要做件衣服给小墨。你看他穿着的那小厮的衣服多难看。就算是外面买的衣服也不好看。啊,就这匹真紫的云锦吧!”顾清歌像是找到什么宝贝一样,从那箱笼里面拿出一批华美浅紫色云锦布来。
这光华看的红玉是一阵心痛啊!她没记错的话,这颜色的布王妃也仅仅只有一批而已。将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一个认都不认识的小孩子,这值得吗?
顾清歌却是说做就做,将东西交给了挽璧,让针线局一天就做两件袍子过来。做好了,她自会重重有赏。
“小墨,来,试试我给你做的这件衣服!怎么样?好看吧!”抖开那袍子,顾清歌在君墨痕眼前炫耀道。
君墨痕不屑的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就转头看向窗外。想用这讨好他,太幼稚的!不过,那这个招式好像真的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哦。
顾清歌对他的态度也不恼,而是又从红玉手里拿出另外两套衣服道,“来,这个你等下拿过去换吧!”
君墨痕再看了眼递到眼前的东西,居然是两件里衣。那裁取的长度正好是自己现在的个子差不多。想到因为自己的变小,原来自己的衣服已经很大了,而自己现在身上穿的小厮的衣服也穿的很不舒服。他这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你放下吧!”
他这一举动却让顾清歌很高兴,“小墨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啊,以后我再给你多做几件!”
君墨痕嘴角抽了抽,这是她做的吗?明明是针线局的人做的好不好。
晚上换上那件浅紫的袍子,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纱衣,君墨痕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活生生的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并且现在的脸庞那么精致,不用说以后长大肯定是个美男子。
顾清歌看着眼前这张和小墨酷似的脸,心里顿时软的可以留的出水来。
“小墨今晚和我睡好不好?”
这么温柔的声音,对比起白天声音兴奋的顾清歌,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君墨痕顿时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想起原来,他不论是在府中还是去宫里等一切有女人的地方,总会有一群的女人向自己抛来媚眼,胆大的直接将身子贴了上来。但是没有一个会如顾清歌这般的直白的。
君墨痕看着顾清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是那种很嫌弃、鄙夷的那种。
顾清歌感受到这种变化,顿时有些无语。眼前的这个孩子才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已,自己和他睡怎么了?难道说古代的孩子就是这么的早成熟?想以前的时候,小墨总是要讲故事给他才肯睡。
“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语气终究是有些讪讪的。
君墨痕没有理她,只是拿着银簪在拨弄着那盘中的点心。
“红玉,你将那被子搬到炕上来。晚上我睡炕上,至于床就留给小墨睡吧!今晚你来陪我睡!”
红玉听的也是不可思议,“王妃,那可是您的床啊,怎么能够给……”
但顾清歌却一再阻拦:“你不要说了,照我说的去做吧!”
君墨痕微微冷笑,妇人家的就是这么的啰嗦,絮絮叨叨的。这就是他不让人给自己说亲的原因。总感觉身边有个女人,就是多一分累赘。
晚上,披散着头发,君墨痕对于顾清歌的好意一向不拒。大大方方的就躺倒了她的那张大床上。
不同于自己床上的硬板,这床有些软软的,君墨痕知道是下面垫了很柔软的棉絮。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玫瑰香气。
从没有这样接近一个女人的闺房的君墨痕,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脸慢慢的红了。想着以前顾清歌也是睡这里,就浑身的不自在。
翻身起来,看着躺在那里正睡的安稳的主仆两人,君墨痕又只得躺下。不过这次找了一个很里面的位置才浅浅的睡去。
也许是这香味的作用,再次醒来,君墨痕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心里有些恼怒为何红玉没有将自己叫起来,却又恍惚想起,就算是起的那么早,他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看来要将伤给好好的养好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自己,给自己送来处子之血。他真的不想一直用着这样一副小小的身体,每天的被顾清歌给戏弄。
正想着,红玉来到了床前。她撩开纱帐,笑道:“墨少爷,您可醒了。来,梳洗一番,咱们就去吃早膳。”
看着红玉要将自己抱起来的架势,君墨痕直接用手一挡,他一向不喜欢有女人接近自己。
“我自己来!”
闷声闷气的丢下这句,不理会插腰插的像茶壶一样的红玉,自己走到耳房梳洗了起来。
出来耳房,就看到顾清歌正一脸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小墨醒了,来,用早膳吧!”
走过来,君墨痕不知道为何竟然没有拒绝她的靠经,直接让顾清歌抱着自己在脸上亲了一口。
等他反应过来,这才恨恨的看了顾清歌一眼。
这该死的女人实在是太放肆了。居然敢非礼他。等他恢复了武功,非得将她切成肉块不可。
‘轰隆!’一阵白色的烟雾瞬间散开,呛人的气息快要窒息,这是什么鬼东西?烟雾弹吗?
烟雾之中,一只大手拉住了她了手臂,玉狐狸紧抓着两个人朝着城门之上飞去,黑衣人被呛得睁不开眼睛,全然乱了阵型,而她们眨眼就消失在了那浓雾之中。鴀璨璩晓
总算是安全了,这个玉狐狸到底是敌是友,难道是现代大盗玉狐狸的开山祖师爷?不过,想来也是为了藏宝图来的。
“藏宝图还在吗?”玉狐狸开口就是藏宝图,龙若离顿时冷笑了一声,还真是猜对了,她不爽的瞪着他,问道:“果然是为了藏宝图,我说贼狐狸,你点别惦记了,本小姐是不会给你的。”
“哼!”玉狐狸嘴角轻佻一下,摇着头笑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就代表藏宝图一切安好,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龙若离扭头看了一眼手臂手上的雨,还在不停的流血,急忙说道:“行了,先找个医生给雨包扎一下伤口再说吧。”
于是,两个人带着雨回到了朔月,此时夜色很晚了,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医馆为她医治,直到天亮的时候,她看到雨暂时无恙了,她便出门去买点吃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这玉狐狸竟然一个人站在门口,她一双眼睛扫了过去:“玉狐狸,你最好别打什么坏主意,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句话说的是雨,要是她出门的时候雨有个三长两短,绝对不放过她,玉狐狸顿时笑道:“你这个女人真是奇怪,明明是不相干的人,竟然也会为她担心。”
“你懂什么?”龙若离扭头离开了大门:“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但是,若犯我,我必杀之。”
她目光阴冷,扭头盯着玉狐狸狠狠的瞪着一眼,然后扬长而去,他看着她那远去的背影,脸色的笑容渐渐的淡了下来:“果然是个奇怪的女人。”
龙若离在路边上吃了一碗馄炖,然后给雨带了些干粮,这期间路上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看来暂时还是安全的,可以先行回钱府在做打算。
她拎着食物回到了医馆,就看到玉狐狸已经不在门口了,难道是走了?她前脚刚进房间,就看到这个家伙坐在一旁,跟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哎,这两个人还真奇怪了,见面第一次就聊上了,一见到她进来了,两个人便马上就停止了谈话。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龙若离一脸疑惑的看着两个人,玉狐狸看到她,立刻笑了起来:“没什么,我在跟雨少侠谈论如何摆脱这群杀手。”
“哦?”龙若离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竟然会共同未雨绸缪?
这个时候,雨稍微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玉狐狸,缓缓提议道:“小姐,既然你们相识,不如让他一路同行,可以保护您!”
保护我?龙若离有点纳闷了,立刻就摇头否定起来:“雨,你疯了吧?你让一个江湖大盗跟我们一起同行!”
又是一天,夜幕降临。鴀璨璩晓
蓝氏大楼下面的地下停车场,一辆宝蓝色的兰博基尼停在车位上。车窗半敞开,有袅袅的烟雾飘出来,升到空气中。
只见蓝哲轩一脸疲惫,斜倚在驾驶座上。眉心紧凛着,心头仿佛像是压了一大块石头般堵着。因为这几天他就像是一个易燃的炸弹,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明明今天很早就结束了工作,可是他哪里都不想去。只静静的关在车里一口又一口的吸着烟,出公司之前,给家里的小桃打了电话,确定妈妈已经吃饭了,而且胃口还不错。他稍稍放心,嘴角的苦涩弧度却加剧。
扔掉了一根烟蒂,又抽出一根香烟来点燃,寥寥的吸了几口,白色的厌恶缭绕,配合着周遭黑压压的空气,越显得烦躁和颓然。
夜越来越深,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家是肯定不想回,希文那边他也不想去。这三天他一直都住在公司,因为妈妈的坚决反对态度,让他只要一想到跟希文的事情就觉得烦躁。
自信在商海里可以应对自如,甚至游刃有余的他,在面对这件事情上,总是那样的无奈纠结。希文对他有恩,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负她。可是,妈妈对他也有恩。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偏偏母亲的眼里就是容不得希文,他夹在中间大半年了,困扰了大半年,痛苦了大半年,纠结了大半年。
知道希文差点毁容的事情就是母亲做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确接受不了,的确想过要恨母亲。可是,毕竟血浓于水,他想恨都恨不起来。在得知妈妈自杀后,他心里的恐慌和自责像是雨后春笋般疯狂滋长。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心,如果母亲真的离他而去了,那么他一辈子都会活在自责和愧疚当中,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所以,看见母亲那样厮打哭闹折磨着自己的时候,他终于动摇了。最终他妥协了,他不能眼睁睁的/逼掉母亲的性命。他做不出那样的事情!可是,希文要怎么办?
希文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一直默默的追随在他身后。不管母亲怎么委屈她,怎么让她难堪,她都懂事的不去计较。两人的恋情遭到母亲坚决反对的时候,希文竟大度的反过来宽慰他。希文说不希望他因为她而跟母亲闹的不可开交,她愿意一直躲在他的背后,默默的爱着他,默默的享受着他的宠溺和深情。
她甚至还开玩笑说,婚姻是什么?婚姻只是两本证书而已,她雷希文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的爱,只要他能深爱着她。不结婚还是可以幸福!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去告诉希文?其实,他心里明白哪一个女孩都渴望穿上洁白的婚纱嫁给心爱的男人,希文说不在乎,只是在宽慰他的心而已。不能给她婚姻已经将她伤的不轻了,如今还要残忍的告诉她,他要娶的别的女人吗?
这么残忍的事情,叫他怎么说的出口?
想到希文那张白希清甜的小脸,他的心就一阵阵的愧疚烦闷。
突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跃着希文那笑靥如花的面孔,她眉眼灵动,嘴角含着满足的笑容。他的心一抽,犹豫了几秒,接通了电话,声线难免有些沙哑的道,“文文……有事吗?”
正值秋季,宫中菊花芬芳,桂香四溢,廊前,阶下,皆种植着大片菊花,月白,浅紫,绛红,品种名贵,如丝如缕,纷纷绽放。鴀璨璩晓院中的桂树更是开得浓,细小馨黄的藏在碧绿的枝叶间,微风阵阵,桂子纷纷飘落。树下便是细细碎碎的落花,香甜浓郁,似是铺了一层金沙。
潋意穿着一袭白色对襟宫装,丝绦轻系,愈衬得纤腰不盈一握。她手中端着一个银盘,上边放着一只缠着青枝兰花的瓷碗,那花绘的极是精致,看久了只以为会活过来似的。
她还未踏进文昌殿,就看见赵旭阳一身朝服,暗金玄衣,墨色外袍,英气勃发,丰姿俊朗。潋意快步走过去,唤道:“赵殿下。”
赵旭阳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道:“潋意。”
潋意道:“你要回府么?”
赵旭阳点点头,便说:“我先走了。”
潋意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有意无意的在躲着自己,上回她从池府去在水一方就看见了赵旭阳,他也看见了她,却是立即转头走人。她当时虽疑问,但却以为他是有事情,现下再见面,他还是若有若无的躲着她。
潋意把托盘了给宫女,不由追了过去,挡在赵旭阳身前,看着他,问道:“你还把我当朋友么?”
赵旭阳看向朝阳下的少女,她微仰着头看他,眸底有坚韧有一丝愤怒,赵旭阳道:“当然。”
潋意问道:“那你为什么见我就要逃跑?”
赵旭阳爽朗一笑,“有么?”
潋意反问:“没有么?”
赵旭阳看着她,阳光如水,叶落无声,他突然道:“与我关系近的没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我还有三个月就要回吴国了,正是非常时刻,我不想害你。”
潋意冷笑,故意道:“怪不得那天晚上你会烤肉给我吃,原来如此。是我太傻,以为你真把我当朋友。”
赵旭阳也不生气,只道:“我的立场和身份不仅是尴尬,更多的是危险。我这样的人,交朋友只会害了对方。”
潋意修眉微扬,看着他认真道:“真正的朋友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然我们还没有到那个份子上。但是你也不用看见我就躲着我。”
赵旭阳轻轻一笑,像是朝阳初升,照亮雪域高原,“好的,不躲着你。”
有几缕桂蕊落在潋意的肩上,发上,愈衬得她青丝如墨,香肩如雪。她又展颜一笑,这一回笑的极是明媚,像是漏在繁荫下的细碎晴丝,淡淡的绕进人的心里,她道:“这还差不多,你走的那天我给你践行。”
赵旭阳的目光温暖的落在潋意的如花的面上,朗笑道:“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潋意回道:“有友如此,幸甚至哉。”
帝君的少校皇妃——帝君的少校皇妃——帝君的少校皇妃——
夕阳西下,秋日里的白天逐渐变短,天边的晚霞火红灿烂,琉璃瓦墙在余辉的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细碎迷离。
潋意站在昭阳宫前,暮色将她沐浴在一片炫光之中,晚风阵阵,吹起她的长裙,撩起她的秀发,恍若一不留神,她便会随风而去,不再返回。
潋意回头,就见言潇宸正往她这里看来,不由弯眼一笑,问:“王爷怎么还没回府啊?”她一身月白色的锦缎裹胸,外罩一件对襟广袖宫装,下身穿着拽地的乳白色罗裙,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
言潇宸缓步走过去,面上是一个浅淡的轻笑,赞道:“第一次见你穿宫装,真是十分美。”
潋意有些得意,眸中清光流动,“是么?谢谢。你怎么没回府啊?”
言潇宸说:“我过来看看父皇。”他声音温润,似是珠玉轻敲。
潋意挑眉,发丝飞扬,身后烟霞漫天,笑说:“你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进去,皇后在里边给皇上喂药呢!我特意出来的,就是让他们过一下二人世界。”
远处有宫人已经开始在点宫灯,微风里烛火轻轻摇晃,时明时灭,交替着黑暗与光明。言潇宸说:“那我就不进去了。”忽而又看向潋意,俊眸里一片诚挚,叮嘱她道:“在宫中,要万事小心。”
心里涌起丝丝暖流,偌大的皇宫之中,因为有了他的这一句话突然有了温暖。潋意眨一眨眼睛,自信的说:“我知道,王爷放心。”
言潇宸便说:“我先回去了。”
潋意说:“我送送王爷。”
两人并肩而行,夜雾浓重,从四面围绕而来,潋意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一盏琉璃宫灯,烛火橘黄,照亮一小片天地。愈衬得她姿容胜雪,灯影里瞧去,只觉得她敛去了平日里的干练冷厉,多了份娴静文雅。
一步一步的迈下一个玉阶,可以听见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呼呼作响。言潇宸又问:“可有什么线索?”
潋摇摇头,发上的白玉簪子晶莹剔透,她道:“没有,我来宫里已经两三天,目前还是没有发现。”
言潇宸笑着安慰她:“没有关系,可以先熟悉一下父皇身边的人,这样也是非常有利于你查案的。”
又走了几层玉阶,突然看见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多出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步伐极快,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他走路时左手摆动的幅度要稍稍弱于右手,潋意正怀疑他是不是那个刺客时,一直不语的言潇宸看着夜雾中走来的人,神情怔了怔,几乎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那是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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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层玉阶,突然看见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多出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步伐极快,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他走路时左手摆动的幅度要稍稍弱于右手,潋意正怀疑他是不是那个刺客时,一直不语的言潇宸看着夜雾中走来的人,神情怔了怔,几乎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那是二哥?”
潋意修眉微敛,问道:“什么二哥?”
言潇宸从震惊中回来,回道:“二哥是先皇后的儿子,先皇后一直十分受宠。鴀璨璩晓先皇后走后,父皇十分伤心,二哥更是,七天七夜都没睡,后来一直在先皇后所居住的日月宫不肯出来。”
潋意又问:“那他现在怎么又出来了?”
言潇宸道:“有两种解释,一是他想明白了,二是他知道父皇病了,所以出来看看。”
可是他走路时双肩不一致,总让潋歌想起她在金胜围场射中左背肩的那个刺客,复又问:“他真的从来没有出来过?”
言潇宸笑笑:“真的,先皇后仙逝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二哥从未踏出过日月宫。”
潋意道:“也许他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出去过呢?”
言潇宸看着面前的绝色佳丽,转瞬间,她又变成那个机敏睿智的池潋歌了,反问:“你该不会是怀疑二哥吧?”
潋意点点头,墨眸一片漆黑冷静,望着他,沉声道:“在刺客没有抓到前,任何人都有犯罪的嫌疑,包括你也在内。”
言潇宸也不怒,反而轻笑出声,回视过去,“那你可发现我有哪些犯罪的动向?”
潋意轻笑,缓缓道:“尚未发现。”
言潇宸微微一笑,笑容竟有些微微的苦涩,“不用怀疑二哥的,父皇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孩子,最爱的是先皇后,最宠的是二哥,二哥和父皇感情最好了。”
顺口就问了出来,“那谁最不受宠啊?”
“你说呢?”
他的眼睛那样亮,像是天上的星子,仍然还是一副气宇轩昂天之骄子的样子,可是潋意却觉得他眼底流动着一丝复杂的神色。突然就觉得很歉意,低声道:“抱歉。”整个皇宫上下谁人不知,梅妃丝毫不受宠,若不是儿子争气,估摸着皇帝早就把她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笑一笑,微不可闻的轻轻叹了口气,“不用歉意,没什么。没有父爱,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不比任何人差。”他如今的一切都是靠他的双手得来的,他自幼就知晓自己的母亲不得宠,所以他学什么都比别人要用心,当同龄的皇子们还在跟着奶娘后面要奶时,他却已经拿起书本跟着太傅右面学习了。当同龄的皇子们开始学习骑马时,他却已经能飞马疾驰射杀猎物了。直到后来,皇上才知道他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可是他的心却已经凉透了,有没有父亲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开始跟着将士们一同上战场,母亲的头衔也越封越高,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在母亲的脸上看见她开心的笑。母亲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林傲梅,开在寒冷的冬天,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但是对他却是极尽的疼爱,即使那疼爱并不是表现在言语上,但是他知道,母亲是爱他的。
潋意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算是能理解言潇宸,她虽是家中独女又是老小,可是父母成日都非常忙,父母的爱,她几乎也没有体验过。但是爷爷奶奶兄弟姐妹,对她都非常好,恨不能捧上天。当奶奶知道她要上军校,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爷爷虽高兴,却更多的也是不舍。
就在两人都缄默不语时,那二皇子已经走到了玉阶前。
言潇宸忙往下迎去,潋意紧随其后。
“二哥。”言潇宸叫道。
言忘缘应声抬头,他身后是无尽的黑暗,那一身玄衣在暗夜中飘扬,似是与黑暗融为了一体。琉璃灯火照亮眼前人的容颜,他肤色偏白,薄唇紧抿,眸子漆黑寂冷,唇色偏红,长得妖娆绝美。
听见言潇宸叫自己,他应道:“七弟。”声音略微沙哑,似乎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话一般,又问,“父皇怎样了?刚刚张嬷嬷和我说父皇受伤了,可有此事?”张嬷嬷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已经有四十了,皇后走后,她便是一直留在毅亲王身边照顾日常饮食。
言潇宸道:“好多了,此时母后正在陪父皇说话呢。”
“好,我过去看看。”又看一眼言潇宸身侧的潋意,“这位是?”
言潇宸笑着为他介绍,道:“这是池将军的六女,父皇身侧的女官,我的未婚妻,池潋歌。”又看向潋意,声音清雅温柔,“潋歌,这是二哥毅亲王。”
潋意在心底暗附,一个大男人长得如此好看作甚,竟是将女人都生生比了下去,却也是恭敬行礼:“潋歌见过毅亲王。”
言忘缘道:“免礼。”
言潇宸又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二哥一同进去看父皇了。”
言忘缘道:“二弟慢些。”
潋意也道:“我就不送你了,皇上要是长时间没看见我肯定得找我。”
言潇宸是什么人,自是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忽然侧身,将她搂进怀里,潋意的身子一僵,手里的宫灯险些脱落,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遭。
言潇宸俯身,贴近她的耳朵,一股清荷香的味道便是迎面扑来,他对她耳语道:“父皇十分钟爱二哥,你最好别让父皇知道。”说完,又抬手替她掠一掠鬓旁的碎发,动作温柔,“那好,在宫中仔细照顾自己。”
轻声细语的宠溺,柔情似水的深情,潋意知晓他是在做戏,不然真担心自己会陷进去。便也道:“你也是,回去早些休息。”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眼前的一对才子佳人倒真是感情深厚,尤其是潋意又突然踮起脚尖,在言潇宸的耳垂上亲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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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依兰在阿穆尔的伺候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将阿穆尔准备的东西扫荡的那叫一个一干二净。鴀璨璩晓
闲暇指挥阿穆尔将那些玩意收拾干净,擦了擦油腻光泽的嘴唇,木依兰这才施施然的坐在了她那个自从到了这个柔然后就从未用过的梳妆桌前。
说是梳妆桌,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柜子,上头放着一面从西魏进购来的铜镜,黄黄的照不出人的脸色。
木依兰冲着那镜子左看右看,从小柜子的一个抽屉里掏出一个圆圆的饼盒。
前世做的最多的还真不是杀人,而是伪装,所以她才能够一次又一次的逃过那么多的刺杀,今天她又得演一出戏了。
苍白的粉底在脸上刷墙似的,一遍又一遍,一层又一层,一张红润的就好像经过爱情的洗礼一般的脸就这么被她刷墙似的刷成了一道石灰脸,硬邦邦的,僵硬僵硬的,稍微一动还能刷刷刷的往下掉白粉……
嗯,嘴角往下拉一点,眼睛放空一点,呼吸急促点,一个重病伤害就此诞生。
木依兰摇手招了招站在一旁已经呆滞了的阿穆尔,细细交代她待会要说的话,而后就小心的迈着步子,躺进了她的床上,盖上了厚重的被子。
……
阿那穰一个人骑着马儿慢慢的往前行走,他身上的伤其实也不算很严重,只不过是木依兰一直不让他拆下那两块木板,说是怕他残废。
他的马儿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口,在蜂拥的人群后看到了吐卢汗部落的酋长带着他们部落的勇士在门口跪迎着木依兰。
他嘴角一拉,想到古灵精怪的木依兰,想来她是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些阵仗,所以才绕道进城,还让自己来演这么一出戏。
“阿那穰王子,是阿那穰王子!”
身边的百姓看到了骑在马上身上裹着白纱布的阿那穰,纷纷呐喊起来。
阿那穰挂着那纯真的笑容,一个个的弯腰点头,示意他听到了,而后一手伸开朝他们摆了一摆。
人们自然而然的理解到了他的意思,各自自觉的往后退了几大步,将道路让开给阿那穰。
“多谢!”阿那穰一手放在胸口弯了弯腰,而后牵起马缰‘驾’的一声朝着那条迎接木依兰的红地毯跑了过去。
“王子还是那么和蔼可亲!”
“是啊,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够嫁给王子!”
“诶,你们说会不会是女巫大人啊?”
“是哦,你看王子还去东魏接女巫大人呢!”
……
“王兄!阿那穰回来了!”阿那穰的白马一直朝着婆罗门慢慢走去,但因为他的腿受了伤,他无法一人从马上面下来,只能笑着看着婆罗门。
婆罗门一看到阿那穰霎时就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看到他那青青紫紫的脸时眼底滑过一丝温怒。
他大步的朝着阿那穰走去,周围的护卫看到阿那穰想要过去扶他却被婆罗门一手挥开。
“阿那穰,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婆罗门声音柔和的问道,一手伸出稳稳的扶住了阿那穰。
阿那穰爽朗的笑着,借着婆罗门的力就从马儿上单脚跳了下来,丝毫也不担心婆罗门的力道不够或者是自己支撑的不到位。
婆罗门亲自扶着阿那穰朝着自己的王座走去,一旁站着的木容一脸焦急的问着阿那穰,“阿那穰王子,您没事吧?”
阿那穰笑着摇了摇头,那张满是阳光的脸上稍稍带上了意思黯淡,“我没事,可是依兰……”
他欲言又止,可把木容给急坏了。
“兰儿怎么了?阿那穰王子你倒是说啊……”木容在柔然国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对阿那穰的态度也不及对婆罗门的尊敬,但木容还算是有所忌讳,他清楚阿那穰对自己女儿的态度,虽然他认为自己的女儿应当配上最强大的人,但只要是自己女儿喜欢的,他还是会赞同的。
“依兰受了比较严重的内伤!我们从西门进城后她就晕倒了,我只能将她送回了国师府,然后才来这里见王兄!”阿那穰依照木依兰交代的话说着,他细细的观察着婆罗门和木容的神色,不禁暗道,还是依兰聪明,这么一来的话,王兄就不会治她的罪了,恐怕还会赏。
“想来阿那穰你们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的麻烦!”婆罗门扶着他坐了下来,才说到。
阿那穰眨了眨眼,拉着婆罗门的手,“王兄你也坐!”
阿那穰的动作稍稍打消了婆罗门的疑虑,他顺势坐下,两人一起坐在了那张柔然国可汗才能坐的王座上。
“可汗,您怎能让阿那穰王子坐在王座上,这于礼不合啊!”一旁的老古董大臣皱着眉头不满的看着阿那穰,就算是阿那穰王子受伤了也不能够坐王座的,那王座只能是可汗才能有资格坐啊,这阿那穰王子也太不知轻重了。
婆罗门敛了下眉眼,一丝不悦浮上脸颊。
阿那穰忙不迭的站了起来,他一只脚立在婆罗门的旁边,脸上满是不知所措,他踟蹰的搓着自己的双手,仅一只脚站立的身子有些摇晃,“王兄……我……阿那穰错了……”
婆罗门一把拉了一下阿那穰,阿那穰不受力的跌坐在了王座上,他惊恐的惊呼了一声,眼中饱满的全是惊慌。
婆罗门微微拉开了嘴角,这在旁人的眼中满是邪肆,而他却是满心的阴霾,“阿那穰是本汗唯一的弟弟,这张王座有本汗的一份自然是也有阿那穰的一角,什么叫于礼不合?什么叫阿那穰不能坐在这王座上?谁是礼?本汗就是!罗玛,你可知罪!”
那老古董一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张老脸上满是惊恐,他磕磕绊绊的朝着婆罗门阿那穰求饶,“可汗,王子,是奴的错,奴不该擅自揣测可汗的心意,王子,王子饶了奴吧!”
柔然国有罪的大臣都会自称为奴。
站在红毯旁的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脑袋,仿佛这上面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似的。
“哦,你错了?”婆罗门拍了拍阿那穰的手背,一脸郁色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是不是做错了事的人说一句做错了,求个饶就能够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冷冷一笑,木婉容站在木容的身旁瞬间就察觉到了冷意,她不禁拢了拢她身上最华丽的衣锦,可是还是觉得冷。
婆罗门看着还是不住磕头的老臣,淡淡抛下一句,“既然知道错了,那么你还不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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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小然就要每天二更了哟,亲们可以开啃了,不用养文了哟~更新时间定为中午12点,晚上的8点~希望各位亲能够给小然多多的支持哟~谢谢|~
那年杏花树下闭着双眼倚靠在那里的忧伤少年,是蔺美璃心中永远无法再次开启的疼痛美好。鴀璨璩晓她永远都记得那是她在秦府第一个朋友,第一个患难的可以信赖的人!她曾经对他的变化吃惊过,埋怨过,她甚至觉得当时他的死亡对他悲催的人生来说是种解脱,而她如今更加这样觉得。
【“你没事吧?”
“他打你?”
“我没事!你怎么样?叫人来看看吧,这一身的伤,该怎么处理啊?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多伤?你做错了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待你?”
“没有大碍!不必吃惊!”
“你住哪间房?我送你回去!”
“七夫人请留步!让别人看见,有损七夫人名誉!”
“可是你怎么这么多处鞭伤啊?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他裸露在外的背脊上分明的鞭伤,让蔺美璃干涸很久的双眼终于轰然流下泪来。她震惊的看着脚下的这个几乎已经成了废人的男子,心猛地一阵纠结,眉头紧锁的咬住了手指隐忍自己的痛楚。
“蔺姑娘,我们还是……走吧!”
丫头看见蔺美璃怪异的举止和表情,又看了看不远处一直看着他们动向的人,小心的催促的蔺美璃。蔺美璃怎么可能再走?当她已经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后她怎么可能扔下他一个人走?她颤抖的慢慢的蹲下身去,已经冰冷的另一只手缓缓地伸向了男子的脸,男子却本能的向一边闪去。蓬垢的头发凌乱的黏腻在那里,那一瞬间蔺美璃几乎将手指咬破,因为内心强大的疼痛感让她几乎快要感觉不到手指的痛觉。
“你……”
“……”
“你……你是……莫尘……”
蔺美璃几乎不愿意将那句话讲出口,因为再见到这样的莫尘,甚至比听到他的死讯时,还让蔺美璃无法接受。曾经莫尘的美好是她有目共睹的,如今他这个样子,老天真的对他太过残忍!到底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为什么不说话?那一刻蔺美璃几乎失去了全部的理智,她要把他安置到哪里,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尽管她还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是他那一身再明显不过的鞭伤,这个世上除了莫尘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我带你离开这里……”
蔺美璃说着就要扶起几乎失去了全部行动能力的莫尘,坍塌的重力和当看到莫尘那布满伤疤和污垢的脸时,蔺美璃咬紧了嘴唇隐忍着,但是眼泪还是泉涌般流出来。
“快来帮忙……”
蔺美璃焦急的催促着一旁的丫头帮忙,已经呆愣的丫头急忙上前一起用力,两个人很艰难的才将莫尘带到了一家驿站。将莫尘安放在床上后,丫头惊愕的瞪大双眼,随即有些惊恐而又惊讶的表情在脸上慌乱的散开,她紧紧的捂住了嘴巴。
“二公子???”
一句久违了的二公子让莫尘终于抬起了双眼,蔺美璃这才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的脸。这一仔细的打量让蔺美璃的心更加的抽紧,他一身污垢,那身衣服应该还是离开雷府时那身衣服,已经残破不堪。从前的他尚且很清瘦,如今更是骨瘦嶙峋,几乎没有什么抵抗的能力。而他的腿,也是他致命的变故,就是他那两条几乎已经废了的腿。因为一路都在拖着全身的重力,而且当时受伤并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那血淋淋的裤脚,像极了他血淋淋的人生。
蔺美璃终于再也忍不住的咬住了嘴唇,泪水横流。
“怎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她哽咽的问。可是莫尘却抬起头来看着她,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不肯讲上一句话。他那形如枯槁般的灵魂和眼神,让蔺美璃的心狠狠的纠结在一起,终于隐忍着内心巨大的痛苦向前走去,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时,蔺美璃感觉到了他肩头剧烈的颤抖。
“不要怕……无论你发生了什么现在已经没事了!既然你还活着,既然我还遇见了你,我就一定不会弃你于不顾,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不要怕……如果子明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他……”
“雷震霆在哪?”
“……”
莫尘终于讲了一句话,是问雷震霆在哪。他暗哑又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慎人的恐怖,那一瞬间蔺美璃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呆愣的看着莫尘,扶着他肩膀的手慢慢的吃紧了力度。
“告诉我他在哪?他还在雷府么?”
“……”
“雷子明不可能杀他,所以他应该还在雷府!我苟且偷生到今天,就是要让他付出同样的代价!我要让他尝尝我所尝过的痛苦,我要让他十倍二十倍的奉还——这一切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他心如野狼——”
“……”
“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到今天,就是有朝一日能让他付出同样的代价!我要让他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
莫尘崩溃般的歇斯底里让蔺美璃看到了这么久以来他的艰难,那天莫尘疯了一样的表达了自己对雷震霆的痛恨后,开始安静下来。后来随着蔺美璃慢慢的引导和安抚,他终于说了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炼狱生活。
那日雷府的人听了雷震霆的话,将他扔到了山下,不知道是老天太厚爱他,还是对他太残忍,他竟然没有死!可是当他醒来时他的双腿就在两根尖锐的竹子上插着,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那足以致命的一枪似乎刚好擦过他的心脏,让他那么接近过死亡,却没有走向死亡。
那两根柱子应该是猎人安插在丛林深处用来打猎的,所以短而尖锐。他在那两根柱子上挂了很久,终于被一个路过的猎人救了下来。因为疼痛他以为自己死在了竹竿上,再醒来时身体就蜷缩在一堆稻草旁,奇迹的是他竟然还活着!为了不被雷家的人发现,也为了能对雷震霆以牙还牙,他隐忍挣扎着活了下来,只可惜生不如死!
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他的两条腿,几乎是废了!他脸上那些不是很深却留下了伤疤的伤痕很明显是当时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他蓬头垢面忍辱偷生,就是为了心中那仅有的恨!他甚至只有在说起对雷震霆的恨时,双眼才燃烧出生一样的希望……
那一刻蔺美璃感觉到悲伤。
一个风华正茂的人生结束在刚刚开始的时刻,当莫尘这个人以一个悲伤的眼神出现在蔺美璃的生命中那一刻起,他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他人生的悲伤。他这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爱,无论是哪方面的爱他都稀缺,以至于他慌乱的追寻迷失了自己的脚步。那些本应该爱他,本应该被他爱的人,却并不爱他,而且被他恨着!
就像雷震霆,他在得知了莫尘还活着以后,第一时间就想要再次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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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带着回去报信的人还有一支军队踏进蔺美璃安排莫尘暂时休息的驿站时,蔺美璃又有些不太敢相信作为一个父亲再次将枪对准了自己的儿子,并且是已经这样的儿子。
那一刻雷震霆的双眼中没有一丝的心疼和愧疚,完全是冰冷和淡漠。而莫尘的视线中,也是满满的恨意。
“想不到你小子这么命大?这样居然还可以活着?”
“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没有亲眼看到你死——”
“怕是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你是一定要比我先死的!我不能留着你祸害了整个雷家,雷家在你的手里是必定要遭殃的!与其让你糟蹋了雷家,不如我就解决了你!”
雷震霆说着将枪举了起来对准了莫尘,蔺美璃惊慌的瞪大双眼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莫尘的面前,雷震霆的双眼迷离,一副挡我者杀的姿态。
“他是你的儿子雷震霆!虎毒尚且不食子啊——你疯了么?他已经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这样对他?”
“我看你也是不知死活!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替别人吃枪子儿?还是想想办法怎么样能不让自己挨枪子吧!子明不在广东,现在是我除掉你的最好时机!你出了府我就是想除掉你的,没想到因为你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这次我就一起把你们俩扔到山下,我看你们还能不能有命再死而复生一次?啊?哈哈哈……”
“你疯了雷震霆——”
蔺美璃紧咬牙关恨意满满的说。
“你说我疯了也好,什么都好,今天就是你们两个的死期,让你过个嘴瘾也没有关系!莫尘,你们兄弟之间,我还是偏向你的!因为到最后一刻,能成全你得到蔺美璃的,是我啊……”
雷震霆说着,带着阴险的表情举起了枪……
叶心一愣,“经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们现在,能不去惹她就不去惹她。只希望,她在引起那场腥风血雨之时,不要牵连到我们苏家才好啊。”
叶心没有说话,默认着苏晋天所说的话。
苏冽音一出大厅就去了那个寒酸的地方。
苏冽音躺在了床上,木床发出只嘎吱嘎的声音,这个声音弄的苏冽音睡不着。苏冽音站了起来,一脚踹向木床,“我靠!老娘让你再响!你再响一下试试!”
只听木床传来了散架的声音。
苏冽音呆呆的看着已经散架了的木床,木头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靠!这样老娘怎么睡啊!”
苏冽音一直在房间里走着,绕着整个房间,走着一圈又一圈,“妈的!无聊死了!老娘吃不消了!”苏冽音在房间里找着钱包,房间里不停地传来苏冽音的骂声。
“尼玛的!钱呢?”
“天呐!苏家还是不是人了啊?!连点零花钱都不给啊!”
“啊——老娘要抓狂啦!”
苏冽音看着那一推木板,连睡都睡不成了,要出去逛逛没钱怎么成啊?!突然,一个碎花的布片落入了苏冽音的眼中,苏冽音走了过去,拿起了碎花的布片。拿出了之后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用碎花布片做成的袋子,由于好奇心,苏冽音打开了袋子。袋子里面零零落落的躺着几个金币和银币。“呵!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啊!”
苏冽音走了出去,由于苏冽音住的地方树丛杂多,要翻过墙也不是难事!
苏冽音灵活的爬上树,然后翻过了墙到了苏府的外面。苏冽音转身看着苏府的围墙,微微一笑然后就走了。
街道繁华,处处灯火阑珊,
苏冽音慢慢的走着,这里似乎和现实的不一样,就连和想象中的古代都不一样!这里极少有地摊小贩,就连摆地摊的地方都有规定!不知道只是这座城是这样的,还是说,这个世界都是这样的!
苏冽音慢慢的逛着,慢慢的随着人群走动,虽然说是晚上了,可是人还是不少!两边都是建筑,这倒是和苏冽音想象中的一样,和古代的建筑差不多。
苏冽音随着人群走动,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兴趣。其实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青楼!
在这个世界,青楼会是怎么样的呢?
慢慢的,人群越走越慢。苏冽音微微皱眉,怎么回事?!难道是出了交通事故了?不会啊!这世界还没汽车呢!
似乎前面的灯光比刚刚的更加耀眼,红的,绿色。咦?!红的、绿的?难道前面就是青楼了?再看一眼周围,几乎全部都是男人!苏冽音一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苏冽音想到这里,就更加卖力的往前走了。
从远处看就看到了两栋房屋,似乎格外的高,比边上的房屋高了许多许多。
走近一看,门口的姑娘们穿的花花绿绿的,脸上全部都是浓妆艳抹。越走越近,身旁的声音吵闹了不少。
两栋楼都是青楼,而且大门互开。抬头一看,右边的是醉花楼。左边的是烟花楼。
苏冽音嘴角一抽,这不是明摆着是抢生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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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紧抱着自己,身子在雨中瑟瑟发抖,后退十几步明明就有躲雨处,可她没有动,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眼的美眸依旧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此刻陆凝霜的心情是害怕的,她害怕被抛弃,她害怕再次被爱情伤害,她害怕再也找不到原来的陆凝霜,害怕找不到那颗没有龙傲君的心......
“铛、铛、铛、”公园内,午夜零点的钟声敲响。
陆凝霜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的倒在雨幕中,唇角划过一抺悲凉的笑,嘶哑的犹如沙子打磨过的嗓子无力的吐出一句话。
“有些人,一生下来注定就被抛弃。”
过了一会儿,倒在雨幕中的身子挣扎了几下,踉跄了站起了身,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心中没有恨,没有怨,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他没有伤害她,只怪自己陷得太深。
眸中酸楚更盛,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此刻的她就像随时要破裂的瓷娃娃,不堪一击。
突然,有一辆车子拐了过来,刺眼的光让陆凝霜睁不开眼,车子慢慢的驶了过来,就在陆凝霜跟前停了下来。
雨势太大,看不清楚,陆凝霜以为是他来了,小脸上有着激动,可等车门一开,她看清来人,表情瞬间蔫了下来。
“凝霜,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淋雨啊。”王若微下车,撑伞走到她跟前。
“散步。”陆凝霜现在头脑晕乎的很,回的话也牛头不对马嘴。
“散步?”看了眼这极大的雨势,王若微没有再问,把她扶到了后座上,关上门,自己也回到了驾驶室,把暖气开得更大了一些。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想回家。”陆凝霜悠悠的回道,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味道,她不想回去。
“可是你全身都湿了,这样会感冒的。”不知道的,看了王若微此刻的表情,还真会为她这份关心所动容,是的,此刻的陆凝霜动容了。
“谢谢你,若微,我没事,我想喝酒,你能陪我去吗?”
“去哪里。”王若微问道。
“随便。”
接着,车子就起动驶了出去,而正好,与龙傲君的车子擦肩而过,王若微透过反向镜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车尾,唇间的笑意更加的渗人......
车子还没停好,龙傲君就冲进了雨幕中,急切的深眸四处寻找着那抺熟悉的身影,放眼过去只有建筑物一个人影也没有。
悔恨的龙傲君一拳砸在了石柱上,关节处的红色粘液快速的被雨水冲净,没有顾得上疼痛,这里很少有车经过,现在又下着雨,她会在哪里,会不会有危险,想到着龙傲君就急燥的想发狂。
眼眸一垂,一个闪着亮光的物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弯腰拾起,他认得,这是她的发夹,现在才12:10分,她应该没有走远。
想此,龙傲君跑了起来,深眸到处搜索着她的身影,见他又手合十放在唇间,醇厚的喊声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陆凝霜”
“陆凝霜”
“陆凝霜......”
“为什么没来?”沈眉弯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主子,虽然目前她的身份是皇上的新妃,可她对下人们,却是极好的,在她的心里,这些宫女和她一样,在人格上是平等的,所以,她从来不随意欺负她们。
便是她们做了不好的事,她也会替她们想原因,特别是小翠,当日,她悄悄带自己到白水湖边,遇上蛮不讲理的太子妃一事,其实沈眉弯的心里透亮的,如果不是小翠从中作梗,她是不会被司徒盈诬陷的。
好在,自己对于皇后还有利用价值,否则,估计哪怕自己能洗干净,也得被司徒盈这种狗皮膏药扒一层皮下来。
她知道小翠应该有什么不得已,所以,只要小翠往后悉心替自己办事,她是不会为难她的,索性假装不知道。
小翠看一眼主子,“我去请她的时候,遇到了太子,太子说,紫嫣姐身体不好,这些琐事就不必再劳神费心了,还要我转告紫嫣姐,既然是您的姐姐,由他来照顾比较好,紫嫣姐还是多在皇上那里费点心的好。”
沈眉弯一愣,不相信,睁大了眼睛问小翠,“他…他真的这样说?”
小翠点头,“有些事,不用小翠说,紫嫣姐也是知道的,什么事能瞒得过您?”
沈眉弯再没心思听下去,摇摇手,便让小翠下去了。
雒天佑这话是什么意思?
照顾夏如媚并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可这后半句,要自己多花的心思在皇帝身上,这话是什么话?
眼下,虽然皇上经常出入她这永和宫,却从来不曾留宿过,更不曾碰过夏紫嫣,连手都没牵过一下,这让沈眉弯更加不解。
既然封了妃,为什么又不碰这夏紫嫣?
难不成,只是要她顶着一个新妃的幌子招摇撞骗?
如今这永和宫在宫里头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管是哪个宫里的仆人,见了沈眉弯,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的样子,内务府里头送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连明贵妃都经常差人送东西过来,讨好她这位新娘娘,其他的地位稍差一些的嫔妃自然就更不必说了,圣眷不断,荣宠有加,可偏偏就是为什么不令夏紫嫣侍寝呢?
真是一个奇怪的皇帝!
不过,话说回来,不侍寝岂不是更好?!
难道还真要给那个老皇帝做小老婆?
想着想着,不自觉又想到了雒天衡身上,也不知道那家伙的伤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南地的百姓如何?服从他这位新来的王么?
仿佛那一天雒天衡替她挡那一刀的情景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莫名的,心底泛起一丝心疼,忍不住暗道:“怎么那么傻?”
正暗自心疼,忽听得有轻微的推门声,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她几乎练就了本能的反应,那就是格外小心。
听到门响声,便迅速抬眼过去看,来人却正是雒天佑。
见是他,心中一阵狂喜,竟是连绣鞋也顾不上穿,只着一件纯白中衣便跑到了他跟前,“你怎么来了?”
和雒天佑已经有一个多月未见,心中那一片柔软的相思地又泛起酸涩,伸手抚着雒天佑的脸,两眼却已是泪汪汪,“你…瘦了…”
雒天佑抓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握着,“手怎地这样冷?”
再瞧她身上的穿着,忍不住又嗔道:“也不多披件衣裳!”
话未说完,便横抱起沈眉弯,将她放在床榻之上,自己则是坐在床榻之侧,伸手替沈眉弯把脉。
半晌,将沈眉弯的手放回去,缓缓道:“毒已然全清了。”
被人这样呵护着,沈眉弯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她觉得眼前的雒天佑仿佛真的就是元康,有一咱不真实的幸福感。
两人无话,只是这样静静的坐着,对望着,沈眉弯觉得他的眼神快要把自己溶化掉。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唇齿相依,沈眉弯只觉得血一股脑儿全冲进了脑子里,有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
喘息相闻,她听到他猛烈的心跳声。
似乎,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有这样强烈的心跳声,也曾这样强势的吻过她。
“紫嫣,近日胸口可还疼么?”温柔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将沈眉弯的理智拉回现实。
她眨眨眼睛,强迫自己把另外那个不相干的人咽回到肚子里,道:“偶尔会疼一下,不过,比以前少了许多。”
她早已掌握了疼的规律,每次想雒天佑想得入骨的时候,那疼痛才会剧烈的发作,绞得几乎要肠穿肚烂,若不想雒天佑,便极少会疼,只在每天傍晚的时候,偶尔疼一次,一闪而过,为了让自己不疼,她已经很少再去想雒天佑了。
她偷偷的找过太医,也问起过这忘情丹的事,可是问遍了太医,竟然没有人知道,沈眉弯原以为自己这心口疼的毛病和忘情丹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可眼下,竟然没有人知道这忘情丹是什么,岂不让她束手无策?
雒天佑点点头,“你不必太过担心,孤这就去把天厉国最好的大夫都找来,医治你这心口疼的毛病。”
沈眉弯点头,“谢谢你…”
雒天佑微微一笑,“没什么的,只要你信我便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子掏心窝的话,听到外面打更的梆子响了三下,沈眉弯才恋恋不舍的送走雒天佑。
不知道为什么,沈眉弯总有一种不好的错觉,她觉得,关于自己心口疼的毛病,雒天佑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他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
难道这其中…
沈眉弯没敢再细想下去,因为心口又一次泛起疼意,她忙敛了心思躺下睡觉。
雒天佑离开永和宫以后,并没有直接回仪德殿,而是悄悄去了麟德殿,环顾四周,无人,便轻轻一跃,飞上麟德殿的屋顶,尔后又轻轻的落在正殿门前,推了门进去。
此时的皇后和侍女们已然睡下,穿过侍女熟睡的外间,他来到母亲的床榻之侧,轻轻推了推她,“母后…母后…”
皇后睡眠本就极浅,听到自己宝贝儿子的声音,一下子便张开了眼,看到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忍不住一惊,“你怎么来了?”
向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自家傻爹眼皮底下溜回了自己的房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自己不断整理的思绪里面逃脱出来睡着的。当她醒过来的时候,放在床头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很久。
拿起手机,显示的是未知来电,她心情复杂着望着傻爹给自己手背上系的可以称作难堪的蝴蝶结,接起了电话。
“喂,请问是哪位?”
“夏…夏小姐吗!?”对方的声音激动的有些打颤。
夏小姐?向暖刚准备说打错电话了,对方就连忙加了一句话。
“夏小姐?夏暖小姐?我是公司安排给你的随行经纪人,你可以叫我琳姐姐。”
琳…姐姐…
向暖突然觉得晕沉的脑袋越发的重了,听这个人的声音似乎只有二十岁出头,她上辈子似乎也二十五、六吧,让她张口闭口一个琳姐姐,她怎么听着就那么一瞬间的蛋疼了呢?
“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刘琳心头不断的乱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从公司经纪人训练中合格能就职之后,手下的第一个明星就是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的最美童星夏暖,虽然她只负责日常的通告和形成,大的推广包装和计划还是部门的头儿负责,可就是这样也很让她满足了!
想想前几日公司的宣传照刚出来的时候,她可是冲洗了一张照片出来,贴在了自己电脑桌的墙上,当时她怎么想的来着?这么可爱逆天的萝莉,看着都想让人捏捏!捏到死,捏到爆!
“额,没…没什么事,不,不,其实是公司给你接了一个电影的试镜,想问你今天有时间吗?今天没有明天也行的。”
电影试镜?向暖本想着拒绝,对于这种在公众面前曝光太多的行为,她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可转念一向,就将到嘴边拒绝的话又吞了进去。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电影吗?”
“是…是张生张导手底下一个特工大片,需要一个出演女主角小时候接受训练的一个这么角色,虽然镜头不算太多,可也有十几分钟,夏小姐,姐姐跟你说,张导是票房的常胜冠军,你要是通过了试镜,对你的星途可是大大的好哦!”
张生?特工大片?
向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如今的张生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导演,十几年后更是华夏电影方面的里程碑,据她曾经在部队中背过了解过的资料,张生拍过的特工片一共只有两部,按这个时间,那么一定就是掀起特工巨潮的《通缉令》了。
跟张生交好,给他留下好影响对她想要做的事是有帮助的,可她最主要的是想要接触这部电影里面的男二号,虽然如今的他只是小有名气,可几年之后他已经成为了华夏炙手可热的影帝之一,虽然没有冲出华夏进军世界,可他的背景却也在成为影帝之后被公开,华夏第一房地产集团的二公子。
最后的犹豫顷刻之间被击碎,她的手握紧了手机,开口回复:“可以,就今天吧琳姐姐,一会儿在市医院前碰面。”
不在胡思乱想,向暖快速弄完,换上了方便试镜的宽松衣服,在她的记忆里,通缉令这部电影中出演女主角小时候的也是一个新进的童星,名字大概叫什么可,虽然没有特别出色,但也因为一场哭戏赢得了不少观众的好评。
可向暖绝对不是其中之一,在她的理解里面,能够诠释女主角小时候个性的,只有一个词,就是倔强!
一个从小家庭就被敌人除掉,留她一人幸存还被敌人带走,强行进行训练,为其卖命,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如影随形的恨意,也是一种对自己以前幸福日子矛盾的憧憬和怀念。
如果真的要做,她一定要做到最后,而这个角色就如同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她一定要将这个角色拿在手里!
看完了安洋,确定了还处在晕迷状态却处于平稳阶段之后,她才下楼,在医院门口等着接见这个能算成自己人的贴身经纪人。
银白色保姆车停了下来,车门被轰的一声推开,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女人就神色慌张的冲了出来,她面相还算得上幼稚,看上去也仅仅二十一、二,这让向暖不得不疑惑这种上市的华夏最大的娱乐公司,如果真的看好她,怎么会配一个并没有什么经验的新手当经纪人呢?
她的脸有些婴儿肥,圆框的眼镜更添一分可爱青春的气息,在她第一眼看到向暖时就眼前一亮,连忙跑到了跟前,牵起她的手就朝着车内走去,嘴里的话就没有一刻停止过。
“夏小姐,我可以叫你小暖吗?能当你经纪人真好,公司看你年纪小,怕你闷才派了我过来,说共同话题会多一点,不会让你觉得闷。来,上车小心头,我们现在就往试镜场地赶,今天努力就好,毕竟试镜的童星不少,她们经验不少,真是,对小暖太不公平了!”
向暖只觉得脑后群鸟乱舞,难怪派了这个人,绝壁是个不折不扣的话唠,如果真的是个小孩子,怕也是不会觉得闷,只可惜这个小孩子是她!
刘琳也不在乎她没有回话,十分欢脱的拿出了包包里面的剧本递给了她,眼神发亮,就差没有涌出星星,“小暖,这是剧本,我怕你有不会认的字,所以生僻一点的字给你标了拼音,你在路上看看。话说你的妆是你妈妈给你画的吗?真好看!”
…
拼音?标了拼音?向暖掏了掏耳朵,以为是自己听话的方式不对,怎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她这个年纪的人都是文盲吗!
“谢谢琳姐姐,这个妆是妈妈画的,我看剧本了。”
“好好!真是太乖了!不过小暖你怎么穿的运动服,试镜可都要穿的漂漂亮亮的,没事,一会儿要是不行,姐姐再去给你买。”
她听着,表情却被藏在了剧本后面,试《通缉令》的镜穿裙子?了解一些张生脾气的向暖,表示心里很得意,如果真的穿的很隆重,那么这样子的人就准备等死吧!
基本不算太多,要说的话也只有十来句,不要还是推敲场景和一个有难度的训练动作,可提到训练方面,那对向暖来说就根本不是个问题了!
半个小时后…
“阿天,你去看看,现在这个停下来的保姆车是不是华娱的?”
“天呀,是华娱的车,华娱也有童星?”
“看看看,门开了!瞧瞧是谁…”
“快看!是最美童星,夏暖,她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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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咱家惠惠,洛言,幽幽,白羽的花花,还有小二货的花花和大钻,统统压倒!
最后还有小殿下亲亲跟1406020190亲亲的五分评价票哦!
艾叶在一旁听了这话,更是无言,王爷什么时候打女人了啊……小姐老是在乱说。
幸而桑枝也根本不计较,她跟着金梁多年,金梁又跟着夏侯懿多年,虽说金梁现在死了,但是桑枝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夏侯懿了,对夏侯懿还是知根知底的,听见窦雅采这么说,知道她是乱说的,心里也明白她大概是不愿意说真实的原因,遂温柔一笑,也就不刨根究底的问了。
“雅雅,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桑枝心里隐约有一个想法,但是也不知对不对,于是就没说出来,只问窦雅采是如何想的。
窦雅采的目光久久的落在那四张人/皮/面/具上,却一直不说话,一旁的艾叶等的都有些不耐了,桑枝却仍是一脸笑意看着她,半晌,她才道:“等到这次宫宴之后,就是我逃跑最好的时机,选一个恰当的日子,到时候我和沅儿易容成你和玉竹的模样,然后你和玉竹易容成我与沅儿的模样,咱们的身份就对调了,咱们一起出去,然后在中途分开,我跟沅儿就能顺利的离开,接下来就要辛苦你和玉竹装扮我们几天,估摸着我们跑远了,你和玉竹再悄悄的变回来,这样一来,不就成功了么?”
她这次想的很简单,但是历来就只有简单直接的法子最有效不是么?之前两次想的那个复杂,顾忌这个顾虑那个,到底也是没跑掉,所以这一次,她也无需想那么多,直接做了就是。
桑枝一愣,倒是没想到窦雅采说的是这样的法子,细想了一下,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即便这样的话,瑞王爷也迟早会发现的呀!等我跟玉竹不扮你们了,王爷不就知道你们逃跑了么?”
“知道就知道了啊,”窦雅采撇撇嘴,“我压根就没有打算瞒着他,不过是瞒天过海找个法子脱身而已,而且要想让他一直都不发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们也不过是替我跟沅儿拖延几天罢了,真等我们跑远了,你们再变过来,瑞王爷发现的时候,即便问到你这里来,牙关一咬,就是王妃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再者说了,你不过只知道我要走,至于去哪里怎么去,你压根就不知道,你心中无鬼,他怎么盘问你也没用呀!”
桑枝听了,细细一想,觉得窦雅采这个法子虽然大胆荒谬,却并不是不能做到的,那句就是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虽有些无赖,但是说给瑞王这样的人听,倒也是个法子,她已经许久没有登台唱戏扮演过别人了,如今窦雅采这么一说,她也确实有些心动,很想试一试,大概她骨子里,也是不安分的。
桑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一旁的艾叶却道:“小姐,你带着小王爷走了,那我怎么办啊?”
艾叶一路听下来,只觉得窦雅采这个法子是极好的,瞒天过海偷天换日,若是谨慎小心些,瑞王爷根本发现不了,等到发现的时候,小姐跟小王爷早就远走高飞了,等到那时候天高路远,就跟大海捞针似的找两个人,也是很不容易的,只是听来听去,发现一个问题,好似窦雅采压根没打算带她走,没有准备她的人/皮/面/具啊?
窦雅采见艾叶一脸不安,抿唇笑道:“这会儿正是要说你呢,桑枝跟玉竹扮我跟沅儿,缺了你可不行,再者,桑枝身边都是年老的嬷嬷,戴上这面具也是不像你的,何况她们都是瑞王爷的人,这样的事儿自然不能让她们知道的,所以我跟沅儿走了之后,你还是要在她们身边陪几天,免得漏了破绽,等她们悄悄变回原来的身份之后,你再悄悄出府,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去之后,你再沿路来找我们,我要去哪里,我喜欢哪里,我的心思想必你是知道的,这是咱们的默契,所以,也就不必多说了,到时候你真跟我有缘,咱们还能遇上的啊!”
窦雅采这后头的话说了等于没说,艾叶听的欲哭无泪,好半晌还是哭丧着脸道:“好吧,为了小姐跟小王爷能够顺利逃走,我留下来就是了,只是但愿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啊!”
“你自然我是不担心的,你只要像平日里一样,好好的把桑枝和玉竹当做我跟沅儿就好了,”窦雅采知道艾叶能想通的,也相信艾叶能够做好,更知道等艾叶脱身之后会找到她,因此一点也不担心,对着艾叶笑了笑,然后转眸看向桑枝,“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咱们两边的身份对调,桑枝,你觉得应当如何做?”
桑枝垂眸想了想,之后抬眸抿唇一笑:“这个倒也不难的,我学你自然能学的七八分像了,玉竹从小也跟着我学过唱戏,也会扮人物,如今只要把咱们个人的喜好习惯写下来,照着练习就足够了,小世子和玉竹年岁相当,个儿也差不多,应当是不难的,雅雅你聪明伶俐,要学我自然也容易,何况就只有几天而已,若是不碰上瑞王爷,也是很容易的。”
窦雅采拍手一笑:“就是这个话了!”
桑枝肯帮她,她是真的很高兴的,起初还很怕桑枝不肯帮忙,如今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唇角也荡漾起真正放心的笑容了。
桑枝微微一笑,起身去了书案前,拿了纸笔墨砚过来,两个人便在轻轻摇曳的灯烛光亮下将各人的喜好习惯一一写下来,不时讨论一番,写好了便各自收起来,窦雅采拿了玉竹和桑枝的人/皮/面/具,也照旧用素色的绢帕包住,叠好放在衣袖之中,然后又嘱咐了桑枝几句,说到时候等她的消息,桑枝也含笑应下了,窦雅采见时辰也不早了,这才离了东厢房回了络玉阁。
——
太后设宴,名曰守岁,自然也是在除夕夜的晚上,但是也不能太早,亥时初刻,众人便要往宁寿宫去了。
窦雅采如今已是瑞王妃了,自然比不得做侧妃时那般散漫,高挽发髻,穿着内府定制的大红高领摸/胸曳地长裙,华贵典雅,原本她便是姿色不俗的人,如今这红艳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益发显得肤白如玉,魅惑诱人了。
夏侯懿依旧穿着深蓝色的雀纹官服,只是惯常用的黑色发带换成了跟官服颜色相当的深蓝色发带罢了,腰封坠着流苏金玉,整个人仍是那般沉毅俊美,也未有故意敛尽那一身清寒气势,站在昏黄灯色之下,犹如黑暗中的王者一般,神秘幽暗有带着惑人的华贵。
他负手立在挽起的紫绣纱帘边,幽沉的眸光落在站在铜镜前的窦雅采身上,眸底含着一抹惊艳,幽眸暗光潋滟,轻轻抿着薄唇不发一言,但是视线一直未从她身上远离过,此刻见替她整理发冠的艾叶离开了,他才缓步走上前去,自后揽住她的腰身,微微眯了眼眸,眸光沉沉的落在她高耸的沟壑之间。
“领口怎么这样低?”
上次一捏的时候,也并没有觉得她那里如何大,隔着衣料那样捏/弄了一下,也只是觉得柔软至极,触感倒是极好的,如今看她穿上内府定制的王妃衣裙,一层层叠加上去,似是加了束胸,细腰盈盈一握,怎的胸也变大了不少?
那华贵礼服之中,精致锁骨而下的沟壑幽深的很,实在是太容易吸引人的眼光了,一眼扫过去,眸光渐渐火热,根本移不开视线,那对于男人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是这世上最美丽的风景。
他喷出的热气划过她的脸颊脖颈,直接散在胸口上,冷不丁的靠近惊的窦雅采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一下,颊边刻意涂抹的纷嫩胭脂衬着她脸色娇嫩无比,听见夏侯懿这样幽沉的话,眸中水色微微潋滟,撇嘴道:“宫里的衣裙就是这样的,我很喜欢啊,还从来没穿过呢!”
叶叶侯梁而。听见她说喜欢,他的眸光益发深沉,放在她腰间的大手往上移了移,直接覆上她的高耸,重重一揉,寒眸闪过一丝狂狷:“小豆芽,你知不知道,你若穿成这样,多少男人会看你?”
他语气低沉,比往日的沉了不知多少倍,眉间拢着淡漠,可见是生气了。
这是他的女人他的王妃,怎么能给别人看?
这是哪个奴才设计的礼服,简直是不知好歹!
窦雅采原本被揉的又羞又怒,且她面对着铜镜站着,夏侯懿对她所做的每个动作她都能从铜镜中看到,看见他的大手还覆在她的胸上,忍不住恼怒的掰下来,这羞怒的情绪,倒是将她在镜中看见他摸自己时那不由自主的颤抖给掩饰掉了,还有那藏在胭脂下的潋滟和绯红。
她原本生气的想回嘴,却又一眼看见他脸上不愉的神色,心中一动,羞恼之色瞬间退去,抓着他的手,转身笑嘻嘻的望着他:“王爷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我穿成这样并无不妥,皇后婉妃还有有封号的命妇王妃什么的,可都是这样穿的,人家可都没说过什么呀!”
伸出玉葱般手指点了点夏侯懿的胸口,媚笑如花娇艳:“王爷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占有欲作祟,才吃醋吃的这般厉害啊?哎,想我貌美如花,王爷不爱上我也难啊!”11LGt。
她故意出言调笑,还一眼的了然,最后还夸张的长长一叹。
就见夏侯懿面色一紧,往后退开一步放开了她,面色复又寡淡起来,沉沉的望着她,无声嗤笑道:“豆芽,你想多了。”
不等她回答,复又沉声道,“时辰不早了,莫要太后久等,走吧!”
他径自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停住脚步,转身来幽沉的看着她,盯的她心里发毛,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调笑惹怒了他的时候,他忽而大步反身回来,大手一捞,狠狠的把她拽进怀中,炙热的吻便侵袭在她的脖颈之间,窦雅采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夏侯懿已经放开了她。
夏侯懿深邃的眸光落在她颈间,看着自己狠狠吻出来的红痕,邪魅一笑:“即便本王不爱你,本王也要你,你是本王的女人,别人惦记也不行,本王就要让人明白这一点!”
说完这话,他这才反身离去,只剩下窦雅采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惊醒,赶紧转身去看那铜镜,就看见自个儿白希的颈间,那几道红痕极是显眼,她的脸涨的通红,这个该死的夏侯懿!
她不过是调笑几句而已,至于这样对待她么?
就在她紧张着急的想该怎么办的时候,夏侯沅挑帘进来,站在门边脆声道:“娘,父王说时辰到了,要你快些!不然等太后入席了,咱们去晚了就不好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
窦雅采情急之下根本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她又很紧张,只得一手捂着胸口遮住那红痕,一手提着裙摆出了内室,心头满是羞愤,却想着,宫宴上那么多人,只要她一直捂着胸口,应当不会有人发现吧?
上了马车,夏侯沅正巧坐在窦雅采对面,微微摇晃的马车中,虽是灯色昏暗,但是他仍是仰着脸一直盯着窦雅采,最终,忍不住又脆声问道:“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用手捂着胸口?你不舒服吗?”
一句话,使得原本靠在那里闭目养神的夏侯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眸光一闪,似笑非笑的盯着窦雅采。15197965
面对着夏侯懿幽深的眸光,转头,又对上夏侯沅好奇的眸光,窦雅采脸一红,望着夏侯沅身上那明晃晃的靛青水色披风出神,半晌,眨眨眼,不得已,讪讪一笑,答道:“沅儿,没有不舒服,娘就是,胸口露的太多了,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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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来?”
他随口问了句,就从她身边走过。
杜芮觉得一口气就憋在喉咙口,“你为什么不来?”
乔煜步子顿住,有些力不从心的转过身:“杜大小姐,我可以去接你,然后让歹徒在外面嚣张抢劫。”
“那么多同事,为什么一定要你?”
“杜芮,你是觉得我接你比抓歹徒更重要是吗?”
对上他质疑的眼神,杜芮没了底气。
“不,不是……只是……”
乔煜不再说话,走进电梯。
杜芮站在原地,说不话来。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今天明明是他们交往的第一天……今天明明就不一样……
等杜芮反应过来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她看着紧闭的电梯.门,不由得嘟起嘴,嘀咕了声“小气鬼”。
这时候,程紫燕走到她身边:“今天怎么没有和局长一起过来?”
“起晚了,他就不等我了。”杜芮随口掰着理由。
程紫燕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是不是和乔大神有进展了?”
杜芮撇着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脸上的表情明明就透露了一切。
“怎么回事?”程紫燕用手肘戳了戳她,一副八卦的嘴脸。
“什么怎么回事?我杜芮出马还能有追不到手的?”
“……得了吧。”
杜芮刚得瑟完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环住程紫燕的手臂:“燕子,我有种碰上了对头的感觉,我和乔煜交往是不是会被他吃的死死的啊?”
“芮公主,你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恩?不会吗?那他会听我话吗?”杜芮一双眼睛蹭亮的睁开。
程紫燕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他吃的死死的了!”
“……”
“一点女警的骨气都没有,不是我说,你追乔煜实在是有些太盲目了。”
“什么嘛……”杜芮撅起嘴,“就不能盼着点我好?而且他不是很优秀吗,我们局里有多少女人喜欢他……”
程紫燕也叹了一口气:“算了,随便你,毕竟你自己的感觉才最重要。”
“……”
“走吧。”程紫燕拉着杜芮走进电梯,“今天一大早就接到街头持枪抢劫的举报,乔大神七点钟接到电话,七点一刻就已经在事发现场了,诶,其实我也真搞不懂,像他这样的富二代有必要这么拼吗?”
杜芮心下有些嘀咕,真的是有事,她在这里和他赌气,他在那里和歹徒搏命。
“话说我的芮公主,你今天穿的这是什么?黑不溜秋的,你不是不喜欢这种昏暗的颜色吗?”
杜芮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一套黑色运动装,手里拎着包,脚上还踩着高跟鞋。
“换换风格。”
“……”
一个上午的时间,杜芮和乔煜正式交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瞠目结舌的也有,早就料到的也有,坐观好戏的也有,默默祝福的也有,拿出钞票打赌他们会多长时间分手的也有!
总之,警察局一下子就闹腾了起来。
“芮公主,你不是说你查出案子,乔大神才和你交往吗?”
一大早凤栖梧便拉着凤清姿逛起了王府,按凤清姿的性子,她是宁愿呆在屋子里安静的看会书,免得出去招惹麻烦。
可是奈何她拧不过凤栖梧,只好任她拽着一通乱逛,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北辰王府实在是个美丽的地方。
不仅富丽堂皇,而且到处透着新巧的构思,想来这座王府的设计者一定是个高手大家。
“阿姐,你以后要多出来走走,看看风景,心情也会好很多,你都读了快二十年的书了,还不腻啊,再这么下去,都要成书呆子了。”
凤栖梧一边拽着她的胳膊,一边顺手摘下院中一朵开的清新的蔷薇花,别在她发髻之间。
“姐姐又不像你跟阿弟,性子聪慧又好动,能学一身好本事,再不在文墨上下工夫,那姐姐真就是一无是处了。”
凤清姿有些自嘲的道。
凤栖梧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这个二姐什么都好,就是太没有自信,亏得世人还封她个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呢。
凤栖梧知道凤清姿之所以形成今天这个性子,多半也是因为长期受庶母欺侮造成的,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也不再辩驳,只换了话题。
“阿姐,这蔷薇花配你刚好呢,你性子恬淡安静,却又柔中带刚,就跟这蔷薇花似的。”
被凤栖梧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凤清姿宠溺的摸摸她的小脸,道:“就属你会逗姐姐开心。”
“本来就是嘛!……”
凤栖梧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停了下来。
凤清姿见她一脸的疑惑,不禁好奇的问:“阿梧,怎么了?”
凤栖梧却不回她,拉着她躲在一处蔷薇花下,伸手指了指前方一处隐蔽的亭子。
凤清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两名男子坐在一处石桌前,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这凤清姿也是个聪慧之人,也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若说王府里有几个男子坐在一起闲聊,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但是偏偏那两个男子都衣饰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而且现在是清晨时分,王府里的下人多半在忙自己的活计,不可能在此处闲谈。
凤栖梧见凤清姿也一脸的惑色,知道她也看出了异常。
听说当今陛下之所以事事都对皇甫北辰极好,是因为觉得对他有所愧疚,难道说实际并非如此,而是因为当今的皇帝对他仍有所忌惮,所以暗中也有派人来监督他。
看这两个人衣着华丽,气质非凡,非富即贵,若不是宫中之人,她来北辰王府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本来以为一个傻子王爷的府邸便是她跟阿姐的福地,毕竟应该不会有人对一个傻子动什么坏心思,但是现在看来,这个王府恐怕还有什么其他秘密。
“阿梧,你在想什么?”
凤清姿见她眉头紧皱,不禁问道。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凤栖梧被凤清姿打断,这才回过神来,对她道:“阿姐,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这里太远了,看不清是谁,我偷偷摸过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凤清姿怕她惹事,想要拉住她,却不及她动作迅速,凤栖梧轻轻一个翻身,便越过了蔷薇花圃。
凤栖梧蹑手蹑脚的靠近那两人,怕对方察觉,她不敢靠的太近,还刻意以内功隐藏自己的气息,这样一来,她用来驱动望息诀的内力就少的可怜了。
她只好凭着练武之人极强的目力,尽力去辨认远处两人的样貌。
虽然隔得远些,但是凤栖梧还是能看个大概。
只是她却足足吃了一惊,因为远处交谈的两人,其中一人分明是这北辰王府的主人,傻子王爷皇甫北辰!
凤栖梧心下吃惊,气息便不由了乱了一些,思绪更是混乱得不得了。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说这傻子王爷根本不傻?可是自己跟他接触了这么久,那痴傻之态并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况且她可不是傻子,她曾经偷偷探过皇甫北辰的脉细,他体内气息紊乱,分明有两股势均力敌的气流冲击着他的大脑,而这两股气流任意一股都可以使人疯狂。
所以她可以肯定皇甫北辰的痴傻并不假。
可是远处那人分明是皇甫北辰没错,而且看他的神情言谈,一点痴傻之相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栖梧心下越想越不得其解。
努力压制下内心的狂乱,再举目向那两人望去,却不见了两人的踪影,她四处探望一番,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就仿佛是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凤栖梧的心头被这一团疑惑困着,越发的难受,她最无法忍受这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情况了。
“给我掌嘴,打到她会说话为止。”
直到一声尖锐刻薄的怒喝声传来,才将她从沉思中拉醒过来。
凤栖梧下意识的往那声音传来之处探寻过去,那声音的来源处分明是她让阿姐等她的地方。
她心下一惊,暗道一声:不好!阿姐!
很羞人的姿势,他给她涂药。隵菝残晓
她的脸烧得滚烫。
她的生猛和勇敢只体现在晚上,大白天的,这样的姿势对着她,她感觉自己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了……
其实,他的境况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辶。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且还是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任谁对着这样的活色生香,都无法把持,更何况,他还经历了昨夜的一次不曾满足的浅尝,此时此刻这样直接香艳地对着这样的她,他不当场喷鼻血已经算他克制力极好,只是,给她涂药的手抖什么抖?
药涂上去有点凉凉的,刺激着伤处,微痛。
他涂药的时候,动作倒是很轻柔,一点一点地移动,怕触痛了她牒。
因为又凉又痛,陶子初时略略缩着身子躲避,然而,几次触碰之后,竟然有些微的酥痒盖过微痛的感觉漫延上来。
她禁不住一抖,双手情不自禁握紧,鼻子里还哼出一声低低的吟哦……
她大羞,她这是传说中的敏感体质吗?就这么的,也能有感觉?!这回真是丢脸丢大了,会不会又被他歧视不要脸?
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一张脸紧绷,黑得跟锅底差不多,什么表情也没有……
殊不知,他的大黑脸下隐藏着的是怎样汹涌澎湃的真相?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他手里的棉签被他捏断了,手指尖全是汗……
“好了,起来!”他将棉签一扔,转过身去,任她自己穿裤子,仿似眼前的一切他都无动于衷。
她也不希望他给自己穿,迅速自己穿好之后,又缩回了被子里。
他等了半晌,还听不到身后有声音,感觉奇怪,回过身来,才发现她还躺在床上,“怎么还在这儿啊!不是回去吗?”
回去……
对的!她说过要回家的!她怎么给忘了!
于是赌气地起床,穿上鞋就往外走。
看着她气鼓鼓的表情,他仍是摸不着头脑,只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一直回到他宿舍,她站在门口等他开门,他宿舍的钥匙,他还不曾给过她……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好像他的心门一直对她封闭,无论她怎么努力也走不进去一样。
他从后面绕过来,把门打开。
跨进房门的一个瞬间,她便感到一阵拥挤的窒息,没错,拥挤。
这个房间里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挤满了他对芊琪的思念,她在这里,无法呼吸……
目光情不自禁地望向新铺的床单,厚厚的褥子底下,有芊琪的照片,她的眼睛这一刻仿似能透视,完全可以看得见照片上女子如花的笑颜和照片背后那些宠爱的字句。
而他,亦在同一时刻发现床单已换,脸上立时变了色,几乎是声色俱厉,“你换了床单?”
她没有说话,凝视他的脸,眼泪倒流,在心里流淌成河……
而后,她便看着身手矫捷的他两步就跨到了床边,将她刚刚铺上去的床单一把掀开,床单下空空如也……
他回过身来,目光凌厉,仿似要在她身上刺穿两个洞来。
她知道他在找什么,只是这样的目光,让她心凉,让她心寒……
她以为他会问,还在心里暗暗犹豫,她该怎么回答,是告诉他照片在褥子底下,还是直接回说什么也没看见?然而,他却没有问,只是将凌厉的目光渐渐收敛,再慢慢走回床边,重新将床单一点一点铺好。
他的手,在铺床单的时候有意无意会在上面轻轻摸索,或许是在抚平褶皱,又或许,是在寻找着什么。
只是,每个人遇事时最初的反应体现的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之后种种,都是理智控制情绪之后的表现。
而他,发现照片不见了后第一时间眼睛里所投射出来的凌厉就是他当时的想法,她想,如果杀人不犯法,他说不定已经把她给撕碎了……
空气里那种憋闷窒息的感觉再次强烈地将她笼罩,她必须呼吸新鲜空气了!必须!否则她会昏阙……
她黯然,提起包包转身就往外跑,听得身后传来厉声地质问,“去哪里?”
她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往前走。
“站住!”一声急喝。
她顿了顿脚步,一道力量拉住了她手腕,将她拉回。
“包给我!”他伸出手来,眼里是属于军人的坚决和刚硬。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从来没有人违抗过他的命令。
只是,她不是他的兵,她为什么要听他的?
她瞪了回去,下意识地抓住自己包包上的挂坠饰品,没有傻兮兮地把自己的包送上。
他的脸,顿时起了风云,拉住她的包,用力一扯,就把包从她肩上扯落,夺到了他手中。
她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肉一阵剧痛……
她垂着手,悄悄低头一看,出血了……
只因她的手搭在挂坠上,而这个挂坠的金属接口是坏的,锋利的断裂面在他的大力拉扯下割破了她的皮肉……
很疼很疼,却不在手上,而在心口……
她看着他打开她的包,急切地在里面翻找,他要找什么?
翻遍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他便拿起了她的钱包。
她脸色一变,赶紧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护住,不准他打开,“你要找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怀疑,用力将她手一甩。
只是,她怎么也不准他打开她的钱包瞧的!不能让他看见钱包里的东西!
于是一只手和他争夺起来,可她怎会是他的对手?
不过三两下,便被他一个重甩,整个人都甩开了去。
她放弃了,远远地站着,看着他打开钱包,同时也剖开了自己的心。
当他看见钱包照片夹里的东西时,也愣了一愣,而后莫名的眼神望着她。
她无言以对,扭开了头去,心事被剖开的感觉让她不敢正视他的眼神。
其实照片夹里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不过就是他的一张照片而已。她和他,其实从来没有过合影,她也不曾保留他的照片,唯一一张可以用来纪念和想念的只有他们结婚证上的照片,她翻拍了,印出来,把他的那部分剪下来,放进钱夹,在每一个想念他的夜里,望着他的照片入眠……
这原本并非什么大事,大部分的情侣或者爱人都会有此举动,就比如他不也是枕着芊琪的照片入眠吗?
只是,他们之间不同。
因为结婚的最初,都是以为彼此是不爱的,而她,也从来没对他说过一个爱字,此举,却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展示了她的感情,她爱他,而且很爱,只有很爱的人,才会有这样傻傻的举动……
她相信他是懂的,因为她和他其实属于同一种人,爱了,便深爱,甚至连方式都是如此地相似……
他拿着她的钱夹,有些讪讪的。
她对他的感情,他懂。只是没想到如此……强烈。
把钱包和包递还给她,“我不知道……你真的没拿?”
刹那间,陶子终于明白他翻遍她包里每一个角落是在找什么了……
原来,他竟然以为是她拿了芊琪的照片,所以对她进行搜查!他当她是什么?
悲愤交加,她不争气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抢过钱夹和包,从钱夹里抽出他的照片来,狠狠摔在脚底下,再狠狠地踩。
她要踩!要踩扁这只白眼狼才解气!要把芊琪这样从他脑子里踩出去才解气!
可是,为什么这每一脚踩到的好像都是她自己的心呢?每用一次力,她的心就狠狠地痛一次……
最后一脚,她踢了出去,踢在他小腿上,坚硬如铁,倒是把自己的脚尖踢疼了……
在他面前,自己是如此的卑微而弱小……
无力感袭来,她再没力气与他闹,抹着泪拼命地跑,跑下楼,跑向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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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明知道是那两小子搞的鬼,为何不告诉清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清雅喜欢南朝太子,两人似乎是两情相悦啊。隵菝残晓”那声音继续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更要考验那小子的能力。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怎么配得上我的女儿。”叶赫神机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哥,你就为了考验那小子,就拿叶赫家族来开玩笑?”
“不,是借他的手。这么多年,叶赫家族也该清理清理了,趁着这次机会,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蛀虫,何乐而不为之。”叶赫神机睁开眼睛,脸上那一丝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眼中精光闪闪。
一个人偷偷离去,叶赫神机往那边看了一眼,再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北朝那边怎样了?”
“已经渐渐的往这边来了,看来他们也不笨啊,上次故意落下的线索被发现了。而且据说正在加派人手,大概是要动真格了。”
“若是来了,也别伤害无辜,将他们锁在桃花阵里便好。等时机到了,在放出来。”
“嗯。”
当晚流年便骑了马跟大家告辞了,临走前特意看了大师兄一眼。夜洛零还是那么的沉默,仿佛对周围的事情已经毫不在乎。
“大师兄。”风清雅对他的现状很是担忧,刚才司徒潇的贴身丫鬟送了一份信赖,让她急了。
“什么事?不急的话回来说吧,我要出去一趟。”今晚是誓师大会,夜洛零必须按时到场,这些日子那位老臣帮他召集了不少还心念着夜家皇帝的人,现在他们都重新尊夜洛零为太子,希望他能带着他们振臂一呼,夺回夜家的江山。
“很急,你每天都出去忙什么?”风清雅有些担忧,这是天子脚下,她能理解他的报仇心切,但是若是泄露出去,将没有任何的余地回转。
“我自然有我的事。”夜洛零不愿意说,不过他也知道,即使自己不说,风清雅也能猜到是什么事。
“既然如此,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愿意阻碍你什么。不过,大师兄,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考虑考虑,真相到底如何,还在调查中,我也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说法。但是,司徒潇要嫁人了。”
“你说什么?”这是这些日子来,夜洛零第一次语气中带了些情感。
“司徒潇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天她父王司徒南一直再给她张罗婚事。而她一直在等你,拒绝了好几家了。此刻她父王发怒了,挑了一家家世好的,人品好的,要她一定要嫁。”风清雅拿出了那封信,“双方父母都很满意,已经在挑日子了。”
夜洛零几乎是从她手中抢过了那封信,确实是司徒潇的笔记。他一直在刻意逃避这个问题,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大师兄,你好好想想吧,我不希望你后后悔。”风清雅说完便走了,不妨碍他抉择。
夜洛零将手中的信捏成了团,右手青筋暴露,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猛地射了出去,风清雅远远的看见,总算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林旭从另一边走来。
“没什么,只是为大师兄感到高兴。”风清雅说道,看到林旭突然想起来,刚才好像也没有看到黑泽啊。
“那个,你看见黑泽了吗?”
“没有诶,今天好像一直没见着。”林旭挠了挠头。
“奥。”风清雅有些失落,他去哪里了。流年离开了,楚天寒不在,大师兄也变得生分了,不知何时,她身边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了。
“你跟黑泽关系很好吗?”林旭低声的问道。
“他啊,其实我们一开始是敌对的。今天那两个女人你还有印象吧?”
“嗯。”
“被我打得旁边那个女的,曾经把我的行踪泄露给黑泽。因为我的关系,黑泽一直生活的那个寨子被捣毁了,他一直想找我报仇。因此绑走了我,还曾想非礼我。”风清雅也觉得,他们两个能发展成今天这样子实属不易,“不过后来渐渐的他就开始帮我,然后不知道怎地,就变成今天这样子了。”
“那你当初还一口咬定说黑泽是好人。”林旭苦笑道,当时几人还差点打起来。
“他是好人,他这样子的人不会做作,也不会虚伪的表现什么感情。我相信他,更相信他不是欺师灭祖的人。”
又扯到这个问题了,林旭便不说话了。两个人安静的看着星空,黑泽从府外走进来。看到两个人亲密的靠在一起背对着他,眼睛微微眯起。刚想走,却听到风清雅喊了。
“黑泽,你回来了啊。”她的语气中带着惊喜,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
黑泽那一刻,真以为她就是自己娶回家的媳妇儿,在家等着自己归来,看到自己归来惊喜无比。
“嗯,有些无聊,就出去散步了。”黑泽走过来说道。
“奥。”风清雅的语气还是有些失落,出去散步干嘛不叫自己。
“我也累了,去睡觉了,晚安。”风清雅站了起来说道,没等他们说晚安,扭头就走。
林旭呆呆的说,“晚安。”怎么感觉清雅好像生气了。
黑泽愣了几秒,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风清雅的手,“你怎么了啊?”
“没怎么啊,逛了半天街,又遇到了不想看见的人,所以更累了。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风清雅身上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黑泽却是笑了,将她拥进了怀里,“我可以认为你是在生我的气?”
“你神经哦,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风清雅白了他一眼,挣开了他的怀抱。
“因为我没有喊你一起去散步啊。”黑泽心情甚好。
风清雅摇头,转身就想走,是有些不开心。不过,她对黑泽还是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想让他误会。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黑泽急道。
“黑泽,我真的不想伤害你,这件事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爱楚天寒,也只爱他一个,所以,还是对不起。”风清雅转向他说道。
黑泽不说话,再次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人。
陆离领命离去,花筱涵看了看街道两侧的商铺,非常满意的点点头。
既然回不去了,也不能总在羽墨非那里当米虫。妈妈可说过,女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更何况她和羽墨非之间……
想到这花筱涵甩甩头,进了茶楼。过了不多久,茶点刚端上来,陆离也带着两个小鬼头进了厢房。
“公子,人带来了。”花筱涵点点头,悠闲的品着茶,不说话。
那小姑娘紧紧揽着小男孩的肩膀,警惕地瞪着花筱涵。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灵动的光泽。她抿了抿嘴,大胆地说道:“我们只是讨个生活,请公子爷大人大量。放了我们吧。”
“我要说不呢?”
小姑娘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片刻便皱起小脸,嘟着嘴道:“莫不是公子想把我捉去做媳妇?”
花筱涵一口茶憋在嗓子眼,看着小姑娘脏乎乎的脸,还有破破烂烂的衣衫。向陆离使了个眼色。
陆离直接提着小男孩的后领就往外走,小姑娘一看,心里一急直接朝着陆离扑了上去,还未沾上衣服。就被花筱涵从后面拽了回来。
“你不是想要当本公子的媳妇吗?跑了还怎么当媳妇?”
小姑娘强压着内心的惧怕,佯作轻松干笑两声,回道:“公子,小蛮只是个小乞丐。做您的丫环都不配,更别说媳妇了。”
花筱涵看着小姑娘捏的紧紧的拳头,心里满意极了。就是要这种处事不惊,勇敢的女孩子,才能做她的人。
她唇角一挑,倾身凑到小姑娘眼前。一脸色米米的样子,但小姑娘眸中只是闪过一丝惊慌,立即甜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公子莫不是有什么事想要交给小蛮办?”
很好,反应够快,临危不乱。花筱涵伸手捏捏小姑娘的脸,问道:“叫什么名字?”
“蛮宝贝。”
“蛮宝贝,很好听的名字。”光是听这名字花筱涵就很喜欢,这世上谁不是父母的宝贝呢?
“公子,我弟弟……”
“宝贝,先别急嘛!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让你和你弟弟从此不必再去街上受苦。”
瞧着花筱涵歼诈狡猾的笑容,蛮宝贝不由的退后一步。警惕道:“公子不会是皮条客吧?”
嘿,小姑娘用词还挺专业。花筱涵故意漫不经心地盯着她,不承认也不否认。
蛮宝贝连忙摆手道:“多谢公子美意,我和弟弟受苦惯了。您还是放我们回街上吧。”
“哦?进了这门你认为还能出去?”花筱涵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暗爽当爷们的感觉可真好。
蛮宝贝趁着花筱涵喝茶空挡,拔腿就想往外溜。就在此时,突然眼前一道白光晃过,她本能的定在原地。‘叮’一声飞刀钉入门框。
“士可杀不可辱,小蛮虽是乞丐,但绝不会沦入风尘之地。不如公子就杀了我吧。”
说罢,脏乎乎的小脸一抬,大有视死如归的气势。
“噗嗤”花筱涵憋不住笑出声,拍拍蛮宝贝的头,道:“给我当妹妹可好?”
落地窗外,晒得热滚滚的沥青路面,快要融化似得,在光下成了一滩水的模样,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热意涌过的时候,茂盛的树随风而动,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似是在抱怨炎热的夏天。
原来不经意之间,已是几个月后。盛夏时节,花开满院,粉色的月季和木槿,纯白的栀子和鸢尾,都是她在春日里从苗圃移过来的,看起来赏心悦目的,闻着花香,心情也好。
说起来去苗圃也是个意外机会,都是跟着严氏去的。由她设计的那蔚蓝广场的主题公园种植苗木的的时候,她跟着去选银铃花,看着苗圃里的花种丰富,也存了心思要种在院子里。
严铭对此没说什么,他倒是越发的惯着她了,似乎看着她在院子里乐颠乐颠的浇水,也是件趣事似得。在闲暇的时候,她就会到严氏去,不过不是市场部了,而是他办公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坐着,找一些资料来看,或者她打个小盹儿。偶尔他闲下来了,他就给她讲一些案例,或者其他。
公司里出双入对,她也未曾想过避嫌了,因为严铭告诉她,那日吕氏宴会过后,她的身份就被传开来,还有何避嫌的。偷偷摸摸,倒不如正大光明。
倒是那市场部陈部长的助理,往日里没少在林若耳边唠叨严总多厉害,现在是彻底失声了。她哪想得到,曾经在市场部工作的林若,竟然就是严总的女朋友。
她还以为谭非谭少才是林若的男朋友,亏她瞎想了那么多,都是白费功夫的错误!
然而,这都是别人的想法罢了。林若也不管这些,如今的她,心性比上原来要沉稳的多,都是严铭给带的。
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四点半了,想起今日和宋琪有约,她便立马起了身,收拾了一会就出门。
宋琪这小妮子跑到H市去读书,不知是不是常到海边去玩的缘故,肌肤是越晒越小麦色了,那圆圆的脸,也在这些日子里,变得瘦了不少,看起来比原来漂亮了许多。
只是心眼与原来一样,都很实诚。看着她,立马扑了过来,抱了抱。
其实她们一起玩的时间并不多,或许是时间真的是个神奇的东西,在邮件来往的日子里,她们感情也浓厚了不少,加上宋琪本就爱说笑,林若也就挺适应这样一个朋友的存在。
“你那次被带到H市的事情可把我吓惨了,现在看到你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自信,可算放心了。说来也是巧,我就在H市读大学,我前段时间还去了那家医院,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林若问。
宋琪笑眯眯的,“我去那里的时候,就看到那修的很漂亮,一点都不像医院的样子。反倒像是那种高级疗养院。”
“是吗?”林若惊讶,她记得窗户上都是横铁条,有些密,看起来有点像监狱的样子,又怎么会像疗养院。
“是啊,本来就是临海的建筑,风景就不错,那地方看起来挺新的,估计着建筑都是才刷过的,种的树也不少。”
林若更讶异了,医院那里本身是很荒芜,破旧的,又怎么可能看起来挺舒服,不应该是很恐怖吗?
“真是奇怪…”她低声喃喃自语道。
倒是宋琪,“这和那个男人有关吧,不然你去问问?”
林若不解,“什么男人?”
“就是那个严总,没想到你们还真在一起了。那个人很优秀吧?诶,可怜那么帅气的陆大帅哥了…”
林若无奈的笑笑,她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啊,至于陆知,她是真的只把陆知当朋友,陆知很清楚这一点。
和宋琪聊天,聊完了也不早了,本身出来的就比较迟。提出告别以后,她就走路回家,却不曾想,被人截住的历史再次重演。
当她走在街角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在她面前刹了车。
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西服,将后座车门拉开道“林小姐请上车,夏老爷子和林小姐有要事相谈。”
林若顿住,有些怒道,“我不认识你”
那男子皱皱眉,“还请林小姐配合一点我们的工作,夏老爷子说了,无论如何也要您跟我们来一趟。”
心里无法不泛起恐慌,那被带到H市关起来的日子又回想起来,她怎能不怕!
“如果我拒绝呢?”如当初不一样,这一次还打了商量。
“林小姐,请您上车!”男子尽职的重复着,十分的有耐心,态度很坚决,看来林若是不去不行了。
心底叹了叹气,她决定不理会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转头就走,却没想到被身后一个手掌劈晕了过去。
那快晕过去的一瞬间,她只觉得,事情又糟糕了!
然而,事实总与想象有着天差地别,当她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病房。而是躺在一间装修的极为古色古香的卧室里。
房间装修的很低调的奢侈,她甚至能够闻到古老的木头传来的香味儿,应该是名木制成的用品。这应该是个女子的房间,因为她看到了一面梳妆镜子,房间较为女性的装饰品。
她,在哪里?
起身,后肩膀传来阵阵痛意,这人可真是下手不轻,她疼得蹙蹙眉,往房间外走去。意外的是,门并没有锁,只轻轻掩着。
探出头,往外看了看,没有人,依稀听到远处房间传来声音,她大着胆子迈着步朝那头走去,声音越发清晰了。
“真是糊涂!”一声严厉的呵斥声,说话的人应该有些年纪了,不然声音断断不会如此苍劲!
“老爷子,我只是怕林小姐不随我来,让您老失望了!”
“所以你就劈晕她?我有说过让你武力强行带她来吗,要是伤到她了怎么办?”老人说话,句句带着反问的口气。
男子松口气,“林小姐没事,我下手不重。”
不重,不重才怪。门外的林若摸了摸后颈,心中叹叹气,心中越发怀疑这老人是谁,很明显,对方并无恶意!
室内的交谈还在继续。
“你是男子汉,林若还是女子,怎么能这么对比。要是再说重点,林若要是有阴影了怎么办?那不是以后,她要是看到车突然停下来就害怕,这件事你来负责?”
“…”年轻人被训的回不上话。
“欸,我可知道原来她就遇到这么一件事,要是落下了阴影可不好!原来没关心过她,现在再来,也不知道迟不迟。你小子,还用这种方法把人带来,让我怎么跟她开口…”
男子头越埋越低,面色惭愧,“老爷子,对不起,属下没能办好事情。不过我想,林小姐不会怪您的,再怎么说,她也是您的亲外孙女。”
亲外孙女?
咚,她一时腿软跌倒在地,她听到了什么?
她是这老爷子的外孙女?
里头的人听见外面奇怪的声音,立马有人向林若这方走了过来,她马上站起身,时间却来不及让她返回房间了,躲闪不适合,还不如直接迎了进去。
当看见她笔直站在门口,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时候,夏礼国绷紧的面庞不由得丝丝松动…
“醒了啊?”夏礼国正了正神色,年老的身子却发出洪亮的声音。
林若点点头,脚步却并没有朝前迈进,可以说,她根本没想到,眼前的人,会是自己的外公。
如今的她,心头百味呈杂,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人。
夏礼国见她的样子,心里也是一叹,林若和她的母亲夏冉长得有几分像,这让他感触更深。
“进来坐吧。”苍劲的声音里,细听还是有丝泄气的悲凉,这让她表情松了松,随即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同样的古色古香,林若却瞥见那墙头的照片。记忆中的母亲,就在那照片的最左边的位置,淡淡的笑着,似乎从没有过烦恼的样子。
刚才听到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老爷子见她望着照片发呆,也起了身,走到她的一旁,看着那照片说道“刚才你都听见了吧?如果不信的话,这个照片。我想,总会让你相信的吧?”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有些酸楚。为什么母亲生于这样一个家庭,在林家过的并不好,却从没提过夏家的事,为什么自己的外公,没有早点出现?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还有外公,还有这些家人。
夏礼国叹口气,那平素深不可测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悔意。
“你妈妈嫁出去的时候,和夏家断了关系,也怪我当时常年呆在位置上,心态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允许别人顶嘴,更别提不经过允许自己的女儿就和一个穷小子结婚。小冉她骨子里倔强,不肯认错,才断了往来。”
“可妈妈她过的并不好”她看着母亲夏冉的照片,鼻子泛着酸。
空气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听见老人有些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也分外悲凉。
“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你妈妈和林建伟结婚,又拿着她身上的钱办了公司,生活应该是过得去的。谁知道…”
谁知道,母亲会很早离世,而他的这亲孙女林若会遭遇那么多的事…
“妈妈她过世的时候,一直告诉我,我是有家人的。却不告诉我,这个家人,是你们。她在怕,怕你们不原谅她,不承认我不是吗?”
我的心揪了起来,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了,他为什么选择今天?忌日不是明天吗?想到刚才父子俩之间的生硬,我突然明白了,凤皇是刻意与父亲错开一天。
“八年了,洪叔总是会提前准备好一切,我和他的默契维持了七年,可是,洪叔和父亲共同拥有一个秘密,同样是七年。”凤皇的头垂下去,亚麻色的头发盖上他的眉眼。
凤皇拉开车门:“上车。”
陵园内苍松翠柏,绿树环绕,中心花园里繁华似锦,放生池里的红鲤鱼正欢快地游来游去,这个充满生机的地方却是亲人永瞑的所在,我与凤皇一前一后穿梭在陵园,同时欣喜地发现,凤皇没有穿斗篷式的衣服,更没有让我替他遮住刺眼的阳光,整个人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他的承诺更进一步。
踏上长长的台阶,凤皇的步伐越来越慢,我快步追上去:“东西我来拿吧。”
“不必。”凤皇冷冷地说道:“我要亲手送到她面前。”
墓牌上的女人长发披肩,嘴角勾起,双眸明亮,右手撑在下巴上,俏皮地看着前方,凤皇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妈,我来看你了。”
一阵风吹来,轻拂在凤皇的脸颊上,他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我想,他一定想象这风是母亲轻柔的手,正抚着他的脸庞,风骤然停止,凤皇睁开眼睛,方才的笑意已然没去,取而代之的一是股莫名的惆怅:“八年了,你为什么离开我,没有人告诉我答案,医院绝口不提,他更不愿意谈及这个话题,妈,我究竟还要等多久?”
我心中一震,凤皇不知道母亲的死因!
凤皇整理着墓碑前的鲜花,这份温柔令我心痛,“我只想让她看看你。”
“哦。”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八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亲眼看到她的身子缓缓下滑,眼角含泪看着我,她一定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抚摸我的脸,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倒在地上,身上的红裙弥开,真刺眼。”凤皇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那味道湮没了母亲的味道,真想把母亲的味道记住,可是,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凤皇的手抓住墓碑:“为什么,我连一点也记不住……”
我和凤皇终于找到共同点了——我们都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时间好像静止了,凤皇沉浸在对母亲的回忆中,我心中也一阵刺痛,母亲温柔的声音传来:“若兰,你要相信,幸福渐来,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了,走吧。”凤皇吸了一口气,扶着墓牌站起来。
我们循台阶下去,意外地看到洪叔,其实意外的只是我,凤皇是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不上去看看吗?”
“皇,激将法对我没有用。”洪叔洞穿了凤皇的心思,苦笑着摇头:“不然你何必等到现在,答案只有你父亲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合理的立场。”
“母亲过世的那天,你和父亲都在。”凤皇说道:“在我推开门之前,发生了什么?”
凤皇步步紧逼,他的胸膛顶到了洪叔的胳膊:“发生了什么?!”
洪叔闭上了眼睛,可是他的胸膛在起伏,凤皇更加咄咄逼人:“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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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龙棺》,卖得了萌,装得了腐,狐狸出没,请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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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冰暗自思索了一番后,就答应了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对无极谷较熟,还因为洛冰冰知道,就算是自己现在拦住了他,在自己离开之后,他还是会去无极谷找自己的。
因此,洛冰冰就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
看到那个小人儿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后,东方浩非常高兴,随手就朝空气中打了一个响指。
当响声落下后,空气中马上就传来了衣襟飘动的声音,眨眼间,宮泽就跪在了东方浩的面前。
东方浩一看到叶枫来了,就马上对他说道:“宮泽,朕要出去几天,剩下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属下知道,属下一定小心行事,不过,宮主,是否让叶枫跟在您身边?”
宮泽的话一落,东方浩就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嗯,你先下去吧!”
随后,宮泽就马上退出去了,但他离开后,叶枫就马上进来了,看到叶枫已经来了,洛冰冰就准备运行内劲,发动异能带着他们离开。
可洛冰冰还没来得急运行内劲,就听到了高空中那响亮的凤鸣声,听到那凤鸣声,洛冰冰就知道是凤凰与雪灵狐回宫了。
在雪灵老人的头七过后,她就让凤凰载着雪灵狐先回银月国的皇宫,但凤凰却告诉她,银凨漓的妖灵虽然破碎了,但空气中还残存着他的一些妖灵之力,所以自己还要在灵山呆几天,将那些残存在空气中的妖灵之力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随后,雪灵狐也告诉她,自己要留在灵山陪凤凰,过几天与凤凰一起回银月国的皇宫去找她。
知道是凤凰与雪灵狐回来了后,洛冰冰就不急着离开了,她马上就用异能秘密传音于雪灵狐,让雪灵狐过来找自己,并让雪灵狐告诉凤凰,要它在皇宫里面休息几天,等他们回来。
雪灵狐听了后,就马上把洛冰冰的话告诉了凤凰,随后,凤凰就直接飞回了它的宫殿,而凤凰一落地,雪灵狐就马上跃到地上去了,朝凤凰微微点了点头后,它就转身去找洛冰冰了。
一会儿工夫,它就来到了洛冰冰的寝宫,看到那个小人儿后,就迅速地朝那个小人儿跃去,直接就跃上了那个小人儿的肩膀。
而洛冰冰看到雪灵狐已经来了后,就马上运行内劲,发动异能,带着他们瞬移离开了皇宫,直接就来到了无极谷附近的那个山庄。
安若然从灵山脚下的那个山庄离开后,就快马加鞭的朝无极谷附近的那个山庄赶去了。
历经了几个白日与黑夜之后,她终于到了那个山庄,因为她来山庄的目的就是为了等洛冰冰,所以,她就一直呆在洛冰冰的那个独立小院了。
每天,她都在小院的院子里面等着洛冰冰的到来,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因此,洛冰冰他们一出现,她马上就发现了。而她看到洛冰冰的身影后,就马上跑过去行礼请安了。
不过,当她看到站在洛冰冰身边的东方浩和叶枫后,心中不禁微微疑惑了,因为一般情况下,那个小人儿根本就不会带着他们一起来的。
虽然她心中有些疑惑,但她却不会笨到去问那个小人儿的,而且她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安若然朝洛冰冰与东方浩行礼请安后,就朝那站在他们身后的无影和叶枫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然姨,我们待会要去无极谷,你与无影马上去准备一些我们入谷后的生活用品,速度要快。”
洛冰冰的话一落,安若然就马上回答道:“是,主子,属下马上去办。”说完后,他们就马上退下去了。
而就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东方浩就让叶枫随他们一起去准备东西,叶枫听了后,自然马上就与他们一起离开了。
看到他们离开了,东方浩不禁问道:“老婆,你去无极谷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呀?”
“时间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
东方浩听了后,不禁抱怨道:“老婆,怎么又是这句话?前几次问你和妈咪两人为什么会有同样的特殊能力,你们的回答就是这个,现在又是,那这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听了他的话,洛冰冰不禁微微一笑道:“怎么,着急了呀?”她的话刚说完,东方浩就马上回答道:“那肯定了。”
看到洛冰冰脸上的笑容,东方浩还以为她要告诉自己答案了呢!可是,却没想到,洛冰冰马上就收起了笑容,冷冷地对他说道:“时间没到,急也没用。”
“那你这不是废话……”东方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安若然与无影他们已经回来了,于是,他马上就闭口不言了。
但洛冰冰却不想放过他了,马上就邪笑着问道:“老公,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一看到小人儿脸上的表情,东方浩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于是,他马上就摇头否认道:“没,我没说什么。”
“真的没有吗?难道是我耳背了?”
“不是不是,老婆,为夫错了还不行吗?你看他们都快到了,你就高抬贵手,给我留点面子吧?”
洛冰冰朝安若然与无影他们三人看了看后,就马上回答道:“好吧!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你就去睡御书房了啊!”
东方浩听了后,就马上说道:“是是是,我的老婆大人。”
安若然与无影,还有叶枫走到他们面前后,就齐声向他们禀报道:“两位主子,东西已经备齐了,我们是否现在走?”
听了他们的话,洛冰冰马上就说道:“我们现在就走吧!”
随后,他们就马上离开了那个山庄,纵马朝无极谷的谷口而去了。
可他们刚入谷,就碰到那正要出谷的木曦,而且他走几步就要四处张望一下,生怕周围有人似地,手中还拎着一个大包,东方浩微微皱了皱眉后,就朝他大喊道:“曦,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突然听到东方浩的声音,他不禁吓了一大跳,听到马蹄声后,方才看到那纵马而来的东方浩他们。
一看到是东方浩后,他的脸上就马上露出了笑容,将手中的包袱往地上一丢后,就对东方浩说道:“师兄,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皇宫找你呢!”
“找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为何会拎这么大的一个包,是要去逃难吗?”
木曦听了他的问话后,马上就回答道:“哎呀!师兄,一言难尽呐!回宫后,我再与你慢慢细说,现在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我们才刚来呢!”
“师兄,就算是师弟我求你了,再不快点,待会我就走不了了。”木曦的话一落,洛冰冰就淡淡的说道:“是吗?那我还真想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把一个堂堂修罗门的”门主“吓成这个样子。”
听了洛冰冰的话后,木曦方才记起周围的其他人,于是,他马上就转身对洛冰冰说道:“哎呀!小皇嫂也在这里呀!木曦方才真是眼拙了,小皇嫂莫怪哈!”
木曦正在说话时,洛冰冰突然就听到了有人正朝他们所在的地方急速奔来,所以,木曦的话一落,洛冰冰就淡淡的说道:“来了。”
听到小人儿的话后,木曦不禁十分疑惑,而东方浩与安若然他们,此时却也听到了那人急速的脚步声。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不禁落在了木曦的身上,而木曦的武功与他们相比,要低很多,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听到那疾驰而来的脚步声。
不过,当他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后,不禁疑惑的朝众人问道:“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吗?”
听了他的话后,众人都不禁微微摇了摇头,陆陆续续的说道:“没有。”
“没有,那你们还这么看着我?”
他的话一落,洛冰冰就不禁嘴角微微勾起,邪笑着说道:“因为你马上就会成为戏中的主角了。”
木曦听了洛冰冰的话后,都还没有弄明白话中的意思,就忽然听到了身后那犹如河东狮吼的声音。
“死木曦,臭木曦,你居然敢趁机开溜。”
众人寻声看去,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与木曦一样,身穿红色锦袍的女子,正急速地朝他们的所在之地跑来。
只见那红衣女子约摸十六七岁岁的年纪,头发随意的盘在脑后,只用一根玉髻固定住,额前的发丝随风舞动,娟秀的眉宇微微上扬,如墨般的睫毛下,有一双乌黑水亮的睦子。
此时,木曦方才明白洛冰冰他们的话是何意了。
不过,却也晚了,因为此时那个红衣女子已经到了他的面前,而他也不可能走得掉了。
朝洛冰冰瞪了一眼后,他就朝那个红衣女子说道:“哎呀!是琉璃呀!真巧啊!难道你也是来接我大师兄的吗?”
为了回去后,不会被修理,他只好把东方浩拉下水了。
那被称作琉璃的红衣女子,一听到“大师兄”那三个字,就马上来劲了,她惊喜的叫道:“大师兄,你大师兄在哪里呀?”
话一落,她的目光就在东方浩和叶枫,以及无影身上扫来扫去了,不过,她却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木曦的大师兄。
左看右看,她还是没有看出一个所以然来,于是,她马上就转头对木曦说道:“曦哥哥,你告诉琉璃,他们谁是大师兄好不好?”
木曦听了她的话后,马上就说道:“可以,但是回去后,你不能向我师傅告状,而且你以后还不能再捉弄我?”
“没问题。”
听了她的话后,木曦就马上指着无影说道:“他就是我大师兄。”
无影听了木曦的话后,不禁微微一愣,不但是他,就连东方浩与洛冰冰他们也是万分惊讶,他们实在是不明白,木曦为何会故意说无影是他的大师兄?
红衣女子听了他的话后,就朝无影看去,瞬间就看到了无影眼中的疑惑,随后,她留下观察了洛冰冰她们,也同样在她们眼中发现了疑惑。
心中暗自思索了一番后,她马上就把目光投向了东方浩,眼底不禁闪烁着那明亮的精光。
而就在众人诧异的疑惑,那个名叫琉璃的红衣女子却指着东方浩说道:“他才是你的大师兄吧?”
听了她的话后,众人不禁眼前一亮,纷纷在心中疑惑道:“这人怎么知道?”
不过,木曦听了后,却露出了一副苦瓜脸,虽然他怕眼前的红衣女子,但他更怕东方浩,所以,为了不得罪东方浩,他就故意说无影是他的大师兄。
可他却低估了那个红衣女子的智商,最终逃不过那被修理的命运。
那个红衣女子看到众人眼中的惊讶后,就马上肯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测,随后,她马上就走到东方浩的马旁去,微微拱手朝东方浩行了一个礼。
她自顾自的行了一个礼后,就对东方浩说道:“大师兄,闻名不如一见,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我叫上官琉璃,你可以叫我琉璃。”
听了她的话后,东方浩却并未言语,微微挑了挑眉,便转头对洛冰冰说道:“老婆,我们是不是该赶路了呀?”
“戏看完了,我们的确是该赶路了。”洛冰冰一边摸着怀中雪灵狐的毛发,一边淡淡的说道。
东方浩听了她的话后,就马上拉起缰绳,准备开始往前走,而琉璃看到东方浩不但不理自己,还这般听从马背上的那个小人儿的话后,心中不禁十分气愤。
马上就拦在东方浩的前面,说道:“大师兄,我可是你的师妹呀!”
对于她的话,东方浩依旧是并未理会,不过,他看到那个自称是上官琉璃的红衣女子拦在自己马前后,就马上朝木曦说道:“曦,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吧?”
看到东方浩还是那个冰山样后,木曦就忍不住对洛冰冰说道:“您就不管管我师兄?”
他的话一落,东方浩马上就冷冷地说道:“木曦,我看你是不是皮痒了呀?”
木曦听了他的话,就马上缩了缩脖子,说道:“不是不是,师兄,你想哪去了?我马上就把她拉开。”
上官琉璃听了他的话后,就不依了,马上就对他说道:“死木曦,你敢拉我一下试试,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你?”
听了她的话后,木曦马上又不敢动了,一边是大师兄,一边是小师妹,两边都强悍,他也两边都惹不起,心中暗自思索了一会儿后,他就对东方浩说道:“大师兄,琉璃她是上官师叔的亲身女儿,不是外人。”
东方浩听了后,并未在意,依旧冷冷地说道:“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就是说对于自己人,您能不能回个话,别摆一副冰块样……”木曦的话还没说完,东方浩就突然出声打断道:“木曦,我看几年没见,你好像越来越啰嗦了。”
上官琉璃看到东方浩一直都是这副拽拽的样子后,也火了,劈头就朝东方浩骂道:“有你这么做大师兄的吗?不但不回礼,还老是骂曦哥哥,我看你就跟二师伯说的一样,就是一个大冰块……唔”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被一旁的木曦捂住了嘴巴,木曦捂住她的嘴巴后,就马上对东方浩说道:“那个,大师兄,我马上带她离开,您忙您的事吧!”
说完后,木曦也不待东方浩回话,直接就拖着上官琉璃往后退去。
洛冰冰微微一笑后,就对他们说道:“慢着。”
众人听了她的话后,都不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尤其是木曦,而那被木曦捂住嘴的上官琉璃却还在不停的挣扎,企图脱离木曦的控制。
而就在众人暗自疑惑的时候,马背上的小人儿却对着空气说道:“你们两个老家伙,是戏还没看够?还是要我请你们出来呀?”
周围的众人,听了洛冰冰的话后,心中是更加疑惑,而躲在远处小树林里面的无极老人与他的师弟上官青云却是猛然一惊。
因为洛冰冰在话中加了内力,所以,他们能够将洛冰冰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但惊讶过后,他们马上就释疑了,因为这才是传说中的神童,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毕竟,没有那金刚钻,是根本就揽不下那瓷器活的。
被人发现了,他们要是再继续躲躲藏藏,就显得他们老一辈太没风度了。所以,他们马上就从小树林里面飞了出去,直接就飞到了洛冰冰的面前。
看到那两个突然出现的老者,众人方才明白过来,而木曦与上官琉璃一看到那两个老者,就马上跑到他们面前去向他们行礼请安。
“师傅,师叔,你们怎么来了?”
木曦的话一落,洛冰冰就淡淡的说道:“他们是来看戏的,而你就是这其中的主角。”
听了她的话后,木曦不禁用那疑惑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无极老人与上官青云,但却不曾言语。
微微一笑后,无极老人就对马背上的小人儿说道:“我说徒媳,我老人家好像没有得罪过你吧?”
他的话一落,洛冰冰就马上回答道:“的确没有。”说完后,洛冰冰就马上闪身到了无极老人的面前,朝他弯腰行礼道:“徒媳拜见师傅。”
随后,洛冰冰又马上走到上官青云的面前,朝他弯腰行礼道:“徒媳拜见师叔。”
东方浩看到洛冰冰已经下马了,也赶紧跃下了马背,朝他的师傅与师叔行礼。
主子已经下马行礼了,作为随从的安若然与叶枫他们,也马上跃下了马背,朝无极老人与上官青云行礼。
两人看到众人都向他们行礼后,不禁马上拦住他们说道:“哎呀!那些虚礼就免了,再说我们身上现在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他们的话一落,洛冰冰就马上指着木曦与上官琉璃说道:“非也!师傅您现在把他们两个都带回去的话,就是给我们最好的见面礼。”
无极老人听了她的话后,不禁微微一愣,就连上官青云也一样。
但洛冰冰却不管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继续说道:“你们二老也知道,我们出来一趟不容易,时间很紧,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去办一些该办的事。”
这话说的,那是句句在理,所以无极老人与上官青云是根本就没法拒绝,不过,洛冰冰的身份比较特殊,那初次见面的见面礼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们都把自己一直随身带的东西拿了出来,交给洛冰冰。
木曦看到无极老人将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把会发光的匕首交给洛冰冰后,不禁惊声道:“师傅,那不是您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极老人挥手制止了,将匕首放在洛冰冰的手后,那无极老人就说道:“师傅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就把一直带着的匕首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洛冰冰并不想收下无极老人的那把匕首,因为她能够感觉的到,那把匕首对无极老人的重要性,所以,她一直都没有伸手去接,直到她听了无极老人的话后,方才不得不收下那把匕首。
无极老人看到她终于收下了自己的匕首后,不禁万分高兴。
这时,上官青云也将自己随身佩戴的那把玉笛,放到了洛冰冰的手上去,看到刚才洛冰冰是因为无极老人说的话,才收下了那把匕首后,上官青云就直接对洛冰冰说道:“师叔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别嫌弃。”
听了他的话,洛冰冰就只好将那把玉笛收下了。
不过,她将匕首和玉笛收好后,就马上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瓶子,并从里面倒出了两粒乳白色的丹药。
随后,她就对无极老人与上官青云说道:“徒媳不知道会在这里碰到您二老,也没提前准备什么礼物,现在身上能够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丹药了,所以,你们千万别嫌弃。”
洛冰冰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两粒丹药放在了他们手上。
能够见到洛冰冰,他们两个老人家已经十分开心了,所以,对于洛冰冰的礼物,他们当然是十分乐意的收下了。
木曦虽然知道洛冰冰的不凡,但看到自己的师傅与师叔都将他们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洛冰冰,而洛冰冰却只送他们一人一粒丹药后,心中也不禁暗道:“这小皇嫂还真是小气呢!”
而上官琉璃只知道东方浩是修罗门门主的身份,却并不知道他是银月国的皇帝,自然也不知道洛冰冰就是银月国的皇后,传说中的神童。
不过,她与木曦一样,看到自己的老爹与师伯,都把他们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那个小人儿,而那个小人儿却只回送他们一人一粒丹药后,心中不禁十分不爽。
“真是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人。”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众人都听得出来,她是在说洛冰冰。
洛冰冰与东方浩听了后,都不禁紧锁着眉头,而无影则迅速地闪身到了上官琉璃的面前,直接就拔剑指着她,说道:“你要是再敢对我家主子不敬,那我可以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无影,上官琉璃与木曦都愣住了,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而无影露了这一手后,无极老人与上官青云也都非常惊讶,要知道,一个随从的武功就与他们不相上下,那身为主子的那个小人儿,武功该有多高啊!
他们也知道,没有东方浩与那个小人儿的吩咐,无影是绝对不会伤害上官琉璃的,而且的确是上官琉璃失礼在先,所以,他们都没有出声。
虽然洛冰冰心中十分窝火,但碍于东方浩的面子,她还是将无影叫回来了,况且刚才上官青云还把他身上最宝贵的玉笛送给了她。
所以,这一次,她并未与上官琉璃计较,直接放过了她。
在无影退回去后,安若然就马上说道:“我家主子送出的东西,岂是凡品,你们只知这是丹药,却不知,就是这小小的一粒丹药,就可以让你们的功力翻一倍。”
不过,漆儿刚刚都哭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怎么样也不能让漆儿被自己的嫡姐欺负!
“放肆!你请的我们来参加的家宴,来的都是一家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竟然堂而皇之带一个大男人来家宴,成何体统!”慕容老爷一声怒吼,就是拍碎了手底下的案几。
慕容瑾心里一阵冷笑,不愧是自己的好爹爹啊,给二女儿选好的女婿给大女儿看上了就大发雷霆,难不成这世上什么事都要顺着你的心意不可?
“爹爹……”慕容瑾只小声的喊了一声,就不敢说下去了。她低着头似乎是沉默着,可是司徒远担心地看向她,她长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不过她紧紧抿住的嘴唇却是让司徒远皱起了眉头。
“慕容老爷,此次是司徒远冒昧了,与慕容小姐无关。”司徒远在别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冷静清高的模样,他淡淡的语气带着不耐烦,可是慕容瑾却是心里一紧,他,竟然帮自己解释……
慕容瑾心里顿时苦涩蔓延,上一世的自己就是被所有人误会,他也不过是淡淡看自己一眼,让自己一个人劳心劳神去解决,果然是装柔弱能让他……心动吗?
慕容老爷的话端一窒,他尴尬的看了眼边上伺候的朱砂,恼羞成怒道:“没长眼睛的东西,不知道换张桌案,这还让人怎么用!”
朱砂便是被慕容瑾赐名的碧儿,她本是个怯懦的女孩,可是自从跟着主子之后,又和十二月来往甚密,举手投足之间倒是有了那么几分气度不凡。
此时的朱砂不卑不亢道:“老爷,奴婢已经派丫头去取新的案几,奴婢擅自选了新进的紫檀木绘青山落拓图,奴婢请老爷恕罪。”她说完微微屈身道歉,慕容老爷一抬头就是看见朱砂的身姿仿佛一朵水莲花般亭亭玉立,又带着几分小女孩的稚嫩和天真,慕容老爷心里有些心猿意马,顿时不忍责罚。
“你是甘棠院的?”慕容老爷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朱砂点点头可是态度就是那般自然,仿佛是和一位寻常长者聊天。“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朱砂又是一福,恭恭敬敬道:“奴婢朱砂,年初里刚过的生日,现在虚十二了。”那厢兰姨娘的银牙快要咬碎了,这丫头们看不出来,可她是再清楚不过了!这慕容老爷是想玩养成游戏了,有什么比自己养个小女孩在身边,最后归自己所有更让人兴奋的呢?
慕容老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接着语气愈发温柔起来,朱砂有些受宠若惊地抬头看看慕容瑾,却是看见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朱砂也不是笨人,她的心里一沉……
“朱砂……好名字,你怎的想到选紫檀木绘青山落拓图的案几呢,这番意境少有女子能体会到啊……”
“回老爷的话,朱砂是个普通丫头不懂这些文人的高雅,但是奴婢知道老爷是个大文人,只有紫檀木配得上您!
若溪看着地上的那名女子,从她问话开始到为她解了围,至始至终她都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只那么埋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这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此刻,她才有了些动静,不过却也是低着头自顾自地收拾着地上那株秋菊,那一双手竟是纤细娇弱,虽然上面有了不少伤,但完全不像是长期做苦力的一双粗糙之手。旁边地上有一张粉色丝巾,已满是泥渍,想来是那几个丫鬟给踩的。
不知为何,若溪对她很有兴趣,很想帮她,或许是因为同样是府里被欺负的对象,所以有些惺惺惜惺惺吧。
“你叫什么名字?”若溪走上前在她旁边蹲了下来,轻声问道。
那女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顿了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
“啊——!”若溪在看见她面容的一瞬间不禁被吓得身体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女子见到若溪的反应却并不惊讶,只是转身继续她手上的工作,仿佛那样的反应完全是预料之中的。
缓过劲来的若溪开始后悔自己的夸张反应,想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或许每个人第一眼见到她都会有这样惊诧甚至厌恶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若溪依然保持着跌坐地上的姿势,满怀歉意地说道。
那女子又是一顿,她刚才听那几个丫鬟喊她王妃,原来她便是那昨晚才到府,一夜之间又失宠的王妃。这王妃被自己吓到了,自己都还未道歉,她怎么还跟自己这个下贱丫头说对不起?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被若溪的真诚所触动,女子再一次转过了头来。
这一次若溪没有任何惊吓的反应和痕迹,而是面露微笑,真诚地看着她。虽然她整个右脸被几块黑灰色如花朵般的诡异胎记所覆盖,确实有些骇人。
“奴婢叫紫鸢,王妃为何要理睬我这样可怖的下贱丫头?”淡淡的语气,透着一股清若慧兰的气质。若溪这才注意到这女子除开那右脸,竟是生得清透怡人,柳眉凤眼,如削的细致脸庞,精致的鼻梁和饱满的唇......
一切的一切都向若溪传递着一个信息,这紫鸢绝不是普通的丫鬟。
“或许是因为同命相怜吧。同在这座地狱里,同是处在被人欺压的境地,我尚且还能有那么一丝的权力,自然是能帮就帮的。这么个令人厌恶又无趣的地方,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人是再好不过的了。”
若溪说的这些都是心里话,她现在在这府里孤零零一个人,连陪嫁过来的小荷也半路离开了人世,如今惹恼了翼王,那几名妾侍又对自己充满敌意,她真的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紫鸢听她这话说得坦诚,目光移到了若溪额角的伤口上,良久未言。
“呵呵,看吧,这就是那些话的证据。”若溪有些俏皮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仿佛是害怕她不相信自己刚刚的那番话似的。
“我正郁闷得慌,想去找我唯一的伴儿说说话呢,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你了。”
“唯一的伴儿?”紫鸢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王妃,下意识地问道。她刚刚不是还说这里没人说得上话吗?
在地上的展飞听了杨杰的话以后,心里很是解气,看了杨杰一眼,“上道。鴀璨璩晓”
周洋明显被杨杰的话气惨了。
“你......你......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这般说话?”说完举手便打。
杨杰哪里是他的对手,一个闪身便来到了齐前门的身后,“兄弟你来。”
齐前门自然明白的杨杰意思,见周洋又出手了,一股青芒已经随着周洋的拳头尖冒了出来。齐前门立即挥手一掌硬接了过去。
“轰......!”随着两拳在空中相遇,他们二人立即便各自退了半步。
展飞看见这一幕,心里一紧,“哇!好强的劲道。就连齐前门的力道都这么厉害!”心里对东道流武圣级别的修为崇拜之意更是增添了几分。
“看来周洋这小子应该也是中武者,要不然他不可能与齐前门打成平手。如今我在得到了东道流的帮助下进ru了小武者,估计进ru中武者应该是一件很难的事,一会儿问问他们,看看这济世堂里面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或者炼气功法什么的,随便搞点来试试。”当然了,他更是不知道,其实齐前门只是用了两成了力而已。
“哼!没想到名满天下的济世堂竟然是这种以多欺少的败类,真是丢尽了你们这么多年来的名声。”
周洋一招与齐前门走了一个平手以后,心里其实也蛮害怕的,再加上这里是济世堂,而且武圣的修为在这个大陆上也渺渺无几,就算他心里十分气愤,但是他也绝对不敢贸然出手。
“哼!今天这件事,我周洋绝对与你们没完。”
东道流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送客。”
齐前门立即便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周洋缓缓地巡视了一下四周,表示很无奈,不过任谁都能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得出来有一个阴险狡诈的意思。
“告诉你们,这个仇,我一定会报,你们最好小心点。”周洋说完这句话以后,本来想转身离开的,但是他突然转身,由于没有注意自己身在的位置,刚好撞在木门上面,发出了“砰”的一声声响。
躲在齐前门身后的林双双立即“扑哧”一声便笑出了声来。周洋再招了一下手,表示我们走。于是本来挤得满满的大厅随着他们这一帮人的离去,瞬间便显得空荡了起来。
展飞瞄了东道流一眼,见他满脸的怒气,便立即对林双双轻咳了两声,表示危险。
林双双果然聪明,会心一笑。“好了,我继续做饭去。”说完便要离开,典型的想逃跑。
“你给我站住。”东道流的声音立即在众人的耳旁想起。任谁都知道这声音注入了一定的功力,就连齐前门都感觉到震耳。展飞与杨杰就更不说了,他们二人只是感觉自己的脑子突然“嗡”了一声,就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了一下一般,嗡嗡作响。心里忍不住感叹好强的功力。
“你们知不知道他的师傅是谁?柳如风的功力是你们可以对抗的么?”
这时东道流并没有在自己的话语中注入功力,而是很平淡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是只要是人都能感觉到,没有表情的表情不单单只是最悲伤的表情,它也可以是最愤怒的表情。众人心里一阵害怕。
“师傅,我没有错,你为何总是针对我,难道你让我看着嫂子被周洋的手下欺负而视而不见么?你也知道嫂子是一位富家女,她根本就不会炼气。万一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又会说是我不对,见死不救。难道无论我怎么做都是我的错?”
这时的林双双倍感委屈,不过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是理直气壮的说的。
“你说什么?你这个逆徒。得罪了周洋就等于得罪了柳如风。柳如风是百里外火山里面的高手。他的炼气修为自成一派,早在几年前便达到了武圣的境界,指不定现在达到了武皇也不一定。你这样做无疑是把我们济世堂置于死地。你不好好反省反省,杀了人居然还有理了?”
东道流说到这里竟然咳嗽了起来,估计是年岁已高,再加上被林双双这么一反问,急火攻心吧!
“可是嫂子......。”
林双双的话并没有说完,东道流便直直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嫂子怎么了,我早就说过,炼气的重点在于心,在于明智。难怪你们一个个不成器。齐前门整天游手好闲,天天去深山老林之中捕猎,浪费自己的大好青春。唐飞为情所困,只为了一个女人便被搞得神魂颠倒,整天不知所云。你呢?整天就知道去打架斗殴,在外面惹是生非。要不是我年岁已高,我非要赶你们出去不可。”
东道流明显已经气愤到了极点,一口气竟然把他三个得力徒弟大骂了一个遍。
林双双委屈,“好!这是你说的,从现在起我便不是你的徒弟,你不要后悔。”她说完话便冲门而出。
展飞见状,见是现殷勤的大好机会,本来想跑出去安慰安慰小mm的,但是刚迈步便感觉自己的身体难受得很,心里鬼火得很。
“尼玛!这个老头师傅,出手也没必要这么中吧!竟然又打乱了我的七经八脉。”看着渐渐远去的林双双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双双在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回过头来看了齐前门一眼,其中的含义展飞也懂,心里也是很难过,一股酸酸的感觉由心而起。
“去......立即......把她......给我追回来。”
东道流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是断断续续的。他的话刚说完又咳嗽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严重。济世堂大乱。
本来展飞想走过去扶一下东道流的,但是因为刚才替林双双挡了一掌,受了重伤,所以此时此刻就连他都吐了一口鲜血。看了一眼杨杰,杨杰自然是会意,于是他便扶着东道流向东边的厢房走了去。
“展飞,你跟我来。”东道流在刚走出门的时候,突然抛下了这句话。
展飞心里纳闷,“老子受了伤不问着给我些灵丹妙药疗伤,居然叫我随你去,真是没良心。”不过他的内心很是惊讶于不解为毛东道流有一身本领,却身体这么差。
看着东道流骨瘦如柴,一副“仙骨”的模样,心里更加猜疑了。
“看来这个济世堂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东道流都发话了,展飞也没有理由不去,于是他便拖着自己沉重的躯体缓缓地向东厢房走去。刚走了几步,小樱这小女孩便在他前面冲他走了过来。
“哥哥!我来扶你。”
展飞心里倍是感动,摸了一下小樱的头发,再看着院子里面的一群小孩子,心里对东道流更是佩服了。
“不愧是武圣,竟有如此仁爱之心。”展飞当然知道这些小孩都是孤儿,是东道流从四面八方收养回来的。
展飞看着东道流与杨杰进了西厢房第一间房间以后,也随着小樱走了进去。这房间虽然不大,不过通风性能真心的好,展飞刚进去便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凉气迎面扑来,惬意极了。
展飞走进去以后,东道流便叫他坐下。
展飞便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暗中打探了一下这件屋子。
这间房与其他的房间也并无区别,几乎和昨晚展飞用来修炼的那间房间一样,只是他感觉房间里面的某个角落或许某个地方一定是通风的,而且他知道这股凉气绝对不是外面的空气。也就是说在这个房间里面一定有着地道,或者其他东西,要不然凉气之中也绝对不会涌出一股微微的灵气。
“难不成这里也有灵石之类的东西么?也只有像那次我与杨杰在湖中遇见的灵石才能发出灵气,要不然就是那种能够发出灵气的灵树。”
展飞想到这里便巡视了一下四周,并未看见有何植物之类的东西,于是便肯定了这间房间里面有灵石的想法。
“难道东道流有魔灵石不成?他能拥有如此高的修为,如果只是单靠自己本身的修为肯定是达不到的。”
这魔灵石一说是展飞在杨杰身上的《中级丹书》里面看见的。《中级丹书》上面记载了魔灵石是一种能够发出灵气,并且蕴涵巨大灵气的宝石。如果一个人可以把它蕴涵的灵气全部吸完,那么他就能成神。
虽然展飞再也不会相信成神之路这么容易,但是关于魔灵石蕴涵巨大灵气一说,他还是愿意相信的。
也不知道是为何,东道流竟然一直在不停地咳嗽,而且看样子越来越严重,貌似真的生病了。但是任谁都不敢相信一代武圣竟然会生病,就算是生病,以他的功力也应该化险为夷才是,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不但没有化险为夷,而且竟然颇有病入膏肓之意。
“师傅、你......怎么会这样?”展飞见东道流竟然躺在了床上,心里一紧,急急问道。
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那及膝的短裙随着春风缓缓飘荡,扬起流畅的波纹。鴀璨璩晓她站在一辆黑色跑车旁,勾起了耳侧被风吹乱的秀发,大概是因为等得有一会儿了,她的视线开始随意停留,有时候在车子的轮胎上,有时候在自己的手指上,有时候在前方的蓝天白云里。
袁绍是被校长请来讲课的,课上完了自然要去和校长知会一声,所以他先让容华去他的车里等,等他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而当袁绍在欣赏容华的美丽时,容华也同样看到了他自己。
袁家的三兄弟,老大和老三的容貌遗传了母亲柳芸的秀美,精致到华丽的五官。两人一举手一投足的优雅高贵都是如出一辙,这两人若是站在一起,没有人会认为他们不是兄弟。而老二袁毅则是继承了父亲袁烨的容貌,刚硬铁血,剑眉星目,很有雄性魅力。
容华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男人,突然想起了与他有五分相似的袁林,她想,再过几年,袁林应该会与袁绍更加相像,当然,这指的只是相貌。与袁林的毒舌相比,袁绍显然要更加温和一点,虽然这一份温和并不怎么明显。
“怎么不在车里等?”袁绍走到容华的身边,自然地伸出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乌发,他低着头,声音和缓而温柔。
容华忍不住在这样的温情之下退后了一步,她有些不适应与袁绍的过分亲近,但也不排斥袁绍对她的爱护。
袁绍见此,并不着急。他知道,很多事情都要慢慢来,反正他现在在军部的权力越来越大,明目张胆地靠近容华,占有容华,已经不会给这个女孩带来致命的伤害。
上了车,袁绍对身边的女孩说道:“我想,你最好回到维森学院学习,不然会有很多麻烦出现。”
“这都是谁害的?”容华撅嘴,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秀眉。
“是我。”袁绍大方地承认了罪行,令容华不知道该怪罪他擅自公布自己的身份,还是该夸奖他诚实勇敢地承认事实?
是的,是承认事实,而不是承认错误!
容华气急,瞪了依然悠哉游哉的男人一眼,终是败下阵来,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很久没吃韩国料理了,找一家韩式料理店吧。”
“好。”袁绍启动了车子,突然又转过了头,朝着容华的额头,准确无误地落下了一个轻吻,他看着瞪大了双眼的女孩,笑了:“亲亲我的女友,我想这不过分。”说着,他竟然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可惜地看了容华的红唇一眼,仿佛对于不能立马吻上那抹红唇有些怨念。
容华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她在袁绍专心开车的时候,默默地扭过了头,对着后视镜捂住了嘴巴和额头,心中大吼,大哥是色狼!
京城西大街街口有一家叫做翰林碳烤的韩式料理店,店主和店员都是韩国人,做出来的石锅拌饭很好吃。袁绍带着容华走了进去,两人点了石锅拌饭,海鲜炒饭,炒年糕,海带汤,紫菜包饭和一些烤肉。
“大哥,你可以坐对面的。”对于袁绍挨着自己坐下的行为,容华表示了轻微的抗议,她指了指对面宽敞的位子,说道。
“不行。”袁绍干脆地拒绝,用下巴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一桌,说道:“看他们,就是两个人一起坐的。”
“他们是--”容华刚刚开口就闭上了嘴巴,她其实想说,那是对腻歪的情侣,所以才会坐在一起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和他不正是男女朋友么。
“嗯?”袁绍挑眉假笑,他搂住容华的肩膀,将自己的脸更靠近了一些,低柔地说道:“楚楚,别忘了,我们也是情侣,我记得,这个期限是三个月,而不是三天。”
“好吧,我知道了。”容华乖乖点头,感觉到袁绍带着清香的呼吸喷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一顿饭下来,容华都是在躲避某人爪子的奋斗中度过的,当她走出大门口的时候,狠狠地呼了口气,扭头她用自认为最锐利的目光死命地瞪了袁绍很多眼,气呼呼地说出了心声:“大哥是色狼!”
“哦?哪里色了?”袁绍对于这样的目光,感觉不痛不痒的,他依旧笑眯眯地勾着唇,将闹变扭的女孩搂到怀中,他低头,嘴唇几乎要吻上女孩的头顶。
“你--”容华没想到袁绍会这样问,她顿时语塞了,要她说什么,说他的手总是在自己的腰上乱摸?这么羞耻的话,叫她怎么说出口啊!
“作为男朋友,难道我没有搂着自己女朋友的权力吗?”袁绍的口气微微露出了委屈,让并没有看见他那双狡猾的眼睛的容华愣了一下,心头霎时变软了。
“可……你也不要总是乱动嘛……”容华撇撇嘴,咬着下唇红着脸嘟囔道。
“好吧,那我不动。”袁绍这样说着,却又将另一只手环上了女孩的腰,用双手抱着心爱的女孩,脸颊贴在她的脑侧,走向了他的车子。
“……”对于这样随时随地占便宜的行为,容华气得无语了,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只是搂一搂,也不会少块肉。
当容华坐在飘扬着古典音乐的咖啡厅里,看着坐在对面温柔浅笑的男人,她暗暗吸了口气,自己这样,算不算是逃课出来与男人约会?!
袁绍好像看出了女孩心里的想法,他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缓缓地说着,优美华丽的嗓音仿佛与乐曲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我已经给你们老师打过电话,你这样不算逃课。还有,与男友约会,应该是必要的事情吧。”
容华不知道反驳什么好,只能乖乖点了点头。
“今天先喝杯咖啡,明天我们就去看电影。”袁绍很满意女孩合作的态度,继续说道。
“你不用去军部吗?”容华脱口问道。明天还不是周末,按理来说,袁绍是要去军部或者军区的。
“军部已经压榨了我不少年,我想我腾出一天的时间陪女友逛街看电影,还是可以的。”袁绍那一脸“我很体贴,不用夸我”的十佳好男友的表情,让容华一瞬间有些胃疼。
那天,如果没有燕箫的话,也许在那张肮脏的床上,凤夙将会变成第二个何氏欢。鴀璨璩晓
白玉川好色之名,由来已久。
自他位居丞相之职,这些年来究竟猎取过多少女人,没有人能够计算的下来。
这些女人中,最出名的就是何氏欢。
何氏欢原是何飞之妻,长的貌美如花,后被白玉川看中,想法设法将何飞打入天牢后,将何氏欢占为己有,纳为妾室栀。
白玉川对何氏欢甚为宠爱,纳入帐中之后,日夜喧淫。
那何氏欢倒也是一位难得的贞洁烈女,好几次在欢爱之际试图咬舌自尽。
白玉川见此不怒,反而变态至极,竟然将遍体鳞伤的何飞带到帷帐前,逼迫他亲眼看着何氏欢是怎样在他身下屈意承欢谣。
何飞痛不欲生中破口大骂白玉川:“老贼,你欺人太甚,不得好死。”
何氏欢在丈夫的痛苦叫嚣声中,泪流满面。在白玉川的狰狞喘息声中,一颗心渐渐由绝望变成一片死寂。
白玉川手指在何氏欢肚兜下肆意揉弄,那副嘴脸凑近何氏欢亲吻的时候,狠命吸吮,丑态尽现。
何氏欢恨意攻心,牙齿毫不犹豫的咬向白玉川。
白玉川及时察觉,立马离开何氏欢红肿的唇瓣,就算如此,还是心有余悸,看着何氏欢怒目相瞪,恨意滋生,不禁流露出奸佞冷笑,再也没有怜香惜玉之情,随手抽调腰间的玉带,狠狠地堵住了何氏欢的红唇。
如此一来,杜绝了何氏欢咬舌自尽,也方便他发泄兽欲。
当肚兜撕裂的锦帛声在暗夜里响起时,何氏欢喉咙里发出了迷乱的呜咽声。
床榻上,何飞无能为力的看着妻子被蹂躏,他痛苦的用头使劲磕着床棱,血流满面,被人强压着双手的何飞,眼睛几度血红无比,恐怖骇人。
白玉川似乎极容易在这种变相的折磨里寻找到所谓的快感,那一夜蹂躏何氏欢到天亮。
绝望中的女子玉~体,宛如残花,惨白中透着凄凉,明明是光彩夺人的年华,在白玉川身下却一点点的冷凝如尸。
何氏欢死了,在白玉川发泄完兽欲,终于放开她,翻身躺在一旁回味喘息时,谁都没想到一向温柔怯弱的何氏欢会当着何飞和白玉川的面,一头撞死在云柱上,血溅三尺,立时毙命。
她断气的太快,以至于没有听到何飞凄惨撕裂的咆哮声,那一声惊天动地,在暗夜里尤为刺耳。
何飞叫的是:“阿欢——”
那一刻,他能叫的只有阿欢这两个字,但就算是这道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声音,依然没有唤回何氏欢的生命。
何氏欢死了,何飞了无牵挂,他忽然笑了,伴随着他的笑声,何飞眼睛胀疼的厉害,他已经分不清楚,眼睛疼究竟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血气灌入他的眼睛之中……
不知哪来的力气,何飞忽然挣脱钳制住他的相府爪牙,蓦然向床上扑去。
白玉川一时不察,竟被何飞咬住肩膀,何飞力道很重,白玉川凄厉的大叫一声,怒斥一旁吓傻的手下:“都还站着干什么,杀了他——”
那天,当白玉川的手下一剑刺穿何飞的时候,何飞的嘴里甚至还咬下来一块白玉川血淋淋的皮肉……
一对原本恩爱缱绻的夫妻,因为白玉川欺辱蹂躏,一前一后双双步入黄泉路。
这件事情当时传的满朝皆知,但燕皇却一直不理不问。
燕皇虽然老年昏庸,但却不能否认他年轻时的运筹帷幄和决胜千里,像燕皇这样的九五之尊,不会不知道白玉川的好色秉性,但却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时间长了,百官自有百官的迟疑不定,一个个忌惮白玉川权势,不敢当朝弹劾,担心有朝一日遭到白玉川报复,届时性命不保。
凤夙感叹过何氏欢命运不济,但却怎么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身临险境,险些在这张床上被白玉川糟蹋。
那天,燕箫戾气滋生,那样的血腥之气仿佛能够撕裂夜空。
那天,燕箫回宫,听闻凤夙去了相府,立时急火攻心,快马加鞭赶赴相府,经人变相阻挠,燕箫怒不可及,招招见血,所拦、所挡之人悉数命丧他手。
内殿外,尸体横陈,鲜血浓稠。
内殿里,燕箫目睹凤夙被白玉川压在身下,衣衫不整,霎时目睚尽裂。
“你敢碰她——”东宫太子手中那把兀自滴着血水的长剑,不由分说,直接刺向白玉川。
白玉川闪避不及,长剑直接穿透他的腹部,皮肉划开声听来恶心的令人反胃。
燕箫杀气尽现,白玉川惧怕的同时,身体连连后退。
“殿下,你听老臣说……”白玉川惊慌失措间,声音颤不成音,手指握着长剑,阻挡长剑继续深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道:“老臣一时糊涂,还请殿下看在芷儿的面子上,姑且饶老臣一命,老臣定当痛改前非。”
燕箫面目森冷,双眸宛如夺命阎罗,阴戾中透着残忍和无尽的肃杀。
“碰她者,死。”
白玉川是真的害怕了,那样的颤抖是从灵魂最深处发出来的,瑟缩不已,他知道面前这位浑身充满血腥之气的男人是真的会杀了他。
所有人都以为白玉川在劫难逃,但就在这个时候,凤夙出声了。
她声息虚弱,躺在床上轻轻的唤道:“箫儿——”
燕箫握紧的手颤了颤,深痛的望了一眼凤夙,然后瞪向白玉川,蓦然扬起长剑,伴随着白玉川一声响彻天际的惨叫声,燕箫手中的长剑直接插在了白玉川的大腿处。
那天的燕箫很血腥,杀人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但他快步走到床前,看向凤夙时,眼眸最深处涌现出来的却是怜惜和深痛。
燕箫轻轻抚摸她的脸,将衣服给她拉好,脱下身上的狐裘包在她身上,俯身抱她的时候,听到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此时此刻还不是杀白玉川的时候,暂时留他一条狗命。”
燕箫虽然恨不得杀了白玉川,但却很清楚,白玉川此刻杀不得,虽是奸相,却还有留着的必要,而他又怎么甘心如此便宜了白玉川?
他说过,有生之年,他定让白玉川生不如死。是生不如死,而不是一剑穿心。
白玉川的哀嚎声中,燕箫抱起凤夙,离开了相府。
马车上,他将凤夙放在腿上,紧紧的抱着她,这个一贯冷血无情的男人竟然在害怕,他全身都在颤抖,是愤恨,也是自责和后怕。
他不敢想,他若晚去一会儿,在夫子身上会有怎样的祸事发生,他更不敢想象,若夫子真的出事,他会怎样失去理智,血洗相府都有可能。
他一遍遍的说着:“我来晚了。”
她将他的害怕看在眼里,无力的抬起手抚摸他的发丝,他颤动了一下,然后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学生让你受苦了。”
那天回到东宫已经将近天亮,宫人来回穿梭,看到燕箫毫不避及的抱着凤夙回来,都吓了一跳。
没有理会宫人震惊的神情,燕箫抱着凤夙穿过蜿蜒曲折的庭院,一步步走向晨光乍现的幽幽深宫。
那天,凤夙在自己学生的怀抱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心安,忽然意识到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了,大到足以守护她一方宁静和平安。
她信赖他的怀抱,父皇母后死后,除了绿芜和皇爷爷,燕箫是她第一个愿意去信任的人。
她靠在他肩上,闻着熟悉的白玉兰香气,一缕一缕,浅浅淡淡,虽不浓郁,却久久萦绕在心。
她去洗澡,浴桶里面的水早就冰凉一片,看着手臂上被白玉川钳制的红痕,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瞬间迸发而出,飞身而起的同时,浴桶瞬间被她一掌击的四分五裂。
药效尚未过去,那一掌内力逆转,霎时一口鲜血夺口而出,瘫软在了地上。
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打开,竟是匆匆奔进来的燕箫。
她洗澡的时候,他因为不放心,一直在外面站着,如今进了温暖的内室,乍冷乍暖之下,气息紊乱间,竟是好一阵咳嗽。
朦朦胧胧间,看到屏风后她躺在地上,心急大乱,正欲上前的时候,绿芜等人已经奔赴到了他身后。
“出去——”燕箫厉喝一声,绿芜等人不敢懈怠,关了门在外面守着。
“夫子——”燕箫取了一件凤夙的外袍,入了屏风,倒也君子,没有看凤夙玉~体,将外袍裹在她身上,将她抱起,放在了床上。
他急着给她找大夫,她却握住了他的手:“别去,此事就此作罢,以后谁都不要再提起。”
他最终没去,那天清晨,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趴在床头睡着了。
她看着他和她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眼眸深幽。
白玉川......白玉川......
马车从皇宫门前晃晃悠悠的驶离。鴀璨璩晓
坐在连奕昊宽敞的马车中,童紫姝乍舌的看着马车上的一切。
在这马车,座椅,单人榻,还有一张精致的桌子,上面的槽可以固定盛装食物和水的器皿,这马车内所有家具均是紫檀木所制,上面铺的软垫等也均是上等丝绸,软软滑滑的,最让童紫姝乍舌的,是马车顶部竟镶嵌着一颗夜明珠用来照明。
什么叫奢侈,这就是奢侈。
看到此处,童紫姝忍不住啧啧摇头,这样的场景,正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马车一路往定昌城中移动,连奕昊坐在童紫姝的对面,阖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一般,让童紫姝一个人干坐着。
这连奕昊,邀请她过来,却这样将她晾在这里,什么话也不说。
她还记得刚才她往连奕昊马车的方向走去的时候,童紫苑的目光将她凌迟了千八百遍,因为他,她现在已成了吴国女人的公敌,他现在居然还将她晾着,太过分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到了定昌城内,又缓缓行了好一会儿后,马车在大将军府门前停下。
马车停住,童紫姝掀开车帘,看到了大将军府的匾额。
总算到大将军府了。
她刚刚准备掀开车门帘出去,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刚刚那个一路上阖着眼睛睡觉的连奕昊。
她以为他是想说她不告而别,她忙冲他道谢:“多谢连大少爷送我回来。”
那双幽暗的紫眸直勾勾的望着她,淡淡的问:“怎么?我送你回来,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有求他送她回来吗?是他自己强制要送她的。
“连大少爷,现在天已经这么晚了,您应该回住处歇息了,所以我就不请你进去坐坐了。”她皮笑肉不笑的答道。
“喝一杯茶的时间还是有的。”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首先下了马车。
童紫姝的眼珠子差点掉出了眼眶,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摇大摆的走到大将军府门前。
“你还不下来?”连奕昊不耐烦的冲马车上的她喊道。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无耻、脸皮厚又无赖的人?他还是堂堂的连家堡大少爷。
※
进了大将军府之后,童紫姝直接将连奕昊带进了她所居住的秋院,童紫姝现在这具身体的亲娘三姨娘已经睡下。
童紫姝匆匆忙忙的倒了杯茶递给他。
“这是茶,喝完了就马上离开!”她准备等他喝完了就赶人。
“凉的。”淡淡的两个字。
“门外的乞丐可能连凉茶都喝不到。”她冷嘲热讽,言下之意责备他的嫌弃。
她死死的盯着他手中的茶杯,却见他怎么也不将杯子送到嘴边。
着急的她,想要催促他离开,谁知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四姐,你把连大少爷请来大将军府,怎么也不告诉五妹我一声?”童紫苑一阵香风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坏了!童紫苑这个妒妇怎么跑来了?
“若太子在守静观里便待你好,又怎会一见你面就和你打了一架,还把你打发在下人屋子里居住?你又怎会负气随了从悦而行,以致后来伏虎岗遇袭,险些断送了小命?好容易捡了你一条小命回去,你们依然各自相持,彼此斗嘴嘲讽。铪碕尕晓他固然每日和楼小眠住在一处,你也懒得多看他一眼,反而与从悦他们相处融洽,是不是?”
木槿再不料许知言竟将这些事问得如此清楚明白。
许知言自知身体不佳,向来注重养生之道,这几年朝中琐事大多移交给太子处理;待太子出行,难免要多费些心神,却还留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见对这爱子爱媳是何等放心不下。
她涨红了脸待要辩驳时,许知言又道:“直到泾阳侯府,你们相处得才算融洽些。可即便相处融洽,颜儿都没能好好护住你,再次让你身陷险境,虽竭力将你救出,随即他去晋州、北乡,留了你和楼小眠每日相处,却……处得比和他好多了!便是从悦说你去北乡后与思颜如胶似漆,也不是实情吧?若是如胶似漆,你又怎会再三撇下思颜,去和楼小眠弹琴奏曲,溪边嬉耍?”
他徐徐说完,便拈过茶盏,一边喝着茶,一边低眸瞧着她,静静等她解释。
木槿听他说完,心下却也有些茫然。
许知言没有一句不实;可她的确已与许思颜两情款洽,甚至……应该可以用恩爱来形容吧柝?
她早已敏锐地觉出许思颜待她逐渐敞开的真心。
在他一边毒舌嘲讽一边细心照顾她时,在他背着她一小步一小步攀出鬼域般的溶洞时,在他将她抱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为她上药时,在她很满心悲伤灰暗时带她回家时,还有……在两相缱绻之际,他百般戏耍却又耐心给予她快乐时,她能感觉出他的包容和尊重。
她敢未入府门便教训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慕容良娣,她敢不征求他的意见便收回属于主母的太子府权力,她敢在他猜疑她是否慕恋楼小眠时对他饱以老拳,所倚仗的,无非就是他对她的真心而已。
而她对他呢?
她早便知道他是她的夫婿,甚至早在三年前就懂得夫妻该尽的责任和义务。
但他无视了她,她也骄傲地选择了忽略他,将夫妻间的正常相处推迟了整整三年胧。
这两个月两人共担了许多风雨,他明白了她不是木头,她也知晓了他其实没那么寡情。
她从未仔细想过,她到底是不是喜欢他。
但她无疑愿意尽她作为妻子的义务,甚至在兵乱之夜吃足了他的苦头后都不曾恨过他。
在萧以靖帮她切断童年本就不切实际的幻想后,她更已决心脚踏实地,担起属于他们两人的尊荣和艰辛。
那么,她对他,又有几分真心,几分爱意?
木槿垂着眼睫静静地想着,许知言也不催,慢慢地喝完了手中一盏茶,又让宫人添满,继续品啜着,等着木槿说话。
良久,木槿叩首,答道:“思颜或许风.流,但木槿相信他是真心相待。木槿年少无知,但木槿知晓,若一日看不到思颜,心里便会牵挂;若知思颜有难,不管多少险阻,必会赶去相救。所以,木槿自认对思颜亦是真心。”
“哦!”
许知言留心观察着她的神色,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眸依然清明如镜。
木槿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继续道:“我曾和思颜说过,若他一心一意待我,我必一心一意待他。他走得再高再远,我都会陪着他。我会分担他的重担,不会让他孤单。父皇,我做得到!”
许知言目注她,“那么,楼小眠呢?”
木槿坦然答道:“楼大哥才识气度远超群侪,我敬重楼大哥,如师如兄;想来太子与我,亦是同样的敬重。”
“嗯,于是这就是你的答案?方才我说的你们种种不睦之事,你不想解释?”
“因为不用解释!”木槿红了脸,低而清晰地说道,“我和思颜曾有种种不睦不假,但我和思颜如今亲密也不假。平日无人之际,我们便是如此相处。我们已是夫妻,再怎样亲近也不妨事吧?”
许知言一顿,然后不由得指着她大笑:“不错,不妨事,不妨事!”
他伸手将木槿拉起,要牵她坐到自己身畔。
木槿跪得久了,膝盖已跪得发麻,被他一牵,虽欲站起,却一歪身又要摔下去。
许知言连忙用力一挽,将她挽在自己臂腕前带起,扶在自己身畔坐下。
木槿揉揉自己滚烫的脸,觑着他的神色,“父皇这是信了我吗?”
许知言轻笑,“若说不信,只怕你要伤心了吧?以心换心……你这孩子想得简单,其实也没错。”
他挥手令宫女过来为她揉腿,却又问道:“你想思颜一心一意待你,可他若做不到一心一意呢?像如今,他似乎还有纳着好几个姬妾。”
木槿道:“我处理内务,原也需要帮手,多几个名义上的侧室不妨。但别的念头,她们就别痴心妄想了吧!”
“若她们敢痴心妄想,太子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风.流性情呢!”
“那便是她们欠教训,太子也欠教训!”
许知言便凝视着身边这眼底冒出怒意的丫头,缓缓吐字:“小泼妇!”
木槿愕然,瞠目不知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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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大家明天见!
她虽知帝王三宫六院的多,但如她蜀国的父亲萧寻便独宠夏后一人,后宫里虽有几个低阶的妃嫔,或懂医理,或通文墨,的确都是寻来辅佐夏后的。鴀尜丣晓她见得惯了,倒也没觉得许思颜身边那些已有的姬妾怎么难处置。
但许知言再品了口茶,唇边已浮上笑意,恰如云散雾开,煦阳和暖。
“茶凉了。来人,给太子妃换盏热茶。”
他低眸看向原先和慕容雪下过的那局残棋,修长手指上去缓缓拂过,已是一片凌乱。
他便将那黑白子一粒粒拈回白玉棋罐中,悠悠道:“木槿,陪父皇下盘棋吧!栀”
木槿见许知言神色安闲下来,这才舒了口气,忙奔到对面先收拾棋盘,却觉掌心里已有阵阵的汗意。
早已知晓她这个父皇不同寻常,但在她跟前,他从不是帝王,而只是她温厚宽容的至亲长辈。
她第一次被他的威势压得这样惨姚。
悄悄再觑向许知言时,他正一边收拾棋盘,一边问:“你有没有和思颜下过棋?”
木槿摇头,“我就没见他下过棋。”
甚至都没见过他陪父亲下过棋。
许知言轻叹,“他早先是下棋的,虽不曾下过工夫,棋艺倒还不错。决定娶苏家那女孩儿前夕,他跟我下了一局棋。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我下棋。”
木槿不由顿下手,凝神看向他。
武英殿里寻常太监宫女早已撤得无影无踪。高而阔的殿宇显得空荡荡的,许知言的低沉男声也便显得有些空落落。
“是他身边的谋臣出的主意,让他娶了苏世柏的爱女,进一步扶植苏家,伺机分散慕容氏兵权。他跑来问我是何看法,我说,你看着办,是步步为营巩固君权重要,还是自己过得遂心如意重要。何况,还关系着那女孩儿的一辈子。他想了很久,答我,这天下便是一盘棋局,我们其实都是棋子,上天的棋子。他输不起,大吴输不起。”
许知言摆弄着棋子,“那局棋下了一半,胜负难分的时候他便抽身走了,从此再没下过棋。第二日,他令礼部下旨,迎娶苏亦珊,封为保林。我看了半天那残局,没看出他落下的棋子是对还是错,会输还是会赢。”
木槿棋技向来不如许知言,遂也毫不客气地先行落下黑子,然后笑道:“若不继续下下去,谁又知道是对是错,是输是赢呢?”
许知言点头,“年轻人,能有着奋勇向前冲的满腔热血是好事,只是凡事亦需思量周详,先照顾好自身要紧。”
“是!”
木槿飞快地落下棋子,干脆利落地说道:“我自然会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思思颜。那些人不想着害我们最好。若敢想着害我们,有一刀,还三刀!”
许知言便瞧着她,好一会儿才叹道:“木槿,和你们相比,我的血好像冷很久了!”
木槿嘴里厉害,但真论起下棋,却万万敌不过许知言。
有一刀还三刀什么的,至少用在跟许知言对奕时只是做梦。
三战三败,大败亏输,她终究涨着小红脸儿悻悻离去。
将她送出门去,李随向许知言笑道:“皇上,瞧着太子妃不像撒谎,老奴刚又特地去打听过了,这小夫妻如今时时刻刻都不愿分开,当真是好得蜜里调油了!”
许知言沉吟,“应该……不假。若按思颜的性情,为让皇后安心,捕了慕容继棠和慕容继贤后,更该对慕容依依千依百顺。木槿不是不知轻重,必是打定主意做太子府的女主母,才会刻意立威……”
李随笑道:“可不是呢!若不是太子喜欢着,纵容着,太子妃没那么容易一下子把慕容良娣气焰打下去吧?嘿,看来这回皇上可以放心了,一路患难见真情,想来彼此的确是真心相待呀!”
“真心相待……”
许知言把玩着棋子,让黑白子一颗颗从指缝间跌落,冰凉的质感如一串串跌落的泪珠。
“真心相待,也未必一世相守。木槿这孩子,想的也太简单。”
他的脑中又隐隐作痛,却有些微的酸甜之意涌上。
当年,盲眼的公子与他的绝色侍儿执手相对,心意相连,情意相通,历了多少艰辛苦楚,依然真心不悔。
彼此誓言依然在耳,彼此赤诚的心意似乎也从未消失,只是伊人早已天涯海角,不知分隔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以彼此的身份,只怕到死都休想再见一面。
“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他苦笑一声,低低吩咐:“把楼小眠放了。”
李随大喜,一边叫传旨,一边已笑道:“瞧着楼大人饱读诗书,温文有礼,想来也不至于对太子或太子妃无礼。”
许知言淡淡道:“空穴来风,岂能无因?我信不过他。”
“啊……”
“这朝中上下,多少人盼着太子、太子妃不睦?若发现他们相亲相爱,指不定又使出多少的绊子来。未来摆在他们前面的阻碍绝对少不了,我又岂能如了那些人心意,也给自己的儿子儿媳添些麻烦?”
他抬眼向外瞧去。
朱色描金的八角玲珑宫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廊柱间光影交错,将天空映得越发黑不见底。
“留心楼小眠的动静,注意他出来后会和什么人来往。”
他目光里有属于帝王的冷冽和英睿,低低道:“能让太子与太子妃都心生折服的人,要么太完美,要么隐藏得太深!”
木槿回到府中,便见总管丁寿带了若干主事、仆役等候已久,捧着大堆帐册,却是有若干事务要请示。
她入宫这时节,青桦已叫人将东首一间屋子收拾出来,供她处置内务时所用。木槿过去上首坐了,先密令青桦去知会太子詹事吴为尽快查清送《帝策》的白大枚目前下落,才坐下身来,边喝茶边听丁寿回禀各类事务。
丁寿是太子府里的老人,处事向来公允无私,故而许知言清理太子府时没动他,慕容依依掌管内务多年,也罕听得对他也什么指摘。他又恐太子妃新接手有不解的,又把往日经手类似事务的帐册寻过来供太子妃参考。
明姑姑很满意,低笑道:“算这老货识趣。若敢故意寻些事务刁难太子妃,看我们想法子连他也换了!”木槿却含笑一一听了,所请之事或翻阅陈帐依例施行,或按丁寿建议办理,只是留心看那帐册时,随手翻看,便不时指点帐上某处不符市价,某处有明显缺漏,某处有改动必是买办想做手脚……
不独丁寿等人对这从前有呆傻之名的太子妃刮目相看,连明姑姑、秋水、如烟等都看傻了,再不知自家公主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领。
木槿心中自然无限感激连哄带骗让她在泾阳侯府看了许多帐簿的楼小眠。
连各处州府的帐簿都看过来了,连各处州府里暗藏的猫腻都看出来了,何况人口简单得多的太子府?
且在外混了些日子,对于衣帛饮食的行情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加上有明姑姑等人帮忙,太子府这个家,她不会太难当。
等打发走那些人,却见成谕悄悄遣人来报,宫中密旨传出,释放楼小眠。
这本是他们匆忙赶回的缘由,同样的消息,自然也会第一时间传给还在慕容府的许思颜。
木槿在武英殿时已猜出许知言应该不会继续追究此事,却也没料到竟会解决得这样快捷,真是意外之喜。
密旨抓人,密旨放人,倒也干净利落,于楼小眠官声也无妨碍。
她向明姑姑微笑道:“楼大哥才识不凡,想来父皇也动了爱才之心,不忍再为难他。”
明姑姑向来伴着木槿,这三年深居简出,并未见过楼小眠。但她帮着留心朝政之事,早闻楼小眠之名,遂道:“公主,虽说皇上不再疑心,但你既决心掌管太子府,从此背后盯着挑刺儿的人更多,凡事还需有些避忌才好。”
木槿忆及这次虚惊,也捏了把冷汗,点头道:“放心,从此我若再见楼大哥,便与太子一起过去相见,那些人再想嚼舌根,也没法扣什么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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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禁不住皱眉,“我原就想着,一回京应该再没什么机会和他相处,所以在外面格外和他走得近些,不想这样也能害了他。覔璩淽晓”
明姑姑仔细瞧着木槿神情,“公主,楼大人再怎么才情出众,到底是个外臣,你跟他走得太近,总是不妥的。”
木槿道:“我知道。可不知为什么,每次见了楼大哥,总是觉得很亲近,仿佛就要和他说笑几句才开心似的。”
明姑姑吓了一跳,向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我的小祖宗,这话你在明姑姑跟前说说便罢了,在别处可不许乱说!你是太子妃,别说如今已经在一起了,即便没圆房,也还是太子妃!你只能觉得太子很亲近,只能和太子说笑!”
木槿怔了怔,笑道:“明姑姑,你想哪里去了?我还和你亲近呢,我还和父皇亲近呢,难不成太子不在时我就整日绷着脸都不许说笑了?”
明姑姑摇头,“公主,你该懂的。那起见不得你好的小人,不管你有没有生出别的念头,没事儿都能帮你整出事儿来。便是你不怕,便是太子不介意,难道不怕连累了楼大人?”
木槿便有些沮丧,垂头瞧着自己锦绣斑斓镶金缀玉的衣袖,腕上价值千金碧色流光的玉镯,叹道:“知道了。从我八岁时,我便注定是这样的命。”
未来的大吴太子妃,注定享这样的泼天富贵,受这样的操心劳累栀。
明姑姑笑道:“这命也没啥不好。小人再多,挡得住公主前面的康庄大道?何况明姑姑在呢,早晚帮公主把身边的小人拍啊拍啊,跟蚊子苍蝇似的拍得光光的,那时公主爱跟谁说笑便跟谁说笑,只要太子没意见就行!”
木槿明知她是在安慰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站起身道:“叫人去打听下,慕容府那边怎样了,太子什么时候回来。”
“好!”
明姑姑应得极快,神色却是暧昧,“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哎哟,咱们的小公主果然开窍了!”
木槿啐她一口,红着脸自回卧房去了。
对于木槿这个太子妃,许思颜身边的人原没太当一回事儿,也没有太多交集遥。
但这回出去,许思颜许多心腹近卫相随,与青桦、顾湃等早混得熟了,对这位太子妃更是不敢不敬,故而如今木槿想问太子消息,即便身在慕容府,也不难问到。
“听闻慕容太妃病得着实厉害,当着皇后的面,一手抓着慕容继棠,一手抓着太子,怎么也不肯松开,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一直掉泪。直到太子答应将慕容继棠留在府里照顾祖母,这才松了手。”
明姑姑笑得诡异,“留下来又如何?听闻那慕容继棠在图谋什么宝物时就被人误伤了命根子,虽然救治及时,现在看着还是个人样,可再也没法传宗接代啦!”
木槿明知必是青桦暗中提过,笑了笑问道:“那如今太子回来没有?”
“没……慕容太妃那边才有些安静下来,慕容良娣又晕倒了!现在正忙乱着救护慕容良娣呢!”
慕容依依并不是真的病弱得不能动,听说老祖母病了,自然也会回慕容府相探。
但这当头还能再想着抓住机会固宠,要么她不孝,要么太妃没病,当然也可能太妃没病她也不孝……
明姑姑咬牙切齿,“这妖精,就是个祸害!这是千方百计想勾回太子的心呢!”
木槿玩弄着又开始尖锐的指甲,轻笑,“没事,勾不回。”
勾回?
她从来没勾到吧?
九年,九年近乎太子独宠的地位,都没能抓住太子的心,现在一天晕个三五回就能抓住勾到太子了?
能勾到太子的,是慕容依依的慕容家大小姐的身份吧?
她心里仿佛舒适了些,拈过那边送来的茶点填充又快空了的胃。
给广平侯夫妇那么一闹,她连那蹄筋鸡汤做的白玉豆腐羹都没能吃完,实在没怎么饱,回府折腾一两个时辰,早已饿了。
凤仪院有她自蜀国带来的厨师,闲了近两个月,终于见她回来,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挑着她素常最喜欢的糕点做了送来。
明姑姑瞧着她拈过一块又一块,神色便有些纠结。
待要由着她吃吧,只怕继脸儿圆圆后,身子也该圆圆的了,那就着实不怎么美观了;待要拦着她,却觉她出去这一遭好像瘦了好些,再则她如今已与太子圆房,说不准肚子里很快会有动静,当然还是圆胖些健壮些好。
好在木槿吃了两三块便放下了。
她觉得吃下去的东西没能吞到腹中,都积在心口,堵得很难受。
来回在卧房里走了两回,她更觉得身边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什么似的。
明姑姑看不懂了,“公主,在外辛苦了这么些日子,白天又劳累了一夜,你不早点安睡吗?”
“安睡……”
木槿忽然觉出哪里不对了。
这些日子他们策马疾行,有时荒村野店都能住着,她也从不挑剔,特别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便是把她丢床底下她都一般地能睡着……
慢着,折腾……
木槿脸上赤热起来,忽抬头道:“叫人传话给太子,就说我在等他回来。”
因为紫幽双掌对着她,发出了蓝色的光团,光团照耀下的舞婕妤,确实是条人头蛇身的蛇怪,拖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蛇尾巴,在那摇晃。覔璩淽晓
紫幽对惊恐万状的皇上说道:“这有可能是达戎佧饲养的灵蛇,舞婕妤是不是他献给皇上的?”
皇上本来还有点不相信眼前看见的情景;可是一听紫幽提到达戎佧,马上就想起了达戎佧是太子推荐给他的;他本就多疑,所以,马上就怀疑舞婕妤搞不好真是蛇妖,而非人类。
而紫幽下面的话,让他本来还有点不太相信的犹疑,变成了百分之百的肯定。
“皇上,她身上是不是有着浓郁的香味?那是因为蛇本身散发出的味道是腥臭味,所以,她为了掩盖这种味道,在肚脐眼里藏了特制的麝香丸。所以,您闻到的香味,是麝香的味道,而不是她本身的气味。您再想想,她的腰肢是不是特别柔软,伸屈自如?呵呵。。。。。。蛇呀!能不柔软么?”紫幽嘲讽地笑道栀。
皇上闻言,想起舞婕妤柔弱无骨,缠绕在他身上的情形,龙脸变得发黑,继而又成了青色,最后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
指着舞婕妤扭动的蛇身,惊恐万状地喊道:“烧死她!给朕烧死她。。。。。。”
“都闪开!”紫幽大喊一声。其实现在已经没有人在舞婕妤周围,就连皇后都闪出了老远,周围的嫔妃,就更不用说了,太后娘娘更是被上官凌然带着,躲离老远遥。
紫幽扬掌喷出一团紫色的光束,直击舞婕妤,人头蛇身的舞婕妤,全身顿时燃起了紫色的火焰,不一会就化为了灰烬。
这一幕看的所有人心惊胆颤,半天都回不过劲来。
没人知道,舞婕妤根本不是蛇妖,而是真正的人类。这一幕,是紫幽和水灵合演的一出戏。
水灵用灵力将舞婕妤真身掩去,将她变成了一条毒蛇。谁让她三番五次出来挑衅紫幽,心甘情愿充当皇后的急先锋,这就是做狗的下场!
紫幽看着众人还有皇帝等人惊恐万状的样子,变戏法一样的捧出一盆灿如云霞,艳丽妖冶的曼珠沙华,对宣武帝说道:“皇上,佛经云,释迦牟尼成佛之时,大地震动,诸天神齐赞,地狱饿鬼畜生三道的许多苦厄,一时休息,天鼓齐鸣,发出妙音,天雨曼陀罗花,曼珠沙花,金花、银花、琉璃花、宝花、七宝莲花等。至此,释迦牟尼已成就菩提道果,遂开始教收徒,传授他所证悟的宇宙真谛。在西方极乐世界的佛国,空中时常发出天乐,地上都是黄金装饰的。有一种极芬芳美丽的花称为曼陀罗花,不论昼夜没有间断地从天上落下,满地缤纷。此花正是曼陀罗花,已经成仙,可以幻化成人形,可以满足您很多的愿望。是我从神界临来时,我的尊外祖母送给我护身用的。现在我把它献给皇上,愿佛祖和吾神时刻护佑吾皇陛下!”
“这是真的?”宣武帝喜出望外。释迦摩尼成佛之前,是印度的一个王子,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而且他也信佛,帝都最大的、香火最旺的《普陀寺》,正是皇家寺庙。
一听紫幽把她尊外祖母摩哩女神送她的仙花曼陀罗花,转赠给他,尤其是此花还可以幻化成人形,宣武帝那鸡冻就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一把从紫幽手中抢过曼珠沙华,爱不释手地赏看着,还不时去闻那清淡幽雅的香味。
只是他不知道曼陀罗花闻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而且会有说不出的愉悦感,所以,见闻了花的香味,感到神清气爽,仿佛一切都变得很美好。
皇后一看,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又是怨恨,真的恨不能将紫幽碎尸万段。
可是舞婕妤已死,没人为她冲锋陷阵,她只好自己蹦跶出来,对皇帝说道:“皇上,慕大小姐既然说,这是一盆仙花,可是幻化成形。那皇上何不让慕大小姐把这花变成人形来看看?”
紫幽听了她的话,马上就猜到了她的用意。自己只要把花变为人形,她肯定会说:“舞婕妤变成蛇,肯定是慕大小姐作的法。既然能把花变成人,又有什么不能把人变成蛇的?”
所以紫幽马上摇摇头回道:“不可,仙人之姿,如何可以随便给凡人相看?何况也不是臣女就能变出来的。皇上,您有需要,只要念三声:‘南无喝啰怛那’它就会现出人形,任您差遣。”
皇上一听,狠狠地瞪了皇后一眼。暗忖:朕是真龙天子,当然可以看见仙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想领略仙人的风采?
转过头,对着紫幽,态度可就非常友善了。咧着龙嘴,哈哈大笑,“哈哈。。。。。。幽儿,说,你要什么赏赐?你为收复南疆,平定叛乱,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又献上仙花给朕,其忠心可嘉,理应得到奖赏。说,你想要什么?”
问完,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看着紫幽,恨不能紫幽马上说出那句他想的肝疼的话:“我想进宫陪王伴驾。”
紫幽却跪下来,义正言辞地说道:“臣女本是大燕国民,虽是女子,也应该为国为君分忧,这是臣女该做的,臣女不敢求取封赏,皇上如果要封赏,就请封赏那些将士和那些女医队员们吧,他们真的很勇敢,也很坚强,特别是那些女医队员,为了减轻将士们的伤亡,真的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是臣女的第一个请求,臣女还有两个请求,希望皇上准许。”
“什么请求?”皇上按耐住满心的***动问道。
紫幽优雅从容地施礼,“请皇上为臣女解除与永南侯世子的婚约。”
紫幽话一出口,大殿里又是一片喧哗声。
好多大臣及家眷在那感叹:今晚这庆功宴,参加的真值!真是好戏连连。
赵宏祥本来就没回到座位上,皇上没叫他起来,他如今还一直跪在那里。此刻听紫幽要和他解除婚约,马上看着紫幽惊叫起来:“幽妹妹,为什么?我娘说的话,并不代表我的意思。”
紫幽连看都不看他,对着皇上义正言辞地回道:“皇上,臣女今天一回府,内阁学士于大人的二女儿,于兰萱小姐,就找到臣女,告诉臣女,要臣女成全她对永南侯世子的一往情深,取消和永南侯世子的婚约。臣女见她哭得伤心,对永南侯世子又是真心实意,所以情愿退婚,成全于小姐的心愿。”于兰萱急的马上站出来辩解道:“慕大小姐你怎么能这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你要退婚,也不能诬陷我和世子爷私相授受啊?皇上,臣女不想活了,被人如此侮辱,以后还怎么做人?”
“于小姐,我好心成全你,你怎么能不领情,反而说我诬陷你?不是你说,你已经是世子的人了,此生愿意给他为奴为婢?我不忍心你为奴为婢,把世子正妻的位置让给你,你怎么又如此说话?婚姻大事,岂可如此儿戏?皇上,您如果不信,找嬷嬷来验证一下于小姐是否还是完璧,就知道臣女说的话,是不是诬陷她了。”紫幽故作不明地摇摇头,似乎很难过,紫色的双眸,马上氤氲上一层水雾,这就让她的美瞳,更加美的惊心动魄,似有勾魂摄魄的力量。
所以,她说的话,皇上马上就准许了:“来人,找两个验身嬷嬷来,为于小姐验身。”
“皇上!”于兰萱的老爹不干了。女儿这么被验身,一辈子就毁了,这是红果果的侮辱。
于学士带着哭腔申辩道:“皇上,慕大小姐因为小女是她继母的外甥女,这是诚心要毁了小女啊!皇上,千万不能为小女验身啊。。。。。。”
紫幽故作不明地摇摇头,“于大人,我如果真想毁了令爱,我就不提出退婚了,那样岂不更能让她丢人吗?还有什么比新婚后,让夫家人发现新娘不是完璧;或是堂堂千金小姐给人为奴为婢;或是出家为尼而下场更悲惨的?何况这事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于小姐给我说的时候,我的丫鬟可都在场,可以证明,并非我诬陷。要说诬陷,也是于小姐自己先不自重的,这样的话,哪能当着众人随便讲吗?还是说,于小姐是在向我示威?我刚回来,就获知我的未婚夫和别的女子有了私情,可以借此来打击我?我们到底孰是孰非,只要为于小姐验明正身,证明她仍是完璧,一切不就明白了吗?不然就是我丫鬟出来证明,你也可以说,我的丫鬟当然听我的话。本来这事我不想说出来,想为于小姐保守秘密的,可是你们非要赖我诬陷,那就不要怪我如此了。我总不能未婚夫被人抢了,还要当哑巴吧?皇上,臣女说的对吗?”
明姑姑仔细看木槿两眼,顿感老怀大慰,一竖拇指道:“对,就得趁着新婚燕尔鱼水融洽时把男人紧紧攥住!过了这时候,还真不容易拿捏!哈哈,我家公主还真的开窍了!”
木槿羞怒,瞪了她一眼。覔璩淽晓
明姑姑也不管,扯着她袖子问:“咱们找什么借口?有急事要处置?或者公主也肚子疼?疼头?”
木槿道:“没什么事,没哪里疼,就说我在等他!”
明姑姑怔了怔,思量道:“也好。公主万金之躯,尊贵无比,岂能和那起狐媚子相提并论?且这样传了话过去,看太子怎么说吧!”
她转头寻青桦等人去传话,心下已觉公主想法甚妙。
“公主万金之躯,尊贵无比,需得自重身份,不能和那起狐媚子相提并论。”
她狡黠笑道,“若能就此叫回太子固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叫回太子……到时学学那起狐媚子,捧个心,蹙个眉,装个病,最好落几滴泪,也不会耽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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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依依捧着心口,蹙着秀眉,盈盈一握的腰肢辗转于绣榻,病容憔悴,我见犹怜栀。
“太子,我当真难受得紧。”
秋水双眸里噙着泪,慢慢地一行行落下。
并非会扭曲面容有损容色的嚎啕大哭,而是恰到好处的悲而不伤,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惹人爱惜。
许思颜几度欲起身离去,终究于心不忍。
他拍拍她的肩,“依依,放松些,太医说只是先天体弱,又操劳过度,方才气血两虚,只要细心调养,自会复原如初。”
慕容依依呜咽道:“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我是再也好不了了?样”
许思颜柔声道:“年纪轻轻的,胡说什么呢?”
慕容依依伸出细巧臂膀,将他劲健的腰肢环住,清瘦苍白的面庞贴紧他,含泪道:“太子不在的时节,我日思夜想,掰着指头算太子归来的日子,盼着与太子团聚。思君如明月,夜夜减清辉,大约这份心意,也只天天对着的那一轮明月知道了!再不想太子再见到我时,竟会厌弃我至此!”
许思颜叹道:“你说你这病从哪里来?还是不自己胡思乱想所致?我何尝厌弃你?今日刚刚回府,不知多少的事务堆在那里,何尝有空论及儿女私情?”
慕容依依泣道:“太子别哄我了!我病得那样,太子都不肯多看我一眼,不是厌弃是什么?得新厌旧本是人之常情,何况我娘家又有不肖兄弟惹了太子生气,我原也没什么好怨的。只是到底那么多年的情分,便是厌弃,也没必要视依依如洪水猛兽,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
“咳,我怎么就视你如洪水猛兽了?”
“还说没有?老祖母病得这样,换从前,你早就安排着和我一同回来探视,必是一处歇下的,哪像此刻只想着离去?你……你若心里有我,断断不忍走的!”
许思颜只觉她的泪水已将自己衣衫浸透了,那娇弱身体如风中芍药,瑟瑟地颤着,忽便记起儿时伴自己玩耍的依依表姐,眉目天真,笑容无邪,倒和如今的木槿有几分相似,心肠不由得软了软,垂头揽住她,低低道:“我没走呢!你只管安心睡,我在一旁陪着你,可好?”
“好……”
慕容依依呢喃而应,支起身抱紧他,满眶的泪蒙着眼,微凉的唇送到他唇边。
许思颜微一侧脸,避过她的亲吻,却依然觉出她的唇锲而不舍地逐至,轻轻一吻落在他颊上。
他皱眉,扶住她的腰,强将她放回床上,柔缓了声音低低道:“这还病着呢,先养好精神要紧。至于我们么……后面的日子长着呢!”
慕容依依瞧着眼前男子灯光下比女子还要清好几分的眉眼,娇怯柔美的面庞有难掩的倾慕和依恋。
她终究不敢再去侵扰他。
毕竟病弱娇怯至此,即便只为她的身体着想,许思颜也不会去碰她。
她握了许思颜知的手,依着许思颜臂膀卧着,纤长的睫阖着,却不时受了极大惊恐般睁开,抬眼瞧下许思颜,生怕他会离去。
那眼神看得许思颜有些不安,忍不住便想着,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惊吓到她了,才让她这么副受尽伤害的无辜神情。
想来想去,他回来后跟她话都未及说上几句,自然伤不着她。
而木槿……
木槿不是个善茬。
原来她装呆卖傻时或许能容她拿出些慕容家大小姐的气派来颐指气使,可一旦决定好好做她的太子妃,以她出身皇家气势更胜一筹的锋锐跋扈,慕容依依那点小把戏就不够看了。
他原来小看了木槿,慕容依依更小看了木槿。
他这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太子妃,勇猛骄傲,目无下尘,孩童般明亮天真的纯稚笑容背后,有随时预备竖起的刺,用以护卫自身,也有锋芒尖利的剑,静候机会给敌人致命一击……
这丫头应该回府了吧?应该也接到了楼小眠获释的消息了吧?
不晓得现在在干什么,往日的这时候,正是她与他两相缱绻的好时光呢!
而屋外,慕容府的一位主管引着织布,沿了回廊匆匆赶到。
“成大人,太子身边的这位布护卫说有急事需见你。”
钟宇曦甩开他们几个,转过身,像突然发了疯似的,摇摇晃晃向前面奔跑起来。没跑几步,腿变瘫软了起来。
他蹲下来,眼泪湿润了眼睛,可是,他莫名其妙的笑了,笑过了,又哭。
刘瑞曦,钟宇强,李文浩和董亚琼几个人,同情的,忧伤的望着他,尤其是钟宇强内心更是内疚至极。
他走到钟宇曦跟前,在他的对面蹲下来,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真情毕露的说“宇曦,都怪我,没有看好张雨萌,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打我吧,这样,我会好受些”
钟宇曦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钟宇强,苦涩的笑了笑,然后他直直的站起身来,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眼光直直的望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枳。
“宇曦,你去哪里?”钟宇强站在他身后。
钟宇曦笑而不答,还是直直的向前走。
钟宇强还有他们几个人统统的跟在后面,呼喊着他睁。
钟宇曦若无其事。
经过宇恒集团门口,看到王润成站在车子旁边,便冲向前,不分青红皂白的用力一推王润成,简直是力大无比,王润成一个趔趄,倒在一边。
王润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钟宇强他们几个从后面跟了过来。
李文浩,也没有看清楚是谁,就对王润成急着喊“不要让宇曦碰车子!”
还是晚了一步,钟宇曦已经坐进了车子里,把门关上。
钟宇强冲过去,拍打着玻璃,一个劲的喊“宇曦,你冷静一点,你下来,对于这种结局,我们都很无奈,可是你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或许事情还有转机,还有几天,你不是还有几天的争取时间嘛,只要你去争取,一定可以的,宇曦,你瞧,我们几个之所以把这件事情先告诉你,就是希望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呀,你去争取,我们支持你,你先下来,好不好”
钟宇曦怔怔的望着车子外的钟宇强,无动于衷的开启车子。
就在车子启动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钟宇强用力扳开车门,紧跟着坐进了车子里。
“宇曦,你可以拿我出气,千万不要拿车子出气,它不好惹,一点儿不好惹,玩不好,会出人命的,我们下去,好不好,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钟宇曦毫无理会的踩下油门。
车子猛然启动。急速行驶了起来。车子驶出钟村。
钟宇强一下子,脸色大惊,不停的叫喊”宇曦,你不要命了!快停下来!”
车子,一直在飞驰着,经过学校,校园里依然是鸟语花香,绿树成荫;
车子,一直在飞驰,飞驰在小路上,穿过秋波桥,秋波河的水依然碧波涟漪
岸边的垂柳依然绿叶成荫。
车子,一直在飞驰着,从这条路飞驰到下一条路,飞驰过下一条路,还有一条路,一条条的路,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无论车子,怎么飞驰,也飞驰不出去人生的这条崎岖漫长的路。
••••••
“张雨萌,我回来了”他在内心呼喊着。泪水涌满了他的眼眶。
“云横秦岭家何在?”
“张雨萌,张雨萌”
“到,老师,我在这里”
“张雨萌,我回来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拭着眼泪。
“你的数学是怎么学的,不知道要统筹时间吗?可以先把作业本放在教室里,下午上数学课的时候,直接交给我,就可以了吗,你的任务是现在马上回家吃饭”
“是,我马上回家”
“张雨萌,我回来了”不知是怎么回事,泪水擦掉一颗,还有一颗,没完没了。
“我喜欢这样的雪,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艳”
“张雨萌”
“啊?”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还不加快步子?你这个笨学生!”
“张雨萌,我回来了!”眼前一片渺茫,几乎永远看不到任何物体在眼前的瞬间变化。
“哎,真的有小鱼”
“我的腿好热,好疼,钟老师,是不是我的腿断了?”
“钟老师,钟老师,钟——”
“张雨萌,不要睡”
••••••
“张雨萌,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
钟宇强慌乱的把手按在钟宇曦手上,拼尽全力的喊“停下来,宇曦,不要这样,这样真的会出事情的,快停下来!”
“嘀嘀”迎面驶来一辆客车,不停的按下笛音。
“小心前面有车子,”钟宇强大惊失色的喊,急忙把手握住方向盘,转动了一下。
车子一个掉头。
钟宇曦和钟宇强像是放在盒子里的物体,身体在车子里面猛烈的碰撞了起来。
直到车子穿过人行道,撞到路边的一棵树,才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客车司机狠狠地踩住了刹车。
“刺啦——”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哧哧”的火花声,在路面上足足划出十几米的刹车痕迹,最后司机突然的转向,
车子才横在马路中间,停了下来。
车子里所有的人一阵恐慌。
钟宇强拉着钟宇曦,从车子里爬出来。
“谢天谢地”钟宇强虚惊一场。
客车司机看到钟宇曦他们两个安然无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马上气愤愤的透过窗口冲着钟宇曦狠狠地骂了一句“神经病呀!”
然后,开着车子逃离了现场。
钟宇曦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海天深处。
天空的明净和深邃,空气清朗透明。新鲜的、轻盈的空气静静地象波浪似地摇荡
着,滚动着。
钟宇强在虚惊一场之后,一抬头看到钟宇曦的胳膊划破了
急忙拉起钟宇曦,说“宇曦,你受伤了,快跟我回去”
钟宇曦木然的站起来,纹丝不动,然而,他的面孔扭曲,张着嘴欲哭,却哭不出来,最后发出喃语“张雨萌,我回来了”
胳膊上的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流。
就在此时,刘瑞曦他们几个赶了过来。
刘瑞曦一看到钟宇曦受伤的胳膊,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她冲向前,抓起他的胳膊,惊痛的说“宇曦,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呢”
“你不要管我,你们都不要管我”钟宇曦冷而僵的说。
“看你伤成这个样子,你让我如何不管你”
“走开!”钟宇曦把刘瑞曦推开。
李文浩忍不住的走向前,一把拉住钟宇曦的胳膊,凶巴巴的叫嚷着“一个小小的张雨萌,就让你不死不活的,既然,这么爱她,你就去争取呀!跑到大街上伤及无辜,算什么本事?你还算是个男人嘛,我看你需要一顿拳头,才能够清醒过来”
“文浩”钟宇曦痛喊出声“不可能再争取了,她要嫁给我大哥了,是的,是的,她要嫁的是宇恒集团的总裁呀,文浩,你骂的好,我算什么男人,我恨透了我当初的怯弱,我根本不配去争取!”
“宇曦”刘瑞曦喊“我可以理解你心中的痛苦,如果你想哭,想笑,想骂,你就尽情的发泄出来,可是千万不可以,伤害你自己,你这样子,我们大家都会很难过的”
“宇曦,是的,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跟我们回去”
“回去参加张雨萌的婚礼吗?”他冷冰冰的说,然后痛苦的一笑“她的婚礼,我必须参加,想逃也逃不掉。是不是?”
“宇曦”刘瑞曦凝望着他“我不管你参不参加张雨萌的婚礼,我也不管你心中有多痛苦,你的胳膊受伤了,一直在流血,而且,你还在发烧,所以,你必须跟我们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还没有飞驰完我要走的路,让我去飞驰”钟宇曦推开她。
“宇曦”钟宇强热烈的喊“宇恒哥这么优秀,张雨萌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你也希望张雨萌幸福,不是吗?”
“是呀”董亚琼接过话题“虽然,你和张雨萌走到这一步,我们都感到很遗憾,可是,你还有我们呀,还有你的家呀,”
“宇曦,不要去飞驰了,你受伤了,我们必须回去”
钟宇曦沉默不语。
然后,李文浩他们几个把钟宇曦拉到车子上。
木槿却在吩咐道:“秋水,笼火盆来!”
秋水等早已在外候着,闻言不解,只得应了,赶紧去把入冬时才需用到的火盆一径搬进了屋子,移了烧红的炭火进去。适蒲璩奀
木槿便抱起许思颜正翻着的那叠纸笺,走过去只一扔,便见火焰暗了一暗,又迅速旺了上来,吞噬向那些笔墨初干的字迹。
有一页纸笺被蒸腾的火气托起,却见上面字迹历历,宛然似要在火焰中飞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许思颜眉峰皱得更紧,正要说话时,木槿吹干最后写的那一页《逍遥游》,亦放入火盆之中柝。
她的面庞被火光照耀着,敷着浅浅的金光,柔润里带着火光融不去的清冷和果毅,迥异于寻常闺阁女子。
但她扬着脸,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太子说得对,至少现在,我们无法逃出红尘之外,逃避自己该尽的责任!”
见火光燃尽,秋水等依然上前,将火盆挪了出去,那边如烟也已带了小丫环,在桌上摆放了木犀糕、黄金角、四喜饺、水晶梅花包、荷叶粥、银耳羹并几碟精致小菜,俱是热气腾腾刚出笼的。
凤仪院一众人只围着木槿打转,木槿不睡,其他人焉敢睡?小厨房里自然一直预备着膳食。
木槿坐了,笑道:“太子,请用些膳食吧!”
许思颜被她连着叫了多少声的“太子”,觉得不是刺耳,而是刺心了胄。
往日被她叫“大狼”,他尚可安慰自己,那叫的不是“狼”,而是“郎”。
可听惯了的“太子”,从她口入他耳,他万分不舒适。
他扬唇向明姑姑等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明姑姑是过来人,早看出二人情形不对,见太子分明有赔罪之意,连忙应了,一边带秋水等侍女退下,一边连向木槿使眼色,却是怕她一时任性起来,太过不知进退。
木槿只作未见,自己盛了一小盅荷叶羹,吃了两三口,便倒水漱了口,笑道:“太子慢用!妾身困了,就不便相陪了!”
许思颜食难下咽,见她施施然行了一礼,竟真的起步欲行,不觉又是羞恼,又是困惑,伸出手来用力一拉,已将她前行的身子猛地扯了过来,一头撞在他怀里。
木槿忙要稳住身形时,许思颜将她腰肢一扣,已将她拥在自己腿上,愠道:“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木槿抬头,正见许思颜一对眼睛黑曜石般幽深地盯着她,眼底有显而易见的愤懑和抑郁。
她便笑了笑,“太子要我怎样好好说话?”
许思颜道:“平时怎么说话,怎么相处,如今还怎么说话,怎么相处,不可以吗?”
木槿挣了挣,见他臂膀圈得如铁箍一般,实在挣扎不动,只得罢了,叹道:“回了太子府,我才知道我原来都错了!”
许思颜问:“哪里错了?”
木槿浓睫垂落,如微倦而敛的一双蝶翼,在面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低声道:“我曾想,若你肯一心一意待我,我也必一心一意待你。从此再多的风雨我陪你淋,再多的艰辛我帮你扛。我以为你首先是我夫婿,其次才是太子;原来你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我夫婿!”
许思颜目光深沉里带着玩味,低沉问:“有区别吗?”
“有。”
木槿唇角一扬,洒了碎晶般的黑眸里有着分不出是稚拙还是骄傲的倔强,“你若先是太子,然后才是夫婿,那从此后我绝不可能和你像寻常夫妻一样推心置腹,誓同生死!你只是太子,不再是和我恩爱有加的大狼!”
许思颜瞪着她,忽然翻过她来,结结实实在她臀部抽了两巴掌,然后在她的尖叫声里,重重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
木槿羞怒,还未及发作,许思颜已凑上前去,在她微颤的唇上轻轻咬了下。
“死丫头,我就在慕容府打了个盹,你至于这副跟我划清界限的姿态吗?”
烛火下,他放松的眉眼好看得出奇,微哑的声音里蕴着笑意,“再这副模样,小心我捏死你!”
他这样说着,宽宽的手掌果来移向她脖颈,却未至脖颈便顿了下来……正停在她饱满的胸部……
“你滚开!”
木槿连耳根子都红了,眼底漾着水意,反抗却异常激烈,“碰了别的女人的脏手,别来碰我!”
许思颜闪得略慢些,差点再度被她的利爪抓得毁容,不由吸气道:“人说女人是水做的,怎么我娶的女人是醋汁儿做的?”
他手下略松些,木槿挣开他掌握,站到稍远处,抱着肩瞪圆了眼睛,“我不是醋汁儿做的!但刚碰了别的女人,请别碰我!”
许思颜叹道:“我以为你抄了那么多的老庄,应该看得更高更远,怎么还在斤斤计较这些琐碎事儿上?”
木槿瞧着许思颜倚着桌子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知怎的也放松下来。
她定定神,说道:“不错,老庄读得多,看得便更高更远。——远到你以为的天下江山,亦不过沧海一粟;王侯将相,更不过天地须芥。我虽女儿身,又怎会看重区区一个太子妃的名位?为一个没将我看在心里眼里的男子呕心沥血,实在是天底下至蠢至笨之事。不是不愿,而是不值。”
许思颜静静看着他,唇边笑意凝固,却倾听得更加专注。
木槿双眸愈清愈亮,继续道:“蜀国父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吴国父皇对我亦视如已出。舒瞙苤璨我嫁入太子府,为的是报他们的恩情。但太子既于我无情,我也不会因身外名利而恋栈于此。他们在一日,我便做一日太子妃,尽一日太子妃的责任;待他们驾鹤西去,我便算是还尽了他们的恩,从此凭他怎样泼天富贵或步步维艰,也不关我事。我自当远远离去,过我的逍遥日子去!”
许思颜的手指骨节已被他自己捏得格格作响,神色却阴沉下来,“什么才是你的逍遥日子?”
木槿全未察觉,眉目舒扬,畅意而笑,“自然远离蜀宫,远离太子府,如飞鸟投林,如鱼入大海,从此生生世世,与君永诀!太子不用担心我拈酸吃醋,惹你不快;我也如愿过我自由自在的日子,哪怕与草木同朽,也自有我的快活!”
她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得大大的,让晨间清新的风伴着木槿花的芬香迢递沁入肺腑,轻叹道:“蜀宫十四年,恍如一梦;太子府避世三年,心逍遥人却不得自在……如有一日身心俱自由,我愿化身鲲鹏,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潇洒来去,无拘无束……”
“啪!啪!柝”
连着两声脆响,打碎了她的阖目瞑想。突然关上的窗棂,差点就砸上了她的鼻梁。
许思颜不知什么时候正踏到她面前,眉目清洌,眸光蕴怒。
“这三年你装得呆呆笨笨,并非因为怕人笑你无宠,而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根本没和我在一起,只想尽完孝心便一走了之?肭”
木槿侧目瞧他,神色怪异,“不然怎样?卷你那堆女人里争风吃醋?为一个滥情的男人?虽然这男人是太子,可我从来没有找虐的习惯。”
许思颜很想一巴掌上去,把那张挂着嘲讽的小圆脸儿拍扁。
他也的确伸出了手。
却是张开臂膀,将她拥到了怀里。
令人心智清明的淡荡晨风被关在窗外,屋里有些闷热。他们听到隔着衣衫的彼此的心跳。
对方和自己的一样,一下接着一下,跳的并不那么规律。
许思颜沉沉地问道:“现在呢?你还觉得我滥情?你还是想着终有一日会离我而去,过你九天鲲鹏般的快活日子?我们已是真正夫妻,你没想过分开或离开,会舍不得,甚至……很痛苦?”
“想过。”
木槿伏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略显疲倦的面容,“所以,我想提前让自己选择好,未来是留下还是离开。”
“嗯,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为我晚回来两个时辰?完全无视这些日子我们间的情分?”
许思颜看着她泛白的面庞,恨得很想上去咬她两口。
他也的确凑上去了,却咬在了她的耳根上。
那耳根便又红了。
她缩了缩脑袋,却连眼圈都泛了红。
她道:“我怕在意这情分的只是我一人;我更怕太在意了,陷得太深了,以后走得出这府门,走不出这伤心。”
许思颜心口猛地一揪,有痛意伴着丝丝欢喜萦上。
他低叹道:“木槿,难道你就没怕过,你走了这府门,我走不出这伤心?”
木槿抬眸凝向他,他眼底便萦出无奈。
“旁人不懂,我以为你该懂。给慕容依依拖着一时没能走,就打了个盹,他们没敢惊醒我,于是我晚了两个时辰才听说你在等我。”
他捏紧她的腰肢,扣得她透不过气来,“只为这个,你便能下定决心离我而去?不打听缘由,也不质问我,直接便做出选择?那么你对我的情分,又能有多深?又或者,你只是在为自己找个与我保持距离以便日后离开的理由?”
木槿一呆,“没……没有!”
“以你的机敏,以你部属的伶俐,便是慕容府再怎么地广宅深,打听出真相不难吧?木槿,你才是薄情寡义无赖女!”
他恨恨地指责,唇间的气息从颊边滚到唇边,然后覆上。
相触处如有火焰簇簇燃烧,日渐习惯从彼此身上寻得欢愉的躯体不自禁地颤悸,只顾向对方偎依。
被许思颜丢到锦衾间时,她才想到回答道:“你有前科!你是惯犯!你向来就是个花心大萝卜!一二三四五六七,你睡过的女人多似鸡……嘤——禽兽!疼……”
身下女子蹙起了眉,因禁不住那冲击和疼痛而浮上了泪光。
她说了绝不会为了他争风吃醋,但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入了许思颜耳中,怎么听都像在撒娇吃醋。
于是他心底的郁结不知不觉便消散开来,一边将她柔软的身子用力揉向自己,一边在他耳边呢喃道:“嗯,我是禽兽。我是你的大狼,你是我的小槿!”
木槿想咬死他。
但她很快发现,他想折腾死他。
而他也发现,他的小妻子虽然没什么经验,却是个天生的***。
她温暖而紧窒,很轻易便能被撩拨到极致的愉悦中,也让他从中寻得了更多的快乐,并能将那快乐更长久地持续着。
她的身体柔韧,方便了他的为所欲为。
五脏六腑随他越来越深入的动作被搅动得抽痛,雪白如玉的双足被掰向不同的方向,不时地抽搐,颤抖,绷紧……
最后,她终于失声哭道:“大狼,你想害死我不成?”
许思颜听她唤回“大狼”的称呼,心头异常快慰得意,低低道:“小槿,你需知道,我这辈子也从不曾吃亏。我怕你陷得不够深,因为我已记得你……够紧!”
木槿羞愧欲死。
她这一夜的老庄算是白抄白看了,她多年韬光养晦的修行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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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自然更加吵不起架来了。
许思颜休息至巳初起床时,木槿依然软绵绵卧在床上,连举手抬足都是无力,许思颜便忍不住又毒舌将她笑话了一番:“平时瞧着倒是神勇无比,看萧女侠那气势,恨不得如鲲鹏展翅,背若泰山宽广、翼若云彩垂天,瞧来也不过如此!有力气起床,别练什么字了,练练武吧!到时腰肢柔韧,骨骼强健,床上地上能派上大用场……”
于是他神清气爽地出门去寻人晦气,留着木槿在床上郁闷,想发怒都无力了。而明姑姑到午时进来侍奉她穿衣时,对着她肩胸脖颈的青紫吻痕啧了啧嘴,笑道:“床头打架床尾和,古人诚不欺我!”
木槿涨红着脸,扭了下明姑姑的胳膊,狠狠地剜她一眼。
而青桦等近卫同样郁闷。
为什么公主回了太子府,睡得饱饱的,还是会顶着一对黑眼圈起床呢?
看来滋阴补气的药羹还是必不可少,必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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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依依不知是在娘家养病,还是在娘家侍奉重病祖母,但也只住了两日便不得不康复回府了。
泰王妃之兄张宁中,以秘书监参知政事,正是朝中要臣之一,却卷入江北谋逆案,被下入狱中,在皇太子的亲自主持下,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张宁中不过是已受波及的大臣里官衔最高、影响最大的,江北被羁押的一众罪臣还在陆续押往京城。
除了被强硬保回慕容家的慕容继棠,已到京中的泾阳侯、慕容继贤等人都被关押于大理寺狱牢,若无吴帝或太子手令,一概不许探视。
随即,太子亲去相国寺一回,确定原藏在寺内禅房中的《帝策》已经不翼而飞,且老旧的禅房内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便知白大枚是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木槿令他带回的密函是以特殊药水所写,但下手之人能准准地猜到白大枚送回的信函里会提及《帝策》下落,想来也不难破解其中玄机。
计算时间,此事应该与泾阳侯及慕容继棠无关。
否则,他们便不可能再中木槿的圈套去追许世禾以求《帝策》,牺牲那许多人不说,还连累慕容继棠蛋都碎了……
但难保泾阳侯身边另有高手察觉了其中关窍,悄无声息地得了手。
此事许思颜、木槿固然恼火,回禀了许知言,许知言亦是震怒。
若是《帝策》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又有足够的实力和才识将之付诸实施,对于大吴江山稳固必定是极大的威胁。
于是,对于江北官吏的盘查审讯愈发严厉,连泰王府的主事都有两位被牵涉其中。
泰王妃张氏惴惴不安,带了世子许从希入宫找慕容皇后探查口风,却被许知言召去,随即许从希因御前失仪拘禁于宗正府,泰王妃被勒令闭门思过,不得踏出泰王府一步。
可大可小的罪名,但吴帝与太子的疑忌已是显而易见。
此外,驻军时有调动,关卡戒备森严,禁卫军明松暗紧,皇宫内外亦添了许多人手……
眼见一场风暴在所难免,京中上下人人自危,或各自准备,或各自警惕,或各自准备……
慕容府因广平侯和慕容继棠的卷入,也无法摆脱嫌疑,明知慕容继棠是在太子妃那里吃了大亏,一时也不敢冒然发作。
许思颜每日去大理寺监查办案,往往深夜才返,也不再去书房,而是径自去凤仪院与木槿作伴。便有公务未曾处理完的,也令人携至凤仪院处置。
他放了慕容继棠在太妃跟前尽孝,自己便没空再去慕容府。
慕容依依再不可能在慕容府等到他,继续留在娘家也便没有意义,自然应该回到太子府,设法保全太子宠爱,释去太子疑心。
而且,她忽然发现,如果再在娘家呆着,她恐怕连夫家都没法呆了。
木槿每日上午入宫侍奉许知言,午膳后许知言午憩,她便回来处理裁决府中事务。
不仅过问日常事务,也开始干预太子府人员调动,并在查看整座府第后,令丁寿去寻匠人,要整修宅院,扩建府邸。
她的凤仪院已经足够大了,预备给她处理府中内务的屋子也足够大了,但不如太子的书房大。
她不打算随许思颜去书房休息,却打算在凤仪院修整出一间又宽又大的书房,好把书房里的东西搬过来,让他在凤仪院处理公务。
原来的书房在二门外,以后可以用作太子召部属议事之用。
她还安排翻新了许思颜原先住的卧房,顺手把还留在那里的几个通房丫头清了出去。
“年纪都大了,太子一年都在那边住不了几次,没名没份的,没的耽搁了人家。在外边寻个房子先让她们住了,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丁寿听得满背冷汗,也不敢违拗,忙去安排时,不久便遣人来报,说那些女子不肯出去,“便是死了,也不会离开太子府半步。”
木槿正品着吴帝刚赐下来的美酒,闻言便向明姑姑挥了挥手。
“替我送几条三尺白绫过去,若想死的请便;若不想死还赖着的,即刻配给那些年长无妻的小厮,看她们敢不把我这太子妃放眼里。”
随即明姑姑去传话,神色间不免更凶狠了些。
丁寿也不得不背地里劝道:“不如先出去。若太子记挂,自然会接你们回来。再则,若激怒了太子妃,便是勉强留下来,只怕也呆不住。瞧太子妃身边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听说都吃人不吐骨头的。”
作好作歹将那几个通房丫头弄走,丁寿便留心着太子动静,直等到第二日太子出门时才逮着机会,急急回禀了此事。
许思颜踌躇片刻,便道:“既然太子妃主事,那便依她处置吧!不过那些丫头服侍我辛苦一场,也不能亏待她们,嫁妆需丰厚,丈夫也得择配得上的,不可叫她们受了委屈。”
丁寿一呆,但也松了口气,立刻应道:“是,老奴遵命!”
许思颜便叹气。
当年,他荒唐过。
在他日渐长大,慢慢悟出自己十三岁时的第一次欢好是怎么回事后,他也曾一度刻意拉开和慕容依依的距离,学着控制自己对于情.欲的沉溺。
但这一切似乎只是为另外一些满怀梦想的女孩提供了楔机。
他可以带给她们的富贵尊荣已足以让她们抛却自尊,何况他品貌绝佳,又可为她们抛却自尊找到一个绝好的理由。
于是,在爱慕太子的名义下,她们更可光明正大地竞相爬上他的床,为大吴皇太子的风流韵事各自添下光辉的一笔。她们享受着他带来的尊贵和财富,他也用她们的身体纡解着少年人初解云.雨滋味后不可自拔的***。
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不论是慕容依依,还是这些丫头,又或者为家族而嫁入太子府的苏亦珊。
他是健康的男人,且是经历过情.欲缺少自制的男人。
他从没觉得自己有必要控制自己的***,也没觉得用她们身体泄去欲火以求得自己的轻松愉快有什么不妥。
无非是解决自己欲.望的工具而已。
至于她们是谁,抱着怎样的心思,他已懒得去推测了,只需对着一张还算赏心悦目的脸就行。
于是,他的后院比后宫还精彩。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的表演。
当面温柔婉约,背后勾心斗角,不介意任何刻薄的话语,不放弃任何恶毒的手段……
他终于厌倦,回卧房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在书房独寝。
书房里多的是关系江山社稷的重要公文,寻常侍女自然无法进来,于是有着与众不同身份的慕容依依,因为时常出入书房,而成了他专宠的对象……
但如今他已有了木槿。
同样至尊至贵的萧木槿根本不把从小便看惯看淡的权势富贵放在眼里,所以能视江山如浮云,视天下如无物。在认为他会将她拖入后宫女人争风吃醋的把戏里,浅薄地为抢夺一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丑态毕露时,甚至毫不犹豫地视他这个夫婿如粪土……
想着木槿做了他三年的妻子,又与他恩爱了这么些日子,只因他晚回府两个时辰便萌生与他决裂的念头,许思颜深感受伤。
打发走丁寿继续向前走时,他忍不住又想起,她能做到这般决绝,只不过是因为她还不够爱他。
而她开始清理他身边的女人,是不是说明她正渐渐在乎他呢?
于是,在这些足以触动木槿敏锐神经的事情上,他万万不可拗了她的心意。
她已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子,他不想她生气,不想她离去,不想她继续当他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他会在审案的空隙忽然走神,猜测她在做什么;所以,他抬眼看到大理寺的木槿花,会想到她粉嫩如花瓣的面庞;所以,他翻阅公文时,会忽然想起她刚健超逸的字迹。
他在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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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终日忙碌,——不是在外面忙碌,便是在凤仪院忙碌。慕容依依连着数日没见到太子,却看得到太子府的变化。
她依然是手握大权的临邛王的爱女,皇后的亲侄女,即使不再掌管内务,太子府中也无人敢对她无礼。
只是众人的眼神不再如从前那般虔敬驯服,而是如看到瘟疫般的避之惟恐不及的躲闪。
特别在许思颜身边那些没有名分的侍姬们被太子妃雷厉风行扫地出门后,众人看她的目光更是怪异。
谁都知道为了那些缠着太子的通房丫头,她明着暗着说了多少次,甚至当着许思颜的面委屈哭了好几回,许思颜都以他一惯的温柔安慰了她,然后宽容了那些被她暗中打压后竟敢反击的贱.婢们。
她掌管太子府九年,都没能把那些苍蝇似的盯着太子的女人赶走。
因为太子的风.流性情,那些敢于觊觎他的女人甚至越来越多。
她以为呆在太子身边,注定了这辈子都得和这些女人斗下去。
可萧木槿正式权掌太子府才几天,问都没问太子一声,便干净利索地把对手赶得一干二净,并成功地将太子从书房直接扯去了凤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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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太子身边的女人,只剩了有品阶有封号的慕容依依和苏亦珊。舒玒琊朄
苏亦珊对太子妃很恭敬,且她兄长苏落之曾在伏虎岗搜救过太子妃,于是木槿不但没为难她,还封赏了她好些东西,包括若干珍贵纸笺,几方老坑端砚,以及许多狼毫、羊毫、紫毫等各色毛笔……让她继续安安份份地呆在她的猗兰楼里,过她吟诗弄画的才女生涯柝。
她当然也没为难慕容依依。
只是慕容依依若继续呆在慕容府,说不准便被她找出什么借口来,把她的蟾月楼都给拆了。
“郡主,这样不行呀,我们太被动了!”
张氏十分着急。
慕容依依踌躇良久,说道:“上回让父亲预备的人,该用上了。不过,且让我再试一试吧!伤人一千,自伤五百,我也不想自寻烦恼。”
张氏咬牙切齿,“太子妃要容貌没容貌,要温柔没温柔,心机深,手段狠,太子到底看上她哪点?璇”
慕容依依垂眸,是小鹿般惹人爱怜的温驯,她慢慢道:“除了不够绝色,她其实并不差别人什么。有心机有手段,正是她最狠的地方。”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其实从来不呆不弱,却蒙蔽众人三年,便是在等待时机,一举收拢太子的心和太子府的权!她……做得太利落了!”
张氏恨恨道:“以前真是小瞧她了!如今……郡主连个傍身的孩子都没有,万万不能输给她!”
慕容依依不说话,洁白的贝齿将淡色的下唇咬出了浅紫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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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许思颜照例很晚才回府。
许思颜下了马车,一对绫纱宫灯在前引着,也不用他吩咐,便熟门熟路引向凤仪院。
猜着木槿应该已在凤仪院里备好了晚膳等他回去,虽疲倦了一天,他的脚步不觉轻快起来。
沈南霜跟随在他身后,惴惴地看着他,“太子,近来你看着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子看着公文,有时半天都盯着一页不动弹;好容易闲了片刻,喝着茶看看风景,还会突然笑起来……”
“笑?”
许思颜脚下不觉一顿。
他有这般失态吗?
近日因谋逆案游走于众臣之间,看着形形色色的笑容,听着真假难辨的话语,不得不打足十二分的精神,给些高深莫测的回应,当然很是吃力。
如今被沈南霜一提,才觉自己虽累,但心情却很不错。
前方隐忧重重,迷雾阵阵,他辛苦一日回来,居然还有兴致调.戏他的小妻子。
仿佛每晚唤几声“小槿”,看她一改白日的骄矜伶俐在身下婉转娇.吟,泣泪求恕,他便能心情大好。
忆及夜间的无穷乐趣,许思颜忍不住又唇角扬起,“我常笑又有什么不对劲了?倒是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整天皱着眉,也不怕年纪轻轻便长出皱纹来!”
他拍了拍沈南霜的肩,正笑着时,却见沈南霜的面庞着了火似的泛起红晕。
猛地便想起兵.乱之夜两人的狎.昵,以及他事后的承诺,他的笑容便不由得有些异样,忙缩开了手去,再不肯过于亲近。
若被木槿知晓,也不知下一个被她逐出太子府的,会不会就是这个老实巴交的沈南霜。
“太子殿下!”
正沉吟之际,前方忽有人唤道。
许思颜抬头,便见慕容依依纤弱身影袅娜而至,款款行礼。
他扶过,微笑道:“依依,你不是病着吗?这入夜天凉,怎站在这风口里?”
慕容依依柔声道:“太子日夜劳碌,不辞辛苦,妾身着实放心不下,又好些日子不曾见到太子,着实牵挂,所以过来瞧瞧。”
她打量着许思颜,“气色倒还好,只是还是瘦。回来这些日子,也不曾补上来么?”
许思颜道:“还瘦么?我自己倒不觉得。”
张氏在后笑道:“太子这是只顾牵心国事,忘了保养自己吧?良娣倒是日日牵挂,每日做了太子喜欢的羹汤备着。可太子近日贵人事忙,想来早将良娣抛诸脑后了吧?”
慕容依依眼圈一红,低低制止张氏道:“嬷嬷,住口!太子自然当以国事为重,岂可一味将儿女私情萦挂于心?”
许思颜垂眸瞧她,“何尝没记挂你?只是你既病得不轻,自然需好生静养,哪能无事过去扰你?”
慕容依依便浅浅一笑,“近来并无俗务缠心,倒也养得差不多了。因清闲得紧,这几日的确每晚会做些寻常咱们爱喝的羹汤。恰我父亲的老部下前儿送了一对山鸡,傍晚令人收拾了,还是用上回的那几味补药炖了,这时候火候正好呢!”
她仰脖看他,细巧的脖颈颀长而优雅,剔透得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来温柔抚.触。
她对着镜子试过很多次,这模样神情如天鹅般柔美婉媚,说不出的惹人怜爱,却又不失大家风范,最能牵动人心。
许思颜的黑眸里映着她的脸,果然抬起手来,却只将她被风吹散的衣衫拢了拢,笑道:“好,回头去尝尝依依手艺。今日说好与太子妃用晚膳,只怕我不回去,她会饿着等我。”
他拍拍慕容依依的肩以示安慰,转身便欲离去。
慕容依依忍无可忍,叫道:“太子心疼太子妃,怕太子妃饿着,原是情理中事。舒琊残璩可妾身跟了太子九年,太子怎不问妾身有没有等着太子用膳,等得饿不饿?”
张氏则在一旁落下泪来,“太子,良娣一直说太子情深意重,如今病着,便是分身乏术,必定也会每日过来瞧上一眼,哪日不是算好太子快要回来的时辰,早早预备好晚膳?可每天都等不到太子身影!良娣忍着不说,可背地里落了多少的泪?瞧这些日子,良娣又瘦了多少?枳”
许思颜不觉冷了脸,“张氏,你这是指责我冷落了良娣?只为让她安心养病,太子妃一边侍奉父皇,一边担下了府中内务。她又年轻未经世事,我难道不该每日多照应些?你既知良娣不好好用膳,怎不劝说照顾,由她一味胡闹?若再病得重了,是不是打算说全是太子过错?”
沈南霜在后忙劝道:“太子消消气,想来张嬷嬷也是一时气急,说话冲了些。”
往日慕容依依受宠,张氏亦受敬重,从未受过这等训斥,此时不由惊得跪倒,却哭道:“奴婢何尝不劝,也要良娣肯听!从来心病难医,良娣一心牵挂谁,我便不信太子不知!”
慕容依依已哭得气哽声塞,身体一晃已倒在地上。
张氏和从人忙扶时,慕容依依强撑着跪到许思颜跟前,喑哑泣道:“我知江北之事,太子与皇上,都疑着慕容府有异心,太子从此也便不待见我。可请太子细想,依依既然将终身托付太子,慕容府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无谋害太子之理!”
她一提及朝政之事,除了成谕、沈南霜等心腹近侍,众人都悄悄退了开去,再不敢细听殖。
慕容依依见没了旁人,愈发再无顾忌,抱了许思颜哭道:“何况姑姑贵为皇后,独太子一个孩儿,慕容家尽以皇后马首是瞻,必定万事以太子为重,保护还来不及,又怎会谋害太子?我掌持太子府九年,时时处处以太子为念,生怕太子饿了,冷了,累了,病了,从来不怕辛苦……依依和父亲家人的一世荣宠俱在太子身上,又怎敢有半丝谋逆之心?”
“一世荣宠在我身上……”
许思颜默念一声,然后低眸问道:“若我不是太子,你和你家人还会这般情深意切吗?”
慕容依依愣住,然后凝泪望他,“依依在此立誓,若有人敢动摇太子之位,除非从依依尸体上踏过!”
柔弱女子发出的铿锵誓言,向来最易打动人心。
许思颜盯着她,忽然便想起极小的时候,她似乎也这样铿锵陈词过。
那时他只有五六岁,许从悦也只七八岁,刚被接入宫中抚育不久,却顽劣异常,再无半分后来的谨慎细致。许思颜从小被严格管教,反显老成忠厚,便时常被许从悦欺负。
比如抢了笔墨,污了衣物,偶尔还悄悄绊他一跤。
因父亲曾将他抱在膝上说过,从悦自幼失怙,家世可怜,乍进宫来人生地不熟,需多多容让;何况他向来尊贵,并无足以与他平起平坐的兄弟姐妹,难得多出个堂兄来日日做伴,心下十分欢喜,虽给欺负了,也从不告状。
笔墨被抢了再叫人另取一套不难,衣物被污了另换一件也方便,被绊摔跤了也没事,他也可以想法绊他一跤。——便是眼下力气小打不过,父亲不是常说他很快会长大么?
但偏生有一次,慕容依依前来寻表弟玩耍,许从悦不知怎的又看他不顺眼,看着他走过去时,冷不防又伸出脚来使坏,教他结结实实又摔了一跤。
好在小时候矮矮胖胖,衣服也厚实,也不觉十分疼痛。
旁边的小太监慌忙抱起他时,却见慕容依依上前,狠狠一脚踹在许从悦胸前,竟将他踹倒在地。
许从悦待要发怒,蓦地认出这是皇后疼爱的娘家侄女,一时怔在那里。
慕容依依那时尚有着出身将门的彪悍勇猛,在张氏等人随侍下,鲜衣华服站在许从悦跟前,叉腰说道:“许从悦,你算什么东西?正经连个世子的身份都没有,竟敢暗害太子?看我告诉姑母,把你赶出宫去,一辈子当你没爹没娘的野种去!”
她虽瘦小,却比小两岁的许思颜高大好些,此时言语铿锵,颇有气势。
许从悦狠狠地瞪着她,然后转身跑了。
虽然许思颜没觉得堂兄真敢拿自己怎样,但还是有礼地向表姐道谢。
慕容依依扬着细巧的下颔向他嫣然而笑,“思颜表弟,你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所有的人都应该对你好,也必须对你好!你看不顺眼的人,就该把他远远踢开,不该手软!”
许思颜应了,却又不以为然。
他隐隐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慕容依依果然跟慕容皇后告了状,许思颜被问起时,只说从悦哥哥应是和他玩耍,无心之过罢了,遂将此事轻轻揭过。
第二日许从悦没有书房,许思颜好奇,去他卧房没见着人影,遂乘便偷偷溜去他常去的安福宫,正见他小小身影跪在殿前冰冷的石板上,吉太妃拿戒尺一下一下打着他的左掌掌心。
她哭骂道:“作死的小畜生!你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放肆!身在深宫,命悬人手,生死一瞬间,你想害谁死无葬身之地!”
许思颜看着都觉得很疼。
许从悦也哭得很厉害,泪水一串串地往下挂,但却咬着唇,一直压抑着不肯大声号啕。舒琊残璩
午后许从悦再去上课时,已经若无其事,只是将被打肿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用完好的右手抄书写字。
下学后他向许思颜赔礼道:“太子,从悦知错了!你是太子,我理应敬重你,对你好,再不敢欺负你了!”
从此他果然没再欺负过他,而且再也不敢直呼他“思颜”或“二弟”,只称他“太子”了。
又隔了很久很久,在他被自己母后下药不得不娶了慕容依依后,他偶然想起,才觉得有些悲哀。
所有的人都应该对他好,都必须对他好,只因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而不是因为他许思颜这个人楫。
丢开太子身份,这世间还有几个人会真心对他好?
许思颜垂头看着慕容依依,忽然觉得十分疲乏,原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他轻轻道:“依依,汉阳侯府抄出的密函,高凉郡守等人的供词,都已确证此事与继棠表哥和张宁中脱不了干系;太子妃也曾亲眼看到慕容继棠逼问《帝策》下落;高敬德等人安排袭杀于我,更是为了救慕容继贤……”
“临邛王虽不曾参审,但许多事想来也瞒不过他。你略略去打听打听,便晓得目前多少的铁证直指广平侯和慕容继棠!这时候还要我相信慕容继棠、广平侯他们与江北谋逆之事无关?难道你没觉得,慕容继棠至今逍遥法外,依然在慕容府做他的孝子贤孙才是最大的荒唐!”
慕容依依心头一紧,自觉明白了自己被疏远的源头。
她哽咽道:“叔父那一支,我……的确不甚了解。太子也当知道,二叔和我父兄向来有些不对。继棠哥哥被贬黜后始终不得重用,多少也与我父兄有关。他的性格又刚硬,或许……真会一时糊涂想不开。可我父兄真的对太子忠心耿耿啊!谘”
许思颜便点头道:“我原也想着,若连你父亲都不可信,这朝中,便无我可信之人了!”
他屈身将慕容依依扶起,“这地上冷,别跪着了。张氏,快陪良娣回去吧!劝她少哭,多进饮食。那山鸡汤,嗯,正好让依依好好补补身子。回头我闲了,自然去看你们。”
这一刻,他的笑意温柔含情,宛然又是那个独宠慕容良娣的多情太子。
可惜他说完话,便大步跨向了凤仪院,只留了慕容依依扶着张氏摇摇欲坠。
她含着泪,又气又恨地问向张氏:“才不过两个月而已!为何……我便如此外忧内患,寸步难行?”
张氏咬牙道:“郡主别担心,有皇后在,眼下难关总会过去!我倒要看看,凤仪院那丑丫头能得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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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赶到凤仪院,木槿果然在等他。
只是饭菜是听闻他入府后便即刻摆上的,他与慕容依依说了这许久的话,此刻已经微凉了。
木槿等不到他,正在和明姑姑说笑嗑瓜子,眼见着面前的案几上已经磕了一小堆,想来已经等了许久。
见许思颜笑着踏入,木槿起身,侧头令人去将羹汤撤下去热一热,向外一张望,问道:“外边很热吗?瞧这满头汗!”
她伸手替他松了玉革带,脱去外面罩的石青地四合如意云纹纱袍,只着了青缘白纱中单,又用温软的纤手去拭他额上的汗。
许思颜携过她的手坐了,笑道:“兴许方才走得急了。”
木槿便道:“上回我喝了那秋露白不错,特地又叫人寻了两坛来,正想着和你喝两盅。若热得很,或者还有别的事,只怕便喝不成了!”
许思颜忙道:“不热。累了一日,正要和娘子喝两盅,夜间睡得也舒适些。”
他说这话时,黑亮的眼眸盯在木槿面颊,神色又禁不住地暧昧起来。
木槿不觉红了脸,一边自己动手替他斟上酒,一边又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
浮着羞怒的眼睛又大又亮,很是不驯,却叫许思颜看得大笑出声,“我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娘子不快?”
说话间那边已经将羹汤重新摆上,且又加了一道菜来,摆在盘子里一朵朵跟花儿似的,给炸得金黄诱人,又隐见粉红嫣然的底色。
许思颜不觉夹了一朵在筷上,问道:“这是什么?”
木槿掩口道:“木槿花煎。”
“木槿花煎?”
“就是拿新鲜木槿花洗净,和上稀面、葱花和调料,下油锅里煎熟。木槿花性甘凉,可清热凉血,且排毒养颜。你尝尝滋味怎样?”
许思颜早已尝了,却觉松脆可口,味道甚妙,点头道:“原来木槿还真的挺好吃!”
他扫向她微染绯色的雪白脖颈,以及脖颈下方的耸起,不觉吃得更欢快。
木槿再不料哪句话都能将他的注意力引到某个方面去,当着一众暗笑的侍从的面,再也下不来台,转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有事自然唤你们。”
明姑姑忙带众人离去,却连眉梢眼角都蕴了笑意。
木槿待人都走光了,才将凳子往许思颜身畔挪了一挪,托腮瞧向他,微扬着眼角道:“我原也想着,你若是过来,心里也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要不是我霸道,也不至于耽误你喝人家亲手做的山鸡汤,对不对?还是学聪明些,先给你来一盘煎好的木槿花泄泄愤才好!”
许思颜抓过她前襟,将她圆圆的脸儿拖到自己跟前,差点和自己鼻子撞上。舒琊残璩
可他的眼睛却饱含笑意,顺着她的领口贪婪地向下看去。
“小槿,我的确想把你生吞、活剥!”
木槿的小小圆脸儿腾地红了,像被煮熟的鲜虾,——令人更有食欲了。
嗯,另一方面的食欲……
屋外,沈南霜走到木槿花下,呆呆地看着那夜色里渐次凋落的花朵,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方汗巾楫。
汗巾上有她拿惯剑的手一针一线绣出的荷花、玉盒,意为“和合二喜”。她早见太子方才走路走得急了,额上渗出了汗,却始终未及抽出这汗巾,替他擦上一擦。
她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一个。
除了夜间,她几乎无时无刻不跟在他身边,随时随地听他使唤。
一回京里,碍于自己身份,便是太子妃也不可能有她那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跟太子这样时刻相处,朝夕相伴。
听闻当年吴帝许知言便是这样和随侍的夏欢颜有了情感,虽最终劳燕分飞,但许知言牵系萦念,至今未已。
中宫虽有慕容皇后端庄美貌,吴帝却始终待她敬重多过宠爱谮。
而她沈南霜也自负品貌不俗,许思颜也的确待她亲近信任,如今又有了孤情花之助,怎么着也会分出些宠爱给她吧?
又或者,如今这位太子妃,实在太厉害了些?
慕容良娣失宠,众侍姬被逐,所以许思颜再不敢轻易对她好?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甚至很想去找花解语,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兵乱之后,她只伺机去见过花解语一面,问太子那晚所中迷.毒是否与她们所用的孤情花末有关。
花解语抱着她的箜篌幽幽地看着她,一句话便打消了她的疑心:“怎会问这么笨的问题?若我有心害太子,还不趁乱远走高飞,在这里等死呢?”
她看来一心只系在雍王身上,最终她得偿所愿,成了雍王侍妾;而沈南霜虽觉太子对自己甚好,但终究觉得不甘。
太子承诺过的名分,她期盼已久的宠爱,都不曾到来。
他们不该止步于此。
成谕走过来,问道:“沈姑娘,太子、太子妃已经用完晚膳歇息去了。你不去吃点东西也早些休息?”
沈南霜定定神,将汗巾收好,微笑道:“一时想事儿想得出神,忘了时辰了。谢谢成大哥提醒!”
成谕便伴着她向前走着,一路笑道:“太子可能忙坏了,有件事儿原要跟你说的,我瞧着他居然未及提起。”
沈南霜不觉顿了顿脚,“什么事?”
“纪大人起复了!”
“纪伯父!”
沈南霜惊喜叫道,“什么时候的事?”
“圣旨是今日才下的,但太子的密信几日前便传往纪家,想来这两日便可到达京中了!”
成谕低了声音,“纪大人本就是因帮太子办事才被人陷害,太子找机会很久了。如今江北之事牵扯大了,总有些牵涉不深的官吏意图脱困。太子稍作暗示,便有人将那桩旧案推到了张宁中那伙人身上,撇清了纪大人。今日重新起用纪大人的圣旨已下,太子还说今晚要亲口说予沈姑娘,给沈姑娘一个惊喜呢!”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叫纪伯父等到了这一天!”
沈南霜欢喜向天合什而拜,却又有些惆怅。
若纪叔明是她亲生父亲,她的身份才能真正随之水涨船高,不至于像如今这般,除了受太子看重,比寻常侍女好不了多少。
转头看向太子妃卧房那边窗棂透出的绰约而温柔的灯光,她默然想,也许,等纪叔明回来后,她该想想法子了。
-----------小木槿很可口--------------
木槿被夫婿揉在怀间,果已被生吞活剥。
宝篆香销烛影低,枕屏摇动雏凤啼。
没有了席间的娇嗔和试探,她一味地害羞着,却又不自禁地迎合着,被揉弄得失了神,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水光盈盈。
一波无可抑制的战悸之后,她恍如被一道巨浪掀上半空,在剧烈的无法抵挡的愉悦里失了重心,顿时抱着她的夫婿呜咽出声,喘息着已是双眼迷离。
她娇小玲珑,极易满足,而她的夫婿却远远不够。
好容易回过神来,觉出许思颜依然深埋于她体内的坚.挺,她有些惧意,舔了舔干涩的唇边,认命地等待下一轮交织着痛苦和愉悦的欢.爱。
这时候两人是赤.裎相见的,连眼睛里的情绪都真实而坦白。
许思颜凝视着她眼底的满足和欢喜,忽低低问道:“若我哪天再呆在哪个女子身边晚归了两个时辰,或偶尔一夜未归,你还会如之前那般,片刻便下定决心日后和我一刀两断吗?”
木槿怔了怔,只觉两人肌.肤相贴,肌.肤的温度和些微的汗意彼此相润,已亲密得不能再亲密。
她绵绵依于他身上的姿态,仿佛已经毫无戒备地将全部身心奉上,从此两人一体,再不能分开。
她不觉一静,正要离他远些时,许思颜却将她腰肢扣得更紧,柔声道:“说话呢!咱俩这样好了,你还真的舍得离开我?”
木槿挣不开,好一会儿才涨红着脸答道:“不知道。”
许思颜凝视着她的眉眼,“那么,我再问你,若我不是太子,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木槿叹道:“若你不是太子,我又怎会嫁过来?”
许思颜点头,“嗯,我现在是太子,但如果发生意外,不再是太子,而是一介平民呢?”
木槿的眼睛便亮起来,“那更好,省得和那些人勾心斗角,你累我也累。舒琊残璩从此天高云阔,凭咱们的才识身手,哪里去不得?等咱们玩得倦了,累了,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置几亩田地,建一座宅院,生一堆孩子,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何等快活?”
许思颜从记事起便是帝子皇孙,再不曾想过还能有那样静谧平和的平民生涯,一时听住了。想着可以离了每日费尽心机的朝政之事,卸下满心防范,抛开虚假面具,他居然有些悠然神往。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么如果那次我在兵乱之中你没能将我救下来,我就那样疯了呢?你还会朝夕陪伴我吗?楫”
“当一辈子的小寡.妇?”木槿摇头,“除非我和你一样疯了!”
“……”
许思颜相信木槿说的是真话,可这真话实在太残忍。
他黑了脸想要拂袖而去,却只拂到了她腻.白如脂的曼.妙躯.体,然后看她因他轻微的动作便已泛红的脸庞。
“死丫头!小槿你这死丫头,看我掐死你!”
他呈饿狼扑食之势,狠狠地将她扑下谮。
凌厉凶猛的姿态,何止要掐死她,简直是想将她活活撕碎吞噬。
“大狼——”
木槿不胜苦楚,好久才呜咽着断续辩解道:“那时……我们何尝这么要好了?”
那时他们尚未圆.房,她尚敢对某些事、某个人抱着如晨雾山霭般的隐约幻想。
那夜之后,他们终于被逼得不得不走向早已预定的轨道,正视双方早已是夫妻的现实,并让这个现实努力变得美好快乐。
如果努力过,却依然不得美好,无法快乐,那放弃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木槿并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
在她被折腾得险些昏厥时,她听到许思颜低喘着说道:“你若想着要我全心待你,你怎可不全心待我?”
她不全心待他吗?
可她心里又还能有谁?
有个月光下沉稳清淡的身影在脑中瞬间闪过,却飞快被她甩去。
若非她心里有他,她焉肯在兵乱那晚由他往死里作践自己?
又焉肯没羞没耻地将自己的身体呈上,容他这样操控自己的愉悦和痛楚?
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大狼是禽.兽--------------
某些事本就是化解夫妻矛盾的无上良药,而某些时候的争执则常会在事后被视作***,不但可忽略不计,回忆起来甚至会有丝丝甜蜜。
于是许思颜依然只入太子妃的凤仪院,太子妃也开始尽责尽职地打理太子府内务,并常和太子一起出席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的往来应酬。
吴帝许知言派在凤仪院的姑姑观察了许多日,回报了许多次,许知言终于确定自己的儿子儿媳的确没在演戏,而是真的爱得如火如荼,心下大是欣慰。
偶尔木槿忙碌起来,不及到宫中请安侍奉,许知言反叫人传话给木槿:“朕一切安好,太子妃不用顾虑,辅助太子要紧,不必每日入宫请安。”
多少人认为这对强扭的瓜不般配不甜蜜,看了整整三年的笑话,还想把这笑话继续看下去,如今恐怕不得不失望了。
当然更失望的是慕容府。
几番审讯下来,陆续风声传出,无人不知慕容家有两位公子卷入谋逆大案里,若不是太子妃相救,太子就是不死也得疯了。
太子百般冷落太子妃,却蒙太子妃救下一命;太子曾那般盛宠慕容良娣,却被慕容家这等暗算……
无怪太子愤懑之下起了戒心,连带原来宠上天的慕容良娣都被捋去了掌管太子府之权,冷落在蟾月楼,再难见太子一面。
临邛王恨不得长出一百张嘴来,说明慕容继棠之事与他们长房无关,全是广平侯那支干的好事。
可事实是,慕容太妃病蔫蔫的,铁了心要护下慕容继棠。
慕容皇后亦叹道:“大哥,你与二哥是我左膀右臂,若断去一支,你虽一时没有痛感,但元气大伤之余,人要将你一并斩去,也将轻而易举。”
于是临邛王硬着头皮继续扛着,只带口信让慕容依依一边设法挽回太子之心,一边静候这次风雨过去。
慕容家有慕容皇后在,且临邛王、广平侯各掌兵权,想强硬护下慕容继棠,吴帝若硬要下旨再将他抓回,便不得不细细思量一番。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当年许知言为夺帝位,多赖慕容氏强大兵力;而如今,太子要治慕容家子弟谋.逆之罪,亦不得不瞧瞧慕容氏的实力。
于是,慕容继棠依旧安然无恙地住在慕容府。
但也仅限于他安然无恙而已。
楼小眠虽被当作失德无行之人,一路戴着镣铐押入京中,但有郑仓和成谕等照应,倒也不曾吃多少苦头,几天飞来的牢狱之灾过去,便照旧回御史台处置公务,正好协助许思颜处理江北谋逆案。
他心思缜密,行事细致,遂让许思颜轻便不少。
母后的娘家人不便动,他便依楼小眠建议,撇开与慕容家关系亲厚的高官暂时不予处置,先将其他参与者定罪。
八月十五,中秋,好多人不曾求得花好月圆。舒琊残璩
游骑将军高敬德是江北兵乱的直接指挥者,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数判了斩立决;参知政事张宁中勾结江北众官图谋陷害太子,证据确凿,亦斩;泰王妃赐令自尽;泰王许知临是许知言皇弟,泰王世子许从希则是帝后看着长大的,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自然也该死罪。
但许知言到底不忍,何况此次兵.乱虽是为泰王世子取代太子之位铺路,但的确是高敬德临时起意,泰王远在京中,并不知晓,更未能直接指挥,于是只令削爵为庶人,交宗正府永久拘禁,终身不得自由棂。
泾阳侯、高凉郡守、北乡郡守及昭武校尉田京等武官依附泰王和张宁中,大多削职夺官,流配千里之外。
可惜了泾阳侯府的那一众美人,此时再无人怜香惜玉,遂被发卖的发卖,充妓的充妓,倒是遂了澹台氏的心意,——终于就她一人陪着泾阳侯远赴蛮荒之地患难与共去了。
许思颜虽出了口恶气,却也有诸多疑惑之处。
比如他所中的迷.失心智之毒,将高敬德等一众手下再怎样严刑拷打,也说不清那毒从何而来,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下到了太子身上。
高敬德明知一旦慕容继贤被牵涉其中,自己万万逃不了,遂誓死一搏安排兵变,但并未下毒;横竖已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没必要撒谎。
但乱兵和赶逐许思颜的刺客分明已从一位领头的校尉那里提前知晓了太子中毒之事,只是那校尉已在兵乱中被杀,遂无人知道他的消息从何而来凹。
再则,白大枚平空失踪,《帝策》被盗,始终无法查出到底是何人所为。
但无疑,盗《帝策》之人,绝对志在帝王之策,志在大吴天下。
于是,携了木槿乘车辇赴中秋宫宴的路上,许思颜犹在向木槿道:“木槿,瞧来这大吴的天下,想要有真正的太平,恐怕任重而道远。”
木槿嗑着瓜子,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什么?”
许思颜微愠,“瞧你这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模样,当然是不怕!心里大约想着,大郎若被人灭了,正好收拾收拾回你的蜀国继续当公主,从此天高海阔,凭你鲲鹏展翅,扶摇万里!嗯,多半还想着再找个温柔些的二郎,省得每夜给大郎折腾得死去活来,哭着喊受不住!”
木槿顿时双颊通红,狠狠剜他一眼,“你还说!你就不能悠着些?”
许思颜笑道:“有花堪折直需折,且需趁着花苞正嫩时多折几回。回头挂了果子,想折还得等下一季,岂不难熬?”
他却瞧向了木槿平坦的肚子,那诡谲含笑的神情,分明是在猜到底她有没有“挂果”了……
“不要脸!”
木槿别过脸,愤愤地嗑着瓜子。
倒似将那瓜子当成许思颜在狠嗑一般。
许思颜捏捏她脸庞,叹道:“这瓜子有什么好嗑的?瞧你跟老鼠似的,也不怕把牙嗑了!下回叫人给你预备好剥过的瓜子仁,岂不是好?”
木槿瞪他,“没自己嗑着香。”
许思颜便从葵瓜子的纸包里抓出一把来,拈一粒放在齿间,也学木槿嗑时,却连壳带仁咬得粉碎,香味虽有,但满口的渣滓已将那兴致扫得一干二净。
“嗑着哪里香了!”
他嘀咕,见木槿红着脸还不乐意理他的模样,便弯着腰一粒粒剥着,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在一块锦帕上。
木槿瞧着他笨拙的模样,禁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嗑得更加自在快捷了。
待到了宫中,车驾缓缓停下,木槿忙收拾了衣襟上的碎屑,取水漱了口,双手端端正正扶于膝上,危襟正坐静待宫人撩帘扶她下车。
俨然已是尊贵端庄的皇家风范,任他是谁再挑不出一丝错儿。
这些日子许思颜已经瞧惯她人后自在随意、娇憨可人、人前却端庄温和的模样,但此刻见她瞬间变脸,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趁着随侍还未及上来,拉过她的手臂用力一扯。
木槿不防,结结实实摔在他胸怀间,早已鬓发散乱,正愠怒着要说话时,许思颜的手掌蓦地按到她的嘴上,便闻瓜子的清香,然后一把剥好的瓜子仁尽数塞到了她口中。
“唔……”
木槿避不开,只得含到嘴中,捏起的拳头已雨点般砸向他。
于是,随侍撩开锦帘时,正见太子妃衣冠不整伏在太子怀里撒娇,而太子搂着她正笑得一脸宠溺……
再不知道他们下面还打算有点儿什么动作,随侍慌忙又将锦帘垂下。
“你……这头野狼!”
木槿自觉风度全无,颜面扫地,挣开许思颜后又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才唤秋水进来替她收拾衣饰。
当然不得不先把他填了她一嘴的瓜子仁给吃了……
许思颜便再也忍不住,瞧着她的狼狈模样捧腹大笑,浑然不觉被她掐得有多么疼痛。
既然被称作大狼或野狼,自然皮要比常人厚实些。
把小妻子戏弄一回,许思颜心怀大畅,于是携了木槿步入设宴的承明殿时,便犹显神清气爽,步履轻捷。
许知言在京中的诸弟,如英王、荆王、夏王等都携了自己的王妃、世子早早前来.
雍王许从悦亦早早来了,只是他依然孤身一人,连侍姬都不曾带。远远见他们踏入,他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已亮了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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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是略慢了些,周日会多更新的哈!
慕容雪凤冠巍峨,仪容端庄,此时亦勾起唇角,向许知言笑道:“皇上,你看颜儿!到底年轻呢,这些日子这样劳碌,一般的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因参加宫宴,许知言难得换了件明黄色的云肩通袖龙襕圆领袍,向日的雍容沉静之外,便又多了几分不怒而威的尊贵气势。
但见这对小夫妻进来,他亦忍不住微微含笑,颔首以示同意皇后所言。
许思颜与木槿上前见礼时,许知言已轻笑道:“去见过你的叔叔婶婶们。都是一家人,不许为君臣之分淡薄了骨肉情分。”
许思颜忙应了,遂与木槿与诸王见礼棼。
因近日江北谋逆之事牵涉太大,宫宴气氛本有些沉重。
但如今太子言谈自若,笑语晏晏,太子妃温和端庄,斯文有礼,叙起骨肉之情来犹显亲切,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许思颜和木槿落坐后,几位老太妃也陆续到了先。
笙箫歌乐之声里,筵席开始,许知言亲向诸太妃们把盏贺寿,诸王亦向太妃及皇兄、皇嫂贺寿,一时觥筹交错,笑语盈耳。
诸王中数英王许知捷性情最活跃,少年时也与许知言最要好,跑在许知言跟前叙了许久话,又去跟许从悦喝酒。
许从悦一向酒量不佳,大约说话也说不过能言善辩的许知捷,不一时被便许知捷灌了好几盅酒,那艳美的脸庞渐渐红灿如桃花。
许知言在上瞧见,便唤道:“五弟,你别作弄从悦,把他灌醉了,瞧朕把他送你英王府闹去!”
许知捷笑道:“二哥,这可不能怪我。我这都给他说了几门亲事了,凡天底下能寻着的的仙女般的人物都给他找来了,他就是一根筋地回绝我。二哥说,他这般不给面子,是不是得多罚几盅?”
许从悦扯了许知捷的袖子,晃着头道:“一再让五叔费心,从悦该罚,该罚!”
木槿禁不住掩唇而笑,悄向许思颜道:“若从悦哥哥醉了,会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手舞足蹈来一句‘什么论语不论语,先生你给我滚一边去’?”
许思颜促狭笑道:“想从悦失态,也不难!估计这小子也差不多了,你等着!”
竟也端着酒盅过去,走到许从悦身畔,笑道:“从悦,我还未贺你新得了个绝色美人,堪称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吧?”
许从悦只得笑道:“还未谢太子成全之恩呢!”
许思颜道:“至今未谢,你说该不该罚,该罚几盅?”
“……”
许从悦愁眉苦脸,摇头叹气,却不得不挥手令身后宫人倒酒。
木槿正瞧着他们吃吃而笑时,忽听得慕容雪温和道:“皇上,英王提从悦的事,倒叫我想起思颜府里的事儿来了!”
许知言眸子微微一敛,若有一道清光澹澹划过。他问:“阿雪,何事?”
慕容雪笑道:“思颜今年已经二十有二,至今一无所出。英王世子才十八吧?如今已经二子一女;连荆王世子前儿都添了一女。细思江北之祸,全是因有心人心存妄念引起。若思颜已有子嗣,咱们有了皇孙,那些人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许知言便瞧向木槿,轻笑道:“要绝他们的念头,也不难。我瞧着太子妃圆润强健,想来一两年内必有好消息。”
慕容雪叹道:“虽说如此,毕竟成亲三年尚无所出。何况木槿年轻不解事,前儿一气将太子身边跟了好多年的侍姬撵了个干净,有知内情的晓得那些侍姬恃宠生骄,无事生非;而外面多是那不知情的,都在议论太子妃心胸狭窄,轻狂善妒。话说太子妃以后的路长着呢,万不能早早背上这样的名声。”
木槿在下听得已经倒吸了口凉气,仿佛那喝下去的酒又涌了上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地憋着。
成亲三年并无所出……
他们圆.房才是新近的事吧?
慕容依依还成亲九年并无所出呢!
轻狂善妒……
当着一众皇室宗亲,将这帽子扣到她头上,且有理有据,想辩驳也需拿出有理有据的事实来辩驳。
算来他们回府也才大半个月,木槿夺权、赶人,连同上回连夜叫回留宿慕容府的许思颜,的确过于犀利了。
正和许从悦说笑的许思颜不料母后会来这一出,一时也怔住。
许知言已浅笑道:“皇后多虑了!这俩孩子别扭了这几年,好容易有个小夫妻的模样,难免任性些。撵走那些侍姬虽说急躁了点,但太子府许多人素来不把太子妃看在眼里,趁机立立威风也是好事,皇后也该多帮着指点指点才是。”
慕容雪怜惜地看向木槿,柔声道:“谁说不是呢!这孩子年纪轻轻,担着那么大责任,还受人指点评说,我都替她委屈。故而这两日留心,寻了四个身家清白的官宦小姐,预备嫁予太子为妾。”
她的唇角笑意盈盈,端美温和之极,“这几个女孩儿我都亲自验看考问过,容貌还在其次,妙的是八字与太子相合,且都是宜子之相,看言谈才识也不差,想来入府后必能为太子妃分忧,免得太子妃过于辛劳。若能为皇家添几个子嗣,那更是皇上之幸,社稷之幸!”
她轻言巧语,处处为木槿考虑,在情在理,温柔慈爱正与任何一个心疼爱子爱媳的婆婆无异。
许知言眉峰皱了皱,低头品啜着杯中美酒,沉吟不语。
许思颜已回至席上,坐在木槿身畔懒懒笑道:“母后,原先内院争闹不休,总不太平,儿臣才叫木槿将那些不知进退的姬妾逐走,求个耳根清净,哪里是她轻狂善妒了?如今太子府好容易一团祥和,儿臣可不想再添些人进来生事。”
慕容雪嗔道:“那些女孩儿本就送去替太子妃分忧的,不过多几个人侍奉你而已,哪里会生事了?难道颜儿连母后的眼光都信不过?”
许思颜只得道:“儿臣不敢!”
慕容雪便温和问向木槿:“槿儿,女孩儿家的声名,向来需小心维护。日后你会母仪天下,这声名更是不容得丝毫玷污毁谤。你不会怪母后多事吧?”
木槿觉得自己给活生生塞了一只苍蝇,还不得不吞下去。
所谓百善孝为先,大吴历朝皇帝又讲究以孝治国。皇后如此慈爱有心细致周到,她若当着一众长辈的面驳回去,她的声名才真的完了。
转头看许思颜,他的容颜微冷凝坐于她身畔,一时没有说话。
皇后为皇家子嗣及儿媳声誉着想,辛苦为太子觅了几门贵妾,怎么看都是一副慈母苦心,太子只该领赐谢恩才对,哪有强硬拒绝的道理?
愈发显得太子妃骄纵,把一国皇太子都给挟制住了。
木槿便觉自己需跟皇后学习的地方着实太多了。
她站起身,笑意盈盈向慕容雪拜倒,“母后深思远虑,如此替木槿着想,木槿感激还来不及,又怎敢怨母后多事?木槿从此必当谨言慎行,与众姐妹一起好好侍奉太子,也好令太子专心国事,再无后顾之忧!”
慕容雪神色愈发慈和,忙令人扶起,向许知言笑道:“果然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礼,贤惠大度。”
许知言轻抚酒盅,淡淡道:“待皇后多教导几年,必定更加出息!”
木槿回席坐了,转头便见许思颜神情间微有歉疚之意,默然自桌下握了她的手。
木槿便悄声道:“你少得意!移再多的花回来,你只许看,不许摘!”
许思颜再不料她这么片刻工夫便已打定这主意,怔了一怔才轻笑道:“嗯,我只摘咱们小槿花!不过你得让我摘个够,不许摘个一次两次便跟我哭哭啼啼!”
木槿大窘,红了脸去捏他的腰。
许思颜从小习武,身体极健实,腰间并无赘肉容她捏到,反笑着一把扣了她的腰揽到臂间,将自己的酒盅送到木槿唇边。
木槿一仰脖喝了,嗔怒瞪他,悄声道:“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收敛些?”
许思颜笑道:“这殿里都是一家人,怕什么?咱们是光明正大的夫妻,又不是偷.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话间,宫人上前斟满了酒,他喝了一半,又来灌木槿。
木槿知他少年时便溺.于情事,于这些小节上风.流放.涎惯了,再无半点其父的沉稳内敛,却也无可奈何。
她虽要顾着自己蜀国公主和大吴太子妃的体面,却抵不住许思颜与她耳鬓厮磨,百般情话,也不由得心荡神驰,飏着眉眼吃吃笑起来。
一时螃蟹上来,木槿也不要宫人动手,自己挑了一个极大的剥开,挖出蟹黄来,只作喂给许思颜吃,冷不丁抹了他一脸。
这回却把众人都逗得笑起来。
许思颜忙要来苏叶汤洗手洗脸,冲着木槿磨牙道:“等着,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木槿掩嘴而笑,再不怕他。
许知言端坐于上,眼睛余光不时瞥向他们,唇角便隐隐浮上一丝笑意。
这时,只闻慕容雪在旁唤道:“皇上!”
许知言转头看时,慕容雪已向他举盏道:“难得今儿一家子人聚得齐全,我也祝皇上福寿安康,多子多孙!”
许知言微笑,满饮而尽,让宫人重斟了酒,亦敬向慕容雪道:“多年来阿雪辅弼国事,着实辛苦。朕亦祝阿雪万事遂心,花颜永驻!”
慕容雪含笑饮了,彼此对视一眼,便各自放下酒盅,再无多话。
慕容雪默默看着许知言步入中年后依然端雅雍容的沉静面容,本待如往日一般再寻些话来说笑,忽瞥到那边太子夫妇亲密无间的形迹,只觉本就冷沉的心愈发沉寂如死,怔怔地盯着空了的酒盅,好久都没能说话。
旁边的宫人提着酒壶等了许久,才见慕容雪将酒盅递在一边,连忙上前斟了酒。
许知言似注意到慕容雪的失态,神色温和地扫了她一眼。
于是,在众人眼里,依然帝后恩爱,相敬如宾。
只有慕容雪,注意到他眸光中的清寂如雪。
一如既往的,清寂如雪。
--------------满堂热闹里,谁在黯然销.魂中---------------
酒过三巡,便有太妃相邀着携手出去赏月,诸王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的。
笙箫虽在继续,但几乎已没人在留心欣赏。
木槿酒量虽佳,但给许思颜灌得猛了,只觉头脑一阵阵地发沉,见许思颜走去和诸王说话,遂也离席走出承明殿散散心。
殿外自然有许多太监宫女们听候使唤,连茶房都有许多跟诸王入宫的近身从人候着。
木槿瞧着秋水等俱正在那边说得热闹,也不去叫唤,自己走了出去。
她一年三百六十天,至少在三百天会入宫相伴许知言,自然熟悉路途,知从右边石径穿过去,便是太掖湖,湖边有亭榭有花木,景致甚佳,遂提了裙角慢慢踱过去。
天清如水,月圆如璧,清凉的夜风吹过厚实的礼服,慢慢地吹散了酒意。
沿着石径,木槿转过石山,穿过花木,已见前方湖光粼粼,澄明生光。数丛翠竹、两株红枫后,一座玲珑小亭赫然在目。
她正走过去时,正听到那边隐约有人在说话。
她侧耳一听,已辨出是许从悦的声音,不由欢喜叫道:“黑桃花!”
自回京后,许思颜忙于政事,木槿掌管太子府,再不像从前那般清闲,——便是清闲,如她现在这身份,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原也不便去见外客。故而心下虽念着楼小眠、许从悦,却始终没机会邀他们一叙。
算来许从悦虽见了两面,都如今这般在筵席上,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回想从前的自由自在,木槿万分感慨,倒盼着能趁这机会说说话儿。
那边被她一叫唤,顿时没了声音。
木槿原以为必是许从悦带着从人在此憩息,见他没有回答,倒是惊讶,忙奔过去看时,正见许从悦站在亭间,神色有些仓皇;而另一边,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正匆匆而去。
木槿一呆,待要追过去瞧那女子是什么人时,许从悦已伸手握紧她手臂拉住。
“木槿!”
木槿抬头,正见月色下许从悦略有些勉强的笑容。
桃花眼似醉非醉,朦胧含情,却像浸透了雾气潮湿着。
“那是谁?”
木槿待要挣开,却觉他拉得更紧了,再不容她动弹。
而那女子已有须臾间消逝于黑暗之中,再不见踪影。
木槿惊愕,转头看周围再无一人,分明是许从悦约了谁在此地暗中相见。
她不觉压低了声音,“她……她是谁?黑桃花,你疯了!”
许从悦沉沉地瞧着她,许久才放开她,慢慢地转过身去,低声道:“木槿,别和人提起这事儿。”
但片刻,他又忍耐不住般高声道:“便是叫人知道了,也不妨事!凭什么我每次见她也得偷偷摸摸,跟见不得人一样?”
木槿不觉又想起初次见面他莫名地出现在宫中,愈发觉得骇然,忙扯他的袖子道:“喂,你……你安静些!真的见得人何必约在这里相见?还劳你堂堂王爷乔装入宫相会,把她直接带回你雍王府不就完了?”
许从悦便住了口,躁狂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他定定地站着,盯着前方的地面,眼圈却已红了。
木槿想起从前不知他身份时那朵扮坏人都扮不像的热心善良黑桃花,不觉替他难过,连忙上前一步,柔声问道:“黑桃花,别这样。我早就说过,你若真喜欢宫里哪位美人,只管跟我说。便是哪位有名份的小妃嫔,我去找父皇设法,应该也不妨事。”
以许从悦的身份,若喜欢的只是个小宫女,不拘跟吴帝还是太子说一声,断无为难之理。
若喜欢的是有名分的妃嫔,的确有些麻烦。
但许知言素不在女色上心,妃嫔品阶大多很低,且多半有名无实,若木槿在旁替许从悦开口,再撒个娇儿,将个把无宠妃嫔找个由头逐出宫去悄悄交给许从悦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而许从悦至今未娶王妃,若着实喜欢那女子了,虽不便给她封诰名位,但若从此不再娶妃,她的地位也不会低到哪里去。如能生几个孩儿承继香火,皇上、皇后便更不会干预了。
但许从悦只是静默地垂首而立,好久,好久,才哑声道:“你帮不了我。”
木槿急道:“你不说,我当然帮不了你!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倔?看着优雅有趣,可真是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许从悦道:“帝王之家,连茅坑里的砖石都是特制的,并不比别处臭或硬。”
“……”
“还有,我从来不是有趣的人,是太子妃耍我时觉得很有趣吧?”
“……”
木槿好一会儿才嗑嗑绊绊道:“从悦,对不住啊,我……从未有心想过要耍你。刚出宫的那些日子,我只是闷得太无聊,自己寻些开心罢了!”
许从悦目光便温柔下来,有种月光般的清淡朦胧。
“嗯,我明白。我原来从不信帝王之家居然会有人这样义气,舍了自己尊贵性命和泼天富贵不要,去相救一个其实并不熟悉的所谓亲人。木槿,我许从悦其实欠你一条命!”
木槿知他说的是上回伏虎岗相救之事,听他话里蕴着感激,不觉红了脸,忙咳了一声,笑道:“谁有心要救你了?我只是想和那群刺客捉一回迷藏罢了!只是不小心高看了自己,这才吃了点亏。”
许从悦柔和地看着他,也不争辩。
见惯了挟恩求报的,偶尔见着个施恩不求报的,感觉很珍贵。
而她给他的感觉,从来便很珍贵。
与出身、地位及容貌无关的珍贵。
木槿被他看得红了脸,好一会儿才道:“你看,我未必有那么义气,可绝对不会害你。你该告诉我,刚那女子到底是谁了吧?”
她仰头瞧他,圆圆面庞亦似一轮璧月,明媚璀璨,皎然生辉。
她的眼睛如此刻的湖水,晶晶亮亮,是夜色盖不住的清澈灵动。
她的确满心满意地想帮他,视他如知交挚友……
但许从悦终于避开了她的眼神,好一会儿,才索然说道:“木槿,你帮不了我。我要带走的,是一位太妃……”
太妃!
木槿懵了,有好一会儿大脑没能反应过来。
若许从悦喜欢的是许知言的妃嫔,那应该是许从悦的庶叔母,比许从悦长一辈。许知言的妃嫔里尚有些年轻的,有的比许从悦大不了几岁,许从悦又是在宫里长大的,有了感情便不算出奇。
可太妃的话,岂不是景和帝遗下的妃嫔?
她们是许从悦祖母一辈的!
便是景和帝老牛吃嫩草,可入宫时无论如何已经成年了吧?
许知言继位十七年,景和帝留下的妃嫔岂不是至少三四十岁?
且到妃位的妃嫔极少,木槿所知的太妃不过今日席上所见的四五个,其中最年轻的吉太妃也已经四十多岁了。
木槿舌头差点卷不过来,“黑……黑桃花,你的口味也太重了吧?你这是找心上人呢,还是找老娘亲呀?”
许从悦桃花眼一眯,黑幽幽地凝向她。
木槿再一思量,愈发惊奇,“还有,你不是喜欢那个会弹箜篌的花姑娘吗?话说那姑娘真的很美貌,看着也温柔深情,想来很得你欢心吧?”
许从悦皱眉,“木槿,我只是喜欢过她而已。”
“喜欢过?”
“就是曾经喜欢,然后过去了!”
“……”
木槿好生失望,“我和太子闲着时还在猜着,说你在京中无事,又有美人相伴,大约是我们几人中最悠闲最快活的一个。”
她说完,便似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
其实许思颜原话是:“从悦近来也不曾来府里瞧咱们。想来京中无事,又有美人相伴,他只顾和美人悠闲快活,忙着造人呢!”
他说这话时,也正忙着造人。
“虽说他是兄我是弟,但这种事没什么好谦让的。咱们努力些,定能比他早些抱着个大胖小子!”
许从悦瞧着她面上忽有些羞怯之意,愈发娇柔可爱,不由唤道:“木槿!”
木槿正要应时,只觉手腕忽然一紧,已被他扯住,一个趔趄跌到他怀间,已被他拥住。
“你……”
木槿惊骇,正要挣扎时,许从悦却又飞快放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听闻太子待你极好,我也放了心。不过反比当日我捉你做人质时瘦了。”
木槿定定神,涨红着脸道:“你这疯子!知道你没坏心,可让人瞧见,可不是玩的!”
许从悦点头,“让人瞧见我和你孤男寡女在一处,的确不是玩的。筵席也快结束了,咱们快回去吧!”
“好!”
木槿应时,许从悦已经大跨步向来路走去,再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白白给他抱了一抱,木槿深感黑桃花也被烂桃花传染的趋势,很是抑郁。
而许从悦已经走得远了。
隐隐,听到他的一声叹息传来。
“无论是心上人,还是老娘亲,我都……得不到!”
木槿听着这话古怪,正想着要不要追上去问个明白时,猛地想到听过的一件宫廷密事,不由掩住了口。
她看着许从悦的背影,目光渐渐转作同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她还是帮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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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寻了另一条小道绕回承明殿时,秋水等正在寻她。见她回来,这才放了心。
秋水笑道:“太子还说,只怕有几分醉了,让瞧瞧有没有在附近哪个角落里睡着了呢!”
如烟亦道:“再进去喝盏茶润润,大约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殿内时,许思颜瞧见她,已吃吃笑道:“钻哪里醒酒去了?要不要再喝两盅?”
被木槿狠狠瞪了回去。
转头看许从悦,已经回到了自己座位上,正和荆王说笑着;而太妃席上已经有两位不在了。问宫人时,说是两位太妃乏了,已经先行回宫休息。
木槿便沉吟不语。
------------烂桃花胡天胡地的分割线--------------
回府途中,木槿听着辚辚车声,扯了扯许思颜袖子,问道:“大狼,雍王怎会从小被父皇、母后养在宫里?他的父母都早早不在了吗?”
许思颜亦喝了不少,目光迷离如重重山岚飘缈。他撑着头看着他的小妻子笑起来,“我以为你先会审我纳妾的事,怎会先问起他来?”
木槿道:“纳妾并不是你的主意,我审你又有什么用?若我审你一回,你就能拒了母后送你的四位大美人?便是你不怕担个违抗母后懿旨的骂名,我也怕担那什么心胸狭窄、轻狂善妒的罪名啊!我还要不要抬头做人了?”
“你还用担心这个?”
许思颜嘲笑,“了不得一走了之,做你扶摇万里的超大号母鸟啊!”
“母鸟……”
木槿吐血。
“是鲲鹏!九天鲲鹏,通灵万物,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你读过庄子没?”
“便是从前没读过,前儿看娘子辛苦抄那么一回,也该读过了!”
许思颜懒懒道,“娘子才识不凡,为夫我自然不能屈居人后。”
他乘着醉意将木槿前襟一拖,拉到跟前,散漫笑道:“不过你也少打那一走了之逍遥自在的日子!你敢化身飞天大鸟,我便敢借来后翼的射日神弓,折你双翼,断你双足,困你一生!”
木槿不屑地拍拍他脑袋,“喝醉了睡觉去,少说胡话!小心闪了舌头明天一句话也说不了!”
许思颜就势倚在她身上,笑道:“除非娘子狠心,今天把我舌头给咬闪了!”
“无赖!无赖!”
木槿捏着拳揍他,他也不反抗,越发笑得无赖,且顺手揽紧她的腰,轻嗅她身上草木般的清淡香气,萦着微微的甘甜。
木槿揍了几下,见他皮粗肉厚不在乎,到底不好撒野,当真把他打出个什么来,只得住了手,恨恨地瞪她没脸没皮的夫婿。
薄醉里,血液亦比平时热烈。
见她怒目圆睁的小模样,许思颜吃吃笑着,揽着她的手越发地不老实,上下求索之际,酡红俊颜已埋向木槿娇软的躯体,萦着酒香的唇顾自寻着目标,不轻不重地咬下……
随行在车舆旁的成谕等蓦地听到木槿一声惊促的尖叫,赶忙握紧剑柄预备冲进车厢内查看。
这时,却听得许思颜闷闷的低笑,以及木槿一声极低的呻.吟。
成谕与周少锋等相视愕然。
明姑姑在后懒洋洋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哎,八月十五,花好月圆哪!”
车舆内便再无声息。
而成谕等猜到太子与太子妃如今正在做的好.事,已不由得红了脸。
车舆一径驶入太子府,甚至驶至凤仪院前才停了下来。
木槿是被许思颜抱下来的,却是衣衫凌乱,满面潮.红,霞.光浮泛,难得有几分女孩儿柔.弱的模样,可水汪汪的眼睛却恶狠狠瞪着许思颜,恨不得吃了他般怒气冲冲。
许思颜一脸歉疚,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别生气,我知道你没饱,咱们回房继续……”
“呜……”
木槿羞愧欲死,欲哭无泪。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许思颜一旦脸皮厚起来,木槿万万不是敌手、
于是……
无非是由着他摆布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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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兽.欲餍.足后,一边拨弄着棉花似的木槿,一边还是说起了许从悦的事。
正和木槿隐约听说过的那件宫廷秘事。
“当今的吉太妃,正是从悦的生母。”
“那岂不是应该是……庶祖母?”
“是啊,生母成了庶祖母……”
许思颜也有些无奈,“说来我那位皇祖父荒唐了些。年轻时也是个痴.情种子,独宠庄懿皇后,也是我嫡祖母。不过庄懿皇后很年轻时便去世了,皇祖父记挂了多少年,后来发现新进门的长媳居然和庄懿皇后很相像,于是……”
木槿扶额,“那是儿媳呀!”
许思颜冷笑,“儿媳又怎样?子纳父妾、父纳子媳,还有弟娶亲嫂,这些烂.事儿哪朝哪代少得了?最初皇祖父是太子,尚有些顾忌,后来从悦父亲死去,皇祖父继位为帝,愈发没了顾忌,吉氏不想在宫外被人戳脊梁骨,入宫便是早晚的事!”
“那雍王呢?那时……他还极小吧?”
“对,尚在襁褓中。”
他犹豫了下,“听闻从悦父亲死得有些不明不白,所以最初皇祖父连从悦都不想留的。因吉妃苦求,父皇也在旁相劝,所以最后选择了将他远远送走。后来皇祖父驾崩,父皇继位后,才又把他找回来,养在宫里。那时他已经六岁了!”
记起幼时与许从悦相处情形,他忽笑起来,“话说从悦小时候在外面呆过,刚入宫时可野了,老欺负我!后来大约被吉太妃教训了,这才规矩起来。哎,其实我还是喜欢他胡天胡地自在瞎闹的模样,长大了亲切却拘谨,总觉得生分了。”
自在胡闹……
偷偷入宫,看不惯慕容氏一手遮天抢夺密旨,劫持慕容良娣,然后改劫太子妃,还教太子妃怎样在宫里立足……
木槿忽觉得,那朵胡作非为的黑桃花,才是真正的雍王许从悦。
她问:“雍王入宫后,大约时常能见到吉太妃了吧?他……早知道自己身世,是吧?”
许思颜点头,“听说幼时养育他的,是从小跟他父亲的忠仆,这些事并没瞒他。从悦入宫后常偷偷去找吉太妃,母子感情不错。只是拘着身份,到底是无法相认了!”
“他长大后出宫另住,随后又去了封地,当然更不容易见面了?”
“是啊!”许思颜皱眉,“既分府另住,便是外臣,若常是去后宫拜见寡居太妃,自然不妥。不过他向来孝顺,常背着咱们悄悄入宫去见太妃,咱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听说他出宫前还央求母后,想寻个由头将吉太妃接去同住,被母后一口拒绝了。”
“为什么?”
“吉太妃的身份原就尴尬,牵涉多少见不得人的丑事,若是让她随了雍王离去,岂不是打了先帝一个耳光?何况……吉太妃知道的太多。别说母后,便是父皇大约也不放心她离宫而去吧?”
许思颜忽忆起幼年时,慕容雪和吉氏联合利用他陷害当时的章皇后之事,不觉笑得苦涩。
“木槿,帝王之家,身不由己的事太多。别说吉太妃和从悦,便是父皇,又何尝能事事遂心?”
他叹息两声,忽然转向木槿笑得温柔,“咱们这样的,算是难得了吧?”
门当户对,有缘有份,情投意合,岁月静好……
便是婆婆使绊子,还有公公和夫婿护着,何况木槿自己也不是任人揉捏的白面包子。
他们可能是这世间最尊贵也是最幸福、最幸运的一对。
木槿思量得出神,大眼睛便显得呆呆木木,小奶猫般惹人爱怜。
半敞的衣襟下,肌肤如雪晶莹,胸部的曲线曼妙而美好,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馨香。
许思颜不觉再次情动,翻身又将她压下。
木槿骇然,连忙躲避推却,挣扎道:“喂,死狼,你……你这禽.兽!”
许思颜笑得满口白牙森森如刀锋,“娘子一天喊我多少回禽.兽,为夫也不可枉担了这虚名是不是?说,这回希望我咬你哪里?”
“你……滚!”
许思颜当然是不会滚的。
平时他可以诸多容让,这时候是万万容让不得的。
于是,木槿抗议无效,只能由着某人将禽.兽进行到底……
-------------小圆脸又被大狼折腾个没完了------------
礼部很快将确定好的四位美人姓名八字及父、祖官衔送入太子府,供太子、太子妃过目。
许思颜明知木槿对此事厌恶之极,再不敢表现出一丝兴趣,只道:“此事由太子妃全权处置即可。”
木槿笑容可掬,将礼部官员召入,隔着帘子一一垂询四位美人的家中人口、性情脾气和素常喜好,“都是母后相中的,必然是极好的。既然从此太子府做伴,自然要提前为她们一切料理得妥妥当当,万万不可让他们受了半点委屈。”
礼部官员如何知道那许多细节?于是不得不安排明姑姑带着太子府的人过去相看了,将那四位美人的模样性情好好考察了一番。
明姑姑一一验看了,回来向木槿道:“皇后这哪里为太子觅妾?分明就是给公主添堵来了!四个丫头风情各异,但都生得不错,且父兄大多是攀着慕容氏的官吏。罗家小姐和林家小姐生得杏面桃腮,气质与慕容良娣有些仿佛;庄家小姐高挑优雅,看着颇有才情;还有个乐家小姐矮胖了些,不过也是珠圆玉润的。”
说到这里,她禁不住看了木槿一眼。
木槿便了悟,“莫非生得和我相像?怎不多找几个像我的来?这是料定了太子必定更喜欢慕容依依那类娇滴滴的吗?”
明姑姑笑道:“或许,是指望看到那两位新人,可以想起旧人来?公主,虽说太子如今待你极好,可到底素日风流,该防的还是要防着些的。”
木槿道:“若夫妻间两情相悦时还得彼此防范,这日子不过也罢!”
明姑姑明知木槿似谦实傲,这回游历一番回来更有主见,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且太子性情,多少承继了其父的优柔,在处置国事方面虽坚决有力,但涉及儿.女私.情,便有些摇摆不定。
譬如他未必真的喜欢慕容依依,更不会喜欢慕容家在朝堂里无处不在的渗透,但若慕容依依提及往日情.分伤.感落泪,他必定会心软屈服。
若换一个温顺些的太子妃,此时只怕少不了齐人之福。
可惜他遇到木槿,未心真的心胸狭窄骄狂善妒,却的确容不得他心里眼里再有第二个女人,逼得他不得不有所抉择,加上木槿刻意打压,于是慕容依依便不得不冷落空闺,百般娇.媚手段再也施展不开。
明姑姑不晓得木槿这性情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盼着太子也能承继其父的专情痴情,那夫妻二人必能相扶相携,同甘共苦,和顺一世。
而木槿已令人手书自己意见给礼部:“罗家、林家小姐可封正九品奉仪,庄家、乐家小姐可封正七品昭训;苏保林侍奉太子多年,其父兄功在社稷,可进为正四品良媛。四位小姐入府后如得太子宠爱,或诞育子女,可再行迁赏。”
又令丁寿打扫庭院,“罗、林二位应与慕容良娣意气相投,便安置在蟾月楼附近吧!庄家小姐气质高雅,便将西北角那栋冷香阁收拾出来给她;乐家小姐听说才十四,一团孩气,就让她去和苏保林做伴吧,日后必然能学得苏保林的才情气度!记住,不仅要屋舍整洁漂亮,一概应用之物,也需令诸位小姐可心合意。如不知道诸位小姐爱好,不妨持我名帖到各自府上,多跑几回,多问几次,尽量做到完美无缺才好。”
丁寿连忙应了,“太子妃如此经心,老奴自当竭力而为!”
木槿微笑。
如此细致周到,简直是贤良淑德的典范了,看谁还敢说她骄狂善妒。
明姑姑有些担忧,“公主,等这些女孩儿进了门,虽说太子未必感兴趣,但皇后见太子不予理会,难保不干预。”
木槿淡淡道:“我进门三年未和太子一处她都不曾干预,却干预这些侧室小妾?那她管得也忒宽了!”
明姑姑道:“她能想出为太子纳妾这主意来,本就管得宽了!”
算算木槿回来才大半个月,他们便已挑好了人选,看来慕容家早就想好这一招,打定主意想趁着木槿新得太子欢心,情感尚未牢固,找些新人过来分她宠爱。
可木槿并不认为她与太子认真相处的时间尚短,情感便会比寻常夫妻淡薄。
旁的不说,慕容依依与许思颜在一起九年了吧?而慕容雪跟许知言也做了二十二年的夫妻了吧?
虽然帝后相敬如宾,但说到恩爱不恩爱,便只他们自己知道了。
木槿沉吟,然后唇角泛出一丝促狭的笑,“那我便也管得宽些吧!这贤惠的名声,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占尽了!”
她拉过明姑姑,侧耳吩咐几句。
明姑姑听得又是惊骇,又是好笑,“这……这能行吗?”
木槿闲闲道:“谁往我眼里扎刺儿,我便往她心里扎针儿!我原还想着,她不招我,我也不惹她呢,看来……呵!”
-------------谁在无声狞笑中--------------
钦天监很快看好日子,回了十月初十便是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距中秋说定这事时还不足两月。
中书、门下二省很快商议草拟了诏敕,也不敢自专,先抄送一份给太子府,等太子、太子妃认可后方敢上呈御览并颁告天下。
木槿于帘内吩咐明姑姑呈上,接过看时,却差点没揉成一团掷到那位中书侍郎的脸上。
她终究只是将那草诏轻飘飘弹到一边,喝了两口茶,抑了怒气笑道:“伍侍郎,这旨意倒是尽数依了我上回所述。可这沈南霜亦封昭训,是谁的主意?”
近日纪叔明洗涮冤情,被召回京中,授内阁大学士,特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实际已经代替张宁中进入政事堂参掌朝政,成为太子最有力的辅弼之一。
沈南霜见纪叔明擢升,不胜欢喜,屡次探望;而纪家亦感激她知恩图报,危难之际舍身相救,何况如今又是太子心腹,故而连纪夫人也不计较她母亲生前和丈夫的那些烂事,反和纪叔明商议了,认了沈南霜为义女。
木槿素来对沈南霜无感,——任凭是谁,也不会喜欢另一个女人终日温文贤良情深意切地凝望自己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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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木槿亦知许思颜年纪渐长,极不喜权力受人掣肘,如纪叔明等有才识名望、却屡被慕容氏打压的大臣,正是他想重用之人。
沈南霜能成为纪叔明义女,于双方都是有利无弊之事。
于是随着纪叔明的起复,沈南霜的地位声望亦是水涨船高。
只是册封昭训之事,完全出乎木槿意料。
伍侍郎伏地答道:“回太子妃,是太子亲笔添的这一行。”
木槿一呆,许久才道:“知道了。此事先压着,等我和太子商议过再定罢。”
伍侍郎诚惶诚恐,连声应了,恭谨退下。
木槿便觉得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半晌没说话棼。
明姑姑担忧,问道:“这事太子没和公主提过?没道理呀?”
木槿仔细回忆着,蹙眉道:“这个……还真没提过。不过这两日他是好像有事想跟我说,但欲言又止的,几次岔到了别处……”
明姑姑一思忖,点头道:“是了,我瞧着他在公主身上也算极用心了,言行很是留意,唯恐惹公主不快。莫非早有了这念头,只是不敢跟公主说?”
木槿怒道:“不敢说,于是先斩后奏,先娶了再说?”
明姑姑笑道:“公主,别怪明姑姑多嘴说一句,这世间多少男子有咱们国主那样的专一痴情,只念着国后一人?多是三妻四妾,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能念旧始终爱敬结发妻子的,便算是好的了!我看,只要太子一心在公主身上,其他也别和他计较太多。”
木槿不答饮。
明姑姑便恨恨道:“平素看那丫头倒还老实本分,不想居然那样坏,居然能哄太子娶她。不过太子便是娶她,多半还是看在她义父份上吧?”
木槿淡淡道:“便是想笼络纪叔明,也没必要娶他义女。纪叔明生性耿介,得罪了太多人,若不依傍太子,根本无法在朝中立足,更别说参掌朝政了!”
两人正说时,那边忽有人禀道:“雍王殿下和御史大夫楼大人求见!”
木槿听得许从悦、楼小眠过来,心情略好一些,展颜道:“快请!倒是稀客,我这都多久没见到楼大哥了?”
楼小眠被释后,木槿通过许思颜知辗转问得“平安”二字,便松了口气。
她既掌太子府内务,并时常随太子出入应酬,不再像从前那般深居简出,但京中更比江北人多嘴杂,眼线众多,故而虽然心中牵挂,只怕又被有心之人搬弄算计,便忍着再不曾邀约他相见。
此次她见他们来见,越性令人引往园中石山上的小亭相会,且说得光明正大:“都是太子手足至交,何况与太子妃共过患难的,算不得外人。故太子妃请二位入内喝杯茶。”
青天白云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便是想搬弄是非,也很难取信于人。
此时已近九月,朝开暮落、日日繁盛的木槿花已经谢去,结了许多细细小小的果子。
木槿穿着件浅蓝色的夹袄,系水碧色的裙子,沿着菊花夹道的小径向石山走去,轻捷灵动得如一只素雅的蝴蝶。
楼小眠、许从悦都已在石山上的眺春亭候着。此时秋意渐袭,落叶萧萧,亭边的红枫倒是热烈如火,灿烂如霞。
二人都未着官服,楼小眠依然惯常的月白袍子,翩然秀逸,素淡如月光;而许从悦一改往日跳脱,青色圆领绸衫裹着修长身段,看着甚是寻常,独衣带上扣的一枚麒麟白玉佩温润通透,连络子亦是天然的五彩蚕丝所打,华美精致,立时让他整个人愈发艳美华贵,如一头慵懒地晒着太阳的美丽猎豹。
瞧见木槿提着裙裾快步奔上,原来慵懒的猎豹忽然有了精神,挺直了肩背向她凝望;原来闲散而坐的楼小眠却只俯了身,懒洋洋地轻笑。
“太子妃!”
二人见礼时,木槿已笑道:“雍王殿下,楼大哥,自己人何必拘礼?快请坐吧!”
那边早有人预备下茶点奉上。
许从悦端过茶盏,笑道:“我和楼兄都是自己人?可我听着太子妃称呼,分明亲疏有别。”
木槿嘻嘻笑道:“那我叫你什么?黑桃花?”
许从悦顿时红了脸,瞅她一眼默默喝茶。
楼小眠却微笑道:“为甚叫黑桃花?我瞧着雍王殿下此时神色,分明灼灼如粉桃初绽呢!”
许从悦略嫌妩媚的桃花眼倏地一斜,“楼兄又取笑我!等日后晋升左相,想来愈发要不把从悦放在眼里了!”
楼小眠大笑道:“下官不敢,不敢!”
木槿便跟着笑道:“楼大哥若是迁授左相,我也需多敬重几分,从此只管称作楼相了!”
楼小眠便惆怅叹息道:“我怎么听着你们俩这是联手损我呢?”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木槿时常侍于吴帝身畔,早已知晓老相陈茂请辞的奏章已经准了。许思颜属意于御史大夫楼小眠,欲令他任左相掌管门下省,以牵制掌管中书省的右相卫辉。
中书省负责政务的决策,然后草拟诏敕,交门下省审议复奏,然后才由尚书省颁行。
也就是说,门下省认为决策不妥,或制敕不便于时,或刑狱未合于理,或官吏选补不当,均可封驳审议,发还中书省重拟。
如此互相牵制,皇帝便可成功限制中书省独断专行,以权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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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右相卫辉是老临邛王慕容启的门生,后又与如今的临邛王慕容宣结了儿女亲家。
此人心机深沉,阴狠狡黠,出了名的笑里藏刀,却已盘踞右相之位十年之久;左相陈茂谨慎圆滑,既不敢得罪背景强大的右相,又得揣摩吴帝与太子心意,真真是左右为难,早已疲累不堪。
而太子年纪日长,再容不得权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弄权术,眼看陈茂畏首畏尾,该驳的不驳,该管的不管,反让帮助卫辉掣肘帝权,心生不满已久。
正式授任楼小眠的旨意迟迟未下,却是因为在许知言那里被阻住了。
许知言道:"此人可倚为手足,不可倚为心腹。若发现他心存他念,可速斩之,以免后患无穷。"
许思颜不解,"父皇何意?槎"
许知言道:"楼小眠惊才绝艳,世所罕见,并非久居人下之辈。他的身体病弱,需长期静养,并不适合奔波劳心,却冒险出仕,且行事百折不挠,异常坚忍,朕担心他别有居心,到时祸起肘腋,防不胜防。"
"那么依父皇之意,小眠居然用不得?"
"用得。能臣逆臣,一线之隔,端的看你手段。"
许知言眸光沉静,冰晶般的锋芒在云淡风轻的笑容里流转,"是一柄绝世宝剑,用来对敌非常好,只是万万小心,别让那宝剑失了控制伤到你自己!"
木槿向来认为吴帝英明,但此次便有些不以为然。
楼小眠才情胆识远超群侪,且性情孤高绝尘,幼年多半也曾历过种种险难,有着和他单薄身体截然不同的刚毅,绝不会受慕容氏钳制,正可是劈开种种弊端稳固君权的绝世宝剑扫。
而以楼小眠跟太子和她的情分,他又怎可能去伤害他们?
但许知言既然这么说了,许思颜也不得不略缓几天再颁授官旨意,以示对父亲的尊重。
看楼小眠神色,未必不知许知言态度,依旧泰然处之,不焦不躁,更叫木槿佩服。
三人说笑一阵,木槿问:"黑桃花,怎么今天突然跑来看我?莫不是又要回上雍了,前来辞行?"
许从悦脸一黑,"太子妃一心盼着我快走怎么着?这回只怕不能如意了!"
木槿惊诧时,楼小眠似笑非笑地瞧向她。
"他巴不得一直留在京师繁华之地呢,哪里舍得离开?正好太子同纳五位侧室,也算是喜事一桩。故而又和皇上说了,要喝了太子的喜酒再走。"
木槿的笑容便有些僵,呵呵两声道:"果然是喜事!回头记得多多恭喜太子几回才好!"
那两位便都看向她,神色有些古怪。
木槿便问:"怎么了?"
许从悦咳了一声,"没什么。其实……我们也是听说了这事,只怕你不快,特地跑来陪你解解闷。不过瞧来太子妃还是想得蛮开,心情不错。"
木槿道:"咦,我不想想开,难道还学寻常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我一向不待见那样的女人,更不会让你自己成为那样的女人。"
许从悦笑道:"自然不会。想来思颜也不会舍得你受委屈,那些女孩儿不过是皇后塞给他的而已,怎好和你比?"
他迟疑了下,又道:"至于那沈姑娘,也不过是笼络大臣的手段,木槿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楼小眠啜着清茶,慢悠悠道:"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太子妃是太子妃,滕妾是滕妾,娶回来也不过是多了几个女人过来听她使唤吧!"
他打量着木槿,"咦,回来也没见你胖,反而更瘦了些,莫非太子不给你吃饱?不过人倒还挺有精神。"
木槿揉揉自己的面颊,果觉两腮不如从前饱满。
正纳闷时,便闻楼小眠闲闲道:"看来平时无事,也得劝太子悠着些,不能让太子妃太累了!"
顿时让木槿红了脸,瞪着她一直敬服的楼大公子再说不出话。
许从悦一张如画俊颜也染了胭脂色,忙岔开话头道:"因为这一耽搁,兴许又会在京中多呆好些日子,因而我在城北的醉霞湖又置了所宅子,很是清幽秀丽。如今正修葺着,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请大家赏光去坐坐,也学一回文人雅士,一起喝酒聊天,弹琴唱歌。"
木槿眼睛一亮,"好!到时我拖着思颜一起去,想来只要分得开身,他也乐意之极。"
三人说笑至傍晚,许、楼二人才告辞离去。
临行,楼小眠忽又想起一事。
"对了,孟绯期回来了!"
"孟绯期……"
木槿听到这个古怪乖张的绝美堂兄就头疼。
自从高凉她设计慕容继棠时,他突然出现和离弦大打出手后,便消失了踪影。
回京后木槿发现他没回来,也没放在心上。
这个堂兄实在是害她的次数比帮她的次数多,让她不得不敬而远之,只愿他别再出现,——哪怕与那离弦相亲相爱或相虐相杀去到天涯海角,从此别再来招惹她就好……
听到他的消息,她便有些无力,"回来就回来吧!"
楼小眠目注她,"他的右腕手筋被人挑断了!"
木槿一呆,"右腕手筋被挑?"
早先在那秃鹰岩洞里,她便听孟绯期说过,他曾被萧以靖挑断了左腕手筋,怎么这回换了右腕被挑了?
以他高得几近神鬼莫测的身手,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挑断手筋,简直像是有人在恶意跟他开玩笑。
楼小眠肯定地回答她:“对,挑断了,不过看来是遇到了名医,很快又接驳上了,后果应该不至于太严重。8他虽孤僻,但和我还算能说上些话。我瞧过那伤处,应该养了些日子了,但还结着厚厚的痂,从今后使剑恐怕没那么灵活了!”
木槿怔忡,不觉又想到萧以靖。
孟绯期也曾出现在江北,不会不知死活又去招惹他这位兄长吧?萧以靖一怒再下狠手也不是不可能。
但孟绯期武艺从此武艺必会大打折扣,又让木槿禁不住地松了口气。
不然,以孟绯期的身手,真要使起坏来,不论是凤仪院或是皇宫,都得加强警戒了槎。
谁知道这小祖宗什么时候又犯了病,一剑刺向了她或吴帝呢?
她一边送走楼小眠等,一边吩咐明姑姑,“叫人带几样伤药去瞧瞧,再问问他还缺不缺什么,需不需要送些人手过去伺候。”
明姑姑应了,忙安排好,遣了能说会道的织布前去婉言安慰扫。
结果织布天未黑却回来了,一脸的怒不可遏。
“公主还是别理会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了!他把送去的伤药和礼物全砸了,还说……还说……”
木槿皱眉,便知孟绯期狗嘴吐不出象牙。
偏生明姑姑不解,追问道:“还说什么?”
“还说他倒是缺人,让公主去伺.候他呢!”
明姑姑噎住,半晌才道:“这疯子!”
木槿道:“既知他是疯子,计较什么?我尽到了心意,他不领也随他。日后都离他远些。眼前多少的事儿呢,我岂顾得上他!”
“是!”
木槿虽说得轻描淡写,却着实气得不轻。
孟绯期尚是小可,许思颜不声不响欲纳沈南霜为诏训,更让她惊怒不已。
楼小眠等的来访虽让她舒怀片刻,但转头回到凤仪院,对着琉璃翠楣、琥珀画栋,反觉得满眼奢华更衬得心里空空落落,仿佛丢了什么似的不自在。
-------------该泰然还是该撒泼?-------------
至夜间,照例备好精致晚膳候着太子归来。
木槿扫了一眼,恍然觉出如今自己吩咐下去的菜式,大半是许思颜喜欢吃的,反而她自己喜欢吃的减了许多。
她说过她不会和他那些姬妾们拈酸吃醋,她说过若许思颜三心二意,她必会决然远去,再不回头。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把他的喜好放在第一位,并开始留心他的喜怒哀乐,往往因他的喜乐而喜乐,因他的悲怒而悲怒?
她拿着本书在手里,却再也无心翻阅。
侍女唯恐她饿了,早已备了茶点在一旁案上。她拈过一只翠玉豆糕,咬了一口,却似卡在心口,咽不下去般难受,连忙掷了,皱眉道:“是不是换了配料?今儿的味道有些怪。”
明姑姑疑惑,也拿出过一只吃了,却未觉异样。
她明知是木槿心情低落,没有胃口所致,也不敢挑明,只笑道:“是有些不香甜,或许采办不小心买回了陈豆子。明日我让他们重买材料另做去。”
木槿点头,转眼看案上的莲花漏壶时,已将近许思颜平日回来的时辰。
明姑姑笑道:“应该也快回来了。说起来咱们太子也着实是个好夫婿,自从和公主好了,中午在朝中不得闲那是没法子,几乎天天都按时回来和公主用晚膳呢!若是有应酬,也会叫人接了太子妃同去。”
正寻着话头安慰时,那边候在二门外的近侍已经回来,和如烟说了几句。
如烟听了便微微变色,却不得不走进来禀道:“公主,太子叫人传讯回来,纪老夫人病重,太子前去探病,被纪大人留下用晚膳了,请太子妃不用等他,早些吃点东西休息吧!”
“纪老夫人!”
木槿依稀记得许思颜说过,纪叔明的老母被接至京中时,因年纪大了,路上劳碌感了风寒,入京后便病了。
明姑姑忙笑道:“若有应酬,原也寻常。毕竟一国太子,政务繁忙嘛!”
木槿淡淡道:“嗯,忙。若觉得应酬比回来用膳重要,当然会忙于应酬;若觉得陪我用膳解我心结比应酬重要,则必然会忙于回来用膳。只看他心里什么更重要罢!”
明姑姑不料她看得如此通透,一时倒也说不出话来。
木槿已向如烟道:“你也叫人传个讯过去,问他今晚是否留宿纪府?若不回来,我这边可就关门落锁了!”
如烟忙道:“这个太子倒也料到公主要问,早就令人说了,用完晚膳立时便回,请公主千万别关了门,让他进不来。”
明姑姑笑道:“到底是夫妻,看看这体贴的!这时候也差不多了,公主不如先用膳吧?”
木槿只得应了。
因许思颜不在,再无外人在场,依然叫明姑姑、秋水等心腹随侍在下首坐了,陪自己一起用膳。
只是她心情郁郁,遂吃什么都不是滋味,略吃了两样,也便放下了。
明姑姑等也不敢苦劝,只盼许思颜尽快回来,跟木槿解释清楚才好。
许思颜倒未食言,果然用完晚膳即刻便回来了。此时木槿抄书才抄了四五页。
许思颜一边解着外袍交予侍女,一边微笑道:“怎么?又在抄老庄之说?还在想着变作一只大鸟逍遥天外呢,少做梦了!”
待走过去看时,许思颜不由笑起来。
“般若心经?这可奇了,前儿在研究道学,怎么一转头又抄起佛经来了?”
木槿也不抬头,继续抄着经说道:“不是我爱抄佛经,是父皇向来崇信佛理。眼看父皇生辰在即,礼部奏请欲为他举行生辰庆典,父皇否决了,只让拨资修缮庙宇,同时多多抄印佛经分发各处。他自己也说要亲手抄二百份般若心经供于佛前,我别的做不了,也该随喜二百份才是。”
许思颜顿了顿,“还是你仔细,我险些连父皇生辰也忘了!回头我也抄几份吧!”
木槿将最后一句“菩提萨婆诃”写完,才搁了笔,默默通读一遍,只觉心下平静许多,才抬头笑道:“你的事儿原多,不抄也没关系,闲来我多抄几份,也便算代你抄过了!”
许思颜听得情动,见侍女都已知趣退下,遂从后拥住她,微笑道:“嗯,夫妻一体,你抄了便算是我抄了!”木槿只觉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脖颈,眸光更是温柔缠绵,好一会儿才道:“我倒不是因什么夫妻一体。我只盼着太子能不至于那么忙,忙到连多纳一个贵妾都没空和我商议。”
许思颜微微一僵,挤到她身畔半拥了她坐了,柔声问:“生气啦?”
木槿瞧向他,却见他仿佛喝了酒,面颊上有些微的红晕。
他的眸光比往日更要清亮。从灯下看去,宛如两汪无瑕水晶。
他略低了头,轻声道:“这事儿也怪我,只怕你心里不快,一直拖着没提。南霜待我忠心耿耿,如今又已是纪叔明的义女,我实在不忍让她无名无份跟着我。正好今日中书侍郎将草诏送来给我看,她正和我提起纪老夫人重病,不放心她的终身之事,我便将她给添上了,并非有心不和你商议。你也该想想,咱们这样好,我怎会让你添堵?横竖……不过是名分而已,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她,是不是?”
此事他自知理亏,见木槿不悦,故放低身段柔声细语跟她解释,只盼她绷着的那张小脸能绽出笑意。
木槿见他示弱,倒不好过于计较,只瞪了他一眼,甩开他起身去倒茶。
许思颜见她还未消气,遂跟在她身后去端茶。
木槿替他倒了,却问道:“既知我这人小鸡肚肠,容不得人,你把她拉过来做个徒具虚名的妾做什么?如今她有着纪叔明那样的高官义父,又有皇太子你做经强劲后台,完全可以寻个年轻有为的朝廷命官做正室夫人,似咱俩这般白头偕老,相亲相爱,可谓前途光明之极。若来做妾……可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一条路走到死胡同,都是她自找的!”
许思颜见她眉目冷厉,又是骇然,又是苦恼,笑道:“你……又何苦为难她?她在我身边本就与旁人不一样,不知替我料理了多少琐事,兵乱之夜更是连自己的身子都搭上了,和你一样为我吃了许多苦头,能不能……别跟她太计较?”
木槿大愕。
“兵……兵乱之夜?”
许思颜见她惊愕,却想到了别处,只得尴尬一笑,说道:“虽说谣言不少,其实都当不得真。我和南霜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兵乱之夜……”
他想到那夜,其实有些幽怨,一双曜亮却温柔的眼睛倒映着木槿惊愕的面庞,“我余毒未清,你怎忍抛下我去和什么蜀国侍卫叙旧?我当时热得糊涂,才强南霜做下了错事。此事怨不得南霜,似乎……也怨不得我吧?”
该怨的是那个狠心离开的小妻子……
他微笑着伸手去揉她的小圆脸,以示他虽有些怨气,却早已不怪她。
毕竟以她三脚猫的医术,未必猜得到她离开后会发生什么。
而木槿却已气得身子微颤,一把拉开许思颜的手,叫道:“你……你到底是当时糊涂,还是现在糊涂?差点被你折腾死的不是沈南霜,是我!你……你当时明明认得我的,你还喊了我的名字!”
受那破.瓜之痛时,她几乎没死过去,疼得扯断了许思颜胸前挂的九龙玉牌,把许思颜的脖颈都给扯伤了,数日才愈合。
现在,许思颜竟说受了那苦楚的是沈南霜!
而许思颜也听得呆了,“可那晚,我醒来时只见到了南霜!”
木槿怒道:“我给你遭践够了,又有蜀人来寻我,想离你远远的安静一会儿不行吗?”
“行,行,当然行……”
许思颜陪笑道,“可南霜说是她呀!南霜素来本分,按理不会撒谎!”
木槿气极,怒道:“没撒谎吗?叫那贱.人进来对质!”
许思颜向漆黑的窗外瞧了一眼,低声道:“纪老夫人病重,她不放心,今晚住在纪府了!”
实则他早料到木槿看到那道草拟的诏敕必会生气,怕她一怒之下真拿出主母的架势来收拾沈南霜,故而将她留在纪府,再不料竟会牵扯出这事。
木槿冷笑道:“不妨,这便叫人过去,将她接回便是。”
许思颜头疼,“木槿,此时城中已经宵禁,虽说持了太子府的名帖可以出入关卡,可为这事惊动许多人,到底不妥。不如明日再问她,可好?木槿你放心,沈南霜不擅撒谎,我多问几回,此事不难水落石出。”
他拥住木槿,亲上他面颊,柔声道:“好了,此事都怨我。8怪我不该行事不慎,中了旁人圈套,才让你受苦受累。若那晚是你……”
若那晚是木槿,便说明木槿不曾被乱军或蜀人玷.污。
她的狼狈是他迷失心智时一手造就;她彻头彻脑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许思颜心念转动,反觉心中欢悦,轻笑道:“若那晚是你,我让你受了委屈,我从前加倍对你好,成不?”
木槿听他话中之意,犹未完全相信,思量那日委屈,只觉愤郁再难纡解,见他神色愈加暧.昧,双手愈来愈不老实,遂将他狠狠推了个趔趄,甩开他径自走向床榻槎。
许思颜微笑,正要跟上去时,却见兜头一物罩了下来,伴着木槿愠怒的叱喝:“滚那边榻上睡去!想不起那晚的事敢来碰我,扎你一百个窟窿!”
许思颜连忙将头上之物拽下来看时,却是一条薄薄的衾被。
再看那边时,木槿已经放下床帷,顾自脱衣安寝扫。
临了,听得“丁”的一声,分明是她随手软剑出鞘的声音。
他都不用去看,便可猜得到他平素娇憨可爱由他揉.弄的小妻子怒不可遏,已经从小野猫直接晋升为母夜叉,谁敢招惹她,当真可能被刺上十个八个窟窿。
真打架他当然不惧她,但他从此每次想碰她,可能都能大打一场了。
真奇怪,当年是谁说他的太子妃呆笨木讷,性情温良?
狡猾起来像狐狸,凶悍起来像老虎,怎么看都是一头难惹的母兽!
如今明显正是她兽.性大发的时候,他还是躲着些为好。
于是,他叹了口气,抱了锦衾乖乖睡到一边的软榻上去。
至于那晚的事么,他再怎么回忆,也只隐隐记得将奔腾的欲.望发.泄出来的痛快……
好吧,那时候他也是野.兽。
----------------相信与不信之间的距离---------------
第二日醒来,木槿见许思颜陪着小心说话,知他多半已信了自己,再想着以许思颜的尊贵,只怕从来没受过女人这等“优待”,也便消了些气,反觉自己近日心浮气躁,似乎有点失常,遂忍了不悦,依然如往日那般,与他一同更衣洗漱,一同用了早膳,再亲身将他送至二门。
她知许思颜政务繁多,临行便不忘提醒道:“别忘了问问你的好南霜,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若是舍不得追问,交我处置也使得,我会让她开口的!”
许思颜头皮一麻,忙笑道:“不劳娘子费心费力,我必会给娘子一个交待!”
他将木槿的柔软小手用力捏了一捏,这才眉眼含笑,挥手而别。
明姑姑隐约觉出些不对,问道:“莫非那个沈姑娘使了什么诡计,才哄了太子纳她为昭训?”
木槿瞧一眼清晨碧蓝无云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园里那花草的清芬萦满心胸,才缓缓答道:“不妨。这种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没放在眼里。太子信任她,可她也别把太子当成可以随便糊弄的笨蛋。”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步走向凤仪院,“看这事闹的,害我晚上都没睡踏实,这时候还犯困。我还是回去补一觉吧!”
明姑姑笑道:“也好。等醒来再吃些东西,我瞧着刚才公主吃的不多。”
木槿歪着头嘻嘻一笑,“姑姑不是盼着我减肥吗?”
明姑姑沉吟,“对呀,不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再一想,顿时眉开眼笑,“公主到底懂事了,眼看一堆的女人要过来打太子的主意,晓得调理自己容貌身段了,怪不得近日都吃得那样少!”
木槿还以一个大大的白眼。
--------------能扎到你的刀来自你想不到的地方-------------
许思颜虽记挂着兵.乱之夜的事,到底朝务繁忙,至晌午都脱不开身。
恰楼小眠也有事回禀,遂在议事完毕后将楼小眠单独留在涵元殿。
二人交谊多年,无话不谈,许思颜也不避忌,将兵.乱之夜的事说了,问道:“小眠,后来你是第一个发现木槿的,她当时是什么光景?”
楼小眠皱眉细想,“太子妃那模样太子后来也见到过,我早到片刻,也只见到她坐在那里哭得不成样子,倒像刚刚受了什么打击一般。”
“打击?”
被自己的夫婿在那样的情形下占了身子,纵然痛苦不堪,大约也不能算是打击吧?
楼小眠便笑问:“或许,也只是不开心在哭泣吧!太子认为那晚以身相救的,到底是太子妃,还是沈南霜?”
许思颜沉吟道:“南霜素来勤恳本分,应该不会撒谎;木槿恼成那样,多半也不会撒谎。不过,我就奇了,木槿既能离去见什么蜀宫旧人,为何后来不回来,反留在那里哭得不能自已?”
楼小眠道:“太子既疑惑,有没有问过太子妃?”
许思颜摇头道:“昨夜一时没想到问。”
其实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敢张口。
褪去那层温顺木讷的伪装,木槿骄傲多才,刚硬要强。
相处日久,许思颜对自己这小妻子既爱且敬,由宠生惧,每每起了争执,不由得百般容让。
昨日见木槿气怒之极,便有再多疑惑,也不敢轻易问出口去。
他猜测道:“要不,就是那些蜀人说了什么话,触及了她的伤心事吧?”
楼小眠摇头,“不会吧?太子妃虽然年少,还不至于被哪个寻常蜀人说几句话便伤心成那样!”
二人推断片刻,不得要领。
楼小眠忽道:“不过太子可以去问问绯期公子。”
“孟绯期?”
“对!大吴厌恶他的人虽多,但并无仇家,不至于有谁会追杀他至江北。而且,挑断他手筋,却不取他性命,看着更像是刻意教训他。我觉得他受的伤应该是蜀人所为。他本是蜀国皇室子弟,木槿能联系到的蜀人,他多半也能联系到。这两拨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绯期公子虽孤僻了些,但若太子亲去探问,应该还是会回答的。”
许思颜点头,“午后我去探探他的伤,顺便打听打听吧!南霜在纪府用完午膳,待会儿也会入宫,到时我再细问问。”二人再叙片刻,楼小眠才告辞出宫。
刚离涵元殿,便有郑仓上前相迎。
楼小眠和他一径出了涵元殿,便将怀中一物掏出递给他,附耳吩咐了几句。
郑仓微有疑虑,“他……会听公子的吗?”
楼小眠淡淡道:“会。他朋友太少了,敌人的敌人,必然视作朋友。”
“是!”
郑仓应了,将楼小眠给他之物藏入怀中,飞快往另一个方向飞奔。
楼小眠回眼再看一眼庄严肃穆的皇宫。
碧色琉璃瓦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璀璨得刺目。
他恍若无奈般低低叹息一声,优雅地以手指轻掸衣襟上的灰尘,转身离开。
一身朱红官服,华贵得与他素常的淡雅气质格格不入。
但他缓步而行时,依然秀逸出尘,仿若天人。
-------------绯期无,恨意有,谁人赐?--------------
孟绯期独来独往,并无自己的宅第,故而就住在宫内。
临近东边宫墙的一长排屋宇,为太监及宫卫聚居之处,再往北临近角楼处有一组数进青砖黑瓦的寻常屋宇,面阔三间,侧面开门供出入。若将前后穿廊堵了,便成各自独立的小小院落,多是一些有品阶的宫卫轮值时居住。
孟绯期便住在其中一座小院里。
许知言对其优待,负责那一块的首领太监也不敢慢待,本来遣过两个小太监过去服侍。
可惜孟绯期看不惯他们不男不女的样儿,不几天便赶逐开;再后面遣了两名粗使宫女过去,当晚便被丢了出来。辗转回复至李随那里,李随遂命不用派人服侍,每日看他不在时进去为他打扫收拾一番也便罢了。
许思颜踏入院中时,便见院中一株老梧桐遮了半边的天,估计夏日阴凉,冬日则阴冷异常了。
此时正值秋日,则满目落叶萧萧,被院中舞剑的绯色身影带得翻飞如蝶,忽化作一道劲气,直逼许思颜。
成谕急拦到前方,喝道:“大胆,这是太子殿下!”
落叶四散激荡,漫天飞扬,本该属于死亡的萎黄在翩翩而落时仿佛又有了生命般变得鲜活,映着那个满身戾气阴狠站着的绝色男子。
一身绯衣如血,手执剑锋如雪。
许思颜雍容而笑,“成谕,孟兄不过在我开玩笑罢了,别紧张。”
成谕退到一边,却和其他亲卫一起,警惕地看着孟绯期。
孟绯期盯着许思颜,许久才还剑入鞘,向许思颜一揖为礼,“孟绯期见过太子!”
他的右腕果然结着厚厚的痂,部分脱落,部分尚粘连于肌肉,此时正缓缓渗出血丝。
方才的舞剑已经牵动他的伤处,此时必定疼痛,而他仿佛那痛意在别人身上,眉心都不曾皱了下。
许思颜已道:“孟兄不用多礼。我听闻孟兄意外受伤,特地带了药过来,希望能对孟兄伤势略有裨益。”
一旁随侍忙将置着药物的黑膝描金的托盘呈上,孟绯期瞧了一眼,到底伸手,将那些药物接过,走向屋内。
许思颜见他领情,便知此事成功了一半,忙使眼色让成谕等在外守着,自己一径随他进了屋。
屋内陈设无多,几案茶具都是上等之选。
孟绯期放下药,提壶为许思颜倒了一盏茶,也为自己倒了一盏。
“近年我也没那么多讲究,茶虽是好茶,只是凉了,且泡得久,味道改了许多,只能请太子将就将就了!”
“不妨。我也时常在外,并不讲究那许多。”
许思颜略喝了两口凉茶,以示并无简慢之心,才问道:“不知孟兄可否告知,伤你的究竟是什么人?孟兄虽是蜀人,但既然身在吴国,我怎么也不可能容旁人伤你。”
“旁人?”
孟绯期忽然笑起来,“嗯,也许,真的只能算是旁人了!可笑,可笑,我居然一度敢认他是兄弟,是兄弟!”
他笑得凄怆,眼底似乎有泪,但转瞬又化作烈火,腾腾欲出,立时将那点泪意灼得无影无踪。
他向许思颜伸开双腕,一左一右一旧一新两道丑陋的伤疤赫然在目。
许思颜皱眉。
一次左腕一次右腕,却只挑了他的手筋,未取他性命。
楼小眠说的没错,对方分明只是警告或教训之意。
孟绯期身份特殊,许思颜早已查明他的身世来历及与蜀国萧氏的各种纠葛,不过略略一想便知他指的是谁,却不由震惊,“你是说……萧以靖?”
孟绯期紧抿唇角,上挑的绝美眼眸里恨意分明,若有刀光剑影闪过。
许思颜往细里一想,不由摇头道:“不可能。你好端端的,怎会又回蜀国自寻无趣?”
孟绯期冷笑,“太子还做梦呢!别院大火,引来的可不只是太子妃,更有吴国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萧以靖?他到我大吴来做什么?”
孟绯期哂笑,“太子放心,江北谋.逆之事,绝对与我那五哥无关。有夏后在,不论是萧寻,还是萧以靖,绝不敢对你有半分不利。他大约只是听说江北不宁,又听说萧木槿也过来了,一时放心不下,所以赶过来探望探望,顺路……跟她做点别的什么事吧?”
他笑得暧昧,而许思颜只觉背上一道寒意嗖地窜起,木槿那夜种种异常立时浮上心头。
但他立刻道:“孟兄这说的也太离谱了!蜀国以唯一公主相嫁,求的是两国和睦永好,便是萧以靖担心妹妹前来查探,原也是人之常情,何必想得那样不堪!”
“妹妹?”
孟绯期冷眸里嘲意更浓,“木槿是领养的,萧以靖则是梁王之子,九岁时才被择为嗣子带回宫中!他们不但不是兄妹,而且从小就彼此明白,他们并不是兄妹!”
“住口!”
许思颜站起,冷冷盯着他,忽然间再不想听下去,“我知你怨恨萧氏,他们父子兄弟如何,你爱怎么毁谤便怎么毁谤去!但木槿已是我妻子,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有损她名节的话。”
他转身欲走,却听孟绯期冷笑道:“太子殿下,你这算是讳疾忌医,还是掩耳盗铃?以太子妃的聪慧,为何甘愿受你冷落三年,又为何在兵.乱之夜后情愿与你厮守一生?”许思颜脚下沉重,忽然便迈不开去。
他看向孟绯期,艰难地开口:“你想说,都是因为萧以靖?”
孟绯期抬腕让他看腕上的伤。
“三年前,我因撞破了他们的好事,萧以靖挑断我左腕手筋,逼我逃离蜀国;三年之后,我不幸又撞到他俩在一起,又自不量力跑去问萧以靖为何跑到异国纠缠已为人妻的妹妹,回答我的是他早已设置好的陷阱!这一回,他挑断了我的右腕手筋!”
他似十分无力,慢慢靠在桌上,低哑道:“其实他原来对我还不错。可只要一关系木槿……只要一关系木槿,他立刻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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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也有些站不住,退后几步才稳了身形,抱肩看着他。
只听孟绯期继续道:"他在外人跟前向来稳重有礼,无可挑剔,故而他不怕我说。他说我便是告诉天下人他和木槿怎样,他也有一百种法子证明我是污蔑!可他偏偏连自己的感情都克制不住!"
"他不但不肯送嫁,连木槿出嫁当日都不曾出现,木槿因此哭了一路,多少人心知肚明,却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随后,便是她与太子成亲三年,各不相扰!而那边萧以靖倒也娶了妻,听闻那郑氏不过中上之姿,只是笑起来与木槿十分相像,便胜过备选的无数绝色佳丽,一步登天成了太子妃!"
许思颜冷笑,"孟绯期,算来木槿也是你妹妹,萧以靖跟你有过节,她没得罪过你吧?你这般编排她,日后对着她时,不会觉得愧疚吗?"
他的冷笑很刺耳,声音也很高,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话语还是显得无力。
"编排?"
孟绯期笑了起来,"这些事根本不是秘密,太子若不信,尽可派人去蜀都打听,看我可曾撒谎!对了,说此事,我倒为太子找到个现成的证人。据说从前在蜀宫,萧以靖时常伴在木槿摘梅子,看梅林的老宫人怕公主摔了,梅子一熟,便会摘许多梅子送过去。太子娶亲后,她年老眼花,把太子妃看成了木槿,这两年还在往东宫送梅子呢!"
屋外檐马丁当,声声悦耳,忽让许思颜想起泾阳侯府内的琉璃院。
琉璃珠帘在风中轻漾如歌,屋内逃出生天不久的伊人正酣睡如醉榧。
他近前,她在哭叫:"我偏要吃梅子,你给不给我摘?"
他逗她,她哭得更凶:"不要!我要吃青梅!刚摘下来的青梅!"
梦里,她到底在向谁撒娇?又是谁温柔含笑,替她摘来新鲜的梅子?
他只知绝不是他。
他叫泾阳侯费尽心机寻来的梅子,她并未吃多少,且一反常态连美味佳肴都不再感兴趣。
只因她梦见了那个人,那个为她采摘梅子相伴十年的少年墼。
许思颜只觉自己仿佛身在数九隆冬,有人撕开心口,生生地塞入大团冰雪一般,连血液都给冻得凝固了。
他的声音微哑,"你确定,兵乱之夜,木槿是去见了萧以靖?你亲眼看到了?"
孟绯期左手手指随意地擦着右腕渗出的血痕,慢慢道:"算是……亲眼看到吧!"
许思颜忽然间克制不住自己的勃发怒意,喝道:"亲眼看到便是亲眼看到,什么叫算是亲眼看到?"
孟绯期只觉一股威压之气重重逼来,竟比面对萧寻或萧以靖更要令人透不过气,不觉眯了眯眼,才道:"那晚我也在北乡,只是到得晚了些,当时局势已被控制。听说太子、太子妃入了山,我随之寻去,却意外发现有萧以靖的近卫在林中行走。蹑踪过去,他正在向谁禀告说,楼大人找过来了。我正疑惑那附近藏的到底是什么人,便看到萧以靖抱着木槿出现了。那模样……"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许思颜,向来冰冷邪魅的绝美面庞竟浮过一丝同情。
许思颜蓦地满脸通红。
那日木槿是怎样的模样,他当然见过。
孟绯期的暧.昧神色,正可见得他没有撒谎,他的确也见到了木槿那受人蹂.躏后不堪入目的狼狈样。
孟绯期瞧着太子随侍大多被遣开,但依然有一两个心腹守着,遂低了声音道:"之前的事,我没有见到。但无疑,萧以靖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该占的便宜也占尽了。不过两人身份在那里,他到底不可能为木槿毁了自己,再没胆把吴国的太子妃带走,故而一偿宿愿后,便要丢开木槿离开。木槿大约没想到她这哥哥这样心狠,一直哭喊着五哥五哥,可怜那小身子踉踉跄跄的,一路摔跤一路追着萧以靖跑。我暗中跟着萧以靖,也没顾得上她,仿佛很久后才没了声音,也不知到底追出了多远。"
"后来,我现身去问萧以靖,有胆睡人家,为什么没胆将她带走?萧以靖当时便翻了脸,我和他一众侍卫打了一架才远远逃开,不料当晚又中了他的圈套,被他挑断了右手手筋……哼,还在我跟前人模狗样地训我,奸.淫自己妹妹时怎不讲什么仁爱道德?木槿吃了大亏,大约也看清这哥哥的真面目了吧?听说那夜以后,她终于把太子当作自己夫婿了!"
许思颜默想前后因果,原先因木槿含糊而过不肯说明的疑惑之处豁然开朗,却觉那被冰雪冻过般的心头寸寸龟裂,疼不可耐。
他慢慢挺直身,冷冷道:"孟绯期,若你有一字虚言,刻意玷.辱太子妃声誉,我不会断你手筋脚筋,但我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孟绯期唇角一扬,笑容美得有些虚恍,却让整个人愈发显得玩世不恭。
"大吴与大蜀两位太子殿下,还真心有灵犀呢!萧以靖同样和我说过,若敢对木槿不利,千里万里,都有法子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他忽拨剑,扬袖,如有绯红霞光挟着条雪练哗然而下。
但听"砰"的一声,眼前桌子被斩作两半,花瓶茶具纷然落地,砸了一地的碎片和水珠。
孟绯期傲然而立,浑不看腕间滴落的颗颗血珠,高声道:"我孟绯期所言,若有半字虚言,当身如此桌,被人生生斩及碎片,死无全尸!"
许思颜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快步走了出去。
本来被因羞辱而通红的俊美面庞,已经气得煞白。
..
下午,涵元殿的大门始终紧闭,连楼小眠等人求见都被挡在了门外。
说有政务要处置,但涵元殿的主管太监王达悄悄向内看了几次,都不曾见到许思颜跟前的奏章翻动过。
事实上,门窗紧闭后的殿宇昏暗得很,他只看到许思颜默然端坐于书案前的昏暗身影榧。
明明很健壮的男子,忽然有了种与他父皇相若的单薄萧落感。
后来,他起了身,盯着那原先只能由帝王才能坐的宝椅看了许久,慢慢向后退去。
脚下微一趔趄,他被台阶绊了一下,便就势坐于阶上,身影似已凝作一尊石像,许久都一动不动。
窗棂间投入的一束束阳光里,平日见不到的灰尘在漫漫飘舞,仿佛因拥抱到了阳光而格外地璀璨温暖。
而许思颜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梦里醒来,周身都是水,挣都挣不脱的凉意。
沈南霜在近傍晚时才来,王达如见了救星般,急急禀告,急急将她引入垆。
沈南霞踏入之时,许思颜终于立起身来,慢慢走向宝椅。修长的身影挺拔如树,行动时格外迟缓,似不胜萧索。
她急上前行礼完毕,才忐忑望向许思颜,"太子,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许思颜端坐于上,把玩着桌上的一方砚台,漫声问道:"沈南霜,兵乱那夜,明明是太子妃与我共度一夜,你为何故意诱导我,引我认为舍身相救的那人是你?"
沈南霜听得猛地一呆,只觉许思颜目光冷厉,似要灼入人心,忽然间陌生得可怕,让她油然生起掉头狂奔逃开的冲动。
但她捏了捏袖中的东西,又稳住了脚步。
她愕然看了许思颜半晌,思量着这些年辛勤侍奉,满心委屈涌上,泪水也便飞快盈了满眶。
一提裙裾,她已屈膝,直直跪在许思颜跟前,泣道:"若太子妃如此说,南霜也不敢辩驳。南霜万事不怨,唯怨自己命苦,人笨嘴拙,讨不了太子妃欢心!"
许思颜眸光乍然一亮,"你是说……"
沈南霜已从袖中取出一条汗巾,打开,将包裹的东西奉给许思颜。
许思颜一眼看到,急忙拈过,已是惊疑不定。
正是兵乱之夜他丢失的那块九龙玉牌。
已经换了新的璎珞,缠金绕玉,手工精致;汗巾中尚有替换下的旧璎珞在,一眼便能看出是被人硬生生从中间扯断的。
沈南霜低头不敢看他,只伏地道:"那晚南霜承受不住时,曾不慎误伤太子脖颈,又看那璎珞扯坏,也不敢吱声,只悄悄带回京中找匠人修理,前日才取回,如今正好完璧归赵,尚祈太子恕南霜不敬之罪!"
她越说越觉凄凉,伏在地上呜咽着,终于再忍耐不住痛哭失声。
许思颜捏着温润玉牌,只觉满心雪凉,半日都做声不得。
听得沈南霜哭得厉害,他才回过神来,默默收了玉牌,伸手将她挽起,低叹道:"你素来忠心侍主,勤谨本分,何罪之有?"
沈南霜泣不成声,"蒙太子怜惜,南霜素来感激泣零,便是肝胆涂地,也不足报太子恩德万一!可太子妃不喜南霜,南霜着实不知该何以自处!"
许思颜道:"太子妃个性刚硬要强了些,可到底知礼守义,不是蛮横之人……"
可到底还是太过自私了。
与萧以靖相处不知自重被占了身子不说,还要拿沈南霜来掩饰她不堪的过往吗?
他是不是该庆幸,她虽是在萧以靖那里吃了大亏后才开始想起自己的夫婿,他虽是她的退而求其次,可她毕竟已开始看重她在他心里的位置,知道为那过往做掩饰了?
他苦涩一笑,到底继续说道:"封你作昭训的圣旨,今天会颁下。待会儿回太子府后,你直接回自己卧房休息,别去凤仪院,我会跟太子妃说明白这事儿。"
不论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木槿依然会是他的太子妃,甚至……依然是他心爱的娘子,心爱的小谨。
她从前不懂事,她从前识人不明,他少年时又何尝没荒唐过?原谅她一回又何妨?
他低叹,强压了心头的不甘,拍了拍沈南霜的肩,"何况,我明白你就够了,旁的不用多想。去吧,去洗把脸,休息一会儿和我一起回府。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让人笑话了去,知道吗?"
沈南霜抬起泪眼,正见许思颜温和的面容。
雍容俊秀,风流蕴藉,黑曜石般眼眸倒映着她楚楚可怜的美丽面庞。
她忽然间安下心来,破泣为笑道:"是,南霜遵命!"
圣旨如山,一旦颁下,再无更改。太子府姬妾无多,近来又被木槿赶逐了大半。虽说新来了四个,但她有义父为靠山,又跟太子最久,位份不会比她们低。
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如良娣、良媛等可直接晋位为妃,而她至少也能有个嫔位吧?
她大着胆子,恭敬地将手中汗巾亦呈上,"这是南霜亲手为太子所绣,只是向来粗手笨脚,这些细活做不来,看着好生粗糙,一直不敢交给太子。"
许思颜低头细看,却见其上绣着荷花与玉盒,针脚细密匀称,荷花清丽妩媚,玉盒上一对嬉戏的童子栩栩如生,不知费了几许精神方才绣成。
他勉强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好,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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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思颜信不过木槿,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木槿的确和五哥有别样的感情,隐瞒了那夜与萧以靖的相处,甚至连前一夜思颜问时都不肯提及。思颜本就敏感多疑,这事从绯期那里听到,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还有,思颜介意的其实一直不是木槿那晚失.身他人,而是木槿的心另有所属。他只是她被拒绝后的退而求其次。
..
接掌太子府没几天,木槿已将内外事务打点得十分利落。
于是这日补眠了一个时辰,便未去宫里相伴吴帝,快刀斩乱麻处理完琐事,照旧练剑,看书,喂鱼,赏花……看着十分之悠闲,仿佛已将昨日之事抛到脑后。
只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不在焉,连葵瓜子也懒得嗑了。
明姑姑诧异,问道:“公主,你是不是和太子吵架了?”
木槿道:“吵架?他敢!只是有些误会,解说清楚也便没事了!”
她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纳闷道:“不过近来的确容易烦躁,莫非是这两日天太闷热了?”
这都仲秋时节了,天高气爽,凤仪院景致也处处随着木槿心意,哪里令人闷热烦燥了?
明姑姑看着木槿又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再联想近日木槿不思饮食,神思倦怠,忙默算木槿月信。从前过着与闺阁小姐无异的太子妃生涯,月信向来准确,遂也不曾特地留心。但她自七月下旬归来,至今差不多一个月了,并未见癸水到来…榻…
明姑姑蓦地两眼放光,叫道:“公主,莫非你……”
木槿愕然看向她时,忽听得外面忽然传来近侍们夹杂着惊呼的交谈。侧耳细听,便闻得织布正恼怒地咒骂:“沈南霜这贱人!早知她不是个好东西!”
木槿推窗问道:“怎么了?”
青桦等正在前院里说话,脸色俱不好看。
见木槿问起,青桦只得上前,觑一眼木槿的脸色,悄声道:“听闻宫中圣旨已下,不仅封了前儿说的那四位美人,升了苏保林为良媛,还有一道旨传到了纪府,说……也封沈南霜为昭训。”
“沈南霜也封了?彬”
木槿心中咯噔一下,沉吟片刻,扶着窗边吩咐道:“立刻去查太子和沈南霜今天行踪,还有见过哪些人,速来报我!”
“是!”
青桦见木槿神色如常,只是眉宇沉凝,知她心中亦是惊怒,急急领人前去。
木槿素日在宫中行走,早知这类琐事一般不会禀报吴帝,多半门下省呈上,由太子加盖御印即可。
也就是说,许思颜在调查后并未相信她,而是采信了沈南霜的话!
她甚是不解,气郁之中更觉胸闷不已,却忍耐着不肯形之于色,转头吩咐道:“预备晚膳吧!”
明姑姑担忧,正要问时,木槿道:“我去抄会儿经书。看来想当稳这太子妃,少不得修心养性。”
明姑姑纳罕公主何以变得如此温懦时,却闻木槿道:“也少不得造些杀戮。提前抄些佛经消消罪孽也好。”
话语清清凉凉,似此刻窗扇间吹入的风,秋日的萧索里,有清晰的寒凉袭来。
许思颜回到凤仪院,却见晚膳已经预备妥当,自己与木槿最爱吃的羹汤正在他踏入屋中的前一刻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问旁边的侍女:“太子妃呢?”
侍女忙道:“说在替皇上抄经书呢!”
“抄经书?”许思颜沉吟,“沈姑娘封昭训之事,太子妃应该知道了吧?”
侍女亦是机灵人,微笑道:“仿佛有人提过了,奴婢在外边侍候,也未十分留心。”
“哦,太子妃没说什么?”
“没有,就让安排晚膳等太子回来,她自己抄经书去了,明姑姑让太子回来时到后面回禀一声。想来这时候也快来了吧!”
没在抄直飞九天之外的鲲鹏,似乎比他预料的要好些。
许思颜心里略略安定,正要让人去请太子妃时,身后已传来木槿的声音:“今日是不是政务繁忙?回来的似乎要晚一些。”
许思颜一转身,正见木槿一身水碧色衣裙,披着月白色缎面披风。披风下摆以五彩丝线绣一枝木槿蜿蜒而上,三五朵粉红花儿艳绽于碧叶间,最上端又有一两个花骨朵儿,随着她轻捷的步履待放不放,似在逗弄着穿梭于枝叶间的两枚彩蝶。
许思颜微笑,然后牵过她的手,问道:“又在抄经书?抄了多少份了?”
“也没数,不过随意抄抄,求个心静罢了!”
她解了披风,递与侍女,笑道:“午膳一个人吃,甚是无聊,所以晚膳丰盛了些,大狼需陪我多用些。”
许思颜应了,一边坐了,一边问道:“从后面卧房过来,才那么一点子路,怎么特地穿件披风?这时节还不算冷,瞧你气色也不好,莫非着凉了?”
木槿轻笑,“时节倒是不冷,只是今日阵阵心冷。”
许思颜瞅她一眼,“人道夫妻连心,果然不错。我也正觉心冷呢!”
明姑姑见状不解,连忙吩咐丫鬟们盛汤布菜,笑道:“太子、太子妃先吃饭,吃饭!这几日的确冷了,眼看着这饭菜刚上,一转眼便有些凉了!”
木槿盯着许思颜,半晌才唇角一弯,“好,吃饭!”
许思颜默然端起羹汤尝着,却觉平时最爱吃的饭菜,今日品来全无滋味。他亦想不通,今日他所知晓的种种,原该是由他向太子妃兴师问罪,为何临了,他却决心将一切压下,提都不想提及?
可恶的是,木槿居然用这种眼神看他,仿佛她才是该向他兴师问罪的那个。
她还当真以为,她的那些事可以瞒得过他一世?
于是这顿晚膳吃得异常沉默,甚至压抑。
..
许思颜从怀中取出一方包着什么物事的汗巾,递给木槿,"这个替我收好,我暂时不戴了。"
木槿打开,却是一方绣着和合二喜的汗巾,包着一枚九龙玉牌。
九龙玉牌上穿金缀玉打了精致的崭新璎珞,旁边尚有替换下的断开的旧璎珞。
不堪回首的惨淡一幕顿时浮上心头榭。
他恶劣地欺上她,在她的惨呼里以最残忍的姿态掠.夺她……
她疼不可耐,胡乱伸出手握住了他胸前垂下的九龙玉牌,在剧痛里狠狠拽断……
苦苦撑到许思颜兽.欲发.泄完毕,不知何时撇下的玉牌璎珞已在她胳膊下被冷汗湿透……
努力穿戴得齐齐整整穿衣去见萧以靖时,她居然模糊地想着这玉牌似乎是许思颜随身之物,不能丢弃,仿佛随手塞在了怀中。
可即便这样的模糊记忆,她也是在如今拿到玉牌的瞬间才回忆出一星半点。
那夜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却完全在忙乱昏沉间度过,她根本不记得后来把它遗失在哪里,甚至几乎忘了自己曾收起过这枚玉牌垆。
许思颜虽丢了玉牌,但一度连心智都已迷失,侥幸逃得一命,只顾搜寻逃兵,拷问幕后敌人,哪里还顾得上寻觅一块小小玉牌?故而也不曾问起。
木槿瞧着那旧璎珞,大致便是被自己拽下后的模样。
她眯起眼,看向许思颜。
许思颜也正凝视着她,仔细地捕捉着她的神情。
木槿道:"兵乱那夜,我不慎弄断了这块玉牌的璎珞,也不记得后来把它丢在了哪里。思颜,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直视着许思颜,双眸澄澈,问得甚是坦然。
"南霜从我脖颈里扯下来的。"
许思颜说的简洁,但他相信木槿懂得那是什么样的状况,"那时,你正与萧以靖私会。"
木槿果然听懂了。
她再瞥一眼汗巾上的绣花,圆亮的眸子愈发冷似寒冰,锐意森森。
"这便是……太子问过沈南霜后得出的结论?"
许思颜也不回避她的眼神,静默片刻,无力般低叹一声,"其实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不过知道了也无所谓,如今你一心随我,于我也够了!至于南霜,不过是个苦命的女孩儿,跟我的事原是意外。你……容她一席又何妨?"
他执住她的手,笑容温软如春水,宠溺地凝视着她,见明姑姑等知趣地退到了稍远处,凑到她耳边低低道:"与我执手到老,共受天下人尊荣和天下人毁谤的人,只有你。你是我的小槿,我是你的大郎。"
算来两人从视同陌路,到渐敞心扉,到情投意合,绵绵情话说的不少。
但论起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之类的山盟海誓,他极少如此郑重地提及。
木槿也提过他们的未来,可那君若无情我便休的决绝姿态,更像对于自己夫婿的警告,让许思颜不得不深深铭记,他身畔这个圆圆脸儿、看着跟包子般好揉捏的小妻子,骨子里可能比他这个大吴太子还要傲气得多。
正是这份傲气让他有了种随时唯恐失去的彷徨,以至于明知萧以靖和她的往事,还是决定按捺下来,绝不发作。
他深感羞辱,但无疑他更怕失去,失去好容易找到的这份幸福,——可以抛却孤单、无所顾忌宠爱心上人的幸福。
木槿抬眸看向她的夫婿。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温柔爱意,也清晰地看到了那温柔爱意下的猜忌和犹豫。
他们结发为夫妻,终还是做不到恩爱两不疑。
她不知道算是谁对谁错,但她第一次被他唤作"小槿"却没有脸红,而是淡然地凝望着他,半天才展颜一笑,"听说你刚带了不少奏章回来看?"
许思颜不料她这么快将话头扯开,虽有些失落,却也觉得舒了口气。
这算是默认了向他妥协,接纳沈南霜了吧?
他点头微笑道:"是,今天事多,好些没来得及处置。待会儿你先去休息,我阅完就回去找你。"
木槿仿若不曾看到他笑意下的些微冷淡,若无其事道:"也好。我刚晚饭仿佛吃得太多了,得出去走走,疏散疏散再睡。"
许思颜便道:"夜间寒凉,记得披件衣裳再出门。"
木槿一边让秋水替自己穿上披风,一边浅浅笑道:"听闻太子殿下从前几乎对所有女孩儿都这般温柔体贴呢!果然极具君子之风!"
许思颜目送她出去,再没有接话。
混乱了一下午,的确压了许多奏章,但也没有十分紧急的。
他需要借着看奏章继续平定心绪,迫自己尽快忘却孟绯期所叙的关于她与萧以靖的一切,并认真地想一想,从今后他该如何与木槿相处。
患得患失的权衡之下,他的心意愈发明了。
他喜欢木槿,喜欢到可以容忍她从前的不.贞和背叛。
可倾尽一切爱上一个人的前提,是那个人也同样深爱自己,而不是随时想着放弃自己。
或许,他这阵子的确宠她宠得太过了,几至迷失自己。
是该稍稍抽身,不可以这般沉溺下去了。
而木槿向外走得很急,甚至越走越急。
明姑姑连奔带拽,连声叫道:"哎,我的公主,小祖宗,慢点儿,慢点儿,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木槿这才缓了一缓,向后看一眼,等候跟在身后一路小跑的明姑姑和提着琉璃宫灯的秋水。
月光下,她的面色不复屋内的淡定自若,泛着惊气后失色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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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她的面色不复屋内的淡定自若,泛着惊气后失色的白。8
她的大眼睛浮着泪光,又显得十分木讷。
但那泪光很快隐去。
她甚至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说道:“明姑姑,你闲着时,也得常带秋水、如烟她们多出来走走了!好歹都是习过几天武艺的,怎么走几步便气喘吁吁的?”
明姑姑笑道:“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哪会走几步便累?只是公主千金之躯,这黑灯瞎火的,还是走稳些好。有个摔的绊的,如何了得!榭”
她仔细瞧着木槿神情,小心问道:“公主,你这是和太子吵架了?因为咱们蜀国的太子?你……真的私下见他了?”
“见了。只是五哥恰在吴蜀边境,听说我到江北,所以过来见了一面。”
木槿淡淡道:“只是见一面而已,却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刻意挑拨陷害。坨”
“公主,这……”
“若此事不能查明,太子将会始终对我心存芥蒂。话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算计过呢!”
木槿攥紧袖子,回思许思颜方才那温和笑容里的矜持疏淡,竟与和慕容依依等相处时并无二致,再不复往日的热切和情难自禁,顿觉月光泠泠,寒透襟裳,秋夜的风竟似薄薄的锋刃般细细切割于心头。
织布从前方匆匆奔至,低声禀道:“公主,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公主过去审问了!”
木槿点头,随他向前走着,问道:“宫里的事打听清楚了?太子傍晚见沈南霜之前,见过孟绯期?”
织布恨恨答道:“不错,孟绯期必定添了好些谤毁之辞,才会让太子把自个儿在涵元殿关了一下午,并决定纳那贱人为妾。”
木槿自那日听说孟绯期右腕手筋被挑,便隐隐猜到必和萧以靖有关,长叹道:“如今他恨五哥入骨,只要于五哥不利的,大约都不会隐瞒吧?我只奇怪太子怎会想到去问他,还相信了他?”
织布道:“大约猜着孟绯期是在江北受的伤,且多半是蜀人所为,便想起了兵乱之夜出现过的蜀人了吧?”
木槿便冷笑,“于是,扣我一个不管夫婿死活、私会蜀国太子的罪名,我还百口莫辩了?”
她紧了紧披风,喝道:“走!我倒要瞧瞧,谁借她的胆子,敢算计到我头上!”
--------------无欲则刚,关心则乱----------------
太子府的某个荒僻院落,陈旧的木门被咯吱推开,青桦引了木槿等步入。
桌上几盏油灯照着地上一人,被绳索紧紧缚着,口中堵着帕子,发髻凌乱,花容惨淡,正是沈南霜。
桌边搬了张铺了锦垫的圈椅,木槿上前坐了,令人将沈南霜口中之物取下。
沈南霜刚回自己卧室便被青桦带人捆了,知是木槿授意,早已惊恐之极。随后发现依然身在太子府,这才略略放心。
如今一能开口,她便强挣着向木槿连连叩首道:“南霜见过太子妃!不知南霜有何过失,求太子妃教训!求太子妃宽恕!”
明姑姑一路已问清公主那晚遭遇,早已愤恨不已。
如今见她如此作派,愈加添了恼火,冷笑道:“沈姑娘,太子不在这边,你这温柔可怜的小模样儿,做给谁看呢!”
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沈南霜挣扎着又跪起,委屈哭道:“太子妃有话好好说!不论是太子府,还是纪府,都不是不讲理的地方,若南霜犯了错,尽可按规矩处置,想来太子和我义父都不至于护短!”
木槿击掌微笑,“说的可真是光明正大!可你连礼都不讲,还跟我说理?”
沈南霜哭道:“不知太子妃指的是什么?南霜不明!”
木槿道:“兵乱之夜,到底是我和太子在一处,还是你和太子在一处,想来你心知肚明。欺瞒太子,污蔑太子妃,你当我是死人呢,由你胡说八道暗箭伤人?”
沈南霜仰起脸,茫然道:“太子妃说什么?那晚是我随太子妃一起救了太子离开,自然都在一处。我何尝说过只有我与太子在一处?”
她那端丽的面容满是诚恳真挚,目光犹如被逼到绝路的惶恐小兽,说不尽的无辜和惊惧。
木槿脸皮薄,当着青桦等异性亲卫的面,再不好说指的是以身解毒、与许思颜欢好之事,闻言不由面容一冷。
明姑姑扬手一个耳光已扇了过去,喝道:“果然明***易躲,暗贱难防!打量着太子妃离开,你就能瞒天过海,撒出那样的弥天大谎来?”
沈南霜被打得脸面一仰,登时五个手指印在极美的面庞上浮开,发髻整个儿披散开来。她被紧紧捆缚,眼见明姑姑又扬手打来,再躲避不了,只哭叫道:“太子妃说我欺瞒太子,何不请太子过来当面对质?”
木槿止了明姑姑再打,笑道:“你这是指望我找太子过来救你吧?我也清楚,圈里圈,套里套,你们为我找的人证物证那样齐全,为的不就是让我有冤无处诉吗?”
沈南霜叫道:“太子妃何等尊贵?谁敢让太子妃有冤无处诉?南霜亦不敢说冤,南霜只在此立誓,若以前曾在太子跟前撒谎相瞒,叫南霜不得好死!”
木槿便抬头看向明姑姑,“姑姑,你说这到底是谁放出的谣言?说沈南霜笨嘴拙舌,温善贤良?瞧瞧这嘴,舌灿莲花,死的都快说成活的了!”
明姑姑冷笑道:“我看她真的想不得好死!”
木槿便道:“沈南霜,你敢不敢再立一个誓,若你曾在太子跟前,刻意引导他认为那晚以身相救之人是你,你便和你亲娘一样,千人骑,万人睡,一生一世无家无室无亲友!”
沈南霜的呜咽蓦地止住,狠狠地瞪住她,原本美丽的面孔因那眼底的恨毒而扭曲。
木槿便知自己料得对了。
沈南霜的确不曾撒谎,只是因势利导欺骗了许思颜,同时暗暗插了太子妃一刀而已。
她叹道:“沈南霜,你别怨我骂得刻薄。出身靠的是命,自己选择不了。但至少可以选择做一个心地纯良高贵的人。我可以敬重一个懂得反哺父母的乞丐,也可以敬重一位以身体养家的g妓,可我不会敬重一个为夺取主人宠爱不择手段的女人。别说你不过纪叔明的义女,即便你的是皇上的亲女,我都瞧不上眼!”沈南霜盯着她,唇角溢出鲜血,惨白的脸看着有几分恐怖。
她冷笑道:“不错,出身靠的是命!你不过是命好,才能被蜀国国主收养,才能嫁给了我们太子!若你真的被人捡去朝打暮骂,最后卖作g妓,看你的还能如此轻巧地说教吗?”
木槿不怒而笑,“沈南霜,九成九的g妓都比你高贵呢!”
她取出一方汗巾,在沈南霜跟前抖开。
和合二喜的图案在灯下颤动,然后飘向油灯火焰。
沈南霜终于又落泪,叫道:“太子妃,你辩不过我就遭践我吗?”
木槿看着那精致绵密的绣花在火花里跳跃,随手掷于沈南霜跟前,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少夜的辛勤成果化作飞灰,轻笑道:“我无需和你辩,因为你不配;我也懒得遭践你,可你自取其辱我也只好善意成全。”
明姑姑已啐道:“什么贱东西,也不照照镜子,敢和太子提什么和合二喜!公主懒得遭践你,姑姑我给你几分面子,遭践遭践你如何!”
伸手便在她胳膊上狠拧了几下,捏得沈南霜惨叫不已。
木槿靠着椅背懒洋洋地看着,然后提起九龙玉牌,问道:“说,这是哪里来的?”
沈南霜抽着气,呜咽道:“自然是太子在兵乱之夜遗落的!”
木槿轻笑,“你别给我装糊涂!我不需要证明那晚是我而不是你,但我必须弄清,是谁给了你这个,并设计了这一整场好戏!”
沈南霜听她轻描淡写,言语间尽是轻藐之意,委实恨惧之极,叫道:“你既然自信不需要证明自己,苦苦为难我做甚?九龙玉牌我早已捡到,不过近日方才修好而已!横竖不过是你不甘我成为御封昭训,寻事挑刺儿罢了!”
木槿叹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装温良装贤淑装大度,努力了那么些年都没能爬上太子的床,便可见智力堪虞,不足为患,我连赶都懒得赶你!就以你的愚蠢和狭碍,如果能轻易离间了我和太子,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怪事!”
明姑姑狞笑,“可不是!以她这点能耐,就是当条看家护院的狗,只怕还会咬错了人!若是当时捡到了玉牌,还不赶紧儿捧到太子跟前献宝邀功?还忍得住熬到京里,等这么久才出手?”
沈南霜眼睛里似迸着刀光,泛着血意,咬牙道:“明姑姑,你也不过是个奴婢而已,对一个御封的昭训百般羞辱毒打,还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把太子放在眼里?”
木槿正端了秋水奉上的热茶喝着,闻言用茶盖轻撩茶水上的泡沫,淡淡道:“明姑姑这是代我教训人品不堪的妾室,已算教训得轻了。便是打死,也不过是小小的妾而已,皇上、太子国事政务忙碌得很,有空理你这破事儿?”
她啜了口茶,才将茶盏重重叩在桌上,缓缓道:“给我打,打到说出谁交给你玉牌并教你栽污我为止。若不说,活活打死!”
青桦还在犹豫,织布已一脚将沈南霜踹翻在地,扬鞭便抽上去。
沈南霜再不料木槿行事竟如此狠戾决绝不留余地,惨叫着待要躲闪,可手脚被缚,哪里躲闪得了?
她疼得满地翻滚,哭叫道:“太子妃未来尚要母仪天下,如此狠毒不怕天下人齿冷?我……我不过是深爱太子而已!”
木槿冷冷道:“你不能要求你爱别人时,别人也得同样爱你,否则只能证明你太蠢;还有,别人不愿在你身上浪费心力时,你也不该在别人身上浪费心力,否则还是只能证明你太蠢。若觉得你付出没有回报,就想着踩住别人寻求自己要的公道,那就不只蠢,而且毒!不幸你踩错了人,回头见了阎王爷也喊不了冤,谁叫你瞎了眼自寻死路!”
明姑姑见木槿脸色冷沉,再一摸她的手亦是冰冷,知她心中已然怒极,只是因着自幼的教养和骄傲不肯失态,不由暗暗担忧,陪笑道:“她再阴毒,也不过是蠢人一个,公主没必要为这种贱婢生气,保重身子要紧!”
木槿抿唇道:“她算是什么东西!我当然不会为她生气!”
气的不过是那人的误信谣言,气的不过是那人的猜忌冷淡,气的不过是那人居然像吴帝对待慕容雪那般,用温和轻笑掩饰了心中的生分疏离。
..
连刚倒来的茶水都咽之不下,胸闷得疼痛,仿佛牵连到腹部都在阴阴地疼。
明姑姑悄声道:"要不,等明日太子上了朝,咱们再好好收拾她?这会儿太子在府里呢,只怕瞒不过去。"
此处虽荒僻,到底在太子府中,沈南霜叫声凄厉,直破夜空,难免有人听到,也便难免传到太子耳中。
微微晃动的灯光下,木槿的面庞绷得极紧,泛着梨花般的清素的白,不见平时的娇憨明媚。
她低声道:"瞒不过去……又如何?被人一脚踩在脸上,还得容她在身侧与我共侍一夫,何止我的颜面,便是蜀国的颜面也被丢光了!想如此羞辱我?做梦!"
明姑姑明知她的性情刚硬要强,一旦下定决心再难挽回,不禁暗暗叫苦,只向沈南霜喝道:"还不说到底是谁给了你那玉牌暗害公主?赶紧招了,还可以安然滚回纪府做你的纪府大小姐!榭"
沈南霜已滚得一身灰尘,丝丝血痕自抽裂的衣衫渗出。
她忽又记起小时候被关于冰冷的屋宇无望等待天明的委屈和恨意。
明明已经尽力,甚至已经做到完美,为何还逃不了被人鄙薄践踏的命运?
便是招了,也要逐她出府,——且若是招了,连太子也会鄙薄她,再不会怜惜她。
没有太子的宠信,以她母亲曾经试图嫁入纪门的野心,纪夫人还能容她多久?
纪叔明在猜忌她的人品后,哪里还会再如从前般对她视同亲女坨?
她忽然间绝望,连被鞭打的疼痛一时都淡了,嘶哑着嗓子高叫道:"太子妃在兵乱之夜弃下太子不理,跑去私会旧日情郎,如今这是打算杀我灭口吗?"
众人皆是大惊。
连向来稳重的青桦都一箭步冲过去,一脚将她踹得飞起,喝道:"贱人,你敢口出秽言污辱公主!"
沈南霜被他踹得飞起,撞在墙上落下,口中溢出鲜血来,却越发横了心,声嘶力竭叫道:"太子救我!太子救我!太子妃私会情郎,要杀我灭口!"
木槿再料不到这女子居然厚颜至此,眉宇间当真已闪过了杀意,只虑着沈南霜背后尚有指使之人,一时迟疑未决。
"南霜!"
门外忽有人惊呼。
然后便是木槿身畔的亲卫在行礼道:"参见太子!"
陈旧的门扇被"砰"地踹开,许思颜已一头奔入,屋内只扫一眼,便瞧着满身血迹的沈南霜呆住了。
织布手中犹持着鞭子,许思颜一把夺过,也不思忖,狠狠一鞭抽了过去,喝道:"都给我滚出去!"
织布不敢抵挡,生生受了一鞭,却不动弹,只看向木槿。
木槿低头品茶,淡淡道:"都出去吧!"
青桦等虽是悬心,却不敢不遵,只能先往外退去。
明姑姑悄悄瞥一眼许思颜铁青的俊颜,低低道:"公主,别硬顶,先撒个娇儿把这事了了,回头再收拾那贱人!"
木槿将茶盏砸在桌上,冷沉喝道:"出去!"
明姑姑一惊,只得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却自从窗口门边暗自留心屋内动静。
成谕等几名太子亲卫亦跟着过来,双方近来时常在一处厮混,称兄道弟,很是亲热,如今见双方主人起了争执,不由面面相觑。
许思颜已将沈南霜扶起,赶紧替她解了捆缚绳索,却见她满身鞭痕,双颊红肿,泪眼婆挲,委实可怜之极,不由怒往上冲,转头向木槿喝道:"木槿,你疯了!"
木槿敏锐地觉出他的心疼和惊怒。
心疼对的是沈南霜,而惊怒对的却是她。
她忽然间有些心寒。
她淡淡道:"太子,她方才满口胡说些什么,你也该听到了吧?就凭那些污言秽语,活活打死也不为过吧?"
那晚之事早已是许思颜心头锐刺,听得情郎二字,更觉那刺将扎得自己满心窟窿,再也无法镇定。他寒声道:"我听到了!太子妃难道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木槿蓦地站起,缓缓道:"我跟太子说过,那晚被太子往死里糟蹋的人是我。现在我再解释几句,扯下这玉牌的人也是我,但随后遗失;五哥恰在边境,听闻江北不安,曾过来探我,因恰逢兵乱,怕引起误会,匆匆一面后便回去了。他是我兄长,不是我情郎。"
她扫一眼沈南霜,继续道:"如今有人坏我声誉,太子不站出来为自己妻子出面澄清,反而要逼我自证清白?"
许思颜怒道:"我已不打算追究此事,谁又逼你了?"
木槿冷笑,"不追究?太子对污.蔑自己妻子的奸人倒是宽容之极!可惜我萧木槿眼底容不得沙子,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她一指伏在许思颜怀中痛哭的沈南霜,"留下沈南霜,待我跟楼大哥讨教了那七十二种酷刑,不信她不开口!"
沈南霜似不胜惊吓,哆嗦着强从许思颜腕间爬出,向木槿磕头哭道:"太子妃饶命!南霜什么也不敢说了……不,不是,太子妃要奴婢说什么,奴婢便说什么,那昭训封号……也请太子收回成命,奴婢只要随侍太子、太子妃身侧,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再不敢有一丝怨言!"
她的额碰在地上,砰砰作响,很快红肿渗血。
木槿冷眼瞧着,哂笑道:"太子来了,有靠山了,这会儿装可怜了?但我明着告诉你,这事儿不给我说清楚,你别想活着走出太子府!"
..
沈南霜身子一软,只呜咽道:“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若太子妃坚持说兵乱那晚是太子妃侍寝,那么……就是太子妃侍寝吧!跑去和蜀国太子私会的不是太子妃,是我,是我沈南霜!”
木槿气得哆嗦,扬脚踢向沈南霜。
沈南霜不闪不避,生生受了她一脚,给踹得滚到了一边。
许思颜忍无可忍,终于勃然作色,“你还打算用刑?果然母后说的不错,你就是心胸狭窄、骄狂善妒!口口声声说她冤了你,难道你堂兄也冤你?我只恨……只恨那夜未能好好照顾你,才让你出了状况,所以万事我都忍了!你又何必非把自己的过失推到南霜头上?”
木槿又羞又气,却站到许思颜跟前,一对灼亮得不正常的黑眸幽深地盯着他,泠泠问道:“许思颜,你不信我?槊”
许思颜听她字字清寒如冰泉,直可沁冷入骨,不觉心尖颤动,凝视着她倨傲发白的圆圆面庞,一个“信”字差点脱口而出。
而脚边沈南霜已转而向许思颜磕头道:“太子,求你一定要信太子妃!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一人之错!是奴婢与人私会,栽害太子妃,奴婢罪该万死!”
许思颜吸一口气,一抬臂,手指几乎指到了木槿的鼻子,“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睡里梦里都不忘和你那好五哥的青梅竹马好时光?还是凭你丢下重伤的夫婿不理,去和养兄做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骑”
木槿只觉一道热血上涌,再也顾不得思索,扬手一个耳光已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许思颜顿时脸上火辣辣地疼痛,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时竟不敢置信。
木槿唇角一扬,目光灼痛,吐字却异常疏冷清晰:“我也不用你信!我只需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就够了!”
许思颜眯起眼,羞怒已不下于木槿。
她要的是什么?
在发现他留在慕容府,可能心系慕容依依时,她道:“太子既于我无情,我也不会因身外名利而恋栈于此。”
“等还尽了父母恩情,从此凭他怎样泼天富贵或步步维艰,也不关我事。我自当远远离去,过我的逍遥日子去!”
“远离蜀宫,远离太子府,如飞鸟投林,如鱼入大海,从此生生世世,与君永诀!”
“蜀宫十四年,恍如一梦;太子府避世三年,心逍遥人却不得自在……如有一日身心俱自由,我愿化身鲲鹏,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潇洒来去,无拘无束……”
往日的决绝话语,历历宛在眼前。8
随时打算离去,为的也是萧以靖吗?
他只觉满心冰雪浸透,又似被人生生扎了多少刀,步步走动一呼一吸都是疼痛。
他冷冷笑道:“你要的是什么?萧以靖吗?我于你……从来就什么都不是?”
满怀翻江倒海的,都是酸意和痛意。
木槿听入耳中,分明他时时处处都在疑忌她与萧以靖有染,已是手足冰冷,忽便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一时竟再说不出话。
她的眼底有热流上涌,却拼命忍住,只退后一步,嘲讽地看着他,“嗯,什么都不是。我们白认得彼此一场了,许思颜。”
沈南霜扑至木槿跟前,哽咽道:“太子妃,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惹太子妃生气,求太子妃千万别与太子争执,有什么气冲着奴婢来吧!”
她的手腕抱住了木槿的腿,极用力,指甲透过木槿的秋裙,掐上了她的肉。
木槿挣了挣,居然没挣开,遂冷冷喝道:“滚!”
“求太子妃千万原谅太子!”
沈南霜泪流满面地仰脸看向她,指上却愈发用力,恨不得生生拧下眼前女子一块肉来。
木槿再不想这位跟了许思颜多年的忠仆竟如此阴毒,满腔怒意袭来,忽一翻掌,已将腰间软剑持在手中,直向她抱住自己的臂腕斩去。
沈南霜惊呼,却并不躲闪。
许思颜见状,怒道:“住手!”
扬脚踢上木槿剑身。
软剑如银蛇一般在许思颜腿上缠了一圈,然后飞快舒展,依然斩向沈南霜紧抠住她腿部的臂腕。
许思颜忙伸手去将沈南霜扯开时,沈南霜才松开犬齿般咬住木槿的指甲,就势向后一退,摇摇晃晃的身躯依在许思颜身上,仿佛已经无力闪避木槿衔尾追来的冰冷剑锋。
许思颜奋力将沈南霜推到一边,五指飞快弹上木槿剑身,将那剑锋逼得歪了,恰从他颈畔滑过。
“萧木槿,住手!”
他怒喝,忍不住亦按上腰间剑柄。
见他不顾一切维护暗害自己的贱人,木槿亦恨得想在他身上也扎几个窟窿。
四目相对,彼此眼底陌生的恨意撞上心头,似有火星四溅。
可那烈意熊熊间,偏有往日一幕幕在两人心头翩然袭至。
泾阳侯府,她抓破了他的脸,释去他心底十七年的怨。他们孩子般斗嘴,全无半点皇家贵胄雍容典雅的风范。
可在随后的分离里,她会时时牵挂悬心他到了何方,而他摸着她在他脸上挠出的四道抓痕都能品出丝丝甜意……
紧跟着,地下溶洞,他救她于危难之地;兵乱之夜,她护他于绝险之处。
也许不算心心相印,至少也已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
他为她倒酒,与她交杯而饮。
“我欠你一杯合卺酒,欠你一个洞房夜。隔了三年还,是不是太晚?”
其实不但不晚,而且太快了。
相识已久,却从未相知;相爱未久,却相爱已深。
深得任何背叛和猜忌,都会直直地***心头。
-------------怎样告诉你,其实我爱你---------------
“木槿……”
许思颜唤得有些无奈,懊恼地放开手中剑柄。
木槿被他低柔唤上一声,眼眶便泛起酸,手中紧握的剑便迷茫地不知该指向哪里。
“太子妃——”
沈南霜忽扑向木槿手中剑刃,厉声叫道:“太子妃有气便冲着奴婢出吧!奴婢情愿就死,千万勿伤太子!”
可木槿几时有过伤及太子之意?她与许思颜应当怎样化解彼此心结,又与这贱人何干?
盯着那张梨花带雨般的绮丽面容,木槿委实厌恶之极,手中软剑迅捷推送而出,清叱道:“那么,我成全你!”
剑尖扎上了沈南霜的左胸……
“南霜!”
许思颜不及多想,飞身纵起,狠狠踹在木槿右肩,将她连同软剑一起踹得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木槿大怒,待要起身连自己不争气的夫婿一起狠狠教训,却忽觉腰肢像被瞬间揉碎了般酸软,手掌在地上撑了两撑,竟无力爬起。
一道热流无声自身下涌出。
沈南霜中剑,却因许思颜相救及时,入肉并不深,见状便哭叫道:“既然太子妃要奴婢死,奴婢岂敢苟活!奴婢成全太子妃心愿便是!”
她披头散发,挣开许思颜的手,一头冲了出去。
许思颜大惊,连忙追了出去。
临出门再瞥一眼木槿,却见她低垂着浓黑的眼睫,脸色惨白得可怕,此时兀自坐在地上,似挣扎要立起身来,却挣扎几回没能立起。
她的披风垂落尘埃间,掩住了她娇小的身子。下摆栩栩如生的木槿花沾了灰,泛出幽沉的晦暗之色,连穿花的蝴蝶都像折了翼,再无力展翅飞起。
许思颜脚下顿了顿,几乎想返身先将她扶起;但旋即想到木槿步步凌逼的骄傲,又觉不该再妥协纵容。
何况他刚那一脚虽重,却看准了绝不会伤到她要害,再加上木槿武艺高强,又岂会在乎这点子小伤?
眼见明姑姑等都奔入屋内察看,他冷着脸再不回首,与他们擦肩而过,急急去追似乎已萌死志的沈南霜。
奔出院门时,又听得明姑姑和秋水等在惊呼。
莫非刚那一脚真的伤到了她?
他脚下一顿,却已打定主意,等安抚了沈南霜,再回去跟她好好谈谈,无论如何不许她这般骄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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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两名随之而来的亲卫帮他拦着,出了那院子不远,沈南霜便被截住了。
沈南霜满头灰尘,衣衫破碎,哽咽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许思颜叹息,温言劝道:"南霜,我知你受了委屈。太子妃这回着实过份,回头我必好好说她。"
沈南霜掩着脸道:"不能怨太子妃,怨只怨南霜不该满心里只记挂太子……她自幼尊贵惯了,岂能容得旁的女子试图分去夫婿宠爱?"
容不得侍妾的存在,自然暗指太子妃善妒槊。
木槿重回太子府,逐走众侍姬,打压慕容依依,却厚赏知趣远离的苏以珊,桩桩件件,的确已坐实了她善妒的罪名。
没有木槿在跟前横眉冷对地激怒,许思颜被夜风一吹,头脑倒冷静了些。
善妒。
他从她着手清理太子府内院之时,便知她善妒,却未曾因此不悦,甚至隐约有些欢喜。
不许旁人染指她的夫婿,岂不是证明她心心念念有着自己的夫婿?
他其实远没外面传说的那样风.流砌。
他只是曾经荒.唐过。
少年初识情滋味,他一度仿佛已离不开慕容依依,却又不甘这种离不开。
他的地位品貌足以让想爬上他床的女子前仆后继,也便给了他足够的人选,去证明慕容依依于他,与别的女子并无太大差别。
从府中侍婢,到微服出现于烟花柳巷,他千帆阅遍,终于厌烦,厌烦到宁愿住在书房,也不愿回自己卧房去面对自己作孽后留下的一堆莺莺燕燕。
无法准确说出对于表姐慕容依依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但他知晓以她的家世,他摆脱不了她;何况他早知情.欲滋味,也便不会拒绝送上来纾.解.欲.望的工具。
直到他的目光越来越为那个圆圆脸儿娇俏可人的少女吸引住,他才恍然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其实和他的父亲一样,厌恶孤单,厌恶枕边人笑容后的算计。
花团锦簇,众望所归,却依然萧萧落落,满怀孤寂。
只因那孤寂的源头,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身边没有人与你两心相依。
所幸他的父亲没有得到的,他很轻易地寻到并得到了。
他可以无所顾忌地与她日日调笑,夜夜纵情;他可以对她千依百顺,万般宠爱。
只因这个不声不响印到心底的女子恰是他的妻子,恰是他差点弃如敝履却又幸运地握回手中的幸福。
他愿给她所有,自然也盼她能给他所有。
若她只是因为善妒容不得沈南霜,而不是因为被揭破兵乱那晚与萧以靖的私.情而刻意灭口的话,其实……也没那么不可原谅。
他忽问向沈南霜:"其实你那晚也只看到了太子妃随其他男子离去,根本不知晓那男子身份,更不知他们后来去了哪里吧?"
沈南霜一呆,"是,那晚我留下侍奉太子了,自然无法随同保护太子妃。不过后来我打听那男子气度模样,应该便是蜀太子萧以靖。"
许思颜道:"萧以靖是她兄长,两人亲密些原不足为奇。你何以说太子妃私.会情.郎?无怪太子妃动怒!"
沈南霜再不料许思颜方才还因这话责问太子妃,一转头又对自己生了疑心,忙道:"太子妃与蜀太子原就有些流言……我,我只是被打得一时气急,猜着太子妃有了灭口之心……"
她"扑通"跪于地上,呜咽道:"南霜错了,南霜原该忍住他们鞭打,静待太子来救才对。"
许思颜正待说话时,却见那边宫灯明灭,伴着哭声和喧嚷声,不由疑惑。
还未及派人过去查探,周少锋已飞奔而至,叫道:"太子,你快过去看看,太子妃……不好了!"
沈南霜惊愕,许思颜更是打了个寒噤,随即怒道:"你胡说什么?她动刀动枪,连我都敢打敢骂,这天底下还能有谁比她更威风!"
周少锋叫道:"是……是真的!明姑姑一路抱去凤仪院,一路都在滴血。说……说可能是小产,青桦抢了匹马,疯了般奔出府去接太医了!"
"小……小产?!"
许思颜忽然间手足冰凉,眼前一阵晕眩。
沈南霜亦是惊恐,失声道:"没听说太子妃有孕啊!"
周少锋道:"听秋水在那边哭着自责说,太子妃这两日烦躁嗜睡,食欲不振,身边的人都猜疑是因太子同纳五妾之事不悦,一时没往那里想。明姑姑倒是有些猜到了,晚饭前才吩咐了明天一早去唤个太医过来请脉呢,再不想晚上就出事了……"
还未及说完,眼前已不见了许思颜的踪影。
"木槿……"
隐隐还听到他嘶哑而恐惧的呼唤,蕴着不可置信的惨痛。
-------------怨妇自怜中-------------
沈南霜当然不想死,她只是想得到许思颜的救助和怜爱。
可太子妃出事,再无人顾得上沈南霜。
她很想仔细打听打听太子妃的状况,但许思颜和他身边的人都已去了凤仪院。
而此刻,她当然是不敢去凤仪院的。
木槿身边那些人眼里只有自家公主,连太子都未必放在眼里,她若出现,指不定便被愤怒的蜀人活活撕了。
她只得走上石山,立于太子府最高处的眺春亭向凤仪院的方向眺望。
灯火通明,隐见人来人往,连通往二门的道路都时见宫灯点点匆匆行过,看来此事已闹得沸反盈天,只怕很快连宫里都会惊动了。
被鞭打之处给夜风吹得裂痛如割,她便忍不住捏紧拳,低低道:"这丑八怪,最好……就此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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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在骂大狼啊!毋庸置疑,大狼诸多缺点,多疑是其中之一。但原谅他对木槿的多疑吧,因为已深爱,他也在求一份对等的爱,而木槿的隐瞒让他受伤,木槿随时准备弃他而去的决绝让他不安,木槿的骄傲则激起了他的骄傲……这是一对正在磨合的新婚夫妻,只是不小心玩大了而已。
还有,思颜的情.欲虽然杠杠滴,可情商向来不怎么高,你们当他遗传了老妈的情商好了……
..
只是想到木槿若小产而死,追究起责任来,虽是因太子那一脚,可难保皇上不会迁怒于她,她又忍不住恐惧。8
正徬徨之际,身后忽有人击掌轻笑道:“好阴狠的妇人,素日还真小瞧你了!”
沈南霜一惊,回头看清那人模样,便舒了口气,侧身行了一礼:“白天绯期公子来往匆匆,南霜还未及谢过绯期公子今日相助之恩!”
来人绯衣玉颜,容色绝世,正是孟绯期。
右腕虽伤,轻功仍在,太子府竟由他进出自如,一时无人察觉槊。
他打量着沈南霜,唇角笑意绝美却冰冷,“不必谢!能让许思颜恨上萧以靖,顺带让萧以靖的心头肉吃些苦头,我原该谢你!”
沈南霜垂头道:“若非你提前给了我九龙玉牌,教了我那些话,我今日难免出丑。”
孟绯期遥望凤仪院,声音却更冷漠,“人证物证俱在,赢得太子信任原不希奇。但能把萧木槿逼得失态小产,也算你的能耐!萧寻只教女儿如何对付那些道貌岸然的老狐狸,还真没想过女儿有一天会对上既无底线又不要脸的阴毒贱婢,难为你还能掩藏得那么好,倒叫我佩服!佩服!器”
沈南霜听出他话中的揶揄和嘲讽,低声道:“绯期公子见笑了!太子妃咄咄逼人,我也是被逼无奈。只求在太子身畔有一席容身之地而已,她何必把我往死里逼?”
垂头看自己尚未及更换破碎衣裙,她不觉红了眼圈。自纪叔明对她另眼相待,她何尝受过这种委屈?
以退为进虽赢得太子怜爱,暂时逃过一劫,可太子妃小产,立时又将太子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太子妃怀的是皇嗣,若是男孩,更是嫡出皇长孙,尊贵得无与伦比。
即便木槿真有一万个错处,吴帝动怒追究起来,她沈南霜再怎样有理有据,都难免被牵连进去。
若太子维护可能还好些,一旦太子也有所疑心,她可当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想得又是心酸,又是恐惧,不觉又落下泪来,说道:“我母亲出身青.楼,为了不让我步她后尘,从小将我寄送庵寺与青灯古佛相伴……只为这样的身世,我不知受了多少人白眼。凭我怎样自尊自重,勤谨努力,都没办法和萧木槿他们这些天生的皇室贵胄比!可论容貌,论性情,论忠心,她哪样比得上我?”
她哭了一阵,才觉孟绯期看她的眼神有些奇异。
似厌恶,似羞恨,又似怜惜,却在她注目的一刹那,抬手轻拍在她的肩上,“我同意你所有的话,除了最后一句。”
沈南霜愕然。
孟绯期道:“作为一个太子妃,要有御下手腕,要有缜密心智,要有独立主见,要能辅助他的男人安内攘外,君临天下。萧木槿从小就被教着学了这些,你这什么容貌性情忠心怎么比?美丽温柔忠心不二的,顶多是侍姬婢妾之属罢了!沈南霜,不是我说句打击你的话,便是没有萧木槿,这太子妃之位,也没你什么事儿!”
沈南霜一瑟缩,垂头道:“我原也没妄想过太子妃之位。我只想长长久久跟在太子身畔而已!”
孟绯期嘲弄地瞧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冷笑道:“你把太子妃得罪成这样,还敢做这梦?除非她真的死了,才会容得你在太子府立足!对了,方才萧木槿审你时我也听了听,有件事儿不得不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至今没能爬上太子的床?”
沈南霜顿时满面涨红,羞得别过脸不敢看他。
孟绯期淡淡道:“你放心,我对你床上那点子事不敢兴趣。我只是提醒你,你既说了兵乱之夜侍.寝的是你,便万万不能再是处.子。萧木槿面皮薄,一时还没想到要检查你身子。等这事儿闹大了,她身边的人不找稳婆来查你才是怪事。你自己早作打算吧!”
他说毕,再看一眼远处依然混乱的凤仪院,猜着木槿如今惨状,再想着木槿往日清澈明亮的笑容,报复成功后的畅快不知怎的便散了。
他一阵阵地烦乱着,似有种说不出的伤感难过。
不愿仔细梳理自己的心绪,他长袖一舞,便待飞身离去。
“绯……绯期公子!”
沈南霜拉住他的袖子,慌乱般唤他。
孟绯期顿下身,略偏了头睨向她,绝美面容如暗夜桃花妖娆盛绽,清冷慵懒却媚惑无比。
沈南霜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恳切说道:“你……能不能帮帮我?”
孟绯期不屑而笑,“你?”
沈南霜滚下泪来。
她灰心,却不甘,哑着嗓子道:“太子未必爱我,但至少心里有我;封我为昭训的圣旨又已颁下,我不能功亏一篑,至少不能因被人识破而死无全尸!何况玉牌是公子给我的,我若被识破,公子也难免被牵连!”
孟绯期蓦地抓住她前襟,将她拖到近前,阴冷而问:“你敢威胁我?”
沈南霜被他那漂亮却阴鸷之极的眼眸惊得不敢动弹,只柔柔说道:“绯期公子,我只是……在求你帮忙。”
没人知道凤仪院的人什么时候会想到过来检查她是否处子。
也许就在明天。而现在亥时已过,街道宵禁,再不容人随便行走。
封她作昭训的圣旨已下,太子府显然不可能有男人敢碰她;便是明天天亮寻机出门,也未必能找到合适人选。若遇到不靠谱的,先出首了她也未可知。
何况她虽被逼得不能不走这一步,到底不甘让寻常的粗陋村夫奸.污自己。
孟绯期刻意要往太子妃与萧以靖头上泼污水,无疑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不会出卖她;而且他虽然落难,到底是蜀国宗室子弟,又生得极美。于是,若能把自己交给他,她便不算十分委屈了。
她如今的模样狼狈憔悴,楚楚可怜,倒让孟绯期因眼见她的阴损而生出的鄙薄之心淡了些。
她的衣衫被抽得破裂,他的手指抓到破裂处,碰着她的伤口,她便颤抖着低低呻吟,胸前高.耸的腻.滑肌.肤便在他的指掌间蹭动。
孟绯期美眸微眯,手指往下拂过,便见衣带松脱;再一扯,连抹.胸亦已滑落。高挑玲珑的美丽身段,点点鞭痕如盛绽的蔷薇,媚色夺人,如妖如魅。
有落叶飘飞,孟绯期随手抓过,却是一枚梧桐叶。
他拈过叶柄,拿尖而微卷的叶片轻撩过她胸前的嫣红。
沈南霜本垂着眼不敢看他,待被轻轻一撩,竟觉快意如电袭至,登时低吟一声,只觉周身酥软,再也站不住,已跌入孟绯期怀中。
孟绯期低头瞧她片刻,然后轻笑,“大吴太子的昭训,呵,也不错!”
沈南霜被他压在亭柱上,只觉他的修长手指在自己裙底毫不怜惜地捏.摸,又觉羞.辱,又觉快.意,竟再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只咬着牙不愿再呻.吟出声,唯恐更被这个心性绝高的男子看轻。
孟绯期压住她的手忽然一松,她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身体立被贯穿,剧烈的裂痛感让她忍不住痛叫出声,浑身颤抖不已。
剧痛之后,她才看清他和她的姿势。
他连衣衫都未除,看准了她的体位让她自己落下,竟似她自己主动送上去奉上了处.子之身一般。
被压在他和柱子之间,她禁不住挣扎,却觉两人融.合之处在她扭动身躯时,竟有阵阵的酥.麻感从刺痛里飞快散开,直冲脑门。
她忍不住张开唇,却传出了销.魂.腻.人的呻.吟。
因她迎.合般的扭.动和蹭擦,孟绯期觉口干舌躁,本想成全她心愿后便将她随手弃开,这瞬间也改变了主意,重重地压了过去。
她被悬到了半空,忙伸手挂住他的脖颈,双脚努力盘住他的身体,好让他们贴得更紧,让他撞击得更有力。
有血迹自腿上挂下,却有从未经历过的快感流遍四肢百骸。
粗重的喘息间,渐闻得有脚步声自石山脚下向上奔来。
沈南霜头脑一清,急道:“绯期,有人来了!”
孟绯期充耳不闻,只凝神于欲.望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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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南霜差点忍不住又要呻.吟,忙咬牙忍住,只觉快.意如烈火般燎遍全身,那滋味美妙如踩在云端;
而那脚步越奔越近,很快将会有人看到她与人野.合,而且这太子府里几乎没人不认得她沈南霜。
她愈发恐惧,却再也不敢出声警告孟绯期。
再低的声响,都可能被已经近在咫尺之人听到。
她的身体在恐惧里收缩,孟绯期也似受不住这强烈的刺激,在她耳边重重地吐着气。
而来人已快奔到顶部,有人在说道:"方才那声女子惨叫,仿佛就从这亭子里传来。"
孟绯期抱住她,在来人现身亭中的一霎那,如鬼魅般从另一边飞身而下,无声无息地掠过树枝花影,落于一株青枫下,继续原来的动作。
铺天卷地的快.感里,只听得头顶又一人说道:"哪里有人,怕是听错了吧?榕"
"可刚那声惨叫,我听着有些像沈姑娘呢!"
"别胡说了,多半是哪个小丫头走路失了脚。"那人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若真的是她,也不该是咱们该管的。太子妃因她出了事,恐怕……"
"呃……那咱们走吧!"
"嗯,以后还是离她远些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已下山去了,再懒得往四周多看一眼。
沈南霜禁不住泣道:"都……都是些踩低就高的!我平时何尝亏待过他们……呜……孥"
最后一声却不是因为悲泣,而是因为孟绯期愈发无所顾忌的迅猛动作。
她身上尚有伤,背部的伤处被磨蹭在冷硬的石块和尖锐的石子上,疼痛得厉害。
可他给她带来的极.致愉.悦却又让她贪婪之极,再不舍得罢手。
她如藤蔓般狠命盘住他,一次次用力迎向他挺来的身躯,克制不住地媚声低.吟……
神魂颠倒,欲.仙.欲.死……
许久,孟绯期终于松开了她,只缓缓理着自己下裳,绯色上袍尚整齐穿戴于身。
成全了她,顺带发.泄一回自己的欲.望而已,他不认为她配触碰或看到自己的身躯,尤其这次剧烈交.欢之后。
沈南霜无力地用那愈发破碎的衣衫掩住自己身体,抱腿而坐半响,低低呜咽道:"我到底……被逼得做了对不住太子的事。我该拿什么脸见他!"
她将脸埋于膝中。
孟绯期嘲讽地瞧向她,"沈南霜,除了做太子侍妾,你还有个前途无限光明的活儿可做。"
沈南霜不由问:"什么活儿?"
孟绯期道:"女承母业,继续做g妓。人前端庄沉静如大家闺秀,背里风.***入骨恨不得把男人连骨头都吞了……嫖.客们最爱这类假正经的了,绝对有大红大紫的潜质!"
沈南霜又羞又气,"你、你……"
孟绯期已飞身而起,如一只黑暗中妖异嗜血的暗红蝴蝶,翩然展翼,振翅而去。
而他的话语,犹自冷淡在她耳边回旋。
"若遇为难之事,可以找我帮忙,就当看在……"
到底看在什么份上,他愿意帮沈南霜的忙,沈南霜始终没听清。
她疑心他根本不曾说完,就化作了一声愤怨痛楚的叹息。
---------------把作者贱吐了-----------------
木槿并未觉得怎样痛楚,只是觉小腹坠得厉害,腰肢酸软得几乎无法动弹。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时能听到明姑姑的呼唤,有时却听到许思颜焦急的声音。
她很不客气地推搡他。若有力气,老大耳光又已甩了出去。她从来不是什么依依可人姗姗动人,早说了她要的是以心换心、一心一意待她的夫婿。
于是,木槿觉得之前的经历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才会说:"思颜,若你一心一意待我,我也必一心一意待你。"
他也才会坚定地答:"嗯,我会一心一意待我的木槿。"
泾阳侯府同处一室,情意初起,戒心仍在,他们孩子般口角。
她道:"除了生得好看,你还有什么好处?"
他道:"你连生得都不好看,更加一无是处!"
她道:"碰我的是畜生!"
他道:"畜生才碰你!"
地底溶洞中,他从黑暗中飞来,亲身相救。
他小心抱她,步步攀行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听她孩子般低低啜泣,泪水湿了他的衣。他轻声地安慰:"木槿,我在你身边呢!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他为她上药,她全无防备地卧于他的双膝,他轻轻为她掬起垂落的乌黑长发,一路温柔凝望……
兵乱之夜,她碧衣翩翩,破开重围,精灵般出现在他跟前。他认得也好,不认得也好,她都倾尽全力,要救她的大狼……
她被他欺辱,不得不与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诀别。最悲伤孤寂时,偏是他将她背起,柔声道:"木槿,别哭鼻子了,大郎带你回家!"
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大……大狼……"
"木槿,木槿,我在呢!"
紧握她手的那人急切地唤着,略有茧意的手指小心地抚着她的面庞。
木槿静了静,才睁开了眼,正见到许思颜发白的面庞。
她用力一挣,终于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握中松开,然后唤道:"明姑姑……"
声音出乎意外的喑哑,沉闷如像被压上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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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来身体健壮,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般虚软无力的时候。
明姑姑已奔过来,扑到跟前,努力堆起笑容道:"公主,没事了,没事了,已经……什么事也没了……"
木槿隐约记得自己挨了一脚后突然的虚软失力,还有身下涌出的热流……
她一时有些不可置信,"我……我是不是……"
明姑姑抱住她,柔声道:"公主别多想,你们还年轻呢,下面再要十个八个孩子也不难!"
木槿一僵,眼底顷刻浮上泪意榍。
明姑姑慌忙道:"公主万万别难过,小产更需十倍保养身子,落下病根可不得了!"
木槿却笑了笑,生生将那泪意逼了回去,淡淡道:"姑姑放心,我不难过。孩子没了……更好!"
明姑姑愕然凝视她,蓦地噤声。
许思颜在旁听她这话,只觉心口仿佛被人深深割了一刀,疼得无法喘息。
他站起身,招呼一直在外屋守候的太医入内,"快来给太子妃再瞧瞧。"
此时天色已明,太医院钱院使带着两名太医已经守了整整一晚,早已眼圈青黑,却再不敢露出一丝疲态,小心上前诊脉都。
木槿问:"怎样?不会影响我从今后的吃喝玩乐吧?"
太医听得面面相觑。
自木槿回京,连连施展手段,早教众人得知,从前看错了人,这位太子妃敏慧多智,绝非木讷呆傻之人。
可如今听木槿这话,却又不像聪明人言语。
小产之后,最关注的,难道不该是胎儿的安危?
若知道胎儿已失,难道不该立刻追问是否会影响身体,影响往后的生育?
吃喝玩乐……
太医们终于一个也没敢接话。
好一会儿,钱院使才转头向许思颜禀道:"回太子,太子妃是因珠胎初结便大惊大气,郁积伤肝,导致冲任不固,再加上外力冲撞,方才小产。好在太子妃素来强健,母体受损不重。只是请太子留心,太子妃需好好静养,近日万不可再让太子妃受惊着气,否则气上加气,落下病根,恐再难生育!"
木槿已在旁淡淡笑道:"太医说笑了!我素来厉害,不给别人气受便好了,谁敢给我气受?"
话未了,只听门外有人匆匆禀道:"皇后娘娘来了!"
夜间木槿情形未定,许思颜恐父皇担忧,传令不得惊动宫里。
可帝后都有心腹安插于太子府,天亮后自然能很快得到消息。
但皇后先一步赶至,倒是出乎众人意料。
忙乱相迎时,慕容雪已领了慕容依依及若干宫女踏了进来,一路斥道:"这是谁伺候的?连怀上了都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可知本宫与皇上等这皇太孙等了多少年了?"
许思颜忙迎上前道:"母后息怒!前阵子木槿一直随儿臣在江北,这些跟着的人如何晓得?木槿年少,何况月份又小,一时觉察不出也不奇怪。此事还怪儿臣莽撞,不小心失了手……"
慕容雪便皱眉一叹,快步走到木槿跟前,见木槿欲要起身行礼,忙笑盈盈将她压住,"都是一家人,这时候还需多礼?赶紧把身子养好要紧,我和皇上还等着抱孙子呢!"
慕容依依在旁蹙眉道:"我与众姐妹盼了多少年盼不着孩儿,难得太子妃出太子府这一遭便怀上了,怎么偏就出了事呢?"
她含情凝望许思颜一眼,已泪光点点,忙拿了手帕拭眼角。
不说太子妃刚与太子一处便怀上,而说太子妃一出太子府便怀了,又道别旁人多少年没怀上……她到底是过来给木槿道恼的,还是过来引木槿气恼的?
木槿却连恼都懒得恼了,只安静而笑,"我福泽不够,怀上了都没能留下。良娣仁善有德,想来必能很快为太子添丁!"
明姑姑在旁慈眉善目地陪着笑脸附和道:"对呀,良娣也才入府九年,不急,不急!"
慕容依依给呛得倒吸一口凉气,而明姑姑已纯良无害地去扶木槿坐起。木槿腰肢无力,却连坐都坐不住,苍白着小脸跌靠在明姑姑身上。
许思颜心中揪痛,冷着脸问向太医:"不是说母体受损不重吗?怎么那么弱?"
钱院使汗颜,低声道:"毕竟是活生生一个胎儿没了,总得休养一阵。半月内不可见风着气,一月内不可行.房,三月内不宜受孕……"
他不觉偷眼觑向那边上慈下孝的婆媳二人和慕容依依等,心下已是忐忑。
其他都容易,想不受惊着气,只怕有点难。
慕容雪正柔声叹道:"母后早就劝你,需将心胸放得宽广些。左右不过是一同侍奉太子的人,何苦和她们计较?反伤了自己身子,好端端一个孩儿也没了!"
她伸出手来,去拂木槿零乱散落到颊边的发丝。
明姑姑不敢看她,只僵着笑脸盯着她那双温柔净白的手,恨不得眼睛里钻出一把刀来,在那手上扎上几十个血窟窿。
木槿若无其事,垂眸答道:"是木槿不孝,让母后担忧了!日后必定多多跟母后学着,务要心胸宽广,贤良大方!"
慕容雪很满意,眉目更见怜爱疼惜,轻笑道:"既然太医说了需好生将养,太子妃不如先好好养着吧!横竖良娣如今身子复原,府里的事,太子妃也不用去操心,良娣处理惯了,仍交与她打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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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伺机夺权的来了!妹纸们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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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俱是一惊,只是慕容雪身份极尊,再不敢流露愤恨之色。
她甚至没问木槿应或不应,便这样吩咐了,径自夺去太子妃之权。
许思颜怫然不悦,说道:"母后,太医只说太子妃半月不能见风,可没说她半月不能起床理事。如今府中一应规矩法度都是太子妃新订的,依依自己也三灾六病的,顶多代管一两个月又得交还太子妃,规矩倒要换上几回,岂不乱了套?"
慕容雪不觉沉吟。
木槿小产是因与太子争执而起。
争执到后来能大打出手,证明两人间嫌隙不小。
再不料才提出将太子府内务交还慕容依依,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居然会是太子。
如他所说,即便今日让慕容依依管事,顶多也让她代管一两个月而已,根本不容她动摇太子妃之位。
慕容依依幽幽道:"太子,姑姑这是悬心太子妃身体,才叫我替太子妃分忧呢!若这时候劳碌着了,只怕会有些后患。"
她转头问向太医院院使,"钱院使,你说是吗?榍"
钱院使只得含糊道:"太子妃近日的确需要调养。"
木槿已唇角一弯,缓缓道:"母后处处替木槿着想,木槿铭感五内!木槿虽入吴三年有余,但到底见识浅薄,许多吴国的规矩都不懂得,正要和母后多多学习。听闻父皇未登极前,母后也曾小产过一次,不知那时是哪位妾室在替母后打理府中内务?"
慕容雪蓦地闪过羞恼之色,眸光便有些冷。
木槿气虚无力,容色苍白,但双眸冷静如淀冰晶,与唇角那抹看不出是温驯还是嘲讽的笑容相衬,竟有不逊于皇后的高傲凛冽无声传开,冷冷与她相对,再无半分退缩之意。
慕容雪好一会儿才道:"当时我已有思颜,皇上不愁子嗣,倒也未立妾室,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撑着。如今思颜不小了,便是为了子嗣着想,木槿你也该多多保重自己才是。"
木槿微笑,"母后慈爱,赐下好些宜子妾室,太子怎会没有子嗣?虽说有妾室害我失了子嗣,可下面她们自然会为太子生更多的子嗣,对不对?独"
这话嘲讽得有些厉害,慕容雪脸上便挂不住,只叹道:"都说了劝你放宽心胸,怎的还一味地拈酸吃醋,不知保养?"
许思颜再忍不住,说道:"母后莫听流言胡说。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木槿近来一直细致安排纳妾之事,连她们的住处都已在收拾整理,哪会心胸狭窄容不得人?今日之事,原夹杂了旁的事在里面,与纳妾之事无干。待我回头查问清楚,自然一一细禀母后。"
木槿便倦倦地瞥向许思颜,说道:"太子别急,母后也是一心为我着想,怕我担了那骄狂善妒的恶名。横竖我暂时侍奉不了太子,不如尽快让那些妾室进门,轮着侍奉太子吧!便是近日,慕容良娣与苏良媛亦可侍寝,回头我再令丁寿留心,多找几个性情温顺身家清.白的侍婢夜.夜服.侍太子,绝不令太子枕边空虚,到时谣言自破,母后也不用如此担忧费心了!"
许思颜噎住,如星黑眸幽幽暗暗,默然凝注于她,再说不出话来。
木槿说了许多话,愈发坐不住,完全靠明姑姑抱住,方才勉强倚坐。
她的鼻尖已沁出冷汗,却浅笑着继续说道:"不过若论起太子府内务,本是太子妃职责所在,木槿万万不敢推诿他人。母后若觉木槿这太子妃做得不称职,不如将我遣回蜀国,另立合适人选如何?"
慕容雪笑道:"瞧你这孩子说的,这话都歪到哪里去了?母后满心里疼你还来不及,怎会遣你回蜀?到底是刚小产的人,容易多思多虑,也不怕心思太重,伤了身子!"
话音未了,便听身后有人清清淡淡说道:"既知刚小产的人多思多虑,皇后这时候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太子府人口简单,有多少处置不完的内务,要如此迫不及待,都等不了先和朕或太子商议商议?"
众人听这声音,已慌忙跪了下去。
竟是吴帝许知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他只带了两名亲卫,居然不让人通禀,无声无息便出现在木槿卧房,再不知将几人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他一身玉青色团龙常服,雍容雅贵,却眉目微凝,比往日平添了一段冷冽淡漠。
慕容雪已行下礼去,柔声道:"皇上这是在责怪臣妾么?原是臣妾太着急了些,听说皇上还未起身,不敢相扰,所以赶着先来了。我只顾想着木槿太辛苦,却不曾问过她自己的想法,的确思虑有欠周详。"
许知言并未如以往那般上前温言安慰,却道:"一早便听闻太液池那边又有宫女投了河,近年屡有类似之事,宫中人心不稳,皇后是不是该回宫好好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雪忙道:"臣妾忙着过来探望木槿,一时还未听说。"
许知言道:"那便快回宫瞧瞧去吧!木槿素来敬你更甚于朕,你在跟前她难免拘着礼,更无法安心休息,反不利调养。"
他既这么说了,慕容雪便再也站不住,顿了片刻,只得道:"那臣妾先行回宫。皇上也别太难过,孩子们都年轻着呢!"
许知言道:"倒也不难过,只是有些着急。连皇后都急了,朕能不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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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段宫斗。其实我写得蛮用心的,虽然未必多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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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一窒,垂头行下礼去,"臣妾告退!"
她随即带她的随侍离去,慕容依依却是太子府的人,也算是过来探病的,依然侍立一边,用眼睛余光查看着木槿等人动静。
许知言将木槿从明姑姑怀间扶起,靠在自己肩上,抬袖拭她额上的汗。明姑姑忙跪到一旁,呈上一方丝帕棼。
许知言接了,待要说话时,转头看到慕容依依还在,遂道:"依依,你不是病着吗?怎不回去好好养着?太子妃正弱着,可别把病气传给了太子妃!"
慕容依依明知许知言正恼怒,连姑姑都已被赶走,自己自然也在赶逐之列。
可听他说别让病气传太子妃之类的话,却又气郁不甘。
便是之前有病,那也是被太子妃气病的呀……
她含泪道:"皇上明鉴,依依原便没什么病,不过弱些罢了。如今养了这些日子,身子骨已强健多了,原该过来多多服侍太子妃!"
木槿眼见她与皇后趁了自己小产落井下石,早已恨之入骨,遂勉强道:"我瞧着良娣气色的确不错,倒不便辜负了良娣的深情厚意。既如此,你便在这里服侍着吧!瑰"
许知言见她气喘吁吁,目光散乱,知她在不动声色间应付这对姑侄时已被气得不轻,只恐真会落下什么病根,有心为她纡解心结,便向慕容依依道:"主母有病,侍妾服侍也是理所应当。你既有这份心,便站在一边服侍吧!记得从此日日过来,方才见得你的真心!"
慕容依依呆住,但刚夸赞了自己强健,自不能再借口病弱离开,只能硬着头皮和木槿的侍女们站在一处立规矩。
她锦衣玉食娇贵惯了,可妾室在主母跟前,若主母不赏脸赐坐,就只有垂手侍立的份儿了。
许知言自然更不会顾及她的感受,亲自扶了木槿卧下,柔声道:"木槿,你只管安心养着,万事有父皇在,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木槿低低应了一声,便再没有了原来的沉静强悍,反伴着闷闷的哽咽。
许知言替她盖好锦衾的那一刻,她那淡色的唇颤动着,浓黑如鸦羽的眼睫已经潮湿,却迅速将脸埋到衾枕间,再不肯让人看到飞快滑落的泪水。
许思颜立于旁边,居高临下早已瞧见她那一瞬间的泪光隐隐,满怀的怜惜懊恼便化作了钻心的疼。
待要上前安慰几句,一则房中尚有许多人,二则木槿怨恨,连瞧都不肯再瞧他一眼,便是他觍着脸低声下气相求,想来她也不肯原谅。
许知言看木槿睡下,已直起身来,负手道:"思颜随朕来。阿明,你和青桦也过来!"
明姑姑忙应了,先外面去找青桦。
---------------小木槿哭了,哭了----------------
片刻后,凤仪院东侧的静室。
许思颜知父亲要问昨晚之事。
便是木槿有再多的不是之处,他一脚害得她落胎小产,已是他一万分不占理,一进门便跪在父亲跟前请罪。
明姑姑、青桦则在他后方跪着,各自捏着把汗。
许知言坐于琴案前,手指在眼前珠玉点缀的华美瑶琴上缓缓拂过,阖了眼倾听那微涩琴音,然后说道:"这琴木槿大约不怎么喜爱吧?"
明姑姑忙道:"确实弹得少。从前在蜀国,国主曾为国后找来一张极好的古琴,国后便用那张琴亲自教公主琴艺。公主天份极高,学得快,眼光也高,寻常的琴便看不上。国后因那琴是国主所送,到底没将那琴陪嫁入吴。公主入吴后不怎么开心,也没从前爱说笑,琴也不如意,便很少弹了!"
许知言道:"朕也是几次发觉她动过朕的琼响,不仅清洁养护过,而且能将琴弦调至最佳状态,才知她也是琴道高手。这孩子看着好相处,实则骄傲孤单,心防也重,若不能全心待她,也休想得到她的真心以对。"
许思颜便忍不住有些灰心,低声道:"全心待她,就一定能得她真心以对了?她可曾真心待我,我并不知晓。但她的骄傲,她的心防,我倒是见识了!"
许知言凝望他,"哦?那且把你一脚踹下自己亲骨肉的理由说来听听。"
许思颜瞬间便有了种自己不是他亲生儿子、木槿才是他亲生女儿的挫败感。
可的确是他自己,一脚把他跟木槿的第一个孩子活生生给踹没了。
好一会儿,他才从兵乱之夜的混乱说起,一直说到近日要给沈南霜名分、木槿指其李代桃僵,以及沈南霜的证据、孟绯期的佐证、木槿的刑审沈南霜……
明姑姑、青桦已几番露出惊愕焦灼之色。
许知言也不评判,待他说完,又看向明姑姑等,"你们说说?"
明姑姑忙叩首道:"皇上明鉴!奴婢未曾跟公主出门,别的事并不知晓,但奴婢敢保证,公主与蜀太子绝无私情!国主并无其他子女,公主与太子打小儿的兄妹,的确比旁人要好,公主舍不得离蜀、太子舍不得公主出嫁也都是人之常情。可公主入吴后谨言慎行,为避嫌都不曾与蜀太子通过一封家书,何况公主从不是糊涂人,蜀太子更是出了名的人品端肃,又怎会生别的念头?那孟绯期不容于宗室,很少入宫,公主都见不曾见过他几回,他又怎会知道公主和太子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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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桦则道:"通知我们去接太子妃的,的确是蜀太子。8蜀太子正好在吴蜀边境,得报江北不宁,太子妃又到了附近,不放心遂连夜赶了过去,正好遇上兵乱。可蜀太子到底异国之人,为避嫌只与太子妃匆匆见了一面便离开了,根本不曾多作停留。"
"匆匆一见,不曾多作停留……"许知言眸光微闪,"你判断得出,蜀太子大约停留了多久?棼"
"回皇上,过来找我们的蜀人亲卫,原是宫中旧识,言谈并无太多禁忌。他当时说,太子刚把公主接走说要说几句话,让我们过去接人,又道不妨缓着些行走,让他们多说会儿话,这一别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面。我们当时正与楼大人一处,临行不得不先回复楼大人,楼大人不放心,催着跟我们一起去找人,一路便怎么也缓不了。算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应该就是蜀太子派人去寻我们,以及我们奔过去找到太子妃的这段时间而已,前后应该只有半个多时辰,顶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许知言点头,"半个多时辰,叙旧大约勉强够了!"
青桦想了片刻,又道:"蜀卫当时还提过一句,太子妃相救太子之际,曾有刺客来袭,尽数被蜀卫所诛,但山林中说不准还有乱党,需多加小心。这蜀卫援手之事,太子身边的随侍应该亲眼看到过,也足以证明蜀太子的善意,故而谁都未想过太子会有所误会。"
他迟疑着道:"现在想来,当时太子身边应该只有沈姑娘一个人了……"
能在太子危难关头不离不弃的,必是太子心腹之人。
萧以靖虽不屑于和一个女侍有所交流,却不得不信任她的忠诚,哪会料到那个看似敦厚的女侍竟会将他的援手及太子妃的苦楚一笔抹杀,顺手还泼了他们满头污水…圭…
明姑姑已忍耐不住,黑着脸低骂道:"就没见过这样的贱人!早就该打死了!"
许思颜微微皱眉,倒也不曾驳斥。
林中发现刺客尸体之事,后来他也曾得报,只是并不知就在自己获救的木屋附近,且那夜极度混乱,死的人不知几何,再顾不得细查是哪路人马出的手。
许知言已叹息一声,挥手令明姑姑等退下,"先去照看太子妃要紧,嘱她放宽心胸调养身子,什么气怒烦恼之事一概不许放在心里。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来告诉朕,朕自然为她作主。"
待明姑姑等掩门离去,屋中只剩了许知言父子二人,许知言才问向许思颜,"颜儿,你还认为木槿与萧以靖有私情?"
许思颜静默片刻,才握了握拳道:"纵无私情,必有私意!既然兄妹情深,若心中坦然,为何三年不敢互通书信?木槿为何不敢告诉我那晚见的是兄长?虽说卷入兵乱之事不妥,可吴蜀两国从来是友非敌,何况还曾出手相助,与我相见又何妨!若非闹大了,连青桦都不肯说出那晚来的人是萧以靖!"
许知言也不劝慰,自己动手在小巧的银蟾香炉里添了几颗香料,出了片刻神,才道:"嗯,事出反常必有妖。木槿一向行事稳重,手段高超。以她的身份,想折磨个把侍妾,想她们生不如死都不困难。你想想,是什么让她大失常态,克制不住对沈南霜用了刑?就因为沈南霜知道了她私会情郎要灭口?从江北兵乱到一路回程,她有的是机会悄无声息地灭口,会拖到沈南霜受封昭训才冒着轻藐圣旨的罪名灭口?"
"父皇认为,木槿因被沈南霜冤枉,所以忍耐不住?"
"你错了!妻妾争宠,各逞心机,被人冤枉原不算什么。"许知言眸明如镜,有着洞澈世事的清明,"如果是木槿救了你,却被别人冒领了去,还被那人污蔑与他人有私情,身为太子妃,当然会惊会气。可如果她全心喜欢着的丈夫不肯信她,反而信了那人,那不仅是惊是气,更是绝大羞辱。以她那样骄傲心性,别说你踹了她那脚,便是不踹,她那孩子都未必保得住!"
"全心喜欢?"
许思颜定定地跪着,却笑得苦涩,"我怎么没觉出来?若我不曾和她自幼定亲,若是她和萧以靖没有兄妹的名分,她早跟他远走高飞了吧?"
"是吗?可为何她跟朕说,她对你是真心,若你一心一意待她,她必会一心一意待你?她还说,你走得再高再远,她都会陪着你;她会分担你的重担,不会让你孤单……"
许思颜不觉屏住呼吸,"她……说过?"
"朕不信她没跟你说过。但不论说没说,显然你没有信。"许知言站起身,"说来此事也怨父皇不好,怎不替你寻个温婉美丽的太子妃回来?她似谦实傲,处得熟了,那性情的确不怎么好,只怕和你合不来。成亲三年形同陌路,兵乱那夜暧昧难明,昨日之事更是反目成仇……"
他起身,负手往外踱去,低叹道:"罢了,明日朕便去信给萧寻,与他商议和离之事。吴蜀联姻之事,叫他们另选一位宗室之女便可。"
"父皇你……你说什么?"
许思颜不觉站起身来,却因跪得久了,脚下猛一踉跄,差点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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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离婚制度包括"休妻"和"和离",而和离指按照以和为贵的原则,夫妻双方和议后离婚,而不单纯是丈夫的一纸休妻。——摘自百度百科。
其实就是两厢情愿的离婚,丈夫需写"放妻书",而不是休妻书。休妻需犯七出之条,对女方声誉影响较坏;而和离则双方自愿。"放妻书"的最后,丈夫一般还会祝妻子再嫁幸福,"弄影庭前,琴瑟合韵"什么的,除了原嫁妆奉还,丈夫多半还会奉上一定数量的钱粮给妻子做赡养费。如此被放归娘家的女子,自然不难找个好人家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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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说,既然相看两相厌,不如就此分了吧!因木槿受夫家冷落,萧寻早已不满,只是碍于夏后,一直不好说出口罢了,若朕提出,他绝对双手赞成。”
许知言回头看向他,眸光清明如镜,“和离之后,朕便顺你心意,替你另择个绝色太子妃。萧氏血统不错,除了木槿这个抱养的,容貌大多挺出色。听闻太子萧以靖还有两个没出嫁的妹妹,虽未见过,但萧以靖生得很好,他兄弟孟绯期的模样你也亲见的,想来他们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会差到哪里。若议亲顺利,大约明年春天便能给你娶回个极美的太子妃。”
许思颜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那……那木槿呢?”
许知言道:“自然也不能亏待她。除了她带来的嫁妆,朕另外再给她添一份,和木槿一起送回蜀国去,让萧寻趁她年少,赶紧替她寻个俊秀温柔的如意郎君。她的身体强健,快的话一二年间便抱上娃娃了!”
许思颜几乎信不过自己的耳朵,“父皇,别开玩笑了!她是太子妃,不是寻常女人!”
木槿另嫁,还跟别的男人生个娃娃…棼…
如果不是他听错了,必是他父亲疯了!
许知言却脸色一冷,“她是太子妃,也是寻常女人。如果你不能好好待她,朕绝不会误了她的终身!”
许思颜苦笑道:“谁说我没好好待她了?”
“好好待她,便是为一个侍妾跟她大打出手,让她惊,让她气,让她受上一脚,失去她的第一个孩子?”
“……”
眼见许知言推门欲出,许思颜慌忙冲上前,竟忙乱得连带倒两张凳子,方才赶到许知言跟前拦住,待要说话,却觉喉嗓间已被哽住,用力吞咽两下,终于自觉能开口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眼睫渐渐地湿了归。
许知言瞧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挑些的独子,心下阵阵酸涩。
他没有再坚持去开门,反退了一步,向来沉凝的嗓音已然沙哑,“颜儿,并非两情相悦便能一世厮守。当年朕和你母亲那样深的情分,却还是错过了她,成为毕生憾事,每每想起那些年的经历,只觉天意弄人。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名分已定,若你们自己打定主意白头偕老,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拦得住。可若你执意重蹈为父覆辙,又或者,你觉得你会找到比木槿更合适的,也只得随你。”
许思颜头脑一片混乱,但千头万绪间,某个愿望却格外地清晰而明确。
他跪地,一字一字道:“父皇,没有人比木槿更合适。我要的,就是她。”
最后几个字,已是斩钉截铁。
许知言淡淡道:“你要的是她,但朕着实疑心,她要的,还是不是你。既然疑心她心里可能还有别人,你该做的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而不是把她往外推。”
许思颜叹道:“我没把她往外推,从来没有……”
“真的吗?”
“真的,只是……”
许思颜忽想起昨晚自己不动声色的冷淡,不由顿住。
他的心意很明确,即便疑心她那夜真曾与萧以靖有私,气她怒她,却绝对舍不了她。
哪怕她总是想着离去,哪怕她未必有她表现出的那样喜欢他,哪怕她心中另有良人,他只是她不得已时的退而求其次……
可他不能无视心中芥蒂,的确有了疏离的念头。
无论作为夫婿,还是作为一国太子,他都不能容忍自己陷得更深,——在她并不专一的前提下。
而她显然发觉了,却和他同样的骄傲,同样的不动声色,只在一转头便去追寻让他疏离的缘由。
许知言已道:“你向来不是省油的灯;木槿也太有主见,这性子的确也犟得厉害,应该更适合待他温厚宽容的男子。所谓两强相遇,必有一伤。才好了两三个月,正该蜜里调油的时候,便能闹成这样,这以后的日子,哪里还过得下去?还是早些放手的好!”
许思颜忽站起身,高声道:“我不放手!”
他迎向许知言的目光,“我要的女人,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手!也请父皇不要阻拦,我会处置好和木槿的事!”
许知言神色微一恍惚,“好,朕不拦你。但若木槿一心求去,朕也不会拦她。她回蜀国另嫁他人,朕也会像嫁自己女儿一般,送她丰富妆资,也不枉她孝顺朕这许久。”
许思颜握拳,然后冷笑,“另嫁他人?做梦!别说她去蜀国,便是她奔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揪回来,困也困她一世!”
铿锵有力的话语响在耳边,许知言心头剧震,不觉向爱子凝眸,半晌才道:“好,好……”
他再未说一字,转头便拉开门步出,脚下竟微有踉跄。
太子少了几分父辈的瞻前顾后,多了几分年轻人的任性豪情,谁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许知言忽然想起,若他当年有许思颜如今的魄力和勇气,也将他心爱的女子困上一生一世,纵然她有怨言,也未必会恨他,他却可免了这半世孤寂了吧?
可惜他到底做不到。
只因他是许知言,早已习惯了孤单和隐忍的许知言。
耳边有女子明媚的笑容和清脆的轻笑恍惚飘过,他的脚下便似也有些飘,连叹息都已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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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影瘦,一枝芳信东君手
闹中取静的精致宅院里,池馆如画,残荷零落。8
书卷蓦地落地,又被质若冰雪的修长手指捡起。
宽大的玉白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拂到地间,再抬起时,已有些微灰尘棼。
楼小眠却恍若未觉,只盯着屋外残荷摇曳,不可置信般低低道:“小产?怎会小产?”
郑仓在旁忐忑答道:“据说起了争执,太子动了手。”
“居然都不知道她有孕在身?”
“大约是在江北的时候怀上的,都还未及察觉。何况太子姬妾不少,这么多年都没动静,身边的人便不容易往这上面想。”郑仓迟疑了下,低低道,“其实小产也未必是坏事,不然……早晚是个挂碍。”
“小今的孩子,怎能说是挂碍?”楼小眠如潭黑眸有波澜涌动,“若是因此伤了身子,岂不是我害了她!”
郑仓忙道:“早已打听过了,太子妃并无大恙。何况又有皇上疼惜,连皇后都被训斥了,谁还敢惹她生气?她是习武之人,想来顶多有个十天八天的,便可康复如初。闺”
“但愿吧……可没人惹她生气,她便不会气恼了么?”
有冷风越水而来,扑到楼小眠微赤的面颊,他便按住了胸,低咳。
仿佛压在胸腔内纾解不开般的闷闷的咳,极低,却能令人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痛楚。
屋外,有人柔柔叹道:“天气凉了,这病又该不时发作了,怎的还不知保重,站在窗口吹这凉风?”
楼小眠转眸,却见紫衣女子怀抱箜篌,罗裙轻扬,衣带随风,如一朵迎风而绽的曼陀罗,婉媚风流,自萧萧落叶间款款走来。8
带了三分凄凉,三分欢喜,她凝望着他,然后盈盈而拜:“主上!”
楼小眠便轻轻一笑,“阿曼,你来了!”
传说,曼陀罗有剧毒,花、叶、籽无一例外。
但又有传说,曼陀罗镇痛解痉,当年有位绝世名医,用它为主料研制出“麻沸散”。
一剂下去,疼痛全消,知觉全无。
这日许思颜在府里伴了木槿一整天,夜间照旧寝于凤仪院。
木槿辗转了一日,给明姑姑哄着服了两次药,却几乎粒米未进,至晚间腰部酸疼虽好转许多,整个人却愈发萎蘼消沉了。见许思颜欲解衣睡过去,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身来将锦衾鸳枕一齐掷了开去。
“我身子还未干净,不能脏了太子贵体,太子请吧!”
逐客令下得简洁明了。
一双大眼睛里水气氤氲,似汪着泪,又似焚着火。
许思颜便觉自己被那水淹得透不过气,又像被那火灼得满心里的疼痛。
自己一手筑成的水深火热,无从逃避。
明姑姑夹在其中自然左右为难,“太子你看,太医再三交待了,太子妃如今不得受惊着气……”
许思颜默然,然后令人铺了软榻,不声不响地睡在了卧室的另一边。
木槿便伏在床上喘着气瞪他,只恨自己力气未复,不能从床上爬过去,把他连同他的软榻掷出屋去。
明姑姑又惊又急,只坐于床畔替她顺气,低低劝道:“太子也不是有心的,公主看开些,气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木槿也不说话,将脸埋在明姑姑的衣袖间。
片刻,便见有大团湿意在袖间洇染开来。
明姑姑又是心疼,又是心酸,抱住她禁不住也落下泪来。
许思颜倚于榻上默然看着,有心放低身段上前柔声劝慰,只怕更惹木槿生气,脸上多几条野猫抓痕还是小事,真将她气出个什么来,可就越发糟糕了。
因着吴帝的吩咐,慕容依依一整日都随侍于旁。虽然站得腰酸腿软身子无力,但能一整日伴在太子身畔,不时含情脉脉投上几眼,说上几句贴心话儿,倒也不觉辛苦。
此时太子、太子妃都已预备入睡,本该是她回蟾月楼的时候了。但她眼见许思颜受太子妃如此冷待,已是泪盈于睫,遂走到木槿身畔盈盈拜倒,道:“太子妃,太子到底一国储君,便是得罪了太子妃,依依在此代太子陪个不是,求太子妃别再记恨太子了!”
木槿再不料她这时还敢寻找机会讨好卖乖,竟是气得笑了。她的眼眶尚湿着,人已撑起身来喝道:“我好好的嫡皇孙没了,你一个小小妾室,代陪个不是就能完了?敢情在慕容良娣眼里,我这个太子妃的孩子,竟是那样的廉价!”
慕容依依张皇,“不是,妾身怎敢说太子妃的孩子……”
“不敢说都已说了!”木槿眉目冷凝,“你瞧不上我的孩儿,我还瞧不上你呢!那么爱跪,到外边跪去!”
慕容依依还未回过神来,那厢明姑姑一边扶木槿卧下,一边使了个眼色,秋水等已奔上前,径自将她扯起,丢向屋外去。
慕容依依慌忙扭头向许思颜求救,连声唤道:“太子,太子……”
许思颜眼瞧着木槿脸色煞白,不觉扶额。
若他此时敢上前相助慕容依依,便是这野猫儿病得再厉害,也会冲过来把他和慕容依依一样被赶出去吧?
多少人正盼着他和太子妃水火不容,连父亲都开始想着让他们和离,再招惹她无疑找死……
连太子都毫不领情地选择了袖手旁观,其他人更不会出言谏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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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老妈住院,饺子一直陪床中,虽带了本本在医院,可没法上网,只能手机看看评论,但回评不大方便,抱歉哈!有些存稿,刚特地回家来预存上了,所以不会断更,周日还会有万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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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从小被明珠般捧于掌心的慕容良娣,生生地押到冷风嗖嗖的院子里,跪在冰冷坚硬的拼石路面上……
可怜慕容氏权势虽大,却始终无法渗入凤仪院。
慕容依依身畔只有个贴身侍女紫凝伴着,连忙回蟾月楼找张氏求援时,却连张氏一起被挡在门外。
此时夜色已深,她们纵能出府,也无法入宫向皇后求助。
慕容依依跪了须臾,又是委屈,又是膝疼,早已嘤嘤哭泣棼。
可惜还未及激起屋内太子的怜爱之心,明姑姑便已走出来说道:“明知太子妃需静静养着,不可受惊着气,良娣这大晚上地闹着,这是咒太子妃好不了呢,还是盼着太子妃从此再也生不了孩子?”
她向秋水使个眼色,秋水已与如烟上前便扯住她,掩了她待要哭叫的嘴,将她拖到远远的冷僻屋子里关着去了。
许思颜明知皇后和慕容依依上午的居心叵测便已激怒了木槿,再不肯出言干涉鬼。
眼看木槿翻来覆去大半夜,好容易睡沉实了,他才悄悄令青桦过去将人放了。
慕容依依垂手侍立了一天,入夜挨骂罚跪,被关的大半夜里,秋水等伶牙利爪的侍女们也不知有没有再添上些话,横竖活了二十四年没受过的气今儿算是受全了,回去后差点没哭晕过去,没到中午便病倒了,急急地延医诊视,自然不能再来凤仪院侍奉了。
明姑姑听闻,遂向丁寿道:“昨天才说已经很是强健,怎么今天又说病了?难道就为了趁着太子妃小产抢夺掌管内务之权,有病偏装没病?简直不要命了!良娣也是高门小姐,怎么这样不知轻重?也不知有没有把病气传染给太子妃,倒要叫太医好好瞧瞧。”
这话传到慕容依依那里,自然又得气个倒仰,下午便遣了张氏入宫禀知皇后。但慕容皇后只令其好好养着,并未出面维护。
慕容依依无伤无痛,太医断下来虽说是“肝气郁结,情志不舒”,但她自入了太子府,一个月倒要请个三五回大夫,没一回不是忧思多虑、气郁伤肝的,若以这个诊断来说明她在凤仪院受到怎样的虐待,根本说不过去。
说起来无非是太子房中妻妾之争,慕容雪上午才因木槿之事惹得许知言大怒,如今无凭无据,硬为试图夺权的侄女出头责怪刚小产的儿媳,也需顾及人言可畏,只得暂时忍耐。
可惜没等她寻到机会,考验她心胸的事儿就来了。
蜀国听闻吴国太子在江北遭遇兵乱之事,竟送了八名极美的女子过来。
“泰王敢心生妄念,无非因皇上子嗣单薄的缘故。若太子有亲弟,既可为太子臂膀,又可绝小人之念,故奉上身家清白之蜀女八名侍奉皇上,若有一二得以诞育皇子,则乃社稷之幸,皇上之幸!”
中秋皇后为许思颜纳妾,是借口许思颜一无所出,让泰王心生妄念;如今蜀国送来双倍数目的女子,用的正是同样理由。
以吴帝许知言的年纪,完全可以再为许思颜添上几位皇弟或皇妹,只是他身体素弱,也不在女色上心,故而谁也没想过要为皇帝充实后宫。
许知言对此事本不过一笑置之,但蜀使见驾之时,却说其中的蔺氏姐妹是侍奉过蜀国夏后的,容貌娇美,颇通医理,却叫他不得不多多注目几回。
这晚,许知言召蔺氏姐妹侍.寝,第二日仍将那对姐妹花留在武英殿侍驾,并下旨封姐姐为美人,妹妹为才人,连其他六名蜀女都封作女史。
女史虽非嫔妾之属,却也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若能随侍帝王身畔,自然也随时可能迁为嫔妾。
慕容雪已经教训过木槿不可骄狂善妒,木槿也诚恳表示要学习母后的心胸宽广、贤良大方……
于是慕容雪便不得不一边贺喜皇上,一边为蔺美人、蔺才人收拾殿宇,预备她们长侍君侧……
楼小眠闻得此事,便不由向许思颜感慨:“太子,看来这皇宫从此可热闹了!”
许思颜叹道:“是,这下我那太子府可安静了!”
楼小眠便笑道:“愈发证明太子没娶错太子妃。这等手段,实非寻常人敢想敢行。”
许思颜道:“家有悍妇,见笑,见笑!”
默算日子,木槿该是在中秋应下慕容皇后替许思颜纳妾后,立时便着手令人回蜀准备此事了。
你扎我眼中钉,我便还你肉中刺。
针尖麦芒,彼此彼此。
相对而言,慕容依依那点道行已经不够看了。
若再不消停,许思颜疑心他的好表姐真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最可恶的是,他家里那位悍妇不动声色搅乱后宫一池春水后,居然还未消气。
当然,对她来说,大概他许思颜更是不折不扣的混.蛋加人.渣。
许思颜从前因生母之事刻意避讳,极少关心蜀国萧氏众人之事。
但他既然不想放手,便不得不有所行动。
这些年蜀国虽国富民强,到底偏于一隅,始终恪尽属国本分,故而两国商旅贸易极多,也常有蜀都富家子弟甚至皇室宗亲到吴都观光游览。再加上吴国潜于蜀国的眼线也不少,历来收集的资料极丰富,许思颜很快便掌握了他想要的资料。
他早已知晓萧以靖十分优秀,如今更知晓,萧以靖的人品端方也是出了名的,至少甩他这个风.流太子几条街。
萧以靖已娶妻。
他本身极出众,但娶的太子妃郑千瑶的确不过中上之姿。
可细问之下,郑千瑶的父亲郑慕安位列三公,素有才名,兄长在吏部任职,两位舅父乃军中名将。
以其家世而论,暄赫又不致喧宾夺主,正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郑千瑶本人聪慧有才,正与木槿相若。
但她幸运地遇到了萧以靖,很得夫婿敬重,不用像木槿那样掩藏本性,早已彰显才能。
近年国主萧寻喜好游玩,国事多交太子打理。萧以靖夫妇一主外一主内,彼此默契,甚是相得。
这几个月萧以靖巡视北疆,内廷之事尽数由郑千瑶打理,二人遥遥守望,远隔千里却合作无间,于是上下皆知太子夫妻恩爱,琴瑟和谐。萧以靖冷峻寡言,行事谨肃,但御下宽仁,友爱兄弟,且不好女色,府中未蓄姬妾,独敬太子妃一人。郑千瑶已有七月身孕,皇嗣无虞,也不会有谁强求太子纳妾,遂过得富贵如意,叫蜀国那些贵妇小姐称羡不已。
孟绯期所叙蜀太子与木槿兄妹之情逾常想来不假。
许思颜甚至可以想象,木槿嫁来吴国,眼见夫婿冷漠风.流,浮夸好.色,必定更觉出她的青梅竹马一万分的完美优秀,分开三年也许只会让她更加思念倾慕……
但以萧以靖的性情,要说他跑来在兵荒马乱中毁了妹妹清.白再飘然远去,也实在不合常理。8
便是木槿倾慕萧以靖,到底夫婿就在不远处,便是看在她母后的份上,也不敢那样轻易地为他扣上顶绿.帽子吧?
孟绯期究竟不曾亲眼看到他俩怎样。亲密应该是有的,木槿舍不得应该也是有的,但那一身狼狈……只怕还是另一只禽兽所为吧?
他记得那夜自己野.兽般的放.纵,也隐约记得身下那女子的娇.软无力。
他那时似乎认定了她是木槿,只是醒来见到身畔卧的居然是沈南霜,才满怀失落地认定,木槿原来只是他的幻觉。
完全说不清,他对她什么时候有了那份真真切切的喜欢,才让他觉得她出现在幻觉里理所当然,毫不奇怪。
也许只是一不小心楔入了心底,想拔出之时,已经深入骨髓,血肉相依。
不能放手,也不敢放手。
只怕一放手,便是错过。
踏遍千山万水,寻遍碧落黄泉也无法找回的错过。
--------------曾经有一个人,放手了,错过了--------------
为免沈南霜被凤仪院那些忠心不渝的亲卫迁怒,许思颜在木槿出事的第二天令人悄悄送到纪府养伤,根本没给明姑姑等人验她身的机会。
半个月后,沈南霜鞭伤痊愈,也不敢回太子府,只和成谕说了,照旧入宫去涵元殿侍奉太子。
她憔悴了好些,形容瘦削,显得楚楚可怜,却闷头做事,比从前更加勤谨本分。
被木槿冷落了十余日,许思颜早不复原先的冲动,待傍晚处置完公事,才屏去众人,独留下沈南霜。
“南霜,近日可还好?”
沈南霜听他关怀,顿时红了眼圈,“我很好,只是记挂着太子。也不知我不在跟前,身边那些人能不能照顾得妥贴无忧。”
许思颜道:“我自然无妨。便是因为一向都有你们这样忠心的随侍看顾着,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从来只在朝政之事上留意,以为有了那些,便万事不用担忧。太子妃也娇贵惯了,她活了十七年,大约还没尝过这种苦头吧?”
沈南霜垂头,“太子这是在心疼太子妃?南霜委实不知太子妃有孕,若是知晓,便是被她当场打死,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许思颜轻叹,“你知道吗?木槿那样要强的人,跟我吵成那样都不肯掉一滴泪,小产后依然和平常那样说说笑笑,可半夜里忽然就会哭出声来。”
他看向沈南霜,“其实我也不敢相信,我竟差点有了个孩子,却没等我知道便莫名其妙地没了。”
沈南霜的泪水便一串一串地掉下来,“太子怨我?”
许思颜道:“不怨,但我不想这孩子失去得不明不白。那玉牌,你到底在哪里捡的?”
“不……不是捡的!”
沈南霜猛地一震,抬起泪眼看向他。
“那么,谁给你的?”
许思颜神色淡然,眸光却少有的凌厉。
“你与木槿,必有一个在撒谎!若撒谎的是木槿,被揭穿后心虚气短,只该宁事息人,秋后算帐,哪会咆哮成那样?宁可不和我过了,也要取你的命!说到底,她虽有心计,可娇贵半世,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沈南霜手足发冷,看着自己恋慕四年的男子,叫道:“可我真的没撒谎!我跟了太子多少年,太子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我对太子的心意,太子当真不明白吗?”
“我自然……明白。”
许思颜心念一闪,心底猛地寒凉,“你……的确没撒谎!那日晨间我醒来,你的确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把以身相救的人当成了你,而你因着你的心意,才决定将错就错?明姑姑一直跟我说,以你的性子,若玉牌在你手上,早该把玉牌还我。可现在瞧来,你根本是刻意把玉牌收着,准备在太子妃发觉这个误会时对她反戈一击?”
沈南霜慌忙叫道:“太子,太子,我哪里会有这样的心计?我真的没有刻意收着,真的没打算对付太子妃……我尚有自知之明,怎敢和太子妃……”
许思颜见其目光闪烁,再忆起那日醒来沈南霜卧在身畔的种种亲.昵行止,越发地惊怒起来,“平时看你倒还稳重,若非刻意引我误会,那日为何那样轻.浮?你当真……当真……”
他几乎要将“无耻”二字脱口斥出,却见她伏在地上哭得快要死过去,想起她素日温厚细致,体贴周到,不觉转作一声叹息。
“罢了,若不是我多疑嫉恨,也不致误信了你的话,害人害己!你走吧!”
沈南霜惊恐地望向他,“太……太子!”
许思颜冷冷瞥过她,“念素日之情和纪叔明份上,我饶你性命,此事不再追究,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抬脚,便往殿外走去。
“太子……”
沈南霜失魂落魄地扑了过去,却扑了个空。
但见他步履沉实,素净无纹的石青衣摆从眼前飘过,一如当初在狱中初见。
可那一日,是扶她而起,这一日,却是弃她而去。
她哭叫着猛向他的方向爬去,却再无法得他回顾一眼。
有人证有物证都没能扳动太子妃在他心里的地位,而如今太子妃吃了些微苦头,他便仅凭他的推断便改弦易辙选择相信了太子妃,一手将她这个忠心耿耿的女侍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的,万劫不复。从今之后,她什么都没有了吗?
已经到手的昭训封号,这么多年积累的太子府好人缘,最受宠信的太子爱姬声名,以及……她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因着和孟绯期的那层不明不白的关系,她甚至不敢说玉牌是孟绯期给她的,那些话也是孟绯期教给她的。
她从来忠诚本分,哪来那么深的心机,敢一开始就算计上太子妃?
还有,孤情花……
花解语不是说,太子中了孤情花,会始终对她念念不忘吗?为何如今却决绝而去,再不回顾?
她挣扎着爬起身来,擦着泪,踉踉跄跄地奔出去。
也许,她该去找一找花解语,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孤情花就失效了呢?
------------沈南霜会怎么死?蠢死!---------------
许思颜虽恨沈南霜因一己私情害得自己夫妻不睦,但到底是跟了多少年的忠侍,何况又是纪叔明的义女,闻沈南霜忍泪出宫,恐她一时想不开,到底不放心。
成谕明知其意,遂叫人悄悄跟着,不久便回禀道:“沈姑娘先去了雍王府,呆了半个时辰,才回了纪府。已经叫纪大人多加留意,应该不妨事。”
纪家也知沈南霜与太子妃小产有关,一时恐怕回不了太子府,好在太子爱惜,故而始终待以小姐之礼。若是听闻亦被太子厌憎,恐怕她日子便没那么好过了。
成谕隐约知道些缘由,依然以太子亲信的名义传话过去,也是看在沈南霜这些年处处与人为善、行事厚道的份上,助她暂时在纪府立足而已。
许思颜未及关注沈南霜往后如何,已被成谕先前的话吸引,“南霜去从悦那里做什么?”
成谕呆了呆,摇头道:“不知。”
许思颜低头沉吟,许从悦行事谨慎,如沈南霜这类被视作太子姬妾的,素来避得远远的,再不可能有所交往。且他是在兵乱第二日的傍晚才赶到,再不可能与兵乱之夜发生的事相关。
正疑惑之际,忽听得前面有女子清脆笑声。
他抬头时,原来已到了凤仪院。
几名侍女不知从哪里抓来一对白兔,正放在院里逗弄玩耍。木槿扶着拦杆站于廊下瞧着,唇边微微笑意,露出浅浅酒涡。
她已换了厚厚的夹袄,系了披风,但腰肢看着比先前还要纤细,显然清减许多。
她虽是天生的小圆脸儿,如今已瘦得不见了婴儿肥,如今绽颜而笑时,白海棠般清婉秀美,让许思颜看得微微失神。
而木槿一抬眼瞧见他,顿时敛了笑意,转头走回屋内。
她自幼习武,身体复原很快,那边慕容依依还日日躺在床上延医服药时,她已能下得床来,如常与明姑姑等人说说笑笑,挑剔几回饮食好坏,议论几次茶水优劣,还定时隔了帘子听丁寿回报府中各项内务。
只是入了深秋,她反而有了午憩的习惯,似乎比从前贪睡得多。
但许思颜夜夜与她共寝一室,却深知她只是补眠而已。
自小产后,她夜间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还是因为他们失去的孩子。
有一晚他亲耳听到她哭醒过来,摸着平坦的小腹向明姑姑哭着说道:“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曾来过。”
于是他也连着多少夜再也睡不好。
自二人闹翻,木槿再没等过许思颜一起用晚膳。
每次许思颜回来,木槿都已吃完,或赏鸟,或写字,或看书,再不睬他。
总算明姑姑等还不敢得罪太子,一般地会预备好太子的晚膳。许思颜连着半个月独自一人用膳,倒也不曾气得拂袖而去。
这日老老实实吃完,问太子妃时,说在弹琴。
她出去一回,当了一两个月太子府名副其实的主母,不像沈南霜那样四面讨好,却也颇得人心,并交了好几个挚友。
闻得她小产,上至京中皇亲,下至府内奴仆,前来探问请安之人络绎不绝。
雍王许从悦在第二日便遣人问过安,送来好些补药。
听闻木槿给拘在屋里无聊,许从悦又送给她一对会说话的八哥,紧跟着又送她一只异种的长毛大白猫,好给她解闷儿。
楼小眠倒没一次次送东西来,只叫他的爱姬茉莉过来探望了一次,顺便把他的独幽琴带来了,“借太子妃弹几日。”
木槿很为楼小眠不肯割爱悻然,但难得有好琴在手,自此每日都会去静室弹上几曲,院中侍从们从此也就有了耳福,纵然不通音律,常常听着听着便听住了。
后果就是,连八哥都没人照看了。
等木槿弹完琴回屋时,笼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只在笼畔找到两根沾血的黑羽毛。
而旁边那只号称温顺无比的大白猫正一脸幸福地舔着爪子。
后来木槿便叫人把大白猫送还给许从悦,“还你八哥和猫。”
于是凤仪院没了鸟叫和猫叫,只剩琴声了。
许思颜审过沈南霜,更觉自己对不住木槿,听说木槿在弹琴,遂很没志气地踱在静室外听她弹完琴,待她尽兴了,才尾巴似地跟在她后面回房。
明姑姑照旧跟着进去,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横在这对分床而睡的夫妻中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许思颜便道:“明姑姑,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叫黎九给你预备了丸药,你快去找他要几颗吧!”
“啊,啊——”
明姑姑先惊讶,然后飞快堆出惊喜,“这个,难为太子想着,我这就去寻药!”
她将脱了的衣裳又披起,逃也似的奔出屋去。
木槿忙叫时,明姑姑边跑边道:“明姑姑这病也拖不得,得先去拿药。太子妃等着啊,我呆会儿就回来!”
却已把屋门“啪”地关得紧紧的。
木槿明知许思颜刻意支走明姑姑,“丁”地将软剑出了鞘,拍在枕边,便朝里而卧,再不理会他。
许思颜已笑着走到床边,将一物递了过去。
木槿待要不接时,那物几乎触着自己鼻子,根本无法不理,急夺过来看时,却是一根荆条。
抬眼瞪他时,许思颜只穿着薄薄寝衣,向她一揖到底,柔声道:“为夫有一万个不是,得罪了娘子,特向娘子负荆请罪,请娘子责罚!”木槿呆了呆,却见他容颜如玉,笑意温存,眼底的柔情酽浓得似要化开一般,却也微一恍惚,才甩手将荆条掷出去,说道:“我这人骄狂善妒,心狠手辣,太子何必委屈求全,当心被人笑话是非不分!”
许思颜笑道:“我的确是非不分,委屈了娘子,娘子该打便打,该罚便罚,都由娘子处置,如何?”
他一厢说着,一厢却已坐到床沿,伺机便蹭住她,硬生生挤出些位置卧了过去。
木槿只觉他温暖的身体贴上来,鼻息热热地扑在脖颈间,抄了好些日子的老庄才平息下来的心境登时乱了。
她狠狠地推他,叫道:“滚!”
许思颜道:“不滚。我又不是球,怎么滚?”
他伸手,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扣住。
木槿忽然间便有热泪伴着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满腔心酸涌上。
她推着他,身体向内侧挣去,手一翻抓过软剑来,刺向许思颜。
许思颜视若未睹,舒臂径向她抱去。
剑尖歪了一歪,触上他的肩,再缩了一缩,便连他的寝衣都未能刺破。
许思颜愈发笃定,揽过她轻轻一扯,已将她扯到自己身下,俯身便已亲住她的唇。
木槿连“滚”字都骂不出了,一边挣扎,一边忍耐不住,剑尖终于略一用力。
许思颜疼得一颤,终于微微放开她。
一双黑亮如明珠的眼睛映着她张皇发白的面庞,也映着她眼角慢慢滚出的大颗泪珠。
他的右肩已被刺中,剑尖处溢开的血迹如清晨的木槿花,无声无息地盛绽开来。
而他竟未看一眼他的伤处,一俯身又亲向她。
木槿的剑尖犹触着他的伤处,他俯身之际,仿佛将他的伤处撞向她的剑一般。
木槿觉出剑尖触着他的血肉,慌忙缩手时,宝剑锋锐,已将他伤处扎得更深。
他亲吻之际,那血珠便一滴滴滚落于她光裸的臂腕,犹带着他的体温……
而他正轻轻吮去她眼角的泪。
那放下的软剑便再也抬不起,这些日子一遍遍在心底划就的楚河汉界也在忽然间模糊。
她终于忍不住哭叫道:“许思颜,你不要.脸!”
许思颜探身入她衣底,细细品味着久违的玲珑身段,低低答道:“不要!有娘子就够了,要脸做什么?”
“……”
抛开在臣下跟前的雍容尊贵,他一向便很不要.脸,这次更将不要脸发挥到极致。面对堪比铜墙铁臂的脸皮,木槿便是再大的能耐也抵挡不住。
她的挣扎愈发无力,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看她松开了软剑,渐在怀中面条般柔软着,许思颜在她耳边温柔呢喃道:“可惜啊,太医说得一个月才能行.房!小槿,你可忍耐得住?”
木槿羞愧欲死,扬手在他脸庞抓下。
火辣辣疼痛之时,许思颜不胜沮丧。
近日只顾忙乱,忘了敦促秋水她们替太子妃剪指甲了。
可他忍不住暗自揣测,若娶她的是萧以靖,她舍得这样对待自己的夫婿吗?
--------------定力不够的小槿暗自哭泣--------------
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无非如是。
经了许思颜这么一闹,木槿再也无法如从前那样拒他于千里之外。
何况送美人入吴的蜀使也未离去,她只恐他们会将自己种种不如意回禀父兄,再令萧寻等担忧,遂与许思颜和好如初。
但她因被疑、受辱、失子这一连串的事,近些日子着实灰心。想着许思颜在新婚燕尔之际尚能听人挑拨冷落自己,日后后宫三千,更不知怎样折腾。
她的性情骄傲刚硬,素有主见,再不肯让自己陷入争风吃醋、卑微求宠的境地。入吴三年,眼看自己名义上的夫婿风流荒唐,早有求去之念。江北之行,两人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她一度以为只需彼此一心相待,便可如自己蜀国父母那般一世相爱相守。可到底是她幼稚了。
他们更可能会像吴国帝后这般虚与委蛇,“相敬如宾”。
她喜欢着他又如何,他依然眷恋她又如何,这种爱恋远没有她所想象的牢不可破。
他对她说过的情话绵绵,对别人也说过;而她若敢痴心以待,若有一日他再受挑拨,照样可以一脚将她踹开。
也许,可以继续喜欢着,但绝不能深爱,绝不能泥足深陷,更不能将自己变成无力自主、攀附他人的凌霄花。
许思颜自然看得出木槿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和警惕,深知那夜无心的一脚只怕已寒了她的心。
但只要木槿与他和好,许知言便不会想着送她回蜀,她依然是他的妻子。他可以用漫长的岁月去证明,他们才是彼此最合适的唯一。
当然眼下他最犯愁的是,他该怎样向人解释他脸上的抓痕。
许知言倒是没问,只是凝视他那张俊美面庞半晌,缓缓吐字道:“活该!抓得轻了!”
许思颜便更觉得自己是领养的,木槿才是吴帝亲生的……
处置政务时,旁的臣工还有所顾忌,不敢出口相询。五皇叔英王瞧见,却忍不住张口便问道:“太子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楼小眠曾在泾阳侯府在他脸上差不多的位置看过同样的抓痕,闻言瞅着他暧.昧一笑,也不道破。
许思颜硬着头皮道:“太子妃新近养了只大白猫,昨夜逗它玩,不慎被抓了。”
许从悦恰好也在,闻言纳闷了,“那只白猫不抓人呀!而且前天太子妃就令人将它送回来了!”
许思颜道:“哦,那也许是另一只白猫。”
许从悦恰也有另一个问题闷在肚子里,遂问道:“我送太子妃的那对八哥近日有没有多学一两首诗词?其中那只鹅黄嘴儿的,我送去前已经会背三十多首绝句了!”
“咦,那八哥不是已经送还给你了吗?”
“是……是吗?来人的确是说把猫和八哥一起送还,可我只看到了猫,正猜着是不是来人糊涂,传错话了呢!”“没错。八哥在猫的肚子里。”
“……”
许从悦好久才道:“听说猫肉也能吃!”
言罢悻然离去,留下众人哄堂大笑。
自太子妃小产后如雾霭般笼罩政事堂的沉凝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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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入十月,当日那道为太子纳妾的旨意,除了苏亦珊领旨后即刻升作了良媛,其他五位美人入府之事已被搁置下来。
原因很简单,太子妃小产,太子悲伤,无意在此时迎娶贵妾;随即便有流言传出,这道旨意才下,太子妃出事,慕容良娣生病,连苏良媛也无缘无故发了几天烧,说不准哪位美人八字命硬,未入府便克上了太子妻妾儿女。
克妻妾还是小事,若是克皇孙,这罪名谁担得起?
故而原先兴高采烈的五家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再也不敢催促此事。
最该过问此事的皇后慕容雪,因宫中突然多出的眼中钉正头疼不已。
蔺才人骄纵,被她下令掌嘴三十,清丽面庞肿得跟猪头似的。许知言也不维护,却一转身迁了蔺美人为婕妤,令慕容雪为她就近安置一所宫殿住着。不仅如此,许知言还看上了另一位擅于下棋的戚氏,也封作了美人。
木槿小产一时无法入宫,这些嫩得掐得出水的小美人们便代替了她的位置,天天侍于许知言身侧。
最要命的是,木槿是儿媳,便是从前整日侍奉吴帝,入夜后总会避嫌出宫。
而现在,那些小美人明明在宫中另有住处,却通宵达旦被留在了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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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长更。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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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良大度的慕容皇后很糟心,可心胸狭窄的木槿也未必好过。
送八位美人过来祸害后宫的蜀使始终拖宕着不曾回国,木槿隐隐觉出哪里不对,叫青桦悄悄过去相询时,却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木槿很是疑惑,夜间许思颜捉了她调.笑,她也有些神不守舍。
许思颜问了缘由,遂道:“这还用说,多半是想看看这些美人丢进吴宫的效果怎样吧?她们都该是你那好五哥安排的吧?果然尽心尽力,我瞧着那些女孩儿一个比一个狡猾,狐狸似的精明。”
“有什么好看的?若论起以后怎样,哪时十天半个月便能看出的?”
木槿听他扯上萧以靖,也有些烦乱,转过身去再不理他。
许思颜心里明白,思量片刻,又道:“又或者,萧以靖要他们留在吴国,看你有没有继续和我吵架?这是在找机会看能不能把你带回蜀国呢!可真是个……好兄长!”
因着话语里的酸意,他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弹珠般的蹦出,难掩的嘲讽之意。
这回木槿倒是转过身来,却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生生将他踹下了床。
许思颜揉着胳膊又爬上来,叹道:“个个都说我怎样欺负你了,他们怎么就见不着你野猫似的泼辣模样儿?棼”
木槿也不和他争执,只是枕着胳膊思量道:“如今蜀国朝政都由五哥在处置,算日子我父皇和母后,已经八.九个月没回蜀都了!”
许思颜脸色便有点发乌,哼了一声道:“大约在哪里玩得乐不思蜀吧?”
“上回听闻去了北漠,可能闵西一带。8”
“那里不是北狄控制的地段?怪不得近来蜀兵大量陈兵于北疆,萧以靖也常亲身过去巡视!前日我还和小眠他们议论,也许是因为近年北狄又不大安分,原来却是这个缘故!”
许思颜讶异,“可荒山野树,大漠黄沙,有什么好景致?且居峌王恨吴蜀入骨,若给识破身份,那还了得?其实咱们大吴江山更是锦绣无边,萧寻可真是好人,宁可把她带那鬼地方去一玩大半年,也不肯带她回吴国!”
木槿摇头,“父皇从不是任性之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在那里一呆大半年。便是母后,她只对各类药材感兴趣,寻常带我们出去游玩,与其说在欣赏山野风光,不如说在欣赏山野间的各种药材呢!北漠山水土壤迥异中原,虽有些中原没有的药材,但也不至于将母后吸引在那穷山恶水那许久,连……连我都顾不上。癸”
其实不是连她都顾不上,而是她新近入宫,又听许知言有些恍惚地提起,夏后已经有一年未给他书信了。
萧寻素有心机,千方百计拦了夏欢颜,不让她入吴,但从不曾阻拦过她与吴帝的书信来往。
——以夏欢颜那朴素的头脑,书信里的一字一句,大约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许思颜倒不曾留意木槿话语里的掩饰。
他的眼睫低垂,在面颊投下的阴影罕见的柔和,看着有几分伤感。
“你母后么……”
他轻叹道:“十七年,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更记不得……她怎样的行事了!”
木槿道:“我倒是记得,只是越想越不放心怎么办?听说我有个很厉害的学医的外祖母,曾在谯明山隐居过很长一段时间,莫非他们也跑到那老屋子里隐居去了?”
许思颜想起父亲的孤单,听得心下很不自在,看木槿眉心蹙起,想事儿又想成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遂不满地将她拖到怀里抱住,说道:“他们跑山野间过他们的悠闲生活,你又操什么心?怕萧以靖没有父母扶持,当不稳他的太子吗?”
木槿气急败坏,“许思颜你混……”
话未说完,许思颜已将她唇亲住,压向她的玲珑身段。
萧寻也罢,萧以靖也罢,他都不想她继续牵挂着。
对着他许思颜时,她的心里的眼里,只该有他一个人。
若她做不到,他只能继续努力,让他在她的心头铭刻得更深。
木槿虽有恼意,但受体位和体力所制,却再也挣脱不开。
许思颜拥住她,将她紧扣于身下,更肆意地品尝她的清甜美好,手间动作也愈发不老实。
算来他久经人事,身体强悍,手段高超,要挑动初为人妇的妻子的***委实易如反掌。
木槿很快便觉阵阵酥麻直冲脑际,重重愉悦翻涌心头,已禁不住地娇吟出声。
因着她小产,许思颜惟恐伤了她身子,委实禁.欲已久,此时早已难耐,待得直奔主题时,恨不得将她颤悸的娇软身躯活活吞噬。
木槿小小年纪糊里糊涂怀上一回又小产一回,身子依然稚弱娇嫩,不免又受些苦楚,却恨这时候没那力气一脚踹他下床,只能攀着他的脖颈由他摆布,委委曲曲地呢喃道:“我只是忽然想起……外祖母……想起外祖母的病了……”
她似低喘又似哭泣,玉琢雪堆般的身躯紧依着许思颜,同样似迎合又似退缩。
一浪接一浪的快意迅猛翻滚,她那迷离的眼底终于只剩了夫婿的模样。
许思颜很满意,愈加激烈地攻城掠地,将她本就断续的话语冲作不成片段的破碎低吟和抽泣。
眼前阵阵地昏黑时,木槿仿佛已置身于高山绝顶,被山风吹得毛孔纷然张开,银河自九天漫下,星光明明灭灭闪烁于身周。
“大狼……”
又一波强烈的快意淹没了她,满眼的星光的乱晃。她克制不住地失控唤起他的夫婿,声音遥远得仿佛飘在了云端。
星光蓦然大亮,如有荼蘼万重一路盛绽,流光溢彩,将他们一齐托往极致的人间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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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节过了小雪,天气愈冷。8
凤仪院的木槿叶子开始萎黄飘落,每天扫上几回,依然有落叶在寒风里翻翻滚滚。原本殷艳如火的红枫染了霜色,颜色便暗了下去,如佝偻着背的衰老妇人。
木槿嫌院里清素,叫人从花房搬了几盆菊花进来,放在朝阳之处,可惜不几日花朵亦被冷霜打得颓丧卷曲,不复原先风姿。
明姑姑笑道:“索性再冷些,腊梅和山茶开了,咱们拥雪赏花,又是件乐事,公主便不会嫌闷着了。”
木槿道:“花开花落,各有节序。这时候看不到花,原不稀奇。可不知怎的,近来我忐忑得很,眼皮也跳个不住,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看着这光秃秃的院子便心里发慌。棼”
明姑姑便问:“左眼跳还是右眼跳?”
木槿摸了摸近日渐渐恢复神采的大眼睛,沉吟道:“好像两只眼都跳呢!”
明姑姑笑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眼一齐跳,财与灾相抵,自然不会有事。”
正说着时,青桦匆匆奔来,悄声禀道:“蜀国使者传讯过来,说有要事与太子妃相商,请太子妃即刻前往。”
木槿一怔。
不论是蜀国公主还是吴国太子妃,都可称得至尊至贵。蜀国使者不过寻常礼部官员,若有事本该前来太子府求见太子妃相商,哪有让太子妃纡尊降贵前去的道理搓?
但能遣来出使吴国的官员,岂会是不懂礼数之人?
木槿心念电转,已吩咐道:“备车。”
她早已是太子府说一不二的人物,一声令下,那边主管连问都不敢问一声,即刻为她预备妥当。
匆匆赶至驿馆,蜀使早已在迎候着,见木槿下了车,忙行了礼,便将她引往蜀人所住的那进院落。
院内,有男子萧萧落落立于一株老梧下,仰头看日渐稀疏的黄叶。
不过一身寻常的墨蓝衣袍,却风华倜傥,俊逸洒脱,淡然凝立之际,自有一份清刚贵气无声漾出。
听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英挺面容已绽出明朗笑意。
他温和唤道:“木槿,你来了!”
“父……父……”
木槿向前挪两步,待要唤他,已凝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颗大颗泪珠滚落时,明姑姑、青桦等已一齐跪地。
“臣等拜见国主!”
----------------萧寻来了-------------
宫中,涵元殿。
几名老臣正泣泗交下,论老临邛王慕容启生前种种功绩。
如今的临邛王慕容宣不如其叔威震三军,但行事四平八稳,颇得皇后欢心,群臣拥护。
世子慕容继初没能继承叔祖父的才干,却继承了二叔广平侯的风.流。
他不但曾被许从悦、木槿撞破过和广平侯爱妾偷.情,还悄悄截下了泾阳侯的两名美姬纳入府中,近日更借口请雍王爱姬教习妹妹箜篌,将她诱入府中奸.污。
那被污的美姬正是许思颜送给许从悦的花解语。
许从悦性情虽好,也容不得临邛王世子这样张狂,一怒便唤了成谕让他将花解语领回,“从悦无福消受美人恩,不如请太子将她转赐继初表兄吧!”
许思颜听闻这个不成器的表兄居然欺负到雍王头上,着实大怒,待要和父皇商议着将他削职治罪,慕容氏一系的臣僚百般谏阻,时不时拿慕容启生前功绩压过来,令他很是头疼。
正烦恼之际,那厢亲卫过来传话,织布奉太子妃之命请他回去,不觉惊讶。
他深知木槿颇知政务,行事有度,绝不会无故要他回去,忙将此事压后,先随织布出宫。
宫外早已备好马车,迎他上车后即刻扬鞭飞奔,竟是顾湃亲自驾着车。
许思颜瞧见所行方向并非太子府,更是诧异,忙问道:“这是去哪里?”
织布迟疑了下,才道:“大慈恩寺,也就是锦王故邸。”
锦王故邸,便是当今吴帝许知言未登基前所住府邸。
许思颜一失神,“太子妃去了那里?”
“是,太子妃已先过去了,和……太子的一位至亲。”
“至……至亲!”
许思颜忽然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似有片刻的停顿。
多少年前,承运门外,清美无双的女子满眼泪光瞧着软舆上年幼的他。
他问:“姑姑真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怔怔地落泪,“也许……很快吧!”
很快……
很快的意思,是指一别十七年吗……
------------心中有恨,更有泪--------------
许知言少年时便精于佛理,与佛门高僧多有来往,登基后遂把锦王府舍给佛门,改修作大慈恩寺,也是为社稷苍生积德祈福之意。
但许知言再三交待,当年他曾长住过的万卷楼及附近院落不许翻修,依然密密锁着,并有专人负责洒扫收拾。
如今,万卷楼依旧藏书无数,不乏孤本、珍本。
但自从许知言搬出,除了每年七夕晒书,再不许人翻动分毫。
慕容皇后见楼阁久历风霜,朱漆剥落,墙面斑驳,也曾建议将其好好整饬整饬,却被许知言一口拒绝。
许思颜踏入万卷楼,已闻得另一边佛门特有的香火气息正袅缭传来,伴着僧人们悠扬缥缈的颂经声,本来急促的脚步不由轻缓起来。
整座府邸已与幼年记忆里的模样相差颇远,万卷楼却一如既往地清寂,甚至因着那陈旧发白的门窗梁楣,更觉苍凉淡泊,似已无声无息地与繁华尘世隔绝开来,深处于远离人间的世外幽谷。
楼内有洒扫的下人跪在道旁相迎,而楼内寂寂无声。
若非半掩的门,许思颜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
推开门扇,但听嘎哑的“吱呀”一声,惊破多少年的沉默。有浅金的灰尘星光般飞舞于漏进屋的几束阳光里。
陈旧木香伴着陈年书香缓缓地萦到鼻际,与十余年前一模一样的陈设撞到眼底,时光仿佛已在某一刻停滞。
他依然是那个四岁的锦王府小世子,莫名其妙地在女人的权谋间中了一回毒,萎蘼不振地倚在慕容雪怀里。圆溜溜的眼珠转动之际,忽就抓到了门前那个似在哭又似在笑的绝色女子。
他唤她,“姑姑。”
“思颜!”
她笑着应,却在为他诊脉时,当着那许多的人,泪珠子嗒嗒地往下掉棼。
他伸出小小的手,便抓到了姑姑的泪水,笨拙地为她擦拭。
她湿着眼睫瞧向他,唇边努力地扬着,要给他最温和的笑……
“姑姑!”
许思颜忍不住低低地唤。
周围却极静,门外的风扑进来,吹动书案上压的一叠纸笺,温柔的飒飒声。
屋内不见一个人影,却似乎处处都是人影村。
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光,留下一串串绮丽而明朗的梦影。
他的父皇是如此清冷寡淡的人,可他偏能在父皇默然凝坐时,感觉到他年轻时曾经的欢喜和梦想。
若嫁给父皇的不是慕容雪,而是她,如今的父皇该是什么模样,如今的他又该是什么模样?
---------------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
织布垂手跟在他身侧,全然没有寻常的活跃伶俐,神色凝重里有一丝难掩的伤感。
见许思颜失神,他轻声提醒道:“在楼上。”
“噢!”
许思颜心头时冷时热,终于提起袍角,拾步上楼。
踩着老木梯,沉闷而喑哑,像谁正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在远远的佛门梵唱间顾自地逍遥着。
“大郎!”
木梯上方碧角裙角一闪,木槿已快步迎过来,哑哑地唤他。
明净的面庞泪痕斑驳,通红的眼圈下依然有泪意在涌动。
“木槿!”
他握住她发冷的手,正要开口相询,便见木槿转头看向另一边。
一架极清雅的乌檀木蜀绣山水屏风将那边挡住,青桦及数名眼生之人正在屏风前守护。
那几人粗布便袍,衣着甚是寻常,却身材矫健,目蕴精光,且暗藏刀剑,举止有度,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绝顶高手。
见青桦屈膝行礼,他们也急忙行下礼去,神色恭敬,却手足轻捷,再不曾发出一点声响,更不曾出语招呼。
无疑是天下最顶尖的护卫,却并非吴人。
许思颜不觉放轻了脚步,被木槿牵着,慢慢走向屏风后边。
前方窗户大敞,清澈的天光照着成排的书卷和古雅的琴案。
红泥小茶炉上烹着茶,茶香四溢。
金丝榻,美人卧,鬓发微乱,却难掩天姿清丽,国色无双。
墨蓝衣衫的清贵男子提起茶壶,慢慢倒向桌上的四只茶盏。
他不时瞧向榻上美人,眉眼虽憔悴,神情却沉静而温柔。
许思颜顾不上其他,先扑上前瞧榻上女子。
她面容清瘦,但敷了薄薄的脂粉,看不出真实的气色。
此刻她偏了头仿佛正睡得香甜,模样安谧美丽,直可入画。
“姑……姑姑!”
可许思颜忽然间便惊慌起来,跪到榻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复儿时记忆中的柔软温暖,瘦瘦的,入手便能觉出那细细的指节,掌心只微微地温着。
他低头瞧她的手,才觉她已瘦极,苍白的手背看得见淡青的血管。
她的脉搏跳动得也很微弱。离得近了,他闻到了她身上浓郁的药味。
清贵男子弯腰扶他,轻声道:“让她再睡会儿,一路上太乏了!”
许思颜瞧见他便止不住的满腹怨愤,站起身一把揪了他衣襟低吼道:“怎么回事?你……你怎么照顾她的?”
木槿连忙拉他,低声道:“大郎,别扰了母后休息!”
清贵男子已退后一步,叹道:“没礼貌的孩子!”
木槿将许思颜扯到身后,勉强弯出笑意,说道:“父皇没生气,大郎……是有些失礼了。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理所当然的口吻,顿叫许思颜噎住。
而木槿已暗暗瞪他一眼,又伸出手来,在他的胳膊上用力地拧他。
虽然意外之极,但许思颜早已猜到,来的人就是蜀国国主萧寻与国后夏欢颜。
蜀国虽是吴国属国,地域狭小,但土地丰饶,国富兵强,连吴帝也不敢轻觑。景和帝时,萧寻便曾以蜀国继承人的名义,强硬干涉吴国立储之事,差点将许知言逼入绝境。
萧氏早去帝号,与吴帝份属君臣。但许思颜尚是太子,且萧寻又是其长辈,此时私下相见,于情于理,都该是他向萧寻行礼才对。
许思颜静默片刻,到底行下礼去,“思颜见过岳父大人!”
萧寻已轻笑相挽,“先坐下喝盏茶吧!只怕……还需等一会儿才能醒来。”
他这样说着,目光凝于夏欢颜身上,已是揪痛难忍。
木槿忙将萧寻方才亲泡的茶水先奉一盏给父亲,再端给许思颜一盏,自己也取了一盏,坐到许思颜身畔喝着。
蜀国国主亲泡的茶,自然世所罕有。但入口有无滋味,只各人心里知道。
许思颜和木槿的目光,已不约而同投向剩下的那盏茶上。
这盏茶自然是为夏欢颜泡的。
可她依然沉沉睡着,对身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
眼前已不再年轻的病美人与记忆那个温柔含笑的清灵女子重合,许思颜有些恍惚,眼前也一阵接一阵地模糊。
他终于忍住泪意,问道:“她……怎会病成这样?不是说,她的医术无双,世所罕见吗?”
萧寻坐到榻前,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眼底闪过疲倦和绝望。
他叹道:“医者不自医。你们的外祖母同样是一代名医,也是倒在这病上,当年欢颜费了多少心思挽救,到底没救回来……”
许思颜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事,对这外祖母更是一无所知。木槿少时却听人多次提起,只觉滚烫的茶水犹不能熨热发冷的指尖。
她哑了嗓子问道:“难道母后的体质与外祖母相似,所以才和外祖母患了同样的绝症?可我听闻外祖母病后犹且自己调理,撑了五六年方才病发……棼”
萧寻忽抬眼看向她,唇边笑意苦涩,“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舍得一早安排你亲事,小小年纪就把你嫁给这头不解风情的大尾巴狼?”
许思颜、木槿俱是心头剧震,木槿正端的茶盏握不住,从手中直跌下来,淋了一手一裙的热水。
许思颜明知那茶是刚刚煮沸的,连忙起身替她擦拭收拾,又察看她的手,低问道:“烫伤没有?我叫人去找药。”
木槿摇头道:“没烫着。我只是……眼睛难受……”
她果然是眼睛难受,泪水已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8
她本就发育得晚,十四岁时连癸水都不曾来,便被父母远嫁异国,还嫁给许思颜这样的风.流公子,心中未始没有怨念,再不料会是这样的缘故村。
萧寻握住妻子的手,漆黑的眼眸里浮动泪光,却笑道:“我承认这事做得很不厚道。我就明着欺负许知言不会亏待我家木槿,生生地逼着他替我养女儿,我便能抽出身来,带欢颜游赏山水,顺便寻访名医和对症良方。”
木槿哽咽道:“父皇带母后在北狄这许久,是因为外祖母在谯明山隐居过,那里植有大量对症药材?”
萧寻低首,嗓间终于哑了,“我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差点误了她最后的心愿。”
他抚摸着榻上女子的面庞,低低道:“对不起,小白狐……”
夏欢颜若有所觉,鸦羽般的浓睫便微微颤动,眉心亦皱起,叹息般呢喃道:“知言,等我……”
屏风后忽有闷闷的一声响,像哪个守卫不小心撞到了屏风。
屏风内的人再也无心顾及那点小小的动静。
许思颜定定地站着,不敢置信般地自语:“父……父皇?”
萧寻却不意外,俯身问道:“要不要叫人请二哥来?”
“别……别告诉他……”
夏欢颜摇头,一行清泪缓缓滚下腮来。
“好,好……小白狐你别哭,依你,我都依你……”
萧寻抬手为她拭泪,自己却再克制不住,已有泪水盈了满眶。
明姑姑已忙忙将一直温在暖炉上的药呈过去。
萧寻将夏欢颜扶起,靠在自己肩上,接过药,尝了药温,才一匙一匙地喂她。
木槿道:“我来。”
才要上前时,只觉脖颈一紧,已被许思颜从后拎住,拉得退后一步。
等她站稳时,已被许思颜挤到了身后。
他已接过萧寻手里的药碗和药匙,有些笨拙地舀了药汁,小心地送到夏欢颜唇边。
“姑姑,喝药了!”
他哑着嗓子唤。
夏欢颜秀眉蹙了蹙,似在皱眉苦思什么,一时却又记不起,阖着眼竟没有张唇。
“姑姑……”
许思颜又唤。
萧寻低咳着清了清嗓子,才能压下嗓间的沙哑,低低道:“思颜,你不该……叫她姑姑。”
许思颜眼底顿有波澜涌动。
药匙跌在碗里,轻而清脆的“丁”的一声。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遥远陌生却又莫名亲近的女子,淡色的唇颤了几颤,才沙哑道:“娘……”
不过那一声,那一个字,心头便有什么决了堤,挡也挡不住地汹涌而出。
“娘,娘亲,我是思颜!娘亲!娘亲!娘亲……”
只在顷刻间,原先唤不出口的称呼,已被他唤了无数遍。
娘亲,娘亲,娘亲……
这是他水.性.杨.花、抛夫弃子的娘亲,这是他一去再不回头的无信无义的娘亲,这也是他足足记恨了十七年的娘亲……
而他此刻却只能跪于地上,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声声地唤她,盼她睁开眼来,再看他一眼。
原来他从未恨她;原来他一直记挂着他。
思颜,思颜,思念欢颜的,不仅有许知言,还是他许思颜。
从四岁起便知道,从此便抱着满腔不能也不敢说出的孺慕之情。
有水珠自他面颊滑下,跌落,在雾气袅袅的药汤里漾开圈圈涟漪。
木槿从他颤抖的手里接过药碗,在他身后跪了,然后环抱着他的腰,已是泣不成声。
夏欢颜清瘦的手摸索着反握住许思颜的手,混混沌沌的脑中,有小小的身影从模糊到明晰,从娇软无知的婴孩到稚拙可爱的幼儿,渐渐历历在目。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虽然没有神采,却依然是极美好的形状,且瞳色清莹,干净得不染纤尘。
..
慢慢地寻到了焦点,她认真地看向跪在地下的年轻男女,神色有些凄惶。8
二十出头的模样,与四岁幼儿自然差别极大。
许思颜正猜着她是不是认不出他,夏欢颜忽弯了弯唇角,像要绽出一道笑意,却有泪珠顺腮滚落。
她道:“对不起,思颜。我骗了你,我没能陪你用午膳……”
“午……午膳……樯”
许思颜恍惚,似又回来那个飘着薄雾的清晨。
“姑姑真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很快吧!”
他已被人抱在舆上离去,却又从舆上站起,踮着脚尖看向她,“姑姑,你先别走,等我回来陪你吃了午膳再走,好不好?”
她点头,凝立目送他的姿态,是他关于她最后的记忆。
清美无双,却决绝无情兢。
她骗了他,连同她很快会回来的许诺……
可她真的骗了他吗?
许思颜抱住他羸弱不堪的母亲,终于呜咽出声,“不是,娘亲没有骗我……娘亲只是回来得晚了,晚了十七年……”
夏欢颜听得欢喜,低喘着笑道:“原来思颜并没怨我。这些年我可担心了,就怕你记恨我失了信约……”
她抚向高大健壮的儿子,又看向木槿,眼底便有了光彩,唇边更有欣慰的笑意微微绽开。
虽然青春不再,清瘦不堪,依然风华绝世,清美出尘。
她无奈道:“其实,我一直想……一直想回来。可不知为什么,总是被耽误,足足耽误了那么些年……”
许思颜、木槿不觉都看向萧寻。
夏欢颜极聪明,但毕生的聪明似乎都用在研究医道上了。
萧寻常常昵称妻子是“小白狐”,可论起为人处世之道,他才是狐狸般的狡黠人物。若他想阻挠心地单纯的夏欢颜来吴国,只怕易如反掌。
萧寻也未回避他们暗含谴责的眼神,只将夏欢颜拥得更紧,柔声道:“嗯,怪我,都怪我耽误了你。”
夏欢颜却微微一笑,“不怪你,阿寻。其实我也不知道,若我来了,还舍不舍得回蜀都去。”
萧寻道:“到底是我错了。我该早些送你回来。”
夏欢颜叹道:“你也没想到,我病势来得这么凶猛吧?终日与药为伴,反让本该有效的药性在我身上失了效用……又或许,这是上苍在警告我们,生死天命,不该由我们医者干预?”
萧寻叹道:“是嫉妒我这十几年过得太悠闲自在吧?”
许思颜只觉母亲极瘦,瘦得已完全感觉不出半点生命的活力,愈发地心慌,急急道:“若是药性不够,咱们不能换更好的药吗?或者加大用量。父皇身体也不大好,故而这些年一直留心寻访名医,如今太医院便有几个极好的,我立刻去传他们过来为娘亲诊治!”
他侧头便要唤人时,夏欢颜已拉住他手,说道:“别……”
她已极弱,但这一拉居然极有力道。许思颜疑心,他略挣一挣,那干瘦的手指便会就此折裂。
他忙顿住,抬眼看向萧寻。
萧寻静默地坐在榻边揽着她,支撑着她的身体,神色温柔沉静,竟然没有劝说之意。
许思颜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萧寻同样是一国之主,且夏欢颜擅长医道,往来之人多神医名士,若有万一可能相救,萧寻岂肯放弃?
夏欢颜稍稍用力,鼻尖已冒出细细汗珠。
萧寻替她拭着,轻声问道:“把药端给你吃?”
夏欢颜摇头,“苦得很,不想喝了。能回万卷楼里睡上一觉,又能看到思颜……看到思颜和木槿都那么高,那么大了,我开心得很,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萧寻沉默,然后道:“不喝便不喝吧!要不要我抱你四处走走?当年我住过的那间院子已经没啦,但万卷楼还是原来的模样。”
夏欢颜道:“不用啦,我方才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
“看到廊下的兰花开了,大黄在阶下晒太阳,小白蹦蹦跳跳,一脚踩在了大黄的肚子上……它们两个在院子里奔闹,打翻了两盆兰花。”
夏欢颜侧耳细听着,忽笑道:“我好像听到大黄在叫了!它虽个儿大,打架却打不过小白。阿寻,你听到了么?”
许思颜、木槿俱是大惊。木槿簌簌落下泪来,牵向父亲的袖子,只盼父皇有法子唤回母亲神智。
萧寻正看向窗外。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微凉的风吹动陈旧的窗棂,嘎吱嘎吱地低响着。大约到了晚课的时候,大慈恩寺里梵唱木鱼之声汇作一片,愈发缥缈悠远。
大黄是猎犬,小白是灵猿,都是夏欢颜少年时豢养,都曾救过夏欢颜的命,后来被先后带回蜀国,早年便已寿终正寝,哪里还会在封锁十七年的万卷楼追逐打闹?
但萧寻顿了片刻,答道:“嗯,我听到了。大黄太懒,养得太肥,自然打不过小白。”
夏欢颜便倚在他胸前笑了笑,眼皮渐渐地耷拉下来,呢喃道:“知言在弹他的琼响。阿寻你笛子吹得好,但琴技万万不及他。阿寻,你说,我何时才能治好他的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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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
..
许思颜再也忍耐不住,握紧夏欢颜的手哭道:“娘亲,娘亲,父皇眼睛早就好了!他现在是吴国的皇帝,他什么都能看到,也能看到……看到你。夹答列晓娘亲,我去请父皇过来好不好?父皇他……一直盼着和你重逢呢!”
“哦,不……不好……”
夏欢颜恍恍惚惚,好一会儿那游移的目光才抓住眼前的许思颜,便温柔地凝视着她,神智也略显清明。
她轻轻地笑道:“在谯明山养病这些日子,我写了一册医书,是专门针对他的病的,回头让阿寻给你。他的身体……还是需要保养,禁不住刺激。别让他知道我来过,别让他知道我死去……我死之后,不许发丧,就让他……以为我还在外游山玩水,一世逍遥吧!”
许思颜紧握着她的手,好容易才呜咽着应道:“是,娘亲……樯”
夏欢颜低而促地喘息,浓黑眼睫似被露珠浸透。但她的笑意渐有苦求不得的疼痛和涩意流水般漫开,“思颜,我没骗你。晚了十七年,我还是回来看你了。可我骗了知言。十七年前最后一面,我说……我说……会回来看他。我不想骗他,可我……还是骗他了……”
萧寻柔声道:“小白狐,他不会怨你。”
夏欢颜道:“嗯,他不怨我,你怨我。对不起,阿寻,我一直不专心……晶”
萧寻道:“你欺负了我半辈子。”
夏欢颜道:“我知道啊……”
萧寻道:“可我等着你欺负我一辈子呢!”
夏欢颜道:“好……”
她的面容浮过虚恍的清浅笑容,眼底依稀有泡沫般的梦影。
梦影里,盲眼的小小少年柔声道:“我叫许知言,知言……”
他握着女童的手,蘸着茶水,教她写字。
“知言,欢颜。”
她平生所会写的第一个词,是知言,许知言的知言。夹答列晓
她仿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又仿佛没有。
就像之前多少个宁静的夜晚,她困了,倦了,于是安谧地躺在她夫婿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手臂无声垂落,一页小小的粉笺飘下,被扑入楼内的风卷起,在地上翻翻滚滚。
萧寻抱着她,许思颜、木槿跪在榻前,俱是一动不敢动。
生怕稍稍动弹,便惊醒了她,或撕破了一个梦。
一个看似还算团圆的梦。
屏风后有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踏来。
玉青色的袍袖飘动,金线绣的龙纹随之闪着莹莹碎芒。
他顿在了那飘落的粉笺前,弯腰,修长的手指小心拾起,打开。
不过一眼,他已低吟一声,踉跄着退了一步,靠在冰凉的墙边。
“皇上!”
“皇上!”
有侍卫低低惊呼,亦从屏风后奔出。
几人蓦地抬眼看去,已然怔住。
许知言面色惨白如纸,依墙而立,却肩背挺直,薄唇紧抿。
“父……父皇!”
木槿第一个醒悟过来,慌忙擦掉泪水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想掩住身后的夏欢颜,但无疑只是徒劳。
许知言的目光已定定地落在再无声息的夏欢颜身上,眉目沉凝,眸光清寂。
他幼年为人所害,曾经失明十余年,复明后双目清亮如镜,流转如珠,极其夺目。但此时却幽冷如井,深黯如夜,似又被谁下了毒,只余了苍凉无光的墨色。
许思颜站起了身,然后看向从屏风后向内观望的众随侍。
前后竟已有四拨人,萧寻的,木槿的,他的,以及许知言的。
他匆忙上前握了父亲的手臂,待要说话,又转头看向成谕等人,“皇上来了多久了?”
成谕等早已诚惶诚恐,低声答道:“太子刚来片刻,皇上便到了!只是……”
只是若许知言不让说,他们自然也不敢禀。
萧寻怀抱夏欢颜坐于榻前,依然温柔沉静的神情,只是眼底已涌出了大片泪光。
他望向许知言,好一会儿才欠了欠身道:“二哥好!”
二人上次见面亦在十七年前。
那时许知言尚是锦王,萧寻亦未继位,按排行称许知言为二哥。
许知言没有应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他跟前,看他怀抱中的女子。
分别十七年,她仿佛依然是他的欢颜。
从小到大一直陪伴在他身畔的聪慧女子,跟他下棋,听他抚琴,品着茶,闻着书香,听每一片花瓣飘落的声音。
她总在他身边。
只要他低低唤一声,她便会应她;只要他回头看一眼,她便在身畔。
岁月静好,韶光明秀……
却悄然湮没于流沙般飞逝的时光里。
萧寻勉强笑道:“二哥早该出来相见,她其实也很想见二哥。当年跟我从北狄返回,还未入蜀,她便想着要回来看你们了!我向来不是二哥这样的端方君子,所以我拦住了,拦了十七年。你莫怨她失信。”
“怨?当年放她走了,我便知道她再不会回来。”
许知言终于答他,伸出手来欲要触碰昔年恋人洁净美丽的面容,却终究只在她面庞上方轻轻拂过,然后缩回了手。
他低低说道:“她想见我,但她并不想我见到她,不想我见到她死。我不能让她走得不安,自然依她,依她……”
夏欢颜的心思向来通透明净。
她最挚爱的男子至尊至贵,她的儿女已然长成。
她最不放心的许知言若不曾知道她的死讯,在她留的医书的调理下,应该还可以在儿女的孝顺下宁静安详地活很多很多年……
于是,她终究安安心心地离去,留下了如此恬静的容颜。
许思颜深知父亲对生母的情谊,暗暗吞了嗓间涌上的气团,低低劝道:“娘亲只不放心父皇,尚祈父皇节哀,万事以身体为重!”
许知言便退了一步,惨然笑道:“嗯,我就当……就当不知道她来过,不知道她死去……若总是没有她的书信,我便该认为她在外游山玩水,一世逍遥!”
木槿压住哽咽,柔声道:“是,便是为了母后心愿,父皇也要保重自己。我先送父皇回宫吧!”
许知言道:“好,好,我也便当作……我不曾来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挺直肩背,慢慢向楼梯走去。却忽然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父皇!”
“父皇!”
许思颜、木槿双双惊呼,慌忙扶稳,一边令人去传太医,一边亲送父亲下楼。
屏风的那边,便只剩了萧寻抱着夏欢颜。
他低低道:“小白狐,吴都咱们回来过了,你下面还要去哪里?不用怕,有阿寻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窗外的冷风扑入,他忙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些,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个渐渐冰凉下去的躯体。
地上,那页从夏欢颜袖中掉落的粉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落地间,拂拂而动。
上面有两行字。
一行,是女子笔迹,清新秀丽,书着:“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另一行,是男子所接,潇洒劲健,正是萧寻亲笔。
他书道:“愿倾江山无限,许卿一世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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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文帝十八年五月初六,吴帝许知言驾崩,遗旨太子许思颜继位,令诸大臣尽心辅佐,兴盛大吴。
五月初八,吴国皇宫。
宏伟巍峨的宫殿如覆了雪,举宫缟素,四处白幡飘扬,或真或假的哭号呜咽之声从奉置梓宫的长秋殿陆续传来。
嗣皇帝许思颜与嫡妻萧木槿身着斩衰之服,匆匆走向慕容雪所居的昭和宫。
走至阶下,木槿踉跄了下,差点摔于石阶上。
许思颜连忙扶住,“小心!樯”
抬眼看向木槿时,却见她容色憔悴,往日圆圆的脸庞小了不只一圈,眼睛已哭得跟桃子似的红肿。
她应道:“嗯,我没事。”
那嗓子已经沙哑得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从吴帝病危,到其后安排丧礼,再到朝廷内外明里暗里的各种安排,两人俱已数日不曾阖眼。木槿到底女子,娇贵惯了,何况近几个月连失两位至亲之人,委实哀痛至极,早已头晕目眩,支持不住,刚居然一脚踩了个空,险些摔了。
许思颜挽着她向前走着,轻声道:“呆会儿得空便休息下,别哭坏了身子。”
木槿应了,却抬眼看向前方殿宇,神色有些无奈晶。
昭和宫的宫女早已在两侧行下礼来,又有皇后贴身的桑夏姑姑迎上前见礼道:“见过皇上,娘娘!”
许思颜道:“姑姑平身。2母后呢?”
桑夏垂泪道:“在里边呢!皇上快去劝劝吧!”
许思颜点头,却紧扣了木槿五指,放缓了脚步携她同行。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按旧例,皇帝驾崩后,太子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择吉日举行的登基大典,不过是个诏告天下的仪式而已。
新帝的后宫是由新帝册封的,目前自然顾不上,但木槿是名媒正娶的太子妃,深得新帝爱重,桑夏不便即刻称作皇后,但称作“娘娘”总是错不了的。
二人入了昭和宫,便已觉出以前华美舒适的昭和宫气氛极压抑。
微风吹过窗棂,“咯吱”的声响似敲打在心上。
慕容雪卧于内殿床榻上,定定地看屋顶上那盘龙衔珠的藻井,脸色雪白,双颊凹陷,无声无息得仿佛也像一个死人。几个近身素服宫女正持着数样粥菜跪于地间,垂泣不已。
许思颜、木槿上前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慕容雪僵卧于榻,深黑的双眸空洞洞的,连眨都不曾眨一下,更多不曾理会他们。
桑夏哽咽道:“皇上,娘娘已经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母后!母后请节哀!”
许思颜叩首道:“若母后因此损了身子,儿臣万死莫赎!求母后千万保重,莫让儿臣背负不孝骂名!”
良久,慕容雪终于眨了下眼睛,喉咙间滚动着,悲惨地哼了一声,嘶哑而无力地说道:“颜儿,你放心。无人会说你,也无人敢说你。只会……只会说帝后情深,说我一心追随大行皇帝而去吧?”
许思颜不觉握住嫡母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白得不见血色;再看那两鬓华发斑斑,眼角皱纹深深,竟似在数日之内老了十余岁一般,念起旧年种种鞠养之恩,心头阵阵发酸。
他低声道:“母后,父皇临终嘱托,你也听到的。他要儿臣孝顺母后,让母后安心颐养天年。父皇在天有灵,见母亲这般不肯保重,大约也不会安心!”
“不安心吗?”有热泪从慕容雪黑洞洞的眼睛里滚出,“我怎么觉得,我活着才叫他去都去得不安心!”
许思颜忙道:“母后这话从何说起?父皇向来敬重母后,彼此相敬如宾,从来就不曾吵过一句嘴,红过一次脸,自然盼着母后好好的,就跟盼着儿臣与木槿好好的一般。”
“相敬如宾!”慕容雪满含泪光的黑眸转向许思颜,一字一字说道:“不错,相敬如宾!从来只拿我当宾客一般!我十六岁嫁给他,十七岁我痛失自己的孩儿,他将你交到我手里……”
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比划着,“从你这么大,养到这么大,哄你睡觉玩耍,教你走路说话,再抱在膝上一个个教你认字,衣食住行样样经心,不肯假手他人……终又怎样?你大了,你知道我不是你生母了,我一点一点养大的孩儿,也和我生分了!疏远了!”
许思颜忙叩首道:“儿臣不敢!儿臣早知自己身世,可绝不敢忘却母后二十余年辛苦掬养之恩!”
慕容雪道:“也不必说什么二十余年掬养之恩!十五六岁你便开始事事自己拿主意,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放了手……若不肯放手,也不过一日比一日讨人嫌吧?”
“母后……”
“呵,我辛苦了半世,最终连半个亲人俱无!颜儿,你说我这般活着,还有甚么意思?还不如死去,尚有你父皇可以相敬如宾!”
木槿已叫人重端了清粥过来,亲自持了碗,用匙子挑得凉些,此刻膝行上前一步,将清粥奉到慕容雪跟前,努力压住嗓底的嘶哑,柔声道:“纵然母后不是皇上生母,也是皇上嫡母、养母,他无论如何便是母后的孩子,更是母后的亲人!木槿忝为儿媳,自然也是母后的亲人!母后若嫌宫女伺候得不好,我与皇上过来侍奉母后用些膳食,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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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定定地看着她,忽一扬手,将她手中那碗清粥拍过去,尽数泼撒于木槿衣襟,粗麻布的丧服顿时淋漓一片。
木槿忙退一步时,只听慕容雪失声哭道:“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做的好事!你撺掇着颜儿认生母不认养母,哄着大行皇帝只记着夏后当年的好处,疏远防备我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妻子!派庆南陌扼守朱崖关,调盛从容精兵于京畿,禁卫军封闭九门不许人随意进出,你当我不知所为何事!无非怕十八年前旧事重演,怕慕容家会像当年拥立大行皇帝一般,突然率了精兵入京,弃了思颜另立他人为帝!”
她猛地向前一扑,紧抓住许思颜手腕,厉声道:“可这是我儿子!便是你们不认我作母亲,我依旧认他是我儿子!除了他,我还会帮谁?但你们侍奉大行皇帝,处处防着我,商议什么从来避着我,俨然你们是一家人,我倒是个外人!可笑我这个外人还向着我儿子,明知他早忘了这么多年的母子之情,我还向着他!你说我要强了一辈子,居然这般神厌鬼弃,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榛”
慕容雪母仪天下十八年,一向雍容典雅,便是心中再多不悦,亦是和风细雨,从不改端庄模样。如今却双眼通红,失声悲泣,看着惨淡而绝望……
许思颜到底不忍,侧头向木槿道:“你先去把衣裳换了,在外候着我吧!”
木槿便退一步,不顾地上狼藉,照旧行了一礼,才退了下去。
而许思颜已令人将另外备的清粥端来,坐到榻边亲自劝慰母后。
“母后大恩,儿臣一日也不敢忘却!若我从前有冷落母后之处,儿臣在此赔不是,也替木槿赔不是……”
-----------寂月皎皎首发------------已-
所谓斩衰之服,是以最粗的生麻布裁成,不缝边,更无修饰,乃是五等丧服中最重的一等。如今天下之主崩逝,宫中上下都需着斩衰之服,故而明姑姑很快寻了一套出来,就在偏殿替木槿换上。
一时出了昭和殿,她且在附近的回廊里坐了,静候许思颜出来。
明姑姑伴在她身畔,纳闷道:“这皇后是不是疯了?怎么想到绝食?”
“疯?”
木槿思量着,“若说绝食么……她可一点都不疯!”
明姑姑道:“皇上必定放心不下。”
木槿点头,“思颜是她一手带大的,若不是她心机太深,那感情本该与亲生母子无异。如今便是略有隔阂,到底这么多年的感情在。”
明姑姑恍然大悟,“如今大行皇帝驾崩已有两日,朝堂内外无人不知新皇继位,加上咱们早已安排妥当,便有人居心叵测,一时也无机可乘……硬的来不了,所以来软的了?”
木槿抬眼,只觉那五月的阳光灼烈地耀在眼底,晃得本就涩痛的眼睛愈发睁不开。
满心还是阵阵酸痛,可近日大约流的泪水已经太多,一时居然没有再落泪。
蜀后夏欢颜预料得很准确,许知言病弱已久,禁不住多思多虑烦恼忧心。
可惜她虽刻意想瞒住自己死讯,那厢许知言看似不管事,却也一早得到消息,眼睁睁看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许知言明知夏欢颜不放心自己,加上独子年纪尚轻,自幼一帆风顺,未曾经历过风雨磨砺,也担忧朝中有人谋图不轨,刻意想要保重。可他到底还是因此伤怀不已,身体便每况愈下。
许思颜本要携了木槿随萧寻一起赴蜀,执子婿之礼亲自安葬生母,眼见父亲病着,不得已遣人护送萧寻扶生母灵柩归蜀,先照顾父亲身体要紧。
可小夫妻俩衣不解带朝夕侍于武英殿,依然挡不住那病势越来越沉。
再没有了当年那个不惜自己性命也要救他性命的清灵女子,便是太医院那许多太医设尽千方万法,再也无法留住他。
而许知言所能做的,就是力保独子毫无障碍地登上大吴皇位。
自嘉文十七年腊月起,吴国各处兵马便调动频繁,连北狄都屡有异动。边境不宁,原在京休养的广平侯慕容安赶赴北疆统筹边防事宜。同行的还有他的独子慕容继棠。
慕容继棠因卷入江北谋逆案,一直禁足家中。慕容安上表苦求,盼携爱子至边疆戴罪立功,吴帝准奏。
但随后,庆南陌被调往朱崖关,正扼守于北疆军队返京的必经要道;同时,盛从容提重兵调守京畿。
当年,老临邛王慕容启,便是经朱崖关领精兵奔袭京城,助许知言登上帝位;而慕容氏也由此开始权倾朝野,满门富贵。
蜀国国主萧寻闻吴帝病重,屡次遣使前来吴都,奉上名医良药;四月初,原驻守于蜀狄边境的蜀国大将朱墨提重兵转驻于吴蜀边境;四月廿八,萧寻遣太子萧以靖亲往探病。
不论以往有多少的恩怨,吴太子许思颜是夏欢颜的骨肉,太子妃木槿更是蜀国公主。
萧寻无疑用行动在警告那些妄图有所动作的权臣,蜀国会力保太子登基,不惜重兵压境。
在这种状况下,便是慕容氏掌握再大权势、再多兵马,也不可能重演十八年前之事。
不论慕容氏原先是怎样的打算,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许思颜会顺利继位的事实。
从今往后,大吴朝堂说一不二的年轻帝王,只会是许思颜。
顺者昌,逆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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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慕容雪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后,慕容氏会继续坐大,还是会被设法打压,端的只看许思颜的态度。
木槿想及此,叹道:“思颜其实挺有决断,只是有时候太重情义,容易心软。”
明姑姑道:“何止心软呢,耳朵根子也软!当日若不是听信了姓沈的那个贱人的话,对公主动了手,公主那孩子,都快出世了吧?若是能生下来,大行皇帝看着皇孙心情愉悦,大约便不至于走得这么早了。”
木槿便不吱声。
青桦等因她好端端失去了一个孩子,曾经商议过几次,想取沈南霜性命报仇。但沈南霜自那日后再也没有回过太子府,只在纪家住着。
以木槿身边那些人的实力,若真要设计杀沈南霜并不难。
木槿从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想起那日她是怎样刻意激怒自己,引得许思颜对她动手,也的确暗存杀机。
但沈南霜依然是许思颜所倚重的纪叔明的义女,又与许思颜有那么多年的情分在,真杀了她恐怕纪叔明面上不好看,还会惹得许思颜不悦。到时夫妻再起争执还是小事,惊扰了病榻上的许思颜便大大糟糕了。故而还容沈南霜在纪府好端端住着,至今未曾和她计较榛。
何况,木槿一向认为,被人打了一巴掌,可以选择打回去,也可以选择大度原谅。
原谅,不等于遗忘。
你在阳光里笑得开怀,便有人不得不在你的阴影里瑟缩。8那将是你所给予的最凶猛的还击。
至于指使沈南霜陷害木槿的人,在木槿小产后根本不用查了。
因为孟绯期失踪了。
把太子府搅得乱成一锅粥后,他便离宫而去,踪影全无,无疑是怕吴帝父子追究皇嗣之事不会放过他艺。
算来也只有他的身手,可以悄无声息地跑去指点沈南霜若干事而不被人察觉。
能把吴蜀两国皇室都搅得天翻地覆,恨他入骨,也算能耐了。
明姑姑提到那没了的皇孙便懊恼,叹道:“也怪我,当日觉出不对,该立刻提醒公主才对,也不至于闹成那样。若不是那次小产身体受损,公主也不至于至今都没能再怀上吧?”
木槿苦笑,“近几个月侍奉父皇还恐不周到,若有孕在身岂不更麻烦?算来还是怀不上更好……”
正说着时,眼前蓦地一暗,阳光已被颀长的身影挡住。
木槿抬头,已见许思颜立于身前。
背着阳光,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向来黑亮的眼眸倒也隐约闪过光芒,却似有一线冷冽,一线恼怒。
“思颜?”
木槿站起身时,许思颜已经携过她的手,掌心与她密密相贴,低低问道:“等很久了?”
木槿摇头,“和明姑姑坐着说说话,倒也没觉得多久。”
细看许思颜神色,虽微有不豫,倒也不见恼意,仿若刚才那瞬间的冷冽与恼怒只是她的幻觉。
他抚了抚她清瘦苍白的面庞,轻声道:“下面只怕还会劳碌好一阵子,我该让你趁这会儿进些饮食才对。”
明姑姑忙道:“早吩咐他们在偏殿备了血燕银耳羹,呆会儿都用一些吧!大行皇帝在天有灵,必也不忍见到皇上、公主哀伤成这样。”
他们倒不曾绝食,但委实悲痛至极,这两日亦是饮食俱废。
尤其木槿,伴在许知言灵柩前,想着往昔宁静平和相伴于武英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早已哀痛逾卒,加上第一日小殓,第二日大殓,然后将梓宫移至长秋殿供百官吊唁,内外不知多少的繁杂事务,忙得水都不曾好好喝一口,方才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
许思颜转头盯向明姑姑。
明姑姑心头一跳,顿觉出他眉宇间的愠怒。
正不明所以时,许思颜淡淡道:“明姑姑,木槿在蜀国是公主,但在吴国是太子妃,下面更是皇后。从此便记得你眼前之人是大吴皇后,公主这个称呼从此就收起来吧!”
明姑姑忙应道:“是,皇上。”
背上却已密密地渗出了一层汗珠。
木槿入吴近四年,倒有三年被冷落空闺,与在蜀国做公主时无异,故而她从蜀国的近侍都只以公主相称。去年二人终于圆房,但私下依然只称木槿为公主。明姑姑唤顺了口,方才当着许思颜的面,不慎又呼作公主,又与皇上二字并提,的确不妥当。
木槿瞅他一眼,说道:“方才应了母后多少事?这会儿心里不舒服,拿我的人撒气?”
许思颜愠道:“连你都是我的人,何况他们?这都预备入主中宫了,还一口一个公主,把堂堂皇后之位当成凤仪院的楠木交椅,爱坐就坐,不爱坐可以瞄都不瞄一眼哪?”
木槿怔了怔,“才多大的事儿,说一声就完了。眼看着皇上不是拿我的人撒气,是拿我撒气了?”
说着,她便要甩开许思颜的手。
许思颜忙握紧了,说道:“不拿你撒气。”
木槿便默不作声,跟着他往长秋殿方向行去,心头却兀自在猜测,方才到底是哪句话惹到了他。
许思颜外刚内柔,性情恰与她相反,何况又比她大了五岁,寻常相处向来容让的时候多,便是慕容雪之事令他不快,也不至于迁怒于她。
走了片刻,许思颜才道:“我已应了母后,加封临邛王为太傅,赦慕容继棠无罪,继续以其为广平侯世子、并授官武卫中郎将。若他在北疆建功立业,另行擢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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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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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母后用膳了?”
“用了。8”许思颜听得她话语中微带嘲讽,心下明白,叹道,“父皇驾崩,其实她跟咱们一样难受。她的伤心半点不假。我们尚能彼此支撑扶持,她身边又剩了谁?她虽有些自己的盘算,但待我向来不薄。只要慕容氏那些人不做得太过分,她便是我们应该时时处处敬重的皇太后。”
木槿点头,“皇上所言有理。横竖那太傅呀,世子呀,不过是些虚衔而已。只要她肯借坡下驴,先应了她又何妨!榛”
太后悲痛欲绝,一两日不吃不喝那是帝后情深难舍,任谁都无法指责一星半点;但真饿出个什么来,便是新帝不孝,难免惹人诟病了。
许思颜刚刚继位,焉能留个把柄让人指点评说?
故而安抚住慕容雪才是第一要务。
许思颜明知慕容氏纵容不得,还是应下这些要求,除了母子之情,自然也有这些考虑。但他听得木槿一语道破,又禁不住瞪她一眼,“瞧你这张嘴儿刻薄的!我跟你说,再怎么不喜欢她,她究竟是母后,不许过分了!”
木槿道:“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有一刀,还三刀彝。
许思颜心中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或许因为夏欢颜的原因,入吴近四年,木槿向来和慕容雪不亲。
去年木槿小产,慕容雪不顾她身子,笑里藏刀逼其交权,更让木槿心生嫌隙。
许知言病重后,二人时常见面,话语间明里暗里的交锋已不只一次。方才慕容雪将一碗清粥尽数倾于木槿身上,未必不是刻意报复。
许思颜明知自自己这小妻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再不知是喜是愁。
眼见快到长秋殿,那边有太监急急前来禀道:“回皇上,蜀国太子萧以靖前来致祭!”
木槿不觉眼睛一亮,急奔上前要细问时,许思颜猛地将她扯住,强拉至身后,才道:“传萧以靖涵元殿见驾!”
“是!”
太监转身离去。
木槿兀自目光闪闪,看着他前行的方向,问道:“五哥过来致祭,为何不直接引他至长秋殿?”
许思颜道:“长秋殿正忙乱,多有不便。我头一次见这内兄,倒要先叙会儿话,顺便问问蜀国那边境况。这内兄是萧寻一手教导出的继承人,必定与众不同。”
木槿道:“那我先随你去涵元殿吧!”
许思颜低头瞧她,眸光幽幽暗暗,半晌才道:“看你白得跟鬼似的,眼睛又肿着,怎么见人?不如先去吃点东西,拿热手巾把眼周敷一敷,好些再见他吧!我可不想让他觉得我亏待了他妹妹。”
木槿迟疑片刻,才道:“好!”
遂与明姑姑先行前往长秋殿。
许思颜立在原处负手瞧她,却见她走出几步便不由自主般放缓了脚步,抬眸凝望向涵元殿方向。
日光下,她近日苍白清减的面容敷了层浅金的光,又仿佛浮上了淡淡的绯。
许思颜不由捏紧了拳,才低低吩咐稍远处跟着的随侍,“摆驾涵元殿!”
------------小圆脸不许爱别人------------
昭和宫里,桑夏姑姑正侍奉慕容雪用膳。
慕容雪拿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曾经明丽的双眸依然深陷眼眶,乌洞洞的令人心惊。
桑夏垂泪道:“娘娘早该想开些,新皇禀性忠厚,即便不是亲生,想来也不会亏待娘娘,何苦为难自己?”
慕容雪忽“咯”地一笑,嘶哑而森冷,“为难自己?我怎会为难自己?桑夏,你当我真的是想死么?”
桑夏愕然。
慕容雪狠狠地吞咽着,那糯软的清粥艰难地冲破喉嗓间翻涌的气团,慢慢滑入腹中时,带着被拉伸般的酸疼。
还有泪吗?
当然……没有了。
便是有,从此也只有自己狠狠咽下。
若再为他流一滴泪,旁人怎么看她不知,但她第一个瞧不起自己。
她惨然笑道:“我当然不会想死。死了又如何?生前可以相敬如宾,死后只怕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了吧?他心爱的欢颜早在那里等他了,还不早早过去相亲相爱,哪里还会顾得上再看我一眼?”
桑夏道:“那娘娘便好好活着。皇上年轻,下边需要娘娘指点的地方多着呢!便是不喜欢新皇后也没事,娘娘从此是太后,皇上嫡母,怎么着也压她一头,她有不好的亦可慢慢教训她。”
慕容雪道:“我也懒得教训谁……只是我终究不甘心,不甘心我这一辈子……”
她不由看向宫外,看向长秋殿的方向。
因虚弱不堪,她终究无法在那边守灵,可眼前来来回回,都是那人翩然交错的身影。
或是素衣公子,温雅病弱,笑意微微,或一代帝王,雍容沉静,眸光清寂。
来来回回,无时无刻不在牵引着她的目光,她的心神。
她的眼睛里永远有着他,而他的眼里从来没有她。
再怎么端庄雍容,她在他面前总是那样狼狈不堪。
她是他的妻子,又似乎从不是她的妻子;她是他的皇后,可似乎从没好好当过他的皇后。
他隐忍地看着她培植心腹势力,提拔娘家亲友,极少指责,更不会斥骂。
他只是用来霜雪般的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愈发谨慎地教导爱子为君之道,同时设法压制慕容家势力的无限制扩展。
..
一切都那么无声无息。
原来就有的隔阂便在这无声无息里越来越深。
彼此雍容温和的微笑,如面具般牢牢吸附于他们的面容,再看不到一丝真心。
她含辛茹苦替他养大了儿子,而他必定早早等候着儿子长大,长大后好告诉他,她不是他生母。
最终连她养大的孩子也和她越来越疏远,越来越生分榛。
从锦王妃,到皇后,再到皇太后。
就这么一辈子,荣华富贵,万民景仰。
她一直想要的那个杏花飞舞里沉默独坐的盲眼公子,却仿佛从未得到椅。
一辈子,想要的终是没有得到。
甜糯的清粥愈发咽之不下。
她自嘲地大笑,但那自觉再也不会落下的泪水,却成串成串地自眼角滚落,伴着呻吟般的呜咽。
“我不甘心,不甘心呵……”
------------机关算尽太聪明---------------
涵元殿大太监王达亲自将萧以靖引至螭蚊包金的高高门槛前,陪笑道:“太子,皇上在里边候着呢!”
皇上自然是新皇,是他妹妹木槿的夫婿。
萧以靖一身素服,眸光微暗,缓缓踏入涵元殿。
他本是奉国主之命前来探病,可未至吴都,便听闻吴帝已然驾崩,探病便成了致祭。
早闻得大行皇帝停灵于长秋殿,而涵元殿是寻常处置政务之所。若是寻常人家,亡者为大,当是叩拜致祭后方才与主家见礼叙话。但许思颜既已继位,先叩新皇以明君臣,亦合礼数。
殿外阳光炙烈,乍入阴凉的殿内,萧以靖微微眯眼,才看清御案后那位与他年纪相若的年轻帝王。
他身着粗麻所缝的衰服,束了苴麻腰绖,麻布所制的冠帽上扣着一圈三寸宽的双绞首绖,绳缨垂于两侧,正是一身重孝。
这身装束与寻常王公大臣所服重孝并无差别,但他容颜洁若粹玉,轮廓英秀倜傥,眉眼更是俊美夺目,黑眸转动之际,宛如有明珠般的璀璨光华闪动。8
这双眼睛分明像极了蜀后夏欢颜,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
即便淡淡横睨,即便懒懒含笑,都自有一种远超群侪的高华端肃。
如今他正端坐着望向缓步而入的萧以靖,沉凝中已有属于帝王的那种英睿威凛之气无声溢出。
待他独掌天下,谈笑间翻云覆雨,想来那身威霸之气更该如刀锋般凌锐逼人。
萧以靖不过略略一顿,便已循礼下拜。
“臣,蜀国太子萧以靖,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臣礼相见,一言一行,一举一止,无可挑剔。
许思颜静静地看他行礼毕,才温和道:“内兄平身。赐坐!”
萧以靖谢了恩,这才在旁静静坐了。
许思颜打量着他。
英俊,挺拔,沉敛,尊贵,疏冷,静默,却又毫无失礼之处让人指摘。
这是木槿挂念了近四年的男子。
不错,近四年。
成亲三年,她于他依然是熟悉的陌生人,他于她也没好到哪里去。第四年,他们已是夫妻。她还是会在梦里思念她的青梅,却绝口不提她的五哥。
即便他有时刻意问起蜀宫之事,她会提父皇,会提母后,会提满地乱爬的蝎子和窗外盛开的木槿花,却绝不提她的五哥。
却在方才听说萧以靖入宫的消息后,眸光蓦然闪亮。
而许思颜终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问道:“内兄,我们是不是见过?”
萧以靖眸光微闪,“臣曾到过江北,但当时形势混乱,臣怕有所误会,遂缘铿一面。”
许思颜道:“内兄多虑了!吴蜀本一家,何况又有令妹在,怎会有所误会?”
那日因江北之事夜审沈南霜,最终导致木槿小产之事,木槿身边那些蜀国随侍看得清清楚楚,萧以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他迎上许思颜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既然皇上不将臣当外人,那便请恕臣直言。”
“内兄请讲。”
“皇上当时狼狈,不宜见臣;木槿妹妹当时更狼狈,臣想不出全家视若掌上明珠的妹妹怎会被糟.践成那样,臣心中有怒,也不想见皇上!”
“……”许思颜不由地吸了口气,俊颜浮上一层绯红,“果然……直言得很!”
便是此刻听来,即便对着身份地位迥异从前的新皇,萧以靖的话语间依然萦着一丝隐约的怒意。
但短短话语间,他已将许思颜的猜疑撇得一干二净。
他到的时候许思颜还处于失常状态,而木槿已经被欺.凌得不成模样。
她的狼狈与许思颜有关,才让他这个内兄恼怒不已,甚至对妹夫心生不满。
若撇开君臣之礼不谈,只论亲戚和手足之情,他避而不见也是情理之中。
萧以靖因他提起木槿,不由问道:“木槿妹妹何在?听闻她与大行皇帝情逾父女,想必伤心得很。”
许思颜点头,“这些日子皇后衣不解带侍奉父皇,又哭了这两日,委实支持不住,朕便让皇后休息去了。”
“皇后”二字,咬得特别重,仿佛在呼应萧以靖沉着话语间带着些柔意的“木槿妹妹”,竟听得萧以靖眉目一凝,连呼吸都似顿了顿。
许思颜已立起身来,道:“内兄,朕陪你去长秋殿吧!”
“是!”
二人遂出了涵元殿,一起行向长秋殿。
许思颜固然至尊至贵,萧以靖亦将是一国之主,见二人且行且说,随侍们都已自觉地拉开一定距离,避免听见他们交谈。
王达跪送他们离去,转身唤来身边一个伶俐小太监,附耳吩咐几句。那小太监便一溜烟地飞跑开去。
许思颜正问向萧以靖,“听闻年前内兄喜得贵子,可惜隔得远,未能亲去致贺。”
萧以靖如夜黑眸便有暖色闪过,唇角微微一弯,说道:“先帝和皇上所赐贺仪,臣都已收到。那些礼物委实太贵重,生生折杀了他小小孩儿家。”
“内兄客气了。都是些小玩意儿,留给他把玩或日后赏人都可。”许思颜默算时日,“已经七个月大了吧?”
萧以靖道:“是。爱哭也爱笑,很是活泼。”他顿了顿,“母后最喜小孩,可惜竟没能见到他。”
许思颜明知他指的是自己生母夏欢颜,亦是心下黯然。
他低叹道:“是我不孝……竟不能亲自送她回去。”
他待萧以靖虽客气,但直到此刻,才第一次以“我”自称。
萧以靖也不觉温和了声音,“母后走得还算安详。最后那几年,父皇带她游遍了她想游赏的山水,又见皇上英武睿智,心里大约还是欣慰的。”
许思颜问:“还未发丧么?”
萧以靖摇头,“父皇说,一切依母后的心愿来。”
许思颜叹道:“母后只是怕我父皇听闻她病逝会影响身体,才吩咐秘不发丧。其实父皇早已知晓,该早日让她入土为安才是。”
萧以靖道:“虽如此说,父皇后来听闻先帝有恙,还是吩咐将母后之事押后,唯恐动静大了,先帝听闻难以安心养病。”
许思颜向来不喜那位将母亲从自己身边带走的蜀国国主,但母亲临终前他见到萧寻,才恍然觉出也许母亲是对的。
只有萧寻那样潇洒随性之人,才能给她一片宁静天空,让她至死都有着澄澈如泉水般的洁净心境。
而这吴国,这吴宫,一直有玲珑并强势的慕容雪在,除非像木槿这般同样玲珑并强势的女子,大约很难安然度日吧?
更别说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了……
许思颜忽然间有些庆幸。
庆幸木槿不呆不木,聪敏机变,只要他抓紧她,他们必能长长久久走下去,无惧风雨,不畏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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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在长秋殿的偏殿喝了一碗银耳羹,要了润喉的梨膏糖含于口中,才令人取了热热的湿手巾敷在脸上,静静卧在榻上休息,却吩咐道:“若听闻蜀太子来,即刻报我。”
萧以靖见过新帝,必会前来祭奠大行皇帝。他身份特殊,远非寻常人可比,来时必有礼官通禀相迎。
她只盼自己休息片刻,再见他时不致太过憔悴。
算来两人这四年也只去年在江北匆匆一见,还是在那等不堪的情境下……
眼前又是梅林里追逐奔闹的少男少女,与江北他决然离去的身影交错,她的指尖不由地微微发冷。
“五哥……”
她低不可闻地叹息,只觉敷在眼睛上渐凉的湿手巾又热了一热。
她匆忙地摁净那团湿热,递给秋水替她重换一块榛。
这时,有小太监匆匆行至,悄悄向明姑姑说了几句。
明姑姑怔了怔,才走过来俯身向她低低道:“公主,雍王要见你。”
木槿不觉抬头,“有事?”
明姑姑道:“应该有急事吧?那小太监正是这几日侍奉在他身边的。”
雍王许从悦本就不喜呆在江北,这一年来连连有事,拖到今年正月底才回的上雍。没两个月又听闻吴帝病重,他遂依许思颜的吩咐安排好府兵,又返回了京城。
他本是帝后亲近之人,又和许思颜夫妻要好,如今同样守灵于长秋殿,不时便能见面,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随时都能交谈,本没必要避着人来请椅。
木槿沉吟片刻,便向那小太监道:“前面带路。”
小太监应了,木槿便只带了明姑姑一人,随他前行。
----------寂月皎皎首发-------------
许从悦果然就在长秋殿后面不远处的一处紫藤花廊下等着。
翠羽般的碧叶下,紫藤花密密张于头顶,花瀑般艳丽夺目。
而花下男子虽重孝在身,一张面容同样俊美到艳丽,生生地压倒了满目繁花。
他显然有些不安,正搓着手在花廊下踱着。忽抬眼见木槿过来,他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皇后来了!”
皇后……
木槿觉得自己对这个称呼还不是很适应。
她怪异地看他两眼,见左右无人,遂径直问道:“黑桃花,有事?”
许从悦被她毫无顾忌地唤出她这独一无二的昵称,那丝勉强的笑意便僵住,低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双桃花水眸却柔和瞧向她,——若非木槿见惯他这模样,非要误会他怎样的风流多情,才会这般情意绵绵睨向自己。
而他只是沉吟着问道:“刚你与太后起争执了?”
木槿一懵,“我可不疯了,这时候与她起争执!”
本朝历来讲究以孝治天下。如今先帝尚停灵于宫中,她做儿媳的先去忤逆了婆婆,传出去那些大臣不知该怎样犯言直谏,各种指责。她还打不打算安生过日子呢!
许从悦便挠头,“没有么……”
想想刚从昭和宫出来未久,木槿又不由纳闷,“自然没有。你从哪里听说的?”
许从悦道:“那兴许是宫人误会了。方才我遣人去昭和宫问太后状况,听说你激怒了太后,被泼了一身粥,狼狈逃出来了……”
木槿淡淡道:“太后伤心过甚,一时失态罢了。”
许从悦便皱眉,“到底得好好说说他们,有事没事传出这些话来,终究对你不好。”
木槿无所谓,“若不曾传出这些话来,也会有别的事。不妨,无非见招拆招罢了!”
许从悦听得心头微悸。低眸瞧她时,因着近月的劳累悲伤,她清瘦了许多,此刻看来很是憔悴。但她双眸愈发地大而亮,似阳光下的两泓清泉,明澈澄净,却纤毫毕现地映着外界的一人一物。
此刻,那双灵动得令人魄动神驰的眼眸正奇怪地凝望着他。
她问:“急着喊我出来,就为这事儿?”
许从悦便无奈,“那边人多,我不方便细说。你觉得小事么?我怎么听着捏把冷汗,头都疼了起来?”
木槿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好头疼的?太后不喜欢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何况我也从不喜欢她,便是日后传出我与她闹出什么来,大约也不足为奇。”
许从悦叹道:“你倒是想得开!可不论是皇上,还是我,都不愿看到你和太后闹出什么来。”
他自童年被带入宫中,和许思颜一起在宫中长大,虽不敢称与慕容雪情同母子,但情谊深厚那是必然的。木槿与他相识不到一年,但几番际遇,也可称得生死之交。许从悦重情重义,她们若起了争执,许思颜固然头疼,他也未必好过。
木槿明知此理,遂道:“她是长辈,是母后,招惹了她,我还得背负个不孝的恶名,哪会主动闹她?若她肯敬我一尺,我萧木槿必敬她一丈,把她供起来孝顺也不妨。但我瞧着没那么容易。今儿把粥泼在我身上,谁知下回会不会换成别的什么往我脸上泼?”
许从悦忙道:“你多虑了,太后性情甚是和顺,哪会做出这等事来?”
一旁的明姑姑哼了一声,不声不响走到稍远的地方去了。
显然是听着不以为然,懒得听下去,只碍于许从悦身份,不好当面驳斥而已。
许从悦一张如花俊颜,倏地绯红如霞。
木槿安慰道:“嗯,黑桃花你说的有理。太后心胸宽广,贤良和顺,哪里会往我脸上泼东西?原是我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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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还未及转过笑脸来,便听木槿继续道:“太后决计不会明着与我为难,而且改天必会为今日之事和我赔礼。8那时起我便得好好当心了,她笑嘻嘻的时候,多半背后已经一刀子捅过来了!”
“……”
许从悦现在便开始有些心惊胆战了。
他虽这般劝着木槿,但毕竟在宫内外待了这许多年,他怎会对慕容雪的手段毫不知情?
看不见的刀子,原是最可怕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为慕容雪担心,还是为这位年轻的皇后担心,只是忽然间便有种抱头逃窜的冲动。
但他终究伸出手去,轻轻握了握木槿的手,低声道:“莫怕,真有刀子捅你时,我帮你挡着!”
指掌间有温柔的触觉,感觉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却绝无轻薄之意榛。
木槿便没来由地眼底一阵潮湿,连这些日子哭得枯瘠的心头都似被一道清泉徐徐润过。她弯了弯唇角,轻笑道:“怎么?后悔当日劫了我,看我如今当了皇后,怕我报复,赶紧儿过来表忠心了?”
许从悦“噗”地一笑,很夸张地向她躬身一礼,“是啊,从前微臣多有得罪,还望皇后娘娘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木槿咳了一声,亦趾高气昂地负了手,粗着嗓子说道:“既然雍王诚心悔改,本宫自然也得给个面子。若你拿三斤亲手焙制的葵瓜子来,我便大人大量,原谅雍王殿下!”
许从悦扶额,“我亲手焙制的葵瓜子……”
作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近支皇亲,他这辈子连厨房的门往哪边开的大约都不知道,更别说煮饭烹调了。至于葵瓜子,难道不是向日葵的花盘里剥出来晒干就能吃的么……
木槿见他那傻眼样儿,不觉失笑,拍拍他的手道:“你放心了,黑桃花。我知道你处在太后和我之间为难。不仅你,思颜也是她一手带大的。便是冲着你们,能忍的我也忍了,凡事让着她就是。仪”
许从悦眸光便更见明亮,在阳光下灼灼地映着她这些日子难得一见的笑容。
木槿记挂着萧以靖只怕快要到长秋殿了,正欲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时,忽听明姑姑咳了一声。
二人情知有异,忙端正了神色,略略分开些距离,才转头看去。
却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抬眼瞧见木槿,才似松了口气,急行礼道:“拜见娘娘、雍王殿下!”
明姑姑已认出是长秋殿常在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吕纬,忙问:“什么事?”
吕纬道:“皇上邀了蜀太子在流香小榭喝茶,请娘娘这便过去。”
木槿纳闷,“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从悦眸光一闪,已笑道:“这边便就靠近长秋殿,虽偏僻了些,也时常有人来往。何况这宫里,还有事瞒得过皇上?”
吕纬干干一笑,“方才蜀太子致祭时,皇上问起娘娘,就有人回禀说,看到娘娘在这边了!”
木槿忙道:“蜀太子已经祭奠过大行皇帝了?”
吕纬道:“是!皇上亲自陪着的,祭完并未耽搁,径往太掖湖那边去了!”
他觑向木槿,笑容里有三分谄媚,低低提醒道:“因有人说,娘娘正和雍王殿下紫藤花下说说笑笑,皇上看来……有些不高兴。”
听得这话,木槿便知有人刻意挑拨,叹息着看向许从悦,“从今后,大约很难消停了吧?”
许从悦亦觉尴尬,忙道:“那你快些去吧!回头我会和皇上解释。”
许思颜视许从悦如嫡亲兄弟无异,许从悦若为缓和太后与皇后矛盾约出木槿说话,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这一两年间许思颜醋性见长,眼见连萧以靖来了,木槿都能跑开和许从悦单独相见,一时醋迷心窍,也就难免心中不悦了。
一想起萧以靖,木槿心头又砰砰跳得激烈,忙深吸了口气,急急道:“好,我走了。”
她遽然转身,带了明姑姑跟着吕纬匆匆离去。
相比许从悦,萧以靖更是横亘于她和许思颜之间的一根刺。即便顶着兄妹的名分,为了避开嫌疑,日后都不可能有多少机会相见。
如果她未来的岁月注定会这样富贵尊荣却不得不步步为营地走下去,那么,他们很可能见一面,便少一面。
她不想如夏欢颜和许知言一样,一朝分离,便海角天涯,天各一方,至死都没能再好好见上一面,更没能说上一句话……
读了多少年的老庄,她深知得失随天,顺逆从容,才能心地通透,潇洒自如。
但世间之事无一不是说易行难。
总有一段年华,是时光滑过岁月无法抚平的情殇;总有一个人,是日渐沧桑的生命里抹除不掉的隐伤。
----------算不算是爱呢?我也不知道-----------
许从悦看她拐过一道弯,不见了踪影,尚有些恍惚。
紫藤花累累地垂挂,明明很寻常的花朵因积作了一场盛大的花事而明媚动人。
更明媚动人的,是眼前依然飘忽着的伊人的倩影。
她是紫藤花海里最美的一道风景,她也是他生命里最美的一道风景。
而他在她心里呢?是偶尔遇到却懒得折下的一枝黑桃花。
他抬手,肌肤上宛然有她触碰过的体温。
微暖,如细细的绒羽,一下一下轻挠于心口。
艳丽的面容便泛出极苦涩的笑。
他侧头招呼远远避开的自己的随侍小太监,“走吧,回长秋殿。”
这时,他才回过魂来,感觉有些不对。
“咦,皇上搞什么鬼?不是不想让木槿见萧以靖,才叫我约出木槿拖住她?怎么自己又喊她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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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香小榭依太掖湖而建,每逢夏日,许知言最爱带木槿在这边用膳憩息,为的是临湖凉爽,又可临风赏荷。
如今许知言已逝,再无人携着她缓步而来,下一局棋,品一壶茶,为她预备多多的美食,盼她早日为皇家诞下麟儿。
走到小榭前,木槿依稀又似听到父皇温和的低语,不由顿下脚细细倾听,却只听到清风吹动檐马,清脆的丁铃声仿若萦着寂寞和凄凉。
廊前悬着的素白纱灯无声摇曳,更觉门庭冷落,万籁俱寂。
木槿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连忙忍了,哑声问道:“皇上呢?”
那边已有侍女过来行礼,“和蜀太子在里边用茶呢!”
木槿掌心捏出汗意来,尽力调匀了呼吸,却不由地加快脚步奔了进去。
一踏入门槛,便觉屋内熏得极香。
她哭了两日,本已鼻塞气哽,此刻都能觉出那往日熟悉的龙脑香和檀香因太过浓郁而有些刺鼻,忙道:“把窗扇开一开。这临池的屋子,借点天然荷风的清香便罢了,谁让熏这些了?”
小宫女惶恐,“姐姐们都在长秋殿帮忙,榭中好几日没收拾,奴婢见有客来,才赶紧……榛”
木槿懒得理她,顾自踏往里间。
明姑姑却皱眉低训那小宫女:“这是哪个姑姑教出来的丫头?娘娘的吩咐,也有那么多的话?”
木槿已行至里边,却觉那香气愈浓,扑得她一阵眩晕。
而定睛看时,屋内空空如也,哪来的人影?
她心知不妙,连忙屏了呼吸转头看时,正见那小宫女抬手劈于明姑姑后背,明姑姑一歪身已倒了下去。
“明姑姑!也”
木槿大惊,扬手便两枚钢针飞向那小宫女。
小宫女分明是个高手,居然闪身避开一枚,另一枚却迅捷扎入她肩头。
木槿还要上前擒她时,那眩晕感已愈发剧烈,连手足都开始无力,这才恍然大悟。
熏香中有毒,且气味应该与龙脑香或檀香类似。木槿懂得些医术,对于香的辨识度很强,但这两种香是许知言生前最爱用的香,她早就闻惯了,心里便没那么防备。
何况,若说这世间还有人可以影响到木槿心智判断的话,萧以靖无疑可以算上一个。
她到底疏忽了,居然着了人家的道!
将手探往腰间荷包试图去寻解药时,却摸了个空。
一身斩衰丧服,循礼根本不能戴那些佩饰珠钗,又哪来的荷包,哪来的解药?
“好算计!”
她咬牙切齿,狠狠一脚踹上那小宫女,正待冲出去时,吕纬已经出现在眼前。
再没有半分原来的谄媚和恭敬,他持着一柄利匕,沉着脸向她刺来。
木槿再次被逼入那迷.毒浓郁的内室,连忙将手探向腰绖内,要去拔她的软剑时,腰后又被人踹了一记,而那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再也无可抵挡,眼前一黑终于失去了知觉。
--------------又见阴谋------------------
许从悦返回长秋殿时,萧以靖已经拜祭完毕,正被许思颜亲自送出。
木槿的侍女秋水、如烟正不时探头向外张望着,模样有几分焦虑。
她们自然知道木槿想见萧以靖,便是有急事,也不可能在外呆太长时间。可恶许思颜根本不想让萧以靖待在长秋殿等候,很快便令礼官引他出宫,——若出了宫,再想入宫与木槿见面,有掌握绝对权势的新帝阻拦,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而许从悦见状已然心惊,连忙奔过去,问道:“皇上,你不是去流香小榭了吗?”
许思颜见许从悦这么快返回,抬眼又未见木槿,不由挑眉,“流香小榭?”
许从悦一窒,“方才有内侍传皇上口谕,让皇后去流香小榭,说皇上和……萧太子在那边候着。”
许思颜道:“没有……”
忽见许从悦变了脸色,顿时心口一沉,“皇后去了?”
许从悦忙道:“我这便带人去流香小榭。皇后身手不凡,人又机警,想来一时不至于有事。”
许思颜不答,沉着脸大步奔向流香小榭,一路快速吩咐道:“传旨,封闭所有宫门,禁一切人等出入。即刻调禁卫军前去太掖湖,预备搜捕逆党!”
逆党,自然不只一人。
木槿并非那种娇滴滴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女子。即便以武力而论,三五个寻常莽汉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只有让她祭剑的份儿。若想骗过她并设计她,绝不会只有一两人就能办到的。
而且,这些人懂得攻心为上,并深知木槿弱点……
若见的是其他人,或许她还会多多思量;可见的是萧以靖……
许思颜说不清是惊是气还是怒,冷着眉眼克制着不去看萧以靖。
萧以靖已静默无声地紧随在他身后。
礼官奉旨送萧以靖出宫,但显然已经被这位尊贵的太子彻底无视了。
“太子,太子……”
他连唤数声,见萧以靖听而未闻,硬着头皮要拦到萧以靖跟前时,也不知怎么回事,猛地膝盖一疼,已经摔于地上。
而萧以靖已带着随从走得远了。
许从悦耳目敏锐,一眼便瞧出是随在萧以靖身后的那名侍卫出的手。度其力量和巧劲,其身手只怕不在孟绯期那个怪才之下。
他低头向那礼官道:“算了,回头再送萧太子出宫吧!”
..
礼官便松了口气。
若得雍王发话,便是事后依然会被问责,也不至于被责罚得太过严厉。
而许从悦早已冷汗淋漓。
若木槿真的出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应该是他才对。
竟眼睁睁看着皇后被人诱走了……
流香小榭早已空无一人榛。
门窗大敞着,尚有龙涎香和檀香沉郁的香味在空中缭绕。
王达急寻附近宫人时,半晌才有两个粗使的宫女跑出来,战战兢兢伏地答道:“自大行皇帝生病,就没来过这边屋子,故而宫人大多被调去了别处。近日连余下的人都已传在长秋殿帮忙,只留了我们两个看屋子。因闲来无事,奴婢们方才在湖边绞水草,未曾留意这边。”
王达恼道:“看屋子就看屋子,看到湖边绞水草去了?”
虽然很勤快,但这回她们的小命只怕会因为这勤快莫名其妙丢了。
许思颜手足发冷,只努力迫自己镇静下来,留心观察四周,遂立刻觉出了熏香的异样。
“既然久不曾有人来,怎会突然熏香?医”
而且熏了极贵重的龙涎香……
他正要走近香炉查看,忽闻萧以靖清清淡淡道:“木槿已经受伤了,或者中了毒……”
转头看时,萧以靖正从窗棂边拔出一枚钢针,凝神看了一眼,说道:“以她的身手和出针的方位,不该只没入窗棂这么一点。8”
许思颜已揭开青铜博山香炉,以袖拂动残香轻嗅,顿觉微微眩晕,忙将其掷下,低喝道:“有毒!”
萧以靖忙奔过来,以一方汗巾拈起残香,揉碎,细辨片刻,说道:“有龙涎香,但应该和了静髓香。静髓香是天下奇香之一,香味与檀香相似,用得好亦可治病救人。母后当年曾觅过静髓香和其他一些迷香回来研究,木槿那时尚幼,手快取了些玩耍,曾把自己迷晕过去,后来母后便不许她靠近那些药了。”
他顿了顿,断言道:“她应该不认得这个香,但母后给她的清心药丸可以解去这迷毒。”
许思颜立时明了他的言外之意,皱眉道:“重孝在身,她随身没带那些东西。不过她的软剑倒是从不离身。”
木槿时常入宫伴驾,近月更是常常住于宫内。以她的尊贵骄矜,这皇宫和太子府都可算得她的地盘,尽可横着走路。便是与慕容雪有些不对盘,到底明面上还是婆媳相得,一团和气,又怎会防备那么多?
萧以靖审视四周,如夜黑眸愈加深浓不见底,“静髓香药性太烈,她应该还没来得及拔剑。”
许思颜垂头看着自己一身丧服,冷笑道:“这么迫不及待对朕的皇后动了手,这得对朕有多深的恨意呢!”
萧以靖道:“也许,针对的不仅仅是皇上,也包括臣,包括吴蜀那么多年的交谊。”
从古至今的任何新君,要想安然继位,都不能缺少强有力的背景支持。或母族强大,或权臣支持,或群臣襄辅,或自身磨砺已久,声望势力足够强大。
许思颜是嘉文帝独子,继位名正言顺;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多方调动兵马以策万全。
其中一路,便是蜀国囤于两国边境的数万精兵,以及蜀国那么多年国富民安后所积聚的强大国力。
虽然与许知言父子关系非比寻常的夏欢颜红颜早逝,但有蜀公主木槿为皇后,若吴国有人胆敢威胁到许思颜的皇位,蜀国便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偏偏就在蜀太子刚刚抵达皇宫致祭的当口,木槿出事了。
当世两个最尊贵的男子相视片刻,许思颜缓缓道:“朕会找出皇后来,绝不饶恕任何想对她不利的人。不会饶恕任何一个!”
他的话语吐字清晰而平淡,听不出丝毫怒意。但他紧握着拳,欣长的身段挺直如枪,清好俊秀的面容因突然蒙上的狠戾蓦地显然冷锐,属于帝王的强横骄霸之气,已自肆意张扬奔涌,令人心惊胆战。
萧以靖静默如山岳川泽,黑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凝于许思颜面容。
半晌,他俯身为礼,“臣萧以靖,愿以蜀国倾国之力,相助皇上、皇后平定山河、君临天下!”
许思颜微微眯眼。
萧以靖巍然不动。
萧以靖尚是太子,但他居然敢说,以蜀国倾国之力相助……
只是,助的不仅仅是皇上,更有皇后!
外面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和铠甲鳞片交击的声响,应该是禁卫军入宫了。
许从悦低声道:“皇上、萧太子,皇后失踪才不过片刻,根本来不及出宫。如今各处宫门关闭,想来皇后并不难找到。只是咱们动作得快,对方未必想把皇后带出宫去,但多半会伤害到皇后。”
伤害……
对于一位即将诏告天下,成为至尊至贵的皇后来说,这个词本该十分遥远。但这一刻,她似乎因这个词而忽然间变得如琉璃般脆弱易碎。
仲夏的风吹到身上,似有阵阵的凉意。
萧以靖的黑眸里有波澜涌动,又似浮动着深夜里幽冷浓郁的雾气。
许思颜眸光冷沉,一言不发大步冲了出去。
不知谁的杀机,在经久未散的龙涎香里森森地蔓延开来,连站在廊下的王达,都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个圆圆脸儿端庄和气的小皇后,究竟被谁算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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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间,木槿似听到些人声。
她有武艺在身,本就比寻常人强悍,此刻略略恢复神智,第一便想起晕倒前与人动手的事。
陷阱……
全身依然软绵绵的,再无半分力道。她努力地深呼吸着,试图驱除那仿佛已浸入肺腑的迷香。手间积聚的些微力道,尽数凝于指甲,掐向自己的掌心,好用那疼意去刺激自己模糊的心智,尽快清醒过来。
可眼皮依然沉重得像闩紧的门,连舌尖都僵了般无法转动,只有听觉还在,听得到那人声隐隐约约,时远时近。
“……你什么都没必要知道。你选择不了你的结局,但你至少可以选择你家人的结局。”
“是,是……可……可老奴实在是怕……怕呀!奴才不敢,不敢!”
“可真是蠢笨如猪!莫非嫌她不够美?榛”
“不……不是……”
“这是太子妃!若一切顺利,新帝登基大典那日,正式的册后诏书亦会宣告天下!她本该是……母仪天下至尊至贵的皇后!”
那人笑得嘎哑难听,像喉咙里塞着团破棉絮,辨不出真实的声线。他的手指粗砺,慢慢从木槿面颊向下滑过,滑过下颔、锁骨。久拿刀剑的厚茧触在她柔白的肌肤上,让她森森地起了一层粟粒,胃部一阵翻涌。
随即,胸前衣带被猛力一扯,麻布衰服被整幅扯下。
而那人的声音仿佛更哑了,“不仅尊贵,而且,好身段,好身段……”
他的手指又扯向她的蔽体中衣…医…
“哧啦——”
衣帛碎裂的声音刺耳而惊心,木槿身上蓦地一凉……
可恨她的指甲老是被许思颜设法剪得短短的,此时掐向血肉便不够疼痛,不够让她清醒,被人这般轻薄,身子振颤不已,却不能睁眼醒来,将这些恶徒刺上几十个血窟窿。
但那恶毒之极的魔手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闻得他粗重地喘息一声,忽然发出低沉如兽般的嗥叫,猛地将木槿一巴掌打了开去。
木槿的身子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岩石之上,棱角划过单薄的衣衫,扎在她肌肤上。
疼得她一吸气,神智便又清爽了些,遂能吃力地睁开眼来。
仿佛是一处不大的山洞,洞中有两人背光立着,看不清模样,却见其中一高大男子正伸手攥住另一个瘦男人的脖颈,阴沉喝道:“便宜你了!”
他将一粒药丸之类的东西塞入那人口中,将他下颔猛地一嗑,看他喉结滚动,将那东西咽下,才将他猛地一送,推倒在地上,——正落于木槿身畔。
那瘦男人便佝偻着背,坐于地上惊惧地往后退着。
而那高大男子却逼向前,恶狠狠地盯着他,“便从没见过你这样没用的男人!”
瘦男人哭丧着脸道:“你有用,你来!只需算在我头上,也没什么差别吧?”
高大男子似被踩了痛脚,几乎跳了起来,狠狠踹了他一脚,随即又瞪向木槿,在她身上狠踢两脚,听得瘦男人喘息粗重,本来无神的鼠眼泛出野兽般的光芒,才冷冷一笑。
“皇后?尊贵的皇后?”
他仰天冷笑,尾音嘶冷如蛇信吞吐,“看你被最丑恶最下贱的***才睡了,还怎么尊贵,怎么骄傲,怎么目中无人!许思颜……这个绿帽子,他还戴定了!”
但见黑袍飘拂,他像懒得再看一眼这瘦男人如野狗般***奔腾的丑恶模样,飞快退了出去。
木槿迷毒未解,动弹不得,再生生受那人两脚,疼得差点晕过去。
洞中极昏暗,但那高大男子靠近她时,她留心观察,已发现此人穿着寻常太监服饰,长着一副陌生且不引人注目的脸孔,但一双利如鹰隼的狠戾黑眸分明有几分眼熟。
来不及细想这人到底是谁,那个原本怯懦胆小的瘦男人像狼一直喘息着,重重地扑了上来……
那个高大男人喂他服的,分明是烈性媚药!
这瘦猴般的丑恶男人,不仅肮脏丑恶,模样猥琐,且周身异味,令人作呕的恶臭险些将她熏得闭气。
可这么个丑恶之极的男人,居然用他瘦如枯柴的手抱住了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下子挂在她身上的麻布衰服扯得裂作两半,丢到一边,又疯了般去撕扯她半敞的中衣。
“混……混蛋……”
木槿舌尖终于勉强能转动,却连骂人都含糊。
她要去摸藏于中衣下的随身软剑,可手指却僵硬着,连挪动寸许都困难。
那男人已扯开她中衣,干瘦的手摸上她肌肤,臭哄哄的嘴巴亦拱了上来……
木槿再刚强,也禁不住迸出泪来。
真被这样的人糟蹋了去,真不如死了算了。
什么太子妃,什么皇后,片刻之前尚如影随形紧跟着自己的光华和荣耀,此刻远得像梦,想粉碎,只在一瞬间……
她终于艰难地捏到了软剑剑柄,但觉出身上那男人伸向小衣的脏手,已不晓得自己积攒到拔剑的力量后,该是砍了他,还是刺向自己……
大狼……
五哥……
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了!
绝望地握紧剑柄时,忽听有人失声道:“小今!”
身上那男人便如受重击,一头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木槿头上脸上。
木槿再也忍不住,已经干呕出声。
好在那男人即刻便被狠狠拎起丢到一边,眼前颀秀身影闪动,已有人将她迅捷抱起,声声唤道:“小今,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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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如晨间薄荷般的好闻气息已扑头盖脸将她笼住,顿时扫去心中烦恶。8
那人已觉出她情形不对,自荷包中寻出两粒药丸来塞入她口中,急急道:“压在舌下,应该有效。”
唇舌间顿有阵阵辛凉直冲卤门,木槿神智渐渐清明,抬眼看着眼前因焦急失了往日风度的男子,终于呜咽着唤出了声:“楼大哥!”
来人正是楼小眠。
见她醒来,他唇边才勉强溢出一丝笑意,低低道:“嗯,是我。小……木槿,别怕,没事了,没事了……榛”
可他依然受了极度惊吓般紧抱着她。昏暗的山洞内,他清逸的面庞苍白如雪,清明的眼眸里满满都是惊怒。
“臭男人!”
一旁传来女子叱骂铱。
木槿转动身子瞧时,竟看到了花解语。
她再想不通花解语怎么会和楼小眠一起出现在这里。那中媚毒的丑恶男人被楼小眠甩了开去,模糊间尚辨得出那是个男人,再不敢到他手里夺人,却转头扑向了花解语。
大约因为久在险地求生,花解语居然会些武艺,此时左躲右闪,不时捏着鼻子踹他一脚,倒也未落下风。
楼小眠终究也在花解语的叱骂间醒过神来,这才松开怀抱瞧向木槿。
麻布外衫早已不见,连中衣都已被撕裂敞开,洁白的肩胸大片裸露于外,竟看得他一时失神。
木槿也是惶恐,连忙抱了肩努力掩住自己要紧之处,红着脸怯怯道:“楼大哥……”
方才惊恐绝望之时,两人相拥一处倒还不觉,如今一旦分开,才发现方才委实狎昵之极。
楼小眠听木槿相唤,心中猛一激灵,忙转过身去,匆匆解了自己外衫递了过去。
“先换上离开这里,我替你去找衣服。”
木槿忙去接时,两人指尖相触,楼小眠似给烫着一般,缩手缩得慌乱。
那边花解语不敢把那男人往洞外引,一边周.旋着一边催促道:“楼大人,快些,恐怕后续还有阴谋!”
皇后被个至丑至贱之人玷污固然屈辱,但若能将此事压下,不让更多的人知晓,不过是多了桩不可言说的宫闱秘事而已;可设计这场恶毒阴谋的人,摆明了是要毁了木槿,绝对不会放过将这丑事公诸天下的机会。
若人人皆知木槿被人奸.污,或者越性有人“不小心”撞破了这“好事”,哪怕明知被人设计,朝臣们也不会容许新帝册立一个坏了名节的不.贞女子为后。
许思颜若不顾一切立木槿为后,会得到蜀国支持,却等于在天下人面前被狠狠甩了一记耳光,从此帝王颜面无存,朝臣也不免暗自鄙夷;而他若不立木槿为后,蜀国必定恼怒。
尤其此刻蜀太子萧以靖正在宫中,眼见妹妹被人设计,无过而见弃,更将切齿衔恨,吴蜀两国原来良好的关系必将不复存在。
且不论最终会走往哪一步,木槿背着这个污点,便是肯忍辱偷生,这辈子也将无法抬头见人,更别提什么统管六宫、母仪天下了……
木槿越想越惊心,虽勉强将楼小眠的衣衫披在身上,颤着手指竟好一会儿扣不住腰绖。
同是斩衰之服,但男子、女子式样并不相同。
楼小眠清弱却高挑,若不扣上腰绖,那衣服宽大拖沓,自然影响行止。
楼小眠等了片刻没动静,侧头瞧时,便知她迷毒不曾完全解去,气力未复,忙低头为她扣了,扶起她道:“我们走!”
木槿略略活动手脚,正要走时,猛听花解语惊叫一声,却是山洞中蓦地飘入一道人影,将花解语一脚踹得飞了进来,撞在岩壁上,再摔落于地,虽不曾晕过去,一时却已爬不起来。
那恶丑男人浑浑噩噩,却如叮着肉的绿头苍蝇,追着花解语的方向扑过去。
而踹飞花解语的那人已经奔进来,竟是个蒙脸着的太监,却手持一柄单刀,径自劈向楼小眠。
楼小眠侧身闪过,一手揽住木槿,一手按住袖中机括,顿有数支幽蓝羽箭飞向那太监。
可那太监身手极高,居然轻易飞身闪过,扬手便是一刀砍向木槿。
木槿勉力拔出软剑正待应敌之际,太监手中招式半途转了方向,竟如鬼魅般转到楼小眠身后,一刀扎入楼小眠后背。
木槿失声惊叫,拼尽全力一剑砍过去,迫得那太监收刀应敌。
而楼小眠并无内力,毫无抵抗之力,转眼已如一张单薄的纸片般跌落于地,却将木槿用力一推,挣扎着说道:“木槿,快走!”
“楼大哥!”
木槿惊怒之极,待要查看他伤势,可惜体力远未恢复,竟被那该死的太监却步步紧逼,直把她迫向那中媚毒的丑恶男人身边,眼睁睁看他调转单刀,以刀背击在她手臂。
剧痛里,她手中宝剑铛然落地。
尚未及回过神来,那太监已一脚将她踹倒,拎过那个正折腾花解语的丑恶男人,摔到木槿身上,喝道:“看准了,这才是给你解毒的女人!”
“你敢!”
楼小眠伏于地上,素色中衣被鲜血染得洇开,如一朵缓缓绽开的殷色牡丹,却边叱喝着,边勉强去起身来,一抬手袖中又有数支羽箭飞出。
那太监侧身闪过,慢慢踱向楼小眠,冷笑道:“听闻楼大人惊才绝艳,世所罕见。不想这双手除了弹琴下棋写策论,居然还会放冷箭!要砍这样一双手,着实有些可惜!不过,这是你自找的!”
他扬刀剑向楼小眠砍去。
这时,外面忽传来大片嘈杂人声,且由远而近,十分迅捷。
他微愕,目光顿时转作狠毒,原来斩向楼小眠双手的单刀,转道斩向那白皙秀致的脖颈。
不仅可惜了那双会弹琴下棋写策论的手,更可惜了这颗比女子还要清秀美好的漂亮头颅……
--------------寂月皎皎首发----------------
并未搜查太久,禁卫军便已找到了明姑姑。
她中了静髓香,倒卧在安慈宫后面的花丛里。
许思颜、萧以靖等匆匆赶至时,她兀自昏睡着不省人事。萧以靖随行的侍卫正是在江北数度暗助木槿的离弦,见状忙取出解药喂入明姑姑口中。
许思颜知是夏后所配之药,当比寻常太医的药更见奇效,遂忍耐着一边叫人继续寻找,一边静候她醒来,只盼能从她口中得到些蛛丝马迹。
许从悦已禁不住皱眉道:“怎会晕倒在这边?不会惊动诸位太妃吧?”
此处几栋相连的宫殿,安慈宫、安福宫、安平宫等正是景和帝的几位太妃所居。
其中安福宫里,便住着许从悦一直记挂着的吉太妃。
许思颜知他不放心,遂道:“你先去给诸位太妃问安,请她们暂时关闭宫门,以防为奸人所乘。记得缓些说,莫惊吓了她们。”
许从悦应了,急要奔过去时,忽闻安福宫方向一阵喧闹。
几人忙定睛看时,却见吉太妃、路太妃、李太嫔等人领着一众宫人匆匆奔出,疾向安福宫后面的园子行去。
许思颜、萧以靖对视一眼,已从彼此眼底看到了蕴着浓浓忧惧的希望。
“留两个人照顾明姑姑!”
许思颜吩咐一声,便疾速飞身追了过去。
萧以靖、许从悦等紧紧相随。
许从悦远远看着吉太妃的身影,忍不住低低道:“必定……有陷阱!”
萧以靖淡淡道:“有陷阱也得闯过去!”
几人负手而行,有杀机若风尘滚滚卷过。
繁盛草木,一时失色。
为方便太妃们散步休憩,在她们聚居的宫殿附近亦营建了一座小巧玲珑的花园,有碧树荷花,有假山清溪。
清溪之后植有大片松柏,最北方则是一间佛堂,名为乐寿堂,为太妃们就近礼佛所用。景和帝的皇后章氏因助幼子夺位,在许知言登基后便被软禁于乐寿堂吃斋念佛。后来英王许知捷屡为生母求情,这才被放了出来,安置于德寿宫居住。
她虽是太后,但不受继任皇帝待见,其余太妃、太嫔也不将她放在眼里。待两年后薨逝,诸太妃中更是以最受继任帝后敬重的吉太妃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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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弱弱地说一句,从老妈出院,饺子就一直病着啊,病毒性感冒,然后感冒引发的眩晕综合症(说我的是迷路炎,对路痴的饺子来说,这病名好喜感),然后我近期几乎没法码字,好杯具啊!全仗着有点存稿,才能维持更新。
看到妹纸们对渣狼的抗议了,我正整理手边的情节,努力做些调整……
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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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带人围向那假山的,正是吉太妃等一群人。8
许思颜领着一众随侍奔过去时,吉太妃等人闻报,立于假山外候着,然后看着禁卫军将附近团团围住,已自惊诧。
双方见过礼,吉太妃已问道:“皇帝行色匆匆,莫非宫中出了什么事?”
再大的事,似乎也该等大行皇帝丧仪完成后再谈。至于眼前的事…榛…
似乎犯不着如此大张旗鼓吧?
许思颜不答,墨沉的眸蒙着阴霾,却有星子清而冷的光不动声色灼向吉太妃一行人。
“敢问太妃,行色匆匆又为何事?”
吉太妃见他神色大异寻常,一时不敢答话,只瞥向许思颜身后。
许从悦明知木槿出事已激怒许思颜,也怕生身母亲不慎卷入其中,硬着头皮提醒道:“太妃,皇后娘娘失踪了!”
吉太妃便略松了口气,忙低低道:“我这边是忽听得传报,说有宫女趁宫中忙乱,与男子在此行不轨之事。此处是妾等所辖,妾等唯恐此事惹出是非,招人非议,故而急急赶来处置。伊”
许思颜胸口一窒,连指尖都似已瞬间冰冷,却只淡淡睨向她,“怕招人非议还如此兴师动众?”
吉太妃只觉一道寒意迫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时张口结舌,竟答不上话来。
许从悦忙温和问道:“太妃,那宫女在哪里?”
吉太妃道:“说是藏在假山内。8”
“假山内?”
许思颜想克制自己,却禁不住脚下如飞,径冲向假山。
木槿,他的木槿,现在正遭遇着什么?
奔走时带起的劲风反扑到脸上,猎猎如割。
吉太妃等惴惴不安地奔行在他身畔,喘着气勉强解释道:“这假山原是中空的,很是阴凉,往年天热时可在其中避暑消凉。不过大约在七八年前,京城下了场极大的暴雨,这边淹死了两名宫女,尸体被冲到了这山洞里,发现时已经腐烂不堪。后宫女子大多胆小,再无人敢过来,这山洞便荒凉下来。妾身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多带了些人壮胆。”
话未了,便听旁边萧以靖冷淡淡飘出一句:“何必壮胆?胆子已经够肥!”
吉太妃窥一眼那两名满身煞气的尊贵男子,再不敢则声,只忐忑看向许从悦。
许从悦又惊又急,瞪了她一眼,却不便多说。
山洞前早有两名健壮宫女先等在那里,都已面红耳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山洞并不深,未至洞口,里面的动静已清晰可闻。
男女交合的不雅声响里,男人粗重地喘息着,伴着含糊不清的叫唤:“皇后,要的就是……皇后……”
亦有女子声音,却已低弱得微不可闻。
许思颜蓦地冻住,冰冷眸光霜雪般从黑黢黢的山洞扫过,然后凝到吉太妃等身上。
吉太妃、李太妃俱是花容失色,忙不迭向后退去,只恨无法掩了自己耳朵,生出一百张嘴来辩解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可她们身后却是“丁”的一声,竟是萧以靖腰间佩剑蓦地弹出半截,如雪流光森冷耀眼,伴着汹涌杀气翻腾而出。
这个夜一般深沉的男子并未拔剑而起,而是用力将剑柄重又按回,缓缓道:“皇上,请先带她出来!”
他按回剑柄的手青筋跳动,指节根根发白,似这么个本该轻而易举的动作,已经费去了他所有的力气。
许思颜与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难遏的焦虑和凛冽的杀机如此清晰,——清晰得就像在看自己的影子。
然后,许思颜低眸看向成谕,沉着吩咐:“通知成诠,围住这里,一个人都不许离开,一个人都不许接近!违者,杀无赦!”
寻常宫人尚不明就里,如吉太妃、许从悦等都已尽数灰白了脸。
几乎所有人反应过来里面的女子是谁时,第一反应都是:皇后完了。
这个还未正式册封就失贞的尊贵皇后,完了。
当着这么多太妃、太嫔、宫人的面,皇后名节被毁,与皇后本身被毁几乎没有差别。
要保皇后,除非将眼前那么多祖母辈的太妃、太嫔以及宫侍、侍从尽数灭口。
没人相信谁为自己失贞的妻子如此疯狂,尤其还是刚刚继位根基未稳的年轻帝王。
何况此事绝不是明面上的这般简单,便是真的大开杀戒,也未必堵得住悠悠众口,未必保得住那位容貌平平的失贞皇后。
可许思颜丝毫不曾犹豫,便断然下了那样的旨意,快步奔向洞口。
那是木槿!
他的皇后!
那些人不是在羞辱她,更是在羞辱他,羞辱先帝,以及他们的大吴江山!
嘲笑先帝费尽心机保下的江山,他们一时得不到手,可以肆意踩上一脚,狠狠打新君一个响亮的耳光!
讥讽被吴蜀两国国主疼爱的新后,未曾册封便不得不因名节被毁而被弃捐一旁,未得荣耀先受万人耻笑!
可万众羞辱耻笑又如何?那洞中受尽蹂躏苦楚的,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小槿,是他誓将携手同老的爱侣!
看向黑黢黢的洞中时,他的眼睛已像被烈火烧灼,眼前如有血色翻涌。
他必须将她救出来,并保下来!
有多少人嘲讽,多少人鄙夷,多少人拦在跟前等着看他和她的笑话,他将不会介意拿他们的鲜血来葬送他们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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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旁的鹅卵石小道上,又一阵暄嚷,甚至吵闹。
许思颜冷眸凝霜,顿足向后回望。
来的居然是荆王许知兴,他的六皇叔。
荆王正甩开拦他的禁卫军,摆着手向他叫道:“皇上,怎么还封着宫门?那许多致祭的官员和使者还被拦在宫门口,出不得进不得,成何体统!”
许思颜目光如刀,狠锐将他扫过,出语冰冷似铁:“荆王咆哮御前,目无君上,当以大不敬论处。拉下去,关入死牢,如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榛”
荆王向来处事大大咧咧,嘉文帝在世时明知这弟弟脾性,从不与他计较。许思颜当太子时待诸叔亦是和善,如今继位为帝,荆王自谓是天子至亲皇叔,便是许思颜也需顾忌辈份格外容让一番。于是听得旁边官员侍从抱怨撺掇几句,他立时奔了过来,也不顾禁卫军拦阻,仗着自己尊贵,一路冲到了假山附近。
此时他大呼小叫一番,还未来得及摆一摆天子皇叔的谱儿,便见许思颜遥遥立于树荫花丛间,眉目如画却周身寒意,竟如地狱修罗般将自己下入死牢,不由又是惊骇,又是恐惧,连忙叫道:“皇上,我只是……臣只是提醒皇上,如今刚刚继位,万不能……”
那边成诠已领人飞快奔至,抬手拿帕子将他嘴堵了,将他手足锁了,再不顾他何等尊贵,又在怎样挣扎,一把将其掀翻在地,迅速拖离。8
许思颜再不理会,边走入洞中,边向两名近卫道:“在外看着,若有人敢走动一步,即刻处死!”
萧以靖随之步入,亦吩咐身畔离弦道:“听到没?有擅离擅动者,不论高低贵贱,一概斩杀,不留活口!”
“是!胰”
离弦应了,目光扫过洞外众人,原本普普通通的相貌,立时因周身浓烈的杀机而凶如恶煞。
吉太妃惊得一时喘不上气来,身子一踉跄,差点摔落。
许从悦早已留心,连忙扶稳,一边将她交给身畔宫女扶持,一边低声道:“太妃莫怕,从悦自会设法!”
他咬了咬牙,随着许思颜等奔了进去。
凭他们自小儿的情分,想来许思颜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可吉太妃……
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把她也当了棋子?!
--------------小圆脸招晦气啊--------------
因洞内形势不明,许思颜的两名心腹近卫不顾他的怒恨冲天,一左一右护他进了洞内,然后一眼撞到前方场景,忙不迭转过脸去。
虽是假山,但这洞并不狭窄,也不气闷,只是格外阴暗湿冷。
想来原来顶部或侧部应该留有漏光的空隙,可长久不曾有人打理,那空隙早已被荒草灌木填满了。此刻从阳光下蓦然步入洞中,眼前便极其昏暗。
但即便是那样的昏暗里,他们也可顺着那不正常的喘息声立刻发现滚在山壁边的那对人影。
外面喧闹成那样,甚至现在他们一行人都已经踏足洞中,都没能扰了洞内人的好兴致。
确切的说,是那个黑瘦如柴的丑恶男人的好兴致。
他正如野兽般疯狂地捅着身下女子,在用生命放纵着的驰骋里嗬嗬出声,含糊地念着:“皇后……要的是皇后……”
而那女子肌肤如雪如玉,在潮湿的地面仿佛散着幽淡莹澈的珠辉,却无声委顿于地,仿佛已没了生命气息,只由着那丑恶男人遭踏凌辱。
离她胳膊不远处,一柄琉璃般光华煜煜的绝细宝剑跌落于地,正是木槿随身软剑。
“木……木槿……”
许思颜嗓子口似绷得笔直,连唤小妻子的名字都吃力,却能冲上前去,一脚将那丑恶男人踹翻,急急将那女子抱起。
那丑恶男人蓦地失了让他升入天堂般的宝器,嗷嗷地叫着,居然不要命地又向那女子扑来。
萧以靖扬手,狠狠一耳掌甩在他的脸上,立时将他打得飞起,滚到一边昏了过去。
“恶毒!”
他低声喝骂。
嗓音暗沉微颤,带了说不出的悲怆恨怒。
先让木槿中迷毒,再给一个极丑恶的男子下凶猛之极的媚毒,让他把木槿往死里糟蹋……
他忽然间不敢转头,不敢去看自己如珍似宝托于掌心长大的女孩儿,如今被害成了什么模样。
许思颜跪在地上,已小心地抱起那女子,拢在自己怀间,才颤着手指去拂披在她脸上的乱发。
这时,他忽觉出些不对来。
怀中女子很娇软,却蕴了花儿般易折的脆弱,而不是木槿那种带了韧感的娇娜;怀中女子给那丑恶男人污辱后依然有淡淡馨香,却不是木槿那种晨间草木般的清芬;怀中女子发丝柔滑如绸,却细得抓都抓不住,绝不像木槿的发丝那样易于把玩……
他忙定睛细看之际,萧以靖亦从怀中掏出一枚夜明珠来,照向女子面孔,“她怎样了?”
话未了,两人都怔住了。
杏面桃腮,瑶鼻朱唇,是一张绝美的面容。
绝不是圆圆脸儿俏眉大眼的萧木槿。
“这是谁……”
萧以靖指间明珠一颤,再不晓得是惊是喜。
许思颜吸了口气,抬眼看向许从悦,唤道:“从悦,她是……你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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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原转过眼避嫌不敢看,闻声差点惊得掉了下颔,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时,已失声道:“花解语!”
许思颜将女子送入他怀间,僵直的脊背这才略略松了一松,却有汗水涔涔而下,顷刻湿了单衣。
他捡过地上木槿的软剑,才觉自己手足都有些发软,抬头拭着额上的汗珠,喃喃道:“不是木槿,不是木槿……幸好不是木槿……木槿呢?”
花解语虽是许从悦的侍妾,到底身份卑微,且出身青楼。跟许从悦回京后,也常行走于王孙贵族间谈诗词、论音律,才有上回被临邛王世子污.辱之事。后来许思颜好生抚慰,慕容雪、临邛王又诸多说和,许从悦又见花解语委实可怜,何况到底是无关紧要的侍妾,不至太伤颜面,这才又领回雍王府去。
因其卑贱,受凌.辱虽会难堪受伤,但绝不至会像木槿受.辱那般无法收拾,一生被毁。
萧以靖发白的面庞也渐渐平静下来,高举夜明珠向四周打量着,低低道:“难道逃走了?还是被人擒走了?榛”
这时许思颜忽然看向他脚下。
萧以靖退开一步,已见深褐的潮湿地面上,有粘稠的液体亮汪汪地闪动。
他将持着夜明珠的手放低,待要细看那液体时,忽又有一滴温热的液体飘落,正落于他的手背。
便见殷如宝石的鲜红慢慢汪开,正是一滴鲜血。
几人一齐看向洞顶,便隐约看到了岩石罅缝间飘动的衣料。
------------看那事儿会长鸡眼吗?小圆脸得长好几回了------------宜-
洞外,吉太妃等静静地候着。
时间莫名地漫长起来,已经生了细细皱纹却依然端庄秀丽的面庞有汗珠不断滑下。她的身体在炙烈的阳光摇晃,仿佛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
这时,洞中已冲出一人,高喝道:“快,传太医!”
竟是许从悦抱着个麻布裹着的女子奔了出来。
吉太妃向前踏了一步,许从悦已从她身畔走过,低声道:“太妃先回宫吧!皇上若问你什么,记得直说。”
吉太妃还在怔忡之际,那边许思颜的近卫将一个衣衫狼藉的丑陋男人拖出,径移交给近处的禁卫军。
“皇上有旨,找人将他救醒,尽量留他一命,皇上还有亲审的。”
随即,许思颜亦自洞中踏出,依然面笼寒霜,杀机凛冽。
他扫过兀自站在外面的太妃、太嫔及随侍,冷冷道:“事已至此,只能先救人要紧。吉太妃,这事朕已交给了从悦,就先放在你宫里救治吧!等好些再另作区处。你们都跟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这两日宫中不宁,你们各自谨守门户,注意约束宫人,不许乱走一步!”
众人本以为大难临头,早已面如土色,斗如筛糠,忽听得许思颜如此说,竟似从阎王爷那里逃便一命般,慌忙告退而去。
片刻之后,假山附近除了许思颜的心腹亲卫,连禁卫军都已被遣在了稍远处继续搜查可疑人等。
许思颜见状,才大步返身入洞。
萧以靖依然站在原处,仿佛并不曾动弹,而手中却多了几枚袖箭。
许思颜也顾不得理会他手中袖箭从何而来,冲着那衣料飘动之处唤道:“木槿,伤得重不重?还不快下来?”
那往日好听的声音不复方才的冷沉,却已哑得变得调,听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和柔和。
果见那罅隙处的衣料一动,一人失了重心般直直栽了下来。
“木槿!”
许思颜欢喜地颤着声唤,连忙伸手去接时,倒也稳稳接住,却听那人苦楚地呻吟一声,分明是男子。
萧以靖手中明珠尚在,这一回两人都将那男子面容看得清楚。
许思颜先是讶异,然后手中猛地一紧,急唤道:“小眠!”
楼小眠只穿着素白中单,大半幅都被鲜血染透。往日秀逸的面庞已经再无半点血色,额上的细密汗珠浸湿了大片垂落的发丝。但他却向许思颜微一扬唇,虚弱地轻笑道:“皇上莫再抱我了!若再有流言传出去,不仅大臣要弹劾我,连皇后娘娘都该要我小命了!”
许思颜的手一哆嗦,苦笑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是在闹哪桩呢?”
楼小眠笑了笑,身子却是一歪,竟已晕了过去。
身后又有动静,却是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自方才楼小眠潜伏之处飞了下来,却在落地瞬间踉跄了下。
许思颜尚抱着楼小眠,萧以靖只得伸出手去轻轻一挽,已将她扶稳。
他道:“木槿,小心!”
却觉自己声音仿佛与另一个人重合了。
回头看时,正与许思颜四目相对。
竟是不约而同在提醒木槿。
萧以靖便退后一步,静默着再不作声。
许思颜瞧着木槿身上亦是鲜血淋漓,尤其以后背为甚,慌忙将楼小眠交给近卫,问道:“伤在哪里了?”
他捉过她的臂腕细细打量,木槿觉出那指尖的颤意,再想及他第一次匆匆奔入时的仓皇,不觉眼中一热,忙摇头道:“给踹了两下,也没怎么伤。是楼大哥身上的血。”
觉出眼底湿意瞬间便要奔出,她忙揉了揉,又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我好容易把他也藏上去,一直背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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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等都已看出她身上穿着的楼小眠的衣衫,且领子偏低,能轻易看到被扯坏的中单,便是不问亦能猜到之前所遇的事必定惊险之极。
萧以靖退了一步,靠在山壁上,抱了肩低头叹道:“没事就好。那么大的人了,也该学着自己照顾好自己才行。”
许思颜闻得木槿安然无恙,已自将她拥于怀中护住,方才有几分宽慰,闻言脸色微微一沉,淡淡道:“内兄,木槿已做得很好。变生不测,此事不能怨她。榛”
“哦!”
萧以靖便继续沉默。
手中夜明珠映着他的脸,恍惚有些苍白,但更多却只是冷漠和淡然。
木槿险死还生,神魂未定,却因他那冷漠又一阵烦乱心酸,垂头道:“对不起,五哥。不该每次都让你瞧见我最狼狈的模样。”
萧以靖看她一眼,将夜明珠搁在石壁凹处,再没有说一句话,拂袖走了出去。
许思颜眼见楼小眠伤势不轻,即刻令人将他就近安置于寿安堂救治,又令禁卫军团团围护,不许人探视姨。
现在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出事的皇后,忐忑不安有之,幸灾乐祸有之,居心叵测有之。但许从悦含糊身份抱走花解语,应该成功引开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如今四周已被皇帝直属的禁卫军牢牢把控,假山附近更是只有几名心腹亲卫在,便是有人疑惑许思颜、萧以靖何以在此处延宕未去,一时也无法探到虚实。
多了个受伤的楼小眠,也不过再让人多了一团疑惑而已。
而皇宫内不可解的疑惑向来多的是,打听得多了,知道得多了,反而才是要命的。焉知不是新帝张开了一口网,正等着人打探消息,才好顺藤摸瓜呢……
秋水、如烟已被成谕亲去领来,见木槿狼狈模样,急过来为她收拾,替她更换带来的洁净衣衫。秋水不慎碰到她受伤的臂腕,木槿禁不住“嗳呀”一声。
许思颜忙低头细看时,便见她腕上青紫的伤处渗着血水,已经肿得老高;再瞧肩背上,亦有两处碗大的青紫伤痕。
“这些畜生!”
他低低咒骂,见如烟慌忙取出伤药,遂自行取过,亲自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替她涂在伤处。
木槿神魂初定,看一眼洞外,才低了眼眸,柔声道:“大郎放心,没事,不疼。”
许思颜微愠,“嗯,朕的皇后聪慧可下笔成章,勇猛可上阵杀敌,自然不怕疼。”
他说这话时手指间的力道不觉重了些,木槿不由吸气,抬眼扫向他,“皇上这手也只适合上阵杀敌……还是给如烟她们敷吧!”
“死丫头,你疼时我更疼呢!不解情趣的……”
许思颜喉间嘀咕几句,双眸却已渐渐清明澄亮起来。他果然将伤药递还给如烟,负手站着瞧她半裸的肩背,却如看他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服侍人从来不是许思颜所长,但欣赏小妻子更衣却向来是他的一件乐事。
只是山洞里潮湿腥臭,着实不怎么让人愉快;此时木槿一身的伤,更让他心头阵阵闷疼揪痛。
木槿被他调侃几句,倒是从惊悸和恍惚间渐渐回过神来,匆匆换好衣衫,一边随许思颜离开污秽的山洞,一边道:“诱我前往流香小榭的,是长秋殿时常在我们跟前侍奉的太监吕纬。他既已露面,从此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另外流香小榭里下毒的宫女左肩中了我的钢针,皇上可即刻令人细查宫中有没有左手行动不便的宫女,也许还来得及寻到些线索。”
许思颜向身畔近卫一点头,近卫立时应道:“是!”
已飞快奔去通知禁卫军统领安排此事。
木槿乍出幽暗山洞,被那阳光一照,不由地拿手挡了挡眼睛,才看清了眼前熟悉的富贵风光,巍峨殿宇。回忆着这一两个时辰间的惊险遭遇,竟有种再世为人的错觉。
再收回目光时,她便看到了萧以靖。
他正懒懒坐在清溪边,似在把玩手中镶金嵌玉的一把短剑,又似在赏着溪中鱼儿,依然是一贯的尊贵疏离。
离弦立于他身后,影子般静默无声。
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立于附近,虽不认识萧以靖,但看他的眼神明显有着几分敬畏和谨肃。
许思颜黑眸微凝,却轻笑道:“木槿,咱们先到寿安堂休息片刻,顺便看看小眠吧!正好也可和内兄叙叙话。”
他明知木槿与萧以靖有段过往,也一再留意到木槿每次提到萧以靖时的回避和失礼,心中自有芥蒂,再不愿让他们相见。
这深宫内外,重重危机,步步惊心,多的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至亲已逝,她若心存去意,他还能用什么阻拦她扶摇九天,自在逍遥?
若她亦离去,这深宫,这天下……
他将和他的父亲一样,独自迎临扑面寒凉,孤孤单单守着万里河山,继续如履薄冰的帝王生涯吗?
他甚至还不如他父亲。
他们连个孩子都没有。
但此时木槿已与萧以靖见面,且木槿所历惊险亦与萧以靖有些关联,即便作为木槿娘家人,于情于理都该让萧以靖了解此事前因后果。
木槿正看着萧以靖微微出神,闻言才松了口气,唤道:“五哥!”
萧以靖起身走过来,将木槿上下一打量,唇角才微微一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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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至寿安堂,早有比丘尼将他们引入禅房,同样沏了极好的清茶奉上。
问楼小眠时,却还在耳房处理伤口。
据说那刀几乎将他对穿,伤势颇重,失血又多,总算未伤内腑,只要好好调理,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木槿这才略松了口气,叹道:“今日亏得楼大哥,要不然……”
当着两个至亲之人的面,她依然因羞窘涨红了脸,一气喝了半盏茶,才打起精神来,叙起今日遭遇之事。
“幸亏你们过来了,那太监也不敢久呆,打算杀了楼大哥便逃开。我一时没力气和他打,把那死男人踹开后连发了七八根钢针。那太监一时腾不出手来,又怕被外面的人堵住,才顾不得我们,先行逃了开去。——若当时便已将德寿门和两边角门封了,这人应该还在宫内,但只怕很难辨认出来。榛”
许思颜疑惑,“为什么?你没看清他的脸?”
木槿摇头,“看清了,模样平常,神色僵硬……应该戴着人皮面具。”
据说人皮面具是自死尸脸上剥下的面皮,经药浸火蒸加工而成,因此惟妙惟肖,足以瞒过寻常人耳目。但木槿所学向来博杂,母亲又是一代名医,这些手段便逃不过她的眼睛。
木槿闪过尴尬,继续道:“我猜着那些人必定要当众出我的丑,何况正狼狈着,万不能让人瞧见。于是趁着那位解语姑娘将那男人拖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背着楼大哥攀到洞顶藏身。早知道你们也来了,我便不藏了!”
她捏了捏自己酸疼的臂膀,垮着脸叹道:“平时瞧着楼大哥清清瘦瘦,怎么就……那么重呢!”
她的叹息极是悠长,却叫许思颜听得哭笑不得,“嗯,回头叫小眠减减肥……颐”
萧以靖也唇角一弯,低低道:“藏着更好。当时外面人多口杂,一个不慎说出什么来,总对你不好。”
木槿便看向窗外林立的禁卫军,“现在呢?对谁不好?”
许思颜揉了揉额头,“大概……从悦比较倒霉吧!话说,花解语和楼小眠怎么会出现在这边?”
木槿道:“据说难得见面,楼大哥约了她找个僻静地方谈音律呢!这边的确僻静。”
僻静到有人杀人行凶都能呼救无门……
“小眠这疯子,这时候还有心情谈音律,也不怕给言官奏上一本,毁了自己大好前程!”
许思颜苦笑。
花解语温柔妩媚,妙解音律,正是楼小眠欣赏的那类女子。可惜她出身低贱,如今又是许从悦侍妾,平时见面多有不便。但谁也想不到楼小眠堂堂二品大臣,居然趁着大行皇帝丧仪和她私.会。若被政敌知晓,扣个目无君长、丧心病狂的罪名都不为过。
可若不是楼小眠与花解语恰巧赶到,他们冲进去看到的,又会是怎样惨烈的情景!
许思颜后怕之极,掌心一阵阵地发冷,慢慢道:“但能误打误撞救了朕的皇后,也算功大于过了!如今瞧着从悦也未必将那花解语怎样放在心上,早知她和小眠投契,还不如把她留给小眠。”
以楼小眠对音律的痴迷,情爱谈不上,知己却是必然的。
正说着时,周少锋已在门口低声禀道:“皇上,已经惊动了昭和宫,连太后都已行往安福宫了!”
“啪!”
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的声音。
许思颜等看时,正见木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拿块素帕擦了擦蘸落的水珠,轻笑道:“这茶还挺好喝的。”
许思颜淡淡一笑,“那你留下来继续喝茶?”
木槿已站起身来,“想起我差点连冷水都喝不成,哪里的茶都会觉得好喝了!当然,茶好喝,热闹更好看!”
她迈步走了出去。
衣袂生风,清静佛堂蓦地腾起一股杀气。
许思颜随之举步,却向萧以靖叹道:“内兄,你养了个好妹妹。”
萧以靖慢悠悠道:“我也这么觉得。”
其实,许思颜更想说,你养了个好厉害的妹妹。
若他这样说了,想来萧以靖同样也会笑纳了这评价。
便如他自己,若有人赞他娶了个好厉害的小妻子,他必定也会坦然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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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福宫。
往日清冷的太妃住处,今日前所未有的热闹。
从禁卫军、到太妃、太嫔们的内侍、宫女,都在外敛息屏气静候着,又有各宫里打探消息的宫人来往,却都被拦在宫外。
禁卫军的典军校尉成诠、护军校尉崔稷一内一外守于殿前,再不放一人进出。
没有人看到被雍王抱进去的女子到底是死是活,四五个太医被召入后再也没有出来。
除了太妃、太嫔,随侍一概被挡在宫内。
而太妃等虽被请了进去,可踏入那门槛后再也不让出来,更不让和外面的人交流。
“皇上有旨,事关皇家体面,宫内之事不得外传,请吉太妃止步!”
连位分最高的吉太妃意图踏出自己的宫门,都被成诠毫不迟疑地如此警告。
成家数代忠贞,只听命于今上,吉太妃地位再尊,也只能徒唤奈何。
在热闹却僵冷的气氛里,自先皇去世后绝食两日的慕容太后终于被惊动,不顾体弱乘了鸾舆赶过来。
身畔紧随侍奉的,是太子良娣慕容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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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依依得太子盛宠九年,但自从去年木槿收掌太子府内务,把太子处置公务场所改到了凤仪院,她的衣食用度虽然不减当初,但她的蟾月楼却已门可罗雀。
太子曾盛宠她,但最后却敬畏太子妃;尤其在太子妃小产后,他对这位不过中上之姿的太子妃更是体贴爱惜,处处宠纵,甚至带着几分敬畏般的小心翼翼橼。
慕容雪再试图被太子纳妾时,都被许思颜以各种理由拒绝,连原先预备娶进门的几位贵妾都命各自嫁娶,勿耽误了大好年华,“父皇病重,孤恨不能以身相代,又岂能纵情声色之事?”
于是,慕容依依虽然时常病着,太子去探望过几回,并多有赏赐,却再不曾留宿,只长住于凤仪院。
也许太子妃不懂歌舞,不算绝色,所以沉溺于凤仪院便算不得纵情声色?
但慕容依依再怎么受冷落,以慕容家的地位,太子登基后她至少也会得个妃位。
如果尚未正式册封的皇后闹出无法见人的丑事来,那取而代之的,更不会有别人……
慕容雪一身衰服,容色憔悴,下了鸾舆后咳漱两声,才在慕容依依的扶持下站稳了身子愠。
一眼扫过地上跪着的数十宫人,她皱眉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大行皇帝梓宫尚停在长秋殿,便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木槿那孩子呢?”
一众昭和宫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她提裙走向安福宫内。
吉太妃、路太妃等并未出迎。
成诠、崔稷带守位于门前的禁卫上前见礼,却端端正正跪于门槛边,恰将慕容雪道路挡住。
慕容依依皱眉,叱道:“大胆,没看到是太后娘娘吗?”
成诠垂首答道:“回良娣,末将看到了!但皇上有命,若非他亲至,所有人等一概不得进出。皇上并未说太后可以例外!”
慕容依依不可置信,“大吴以孝治天下,皇上对太后更是恭顺孝敬。你可知你这话置皇上于何地?”
成诠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禁卫军受命于天子,惟皇上一人之命是从。良娣若觉国法、军纪不妥,可提请皇上更改,我等必定谨遵圣谕,不敢有违!”
慕容雪叹息道:“于是,大行皇帝刚走,连小小的禁卫军校尉眼底都没了哀家?”
成诠恭谨道:“末将敬重太后,岂敢有不臣不敬之心?只是顺应太后,则有违军规。若末将领头违背军规,今后何以服众?若禁卫军都能不从军规,大吴军队群起效仿,何以保家卫国,守护边疆?”
慕容雪气得浑身颤抖,喝道:“哀家不过要进去瞧瞧儿媳而已,你便能扯上保家卫国、守护边疆?哀家父亲血染沙场驱逐狄人时,你成家兄弟还不知在哪里呢!左右,给我拉开!”
一旁立有昭和宫的内侍上前,去拉成诠等人。
成诠等到底臣下,且身份相差悬殊,此时沉吟着虽不动弹,却也不好还手,只得由那些内侍过来拉扯。
许从悦在内听闻,急忙奔了出来,行礼道:“太后息怒!皇上该是没料到太后会来,才会下那样的旨意吧!本是小事,从悦也不知会惊扰到太后。”
“小事?木槿那孩子出事还算小事?”
慕容雪皱眉,正待踏入宫内时,却见吉太妃等已跟在许从悦身后步出,神色异样,向她轻轻一摇头。
正疑惑之际,后方已传来木槿淡淡的话语:“母后对儿臣如此关心,儿臣着实感动!日后必与皇上多多孝敬母后,以回报母后今日之情!”
慕容雪等转过身,便见木槿与许思颜正相携步向安福宫。她一身整齐衰服,虽然气色不佳,但举止雍贵,黑眸清亮,再无受人凌虐的狼狈凄惨。
他们身后,除了一众侍从,尚有萧以靖相随。
“儿臣见过母后!”
“臣萧以靖,见过太后!”
许思颜等上前行礼,慕容依依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下安福宫内,才领从人也向许思颜行礼。
满宫皆知皇后突然失踪,许思颜、许从悦等都为皇后而寻到该这边来,然后许从悦便救出个女子来,兴师动众地封宫召太医,许思颜则杀机凛冽地带禁卫军搜着贼人,甚至搜到了寿安堂去……
凭谁都会觉得找到的女子必定是皇后,且是为被泼了一身污水的皇后……
居然……错了?!
慕容雪眸光一闪,眼角已微微扬起,泛出无限惊喜,“原来槿儿安然无恙!可见如今这些宫人也太不知礼,只顾以讹传讹,到哀家这边,怎么就成槿儿遇到贼人,如今正在安福宫救治?”
她的声音和悦坦然之极,仿佛根本不曾看到木槿眸中细碎如针刺般的锋芒,更未留意到许思颜疏冷淡漠的目光。
木槿终上前一步,唇边亦浮上再合宜不过的浅淡笑容,“这些话母后怎能听?皇宫又不是市井,大行皇帝丧仪更不是庙会,哪里来的贼人?有的只是……刺客,和叛党!”
慕容雪皱眉,“槿儿,你的意思,你遇到刺客了?或者是叛党?”
木槿道:“是不是叛党儿臣尚不能断定,但刺客是必然的。亏得楼大人代替皇上前去寿安堂供奉一份皇上与儿臣亲抄的佛经,与前来礼佛的解语姑娘一同返回,正好撞到儿臣遇险,方能全力护儿臣躲过这一劫。那刺客身手高明,背后之人更是用心歹毒……”
她的目光忽转向吉太妃,已是幽暗莫测,“吉太妃,你说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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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被一群太妃、太嫔抓到花解语那样的情形,当真只能用死无葬身之地才能形容那种凄惨。
吉太妃给这个平时看着娇憨可人的小皇后一问,竟是涨红了脸,“我只是听说有宫女……宫女……”
许从悦截口道:“吉太妃久在后宫深居简出,不知人心险恶,显然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还望皇后恕罪!”
木槿深知许从悦与吉太妃的关系,见许从悦维护开脱,只得转开话题,问道:“解语姑娘如何了?橼”
许从悦不由低了声音,“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很不好。刚还问到了楼大人……”
他抬眼,眼底有些疑惑。
他将花解语带出来时,便知上方有人,只猜着是木槿受伤藏身,再不知楼小眠也藏于其上。
提到这位多年好友兼心腹臣子,许思颜看向自己母后,神色更淡漠几分,缓缓答道:“小眠几乎被一刀钉穿了,伤得颇重,得好好调理。他那身子骨原就糟糕,这下得休息好一阵了!”
新皇继位,正是用人之际,得力亲信此时出事……
几人哭,几人笑,几人背后指点等着看热闹沣?
不论此事太后知不知情,楼小眠出事或木槿出事,都该是她乐见其成的吧?
院墙边一架荼蘼犹在迸着最后的芬芳,却经不起那夏风轻送,早已花零瓣飞,碎香裹于尘沙间,扑上人们的眼。
周围的气氛便在满目落花里格外地沉凝。
这时,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拖长尾音的凄厉哭叫,听得人悚然而惊。
衣裙拂动,竟是花解语踉跄奔出,在门槛边一头扑了下去。
她连跪都跪不住,只那样伏地磕头道:“求皇上做主!求皇后做主!求皇上、皇后把那人千刀万剐!把背后主使之人千刀万剐!”
她一向温婉如花,妖娆多姿,此刻披头散发,脸色雪白,下颔脖颈尚有被人咬噬的痕迹,痛哭流涕间说不出的惨淡绝望,凭他怎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由地心生恻隐,再想不出怎样的男人居然舍得对这绝色女子下这等辣手,真是禽兽不如。
许思颜思量着要不是楼小眠等相助,如今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便是木槿,且是以皇后之尊被人鄙夷践踏,不觉心悸之极。他默然握紧木槿的手,才沉声道:“此事自然会彻查到底。不仅要还姑娘一个公道,也需还朕的皇后一个公道!”
许从悦忙令人扶花解语进去,“皇上既如此说,你便安心养着吧!不许在御前失仪,让人见笑。”
花解语虽被扶走,兀自惨痛悲泣,哀声直达院内,清晰入耳。
慕容依依眸光一转,低低道:“这可奇了,她虽遭遇不幸,却又怎知背后有主使之人?难不成那人那么傻,告诉了她不成?”
慕容雪微微皱眉。
萧以靖却问向木槿,“这女子是谁?要么居心险恶,要么出身贫贱目光浅薄,真把皇宫当成市集,连个贩卒走夫都能随意闯入深宫?又或者吴国皇宫防卫已经如此松散,不堪一击?”
木槿浅浅而笑,“五哥有所不知,对于慕容良娣而言,皇宫防卫便是如此松散,不堪一击!”
萧以靖黑眸冷冽,如有冰霜凝结,“若妹妹出了事,这位慕容良娣是不是就能成为皇后了?”
慕容依依再不料萧以靖怎会突然绕到她身上,不觉怒道:“太子便是心疼妹妹,也不该如此血口喷人吧?”
“良娣此话何解?以靖不过是按常理推断而已。”
萧以靖淡淡扫过她,“可良娣倒也提醒我了。此次事件,能悄无声息将不相干的男子引入后宫的人,都有嫌疑。何况良娣既有能耐,又有动机,嫌疑似乎更大了些。”
他的神色虽是淡然,但久在尊位居高临下的逼人气势自然彰显。
慕容依依虽伴着慕容雪立于台阶高处,被他黝黑眸子盯住,竟如被万丈冰潭浇住,顿时手足僵冷,不由又惊又气又委屈,蒙了雾水的眸子泪汪汪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瞧着侄女娇美却无措的面庞,再瞧向夕阳下木槿、许思颜等沉静锐利的眉眼,心下暗自怅然,神色也便愈发地憔悴伤怀,——却已半分作不得假。
她温和地拍了拍侄女的手,说道:“好了,皇帝都说了会彻查此事,依依还怕谁冤了你?便是萧太子,也不过担忧妹妹一时情急而已。”
她走近木槿,牵了她的手,柔声道:“幸亏槿儿没事,若是真有什么,岂不心疼之极?便是我,日后去地下也没那颜面去见大行皇帝……”
泪水又滑落下来,她却飞快拭去,勉强镇定了神色,向许思颜道:“虽说楼小眠并无大碍,受辱的也只是一名小小侍姬,可此事到底事关皇后,又关系吴蜀两国交谊,也无怪萧太子急怒。思颜,此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皇后和萧太子一个交待才好。”
萧以靖指斥慕容依依虽无实据,但诚如他所说,不论于慕容依依本人,还是对于慕容氏整个家族,木槿出事他们将是最大的得益者,此时则必然是最大的嫌疑者。
但慕容雪偏偏说得坦坦荡荡,一派光明正大,叫人再无罅隙可寻。
许思颜心中疑忌之极,可抬眼只见慕容雪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缕斑白,洗净脂粉的容颜仿佛在两三日间便苍老了不止十岁,此时红着眼圈忍了泪,正极慈煦地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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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侧耳静听着花解语的泣声,再瞧着慕容雪温婉忍让的模样,心头一堵,截口便道:“母后放心,便是皇上初登大宝,日理万机,没空亲自查办此事,木槿亦可代劳。”
慕容雪皱眉,“你?”
木槿嫣然而笑,“听闻母后年少时也曾生活于军营,巾帼不让须眉,做了多少女子不敢想不敢行之事。木槿不才,也愿趁着年轻多多历练。何况本是宫中之事,亦可借机清查下这后宫到底有多少弊端,竟能容得那么多刺客贼子混入,——母后这一两年为父皇病情忧心,无暇顾及宫中琐事,不想倒叫这些恶人钻了空子。如今儿媳即将入主中宫,襄助母后掌管后宫,本是份内之事!”
许思颜瞧着木槿笑颜如花,受伤的手腕处却还在渗着裹了药液的血水,已又将袖子污了一块,知她恼极,不觉又是心疼,又是感慨,顺势便道:“母后近来忧思过度,玉.体欠安,的确不宜太过操心宫中之事。皇后聪慧有谋,此事便交给她处置吧!”
木槿并非寻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闺阁弱女,宫中也不陌生,能让抓住木槿弱点并让她在宫中遇险,显然并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慕容雪正位中宫多少年,慕容氏势力盘根错结,无论如何都逃不开嫌疑。
可身为子媳,此话许思颜、木槿都不好出口,萧以靖以木槿娘家人身份出头,又是蜀国太子,当面将慕容依依攀扯进来,看似冒失,却直击要害。8
寻常大臣多谋善断者虽有之,可明知事关太后与皇后,谁敢深挖细查橼?
许思颜顾念母子之情,又得考虑悠悠众口,值此重丧之期绝不便和慕容雪有所摩擦,难免投鼠忌器;而木槿若不查清此事,留着祸根在,便是入主中宫也难保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故毫不犹疑借此提出掌管后宫之事。
这天下到底是许家天下,许思颜即将登基,有着自己心爱的皇后,自然不愿后宫继续成为慕容氏的后宫,见木槿起意夺权,心下早已一千一万个赞成,只是话语间不得不委婉几分。
慕容雪倒未流露不悦之色,立时点头道:“也好,哀家原也乏得很,此事便让皇后处置。宫中事务皇后尚不熟悉,哀家便把香颂给她吧!”
她侧头吩咐,“香颂,你带两名宫女过去,从此便贴身侍奉着皇后吧!皇后到底年轻,凡事多多提醒着些,尽量少出错,别叫那起不知上下的奴才小瞧了!”
便见一长脸大眼的中年妇人上前应了,又跟木槿行礼。
木槿示意秋水上前挽起,轻笑道:“母后果然思虑周到。香颂姑姑是母后跟前二十多年的老人了,难得母后肯割爱,这份厚情,儿臣谨记于心!宕”
太后宫里就是猫儿狗儿都比寻常人金贵,太后所赐之人自然更比寻常奴婢高人一等,若到了皇后身畔,自然连皇后也不得不敬着些的。
可把这样金贵的老宫人放在身边贴身服侍,从此对于太后而言,皇后又有何秘密可言?
但木槿再未流露一丝为难之色,迅速收下了香颂,然后看向安福宫前方的大道。
许思颜的心腹太监王达正领了数人匆匆走来,上前行了礼,禀道:“回皇上、皇后,那名施暴的男子事先已服过剧毒,太医救治不及,已经死去。”
许思颜周身蓦地腾起寒意,问道:“有没有人认出他是什么人,怎么混入宫的?”
王达便忍不住有了一丝尴尬嫌恶之色,压低了声音回道:“是每日凌晨前来宫中收集粪便的车夫……按理这些人只能在外围甬路行走,连各处宫门都进不了,且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能见到的只会是些粗使的下等宫人,但他不知怎的留了下来,还混入了内宫。”
许思颜、木槿等听得脸都黑了。
以他们的尊贵,无故和那些下人说句话都会大***份,甚至为人诟病,更别说被糟蹋污辱了。
这等奇耻大辱,连死了都会被人嘲讽议论得抬不起头,而活着的亲人更得为此蒙羞一辈子!
木槿忆起指使那丑恶男人污辱她的那高大男子曾说起过,他选择不了他的结局,却可以选择他家人的结局……
无疑,他的结局就是他的死,以及用他的死换来家人的生存或其他利益,——却是以玷污皇后从生到死一辈子的名誉为代价!
这样的恶毒……
木槿背脊阵阵发凉,却有一股戾气直冲脑门。
圆亮的眼眸里闪过凌锐逼人的光芒,她转向王达身后,问道:“那人是谁?”
王达后面跟着几名禁卫军,拖着捆得跟粽子似的一个太监,且用麻布蒙着头,并不让人瞧见他真面目。见木槿问起,王达才扯开那太监头上的麻布。
竟是木槿认为必已被灭口的吕纬。
他的嘴里塞着破布,鼻青脸肿,眼神迷乱,正胡乱地踢蹬挣扎,再无半刻停歇。
王达躬身答道:“禁卫军在清凉台北边的一所值房里找到了他,但他已经疯了。太医看过后说,应该是被灌了药,仔细调理或许能恢复部分神智。他身边还有个死去的宫女,肩上有伤,应该就是先前流香小榭暗算皇后的女子。小人已查过,她不是宫女,只是穿了宫女的服饰,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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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宫中人来人往,未免混乱,逆党趁机潜入,倒也可能。叀頙殩浪”
木槿说着,走上前仔细打量吕纬一眼,忽抬手,已将身侧禁卫军腰间佩剑持在手中,腕一翻已迅速自上而下割开吕纬身上绳索,又挑下他口中破布檑。
那禁卫军大惊,忙提醒道:“娘娘小心!这人会武艺,虽然疯了,身手相当高明!”
木槿听若未闻,剑尖直指吕纬,唇边蕴一缕浅笑,徐徐问道:“吕纬,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有句话我只问你一次。”
吕纬赤红着眼睛,嗷嗷叫着甩开禁卫军的钳制,狰狞地看着木槿,作势欲扑,却又谨慎地扫过她的剑尖。
天色已暮,西方晚霞如血,殷殷铺了半边天空,更把他的模样映得恐怖如鬼。
苍白的荼蘼落瓣冷冷清清地飘过,亦似躲着这个疯子。
旁边的宫人早已禁不住地惊呼失声,连连向后退却憨。
慕容雪也退了一步,皱了皱眉,目光却投向许思颜及萧以靖。
木槿不顾身份涉险,那两位一个是夫婿,一个是兄长,都该阻拦才是。
但许思颜负手立于一旁,如玉黑眸莹然闪亮,仿佛折射着夕阳的余辉,格外的璀璨明亮,清晰地映着他妻子悍勇无畏的张扬模样。
而萧以靖依然是一惯的沉默,甚至无声地退后数步,如夜黑眸却闪过一星两星碎钻般的光芒。
他们根本没打算阻拦,甚至……明显是纵容并欣赏的!
眼见吕纬扑近,木槿一脚将他踹开,淡淡道:“指使你的人是谁?你若不答,本宫要你举族陪葬!”
吕纬似乎完全听不懂她的话,只是眼睛里愈发喷出火来,嗥叫一声又扑向木槿。
看似毫无章法,却在接近她时手上蓦地多出一根铜簪子,直刺木槿心脏!
木槿眸光一闪,长剑大开大阖,如破空闪电,森然划下。
惨叫声里,吕纬的那只手已经掉落于地。
木槿无视那断手处喷涌的鲜血,看他慌乱痛苦之际,已一脚将他踹飞,扬剑劈出。
如银虹铺地,如雪龙腾渊,剑影流光纵横嚣张,霸气翻涌。
“本宫说过,只会问一次!”
木槿声音森冷如出寒潭,冻住了多少人的手足,股战如堕却挪步不开。
眼看着剑光与血光的交织里,那太监凄厉嘶吼,看着自己断手,断足,再被一剑横作两半,最后才是魅影般旋向脑袋,头颅滴溜溜飞出,正砸在石阶上,弹跳了两下,方滚落在一个宫女的裙裾边。
那宫女低头看一眼,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吉太妃脚一软,差点栽倒,许从悦留心,连忙扶住,低声吩咐身畔宫人道:“送太妃进去。”
路太妃、李太嫔及一众宫人都是连惊叫都不敢高声,各各颤抖如筛糠,却连掉头逃去的勇气都没有。
被斩下的断手断足和一截截身子落下时,正有一阵阵风刮过,血雨缤纷四散,下风处的宫人惊恐地低叫退却,却难免沾了一身一脸的血珠。
木槿却已一跃身跃至上风处,长剑利落掷出,正插于方才那名禁卫军脚下。
剑柄摇曳,剑锋冷冽,残留的鲜血汇聚成条,缓缓滑入地面。
残阳似血里,木槿一身麻布衰布,却不染半点血痕。她如松柏般挺拔地立于众人之前,无视眼前翻飞不定的荼蘼飞花,冷沉喝道:“父皇临终前始终放心不下我,说这皇宫看着华美宏肃,可中间多少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就等着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便要将我这来自千里之外的皇后剥皮噬骨。”
“我原还不信,可眼看如今父皇尚未出殡,便有居心险恶之辈,想用最狠毒的手段毁了我,毁了皇上刚刚承继的盛世江山!若真让人毁了我,毁了皇上的盛世江山,让父皇九泉之下不得安宁,那才是最大的不孝!故而我萧木槿今日在此立誓,我绝不会枉费父皇四年的教导,若有人妄图将我剥皮噬骨,我必将他五马分尸,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因前几日的操劳哭泣,她的嗓音不复原来的清亮明澈,沙哑却铿锵顿挫,如重锤般字字捶入人心,令人胆战心惊,不敢直视。
满院的后妃、宫人,一时竟鸦雀无声,甚至不敢看到她那双凌利如刀锋的眼睛。
本该娇弱稚嫩的圆圆脸庞,因着她此时狠锐凶悍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狂肆激越,却偏还蕴着出身皇家的雍容端贵。两种彼此矛盾的气质交汇于她身上,竟奇妙地和谐着,别有一番风华。
那等英风侠慨,清刚妩媚,虽非绝色,却足以压倒天底下不知多少所谓的绝世美人。
睥睨地扫过众人,她才转向许思颜,敛衽深施一礼,“皇上,木槿有一事相求。”
许思颜凝视她的面容,已觉目眩神驰,秀挺眉宇顿蕴了三分欣慰,三分温柔,温温地答道:“你说。”
木槿道:“豺狼性毒,不用重刑无以震吓狼心!请皇上下旨,株连吕纬及那车夫全家,推罪三族,男子刺配充军,女子发卖为婢,从此世代为奴,永入贱藉!如有敢再犯者,则族诛三族!”
许思颜唇角一弯,“准奏!皇后与朕夫妻一体,谋害她亦即谋害朕。若有人再敢谋害皇后,均以谋逆论处,罪当凌迟,夷灭九族!”
笑意清冷,言语果决,径将族诛三族升作夷灭九族,再无半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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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冷眼瞧着满地血腥,竟未曾退却半步。此时听许思颜如此维护,无奈地叹息一声,温声道:“皇帝刚刚继位,当学先帝以仁孝治天下。与皇帝夫妻情深是好事,但夷灭九族之类的话,还是别提的好。古时贤王曾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皇帝年轻,万不可因一时情爱担了残暴的声名!”
许思颜长笑,负手道:“母后错了!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民不敢试,则天下无刑!若有人无视君威,刻意挑衅朕的底线,朕绝不介意做一回千古暴君!”
慕容雪一双美眸便凝向他,目光凉淡如水。
眼前的年轻帝王无疑比他的父皇更直率,更任性,更无所顾忌檑。
以他年轻沸腾的热血,和勇往直前的魄力,他也有着肆意妄为的资本。
他完全可以做到他父亲做不到的。
包括对威胁到他地位的恩人狠下心肠,包括守护他想守护的心爱女子。
她自认家世才情手段无不是远胜夏欢颜,所欠缺的,只是夏欢颜那种绝世倾城的天赋美貌。
可眼见不过中上之姿的萧木槿一步步走到了许思颜心里,她才算明白过来,即便她当年做再多也没有用。她永远无法走入许知言的心里,只因她恰不是他所要的那一类。
她的侄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也不是许思颜所要的,终究落得和她一样的悲剧浑。
看着荣光万丈,尊贵之极,实则冷落空闺,欲诉无门。
这一回,许思颜没有躲闪她哀怨悲戚的目光,直直与她对视着,躬身道:“母后出来这许久,应该也累了。不如我与皇后送母后回昭和宫吧!”
慕容雪唇色发白,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不用了,哀家有依依陪着就行。宫中本就忙乱,皇帝忙自己的事要紧。还有,皇后今日受惊不浅,皇帝多多安慰才是。”
许思颜唇角微微一勾,“如此,儿臣恭送母后!”
木槿与许思颜比肩而立,一同行下礼去。
看着温顺贤良,大方得体,仿佛与院中的一地血腥毫无关联。
慕容依依随在慕容雪身后,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幽冷不甘地看向他们这一对。
想看到萧木槿被人作践,生不如死,却只看到她凶狠立威,令满宫胆寒;更看到夫婿对她轻怜蜜爱,满心维护。
这样狠毒的贱人,怎能这样轻易地抢去原本属于她的夫婿,她的地位,和她的荣耀?
她,一万个不甘心!
木槿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隐藏的一丝恨毒,遂高声唤道:“慕容良娣,你小心些!”
慕容依依脚下一踉跄,差点没摔倒,忙紧走两步跟到慕容雪身侧,才怒道:“皇后什么意思?”
木槿淡淡道:“刺客乱党还未擒获,此刻必有豺狼候在一边等着吃人呢!良娣陪伴太后回宫,自然得多加小心!”
许思颜便看向护军校尉崔稷,“带一队禁卫军,护送太后回宫。”
崔稷应了,连忙带人奔了过去。
慕容雪因这一耽搁,不得不顿了顿脚步,不胜安慰地转头看了许思颜一眼,“还是皇上贴心。”
而慕容依依已不知该哭还是该怒,定在那里身子微微发颤,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许思颜根本没看她一眼,正吩咐成诠道:“近日各处宫门均派禁卫军轮值,入夜后加强巡逻,宫人不许随意走动。”
又向王达道:“继续清点宫中人员,同时开放宫门,入宫吊唁的文武官员及所携随从一一登记在簿,遇可疑者先关押起来,待皇帝丧仪之后再作处置。”
慕容雪走了几步,见慕容依依犹在失神,忙唤道:“依依,走吧!”
慕容依依应了,忙紧跟几步,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慕容雪暗自叹息。
平时看她还算能干,可与木槿那等心智手段比起来,着实差了一截。若没她这个太后姑姑在,如此狠戾的中宫威压之下,这后宫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
而慕容家,又该何去何从?
真的就这样……白白为父亲抢下江山,再为儿子守护江山?
还赢得她一世荒凉,依依一世荒凉?
简直是……一世荒唐!
---------------一世荒唐,一世荒凉----------------
送走太后,萧以靖亦告退而去。
此时天色已晚,木槿无恙,许思颜又当众宣告了他对木槿的支持和维护,他也不便再插手吴宫内务之事,自然离开得好。
木槿连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上几句,心中自是不舍。转而想起他人在吴都,暂时不会离开,总还有见面的机会,且许思颜素常宽容,但在某些时候那心眼着实小似针眼,遂也不去挽留。
随后,许思颜、木槿径入安福宫,询问诸太妃、太嫔前往假山前后经过。
因吉太妃虚弱无力被扶入卧房,被请到前堂的只有路太妃、李太嫔,和吉太妃的心腹书翠姑姑。
景文帝驾崩,众太妃太嫔本在各自宫中斋戒,路太妃、李太嫔二人都是因吉太妃派人传话,说是花园出事才急急赶去安福宫会合,然后一起去的假山。
吉太妃本是诸太妃中位分最高的一个,那二位不明内情听命而去,的确算不得大错。
再问书翠时,书翠跪地哭道:“皇上、皇后明鉴,奴婢当时就在吉太妃身侧,是宫女小喜儿前来禀告,说看到有一男一女鬼鬼祟祟进了山洞,行止不端……因是国丧期间,太妃不敢等闲视之,这才请了路太妃和李太嫔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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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问:“便为一个小宫女的话,便那样兴师动众?就敢确定能抓到什么了不得的奸情,亲自去不算,还得拖上路太妃、李太嫔?小喜儿人呢?”
书翠哆嗦着向外一指,“刚刚还在,应该回自己房间去了。”
“传!”
许思颜话音刚落,便见外边一阵***动。
木槿忙问时,那边已有人在外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喜儿服毒自尽了!”
“死了?”
“死了!”
“这算是死无对证么?”许思颜已禁不住寒下脸来,喝道,“传吉氏!檫”
吉氏,而不是吉太妃……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新帝怒意勃发,吉太妃若没说得过去的解释,只怕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许从悦始终随在他们身后,见状不由白了脸,忽踏步上前,双膝跪地便叩下头去。
许思颜讶然,“从悦……”
他伸手去挽许从悦,许从悦却没有起身,反将头深深埋下,竟是伏地不起,指尖微颤艇。
他们虽分属君臣,但论起情感无疑比寻常的堂兄弟深厚许多。若非相当正式的场合,再不会行这样的大礼。
虽然许从悦不曾说一句话,但连木槿都已明了他的心意,皱眉看向许思颜。
许从悦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有些话即便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也不好轻易出口。
许思颜抚额,然后轻声道:“我知道了,你起来。”
许从悦这才立起身,低着眉眼站到一边。
他向来艳丽如花间猎豹,兼具男子的劲健和女子的美貌。但这一刻,他神色惨淡如夜雾里迷了方向的猫,波横水盈的一双桃花眼里闪过无能为力的担忧和伤怀。
吉太妃已经被扶了过来,神色间依稀有惊惶之色,待看到许从悦站在一畔,才略略安心。
许思颜瞧在许从悦面上,再不好过分为难她,遂和颜悦色道:“太妃请坐。”
然后将殿内宫人尽数屏去,只留了许从悦和吉太妃,这才问道:“太妃,如今并无旁人,该说的就请都说了吧?”
吉太妃抬眼,年近五旬依然端丽的面庞闪过迷惘,“皇上……想要本宫说什么?”
许思颜微哂。
许从悦却抬眸,一字一字说道:“太妃何必明知故问?今日究竟是谁在诱导或指使太妃领人去假山捉奸,还是请太妃不用隐瞒。”
吉太妃惶然站起了身,“从悦,实在无人指使,更无人诱导……承蒙先皇和太后看重,安福宫附近大小事宜,都让本宫帮着照应料理。听得小喜儿说出了这样的事,又在国丧期间,着实大逆不道,遂不敢等闲待之,这才多唤人一起过去察探虚实。”
许思颜淡淡道:“于是,这还真是一桩巧事了?吉太妃一不小心,差点成了助纣为虐谋害皇后的凶手?”
他言语漠然,却有雷霆般蓄势待发的凌厉堪堪欲涌,冷沉逼人。吉太妃瞧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帝王,胸前已是一窒,捏紧了麻布衣袖,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从悦已道:“太妃别糊涂了。这事不仅关系皇后,更关系吴蜀两国交谊,不可能含糊了之。若皇后出事,外有蜀国一怒与皇上反目,内有权臣步步紧逼,如今皇上又会处于怎样危险尴尬的境地,你细想去。当棋子还不妨,只怕被推出去当替死鬼,到时亲者痛仇者快,岂不冤枉?”
虽说当今帝后是后辈,依法理人情无权处置父辈或祖辈这些受过册封的妃子,但要在这宫里无声无息除掉一位并无根基的太妃,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
吉太妃虽是太妃,不过年例多些,位分高些,可母族微贱,不足为恃。
她之所以说话有些分量,一则当年许知言登基时曾得她相助,向来对她另眼相待;二则便是因为许从悦。
她本是景和帝的长媳,并已与景和帝长子许知文生下了许从悦,却偏偏叫公公看上了,遂在夫死子去后成了公公的淑妃。待许知言继位,虽将许从悦带回宫里,但她从此只能是儿子的庶祖母,却再不能听儿子唤一声母妃了。
许从悦甚得帝后爱惜,又与太子——即如今的新帝许思颜兄弟情深,遂早早便被封了雍王,自然有能力暗中庇护自己生母,再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吉太妃听得许从悦亦是言语冷锐,不由打了个寒噤,低头踌躇不语。
许从悦催促道:“太妃!”
吉太妃察觉他眼底的焦灼伤心,终于咳了一声,轻声道:“皇上、皇后明鉴,我的确不知晓山洞内是皇后。若是知晓,便是再借我几个胆子,也不敢冲过去沾惹这个是非。我已年近半百,只想安然在宫中度日,岂肯好端端地卷入这种风波里,断送我下半生不说,更要连累……”
她看向许从悦,眼底已有怜爱和悲凉一齐闪过。
纵无母子名分,两人间的母子之情却是真真切切的,根本瞒不过新帝。吉太妃出事,许从悦至纯至孝,绝不可能坐视不理,无疑也会受到牵连。
许思颜抬头看向渐渐黑下来的天幕,虽有些不耐烦,倒也迅速抓住了重点,“嗯,不知晓是皇后,但的确是刻意找一堆人过去堵人了?”
吉太妃垂头道:“小喜儿跟我说时,又悄悄告诉我,是侯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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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起抬眼看她,“侯爷?”
吉太妃低声道:“小喜儿是广平侯夫人送来的人。听闻广平侯对……对我们安福宫颇是看重。”
她说得吞吐,但众人何等样人,早已听得清楚明白。
她一个深宫太妃,位分极尊,衣食无忧,当然不需要广平侯看重。
但许从悦长驻江北,手握府兵,便不得不与广平侯有所交集。
若广平侯这位实力名将肯多多照应提携,对于许从悦的未来自然有益无害。
许从悦已忍不住阖了阖他的桃花眼,再睁开时已是苦涩无边,“太妃糊涂。今夕何夕,只需有皇上看重即可,你记挂着广平侯做甚?江北谋逆一案,慕容继棠便已卷入其中,你该知道才是,怎么还敢自掘坟墓!猷”
吉太妃听他指责,再忍不住落下泪来,说道:“我只想着应该是与广平侯作对的哪位大臣或宫女,再不料会是皇后呀!总想着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好……原是我错了,要杀要罚,请皇上皇后发落,我绝无怨言!只盼……只盼皇上别因此与雍王生分了才好。”
许思颜叹道:“朕与从悦多少年的情谊,又怎会生分?倒是皇后……想来太妃必定不知晓,从悦与朕的皇后也是极要好的朋友吧?但愿他们别生分了才好!”
他看向木槿。
若非楼小眠意外插了一脚,给吉太妃这样一闹,木槿身败名裂几成定局。
他可以顾念与许从悦的情分宽恕吉太妃,但也不得不顾念木槿的想法。木槿本就刚硬,死里逃生一回,戾气正盛,恨不得把所有相关人等五马分尸,只怕不肯饶过吉太妃。
而木槿听了吉太妃的话,却只低头沉吟不语泄。
许从悦只得低低唤道:“皇后……”
木槿慢慢放下支着额的手,眸里如若有黑水银般的幽而亮的光色流转。
她没接许从悦的话,却缓缓道:“把那个车夫带过来的男子,应该就是慕容继棠!”
许思颜看向她,“你确定?”
木槿嘲讽一笑,“他虽然也戴了面具,可我一直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只是慕容继棠应该不在京中,所以一时没和他联系起来。他碰不了我,心性癫狂,才会想出找拉粪车夫这样变态的主意。他本该在那里守到吉太妃她们到达的前一刻再走,却因为听不得那些声音而先行离去,换了另一个真太监在守着。”
许从悦讶然,“他为什么听不得那些声音?”
木槿面庞微微泛红,没有回答。
许思颜鼻子里冷笑一声,说道:“这畜生,当初就想碰木槿,结果被木槿身边的人给骟了……本以为这算是个教训了,广平侯那支也将因此断子绝孙,所以江北之事母后想压下来,朕也便依了,饶了他狗命。可惜枉负了母后疼惜,到底贼心不死,明欺朕新近继位,还敢兴风作浪!”
许从悦便道:“想弄清是不是他也不难。此刻便派人快马前往陈州的广平侯军营,查探下他是不是还在北疆,中途有没有离开过便是。”
木槿叹道:“可若寻常大臣过去,以广平侯的威势,恐怕没那个胆识细细查探,多半会有意无意地继续受人蒙蔽。”
若广平侯说慕容继棠一直在军中,只是恰好使臣到达时去巡察军情了,或者再强硬些,先来个下马威将使臣先困个十天八天,只怕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即便真能查出点真凭实据,广平侯的地盘,慕容氏的军队,加上朝中有人支持,若存查案之心而去,那使臣能不能完好地带着他的脑袋回京都难说。
北狄休养生息十余年,近来又有滋扰边疆的迹象,何况北疆民风剽悍,使臣若在沿途一时不慎丢了性命,似乎也怨不得广平侯保护不力……
许从悦深吸一口气,上前躬身道:“臣愿前往!”
吉太妃已失声道:“不……不可!”
许思颜也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吉太妃。
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总算知道心疼担忧了;可心甘情愿为广平侯做事陷害他人时,怎不想着旁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许从悦转头盯了眼吉太妃,桃花水眸微有冷意,却道:“皇上,臣身份与他人不同,便是广平侯也未必敢拿臣怎样,自然再合适不过。”
他不仅是新帝一起玩大的堂兄,亦是慕容雪跟前长大的藩王,且手中颇有实权,凭它哪路人马,都不敢不给几分颜面。
许思颜凝视他片刻,才轻笑道:“如此,便劳烦你了!”
许从悦垂首道:“臣用完晚膳立刻出发。太妃这边,还请皇上多加照应!”
许思颜点头,“放心!”
许从悦便不再多说,行了一礼便转头走了出去。
他的眉目沉郁,竟不曾再看吉太妃一眼。
吉太妃看着他步入黑暗中的高挑背影,清瘦的身子哆嗦着,泪水怔怔地滑落下来。
许思颜已携了木槿站起,说道:“那位解语姑娘这回算是立了大功了,如今从悦不在,暂时先安置在太妃这边,还请太妃多多照应。也希望太妃管住宫人的嘴,朕不希望有什么流言斐语传到她耳中。若不是她,那些事……便是朕的皇后在承受了!”
他只这般想着,便觉后怕不已,手中便将木槿握得更紧,而话语便不自禁地冷冽如刀,不复惯常的温和含笑。
“是!”
吉太妃脸色雪白,战战兢兢地应了,恭送二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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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早已有帝后的随从候着,打着素白的绫纱灯笼为他们引路,前呼后拥地一径去了。
吉太妃送出门去,脚下有些趔趄。
夜风吹来,空气里尽是浓浓的腥臭味,混在漫天的荼蘼芳香里,愈发地令人闻之欲呕。
吕纬的尸体早已被搬走,据说是被愤怒的皇后随侍丢出去喂狗了。
地面四处都是血渍,并没有清洗。据说皇后没吩咐洗,便不许洗……
可皇后又怎会特地下令清洗地面猷?
摆明了是那些随侍刻意为难,不想让这宫里的人好过。
如今天气颇热,谁也不知道这满地的腥臭要何时才能消散。
失去自由的宫人们满面惊惧,茫然四顾,连吉太妃出来一时都想不到去扶持。
书翠姑姑到底跟了几十年,忙过来扶了,擦着泪告诉吉太妃,平时和吕纬来往的宫人在这片刻的工夫,便已被王达尽数拘禁;禁卫军连夜出宫,抓捕吕纬和那车夫的家人;安福宫的人暂时无恙,但宫外已守着一小队禁卫军,连太医进出都须仔细搜查,更别说其他人了。
若是以往,吉太妃还可和太后倾诉倾诉,但今日之事,慕容家都有嫌疑,她若再去找太后,更见得她与慕容氏联手陷害皇后之事铁板钉钉……
眼前又闪过木槿剑如飞虹,拖出漫天血雨的狠霸毒辣;耳中依然有新帝铿锵有力的话语:“……敢谋害皇后者,均以谋逆论处,罪当凌迟,夷灭九族!湛”
今日之后,当人人皆知,帝后皇威,不容挑衅。
若有从前依附慕容氏的,再试图对新帝新后不利,便不得不多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己家人和族人的身家性命……
最可怜的是她的许从悦。
本来以他与帝后的良好关系,地位固若金汤,却因着她依附慕容氏,不得不以皇亲之尊亲涉险地,并在皇帝和慕容氏之间做出抉择:皇后已认定此事与慕容继棠有关,若查不出证据,会被帝后疑忌;若查出证据,则会受慕容氏排挤刁难……
“从……从悦!”
她呜咽出声,已禁不住瘫软在地。
为着她这唯一的亲骨肉,她行事玲珑,处处谨慎,媚事慕容氏,依附许知言,让许从悦处处容让,不许他和太子有半分争执……
终究,反而是她自己一下子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谁能选得了出身,选得了未来?--------------
往往长秋殿时,许思颜、木槿都是心事重重,却十指紧扣。
木槿问道:“思颜,从悦不会真与害我的那些人有牵扯吧?”
许思颜怔了怔,“不会。从悦虽孝顺太后,但和慕容家那些人一向淡淡的,并不亲近。你怎会想到问这个?”
木槿沉吟道:“我也觉得从悦人品信得过。可今天本是从悦约了我出去说话,呆的地方原僻静,那吕纬却能立刻寻过去将我引走……未免太巧了些。且从悦不过劝我和太后和睦相处而已,原也没必要那样遮遮掩掩,特特地将我约出去。”
许思颜僵了僵,自然不肯说出许从悦是受了自己指使调虎离山,遂道:“大约连他的行踪也已被人算计了吧?以他的为人,无论如何不会容忍旁人以那等恶毒的手段算计你。”
木槿想着今日许从悦灰颓落拓离去的背影,以及对生母无奈又担忧的神色,也觉自己太过多疑。
她与许从悦第一次见面,便是因为许从悦不服慕容氏一手遮天,才夺去密旨,又劫了太子妃嫁祸慕容府。
善良到在搏命追杀里也不肯放弃人质性命的黑桃花,又岂会一手将曾经生死于共的好友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低叹道:“我原也不信,这些人可以恶毒至此!”
许思颜柔声道:“别怕,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这次不过是猝不及防,以后我们多加防范,他们没那么容易下手。”
自当时许思颜失手推得木槿小产,二人虽和好如初,到底心中有所芥蒂。随即夏后逝去,吴帝生病,二人同失至亲,并不得不面临另一位亲人的生死,彼此同悲共愁,早已无暇顾及那点心病。
如今终于连疼惜他们的父皇亦已失去,再历了今日这场劫难,才觉他们已处人间至高至尊之位,惟剩了对方才是自己的至亲至近之人,再无法承受失去更多。
只差一点点,若运气再坏那么一点点,木槿就完了……
许思颜叹息,也不顾随侍众多,将木槿揽紧于怀中,放缓了脚步慢慢走着。
夜风吹来习习清风,草木的清新里,伴着熟悉的男子气息盈于鼻尖。
木槿心头渐渐柔软,仿佛眼前的沉沉黑夜破开了一道光,不多不少正将他们二人圈住,原来的伤心惊气不觉便已散开,连心底偶尔会冒出的那丝芥蒂也已被冲得无影无踪。
她扣紧他的手,感受他宽大手掌间的温暖和包容,微笑道:“我不怕。我没想到他们会恶毒至此,他们必也没想到我会张狂至此吧?他们盼我见不得人,一世蒙羞,我偏要飞扬跋扈!大狼,你且看我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有一刀还三刀,瞧他们谁顶得住!”
许思颜微笑,“嗯,你还三刀,我再补三刀,把想害咱们的打得落花流水,不敢直视,如何?”
木槿又笑得眼睛弯似月牙儿,“那敢情好。只是夷灭九族之类的,大约还是别想了。只需株连个三族、四族,大约便能把我们自己给绕进去了!”
许思颜心中明白,一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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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已至长秋殿,偏殿里宫人早已预备好晚膳,许思颜也不急着用膳,只吩咐道:“取纸笔来!”
木槿随他过去,亲自为他铺开纸笺时,却见他连下两道密旨。
一道是给扼守朱崖关的庆南陌,让他留心接应保护雍王,必要时可动用武力;一道则是给布于陈州、宁州一带的暗卫,让他们全力保卫许从悦安全。
木槿便知许思颜面冷心热,当着吉太妃的面,虽对许从悦淡淡的,却早已打算调度保护。
许从悦从小刻苦,武艺本就不弱。去年伏虎岗吃了一次大亏,也开始警觉许多,身畔随侍不乏高手。再有大股兵马和暗卫保护,即便广平侯的军营是龙潭虎穴,应该也可以全身而退了。
密旨当即便送了出去,确保能先于许从悦到达朱崖关和陈州轺。
随即又传了宫中主事太监和禁卫军统领问了宫内外搜查情况,再听礼官一一禀报了王公大臣们吊唁情况,又问了近日还要预备的丧仪细节,才有空坐下来用膳。
隔了这许久,饭菜自然早已凉透了。
王达小心道:“已在重新预备了,皇上、皇后请稍候。”
许思颜摇头道:“都是素菜,凉了不妨。另做一碗热热的素汤给皇后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楼小眠失血过多,叫太医开些食补的药过去让膳房做。既是药膳,便不用顾忌荤素,明白么?”
王达忙道:“是!矮”
丧仪期间帝王后妃及文武百官都需斋戒,不得沾染荤腥,不得宴游奏乐。
但楼小眠本就体弱,又伤成那样,再吃个一二十天素食,恐怕那本就风吹得倒的身体愈发要羸弱不堪。
王达等久在宫中,心生七窍,对新帝之意心领神会,自然会教太医开点什么山鸡人参汤、血燕野鸽汤之类的“药膳”给他好好进补。
而那厢木槿早已唤明姑姑拿了许多衣帛珍玩赐给花解语,又传令宫中不许议论此事。
花解语虽曾流落青.楼,到底从.良已久,如今又算是许从悦的侍妾。出了这样的事,她面上固然不好看,许从悦也是面上无光。
吉太妃捉.奸捉到了儿子侍妾,无疑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禁卫军原只驻守于皇城四面角楼和各宫门外值房内,并不入驻内宫。
但宫中搜了许久都没能搜出刺客来,整个丧仪期间禁卫军便都入驻于内宫各处宫殿,夜间更是分班巡逻,不许人随意走动。如青桦、织布等皇后近卫,原来虽能入宫,却只能在各处宫殿门外等候,此时也令贴身保护皇后,以防不测。
如此一安排,便有居心叵测之人,一时也不敢再有动作。在木槿下令杖毙两名议论吉太妃“捉奸”之事的宫女后,此次事件便成了宫中不可说的一件谜案:大部分人不知内情,知情的宫人再不敢多一句嘴。
朝堂内外人们所知道的就是,丧仪期间有刺客暗害皇后,看着素常娇巧温和的皇后挥剑砍人,将刺客大卸八块,血腥味在安福宫盘旋数日不散;诸太妃、太嫔受了惊吓,皇上令留于各自宫中好生静养,实则已被禁足软禁;所有相关人等株连家属,不是刺配就是发卖,境遇极是凄惨;新帝下了旨意,再有对皇后不利者将以谋逆论处……
如此整顿一回,随后的吊唁、移灵、出殡等程序便顺利得多,仪式再繁琐也无人敢暗中使坏,宫人亦是兢兢业业,再不敢对新帝、新后有一丝不敬。
随后登基大典亦随之十分顺利,连天象都呈祥瑞之兆,于是更见得新帝顺天承命,万民臣服。
继位当日,许思颜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弘元。
随即,礼部颁下早已预备妥当的圣旨,尊慕容皇后为皇太后,上尊号端顺,移居德寿宫;太子妃萧木槿册皇后,移居昭和宫。
他那个不幸被打入死牢的六皇叔荆王许知兴,直到此时才被放了出来。虽然确认他的确不曾参与谋害皇后,但御前失仪,一样可以定罪。新帝遂将其由亲王降作郡王,削一年俸禄,令其闭门反思,顿将其身为皇帝叔父的骄狂气焰打得无影无踪,正给那些自恃身份的老臣立了榜样,看谁敢对新帝不敬。
至于挑唆他的两位大臣自然也被抓了,一名是临邛王妃的表弟,受刑不过吞金自尽;另一名倒没什么背景,只是附和了几句,也逃不过削职夺官的命运。
于是连朝堂上下,都已知晓这皇宫里绝不能惹的女人,除了慕容太后,还有一位萧皇后。
楼小眠自那日救护木槿中了一刀,伤势沉重,一时不便搬动,许思颜早令人在乐寿堂收拾出三间禅房安置他和他的随从,每日令太医轮班值守诊治。
可怜他本就是风吹吹便倒的身子,再加上如此凶险的外伤,病势屡起反复,木槿过来看望几次,都昏沉沉睡着,苍白清瘦得仿佛只剩了最后一口气,让她悬心之极。
最后许思颜破例宣了顾无曲进宫,让他也参与救治。
恰顾无曲狗胆包天,坑了许思颜无数药材,终于辛苦炼制出了一炉大归元丹,一炉七颗,据说有起死回生之妙用,许思颜遂赐了三颗给楼小眠。楼小眠在服完两颗后,终于退了高烧,慢慢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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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木槿听闻楼小眠大有好转,自是欣喜,忙令人预备补品,又挑了几株极大的人参和茯苓,一并带了过去瞧他。
乐寿堂及安福宫等太妃、太嫔们所住之处依然有禁卫军戒备,所行之处再不见半个宫女太监走动,愈发冷落到凄惶。
待行至乐寿堂附近,便听得清雅琴声悠悠传来。弦底情思,指间温柔,尽诉于脉脉琴音轺。
明姑姑皱眉道:“这是谁呢,这时候弹琴……”
虽说丧仪已过,到底还是国丧期间,何况乐寿堂还是佛门净地,弹琴作乐绝对是禁忌。
木槿听着那琴音古雅清澈,月光般缥缈却浩大,便知出自独幽。
在她小产之际,楼小眠曾将独幽借过她一段时间,但也真的只是借而已。待她和许思颜和好如初,巴巴地让茉莉过去又讨了回来。
木槿很是没趣,可想着楼小眠体弱多病,还得诸多劳心,委实辛苦,就这么点爱好,自己的确不便和他争抢,这才罢了。
她本就敬重他,如今眼见他舍命救了自己,更是感激,遂道:“不过是练练手而已,又非饮酒作乐,也不妨事。隘”
明姑姑立时猜到弹琴之人必与楼小眠有关,知她护短,抿唇笑了笑,“若是楼大人,自然不妨。病人借琴音纾解不宁心绪,不过调养病情而已!”
木槿对这解释很满意,弯了眉眼踏入乐寿堂时,早有比丘尼恭恭敬敬迎了进去,陪笑道:“解语姑娘也在呢!楼相说胸口疼得厉害,解语姑娘便弹了几曲,说好让楼相听了别只想着那疼处。”
宫中的比丘尼果然洞悉世事,与众不同。
琴声解郁么,就和小眠喝鸡汤补身一个道理,都算是服药呢,自然不是普通奏乐,皇帝都曾发过话,任谁问起都找不出差错来……
木槿一笑点头,悄悄走进去时,花解语刚刚一曲弹毕,纤纤玉指青葱修长,轻轻搭于琴边,盈盈秋水漾着柔情无限,正深深地看向楼小眠。
在安福宫调养了些日子,她的神色倒是全然不见了受辱后的狼狈和屈辱。而木槿看着她眼底的柔情则有些纳闷。
难道她看所有男子都是这般温柔似水的眼神?
那也许她和许思颜都误会了,花解语喜欢的真的不是许从悦……
楼小眠一身素色寝衣,静静地卧于衾被间,阖着眼睛听着琴。虽捡回条小命,但他比先前愈发瘦得厉害,剪影般削薄。
待缭缭琴音渐渐止歇,他才叹道:“你还是回去弹你的箜篌吧!这琴艺……比皇后的还差得远!”
他颇是惆怅地叹了一声,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支起,轻轻按在额际,好看的眉已微微蹙起。
无疑这位公子爷心高气傲,极难服侍……
花解语绝美精致的面庞便黑了一黑,目光悠悠流转,投到缓步进来的木槿身上,忙站起身来,说道:“那么,楼相便去请皇后娘娘弹吧!”
楼小眠道:“这个小没良心的,大约只顾跟皇上亲亲我我罢,哪里还想得到我?”
花解语本已上前欲向木槿行礼,闻言踉跄了下,圆睁了一对杏眼扭头看向楼小眠。
木槿含笑扶住花解语,示意她免礼退开,自己走到琴案边,略一凝神,指尖已搭向丝弦。
一曲《逢春》,生机昂然,明媚跳脱,顷刻在弦间漾开,宛转于禅房静室间,然后荡出窗扇,游丝般轻盈地飘出。
楼小眠“咦”了一声,唇角顿时挑起,“这支倒有进益,何时学来?”
花解语那如水眸光便又幽黑了些,微愠道:“吴都音律高手多得很,并非楼相一人,想学还不容易?”
楼小眠听得她话语冲了,终于诧异,“你这心境还弹得起琴来?”
这才懒懒睁开眼来。
木槿果已凝神于指弦,再顾不上抬眼去瞧他微愕的目光。
平和温暖如煦阳般的琴音缓缓在静室间滑过。
听而忘俗,闻而忘忧。即便放在佛门,这琴音亦是和谐适宜的。
楼小眠按在太阳穴上的手不觉放下,慢慢地支于头部,侧卧着看她弹奏。
一曲终了,木槿才满足地微笑着,轻轻在古老的桐木琴身上抚触,然后看向楼小眠。
“楼大哥,我还是没良心的么?”
楼小眠一时却似未曾听到。他依然看着他,一双清寂如潭的明眸似蒙了雾,溢着水,有看不清晰的东西在其间闪动跳跃。
似欣喜,又似悲愤,又似蕴着难言的恨和悔,诸种情绪似藏得至深至密,如水底的漩涡,只在极清极静时看得到些微波澜。
木槿怔了怔,“楼大哥……”
她知楼小眠病情刚有起色,惟恐影响其心境,特地挑了支极宁和欢愉的曲子,再不想怎会引出他这等反常。
楼小眠听得她再唤,这才回过神来,忙放下手来,勉强坐起,笑道:“嗯,听住了!”
花解语持着丝帕在手,掩唇轻笑道:“可不是听住了!皇后在问楼相,她是不是没良心的……”
楼小眠便含笑看向她,“嗯,有点心,良不良就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了……”
“……”
木槿深感楼小眠某些时候脸皮之厚堪与她的大狼媲美。
但她素来极敬楼小眠,这回楼小眠又为她重伤,全了她的声名,救了她的性命,更是感激之极,便再不肯向对待许思颜一样反驳讥讽。
她清咳一声,转头看向花解语,“解语姑娘近日在宫中住得可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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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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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解语抿唇一笑,“还好,只是拘束了些,不如外面自在。还未谢过皇后赏下的那些东西呢,委实贵重了些!”
木槿叹道:“再贵重亦不过是些死物,与你为我做的相比,又值什么?本该唤你多到我宫里说说话儿,近来委实忙了些。轺”
其实不仅是繁忙的缘故。
花解语的身份在那里,何况又有从前那段见不得人的青楼经历,二人身份地位委实悬殊。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加上明姑姑等劝着,即便她救过木槿,木槿也不方便时常见她,只能厚加赏赐,多加维护。
花解语明知此理,慵慵懒懒地笑了一笑,“我也不曾做什么,不曾丢什么,皇后不必放在心上。”
她向后退了几步,却和明姑姑站在一处,静静地侍立着,再不打扰木槿和楼小眠叙话。
木槿只觉这女子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但她既与楼小眠一处,又那等相救自己,自然不会不利于己,遂放下心来,只与楼小眠闲话。
无非问他近日身体怎样,饮食医药怎样,然后提起那惊魂一日氨。
楼小眠问道:“听闻行凶者已经绳之以法?主使者呢?”
木槿轻叹,“动手的那些人,或自尽,或被杀,倒也不曾逃走一个。说起谁在主使,真要细查,未必查不出;便不是查也未必猜不出。只是……”
慕容继棠是直接指挥行动之人,那么,临邛王多半是指使者,至少也会是个知情者。慕容太后无论知不知情,都会是他们的维护者……
临邛王手握兵权,慕容雪则与许思颜有母子情分。他初践帝祚,根基未稳,不论是开启战端或母子决裂,于他都极为不利。
木槿在安福宫当着后妃宫人的面将吕纬大卸八块,并非一味地耍狠斗蛮,藉此立威,让所有人知晓如今谁才是这宫中主人而已。
除了将许从悦遣去陈州,她和许思颜并没有再往深里穷究此事,也便是这个道理。
楼小眠心中明白,只叹道:“虽然如此,难道就由着那些人横行下去?”
“横行?”木槿轻嘲,“我倒要瞧瞧,他们还能横行到多久!不论如何,皇上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掌生杀予夺大权,有的是时间和实力培植亲信,削弱权臣……何况又有楼大哥这等大才子相助!”
她目注楼小眠,笑意似沾了窗外木芙蓉的嫣然,“楼大哥要不要跟我打个赌,三年,最多五年,思颜便可兵不血刃解了某些人兵权,夺了某些人官衔,让他们再也翻不出半丝风浪来!到时咱们便有再多的恨或怨,还怕出不了气?”
无权无势之时,再怎样的煊赫威风,也是昨日黄花,怎能与天下之主相比?
楼小眠瞧着这眉目张扬艳色夺人的女子,不由地一恍惚,才轻笑道:“果然是好主意!待皇上立足脚跟,磨也能将他们磨死。不过忍一时之气,既保仁君之名,又保天下安宁,于已于国两相有益,自然极好。不过他们既敢出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木槿道:“以皇上目前的实力,加上蜀国相助,咱们只要处处小心,应该不难应对。他们赢面不大,不太可能明着挑衅,我们严加戒备,不叫他们暗害到咱们就行了!”
楼小眠瞧她眉眼弯弯,依然带了几分少女的娇稚,不觉微笑,“晓得严加戒备就行。类似的事,下面必定还有。太后送你的那个老宫女,也需多加留心,别被她在暗中使绊子。”
木槿道:“那个香颂姑姑?早就叫人留意着了!安生些便罢,若不安生,不过是她自寻死路!”
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挑,清澈琴音里顿染上一抹杀机,淡若烟云,却凛若冰霜。
她向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真若欺到头上,笑里藏刀,杀人无形,真当只有他慕容家会使么?
楼小眠便唇角微扬,清浅笑意幽雅静美,直可入画,“这事儿若在琴边说着,真真让我的琴也俗了!”
木槿怔了怔,果觉是自己玷污了敬爱的楼大哥的独幽,不由有些心虚,忙站起身来,却坐到了他床侧,笑道:“话说,我还有件事儿想问你呢?”
楼小眠秀眉微抬。
木槿顺手拈过案上的松子,嗑了两颗,方问道:“小今是谁?”
无人见楼小眠衾被下的指尖一颤,更无人知从心头直传到指尖的骤凉骤热。但他秀美的面庞却纹丝不动,半晌那低垂的浓睫才蝶翼般轻轻一扇,清寂双眸如山间溪泉般缓缓从木槿面庞滑过。
“怎会问她?”
木槿笑道:“那日假山里,我明明听得你声声唤小今,可不是小槿,或木槿!”
去年木槿和楼小眠被人栽污有染,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泾阳侯府派在楼小眠身边的侍儿黛云便是以死力证,他们二人说说笑笑,言行无忌,甚至亲耳听到楼小眠极亲昵地唤木槿为“小槿”……
木槿开始疑心着是不是那侍儿为替姐妹报仇而刻意污陷,但那日她在山洞里虽手足无力,却听得清晰,他的确在唤她“小今”,且唤了好多遍。
见楼小眠静默不语,木槿愈发好奇,追问道:“自然不会是我吧?”
她三四个月大时便被萧寻夫妇收养,从来就叫木槿,何曾叫过小槿?
她虽不知生身父母来历,但料想便是生身父母在世,那么点大便将她遗弃,再相见也不可能认出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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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向来待她极好,从第一次见面便明里暗里诸多.维护,便叫她忍不住猜疑,除了欣赏她的琴艺,是否也因为她生得和他认识的什么人相似呢?
楼小眠凝视她半晌,终于笑了笑,答道:“自然不会是你。不过你生得真的很像小今。从我第一次见你,心里便想着,若小今能活下来,长大后多半也是你这么个模样。”
“小今……是你妹妹?”
“是表妹,我姑姑的女儿。”
“姑母?”
木槿疑惑。
世人大多只知楼小眠是前朝楚相的弟子,她倒偶尔听他说过几句早年被仇人追杀之事,但终究不甚了了,他也不肯细说,再不知他父母亲人到底是什么人。
楼小眠一旦开了口,倒似不打算再隐瞒。他将右手枕在脑后,清秀面庞漾着一丝淡然的笑意,慢慢道:“我姑姑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生得不算特别美,圆圆脸儿,大大眼睛,很是招人喜欢。可惜因为我们家败落,连累她怀孕七个月被休回了娘家,然后在娘家生下了小今。轺”
木槿听得大是诧异,“怀孕七个月休回娘家?便是娘家败落,这夫家也不必这么狠吧?那是他们的骨肉呀!”
楼小眠声音便又淡漠了许多,“我祖父本是南疆一个部落的首领,对我那姑夫大有助益,这才娶了我姑姑。后来我们那个部落与另一个部落争战失败,祖父战死,家族败落,姑夫所在的那个部落便决定与其他部落联盟,我那姑姑挡了人家的道,自然得让位了……”
木槿恻然,“落得如此下场……你姑姑若是坚强些还好,若是寻常柔弱女子,可真要给逼死了!其实遇到这种渣滓般的男人,趁年轻时早早离去未始不是一条出路。谁比谁少条胳膊少条腿呢,天大地大的,哪里去不得?大可逍遥自在过自己的日子。便是多了个孩儿,不过多了张嘴,也没什么难的。”
楼小眠向她凝眸微笑,“我姑姑没你这般洒脱,不过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我们家虽败落,也不在乎多养她们母女二人。只是姑姑生下小今后,有时会犯愁,跟我母亲叹息,说如她这般被休弃的,家里又是这么个状况,小今日后恐怕会受苦。我当时也才五六岁,在旁听母亲劝慰,便也上前劝慰,说我长大了,会照顾小今,照顾小今一生一世,绝不叫她受人欺负。”
他说这话时,原来雪白如纸的面庞居然泛出些微的红晕。
木槿开始不解,然后便掩唇笑起来,“楼大哥好厉害!五六岁便知道给自己定下媳妇儿了!按”
楼小眠有些不自在,面上益发地红,忙咳了两声以作掩饰,才道:“其实不过瞧着我那小今妹妹可怜,随口一说而已,哪里懂得这个?倒是母亲和姑姑上了心,后来真的提过这事。可惜后来……”
面庞上的红晕迅疾褪了下去,唇上浅淡的笑容凝固,转作了说不出的惨淡和哀伤。
木槿猛地想起楼小眠所提幼年被仇人追杀的悲惨往事,不觉吸了口气,吃吃问道:“后……后来……你家出事了?”
“嗯。”楼小眠黑眸幽沉,声音却反而越来越低沉,“南疆众部落素来弱肉强食,何况我们家得罪的人不少。先是我父亲、叔父中伏遇刺,然后便是几个部落的联手围歼。母亲和姑姑带人拼命抵抗,让部属送我们几个年幼的离开。我再也没见到她们。听说母亲自尽了,姑姑刚强,重伤被俘后痛骂不已,结果被仇人割去舌头,剜心而死……她们的尸体被挂在树上风干了,然后弃到了深山喂狼……”
木槿听得心都收缩起来,怔怔地看着他,再也不敢问一个字。
楼小眠却不待她问,便已继续说道:“我自幼聪慧,算是我们家族最后的期望,所以部属虽然越打越少,始终有人在保护着我。我身边本来还有三岁的堂妹,两岁的堂弟,逃了一阵子,抱着他们的部属被便杀了,他们自然……也在劫难逃,被活活钉在地上,直到流尽鲜血而死……”
他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往事,连神色都淡淡,只是面色渐渐白得透明。
“最后,最后,呵呵……人都打光了,只剩了乳母抱着三个多月的小今带我逃命。小今很乖,饿了一整天都不哭。乳母说,我们没法带着她了,不然一个也逃不了。何况带着她,没有奶水,她也会饿死。她想把小今丢掉,我不肯,遂抱了她到一个寨子里寻找食物,结果……被发现了。乳母舍了性命护我逃出来,可小今……小今被人砍成了七八段,丢到了铁笼子里喂熊……”
直到这时,楼小眠沙哑的嗓音里才有了不可遏的颤抖。
“……”
木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觉背上嗖嗖的凉意直冲脑门,手足僵住般动弹不得。
楼小眠神色却愈发平静,甚至淡漠。
他轻笑道:“其实过去许久了,我早忘怀了。可那日不知怎的,就觉得小今若能长大,便该是你这个样子,不知不觉便唤出来,倒叫你笑话了!”
“呃……”木槿讷讷道,“我没笑话,不过……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她自然不信楼小眠会真的寡情,会忘怀如此悲惨的往事。
因其惨淡,惨淡到无法面对,方才不得不用淡漠去隔绝往事,用一层伪装的坚硬的壳,去面对不得不面对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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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覆灭,亲人惨死,自己孤身逃出,拖着破败的身体和绝望的往事苟延残生……
木槿心口一阵抽疼,忽一把握住楼小眠的手,问道:“那害死你家族的仇人还在不在?还有把你的小今喂熊的那个寨子的人?我替你报仇!”
楼小眠凝视着她,眸中若有什么物事在激烈涌动,好一会儿却只是唇角微扬,溢出一缕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
“在皇后心里,臣便这般无能?”
忽然生疏了的称呼……
木槿打了个激灵,满怀翻涌的热血顿时冷却下去。
她倒忘了楼小眠是多骄傲的一个人了……
他自己的仇,自然想着自己去报。她想越疱代俎替他动手,的确太不将他看在眼里了。
她放开抓他的手,站在那边做错事般尴尬地笑了笑,红了脸道:“我的意思是,南疆盛行巫蛊,地势险恶,若楼大哥需要帮忙之处,我愿全力相助!轺”
楼小眠这才笑了笑,柔缓了声音道:“其实也没什么仇人了。那几年我不过稍动了些手脚,他们一样自相残杀,如今也已人丁零落,不成气候。人在做,天在看,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便不再去操那个心了!”
木槿便知他必已使计暗暗报了仇,心中更是钦佩,由衷说道:“君子斗智不斗力,不费一兵一卒杀敌于无形原是最厉害的。论起这能耐,我和思颜远不如楼大哥呢!”
楼小眠便叹道:“我倒也想斗力,可我有么?”
“……”
木槿瞧着他纤薄如纸的身板,只得亲为他剥了几颗松子,将松子仁放到他掌心,以示安慰之意。
二人又聊了片刻朝中动态,木槿见楼小眠神色疲倦,这才恋恋而别岸。
花解语一直安安静静地侍立于稍远处,仅守着一个卑微的亲王侍妾应有的礼仪。直到将木槿等送出,才恢复了懒洋洋如猫儿般的妩媚和娇慵。
她的步履亦似猫儿般矫健却轻捷无声。
“公子,你还真不打算告诉她真相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依然有说不出的柔媚自然溢出。
“真相……”
“对,真相就是,她便是小今。若无病无灾长大,她本该是你媳妇儿呢!”
“阿曼,别胡说了……”
楼小眠皱眉,伸手去揉着太阳穴,意图散去脑壳里的晕疼。
花解语忙上前为他揉着,一双媚眼如丝,却睨向下方神情苦涩的俊秀男子。
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公子就别否认了!军中势力向来被慕容氏把持,先帝虽经营多年,能直接为许思颜所用的兵权顶多与慕容氏势均力敌而已。慕容雪心存不甘,广平侯父子野心勃勃,早就打算动手了!许思颜能稳稳继位,无非因为蜀国倾力相助而已!若这回慕容继棠计谋得逞,便是许思颜能继位,萧木槿无法册后,蜀国必定心存嫌隙,必定和公子一样,乐得看这吴国大乱……”
楼小眠眉心微蹙,打断了她的话,“虽说吴国大乱,咱们机会更大,可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该以伤害小今为代价。”
花解语静默片刻,“她本就不该和许思颜在一起。当日公子利用孟绯期和沈南霜离间他们,不就是打算让他们夫妻离心?”
她笑容妍媚芙蓉乍展,绝美柔婉,却眸心微凝,定定地看向楼小眠,低低道:“公子喜欢她,盼着她有朝一日能回到你身边,跟随你……而不是许思颜,另创一番天地,不是吗?”
楼小眠泠泠眉目倏地一横,“阿曼,心思细腻是好事,可思量得太多,只怕会乱了心神。你救了木槿,皇上他们一时疑心不到你,但慕容太后身边那些人,未始不会猜疑到你身上。”
花解语叹道:“我只为公子忧心而已。至于我……”
她的神情沾染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和苍凉,“至于我,卑贱如蝼蚁,凭谁都能过来踩上几脚,甚至……睡上两夜,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扬了扬唇,又开始笑得明艳,但那笑意再也不曾入她眼底。
楼小眠凝视她,苍白的面容亦浮上笑容,却苦涩无比:“你也不用为我忧心。我的身体,难道你不知道?不过……尽我所能罢了!”
他伸手,清瘦修长的手轻轻将她握住,“我们都在尽我们所能,为我们的家,为我们的国……”
花解语低眸,笑意依然,媚态依旧,“我只为家,为你。”
两人掌心紧紧贴着,却一样地凉。
即便在这盛夏,都似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温暖。
许久,楼小眠道:“无论如何,这次多谢你。若非这一年来你刻意接近慕容家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他们向小今动手,真得眼睁睁看她被人毁了……”
花解语勉强笑道:“应该的。算来……我也该称她一声表妹才是。”
虽然,如今的“小今”是天上的凤凰,而她却连地上的鸦雀都不如……
有晶莹泪珠于无声处悄然滚落,绝美的面庞似秋日里鸳瓦上敷的一层清霜,晶莹却冷寂,闪动着丝丝的绝望。
册立皇后亦有一套繁琐礼仪。
明姑姑有些忧心,早早会同宫中女官及礼部官员细细商议。
登基大典之前,既要防范不服者作祟,又怕一步行差踏错被人指摘,从上至下无人不是绷紧了弦。
如今大局已定,若册立皇后出了岔子,也只关系到皇后自身,众人便不再像之前那般紧张。独明姑姑、青桦等木槿的心腹之人愈发谨慎,惟恐有人趁着众人松懈之际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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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目前已经出版的部分是东宫卷,并无天下卷。
《莲上仙》(《一世艳骨,移步生花》)则是全二册,大结局。因为等出版,仙侠文停了很久,很抱歉让大家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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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便道:“太后早说了,本宫原年轻,凡事需香颂姑姑多提点。此事不如交由香颂姑姑全权负责,明姑姑从旁协助即可。她是跟随太后二十年多的老人,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何况又亲历过从前太后的册封典礼,必可万无一失。”
香颂推却不过,只得领命。
蜀太子萧以靖尚在吴都,木槿手段强硬凶猛,连跟着的部属也没一个善茬儿,如今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最多只有一个慕容氏而已。
尽数交给慕容太后派来的人安排,若有所讹误,则是慕容太后所赐的香颂不得力,从此退回或冷落一边,旁人都无话可说轹。
——即便打算牺牲香颂来给她使绊子,那所谓的“全权负责”也是在木槿和明姑姑等眼皮子底下,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
将这件大事交出去,木槿便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自己的宫殿。
昭和宫是中宫所居,面阔九间,进深三间,敞阔华美,装饰考究,只是许久没有整饬,未免陈旧了些。明姑姑等找宫中大匠修葺翻新,被木槿制止了。
便是她嫁妆丰厚,许思颜刚刚登基,也不能落个皇后奢靡无度的名声。
最后不过是收拾整理下便搬了进去,只是宫前花木尽数换了,顺便把宫殿名字也换了。
这晚许思颜过来跟她用罢晚膳,她径将他拉到书案前,让他为她的宫殿题名醌。
她要把昭和宫改作瑶光殿,
“瑶光,是北斗七星的第七星名。听闻皇上登基前夜,瑶光之星贯月如虹,此乃大吉大瑞之兆,皇上据此改名,正可上应天象,下承民.意……”
许思颜不待她将废话说完,便令人磨墨。
他笑道:“你当我不知,是你暗中闹的鬼!礼部和钦天监那边只是听了皇后的暗示心领神会,奉命行事吧?事后你重重赏了他们不是?横竖半夜也没别人去看什么天象,钦天监哪怕说霞光冲天、天花乱坠都无人会提异议。”
木槿嘻嘻笑道:“也算他们玲珑知趣。为我们所用,总比为他人所用的好。”
许思颜眸光一深,“那是自然。”
从前朝堂内外总爱传说太子许思颜行事荒.唐,纵.情声.色。可那荒.唐之名到底从何而来,他并不是不知晓。
流言愚.民有效,瑞象愚.民更有效。
当绝大部分人都认可了当今皇帝才是天意所在的真命天子,本来和吉太妃一样蛇鼠两端的文武官员心中那杆秤便不得不倾向皇帝,许思颜身下的那把龙椅便越来越坚不可摧,越来越无可动摇。
浓墨饱蘸,挥洒从容,须臾便见秀拔劲健的三个大字出现在纸上。
瑶光殿。
木槿看他落了款,很是满意,“既是上承瑞象特地改的名,想来太后也不至于有异议。从此我也要众人知晓,宫中再无昭和宫,只有瑶光殿!”
更要众人知晓,看清如今这天下之主是谁,这中宫之主是谁……
许思颜凝视她好一会儿,才道:“幸亏我娶了个泼妇!”
“嗯?”
“咳,我是说,我喜欢泼妇!”
他唇角含笑,轻轻将她拥住,一起欣赏着那硕大的三个字。
若他娶的是个温良恭俭让的深阁小姐,即便不去依附太后,至少也得对太后恭恭敬敬。而他拘于母子之情,若非逼不得已,也断不可能与慕容氏反目。
偶然心软,稍作退步,两方势力此消彼长,这天下便不知是谁家的天下了……
木槿寻常时温和雍容,但触犯到她时却能做到嚣张凶狠,且她的才识、武艺、家世都让她有嚣张凶狠的资本。慕容雪虽是太后,可眼见她瞅准机会杀伐立威,手段辣狠,一样无可奈何。
他低眸瞧着那微泛红晕的秀美面庞,心下欢喜,已温柔亲了上去。
木槿吐一吐舌,笑道:“我不仅是泼妇,还是毒妇呢!你不怕我化身蛇蝎,咬你一口?”
许思颜便一指自己,“刚刚洗涮干净,请皇后放心下口!”
木槿羞红了脸,“无耻,无赖……”
其实还得加一个无奈。
一年来许思颜屡遇变故,愈发沉稳雍贵,但闺房调笑间还是处处主动,依然那个变身禽兽的大狼。
正亲昵之际,外边忽有人禀道:“皇后娘娘,慕容良娣求见!”
许思颜皱眉,“又来了?”
从先帝病重起,他们夫妻二人便时常宿于宫中,甚少回太子府。
如今许思颜住了武英殿,木槿住了瑶光殿,但慕容良娣、苏良媛尚未册封分宫,依然暂住于太子府。
慕容依依因侍奉太后,近日便随太后暂住于德寿宫。武英殿外没了青桦等木槿近卫的值守,慕容依依前去探望许思颜,反而方便了许多。
木槿瞧他神情便已明白,“她求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向我哭诉,说我不看重她,让她名不正言不顺呆在宫里,连宫人都瞧不起她。”
“要你封妃?”
“你觉得呢?”
“她并无过错,自然……要封妃的,毕竟名分在那边,何况慕容家的脸面不能不顾及。”
想起慕容继棠在江北的行径,以及这次的恶毒算计,木槿微哂。
即便能将广平侯这支尽数端了,有太后在,有临邛王在,慕容依依这个妃位便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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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亦是头疼,说道:“算来依依本性不错,只是慕容家……依依的意思,你的册后大典已在眼前,她不敢与元后比肩,册妃典礼尽可延后,但她跟了我十年,册妃的圣旨该早些颁下,否则她恐怕要成宫里的笑柄了!”
木槿听他话语间有些怜悯之意,便问:“有没有倒个一两次?”
“嗯?”
“有没有晕倒个一两次?听说她在为生儿育女做准备,这一年来身体养得甚是强健,只是每次遇到你便会晕倒。若你不去扶她,她倒完一次后还会再倒一次……”
“……”
许思颜好一会儿才道:“醋娘子!”
木槿想起移灵出殡几回与萧以靖同行,却每每出点状况,连靠近些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由悻然道:“醋相公!”
许思颜悄声笑道:“于是,咱们才是天生一对?”
木槿点头,“对,咱们是天生一对,不能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咱们的好兴致!”
她扯过许思颜衣带,便把他往内室拉,却向外懒洋洋说道:“明姑姑,告诉慕容良娣,说我歇下了,请她明日再来说话吧!轹”
许思颜啼笑皆非,苦笑道:“这才刚入夜,不是摆明了不想见她?可别把她气晕在这里!”
木槿纤白的手指去解许思颜的袍子,又漫声唤道:“明姑姑,先去替她寻个太医过来,再回她的话吧!我刚刚搬进这瑶光殿,别栽倒在我宫门口替我招晦气!”
“……”
许思颜揽着木槿拥于床榻间,一时无言以对。
木槿问:“怎么,你要见她?那你出去见呀!我原也猜着她要见的不是我,而是你呢!”
以慕容氏的耳目灵通,怎会不知许思颜在皇后宫里?皇后若说歇下了,自然也不难猜是和谁歇下了…醐…
且先帝葬仪前后及皇帝登基前均需斋戒,不可夫妻同房,这几日宫内外也忙碌异常,算来这一两个月间还是第一次宿于一处。
于是,慕容依依这是刻意过来惊散鸳鸯来了?
“随她去吧!”
到底相处了这许多年,许思颜素来重情,何况慕容依依十年未育,他多少有些愧疚之意,本已软了心肠。待闻得木槿这样一说,便再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垂头看着灯光下懒散披着长发的娇慵女子,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嗓子已微觉干涸,心头偏已漾如春水,不可遏制地起伏不定。
他的眸光愈发幽暗,便再也把持不住,修长有力的指尖勾挑处,她的寝衣已然滑落,露出细腻如雪的柔白肌肤。
丝发散落,玉肩圆润,锁骨优美,细细碎碎的轻吻一路啄下,落于净白的饱满……
有清新的甜香如露珠般诱人,又有粉嫩花苞巍巍而颤,更是娇嫩可口,由着他吮.吸品尝,揉.搓蹂.躏。
她再不复人前的雍容或凶狠,依然是他十七八岁的娇弱小妻子,嘤嘤而泣,低低而吟。
“大郎……”
她睁着大而无辜的眼睛,凝望朦胧灯烛下夫婿俊美无畴的容颜,哑哑地呜咽,渴望他的给予,却又祈求他的怜惜。
许思颜清浅而笑,愈发绝美清好,眼看她神魂颠倒,几度在指掌间软了身子,才欺身而上,纵意驰骋。
木槿满足地叹息,却又很快禁受不住地轻泣……
“死丫头,怎不拿出素常的凶悍劲儿来了?!”
许思颜嘲骂,却悄悄放慢动作,待她缓过来,才又重重捣入,听她似苦楚又似舒适的惊呼。
乱山深处水萦迴,且看一枝如画为谁开……
----------------上面一句看得懂么,哈哈哈!----------------
慕容依依扶着张氏的手,一步一步地退出了瑶光殿。
高而阔的殿宇曾离她近在咫尺。那是她从小到大时常来往的地方。
便是在那里,她见识到了人世间的女子可以到达的人生最顶端,更见识到了母仪天下的姑母的无上尊贵。
将下了媚毒的茶水喂给小表弟时,引导小表弟楔入自己青涩的身体时,她想的是满门富贵,一世荣宠……
她以为她会和姑姑一样高居中宫之位,从此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荣曜当世,万众俯伏……
因为先帝的坚持,她虽然只成了侧妃,可到底是千宠万爱过来的。
“绿窗深伫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罗帏,春心不自持。云雨情散乱,弱体羞还颤……”
那等浓情蜜意,绝不比现在的帝后情意差一丝半点。
她看不上的又丑又笨的太子妃,仿佛在一夕间便夺去了夫婿全部的宠爱,让她冷落空闺,形单影只,甚至如今连个帝妃的名分都懒得赏她,由她成为满宫的笑柄!
那曾经幽若秋水楚楚可怜的双眸,怨毒凌厉地瞪过那一扇扇窗户,猜测着本来属于她的夫婿,如今正在其中的哪间屋子里,又和那贱人做着怎样的好事。
如此不起眼的女子,偏偏成了中宫皇后,偏偏可以震慑后宫,偏偏夺去了本该属于她慕容依依的身份和地位,今后更将高高凌驾于她之上……
明明皇上亦在殿内,竟由得皇后推托,说不见就不见。
哪怕晕倒在地,连太医都惊动,那两位竟再不曾出来说一句话。
萧木槿那贱人倒也罢了,许思颜竟也这么薄情负心吗?
她身体晃了晃,便觉自己又要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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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有没有倒下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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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围空荡荡的,除了张氏和自己的两名侍女,身边再没有一个知疼着的人,便是倒下也无人来扶。
她握住张氏的手,勉强自己站稳了,已禁不住委屈地落下泪来。
“嬷嬷,你说,我这一辈子,难道真的完了吗?”
张氏陪着她落泪,“郡主别胡说,这年纪轻轻的,生得国色天香,比那小贱人强一百倍,何苦说这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慕容依依泣道:“嬷嬷,我都二十五了,失宠不算,迄今连个傍身的孩子都没有!而那小贱人才十八!本说不过一时贪图新鲜,可你瞧着这一年来太子可曾再瞧别的女人一眼?”
张氏安慰道:“你没孩子,她又何尝有孩子?这大半年来不是一样没动静?你看这么些年,太子府那些姬妾都没动静,可见这问题多半还出在太子身上。——她上回出去一次便有了孕,性情也变了许多,指不定在外闹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呢!看看她前儿胆大包天杀人不眨眼的模样,有啥事儿是她不敢做的?”
慕容依依道:“可皇上偏偏喜欢这样的,我们又能怎样?听说只为她撺掇几句,又疑心上了继棠大哥,派了雍王亲自到陈州查访呢!轹”
张氏笑道:“这事太后不是已经暗暗过问了吗?那边可以找出上百人来证明大公子没回过京,便是雍王过去,也决计查不出什么来。”
瑶空万里,月挂冰轮,仲夏的风还算清凉,但慕容依依吸到入胸腔,只觉那心口反被憋得一阵阵地抽疼。
那难耐的抽疼里,有恨意如蛛丝般层层萦上,缠缚得她透不过气,脚下反而平稳了些。
“不错,这一向都是我愚钝了,眼睛只看到了皇上一人……我父亲、叔父还在,太后还在,连皇上都要看慕容家的脸色,我又何苦只去看皇上脸色?那贱人再怎么看我不顺眼,再怎么想为难我,又能拿我怎样?”
张氏便道:“正是这话。太后都说了,蜀太子尚在吴都,那贱人防范又严密,加上皇上宠信,前儿宫中刺客之事众人又都疑心着咱们家,目前不可多惹是非,只能暂时隐忍,伺机出手。哼,打蛇打七寸,咱务必一击致命!”
“不错,她也不是全然无隙可挑。上回沈南霜来见,不就提及她在江北与蜀太子不清不白?皇上大约也有疑心吧?你看蜀太子来了这么些日子,竟没容他们好好见上一面。醪”
因着那再也无可掩饰的恨意,慕容依依美妍夺目的面庞已扭曲得近乎狰狞,却慢慢绽开一丝妖异的笑。
“或许,咱们可以试着帮皇后一个忙?”
--------------小圆脸说你试试看!---------------
香颂并未因是慕容太后所赐便流露骄肆之气,待人和和气气,行事勤勤恳恳。明姑姑留心了许多日,都不曾挑剔出什么毛病来。
不仅如此,皇后的册封典礼也堪称完美。
从前几日的举宫斋戒、配合礼官祭告天地、宗庙,再到册封当日陈列卤薄、甲士、鼓乐,再到一步步安排好繁琐复杂的册封步骤,再无半分讹误。
木槿不仅挑不出毛病来赶逐她,在被一系列的仪式折腾得晕头转向后,还不得不厚赏了她。
便是明姑姑行来,也不可能这样细致周到。
明姑姑纳闷道:“难不成太后还真这样好心,送了个帮手给咱们?又或者,上回娘娘安福宫大显神威,把她吓破胆了?”
木槿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为上。”
明姑姑狞笑道:“放心,打量娘娘是那些由人搓圆捏扁的闺阁小姐呢!安安生生的便罢,若敢闹出什么事儿来,我管保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木槿一笑。
斗算计,斗实力,斗狠辣,不论是她还是她的手下,都不会比人逊色。
香颂是太后的人又能怎样?平时捧着敬着,发现有何不妥暗地里动点儿手脚,让她失足落河、走路撞鬼、喝水闹肚子……
一切皆有可能。
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若犯人,有一刀,还三刀。人世间多的是魑魅魍魉,若想不被迷惑,不被引诱,不被拖入晦暗无底的深渊,就必须比魑魅魍魉更凶,更狠,更气势凌人。
册封后需择吉日谒庙,香颂的立场才露出一丝端倪。
她向木槿道:“皇后娘娘,拜谒太庙需命妇品服大妆陪祀。外命妇尽可挑几家王侯大臣的夫人作陪,这内命妇该怎处?”
内命妇即皇帝的妃嫔,其品阶和良娣、良媛等又不可同日而语。皇后祭祀,总不能让慕容依依、苏亦珊穿着太子侧室的服侍陪祀吧?
木槿估料着慕容依依也被晾得够久了,至少皇宫上下应该弄清谁才是这六宫上下的正经主子了,遂笑道:“皇上那里早已拟好了旨意,大约忙碌,一时没颁下吧?”
旨意的确早已拟好,可惜许思颜怕惹小野猫生气,根本没敢颁下,用了御印直接丢在木槿那边,由她处置去了。
此乃皇帝家事,不需中书、门下二省商议,直接交予礼部颁行即可。
于是皇后册封大典后,姗姗来迟的封妃圣旨终于诏告天下。
皇贵妃、贵妃位均空缺,慕容依依封柔妃,赐居绛云宫,苏亦珊封贤妃,赐居倾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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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从一品的妃位,看着不分上下,可“柔”者,柔和恭顺,“贤”字,贤明美善。
在妙解诗书的王公大臣前,二封号孰优孰劣孰高孰低一眼可辨。
听闻慕容依依得了这封号后没去皇帝跟前再晕倒个一两次,木槿很是纳罕。
但即便她循礼去向太后请安,慕容雪都不曾表示出异议。
随即木槿全副皇后执事前去谒庙,事毕许思颜大宴群臣,木槿亦于中宫设宴交待随行命妇,虽繁琐忙碌,除了楼小眠重伤初愈,喝了两口黄酒便说头晕体乏提前告退外,再无任何意外。
因顾无曲尽心尽力,楼小眠伤势虽重,到底慢慢缓了过来,在寿安堂住了半个月便回了府。近日许思颜瞧他恢复得差不多,已下诏迁其为左相,掌管门下省。
楼小眠虽年轻,但前有当年楚相在朝中留下的老臣支持,后有新帝宠信,且以御史大夫迁左相,可谓名正言顺。右相卫辉等依附慕容氏的大臣们虽然不满,一时也无法挑剔。
一朝天子一朝臣,几家欢喜几家愁。
不过意料中事。
前朝明争暗斗,明刀暗枪,但宫中,——或者说中宫便恬适多了轺。
木槿深知外戚强盛素来是历代帝王的大忌,虽会和许思颜说起朝中大事,甚至也有机会和楼小眠、张珉语、盛落之等年轻大臣见面说话,可若许思颜不问,她绝不参与意见,闲了便在宫里看书习武,顺便把能找到的兵书、舆图也翻出来细细翻阅研习。
但她一直没有再见到萧以靖,虽然他还在吴国。
萧寻因爱妻生病,近年来已将国事尽数交予太子萧以靖打理。
以萧以靖如今的身份,国事家事当然不少。旁的不说,去年夏欢颜病逝时便曾留下遗言,在吴帝许知言驾崩前不许发丧,以免影响许知言病情。
虽然许知言还是第一时间知晓了她的死讯,但为着尊重国后遗言,萧寻父子始终不曾为国后发丧。
如今吴国这边事毕,萧以靖总该回去处理母后丧事了吧哎?
但萧以靖始终都没提要回去的事。
许思颜将去年木槿要来跟慕容雪捣乱的八名蜀国女子退给了萧以靖,“都还年轻,在异国他乡苦守一世未必太过孤凄。如今完璧归赵,或守或嫁,由太子做主。”
萧以靖领旨收了,却依然每日与些文人雅士谈诗论琴,有时甚至出城狩猎,寄情山水,完全没有回国的迹象。
许思颜自是不好赶逐他离开,却也不容他再与木槿见面。
木槿明知许思颜心有疑忌,何况的确不敢细想与萧以靖青梅竹马两无嫌隙的往日种种,遂也不再提及。
这日,木槿练罢剑,洗浴一回出来,正见德寿宫的桑夏姑姑过来传话。
木槿深知这桑夏和守静观的顾无曲有一段过往,顾无曲也是瞧在桑夏份上,才对许思颜格外谦卑,不惜代价救治楼小眠。她既与楼小眠交好,便不得不对桑夏多几分笑脸,“姑姑快请坐!几日不见姑姑,怎的又清减了?秋水,上茶!”
桑夏连忙道谢,笑道:“也不为别的,太后明日生辰,也不打算预备别的,就请皇上、皇后和两位皇妃一起过去用个午膳,一家人小聚一回。”
“哦!”
木槿让明姑姑拿着干燥的沐巾替自己擦着湿发,一时沉吟不语。
遵循古礼,遇国丧之事,皇室宗亲及文武官员二十七日除服,再穿素服百日,且百日内不许嫁娶奏乐。
太后新寡,今年寿辰便不可能大肆庆贺。
可帝后是子媳,便是桑夏不说,她一大早也得偕同许思颜前去拜寿。
慕容雪想让一家人小聚一回,她自然也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她不认为对慕容太后姑侄那两张漂亮的面孔,自己还能吃好饭。
桑夏小心地看向她,“皇后……是不是明天没空?”
没空?
许思颜这后宫还空着,只要慕容家的人不闹事,实在安静得很。
贤妃苏亦珊完全担得起那个“贤”字,不争宠不冒头,安静得可以忽略过去。她这皇后若说没空,着实说不过去。
何况如今桑夏特特来请,若有推托说不定就有多事的朝臣要扣她个不孝的大帽子了。
莫非她又打算往宫里塞些美人?
这回可真的只能太后折腾她,她折腾不了太后了……
好在宫里地方大得很,太后嫌寂寞,想找些人过来陪她聊天下棋,或者想凑上几桌人抹骨牌,她萧木槿尽尽孝心也不妨。
故而她很快浮上笑来,向桑夏道:“自然有空,正想着明日预备什么贺礼为好呢!姑姑可有什么好主意?”
桑夏笑道:“只要是皇上、皇后的心意,太后必定都喜欢。最要紧的是,皇上、皇后能去德寿宫走动走动,多陪陪太后,开解开解太后才好。自从先皇去后,太后总是郁郁寡欢,若皇上、皇后能时常过去陪着说笑一回,比什么贺礼都强呢!”
她说着,笑容便有些僵,眉梢眼底有些无可奈何的伤感和悲戚。
木槿把玩着擦了半日依然湿润的发梢,慢悠悠道:“姑姑所言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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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夏依然殷殷地看着木槿,说道:“皇后,太后娘娘活了半辈子,为先帝操心,为皇上费心,其实也不曾有几天舒心日子,如今更是心力交瘁,体弱多病。麺魗芈浪有些事啊,想不看穿也难!这些日子奴婢侍奉太后,便几次听她提到,日后若能一家人时常在一处喝喝茶,说说话,和和睦睦的,下半辈子便没什么忧心的了!”
木槿嫣然笑道:“可不是么,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大家多舒心!这皇宫就是咱们的家,若在家里走几步路,都能遇到会武的太监来绑架、拉粪的车夫来淫辱,多堵心呀!”
桑夏讪讪而笑,“宫里到底人口太多了,难免有疏漏。”
木槿笑而不答,转头令秋水赏了桑夏一枚金簪,一对镶宝金约指,将她送了出去。
明姑姑见桑夏离去,才疑惑道:“这太后想做什么?这是派桑夏示好来了?觉得跟娘娘斗上去落不着好处,想和平共处了?轹”
木槿道:“以她的心机,没那么容易认输吧?若只是和我两不相扰,也许我倒能相信她是累了,倦了,不想斗了……主动示好,必有蹊跷!”
明姑姑点头,“咱们不能因为她示好便傻乎乎真的以为她不会再害咱们。呆会我便去预备贺礼,依然只能珠玉银帛等物,食物补品之类的都不能用,免得被人暗动手脚,摆上一道。”
木槿看向窗外天空的几缕缥缈流云,叹道:“若她和慕容氏从此真的安生了,倒也是皇上和我的幸事!而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箐”
送回蜀国所送的八个美人时,许思颜那“完璧归赵”四个字意味深长。
若是让慕容雪听到,不知该是喜是气。
苦求一世又如何?该是你的还是你的,纵然远隔天涯,后会无期,依然是盛绽窗前的一枝雪梅,殷红夺目,如玉如绸;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苦留身畔,自以为属于你的那轮明月,可能正照着千里之外顾影徘徊的另一袭红妆。
费尽心机,呕心沥血,一朝人死如灯灭,再怎样的风华绝代,倾世无双,终究归于尘埃,不留半点痕迹。
梦散高唐,情断荼蘼,从此春色杳然,回首这一世,最终又能把握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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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许思颜回瑶光殿,木槿便问起明日贺寿之事。
许思颜沉吟道:“自然要去的。尤其如今母后孤寂伤心,贺仪需加倍。明日若无事,我也早早下朝陪伴她去。”
他低眸瞧她,“上回你遇险那次,我也不敢说与母后完全无关。但出主意的,多半还是我那位贼心不死的继棠表哥。母后那里……”
不待他说完,木槿便道:“母后那里,我自然得和相公一样好好孝顺,凡事容让,恭敬有加,绝不与她争执,如何?”
许思颜揉揉她的头,含笑道:“委屈你了!”
因着慕容太后的支持,以及当年老临邛王拥立先帝的功勋,十余年来慕容氏结党营私,以致外戚专权,一手遮天,深为帝王所忌。故而不论是许知言还是许思颜,一边顾念着慕容氏的情分,一边对慕容氏扶植亲信、挑衅皇权的行径极是不满。
这几年许思颜年纪渐长,处事日渐稳健,在许知言支持下连打带消,已将慕容氏在朝中势力削弱不少。近日楼小眠渐渐康复,终于取代老相陈茂出任左相,从此临邛王、卫辉等行事更受制掣,朝政大事的主动权无疑进一步倾向了新继位的年轻皇帝。
这种状况下,许思颜对慕容氏的不满稍减。
何况近来慕容太后的急遽苍老他也看在眼里,虽非亲生,到底从小抚育,自有一份母子亲情在,早已暗暗担忧。
木槿日日与许思颜相处,明知他心意,懒懒道:“不委屈。除了我自己,没有能委屈我。”
“……”
许思颜开始揉自己的头。
有一刀,还三刀。
他倒忘了这丫头本性了。
木槿已笑嘻嘻地坐到妆台前,摘除寥寥几样簪钗,梳着许思颜揉乱的黑发,端详着自己镜中的模样,那笑意才敛了敛。
“我近日是不是又胖些了?”
许思颜走到她身后,看着她镜里的容颜,黑眸里有烛光璀璨的光影。
他道:“胖些好。好生养。”
木槿红着脸刚要笑,忽想起一年前公公许知言也曾说过同样的话,顿时又伤感起来,低低叹了口气。
许思颜慢慢从后拥住她,柔声道:“为我生一个太子。我会保护你,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砍你一刀,你也便不用再苦心筹谋该怎样还人三刀。”
木槿唇角不觉再度扬起,眼底却温温地一热。
“好!”
她柔柔地应,身体向后一仰,已靠住他结实的胸怀。
许思颜笑着将她揽住,轻轻一提,已把那娇娜的身子置于妆台之上。
薄薄的寝衣松散,露出锁骨分明的莹洁肌肤,散着新浴后芳馥温雅的花香,又有着她本身的清甜好闻的草香。
指尖不过轻轻一带,衣衫便已滑落,玲珑如玉的身躯稳稳落于他掌间。
镜子里,便是一双相偎相依密密纠缠的人影。
时节正热,两人的肌肤却更热,温柔执着地贴着对方。
他已熟悉她的每一处私隐之处,更甚于她自己。与寻常迥异的姿势令她羞窘得睁不开眼,却因他的抚触而敛眉低喘。
他拢近她,与她相合如一时,她哑哑地叫出了声,幼嫩的身子却因他带来的强烈愉悦和刺激而阵阵收缩。
“小槿,我后悔了!我不要和你生一个孩子。”
缠绵之际,低低的耳语如羽毛般轻拂于心。木槿茫然地睁开眼,却因着身体的异常敏锐,原先敏锐的思维反而迟钝了。
好一会儿,她才挣扎了下,“嗯?”
许思颜忙扣紧她,含笑道:“至少得生两个。不,四个。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可好?”
木槿正要说话,身体却因他的动作猛然收缩,如有一阵冷风贴着全身肌肤猎猎刮过,却有种自骨髓里流淌出的极致愉.悦迅猛奔涌。
她不由自主地如弓弦般绷紧了身,让那股如无可抵挡的强烈快.感如潮水般扫过她每一寸骨血肌.肤,将她淹没,把她吞.噬。
她颤栗得浑身起了一层粟粒,好一会儿才猫一般低低地叫出声来,细细的手指抠住他钢铁般坚硬的臂膀,又无力地松脱。
许思颜见她如此轻易地便攀到了顶峰,一时啼笑皆非。
他温柔地安抚着她,静候她缓过神来,才继续他的动作,顺便调笑道:“小谨也太不中用了……还得多锻炼,多锻炼……”
木槿软得跟云朵似的再无半丝力气,由他摆弄赏玩,好一会儿才说道:“好……”
许思颜反而一顿,“嗯,多锻炼?好,呆会去床上再来一回。”
木槿回过神来,掩住自己脸道:“我是说……生两个或四个……都好……”
她含羞带俏,婉转娇弱,却让许思颜禁不住噗地笑出声来,“那也须为夫加倍努力才成……别乱挣,挣伤了自己,呆会床上你更受不住……”
“……”
木槿欲哭无泪,却将身体努力迎上,奉祭给自己心爱的夫婿。
---------------且看一枝如画为君开----------------
第二日许思颜早朝回来,木槿才洗漱起床,眼圈还有些发乌,精神倒还不错。
许思颜赞道:“到底朕的皇后资质绝加,勤加锻炼后愈发精神奕奕,骁勇善战……要不要再锻炼锻炼?”
木槿正喝着明姑姑端来的补药,闻言手一哆嗦,药碗差点翻了。
转头看到许思颜戏谑的笑容,她竖起眉来飞起一脚,将他直直从卧房踹了出去。
许思颜也不在意,笑着站起身来,拍拍灰尘道:“朕只是觉得时候还早,想问问皇后要不要朕陪着练一回剑。皇后在想什么?是不是想歪了?”
“……”
木槿恨不得赶上去再踹他几脚。
秋水、如烟等隐约猜到许思颜话中深意,羞红着脸掩口而笑。
许思颜遂换下朝服,亲自验看了王达与明姑姑商议后备下的贺仪,才携木槿去德寿宫。
德寿宫里,慕容依依自然早就到了,螓首蛾眉侍立于慕容雪身侧,见二人过来,——主要是看到许思颜,眼睛顿时亮了亮。
柳眉如烟,眸蕴秋波,含情凝睇,穿着最适宜她的一身素服,当真倾城倾国,绝色绝世。
木槿跟在许思颜身后,上前给慕容雪行礼拜寿,一边候从人奉上贺仪,一边瞧见慕容依依神情,便有些暗暗为许思颜可惜。
这般美人儿,从此见得吃不得,不仅慕容依依自己会动辄伤心得晕倒,连许思颜偶尔也会觉得遗憾吧?
慕容依依早已上前向皇上、皇后行礼。
这一年来见识过木槿手段,再也不敢流露丝毫不敬失礼之处,连看向许思颜的目光也淡了下去。
许思颜倒还是一贯的温和,轻笑道:“依依这些日子气色倒越发得好了!”
慕容雪微笑道:“时常陪着我在这边拜佛念经,心静了,自然气色好。”
她的眼眸转向木槿,“倒是皇后,是不是侍奉皇上辛苦?这脸色可不大好。”
木槿微笑道:“侍奉皇上本是儿臣份内之事,儿臣不敢言苦!闲暇时候也不少,倒也想像从前那样时常过来听师太们讲讲佛经。可上回的事儿,实在让儿臣成了惊弓之鸟,每走到这边,总觉得又会窜出个什么人来打儿臣闷棍,只得安分呆在瑶光殿,只差点不敢出门了!”
慕容雪叹道:“如今我也搬到了这附近,若再有人敢在附近生事,这皇宫大大小小的宫人都该换光了!”
上回木槿宫中遇袭,后来举宫搜索,虽找出几个可疑之人,事后却证明与算计木槿之人无关,倒是意外查清了从前宫中发生的几宗命案。
因始终未曾找出那隐藏的真凶,木槿又确定必有安福宫附近的太监参与,遂吩咐王达等主事太监,将诸太妃、太嫔身边的安福宫、安慈宫、安平宫以及之前主位空缺的德寿宫的数十名太监都被调往冷宫,或越性逐出宫去,连宫女也有受牵连调开的。木槿那日杀人不眨眼的凶狠和吉太妃的禁足早已震住众人,这样的宫中大清洗虽引得举宫震动,却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木槿听得慕容雪话中隐有讽她小题大作之意,遂笑道:“真到无奈之时,想来皇上也不介意换尽宫人!”
许思颜与木槿并肩而立,听她推到自己身上,忙执住她的手,冷冽眸光环扫宫中众人,缓缓道:“那是自然。皇宫便是朕的家,若家里那些奴仆挑唆或帮着无良主子生事,朕不但不介意换尽宫人,也不介意血溅宫闱!”
听他说得斩钉截铁,铿锵霸气,慕容雪尚能若无其事,慕容依依和一旁侍奉的宫人却有些惊惶。
许思颜也不在意,径牵了木槿在旁坐了用茶,自顾挑了宗室间的趣闻来和慕容雪说笑,又将贺仪里那域外进贡来的雪蛤膏指给太后看,“这雪蛤和燕窝同炖,不但润肺养身,更可美颜润肤,返老还童,是儿臣特地令人留着给母后用的。”
慕容雪神色晴霁,含笑道:“虽说心病难医,你父皇这一去,谁都知道我这容颜只会一日日苍老下去。可到底难为你想着,这心意,我便不能不领着。”
正说笑时,那边王达匆匆来报:“雍王殿下回京了,正在涵元殿候驾!”
几人不觉都有喜色。
许思颜道:“快请雍王来德寿宫。大约也是赶着太后寿辰回来的吧,正好一家人聚聚。”
王达迟疑道:“雍王自承是有罪之身,素衣免冠求见,只怕不肯过来。”
许思颜皱眉。
他与许从悦素来和睦,当日木槿出事,与其说在对许从悦发作,不如说在对差点害死木槿的吉太妃发作。他早从庆南陌和陈州眼线那里知道,慕容氏见机极快,许从悦刚到陈州,慕容继棠也回到了陈州。至于之前的行踪,广平侯找了数十名证人,证明慕容继棠这阵子一直卧病在床,许从悦略有些线索,便被广平侯切断……
许从悦要带慕容继棠和那些证人回京,又被广平侯父子寻机一拖再拖,算来已经在陈州被拖了近两个月。他出身皇家,自被接回宫后,何曾受过这些零碎气?
许思颜对吉太妃虽然不满,但也不忍许从悦受委屈,早就暗下密旨,令他不用再理慕容继棠,先回京再说。
广平侯手中兵马是当年老临邛王慕容启留下的铁血军队,虽被牵制得无法再如十余年前那般干预废立,但有那样的虎狼之师在手,便是许思颜也动他不得,更别说许从悦了。
木槿同样记挂,忙向许思颜道:“他这性子别扭,只怕得皇上亲自走上一回。”
慕容雪亦道:“这孩子从小儿命苦,既在我跟前长大,也跟我亲生的无异。快去领来,别叫他钻牛角尖,自己苦了自己。”
许思颜只得起身,却先拍了拍木槿的手背。
木槿抬眸微笑,“我知道。我等着你。”
慕容雪在一旁赞许点头,“帝后伉俪情深,亦是国之幸事!便是先皇泉下有知,也该欣慰含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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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依依却怔怔地看着许思颜的背影,满心似有黄莲水在流涌,苦得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负心薄幸,说的就是许思颜这样的男人吧?
当年,当年她青春年少,娇美稚弱,他也曾待她情深似海,处处怜惜。
如今,依然是这个人,依然是这个眼神,却不再是对她。
他的身影愈发尊贵沉稳,却距离她越来越遥远轹。
仿佛一年前跟她颠凤倒鸾情话绵绵的男子,根本就是她做的一个梦。
如今醒了,一切虚无缥缈,如春梦,了无痕。
她的眼底浮上泪光,却咬着唇忍住,连脚下也异常地平稳。
当没人再来扶她时,她只能自己学着站稳。
-------------然后学着怎么拉别人下水------------
慕容雪虽然对新任皇后不吝赞誉,褒奖有加,但木槿着实分不出慕容雪笑容的真假,就像分不出慕容依依眼泪的真假箬。
对着这二位,她觉得自己得退化一下,退化到一年前装呆卖傻的状态应付着最佳。
千人千面不难应付,难应付的是一人千面,辨不清孰真孰假。
比辨不清孰真孰假更煎熬的,那就是明知为假,还得装作认定那是真的。那么连带自己都假得恶心了。
她不想让自己假得恶心,想来那二位对着她维持笑容或泪眼必定也吃力,于是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她只能寻个借口金蝉脱壳,让她们松快松快,也让自己松快松快。
木槿径去了安福宫探望花解语。
因许从悦一直在外,木槿担心花解语无依无靠,在雍王府邸会受人嘲弄,待楼小眠病势略痊回府,依然将花解语留在安福宫内,方便自己就近照应。
撇开花解语的出身和青.楼经历不论,这回她代替木槿承受了所有的屈.辱,保全了木槿的名.节,甚至性命,木槿心下极感激。
何况又算是许从悦的妾,又是楼小眠欣赏的音律高手,无论如何她也该青眼有加。
这个月因吉太妃身边的宫人被替换了半数以上,帝后眼目安插得不少,谅吉太妃一时不敢再有动作,遂撤了监视的禁卫军,不再禁她的足。但木槿走至安福宫时,已见宫门前冷冷清清的,再无一人来往。
宫内有箜篌声传来,清越如泉,澄澈如水,泠泠如风,连空气都格外的清冷,仿佛从草木葱茏的盛夏一下子滑入了叶木萧萧的深秋,竟连骨子都泛出细碎的冷意。
木槿将随行的顾湃、织布留在宫外,径带了明姑姑踏了进去,耳边传飘来女子如泣如诉的吟唱:“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木槿早知花解语擅弹箜篌,一听便知是花解语在弹。但听这声音完全不似花解语的娇媚声线,清澈里带着凄凉,凄凉里蕴着绝望。
那沉沉的绝望吊着人心,让人一颗心也似要随着那吟唱堕入深渊。
木槿不觉放轻了脚步,慢慢踱了过去。
明姑姑蹑了手脚随在她身后,然后也惊住了,“咦,居然是……”
木槿顿在一丛蜀葵旁,却见那花朵粉紫妖娆,节节而上,硕大夺目,却完全压不过眼前一老一少两名女子明媚的身影。
年轻女子怀抱箜篌随意坐于廊下茵席上,纤纤十指青葱如玉,幽幽撩拨于琴弦。因国孝在身,她穿着素白衫子,却系了条浅紫长裙。微风习习下,她的衣带飘拂如云,绮丽却不失清逸,衬着那眉目如画,似愁非愁,媚婉慵懒得不似人间所有。
这等风情入骨,即便木槿见惯了吴蜀两国的绝色姝丽,也觉美得惊心动魄,世所罕见。
再看不出竟会是前儿被丑恶不堪的拉粪车夫糟蹋过的花解语。
廊边另有一株香橼树亭亭如盖,浓密而油润的葱翠叶子挡住阳光,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笼住树下且舞且唱的中年女子。
她的容貌兼具艳美与清新两种不同的气韵,极是动人。可惜她的肌.肤松驰,眼角唇边有了不浅的皱纹,不戴簪珥的鬓发间更有星星白斑,如一幅因被人恶意作弄而毁坏的惊世画作。
居然是许从悦此生无法相认的生母吉太妃。
这个曾经媚惑过父子两代人的女子,虽已不再年轻,却依然舞姿曼妙,蕴藉绰约。不过寻常的白衣蓝裙,她竟也能舞得罗衣从风,素袖如虹,清婉风流之状,令人见之忘俗。
但听她依然用方才那近乎绝望的忧伤嗓音幽幽吟唱道:“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她的宫人虽被调换许多,但她的品阶在那里,侍奉的人员总数并未减少,吃穿用度更未裁减,可此时空落落的,就只她们二人在,再不晓得那些宫人哪里去了。
听得她们一曲终了,明姑姑才轻轻地咳了一声。
花解语已听到,抬眼向她们看来,然后盈盈站起。
吉太妃却还是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在那里喃喃自语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花解语放下箜篌,走上前挽住她,柔声道:“太妃,皇后来了!”
吉太妃这才恍然大悟,忙迎上前来。
木槿微笑着行了一礼,“吉太妃万安!”
吉太妃忙陪了笑脸,匆匆引她进屋。
待几人坐定,才见宫女慌里慌张地过来奉茶。木槿端过茶盏,才觉那茶水竟是凉的。
她皱眉,将茶盏掷于地上,喝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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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大惊,慌忙跪下回道:“茶房里的姐姐刚打了会儿盹,忘了看炉子,所以……”
吉太妃忙道:“皇后,这大暑天的,我倒是喜欢喝凉茶。这喝着……便很好,很好。”
花解语身份低微,只在末座奉陪。但这些日子她与吉太妃朝夕相伴,大约处得亲密,闻言却将明眸微微一横,叹道:“却不知前天是谁吃了冰凉的点心,闹了一夜肚子呢!可恨那些踩高就低的,连个御医都懒得去请。”
木槿虽然金尊玉贵长大,但早在太子府装呆卖傻时便已见惯人情冷暖,如今一见这情状便明白了。
那日木槿刻意杀安福宫杀伐立威,手段凶狠,雷厉风行,其后更是逐一搜宫,调换宫人,牵涉极广。
吉太妃得罪帝后,与她亲近的雍王被逼去了陈州,调换来的宫人对这位新主人自然懈怠,出了这宫更是人人避如蛇蝎,生怕与她亲近了,会成为下一个倒霉鬼。
她暗自叹息一声,向花解语笑道:“既然知道解语姑娘知道她们踩高就低,何不遣人过来告诉我?从悦与我早先在宫外共过患难,他在意的人,我岂会坐视不理?”
花解语便猫儿般明媚而笑,“皇后这心意,只要这宫里的人听清楚了,想来就无人敢轻慢吉太妃了!”
吉太妃垂着眉眼干涩地陪笑道:“也不算轻慢。真敢轻慢了,便是我不说,解语也会说,谁敢缺我什么?”
木槿抚额轹。
堂堂一太妃能混到靠一个名分都没有的微贱女子来保护,听到许从悦耳中,不知该怎样心酸怨恨。
“太妃放心,我回头必叫王达查问此事。何况雍王也回来了,从今后应该无人敢再让太妃受委屈。”
此事本因吉太妃“捉奸”引起,只是受害人由木槿变作了花解语。
既然花解语都能与她和解,木槿又何必苦苦记恨此事?回头也让许从悦记恨上了,岂不大大糟糕?
吉太妃听木槿说起从悦,眼睛已经亮了,“从悦……回来了?他……可还好?”
木槿道:“应该好端端的吧!这会儿皇上正见他呢。他们兄弟手足情深,这些日子皇上好生记挂,便是陈州那边的事一时无法处理,想来也不会责怪从悦。箅”
吉太妃闻言便松了口气,眼底却已有泪意氤氲。
“我只盼着他好好,一生无忧无愁,平安到老……“
她失神般定定看着门外,不知是不是盼着许从悦突然出现在门口。
今日太后寿辰,若许从悦在京中,自然要过来相贺的。德寿宫与安福宫相邻,若顺路过来给吉太妃请安,原也是人之常情。
木槿纵然不喜吉太妃,也不能不顾念许从悦对生母的孺慕之情,听她说得凄恻,心中已有些不忍,遂道:“太妃多虑了!雍王何等尊贵,又得皇上敬重,自然会好好的,一世平安喜乐。”
那边宫人见木槿发怒,又与吉太妃言谈自若,早已赶紧让人备上新鲜瓜果,又在殿宇四角置上冰块驱除暑热,屏息静气在廊下侍奉。
木槿又细瞧花解语气色,笑道:“还好,近日养得气色好些了,我也可放心将你交还给从悦了!”
花解语面容便飞上红霞,愈发妩媚动人。
她低头喝茶,却半吞半吐道:“想想太妃这一世,说来也极可怜。自幼丧母,继母诸多磨挫,少时都不曾有过什么好日子。好容易遇到个合情合意的夫婿,偏偏因她那副容貌惹来杀身之祸,连儿子都险险不保……”
木槿听吉太妃方才歌舞,尽是近乎绝望的相思,又似有爱而不敢的畏怯惊怖,细一推敲,便猜到她相思的那位必定是她的原配夫婿许知文,那个因妻子与父亲有了不.伦之情而死得不明不白的大皇子。
吉太妃见左右宫人已经退下,才跟着花解语的话幽幽道:“我又何尝不知我这一世再怎么富贵尊荣,也不过他人言谈间的笑资?可我不过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女子而已,这一世再怎么挣扎,都逃不过受人摆布的命运。眼睁睁地看着夫婿死,若不是先帝相助,也差点得眼睁睁看着我孩儿死……”
话语里有欲诉不敢的恨意,和丝丝缕缕的绝望。
想来当年多半是景和帝杀子夺媳,甚至连许从悦这个长孙都没打算留着。
本来恩恩爱爱的少年夫妻转瞬阴阳相隔,丈夫由年貌相当的年轻皇子一下子变作白发苍苍的公公。
为了幼子生存,她还不得不强颜欢笑,媚事仇人,由着那一树梨花压海棠,内心的惨痛便可想而知。
许知言虽曾利用吉太妃稳固自己的地位,但到底保下了许从悦,登基后更是带入宫中亲自抚育,未曾及冠便封作雍王,优渥远胜其他兄弟子侄。
吉太妃的确只是个可怜女子,无力改变命运,便竭力顺从命运,依附她眼中最强大的人物,以求自身的一生平安,爱子的一世尊荣……
木槿恻然,对她便再也埋怨不起来,遂和颜悦色地安慰几句,又将话头转到音律上。
算来三人都是深精乐理之人,说起这个来,便一时都忘了各自烦忧,倒也聊得开怀。
眼看已近午时,许从悦始终不曾过来。
花解语见吉太妃有些神思不属,立时猜到她心中所想,笑道:“想来雍王此刻必定已经在德寿宫了吧?”
吉太妃立时醒悟,“不错,自然会该先为太后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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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太后搬至德寿宫与她相邻,以后许从悦每次拜见了太后,顺路再来拜见她也便顺理成章,她眉眼间又有些欣慰。
木槿估料着德寿宫那边人应该来得差不多了,却奇怪许思颜那边怎不曾叫人过来相请,便立起身来辞了吉太妃等,原路返回德寿宫。
经过那假山时,木槿忆起那日生死一瞬,着实心有余悸禾。
吉太妃和花解语一个是许从悦的生母,一个是许从悦的侍妾,一个差点害了她,一个又舍身救了她,难得这两人倒也能相处融洽。
她沉吟片刻,向织布道:“下午你去找下王达,让他把跟吉太妃的书翠姑姑和几个久跟吉太妃的大宫女调回来,依然服侍着吉太妃吧!到底是太妃,别让她受太大委屈。妲”
织布应了。
明姑姑笑道:“娘娘这是怕雍王殿下见到心疼吧?”
木槿叹道:“他们母子连心,自然会心疼。何况这吉太妃着实命苦,谅她也不敢再帮人对付咱们,就由她去吧!”
明姑姑却还有些迟疑,“可娘娘有没有想过,当日娘娘和我正是和雍王说话时被引走的。算来那时候我们所在的方位,本不该那么快被吕纬发现。”
“姑姑是疑心从悦?这我倒也细想过了,此事应该与从悦无关。按时间来算,从悦应该即刻返回了长秋殿,思颜和五哥才能那么快得到消息,关闭宫门布置禁卫军搜寻我们;若真是他所为,应该拖到吉太妃前去‘捉.奸’时再去告诉思颜,那就再无半分转圜可能。再则,若吉太妃捉了皇后的奸,丢了皇上的脸,虽讨好了慕容氏,却也彻底得罪了皇上。”
德寿宫已在眼前,木槿一眼瞧见周少锋在宫门候着,黑水银般的眼眸恍有明光闪过,立时灿亮起来。
但她依然不疾不徐走着,继续道:“得罪了皇上,不但吉太妃日后难以在宫中立足,连带从悦也将失去皇上信任。所以,即便这对母子只为了对方,也不可能参与这种自掘坟墓的谋划。”
说话间周少锋已经奔上前来,行礼道:“皇后娘娘,皇上令属下传话,他和雍王殿下还有要事相商,临时出宫去了。如今已令属下向太后告了罪,让大家不用等他,先行开席;又叫属下告诉娘娘……”
他那年轻面庞微微地泛起了红,低了声音道:“皇上说,若太后那边有何懿旨,可以推到他身上。实在推不了,应下也成。横竖他心里只娘娘一个,请娘娘放心行事。”
木槿再想不到许思颜脸皮如此之厚,居然叫周少锋这么个年轻护卫传这样的话,也不由听得红了脸,暗自啐了一口,还得硬着头皮大大方方地说道:“嗯,知道了……”
转头走向德寿宫时,她便不得不先取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待脸上的潮红褪去,才踏入宫去。
---------------偏不要脸,你奈我何-------------
安福宫内,香橼树依然亭亭如盖,宫人依然被遣得远远的。
甚至花解语依然抱着箜篌,十指轻挑,不成音节的乐声传出,依然悦耳动听。
却再不及她恬淡说话时的清婉柔美。
“太妃,我说如何呢?便由这些宫人闹去,越不像话,越不把你放在眼里越好,如今看着如何?”
吉太妃坐于廊下摇着团扇,紧蹙的眉峰已经舒展不少。
她由衷道:“果然全被你料中了!皇后见我受苦,果然已经释去先前对我的怒恨。我只需小心应对,她应该不至于再报复我,更不会恼上从悦。皇上那样宠她,若她恨上我无事挑唆几句,从悦那孩子再不知会受怎样的连累!”
花解语曼声而笑,“太妃放心,皇后虽是女子,却处世磊落,恩怨分明,翩然有侠气,颇具男儿之风。雍王和皇后私交不浅,只要雍王没有真的参与谋害她,她不会迁怒雍王。便是太妃,偶尔提一提往年的苦楚,她必会心生怜悯,断不会再亏待太妃。”
吉太妃细思方才木槿神色,果然甚是和悦,不觉点头称是,却又诧异不已,“解语,看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能这般聪慧清灵,洞彻人心?”
花解语纤指在弦上撩过,一串乐音嘈切掠出,凌乱里有着罕见的激昂。
“因为,我从小吃的苦太多……多到如果我差了那么一点机灵,有无数次的机会被人撕成碎片!”
猫儿般妩媚的眼忽然射出凛如冰雪的碎芒,近乎歹毒的恨意蛇一般窜出,瞬间
连盛下的阳光都已阴冷。
吉太妃不觉顿下手中的团扇,吃惊地瞪住她,“你吃过……怎样的苦?”
花解语听她相问,霎了霎眼,紧绷的身子才舒展开来。她漫不经心般笑了笑,“一个被充作官.妓的官家小姐,怎样的苦,想必太妃也猜得出。”
吉太妃凝视着她,眸中渐转过怜惜。
她放下团扇,坐到她身侧,轻拍她的肩安慰道:“别难过。如今……都过去了!从悦那孩子一向温厚,不会亏待你。何况皇后承了你的情,凡事也会为你做主,再不会叫你受委屈,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些日子她身畔只有花解语相伴,且她以一人之身嫁过父子二人,位分再尊也堵不了悠悠众口,自有一份心结在,便不像其他人那般轻视花解语的出身,甚至因带人撞破她被一个丑恶的拉粪车夫凌.辱而甚感愧疚。
花解语见惯了寻常贵妇人既好奇又鄙夷的神色,觉出吉太妃发自内心的怜爱,不觉微微一怔,忙转过话头说道:“其实论起聪慧清灵,大约没人比得上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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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皇后?”
“不然,她凭什么让皇上千依百顺,万般宠爱?连楼大人那样心高气傲的当世才子都引为至交,雍王更是将她当作红颜知己呢!”
她笑了笑,“论起这满宫里,能和她一拼手段才智的,大约只有德寿宫的那位太后娘娘了!也不知今日家宴之上,太后又会出些什么难题去关切她呢!妲”
“家宴呀!”吉太妃眼底闪过怅惘,“家宴只是他们的家宴,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禾”
再高贵的妃嫔亦是妾,失了皇帝宠爱的太妃更不过是辈分高些的妾,连生的孩子也只能唤嫡妻为母。
若皇帝看重,还能算作长辈,却根本不能计算在骨肉至亲的一家人中。
何况她算是戴罪之身,花解语更是微贱之极,和这类皇家小型家宴绝对无缘了。
花解语柔声道:“太妃别总往坏处想。雍王英武聪敏,说不准便有法子接走太妃,阖家团圆呢?”
“呵,你也不用安慰我。我又怎会不知,我这辈子怕是出不了这皇宫了!”她看着宫墙包围下的小小一方天空,“好在从悦身边得你相助,想来日后也吃不了大亏,便是我不在他身边,也可放心多了!”
花解语笑而不语。
抬头看廊下一树葱郁,正有莺燕鸣啁,飞出这池馆如画,破空而去。
---------------既无双翼,谁飞得出这池馆如画--------------
德寿宫里人已来得差不多。
贤妃苏亦珊听闻皇后、淑妃早早到了,随后也已过来,只在一角喝着茶研究棋谱,并不与人多话。
临邛王妃林氏是慕容太后娘家人,自然也会过来。她见到木槿,倒要比旁人更亲切三分。
“皇后过来了!
她一边上前见礼,一边已令从人奉上两匹极好的锦缎,及一只描龙绘凤雕工精致的黑檀木匣。
明姑姑忙打开给木槿看时,顿有一片珠光宝辉闪亮了眼睛。匣中一支宝钗,一对玉镯,一块玉锁,虽只寥寥数样,无不打磨精致,世所罕见。
木槿笑道:“大舅母是不是给错人了?今天是太后寿辰呢!”
林氏忙道:“太后是太后的那份,这份是小儿继源特地预备了孝敬皇后的,也算谢萧太子当日相救之恩!”
“五……五哥?”
木槿不胜诧异。
抬眼看向明姑姑,明姑姑也有些茫然,悄声道:“只听闻三公子近来和太子走得很近。”
三公子即临邛王的次子慕容继源,上面还有个哥哥慕容继初,就是当日与广平侯爱妾月下偷情被许从悦、木槿撞破的那位。因临邛王与广平侯住于同一府邸,排行时加了慕容继棠,故而慕容继源被称作三公子。
世子向来不肖,那回被人当众发现那样的丑事,广平侯固然羞恨,临邛王亦是恼怒不已。可上面有慕容太妃压着,这事儿注定了广平侯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终究香卉被远远送到家下的一个庄子里去了,慕容继初被打了二十板子禁足了,兄弟俩你嫉我才、我妒你势,裂痕也愈发深了……
半年前,慕容继初跑去庄子里偷会香卉,随后又闹出强辱雍王侍妾的事,临邛王当真失望之极,又见次子慕容继源聪睿孝顺,重罚慕容继初后,便有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这世子的立废不是小事,既需本族长辈支持,亦需圣旨颁告天下。这当头林氏讨皇后欢心倒是不奇,但扯上萧以靖却着实让木槿诧异。
她问:“不知三公子何时与我五哥有过交集?”
林氏笑道:“皇后不曾听说么?半个月前,继源在栖云山狩猎,恰遇蜀太子也在那边狩猎,据说开始还因盯上同一只豪猪闹得有些不愉快。可后来继源所骑马匹忽然发狂,差点没驮着继源摔落悬崖去,亏得萧太子身手高明,硬生生抢下继源一条小命!话说我们家那个大的皇后想必也听说了,真真让人见笑了!若是小的再有个什么……”
她取了帕子点眼角的泪光。
想来这时候的泪意有些几分真。都是她亲生的,掌心掌背都是肉,要狠下心来打压一个,扶持另一个,对于当母亲的来说委实为难了些。
慕容继源出身将门,且武艺比他那草包亲哥哥高
强不少,骑个马都差点摔落悬崖,闭着眼都能猜出其中必有蹊跷。
当着许多人,木槿也不便细问,大大方方收下礼物,笑道:“大舅母多虑了!继源表哥英武出众,吉人天相,便是五哥不出手,必定也能逢凶化吉。”
正叙着话时,那边已有人来报:“临邛王到,蜀国萧太子到,慕容三公子到!”
木槿指尖忽地一冷,不觉握紧了袖子,然后抬眼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尊贵端静,口角噙笑,温和的目光凝向木槿,柔声道:“本来只请了临邛王父子,恰听说萧太子昨日在慕容府做客,便将他也请来了。话说当日你们的父亲萧寻,与先帝和哀家也是好友,何况又做了亲家,算来都不是外人。看咱们槿儿已这般出色,哀家倒想瞧瞧这位蜀国少主的气度模样呢!”
木槿悄然深吸了口气,面庞上的笑容已恬淡而得体,“儿臣也许久不曾见到五哥了,正好一起叙叙话。”
说话间,临邛王、慕容继源和萧以靖都已步入,循礼先拜见了太后,又向皇后等人行礼。
慕容雪微笑道:“都是一家人,都不用拘礼,随意些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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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那边便早有宫人过来,按位分引众人入席。
慕容雪自然主位,木槿次之,旁边则为许思颜留了空位,慕容继源上首,则为许从悦留了位。萧以靖坐于临邛王下首,正与木槿斜斜相对。
这是近两个月来木槿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萧以靖。
他仿佛与四年前送她出嫁时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高挑冷峻,沉默寡言妲。
发觉木槿瞧他,他唇角若有极淡的笑意微微一闪,如夜黑眸凝望着她,然后端起杯盏,向她遥遥一举,一饮而尽。
木槿轻轻一笑,亦仰脖满饮一杯,便转头去和苏亦珊说笑,竟不曾和萧以靖说一句话。
蜀国虽号称是吴国属国,但实力之强在十余年前便无人敢小觑。
近年萧寻好游,萧以靖代掌君权,地位无可动摇,临邛王等也难免刻意笼络。
虽说现在蜀国明摆着会全力扶持许思颜,不惜助他打压慕容氏;但蜀后夏欢颜已逝,萧氏相助许思颜的唯一理由,不过是因为萧家的女儿是许思颜的皇后而已。
慕容继源目光扫过盛宠又失宠的慕容依依,再扫过如今正盛宠的木槿,含笑亦去敬萧以靖酒。
因国丧未出百日,不得歌舞,不许奏乐,何况当了太后的面,众人也拘束,再不敢放开怀抱,到散席时,连木槿也只囫囵吃了个半饱。
慕容雪也深知缘由,遂道:“好歹一家人聚一回,可不许这便走了!且在附近散散心,消消食,哀家叫人去预备新贡上来的云海白毫。据说这茶产于极南之地的大山之巅,终年裹于云山雾海中,茶农只取初展的一瓣嫩芽焙制而成,清鲜浓爽,味道极佳。因今年天旱,产量极少,说是十分珍贵,今日便叫桑夏煮了大家尝尝。”
众人忙恭声应了。
慕容雪又单单向木槿笑道:“槿儿自然不希罕,再珍贵瑶光宫里也不会缺吧?”
那边慕容依依眸中的依依柔情便化作蛇信般的眼神,无声地扑向木槿。
苏亦珊则在一旁赏着丝帕上的刺绣,神色淡淡的,仿佛根本没留意到众人各异的眼神。
木槿已站起身笑道:“儿臣于茶道一向不大懂,倒是皇上爱喝茶,到哪里茶盏都不离手。瑶光宫里的好茶都是为皇上备着的,也不知有没有这种。既然母后认为好喝,想来必定是极好的,儿臣倒要叨扰一盏,也学着品品茶,日后才能更好侍奉皇上呢!”
慕容雪眉目愈见温和,“槿儿果然贤惠!”
木槿微微一笑,却觉侧前方有一道微微忧虑的眼神投来,忙抬眸捕捉时,正见萧以靖垂下头去,把玩手中一枚双鱼玉佩。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一时桑夏等去碧池亭预备烹茶,其他人先在左近赏着夏日景致。
木槿不放心许思颜,先去找守在宫门外的顾湃等,问道:“排骨,可听说皇上为着什么事匆忙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顾湃道:“织布刚已经去打听过一回了,听说雍王犯了倔脾气,跪在涵元殿不肯起身。雍王大约吃了不少苦,人都瘦得脱了形,两人说了阵子话,皇上便跟他出宫了!至于为着什么事儿,织布闲不住,又去缠着王达问了,不过这事儿估计很难问出来。”
王达也不过正当壮年,如今在许思颜跟前的地位,一如李随在先帝跟前。这样的人必定口紧心细,若非织布是木槿心腹,时常在一处厮混,只怕连一个字也休想问出来。
但木槿此时已经因那听到的消息诧异了,“雍王瘦得脱了形?广平侯父子再怎么厉害,也不敢明着对他怎样吧?”
顾湃道:“这个便不清楚了!按理皇上安排得还算周全,雍王自己也非泛泛之辈,不至于吃太大亏才对。”
木槿纳闷,料得只有等许思颜回来后才能问清楚,只得嘱咐顾湃且在德寿宫外候着,自己带着明姑姑先在左近散散步。
既然太后那样说了,若不留下来喝盏茶,也未必太不给她颜面。
正值盛夏,本该极热的天气,好在德寿宫旁边有一小池,有水流与太掖池相通,此时荷花正绽,莲香四溢,四面又植着垂柳。柳荫加上越水而来的习习清风,倒也不致让人觉得太热,行来倒还舒适。
但此处毕竟只是太后太妃们静心休养之处,格局甚小,一眼能从
池水这边清晰地看到另一边,纵然旁边植再多的名花异草,也少了几分蕴藉深婉的意趣。
见前方临邛王夫妻正与慕容依依说着什么,木槿皱了皱眉,遂转身走向另一边。
因着慕容家的强大背景,慕容依依虽比寻常宫妃自由,但也不是时时刻刻能与父母见面,自然会有说不尽的私房话,——或许还有诉不尽的满腹委屈。木槿三番两次被慕容氏算计,对这家人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也懒得搭理招呼。
明姑姑却悄悄啐了一口,“这贱人真能装!一天到晚娇滴滴的给谁看!”
木槿摇着团扇,漫不经心道:“谁爱看看去!只要皇上懒得看,白天娇滴滴,晚上就得泪滴滴了!”
明姑姑顿时笑喷。
正说笑时,那边迎面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嬉笑而来,前面的小宫女手中持了两朵木槿花,却是夺目的深红色,且是罕见的重瓣花朵,竟如牡丹般华贵艳丽;后面那位显然也看到了那木槿,正追逐着试图从她手中抢夺过来。
两人奔得急了,一时不防,差点撞上木槿。
木槿皱眉闪到一边,明姑姑已喝道:“今日满宫都是贵人,你们瞎跑什么?”
小宫女吓得木槿花跌落于地,连连跪地磕头:“奴婢刚刚入宫,不识礼数,求二位贵人恕罪!求二位贵人恕罪!”
木槿见她们连自己都不认得,便知的确是初入宫的小宫女,反放下心来,温和道:“没事儿,以后多跟嬷嬷们学规矩,别这般卤莽便成。”
小宫女相互扶持着站起身来,身体尚哆嗦着,却不忘一人一朵将那跌落地上的木槿花捡起。
木槿更觉这些未经风雨的小宫女天真烂漫,遂微笑问道:“这木槿哪里摘的?”
小宫女茫然看着手中花朵,说道:“木槿?这……这个听说叫舜花,不叫木槿。”
明姑姑已听得笑起来,“舜花,可不就是木槿的别名吗?”
木槿笑道:“寻常人只知木槿,何尝知道舜花了?也许觉得木槿就该是寻常所见的单调模样吧?”
小宫女便道:“宫里的姐姐们也只这叫舜花,不知是哪省的大人进贡上来的,说随来的牌子上便写着叫舜花。因生得美丽,桑夏姑姑看到便要了几株,移栽在那边呢!”
木槿便知这花生得太过美丽,众人认不出是寻常拿来扎篱笆的木槿了。不然,以慕容雪对木槿的不待见,早该已拔之而后快。
她挥手令小宫女离去,转身向那栽种木槿的地方走去。
明姑姑笑道:“我就想着这样的异种,为何咱们瑶光宫没有,反而出现在德寿宫!原来是当作什么舜花了!话说,这样的品种也着实难得一见,我就记得从前在蜀宫,也只公主的卧房前植了那么两株,颜色似乎比这个紫些。对了,后来也不知太子从哪里又寻了两株,种在他的东宫了……”
木槿心中一抽,然后一凛,待要顿住脚步时,一抬眼已见前方木槿开得招摇明媚,顶着午后的烈日开得艳压群芳,娇妍动人。
而花下一名贵公子,正怔怔地仰头看着那开得绚烂的木槿花,如墨乌瞳被染出丝丝柔情,亮得璀璨。
一袭素蓝衣衫裹着高颀身段,举止优雅稳重。独往日沉静的面容,不知被阳光还是被眼前太过绚美的花色破开了丝丝涟漪,俊美之极的面庞便分不出他现在到底是欢悦还是伤心。
“五……五哥!”
木槿禁不住轻唤。
一颗心被揪得极紧,嗓子也突然间抽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她快步向他,走向她相携相伴了十年之久的五哥。
那个将她抱于胸前骑上高头大马的少年,那个为她唱着童谣的少年,那个为她采摘梅子,和她奔逐于井栏间的美好少年……
萧以靖正抬手抚上一朵开得盛艳的木槿花,细致温柔如小心抚弄谁的容颜,忽听得木槿呼唤,指掌顿时一抖,受惊般迅速收回时,已不慎将那花儿拂落几片花瓣。
“木槿!”
他转身,目光凝注于她时,立时恢复了原先的冷峻沉着,连双眸都已是一惯的冷沉如夜。
“五哥,这么巧!”
木槿瞧着他,唇角有笑,却屏着声息,倾听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明姑
姑已恭敬行下礼,“奴婢见过太子!”
“免礼!”萧以靖淡淡地看向明姑姑,“你们怎么会过来?真的……那么巧?”
他的眸光一转,静静地凝到了木槿身上。
冷得连身后艳丽的花色都似泛出了薄薄的霜意。
木槿心神顿时一凝,方才那股觉出危机逼近的凛意立时又浮了上来。
她没等明姑姑回答,便接口道:“有两个小宫女……用这花将我引了过来。”
萧以靖唇角一弯,弧度却冷锐如刀,“十二三岁,天真无邪,说这是舜花?”
木槿吸了口气,向萧以靖敛衽一礼,转身便要快步离去。
德寿宫乃太后所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个角落位于宫殿东侧后方,不熟悉的人没那么容易找过来;但若被人发现,只需高叫一声,这边的德寿宫,小池对面的碧池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都是警觉之人,联系到许思颜一年来不曾释去的疑心,以及因那次误会失去的孩子,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眼前必有陷阱,正等着他们一脚踩下。
若二人不在一处,不论对方下面有什么后招,都将难以施展。
可惜,木槿虽想离去,却有人不想让她趁愿。
“皇后,皇后,可找到你了!”
方才明明正与家人殷殷叙话的慕容依依神出鬼没般从拐角闪出,气喘吁吁,神色惶急。
她的身后跟着香颂姑姑,看着亦是十分紧张。
萧以靖皱了皱眉,抬眼向另一个方向看时,却只有冰冷的墙,和一道窄窄的角门。
那角门应该久已无人出入,开着紫色小花的碧绿藤蔓沿着门密密攀爬至墙头,再加上眼前的木槿枝繁叶茂,花朵艳丽,引人注目的同时也完全挡住了视线,若不仔细观察,再看不出那边有一处角门。
门是向内开的,若他们有何不轨举止,那厢即刻便能开门质询;当然,要趁着他们动情叙话时从那里动点什么手脚,也极方便。
退路已封,来路已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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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退路已封,来路已堵。
片刻后,大约所有人都会知晓皇后在这边“私会”蜀国太子吧?
木槿盯着慕容依依,只淡淡道:“柔妃,你不是时常病着时常晕倒吗?怎么今日这般生龙活虎,奔得比兔子还快?要不要请皇上给柔妃改个封号,叫作虎妃?”
慕容依依一呆,“皇后说笑了!妲”
这才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娇弱纤柔。
明姑姑已恨得咬牙,却笑道:“皇后果然说笑呢!生龙活虎还是小可,重要的是忽然学了身神鬼难测的工夫可以跟踪皇后,或者顺带连千里眼、顺风耳那等妖术也学了?”
木槿懒懒道:“难道让皇上封她作妖妃?”
她边说着,边伸手欲推开她返身离去。
谁知慕容依依果已生龙活虎,迥异从前,居然咬了咬牙拦住她,甚至扯了木槿胳膊,将她往木槿花的方向拉扯。
萧以靖正在那边。
木槿皱眉,眸中寒意森然刮向慕容依依,“放手!”
慕容依依瑟缩了下,松了她的胳膊,兀自扯紧她袖子,秋水双眸已盈盈向萧以靖顾盼,笑道:“原来萧太子也在这里!久闻萧太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依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以靖冷淡地盯着她,连笑容都欠奉一枚,懒懒道:“听闻从前太子府里有几个小妾不把我妹妹放在眼里,柔妃与妹妹如此要好,应该不是那几个贱人中的一个吧?”
慕容依依脸色一白,轻声道:“太子说笑了!皇上以‘柔’字相封,无非因我虽恭顺温良,又怎敢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她又拉木槿往木槿花边去,惊异道:“这是什么花?叶子瞧着倒像是槿花呢,可这花这般美……啊!”
她忽然凄厉地痛叫出声,绝美的面庞几乎疼得扭曲,汗珠立时涔涔而下。
木槿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弹,也不见手上怎么作势,已经翻过手腕,不但挣脱了她的拉扯,还抓过她的手腕只一捏……
竟在瞬间将她扭得关节脱臼。
“柔妃娘娘……”
香颂大惊,急上前要说话时,木槿指掌间轻轻一送,又将她脱臼的关节送上。
那因骨折而钻心般的剧痛顷刻间缓解。
饶是如此,慕容依依已疼得面无人色,颤着青白的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木槿闲闲道:“都说了让你放手,为何还如此殷勤?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被人害的次数多了,我可是惊弓之鸟!柔妃,可曾碰疼你了?”
这个碰得用得妙。
慕容依依好歹将门之女,被皇后轻轻碰了碰便疼得惨叫声三里外都听得见,委实不能怨别人。
且慕容太后、苏贤妃等都在附近,人人都能听得到,且人人都能看得到,甚至沿池的柳荫下,隐约已看到树荫间有人正往这边奔来的身影。
被人发现在这边与萧以靖说话那是必然的了,但众人瞩目之际想再动什么手脚却也不容易。
萧以靖已退后几步,淡漠地看着慕容依依,黑眸里的微嘲仿佛正看着一场笑话。
慕容依依美丽的眸子里已是克制不住的愤恨和羞怒,疼出来的盈盈泪光竟然没有滑落。
木槿挑着眉眼瞧她,白净如玉的面庞映着绚烂盛绽的锦绣槿花,愈发地飒爽不羁,迥然不同于素常女子的娇媚柔弱,令人见忘俗,难以瞬目。
慕容依依只觉满心愤懑之外,又多了几分嫉恨——她以为她永远只会嫉恨木槿的受宠,却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连着她的容貌一起嫉恨。
她向右踏出两步,冷冷地看着木槿,身后水色泠泠,亮得刺眼,一时模糊了她那张精致的面庞,也模糊了她眸心的颜色。
木槿正猜着这女人想做什么时,慕容依依忽然又伸出手来,竟又拉扯向木槿臂膀。
木槿岂肯容她再抓到,拂手甩开时,慕容依依却似受了重重一击,惊呼道:“救命!”
人已向后踉跄着,一头栽入池水中。
香颂惊住,随即扑到水边,高叫道:“柔妃娘娘,柔妃娘娘!柔妃娘娘落水了,快救人啊!”
不用她喊,临邛王妃林氏伴着慕容太后匆匆而来,一路已禁不住急问道:“怎……怎么了?”
木槿立于岸边向水中看时,却见慕容依依在水中挣扎扑腾,身形反而离岸边越来越远,显然不会水。
这算是……用生命来栽赃?
这戏便演得极真实了。
若非被栽赃的是自己,木槿简直要为她击节称赞。
身后人影一闪,却是萧以靖跃入水中,利落地托起慕容依依,送到岸边。
香颂和慕容太后身后随行的宫人早已奔过去,连拉带扯把她救上岸来,连声唤道:“娘娘,娘娘!”
慕容雪惊怒道:“怎么回事?”
慕容依依**地躺在母亲怀里,脸色雪白,呛咳得似要将心肺都给吐出来。
她手指雪白,颤抖着指向木槿,双眸黑幽幽地看着她,一脸的又惊又惧,哑着嗓子道:“皇……皇后……推……”
萧以靖已**地跃身飞上,冰冷的眸子霜雪般向她脸上一划。
慕容依依惊恐,顿时畏怯地瑟缩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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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林氏亦被萧以靖看得一僵,待要说话,又闭了口,拿帕子擦着慕容依依脸上的水迹,说道:“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娘亲带你去换衣裳……”
慕容雪已喝向香颂,“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颂慌忙跪倒,哭道:“奴婢眼拙耳背,一时没看清,刚刚仿佛是……柔妃娘娘和皇后娘娘起了点争执……”
她跪在那里缩成一团,亦是恐惧不堪。
当日木槿刻意立威,无人不知皇后狠辣,香颂虽是太后所赐,也只能乖乖替皇后办事……
于是,现在有话也不敢说,惟恐行踏踏错招致杀身之祸?
慕容太后皱眉看向木槿,“槿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妲”
木槿笑道:“儿臣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今日柔妃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对我又推又拉,我还没问明白她到底是不是吃错了药,她便自己跳池水里去了!”
慕容依依胸口一堵,咳出来的水差点没变成血。
她蓦地叫道:“是……是皇后推的我!是她推的我!”
萧以靖正不紧不慢拧着衣角的水,听得她这般说,倒也未露讶异之色,只是那对黑眸却淡淡扫向池水,倒似在思量着能不能把她扔回去。
慕容依依的眼睛余光已瞥到那边快步而来的几个身影,越性哆嗦着嘶声叫道:“是皇后!皇后方才在抱怨萧太子,当年不肯留下她,如今不肯带她走,在吴都磨蹭着又能怎样……我听着不对要走时,皇后不让我走,一怒便把我推水里了……”
她鼓足勇气般一下子说完,便软倒在林氏怀里失声痛哭,朦胧的泪眼看向已近在咫尺的素袍男子。
来的人竟是许思颜和临邛王父子。
许思颜脸色本就不大好看,刚赶过来便听慕容依依如此说,眉心更是皱了皱。
众人上前见礼时,许思颜淡淡道:“免礼吧!谁能告诉朕,好端端太后请一家人喝喝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的眸光深深,从木槿面庞一扫而过,却落于萧以靖身上。
萧以靖一身深透,若换个人早已不知怎样狼狈。但他风骨清贵,自有一份超脱之气,看着居然不失风采。
见许思颜看向他,他唇角微微一弯,“臣也想知道,柔妃娘娘这是在唱的哪一出。”
他瞧向哭得不能自抑的慕容依依,说道:“你方才不是还夸我文武双全,硬拉着皇后欣赏木槿花。皇后疑你居心,说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还不肯放手……怎么一会儿又这样说了?”
木槿笑道:“咱们那里唱戏的,有一招绝活叫变脸,一忽儿一张脸,一忽儿又另一张脸,七八十来张脸变下来都不带重样的,不想柔妃倒是学得神出鬼没了!”
慕容雪温和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过,柔声道:“到底是兄妹,果然心有灵犀……莫非其中有误会?香颂,你说说看!真的老得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你留在这宫里,是服侍主人呢,还是让主人服侍你?”
香颂惊得连连叩首,哭道:“太后,太后娘娘饶命!奴婢如今赏在皇后娘娘宫里做事,委实……委实不敢说话!”
却似慑于某人之威,惊吓得不敢说话的可怜模样。
慕容雪便看向许思颜。
许思颜已留心到宫墙边盛绽的木槿花,正走过去摘了一朵开得最盛艳的,边把玩着边行到木槿身畔,只向她鬓发间望去,似在琢磨着她簪上这花会是怎样的模样。
见慕容雪看向他,他才徐徐向香颂道:“你说。朕保证皇后的宝剑,不会砍向无辜的人;当然……刻意攀污皇后清白的人,是死有余辜!”
香颂膝盖更软,几乎是伏于地上,颤声道:“奴婢发誓,奴婢不会撒谎!柔妃娘娘并非刻意过来偷听皇后与萧太子说话,只是恰好遇到奴婢过来寻皇后,恰曾看到皇后行往这边,便与奴婢一起过来了!”
许思颜盯着她,“你既已是瑶光宫的人,不在瑶光宫呆着,这不早不晚的跑太后宫里来了?”
香颂忙道:“回皇上,因明姑姑今日临走时吩咐了,让把皇后新做的礼服熨一熨,晾一晾,改日有庆典时好穿的。谁知已经熨好晾得差不多了,那礼服无缘无故起火了……”
木槿只觉自己的智力水准平白地被拉低了几个档次,无语地看向她,“无缘无故?
”
香颂连连顿首,颤声道:“皇上明鉴,奴婢不敢撒谎!如烟、小芷他们都在屋里说笑着做针线活,我在外面看小宫人收拾殿外花木,忽然便听她们惊叫走水,奔过去看时,那火烧得极快,连放在旁边凤冠都开始烧化了!”
许思颜皱了皱眉。
慕容雪已留心起来,“皇后礼服无故着火?仿佛从前晋朝时也出现过一回。”
在场诸人都读过史书,——便是不读史,于那段轶事也早有耳闻,看向木槿的目光都开始有些古怪。
晋朝羊皇后,在立后前夕礼服忽然着火,后来国破家亡,她自己五废五立,最后神奇地又成了另一个国家的皇后,所生更是继位为帝……
木槿的礼服虽没在立后前夕着火,但她刚册不久,今日又是太后寿辰,算是新帝继位后宫里第一次稍有些喜庆之气,忽就来了这么一茬事儿,怎么看都是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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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服起火代表不详是我诌的啊!但晋朝的确有个羊献容出嫁前礼服着火,后来当了两朝皇后……饺子早期写的《胭脂乱:飞凤翔鸾》里的皇后,就是她的原型。
香颂声音愈发地低下去,“回太后,奴婢也是听说过羊皇后那件事,心底不安,才想着赶紧禀报皇后,希望有祈禳之法。因如烟等大宫女和德寿宫不熟,奴婢仗着这张老脸,尚能在德寿宫进出自如,所以便自己过来了,不料……”
她惶然看一眼木槿,“柔妃娘娘所言,句句属实……皇后,恶兆已现,望皇后娘娘凡事三思,三思啊!”
言毕,她竟以头抢地,直磕得头破血流,一片淋漓妲。
慕容雪便吩咐侍从道:“去带瑶光殿皇后的贴身侍儿过来,先问礼服着火之事是否属实。”
明姑姑已气得哆嗦,只恨当着太后、皇帝的面,不好太过放肆,遂亦走到前方跪了,说道:“回皇上,柔妃、香颂所言不实!此事为有心之人算计,明知皇后、萧太子都颇喜槿花,故意遣出两个小宫女持了这种与众不同的槿花在手,先后指点了萧太子、皇后来赏花,不知打算设怎样的毒计。皇后一见太子在此,便说此事巧得诡异,立刻打算离去。这才说了一两句话的工夫,柔妃、香颂便冲出来,扯了皇后不许她走,皇后想甩开她,她竟自己跳下了河栽污皇后!禾”
她瞧着香颂卑微谦和的模样,高声道:“奴婢不会扮委屈装可怜,皇后也早就和奴婢们说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犯不着学那起一直想害她的小人,一哭二闹三磕头四晕倒五跳河,以为皇上心一软就会迷了眼,分不清是非黑白!”
满脸鲜血伏在地上的香颂顿时一僵;而呛了河水似乎随便都要晕倒的慕容依依握紧了拳。
临邛王、林氏、慕容继源等面面相觑,却再不肯多说一句。
毕竟目前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无非双方人马各说各话,且都是查无实据的事。他们完全料不定新帝心意,一个不好闹得慕容氏和新帝更僵,于他们全无益处。
手中木花娇艳欲滴,许思颜的面色却深冷如渊。
他的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然后看向萧以靖,“内兄,可需先换一换衣服?”
萧以靖略一弓身,“连皇后的礼服都能无故失火,这宫中的衣物,请恕臣不敢更换!”
慕容雪温慈地目注于他,微笑道:“倒让萧太子见笑了!其实我大吴立国百余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儿。”
话犹未了,那边派瑶光殿的内侍已经领着秋水、如烟匆匆而至。
待两名侍女过来叩拜了,内侍方禀道:“回太后,秋水姑娘、如烟姑娘都不放心,刚也正候在德寿宫外听消息呢!”
慕容雪便问道:“刚才香颂说皇后礼服无故起火,是否属实?”
秋水、如烟虽然玲珑,可瞧着眼前慕容依依和香颂的惨淡模样,怎么也不像木槿吃过亏的样子,只得据实答道:“回太后,属实。”
“是你们亲眼看着礼服无缘无故起火的?当时没有可疑人等出现?”
二侍女对视一眼,如烟才道:“当时那屋里只有奴婢带了两名宫婢在裁衣裳,并不曾有可疑之人出现。便是那两个宫婢,起火前后也在奴婢跟前,不曾靠近过礼服。”
如烟等是木槿从蜀国带来的,且旁人不知道的,她们二人也曾和木槿一起学过武,身手虽说不上太高明,但即便是孟绯期那样的身手,也不可能大白天她们眼皮子底下放一把火而不惊动她们。
慕容雪已微一阖眸,低叹道:“莫非还真是天意?”
木槿便看向许思颜,“皇上可相信天意?”
许思颜低眸瞧着手中的花朵,懒懒道:“信!”
“哦?”
“知道皇后嫌夏天穿那些礼服热,所以天意送下一把火,把那礼服给烧了!”
许思颜抬眼与她对视,明澈双眸正映着畅朗阳光,黑亮得反而让人看不出其中喜怒,独唇角有优雅弧度上扬,显出淡淡笑意。
轻轻弹开指间木槿,他向慕容雪一躬身,说道:“母后,既是皇后册立后出的事儿,根本不能与羊皇后相提并论。”
慕容雪点头,却和煦地道:“虽是如此,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既是天有警兆,皇后也该多多反省反省,平时行止有无不检之处。皇后年轻,路还长呢,若曾犯错,还是及时改正为好。”
她的温柔目光悠悠一转,在木槿脸上顿了顿,竟落在了萧以靖身上,却依然在和木槿说道:“槿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行止不检、改正错误云云,不仅在针对木槿,亦似在奉劝萧以靖。
毕竟萧以靖是兄长,责任似乎更大些,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便明着指责罢了。
以慕容雪这样宽容温慈的神色,木槿若是应了,等于默认自己行止不检,连带萧以靖面上无光;若是不应,那就是不仅没把“天意”放在眼里,更没把太后放在眼里……依然是萧氏没家教。
木槿眉目微凝,上前向慕容雪一躬身,“儿臣愚拙,尚请母后指点,儿臣何时何处行止有过不检之处?是儿臣与自家兄长说了几句话,还是兄长手贱救了想陷害儿臣的柔妃?”
慕容雪微笑道:“原来皇后无错!想来上天给皇后的警兆,是给错人了!”
木槿道:“这是上天给儿臣的警兆,还是有人给儿臣的警告,亦或借机想与别的什么事布成对付儿臣的天罗地网,一切有待核查!母后不过听了侍婢们几句话,都不曾亲眼到瑶光宫瞧上一眼,便一口咬定是上天给儿臣的警兆,未免有偏私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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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慕容雪皱眉,目光已微有谴责,“皇后果然出息了,这是反而教训起哀家了吧?”
木槿寒声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想问取公道二字!需知柔妃所指责之事,关系儿臣与萧太子的声名,太后如此偏帮,借着天意压我,难道要儿臣认下这莫须有之事不成!”
临邛王再耐不住,上前一步说道:“皇后这话可有些过了!这事着实难怪太后疑心,皇后好端端的,跑到这偏僻之处和萧太子相会做甚?便是说有宫女引来,那宫女现在何处?禾”
木槿冷笑道:“临邛王要不要和本宫打个赌?本宫至今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那宫女自然早被灭口了!便是本宫与自家兄长一处说说话,又有何奇异之处?柔妃方才还和你们父子说说笑笑,本宫反不如柔妃,连和娘家人说句话赏个花都烦劳柔妃鬼鬼祟祟一路跟着?”
柔妃顿时哭叫起来,“皇后为何如此说我与太后?我视皇后比自家姐妹还亲,太后娘娘更是视皇后如亲女,皇后如此揣度,叫我情何以堪……妲”
木槿大怒,当头啐了一口,喝道:“够了,这副假腥腥的嘴脸,连天上的鸟儿、池里的鱼儿都给你吓跑了,又想来哄谁?你九年生不出皇孙,太后都不曾为皇上觅妾,本宫才与皇上相处半个月,太后就想着塞一堆妾来呢,这难道不是偏帮?明知本宫小产受不得刺激,等不得天亮便跑太子府夺本宫之权,这便是本宫的亲娘似的好婆婆做的事?把满宫的人当作瞎子还是聋子?便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假装真能瞒过人耳、瞒过人目,难道还能瞒得过天、瞒得过地?”
众人再不料木槿竟将这些做儿媳的本该隐忍下来的事尽数抖落出来,一时都已惊住。
需知慕容雪素来以贤良闻名,木槿想母仪天下,便不得不维持住好名声。
便是旁人相信了她的话,开始疑心慕容雪是否伪善,木槿扬尊长之恶,自己就先得担个不孝罪名。
——她这是不想当这个皇后了,还是打算千年之后落个恶后、毒后的骂名?
慕容雪已倒抽了口凉气,眸中掩不住长者的失望,“皇后,一向以来,你便是这般揣测着哀家?”
木槿笑道:“不错,儿臣未入吴宫,便听说这吴宫上下没一个好相与的,而这般巧,母后一言一行都正印证了儿臣的想法呢!儿臣不但揣测母后偏帮柔妃打压儿臣,还在疑心着前儿刺客之事呢!慕容氏便是寻一千个理由来开脱,在儿臣看来,终也是最大的嫌疑者!便是儿臣与母后笑颜相对,只怕这满宫里的人,也该早已心知肚明,母后不喜儿臣,儿臣一朝被蛇咬,也时时警惕着母后呢!在这样的状况下,儿臣会特特跑到太后宫里,和兄长说那见不得人的私情密语,还叫这贱.人听了去?”
她蓦地向慕容依依一指,虽无兵刃在手,却有刀锋的凛寒倏地闪过。
慕容依依未换衣衫,**地软在林氏怀里,这一刻却似更加瘫软如泥,只一双幽幽大眼已禁不住满怀的怨憎,看着木槿的眼神宛如在看一条噬人的毒蛇。
而木槿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走到许思颜跟前,慢慢道:“这些栽污之言,连三岁小儿也不会相信,皇上竟会相信?”
自慕容雪将话头引到木槿行止不.检上,许思颜再未曾说过一句话。
柳荫投于他的面庞,他的神色有些恍惚,却在木槿出言捅破与皇太后间勉强维系的那层窗户纸后,目光直直地凝注于木槿身上,幽深里有隐约的怒意闪现。
听得木槿问他,如潭深眸顷刻温雅如素月流辉。
他握住她的手,轻笑道:“既然三岁小儿也不会相信,朕若信了,岂非如三岁小儿也不如?那皇后该何等失望?”
他说着时,已不觉低头看向她的手。
握于他的掌心,她的手不若从前柔软,指骨明显地僵硬着。
这样的大热天,她的掌心竟是冰凉的。
她的话语虽迅捷凌厉不留余地,圆圆的脸庞看着却纯稚一如平常,一双大而分明的眼睛里却是与此刻烈日炎炎截然相反的淡漠,——甚至没有她话语中的憎恶。
他忍不住又向前挪了一挪,让她的身子靠上了他的肩胸。
慕容雪看一眼那藏于木槿花后始终没机会打开的角门,暗自叹息一声,说道:“既然皇后如此厌憎哀家,柔妃的话,的确连哀家也不敢相信了!”
临邛王一惊,忙道:“太后,若贤妃说谎,那贤妃怎会落水?慕容府的人无不知贤妃不通水性,胆子又
小,怎会拿性命开玩笑,自己跳入水里找死?皇后所言虽有道理,可萧太子入吴两个月,皇后都不曾和兄长好好见过一面也是事实。今日……是皇后第一次单独……见……见到萧……”
慕容雪皱眉递过去一个眼色。
临邛王迟疑着顿住口,躬着身抬袖擦额上的汗水。
再说下去,连新帝新后之间的那层窗户纸都要被捅破了。
虽然谁都没有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正是新帝的疑心,皇后才无法和萧以靖相见,也从不肯主动提出要和萧以靖相见。
许思颜暗怒,却淡然问道:“舅父,不是说今日只是自家人一起吃顿饭么?难道是皇后做主邀请了内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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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临邛王.刚擦掉的汗珠顷刻又大颗涌出,只得道:“太后派人传话时,听说萧太子救了继源,又想瞧瞧萧太子的人品模样,便一并请来了……话说贤妃还有个庶妹,已至适嫁年龄,若能侍得太子身侧,也是两国幸事。”
萧以靖一直待在稍远处的木槿花下,抱着肩冷眼旁观,忽听得临邛王如此说,唇角轻轻一勾,漫不经心道:“好呀!我夫人时常觉得府中寂寞,若能多个人过去为她端茶倒水,让她抖一抖当主母的威风,她必定乐意得很。”
临邛王听得已不自禁地抖了一抖。
虽说庶出,好歹是他自己的骨肉,在家也颇是娇养,如今因那两位不肯上当,慕容依依又擅作主张,硬着头皮把庶女临时推出来当挡箭牌,不想萧以靖竟应得如此爽快。
蜀国名为属国,可也国富民强,且天高皇帝远,当年萧寻便曾无声无息地把他名媒正娶迎回去的大吴公主给弄没了,这才扶了滕妾夏欢颜为嫡妻……
如今萧寻还在,这个萧以靖看来更无情,又有个厉害的嫡妻在,真送个他们讨厌的慕容氏女儿过去,估计没几个月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了。
虽在意料之中,许思颜听得还是着恼,却笑道:“亲上作亲,听着果然不错!妲”
临邛王额上的汗珠便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慕容雪暗叹一声,柔声道:“罢了,这事待会儿边喝茶边聊吧!桑青那边的云海白毫应该早就烹好了,再不过去,那茶需改了味儿。柔妃、萧太子先去把衣裳换了吧!”
再不提慕容依依被推落水之事,自然也顾不上再质疑木槿与萧以靖清白与否了。
慕容依依尚一脸委屈之际,萧以靖已拂袖道:“臣谢过太后,但这宫里的衣物,臣可不敢换。”
慕容雪含笑,“怕宫里没你合身的衣衫?”
萧以靖淡淡道:“怕不小心迈错了脚步,又被扣上什么罪名。话说我母后当日离开真是她毕生所做的最明智的选择。若她留在吴宫,以她那种只知扑在医药之上的心智,便是有天下至尊保护,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目光转向了许思颜,冷凝的眸子墨色浓酽,如化不开的幽夜。
如今许思颜成了天下至尊,他保护得了他的心上人吗?
又或者该问,他愿不愿意用他的一切去爱她护她,以及……懂她信她?
萧以靖的言外之意极明了,吴宫处处危机,萧木槿若是和夏欢颜一样的性情,再怎样纯良无害,也能被人活活整死……
听得提到母亲,许思颜胸中一抽,再低眸看向娇小玲珑的妻子,便宛如有只无形的手捏着自己的心脏,正一点一点地收紧,让他几乎窒息。
但他素袖轻轻一摆,终究低低地笑了起来,“内兄放心,朕前日便说过,若有人意图谋害皇后,便与谋害朕无异。朕,不会容得他们放肆!”
木槿撕开了与慕容氏情深脉脉的面纱后,萧以靖更是随之毫不容情地摆出自己的猜忌,不留半分情面;许思颜无法明言,却也明白无误地表示了对嫡妻的维护……
慕容雪脸上的温厚笑容再也维持不住,淡淡睨向萧以靖,“哀家向来视萧寻如友,瞧来是哀家眼光有误。萧寻……早就将哀家当仇人看了吧?”
以萧以靖的年纪阅历,当年夏后在吴宫之事,自然只能从萧寻或夏后本人那里听说。夏后已逝,何况又是许思颜生母,慕容雪不便提她,遂只提带她离开吴国的萧寻。
而萧以靖听说,竟然嘲讽而笑,躬身道:“太后娘娘错了!父皇向来感激太后!”
众人尚未回味出萧以靖话中所指,慕容雪、许思颜已一起白了脸。
木槿却仰起下颔,看向身畔的许思颜,方才冷锐淡漠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那是……不自禁钻出的一缕担忧。
夏后弃先帝与他而去,转投萧寻怀抱,一直是许思颜十余年来的心病,触不得,碰不得,更提不得。直到泾阳侯府木槿解他愤郁,这才渐渐释怀,却始终有着心结。待欢颜拖着病体来见他最后一面,这心结已转作撼痛。
他注定这辈子不可能与生母团聚,哪怕一天,或者一个时辰。
太后想借萧寻挑起许思颜心中旧恨,萧以靖平平淡淡的“感激”二字,却顺利地将那恨意引向了太后。
若非慕容雪容不下
夏欢颜暗中使计,萧寻根本不可能顺利带了夏欢颜回蜀,许思颜便未必与生母一别十七八年,再见面便是天人永隔……
许思颜身形有些僵。
前尘如烟,依然是焚着心的火焰,时不时灼烧着早已生根发芽的那点执念。
凉薄似清霜的黑眸从诸人面庞扫过,低眉投向木槿。
木槿却早已收了那缕担忧,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向萧以靖微笑道:“细想果然如此,还是五哥最懂父皇心思!”
她既已决定与慕容氏挑明嫌隙,再不肯虚与委蛇装什么孝女贤媳,毫不客气地接过来踩了太后一脚。
从此她担了不孝的骂名,可再有人害她,凭谁也会首先疑心到慕容雪,再不容她以伪装的笑容和温善高高在上评判是非。
慕容雪面庞端肃而痛心,一时不曾说话,临邛王却已气得哆嗦,上前道:“皇后,百善孝为先,你怎能和一个外人联手对太后如此说话?这又置皇上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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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嘲讽道:“我不孝又如何?婆慈媳孝这戏码太后有兴趣演,本宫却腻了!谁爱演继续演去,本宫只知辱我者杀,害我者死,想把本宫当猴耍的长辈,本宫一样要看她的猴戏!”
“你、你……禾”
临邛王再不料新后竟如此泼辣狠毒不留余地,一时再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样?”
木槿甩开许思颜忽然握紧她的冰冷手指,目光扫过临邛王、慕容依依,寒声道:“若你不服,只管纠集你那些朋党参劾本宫去吧!能把本宫参下这后位,便算你们本事!否则这宫里还轮不着你慕容氏还对我指手划脚!夹着尾巴好好当你们的官儿,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便罢了,再想阴谋阳谋摆布暗算我,别做你们那春秋大梦了!
慕容雪在旁已忍不住地叹息,“皇后,你口口声声说哀家要害你,慕容氏要害你,但现在你不是好端端的?倒是依依……妲”
“咦,怎么都在这里?”
身后,忽有女子清淡如水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首,转角处苏亦珊携了名侍儿款款而来。她本就清丽,如今一袭素色衣裙裹于烟柳之中,愈增雅静之气。
她缓步走至近前,仿若没看到眼前尴尬情势,屈身行了礼,一双妙目横波,清莹莹看过众人,浅绯的薄唇微弯,微微笑意如碧痕破开静水,有种无法言喻的静美。
她道:“桑青姑姑那边早已烹好了茶,臣妾在那边久候不至,可叫人来回寻了几遍了,原来却在这里!”
听这语气,倒似特特过来解围一般。
林氏忙扶起慕容依依,说道:“柔妃虽然落水,到底萧太子及时相救,并无大碍。今日太后寿诞,原不该为些许小事坏了大家兴致,不如臣妾先陪柔妃去唤衣裳,太后与皇上、皇后先去碧池亭吧!”
慕容雪正要应下时,苏亦珊忽向那几株绚烂多姿盛颜而绽的木槿望去,难得地再次拢出了明媚笑意,“原来这花儿开在这里,果然甚美。”
她抬臂在花枝轻轻抚过,然后伸手自袖间拈出一朵花来,如绸重瓣殷红清艳,正是和眼前一模一样的木槿花。
只是她的似乎采摘有一段时间了,外围花瓣微有揉皱了的痕迹。
许思颜眉心微拧,立时问道:“贤妃这花从何处采来?”
苏亦珊道:“我从太后那边出来,先和侍儿坐在水边阴凉处观鱼,恍惚听到岸边有两个小宫女说着什么话走过去了,后来从树阴里出来,便见这花掉在地上。”
她拈花轻嗅,笑意里有些微遗憾,“原想喝茶时考较考较皇后和柔妃姐姐,这到底是什么花。如今瞧来不用了,太后宫里的花,柔妃姐姐自然早已认识,倒是臣妾读了几本书,自以为见多识广,今日算是贻笑大方了!”
周围忽然一片死寂。
苏亦珊随口而说,正证实了持木槿花将萧以靖、木槿引来的两名小宫女的存在。
且她性情孤高,和慕容依依相处得淡淡的,和皇后相处得也未必怎么好,证词自然比寻常有利害关系的人更可信。
慕容依依的神色已比刚从水里捞出更要苍白惊惶,林氏、临邛王、慕容继源等面面相觑。慕容雪向后退了一步,蹙眉扶了扶头。
独木槿依然淡漠,萧以靖依然冷沉,仿佛根本不曾听到她说话。
见众人有些不对,苏亦珊这才微诧,“怎么了?”
萧以靖终于动了,他大步走到许思颜跟前躬身一礼,说道:“皇上,臣需出宫更换衣衫,请恕臣不能陪太后、皇上用茶了!”
许思颜眸光灼灼,淡然答道:“今日扫了内兄兴致了!下回朕与皇后另请内兄喝茶赔罪吧!”
萧以靖唇角一勾,算是含笑应了,返身踏步离去,却在经过慕容依依身畔时顿了顿。
慕容依依还未及避让,萧以靖忽然伸臂。
犹未等人看清他的出手,便见一道人影直直飞起,在她自己的惊恐尖叫声里,如一支离弦之箭,迅速飞至池水中央,“扑通”入水。
林氏看着空了的双手,这时才醒悟过来,撕心裂肺地惨叫道:“依依!”
萧以靖身手高明,臂力极强,慕容依依落水之处,只见到硕大的水花扬起,涟漪一圈圈漾开,再不见她身影。
“依依!”
慕容氏父子惊叫,忙扑到池水边时,那边已有会水的内侍顾不得脱衣便跳下水去,迅速向慕容依依落水处游去。
这回不抵第一次落水就在池边,想救人只怕得好生费一番手脚。
未等慕容氏过来算帐,萧以靖已向慕容雪长揖道:“臣谨领太后娘娘教训,方才所犯错误,已经及时改正!臣,告退!”
他看也不看慕容雪煞白的面容,更不理池中池边的混乱不堪,自顾转过身,竟是扬长而去。
潮湿的衣衫贴于他的躯体,依旧英姿挺拔,冷傲入骨。
他今日所犯之错,一是不该来,二是不该救慕容依依,于是他走了,顺便将慕容依依远远地扔回了池里……
至于这位柔妃娘娘的死活,又与他何干?他不过奉太后懿旨改错而已……
连许思颜都差点为这位内兄喝彩,更别说木槿了。
她的双眸清亮如水,悠悠而笑,“算计我五哥……出这主意的,该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实在是……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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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头看明姑姑一眼,“瑶光宫里出事,本宫也没心情陪太后用茶了!走,随本宫回去好好查查那礼服到底怎么起的火。天意,呵,天意就是给本宫机会收了那些兴风作浪的贱人!”
慕容继源才看到姐姐人事不省地被内侍从水中捞起,正奋力划向岸边,又惊又怒,转头向木槿叫道:“皇后兄长当众行凶,竟打算就这么走了?禾”
木槿带了从人正欲离去,闻言莞尔一笑,“你的命不是本宫兄长救的吗?便是柔妃咎由自取送了命,救一命伤一命,岂不正好扯平?三公子,你便这么想害死你的救命恩人呀?以德报怨,岂不大大辜负太后娘娘教导?”
慕容继源噎住。
而木槿已向许思颜躬身行过礼,再不看慕容雪一眼,更不管慕容依依死活,自顾昂首阔步潇洒离去。
她甚至没忘了轻飘飘搁下一句:“香颂姑姑是瑶光殿的人,宫里还有诸多庶务有待姑姑打理,待会儿别忘了回来!妲”
香颂面如土色。
--------------比狠么,那么,比比看吧---------------
木槿带明姑姑和秋水等人出了德寿宫,青桦等早听说宫内出事,正不安地来回踱着,见她安然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忙护着她一路回瑶光殿。
明姑姑愤愤道:“此事再不用说,必是慕容氏的圈套。引开皇上,将娘娘与我们太子引到一处,再礼服失火引去倾香宫那贱人,一桩一桩,无不与慕容氏有关!”
她顿了顿,又奇道:“可他们这计策未免得不偿失。娘娘与太子见面说几句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娘娘因此就将慕容依依推入水中灭口,而且还是在慕容太后的地盘上,这因果听着实在牵强。”
木槿冷笑,“那是因为,他们真正的计策还没来得及施展!我与五哥许久没见,他们认定我们必有许多话要讲,怎料才说一句我便要走?慕容依依眼看功败垂成,才横心拿自己当赌注,想来太后心里已经骂了一万次蠢材了吧?”
明姑姑点头,“也幸亏苏贤妃无意证实了那小宫女的存在,让这贱人搬石头重重砸了自己的脚,不然还真给她搅和得说不清,——偏皇上耳朵根子又软,醋汁子泡大的似的。”
“苏贤妃无意证实么?”木槿低头沉吟着,“但证实了又如何?到最后,无非又和上次假山之事一样,推出一堆的替死鬼而已。至于真正的主使之人,依然会在查无实据的借口下富贵逍遥,等着施展下一轮的算计!”
明姑姑冷笑,“怎会真的查无实据?旁的不说,香颂那时候出现本就蹊跷,从那里破开口子就成!”
木槿淡淡道:“便是香颂招了又怎样?自古以来皇帝只可以废皇后,几时听说过皇帝可以废太后?何况慕容家的实力摆在那里,注定了此事必定还是囫囵了结,一床锦被盖去满目肮脏!”
明姑姑叹道:“看来慕容氏不倒,娘娘这宫里的日子别想安宁了!难道咱们今日就吃了这个闷亏?”
木槿便笑了起来,“闷亏?闷亏的是慕容氏吧?何况如今狠狠心撕破了脸,我不必每日装出个笑脸来去给那女人请安,我着实开心得很呢!再这么假惺惺地活下去,我都快吐了!”
她由此不得不对先帝的城府啧啧称赞,“想想还是父皇的涵养好,居然跟这女人耗了二十多年!”
“先皇那涵养,岂是一般人可以相媲美的?”
明姑姑笑了两声,继续猜疑,“他们撒下那么一口大网,不知到底出了什么诡计害咱们。”
木槿笑容凉薄,“无非阴毒二字而已。皇上始终对我和五哥有疑心,他们在想法放大他那疑心。若我与皇上生隙,五哥又在吴宫受了绝大委屈,不仅我和皇上,连吴国和蜀国……都会因此交恶!”
吴蜀一旦交恶,许思颜便不得不继续联合慕容氏势力应对蜀国和其他敌人,慕容氏便能趁机继续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夏欢颜已逝,将吴蜀二国联系起来的便只剩了木槿。
只剩了,木槿与许思颜的感情。
-------------柔妃很想倒一倒---------------
慕容依依被控出了许多水,许久才能嘤嘤地哭出声来。
许思颜问得她应无性命之忧,再也无心关注这个表姐,只留心在附近察看。
然后,他穿过木槿花
枝,走到那紧闭的角门前,抬脚踹开。
半蠹的门板蓦地碎开,内侍忙上前替他撩开垂下的翠色藤萝,小心瞧了墙内并无风险,这才缩回了头。
许思颜踏入,仔细观察时,正是德寿宫内院一角。
位置极偏僻,只从门外情形,便知封闭已久。
许思颜止了众人随他步入,仔细观察时,却见院内沿墙植了牡丹,门边亦有。此时已入七月,花朵早已凋谢,唯余叶片葱翠茂绿,再不见暮春时国色天香艳压群芳的风彩。
虽时常有人清理,但此时正是草木繁盛的季节,积年的牡丹下方总有细细青草随时冒出。
近门槛处,有些刚冒头的青草被压得伏在了泥底,泥土也有刚被踩踏过的印迹,分明方才有人在此站了许久。
许思颜示意王达将角门掩上,站到那一处。
正对着一道细细门缝,入目便是一树槿花摇曳,却难掩花后人影。
若有人在此说话,必定历历在目,声声在耳;若能看准机会动些别的手脚,敌明我暗,想来也方便得很。
许思颜忽然间有种身心俱疲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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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入吴四年,前三年人生地不熟,外加夫婿形同陌路,若不曾装呆卖傻,能保得自身无恙吗?
第四年终于琴瑟和谐,她一入太子府便横眉立威,却不曾免去落胎之祸;如今贵为皇后,依然是这一重接一重的算计禾。
凭她是谁,也会厌,也会恨;若所适夫婿并非心中良人,大约更会一心想着离去吧?
身为皇后,却狠心担下不孝罪名,不愿粉饰太平,不畏大臣弹劾,是否也可以看作,她厌恶这样的周.旋伪饰,甚至已心存去意?
其实他也厌恶妲。
如果可以,他也愿意心存去意。
可惜,他逃不开他的责任。
所以,他将不愿,也不允她逃避她的责任……
前面的障碍,如果她不肯面对,那么,就由他来扫清吧!
他慢慢走出来,穿过花影,扫视众人。
慕容雪神色凄凉,皱了眉上前道:“思颜,你莫非怀疑德寿宫……”
许思颜截口道:“母后向来英睿多智,德寿宫内外之事,想来绝计瞒不过母后。”
慕容雪微愕。
许思颜转开目光,看向她身后那汪被阳光折射得失了原来清澈的池水,慢慢道:“无疑,德寿宫有人想谋害皇后,并试图挑拨吴蜀二国关系,动摇大蜀国本。如今,便请母后将宫人细细筛查筛查,找出那想颠覆大吴社稷江山的逆贼吧!”
慕容雪身形一晃,不复年轻的美眸中已有一抹悲黯绝望闪动。
“思颜,你竟认为……是母后宫里有人在设计皇后?”
“不是设计,是谋害,是毁灭!”许思颜俊朗眉眼少有的锋锐,伴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霸,言辞咄咄逼人,“从朕的离开,萧以靖的到来,到太后留他们用茶,小宫女引他们相会……如此煞费苦心,后招想来更加凶猛吧?若不是皇后机警,按部就班下去,朕接下去是该撞到皇后叛国?抑或是他们兄妹***?想来必会布置得天衣无缝,令人无法质疑……呵,这能耐!”
他一拂素袖,转身向外走去,“母后面色不好,必是想着尽快为儿臣找出逆贼,一时无心饮茶了吧?儿臣前朝亦有大臣觐见,恕儿臣不能侍奉了!”
慕容雪的淡唇微颤,终于拧出一个微笑,“原是国事要紧,皇上放心去吧!”
许思颜行经慕容依依身畔时,慕容依依已经苏醒,只是喝了不少水,此时浑身哆嗦,面如死灰,却习惯地的略仰了头,目光紧紧追随着许思颜。
许思颜顿了顿,缓缓道:“柔妃慕容氏,外柔内奸,构陷皇后,欺君罔上,罪在不赦。姑念其侍奉多年,父祖有功于社稷,暂且饶其性命。即日起降柔妃为才人,迁居素沁阁思过反省。”
慕容依依犹如五雷轰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许思颜,尖叫道:“皇上,皇上,你怎能这样待我?”
许思颜侧身避开,看慕容依依倒地,哭得喘不过气来,神色间再无寻常时候的温和怜惜。
他沉声道:“你包藏祸心,刻意离间帝后,毁我社稷,还指望朕怎样待你?把大吴万里江山拱手交你慕容依依玩完可好?”
这年轻男子沉凝傲岸如山岳川泽,王者的锐气和杀机无声笼过,一时连阳光都淡了,柳荫下有丝丝冷意流动,仿若有细细的冰片自每个人的肌肤层层刮过。
“母后养育之恩,舅父们照拂之意,朕从未有一时一日忘怀!但朕的江山不容任何人觊觎,朕的皇后亦不容任何人设计!朕不愿伤了母子之情,亲戚之谊,可也盼舅父等莫忘了君臣之份!”
他的唇角缓缓地一勾,那笑容与他的父亲一般绝美疏冷,不容亲近,看得慕容依依一阵瑟缩,竟再不敢直视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并耳厮鬓磨九年之久的夫婿兼表弟。
她的泣声压在喉间,惨痛却无声。
颤抖的手指直直抠进泥土,折断了精心保养的青玉般的指甲,渗出缕缕血丝……
而许思颜再不回顾,大踏步向外走去时,犹不忘寒声吩咐:“王达,你走一遭,送慕容才人进素沁阁!”
王达只得顿了脚步,低应道:“奴婢遵旨!”
苏亦珊似这才悟出自己无意间说的话成了帝后与慕容氏搏奕间的一个筹码,终于不再是素常
的神游物外模样,说道:“既然太后娘娘有家事要处理,臣妾也先告退了!”
她侧身一行礼,转头带了侍儿退开,——临行居然随手攀了枝岸边的柳条,一边把玩着金枝碧叶的柳条,一边赏着沿路景致,根本不理会前面大步流星离去的许思颜,更不理会身后神色各异的慕容家诸人。
仿佛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从来没有参与过。
她依然是她安富尊荣的贤妃娘娘,淡泊宁和,与世无争。
待许思颜不见身影,王达无奈走到慕容依依跟前,说道:“慕容才人,请吧!”
才人……
从一品的柔妃已是万分委屈,如今居然是才人……
慕容依依再也克制不住,向慕容雪失声哭叫道:“太后,太后救我!”
临邛王直到此时才觉出那年轻帝王加诸自身的压力骤减,发冷的手足渐渐恢复过来,闻言又气又怒,指着向来疼惜的女儿叫道:“你怎能如此糊涂,做出这样的事来?好歹……好歹和我们……”
好歹和父亲、姑母商议商议吧?
她这一出演得再妙,也已将她自己连带慕容家推到了最前方,不成功,便成仁……
别说许思颜,便是摆到任何人跟前看,都会认定从头到尾全是慕容氏布的局。
说什么让太后清查德寿宫中逆贼,其实不过碍于母子亲情,不好定母后的罪罢了!
慕容雪寒眸一凝,淡淡道:“不用说了!横竖她会受她自己该受的了!”
她侧头吩咐:“桑青,你陪王达走一趟,把慕容才人在素沁阁安顿妥当再回来。”
桑青垂头应了,忙带了两名侍儿扶起慕容依依,轻言软语带她离去。
慕容依依毕生何尝受过这等委屈,连声哭唤道:“太后!爹爹,娘啊……救我!”
林氏眼见亲女受苦,不由得迈步跟于身后,哭得肝肠寸断,“依依,依依,我可怜的孩子……”
慕容雪也顾不得看慕容依依母女如赴地狱般的绝望,美眸冷冷扫过临邛王父子,“跟我来!”
临邛王等虽心疼慕容依依,也只得紧跟慕容雪而去。
---------------搬石头砸到了自己脚尖----------------
片刻后,德寿宫内。
慕容雪终于按捺不住,甩手将侍儿刚奉上的一盏茶打落,摔得茶汤淋漓。
金砖上热气袅袅,门窗紧闭的大殿内便散发出幽异的茶香。
她几乎怄得吐血,恨恨道:“嫁入皇家十年,这丫头居然还这么沉不住气,生生坏了我的大事!”
临邛王汗意直冒,苦笑道:“大约……是心中恨极,临时起意吧?前儿她便和她娘说,皇后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千方百计地羞辱于她,她每次见到皇后,都恨不得把她活活掐死……偏偏还得毕恭毕敬行礼听训,受尽委屈……”
慕容雪道:“那又如何?这样没城府,活该她被发落到素沁阁那样的冷宫里受罪!换在哪朝哪代不等着受人算计!亏她从小见识得不算少,搭进自己不算,也毁了咱们好容易布下的局!”
慕容继源叹道:“可不是!以那两位的狡猾,下面再想设计他们,只怕难了!”
他越提越懊恼,叹道:“那日悬崖边真是险,那马虽说是我们自己下的药,可疯起来哪里会受控制?几乎搭进了这条命,才骗过萧以靖那头狐狸,让他以为我真的遇险才出手相救……随后借着报恩的名义,费了多少心思才接近了他,勉强算作半个朋友。母亲又哄得皇后以为咱们真的有求于她,便是今日不成,来日亦可另作打算。可给姐姐这么一闹,必定打草惊蛇。皇后公然与慕容家决裂,萧以靖也识破我别有居心,从此处处防范,连皇上都开始猜忌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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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临邛王头疼不已,“事已至此,如今只能先想对策,好好计划下一步行动吧!话说,上回继棠出手时,便该直接取了那丫头性命才是。”
慕容雪道:“若那时取了她性命,只会让蜀国和皇帝同仇敌忾,一起对付我们。皇帝如今极爱萧木槿,便对她和萧以靖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颇有心结。若今日计谋能成功,击杀木槿的同时嫁祸萧以靖,令人认定是萧以靖意欲凌辱亲妹,皇后因抗拒而被杀,皇帝心痛之际必定恨极萧以靖,如此既可除了依依心头刺,又可令吴蜀交恶,——便是皇帝相信萧以靖未杀木槿,二人嫌隙已起,没了木槿居中纽结延续两国交谊,敌对只是早晚之事!禾”
临邛王叹道:“谁知这两人会这样警觉?皇后虽中计前来,可预备迷倒他们的蛊虫还未及放出,她便调头就走!萧以靖拖着不走,难道为了见木槿吗?为何有机会见面,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慕容继源将这些天搜索的关于萧以靖和皇后过往资料在脑中理了理,冷笑道:“大约是心虚不敢相见吧?他们间必有私情!皇上也不是喜欢拈酸吃醋的人,若非有所发现,断不会这般刻意地阻拦他们相见!”
“不喜欢拈酸吃醋?”
慕容雪声音忽然拔高,入耳尖锐妲。
慕容继源不明所以,怔了怔方道:“他原先盛宠姐姐,姐姐时常归省或拜会亲友,并未见他如此防范。”
“不上心,自然不需要防范!”
慕容雪的声音尖锐得渐能觉出其中的凄厉和怨恨,连那端庄的容色都似在崩裂,“先帝也从未防范我,倒是我,从来到他身边的第一年,便时时刻刻防范着他身边出现的女人……直到……他死!可那又怎样?防得了他的人,岂得防得了他的心?二十多年,能让他患得患失的女子始终只有夏欢颜!这贱婢占了他的心,这贱婢的女儿又占了他儿子的心!而我费了二十多年的心思,竟然……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临邛王已觉出她目光灼亮得不正常,背脊已浮上一层冷汗,忙引开话头,说道:“太后,太后……如今皇上已经有了疑心,依依又被打入冷宫。依依向来身体不佳,只怕经不起这等委屈。”
慕容雪的薄唇抿起,深深的法令纹令她更显枯槁,容色如秋日里渐渐萎去的落叶。
她的嗓音亦如被风干般枯哑着:“放心,她调理这么些日子,纵然生不出孩子来,冷宫里呆几日大约还不妨。”
“原先计策再不能施展,咱们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想剥了皇后皮的继棠吗?不是还有许从悦吗?”
“雍……雍王他……”
“他想退也退不了了!上回萧木槿当着他的面被诱走,这回又是他拖了皇帝出宫才为咱们营造了让萧以靖、萧木槿单独见面的机会。”
慕容雪分析着,神色终于渐渐镇静,连眼睛都有了几分神采。
仿佛那些可以预见的剧变和值得向往的权势,正一点一滴地将她枯干贫瘠的心滋润,然后充盈。
“从悦一旦被皇帝猜忌,将再无回头之路!”
--------------黑桃花何去何从----------------
木槿回了瑶光殿,即刻令人关闭宫门,先将香颂带来的两名宫女禁足,再细问如烟礼服起火时的情形。
如烟便比划给木槿看,“当时我们都在屋内,熨好的礼服不敢曝晒,便晾在那边架子上,打算散一散潮气便收起来。我们在这边做针线活,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吧,便见那礼服着火了,虽然赶紧冲过去扑火,可还是晚了!”
“原先是怎样晾的,重新晾一回给我看。”
“是!”
待烧得不成模样的礼服被悬晾起来,木槿便能瞧清清楚楚。
礼服端端正正从前襟处烧了个大洞,但衣摆和袖子除了火花崩上烫出的几个小洞,大致还算齐整,华丽的翟纹朵朵分明,精美之极。
木槿看向窗外。
此处离窗户尚有七八步距离,算那着火的位置,不上不下正悬在半空,便是有人从窗外扔入火种,也不可能悬在空中先烧着那一处。
木槿走过去,窗外的大片阳光便落在身畔。她伸出手探到阳光下,浅淡的暗影落于金砖铺墁的地面,手上很快沾了夏日阳光的炎炎烈意。
虽说天气炎热,但这热
意绝不可能令礼服着火,何况阳光根本无法直接照到礼服之上。
“这段时间里,香颂和那两个宫女都没有进过这屋子?”
如烟道:“没有。香颂说殿外的花草近日疯长得厉害,不如趁着皇后不在时收拾收拾,故而带了那两名宫女亲自动手除的草。这满宫的人都可以见证她们不曾进过屋子,咱们在屋里做针线,也没见她们靠近过窗户。”
木槿皱眉,“这些粗活,自然有下等宫人做,用得着香颂动手?”
秋水在旁道:“奴婢原也这样说过,香颂姑姑说横竖无事,自己动手就好,也免得那些面生的宫人殿内殿外的乱窜。因香颂来到咱们这里后一向勤谨,这些琐碎事儿时常亲自动手,奴婢也便由她去了。”
木槿淡淡道:“她到我这边,倒比在太后那边更勤快!上回咱们打听她底细,怎么没听说她在太后那里除草扫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折磨苛待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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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明姑姑咬牙切齿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苛待!哼,如今便是叫他们知道咱们苛待她又如何?太后摆明了想害咱们,仇隙既然结下了,咱们横下一条心来,便不怕别人说!”
想着今日若不是木槿机警,指不定又是一场惊天祸事,或者身败名裂,或者小命不保,再不知会是怎样阴暗的算计…禾…
她想想都后怕,便愈觉公主处置得高明。
慕容依依陷害之事有凭有据,以此为由与慕容氏决裂,便是多少人指责皇后不孝,亦能找到借口堵回去。总不能叫一国皇后为孝道赌上自己的性命吧?你不慈我不孝,闹开了大家没脸。
从今后明刀明枪和慕容氏对上,总比拘着婆媳之礼受人摆布还得捏着鼻子赔笑脸强。那样的腌臜气再受个几年,气出个不孕不育,可就真趁了那些人的心了妲!
明姑姑还在想着怎样防范太后,木槿已经转身出了殿宇,到香颂等除过草的花木间查看。
如烟兀自站在屋内向外察看,思忖着说道:“娘娘,香颂姑姑不仅除了草,还修整过花枝,我看她拿剪子在几株花木边折腾过一阵。”
木槿怔了怔,“连园丁的活儿她都抢去了?都修什么花了?”
“那些盛开的槿花、紫薇都修过。兴许是修去那些快凋谢的花儿?”
木槿侧头一打量,便看到墙角边的蜀葵,如今正是盛绽的季节,下方却分明有着凋零的花朵并未修剪。
难道不成香颂在这些花树上动了手脚?
可到底什么方法,可以令屋内的礼服着火,给她理由奔去德寿宫,送她一个天降恶兆的名头,以应和他们施下的毒计?
木槿问:“可曾留心香颂都修剪了哪些花木?”
如烟为难道:“我们都在屋里,倒也不曾留心。”
如烟旁边的另一侍儿却向外一指,说道:“奴婢昨日落枕,倒是不时抬头张望张望,活动活动脖子。虽不曾留心香颂姑姑修剪哪些花木,但倒是看到香颂姑姑几次站在那株蔷薇边,不知在做什么。连屋里喊着火,满屋里人忙着灭火,她还在那边拿剪子在枝上剪着什么……当时还想着香颂姑姑修枝修得太入神呢!”
她的神色转过些微疑惑,“可奴婢明明看到她早就修过那株蔷薇了呀,难道修忘了?”
“修忘了?”
木槿嘲讽而笑,凝神观察着那株蔷薇,慢慢从枝桠间挑出几缕粘连于树皮上的深褐丝线,看着整齐的剪断处,慢慢道:“明姑姑,你和织布去把那两名宫女分开审讯,就说香颂已经招了,是她们两个收了慕容柔妃的好处烧的礼服,不但她们会丢命,连家人都会受连累,看他们怎么说!”
“是!”
------------寂月皎皎红袖添香首发-------------
许思颜回到瑶光殿时,整座殿宇静悄悄的,连周围的知了都没了声息。
外面的宫人倒是如常迎候,但他似不能阻止心头的阵阵发紧,仓皇般问道:“皇后呢?”
寻常宫人再不知午后的惊心动魄,听他问得急促,不免奇怪,忙道:“回皇上,皇后在里边卧着呢!”
许思颜便定了定心神,止了宫人通传,蹑了脚步走过去,轻轻撩起清泠泠的一架琉璃帘子,看向窗前那竹编的龙凤金丝软榻。
木槿果然卧着,却未曾睡着,而是懒懒地趴在榻上,慢慢地摘着掌中的木槿花瓣。
卷皱的花片一瓣一瓣飘落在下方的篮子里,空气里有木槿淡而微甘的清香。
明姑姑不在,只有秋水、如烟静静侍立于侧,瞧着木槿一举一动,眉目间有与周围静谧不相协调的焦虑不安。
许思颜走过去,坐到木槿身畔,抚住她细巧圆润的肩,轻声问:“怎么了?干嘛把好端端的花儿折腾成这样?”
木槿瞥过他,淡淡道:“本不是什么美丽的花儿,好歹有些实用,自然要放在最合用的地方。”
许思颜的手指不由一紧,轻声道:“胡说什么呢?”
木槿浅笑,莹亮黑眸弯出花瓣般柔润的弧度,慢悠悠道:“谁胡说了?我只是晚上想吃木槿花粥了。清爽可口,清热凉血,这大热天的,再适宜不过了!”
许思颜柔声道:“清爽可口的
饮食多的是,何苦和它过不去?”
木槿垂眸弄花,“谁和它过不去?物尽其用也是一桩美事。”
许思颜的臂腕缓缓环过她,将她揽到自己怀里,许久才轻声道:“我不要它物尽其用。我只想它在我跟前自在地开着。”
木槿轻轻地笑出了声,“木槿花朝开暮落,便是无人采摘,也只能盛绽那么六七个时辰,到时自然凋谢枯萎了。”
许思颜道:“便是凋谢枯萎,我也愿意细细收藏,随时拿出来看上几眼,再不许人随意轻贱欺辱。”
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只是絮絮地说着家常,却深婉柔和,隐约有种不该属于帝王的忧惧和不安。
木槿定睛瞧他,他亦温柔回望,曜石般的眼眸清澈流光,有着素常时候罕见的纯净,静静地映着她的面庞。
她忽地一笑,站起身拉过他,“跟我来,带你去看热闹。”
许思颜见她笑颜,拧紧的心头顿时一松,忙道:“好啊!”
言语之间,无非一对享着静好时光的恩爱夫妻,他再不是帝王,她亦不像皇后。
但木槿带他看的热闹,却是帝王不得不面对的棘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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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后,平时只在宫门外守着的侍卫正守着两处屋子,见许思颜等过去,忙行下礼来。
木槿已走近,将窗扇推开一线。
屋内,明姑姑正狞笑道:“若你真的胡乱攀污太后跟前的红人,到时皇后也保不了你!禾”
伏跪在地上的宫女抬起头来,哭道:“姑姑明鉴,奴婢不过跟太后时间略长些,才被遣过来相助香颂姑姑侍奉皇后,虽说一切需听香颂姑姑差遣,可这等抄家灭口的事儿,奴婢真的不敢做!”
明姑姑道:“既然你想清楚了,就在这供状上画了押吧!妲”
许思颜已认出这是随香颂一起遣过来的宫女,轻笑问道:“查出那天意怎么回事了?”
木槿唇角微微一勾,“天意?很多时候,天意不过是捏在那么几个人手中而已!”
她又拉他去另一间屋看时,尚未推窗便听得织布在内笑道:“这可不是我逼你说的!趁着皇后不在施计烧了皇后衣服……姑娘,你这是想要香颂姑姑死啊?”
也不知织布之前怎样惊吓了那宫女,只闻那宫女失控地尖叫道:“她不死难道我死?难道我一家人陪她死?她自己做下这滔天罪行,就该自己认了去,为何栽到我头上?我爹死得早,我娘拉扯着两个弟弟好容易能吃口饱饭,难道如今倒要为她那不要命的恶行搭上小命不成?我……我在她跟前做牛做马图的是什么?不过指望多得些赏赐,让我娘我弟弟过几年好日子……”
织布便叹道:“听着果然可怜。既然你会写字,便把这事从头到尾写一遍,我去帮你申诉申诉,看皇后会不会相信。”
那宫女哭号道:“好,好……求爷救救我,救救我家人,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当了替死鬼,我不甘,我不甘啊!”
许思颜退了开去,向木槿笑道:“看来这‘天意’不怎么高明,这么一会儿,便叫朕的皇后识破了!”
木槿一对清眸冉冉转动,看向快步走来的青桦,笑得疏狂肆意,“倒也不是不高明,而是本宫太高明了!”
许思颜不屑睨向她,“大言不惭!”
木槿已取过青桦呈上之物让他瞧,却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圆形琉璃,中间厚,外围薄,边缘处挖了四个孔眼。
许思颜纳闷道:“这琉璃倒是纯净,可这形状……做什么用的?”
“好用呢!”
木槿取了一块布料,却是极细极薄的蝉翼纱,随手撂于身畔一株玉簪花上,然后持过那块琉璃,轻笑道:“大郎,给你变个戏法。”
“戏法?”
许思颜挑眉,便见木槿调整着琉璃的位置,让阳光直直地投射于琉璃之上。穿过琉璃的阳光被聚成细细的一束光亮,凝聚于蝉翼纱上的某一点。
木槿便对着那一点持稳了,弯着腰仔细观察着,臂腕再不动弹。
许思颜何等聪明,立刻隐约猜到了其中玄奥,叹道:“她……到底不是寻常人物,这主意一般人还真想不到,更破不了。”
此时未时已过,但阳光依然炙热,许思颜垂头瞧见木槿额上有汗,知她怯热,柔声道:“我来握着?”
木槿道:“不用,这戏法挺好玩,咱玩娴熟些,兴许下回用得上。”
她说得随意,神情却专注,要认真地变好眼前的“戏法”。
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不过是一桩戏法,却不幸从来不由自己掌握。
不论天子还是庶民,再怎样英明睿智,威凛雄健,也逃不过权势熏天里的步步惊心,甚至一次又一次被命运无情戏弄。
许思颜没来由地钻出一丝忧惧。
他抬袖,为她拭她鼻尖上细密滚圆的汗珠。
木槿只凝神看着蝉翼纱,忽笑道:“快看!”
透过琉璃汇聚于蝉翼纱的那点光亮,忽然有了点变化。那一处仿佛慢慢地暗了下去,不复原来的雪白,然后受惊般地颤了一颤,颜色已转作浅黄,然后焦黑……
一束极小的火焰巍巍燃起,迅速燎向四处。
挂在玉簪花上的蝉翼纱烧了起来,熏萎了婉约娇媚细腻如玉的玉簪花。
木槿悠悠道:“这块琉璃是在香颂屋里找到的,那两名宫女怕牵累自己,都说曾看到香颂将它用深色丝线绑于晾礼服的那间屋
子的窗外。我的礼服就这么在‘天意’的操纵下着火了!”
“天意……”
许思颜盯着那在骄阳下略显暗淡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将一方上好的蝉翼纱化作灰烬,低低地叹了一声。
木槿站直身,与他对面而立,说道:“思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年先帝病弱,又受恩于慕容氏,方才处处宽容忍让,让慕容氏坐大,直至一手遮天,掣肘君权。如今,我这个皇后挡了他们的道,他们要除掉我;却不知除掉我后,下面一个除的会是谁?”
皇后挡道的原因,自然不仅是因为有她在,慕容家的女儿上不了位。
更重要的是,有蜀国公主为后,蜀国将旗帜鲜明地力保许思颜。即便夏后已逝,木槿依然是蜀国现任国主和未来国主的至亲之人。
许思颜有此强大助力,帝位稳固,便不可能容忍慕容氏为所欲为,威胁皇权。
而慕容氏自承是许家父子恩人,且向来跋扈惯了,若不肯就此收敛,难免有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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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这个小把戏似乎太小儿科,评区早有妹纸猜出来了……
再推好友淡月新凉的新文《尽欢》。这书名很文雅吧?哪天在首页看到推荐词是“公子你好硬”时点过去,一准儿是《尽欢》没错儿。闲得无聊时可以去问问淡月姑凉,她的公子硬不硬……书号:598704,依然是红袖任意一本书打开,把尾数换成这串便成。
只要除掉木槿,除掉许思颜最强大的助力,想江山稳固,许思颜便不得不笼络纵容慕容氏,由着慕容氏继续壮大,——壮大到足以动摇江山社稷时,便不是慕容氏成为许思颜一展抱负的阻力,而是许思颜成为慕容氏大展野心的绊脚石了……
许思颜是先帝唯一的皇子,太子之位无可动摇,并未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兄弟夺储,但仅凭幼时记忆,亦知父亲当年夺位之际的凶险。
稍有错讹,万劫不复。
只因高高在上的那张龙椅,冰冷无情却满是诱惑。
多少人向往着将万里江山尽踩脚底,看亿兆臣民俯服于地……
蝉翼纱的灰烬已被吹得无影无踪。
若非那朵被熏得暗黄微卷的玉簪花,仿佛方才木槿根本不曾演过那场“戏法”;便如木槿如今尚好端端站着,仿佛午间德寿宫密密笼向她的阴毒罗网根本不曾施展过妲。
弹开那不祥的萎黄玉簪花,许思颜另挑了朵莹润初绽的娇艳花朵,轻轻簪到木槿发际。
木槿挺直脊梁,圆亮澄明的眼睛看着他,极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似根本不曾留意他如此亲昵的举止。
“我知道了。一切……才刚开始而已!”
许思颜目注着她,也不管青桦等正在稍远处看着,忽张开双臂,紧紧将木槿拥在怀中。
他道:“这天下是我们的天下,没有人夺得去。我则是你的,亦没有人夺得去。”
后一句说得有些莫名。
木槿心尖骤颤,仰头看他时,却见他薄唇微弯,有着如轻羽般随风扬起的柔软弧度,笑意便如一汪清泓将她包围。
她懵了好一会儿,脱口便道:“我也是你的,亦没有人夺得去!”
这话说完,她才觉出这话着实有些羞人,忙低下头将面庞埋于他的肩窝,一对耳垂殷红如染了胭脂,愈发玲珑娇美。
许思颜只觉满胸荡漾如潮,笑容顷刻似朝阳璀璨。
“小槿!”
他呢喃地唤,弯着眼睛揉她细巧的肩,似要将她揉到自己骨血里。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
德寿宫那场大劫虽然避过,但木槿心思敏锐,已觉出许思颜到底心存疑忌,虽不至于想着灰心离去,到底对那些躲不胜躲的明刀暗枪有些厌倦。但随后彼此真情流露,且之前已听说许思颜终于狠下心来重惩慕容依依,心中不快也便烟消云散。
——何况,许思颜的疑忌,也非空穴来风。
好吧,其实她也有些心虚,便无法挺直腰杆责怪她的醋相公了……
对于香颂之事,两人意见出奇得一致。
此事前后因果再清楚不过,皇后不祥的“天意”,只是今日对付皇后的谋划中的一环,一则方便香颂前往德寿宫“恰好撞破”某些事,二则用“天意”去印证某些事的合理性,——若皇后遇害,或皇后不贞,乃至皇后的被废弃,都能以“天意”蒙蔽臣民耳目。
他们要做的,则是告诉臣民,有人正刻意用“天意”栽污皇后。
许思颜令人将两名宫女并供状、证物等交给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审,查问焚烧皇后礼服之事。
此外,德寿宫有两名才十二三岁的小宫女被发现溺死于太掖池中。许思颜让明姑姑过去辨认了,的确是将木槿、萧以靖引到一处的小宫女,亲将德寿宫的主管太监唤去武英殿,却连审都没审,当场杖杀。
两日后,在查案官员理所当然将矛头指向香颂时,许思颜拨给左相楼小眠一大队禁卫军,声势浩大地将借口生病暂在太后宫里调养的香颂抓进了刑部大牢……
自先帝驾崩,已隐有流言,暗指皇后不够孝顺;木槿不顾太后寿诞,公然与慕容雪撕破脸皮后,再不曾去德寿宫请安,却是将“不孝”二字放到明面上了。
可那厢人证物证俱在,楼小眠等一大群官员已审得清清楚楚,太后派给皇后的宫人烧了皇后礼服,——稍微有点见识的,都能看出这事的背后绝对不只烧礼服这样简单。
慕容氏有嘴有舌,木槿身边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加上三司会审接触内情的官员较多,虽然这事儿最终以香颂私自作恶结案,但太后和慕容氏暗害皇后的流言还是传了
出去。
这些宫闱秘事自古以来便是市井小民最津津乐道的,又有有心人添油加醋,于是各种版本的“真相”在坊间越传越多,越传越神奇。
最后连木槿三年装傻都被传成了当年慕容依依怕太子妃夺宠暗中谋害所致,许思颜当年前去江北是为太子妃求医,并在发现真相后冷落了盛宠九年的慕容依依。慕容依依心中不甘,在封作柔妃后再度下手,一边暗害皇后,一边企图用天意证明皇后之位应该是她慕容家的……
皇帝不顾与柔妃的十年情分,于太后寿诞妆日贬柔妃为才人,迁居冷宫,更说明这一版的流言更接近于“真相”。而皇后怕再次遇害,“不敢”前去德寿宫请安也便顺理成章,且是人之常情,值得原谅。
木槿对于这一版的“真相”自然很满意,一边叫人暗中推波助澜,一边继续追查那日真相。
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许从悦为什么引开了许思颜?
若许思颜在德寿宫,必定与木槿形影不离,加上木槿事事谨慎,凭慕容氏多少阴谋诡计一时也用不上。如慕容依依这样自残嫁祸的蠢主意,更不可能施展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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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很是纳闷,问许思颜道:“从悦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思颜淡淡而笑,“还能有什么事?横竖,慕容家的女儿太多了吧?”
“嗯?”
“他把慕容家的女儿给睡了!妲”
“……”
木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是他睡了慕容家的女儿,还是慕容家的女儿睡了他?”
许思颜挑眉,“有区别?”
木槿道:“若他主动睡了人家的女儿,自然得磕头赔礼,然后三媒六证娶人家进门;若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过是那姑娘犯贱而已,不睡白不睡,睡了也白睡!”
许思颜差点笑出声来,“以后若有小美人主动送上.门来,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睡白不睡,睡了也白睡?”
木槿阴恻恻一笑,“那小美人自然是白给睡了,至于你有没有白睡着,你不妨试试罢!”
许思颜见她面色不善,反而心中大快,笑道:“为夫不敢,不敢!从悦前车之鉴,这送上来的美人,万万睡不得,睡不得!”
“他是……给小美人粘上了?”
“是。他虽查出曾有疑似慕容继棠的人在两个半月前投店,并找到了证人,认出跟在那人身侧的正是慕容继棠的心腹随从,但广平侯找了更多的人证明慕容继棠在那段时间没有离开陈州。”
许思颜目光渐渐幽深沉重起来,“这陈州……可真是慕容家的天下了!广平侯在那边根基极稳,从悦颇有才识,居然给逼得寸步难行,最后实在查不出什么,预备离开前晚,还被广平侯摆了一道。听闻他酒后乱性,污辱了慕容家的女儿,而我瞧着从悦狼狈逃回的模样,倒似被慕容家的女儿污辱了一样……”
“……”
木槿静默许久,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就是从悦被慕容家的女儿给污辱了!一群……贱人!是不是牛皮糖似的粘住从悦了?”
许思颜苦笑道:“可不是!听闻那女子还挺倔,而且常在军中厮混,身手不错,跑得比从悦还快……从悦进宫见我,她便跑宫门口等着了;我想带他先去太后宫里用了午膳再说,他听闻临邛王在,打死不敢去,跪着苦求我替他收拾了宫外那牛皮糖让他回府休息……也不知天天给那女子怎么追赶,憔悴成那样,我只得陪他出去,谁知那女子听说我送出来,居然先跑雍王府等着了。横竖也不远,我便顺路去了次雍王府,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能说会道……”
“而且唱作俱佳,一忽儿捧心,一会儿晕倒,眼泪跟水缸里的水似的,一舀一大瓢,一泼一大锅,对不对?”
许思颜撑不住笑了,“眼泪是不少,倒也不至于晕倒。这是她姐姐的戏码,可不能抢了姐姐的风头!”
木槿听到这边忽悟过来,“不是广平侯的女儿,是临邛王的女儿,慕容依依的妹妹?庶妹?”
许思颜摇头,“广平侯只慕容继棠一个宝贝疙瘩,哪来的女儿?”
木槿又忆起那次瞧见临邛王世子与庶叔母偷情之事,不觉笑得狡黠,“听闻广平侯常年在军中,一大堆的侍妾独守空闺,给他弄出几个便宜女儿想来不难。”
许思颜失笑,“瞧来你对那一家还真是厌恶到极点了,这都想得出来!”
木槿道:“不是厌恶,是恶心。一个比一个贱!除了想爬男人的床,就没别的主意了吗?”
许思颜虽知慕容氏恋栈权位,甚至可能居心不良,可到底是慕容雪一手养大,本能想要反驳她两句,忽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慕容依依是怎样爬上了自己的床……
果然恶心得很,让他口中的好茶都变了味。
他悻悻地将茶盏磕在一边,深感还是三年不肯爬他床的小木槿可爱。
木槿此刻谈吐却半点也不爱,“那贱人现在去哪里了?从悦性情温柔,若她赖定他,只怕赶不走。”
许思颜道:“我将她赶走了。她请我做主,我答她,聘为妻,奔为妾,凡事自有我和她父母做主,再没羞没臊,凭她再高门第,只配做个小妾罢了!”
木槿明眸一转,顿时笑起来,“你和临邛王不是已经做主,要将临邛王的庶女嫁给我五哥?这事儿是慕容家提出来的,五哥也应允了,皇上似乎也没意见,顺水推舟又如何?”
许思颜吸了口气,“临邛王如今有两个适嫁的庶女
,一个叫慕容璃,好文,一个叫慕容琅,好武。临邛王推出来的挡箭牌应该是慕容璃,颇有其姐才貌双全的声名;至于慕容琅,则承继了慕容家的将门之风,和叔父走得很近,所以会出现在陈州,才被从悦……呃,才睡了从悦……”
木槿击掌大笑,“但临邛王没说哪个庶女给我五哥吧?我五哥也没指定要娶哪个吧?”
许思颜睨向她,“你不在意你五哥纳妾?”
他笑意清淡,曜石般的黑眸凝注于她,分明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木槿心头却不由地打了个突。
她很快笑道:“为何舍不得?多个漂亮女孩儿让我五嫂玩罢了!”
让五嫂玩,而不是让五哥玩……
许思颜心里一纠结,不得不承认自己醋相公之名名至实归。他只得若无法其事笑叹道:“别忘了,慕容琅可是会武艺的!”
木槿道:“会武又怎样?寻个机会让她折了手或断了脚,还能翻得出多大浪花?”
许思颜似笑非笑,“难道那个郑千瑶,竟和我们木槿一样凶残?”
========================================
愉快!
木槿一咧嘴,明明是圆润娇稚的面庞,居然闪出一丝狰狞。
她道:“你得庆幸你娶了个凶残的。如果蜀国嫁来的是个庸懦无能的公主,此刻不是身败名裂,便是死无全尸!”
许思颜凝视着她,眸光渐渐煦暖明亮,“嗯,我很庆幸。禾”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有力地叩着桌子,刚舒展的眉渐渐又拧起,“可这事儿蹊跷。从悦才识不凡,生得又好,慕容琅睡了他或他酒后乱性睡了慕容琅都不奇怪,可从悦怎会恰在这时候入宫,还因这破事生生地把我引了开去?妲”
木槿亦觉此事古怪。
黑桃花其实向来明艳热烈,可这一刻,却似有大团迷雾裹在了他身上。
她良久方道:“从悦本性善良,颇重情义,在江北这许久,都不曾和慕容继贤那些人搭上,他不会背叛咱们。”
许思颜道:“只是他谨小慎微,不肯轻易得罪人,又有些愚孝,说不准会因此受人利用。”
“那么……”
“我会留心他的行动,至少不能让人把他给带坏了。”许思颜的声音有些冷,“而慕容家的女儿,自然不能嫁从悦。”
别人家的女儿爬上他们兄弟的床,可以没名没份,甚至可以随时被主母逐走,凭什么慕容家的女儿爬上来一个就得娶一个?
他不能让许从悦重蹈他的覆辙,更不能容忍慕容家居心险恶,一次又一次把皇室子孙玩弄于股掌。
嗯,把慕容琅送到蜀国给郑千瑶玩玩,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睡白不睡,睡了也白睡-------------
木槿寻了个机会,去倾香宫见了苏亦珊一面。
她本不是十分讲究规矩之人,虽册了皇后,也很少唤妃嫔到跟前立规矩。
她不喜欢慕容依依,更不喜欢慕容依依在自己跟前娇娇弱弱的模样,总觉得那等矫揉作态让她食欲不振。近来她清瘦好些,连明姑姑都不再建议她减肥了,自然更不愿意慕容依依在自己跟前添堵。
至于苏亦珊,向来孤芳自赏,足不出户。
木槿很欣赏她这种品性,甚至努力为她的孤高自许创造着条件,自然不会去破坏这份彼此珍惜的和谐气氛。
除了这两个,许思颜原先的姬妾被她逐得一干二净,于是再无其他妃嫔可以供她一展皇后威风。于是瑶光殿罕有妃嫔光临便是意料中事。
当然,只要皇帝天天光临,便是门可罗雀,瑶光殿都将尊贵无畴。
新帝登基不过两个月,皇宫上下便只知瑶光殿,而忘了曾经的昭和宫。
威慑后宫近二十年的慕容皇后,在成为皇太后后,虽是皇帝嫡母,威势反被压下一头。
与瑶光殿相比,苏亦珊的倾香宫才算真正的门庭冷落。
倾香宫无香,只植了数株老梅,都已有些年代,枝干遒劲如铁。只是此时正值夏日,早不见疏影玉瘦的清姿傲骨,惟余绿意葱翠繁盛,湮于众多花木间,再看不出一丝特别之处。
苏亦珊便立于老梅下方仰着头,似在搜寻着冬日里的暗香疏影,铁骨铮铮。
木槿瞧着她清丽的侧脸,笑道:“当时我沿湖而行,不耐烦看到慕容依依对着父母撒娇垂泪的那副嘴脸,才折返前往另一个方向,撞到了那两名小宫女。小宫女办完事后,要么往前,则会遇到慕容家的人,断不可能说笑打闹遗落花朵;要么往后,则是折返德寿宫内殿,那段路虽有一部分沿着池水,但并无可以藏身的花木树丛。你是有备而来,刻意为我解围。”
苏亦珊轻笑,“皇后娘娘果然聪明人!”
木槿道:“我们都往那边而去,以苏家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你能打听出缘由,原不是什么奇事。我只奇怪,你从哪里弄来的那种木槿花?”
苏亦珊微笑,凝霜萦雪的纤纤玉手轻轻一扬,张开,未见枝摇叶动,她手边已多了一枚梅树叶子。
木槿恍然大悟,“人道苏家书香门第,竟忘了儒将也是将军!苏贤妃好快的手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作弊却能不被察觉,委实难得,难得!”
“皇后娘娘过奖了!不过是小小障眼法罢了!”
苏亦珊逊谢,神
色间却已多出一丝倨傲。
趁人不注意时偷采一朵木槿花藏于袖中本不出奇,但许思颜、临邛王、木槿等都是习武之人,身手不弱,当着他们的面偷梁换柱公然作伪证,这能耐可真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木槿觉得许思颜真是好福气,娶的妻妾各有神通,连最不引人注目的苏贤妃都能这样深藏不露。
叹笑之余,她问道:“去年在伏虎岗,你兄长便帮我过一回,这一次你也帮了我大忙……这好处,我可记着了,却不知几时能还回这份情?”
苏亦珊转眸看向她,“皇后娘娘打算还这份情?”
木槿叹道:“贤妃有事不妨直说,我的确不喜欢欠别人情。”
人情债,不好偿。偿不了,仿佛随时随地都低人一等。木槿不喜欢那感觉。
好在苏亦珊比她预料得直白多了。
她道:“我帮皇后,的确别有所图。”
木槿诧异,“请讲。”
苏亦珊眸中终于闪过奇异光亮,向木槿敛衽一礼,“听闻吏部庄侍郎的二小姐庄紫陌下个月要嫁人了,请皇后想个法子,搅黄这桩婚事吧!最好把她也送宫里来,让她当个美人或才人什么的……”
木槿听得一头雾水,“你跟庄二小姐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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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搞个百合神马的?哈哈哈哈!
现今宫里终于有了个才人,就是那位被从柔妃贬入冷宫的慕容依依。
一旦入宫为妃嫔,这辈子再怎么尊贵,也将和正常人的幸福生活无缘了。
柔妃、贤妃的命运已经在这里,何况更低几等的美人、才人?
苏亦珊的神情像是笼了烟,迷了雾,半晌才道:“无仇,无怨。我和她是手帕交,从小到大的深闺密友。听闻她所嫁的李家五公子极不成器,她自己更是悄悄传信给我,说若嫁给那等浪荡无行之人,还不如入宫来陪我一世。妲”
“陪你一世?”
木槿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宫中富贵却清静,正宜修心养性。我们彼此陪伴终老,这一生也不寂寞。”
她的笑容里有一丝患得患失的忐忑,但说到后一句时,那眼底的光彩几乎能用炙烈来形容。
她向来清冷孤高,寄情诗词,看来极淡漠的一个人。木槿再没想过她也会有如此热烈的时候。
和脾性相投的姐妹在深宫里相携相扶一生,在她看来便是幸福吗?
对于必须嫁给浪.荡公子的庄二小姐来说,应该就是了吧?
既能报恩,又能一下子成全两名女子的心愿,还能为许思颜纳个妃嫔博个雍容大度的声名……
木槿答应得很快捷。
皇后已经不孝了,万万不可再错过成全自己贤良名声的好机会,——这机会着实不多。
回瑶光殿后,木槿即刻叫人去打听庄二小姐之事。
原来庄二小姐的母亲与苏亦珊的母亲是金兰姐妹,庄母早逝后,庄侍郎另娶续弦,庄二小姐与继母合不来,倒有一大半的时间住在苏家,直到苏亦珊嫁入太子府才不得不回家去住。
既与继母不睦,婚事难免草率。李家虽然大富,却是依仗右相卫辉成事的,并非名门世家。李家盼娶位高门嫡女提升自家地位,庄夫人则看上李家聘礼丰厚,故而一拍即合,谁来管庄紫陌愿不愿意,李家五公子品行好不好?
待这日许思颜上朝回来,木槿便商之于许思颜。
她自然不肯提苏亦珊为她遮掩之事。但许思颜亦知她承了苏亦珊的情,他又重用苏世柏父子,正因不得不冷落苏亦珊而发愁,见苏亦珊有所求,自然也愿帮忙。
只是他听说苏亦珊明知庄紫陌入宫必定无宠,还想把她安插到深宫里来做个有名无实的妃嫔,不觉有些郁闷。
他脱下他明黄色的华美冠服,接过秋水奉上的茶,叹道:“木槿,贤妃这是把皇宫当成可以富贵终老的世外桃源了?”
木槿赞赏道:“大郎近来颇有自知之明!”
“……”
许思颜深感夫纲不振,更是抑郁。
木槿很同情苏亦珊和庄紫陌,然后便开始同情许思颜。
也许他的福气并没想象中的好,深藏不露的美妾们纯粹把他的后宫当成修心养性的寺庙了……
好吧,说起此事,骄狂善妒凶残狠毒的皇后娘娘显然功不可没。
木槿甚感负疚,但绝无改正之心。
见许思颜褪去寻常时帝王的雍贵骄矜,皱眉低眸的模样无奈无辜,清眉秀目愈显俊美无双,她不觉有些心虚,亲手过去为他斟满了茶,以示他的皇后不仅可以横刀立马,也可以温婉贤淑,可谓文武双全……
许思颜却不曾发现木槿一意展现的文武双全。
他抬眼见木槿着一件素纱的寝衣,殷殷过来奉茶时,素袖滑到手肘,露出藕段似的臂腕,心中已是一荡;再往上瞧,便见低低的领子上方,锁骨玲珑,肌肤白腻……
顿时渴得一股火焰从小腹直窜上来,止也止不住。
木槿见他额上汗水莹润,目光灼然,纳闷地向外看了一眼,说道:“外面热得厉害么?朝服的确厚重了些。”
她刻意表现自己的贤良,于是取了自己的团扇坐近他,一边伴他喝茶,一边替他扇着扇子。
许思颜只闻得木槿独有的草木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顿觉毛孔舒张,通体舒泰,却再也遏不住某处的紧绷和冲动,伸手便将她猛地一拉。
“大郎……”
木槿惊叫,已连人带团扇栽入他怀里。
许思颜手中满满一盏茶倾翻,茶盏“当”地跌落,热茶淋漓了他一身。
他也顾不得烫,径去掏摸向她衣襟内。
“呜……禽.兽!”
许思颜将她揉于身下,呢喃道:“好教娘子放心,为夫……定不负,禽.兽名……”
“……”
这是白天,这是上午,旁边还站着秋水等黄花大闺女,正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彼此推搡着落荒而逃……
木槿努力想把她的贤良深入他心,可惜他只想深入她身。
无畏者无惧,无耻者无敌。
木槿遇到这等无畏无耻的所谓天子,委实欲哭无泪,欲拒无门……
所幸者,许思颜继位后,凡事都是自己拿定主意,无畏无耻除了用在木槿身上,同样用在了别人身上。
当日的餍足让他身心愉快后,他自然也要努力让木槿愉快,并让木槿不愉快的人更不愉快了。
先是即将做新郎的李五公子在青楼里和人争风吃醋,乃至打架斗殴,——本是小事一桩,可不知怎的竟惊动了恰在附近巡视的禁卫军,更倒霉的是竟发现李五公子的一名随从是当年参与江北谋逆的泾阳侯的部属,并攀扯出李家曾以大量钱财支持泾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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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别说李五公子,连他们父兄都已一起入狱,还有官员将庄侍郎叫去好生盘问。
正准备与李家联姻的庄侍郎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寻媒人去退亲,并上表力陈忠心,努力撇清庄家与李家的关系。许思颜温言安慰,却毫不隐讳自己对泾阳侯等叛臣的憎恶,顿让庄侍郎更加胆战心惊。
皇后萧木槿历过江北之事,被惊动后召庄二小姐入宫,说了好一阵子话,甚觉投契,当即将庄夫人唤来训斥一番禾。
“那李五流.连风.尘,品格低下,你家娇花般的女孩儿,怎忍嫁过去?果真不是亲生的!若觉得这样祸国殃民的公子哥儿是你东床快婿,这桩婚事便算作你生的三小姐和李五的联姻,这二小姐本宫看得顺眼,可不许你糟.蹋了她一辈子!妲”
庄夫人瞬间抓狂。
李家没败落,她都不舍得自己亲生女嫁过去;何况如今李五那个浪.荡子不仅声名狼藉,而且身陷囹圄,再难翻身……
而且,皇后看顺了眼,将庄紫陌留在皇宫,并安置于与庄紫陌交好的贤妃娘娘宫里暂住,明摆了不会容她再摆布二小姐的嫁娶。
人人皆知萧皇后看似温和,实则手段狠辣,连太后都不得不退让三分,庄夫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招惹。
于是,原先庄夫人有多想将庄紫陌嫁过去,如今就有多迫切地想把这桩婚约给解除了。
——万一皇后等得不耐烦了,发落李五时顺口来一句把他未婚妻庄三小姐一起丢过去,她这个亲娘岂不是得哭死过去?
李家早已顾不得儿女亲事,急求卫辉、临邛王等相救。
谁知这时久滞吴都的萧以靖忽上书求娶临邛王庶女慕容琅。
他道:“既然临邛王有意嫁女,所谓长者赐,不敢辞,以靖身为男儿,自然该主动求娶。请皇上顺应临邛王心意,成全临邛王心愿!”
与其让慕容琅待在吴都给木槿等使绊子,不如带她回蜀给她使绊子。
当时碧池湖畔,临邛王的确拿庶女求配萧以靖当幌子,且许思颜在旁亲耳听见,故而他连问都不曾问一声,于金殿议事之际说道:“既然是舅父的心意,朕岂能违拗?自然准奏!传旨,封慕容琅为乐和郡主,赐嫁蜀太子萧以靖为侧妃!”
临邛王是外姓王,嫡女慕容依依受封郡主,慕容琅、慕容璃等庶出的小姐则封不了郡主。
如今,连临邛王的庶女都受封郡主,且嫁的是未来的蜀国国主……
新帝对慕容家的另眼相待,由此可见一斑。
可这道旨意一下,深知内情的慕容府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咆哮如雷,有人泣不成声,而勇武的新晋郡主慕容琅持剑在手便要往府外冲。
谁也不知道慕容琅是想杀皇帝还是想杀萧以靖,但谁都知道随便哪位她都杀不了,那二位本就居心险恶,倒是很可能寻机送了她的小命……
此事终究没能闹到许思颜或萧以靖跟前,慕容府很快便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没接过这圣旨一般。
许从悦那里也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他根本没被一个叫慕容琅的女子穷追猛打过一般。
不论谁睡了睡,这下都白睡了。
第二日许思颜去德寿宫请安时,慕容雪慢慢抚着自己斑白的长发,黯然道:“皇帝政务繁忙,也不必日日过来请安。横竖……哀家这一世,算是白过了!夫婿,爱子……到头来什么都是空的!”
许思颜静默片刻,答道:“若母后觉得儿臣与先皇令母后失望了,可以想一想慕容家。慕容满门繁盛,人才辈出,绝不会令母后失望!”
他长揖而退。
慕容雪却已听得恨不得将贝齿咬碎。
从锦王妃,到皇后,再到皇太后,她步步高升,慕容氏也由名将之家转作仕宦大族,直至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或许真的满门繁盛,可哪里称得上人才辈出了?
慕容雪满心荒凉,而许思颜亦是满怀冰雪。
她觉得夫婿爱子是空的,那么拜她一手所赐壮大起来的慕容一族呢?
她千方百计在军中朝中扶持的各种势力呢?
他父亲想必慕容皇后满心的荒凉看到眼里,才始终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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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难道也该和他的父亲一样隐忍下去吗?
甚至,以与最心爱的人永远分开为代价?
许思颜漠然地笑,抬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瑶光殿前,眼底才有了暖意。
瑶光乃北斗七星之第七星,正是九重天上所有。
他的小槿总想着化身鲲鹏,扶摇九天,远离尘世,如今居于瑶光殿,不知可曾收了那鲲鹏之心?
许思颜处置政事向有决断,眼见登基不过两三个月,慕容氏连连动作,试图掣肘君权,离间吴蜀,继续把持朝政,早就有心打压,再不愿顾念养育之恩继续纵容,毁了大吴根基。
不过,慕容氏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动作大了恐怕群臣不服,人心惶惶,何况掌握于慕容氏手中的兵马绝对不容小觑,一旦处理不慎激起军中哗变,好容易经营的太平盛世难免毁于一旦。
故而他步步为营,行事谨慎,并未像皇后那般将与慕容氏的矛盾放到明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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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他本就勤于政事,自先帝病重独掌朝政,便开始兼听广纳,轻徭薄赋;如今又令群臣举荐贤良,亲自一一考核,各授官职。
这些新晋大臣富贵前程俱系于皇帝,遂成为不折不扣的天子门生,新帝嫡系,与楼小眠、纪叔明、庆南陌等成为他最有力的臂膀,风头劲健,渐能在朝中与慕容氏一系分庭抗礼禾。
新晋大臣中最突出的,就是山阳县令张珉语,当初因犯颜直谏差点被乱棍打死,许思颜赦罪并授了县令之职。这几年他被弹劾得不少,但许思颜微服前往江北时对其政绩极是激赏,去年便召入京中,由七品小县令升作正五品给事中,见其刚正敢言,识见非凡,近日遂又迁作左谏议大夫,掌谏诤得失,用以辅助左相楼小眠。
对张珉语来说,今年则是双喜临门。
为先帝服孝百日后,京城百姓与文武官员可以正常嫁娶宴乐。不久,纪府发下喜贴,张珉语与纪府联姻,娶的是纪府嫡小姐纪慧兰,且将由帝后亲自主婚。
张珉语出身寻常书香之家,刚刚入京,根基尚浅,故而京中并无府第,只在纪府成婚,婚后亦暂住纪府妲。
木槿深知纪叔明等耿直忠贞的心腹大臣对于一心巩固皇权的年轻帝王有多重要,自然推拒不得。
但从她本心而论,着实不愿意踏进纪府的大门。
沈南霜至今还在纪府好端端当她的纪府小姐,她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害得纪府边办婚礼,边办丧礼……
许思颜对小妻子的性情也有些发怵,遂道:“待新人礼毕,你便可托辞先行回宫,不必待太久。”
见木槿依然蹙眉不悦,他沉吟着又道:“你也难得出去,不妨只将皇后鸾驾遣回,自己悄悄儿四处逛逛去。嗯,小眠近来又在调理身子,已和纪叔明他们招呼过,不会参与这些应酬。你可以找他说笑玩耍,回头我便去那里找你一起回宫,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把他的独幽琴替你坑过来玩上几日。”
木槿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承。
楼小眠爱琴如命,虽曾在木槿小产时将独幽琴暂借给她,可两个月后便叫茉莉去了三次太子府,又亲自和许思颜说了两次,硬生生又将那琴要了回去。
木槿很扫兴,许思颜却抱着肚子暗笑许久。
自此他便知楼小眠待木槿虽好,但还不至于好到令人担心的地步,——待她连他的一张琴都不如,又怎可能生出别的念头?
故而他放心大胆地主动提出让她去见楼小眠,再不会像防着萧以靖那般防楼小眠。
好吧,他这个君临天下尊贵无畴的年轻帝王,其实蛮不幸的。
雍贵俊雅,容色清好,不知倾倒了多少名门闺秀、倾城姝丽,偏偏喜欢甚至迷恋上容貌平平的小妻子,不但得洁身自好远离一切可能引她误会的异性,还得时时刻刻担心娇妻一枝红杏出墙去,为他戴上一顶为他戴上一顶春意盎然的绿帽子……
他可能是大吴历代帝王里最倒霉的一个。
更倒霉的是,他居然被她收心收魂收得服服帖帖。
对着她的笑容,哪怕千万人嘲他惧内窝囊,他都乐此不疲,并深感幸福,期待着就此沉溺终老于她带给他的幸福里。
-----------春意盎然的绿帽子应该挺漂亮吧-------------
纪叔明素有威望,张珉语朝中新贵,保媒亦是一品公侯,主婚则是帝后。纪家小姐婚礼之热闹便在意料之中。
别说同一派系的大臣,便是临邛王、卫辉等政敌亦奉上贺仪亲至道贺。
楼小眠病情好转,亦已上朝视事。他明知自己体弱,像这等太过热闹的官场应酬便不肯参与,只遣人将贺仪送到,便呆在家中善加调养。
萧以靖亦派人送了一份贺礼,却也未曾亲至。
木槿细细一想,便已明白。
醋相公对他们逾常的兄妹之情始终放心不下,千方百计阻他们相见;德寿宫难得见一次,还是对手安排的陷阱。
这等情形下,避免与木槿相见,正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虽是意料之事,木槿还是说不出的滋味,心上似扎了根带毒的刺,麻麻的,疼疼的。
其实不过是兄妹而已;从江北那夜起,她便已清楚,他们终究只能是兄妹。
算来萧以靖
已在吴都呆了三四个月,纵然萧寻回蜀,不必忧心国内朝政,以他太子之尊迟迟不归,到底不妥。
木槿只顾疑惑萧以靖久留吴国的缘由,倒把厌恶收拾沈南霜的念头冲淡了许多。
待新人成礼毕,许思颜与宠臣们继续饮酒作乐,木槿遂借口身子不好提前回宫,令了依然摆了全副的皇后卤驾回宫,自己却换了寻常衣饰,带着青桦等心腹亲卫寻个机会离开鸾驾,径奔楼府而去。
许从悦左右瞧瞧,悄向许思颜道:“皇上,我也乏得很,可以提前回府么?”
许思颜轻笑道:“木槿难得出来一次,想趁机去瞧瞧小眠。你天天在外逛着,天南海北不知多自在,急着去哪里?莫非记挂着府里那几个美娇娘?”
许从悦“啧”了一声,说道:“什么美娇娘?对着他们还不如对着楼相!”
许思颜不觉笑出声来,“小眠虽美,比起你家那朵解语花,只怕还差了些!”
许从悦踟蹰片刻,到底忍耐不住,漂亮的桃花眼幽怨地向他睨去,低低道:“若那朵解语花多么地美,多么地好,皇上何不自己留着?”
许思颜清咳了下,苦恼道:“朕倒是想啊,可惜家有悍妇,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徒唤奈何了!”
说来这花解语也真是个***,在江北曾把慕容继贤和雍王迷得晕头转向不说,带来京城后,雍王虽已兴趣缺缺,她依然凭借她的绝美风姿和那手好箜篌颠倒了多少京城少年萌动的心……
临邛王那不成器的世子慕容继初去年凌辱花解语后,许从悦就曾想过把花解语退回给许思颜,许思颜想起家中野猫,哪里敢收?
何况人人赞花解语美貌,但据许思颜品来,杏面桃腮弱柳扶风的看得多了,委实不如圆圆脸儿大大眼睛舒神宁气,而且吉祥讨喜。
嗯,这是他的新发现,一般人他才不说呢!
好兄弟、好朋友也不能例外……
所以,就让别人以为花解语、慕容依依那类杏面桃腮弱柳扶风才是绝色吧!他就可以放心守着他圆脸儿的小皇后了……
--------------窃喜中: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时隔一年有余,木槿再度来到楼小眠的别院。
她下了马车,抬眼看着碧瓦白墙,池馆如画,连老槐树都一如既往的高大茂密,挂了串串的槐花,有的已经结出了槐实。
见惯了宫中巍峨殿宇,乍见这等清新典雅的隐士文人居所,她不觉眉眼俱开,向侍在身畔的明姑姑笑道:“姑姑,你看,这槐花槐实可以清凉止血,槐叶槐根亦可治疮毒。当年在蜀宫……在蜀宫……”
她的笑容微微窒住,眼底有些微怅惘飘过。
明姑姑笑道:“是啊,蜀宫也有这样的高槐。”
就在萧以靖所居的殿宇外,也有这样高高大大的槐树,夏末开花,秋冬结果。蜀后夏欢颜是个医痴,携小小的木槿去看望萧以靖时,看到老槐便禁不住跟女儿叨叨几句槐树的用途。木槿对医学不感兴趣,但自幼聪慧灵秀,记忆力极佳,听说那一次,竟将那效用记了个七不离八。
她们说话之际,织布早已上前找阍者通传,只说宫中有人要见楼相。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楼小眠的住处虽不大,来往的高官并不少。阍者见多识广,立时猜出来人不凡,忙飞奔入内通传。
但这一去却好久不曾回转。
木槿有些不耐烦,瞧瞧那对她来说并不算高的一带白墙,叹了口气。
直接跃墙而入似乎更加快捷方便,可惜未免亵渎了楼大哥那等世外谪仙般的清雅人品。
那边终于传来匆匆的步履声,一位素淡衣衫的小美人跟着阍者飞奔而至,却是楼小眠的贴身侍女茉莉。她抬眼看一眼,已面露欣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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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走到近前,茉莉敛衽一礼,轻笑道:“皇后娘娘快请!公子听说宫里来人,着实问了半日,然后便叫奴婢快来相迎,说来了贵客了!”
木槿随之步入,笑道:“果然贵客,他何不出迎?就知我这个皇后,着实没放在他眼里!禾”
茉莉掩唇道:“可不是呢!皇后过去,需好好说说咱们公子,最好治他个大不敬之罪什么的!”
木槿道:“若真治他罪时,你可不许哭!”
茉莉便红了脸,偷偷瞥她一眼,再不肯接话。
茉莉朝夕侍奉身侧,对着楼小眠那样的人品,能不动心才是怪事妲。
木槿更觉楼小眠不只是谪仙,更是妖孽,不怪京城里那许多闺阁女子暗暗惦记。只不知最终到底会是怎样的女子,能成为楼小眠相伴一生的知心人。
绕过莲池,抬眼便见莲边植了好些木槿,且是相当罕异的重瓣木槿,木槿便怔了怔。
去年她住在这里时,似乎未见种植木槿。
茉莉见她注目,笑道:“公子原没注意过木槿,后来因着皇后娘娘的闺名,便说木槿乍看虽不起眼,细看还是很美的,所以植了几株,都是极少见的异种,并非寻常做篱笆的槿花可比。”
木槿微笑,“我倒觉得,做篱笆的槿花更可贵。贵在天生天养,自由自在。”
待踏入厅中,便见楼小眠苦着脸倚在榻边,身上覆着条薄毯。身畔案上放着一只空碗,空气里犹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敢情是正在吃药,光闻着那苦味,便该软了身子不想动弹,更别说喝了这一整碗了。
他的眸光晦暗,举目见木槿踏入,方才渐渐恢复光彩,支了身欲要站起,“皇后娘娘!”
木槿忙过去按住,笑道:“楼大哥若和我这么客套,我下回可不敢来了!”
楼小眠唇角顿时弯起,清莹笑意如湖水微漾,映着煦阳般散着柔和的光。
他道:“嗯,那我不客套。嘴里苦得很,帮我拿颗饴糖来!”
“……”
果真不该客套,立马将她当侍女使唤了!
明姑姑、茉莉等明知她与楼小眠交谊非比寻常,各自含笑而立,退在一边。
木槿瞪了楼小眠一眼,却真的从案上的小碟里拈了颗饴糖放到楼小眠掌中,又将一盏倒好的清茶奉上。
楼小眠微笑,果将饴糖含入口中,又接过茶盏,啜了两口,才慢慢缓了过来,抬眸向她笑道:“这大概是在下喝到的最珍贵的一盏茶了!”
木槿“噗”地笑起来,“你猜这茶得用什么来换?”
楼小眠轻笑,然后看向茉莉。
茉莉已抱着一张琴走来,式样古雅,纹理精致,正是独幽。
楼小眠道:“瞧瞧你这点居心,连我的小侍儿都哄不过去!”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木槿道:“楼大哥你少猖狂!皇上正给我找天下排名第一的龙吟九天琴呢!等找到了,你就是把独幽琴送我,我也不稀罕!”
她这般说着,目光却只往独幽琴溜去。
楼小眠略好些,便站起身来,取水来净了手,也不要侍儿动手,自己添了香,重燃起小茶炉,择了上好的茶叶烹茶。
周围便有清淡的茶香徐徐萦开,渐渐驱走了屋中的药味。
楼小眠原来苍白的面容便浮上一丝血色,静若深潭的眸子隐见温柔雅淡的笑意。
便因着那雅淡笑意,连茶香都格外的馥郁好闻,肺腑都似为之一清。
明姑姑等早已退到门边,再不肯扰了两人难得的好兴致。
再次坐下品茗之际,清茶已不是服药后用来漱口的水,而是文人雅士用以鉴赏交流之雅物。
二人相对而坐,静静品着茶中清香,居然长久没有说话。
一盏饮毕,木槿方微笑道:“不知怎的,每次和楼大哥在一起,都有种心静的感觉。”
楼小眠眸光微闪,“心静?”
“是啊,心静,静如止水,参禅般的感觉。”
红尘万丈,风波千里,抛不开
的喧嚣,数不尽的烦恼,仿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想寻求一份心如止水的安然,谈何容易。
她很庆幸遇到了楼小眠,一个如幽谷清潭般幽静澄澈的男子,如夏日里的一缕凉风,总在她烦躁时一抬头便看到的地方,让她莫名地安静下来。
而楼小眠凝视着她,却轻轻地笑了,“木槿,你不懂。”
“嗯?”
“没有人能真正地心如死水,心如死灰的倒是有。”
木槿迷惑地看向他。
而楼小眠清亮的眼眸亦温和地回望着她,“我从来心就不静,只是看到你时,我很少去想那些杂事。”
木槿心跳仿佛漏掉一拍,可四目相对时,依然只瞧见他温润纯净如明珠般的眸光,连笑容都清澈宁谧。
楼小眠已走至独幽琴前坐了,信手拨弦。
琴声澄澈宁和,如云停碧落,如月凝清溪。
年轻的男子一身玉白衣衫,阖目而坐,无声地感觉着对面那女子发自内心的欣赏和信赖。
正如每当他看到她时,满心的仇恨和算计忽然间如浮云飘远,安宁如松月流辉,长山落雪。
原来心静便是如此的简单。
若肯暂驻步履,也许一抬眼,便是亘古未变的碧海青天,白云悠缈。何必寻什么静室修禅,其实从来静在心中,禅在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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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侧耳静听,只觉尘襟爽涤,烦恼尽消,不觉蕴了微笑,默默在心中相和。
这时,忽有一道乐声随着那琴声扬起禾。
乐声一时听不出是哪种乐器所奏,音调单薄,且略显生疏,似跟不上节奏,但自有种疏朗萧落之气悠悠回旋,竟自然而然地补了那技巧上的不足,显出种别样的气韵来。
木槿猛地屏住呼吸,静了片刻,忽仓促站起,带翻了旁边的香炉,也不顾炉灰扑到楼小眠身上,飞快奔了出去。
楼小眠顿住,五指慢慢按紧琴弦,唇边泛出无奈的苦笑,“若皇上知晓,只怕会杀了我……妲”
木槿充耳不闻,但觉心头怦怦乱跳,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跳出来。
那乐声单调单薄,只因它根本不是乐器所奏,而是随手的一片悠吹出。
她从小便知道有一个人,从未潜心音律,不过偶尔跟在她身畔向母后学了几次琴,便也能略通一二,甚至能随手摘一片叶子,吹一两支曲子,哄他的小妹妹安然入睡。
五哥,五哥……
木槿说不出是酸楚还是欢喜,竟如受了蛊惑般,只顾往乐声发出之处飞奔过去。
乐声已经停了。
萧以靖拈着片叶子在手,坐于书房前的莲池边。
木槿第一次潜入别院,也正是坐在那里,静听着楼小眠吹玉笛。
如今书房内没人,他遥遥听闻的,不过是厅中的热闹和笑语。
低垂的柳枝拂着他乌黑的发和墨色的衣,几片萎黄的细长叶子飘落于他发际肩头,他却恍然未觉,只定定地看着眼前一池碧水摇曳,再不知在想着什么。
“五……五哥……”
木槿哑了嗓子,低低地唤。
萧以靖听得那梦里萦绕了多少年的女子嗓音,竟没有回头,只是身形僵了一僵,指尖的叶子已无声飘下,在空中打了个旋,跌在清波浮漾的池水中,在涟漪间浮沉不定。
木槿呆立在岸边,竟也许久没有动弹。
秋日的风萧索地吹来,缭乱的发丝迷了眼,刺扎扎的,便有热热的水珠滚落。
虽然都在吴都,并非像以往那般远隔千里,参商难遇,可她其实并未想到还能见面。
除了许思颜的醋意难掩,慕容家的伺机而动,同样也有她自己有意无意的回避。
萧以靖……的确是她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个存在。
他是她的兄长,可又不纯粹只是兄长。曾经懵懂的心思在她长成后渐渐清晰而明了,却注定只是永不能言之于口的一场幻梦。
如今,那幻梦已悠远得缥缈,若能长久安然地呆于宫内,也许她将只记得她有一个至尊至贵却彼此投契的夫婿,名唤许思颜。
萧以靖终于站起身来,如夜黑眸静静地凝注于她。
然后,他轻笑,“木槿,你也来看楼相?”
并无太多情绪,恰如其分的温和亲切。
仿佛从不曾分别过那么久,依然是十三四岁无忧无虑相依相随的年纪,偶尔在宫里遇见了,那样清淡却温柔地彼此问候了一声。
木槿眼底有些模糊,却顺着他的话点头道:“是,我来看楼大哥。”
萧以靖静默地看着她的眼睛,抬起手来,欲为她拭去眼角的温润,却又顿住。
然后,他淡淡地笑了笑,低沉说道:“外面风大,看灰尘都迷了你的眼。咱们屋里坐吧,正好叙叙话。”
如小时候那般,他携了她的手,牵她走入书房。
临窗摆着棋案,尚有一局残棋。两边放着茶盏,尚有茶水微温。
显然,木槿到来之前,楼小眠正与萧以靖在此对弈。
萧以靖避嫌未去纪府,听说楼小眠也未去,以楼小眠今日的身份地位,他前来拜访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能与木槿在此偶遇。
木槿被晾在门外久候,想来也是因为楼小眠因他在此,一时委决不下,才在踌躇之后,将萧以靖引入书房暂避。
但萧以靖到底忍耐
不住,竟以一片树叶,引来了他的木槿妹妹。
明姑姑等见得蜀国太子在此,一时也是面面相觑。
木槿曾经的心思他们自然心知肚明,便连许思颜或明或暗的几许醋意亦是清清楚楚。
许思颜虽不再相信沈南霜的话,但向来对萧氏兄妹间过于亲厚的情愫诸多警惕。
青桦悄声道:“也不妨事。楼相这里人口少,太子带的随侍也不多,咱们只需跟楼相叮嘱明白,不叫他跟皇上提起便可。”
明姑姑苦笑道:“只能如此了!那起不要脸的,没事还生生地编出事来栽害皇后,若是知晓他们相见,更不知该生出什么事来!”
好在楼小眠本就和木槿处得极好,何况皇后与蜀太子在他的府第相见,若是许思颜知晓,虽不至于拿他怎样,但横眉冷眼必是少不了的,当然都盼着将此事瞒过去。
织布亦叹息,却又有些愤然,“其实也不过是兄妹相见而已,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怎么偏弄得偷偷摸摸跟见不得人似的?”
明姑姑等俱是沉默不语。
若真是嫡亲的兄妹,平时天南海北,难得有机会相见,自该抓住机会团聚。
可偏偏他们不是亲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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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从最初木槿对兵乱之夜的避而不谈,到敌手几度拿她和萧以靖的关系大做文章,再怎么清白光明,也已被抹上了一层晦暗阴影。
新帝三宫六院形同虚设,独独爱敬皇后一人,甚至因爱生惧,诸多求全退让。木槿无法苛责他有据可依的醋意,再不提兄妹相见之事;只是心中牵念,何曾一日断绝?
今日意外相遇于楼家,在书房相对而坐,木槿只觉千言万语,一时再不知该从何说起禾。
茉莉向明姑姑等轻声打过招呼,为二人重新奉上清茶。
她低低道:“公子令奴婢传话给皇后娘娘和萧太子,请二位长语短说,今日便不留萧太子晚膳了!妲”
言外之意,木槿可以留下来晚膳,而萧以靖还是尽快离去为妥。
萧以靖微微低眸,“知道了。”
茉莉一笑,躬身而退。
被茉莉过来一打岔,木槿满腹沉甸甸的心事不知不觉间散去,能够抬了眼仔细打量她的五哥。
依然沉静冷峻,不苟言笑,连端起茶盏的臂腕都是一如既往的沉凝稳健。
她的唇角弯了弯,问道:“五哥在吴都过得可还习惯?”
萧以靖点头,“我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习惯。”
穷养儿,富养女。萧以靖虽自幼尊贵,从来不曾娇惯过。近几年更是时常微服出巡,从南疆到北漠,人世艰辛见识得不少。他暗访军营,在数九寒冬陪士卒露宿野外尚能安然入睡,何况吴都这样的繁荣富庶之地,自然更不在话下。
木槿默想着隐约听部属提起的萧以靖的事,说道:“五哥向来厉害,我放心得很。”
萧以靖一双黑眸静静地看向她,缓缓道:“听说皇上对妹妹极好,我也放心得很。”
四目相对,两人顿了片刻,已不约而同轻笑起来。
原来有的一丝尴尬和隔阂,顿时在笑声里如烟云消散。
四目相对,正见彼此坦然而熟悉的目光,温暖亲切一如往昔。
萧以靖便道:“我原便想着,你这样的性情,需有个包容你的男子相伴一生才好。当初听说这位妹夫荒唐风流,其实一直捏着把汗。如今看着倒是放下心来,到底是母后的骨肉,品行又会差到哪里去?”
木槿微红着脸,抿唇笑了笑,“偶尔性情别扭,其他都还好。”
萧以靖柔声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人?能一心一意待你,疼你惜你,好好照顾你,便是女孩儿家一世的幸运。”
木槿默然梳理着往日种种,原本芜乱的心思渐渐平静。她道:“他对我的确很是维护。若待我不好,我自然早早回了蜀国,看他又能拿我怎样?”
萧以靖低眸睨她,慢悠悠道:“任性!”
木槿水色盈盈的圆圆眸子微微一转,“任性……那又怎样?”
“不怎样。”萧以靖幽黑的眸子已闪过星光般细碎光芒,“五哥永远是你五哥,蜀国永远是你娘家。”
于是,许思颜待她不好,她随时可以逍遥而去,依然回到蜀国自在做她的蜀国公主?虽然母后已经不在,可蜀宫一样有疼她的父亲和兄长。
不错,他们终究是有缘的。
撇开那层本就不该有的幻想,十年兄妹,以及未来更多年的相依相扶,他们间的缘法,虽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缘,但相护一生的亲人之缘,一样浓酽而深厚。
木槿忽然间释然,“五哥这般说,哪日我和思颜闹了别扭,倒要趁机回蜀国看看。”
她那少了些婴儿肥的圆圆面庞浮出小女儿的娇稚,暖意洋洋的目光里隐有向往和惆怅。
“我想瞧瞧从前我住的院子里,木槿花开得好不好;那架五哥令人帮我搭的秋千还在不在;咱们当年玩过的梅林,梅花是不是还开得那样好,梅子是不是还那样又酸又甜……”
提到酸梅子,她的喉际不自禁地滚动了下,眸光璀璨如珠,缥杳如梦。
萧以靖静静地瞧着她,然后道:“其实哪里的梅子味道都该是差不多的。不一样的,只是品尝那梅子的心境而已。若你回了蜀宫,说不准又在想,五哥是不是欺心,换了那梅林的品种?怎会与少时的味道不一样呢?转而开始思念吴国的梅子了!”
木槿笑道:“或许吧!
但家里的梅子,总是不一样的。”
萧以靖淡淡地笑了笑,静静地捻着茶盏,终于有机会仔细地打量着妹妹的容颜。
虽然还是娇小,比先前出嫁时却长高了许多。包子般的女童面庞长开了,虽非倾国倾城,但肌肤如玉,眉目灵动,沉静时矜贵如牡丹映水月,展颜时若槿花沐煦阳,仅这身气韵便不会逊于任何后宫佳丽。
何况,他眼看她从膝上只会撒娇哭闹的小不点,慢慢长成有主见有才识的少女,对于她的聪慧内秀再清楚不过。
唯一可惜的,她是个女孩。
被萧寻夫妇带回蜀宫教养不久,他便曾想着,这妹妹若是男孩,即便并非萧寻亲生,只怕萧寻也会考虑以她为继承者吧?
他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才会不自禁地将越来越多的心神倾注到这个半途多出来的妹妹身上,竟完全不曾察觉,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能自拔……
手中茶盏不觉紧了紧,眼底些微波澜飞快被低垂的浓睫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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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他啜了口茶,依然是恬淡无波的嗓音,徐徐道:“以后若有机会,妹妹与皇上前往蜀国游览,大可细细品一品,梅子的味道是不是不一样。至于闹别扭……”
他的笑意煦暖起来,“已经是皇后了,孩子气的话,在五哥跟前说说便好,别叫外人听了去笑话!禾”
木槿不觉绯红了脸,忸捏地娇唤道:“五哥!”
萧以靖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心头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沉没下去,——如他所愿地一点点沉没下去,直到被掩埋得完全不见踪影。
他缓缓道:“看来吴宫虽然险恶,倒还未曾影响你与皇上的感情。若依你的性子,他真招惹了你,十六匹马都别想拉你回头,又怎会只当作寻常的闹别扭?”
木槿倒也从不曾细想过这问题,闻然瞠然片刻,才道:“他虽顺利继位,可你瞧着宫中太后,朝中权臣,哪个是省心的?母后只这么一个孩儿,父皇临终又再三叮嘱我好好辅佐他,偏偏思颜还不得不顾忌养育之情、亲戚之谊,我再不费些心思帮他,难道由着那些人野心勃勃,想着改了这大吴江山的姓氏?妲”
萧以靖盯着杯盏里摇晃不定的茶叶,轻缓道:“你若帮他,我便帮你。”
这话入耳,木槿微觉怪异。若她不帮许思颜,难道萧以靖就不预备帮他了?
可她留神查看萧以靖神色,轮廊分明的俊朗面容依然是一贯的冷凝沉静,并无丝毫异样。
她忙笑道:“那是自然。五哥一向最疼我。”
即便不曾有过那段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暧昧情愫,她依然是他捧于掌心的妹妹,他们依然是她景仰依赖的哥哥。
这深入骨髓的亲情,并非时间或空间的距离可以分割。
木槿沉吟片刻,又问道:“五哥的孩儿,再隔一个月,应该满周岁了吧?”
萧以靖唇角弯过难得柔软的弧度,“前儿千瑶有信来,说墨儿已经会唤娘亲了。小小婴孩生长得最快,一天一个模样,等我回去时,大约快要认不出他了吧?”
“他叫……墨儿?”
“嗯,墨儿,萧墨。本来只是千瑶随口取的小名,听着太过平常。但唤得惯了,倒也觉得不错。”
“墨儿,墨儿,日后精通翰墨,经天纬地,听得是好名字呢!”
萧以靖看着她饶有兴趣的面庞,轻笑道:“千瑶取这名字时,大约没想到那么多。那阵子我不放心身在北狄的父皇、母后,时常在北疆巡视打探,随后母后去世……她在蜀都担忧劳碌,结果生出来的娃儿又瘦又黑,越性便唤他墨儿了!”
木槿甚少想到郑千瑶,听他这么说,才觉出萧以靖的这位太子妃也不容易。
蜀国不比吴国外戚横行,但自古有权力的地方便有争斗。
当年萧寻便曾被叔父庆王逼得寻求吴帝支持,以求娶吴国公主为代价稳固自己地位,最后还是未能免去兵戎相见,叔侄相残。
萧以靖以近亲皇族入嗣国主,太子之位无可动摇。
但国主动辄一年半载不见踪影,太子再长久在外,总免不了有些大臣起了疑心,甚至胆子大些的,便敢生些非分之想……
木槿许久才道:“五嫂能得五哥青眼,必有过人之处。改日若能相见,一定要多多请教才是。”
萧以靖道:“那倒不用。她的本性温良,至少论起舞刀弄枪什么的,万万不如你。”
木槿揉揉鼻子,再揉揉鼻子,然后终于确定,五哥对妻子的满意度应该超过了她这个妹妹。
不就说她舞刀弄枪不够温良么……
心胸虽已放开,到底还有些吃了生梅子般的酸溜溜的感觉。
她果断地转移了话题:“墨儿如今不再又黑又瘦了吧?”
萧以靖微笑,“你瞧着五哥黑么?你那五嫂肤色则和你相若。我们的孩子,又会黑到哪里去?满月后肤色便转过来了;双满月后更是白白胖胖。小家伙不知愁,不解事,吃了睡睡了吃,自然养得快。父皇抱了几回,很是喜欢,还说墨儿若是性情活泼些,长大了多半能像他那般倾倒天下美人……”
想起父皇潇洒自信的模样,木槿不觉失笑,“听说父皇回去后照常饮食起居,上朝理事也井井有条,我原来还想着是使臣怕我担忧,故意这么说着宽慰我呢!看来是有了孙儿,终于看开了母后离世之事!
”
萧以靖眸光顿黯,“木槿,你认为父皇能看得开吗?”
木槿一怔,“五哥,莫非……”
萧以靖凝注着她,“我一直留在吴都,蜀国无人主持,父皇便不得不亲自劳神朝政之事。我也吩咐了千瑶多多带墨儿陪伴父皇。我只盼他分了心神,日子久了,心里的伤郁便能少些。木槿,我们已经失去了母后,我不想再失去父皇。”
木槿心头剧震,呆呆地看着萧以靖,眼底笑意早已凝固,手足亦是一阵阵地发凉。
萧以靖久留吴都,早已引来诸多猜忌,甚至被有心之人编造出诸多谣言散播。若不是木槿自己留心,许思颜也暗中压制,那些谣言必会影响到皇后声誉。
但即便是许思颜,也已认定萧以靖久不归国是因为木槿的缘故。
以萧以靖的身份,参加完登基和册后大典,旗帜分明地表明立场后便该返回蜀国。
陈于吴蜀边境的重兵,将是对新帝新后最好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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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只有木槿一直心存疑惑。爱睍莼璩
兵乱之夜,萧以靖亲手斩断了她对他可能残存的一丝幻想。
便是曾有过某些念头,他也绝不可能让自己成为横亘于妹妹、妹夫间的那个人。
原来是为萧寻…辂…
为了让父皇萧寻有缓释悲伤的时间……
她问:“父皇……他有什么打算?”
萧以靖摇头,“他没有说。但他每晚陪着母后的灵柩,静得出奇。”
见木槿忐忑,他皱眉,“也不用太过忧心。父皇素来刚健,没那么容易走极端。我只是瞧着,他似有了看破红尘的意思。”
木槿扁着嘴,揉着泛红的湿润眼眶,勉强笑道:“他那样六根不净的人,大约也没哪家寺院敢收!谁家敢收,看我拆了他们的山门!”
萧以靖眉眼弯了弯,“好。那边已经来了好几封信催促我回吴,我也难再搪塞,这两日真得动身了。原想着没机会和你好好叙一叙,有些遗憾,恰巧这次碰上,也算了了桩心事。待回吴后我便给你书信,若父皇真动了那样的念头,我给你地址,你去拆山门……艴”
木槿泪水还没掉下来,被给他说得笑起来,“五哥倒是和从前一样,什么坏事都哄着我去做,算到我头上……”
萧以靖终于绽开极明朗的笑颜,寻常察觉不出的一对酒窝便陷了下去,如海澄岳静之际徐徐破开天地的一轮月光,说不出的风华蕴藉。他道:“父皇重女轻男,哥哥做错了事都要重罚,妹妹做错了事则是哥哥没教好,一样罚哥哥……木槿,就当咱们再有难同当一回吧!”
二人正说笑之际,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嚷:“走水了!走水了!”
木槿、萧以靖俱是一惊。
走水,其实就是着火。
楼小眠这别院并不算大,且园林池水居多,家下人等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可靠之人,怎会让寥寥几间屋宇着了火?
正要出门去看时,便听门外有人懒懒笑道:“情哥哥情妹妹果然情深意重,走水也不肯出来,这是打算有难同当火中殉情了?”
木槿一听那声音便黑了脸,“孟……孟绯期!可真嫌命长了!”
萧以靖等皱眉奔出时,外面已闻得叱喝打斗声一片。
楼小眠自己不会武艺,但出仕以来历任高官,如今更是高居当朝左相,别院中自郑仓以下,大多身怀武艺,自然不肯放过在楼府纵火之人;而萧以靖、木槿虽微服而来,却有心腹侍卫跟随,且都是孟绯期的老相识,此时毋须交言,便各持兵刃围了上去。
天色已暮,天边尚有一抹残云卷着淡淡霞光,却已黯然失色。
孟绯期一身火红衣衫,眉目孤傲,眸光冷诮,立于池中一叶小舟之上,映着碧水泠泠,残荷零落,如一片绚烂的红云,又如一朵艳媚的花朵,肆意张扬地盛放于如纱夜幕之中。
眼见敌众我寡,他亦傲然睨视,一道剑光与郑仓相击,趁着那反推之力将小舟直直荡向池水中央。
这处水池虽然不大,但若无舟楫,仅凭轻功想飞至池中与武艺绝顶的孟绯期相斗,在场高手虽不少,能办到的也不过二三人而已。
见众人犹疑,离弦已飞身而起,淡黑身影若离弦之箭,几与手中宝剑合而为一,径刺向孟绯期。
孟绯期占据有利地势,绯红袍袖飘洒,流丽剑光若雪瀑哗然倾下,迅捷甩向离弦。
离弦苦于无处立足,被反击后便不得不纵身后退,借着踩踏脚下残荷之力,再度掠起身来,与孟绯期争持。
木槿只要想起孟绯期暗中挑唆,以致害自己小产一事便恼恨不已,只是碍于是自己娘家堂兄,又是萧以靖的亲弟弟,故而孟绯期失踪后,她也不曾好好督促部属追踪过。如今再见到他,想起那日小产后的酸楚,她禁不住按向了腰间剑柄。
萧以靖皱眉扫过孟绯期,却似并未太放心上,反而看向那边厢房腾腾冲上天际的火焰。
今日最倒霉的无疑便是楼小眠了。
好端端在家休养,先后两名不速贵客搅乱一池静水不说,如今越性大火烧身,眼见得他闹中
取静的一方天地再难保全,真真是人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
他已在阿薄、茉莉等随侍的护卫下行至屋外,瞧瞧那染红夜空的火焰,再瞧瞧池上那火焰般招摇的年轻剑客,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向这边迈步走来。
而院外,已有喧嚣叫嚷之声陆续传来。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本就戒备森严,何况此处距皇宫不远,多为达官贵人所居。一旦失火救不下来,殃及邻里哪位皇亲国戚,谁敢担责?故而附近官民士卒早已奔走相告,纷纷提了救火器物赶来,只待大门打开,便该冲入府中帮忙救火了……
即便楼小眠不许开门,那边有巡逻的禁卫军赶到,紧急时刻绝对不会介意大脚踹开左相家的大门……
开门救火原是理所应当,可如此一来,皇后与蜀国太子在此相见的事,必会闹得无人不知。
孟绯期放一把火,刻意大闹楼府,无非就是这个目的。
萧以靖等俱是聪明人,眼见孟绯期纠缠不休,便是离弦、青桦等一时也拿他没办法,早已料得其用意。眼见楼小眠过来,萧以靖便道:“我即刻离去便是。”
楼小眠点头,正要应时,木槿已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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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齐看向她时,木槿道:“我与五哥偶尔相遇说说话又怎样?躲躲藏藏的反叫人起疑,岂不趁了那起人的坏心思?越性一起收拾了我这位绯期哥哥,瞧瞧是他看咱们的笑话,还是咱们看他的笑话吧!”
萧以靖皱了皱眉禾。
木槿目光坚定地望向二人,缓缓道:“五哥,思颜偶尔心眼小些,可从不糊涂。他只是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太懂得权衡,才格外小心罢了!”
她那雪玉般的脸庞笑意自信坦然,初绽睡莲般明澈幽雅,映着跳跃不定的火光,自有种无法言喻的美
萧以靖为人周全细致,自兵乱之夜起便刻意与她拉开距离,不欲成为她与许思颜之间的阻碍。但正因为他的刻意,以及木槿自己对他的刻意回避,反而让许思颜猜疑不止妲。
这疑局,本非许思颜一个人布下,而是他们三人在无形之中一起设下。
如今,该破了吧?
五哥有了他的千瑶,他的墨儿;而她也有了许思颜,差点儿也有了他们的孩子。
她不可能无视许思颜猜忌下的彷徨、孤独,甚至恐惧。
父皇已逝,母后心机深沉,权臣居心各异,纵受万人膜拜,在这繁华却空旷的深宫里,许思颜还剩下什么?
无非,就她萧木槿一人而已。
一个始终记挂他人、随时想要扶摇而去的妻子和皇后,合格吗?
若无人说破这局,今日,木槿便自己来破。
从此信该信的人,做该做的事。
以大吴皇后之名。
萧以靖眼瞧她的神情,淡漠的神色不觉震动,“木槿……”
木槿仰面,“五哥,我知道五哥要的是什么,思颜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萧以靖沉静而立,半晌,方微露一丝笑意,“甚好。”
楼小眠心思玲珑,如潭深眸在这对兄妹面上转过,秀逸面容亦有浅笑漾过。
他轻一击掌,亦道:“甚好!”
便闻他沉声喝道:“开门,放人进来相助救火!围住小池,勿放跑了纵火犯!”
池中的孟绯期却已听得讶异之极,正举目往这边怒视时,离弦已寻着机会,猛纵到小舟之上,迅速稳了身形刺向孟绯期,终于摆脱了地势不便的劣势。
而青桦、织布等亦恼恨孟绯期,眼见萧以靖在侧并不阻拦,再不愿将他视作蜀国王室之人,各寻了几段浮木掷入池中,飞跃池心相助离弦。
萧以靖负手立于池畔,对着激烈的搏杀和火场的喧嚣,淡漠依然。
眼睛余光瞥到身畔木槿美丽洒脱的笑容,他藏于袖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却似有什么东西怎么也捏不住,无声无息地飘了开去。
连心头也似被人凭空挖去了一块。
终于,如他所愿,她长大了,懂事了,能毅然决然地彻底割断过去,认真去经营属于自己的幸福和未来。
他们终于不得不抽离了那个两小无猜的世界。
从前年年梅林寂寞,青青梅子风中摇动,再不会有男孩女孩围着井栏奔跑时清脆无忧的笑声。
当年的女孩也永远不会知道,男孩平生最大的悲剧,便是从一开始清楚他们的结局。
从一开始便无法更改的结局。
他只能盼心爱的女孩幸福。
一直,幸福下去。
---------若能混沌,愿一直混沌。可惜终要长大,终须分离----------
许思颜已喝得醺然。
当太子时,人人道他荒唐,因着说不出口的缘故,他也放纵着自己的荒唐。
但他究竟能有多少真正放纵的时候?
尤其现在还有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身下那张尚未被血泊染红的龙椅,又有个野猫似的小皇后虎视眈眈地挑剔着夫婿的不是……
难得野猫儿已离开,身畔多是纪叔明、张珉语、成说等心腹大臣,值此大喜之日,多喝几杯自是不妨。
觉得头脑昏沉之际
,他方有些警醒,叫纪叔明预备一间静室,打算命人取醒酒汤来喝了再回宫去。
他必须保持住清醒的头脑。
一则这边他的亲信臣子大喜,难保另一些人不会切齿含恨生出事来,二则他的小皇后恐怕不喜欢闻着他一身的酒气……
许思颜恍惚看到木槿皱着小鼻子嫌弃的小模样儿,不觉扬开唇轻轻一笑,早看痴了旁边端着醒酒汤上前侍奉的女子。
“皇……皇上……”
她嗓音嘶哑却深情,五指微颤地伸出,抚上那朝思暮想的俊秀容颜。
许思颜握住,阖着眼微笑道:“小槿,别闹……”
觉出他那遥远却依旧熟悉的体温,女子的身子有些颤抖,忙反手握住他,柔声道:“皇上,是我,是我……”
许思颜“噗”地笑了起来,“知道是你。今日喝得多了,可不许嫌弃我……”
那女子顿时热泪盈眶,“奴婢怎敢嫌弃皇上?天底下又有谁敢嫌弃皇上?皇上可真的醉了呢!来,皇上喝点醒酒汤!”
温软的胳膊周周到到地扶他坐起,恰倚于柔软高.耸的胸前。
银匙碰着汤碗,丁丁声极悦耳,连喂到他唇边的汤水都温热适度,无可挑剔。
许思颜啜了两口。
灵芝和蜂蜜煮就的醒酒汤,甜丝丝带着草木清新的原香,依稀有点木槿的味道,正是许思颜最爱的。
可为什么另有一种刻意熏制的浓郁芳香直冲鼻际?
其实……并不那么好闻。
“木槿,熏什么香了?”
他低低地问,将拥住自己的女子推开了些。
女子僵了僵,才小心地说道:“皇上,是奴婢呀!并未熏什么香,屋子里依然是皇上最爱的龙脑香和檀香了!”
“奴婢……”
许思颜念了一遍,已然皱起眉,懒洋洋从那女子怀中坐起,定睛向她瞧去。
身材高挑,容貌秀丽,点漆双眸泛着红,不知汹涌着多少的哀伤和求恕。
竟是大半年没见的沈南霜。
“南霜?!”
沈南霜见他唤出自己名字,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忙道:“是,皇上,是奴婢,是……是南霜在侍奉皇上!”
许思颜的面容蓦地冷沉下去,却从她手中接过醒酒汤,竟是一饮而尽,才问:“成谕他们呢?”
沈南霜道:“在门外候着呢!”
许思颜便道:“你果然是好人缘,这么久了,都还拿你当自己人呢!”
此事若叫木槿知晓,多半会觉得他许思颜心柔耳软,又宠信起曾害他们夫妻不和的罪魁祸首……即便他贵为皇上,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吧?
许思颜额上冒出汗意,不待醒酒汤起效,酒意便已散去六七分。
沈南霜自不敢说,是她苦求成谕等多时,才能以纪家小姐的身份入内奉汤。她泪眼迷离,慌忙跪到许思颜跟前哀哀哭泣。
她道:“奴婢自知得罪皇后,不敢奢求皇上、皇后原谅,但求皇上给奴婢一次机会,让奴婢继续随在皇上身边侍奉。奴婢愿做牛做马,以赎前愆!”
许思颜想起方才倚于她怀中的香软,禁不住又皱紧了眉。他淡淡道:“纪叔明诗书传家,子女无不有礼有节,懂得分寸。你在纪府这么些日子,难道还没学会些大家闺秀该有的行止礼数么?”
到底是往日亲厚之人,他到底不忍责怪她故伎重施,——当日故意卧于他身畔亲昵引他误会,今日更趁他酒醉之际与他如此亲密……
待他再忠诚,她也不该忘了自己的本分,胆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尤其在她的奢望害得木槿小产,害得他们夫妻关系恶劣到差点无法收拾……她居然还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许思颜觉得喝醉的也许不是他,而是他这位曾经的忠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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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沈南霜被冷落了大半年,好容易有机会得见许思颜,偏还被他出言责备,却是委屈之极,失声哭道:“皇上,南霜命苦,到底……到底不是义父亲生……”
言外之意,自然是在纪府受了委屈。爱睍莼璩
许思颜先前却已几次听得纪叔明代她求情,想助她重回皇宫,此时听得她居然有指责纪叔明之意,不觉更是鄙夷,愠怒道:“纵然不是纪叔明亲生,日后出嫁,想来也少不了你一份嫁妆。今日纪府小姐大喜之日,你也只管这样哭闹,岂不给她招晦气?这又何尝把新娘当亲妹妹了?从前看你懂事,如今看着反而越发小家子气了,怎能怪人家不把你当亲生的看待!”
他站起身来,便要迈步离去。
沈南霜又惊又怕,却似垂死之人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索,一把抱住许思颜的腿,说道:“奴婢自幼孤苦,原不需要谁把我当亲生的看待……奴婢只愿长侍皇上身侧,哪怕洗碗扫地做粗活都使得,只要……只要能时不时远远看皇上一眼……”
许思颜不觉冷下脸来,“南霜,你是不是忘了,朕当年为何对你另眼相待?辂”
沈南霜犹未悟过来,那边成谕已在外急禀道:“皇上,楼府好像起火了!”
许思颜大惊,再顾不得沈南霜,将她狠狠甩开,奔出门去,急问道:“哪个楼府?”
成谕一指那边灼亮天空的火焰和腾腾卷向苍穹的黑烟,说道:“看方向,应该正是楼相的别院!”
许思颜已变色,喝道:“快去备车驾……不,备马!再传禁卫军,即刻赶过去预备搜拿贼人!”
自他继位以来,他的小皇后便成了多少人的箭靶子。若非她强悍,早该被人射成破筛子了!
这次木槿去楼府虽带着亲卫,距皇宫也不远,但若有心之人刻意生事,敌暗我明,恐怕会吃亏姹。
他有些后悔让木槿去探望楼小眠了。
应该让楼小眠带上独幽去宫里陪伴木槿才是。
“皇上,皇上……”
沈南霜失魂落魄地奔出时,许思颜已走得不见踪影,连成谕等也不顾往日情谊绝尘而去,再不看她一眼。
竟没有一个理会她,没有一个理会她……
她的泪水顿时汹涌而出,从妆容精致的俏脸滑落。
旁边传来低低的嘲笑声。
抬眼,正是跟随她的两名小婢,那样明目张胆地嘲弄地望向她,一脸的不屑。
那是纪夫人安排给她的小婢。
纪叔明身为天子近臣,几番试探无果,料得她再难翻身,尚肯顾念旧情存几分怜爱之心。而纪夫人等听得些风言风语,由她行径便难免想起她母亲来,渐渐便没什么好声气了。沈南霜有心再学太子府的作派笼络人心,可惜没了太子支持,谁又敢为她来得罪正经的纪家夫人?
终究,费尽心思,连身边的小婢都已不把她放在眼里,竟敢在这边等着看她的笑话……
若她重新搏得皇上宠爱,她们岂敢这样作.践她!
狠狠将满腹的心酸委屈逼回去,她拭尽脸上的泪水,挺直肩背,向小婢道:“皇上有急事,我也需过去帮忙。你们去和夫人说一声,我相助皇上去了!”
她再不看小婢愕然的眼神,快步奔出府去。
--------------寂月皎皎首发---------------
一路疾驰,落叶卷于风沙里,翻翻滚滚荡出老远;而楼家的屋宇愈发地浓烟滚滚,卷向墨黑的苍穹,狰狞地浮于半空。
许思颜拍马奔行之际闻得阵阵焦枯气息传来,握着缰绳的手不觉用力,连心头都阵阵地抽紧。
待到别院门口,但见内外喧嚣,除了楼府家人,更有许多官民干卒正奔忙救火。
好在院中本就有池水,取水倒也方便,此时人多手快,已将那火势压了下去。东边一溜屋宇已被烧得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再被水一浇,那烟气虽大得吓人,明火却已不见。
因内外忙乱,热浪扑面,许思颜匆匆领人奔入,倒也没人留意。他边拂着眼前的烟尘
,边留心查看,一时却未看到木槿等人身影。
成谕等明知他心上第一要紧的便是皇后,急急四处寻时,同样未曾找到,却把阿薄给找来了。
阿薄头发焦卷,满脸黑灰,奔过来磕头,禀道:“回皇上,我家公子无恙,因这边烟太大,熏得难受,故而和萧太子到对面杜府喝茶去了。”
“喝……喝茶?!”
“公子是这样说的。”阿薄揉揉通红的眼睛,定睛往对面仔细瞧了,才指向一处灯光,说道:“就在那个亮着灯的阁楼上。公子说那地儿高,查看火势更方便!”
“……”
许思颜瞬间无语。
再想想楼小眠那病歪歪风吹得倒的模样,他才感这小子着实睿智。
无故着火必与皇后有关,便是整座府第烧干净,都会有人替他修葺一新。他那身子骨又不能抓贼救火,跑这里给熏坏了或挤伤了,那才是忙中添乱。
“前面领路!”
许思颜吩咐一声,转身出去时,才顿了顿身,“萧太子?萧以靖什么时候来的?”
阿薄道:“下午就来啦!和咱们公子下了半日棋,等皇后娘娘过来,才和皇后说了会儿话,那边就着火了!咱们公子便抱了棋盘到杜大人府上去了……兴许,会继续和萧太子下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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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思颜吸了口气,不由加快脚步,竟将阿薄等人甩下老远。
这时候……天知道正和萧以靖下棋的是楼小眠,还是他的小皇后妲!
好吧,他的确是醋相公禾。
光这般想着,已有醋意翻江倒海。
若能将其盛起灭火,一缸便可挽狂澜于既倒,救楼府于须臾。
对面的杜府今日当真蓬壁生辉。
迎了楼相和蜀国太子,一转头又迎来当今至尊。
时任工部员外郎的杜大人又惊又喜,将许思颜引上楼时,差点一跤从木梯上摔下去。
跟在身后的尚有成谕、周少锋等人,早已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低声道:“杜大人小心!”
许思颜顺着狭窄的木梯向上走时,只听得自己一行踩着木梯吱嘎吱嘎的脚步声,连外面的喧闹声都似已经遥远。楼上静静的,并无半丝声息。
许思颜忽觉有些不对。
这阁楼并不宽敞,木槿的从人该在楼下守着才是;而且,有木槿的地方不该这般冷清。
他皱眉问:“皇后没在楼上?”
杜大人怔了怔,“皇后?”
一问一答间,许思颜已上了楼,转过屏风,正见前方银烛高照,楼小眠素衣如雪,萧以靖黑衣如墨,正在窗边悄然对奕。
他们身畔只侍立着郑仓、茉莉二人,再无其他人。
见二人对弈得出神,竟未察觉许思颜到来,杜大人忙提醒道:“楼相,萧太子,皇上驾到!”
二人一惊,这才丢开棋局,急上前行礼。
“平身。”许思颜扫过他们,心头更是一紧,“皇后没和你们在一处?”
楼小眠知他担忧,忙笑道:“皇上放心,皇后无恙。她看孟绯期的笑话去了!”
“孟……孟绯期?”许思颜看向对面的腾腾烟气,猛地悟过来,“他放的火?”
楼小眠点头,“今日皇后到访,恰萧太子也在。也不知孟绯期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跑来放了一把火,意欲让人知晓皇后与萧太子在此见面,想让皇上起疑。可皇后说……”
他掩唇轻咳几声,秀逸之极的面庞似笑非笑。
居然也敢卖关子了……
许思颜吸了口气,狠狠剜他一眼。
楼小眠才道:“皇后说,皇上偶尔心眼小些,可从不是糊涂人,才不会听人挑拨。孟绯期想看咱们的笑话,咱们今日偏要看他笑话!”
仿若筵席上喝的酒,到此时酒力才涌了上来。许思颜的手足却有些飘,血液奔腾得热烈,俊美容颜便浮上浓酽的红。
好一会儿,他才清咳一声,若无其事问道:“于是,她带着她的侍从狠揍孟绯期去了?”
楼小眠含笑,“确切说,是围殴……萧太子身边也有两个极厉害的侍卫,和她一起动了手,把孟绯期打得摔落池水里,然后越过火场逃了!”
“然后呢?”
“然后?”
许思颜看向窗外浓呛的烟雾,“然后,她一个女子,带人去追孟绯期,你们在这边下棋?”
楼小眠略有些尴尬,又掩唇用力咳上几声以示虚弱状,叹道:“臣也是一万个不放心皇后娘娘啊!不过臣这身子骨不顶事,怎敢给皇后添乱?”
萧以靖却已回身又在看棋局,待楼小眠吱唔着应对完毕,似才悟出许思颜这是在责问他们。
他头也不抬,淡淡道:“出嫁前我有责任,出嫁后与我何干?”
“……”
许思颜深感萧家兄妹都有让他瞬间破功涵养全无的本领。
比如此刻,他便很想一拳打裂萧以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冷脸。
但他终究顾不得这时候跟他计较,掉头便下楼而去。
匆匆踏下木梯时,只闻萧以靖的声音里略带了些许喜悦,正冲楼小眠道:“这一子落于这里,看你怎么破解!”
看来木槿的眼光着实有问题,居然会
信任这两个人。
一个虚伪一个冷情,没一个靠得住。
孟绯期的身手,他早已见识过,纵然有高手相随,也难保万无一失。
即便那万一的危险也让人揪心,总不如她在自己跟前呆着让他安心。
好吧,自己的女人原该只由自己疼惜,于是他还是自己赶紧去找木槿吧!
真要问起木槿去向倒也不难。
救火的官民仆役们冲进来时,都曾看到一名华衣少女持一柄软剑,与一群侍卫追打着一名美艳绝伦的红衣剑客,逼得他往东北方向逃窜而去。
许思颜未出沈府,便已安排了禁卫军前往这边警戒搜查,此时想要找人倒也迅捷。
循着线索一气奔出七八里路,方见木槿正立于一个矮坡之上,被明姑姑手中的火把照着,眉目张扬,宝剑蕴光,愈显得英姿飒爽,潇洒纵肆。
他松了口气,忙快步奔过去,却劈头斥道:“你可不是疯了!平日里当靶子没当够,这黑漆漆的坡上点着火把,继续当靶子呢?”
木槿正专心巡视着下方,忽见他行来,却未听清他的话,随口应道:“靶子?没找着呢!等我找着他,真得把他射成靶子!”
“……”
许思颜见她毫发未损,早已转忧为喜,虽瞪她一眼,唇角却已微扬,只低喝道:“宫里明刀暗枪吃得亏还不够多么?这也敢冒然追来,觉得孟绯期很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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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这才笑嘻嘻地瞧向他,说道:“他不好欺负,难道我好欺负?与其等他再来欺负我,不如我先欺负死了他,让他从此望风而逃,我便安生了!”
“望风而逃?我怎么觉得,以他那乖张性情,卷土重来的可能更大?禾”
“若打折了他的腿,叫他逃都没地儿逃,看他还怎么重来!”
木槿不以为意,一边答着,一边继续往下方鳞次栉比的屋宇细细查看。
此处是一处矮坡,坡上多灌木丛林,上面隐有钟磬木鱼之声,应该是一处寺庙;下方则是东城的一处坊隅,多为平民所居。
京城富庶,人口密集,此时入夜未久,各家都亮着灯,妻儿老母迎了或经商或当差的丈夫或爱子归来,吃过晚饭,一大家子聚于一处闲话说笑,便听得这里那里传出一两声的笑语妲。
许思颜微一恍惚,轻叹道:“寻常人家也有寻常人家的好处。如这般一大家子和和乐乐,平安度日,不比咱们受着那万般荣华,却也受着那万般烦恼强?咱们不去害人,却随时可能被人害了去。”
木槿微哂,“寻常人家就没有天降横祸了?人在世间走,怎可能不沾惹是非?便是你不惹是非,也难保是非不来惹你。”
话未了,仿佛为了应和她所说的话,忽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见宝剑光影曜曜,自惨叫声处嗖地飞起。
剑影后,犹有两道人影奋起直追。
木槿立时兴奋,拉过许思颜便追逐上前,笑道:“就猜着他必藏在这里!咱们追!必要让我这绯期哥哥知晓,不只五哥可以治他,他再惹事,咱们一样能让他生不如死!”
别处亦有叱喝之声,但见几道人影兔起鹘落,都飞奔而去。
二人奔近,便辨出那持剑之人果然是孟绯期,追他之人则是离弦和青桦。
他奔出的那户人家已传出惊叫痛哭。听那哭嚎之声,应该是他被发现踪迹后急于奔逃,顺手一剑杀了奔出查看的那家男主人。
许思颜恻然,叹道:“木槿你做套黑衣裙吧!”
“嗯?”
木槿纳闷。
出嫁四年,她依然是十七八岁如花的年纪,且长了张娃娃脸,所穿服饰或粉嫩,或淡雅,向来不曾穿过黑衣。
许思颜瞅向她,“穿套黑衣,那张乌鸦嘴才算名副其实!”
木槿的脸黑了黑,倒也不曾恼怒,只是看向孟绯期的眼神愈发冷冽。
纵对萧氏有成见,那些平民百姓何辜?
今日之后,方才那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景象,很难再找回来了吧?
若死的是全家的顶梁柱,这户人家差不多便被毁了……
思及此处,木槿扬出飞出若干钢针,幻作流星般的细碎却清亮的光芒,径飞孟绯期,却是直奔要害,再不容情。
孟绯期扬剑击落时,身形一顿,已被离弦、青桦缠住。
木槿淡淡道:“青蛙,别饶了他!便是留他一条命,也需砍了他两条腿,看他四处生事害人!”
她向来对孟绯期另眼相待,再三被他坑害也不肯痛下杀手,无非是因为他是萧家人,是萧以靖的亲弟弟。如今眼看他连萧以靖一起算计,全无半分骨肉之情,她对这个半路杀出甚至在蜀国都不曾见过几面的堂兄自然更不容情。
孟绯期身手虽高,但一个离弦便能和他斗个半斤八两。如今再加上青桦、顾湃等人,自然处处被动,早先在楼家便中了两剑,不得不落荒而逃;好容易逃到这边,寻着个普通民居暂避,再不料木槿受了几次暗算,出宫前早将百宝囊装得满满的,虽没养伏虎岗遇到的那种吸血蝶,倒也能动些手脚,硬生生将他从在黑暗里找了出来。
坊间已有人敲起锣鼓,高声叫道:“杀人啦!强盗杀人啦!抓强盗啊,抓强盗啊……”
孟绯期如一只暗红色的巨大蝙蝠,在刀光剑影间腾挪飞跃。刀剑交锋迸出灿金火花,映亮了那张绝美却苍白的面庞。
虽被逼得狼狈,他依然桀傲,乖僻,放诞不羁。
险险避过青桦刺向他胸腹间的致命一剑,他的目光狠狠剜过木槿,却盯向了许思颜,居然冷冷道:“皇上天下至尊,甘心将绿油油的帽子天天戴在头上,真是天下奇闻!”
许思颜负手而叹:“你忤逆父兄,目
无君长,脑袋还能好好长在脖子上,才叫天下奇闻!朕瞧着萧以靖砍断的不是你的手筋脚筋,而是脑筋!”
木槿给气得笑出了声,“如此乖张无礼……居然会是咱们萧家的子孙?”
织布等已从另一边赶来,帮着上前继续围殴孟绯期,闻得木槿话语,便笑道:“自然不是!也不看看他母亲是干哪行的!千人.骑万人.压,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红万人.尝,天知道是哪里跑来的狗.杂.种,也敢冒认王亲!”
孟绯期闻言,似被猎人一箭射中翅膀的夜鹰,凌空拔起的身体在暗夜里蓦地一顿。
他回眸看向织布,美得妖异的眼睛里仿佛要射出毒箭来,生生地把织布钉死于地。
不过这一分神的工夫,离弦一刀劈过,他再也避闪不及,从面颊到脖颈处被刀尖刮过,划了细细的一道,顿时渗出血来,那绝美脸庞愈加苍白似寒雪,荒凉如野漠。
他的薄唇抿紧,字字如霜雪天的凛风刮过:“有本事便叫萧以靖砍了我这颗大好头颅!否则,我早晚要他萧氏满门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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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本觉织布说得刻薄,此时见孟绯期狠戾,不由心头震动,已有杀机腾起。爱睍莼璩
“绯期哥哥,我可真是……太害怕了!”
她盈盈而笑,趁着几名高手逼住他,数枚钢针劲疾飞向他的要害之处,“与其让我萧氏满门生不如死,不如……你去死吧!”
这人心胸狭窄,报复心强,加上身手绝高,防不胜防。
既然他打定了主意与萧家为敌,今日便该斩草除根,以免后患无穷。
孟绯期勉强躲过木槿的钢针,目光愈发多了种近乎绝望的决然和狠毒,竟不顾强敌在侧,腾跃着如猛龙出海,径击向木槿。
木槿待要提剑迎敌之时,许思颜已执剑在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却也不急着动手辂。
他身畔的周少锋等亲卫早已看得分明,立时迎上前去将孟绯期接下,竟是和离弦、青桦等人前后合击,袭向孟绯期。
许思颜悄声向木槿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有我在,要你当什么女英豪?安心做你安富尊荣的皇后娘娘便好!”
木槿心中一荡,已应道:“好,我们……便静静赏着这里的好风光吧!”
秋日里的夜晚,下边一群寻常百姓敲着锣呼喝着远远围观,上边一群人挥舞兵刃杀得昏天黑地,哪有什么好风光?
但这似乎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刻,他执着她的手,她靠着他的肩嫜。
连厮杀声都似已远去,只余了彼此清亮明眸倒映对方面容,在瑟瑟秋夜里如明星般璀璨耀目。
许久,木槿“噗”地笑,眉眼间有几分促狭,“大郎,你没什么要问的吧?”
许思颜挑开凌乱飘到她面庞的碎发,看着她圆润莹洁的面容,慢慢绽开浅淡笑意,“没有。”
木槿坦然地看着他,“我想和喜欢的人相伴一生,而不是猜忌一生。我希望我喜欢的人在我跟前永远是最真实的。因为我在他跟前也已是最真实的。唯有如此,这世间才没有人可以离间咱们。”
许思颜静默片刻,缓缓将她揽回怀中,收紧臂膀。
紧得仿佛要将她化作与自己交缠一处的双生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一世匆匆,多少人擦肩而过,又有多少人有缘相视一笑,进而把酒言欢?
而谁又是那个人,可以与你携手比肩,览遍人间沧桑,看尽盛世繁华,静度似水流年?
许思颜眼底蕴着悠悠流光,像对木槿,又向对自己,悠悠道:“是的,没有人可以离间我们。大郎喜欢的是木槿,木槿最喜欢的也是大郎。”
未曾相遇之前,总会遇到一些人,一些事。
其中的某些人,某些事,难免沉淀成心灵最深处的秘密。即便亲密如爱人,都无法轻易敞开或分享。
可那又怎样?
他们最爱的将始终是彼此;从家世到才识,再到彼此性情,都是最合适的,命中注定将携手到老,同历险阻,共享富贵。
梅子青青,就让它们在蜀宫自由开花结果,让那记忆中的酸甜永远停留在青涩蒙昧的过往。
而那支朝气蓬勃的木槿花,将在吴宫的阳光下盛绽,将在吴帝的怀抱中永芳。
孟绯期被一群高手攻击,早已无力再袭击木槿,仗着一身绝顶轻功边战边逃,此时已奔出老远。
只是这回被人如此围殴,再想逃出生天,恐怕不容易。
许思颜与木槿执手于山坡之上,一时也懒得跟去查看这场胜负早定的厮杀,却觉这样看着月光山色,城隅夜景,亦是说不出的幸福和安乐。
秋月清冷如水,秋风萧萧而过。几处瞑鸦惊起,惊动落叶翩翩。
木槿的半边身子给吹得有些冷,靠着许思颜的那一边却温暖如沐春阳。
她清眸流眸,如水目光戏谑地睨向许思颜,“记得你从前都喜欢清清瘦瘦风一吹就倒的绝色美人,倒不知何时改了口味。”
许思颜揽着她的腰,喉
间低低一笑,“胡说!我几时喜欢清清瘦瘦的?摸起来一把骨头……嗯,我又不是狗,怎会喜欢骨头?”
说得木槿禁不住笑了起来。
许思颜回头看明姑姑等早已站得远远的,眼睛投往别处,只作没看到他们亲热情形,愈发地大了胆,凑到她耳边呢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我只知道自从有了你,世间再没有一个女子能让我看在眼里,便记到心里……”
看在眼里,记到心里……
似有道暖流在四肢百骸间奔涌,沸腾。木槿微凉的身子泛出隐隐的汗意,双足却有些绵软,禁不住靠在了许思颜身上。她掩着唇嗤嗤地笑着,眼底却已波光潋滟,不胜欢喜。
郎情妾意间,他们甚至没有发现,那边本该瓮中捉鳖的厮杀,是几时出了异状。
待他们被数声巨响和惊呼惊动,急急奔过去看时,但见前方大片浓烟滚滚,待众人掩着口鼻奔到上风处定睛细察时,孟绯期早已不见踪影。
木槿闻着那烟雾里熟悉的辛辣刺鼻气味,不觉惊呼,“这烟气……”
周少锋已道:“皇上、皇后小心,烟里有毒!”
离弦依然一惯的敦厚沉默,向四周扫一眼,并不吱声。青桦、织布面面相觑,却都有些疑惑之意。
许思颜忙问道:“怎么回事?”
周少锋道:“孟绯期已经力竭,眼看便可生擒,横次里跑来一人丢下数枚迷弹,趁着烟雾刚腾起时便要带他走;我等虽留心去阻拦,不料横次里又奔出个矮小的蒙面人将他救走了!本该追上去,因这烟不对劲,待在绕开浓烟去追时,竟被他们逃了!”
他悄悄瞥了眼离弦,又见木槿在侧,到底不好告诉许思颜,其实本来颇有机会重伤或生擒孟绯期,可不知怎么回事,身手最高的离弦总是有意无意挡在前方,生生地放跑了许多机会。爱睍莼璩
许思颜举目察看时,却见山下多是民居,山上多为灌木丛林,此时夜色渐深,若有一二人藏匿其中,着实不易搜出辂。
他问向木槿:“之前你带人追踪他时,似乎在他身上做了手脚?这会儿还能搜出他来吗?”
木槿摇头,“只怕难。我原趁乱在他身上撒了些有异味的药粉,有种蛊虫对此特别敏感,才能慢慢寻出他藏身之处;可打斗这么久,药味早淡了;方才这烟里的气味又浓重,早已压过了那药味,哪里还找得出?”
许思颜道:“他有伤在身,又已筋疲力尽,想来走不了多远。此时附近已有不少禁卫军赶来,调他们过来细细搜查,应该不难找出头绪。”
木槿忙道:“此事不急。尽可天亮后慢慢搜人罢!”
许思颜怔了怔。
待得天亮,那厢孟绯期恢复元气,早不知逃哪里去了嬉。
便是找得到,以他的身手,想再生擒他或击杀他,都没那么容易了。
这时,木槿已向离弦道:“离弦,五哥想来还在楼相那里等着。如今楼府依然闹哄哄的,恐怕有人趁机生事,你还是尽快回去护卫五哥吧!”
离弦闻言,略一迟疑,方才行礼而退。
待他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许思颜才看向木槿,低问道:“你是不是有些头绪?”
木槿揉揉太阳穴,低叹道:“五哥到底还是不忍心!”
“你是说……”
“这烟叫‘百步见阎罗’,其实没什么毒,但吓唬人颇有效果。它是……母后研制出来的东西,配方只有身边极亲近的人才有。”
“……”
孟绯期是梁王后来认回的私.生子,在蜀宫人缘极差,自然不会是夏后极亲近的人。
许思颜许久才叹道:“真看不出,我这内兄……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过了今日纵虎归山……”
纵虎归山,若引得日后恶虎伤人,才真真是养虎为患了。
------------岂料一时之仁,换得终生之憾-------------
孟绯期被人拉着飞奔,一时也不辨东南西北,恍惚跃入一处破墙,七拐八弯奔进某间漆黑的破屋,救他的人才顿了身。
孟绯期因着那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背后便有人扶住他,在后低低问道:“绯期,疼得厉害?”
是个女子的声音。
沙哑地压于喉嗓间,拖着哭泣的尾音。
孟绯期深吸了一口气,原来吸入肺腑间的刺鼻气息已然消逝无踪,却有不该属于秋季的湿霉味儿传入鼻际。
火折子的星星红芒在黑暗中幽幽一闪,慢慢亮了上来,映住眼前女子的容颜。
五官精致,容貌俊秀,只是过于浓重的脂粉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有几分苍老。
明明双十年华,韶光正艳的时候,倒似历了多少年的沧桑,连唇边努力上扬的弧度都蕴了局促和苦涩。
孟绯期皱眉,“沈南霜?怎会是你?”
沈南霜勉强笑了笑,“是我。偶尔出来,看到你遇险,自然不能不理。”
她向四周一张望,已将墙上一盏布满灰尘的小小油灯点燃,凄冷的光芒便在舞动的灰尘里幽幽地晕开。
却是一间极破旧的老屋,屋顶倾欹了半边,堪堪便要塌下;高高的窗扇用茅草塞了,屋内凌乱堆着烂桌破椅和干柴瓦罐等杂物,布满蛛丝尘网。潮湿的
地面有若干硕大的蟑螂蜈蚣猖狂爬过,浑然不惧突然闯入的两个生人。
沈南霜道:“我先为你包扎下伤处,待会儿还得把灯熄了。说不准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孟绯期冷淡道:“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何必大惊小怪?”
一灯如豆,照他更胜女子的绝美容颜,说不出的孤僻乖戾,偏又有种近乎绝望的落寞令人心酸悲悯。
沈南霜也不答话,替他脱下沾血的外袍。
孟绯期倔强地站了片刻,到底坐到外袍之上,由着沈南霜解开他衣带,一一检视伤处。
褪去一身如火红衣,他的中衣亦是雪白的,立时能看出伤得果然不深,甚至连包扎都不必,敷上伤药即可。
除了伤处,他衣底的皮肤亦是光洁耀目,萤火般的灯光下,居然看得沈南霜瞬不开目,忙别过脸定了定神,才能继续上药。
只是她的面庞已在不觉间飞上红霞,仿佛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孟绯期盯着屋顶忙忙碌碌补着破网的一只蜘蛛,却始终静默。
似乎根本没觉出伤处的疼痛,更没注意到沈南霜的异样。
良久,沈南霜终于收拾敷完药,手指兀自有些发颤。她低了头不敢去看孟绯期那张绝美的面容,僵着脖颈笑道:“伤得都不深。看来,皇后倒还念着些蜀国旧情。”
“旧情?”
孟绯期喉间禁不住“咕”地一声笑,尖锐得直刺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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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实力,一个离弦便能与他旗鼓相当,青桦、周少锋等人能贴身侍奉木槿、许思颜等人,身手也相去不远。若真有心存杀机,他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到底还是顾忌着他的身份禾。
不论是萧以靖或萧木槿,还是他,都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萧家身份。
他们要的是活捉他,和萧以靖挑他手筋一般,挑断他的脚筋,让他备受折辱,把他调教成被萧家遗弃的儿子该有的落魄孤凄模样……
他从小便有着见不得光的身份,平生最盼望的,就是光明正大地站于人前,接受他人景仰敬畏的目光,——与他的身份相匹配的景仰和敬畏,而不是恶意的窥探和打压妲。
从来缺少什么,便喜欢炫耀什么。一身红衣如火,处处扎人眼目,多少欲语还休……
孟绯期冷冷地笑,垂头盯着腕间那两道丑陋的疤痕,神色愈发乖戾。
沈南霜有些心惊胆战,忙笑道:“想来绯期公子福大命大,便是皇后不念旧情,也可安然无恙。那个相救公子的人,似乎身手相当高明。”
孟绯期沉吟,“我并不认识他,但他的确救过我几次了。听他所言,应与我长辈有些渊源。”
他禁不住又看向自己双腕。
虽然丑陋,到底不曾留下太大后遗症。若非那人医术高明,救治及时,焉能保住他这身惊世骇俗、剑气吞虹的好本领?
可伤他的是父亲那边的人,能与他有渊源的,岂不是母亲那边的?
母亲家世贫苦微贱,才会操起那令子孙世代抬不起头的皮肉生涯,认识很多她这辈子本该无缘相识的朝中贵人和江湖异人……
他一直没敢问那人和母亲是怎样的渊源,甚至根本不愿细想。
便如此刻,他再不肯向下思索,甩开心头的烦恶,冷冷睨向沈南霜。
“你好像对这地儿很熟悉?以前来过这里?”
沈南霜抬眼看着满目疮痍的屋子,慢慢地笑了起来,“不是来过,而是住过。”
“哦!”
“我母亲是个妓.女,人人瞧不起的妓.女。她不想我继续被人瞧不起,便把我送来了尼庵。就是……这座庵堂。”
不知因为怨还是愤,沈南霜身子在发抖,唇色也发白,“可惜,这里的师太受着我母亲用身体换来的香火银,依然瞧不起她,瞧不起我。待我母亲去世,再无亲人向她们进贡香火银,我便成了人人都可以踩踏到污淖里的小贱人,连烧火的老尼姑都能动辄对我拳脚相加……稍有违抗,便痛打一顿,丢在这间废屋里,拖着一身的伤挨上好几天的饿!”
孟绯期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曾与自己有过一夕之.欢的女子,当日太子府出了名的贤.良.人。
华服艳饰,丰容俏面,早将曾经的落拓一扫而空,——而珠光宝气的浮华之下,掩藏着多少自.卑和苦楚?
他问:“是纪叔明,还是太子救你出了火坑?”
“是纪叔明……”沈南霜眸光闪了闪,往年在太子府如鱼得水备受敬重的生涯又浮上脑海,“不过,是太子……是当今圣上,彻底带我离开了这个所谓的佛门净地!”
那曾经绚烂的回忆,对比今日之落拓,愈发让她委屈难言,眼圈便渐渐地泛了红。
孟绯期觉出她的不甘留恋之意,不觉微哂,“便是如今没法跟在许思颜身边,好歹你还是纪府小姐,怎会出现在这里?今日不是你那好妹妹的大喜之日么?”
沈南霜垂下头,不敢看他冷锐嘲讽的眼睛,干干答道:“我是追随皇上而来。”
孟绯期冷笑,“你已不是他侍卫,随他来做什么?既随他来,便该相助他对付我才对,怎的反救我?”
沈南霜便再禁不住,大颗的热泪直直滚落下来。
她哽咽道:“他已有他的皇后,哪需我帮什么忙?只怕反嫌我碍手碍脚!”
孟绯期不屑,“自然嫌你碍手碍脚。也不瞧瞧自己身份,许思颜能看得上你吗?他要的就是萧木槿那种从小当作未来皇后培养,能襄助他君临天下、稳固江山之人。至于你,你能帮他做什么?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沈南霜掩面哭道:“我自知卑贱,何尝敢心生妄念?我苦求来孤情花粉,也只敢冀盼
他能稍稍将我放在心上,让我能时时侍奉身畔而已!不料……不料皇后娘娘这等容不下人,皇上如今竟越来越狠心!”
“孤情花粉?那是什么玩意儿?哪里来的?”
孟绯期眉峰挑起,黑眸因着那沉吟和玩味愈发地流光溢彩。
不必任何迷.心之药,已自美得惊心动魄,蛊.惑人心。
“是……是一种迷情花粉,雍王府的花解语姑娘给我的,本来十分有效。只是我们那位皇后亦懂歧黄之术,可能向皇上下了更凶猛的药物,才令它失了作用。”
沈南霜被他盯得又是伤心,又是害羞,不觉间已说出隐藏最深的秘密。
孟绯期倒未想到许思颜被下迷.情花粉之时,会是江北兵.乱之夜。
那绝美的唇形懒懒一勾,他慢慢地笑起来。
“是花解语说,皇后对皇上下了更凶猛的药,才致你的孤情花粉失效?这花解语……听闻当日皇后遇险,正是她和楼小眠舍身相救呢!这事儿……着实好玩!若这两人居心叵测,只怕……只怕咱们都不用出手,自有人会把这大吴江山搅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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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沈南霜懵然不解,“楼……楼相……他待皇上、皇后再忠心不过,竟会另有居心?”
孟绯期轻笑,“对你来说,是好事呀!若皇上发觉身边的人都靠不住,或许又会想起你呢!”
沈南霜微一恍惚,“是么?真会这样么?”
孟绯期的修长五指一根根地敲着自己的额,终于叹气,“我当真快被你这女人蠢哭了!当日萧木槿居然为你这样一个蠢货丢了第一个孩子,真是不值,不值!”
他忽伸手,一把将沈南霜扯到自己怀里,便去撕她衣襟。爱睍莼璩
沈南霜跌入那坚实的怀中,一抬眼正对上孟绯期堪称倾城绝色的面容,不觉身子一僵,慌忙道:“绯期,你……你做什么?”
“做好事。看在你我尚有一点香火之情,我便做桩好事,让你断了念想吧!”
他低头,黑眸恰似一潭幽泉,清澈却深沉,直欲将人溺毙。
沈南霜挣扎,可肌肤上有力的触抚令她阵阵颤悸,双腿柔软如棉,被拽住般动弹不得,只得由他百般搓揉。
她呜咽道:“不……不要……不对,不该这样的……辂”
孟绯期纾尊降贵,俯身在她耳边道:“别做梦了!有萧木槿在一日,你都别想接近许思颜!你信不信,若她再发现你一点半点的错处,新帐旧帐一起算,你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南霜一对美丽的眸子在他有力的冲撞下渐渐迷离,她大口地喘息着,却再也摆脱不了身上的男人。
又或者,舍不得摆脱这***的滋味。
如果孟绯期换作许思颜,换作她朝思暮想的那个男子,该是多美妙……
海浪般阵阵冲刷而来的快活里,她眼前的那张脸仿佛真的变作了许思颜,而那愉悦更如海水般将她淹没,令她几乎窒息。
那似痛楚又似愉悦的喘息声里,断续传来女子怨毒的话语媲。
“孟……孟绯期……我喜欢的只是皇上,皇上……萧木槿,萧木槿……让她去死!”
----------听说把南瓜放出来恶心人,利于大家减肥----------
木槿明知萧以靖有意放孟绯期一条生路,也便无心继续搜索。
许思颜知她心意,面上虽令人继续追查楼府着火之事,暗中使个眼色,下面的人自然心领神会,不过走个过场便罢了,谁肯深究?
回宫时已是半夜,木槿犹自沉吟不已。
许思颜静默瞧她半晌,问道:“你担心孟绯期再出什么阴招?”
木槿愁道:“这人也忒难缠了些。其实我很想把他痛打一顿关起来,一生一世也不放他出来。”
许思颜替她摘着鬓间簪钗,微笑道:“他的阴招都明着来,只要咱们多加提防,也不必太过忧心。倒是你那五哥……”
木槿抚上如云鬓发的纤白五指一顿,“五哥怎么了?”
许思颜道:“你预备微服前去看望楼小眠之事,我只在你离席后才和从悦提了一句,并未和旁人说过。孟绯期不可能预先知晓此事,也不可能跟踪你到楼府,那么,便极可能一直关注着你五哥,是尾随你五哥过去的。他身手绝高,今日动静闹得也大,若从此被居心叵测者利用,我们是不怕,你五哥孤身在吴国,恐怕有些麻烦。”
木槿顿了顿,清澈无比的大眼睛眨巴着看向他,“大郎你可又胡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五哥是你内兄,身在你的地方,怎能算孤立无援?管他什么孟绯期孟红期,有皇上一出手,自然灰飞烟灭!”
一顶高帽子当头扣下,比十二旒冕冠还要沉……
许思颜啼笑皆非,叹道:“娘子这般信我,我自然不能辜负所托。明日起多派高手暗中保护着,必定不让内兄受一分一毫伤害,如何?”
木槿立起身来,笑咪咪地向他福了一福,“皇上圣明!”
呃,居然用这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悄然无声地挖了个坑给他跳……
许思颜瞪她一眼,却毫无怒意。
他叹道:“罢了,算来
都是我不好。从前听了孟绯期蛊惑,做了回蠢人,让他尝了好处,如今竟敢故伎重施……”
木槿难得地温柔而笑,一脸的贤良大度,“不妨。我不嫌弃你是个蠢人便行!”
“……”
蹬鼻子上脸什么的,他娘子倒是越来越拿手。
但许思颜并没有机会安排人保护萧以靖。
萧以靖第二日便入朝请辞,欲在当日下午回转蜀国。
木槿因前晚打架追逐折腾了大半夜,回宫刚打了个盹,那边许思颜便已更衣上朝;待他下朝回来,听闻萧以靖辞行,便再也睡不着。
许思颜见她蔫蔫的,遂道:“不如我陪你去送他一程罢!”
木槿正喝着银耳粥,闻言顿了银匙,奇道:“咦,醋相公转了性了?”
许思颜咳了一声,笑道:“什么转性不转性?你相公素来宽宏大量,温厚仁爱,你居然不知道么?”
木槿丢开银匙一声干呕。
许思颜的脸黑了黑,“不去算了!”
木槿忙陪笑道:“我是真想吐,倒不是故意怄你。睡不饱觉真是人间第一痛苦之事!”
“于是……真不去了?在宫里补觉?”
“还是……去吧!不过他那正忙乱,我们大张旗鼓过去,多半会耽误他行程。”
“倒也不妨。我们只带几名近侍微服出去,悄悄到城门口送一送他,便如寻常人送友人远行一般,既尽了心意,也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可好?”
“……好!”
怎能不好?
今日一别,长路漫漫,山高水遥,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爱睍莼璩
难得许思颜终于释了疑心,她岂能错过这最后的机会?
这日其实并不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沉沉云色下,烟草萋萋,寒水泠泠。长亭古道,几株老柳在萧萧秋风里摇着日渐稀疏的枝条,飘落的黄叶扑到二人身上。
木槿抓着被风吹得蓬松的发,问道:“今天我是不是很丑?”
许思颜顺手将她发髻用力揉了两揉,浅笑道:“你几时好看过?”
木槿脸儿一绷,“你的依依可人还在冷宫呆着哪,她可好看了,要不要把她放出来侍寝?辂”
许思颜道:“不要!大鱼大肉吃多了,才发现还是青菜豆腐好吃!”
木槿嗤地一笑,“只怕没吃几天就嫌没油水吧?”
许思颜黑眸如有星光璀璨,温柔飘于她面庞,“为夫如今修身养性,吃斋不吃荤,看来这一辈子都得和青菜豆腐打交道了!”
身畔尚有亲卫随从侍奉,木槿不由脸上发烫,瞪他一眼,从袖笼里拿面小小的靶镜来,欲整理整理鬓发,然后看着自己的面庞怔了怔。
许思颜微笑,“怎么着?瞧着那脸黄黄的跟老南瓜似的了?”
一夜未眠,加上策马奔出城来,兜了满面尘灰,乱了如云发髻,那小模样儿虽称不上丑,也真够憔悴的嫒。
木槿待要梳理一番,奈何她向来被人伺候惯了,此时发篦头油一概不全,想收拾也不成。
许思颜见她郁闷,忙劝慰道:“没事儿,脸儿黄黄的也蛮好看。我都不嫌弃,天底下谁敢嫌弃?”
木槿黑水银般的眸子一转,收了靶镜道:“不然咱们藏起来?目送五哥离去,在咱们也算尽到心了吧?”
许思颜黑眸微微一凝,“你这么怕萧以靖看到你丑样儿?”
女为悦己者容,敢蓬头垢面地面对他,却不敢面对萧以靖?死丫头莫不是忘了,她昨夜才跟他表白过,他才是她最喜欢的人,注定相守一生的夫婿……
木槿做了个鬼脸,“我怕五哥会认为你虐待我。”
“你……”
许思颜好笑,心中却有什么翻涌升腾起来,看向小妻子的目光便愈发温柔深沉。
木槿早拉过他奔出长亭,寻觅可容藏身之处。
待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大石藏了身,青桦等亦各自隐蔽妥当,许思颜携了木槿一起伏于荒草间静静候着。
他自幼尊贵,从不曾这般贴着泥土山石趴着,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恐地面冷凉,他悄解了自己外袍垫到木槿身下,方笑道:“木槿,咱们像不像一对打家劫舍的山贼,正埋伏路边准备打劫行人?”
木槿细细一想,居然心向往之,“若真是山贼夫妇,凭咱们身手,大约也饿不死。贵在自由自在,都是明刀明枪,不用和人斗心眼,耍心机,多快活!”
许思颜不觉静了静,明珠般光华流转的黑眸便黯了一黯。
好一会儿,他低低道:“放心,即便咱们是皇帝皇后,也终会有那么一天。”
木槿便笑得明媚,却答得迅捷有力:“我相信。”
许思颜欢喜,只感慨道:“可你心里终究是你的五哥最好罢?若我有一日要出远门,你会这般依依不舍?”
“不会。”
“……”
“你要出远门,我自然跟着你一起走。天大地大,正好容咱们纵马观花,醉赏烟霞!”
“……”
许思颜默默将她拥紧,却如怀抱生命中的至宝。
说话间那边已有车队迤逦而至。
只看随从装束气派,已能辨出正是蜀国太子一行的车驾。
除了几车随行辎重,另有数辆马车朱缨翠幄,应是那八
名被许思颜退回蜀国的美人;最前方墨绿帷幔金线流苏的阔大马车,显然应该是萧以靖所乘了。
许思颜伸手又在木槿脑袋上揉了一把,将她的云髻愈发揉成一团鸟窝,方悄声道:“小槿,你五哥躲在车里呢,恐怕今日你见不着了吧?要不,出去见见?”
木槿摸摸满头乱发,恶狠狠剜他一眼,“不用!五哥自幼习武,最不喜窝在车中。那车中必定无人!”
“是么……”
“大狼神通广大,堆在案头的蜀太子资料怕有几尺高了吧?怎会连我五哥那点心性都不知道?这是在考验我呢?”
“……”
许思颜好一会儿方道:“有时候觉得你还是笨笨的好,这伶牙俐齿的,听得我想咬你!”
木槿道:“这叫狼心不改,本性难移!”
许思颜恨得咬牙,正要伸手过去掐她时,却觉木槿身子蓦地一僵,乌黑双眸却灼出异样的光彩。
说不出是眷恋,还是伤感;也说不出是兄妹之情,还是夹着别的什么情分。
不绝如缕,割之难舍……
许思颜的手不觉将她揽紧。
抬眼时,果见萧以靖骑了一匹通体乌黑墨亮、独四蹄雪白的骏马,却落在车队的后面,缓缓向前。
他依然是一惯的冷峻淡漠,墨黑绣金的衣袍将他衬得稳如山岳凝默,几缕发丝被秋风吹得拂到俊美面颊上,却让这向来刚毅的男子忽显出了几分柔和来。
他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信马走着,并未注意周遭情势,更未发觉他的木槿妹妹正不远处深深望他。
只是,蓦地,他若有所察,忽转头向后看去。
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在苦苦寻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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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再转过头来时,那如夜的黑眸愈发幽暗如井,深不见底。爱睍莼璩
其实……他也在期待木槿能悄悄出城送他一程么?
许思颜想不酸也酸了。
即便是亲兄妹,这般牵肠挂肚难舍难分,他也值得酸上一酸吧?
他附到木槿耳边,正要酸上几句时,萧以靖忽又回头。
这一次,他甚至勒住了马,向后凝神细看。
离弦等亲卫在他身畔,立时也顿了身。
但见城门方向漫漫尘沙汇作一道黄云,飞一般地扑地卷来;再稍近些,便见黄云之中有道红影,却似尘沙间开出的一朵玫瑰花,美丽夺目,清艳动人。
待行至近前,愈发可以看出,来人是个生得亦如玫瑰花般艳丽的红衣女子,丰盈娇俏,眉目如画。她的乌黑长发早被吹得散开,瀑布般流泻于尘沙之间,她却恍如未觉,凝雪皓腕拍马上前,径冲往萧以靖。
木槿正觉其眉目有些眼熟时,许思颜已在她耳边道:“是慕容琅。辂”
木槿点头,“原来是你那爬了许从悦床的琅妹妹……”
许思颜噎住。
慕容琅是庶出,不如慕容依依尊贵,又在军旅厮混的时候多,连许思颜也不曾见过几面。但从亲戚关系讲,她的确和慕容依依一样,是他的表姐妹。
二人说话间,已闻那边慕容琅喝道:“萧以靖!”
萧以靖静候她疾驰而至,方微微一侧身,“乐和郡主!”
听得这个称呼,慕容琅冷若寒霜的脸色愈添怒意嫱。
乐和,乐和,乐意和亲,成为眼前男人的侧妃?
这封号何等讽刺!
慕容琅竖了柳眉,欠了欠身,“听闻太子殿下今日舍得回蜀,我特地过来有两句话奉劝太子!”
萧以靖淡淡道:“愿闻其详。”
慕容琅执鞭在手,盯着萧以靖道:“我并非太子佳偶良配,劝太子回蜀后安心过自己的富贵日子,勿以慕容琅为念!”
言外之意,她虽不好抗旨拒婚,但若萧以靖敢娶她,她必将其府第闹个鸡飞狗跳,上下不安;他若知趣,回蜀后便别打她的主意,悄悄将此事拖延,最好自此揭过不提……
萧以靖黑眸冷清,再未因她的话显出丝毫波澜。
他淡漠地答道:“你当然不是本王的佳偶良配。侧妃而已,高低尊卑之道,想必令尊令堂会在郡主出嫁之前好好教导给你。”
可以堂堂正正和他站在一起的,只有正妻,也就是他的太子妃;侧妃是妾,位低而卑贱……
就差没指着慕容琅鼻子斥她没有家教,太过抬举她自己……
慕容琅气怒,扬手一鞭子挥下去,到底没敢甩向萧以靖,却“啪”的一声,将坚硬的官道硬生生打出一道浮土。她冷笑道:“我们慕容家行伍出身,我更是终年在军营厮混,向来我行我素,不懂什么高低尊卑之道,只怕入不得你萧家的大门!”
萧以靖终于微微动容,无奈道:“如此无礼,吴都必定无人敢娶吧?怪不得令尊急于将你推嫁蜀国,原来是这个缘故!此事令尊做得忒不厚道,竟敢如此坑害本王!郡主既不懂得高低尊卑之道,何不去将令尊痛打一顿,顺带也替本王出口恶气?”
他身后顿有异动,却是亲卫们纷纷轻咳或垂头,掩饰着快要绷不住的笑意。
木槿亦在藏身处差点笑喷,忙掩住自己唇。
回身看许思颜时,许思颜也正笑得眉眼弯起,低低向她道:“你五哥也忒不懂怜香惜玉……慕容琅好歹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呢!”
木槿嗤之以鼻,“黄花?昨日黄花吧?”
“噗——”
许思颜忍耐不住,终于笑出了声。
昨日黄花……
这对兄妹到底像谁?没听说夏欢颜或萧寻这般毒舌呀……
幸亏距离甚远,那边人马的注意
力又都集中在慕容琅身上,倒也不曾有人注意到他们。
慕容琅仗着艺高人胆大孤身一人追来,再不料竟被眼前男子寥寥几句羞辱得无地自容,一张俏脸已涨得通红,再顾不得女儿家的羞.耻之心,叫道:“你少拿话激我!我今儿个就明着告诉你,我最讨厌你这种阴损虚伪的男人!我喜欢的是许从悦!我从身到心,都已是他的!若你不怕戴一顶和许思颜一样的绿帽子,你便娶我吧!”
暗处的许思颜不觉大怒,原来对她的怜惜欣赏之意顿时无影无踪。
连慕容家这个看来最单纯的女孩儿都能这般当众口出秽言羞辱当今帝后,背后又该何等猖狂无度,目无君长?
萧以靖黑眸一眯,却如一线永夜深深罩向慕容琅,竟让慕容琅生生地顿住口,只敢苍白了脸庞狠狠瞪他。
可萧以靖薄唇一抿,居然柔声道:“我回蜀后必定第一时间派礼官过来迎亲。至于郡主能不能让我戴上绿帽子,到时还看郡主的本事!”
素常冷颜冷面时,他给人的感觉不过是高贵冷傲难以亲近;此刻放柔了声线说话,轻轻飘在秋风里,竟幽冷如出地狱,令人毛发倒竖,噤若寒蝉。
说完这一句,他已拨转马头,欲带从人继续前行,追那已经走出老远的车驾。
慕容琅待他奔出丈余,方从那莫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忽尖声哭叫道:“我便是一头碰死,也不会嫁给你!萧以靖你这畜.生!和萧木槿一样的贱.人!贱.人!”
离弦随在萧以靖身后,再也忍耐不住,提起手边张弓箭,便要回身射她。爱睍莼璩
萧以靖淡淡道:“何必与她计较?她往后生不如死的日子还多着呢!”
“是!”
慕容琅听得似寒冬腊月被人掷入雪地里,竟给他冷淡淡的的几句话冻在那里动弹不得。
直到离弦收了箭,随萧以靖等奔得远了,渐渐身影模糊于漫天尘沙间,她才怔怔地滚下泪来,喃喃道:“畜.生!畜.生!纵然我生不如死,也要你和萧木槿……不得好死!辂”
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把眼泪,拨转马头正要回城时,蓦地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
男子素黄衣衫,雍贵雅秀;女子长发披散,圆圆面庞蕴了几分慵懒,正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二人立于官道,素袖迎风,虽是极寻常的穿着打扮,也自有种绝世出尘的高贵清华。
正是她刚刚痛骂过的当今帝后。
饶是她胆大包天,此时也不禁手一抖,差点握不住鞭子,人已从马上跳下,惶乱地再张了他们两眼,方才勉强收了惶恐之色,直直跪到路上,梗着脖子行礼道:“臣女慕容琅,拜见皇上、皇后!”
木槿懒洋洋地看向她,漫不经心地笑道:“其实我倒喜欢你方才的模样,敢说敢行,敢打敢骂,这番真性情……呵,比那些捧着心装贤良装柔弱的可顺眼多了!骊”
慕容琅便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盯向她,慢慢立起身来,捏紧了拳说道:“皇后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我的确咒骂了皇后,冲撞了蜀太子,该打该杀我领便是!”
木槿叹道:“你这是打量着,有太后和慕容家护着你,皇上都得容让三分,不敢打你杀你,是吧?”
慕容琅冷笑道:“谁不知皇上事事听皇后教唆调停,连养育了二十多年的母后都不放在心上?便是皇上容让,皇后不容让,照样可以拿出安福宫的威风来,将臣女大卸八块!”
一边指许思颜惧内,不孝,一边说木槿嚣张跋扈,既可激许思颜重振夫纲,又可逼木槿收敛锋芒……
木槿啧啧称奇,向许思颜笑道:“不想慕容家最厉害的姑娘,竟是这庶出的三小姐呀!这下我五哥府邸可热闹了!”
许思颜击掌而笑,“嗯,大舅父特特向朕求来的金玉良缘,自然绝妙,绝妙!”
木槿浅笑,“虽然只是侧妃,到底已是我娘家的人,再怎样的罪过,自然也不能打呀杀的。我便向皇上求个情,恕了她死罪罢!”
“咳……皇后大人大量,朕自然依准。只不过如此没规没矩,嫁去蜀国恐怕丢了咱们大吴的脸面……”
“那么……便小惩大戒吧!”
她含笑扫过慕容琅,圆亮的眼睛里有水银般璨亮的辉芒缓缓划过。
慕容琅不由心悸。她甚少在京,只远远见过这小皇后两次,只觉她圆脸大眼,顶多不过中上之姿,再无出奇之处;若再添上凶悍狠毒的恶名,活脱脱便该是个市井恶妇。
可如今眼前的皇后举止舒徐,神清骨秀,端雅出众,即便慕容琅同为女子,亦能觉出她有种与寻常那些女子完全无法企及的美好和通透,令人心折心仪。
无怪皇上会专宠于她,便连许从悦……
她忽然克制不住地手足发颤,高声叫道:“我情愿被打被杀,不要你假惺惺为我求情!在雍王跟前,也这样装腔作势故作贤良吗?”
“……”
木槿与许思颜相视愕然。
木槿问:“我故作贤良吗?”
许思颜叹道:“若娘子肯在为夫跟前装出点贤良的模样,为夫也是开心的。”
可惜分明还是一只时时预备伸爪挠人的小野猫……
还有,他们到底听错了没?
慕容琅指责木槿在许从悦跟前装贤良?而不是萧以靖?
木槿笑眯咪问:“慕容琅,是不是从悦赞过本宫贤良,你不服了?”
慕容琅涨红了脸,“他喝醉了都在喊木槿木槿,天天把自己关在
府里折腾什么瓜子,对我避而不见,难道不是你逗引他的吗?”
木槿犹未回过味来,许思颜已沉了脸,冷冷似蕴冰霜。
“挑拨完朕的皇后,又来挑拨朕的兄长!学了军中汉子的粗俗,却不曾学到军中汉子的爽直!这张嘴,生得虽漂亮,可也太脏太臭了!”
他扫过悄然回到身畔侍奉的周少锋等人,淡淡道,“把她丢直殿监刷马桶去!每天刷完记得把自己那张嘴也刷一刷!”
周少锋等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只得领命道:“是!”
慕容琅大惊,红着眼圈高叫道:“皇上可以打我杀我,何必这样羞辱我?我……我宁可死了也不去……不去刷马桶……”
那三个字连说出来都嫌脏,何况让她去动手?
眼见周少锋等上前擒她,慕容琅再忍耐不住,扬鞭便打了过去。
她自幼在军旅中长大,身手原是不弱。可皇帝身边的亲卫岂是寻常人可以匹敌的?
不过三两招,早被众人擒住,竟将她反缚双手,寻了辆牛车来推进去,一径押着去了。
只闻慕容琅兀自在车上哭道:“放开我,放开我!萧木槿你这贱人!”
木槿抚额,自觉太过无辜。
让她去刷马桶的是当今皇帝,她不骂皇帝,偏偏挑着皇后骂,这算是柿子挑软的捏吗?
许思颜眉宇间已掠过杀机。
慕容琅性情暴烈刚硬,一怒之下口出恶言也不奇怪。爱睍莼璩
可如果慕容家的一名庶女都敢当面侮辱皇后,足以证明这家人真已无法无天,对木槿更是恨之入骨,绝难共存。
或许,该是杀鸡儆猴的时候了。
他正要说话时,木槿忽高声笑道:“你信不信本宫唤了雍王一起去直殿监围观你刷马桶?”
慕容琅蓦地收声。
牛车终于安安静静地滚了过去辂。
直殿监掌管各殿及廊庑洒扫之事,刷马桶和清除粪便这类的脏活累活自然也归直殿监掌管。当日那个被引入宫意图污辱木槿的拉粪男人便属直殿监管辖。许思颜将慕容琅发落到那里去,未始没有替木槿出口恶气之意。
待牛车走远了,许思颜才摸摸自己的玉冠,叹了口气。
木槿柔声一笑,“放心,没绿。若我有帽子,倒可能是翠绿翠绿的。”
“嗯?”
“大狼睡过多少女人,我便有多少顶绿帽子!”
“……不可理喻!孥”
第一次听说男人给女人戴绿帽子的,尤其这男人还是天下至尊……
许思颜瞪她一眼,却携了她的手走向亲卫牵来的马匹,低眸问道:“那蠢丫头那样辱骂你,你怎么还维护她?不是说,有一刀,还三刀的吗?”
木槿思索道:“这个慕容琅,好像真的很喜欢从悦啊?”
许思颜不由一顿,然后失笑,“不错。我只顾想着她竟敢对你如此无礼,现在看来,她不过是吃醋吃得疯了!难道她去纠缠从悦,并不是刻意的算计?”
木槿道:“她生得挺美,性情也算直爽,若肯死心塌地跟了从悦,不帮着娘家跟咱们作对,成全了他们也不妨。”
许思颜睨她,“她喜欢从悦,可从悦避之如虎呢!或许……有人太过招蜂惹蝶,让从悦生了旁的念头?”
木槿已行至骏马前,拍了拍马头,向许思颜顽皮一笑,“只要我不生旁的念头,你白操什么心?”
许思颜不答。
木槿已飞身跃上马,侧头吩咐自己的亲卫:“织布,呆会儿回宫后记得去直殿监说一声,吓唬吓唬那位慕容三小姐就可以了,可别真逼她拿马桶刷去刷嘴巴!”
织布失笑道:“皇后娘娘怕雍王殿下以后真的要了她,回想起这事会犯恶心吧?”
木槿道:“虽说从悦现在没这打算,但慕容琅惯会死缠烂打,指不定日后会有怎样的变故。从悦的颜面,不能不顾着。何况,马桶刷刷嘴巴,也太……呕——”
木槿光是想着便觉得胸中翻涌,俯身一阵干呕。
众人正在说笑时,许思颜瞧着她发白的面容,心中一动,忙上前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托一拉,已将她扯下马来,跌入自己怀中。
他道:“沙尘怪大的,又逆着风,别扑了满头的灰。咱们乘马车回宫吧!”
-------------别猜了,包子有了小包子了--------------
马车行得甚是缓慢,快到酉正才回到瑶光殿。
木槿已在马车里伏在许思颜怀间睡了半日,还是一脸的倦乏。
而太医院的钱院使早就奉旨带了两名太医在殿中久候了。
木槿正惊诧时,明姑姑已迎她过去坐了,笑道:“我原也想着,这几日该请太医来瞧瞧了!果然皇上细心,见娘娘劳碌着了,早早派了太医在这边候着呢!”
木槿猛地记起癸水仿佛推迟了几日,不觉红了脸,才知许思颜不让自己骑马的缘由。
不一时,钱院使和两名太医轮流诊过,然后相视一眼,一齐跪地禀道:“恭喜皇上!皇后是喜脉,喜脉啊!”
许思颜坐在一旁已绷直了身,“怀上了?”
“是,皇后已有身孕月余!”
木槿的心跳猛地一顿,手已不觉移到腹部,好一会儿才如梦呓般反问:“我……有了?
明姑姑几乎落下泪来,挽着她直如挽着琉璃所制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却笑道:“对,对,公主……我的皇后娘娘有了,有喜了!”
殿中有片刻的寂静,然后众宫人不免个个喜上眉梢,纷纷上前道贺。
许思颜似悲又似喜,仿佛一时不能消化这个喜讯,反而是最后一个弯起唇角,笑容却有一丝凄凉。
“父皇,娘亲,我们快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惜……你们已经看不到……”
嘉文帝这支素来人丁不旺,许知言只有许思颜一个独子;许思颜已经二十三岁,迄今无子。
且许思颜如今独宠木槿一人,皇子皇女只能指望木槿的肚子了。
于是她那个还完全没看到影子的肚子,被多少人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许思颜直接下旨封宫,只许木槿呆在她的瑶光殿里安心养胎,不许她出宫一步,更不许舞刀弄枪;殿外除了青桦等,又加了禁卫军巡守。有来往道贺的内外命妇,也不许踏入瑶光殿一步,只许在殿外请安。所有饮食应用之物,都需让太医验看过才许拿给木槿,以防有人暗动手脚。
——他自小见惯了那些勾心斗角,自己也暗中使过不少手段,自然懂得其中关窍,防范得竟比明姑姑等还要严实。
木槿自在惯了,便是从前在凤仪院深居简出,每日里照样舞刀弄枪,习武摆阵,如今大部分时间被困于寝室方寸之地,极不习惯。
可惜,这回明姑姑也不帮她了。
“好歹养上两三个月的胎,待四个月时胎儿稳固,娘娘再要出这宫门便不妨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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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滑过一回胎,又曾听说过母亲和外祖母怀孕生产前后都曾遇险,几回命悬一线,对这个好容易盼到的胎儿也是万分看重,想想上回只被许思颜那么一推,便活生生掉了一个孩儿,兀自心疼悔恨,只得压下性子来,先静心养胎要紧。爱睍莼璩
她给拘在瑶光殿闷得眼冒金星,那厢则有人恨得眼冒金星了。
许思颜独自前往德寿宫请安时,意外见到了沈南霜。
她侍于慕容雪身侧,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目,只是眼圈青黑,似乎许多日不曾睡好,人也瘦削了不少。
见许思颜踏入,那暮气沉沉的眼睛方才闪过一抹亮色,仿若夜风里幽幽漾起的一池静水。
慕容雪却端坐于殿中主座,笑意温和慈煦,说道:“既然瑶光殿那边忙乱,你也不必日日过来,先看顾好皇后要紧。我们母子之间,何须拘这些俗礼?想你幼时被先生罚了,或被父皇责备,总是立刻来寻我,扑我怀里来诉委屈,哪里顾得上行礼?总觉得那才是咱们一家人的相处之道。辂”
许思颜静默,淡色唇边一抹苦涩恰如秋色萧瑟凉薄,“寻常人家原便该那样相处着,亲亲热热,既无猜忌,又无算计。儿臣时常便想着,帝王之家权势滔天,迷了眼,熏了心,未必是好事。还不如寻常百姓家活得简单,却一世快活。”
旁边的仙鹤香炉烟气袅袅,柔曼如谁的轻软丝带,缓缓飘向描龙绘凤的天花藻井,模糊了慕容雪脸上的神情。
只闻得她幽幽叹道:“活得简单……谁不想活得简单呢?”
许思颜便微笑着,柔声道:“母后能这样想,自然再好不过。自父皇崩逝,母后一直郁郁寡欢;若能把心放宽些,何至于几个月间便憔悴若斯?如今儿臣只盼木槿能顺利产下皇子或皇女,母后多了孙儿承欢膝下解乏散心,大约便不至于这般多心多虑,寂寞自苦了!”
慕容雪的话语里便多了几分宽慰,“能这般想,便是你的孝心。木槿那孩子对我素来有些成见,我也便不去看望她了,也免得她多心。你下朝后记得多陪陪她,不许招惹她伤心动气,万事需以龙胎为重,可知道了?”
许思颜恭声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驷”
慕容雪又道:“听闻琅儿还被发落在直殿监?”
许思颜陪笑道:“她当众辱骂儿臣与皇后,委实无礼之极,儿臣这才略施薄惩。不过皇后嘴硬心软,早已叮嘱直殿监内侍暗中照应,不会让她受多大委屈。”
慕容雪道:“虽说如此,这个琅丫头自幼喜爱混迹于军营之中,性情很是刚烈,若真有个什么,别说临邛王,便是蜀太子那边面上都有些过不去。”
许思颜笑道:“母后既这般说,儿臣令人将她放了便是。”
慕容雪点头,又指向沈南霜,“前儿纪夫人带南霜过来请安,我看这孩子还算乖巧听话,对你性情脾气也摸得清楚,便留下来了。日后你来我这边小坐,便是我心力不到一时不能照应周全,她也能代我安排妥贴。”
许思颜顿了顿,“一切凭母后做主!”
这才又行了礼,躬身告退。
慕容琅也罢,沈南霜也罢,毕竟是小事,若能换得慕容氏一时安心,别在木槿孕期生出事端,做些退让又何妨?
慕容雪看着这个自己从嗷嗷待哺的男婴一手带大的年轻帝王踏出门槛。
雨过天晴色的家常素袍裹着高挑颀长的身形,是如此地亲近却又如此的疏远。
就如,与她做了二十余年夫妻的嘉文帝许知言……
心头似有燃烧着的蜡油串串滴落,宛如万蚁噬心,说不出的钻痛难受,愤恨不甘。
胸间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愤郁之气再也吐不出来,她终究忍耐不住,狠狠一拳捶在椅靠上。
沈南霜忙道:“太后娘娘,仔细手疼!”
慕容雪抬眸,先令身畔从人退下,方才盯向沈南霜,低低喝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依依的熏香和胭脂被人动手脚的?”
沈南霜从不知一向端慈的太后居然会有这样狠戾怨恨的眼神。
可她不想再在纪府当她受备鄙薄的所谓千金小姐,许思颜又不肯顾念旧情,想重新出人头
地,便不得不抱紧眼前之人,寻求一切可以赢得她信任的机会。
她的腿阵阵发软,却不得不答道:“奴婢是在进入太子府的第二年秋天发现的,但他们最初动手脚,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么,你认为,这是先帝的主意,还是许思颜的主意?”
慕容雪的嗓音压得极沉,寻常时温柔悦耳的声线此刻听来竟冷森森的令人毛发耸然。
沈南霜被那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下意识地依然想维护自己一心依靠的那男子,忙道:“奴婢不知。只是……皇上娶良娣时年纪尚小,何况向来与良娣处得和睦,应该不懂得用这些手段才是。”
慕容雪冷笑,“开始不懂,后来再不懂才是奇事!你昨日不是说过,便是太子阻止你另送脂粉,由得她们用原来的胭脂和熏香?”
沈南霜不敢答话。
慕容雪的手已不由地颤抖,狠狠地压住前胸。
仿佛如此便可止了那胸腔里怒涛般翻涌的恨和痛。
不只为那一手养大的年轻帝王,更为那个已经永远逝去的素衣翩然沉静雍容的清淡身影。
===
相处二十余年,始终那样不远不近,在她可以触碰却无法拥抱的地方。爱睍莼璩
原来早已那般疏离防范……
不对,是从头至尾就那般疏离防范,甚至待她比待她的侄女更加狠辣无情……
令她意外小产,终身不育,不得不辛苦掬养他和夏欢颜的孩子,并用娘家的势力助他们的孩子稳坐储君之位,直至今日君临天下…辂…
其实她早已猜到呵,只是痴痴地抱了一线幻想,以为付出这一切终究能有所回报!
可他终究追随心爱的女子而去,如一道从她跟前倏忽闪过的流星。
她付出一生,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就这满宫繁华,一生孤寂?
满心疼意蔓延,寸寸撕扯,竟比活生生被人捏碎更觉煎熬苦楚。
慕容雪吸着气,努力地缓解心口难耐的疼痛,却慢慢仰起脖颈,看着金碧辉煌却空旷落寞的殿宇,终于有勇气痛斥那个自己爱了多少年的男子,一字一字地说道:“许知言是主谋,许思颜是从犯!从依依入门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没打算让她怀上皇家的血脉!他们只打算让木槿诞育皇子,他们只打算让那女人钟爱的女儿成为大吴皇后!嬗”
否则,怎么理解太子先前的女人一无所出,而萧木槿却能在一年间两次怀上身孕?
慕她目眦欲裂,泪水盈了满眶,却又生生地逼了回去。那双曾经美艳动人的眸,便泛起血一般鲜艳的红。
“慕容氏满门,为他们父子打江山,为他们父子守江山,最终只成全他们对那个女人的爱意,只成全了我们姑侄二人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她猛地站起,狠狠掀翻了旁边的黑檀矮榻。
“当啷”一声,仙鹤香炉跌落地上,炉灰四散。
原来传递悠悠芳香的仙鹤脖颈,竟已从中折断,立时身首异处。
香气浓得妖异的空旷大殿里,只闻得女子近乎癫狂的沙哑笑声。
“哈哈,哈哈,我生不了孩子,依依生不了孩子,我们不过是他们父子的一场笑话,笑话!”
--------------寂月皎皎首发----------------
楼家别院。
楼小眠素衣如水,眉目浅淡,正执笔在手,勾画着一幅舆形图。
城池绵延,江山如画,尽在笔间快意游走。
胸有丘壑,方能笔落千山,气吞万里。
郑仓禀道:“鹿家败落,已成定局。只是居峌王自亲手杀了鹿夫人后,性情越来越多疑暴躁,行事狠辣得很,和刚继位时的软弱简直判若两人啊!”
楼小眠薄唇微微一勾,很淡很淡的笑,却如一朵雪地里初初绽开的白梅,清冷而凉薄。
他低低道:“亲口下旨抄杀岳家满门,眼睁睁看着最爱的女人.流尽鲜血惨死跟前,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没机会再看上一眼……若这还不能让他变,他还是不是男人?”
笔走龙蛇,飞快勾至北方,狼毫忽然轻徐,带了几分柔和,慢慢地勾画其间的山川河流,荒漠草原。
郑仓道:“竺大人来的密函,再三提醒公子注意族人安全。前有金相强势,后有鹿相狠霸,居峌王对竺大人、都大人都有些猜忌,对公子和咱们的闵卫更是……如今公子更在大吴高居相位,又有大吴帝后宠信,便是回了北狄,也未必能有此荣宠。王似乎想让金氏余部返回当年封地,便于就近控制。”
楼小眠笔尖顿了顿,“他担心我违背了金氏世代传承的誓言,调转刀柄对付他?”
郑仓叹道:“居峌王一直对当年诛杀金氏满门之事耿耿于怀,对公子亦是又怜惜又顾忌。若公子未受大吴重用,拖着病体返回北狄,只怕反倒得他信任,好过如今身在异国,明知君王猜忌,对手构陷,连当面反驳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眼睁睁地受人中伤算计……”
从陈州、宁州,到高凉、上雍,再到北疆,闵河。
舆形图轮廓已然清晰,千山万水只在尺纸之中,抬手便可从吴都直奔北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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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他的家乡。
天高云白,碧草茵茵,一顶顶雪白的帐篷旁有刚健的男女纵马驰骋的身影,牛羊如珍珠般滚动于草甸间……
却消失于苍茫的夜色和如血的火光间……
如潭深眸幽幽暗暗,楼小眠的笔法慢慢落到一处山川,柔软的狼毫缓慢而有力地游动。
“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爬起。我的命,都未必还是我的;若连骨头都没了,还有什么是我自己的?”
落下的是三个字:“谯明山”。
明明出自文弱书生之手,却浓墨饱蘸,勾勒处如刀如锋,异常刚锐。
虽是看着楼小眠长大,可听他漫声说出这话,郑仓还是心头一凛。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好在公子谨慎,这么多年咱们剩余族人多在北漠与中原交界处居住。便是居峌王有意控制金氏族人,有闵卫居中照应,他也没那么容易办到。何况咱们这边,还有个居峌王找了十六七年的人。”
楼小眠秀挺的眉峰轻轻一蹙,笔尖移到一处,游鱼般灵动飘过,已写下“丹柘原”三字。
墨渍闪亮,却是笔风柔和,秀逸可人。
这方称得斯人如玉,字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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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仓道:“当年居峌王迫于吴蜀联兵威势,被迫休弃金妃,但从未忘怀过和金妃的夫妻情谊。小公主出世时,更曾秘密去金家看望。他下旨诛杀金氏满门,却有密旨带回金妃和小公主,只是这道密旨听在鹿家人耳中,反成了金妃和小公主的催命符……公子,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辗转联系上居峌王,他听闻小公主只是被遗弃,可能还在人世时,连着多少天,写了多少信函,派了多少心腹过来询问?若非身份特殊,只怕已经亲身过来问公子当年情形了!”
楼小眠没有立刻答话,只在丹柘原的那个位置,流畅细致地绘着一朵花儿。
郑仓觑着他的神色,迟疑半晌,终于说道:“居峌王虽有三子,彼此争权夺势,并不得宠;若能找回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公主,有公主帮忙,何愁居峌王猜忌公子?且公主认祖归宗,于吴蜀联姻亦是釜底抽薪之事。依属下看,此事公子应该尽快和小公主挑明此事才好。好在她向来信任公子,公子该告诉她,北狄与吴蜀都是世仇,她不能和吴帝再有牵扯,更不能为许思颜生儿育女!禾”
花儿已绘成,不过寻常墨色,却笔意潇洒,妩媚从容,似谁绽颜而笑,月牙儿般的眼睛弯得亮晶晶,生动了圆圆面庞,异常的娇妍可爱……
楼小眠静静凝睇,然后淡然而笑,“仓叔,人都道你憨厚,有勇无谋,终身不过一刚猛护卫而已。可谁又知你心细如发,事事谨慎,极有算计?若非受我连累,如今……仓叔也该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了吧?妲”
郑仓垂头,低低道:“书雁既将公子托付给属下,属下自当善始善终,尽心尽力!何况公子才识胜属下十倍,属下也愿终身随侍,助公子达成心愿!”
墨渍已干,楼小眠看着眼前山水纵横,慢慢抚向北方的那片草原,“若有朝一日,我能站在这个地方,洗刷金氏冤屈,重振金氏威名,我会带小今回去。”
“那如今……”
“如今?如今居峌王膝下三个儿子如狼似虎,送个得宠的公主回去,孤立无援受那虎狼环伺?又或者,叫小今再度装憨卖傻,韬光养晦?在吴国装了三年,再到北狄装一辈子?”
“可是公子,她到底是狄人……”
“狄人……”楼小眠唇角轻扬,绝美的弧度若微风拂过雪梨花瓣,清逸出尘却堪堪便要零落,“你错了,她原来是蜀国公主,如今是大吴皇后,与北狄有什么相干?除了你,我,谁能证实她是狄人?”
“公子这是不打算说出公主身世?”
“若有把握让她过得比现在快活,我会带她离开;若完全没有把握,何苦毁了她目前的富贵安乐?皇上看似轻浮放浪,实则专情重义,如今心思只放在她一人身上,想来……她如今也是极幸福的,我岂能毁了她早已拥有的这一切?”
楼小眠这样说着,嗓子却一点点低沉下去,清寂如潭的眸子渐渐苍凉如雪。
郑仓不觉焦虑,“可现在她已怀有身孕!如今她与许思颜的感情已经很好,若再产下皇儿,两人更将如胶似膝,公子如何带得走她,她又如何肯走?何况,让她为许思颜生儿育女!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她……她本该是公子的女人,她本该与公子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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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蓦地打断他,手中毛笔重重拍下,浓黑狼毫跌于山川城池间,漫过几团狼藉污渍。
郑仓噤声。
而楼小眠盯着那墨渍,却慢慢地柔和了眉眼间的锐气。
他淡淡笑着,拈过那张被污了的舆形图,走向旁边的炭盆。
“我与小今从未有过婚约。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罢了。”
舆形图被丢入炭盆,被炙热的红萝炭一烤,柔软地向上鼓了鼓,点出一星焦黑,迅速从鼓起处蔓延开来,然后倏地一跳,腾腾火焰燎起,吞向那无限山河,无限风光。
这素衣的男子看着亲手画的木槿在灿烂的火焰里燃烧,眸光却是无限温柔。
他缓缓道:“她从未欠我,我也不能累她。我只需她与我同甘,不需她与我共苦。若有一日我败了,死了,便当她……十七年前便已葬身丹柘原,化成了花肥,开作了一朵朵美丽的木槿花。”
----------我只需她与我同甘,不需她与我共苦----------
冬日已至,木槿花已然开败,连叶子都一片片枯黄跌落。
木槿给束缚在宫里本来很不自在,但后来很快忘了这点不自在了
。
除了嗜睡、挑食,没几日又添了呕吐、头晕等妊娠反应。
素日里舞刀弄枪意气风发的萧女侠吐得晕头转向,经了霜的茄子般蔫蔫地趴在床上起不来,连出卧房透透气都没精神,自然不会再记挂其他事了。
许思颜恐她在宫中闷坏,特地寻了些秋冬开花的名贵花卉移于瑶光殿来供她赏玩,又命人四处搜罗,觅了红狐、雪貂、仙鹤、彩鸭等珍禽异兽给她解闷。饮食上自然有明姑姑等打理,再加上许思颜亦在小心防范,能送到木槿跟前的食物差不多都由两名以上太医把关,凭谁天大本领,也无法在她饮食医药里动手脚。
如是不上两个月,便有几名言官联名进言,却是劝新皇该禀承先帝遗训,事事以节俭为本,不可玩物丧志,一则有沉溺美色之讥,二则恐于皇后令名不利……
却是认为那些名贵花卉珍禽异兽助长了宫中奢靡之风。
许思颜明知必是慕容氏一党之人,眼见着无机可乘,故意寻事生非,遂毫不客气地驳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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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百姓家亦知怜惜怀胎不易的妻子,为她多买几斤肉,多杀两只鸡补身子;如今皇后辛苦养胎,朕身为天下之主,不过赐些花草鸟兽,却能引来这许多话!不知是这些花草鸟兽重要,还是大吴江山后继有人重要?又或者,你们居心叵测,不欲朕诞育皇儿,故意地想生出事端令皇后动气,令龙嗣不安?”
这帽子扣下来,惊得言官连连叩首,“臣等不敢,不敢!”
许思颜冷笑道:“联名请奏都呈上来了,还道不敢?瞧来你们心里,只盘算着自己的前程,何曾将皇家子嗣放在心上眼里?妲”
当即下旨罚联名几位言官三个月俸禄,各降一级留用禾。
大吴历代帝王鼓励言官进谏,哪怕谏言再刺耳,也很少有因言降罪的。这回罚得虽不重,警告之意已很明显。而满朝文武自此更是无人不知,许思颜盛宠皇后,对皇后腹中孩儿寄予厚望,若是一举得男,这位嫡长子必会是无可争议的东宫太子……
又隔数日,木槿妊娠症状终于缓过来,明姑姑才悄悄向她说了此事。
木槿微哂,“若有孕的是慕容依依,只怕送礼致贺的已将门槛踏破了吧?”
明姑姑笑道:“娘娘吃亏在娘家离得远。不然国主、太子送来的礼物早该堆满屋子了!”
木槿嫣然笑道:“便是现在也不差,你瞧着那头大狼敢亏待我一点半点?”
那厢许思颜已经下朝回来,远远听得她的话,一边解着朝服,一边佯愠道:“什么大狼不大狼?真真宠坏了你,越发不把我放眼里了!”
木槿倚着软榻懒懒地笑,也不争辩。
许思颜细细打量她一回,点头道:“今日气色又比昨日好些,可惜还是瘦。也别再嚷着减肥了,我瞧着你明明是越瘦越丑。我便不服那些瞎了眼的言官,居然说朕沉溺美色!——我的皇后是女人不假,可美色这玩意儿,木槿你有吗?”
恨得木槿奔来挥拳便揍他。
许思颜抱着头由她不轻不重地打着,笑道:“瞧瞧,总说我是大狼,我瞧着你才像头大虎,还是雌的!”
木槿恼怒之际,却又听许思颜道:“太医原说你近日卧床太多了,也需活动活动,日后生养才顺畅。”
木槿才知他故意引自己动手,瞪他一眼,才在他跟前坐了,问些朝堂琐事。
二人正交谈之际,外面有人回道:“雍王遣人送东西来了!”
木槿不觉欢喜,“雍王可曾来?”
宫人回道:“不曾。是雍王身边的纤羽姑娘送过来的。”
木槿记得那个倒霉的纤羽姑娘。
伏虎岗遇险那回,许从悦舍了纤羽带木槿逃命,结果纤羽落入贼人手中受尽凌辱,被许思颜救出来后几度寻死觅活。
木槿甚是同情,但并不认为许从悦弃她而去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许从悦若带着她,在那样的强敌环伺里,不但保不住她,极可能连自己都搭进去。
此时闻得她来,木槿忙叫唤进来,不待她见礼,便让宫人扶起,笑道:“随便遣谁送过来都可,怎会遣你过来?听闻你这一向身子都不大好。”
纤羽浓睫翩跹闪动,恭敬将一乌木填金的漆盒呈上,答道:“殿下说这是娘娘最爱的,所以让奴婢走一趟。”
木槿道:“又是什么珍奇宝物?难为他记挂着。”
纤羽抿唇笑道:“倒也不算宝物,难得的是殿下那份心意。”
说话间秋水等已将漆盒打开,呈到木槿跟前。
木槿瞧时,漆盒内包了银边,放了三个绢袋,用银线整齐地扣着活结。
一一松开看时,尽全是葵瓜子。
许思颜在旁瞧见,不觉失笑出声,“木槿,从悦是不是认为你在坐牢,朕连瓜子也不给你吃了?”
木槿亦是纳闷,嗅着那瓜子芳香,问道:“是不是哪位名家炒制的,味道特别好,才想着送我?”
纤羽唇边犹有温驯笑意,一双顾盼明眸却微微失神。但她到底不曾失态,依然温温雅雅地答道:“回皇后娘娘,并非名家炒制,而是雍王殿下特地去名家那里寻了炒货方子,认认真真研究了好些日子,才令人预备了最好的原材料,亲自动
手蒸煮翻炒。这几包葵瓜子的味道未必比得上名家,却也是殿下试了几十次炒出的最好的瓜子了!”
木槿猛记起送别萧以靖那日,慕容琅那日就曾醋意冲天说许从悦在府里折腾瓜子……
居然是为她在折腾瓜子?
侧头看向许思颜,后者也正瞧着她,双目微眯,似笑非笑,一副是当场抓住出场红杏的模样……
她不由微红了脸,干咳了一声,伸手拈了一粒瓜子送入唇齿间,笑道:“既是雍王一片心意,本宫倒不能不领。咦,玫瑰味的?”
“玫瑰味、五香味、原味各三斤。”纤羽悄悄看向许思颜,“听闻这瓜子,是皇后娘娘的懿旨,令雍王殿下炒制的。”
轻巧嗑出的瓜子仁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生生地整个儿咽了下去。
木槿不顾呛得咳嗽,愕然道:“我令他炒制的?”
纤羽道:“是,殿下是这么说的。听闻是先帝大行时候的事儿了,后来殿下去了陈州,耽搁了许久,所以拖到这几个月才开始学着炒制瓜子。正好今年新收的葵瓜子也有了,便是火候差些,到底比隔年的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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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早顾不得品葵瓜子香不香了,细细只往五六月份时回忆。
先帝大行的第二天,木槿便被人算计,许从悦为替生母开脱,自请去了陈州……
算来二人单独相见,只有萧以靖初至吴宫、她被许从悦约去说话,中计被人引走前的那一次。
紫藤花开得如火如荼,斯人临风玉立,弯着一双桃花眼温和望她,满腹忧虑只为她与慕容太后渐渐无法调和的矛盾妲。
他怕她对太后无礼,却又柔声安慰她,“莫怕,真有刀子捅你时,我帮你挡着!”
那时她说什么来着?
感动之余,她似乎把话头引了开去,就初次相遇劫持她的事调侃了几句,当时仿佛开玩笑是说了一句,若他拿三斤亲手炒制的瓜子来,她便大人大量原谅他以往种种得罪之处……
回眼看到许思颜审视的目光,木槿忍不住抚额,“我开玩笑而已……他再怎么用心学着,怎抵得上人家炒瓜子炒了几十年的火候?”
纤羽听得一呆,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只是眼底有了些掩饰不住的愤愤之色。
木槿明知她心中不平,重新拈了瓜子嗑着,轻笑道:“当然,加上雍王这份心意,再难吃的瓜子本宫也会一粒粒嗑完,才算不辜负了雍王这份深情厚意。”
如此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雍王折腾好几个月才炒出的瓜子……
纤羽的俏脸连勉强的笑容也端不住了,顿了片刻,便行礼告退。
许思颜在侧看得清楚,未及跨出殿门,这丫头的脸就黑沉下来。
他叹了口气,剥了一颗瓜子送到自己唇边,边咀嚼着边道:“有这么难吃吗?还成吧,挺香的。”
他又剥了一粒,平日里灵巧地使剑握笔的手指略显笨拙。
木槿还他以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道:“若我大赞好吃,大约此刻有些人便吃啥都不香了吧?”
许思颜瞪她一眼,“胡说!我吃木槿便觉得很香!一向很香!”
“……”
木槿耳边传来侍儿们的低笑声。
嗯,这回醋相公居然没吃醋,看来还心情不错呢!
着实有些玄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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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陪木槿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离去。
一出瑶光殿,他的面容立时冷了下来。
蕴了冰霜般的双眸扫过身畔从人,他怒喝道:“传许从悦!即刻传许从悦入宫!瞧在素日手足之情让他在京中多待几日,他倒越发长了能耐了!”
在瑶光殿外守候的内侍们不知因由,无不惶恐;那厢早已有人飞奔出宫,直奔雍王府。
许思颜已径自去了涵元殿,竟是一个从人不许跟随,紧闭殿门等候许从悦。
遂引得举宫震动。
早有和大太监王达要好的内侍悄悄前去打听,是何事引得皇上震怒如斯。
王达愁眉苦脸,低声道:“只怕要出大事。”
“嗯?”
“上回皇上也曾这样过一回。那次是召见了沈南霜沈姑娘,后来那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皇后……就是当时的太子妃小产,沈姑娘被逐出太子府,其他几个已经受了封的,同样没一个能进太子府……”
“那这次又是为何龙颜大怒?”
“这个……咱家就不知道了!”王达瞅着那内侍,“咱们宫里当差的,少说话,少打听,多做事,多把心思放在主子身上,好多着呢!”
那内侍便有些尴尬,再不敢细问下去,陪笑道:“我便是担心揣不透主子心思,说错话做错事,才来跟公公打听打听。既如此,咱们还是谨守本分,只管小心侍奉着吧!”
他躬身告退,王达也不挽留,目送他离去,却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立时有暗影飘出,鬼魅般蹑踪而去。
王达的胖脸上便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容,然后依然执了拂尘端端正正侍立于丹陛之上,依然是寻常待人接物时忠厚诚恳的模样。
闻得皇上急召,许从悦匆匆更衣入宫,
立刻被引入了涵元殿。
殿外稍远处亦有宫人值守,只见雍王入内叩见,许思颜并未像从前一般令他平身,且眉目冷冽,眸凝寒星,冲着地上的堂兄厉声喝道:“许从悦,你好大的胆子!你眼里到底还有谁!”
王达慌忙掩上殿门,将帝王的雷霆之怒和另一人的难堪窘迫尽数关住,悄然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怒叱声被厚重的门扇关住。
饶是如此,不过片刻,又有瓷器尖锐的破碎声传了出来。
不问可知,必是怒火中烧的年轻帝王摔了东西。
片刻之后,宫中当无人不知,许从悦遣人送礼物给皇后,却引得皇上大怒。
继而更是不难查出,许从悦送上的,是费了数月心思、亲手蒸煮炒制的葵瓜子……
以他雍王殿下的尊贵,如此大费周章,加上皇上的态度,其用心便着实可堪推敲……
外面宫人猜疑忐忑之际,涵元殿内却早已息了暴风骤雨。
碎的是御案旁的一只彩釉花瓶,细颈大肚,被推倒于地时,那炸裂声称不上惊天动地,却也震慑人心,在紧闭的大殿里嗡嗡不绝良久。
许从悦已站起身来,揉了揉耳朵,苦笑道:“皇上,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许思颜拉他在一旁榻上坐了,抬手倒了盏茶递与他,自己亦拈着茶盅,浅浅而笑,“动静大些,更易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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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悦低头喝着茶,沉吟片刻,慢慢道:“今日之后,最迟两三日间,应该会有人找我吧?”
许思颜眉目微倦,仰着头静默半晌,轻声道:“若无人找你,更好。我比你……更不想动他们。从悦,你知道的,其实太后于我,本该与亲生无异。禾”
即便幼时听闻过自己身世,当初他也不曾认为慕容雪这个母亲,会和生母有什么区别。
拳拳赤子心,岂能懂得这母亲娇惯怜爱背后的层层心机?
直到婚事卷入父母间的权力搏奕,十三岁的他被下虎狼之药,甚至成为对付他父亲的最好的棋子…妲…
渐渐洞察他以为浓俨的母子之情,其实不过薄似纸片,那片赤子之心也便渐渐凉薄下去。
许从悦与他同在宫中长大,自是明白他的无奈与苦涩,艳丽的面容也便浮出怅然之色,“旁人只道帝王之家呼风唤雨,尊贵无畴,不知该怎样遂心如意。其中的惊涛骇浪,独我们自己知道罢!便是太后……心中大约也有许多难以外道的苦楚吧?”
许思颜眸光一沉,缓缓道:“她苦,难道旁人便不苦?她苦,难道便要旁人和她一起苦?若旁人不够苦,便施展手段让人家不得不苦?父皇在日,对她向来敬重有加,对慕容家亦是一再容让。否则慕容氏武将起家,二十年未有兵灾,他们凭什么举家衣紫腰金,个个封侯拜相!所谓知足常乐,她还要我们退让到什么地步?”
许从悦低低叹息,“皇上,自先帝病重,迄今一年有余,北狄虎视眈眈,北疆一直未曾完全安宁,目前恐怕不是削弱慕容氏的最好时机。”
“若北狄真有动静,我不得不依赖慕容氏退兵,到时更受他们掣肘,内忧外患,才更麻烦!”
继承了父母温润的眉眼,如有隆冬之际的寒风猎猎刮过。许思颜的话语亦似蕴了兵戈之声,铿锵有力,“木槿有孕在身,大吴未来的太子注定不会再与慕容家有牵扯。你瞧他们三番两次的算计,肯轻易善罢甘休吗?”
许从悦亦皱眉,“听闻皇上留心,已将瑶光殿保护得铁桶一般;皇后聪慧,身边的人亦玲珑忠诚,想再如先前般暗中下手的确不易。但若真的生出些别的心思,恐怕防不胜防。皇上顾虑的极有道理。”
许思颜抚摩着宝椅上鎏金蟠龙,缓缓道:“人都道我面柔心软,只因顾念着兄弟之情,自先帝故去后便把你留于京师,不将你遣回封地。殊不知我也有我的打算。如今瞧来,你到底还是懂我的。”
许从悦垂眸,唇边一丝清浅笑意轻轻荡开,“当年先帝将我封于雍地,为的是在江北那些不服管教的武将老臣间放一枚棋眼,既可就近监视,又可免去京城是非,正好可以专心训练出一批属于咱们皇家的精兵……去年江北兵乱后,皇上雷厉风行,雍州、高凉附近心存异心的武将几乎被一网打尽,我再回上雍,也便没太大意义了!”
许思颜微笑,“慕容氏一直在拉拢你,一是看重你皇亲的身份,二是在意你手中那支府兵。等今日之事传出,必会认定我俩嫌隙更深,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皇上之意,让我虚与委蛇,借机打探他们的计划?”
“留心就好,不必刻意打探。木槿有孕在身,我也不希望他们此时惹事。”
许思颜顿了顿,修长有力的指尖叩在案上,斩钉截铁道,“我不希望我的太子继承皇位之时,还需看这些权臣武将们的脸色!慕容氏可以保有富贵,但绝不能再手握兵权!慕容家的兵力,非削不可!”
许从悦放下茶盏,起身向许思颜一揖,“臣必以皇上马首是瞻!”
许思颜这才面色和缓过来,亦起身握了他手道:“你我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何需如此多礼?何况便是我不说,你也必定会帮我。太后寿诞那日,若非你提醒,我又怎能来得及事先打听清楚缘由,暗中令亦珊前去解围?”
说到这里,他不觉又笑了起来,“也不知亦珊怎么和木槿那丫头解释的,倒也将她骗过去了!”
当日许从悦被慕容琅追得不敢回府,人人都道他在苦求许思颜帮忙。可谁又知他苦求之时,不过是在告诉许思颜,慕容琅行止有异,慕容氏恐别有用心,多半又有阴谋。许思颜亦起疑心,再问出萧以靖被引入德寿宫,遂将计就计去了一次雍王府,只想看看慕容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在木槿与萧以靖足够谨慎。
——便是真中了圈套,他亦安排了贤妃苏亦珊和其他人暗中相助,绝不会让木槿再度在宫中遇险
。
正因许从悦的提醒和苏亦珊的帮忙,慕容氏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让许思颜找到借口将慕容依依逐去冷宫,让他们有苦难言……
许从悦听得此事亦是微笑,问道:“此事皇上似乎并未和皇后提起?”
许思颜摇头,“我明知有阴谋却不曾第一时间赶回相助,她知道了只怕又会不悦。——当时对她和她那个五哥的确有些疑心,原也想看看她的态度。说来我也有不是,此事还是不提的好。”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幽亮黑眸里已有明珠般温柔润洁的光辉潋滟闪动。
而他这些话分明是兄弟间极私密无间的言语了。
许从悦看他良久,方轻笑道:“从小到大,臣便未见皇上如此患得患失过。这是……一头栽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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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德寿宫那场暗算里,许从悦拖住许思颜的真实原因这时候交待出来了。
许思颜不觉面庞微微泛红,再咳了一声,拍了拍许从悦肩膀道:“从悦哥哥,你虽比我大了两岁,但这滋味只怕你还未尝过吧?瞧你对那个花解语淡淡的,难道当年也只是一时兴起?日后若遇到真正心仪的女子,一定告诉我。爱睍莼璩不拘门户如何,家世如何,我必定全力支持!”
因亲耳听慕容琅说过喜欢许从悦,近日他又留心打探观察,觉出慕容琅的确有几分真心;论及其人品,倒也勉强配得过许从悦。
可许从悦明知新帝忌惮慕容家势大,便是心中有意,大约也会犹豫不前,故而许思颜会有此暗示膈。
——至于萧以靖提亲,本便是许思颜授意,寻个借口推托也不是什么难事。
许从悦明知此理,红了脸再不肯接他话头。踌踌片刻,他方问道:“臣今日送亲手炒的瓜子给皇后,是不是太唐突了?皇上传臣过来时,臣还真怕皇上有所误会呢!”
许思颜笑道:“她和你共过生死,何况又是一家人,原比旁人亲近些。若你偷偷摸摸送来,我也许会犯疑;可你明知我这时候下朝,还光明正大派人送来,半点不曾避我眼目。若这样我还误会,当真是给醋汁儿浸迷糊了!”
许从悦叹道:“皇上英明!臣的确只是感激当日皇后危急关头不离不弃的仗义,当真……英风侠慨,颇有男儿之风!”
“男儿之风!”听得这评价,许思颜禁不住笑出声来,“看来我这皇后,模样儿长得着实很安全!”
许从悦微笑,“娶妻当娶贤。母仪天下只需有才识,有气度,容貌原不重要。脂”
许思颜连声道:“说的是,说的是!”
木槿的好处,他一人领略着就好,原也没必要说给旁人听。
二人又就京内外的事宜商议片刻,许从悦这才告辞离去,却故意松散衣襟,歪了玉冠,只作遭痛斥切责后狼狈万分的模样。
远远离了涵元殿,离了那些窥探的目光,他才扫过四周,唤过身边的心腹随侍,“去,给我把纤羽找回来!”
他明明叫纤羽寻机将葵瓜子暗中带给木槿,她怎敢擅自做主,特地挑了皇上刚下朝的时辰,当了许多人的面将葵瓜子呈上,还刻意地说起雍王在这瓜子上何等费心?
这纤羽……恐怕不怀好意。
许从悦忍不住又抬起头,看向瑶光殿的方向。
艳丽的眉眼蓦地柔软,潋滟如一池阳光下随风微漾的春水。
---------------比海水更深的,是人心--------------
许从悦离去,王达敛袖踏入殿中,低低禀道:“回皇上,果有宫人立刻前来打探消息。奴婢叫人监视着,发现他即刻遣了他徒弟去德寿宫。”
“德寿宫……”
许思颜低叹,以手支额,眉眼微倦。
王达道:“咱们在德寿宫的人还未有消息传出。但之前曾传来话,说临邛王妃昨天又进宫了,去素沁阁见慕容才人,又哭着去找太后,求太后想法将慕容才人放出冷宫。”
许思颜半阖的眸子闪了闪,“太后拒绝了?”
王达道:“太后斥责了王妃,认为慕容才人咎由自取,又说慕容才人这性情就像王妃,头发长,见识短,方坏了她的大事,害人害己。”
许思颜将那话在心头掂了掂,低低叹道:“这就是朕的母后,朕那尊贵慈爱的母后!她想成就的大事,是皇后,是朕,还是这大吴的天下?”
王达不敢回答。
许思颜又问:“李随呢?该来了吧?”
王达忙道:“李公公带着谢将军早就在候着了!”
“传!”
王达躬身而退。
片刻后,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监与一青年将领大踏步行了进来。
当先的正是嘉文帝生前的心腹大太监李随。
许知言逝去,李随本要自请前去守陵,许思颜因他年老,再不忍让他在冷清清的山陵里终老,遂执意将他留于宫中,令以往跟他的小太监妥为照料。
李随一世忠诚,却也不肯闲着,虽是年迈,依然各处帮忙照看。他侍奉过两代帝王,至许思颜这一辈,帝后二人都对他另眼相待,宫中上下更是无人不敬。
此时,他努力挺直着半驼的背步入,仿佛没有看到满地的花瓶碎片,径要上前行礼。
许思颜已立起身来,亲自去挽起他,和声道:“公公免礼。”
又转头向那青年将领道:“韶渊,坐吧!”
这谢韶渊亦是名将之后,许思颜当太子时便已结下深交,正是如今许思颜倚重的武将之一。这两年他领兵驻于青州,极少回京,若非要事,也不会突然出现于深宫。
谢韶渊坐了,扫向地间狼藉,便道:“听闻皇后大喜,不知宫中还有何事令皇上不悦?臣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为皇上分忧!”
许思颜轻笑,“朕所忧之事向来不少,一桩桩来吧!听李公公说,你一直在帮他查楼相的事,都查到了什么!”
谢韶渊皱眉,低声道:“先帝所疑甚有道理。论起楼相出身,的确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
谢韶渊答道:“楼相在八岁那年,以故人之子的身份被一个叫郑仓的人带到楚相家,才楚相收为义子,亲自教养成人。楚相的那位故人名唤楼渭生,曾任青州卫指挥使,因缘际合救过楚相,二人交谊匪浅。后因受豫王谋反案牵连告老还乡,第二年便病逝于肃城老家。续娶的夫人年纪尚轻,不容于夫家两名成年继子,被迫改嫁。她所生的幼子楼小眠不堪兄嫂凌虐,离家出走,不久后便出现在楚相家。”
许思颜沉吟,“这中间……有人做了手脚?楚瑜辞官时朕尚年幼,对他没有太深印象。但听闻这位老相手段心机远非常人可比,大约没那么好蒙骗。”
谢韶渊道:“郑仓自称受过楼指挥使大恩,方才千里送小公子到楚相那里求助,并且随身携有楼指挥使生前一枚玉玦和镌刻有小公子生辰八字的金锁作为凭据。楚相曾派人向已经改嫁的楼夫人证实过,那些正是小公子之物。楼夫人听闻小公子流落在外伤了身子,甚至亲笔写了书信,求楚相代为照料幼子。此事看起来遂无懈可击。但臣细细打探过,楼夫人并未再见过小公子,便是五年前楼夫人去世,楼小眠都未曾前去致悼。他的两名长兄闻得他当了京官后,曾几度派人找他试图和好,都被他拒绝。他从八岁离开肃城后再也没有回去过,连当官后都不曾回乡祭祖。”
“这倒不奇。小眠性格本就孤僻骄傲,既被那个家逐出,不论贫贱富贵,都不会再为难自己再去认这些薄情寡义的亲友。母亲又是改嫁的。倒是连祖坟都不祭,着实离经叛道了些。禾”
“还有一事。楼指挥使生前亲友部属里并没有叫郑仓的,他的家人也从未听说过这一人物。而二十余年前,江北余春山倒是有个叫作仓真的大盗,带了一群身手高强的匪徒占山为王,却在郑仓出现在楚家那年平空消失。”
“仓真……郑仓!怎会那么巧,想起这个消失那么多年的大盗来?妲”
许思颜眸心深处终于有抹冷锐,如流星般一闪而逝,轻悄湮没于案旁氤氲腾起的炉烟中。
谢韶渊答道:“李公公先前查到曾和郑仓接触的神秘人物,正是消失在余春山附近。臣闻知后又派人去那里多番访查,意外听说了仓真的事,又问了当年见过仓真的老人,听其描述,身材容貌当与郑仓一般无二。”
李随闻言,浑浊的眼睛里已闪动神采,笑道:“此事多亏先帝英明,早先觉出楼小眠有些不对,暗中叫人留心监视,这才发现楼小眠、郑仓一两个月间总会在外秘密见些神秘人物。只是他们行动极其隐蔽,每次见面的人或地方都不一样,先帝在世时竟不曾查到什么。因为皇上看重他,老奴想着先帝的话,也不敢掉以轻心,这几个月依然让先前的暗卫继续留心,才在四个月前盯住其中一人,掩藏形迹一直跟踪到了余春山附近。”
许思颜微微阖目,思索道:“你们疑心,楼小眠并非楼渭生的幼子,而是当年这个大盗安排了另一个幼童李代桃僵,送到了楚瑜门下学习为官之道?可郑仓怎会料到幼童一定会受楚渝欣赏并收为义子,既而入朝为官?别说楚相义子,若不成器,便是楚相的亲儿子都未必能出人头地。郑仓经营十八年,就为一个很可能实现不了的缥缈梦想?”
李随怔了怔,“老奴倒未曾想得那样深远,只是先帝觉得楼相可疑,老奴也便跟着猜测他们可能别有居心。”
谢韶渊皱眉道:“皇上,臣也见过楼相几回,虽未深交,但亦知其外柔内刚,精于谋略,极有手腕,绝非受人摆布之辈。”
许思颜点头,“郑仓没有操控摆布他,而只是……听命于他。也就是说,楼小眠很可能在八岁时便已有了郑仓这样的高手随侍,并对规划好自己的未来,借楚瑜为阶梯,一步步踏上朝堂?”
他忽然间打了个寒噤。
八岁,不过懵懂孩童而已。
若换一个人,他也许会当作笑话来听;但如果是楼小眠……
以他初入朝堂便一鸣惊人的才识,以他这么些年表现出的手段,如此早慧并非不可能。
谢韶渊已失声道:“皇上,若楼相有异心,如今授以宰辅之职,岂非给了他天大的便利?”
许思颜淡淡道:“不妨事。即使他不是真正的楼家少子,也未必能包藏祸心。朕许他的富贵权势,天下还有谁能给他?便是有坏心,这么些年治理贪腐,打压权臣,桩桩件件无可挑剔,让他继续帮朕做下去,也甚好,甚好。”
“可是……”
“他的身世自然还要查下去,他到底跟什么人在来往,也需仔细查清。记得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朕……还要用他!”
李随、谢韶渊同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是,皇上!”
许思颜点头,这才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偌大的涵元殿再次只剩了他一人。
御案边的鎏金狻猊香炉烟细如线,袅袅淡淡拂过年轻帝王俊雅秀逸的面庞,那眉目便有些恍惚。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磨挲着椅靠上栩栩如生的精雕蟠龙,有微不可闻的叹息随着
烟气萦出。
“小眠……别叫朕失望才好……”
-----------朕不想做孤家寡人----------
这一年的除夕和元日,因着先帝过世未久,宫中一切从简,并不热闹。
此时木槿怀孕已近四月,作呕烦心等妊娠症状完全消失,终于能吃能喝,活蹦乱跳。
待她微隆着小腹与许思颜一起受百官朝拜,倒也为新年添了几分喜庆。
元宵后,太医诊脉后,断定龙胎稳固,母体康健,许思颜这才放宽了心,不再禁她的足,只是吩咐青桦、顾湃等人,出了瑶光殿务要寸步不离紧紧跟随,以防再生不测。
木槿见他事事周详体贴,即便这两三个月她因胎儿未稳不得不分床而睡,他也只在瑶光殿另设卧榻日夜相伴,再不曾到别的宫里略坐,心下亦是欢喜,愈发安心保养,每日只观花赏鱼,看书练琴,闲来甚至又开始舞刀弄枪活动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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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许思颜提心吊胆看了几回,见她懂得掌握分寸,动作还算合宜,这才放下心来。爱睍莼璩
因嫌宫中之琴不够好,她又和许思颜合计着,打算将楼小眠的独幽琴再诓过来弹上几日。
许思颜闻言笑道:“弹上几日?两三日还是七八日?”
木槿屈指一算,“一百八十日吧!待我几个月后产下皇儿,忙着照看孩子,自然没空弹琴,到时必定归还他。嗯,一百八十日,也不算太久吧?”
许思颜点头,“不算久,于你最好是八十年,活到九十九再还人家更好。”
木槿悻然。
转头一思量,她又叹道:“算了,不欺负楼大哥了!瞧他这一向病歪歪的多可怜,再抢了他的琴,只怕他会哭得几天吃不下饭了!”
许思颜微笑,“放心,他若这般脆弱,如何做得我大吴的左相?辂”
虽是夫妻间随意的说笑,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不觉沉了沉。
木槿心思敏锐,立时觉出,问道:“怎么了?”
许思颜忙道:“没事,我正有样东西送你。”
木槿清眸如一汪水银悠悠流转,莹莹曜亮,“又是什么珍禽异兽?真想害我被那些长舌妇似的言官参下后位?”
许思颜眉间眼底俱是笑意,“放心,有那长舌的,我自然替你剪了便是!”
说话间已有宫人奉上一乌檀木的长匣。启匣看时,又见绣了龙凤呈祥图案的明黄缎袋套住一物。远远看那形制,木槿心头已是一跳骣。
许思颜走过去,亲手解了那缎袋,已露出古色斑然的黑漆琴身。久远而深沉的木香立时若有若无地侵遍富丽殿宇,令人心神顿宁。
“这是……”
木槿又惊又疑又喜,已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抚上琴身。
形制浑厚,古色古香,边缘有云龙惊起,昂首摆尾,金鳞闪耀,气势凛凛,似要破开木制琴身,一飞冲天……
慌忙翻转琴身看时,圆形池沼之上赫然刻着四字:“龙吟九天”!
那字分明是名家手笔,颜色虽已古旧斑驳,却劲健有力,放旷不羁,说不出的风采飘然,秀逸出尘。
她不觉惊呼:“龙吟九天!真是龙吟九天!大郎你……你竟真找到了龙吟九天琴!”
许思颜轻轻一拨弦,侧耳听那古远明净的琴声一涤俗尘,温柔笑意酽酽地荡了开来,“我说了会替你找到比琼响、独幽更好的琴,自然说到做到。”
木槿却已顾不得谢他,急急地赏着琴,理着弦,欣喜地听着那弦上琴音,黑眸因专注而清灵,宛若山间一汪清泓,剔透美丽得让人心醉神迷。
许思颜低眸瞧着,心跳不觉间漏了一拍,一时竟移不开眼,心胸间便有什么蓦地盈满。
他不知道他能为她做到多少,但她想要的,他都想给;他答应的,他都将做。如此,她开怀,他愉悦,便是幸福。
木槿却已被古琴迷得神魂颠倒,只喃喃品评道:“声沉以雄,韵和以冲……果然是龙吟九天,不愧是龙吟九天!真真是好琴,好琴!”
急急令人备了清水,她匆匆洗净手,亲自焚过香,才调匀呼吸,跪坐至琴案边,十指灵活拨向琴弦。
握过刀剑的手指不像寻常闺阁千金纤弱娇软,纤长却饱满,青玉般的指甲游移于丝弦,半透明的光泽微微晃眼,在古厚却清澈的琴音里如小小的精灵般跳动,平白添了多少柔媚温婉。
更别提那横秋波的眼,凝远山的眉,和低垂的深睫,微扬的朱唇。
静美优雅,风致夺目,同样的绝色倾城。
许思颜静静地欣赏着,倾听那琴弦间跳动的愉悦悠然的情愫,唇角笑意已如春日碧空,明净清朗。
转身,一勾手,将墙上悬着的一把锦瑟取下,旋身坐于木槿对面,恰将那锦瑟落于膝上。
宽大的手掌顺势轻拂,却如清风起于碧湖,荡起悠悠涟漪,轻轻拂向那月下菡萏般摇曳的琴声,然后依了琴声而奏。
为主,瑟为辅。
琴音明朗敞亮,瑟音却低沉而柔和,将那琴音烘托得愈发璀璨明澈,如珠玉跃于金盘,如凤凰鸣于碧梧。
瑟音包容宽厚,听似遥远,偏偏近在咫尺,仿若有形有质,触手可握。
木槿不觉抬眼,正与许思颜四目相对。
各自瞳仁,便只剩了彼此容颜。
眸亮如珠,情深似海,似要将人溺毙,且叫让人甘心就此溺毙。
琴瑟和鸣,满室生春,本是他父亲一世所求,却一生求而不得。
于是,上一辈求不得的幸福,终于在后一辈圆满了么?
也许不该有疑问了。
当然会圆满,而且已经圆满。
她是他的爱妻,他是她的夫婿,他更将给她足以倚靠一生的坚强臂膀,让她安乐无忧地生活于他的翼羽下。
若有三五个和她一样圆圆脸儿的可爱娃娃承欢膝下,更好。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秋水、如烟等俱已在明姑姑的暗示下悄悄退出卧房。
木槿依然瞧着许思颜,却满面绯色,笑容里蕴了女孩儿特有的娇羞妩媚。
许思颜与她静静凝视片刻,才放下锦瑟,却坐到她旁边,张臂将她拥于怀中。
木槿温驯如绵羊般依在他怀里,终于低下了头,却伏于他胸膛间,一边听着他不规则的激烈心跳,一边吃吃地笑。
许思颜亲了亲她的额,低低道:“小槿,我很开心。”
木槿双颊酡红如醉,亦低低答道:“我也开心得很。爱睍莼璩”
许思颜道:“若能如此相依相守一世,便是我许思颜一世的庆幸。”
木槿嫣然而笑,“我们当然会相依相守一世。若有人阻拦咱们在一处,便是大郎不动手,我也会动手将他们赶得远远的。”
“自然……不劳娘子动手……”
许思颜心潮澎湃,再也按捺不住,俯首便将她吻住辂。
木槿嘤咛一声,勾住他脖子便凑上去,细巧的舌尖已先于许思颜滑入他唇间。
只是终究恋恋于刚刚得到的九天龙吟琴,缠绵之际,虽是气喘咻咻,呼吸急促,左手兀自在琴身揉搓。
许思颜哭笑不得,略略放松她让她透口气,低笑道:“这琴既送了你,日后有的是机会弹奏把玩,这般紧紧捉着,怕我反悔抢了你的还是怎的?纣”
木槿微笑道:“倒不怕你抢我的琴,只是楼大哥若知晓我得了更好的琴,不知会不会算计着拿他的独幽还换我的龙吟天下?”
许思颜微晒,“你不去抢他的,他便偷笑着罢,还敢算计你的?”
木槿道:“他若明着算计,我当然不给;不过他身世凄惨,若和我哀叹几句,说不准我真会心软换给了他。日后我得多长个心眼才好。”
许思颜一顿,“他身世凄惨?”
虽遭兄嫂虐待而不得不投奔楚瑜,但出身富贵之家,亦是锦绣丛中娇养到七八岁,无论如何算不得身世凄惨吧?
木槿不觉抬眼看他,“举家遇害,背井离乡到中原求生存,难道还不够凄惨?”
许思颜神色渐渐凝重,“木槿,他是如何跟你说他的身世的?”
木槿明知有异,遂将楼小眠向日所叙家乡之事一一道来,顺便也对那个早夭的据说长得和她很像的小今表达了一番同情。
“虽隔了那么多年,楼大哥应该还记挂着当年那些枉死的亲人吧?小今么,被人砍成多少段时,只怕连眉眼都没长开,我倒不信能和我长得有多像。我猜着多半还是我长得像他姑姑,他又对小今的死印象太过深刻,才会把我和他那个妹妹联系起来,便宜我捡来这么个出尘脱俗的好兄长……嗯,独独太小气了些。”
连独幽琴都不肯给她,可见比她的大狼小气多了。
木槿一厢说着,一厢察看着许思颜的神色,“怎么了?楼大哥的身世有问题?”
许思颜初时眉心紧皱,随后却渐渐舒展开来。待听她问起,他已能笑得云淡风轻。
“没事。原就想着他待你有些特别,原来是这个缘故。说来他也真是要强,这般身世居然从不曾跟我提过。”
木槿耸肩,“我还问过要不要替他报仇呢,他反而恼了,觉得我羞辱他似的。”
许思颜叹道:“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傲又倔,能跟你说这些已是不易,何况其他?再则,他的手段你大约也听闻一二,明的暗的都来得,我倒疑心着他那些仇人还有没有安然活在世间的。”
他的指腹轻轻磨挲于她腻白的脖颈,目光亦流连于她半敞的衣襟,心不在焉地总结道:“只要他是我大吴称职得力的左相,一切,都不重要。”
与她和她腹中的孩儿相比,更是,一切都不重要。
明姑姑等虽然忠心,同样不曾告诉她许从悦被“训斥”之事。一则怕木槿不悦影响胎气,二则他为木槿吃醋着实不能算坏事,自然装作不知道,再不肯提起。
步步阴谋,层层雾霾,自然由他去破开,送她和娇儿一份天清云淡,春意融融。
唇齿再度相接,彼此气息萦缠不休。
耐不住的指掌潜入衣底,只在玲珑曲.线间抚.摩逗.弄。
木槿终于低吟出声,恋恋于桐木琴身的素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抽回,牢牢攀于夫婿脖颈,却如面条般柔软落于他胸怀。
许思颜却已全身僵硬,某处更是坚.硬如.铁。
他啧了啧干涸的唇,苦笑道:“四个月,大约已不妨事了吧?不过……还是小心为妙。看得吃不得,真是
件要命的事。”
于是,还是强忍着罢!
只是距孩儿出世还有五六个月,这日子当真难熬,难熬……
他强逼着自己与木槿拉开些距离,正待起身去倒盏茶来解.渴,袖子已被木槿牵住。
低眸看时,木槿星眸微张,吐气如兰,绯红着脸依向他,呢喃道:“难熬得很啊……大约……不妨事吧!”
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股子沾了油的野火被烈风一吹,顿时无可抵挡,把神智连同骨血都焚了个干净。
“小……小槿!”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张臂便将她抱起。
木槿揽着他脖颈,轻轻咬着他的耳垂,素来清亮的嗓子也因沾染了情.欲而低哑,“嗯,我是你的小槿,你是我的大郎。小槿喜欢大郎……”
“对,大郎也喜欢小槿……小而紧……”
许思颜再也克制不住,褪了她下裳,屈起她双腿,让她俯跪于衾被间。
木槿不解,迷离地回望他时,身下已是一痛,便觉他缓慢却强.硬地挤入她的身子。
两三个月未经情.事的身子敏.感而柔.弱,猛地颤悸起来。
夹杂着些微痛感的强.烈刺.激里,无可抵挡的愉.悦激浪般将她淹没。
她低低地呜咽,却顺从着身体的本能,努力地抬高自己,让他再深切地与自己契.合。
许思颜眸光却愈发柔似春水,只留神凝注于她沉酣如醉的娇美面容,舒缓有致地继续着他的动作。
“呜……”
越来越急促的女子喘息间,她的身子忽地抽紧,在他身下阵阵搐动。
被那阵阵收.缩刺.激着,他亦不由地低.吟出声,却愈发温柔地看着她,只将她紧紧压合于自己身体,让她贪婪地汲取着他在她体内强.硬地馈赠给她的无上快.活。
她阖着眼似痛.楚又似快.乐地呻吟着,额际鼻尖,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然后便软了手足,伏于衾间几乎不能动弹。
“小槿……”许思颜柔声唤她。
木槿卧在衾间瞧他,酡红着脸看他结实的身躯,喘息片刻才勉强支起身,重新让他深深没入她的身体。
低眉敛翠不胜春,娇啭樱唇红半吐。
似邀请,又似奉献,无非是,愿尽君欢。
她依然紧.窒而娇小。
情.欲的滋润让她可以一时容纳他的硕大,却完全不足以支撑他的持久。
许思颜抚过她隐忍苦楚蹙紧的眉,慢慢抽出了身。
木槿松了口气,转过脸羞涩而不解地看向他。
许思颜扯过锦被挡住满目旖旎风光,伸手在她鼻际刮了一刮,“这回饶了你!待你产下娇儿,非加倍跟你讨还回来不可!”
说罢,他已转过身去,自行解决那纾解不得的欲.望。
木槿知他怕弄伤她,宁可委屈自己,不由又是害羞,又是感动,伏在锦衾间弯着亮晶晶的眉眼再不肯说话。
好一会儿,许思颜长长吐了口气,自取丝帕擦拭身子,然后看着那污秽了的丝帕摇头道:“若是留给别的宫妃,只怕又是一位皇子或公主罢?话说皇后贤良大度,帮朕纳的那位庄婕妤,朕似乎还从未临幸过呢!”
话未了,木槿已从锦衾间抬起头来,愠怒吐字:“你敢!”
许思颜大笑,顺势在她不慎露出的胸前风光揉了一揉,才道:“自然不敢!只是醋娘子吃醋比醋相公更有趣儿,偏偏还是个没用的醋娘子还敢吃醋,真真是苦煞相公了!”
木槿更觉羞.臊,呻吟一声,却连头都钻到衾被里去了。
许思颜俯身抱了抱鸵鸟似的蜷在被窝里的妻子,这才笑着起身,唤秋水等入内侍奉木槿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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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家别院。爱睍莼璩
楼小眠负手立于池边木槿花畔,看向那新近重修的屋宇,神色有些恍惚。
茉莉走近他,为他披上一件雪白裘衣,柔声道:“公子,这寒冬腊月的,别站在风口里,恐怕着凉。”
楼小眠拢了拢裘衣,应了一声,指尖抚了抚身畔枝叶落尽的木槿,一时却未动。
茉莉道:“宫里仿佛又有消息传回来了,仓叔正在处置。奴婢才识浅陋,不能为公子分忧,但公子有事不妨回屋里与仓叔商议商议。”
楼小眠点头,缓缓转身向屋内走去,却已握拳放到唇边,低低地咳了几声。
阴阴的天,正缓缓飘落雪霰。
几片雪花擦着他的面颊飘过,竟与他的脸色不相上下辂。
都是那般洁白晶莹,清冷脆弱。
茉莉匆匆将鎏金珐琅暖炉放入楼小眠怀中,又将暖盆挪得近些,才去为他倒热热的茶时,郑仓果匆匆步入。
“公子,皇上果然找到了龙吟九天琴,听闻今日送给皇后了!”
楼小眠将手捂于暖炉之上,淡淡笑道:“真可谓有志者,事竟成。当年曾有传闻,说此琴斫成之日,天边有惊龙乍起,直冲九霄,钦天监都道是大吉之兆,故取名龙吟九天。前朝末帝携琴出逃,犹恐此琴为取而代之的帝王带来祥瑞之气,竟将此琴殉葬。他大约料不到后来有位皇帝千方百计打听到他坟茔所在,只为开棺拿了这琴讨他娘子欢心吧?”
郑仓摇头,“都亡国了,还能有什么祥瑞之兆?照我看大凶之兆才对。且皇后如今有孕在身,拿这殉葬的东西去给她,也是不妥。”
楼小眠蹙眉,“神鬼之道,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皇上大约不信这个。且前儿他忽然遣王达去了一次慈安寺,在那里做了七天道场,想来便是为此物祈禳,便有不祥,也该化解了吧?绀”
郑仓明知楼小眠不愿皇后有所闪失,暗叹一声,继续道:“不知皇后有没有和皇上提起过公子身世了?说来奇怪,谢韶渊已经来过京城,皇上应该有所疑心,为何从不曾和公子提过?”
“从未提过……那才可怕。”质若冰雪的手压于暖手炉上,手指因用力终于泛出一丝血色,却愈得掌腕际的苍白削瘦。他沉吟道:“从青州楼渭生的部属,到肃城楼渭山的孀妇、子女、仆役,无一不被细细查问过。谢韶渊若不是有所发现,必定不会亲自回京。皇上已经开始疑我,却不知他猜到了多少?”
“既疑公子,为何还让公子高居左相之位,始终毫无罢免之意?”
“因为我始终站在他那一边,不遗余力替他铲除异党,力保皇权。他不需要深究我是不是楼渭生之子,只需知晓我在全力辅助他,把建功立业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便够了!”
郑仓懊恼道:“先皇向来不喜公子,咱们原该更警惕才是。被人暗查了这许久才发觉,也是咱们太不小心了。如今便是皇上相信公子来自南疆,对大吴并无异心,终究是公子欺君瞒上,便是不加追究,心中也难免是块疙瘩。”
楼小眠抚着涨疼的额,说道:“最要紧的是,南疆那边要赶紧安排好。上回顾如初被跟踪,很可能被跟踪到了余春山附近,指不定连你当年的真实身份都已暴露。若南疆能确切证实我的身份,或能去除皇上疑心。”
郑仓忙道:“公子放心!十余年前南疆数十部落火拼,好几个部落就此灭绝。且那边瘴雨蛮烟,人烟稀少,隔了那许多年,还有几个人知晓当年之事?算来皇上在南疆出世,最熟悉的必是沉修法师所在部落。而我等早已安排停当,如今那里应该无人不知有位神秘公子这几年一直暗中设计复仇之事吧?”
楼小眠点头,“我们安排得较早,或许能够瞒天过海。不过谎言到底谎言,若细细追查,难免留有破绽。只盼皇上找出这破绽之前,我已能顺利抽身退步。”
郑仓静默片刻,低低道:“公子若此时抽身,当可万无一失。”
楼小眠眸寂如潭,泠泠在他面上扫过,接过茉莉奉上的热茶轻啜,再不置一辞。
郑仓知他执拗,再不肯改变主意,只得叹息一声,躬身告退。
楼小眠低头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影子,淡色的唇苦涩地弯了一弯,黑眼睛里已有雾气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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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骄傲--------------
虽说身子一日沉似一日,但随着孕吐等症状的消失,木槿精神大好,照旧处理宫中事务,闲来或与许思颜琴瑟相和,说笑嬉玩,或邀约几个贵夫人入宫叙话品茶,话语间自蕴机锋,无非为她和他共同的大吴天下。
许思颜早在不动声色间又将瑶光殿及附近殿宇清理一遍,并多多安插侍卫明里暗里保护,倒也不惧有人再动手脚。
许从悦、楼小眠见状也过来探望过两回。
许从悦带来的依然是葵瓜子,这回足足有十二三斤。
木槿看见他捧来的那一大包便有些犯愁。
“前儿的九斤……咳,分了不少给英王妃、苏贤妃她们,可如今还有三四斤,已经不如先前脆香了。何况皇上说吃多了上火。”
最重要的是,许思颜担心她口干上火,看她嗑时,只要手边闲着,哪怕正传人商议着事儿,也会顺便替她剥剥瓜子。
木槿向来不稀罕旁人代剥瓜子,只是万乘之尊的夫婿亲手剥的瓜子,怎么着也得给上三分颜面,万万推拒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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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许思颜剥瓜子的速度倒是练出来了,只是看着渐渐堆成小山的瓜子壳,未必嗔着许从悦多事。
他大锅蒸炒得快,可这一粒粒剥着,未免太过艰难。
许从悦见木槿嫌弃,却也有些犯愁,“本待再送对八哥给你,可如今皇后的瑶光殿啥好玩的没有?我再费心找,必定也找不出比这边更好的八哥来。禾”
木槿忙将瓜子令人收了,笑道:“八哥便算了吧!前儿不知哪里的官儿送了对绿鹦鹉来,一大早喳喳吵个没完,虽没猫儿吃它,也被我送给庄婕妤了!”
庄婕妤便是那位差点被嫁给浪荡公子的庄紫陌妲。
苏亦珊将她接入宫中相伴后,不久木槿便依着苏亦珊的心愿,晋封她为婕妤。
庄紫陌得正三品封诰,纵然无宠,有皇后与贤妃撑腰,这辈子衣食无愁,且地位颇尊,再也不用庄夫人来操心烦忧她的亲事了。
许从悦见木槿收下,桃花眼底这才秋波流漾,满意而归。
木槿滴汗,便觉自己这般成日家吃着,产下娇儿后多半会厌倦葵瓜子,从此少了桩人生乐趣,真是大大糟糕。
楼小眠则是带了独幽前来求见,毫不讳言自己的目的,“听闻皇后也得了一把好琴,想与皇后探讨探讨。”
许思颜明知他蕴了几分比试之意,也便一笑应允,令人引入。
木槿见他过来,倒也欢喜,即刻拿出许从悦的葵瓜子相赐,“这可是雍王亲自炒的,万金难买,可比楼大哥的独幽值钱多了!”
楼小眠苦笑,“皇后有了龙吟天下,从此便不把独幽看在眼里了么?”
木槿笑道:“我怎敢瞧不上独幽?这些日子弹着龙吟天下,虽觉得声音古厚宽广,清越明亮,但和独幽比,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许思颜睨她,“便是从排名论,龙吟也比独幽高罢?难不成那些古代名家反不如皇后懂得品鉴欣赏?”
木槿摇头,“并不是说龙吟不好,而是觉得二者气质不一。要不,我和楼大哥齐奏一曲,请皇上品鉴品鉴?”
许思颜剥着瓜子,懒洋洋道:“不如我先跟你合奏一曲,再和小眠合奏一曲,大家细品品?”
总之,他不能白担着醋相公的名号,木槿无论如何不能和除他以外的男子合奏……
木槿倒是不以为意,笑盈盈地一边说话,一边已令人将锦瑟取来,向许思颜示意。
许思颜遂接了锦瑟,笑道:“好,朕便用锦瑟为你们相和吧!”
楼小眠忙起身道:“臣不敢!不如臣用锦瑟,请皇上、皇后分别取二琴试音吧!”
许思颜莞尔,执了他手道:“小眠也忒外道了!一个是朕爱妻,一个是朕知己,偶尔琴瑟相和,正见得夫妻、兄弟情义,何需计较那许多?”
楼小眠迟疑了下,雪色面庞才弯过一缕温温笑意,俯首道:“臣,遵旨!”
知己也罢,兄弟也罢,终不能忘却君臣之道。
许思颜幼年便被立为太子,更注重于文韬武略、帝王之道,于琴棋书画虽有涉猎,但并不痴迷,更未下过功夫。直至近来木槿得了龙吟九天,时常抚琴为乐,这才妻奏夫随,在音律上用了些心思。
他生父母俱是此道高手,他的天分也高,此时虽以一把相对平庸的锦瑟为两位手执绝世古琴的音律高手相和,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锦瑟音沉浑饱满,古琴音清越冲和,两相交织,听来闲舒都雅,翩绵飘缈,若鸾凤和鸣,若骊珠迸溅,令人心旷神怡,物我两忘。
一时住了手,犹有琴音绕梁,久久方歇。
木槿悠然回味良久,方才回过头来,向听呆了的秋水等人问道:“好听么?”
“好……好听!”
“我弹得好听,还是楼相弹得好听?”
“都好听!”
“呃……”
好吧,只要能弹得出曲子来,在他们看来都算是好听了。
木槿转头看向许思颜。
许思颜已走至楼小眠的琴案边,拂动琴弦,细细倾听分辨,然后笑道:“木槿,你若觉得小眠的琴好,不妨和他借过来赏玩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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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的脸便黑了黑,然后一勾好看的唇角,“皇后的龙吟天下,古雅淳厚,自有种与众不同的雍容大气,不愧是天下第一琴,独幽其实不如远甚。”
许思颜笑意潺潺,“独幽诚如其名,幽独孤傲,至清至澈,其高远超逸,又非龙吟可比。”
楼小眠连连逊谢,“孤僻向隅,目无下尘,到底小家子气了,怎好与龙吟天下的万千风华相比?”
看着彼此礼让,彼此恭维,不知情的以为这对君臣抑或知己不知怎样谦逊和谐,木槿却已快笑出声来。
许思颜分明是觉出独幽亦有些不同凡响之处,立时打算重色轻友,把独幽坑过来讨好娘子了……
楼小眠面上不说,心底只怕已将“昏君”二字骂了几百遍了吧?
木槿不胜同情,牵一牵许思颜袖子,掩了唇悄声道:“罢了,别为难楼大哥了!你不介意当个欺负臣子的昏君,我还不想当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呢!”
许思颜便鄙夷地打量她,“你想当红颜祸水,也需有足以倾国倾城的容色……你有么?”
木槿不以为意,笑眯眯地勾了勾许思颜线条优美得无可挑剔的下颔,说道:“我没有,但我夫婿有。让我夫婿去倾国倾城,我倾了我夫婿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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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被调.戏袅……
许思颜黑了脸,盯了眼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思量着能不能找个碰不着她肚子的体位,好好打她几个屁股,看她还敢不敢这般张狂,居然敢爬他头上取笑了……
楼小眠似松了口气,果断转移了话题:“听闻雍王前年在城北的醉霞湖置了间大宅子,背山临水,颇有古风。爱睍莼璩可惜这一两年接二连三有事儿,倒也不曾有机会去欣赏欣赏。不过二月里他家那位长袖善舞的花大姑娘寿诞,雍王特地发帖请了许多精擅音律的能人异士过去,到时高手云集,必定会很热闹。攴”
木槿顿时眉目蕴光,“那样的聚会,大约很长见识。”
许思颜已道:“你别打出宫的主意。若实在喜欢,朕可传那些音律高手入宫,单独为你奏乐歌舞,如何?”
楼小眠忙道:“臣也觉得到时龙蛇混杂,再高超的歌乐也无法静心欣赏,所以并不打算去。”
木槿便觉得楼小眠这日是特地过来给她添堵的。
她瞥向独幽琴,考虑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真的坑过来玩几日,也给他添添堵。
楼小眠何等机警,再不敢比什么琴,连忙起身告退迥。
许思颜大笑,吩咐了明姑姑等好生看顾皇后,便起身与楼小眠一同离去,“朕正要去涵元殿处置政务,正好同行。”
待出了瑶光殿,许思颜向后看了一眼,身畔随侍立时乖觉止步。
便只余了二人并肩而行。
许思颜轻笑,“木槿长的真的像你那个死去的小今妹妹?”
楼小眠身躯一顿,面色已微微泛白。
许思颜已转了个弯,走向旁边长长的回廊。
日色渐斜,长廊迤逦,碧瓦雕梁光彩射目,皇家贵气咄咄逼人。
楼小眠的面庞愈发白得近乎透明。
留心查看前后再无一人,楼小眠忽急走两步,奔到许思颜跟前跪下。
“求皇上恕臣欺君之罪!”
许思颜并不叫他起身,只淡淡道:“冒用楼家少子之名那么多年,你欺瞒的,何止君王一人!若非察觉宫外正有人盘察你的身世,只怕还会继续欺瞒下去吧?”
楼小眠微一阖目,将独幽置于一旁,深深叩首,“臣有罪!臣自七岁九死一生自尸骨间爬出,便一刻不敢忘却自己是谁,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让旁人知晓自己是谁。义父待臣恩重如山,臣却瞒他至死,臣……罪在不赦!”
许思颜负手而笑,“罪在不赦?你明知我与木槿夫妻情深,故意通过她的口让朕知晓你并非真正的楼家少子,无非是揣度朕离你不得,盼朕念着素日之情将此事囫囵掩过吧?”
楼小眠面色愈白,唇边都已浅淡失色,额上更有大颗汗珠滚落。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皇上英明!罪臣……的确如此打算。皇上素来宽厚,待罪臣尤其宽仁,故而罪臣心怀侥幸,盼皇上恕过罪臣。”
许思颜道:“你若真心觉得不该欺瞒朕,该早与朕坦白才是,而不该等朕查到你身上才通过皇后之口辗转说出。”
楼小眠勉强笑了笑,“楼家少子之名更方便罪臣行事,若无人揭穿,罪臣原不愿说。承蒙皇后青眼,向来待罪臣不薄,罪臣也的确思量着,从皇后口中说出,若皇上龙颜震怒,皇后或可代为周.旋,让皇上稍息雷霆之怒,罪臣逃过严惩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许思颜眉目一挑,“那你猜,今日朕可打算严惩于你?”
楼小眠垂首,“罪臣不敢妄揣圣意。”
许思颜轻笑,“当真不敢妄揣,今日焉能得此高位?”
楼小眠狼狈,额上汗水滴落亦不敢拭,只苦笑道:“皇上没在大殿之上公然责问,却在闲叙后引罪臣至此处,应有宽容之意。只是罪臣若有半点欺瞒或应对不当之处,只怕明年今日便是罪臣死忌!”
许思颜叹道:“你倒是知趣!却不知你身边那个郑仓又是什么来历,如何与你相识,又为何助你?还有,真正的楼家少子,如今又在何处?”
“回皇上,郑仓原是我父母旧日至交,逃出重围前,有部属曾代我飞鸽传书求救,故而他能及时赶来,恰在最后关头救了罪臣一命。”
楼小眠顿了顿,嗓音又低了几分,“那时,罪臣因冬日藏匿水中躲避仇人,已经冻坏了筋骨,后来强撑着在雪地里爬行,更将身子彻底毁坏。调理一年有余方才勉强恢复,只是找了多少大夫都说,如我这般的,只怕天不假寿。”
许思颜微微动容。
楼小眠又道:“我活得艰难,待人便也狠毒。真正的楼家少子贫病交加,性情庸懦,我并不觉得他活下去有太大意义,故杀而代之。”
“你……够狠!”
“皇上宽容重情,难免有小人欺之以方;连皇后亦是口硬心软,正需要罪臣这样的狠毒之人代君立威!”
许思颜心头猛地一跳,日夜悬记着的纷杂诸事顷刻撞入脑中。
慕容氏的跋扈专权,太后的口蜜腹剑,甚至沈南霜亦被他顾念旧情放了一条生路,可怜木槿明明恨之入骨,看在他的份上竟也由得她呆在德寿宫内安闲度日……
他素有大志,再不容大权旁落,早已诸多安排。
可真到动手之际,面对母后的眼泪和舅父母们的哀求,他真下得去手吗?
沉沉叹了口气,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或许,你说的有理。爱睍莼璩回去把你真实履历和离开南疆的前后经过详细写来给朕。”
他看向楼小眠罕见的失态模样,终于笑了笑,“嗯,密奏即可。楼家少子的确更便于行事。”
堂堂天朝自然容不得异域之人担当重任。楼小眠必须家世清白,最好能有前朝丞相那样的深厚背景,才可能得到百官拥护,继续担任左相之职。
他转身欲走,低头瞧见放在地上的独幽琴,弯腰便抱起,轻笑道:“你既利用了木槿一回,拿这琴送她赔罪也不为过吧?”
说毕,许思颜携琴便走。
楼小眠刚松了口气的面容立时失色,膝行向前两步欲要阻止,却又不敢,那等待说不说心痛欲死的神情便甚是精采。
许思颜走了七八步,才转过身来,竟是一脸的戏谑,“说什么心狠意狠有决断,却连一张琴都舍不下!”
他将琴置于一旁玉阶,大笑着离去,口中兀自说道:“皇后敬重你尤甚于敬重我,大约也不会忍心夺你所爱。罢了,罢了,便宜你了!但愿你……”
他转瞬走得不见踪影,后面的话再听不清晰。
楼小眠站起身,走过去慢慢捧起琴,隔着琴套抚摸那冰凉的琴身攴。
他的神色再不见狼狈或惶恐,却慢慢转作冬夜寒风般的萧瑟和凄凉。
“小今……送你,怎能送你?独幽独幽,一世幽独……得此琴者无一善终,我岂能害你?”
他这般微不可闻地低吟,却将那不祥的独幽紧揽于怀。
那一瞬间,他素衣随风,憔悴如雪。
------------一世幽独,终为独幽所误---------------
许思颜行至涵元殿,双眸已幽如深涧,杳不可测迤。
成诠、李随等早已在候着了。
“这是谢大人派人送来的。”
李随躬身奉上密匣,王达割开封条,小心开启了,却是一份密折与一封信函。
许思颜接过,一一打开细细翻阅,挺秀的眉已然蹙紧。
李随小心问道:“皇上还打算将楼小眠留在身边?”
“留着吧!”许思颜懒懒道,“到底是……一把好刀。”
李随便松了口气,“皇上英明!”
“英明……”许思颜淡淡而笑,却似不胜疲倦,“有时候,也许还是蠢笨些更好。至少还有挚友,还有知己。”
他抬头看向李随,“公公在宫里那么多年,历了三代帝王,经了多少大事……能否告诉朕,是不是所有的帝王,注定会是孤家寡人,无亲无故?”
李随忙笑道:“皇上多虑了!皇上有皇后陪伴,日后更会有许多皇儿承欢膝下,怎会是孤家寡人?”
许思颜不由一笑,眸光终于有了一缕暖意。
他转头看向成诠,“近来从悦果然在预备花解语寿辰之事?”
成诠点头,却道:“那位解语姑娘……听闻不但招吉太妃喜爱,也是慕容家那几位公子的坐上宾。”
许思颜喟叹,“当日朕可真小看她了,果然长袖善舞……这样的***,不该给从悦。他那性情,只怕会觉得窝在府里炒制瓜子更有趣味。”
成诠道:“微臣已安排部属暗中留心此事,同时会关注临邛王和广平侯的动作。”
许思颜沉吟道:“还需留心花解语。这女子……恐怕不简单。”
如此厉害的女子,当初在江北竟会因曾屈身侍仇、自甘堕落而起轻生之念?
并且无巧不巧地在许思颜跟前投湖自尽。
也便是在那晚,当时尚是太子的许思颜无声无息中了毒,差点葬身于江北那场兵乱之中。
先帝葬礼期间,木槿遭暗算,也正是她和楼小眠恰巧救了她,并由此再度被许从悦另眼相待,连木槿都始终心存感激,遇之甚厚……
>一切似乎太巧合了些。
王达觑着他脸色,禀道:“皇上,蜀使已在驿馆待了大半个月,今日又过来请求晋见。”
许思颜怔了怔,慢慢皱紧了眉,“拖了这许久……哎,到底瞒不过木槿了!”
第二日,朝中邸报传出,蜀国国主萧寻薨逝,太子萧以靖继位,册正妃郑氏为国后。
明姑姑、青桦等计议良久,终于将一封信函呈到木槿跟前。
待许思颜回到瑶光殿时,木槿正捏着信函垂头坐于桌边,眼圈通红通红。
明姑姑抹着泪,低低禀道:“皇上,已经给皇后了!”
本该在年前便送到木槿跟前的家书,拖到元霄后方才交到了木槿手上。
却是萧以靖的亲笔书信。
新近继位的蜀国国主萧以靖的亲笔书信。
许思颜早已料着那封家书是什么内容,暗中知会了明姑姑等人,又刻意拖了些日子,待过了新年,眼见她胎相稳固,精神不错,再也隐瞒不下去,这才由得他们呈上。
他丢下政务早早返回瑶光殿,也便是怕木槿伤心过度,哭坏了身子。
但木槿见他回来,只是执住他的手,哽咽着许久不曾说话。
许思颜想着那个萧萧落落清贵温和的男子,亦觉惨然,只柔声劝慰道:“别太伤心了,保重身子要紧。岳父在天有灵,想来也只会盼着你一世安乐开怀。”
木槿仰起脸,眼底有泪,唇角却勉强弯了一弯,“我父亲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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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一怔,“他……”
“他带着娘亲的骨灰走了。爱睍莼璩”
“走?走哪里去?”
木槿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父亲说,要带母亲看尽她想看的山水,赏遍她想看的风光……攴”
泪眼迷蒙里,她似乎又看到了她的父亲。
抛开无限江山,满堂富贵,萧寻一身寻常布衣,背着爱妻骨灰,每到一个美丽的地方,便静静地坐了,向她讲述那里的故事。
他必定还是惯常的潇湘笑容,温柔眉眼,对着那冰冷的骨灰坛,一声声低唤着小白狐,仿佛她依然是东山初见一头撞入他生命的白衣精灵,容色如画,一笑倾城。
有一种爱意,愈陈愈香;有一种感情,历久弥新。
便是离得再久,分得再远,哪怕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也不能阻止他在心中一遍遍临摹她的模样,直到刻入骨髓,镌入魂魄……
即便走到奈何桥边喝完一碗孟婆汤,依然能隔着黄泉水认出彼岸花下的小白狐迨。
就如,另一个素衣如雪的身影,即便远隔天涯,亦能千里一瞬,将那痴爱一生的女子收入心底,细细收藏,至死不逾。
许思颜无声叹息,低低道:“我这位岳父……一世求仁得仁,也算是幸福的了!”
毕竟有过那么长久两相厮守相依相随的日子。
远胜另一人身处繁华却孤寂一生。
三个人的爱恋,注定会有一个人的落寞,谁也无法评判是非对错。
他揽着木槿,忍不住伸出手来,抚摸她隆起的小腹,忽轻笑道:“还好。”
木槿始则不解,揉着泪眼瞧向他,然后破涕为笑,张臂将他抱住,拥住他坚实的腰,靠住他宽阔的胸。
还好,上一代的憾事,终究没在他们身上重演。
纵然有过动摇,有过迟疑,但如今他们之间再无他人,——除了很快会出世的他们的孩子。
他只会让他们之间多了一重血脉相连的纽带,从此愈加亲昵无间,愈加密不可分。
醉卧红尘,闲听风雨,做一对神仙眷侣,成一双白头鸳鸯,便不负这身处绝顶清寒无限不得不操劳营碌的一世机心。
------------三个人的爱恋,必有一人,求而不得----------
德寿宫,寝殿。
门窗紧闭,只余慕容太后一人在内,形单影只。
她执了玉壶在手,踉跄扑到铜镜前,看镜里憔悴的容颜,斑白的头发,怆然地大笑出声。
华丽却阴冷的寝宫里便有浓烈的酒气回旋。
她笑道:“死了,死了,那贱人死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就都活不成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要成就你们绝世无双的所谓爱情,我便注定是你们的陪衬,一生一世的陪衬,一生一世的笑话?”
仰脖,冷酒入腹,似化成了火焰,烈烈焚着五脏六腑,疼得她躬起腰,几乎喘不过气来。
镜子里映着她因扭曲而失去端庄的面庞,以及身后凄清的屋宇。
从她坐上这人人敬仰的母仪天下的位置,这样的凄清便如影随形。
哪怕她至尊无双的夫婿白天笑颜以对,温和有礼,也抹不去她一天天、一年年的琐窗烛暗,孤帏夜永。
不论在往日的昭和宫,还是在今日的德寿宫,永远这般冰寒如铁,冷寂如死。
总以为她会等到某一天,某一天武英殿里的那位素衣人影受不了他那同样冰寒冷寂的殿宇,能够走近她,抱住她,与她相偎取暖……
可终究连那样的念想也不得不抛弃了。
往日属于她的那座殿宇换了主人,却开始热闹了。
不论是寒冬腊月,还是春寒料峭,始终温暖如春。
那对小夫妻的其乐融融,将很快变成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
可惜这一切已
与她无关,那寝殿已更名为瑶光殿。
她的侄女被打入冷宫;如果可能,下面慕容家更多的人会失去他们已经拥有的一切。
慕容雪的目光全得阴冷,冷得便如屋外森森刮过的刺骨寒风。
她桀桀地笑,“你们以为,以为真能那么轻易便拥有那一切吗?做梦!做……梦!醉霞湖,呵,且看鹿死谁手!”
冰冷的窗外,沈南霜隔着窗纱上扎破的小洞,惶恐地盯着与平常判若两人的太后,慢慢地退着,退着。
仗着绝佳的轻松,她悄然离去,再未惊动一人。
卡在宫门即将落锁的时辰,她持了德寿宫的令牌出宫而去。
宫中禁卫待要相阻时,她道:“太后令我去办一桩要紧的事,今晚便需办妥,只得连夜出宫了!”
她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后来虽因皇后的缘故被冷落,到底还是纪家小姐,何况如今又得太后宠信,方才给她令牌好让她自由行走宫禁,禁卫如何拦得?
一时看她离去,禁卫即刻奔入值房,告诉护军校尉崔稷。
崔稷皱眉,“即刻通知瑶光殿。我且去拖延她片刻。”
人道中宫皇后自有孕在身就在深宫养胎,尤其前两三个月,几乎从不管事,谁又知晓,那边沈南霜刚入德寿宫,瑶光殿的明姑姑便亲自过来传皇后的密谕,务要留心沈南霜一举一动,若有逾矩,即刻报知。
禁卫军虽只受皇上节制,可谁不知皇上独宠皇后,甚至隐隐有些惧内的声名,皇后的意思无疑就是皇上的意思,他们又岂敢不遵?
离宫约奔出大半个时辰,沈南霜来到一间小小的院落前,抬手敲门。
许久方有衣冠不整却容色艳媚的女子轻轻拉开门,媚眼如丝地抱肩靠在门棂上打量她。
沈南霜厌恶地别过脸,大踏步走了进去禾。
那艳媚女子便“嘁”了一声,看她见了屋,方不屑地嘀咕道:“三天两头送上.门白给公子嫖,叫.床叫得比咱们都响,还装什么千金万金小姐?贱人就是矫情!妲”
正待关上院门时,旁边人影一闪,一个瘦小男子猿猴般灵活地“挤”了进来。
她正要惊呼时,那瘦小男子忙掩了她嘴,冲她笑了笑,黑亮亮的眼睛颇有几分顽皮可爱。
她不觉有些酥软,正打算拿出风月场的种种媚态时,瘦小男子已一掌劈在她颈后,将她打得晕了过去。
将她拖到暗处藏起,他得意地低低一笑,“瞧来我织布果然英俊潇洒,人见人爱……待皇后产下皇子,看我也讨门最漂亮的媳妇回来!”
正是蹑踪而来的织布。
他关了院门,轻捷地奔向前方屋子,寻找可以观察到屋内动静的方位。
大正月里极冷的气候,孟绯期却敞着胸斜卧于榻上,殷红的衣衫随意垂落,半在榻上,半在地间。
旁边案上有酒有菜,俱用了一半,尚未收拾。
傻子都猜得出他方才正和那个风尘女子做着怎样的好事。
“怎会这时候来?”
孟绯期懒懒地笑,随手端过案上酒盏,将一盅美酒一饮而尽,又提起酒壶来,缓缓倒满。
而他另一只手,已随手一拉,将沈南霜扯入自己怀抱。
沈南霜挣了挣,皱眉道:“绯期,别闹……我这心里正忐忑呢!”
“嗯?”
“入宫后虽出来过几次,每次都到纪府先混上一阵才过来,倒不怕人察觉。这次却是直接过来的。临出宫时又被那个崔校尉拦住问太后起居等事,总觉有些不妥。”
孟绯期向外看了一眼,“嗤”地笑了,“便是发现你在见我,又能如何?男未婚,女未嫁,我虽不讨喜,他们也没通辑追拿我,见面又怎样?”
他将酒盅送到沈南霜唇边。
沈南霜别过脸,挣扎道:“被人发现自然不妥,至少于我二人名节有损。”
“噗——”
见沈南霜不喝,孟绯期自行饮着,此时含在口中,生生地喷了出来。
“名节?”他笑着指向自己半裸的身体,“这玩意儿,我从来就没有。就是沈大小姐你……被我睡那么多回,还有这玩意儿?”
沈南霜羞急,待要端正坐稳维持住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冷不防孟绯期在她胸前高耸处用力捏了一把,窥得她吸着气张开嘴巴,已将自己喝掉一半的酒倒入她口中,随即将她衣襟一扯,将盏底冰冷的残酒滴在她白腻的胸前。
待要危襟正坐发表的言辞,顿时转作了压抑不住的***低吟。
孟绯期似对激出她纯良外表下的风尘气质特别感兴趣,见状一把扯开她衣带,迅捷褪去她下裳,长驱直入。
沈南霜伸手虚拦了拦,便无力垂下,只呜咽着说道:“绯期,你不能这样待我……我不是那种人尽可夫的下贱女人……我……我不是青楼妓女!”
孟绯期感受着身下女子贪婪吸紧自己的身体,舒适地叹气,“嗯,你不是妓女。”
妓女被睡得太多,绝不如她这般润滑紧窒;且妓女要嫖资,她不要。
于是,他不要白不要。
外面的织布听着屋内的***声响,黑着脸掩耳朵。
“原来这贱人想男人一刻也等不了,连夜出宫送上.门让人嫖来了!呸,一对狗男女!也不知皇上有没有睡过这位,不然岂不连咱们皇后也脏了?”
听闻这种事儿听多了会长鸡眼,他皱眉,思量着要不要离远一点,或者也去找个未来可能娶回去的女子清清火……
这时,忽听沈南霜呻吟道:“绯期,先帝恐怕……从未这样好好疼过太后吧!”
孟绯期顿了顿,不屑而笑,“许知言么,从没
见过这么自命清高的皇帝!他迷夏后迷得神魂颠倒,连蜀国送过去的美人都没动过,更别说半老徐娘的太后了!怎么?太后在宫里养男人了?”
“那倒没有,只是心底恨毒先帝了吧?如今更见不得瑶光殿那位好。”沈南霜忽低呼一声,说道:“好人,你……你别送那样深……”
孟绯期却愈发地狠命挺入,声音亦透着某种狠厉,“我也见不得瑶光殿那位好。”
沈南霜呜咽着几乎哭出声来,却将自己身子更紧凑地呈给他,由他一下一下狠辣冲刺,破碎着声音说道:“绯期……呜……我真是和你商议事儿来的……雍王不是在预备什么醉霞湖宴会么,我听醉酒的太后说……说皇上算计她,皇上算计慕容家……”
孟绯期蓦地顿住身,皱眉沉吟,“她什么意思?”
“太后好像知道了什么……可雍王给小妾办的寿宴,根本没邀请过皇上,太后话语间却似料定了皇上会去,还会有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
那令她欲.仙欲.死的动作止住,沈南霜整个人都似空虚起来。她用光.裸的臂膀奋力攀住他,将自己的身体压向他,试图用他的昂扬填补那难忍的空.虚。
孟绯期厌恶地瞪她一眼,却看到她眼角求之不得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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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估计不会愉快。利于减肥的章节……
记忆里另一个被人轻贱一生的女人顿时浮上心头,他那厌恶便减轻了些,按紧她继续在这具美妙胴.体上发.泄着自己的欲.望,寻找着那最纯粹的感.官的极度痛快和舒适。
窗外,织布已然怔住,一时顾不得会不会长鸡眼,皱紧眉仔细思量沈南霜的话。
木槿因自己曾小产过一次,母亲、外祖母又都曾在产子时遇险,这次怀孕后便极注重保养,并不肯太过操心,只吩咐明姑姑等一干得力部属多加留心,宫中若有异样动静,务要第一时间禀告于她禾。
雍王许从悦于醉霞湖为小妾设宴之事,他们亦有耳闻。但许思颜已经明着说过,不会让木槿出宫,他自己也似并无太大兴趣。
可太后为何料定皇上会去,而且会有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难道太后早已布下了什么阴谋妲?
正沉吟之际,忽觉身畔多了个人影。
他不觉大惊,慌忙飞身闪避时,抬眼便见一身材高挑的金面人出现在跟前。
灼灼金光,即便在冷森森的夜晚也耀眼夺目。
织布立时想起高凉遇到的慕容继棠。
也是这般戴着金色面具,布下重重陷阱,把太子妃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地下溶洞……
青桦等恨他竟对太子妃无礼,一脚踹掉了他的命根子,可惜没能踹掉他的命,才让他后来又有机会设计皇后……
织布吸了口气,忙将手搭上剑柄时,那金面人却将手指搭上唇,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低低道:“织布,是我。”
言毕,他已伸手摘下面具,大大方方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庞。
织布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
那人忙重新戴上面具,拉过织布走向窗边,轻声道:“瞧瞧这贱人又打算做什么……”
织布也是满腹疑问,亦凑上前去,待要再细听沈南霜那越来越高亢腻人的呻吟声里会不会再漏出点别的什么话时,背心忽然一凉,一疼。
低头,一截利匕的尖端,正从心脏处钻出,带着一滴两滴殷红的血珠,无声滴落。
“你……”
他抬起头,惊怒地瞪向金面人,往日千伶百俐的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利匕轻轻抽出,立时血箭喷出。
织布“扑通”一声仰面倒地,兀自圆睁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瞪住金面人,却已再无声息。
“谁?”
屋中那对男女终于惊动,孟绯期赤.裸身子,一边飞出,一边已勾了绯衣在手,空中辗转之际,已然披衣在身,如一朵硕大无朋的艳红蔷薇破窗而出,剑如流星般直刺金面人。
金面人纵身而起,手中长剑与孟绯期相击,却无意纠缠,趁势翻转身体,倒飞出去……
倒飞的角度,恰是院墙外。
孟绯期披散的黑发如瀑,飞扬于暗夜之中,绝美的容颜愈发煞气浓冽,笑意冰寒。
洁白更胜女子的足踝在深褐的泥地里一旋,又已弹跳而起,追向墙外。
墙外却另有人接应,数枚袖箭一齐从黑暗中袭向孟绯期。
孟绯期眉心一拧,人在半空便闻得“丁丁”之声不绝于耳,已连连磕开袖箭。
这么一耽搁,金面人已去得远了,身形掩入黑夜间,再不知能不能追到。
正考虑着去追金面人,还是先揪出暗中放袖箭的人,屋中忽传来沈南霜的惨叫。
孟绯期无暇思索,忙返身奔回屋中。
却见后面窗扇大开,沈南霜一手执裹胸,一手执长剑,蜷着半裸的身子缩在榻上,满脸的羞怒不堪。
孟绯期奔到窗口查看时,却再不见一人踪影。
显然是调虎离山之际了。
他皱眉问向沈南霜:“怎么了?”
沈南霜拖着哭腔道:“禽兽……这禽兽竟来抢我衣服……”
孟绯期怒道:“你这么久还没穿上衣服?”
“我……”
她不由委屈,水光流溢的眼睛看向孟绯期露出衣袍外的光.裸的腿
。
孟绯期蓦地明白过来。
敢情她深知孟绯期身手高明,指望他飞速处置完胆敢前来窥探的小贼,进来继续方才未曾尽兴的好事?
孟绯期看着方才给了自己绝大乐趣的美妙胴.体,忽然间便有些反胃。
“贱人!”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跃到窗外去检查了倒地的人影,又沉着脸奔回。
不顾沈南霜又羞又气悲愤万状的神情,他冷冷道:“你现在最好到别处去混一混,明日回宫才能找到一个混得过去的理由。”
沈南霜道:“我早和太后说了,近日要出宫一次,取为太后供奉于天清寺的福寿图。白天侍奉太后无暇外出,夜间去取,顺便留在那边听师太们讲说一夜佛法,总该说的过去吧?”
“佛法……”
孟绯期将她的衣袍提得高高的,然后轻轻一松,让它们飘落她身上,讥讽地笑了笑。
“外面死的是织布,萧木槿的心腹。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夜间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吧!佛法什么的,也的确该听听,化化你的贪嗔欲念也好……”
沈南霜一惊,不觉渗出冷汗来,再无心想那未竞的**之事,连忙穿了衣服便要走时,孟绯期又唤住她,递给她一只绢袋。
“回宫后把这个献给太后,求她保你一命吧!”
沈南霜怔了怔,忙打开绢袋看时,里面却是一册书。
她亦粗通文墨,一眼便认出上面的两个字。
“帝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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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木槿第二日中午方被报知织布遇害。爱睍莼璩
许思颜一早听青桦禀知织布一夜未归,派了成讳领禁卫军协助青桦搜寻清查,终于发现了织布遗体。
织布本是日日出现在瑶光殿的;何况他跟踪沈南霜,亦是回过木槿的,想瞒也瞒不过去。
论起织布武艺,虽不是瑶光殿里最强的,可他聪明机警,轻功绝佳,便是真遇敌手,打不过时尚可逃之夭夭,谁也不曾想过他竟会一去不回。
木槿只闻得此事与沈南霜有关,便已满腹恶气,向许思颜淡淡笑道:“皇上那位能干的贤良侍儿,瞧来是越来越能干,越来越贤良了!”
许思颜听着她清冷淡然的口吻,心底便有些发怵,忙道:“或许她原来还算能干,只是遇到了咱们天下第一贤良的皇后娘娘,竟越来越蠢了!”
顿了一顿,他低叹道:“蠢死她算了!”
木槿冷笑道:“可惜这蠢人倒是长命,反坑了我的织布!”
这般说着时,却已忍耐不住,成串泪珠滚落下来攴。
织布姓布,只比她大三岁,其父亦是蜀宫侍卫,偶尔带他入宫,见刚会走路的小公主喜欢找他玩耍,遂禀了国主,让织布陪小公主练剑习武,长成后更是顺利成章成为她的贴身侍卫,直至陪嫁入吴。
他生性活泼,能说会道,木槿韬光养晦独居凤仪院时多亏他调笑逗乐;且他生平最是护短,容不得旁人说半分木槿的不是。如今这等自幼相随的忠仆竟如此不明不白死去,木槿自是悲痛,对害他之人更是恨之入骨。
许思颜不觉忧心,忙执了她手,柔声道:“我已令人去德寿宫传沈南霜,此事总会水落石出。你也需得多多保重,别哭坏了自己,不然织布地下有知,必定也不安心的。”
青桦沙哑着嗓子在旁禀道:“臣等已经仔细检查过织布遗体,乃是被人从背后以利刃捅入,直刺心脏。他手握剑柄,却还未及拔出。臣等推断,害他的人若非武艺极高,便是他不曾防备的熟人,才会被偷袭成功,一击致命!”
木槿别过脸拭了泪,方道:“你们认为,应该是熟人偷袭?”
青桦踌躇了下,才道:“本来我和顾湃都认为应该是熟人偷袭,不过……不过后来成校尉带人细细打听过,赁居在那里的公子惯穿红衣,容色异常俊美,应该是孟绯期。遨”
孟绯期出剑迅捷狠辣,当世难有其匹,若冷不丁出手,织布猝不及防,一招被杀倒也可能。
青桦继续道:“听闻孟绯期隐居在那里已有一段时日,附近几处有名的青楼都认识他,好些妓.女曾被他带回住处过夜。最近被他带走的那个妓.女至今未回,不知所踪,若没被孟绯期带走,多半已遭灭口。”
“妓.女……”木槿捏着帕子低头顿了片刻,说道,“他不会杀妓.女。叫人细细暗访,尽快把她找出来。”
或许和其生母的出身有关,孟绯期极少与身家清白的女子交往。
尤其在蜀国时,几乎没日没夜流连于几个要好的歌妓那里,才被萧以靖轻松设计擒获。
可惜这人倔傲之极,再不曾因此稍稍收敛,便是来到吴都,最喜欢的地方依然是歌台舞榭,烟.花胜地。
他对那些青.楼女子似有着特别的怜惜,连那个被萧以靖买通暗算他的名.妓凛雪都不曾被他报复。
不论织布因怎样重大的原因遇害,在孟绯期眼里都不会是除掉那妓.女的理由。
木槿只是奇怪,沈南霜怎会和孟绯期扯上联系。
又或者,只要是她讨厌的人,孟绯期都会看得很顺眼?可地下溶洞她遇险时,孟绯期明明也是气愤填膺,迎头痛击敌人的姿态俨然是个好兄长……
木槿又是伤心,又是头疼,低低叹息道:“我这位绯期哥哥……”
许思颜明知她对这位堂兄情感复杂,忙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总会水落石出,不必着急。”
木槿道:“只怕你那位忠厚老实善解人意的沈姑娘只想着瞒天过海,巴不得水越搅越浑吧?”
许思颜轻笑道:“没事。且看我们皇后娘娘大显神通,还这皇宫一个天清水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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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言外之意,他决计不会再维护沈南霜了。
往日再深的情意,在经历了那么多风波之后也该淡了,更别说如今沈南霜已经在服侍太后。
——纵然是母子,但太后背后的慕容家始终是他所忌惮的。
沈南霜跟了他这么久,若说连这一点都看不清,凭谁都是不信的。
正说着这话时,那边宫人已将沈南霜引来。
她穿着件青绿绣金交领长袄,质地做工都极好,发髻间亦有几样珠饰煜煜生光,看着甚是华丽,颇有些大家小姐的气派。可惜她眼圈微青,脸色晦暗,原来还算精致的五官便浮着一层颓丧,莫名让她多了几分苍老憔悴。
许思颜扫她一眼,又看向身畔的木槿,心下便甚觉奇异。
当年为何会觉得木槿姿容平平,反将慕容依依、沈南霜等认作美人呢?
如今慕容依依的矫情做作固然令他不快,连沈南霜都似变了个人似的,再无半分吸引人的地方。
倒是木槿修眉大眼,肌肤胜雪,优雅清灵,端的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让人疼到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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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因为咱木槿耐看,乍看寻常,越看越美貌!何况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沈南霜在天清寺住了一晚,可惜佛门静地也没能让她静心。
猜着回宫后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她几乎一夜未睡。
待被传到瑶光宫,看到许思颜扫向她的目光,她才似活过来般眼睛一亮。
可许思颜竟很快转向了木槿,唇边那抹令她留恋痴迷了多少年的笑意并未为她停留片刻妲。
木槿身材臃肿,神色自若地浴着夫婿的爱怜目光,一双黑眸如锥,却牢牢地钉向她。
沈南霜愈觉委屈悲愤,只得咬了牙握紧拳上前行礼。
“臣女沈南霜,叩见皇上、皇后娘娘!方才太后有事吩咐,臣女耽搁了片刻,所以来得晚了,尚祈皇上、皇后恕罪!”
“臣女”二字,咬得特别清晰。
她不是庵堂里任人宰割的孤女,也不是由人呼来喝去的侍婢,而是纪叔明的义女,且深得太后信任……
木槿浑不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倚着榻上懒懒看着她,喝道:“沈南霜,你将本宫的簪子藏到了何处,又是怎样将织布灭的口,还不从实招来?早早说了,看在纪尚书的面上,或许还可从轻发落。”
沈南霜猜到木槿必会问昨夜之事,早已预作准备,务要将昨日与孟绯期相处的那段时间赖个干净,再不料会扯到什么簪子上面去,不觉慌乱起来,忙道:“皇后明鉴,臣女素日只在德寿宫侍奉太后,入宫后这才是第一次踏入瑶光殿,第一次面见皇后,又怎会藏起皇后的簪子?”
木槿冷笑,“素日只在德寿宫侍奉太后?可本宫每每在御花园散步,是谁鬼鬼祟祟一再从角门里偷窥?涵元殿是皇上处理公务的禁地,从前你侍奉皇上,跟随侍奉还在情理之中;如今你侍奉太后,还不时闪在那附近,又是何居心?”
沈南霜再没想到从前自己一举一动,竟然早已落入人家眼中,不觉眩然欲泣,泪蒙蒙的眼睛忍痛含情凝睇向许思颜。
“臣女……臣女只是记挂皇上,不知皇上过得可好……”
木槿便笑了起来,“这三宫六院多少女人,哪个不记挂皇上?都跑涵元殿附近晃悠,以为这大吴皇宫是集市么?本宫原念着你是从前跟过皇上的老人,三番几次不理会,谁想你竟敢昧下皇上赠予本宫的八宝金簪,还杀了织布灭口?”
沈南霜连忙摇头道:“臣女记挂皇上,皇后又常与皇上一处,臣女这才留意着皇上、皇后踪迹,可素来不敢打扰,又岂敢窃取皇后的簪子?灭口之事更是一无所知……”
她将四周一打量,又哭道:“何况织布是皇后的贴身侍卫,身手高明,瑶光宫更是高手如云,臣女虽会些武艺,到底是名弱女子罢了,怎么可能跑瑶光殿来杀人?”
这“弱女子”说得愈发无辜了,好似根本不知道织布是在宫外遇害的……
木槿淡淡扫她一眼,若无其事地端过茶盏喝茶。
明姑姑已上前,啪啪左右开弓,几个耳光甩向沈南霜,冷笑道:“这时候学着哭闹抵赖了?犯贱害人的时候怎不想着会有今日!那簪子昨日皇后在太掖池边散步时还戴着,刚离开兰若轩就发现不见了,回头派人去找,几个宫人都说只你去过,还有个小太监说亲眼看你自地上捡起了一根珠光闪耀的簪子,你往哪里抵赖?只因你的太后的人,怕惊扰了太后休息,这才禀了皇后,准备今日才和你计较,不料你竟连夜出宫,想来看那簪子价值连城,打算藏到宫外哪名相好那里去?”
木槿正噙着茶在口中,听明姑姑说到这里,眼睫不由一跳,冷眼看向沈南霜。
沈南霜已经白了脸,膝行跪至许思颜跟前,伏地大哭道:“臣女冤枉!臣女冤枉!求皇上为臣女做主啊!”
许思颜淡然道:“若是冤枉,朕自然为你做主。不过明姑姑的话尚未说完,且看看她到底是无故栽害你,还是有凭有据吧!”
那边已有宫人上来,要将沈南霜扯开。
沈南霜又惊又怕,明知木槿身边的人无不恨她入骨,慌忙抱紧许思颜的腿,哭叫道:“皇上,皇上,南霜是怎样的人,难道皇上不知?他们……他们明明串连一气要坑害于我!”
许思颜皱眉,犹未开口说话,便觉一极高大的人影走近。
却是顾湃铁青着脸大踏步奔至,抬脚便踹向沈南霜的臂腕。
但听“咯”的一声,沈南霜失声惨叫,右手立时耷拉下来,痛得差点没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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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被顾湃生生踹断。
而明姑姑声音却越发尖锐,“沈姑娘,这事儿你想抵赖却是赖不过去的!我们就担心你仗着太后宠爱将簪子送出去,早早吩咐了守卫留心提防,所以你一出门,崔校尉便通知了瑶光殿,然后亲自送了织布出宫追你……这事儿崔校尉和昨日轮值的禁卫都能作证!织布素来与人无仇无怨,既然在追踪你时遇害,不是你设计灭口又能是谁下的手?”
宫人已将沈南霜拖到一边,再不容她接近许思颜。
许思颜目睹往日心腹丫头痛得死去活来,哀哀求饶,倒也有些不忍。但转头看向木槿及她身边的那干人,连秋水、如烟等人都是一脸的恨毒,只得低叹一声,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沈南霜,趁早将昨晚之事实说了,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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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更上了!下面情节应该会慢慢紧起来吧!感觉小圆脸悠哉太久了……
顾湃等人与织布朝夕相处,虽非兄弟,胜似兄弟。如今乍见他惨死,早又惊痛之极。簪子之事虽然子虚乌有,但跟踪沈南霜时出事,这女人明显脱不了干系,再加上先前害木槿小产,如今眼见她还惺惺作态向皇上求恕,真真是旧恨新仇一起涌来。
若非想从她口中问出前后因由,只怕刚刚顾湃那一脚踹断的就是她脖颈了。
可沈南霜焉敢说出前后因由?
当着许思颜的面,承认她只是去私会孟绯期?
她之所以听从孟绯期的建议,转而追随慕容太后,原便是打算利用慕容太后扳倒木槿,她便有机会回到许思颜身边了……
那是她毕生所求,她怎能又怎敢让许思颜知道她和孟绯期的事!
心头的恐惧顷刻间压过了臂腕上的疼痛,她的哭声不觉凄厉,“皇上,南霜当真不曾加害织布,为何皇上偏不肯信呢?臣女真的是奉太后懿旨前去天清寺取福寿图……天清寺的比丘尼和德寿宫的人都可以证明……皇上,信我,信我啊!南霜对皇上一片赤诚真心天地可鉴!妲”
众人听得恶寒,独木槿黑眸一眯,若嘲若讽地看向许思颜。
明姑姑忍不住又两脚踹了上去,怒道:“贱人,贱人,还天地可鉴!天地可鉴你的贱!你待皇上真心就可以不择手段,害了皇上失了他第一个孩子?”
许思颜抚额,侧头向木槿道:“此事交由明姑姑细细察问便好。木槿你坐得也太久了,朕陪你出去走走,松散松散筋骨可好?”
所谓见面三分情,木槿亦知许思颜性情中人,着实有几分念旧心软。不若先和许思颜离开,沈氏没了指望,只怕招供得还快些。何况织布之死和沈氏之贱着实让她心头发堵,宁可先出去透口气,由着明姑姑等设法审讯去。
正待起身先离去时,宫外忽有人急急通禀道:“太后驾到!”
木槿不觉挑眉,清泠泠的眸子迅速扫过沈南霜。
虽然沈南霜千方百计依附上了太后,可她原来毕竟是许思颜的人。
木槿不觉得凭她这几个月的殷勤侍奉,就能让太后彻头彻脑地相信她,并愿意为她与早已心生隔阂的养子进一步产生矛盾。
但太后还是来了。
木槿于德寿宫当众指责太后偏帮柔妃、存不慈之心后,瑶光殿与德寿宫的矛盾便已放到明面,满朝无人不知二人不睦。木槿宁可担着不孝骂名,也不愿前往德寿宫请安;慕容太后也从不踏足瑶光殿。
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
可居然为了眼前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侍婢来了!
许思颜微一蹙眉,向木槿低低道:“走,迎接母后吧!”
木槿淡淡道:“自然是要恭迎大驾的!”
无论如何她还是儿媳,便是看在许思颜份上,也不可失了体统。
愈是前面怎样婆媳不和,此刻愈要谦恭和顺,方才不至于落人话柄,让她一国之后的恶名太甚……
二人领着宫人迎出去时,慕容雪已行到阶前,眼见木槿行礼,忙上前亲手扶起,柔声道:“皇后快免礼!皇后怀胎辛苦,一家人何必这许多虚礼?”
木槿忙含笑道谢:“谢母后!母后时时垂爱,处处体贴,一如往昔,木槿感念良深!”
许思颜瞅她一眼,忙将慕容雪引了进去,“母后请!”
慕容雪微笑,才一手握着许思颜,一手牵了木槿,缓缓踏入殿中。
她的身后,除了素常的随侍,尚有两名有年纪的比丘尼。木槿瞧着眼生,已不觉微微皱眉。
明姑姑等亦料着太后前来必与沈南霜有关,只恐报不了仇,释不了恨,早趁着慕容雪过来前的片刻又将她狠揍一顿。沈南霜此刻便蜷在墙边,披头散发,肿着脸痛苦地握着自己被踹断的手。
慕容雪却似根本不曾看到,接过侍女奉上来的茶,一边喝着,一边问木槿的起居饮食。
木槿侍立一边,一一答了,又问母后安好。
慕容雪微笑道:“听闻你有身孕,母后开怀得很,连往日失眠的症候都缓解许多。只是冬日里时常咳嗽,怕病气过给你,所以一直不曾过来瞧你。这几日天气回暖,又有乐寿堂、天清寺众多师太替哀家祈福,连咳嗽的毛病也好了许多。”
许思颜笑道:“儿臣也寻了几样清肺止咳的绝佳良药交到太医院,令太医参照母后症候配伍,听闻也有些效用。母后不妨再服用几日,说不准就去了病根了!”
慕容雪道:“哀家亦有此意。再加上函真师太、函风师太代为祝祷,大约真能应了昨日南霜请回来的那幅福寿图,从此能福寿双全吧!”
许思颜、木槿再未接她话头,彼此对视一眼,便已猜知那两名比丘尼的来历,更知慕容雪终于转向正题了。
果然,慕容雪已看向沈南霜,“对了,听闻南霜似乎卷进了皇后亲卫遇害的案子里?”
许思颜恭谨道:“回母后,是有嫌疑。”
慕容雪便饶有兴趣,“可否说给哀家听听?”
许思颜无奈,只得按明姑姑所说略略叙了一遍。
慕容雪闻言,无奈般摇了摇头,柔声道:“此事也太心急了些。若论此事,方才哀家也略略问过,沈南霜差不多将近酉正才出的宫,戌初一刻左右便已到了天清寺。从皇宫到天清寺本就需近一个时辰,她半个多时辰便到,想来是习武之人脚程比寻常人快的缘故。而织布遇害之处并不顺道,若说先和什么人合谋害了织布,再转道折往天清寺,便是快马也未必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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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她转头看向那两名比丘尼,“函真师太,函风师太,沈南霜是戌初到的天清寺吧?”
那边比丘尼已慌忙稽首道:“回皇上、皇后,本寺每晚戌初做晚课,沈姑娘到时,我等刚颂完《弥陀经》和《忏悔文》,正颂到《心经》,算来正是戌初一刻钟左右。沈姑娘虔心向佛,很懂规矩,当即便在一旁跪着听经,直到亥时颂完《伽蓝赞》才起身。随即,沈姑娘又与贫尼谈了半夜佛经,才和贫尼等取了福寿图,在禅房住下。因记挂着回宫侍奉太后娘娘,她一早便已告辞而去,想来应该与布施主遇害之事无关。”
木槿点头,转头吩咐道:“上茶!师太一气说了这许多话,必定口渴。禾”
两名比丘尼对视一眼,那函真已忙堆上笑来,说道:“贫尼一心向佛,不敢打诳语。”
木槿笑得愈发明媚而尖锐,“师太想哪里去了?本宫赐茶而已,何尝说师太打逛语了?莫非师太心里脑里想着的,只有诳语二字?妲”
函风忙道:“谢皇后赐茶!好在我等日夜颂经,倒也习惯了,不甚口渴!”
许思颜便微笑道:“听闻二位师太常为母后颂经祈福,朕心甚慰。却不知今日何以有空入宫?送那福寿图吗?”
函真嘴唇张了张,到底没蠢到顺口应下来。
若顺口应了,岂不把沈南霜昨晚特特出宫去完成的重大任务给抢去了?
慕容雪已道:“福寿图是南霜去取回来的,刚刚已经说过,难道思颜这一会儿竟忘了?这福寿图是临邛王妃和阿璃亲绣的,难为她们一片心意,哀家特特才送了天清寺令众师太加持祝祷。加持过便是佛家之物,只能挂正堂,南霜取回来,哀家因正堂原供奉着观音像,恐擅动佛像会坏了正堂格局风水,故而又传了两名师太进宫,不想偏遇到了南霜这事。”
她抬眼,怜悯地看向角落里的沈南霜。
沈南霜愈觉委屈,红着眼圈呜咽不已,“皇上,皇上要信我,我……我真的没有藏起娘娘的簪子,更没有杀害织布……若我有一字虚言,天打五雷轰,叫我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慕容雪便轻轻一笑,转头看向许思颜等人,“看来此事只是误会啊!昨日南霜又不曾回纪府,簪子能往哪里藏?天清寺的师太们自然是用不上的,宫里的住处便是现在叫人去搜一遍也不难,但哀家估料着,以这孩子的品行,还不至于做出这么不堪的事来。”
木槿坐于下首正喝着茶,闻声一口茶喷出,竟呛得咳嗽起来。
慕容雪神色不变,向她温温一笑,“皇后有异议?”
木槿忙立起身来,一边咳,一边笑道:“儿臣并无异议。儿臣只是忽想起皇上从前也说过,沈南霜勤谨细致,可堪大用。看来母子连心,都想到一处去了呢?”
许思颜瞅着她,“木槿,若有不适,不妨去榻上躺着休息休息。”
慕容雪亦道:“思颜说的是。有孕在身之人最易多心多疑,偏又不宜伤心动气。皇后还是保重龙胎最要紧,织布遇害和簪子遗失之事,想来思颜必定会派人彻查到底。”
木槿点头,懒洋洋道:“既然知道了结果,伤心动气也是无益,我自然会多多保重!”
她向慕容雪福侧身行礼告退,明姑姑忙扶起她,一路帮她揉着背,轻声道:“娘娘别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水落石出……
木槿冷锐如刀的眸子再次扫过沈南霜。
沈南霜正小心窥探她神情,与她四目相对,竟觉一道寒意陡地侵遍全身,一时如堕冰雪,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边慕容雪正向许思颜温和说道:“思颜,咱们皇家即将诞育皇儿,正宜多多积德积福。且南霜是为哀家去佛门取福寿图方引起误会,若真的冤了她,恐怕有违天理人和……”
---------------太后慈爱得让人吐血----------------
木槿回了卧房,却不曾卧着。
缓缓走到琴案边,玉白手指轻轻一勾,一缕轻而锐的琴音“嗡”地探出。
无韵无律,却有股磅礴杀气无声透出,霎时充斥殿宇。
如烟、秋水等亦已随她入内,见状早已心惊胆战。秋水低声安慰道:“娘娘不用着急,皇上心中有数,再不会放过沈南霜那贱人!”
木槿微一阖眼,徐又睁开,眼底渐渐恢复
清明如水。
她叹道:“你们错了!皇上必会妥协!”
秋水与如烟对视一眼,忙又劝道:“皇上到底念着母子之情,便是暂时放了沈南霜,也不过是看在太后面上罢了,绝不会是因为相信了她。”
“相信她?”木槿冷笑,“若皇上还敢相信她,这大吴的天下只怕有点险。”
她走到窗边,抱了只暖炉在手,倚在榻上向外张望。
果然,片刻后,便见许思颜恭谨含笑颇有孝子风范地将慕容雪送出瑶光殿。
而慕容雪身畔,赫然随着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沈南霜,无声凝噎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分明在控诉着皇后的狠辣无情。
明姑姑啧了一声,“看这拿乔作势的,若传出去,不知以为咱们怎么欺负她了!”
木槿道:“她愈可怜,我这皇后自然愈霸道,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也不肯安生,多心多疑为难她一个贤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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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正是晚上六点;戌初是七点,戌初一刻大致相当于晚上七点一刻。没研究过古时寺庙做晚课的时间,如有讹误,大家……大家也这样将就看看吧!
明姑姑嘿然而笑,“她素日爱在涵元殿附近走动,又爱悄悄跟着皇后,咱们故意没去阻拦,宫中早有些流言斐语,若再有几个人出面证明她的确在皇后遗失簪子的地方出现过,凭谁都会多心多疑,被打个半死也是活该。爱睍莼璩”
木槿道:“凭空捏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她,实非君子所为。”
明姑姑便犹豫,“这……”
木槿拈过瓜子,嗑了一粒,待唇齿间的清香散发开去,才眉眼一弯,闲闲地笑起来,“可我不是君子,我是女人。——最毒妇人心,她毒我更毒!呵,敢害我的织布,天王老子都保不了你!”
明姑姑皱眉,“可太后替她觅来人证,硬生生将她保住,我们恐怕不易下手。”
秋水冷笑,“怕甚?太后一天十二个时辰护着她不成?总有机会落单。到时咱们暗中安排人出手,还怕割不了她脑袋?”
木槿不再嗑瓜子,却开始一粒粒地剥着。她边剥边慢吞吞地说道:“在查清真凶之前,留着她脑袋吧!我不能让织布枉死。”
一向温默的如烟终于也忍不住愤然,“难道查不出真凶,就容她躲在德寿宫逍遥自在?愈让人小看了咱们瑶光殿!”
木槿淡淡道:“逍遥自在?大吴皇后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还想逍遥自在?等着生不如死吧!”
外边便传来许思颜含笑的声音:“娘子想谁生不如死?快告诉为夫,为夫必定代娘子出手,免得娘子手疼!攴”
木槿横他一眼,并未答话。
秋水已嘟嘴道:“自然是刚被皇上放走的那位。”
“哦!”许思颜眉目微凝,眸心乌沉如有漩涡深深,“怎样将她放走,日后必定怎样将她擒回到娘子跟前。”
他顿了顿,“只是需请娘子给为夫一段时日。”
木槿抬眼,正见他低眸。
长而乌黑的浓睫在美如粹玉的面庞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自有种沉静却雍贵的气度,早已不复当太子时的浮夸荒唐咫。
这男子已是真正的帝王,真正的大吴天子。
依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眼睛,便足以心安。
木槿弯了弯唇角,慢慢站起,摊开掌心。
已经剥了一小把瓜子仁。
她伸出手,将瓜子仁轻轻撒向窗外。
“织布,你回来了吗?过来一起嗑瓜子。从悦蒸炒的,我剥的。”
许思颜黯然。
他亦令人倒了酒,三杯以酹。
“织布,朕亦敬你。谢你护木槿一生。”
于他们,一生也许刚刚开始;可对于二十出头便英年早逝的织布,跟随木槿的这么些年,已是一生。
他们虽能随自己心意将织布送归蜀国厚葬,但到底不宜将他的尸体带回至尊至贵的瑶光殿。
惟盼英魂有灵,依然记得回来的路。
回来再看一眼相伴多年的皇后和同伴,尝一尝皇后剥的瓜子,品一品皇上敬的美酒。
-------------织布,谢你护木槿一生-------------
楼家别院。
夜已深,楼小眠早已换下官袍,随意披了一袭雪白狐裘倚榻而坐,边翻阅着书卷边在旁边的暖盆上烘手。
上好的红箩炭燃得正旺,将他修长白净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
紧闭的窗棂忽格地一声响,然后烛火一暗。
楼小眠秀挺的眉尖蹙了一蹙,将书卷搁下,含笑道:“绯期公子,怎么又来了?可知现在多少禁卫军正满城搜捕你?”
窗棂依然紧闭,仿佛根本不曾开过;但屋里赫然多出一人。
绯衣似火,俊颜如雪,眉峰一缕戾气升腾,衬着手中提的宝剑,周身杀机,竟似从地狱步出的玉面修罗。
他走近楼小眠,毫无顾忌地提过他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他叹道:“好茶,好茶!可这么一口饮尽,也只能算作寻常解渴的水罢了。”
楼小眠浑不在意,只盯着他面庞,问道:“为何杀了织布?难道他看到你和那个南瓜在一起了?”
孟绯期皱眉,“南霜,是南霜,沈南霜。”
楼小眠点头,“嗯,南霜。”
孟绯期这才道:“不是我杀的。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出去看时织布已经死了。一个金面人下的手,可惜让他跑了。”
“金面人……”楼小眠思忖,“能杀了织布那样的高手,再顺利从你手中逃脱的人,那身手可着实不简单!”
孟绯期道:“我根本不曾听到打斗声。说来这织布死得冤。那金面人应该是他熟人,才能悄无声息便取了他性命。论起金面人那身手,原也寻常得很,但有人接应,沈南霜又太贱了些,耽搁了我追人。”
绝美的眉眼间依然是桀骜不驯的猖狂放肆,不将任何人放于眼底的不可一世。
论武艺,他的确有骄狂傲气的资本;只是心性高了,太多的事便再也看不清晰。
楼小眠不知这算是孟绯期的幸还是不幸,摇头低叹一声,静如深潭的眼底浮出了星星点点了然的笑意。
他笑道:“那个南……南瓜贱?”
孟绯期鄙夷道:“估计天生的,承继了她生母的风范吧?咳,不是南瓜,是南霜,沈南霜。”
“哦,也就是说,你们正在屋内干好事时,织布蹑踪而来;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有什么人注意到了他的行动,跟在他身后,并在他监视你们时下了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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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你们想出来的!咳!
楼小眠拢一拢身下的裘衣,在榻上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着,愈发显得清弱剔透,宛若冰雪琢就的玉人,“敢情杀织布的人是你朋友,这是帮你来了?”
孟绯期懒懒道:“帮我未必,但和萧木槿有仇那是必然的……所以我想着,走就走了吧,不是和皇后有仇么……禾”
他唇角一勾,笑容潋滟如月下牡丹,骄贵绝艳,独酌夜风,风姿无限,眼底却偏偏有股暴戾荧荧晃动,如暗夜里正伺机择人而噬的一匹孤狼。
楼小眠不紧不慢自行重倒了茶,顺手也递了一盏给孟绯期,“嗯,与皇后有仇的,想让皇后不自在的,都可以是你朋友。”
孟绯期便接了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因病弱而显得过分白皙的面庞,“我们不也是因为这个,才成为朋友的吗?”
楼小眠低垂浓睫,慢悠悠地问,“可那人要杀织布,原没必要偏要在那时候动手。即便同仇敌忾,提前惊动你引发误会也不好。莫非当时你们正说着什么?妲”
孟绯期一凝神,“哦……沈南霜跟我说,许从悦二月为爱妾办的寿宴,恐怕有些古怪。太后似乎知道了什么,料定了皇上会去,且会对慕容家不利,大有殊死一搏之意。”
楼小眠沉吟,“前儿入宫我也提过此事,但皇上似乎没什么兴趣……”
孟绯期道:“我本来没怎么留意沈南霜这些话。这女人着实有点疯魔,居然还敢惦记许思颜,想疯了编出些胡话来也不是不可能。——她也不想想,许思颜那小子虽然不怎么样,可到底是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会要她这个被人玩剩的女人?真是做梦!但织布死了……织布死了,难道是因为听到了这些胡话?”
楼小眠啜茶,悠悠道:“那么,便未必是湖话。从今后真得多多留心下那个寿宴了……《帝策》呢?”
孟绯期道:“自然给了沈南霜。织布被杀,萧木槿必定疑她,只有太后能保得住她。她必定会用《帝策》来保命。而慕容家有了《帝策》,呵,楼兄,你说他们会多长些脑子,还是会多些长胆子?”
楼小眠笑而不语。
孟绯期又觉得奇怪,“这样的皇家之物,价值连城,你哪里弄来的?为何不自己留着?”
“杀人夺宝,原不是什么难事……且武成帝的字实在不怎样,内容铭记于心便可,要那不会说话的破书做什么?”楼小眠惬意地向后一仰,“把它用于最值得用的地方,即可。”
孟绯期点头,“禁卫军那些狗满城里搜捕我,我也不便在你这边久呆。虽不晓得你为何苦苦跟许思颜夫妇为敌,但能多一个合作伙伴也是好事。我可不想连累你。”
楼小眠轻笑,“皇上也已开始疑我,附近亦常有人盘查打听,我就不留你了。绯期公子自己保重,暂时别去联系那个沈南瓜了。”
孟绯期已将茶盏中的水饮了,踏步向外走出两步,闻言不禁顿下足,皱了眉再次提醒:“楼兄,她叫南瓜……呃,错了!她叫南霜,不是南瓜。”
楼小眠恍然,“哦,南霜,南霜。不能怪我记不住,南方气候温暖,哪来的霜啊?真真矫情,真真做作,真真……听不顺耳。”
孟绯期摇头。
一个名字而已,也能有这许多感慨,果然酸得很。
看来文人到底是文人,即便才识过人手腕强硬,也脱不了那层酸腐的外衣。
他依然从窗口跃出,再无声无息关了窗扇,瞬间失了踪影。
楼小眠独在书房里,慢吞吞将自己茶盏里的水饮尽,才站起身,端起孟绯期用过的杯盏查看。
方才同在桌上拿的细瓷杯盏,与他所用的一般无二。
俱是折枝花卉的彩釉茶具,勾勒得精细美丽,可作茶具,亦可把玩。
指尖一线银光闪过,一根银针探入盏底余沥,登时转作浅绿色。
他唇角便有一缕轻烟般的笑意淡淡浮起。
如雪莲轻绽,清澈超逸,孤高绝尘,令人见而忘俗,不由地心生敬意,视之如仙。
可偏偏是这般一个妙人儿,刚刚下毒于无形,在无声无息间算计了视他为朋友的绝世剑客孟绯期。
------------活在算计中的人,没有朋友---------------
正月里几个倒春寒的冷天过去,气候便渐渐温暖起
来。
春风艳阳色,柳绿花如霰。
转眼间,瑶光殿前的木槿花很争气地开始吐出点点新绿,渐渐汇成一树树的葱翠,庄重端雅的瑶光殿便平添了几分明艳妩媚。
木槿身子渐沉,加之宫内外的事大多被夫婿和随侍们包揽打理,生活极闲适,小脸未免又圆了一圈。
与之相反的,许思颜却似比先前忙碌了许多,有时彻夜与心腹近臣商议国事,有时微服出外巡视,两三日方回。
但他并未对慕容家有何动作。
萧寻借死遁身,带着心爱的小白狐远走他乡,萧以靖却不得不因为父亲的“薨逝”守孝。于是,他纳慕容琅为侧妃的事便不得不搁置下来。慕容琅胆子渐渐放开了些,寻机又开始往雍王府跑。许从悦避之如虎,往往借口皇上召见逃之夭夭,总算有惊无险。许思颜只作不知,从不深究。
随后慕容继棠因慕容老太妃生病,再次回京侍病。许思颜似完全忘了这位是当日假山暗害木槿的最大嫌疑人,一般地厚加赏赐,还赐了两名绝色的歌妓,——只是这赐歌妓的用心却叫青桦、顾湃等人心下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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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对着绝色美人,却能看不能吃,对于任何男人都是绝大的羞辱吧?
又隔半个月,孟绯期同住过的那个妓.女终于也在京畿的一个小镇找到了。爱睍莼璩
可惜她只知沈南霜在织布遇害那晚过来找孟绯期,醒来时已经被孟绯期带出了京城。
因得了一大笔银子,她遂遵了孟绯期吩咐,打算在外躲个一年半载再回京重操旧业。
不仅如此,细细调查后,竟有附近的居民说,当夜在暗处小解时曾见到高来高去的黑衣人经过攴。
或蒙面,或带金色面具,手中锋刃雪亮逼人,惊得他尿一半又缩了回去,一夜都哆嗦着没能再尿出来……
帝后二人得讯,几乎立刻将这金面人和慕容继棠联系起来。
此事发生于慕容继棠回京之前。但他从前既能悄然无声地回京一次,这次自然也能悄然无声地提前回来一次屦。
于是,虽未能查出织布到底是谁下的手,但从帝后到明姑姑、青桦等人,都已认定此事必与慕容家脱不开关系。
木槿欲要以那妓.女口供为证,再去逼问沈南霜,并关押提审天清寺那群敢对帝后大打逛语的姑子时,许思颜阻住了。
他道:“此事不用急,再缓些日子罢!”
平淡的话语里却有几分肃杀,听得木槿心头一跳。
她早已觉出他这些日子的异常,遂候着周围无人之时问道:“是不是有所打算?”
许思颜静默片刻,才柔声一笑,“放心,只打算略施薄惩。其他……一步步来吧!”
但木槿知道他绝不只是打算略施薄惩。
先帝驾崩前调往朱崖关的庆南陌撤回了晋州,却换了皇上嫡系的苏落之为朱崖关守将,扼住通往京城的要道;骠骑大将军盛从容在许思颜的支持下进一步扩充兵力;许从悦在上雍所练府兵被调来京畿,与慕容一系的卫白川同编入城东大营;广平侯所属兵马军饷屡有延迟,有流言称是广平侯克扣粮饷;还有流言称一路不太平,快到陈州时居然遇到盗匪;又有流言称,每次运粮至陈州,不是暴雨就是暴雪,连山体塌方甚至地震都出现了,恐是上天有所警示。
许思颜驳斥了最后一种说法,褒扬慕容氏忠贞不渝,却命礼部安排焚香祭天,显然也把这“上天警示”放在了心上。
木槿替他忧心时,许思颜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告诉她,虽有雨雪,但粮车缓缓而行,个把月间遇到几次雨雪原是正常之事;地震倒是有,只是震的时候粮车起码在两百里开外;山的确塌了,倒了几株树。为挪那几株树,运粮官令人将前后山道封了半个月,粮车自然也歇了半个月……
至于被劫了的军饷,早已在谢韶渊的青州军营里。
许思颜的确在不动声色间筹谋着一切。
他不是他文弱隐忍的父皇,他也不觉得自己欠着谁负着谁。
这是他们的江山,他和木槿的江山,未来他们的孩子的江山。
即便铤而走险,即便得罪母后,他也要收回帝王应得的无上皇权,再不容任何人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看着木槿蹙起的眉,许思颜低头抚摸木槿的小腹,已笑得眼角弯起,眉宇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木槿,我们的孩子,将是真正的大吴之主!君临天下,笑看河山!”
木槿偏过头,狡黠一笑,“我的孩子自然会是大吴之主。不仅我的孩子,我的夫婿更是英明神武独一无二的大吴之主!我会陪我的夫婿……君临天下,笑看河山!”
她的话语带着草木气息扑到许思颜面庞,他已不由得心中一荡,便有些把持不住,俯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却低骂道:“少招惹我!不然晚上受不住了,可不许哭鼻子!”
他这样说着,面庞却已一扫朝政大事的张扬自信,泛出明霞般的薄薄绯色。
木槿欣赏着夫婿的美色,顺势在他脸上捏了两把以示亲热,方才笑道:“我何尝招惹你?我只是相信……相信我夫婿才识无双,必是一代明君而已!不过慕容家盘踞朝中已久,素来手掌兵权,大郎与他们过招,务要谨慎!横竖……我们还年轻!”
他们还年轻,他们有的是时间陪慕容
家慢慢玩下去。
慕容太后会老,临邛王无能,广平侯倒是厉害,但架不住下一辈能耐不够,偏还彼此相轻。
听闻临邛王次子慕容继源想取代慕容继初的世子之位,而慕容继棠则根本没把长房那两位酒囊饭袋的兄弟放在眼里……
许思颜黑眸愈发明亮,轻笑道:“好叫娘子放心,为夫心中有数,自会谨慎行事!”
他略略犹豫了下,才低低问道:“下面的事,从悦会鼎力相助,只是我需出宫一次。你安心呆在宫中即可,崔稷到时会留在宫中小心护卫。”
这些日子他时常秘密出宫,瞒得过旁人,自然瞒不过木槿。但素日里不过告诉她一声而已,极少特地提及留人在宫中护卫。
木槿心中一动,“便是从悦为小妾做寿之事?我就奇怪着,从悦对那花解语虽然不错,可细瞧着也未必有多喜欢,怎么就能巴巴地为她那样铺张起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暗中主使!”
许思颜道:“那花解语……恐怕也有些蹊跷。但她既然长袖善舞,连慕容家的公子们都能个个相识,不利用起来也忒可惜了!”
木槿便知许思颜打算利用醉霞湖边的这场盛宴做些文章,连长袖善舞的花解语也已被他算计进去了。
她犹豫片刻,说道:“大狼,论起从悦人品,原也信得过。不过他自幼也在太后跟前长大,颇有情谊,只怕……未必肯与慕容家决裂。”
许思颜微笑,“你放心,从悦受不了慕容琅纠缠,早就巴不得离慕容家那干人远远的。何况太后是他叔母,更是我母后,我自有分寸,绝不至于让彼此太过难堪。——但若慕容家那几位表哥自己闹起来,闹再大也怪不得朕吧?”
木槿会意,笑道:“那就好。从悦天性潇洒良善,却被皇家身份约束住,不得不处处谨慎,惟恐落人话柄,寻常看他行事便有些缚手缚脚的模样,想来心中也不自在。大狼需留心着,能担多替他担着些下来,别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许思颜“噗”地笑起来,“你待他倒似比我还仔细些。放心罢,他是你好友,更是我堂兄,我焉能害他?算来他也够仔细了,连送来的瓜子都用银箔包着,连所用配料也一一以纸条标明放在其内,生怕咱们误会有什么不妥……”
木槿低叹,“皇家素来如此。想他父亲以皇长子之尊都能死得不明不白,他自然会顾虑得多些。”
许思颜道:“好在他到底跟我一条心,也许做一辈子彼此并无嫌隙的好兄弟不难吧?”
木槿默算如今局势,京城及京畿附近兵马,除了皇帝直属的禁卫军,还有刚被编入城东大营的雍王府兵。慕容氏最精锐的军队被拦于朱崖关外,原在江北的势力又被连打带消清理得差不多,还有几支驻扎得远的,一时半会儿根本顾不到京城之事。
如此看来,许思颜要做之事,即便不是万无一失,至少也有七八成胜算。
正思量之际,腹中忽然一动。
然后,便听许思颜惊喜地叫起来:“咦,他……他踢我!他……居然会踢我了!”
他将手隔着衣物覆在木槿腹上,小心地感觉着小家伙的动作,眉眼已然晶亮含笑,璀璨如落了一天星光。
木槿笑道:“这有何奇?他大了,自然要在肚子里动动手脚伸伸懒腰之类的……不过,这家伙的力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有时不经意,给他踢得好疼,半天直不起腰来!”
许思颜笑道:“这么顽皮,八成是男孩。在肚子里还罢了,若出来还敢踢娘亲,看我老大巴掌打他屁股!”
说得木槿掩嘴而笑,却禁不住依到他怀间,双臂环住他柔韧有力的腰肢。
彼此眼底,便都是直白明净如孩子般的笑意。
原来一世的幸福竟会是如此的简单。
只要能执住心上那人的手,一直走下去,即便一路有风雨有阴霾,有荆棘有豺狼,总会行至山水开阔处,迎头撞上满怀阳光,满目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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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八,花解语生辰,木槿有孕近六个月。
许思颜并不着急,下了朝,陪木槿在宫中说笑半日,才似突然来了兴趣,令人备下鸾驾,前往醉霞湖。
他恐木槿忧心,并未告知详细禾。
木槿自幼便知后宫干政的种种不利,何况许思颜现有个干政的母后,再不肯逾矩去问他朝政之事妲。
可她素来聪慧,早已推断此事必与慕容氏三兄弟争权相关,许从悦被推在前方,许思颜暗中支持而已,应该没什么风险。
可不知为什么,这日她似格外忐忑,连胎儿都似不安,几次将她蹬得弯腰叫苦。
明姑姑等明知她不放心许思颜,忙安排人手前去醉霞湖打听着,“娘娘请放心,皇上素来仔细,我们已多派人手跟去,若有何动静,必会在第一时间传入宫中。”
木槿苦笑,“昨儿看了舆形图,才觉得这醉霞湖似乎太远了些。若等他那边传来消息,只怕筵席都快结束了!”
她想着便有些恼恨,“其实我该跟着去才对。太医不是说得多活动活动生产才快?便是我身子重了些,也未必便比那些千金小姐娇贵。”
明姑姑忙道:“娘娘这话可错了!娘娘本就比那些千金小姐娇贵千倍万倍,何况这腹中怀的可是龙胎!未来这大吴的天下……”
她到底不便直说木槿怀着的必定是未来的大吴天子,只无限欣慰地笑了笑,继续道:“那样的场合,鱼龙混杂……娘娘,咱们还是别去凑那热闹了吧!”
木槿便揉着眼睛叹气,“罢了……只是多留神打听着些。顺便留神注意太后那边的动静,我这眼皮总在跳个不住,莫非那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趁着皇上不在继续使坏?”
明姑姑唬了一跳,连忙道:“小祖宗,你这是身子重,睡得不好,才胡思乱想罢了!这皇宫内外早已安排妥贴,谁敢跑咱们瑶光殿使坏?”
话虽如此,却已出去吩咐,让各处人等多加小心,又命青桦知会崔稷,多派暗卫留意德寿宫等处的动静。
可德寿宫很安静。
这几个月德寿宫一直很安静,尤其是上回从天清寺取回福寿图后,德寿宫更安静了。
听闻慕容太后一早又对着那福寿图颂经,害得木槿好奇起来,几乎想找个人去把那图悄悄描画下来。
“兴许那福寿图是什么害人的符箓,多半是害我的,也许还想着害皇上,否则太后怎会看得那么入神?不如咱们也研究研究,好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明姑姑无语良久,到底令人寻出了几幅福寿图出来,说道:“听说大致也是这模样,皇后要不要研究下这都是什么符箓?”
木槿瞧时,多是寿星手捧寿桃,身畔蝙蝠飞舞。有的画上倒也有很多字,可惜除了福,便是寿,拼成围在寿星周围的花纹,倒也十分别致,却再看不出半点符箓的模样。
木槿悻然,丢开图去把玩自己的钢针。
身子虽不如从前轻便,但她近来时常弹琴,那手指已愈加灵活。
她的女红虽一般,运针的指法倒是曼妙。
许从悦送来的葵瓜子太多了,此时正好派上用场,扬手一把七八颗出去,随之飞射去七八颗钢针,齐刷刷破开瓜子,钉在窗棂边的靶子上。
并未对着正中圆心,却围着圆心圈作了接近椭圆的形状。
木槿叹气,表示并不满意。
那边秋水等忙将钢针拔下,由着木槿继续努力,好把那圈葵瓜子围得更圆更端正些。
如姻便悄向明姑姑憨笑道:“姑姑,娘娘这是想用钢针画一张圆圆的脸儿呢!”
说话间木槿又已试了几次,刚好排出了一个圆形,闻言抬头看向她们时,正见一张圆圆的脸儿,果然和她排出的圆形十分相似。明姑姑等不由大笑起来。
木槿故意咬牙切齿,指间拈着根钢针比划着,说道:“死丫头,敢拿我取笑,看我缝上你的嘴!”
秋水等原是自幼相随的侍儿,再不惧她,兀自格格笑着,倒让她一直压抑着的心胸疏散许多。
明姑姑见状,便道:“用完午膳后原该多活动活动,免得吃下去的东西积在胃里。不过玩了这许久也该差不多了
,不如去睡上一个时辰,待醒来皇上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木槿点头,正要起身回内室休息时,外边忽有人匆匆奔来,急禀道:“娘娘,安福宫一名执事宫女称有急事求见!”
木槿怔了怔,复又坐下身来,道:“传。”
便是宫女领来一个长眉细眼的女子,却是脸色惨白,神情惊惶。
她似连手脚都已惊吓得软了,“扑通”跪倒在地,磕头道:“奴婢听蔓叩见皇后娘娘!”
木槿隐约记得此人。
当日吉太妃假山“捉奸”激怒新帝新后,身边亲信随侍被裁换掉一大半。木槿去安福宫时,新换过去的几个大宫女曾上前行礼,似乎就有这位听蔓。
明姑姑便代为发问:“这么急匆匆的,有什么事?”
“娘娘,请看这个!”
听蔓也不敢耽搁,颤着手将一只绢袋呈上。
秋水忙接过,将绢袋解开检查了,方才呈到木槿手上。
而木槿看到绢袋里露出的一角,眸光已是一凝,原来对着明姑姑等的娇憨慵懒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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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一把抓过那绢袋,她迅速抽出其中书册,果然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封面,以及,熟悉的书名。
《帝策》禾!
竟是一年多前随着白大枚一起失踪的《帝策》!
木槿缓缓将《帝策》握紧,黑眸清冷如冰泉,紧紧注目于听蔓,沉声问道:“哪里来的?”
听蔓哆嗦个不住,牙关叩得格格作响,“回……回娘娘,是……是奴婢今日无意在吉太妃卧房发现的。妲”
“无意发现?”
木槿略倾了身,低低一笑,已有凌锐如刀的气势伴着迫人杀机迎逼向听蔓。
“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会认得此物?又是怎样无意发现的?连这个都能无意发现,你的能耐可真不小!调我瑶光殿当差如何?”
听蔓连连叩首,“回皇后,奴婢其……其实并无能耐。只是奴婢的兄长在禁卫军里当差,奴婢上年回家探望母亲,恰遇兄长与同僚在家饮酒,无意听得他们提起正奉旨追寻《帝策》的下落。奴婢不懂《帝策》是何物,但听他们口吻,似与江山社稷有关,极要紧的东西,皇上才会追得很急。不想昨日忽看到吉太妃独在房中鬼鬼祟祟翻着什么书,便留了神,趁着今日吉太妃去乐寿堂拜佛听经时到太妃箱子里找出来,才发现竟是这个……”
“今日……怎么太后太妃都这般虔诚起来?”木槿挑眉,然后继续盯向听蔓,“你怎知吉太妃翻的会是《帝策》,而不是佛经或诗书?这也能起疑留神,甚至冒险去翻太妃的箱子,不怕她发现了把你一顿板子活活打死?”
听蔓不料皇后竟这等多疑,额上早已汗水涔涔,涨红着脸道:“当时奴婢无意走在屋外,只听得太妃娘娘抱着这书在那里喃喃自语,说什么从悦,从悦,在娘这里,你放心……从悦,上天护佑从悦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奴婢听这话似有些不对,当日又得过明姑姑吩咐,要多留心太妃一举一动,的确也存了立功之念,方才藏身暗处,看好太妃藏书的箱子,却是到了今日才有机会盗出……”
小人物的心机和狡诈和盘托出,竟是无懈可击。
木槿手足发凉,面色却依然平静无波,从容说道:“若你所言属实,本宫会赐你一世富贵;若你恶意攀污挑拨,你这一世,便到头了!”
听蔓不知是惊是喜,伏地哭道:“是,是……奴婢不敢撒谎!”
木槿示意宫人将她带出去,“想来你一时也无处可去,先在瑶光殿住上几日,等皇上回来再行封赏吧!”
待听蔓抱着肩跟宫人匆匆离去,木槿才又翻动手中的《帝策》。
如假包换的《帝策》。
当日她和许思颜思忖了许久,认定了绝不可能在慕容继棠手上的《帝策》,竟然出现在了吉太妃宫里……
而且,在许思颜打算联手许从悦削弱慕容家的时刻。
明姑姑脸色凝重,低低问道:“娘娘,要不要去一次安福宫?”
木槿抬头,将《帝策》收起,却握住了桌上的一排百余根钢针,缓缓道:“要!”
明姑姑忙扶她起身时,木槿又吩咐道:“顾湃,你这就出宫,快马奔去醉霞湖告诉皇上,雍王恐有异心,请他更改计划,尽快脱身回宫;青桦,秘密在宫外备好三辆马车,需轻捷灵便,不引人眼目;传本宫懿旨,令崔稷点一百禁卫军在承运门外候命!”
青桦等人原在殿外值守,眼见情形不对,早已在门口候着。如今听她居然唤自己“顾湃”、“青桦”,而不是懒洋洋拖着长声的“排骨”、“青蛙”,心中剧震,忙应道:“臣等领命!”
二人再顾不得其他,带上几名亲卫急急奔了出去。
木槿低叹道:“但愿……还来得及!来人,替我更换出门的衣裳!”
明姑姑面色骤变,“娘娘,你、你正怀着龙胎呢!”
木槿冷然道:“若龙胎的父亲出事,你以为这龙胎还保得住吗?”
明姑姑哑然。
匆匆更换了窄袖袄裙,木槿藏了软剑、软鞭和百宝囊,然后罩上一件宽大的石榴红绣金凤祥云大衫,将利落的装束挡住,依然一派当今皇后的尊贵沉稳气度,到铜镜前照了再无破绽,才定了定神,带着一众随侍径自去找吉太妃。
听蔓竟未撒谎,吉太妃果然没在安福宫,却在乐寿堂颂经。听闻太妃胃口不
好,连午膳都不曾好好用。
闻得皇后过来,吉太妃领了比丘尼匆匆起身相迎时,木槿早已留心打量她神情。
瞧在许从悦、花解语面上,又因吉太妃这一世的确坎坷,木槿虽令人监视,却早有吩咐,饮食用度一概不许人简薄半分。但吉太妃调养这许久,反似更加清瘦,连颧骨都凸了出来,独一双眼睛形状美好如花瓣,尚有几分年轻时的神采。
见木槿过来,她虽浮笑于面,神色却更见仓皇憔悴。
“皇后……也来颂经祈福么?”
她陪着笑脸,“看皇后气色甚好,想来神佛护佑,龙胎安康,日后诞下皇子,必和皇上一般英姿神秀,文武双全。”
木槿一笑,却向她身后的比丘尼道:“都出去吧,我有事儿和太妃商议呢!”
她的声音不高,笑意温煦,却气势夺人。即便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站着,亦有种风清骨峻凛不可侵的朗朗风致迢递而出,令人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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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比丘尼低着头连忙告退时,吉太妃面上的笑容便愈发僵硬。爱睍莼璩
木槿从从容容向前踏出一步,笑得安闲悠然,目光却尖锐得似能一眼看到人的心底。
半讥半嘲地,她悠悠道:“太妃,方才醉霞湖传回急信,雍王毒计被皇上破,已被人一剑穿心,暴毙当场!”
吉太妃立时面白如纸,连唇色也褪作灰白,整个人似纸片般随风飘摇,堪堪欲堕。她失声道:“不!不会的!从悦他不会出事!”
木槿心头已又是一沉。
吉太妃没有辨驳雍王不可能和许思颜手足相残,却只说从悦不会出事……
她吸了口气,笑意愈发潋滟,“他身边的人供出太妃是同谋,太妃可以异议?”
吉太妃身子一晃坐倒在蒲团上,失神的眼睛看着木槿,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从悦不可能出事,你、你骗我!”
木槿指向身后慈眉凝视众生的佛像,笑道:“你以为你在乐寿堂求上半日,佛祖就会满足你鼓动他们手足相残的恶毒心思?攴”
吉太妃脱口道:“我没有鼓动!从悦……从悦他一意孤行……”
木槿盯住她,清荧荧的眸里隐灼幽幽烈焰,“一意孤行,明着与皇上联手,背后与慕容氏勾结,利用皇上对他的兄弟之情反戈一击,为的就是……”
她霍地指向皇宫正殿的方向,“为的就是太极殿上的那张龙椅?好一个许从悦!好一个雍王殿下!”
吉太妃又是绝望,又是伤心,又是惊怖,早已心神大乱,竟被她逼问得泪珠子簌簌而落,哭叫道:“不是!不是!从悦只是想和我在一处,并无心谋夺帝位,更无法心谋害皇上!”
木槿已给气得笑起来,“太妃可真会说笑!无心谋夺帝位谋害皇上,敢情是打算抢个帝位玩玩而已?那他辛苦夺了《帝策》,也只是为了送给太妃玩玩?果然是孝子贤孙!”
吉太妃仰起头,惊愕哭叫道:“帝……帝策?没有!没有!从悦没未夺过《帝策》!妣”
木槿眉峰不由蹙起。
明姑姑冷笑道:“太妃还做梦呢!听蔓已将太妃收藏的《帝策》呈交给皇后,你往哪里抵赖?”
“可……可真没有……”
吉太妃空洞着美丽的眼睛看向木槿,讷讷地说着,似欲辩解更多,却又颓丧伏于地间失声痛哭,如一枝风摧雨揉后失了芬芳的憔悴玉兰。
木槿微有疑惑,但既诱逼她说出实情,再也无心纠缠其他事宜,居高临下地睨向她,“雍王虽无情,皇上却念旧,如今虽不打算将他尸首带回京城,却有意请太妃过去看他最后一眼。太妃打不打算去?”
吉太妃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慌忙道:“去,去……不过……”
她的神色一动,绝望迷离的眼底忽浮过一丝缈茫的冀望,然后抬起头来,审慎地查看木槿的神情。
木槿略弯了腰与她对视,淡定的笑意里蕴着胜利者的嘲弄和不屑。
“听闻从悦断气前只说了一句,孩儿不孝,不能侍亲终老……然后看着皇宫的方向倒下,一双眼睛始终没能阖上。想想这模样也的确恐怖了些,太妃其实不去也罢!”
“天哪——”吉太妃尖叫一声,已揪住自己头发,狠狠在地上撞着,失声哭叫道:“我去!我去!我当然要去……看我的从悦!”
二十余年,相见不相认,更多只是隔着重重人群的闪烁注目,连听他唤一声“母妃”都是奢望……
最后一面,为她而横死并死不瞑目的最后一面……
她终于失态,不顾在地上磕破皮的额正汩汩渗着血,扑向木槿道:“我要见从悦!我要见从悦啊!从悦啊……天哪!”
木槿猛地将她甩开,捏着钢针的手暗暗护住自己腹部,冷笑道:“那么,收起你的眼泪,赶紧走吧!”
或许命运对吉太妃真的很残忍,很不公,但这绝不是许从悦背叛视他如手足兄弟的许思颜的理由。
木槿的袖中甚至还藏着一把葵瓜子,真诚善良热情偶尔还会害羞脸红的雍王许从悦亲手炒制的葵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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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不敢相信黑桃花竟能做出这样狠辣歹毒负情绝义之事。
可惜目前已经由不得她不相信了。
算时辰,许思颜那边若是一切顺利,早该有人过来传递消息以免她悬心;
但她没等到许思颜的讯息,只等到了听蔓的告密,看到了这对母子深藏已久的险恶用心。
她倒是希望许思颜真已制住了许从悦,但许思颜分明不曾防备过这位堂兄,就像她明明有心存疑窦,依然愿意和许思颜一样,信任这支曾同生共死过的可爱的黑桃花……
示意秋水等一左一右扶住吉太妃,木槿大步走了出去。
乐寿堂、安福宫都在太后所居的德寿宫附近。
经过德寿宫时,木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德寿宫。
居然一如既往的安静,仿佛根本不知道她这个皇后胆大包天,这会儿竟敢把祖母辈的吉太妃“请”出了宫。
又或者,醉霞湖畔此刻正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一切,才是慕容雪真正关注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许思颜失败,这吴宫怎会有她萧木槿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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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门外,崔稷等已在等候。
大约青桦已悄悄说明缘由,他的脸色很是凝重。
木槿径入值房,屏开众人,一边要来纸笔写信,一边已直截了当说道:“吉太妃已承认雍王在叛乱之心,皇上未曾防他,恐怕会吃亏。但皇上另有打算,今日必定已有密谕吩咐过禁卫军八大校尉随时候命吧?”
崔稷骇然,忙道:“皇上只吩咐臣谨守皇宫,保护娘娘安全,并随时听娘娘吩咐!妲”
木槿点头,已下笔如飞,写好数份信笺,交明姑姑盖上皇后金印,分别封入一份份写好姓名的信封内,说道:“论理这朝政大事,本宫本不该过问。但如今事态紧急,本宫离开后,请崔校尉将这几封信函设法秘密交至这几位大臣手中。而你这边,拨一百人跟我出宫,其他禁卫军依然守于宫中,然后……封闭宫门,若无皇上口谕,不准任何人出入。”
崔稷忙应了,却又犹豫道:“若是,若是……有人想去德寿宫找太后呢?”
木槿握拳,然后轻轻一笑,“就说本宫孝敬母后,闻得母后正在颂经祈福,故而不许人入内打扰!若有事就等皇上或本宫回来再作计较吧!若要出去自然更不能,听闻京中有人起了歹心,安能让太后的心腹之人出门送死?”
崔稷沉声道:“是!臣只知奉皇上、皇后之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理,一概不知!”
木槿含笑,“如此,辛苦崔校尉了!”
崔稷见她转身欲走,这才悟过来,忙抢上前一步,说道:“皇后这是打算出宫?臣奉旨保护皇后,请容臣跟随保护!”
垂目之际,他正看到木槿已经隆起的腹部。
如无意外,再隔三四个月,她将产下大吴皇帝的第一个皇子或皇女,容不得半点闪失。
木槿却扫过他,吐字铿锵,不容置辩:“守住皇宫,不得让有心之人趁乱控制皇宫,才是你职责所在!记住,这皇宫只有一个主人,就是当今皇上!你也只需忠于皇上一人,即可!”
崔稷只觉她那一对明眸光华煜煜,却肃杀冷冽,如深谷幽泉泠泠滑过,侵肌刻髓,饶他一介武将,豪宕勇武,也不禁心中凛然,一时竟不敢与她对视,只沉声道:“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臣会守住皇宫,待皇上、皇后归来!”
木槿点头,大踏步迈出。
华衣丽服,凤钗宝钿,明明深宫贵妇的装束,偏被她穿出了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昂扬气势。
这哪里是素日是雍贵安闲的娇俏皇后?
分明是执枪在手正欲上阵杀敌的当朝女将!
明姑姑等汗流浃背,却知如今事关重大,再不敢阻拦。
待要跟去时,木槿只不过略顿了顿身,淡淡道:“秋水会些武艺,跟我出门。明姑姑,你和其他人就呆在宫里替我留心宫中动向吧!青桦他们我都会带走,你们留心照顾自己,有事可以和崔校尉商量。”
明姑姑道:“娘娘放心,我们必然等着娘娘回来。”
声音却有些哑了。
木槿回身拍拍她的手,“嗯,等着我和皇上回来。要好好的,等着我们回来!”
---------------有家有爱,必定回来-----------------
吉太妃早已被一乘软舆先行送到了承运门外,向时跟她的书翠姑姑亦随在身畔,另外还有两名宫女随侍,看来并无法异常。
一路早有消息若隐若现地传出去,皇上在醉霞湖玩得兴起,令人将皇后悄悄唤过去一道鉴赏歌舞;寿星花解语最孝顺吉太妃,所以求了皇上,将吉太妃一道请去。
木槿随后亦乘了软舆,与吉太妃那顶软舆一起出宫。
她眉眼蕴笑,看来兴致盎然,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出宫,要趁着韶华明媚,去那霞光山色间赏一场盛大的歌舞。
既是临时起意,自然不宜大张旗鼓,惊扰百姓,故而她们并未用皇后或太妃那些繁琐的卤薄执事,只带了一百禁卫军随行护卫。
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却叫人只看得出必有宫中贵人出行,再看不出出行的到底是什么人。
待出城不远,早有两辆轻捷马车候着,便见她和吉太妃带着自己侍儿各上了一辆马车,却未同行多远,吉太妃所乘马车在三五名禁卫军的护卫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待木槿那辆马车和随之疾行的禁卫军奔得远了,便有几道人影顺着吉太妃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而此时,木槿正在车厢里把玩着指间的几枚钢针。
锐利的锋芒冰冷雪亮,倒映在她的眼睛里,竟连那目光都闪动着随时欲将人一击致命的尖锐。
她的身畔,吉太妃穿着书翠姑姑的衣衫,白着脸呆呆坐着,不安地揉绞着自己的双手。
忽然,她高叫起来:“从悦没有死,对不对?你……你是故意刺激我,引得我心神大乱,才好套出我的话,对不对?”
逼着她和书翠换了衣服,让书翠上另一辆马车与他们分道扬镳,自然打算引开想救走吉太妃的人。
而她不过是个已经失势的女人,徒具太妃之名罢了。
在这世上,肯冒险从皇后手里救她的人,除了许从悦,还能有谁?
事至于此,木槿也不隐瞒,粉色的唇角微微一扬,娇稚的圆脸上却已泛出冰寒的笑。
“那又,如何?”
“你……你到底要怎样?”
吉太妃想要站起来冲到她跟前,却被秋水在旁用力压住。
木槿淡淡而笑,“不是我要怎样,而是许从悦要怎样!吉太妃你要怎样!我知道你们是母子,也知道你们承受过许多不公。可上一辈那些破事并非皇上加诸你们,真要算起帐来,你怎不找从悦的亲祖父算帐!却来害当今皇上!他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们?”
吉太妃嘴唇颤动,半响才悲愤而笑。
“皇后说的倒是义正辞严,总是我这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不懂感恩!可皇后通读史书,这些年宫闱秘事想来也知道不少,难道不知当年我夫婿才是景和帝的长子,而且文武双全,聪慧宽仁,极得人心!”
木槿好一会儿才悟出她话中之意,不觉叹笑,“文武双全,聪慧宽仁又如何?长子而已,并非嫡长子。那时尚有三位皇后所出的嫡子在,难不成太妃认为这位大伯父在世,能有机会继承大统?看来太妃与大伯父真的是夫妻情深,这是情人眼里出皇帝了!可惜大伯父那么沉不住气,就是皇祖父肯饶他,他也未必有命活到当皇帝;便是当了皇帝,也必定坐不稳这江山!”
因许从悦身世堪怜,木槿本来对吉太妃甚是同情,素日看顾照应得不少;许思颜没有亲兄弟,更视许从悦如手足,再不料竟会换来如此背叛,木槿委实心寒之极,此时说话便极不客气。
吉太妃却不肯承认,已经松驰下来的眼皮眯了一眯,眼底却有温柔明亮的光芒隔了雾霭般幽幽闪动。
她勉力抗辩道:“皇后不曾见过知文,自然不明白他的能耐。他的诗文才学极好,并不下于先帝,他的性情也好,不像先帝孤高疏离,更易赢得人心;何况他武艺也高,这更是先帝比不了的。他只是吃亏在娶了我这个妻子,给他带来了羞辱不说,更断送了他的性命前程……从悦是他遗下的唯一骨肉,本该和皇上一样,被人捧在掌心,炊金馔玉长大,偏偏历尽波折,受尽委屈……”
她拿丝帕拭泪,却用眼睛余光留意着木槿神色,希冀从她的神情里判断出爱子目前的真实状况。
死者已矣,于她而言,如今再没有什么比活着的许从悦更重要。
木槿正盯着她,已捕捉住她眼底的试探,唇角转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太妃,你最好盼着从悦失手,皇上安然无恙,大吴安然无恙!若有一点闪失,他这一生的委屈,才刚刚开始!”
她言语顿挫有力,字字诛心,蕴着完全不属于女子的狠厉决绝。
小小的车厢里,竟因此而杀机凛冽。
吉太妃听她口吻,已推知许从悦应该暂时无恙。可此时她对着眼前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皇后,只觉心口阵阵发紧发窒,捏紧丝帕的手按着胸,一时竟不敢再说话。
这时,只闻外面青桦轻声唤道:“娘娘!”
木槿应了一声,抬眼看向秋水。
秋水会意,抬手便将一块帕子掩住吉太妃口鼻。
吉太妃待要叫时,已有一股异样馥郁的香气直冲肺腑,让她一阵眩晕,顷刻失了知觉。
车夫持马鞭撩开前方锦帘,却见马车正经过一个小小树林,虽然不大,却
枝繁叶藏,草木葱茏,十分便于藏身。
青桦跃入车中,用一只长麻袋把吉太妃套了,扛到背上,趁着转弯时只一滚,便带着吉太妃消失于森密草木间。
他们一行人数不少,自宫中一路疾行奔出,必定早有眼线暗中盯住,根本不可能掩藏行踪。
但禁卫军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久经训练,木槿的亲卫更是从蜀国带来的高手,凭他怎样厉害的追踪,都很难靠近他们而不被发现。
而如今马车未停,青桦身手又利索,连前后的禁卫军都未必能发现他悄然从马车中带出一个人来藏起,更别说其他人了。
待他们行远,他将从小道绕往另一个方向,将吉太妃交给在那里守候的两名亲卫,由他们将她带走藏起,他再回头赶上木槿,护送木槿继续前行。
他根本不曾想到,远在他们未出宫之际,罗网已然祭起,并于无声处悄然收紧,险些让他和他的公主阴阳相隔。
-----------------谁在暗夜,伸出阴凉的手----------------
德寿宫。
一室幽暗里,冷香浮动,烟气袅袅。
香炉里插的香燃了一半,幽幽闪动的火星似谁在暗夜里通红的眼睛。
木鱼声笃笃笃地敲着,一声声,均匀而枯燥,入耳却令人愈发地阴郁而烦躁。
“出宫了?”
颂经的女人声音很沉,沉得泛出苍老的死气,仿佛要将周围的人一起勾入那片不起波澜的死域,不得翻身。
“回太后娘娘,出宫了!皇后娘娘……已经出宫了……”
桑青跪在地止,声音有些抖,像贴在树干的秋蝉,在不知从何而起的肃杀冷风里瑟瑟颤动。
她的身旁,是跟了太后近三十年的心腹浅杏和新近得宠的沈南霜。
两人亦跪在阴影里,屏息静气地倾听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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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鱼声顿了顿。爱睍莼璩
慕容雪慢慢道:“到底年轻,行动得……真快!”
桑青察颜观色,陪笑道:“行动得再快,还不是尽在太后算计之中?”
慕容雪继续敲着木鱼,捻着佛珠,慢慢道:“算计……一切刚刚开始而已!”
黑沉沉的目光扫过桑青和浅杏,她道:“别怪哀家把你们两个也瞒着,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况……攴”
桑青忙道:“这些大事,奴婢们原也不懂。侍奉好太后,便是我等本分。”
慕容雪唇角欠了欠,“听闻皇上还在想着给你和那个顾无曲牵线。他倒还真有这个闲情逸致,也不看看般不般配!”
桑青道:“当年随着娘娘入宫的四名侍女,芳音早逝,香颂前儿也遇害了,只余了我和浅杏,原该侍奉太后一世。若换旁人来,奴婢们也不放心。娴”
“是,连你和香颂,都跟我二十多年了……”
慕容雪微一失神,不自禁地摸向自己的脸。
木鱼声便随之低了下去,
好在殿中并无镜子,且门窗俱闭,她不用看到她那迅速苍老的面庞,也不用注意到削瘦手背上渐渐如蚯蚓般突起的青筋。
沈南霜却忍不住抬起眼,悄悄地看向从窗棂间透出的天光。
屋里很暗,地上很冷;外面阳光正好,暖意融融,还有高台琼殿,崇门丰室,一派大好的繁华风光。
那明亮且受人尊崇的世界,才是她向往且留恋的。
沉吟片刻,她小心禀道:“太后,虽说咱们借听蔓之手,将劫取《帝策》之事成功嫁祸给了雍王和吉太妃,顺利将皇后引出宫去,可看样子皇后并未方寸大乱,还想到把吉太妃带走做为对付雍王的筹码……而且,她临走见了崔稷,必定有所布局,如今各处宫门紧闭,咱们想出这德寿宫都难啊!”
慕容雪淡淡道:“哀家为何要出这德寿宫?哀家更不会出这皇宫!”
木鱼声顿下,她徐徐站起,唇边终于掠出了一丝惯常的温柔笑意。
“哀家要的,是他们再也——回不了皇宫!”
她一字一顿,却说得轻柔,仿佛正等着看一场刚开锣的好戏。
沈南霜听得心头一抽,只觉这太后笑起来虽然尚有几分美貌,却比沉默哀伤之时可怕十倍不止。
她不觉膝行上前,哀切恳求道:“太后娘娘,皇上虽受了瑶光殿那贱人蛊惑,疏远了太后,可奴婢侍奉他多年,又怎会看不出他心思?皇上心里,太后其实早就与生身母亲一般无二,只是太后娘家功高震主,他心存忌惮,这才不肯让依依郡主诞育皇儿……”
慕容雪便笑出了声,“做了皇帝,便嫌慕容家碍事了?之前利用慕容家给他许家打天下的时候忘了?利用慕容家保他太子之位的时候忘了?许家的一个两个,都是些……没良心的白眼狼,而已!”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切齿说出,可眼底却浮上了泪。
若那人还活着,一袭素衣清淡,她恐怕永世都不愿将这样的恶骂说出口来。
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子,那个清逸出尘的男子,从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他们父子一样的恶劣无情,——对慕容家恶劣无情,却把最深的情意留给了别的女子,哪怕她们远隔天涯,哪怕她们容色平平。
沈南霜迷茫地看着慕容雪,忽觉得她说的居然有几分道理。
她也是尽心尽力服侍许思颜,细致到他每天的佩饰鞋袜都要一一照管过问,惟恐有半点不周不到之处。
可后来呢?
为了讨好他的皇后,他把她送回了纪府,眼看她受人白眼却不理不睬。
若非听了孟绯期的话主动示好投向慕容雪,只怕至今还在受人遭践。
便是到了慕容雪这里,好容易有了几天清静日子,也有机会可以再看几眼许思颜,可织布一死,关于她和她母亲的种种不堪往事立刻添油加醋流传开来,谁看她的眼神不是蕴了几分不屑和鄙夷?
她又岂会不知,到底是谁在刻意整她,让她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而皇上居然就这么袖手旁观,从那天看着她被责打拷问,到后来看着那流言撕扯她心……
幸亏孟绯期不知什么时候劫了《帝策》。
她回宫后抢先将《帝策》交给慕容雪,并告诉太后,织布跟踪她,却被来历不明的金面人袭杀;孟绯期目睹这一切,才将《帝策》赠她保命。
孟绯期的确曾卷入江北兵乱之中,《帝策》出现在他手上并不奇怪。他无心雄图霸业,借沈南霜之手交给慕容太后,让她用以去对付他想为难的萧木槿,原也是情理之中。
奇怪是的,太后居然也不曾追问金面人之事,就那样收下了《帝策》,然后从皇后手里将她顺利带回。
却等于是用价值连城的《帝策》将她换回来的。
沈南霜怯怯地问:“皇上和雍王同室操戈,太后……其实偏向于皇上那边的吧?否则怎会把《帝策》辗转还到皇后手中去呢?”
慕容雪垂眸,不知似怜似嘲,却温婉一笑,“《帝策》……嗯,武成帝的亲笔,的确尊贵,子孙便是出于孝心,也该好好收藏。”
沈南霜便松了口气。
或许,她应该可以据此认定慕容雪更在乎许思颜。
太后一心一意想除掉的,只是皇后萧木槿而已。
那个让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儿媳,那个毫无孝道可言的所谓皇后,那个母族强大、让皇上有了抗衡制约慕容家力量的蜀国公主……
只要皇上没事,她就安心了。
皇上对不住她,她却不能对不住皇上,不能让皇上出事。
毕竟,她冀盼多年的最合适的良人,只有皇上。
至于孟绯期那个浪.荡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却轻浮无行,不但趁她之危占.有她,还利用她的情.欲玩弄她,羞辱她……
慕容雪瞧着沈南霜的神色,便觉这样的人也好。
头脑简单,活得便快活。
武成帝的子孙要收藏他的亲笔,而她只需《帝策》的内容。誊写一遍着实费不了多少笔墨。
何况,木槿手上的《帝策》,能到得了许思颜手上吗?许思颜又经受得住信任的堂兄的背叛吗?她忽然间觉得痛快,很想再坐回蒲团念佛。
只是想着将夏欢颜那贱人养大的小贱人撕碎时,她手指不觉加了力。
执于手中的佛珠顿时断了。
紫黑色的小叶紫檀的佛珠散落于乌黑的金砖之上,嗒嗒嗒地四处弹跳,很快消逝于冰冷昏暗的地面,欲觅无踪。
----------------谁爱吃南瓜---------------
木槿一直在催着赶路。
即便仓促出行,马车上所套的马也是极好的骏马。
她身边的另外几名亲卫,如千陌、流年、小鱼、豆子等也都骑着马;但后面禁卫军却大多步行,渐渐被拉开了距离。
千陌见青桦、顾湃等都不在,只得拨马至车厢旁边,谏道:“娘娘,前去与皇上会合虽重要,但娘娘亦需保重身子。何况前路不明,还是让禁卫军在前方先行开道为好。至于皇上那边,想来顾大哥早已赶到,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木槿亦知自己今日过于急躁,着实犯了兵家大忌。
可想到许思颜身陷不测之地,到现在不曾有半点讯息传回,却觉胸口一阵紧似一阵,似连一呼一吸都在揪着般疼痛。
不但她静不下心,连腹中孩儿都似感应到了她的不安,不时地躁动踢蹬。
阖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她方道:“好,缓着些吧!你们分出两个人,快马先奔到前方打探动静。附近形势不明,不宜用焰火,恐招来敌人;不如以唿哨为号,一长一短为平安,二短为有险。”
千陌忙应了,即刻与流年等商议安排。
木槿便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苦笑道:“小家伙,别捣鬼!外面再闹腾
,闹不着你,还不安分睡觉呢!”
秋水在旁道:“这大概就是母子连心吧?娘娘不放心皇上,小皇子也不放心娘娘呢!好在咱们突然出宫,一路行得又快,便是有人想着对付我们,一时也赶不及调兵的。娘娘信函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各位大人手上,救兵很快就会前来,咱们只需找到皇上即可,原不用太赶。”
木槿点头,忽又皱眉,“你刚说什么?”
秋水怔了怔,“奴婢说不用太赶。”
“前面一句。”
“娘娘给大臣的那些信函应该到了,很快会有救命。”
“不是,再前面!”
秋水有些犯愁,思量好一会儿才道:“我说咱们突然出宫,一路行得快,便有人想对付我们,一时也赶不及调兵……”
“突然出宫……有人想对付我们……”木槿喃喃自语,忽然间打了个寒噤,“我们可能中计了!”
秋水懵了,“中……中计?”
木槿蹙紧眉,“皇上想削弱慕容家,雍王将计就计对付皇上,兄弟闱墙手足相残虽然可叹可恨,但慕容家应该乐见其成。便是听蔓如此凑巧地恰在今日发现了《帝策》,我去找吉太妃并将她带走时慕容太后没理由不拦阻,——便是拦阻不了,尽量为雍王多拖一阵子还是可以的。”
“娘娘是说……慕容太后是故意让皇后出宫?”
木槿冷笑,“雍王必定早已将计划告诉给了太后,太后掐准时间,算着雍王快要对付完皇上的时候再派人通知我。我虽无权调兵,但素来与皇上恩爱,便能传讯皇上心腹大臣和将领设法营救。雍王只想着太后是帮她的,万万没想到太后根本打算连他一起害了!她竟利用雍王对付皇上,再利用我来对付雍王!而我手中无兵,若不肯在皇宫坐等,便只能先来,至少可以借吉太妃逼雍王让步;但她既提前安排,便极可能在中途对我下手……”
木槿的拳越握越紧,往日娇妍的眉眼间笼了冰霜般的寒意,“中途害了我,劫走吉太妃,等于有了一颗对付雍王的好棋子;而那些并无皇上旨意、只是收我亲笔信函的将领未必都敢领命;便是领命前来,见我遇害,再不能及时寻到皇上,必定群龙无首,应对雍王也将是一盘散沙……即便能击败雍王,皇上辛苦经营的禁卫军也该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这时,便该是他们慕容家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吧?”
秋水已听得脸色雪白,“太后……她想做什么?把皇上和雍王都害了,难不成大臣还能拥护她慕容家的人当皇帝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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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已撩过锦帘,边打量周围地势边道:“不是还有个她钟爱的泰王世子囚禁于宗正府吗?泰王一家已然失势,若此时有人伸出援手,自然乐得先把傀儡皇帝当起来!何况英王、荆王等皇叔家都有了小孙儿,那些可都是皇家子孙呢!若能立个不解事的小皇帝,这大吴改姓慕容就不难了!”
秋水骇然,忙道:“既如此,咱们赶紧改道,先去和哪位将领会合再说吧!只要皇上、皇后还在,朝中大臣就有了主心骨,慕容家再怎么使坏,也休想动摇大吴的江山社稷!”
木槿叹道:“恐怕来不及了!我们出城已远,他们的追兵应该早已潜在附近。爱睍莼璩若刻意埋伏,便是咱们派人先行到前方打探动静,必定也是不肯露出破绽的。”
“那么……”
“悄悄通知千陌他们,到前面那坡下时,只他们四五个人陪我转道,大队车马继续前行,引开他们视线,——若遇袭击,敌众我寡之际,让他们各自自保即可。”
“好!”
秋水应了,忙奔出车厢,站到车夫旁边,寻千陌等商议。
片刻后,马车已行至坡下,行进速度缓了一缓。
千陌、流年等早将马让给几名禁卫军伍长,在车厢外心惊胆战地候着。
木槿早褪下大衫,窄袖交领的如意纹水碧色上袄,系一条雨过天青色的裙子,套海青色羊皮小靴,俱是轻便贴身的装束攴。
她掀开锦帘,向前后打量数眼,轻轻往下一跃,便见裙上绣的一枝绿萼梅在空中荡开,迤逦出一道恬素明净的花影,迅捷飞入坡下沟壑间,然后闪身跃往附近隐蔽处藏身。
身手灵敏迅捷,竟不逊于青桦、顾湃等亲信高手。
千陌等俱是松了口气,忙接了秋水下车,迅速脱离车队,奔去与木槿会合。
马车前后的随从都已事先吩咐过,却是目不斜视继续前行,仿佛根本不知一路同行的伙伴已经少了几个,更不知马车里已经空空如也。
木槿却已带了千陌等人,翻过这道山坡,预备从另一边觅道前行。
此时他们一行只余了木槿、秋水及四名近卫,穿着打扮并不惹眼,有大队禁卫军吸引对手视线,想来脱身并不困难娣。
困难的是木槿怀着六个月的身子,却依然打算前去醉霞湖打探动静。
若许思颜无恙便罢;若他陷身险地,她将不得不站出来,以皇后之尊成为救护皇上的主心骨,让那些心有疑虑的忠诚将领团结在她的身侧,不致被人分化瓦解,白费了许思颜经营多年的心血。
许思颜素有城府,或许早有安排。她只愿一切只是她多虑;但此刻,她无法不多虑。
这处山坡并不高,他们很快便已攀至山顶。
秋水不放心问道:“娘娘,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木槿拍了拍腰间软剑,笑了起来,“你累了?也忒不中用!瞧来宫里吃得太好,个个都养胖了,走路都走不动了!”
秋水忙道:“奴婢自然走得动。奴婢只是担心……”
木槿打断她的话,“走得动便快走吧,别婆婆妈妈了!等被别人追杀得丢了性命时,想走也没机会了!”
秋水一凛,再也不敢相劝。
木槿拭去额上沁出的细汗,若无其事地向部下一扬手,“好了,快走吧!”
几人正欲绕向山坡另一边时,忽听前方隆隆巨响,连脚下山体亦在震动,仿佛哪里快要倾塌一般。
秋水近日刚听说过因地震耽误军粮之事,不由骇然道:“是……是地震?”
木槿仰头看向晴朗明净的天空,慢慢道:“是人祸!可恨……”
她握紧拳,说着最后两个字时,嗓音竟已喑哑变调,说不出的悲悯愤恨。
千陌等人定睛看时,已经失声惊呼:“是……是伏击!”
此时正是仲春草木繁盛之时,漫山的翠影掩住了他们的踪迹。
但他们已至山顶,居高临下仔细看时,已能见到灰尘漫天中,有多少石块自前方山顶滚落,直击向护
着空马车继续前行的那一队禁卫军。
惊呼和惨叫声里,坡上奔下多少人影,披坚执锐,呼喝着冲杀下去。
雪亮的刀锋透过滚滚烟尘,灼亮了谁的眼睛;刀光过处,漫天血雨纷飞,又灼红了谁的眼圈。
下方虽非狭谷,但道路也不算宽敞,几百块山石推下,纵然禁卫军身手敏捷可以逃开,那马车是断断逃不了的。
木槿等在山顶便眼睁睁看着有石块将车顶砸出了大洞,更有许多石块砸向马匹和前方道路。
若是木槿尚在车中,即使可以仗着自己一身武艺躲开石块,也很难在前后道路都被封住的情况下从气势汹汹奔袭而下的敌手包围里逃出生天。
秋水等第一次见这阵仗,腿脚已是发软,只喃喃道:“天,天!这还有王法吗?”
木槿的面庞似笼了霜雪,清眸却已浮上水光。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下方顷刻间化作人间地狱,看着片刻前的同伴血肉横飞,慢慢道:“王法?王法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王法只是在胜了的那方手里!若败了,屈死的永远只能继续含恨九泉!”
千陌上前一步,急急道:“娘娘说得有理!即便为了这些弟兄不致枉死,咱们也必须尽快离开!若他们发现娘娘没在车上,必定会四处搜寻。随行那么多人,若有一个两个嘴不严实的,说出娘娘刚刚离开,那咱们……”
秋水回过神来,忙扶木槿道:“娘娘,咱们快走,快走要紧!”
木槿低着头没有说话,却到底转过身去,从另一边往山下行去。爱睍莼璩
有那么片刻,秋水觉得她必定会落下泪来。
但她竟然没有,且脚下行得愈行愈快,竟能将几名身手不错的部属甩到后面。
一直行到山下,她才慢慢转过身,挺直脊梁,幽深双眸盯向再也看不到的山的那边。
然后,她郑重而肃穆地遥遥一揖飚。
敌众我寡,原来跟随她同行的那一百禁卫军,只怕一大半都要折在那里。
她的唇角抿得极紧,往日水银般清莹透亮的眼眸格外幽暗,黝黑如无星无月的阴冷夜晚。
秋水胆战心惊,小心道:“娘娘,娘娘没事吧?”
木槿摇头,然后低叹:“开始了!”
秋水问:“什么开始了?”
木槿继续向前走着,淡淡道:“不安生的日子开始了!织布是第一个;他们是第一批。而醉霞湖……此刻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吧?镯”
天色渐暮,天水碧的清淡衣衫被薄薄的晚霞染作浅金,往日娇稚的眉眼仿若敷了层金粉,让她显得格外的沉静灵秀,但步履间依然英姿飒飒,自有种洒脱随风的气度。
只听她说道:“但总会结束的。有我在,有大郎在,一切都会,很快结束!”
这兄弟闱墙、权臣争斗、后宫夺权,都将会很快结束。
他们还大吴一个清平江山,盛世天下。
好在她素日身手高明,即便怀孕也不曾放弃练习武艺,此刻身子虽重,倒也很快离开此处,穿过一处村庄,再沿小道奔向醉霞湖。
虽然极少出门,醉霞湖更是第一次去。但她天性敏锐,并不像母后夏欢颜那样不认路,且闲来无事便爱研究兵法古书,早已对京城附近的舆形图了然于心,虽然穿梭于小道,倒也迅捷利落。
再走一阵,她取出一枚游丝素心香点燃,掷于道旁的一处竹林,再在素心香燃起的地方,用刀在竹林上刻了一朵木槿花,以箭头指示了他们前行的方向。
青桦、顾湃等人都是跟她已久的亲卫,行事沉稳机变,身手高明,若无意外应该足以自保,并利用素心蛊找到她。
希望他们找到她时,能给她带来许思颜的消息。
木槿禁不住抬头看向醉霞湖的方向。
如画青山间,有两三道黑烟袅袅,妖娆升空。天空亦像着了火,幻紫流金,说不出的诡异瑰丽。
再不知那场预料之中的恶战,是怎样的结局。
她的掌心冰凉,却被汗意濡湿。
腹中又是一阵抽痛。她低头,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微笑道:“别怕,有娘亲在,没什么好怕的!”
那抽痛便慢慢散去。
也许,腹中的小小孩儿是听懂了她的话,才收回了乱蹬的小脚儿。
擦去掌心的冷汗,木槿笑了笑,周身的血液便似又热了起来。
她向身后几名忐忑的随侍说道:“走吧!往起火的地方走!真好,这下不用担心走错道了!”
秋水忙道:“要不要我们先分出两个人到前面打探动静?”
木槿摇头道:“不必。等探来动静再走,行得更慢了!好在咱们人少,便是发现异常想藏身或脱身也便捷。”
被人围起来一网打尽时自然也更便捷。
不过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低了众人士气……
得了秋水提醒,虽未特地分出人手去探听动静,每到拐弯或密林等前方形势不明之地,千陌等人必定轮流奔到前方查看有无异常。
醉霞湖越来越近,沿路多是山川丘陵。他们循着小路觅道而行,除了偶尔遇到几个砍柴归来的樵夫,再未见到其他人影,——不论是雍王部下,还是跟随皇帝的禁卫军。
秋水奇道:“难道皇上已经剿
灭叛党回京了?若是如此,咱们也算白担了一日惊吓!”
木槿道:“但愿如此!”
心中却知绝不可能。
醉霞湖的寿筵从头至尾都是雍王亲力亲为,他亲信的府兵必定大批调往此地;许思颜虽有安排,但最精悍的禁卫军始终在京城。木槿是第一个起疑的,等其他人得到消息调兵前来,怎么着也会拖到入夜时分。
换而言之,许思颜在今日之局势里非常被动,若能全身而退,便是最好的结果。
正沉吟之际,正前方不过百余步处,忽窜出一道焰火。
橙黄色的光芒亮而夺目,箭一般嗖地窜上高空,然后绽成一朵深蓝色的木槿花,在半昏半黄的高空璀璨盛开,经久不散。
木槿倒吸了口凉气。
小鱼失声道:“天,流年疯了吗?”
此刻行的小道正要拐向另一边,这回奔到前方察看有无敌情的,是流年。
按照约定,若有异常会悄悄回来说明,或以唿哨为号。
这木槿焰火本是木槿的紧急求救信号,当年和许从悦在伏虎岗遇袭时她就曾用过。
但此时此地,许从悦或慕容氏的部属只怕远比直属皇上的部属多,焰火一出,简直就是为木槿树了个大靶子:皇后在此,速来擒拿……
千陌第一个回过神来,不顾男女有别,急急扶向木槿,说道:“娘娘,咱们快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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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来捣乱的是谁?
流年不会疯。爱睍莼璩
便是疯了,也不会断送他们要保护的皇后的性命。
唯一的可能是,流年的焰火,落到了敌人手上。
就在这么片刻工夫,就在这么百步开外,连打斗的声音都未及传出,便已被人制住,或被人杀害。
这对手未免太可怕了些。
木槿甚至已猜到了这人是谁。
毕竟,认识这焰火的人,并不太多;知道用这焰火去吸引敌人的人,更没几个。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只怕逃不了!”
探手伸入百宝囊,她取出一截竹筒,打开盖子,扔到了一边草丛里,才转头带秋水等掉头飞奔膣。
仿佛为应和她的话,头顶传来一声清啸,便有红云冉冉飘动,如一团奔放的火焰,热烈地燎亮了天空。
“孟……孟绯期!”
秋水骇然。
红衣翩翩如舞,似一只硕大而美丽的蝴蝶缓缓敛翅,栖落于他们前方,挡住他们的退路。
那绝美男子露齿一笑,风华万千,“是我。许久未见了,我的……皇后妹妹!”
木槿脸色微微发白,却绽颜而笑,“绯期哥哥毕生心愿,大约就是不让我这个妹妹当皇后吧?蝮”
孟绯期笑了笑,“那倒未必。若你当个倍受冷落或倍受欺凌的皇后,我也趁心得很。”
木槿一想,仿佛还真是这个道理。
从前她被许思颜冷落在凤仪院三年,孟绯期倒也不曾刻意与她作对;伏虎岗遇袭,他救了她却想侵辱他,不像为难她,倒更像是为了纾解心中久藏的愤懑;后来地下溶洞她险被慕容继棠欺负,他甚至是第一个跳起来找慕容继棠算帐的……
木槿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绯期哥哥就是见不得我好?”
孟绯期道:“既然萧以靖心心念念盼你过得好,我自然心心念念盼你过得不好。”
他懒洋洋地举了举手中之物,然后掷到他们脚下,“现在,至少你身边的人,过得不好了吧?”
木槿早已注意到他手中似抓着什么。
但他宽袍大袖,一时看不清晰,只是看到袖下滴落的血珠时,才隐约料到,心下暗自惊痛。
此时,咕噜噜滚落脚边的人头,正证实了她的猜测。
秋水哭叫道:“流年……”
木槿阖了阖眼。
这是她身边第二个死去的亲卫,却是死在同样来自蜀国的孟绯期手中。
孟绯期抱着肩,殷红如血的大袖散漫垂下,讥笑道:“木槿妹妹,此刻感觉如何?”
木槿摇头,“自然感觉很糟糕。”
孟绯期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哦?那你还不快逃?”
“逃?往哪里逃?“
木槿并无惧色,把玩着自己垂落肩上的长发,竟然不紧不慢地走近他,含笑道:“我虽会武艺,但这点身手想来绯期哥哥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便是我这几名部属,纵然拼死拦你,大约也拦不了你多久。何况绯期哥哥好能耐,替我放出那焰火,此刻不知几路人马正往这边围过来,我拖着六个月的重身子突围,岂不是在找死?”
孟绯期笑道:“于是,你打算在这里等死?”
木槿耸耸肩,柔声叹道:“绯期哥哥只是想要我过得不好,并非想要我死,其他人则不一定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呆在绯期哥哥身边呢,至少绯期哥哥不会让我落在别人手中,对不对?”
她甩着手中的长发,绕着孟绯期边走边打量,似乎在评估着他对将要围过来的追兵的战斗力。
孟绯期反倒微微发怔,“你打算由我处置?”
木槿站到他对面,仰着脸,鼻子快要碰着他的下颔,笑得居然有几分顽劣,“哥哥打算怎么处置我?”
孟绯期只觉她的鼻息已经扑到自己的面颊,雅淡清新的草木气
息温温柔柔地钻入鼻中,沁入肺腑,竟让他微觉眩晕,连忙退了一步,咳了一声,方才镇静下来,负手冷笑道:“我第一便要打掉你的孩子,看你还怎么得意!若萧以靖听说你孩子又没了,必定难受得很!若是你一再小产,必定会和慕容太后一样,再也生不出孩子来。如此慕容太后趁了愿,你必定很不开心,萧以靖和那死鬼萧寻一定也失望得很……”
他说到这里,倒也因为下了决断而开心起来,看向木槿的神色便温和了许多,“若你打了这胎儿,我便带你离了这里去找许思颜,如何?”
千陌等早已怒形于色,此时再也忍不住,高叫道:“你做梦!”
木槿瞪他们一眼,“你们打得过他?”
孟绯期闲闲道:“若再加上两个青蛙,三个织布,或许还能一战!”
“……”
秋水还罢了,只紧张地守在木槿身畔;千陌等几个大男人已羞恨得无地自容,执剑在手却不知该刺向孟绯期还是抹向自己的脖子。
一只两只的蜜蜂飞来,嗡嗡嗡地绕在他们跟前。
正是天气和暖的时候,花木盛绽,桃杏竞芳,蜂蝶成群原不是什么奇事。
木槿皱眉瞪了两眼那蜜蜂,并不掩饰眼底的厌恶。
她的心情不好。
自然,换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但她居然隐忍下来,退后两步避开蜜蜂的***扰,向孟绯期笑道:“打胎也不是说打就能打的吧?绯期哥哥难道打算一拳打我肚子上?还是一剑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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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桃花是个坏孩纸……
孟绯期见她心情不好,登时心情大好,笑道:“不是都赞你博学多才么?想来你母亲的医术也学过些皮毛,趁着天还没黑,自己去找些红花啊桃仁啊服下,我就饶你,如何?”
木槿迟疑片刻,答道:“这个倒不难找。爱睍莼璩刚我们经过的那株老松下就长了一堆的红花……”
她说着,果走向后面一株老松……却离千陌等随侍越来越远了。
千陌等大急,连声唤道:“娘娘,娘娘,不可!”
孟绯期甚感得意,却又有些纳闷这丫头今天怎么如此乖巧。莫非真是穷途末路,知趣地放弃抵抗了?
忽忆起当年差点强.占了这丫头,最后关头还中了她的计,莫名其妙便晕了过去……
他皱眉,正待走过去看看那树下有没有什么红花,忽觉面颊上疼了一疼。
竟是一只蜜蜂冲过来蜇了一下。
他容色绝美,天下罕见,早已习惯旁人称颂赞叹,虽从不肯承认自己在乎容貌,但被这么蜇一下,居然立刻想到自己面颊会红肿数日,不觉恼怒,饮惯人血的宝剑立时出鞘,却见银练闪动,如流星点点璀璨,却是杀鸡用了宰牛刀,顷刻便把胆敢太岁头上蜇刺的的几只蜜蜂尽数扫落。
正待收剑之时,忽听“嗡”声大振,忙抬头看时,却见一只大小如同麻雀的黄蜂从林子里嗖地俯冲下来膣。
他再未见过如此大的黄蜂,不觉惊讶,却自负武艺高强,再不将它放在眼里,随手又是一剑,要将它割作两断。
谁知那黄蜂见得剑锋闪来,竟猛一振翅,从剑锋旁钻过,堪堪逃过一劫。
孟绯期再未想一只黄蜂居然还能有这样的能耐,这才有些骇然,正待再出手之际,忽听那秋水失声惊叫。
他才在那惊叫里听到喧闹整齐地汇作一片的“嗡嗡”声时,抬眼便见林子里黑鸦鸦大片“乌云”铺天盖地卷出,将天色都压得昏沉下来。
尚未及闪身逃避,但见“乌云罩顶”,竟如层层布匹般疯狂地缠裹向他。
竟是不知几千几万只的黄蜂蝣!
“天!”
他失声惊叫时,却有黄蜂钻入嘴中,在他舌尖上亦蜇了两下。
他的剑再快,也断断无法将数量如此庞大的黄蜂斩绝。
更何况,他已经几乎不敢睁开眼,惟恐眼睛活生生给蜇瞎了。
他急脱了外袍试图赶走马蜂,心下已猜到了谁是始作俑者。
这团“乌云”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盯着他蜇咬,竟连碰都没碰不远处的木槿和千陌等人。
“萧木槿,你……你耍我!”
木槿闲闲地围观着,顺手还捡了一大堆隔年的松果包在丝帕里把玩,笑容愈发顽劣可恶。
“绯期哥哥,你想害我,我却只耍你,你居然还怪我,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么?你妈没告诉你,对妹妹得爱护,得谦让?好衣服得给妹妹穿,好果子得给妹妹吃……”
孟绯期待要说话,却给黄蜂逼得连连后退,饶是他将绯色外袍舞作硕大的蚕茧状,也不能阻止它们见缝插针叮上来。
更可恶的是,林子里乌云片片,喧闹不息,竟是一窝接着一窝的黄蜂飞出,受了蛊惑般直往他冲来。
孟绯期隐约猜到木槿方才靠近他说话时,必定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也猜到方才第一个冲上来的麻雀状黄蜂多半是带领马蜂袭击他的源头,可惜此时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黄蜂,哪里还辨得出最初那只超大号黄蜂?
秋水等早已奔回木槿跟前保护,此时也被这奇观惊呆了。
秋水惊叹道:“怪不得人都道绯期公子俊美无双,果然招蜂引蝶。——这是招了多少窝的黄蜂呢?可见已经美得天下无敌!”
孟绯期差点一口鲜血喷出,不顾被黄蜂咬肿了的嘴,怒叫道:“贱丫头,看我待会儿拿红花填你满嘴,踹下你的肠子来!”
木槿继续玩着松果,温婉和气地笑道:“好叫绯期哥哥得知,红花春天发芽,夏天才开花,这样的仲春,山上哪来的红花?桃仁是桃核里的仁,这时候桃花才开
呢,你到哪里找桃子,又到哪里找桃仁?”
“……”
木槿走近些,开始拿松果一枚一枚地砸向孟绯期,一边砸一边道:“你不给妹妹好果子吃,妹妹给你好果子吃如何?让你不听你妈的话,欺负妹妹!让你不听你妈的话,不读书习什么武!看看你这坏哥哥,不好好读书,吃亏了吧?不听你妈言,吃亏在眼前呐!”
她说一句,便掷一枚,说得顿挫有致,愈发讽意十足。
孟绯期怒道:“你敢再说我娘,我拧了你脖子!”
可惜他现在连蜂群都对付不了,拧木槿脖子一时便成了梦话,倒是木槿掷的松果一枚不落地打在了他身上。
好在隔年的松果十分干燥,并没什么分量,打在身上也不怎么疼痛,他躲了两躲没躲开,也便不去闪躲,只专心地对付蜂群。
一手宝剑,一手衣袍,仗着灵活无双的身手支持,千陌等一时也不敢主动上前招惹,惟恐没能伤到他,先引来那些毒蜂。
木槿已将手中松果掷完,丢掉包松果的帕子,才又笑道:“再叫绯期哥哥得知,目前虽然没有红花、桃仁,但惊蛰已过,毒蛇蜈蚣已经出洞了。哥哥想拧我脖子,妹妹我却心慈手软,再不忍拧哥哥脖子的。方才松果里撒了不少引蜈蚣的药粉,能为哥哥送去几百几千条大蜈蚣呢!蜈蚣功效强大,可息风镇痉,解毒止痛,专冶中风口歪,半身不遂,头脑不清!
她拍拍手,向随侍道:“走啦!”
秋水、千陌等死里逃生,不胜欣喜,连声答应,跟着木槿寻林木纵深处避去。爱睍莼璩
木槿虽蒙孟绯期救过两回,但三番几次都被他整得不轻,此时扳回一局,虽然前途莫测,却是心下大快,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路走一路笑道:“孩儿乖啊,以后长大要听娘的话啊,要多读书多识字啊,别春天里让人找桃仁红花的,白白笑掉人的大牙啊!”
临了,快钻入密林前的片刻,她又转过身,将双手握在唇边呈喇叭状,高声道:“孟绯期!你妈喊你回家!”
“噗!”
“噗!”
秋水等险些笑岔气。
孟绯期却险些被气死,只觉嗓子口一甜,却是一大团鲜血喷薄而出,竟再也站不住,裹着那团黄蜂哗啦啦地滚下坡去膣。
木槿笑了笑,自顾入林觅路。
秋水问道:“娘娘,这回孟绯期会不会被黄蜂蜇死,蜈蚣毒死?”
木槿摇头,“这人身手太高了,一时给气晕才没想出法子来。等他冷静下来,找条河水跳进去浸上片刻应该很容易。待他身上的药性散了,自然不会再招蜂引蝶惹蜈蚣了,自然死不了。——顶多被毒个半死吧!”
小鱼便在旁愤然道:“早知道刚才过去刺上两刀,射上几箭,也好为流年报仇!”
木槿却不得不缄默。
流年等于她虽不比青桦、顾湃等人情感深厚,却也是蜀国带来的近卫;何况织布之死也与孟绯期有脱不开的干系。若依她时,便是不取孟绯期性命,也得废了他这身惊天地泣鬼神的武艺,让他再也害不了人蜮。
可萧以靖显然不想这个弟弟死。
他向来极少有信来,年前难得寄一回信,还是报知她父亲并非真的去世,怕她怀着身孕听到公布死讯会受惊。
便是在这寥寥数行的信里,他偏还提到了孟绯期,竟是拜托妹妹尽量别伤孟绯期,若真的忍不了他时,可将他生擒后交回蜀国处置。
五哥做事,必定有五哥的理由。
木槿虽越来越厌恶这个堂兄,也只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萧寻曾说,以靖外冷内热,心肠太软------------
因为孟绯期的捣乱,木槿行踪已然暴露,原定通往醉霞湖的那条小路便再不能行走。
不仅那条路不能走,附近所有通向醉霞湖的道路,都已十分危险。
天完全黑下来时,他们已经走到七八里外的一个小山沟里。
虽靠近醉霞湖,却在许从悦用以摆寿筵的那间别院的对面,人迹罕至,怪石林立,加上林木繁茂,十分便于藏身。
木槿打算入夜后看情况再作行动。
醉霞湖地势不算险峻,但沿湖丘陵山峰也不少,天黑后想从其中搜人没那么容易;且不久后,驰援的禁卫军也该到了,他们未必分得出人手来再在山中搜人。
毕竟,他们第一要对付的,是皇上,而不是皇后。
但木槿还是无法想象,以前那个害羞的爱笑的雍王许从悦,会用他炒瓜子的手,指挥着对他堂弟的围击和杀戮。
也许,他现在正一手安排着怎样追击堂弟和木槿,就像当年伏虎岗那些刺客安排着怎样追杀他和木槿一样。
木槿每想到此,便觉心里堵得慌。
有时竟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弄错了,吉太妃是不是弄错了,那样热情善良的黑桃花,怎会做出弑君叛国的谋逆之事来。
袖中习惯性地藏着一包葵瓜子,正是许从悦亲手炒制的。
木槿打开,拈一颗嗑了,却分明还是那样的味道。
鲜香清脆,带了玫瑰的芬芳微甜,一颗便能满颊生香,令人神清气爽。
秋水见她嗑瓜子,只当她饿了,连忙从包袱里取了糕点奉上,小鱼则去寻了片大大的芭蕉叶,跑湖边洗净了,装了清水送来。<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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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来的匆忙,糕点还是秋水临时从厅中的果盘里取的。虽是御厨的好手艺,但此时早已凉透发硬,味道自然不能和宫中相比。
木槿心不在焉,尝了半块便放下了。
秋水以为她嫌弃,忙道:“娘娘,先将就用点,才有精神赶路。若要好的,咱们回宫后再叫人做去。”
木槿笑道:“我够了。你们分了吃吧!待会儿我休息,你们还得给我办事去呢!”
秋水怔了怔,这才将糕点收起两块小心包好,留着木槿饿了吃,余下的则分给四个随行的近卫。
以几名近卫的身手,原不难抓些山中野物充饥。但此时他们就在醉霞湖畔,惟恐引来敌人,万万不敢生火,也只得先吃着秋水为皇后预备的口粮了。
木槿再度点燃游丝素心香,以通知青桦等前过来接应,然后卧在千陌等人以衣袍和青草临时打的地铺上休息。
她娇贵惯了,何况又怀着六个月的身孕,难得赶半日路,早已困乏不堪。
秋水细心,忙过来替她捏腿捶腰。
木槿道:“倒也不累,只是脚有些疼。替我脱下羊皮小靴松快松罢!”
秋水忙应了,忙要替她脱靴时,却怎么也脱不下来。木槿从百宝囊里探出一枚明珠照着看时,才发现那小腿以下早已肿胀不堪,再也脱不下来。
木槿静默片刻,笑道:“算了,不用脱了,还省得回头再穿上。”
秋水却耐不住,一口点心也未吃,抱着木槿便哭了起来。
木槿甚感无奈,叹道:“秋水你不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已是皇后,自然不会再降什么大任,想来这大任降在我孩儿身上的。爱睍莼璩咳,这不是挺好?我替他担了,总比日后他担着强。”
她拍了拍秋水的肩,“这下明白了吧?快别哭了!这会儿吃点苦是好事,咱们这位小皇子或小公主日后就是享福的命了,懂吗?”
秋水茫然摇头,“不明白。不懂。膣”
木槿叹道:“你读书也太少了!”
秋水道:“我妈早死啦!没妈喊我回家读书。”
“……”
好在两人鸡同鸭讲扯了几句,秋水的泪水慢慢止了,只是一遍遍地搓热掌心,小心地替木槿揉着肿胀的腿。
待四名近卫吃完,木槿安排其中两人留心观察附近山丘动静,其中一人到湖边察看对面情况,只留一人在身畔随侍。
她道:“夜间搜山必有火把,咱们只需等两个时辰,若不见动静便可觅地出山。那时禁卫军必已到了附近,便是有人追击,也大可一战。蟆”
低头瞧着隆起的肚子,她自己做了个鬼脸,“若不是怀这个小家伙跟我捣乱,咱们现在就出山!魑魅魍魉再多,看我萧木槿怕谁!”
却将几名部属逗得笑起来,原来紧张气氛便一扫而空,很快便自己商议了巡视路线和联络暗号,然后各自分散离去。
--------------一切才刚刚开始----------------
再怎么认定一切都将很快结束,都改变不了一切才刚刚开始的现实。
明知下面任重而道远,前途满是未知的变数,木槿不得不强迫自己休息,才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她出身皇家,自小受父母娇宠,除了成亲前几年不受夫婿待见,这一生倒还不曾历过太大波折。但萧寻何等机敏,所教所授不是兵书就是谋略,原就是预备她在面对困厄艰辛时用的。
但她似乎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无月的夜晚,满天的繁星隔了沉沉树影落到眼底,细碎闪烁在眼底;啾啾虫鸣声交汇成片,絮絮缭绕于耳边;无处不是烦躁。
或许因为吃得太好,过得太安适,她六个月的身子,倒似有常人七八个月大;孕期易手足肿胀,但如今像她这样骤受辛苦,半天时间急剧肿成这样的却是少见,又怎会不难受?
想睡上一两个时辰休息休息,几乎已成奢望。
木槿只盼腹中的小家伙能好好睡一觉,最好一觉睡到大天亮,别那样积极向上地在娘肚子里便想着大展拳脚。
好容易朦胧睡去,依稀便已身在松池驿,两年前住过一晚的松池驿。
吃过晚饭,满怀都是刚从刺客追杀出逃出生天的如释重负,以及再次得尝美食的庆幸开怀。
她走到驿馆的小院里,看向许思颜和楼小眠共住的客房,许从悦匆匆追出来还她荷包,——她曾剥了一把白白胖胖的瓜子仁放在荷包里,丢给重伤的许从悦,自己孤身引走了刺客。
窗口透出的微暖烛光里,许从悦的面颊泛着桃花般温柔而潋滟的红晕,将绣着木槿花的玉色荷包送到她手边。
而她顽劣地笑,“沾了满手血时剥来玩的,如何吃得?”
他便将荷包小心地收回,拈了瓜子在唇边,笑得灿如春华。
似品不出曾经的血腥气息,只尝得到葵瓜子的清甜芬芳。
一双桃花眼,干净得近乎纯净,安静地追随着她,或追随着许思颜。
忽仰头,略带羞涩地笑,无瑕,无辜,却迅速扬起了手中的瓜子。
细小玲珑的葵瓜子忽然化作了霜雪般的刀锋,狠狠刺进了许思颜的身体。
后背刺入,前胸挺出,正如织布遇害的情状……
“大郎!”
木槿失声惊叫,猛然坐起,大口喘息。
秋水正在她旁边抱膝打盹,惊得连忙抱住她道:“
娘娘,娘娘,没事,没事!皇上没事的!”
木槿定定神,转头看到秋水惊惶的脸,四处森密的林,才意识到是在做梦。
她长长吸了口气,抬袖拭着额上大颗冒出的冷汗,唇角勉强向上一扬,笑道:“皇上自然没事。刚做梦……嗯,刚做梦遇到狼了。睡在山野里,梦见大狼……咳,原也不是奇事。”
话虽如此说了,一阵夜风卷着碎叶尘沙扑面侵来,汗湿的肌肤顷刻凉了下去,连血液都似沁了那寒意,冷森森的,令木槿打了个寒噤。
木槿抱住肩,抬头向前方看时,哪里有她的大郎?
只有山影交织着林木的暗影,一层层绵延向没有尽头的黑夜。
除了星子,依稀见另一边山坡上影影绰绰晃动的火光。
一声两声的犬吠,正从火光中传来,回荡在夜色茫茫的丘陵间。
她猛地站起了身。
那边已传来匆匆脚步声,以及千陌焦急的声音:“秋水姑娘,快带娘娘走!好像有大队人马向这边搜来了!”
随侍木槿身边的小鱼连忙打暗号呼唤还在别处巡视的伙伴,又禀道:“别院那边仔细观察过,屋宇已被烧毁大半边,但始终不曾看到有兵马来往,不知这时搜过来的会是哪路人马。”
木槿听他话语里似有几分侥幸之意,叹道:“预备找地儿撤退或藏身吧!来者是敌非友,咱们只怕有点麻烦!”
小鱼怔了怔,“此时禁卫军也快到醉霞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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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道:“禁卫军第一要救的是皇上,岂会搜山找我?若是真有人找我,也没必要大举搜山。爱睍莼璩顾湃很可能跟在皇上身边,青桦若耽搁下来,倒是可能与哪路人马汇作一处,但他们二人身边都有素心蛊,找我并不难,根本无须这般大张旗鼓。”
说话间,近侍们已匆匆收拾随身之物,抹去有人待过的痕迹;秋水则又拿出糕点来奉与木槿。
“娘娘好歹再吃些,才有力气赶路。”
木槿脑中犹时时浮现着梦中许从悦一刀捅向许思颜的景象,很有些神思不属,亦知自己身亏体乏,经不起折腾,遂接过那冷硬的糕点来,小口小口地用力咀嚼着。
秋水这才放心,又将事先预备的清水奉上,——依然芭蕉叶所盛,却细心地放在凹下去的山石上,并用阔大的叶片覆着以防落入灰尘。
木槿饮了,又问秋水:“好像不曾看你吃东西?”
秋水忙笑道:“方才小鱼在附近采了野果来,很甜,我已经吃了许多。”
若真甜,她奉上来的便该是野果,还不是这冷硬的糕点和冰凉的清水了。
木槿也不揭穿,携了这个跟自己千里迢迢来到异国的忠诚侍儿起身,笑道:“好。待咱们天明和皇上会合,再找人去炖热热的羹汤来喝。膪”
正说着时,那边又传来千陌的低喝:“谁?”
便听一个熟悉的嗓音亦在低问:“千陌吗?皇后何在?”
木槿不觉眼睛一亮,“青蛙!”
那边人影闪动,果然是青桦三步并作两步奔来,匆匆行礼道:“见过娘娘!”
木槿应了,尚未及问话,便见他身后还有人影闪动,抬眼看时,却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失声唤道:“楼大哥!”
他身后有人乌发如墨,素衣如雪,正是楼小眠辑。
或许为在黑暗中掩藏形迹,楼小眠的素衣之上犹罩了件玄色披风。虽然风尘仆仆,他看着依然俊秀清弱,飘逸不凡。
青桦忙道:“我办妥事情前来与娘娘会合时,发现护送娘娘的禁卫军死的死,散的散,正没主意时,楼相接了娘娘的信函也匆匆赶到了,于是便汇作一处,借了素心蛊沿路寻过来。”
听得木槿呼唤,楼小眠亦似松了口气,“皇后娘娘!”
却先将披风解了,自然而然地披到了木槿身上。
木槿笑道:“楼大哥怎么来了?我并不冷,待会儿又会得赶路,更不会冷。”
楼小眠就着些微的星光仔细地打量她的气色,浅笑道:“一路急着赶过来,我正热得满身汗,嫌这披风累赘。皇后便当是在替我先收着这披风吧!”
他的身后跟着郑仓、阿薄,自然不会没人替他收披风,却是现编出个理由来让木槿披上他的衣衫。
木槿感激,忙拿衣带拦腰将过于宽大的披风系了,说道:“咱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楼大哥从那边过来,应该注意到有人正搜过来吧?”
楼小眠已皱眉,叹道:“打翻醋坛子的女人真可怕!”
木槿不敢再耽搁,一边带着随侍跟了楼小眠向前走,一边纳闷道:“什么醋坛子?莫非指太后?先帝已经不在,她吃谁的醋呢?”
楼小眠向后面隐约的灯火一指,“是太后的侄女儿。”
木槿恍然大悟,“慕容琅!”
楼小眠嘲讽地向后看了一眼,“皇上对慕容家防范得极严密,她能在京中调的兵马应该很有限吧?居然不顾许从悦那边急缺人手,赶着跑来对付情敌了!”
“情敌……”木槿揉揉鼻子,“指的应该不是我吧?”
楼小眠跟着她揉揉鼻子,“不知道。我也觉得不该是你。皇后虽尊贵,但论起这副相貌,再加上如今这圆滚滚的身子,实在是……”
他握着唇咳了一声,似努力掩藏自己的嫌弃,却又忍不住自己的毒舌,嘀咕道:“许从悦就是看上我,也不至于看上你啊!”
木槿一个趔趄,差点没摔着。
楼小眠早伸出手来托着她的腰,将她扶住,轻笑道:
“皇后小心!”
还扶她,明明就是想害她的节奏啊!
木槿瞪他,却只见到星光下他蕴了笑意的秀美面庞,一双清眸莹亮,明珠般在暗夜里通透着,满满都是温柔的戏谑。
他柔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皇上素有谋略,即便许从悦有心算计,也未必会落于下风。”
木槿才知他必是看自己心情低落故意取笑逗乐,恼得伸手在他扶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记。
若是许思颜,必定暗中运劲让她掐,顺便笑话她手上无力,掐都掐不动他……
可楼小眠显然没那么壮实,柔软的肌肉很轻易地被她捏到了手中,再一加力……必然是很疼的。
但楼小眠由她掐着,恍若未觉般继续前行,连眉心都不曾皱一下。
因幼年筋脉受损的缘故,他不但不能习武,身体也比寻常人病弱许多。
而就这么个文弱书生,紧跟着她一路从京城找来,甚至黑灯瞎火走了这么久的山路。
木槿忽然心虚,连忙松手,看着木头般不知疼的楼小眠,便有些无奈,低了嗓音问道:“楼大哥,你认为皇上应该安然无恙?”
楼小眠轻笑,“安然想必是安然不了的,但皇上既打算布下罗网算计他人,必定早有防范,即便事出突然,自保应该问题不大。何况你及时替他安排兵马,又节约了他调兵应对的时间,许从悦若不能阻止禁卫军联络上他,化被动为主动应该就在朝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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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推断正与木槿自己暗暗思量许久的结论相同。爱睍莼璩
但从楼小眠口中说出,她原来忐忑的心境竟似瞬间安定许多。
他仿佛天生便有一种让她信任的气质,甚至让她信赖他的判断,更胜于她自己。
长长地舒了口气,木槿看了眼身后隐隐可见的火把光亮,目测相距还有一段距离,遂细细问道:“于是,慕容琅其实在坏许从悦的事儿?她这时候应该趁着援兵未至时帮着许从悦追击皇上吧?”
楼小眠道:“我们过来时曾听几名散兵聊过,说他们郡主疯了似的和雍王吵崩了,领了一大队人马便奔这里来,说要搜一个有身子的女人。那些散兵再想不到搜的竟是皇后娘娘,都在说必是雍王私下里养的外室,才惹得慕容琅这般醋意大发,顾不得雍王那边正是用人之际,赶着先清剿情敌要紧……於”
木槿不觉嘲讽而笑,“外室?难道她忘了,她自己尚有和我五哥的婚约在身呢,便是雍王真有外室,也轮不到她管吧?”
楼小眠叹道:“木槿,你不会到现在还认为,雍王对慕容琅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漠无情吧?”
山路高低不平,极是崎岖。虽有郑仓、青桦等在前面开道,这夜间的小道依然极难行走执。
木槿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皱眉行了几步,方道:“其实从悦早已处心积虑在算计皇上了吧?去年吉太妃相助慕容家害我,皇上本已对从悦有几分戒心,但从悦在陈州被慕容家设计,又被慕容琅追得抱头鼠窜,皇上才开始相信他不可能和慕容家合作……”
楼小眠截口道:“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当日德寿宫意图算计皇后兄妹之事,雍王可能早已有所察觉,并告诉过皇上。皇上随雍王出宫并教训慕容琅,不过是将计就计,一则看慕容家在打什么主意,二则看雍王是否忠诚,三则……”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木槿,“若皇上听说与萧以靖有关,必定也想知道皇后见到萧以靖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吧!”
木槿绊着了一处山石,趔趄了下。
楼小眠忙将她扶住,然后握了她手腕携她同行,轻笑道:“此事闹得颇大,后期曾让我和几名近臣参与审理。我细细问过皇上与雍王在涵元殿会面的时间,皇上去雍王府前后的言行,以及皇上回宫的时间,且我又恰好查到,苏贤妃去为皇后解围前,曾收到皇上近卫传过去的一道密函……虽无十足证据,我也敢断定,皇上应该早已知晓慕容家欲陷害皇后之事;而其后皇上对雍王的信任,也足以断定,这事必定是雍王最先察觉的。也许……是雍王早就和慕容琅商议好的,明着投了皇上,暗中却与慕容家联手。这一招,真是……绝了!”
“这头大狼,真真可恶……却被坑惨了!”
木槿咬牙切齿,却不知是恼恨还是担忧。
她与许从悦堪称患难之交,尚因那日许从悦引开过许思颜而心生疑惑,继而对许思颜如此信任许从悦有些担忧,再不料会是这样的缘故。
楼小眠又道:“但慕容琅如此任性,临邛王等竟没有制止,足以证明慕容家也非真心与雍王联手,只是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若皇上败,慕容太后可扶雍王登基,亦可另立新君;若雍王败,慕容太后依然是慕容太后,谋反的只是雍王而已,光慕容继初的死,便可为慕容家脱罪找到足够的理由……”
“慕容继初死了?”
木槿又踉跄了下。
这山路越来越坎坷了,木槿当真要扶紧楼小眠才能走稳。
楼小眠道:“这事儿是青桦打听到的,慕容继初到底因何而死,我也不清楚。”
他口中说不清楚,唇边却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深深看向木槿。
青桦已在前方听到,忙道:“是!属下寻找皇后途中遇到在醉霞湖之战中逃出的琴师,据他所说,欣赏歌舞中途,临邛王的两位公子忽然为一名歌姬起了争执,双方打了起来,后来连慕容继棠都卷了进去。这时后院忽然失火,接着发现有人中毒,正混乱之际,慕容继初不知被谁杀了,然后便有一队人马冲进来就砍人。琴师也说不清是来了贼子,还是雍王反叛,问皇上下落也说不清,我又因见了皇后放的焰火信号,只得先和楼大人过来寻皇后。”
木槿忆起许思颜提过慕容氏几兄弟不睦,便知他本是在这场家宴上利用慕
容家的内斗除去尚有几分能耐的慕容继源或慕容继棠,毁去慕容家下一代的根基。
但许从悦既已与慕容家联手,自然早早将计谋相告,于是死的就成了为保世子之位而投向许思颜这边的慕容继初。
于是,慕容家成了受害者。
连慕容琅目前都在搜查“情敌”,而不是跟随许从悦围击许思颜。
楼小眠正是许思颜心腹大员之一,对皇家和慕容家诸多纠葛知之甚深,虽不曾参与此事,但以他的敏慧玲珑,事后猜出前因后果着实不难。
谋中有谋,局内有局,终逼得许思颜身陷困境,许从悦步步危机,慕容家牺牲了一个无德无能却占据世子之位的子弟后,反而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木槿终于只能叹道:“或许,这大吴朝堂,实在是平静的太久了!”
楼小眠瞅着她,柔声问:“怕不怕?”
木槿唇角一扬,眉梢间已有放旷不羁的风姿映亮了深沉夜色,道:“不怕。从我第一天被人称作皇后,我便知道我们的宝椅下早晚会染满鲜血。但只要我们还站着,染的只能是别人的鲜血!”
楼小眠微一恍惚,“不论哪朝哪代,哪位帝王,万民尊崇的荣光,其实都是万人血光堆砌而成。”
木槿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叹道:“我并不需要那样的荣光。但这条路我不得不走下去,披荆斩棘也要走下去。”
否则,她连同她的孩子,将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和血肉去成就另一位帝王的万丈荣光。前面郑仓忽道:“到了!”
木槿抬头注目,却已行到醉霞湖边。前方湖面近岸处生有大丛芦苇,有陈年的芦杆瑟缩于夜风中,更有新生的蒹葭悠悠摇曳,将几处水面掩盖得结结实实。
木槿便看向楼小眠,“咱们藏水里?”
楼小眠微笑,“你不怕被冻坏?”
“我怕楼大哥冻坏!”
木槿扬眉睨他,仿佛他才是朵经不得风吹雨打冷水浸的娇花。
楼小眠也不介意,柔声道:“你不怕冻坏,也需担心你的孩儿冻坏罢!”
他的笑意浅浅,如轻羽飘拂,软绒绒的似可拂入人心。木槿没来由地心跳便顿了一拍,红着脸吐了吐舌。
而郑仓已运起轻功,稳稳地飞入一处苇丛。
片刻后,竟撑了一叶小舟从苇丛中行出。
木槿眼睛一亮。
楼小眠不会武艺,尤其双腿不良于行;她又是六个月的身子,再连夜奔逃恐怕都会经受不住。且慕容琅那里显然带了用以追踪敌人的猎犬,极难摆脱,真被追上只能束手待毙了。
楼小眠却令阿薄和秋水到隐蔽处互换衣裳,并替阿薄挽起和木槿一般的发髻,腹中也塞了一团干草,再将木槿身上那件披风穿上,乍看去俨然便是个怀了六七个月的小妇人。便是有猎犬追逐,也很容易被木槿穿过的衣衫上的气息诱导过去。
“你与千陌、青桦等设法出现在慕容琅跟前,引他们出山。只要他们离去,我和皇后便很容易脱身。”
阿薄忙道:“是!公子放心!”
木槿初见他时,他尚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书僮,如今隔了一两年,却已长成颇为英气的少年,但身量瘦小,看着倒和织布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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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伤感,又有些担忧,嘱咐道:“不要和人硬碰,万事以保护自己为先,知道吗?”
阿薄笑道:“小人谢皇后娘娘关心!不过公子出门时就说了,万事以保护皇后为先,必要时连他都可以弃下,更别说咱们的小命了!”
木槿忽然哽住,抬眼看向楼小眠。
楼小眠微冷了眉眼,“哪来那许多的废话?快去快去!”
阿薄应了一声,忙招呼青桦和千陌等人於。
青桦刚和木槿会合,本不愿离去,但朝中上下无人不知他是皇后的心腹近侍之首,有他随在阿薄身边,无疑更易瞒过众人。他向郑仓一颔首,“皇后娘娘就拜托郑叔了!”
郑仓道:“放心!”
青桦深知郑仓身手不在自己之下,又叮嘱了随行的小鱼等小心保护,这才随了阿薄离去址。
楼小眠扶木槿、秋水上了小舟,自己再踏上去,水已淹至船弦边。
郑仓解开外袍放于舟上,才踏入水中,将小舟轻轻推往苇丛中藏起,说道:“皇后娘娘,公子,追兵估计还有一阵还到,不妨先在小舟上小憩片刻,养养精神!”
楼小眠轻笑道:“嗯,辛苦你们了!”
那舟极小,刚能容木槿、楼小眠并头躺下,秋水勉强蜷在另一头。
小鱼等二人也随之下水,亦脱了外袍放于小舟上,然后与郑仓静静立于小舟旁的水中守护。
好在他们三人都有武艺在身,又是男子,此时已是二月底,夜间的湖水虽冷,倒还不至于受不住。
木槿极好奇,问道:“楼大哥怎知这里会有小舟?”
楼小眠倾听着湖水拍岸的声间,神思有些恍惚,待木槿再问了一遍,才回过神来,轻笑道:“这小舟是雍王送我的。”
“雍王?从悦?”
“你可记得前年你小产前我们去找你,就曾提过想约你来醉霞湖他的宅子里坐坐?后来接连多少的事,你一直不得空,我却来过几次。”
“倒不爱看雍王家的歌舞,却爱这里清静,觉得跑这边买两间茅屋一叶小舟当个渔夫,可当什么王侯将相自在多了。雍王听说,便开玩笑送了我这叶小舟让我打渔,说是和这里的渔夫一吊钱买的。野渡无人舟自横,倒是好意境。可惜俗人终究生存于俗世,我究竟能来几回?去年秋天过来看了一回残荷红枫,便扔在这边荒僻之处了。刚叫郑仓过来瞧了一眼,大约有着官家的标记,居然还在,正方便咱们用来藏身。”
木槿瞧着他那比女子还要清好几分的面庞,真心诚意地说道:“楼大哥哪会是俗人?我向来也觉得朝堂里那些乌七八糟的腌臜事脏了楼大哥……楼大哥这样的人,就该隐居山水林泉间,对一船明月,伴一棹清风,吟一曲好词,饮一壶美酒……”
楼小眠听得恍惚,一时竟似身在梦中,牵着她的手指便微微发凉。他阖一阖眼,轻声道:“若小今还在,有她伴我,或许,我真能放得下那一切……前人勋业后人看,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对这一江风月,远胜千户封侯……”
木槿笑道:“没有了小今,没有了亲人,楼大哥也可以娶一位贤惠美丽的妻子,生几个乖巧聪慧的儿女,岂不一样过得逍遥快乐?”
楼小眠看着苇丛里的郑仓等人,静静道:“晚了!”
“嗯?”
“晚了!”
楼小眠萧索道,“没了便是没了,找不回来。”
木槿很想说,不会找不回来,忽便想起他病弱的身体,孤高的性情,顿时噤声。
偏过头,正见他轮廓柔美的侧颜。
满天繁星落入黑眸,不复原来清寂淡然,倒似有隐隐的火光在其间跳跃。
仿佛看得到人声鼎沸间的杀戮,清冷星子下的刀光,急迫奔逃中的脚步……
悲恸,愤恨,痛苦,无奈,以及黑暗里不得不放手最后温暖的绝望……
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电光石火般自木槿脑中闪过,想要去抓时,却怎么也抓不住,却化作细细碎碎的刺痛一阵阵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木槿困惑,正要再追问时,楼小眠握住她的手已然一紧,“来了!”
耳中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一阵紧似一阵的犬吠声。
片刻后,岸边有人道:“会不会藏水里了?若在水里,猎狗可便闻不出气味来了!”
又有人道:“这半夜三更的,天还冷得很。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敢藏水里,找死呢!”
“就是。若真藏在水里,那么大湖,黑咕隆咚的,咱们也没法搜啊!”
“便是沿湖这山林也大呀,想找出个人来,无异大海捞针……”
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找到了!在那边,在那边!”
犬吠声愈加凄厉,甚至隐约传来了打斗之声,却在不远处的山林间。
这边立时着了忙,彼此呼喝着往打斗之处赶去,撤得竟比来时的速度快多了。
显然,青桦等人发觉有人注意到这边,生恐木槿被找到,故意现了行踪引开敌人。
木槿撑起身来,以手划动小舟,悄悄探到芦苇稀疏处,仔细分辨那边的动静。
楼小眠柔声道:“放心,青桦武艺高强,阿薄虽年少,身手也不差,这林深叶密的大半夜,自保应该绰绰有余。”
木槿叹道:“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他们其实与我兄弟姐妹无异。”
楼小眠握着她的手,掌心依然冰冰凉凉,犹胜醉霞湖里泛着冷意的湖水。
他道:“哦!我向来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
喧闹声渐渐远去,而星星点点的火把亦慢慢远离,犬吠声始终散散落落,可见青桦等的确已经安然脱身,且正将搜寻的人马越带越远……
木槿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身子愈发沉重乏力,腰背亦酸疼起来。
楼小眠道:“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不如就在这边睡一会儿吧!”
又向郑仓等道:“你们先去岸上把衣服拧干,别冻坏了。”
郑仓等忙应了,连秋水都一起携上了岸,好让木槿略略舒展手脚,睡得舒服些。
船上虽凉,到底比岸上安全。楼小眠坐起,让木槿枕在自己腿上卧了,又将自己的夹衣解了,披于木槿身上,自己则披了郑仓遗下的外袍。
见木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若惊若羞地看向他,面上一层薄薄绯色,他喉间滚动一声低笑,说道:“事急从权,想来皇上也不会怪臣不敬之罪。何况皇后才貌,原只皇上懂得欣赏。”
“……”
白长了副清雅动人的相貌,这张嘴简直比许思颜还要毒!
木槿原先的娇羞被他毒得一扫而空,悻悻地将衣袍蒙住脸,睡觉。
小舟极小,小得她能轻易感觉得到身畔这清弱男子温暖的体温,以及混合了书香和药香的清芬气息。
从小到大,除了五哥和许思颜,似乎并未有过第三个男子与她如此亲近。
这样陌生的男子气息,这样如履薄冰的周遭情势,她本以为她必定会难以入睡。便是睡去,必定也和之前一样,会恶梦连连。
可也许奔波得太累了,她居然很快便睡着,并睡得异常香甜。
朦胧中,耳边似有莺燕啁啾,清脆悦耳;又似见木槿花开,嫣然的花瓣盛绽于浓翠的枝叶间。
她风姿绝世的父母说笑着行来,只顾研究着木槿药效的母后差点一脚踩在花下婴儿的脸上。
“小心,这里有个孩子!”
父亲来不及抱起婴儿,连忙抱起母后,挽救了婴儿那原本就不甚美丽的小圆脸儿。
终究,他们将水碧色的襁褓抱起,看着她在阳光下乖巧甜蜜的笑脸,喜不自禁。
父亲道:“既是木槿花下捡来的,便叫木槿吧!欢颜,咱们有了个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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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懵懂地咂着嘴,大大的黑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再不会知晓,她的命运在那一刻有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皇……”
木槿欢喜地咂了咂嘴,呢喃地唤,抱紧身畔柔软暖和的躯体禾。
便有人温柔地拍她的背,低低唤道:“木槿,木槿!”
木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便觉自己仿佛又是小小婴儿,被人爱惜地搂在怀中摇晃妲。
她留恋着那人暖洋洋的胸怀。
那温柔的男声便略略高了些,“木槿,别晃了,小心掉水里!”
木槿懒懒睁眼,便见得披着浅金光芒的淡红晨曦里,一张秀逸无双却略显憔悴的面庞与自己近在咫尺。
待见得她睁眼,他眸中浮现的笑意,便将那丝憔悴冲得无影无踪。
“醒了?”
木槿才醒悟过来,自己早已不是在父母怀中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而是不得不寻到夫婿、并与夫婿克服重重危机的大吴皇后。
耳边果有林边早起的鸟儿自在啁啾。
湖风轻漾,正阵阵拍于岸边,反为这清晨倍添几分清寂。
她依然卧于小舟之上,小舟正不安般地左右摇摆,想来是她睡梦里的随性翻身晃到了船。
而摇摆着的小舟上,楼小眠披着郑仓的宽大袍子,依然稳稳坐着,让她枕着他的腿,为她挡着湖上的风,由她抱紧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她一夜睡得沉酣,可他似乎一整夜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始终不曾挪动过,更别说睡眠了。
木槿汗颜,连忙从他怀中坐起,揉了揉涨疼的脑袋,问道:“楼大哥一夜未睡?”
楼小眠轻笑,“嗯,未睡。回头见了皇上,需让他准我几日假,让我好好补眠。”
木槿笑道:“便是不补眠,楼大哥一年到头告的假也不少。”
楼小眠“啧啧”两声,“可见女生外向,听听这话,恨不能帮着你夫婿一起压榨我,让我为你们出心出力,最好一辈子连性命都卖给你家。”
木槿红了脸,“什么女生外向……说的好像是我娘家兄长似的!”
楼小眠微笑道:“嗯,我倒是想当皇后娘家兄长,只怕皇后嫌弃,更怕皇上厌弃,嫌我多事。”
木槿横眉,“他敢!”
楼小眠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取过船桨慢慢向岸边划去。
小鱼等远远看到,已经奔了过来,将小舟拢上岸,先扶了木槿上岸,再要扶楼小眠时,楼小眠却摆手道:“先扶娘娘去洗漱吧,我再坐一会儿。”
小鱼不解,也只得由他去,自顾安顿木槿坐了,然后以竹筒装来热水让她洗漱,又拿给她半只滚汤的烤野兔。
“慕容琅和她的人在下半夜便被青蛙大哥他们引走了,我们四处查看了再无追兵,便打了些野味,找僻静处烤了,又温了些水。此时山野间的人家也开始升炊做饭,并不怕人看见。”
木槿早已饥肠辘辘,忙抓过烤兔吃时,倒觉比平时宫中的精致膳食美味许多。
再看楼小眠时,依然静静坐于小舟上,再不知在想着什么。
郑仓大步走过去,却是连扶带抱将楼小眠弄上岸来,然后就让他坐于草地上,替他搓揉双腿。
楼小眠气色本就不好,待他缓缓搓揉时,脸色便已转作苍白,额上更是渗出大颗汗珠,顷刻浸湿了额前碎发。
木槿瞬间明白了是谁造的孽,口中的兔肉立刻没了味道。
她忙奔过去看时,楼小眠已然笑道:“没事。老.毛病而已,经不得风吹。”
经不得风吹,能经得被人当枕头睡上半夜么?
但抬眼看向楼小眠若无其事极力隐忍的神情,她也只是笑笑道:“我知道。我过来看看楼大哥还有多久可以一起过来吃东西。”
楼小眠道:“快了!”
正逢郑仓手中一加力,顿时脸色又是一白,身体竟是一晃。
若非他受惯苦楚,性情坚毅,只怕早已晕了过去。
但他不过顿了顿,那疼得焕散的眼神迅速敛回光彩,冲木槿温和笑道:“别在这边看着了,趁热吃得饱饱的要紧。若饿瘦了,只怕皇上会找我算帐。”
木槿明知他清傲要强,不愿让她见到他狼狈模样,只得勉强笑了笑,同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回去啃她的兔腿。
却已味同嚼蜡。
忽然便觉得楼小眠这辈子活得的确很累,这一夜过得更是辛苦。
天知道她酣然入梦睡得正惬意时,楼小眠是怎样忍着疼痛给予她温暖,睁着眼睛苦撑过这漫漫长夜……
楼小眠并未耽搁多久,便缓缓走过来,一般地洗漱收拾,亦吃了一条兔腿。待与木槿动身离去时,他已谈笑自若,行止神色与平时无异,仿佛方才疼得许久无法动弹的模样只是木槿的错觉。
木槿亦不肯提起,只借口身子沉重,走得却比昨晚缓慢了许多。
她笑道:“咱们也不用太急着赶路。原想着傍晚时赶到,可以第一时间会合赶来的援兵相救皇上,可被孟绯期和慕容琅接连捣乱,生生拖了一整夜,那几位将领早该自己拿定主意了吧?或许,目前已经与皇上会合了吧?”
楼小眠听她说着自己的猜测,默然随在她身畔行走,并不催促,只是看向她的眸光愈发柔和晶亮,比起寻常的清寂,愈发地温和潋滟。
她说的如此轻松,仿佛许思颜只是历了一场虚惊,援兵一至,便可反败为胜,逼得许从悦俯首求饶。
可若真能如此稳操胜券,慕容琅怎敢如此放肆地在山中一搜就是大半夜?而许思颜若能分心此事,必定早已遣人相助,又怎会舍得怀孕六月的爱妻流落荒野,面临不测危机?
但她到底一字未提,只是相伴楼小眠缓缓而行,以免楼小眠支持不住。
她却不知他早就落下病根。
在他抛下他的小今,抛开生命中最后仅余的那点温暖后。
有些苦楚,命中注定,今生都已无法摆脱。
---------------有些幸福,想把握,却无比把握---------------
青桦等人显然早已摆脱追踪,亦发出了游丝素心香通知木槿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
木槿找到的残香,正在距离许从悦别院不远处的一处桃林内。
此时韶光明媚,莺鹂翩翩,桃花绽得艳烈,随风舞落万点轻红,正是芳景如屏的绝佳景致。漫行其间,香风满袖,清芬彻骨,花瓣如绸如蝶擦着面庞飞过,一点两点沾于发髻和衣襟,俨然已成画中之人。
可惜鼻际分明有屋宇器物燃烧后的焦味萦绕,伴着与血肉燃烧后的臭味和腥味,竟不时盖过漫漫花香,令人胆战心惊。
许从悦曾数次相邀木槿前来游览他的别院,如今木槿终于来了,却只看到了一片烧透了的废墟。
断壁残垣,死气沉沉,坏了青山碧水桃花妖娆的好景致,更坏了心头那枝纯良无害的黑桃花。
青桦等已经不在原地,木槿在残香附近略一留心,便找到了青桦留下的字条。
楼小眠拈花轻嗅,散漫问道:“他们去打听皇上消息了?”
木槿匆匆阅过字条,点头道:“正是。根据他们打听到的消息,皇上昨日陷入重围,连回京的道路亦被事先切断,不得不向北突围。许从悦带兵穷追不舍,慕容氏亦派高手暗中相助。禁卫军八大校尉,除了跟随在皇上身边的成诠,留在宫里的崔稷,其他六位才有两位领兵前去救驾,其他四位到早上还未赶至,应该是被人拖住了!”
楼小眠点头,“只有你的信函,而无皇上圣旨,按理他们不得擅自领兵离京,若再有人从中阻挠,或以他事施加压力,难免犹疑不决。若等他们连夜打听清楚这边情形,或者收到皇上旨意再领兵前来……”
他负手看了看天色,“那么,今天午后也该到了!我们或许可以等一等,候接下来的援兵到了再作下一步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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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后天见,好不好?</P>
就凭他们两个一病弱一怀孕,加上三名随侍,便是匆匆赶过去,也未必能帮上多少忙;若不慎撞上许从悦或慕容家的兵马,更可能陪上自己。
这大白天的,可不抵深夜山间容易藏身禾。
但木槿只怔怔地看着字条,久久不语。
楼小眠低眸,轻声问:“怎么了?”
木槿静了片刻,才又道:“青蛙说皇上受伤了……妲”
楼小眠皱眉,“伤?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木槿摇头,“不知。青蛙不放心,才赶着向北追过去打听,说若再有消息,会点燃素心香通知我们。”
蝶翼般的浓睫微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只是紧抿的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血色。
楼小眠凝注着她,然后拍向她肩膀,轻笑道:“若实在不放心,我们不等禁卫军了,跟过去吧!”
木槿终于抬起眼,“叫郑仓去给我找三匹马,我带小鱼、豆子向北找他们。楼大哥便在此等禁卫军前来会合吧!”
楼小眠皱眉,“木槿!”
木槿到底是皇后,楼小眠虽与她情谊非浅,但也极少这样直呼她的名字,甚至毫不掩饰他的不悦之意。
木槿明知他不放心,抬眸笑道:“楼大哥放心!我不是那些弱不禁风的千金闺秀,我知道怎么避人锋芒,怎么保全自己。何况,我会很快找到皇上。皇上必定不会有事。他还等着和我一起照看我们的孩子长大呢,他必定不会有事!”
楼小眠沉默片刻,执住她的手,慢慢道:“嗯,他不会有事。我陪你找过去吧!”
木槿皱眉,“楼大哥,你身体不好,还是别跟着奔波劳碌了,先照顾好自己要紧……”
楼小眠脸色一沉,截口道:“我知你艺高人胆大,但你也放心,我绝不拖累你。若真无路可走时,你只管抛下我便是。”
她可以抛开他,但他已不可能抛开她。
十九年前抛开了三个多月的她,今日再抛开怀孕六个月的她吗?
“不得已”三个字,足以开脱太多的过错和遗憾。
可时隔十九年,他已用他孱弱的身体书写了更多的“不放弃”。
否则,滴血的刀锋,冰冷的河水,刺骨的雪地,无尽的病痛……早该让他死无全尸,又怎能留着这命,再次见到他的小今?
木槿见他分明有了愠怒之意,连眉眼都笼了霜雪般的冷漠疏离,不觉张口结舌,一时再不知该如何回绝。
这本来就是一个几乎让人无法拒绝的男子。
对木槿来说,尤其如此。
哪怕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对眼前男子天然的信任感到底从何而来。
--------------你还记得吗?丹柘原盛开的木槿花----------------
一刻钟后,二人已坐在一辆甚是寻常的马车之上,向北疾驰而去。
郑仓在两人怄气之时,已奔至附近人家借来一辆马车。
那人家显然认识郑仓,更可能早已知晓要东西的是当朝左相,同时奉上的还有数套家常衣衫,及一些干粮。
他们协商下来的最后结果,是乔装成寻常百姓走亲戚的模样,坐马车向北行驶。
郑仓长相高大忠厚,换一身车夫的衣裳倒也合适,小鱼、豆子等则在前后随行,暗中保护。
楼小眠自从木槿阻他同行后,那脸色便一直很不好看,即便上了马车,也自顾低头沉思着什么,便是木槿同他说话,亦是爱理不理,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木槿甚感受伤,再想不明白素来行事沉着稳健的楼相怎会为这点子小事跟她置气。
车中气氛一时便很是诡异。
秋水便道:“这一路匆忙,娘娘头发都不曾好好梳过,不如我给娘娘通通头发,重绾个发髻吧!”
木槿点头,将鬓上两支贵重的金钗先取了,笑道:“替我绾好发,便去给楼大哥捶捶腿吧!楼大哥昨晚没怎么睡,正好趁机松散松散,好好休息休息。”
秋水连忙应了,笑道:“咱们这样一打扮,大约再无人可以认出来了!便是真有追兵,只说是哥哥送妹妹回夫家,凭谁也说不了什么。”
郑仓闻言,却在外说道:“不妥,不妥。那么大肚子,哪有丈夫不随行,却是哥哥随行的?需和人说是夫妻才妥!”
木槿怔了怔,抬眼望向楼小眠时,楼小眠却也神思不属般看向她。
四目相对,楼小眠将手握在唇上,轻咳一声别过脸去,雪玉般静好温润的面庞却浮过浅浅红晕。
秋水忙道:“横竖只为避人耳目,随便说是兄妹或夫妻,都不妨事吧?”
楼相不但得皇后敬重,更得皇上宠信,如今情况紧急,自然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琐碎细节。
但楼小眠顿了片刻,已淡淡道:“仓叔,不许信口开河。皇后金枝玉叶,何等尊贵,岂能与我等微贱之躯相提并论?”
木槿虽觉郑仓冒撞,但见楼小眠如此迅捷淡漠地撇清,又不由怏怏。
楼大哥置起气来,可比她的大郎难讨好多了。
若是大郎置气,撒个娇儿,卖个乖儿,早让他百炼钢化绕指柔,岂会这样不咸不淡地说话?
若还敢话里带刺耍脾气,她便一脚将他踹下马车,看他还敢嚣张……
偏偏眼前是风吹吹都会倒的楼美人,她再怎么千伶百俐的嘴儿,也只能把那口恶气生生吞下,再不敢大展雌威,更不敢奋起还击……
故而即便秋水帮她梳了个清爽漂亮的偏髻,她的心情也没能好多少,一边思量着目前的局势,一边歪着头把玩百宝囊里的种种物事,也不去理会楼小眠了。
一路居然甚是安泰,并无交战打斗的痕迹。百姓亦照旧耕种劳作,只是偶尔会歇下来,三三两两议论些什么。
小鱼早早奔到前面打听了,回来禀道:“昨晚的确有几拨人马先后喧嚣而过,所以都与前儿打劫官饷的盗匪联系上了,都在猜是京城发兵去围剿那些盗匪呢!”
木槿沉吟,“几拨人过去……看来雍王调集的人手也不少,只是并未追到大郎。”
否则早该大打出手,附近也不会这么安静了。
但许思颜必定处于劣势,更可能当真受伤不轻,无力还击,给逼得不得不向京城相反的方向奔逃。
腹中又是一动,小家伙安静了一宿大约醒了,闹腾起他年少的娘亲。
可木槿抬起手,却按在了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
那里,正一阵阵地揪疼。
仿佛一颗心正悬着,被人一下一下地击打。
她的大郎受了重伤,且是被他信任的兄弟伤害围堵,可能吉凶难卜,可能生死一线……
这认知让她透不过气。
“没事的,他必定没事的。”
她又一次次低低地说,再不知是在告诉随侍,还是告诉她自己。
楼小眠没有抬眼,只是浓睫跳了跳,清寂的秋水深眸顿似有清风吹过湖面,漾起涟漪无数,——却被那不动声色覆下的长捷掩住,不肯流露半丝痕迹。
木槿再次观察素心蛊动静,唇边才弯过一道宽慰的笑弧。
“青蛙他们就在附近,应该有所发现。咱们先去会合吧!”
马车偏离官道,滚过乡间道路茵茵的青草,行得越来越缓。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处小小的土地庙,掩映于数株高槐之下。庙后绿竹森森,汇聚成林,直铺到后方山丘,倒也颇有野趣。
这些寻常时候无人值守的乡间土地庙,本就适宜寻常路人歇脚避雨,便有闲杂人等经过,也不会引人注目。
木槿、楼小眠等步下马车时,小鱼、豆子已先行入庙查探,然后神色凝重地跑了出来。
“娘娘,庙中有打斗痕迹,也有血迹,素心香的残香没找到,应该混在地上的香灰里了……”
木槿一惊,忙要奔入庙中查看时,楼小眠已拉住她道:“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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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明天见!</P>
竟将木槿用力扯到身后,自行踏入庙内。爱睍莼璩
“楼大哥你……”
木槿又是无奈,又是无语。
真是粗暴无礼,蛮横霸道,白瞎了这副清逸绝尘超凡脱俗的相貌,可恶啊可恶……
木槿暗自腹诽不已,眼见郑仓一个箭步冲到楼小眠身畔随行保护,这才放心随在身后,仔细观察周围动静,同时吩咐小鱼:“先去把马车调头,预备离开。旄”
此地显然已经不安全。青桦等或许能安然逃开,可她大着肚子还得照顾着不会武艺却倔傲惊人的楼大公子,着实有些头疼。
待要随着楼小眠进去时,已听得庙内传来郑仓惊呼叱喝,接着是交手打斗声。
楼小眠已匆匆退出,行动倒还迅捷峄。
一团红影从灰尘漫漫的狭窄小庙中逆风卷出,如牡丹盛绽,如红云乍展,风姿绮丽,气势逼人。
“孟绯期!”
小鱼、豆子俱是大惊,再顾不得马车,急冲上前击向孟绯期。
孟绯期长笑,“我就猜到盯住青桦必能找到你!萧木槿,你做梦也没想到,你留着保命的焰火、香料,最后都会成了反制你的最佳武器吧?”
红影穿梭,伴着豆子一声惊痛惨叫,一溜血珠迸溅处,竟是一条手臂飞了出去。
“孟绯期!”
这一回,是楼小眠在唤,冷峻里带了几分警告。
孟绯期的目标显然是木槿,竟是越过了郑仓和楼小眠袭向木槿,且对木槿部属出手狠辣,绝不容情。
木槿的目光也冷了,手中扣着七八枚钢针,化作细细银线,毒蛇般奔袭过去,生生逼得孟绯期顿足自保。
小鱼这才能抽出身来,抱住重伤的豆子从他的剑锋下逃开。
郑仓亦追了出来,见状忙奔上前去,阻到孟绯期跟前。
这时他们才看清孟绯期的装束。
除了惯常的一身红衣,连头上都戴了一顶红纱帷帽,将整个面部尽数遮住。
影影绰绰间,亦有看得出他面部的异常。想来昨日那些黄蜂蜈蚣着实争气,硬生生把个浊世美男蜇成猪头丑男了。
木槿眼见近侍重伤,又是这位阴魂不散的堂兄所为,气得一阵胃痛,也不和他废话,扬手处软剑已然出鞘,恰如九天银河飞落,倒劈红云。
虽是六个月的身子,但这些日子的运动终于显示出了好处:她依然灵动纤巧,在刀光剑影里翩跹如一枚玉青色的蝴蝶,与郑仓前后夹击孟绯期。
“木槿!”
楼小眠惊呼。
哪怕当年一再被权臣包围陷害,九死一生,他都似不曾如此心惊胆战过。
便是她身手高明,不怕舞刀弄枪伤了身子,也得想想腹中孩儿能不能经得起母亲这般上纵下跳,把他的小命一起推至风口浪尖!
小鱼将豆子扶到车边坐了,顾不得心惊,亦冲上去帮忙。
他们的身手比青桦、顾湃等要次一等,遇到孟绯期这种武艺高得妖异的剑客便远远不够了。
方才豆子甫一交手便吃了大亏,小鱼此刻上去,虽有郑仓和木槿在,同样只能从旁助攻,名为侍卫,反而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
还有个不会武艺的楼小眠,眼见孟绯期无视自己的警告,似受不住眼前浓重的血腥味,拿了腰间的香囊在鼻际嗅着,叹道:“绯期公子,听说昨晚你被毒蜂蜈蚣所蜇,此刻毒在肌理,未伤肺腑,正该善加调养,设法将那毒素驱去才是。想你被蜇之处极多,小毒亦以汇聚人要命的剧毒,若只顾一时之气和人动手,那毒血流速加快攻入五脏六腑,说不准立刻便会毒发身亡;便是侥幸逃得性命,日后恐怕也难以复原,——至少公子那副倾国倾城的容貌是毁定了!”
孟绯期似火凤旋舞,剑光如雪亦如电,以一敌三亦绰绰有余,几度险些伤到木槿,闻声冷笑道:“楼相,我不想为难你,你也少给我危言耸听!今日我不把这丫头开膛破肚,我便不姓孟!”
木槿半掩于郑仓身后
,以钢针配合软剑伺机反击,闻言便闲闲道:“你既不肯承认姓萧,又说自己不姓孟,到底姓什么?这么多年还没弄清自己亲爹是哪个?”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瞬击击中孟绯期痛处。孟绯期气得胸口一闷,气息便有些提不上来。
再要集中精力运气时,却觉一阵晕眩,连眼前都阵阵发黑,目睹着郑仓袭来的刀锋,急急闪避时,连行动都迟缓了许多,竟被他一刀劈在肩上,“哧啦”一声将衣衫破开,露出或青黑或红肿的伤口,溢出的血竟然泛着黑……
楼小眠的声音便有些急促,“我说什么来着?本是为你好,当真你打算自己找死不成?”
孟绯期跟楼小眠本就有所交往,自认是友非敌。以楼小眠的身份与木槿在一处,原也不是什么奇事。
如今他听得楼小眠说得急促,入耳竟似有几分担忧之意,不觉骇然,扬剑逼退众人,人已飞快跃起,退至丈余外的老槐下,勉强提气欲要察看自己身体状态,却觉眼前愈发模糊,渐连提剑都觉吃力,才知自己所中之毒果然厉害,再也不敢恋战,眼见木槿黑着小圆脸冲上来,连忙掉头奔逃而去,再顾不得追究自己是不是姓孟了。
木槿还待追时,楼小眠在后唤道:“木槿,此地不可久留,赶紧离开要紧!”
木槿心中一凛,虽是满怀不甘,也只得先退回来,看着失去一臂快要晕死过去的豆子,恨得连连跺脚。
豆子疼得满头冷汗,勉强说道:“娘娘不必顾及属下,先去找皇上要紧!”
若是不管,就这样将他弃下,只怕丢了的不只手臂,而是小命了。
但带着这重伤的属下,一则行动不便,二则无法养伤,也和要他小命无异了。
木槿转头看向小鱼,“在这里留下来照看他,然后设法联络青桦。他们……应该在这附近。”
楼小眠点头,“庙中并无尸体,且血迹未干。想来青桦等人只是受了伤,被迫逃开,孟绯期要在这边守株待兔等咱们,自然顾不上追他们。”
豆子还要推拒,木槿已寻出伤药交给小鱼,顾自上了马车,唤郑仓过去驾车。小鱼扶着豆子踌躇之际,那边马车已渐渐走得远了。
--------------孟桃花你亲爹已经被你气死了---------------
木槿自幼尊贵,向来从者如云,待怀孕在身,更是被众人捧于掌心,只差点没托到云端去娇养。可出京后连着被几路人马拦截,至此身边只剩了一个秋水。秋水不过程略通武艺,若遇高手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更别说保护木槿了。
秋水便很惶恐。
木槿明知她亦是深宫长大,未曾经历过如此艰险,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放心,娘娘我保护你!”
秋水愁道:“奴婢死不足惜,只担心娘娘这样奔波下去,身子受不住啊!”
木槿微哂,“习过武的人哪会那么娇气!你瞧你身体不就比如烟她们好许多?即便刚把你丢在那里照顾豆子应该也没问题,只是你没出过门,不了解的事儿太多,外面的生活只怕一时无法适应。”
她沉吟片刻,笑道:“其实我不了解的事儿也多。比如孟绯期被毒蜂咬了,便是毒性难解,也不会瞬间发作,还发作得那么厉害吧?”
这话秋水自然回答不了。而木槿的目光,亦是投向楼小眠。
经了这场厮杀,楼小眠不好再对她爱理不理,遂将手中香囊晃了一晃,“皇后聪慧绝顶,自然猜得出这里动了些手脚。”
木槿半偏着脑袋,打斗中微微散乱的倾髻有些顽皮地垂落。
“仿佛是无忧香。这香平时无毒,佩于身上甚至颇有益处;只是听闻这香中有两味药,是好几种剧毒的药引。而方才楼大哥有意无意站在了上风口……楼大哥这是早就在防范孟绯期了?”
楼小眠抱着肩,倦倦地笑了笑,“这人一身武艺实在太可怕了。君子斗智不斗力。”
木槿嘿然,“对,楼大哥是君子,是君子……”
只是这“君子”实在比孟绯期那身武艺还可怕。
她甚至都没听说楼小眠跟孟绯期有过交集,却已无声无息将他给算计了……
nbsp;又或许,楼小眠刻意在告诉她,别因为他不会武就小瞧他,关键时候,还是他的“智”最管用。
瞧着楼小眠不似之前冷淡,木槿追问道:“不知楼大哥下的是什么毒?能要他命么?”
出京后两番与孟绯期交手,木槿都未落下风,反将孟绯期弄成猪头肿脸,狼狈逃窜;可孟绯期出手越来越狠辣,流年被杀,豆子重伤,青桦等人则不知被他赶到哪里去了,打斗时还处处指向她的腹部……
许思颜吉凶未卜,京城本就危急,可木槿一再被他陷害,处处被动,至今无法与禁卫军会合,连自己都难以保全,更别说相助许思颜了。
到了此时,便是五哥再怎么心存维护,木槿都不打算再对这位堂兄手下留情。
毕竟,她孩儿的性命,可比这位不上道的堂兄金贵多了。
可惜楼小眠叹道:“我没打算要他命,只想着万一和他敌对时保住自己的命。”
木槿甚感遗憾,同时又不得不赞道:“也亏得楼大哥一步三算,处处小心谋划后路,不然今日咱们就惨了!”
话未了,车轮般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楼小眠变色,向后探了一眼,声音便冷了,“可惜,我的后路谋划得远远不够!”
外面喧闹之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后,便听得慕容琅在外笑道:“从前我便说皇上表哥戴了绿帽子,表哥偏偏不肯相信!瞧瞧,这乔装打扮的,打算跟野男人私.奔了?果然是个淫.浪的——贱.人!”
木槿脸色亦白了白,却很快镇静地笑了笑,令秋水将帘子打开,叹道:“瞧来我看人的眼光着实有点问题。当日我怎么会觉得慕容家这位姑娘心直口快,性格爽朗,可能会是雍王的良配?”
秋水咬牙切齿道:“娘娘其实原也没错。一个枉为千金闺秀,粗.俗蠢.恶,满口喷.粪,形同泼.妇;一个枉为臣子,谋权篡位,大逆不道,禽.兽不如,岂不正是天生良配?”
木槿笑道:“那么,本宫还真要恭贺乐和郡主了!祝你们……贱.人配.狗,天长地久!”
慕容琅涨红了脸,怒道:“死到临头,你还敢嘴硬!信不信我剥了你的皮蒙鼓,剁了你的肉喂狗?”
想来孟绯期也比他们想象得要聪明许多,吃了几次亏后,已意识到他的勇武未必能对付得了狐狸似的楼小眠等人,竟提前通知了慕容琅在此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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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马车四周已被数百名甲胄鲜明的士卒包围,前后道路封死,便是木槿没怀孕,都没法突破重围,更别说如今六个月的身子。爱睍莼璩
且经过方才一阵打斗,她小腹已在隐隐作痛……
但木槿依然镇定自若,轻笑道:“慕容琅,本宫不信!”
慕容琅眯起眼,“你说什么?”
木槿朗笑道:“本宫不信你敢动我半根汗毛!本宫不仅是大吴的皇后,更是蜀国唯一的公主!动我?不论你们能不能夺得君权,在一场混乱后,你们还有力量抵挡蜀国的报复?关键时刻,连慕容依依那样的正室嫡女都能成为太后的弃子,何况你不过是慕容家众多庶女之一!到时看谁的皮蒙鼓,谁的肉喂狗!旄”
慕容琅冷笑,“皇后娘娘当我是吓大的?还是认为边关那些将士的刀箭是拿来摆设的?蜀国为你发兵……呵,如果皇后的父母还在的话,或许可能吧!如今那位只是哥哥,而且还不是亲哥哥,便是有些见不得人的想法,到底还是把你送来和亲了不是?还想他为你发兵?”
木槿叹道:“若换你家那些冷血哥哥,自然是不可能。若乐和郡主依约嫁给本宫兄长,大约就懂得什么叫作手足之情了!咦,本宫可算又发现你和雍王的一个共通点了……”
慕容琅本已怒气上涌,待要打断她的话,忽听得她如此说,又忍耐住,半嘲半讽地看向她峤。
木槿懒懒地靠着车厢板壁,说道:“你和许从悦,都不懂得手足之情,随时都能牺牲掉自己的兄弟,比如慕容家牺牲了慕容继初,许从悦则打算要他堂弟的皇位和性命!却不知许从悦是不是打算连他亲娘的命一起牺牲掉?”
慕容琅显然早已得悉木槿将吉太妃带走之事,闻言已沉下脸道:“吉太妃在哪里?若你交出她,或许我会放过你也说不定。”
木槿淡淡道:“本宫不需要你放过。你只需知道,若有人剥本宫的皮去蒙鼓,吉太妃的皮所蒙的鼓一定会送到许从悦面前,而且——”
她圆圆脸儿笑起来依然娇稚可爱,微倾的身子却令那眼神沾了几分邪恶。
“本宫保证,本宫的部属们会很小心,吉太妃的皮蒙了鼓,吉太妃的人一定还活着!本宫素来狠辣,部属也被教得狠辣,绝对不会吃半点亏!”
慕容琅俏颜蒙雪,冷冰冰地看着她,“身陷人手还能如此镇定,皇后果然不同寻常!但我倒要试试,若知晓你落在我手中,你的部属还敢不敢对吉太妃无礼!何况,用你来换吉太妃,对他们而言,是个极合算的买卖吧?”
她一挥手,“来,先去把咱们尊贵的大吴皇后、蜀国公主好好安顿下来!”
楼小眠一直沉默地看着两个女人的对峙,此时才轻叹,“我也需同去么?”
慕容琅盯他半响,才嫣然而笑,“自然要去!楼相惊才绝艳,雍王也倾慕得很呢!”
楼小眠道:“甚好,我也想见见雍王殿下!相识那许多年,我反倒越看不清他了,这回可得留神看仔细了!”
那边已有人过来,接替郑仓的位置掌车。
郑仓不动弹,先回过头看楼小眠。
楼小眠点一点头,郑仓才掷下缰绳和马鞭,坐到另一边,愤愤地看着众人。
一时又有将领过来,却是去拿郑仓的长刀。
郑仓又看向楼小眠。
楼小眠淡淡道:“仓叔,识时务者为俊杰。给他们吧!”
半掩于袖中的双手却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郑仓立刻站起,解下刀鞘来,看似欲将刀交给那将领,却在将领抬手来取的一刹那,拔刀,挥出。
“呀——”
将领惊叫闪避时,郑仓已飞身而起,跃过围堵的众兵卒,奋力突围。
高大魁伟的身躯,居然亦能灵活如仓鼠,瞬间从人群中钻得远了。
“抓住他!”
慕容琅高叫,持了宝剑奔过去,竟要亲自去围堵郑仓。
这时,只闻“嗖”的一声,有锐啸直奔天空。
回头看时,
木槿的纤纤素手刚刚缩回锦帘,却是趁着混乱之时无人注意,是将一枚焰火点燃,放上了高空。
一朵极大极美的木槿花顷刻在空中绽放,这回竟是如血的嫣红,瑰艳灿烂,绚丽夺目,经久不散,想来至少方圆十里内的人都能一眼看到。
慕容琅愤怒瞪她。
木槿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半偏的发髻,问向秋水,“我头发是不是乱了?”
秋水定定神,自袖中取了梳子替她整理头发。
楼小眠懒懒地把玩着手中香囊,微卷的浓睫覆下,竟似打起盹来。
--------------明枪易躲,暗贱难防----------------
一个时辰后,木槿、楼小眠已被关在一处山庄的后院。
应该是听命于慕容家的某位大臣别院,虽在乡间,倒是砖石所砌的屋宇,极结实,连门窗亦是厚实的榉木所制。木槿叩了叩那木质,已经皱起了眉。
即便没有怀孕,提把斧头在手中都不容易破开如此厚实的门窗。
而她随身武器和百宝囊都已被搜走,想施展手段实在没那么容易。
慕容琅在外说道:“你们最好盼着从悦安然无恙回来!否则,运筹帷幄的楼相,尊贵骄横的皇后,连同未来的小皇子或小公主,都会像皇后放的那枚焰火一样,化作灰烬!凭他许思颜天大本领,也别想找到一根头发!”
木槿在内叹道:“运筹帷幄?那么,又是谁在决胜千里之外?皇太后吗?她真的想帮许从悦,会让我带走吉太妃?”
慕容琅明显顿了顿,才哼了一声,便有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外面便静寂下来,偶尔听到几名守卫低低说着什么,夹杂着一声两声的笑,听来说不出的猥琐。
木槿自然晓得那猥琐因何而来。
秋水被绑着手脚关到了另一间屋子,并未和他们一处。这里只关了楼小眠与木槿两个人。
想来这间屋子本来就是用来私囚或刑审敌人的,四四方方的一间,并不大。
虽有桌椅,却满是灰尘,破旧不堪,连坐都没法坐;倒也有一张旧床,把木槿他们丢进来时,甚至还丢进来一床新铺盖。一间囚室,一张旧床,一卷铺盖,还有一双年轻的男女,在这冷森森的屋子里……
木槿叹道:“我原来以为慕容琅只是嘴脏,原来心更脏。早知道就该用恭桶刷子好好刷刷她的嘴巴和身子才对。”
楼小眠笑了笑,“或许,有这个机会吧?”
木槿抬眸,“因为……她也在担心?”
楼小眠提过胡乱扔在床上的铺盖,不紧不慢地展开被褥,说道:“皇上受伤,被迫北行,若雍王能掌握绝对主动权,那他的前程,慕容琅的前程,岂不正该锦绣一片?”
木槿接过被褥一角,弯着腰吃力地和他一起铺被,口中亦随之分析道:“可她在担心雍王安全,甚至顾不得将我们押送得更远些,便匆匆离去。看来皇上的境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楼小眠微笑,“那是皇上。若雍王不能一击成功,又无强有力的外援,兵败那是迟早的事。”
木槿眸子冉冉转动,“楼大哥认为,雍王会不会有外援?”
楼小眠顿了片刻,答道:“不知。但臣敢断定,不论有无外援,雍王这辈子都无法遂心如意。”
若靠外援得偿所愿,终不免为外援所制。当年许知言借助慕容家的力量得登大宝,便不得不重用慕容氏,终至其满门权贵,难以驾驭。
何况许从悦篡权夺位,又无法与许知言以嫡子继位的顺理成章相提并论,如何堵得悠悠众口?又如何令朝中文武大臣心服口服?
木槿叹道:“从悦……许从悦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自己作死不算,还要拖着我们一起作死?”
二人都不是铺床叠被的人,费了好一番手脚,总算床铺好。
楼小眠掀开被角,“别想了,先上床去睡一觉,好好养养精神。”
木槿看向他的神情便有些古怪,“我精神好得很呢!难道不该楼大哥去
睡么?”
这样花朵般清美又柔弱的男子,本该她多多照应不是?
楼小眠便冷冷睨她,眉目间又有了怒意。
正与上午和她置气时的神情一样。
木槿连忙坐到床上,脱靴。
半圆的身子看着很笨拙,而那靴子秋水昨晚便试过,脱不下来。
连秋水都脱不下来,她隔着那么个大肚子,腰都弯不过来,自然更脱不下来。
楼小眠等了半晌,见她还在折腾,低头时才看清那肿胀的脚,顿时皱眉。
刚舒缓下来的面庞便又冷了几分。
木槿相当无辜,叹道:“楼大哥,你看,不是我不想睡。”
楼小眠便也坐到床边,叩着床沿道:“你先躺下。”
木槿已知楼美人看似温柔,倔脾气真发作起来可比许思颜凶悍多了,只得听话躺下。
正打算连着靴子睡时,却觉脚踝一紧,竟被楼小眠捉到膝上,缓缓地按捏着,然后一点一点地设法褪下她的靴子。
木槿觉出微凉的指掌与自己肌肤亲密相触,不觉红了脸。
但楼小眠神色专注,动作自然,并无尴尬之意,只蹙眉低叹:“肿成这样还嘴犟!若有机会逃时,凭你这腿能跑得快?”
木槿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悄声笑道:“楼大哥在附近是不是有朋友?仓叔应该能在附近找到救兵吧?”
楼小眠淡淡而笑,“京城附近奇人异士原也不少。我做了这么久的官儿,自然也认得几个。也不知仓叔能不能找出两三个厉害的前来相救。”
他又看向木槿,“红色的求救焰火,又是什么意思?”
木槿叹道:“表示我很不好。”
“哦?”
“落入敌手很要命的那种不好。蓝色的仅表示我遇险,在紧急求援。咱们蜀国也有些人在大吴,希望附近恰有能帮上忙的。”
慕容琅已带她的兵马离去,此间虽有人驻守看押,顶多二三十人,若有人探到地址前来营救,应该不会太艰难。
靴子终于脱下来。
再换另一只,楼小眠有了点经验,脱得便快捷了许多。
“好了,安心睡吧!养好精神要紧。”
靴子脱下,他没有离开,反而盘腿坐到床上,将她双腿抱在怀里,替她慢慢揉按拍打着。
他从未做过这类侍奉人的活计,但他的技巧却比秋水还好。
木槿只觉脚上一阵松快,连整个人都似放松下来,不觉打了个呵欠,眼皮便随之耷拉下来。
快要入睡前的那刻,她才模糊记起,楼小眠的腿脚不好,几乎常年有人替他推拿按跷。
久病成医,他自然远比寻常侍儿更懂得怎样用特殊的手法疏络止痛,推行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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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啥,更的确实不快,等不及的妹纸可以去看看饺子的其他文。话说饺子向来写得慢,但从不留坑,也不烂尾,其他文基本都是完结了的。包括本文的姐妹篇《风华医女》和新近完结的《莲上仙》。此外《倦寻芳》《和月折梨花》《帝宫九重天》《碧霄九重春意妩》《薄媚》等都是比较受欢迎的出版完结文,不怕挑战重口味的也可以考虑耽美文《鸾凤错:相思青萝》。所有文的链接都可以在封面下方找到,大家可以一边等更一边看完结文哦!
愉快!后天见!
睡得正沉实之际,隐约听得门上锁链声动,木槿一惊,顿时睁开眼来。爱睍莼璩
天色已黑,窗外透着灯烛的光亮,然后随着打开的门透入屋内。
大约着实困乏,楼小眠并未避嫌,也未委屈自己睡冰冷的地上,竟是和衣卧于另一头,此时亦已睡着,怀中兀自抱着木槿的双腿。
他却比木槿还要晚醒片刻,见有人入内,方勉强坐起身来。
不远处的屋子,忽传来蕴了愤怒惊恐的叱骂哭叫声旒。
正是秋水的声音。
木槿眯了眯眼,没有作声,只冷淡地看向进来的女子。
面薄腰纤,姿容婉丽,尤其一双浓睫纤纤如翼羽扑展,正是许从悦的爱姬纤羽女。
她身畔的随从却是两名异常高大的汉子,其中一人正将手中灯笼提得高高的,好让纤羽看清屋内情形。
待得木槿、楼小眠先后坐起,纤羽已掩唇轻笑,“皇后娘娘?左相大人?这同榻而卧,颠凤倒凰,便是当一辈子的囚犯,日子过得也精采啊!真是白瞎了皇上那片心,受了那样重的伤,也不管正和我们王爷打得如火如荼,先分兵出来寻你们……不知眼见如此情形,会不会恨得把头上那顶绿帽子砸到你们脸上?”
秋水那间屋子里隐隐传出男人的淫.笑,而秋水明知木槿也已落入人手,生恐令她为难,竟然没有向木槿呼救,只是奋力地挣扎怒骂,不难猜测那边正发生着什么事。
木槿捏紧拳,盯着纤羽叹道:“秋水那丫头,素日也是雍王时常见面的。他知道你这样对她么?”
纤羽媚眼流波将他们悠悠瞥过,咯咯笑道:“皇上派人过来寻你们,王爷便赶紧派我过来了……你说他知不知道?”
木槿摇头,“我不信!”
纤羽啧啧道:“他反将皇上一军,毫厘之差便能要了皇上的命,你还敢信他?你当他还是那个危急关头,只带上你一个夺路奔逃的雍王殿下吗?”
木槿道:“雍王也许会被权势富贵所惑,一时迷了心窍,可能行事凶狠,但还不至于卑鄙下流到派人糟蹋我的侍儿。”
纤羽便笑得花枝乱颤,“是敌非友,泾渭已分,皇后娘娘还敢想得如此天真,当真枉负了这一向的狠辣声名!如今我明着告诉你,我们王爷的确念着和皇后的旧情……念着旧情,所以便不忍亲自动手,才叫我处置。王爷说,要你死,要左相死,死得越惨越好,才能让皇上因你们而心神大乱!他要你们败,败得彻彻底底!”
“死得越惨越好?”
木槿怒极反笑,“难道慕容琅没告诉雍王,我死得惨,雍王的亲娘会死得更惨?不知纤羽姑娘想要吉太妃怎么死?”
纤羽双睫扑闪,眼睛美得妖异。她靠近木槿,悠悠道:“旁的我一概不知,我只知……我要你,生、不、如、死!”
她笑得妩媚,绚烂得不似一名小小姬妾所有,但眼底的恶毒和刻骨恨意终于在最后几个字里迸出,让那张漂亮的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
秋水的怒骂声已转作惊惶哭叫,然后在男人痛快的笑声里发出忽一声极撕心裂肺的尖声惨叫,便连那哭叫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只剩了断断续续的哭号呻.吟。
却已痛不欲生,悲惨之极。
木槿脸都黑了,早已赤.足跳下床来,便要冲出门去。
纤羽却似极痛快,笑道:“娘娘哪里去?嫌楼相身娇体弱,服侍得不够好么?放心,这里还有身强力壮的,不用这么迫不及待!”
皇后再厉害,到底是女子,还是怀孕六七个月的女子,那肿胀的双足和蓬乱的头发,便足以见证她此刻精神状态不佳。
何况,她身后尚有两名壮汉保护,足以护她周全,再不会怕这个手无寸铁的小皇后。
壮汉眼见木槿要冲出,果然伸臂阻拦。
可木槿完全无视他伸到前面的手臂,眼见快要冲到壮汉拦他的手臂前,光裸的脚踝转动,竟突然转了方向,径袭纤羽。
纤羽还没来得及躲闪,木槿已捉了她手臂猛地一扯,将她拉得一个踉跄,人已向一边歪去。
壮汉
连忙要上前相助时,木槿左手扼了纤羽脖颈,右手更不迟疑,狠狠扎下……
“啊——”
纤羽只见眼前幽幽光亮一闪,竟被木槿手中之物狠狠捅入右眼,痛彻骨髓……
木槿甚至毫无收手打算,扎瞎她一只眼后,手中之物凶悍地往下一拖,竟划过她面颊,在一片鲜血淋漓间抵到她咽喉处。
直到此时,其他人才看清她手中竟是一根碧玉簪。
慕容琅早闻皇后狠辣多智,将她随身之物收缴得一干二净,连发际珠花都被摘得只剩了一只最简单的碧玉簪。
可便是这枝并不锋锐的碧玉簪,在木槿手中化作杀人利器。
摘目,毁容,制敌,一气呵成。
幽黑的眸子冷冷扫过两名壮汉,以及闻声冲进来的数名守卫,木槿居然能笑得甜美。
“各位,吉太妃的性命不重要,她的性命重要不重要?”
那几人各持雪亮刀剑在手,对着这个大腹便便蓬头赤足的皇后,已骇得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纤羽被她扼于掌中,满脸是血地睁大仅余的那只眼,竟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待要挣扎时,木槿左手竟如铁钳般夹紧她娇柔的臂膀,右手再度扬起,扎下,竟在她喉管旁又捅下一记。
纤羽喑哑地惨叫一声,连手脚都软了,惊恐地喘着气再不敢动弹,却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脸上颈上的血泉涌而出,此时淅沥沥喷洒于地,淋湿了木槿的裙裾,将她雪白的双足浸梁染得通红。
但木槿恍若未觉,冲那守卫寒声喝道:“还不去把我侍儿放了?不然看我扎瞎她另一只眼,活剥了她皮!”
守卫退后一步,彼此相视,却没有动弹。
楼小眠已下得床来,不动声色扫过程木槿臃肿却挺立如刀锋的身段,淡淡道:“你们上了这位纤羽姑娘的当了!雍王便是反了朝廷,也不可能轻易来动皇后和皇后的人。她矫命行事而已!真让皇后吃了亏,不论日后雍王是成是败,你们都休想活命!”
便有头领模样的守卫终于出声道:“楼相还是省省心,少挑拨离间了!纤羽姑娘是奉王爷之命而来,带了王爷的亲笔手谕,我等岂会不识?”楼小眠哼了一声,“雍王的手谕里,必定只写了让你们听纤羽之命行事,没提怎么处置皇后吧?”
守卫的气焰便弱了几分,迟疑未答。
楼小眠便知已然猜中,叹道:“雍王目前正与皇上对峙,何等紧要的关头,哪有空细细吩咐?自然只将如何处置之事口头和纤羽说了,让她来安排而已……我虽不知雍王到底是何打算,但深信他绝不会昏愦到要皇后和她的侍儿尽数不得好死……”
木槿冷笑道:“自然是这贱.人自行改了主意,蒙蔽你们这些蠢汉!论起仇恨,我和慕容氏早就结怨结得深了,慕容琅更是吃过我大亏,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可真擒我到此又怎样?也不过是软禁而已,何曾敢碰我一根头发!只因吉太妃在我手上,连这位慕容家的郡主忍了又忍不敢伤我,雍王又怎会下令杀我?”
守卫隐约知道些吉太妃与雍王之间的关系,平素更知雍王对吉太妃的敬重,闻言更是迟疑。
木槿听得那厢秋水还在哀声惨叫,恨得咬牙切齿,手起扎落又在纤羽脖上刺了一记。
这回温热血珠迸溅,大片洒向木槿的面庞。
木槿不以为意,寒星般的眸子扫过他们,喝道:“还不去放了秋水?她的小命抵不上吉太妃尊贵,出了事就拿吉太妃双臂来抵如何?或者,在雍王面前一寸一寸敲碎她全身骨骼如何?”
在缓缓滑落的血珠的映衬下,她的如雪容颜便更添了几分狠厉;更狠厉的则是她的出手。
凭谁都不会怀疑,这个满身满手俱是鲜血却悍勇无畏的皇后,绝对说到做到。
那小头领被那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觉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如钉子般扎得他坐立不安,终于再也撑不下去,飞奔往秋水那间屋子里去了。
木槿便略略放松了纤羽,冷冷地看向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矫雍王之命来害我们了吧?纤羽,我好像没亏待过你吧?”
纤羽终于能喘过一口气,伤处的疼痛却愈觉剧烈,叫她几乎晕过去,却在听到木槿的话后嘶声尖叫起来:“没亏待我?雍王抛下我却带走你,害我受那样的凌辱!现在不过你的侍儿受这种苦,你就暴跳如雷,等你受这种苦时,看你该怎样槌心刺骨!”
木槿闻言,却已气得笑起来,“蠢货!雍王为什么抛下你,现在不是已经有答案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负有几分容色,以为天下人都得把你捧手里,惯你哄你!可真遇事时,你能做什么?白长了颗漂亮脑袋,连我这个拖着六个月身子的孕妇都能手到擒来!这样不堪一击,雍王带着你?一起下地狱?那时唯一能救你小命的,就你这张脸蛋而已;你也的确靠你这张脸蛋保住了性命,却敢来怪我?要怪也该怪雍王薄情,不肯带你走,又与我何干?”
纤羽独眼瞪着她,泪水与鲜血交织于原本美好的面颊,却已异常可怖。舒睍莼璩她叫道:“我恨他!我恨他!我如何不恨他!他表面说不介意,对我比对谁都好,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我!再也没有!我因他出事,他竟嫌弃我!他竟嫌弃我!”
木槿眯起眼,“于是,你跟他反着来?要了这件差事,打算害死我,害死吉太妃,让他痛悔终身?枸”
纤羽哈哈笑道:“何止!何止啊!醉霞湖之约,慕容太后和慕容琅全力鼓动他趁机兵变,他竟然不肯!他竟然打算在皇上和慕容家的夹缝间求存!他打算在慕容继棠、慕容继源的人杀了慕容继初后,刻意分开皇上与禁卫军,让皇上处于慕容家的包围里,然后在险境里求皇上答应给他东海封地,让他带了吉太妃远离朝堂,以作为救驾的代价!”
楼小眠闻声已然抚额,“他打算两不得罪,帮慕容家除去投向皇上的慕容继初,再为自己寻找一个救驾的契机,半求半逼皇上答应他远避他方?原是好盘算。若到东海去,天高皇帝远,再无大臣参奏反对,他与吉太妃便能母子团聚;而有皇上暗助,让宫里消失个把太妃,也不是太困难。便是皇上随后反悔生气,有那么多年情分在,再看他无意皇位,从此得远隔天涯,再难相见,终究也会原谅他。”
木槿眼眸一转,吸了口气道:“慕容家虽想除去慕容继初,可没那么好心自己冲到前方公然和皇上作对吧?玳”
纤羽笑道:“可慕容太后慈爱啊,说当年吉太妃帮了她许多,不忍他们母子分离啊!何况此事是皇上先要对付慕容继源,慕容继源等只是将计就计杀了慕容继初,然后一时激愤才对皇上动手而已,纵然大不敬,也有可恕之道,最终只要慕容太后愿意压下来,必定可以压下来!吉太妃想儿子都快想疯了,在后撺掇了多少话,雍王自然便听了!”
木槿盯着她,“可后来雍王并不只是将皇上与禁卫军隔开,而是对皇上动了手!”
纤羽笑道:“王爷能不动手么?慕容家根本不打算冲到前面,慕容琅则恨死皇上、皇后,惟恐真会被嫁蜀国去,早早联络了我和其他人,趁着前面混乱时假传王爷之命,先冲上去将砍杀皇上的禁卫军,接着有鼓动王爷夺位的王爷近卫刺杀皇上,皇上不防,当即中了毒镖,身边近卫立刻上前保护还击,王爷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自然只能反了!”
雍王训练出的府兵,原就是他一手培养节制的,多来自江北民风剽悍之地,最是刚烈好斗,若慕容琅、纤羽或其他有心人多“暗示”几回雍王的委屈,必定毫不迟疑随他出生入死。
何况此次醉霞湖之约,许从悦本有私心,对部属必定有些格外的吩咐,若与有心人的“暗示”联系起来,便是叫他们举兵反叛也不会有所疑心。
一旦真的叛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哪怕是死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木槿原就猜许从悦谋反必有内情,再不料竟是这样的缘故。
想想这对曾经的好兄弟竟被人如此算计得反目成仇,不知牵连害死了多少人,她只觉浑身发冷,恨不得即刻将这女人再捅几十个血窟窿。
她冷冷道:“雍王被你们毁了,你也被你自己毁了,如今这结局,可是你要的?”
纤羽哆嗦,“不……不是……我不甘心!连秋水被人凌辱都有你出面报仇,而我,而我……”
自负红颜绝世,可惜心高身贱,日复一日的不甘心被磨成了刻骨的恨。若入地狱,便要揪住所有人一起入地狱,仿佛如此便能释去那份积压成心魔的种种不甘。
她抬起头,一眼抓到前方的人影,仅余的眼睛里忽然闪过光彩,高声道:“赵侠,赵侠,救我!救我!”
前方秋水披头散发被推了进来,却已满脸泪痕,目光呆滞,咬破的唇边正挂下一缕鲜血。
她的衣衫被随意地挂在身上,撕破的裙裾上有揉皱了的新鲜血痕。
待抬头看到木槿,秋水的眼睛才有一丝属于活人的光亮闪动,痛哭着叫道:“娘娘!”
秋水身后的粗壮男子眉眼凶横,举止间完全不像官府之人,放诞狂肆,满是出身草莽混迹江湖的匪气。
他一把揪住秋水头发,将她生生拖回,扬手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举到秋水脖颈前,嘿然笑道:“皇后娘娘,放了纤羽,可别逼我杀了这丫头!”
他肆无忌惮地将粗大的手掌搭在秋水胸前,将她按回自己怀里,笑道:“虽然长得寻常,但这身材着实不错。我可不愿杀刚被我开.苞的小.雏儿!”
当着许多男人面,秋水羞愧欲死,当头便向那人刀口撞去。
那人却将她揪得更紧,再不容她碰到刀锋,“少装腔作势!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开始都装什么三.贞九.烈,等再多几回,欲.仙欲.死欲罢不能求我的时候多呢!”
纤羽又在哭叫道:“赵侠,救我!”这人想来便是纤羽口中的赵侠,看来是和纤羽一起派过来处置木槿等的人,连方才的小头领都垂手退到了后面。
他看了眼纤羽满面是血眼球外翻的模样,皱了皱眉,“你也忒没用了,被个大肚婆整成这样!”
纤羽惊恐道:“她不是人!不是人!是魔,是恶魔!”
木槿不以为意地笑笑,手中簪子却持得更紧,“不错,我就是恶魔!你们无故来招惹我这恶魔做甚?”
赵侠打量着这个传说中凶悍丑陋的皇后,然后定在了她光.裸的脚上。
“生得不丑嘛!而且够味道,这脚形也美,美极了!”
木槿没看出自己泡在血里的光脚有什么美的,反而因他的称赞胃部一抽,险些吐出来。
楼小眠一直立于木槿身后,此时方才踏上前看向赵侠,“听闻雍王自前年遇刺,便开始留心豢养高手,想来你便是其中之一吧?”
赵侠盯向楼小眠,并未回答他的话,眼底却闪过一抹惊艳,“仔细看来,楼相倒长得比寻常见的那些所谓美女都要好看几分。”
木槿再不料这人好.色如斯,竟连男.色都盯上了,而且还盯上了楼小眠,胃部更是一阵抽搐,比活吞一堆绿头苍蝇还难受。
楼小眠却听若未闻,同样顾自说道:“雍王只顾挑好手入府,甚少盘查底细,于是入府的高手良莠不齐,龙蛇混杂,甚至被有心人安放的眼线潜进去都不知道。你应该是太后安的眼线吧?真真白瞎了个侠字!”
赵侠微诧,“你怎么知道的?”
楼小眠负手,懒懒道:“蒙的。看来蒙对了!”
清寂眸光,却淡淡向木槿瞥了一下。
而木槿心头已暗暗叫糟。
楼小眠分明在提醒她,眼前的不是雍王的人,不会顾忌她手中有吉太妃,真可能对她痛下杀手。
——她和楼小眠死了,吉太妃自然也难逃一死,那对兄弟的仇恨,从此当真只能用不共戴天来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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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赵侠,然后扫向旁边那些守卫,“你放了秋水,我也放了纤羽,如何?至少,我无恙,吉太妃也可无恙,雍王也不至于痛悔终身,对不对?”
后面一句话,实则是对那些守卫说的。舒睍莼璩
此处是慕容琅安排,应该是慕容家的地盘。但这些被留下的守卫则很可能是雍王的人,自然得急雍王之急,想雍王之想。
而赵侠已承认是太后之人,他们便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该遵从他的命令办事了。
赵侠皱眉,然后笑了笑,“可以,我可保皇后无恙,也可放了这丫头,但你们需答应我一条件。枸”
他甚至没说那条件是什么,先已放开了秋水。
秋水踉跄奔至木槿身后,兀自哆嗦着哽咽不已。
楼小眠递过一方帕子,柔声道:“没事,都过去了。便当被狗咬了一口罢!畛”
木槿却已迟疑,问道:“什么条件?”
赵侠一笑,阔大的面孔顿时堆满可以压死蚊子的皮褶子。
他指向楼小眠,“今晚请楼相陪我睡一夜罢!”
楼小眠顿时脊背一僵。
木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想也不想便冲口恶骂道:“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鬼样子,想碰我楼大哥!”
她手腕愈紧,差不多要将纤羽活活捏死,“你敢动一动楼大哥,看我戳她十八个窟窿!”
“咦,难得皇后娘娘给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
赵侠不紧不慢上前两步,笑道:“戳啊,你倒戳啊!原来还有几分姿色,被你左戳右戳,都戳成独眼女鬼了,送我都嫌脏,若能解决干净,我拜谢皇后娘娘,如何?”
那已快瘫软在地的纤羽不知哪里钻出的力气,猛地一挣,直着脖子奋力喊道:“赵侠,赵侠你怎能这样对我!你不是说你是真心对我,愿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你不是说会和王爷要我,早晚会娶我?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连守卫们都禁不住脸色发乌。
在一起那么久……
许从悦这是戴了多久的绿.帽子啊?
不过,方才纤羽分明说了,自从她在伏虎岗被人施.暴,雍王便嫌弃她了,再也没要过她……
于是,这久旱逢甘.露,被人勾得红.杏.出.墙也算不得奇事了。
赵侠看看楼小眠,再看着纤羽,那神色却更见厌弃,冷笑道:“说着玩玩的,你也信!也不看看给多少男人睡过了,这现成的王.八,雍王不肯当,你便让我当了不成?做梦!”
“赵侠,你这禽.兽!”
纤羽大叫,面色愈发狰狞如恶鬼,狠命挣扎着向扑向赵侠。
秋水已经回来,木槿再拿她要挟也无意义,加之对峙这许久,早已腰疼背酸,遂放手松开。
纤羽绝望之际力量居然极大,被松开一瞬间狠狠向后一撞,竟也将木槿撞得向后猛一踉跄。
楼小眠连忙扶住,低声道:“小心!”
木槿待要说声没事,腹中忽一阵疼痛,顿时白了脸。
楼小眠忙问:“怎么了?”
木槿忍痛道:“没事,小娃娃顽皮,踢我一脚罢!”
母体紧张了这许久,他现在才捣乱,算是很知趣的了。
而那边,已传来纤羽一声惨叫。
眼见纤羽扑来,赵侠竟不闪不避,扬手便是一刀,却是当胸刺入。
纤羽扑地,伸出带血的手指向赵侠,曾经嫣红动人的唇开阖着,却已发不出声。
听看她的唇形,似在说,“我好恨!”
仅余的那只眼睛,依然浓睫翩跹如羽,连滚落的最后一滴泪珠,都显得格外清盈美丽。
却很快被脏污的鲜血淹去。
谁也不知道,她最后在恨谁。
而木槿更是顾不了纤羽会恨谁,一边按着腹部,一边已将黑眸睁圆,母狼般瞪着走来的赵侠,竟是试图护住身后的楼小眠。
赵侠便笑起来,“有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楼相才是皇后娘娘的夫婿呢!”
楼小眠眉尖微蹙,淡淡看向他,却连“自重”二字也懒得说了。
这人已经卑劣到了一定境界,说了也是白说。
但以木槿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付几个普通守卫大约都很勉强,更别说这人明显是个高手了。
木槿挺直腰,恶狠狠地盯着赵侠,“滚开!”
赵侠笑道:“我不滚,又待如何?”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颇有几分畏怯的守卫,说道:“把纤羽的尸体清理掉,都出去吧!”
守卫们也不敢吱声,忙上前将纤羽拖了出去。
那般娇花般美丽的女子,便只剩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一路蜿蜒向外,消失在屋外无尽的黑夜里。
原先随纤羽的两名壮汉却是最后出去的,然后便站于屋外不远处巡守。
无疑,这两人是赵侠的人,或者说,是太后的人。
而这边守卫收到的雍王信函,是让他们听从纤羽和赵侠的调派。
即便知晓赵侠并不忠于雍王,在雍王不得不依赖慕容氏援手的境地下,没有进一步的命令,也不可能公然反抗赵侠。
赵侠又踏上前一步。
浓黑的眉挑着,钢鬃般的胡子在充满嗜血欲.望的笑容里根根立起,手却搭上了刀柄。
手背上跳跃的青筋,分明正告诉众人他此刻浓冽的杀机。
秋水披头散发扶着木槿,却在赵侠的目光下惊吓得浑身哆嗦,却像是木槿在扶着她了。
木槿双手染血,紧握着唯一可用作武器的碧玉簪,眉目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刚锐,素来明澈的眼眸里居然极为平静。
若真的退无可退,也必像真正的勇者那般死去,不至于丢了她至尊至贵的母家和夫家的脸面。
“赵侠!”
箭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忽听有人云淡风清地这样唤着。
仿佛春日踏青,偶遇故交,彼此执手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即便面临大敌,木槿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地松了一松。
而赵侠亦是转过目光,纵肆张狂的神色顿时柔和了许多。
“楼相……何事?”
楼小眠落落走出,秀拔如峰,芳润如玉,清清淡淡地笑了笑,“皇后身上脏了,可否请尊驾叫人打盆热热的水来清洗清洗?”
赵侠眯起眼,“你凭什么和我讲条件?”楼小眠轻笑,“我由你处置如何?”
“……”
可楼小眠等落于他手中,本就由他处置。
这句“由你处置”,听来便颇含玄奥。
但赵侠居然听得懂了,眼底的***顷刻变成了另外一种,“你肯?”
楼小眠伸臂去扶僵直身子不可置信看向他的木槿,愈发笑得秀逸无双,宛若春兰玉蕙,“还不去打水?”
赵侠顿了顿,忽转过身,大步奔了出去。
门被大力关上,但屋外却传来赵侠的大声呼喝,“去,去打水,热热的水!”
与此同时,有惊雷隆隆滚过,闪电光芒将周围照得惨白,而小小囚室内却愈发地阴沉黑暗了。
木槿终于回过神来,差点一巴掌扇到楼小眠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楼小眠让她坐于床边,低头去看她肿胀的腿,轻描淡写道:“这不算什么。主辱臣死,都是应分的事。”
木槿再也忍不住,那巴掌终于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虽不重,却清脆响亮。她满手的血渍,顷刻沾染上那张秀美的面庞,极清晰的一个血手
印。
秋水骇住,“娘……娘娘!”
楼小眠抬头,正见木槿含泪的眼。
原先那般不屈而刚烈,此时却委屈而愤恨,说不出的失望伤心。
楼小眠揉了揉她的脸蛋,也不管她的抗拒,低低笑道:“丫头你傻不傻呢?缓兵之计懂不懂?”
木槿眼底闪过一缕亮光,却未深信,只探究般仔细看着他的神情。
楼小眠无奈地摊手,“上天给了我一副好相貌,我也不能浪费不是?缓得一时是一时,总强似现在就被人大刀劈了,对不对?”
他垂头看着她的小腹,唇角微微上扬,浅浅的笑意极温和,却蕴了说不出的凄凉伤感禾。
秋水扑通跪于木槿跟前,呜咽道:“娘娘,娘娘……求娘娘千万保重自己,哪怕……哪怕就为腹中的孩儿,也该万事隐忍,隐忍……”
她这般说着,却连跪都跪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能被选作木槿的侍儿,自然出身清白;而帝后的心腹,更并不会比寻常的千金闺秀低贱妲。
沈南霜宁可留在许思颜身边当一名侍女,也不愿当纪家小姐便是一例。
可兵荒马乱之际,一旦落入人手,再娇贵的女子一样被人往死里作.贱。
秋水受此奇耻大辱,却到此刻才敢放声哭出。
那边已有人说道:“水来了!”
果然心意满满,居然挑来整整一桶水、并取了一个大木盆和两块大手巾供他们使用,还给他们掌了灯。
楼小眠见秋水哭得抬不起头,情知她已身心俱疲,暗自叹息一声,自己动手从桶里舀了热水,拿手巾搓洗一遍,才拧了水,去擦拭木槿的脸。
木槿抬手,却抓住了那手巾,握在手中,先去擦楼小眠面庞上的血痕。
楼小眠蹲坐于她身畔,安静地低垂眼睑由她慢慢擦拭着。
满是血腥味和霉臭味的小小囚室里,却忽然有了奇妙的温馨宁谧。
宛如一对旧年小儿女,经年不见,恰恰重逢于花开荼蘼的锦绣春光里,相视凝睇,不交一言而心有灵犀,便连静默亦成就一种别样的风流。
良久,那面庞终于恢复了洁净秀雅。
木槿将手一松,将手巾丢回水里。
楼小眠也不说话,低了头去搓那手巾,待它恢复了洁白如雪,才拧了重新去擦木槿的脸。
却正见木槿通红的眼圈里缓缓滑落的泪。
她沙哑着嗓子道:“楼大哥,我不需要任何人牺牲尊严来保护我或我的孩子。那种牺牲对于我或我的孩子,都会是永生永世的耻.辱!”
楼小眠叹气,一抬手将温热的手巾掩住她的眼睛。
暖意洋洋润入肌.肤时,木槿便听楼小眠在她耳边半开玩笑般悄声道:“你既如此说,楼大哥便只能和你一般,宁死不屈了!”
手巾挪开,他的面庞与她近在咫尺,眸光异常的清澈温柔,忽便让她心跳加剧,忙别过脸去,竟有些不敢直视。
楼小眠也不在意,继续为她拭着手上的血污。
“没想到厉害的皇后娘娘也这么好糊弄。蒙你叫了那么久的楼大哥,难道会那般无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放心,从来只有我算计别人,并无别人算计我的。”
他手间顿了顿,清醇的嗓音里压着些微的笑意,“嗯,当然,再厉害还是逃不出你家大狼掌心!”
木槿瞪他,原来的酸涩忐忑便不觉淡了。
秋水亦勉强忍了泪水和痛楚,过来帮着木槿濯足。
而门口,跟随赵侠的壮汉已在问道:“楼相好了没?赵爷在候着呢!”
木槿切齿,又抓向放于一边的碧玉簪。
楼小眠已抢先一步取了,放到水中清洗,口中却不紧不慢地答道:“麻烦阁下去为娘娘取双鞋来。我们被带过来时那包裹里有替换的。”
壮汉低低诅咒了一声,不耐烦道:“要取你自己去取,一堆杂物丢在厢房里,谁帮你寻去?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相爷皇后了?”
秋水愤恨地盯着那人,低低道:“本就是相爷、皇后!”
壮汉抬手一指她,喝道:“那你去为你家皇后取鞋?”
这人目如铜铃,声如洪钟,此刻如金刚似的往前一站,凶横气势立时让秋水想到刚刚发生的那场噩梦,手脚一软跌在床沿边,缩在木槿身畔,半天爬不起来,更别说跟这阎王似的恶汉去取鞋了。
木槿皱眉,“算了,我正嫌穿鞋不自在。”
楼小眠拿手巾拭干手中的碧玉簪,从容放到桌上,淡淡道:“我去!”
屋外又一道闪电掠过,楼小眠刚刚步出的身影便被镶上了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边。
他的衣衫亦是上午出发前,郑仓随意找来并临时换上的。
但他这么个人,仿佛什么衣服都能穿出山中逸士般清淡优雅的风采。
骤起的夜风掀起拂动的衣摆,他看起来清弱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哪怕前面是地狱,是深渊,只要他觉得对,都能毫不犹疑一脚踏下。
待楼小眠离去,囚室的门便重重阖上,将夜风和雷电一起关在了外面。
--------------世间之事,往往并无绝对的对错之分-------------
秋水仔仔细细为木槿濯净手足,拭干,扶她坐到被窝里,拿手指替她理顺长发,依然用那只碧玉簪,绾了个漂亮的元宝髻,才将油灯挪到一边旧桌上,拎过水桶去擦洗地上的血迹。
木槿皱眉,“放着吧!”
秋水哑哑道:“若不洗掉,恐怕这屋子里味道重。”
木槿道:“再洗也洗不去这满屋的血腥。何况也没必要洗。我们要么很快就能离开这里,把这里一把火化作灰烬;要么离不了这里,那么我们也会化作此地的一摊血水,还怕味道重?”
秋水局促片刻,将水桶水盆拎到一边,站在一旁服侍。
木槿拉她到床沿坐了,低叹道:“都到这时候了,何必拘礼?”
她顿了顿,又道:“楼大哥说的没错,你权且……只当被狗咬了罢!放心,若能寻到机会,我必为你报仇雪恨!这禽兽,居然还敢想着楼大哥……”
说到这里,她不禁又焦躁,忍不住抬头探向外面。
楼小眠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耳边雷声一阵紧似一阵,窗外闪电一阵亮似一阵,木槿有些心慌。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凭他怎样才识卓著,遇到这群耍横卖狠的所谓高手,只怕也难以招架吧?
秋水见木槿不安,亦是焦急,冲到门口问道:“喂,楼相呢?他去取娘娘的绣鞋,为何还不回来?娘娘脚冷呢!”
木槿的脚的确很冷,却与有没有鞋袜穿无关。
哪怕这衾被还算厚实,此时也无法让她的手足暖和。
只因外面那守卫答道:“赵爷有事相商,楼相找鞋找了一半,被赵爷唤去了!看来皇后娘娘的贵足,只能继续冷着了!”
“楼……楼大哥……”
木槿从床上跳起,赤着刚濯净的双足奔到门前。
窄窄的一道门缝,只见得屋外鬼影幢幢,隔年的枯枝败叶被狂风卷落,在院中嗖嗖地打着旋儿。忽又一道闪电劈过,照见院中守卫仓皇抬望的脸,雪白如鬼。
而暴雨,在顷刻间迅猛冲下,如倾如泼。
没有楼小眠。
没有那个单薄倔傲的男子归来的身影。
“放开我楼大哥!”
木槿忽失声尖叫,重重拍打着门板,赤.裸的双足一下一下狠狠踹过去。
秋水惊慌,冲过去抱住她,叫道:“娘娘,娘娘,求娘娘万万保重自己,不可着急,不可动怒啊!”
木槿神智略清,一把推开她,抓过桌上油灯,举高,四处寻找可资利用的物事,以及可能脱困的破绽。
她的手发抖,她的胸膛起伏,她的目光焦灼,眉宇间却有种和她孩子气的面庞截然不同的不屈和冷静。
秋水张皇片刻,奔到门前跪下,冲外高声哭叫道:“大哥,大哥,求你去告诉赵爷,让他放过楼相,我去服侍他,我去服侍他!”
“你?赵爷说的果然没错,破了瓜便迷上那欲.仙欲.死的感觉了……”
屋外仿佛传来两声嘲笑,然后便没了声音,甚至没了人影。
这么大的雨,屋外无法立足,自然也各自寻地儿避雨。
也便无人再顾得上去查看屋里的动静。
不过是个怀了六个月身孕的皇后而已,连鞋子都没有,光着一双嫩足又能在一方小小的囚室里捣腾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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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后天见!</P>
楼小眠盯着窗外的暴风雨。舒睍莼璩
春日里不仅有和风细雨,变起天时,一样瓢泼而来,打落满树残红,徒剩满园狼藉。
赵侠走过来,拿了他喝了一半的酒盅,送到楼小眠唇边,“来,楼相,也来两口!”
楼小眠低眸,然后笑了笑,伸手接过,仰脖饮下。
并未有一丝推诿为难之色栎。
赵侠凑到他身边,粗大手指摸向他的俊脸,“楼相倒是爽快人,也是……知趣人!想来在皇上那里早学得乖了?”
楼小眠清眸若有波光微漾,轻笑道:“关于我和皇上的流言,你也听说了?”
赵侠笑道:“那是自然。早闻楼相俊美无双,气韵超逸,不仅深得皇上欢心,亦皇后倾慕……我原想着必是传言有误。皇后那样的醋货,连女人都近不了皇上的身,又怎容得了楼相与皇上日日相处?原来还是楼相手段高明,不仅勾住了皇上,更赢得皇后芳心……却不知皇后腹中的孩儿,该姓许,还是姓楼?傅”
楼小眠玩弄着手中的酒盅,浅色的唇边笑意潋滟,竟有种让人眩惑的病态美。
他微微侧头,连声音都透着股慵懒的挑.逗,“你猜!”
赵侠手指移向他脖颈,顺着他瘦削的胸往下,用力扯开他衣带,笑道:“我猜,宫中门禁森严,楼相或许有能耐偶尔给皇上戴上一两顶绿帽子,想让皇后怀上你的种,只怕有点难度!”
外袍半敞,楼小眠唇色愈淡,却笑意不减。他抽出赵侠手中的衣襟,起身到桌边将酒倒满,亦送到赵侠唇边。
“来,也喝一杯助助兴?”
赵侠盯着他,忽一把抢过酒盅,抓过楼小眠的手腕,用力一扭……
只闻“咯”的一声,楼小眠闷哼一声,人已疼得再也站不住,无力跌坐地间,豆大的汗珠滚下刷白的面孔。
竟是被生生扭得脱了臼。
赵侠冷笑道:“楼相不仅风流出众,可手段阴毒狠辣也是出了名的!带刺玫瑰,想碰可没那么容易,是吧?不知刚这酒里楼相为我加了点什么调料?”
楼小眠虚弱地笑了笑,“你太看得起我了!连荷包香囊都被你们搜罗光了,哪里来有别的东西?”
“是么?”
赵侠抓过楼小眠的头发,竟将那酒往他口中灌去。
楼小眠咳嗽,却没有挣扎,配合地将那一盅酒尽数喝了,然后喘着气苦笑道:“满意了?你看像有毒的样子么?”
赵侠顿了片刻,楼小眠果然没有半点中毒的模样,只是右臂被扭得脱臼,因那剧痛精神愈发虚弱,几乎是软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身来。
只是这般风姿绝世的男子,即便蹙眉呻吟,即便狼狈憔悴,都自有其清旷风华,——或令人心折,或令人恨不得折之而后快。
赵侠嗓间干涸,抓过他将他脱臼的手送回去,看他慢慢缓过来,才道:“算你懂事!凭你什么帝后将相,到爷手里都只是一样的……一样是男人,或者女人。好好陪爷一夜,对谁都好。”
楼小眠强撑着卧到榻上歇息,却阖了眼道:“赵侠,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赵侠警惕看他,“什么交易?”
楼小眠道:“我知道你不打算放过皇后,但我着实挺喜欢她。我可以陪你一晚,或几晚,或更久……你就让我把她带走,从此隐居山林,做一对寻常夫妻,再不露面。你只需找两具尸体来瞒天过海,让人人都知道我们已经死去,如何?”
赵侠呵呵笑道:“你这话,分明还是要我放过你们!”
楼小眠道:“若我们已经‘死去’,再碍不着谁的事儿,便是太后也不至于追究吧?”
赵侠点头,“嗯,不至于,不至于……”
太后追不追究已是后话,先敷衍着不妨。
目前于他最快活的,当然是将这个看起来如此高贵超逸的男子狠狠摧.折于身下,看他如女人般尽心侍奉,如蝼蚁般告饶求恕……
他扯下了楼小眠的外袍。
楼小眠眉眼倦怠,清弱得仿佛赵侠两根手指头就能将他捏死,再看不出他是无力反抗,还是不想反抗。
但赵侠已能觉出他的顺从。
这位出了名的高贵的左相,为了生存一样顺从了他这样的草莽匹夫……
他蓦然间兴奋,伸手又去撕扯他中衣。
楼小眠低低呻吟一声,拿膝顶了顶他,“先替我把靴子脱了……我没力气了!”
赵侠笑眯眯道:“这时候便没力气,待会儿可怎么好?明儿下不了地,别说爷不疼你!”
他这样说着,却弯下腰去,替楼小眠脱靴。
厚实却寻常的皂底靴,看来并无异样,只是似乎略小了些。
他正待加把力时,仿若迫不及待般,楼小眠的另一只腿也伸了过来。
他的个子算不上很高,但腿很直,很修长。
即便在这样暧昧的情形下,简简单单的伸腿动作,居然也能优雅舒缓,清贵安闲,迥异常人。
赵侠看得微一失神时,忽见楼小眠双足一动,靴头隐约出现两枚小孔。
犹未及细看,小孔内蓦地喷射出大片浅灰粉末,正喷他一头一脸。
“楼小眠,你还敢使诈!”
赵侠大怒,连忙去掸那面粉般的细末时,却觉已有粉末钻入了眼睛,立时刺扎扎开始疼了起来。
他一边去揉,一边已将钵盂似的老大拳头击向楼小眠所在方位,刻意要将他一拳先打个半死,再考虑其它。
拳头砸在了木榻上,“啪”地一声脆响,木榻竟断了。
外面又一声惊雷滚过,掩住了这屋里的声响。
狸猫般翻滚到地上的楼小眠屏了呼吸,冷眼看着赵侠的咆哮大怒,紧抿的唇角透着寒意。
赵侠并没觉得那粉末对皮肤有什么影响,但自从揉向眼睛后,那粉末粘上液体像油锅里溅了水,哧啦啦几乎听得到眼睛里有什么被炸开的声音,原来刺扎扎的疼痛在顷刻间翻倍,并向血肉深处腐蚀蔓延……
“啊……啊啊……楼小眠你这小人,我要宰了你!”
他咆哮着,一手捂了眼睛,一手拔出长刀,只向想象中楼小眠可能藏身的方位胡乱剁去。
桌子倒地,杯盏跌落,饭菜淋漓洒落四处,转眼满目狼藉。楼小眠早已悄无声息地绕得远了,揉着自己疼痛的肩臂淡漠地看着他,仿若平日里闲来无事,隔了帷幕欣赏着一出好戏。
药性发作得愈发厉害,不过转眼工夫,赵侠已经满面糊着发黑血水,神色愈加癫狂痛楚,终于想到了向人求助。
“来人,快来人……抓住楼……”
外面风大雨狂,劈里啪拉的雨点打于檐角,再哗哗倾下,如一道天然的水墙,将屋内屋外界限分明地隔绝开来。
何况,楼小眠早已是瓮中之鳖,砧上鱼肉。
这么个病弱清秀的贵家公子与以勇武出名的江湖高手赵侠共处一室,双方力量天悬地隔,完全不对等。
便是有人听到一二动静,也只会当成赵侠猫戏老鼠的助兴环节,再想不出会有这样的反转。
赵侠丢开了刀,捂住黑血汩汩的眼睛嚎叫着摸往门的方向。
楼小眠轻捷地绕过他,捡起了他的长刀。
赵侠终于摸到了门,舒了口气般用满是黑血的手要去拉开时,背部已是剧痛。
快,狠,准。
虽没有内力,却恰到好处地从后背骨骼的间隙穿过,轻易推送入肉,直刺心脏……
门终于没能打开。
痛苦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嚣张好色的男人趴着门扇慢慢倒下。
楼小眠这才松了口气,捏了捏自己因用力过度而愈发疼痛的手臂,一步步地走到原先饮酒之处。
桌上的两盏银烛早已打翻,临近床榻处尚有一盏铜鎏银合欢花烛台,兀自幽幽摇光,勉强可供视物。
>几样炒菜散落满地,自然不能吃了。但尚有几个菜包滚在一边。
楼小眠拾起两个干净些的,小心拭去上面灰尘,却不曾吃,而是寻来一干净帕子包了纳入怀中,看向囚室所在的方位。
木槿上午曾在马车上用过些干粮,随后遇敌、被囚,转眼熬至深夜,始终不曾有粒米下肚,早该饿了。她一生娇惯,何曾受过这苦楚?
此时他为她取鞋却一去不回,以她那性子,早该急坏了吧?
楼小眠有些悬心,但想着此刻木槿也正为他悬心,唇边不由弯出浅浅笑影。
极温柔的浅浅笑影。
死去的赵侠因着那药效继续在腐蚀着,门窗紧闭的屋子里气味难闻。
但此刻当然不能出去,更不可能跑过去相救木槿。
六岁以前那个天资颖慧、学文习武根骨奇佳的神童已经死了。
他只是楼小眠,手无缚鸡之力的楼小眠。
他终究只将背风处最不引人注目的窗扇悄悄开了一线,深深地呼吸着,然后看向夜色中的层层雨幕。
依然深沉而喧哗,再看不到一个人影。
脱下的外袍被泼了许多汤汁油污,已无法再穿,好在他刚被半逼着喝了不少酒,酒劲上来,又一直处于紧张之中,虽仅着中衣,一时没觉得冷。
可此时夜风夹着雨点吹入,哪怕仅仅一线,亦有寒意直砭骨髓。
楼小眠皱眉,不觉抱了抱肩,然后抬手关窗。
但窗扇似被什么卡住了,他居然没能关上。
他吸了口气,忙向后退两步时,一道冷风扑面,已有人影湿淋淋跃入屋中,并随手将窗扇带上。
楼小眠看清此人,身形已是一僵。
头戴蓑笠,身披蓑衣,身手矫健,容貌一眼看去很寻常。
步入人海很快会被湮没无踪的那种长相。
但他脸上的皮肤看起来很怪异。
发白,发皱,仿佛浮在了整张面孔上,却让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更加阴鸷凌锐。
看到楼小眠神色,那人便压着嗓子笑起来,“怎么?不是郑仓或其他救兵,楼相失望了?”
楼小眠退后几步,倚着墙站定,淡淡道:“有点。”
那人走向倒地的赵侠,又问:“是不是还没绝望?”
楼小眠不答。
赵侠的眼睛已经腐烂得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面部亦在不断蚀化中,屋中尽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那人也在距他五六步的地方顿住,拿手捏住了鼻子,叹道:“赵侠汪称江湖人,竟被一个文弱书生用类似化尸散的东西暗算了,这算不算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不对,是啄了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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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向楼小眠,“不过,死在楼相手下的人不知几许,比他有能耐的高官名臣多了去了,他能打上楼相的主意,还能劳烦楼相亲自出手,死得也不算冤。舒睍莼璩便如楼相杀人无算,死得再惨,也不能算冤,对不对?”
说到后面几句时,屋中气氛更加凝滞,浓重的杀机无声蔓延开来,似要将倚墙而立的那个单薄男子挤压得碎作齑粉。
但楼小眠只轻轻笑了笑,“走到这一步,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再惨的结局,都只能看作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我会认,想来小侯爷……也会认!”
那人眼底微露讶异,面上却依然是被冷水泡透般的僵硬虚浮。
“真不愧是楼相,这样也能认得出来!栎”
楼小眠叹道:“替你做人皮面具的匠师难道没告诉你,这面具经不起雨淋水泡吗?都飘在脸上了,我还要装不知,倒叫你把我当了傻子!”
那人闻言,将手指在面部揉搓片刻,果然揭下了一层面具,露出浓眉深目、轮廓深邃的面孔。
正是广平侯的独子慕容继棠涪。
他冷冷扫过楼小眠,“你果然忠心,一心一意护着皇上,现在更护着瑶光殿那个贱人!却不知,你这么个聪明人,半点后路不曾为自己留下,可曾想过自己会是怎样的死法?”
楼小眠低头,似认真地想了片刻,方才答道:“想过。我一向认为自己会不得好死。小侯爷呢?”
慕容继棠冷笑,“若我不得好死,其他人更别想好好死!若我不得好活,其他人则更别想好好活!”
楼小眠轻笑,“小侯爷要活得好,只怕比谁都更容易。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这样快活胜神仙的日子,只要小侯爷说一声,皇上必定成全。何况本是至亲的表兄弟,赐你金山银山都乐意。”
“至亲的表兄弟?”慕容继棠嘲讽地看向他,“楼相确认他是拿我当表兄看的?你可知他女人怎样对我?你可知他怎样对我?”
他的声音本来很是浑厚阳刚,但此时尖声叫起来,竟有种雌雄莫辨的沙哑。
楼小眠又怎不知因他对木槿无礼,因而被木槿手下一脚断送了子孙根?
但论起眼前实力,以他的虚弱疲倦,断断无法与慕容继棠抵敌,遂也不与他顶撞,只低叹道:“皇上一向念情念旧,想必小侯爷有所误会吧?如今皇后亦被擒于此处,我劝小侯爷还是袖手旁观的好,不论此事高低成败,小侯爷依然是皇上敬重的表兄,太后疼爱的侄子。”
他们被慕容琅生擒之际,郑仓得以逃脱,木槿亦传讯求救。此处虽然隐蔽,但若细心求索,救兵应该很快就能到来。
但从赵侠的到来和毫不容情的动作来看,慕容家应该不会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他们要的是木槿死,木槿的孩子死,以及楼小眠死。
最好受尽屈辱凄惨死去,死后再背负不洁声名,令许思颜羞于启齿,萧以靖无法质疑。
比如,秋水遭遇的那一切让怀孕的木槿再承受一回;再比如,刻意营造皇后与楼相有私情的氛围和证据……
楼小眠被赵侠单独带出,想必已出乎慕容继棠的意料。
但慕容继棠无意阻拦。
他乐得看到所谓的一代名相被草莽匹夫凌.辱遭.践的惨状,也乐得看到木槿在临死前为敬重的楼大哥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的惊痛。
可惜楼小眠出乎意料地杀了赵侠,慕容继棠被逼亲自出面,显然不会容得他还有机会在此静候救兵。
慕容继棠要的是他们的命。
先是他,然后是囚室中的木槿主仆……
他只盼能说得慕容继棠动摇杀念。
可惜慕容继棠已然冷笑。
“继棠当真多谢楼相替咱们慕容家着想!可惜我那表弟未必有命活着回来继续做他的皇上;便是他有命继续做他的皇上,囚禁皇后的是雍王的人,慕容府也会声明,慕容琅是因私.情才与雍王搅在一处,与我慕容家无关。于是,皇后、楼相惨死此处,皇上也只能去和雍王算帐吧?”
楼小眠无语,只叹道:“雍王……纵然皇上挡了你们的路,听闻雍王对慕容家一向恭敬有加,对太后也极孝顺。瞧来这片心意,早被人视若粪土。”
慕容继棠深眸蓦地射向楼小眠,“你少跟我东拉西扯!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拖延时间,试图等援兵来救!如今我便明着告诉你,趁早断了这念头吧!入夜后已经有人来过,可他们全都倒在了距此两公里以外的地方!原因,不用我说吧?”
他提过合欢花烛台,照着楼小眠白得近乎透明的俊秀脸庞,慢慢道:“于是,楼相是不是可以死心了?死心地选择,是先让萧木槿看着你被剥皮拆骨,还是先让你看着萧木槿被开膛破肚?”
楼小眠指甲无声入肉,忽笑道:“小侯爷为何这么恨皇后?听闻小侯爷也曾对她颇有兴趣。难道是因为她让小侯爷再也不能对任何女人有兴趣?”
“你!”
慕容继棠触碰不得的伤疤被生生揭开,登时羞怒之极。他烛台敲下,似欲将他一下子敲死,但中途终究顿了顿。
“你想死个痛快,故意激我出手?做梦!”
烛台转了个方向,燎向楼小眠面庞,竟想生生烧毁他这张堪称颠倒众生的绝美面庞。
楼小眠不躲不闪,反而迅捷向那跳动的烛火撞去。
燃烧的烛芯被他的面庞压入滚烫的烛油中,顿时灭了。
慕容继棠眼前一黑,心中一凛,忙举烛击向楼小眠位置时,已经击了个空。
他忍着灼烧灭了蜡烛,竟是打算趁着屋内初初沉黑暗的一霎,摆脱慕容继棠的控制。
雨幕之下,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慕容继棠刚刚进来,对周围情形并不熟悉,而楼小眠心细如发,早已观察好退路,居然从慕容继棠的掌握里逃开了。
慕容继棠皱眉,握紧烛台倾听屋中动静。
哗啦啦的雨声盖住了屋内人轻捷爬动的悉索声,倒是他自己的蓑衣上滴落的水声,一滴滴清晰可闻。好一会儿,稍远处传来一声破碎声,像是谁在黑暗中行动不慎,带翻了屋中的什么物事。
慕容继棠连忙奔过去,却在走了两步后便顿住,一对利目在黑暗中煜煜发光,却是扫向与之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又一道闪电当空劈过,瞬间闪烁的光亮穿透窗棂,照亮了屋子。
慕容继棠冷笑,跃身奔去,一脚踹向阴影下正待闪避的人影。
但听闷哼一声,楼小眠已被踹得飞起,重重摔到墙上,然后跌落在地,顿时眼前一阵昏黑,等缓过气来,喉间已有腥甜直涌上来,再也压抑不住,“哇”的一声呛咳出大口鲜血。
慕容继棠再不料楼小眠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算计了赵侠后又从他手中脱逃,若他方才上当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天知道这人藏在暗处还会施出怎样的手段来。
如此想来,他不禁又是后怕,又是羞怒,一把拎起他来,向窗外狠狠掷去。
这门窗却比不得囚室结实,加之慕容继棠手劲极大,竟生生地将窗扇撞碎,将楼小眠掷入瓢泼大雨中。
楼小眠重重摔下,却觉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再也爬不起身来。
而慕容继棠也容不得他起身,竟紧随他跃身出来,手中兀自持着方才那烛台。
他一脚将楼小眠踢得脸面向上,趁着些微的光亮欣赏他痛楚的神情,冷笑道:“想逃?想死?本公子偏要你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不能人道的愤恨和自卑一齐涌上,他举起烛台,将用烛台上的铜签那头狠狠扎下。
楼小眠失声痛叫,却已被迎面扑来的狂风骤雨呛住,喑哑地一时发不出声来;
而红了眼的慕容继棠却已拔出烛签,再次扎下,扎下,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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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签用来插烛,此时蜡烛掉落,尖锐的签头长不过寸许,一记扎下,入肉入骨,若不是刻意扎向内脏或头部等致命处,一时也要不了人命。爱睍莼璩
一签签扎下,楼小眠已然疼极,挣扎想逃脱这酷刑时,慕容继棠揪了他的长发将他按住,疯狂地向他扎去。
看楼小眠单薄的中衣不断渗出鲜血来,再不断被雨水冲去,像被钉住七寸的灵蛇般哆嗦挣扎,他不觉快意起来,一边扎着,一边拎住他头发把他的头磕在泥地上,笑道:“你也敢瞧不起我!我不算男人,你算男人?你算男人?狗一样爬在地上吃屎的男人也算男人!连女人都不如的男人!看我阉了你,看你还敢瞧不起我!”
后脑勺再度被砸到地上,楼小眠满脑嗡嗡作响,满是伤痕的躯体在雨水冲刷下,疼痛反而有些麻木。
便是猜到已经近乎疯狂的慕容继棠打算做些什么,他亦已无力抵抗烨。
恐怖的电光下,他绝望地扭过头,看向锁住木槿的囚室。
仿佛又看到了木槿花,热热闹闹开在丹柘原上,如二八少女们彼此相偎相依,映亮了灰沉沉的天空。
水碧色的襁褓里,小小婴孩眉目弯弯,咯咯咯的清脆笑声穿梭于木槿花丛间,仿佛一声声地在唤着:哥哥,哥哥,等你回来…诬…
可惜他终究没回来,他终究失信,他终究没法护住她。
对不起,小今。
他心里喃喃地说,却在目光终于抓到那囚室屋檐时定住。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正慢慢从那里站起。
光着脚丫,偏着发髻,抿着双唇,倔强地立于雨夜的屋顶。
-----------下河摸得鱼,上房揭得瓦。我是木槿,我为自己代言。------------
木槿拆了屋顶。
连秋水都万万想不到,出身娇贵、身量和她差不多大小的皇后娘娘,竟然能拆了屋顶。
先砸了椅子,纵身坐到梁上,找到一处渗雨的屋顶,用椅腿一点点敲松顶部砖瓦,渐渐被她捣腾出一个窟窿,然后越拆越大,直到她拖着六个月的肚子亦能从容出入。
守卫还算尽职,虽没在风雨里看守屋子,却不时探头查看动静,又怎会想到堂堂皇后娘娘竟有这么手上屋揭瓦的本事?
忙出了一身的热汗,迎头打来的暴雨和冷风让她倍感清凉,也顿感轻松。
可站到屋顶上向下看到的第一眼,便已让她呆住。
她看到了穿着蓑衣的男子正狠狠地往地上砸着某个人的头部,手中的烛台雨点般又快又急地扎到那人身上。
而那人不知是死人,还是稻草人,已完全看不出抵抗和挣扎。
待那人脑袋被掷下,一道电光闪过,木槿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仅着中衣,全身都是血水,随着男子烛签的扎刺哆嗦着;他的面庞惨白如纸,唇色亦是青白如死人,只是一对黑眸如有感应般,竟正吃力地看向他。
他的神色已然绝望麻木,却在看到她时转作震惊,然后是欢喜和焦灼,曾经那般美好的唇僵硬地开阖。
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字。
走,走,走……
趁着对方正全力折磨他,一时顾不上她,快走,快走……
走到有她的部属亲人的地方,走到有她的大郎的地方……
木槿猛地认出他是谁,几乎撕心裂肺地叫喊道:“楼大哥!”
烛签在他的臀部腿部已扎得尽兴,慕容继棠扯开他的一条腿,扎向了双.腿.间的要.害处……
木槿手中砖瓦齐飞,疯了般飞身向那行凶者,然后纵身跃起,如夜雨里的一只烟色蝴蝶,叱喝着飞了过去……
据说,不到万分紧急时,人根本发挥不了自己身体的潜力。
便如木槿,她从不知晓,自己的轻功居然能这样好,自己的力量能这般强,甚至彻底忘了自己是皇后,并且怀了六个月的身子……
赤着
双足,她紧跟着逼开慕容继棠的砖瓦奔到跟前,无畏无惧地踩踏在漫着雨水的泥地里,手中椅腿横扫向他。
动作大开大阖,凶悍强横,逼人的劲气卷起风雨,打在慕容继棠的蓑衣上,飒飒作响。
慕容继棠举起滴血的烛台去抵挡时,当即被那劲道打作两段飞起,不知落到了黑暗中的哪个方向。
慕容继棠大惊,连躲带闪,竟被逼得好忙脚乱,好容易抽出空来拔剑时,腿上已着了一下,却已痛入骨髓,连行动也不如先前轻捷,虽拿了宝剑在手,应对着木槿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椅腿,居然被压制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反击之力。
风雪渐歇,连雨也小了些,前后的守卫终于被惊动,齐齐持了兵刃围来查探,然后看着眼前的情形惊住。
想不通门窗好好的,木槿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更认不出这个身穿蓑衣的黑衣人是谁。
至于楼小眠重伤出现在院中,倒是最不值得惊奇的。
赵侠勇武好.色,楼小眠落到他手中,想完好无缺走出房门来,原也不是件易事。
慕容继棠被木槿一条椅腿逼得忙乱之际,见有人出来,不由高声道:“还不过来帮忙?”
楼小眠吸气,再吸气,终于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却嘶哑地叫道:“那人是奸.细,是奸.细!他施毒杀了赵侠!快杀了他为赵侠报仇,也好……也好跟雍王交待……”
他挣扎着说完,早已头晕眼花,再重又仆于泥水间,却拿指甲死命掐着手上穴位,不让自己晕过去。
守卫们将信将疑,忙提了灯笼要奔入房中看时,刚推开门便见半截身子倒于地上,浓重的腐臭味直涌上来。
定睛看时,已有人惊叫起来:“真……真的是赵爷……”
确切的说,只是半个赵爷。
上半身竟然已经腐烂得只剩了毛发。
慕容继棠咆哮道:“蠢才!蠢才!那是楼小眠杀的!”
守卫看向楼小眠时,却见他中衣破碎,浑身血水,无声无息地倒于泥地里,若非胸口尚有轻微起伏,已与死人无异。
谁敢相信,会是这样一个人杀了勇武过人的赵侠?何况楼小眠先前随身物事均已被收剿,按常理推断,那个不明来历的蓑衣人显然更可能是毒害赵侠的真凶……
正迟疑之际,忽有人叫道:“火!火!起火了!”
众人回头看时,原先囚禁木槿等人的囚室里,火光熊熊腾起,从屋顶处的洞口跳出明亮火焰,连同熊熊黑烟,破开犹在淅沥的雨帘,破开深沉如渊的黑夜,袅袅缭绕向远方。
木槿偏头瞧见,顿觉肝胆俱裂,惨声叫道:“秋水!”
外面虽下着雨,囚室里却还干燥,锦衾床榻,乃至那些陈旧桌椅,无一不是易燃之物。
可秋水侍奉木槿多年,为人最是细致灵巧,又怎会失手引燃这些东西?
木槿慌忙丢开慕容继棠,奔向囚室,声声唤道:“秋水!秋水!”
忽见两名守卫局促靠上前来,她奔过去,踹了近前的那人一脚,反手夺了他长剑,厉声喝道:“开门!立刻打开门!”
慕容继棠亦回过神来,居然也高声叫道:“快,快开门灭火!”
雨势渐歇,连前院亦有穿着各异的家丁护院举了火把赶上前来,加起来足有七八十人,已将后院前后堵得满满当当。
只是眼前状况不明,虽知木槿逃出,但雍王派来此间做主的纤羽、赵侠先后惨死,此时见事态有变,一时手足无措。
何况前院赶来之人,纵知晓有人囚在其间,也不知被囚之人身份,此时群龙无首,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慕容继棠一把摘下自己蓑笠,高声道:“我是临邛王世子慕容继棠!快开门灭火!若招来祸事,连累乐应端满门被灭,可没人护得了!”
木槿横剑在手,冷笑道:“原来是光禄大夫乐应端的私宅!我倒要问问那老儿,私助叛逆囚禁本宫,到底是何居心!抑或你们这些人都不要命了,打算搭上全家的性命与朝廷作对,为叛臣贼子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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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下,那些人的神情或犹豫,或畏怯,或冷漠,却并未流露太多惊疑慌张。爱睍莼璩
木槿便知他们多半已归附慕容家,不由心中一冷,抬头看向那窜起的火焰。
慕容继棠亦高声指挥道:“赶紧打开门,灭火!”
终于有守卫奔过去欲要打开门锁时,门缝里已开始窜出火焰。
屋内,渐渐传来秋水的呛咳,伴着凄婉的哭叫:“娘娘,娘娘……秋水无能,不能服侍娘娘始终,愿……下辈子继续侍奉娘娘,便不枉……不枉今生这场主仆情分!娘娘啊……保重……烨”
“秋水!”
木槿嘶声高叫,却听里面呛咳声转作哀.吟,抬脚去踹时,却觉那门板已经滚烫,火焰几乎卷上了她无遮无蔽的双足。
守卫手忙脚乱将在锁链处泼了水,拧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粗大的锁链,用力踹开门时,却见大片火焰汹涌卷出,火舌直扑人面,哪里进得去无?
木槿向前奔了两次,俱被火焰的滚滚热浪逼回,幸亏周身早已被雨水淋得透湿,倒还不至于被燎伤。
器物燃烧的劈啪作响里,隐约见得火焰里有人翻滚,不过片刻便融入那大火,再不见踪影。
“秋水,我的秋水……”
木槿大恸,呼唤着还欲设法时,那边已传来楼小眠虚弱的呼唤:“木槿,木槿……”
木槿回头,见楼小眠正向自己伸出手来,雪色面庞痛苦不堪。
她胡乱擦了把泪,先去看楼小眠时,楼小眠低低道:“疼……疼得很……”
却伸出手来,竭力握紧她臂腕,再不容她离开。
方才被慕容继棠稻草人般痛扎时,他都未喊一声疼,何况又怎会突然喊疼?
可他不喊疼,若木槿冲入火中,或一时激愤伤了自己怎么办?
木槿一时却未及多想,只跪在泥水里反握住楼小眠的手,勉强安慰道:“没事的,楼大哥再忍一忍,很快……都会过去的!”
她小心地揭开他破碎的衣衫,便见到那肌.肤上惨不忍睹的无数伤处。
楼小眠颤着唇,哑声道:“其实伤得都不深,只是疼,疼得很……”
两只染透血水的包子从衣衫间滚落。
他无奈地叹道:“本待带给你吃的。可怜你……”
他握她的手又紧了一紧,低低地咳嗽着,便见一口一口的鲜血被咳落于泥水间。
木槿的声音变了调,“楼……楼大哥……”
楼小眠眼前阵阵昏黑,却连自己吐了些什么都不曾看清,只是手间愈发没了力道,终于连木槿的手也握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
慕容继棠一时顾不得他们,正在急急指挥众人道:“快,继续打水,继续……”
可后院无井,等前院吊来的水抬过来,那囚室的门窗俱已烧着,且火趁风势,顺着梁柱屋檐往附近的屋宇烧去。
洒落的雨滴完全不足以浇灭那由内而起的熊熊大火,摇曳而上的烟气伴着星星点点光亮,在黑夜里愈发明亮。
这半夜三更的雨夜,自然不可能无故失火。
随着雨势渐小,大约方圆二十里内的人都会发现此地失火。
慕容继棠能围堵住寻到方圆二里以内的人,却围堵不了方圆二十里以内的人。
分明是秋水受辱,已萌死志,眼见木槿处境极险,救兵迟迟未至,才用自己的性命换了这样的冲天大火,好向附近搜寻的救兵报讯求援。
木槿守着重伤的楼小眠,抬眼看着那火势愈烧愈旺,脑中只回想着这侍儿从小侍奉陪伴在自己身侧的点点滴滴。
从刚留头的小小女孩,长成蜂腰削肩的俊俏姑娘,温厚谦恭的笑容历历宛在眼前,却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她持剑在手,默然跪坐向火海方向,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眼见得这火势断断救不下来,慕容继棠猛地转身,森森目光盯木槿,歹毒如
蛇,冷锐如箭,喝道:“那死丫头不要命也为你要求援么?好,好得很!却不知你的部属和许思颜奔来看到几具尸体,又会作何感想!”
木槿吞下嗓间的哽咽,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慢慢站起身来,持剑当胸,厉声道:“几具尸体里,必定有你的在内!”
剑气横空,剑光如电,冷嗖嗖直逼慕容继棠。
慕容继棠侧身避过,手中长剑不进反退,竟斩向地上毫无还击之力的楼小眠。
“楼大哥!”
木槿惊叫,只得上前救护。
而旁边其他人亦回过神来,各举兵器纷纷向她击来。
竟是十余名壮汉,一齐击向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以及一名不会武艺的重伤文人……
楼小眠竭力支撑着抬起头来,低低叫道:“小今,快走,快走……”
木槿横眉,寒声道:“不走!楼大哥,撑住!大郎青蛙他们……很快会来,很快……”
雨水自楼小眠虚白的额上挂落,晶晶莹莹沾于眼捷。
他颤抖着喃喃道:“很快……很快么?”
木槿咬紧牙,强撑着腾挪于楼小眠身侧,既要抵挡进攻,又要保护楼小眠,却是吃力之极。
忽腹中一痛,气息立时散乱,跌坐在楼小眠身畔,虽勉强持剑,却已无力招架,只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不得好死!”
她这般咒骂,却不能阻止那雪寒的刀剑成排劈下。
“住手!”
“不要脸!”
有人失声惊呼。
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量飕风般卷向那些用心恶毒的刀剑,冲得他们立足不稳。
木槿向上招架的长剑虽然无力,竟也阻住了那些人的攻势。
然后,不远处传来连声惨叫。
木槿抬眼之际,正听数人齐在唤道:“娘娘!”
变调的声音听不出是惊痛还是惊喜。
再有刀剑逼来之际,木槿已看得清晰。
跳动的火光和飞舞的火星里,有寒光凛冽,却是数柄飞剑远远袭来,生生逼住那些人的攻势。
然后,人影闪动,几人疾冲而来,横刀护住二人,拦住了汹涌而来的攻击;而后方,更有喊杀之声传来,分明还有援兵。
木槿腹中疼痛,却在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急摇着楼小眠道:“楼大哥,撑着些,他们……他们真的来了!是青蛙、排骨,还有成谕他们……”
可成谕是皇帝近卫,不该是跟在许思颜身边的吗?她有些疑惑,甚至疑心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青桦一剑逼退敌人,已蹲到她跟前,急急问道:“娘娘,娘娘可曾受伤?娘娘哪里不舒服?”
木槿眼眶一阵湿热,忙逼住泪意,振足精神高声答道:“我没事!赶紧应敌,留心慕容继棠!”
“慕容继棠!这禽兽!”
顾湃等已在人群中搜索慕容继棠身影,而青桦已觉出木槿脸色不对,眼见此处打斗正酣,忙过来挽扶她时,木槿道:“快,先救楼大哥!”
青桦这才留心到楼小眠伤势,只将他气色看一眼,已自惊骇,连忙掏出两颗药丸塞入他口中培补元气,才将他负到背上,再伸手搀扶木槿。
木槿借了青桦之力,方能以剑柱地站起身来,忍着不适环顾四周。
来的除了青桦、顾湃等她的近卫,另有成谕带着六七名高手,却是素日跟着许思颜的。
青桦脸色憔悴,衣襟上尚有许多干涸后又被雨水泡开的血渍,瞧来白天应该受过伤。
无疑,顾湃等察觉木槿遇险,带了许思颜的部分近卫匆匆赶来相救,多半中途才与青桦等会合。
人数虽不多,好在都是高手。对方加上前院赶来的护院应该不下百人,但身手到底寻常,想突围应该不是难事。
 
;木槿急忙问道:“皇上如今怎样了?他在哪里?”
青桦忙道:“娘娘放心,皇上无恙。只是听说娘娘出事,可急坏了,赶紧让顾湃先带人过来找寻打探。我们一路留了讯息,下面应该还会有人前来相助。”
木槿很是意外,却也是意外之喜。
许思颜尚能分得出人手来救援自己,足以证明他那边的情形应该远没有她原来推断的那般恶劣。
紧提的心终于略略放下,她又追问道:“阿薄和千陌呢?”
青桦一边会合顾湃等杀开血路,一边答道:“我们遇到了孟绯期,都受了伤。属下勉强带他们逃开,自觉独力难支,所以留他们在附近养伤,又点了素心香通知娘娘,然后直接去找排骨帮忙了。”
他后来点的素心香木槿并未察觉。想来他那边一耽搁,木槿已经到了土地庙,随即遇到孟绯期、慕容琅,直到被囚禁,哪里还有机会再去看素心蛊的动静?
木槿还要再追问时,忽听前方又一阵***动,却是几道黑影飞至。当先之人劈面一刀击向顾湃,竟将顾湃击得退了半步。
竟是四五名蒙面高手,紧随在慕容继棠身后拦来。
成谕、顾湃等仗着身手高明,本已快要冲到院墙前,此时被他们一拦,顿时难以前行;而身后原先的守卫等又已缠裹上来。
想来慕容继棠身边原就带了高手随侍,方才见势不对,竟悄然离去,唤了跟随自己的高手卷土重来,生生将木槿等再度堵住。
如此一来,顾湃等虎入羊群般的优势消失殆尽,再度被团团围困。
顾湃、成谕领了几名亲卫只能将木槿和背着楼小眠的青桦紧紧护于中间,不过勉强自保而已,再无法突围。
慕容继棠阴鸷黑眸冷冷扫过他们,宝剑冷沉如铁,疾如奔雷,在星星点点飘落的冷雨里钻过众人防护,恶毒地奔向木槿小腹。
顾湃及其他人齐齐来救时,木槿已自行挥剑将他挡下,同时足尖灵巧一蹭一抬,甩过……
光光的足早已糊满了泥浆,她竟是拿大片泥浆当作了暗器,甩向慕容继棠。
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慕容继棠眼见泥浆飞来,本能地挥袖便挡。
只在抵挡的那片刻功夫,木槿一边踢起泥浆袭击,一边已摘过发际玉簪,疾射而出。
她那漆黑长发如瀑漂落之际,慕容继棠已痛声惨叫。
第二次泥浆飞来时,他明知并不能伤到自己,并未再去拂挡,竟被夹于泥浆中的玉簪击中,生生钉入面颊。
玉簪不如刀剑尖锐,入肉不会太深,不至于伤及性命,但这张脸无疑是毁了。
“萧木槿!”
慕容继棠咆哮,一把拔出玉簪,反手射了回去。
木槿闪避,甩发。
稠密的长发正将那玉簪一卷,虽不能挡住那疾射的来势,却已消去大部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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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用了很多网友的名字在文里,包括织布,秋水,顾无曲,桑夏,青桦,听蔓,绯期等等……很抱歉有些人的结局不大好。但素,传说,若文中历了劫,现实中运气会更旺哟!
她再一伸手,已轻轻易易将玉簪拿回手中,竟不管那簪上尚有血迹,随手一绾,已将长发飞快缠了个髻,利落别于脑后。舒睍莼璩
看着慕容继棠满是血污的半张脸,她嘲讽道:“二公子本来就不是男人,恭喜现在成了没脸的男人!好在二公子最爱戴着张假脸了,有脸无脸也无所谓,对不?”
慕容继棠铁青着脸,连伤处也顾不得,直迫往木槿的方向,雪寒锋刃挟着冷冽杀机,刺得又快又急。
顾湃等本就抵挡得吃力,被他领人不要命地一阵猛攻,愈发难以支持,很快又有两人受伤。
而身后,本来不足为患的守卫和护院们亦知此事性命攸关,也横了心向前赶逐,密密围作重重肉盾,竟将木槿等人团团包围烨。
木槿悍然无畏,也不要近卫翼护,只与青桦背靠着背,将陷入昏迷中的楼小眠紧紧护住,扬剑处血雨纷飞,浑不顾多少鲜血飞溅于己身,多少性命断送于己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当不得不踩在别人尸体上求生存时,让自己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此时此刻,儒家的宽仁,道家的逍遥,都不如在刀枪间拼搏出一条血路更重要无。
当日在伏虎岗遇袭,惊险之际,她对着鲜血尚有些犯晕;但此刻她仿佛自血池中爬出,连眼睛里都泛着血光,宛然便是夺命的女修罗。
——犯晕的只会是她的对手,以及横尸于她脚下的敌人。
人命贱若蝼蚁。
可这样的厮杀里,人人都不得不为各自的生存去轻贱更多的人命。
临时从守卫那里夺来的长剑已经砍出了锯齿状的缺口,耳边除了厮杀和惨叫声,再无其他。
长剑再次狠狠拖过一人脖颈时,她的腹中猛然一坠,本来闷闷的疼痛蓦地尖锐,令她身体一颤,已踉跄退了一步,正与楼小眠绵软无力的身躯相触。
她以手柱剑,勉强稳住身形,侧身看了一眼。
楼小眠阖着眼,浓黑的睫垂落于雪白的面庞,似已了无生机,却偏偏还紧锁着眉宇,用那不肯释去的苦楚告诉着旁人,他尚留着一分清醒,一分期待,盼着最后一刻扭转乾坤,化险为夷。
木槿掩着腹,目光转过他,投向黑沉的天幕。
“楼大哥,我已经尽力了……”
若不是腹中累赘,也许尚可一战,胜负未知。
可惜这“累赘”却是她有生以来最甜蜜的负担,也是许思颜视如珍宝的亲生骨肉,是他们誓死守卫的孩儿……
真的不得不放弃了吗?
又有热血溅于她面庞。
这回,却是顾湃见她不支,不顾性命奔来相护,被一剑刺于肋下。
厮杀声中,有隆隆之声滚过,似有奔雷隐隐。
这场春雷倒是厉害,眼看着快要过去,转眼又是电闪雷鸣,打算淅沥沥下到天明,冲尽这满地的血腥和罪恶么?
不过……为何只有雷声,未见闪电?
正犹疑之际,青桦一声闷哼,身形趔趄着再稳不住,向一边摔了下去。
“小心!”
木槿勉强挥剑磕开一击得手再度袭向青桦的刀锋,伸臂要扶青桦时,却被那人长刀上的反震之力弹得站立不住,竟与青桦及楼小眠一起跌落于地。
但闻“咔”的一声,她手中的剑竟已从中折断。
“娘娘!”
几人惊呼。
刀剑冰冷却灿亮的锋芒交错于头顶,为她挡住疯涌而至的袭击。
刺耳的金属交击声里,分不清哪里传出的惊呼和惨叫。
木槿摸到楼小眠的手,凉得像冰。
但他昏迷之中,竟似感觉到了,指尖微微一动,竟轻轻执住她颤抖且同样冰凉的手。
青桦掩着受伤的手臂,跪坐起身来,努力挽扶向木槿。
木槿满额冷汗,掩着腹部无力站起,却强撑着说道:“我没事。”
那声音虚凉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又或许,是外面的动静太大了,呼号声和厮杀声里,她甚至有了幻觉。
她听到许思颜熟悉的嗓音,那样发着颤高声唤道:“木槿!木槿!”
那样惊恐,慌乱,仓皇,焦灼……
仿佛正行走于悬崖边缘,一转身便是深渊。
可许思颜正与许从悦对峙,同样步步危机,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但青桦等竟似也听到了,猛地抬起了头。
然后,便听成谕、顾湃等狂喜的呼喊:“在这里!在这里!”
“天!是禁卫军!禁卫军来了!”
蓦地有了绝处逢生的冀望,几人顿时精神大振,几乎是背靠背将木槿、楼小眠护于中央,奋勇地抵挡着敌人最后的疯狂。
木槿颤抖着再度拄着断剑站起,努力汇聚眼神向前凝望。
不曾消散的漫天凄风苦雨里,血光映红了刀光,血腥味在蔓延开的火势里卷吐,四处是令人作呕的气息。
本来围向他们的守卫和护院,已被另一道激涌的浪潮破开,惊叫着迅速溃散。
分明有整划规一的人马正汹涌卷至,甲胄鲜明,剑戟耀芒,雨夜的疾行都不曾打乱那坚定前行的步伐,那样迅猛无畏地向敢于挡住他们道路的一切人或事迎头痛击。
果然是禁卫军!
“木槿!”
她又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就夹杂在混乱厮杀的人潮中,仿佛近在咫尺。
“大……大狼?”
她哑着的嗓音里尽是无法置信。
下一刻,原指向他们的刀锋忽调转头来,击向人群中的一人。
那男子眉目冷峻,手中出剑如电,迅速招架,还击。
月白衣衫,素蓝滚边,萧萧落落的身姿并未因淋透雨而显得狼狈,依然从骨子里透出令人敬畏的沉静高华,雍贵隽雅。
待转头发现木槿,那焦灼搜寻的黑眸才蓦地一顿,一缩,呼唤声里带了颤意,听不出是惊喜还是忧惧。
“木槿!”
成谕等已失声叫道:“皇上!皇上!”
急上前护卫时,原跟在许思颜身后的亲卫亦已赶到,急急替他挡住袭来的刀枪。
许思颜却是杀机未减,猛地砍开还敢挡在跟前的两名护院,一箭步冲上前来,双臂揽住木槿,急急地上下打量着她,“木槿,你怎样?”
迥然不同于他方才维持于外的沉着威凛,那一双黑眸里竟满是无可掩饰的惊慌和惊恐。这个手持断剑满身是血赤脚踩于泥泞和血污间的女子,是他的木槿?
如此狼狈,如此孤单,如此悲惨,却挺着大肚子依然不屈站立的女子,是他的木槿?
他不由地捏着她的肩,她的胳膊,她的手,然后看向她支撑她站立的双足,还有隆成半球状的腹部。
黑亮亮一双大眼睛正凝望着他,木槿先惊,再喜,那样月牙般笑得弯起,哑哑地答他:“大郎,我没事!”
月牙弯弯般的笑容里,在她说完这句后,蓦然有泪水倾涌如泉。
“我没事!”
她哭着说道,一头扑入夫婿的怀抱。
许思颜慌忙将她拥紧,哽咽道:“嗯,没事,没事了!别怕,别怕,大郎来了!”
木槿呜咽道:“我没怕!我没怕!”
只要知道你尚安好,便没什么可怕的。
她是大吴皇后,更是自幼习武的凶悍女子。
只有别人怕她,没有她怕别人。
战到最后一刻,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她都将无所畏惧。
许思颜摩挲着她的肩背,低低道:“嗯,你不怕。是大郎怕了,真的怕了!”
她坚持到了他来救援的那一刻,且手全脚全,不但自己没受太大伤害,连他们的孩子也还好好呆在母亲腹中……
比他预想的已经好太多。
只是,她为什么这么凉?
几乎通身冷得像冰,仿佛连血液骨髓都已被这冷雨浇透。
他摸摸她的脸庞。
其实才分开一两天而已,她竟像吃了多少的苦头,好容易养上来的那圈肉又瘦了回去,此刻满是血污,亦是冰凉凉的,只剩了一对黑眼睛格外的又大又亮。
直到看见他,她方才收起原先的倔傲和不屈,孩子般脆弱伤心地哭泣落泪。
他抬眼扫视过眼前的混乱情况,心神略定了定,愈发轻柔地向她低低道:“是大郎不好,让你受苦了!”
亲了亲她的额,他欲要解了衣衫让她披上,才觉一路冒雨疾行,他的衣衫亦是湿透。
双眸如利箭般穿过人群射向尚在挣扎的慕容继棠,他冷冷吩咐道:“不许放走一个!”
成诠正紧随他身侧,忙应道:“是!”
他们所带来的禁卫军人数众多,训练有素,远非原先这院里的游兵散勇可比。
慕容继棠虽带着几个高手,可先前那些帝后亲卫也没有一个弱的,且早已憋了一肚子气,好容易有了反转的机会,恨不能将他们抽筋剥皮,自然会和刚刚赶至的成诠等人联手对敌。
便是许思颜不说,这些亲卫也绝不可能饶过他们。
此时北面一排房屋火趁风势,俱已噼哩啪啦燃烧起来。许思颜眼见木槿眉目间有痛楚之意,遂将她抱起,径走向南面那进院落。
木槿忙道:“还有楼大哥……”
许思颜柔声道:“放心,他们很快会带他过来。”
木槿探头,果见成诠分出几名禁卫军,抱了楼小眠随在他们身后,这才放了心。
青桦、顾湃等见木槿已然安全,虽然各各受伤不轻,但心头一腔热血奔腾,即便胜券在握,也不肯就此躲闪休息,竟又持剑加入战团。
禁卫军奔到前面开道,早寻了一处连着的三间正房,掌灯进去检查了无人,方才引许思颜到里间的碧纱橱内,又有人将楼小眠带到另一侧的屋中妥加救治。
许思颜抱了木槿踏入隔扇门看时,此处应该是这别院的主卧之一,收拾得倒也齐整,正宜小作休憩。他遂侧头吩咐:“去找热水来!再找一套干净衣衫来!”
说着,自己已径将她抱到床上,胡乱抓过床单,先擦她透湿的头和脸,然后去剥她满是血污的湿衣。
木槿在他肩上蹭了蹭满眶的泪,低声道:“先顾着你的正经事要紧,我不妨事。”
许思颜将她血水浸透的破烂外袍丢开,皱眉看她依然淋漓的小衣,叹道:“能把你折腾成这样……也是他们能耐!”
后面几个字冷硬如冰,分明的杀机浮动。
可他替她更衣的动作依然轻柔。
半揽于怀中,半掩于衾间,他擦拭她身上的血污,小心地拂过她的腹部。
“疼得厉害?”
“疼得厉害?”
木槿弯弯唇角,“没有,已经好多了!小家伙和我捣乱而已!”
“嗯,这么不听话,回头打他小屁股!”
他的衣衫同样湿漉漉的,但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木槿依于他身畔,便能觉出隔着衣物传来的洋洋暖意,慢慢浸润着被冷雨浸透的肌.肤,连腹中阵阵的疼痛也似舒缓了许多。舒睍莼璩
她抬头看向他面庞煨。
低垂的眼睫安静而专注,近乎完美的五官承继了母亲的秀美淡雅,父亲的雍贵清逸。
如今,抛开家国朝堂纷扰俗务,他专心服侍着自己的小妻子,便多了温柔蕴藉,如泊了层淡淡的月光。
他的唇形很好看,或散漫不羁地上扬着,或凝神沉思紧紧抿着,难得如此刻般安静着,竟是说不出的柔和动人厣。
她向来知晓自己夫婿生得俊美,却从未如此认真细致地观察他,也从未觉得他低头照顾她时,竟能好看得如此惑人心神。
清了清嗓子,她再度说道:“思颜,我能照顾自己,你赶紧忙你的正事去吧!”
许思颜这才抬头瞅她,神色却有几分不满,“我的正事……不就是你么?”
木槿心头“啪”地猛然一跳,呆呆看着他,竟有片刻仿佛呼吸都已顿住。
许思颜看她傻傻的样子,蓦地又想起当年那个装呆卖傻的小小太子妃,不觉又是好笑,又是感伤,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亲,柔声道:“你好端端的,孩子好端端的,于我才是最重要的。”
木槿哑着嗓子笑道:“胡说!你是皇帝,于你,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
许思颜尚未及答话,便听不远处传来几声惨叫哭号,却是女人的嗓音。
想来乐家的壮年男子多到后院参与了这场针对皇室的劫杀,妇孺老幼则找寻偏僻地儿各自藏身,所以这些华丽屋宇反而空无一人。
几名禁卫挟了满身杀意随侍许思颜身侧,又要找热水,又要找衣衫,若撞到躲藏之人,自是当作叛党一体处置,顺手挥刀解决也是意料中事。
片刻之后,那哭叫声早已消失,只闻有禁卫在外禀道:“皇上,热水和衣衫都已有了。”
他们既知晓皇后在内更衣,自然不敢擅入。这两日行走于刀尖之上,自然也没有侍女相随。
许思颜用衾被拢在木槿身上,方才开了隔扇门提入热水和衣衫,才令他们搬来浴桶,将木槿抱入桶内,苦笑道:“热水不多,咱们只有将就将就。”
言毕,他已不顾那万乘之尊,撩着水替她清洗满身血污。
二人虽做了许久夫妻,但木槿第一次被他如此侍奉,不觉涨红了脸道:“换件衣服,等此间事毕再洗浴也不迟。”
许思颜摇头,“此间事毕咱们需立刻回京。你总不能滚着一身泥跟我赶路吧?”
木槿便知他早有计较,外面再怎样杀声沸腾,也觉安心不少。
且如今绝处逢生,腹中的疼痛也渐渐平息,她终于放松下来,自行舀水冲洗长发。
许思颜见她气色不像原来那般可怕,心下大是欣慰,拿他温热的手掌暖暖地抚摩她那圆圆硬硬的腹部,微笑道:“还好,还好,这孩子将来必定大有出息,没出世便随娘亲历这样的劫难!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他这般说着,便像拍小娃娃脑袋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肚皮,然后看向肚皮下方,悄悄咽了下口水。
幸好她身上够脏,水已够浑浊,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只是光想着他已熟悉的旖旎风光,他的身躯便有些发紧,何况她恢复温软后挥动的胳膊,和刻意半掩于湿发间的胸,于他都有着致命的诱.惑。
木槿虽害羞,倒也没想过他这时候还能转动别的念头。
恢复了些精神,她便问道:“大郎,听闻你受了伤?伤得还不轻?”
可如今许思颜的气色虽差了些,人也显得疲倦,却看不出哪里受伤,连抱起她的胳膊都一如既往的坚实有力。
许思颜摇头,“不妨事。”
木槿原以为他受伤该是疑兵之计,见他未曾否认,反倒惊疑起来,扑在浴桶边缘再细细看他,“伤在哪里?”
许思颜见她紧张,忙道:“真不妨事。”
他将衣领向下翻了翻,果见一处伤痕,虽未愈合,却也能看出伤得不深,所以根本不曾包扎,行动之际也看大出。
“这是……”
“是毒镖所伤。但好在我有个好娘亲,为我预备了最顶尖的解毒之药;我又有个好娘子,送了我保命的幸运之物。”
木槿正不解时,许思颜已从荷包里摸出一枚玉坠子来,却已只剩了半截。
他笑道:“这不是你给我的?口口声声说木槿会护我平安,前日我出门便戴上了,结果正将那镖挡了一挡,虽然坠子碎了,但相公我的命却保住了!”
木槿接过那玉坠看时,尚能辨得出是朵木槿花形状的羊脂玉。
自她怀孕以来,不知收了各处多少的贺仪,金玉饰物更是不计其数。
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收了哪位皇亲刻意逢迎送来这么一枚木槿花玉坠儿,但的确记起正是自己随手将这玉坠递给了许思颜。
她向来张扬自负,随口调侃几句木槿保平安云云,再不想许思颜真的将它收了起来,还戴到了脖子里。
凝望着那半截木槿花,她好一会儿才能道:“嗯,木槿会护大狼一生幸运……回头我叫人重雕一枚……不对,咱们雕一对槿花玉坠,一人挂一枚,好不好?”
许思颜便指住她,笑道:“喏,说话可得算话!我等你的槿花玉坠哦!”
木槿见他神色狡黠,目光不断流连于自己藏不住的胸前风光,瞪了他一眼,轻声道:“外面打斗声已经小了,还是尽快收拾了出去罢!快把我衣服递来!”
事急从权,匆促之中,她也只能草草冲洗一回,先收拾整齐再说。
许思颜闻声去拿衣衫时,木槿忙擦了水珠出来,不免又被许思颜打量一回。
木槿羞怒,正要说话时,许思颜一边替她披上小衣,一边已抚向她肩背胳膊上的几处伤痕,皱眉道:“这些逆党,真该千刀万剐!”木槿忙道:“不妨事。不过打斗间偶尔刮擦蹭伤的,并不疼痛。”
许思颜不答,只深深凝视她,目光愈发温柔缱绻。
木槿才想起方才她问许思颜时,他同样再三地说,不妨事。
她系了衣带,踮脚亲了亲他的唇,柔声道:“只要我们都在,只要我们还好端端的,再大的事,都不算事儿!”
许思颜唇角柔和扬起,“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有一刀,还三刀!砍你的,相公帮你还过去!”
正是木槿时常说的话,此时便听得木槿莞尔一笑,这两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而许思颜始终不曾说,他的伤处虽不深,但镖尖剧毒几能见血封喉,若非他及时服食解药,只怕醉霞湖畔便是他的葬身之地了。
也正因为他一度中毒晕倒,无法理事,成谕等近卫手足无措,匆匆带他突围奔逃,令他狼狈万分。
好在这毒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京中早有安排,禁卫军并未因木槿被追杀而群龙无首,方寸大乱,等第二日晨间成诠等赶来护驾时,他已渐渐醒转,遂能从容安排应对叛军,不再一味逃避,很快扭转局面,反将雍王所部逼得步步退缩。
待发现木槿遇险,他先遣了顾湃带近卫前来探查,又令人乔装成自己模样带一半禁卫军继续与雍王周.旋,自己则领另一半禁卫军亲身奔来救援,并在最要紧的时候救下了爱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也许指的不只他们的孩子,亦指他们。
夫妻聚首,各自平安,手边已有兵马汇聚,京中更有人遥遥领控……
这未来,他们终将踏踏实实一步步走下去。
而有些人的野心,也该付出代价了。
裹了厚厚衣衫重新走向后院时,闹腾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完全止了。舒睍莼璩
外面尚有叱喝声,却已不再有厮杀声。水汽氤氲的空气里浮动着浓浓的血腥味,以及令人心悸的焦肉味。
但这一两日的遭遇早已将二人心志磨砺得坚若磐石。
木槿踏步走向那进汪满鲜血的院落时,脚下不曾有过半丝动摇和犹疑。
遍地流淌别人的鲜血,总比流淌她和大狼的鲜血好熨。
后面的屋宇火趁风势,此时已经烧作一片,倒是原先关押木槿等的囚室已经烧得只剩了焦黑的残垣,终于无可再烧,只冒着阵阵青烟。
成诠等正指挥禁卫军将地上的尸体一具具丢入火海,忽见许思颜等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许思颜问道:“都解决了?轿”
成诠顿了顿,答道:“留了一个活口。”
许思颜眸光一沉,寒声道:“带过来!”
那边便有禁卫拖着个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人走来,顾湃正在旁边借着火光与同伴互相包扎伤口,见状耐不住又冲上前,提起碗口大的老拳狠揍了上去。
青桦、千陌等冷眼旁观,那神色却也是恨不得奔去捅上几刀。
禁卫军虽未吃亏,但和青桦等同仇敌忾,再不会拦阻,甚至有胆大的伸出脚来向前踹了两记。
“还不快走?装死呢!”
那人便啐了一口,抬起头来瞪向他们。
那面颊鲜血淋漓,尚有被木槿玉簪扎破的伤处。
正是慕容继棠。
转头看向许思颜等人方向时,他神色间竟有几分不羁和不屑。
许思颜仿若未见,侧耳静听成诠继续禀报。
“前面还在继续搜查,应该都是些家属和老弱仆役。我们早堵了前后门和角门,不会放跑一个。”
许思颜淡淡道:“很好!”
这才将目光投向被拉扯来的慕容继棠。
慕容继棠狼狈不堪,双目却还锐利,此时映着火光,幽幽如野狼闪烁,盯了许思颜半晌,到底躬了躬身,“臣慕容继棠,见过皇上!”
“臣?”许思颜负手而笑,“你还记得,你是臣,朕是君?”
慕容继棠道:“臣与臣父向来记得,皇上是大吴之君!臣父愿终年居于北方苦寒之地操练兵马,为大吴守卫边疆,亦是因为皇上是大吴之君,又是慕容氏至亲骨肉,太后最疼爱的独子!如此赤胆忠心,抵御外侮,一心为国,想来皇上亦是心知肚明吧?”
心知肚明……
京中有太后、临邛王干预朝政,边疆有广平侯手提重兵。
正逢雍王叛变,纵然许思颜目前已扳回劣势,也得考虑下慕容氏的态度。
若此时慕容氏帮着雍王起事,许思颜腹背受敌,如今人又不在京中,形势立时危急。纵有盛从容、苏世柏等大将相助,少不得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大吴的兵灾……
于是,便是明知慕容家与雍王之乱脱不开干系,他此时也不宜与慕容家翻脸……
成诠留了他活口,顾湃也只痛揍却未取他性命,便是这个原因。
木槿自然亦知其中关窍,一边盘算着怎么收拾他,一边只闲闲道:“听你说得果然一片赤诚之心呢!却不知你把本宫和楼相囚在这里,百般威逼加害,又是何道理?”
慕容继棠也不看她,只向许思颜道:“皇上容禀!自那日醉霞湖畔被叛兵冲散,臣一边奇怪继初大哥为何要害我们,一边又哀伤继初大哥之死,一时未及追随保护皇上。昨日听说皇上犹未返京,心下不安,一路往北行走,恰跟踪到雍王派来谋害皇后与楼相的使者,遂一路跟了过来。”
木槿给气笑了,“于是,世子你这是打算冲过程来保护本宫和楼相了?”
慕容继棠道:“臣本是打算相救皇后,谁知潜到囚室附近瞧时,却见皇后与楼相同床而眠,赤裎相对,正行那苟且之事!臣着实为皇上不平,这才一怒而去,不曾及时相救。”
一旁青桦等人已听得目龇俱裂,真欲冲上来将他一刀劈了。
许思颜眸光倏地一暗,却未流露怒意,只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木槿略略惊愕,抬手止住冲动的部属,笑道:“原来世子这般好心呀?但本宫现在便告诉世子,你这是想当男人想疯了,出现幻像了!这病恐怕没得医,没听说哪个太监还真能娶妻生子,繁衍后代的!”
即便慕容继棠满脸是血,亦能看出他被气得扭曲的五官。
他冷笑道:“或许真是我看错了吧?后来楼小眠卖身求荣,为脱困竟去向一个草莽蠢汉出卖男色,臣的确瞧不上这样他这贱样,替他杀了那蠢汉后打算连楼小眠这不忠不义的禽.兽一起杀了,谁知……”
他看了一眼木槿,“谁知皇后听闻楼小眠出事,竟不顾自己安危冲出囚室相救,与臣性命相搏;后来皇后近卫赶来,更是不由分说与臣为敌。臣一直是不得已而自保,绝非有意冲撞皇上!”
许思颜轻笑,“这么说,表哥竟是无辜之人?算来朕和禁卫宫匆匆奔入,也是不由分说便与表哥为敌呢!”
慕容继棠躬身道:“皇后身怀六甲,皇上记挂原是人之常情。想来皇后也不是有心背叛皇上,都是楼小眠趁人之危,尚祈皇上以皇嗣为重,切勿责备皇后娘娘!”
许思颜叹道:“原来表哥如此识大体,倒叫朕见识了!”
慕容继棠狡黠地盯着他,“皇上只需知晓臣父与臣守卫大吴河山,向来忠于皇上即可。”
他的说辞许思颜信不信不要紧,真相是什么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广平王手下数十万精兵,最要紧的是继续拢络慕容氏人心,别让大吴百姓陷入无底兵灾。
许思颜想利用慕容继初削弱慕容家,本已伤了慕容氏之心,此时危机重重,也该是退步的时候了吧?
不想失去慕容家支持,许思颜再怎么不甘心也得放他一马。
回头禁足也罢,杖责也罢,总有重新出头之日。
慕容继棠带了几分笃定,再度看向木槿。
果然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异于常人,休息这么点时间竟然缓了过来。瞧来下回要对付她,有机会应该第一时间便扬刀捅入她腹中才对大的留不得,小的更留不得,务要斩草除根!
许思颜淡然地看着眉眼间的阴狠,问向木槿,“木槿,你怎么看?”
木槿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才弯出恬淡自如的笑,“事关大吴社稷,自然由皇上作主!”
许思颜便叹道:“表哥你看皇后多大度,如此栽污于她,你于心何忍?”
慕容继棠听他口吻柔缓下来,愈发放心,笑道:“请皇上明鉴,皇后怎样毫无避忌舍命相护楼相,成谕等人赶来时应该亲眼看到,又怎会是臣栽污?”
成谕在后听闻,忙上前回道:“皇上,当时楼相已经奄奄一息,娘娘也已体力不支倒于地上,十余名壮汉一起举刀砍过去,还有数十人呐喊助威……属下眼拙,只见到了刀光和杀气,实没看到别的。”
许思颜皱眉道:“胡说!广平侯与广平侯世子何等英雄人物,赤胆忠心,抵御外侮,一心为国……又岂会以众凌寡欺负身怀六甲的女子、重伤在身的病人?此事必有蹊跷。”
这般说着时,他袖下的手指悄悄在木槿掌心捏了一捏。
木槿会意,将慕容继棠细一打量,忽笑道:“我原也想着,继棠表哥堂堂男儿,光明磊落,怎会做这鸡鸣狗盗的勾当在这乡间出没,还这样凌逼我一名弱女子?”
慕容继棠因这声“弱女子”抽搐了下,脸上被她扎伤的地方火辣辣疼起来,犹未及说话,木槿便紧跟着道:“弄了半天,原来根本不是继棠表哥,而是有人冒充他行凶杀人,欺凌弱小!怨不得我看他脸上总是怪怪的,想来必定是戴了和继棠表哥相像的人皮面具吧?可惜只装了七八分相似,仔细看根本就不是继棠表哥啊!”
慕容继棠猛地会意到这对夫妻想做什么,立时寒从脚起,怒叫道:“你……你们敢……”
木槿已喝令道:“还不去剥开他假面,看看他到底是谁!”
身畔随侍急急应了,许思颜使个眼色,周少锋已从旁抢出,待随侍压制住他的手脚和头颈,伸手便去在慕容继棠脸上抓摸,然后高叫道:“真有面具,真的有!这人不是小侯爷,不知道哪里钻出来混水摸鱼的强人!”
那边近卫如狼似虎,将慕容继棠发髻拎起,逼迫他脸面朝上,然后便听几个人一齐叫道:“果然不是小侯爷!”
此间禁卫军众多,虽忠于皇帝,但若许思颜悄悄处死慕容继棠,难保有一二人口风不紧或被收买得动心说出真相熨。舒睍莼璩
可如果验明他根本不是广平侯世子,冒犯谋害皇后和龙胎,那就是千刀万剐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当然,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慕容继棠,已经不由他说了算了。
此刻除了帝后几名近卫,大部禁卫军都在稍远处打扫现场,或在前院搜拿余党,又有谁能看清这满脸血污的男子到底是不是慕容继棠秸?
既然检查的一群人都说不是,自然就不是了。
慕容继棠惊得魂飞魄散,高叫道:“胡说,你信口……唔……”
木槿早已恨极,一脚踹在他嘴上,堵了他后面的话,冷笑道:“这脸皮太厚剥不下来么?给我刮!”
周少锋还在那边略一迟疑,千陌已几步上前,提起剑来便往他脸上割去。
但闻惨嚎之声撕心裂肺,千陌竟生生地割下了整张脸来。
血肉翻滚,鲜血淋漓……
没有五官的脸将抓住他的近卫都吓了一跳,手间不由地一松,便让他脱身出来,厉鬼般直扑帝后所站位置。
许思颜携了木槿侧身闪过,腰间宝剑已然出鞘,毒蛇般飞快闪过。
剑尖穿过慕容继棠背心,竟将他活活钉于地上。
慕容继棠并未立刻死去,兀自在嗬嗬喘气。
木槿笑道:“敢假借皇上表哥行事,委实万死莫赎!让你死得那么轻松,真是……便宜你了!”
许思颜弯了腰扶在那剑柄上,盯着那垂死的男子,冷冷地笑了笑,低声道:“是便宜你了,继棠表哥!当年你在地下溶洞想侵.辱木槿时,在假山山洞继续算计木槿时,该想到今日!满怀野心想害朕便罢了,三番几次连朕妻儿都害!”
慕容继棠挣扎着,恨恨道:“当年……便不该……扶你们父子中山狼登……登这皇位!我慕容家待你……”
许思颜漠然轻笑,“慕容家待我们父子恩重如山,因为我们父子可以给你们如山富贵!本不过一场交易而已!朕若敢再当了真,念什么亲戚情义,朕和朕的皇后、皇儿都该被你们算计得尸骨无存了吧?”
他抽剑,慕容继棠哼了一声,没脸的头仰了一仰,再摔落在地,终于没了声息。
许思颜瞥着他,吩咐道:“这个贼人……一并丢火里罢!”
既然他和木槿没有尸骨无存,那么,尸骨无存的,只能是和他们作对的人。
木槿总算出了口恶气,转身令人去原先囚室之内找寻秋水遗骸。
“跟了我这么些年,落得这样的收场,也是我无能。即便她烧成了灰,我也需将她带回去,好好送回蜀国安葬。”
另一边则传来惊恐号哭声。
成诠上前禀道:“皇上,那些家眷仆役都已搜出,如今怎么处置?”
许思颜擦着剑上的血,不紧不慢道:“乐端应勾结叛逆,谋害皇后、皇嗣,理应诛九族!如今先诛了他这些知情不报的家眷仆役,不冤吧!”
成诠微惊,却答得愈发郑重:“是!”
许思颜回剑入鞘,幽暗眸光转向京城方向,继续道:“此处不许放过一人,也不许留下半点朕和禁卫军到过的痕迹!禁卫军严加约束,不许任何人离队!你也要设法让所有人明白,今夜不曾出现过任何与慕容家有关的人,只有雍王派来谋害皇后、楼相的贼人及乐端应暗中蓄养的逆贼!”
成诠道:“是,臣遵旨!”
急转过身去奔往传出号哭的方向。
片刻后,便听密集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然后归于寂静。
再隔片刻,四处都见烟火燎起,眼见得前后所有院落屋宇,连同曾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很快将化为灰烬。
因前半夜下过暴雨,木质的屋子燃烧起来烟雾格外的大。烟气呛到附近时,许思颜便不得不带木槿离开这座已被鲜血浸透的别院。
他叹息着,低低问向木槿,“朕是不是太过心狠手辣?”
木槿瞅着他微笑,“若你不心狠手辣,日后死了更多人,只怕更要懊悔万分。”
“哦?”
“大郎要清除禁卫军到过的痕迹,不肯留一个活口,想来是打算秘密回京吧?而此刻,被雍王牵制住的‘皇上’正好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正方便皇上暗中调度,尽快掌控局面。”
许思颜扶着她看向那纵肆舔舐的火焰,慢慢道:“我不想杀戮,但更不想被杀。我们先后出京,只怕有人在暗中得意吧?只是我终究想不明白,若我再也回不了京,若我遇害身首异处,她当真会快活么?”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难掩悲怆和伤感,唇角无奈的笑容已不胜苦涩。
虽未指是谁,木槿早已心如明镜。
她想了想,摇头道:“不会快活吧?她最想得到的,已经永远得不到。因为得不到,才想着毁灭。——可毁灭了想毁灭的以后,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回想起许知言、许思颜父子这二十多年的处处忍让包容,以及对慕容家的另眼相待,她叹道:“终究不过是个蠢人啊,蠢人!毁灭了你……她只会失去更多!”
许思颜阵阵地头疼,低声道:“她已经魔障了,从悦也魔障了……希望他们别魔障得太深,别走错得太远。他们失去更多,我又何尝不是失去更多?”
母子情,兄弟义,哪样不是双方的?若有一方丢掉了,就如一副挑子少了一边,另一方又怎么担得起来?
一阵阵的酸意渐渐涌上眼眶。
他阖起眼,努力将那酸意逼退,握紧木槿的手,慢慢道:“其实,便是慕容继棠……年少时他没被权势的欲.望迷了心窍之际,也曾像对待兄弟一样对我。陪我练武读书,教我边疆作战的要领,送我各种有趣好玩的物事,跟我品评哪家酒楼的菜式最好,哪家青楼的姑娘最美……”
木槿偎紧他,柔声道:“既然入了这样的名利场,若不能谨守本分,被欲.望脏了心地也是早晚之事。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一切不过他咎由自取,岂是咱们要逼他?做人行事,只求问心无愧便罢!”
许思颜点头,伸手在她腹上抚摸着,神色渐渐安谧。
他道:“我只盼我能替这孩子将一切障碍扫平,日后他承继这江山时,便不必再承受他祖父和父亲的那许多为难与委屈。”
木槿静静倾听着他平实却真挚的话语,已是悠然神往。
她踮着脚尖亲了亲许思颜的唇,柔声道:“我的夫婿英武睿智,必然可以做到!我会陪在大郎身边,等着这一天!”
许思颜一笑,温柔将她拥住。
纵是刚经历一场生死一线的劫难,纵是前途茫茫祸福难料,纵是眼前尚有可怕的血腥焦臭味随着烟火阵阵传出,这一刻,他们都无畏无惧。
有彼此在,执彼此手,相依相扶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向往的天地,再艰难也将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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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涵元殿。
群龙无首的文武百官再一次汇聚,无不神色惶惶,心惊胆战。
右相卫辉正向临邛王说道:“王爷,如今皇上已经三天三夜下落不明,朝中无人主持,诸路兵马各自为政,或拥兵观望,或自行调兵,纷乱无序,乱象丛生啊!”
临邛王叹道:“谁说不是呢?醉霞湖变生不测,我们慕容家三个孩子也卷在其中。听闻继初已在兵乱中遇害,继棠、继源仍在设法探查救助皇上,可惜目前能调集的人马委实有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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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邛王叹道:“谁说不是呢?醉霞湖变生不测,我们慕容家三个孩子也卷在其中。舒睍莼璩听闻继初已在兵乱中遇害,继棠、继源仍在设法探查救助皇上,可惜目前能调集的人马委实有限啊!”
众大臣或颔首叹息,或皱眉沉吟,悄悄窥探着他人的动静,试图看出些端倪。
以往最活跃的英王许知捷却默默立于殿角,看着鎏金貔貅云纹铜炉里缓缓萦出的缕缕烟气,若有所思。
荆王因先帝葬仪冒撞过一回,到底得了教训,此时和夏王低低说着话,再不敢冒然发表意见。
许思颜乃先帝独子,这三位王爷是他的皇叔父,也是与他最亲近的血亲熨。
卫辉扫过众人,神色间便有了几分不满,向临邛王道:“王爷,请恕卫某直言。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论起朝中兵力,边疆广平侯广有精兵,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到底可以调集部分回京,用以震慑那些心存异心之人,令他们不至于轻举妄动。京畿卫白川亦握着城东大营五千精兵,他当年受过老王爷大恩,若王爷吩咐,想来也不会不听调派。却不知如今这样的要紧时刻,王爷依然不作安排,到底是何道理?”
左相楼小眠出城后下落不明,如今百官之上的右相更显咄咄逼人。
临邛王被他责问,便不由露出几分狼狈和无奈来。他叹道:“卫相有所不知,广平侯就是有意回京相援,朱崖关守将苏落之奉皇命守关,若无圣旨必定不肯放行。至于卫白川,他不仅是老王爷门生,亦是卫相同族,卫相怎不去打听打听,他试图拔营前往救驾,被纪大人一日数封信函拦下来几次!其后更有中军校尉秦襄领兵驻到附近,说是奉皇上密旨与卫将军共守京师,不但自己不去营救皇上,更逼住卫将军,不许他擅离营地!卫相你看,这皇上身处险地,盼诸将相救,当如久旱盼甘霖,怎会下这样的旨意?睫”
卫辉便沉下脸,说道:“若真是皇上密旨,多半是先前便猜到雍王有反心,希望卫将军和禁卫军一起守卫京师。可如今变生肘腋,遭遇危机的不是京师,而是皇上!别说未必有这道密旨,便是有,现在又有什么重得过皇上?当然先救援皇上要紧!不知纪大人也支持秦襄如此举措,到底是何居心?”
纪叔明皱眉听他们议论,闻言亦不客气,冷笑道:“卫相问我是何居心,我倒想知道慕容家那位三小姐是何居心!皇后一行闻知皇上可能遭遇危机,匆匆出城相援,竟遭遇一支精兵伏击!幸存的禁卫军早已指认,那些人正是卫白川所部,且由慕容琅率领!卫相、王爷可千万别告诉纪某,慕容琅是赶去救驾的!皇上受伤往北而去,她还领了数百兵马在落霞湖附近彻夜搜山呢!纪某虽不知她搜的是谁,却听闻皇后吉人天相,未曾中伏,早带了随侍从小路赶往了落霞湖!慕容琅谋害一次不成,紧接着出现在那里,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临邛王面露羞愧,叹道:“慕容琅任性妄为,被儿女之情蔽了眼目,居然助纣为虐,诚是我慕容家之耻!本王忝为慕容氏一族之长,居然生出了这种不肖之女,回头必亲提这逆女的头颅回来向皇上请罪,向先祖告罪!可若说起她所领兵马,应该是她素日在军中行走私下结交的朋友在帮忙,当与卫白川无关。”
张珉语便笑了起来,“王爷说笑呢!慕容家的女儿谋反与慕容家无关,卫白川的部属谋反与卫白川无关,于是卫相和王爷都建议让慕容家去平慕容琅的叛乱,让卫白川去平卫白川部属的叛乱?若非亲耳听闻,珉语简直不敢相信此话竟然出自当朝丞相与最受人敬重的临邛王之口!”
他侧头问向一旁御史中丞,“请问唐大人,按本朝例律,若大臣家人或部属叛乱,该大臣该如何处置?”
御史台本为监察纠劾百官过失而设,份位清贵,官员多耿直敢言。这御史中丞唐震职位仅次于御史大夫,亦是刚正不阿之人,闻言张口便道:“依律当连坐受罚,按情节轻重削职或流放、斩首。历朝历代谋逆乃头等大罪,焉能等闲视之!”
卫辉闻言不禁冷笑,“依你之意,莫非现在便要办了临邛王?”
唐震抗声道:“臣职责所在,只知依律该如何,从未想过私意该如何。卫相这是堵人口舌,不容我御史台出声了么?”
纪叔明忙道:“老临邛王丰功伟绩,彪炳史册,便是后人出一二不肖之徒,想来皇上也会从宽发落。只是此事既与慕容家、卫将军都有些关系,可否请临邛王、卫将军都避下嫌疑呢?”
张珉语击掌道:“甚妥,甚妥!请卫白川将兵马暂时移交给秦襄,由秦襄领兵去救护皇上,既可见得卫白川无叛乱之意,又可见慕容家无袒护之心,岂不是三全其美?”
许思颜登基两年,根基稳固,如今有人出头与临邛王等抗衡,早有忠心大臣点头附议,无疑也认为此事可行,再不肯任由慕容氏夺权。
卫辉、临邛王对视一眼,都已有些惊骇之意。
眼见得皇帝被雍王拖在数百里外,久久不得脱困,今晨又得到些有利消息,他们早已商量妥当,要趁机逼退禁卫军在无处不在的制衡,掌握京城主动权。再不料纪叔明翁婿三言两语竟将他们尽数绕了进去,反而要迫他们交出好容易保住的卫白川那支兵马。
需知许知言、许思颜父子顾忌慕容家兵力一再扩张,除了留意培养自己亲信武将,更对直属皇帝的禁卫军再三清洗壮大,乃至如今京城附近慕容一系的兵马只剩了卫白川一支。
若将卫白川再交出,便是广平侯在陈州、宁州的兵力再强再盛,只要皇帝不死,这京城就轮不到慕容家做主。
可这对翁婿一个三起三落蒙许思颜起复重用,一个恃才傲物得许思颜知遇之恩,绝对的忠贞不二,即便足以抗衡卫辉的左相楼小眠不在,居然也能耿了脖子与位高权重的卫相和临邛王抗衡,且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临邛王好容易扯出了一个笑容,说道:“纪大人说得不错,我等的确应该回避。只是卫白川所部不少是原先随他平叛剿匪、出生入死过的,若即刻令他交权,恐会激起兵变。不如咱们先遣人过去试探下军中情绪,再作打算如何?”
纪叔明点头道:“也好。”
张珉语却皮笑肉不笑,“先去知会他们要换主将?自然群情激愤,叫你怎么也换不成了!”
他说话向来尖锐刻薄,官声与才识恰成正比,人缘甚差,当年才会差点连个七品县令都干不下去。但许思颜最欣赏的正是他的刚正敢言,多次褒扬,迫得群臣也不得不习惯他针尖般锋锐的言辞。
此时卫辉等听他语带嘲讽,只得装作未曾听到。
正在角落里拿了银著给香炉添香的许知捷却顿了顿,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号哭悲泣伴着混乱杂浊的脚步声,飞快卷向涵元殿来。
众臣惊愕回首,却见门槛内蓦地扑入一名满身是血的禁卫军,在几名面无人色的太监引领下,奔入殿内扑通跪倒在地。
那禁卫军哭叫道:“各位大人,皇上……皇上罹难了!”
恰如一道闷雷响在当头,群臣一时都已懵住。
殿中便只余了那禁卫军和太监们的号哭,一众大臣震惊得呆若木鸡,千种话语、万般疑惑,一时也无法问出口来。
卫辉第一个回过神来,冲上前问道:“你说什么?若敢谎报军情,本相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禁卫哭叫道:“小人不敢!小人是翼军校尉南宫凌所部,一直随南宫校尉保护皇上向北撤行。皇上身中毒伤,高烧不退,不时昏眩,今日凌晨行至鸳鸯坞预备返京时,偏中了雍王埋伏,皇上中箭后从马上栽倒,南宫校尉拼死带了皇上突围,可行不多远,便发现皇上伤势过重,已经……”
他伏地,竟像孩子一般号啕大哭。
众臣听他说得真切,不觉骇极。也不知谁起开始,便见众人陆续跪倒,冲着东北方向叩下头去,或真或假都已哭倒在地。
忽听“咣当”一声,众人忙回望之际,便见许知捷大踏步走上前来,喝道:“既然你是南宫凌的部下,为何没和他在一起,却单单一个人跑到京城来报讯?南宫凌他人呢?”
他行得仓促,竟将沉重的貔貅香炉带翻在地,扬起一阵香灰,迷了多少人的眼,倒让泪水更容易憋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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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浓郁得呛人的香气里,那禁卫哭着答道:“回英王爷,南宫校尉见皇上崩逝,悲恸不已,一边与前来驰援的安陆郡守、顺阳县令会合撤往顺阳,一边先遣小人和其他几名弟兄回京报讯,要小人禀报楼相、卫相,并请示二相,下面他该何去何从。舒睍莼璩我们一路遭雍王所部追杀,人越杀越少,最后爬到京的,便只剩了小人一个。”
他爬上前几步,又向卫辉磕头道:“众位大人若是不信,即刻遣人去鸳鸯坞打听,想必附近被击溃的游兵散勇尚记得凌晨举军号哭!”
卫辉已失声痛哭道:“皇上,皇上聪睿明哲,仁孝有才,不意竟会年纪轻轻便遭此不幸……”
他这一哭,那绝望便愈发蔓延开来,连荆王、夏王都已怔怔地落下泪来。
正哭成一片之时,忽闻得女子绝望悲泣的哭声传来,抬眼看时,正是慕容雪素衣披发,在一众宫人的扶持下踉跄而来燧。
她泪痕满面,几乎站立不稳,却冲那禁卫哭叫道:“皇儿呢?哀家那皇儿呢?”
禁卫惶恐叩首道:“太后!太后娘娘节哀!皇上……皇上还在南宫校尉那边,等着二位丞相商议该怎样请回皇上梓宫,并且……雍王那边还在步步紧逼呢!”
慕容雪哭得肝肠寸断,声声唤着“皇儿”,已是泣不成声猷。
桑夏紧扶住她,强忍悲伤劝道:“娘娘,娘娘节哀呀!”
她身后还有一人苍白得跟石雕似的,容色枯槁如木,呆愣愣一步一挪跟在慕容雪身后,竟如行尸走肉一般全无光彩。
正是沈南霜。
“不会,不会,怎么会这样?”
她茫然看看被抛在殿外的阳光,只觉眼睛被烧灼得厉害,才有泪水大串大串地滚落下来。
她不是要害许思颜,绝对不是。
哪怕他再冷落她,伤害她,无视她的痴情和伤心,她还是愿意百般待他好,哪怕以性命来回报他,——而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看着他在太后的算计里一步步走向深渊,步入地狱……
众大臣不及回避,慌忙伏地行礼。
“臣等拜见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节哀,万事以凤体为重!”
方才附和纪叔明翁婿的大臣,已有胆小的忍不住冷汗涔涔。
若皇帝罹难,整个朝堂翻天覆地,眼看只在顷刻之间。纪叔明等失了皇帝支持,秋后算帐重则抄家灭族,轻则丢官罢职,支持过他们的大臣自然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禁卫军虽能基本掌控京城,可所效忠的皇上罹难,皇后下落不明,八大校尉群龙无首之际,只能听从皇家最尊贵的皇太后吩咐,忠于皇太后随后立的新君。
——至于新君是谁,听命何人,便不是他们所能干预的了。
临邛王虽然神色悲戚,却已站到慕容雪身后,坚定不移地扶住她,目光扫过满地的文武官员,眼底已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待慕容雪坐了,见她依然哭得泣不成声,临邛王等跪地劝道:“皇上罹难,如今尸骨未还,雍王叛乱未平,尚祈太后娘娘以江山社稷为重,尽快出面主持大局,稳住这大吴江山啊!”
那边卫辉等素与临邛王等交好的大臣也齐齐叩首道:“请太后娘娘以江山社稷为重,出面主持大局!”
纪叔明、张珉语等面色冷沉,跪于地上各自以目示意,虽有万分不满,亦无法出言相阻。
其他大臣更是面面相觑。便是有人性情耿直不屈,想搬祖宗律法阻止后宫干政,可皇帝既无子嗣,又无兄弟,此时一并连中宫皇后失了踪影,整个皇宫最尊贵、最有实力、最可能主持大局的,当然只剩了慕容雪。
于是,除了支持太后出面主持大局的,便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慕容雪在众人劝慰下终于勉强止了泪水,兀自眼圈通红,端坐于上说道:“论起朝堂之事,本不该哀家一介深宫妇人出面。自先帝大行,哀家早已心如槁木,若非牵挂皇帝,早就追随而去。本想在宫中虔心礼佛,颐养天年,再不想横次里竟出来这等祸事!社稷攸关,哀家不敢推托,也只好先守了这大吴的江山再说!”
她侧头看向卫辉,“卫相,当下急务,一是迎回皇帝梓宫,二是平息雍王之叛。这两者其实亦是同一件事,若不能平叛,只怕哀家那孩儿也迎不回来……”
她又有呜咽之声,拿帕子掩住眼睛,却止不住那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一串串挂下来,令人见之恻然。
原来心存异议的大臣瞧见,本踌躇着要辩上几句,此时也不得不低下头,一时作声不得。
卫辉已安慰道:“太后一心为了江山社稷,谁人不知?自然团结一心,襄助太后平叛。雍王之所以阴谋得逞,无非因为皇上不曾防备,京中禁卫军虽多,八大校尉拘于陈规墨矩,不知变通,如一盘散沙般各自为政,方才营救不力,出此奇祸!如今请太后先传来宫中的护军校尉崔稷、皇城外的左军校尉匡幼安,让他们随临邛王同去城东大营,统领卫白川部及南宫凌部一起前往鸳鸯坞,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慕容雪抹泪道:“如今广平侯远在陈州,盛大将军尚在江北,苏大将军巡边未回,算来也只有临邛王尚有资历统领这些天子近卫了!”
一旁便有魏国公咳了一声说道:“临邛王幼随老王爷出入沙场,素有声望,又是两朝元老,自然合适。”
临邛王犹豫道:“可到底不合规矩,恐怕盛大将军、苏大将军等不服;听闻青州谢韶渊已经自己率兵前往救驾,只怕也会有意见。”
卫辉道:“既然皇上罹难,自当一切从权。太后何妨以请出御宝,由百官议定,再以圣旨颁谕下去,令禁卫军听从临邛王号令?如此便是盛、苏、谢诸将在,也将无可异议。”
“哦!”
慕容雪抬起眼,黑幽幽的眸子扫过众臣。
眼见此事即将尘埃落定,正该是争相表功之时,中书省石仆射、兵部袁侍郎等纷纷附议,纪叔明等却只能皱眉缄默。
张珉语几度欲要开口,却被纪叔明以眼色止住,只得强忍了不出声,却不由地悄悄回头,眼睛余光看向殿外。殿外没有任何动静,倒是殿内喧闹一阵,很快确定下来,那边太监急急备下纸墨,又去取御印,即刻令中书舍人起草诏书。眼见得百官就在跟前,楼小眠却未在京中,连门下省复议的例行程序都可以免去,直接可制敕颁下了。
英王许知捷正与荆王、夏王低低说着什么,却未曾理会周围动静。
而荆王、夏王明显有些畏怯之意,似有几分犹疑烦恼。
待草诏拟好,那边太监也从武英殿找出皇帝御印,却是由涵元殿的大太临王达抖抖索索地托于黑檀填金的托盘内慢慢呈上前来。
这时,忽闻许知捷喝道:“王达!过来!”
王达一路行着,早已汗流浃背,闻言如蒙特赦,忙侧身紧走几步行到他跟前,陪笑道:“英王爷有何吩咐?”
许知捷一抬袖,已将盘上的御印握到手中,随手放入了自己怀中。
王达怔了怔,“这……”
他看了眼慕容雪那边,悄悄退后了一步。
慕容雪脸色一沉,已然皱起了眉。
卫辉忙道:“不知英王爷这是何意?”
许知捷淡淡道:“本王并无他意,暂代皇上保管御印,以免为人所乘,矫诏行事而已!”
众臣无不愕然。
中书舍人所拟诏书的确未经皇上同意,说矫诏行事也不错。
可如果皇帝罹难,又怎可能再经他同意再颁旨?
而若不颁旨,那八个缺心眼的禁卫军校尉,又怎肯听临邛王命令行事?
张珉语及御史台、门下省诸许思颜提拨诸官已经眼睛亮了,凝神看向他。
临邛王变色,“英王,皇上罹难,如今尸骨未还,你还不想着怎样平叛报仇,想打算让雍王得寸进尺,趁着我们人心不齐,挥师攻入京师吗?难道你念着和雍王的叔侄情义,连君臣之义都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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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捷猛地挥袖指住他,“君臣之义?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卒一面之辞,便断定皇上罹难,乱轰轰假借皇上名义矫诏行事,便叫君臣之义?别叫我替你们羞了,剥开那层皮,肚子是什么盘算,当老子看不出来!”
“你……”
临邛王再不料这个闲王竟突然站出来说话,且如此气势凌人,不由惊怒,待要发作,转头又看向慕容雪。舒睍莼璩
许知捷与先帝许知言虽非同母,却也是皇后所出嫡子。
只因其生母章太后图谋让少子豫王承继大统,险些害了许知言,遂被软禁于乐寿堂,并未受到皇太后该有的待遇燧。
只是太后到底是太后,许知言再恼怒也无法将她废黜,且许知捷与他少时兄弟情分不浅,于是看到许知捷份上并没有再为难章太后。
而许知捷本就无心帝位,生母胞弟卷入谋逆案后,愈发闲云野鹤,上朝不过应个卯,闲来与人调笑几句,关于朝政之事从不会发表意见。
而像今日这样的场合,以许知捷之尊贵,自然也要请来应个卯的,谁知他竟会一再站出来过问此事猷。
慕容雪打量着这个许久未曾纳入视线的亲王,叹道:“英王,先帝素来赞你是个识大体有大智之人,如今怎么也糊涂了?当下最要紧之事,是平定叛乱,找回皇儿……不论生死,我自然都会找回他!先帝只遗下这么一位皇子,我便是拼了这命,也需将他带回宫来!”
说到最后,她颤抖的手捏住帕子又掩了唇,分明正强抑悲痛,却到底止不住般,泪水又一串串滑落面颊。
魏国公、石仆射等便不由盯向许知捷,神色间俨然有谴责之意。
许知捷挺立于群臣中间,并无半点退缩。
他冷冷说道:“平定叛乱,找回皇上,本是我等应尽之责,臣身为皇上叔父,便是拼了这命,也要找回皇上!只是先皇说得明白,禁卫军直属皇家,为的是确保京城只由皇帝掌握,以免权臣窃取权柄,危及许氏江山!”
卫辉不满,拂袖道:“英王所言虽有道理,可如今京中群龙无首,禁卫军一盘散沙,再这样下去,只怕雍王的兵马该攻入京师了!眼前第一要务,便该是凝聚京师兵力,解目前燃眉之急!而方才众臣已经议论过,论地位论资历,无人比临邛王更合适。英王既有意见,难道英王有更合适人选?”
荆王犹在迟疑,先帝诸弟中最小的夏王却已踏前一步,说道:“卫相,临邛王、广平侯虽然忠心为国,天地可鉴,但手握重兵,早引来流言纷纷,此时若再执掌禁卫军,恐于临邛王令名不利。”
慕容雪便道:“那依夏王之地,目前京中谁更合适统领禁卫军?”
夏王道:“三皇兄素得皇上敬重,又是皇族嫡系,暂时统领禁卫军应该不妨吧?我和荆王亦认为,皇族禁卫军,绝不可落于外姓之手!何况这原也是当年先帝的意思。皇嫂深知先帝性情,想来也不会拗了先帝心意!”
宛若有根钢针直直地插到心口,令慕容雪刺痛得一时不能呼吸。
她猛地捏紧宝椅扶手,声音尖厉起来,“先帝心意!哀家只知先帝当年险些被章太后谋害,对章太后和留在京中的英王可是诸多防备呢!将禁卫军交英王?焉知他不是和章太后一样的心思,只将眼睛盯在这张龙椅上!”
许知捷被她堵得脸色发白,却笑道:“本王敢当着百官立誓,并立下文书,只要一找回皇上,立刻将禁卫军尽数交还皇上,自己退居东海之滨,永不踏入京师一步!若皇上当真有所不测,则寻回皇后,扶立皇后之子为帝;若不能找到皇后,或皇后生的是公主,则在皇族孙辈中择贤者承嗣,待新帝长成,本王同样交出兵权,并带着本王所有子孙家眷归隐东海,绝不容有人借势揽权!请问,如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临邛王敢不敢立此誓言?卫相又敢不敢保证绝无私心,若事后不能为新帝收回兵权,亦带了子孙归隐田园,永不出仕?”
“……”
临邛王蓦地顿住,连卫辉都一时语塞。
一旦当着文武百官面前立了誓,还立下什么文书,日后若要反悔,必定难堵悠悠众口,哪有颜面号令天下,震慑朝堂?
可若不反悔,他们这两日苦心经营谋划,又是为着什么?!
为了把自己已经到手的权势富贵,在不久的将来尽数抛弃断送,跑穷乡僻壤去看海?
张珉语已忍不住击节称赞:“好一个英王爷!好一个大吴皇亲!这才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大好男儿!临邛王自然也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要不要微臣为你们预备文书,请今日殿中所有大臣做个见证?”
纪叔明捋须道:“珉语不可胡说。若临邛王立了这文书,只为一时带兵勤王,便得自请举家贬往边地,将慕容家这么大的家业尽数抛了……这,这不是为难临邛王么?”
中朗将成说闻言,亦道:“可临邛王再尊贵也越不过英王吧?连堂堂当朝皇叔都敢当众立下文书,临邛王难道不该更快表态,以平大家疑惑猜忌之心?”
成说出身寻常,官位也不过四品,但与其子成诠、成谕两代人俱是天子近臣,此时跟着纪叔明等出来说话,立时便有其他忠耿无畏的大臣附议。
再这么下去,反倒成了众臣逼临邛王立誓并签下文书势态了;而临邛王的犹豫惶恐,无疑也正告诉着众人,他并不想立誓。
即便他没打算借机控制京城禁卫军,至少也说明他绝不打算为大吴兴亡舍弃自己身家富贵。
于是,百官看他的眼神多多少少便开始有些怪异,连荆王都忍不住开口质问道:“临邛王,难道你还真的心存异心,打算趁乱篡了我许氏江山?”
临邛王额上已有大滴汗珠挂下,连忙摇手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慕容雪心知不妙,忙道:“英王,既然你有统领禁卫军之心,交给你原也不妨。只是英王似乎从未带过兵吧?”未带过兵,自然得有副手;正主儿全无经验,自然副手说了算。
她尚未说完,纪叔明翁婿对视一眼,已替她补完了将说未说的谋划。
许知捷此时却长笑起来,“太后娘娘莫非也和卫相一般,认为禁卫军群龙无首,一盘散消?”
慕容雪心头蓦地抽紧。
禁卫军看着各自为政,或坚守,或出击,却始终将京城与皇宫各处要道掐得死死的,凭太后、卫相等百般施压都不曾动摇,崔稷甚至还敢阻止临邛王府的人进宫,直到临邛王或太后亲至才勉强让步。
他们原以为诸校尉一心为皇室效死,方才如此拘泥不化,便想出借圣旨来逼他们从命。
如今看来……
她眯起眼向许知捷凝望,眸中若有烈焰簇烧。
而许知捷像个终于闹够的顽童,冲她笑了笑,忽退开两步,从怀中掏出一物,朗声喝道:“先帝传我遗旨,京中若有异变,累及帝王,令禁卫军无所归依,则由英王许知捷统领八大校尉,安我大吴社稷!”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慕容雪猛地站起了身。
临邛王失声道:“不可能!不可能!先帝怎会下这样的旨意?我等闻所未闻!你……你敢伪造圣旨!”
许知捷将明黄绫帛向外拉开,缓缓从文武官员中走过,让他们细看分明。
他冷笑道:“先帝大行才两年不到,他的亲笔与御印想必众位应该都能认出。如若还有不信,可去向八大校尉求证,其中崔稷就在承运门外,左、右军校尉也在京中,也许……还有其他校尉也已到了皇宫附近,这道遗旨是真是伪,一问便知!”
临邛王又惊又怒,喝道:“你既有遗旨在手,为何方才说什么归隐东海?”
许知捷并不答话,只嘲讽地看着他。
张珉语更不掩饰他那类似看白痴的神情,“哧”地笑出声来。
群臣此时也已看得分明,看似最闲散最不管事的英王原来深受先帝器重,早已成竹在胸,暗中操控着禁卫军的行动。
他故意说什么若统领禁卫军,便事后交权归隐东海之类的话,不过是激临邛王等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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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邛王不负所望,不臣之心如此赤.裸.裸地展现于朝堂之上,当真颜面丧尽,进退失据。舒睍莼璩
慕容家千算万算,再算不到许知言居然还布了英王这颗棋子,关键时刻竟比任何刀剑都锋锐,让他们瞬间一败涂地。
卫辉扫了一眼临邛王仓皇的面庞,暗自皱眉,却展颜笑道:“原来先帝早有安排!如此当真是社稷之幸,皇上之幸!有英王爷的暗中布置,想来皇上也该安然无恙吧?却不知皇上今在何处?”
许知捷缓缓收起遗旨,叹道:“皇上在哪里,其实本王还真不知道。本王只知道,皇上被围第二日,成诠、秦襄便已不再与我联系,第三日,南宫凌也不再和我报告动向,今天崔稷和匡幼安也完全把我丢到脑后了……如今这禁卫军,已经完全不需要我代掌了!”
他踱到纪叔明跟前,“不知纪大人可知皇上如今人在何处?燧”
纪叔明汗颜,忙垂首道:“臣亦不知,不知……”
许知捷笑了笑,“大概也该来了吧?”
殿后穿廊下,蓦地传来年轻男子爽朗长笑辂。
“五皇叔谐趣多智,一如既往!真要上阵杀敌,想来也能从容应对,大获全胜!”
廊下转过数道人影,不紧不慢踱入殿中。
不仅有许思颜,更有皇后萧木槿及成谕等贴身近卫。
另有几名内侍跟着,神情间已是止不住的欢喜。
涵元殿是许思颜素日召见大臣、处理公务的地方,宫人精挑细选,大多忠心可靠,故而他秘密回宫后,在殿外暗中观望许久,再无一人泄露行踪。
此刻,他一身明黄服色,宛若琼枝玉树,舒徐高贵,华彩夺目,木槿则身着明紫翟衣,头戴珠冠,虽消瘦了不少,反显得恬静许多。
最重要的是,她腹部依然圆滚滚的,未来的小皇子或小公主依然在茁壮成长,等着成为大吴皇朝崭新的希望。
原正跪向慕容雪的众臣齐刷刷转过身来,慌忙唱和道:“臣等拜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思颜却抢上前一步,先向慕容雪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慕容雪怔怔地看向他们,向前踏了两步,泪水已簌簌滚落下来。
她哑着啜子道:“颜儿,果然是你么?真真担心死母后了!”
许思颜恭谨而温顺地含笑答道:“是儿臣不肖,令母后担忧了!也请母后善加保养,别为那些别有用心的谣言伤了身体!”
他的黑眸泠泠转向地上那个传报皇帝罹难消息的禁卫军,眸心却不见一丝笑意。
那淡淡眸光转动之际,慕容雪仿佛看到了和他父亲一般的清明如镜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许思颜从未如他父亲那般孤独自闭,他的模样虽与许知言相像,却从不像父亲那孤高自许,清冷难近,以致慕容雪总觉得他更像夏欢颜。
这个认知让她每每看到他那明亮的笑容时总觉得好生扎眼。
可这一刻,那清明如镜的眼神里,蕴着的疏离冷漠与许知言宛然同出一辙,令她看到眼底,似有什么狠狠撞了过来,本来冷硬如冰的心立时被撞得四分五裂。
痛意弥漫,连她的身体都似要被撕得四分五裂。
“好,好……好得很!”
她咬紧牙关,勉强笑着说,却再也支持不住,人已捂住胸口坐倒下去,竟是唇色发紫,冷汗涔涔。
“母后!”
许思颜连忙扶起,转头喝道:“传太医!传太医!”
木槿亦指挥人上前帮忙,并叹道:“母后果然待皇上视同亲生!见得皇上无恙,大惊大喜之下,似乎心疾发作了?”
视同亲生,则直指并非亲生;闻皇上死讯不曾发作心疾,见得皇上无恙却发作心疾……
慕容雪一口气再上不来,立时昏了过去。
临邛王又惊又气,指住木槿道:“你……”
木槿扶着腰,一边催着问太医何在,一边疑惑看向临邛王。
“大舅舅,你在问我们如何脱困的么?可如今难道不是救治母后更重要?大舅舅到底想做什么?难道……难道你真盼着我们或母后出事?可方才五皇叔已经说了,便是皇上不在,这禁卫军也不会由你掌握;便是我们出事,这满朝文武也不容你动别的念头!”
如此一说,立刻将满朝文武和临邛王割裂开来,仿佛心存妄念的只有他临邛王一人而已。
临邛王给她看似天真却锋芒凌锐的话语一堵,差点也要一口气上不来,当场给急晕过去。
卫辉忙解围道:“皇后娘娘,王爷之意,太后娘娘突发心疾,不宜喧闹太过。”
木槿点头,“卫相所言极是。这殿中本是皇上与众位重臣处理政务之所,自然不宜静养。话说,母后好好在德寿宫吃斋念佛,是谁把她引到这里来的?惊吓母后至此,真真该千刀万剐!”
纪叔明在旁犹未说话,那边张珉语已道:“回皇后,那名不知哪里钻出来的禁卫军刚传来皇上出事的消息,太后便已赶到此处。想来禁卫军入宫之时便同时派人通知了太后。话说,莫非他一路看见谁都会说一次皇上出事?不然这耳报神还真不容易这么快呢!”
纪叔明忙低斥道:“珉语住口!这些事我等未曾亲见,不可妄自揣度!兴许……另有内情吧?”
却分明还是认为张眠语所言有理,那禁卫军既不可能逢人便说皇上出事,便证明太后早已知晓此事……
虽未明说,可殿中之人久在朝堂厮混,哪个不是心有七窍?
暗自掂量几回,虽恭敬侍立于侧,却不敢再对太后流露太多关切之意,连原来靠临邛王等站着的两名侍郎,都悄无声息地向外挪开了几步。
许思颜将太后抱于怀中,只觉她轻飘飘的,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再看到她这两年飞快憔悴苍老的面容,心头又是怨恨,又是心酸,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两个圈又生生逼回,只抬头厉声问道:“太医呢?太医呢?”
木槿忙道:“别急,来了,已经来了!”
低头瞧慕容雪面色苍白,嘴唇紫绀,不似作伪,她连忙令人抬来软榻,让许思颜将慕容雪放下,扶其平卧其上,才柔声道:“放心,应该没事。”许思颜知她多少懂点医理,略略松了口气,立于慕容雪身侧默然无语。
虽早早便知这位母后并非亲生,可许思颜本是在她怀抱中长大。
在生母弃他而去的怨念里,眼前的母后在他心里所占地位更加重要。
他尊重并珍视养母,哪怕明知她用了很不光明的手段将慕容依依塞入自己怀抱,甚至深深伤害到父皇,他都用最高的礼仪迎回了慕容依依。
——纵然随着年龄渐长,见识渐广,他对她们越来越心存警惕,也不曾薄待过她们。
可如今,她所要的已经直直指向了他的皇位,甚至他和他妻儿的性命。
这样的母亲……
雍贵沉静的面容有些龟裂开来的悲哀,却不由地向后伸出手来。
木槿忙握住他的手。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帝后更该展现的是天家威仪,而非儿女情长。
木槿依然旁若无人地握紧他手,并靠近他,几乎将身子贴着他,与他五指相扣。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将她手上身上的温暖,传递给她受伤的夫婿。
致命的毒伤在生母遗留的良药调理下业已康复如初,但那暗处飞来的毒镖,早已深深划入骨髓,却是被他养母无声袭刺。
冰凉的掌心渐被那只柔软的小手润得暖和,他的神色渐渐沉凝下来。
数名太医终于匆匆赶至,未等许思颜开口,木槿便道:“不用多礼,赶紧为太后诊治要紧!”
太医忙应了,忙去搭了脉,禀道:“回皇上,皇后,太后娘娘心疾发作,需立刻针灸诊治,且需长期静养调理,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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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点头,“好,那赶紧施针!”
话未了,殿下又是一阵惊呼***动。舒睍莼璩
二人抬眼看时,正见方才“九死一生”赶到宫内谎报许思颜死讯的那禁卫军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却是真是死了。
木槿低叹道:“恐怕这里没法施针诊治吧?母后可经不起再受惊吓。”
许思颜扫过神色各异的一众大臣,吩咐道:“将太后送回德寿宫诊治静养!你们几个,务要谨慎侍奉,不可有失,知道么?燧”
后面的话却是向跟随慕容太后的从人说的。
桑夏等慌忙应了。
沈南霜一直随在慕容雪身边,难得如此近距离地与许思颜相处,只觉他比先前更加英秀挺拔,气度雍贵,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风华绝世,令她目眩神驰,心漾魂荡,早已顾不上察看慕容雪动静昶。
好在此时众人都在留心太后,倒也无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独木槿偶尔一两眼扫过她,目光竟似霜雪般寒凉,才令得她神智略清,再不敢轻率靠近许思颜一步。
待许思颜吩咐她们好好服侍太后时,她终于有机会与他目光相触,顿时涌出热泪来,随众人应了,那目光依然凝在许思颜身上,半瞬不肯移开。
可惜许思颜的视线根本不曾在她身上稍留,目送内侍将太后连那软榻一起抬走,便转头扫向阶下群臣。
沈南霜又是委屈,又是失落,却被身后内侍一推,不得不忍泪离去。
而那厢已有刑部官员将那禁卫尸体验过,上前禀道:“皇上,此人齿间藏毒,方才趁人不注意,咬破毒囊自尽了!”
木槿轻笑道:“皇上有政务在处置,臣妾便先告退吧!”
她说罢,便欲抽开自己的手,却觉许思颜手上一加力,将她紧紧拉在身边,再不容她离去。
他携她高立于群臣之上,缓缓道:“此番变生仓促,若非皇后机智,事先有所筹谋,朕没那么容易脱身,或许……真会落得这禁卫所说的下场。”
木槿谦恭而笑,“臣妾一时情急,失了本份,原该向皇上请罪才是。这朝中大事,原非臣妾所当预闻。”
纪叔明等忙道:“皇上真命天子,上天护佑,方才得此贤后,逢凶化吉!这是皇上之福,社稷之福!”
许思颜很满意,又道:“你我夫妻一体。何况此事皇后有功无过,从头至尾有所预闻,且同受奸佞邪人谋害,如今险死还生,不妨一起听听此事,正好参详参详。”
他看向身畔内侍,“赐座!”
内侍连忙搬来圈椅,铺上厚厚的锦垫,放到御座旁边。
许思颜这才放开她的手,向她柔和一笑,“坐吧!”
木槿欠身,星眸里微见顽劣,“皇上,恐怕于理不合。”
私下怎样欺.负蹂.躏都不妨,这样的场合却需给足大狼面子。
他不仅是她的夫婿,更是这大吴的帝王。
许思颜心怀更开,只微笑道:“站了这许久,便是你不累,朕的皇儿也该累了!朕可不许皇后累着朕的皇儿!”
木槿这才嫣然一笑,稳稳地坐到一侧。
年轻的帝王雍贵沉着,身怀六甲的皇后亦温雅贤良,多少人看得心神一恍惚,宛然就是当年许知言帝后二人高坐殿上的情形。
可同样的帝后情深,这对年轻人四目相对之际,便似胶着般缠绵一处,眼神交汇的脉脉情愫竟连满殿的肃杀之气都冲淡了不少。
待她坐了,许思颜又将她的手握于手中,方才定下心神,看向许知捷。
“五皇叔,这几日辛苦了!”
许知捷抬眼看着上面端坐的二位,鼻际微微一酸,躬身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闲散二十年,能为皇上尽到一点心意,臣也快慰得很!”
许思颜被暗算,木槿被追杀,禁卫军群龙无首,虽有校尉收了木槿信件欲要救援主上,可若遭受太后或临邛王压迫,人心浮动,军心不稳,难免犹疑观望,甚至坐失良机。
但便是连许思颜自己也没想到,紧要关头,一向不问政事的英王第一时间以先皇遗旨过问此事。
临邛王、卫辉监视过很多人,独没在这位闲王那边费过心,竟由他悄无声息地调度兵马,一边守卫京城,一边拖住慕容氏可能调动的兵马,一边兵分几路前往支援许思颜。
看似散乱无章各自为政的数支兵马,在离开京城后陆续脱离有心人的监视。
故而听闻木槿、楼小眠出事,许思颜才有机会让人扮作他继续与雍王对峙,自己救下木槿等悄然回京,潜于纪叔明的别院休养生息。
禁卫军虽已不必对许知捷事事禀报,但还保持着一定的尊重,于是许知捷一早便知晓许思颜回京,更由方才纪叔明翁婿表现,猜出帝后二人多半藏身于纪府,所以刚刚才会问纪叔明皇上何在。
此时许思颜安然现身,许知捷亦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夺来的御印,双手呈上,说道:“御印完璧归赵!”
王达连忙接了,交到许思颜跟前。
许思颜取在手上,看着御印四周的蟠龙云纹,叹道:“若非五皇叔,方才这御印应该已经印在那张伪诏上了吧?”
许知捷朗声而笑,“皇上先帝嫡子,名正言顺,自有老天庇佑,便是臣不去抢下,那张伪诏离不了这大殿吧!”
临邛王、卫辉等早已惊颤跪地,连连叩首道:“臣等万死!万死!实在是受了那个禁卫军蒙蔽,以为皇上……臣等一时情急失察了,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今日处心积虑想夺得禁卫军控制权的计谋,无疑早是帝后眼里的一大笑话。
故意迟迟不曾回宫,不过在等着今日这一幕,让他们当着文武百官暴露野心和不臣之心,颜面扫地之余,又可立帝王之威。
此刻许思颜淡然扫过他们,冷然道:“你们当然失察!卫白川是你卫相举荐,慕容琅更是你临邛王府的女儿。慕容琅引走卫白川的兵马伏击禁卫军,逐杀皇后及皇后从人,继而相助雍王围杀于朕。你们,该当何罪!”
御印被重重拍回案上,“啪”的一声,竟蕴了金石杀伐之声,惊得多少大臣一哆嗦,耳中嗡嗡只回响着许思颜的话语:“该当何罪!该当何罪!”太后心疾被抬走,京师已回到皇帝控制下,族人或家人的滔天大罪压下,又有方才畏怯不臣之心,便是当场杖毙也将无人能救。
卫辉冷汗涔涔,忙脱帽谢罪道:“臣识人不明,见事不察,死罪,死罪!但求皇上准予罪臣前去督导卫白川平叛,务将雍王与慕容琅一同擒来,交皇上发落!”
临邛王见状,亦随之脱帽道:“臣教导无方,令此女浪.荡无行,继而做出此等天理不容之事,也求皇上给罪臣一个机会,让罪臣亲自杀了那个猪.狗不如的逆.女!”
“猪.狗不如……”
许思颜玩.味地拈着他的字眼,“钟鸣鼎食,炊金馔玉,位及人臣……偏偏永无餍足,做出这等意图弑君夺位的谋逆之举,的确猪.狗不如!”
临邛王股战不能言。
许思颜眸凝冰雪,冷冷地看着他,“纵使有人猪.狗不如,但太后心疾发作,朕还不忍再惹她老人家伤心。你就在慕容府给朕安安分分呆着吧!得空儿记得探望一回太后,别让旁人当朕刻薄寡恩,推着舅父去剿杀亲女。”
临邛王再不料他竟如此轻易便恕过了他,甚至连禁足削禄都免了,顿时吐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叩首道:“罪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许思颜便向卫辉道:“那么,便请卫相督领卫白川部,与匡幼安部一起驰援秦襄,擒回雍王和慕容琅吧!记住,朕要活口!”
卫辉战战兢兢伏地道:“罪臣领旨!”
许思颜和颜悦色道:“你出京之际,中书省不可无人主事,手边事务可交待给中书侍郎处置。卫相向来公务繁忙,便将唐震调入中书省,任中书侍郎一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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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正是方才直言临邛王当避嫌不该领兵的五品御史中丞,如今转调中书侍郎,却是正三品。
他闻言上前领旨谢恩,依然端肃冷静,不苟言笑。
这般顶真之人,正该是卫辉和手下一众油滑官员的克星禾。
许思颜满意点头,再瞅一眼地上尸体,吩咐道:“这人胆敢假传朕的死讯,给朕曝尸三日,灭三族。妲”
竟不去查究到底是谁指使此人谎报了他的死讯。
也许,是根本不用查究。
指使之人的三族之内,必有他自己在内。
趁着群臣犹在一而再的变故中震惊,魏国公被赐田归老,石仆射调任太仆寺牧监,——太仆寺掌皇宫车马养护,目测得在那里养一辈子的马了。
其余人等也有调动,却已叫众人看得分明,之前曾附和临邛王意图矫旨行事的官员俱遭被贬黜,而相助纪叔明等人的却有升擢。
虽是破格,但群臣心知肚明,皇上是将方才殿中众人的表现当作一项特殊的考核了。
于是,难免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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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厉风行将政务迅速处置停当,众官告退而去,许思颜独留下许知捷。
这位五皇叔生来活跃,常与许思颜等说笑玩闹,相处甚是融洽。可他毕竟是差点将先帝逼上绝路的章太后所出,且母子情分不薄,想来自己也诸多顾忌,素来不肯插手政事。
先帝秘密留下遗旨之事,许思颜原是知晓的。但若非此次变故,他几乎已忘了此事。
便是记起,以许知捷素不问事的行径,也不敢寄予希望。总料着他必会袖手旁观,明哲保身;便是有心相助,混乱之中,也可能无从下手。
可许知捷偏偏管了这事,而且明显对朝政之事并不隔膜。
应卯上朝,冷眼旁观,很多事看得只怕比其他人还要清楚些。
许思颜甚是感念,待群臣散去,便走下御案,和许知捷一起在下边那排交椅上坐了。
早有宫人重新奉茶过来,木槿接了,却亲自捧给许知捷。
许知捷忙起身道:“不敢,不敢!臣担不起!”
木槿诚心诚意道:“如果说皇叔担不起,那便无人担得起了!”
许思颜亦道:“若非皇叔,便是我能侥幸逃过,大约也见不到木槿了!”
那两日的惊险尚历历在目。若非许思颜得了许知捷相助,得以及时赶到,木槿与楼小眠,连同他们那些忠心随侍,都该化作一堆火中枯骨了吧?
许知捷见二人说得真挚,连许思颜亦不再以“朕”自称,分明是将他当作家人之意,遂不再客套,笑着接过茶。
木槿这才在一旁陪着坐了。
许思颜笑嘻嘻问道:“暗中调度禁卫兵便罢了,五皇叔刚刚在殿中如此勇猛,当众与太后、临邛王叫板,三婶子知道,回去得罚跪了吧?”
英王妃霍安安刁蛮好妒,人尽皆知。
许知捷年轻时对这位王妃很是不满,但随着年纪渐长,反而处处随顺,遂得了惧内的名声。
听得侄儿嘲笑,许知捷也不生气,笑嘻嘻道:“臣早知皇上必已回宫,断断容不得他们如此放肆,早晚都会出面,哪来什么惊险?安安脾气急躁,倒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许思颜便问:“如果侄儿尚未回宫,五皇叔便能容得他们如此放肆么?”
许知捷轻笑,凝视着眼前的帝后,俊朗的眉眼间却有锋芒闪动,“不能!这朝堂只要还有许家的人,便不可能容得他们如此放肆!”
最重要的是,这朝堂里还有他。
其实二哥终究还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吧?
即便许思颜自己,应该也不明白父亲为何会下那样的密旨,在最要紧的时候将禁卫军交给这个曾与他为敌的弟弟。
他眼前不觉又浮起那个娇妍秀美的女子,那不知多少次在梦中浮动的倩影。
一个是她亲生骨肉,一个是她一手养大。
当年
守护不了她,至少现在不能坐视她的儿女被人算计……
许思颜全然不知这位五皇叔当年亦曾与生母有过纠葛,听他如此说,眉眼已不觉又舒展了几分,“那么依皇叔之见,今日之事,该当如何了结?”
许知捷低眸而笑,“皇上不是早已有所决断?有人愿意为争这天下掀起战乱,皇上却不愿生灵涂炭,只想以怀柔手段逐步削弱权臣势力。今日之事,卫辉、临邛王势必声望大跌,右相之位早晚易人。卫白川约束部属不力,如今遣他去平雍王之叛,若能戴罪立功,忠君之事,便算他知趣;若敢生别的念头,想来皇上也早有预备。”
许思颜也不隐瞒,唇角微微一勾,“其实那个死了的禁卫军说的大部分是实情。南宫凌所部的确佯作溃败,并在凌晨号哭,为的就是让暗中打探之人认为是我出事,继而让他们自以为抓到机会,找了这人过来传讯,意图赶在苏、盛等将领赶到之前掌控京城。可惜我早已回京。如今,苏世柏、谢韶渊正领兵赶往顺阳。如果卫辉、卫白川还敢生别的念头……”
他面上有笑,眸心却冷若寒冰,并未继续说下去。
若敢生别的念头,禁卫军加上苏、谢的兵力,早已占了绝对优势,那对叔侄连同他们的兵马,便永远回不了京师了。
许知捷默默替他把话补完,然后道:“那么临邛王……只能由他继续做他的临邛王了?”
许思颜淡淡道:“我这大舅受了惊吓,自此便在王府里好好将养身体,别再想着出京了。母后向来最疼继初,回头便传他入宫侍奉母后吧!但愿……我那二舅能知趣些!”
无疑,他打算留下临邛王、慕容继初为质,好令广平侯不敢妄动,以免累及家人。
许知捷看着杯盏中沉浮不定的茶叶,良久,才缓缓说道:“依臣之见,狼子野心,留着终是祸患。何妨借太后生病机会,传广平侯入京探病?”
许思颜低笑,“五皇叔是想让我趁机将广平侯制住?陈州、宁州一地的慕容氏兵马群龙无首,再衡量如今军心人情,的确应该不难将慕容氏一网打尽。”
许知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当然,此事只怕会于太后病情不利。皇上至纯至孝之人,到底……”
他低头喝茶。
依他之意,能把那个假惺惺的老.妖.妇气死当场才是社稷之福,才是皇上之福,才叫一箭双雕,真正除了心腹大患。
便是从私心而论,今日他彻底得罪了慕容家,若还给慕容家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和他的英王府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事,着实好像太多了些,管得也着实太宽了些……
木槿听了半晌,见许思颜又在沉吟,忍不住道:“皇叔高见!至于太后心疾……难道不是因为她心里有病吗?我和皇上不死,恐怕她这病都好不了!”
许知捷似笑非笑地提醒道:“皇后,百行孝为先哦!”
木槿道:“胡说八道!百行活着为先!若是死了,谈什么孝悌?笑话吧?”
许思颜瞪她。
木槿反瞪回去,“皇上认为我说的不对?”
许思颜便抚额,叹道:“没有,没有!皇后说的自然很对,很对!皇后便是说的不对,也是对的!”
木槿黑了黑脸,“什么?”
“没什么,完全同意皇叔与皇后的看法。不过,我担心此事还没完。”
“还没完?”
“又或者,一切刚刚开始!”
“嗯?”
木槿疑惑盯向许思颜。
许思颜顿了顿,摇头笑道:“也许……是我多虑了!”
他站起身,懒洋洋地拍了拍袖子,引得袖口绣着的金龙昂首舒腰,振振欲飞。
“走吧,咱们一起去用个午膳,然后……看看母后去!”
“哦!”
木槿兴趣缺缺,倒也未露厌恶或为难之色。
她道:“也是,既然还活着,还是得以孝为先!”
若不让她活时,那什么孝不孝的,便只能丢到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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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明天见!
午膳后去看过慕容太后,许知捷告辞出宫,许思颜便携木槿先回瑶光殿。舒睍莼璩
木槿道:“五皇叔似乎不大满意。”
许思颜正有些伤感,闻言道:“嗯,他拉着太医问了许久母后病况。”
木槿玩着腰间香囊,懒懒道:“太医说太后虽然还昏睡着,但看模样应该救下来了,只要不受刺激,应该无恙。”
许思颜叹道:“父皇故去才两年不到,她竟然一头的白发了……其实她也才四十岁而已。熹”
木槿啧了一声,“我觉得五皇叔下面也会老得很快。”
“嗯?”
“五皇叔一定在想,这老妖婆怎么还不死?真是急死本王了!靴”
“喂……”
许思颜无奈了,“木槿,她毕竟是母后……”
木槿温柔地笑了笑,“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要儿子儿媳的命,这母后一看就不是亲生的!我发誓我一定很长寿很长寿,哪怕当个万年祸害,也不把我儿子留给别的女人养!否则的话,一个不小心,日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许思颜默了。
摸摸自己尚在脖子上的脑袋,他许久才低低笑道:“朕准奏!”
木槿讶异,“啥?”
许思颜挽着她的手踏入瑶光殿,笑道:“朕准你当个万年祸害!”
“……”
“这辈子你是当不了红颜祸水了,但当个万年祸.害的精怪还是大大够格的!祸.害吧!把想害咱们和咱们孩子的人都祸害完了,只剩咱们一辈子相依相守,可好?”
木槿瞪他,不知该答好,还是不好。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瑶光殿,明姑姑等悲喜交加地迎上前,只差点没痛哭出声。
木槿回眸不见了熟悉的几名随侍,亦是伤感之极,红着眼圈问:“青桦他们都回来了吧?秋水、流年的尸骸,有没有令人去带回来?”
明姑姑抹着泪道:“已经送往慈云寺,和织布的棺椁安置于一处,择日叫人一起送回蜀国。”
木槿心酸,又问青桦、顾湃等人,说都已回到了宫中,并已派人前往城外接重伤的豆子。
当然,最要紧的还有楼小眠。
“一早我叫人去问楼大哥那边情形,可曾有人回复了?”
明姑姑忙道:“方才已经有人过来传过话了,说那晚正打算送楼相借住在附近人家诊治时,跟他的随从也循着大火找去了。现在还在诊治着呢!”
木槿便知必是郑仓随后找过去了。
想来郑仓多半也邀了帮手在那一带,虽错过了那场生死激战,却正好赶来接走了楼小眠。
有郑仓在,自然会将楼小眠照顾得妥妥贴贴。
只是木槿特地打发人去询问,都不曾问出个确切的消息来,说明楼小眠目前的状况恐怕不大妙。
她与许思颜匆匆回京前曾检查过楼小眠的伤势。
他已被慕容继棠那禽.兽扎得跟筛子似的千疮百孔,满身血肉淋漓。好在烛签不长,外伤尚不至于危及性命。
只是他头部被磕伤,胸口更有碗大青紫,分明亦有内伤,加上素来病弱,勉强撑到许思颜赶来时,便已昏迷不醒。
木槿暗自悬心,料着那诊治的大夫应该不甚得力,又吩咐道:“去问太医院里谁是经常为楼相治病的,赶紧遣过去协助救治。还有,带最好的药材过去。我这里尚有几样母后留给我的救药药丸,也一并带过去。”
明姑姑怔了怔,“国后遗下的药丸并不多,用一颗只怕便少一颗了。”
木槿道:“若我这回死在外头,哪里还有命用那些药?只要能救回楼大哥,不用计较那许多。”
明姑姑只得应了。
木槿思量着却又道:“外头再怎么好,到底不如宫里。京城外更是处处不便,便是遣了太医过去,饮食医药也难合他心意,只怕更难调理。叫人备着车舆跟着太医同去,若还能挪动,便接回京来……嗯,接入宫中先调理着。”
她说着,便笑嘻嘻地瞧向许思颜,“皇上应该也没意见吧?楼相楼美人,素日也是皇上心坎上的,当年可比我受宠多了,是不是?”
却是调侃当年许思颜看不上她,故意在她跟前与楼小眠亲.热之事。
许思颜黑眸微微一暗,却很快笑道:“接他入宫……甚好,甚好。对着大肚婆厌倦时,正好去欣赏欣赏咱们小眠的绝色之姿。”
木槿也不生气,反而扯扯他衣袖道:“如今伤病成那样,皇上便是去看,也不甚美观,对吧?守静观那个顾无曲医术着实不错,不如大郎设个法子,请他再来替小眠诊治一回,好不好?”
许思颜瞧她半响,笑道:“怎么对你楼大哥比对我还好?再说下去我可要吃醋了!”
他一边说着时,一边已伸出手来,去摸她光洁的面庞。
当着随侍宫人,木槿不觉红了脸,只吃吃笑道:“你吃什么醋?难道你对楼小眠不好?我吃醋也是我该吃醋才对。”
明姑姑等眼见殿内已有暧昧情愫缭绕,忙道:“先遣太医和车舆去接楼大人,是不是?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说毕,便急急引了宫人告退。
许思颜更无所顾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亲,答着她的话道:“嗯,我对小眠的确很好。但这世上……这世上能全心待我的,大约也只有你了吧?”
木槿笑道:“楼大哥自然也全心待你。纵然看不上大郎皮相,也会看上大郎给予他的信赖和宠爱。”
许思颜鼻子里哼了一声,低低道:“小槿,我真觉得你对你的楼大哥比对我好了!”
木槿瞪他,许思颜却已拥紧了她。
他在她耳边柔声叹道:“罢了,不提他。让我静静抱你一会儿吧!终于回了这里……好像在阎王殿打了个转,再世为人一般。”
木槿眼眶一热,不觉反手亦抱住他,踮着脚尖亲他的唇。
他们在前一天便已在禁卫军和纪叔明等的接应下回京,并在纪家别院暂住。
但木槿吃尽苦头,早已心力憔悴,又恐经了那两日的折腾,胎儿会受影响,回京后服了安胎药,整整卧床睡了一天一夜,由得许思颜安排京中其他事宜。待今晨起床,木槿精神复原,许思颜又秘密唤了大夫来瞧,发觉胎儿也甚康健,两人这才放下心来。想来木槿到底不是母亲和外祖母那种易小产的虚寒体质,且自幼习武,身体比寻常人强健许多,死里逃生后总算有惊无险,大小平安。
如今终于回到瑶光殿,再次见到差点永别的屋宇陈设,耳边听着爱人呢喃蜜语,自然百感交集。见得木槿一点也不呆呆木木,如此热情地回应他,许思颜早已情动,顺势将她紧揽于怀,低下头来细细品尝她的美好。
手指抚摩于她的面颊时,他微有不满,“肉呢?”
木槿不解,“嗯?”
许思颜含她微张的唇,叹道:“瘦了不好看……而且我喜欢有肉的……”
圆圆的,肉肉的,捏着多舒服啊!
这样想着时,他的手顺着那莹洁的面颊往下,游移于玲珑锁骨,然后往下,探入衣襟……
终于,这一处尚是圆圆的,肉肉的。
他很轻易地抚到那小小的花.苞,轻轻一捻。
木槿正阖眼承受他的亲吻,纠缠的唇舌如两尾鱼儿竞逐嬉戏,满满的愉悦在两相缠绵之际无声充盈,却因那一捻而含糊地吟哦出声,身躯已是一僵。
许思颜黑眸如水,温柔地凝视她沉.酣里带着期待的眉眼,伸手将挑开她衣带,一把将她抱起。
金缠玉绕的精.致卧房,百.合.衾,鸳.鸯.枕,细软如水的轻帷,柔软而紧.绷的娇美躯体。
许思颜将锦衾半拥住她,让她倚坐在自己怀里,方才移开了唇。
口中蓦地空了,木槿微张星眸,不满扁了扁发干的唇。
淡粉的唇已经被蹂.躏作玫瑰色,娇艳如初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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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瓣微微翕动,忽周身俱是一颤,不知是吃力还是快慰地重重一声吟哦。舒睍莼璩
她的夫婿正肆意赏玩着她幼嫩的肌肤,然后牙关轻阖,正咬在她胸前最敏锐处。
未等她缓过气来,他的手指亦揉弄上她另一处饱满。
强烈的快意随着他的动作一***涌上,木槿禁不住地娇喘出声,柔软的躯体不安地扭动着,与他火热的躯体相触。
他却不敢考验自己的忍耐性,忙不迭地向旁挪了挪,看怀里的女子娇嗔不满的神情,忙亲向她的唇,手指却越过她隆起的肚子探下,熟练地寻向她的柔弱处熹。
木槿蹙眉,无力地倚在他怀间,随着他的指间的动作苦楚不胜地呻.吟,娇软的躯体如被风儿拂动的牡丹,一阵阵地震颤着,似每一处毛孔都在温柔地舒展着,迫不及待地寻觅并欢迎着他的热情。
多年夫妻,他已太熟悉小妻子的身体。
毫无意外地,片刻之后,木槿便低叫一声,周身已绷紧如弓弦,细细汗珠沁了满胸,颤悸好一会儿,才无力倒在他怀里娇喘,却化作春水般的柔软穴。
许思颜轻笑道:“够了没?”
木槿星眸微飏,伸出藕段般的白嫩臂膀吊住他脖颈,咕哝道:“不够!我要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
明明已经在一起,却还说要“在一起”。
如此娇嗔的邀宠……
许思颜受宠若惊,却不胜苦恼,“娘子,你禁不住……”
木槿恨得牙痒,搬过他的唇上重重亲吻,纤纤手指已拨弄向他火热的身躯。
如扑面而来的烈火腾地烧起,一直苦苦克制的欲.望瞬间翻滚如沸。
他如玉面庞顷刻泛起红潮,低低呻.吟一声,愠道:“小槿,别招惹我了……”
“不招惹你?那招惹谁?”
木槿顽劣地在他唇上一咬,反手揽住他,已跨身坐了上去。
两人几乎同时一颤,木槿更是苦楚地呻吟出声。
可听入许思颜耳中,却宛若天籁之音;何况娘子破天荒头一次如此主动地奉上自己,便是再强忍耐力也瞬间破功。
“小槿,轻一点。”
他苦笑着,屏住呼吸调整两人的体位,让她缓缓将他包围。
温暖紧窒的感觉如此美妙,令他微微地眩晕,却舒适地长长吐了口气。
木槿红霞满面,看着夫婿健硕修长的躯体,微颤着手脚试着动作。
可惜她的聪明灵巧似乎全用在那高超的武艺和聪慧的头脑上了,床.第间她一如既往的笨拙。
许思颜又是吃痛,又是好笑,看她憋着气手忙脚乱无所适从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张臂托住她臀部,让她微抬起身,才将身子向前一挺。
“呜……”
木槿猝不及防,颤着身子差点哭出声来。
湿润滑腻的身子被他猛地贯穿,强烈快意里伴着一阵钝痛,令她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不由倾身半伏于他身上,似要抽身离去,偏又恋恋不舍。
欲拒还迎的姿态,平白多了几分娇媚可爱,却令下方的夫婿愈发难以忍受,抱住她的胯部一次次拉下,自己却奋身挺上……
这体位不容易伤及胎儿,却能探入极深,深得木槿禁不住失声痛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雾气腾腾,被他大力冲撞片刻,便大颗大颗滚落泪珠来。
许思颜心疼,只得顿下身来拭她的泪珠,又捏捏她的耳垂,柔声问道:“很不舒服么?停下可好?”
木槿摇头,伏在他胸膛前,温温的泪水打湿他的肌肤,却软软地答道:“不舒服。可我不要你停下。思颜,我喜欢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和我像双生树一下纠缠于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像永生永世都不会分开一般。”
许思颜抚她光洁的背,感觉她柔顺依于自己的柔软身躯。
她寻常要么装呆扮傻,像敛着刺的刺猬,憨憨蠢蠢似乎觉察不出疼痛,觉察不出任何人的攻击;要么精明锐利,像将周身的刺竖起,随时准备扎向敢于欺凌她的一切人或事。
可此刻,她偏像一只拨光了刺的刺猬,全无防备地坦裎于他跟前,由他珍惜爱护,或把.玩逗.弄。
成亲五年,圆房两年,相爱……相爱了不知说不清多长时间,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她已此倾心倾意地依赖着他,仿佛他不小心往她心口扎一根针,便能轻易将她一针钉穿,钉死。
他忽然间说不出的满足和开心,低低道:“嗯,既然你喜欢,那便这样吧!我总会陪着你,永生永世也不分开。”
木槿抚摩他宽宽的肩,长发柔滑地顺着他的胳膊垂落,继续道:“那日猜到从悦要对付你,我好像快要疯了。一想着你可能会死,可能会永远离开我,我觉得我的心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又像是长在我身体里与我密不可分的另一个我正被血淋淋活生生地从我身上撕裂,扯开。我又痛又害怕。”
许思颜眼眶一阵阵地热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只坐起身来,将她揽于怀中,再次亲住她。
唇舌交错,气息相缠,他凶猛地吸吮着,掠夺着,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然后与自己长做一处,永世不离。
怀胎这么久,他第一次觉得这孩儿着实有点儿累赘。它阻碍在他们中间,让他没法尽兴地揉搓他的娘子,将她揉入他的骨血,让他们合作一体。
哪怕,此刻他们已经合二为一,总似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他竭力地深入她,从身到心,听她破碎却欢愉的呻.吟,看她狸猫般攀紧他,用更深切的热情回应他的热情。
若不是她怀着身子,他简直要活吞了她;可惜他现在不得不顾念她的苦楚。
他将她抱在自己身上,不容她乱动,捉了她腰肢缓缓研磨……
强烈的快意在肉体与肉体的挤压和摩擦里蓦地奔涌如潮,木槿浑身哆嗦,却贪恋之极,终于完全忘了往日的害臊和羞怯,依着他的教导轻旋慢转,然后寻着自己最敏感处重重地蹭磨,贪婪地向他火热坚硬的身体汲取着快乐,求他配合着给予,由他最大幅度地开发那神.秘之地所能给予的最大快意。
“思颜……思颜……颜……啊……”她零零落落地唤着,破碎得完全失了声调。
强烈的酥麻感终于伴随着极致的愉悦从一点蓦地涨起,如焰火般炸开,直冲卤门。
木槿失叫出声,却连自己声音也听不到了。她的身体仿佛失了重般飘浮起来,连心都随着飘荡,只随着他的动作在另一个广袤无垠却美好无边的绝美世界里翔舞欢腾……
若世间真有天堂,无疑她已被送入天堂的最美处。
“小……小槿……”
觉出她持久的阵阵收缩,许思颜吸着气,忍不住地失声唤她,将自己重重地送入他所能送至的她的最深处。
天地如此绚烂,他们仿佛戏逐于七彩云霞与明媚百花间,同时攀援至高山之巅,共尝那难以言说的人间至乐。
木槿别处强悍,独床.第之间娇弱得不堪一击,往往许思颜尚未尽兴,她那边已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许思颜欲要尽兴,木槿便不得不蹙眉强忍苦楚,每每被折腾得脸色发白,筋疲力竭。——这样的勉强承应,倒与他以大欺小凌虐她相似了。
他们着实都未料到,最和谐的一次鱼.水之欢,竟会在木槿六个月身孕时不期而至。
许思颜满足之极,却又怕伤及胎儿,缓过神来,便先去察看木槿动静。
木槿罕见的没有如鸵鸟般往衾被里闪躲,只如醺醉一般酡红着脸凝视着他,双眸亮汪汪如一潭清水,浮着些微未曾褪尽的情.欲色彩。
她未着寸缕,光.洁的身躯坦然地裸.呈于夫婿跟前。虽因怀孕有着浑圆的腹部,令她的身姿不复往日曼妙,可她的双臂纤细洁白,胸.部饱满挺.翘,几处吻痕和啮痕泛了上来,如一枚枚随风拂动的细碎花瓣,反而更加诱人;
她的双腿修长紧致,此时柔软地伸于锦衾间,若干暧昧的湿痕顺着腿根沾染到衾被上精绣的百合花上,那百合花便格外地妩媚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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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笏满床,细数南柯梦一场(一)
许思颜喉咙间不觉又有些干涸,忙收了绮念,柔声低问:“还好吗?”
木槿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微哑着嗓子低低答道:“大郎,我很好。ai琥嘎璩”
雪藕般的一段臂膀上,一处浅红的胎记清晰可见,似圆非圆,两边微凹,如一枚展翅的蝶,又如一朵盛绽的木槿。
许思颜亲了亲那胎记,微带嘲弄看着她,“要不,再来一次?”
木槿侧身伏到他怀里,“不要!焘”
许思颜微笑着拉过锦衾覆到她身上,柔声道:“那还不盖上棉被呢,看冻着!”
木槿道:“你既移不开眼,便让你看着,好好看清楚我的模样,永远记心底才好。”
许思颜才知这小狐狸竟也早将自己神色尽收眼底桫。
原来,失态的并不只是她一人。
他苦笑一声,“那是自然,我早已将娘子牢牢记心底,时刻不敢忘怀!”
木槿微微低了眼眸,轻声道:“记得两年前你补我洞房花烛夜,曾说过一直到老都和我在一处;方才也说,要和我永生永世也不分开。那么,你会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吗?”
二人屡经风波,屡历艰险,早已彼此恋慕,夫妻情深。只是木槿今日说的喜欢,分明又与往日的喜欢不同。
盼着从身到心的合二为一,宛若血肉相连,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木槿找他要的,是那样深入骨髓的似海情深。
许思颜正要应下,见她难得的满目柔情,又禁不住逗她道:“若你一直如今日这般勇猛,我便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木槿的脸又红了,这回却是又羞又气给憋的。
许思颜已披衣下床,笑眯眯道:“若娘子喂不饱为夫,说不得就要另去找小娘子喂饱为夫了!”
木槿抓过枕头用力掷他,他轻松接过,笑道:“谁让你不争气呢?”
木槿鼓了鼓粉嫩的小嘴儿,愠恼地别过了脸。
许思颜扣好衣带走近瞧时,却见她伏在锦衾中发怔,眼睫湿湿的,眼圈已经泛了红。他不觉失笑,“还当真了?放心,便是为夫敢有这个心,只怕这满后宫的女人也被皇后威风慑,不敢亲近于我。”
木槿便看向他,“那不知……你又是怎样的心?”
许思颜见她用情至深,再不复当年一夜见他便能下定决心逍遥而去的潇洒模样,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得意,却恐小妻子恃宠生娇,越发爬到自己头上,遂只笑道:“我还能怎么想?你只看我这两年可曾碰过别的女人?若非喜欢你,还肯这般委屈我自己?”
木槿若有所失,懒懒卧在床上,不甘般咕哝道:“原来……没碰过别的女人,还是委屈你了?”
仿佛比父皇萧寻对母亲夏欢颜的那份深情要薄淡许多。
木槿很惆怅。
可惜许思颜说的原也没错,她在某方面的确太无能了些。
比如,此刻她很想咬他两口,却已筋疲力尽,不满地嘀咕几句,便偏着头沉沉睡了过去。
许思颜待她熟睡,替她掖好被角,方才踏步出去,吩咐明姑姑等留心侍奉,待醒了再入内替她收拾更衣。
临行回看,绣帷低垂,珠帘摇辉,琉璃屏晶莹流光,白玉鼎香烟袅袅,云鬓翠鬟的宫人屏息静气,悄悄在外守候侍奉。殿下花木葳蕤,木槿花抽出了新叶,翠色盈盈;待他的木槿产下麟儿之时,想必正是一树繁花的时候。
唇角便有温柔笑意无声溢出。
便是天下在手,江山无限,他所能期许和守护的,原也不过这小小一方天地。
娇妻携手并老,儿女承欢膝下,所有父亲得到的或不曾得到的,都将在他这里圆满。
不论……未来还有多少的艰辛与险阻。
--------------纵挣得金满箱笏满床,逃不了三尺黄土梦一场------------
武英殿,已有数人静静候着。
君临天下笏满床,细数南柯梦一场(一)
br>许思颜端了茶盏在手,却没有喝。
他问道:“去接楼小眠的车舆已经出发了?”
已经调任大理寺卿的原太子府丞魏非答道:“回皇上,瑶光殿那边传出皇后令谕,宫中便已派人出了车舆及太医。”
上午涵元殿一场变故,宫中无人不知临邛王与卫相居心叵测,文武官员更知二人偷鸡不成蚀把米,从此声誉扫地,这辈子的前程,只怕是完了。
与此相对的,皇后拖着六月身孕与皇帝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则令人敬佩不已。连一些老臣都对皇后印象大为改观,认为皇后的狠辣有谋若用于辅佐帝王,于大吴将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等情形下,瑶光殿传出的皇后懿旨,自然行动得飞快,再不会有丝毫耽搁。
慢慢地捻着盏盖,许思颜沉吟,“之前跟在楼小眠身边的阿薄,说受了伤?”
成谕素与青桦等交好,此事早已听说,忙答道:“听闻伤势不轻,故而还在城外调养,暂时未曾回京。”
许思颜道:“既然伤得不轻,病情急遽恶化也可能了?”
成谕不解,只得道:“这个……的确难说。”
许思颜低头啜了口茶,轻声道:“还是……永远回不了京的好。”
成谕掌心不觉沁出汗来,忙应道:“是!”
“还有,楼相是朕与皇后看重之人,特旨准他入宫调养,自有妥善人调理。他的侍从不许入宫。那个郑仓……”许思颜放下茶盏,淡淡道:“派暗卫秘密除掉。”
成谕一凛,再不敢多问一个字,沉声道:“是!”
“吴为已随卫辉一起出城了吧?”
王达回道:“回皇上,已经出城。奴婢已将皇上密旨交给他,到时他会转交匡校尉和秦校尉。”
“很好。”
许思颜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抚摩着无声无息缠绕在御案边缘的浮雕游龙,感觉着那腾云欲起的气势,俊美的面容便浮过一丝沁着冰雪寒意的薄薄笑容。
无法为帝王所用的兵马,不能留在京师要地,也不能留给他人使唤。
那是一支注定留不得的兵马,包括它的主将,以及主将上面的人。
魏非踌躇片刻,又道:“皇上,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许思颜清眸悠悠一转,懒懒道:“既然想说,那就说吧!”
魏非便干干地笑道:“论理此事不该臣说,但皇上身边无小事,后宫亦关系朝政大局,故而……”
他悄悄地窥伺着许思颜的神色。
许思颜心思何等玲珑,皱眉看向他,“落之说什么了?还是苏大将军说什么了?”
魏非咳了一声,“其实也未说什么,只是这两年几次见到苏家父子,都曾有意无意问起过后宫之事,似乎为苏贤妃冷落后宫犯愁。”
许思颜默然。
苏家人丁甚是寥落,苏世柏膝前仅一儿一女。慕容依依当年是有心人刻意塞入他怀中,木槿亦是奉父母之命迎娶,独苏亦珊是他自己开口向苏世柏求娶的。
为的是强强联合,得到苏家父子毫无保留的支持,同时也可毫无顾忌地扶持苏家,不怕他们为其他人所用。
苏亦珊恬淡幽雅,向来只与诗书为伴,许思颜对她敬重有加,登基后更是第一时间册为贤妃,逢年过节都会厚加赏赐。只是自从有了醋娘子,他再也没在苏亦珊那里留宿过。
苏家女儿坐享尊荣,富贵之极,可惜枕边寂寥,膝下空虚,在这深宫之中连个朋友都没有。直到她的闺中好友庄紫陌险些被继母嫁给浪.荡公子,她求了帝后,将庄紫陌接入宫中相伴,给了她婕妤的虚名,这才算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
将心比心,的确没谁家父亲兄长愿将自家的女孩儿嫁过来守这活寡。
可木槿性情刚硬要强,又怎会容得他和别的女子亲亲我我?
待她有了身孕,他更是怕招她不快,算来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苏亦珊了。
魏非瞧着他神色,悄声笑道:“其实
君临天下笏满床,细数南柯梦一场(一)
,皇后有孕在身,不宜日日侍君,皇上偶尔去倾香宫坐坐,想必皇后也会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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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笏满床,细数南柯梦一场(二)
许思颜皱眉,又把玩起茶盏盖子,说道:“这事儿……以后再说吧!对了,王达,沈南霜又在附近了?”
王达闻言,无奈叹道:“是啊!太后还未醒,她不知听谁说皇上到武英殿来了,也顾不上太后,又悄悄儿蹩了过来……”
“哦!”许思颜沉吟,“之前用《帝策》将皇后引出宫的那名宫女,听说服毒自尽了?”
王达道:“对,瑶光殿的人曾请崔校尉和奴婢去看过,那死状……和今天涵元殿自杀的那名禁卫军一模一样。ai琥嘎璩”
许思颜低低一叹,“朕……有个好母后,还有两个好舅舅……煦”
众人皆不敢答。
二三月正是桃李竞芳的时节,武英殿外却没有桃杏李花,独两株玉兰植于汉白玉的围栏下。
沈南霜立于月台下,抚着自己小腹抬头凝望枝丫上的玉兰花,心酸得几乎落下泪来值。
身后忽传来淡淡一声询问:“南霜,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得那熟悉的嗓音,沈南霜心头狂跳,忙回身行礼,“皇上!”
“免礼!”许思颜负手看向她,眸子一如既往的黑亮如星,“怎么没在太后那里侍奉,跑这里来做什么?”
沈南霜倍感委屈,垂头道:“太后那边病情渐趋稳定,我记挂着皇上,只想来……只想来看一眼。”
许思颜微笑,“涵元殿里不是已经见过了?朕好端端的,不必挂心。”
沈南霜含泪道:“皇上的性情,南霜怎会不知?从前受了多少伤害多少委屈,总不肯表露出来,人前总是这样若无其事……若不是亲耳听皇上说一声,到底放不下心。”
许思颜动容,叹道:“朕何尝不知你忠心?不过皇后最爱捻酸吃醋,若她瞧见你又在这边转悠,只怕又会为难你。”
这话直直撞到沈南霜心坎上,顿时让她落下泪来。
她一下子跪倒在许思颜跟前,扯着他衣袍泣道:“皇后尊贵无畴,南霜岂敢触犯?可南霜心心念念里只记挂着皇上,眠思夜想的,都是当年咱们在太子府的情形。那时南霜便像那初绽的玉兰,得了皇上的怜爱,不知多开怀。当日南霜故意让皇上认为曾与我有肌肤之亲,也是为了能与皇上长长久久在一处呀!不想反连皇上一起触怒,以致今日……”
她泪痕满面,指着头顶的玉兰道:“南霜便如这玉兰花,才开了短短没几日,便凋零萎地,再也无人疼惜爱护……”
许思颜抬头看时,果见那些玉兰虽开着碗大的花朵,却早早枯了花瓣。
穿过甬道的风儿吹过,花儿便一大瓣一大瓣地飘下,散落于整齐有致的拼石路面,残黄萎靡,反比寻常落叶还要丑陋丧气几分。
他咳了一声,和蔼道:“嗯,这次出门朕也算鬼门关上打了个转,愈发看明白了,关键时候,还是你们这些跟久了的人可靠啊!”
沈南霜心念一动,连连磕头道:“皇上,皇上!南霜愿回到皇上身边,为奴为婢,至死不渝!”
许思颜笑道:“胡说!你好歹是纪家小姐,哪有长期为奴为婢的道理?只是皇后好妒也是真的。不然回头朕先让你以女史身份随侍,待皇后生产前后不宜侍寝之际,再提议册你为妃,加上你义父从旁说项,想来皇后也不好拒绝。”
蓦然听得喜从天降,沈南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大睁眼睛,吃吃道:“皇上……皇上这是在说真的?”
许思颜道:“君无戏言!你若不信,朕便写好封妃的圣旨,先交你收着,如何?”
沈南霜忙道:“好……好!若能成为皇上妃子,南霜死而无憾!”
许思颜一笑,“罢,横竖现在无事,朕便给你一个许诺!”
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走,去那边偏殿。朕叫人磨墨!”
沈南霜连忙应了,急急跟在他身后,只觉眼也亮了,心也醉了,连脚步都飘飘的,似踩在了云端。
也许,老天并未薄待她,她也没看错人,辛苦一场,到底得到回报了……
-----------营营役役南柯梦,可悲人永不知自己因
何可悲------------
许思颜果然亲自书写封妃圣旨。
他让王达守着门,边写边道:“近日太后对朕似乎有些不满,若知晓你与朕单独在一处,只怕一时多心了,会为难你。”
沈南霜见他如此为自己打算,更是感念,忽想起太后对皇帝种种暗害,顿时汗流浃背。
若是皇上被太后给害了,她还当什么妃子?
预备到冷宫守寡么?
而许思颜显然没准备让她守寡,且要送她一份天大的尊贵荣耀。
笔墨淋漓而下,他让她瞧他龙飞凤舞的字。
“南霜,你向来温良勤谨,以德服人,朕便册你为德妃如何!也盼南霜别辜负朕,能成为朕的贤内助,帮朕稳定这大吴江山,才好同享这太平盛世!”
沈南霜颤抖着手接过,将他亲笔所书的圣旨看了又看,心中忐忑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忽跪倒在地道:“皇上既然如此信任南霜,南霜岂敢辜负?有一事南霜如鲠在喉,不敢不禀,尚祈皇上莫怪南霜失敬之罪。”
许思颜亲手将她挽起,坐到自己身畔,眉眼蕴了温柔春.色,只凝注于她面庞,微笑道:“朕经此一难,早便已看穿那些所谓的亲戚情义。要紧关头,原也只有你们这些心腹才最可靠。”
沈南霜便再不犹豫,说道:“皇上,太后……太后并非皇上亲生母亲,心头也从未将皇上当亲生孩子看过。前日之事本是她一手策划……雍王告诉她皇上打算借慕容继初之手除掉慕容继棠和慕容继源,她遂连逼带哄让雍王借机反了皇上,见他不肯,又退而求其次,让雍王借机逼皇上同意他带母亲远走他乡……吉太妃事事都听她的,慕容琅和雍王身边好些人都是太后安排,所以醉霞湖雍王叛乱,根本就是太后将计就计一手安排的。”
许思颜脸上笑意褪去,面色发白,紧紧盯着她,“是么?”
沈南霜恳切道:“南霜一世幸福都系于皇上,又怎会再欺瞒皇上?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叹我知道此事时皇上已经出宫,待要像皇后一样奔出宫去寻找通知,宫中又被把守得如铁桶一般,再也出不去。这几日皇上遇险,南霜在宫中亦是心急如焚呢!”
许思颜点头,“朕自然信你。若你都不能信,这世间还有谁可信?可叹朕从前是非不分,皇后性子又嚣张,平白叫你受了许多委屈,真是对不住你。”
沈南霜听得心荡神驰,含泪笑道:“若得皇上此话,便不枉南霜吃那许多苦头了!”
许思颜便伸手来牵她的手,坐到自己方才做的位置上,在她跟前铺上纸与笔,说道:“朕心头乱得很,只怕一时静不下来。你将你知道的尽数写下来,朕回头慢慢看……话说你念书虽不多,写的字却极好,叫人看了每每心旷神怡。”
沈南霜待要推托,却见许思颜面色气沮,显然深受母后相害之事的打击,完全不曾疑心过她的话。他如此信任,她自然不该辜负;何况如《帝策》来源等事,直接口叙的话激动之际只怕会露出破绽,不如边写边想,务必将此事含糊过去,彻底把自己从慕容家那深得不见底的泥潭中脱身出来。
如此想着时,她持笔书写时反而定了心神,遂将临邛王何时派人何人来见,又在何时约定何事,太后令谁将《帝策》交给听蔓,又怎样嫁祸雍王、引出皇后,又怎样接到宫外传来的消息,约定在涵元殿威吓住众人,夺取禁卫军控制权……
待得写完,却是满满十余页纸,将她所知道的时间、地点、人物尽数写出,果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思颜在旁亲眼看着她一字字地写着,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唇角有温柔的微笑,眼底却已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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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沈南霜才郑重其事地藏好圣旨,小心地避开他人眼目,依然先回德寿宫去。舒睍莼璩
许思颜依然坐于侧殿中,僵着脊背慢慢地看那一页页的讯息。
王达向外瞧着,低低问道:“皇上,要不要让人盯着些?”
许思颜漠然道:“不用了。”
王达问道:“皇上真打算让沈姑娘回来当女史?煦”
许思颜黑眸幽森,“你觉得她回得来么?”
王达怔了怔,干笑道:“便是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沈姑娘了吧?”
他得弄清楚,这个阴魂不散总是盘旋于皇上附近的女人,到底该放在怎样的位置上冂。
若皇上真的让她回来,也许下一步真得改口唤声“德妃娘娘”了。
虽然那个“德”字,着实让他犯恶心。
许思颜明知其意,淡淡道:“放心。如今太后重病,朕自然不宜夺走她心爱的侍儿;待太后病痊……”
他无声一笑,“若太后病痊,还能容得沈南霜踩着她肩膀登上德妃之位,朕便成全她又何妨!”
王达便知沈南霜只能抱着那所谓的圣旨做几日美梦了。
许思颜甚至都不需要出手,稍稍露点口风,慕容太后绝对不可能放过她。
他亲手所写的“圣旨”,不过是她背叛太后的铁证,早晚成为她的催命符,永不会有诏告天下的机会。
他由衷赞道:“皇上圣明!”
许思颜却无半丝得意或开怀之色。
他垂着头,手指在沈南霜亲笔所书的一行行字上拂过,看着那条条桩桩针对他的阴谋,只觉那一勾一划,都如尖刀般无声扎来,狰狞丑恶得让他不忍直视,却不得不直直承受那些指向他的椎心之痛。
“母亲,母亲……”
他怔怔地坐着,低低咀嚼这个熟悉却陌生的字眼,忽笑着问向王达。
“王达,便是你把一条狗从小养到大,也不舍得亲自动手剥它的皮,吃它的肉吧?”
王达惊骇,不敢回答一字。
而许思颜其实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抿紧唇角,将母后对他的种种算计一页页慢慢叠好,折起,掖入自己袖中,抬步走了出去。
天色渐暮,斜阳铺金,将他素青衣袍染得朦胧,连神色也似模糊在那金色里,再看不清悲欢喜怒。
只是踏出门的那一瞬,他不觉又往德寿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幽深的眼底,有隐忍不住的灰心泪意一闪而逝。
--------------虎毒不食子,可如果不是亲子呢---------------
楼小眠在第二日午后才被送入宫来。
他被安排在承运门外的谨诚殿里。在外朝,却靠近后宫诸殿,木槿要探望她的楼大哥,来往很是方便。
许思颜闻报后过去探望时,木槿早已在了。
“楼大哥!楼大哥!”
他远远便听木槿焦灼的呼唤,心头不觉一阵揪起。
未入里间卧室,他先问外边候着的太医。
“楼相情形如何?”
太医慌忙答道:“回皇上,楼相的脉象……不大好。如今伤病交加,高烧不退,着实……着实险得很。其实楼相这状况本不便搬动,但微臣也想着,宫中太医齐聚,或许能想出法子来也说不定。”
言外之意,楼小眠病情危重,他已束手无策,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才将他带了回来。
许思颜隔了落地圆光罩向内观望时,正见木槿坐于床沿边,握着楼小眠的手,已经哭得跟兔子似的两眼通红。
郑仓并无职衔在身,理所当然地被隔绝在宫外;但此处既是皇后亲自安排,服侍的宫人自然不少,此时正雁列于屋内侍奉。明姑姑、如烟也随侍在侧。
可此刻楼小眠身边居然还有个意料之外的人。
黛紫衣衫裹着窈窕身段,如水清眸流转风情无限,一颦一笑一悲一喜都似能轻易直击人心,荡魂涤魄。
正是无辜当了一回棋子、寿诞之日成了多少人忌日的花解语。
许思颜微微皱眉,“她什么时候来的?”
一旁早有随去接楼小眠的内侍连忙答道:“听闻那位解语姑娘侥幸从兵乱中逃脱,后来无意撞到楼相侍从,便跟在了楼相身边。楼相入宫时她要跟进来,奴婢曾禀过皇后娘娘,娘娘说‘也好’,所以便也过来了。”
此次雍王兵变,正是借的花解语寿诞的机会。真要牵连追究起来,这位长袖善舞的雍王姬妾也该在谋逆之列。
但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花解语多半并不知情,更未如慕容琅、纤羽那般鼓动过雍王叛乱。
何况她与楼小眠以音律相交,又曾一同救下木槿,并代木槿受辱,木槿出面保她原在情理之中。
许思颜慢慢踱入里间卧室,止了宫人行礼,只挽向木槿,柔声道:“小眠这边有太医诊治着呢,何必急成这样?便是小眠自己,大约也不愿你拖着重身子这般忧思劳神。”
木槿哽咽道:“若不是出来寻我,楼大哥也不会被害成这样。若有个好歹,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旁边,花解语跪在地上亦是呜咽不已,泪水断了线的珠子般串串滚落。
而楼小眠安静地卧于锦衾间,面色雪白如纸,身子亦似轻薄如纸,仿佛哪里刮来一阵狂风,便能将他吹得无影无踪。
可这人偏是朝堂人人敬畏的铁腕左相,也是木槿敬重倾慕的恩人和知己。
许思颜静了片刻,轻笑道:“以往倒不知小眠这样有女人缘。放心,便是看在你们这许多泪水份上,想来他也舍不得撒手离去。”
他侧头吩咐道:“王达,叫人再去守静观催一催,务必请顾无曲入宫一次。你便说……便说朕的话,只要帮朕救下楼相,其他一切好说。”
王达应了,连忙出去传话。
木槿见夫婿体贴,这才略略安心。
许思颜搓揉着她的双手,叹道:“看看你这一急,又是手足冰凉,何时也能让朕少操些心?横竖这边有人侍奉,我先陪你回宫休息片刻可好?”
木槿正要应下时,却见床上一动。
花解语已禁不住抬高声音唤道:“楼相!楼相!”
楼小眠秀眉蹙得极紧,干裂发白的唇开颤着,忽伸出手来,急促地叫道:“小今,小今……”
木槿忙紧走两步,握了他手俯身唤道:“楼大哥,楼大哥!”
楼小眠一把抓住,额际汗水涔涔而下,却似松了口气,紧蹙的眉略略舒展。
“小今,对不起……对不起……”
许思颜微微皱眉,目光从楼小眠面庞,转到木槿身上。
花解语弯腰在楼小眠耳边哭着唤道:“楼相,楼相,没有小今……是皇上和皇后娘娘过来了!楼相,楼相醒醒啊!”
楼小眠顿了许久,恍恍惚惚地“唔”了一声,也不知算不算听到了她的话,却终于一根一根,很艰难般,慢慢松开了紧握住木槿的手指。
他的手窄瘦苍白,青玉般沁凉,觉不出属于年轻男子应有的活力。
木槿怔怔地瞧着,一滴两滴的泪珠掉落,正滴在他浮着淡淡青筋的手背。
五指便似被烫着蓦地张开,颤了片刻,才慢慢地攒捏成拳。
许思颜携过木槿,柔声道:“让他歇着吧!”
木槿应了,又道:“上回顾无曲不是有什么大归元丹,说可以起死回生,且正对他的病症?那丸药应该还有吧?”
许思颜点头,“我叫人找给他。”
再看一眼楼小眠累累伤痕沉沉昏睡的模样,他低叹道:“但愿……他别令我失望才好。”
木槿听他话中若有深意,不觉一怔。待抬眼看时,却见夫婿依然谈笑晏晏,眉
目温柔,并不见任何异常。
想来必是她多心了。
论起楼小眠与许思颜多少年的情谊,除了君臣,更是挚友,当初为救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又怎会连几粒丸药都舍不得?
何况那丸药本就是特地练制来给楼小眠服用的,其他人服食还未必有用,又何必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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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后天见!
隔日,沈南霜依然挑着天色已暗、宫门即将落锁时离宫。舒悫鹉琻
崔稷恰在承运门外巡守,看到她时,便不由地皱了皱眉。
沈南霜摸着怀中许思颜亲书的圣旨,心下便有底气,反而向他矜持地笑了笑。
“刚刚服侍完太后,我正预备回纪府看看。崔校尉要不要随我一起去,或者派谁盯紧我?”
崔稷迟疑片刻,向后退了一步,恭谨道:“沈姑娘请!旄”
沈南霜很满意,走出承运门,快步向宫外奔去。
行至前方甬路,却见黑影闪过,是两名太监模样的人提着灯笼匆匆向侧前方行去。
其中一人远远见到她,连忙偏过了头崛。
她本是习武之人,视力远比一般人强上许多。何况此人背影极熟悉,只在偏过头的一瞬,沈南霜已认出正是跟随慕容太后多年的桑夏姑姑。
度其去路,正是楼小眠养病之所。
如今慕容雪心疾有所缓解,楼小眠却依然病势危重,太医轮番会诊着,皇后也挺了大肚子一日数次前去探望,近日更是传来宫外名医前来诊治。
她有些纳闷,再不知桑夏这时候鬼鬼祟祟跑那里去做什么。待她将眼前最要命的事处理妥当,回来必须将此事告诉皇上,以免太后又生什么计谋暗害于他。
当然,今夜之后,她也得尽快离开德寿宫,回到许思颜身边。若继续留在太后身边,怀中的封妃圣旨不能诏告天下,始终只是一纸空文;若被太后等发现异常,更将小命不保。
一路盘算着时,她早行出老远,再转过几处小巷,已将巍峨宫殿抛得不见踪影。
仔细瞧过无人跟踪,她方转到一户家酒坊前,推门进入。
里面早有个褐衣小厮候着,见她进来,连忙屈身行礼,“姑娘!”
沈南霜低声问道:“可都准备好了?”
小厮笑道:“小人办事,姑娘只管放心!便是当日那位红衣大爷来,桩桩件件,不是也由小人办妥的?”
沈南霜顿了顿,“今天的事,别跟那位红衣大爷提起,知道吗?”
小厮一对鼠目里光芒闪了闪,笑容依然堆在脸上,“姑娘放心!”
说话间,已将沈南霜从后门带出,沿着那处偏僻的小巷子一路前行,然后在最尽头的一户人家前停住,轻轻推开门。
小厮笑道:“此处独门独院,虽然小了些,倒还隐蔽。姑娘要的药已经煎上了,衣物和热水、沐巾也都已经预备好,姑娘请自便!”
沈南霜点头,塞了二两银子过去,又细细吩咐道:“你记住了,便是有人发现我曾进你那酒坊,回头盘问起来,你也只许说我要了一坛酒便从后门出去了,绝不许向人提我行踪!如若不然,那位红衣大爷的手段,你可是知道的!”
小厮眼底便有些仓皇,急急应了,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沈南霜总觉心中不安,眼见小厮离去,前后左右仔细看了,确认的确无人叮梢,这才吁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帝后二人好容易脱围回京,现在正因雍王之乱烦恼,又得防范太后,担忧楼相,哪还有空理会她?
她关好门,仔细闩上,已闻得那边屋里传出的苦涩药味,更是放心。
转身欲走过去时,忽觉眼前多出一人,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啊!”
她惊呼,退了一步撞在门扇上,才看清了来人,失声叫道:“孟绯期!”
眼前之人绯衣胜火,张扬气势一如从前,只是袍袖间仿佛空落了些,那修长身段看起来愈发显得高瘦,宛如一截高高的秀竹。
他头上带着帷帽,整张脸都已被绯红纱帷密密遮住。沈南霜与他亲密已久,却能觉出那纱帷内有些异样。
她按着胸,小心地平定了自己的情绪,勉强堆出笑容来,问道:“绯期,你怎么来了?还有……你的脸,怎么了?”
孟绯期慢慢摘下帷帽,露出他那张曾让沈南霜意乱情迷的脸,却让沈南霜忍不住再次惊呼,却恨门已关上,想退也无路可退了。
往日倾国倾城妖艳绝世的面容,布满了红红紫紫的疙瘩,坑坑洼洼如被人恶意犁过的地,有的疙瘩甚至已被挠破,正渗出血水来。
他被黄蜂蜈蚣蜇得极惨,经了数日调理,虽然不再肿似猪头,但毒气未散,眼看这容貌一两个月都未必能恢复了。
“很丑吗?”
孟绯期摸摸自己的脸,有些心烦意乱。
沈南霜定定神,说道:“还……还好。这是……谁干的?”
孟绯期怒道:“还不是萧木槿那贱丫头!她……她竟敢这样算计我!等我复原后,定要整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哦……哦……”
沈南霜擦着额上的汗,小心地绕过他往里走着,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孟绯期紧盯着她,眼底说不出是憎恨还是欢喜,慢慢地说道:“听说你要来,我才特地在这里候着。”
沈南霜吸气,顿时懊恼不该找了那小厮帮忙。他本就是因为敬畏孟绯期才听她吩咐,如果孟绯期有事相问,自然知无不答。
孟绯期已随着她往那边厨房走着,一路沉声问道:“那里煎的药,是什么药?”
沈南霜低头去那药炉,踌躇片刻方才答道:“近来经期不调,时常腹痛,所以开了药来调理。——若在宫中,无故得了这病难免被人猜疑,所以特特在宫外找了药,悄悄煎服调理。”
孟绯期怒道:“你还敢哄我!你明明叫人替你去抓最好的堕.胎药,而且要的是能立刻堕下胎来的那种虎.狼之药!你打算悄悄堕下胎,仗着自己健壮,休息一晚便回宫里,人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事瞒过去?”
沈南霜不答,却不由地摸向自己的小腹,眼底已是忍不住的委屈。
孟绯期盯着她半晌,终于放柔了声音,低低问道:“是我的孩儿,对不对?应该……快两个月了吧?”
到底出宫不便,二人相会次数有限,他屈指一算,便已料出胎儿月份。
沈南霜再忍不住,哭道:“你叫我怎么办?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你玷.污了去,莫名其妙怀上了孩子,还得在那个处处是算计的皇宫里呆着,想吐不敢吐,想睡不敢睡,不想吃却得逼着自己吃,惟恐旁人看出形迹……不趁着月份小把它打了,难道还等月份大了遮盖不住时让我被人连孩子一起活活打死?”
孟绯期便不答,低着眼眸默然看着沸腾的药。
沈南霜略略松了口气,擦去眼泪,找出块帕子来裹了药罐柄,正要往旁边的碗中倒时,孟绯期忽然扬手。
剑柄“啪”地击下,将药罐打得倾翻在火炉上,“嗤啦”一声冒出重重水气,模糊了两人眉眼。
沈南霜惊叫后退时,便听孟绯期轻声道:“南霜,生下他。”
沈南霜抬眼看他,一时无法置信。
水气迷蒙里,孟绯期依然美得慑人的眼睛里似也有雾气氤氲,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缕缕伤感和丝丝希望。
他柔声道:“别再回宫了。我带你离开这里,找个安静富足的小城,守你生下我们的孩子。我会好好待你们,不会让你们受委屈。便是萧以靖和萧木槿……”
他仿佛狠了狠心,方才下了决定:“为了你们母子,我也先不去和他们计较便是。”
沈南霜几乎信不过自己耳朵,失声道:“你……你说什么?你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你……你还打算娶我不成?”
孟绯期厌恶地看着她,神色有些烦躁。但沉吟片刻,他终于道:“若你执意要我娶你……我便娶了你也不妨。我也不想我的孩子出世后受人嘲笑。”
便如他和他的母亲,因母亲那为人诟病的过去,因他不明不白的出身,从小到大,他受了多少的屈辱,多少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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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眼前的女人愚昧自私,虚伪放.荡,他都打算忍了。舒悫鹉琻
他绝不能让他的孩子重复他这一生的不幸。
沈南霜却已听得崩溃,叫道:“你……你做梦!我沈南霜是堂堂纪家小姐,若非萧木槿奸滑狡诈,我早已是宫中皇妃!我对皇上一心一意,天地可鉴,又怎会另嫁他人?”
孟绯期眯了眯眼,却似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剑柄托向她下颔,冷笑道:“你对皇上一心一意,不会另嫁他人?那么,每次迫不及待剥了衣服向我求.欢的女人,饿狼似的喂都喂不饱的贱.人,又是谁?你就是这样向别的男人岔.开双.腿表达对皇上一心一意的?”
沈南霜又羞又怒挣开他的挟制,叫道:“我跟你在一起……明明、明明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从第一次,就是你恐吓我明姑姑会验我身.子,逼我从了你!对,还有,还有,最初也是你给的九龙玉牌,教了我说那些话,让我对皇上撒了谎,才会失去皇上信任,又得罪了皇后!对,对,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旄”
孟绯期不觉缩了剑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难道还真是他错了?
可分明是她欢天喜地拿走玉牌,迫不及待地拿它当作了自己的晋身之资崴;
被识破后,更是没脸没皮地向他一个陌生男子求.欢……
还有,后面一次次的相会,那个如狼似虎的贱.人难道不是眼前这个梨花带雨控诉她的“贤良”女人?
每次都是她来找他,不是他去找她吧?
现在倒成了是他逼着她怀上孩子了?
若非有了孩子,这种贱.人当青.楼女子睡都嫌脏,他却还在勉强自己娶她……
端正了自己差点被颠倒的是非观,孟绯期压下自己怒意,沉声道:“好,是我害你,是我逼你。既然你不肯嫁,那也罢了。找个地儿替我生下孩子,我自去寻人养大,你依然去做你的什么纪家小姐或皇家贱.婢,我不再管你,如何?”
沈南霜见他认错退步,愈发理直气壮,叫道:“你要找人替你生孩子,自己娶妻去,生个十个八个都方便,何必来难为我?我岂能为这野.种耽误一生?”
野……野.种?!
宛如万箭攒心,孟绯期黑了脸,一把扯住她前襟,喝道:“你说什么?”
沈南霜惊惧,却再不肯放弃即将到手的富贵尊荣,挣扎道:“难道不是吗?无名无分又无媒妁之言,难道这孩子不是个野种吗?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重去煎药,我要……”
正拉扯间,只闻“嗒”的一声,有物从沈南霜怀间掉落。
沈南霜一见那明黄纸张,急忙要去捡时,孟绯期眼疾手快,早已抓在手中。
正是许思颜亲笔所书册其为德妃的诏书。
“这是……”
他愤怒瞪向沈南霜。
沈南霜愈发惊慌,急忙向前抢夺,口中叫道:“快还我!快还我!孟绯期,我被你玷.污这么久,该占的便宜已经叫你占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还要苦苦为难我?”
“你……”
孟绯期盯着她如白莲花般圣洁无辜的面容,想到自己居然与她欢.好过那许多次,忽一阵阵地反胃,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他一脚踹翻炉子,看下方尚有未熄灭的炭火,狠狠将那纸诏书掷下。
沈南霜惊得魂飞魄散,急冲过去抢夺时,孟绯期已轻松将她拦住,冷笑道:“德妃?德妃娘娘?你德在哪里?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对着男人合不拢腿的蠢样!除非许思颜眼瞎了,才会下这样的诏书!蠢货,看看清楚,许思颜根本不是想封你的诰命,他是打算要你的命!”
沈南霜眼见那火苗跳起,渐渐燎上那纸诏书,已是惊怒之极,眼见孟绯期拦她,扬剑便刺了过去,哭骂道:“你才是贱.人生的野.种,和你娘一样的蠢.货!自私自利,卑鄙无耻,我瞎了眼才会跟你!蜀国国主瞎了眼才会认你这野.种弟弟!”
孟绯期侧身避开她的剑锋,已给骂得五内俱焚,双目尽赤。
他扬手一耳光扇在她脸上,已是杀机四涌,高喝道:“你再骂一遍试试!”
那见不得人的身世,本是孟绯期最大心结。
而他平生最痛恨的事,便是被人拿母亲和身世说事。
便是天皇老子,敢骂他一声野.种,他都能掀了他屋顶,斩了他全家。
若非想着她腹中骨肉,这耳光早该换作剑光了。
沈南霜眼见那诏书已被火焰吞噬,又是心痛,又是愤恨,尖声叫道:“难道不是吗?你跟我充什么贵家公子!哪个不晓得你是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女所生!哪个不晓得你连父亲是谁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查出你是野.种,为何你父亲叔父哥哥弟弟没一个肯认你,把你远远赶到吴国来?你……你闪开!”
她终于从失色的孟绯期身旁冲过,猛扑到炉火跟前,急抢那诏书时,却已只剩了小小一角,却是一片空白,连半个字也没有。
捏着那角纸,她踌躇片刻,才眼睛一亮,喃喃道:“对,对,我去求皇上!我去求皇上重给我写一份!君无戏言,皇上答应册我为妃,一定会册我为妃!”
她转身待走时,忽然头皮一疼,却被孟绯期揪住,将脑袋生生扯到他跟前。
“你的梦做完没有?还想着打了胎去做你的妃子?”
两张面孔近在咫尺时,孟绯期脸上的疙瘩和疤痕显得尤其丑恶。
沈南霜憎恶道:“你……你放开我!我本就是皇上的妃子!我绝不会嫁给一个妓.女的儿子!我绝不会嫁给一个野.种!我绝不会替你生出一个小野.种!”
话未了,孟绯期忽然松手,扬剑。
血光闪过,沈南霜手中宝剑落地,惨叫出声。
双腕血如泉涌,竟被孟绯期一剑挑断了一双手筋。
她转身欲要逃时,脖颈处被重重一击,顿时眼前昏黑,晕了过去。
模糊间,犹听得孟绯期冷笑道:“放心,我来帮你打.胎!我也不要你替我生个贱.种!”
---------------沈南霜会怎么死?蠢死的!-------
------孟绯期自己也曾被人挑断过手筋。但他的运气似乎好得出奇,每次都能及时遇到神医替他续上,虽然令他剑术大打折扣,倒也不曾对平素行动有太大影响。
可沈南霜运气似乎没那么好。
渐渐醒转之际,她的双眼被蒙,双腕疼痛尖锐入骨,几乎让她哆嗦,而某一处却正传来处处快.感,久违的刺激阵阵冲上脑际,令她忍不住摆动腰肢呻.吟出声。
便听身上陌生的声音在惊喜地叫道:“咦,果然是个极.品尤.物啊,极.品尤.物!”
原来在她胸前揉捏的粗糙大手便移了开去,换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我也试试……”
她的身体便被抱起,前方尚有着种种快.感冲刺,后方竟也多了一物,在她臀部磨擦数下,然后用力顶入。
“啊——”
她失声惨叫,却觉似有尖刀捅入,将她生生地钉穿,痛得她几乎再度晕死过去,却很快被前面的快.意模糊了痛感,然后在适应那痛感后,强烈的快.意交织成潮,迅速将她吞没。
两个完全不知面目的男人一前一后夹住她,此起彼伏地在她身上纵横着,听她无意识地“嗬嗬”出声,愈加兴奋地调笑着,揉.捏着,奋勇地将自己深深送入……
“快点,快点……”
有人在旁边催,也有人在笑,更有不知哪里伸出的脏手,摸向她的身体。
“你们……你们滚……”
沈南霜终于有了几分清醒,含糊地骂,“我是……我是纪家小姐,我是……我是皇妃,皇妃……啊——”
身上的男人低吼着,已臻极.乐之地,沈南霜的身子随之一阵颤.悸,好一会儿喘不过气来。
“下一个,下一个!”
有人在叫,然后又是一个体温和触感截然不同的男人,强硬地顶了过去。
身上的那个男子片刻后也快活地
退了出去,换了另一个精瘦的男人……
沈南霜只觉自己被一阵阵被抛到浪尖,渐渐连喘不过气来,身体一阵阵地虚脱,小腹也开始一阵阵地抽痛,而下面依然有着男人在调.笑议论。
“哪来的疯女人?还敢说自己是皇妃……”
“被她男人卖过来的,说怀了孽.种,不打算要了,弄死都不要紧。”
“果然……贱.货!”
“不,不是……”
沈南霜努力高叫,声音却已在不断的呻.吟里嘶哑无力,“我真的是……”
有滑腻腻的东西带着腥臭伸入她喉嗓,粗硬的毛发压着她的脸,让她张大嘴想嘶叫,却叫不出声来。
几乎同时,下方猛地坠痛,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
“出血了,出血了!”
有人在大叫。
“小产而已……”
“先别玩了,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让张妈妈好好养着她,果然是尤.物啊,尤.物……”
身上的男人还是在尽兴后才笑着离去,一任她死人一样躺在不知哪里的床上,赤.裸的躯体满是丑恶的印迹,小腹阵阵地收缩着,潺潺鲜血正淋漓而下。
似昏似醒间,她终于听到了缓步而来的脚步声,然后是孟绯期冷淡的笑声。
“看,哪要什么堕胎药,这不是……成了?”
他伸出手来,似要摸她的脸,却在快要触碰到她皮肤时顿住。
只闻他啧啧地笑了笑,说道:“别恨我,我可够义气得很,一文钱也没收老鸨的,让她留着银子给你补身子呢!沈姑娘……哦不,德妃娘娘天生丽质,便是双手废了,想来老鸨和嫖客们还是会好好珍惜的!放心,你死不了!”
“孟……孟绯期……你……”
她虚弱地骂,却连骂人的力气都似随那身下的鲜血流尽了。
孟绯期已潇洒地拂袖走开,犹自悠悠道:“你这样的贱.人啊,天生就适合这里了!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又能寻到痛快,又不必回皇宫,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吧?”
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孟绯期的声音。
她的眼前,已是彻底的黑暗和虚冷,仿若生命中挣扎着想得到的一切,都已化作飞烟。
干咳苍白的唇开阖着,却已恐惧得发不出声来。
她母亲的宿命,终究也成了她躲避不开的宿命吗?
朝朝暮暮花相似,暮暮朝朝人不同……
恍惚中,有哪里的潦倒戏子,用苍老的声音若远若近地吟唱:“求甚么富贵荣华多情郎,枉做那蝇营狗苟疯魔状。噫!岂不知功名路是非海惊涛万丈,何苦为虚名利浮世情煞费思量!纵挣得金满箱笏满床,逃不过三尺黄土梦一场……”
-------------谁能逃过,功名路是非海惊涛万丈-----------------
安陆郡,沉香山。
萧瑟的风从山间呼啸而过,插过帐蓬冷冷地打入山谷。
季春时节,居然一样吹得人哆嗦。
许从悦目送吴为等一行人沿着山道策马而去,原来挺直的脊梁便慢慢松驰下来。
他低了头,瞧自己沾着血污的衣襟,慢慢地将褶皱的地方抚平,又去牵拉袖子上被刀锋割破的口子。
可惜,皱了的衣料或许还能捋平,破了的口子再怎么修补也不可能恢复原样。
他便微微的失神,然后握过怀中一只玉色荷包,小心地解开,从中拈出一粒瓜子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荷包上,一朵粉白的木槿花轻盈怒绽,清淡却张扬。
木槿花旁,黑色丝线精巧活泼地勾勒回旋,绣着一句诗,“暮落朝开木槿荣。”
木槿荣……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引开敌人舍身救他的小木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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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圆圆的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庞,呆呆怔怔的大眼睛,忽而顾盼回眸,却是清莹夺目,灵气逼人。樱红唇瓣微扬时,那笑意恰如木槿花瓣和婉舒展,悠然闲适,明澈怡人。
那时她还未与许思颜圆房,一腔芳心如飘摇柳枝般无所萦系。可惜……
可惜从一开始她便注定是他不能沾染无法触及的,注定了他只能默默牵挂,遥遥观望,连走近了多看几眼,都可能是罪恶和亵渎。
山风夹着隔年的落叶扑面打来,伴着春日里淡淡的草木气息。
那气息与木槿当年被他擒在怀里时的气息好生相似。
而那时他尚未觉出能拥她在怀轻嗅她的芬芳是何等幸福之事,就像他始终未能觉出,到底是何时何地,他梦中总是那张圆圆的笑颜,鼻际总是那淡淡的芳香。
他又拈了一粒瓜子送入唇际。
浑然无味。
只有草木芬芳伴着缕缕苦涩翻涌。
“吴为他们走了?”
身后,传来女子清脆而焦灼的询问。
许从悦顿了顿,迅速将荷包藏入怀中,转身看女子。
深碧衣袍裹着颀长身段,虽有几处脏污,却愈发显得那面容艳如玫瑰,妍丽夺目。
正是慕容琅。
她不安地盯着许从悦,皱眉问:“你……你真打算听吴为的?”
许从悦回头,桃花水眸微泛冷光,“你认为呢?”
慕容琅轻叹道:“我知你一大半为太妃娘娘的缘故。你也不用太忧心,她虽是你……虽与你关系匪浅,但宫中太后娘娘会照拂,何况又是皇上长辈,总有情分在;便是没情分,那辈分在那里摆着呢。如今皇上、皇后既已安然回宫,再怎么着也不好对太妃怎样吧?”
“是么……”
许从悦垂眸,低垂的眼睫覆住眼底的色彩,不见悲欢喜怒,独泛白的唇让他猎豹般劲健挺拔的身姿显出一丝脆弱。
“是。”
慕容琅深深看他,肯定地回答道,“皇上一向宽仁,上回泰王父子牵涉江北兵变,闹那么大,皇上不是一样只是囚禁,根本不曾伤他们性命,又怎会真对太妃怎样?”
许从悦点头,“当年章太后谋逆,先帝不曾拿他怎样;泰王谋反,皇上也不曾拿他们父子怎样。所以,你半逼迫半怂恿我走到这一步,也算是为我们母子好?赢则能占这大吴江山,输亦可保住性命?”
慕容琅听他话里带刺,心下慌乱烦躁,低声道:“从悦,此事的确是我估计有误。我原猜着至少有七成以上的胜算,才不肯眼看你坐失良机。有谁能预料到萧木槿那贱.人会行动得那么快?又有谁预料到先帝会把禁卫军留给英王主持大局?”
许从悦听她辱骂木槿,更是不悦,嘲讽道:“你还真当皇上是见了美色就犯晕的荒唐昏君?若他当年就表现得太精明,不知太后还会不会让他顺利继位?慕容家的女人,可以在他十三岁时爬上他的床,却不可能在他二十三岁时再爬上他的床吧?”
慕容琅不觉红了脸,“我当日酒后卤莽失态,加上的确倾心于君,方才做出那等事来。可你心中到底还是一万个不甘的吧?不然岂会早早和太后说了皇上要对付慕容家之事,又杀了起疑的织布?”
许从悦便不语,一双黑眸失却往日跳脱风采,却凝神看往京城的方向。
山复山,水复水,山水迢迢隔不断绵绵情思,重重牵挂。
伤心哭泣的母亲,刚毅有谋的木槿……
他以为在舍弃一人的同时,至少还能把握住另外一人。
多少年揪心的空旷,终不至于继续延续,让他抱撼终身……
慕容琅隐忍地垂下眸,伸手握住他手腕,柔声道:“二叔已经说了,会全力相助我们。我们已经离朱崖关越来越近,距陈州不足百里。顶过这段时间,我们有的是机会反败为胜!”
许从悦挣了挣,没能挣开,眉目便又冷了几分。
“朱崖关险峻,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苏落之虽只五千精兵,足以拦住广平侯十万兵
马,屏卫京师。你认为,苏落之会放广平侯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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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琅柔声道:“二叔既已传信来这么说,必定有几分把握。舒悫鹉琻从悦,我承认前儿之事我做得太不厚道,不该思虑不周便逼你反了皇上……可你需知晓,我一心一意只在你一人身上,又怎会害你?你听我的,我相信这大吴天下,必定会是你的!”
许从悦终于耐不住,狠狠甩开她的手,冷淡道:“承你青眼,本王甚是感激。本王也算看出来了,慕容三小姐和太后同样见识远大,抱负不凡。可惜本王胸无大志,恐怕辜负了三小姐的厚爱!”
慕容琅失色,却不容他走开,冲到他跟前拦住,晶亮双眸似有烈火燃烧。
“你的意思,是打算依吴为的话,和禁卫军联手,除掉卫相和卫将军所部了?可你想没想过,他们原是奉旨檄剿你,你一则叛臣之名已定,二则皇帝根本没有给你任何旨意,不过借此要你们互相残杀而已!若卫家叔侄赢了,他们必定兵力大损,很可能被人趁乱所杀;而你则会死于曾经有意维护你的恩人手上!若你赢了,皇上借你之手除了不待见的大臣,却让你罪上加罪,万劫不复!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连帝后都差点命丧黄泉,你以为他真的还肯给你回头的机会吗?”
许从悦桃花眸子眯起,如细细的锋刃雪芒闪烁,“你方才不是说,皇上还算宽仁,所以不会杀泰王父子,不会杀吉太妃……怎么一转眼,他便狠毒至斯,连我这个败局已定的兄弟都不肯放过,变着法儿要我死无葬身之地?旄”
慕容琅语塞。
好一会儿,她才道:“吉太妃是吉太妃,而你……到底是亲自引兵叛了他,险些将他逼入绝境哦!”
许从悦握紧拳,挺拔身姿依然如一头雄武漂亮的猎豹嵬。
再大伤害,再多磨挫,盖不去那天然的骄傲和不驯。
他慢慢道:“我之前从未想过叛他!他从来……都是我的兄弟!”
慕容琅想斥他做梦,可抬眼瞧见他矫健风姿,素习刚硬的心肠却再也无法刚硬。
这样带着野性却心地善良的雍王,不正是她一心倾慕的吗?
若他真能毅然决绝,像慕容家三兄弟那样毫不犹豫对挡道的兄弟举起屠刀,她还会这般喜欢他吗?
她不知该同情他,还是该同情自己,只觉一阵阵地心酸无奈,牙齿几乎将唇瓣咬出血来,“于是,我费尽心机替你筹谋策划,不顾性命与你生死相随……你认为可以一笔勾销?”
她早已打听得清楚,帝后回京,朝堂震荡,父亲为自保已当众与她划清界限。
为了他,她成了慕容家“猪.狗不如的逆女”。
许从悦却不为所动,淡漠道:“那都是你的决定,与我何干?我从未谢你,以后也不会谢你。下一步你打算往哪里走,也是你自己的决定。只盼你别再你用你的决定来替我决定便好。”
慕容琅气结,“你!”
为了他,父亲已与她划清界限;下一步,是她全心爱慕着的这个男子要与她断绝关系,逼她狼狈逃去吗?
这时,忽闻得有人惊呼。
许从悦、慕容琅同时抬头,也已惊呼出声。
东北方向,浓浓黑烟袅袅而起,直刺青空,如一把横扫天际的巨大扫帚,顷刻让天空愈发阴霾了几分。
“那里是……”
“北疆!北疆!”
慕容琅忽兴奋地叫起来,“是狄人!是狄人攻过来了!从悦,从悦,我们机会来了!二叔借退兵之际撤往朱崖关,要求借朱崖关为屏障退敌,难道苏落之也不许么?”
许从悦蓦地看向她,“你认定广平侯会败?”
慕容琅笃定地笑,神情又多了几分骄傲和张扬,“从悦错了!败的只会是皇上,是吴国!只要二叔想让吴国败,吴国必定会败!可我们不会败!从悦,他们的混乱,就是我们的机会!”
许从悦的神色却愈加冷淡,冷淡到陌生。
“用大吴的国土,大吴的生民,以及大吴那许多将士的血肉,来换取我们的机会?”
慕容琅被他看得打了个寒噤,却压抑不住绝处逢生般的欣喜,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改朝换代?若能换你坐上那个位置,有些牺牲又算什么?他们能为新帝出一份力,也是他们的三生有幸,了不得日后找机会弥补他们家人就是……”
“啪!”
狠狠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慕容琅的脸上。
慕容琅惊痛而呼时,许从悦已大踏步,转身走向营帐。
甚至连个鄙夷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从悦,许从悦……”
慕容琅捂着脸如堕冰窖,许久才醒悟过来,失声高叫道:“许从悦……你会后悔的!”
--------------问世间痴男怨女几时能休--------------
楼小眠的病情反反复复了半个月才脱险,总算勉强捡回了一条小命。
对于如何坑到更多的药材和钱财,顾无曲在这半个月间倒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都道皇上如何器重信任楼小眠,怎样情同手足,君臣相得,但由他这次入宫来看,皇后对于楼相显然要看重得多。
他看得出,不少珍奇药材并非来自内帑,而是皇后私房贴补。
待楼小眠病情好转,皇后甚是感念,更是诸多赏赐。
顾无曲对比了下皇上赐的钱物,很快下了结论:皇后到底出身尊贵,身家丰厚;皇后对楼小眠情谊极深,不惜一切代价想救他。相对而言,皇上对楼相的态度便淡漠了些,似乎并不如前两年那般亲密,——也许,正是因为皇后对楼小眠太好的缘故?
木槿几乎每日都会前来探望楼小眠,一呆便是许久,后来更是带来夫婿千方百计为她觅到的龙吟九天琴,亲自为楼小眠抚琴。
曾被传成百无一用的皇后,无疑有着绝佳琴艺。
两年前在守静观,顾无曲便听到她以琴声为楼小眠纾解针灸时的疼痛;这次他更是听出,她试图以其高超琴艺引导楼小眠心绪,激出其自身的求生意志,以求尽快摆脱危重病情。
最近一次,楼小眠已经苏醒,木槿依然为楼小眠弹奏。顾无曲亲眼看到许思颜下朝后走来,却不许他们惊动,默默在外看了半晌,竟然未曾入内,转身走了出去。
顾无曲觉得许思颜必定吃醋了。
可惜这小子登基后愈发心思莫测,他瞧来瞧去,愣是没觉出他对皇后有不悦或不满之意。
木槿此番拖着六个月的身子出宫寻夫,原来的泼辣狠毒在那样生死攸关的时候表现出来,却成就了别样的刚烈忠贞。
这种刚烈忠贞令本来就传言纷纷的厉害皇后又多了层神秘色彩。
群臣或宫人谈论起她时,会在不觉间多出几分敬畏。
可木槿显然不是那种愿意将手伸到朝堂的女子,眼见众人将目光投向她,愈发不问政事,只在宫里安心养胎。
顾无曲便觉这女子着实是个少见的聪明人,深知进退之道。
道家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木槿以蜀国公主的身份和亲而来,又与蜀国国主情分匪浅,一旦涉足朝政,毁谤必定随之而至。
——便如当今慕容太后,若非一意揽权,岂会与先帝一直面和心不和,如今更是寒了独子的心……
故而楼小眠病势渐痊,顾无曲终于可以离宫时,他没有去找许思颜,直接找上了木槿。
“皇后,既然贫道如约救下了楼相,也该是请皇上、皇后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吧?”
木槿甚是讶异,“什么承诺?”
“难道皇上没和皇后提过?”
木槿沉吟,“这……还真没有。”
她只看出看似疯疯癫癫的顾无曲并没那么好请,当日便张狂得不把楼小眠看在眼里,独对许思颜有几分顾忌。
这次许思颜派人请他过来救治楼小眠,看得出来也曾犹豫过,只因木槿强烈要求,加上楼小眠病况危急,实在不宜再送往冷清清的守静观医治,这才请来了顾无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nbsp;可世间亦多的是蔑视权贵的奇人异士,视功名如粪土,没那么容易受世俗礼教的摆布,甚至可能连天下之主也未必放在眼里。
见顾无曲有狐疑之色,木槿顿了顿,微笑道:“皇上应了你什么?且说说看,若本宫做到,当竭力照办!”
顾无曲向左右看了一眼,木槿会意,径带他步入一旁耳房,只留了明姑姑一人在旁侍奉,方才问道:“你说。”
顾无曲嘿嘿一笑,挠着蓬乱花白的发髻,圆胖的身子向前挪了挪,这才说道:“皇上当日应我,若我前来宫中救活楼相,便让桑夏随我出宫,并保证我俩安全。如今……该把桑夏给我了吧?”
“桑夏?哪个桑夏?”
看着顾无曲粗糙面庞上浮出的两片可疑红云,木槿一时有些懵。
他嘿嘿道:“自然是太后身边的桑夏。若是寻常宫人,又怎敢烦劳皇上、皇后费心?”
无人不知桑夏姑姑是慕容雪的心腹,跟了二十多年的陪嫁侍女。
太后四名陪嫁里,死了两个,嫁了一个,只剩了桑夏硕果仅存,如今身份可不低,连帝后见了都不得不尊称一声姑姑,更别说其他人了。
能在太后跟前侍奉那许久,且口碑不坏,自然也是个心有七窍玲珑剔透的女子。且桑夏虽然年纪不轻,却一向留意保养,又未曾婚育,看起来依然是三十出头的秀美妇人。
眼前这顾无曲矮胖邋遢,而且是个修道的出家人,居然敢要桑夏?!
无怪许思颜听得要请他入宫,似乎颇为踌躇,想来早已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了。
木槿问:“你怎么会认识桑夏?”
“她本就是我自小订亲的未婚妻!”
“自小订亲的未婚妻?”木槿讶异,“那她怎会成为太后的侍女,还入了宫?”
顾无曲登时哭丧了脸,“她以为我出了家……可我只是找了个老道士做师父学医而已!我晃了一阵子回来,她已经在宫里呆了七八年,太后再也不肯放她出来了!”
“你回来她已经在宫里呆了七八…你晃的那阵子是多久?”
“是……十五年……”
顾无曲回答得很心虚,圆溜溜一双鼠目窥向她,难得地有了一丝惶恐。
木槿再追问几句,也便开始无语,“无曲道长,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顾无曲、桑夏都出身于殷实人家,双方父母交好,方才自幼订亲。
谁知顾无曲嗜医如痴,十五岁那年遇着个医术高明的老道,立刻抛开婚约随之而去。家人遍寻不着,桑家便想着另为十二岁的桑夏说亲。谁知桑夏主意大,不肯一女二嫁,自投了慕容府为婢,还成了慕容雪的侍儿,家人便再也管不了她终身大事了。
===
三年后,慕容雪嫁作锦王妃,桑夏陪嫁。舒悫鹉琻
几年后,慕容雪入宫,桑夏同样一入皇宫深似海,对这段婚约早已心如死灰,谁知此时顾无曲又冒出来,请求慕容雪成全。
彼时慕容雪已经嫁掉了两名侍女,便不舍桑夏;何况早听说当年顾无曲负情而去,一走十五年,再将顾无曲召来一瞧,矮短粗陋,且还披着道袍。
而桑夏在富贵锦绣乡里活了十五年,所谓居移气,养移体,竟出落得肤白胜雪,容光可人,与顾无曲宛若两个世界的人。
相形之下,慕容雪对顾无曲更是看不顺眼,当即将他赶了出去,求亲之事再不许提起旄。
顾无曲当年决绝而去,可对桑夏并非无情;十五年后再见到桑夏,更是后悔不迭,竟改了当年四处游荡的脾气,一直借住在本朝王侯将相常去的守静观行医治病,后来又认识了许思颜,并在许思颜的安排下秘密见过桑夏几次,愈发地心痒难耐,这两年竟是做梦都想娶了桑夏共效于飞。难得许思颜因木槿之请再度有求于他,他自然趁机又提出求娶桑夏。
想来这些年已被许思颜嘲讽惯了,听得木槿语中带刺,顾无曲倒也没有不悦之意,只声声道:“我不管,便是我错了,该是我的还得给我!皇上答应我的,难道想耍赖不成?”
木槿摇头叹道:“皇上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你,必定会办到。你放心,待本宫与皇上商议后便回复于你。嵫”
顾无曲便笑道:“那我候着便是!待桑夏出宫,贫道便还俗!想来皇后近日所赐,应该够我置宅娶亲了吧!”
木槿点头,“若不够时,本宫另为桑夏姑姑备上厚厚一份妆奁如何?”
顾无曲遂满意而去。
木槿明知桑夏之事没那么简单,预备许思颜回来后细问,谁知这日许思颜下朝后便直接去了武英殿,先后传召了不少股肱之臣,不仅午膳不曾好好吃,连晚膳也吩咐直接送过去,却是和纪叔明等重臣一起吃的。
叫人去打听时,只知一大早北方有紧急军情传来,却并未在朝堂上议及,显然暂时只在武英殿与几名心腹商议着。
明姑姑很是疑惑,“莫非雍王那里又出了什么事?听说皇上的兵马早已将他围困,吉太妃又一直在咱们手里。若他还敢怎样,咱们先把吉太妃的人头送过去再说。”
木槿不答,走至瑶光殿西侧书房里,找出一张舆形图来仔细看着,然后拿银簪指住一处关卡,说道:“雍王曾在顺阳与南宫凌再度交战,因京中援兵将至,他中途撤往西北方向,应该是慕容琅劝他投往陈州。但陈州前方,有朱崖关拦着,便是广平侯有意援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除非……”
她的声音忽然间沉了下去。
尖锐的簪尖虚虚一划,有金属冷冽的光芒灼过,顿在粗粗的北方界线。
“北狄!”
银簪拍在花梨木的书案,案上笔架悬着的一排精贵的狼毫、紫毫等顿时不安震晃。
明姑姑懵住,“娘娘是说,雍王不仅谋逆,而且已经叛国?”
木槿慢慢道:“如果许从悦敢联手北狄,他枉为许家子孙!我现在最担心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皱眉看向武英殿的方向。
她能想到的,许思颜必定也能想到。
如今,最困扰费心的,应该是他吧?
令人收起舆形图,她铺开纸笔,继续抄写老庄。
清静无为,顺天应道,道法自然,求的是心与天地精神往来,自在逍遥万物间。
可时至今日,她又还能如先前那般潇洒,一遇逆境,便想着化身鲲鹏,逍遥而去?
狼毫笔饱蘸墨汁,却迟迟不曾落下。
半晌,她吩咐道:“预备一份皇上素日爱吃的茶点,叫人送武英殿去。”
明姑姑点头,又问:“娘娘不放心的话,要不要亲自送过去?顺便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免得悬心猜疑。”
木槿摇头,“不必了。那不是我该问的。”
笔下悠悠一转,《老子》中的一句话已倾诸笔端:“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以柔克刚,则无坚不摧----------------
许思颜回来得甚晚。
听说木槿又去抄老庄,忙走过去看了,并未见到什么扶摇九天逍遥而去之类的话语,这才安了心,复到卧房去寻木槿。
木槿卧在床上看书,却已睡意朦胧。
许思颜拾过跌落在枕边的书看时,却是一部手抄的《东篱十策》。
木槿听得脚步声,便已醒转过来,揉着眼睛笑道:“原说等你,不知怎的居然睡着了。”
许思颜微笑,“本就到了你素日睡觉的时辰了。何况看这个,不困才怪!”
木槿打了个呵欠道:“是楼大哥写的。多由吴蜀山形地势一一叙来,和鬼谷子、孙子那些古老兵法相比,倒有另一番味道。”
许思颜将书册掷到一边,轻笑道:“我自然知道。当年……他便是呈上了这个,才让我相信,他并不是只借楚相名号混个一官半职的庸才。”
木槿惺忪懒懒转过,漾着胭脂色霞光的面庞浮起几分得意,“嗯,我楼大哥自然不是庸才。大吴得他臂助,当是社稷之幸。”
许思颜低眸,浓黑的睫毛盖住了眼底波澜起伏的情绪。
他若无其事地笑道:“木槿,你和小眠感情倒似越来越好了!”
木槿向空中嗅了嗅,揉揉尖巧的鼻翼,叹道:“本来瞌睡连连,愣被谁家打翻的醋坛子给熏醒了!大郎的醋海生波大法看来已经炉火纯青了!”
许思颜微愠,抬手拎她耳朵,“谁吃醋了?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模样!圆得跟球似的,除了我,谁能看得上?楼小眠……嗯,十有八.九也只是你看上人家了罢?”
木槿被他一拎耳朵,却觉耳根子都烫了,冲他扬了扬拳头道:“楼大哥于我便如兄长一般亲切,你哪来的那许多飞醋?再胡说看我把你狼头打成猪头,让你明天顶着个猪头上朝,才真是当今弘元皇帝登基以来的天字第一号的大笑话呢!”
许思颜便捉过她的手,拿她指甲在脸上蹭了蹭,微笑道:“以前也曾被野猫抓伤过,闹的笑话已经不小,再闹一场又何妨?”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入耳如一道温泉缓缓淌过,熨得四肢百骸无不妥帖舒适,宛若身处云端,被阳光暖暖拥着,说不出的惬意安谧。
她再懒得跟他斗口,细巧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面庞贴到他胸口,静静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赭黄色的十二团龙袍,质地挺括却柔软,细细勾勒描绣的金色团龙昂首怒目,腾挪于明亮的赤红云朵间,于无声处纵肆张扬,却叫人格外安心。
许思颜眉宇间的疲倦困乏不觉间散去。他亲着她光洁的额,笑得眼角弯起,“还有,兄长什么的,有个萧以靖就够了,别再乱认了!”
不待木槿瞪他,他便紧跟着说道:“旁的不说,你那位绯期哥哥,害你害得够惨吧?可见兄长什么的,还是越少越好!”
木槿悻然道:“这次若不是楼大哥几番舍命相护,我只怕连命都丢了吧?难道这样的哥哥也认不得?”
许思颜不答,只默默将她拥得更紧。
提到楼小眠,木槿便不得不提顾无曲,“对了,大郎,你应了顾无曲,将桑夏给他?”
许思颜皱眉,却很快舒展开来,“应了。我早两年便问过桑夏,她含着泪待说不说的,想来心里早就在记挂着顾无曲,只是太后不肯放人罢了。”
木槿心头猛地一亮,“桑夏……早已是皇上的人?”
许思颜冷笑道:“太后一心留下桑夏作为自己臂膀,从没打算让她嫁人。回绝顾无曲之事,太后根本没问过桑夏的心意。想那桑夏在寂寂深宫里虚度了多少大好年华,怎能心中无怨?七年前听得顾无曲已经投了我,她便也在为我做事了。可惜太后谁也不肯全信,醉霞湖之事连她都瞒了,不然咱们也不至于会有那几日的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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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对于养育自己成.人的母后,背后到底是怎样的想法,曾经有过怎样的动作,许思颜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舒悫鹉琻
可他到底是慕容雪亲自养育成.人,那能忍的,不能忍的,他竟一一忍了下来,再不曾追究过半分。
只为,那份已经维系不易的母子之情……
木槿不觉将许思颜拥得更紧。
许思颜却已不愿再去想他的母后,继续道:“这几日楼小眠在宫里养伤,我暗中作了些安排,桑夏去探过几次,两人早已好得蜜里调油,若不成全,日后必定生事。旄”
木槿原只当顾无曲是一厢情愿,闻言眼珠子差点跌出眼眶,“你……说什么?那桑夏这般清秀雅致的女人,也喜欢顾无曲那个矮胖子?”
许思颜嗤笑,“很奇怪么?顾无曲生得再丑再挫,到底颇有才气,何况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看得久了,自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再则,我都能喜欢上你这个装呆卖傻还长得丑兮兮的小刺猬,桑夏为何不能喜欢顾无曲?嗯,最叫我不服的,我喜欢你便罢了,怎么萧以靖也会对你动心?嗯,还有楼小眠,许从悦……”
木槿恨得差点咬死他,“你胡说什么?嵴”
许思颜却只轻啄她腻白的脖颈,嘀咕道:“就当我是吃醋了罢!可我怎么越来越觉得我以前是太大度了呢?”
木槿啐道:“我一年才和他们见几次面,还引你这样猜疑,这叫大度?我才叫大度呢,也不想想你从前有过多少女人……”
许思颜拂开她半松的衣带,抚过她浑.圆的腹部,慢慢向揉.弄着,却还不忘替自己辩解道:“我再荒唐,那是从前的事了。总比你现在看到个俊美的男子便心猿意马只想认哥哥强!”
木槿低吟,愤愤地在他唇上咬了一记,“认哥哥,也能说成心猿意马吗?”
许思颜不答,只在那已经不再曼妙却依然诱人的躯体上抚.弄着,看她眼波流彩,红霞满面,渐渐失态地在他怀间低低喘息。
“别闹……”
她低低道,“费了一天神,不先去洗浴了早些安睡么?”
许思颜俯身亲在她胸前,轻轻一咬,听她克制不住地叫出声来,方道:“知道晚了,怕扰着你,所以先在那边洗浴过了。今日虽然费神,只怕往后费神的日子多着呢,不如……且乐今朝!”
木槿听得他话中有话,不觉心惊,“朝中……真的出事了?是……北狄?与广平侯有关?还是与许从悦有关?”
许思颜眸光一暗,“朕的皇后,着实不该生为女儿身!不过,真真是便宜了朕吧!”
娇.软的身体被他托起,轻轻擘开,徐徐压下。
缓慢而有力的深入,令木槿低吟着打了个寒噤,浑身毛孔都似在强烈的快意舒张开来,如等待着春雨浸.润的青葱田园。
但或者她真的不该生为女儿身,明知不该问,到底还是忍不住又问道:“若真的与广平侯相关,京中临邛王……还有母后,不知该如何自处!”
许思颜淡淡道:“左不过是自作自受。他敢要大吴天下,我便敢斩他全家!至于太后……倒免得我为桑夏的事为难了!既然顾无曲问了你,你便应下他吧!不过还要稍缓些日子,桑夏正帮我查证一些事。”
广平侯的独子慕容继棠在与许思颜的交锋中失踪,广平侯很可能已经猜到慕容继棠是被皇帝所杀。
可他妻室及兄长临邛王一家却还在京中,更遑论还有个高居太后之位的堂.妹。
也许和他想谋得的那一切相比,和为独子报仇相比,一直以来与他暗中较劲的临邛王已微不足道吧?
广平侯夫人澹台氏更是早已失宠。
在失去独子的保护后,地位只怕连普通姬妾都不如。
皇帝念着母子之情,还得顾及以孝治国的祖训,自然不能拿慕容太后怎样。
若娘家兵马能攻入京城,太后甚至很可能成为另一位皇帝更加威风八面的太后。
可眼见慕容家撕破了脸,许思颜找个借口一怒清走太后身边的桑夏姑姑,凭谁都挑不出错儿来。
不过许思颜还桑夏帮他查证什么呢?
木槿正思量之际,肩上忽被许思颜咬了一口,不由痛地叫出声来,“大郎你属狗吗?”
某人在身后阴恻恻地低吼道:“不属狗,属狼!”
“属……属狼?”
“天天被你喊大狼,能不属狼么?”
许思颜很是不满,“想什么呢!天天见惯了楼大美人,便不把夫婿放心上了?”
十里之外都闻得出的醋意……
木槿无语望天,终于敢确定,这阵子她日夜为楼小眠费心,终于惹得她的大郎吃醋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终于远远赶超上了他曾万分“宠爱”的楼小眠?
来不及想更多,身下重重快意翻涌而来,细细汗珠在春意缠.绵际濡.湿.了如雪肌肤。
若非怀着身孕,只怕他能凶猛得将她拆骨剥皮,活活噬入腹中。
“小……小槿!”
许思颜声声地低唤着,看着回眸入抱蹙眉而颤的女子,品尝着她的美好,和她赠予的愉悦,身躯蓦地悸动,手臂已将她紧紧兜住,严丝合缝地与她紧紧楔合。
他道:“小槿,幸亏,我还有你。”
木槿紧执他手,嫣然春色沿着眉梢眼角一路迤逦,亦是情动得难以自已。
她战悸着颤声道:“嗯,你还有我。大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你,陪伴我们的孩子,到老,到死……”
深殿里,绮窗内,绣幕低低垂着。
烛影摇红,瑞兽飘香,凤枕鸾帷荡出春意无限。
呢语恣怜,燕婉承欢。
正是销.魂夜。
彼时,仿佛都已笃定,未来再多坎坷,再多风霜,再多不得不面对的亲情与江山的对决,始终都会有对方相伴,有对方给予自己无限勇气。
就如那时那刻,彼此相依相偎,宛如一人。
曾以为这便是命中注定。
原来,只不过是,命中注定的天大的玩笑。
--------------欢情正洽。且不问,身后多少风雨--------------
弘元二年三月,北狄大举兵分两路南侵大吴,一路势如破竹,连下数城。
所过之处,血流飘杵,尸积成山。
成千上万的乌鸦盘旋于被洗劫过的城池,宛若大团乌云,遮天蔽日,将昔日和乐安宁的城池化作了人间地狱。
三月十六,西路的肃城、端城陷落,守将殉国。
三月十八,东路的陈州陷落。
据说,主帅广平侯慕容安迎战时不慎中伏,身受重伤,所率兵马群龙无首,遂一败涂地,不得不带着昏迷不醒的主帅向朱崖关撤离。
朱崖关守将苏落之派心腹带着随军大夫验过慕容安的确重伤不省人事,只得下令打开城门,放溃兵入关,预备整顿后编入军中抵挡狄军。
可他万万没想到,随军大夫所看到的那个重伤的广平侯,不过是个容貌相像的替身。
城门一开,看似狼狈杂乱的溃兵冲入关内,立时抢夺城门,随即迎来了提兵前来的真正广平侯。
苏落之不肯弃关而去,凭借地形优势以寡敌众与广平侯血战一夜,几乎全军覆没。
是日清晨,本与秦襄、南宫凌等对峙的雍王许从悦引兵相援,拼死救出苏落之,却未及逃开,被兵力占了绝对优势的广平候困于朱崖关前的一处山峰;而卫白川所部发觉朱崖关有变,趁势起兵攻往秦、南宫等所率的禁卫军,将禁卫军拖住,让他们无法驰援朱崖关。
随后,大将军苏世柏、云麾将军谢韶渊引兵奔至,协助禁卫军平了卫氏之乱,谢韶渊更是砍下卫辉、卫白川脑袋,拴于旗杆之上,径奔朱崖关,解了许从悦、苏落之之围。
此时,许从悦一手训练的当日府兵也仅剩了十之一二。而他的身份更是万分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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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到了下半部时,有几处把“桑夏”误写成了“桑青”,其实是一个人。原谅我写得太久,有些角色出场不多,有时会记混了……
他是尊贵的皇室宗亲,皇上情同手足的堂兄,却犯了谋逆大罪。舒悫鹉琻
若说他最初是被人利用,但他在骑虎难下的犹豫后,最终还是选择了顺势起兵,意图逐杀许思颜。
面对奉旨前来的兵部侍郎吴为的游说和警告,他虽应下,却始终没有真正采取行动对付卫白川,方才给了卫白川起兵的机会。
禁卫军诸校尉揣度皇上之意,应该是打算给许从悦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才好留他一条性命,故而迟迟不曾动手,再不料居然会等来北狄的入侵和广平侯的反叛,更不料许从悦没有对卫白川动手,却拼死对上了广平侯。
他的身份,无疑还是该被千刀万剐的叛王旄;
但至少此时,苏世柏、苏落之父子已无杀他之念。
苏落之乃苏家独子,得他冒死救下一条性命,着实感激不尽,遂劝他留于军中,伺机立功,待他们父子回朝之际再一起保奏,再加上皇上与他那么多年的兄弟情谊,或许能赦免其罪。
但许从悦一口拒绝嵴。
他淡淡道:“我若继续带兵,只会令皇上更加疑心。已经反过一回,谁又能保证我不能趁乱再反一回?”
苏落之语塞。
连苏世柏也犹豫起来。
许从悦的态度着实暧昧得可疑,没去对付卫白川,却救了苏落之,谁敢保证他不是别有居心?
最终,许从悦将剩余的府兵交给苏落之编入军中,自己随禁卫军回京,——以罪臣的身份,素衣披发,锁镣加身,入朝受审。
苏落之很不放心,亲自嘱托了吴为和几名校尉沿路照应,又与父亲分别写了奏表与军情急报一起送上朝廷,却是求皇上对许从悦网开一面。
只要先保住他一条性命,眼前瞬息万变的战争漩涡里,一切皆有可能。
-----------许家人的共性:有时优柔寡断但关键时刻不失血性--------------
他们的奏表乃是紧急专递,一路在各处驿站更换最好的马往京中飞传,自然比许从悦早了两日到京。
许思颜将那奏表带回瑶光殿,递给木槿看,笑得甚是苦涩,“木槿,我怎么觉得我这位堂兄越来越陌生了?你也曾自承是他生死之交,你可看得明白他想做什么?”
木槿听他话语间既有恼恨,又有伤感,遂拿过奏表看了,思忖片刻,居然点头道:“看得明白。”
许思颜挑眉,“愿闻其详!”
木槿道:“他虽是被迫起兵,但的确有过弑君夺位之念,所以后来才会领兵追杀皇上,并与慕容氏牵扯不清;可他到底是许家的人,这天下到底是许家的天下,他再怎么想着借助慕容氏成全自己的私欲,也不愿慕容氏引狼入室,把大吴江山交到异族人的手中。即便慕容氏最后打算把他推上皇位,他都不愿背负这样的骂名。”
她将手中折子一撕两半,唇角微微勾起,“许从悦……这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来与慕容氏划清界限,表明他与广平侯的通敌外邦出卖家国的行径无关。他到底是个爱惜声名的人,他到底……是不折不扣的许家子孙!”
“许家子孙……”
许思颜苦笑,端起茶盏又放下,疲惫地叹道,“于是,我该为他是许家子孙便放过他?若非他一念私欲,这大吴江山……怎会如此遍地烽火,四处血腥?”
木槿道:“若论他的罪行,的确该死。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只是若他该处死,德寿宫那位,不是更该诛灭九族?”
许思颜默然。
木槿探手摸.他眉眼。
眉峰簇于指尖,似怎么也抚不平,不复往日的沉静平和。
她柔声道:“近日朝中诸事烦难,是不是很累?”
“不累。”
许思颜把她的手捉住,轻纳于自己掌心,“每日回来瞧见你,想着用不了多久,便能见到我们的孩儿,我便开心得很,哪里会累?”
木槿仰头,莹洁面庞笑意微微,如飘浮着一层浅淡月光,“便是累,也不用瞒我。我知道都会过去的。”
他们风华正茂,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他们会看着孩儿出世,然后一起守护他或者他们长大。
许思颜喉间滚动一声醇厚的轻笑,“虽然有些烦难,但真的不累。东路目前战事吃紧,但从悦自认叛臣,不肯与广平侯同流合污,广平侯反.攻京城,便师出无名。且他身边跟随的兵马长年与北狄相持,如今虽未合兵,却是和狄军一起对抗朝廷兵马,纵然精悍勇武,却难免士气低落。再加上苏世柏、谢韶渊都已赶到,手下亦是兵强马壮,又有朝廷为后援,纵然朱崖关并被夺,一时也不至于落败。待战事拖得稍久,广平侯补给不足,我这边却会另行安排兵马相援,此长彼消,胜负之数可知。只可惜了大吴的百姓,平白遭了这场兵灾……”
他摇头,刚对妻子舒展的眉便不觉又皱了起来。
木槿见他主动说起朝政之事,也不肯再刻意避忌,遂问道:“东路暂时相持,那西路呢?”
许思颜微笑,“西路,更不用忧心。庆南陌已经将狄军挡于晋州城外,骠骑大将军盛从容也在江北。且萧以靖很重视边防,这阵子正在北疆巡守,闻得狄兵入侵,亦提重兵亲至前线,并上书表示愿意襄助退敌。我已传旨盛从容、庆南陌,让他们凡事多与萧以靖商议,必要时可合兵对敌。”
蜀国名为大吴属国,但这些年国富兵强,一度曾让吴国君臣心存疑忌。但先有吴国的夏欢颜成为蜀后,后有蜀国的萧木槿成为吴后,遂得两国睦好,从未有过兵戎相向之事。
且吴蜀二国都久受北狄侵扰,在合兵共同对付狄兵方面早已有了共识。
唇亡齿寒,若少了彼此,各自的边境显然会更不安宁。
最近一次,便是十九年前的谯明山之战,吴蜀合兵一直打到北狄王廷,逼得居峌王膝行跪迎,递罪己书,请降表。
想来那种屈辱于居峌王亦是平生仅见,才会在其后一改原来的庸懦,励精图治,方能在十九年后再整旗鼓,气势汹汹卷土重来……
木槿闻得萧以靖主动提兵相援,许思颜话语间也少了几分醋意,倒也欢喜。
她笑道:“蜀国地域狭窄却饶富,北狄、赫赫不时觊觎,历代国主自然不敢大意,所以从我祖父、父亲,到我五哥,都是文武双全,每有战事往往亲至边疆巡视或督战。不过五哥老往边疆跑,也不怕冷落了五嫂么?”
许思颜拍拍她的头,“既然你觉得你五嫂受了委屈,待此事平定,咱们备上一份厚礼重重谢她如何?”
木槿笑道:“好啊!若有机会,我还想瞧瞧墨儿呢!若像五哥,想来日后必定也是个颠倒众生的绝世美少年。”
许思颜瞅她一眼,默默喝茶。
赞完她五哥,又赞她五哥的爱子,于是,他喝的茶莫名地有些酸溜溜的了。
好在木槿并未继续赞下去,转而思忖着说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皇上乃天下正统,但慕容氏在大吴朝堂盘踞已久,也颇有声望。大郎不妨传诏各州府,令天下皆知广平侯为犯上作乱,先毁其在百姓间的根基。”
许思颜莞尔,“可见得咱们俩心有灵犀。此事……我交给临邛王去办了!”
“临……临邛王!”
木槿往深里一想,抚掌笑道,“怪不得你不去追究他当日罪过,还留他在京!果然一步好棋!先留他为人质,若威胁不到广平侯,临邛王见兄弟无视他生死,自然怀恨。由兄长站出来指责兄弟叛行,一则更加有力,二则也见得慕容家勾心斗角,混乱不堪,——这样的家族,谁还敢尽忠效死?”
许思颜沉吟道:“此事太后应该尚未知晓,不然早该出面制止了吧?”
自帝后回宫,朝堂一番对峙,临邛王丑态毕露,慕容太后当场心疾发作,于是无人不知慕容家心存异心,且已被帝王所忌。眼见临邛王被软禁,和慕容家交好的右相卫辉被派出京城协助“平叛”后没了消息,宫里宫外还有多少人敢提着脑袋去讨好慕容太后?
故而近日德寿宫着实冷落,虽是太后所居,也快要形同冷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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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太后,木槿却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你那位痴情无比忠诚无双的南霜姑娘,似乎失踪好几天了?”
许思颜睨她,“我身边只有痴情无双忠诚无双的木槿姑娘!至于沈南霜……”
他叩着桌面,倒也疑惑起来,“我原当她出宫置办嫁妆,不想一去这许多日不见踪影,这可也真奇了!”
木槿纳闷,“什么嫁妆?你给她指了亲?谁家倒霉孩子摊上她了?这是怎么得罪皇上,才会塞给他这么个祸害?”
许思颜再不肯说出自己允诺过册其为妃之事,只道:“沈南霜告诉了我一些事……我原猜着是不是被太后灭口,留心查访时却听说太后那边也在搜寻。舒悫鹉琻想来对她下手的应该另有其人。恁”
木槿点头,“我倒得了些线索。她最后出现在一家酒坊,还和孟绯期见了面,然后便不知所踪。——莫非贪上孟绯期美色,遂连大郎你也不放在眼里,跟他私奔去了?”
许思颜听她出言调侃,佯嗔瞪她,却也有些惊讶。
“孟绯期……此人喜怒无常,她竟敢和他有牵扯,当真是活腻了!耽”
以孟绯期的个性,哪句话冒撞了,提剑砍人乃是家常便饭。
因近来纪叔明提起这位义女来,也多有感慨不满之语,又亲见沈南霜种种行径,许思颜也懒得再去理会她的事,遂向木槿道:“别管她了。近日安排一下,先把桑夏送出宫去吧!我吩咐的事她已做得差不多了,再耽搁下去,若太后有所察觉,不会饶过她。”
木槿嫣然一笑,“又叫我做恶人么?好吧,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不想被人欺被人骑,最爱做这些恶毒事了!”
--------------极妙,极妙,正好朕下不了手--------------
“哗——”
德寿宫里,案上杯盏纸笔尽数被甩落于地,慕容雪按着胸口,面色已青白一片。
“太后!太后娘娘息怒!”
宫人跪了一地,无不胆战心惊。
“都滚下去!”
慕容雪冷声斥喝,身体晃了晃,却扶着书案,努力稳住身形。
宫人面面相觑,然后桑夏道:“娘娘,太医再三吩咐,娘娘需修心养性,不宜动怒,还请娘娘千万保重凤体要紧啊……”
慕容雪扬手指住她,喝道:“闭嘴!滚!”
桑夏等无不噤若寒蝉,片刻后到底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慕容雪只盯着脚边跪着的临邛王妃林氏,待殿内一空,殿门阖上,方寒声道:“临邛王……竟真的依了皇帝吩咐,写了历数广平侯罪状的檄文,并当着文武百官在朝堂宣读?”
林氏抖衣伏地,哭道:“娘娘,娘娘容禀!王爷这也是给逼得没法子啊!上次皇上回来后,京中便已流言纷纷,都对王爷不利。如今广平侯不顾咱们死活,在那边掀出滔天风浪,禁卫军把慕容府围得水泄不通,又无法入宫传信,稍有行差踏错,那就是个死字啊!”
慕容雪森然道:“死?慕容家的人,本就是刀尖上挣下的功名,临到头来,居然会被一个死字唬住!”
林氏一窒,转而抹泪道:“太后娘娘,便是咱们不怕死,还得顾及老太妃她老人家吧?这么大年岁了,身体又不好,她岂能经得起那等惊吓?”
“母亲!”
慕容雪微一失神,才道:“她老人家这辈子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还会怕这惊吓?何况我还没死呢,我的好哥哥、好嫂子,便都当我死了,会由着他们摆布不成?”
她声音不高,却气势凌厉,冷冷目光竟把林氏她逼得透不过气来。
林氏打着寒颤,只哭道:“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广平侯不顾我们生死,皇上……皇上似乎也早有了疑心,前儿又把继源传去,说是家国不宁,让他代皇上前往相国寺祝祷行香,督促众高僧设祈福道场七七四十九日……相国寺附近早已被禁卫军把持,这一去便和家中失了联络啊!继棠一身好武艺,莫名其妙便没了音讯,只怕已经凶多吉少。继初虽是我骨肉,说到底那是自找的。可咱们继源……娘娘啊,继源是慕容家最后的指望,皇上以继源相挟,我们还能怎样?偏偏宫里素日帮传讯之人被调开了,这关头又不敢找不可靠的,没法请娘娘的示下,于是……”
慕容雪冷笑,“于是,临邛王便亲自通告天下,叛乱的广平侯与慕容家无关?今时今日,慕容家本已芨芨可危,你们则用行动告诉天下人,慕容家早已……分崩离析!却不想想,在别人眼里,慕容家早已是一个整体,连你,连我,连临邛王和广平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广平侯起兵诚然是冒险,临邛王与他割绝关系,才是真正的祸起闱墙,给了慕容家致命一击!试想,天下哪个能人异士,还敢为已露溃败之相的慕容氏效力!”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不想死,你们的命太金贵?林氏,我告诉你,若你们借故推托过去,皇上未必会拿你们怎样;可如今这道檄文一下,广平侯却已恨你们入骨。”
她脸色青白,一口一个“你我”,全无素日高高在上的雍容隐忍,狠狠一脚踹在林氏肩上,恨恨道:“你们怎就敢断定,这一战,赢的一定是皇上?若得胜归来的是广平侯,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们?”
林氏失声道:“可……可目前的邸报,皇上兵马已经将他们弹压下去,雍王束手就擒,已经押解回京,平定广平侯的叛乱,只是早晚的事呀!”
慕容雪捏拳砸着书案,已是又怒又气,“蠢才,蠢才!想我父亲一世英雄,怎会有如此不成器的族人和侄子!邸报从何处发出?代表谁的意思,难道你们都看不出吗?皇帝想让你们看到什么,你们看到的就是什么!我就不信,狄兵蛰伏十九年,一举出击,有那么容易对付!想平广平侯之乱,也得看狄人给不给他那机会平吧?”
林氏继续发着抖,额上却有冷汗涔.涔而落,“娘娘是说……是说我们看到的都是假像,事实上稳操胜券的是广平侯?”
“广平侯未必稳操胜券,但皇帝显然同样没把握。你看他都把皇后宠上了天,这些日子不是一样会找机会到苏亦珊的宫里坐坐?若他的江山稳固,何必委屈自己去找不喜欢的女人,还得担心瑶光殿那贱人打翻了醋坛子!”
那样的醋坛子,便是打翻了,也该是幸福的吧?
这辈子,她费尽心机,吃尽干醋,依然只是,心上那人不喜欢的女人……
心口一阵阵的,痛得如刀锋绞过,慕容雪不由地压住胸,弓着腰又喘不上气来,
林氏大惊,忙去扶道:“娘娘,娘娘……”
转头欲呼人求救时,慕容雪枯白的手指紧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似能将她臂腕拗断。
她艰难地说道:“别叫人。我已不知道……还能信谁!”
林氏恐惧地看着向来似乎无所不能的慕容太后,“什……什么?”
慕容雪吃力地坐了,指向茶壶。
林氏连忙倒了盏茶来,递到慕容雪手上时,慕容雪已自行从荷包里摸出几粒药丸来,就着茶水吞了,又取一粒玉白色的药丸含于舌底,阖眼静待片刻,紧蹙的眉才慢慢舒展开来。
可眉梢眼底,那纵横的纹路已在曾经柔.滑.润泽的肌肤上深深如刻。
太后老了,病了,也许支撑不了多久了……
林氏忽然间涌上这个念头,然后自己也惊吓起来。
太后明明比她年轻。
甚至仅仅两年前,她还是个美艳动人雍容优雅的中宫皇后。可她怎什么一转眼便已苍老成这样?
她胆战心惊地上前一步,正要劝慰几句时,慕容雪忽睁开眼,本已浑浊的目光冷冷横过紧闭的窗扇,犀利得似要将那扇窗棂击得粉碎。
“谁在外面?”
慕容雪的声音很沉闷,却有种压迫的气势。
外面的人显然吃了一惊,然后才听得带了几分焦虑的回答:“娘娘,奴婢桑夏,刚预备了娘娘的煎药。娘娘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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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喝道:“进来!”
那边已有宫人急急奔到门前,一边为桑夏开门,一边垂手侍立于槛外听候吩咐。舒悫鹉琻
林氏知道桑夏是慕容雪跟前最得用的心腹,顿时松了口气,忙退开两步,让桑夏上前侍奉。
桑夏将小小的黑漆填金托盘放到案上,自其中捧起一粉彩花鸟纹掐金药碗,奉到慕容雪跟前。
黑褐色的药汁,犹自冒着腾腾白汽恁。
本就压抑的殿宇里,苦涩药味弥漫,入鼻后那涩意便流转着吸入五脏六腑,满怀都只剩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苦味。
慕容雪没有接,甚至没有看向那药。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桑夏,然后猛一甩袖担。
桑夏的惊叫声里,滚烫的药汁倒扣于她身上,顺着靛青的衣衫一路淋漓到乌黑闪亮的地面。
林氏愕然,“娘娘……”
桑夏惊得一顿,连忙跪倒在地,说道:“奴婢该死!是奴婢……是奴婢没端稳。娘娘有没有烫着?”
慕容雪盯着她,忽“桀”地一声冷笑,却似自地狱中发出般森寒可怖。
“好个忠心的女侍,好个体贴入微的女侍,好个……善解人意到让主人再也离不开的女侍!一步一步,就这样算计着!算计着这二十多年的主仆情分,来还不如许思颜许给你的几句空头承诺?”
她抬脚猛地一踹,竟将桑夏踹倒在地,厉声问道:“许思颜,或者萧木槿……到底答应了你什么?难道给你那个又脏又臭的道士,就能让你这样出卖我?你……你这贱婢,便这么缺男人?”
桑夏惊恐伏地,连连叩首道:“娘娘……娘娘在说什么?奴婢不懂,不懂!”
慕容雪靠在椅背上,惨淡地呵呵而笑。
“不懂么?我也不懂,不信……可偏叫我发现,前些日子你借口不适早早休息,却在关门之后悄悄穿着太监服饰出现在那个臭道士住的谨德殿!你竟送上门去让那臭道士睡!近日我特地吩咐了,只吃丸药,不吃煎药,你昨天还记得不要煎药呢,偏偏在这关头煎了药送来?在想着借机听听我这里说什么,好一转头告诉你的新主人吧?”
桑夏忽然静了下来,直.挺.挺地跪着,却没有退缩之意。
慕容雪继续道:“短短几日内,我安插在宫中各处的眼线和亲信都被有心人火速清除,或调走,或告病,或失踪,以至于慕容府想联系我都联系不上!恰好沈南霜失踪,我原来还猜着是这贱人两面三刀,假意投靠我,暗中在为皇帝办事。可这两日越看越不对劲。沈南霜才来多久?她知道的事能有多少?有的人,除了死了的香颂,连嫁了的浅杏都未必清楚,她又怎会知道?”
桑夏抬头,难得地正面看向她,正面对着慕容雪愤怒的指责。
她脸色雪白,黑眸蒙雾,偏在雾气后有什么灼灼闪亮,似要燃烧起来。
“不错,太后的事,是我告诉皇上的,但并不是最近,已经……七年了!其实,太后有哪些眼线,暗中有过怎样的动作,皇上早已了如指掌。”
“你!你这贱婢!”
慕容雪狠狠一耳光,将桑夏甩到在地。
她的一双眸子,恨不得生出一对银钩来,把眼前女侍的心肺给钩出来,瞧瞧到底是怎样的漆黑毒辣,居然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背叛之事来。
“桑夏,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虽不是后宫嫔御,可后宫有谁敢小瞧你?吃穿用度又有谁比得上?每年份例加赏赐,寻常那些有品阶的宫嫔都还比不上吧?”
桑夏擦着嘴角流出的鲜血,忽笑了起来,“太后只让我扪心自问,不知自己可曾扪心自问?皇上早已了解太后暗中所做的一切,甚至知晓当年太后利用我们传播流言污蔑他的生.母!可他从来不说,从来装作不知道、不明白。只要太后依然对他温慈和煦,只要太后没有真正向他动手,皇上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他就在那里看着,和先帝那样冷眼看着,太后为培植自己势力、为满足慕容家的野心所做的一切。只要不伤及大吴的根基,不伤及许家的命脉,他愿意做太后一辈子的孝子!可太后对他做了什么?”
她从地上爬起,挺直了脊梁跪在慕容雪跟前,笑道:“他愿做太后的孝子,由着太后踩着他的皇权挣得满门富贵,权倾天下。可太后满足了吗?太后还要夺他的江山,谋他的性命!不仅如此,还千方百计诱皇后出宫,要斩草除根,连他的妻儿都不放过!奴婢敢问太后,与太后所做的比较起来,奴婢所做的,算是绝情吗?”
慕容雪胸口又开始发闷,右手捏成拳,“砰砰”击在案上,哑着嗓子叫道:“绝情?我这叫绝情?桑夏,我原以为,至少你们这些老跟着我的,应该懂我心思!”
桑夏“咯”地一声笑,“太后的心思,谁不知晓?太后恋慕先帝,一手把先帝扶上皇位,盼着先帝能像对蜀国的夏后一样对你。可惜,你是痴情种,先帝更是!他对你处处敬重依随,独独无法给你那份你想要的感情。为抚平你心中那点缺憾,他差不多将大吴江山的一半送给了慕容氏。——大臣保护继任新帝登基,那不是份内之事吗?历代登基后诛杀功臣的都大有人在,怎么就你慕容家可以权倾天下,无视皇权,还视作理所当然?先帝已经做得太多了,太多了!可太后呢?太后知足了吗?”
慕容雪的面色由白转青,“我与先帝的事,轮不到你来评说!别告诉我,你是因为忠君才背叛我!一个连跟了二十多年的主人都能背叛的人,我不信她能有多么的忠心爱国!”
桑夏终于笑得有了几分虚弱,“我自然没那么伟大。什么君,什么国,什么太后皇上,和我小小女侍又有什么关系?我终究……只为我自己罢了!”
慕容雪咬牙切齿,“果然……就为那个臭道士!”
“对,就为那臭道士。”
桑夏凄厉地看向她,“人人笑他疯癫狂妄,连我父母后来都不待见他,迫不及待要我和他退婚。可他从小就是我心里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哪怕成了臭道士,也是道士里的独一无二。当年我入慕容府,就是为了躲避父母逼婚……”
她双目蕴泪,已是无限苦涩,“当年娘娘还是慕容府郡主的时候,我曾跟娘娘诉说过从前之事,郡主那时多温柔可亲,多善解人意啊,百般劝慰,又说什么会为我作主,绝不让人逼嫁,若他肯回头,便成全了我们……可后来呢?他终于回来了!他虽然疯癫更甚,可待我的心始终如一,不知设了多少法子才得以向太后表达求娶之意,却被太后一口回绝!”
慕容雪怒道:“我特地叫人相看,他那模样……他那模样连最下等的宫女都配不上,何况是你?不想我一番好意,被招你恨成这样!早知你这样自甘下.流,我入宫前便该把你配个小厮打发走!”
桑夏笑道:“可不是!这就是太后最真实的想法!若不能为你所用,哪怕从前答应得再好,也可翻脸无情!配个小厮,或转手发卖,都是无关痛痒的事儿!可若还有用,你必定是要留下的。我侍奉太后太久了,太后早就用顺手了,何况我也知道得太多了!别说顾无曲长成那样,就是真的一表人才,太后也万万不肯把我送出宫的吧?顾无曲那笨蛋,居然让我自己和太后说要走。可我是不是把太后看得太清楚了?我敢打赌,若我说了,太后必定满口答应,然后在我出宫前喂我一壶鹤顶红!浅杏幸运,嫁的是临邛王的心腹近侍,不怕泄露消息,反能充当太后在宫外的眼线;而芳音……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宫中一时死寂,只听得慕容雪急促的喘息,和桑夏喉间发出的低低冷笑。
林氏白着脸,战战兢兢地问:“太后……太后娘娘,要不要再服一粒丸药?”
慕容雪双目尽赤,抻着脖子喘气,却道:“不用!我死不了!在你们死之前……我都死不了!”
林氏失色。
而慕容雪已高喝道:“来人!把桑夏拉出去!”
早有管事太监领内侍们在外候着,听到一星半点,亦是惶恐不已,闻言忙进来拖桑夏。舒悫鹉琻
这时,慕容雪端了端坐姿,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桑夏秽乱宫廷,还造谣惑众,诬蔑哀家,罪在不赦,即刻……杖毙!”
“是!”
内侍再不敢怠慢,忙拖了桑夏便走。
桑夏含恨怒视慕容雪,一路被拉出殿去,居然不曾求饶一声恁。
慕容雪愈怒,却笑道:“你放心,念在主仆一场,哀家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待会儿……最晚明天,哀家会送那臭道士去见你!桑夏,黄泉路上,慢些儿走!”
桑夏已被拉到殿外丹陛之上,然后蓦地僵住,奋力挣扎起来。
“慕容太后……慕容雪!你好歹毒!这样歹毒的心肠,先帝肯多看你一眼才是怪事!怪不得他死了也不要看你,不要看你这老妖妇,老毒妇!胆”
越是心腹之人,越是知晓其命门所在。
慕容雪脸上的得意尚未及显出半分,便被她尖锐的话语刺得如万蚁攒心,只喝道:“你们还等什么?先给我剪了她舌头!”
内侍忙乱应了,急摸来把大剪子,几个人一齐动手,七手八脚将乱挣的桑夏压住,用力掰开她的嘴,便将剪刀扎了进去……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鲜血泉喷而出……
“住手!”
忽闻得一声怒斥,便见两道人影闪过,飞快将压住桑夏的内侍尽数踹开,夺出桑夏。
管事太监大惊,正要怒骂时,一眼瞧见他们身后的身影,顿似看到了漫天飞舞的残肢和血雨,生生地将所有的斥骂咽了下去,甚至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
“皇后娘娘!”
当日先帝大行,皇后遇袭,醒来后亲将害她之人当着众宫人斩作数十段,血花如雨伴着荼蘼纷飞的景象至今都是宫中的噩梦。
这个来自异国的皇后,无疑是宫中最可怕的人。宫人惧她,犹甚于慕容太后。
此时,木槿松松绾着个偏髻,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浅绯色云肩通袖鸾凤纹夹袄,系月白色江海山崖纹襕裙,她的通身装束淡雅却不失贵气。一双清莹黑眸无所畏惧地扫过慕容雪,她才看向桑夏,“桑夏姑姑怎样了?”
出手救桑夏之人正是她的随侍青桦、千陌。见她相询,青桦已急忙检查了,答道:“舌尖被刺破了,应该扎得颇深,得尽快止血。”
木槿道:“立刻送去我宫里,传太医诊治。——若再晚来片刻,只怕这舌头已经被活生生剪下来了吧?”
慕容雪端坐于内,冷冷高喝道:“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没规矩,到哀家宫里来大呼小叫!我德寿宫处置一名小小女侍,还需向谁通禀不成?”
木槿黑眸一转,似这才注意到慕容雪,圆圆脸庞上顿时堆上笑来,这才在如烟陪伴下入内见礼,“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慕容雪眼见她行礼,也不叫人挽起,只向林氏道:“再替我倒盏热热的茶来,心口疼,还需吃两粒药丸才好。家门不幸,尽出些不肖不孝目中无人之辈,委实让人生气。”
林氏应了,一边去倒茶,一边却看向木槿。
算来林氏是太后之嫂,木槿却是儿媳。
此时此刻,但凡是个知书识礼的,都该抢上前来服侍婆婆才对。
如若不然,传出去当真是不肖不孝、目中无人了。
木槿浑然未觉,已自顾站起身来,向林氏微一躬身,笑道:“本宫身子不便,多谢王妃体恤,代为照顾太后!”
林氏怔了怔,只好垂目行礼,“皇后娘娘言重了!”
当着面色不善的太后,她甚至连“娘娘怀.孕辛苦”之类的客套话都不敢说,急急捧了茶送到慕容雪跟前。
木槿环扫四周宫人,又道:“我说太后为什么生气,连跟了二十多年的桑夏姑姑都不肯饶过,原来是德寿宫这些下人太不知趣,听说广平侯谋反,便个个跟红顶白,连一口水都不替太后倒,逼得咱们临邛王妃亲身过来服侍!可你们也不想想,便是慕容家个个都反了,太后依然是皇上的母亲,岂是你们这些人可以不放眼里的?”
慕容雪刚将茶端到手里,闻言不觉沉下脸,喝道:“萧木槿,哀家这德寿宫,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她有心将那该千刀万剐的桑夏留下处置,可惜那边阶下早有禁卫军奔入,迅速将桑夏带走。
如今宫中内外眼线几乎被清扫一空,手边并无兵马可用。纵然还有几名高手,也无法与带了禁卫军前来的皇后硬拼。
显然,木槿有备而来,铁了心要救走桑夏。
也许,还打算做点别的什么事……
更可恶的是,木槿居然堆出了一脸体贴的笑容,目中甚至带了几分天真,侧了头瞧向慕容雪,仿若不解般问:“太后娘娘,儿臣处处为你着想忧虑,娘娘为何不肯领情,处处为难于我?莫不是还在为慕容才人之事生儿臣的气?哎,她陷害儿臣,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太后娘娘不会为了娘家亲戚,就千方百计和怀着您皇孙的儿媳作对吧?”
“你!”
慕容雪气得胃都连着心脏疼起来。
颠倒是非,指鹿为马,说的就是眼前这个卑.鄙下.作恶.毒无.耻的可怕女人吗?
木槿眉目温良,继续叹息道:“即便太后娘娘不高兴,儿臣还是要说。太后有心疾,此时就该在佛前修心养性才是。这些宫人么,不听话跟儿臣说一声,儿臣自然帮你处置,何苦自己大动肝火,引发心疾不说,还得连累太后得个不仁不慈的恶名!”
慕容雪眼前一阵昏花,几乎把唇边咬破,才哑着嗓子怒斥道:“你才是恶妇!恶媳!”
木槿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白玉小瓶来,放到慕容雪桌上,说道:“太后果然身边没什么好人,估计平素没事都在挑拨太后与儿臣关系了吧?可儿臣却还记挂着太后的心疾呢。瞧瞧,听说太后不喝煎药,儿臣特地让顾无曲炼制了治心疾的丸药呢、,听说比太医院配得要强不少。话说,虽然太后不喜欢他,可他还记挂着桑夏,药里应该不敢动手脚,顶多吐点儿口水罢了,太后娘娘尽可放心服用!”
“你……给我滚!”
慕容雪再也受不住,“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人已倒了下去。
木槿盯着她,叩了叩书案,才吩咐道:“传太医!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务必将太后救过来!儿臣向来一片赤子之心,皇上更是纯孝之极,怎舍得让太后出事呢?”
那边急忙去找太医时,木槿已扫过德寿宫那些不由自主瑟缩起来的宫人,说道:“既然德寿宫的宫人连太后都照顾不好,倒是挑拨离间拿手,看来都留不得了!传话给崔稷,让禁卫军先将这里的宫人都带出去吧,回头本宫会和皇上商议,另挑好的来服侍太后娘娘!”
宫人大惊失色。
管事太监终于按捺不住,强自镇定走上前,谏道:“皇后娘娘,这边的宫人都是跟了太后多少年的,都调走了,新来的岂会了解太后的喜好脾性?太后又怎会习惯?若是传扬开去,只怕那起小人不明究里,又会信口雌黄,毁谤皇后娘娘清誉。不如等太后娘娘醒来再作商议可好?”
“正因为有那起小人整天信口雌黄,挑拨生事,本宫才要好好整治整治呢!本宫偏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多嘴多舌,正好剪了喂狗!”
木槿不以为意地笑着,忽转眸问道,“陈公公,听说上回拿《帝策》到瑶光殿把本宫引出去的那位听蔓,是你远房侄女,还是你介绍入宫的?想来此事也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管事太临脚一软,已扑通跪倒在地,“皇后,皇后娘娘明鉴,听蔓虽是我远房侄女,可素日.她只在安福宫住着,老奴……老奴一年也见不着她几次啊!”
木槿冷笑,“如此更可疑。既是你介绍的,当然会处处照拂,为何把她送到毫无前途可言的吉太妃那里当差?可见其中必有蹊跷!来人,押送刑部细细审讯!”
“冤枉,冤枉啊!”
管事太监还在叫时,那边禁卫军已经冲到殿外值守,只闻木槿一声吩咐,便已大踏步冲入,把他拖了便走。舒悫鹉琻
木槿继续道:“还有位王女史,有个同村太监在玄武门当差,专事替太后和慕容府中间传讯;还有位先帝的郦才人,也是素日跟在太后身后的,她有个哥哥在卫白川手下?还有个叫媚儿的女侍,听说生得一点也不媚,却有一身好功夫,去年太后生辰那日,便是她在角门内预备了蛊虫,想暗害我和蜀国国主?”
她不紧不慢一桩桩道来,下面已经混乱一团。
禁卫军如狼似虎冲入其中,逼问着何人是王女史,何人是郦才人,何人又是媚儿…恁…
在一片哀哭求饶中扭了胳膊拖了便走。
木槿又道:“铁了心要留在太后身边的,多半都有些嫌疑,等回头我慢慢查了再说。”
青桦再上前问道:“你们谁还要留在德寿宫的?荡”
乌鸦鸦依然站了一地的宫人,却再无人敢站出来说话,甚至无人敢抬头看一眼这年轻狠辣的小皇后。
于是,那边已有老内侍前来,将德寿宫众人领到宫门外,对着名册一一清点人数,然后尽数带走。
至于会被审讯、关押,还是发往偏僻冷宫当差,便没人知道了。
木槿随行的宫人倒还细心,居然记得将慕容雪搬入卧房,好让她静候太医的到来。
林氏眼看着不过半柱香工夫,德寿宫已然空荡荡几近鬼屋,愈觉眼前高而阔的殿宇阴森可怕,哆嗦着问道:“娘娘,皇后娘娘,臣妾一向在家相夫教子,从不予闻朝政之事……”
木槿嫣然而笑,“王妃贤惠重情,足为贵夫人风范,本宫早有耳闻。
林氏顿时松了口气,“那么臣妾……”
“王妃与太后姑嫂情深,自然会留在这里照顾太后吧?”
“不……不是!”
林氏惊恐,竟扑通跪倒于地,哭叫道:“娘娘,娘娘,求娘娘饶命!王爷近来急怒攻心,一夜白头,也已病得不轻!求皇后放臣妾回府照顾王爷吧!”
木槿叹道:“你急什么?谁说不放你回府照顾王爷了?我岂会真的是不管婆婆死活的恶妇?待会儿自然派人过来照顾太后。只是诚如王太监所说的,新人对太后脾性不了解,恐怕太后会受委屈,还需王妃在旁多多指点。等隔两日新来的熟悉了,我再派人送你回府罢!”
林氏心中不愿,却已不敢纠缠,起身一步一挪走到慕容雪床榻边,却再也支持不住,脚一软趴跪在床边对着慕容雪饮泣不止,——看起来倒的确是姑嫂情深了。
待得太医过来,木槿候他们把过脉,问得的确病势严重,遂让太医在德寿宫留守,随时看顾留意,自己才带人离开德寿宫。
待得身边只剩了几名心腹,明姑姑才擦着汗问道:“娘娘,太后不会真被气死吧?”
木槿啧了一声,“啥叫被我气死啊?她那是心疾,心疾啊!”
明姑姑道:“可到底是发生了这许多事后,太后若突然死了,总会有人怀疑娘娘清白。”
木槿不以为意,“明姑姑放心,别说我会尽力救她,她未必会死;便是她死了,禀笔者再疑惑,也只会留下三个字。”
“哪三个字?”
“以忧死。”
“以忧死?”
“对。你翻开历朝历代的史书仔细看看,最多的死法就是‘以忧死’了,饿死的,气死的,毒死的,流配贬斥后死的,以及那些说不清怎么死的……最后都会一言以蔽之:以忧死。内里几多乾坤,只有天知道了!”
她静默片刻,又笑了笑,“前提是,大吴根基稳固,皇上还是当今皇上。否则,乾坤颠倒,便会换成我们以忧死了!”
明姑姑笑道:“娘娘,你看皇上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多踏实、多稳健啊!慕容太后多厉害一人,便是病能好,宫.内外羽翼几乎被尽数拔光,再也掀不起风浪了吧?临邛王那边的罪证也是一抓一把,只是皇上暂时没想动他而已……如今这皇宫,娘娘用担忧什么呢?”
木槿没有回答,只看向倾香宫方向,“皇上……今天有没有去倾香宫?”
明姑姑怔了怔,“他近来虽去看苏贤妃,可也只是去小坐片刻便回来,大约是冲着她那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父兄吧?我瞧来瞧去,皇上如今心里眼里,可真真只有娘娘一个人呢!”
木槿不答,只是眉心渐渐地蹙紧。
---------------皇家事,多少身不由己,岂容醋海生波----------------
武英殿,几名大臣陆续退出,英王许知捷则以一惯的闲淡倚在窗边,逗着悬在廊下架子上的一只绿鹦鹉。
“来,叫我皇叔,叫我五皇叔。五——皇——叔——”
“五皇叔!”
果听到有人换起,却绝不是鹦鹉。
许知捷回头,便看到了许思颜略显疲惫的俊秀面庞。
他笑道:“冷不丁听皇上唤我,还以为鹦鹉会说话了呢!”
许思颜揉着太阳穴,散漫地笑了笑,“让鹦鹉喊你五皇叔,不就是把朕当作鹦鹉么?”
许知捷忙笑道:“臣不敢,不敢!可能刚刚被那些大臣聒噪得犯晕了!何况方才正想着的也不是皇上。”
许思颜立时明白过来,“从悦?”
许知捷又看向被细细铁链栓住脚踝的鹦鹉,看它扑楞着翅膀扇出一阵灰尘,却始终飞不出方寸之地,慢慢道:“他被押回京城了吧?”
许思颜皱眉,“不错。昨日已经入京收监,一早便叫狱卒送上一封请罪书来。他自知罪孽深重,已经不求朕能宽恕,只求朕放过吉太妃。”
许知捷道:“举兵叛乱,谋刺君王,放哪朝哪代都是个死字。”
许思颜不语,却亦走到窗下,看那不得自由的绿鹦鹉。
廊下并无花木,冰冷的金砖严丝合缝地锁住地面,铺着红线毯。上品汉白玉雕成的围栏高倨于月台,可历千年而不风化、不龟裂。
栏杆下精雕的龙首一字排开,本是用于雨季排水,此时半沐于春日的阳光里,慵懒里透着威凛,怒睁圆目,似正欲择人而噬。
而这皇宫,的确可以随时噬人性命。
华美崔嵬的殿宇,丰丽博敞的楼榭,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野心和***,鲜血和泪水。
许知捷却指向正前方那浮雕云龙纹御路,笑道:“记得皇上七八岁上,和从悦下学回来,一路奔跑,差点冲上殿前御路。从悦发觉不对,忙从侧面跳了下去,想改从东面台阶上来。不想跳下时冲得急了,正砸落在其中一只汉白玉龙首上。那龙首历了许多年,竟被他砸断了,掉在地上碎做两半。”
许思颜却也记得,“嗯,他小时候比朕还顽劣,可每次闯了祸都特别害怕。有一次他跟朕提过,说吉太妃若知道,只怕又会伤心落泪。”
许知捷笑道:“皇上从小仁善,对从悦尤其体贴。跟过去发现从悦闯了祸,先帝闻得动静在殿内问时,你立刻说是你不小心将龙首撞断的,不关从悦事。其实那时臣正陪着先帝在武英殿闲聊,听得你们下学时的笑声,都已站在这扇窗边,早将前后动静看得一清二楚。皇上可记得当时先帝说了什么?”
许思颜沉吟,“好似说,是宫中排水管道年久失修,故而并未责备我们,只令工部召来大匠将所有龙首和管道整修了一遍。”
许知捷道:“后来皇上和我说,兄弟和睦,彼此谦让爱护,亦是大吴幸事。但他又觉吉太妃虽有一片慈母之心,但心胸气量未免狭窄了些,反将从悦教得束手束脚,过于庸碌寻常,所以的确有分开他们母子之心,不许吉太妃从中插手管教从悦之事。何况他们身份尴尬,引来流言纷纷,也于从悦不利。”
许思颜低叹,“物极必反。从悦大约那时候便已心存怨念了吧?越难分开,越难割舍。所以长成之后,他对吉太妃愈加牵念记挂,每次回京便赖着不肯离去,千方百计也要回吉太妃身边尽尽孝心。终究……听吉太妃的话做出这等谋逆之事来!”
许知捷便瞅向他,“于是……皇上打算将他以谋逆论处?”
真要交刑部议起罪来,这罪名能留个全尸已算法外施恩。
许思颜顿了顿,才道:“朕已传他去了养性斋,在那里给他预备了一张舆图,标明了因他叛乱而陷入战火之中的城池和地域。舒悫鹉琻”
许知捷眼睛一亮,“皇上这是打算网开一面?”
许思颜抱肩,如星黑眸明朗清澈。
“五皇叔与朕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唤起朕与从悦的兄弟之情,劝朕网开一面吗?”
许知捷忙一揖笑道:“皇上于世事人心洞若观烛,臣惭愧!泶”
许思颜不以为然地睨了他一眼,“五皇叔别刻意赞朕,若真能看透世事人心,便是从悦行差踏错,这天下也不至于混乱如斯吧?”
许知捷怔了怔,“皇上是指……慕容氏和德寿宫那位?臣也正想着呢,若从悦该死,那位又该如何处置?”
许思颜抚额,“五皇叔,你和皇后倒是心有灵犀,怎么连说的话儿都一模一样?铧”
正议论时,王达已执了拂尘上前躬身行礼。
许思颜立时转身,问道:“怎样了?”
王达禀道:“回皇上,桑夏已经被皇后带人抢下,受了伤,但已送往瑶光殿传太医调理,应该并无大碍。皇后又说德寿宫那些宫人居心不良,惯会挑拨离间,故而将上下宫人尽数撤换,无一幸免!”
许思颜眸中幽光一闪,“太后呢?她不拦么?”
王达道:“太后与皇后起了争执,然后……心疾发作,晕过去了。嗯,皇后娘娘说都是那些宫人挑拨的,才令太后心疾发作……”
许思颜不觉握紧拳,急问道:“可曾传太医?”
王达忙道:“传了。皇后令传最好的太医留在德寿宫,务要将太后娘娘救醒。临邛王妃也被皇后留在德寿宫侍病了。刚李公公正安排着,要另挑十六个可靠的宫人送德寿宫侍奉太后呢,这会儿只怕已有宫人遣过去了吧!”
许思颜这才点头道:“传朕旨意,德寿宫一应吃穿用度,比先前只许厚,不许薄,不准让太后受丝毫委屈。同时通知礼部,派人去诸庙行香祈祷,为太后禳病。”
“是!”
王达领命,忙退出殿去,唤心腹内侍去传旨。
许知捷在旁不觉摇头长叹道:“皇后真是不孝啊,不孝!”
许思颜横眉瞪他。
许知捷已抬袖一竖大拇指,悄声道:“干得漂亮!”
笑哈哈地转头去案几上取茶喝。
他素来行.事谨慎,很少在朝中竖敌,前儿为禁卫军之事公然在朝堂之上与慕容氏翻脸,若慕容太后再度掌权,多半会在背后使绊子算计。
他本是个使力不使心的,若终日卷入这些朝廷纷争中,也得日日算计防范,未必过得疲累。
如今皇后公然与太后决裂,且分明有着皇帝的暗中支持,必定不会给太后东山再起的机会。
——若太后东山再起,她萧木槿第一个会被剥皮噬骨。
许思颜亦走到案前喝着茶,浓黑长睫浅浅覆下,在眼底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毕竟是母后……从此便让她待在母后该有的位置上,安心度过她尊贵闲适的下半辈子吧!朕真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看不穿。看朕的皇后,论武艺,论才识,论机变,哪样比不上太后?怎就不像她那样野心勃勃,处处都要插上一手?难不成她以为慕容家那几个侄子真能比朕更孝顺她?”
许知捷讥笑,“太后那几个侄子……如今已经没有一个能在她跟前尽孝了吧?”
两个死了,还有一个慕容继源被打发去相国寺为这场兵灾祝祷。
若广平侯兵败,暄赫一时的慕容氏将不可避免地走向没落,但慕容继源尚有机会回来当他最后的贵家公子;若广平侯有机会攻向京城,只怕许思颜第一个就拿他祭了旗。
已经这等你死我活的关头,再怎样仁善的心肠,终于也只能心硬似铁。
你敢要我的江山,我便敢用你的人头为我的江山献祭。
走上这条道,谁也没有回头路。
索取与回报,便变得如此的简单明了。
许知捷笑了两声,却见许思颜虽然唇角欠了欠,可眸光寂冷如蕴冰晶,便也笑不下去了。
换了谁被曾经的亲人一再算计,不论结局谁胜谁负,只怕都会笑不出来。
----------------你可知,这天下输赢,原无定数-----------------
门外,忽又传来宫人带了几分急促的回禀。
“回皇上,晋州紧急军报到!”
许思颜蓦地抬头,“取来!”
内侍连忙疾步奔入奉上时,许思颜坐回御案边,亦不要旁人动手,自己挑开火漆封口,取出其中军报凝神细看。
那军报足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显然述得甚是详细。
许思颜一页页翻阅,眸色越来越幽暗,神情间已掩饰不住的震怒。
许知捷捧着茶盏坐在下首相陪,见状不由问道:“皇上,怎么了?”
许思颜从第一页开始又阅了一遍,眉峰锁得更紧。他将军报递给许知捷,自己走到窗边,遥遥看向西北方向。
天气极好,天空蓝得如一整块的碧蓝琉璃,衬着远近明黄或翠绿的琉璃瓦,明媚到近乎绮丽。天际有一抹流云淡淡,浅如轻雾,仿若随时能被清风吹得无影无踪。
大好河山,无限风光,在融融春光里安宁和谐得仿若一尘不染。
如此的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叫人怎能去联想彼方的烽火连天、血染黄沙?
他慢慢抬手,卸下玉冠,向着那流云浅淡处低垂下帝王高傲的头颅。
“朕的好将士!”
他微哑了嗓音,轻轻唤了一声,已是难掩的悲恸和伤感。
而许知捷刚只看了最初几句,本来闲适拈在手中的茶盏“砰”地磕落于案,眉峰已然锁紧。
他双手执住那军报,紧绷着脊背快速翻看着。
“这……这不可能!”
未及看完,他便已失声叫道:“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萧以靖怎么可能那么做!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以他的见识谋略,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思颜一掌拍于窗棂,惊得鹦鹉吱喳叫着拼命挥动翅膀,把锁住它的铁链拉得笔直,欲要挣脱而去。
凌.乱的风扑入窗内,撩动他散落的发,丝丝缕缕拂于通红的眼圈。
许知捷依然不可置信,“可吴蜀联手对付北狄,早已是多少年的传统!旁的不说,十九年前,若非吴兵相援,他们的国主萧寻,还有……”
他看了许思颜一眼,到底不敢说,当时被狄兵围困的,正是萧寻和许思颜生.母夏欢颜。
萧寻颇具谋略,文武全才,但吴国朝堂被慕容氏一手遮天之际,他并未趁机试图摆脱属国地位或抢夺吴国土地,固然有着夏后的原因,也和吴国曾救他们夫妻于危难有关。
如今萧寻虽已离去,萧以靖以继位不久,便敢如此忘恩负义?
许知捷禁不住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军报。
没错,正是晋州卫指挥史庆南陌亲笔所写。
虽然出身行武,却还粗通文墨,表述得很是清楚。
萧以靖主动示好,愿意相助吴国退敌,并的确领了三万骑兵进入吴国地界,秘密驻扎于晋州以北的天泽池。
能被萧以靖挑选随在自己身边的兵马,即便说不出以一敌十,至少也是相当精悍的。
庆南陌得此强援,很是高兴,看狄兵刚刚夺了陵东县,正是立足未稳的时候,遂遣使与萧以靖商议,合击狄兵,夺回陵东。
至约定时间,庆南陌又派斥候再三与蜀兵确认,蜀兵的确已拔营至陵东附近,且是问得国主将亲自率兵从侧面相援,绝对万无一失,遂从正面攻城。
谁知陵东早已是空城一座,庆南陌领兵长.驱.直.入,正惊愕之时,四面喊杀声起,
竟已身陷狄兵包围圈。
欲待退时,城门附近两侧屋脊丢下滚油柴火无数,熊熊大火不仅堵住了他们的前后退路,更将满城民居引燃。火趁风势,庆南陌四万兵马被困于火海之中,早有准备的狄兵明刀暗箭,令他们寸步难行,几乎束手待毙。
而萧以靖和他的三万精兵始终杳无踪影。
按斥候所探,蜀兵分明就在附近,却眼睁睁地看着火海和狄兵将庆南陌的兵马吞噬,背信忘义地袖手旁观……
更可能,不只是袖手旁观。
从主动举兵相援,到和庆南陌约定此次联手,从头到尾就是陷阱。
若庆南陌全军覆没,晋州所余残兵必定支持不住。一旦晋州被狄人拿下,江北门户洞.开,纵有盛从容勉力支撑,也再无险要地势可为屏障,江北大部肥沃土地将沦丧于狄人之手。
所幸者,盛从容居然及时领兵赶到,总算勉强破开一条血路,引庆南陌突围。
此时,庆南陌四万兵马,仅余五千不到。
大部分吴兵死于弓箭和屠刀之下,然后被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倚闾而盼的老母娇妻,稚弱儿女,连领回他们尸骨都不可能。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明明早已灰飞烟灭,却还被亲人抱着一线希望期盼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期盼着,等待爱子或夫婿的归来……
该是何等残忍之事!
庆南陌的军报后,另有盛从容的陈述。
骠骑大将军盛从容亦是军中老将,年轻时便随老临邛王几度应对过北狄犯境,颇有经验。
时隔十九年,北狄再次犯境,连连攻城陷阵,盛从容便觉不对,早先便给许思颜写了密奏,疑心军中有人泄密。
狄兵攻吴路线完全与往年不同,看情形竟似早已知晓几处兵防关卡松紧,择的全是防守最薄弱的城镇,然后以那些城镇为根据地,攻向晋州、北乡等兵家要塞。
此次庆南陌欲与萧以靖联合攻陵东县,事先也曾密函告知盛从容。
盛从容接到密函,担忧兵马一空的晋州有失。若军中有人泄密,难保庆南陌攻陵东之事不会泄露。
再则,他个性骄傲刚强,皇帝虽有旨意让他们与萧以靖通力合作,却始终不认为蜀人真会帮自己,遂亲自领了一队兵马赶往陵东相助;万一有变,他所领兵马还可相助庆南陌扼守晋州。
不幸中的万幸,盛从容走了这步棋。
虽只一万兵马,却都是老将带出来的老兵,经验丰富,总算拼死救出庆南陌残部,返回晋州。
只剩五千兵力的晋州,显然不足以与锋芒正盛的狄兵对峙。
故而盛从容将自己的一万兵马留给庆南陌守晋州,自己带亲信返回北乡的江北大营,预备整军再战。
盛从容随函建议,立刻重新部署兵力,同时必须设法查出泄密之人到底是谁。以狄兵在江北一带行军的娴熟,相信此人在军中地位应该颇高,不难清查。
考虑到广平侯叛变,盛从容甚至提了几个名字,都是原来在江北与慕容家来往频繁的。
两年前江北之乱后,慕容家的势力虽被清洗得差不多,但出于爱才之心,有些原来与慕容家有瓜葛的军中将领在表明与泾阳侯等划清界限、一心只效忠于皇上后,许思颜依然将他们留在军中。
---------------迷云万里谁人破----------------
许知捷想着那屈死的三四万将士,也不由气愤填膺,扬手将军报拍于案上,说道:“皇上,若找出这泄密之人,当千刀万剐,全家抄斩!”
许思颜却极安静,立到墙边看了片刻舆图,方道:“若此人全家灭绝,自己也已活不长久了呢?”
许知捷不觉一怔,“皇上……已经知道泄密之人是谁?”
许思颜冷冷道:“其实盛从容猜错了,这人绝对不是江北将领。如今泄露的不仅是东路的江北兵力分布状况。西路狄兵,亦在统
帅都泰的指挥下择了最易攻打的路线。他们绕路经过了平安镇,那里有广平侯的一栋别院在,里面还住着广平侯几名心爱的姬妾,是广平侯在北疆的老巢。可他的别院被和其他富人宅院一样被洗劫一空,姬妾们估计已被充作营妓。广平侯虽暗中勾连北狄,但绝不可能给他们这样一条路线,把自己的老巢给端了。”
许知捷疑惑,“那么,那人是……”
许思颜静默,原本明珠般灿亮好看的黑眸黯淡如陈年的水墨色,说不出的疲倦苍凉。
许久,他方道:“朕希望,不是他。否则,他全家灭绝又如何?朕会灭他全族,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拳击在悬于墙壁上的舆图上,令得那江山湖海一阵抖动,直欲翻天覆地。
许知捷不敢追问,只道:“皇上息怒!事已至此,只能一步步来,先平了广平侯之乱,再赶逐狄人要紧。如今……只怕还得悬心蜀国。”
这般说着,他已不自禁皱紧了眉,亦是担忧起来。
这大吴的江山,远比想像的更加动荡。
若萧以靖包藏祸心,这对手恐怕比北狄更可怕。
四面皆敌。
眼前这生于安乐的年轻帝王,能不能经受住这次考验?
许思颜眸中有清冷光芒闪动,问向许知捷:“五皇叔,你觉得……真是萧以靖刻意断送了吴国数万将士?”
许知捷哼了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这些年蜀国日益强盛,自然不甘臣服,眼看吴国陷入兵乱,越性过来烧把火添些乱……下一步,大概就是抢夺大吴城池,恢复蜀帝称号了吧?”
许思颜不语。
许知捷觑着他神色,“皇上难道认为萧以靖会是那种甘于守成的男子?”
“不会。但他也不会卑劣之人。”
许思颜很快答道,“萧以靖正直冷傲,应该不屑使出这样的手段。何况他和朕一样从小以嗣君教养,讲究仁恕之道,孟绯期那样与他作对,都能再三饶其性命,又怎会把数万将士的性命当作垫脚石去追求什么帝号?若真有野心吞我大吴,更不该如此举动。如此残暴必定大失民心,他便是抢了城池也坐不稳那江山!”
许知捷便瞅着他,“皇上与萧以靖也只见过一面吧?想不到竟了解得如此透彻!”
许思颜眼底这才闪过一抹温柔,“嗯,他的资料……朕从前在太子府时,收集了怕有半人高。估计他身边关于朕的资料也有半人高了吧?”
只怪萧以靖有木槿这么个妹妹,偏偏又不仅仅是妹妹……
许知捷心中明白,沉吟道:“也对哦!便是冲着皇后,也不至于做这么绝吧?”
许思颜道:“盛从容和庆南陌必定会去探听萧以靖下一步动向,而萧以靖自己,也该给朕一个解释吧?朕等着便是!”
他转头令宫人磨墨,铺开大幅黄纸,亲写诏书。
许知捷见他并无避忌之意,遂在立于一旁,遂见他写道:“朕荷皇穹之眷命,承列圣之基图。每念太祖创业之艰辛,夙夜躬亲政务,业业兢兢,靡敢暇佚,愿图万世之安。然小子生长于深宫,不知稼穑之艰,不恤征戍之劳,致兵戎起于陈宁,惊变兴于朔北……”
却是述广平侯叛乱之事,并归罪于自己不恤将士劳苦,久不慰问,乃至将士为广平侯所煽动,听命与侵犯大吴国土的北狄共同兴兵,令刀戟砍向本国子民,令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可能令自己父母兄弟及妻子儿女在这场战乱中失去家园和性命。
所举例子,正是广平侯本人。
他未与临邛王分家,慕容府并未因他谋反被查抄,但他的妻妾们早已被羁押,属于他那一支的财产亦被抄没。
而他在平安镇的老巢,更是被他的“盟友”劫掠一空,姬妾成了营妓,那头绿帽子遂油光闪闪地牢牢扣到慕容安头上,眼见得便会随着这纸诏书传扬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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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诏书有参考唐德宗的罪己大赦诏,主要是大赦叛臣以揽回军心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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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安诚豺狼性也,正与蛮夷相契,叨先辈之功,遂得高位,而不知尽忠报国,举兵谋反,大逆不道,朕不敢赦。舒悫鹉琻余胁从将吏皆久驻边关,以朕抚驭乖方而生疑惧,遂受主将蛊惑,军令难违,非有意从逆也。若去逆效顺朝廷者,一概赦无罪,令品阶职衔如初。雍王许从悦亦受慕容安所惑,酿兵灾无算。所幸一时迷途,尚知返哉,姑赦其死罪,削亲王衔,令静心思过,不负朕怀。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许知捷看他一气写完,眼睛已经亮了。
他退后两步,恭敬一揖,肃然道:“皇上高明!皇上圣明!”
傍晚,诏示已经颁告下去,传往各州各县,分别布告泶。
瑶光殿里,木槿亦已拿到了诏书的抄本。
她的唇角已浅浅扬起,轻笑道:“很快,那些叛乱的将吏,和那些将吏的亲友,都将看到这份诏书了吧?”
许思颜微有倦色,正接过如烟奉上的银耳莲子羹慢慢喝着,闻言轻笑道:“已吩咐快马加鞭送往各地,想来三日之内,慕容安那些部将们也该见到了吧!锃”
木槿诚心诚意地赞道:“大郎高明!”
许思颜便忍不住考较自己的小妻子,“今日五皇叔已经赞过我一回了。小槿你且说说,我这份诏书高明在何处?”
木槿道:“皇上以计攻心,不战而屈人之兵,正乃上上之策!”
许思颜微笑,鼓励地看着她。
木槿遂大胆道:“广平侯尚不能保全家人,附从将士纵有忠心,也难免心存疑忌。毕竟,没几个人像广平侯这样绝情寡义,罔顾亲友家人性命。只是一旦随他举起叛乱大旗,便担上了谋逆罪名,怎么着都是牵连亲友的死罪。”
许思颜忍不住摇头叹息,“起兵之初,被广平侯蒙蔽的部将到底不少。说实在的,慕容氏的兵马长期驻守边关,的确有人只知临邛王、广平侯,不知皇上。但更多人眼里,朝廷与广平侯形同一家,一旦势同两立,也不愿意背负谋逆的声名。”
广平侯最初举兵时,借口许思颜残暴不仁、谋害忠良,又不恤将士、克扣陈州兵马粮饷,打算扶立有着尊贵的皇家血统且仁厚善良的许从悦。
待许从悦反目而去,广平侯赖以凝聚军心的旗号名不正,言不顺,不得不找了个旁支的亲王后裔拥为义王。
可惜这“义王”众将吏军士闻所未闻,到底只能让他们自欺欺人,难免更加犹疑惊惧。
许思颜这道诏书既是罪己诏,更是大赦令。
他这是明白无误地公告天下,朝廷只要广平侯一人的身家性命,其他跟着叛乱的将吏都有机会为自己重新择一条路,——一条保住自己富贵功名和亲友性命的自新之路。
故而木槿嫣然笑道:“皇上连梯子都替他们架好,只等他们顺杆爬下。便是铁了心要跟广平侯一条路走到黑的将吏,见状也难免胆战心惊,士气低落。”
她指向诏书最后几句,轻笑道:“最妙的是,皇上已经展示了朝廷的宽容和诚意。连许从悦那等谋刺逐杀皇上的滔天大罪,都能保住性命,何况其他人?”
洁白面庞皎然如月,盈盈清眸凝睇顾盼,木槿笑问:“此时五哥的兵马应该也已与吴兵会合了吧?”
得萧以靖臂助,这场战事应该可以更快走向终结了吧?
许思颜吃了一半的莲子羹忽然失了味道。
他将羹汤递给如烟收了,懒懒道:“嗯,目前应付外敌要紧。我们必须尽快分化并击溃广平侯之乱,才腾得出手来对付狄人。”
木槿眉目一凝,“怎么?又有变故?”
“没什么。”
许思颜避开她的目光,负手走到窗前,却见殿外两丛木槿枝叶繁茂,绿意葱葱,酽酽的似要滴下来。
再隔两三个月,深红浅紫的木槿花绘出满眼明媚时,他们的孩子也快降世了吧?
木槿有些纳闷地瞧着自己的夫婿。
朝堂间数不尽的烦难之事,他并不肯带入他们宁静美好的最后一方净土。
临风而立时,他依然风姿清华,琼枝玉树般美好。他的英秀容颜如白玉琢就,星子般的黑眸清冽安静。一缕碎发从玉冠内逸出,清清淡淡地随风拂动,仿佛与此时徐徐穿过殿内的和煦春风融作一处,压住了方才堪堪便要显出的烦乱不安。
木槿便去为他整理发髻,柔声笑道:“瞧来果然忙乱得厉害,瞧这头发都乱了!”
许思颜曾在武英殿为那一夜间战死的数万吴兵脱冠致哀,后来虽然有宫人为他绾上,到底不是寻常侍奉梳洗之人,便不如原先整洁。
他略略俯了身,让妻子为自己收拾,然后握住了她纤柔的手。
他低着睫,轻叹道:“木槿,从悦一早求见,我把他传在养性殿,没去见他。虽然饶了他死罪,但我实在不想再见到他。你要不要去见一面?”
木槿怔了怔,回想那几日的惊滔骇浪,以及由他的背叛引发的燎原战火,明澈眼底渐也烟笼雾罩。
她叹道:“我也不想见他。”
说着这话时,她已走到桌边,伸向装着葵瓜子的玛瑙小碟,拈过一粒,送到唇边。
“咯吱”一声。
脆脆的,香香的,一如既往的好吃。
好像昨日许从悦才送来,带着几分腼腆告诉她,这是他炒的瓜子,为她特地去学的炒制技艺……
那个许从悦,真的是险些把他们夫妻逼上绝路的许从悦吗?
许思颜静默片刻,招手换来心腹内侍,“去养性殿,请雍王……请许从悦回去吧!告诉他,他不再是雍王了,让他好自为之!”
内侍应了,拔腿要走时,许思颜又将他唤住。
静默了更久,他道:“虽然不是雍王,但宗正并未把他自宗谱中除去。他依然是许家子孙。”
内侍眼皮一跳,连忙应了,神色间又多了几分慎重和恭肃。
越是权势之地,越是趋炎附势。
许从悦纵然保住性命,有着叛乱声名,又被削了王爵,已与庶人无异,很可能被人欺凌到无处容身的境地。
依然是许家子孙,便意味着他依然是皇家之人,是皇帝的堂兄,依然无人敢轻忽怠慢。
许思颜记得小时候那个倔强悲伤的小哥哥。
他不想他无处容身。
---------------禀一副多情心肠擅风流--------------
遥远的北疆。
广阔的旷野之上,木槿同样长得郁郁葱葱,丝毫不比大吴皇宫.内娇生惯养的木槿逊色。
马蹄声疾,黄沙漫漫卷起,如一道黄云,缓缓在破晓时分泛着清亮水色的天光里延伸。
渐渐行得近了,春日里的青草和野花被铁蹄踏得溅出芳美清新的草木气息。
当先一人神情冷峻,面色苍白,如夜黑眸里有隐忍的痛楚,正是如今的蜀国国主萧以靖。
离弦焦虑地看着他,忽赶上前说道:“国主伤势不轻,而且孟绯期剑上有毒,还是先下来休息片刻吧!”
萧以靖看向后面紧跟上来的骑兵。
连日激战加上一夜疾行,再怎样精悍都难以支撑。沾血的战袍和疲倦的面容似在指责他这个主上的严苛。
他勒住马,低沉道:“就地扎营造饭,休整半日,午正再出发。”
那边立时有人传令下去,便见数千骑兵陆续下马,忙而不乱地扎下营来。
而萧以靖下马之际,却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亏得离弦在旁,赶忙将他扶住,低声道:“国主小心!”
那边老将曹弘亦已带了随军大夫奔来,见状顾不得等从人扎营,先在地上铺了块毡毯,扶萧以靖坐了,让随军大夫过来请脉。
萧以靖道:“不必忧心,孤已服过当日母后留下的解药,不会有大碍。”
说话间大夫已经诊了脉,又请离弦将萧以靖上衣解开,露出右肩的伤处。
解开草草包扎的伤处,便可见
那伤口窄而深,正是剑创。
用的依然是夏后留下的最好的伤药,此时已完全止住血,伤口转作暗红。
大夫取银针在伤处轻轻蹭了蹭,眯着眼细看片刻,惶恐道:“国主……国主好像没有中毒。”
萧以靖皱眉,淡淡地看着他。
他受伤虽不轻,但这处剑创不过外伤,怎么可能让他这样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大夫愈加不安,却伏地答道:“银针并未变色,便是国主中毒,也不是寻常的毒。从国主脉像来看,更像软骨散之类的药物。”
萧以靖道:“不是软骨散。”
大夫便擦着汗,又去诊脉。
萧以靖挥了挥手,“不必诊了。受伤将士颇多,先去为他们诊治吧!”
大夫不敢坚持,只得恭身告退。
无人不知,萧以靖的母后夏欢颜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妙手神医。萧以靖虽不曾学医,但耳濡目染之下,对医理亦有所知。他既然这样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曹弘忧心忡忡地看向他,“国主的伤……不妨事吧?”
萧以靖慢慢拢上衣襟,扣好衣带,答道:“应无大碍。”
离弦道:“虽如此说,还是尽快回蜀要紧。边境那边有两名大夫医术不错,当年国后也曾称誉过。何况孟绯期既然到了北疆,田大夫也快回来了吧?”
曹弘点头称是,回顾身后伤亡惨重的兵马,又不觉愤怒,“我们一片赤心相助,不想吴国竟然如此无信无义,竟将我们引入狄兵陷阱!他们那位皇帝到底在想什么?盼着国主出事,蜀国也和他们吴国般乱作一团吗?”
他身边的副将也是忿然,说道:“指不定就是打的这主意!眼见他们吴国乱了,怕咱们蜀国趁机崛起,说不准自国主领兵入境时便已猜忌上了,越性趁了这机会想把咱们一网打尽!如此蜀国失了主心骨,便是吴国再怎么衰落,蜀国也动摇不了他们宗主国的地位了!”
萧以靖不惊不躁,淡淡道:“应该还不至于。”
看随侍已在一旁搭好营帐,他弯腰踏了进去,吩咐道:“备纸墨。”
离弦忙应了,不一时已寻来一矮榻,放在靠近帐帘的明亮处,又铺上笔墨。
萧以靖跪坐于毡毯上,抬臂欲写,正牵动右肩伤处,不觉阖目微蹙,左手已掩向那伤处。
曹弘不放心,尚侍立于侧,见状忙道:“国主是要上表章吗?可否由臣代笔?”
萧以靖勉强写了几个字,却见字迹虚浮,勾勒间有形无神,不复原先的清健有力。
他默然看了片刻,才道:“好,孤说,曹将军写。”
曹弘忙坐过去,举笔饱蘸浓墨,听萧以靖口叙道:“蜀国臣萧以靖言于大吴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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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写完,萧以靖在落款处署上自己姓名,盖了印章。舒悫鹉琻
曹弘擦了擦额上汗珠,小心问道:“国主也认为,是吴帝想趁机对付蜀国?”
萧以靖黑眸低垂,薄唇微微一扬,“不是。吴帝虽年轻,但绝不糊涂。如今他正是笼络人心驱逐外敌之际,怎会在这时候想着削弱蜀国,平白为自己再竖大敌?设伏将我们引入陷阱的,必然另有其人。”
“可国主表章里说,除非帝后亲至,再不敢提兵入吴境半步……”
“孤想把公主接回蜀国住一阵。砝”
曹弘愕然,“什……什么?”
萧以靖黑眸已蕴了一层柔柔的辉芒,如一溪春水初融,在阳光下细澜拂动。
“虽有广平侯引贼入室,北狄时隔近二十年卷土重来,的确也是气势汹汹,但孤原来认为,以吴帝的才识和兵力,再加上孤从旁臂助,应该可以很快稳下局势。可先是狄兵连下数城,行动快捷得出人意料,随即我们也被算计得大败而归。孤原想着可能是庆南陌在暗中捣鬼,约定了时间地点,刻意将我们行踪泄露给狄人;可昨晚晋州传来的消息,连庆南陌自己也中了埋伏,兵力折损十之七八,若非盛从容相援,此时连晋州都已落于狄人之手了吧?遘”
曹弘道:“这军报臣也看到了,传言晋州那边骂声一片,反而说是我们蜀人暗中勾联狄人,出卖了庆南陌?这……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萧以靖低低叹息,“此事再明了不过,吴国出了内贼,且是手段高明地位超然的内贼,一手安排在两边传了不同的时间地点。虽有斥侯来往探讯,确认彼此赶到方才动手,可两支兵马中伏时都在深夜,我们所见到的对方的兵马,应该都是狄人假扮。他们先迷惑我们,再在中伏后从外围包抄截断后路,才会令两国最精悍最勇武的兵马损失严重!”
曹弘疑惑道:“这内贼……会是谁?委实太过可怕,一石二鸟,不仅令我们和吴军大败,更令两国心生隔阂,再难合力相击北狄!”
萧以靖摇头,“不知是谁。正因为不知,才更加可怕。若不能找出这人来,吴国局势会日渐脱离吴帝掌控。公主孤身在吴,本就屡受排斥算计,听闻上个月许从悦叛乱,她便险些送了小命。如今吴国愈加混乱,朝中有慕容宣,宫中有太后,吴帝险些被他们所害,至今未曾严惩,若再有其他变故,只怕也是有危险。不如且将她接回蜀国暂避一阵。”
离弦在吴都呆过一阵,闻言不由踌躇,“吴帝……恐怕不愿放公主回来吧?”
萧以靖接过随侍奉上的清水,又取了两颗丸药来服了,方道:“公主会回来的。等咱们到达蜀境,立刻派人前去接应。好在孟绯期目前紧盯着孤,应该还不至于去暗算她。”
曹弘闻得提到孟绯期,愈加愤懑,又谏道:“请恕臣直言,这个孟绯期,行.事荒唐不羁,残忍嗜杀,当日便已不容于家门,又屡次暗害国主和公主,国主实在不该再加纵容。如今孟绯期能藏身于假扮成吴兵的狄人之中,必定早已与狄人有勾结,说不准也和操纵这次吴蜀反目的人有关,诚然已是祸国殃国的乱臣贼子!国主到时候还和他念什么兄弟之情,岂非缘木求鱼,把一国臣民的生死视同儿戏?”
萧以靖如夜黑眸静静地看着他,专注地听着,然后伸手擦了擦脸。
“曹将军,你的唾沫喷到孤的脸上了!”
“……”
平淡如水的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却令曹弘酝酿许久的义正辞严的切谏宛如重拳击到白棉花,全然使不着力,哭笑不得地看着淡定异常的国主,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以靖体力稍稍恢复,起身走出营帐,然后一眼看到帐旁大丛的木槿。
尚未到花开季节,枝叶在合宜的气候下长得油绿可喜,招摇却异常的灵动活泼,就如……
他当年在自己殿外亲手移植的两株木槿,以及那个常蹦蹦跳跳喊着“五哥”奔过去找他的木槿。
世事纷扰繁杂,令人无法停下向前奔跑的步伐,无法或不愿回首那些一度铭刻于心的过去。
曾经的美好在岁月的磨砺下已经越来越模糊,渐渐抓不到原来的模样。可总会有一瞬间,它们会破开陈年灰尘,如一道璀璨霞光破空而来,映亮沉重枯燥的人生。
那个被他抱在膝上一点点长大的小女孩,那个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小女孩,那个如朝阳般让他不由自主扬起唇角的小女孩……
“五哥,我不要读《女诫》、《列女传》!我要读五哥读的书!”
“五哥,带我骑马好不好?我要和五哥一样,射一只大大的傻狍子,给母后炖汤喝!”
“五哥,今年的青梅比去年的酸。要不,五哥帮我去另摘?摘那树枝高处的,必定就甜了!”
“五哥,父亲为什么要把我嫁吴国去?我不认得那个吴国太子,我不想嫁!而且我看过舆图,那里离蜀都好远,好远!”
尚有几分孩气的圆圆脸儿上,大大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蕴了满眶的泪水,“五哥,我怕我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五哥了!五哥,五哥,我想一直和五哥在一起啊,五哥!”
她的五指无措地绞着他的袖子,绞出道道褶皱痕迹。
稚.嫩的小手有些肥,可她绞得如此用力,让他瞧见了她发白的骨节。
他太明白,她在向他求助,向她崇拜并认为无所不能的五哥求助。
可他所能做的最大胆的事,不过是带了她策马疾驰,希望一路的疾风能吹走那愈来愈浓烈的伤心。
他所能做的最亲密的事,不过是在杏落如雪里如小时候那般抱住她,将她拥得紧紧的,许久许久都不肯放开……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可惜,他只能是她的五哥,不能是她的郎。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都是与他和她无关的故事。
那唯一一次沾染了别的色彩的拥抱,于他们也已是逾矩。
一直散养着儿女的父亲萧寻破天荒地过问了此事,却只说了一句话。
“以靖,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其实,也不得不是最后一次。
父亲玲珑,他也同样清明,最终只反问了一句:“若许思颜待木槿不好,又当如何?”
萧寻一惯的清贵雅淡,回以淡淡一笑,“许知言教出的孩子,我信得过。”
萧以靖直到那时才知道,萧寻对于他提防了半辈子的情敌,居然有这般高的评价。
连那吴国太子都不曾见过,只为是许知言教出来的,便信得过……
他一度不以为然,尤其是听闻许思颜种种荒唐和木槿种种委屈之后。
但现在看来,父亲也许是对的。
许思颜的确真心爱惜着木槿。
可惜,很多时候,光有着一颗真心还是远远不够的。
暮春的阳光渐有几分烈意,投于萧以靖波澜不惊的面庞。可凝视着木槿的漆黑眼底,已有细碎的光辉和锋芒在闪动。
忽似想起了什么,他抬头问向曹弘,“这里靠近闵河河口……是不是另有个地名?”
曹弘忙答道:“对,这是丹柘原。顺成二十三年,吴蜀联军曾在此处大败北狄,史称河口大捷。”
“丹……丹柘原!”
萧以靖蓦地握紧手中的木槿枝叶,低头看向木槿树下。
十九年前,萧寻夫妻便是在这株木槿下,发现并抱起了才三四个月大的小木槿吗?
------------------痛莫痛过,多情似无情------------------
吴宫,谨德殿。
宫人终于被艰难地支开,卧房里只余了楼小眠和侍奉他的花解语。
大病了一场,好容易从阴司地府抢回一条命,楼小眠愈发瘦弱,如不胜衣。
他的面庞依然清逸绝世,连脸颊被烫伤的斑痕都已被顾无曲尽心尽力地祛掉,却苍白得近乎半透明,衬得清幽双眸愈发幽寂如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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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花解语神情已是难以掩饰的不安,紧蹙了秀致如画的柳眉,低低道:“公子,我愈来愈觉得不妙。皇上极宠皇后,没事都能吃上三斤老陈醋。如今公子已无大恙,皇后依然日日来瞧,皇上早该暗自不悦了吧?可为何公子几次提出回府疗养,皇上却再三不允,一定要把公子留在宫中?”
楼小眠没有回答。
他裹紧.夹袍,坐在月洞窗边瞧着殿外青葱摇曳的竹林,出神了片刻才问道:“郑仓还没有消息?”
花解语叹道:“没有。听说前儿他曾在城外遇刺,亏得一个红衣人出手相救,然后就没了踪影。”
楼小眠拿手指压住淡白的唇低咳着,轻声道:“阿薄也死了。我恍惚听皇后提过,阿薄的伤势应该不是很严重。但皇上派去的太医去诊了两次,那伤势便急剧恶化,才两三天工夫就没了……那样一个年轻健壮的少年,就这样没了。”
花解语素来明媚的眼底已有丝丝恐惧流淌,“公子的意思,皇上……他是有意的?他有意……将公子扣在宫里?”
楼小眠唇角微微一弯,“恐怕,他本想关我进大牢吧?也可能,他会让我步上阿薄的后尘。”
像阿薄那样死去。
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无声无息。
花解语咬着樱红的唇,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楼小眠摇头,“不知道。当日我借了小今之口表明我来自南疆,甚至在南疆也特地作了安排,希望能消他疑心。可他应该没相信,一直暗中在调查。小今几乎是本能地信了我,而他则未必。他与我相识得太久,看得也更清楚。只需一丝破绽,便足以牵扯出太多的事。”
花解语叹道:“醉霞湖变故后,公子就该功成身退,立刻离开吴都才是。按公子的计算,雍王一乱,广平侯狼子野心,得北狄共分大吴天下的承诺,必定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楼小眠抿唇不语。
花解语依到他身畔,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知道公子是因为放不下皇后,当时那情形,公子也的确不可能安心离去。好在皇后与公子心意相通,彼此相护,总算逃过这场劫数。”
楼小眠不觉笑得恬谧,“嗯,小今……比我预料中的聪慧灵巧,而且有女子少有的侠义仁善。若跟在我身边,未必能教养的如此玲珑,更不会过得如此快乐。”
“公子觉得……皇后如今过得很快乐?”
花解语看向他,眼神如猫儿般温柔而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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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快乐。舒悫鹉琻至少,比在别的人家长大,比嫁给其他配不上她的男子,要快乐许多。”
楼小眠侧了身,慢慢在软榻上卧了,沉吟着用只有她才能到的声音分析道:“根据你这几日零星打听到的消息,一切应该都按咱们的预料进行着。雍王虽然束手就擒,广平侯却已举兵反吴。算时辰,江北也该乱了……吴兵必会节节败退。但北狄王廷矛盾重重,后劲不足,必定难以持久,没那么大的胃口吞下眼前的吴国。以许思颜的才识,早晚会稳住局势。狄人所能占的,最多只是晋州、北乡、陈州一线以北的城池。”
他低低一笑,“于咱们,也够了!足以洗涮尽当年谯明山跪求盟约之耻,金家惨败之辱……而小今,依然能在这皇宫里,安安稳稳当她一世的皇后!”
花解语听他计划得周详,反而愈加焦灼。
她蹲于他身侧,声音已然沙哑,“公子,你算到了金家,算到了小今,可曾把你自己计算在内?若皇上已经起疑,若江北已然动手,为他丢失的江山,折损的将士……公子,他会把你千刀万剐!砝”
楼小眠长睫微微一颤,然后洒脱一笑
“便是真已有了证据,冲着皇后,他都不会把我千刀万剐吧?顶多让我像阿薄那样死得无声无息……咳,在皇后眼皮子底下,估计他还不大好动手。所以,放心罢,我暂时应该无事。好在皇上暂时还没疑心到你,明天我会找个借口让你出宫,然后你就别回来了吧!为我惊心动魄了这许多年,也该安定下来了。回伏山找咱们的族人,然后带着金家的荣光返回我们金氏故地,找一个配得上你的少年郎,嫁了吧!”
“你……你说什么?遘”
花解语咬牙切齿,媚色双眸盈了满眶的泪水,透明如晶莹无暇的水晶。
“我不会走!更不会嫁!”
她赌气般恨恨地说,忽低头,亲上楼小眠的唇。
“阿曼……”
楼小眠挣扎,蹙眉要将她推开。
这时,只觉面颊一热,竟有泪珠滴落到他的面颊,烫得他向来冷寂的心蓦地一缩,不觉间便柔软下来。
他一手拭去她面颊的泪,一手揽住了她的腰,微凉的唇微微张开,彼此唇.舌已然纠缠。
阖了眼,他以他独有的温存安抚着她,包容着她,给予着她。
这一世,他活得遍体鳞伤,她同样挣扎在最卑贱最悲惨的底层受尽世人讥嘲与凌辱,还得强颜欢笑……
若如此便能让她稍觉安慰,他给予她又何妨?
花解语觉出他的回应,那泪水便淌得更快,呜咽着揽紧他的脖颈,与他一起滚倒在软榻上。
“嗒——”
圆光罩前忽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楼小眠一怔,下意识地将花解语梨花带雨的面庞压到自己胸前衣襟掩藏住,方才抬头注目。
正见目瞪口呆的木槿,以及嘴巴张得可以塞进鸡蛋的如烟。
如烟手里本来提着食盒,可惜见识浅薄,硬生生给惊得把食盒掉落在地了。
楼小眠不觉红了脸,正待坐起时,那边木槿已经醒悟过来。
她一拉如烟,转身便往外跑。
边跑边笑嘻嘻道:“本宫……嗯,本宫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哈……”
瞬间闪得不见踪影,只余了落地圆光罩上垂下的轻软薄帷拂拂随风。
-------------小眠你又被人强了咩?又被人强了咩?---------------
木槿将带去的点心留给候在明间的宫人,快步返回瑶光殿,一路都是赤热着脸。
说不出有几分欣慰,几分伤感,几分酸甜交错,回去后她连喝了两三盏茶才渐渐平静下来。
楼小眠与许思颜同龄,那位十三岁便纳侧妃了,楼小眠至今未婚,得花解语这么个妙解音律的绝色佳人在侧相伴,动心动情都是意料中事。
她只奇怪自己隐约的伤感从何而来。
好吧,这样的知己也罢,兄长也罢,终究会有自己的家室,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知己或兄长。
如此美好的男子,若能尽快娶妻或纳妾,生出几个像他的男孩或女孩环绕膝下,想想都心旷神怡。
嗯,或许,可以把他的儿女拐一个或两个过来,做她的儿媳或女婿?
木槿思量着,又欢喜起来,转头吩咐道:“把昨日送来的那几样玉饰拿来。”
宫人急捧过来时,木槿先将其中一块玉佩取过细看。入手温润细腻,刀工精细异常,琢着锦盒、荷花与灵芝,正是和合如意的图案。
它和另外一对瑾花玉坠琢自同一块极品羊脂玉,却是请京中手艺最好的玉匠琢了好些日子才琢成。
木槿令人将玉佩用锦匣装了,又挑了一柄如意,叫人一起送给楼小眠。
“如意赏给解语姑娘,玉佩就给楼相。就说我的话,算是给本宫未来儿媳的聘礼吧!”
看楼小眠这般温柔美好的模样,估计生女孩的机率更大些,她想当婆婆,下手得趁早啊……
待玉佩被送走,她才慢慢去欣赏剩的那对玉坠,又和明姑姑研究着用什么样的璎珞来配那玉坠。
明姑姑窥着她的脸色,忽笑道:“听闻国主在边境写了封密信给皇上。”
木槿怔了怔,“什么信函?”
明姑姑摇头,“不知。送信的蜀国使者将信函交给皇上后,便辗转传了这么句话过来。”
木槿沉吟。
使者自然不会无故传这么句话进来。
若只是公事,根本没必要让她知道;那么,必定是与她有关的其他事了?
---------------求的是风平浪静,来的是风起云涌--------------
许思颜回到瑶光殿时照例很晚。
他原有些心不在焉,但一眼瞧见那对瑾花玉坠时,唇角已然扬起。
“还当你哄我,原来还真去雕了一对来!”
木槿扬眉,“既说送你,岂有失信之理?只是要找美玉,又要挑图案、找匠人,有些费事。”
她拉了许思颜坐下,亲手替他带那玉坠。
明姑姑在旁笑道:“皇上,你瞧着这金线偏的砗磲玛瑙璎珞,式样虽简洁了些,倒也大方。最要紧的是,皇后一年到头只耍剑,不拈针。奴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瞧见皇后亲自动手编这个呢!”
许思颜不觉握了木槿手,笑道:“这些细致活儿,你便是做得来,也别自己动手了。太费神了只怕咱们的孩儿会不高兴吧?”
木槿却低头只顾欣赏他脖子上挂的玉坠,满意笑道:“这蓝玛瑙的果然富贵大气,改明儿我这副红玛瑙的戴腻了,和你换着戴。”
许思颜问:“那红玛瑙的也是你自己编的吗?”
木槿笑嘻嘻道:“皇上都叫我少费神了,我又怎会不遵旨?红玛瑙璎珞是明姑姑编的,倒比这个蓝的漂亮些呢!”
许思颜眉峰挑了挑,“那我可不要。我就看上这个蓝的啦!”
一边说着一边细看这玉坠时,不过比鸽蛋略大些,妙在纹理细致,温润美好,宛如凝脂敷雪;那木瑾花更是雕得简洁流畅,尊贵大方,男女咸宜。
花朵下方尚有两片舒展的叶子,雕着一个“朗”字。
忙拿木槿的那枚玉坠看时,却是一个“晴”字。
“晴朗?”
“天天晴朗,可好?”
许思颜黑眸一转,立时会意,“天晴?天朗?这是你预备给我们孩儿取的名字?”
木槿向他吐舌做了个鬼脸,“这是你说的哦!咱们生的是女孩就叫许天晴,男孩就叫许天朗!”
二人至尊至贵,自幼处于权力顶峰,见惯了争权夺利,反将那些浮名虚利都看得淡了,此时心意相通,竟都觉得能每天安闲度日,对着那天朗气清,碧穹白云,方是人间至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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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已不觉靠在椅背,笑得双目弯弯,清亮如星,“固所愿也!咱们多努力,争取三年两胎,儿女双全!”
木槿嫣然而笑,“好!”
二人用毕晚膳,洗浴过,许思颜让木槿去睡,自己却令人移来灯烛,继续批阅奏表。舒悫鹉琻
木槿心中有事,哪里肯睡?只叫人搬了个软榻在他身畔,散着长发倚在榻上看兵书。
许思颜高高一叠奏表看完,见木槿还在看兵书,笑道:“以你这样的用功,咱们孩儿日后也不用请老师了,就请咱们皇后一手包办了,亲自教导着吧!碛”
木槿大言不惭道:“自然我来教。我才不要那些榆木脑袋不开窍的老夫子把我孩儿用那些条条框框教得傻头傻脑呢!”
许思颜便敲她的脑袋,“五年前你初嫁来,分明就是一副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模样,还敢说别人!”
木槿明眸斜睨,若有月下清波莹莹,潋滟生辉,笑道:“那是你眼睛不好!来来,细来瞧瞧,我是榆木脑袋么?佻”
许思颜吃吃一笑,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嗯,不是。是大郎一叶蔽目,不见泰山!”
木槿满意,向他摊出手来,“拿来。”
许思颜不解,“嗯?”
木槿道:“既知我不是榆木脑袋,便不用再瞒着我了吧!五哥有信寄过来了,对不对?”
许思颜唇畔笑容不觉逝去。他支着头,黑眸定定地瞧向她,“你怎么知道内兄有信寄来?使者暗中传的话?这个萧以靖,唯恐天下不乱!”
木槿依他身畔,鸦黑长发铺于他膝上,弯弯的眉扬起,轻笑道:“大郎心里,我那五哥绝非无风起浪之人吧?我虽不问朝政之事,但我不会忘记我为何而来。”
她是蜀国公主,为吴蜀和亲而来。若两国出现问题,正该是她这个和亲公主出面调停。
萧以靖虽无一字寄予她,但使者显然是得了他的授意,方才暗中联络于她。
无疑,是萧以靖认为,该她出面的时候了。
许思颜恍若未闻,随手替她拢着发,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叫人给你端些夜宵来,吃了再睡去?”
“吃不下。”
“嗯?”
“不弄明白我寝食难安!”木槿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是不是北疆又有了状况?”
许思颜皱眉,微微偏过脸去。
他禀承了生父母绝佳的容貌,五官俊美柔和,但侧颜轮廓却极坚毅,烛火半明半暗的映照下,竟如石雕玉琢般刚硬。
许久,他道:“木槿,北疆虽然有状况,但也算不得十分意外。不过多费一番手脚,多费些时日,总会处理停当。萧以靖可能是想得太多了,我已经遣使前去,应该很快便能弄清缘由始末。”
他揉揉她面庞,宠溺地微笑,“这都七八个月的身子了,你安心养胎要紧,其他事便交给相公我,可好?”
木槿摇头,“不好。这话听得我更悬心,哪里安得下心?且听说这事儿与蜀国有关,自然更不安心。大郎你便不怕我.日日夜夜只记挂着五哥,连睡觉都丢不开?”
许思颜眉峰一扬,正抚.弄她长发的指尖捏出一绺,在食指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扯。
木槿吃痛,呻.吟一声,扬起爪子便挠向许思颜俊秀无瑕的面庞。
许思颜早有准备,别过脸避开,擒住她双手捏于掌中,再将她扣在怀里,低笑道:“让你以小欺大,天天爬我头上!”
木槿怒目嗔视,“我便欺你了,那又怎样?近日心情烦躁,夜间老睡不着,恐怕扰了皇上休息,正要劝皇上别的宫里睡去,别在我这里受苦受难了!”
许思颜道:“该我的苦难,自然得受着。学唐僧受满九九八十一难,说不准就修成正果,得道成仙了呢!到时你便是扶摇九天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去!”
“……”
“还有,预备叫我去哪个宫里睡去?听闻我昨日去倾香宫坐了坐,某人就把漱口水当山鸡汤给喝了;若在那里睡了,会不会搬起痰盂当药罐,灌下一肚子坏水呢?”
木槿给嘲弄得满面通红,怒吼道:“许思颜!”
“在!娘子有何吩咐?”
许思颜依然与她调笑,看她真有几分怒意,这才将她松开,兀自说道:“咦,我这还没去倾香宫呢,怎么这醋意,酸得十里外都闻得到?”
木槿拂袖而起,怒道:“你也少这样油嘴滑舌,没的辱没了自己身份!既然你处处防我,我走如何?还在这边批阅奏疏呢,若是叫我看到几行不该看的,岂不天大罪过?”
她披了外袍,边往外走,边喝令明姑姑等:“去替我收拾卧具!都搬西边书房去!这里留给皇帝陛下处置政务吧,臣妾可不敢呆了!”
许思颜见她真的大步跨出卧房,顿时着了忙,连声唤道:“喂,木槿!木槿!木……你这小泼妇!”
声音却已因打算妥协而无奈了。
---------------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生不离,一世不弃--------------
许思颜终于将江北的混乱局势大体告诉了木槿,连同庆南陌、盛从容对蜀国的疑心,以及萧以靖的咄咄逼人。
他将萧以靖的密函递给木槿,声音有些淡漠。
“以萧以靖的才识,应该早已猜到吴国出了内贼在双方挑拨,并非吴国或朕有心借此机会削弱蜀国。何况,便是他三万骑兵全军覆没,也不至于动摇到蜀国的根基。”
抬眼瞧见木槿专注的神色,他按捺住腾涌而起的怒意,只是语调愈发地清冷。
“如今广平侯之乱未平,陈州一带更是混乱,他明知我一时离不开京城,却故意出个难题来,要求帝后亲至蜀国商议此事……他这是打算让你拖着七八个月的身孕奔蜀国去?你这哥哥是打算坑我呢,还是打算坑你?”
木槿顾不得辩驳,急忙打开密函看时,已“咦”了一声,说道:“这并不是五哥亲笔!”
纵然萧以靖是蜀国国主,纵然蜀国这些年日渐强盛,名义上到底是大吴属国,奉吴帝为主。
事关两国交谊,何等要紧,居然不是亲笔所书,自然显得太过轻藐无礼。
当然,木槿绝不会认为她的五哥轻藐。
于是许思颜便代她说出了后面的话,“你觉得这信函是伪造的?可是,木槿,后面的落款,却是萧以靖亲笔呢!你的字跟他学的吧?倒有七八分相似。”
这话倒是酸得十里之外都能闻到了。
他自己说完,亦觉醋意忒浓,遂咳了一声,抬手将烛台向木槿身边挪得近些,方垂头喝茶。
可惜,那茶水半温半凉,似不足以浇灭他胸中腾起的怒火和醋意……
木槿却在看到那落款时怔住了。
然后,她举起信函,对着烛光细瞧,又转过来瞧信函反面。
许思颜微诧,“咦,莫非还另有机关?”
当日木槿得知《帝策》的下落,也便曾用某种特制的药水写信告诉先帝许知言,正是必须对着烛火查看的。那封信函虽然半路失踪,但许思颜已对此事印象深刻。
木槿会的,萧以靖自然也会。
他们朝夕相处十年,而木槿嫁来吴国才五年。若扣去三年彼此视同陌路的时光,才不过两年而已。
这是不是说,他至少还得费上八年时间,才有可能胜过萧以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他凝望向木槿的目光不觉幽深起来。
木槿恍若未觉,神色间已浮出止不住的担忧,“大郎,五哥他……他只怕伤势不轻!”
许思颜一怔,“并未听说他受伤。”
木槿道:“五哥若心中有所疑惑,自然不肯多说别的。但你看他的笔迹……”
许思颜忙去看时,果见笔迹细弱,墨色虚浮,并无素常刚硬纵肆、力透纸背的劲气。
形神都是属于萧以靖的那种独一无二,却没有萧以靖该有的力道。
显然,他不曾亲笔写信,不过是因为他
的伤势严重到无法自己提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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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皱紧眉,沉吟片刻方柔声道:“没事,他还能指责我,要求我们亲去见他,足见得伤势应该并无大碍。舒悫鹉琻何况当年母后以医术闻名天下,蜀宫也因此对医者特别优待,神医颇多,有什么治不好的伤病?”
木槿定了定神,思忖着说道:“五哥心思玲珑,断然没有刻意为难我们的道理。他应该……应该是在担忧我!”
她看向许思颜,双眸晶亮,“无疑,吴国有狄人内线在,而且相当有能耐,才能先后让庆将军和五哥中伏。若我没猜错,他们更可能早已拿到了吴国的主要兵防图,对这边的防守了若指掌,方能势如破竹,一连攻下大吴多少城池,令大吴前所未有的接连溃败!”
许思颜勉强弯了弯唇,不知是不是该为妻子的聪慧鼓掌叫好。
因不想让她太担心,他只提到吴、蜀先后中伏,并未说起过大吴接连溃败的原因碛。
木槿继续道:“五哥不是要皇上过去,他是希望把我接走。这吴都内有慕容氏,外有北狄,暗中还有那看不到的黑手……他担心事态的发展会脱离皇上掌控,所以想把我先接回蜀国暂避!”
许思颜沉默,然后道:“庆南陌大败后,我一边调兵前往晋州,一边已令张珉语为钦差大臣,前往调查此事。是非黑白,我会给萧以靖一个交待。他担忧那幕后之人,原也没错。我会写信告诉他,完全不用为此事费心。”
木槿眼睛一亮,“皇上知道是谁?侔”
许思颜眸光瞬间幽沉,“原来只是疑心。如今……应该很快便能拿到确切的证据了吧?”
他深深看着木槿,竟不肯再说下去。
木槿猜着必涉及朝中大臣,于情于理都不该是她插手的,遂也不去追问,只沉吟道:“虽如此说,五哥大败和受伤都与大吴有关,必定存有心结。若我不去,五哥必定难以释怀,至少是绝对不肯再联合吴国共退狄兵了……如今这局势,拖得愈久伤亡愈大。我还是尽快去见五哥一面吧!要不,明天便起身?”
盘算着问向许思颜时,却正见他俊颜冷凝,目光森冷得仿佛结了冰,令人不寒而栗。
他冷冷道:“你想都别想!拖着七八个月的身子出门,难不成还准备把大吴的太子生蜀宫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便是他萧以靖不发一兵一卒,看我照样平叛驱敌,震我大吴雄威!”
他站起身,寒声道:“这事没的商量!别说你睡书房去,便是睡狗窝去,也别想朕改变主意!”
木槿气倒,“你……”
二人正争执时,只闻外面忽有人禀道:“回皇上,李随李公公求见!”
木槿不由一怔。
李随侍奉过三代帝王,地位尊崇,行.事谨慎。算时辰,谁都知晓该是帝后入睡的时候了,他又怎会在此时求见?
许思颜倒不意外,立时道:“传他在涵元殿候见。”
他转头向木槿扬了扬唇角,柔和了声调低低说道:“内贼之事,应该已见分晓。回头我遣使臣将内贼首级带给萧以靖,他总该放心了吧?”
他还待再说些什么先提点提点她,看着她似有几分懵懂的黑眼睛,又觉为难犹豫,只得皱一皱眉,匆匆披衣步出。
却不知真的斩了内贼首级,木槿得知内情,又该何等遗憾伤心……
而木槿见他欲言又止,全不见了方才盛气凌人的气势,更是满怀疑惑。
“这头野狼,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嘀咕着,又拿了萧以靖寄来的信函翻来覆去细看,惟盼能从字里行间找出点蛛丝马迹,好证实她的五哥确实安然无恙……
---------------谁在害怕,真相的迫近----------------
乾元殿。
紧闭的殿门被打开,迎入许思颜后又无声阖上。
王达亲自在殿门外守着,再不许一人接近。
刚熏的龙涎香气味芳郁,袅袅轻烟卷在微凉的大殿里,久久不散。
李随早已候着,见许思颜进来,忙要见礼时,许思颜早已挽住,轻笑道:“公公免礼!并无外人,咱们坐着说说话便好!”
他也不去坐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只拉李随同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待宫人奉了茶退开,才道:“瞧来李公公这一回并没有白费心,一切都已安排停当了吧?”
李随忙道:“亏得皇上提醒,果然在吴国与北狄交界处的伏山查到了当年金氏族人隐匿之所!老奴听闻狄兵入侵,立时安排禁卫军秘密潜过去捕人。虽然费了一番手脚,但金氏族人终于一网成擒。算来这金家也着实了不得,听闻当时金柬兵败被蜀国国主萧寻所杀,他的政敌鹿和落井下石,趁机矫诏围剿,下令屠杀金氏满族,连曾经最得居峌王宠爱的金妃都被活活虐杀。可隔了十九年,这些本该四处逃散的金氏族人居然又聚在一起,且人才辈出,还出了楼小眠这样的人物,做到了大吴的丞相!”
许思颜接过李随呈上的红漆雕花木匣,慢慢翻看着其中的证物,淡淡道:“逆境出英豪。何况当年北狄的金相父子,都是才智出众的谋臣,差点把我那岳父打得回不了家,血统着实不错。楼小眠是金柬唯一幸存的嫡孙吧?他本该姓金。有这样的人暗中引领,重振金家倒也不算白日做梦。”
李随笑了笑,“如今……只能算是做梦了吧?替楼小眠办事的闵卫,一半出自金家,一半由金家控制,大多身手高明,但留在伏山的都已被擒或被杀。伏山生擒的三百余口中,十八岁以下的占了三分之一,他们该是未来继续复兴金家的所有希望吧?”
许思颜又取过一封信函,扫了一眼,微觉讶异,“居峌王的信?”
李随点头,“楼小眠行.事极谨慎,在宫中住了这么些日子,禁卫军暗中快把楼府挖地三尺,都不曾找到半点证据。好在他们认定伏山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倒也没有太多防备。老奴一把老骨头,不敢跟着禁卫军动刀动剑,但禁卫军将金氏族人收押后,老奴特地亲身过去仔细搜查,果然搜出许多证物。大多是楼小眠传过去的各项令谕,也有楼小眠和居峌王及北狄大臣的来往书信。老奴边找人将北狄文字译作中原文字,边和那些族人求证,所以回京晚了两日。”
许思颜先一封封看着译好的居峌王的来信,温言道:“李公公辛苦了!”
李随年过花甲,早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却始终不肯歇息。
只因先帝对楼小眠的一点疑心,他执着地追踪许久,此次得了确凿消息,不顾北方烽火连天亲身赶去,果然收获颇丰。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般长途奔波,他也不觉疲累,兀自笑道:“只要能找出楼小眠叛国的证据,老奴不辛苦,不辛苦!话说要治楼小眠的罪,还就得这些无可抵赖的证据才行呀!且不说他在朝中的威望,就说皇后娘娘,不仅和他要好,还蒙他舍身救了一回性命,这些日子可是费尽心机奔走着救治楼小眠呢!若无铁证如山,她断断不会让皇上动他!话说这楼小眠也奇了,既然知道北狄要出兵,他就该功成身退才是,为何又不要命地去帮皇后……”
他有心指责楼小眠对皇后有非分之想,又恐损了皇后清誉,遂也不肯明说。
许思颜连看了几封居峌王的信,掌心已渗出汗来。
烛光明亮地跳跃着,他的容色在那浅黄的烛光中显得变幻莫测。
他忽抬头问道:“居峌王似乎一直在托楼小眠找一名叫小今的女子?”
李随忙道:“对!居峌王给他的每封信里都提到了,要他找他和金妃丢了的女儿。从来信看,他怀疑楼小眠应该有线索,却不肯告诉他。老奴特地审问了历过当年之事的金家老人,据说当年狄军谯明山大败,主战的金相等大臣被蜀太子萧寻所诛,居峌王也被迫休弃身怀六甲的金妃,以主和的鹿弘义为相,并以鹿家女儿为侧妃,——不过始终只被称作鹿夫人,正妃之位一直虚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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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颜继续翻着那些信,声音听来有些寡淡遥远,“金妃……不是被他自己下旨诛杀了吗?”
李随道:“听闻居峌王当时的旨意,是诛杀金家满门,却另有密旨让带回金妃和刚出世的小公主。舒悫鹉琻但鹿家人传过去的旨意,却是诛其满族,连同金妃和小公主。当时金家几个有谋略的成年男子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金妃和两个嫂嫂拼死掩护几个小的离去,结果那两个嫂嫂被剜心而死,尸体被挂在树上风干,然后弃之山野。金妃更惨,被割去舌头和乳.房,挖掉眼睛,赤身吊在树上唤来饿狗撕咬凌辱,一群人围观嘲笑,整整折磨了两天两夜……”
想象着那等惨烈景象,李随也不觉打了个寒噤,“据说是鹿夫人指使的……当年金家得势,鹿夫人嫉妒金妃,就曾暗害过金妃,但金妃察觉后不过一笑置之,并未深究,不想最后还是死在这女人手上。”
“最惨的是,居峌王赶到时,金妃目盲舌断,下半段身子也被咬没了,浑身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来,却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还能认出居峌王来,蘸着血在地上写下女儿的乳名‘小今’,居峌王向她保证,会把小今找回来,她这才断了气。想来这居峌王心里面始终都有着金妃,当时虽然没发作,后来灭了闵东狄王,一统北狄众部,大权在握后,他第一个就拿鹿弘义开刀,随后诛杀鹿夫人,听闻也是割舌挖眼,砍去双.腿,然后丢在了野外……不过鹿夫人没金妃那样好的体质,据说半天就死了。”
“唔……龛”
许思颜忽将手边信函用力捏住,喉间滚动的声音,似在附和李随的话,更似在呻.吟。
李随正说得兴起,此时抬起浑浊的眼珠仔细看向许思颜,才疑惑起来。
“皇上……皇上怎么了?庆”
许思颜无声地长吸了口气,唇角才勉强勾起一丝笑弧,慢慢道:“没什么,只觉太过野蛮。话说那位金妃居然能撑过两天两夜,体质果然非同一般。想来北方女子自幼习武,必定高大健壮,体能充沛,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吧?”
中原女子大多像他的木槿,心思敏慧,娇小玲珑,纵然会武艺,身材也不会太高大。
但李随却道:“老奴对这金妃很是好奇,倒也多问过几句。听说金妃母亲不是狄人,生得可娇小了,所以金妃个儿也不高,容貌也很平常,还不如她的哥哥们俊美。但她性情活泼,颖慧机警,学文可过目不忘,习武可上阵杀敌,居峌王才见了两面便爱到心坎上,十三岁时便被半强迫地带回王宫立为侧妃,再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后来那正妃也不知是不是给气的,早早病死了,她便被立作正妃,盛宠七年……可惜最终下场却惨得不行。”
烛光下,许思颜的唇色也已泛了白。他轻声问:“那个小今,当年是楼小眠带走的?”
李随点头,“据说还有金家其他幼童,一路奔逃,一路被杀,最后便只剩下楼小眠抱着小今不知所踪。直到鹿家覆灭,他才又和北狄联系上,并聚集起金氏残余族人隐匿于伏山。而狄王对他的劫后余生表现得极为热烈,赏赐极丰,同时百般追问小今的下落。老奴多番讯问几个和楼小眠联系比较多的族人,基本可以确定,楼小眠在逃难途中被迫将小今遗弃,后来也曾苦苦寻找。但这两年忽然不找了,所以狄王和族人都猜着楼小眠应该已经找到了小今。狄王听说金妃当年曾口头答应过楼小眠和小今的婚约,甚至允诺过找回小公主后会成全他们,给他们比在大吴更尊贵的地位。可奇怪的是,楼小眠还是没有……”
李随絮絮回禀时,忽觉心头一悸,冷嗖嗖如有数九时节的冰寒北风侵体而过。
忙抬头时,正见许思颜冷冷地看着他,眸光竟是和其父愠怒时一模一样的如霜似雪。
“皇……皇上……”
他蓦地觉得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又或者太过得意忘形,连年轻帝王什么时候变了脸色都不知晓。
他慌忙站起身来,战战兢兢道:“是老奴多嘴了,说了这许多没用的事儿……伏山应该是楼小眠与北狄联系的中转处,北狄的所有信函可能都另用了更隐蔽的抄本转交给他,所以京城搜不出其他证据。但这些证据既有狄王亲笔,又有都泰、竺衡等北狄要臣的书信,足以定楼小眠通敌叛国之罪……”
悄悄觑着许思颜的神色,李随不敢多说别的。
在波诡云谲的大吴朝堂待了数十年,他的心思何等敏锐?立时便已察觉,某些事态可能已脱离了原来的方向……
果然,许思颜沉默片刻,慢慢道:“知会.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禁卫军,伏山之事,只是反击北狄的一环,并非京中查案。所有与楼小眠有关的物证,一概封锁,不许再提。”
李随悚然而惊,急忙应道:“是!”
“这些信件还有什么人看到过?”
“回皇上,兹事体大,老奴拿到后便亲自保存,除了两名译者,再无他人看过。”
“译者秘密.处死,厚恤其家属。楼小眠京中所有近侍……一概处死!继续搜寻郑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逃脱!”
“是!老奴遵旨!”
李随的尾音里拖着惊悸,再不敢多说多问一个字,抱着那叠信函,匆匆退出殿去。
许思颜手下依然压着一封信,已被他揉.捏得皱起。
他在那空阔的大殿里独自坐了许久,方又将那信笺举起。
纵然满是褶皱,亦能看出译者直白的翻译:“予数次前往丹柘原,驻足木槿花下,遥想小今当年被弃情形,再念及其母,每每心如刀割,恨不得直赴中原,尽收天下同龄女子,一一检视右臂有无蝴蝶胎记。遥记当年初见,笑薇明知时势难违,一别又当许久难见,特以胎记示予:若日久形容改变,尚可凭此相认……”
许思颜眸光愈发幽深,抬手将信笺送上烛火。
火苗舔上那不知密密收藏了多久的信笺,立时得了生机般旺.盛起来。
明明暗暗的火光里,许思颜似回到了两年前……
两年前,三人同去江北。
虽历了伏虎岗那场惊险,他依然不怎么待见木槿,木槿同样也不怎么待见他。
他骑马一路留心民生疾苦,她则在马车里和楼小眠谈笑休养。
他疑心木槿被贼人所辱,楼小眠状若无意地将茶水泼上木槿衣袖,让他看到她臂膀上的守宫砂。
还有,一枚像木槿新绽、又像蝴蝶振翅的红色胎记……
-----------无所畏惧,因你在我身畔;原来我已胆怯到不敢去想失去-----------
木槿久候许思颜不归,一时困了,也便先行睡了。
朦胧间听得旁边悉索,然后是熟悉的怀抱从后揽住自己。
她含笑向后蹭了蹭,小小脑袋正顶在他的下颔处。
他便低头,轻嗅她发际的清香。坚实的臂膀环住她浑.圆的腰,掌心在她的腹部小心地抚摩着。
她觉得他的胸膛有些凉,手掌更是凉凉的。连胎儿都似觉出了那凉意,不安地在腹中蹬着脚。
“外面很冷吗?”
她笑问,拉他的手到胎儿蹬动的部位,让他感觉他们孩子的顽皮和活泼。
“唔……可能穿得少了。”他含糊地说着,捏捏她窄窄的肩膀,听她柔软的话语。
连胎动都让他如此的熟悉,仿佛她和他们的孩儿,天生便属于这里。
不对,不是仿佛。
他们就是属于这里,属于他,就如他也属于他们一样。
“小槿。”
他低柔地唤。
“嗯。”
木槿猫儿般应着,乖巧柔和。
许思颜道:“小槿,我喜欢你。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你,更不想你离开。”
木槿半睡半醒,听得这恍如梦呓的表白,不由吃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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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然闭着眼,却翻了个身,腆出来的肚子紧贴着他,细细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舒悫鹉琻她笑道:“我也喜欢你。大郎,许思颜,皇上。”
他是所有人的皇上,亲友挚交的许思颜,她一个人的大郎。
许思颜轻轻地笑,目光落到她的胳膊。
轻软的寝衣袖子滑落,洁白的臂膀上,浅红的胎记清晰可见,如一枚蝴蝶振翅欲出。
他认命地阖上眼,将下颔靠在她的颈窝,低叹道:“为何……当年母亲偏偏收养了你呢?龛”
木槿得意道:“这就叫缘分!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当然,我也是他们最不用操心的乖女儿!”
“嗯,对。我一直感谢他们把你送到我身边。我会留住你,永远不和你分开。”
如此美好的誓言,甚至美好到有点儿肉麻的誓言,入耳如熨斗轻轻熨过般妥贴温暖丘。
木槿不觉睁开了眼,笑嘻嘻看着他,“怎么?我真让你烦恼了?好罢,我仔细想过了,我不去蜀国了。我倒是不怕什么,但让你一直悬心,我也过意不去。还有,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她仰起脸来,温软的樱.唇啄了啄他的,“我哪里也不去,乖乖在你身边生下咱们的孩儿。至于和五哥的误会,我回头写封信给他细细说明。他最疼惜我,必定会依我,并帮我们。”
“好。”
许思颜抱紧她,叹息般低低道:“父亲没能守住我的家,我会守住我们孩子的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都不能!”
木槿便又笑了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睡梦里依然听到夫婿的山盟海誓……
这感觉,真好。
----------曾以为,我爱你,只因你是我妻子;原来,我爱你,只因你是你-----------
第二日,许思颜上朝,木槿照例去看望楼小眠。
有了昨日经历,她走入卧房前先向明间侍立的宫人扫了几眼,没看到花解语,立时顿住身。
“解语姑娘在里面?”
宫人忙回道:“解语姑娘一早出宫去了!”
先前楼小眠提及想让花解语回一次楼府,替他找几册密密收藏的曲谱。
木槿猜着二人深宫寂寞,闲来无事必定时常研讨音律打发时间,遂一口应了,并叫人吩咐过宫卫,若楼相有所遣使,可任由花解语出入宫禁。
不过花解语真正与楼小眠情投意合、互诉衷肠,应该是近日的事吧?
按理此时正该是如胶似膝的时候呢……
木槿一边想着,一边进去看时,楼小眠独自一人坐在月洞窗前的软榻上出神。
他本就体弱,这次连伤带病酿作大疾,好容易抢回条小命,在宫中拿无数珍奇药材养了这些日子,依然清瘦之极。
此时,他披着一袭天水碧的披风,却松松地半滑下肩。
丝质的衣料随着窗外轻拂而入的风飘飘荡荡,他的身形似风中蒲苇般飘摇着,看着孱弱之极。
“楼大哥!”
木槿笑着走进去。
他身形顿了顿,才慢慢转过头来,微笑道:“皇后来了!”
木槿抢上去按住他正待站身的身形,笑道:“和我还拘什么礼?明知道我从不计较这个!”
其实不是不计较,是从不和他计较。
楼小眠不觉握住她的手。
干涸得近乎龟裂的心头,仿佛有清澈明亮的泉水缓缓淌过。
木槿瞧他气色,却有些悬心,问道:“怎么今儿气色更差了?莫非昨日送来的药不对症?咳,不该这么早把顾无曲放回去。若他在,必定会斟酌着另开药方。”
楼小眠柔声道:“生死由命,何必太过费心?何况皇宫禁忌颇多,顾无曲新得了美娇.娘,自然不愿继续在宫里呆着。”
“宫里禁忌多……”木槿笑嘻嘻地看着他,“可楼大哥不是一样把美娇.娘抱在怀里了?”
楼小眠苍白面庞顿时浮上红晕,忙别过脸只作咳嗽遮掩。
木槿难得见他羞赧模样,倒觉有趣,虽不忍心相嘲,到底得意地笑了片刻,才问道:“解语姑娘呢?”
楼小眠道:“听闻雍王……许从悦已经无事,我让她回去了!”
木槿傻眼,“啊!”
楼小眠端过茶,也不敢多喝,只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唇,方道:“皇后,她本就是许从悦的姬妾。昨日……是我逾矩了!”
木槿哭笑不得,“若你喜欢,逾矩又如何?我瞧着从悦根本不是真心待她。醉霞湖之事,就是以她寿诞为名目闹出来的。若非有我维护,她能保得住这条小命?”
楼小眠微微欠身,“臣替她谢皇后援手之德!”
木槿失笑,“这都替她谢我了,果真不把她当外人呢!罢了,幸亏她也没什么名份,如今从悦获罪,他的姬妾另作安排也无可厚非。”
说到底,花解语地位太低了。
若非她是皇帝所赐,连许从悦自己都可随手将她送人。
木槿不认为花解语配得上她宛若天人的楼大哥,但如果楼大哥喜欢,她无疑会是最能为他分忧的解语花。
低眸瞧见楼小眠腰间,正扣着她遣人送的那枚和合如意羊脂玉佩,缀了浅黄色的如意结,垂着长长的流苏。缓缓行动之际,流苏轻拂于玉青色的衣衫间,如暮日晴空那袅袅萦缠的一缕淡烟。温润清淡的玉佩光泽转动,宛若明月初升,曳出流丽却不张扬的柔和辉芒。
楼小眠凝望着她,笑意如那玉佩般柔和温润。
“我从未曾把她当作寻常歌妓。”
木槿忙道:“嗯,在楼大哥心里,精于音律的都是知己,不论是我,还是解语姑娘。”
想当年,她冒冒失失潜到他府上,一支琴曲已能让他轻易折服,连来历都不问便收留住下,从此以挚交倾心相待,直至后来拼死维护……
楼小眠听得她话里话外对自己的信赖,愈发欣慰开怀,柔声道:“皇后于音律一道悟性极高,远胜解语。只是皇后太懒了,太懒了!白白浪费了这绝佳天资!”
木槿听得他前半句甚是得意,待听得后半句却不由悻然,揉了揉自己鼻子。
楼小眠便笑出声来,居然抬起手,也捏了捏她鼻子。
木槿怔住。
楼小眠却已起身,自顾去倒茶喝。
木槿脸上有些作烧,但见楼小眠若无其事,不由暗笑自己多心。
她笑道:“楼大哥,既然大夫吩咐少喝茶,也只润润嗓子就够了吧?却不知这回你得养到几时才能恢复。若得你相助,皇上应该可以少费些心思。”
楼小眠听得她话中有愁苦之意,微觉诧异,问道:“是不是边疆战事又有变故?皇上近日过来的少,只说交战甚烈,也未曾听他提过具体情形。”
木槿道:“你病得半死不活,好容易捡回条命来,他怎敢再拿那些琐事烦你?放心,皇上应该能处置好。”
她禁不住看一眼窗外开阔的天空,抚摸着自己高隆的腹部,叹道:“若我不曾有身孕,此刻便能奔赴北疆,应该能帮上忙。”
联合五哥,一起布兵行阵,共御强敌……
于她并非不可能。
那些本就是她自幼所学。
或许真正到了战场,她的表现不会逊色于任何久经训练的大将。
楼小眠眸光幽幽一闪,柔声问道:“真出事了?且说来听听。臣身体虽病弱,但这里大约还没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头部,含笑看着她。
木槿素来信任楼小眠,甚至犹甚于信任她自己,再不疑有它,遂将庆南陌、萧以靖相继中计并折兵损将之事说了。
她道:“皇上原来猜疑是我五哥那边另有内情,但现在看来,无疑有内贼暗中操纵了这一切。皇上
前儿以张珉语为钦差前去晋州彻查此事,但如果能让五哥同样中计,北疆将领里必有内应,且一定地位甚高,张珉语未必对付得来。内患未除,又失了蜀国外援,如今江北局势只怕比陈州、宁州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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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闻言沉吟良久,方道:“也不必太过忧心。舒悫鹉琻狄兵孤军深入,后力不继,只需应对得法,以大吴国力,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独那内应尚未查明,着实有些棘手。”
木槿道:“关于内应,皇上似乎已经心中有数,应该会处置妥当。”
“哦!”
二人正说着时,那边忽闻得杂沓脚步声,然后便闻得王达在圆光罩外隔着帷幕禀道:“回皇后、楼相,皇上有旨,让老奴送楼相出宫。”
木槿诧异,示意如意撩开轻帷,让王达进来,问道:“前儿皇上不是说了,让楼相在宫中多住些日子,也好叫太医就近调理么?龛”
王达瞅了楼小眠一眼,笑道:“听闻是楼相再三说想回楼府,刚下朝来皇上召太医问了太后病情,又问起楼相,便让楼相先回府了。说目前正是多事之秋,也不打算让楼相托懒休息,隔几日另有要事安排呢!”
木槿不满,“楼相哪里托懒了?若真有事商议,在宫中岂不方便?”
王达陪笑着不敢答话区。
木槿又问:“皇上呢?”
王达只得道:“皇上……皇上去倾香宫了……”
“倾……倾香宫!”
木槿气沮,默然立了片刻,便听楼小眠轻咳一声,说道:“苏贤妃父兄皆在前线浴血奋战,想来贤妃娘娘也甚忧心,皇上前去开解,也是人之常情。”
木槿抬眼,正见楼小眠温煦地凝望自己,如有一道暖风醺然拂过,心下无端地妥贴许多,抬手撩了撩鬓边碎发,笑道:“正是。”
楼小眠又道:“宫中的确禁忌不少。改日我去见从悦,亲去和他说明,想来他也不会不允,总强于皇后亲去和他要人。皇后闲时和皇上说一声,请皇上别怪罪从悦便是。”
言外之意,的确想出宫和花解语相见,并打算亲去和许从悦要人。
许从悦优柔敏感,如今叛而复归,母亲依然被囚,若帝后开口把花解语改赐楼小眠,他自然不敢不从,可于他无疑是绝大折辱;但楼小眠以私交相求一名歌妓,便不至于太尴尬了。
再则,楼小眠在宫中与花解语亲近,的确不大方便。若有言官听到奏上一本,实在于楼小眠官声不利。
想及此,木槿遂笑道:“罢了,回府养着也一样。宫中的药记得尽数带回,我会吩咐太医依然一日两次前去请脉。再则那个大归元丹,最是补阳益气,皇上那里还剩了两颗,我待会儿叫人送给你收着补身子。”
楼小眠笑道:“那药有起死回生之效,用来补身子也忒夸张了吧?真要说起来,皇后乃是虚寒体质,如今有孕在身,也可以用这个补补,还是自己留着好!”
木槿不屑,“我没楼大哥这么娇滴滴的,留着做什么用?”
一厢说,一厢已向外走去,匆匆唤人去取大归元丹。
楼小眠低头看着自己风雨飘摇的身形,不由苦笑了一声。
娇滴滴……
也许恰当。
但出她口,入他耳,平添多少惆怅伤感。
他的小今健康平安地长大了,而他拖着破败的身体,下面又该走向何方?
---------------走来走去,走不回,归乡路-----------------
楼小眠在宫中调养一个月后,终于搬出了宫。木槿给萧以靖的信被使臣带着,飞速奔往蜀境。
但连木槿也没把握,萧以靖会不会因此再度出兵相援。
而战争,仍在持续并激烈着。
远在许思颜未及提防前,吴国大部分的兵防布置都已泄露。
遍地烽火的情形下,想临时改变兵防显然没那么容易。
许思颜每日都在看军报,有时将舆图带回瑶光殿,连木槿都能从舆图上的标记里看出双方正在哪里激战。
许思颜自幼习武,并非手无缚机之力的君主,如今研究军报,屡见诸将失误,甚至动过亲往前线的念头。只是转头瞧见木槿臃肿身形,又很快打消这主意。
好吧,儿女情长时,难免英雄气短……
若她顺利产下麟儿,夫妻双双并辔而行,驰驱疆场,或许倒是个好主意。
再则,慕容太后、临邛王虽被打压得暂无还手之力,但朝中余威尚在,暗中动点手脚不难;东南又有草寇作乱,南疆诸部蠢蠢欲动,虽然看着不成气候,但目前情势风云变幻,谁也说不准哪里冒出的星星之火,会不会在不经意时瞬间燎原。
许思颜还是会常去苏亦珊宫中说笑喝茶。
木槿明知他怕太过冷落苏家女儿寒了苏世柏父子的心,也只作不知。
四月中旬,苏世柏忽然回宫,于武英殿密见许思颜。
此时苏世柏父子和谢韶渊的青州兵马同时应付着都泰统率的狄军和广平侯统率的叛军,很艰难地才将广平侯重新赶回朱崖关外,然后以朱崖关左近为界僵持着,难以再往前推进。
前方正是陈州、宁州,慕容氏兵马盘踞了数十年的地域。
因长期受狄人滋扰,这些地方亦有大量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的府兵、乡兵。
待广平侯起兵,这些府兵、乡兵依然处于广平侯控制下,在受了唆使后成为广平侯兵马的有力补充。
而狄军在最初的混乱后似乎和广平侯达成了协议,并不去动广平侯控制的地域,而是取道平安镇,沿代郡西行,欲越过朔方城,攻往北乡郡。
朔方城四面城池均已沦陷,但朔方城乃是武成帝所建,很有些来历,兀自如尖刀般扎在半中央,随时能派出一队轻骑袭往狄军,扯住他们前进的步伐。为此,木槿看许思颜舆图上的朔方城做了记号,应该又已派了大将增援。
这样的情形下,苏世柏身为主将之一,冒然回京着实让人纳闷。
----------------风霜扑面来,欲避何处避-----------------
有慕容雪前车之鉴,加上蜀国态度可疑,木槿这个皇后近日也难免被人暗中打量猜度。若因此被言官说三道四,许思颜虽会维护,到底为难。木槿遂打定主意不去过问战事,只安心养胎要紧。
只是她心思慧黠,便是干坐宫中,也不由暗自猜度苏世柏因何而来。
明姑姑见她立于廊下的木槿花前出神,遂将药碗送到她跟前,笑道:“娘娘,先把药给喝了吧!”
木槿把玩着木槿枝叶,叹道:“怎么又开药来了?都说了是药三分毒,我好端端的喝那许多毒药做什么?”
明姑姑听得好气又好笑,说道:“若是国后还在,也说不许你喝药,想来谁也不敢再端来。不过如今国后已经不在了,这是几名太医共同商议后开的方子,连皇上都再三叮嘱了让你按时喝,你再犟着,只怕皇上又要烦恼。”
她说着这话时,已不由地看向木槿的腹部。
木槿素日呆在深宫后院,极少见到旁人怀孕的模样,再不知道自己那腹部的异样。
实在是……太大了些!
明明才七个多月,可看着怎么就像快要临产的势派呢?
太医们生恐有所讹误不敢明说,却悄悄向明姑姑等贴身服侍的人暗示过,皇后所怀,八成是双胞胎。
皇后骨架不大,第一胎便是双胞胎,凭谁都捏着把汗,于是太医开来的药,再无人敢轻忽了。
可惜木槿依然能吃能睡活泼好动,偏不觉得自己身子沉重,见明姑姑抬出许思颜,也不过莞尔一笑,“我便不喝,看他敢逼我!”
木槿花将开未开,陆续钻出的花苞尚未见花色的嫣然,正是和树叶一般的翠色。
她歪着头这般一笑,粉红的面庞樱红的唇,却似万点翠色里盛开的一支绝美花朵,清丽耀眼,芳华无限。
看呆了徐徐踏入宫门的某人。
旁边宫人见礼,木槿和明姑姑才看到许思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隔了翠荫看向她们。
木槿抬眼看看天色,不胜诧异,“不是说正和苏大将军谈事儿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许思颜微微一笑,“
本来还有别的事儿,着实乏得很,先回来看看你。”
他的黑眸如明珠温润柔和,并不掩饰自己温柔的戏谑。
仿佛只要多看她几眼,他便解了乏,依然可以信心满满地回到那告急文书堆积如山的涵元殿或武英殿,有条不紊地和大臣们商议下一步的应对措施。
木槿被他看得红了脸,笑道:“那进殿里躺一会儿吧,这日头怪大的。”
二人遂携手进了殿,许思颜先要来明姑姑手中的药碗,提起银匙自己尝了一小口,才笑道:“现在喝正合适。”
居然亲自一匙一匙喂她。
木槿满嘴都是药的苦涩,却再也说不出来。
且不说夫婿万乘之尊,单就他目前所承受的压力而言,可比她喝的这点药苦多了。
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匙,她便夺过他手中的碗,仰着脖一气灌了,却已苦得皱眉咂舌,连连吐气。
明姑姑急忙将饴糖递上,笑道:“还是皇上有能耐,咱们给娘娘喂点药,累的跟什么似的。娘娘不爱喝药,总跟咱们躲猫猫,不是倒了就是藏了,一碗能喝掉半碗就不错了!”
木槿做了个鬼脸,“你们尽听太医鬼扯!我好歹是母后一手带大的,再笨也知道些药理。无非培本固元补血益气而已,这是怕我生娃娃时体力不继罢?放心,旁的女人生得出来,我更不会有问题。你别听他们危言耸听,自己担忧不说,还连累我跟着紧张。”
最后一句话却是向许思颜说的。
许思颜挑眉,却笑得温软,“我家醋娘子不仅会喝醋,还会舞刀弄枪,力大无穷,生个娃算什么?生十个八个娃都不在话下!小菜一碟而已!”
木槿睨他,“你以为下猪崽呢,生那么多!”
许思颜微笑,“哦,若实在嫌怀孕辛苦,就少生些,六七个吧!”
木槿道:“上回不是说儿女双全就够了么!我只想生两个。嗯,顶多三个!怀孕倒也不见得辛苦,只是听得生得多老得快,还处处给约束得不自在。比如我说要去看看楼大哥休养得怎样了,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挡,愣是不让我出宫!若我没怀胎时你试试,十重宫门我照样轻轻松松打出去!”
听她提到楼小眠,许思颜微一皱眉,却很快笑道:“这样啊,隔年我得吩咐他们把瑶光殿改建一番,设个十二重门才好!替我生完六个娃娃前,绝不许你出宫乱跑!”
木槿吃吃笑道:“不行,只生三个娃娃!”
“至少五个!”
“最多四个!”
许思颜抓过她因为怀孕而有些浮肿的手,轻轻一击,“成交!”
“啪”的一声脆响后,木槿才揉了揉太阳穴,郁闷道:“咦,我怎么觉得这是上了贼船了?刚说什么?生四个娃娃前不让我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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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槿,你想多了……
许思颜笑道:“其实也不用多久。你今年十九,咱们按三年两胎来算,二十四五岁就可以生完啦!如果能生双胞胎,那更快,一胎两个,三年搞定!”
木槿“噗”地笑了,“嗯,你想得可真美!禾”
许思颜低低道:“只要相公我多耕耘,勤播种,自然生得密,长得快!”
“无耻!”
木槿红了脸,圆睁着大眼睛瞪他。
明姑姑等见二人说得亲昵,早已悄悄地退了出去妲。
其实也太多心了。
因月份大了,许思颜已不敢再和木槿太过亲昵。她不晓得自己娇小的身子挺着大肚子时看着有多么不和谐。他每每看着便累得慌,想着她之前拖着六个月身子还在刀里剑里滚了一回,更是后怕得紧。
但如今……
许思颜低低叹息一声,挨着她坐于软榻上,张臂将她拥住。
木槿依在他怀中,嗅着夫婿温馨熟悉的体息,眼底小儿女的娇憨慢慢褪去。
她忽仰头看向他,“思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思颜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
他深深地看向她,正见她一双清莹明眸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俊美清朗,英姿挺秀,却有种掩饰不住的疲倦和忧虑,甚至……有种忧惧如雾霾般无声缠绕。
她这样聪明灵秀的一个人,自然看得出他的烦忧。
于是,她问道:“是不是要我做什么?”
许思颜静默片刻,终于点头,“我想让你回一次蜀国,见萧以靖。”
木槿蹙紧了眉,“五哥……依然不肯发兵?”
许思颜道:“重兵囤于吴蜀边境,却毫无发兵的意思。”
“我的信……他收到了,怎么说?”
“知道了。”
“嗯?”
“他没回信,就跟使臣说,知道了。然后便把使臣给打发回来了……”
“……”
木槿默了,许久才道:“嗯,五哥一向话不多。大约还是不信吧!现在情形是不是很糟糕?”
许思颜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才道:“也不是太糟糕吧!东路狄军已经越过朔方城,逼向北乡。一旦取了北乡,便可与从北面攻来的狄兵合围晋州。晋州一拿下,盛从容独力难支,整个江北都将陷入危境。而你五哥……”
他未曾明说。
萧以靖囤重兵却不肯按从前的传统相援,凭谁都会诸多猜疑。
不是雪中送炭,就是趁火打劫。
吴国可以不指望前者,但也经不住后者。
木槿又问:“苏大将军今日忽然回京,又是为了什么?”
“说被广平侯收拢的府兵偷袭,朱崖关已经守不住,打算退守湮城。”
木槿一惊,“湮城!朱崖关都守不住,湮城那里天时地利一样不沾,不过城墙牢固些,就能挡住广平侯袭向京城的步伐?”
许思颜点头,“我不同意,准备把原先预备派往晋州的五万精兵先增援朱崖关。只是这样一来,晋州……”
晋州连连溃败,未必能支撑得了多久。
但若有萧以靖这支生力军相援,既可晋州之困,又可解吴国后顾之忧。
许思颜却没有说更多,只长久地静默着,静默地凝视木槿,神色有愧疚,亦有难堪。
论地位尊卑,萧以靖不过属国国主,且二人因木槿的缘故始终心存芥蒂,要他放下尊严向萧以靖开口求援,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木槿凝视自己的夫婿,然后唇角一弯,一对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放心,我去见五哥一次。我会带他的兵马回援晋州!”
仰起下颔,她亲了亲夫婿的唇。
醋相公怀抱温暖且温柔,那般好看的唇滋味却不怎样。
凉凉的,如被冰冷的雨水浇过。
许久,他才低低道:“好。我已经和从悦说了,让他陪你走
一趟。我在吴国等你回来。”
“从悦……”
木槿沉吟,然后轻笑,“也好。这一路,应该不会太寂寞了!”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战事紧急,故木槿第二天一早便不得不动身离宫。
除了惯常跟她的青桦、顾湃等亲卫、明姑姑和如烟,同行的还有许从悦,及成诠领的一支禁卫军。
战时不抵平日,他们的车驾很简洁,但挑了最好的马匹,看着寻常无奇的马车里铺着柔软垫褥,焚着香炉,设着茶具,置着糕点。
随行车驾更是饮食书藉一应俱全,甚至还带上了龙吟九天琴。
自然,孕妇可能用到的药材器具必不可少,一个资历颇深的王太医战战兢兢地守着那些东西独占了一辆马车。
饶是如此,明姑姑还是有些怨言,“这国主在闹什么?皇上又在闹什么?拖着七八个月的肚子跋涉千里,很好玩么?”
木槿却拍了拍腰间软剑,笑道:“怕什么,平时拘在宫里,正无聊得紧。能出来走走有什么不好?打量我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遇到芝麻大的事儿便瑟瑟缩缩躲到男人后面,哭得梨花带雨人厌鬼憎?”
何况,她实在不希望萧以靖和许思颜之间有所芥蒂,——从所传的消息来推测,二人之间裂痕不浅。
她不敢细想这是否与她有关,但她无疑有这个责任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亲人睦好如初。
再则,醋相公向来醋性十足,若非万不得已,都不肯让她和萧以靖见面,更别说让她踏上蜀国的土地了。能借此机会再和萧以靖团聚数日,于她而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当然,以许思颜的傲气,肯做到如此,大约也相当委屈了吧?
木槿不觉探出头去,看向送出城来的许思颜。
她算是秘密出京,他亦是微服来送。
烟柳下,飞絮中,他一袭青衫猎猎,端坐在一匹被称作飒露紫的紫骝马上。
飒露紫通体紫红,独鬃毛和尾巴为黑色,此时如石雕静静凝立,乌鬃被吹得随风拂动,那挺立的风姿便多出了几许柔情。
飒露紫本是地方官进贡来的千里神驹,木槿一眼看上,可惜怀着金尊玉贵的胎儿,明姑姑等万不会容她去驯什么马,遂便宜了许思颜,借口替她驯马,得空便骑它遛上几回。之前被许从悦暗算,许思颜便是骑着这马带伤奔逃。共了一回患难,一人一马便结下深厚情谊。
木槿嫉妒了一会儿她夫婿,忽又嫉妒起飒露紫。
算行程,即便循着官道快马加鞭,没个二三十天都回不来。飒露紫尚可在吴宫里待着,不时看到许思颜;而她这一去山水迢迢,会有许多个日夜见不到他了吧?
她揉揉忽然间酸意横溢的鼻子,将手伸出帘子,冲他挥手道:“大郎,我很快回来!”
蜀宫曾是她的家。
但此刻,仿佛只有吴宫才是她的家,有大郎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也许,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认知并不困难。
只需拿你的真心以对,去换他的真心以对即可。
许思颜几乎一夜未眠,但前来送行时已经恢复镇定,沉静安然得仿佛只是送妻子回邻村的娘家探个亲,三两日便可回家。忽听木槿这声呼唤,他只觉心尖一颤,如在荆棘丛中滚了一滚,原来淡定的神色顿时四分五裂,拢都拢不起来。
“木槿!”
他欲唤她,却觉嗓子已被汹涌而至的忧惧和不安堵住,竟一个字也不曾出口。
双腿一夹马腹,那颇通人性的飒露紫立时随他心意向前踱去,“的儿、的儿”地追向马车。
木槿一眼扫到许思颜的神色,胸口顿时一闷,忙要叫马车缓缓,打算等他过来再说几句话时,明姑姑已从后抱住她,将她扯回车内,口中叫道:“小祖宗,半个身子都出去了,摔了可怎么好?”
木槿吸吸鼻子,若无其事说道:“放心,那么大肚子,想摔出去还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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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分别这一幕和最初的构想比起来,实在是温和太多太多了……我实在是亲妈啊亲妈有木有!
君临天下,行路难,风波恶处离情苦(三)
再掀帘子时,却见许从悦俊颜秀目,正策马行至车旁,淡淡地睨了她一眼,神色颇是怪异。ai悫鹉琻
木槿狼狈。
这样婆婆妈妈,实在不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何况不过是暂别而已,很快便能团聚,有必要这样永难相聚般的难舍难分么?
脑中一转过这个念头,她没来由地一悸,连血液都似瞬间一凉眇。
转而又自笑太过多心。
他们防范周密,一路自然择兵灾未曾蔓延处行走。许思颜、萧以靖也会遣人留心,远非上次匆匆出宫可比。真有不长眼的哪队兵马冲来,正可让闲得忧伤的大吴皇后小战怡情……
她心念转动之际,明姑姑向外张望一眼,已道:“皇上没跟过来。聊”
木槿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就是跟来,又能跟多远?还是赶紧回宫处理他的政务要紧。
这般说着时,她已不禁又探头看了他一眼。
许思颜果然勒马顿住,却默然立于官道正中,在风沙漫卷间凝作一道不肯消逝的剪影。
直到木槿一行去得远了,许思颜方低哑地唤出声来,“木槿!”
成谕驱马上前,轻声道:“皇上,这天色不大好,还是先回宫吧!”
许思颜四顾,果见天色灰蒙蒙的,大团乌云层层压下,已将阳光挡得不见踪影。
他沉吟道:“或许该让她迟一日再走。若是迎头撞上暴风雨,恐怕会着凉。”
成谕道:“皇上放心,皇后身边跟着的亲随也不少,又有大哥领着禁卫军保护,一路必定小心照应。”
“可到底总不如在朕身边……”
许思颜说了一半又顿住,俊逸面庞不觉间已被难言的苦涩侵蚀。、
他转头问道:“朕给萧以靖的信函,已经送出去了吧?”
成谕道:“已让少锋自己带了两名高手兼程前往蜀国。算行程,他们会比皇后早到数日。”
许思颜低叹道:“只能让她在蜀国先呆一阵了。希望能尽快收拾了这乱局……”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血迹斑斑的破布,无奈地摇了摇头,“暗卫的行动力还是太差,居然连一个郑仓都对付不了,让他一而再逃出生天!”
成谕低声道:“皇上放心,前往朔方城的各道关卡都已叫人留意,他应该没机会去和楼相……楼小眠会合。”
可楼小眠、郑仓又与遣开有什么关系呢?
成谕忍不住看向许思颜手中的破布,纵是疑窦万千,也知事关重大,绝不敢问出口来。
许思颜正手中破布捏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它捏作碎屑。
那破布一眼便能辨出撕自男子衣角。细看斑斑血迹,分明是习武之人书法拙劣的字迹。
即便被许思颜攥紧,也能辨出最后落款的那两个字:仓真。
知道仓真便是郑仓的人还真不多,可偏偏谢韶渊暗查过楼小眠的身世,偏偏又是谢韶渊正和苏家父子并肩作战,共御强敌。
于是,谁也没有办法将这封血书当成疯子的呓语……
许思颜的眼前,又浮现苏世柏入宫的情形。
他身披铠甲,挟着一身血腥冲入宫中,愤怒和杀机扭曲了向来儒雅端正的面孔。
“皇上,你可知皇后正与楼相联手,断送我大吴无数将士,出卖我大吴无限河山!”
“楼小眠……该死!”
许思颜低低诅咒一声,拨转马头奔往皇宫方向。
千算万算,他无法算到,楼小眠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拼着举族被灭,也要将最后一把火烧到他的皇后头上!
--------------楼小眠,朕要让你带着秘密死得无声无息--------------
一无所知的木槿正看着满天雨幕愁眉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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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眼见风雨渐大,成诠令禁卫军就近扎营,并先搭起帐篷让木槿休息。
明姑姑令人将马车上的案几和软榻搬下来,劝道:“外面自然不如宫里舒适,何况正好遇上风雨,娘娘便忍耐忍耐吧!”
木槿道:“我何尝怕什么风雨?只是想着这风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这路上又得多耽搁时日了吧?”
不但耽搁她去找萧以靖搬兵,更会耽搁她的回程。
既已嫁作许家妇,她自然不想真把孩子生在蜀国或蜀宫。
好吧,刚刚离开吴宫,她就想念瑶光殿,想念瑶光殿内清馨的熏香,想念瑶光殿外葱郁的木槿,更想念日日与她相伴的瑶光殿的那个人……
“黯然***者,惟别而已!古人诚不欺我!”
她无趣地倚坐到榻上,抱着头叹息。
她素来不喜诗词,最瞧不上这类拿乔作势无病呻吟的句子。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偏觉得这句话最真挚最实在最契合她心,简直是她眼前心境的写照……
正嘀嘀咕咕百无聊赖时,眼前白影一晃,却是许从悦搬了几块木板走了进来。
他将几块木板铺开,一一放在木槿脚边。
此时风雨正大,木槿这顶帐篷择地虽高,依然有雨水不断冲刷下来。但铺了木板,至少木槿脚边可以保持干燥了。
木槿猜他必定听到了自己的话,不觉尴尬,忙道:“我穿的是小羊皮靴,并不怕水。你不用管我,去照应外面吧!”
许从悦铺好最后一块木板,方道:“皇上只吩咐草民照应皇后,其他人等俱有品阶在身,草民无权过问。”
木槿心头微一抽痛。
他被革去包括亲王在内的所有爵衔,再不是尊贵的帝裔皇孙,的确已无权约束那些禁卫军。
他甚至也已不再是从前那样非红即紫的张扬装束。那样的张扬是建立在他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之上的,而他如今只是庶民。
为表赎罪之念,他穿的是素白布袍,绾的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丝缕富贵骄奢之气。
往日,他像一只美到艳丽的猎豹;如今,他依然有着比女子还要艳丽的美貌,可一双桃花眼寂若幽泉,安静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就像……
就像猎豹被人剁去了利爪,却强忍着痛楚悄悄藏起那伤创,不肯叫人看到那满是鲜血的淋漓伤口。
木槿对他有怨。
若非他一时贪念,大吴局势绝不至于恶化成眼前模样。故而这些日子她和许思颜从未见他,哪怕听说他独在府中日日酗酒,都不曾遣人探望安慰。
但到底只是怨,而非恨。
眼见他傲气全无,与以往的热情张扬判若两人,木槿连那点怨气也散了。
她低叹道:“那你便在这边待着,一起喝喝茶吧!顺便再和我说说江北的事也好。”
许思颜之所以让许从悦随行,一则许从悦虽然叛过,但从未对木槿下过毒手,足见他还是记挂着当年和木槿生死与共的那份情谊;二则苏世柏父子感念许从悦救命之恩,盼他借此机会立功,才有机会重返朝堂,不至于终身被人视为叛逆乱党;三则他在江北呆过多年,深知那边地形民心,且武艺高超,显然比旁人更易护住木槿;
“江北……”
许从悦听得木槿问起,微一恍惚,“再打下去,我在上雍的王府,也该被他们夷平了吧?也亏得两年前皇上清理了泾阳侯、慕容继贤那些人,不然此刻更加举步维艰。可后来换上的那些人,都是先帝和皇上亲自挑的,到底是谁在出卖大吴?”
他容貌清减,声音低沉,不复往日私下相处时的跳脱活跃。但他眸光闪动之际,尚可见得原先的英气。
木槿道:“听说皇上派了张珉语为钦差在晋州那边排查,也不知道查得怎样了。我倒是越来越好奇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能将吴蜀逼到反目成仇,也着实算有能耐了!”
“恐怕不止于此……”
“嗯?”
木槿静候下文。
许从悦不敢触碰她明亮的眼神,只盯着外面的风雨道:“皇上只吩咐我将皇后送蜀国去,关于战事,并未提太多。我只是猜测……猜测这次狄兵入侵没那么简单。”
木槿苦笑道:“好吧,其实我知道的也有限。后宫干政本是历代大忌,早知道最终还是要我去蜀国,就该不避忌讳多问几句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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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匆忙,收拾行李、安排行程之余,只来得及将那漫长路线粗粗研究一番,并侧重问了庆南陌、萧以靖中伏前后的事。
许从悦领兵驻扎江北多年,许思颜将木槿交托给他时也有所暗示,早已觉出其中另有蹊跷,遂低声道:“皇上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原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不过皇后身怀六甲,皇上大约也不愿意你听到那些血腥之事,跟着他操劳忧心吧!好在这几年政治清明,百姓安乐,皇上甚得民心,只要解开吴蜀心结,劝得萧以靖出兵相援,这场战事应该不会动摇大吴根基。”
二人正议论时,忽闻外面风雨嘈杂声里传出阵阵喧哗惊嚷,甚至有刀锋交击之声禾。
青桦、顾湃已飞身奔出帐篷,却不肯走远,只持刀剑在门口守卫观察。
木槿忙要起身去查看时,明姑姑立于她身畔,连忙拉住她道:“小祖宗,万事有他们在呢,轮不着你去逞英雄吧?妲”
木槿只得依然坐着,纳闷道:“这才刚出京呢,哪拨儿人马这么迫不及待?”
她摸了一把腰间准备周全的百宝囊,眉眼间英气飒然,再无惧意。
明姑姑则猜测道:“莫非和慕容家有关?”
自上回强行带走桑夏,换尽德寿宫宫人,连最尊贵的慕容太后都已形同软禁,想来慕容家的人必定恨她入骨,当然是最想找机会除掉皇后。
但木槿已摇头道:“不会是慕容家。皇上连打带消,太后和临邛王所能调动的人马已经很有限。他们再想杀我,也得先保存自己力量要紧。跑来跟禁卫军中最精悍的一支作对,找死么?”
话未了,只闻“嗤啦”一声,帐篷后面忽然破开一面大口子,顿见天光雨水肆恣卷入。
锋芒闪动之际,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挥舞长刀,斫开帐篷挟着风雨冲了进来。
许从悦震惊,忙提剑去拦阻时,旁边幽幽碎芒闪过,竟是木槿连发数枚钢针,径奔那男子。
男子极壮实,看扑进来的姿势倒也灵活。但他似根本没有躲闪之意,由着那钢针深深扎入他的胸膛和肩膀,然后带着那些钢针扑上来,——扑倒在木槿跟前,却垂下了手中染血的长刀。
木槿怔住。
甩着肮脏淋漓的头发,那人奋力仰起满是血水的脸,嘶哑地开口说话。
仿佛舌尖咬在齿间,艰难的一长串话语,他的神色看来焦灼却充满期待。
木槿皱眉,“嗯?”
竟然不是中原人,说的也完全不是中原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人亦是愕然,那希冀迅速被绝望所替代。
他不顾身上的创伤和剧痛,艰难地向前爬着,口中又吐出一串木槿完全听不懂的鸟语。
木槿已看出此人并无刺杀之意,甚至完全没有敌意,更是纳闷,问道:“你哪里人?不会中原话?”
那人茫然看着她,然后努力挥舞双手向她比划,口中终于挤出了几个汉字,“你是……你是……公……公主……”
眼前忽一道雪芒闪过,剑光飞快从后背钻入那人身体,竟将他一剑穿心,钉死于地。
木槿抬眼瞥到动手之人,不由惊怒喝道:“许从悦!”
许从悦脸色煞白,慢慢自那倒地的魁梧身体上拔出宝剑,盯着剑尖沥沥而下的鲜血,默然无语。
那人兀自抬着脸,发蓝的眼睛瞪得极大,嘴里还待说着什么,却再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嗬嗬”两声,口鼻鲜血直涌,然后脑袋重重磕回到木板上,再没了声息。
青桦、顾湃已经奔了进来,那边禁卫军亦冲到了帐外,成诠更是从那人破开的大洞中奔入,急急请罪道:“臣护卫不力,请皇后娘娘见谅!”
木槿已坐回榻上,淡淡道:“一场意外而已,无妨。他应该有同党吧?”
成诠道:“对,方才便是他两名同党从前面吸引了我们注意力,这人在混乱里借着雨幕和后面搭了一半的帐篷掩护,冲到了皇后娘娘帐篷里。”
若等帐篷都搭好,木槿的帐篷必定被层层围护于中央,那他们寥寥数人更难冲到她跟前了。
木槿盯着地面上被雨水不断冲刷开的鲜红血水,问道:“同党呢?”
成诠顿了顿,“刺客太过
凶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下边的兄弟便没想到要留活口,所以……”
所以,那两个死了,眼前这个也死了。
两个人奋力引开大批禁卫军,这个人则冲向近卫保护下的会武的皇后……
敢情他们这是找死来了?
木槿皱眉,“看得出他们来历吗?”
成诠摇头,“穿着寻常布衣,暂未发觉特别之处。不过他们出手勇猛凶悍,似有高凉、晋州等地的剽悍民风。”
“可曾注意到他们口音?”
成诠微一皱眉,眼睛余光扫过默立一旁的许从悦,才道:“他们冲过来便砍人,并未说话,故而无法推断究竟是何方人士。”
“是么?”木槿把玩着手中钢针,慢慢道,“刚出门便有人前来送死,可真是天下第一奇事了!”
成诠额上微有汗意,愈发恭谨地说道:“下面臣等会多加小心,不会再给人可趁之机!此时离京未远,或者臣待会儿应该急奏皇上,请他再加一队人马护送皇后……”
“不用了!”木槿打断他,“京中正是用人之际,皇上也不该再为这些琐事烦心,往后咱们自己多加防范即可。”
成诠只得应道:“是!”
明姑姑看着帐篷那破洞处虽有禁卫军从外压住,依然有风雨嗖嗖刮入;何况脚下躺着一具死尸,风雨里尽是血腥之气,遂道:“此事尽可慢慢再查,娘娘还是赶紧换个帐篷休息要紧。这风大雨大的,可别着凉了。”
成诠遂道:“前面已有搭好的帐篷,娘娘可以先过去休息,我等随后便将应用之物送过去。”
木槿点头,“都是小事,青桦他们自会帮我收拾。你先去清点下刚才有没有伤亡,再安排人在附近搜查搜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贼人在窥伺。”
成诠应了,匆匆退出帐篷。
明姑姑正要扶木槿离开时,木槿却转头看向许从悦。
他早已收剑入鞘,一身素衣萧萧,飘在凄冷雨丝里,看着还是那样的孤单而隐忍。
似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他面色发白,目光闪烁,一副神魂不定的模样。
看禁卫军也走得远了,帐中只剩了自己的心腹之人,木槿遂问:“刚才这人在说什么?”
许从悦一惊,这才抬起头来,勉强笑道:“他说的……不是中原话吧?从悦没听懂。”
木槿愠恼,“没听懂?没听懂你为何忽然出手杀他?”
许从悦道:“我看他似有伤皇后之意,所以赶紧出了手。”
木槿怒道:“他有伤我之意?我怎么觉得,他只是想告诉我一些事?而你……你在杀人灭口?”
最后四个字说出,她的目光已极是凌厉,“这人不是中原人,而是狄人!你在江北呆过很久,应该听得懂那边的话吧?不知他说了什么,要让你这么迫不及待,居然当了我的面杀人灭口!”
许从悦立于风口,却有片刻的窒息。
然后,他涨红了脸,握紧拳道:“我为什么要杀人灭口?皇后是想说我和狄人暗通款曲吗?若有我那样的念头,我何必束手就擒,心甘情愿回京领罪?若皇上、皇后疑心我,又何必派我一路护卫皇后?”
木槿道:“我不愿疑心,相信皇上也不愿疑心!但也需你坦坦荡荡,不让我们疑心才行!你若不想我们疑心,那便给我一个理由吧!杀这人的理由!”
许从悦俊美面庞再度由红转白,几绺湿发无声垂落,让他愈发目光幽暗,神色失措。
木槿等了片刻,听不到他回答,遂又道:“或者,方才那狄人说的话引起了你的杀机?你不是和狄人没关系吗?你不是同样想将狄人逐离大吴土地吗?那便告诉我,那个狄人到底在说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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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后天见!
许从悦垂头看着那具尸体,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我的确不懂狄人的语言。舒悫鹉琻但我可能真的会错了意,看他神色有异,只想着怕他突施暗算,才出手杀他。”
木槿再也按捺不住,寒声道:“便是用杀织布的手法,一剑将他捅死吗?”
明姑姑、如烟都是大吃一惊。
青桦、顾湃等近卫亲眼见过织布死状,方才便已察觉,织布和这狄人同样被人背后刺入,一剑穿心而死,招式极为相似。
碍于身份,他们一时不敢出口相询,如今听得木槿发难,便再也忍不住,都疑惑地看向许从悦眭。
许从悦情急出手,原不曾想到这一层。眼见帐中众人都以质疑猜忌的目光盯着他,木槿更是神色冷锐,只觉绝望如外面铺天盖地的雨点,瞬间席卷而来,不由万念俱灰。
他退了一步,慢慢道:“是。我杀了织布。”
众人目光顿时尖锐起来债。
木槿不知是气是恨,握着明姑姑的手在哆嗦。
她厉声问:“为什么?”
许从悦惨白着脸,却坦然说道:“沈南霜不知怎么从太后那里听说了一点醉霞湖的安排,便去告诉孟绯期。沈南霜是蠢货,根本没能悟出其中玄机;孟绯期见不得你们好,也不会坏事。但织布在窗外听到了。我怕功亏一篑,的确是……杀人灭口。”
“丁”的一声,却是木槿腰间软剑出鞘,指向许从悦。
许从悦颤着发白的唇,勉强咧一咧嘴,沙哑着嗓子道:“你要报仇,动手好了。我这一世所求的,其实并不多。可惜……我想求的,向来得不到。若能死在你手里,也算不枉此生。”
木槿一时忆起织布生前的灵巧忠诚,一时忆起许从悦曾经的热切善良,早已热泪盈眶,只将那秋水般莹冷的剑尖抵到他脖颈,同样哑声道:“你这话说给谁听!是你自己枉负了你好端端的一生!须知自作孽,不可活!”
许从悦点头,“嗯,我自作孽,不可活。谢谢当年伏虎岗舍身相救。如今这一命……我还你。”
他闭上了眼睛,黑黑的眼睫贴着眼睑下方,不知被雨水还是泪水浸.湿,带着细细的水珠轻轻.颤动。
他道:“或许,你当年便不该救我,便可免了你们许多烦恼,更可免了我……我……”
他哽住,再也没有说下去,只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等她一剑刺下。
许久,剑尖拖过一道冰凉水光,划开他半湿的衣袍,从脖颈至胸腹,拉出长长的口子。
许从悦闷.哼一声,垂头看时,正见鲜血自皮下缓缓沁出。
出手很轻,竟只割伤了浅浅一层皮肉。
木槿剑尖朝下,仰脸看着他,已是泪流满面。
许从悦动了动唇,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明姑姑担忧地扶向木槿,低声唤道:“娘娘,娘娘没事吧?”
木槿摇头,红着眼圈向许从悦厉声说道:“你的命是皇上赦下的,不是我救的。我这里也不需要你跟随保护,你滚回京城去吧!若随我去蜀国,就是我饶你,我五哥也会活剐了你!”
说完,她也不要明姑姑扶,自己大步踏出帐篷。
明姑姑忙抓过雨伞跟去,“娘娘,等等我啊!”
青桦、顾湃俱是和织布十余年的深厚情谊,此时见木槿饶了许从悦,虽不好再去追究,但临出帐篷之际,都忍不住狠狠地剜向他,恨不能将目光化作一道利剑,把他像那狄人一样活活钉死于地。
破败的帐篷里便只剩了许从悦一个人孤伶伶站着。
他捏着拳,好看的桃花眸渐涌上层层泪意。
他哑哑道:“你当年不该救我。我令你烦恼许久,你却令我……烦恼终生。木……木槿!”
他终于唤出了那个名字,那个他既无资格也无立场唤出的名字。
大颗的泪水顷刻涌.出。
他孩子般站在呼啸穿过的风雨里哭起来,手中却已捏上了怀中珍藏的玉色荷包。
“暮落朝开木槿荣。”
字迹的针脚沾上了泪水,愈发幽雅闪亮。
依稀便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木槿将他救上古树,扑闪着明亮的眼睛焦急地凝望他,“黑桃花,黑桃花,你支持得住吗?”
“放松放松,看看,这一激动血流得更快了!”
“别出声!看我把他们引开!”
玉色荷包藏着她亲手剥的瓜子仁,轻轻塞入他怀中。而那尊贵无比的少女已飞身而起,奋力引开强敌……
风雨里,素衣的男子抱着头蹲下.身去,克制不住地痛哭失声。
----------------不见当时杨柳,只是从前烟雨------------------
木槿又气又痛,晚饭都没有吃,径去榻上休息,足足听了一夜的风雨。
好在第二日天色虽然阴阴的,倒没见继续下雨,成诠便吩咐拔营继续行往蜀国。
木槿留心看时,许从悦果然已经不在车队里,却与车队保持了一二十丈的距离,不声不响地在后面跟着。
木槿便招来成诠,“去把许从悦赶走,本宫不想见他!”
成诠便很是为难,“娘娘,他是皇上吩咐跟着的,臣无权赶逐。”
木槿道:“那你去和许从悦说,本宫讨厌他跟着,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成诠踌躇,然后应道:“是!”
木槿看他去了,这才端过案上的茶来,才啜了一口,便忙不迭吐了出来,挥动帕子苦着脸道:“怎么烫成这样?”
明姑姑瞅着她,“这不是小茶炉里刚倒的么?”
马车角落里设了一个极精致小巧的茶炉,烹茶斟茶都在木槿跟前,谁想她心不在焉,竟完全没注意到。
木槿对着那小茶炉看了半晌,才道:“我道怎么怪热的,原来茶炉放在车厢里了!”
明姑姑只得叫人搬走,却叹道:“娘娘,心静自然凉啊!”
木槿道:“待我把那枝臭桃花痛打一顿,大约心就静了!”
明姑姑道:“哦!那就去揍他一顿呗?”
顾湃正骑马紧随她们马车后,耳尖听到对话,立刻虎视眈眈转向车队后的许从悦,上前殷勤请命:“娘娘若不方便,属下可以代劳!”
木槿沮丧道:“算了,我怕那枝黑桃花被你们揍出脑花来……”
许从悦远远见到成诠,便勒住了马。
成诠在马上一欠身,“公子!”
许从悦问:“皇后让你过来赶我走?”
成诠笑了笑,“皇后要末将走一回,末将只能走一回了!不过皇上的旨意,让末将一路之事多向公子请教,务必皇后安然送到蜀国。”
皇后有命,自当从命。但皇上旨意,也不能不遵。他过来转达了皇后的话,于他便已尽到责任,许从悦听不听,则不是他的事了。
他虽严肃,但也不是一成不变之人。纵然许从悦被废为庶民,到底还是皇家血亲。那样的大罪都能被宽宥,足以证明在皇上对他依然有着手足情分。若能立功重新取得帝后信任,再次得回封爵也不是不可能。
私心而论,如今他所保护的,不仅有皇后,更可能有大吴未来的天子,容不得丝毫闪失。眼看刚出京就有变故,能多一个人和他共同担起这份责任来,无论如何也是件好事。
许从悦心思玲珑,早知他言外之意,闻言苦笑了一声,说道:“只怕皇后看到我跟着,一路都不痛快。”
成诠隐约听到些缘由,安慰道:“皇后器量宽宏,时日久了,自然不会再计较。”
许从悦眺望着前方的马车,慢悠悠道:“她便是计较,我也要跟着。”
他忽看向成诠,“成校尉,皇上让你护送皇后去蜀国时,有没有特别的吩咐?”
成诠顿了顿,“有……末将会一切遵循皇上旨意而行。”
“有嘱咐你,如果有狄人或楼小眠的人靠近她,一概杀无赦?”
成诠面色一凛。
许从悦笑了笑,“皇上这么嘱咐过我。舒悫鹉琻他让别和皇后提起,但没说不能和你提起。我相信同样的话他应该也跟你说过。以成校尉的经验,应该早就认出外面的同党是狄人了,却故意告诉皇后,像是北方边民……”
成诠咳嗽,“末将只是遵循皇上旨意而行。”
许从悦追问:“皇上可曾提过向成校尉提过其中原因?”
成诠摇头:“没有。末将也只需遵循皇上旨意即可,不需要知道更多。”
“哦!成校尉懂狄人语言么?有没有听明白那些狄人都说了什么?眭”
成诠再摇头。
看许从悦桃花水眸闪了闪,自顾驱马向前,成诠忍不住,赶上前问道:“公子,那些狄人到底说的什么?”
许从悦淡淡瞥他一眼,“成校尉只需遵循皇上旨意即可,需要知道更多吗?展”
“……”
成诠默了,果然觉得自己再问极不妥当。
许从悦已拍马行出老远,有低低的叹息轻轻荡在风里:“不知道才好啊……”
知道了,仿佛无处不是深渊,随时随地都可能吞噬那个圆圆脸儿笑容清灵的年轻皇后。
北方,沉沉阴霾下,厮杀仍在继续。
多少将士丧生在狄人的屠刀下,又有多少平民挣扎于狄人的铁骑里……
烽烟漫天,刻骨恨意随之蔓延四散……。
-----------------怨或恨,与木槿何干---------------
成诠抱愧而返,表示没能赶走许从悦。
木槿不悦,但想到她自己都没能赶走他,便也无法再说什么。
真要她撒泼将那枝黑桃花臭骂一顿,再踏到脚底踩得稀烂,似乎又拉不下这个脸来。
如黑桃花这类人,若是坏得脚底流脓,可以一剑刺死,也可以一刀斩首,却不宜横加折辱或摧残……
木槿将之归咎于许从悦生了副艳如桃花的容貌。
而她因为自己不够美,向来欣赏美人,对着美人满满都是不争气的怜香惜玉。
譬如还有个楼小眠,有时说起来话比蝎子还毒,她反而会陪着小心,从不愿和他计较。
好吧,她虽是女子,一样有男儿的侠骨柔肠,护花惜花无非天性而已……
于是,木槿唉声叹气了两天,也便由着许从悦尾巴似的远远跟着,直至后来不声不响回归了队伍。
当然,不敢太过靠近她。
顾湃等人看他的神情明显的不怀好意,连以行.事稳重出名的青桦都时时露出想把他暴揍一顿的狠毒。
木槿便默不作声地将随行所带的葵瓜子全从窗外丢了出去,任由它们被车马踩入雨后泥泞里。
许从悦远远瞧见,悄悄从怀中绣着木槿花的玉色荷包里掏出两粒瓜子仁放入口中。
依然是天长日久后的寡淡无味,却无法再嗅得到草木的清新,只隐隐觉得出眼泪的咸涩。
木槿这次带出的葵瓜子自然不会是他炒制的。
但因为他的事,无论怎样的名家炮制,再鲜香美味的葵瓜子,她也厌恶了吧?
他低叹着一夹马腹,所乘座骑重重落下马蹄,同样溅起泥泞无数,将零星露出地面葵瓜子踩踏得无影无踪。
---------------念当时风月,如今怀抱,有盈襟泪----------------
因甫出京便遇袭,众人一路提心吊胆,倍加警惕,唯恐再遇伏击。
但一连十余日风平浪静。
待后面需经过北狄骑兵滋扰过的地域,已有附近驻军提前得了令谕,沿路重兵护送。待到吴蜀边境附近,更有蜀国将领领兵前来接应,径把木槿连同随行的禁卫军领入蜀境,吴兵这才撤走。
果然是铁桶似的保护。
枉费了木槿精心预备的百宝囊,而藏在腰间好些个日夜的软剑也只能徒唤寂寞了。
木槿甚觉无趣。
好在到了吴境,五哥也就近了。
算来距他们上次相见,才七个月而已。
原来吴国和蜀国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的遥远。只要有心,总会有机会见面。
等战事平息,朝中再无后顾之忧,她游说一番,或许醋相公便肯带了她,也许还有他们的孩子,一起回蜀国看看当年她住过的宫殿了吧?
蜀国极重边防,萧以靖时常巡守,故而距边境不远处便设有别院。别院坐南面北,建于翼望山的山腰之上,正可居高临下将北方广袤土地收入眼中。
木槿一行赶到山下时,早见梁王萧以纶在那边迎着。
萧寻并无亲生儿女,但承嗣的萧以靖亲生兄弟众多,其中老四萧以纶承继了其父梁王之爵,正是几兄弟中最尊贵的一个。
“四哥!”
见萧以纶以臣礼相见,木槿连忙叫人挽住,行下车来四下一张望,问道:“五哥呢!”
萧以纶笑道:“国主尚未回来,但已送来给娘娘的信函,并让臣这几日先伴娘娘在此游玩数日。”
木槿微觉讶异。他的话中之意,萧以靖可能几日内都不会回来?
那边早有人抬了精巧软舆来预备送她上山。
木槿微笑道:“不必了,步行即可。一则正要活动活动筋骨,二则也不辜负这山间好景致。”
此时骤雨初歇,山林间的翠色深浓,酽酽欲滴。被雨水打下的落叶层层铺于山石和栈道上,或褐红,或深黄,反让北方的山色多了一丝江南的明艳。山间木质的栈道和粗犷简洁的原木栏杆被雨水浇得透了,褐黑里带着湿.润的光泽,绵延着一直通向山腰的别院,果然比寻常宫苑更多出几分山间野趣。
萧以纶禀性忠厚谨慎,看木槿挺着偌大的肚子提了裙裾就走,着实有些战战兢兢。但眼见随在木槿身边的从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木槿一步一步也走得稳当,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别院里果已预备妥当,原先应该是萧以靖自己所居的五间正房腾了出来,铺了崭新的被褥,挂了杏黄的帘帷,虽无皇家的奢华富贵,却也阔朗大气,舒适怡人。
待木槿坐定,萧以纶便奉上了萧以靖的书信。
木槿忙打开看时,果然是萧以靖的亲笔。
却是道正与狄人激战,一时无法脱身,让她在翼望山候上数日,他会尽快返回与她叙话。又道蜀国北境尚算安宁,可令梁王领着四处游赏游赏,不必急着回去。
木槿很是讶异,先将那字迹仔细看了,虽不如从前劲健有力,但下笔沉稳流畅,依旧向日风姿,便知他纵未复原,应该也无大碍了,心头大石先自放下大半。
她问:“不是说五哥不肯再出兵么?”
萧以纶笑着答道:“国主原来诸多疑心,加上受伤颇重,的确不愿再出兵,就在此处休整养伤。后来国后听说国主受伤,带了良药赶来探望,田大夫随后也到了,这才慢慢好起来。前儿伤势好得差不多,又听闻娘娘已经亲身过来,国主那点气恼也便烟消云散,正好斥候报得有狄兵把一支吴兵赶逐到边界附近,便提兵过去相援了……”
木槿沉吟,“也就是说,五哥其实也不相信是吴国刻意陷害蜀兵?”
萧以纶便有些茫然,“或许是到了吴境,那边主将向他澄清了误会?也可能是国主自己查明了真.相。”
木槿便知这位四哥同样不明内情。
萧以靖诸兄弟里,独萧以靖是嫡出,最为尊贵。当年他被萧寻择为太子后,诸兄弟中里以萧以纶最年长,遂袭了梁王封爵。真要论起才智,其实远不如几个弟弟。好在梁王天生是个闲王,很少参与朝政之事,只管安享富贵,闲来研究研究吃喝之道,或四处赏游风景,倒也自得其乐,在朝中的声誉居然也不赖。
而且,有时候懂得享受也是个长处。比如现在,萧以靖摆明了是唤他过来陪木槿吃喝玩乐来着……
萧以靖既然已经出兵,木槿虽纳闷五哥态度转换之快,倒也松了口气,遂细问
当日遇伏前后之事。萧以纶抓耳挠腮一阵,便派人出去找跟过萧以靖的亲兵打听。那一战萧以靖手下死伤惨重,至今尚有不少兵马在附近军营休养。想来问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难,但想弄清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蹊跷却也不可能的了。
木槿无奈,只得再问道:“五嫂近日也来过了?”
萧以纶道:“是啊!一听说国主伤重,急得跟什么似的,一路快马奔来,赶到这里时脚都站不稳。结果跟她的人都被国主训斥了,怪他们无事生非,惊吓了国后。”
木槿问:“现在呢?五嫂回去了?”
萧以纶道:“没有。国主出兵时尚未痊愈,国后不放心,跟着他去啦!”
木槿心头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欣慰,好一会儿才道:“嗯,五嫂出身将门,正可助五哥一臂之力……那个赶来替五歌疗毒的田大夫又是谁?”
萧以纶道:“就是田烈啊!以前跟明懿太后学过医的那个女史。”
明懿太后正是木槿母后夏欢颜逝世后追尊的谥号。
听他一说,木槿也想起来了,“嗯,记得。听说那女史为了不让兄嫂把自己卖入青楼,用剪刀把自己脸给划花了,恰被母后救下,并改名为烈,带入宫中。母后研究医理时,她总在旁边侍奉。母后在时,似乎对她很是激赏。”
萧以纶笑道:“后来国主将明懿太后的医书抄本都给了她,并说她与太后虽无师徒之名,却能算得太后唯一传人。国主中的毒,随军大夫都判断不出,田大夫一来,立刻手到病毒啊!”
木槿怔了怔,“不是受伤吗?怎会中毒?”
萧以纶已忍不住的痛心疾首,“还能有谁?又是绯期啊,他竟然混在乱军中偷袭国主,剑上还喂了毒!也不知他怎么和那些狄兵混在一起的,居然连国主都暗算上了!真是作孽啊作孽!”
“这……”
木槿提到孟绯期亦是头疼。
可算时间,孟绯期前阵子应该在吴都,还把沈南霜不知给弄哪里去了。他哪里来的时候和狄人接触,并顺利地潜入其中暗算萧以靖?
想再问更多,萧以纶惟恐他不悦,倒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惜以他只会吃喝玩乐的能耐,再怎么竹筒倒豆子都有限。
木槿便更能确定,萧以靖是一心把她留下吃喝玩乐了……
她原还想着,萧以靖既已出兵,自己是不是可以立刻回吴都去。但千里跋涉好容易来一次,不见上一面未免太可惜。萧以靖既说了数日即回,她等上几日又何妨?何况这一次吴蜀双双中计的真.相未明,他和许思颜心存芥蒂,总要解决才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叹息得有几分无奈。
若不是有孕在身,她也能策马而去,直奔疆场去找五哥了吧?
如今……她还是先掰着手指算算,她最多能在蜀国留多久,才能确保不把孩子生在蜀国或回吴都的路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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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木槿便带着从人先在翼望山别院住下,许从悦则自己去和萧以纶说了,在前院一间客房住下。舒悫鹉琻
此处是蜀国国主别院,附近驻扎的军营不少。
成诠所带的禁卫军一支数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久在人家地盘滞留似乎有些不妥,故而成诠第二日便引禁卫军退出蜀地。
临走时,成诠道:“皇后娘娘预备回去时事先通知臣一声,臣便引兵来接。”
木槿牵挂吴都,写了给许思颜报平安的书信交他派人送回,又笑道:“成校尉先回京城吧!皇上那边更需要你们帮忙。我这边不用担心,若要回京,五哥自然会派人送我。何况我身边从人也不少,从悦又跟着。眭”
成诠不过顿了顿,便答应下来。
即便出嫁,木槿依然是蜀国最尊贵的公主;即便父母皆已不在,也有疼爱她的兄长在。把她留在蜀国,的确没什么顾忌的。
而木槿素日呆在深宫大院,被宫规礼拘束着,原就遗憾能出门的机会太少展。
这些日子终于离宫,赶路赶得又急,根本无法领略沿途风光。如今破天荒第一回住在风景秀丽的山间别院,背山依水,北有辽阔原野,南有富庶城郭,甚至西边还有一处道观,住着几个颇有见识的道士,加上萧以纶难得一次派上用处,尽心竭力天天安排好每一处游览,每一顿饮食……
木槿倒也玩得身心愉快,四体通泰。
不愉快的是明姑姑、青桦等人。
每每看到她挺着锣鼓似的大肚子,如猿猴般在山间纵跃蹦跳,明姑姑跟在后边看得心脏一抽一抽,忙不迭叫人去寻治心疾的药。
正好当日顾无曲为慕容太后练制的药丸还有剩,被如烟和其他药材包在一起带来了,遂赶紧找出来,也不管顾无曲是不是吐过口水,先服下两粒再说。
此后,木槿出去游山玩水,明姑姑便不敢再跟着了。
明姑姑不跟,木槿愈发跟没上笼头的野马似的,一时兴起居然自己跳上了一匹野马,生生把它驯服了。
这一回,换了青桦、顾湃看得心惊胆战,对着那匹野巴火冒金星,恨不得一刀把它给剁了。
而木槿展现一番与众不同的身手后,并未显出有何不适。随行太医战战兢兢把了脉,表示皇后玉.体安康,胎儿健康茁壮,这才叫众人安了心。
于是木槿更是兴致勃勃,还给自己驯服的乌足白马取了个名,叫作踏雪乌。
唯一叫木槿不痛快的是,萧以纶似乎太庸懦了,庸懦无能到她都想不明白,聪敏睿智的五哥,怎会有这么笨的异母哥哥。
她想知道吴都目前状况,让萧以纶打听,半点消息也打听不出来;叫他到吴国去找地方官要邸报来看,结果人倒是派出去了,回来说县官没收到呢,太守大人没在……
连想知道萧以靖那边情况,也只能回答,在打仗呢!在晋州西边哪里打仗呢,闹不清到底在哪里,总之在打仗呢!几时回来?哦,应该快回来了,快了吧!就这几天吧!
木槿拿了舆图来给他看,分析萧以靖目前应该在哪里,萧以纶憨憨地凑过去,听她说了半天,居然来了一句:“哦,原来这个是边疆地图啊!”
木槿很想把舆图拍他脸上。
除了吃喝玩乐他还懂啥?真是白瞎了那张还算英俊的面庞了。
---------------五哥你知不知道,对着个笨蛋很无聊耶---------------
这日.她骑了踏雪乌慢悠悠转回来时,正见顾湃、千陌等近卫正抓着某人痛揍,将他打在地上,一身素衣滚了黑衣。
“喂,在做什么?”
木槿忙喝止时,顾湃等才住了手,定睛往那人看了一眼,惶恐道:“哎哟,是从悦公子啊!天色昏暗,我等看到有人在此鬼鬼祟祟偷.窥,以为哪里的宵小想对皇后不利呢,不想误伤了公子……”
木槿抬眼看看尚未落山的太阳,清清亮亮的天空,明知部属记恨织布之事,一时无语。
许从悦鼻青脸肿,满头满脸的灰尘泥土,苦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虽说顾湃他们武艺不错,但许从悦也是自幼习武,若非刻意不还手,绝不至于被人打成这样。
木槿不是滋味,瞪他两眼,便道:“不妨事就好。总比被人一剑穿心强。”
许从悦红了脸,默然无语。
见她牵马上山,也便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边。
青桦贴身跟随着木槿,没能揍到他,这时见他就在旁边,不由地转起念头,想着能不能找补一回,把他给一脚踹下山去。
木槿瞥见他神色,便唤道:“青蛙,来替我牵马。怎么觉得这马儿今天脾气不好,随时想踹人一脚?”
“……”
青桦想瞪许从悦一眼,没敢,板着脸牵马走开了。
许从悦深吸了口气,紧走几步到木槿身畔,低声道:“织布之事,是我错了。当时满心只想着怎样带母……带吉太妃离开京城是非地,不敢出半点差错,才……才……皇后,我愿意补偿。”
木槿怒道:“怎么补偿?你怎么还布家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我一个忠心耿耿的织布?”
许从悦垂头道:“我去他坟上磕头赔罪,我供养他父母亲人一世,我找高僧替他超度……他没能替你做到的事,我来替他做,好不好?”
木槿还待骂他,却见他低着眼睫,桃花眼里雾气氤氲,水意溶溶,有种心如死灰般的绝望。
忽想起往日那个活跃善良的黑桃花,她鼻子一酸,便再也骂不出来。
半晌,她沙哑地笑了笑,“嗯,那你先替我做一件事吧!若是织布在,应该早替我办到了!”
许从悦眸光顿时一闪,“什么事?”
------------------为卿不辞长做贼-----------------
两天后,萧以纶那边依然是吃喝玩乐安排得头头是道,政事战事一头雾水,许从悦却已带着邻近州府的朝廷邸报回来了。
因这位四哥在从政和玩乐两方面表现出的才智相差太过悬殊,木槿斟酌后瞒过了他,悄悄将许从悦唤到别院旁的山坡上,趁无人时相询。许从悦很快将一叠邸报递给她。
木槿甚是讶异,一边翻看一边问道:“你是不是拿身份压他们了?给得这么爽快!”
许从悦笑了笑,“我谋逆的消息早已天下皆知,还能用什么身份压他们?不过……倒的确重操了一回旧业。”
“重操旧业?”
“嗯,又当了回大盗。”
“偷来的?”
木槿差点掉了下巴,然后才想起他们初次相见,正是因为许从悦潜入宫中见吉太妃,不服慕容氏偷盗奏折,果然当了回大盗,不但黑吃黑抢了折子,还先后劫持慕容良娣和太子妃……
重提往事,二人都是心头一畅,随即酸苦难言。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多少悲欢瞬间如潮水般汹涌,便让木槿恍惚觉得,其实许从悦从没有变。他只是不小心走错路的孩子,觉得不对劲时惶惑回头,却已找不到原来的家……
见木槿红着眼圈看向自己,许从悦勉强笑道:“先看邸报吧!有好消息。皇上好谋略,广平侯败了。那份大赦诏一下,叛乱诸州先后得到消息,早已人心焕散。宁州府兵、乡兵假意投奔,联合部分有心归顺朝廷的部将,不过想用广平侯的脑袋谋个好前程。前几日在陈州平外大战,这部分人马成为朝廷兵马的内应,当场将广平侯斩杀,几名主要将领平分其尸体向朝廷请功……”
“平了广平侯之乱,皇上便可一心一意对付北狄了。”
木槿对这结果甚是欣慰,继续向后翻看着,然后顿住,“太后……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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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慕容太后,许从悦不由神情苦涩。言悫鹉琻
“嗯,邸报上说太后德被天下,欲亲为子民祈福,皇上苦谏不听,只得任其在乐寿堂出家,还上了个什么广慈真人的尊号。想来她听说广平侯死去,京中依附自己的那些大臣贬谪的贬谪,流配的流配,疏远的疏远,觉得再无指望吧!其实我真觉得太后多心了。她唯一该指望的,难道不是皇上吗?便是做再多,错再多,皇上何曾和她计较?”
木槿承认,“嗯,她本有个温厚孝顺的儿子,还该有个善良听话的侄儿。只要把她那些野心分一点给母性,都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即便现在,她也是自己在和自己过不去。”
许从悦垂头,靴子在隔年的枯枝上碾着,低叹道:“皇后认为她有野心?可从悦怎么觉得,她其实根本没什么野心?”
木槿听着奇异,“嗯?她拼命揽权,培养娘家势力,想法设法钳制先帝和皇上,这还叫没野心?眭”
许从悦低声道:“其实……不是野心,是心里太空,是千方百计在抓.住点什么,来证实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悲惨。”
他想他该是懂得慕容雪的,他也谋反了,可他又何尝有什么野心?
无非盼着能把生.母接出那堵深深隔绝他们的宫墙,还有…吱…
桃花眸潋滟如秋波,悄悄瞥着旁边的女子,几分怨,几分叹,几分无奈,几分悲惨。
木槿知道些慕容太后与许知言、夏欢颜的往事,却是不以为然,“若说她惨,比她惨的多了去了!好歹她是自己选的这条路,还有别人连路都没得选的,都这样恨天恨地恨苍生,是不是都要拿天下人都给自己舒展不了的男女之情殉葬?”
许从悦便闷闷道:“皇后怎不看看下面这张邸报说什么?”
木槿忙翻看时,却是抄送的另一道诏书,册贤妃苏亦珊为贵妃,连原来她的好友婕妤庄紫陌都晋为昭仪。
她心头突了一下,却笑道:“就是这个?皇上正在用人之际,苏家父子更是得力干将,嘉赏苏家女儿也是上好的激励手段。”
许从悦道:“我潜进去时,京中正好有钦差过来巡视,提到苏家父子功绩,那钦差说道,皇后娘娘离宫当晚,皇上便已留宿于倾香宫。而且……到那钦差出京为止,皇上几乎天天留宿倾香宫,不仅召幸苏贵妃,还召幸……庄昭仪。”
召幸苏亦珊尚可说因为苏世柏父子的缘故,但庄昭仪娘家依附卫辉,如今已经没落,又为何召幸她?
许从悦没有明说,但以木槿之聪慧,自然懂得他的意思。
她便冷冷盯向他,“你敢挑拨?”
许从悦凝视她眸心的寒意,向后退了两步,才举起双手陪笑道:“皇后,我说笑而已!我只是想看看,皇后若与爱悦之人离心离德,心里会是怎样想……”
木槿重重地吐出胸口一股恶气,目光更是凶悍,“那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皇后想杀人……想杀我!”
“……”
木槿那凶狠的目光便瞪不下去了,继续去翻邸报。
许从悦便试探着问道:“假如……皇后,我是说假如,皇上真的别有所爱,皇后……会怎样?”
木槿淡然道:“能怎样?我应该会争取一回吧?争取不来的话,那么,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从此各不相扰!”
“……”
许从悦好一会儿才道,“反了吧?”
一般人决绝离开之际,不都是以“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来表达自己的高洁不屑么?
但木槿斜睨着他,愈发趾高气昂,“为什么我要走独木桥?谁丢了我都是他的损失,都该他走独木桥!我自然要择那天地宽广的阳光道,走得意气风发!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见得会比我过得快活!”
不是嘴硬,而自信和相信。
登得越高,越是高处不胜寒。
见过先帝一世郁郁寡欢,她的大狼更不会舍得放开她的手,就像她也不会放开他的手一样。
许从悦看她眉眼蕴光的模样,低头踩踏着坡上坚硬的石子,“嗯,有道理!”
木槿一边说着,一边已的把邸报翻完,还是有些遗憾,“关于边疆战事,提得极少。”
许从悦道:“那些事自然不会写在邸报上。想知道具体的,只怕得去翻皇上案头的军情急报才有用。”
“还有,官员调动的旨意频仍,怎么就不见楼相的消息?上回匆匆让他出宫,不就是说另有要务么?”
“那个……楼相应该还在休养吧?皇上便是再想安排他做事,也得看他身子受不受得住吧?”
木槿沉吟,“嗯,也是。可惜我出京匆忙,都没来得及再去探望他一次。”
许从悦道:“没关系,回京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他这样说着时,却不由捏紧了袖中单独藏的一份邸报。
那份邸报,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提到楼小眠督军于朔方城。
时间,早在木槿离京之前。
--------------有的因为你不敢说,有的因为我不敢说-------------
木槿将那张晋苏亦珊为贵妃的邸报又看了一遍,怔忡了片刻,才弯了弯唇角,看向许从悦,问道:“隔了这些日子,你该告诉我,那天被你刺死的狄人,到底说什么了吧?”
许从悦眸心微微一缩,没有回答。
木槿道:“别再说你不懂狄人话语。我也只问你最后一遍。若你不说,我就再也不问了!”
再不问了,疏离提防得跟陌生人一样,再不问了……
许从悦不安地皱眉。
木槿等了片刻,哼了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许从悦急忙叫住她,“喂……其实,那个狄人是慕容琅派来的,他在挑拨。他在告诉你,说我喜欢你。我故意投诚,其实是想找机会带走你。”
木槿转向他。
许从悦憋得已经满面通红,但终于艰难地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开始不明白慕容琅为什么没出现,她本该亲自来指责我才是。但无疑,她达到目的了。你疑心我,并且恨上我,不是吗?”
木槿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其实……其实也不算简单。那个狄人,说的是真的。”
“什么?”
“我喜欢你。我很想找机会带走你。”
“你……”
“但我知道我不会有这个机会,我就想着能离你远些,越远越好。可你和太妃都在宫里,我想见太妃,便不得不时常入宫,时常克制不住想你,找你。皇上找我商量对付慕容氏时,我忽然便想,如果我能把太妃带走,远远离开京城,离开你,或许就能忘了你了……所以,我反了!”
木槿听他一气说完,眼珠子差点瞪得掉出来,“你……”
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许从悦忽然爆发出克制不住的哈哈大笑,几乎笑出眼泪来,“开玩笑啦!我虽不好和皇上比,但从小到大见识美人无数,哪个不比皇后美上千百倍?我怎会喜欢皇后这样的,脸儿胖胖的,跟包子似的……”
他竟伸出手来,戳了戳她的脸,然后孩子般得意地跳起来,跑了。
木槿被他调戏得傻了,不知是气是笑,怒叫道:“黑桃花!你丫欠揍啊!”
而许从悦跑了不多远,却又站住了。
木槿站起身看时,正见他站在院外一片槿篱前,看得有些出神。
转眼已是初夏,又到了木槿花盛开的时候。眼前花朵姹紫嫣红,怒绽于槿篱之上,虽是山野之家,比起皇宫的富丽堂皇,亦有种清新脱俗的野趣。
但闻他低低道:“其实……木槿花还是很美的。”
木槿不答,却也沮丧了。
终于过了几日如缰野马般的自在日子,可时不时的,总觉得缺了什么般坐立不安。
此时她才想起,那是因为她没办法携心上那个人的手,一起看瑶光殿前面的木槿花在明媚的阳光里盛绽。
千枝万枝占春开,彤霞著地红成堆。
该是多么美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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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木槿没有出门,难得地在别院里喝茶看书,顺便翻翻邸报。言悫鹉琻
明姑姑见她出门提心吊胆,可如今见她不出门,只觉眼皮直跳,更加提心吊胆。
玩了快半个月了,眼见都八个半月的肚子了,休养生息原也没错,可这神思恍惚、坐立不安的模样,着实不像休养,倒像快要生养。
她问:“娘娘,怎么忽然像有心思了?”
木槿撑额玩弄着手中邸报,问道:“有心思?我怎么觉得我近来怀着身子,越来越笨了?连该有的心思都没有了?睃”
明姑姑正愕然时,那边忽有人通禀道:“皇后娘娘,外面有一位叫花解语的姑娘求见。”
“花解语?”
木槿疑惑鸾。
自从楼小眠离宫,她也曾遣人探望过几次,但楼小眠不是在睡觉就是说出京休养了,并未能见到。
木槿记挂着楼小眠能不能早日生出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来做她儿媳,特地问过花解语的动向,听闻这朵解语花依然伴在楼小眠身边,也便放心了。
想来楼小眠既然动心,必定第一时间便将花解语要过去了。
醉霞湖之变后,木槿和许从悦之间早已心生隔阂,再不曾问过他花解语的事,——就像懒得问他慕容琅的事一样。
花解语虽会些武艺,但究竟还不是慕容琅那样的将门千金,此刻正该伴在楼小眠身畔烹茶弹琴,软语轻侬,又怎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她沉吟片刻,遂道:“带她进来吧!指不定楼相又有什么急事要她过来找我。”
侍从应了,忙出去通传时,半晌依然空着手回来。
“娘娘,解语姑娘被许公子带走了!”
木槿一口茶水差点喷出,“许……许从悦?”
这是在闹哪出?
侍从肯定地答道:“是,许公子带走了她。下人们说,解语姑娘似乎不愿意,一路哭泣挣扎,被许公子掩着嘴硬拖出去了!”
“这……”
真真假假,扰乱一池春水,现在还来了这么一出!
木槿摔了茶盏,咬牙切齿道:“带路!我倒要瞧瞧,这小子到底有多么欠揍!”
顾湃等闻言,顿时两眼放光,连忙在前面引路,再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揍人机会。
---------------公主让揍啊,千载难逢的机会!----------------
凭许从悦的身手,想把花解语带走原也不难。
可惜自从他承认杀了织布,木槿那些近卫便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没事还要挑刺,有事更是挑根刺直接刺过去。
总之就是……千陌等近卫唤了附近的蜀国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花解语逃不开许从悦的魔爪,许从悦也逃不开千陌等人的魔爪。
最后正好被木槿伸出魔爪一兜儿抓了。
喝止了千陌等人,许从悦依然捏着花解语臂膀,并不曾松开。
他的神色异常阴沉,而花解语哭泣得也愈加伤心。
她不仅生得娇妍妩媚,绝色倾城,更兼长袖善舞,不论身在青.楼,还是为人姬妾,总有手段让男子为她一掷千金,神魂颠倒。这样的女子,不论是珠泪涟涟,还是巧笑嫣然,都未必见得是真心。但木槿细瞧她时,却也吃了一惊。
泪水可以假装,那满身灰尘,满面憔悴,以及比先前骤然清瘦许多的身材容貌,却再也作不了假。
她疑惑问道:“解语,你找我?”
花解语正待说话时,许从悦一把扯过她,喝道:“皇后别听她胡扯,她早就疯了!”
木槿道:“她疯了你前儿还给她办寿筵?”
花解语奋力挣扎着,哭叫道:“皇后,皇后,救救……”
许从悦本来只扣了她胳膊,闻言面色倏变,抬手便掐向花解语脖颈。
那架势竟是欲将她脖颈生生扭断。
“许从悦!”
木槿大惊,扬手抓向他手腕。
许从悦不闪不避,袭向花解语的右手不变,右手却挡住木槿攻来的手,不容她前来阻止。
木槿脸色一沉,臂腕振处,一枚钢针飞快自袖中飞处,迅速扎入许从悦左掌。
许从悦闷.哼一声,手间略缓,那边青桦早已袭上,剑柄狠狠往他右臂一磕,下手重得几乎将他骨头敲断。
顾湃抢上前,迅速将花解语救下,亦是顺手抬脚,将许从悦踹开。
许从悦禁不住三人一齐出手,人已被踹得飞出去。
木槿瞧着花解语无恙,这才放下心下,向许从悦怒斥道:“你真想找死?”
许从悦白着脸将掌上扎的钢针拔起,勉强站起身,声音却也冷了,“皇后,那是我的逃妾,怎么处置她,那是我的事!”
木槿怒道:“什么逃妾?你把她坑得差点性命不保时,怎么没想过她是你的妾?何况你不是把她送给楼相了?这还能再要回来?”
许从悦愕然,“送给楼相?我……我几时把她送给楼相了?她不声不响跟了楼小眠进宫,大约想着托庇于皇后避祸,这倒也罢了。然后……然后皇上放我出狱,她不是死皮赖脸继续跟着楼小眠吗?无非是看我失势,再不肯回来吧?”
花解语这才从惊吓中缓过来,哭道:“皇后明鉴!妾身出宫后,听闻雍王……听闻公子夜夜酗酒,性情大变,委实不敢回去,的确是死皮赖脸……”
她掩着红肿的眼睛,呜呜哭道:“妾身死皮赖脸借住在了楼府,想等楼相回来再商议。”
许从悦冷冷道:“可没人找我商议!既是我的妾,我自然打得杀得,谁也管不了!”
木槿原顾忌着他脸面,想着楼小眠私下跟他要人更好。如今听他们对话,便知楼小眠的确不曾和他要过人。
但此时的许从悦着实让人恨得切齿,她当即怒道:“皇上赐你的人,你也打得杀得?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份,如今不过一介平民,敢动皇上赐的人,我倒是可打你杀你!”
许从悦给呛得胸口闷疼,一双本该柔美的桃花眼似灼着幽幽烈焰,抿紧薄唇盯着她。
木槿已懒得理他,柔声向花解语道:“别哭了,有什么事进屋去说,我自会为你做主。”
花解语拭着泪应了,这才随她走向内院。见她们在从人拥护下进去,许从悦眼底的幽幽怒焰渐转作为层层水雾。
他迟疑片刻,喉咙间滚动了两下,将满腹伤心生生咽了,再随手扯了块帕子,将流血的手掌胡乱缠住,也顾不得活动那肿.胀的右臂,匆匆跟随他们的步伐走了进去。
---------------说不得,说不得--------------
一时屋里坐定,早有侍女上前,替满脸泪痕灰尘的花解语洗脸擦手,又奉上茶来。
花解语已不见以往的媚婉风流,也不敢去接侍女的茶,却冲到木槿脚边,叫道:“娘娘,求娘娘救救楼相!”
“什么?楼大哥怎么了?”
木槿满腹狐疑。
花解语虽是跑惯江湖见惯风浪,可到底是个柔弱女子,这样千里迢迢辛苦奔来向木槿求助,必定有大事发生。
木槿也立时想到楼小眠,却怎么也想不通,此时该在京城养病的楼小眠能出什么事?
便是真有事,不是还有皇上在么?
正说问答之际,许从悦也走了进来。
木槿皱了皱眉,倒也没有阻止。许从悦刚为她觅来邸报,关系刚刚有所缓和,忽然如此失态,或许也有他的理由?
花解语双目红肿,向许从悦打量数眼,见他没有离开之意,木槿也没有赶逐之意,只得隐忍下来,转头向木槿道:“皇后娘娘应该还不知道……楼相被派往朔方城了吧?”
“朔方城!皇上怎会把楼大哥派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木槿听说过那里。
武成帝时所建的朔方城,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如今北方陷入战火,朔方城四周都已沦陷。但如果朔方城守得好,可以如一柄尖刀插于敌方薄弱处,既可攻其不备,又可伺机驰援北乡、晋州等城。
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自然得派大将严守。
但楼小眠是文臣,只该在京中帮着许思颜决策千里之外,怎能拖着病躯亲赴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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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花解语偏生答道:“回娘娘,楼相出宫第二天,便接到了皇上让他前往朔方郡督战的旨意,并且……要求即刻动身!楼相连医药都未及收拾齐全,便被赶往北方了!”
出宫第二天……
可随后好些日子,木槿派人前去楼府打听消息,并未听说楼小眠前往朔方之事。舒悫鹉琻
当然,她派去的人的确未曾见到楼小眠……
木槿满心疑惑,好一会儿才笑道:“解语,你是不是哪里误会了?朔方告急之事,我也听皇上提过。大约北方的确急需用人,楼大哥虽然不曾学武,倒也熟读兵法,皇上急着送他过去,或许已有什么计划,希望能借他的才识一举歼敌,摆脱江北困境?睃”
花解语伏地痛哭失声,“计划……皇后娘娘,皇上的计划,就是把他留在朔方城,断粮断兵,断绝一切外援,好让他……死在那里!”
木槿不禁站起身来,喝道:“你……你胡说什么!”
花解语哆嗦着呜咽不已,却绝无改口之意鹁。
木槿便看向许从悦。
他立在墙边,冷淡地看着花解语,并无意外之色。
他的衣衫上沾着灰尘和血迹,手上的伤处极深,此刻临时包扎的帕子飘落在地,鲜血染红了袖子,顺着袖口沥沥滴落,他竟恍若未觉。
木槿的手便不自觉地也有些抖,忙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过茶盏来喝了两口茶,才镇静下来,缓缓道:“花解语,朝政大事,本非我们这些女子该问的。不过皇上与楼大哥多少年的挚交,怎会想着去害楼大哥?就是退一万步,皇上真想要楼大哥的命,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犯得着这么大费周折?恐怕其中有些误会。”
花解语哽咽道:“我也想着皇上是误会了。楼相与皇后娘娘虽然惺惺相惜,生死与共,可行.事光明正大,发乎情,止乎礼,素来清清白白,从无逾越啊!皇上怎会认为楼相与皇后有染?”
“噗!”
木槿一口茶喷出,“你说什么?”
花解语进来后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却一句比一句令人震惊。
但她最后一句说出,着实让木槿懵了。
旋即,她的震惊已转作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她跟楼小眠虽然情分不浅,但许思颜对楼小眠的倚重和信任也已超过寻常的君臣之义了吧?
纵然她和楼小眠走得近了些,一言一行俱在宫人眼底,并未遮遮掩掩。
便是有人挑拨,许思颜又没得失心疯,怎会冒然相信?
如果换了个人过来跟她这样说,她必定立刻断定对方脑子坏了,直接将其乱棍打出。
可花解语虽然焦灼,却吐字清晰,眸光坚定,绝不像脑子坏了。
她甚至继续分析道:“皇上若明着取楼相性命,以皇后娘娘对楼相的敬爱,必定全力阻止;皇上旁的不看,单看皇后娘娘腹中胎儿,也不敢明着下手。皇后娘娘请细想,楼相如今在朝中何等身份?遣往边疆又是何等大事?为何朝中秘而不宣,几乎是逼着押他立刻上路,把娘娘瞒得跟铁桶似的?楼相出宫时那一身的病,皇后也不是不知道,勉强到了朔方城……”
花解语说不出去了,拿帕子掩着唇,大颗泪珠已从她氤氲的眼底泉.涌而出。
木槿心中似被什么抓着,哪怕万般疑惑,也忍不住问道:“楼大哥现在怎样了?”
花解语忍着悲声,勉强道:“楼相……未到朔方城便又病倒,奴婢仗着随身携带的药,好容易将他护理得好些,外边风声鹤唳,不时有狄军袭击。朔方城那样的兵家重地,竟只有两千兵马,其中还有五百老弱伤兵。到我出城为止,城中粮食顶多只能支撑十余日。只有敌人,没有外援,没有粮草……”
她以头碰地,咚咚作响,失声哭叫道:“皇后娘娘!等兵尽粮绝,朔方城一介孤城,何以保全?楼相虽有经世之才,但并非沙场猛将,又如何拖着病躯从千军万马中逃出性命?”
木槿端坐于圈椅上,冷锐地盯着她,却笑了起来,“花解语,本宫不知道你何故编了这么一大篇话来诳人,但你需知,本宫也不是那等听几句挑拨就软了耳根子的人。你当本宫是白.痴么?楼相没法从千军万马中逃出性命,那你小小弱女子,又是怎样横穿数百里,跑到这里来求救?且这兵荒马乱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已经来了蜀国?”
这事儿当然不可能在邸报上周知众人。
花解语额头已磕得青肿,渗出粒粒血珠,却似浑然未觉,急急答道:“皇后明鉴,奴婢微贱之人,哪能打听到皇后下落?是楼相人缘尚好,有素日厚待的剑客闻得楼相遇险,特地从京中赶去相助,并向楼相说起了此事。至于那剑客从何处得知,奴婢就不知道了。”
“至于我……”
她垂头看看自己凌.乱衣衫,苦涩道,“狄人并未围城,我换了狄兵衣物潜出,原不困难。一路虽然被两拨探路的狄人撞到,但我在江北呆过,懂得些狄人语言,何况又是女子……只要依顺他们,还不至于要我性命。”
她的脸色泛白,身子抖个不住,纤细的手指用力绞着袖子。
扮作边境的寻常女子,以她的妖.媚妍丽和玲珑知趣,迷.惑住几个狄人自然不在话下。对这样的尤.物,不论狄兵还是吴兵,都不太可能痛下杀手。
而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无疑也是惨重的……
木槿不敢想像这样花朵般娇柔的女子被几名野蛮的狄兵扑倒在地会是何等的凄惨。
但更大的可能,这些悲惨只是存在于花解语的谎言里,就像她目前的失态只是一个圈套罢了。
她寂然看着花解语痛不欲生、涕泗交流的模样,淡淡道:“花解语,若你说的一切属实,看到去年你与楼相的相助之德,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就凭,她一身的风尘仆仆,满面的悲伤绝望,她就该信了她最亲的夫婿对她最敬重的楼大哥的陷害?
花解语惶惑,哑着嗓子道:“皇后……皇后娘娘不信么?可皇后怎能不信?蜀军先后在闵河河口附近与狄军激战两次,各有胜负,便是蜀国,也该知道现在谁在守着朔方城吧?”
木槿待要驳斥,心头忽然一紧。
她忽然发现,自从来到翼望山,她对吴国朝政和北方军情几乎已经完全隔绝。
萧以靖书信,让她等她数日,但一晃已是半个多月,偶传讯来,还是让她再等数日。
陪她的是对军政之事一窍不通的梁王萧以纶,每日都在跟她盘算着明天吃什么,玩什么,哪里可以远眺苍凉大漠,哪里可以见识风土民情,哪家酒楼新上了山间野味,谁家戏园多了个杂耍和舞剑。最近还撺掇她到山间住了两夜,自行打猎烧烤看日出,果然乐趣多多。
想来便是她再在住上半个月,萧以纶都有法子让她乐不思归。
成诠将她送到翼望山后辞去,说要退至吴国境内相候。木槿让他先行回京,他也并未多作推辞,这似乎也不合常理。难道他领到的圣旨,只是把她送到蜀国,而不需将她再接回去么?
这是……萧以靖和许思颜达成了某种默契,要让她耳目闭塞,困在此地?
再拖上几天,她若想回去,很可能会将孩子生在途中,她想走也走不了,便不得不在蜀国等候产子,然后坐月子……想让她在此地困上三五个月都不成问题。
眼前似被层层迷雾深深笼住,木槿背脊上冒出了一层汗珠。她捏着圈椅扶手,沉声问道:“是楼相要你来找我求救的吗?”
花解语摇头,泪眼婆娑,“楼相被逼前往朔方城时便说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万分不甘,也已打算俯首认命。何况他深知皇后身怀六甲,处境尴尬,怎会要我来找皇后……”
木槿又有了种荒谬感。
她向明姑姑等人笑道:“我处境尴尬么?为什么我没感觉?人道一孕笨三年,我这还没生呢,就迟钝成这样了?”
明姑姑忙笑道:“娘娘快别多心了!皇上对娘娘怎样的,奴婢等都看在眼里;这边国主虽然没回来,只瞧着梁王爷那等殷勤,也不该多心。”
木槿弯了弯唇角,“我不多心!”
她转头看向花解语,“既然来了,先在这边住下吧!楼相那里,我会派人过去打探消息,先问明白此事因果再说。”
“打探消息,问明因果……”<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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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解语顿时面如死灰,眼睛瞬间抽空了神采,黑洞.洞地看向木槿,忽“咯”地笑出了声,“皇后说这话,其实是打算放弃楼相吧?他那边顶多只能再支持五六天,等皇后探明消息,去替他收尸么?”
她的声音森冷尖厉,竟已转作质疑指责的口吻。
木槿身畔从人不由变色。
明姑姑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就凭你一面之辞,便要皇后拖着八.九个月的身子,奔赴疆场营救楼相?”
花解语一抹泪水,站起身向明姑姑抗声道:“奔赴疆场又如何?皇后娘娘既是大吴皇后,又是蜀国公主,哪拨人马都会尽心保护!便是他们碍于圣旨不肯出兵相援,皇后要求他们送几日粮草解去朔方城燃眉之急,应该不难吧?楼相若非因为舍命救护皇后娘娘,焉会被如此猜忌!他为了皇后遍体鳞伤,好容易挣扎下来,还免不了受那致命一刀!凭什么?凭什么?皇后为他走一趟,难道不应该吗?不应该吗?”
木槿的心跳很激烈,却只冷眼看着她,不肯露出自己踌躇之色。
许从悦却已耐不住,喝道:“花解语,你闹够了没有?凭什么?我倒还想问你凭什么!皇后凭什么信你?一忽儿跟慕容继贤情绵绵,一忽儿对我情深意重,泾阳侯府里如果皇上给了你机会,只怕还会对着皇上甜言蜜语吧?如今,又对楼小眠忠心耿耿,情深似海……一个朝三暮四人尽可夫的青楼妓.女,满嘴谎言的贱人,不知这样装腔作势演戏给谁看?”
花解语抬眼看他,黑沉沉的眼睛如无底的深渊,“你不信我?”
许从悦冷笑,“你扪心自问,从当年在上庸,到后来在京城,你两度成为我姬妾,那么长时间相处,你跟我说的话,可有半句真心?好吧,我说笑话了,你这种人哪里还有真心?连真话都没有吧?跟我说的那许多山盟海誓,一百句中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除了木槿,屋中明姑姑、如烟,以及在门槛外静听的青桦、顾湃等,投向花解语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还有些狐疑怜惜,此时却都已转作鄙夷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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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论其人品,的确很是不堪。舒悫鹉琻
身为许从悦姬妾,到底曾和多少贵家公子暧昧不清,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若不是曾经救过木槿,又与楼小眠交往密切,谁会把这样的女人看在眼里?连多说一句话,都是脏了自己。
花解语环视四周,踉跄退了两步,喃喃道:“是哦!是我错了!我以为和楼相在一起,便能如他一般高洁……其实我从未匀到他的高洁,反而脏了他……”
她看向木槿,通红着眼睛道:“可我对楼相的确是真心的,皇后信吗?我千方百计逃到这里,不是求自己的富贵平安,而是求楼相的一条命,皇后信吗?瞑”
木槿不答。
那泪痕满面的脸又转向了许从悦。
花解语低低道:“雍王……其实你是信的,对吧?即便我说过千万句假话,你也知道我我今天说的是真话,对吧?其实……你就早知道!瑕”
她握紧了拳,狠狠的瞪着他。
许从悦不觉退了一步,然后敏锐地感觉到木槿倏地射来的锋锐目光。
他咬紧牙,僵着身体再不敢动,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花解语的神色转作怨毒。
但她居然轻轻地笑了笑,如浅浅一抹月光清澈澄净,映得那泪水洗涤过的苍白面容异常的清丽动人。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没有说谎。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救下楼相……”
颤着手指,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却看也不看,狠狠扯着,用力撕作两半,连里面的信笺都被扯破,一起掷到地上。
木槿正要令人捡来看时,忽听花解语凄厉叫道:“公子!”
人已飞身而出,如一枚紫色的蝴蝶,又如一片凄烈的霞光,狠狠地撞在了柱子上。
众人惊呼声里,沉闷的“咚”的一声,那个颠倒众生的绝色姝丽已柔软地倒了下去。
许从悦失声唤道:“解语!”
人已冲上前去,将花解语抱起。
木槿再顾不得斟酌沉吟,连忙奔过去看时,花解语满额鲜血,颅骨破裂,眼见是没得救了。
许从悦不顾自己手上的伤,慌乱地拿丝帕堵她头上汹涌的血,哽咽道:“解语,解语,撑着点儿,这里有太医!我……我这就叫人来救你!”
花解语的眼睛张开一线,氤氲的眼睛蒙着浓浓的雾气,似在看什么,又似什么都没在看。
木槿身子笨重,已经蹲不下来,只得跪坐到地上,握住她的手,低低问道:“解语,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花解语直着嗓子喘气,泪水将面上的血迹冲得纵横狼藉,原先美得慑目惊心的脸庞反而奇怪地显出了处子般的清纯和娇弱。
她道:“黄泉路上,我希望等到他。但我更希望……等不到他……”
她全身痉.挛着,死死地拉紧木槿的手,像还要说些什么,但喉嗓间只发出了一阵含糊的呜咽。
然后,那瘦骨伶丁的手猛然一松,身子已在许从悦的胳膊里沉了下去。
再无声息。
许从悦痛苦地呻吟一声,抬手替她阖上半睁的眼睛,顿被她眼眶里温热的泪水渍湿。
木槿几欲落泪,转头看到了花解语自尽前撕碎的信函,起身便去拾捡。
明姑姑知她弯腰不便,连忙道:“娘娘,慢着些!”
如烟忙拾起,将里面撕破的信函在案上拼好,又将信封也拼凑作一处。
木槿走过去只扫了一眼,便忙坐下身来,凝神细看。
笔锋清秀飘逸,勾折处隐见锋芒,竟是楼小眠的亲笔。
只是流转处气息不畅,如行人脚下虚浮,纵有绝世之姿,亦显出强弩之末般的无力。
信函并不是给她的,而是给一个姓祝的隐士,要他念及往日情谊,代他照顾花解语。
楼小眠并未过多提及他的境况,却已料定自己已无法照料花解语,方才道“余自知余日无多,而阿曼韶华正好,岂忍其相随死地,委玉埋香于荒野哉!”
木槿琢磨再三,手心沁出的汗水几乎渍开了信笺上的墨迹。
她百般想从信中找出一点花解语撒谎的讯息,但楼小眠寥寥数句的信函分明在处处印证花解语所说的一切。
她甚至可以推断,楼小眠对花解语远比一般人更要亲密,所以才会唤其旁人所不知的小名“阿曼”。
花解语这些日子一直陪伴他,照料他,他明知前方已是绝崖,再不忍心拖累她与自己共死,才写了这封信让她去投奔自己朋友。
而花解语持信而去,并未去投奔那人谋求后半生安逸,而是径奔冀望山向木槿求救,直至以死明志……
木槿仔细将那信函看了一遍又一遍,方才慢慢叠起,将手抵住额角,阖着眼睛久久不语。
明姑姑递上巾帕时,木槿才觉出自己已经满面湿凉,泪水爬了一脸。
-------------你可以瞧不起我,不可以瞧不起我的心-------------
萧以纶因木槿今日难得的不出门,愈发在饮食上用心,正在厨下研究着晚膳,等得报前来,厅中早已一片狼藉。
他问了青桦几句,战战兢兢入内,劝道:“娘娘节哀顺变!事已至此,伤心无益,还是尽快将那位解语花姑娘安葬要紧!”
木槿擦了泪,抬头道:“梁王,她叫花解语,不叫解语花。”
萧以纶听她称呼都从“四哥”变作了“梁王”,不由慌了手脚,连声道:“是,是,叫花解语,不叫解语花……臣这就叫人预备上好棺木,先将她盛殓了吧!”
他转身欲借机离去时,木槿又唤住了他。
她问:“梁王,你老实告诉我,五哥为什么让你来接待我,当时又跟你说过些什么?”
萧以纶茫然道:“没说什么啊!我正在府里欣赏歌舞,国主的密旨忽然就来了,让我十万火急赶来这里。可等我赶来时,国主已经领兵出征了,只有国主的两名近侍候着,嘱咐我在此候着娘娘,看顾娘娘饮食起居,静候国主归来。”
“没说别的?”
“没有,没有……”
“五哥没另外给你圣旨或信函?”“没有……”
“那两位近侍呢?”
“走了啊!”萧以纶指指北方,“他们素日贴身服侍国主,待交待完这些事,自然也追过去了。”
撇得干干净净,连一纸证据都不曾留下……
木槿看着他敦厚诚恳无所藏私的模样,忽笑了笑,“可我不想静候国主了!既然五哥已去相助驱逐狄兵,我也无需再烦心此事,明日便启程回吴都吧!”
萧以纶一呆,忙道:“娘娘万万不可!国主已经说了数日即回,想来这两三日便该到了,若回来看不到娘娘,必定怪罪于臣啊!”
木槿道:“四哥多心了!五哥素来看重手足情分,岂会因为妹妹责怪你这哥哥?若还不放心时,我留封书信给五哥,只说我自己要走的,如何?”
萧以纶连连摆手,“现在吴国兵荒马乱的,冀望山的守军身手又很寻常,无法护送娘娘回吴啊!何况娘娘怀中胎儿月份已经大了,稍有闪失,在途中产子,那还了得?”
木槿道:“我身边的人身手也不弱,便是四哥不安排兵马相送,我也可安然返吴。至于腹中胎儿,四哥尽管放心,便是途中产子,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孩子。”
萧以纶急急道:“不行,不行!国主说了,他回来之前,无论如何不能让娘娘回去……”
“你方才不是说,五哥只是要你照顾我起居,静候他归来,没别的吩咐吗?怎么又说不许我回去了?”
“不是,不是……”
萧以纶手足失措时,木槿冷眼瞧着,忽以掌击案,喝道:“够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是不是你们存心扣下我,与吴国作对?”
萧以纶慌得跪了,急急分辩道:“娘娘千万别误会!国主怎会与吴国作对?听闻是那吴
帝写了封密信来,也不知说了什么,国主好似很不开心,独自在外边那株杏花下站了整整一晚,第二日也不顾伤势还未痊愈,便领兵奔去相援了!我这边领到的旨意,只是留住娘娘,好好照顾娘娘啊!”
许思颜给萧以靖的信?萧以靖是接到那封信后才决定再度出兵的?
木槿愈发疑惑,追问道:“还有呢?五哥到底有没有提到什么时候回来?”
萧以纶道:“国主说了,如果娘娘问起,就说他隔数日便回。舒悫鹉琻想来国主思念娘娘,不想娘娘等不及走了,所以才叫臣这么说。后来国主又来信问过两次娘娘状况,那信娘娘也见到了,的确是让娘娘等着啊!”
“那么,如果拖到我在蜀国产子怎么办?”
“这个好办,好办!睃”
萧以纶笑起来,“国主密旨唤臣过来时,让臣把宫中最好的两个稳婆给带来了!”
木槿倒吸了口凉气,气得脸都黑了。
许从悦才将花解语的尸体放下站起身来,闻言差点一晃身又倒下去鹉。
萧以靖这个异母哥哥果然老实到了极点。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木槿,萧以靖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留在蜀国生孩子了?
而这一切,当然与许思颜的那封密信有关。
正皱眉之际,木槿已看向他,“许从悦!”
许从悦只得上前,应道:“在!”
木槿问:“方才花解语说你信她,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信她?你早就知道的,又是什么?”
未等许从悦设辞搪塞,木槿已疲倦地叹了口气,说道:“方才对花解语的那些刻薄话,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开始不让她见我,后来你想逼她走,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一些事,对不对?从悦,事到如今,我不想你再瞒我哄我。我不觉得,我们当年的那点友谊,还经得起怎样的折腾。”
友谊……
许从悦唇角勉强一咧,酸甜苦辣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翻涌。
但他终究低低道:“请皇后屏退从人。”
木槿示意,明姑姑忙带侍从下去;萧以纶也擦了把汗步出,庆幸木槿没有继续追问,旋即便开始忧虑,如果木槿坚持要回吴国的话,自己该怎么去拦阻……
----------------有苦难言--------------
闭密门窗的屋内,只剩了许从悦和木槿。
许从悦素衣上尽是血渍,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花解语的。
木槿那根钢针扎的极深,掌心兀自沁着血,突突地疼痛着;被顾湃踹过的手臂已经青肿,也涨疼得厉害。但他对着木槿那张沉静的面庞,听着室内两个都不大平稳的呼吸,再生不起半丝怨恨。
他轻轻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皇上让我护送你前来蜀国时,特地嘱咐了,让我留意着,别让楼小眠或楼小眠身边的人接触到你。我私下问过成诠,他也被这样吩咐过。”
木槿眯起眼,“为什么?”
许从悦无奈道:“解语不是已经说了?皇上怀疑你和楼小眠有染……此事可能还有苏家有关。苏世柏曾在前一天入宫晋见,与皇上密谈,想来是得到什么证据让皇上确定了此事,才会决定把你也送回蜀国,双方分开一段时间,待北疆平定再细想和你的事。”
木槿只觉此事荒唐,荒唐到了极点,忍不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皇上本意,是赶我回蜀国?”
许从悦道:“禁卫军把皇后送到蜀国后便离去了,皇后以为他是什么意思?”
“……”
木槿脚底发凉,更觉不可思议。
这算是……休弃?
“不可能!”
木槿斩钉截铁道,“我与皇上是怎样的感情,我心中有数。他不可能听信那些馋言来疑心我!”
许从悦叹道:“此事也怨我。我估料着,多半是醉霞湖之事后,皇后曾与楼相被囚于一处,甚至有同床共枕之说,那时便被小人趁机坐实了罪名。我在京足不出户,都听到了一些流言……他爱惜皇后,何况皇后腹中已育有龙胎,所以凡事隐忍下来,只打算借着别的事秘密处置楼相。可他目前正倚重苏家,若苏家得了确凿证据,甚至可能是公诸于众后尽毁皇后声名的证据,他便不得不做出姿态,比如将皇后送回蜀国,再比如,晋苏亦珊为贵妃,并时常驾幸倾香宫……”
他柔缓了声音,“据我看来,这都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皇上满心里都是皇后,苏家又没有当日慕容家那样的势力,待北疆平定,皇上自然会接皇后回去。国主接到密信后立刻出兵,想来也是为了平息此事,怕两国因此不睦。”
木槿的眸子如两丸黑水银淡淡泊着,清泠泠地凝注于许从悦身上,“依你之意,我是不是该叩首感激皇上宽宏大量,连我养男人都容忍下来?”
“我不知道算不算容忍,但皇上应该很顾及皇后感受,或许还认为当日之事错不过皇后,并不想皇后为此事伤心。”许从悦将那日截留的邸报取出,继续道:“楼相早就被遣往朔方城,可官方的邸报,是在皇后离京后才公布此事的。”
木槿点头,“很好!就冲着这一点,即便他误会我,我与他依然是夫妻!”
许从悦松了口气,“娘娘体会皇上苦心便好。此地风光宜人,又比南方清凉,在此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岂不比闷在宫里强?”
木槿却笑了起来,“可世间事,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我和楼大哥干干净净,岂容他们颠倒黑白,一盆污水泼来,让我们顶着不清不白的帽子,一个含冤而死,一个忍辱偷生!”
她击案而起,冷笑道:“若我忍下这口气,且叫我萧木槿三个字倒过来写!”
“木……木槿!”
眼见木槿大步跨出屋去,许从悦失色。
他还是做错了吗?他还是阻止不了她吗?
离京那日冲进帐篷的狄人话语,历历还在心间。
“公主,你是狄王和金妃的女儿,是少主救了你,守护你……”
“公主,少主为了你耽误了离开吴都的时间,如今身份被发现了,狗皇帝抓了我们金氏一族三百余人,少主危在旦夕!”
“公主,少主被派到了朔方城,狗皇帝要害死他,要害死他!你快去救他,带他回狄国,从此一家团圆啊……”
许思颜显然早已知道,才会悄无声息地抓了金氏一族人,并想悄无声息地除掉楼小眠……当所有的证人消失,萧木槿依然是蜀国的公主,大吴的皇后,而不是正在残杀中原子民吴蜀将士的敌国公主。
一旦她的身份公诸天下,蜀人还好,那些亲友被屠戮的吴人怎么接受大吴皇后是当今狄王的亲生女儿?又怎能拥戴她所育的皇子为未来国君?
而她生父在世,她知道真相后,是不是该回北狄与狄王父女相认,再与居心险恶的楼小眠共度余生?
开什么玩笑!
可他们,的确是她血缘相连的至亲骨肉!
萧以靖出兵,必定是因为知晓此事,决意尽快逐走狄兵,将所有真相掩于鲜血与烽烟下,以免心爱的妹妹陷入进退不得的两难境地……
许从悦看着木槿的背影,捏着掌上的伤处,让那疼痛逼自己清醒,冷静。
----------------冷落共谁同醉----------------
朔方城。
楼小眠一身白衣如雪,低低地咳着。
几滴血珠飘落案上舆图,斑斑如红梅初绽。
修长的手指触上那红梅,趁着血迹未曾散开,用指腹轻盈地一一推揉,便见红梅化作了作了朵朵浅绯的木槿,温暖地绽于清冷枯燥舆图上。
没有一丝血色的秀美面容微微扬出一抹笑,极温柔。
陈旧的门被吱呀推开,郑仓用他仅余的一条手臂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过来,忽略了那纸张上的血迹,低声道:“公子,过来吃点东西。”
他又小心地将一只玉瓶取出,放到楼小眠跟前,“公子病得厉害,皇后给的这两颗大归元丹怎么不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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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后天见!
毁了半边脸,断了一条手臂,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回到了他的公子身边,——和他的公子困在小小的朔方城里,等死。
刀里血里拼杀过那么多次,死,似乎已没那么可怕。
可他年轻的公子呢?
楼小眠拿一柄玉如意压住舆图,抬袖拭去唇边的血迹,微微地笑了笑,“仓叔,我不饿。”
郑仓道:“你是病得没胃口,不是不饿。再不吃,恐怕会撑不住。不然,先把这大归元丹给服了吧?瞑”
透着破败的木窗,楼小眠悠悠看向远方的蓝天,淡淡道:“便是吃了,又还能撑几天?”
郑仓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瞅了眼门外,走到楼小眠身畔,声音愈发低沉,“公子若真想离去,未必没有机会。阿曼都能走得了,何况公子?实在没法子时,传讯让都泰接应,他必定会出手相助。瑕”
楼小眠点头,“除了被伏山被擒的族人,金家还有人在北狄朝廷。狄王对金氏含愧于心,对他们还算宠信。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想来更不会亏待我吧?”
郑仓道:“那是自然。听闻都泰经过谯明山时,立刻毁了当年吴蜀联军取胜后所勒石碑,设坛祭奠金相及都、支等当年被斩的先辈,其后更是势如破竹,一路攻城掠地,拿了多少吴人的鲜血清洗咱们当年的耻辱……即便狄军就此收手,也已收获甚丰,算是甩了这所谓的天朝上国狠狠一个耳光,为狄王出了一口恶气!于公子……也算达成心愿了,不是吗?”
楼小眠道:“于是,我便能弃了那些听我安排留在伏山的族人性命,自顾奔向我的荣华富贵吗?”
郑仓焦灼,却苦口婆心继续劝道:“吴帝不是说得很明白?他给了公子那么少的兵马,断绝一切外援,就是想公子以自身是狄人内应的优势反戈一击对付狄军……公子若真的依他,转过刀口真的去对付狄军,从此彻底和狄人断了瓜葛,他便将前事一笔勾消,放过金氏族人,许你高官厚禄……如今你既不肯背弃北狄,便是苦苦支撑到死,吴帝怒气不消,还是会拿金氏族人出气啊!”
楼小眠眉峰微微一挑,“未必。”
郑仓不解,“嗯?”
“他们不仅是我的族人,更是……另一位的族人。”
“小……小公主?”
“他怕,他很怕。”
楼小眠又咳,舆图上的血珠便又多了几颗。
他依然蘸着,将一朵木槿画在蜀国,画在一个叫翼望山的地方。
“其实他也知道我对北狄反戈一击的可能性不大,可他连公然处死我都不敢。他怕小今知晓后根究此事,进而追查自己的身世;他还怕最终还是不能瞒住小今。若小今最后还是知道了自己身世,知道他害死我、害死她那么多族人,她受得住吗?”
楼小眠看着满纸的木槿,目光温柔如水,浅淡如风,“他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爱小今。所以,他希望我能自然而然地死于战乱。若我逃回北狄,将小今身世公诸天下,逼得小今和他决裂,才是他真正向我们族人挥下屠刀之时。”
郑仓点头,“也就是说,即便公子逃回北狄,只要不将小今身世说出去,只要小今还和他在一起,他也未必会杀金氏族人?”
楼小眠道:“或许吧!”
郑仓眼睛一亮。
楼小眠又道:“但他除了是小今的夫婿,还是当朝帝王。作为小今的夫婿,他或许能隐忍不发;作为当朝帝王,他绝不可能容忍我活着挑衅他的底线。”
于是,只要楼小眠敢逃,许思颜还是很可能挥刀屠向金氏族人?
郑仓终于低低诅咒起来,“什么当朝帝王?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威胁往日挚友,明明就是无耻小人!”
楼小眠笑道:“若无几分厚脸皮,别提什么当皇帝!话说,若不是彼此立场,我和他的确堪称至交……道貌岸然一对小人,彼此彼此,从不君子!”
他似觉得很好笑,握着舆图边笑边咳得弯下了腰。
舆图被他带得滑落,压着舆图的玉如意摔在并未铺墁砖石的泥地上,闷闷地“嗒”的一声,竟然碎作两截。
正是当日木槿赐给花解语的如意。
同时赐下的,楼小眠正佩于腰间的和合如意玉佩。
如今,花解语留下的玉如意,竟然,断了……
楼小眠拾起断了的如意,半响才道,“仓叔,你说,阿曼……真会去找祝先生么?”
郑仓忙道:“她都求公子写了信函,自然是打算投奔祝先生。”
楼小眠淡淡地笑了笑,“她明知我被送往朔方城,必定九死一生,执意追随我从京城一路至此,陪我受了许多罪,从不曾喊过一声苦,却突然说不想在这里等死,想逃出去,想活下去……倒也稀奇!”
郑仓不敢抬头看他,“哦,阿曼到底年轻,年轻啊!”
楼小眠道:“嗯,我也盼她活下去。如今,她该找到木槿了吧?”
郑仓猛然抬头。
楼小眠眸光流转如幽潭,却微染了春日的煦暖,“仓叔,其实她和你商量过吧?她还故意和我要祝先生的荐信,好去我疑心。”
郑仓讷讷道:“小今……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楼小眠笑了,“我跟花解语分析过厉害关系,花解语绝不敢向小今说明身世。那么,小今凭什么相信她说的话?但不论信不信,她肯定会将花解语护下,花解语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郑仓的脸色便更难看了,黑黄里泛着紫,不胜沮丧。
楼小眠虽如此说,目睹着断裂的如意,却又有些不安。
他轻声道:“便是……嗯,便是花解语能用什么法子让小今信了此事,小今又能如何?拖着八.九个月的身子,奔这里来救我吗?她首先得要掌握兵马呀!她虽是大吴皇后,可无权调兵,皇上知道她前往江北,必定也会全力阻止;萧以靖很可能已经知道小今身世,也会拦着她,不会让她调拨蜀兵。她是聪明人,只想救我,不想送命,大约也只给去缠着她的五哥了吧?萧以靖何等机警,自然有法子稳住她……”
他蹙起了眉,低不可闻地叹息:“其实……其实我也盼……能再见她一面。”
刮擦着肺腑般的咳嗽里,又一口鲜血吐在了舆图上。
不再是星星点点的血珠或血沫,而是带着血块的一大团,在标着“丹柘原”的那一处颤巍巍抖动。
他的身子也在发抖,落叶般的无力,仿佛随时能被一阵狂风刮去,无影无踪。
郑仓定定地看着那碗纹丝未动的粳米粥,顷刻间像又老了十岁。
他的眼底慢慢滚出了泪,沁湿了树皮般满是褶皱的枯燥皮肤。
-------------月沉沉,几回好梦随卿去---------------
吴宫。
夜已深,蝉儿亦歇了一天的喧闹,偶尔有被行人惊却动,“吱”地叫一声逃去,周围便归于静谧。
许思颜从涵元殿出来,在宫人随护下走向后宫诸殿。
远远瞧见瑶光殿灯火通明,他不由唇角微扬,顿时神清气爽,抖落一身疲惫,快步行了过去,竟将宫人甩到后面。
王达忙提了灯笼追上来,“皇上,皇上……”
许思颜脚下未顿,只向他微微转过脸,“嗯?”
王达额际已急得冒出汗来,低声道:“皇上莫非忘了,是皇上前儿吩咐,瑶光殿入夜后都要点上灯火,就如皇后在宫里时一般。”
许思颜蓦地顿下身形,遥遥看着那灯火,慢慢道:“哦……皇后并不在宫里……”
木槿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可他每每处置完那些纷繁冗杂的军政大事,第一反应还是要尽快赶回瑶光殿,去看他的小皇后,捏捏她圆圆的小脸儿,听她温软的劝慰或娇嗔的责备,躺在她时常卧着的那张软榻上,喝一口热热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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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至此,便是福德圆满,再无所求。
这些日子回后宫的时候晚,每每抬眼瞧向瑶光殿,都是漆黑一片,却让人心里也随之漆黑如墨,沉得一阵阵往下坠。
前儿忍耐不住那空虚,他便吩咐王达,让瑶光殿每晚照旧点灯。
果然,远远看着灯光,他更感觉木槿已经回来了,木槿正斜欹于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等他过去,似怨似怒地瞪他,然后抱住他……
他好似把自己给骗了,骗得好苦瞑。
王达低声道:“皇上,要不,还是去倾香宫?”
许思颜索然道:“不去了!”
静了半响,他依然踏向了瑶光殿的方向瑾。
“走,去看看木槿花。前几日看时已经打了许多花苞,今日该是满树繁花了吧?”
王达欲言又止,许思颜却迈开脚步,转瞬走得远了。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金丝榻,琉璃屏,珠帘摇辉,玉鼎生香。
瑶光殿阔朗精致一如往昔。
只是主人不在,明姑姑等主事的也相随离开,余下的宫人入夜后无事可做,各自早早歇息去了,只有两三个轮值的小太监在门口打盹。
偌大的瑶光殿,便蓦地显得空旷凄凉起来。
许思颜挥手令从人退下,只带了王达走进去,抬高灯笼去看那院内的木槿。
“怎……怎么还没未开花?”
他小心地抚触着那些看着即将绽开的花朵,一时悻然。
王达苦笑道:“皇上忘了?这木槿花又名舜华、朝开暮落花,皇上这时候来,花都开谢了,连落花都被打扫干净了!其实半个月前就开花了,可皇上政务繁忙,每次都是深夜才来,于是……”
许思颜一恍惚,“是朕不小心错过了花期?”
王达陪笑道:“皇上何尝错过了花期?这时候正是花期呢,只是不巧没看到花开的模样。”
“哦!”
许思颜拈住一朵花苞,欲摘下来,低头瞧见泥土里尚有一两片落花,忙顿了手。
朝开暮落,本就短暂,岂能再横加摧折,阻了它明日绽放的机会?
明日绽放之时,想必会和他的木槿一样美貌吧?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他低低地念,唇角微微扬起。
我迎娶了我心爱的姑娘啊,她的圆圆脸儿似木槿花嫣然漂亮。佩着美玉琼琚,我们携手比翼,纵情翱翔。任世间有多少绝代佳丽,独你的风华让我心头荡漾……
转头,看向空空的殿宇,他的笑容慢慢凝固,黑亮的眼睛氤氲了深浓的雾。
梦魂悄断,锦屏香冷。耳边犹有笑语轻轻,怀中仅余花香淡淡,却再不见伊人凤钗斜簪,蝉髻半偏,含笑娇嗔于案边榻前……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木槿木槿,你可知,别离之苦……
王达悄悄觑着他脸色,问道:“皇上,要不要叫人送点夜宵过来,就在这边用了?”
许思颜点头,又道:“吩咐宫人,这木槿爱怎么长便怎么长去,不许修枝剪叶。”
“啊?”
“真要修时,也等皇后回来再说。”
“是!”
王达应了,心下不由暗自嘀咕。
若皇后一去几个月不回来,这木槿也不知会长成什么模样。
而且皇后再不回来,也不知皇上会变成什么模样……
怎么现在看着就已经失魂落魄了?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送来的夜宵许思颜纹丝未动。
见其中有一壶美酒,他随手为自己斟了,一边慢慢品酒,一边把玩着往日棋罐里的黑白棋子。
难为木槿从前装呆扮傻,明明天分极高,聪慧之极。
琴术武艺且不说,那手棋技也高明得很。闲暇之时二人对奕,许思颜每每被杀得灰头土脸,抱怨木槿不肯让他两着,或像哄先帝欢心一般故意输棋。
但许思颜最近一次下棋,不是和木槿,而是和楼小眠。
楼小眠刚被从宫中送回楼府,依旧苍白虚弱。看着被换得干干净净的仆役,以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保护”他的禁卫军,楼小眠一言不发。
许思颜很快便来到楼府,含笑与他对弈。
可心头,他从没一刻像那样迫不及待地期盼楼小眠就此死去,永远从眼前消失。
最融洽的君臣,最和谐的挚交,原来都不过是刻意经营下的幻像。
因着心中的恨与怒,棋招亦是步步杀着,身单力薄的楼小眠很快大败亏输。
楼小眠安静地说道,“皇上布局精妙,早含后着!臣,输了!
许思颜苦涩地笑,“为什么,朕觉得输的是朕?股肱大臣,左膀右臂,平生挚交……楼小眠,你可真做得出!”
楼小眠没有辩驳,把玩着着两三枚黑子沉默地看着许思颜。
相交多年,他早知许思颜性情。若非有了确凿证据,他不会冒然动手,甚至毫不避讳地将他身边的随从替换,或者……诛杀?
许思颜走到琴案前,手指在独幽弦上拨过,听到古杳的琴声悠悠荡开,缓缓道:“独幽琴,为中原琴师所斫,不久妻亡子散。后来历代所有者均不得善均,故有不祥之说。百年前,独幽失踪;再出现时便在你手中。你曾说是从一旧琴行无意间得到,但朕得到的消息,此琴曾在二十余年前出现在北狄的一份礼单上,正是送给金妃的。金妃多才多艺,竟然知晓此琴有不祥传说,虽爱逾至宝,却极少弹奏,故而无人得知。”
楼小眠微微颔首,“皇上英明!这些年北疆清平,可瞧来皇上并未松懈过。若北狄王廷无人,这二十余年前的礼单,可着实不容易打听到。”
许思颜低叹,“嗯,的确不大容易。连狄王锲在朕身边的钉子都找不出来,本就鲁钝得很。”
楼小眠叹道:“有皇上机敏也就够了!能从臣爱惜的一把琴入手,一直查到狄国的金妃……皇上这是费了多久的心思了?”
他依然拈着棋子,云淡风轻一如往日,黑眸深寂如潭,不动声色地在逡巡于眼前的年轻帝王。
正如他所猜测的,他暴露了。
可他不知道眼前曾经的挚交到底了解多少。
许思颜果然不负他们多年的交往,凝视他片刻,便坦然道:“可能比你预料得要多些。伏山三百七十六口金氏族人,其中一百五十口十六岁以下……朕把他们请入了吴境。”
“嗒嗒嗒……”
楼小眠手中的黑子蓦地掉落,在地上弹跳着,不知滚哪里去了。
他的唇色亦转作雪白,手指半掩着唇,低低咳嗽。
许思颜道:“你似乎也不那么信任居峌王吧?伏山虽位于北狄,但距离吴国边境极近,有个风吹草动,翻越两座大山,便可离开北狄,到达居峌王鞭长莫及的吴国境内。朕也万分想不通,狄王诛你全家,你自己分明也早就知道,北狄多少高官,盼着你永远消失,再不能回去……朕却能让你翻云覆雨,位极人臣,你在何苦还想着北狄?”
楼小眠面容如被风雨蚀得褪色的花瓣,掩不住的萎黄憔悴。他慢慢道:“臣有负皇上信任,臣万死……只是臣不明白,皇上应该早已知晓臣是狄人,为何还要大费周折请来顾无曲救臣?”
“不是朕要救你,而是朕的皇后要救你。”许思颜冷凝的神色转过一抹温柔,“何况的确是你拼死救了朕的妻子,哪怕……你本意救的是小今!”
“小……小今……”
楼小眠忽然支持不住,身体一晃摔倒于茵席上,呛咳出大口鲜血。
顾不得将唇角的血拭去,他咬牙看向许思颜,“你还知道多少?”
许思颜淡淡道:“哦,也不是太多。总之,朕谢谢你还知道维护她,没把她和朕一起推向进步两难的风口浪尖。”
他冷冷地瞧向楼小眠,俊秀的面容笼着冰寒清霜,低声道:“若你有一分毁她的心思,朕会当着你的面,一寸一寸凌迟你辛苦保下来的三百七十余口族人,并将你金家斩尽杀绝,——不论他们在吴国还是北狄,是朝臣还是平民!”
手掌重重击在独幽琴上,拖着“嗡嗡”尾声的颤音里,琴弦已断了两根。
所谓罕世珍宝,也需有人珍惜时才算珍宝。
譬如千里马之于伯乐,譬如独幽之于楼小眠,又譬如楼小眠之于许思颜。
楼小眠扶着棋案勉强坐起身,瞧着心爱的琴,惨淡地笑了笑,“皇上,你受伤了!”
看似细弱的丝弦断裂时亦能如刀锋尖锐,许思颜的指尖被滑出细长的伤口,鲜血一滴一滴在落到桐木上,慢慢在渗了进去。
此时此刻,楼小眠心疼的,应该还是他的琴,而不是他曾经的主上和朋友吧?
许思颜滴着血的似乎不只是手,连心头都一阵阵被剐着般疼。
幸亏,再大的背叛,他只需一个人承担;而他的苦楚和痛楚,可以由瑶光殿里巧笑嫣然的小妻子慢慢抚平。
他慢慢道:“楼小眠,受伤的不仅有朕。还有……皇后。当年同去江北,《帝策》的存在瞒不过你;也只有你最可能猜测到我们寄回京的信函里说了《帝策》下落,进而抢先动手杀了白大枚,窃走《帝策》。是你辗转把《帝策》给了太后吧?甚至,也是你把朕的九龙玉牌给了沈南霜,刻意让朕和木槿不和吧?江北兵乱那夜,第一个顺着木槿离开的路线去寻找的人,可不就是你!可笑,朕竟然一直不曾怀疑过你!”
他走回楼小眠跟前,雍贵冷淡的面容几乎与他相触,“《帝策》被太后拿去引开木槿,险些害她万劫不复;九龙玉牌则害得木槿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楼小眠苦涩地阖了阖眼,“皇上,臣承认,臣一心对大吴不利,对皇上不利……但臣从未想过对皇后不利。《帝策》给太后,原只是为了助长其野心;九龙玉牌之事……臣的确有私心,但臣没想到皇后会怀孕,更未想到皇上后来真的会对皇后一心一意……”
“朕对皇后如何,与你何干?”许思颜再忍不住,一把捏住他前襟,眸子里灼起了幽幽火焰,“你……你竟敢对皇后动了念头!”
楼小眠叹道:“她是小今……我一想到她便是当年那个被我丢弃的小小女婴,心都软得快化了!我不知道怎么对她最好,我只想给她最好的……”
他的目光清明却悲伤,无力地看向他,“事已至此,臣愧对皇上知遇和厚爱!千刀万剐也罢,五万分尸也罢,臣愿赌服输!但臣的族人大多与世隔绝,并不涉及两国政事,更不知晓小今身世……但求皇上看在小今份上,恕过他们吧!”
“小今!你竟用木槿来要挟朕!”
==
“臣不敢!臣并无筹码在手,如何要挟?臣只是……请求!那些……也是小今的族人!”
“他们不是!小今是小今,木槿是木槿!还有,你是人,不是神!你当真知道怎么做对金家最好,对小今最好吗?”
“臣如今的确知道……臣知道,小今心里只有皇上,在皇上身边,才是对小今最好……”
楼小眠喘着气,涩然道,“臣在小今心里,永远只是可以信赖的兄长般的挚友罢了!”
他的嗓子忽然哑了,眼底湿.润一片,却笑道:“虽说……臣负了皇上,负了小今,玷.污了‘挚友’这个词,但臣还是求皇上,无论怎样处置臣,请瞒着小今……臣不想她伤心,也不想因为我而引得你们不睦。瞑”
“不劳你操心!”
许思颜猛地一送,将他推倒在地,却已忍不住眼眶一阵热流上涌,忙站起身,负手别过了脸。
许久,他方淡然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做回朕和皇后挚友的机会。去朔方城,收拾你给朕布下的烂摊子吧!璋”
-----------寂月皎皎首发-----------
世事纷纷如棋局,不到最后,不知胜负。
木槿的身世终成了许思颜的心病,如一枚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被引爆的炸药。
瞒着木槿送走了楼小眠,谁知却还漏了个郑仓。
到底是大盗出身,与官兵周.旋惯了,郑仓居然接连逃过暗卫追杀,一边继续追寻楼小眠下落,一边联络上幸存的族人,让族人将自己所写的血书送往东路狄军统帅都泰手中。
可惜穿过吴国防线时,那族人竟连同血书一起落到了苏家父子手中,惊得苏世柏连夜赶回京城,只为清去皇帝身边的心腹大患……
许思颜看到那血书也差点吐血了……
郑仓为了让都泰不惜代价救助楼小眠,血书中径说起木槿就是狄王之女,并说木槿已被楼小眠策反,如今怀着吴帝骨肉,未来可兵不血刃夺得大吴天下,故而楼小眠不准备暴露她的身份。只是许思颜已对楼小眠起疑心,目前已失去自由,不知押往何处,希望都泰设法相救,否则木槿未必肯回归北狄云云……
苏世柏儒将出身,行.事总算还谨慎,纵然惊怒之极,也想到皇家颜面与帝后情深,并未将此事公诸于众。
有曾经协查过楼小眠身世的谢韶渊证实,有暗中遣楼小眠前往朔方城的举动,许思颜想否认木槿身世都不成。
他费尽唇.舌,才让苏世柏勉强相信皇后并无通敌叛国之心;即便有通敌叛国之心,也该由蜀国处置,毕竟她是蜀国公主,若出了差错影响吴蜀睦好,大吴腹背受敌,处境将更是艰难……
而苏世柏正领着将士与狄军浴血奋战,让他接受狄王的女儿正在皇上跟前千娇万宠,把他自己的女儿都压下一头,也是万万不能。
君臣二人最后协商的结果,就是先将木槿送归蜀国,待产下皇儿再作打算。
只要木槿不在皇上身边,苏世柏便不用担心她在皇上耳边吹些枕边风,对大吴皇朝或抗狄将士不利。
私心而论,木槿离去,苏亦珊就有机会了。若能趁机得宠或受.孕,生下的皇子岂不比狄人血统的皇子强上千倍百倍?
木槿便是产下皇儿,一旦那样的身世公诸天下,也很难再母仪天下了吧?
更别说让她的皇子继承大统了……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
瑶光殿里,许思颜已喝得微醺,星眸微张凝望向那空荡荡的卧房,耳边来来回回只听得到木槿或温柔或娇嗔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若此刻她能回到他身旁,便是再像野猫似的将他脸庞挠上几道都不妨事,——只要她不嫌弃自己夫婿被毁容。
可惜,他还要等很久,才能等回他的木槿吧?
萧以靖接到他的密信,显然也对木槿的出身惊愕之极,却立刻回信跟他议定,尽快结束与北狄之间的战争,将所有可能威胁到木槿的人或事用战火去湮灭……
萧以靖与木槿太过亲厚的情愫曾让许思颜不安,但到了要紧时刻,这样亲厚的感情反而让他放心。
他知道萧以靖必会安排妥当,让木槿愉快地在蜀国待产,然后产子……
等木槿休养到可以携孩子归来时,他们应该可能逐去北狄,化解所有危机了吧?
可谁能告诉他,他该如何度过这样漫长的相思和等待……
“木槿,木槿……”
他低低地唤。
曾以为,我爱你,只因你是我妻子;原来,我爱你,只因你是你。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生不离,一世不弃……
-------------我爱你,只为你是你--------------
王达觑着一壶已见了底,深知近来政务烦难,再不敢叫人另去取酒,只上前陪笑道:“皇上,时候不早了,不如早些歇息?”
许思颜点头,迈步走向卧房,索然地看向空空的床榻。
王达问:“皇上这是打算歇在这里么?”
许思颜低眸,问道:“苏贵妃应该睡了吧?”
“已经睡了!”王达犹豫片刻,又加上了一句,“唤了庄昭仪过去作伴,应该寝于一处了!”
许思颜啧了一声,“真负了她父亲一片苦心!算了,便睡这里吧!朕去了多半还嫌朕碍事……”
便如他与木槿寝于一处,若有人在旁呆着,他们也会觉得碍事一样……
洗漱收拾了卧上床时,衾被上有依稀的草木气息温温柔柔地萦入鼻际,让他禁不住唇角勾了一勾,却在伸手扑了个空时重重地叹息出声。
想来今晚又会睡不好了。
满脑都是他泼辣娇俏的小妻子巧笑倩兮,他该怎么入睡……
床头案几上有一叠书,触手可及。
传说中曾经不学无术的年轻皇后,其实很爱看书。可惜从不肯看什么《女诫》、《内训》,也不看什么《诗经》、《论语》,却看什么老庄,打算当女道姑么?还看什么史书兵书,是打算当丞相还是做将军?
他抓过一本,果然是道家的《逍遥游》,忙丢到一边;再抓过一本时,却是《东篱十策》。楼小眠所写的《东篱十策》,竟被木槿奉作金科玉律,端端正正亲手抄了一遍……
“楼小眠……”
许思颜呻.吟一声,甩手把那《东篱十策》用力掷了出去。
“哎哟!”
外面传来王达的惊呼。
知许思颜尚未入睡,他站于门帷外正欲说话,恰被许思颜掷出的书砸到,一时揉着鼻子怔住。
许思颜听得动静,坐起身来问道:“王达,什么事?”
既已说了预备歇下,若不是遇上要紧事,这位忠仆绝不可能前惊扰。
王达忙将《东篱十策》丢给一旁宫人,令他们退开,方匆匆走向内帷。
“皇上,蜀国梁王有密函昼夜兼程送来,说是十万火急!”
“梁王萧以纶!”
许思颜记得他正是一直守在木槿身边的那位堂兄。
他一跃而起,匆匆接过信函挑开看时,脸色顿时变了。
“皇……皇上!”
王达忐忑。
“木槿……走了!”
“皇上是说……”
“她拖着八个半月的重身子,奔往战场去了!”
“战……战场!”
王达骇得呆了,疑惑地看着年轻的帝王,却不敢多问。
“是,她竟然只带了七八名近卫,便……策马奔往战场!她、她还真当自己是女将军了?还是,把自己当作举世无双的女剑仙,打算以一敌万,力挫千军万马?”
那个该死的花解语,竟然不惜一死也要让她相信,他和萧以靖是因为她和楼小眠的私情才把她送往蜀国,把楼小眠推向绝境……
许思颜站立不稳,游魂般飘荡到窗边,他探身看向窗外枝繁叶茂的木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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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花朵凋零,木槿依然那样意气风发,如他的小皇后一般,眉眼张扬,磊落潇洒,仿佛永无所惧,等着隔日迎着朝阳的盛绽。舒悫鹉琻
只因有她在身畔,许思颜同样一无所惧。
哪怕前面再多的困厄险阻,杀机重重。
这些日子他虽未曾亲临前线,同样惮思竭虑,踩着刀尖运筹帷幄,无非是盼着尽快平息一切,接回远隔千里的她。
但她居然去了战场…瞑…
她会武艺,有谋略;她的近卫忠心耿耿,矢死不渝。
若能与萧以靖会合,萧以靖必定会稳住她,护住她,不让她冒险……
可江北局势变幻莫测,她真能顺利到达萧以靖身边吗璧?
若猜到萧以靖会阻拦,还未必会去找萧以靖,说不定拖着八个多月的身子,带了那寥寥数名近卫径直冲往朔卫城了……
许思颜透不过气来。哪怕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微凉夜风阵阵吹来,那夏夜的惬意也不能让他缓解分毫。
“木槿,木槿!”
他低低念着,忽发现自己已满心惊恐。
惊恐到已经不敢去想像,自己心心相印的爱.侣和亲人未来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难。
长长地吸了口气,他握紧汗湿的手掌,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王达。
“备纸墨。”
王达忙唤人预备时,许思颜又道:“传话周少锋,令他预备出宫,连夜将朕的两封信函送往边关,亲自交给张珉语!”
当日设计让吴蜀先后落入圈套的主使者,无疑是楼小眠;但变故发生之际楼小眠正卧病宫中。
江北必定还有将领执行着事先议定的计划。张珉语去查证多日,找出了几个涉嫌离间吴蜀的参将,但其中两名在战乱里失踪,很可能已经找机会回了北狄;另两位却是死士,发现身份暴露后服毒自杀。
张珉语并不能确定军中还有没有狄军内应,至今还留在江北查探。
张珉语身为钦差大臣,又对江北诸路兵马细细调查过,让他斟酌着与木槿联系,木槿应该会相信他……
当然,想要解开楼小眠那个死结,他只能亲自出马了。
“来人,再传,成诠、南宫凌、秦襄涵元殿见驾!”
“传崔稷即刻来见!”
“是!”
王达连声答应,忙出去唤人传旨时,却觉那夜风侵到紧张汗湿的背脊上,禁不住一阵哆嗦。
抬首看一眼雾蒙蒙的月,他才想起,已经快三更天了。
--------------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
随在三万大军中紧跟着木槿,许从悦灰头土脸,有种丧家之犬般的狼狈和惶恐。
木槿一说要启程亲自前往江北,翼望山上下便炸了锅。
许从悦激烈谏阻不说,萧以纶更是扯着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木槿动怒,抬脚将堂兄踹出大门,只差没拎起大棍一顿猛抽,立刻让明姑姑、如烟等知趣地闭上了嘴,哭都不敢再哭出声了。
许从悦虽已被削爵贬斥,到底是帝后至亲,何况又受了许思颜嘱托,却还硬着头皮继续阻拦。
可惜木槿完全无视了他,照旧唤人收拾行囊,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出发。
许从悦再拦到马头时,不但木槿的马鞭挥下,连踏雪乌的蹄子也踢了过去。他不是萧以纶那样只懂吃喝享受的娇贵公子,也不想在左掌刺伤、右臂青肿的情况下再添新伤,所以很明智地选择了闪避。
木槿甩了几次鞭子被他逃开,顿时怒了,喝道:“顾湃,千陌,给我揍他丫的!”
顾湃等虽不赞成木槿亲自去找楼小眠,但身为木槿亲卫,断无推托躲懒之理,早已打足十二分精神寸步不离守在木槿身边。闻得木槿喝命,立时冲上前动手。
织布之死始终是他们心病,逮到痛揍他的机会,自然绝不肯放过。虽不敢痛下杀手,也着实揍得不轻。
等许从悦挣扎着爬起时,木槿早已无影无踪。
好容易忍痛骑马追上,木槿和她的近卫们无不对他侧目而视。
他没了王爵,却真成孤家寡人了。想继续跟着,自然只能闭嘴,且不得不对千陌等人的明嘲暗讽听若未闻。
好在他原来在江北呆过很长时间,只要协助木槿避开敌踪安然与萧以靖会合,她就能安然无恙了。
毕竟,她踹不走萧以靖,她的近卫也没那个胆去痛揍他们国主。
——不论是跟在木槿身边的许从悦、还是困在朔方城的楼小眠,抑或远在京城的许思颜,猜到或听到木槿出走,无一例外地认为她会和萧以靖会合,磨着或逼着萧以靖出兵救护楼小眠,至少也要逼着他先送些粮草让楼小眠度过眼前危机。
她素有才识,便是再怎么着急也不会逞一时血气之勇,以为凭着他们几个人便能救楼小眠。
当许从悦发现木槿没有从最近的道路前往江北时,他有些傻了;
当他发现木槿居然去了蜀国东北边境找朱墨借兵时,他更傻了;
当木槿凭着虎符和公主印信,轻易调走了三万兵马,许从悦彻底傻了……
木槿同时要走的,是颇有实力的蜀将蒋敏才,一路自会帮着哨探前方军情,商量行军路线,打点扎营造饭等诸事……
蒋敏才本为未能随国主出征遗憾,凡事尽心尽力,巴不得遭遇几股狄军,趁机厮杀一番,那才痛快。
可惜木槿旨在救人,并不打算与狄军大战,每日亲自研究舆图,查问斥候哨探结果。看蒋敏才着实跃跃欲试,这才因时度势让他出击了两次。
第一次是小股狄兵,轻骑预先伏击,轻易将对方击溃;第二次则是救一处被围的小城,木槿摆明了以多欺少,三万养精蓄锐的兵马攻向围城的八千狄人,再加上城内看到援军到来,立刻士气高昂,里应外合将狄兵打得大败而退。
若不是木槿急着赶路无心追击,这支狄兵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城里被困的除了当地军民,居然还有张珉语在内。
他刚巡视到此处,不知是不是被人发现了踪迹,当晚便被大批狄兵围住,险些被困死在这里。
听得木槿打算前往朔方城,张珉语脸色都变了。
他道:“皇后请恕臣直言,皇上行.事,必定有他的道理,绝不至于因几句流言斐语便将股肱大臣逼至绝境。皇后何妨派人赶往京城问明皇上因由再作打算?”
木槿叹道:“算时间,楼相那边的粮草顶多还能支持三五日,别说赶往京城,就是赶去和本宫兄长会合后再行动都未必来得及!本宫可不想替楼相收尸!”
张珉语虽不知前后因由,但心思敏锐,早察觉楼小眠之事没那么简单,也不敢多说,只问道:“皇后会经过晋州么?”
木槿道:“若去晋州,路上又得多耽搁三四日,哪里来得及?何况我好端端的,去晋州做什么?”
张珉语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正是,正是。是我糊涂了,还想着若皇后经过晋州,或许可以在那里歇一晚呢!”
再问张珉语行踪时,下一步却是去找大将军盛从容,并不同路,遂分道扬镳。
这两次战役都是木槿居中指挥,安排得井井有条,三万蜀军几乎毫发无损……
不但蒋敏才敬服,连许从悦也暗自惊诧。
需知临阵对敌,真刀真枪行走生死边缘,面对流淌成河的鲜血,堆积成山的尸首,绝不是寻常女子受得了的,更不是有点小聪明的人能应付得来的。
可木槿偏偏若无其事主导这一切,甚至在将士打扫战场时居然抱着龙吟九天琴,舒缓地奏上一曲。
嘹呖而悠扬,逐着旷野和风沙徐徐回旋于血红的夕阳里,如年少的母亲推着摇篮温柔吟唱,如贤淑的妻子倚着门闾深情凝望,微笑着迎向归来的夫婿……
死去的人,无论是狄兵、蜀兵,还是守城的吴兵,将永远回不去了。
她竟是弹给那些逝
去的亡魂听的。
给他们以最后的美好幻象。
谁也不愿意有战争,而战争无疑在持续。
木槿虽不忍直面那些伤亡,但第三次出击,竟是她主动发起的,甚至在斥候传来消息后,立刻便决定动手。舒悫鹉琻
她要去劫一队运输干柴和马料的车队。
许从悦纳闷,“想来附近必定有主力狄军到了,派了这支狄兵出来预备柴草马料吧?皇后绕了半日路特地去伏击他们,不怕引来狄军主力伏击?”
木槿看着他犹自青肿的脸,“你认为是柴草?”
许从悦道:“难道皇后认为是粮草?那支兵马不像在押运军粮,而且此处离北狄进入吴国的两条大路远得很,前面城池又有吴将镇守,他们疯了才会绕到这边来!町”
木槿笑道:“那么,你跟蒋将军分出一万精兵过去打下来看看?我腰酸背疼的,就在这边扎下营来等你们的好消息!”
许从悦自然也不敢让她亲自上阵,倒也心甘情愿拖着遍体伤痕的身体去打仗,——然后,顺利地带回来三十二车各色粮食和一车金银珠宝。
木槿喜不自禁,一车车看着,抚着高隆的腹部笑道:“本想着这次动了五哥的兵马,回头得拿出体己来犒赏犒赏,如今可免得动我女儿的嫁妆钱了!谠”
青桦等也是高兴,笑道:“兴许娘娘生下的是皇子呢?莫非留给儿媳妇?”
木槿道:“便是这胎是皇子,迟早也会有公主吧?若是皇子,即便不能富有天下,他父皇也亏待不了他。若是公主,要嫁到别人家去,那妆奁自然要预备得越丰厚越好。”
许思颜再三说了,务要儿女双全,临走前还跟她说着,想生四个娃娃……
待此间事了,解开他和楼小眠之间的误会或嫌隙,大约便得继续这个艰巨任务了……
横竖宫中无事,等边疆绥靖,这任务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一路骑马而行,此刻鬓发散乱、尘灰满面,却笑得霞生双涡,笑意莹彻,一对黑水银般的眸子冉冉转动,说不出的清灵秀丽,似湖边绿阴里斜斜探出的一枝木槿花,花枝灿烂,鲜艳绚美,对着阳光开得明亮璀璨。
许从悦看得心中一跳,竟有种自惭形秽的卑微感。
他忙低了头,好一会儿才问道:“皇后怎么会猜到那队人马押的是粮食?”
木槿道:“你忘了?前两日哨探的斥候曾经报告过,说有几处城镇富户被蜀兵抢掠,人却毫发无伤,你还猜是不是我五哥久在吴境缺粮了。可蜀国近年并未遭遇什么天灾人祸,哪会缺粮?且五哥更不是那种无德之人。故而我猜着又是狄人假扮,想以劫掠之事挑拨两国不和,因此派斥候出去时,我都特地交待过,留意附近有没有车队行过,如果有,注意车辙痕迹。多深多宽多少辆多少人押运,都要一一查明。”
这事却是吩咐蒋敏才去做的,他闻言已笑道:“皇后英明,特地多派了几队斥候出去打探,还真发现了这车队。那车辙痕迹比较深,不像是运送干柴或青草的,所以立刻断定那柴草必是伪装。此事也亏得皇后料敌先机,若等斥候报来消息,再去查探车辙等动静,我们只怕赶不及去打劫了!”
“打劫……”
许从悦无语,却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青桦等近卫更是骄傲,千陌道:“某些原先还不信的人,这下被打脸了吧?”
顾湃道:“可不是!结结实实的!”
许从悦揉了揉被他们打过的脸,果然觉得火辣辣的。
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过,也是他活该吧?
-------------身处囊中,方得脱颖而出-------------
打劫了强盗打劫的粮草和珠宝,还不知在哪儿的女儿嫁妆得保,木槿大悦,拔营再起时,连雪蹄乌的步履都轻捷许多。
她甚至和蒋敏才商议道:“虽说这些东西原是吴人的,但国主带人过来征战一场也不容易,咱们还有两三日便到朔方城了,原先预备的粮草已经足够,回头便将这三十三车东西都送到国主营寨去吧!嗯,那车珠宝也不少,回头拿两箱出来,犒赏给跟咱们辛苦这么些日子的将士们。”
蒋敏才自然愿意,连声答应。
偏那不知趣的许从悦在后慢吞吞说道:“皇后计虑周详,自然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只是皇后可曾想过,到了朔方城,是将粮草送进去解朔方城燃眉之急,还是该把楼小眠带出来找皇上理论?话说再往东的话,多是狄军占领的城池,临近朔方城的代郡更是他们布军的主力所在。这样的情形下,朔方城……不容有失啊!”
木槿皱眉,“黑桃花,将楼大哥带出来,和送粮草进朔方城,不冲突吧?楼大哥是文臣,便是他不在朔方城,原先将士不是一样可以守城?听闻朔方城异常坚固,当年七个北方小国联手合击,都不曾将它拿下,相信只要粮草足够,应该可以继续坚守。倒是代郡的狄军有些麻烦。说不准他们原先就是想困死朔方城,所以只围不攻;若见咱们过去相援,只怕难免一场大战。”
许从悦冷笑,“朔方城再难拿下,后来武成帝还不是把它拿下了?如今朔方城只余了千余人镇守,狄军派上一万兵马难道还攻不下来?再不成,三万或五万,你看那朔方城还怎么守!”
木槿怔了怔,“便是攻下,也将代价惨重吧?不过说实话,我也奇怪皇上为什么不在朔方城多多布置兵马。若能镇守其间,牵制住代郡的狄军,他们难以与江北的狄军会合,再加上苏大将军、谢将军已经平定了广平侯之乱,从东面围剿过来,应该颇有胜算;北乡、晋州的守将没了后顾之忧,又有蜀军相助,何愁外患不平!”
她回想着许从悦的话,盯着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水眸,疑惑道:“从悦,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楼小眠能守住朔方城另有原因?”
“没有!”
许从悦避开她的目光,仓皇地答着,忽拨转马头,说道:“我到后方巡视巡视罢。你自己留意,别累着。”
木槿瞧他远去,愈发地纳闷,叹道:“从前忠贞善良胸怀坦荡的雍王……到底哪里去了?愈看愈觉得像变了一个人……我都快不认识了!”
千陌道:“娘娘别理他。鬼魂附体吧!”
青桦淡淡道:“嗯,必定是织布不肯饶他。”
许从悦远远听到,只觉心都被人揪起,放在石钵里一下一下地重重捣着。
他疼得无法呼吸。
颤抖的手探到渐渐褪色的玉白荷包里,拈出两粒瓜子仁,放入口中。
苦,好苦,苦得他舌头也发僵,眼底一阵阵地发酸。
曾经那等鲜香的瓜子,已经完全变质。
两年了,早已不复当年。
------------欲诉无从诉,一腔深情谁知------------
远远见得西南方向大.片灰尘扬起,如黄云般直冲青天,木槿眯了眯眼。
蒋敏才忙道:“传令众将士警戒,预备战斗!”
但闻铠甲声响,弓上弦,刀出鞘,长枪在手,蜀军已准备布开阵势。
这时斥候已经飞奔而来,同时还带着两名吴国幕僚,匆匆上前禀告道:“回皇后娘娘,前方是晋州守将庆南陌的兵马!”
庆南陌……
提起来也不陌生。江北兵乱正是庆南陌的北乡别院开始,那晚许思颜险些被人暗算,木槿几乎舍了小命才将他救下……随后清查泾阳侯、慕容继贤等慕容一系的江北势力,也亏得他大力协助。
那边吴国幕僚已上前见礼道:“皇后娘娘,庆将军求见!”
木槿抬眸看那漫漫黄尘,笑道:“这是领了多少兵马来?知道的,说过来迎接本宫;不知道的,还以为对阵打仗呢!”
幕僚陪笑道:“不敢,不敢!江北不宁,庆将军又顾及皇后娘娘安危,自然会多带些人马。且将军特地来见皇后,是因皇上亲笔信函带到,千叮万嘱令让转交皇后娘娘,故而斗胆请皇后稍驻凤驾!”
许思颜的亲笔信……
===
木槿心头一跳,忙笑道:“有请!”
青桦等忙扶她下马,那边已有人预备了可以折叠的竹椅让她坐,支起伞盖来挡住炙热的阳光,又取银盆倒了水让她清洗面上手上的灰尘。舒悫鹉琻
木槿先探首在银盆里照了照,无奈地摇了摇头,草草洗了脸,拿按母亲配方所制的润肤花露拍了拍脸,才接过那边递上的茶水。
不过略略有些温热,汤色也浑浊得很。
出门在外,四面烽火,诸事不便,便是这点热茶,也不知身边这些忠诚近卫费了多少心力才能焐到现在还热着畛。
到底还是宫中舒服啊,瑶光殿里一几一榻,一茶一水,无不可心合意。
还有,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如同她牵念他一般,也时时刻刻牵念她,且日日相守,触手可及。
仿佛后知后觉地,她忽然明白翼望山处处如意、事事遂心,为什么她还是少了什么般坐立难安,一心只想回吴国去钏。
原来,只是因为吴国有那头暗森森磨着牙不知打什么主意的大狼。
如今自然是见不到他,却不知他对她擅自调动蜀兵前来相助楼小眠有何感想……
她本因许思颜鬼鬼祟祟支走她,并欲加害楼小眠之事极是不满,但此刻却又不禁忐忑,握着茶盏的的掌心竟沁出汗来。
庆南陌的兵马在两里开外顿住,庆南陌只带着两名亲兵飞骑而来,远远看到这边华盖高张,便匆匆下马,徒步穿过蜀兵森森剑戟,上前见礼。
“臣晋州庆南陌,拜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到了江北,臣有失远迎,尚祈娘娘恕罪!”
木槿笑道:“庆将军免礼!这迎得已经够远了,再远岂不是得奔蜀国迎我了?倒也省了我费事!”
庆南陌久在江北,各处哨探众多,又接到了许思颜密信,显然不会不知道她从何方来,领的又是何处兵马。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恭敬道:“皇上、皇后至尊至贵,若用得上臣的地方,臣自当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既表了忠诚之心,又避开了木槿的暗讽,果然滴水不漏。
木槿打量他时,也不过三十余岁,身材高大,紫棠脸色,阔口环眼,言行间透出久在边疆的勇猛和粗砺,一看便知是名悍将。
两年前,他在江北势力中独树一帜,不肯附从于当时盘根错结的慕容氏势力,居然还能支撑下来,足见得也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后来清扫江北兵变、救护太子更是尽心尽力,遂得许思颜重用,由从四品的怀化将军迁作正二品的归德大将军,且将晋州、北乡、代郡一带边防尽数交他负责,与江北大营的盛从容彼此呼应。
这样的将领,即便比不得禁卫军八大校尉那样以死效命,也是可以信赖托付之人。
木槿沉吟着,问道:“皇上的信呢?”
庆南陌慌忙自怀中掏出被细白绢帕包得结结实实的信函来,也不敢直接递与木槿,只垂首送到青桦跟前。
青桦忙接了,打开绢帕细查无讹,方才交给木槿。
木槿一眼瞧出信封上正是许思颜亲笔,心口已跳得激烈。
忙打开看时,便见一个小小荷包掉出来,里面正是当日木槿送她的槿花坠儿,金线编的砗磲玛瑙璎珞依然齐齐整整,洁净如新。大约怕她不信,才特特附在信内以做表记。
展笺阅时,许思颜端正熟悉的字迹直直撞入眼底,几乎要逼出她的泪意来:“小槿见信如晤,匆匆一月未见,可知余度日如年?良宵孤枕,人在天涯,不忍见宝钗香散,鸾镜尘生……”
果然一惯的甜嘴密舌,千里迢迢只为送封情书来么?
木槿收起摇曳心神,定睛细看时,叙完长长的相思,果然终于点到了正题。
“楼小眠之事,余另有计较。事关成败,卿不可轻举妄动,余稍后即至,必将内情一并见告……”
果然,还是阻止她去朔方城。
他还亲自赶往江北来了?就在这两天么?
以他和楼小眠往日情义,木槿本就料着他不至于因为疑心她和楼小眠有私情,便做出逐皇后、杀丞相这类的无脑之事来。
可内情么……
木槿捏了槿花玉坠在手,看向庆南陌,“皇上还说什么了?”
庆南陌道:“皇上另有密旨给臣,让臣无论如何留住皇后,他顶多一两日便可赶到北疆,与皇后陈明误会。”
“陈明误会……”
木槿踌躇。
许思颜身为一国之君,除了江北这边,还得顾及陈州、宁州;朝中慕容一系的势力虽被打压得差不多,但也难保没几个不要命的,趁着北境风雨飘摇,又在暗中使坏。
许思颜在这样的情形下离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再计算冀望山到吴都的行程,吴都到江北的行程,他显然是一得到消息便已昼夜兼程往这边赶。
他的要求也很低,只让她等他一两日而已。
而她私下调动兵马去干涉军政大事,本就是逾越了女子的本分。即便在蜀国有父兄宠爱,也不会容许她如此任意妄为。
于情于理,她都该等许思颜来了再说。
可计算日子,朔方城这两三日应该已经断粮了……
城内兵寡粮绝,城外强敌环伺,楼小眠抱病在身,能禁得住这样的内外交困吗?
他们必须在这一两日内前去相援;可她似乎也没有拒绝许思颜等待一两天的理由……
木槿正沉吟之际,那边忽然又有动静,然后便听人高声禀道:“娘娘,国主遣人来见!”
萧以靖?
她领了蜀国的兵马出发后,自然得派人通知萧以靖。
如今,萧以靖也派人来了……
骑了快马匆匆赶来的人正是萧以靖的亲卫,木槿等人久已相识。
他与青桦等都熟,向木槿见了礼,便笑着将萧以靖书信呈上。
木槿忙藏好玉坠,收起许思颜的信,再接过萧以靖的信函时,却只寥寥两三行字:“遣蒋敏才前去朔方城接应楼相,木槿不许去。愚兄稍后即至。”
木槿有些懵。
这两人居然同时来信,同时表示会来,而且意见出奇的一致:让她等着,不许去朔方城。
但萧以靖总算一语惊醒梦中人。
果然当局者迷,她居然没想到,她完全不必亲自去朔方城。
不是缺兵么,眼前正有三万精兵;不是缺粮么,蜀兵自备干粮,加上后来打劫的,在朔方城撑上一两个月都不成问题。
难题迎刃而解。
当下诸人很快议定,由蒋敏才率主力兵马和粮草前往朔方城,木槿及其从人则跟随庆南陌前往晋州。
木槿原意,许从悦可以跟蒋敏才一起前往朔方城帮照应,省得受她部属明里暗里的白眼,冷不丁还会被痛打一顿,她也帮不了的。
许从悦也不反驳,只和蒋敏才商议几句,便见蒋敏才过来商议,却是认为公主也需要从人护卫,故而留下五千兵马交许从悦保护木槿,自己带着主力兵马径奔朔方城。
庆南陌遥遥看一眼跟随自己前来的五千吴兵,笑道:“也好。我们还需在外歇息一晚,明日才到晋州。臣正担心兵力不够,万一有狄兵得到皇后到来的消息大举来犯,恐怕应付不来。”
许从悦笑意优雅,顺势道:“蒋将军本就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将才,无须我多事跟去。随我们去晋州的兵马,到时正好让蜀国国主带回去。”
思及当日吴蜀曾双双中计,虽说许思颜派张珉语过来一查再查,但查来查去前日张珉语自己都险些搭在里面了,说不准还有内应未曾清理干净,木槿也觉得带上几千可靠的兵马在自己身边更安心些。
只要木槿既然不再去见楼小眠,萧以靖那个亲卫的任务便算完成,遂安心赶回去覆命。
——或许,再隔两三天,萧以靖、许思颜又可以因为木槿而在晋州碰头了。到时三人坐下好好聊聊,应该没有解不开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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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又问庆南陌朔方城的消息时,庆南陌果然知之甚悉,连其来历、地理、内部构架以及外面狄兵大致情形都能如数家珍。舒悫鹉琻
但问起如今里面守卫情形,却是一片茫然。
他道:“隐隐听说是楼相过去了,但那边紧临代郡,狄军众多,不时来犯。我这边兵马不足,暂时仅足自保,一直未能和他联系。”
木槿更加纳闷。
许思颜再任性,也不可能为吃醋把边防大事置诸脑后畛。
若是庆南陌这边兵力不足,他不是应该在朔方城多多布置兵马,以首尾之势牵制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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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暮,庆南陌在一处山坳里驻下,令就地扎营造饭钕。
木槿难得带兵,自认纸上谈兵本领不错,实战经验大大不足,行.事便格外细致,惟恐有所差错。
如今虽只有五千蜀军随在身边,她依然按照这些日子每日行军的习惯,命斥候四处打探地形和敌踪,然后对着随身所携舆图细细查看,并做下标记。
庆南陌那边传下令去,她却只让所部暂时驻足休息,却唤来庆南陌问道:“这边地势狭小,且通往外面的道路也不宽敞,一旦有人袭击,上万的人挤在一起,所有阵法兵法,一概施展不开,岂不坐以待毙?”
庆南陌躬身笑道:“皇后有所不知,从晋州往北,是大吴最干燥最荒凉的地段,每到春夏之交,常常风沙满天。臣呆得久了,对气象倒也略知一二。若猜得不错,今夜必有大风,指不定还会出现沙暴,到时连帐篷都能吹翻,将士们根本无法休息。算来附近只有此处避风,故而择在此处扎营。皇后也不用担心有人偷袭,臣会多多安排人手在外轮值,远远发现敌踪便会示警。”
木槿道:“本宫虽未见过沙暴,但沿路这沙尘也着实吃了不少。路上行个半日,洗脸的水都漆黑的。”
庆南陌忙道:“北方气候,是这样的。若到了晋州城里,四周有城郭山川相蔽,要略好些。”
木槿没有接他的话,一双清眸似笑非笑,淡淡地看向他,“寻常那些沙尘,便可让人看不清一二里外的景物或人影,若是沙尘暴……又有风声呼啸,又有沙尘滚滚,只怕敌人杀到跟前都未必能发现吧?那些轮值的将士居然能发现敌踪提前通知……莫非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这……”
庆南陌一凛,小心向上瞥去,只觉这小皇后比传说中还要厉害几分,无怪纵横大吴二十余年的慕容家竟在这短短两年内一再败北,连慕容太后都站不稳脚跟,被帝后二人于不动声色间连根拔起,给逼得在乐寿堂出了家,——纵然还是太后,谁不知当年有个章太后,便是因助儿谋逆而被送在那里,几乎幽囚至死?
许从悦正在旁边伴着,见状已轻笑道:“庆将军选择在此扎营,想必是怕那些沙暴惊了皇后凤驾吧?”
庆南陌苦着脸道:“臣的确有此考虑,但显然考虑不周。不如皇后和蜀军在此间休息,臣带吴兵撤到外面去,替皇后宿卫吧!”
木槿笑道:“何必宿卫?指不定明日又有狄人来袭,还是要让将士们休息好要紧。你们既已扎营,便留在此地好了,只是夜间记得要留心多派人轮班值守。本宫已叫人到前面另觅了扎营之处,倒也不用庆将军费心。”
庆南陌连声应了,“皇后娘娘天纵之才,仁爱有德,诚我大吴将士之福!”
木槿听得很是受用,又说了两句,方带着五千蜀兵往前方看好的位置扎营。
其实隔得并不远。
虽不能如那山坳般三面挡风,后面却有一带光秃秃的短坡,只在下方生着零星的灌木,到底可以略挡风沙。
大约靠近北疆,秋冬寒冷,故而居然此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作回雁坡。
木槿骑着马儿行到高处,将大致的地形一一查看过,亲自安排了好几队人轮值,才捶着腰让踏雪乌驮着自己慢慢踱回营帐休息。
许从悦不管青桦等人的白眼和黑脸,始终紧紧跟在她身侧,见状忍不住问道:“皇后似乎有些疑心?”
木槿一边叫人拿了安胎药去煎,一边反问他:“如果是你领兵,会扎营在那个位置么?”
许从悦沉吟,“若为皇后计,扎营在那里原也不错。或者庆将军事先查探过,确定附近没有大股狄军。”
木槿微哂,“真能查探得那么仔细?那他当时怎会被人设计得险些全军覆没?还是在指望五哥所领的异国兵马替他哨探军情?”
许从悦拖过一张草席,盘腿坐了,沉吟道:“皇后……疑心庆将军?就为刚才他的安排?”
木槿摇头,“你可记得我们和张珉语分开时,他说了什么?”
“他问了皇后的行踪。”
“对,他问了我的行踪,明知我要去朔方城,却问我会不会经过晋州……”
“我记得。他似乎想着,若皇后经过晋州,可以在那里歇一晚。”
“可他自己是去盛从容的江北大营,根本没打算回晋州,没道理像半个东道主似的问出这话。”
“皇后认为……”
“我怎么觉得……他其实只是在确定下,我不会去晋州?”
许从悦踌躇,“可谁不知他是皇上嫡系?他不可能加害皇上、皇后啊!”
木槿皱紧了弯月般的眉,“你在江北许久,应该知道他的底细吧?”
许从悦思忖道:“庆南陌的父亲也是行伍出身,在歼灭流寇遇害,所以朝廷对庆南陌很是优待,加上他本身勇武有力,十几岁入伍不久开始出人头地,又因耿直忠诚、不肯与慕容家同流合污显得特立独行,继而被先帝和皇上重用。从身世和来历看,并无可疑之处。”
他说到这里时,不觉微微一顿。
不但没有可疑之处,甚至有许多值得肯定和褒扬之处。
就像楼小眠。
出京那天听到狄人说出楼小眠和木槿的身世,他震惊之后,也曾暗暗分析过。
木槿迄今不知自己身世,显然是误打误撞才被萧寻夫妻收养,进而成了吴国皇后;而楼小眠有着前朝楚相的义子兼爱徒的身份,谁也不可能把他和北狄联系起来。
原来,种种不可能,只是某些匪夷所思的事实的保护色。
那么庆南陌呢?
即便庆南陌不是,焉能保证他身边没有身家清白到无可挑剔的人是狄人内应?
算来陈州、宁州一线有根基稳固的慕容氏势力在,本该更难对付;可如今吴军偏偏已经收伏陈、宁等地,陆续往江北这边收网。为何江北没有内患却连连失误,至今都显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击之力?
木槿注意到他神色,忙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哦……没什么。”
许从悦略偏了头,帐外明暗不定的光线打到他面庞,便看不清他的神色,“我只是忽然想到,几次大战下来,晋州兵力并不丰裕。如今主将带了数千兵马出来接咱们,不知会不会为人所乘。”
木槿摇头,“那倒还不至于。江北大营和北乡都有派去援兵,如今晋州城里两三万的兵力还是有的,哪有这么容易被人攻陷?”
许从悦微笑,“大吴国祚天佑,驱除蛮狄不过是早晚的事。皇后也不用太费神思,养护好身子要紧。”
木槿懒懒地舒展了下手脚,“对,我不该太多疑。若庆南陌真的有什么,皇上不可能毫无疑心地把给我的信函交给他。奔波了这么些日子,到了晋州,真得好好休息两天。”
或许,还来得及跟许思颜回宫,把他们的孩儿生在宽敞舒适的瑶光殿里,让开得如火如荼的木槿花见证新一代的诞生。
风沙漫卷的野外帐篷里,自然不可能睡得舒适。
闻着鼻际纠缠着野草和沙土的气息,木槿梦里又似回到了瑶光殿,依着夫婿胸怀,在他脖颈间呢喃而笑,沾着天然阳光味道的锦衾柔软地覆住他们,连同满床旖旎。
“大狼!”
她轻唤着侧转了下.身,唇角弯了弯,忍不住捧着肚子呻.吟出声。
娘.亲是女侠客、女将军,愿意受这种种风霜,孩儿却任性起来,不时伸个胳膊踢个腿表示抗议。舒悫鹉琻
原来在宫中不肯吃的药,到江北成了她自己亲自吩咐了务要每日一剂煎来吃了。
等明日或后日见了大狼,一切颠沛流离都该结束了吧?
她侧了侧头,对帐外震耳的喧嚣不满地撇了撇嘴,努力寻了个舒适些的姿势卧着,却忽然心头一悸,猛地坐起身来。
风很大,沙尘飒飒拍打在被吹得哗啦作响的帐篷上,汇成海浪般呼啸而过的巨响,似要将一顶顶帐篷整个儿拔起,卷入沙尘中刮飞畛。
果然来了沙暴。
可沙暴的咆哮里,哪里传来的人声喧嚷,战马嘶吼?
她立时披衣而起,摸着自己的靴子,吃力地穿好,耳边已闻得军中鼓声点点,如暴雨般密集而下,急促而猛烈钫。
是蜀兵闻敌示警,预备作战的讯号!
外面在匆促的两声低语后,亦传来青桦焦急的呼唤:“娘娘,娘娘!有敌情,有敌情!”
被石块压得结结实实的毡帘被拉开,木槿已穿戴整齐,甚至脸上也覆了一层素帷挡住侵向口鼻的灰尘。
她透过幢幢人影眺望着东边隐隐跳动的昏黄火光,问道:“是哪方的人马来犯?”
青桦道:“不清楚。听闻许公子先前赶过去了,刚传讯过来,让我们保护娘娘尽快撤退。”
“哦!”
木槿应着,却伸手去摸腰间的软剑,问道:“我的踏雪乌呢?”
那边已急忙牵来鞍辔俱全的踏雪乌来,说道:“娘娘请尽快上马,我们立刻突围,此地交给许公子断后即可。”
木槿淡淡道:“我领出来的兵马,为何要他来断后?”
“这……”
木槿却已翻身上马,喝道:“叫人到前方打听军情,速来报我!”
“娘娘!”
“传令众将士,摆开阵形,预备应战!”
“……”
青桦又顿了顿,方高声应道,“是!”
他没有听错,木槿下令预备应战,而不是撤退!
鼓点声蓦地一变,由急促变成顿挫有致,卷在呼啸的风里,穿透黑暗里的尘沙,凌厉地传了出去。
蜀兵睡梦里被惊醒,听得风声中振耳欲聋的厮杀声,再不知敌人有多少,大多不知所措。此时闻得集合应敌的鼓点响起,什长、百长最先清醒过来,急呼喝各自所属兵马集合奔出。
鼓点再变,以百人为组的方阵随之列起,在刀盾兵的护卫下迅速向前挺进。
木槿安排完毕,策马行至回雁坡高处,留意着远近火把的变化,唇角扬起一缕笑。
遇事不惊,遇变不慌,果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前提,有一个可以冷静指挥他们的好将军,将被惊慌冲乱阵脚的兵马重新凝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她令人在坡上平坦处放了一块毡毯,盘腿坐了,再将龙吟九天琴稳稳置于膝上,指尖勾抹,奏琴。
说什么琴艺高手七不弹,说什么务要焚香净身遇知音整衣冠,说到底只是把弹琴当作雅人的雅事罢了。
而如今,她不是雅人,而是混迹军营,要为自己和部属劈杀出一条生路的女将军。
------------黄沙漫卷间,谁人指间拨弦,一曲惊天下--------------
许从悦正冲在最前方,带着最早发现敌踪的部分蜀军拦住围过来的狄军,尽力阻止他们合围向木槿所在的方向。
这时,鼓点声声响起,身后兵马唱喝声一片,正集作方阵向前推进,却是井然有序,再不像被人偷袭时的慌乱失措。
许从悦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黑夜和沙尘阻碍了蜀军的视野,但同样也阻碍着狄军的视野。
木槿驻扎下来后,便让许从悦唤来军中大小将领,让他们细细观阅了舆形图,即便大老粗也让他们弄清了附近道路,以防夜间或第二天有敌军趁着沙暴刮来时袭击。
狄兵本想趁沙暴之夜偷袭,可惜蜀兵防得极严,尚未袭到便被巡防的蜀兵察觉,许从悦当机立断主动出击,狄军根本没来得及形成包围圈。
因着这两点,蜀兵占着天时地利,又能迅速布起攻防阵,脱身应该不难。
可木槿必定不知道,狄兵究竟来了多少人。
纵然沙尘漫天,尽忠职守的轮值将士还是将各自查到的消息陆续报来,许从悦几乎可以肯定,来犯狄军当在一万五以上,两万五以下……
也就是说,足足是蜀军的三倍到五倍!
这一仗,怎么硬拼下去?
正思量之际,忽闻琴音一线,穿过千军万马,穿透漫天黄沙,破开无边黑暗,嘹亮地直冲云霄。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竟是一曲《破阵子》!
声音的来源,不过区区几根丝弦,偏能压下双方激烈的交战声,以一种逾越常理的声线,清晰而激烈地钻到各人耳中。
慷慨激昂,气冲斗牛,潇洒驰骋天地,奋勇冲锋沙场,拥那壮心满怀,展那豪情满腹,如饮醇酒般酣畅淋漓。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莫辜负,青春好!
莫等那,白发生!
这生这世,且看好男儿决战沙场,笑取敌人首级;且看大丈夫纵横天地,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连自认万念俱灰的许从悦都已心潮澎湃,热血激昂,更别说其他人了。
哪里是琴声,简直是妖乐,蛊惑人心的妖乐!
“杀!杀!杀!杀!”
不知谁先带头喝起,但闻方阵冲锋间,和着那九天鹤唳般的琴声,顿挫有致地呼喝出声,激出的是对阵杀敌的满腔热血和勇气。
竟是前所未有的士气高昂。
而狄军眼见偷袭未能一击成功,对方反应竟似早有准备,加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琴声,竟被扰得心神不宁,连狄军将领都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的形势,不再认为这次的胜利可以十拿九稳。
许从悦听说过木槿的琴声可以疗人疾痛,再没想到木槿的琴声还可以用于打仗。
他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处短坡。
这么厉害的沙暴,即使白天都未必能看清人影,何况是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可他知道,那个怀.孕八.九个月的女子,他悄悄爱慕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却从不敢吐露半个字的女子,就在那里。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颗心却又格外的安妥。
她就在和他靠得很近的地方,与他彼此呼应,携手作战……
“去杀了那个人,去杀了那个人……”
嘈杂的厮杀声中,有北狄的将领用狄语在怒声高呼。
显然发现那琴音的古怪,决定先去对付弹琴之人。
就在这时,忽见一道焰火破开黑暗,流星般直窜夜空,在风沙里旋出了明蓝绚紫的一大朵木槿花。
所有人都有片刻的停顿。
然后,便见又是两道焰火先后飞上天空,缓缓绽出两朵木槿花,被狂风里翩然斜舞,花瓣似活了般舒展着,再被吹作璀璨星光,在血光弥漫的黄沙里摇曳生姿,令人目眩神驰。
“是皇后!是吴国皇后、蜀国公主!活捉她!活捉她!”
又听得狄人阵阵喝叫和鼓噪声。
可琴声仍在继续,木槿明明还在山坡,那焰火又是谁放的?
那居心……不只是向附近的人求援吧?
------------你有谋,我有计,这天下,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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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花的焰火飞天之处,正分布着后方最强盛兵力,呈凹字形分布。
狄兵仗着人多,终于找到了凹字形的那处缺口,向前猛攻。
蜀兵在黄沙漫卷的黑夜里退着,看似不支,却悄无声息地拉大了网,只留了下风处的缺口。
狄兵越涌越多之际,忽闻哪里传来一声叱喝:“放!”
狄兵攻击得也小心,最前方的正是刀盾兵,闻言立时猜着有陷阱,连忙举起盾牌,预备挡下暗中射来的暗器或飞箭。
但闻“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上风处果然有数十件圆圆的物事掷了过来,却毫不锐利,甚至有些笨拙。
笨拙到一碰到挡过来的盾牌便裂了开来,或炸了开来……
滚滚浓烟,瞬间从那物事中冒出,顺着偌大的风势向下风处源源不断涌来的狄兵吹去。
呛咳声里,近处的狄兵晕眩着纷纷倒下。
稍远处的,一时未倒,也禁不住高叫道:“有毒烟,有毒烟……”
返身向来路奔逃撤退,然后或栽倒,或和后面的狄兵撞作一团。
更远处的,被疾风卷来的迷烟一熏,虽药性不足以令他们晕倒,却也能让他们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再眼见前面的人倒地,再也顾不得判断,掉头便要奔逃。
可后面源源不断都是冲着皇后而去的大批狄兵,早将他们去路堵住,又能往哪里逃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往前冲,往前……”
有狄兵将领在呼喝下令,却被那顺着风势飞快飘来的迷烟一呛,眼前顿时一阵昏花,差点当场倒地。
“将军,将军……”
有人扶起他,却已惊恐万状,也只抢住他往退缩着,却被还在往前涌的人群堵住,只得慌忙乱叫道:“快撤!快撤!有陷阱,有陷阱!”
可暗夜沙暴里,话语哪能传得到远处?
不知哪里传来几人在用半生不熟的狄语尖叫道:“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又有人在叫道:“风神发怒,吃掉了好多人!”
“我们败了,快逃,快逃!”
“那皇后是真命皇后,有神命护佑,过来的人都死了,死了!”
狄军大哗。
信也罢,不信也罢,眼见伙伴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恍如被妖风追着般浑身乏力,除了逃还能做什么?
毒烟蔓延的越厉害,那惊恐传播的速度越快。等毒烟被吹得快要消散时,几乎整支狄军都已大乱。
先前受了命令的人还在往这边涌,这边急于夺路逃命,只顾往外推搡……
附近蜀军多站于上风处,且以布帛包住口鼻,极少受那迷烟影响,见状齐齐吆喝着,砍杀着冲上前去。
混乱时,狄兵哪里还辨得出胜败,分得出敌我?只顾着按自己的本能推搡着,踩踏着,甚至挥起刀剑,努力要杀出自己的一条生路……
踩踏和自相残杀而死的人,竟比被蜀军所杀的还要多。
-----------女儿身,男儿志,我是木槿,我为自己代言------------
这一场战役,蜀军以五千大败两万狄军,斩首一万有余,多少年后尚为人津津乐道。
吴国皇后萧木槿不肯居功,将战功尽数归于许从悦,但无人不知此战因皇后而起,甚至得了风神护佑,故而边民改回雁坡为皇后山。又因萧木槿在此战后失踪,民间多猜疑其战死,并指认距离皇后山不远处的一处坟头为其埋骨之处,命名为皇后坟,并立碑为记。
后来消息传到吴帝许思颜耳中,气急败坏令人平坟砸碑,绝不许提个“死”字。
于是,无人再敢提什么皇后坟,却因为木槿曾是蜀国公主,转而将那处地方称作了公主坟。
这是明着欺蜀国国主远在千里之外,没办法为自己的妹妹正名了。
可所谓的风神护佑,其实不过是一场沙暴而已
;那噬人之物,不过是在当年蜀国夏后留下的“百步见阎罗”改装而已。
木槿不像母后那样好心,禀着医者父母心,处处怕伤到人。
那么好用的东西,对敌之际有烟无毒岂不太可惜了?
特别是醉霞湖之变,木槿吃了不少亏,便懊恼没在自保方面多下工夫,于是头一个便打起了这玩意儿的主意。
她找了极厉害的迷.药混入其中,大手笔做了好几百个,前往蜀国时便带了二百个在身边,如今跑来战场,自然也会带着。
以焰火引敌入阵,因风向施放迷烟,借言语动摇狄军士气,趁其后退全力反击。
果然一击见效。
一旦在恐慌中败退,对方主将根本制止不住,险些连自己都被反冲回来的战马踩死,只得狼狈溃逃。
木槿远远见得大局已定,东边已渐露一线天光,慢慢驱去黑暗,露出满目狼藉,——多是敌人尸体,方才松了口气,待要站起,身体一晃差点倒在身下的毡毯上。
“娘娘小心!”
青桦连忙扶住她,慢慢扶她坐到一旁预备好的折叠藤椅上。
木槿哆嗦得厉害,却笑道:“差点连这破椅子都坐不上了!嗯,快把我的琴收了。”
此时风势略小,却依然有尘灰漫漫扑向琴身。千陌深知龙吟九天琴异常珍贵,忙去将琴抱起,放入毡毯上的琴匣内。
目光扫过毡,千陌忽惊呼失声。
此时天色微亮,他一眼便看到毡毯上有明显的湿痕。
惟恐亵渎皇后,他不敢伸手去验那到底是不是血迹,只惶恐地看向木槿。
青桦等一眼瞧见,脸色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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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爽的一章!喜欢的妹纸请再撒撒月票,我想在榜上再趴俩天……
木槿从极度紧张中慢慢舒缓过来,也才觉出身下有着异常的湿热。舒悫鹉琻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平稳呼吸,说道:“好在大敌已退,快去我帐篷里取安胎药,双份的,即刻煎来给我。我素来强.健,没事的。”
前方马蹄的的,却是许从悦带了一小队兵马匆匆奔回。
木槿从荷包中捡出两粒药丸先含服了,才冲许从悦微笑道:“怎不趁胜追击?”
许从悦道:“不放心这边,先回来了。有几名偏将正在带兵追杀散兵,我也吩咐了他们,把敌军逐开后立刻回来,保护你要紧。”
他低头看向木槿灰白的脸,“你……你没事吧?畛”
木槿勉强一笑,“没事。”
“我听你那琴声……”
他弯腰,捉住她扶着腰的手,抬高钫。
青桦的嗓子忽然间便哑了,“娘……娘娘!”
原先修得整齐漂亮的指甲大多已残缺不全,指腹更是磨得血肉淋漓,看不出一分完好的皮肤。
千陌忙一摸琴弦,正见满手血迹。
他们多是粗人,不懂乐律,只看出木槿体力不继。许从悦却也自小妙解音律,虽不如木槿、楼小眠那样琴技出众,却也颇懂鉴赏。
木槿弹奏那琴,竟能影响到那么多人的心神,自己投入的心力也当到了极致。
这样的琴声,不仅耗体力,更耗心力,何况腹中尚有娇儿,必定更难支持。
他一直留心她的琴声,早发现她后力不继,恐怕已经耗尽元气。
虽然趁胜追击或许能将这拨狄兵一举歼灭,但他虑着木槿安危,再不肯走远,故而安排几名偏将继续领兵追击,自己赶紧先回来查看。
木槿力竭,浑身一阵阵地寒凉,被他握住的手僵硬地颤抖着,倒也觉不出疼痛来。她叹道:“哎,可怜了我这指甲,得多久才能重长出来?”
她说着,待要抽.出手来,却觉许从悦的手也似僵硬着,硬得像钳子似的将她夹住,再不容她脱开。
他抬头问向青桦,“伤药呢?”
皇后的近侍身边,必有当年夏后留下的最好的伤药,远比他自己的强。
青桦略一犹豫,到底摸出一个小小玉瓶来,并拔开木塞,递到许从悦跟前。
许从悦杀了织布诚然千般该死,万般可恶。但他这一路对皇后的维护半分不假,甚至对他们这些近卫的刻意报复都是逆来顺受。
以织布对木槿的忠心,若能看到许从悦如此照顾他尽忠的公主,大约也会慢慢原谅他吧?
许从悦将伤药一点点撒向木槿受伤的手指,柔声问道:“疼得厉害吗?”
木槿摇头,“我母后的药好得很,自然不疼。不过有些冷。这都五月了,朝暮还是挺冷的。”
许从悦道:“几位偏将军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不如先送你回帐篷休息两个时辰?嗯,恐怕你需要换套衣衫,汗湿.了的衣衫裹在身上,被风一吹自然冷了。”
木槿也不敢再逞强,何况煎的安胎药一时也好不了,只得应了,站起身正要慢慢踱向山下的帐篷时,却见那边又有斥候疾奔而至。
“回禀皇后娘娘,庆将军领兵赶过来了!”
木槿心中一凛,和许从悦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口叫道:“拦住他!”
木槿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本宫甚好,已经躺下休息了,让他就地扎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统兵之道,为何驻兵相距三四里路,竟能连我这边打了半夜都不知道!”
庆南陌那里同样有人巡视值守,除非睡得死过去,否则绝不可能几万兵马打成这样都无法察觉。
斥候却道:“那庆将军说了,昨日半夜也有一股狄兵袭向他们驻扎的山坳,正如皇后所料,那地方遇到袭击很被动,所以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他们逐走,再派人打听皇后这边,才知道出了事,所以急忙赶过来了!”
现在赶过来了!
现在木槿身边的蜀军大多追敌未还,加上夜间死伤不少,目前跟在身边的蜀兵才不过七八百人,其中倒有一半以上是受了伤不得不留在原地休养的。
木槿吸了口气,说道:“跟他说,本宫不需要解释!他也不是头一天带兵打仗,什么地儿会遇到什么事,难道还要本宫一介女流之辈来教他!让他就地驻扎,不许过来惊扰!”
斥候连忙应了,飞马去了。
“该死!”
木槿低低诅咒,身躯依然是体力耗尽后的哆嗦和寒凉。
许从悦远眺向庆南陌那边的方向,皱眉道:“娘娘,这晋州……恐怕去不得了!”
若庆南陌这个所谓的受害者就是几番变故的幕后之人,晋州于他们,只怕已是龙潭虎穴。
木槿想起庆南陌手里的许思颜亲笔书信,却有着另一番惊疑不定。
她低声问向许从悦,“从悦,当初,你说皇上把我送回蜀国,其实是有弃逐之意?”
许从悦立时明白,她不得不开始猜疑许思颜是否参与了这个局。
毕竟,张珉语调查这么久,甚至能暗示晋州去不得,许思颜不可能对庆南陌毫无疑心。他明知木槿也许会犹疑不定,却很可能因他的信任而去信任庆南陌,又怎敢把给木槿的亲笔信让庆南陌转交?
许从悦顿了片刻,才道:“皇后,相信你的心即可。”
木槿揉了揉自己这些日子骤然消瘦的面庞,慢慢道:“我相信他。但他欠我解释。我们改道,去朔方城。现在就去!留几个人在这里通知返回的蜀兵前往朔方城,再派人即刻通知五哥。我不是不想等他啊,但我怕我等着等着被人连骨头渣子都啃了!”
许从悦笑道:“皇后英明!朔方城易守难攻,又有蒋敏才带去的二万五千兵马和大批粮草,安然在那里休养两个月都没事儿!”
青桦听闻,忙道:“那属下这便去收拾东西,再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木槿尊贵惯了,又即将临产,所携行李自然不少,且大多俭省不了。
但木槿盯着前方驰来的一匹快马,面上如笼冰霜,慢慢道:“不用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马鞍上远看空空如也,待奔到近前,方见有人伏于鞍上,后背插着一根羽箭,正中要害。
正是刚刚去传令的斥候。
抬眼看到木槿,他向她用力摆了摆手,哑声道:“皇后快走!庆南陌……不肯遵令!”
话刚毕,人已从马背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他的战马瞧着,用长嘴温柔地嗅着他,大大的圆眼睛里竟然慢慢滚出了泪水。
斥候每日哨探军情,比寻常骑兵与战马的感情更深厚,马儿恋主原是意料中事。
木槿叹道:“忽然发现很多人连畜.牲都不如。”
她走到踏雪乌前,吃力地上了马,说道:“咱们走!”
许从悦心里有病,被她一句话说得面色羞红,好一会儿才悟出她骂的是庆南陌,连忙跃上马来跟在她后面,问道:“你……你受得住吗?”
木槿不答。
许从悦懊恼。
即便她受不住,又怎能说出口来?
斥候大多善于观察,懂得随机应变。如果不是确信庆南陌来意不善,不可能拼死回来禀告木槿。庆南陌射杀他,也足证其居心险恶。
木槿在许从悦、青桦等亲卫保护下绝尘而去时,再次放出了焰火。
沙尘暴渐小,前去追击残兵的蜀军应该能看得到焰火,以便尽快回援。
木槿已不在原地,但顾湃主动请缨留下,带着剩余兵马拦截庆南陌。他们人数不多,伤员倒是不少,且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大多筋疲力竭,根本不可能和庆南陌抗衡。
木槿给他们留下的话是,尽量拖住,拖得越久越好;实在拖不住时,尽快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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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圆脸没被关禁闭,小圆脸正在狂奔而逃。这次和谐之风很厉害,我会尽快把《风华医女》整理好放出来。感谢你们还在。
可庆南陌不是笨蛋,只怕容不得他们拖。舒悫鹉琻
而顾湃等人眼见木槿刚走,恐怕也不肯就这么逃去,放任庆南陌去追击木槿。
既然猜到庆南陌多半就是大吴高官里始终没能抓出来的内应,便不难联想他目前的矛头所指正是木槿。
不论是昨晚的狄军突袭,还是他们失败后庆南陌撕下伪装亲自上阵,都是为了活捉木槿,活捉这个对吴蜀两国君主都有莫大影响力的女子。
木槿亲身来到江北后,早发现目前战争局势并没有许思颜送她回蜀时说的那么糟。尤其萧以靖再度出兵后,将北狄驱离大吴应该是早晚的事畛。
以北狄的国力,大约也没想吞并大吴。劫走吴国大量财富,侵占吴国大.片土地,让北狄有进一步觊觎南方肥沃土地的资本,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
如果能捉到木槿,他们谈判的资本无疑会大大增加。
故而,即便木槿猜到顾湃他们可能面对的危机,也不敢多作停留,只盼他们能支持到蜀军回援,或者可以逃出生天…钚…
一路依然尘沙漫漫,木槿始终挺着着肩背,并不曾流露萎靡无力的模样。她依然用素帷掩着口鼻好略挡住些风沙,许从悦看不清她的面色,却已发现她不时轻蹙的眉峰,和眼底越来越压抑不住的痛楚。
“木槿!”
他不自禁地轻轻呼唤。
声音混在杂沓的马蹄声里,被风一吹,如破败的蛛网般四散无踪。
许从悦背心渗出了汗。
木槿,木槿,他从来不想叫她太子妃,叫她皇后。他只想叫她木槿。
可他知道他不能。
那是他这一生都没有资格换出来的名字,连心里想一想,梦里念一念,都是罪恶……
幸亏木槿并未听到,他得以悄然改了口,再度唤道:“皇后,再坚持一会儿。”
木槿终于听到,她微微侧脸,僵硬地笑了一声,“我没事。”
许从悦道:“再往前一段,有个栎树林,那里靠着山,林深丛密,便于藏身。我们可以在那里歇歇足。”
木槿惨白的手指向腰间探了三四次,才探到了荷包,又摸出两粒药丸来,也不管口中干涸,狠命地吞下腹去,才轻声道:“好啊……我渴得很,正想喝口水。”
的确很渴,但那口渴和饥饿在几乎蔓延到全身的剧烈疼痛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的手指因着那疼痛已经有些麻木,失去了正常的触觉。
许从悦不敢多问一句,只笑道:“嗯,那里有水。有山间流出的溪水,去年我过来打猎,还看到很漂亮的梅花鹿在那里喝水。那里的栎树和别处不一样,结出的橡子不苦,秋天时摘了就可以生吃,或直接用水煮来吃,比大鱼大.肉还香甜。”
“去年吗?是年头吧?”
木槿努力不去想那难忍却不得不忍受的疼痛,尽量将思维转到他的话语里,“江北之乱后,你和我们一起回了京城,你千方百计赖着不肯回上雍……嗯,统共才回去住过两个月吧?”
“是啊,两个月……”他微一恍惚,“我那时坐立难安,便带人出来打猎,无意撞入了那片栎树林……我喜欢临溪那株最高大的栎树,觉得它刚劲有力,却又优美动人,特地搭了帐篷在那里住了一晚,心里总是想着,若能和心爱的女子在那里住下,搭三楹木屋,养两头小鹿,看几回日出日落,便是死也值得了!”
他的桃花眸如醉如痴,面颊亦浮上一层红晕,即便满面尘灰,亦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木槿勉强笑道:“那么,你带心爱的女子去住呀!”
许从悦转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道:“嗯,有机会我带她去。那是我一生一世唯一喜欢的女子。我在那株栎树下刻满了她的名字。”
“她是谁……”
木槿想问,腹中又是一阵绞痛。她明显感觉得出胎儿正在惊恐不安地乱挣乱踢。它们必定无法明白,向来安宁舒适的母体,怎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动荡,一阵阵的收缩如无形的手,正捏向它们稚弱的生命。
木槿汗水涔.涔,终于忍不住弓起了腰,脸部痛苦地埋向自己捏紧缰绳的双臂。
“皇后!皇后!”
青桦、千陌都察觉不对,失声惊呼。
而身后,已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木槿状况不佳,他们骑行得并不快,而顾湃他们便是竭尽全力,也不可能尽数拦下那庆南陌的兵马。
许从悦回头时,正见一行数十骑人正策马如飞奔至,领头之人正是庆南陌。
果然,竟亲自领了最精干的骑兵穿过顾湃等人封锁,追赶过来!
远远见到木槿等人,庆南陌身后骑兵执弓于手,箭矢如飞蝗般疾射而出,却是射向他们的座骑!
“皇后,抓稳缰绳!”
许从悦狠狠一鞭抽在踏雪乌的臀.部,然后飞身而起,剑光舞处,已将射向踏雪乌的箭矢尽数挡住。
踏雪乌吃痛,不再因着主人驭马的有气无力而慢吞吞踱着,长嘶一声,亦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转眼奔出老远。
青桦等亦在飞身保护自己座骑,无奈对方人数足足十倍于己,片刻之后,除了青桦的座骑,其他人座骑都已中箭,惊嘶着狂奔乱窜。
而敌人,转瞬即至。
众近卫已弃了惊马,对视数眼,不约而同向后奔出数十步,扼住这路段最狭窄之处,将一行人尽数拦住。
刀光切中骨骼的沉闷声响,伴着战马惊痛的嘶叫,和骑者愤怒的吼斥……
明明穿着吴军服饰,竟都是狄人口音!
也难怪,庆南陌所统领的是吴兵,他们可能被主将欺瞒着杀戮无辜,也可能被主将有意识地推上死路,却不可能明知要追杀的是皇后,还奋不顾身地跟着主将谋逆作乱……
到了此时,先前的一些疑惑也很容易解释了。
吴蜀两国先后中计,但始终无人疑心庆南陌,无非因为庆南陌是皇上心腹,是江北主将,中计损失的也是他的兵马,还险些害了他的性命……
可原来,这主将就是打算断送手下的吴兵,盼着他们死得越多越好,江北的防守越薄弱越好……
至于晋州,倒也不急着交给狄人,反正在他手上和在狄人手上无异,他还可利用目前的身份为狄人做得更多。
今日若不是半夜袭来的狄人大败而去,他还可以借口救援不及继续装他的忠臣良将,瞒骗世人耳目!
许从悦恨得咬牙切齿。
他原想着以情动之,看能不能劝得庆南陌的部属迷途知返,眼见这样的情形,也懒得再费唇.舌了。
就如狄人射向他们的座骑一下,他们刀刀落下,也尽斩向他们的座骑,然后拼命将他们拦住,仗着自己身手高明,招招击向对方要害。
只攻不守,几乎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求将对方都留在此地,多留一点让木槿逃命的时间。
狄人纷纷倒下,千陌等却也成了血人,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庆南陌见得他们这种打法,倒也骇然,怒笑道:“你们以为,这样便能拦住我了?”
他的长枪舞出雪花万点,刺向正奋勇与一名狄人格杀的青桦。
许从悦咬牙拼着背上中了一刀,人如大鹏飞起,一脚踹向庆南陌的长枪,手中宝剑已如雪瀑般倾射而下。
“找死!”
庆南陌怒喝,长枪一旋,飞快击向他的宝剑,然后狠挑过去。
青桦已注意到庆南陌袭来的致命一枪,正觉避无可避,再不料竟是许从悦舍身相救,不由惊呼道:“雍王爷!”
许从悦只觉胸口一凉,庆南陌的长枪已将他胸膛贯穿,令他以极狼狈的姿势仰面倒地,眼睛正对着灰蒙蒙的铅色天空。
“唔——”
他仿佛呻.吟了一声,又仿佛没有。
眼前忽然便是织布中他剑后仰面而死的情形。
惊怒的望着他,不解又不甘,到死不肯瞑目。
nbsp;这是报应么?也许是吧?
长枪自他胸口拔.出,把他带得在地上滚了两滚,一溜儿的血珠在空中飞扬,如一朵朵绽开的殷.红花朵,无声地落回他自己身上。
人仿佛总有那么一刻,感觉特别的敏锐,连眼前的嘶杀声都蓦地飘远了,倒是远方的马蹄声正声声入耳,孤单而清晰,似一只离群的秋雁,孤傲地振翅于皑皑秋霜间,不屈不挠地寻向自己失散的伙伴。
他努力转过头来,看来马蹄奔来的方向。
胸口被枪尖挑出的血窟窿顿时汩.汩向外涌着鲜血,如一朵竭尽生命盛开的绝色牡丹。
但他终于看清了。
竟是木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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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摘去了纱帷,墨黑的长发细绸般随风飞扬,清秀面庞如雪玉琢就,沉静中泛着奇异的温润光晕,驾马疾行的身姿轻.盈飘逸,宛若神仙中人正打开天门,飞身而出……
是幻觉么?
她明明已是耗尽体力,且动了胎气,连坐都坐不住,又怎能如此轻捷地驱马而来?
不仅是许从悦,连庆南陌、青桦等都看直了眼。舒悫鹉琻
直直地看着木槿冲上前来,扬手一把飞针,雨点般庆南陌那群人罘。
庆南陌等正挥刀格落时,木槿又是几大把连连掷出。
这回,不仅仅是飞针。
若干黄豆大小的物事夹杂在飞针中,被刀枪一挡,顿时爆开,其中液体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竟如红雾般正裹于他们跟前欹。
刀剑挡得住暗器,如何挡得住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雾气?
但闻惊恐惨叫声不断,却是击爆那物事的人被雾气蒸入眼中,立时双眼刺痛如刀剜,捂着眼睛哀嚎不已。
庆南陌用的是长枪,红雾爆开时相距较远,却也觉得眼中如有刀扎,再看地上已有人在倒地翻滚,连忙向后退去,先取腰间的水壶来冲洗眼睛。
趁着其他人尚在惊愕,一时不敢攻击,木槿喝道:“快上马,走!”
青桦等恍然大悟,连忙夺过几匹尚未受伤的马匹,飞身而上。
木槿已行到许从悦跟前,敏捷地自马背侧下.身,向他伸出手,“从悦,上马!”
许从悦深深地凝注着她,轻声道:“你好了么?没事了?”
木槿道:“对,我没事了!我母后是什么人?给我留的灵丹妙药不计其数,什么伤病难得住我?”
许从悦便笑了笑,“嗯,既然你没事,我也没必要跟着了。让青桦他们护送你,我要回京城了!”
木槿柔声道:“我不许你回京城。黑桃花又善良,又热情,生得又好……我没事看上两眼,连饭都多吃两碗呢!”
许从悦满是灰尘血污的脸庞果然又绽开了笑容,比方才更加柔软好看,却更轻地答道:“皇后……我其实不行了……若你真想看我,回头我多到你梦里几回让你看,好不好?”
木槿亮晶晶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不好。我想白天也能看到你,我想嗑你亲手炒的葵瓜子。如果你不炒,我这辈子再也不嗑瓜子了!”
“皇……皇后!”
“给我手,黑桃花!我刚才已经看到栎树林了!你不是喜欢那里吗?我这就带你去看那株最高最大的老栎树!”
许从悦深深地看着她,终于勉强坐起身,向她伸出手。
木槿用力一带,竟将他拉上马背,拨转马头便带了从人向前方疾驰而去。
许从悦臂腕小心地避过她的腹部将她环住,头部靠在木槿纤瘦的肩上,吃力地喘着气,只觉胸口的热血越涌越快。他低头瞧了一眼,无奈道:“皇后,我弄脏你衣裙了……”
木槿侧转头,看到他全无血色的面庞和嘴唇,声音愈发柔和:“不要紧,本来就脏,回头正好一并洗换。”
许从悦将头搁在她的肩上,以极近的距离细细地看着她灰尘下莹洁的肌肤,不那么挺翘却秀秀气气的鼻,宛若水晶般剔透的眸,还有那微微向上卷起的黑黑眼睫……
“对不起,皇后……”
他幽幽地叹。
木槿明知其所指,轻叹道:“算了!”
织布之死,诚然恨事。但许从悦所做的,所还的,已经够多,够多了。
庆南陌那枪未中他心脏,却显然伤及内腑血脉,鲜血不仅染透了他自己的衣裳,木槿的后背,更顺着马鞍流淌,一路淅沥。
许从悦的身子越来越沉。他小心地嗅着身前女子发际淡淡的草木气息,问道:“我知道你怨我。知道我为什么杀死织布么?”
木槿道:“你一心想和母亲团聚,又被太后唆使着,才一时岔了念头。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织布向来待人宽厚,九泉有知,也会原谅你。”
许从悦道:“你哄我呢……不过你肯哄我,我也很开心。”
他踌躇着,慢慢道:“杀了织布,我便再无颜面对你……我一直知道,我再也无颜面对你……可我还是……”
“砰!”
一道焰火飞上天际,明蓝的火焰灼亮了灰色的天,缓缓地绽开一朵硕大的木槿花。
清丽简洁,却妖.娆生姿,仿佛让天地为之一亮,连干涸灰黄的旷野也显得明媚起来。
“木……木槿……”
他无声地低唤,目光慢慢从天上那朵木槿,转到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木槿。
那沉静而专注的面容,如此的美丽,如此地娇妍,是他心中永永远远的绝世无双。
他想守护,他想照顾,他想一生一世陪伴她。
哪怕,注定无法拥有……
他侧过脸,想去亲一亲心爱的女子,却又小心地顿住,依然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深深地看着她。
用尽生命里最后的热情,慢慢地描摹着她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刻入心底。
木槿,木槿,木槿,木槿……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好看的桃花眼眸慢慢地阖上,无声无息地垂落一串泪。
-------------我不敢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觉出揽着她的臂腕蓦地松开,木槿连忙扶住,侧过脸唤道:“黑桃花!”
一滴水珠正滴落到她的脖颈。
他的脸靠在她的肩上,浓黑的眼睫湿.润润地低低垂着,随着风儿吹拂,似在微微拂动。
“黑……黑桃花!”
木槿想哭,却咧一咧嘴,说道:“一个大男人,怎能睡在女人家肩上,也不怕人笑话!来,快醒醒,醒醒!”
她看向前方依约可见的栎树林,说道:“黑桃花,你看,那里就是你想去的栎树林!那里有清澈的小溪,有奔跑的小鹿,有正开着花的栎树!”
“临溪那株最高最大的栎树下,刻满了你喜欢的女子的名字……我会和皇上说,不论她是谁,都要成全你。让你闲来便到栎树林住着,建上三楹木屋,养上两头小鹿,天天和你心爱的姑娘看那日出日落……”
“黑……黑桃花……”
木槿的嗓子终于哽住,怎么编也编不下去。
她哭起来:“黑桃花,你真的只是睡了是不是?你这个谋反的逆臣,你这个无聊的小贼,你这个猖狂的大盗!快点醒来好不好?下面的路还长着呢!你快醒来,我们一起把这长长的路走下去,走下去……”
风沙打在脸上,和爬满面颊的泪水混合,又迅速被热泪冲落。她再也说不出话,眼底又是那个美得张扬的雍王殿下,一双极美的桃花眼,笑盈盈向她凝望。
忽记起第一次相见,他是小贼,她是人质。
她先叫他大叔,再叫他小黑,再叫他黑桃花,终于让他有了属于她的专有称呼。
见她被慕容良娣欺负,他会怒其不争地提醒她,“便是太子偏心,你也可以去和皇上、皇后告状,他们必然会维护你。”
揽着她摆脱不了追兵,他瞪着漂亮的桃花眼恼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胖啊?”
因她嗑瓜子嗑得他们差点被抓上,他终于决定把她藏到楼小眠府上,殷殷地叮嘱她,“带着你一定两人都走不脱。我待会儿把你藏到一个大院里,你先躲起来,我甩掉他们就回来找你。”
那时的她答得那样自然而然,笑得那样眉眼弯弯,“行。只是你要记得,我不认路,你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
就如当日那男子揽住她不让她滑落一般,木槿反着揽住身后那个那男子,哭得泣不成声。
他不曾回来找她。
他永远不会再回来找她了……
--------------若时间回到当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
前方,果有成片的栎树葱茏如盖,优美地在天空里舒展着身姿。时节尚早,叶子尚未转红,正以其青翠欲滴昭示着它们的风华正茂,青春正好。
猜着萧以靖所部多半能被路上燃放的焰火吸引到附近,青桦先将游丝素心香点燃,才急急协同其他人将许从悦抱下。
木槿忍泪四顾,说道:“到溪边,找最大的那株栎树……最高大,最优美的栎树。”
果然找到了那株栎树。
挺拔漂亮,遒劲放旷,果然配得上许从悦的喜欢。
木槿让近卫拿帕子在溪边拧了水,一点点替他拭去满脸的血污和灰尘,依然露出那张漂亮的面庞。
可惜,他再也不能如美丽的猎豹般舒展爪子,慵懒地浴那阳光。
她轻声道:“便先葬在这里吧!等回头安定些,咱们再带他回京,以亲王之礼重新安葬。昨夜之战,战功都算他的,应该可以折去他的罪名了吧?”
青桦道:“皇上素来最念手足之情,只怕也会伤心欲绝。”
木槿又想起坑苦她的许思颜亲笔信,忍不住叹道:“皇上……我不在宫里,皇上便糊涂了么?可恶啊……”
她摇头,再分不出是担忧还是恼恨,从自己发际拔下梳篦,又替许从悦整理头发。
至于被鲜血染透的衣衫,却是无法更换了。
他们匆匆奔逃,辎重尽弃,连她都一身血衣无从更换,更别说许从悦的衣服了。
青桦脱下自己袍子将他覆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王爷,往日不敬,青桦给你赔礼了!”
其他两名近卫都受伤不轻,见状也忍痛过来磕头。
人死如灯灭。何况共过一回生死患难,再大的仇恨或过节,此时也该一笔勾销了。
木槿站起身来,仔仔细细查看那栎树,寻找他刻下的心爱.女子的名字。
黑褐色的树皮很粗糙,也很完整,根本没有任何字迹。
可他明明说,他在栎树下刻满了心上人的名字。
难道,是随口说说么?
木槿举目向别处打量,可瞧来瞧去,的确是这株栎树最高最大,而且临着溪水。
她转身看向溪水,忽然间便屏住了呼吸。
站在这株栎树下,正见溪畔一丛一丛,好多的木槿,差不多大小,分明都是这一二年植的。栎树长长的枝桠伸展开来,似正将那大丛大丛的木槿揽在怀中。
木槿正是花开时节,此刻临水照影,葳蕤生光。昨日零落的花瓣积了一地,被风儿一吹,片片秾红飘卷着落入小溪,随着那溪流浮沉,再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漂亮的栎树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一日日的朝开暮落,仿佛与它无关,仿佛淡漠以对,仿佛并不是在以另一种方式默默将木槿铭刻于心!
“从悦,从悦……黑桃花!”
木槿失声痛哭,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娘娘!娘娘!”
青桦等的呼唤传来,却很快飘得远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翼望山,他那些看似荒诞的玩笑话。
“我喜欢你。我很想找机会带走你。”
“皇上找我商量对付慕容氏时,我忽然便想,如果我能把太妃带走,远远离开京城,离开你,或许就能忘了你了……所以,我反了!”
“其实……木槿花还是很美的。”
玩笑吗?荒诞吗?
如果不是玩笑,如果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这枝黑桃花到底该怀着怎样的心境,默默把自己关在府里炒制瓜子,不去看瑶光殿里的笑语欢恰?
木槿忽然明白了许从悦临死前想说却不曾说完的话。
 
;“杀了织布,我便无颜再面对你……我想斩了我的退路,斩了我的幻想。我想离开京城,离开木槿。”
“我爱木槿,可我不敢爱木槿。木槿是我的死结,我想打开,却把自己越收越紧。我拼了命,其实只是想逃开,逃开我的心,逃开你……”
其实,黑桃花一直是最初那个黑桃花,从未变过。
晋州城。舒悫鹉琻
城门大开,数千骑疾奔而出,领头之人身着的软甲上罩了烟黄色帝王常服,肩胸.部五色金线绣的云龙曜曜闪光,几欲破空而出。
竟是许思颜。
俊美的面庞满是尘灰,原本清亮的眼眸里布满血丝,又似有什么在燃烧。
再三叮嘱周少锋务将书信亲手交给张珉语,然后自己领了部分禁卫军昼夜兼程赶来,惟恐出一点差错,却还是出了差错罘!
周少锋紧随他身后,兀自在懊恼愤恨。
“庆南陌跟我说张大人当晚即回,让我稍等片刻,谁知竟是缓兵之计!张大人因为察觉庆南陌不对劲,只是暂无确凿证据,所以未曾回禀皇上,才借口巡视各处兵营离开晋州继续追查……我这边毫不知情,竟被他诳住,随后中了迷.药被囚,被他搜走了皇上书信!”
许思颜执紧缰绳催马而行,阖了阖眼没说话飑。
成谕在旁劝道:“皇上不必太过忧心,方才不是有人回报,说有大股狄兵被皇后和从悦公子所率兵马杀得大败?足以证明皇后不但无恙,还打了大胜仗,羸得漂漂亮亮!”
许思颜眸光如雪,沉声道:“她会防范狄兵,却不会防范庆南陌!”
庆南陌拿了他的亲笔信在手,会把他的木槿引向何处?
楼小眠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曾将木槿身世告知北狄,庆南陌应该也不会知晓。那么,庆南陌对付起木槿来,很可能无所顾忌……
拖着八.九个月身子的木槿,该怎样面对那随时射向她的明刀暗枪!
看着远方沙尘后隐隐的青山轮廓,他掌心的汗意早已濡.湿的马缰。
木槿,撑住,相公来了!
-----------相公在追随你的脚步,却不知能不能追上-----------
栎树林。
青桦等安葬了许从悦,寻了隐蔽处安顿木槿。
他们抓了头小鹿烤熟,将最肥.美的鹿腿留下,想等木槿醒来时食用。
算来从昨晚到现在日头再度西沉,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可木槿始终没有醒,甚至连呼吸都渐渐微弱下去。
她晨间本已筋疲力竭,连马都坐不稳,随后赶回救人,却又似完全恢复了体力。
那时好得奇怪,就如后来昏迷得奇怪。
她随身的百宝囊里良药不少,青桦不明缘由,也不敢给她乱用,只喂了两粒益气补血的药丸,再和诸近卫轮流照顾着,用叶片盛来清水喂她。
眼见木槿毫无好转,青桦等人再不敢在此久留,却在下面的去向问题上犯了踌躇。
他们原要去朔方城。
但朔方城孤城一座,距离各处城郭甚远,去了后不怕有敌来犯,可又从哪里找大夫替木槿诊治?庆南陌的身份今天应该暴露了,可谁也说不准晋州剩余的守将对此持怎样的态度。
算来算去,目前最可靠的做法是跟国主萧以靖会合,他必会倾尽全力相救心爱的妹妹。
可萧以靖现在在哪里?素心香点了两次了,为何还不见有人来找?
三名近卫正在计议时,忽觉前方树影一动。青桦立时喝道:“谁?”
但见人影一晃,一个黑衣女子站到了他们跟前。
她身材高挑蔓延,举手投捉透着股子清冷孤漠,头上截着一顶黑色帷帽,将整张脸连同脖颈一起藏得严严实实。
瞧一眼地上的木槿,她扬身向外唤道:“国主,在这边。”
却连声音也冷得像数九天寒冰下的碧水。
青桦等听得“国主”二字,已是精神大振。
不过片刻,果见另一道黑影飞快掠过树影奔来,然后失声唤:“木槿!”
玄衣如墨,容貌俊秀,眉眼沉凝,正是蜀国国主萧以靖。
他身后跟着满头血污的顾湃,此时也冲上来,看着木槿的模样傻住了。
萧以靖已将木槿抱起,探手搭上她脉门,额上顿时涌.出汗意,抬头看向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走过去,立时摘下帷帽,跪坐到地上替木槿诊脉。
众人看到她帷帽下的模样,无不骇然。
那面庞满是疤痕,宛若沟壑纵横,令人望之欲呕。但她的眼睛却生得极好,眸光明亮异常,直摄人心。
时隔多年再度看到这样的疤痕,这样的眼神,青桦立时记起了她是谁。
曾跟从夏后学医的宫中女史田烈。
听闻后来她的医术越来越高,很快便不再是宫中女史了。但终日究竟在做什么,大约只有国主和她自己才知道了。
但有田烈出手相救,木槿应该没事吧?
果然,不过片刻,她便找到了病因。
她将木槿扶起,先去看颈后,拿手指捻了几捻,竟从玉枕穴拔.出一根长约半寸的极细金针来。
再左侧耳后风池穴抚摩着,慢慢又捻一根,接着右侧风池穴也找到一根,然后是百会、上星、本神、头维诸穴……
头部几大要穴,竟先后拔.出了九根金针!
萧以靖吸了口气,问向青桦,“谁做的?”
青桦惊骇之极,忙摇手道:“公主晕倒后一直是我们在旁边守着,并未再遇敌。再不知这金针什么时候扎的。”
其他三名近卫亦是瞠目结舌。
都是从蜀国跟去的老人,侍奉多年,自然不会对木槿下这样的毒手。
田烈已道:“恐怕是公主自己。公主并未认真习过医术,还敢用这种手法拿自己冒险,看样子还成功了,着实令人钦佩,钦佩!”
萧以靖黑眸愈冷,“什么手法?可否一次说完?”
“妾身在说呢,是国主太心急了!”田烈唇角弯了弯,似乎在笑,却扯得满脸沟壑愈发狰狞,叫人不敢直视,更顾不得欣赏她那双还算好看的眼睛了。
她将木槿自萧以靖怀中接过,让她微侧了身卧着,熟练地拍打着她身上的穴位,缓缓道:“这种手法是以金针刺穴,以激发出人体最大潜能,让人在一段时间里拥有超常的体力和精力,也可让原本衰弱的体力瞬间凝聚,恢复到最佳状态。但金针所刺的九大.穴位都是头部要穴,稍有讹误,非死即残。当然,这样高风险的手法,医者很少用;就是用,也会用在别人身上。拿金针扎自己穴位,难度更要大上许多。公主居然能成功,看来天赋极高,不做医者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怪不得,怪不得……”
青桦等终于明白木槿身体忽然复原如初的缘由,不由面面相觑,各有愧色。
木槿本已逃开,正是为了救他们和许从悦,才冒险在自己穴位下针,生生激出身体潜能,暗器加毒器一举逼开庆南陌一行人……
萧以靖呼吸忽然浓重,沉声问道:“用了这种手法,会有什么后果?”。
他同样略知医理,深知天地阴阳平衡之理。既有逆天效用,必有天谴恶果。
果然,田烈道:“首先,元气透支,大病一场是免不了的;再者,九大要穴被扎刺后,血脉受损也是难免的。换了寻常人,根据体质不同,恐怕会折寿五年到二十年。”
青桦、顾湃等无不倒吸了口凉气。
五到二十年……
五年还罢了,二十年,人一生又能活几个二十年?
萧以靖看着木槿灰白的面容,低低道:“可木槿不是寻常人。”
会武艺,有才识,玲珑剔透,敏慧无双……
是他至爱至惜的妹妹。
田烈仿佛又笑了笑,却蕴了一丝嘲讽。
“对,公主不是寻常人。公主正怀着近九个月的身孕。连寻常人都不敢用这种手法,她却用了,只怕真是开了先例了!”
萧以靖屏住呼唤,黑眸清冽如冰,吃力地吐着字:“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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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田烈从随身药匣里取出一只羊脂玉的小瓶,倒出两粒豌豆大小的褐黑药丸,捏开木槿的牙关送进去,又接过近卫手中盛水的叶子,喂了她两口清水,才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她惋惜般叹道:“所以,她有九成的可能再也醒不了。一尸三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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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以靖面色倏地阴沉,“一尸三命?”
田烈不再诊治,顾自收拾着药匣,淡淡答道:“怀的是双胞胎,生养本就不易。舒悫鹉琻再加上这事儿,能有一成的机会活下来就不错了!”
萧以靖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却已杀机凛冽,亦如金针般直砭肌肤。
田烈手下一顿,“哦……也许可以保下小的。公主一向康健,饮食也好,所以胎儿发育得不错。若现在剖开公主肚子,抱出孩子,想必两个孩子必定可以存活。罘”
青桦等已听得魂飞魄散,失声叫道:“不行!绝对不行!”
这等于连那一成的机会也不要,直接送了木槿的小命!
萧以靖深深地吸了口气,隐忍地退了两步,蹲身到木槿跟前,抚着她毫无生机的面庞,静默片刻,说道:“田烈,你在东苑的药园,孤一直派人帮你照看,这两年也替你觅了不少珍奇药材。宫里还有两本太后留下的医理笔记,孤原想留下做纪念。你一直在寻觅的《孙氏千金方》听闻曾在吴宫出现,若托吴帝细细寻觅,应该不难找到。飙”
田烈整理药匣的手顿住,然后飞快将关上的药匣重新打开,说道:“我试试!”
萧以靖紧盯着她,“几成把握?”
田烈迟疑了下,“两成。”
萧以靖握住妹妹的手,只觉自己的手分明也已和她一样的冰凉。
他问:“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田烈沉吟,然后问向青桦,“听说顾无曲曾经练过一炉大归元丹,不知公主出门时有没有带上几颗?”
青桦忙道:“大归元丹是顾无曲练来给楼相治病的,总才七颗,楼相好几次快要病死,所以都给了他。”
田烈道:“我听说过这事,所以去年到吴都时,我借口替楼小眠治病,和他要了大归元丹查看,悄悄刮了一些粉末细细研究过。其实那药也不是特地针对楼小眠病症的,而是以生血益中、扶虚补气为主,说它能起死回生虽夸张了些,但的确可以大补元气,汇聚元神,故而名之为大归元丹。公主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元气虚竭,若能吃上三五颗,大约就不妨事了!”
“三……三五颗!”
青桦垂下头,向来谨肃的面庞仿佛被击得快要裂开。
千陌已经掉下泪来,哭道:“一炉总才七颗,楼相前两次重病服了五颗,剩的两颗,后来出宫养病时皇后也给他带走了!听说楼相被皇上赶去朔方城,一路又曾重病,想来连那两颗都没有了吧?又哪来的三五颗!”
萧以靖的面容被暮光里的树影挡着,冷沉而晦暗,“那大归元丹,是不是很难炼制?”
田烈点头,“听说顾无曲拖着当时的太子殿下替他找药材,足足三年才配齐。”
许思颜当太子时便已摄理朝政。也就是说,以吴国之力,费了三年时间才凑齐药材。
蜀国不如吴国地大物博,但曾有个热爱医学的国后,找起药材应该比吴国更方便。可那也不是三五天便能凑齐的。
何况,这里也不是蜀国。
田烈沉吟着又道:“这大归元丹是救命灵丹,却不是专治楼小眠那病的。顾无曲应该怀了私心,才以替他治病为名,借皇家之力炼制自己想要的灵丹。他那一炉,绝不只七颗。两个七颗差不多!”
青桦顿时眼睛一亮,挺直身道:“皇后对顾无曲夫妻俩很好,咱们再投其所好多多赏他其他珍奇药材,让他拿出三颗或五颗大归元丹,应该都不难。”
田烈问:“顾无曲现在在哪儿?”
青桦道:“听闻他从守静观搬出去后便还俗了,在京城南郊置了所大宅院娶了桑夏姑姑。若去打听,应该不难问到详细地址。”
“可皇后必须在两日内服用才有效。”
“……”
便是不吃不喝昼兼程,来回京城也得好几天时间吧?
田烈垂下眉,看不清那满是刀痕的面容到底是怎样的神色,但一双黑亮的眼睛,有显而易见的失望。
萧以靖侧头,“来人。”
他的亲卫们也已赶到,只在稍远处巡视,闻声连忙奔来。
萧以靖径自看向身手最好的离弦,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前往朔方城,面见楼小眠,告诉他木槿情形,问问他那里还有没有大归元丹。如果有,立刻带来。”
离弦忙应道:“是!”
此处笔墨不便,萧以靖黑眸转动,自田烈药匣中抽.出一页药方,也不管是什么方子,取出袖中自己金印,在方子反面空白处按下印鉴,交离弦作为凭证。
算时间,蒋敏才此刻应该已经赶到朔方城了。
昨晚江北两万狄军被木槿打得落花流水,随即庆南陌不想坐失良机,公然逐杀木槿。但他在追赶木槿之时,主要兵力正被顾湃等所率的蜀军拖住,随即萧以靖所领骑兵赶到,向顾湃问明情况后,以蜀国国主身份告诉不知情的吴兵将士,庆南陌通敌叛国,正是害吴蜀相残的罪魁祸首。那些晋州将士将信将疑,但到底不敢与蜀军为敌。
萧以靖一边派人通知晋州和江北大营,一边赶来追击庆南陌,并营救木槿。
庆南陌后来没能追到栎树林,正是因为发觉大队蜀军已经逼近。猜到晋州可能回不去了,他立刻向附近狄兵求援。萧以靖令曹弘率主力去追击狄军,自己带着顾湃和十余名近卫循着素心香寻找木槿。
如今狄军先被木槿重创,再被蜀军追击,暂时应该顾不上朔方城。蒋敏才率着两万多蜀兵,要联合楼小眠控制住那边局势应该不会太困难。
那么,离弦去找楼小眠也不会太困难。算行程,快马一夜便可往返。
庆南陌此时应该正被打得抱头鼠窜,再顾不上到这边来抓木槿了吧?
萧以靖迅速将眼前局势梳理一遍,抬眼看向田烈,“若真能从楼小眠那里找来一两颗大归元丹,能救下公主么?”
田烈沉吟道:“未必够。但能服食一颗,便能多上两成把握。”
萧以靖点头,“没有大归元丹,有两成把握;服一颗,四成把握;服两颗,则有六成把握。”
他忽向她笑了笑,“其实胜算还是蛮大的,我们当然不能放弃,对不对?”
田烈被他笑得心头一烫,黑眸愈发灼亮逼人:“国主所言甚是!哪怕只有一成机会,田烈也不会轻言放弃!”
萧以靖抱起木槿,走向近卫们刚刚搭好的一处帐篷,“那么,开始吧!”
---------------田烈说,绝不能轻易放弃那许多的好处----------------
许思颜终于赶到了木槿前日扎营的地方。
吴军、蜀军正在各自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蜀军倒还罢了,晋州将士却万分惶惑,听得皇帝到来,有品阶的武官慌忙上前见礼。
许思颜明知他们也不过是被庆南陌利用,差点和陵东那些将士一样枉死,只得耐下性子温言抚.慰,依然令他们回晋州驻守,由刚刚从江北大营赶回的张珉语约束。
再去问皇后行踪,却说是和许从悦一起离去的,正被庆南陌追击;又说蜀国国主不放心妹妹,已经率兵前去相救了。
又被萧以靖抢先了一步!
许思颜心头有些发苦,又有些安慰。
他果然没看错,萧以靖果然疼爱木槿,不管这种“疼爱”里包含了多少别的意味,在木槿遇到危机的紧要关头,萧以靖必定会全力守护她,——就如他会全力守护她一样。
当然,他这个夫婿守护得很不好,很不尽职。
木槿前一晚睡过的帐篷里,随身的行囊还在。
战场无法与吴宫或翼望山别院相比,衣物和所用器具都极简单,想来木槿这些日子过得相当辛苦。
旁边却还有个包袱,娇艳清新的藕色,绣着百子图案,人物动作神态栩栩如生,极尽精巧之能事。
许思颜打开看时,眼眶竟是一热,连心头都跟着暖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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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全是婴儿所用之物,小帽子、小肚兜、小褂子、小鞋袜和小襁褓等样样俱全,都是极柔软的面料,极精致的针脚,漂亮得让人爱不释手。舒悫鹉琻
往日在瑶光殿,木槿便曾多少次,一边抚着隆.起的腹部,一边研究那些小小的衣帽,深深的酒窝盛着快要满了的幸福,每每叫他看得心醉神迷。
不知离开他后,还能不能笑得那般眉眼弯弯,欣悦怡然?
帐篷里尚有依稀的药味。
许思颜走到矮几前,揭开上面的药罐看时,里面果然是煎好的药,却早就凉了盥。
他拿旁边的银著下去拨了几拨,一颗心忽然之间便沉了下去。
是双倍剂量的安胎药,她却根本没来得及饮服……
动了胎气,还在被人追杀泷?
“木槿,木槿!”
他将那装着婴儿衣帽的百子包袱匆匆收了,紧紧抱在怀中,转身奔了出去,“备马,预备出发!我们……去找皇后!”
心脏似被人捏在手里,捏得他一呼一吸都在疼痛,仿佛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但目标却是如此的明确:他必须找到她,守着她,看着他们的孩子出世,看着孩子穿上木槿亲手预备的漂亮衣帽。
片刻后,他已带着禁卫军飞奔向斥候所禀报的蜀军、狄军对峙的方位。
萧以靖有素心蛊可以找到木槿所在的位置,他没有。
因为,他许思颜,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与他的娘子分离。
瑶光殿里,他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要一生不弃,一世不离……
---------------我不弃你,你弃我肿么办--------------
栎树林里,帐篷内,田烈终于施针完毕,又叫人想法弄来热水,替木槿脱下血衣,擦洗了身子,换上临时找来的干净衣衫。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暂时只能这样了!”
田烈看着自己治过的病人,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愈发亮得出奇。她拿帕子擦着手,声音却依然冷冷淡淡:“公主随身救急的药丸倒是带了不少,刚我找了两种还算对症的,已经给她服用过了!”
“哦!”
萧以靖坐到木槿身畔,漫不经心般应了一声。
青桦却是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说,又多了几成得救的把握?”
“几成?”田烈认真地掰着手指算了许久,依然平淡无波地回答他,“可以忽略不计吧!”
“……”
青桦觉得这女人简直就是块会说话的木头,毫无趣味。——木槿装傻时也会显得又呆又木,可跟田烈比起来木得是那样可爱,简直多姿多彩,让跟着她的随侍都看得胸怀大畅,深感自豪。
再看一眼如今无声无息卧在毡毯上的公主,青桦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掉头奔了出去。
出去的那一瞬,这昂藏七尺的汉子眼角已有亮晶晶的水迹滑过。
青桦走远了,田烈方皱眉道:“我还没说完呢。虽说效用不是很大,但能让公主精神好些,说不准就能醒过来了!”
萧以靖黑睫一跳,抬起了眼。
田烈继续道:“不过醒来也没用。她已经动了胎气,这一两天内必定会生产。没体力,生不出孩子来还是会死。”
萧以靖神色不动,唤道:“田烈。”
田烈欠身,“国主还有何吩咐?”
萧以靖道:“幸亏你毁了自己的脸,没人敢娶你。否则,你男人不被你气死,也会气得弄死你。”
田烈一笑,扯开脸上的纵横沟壑,愈发显得恐怖,“国主说话有点毒。”
萧以靖依然垂首瞧着自己妹妹,淡漠答道:“彼此,彼此。”
田烈皱眉,向外张望片刻,说道:“我要出去一下,找两样药材。”
“现在?”
“现在。”田烈戴上帷帽,掩住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依然是高挑窈窕的倩美身影,“来的时候倒也预料到公主可能会早产或体虚,带了好些对症药材。不过那两样太寻常了,留心些四处都能采到,所以没带。”
萧以靖看向帐外黑黢黢的天,抬高了声音吩咐随侍,“小奚,你和陆平陪田大夫走一趟吧!”
田烈甚是感慰,边向外走去,边说道:“国主不用为我担心。我这模样,阎王爷不会收,无常鬼也会把我当同类,安全得很。”
萧以靖道:“孤也觉得阎王爷不敢收你。但孤怕你忽然发现什么珍奇草药,便不记得回来了!”
田烈便不响了。
说到底,她和顾无曲是差不多的疯子。
顾无曲能忘了娶妻那回事儿,她自然也能忘了救人这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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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烈离开时已近三更,余下还有十余名近侍商议了各自防守方位,很快各司其职安静下来。
萧以靖将烛火移得近些,坐在毡毯上静静看着木槿。
以前被自己抱在膝上,摇头晃脑颂着兵书的小女孩,仿佛在一转眼,便已长大,远嫁,成了他人的妻子,并即将成为一个母亲。
他低低地叹,唇角微微勾出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伤。
毡毯旁放了木槿的龙吟九天琴。
萧以靖轻轻捉过木槿的手,看她受伤的手指,素日疏离冷漠的黑眸禁不住涌上痛惜。
他拿帕子一根根拭着琴弦,将血污慢慢拭尽,才抬手拨弦。
他在音律上并无太高天赋,也从不曾下过功夫。此时随手弹奏,只是很寻常的家常调子,亲切里带着些温柔活泼,宛如小儿女在林间溪边打闹,一路都是天真无邪的欢声笑语。
再不像一个清冷沉静的君主所奏。
可在木槿跟前,他从来不是什么太子或国主吧?
他是疼爱她的哥哥,会站在杏花如雨里推她荡秋千,会把她抱到高头大马上驰骋打猎,会抱她在怀里,为她哼并不算好听的童谣。
多少次,她便是在他简单到笨拙的歌谣里酣然入梦。月光从敞开的窗口流淌进来,他便借了月光出神地看着小妹妹。
看她圆圆的脸,粉粉的唇,和安静垂落的睫。小小的鼻翼微微地翕张着,他听得到她匀细的呼吸。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觉得很开心,很安心,连沉重的太子课业都因着这小女孩而多了几分趣味。
他不知道有一天会泥足深陷;他甚至根本没想过那个可能。
直到,父亲吩咐预备木槿婚事,他忽然间心如刀绞,才渐渐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失去的又是什么。
也许这一世,他注定只能是她的哥哥。
那么,他一定要做她最好的哥哥。
再不知究竟弹了多久,最终连萧以靖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弹的是什么,连忙按住琴弦,结束那凌.乱的琴声,微微地发怔。
身畔,忽有女子微弱的声音传来:“五哥……弹得好难听!”
萧以靖心头剧震,忙回过头来,正见木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侧头瞧向他。
别说早年的婴儿肥,连原来圆.鼓.鼓的面庞都已瘦得削了下去。她苍白虚弱得像一片纸人,把一双眼睛衬得又大又黑,却若惊若喜地凝视着他。
“木……木槿!”
萧以靖忽然间哽住,丢开琴小心将她抱起,拥到自己怀里。
木槿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连日的奔波辛苦,劳累委屈,伏在他怀里呜咽起来。
萧以靖拍着她,低低道:“别哭,别哭……没事了,很快便没事了!”
木槿道:“还好五哥来了!我原以为,我活不了了!”
她忍了泪,心头依然酸楚,“我尽了全力,可从悦还是死了!跟我的人也是死的死,伤的伤,
连那五千蜀兵……”
萧以靖柔声道:“你既全力以赴,一切结果无非天命,何必放在心上?何况我去得还算及时,领的兵马已跟他们会合,如今正在追击庆南陌。我不放心你,所以先过来找你。”
木槿便紧盯向他,“五哥,庆南陌是狄人内应。先后设计两国兵马的人,应该就是他。他想让你和大郎不和。”
大郎,她的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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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
大郎,她的大郎……
萧以靖呼吸微微一顿,旋即浅浅笑道:“嗯,五哥不中计。五哥会帮你的大郎尽快赶走狄人。你别再费心,赶紧养好身子要紧。”
木槿这才想到挪动了下.身子,却觉自己四肢如棉花般柔软着,虚弱得使不上力。
她苦笑道:“我这人自私,怎么也见不得跟我的人被人欺负,用了点旁门左道的法子,恐怕会大病一场。”
她说着时,伸手去抚自己的腹部,顿时放心了许多。虽然阵阵酸疼,倒还圆.滚滚的。新换的下裳也算干爽,想来孩子暂时应该无恙盥。
萧以靖留意着她的神色,柔声道:“田烈已经去替你取药了,很快会回来替你医治。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田烈,跟母后学过医的那个女史?”木槿松了口气,“那可真再好不过了!我动了胎气,只怕会早产,正担心支持不住。”
是女子,又有一身极好的医术,自然比一般的稳婆好太多了泸!
萧以靖微笑,“田烈去寻的两味药很寻常,应该已经找到了。山路难行,怕是躲懒了,打算天亮后再回来?”
计算此地距朔方城距离,离弦快马加鞭,也该早到了吧?如果能顺利见到楼小眠,也许天亮前就能赶回,却不知能不能带回大归元丹。
两颗,就可以有六成的机会让木槿和她的孩子死里逃生。
可如果……拿不回来呢?
两成,哪怕只有两成的机会,他也得让木槿紧紧抓.住!
萧以靖低眸凝望着倦乏地依在自己怀里的妹妹,忽轻笑道:“木槿,田烈替你把过脉,孩子健康得很。”
木槿不由精神一振,笑道:“他自然健康得很。除了这几日,我可从未让他吃过半分苦头!”
她自己是个很懂享受的人,孩子待在她肚子里自然沾着她的光,哪里还会吃苦头?
萧以靖笑意更浓,“说错了,应该说是‘他们’。”
木槿愕然,“他们?”
萧以靖眉眼蕴光,点头道:“是一对双胞胎,都很健康。不过田烈说了,孩子并不太大,所以很好生养,叫你不必担心。”
木槿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已禁不住笑道:“那敢情好,很好啊!”
大狼指着她生四个儿女,如今这胎出来,任务可就完成一半了!
她振足精神坐起,纤细的手指微颤着在百宝囊里翻寻,却是找能让自己尽快复原的药。
萧以靖忙道:“不必乱翻了!田烈那里带来的药多着呢,应该比你这些药更对症。”
木槿笑道:“真想看看我的两个孩子长什么模样!也不知是男是女。若是男孩,我还打算讨楼大哥的女儿做儿媳妇呢!”
听得“楼小眠”三字,萧以靖微微皱眉,“楼相没有女儿吧?”
木槿道:“如今没有,日后总会娶妻生子的吧?”
可惜,再也不会是花解语为他生儿育女了。
木槿叹息,抬眼看向萧以靖,“听闻皇上给五哥写了封信,五哥才会立刻出兵?也与……楼大哥有关?”
萧以靖早从青桦那里问明木槿离开蜀境的前因后果,闻言立刻打断木槿的话头,说道:“都弱成这样了,不说好好养着,还操心这些事做什么?横竖蒋敏才已经带兵赶过去,楼小眠不会再有事,任他什么误会都有解释清楚的时候。”
木槿听他把楼小眠之事说成误会,却还是含糊,也便放下心来,正思量着要不要细问时,萧以靖已笑着岔开话,“对了,你楼大哥没女儿,你五哥却已经有了个男孩儿。我先跟你说定了,若生下的是公主,需嫁给我家墨儿。”
木槿不觉拍手笑起来,“好!回头嫁过去,让她住我少时住的宫殿。那宫城的花花草草,或许还会跟她认个亲呢!”
说得萧以靖也撑不住笑出了声。
二人谈得欢恰,木槿虽还虚弱,唇边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这时却闻不远处传来女子冷笑连连,“好个大吴皇后!好个不要脸的贱人!到底勾搭多少男人?才哄了从悦死心塌地,这又在哄谁呢?可怜堂堂大吴皇帝被你戴了天大的绿帽子,居然还敢把你当成个宝!就冲你肚子里那个不知谁下的野种吗?”
外面近卫早已惊动,但闻呼喝声起,已有打斗之声传来。
萧以靖面色一寒,惟恐亮着灯烛的小帐篷成为对方靶子,抬臂抱起木槿冲了出去。
近卫只留了两人护到他们跟前,其他人都已奔出,和袭来的敌人交上了手。
对方人数不多,也才二三十人,都以黑布蒙面,部分人招式甚是怪异,应是北狄高手。但跟在萧以靖和木槿身边的近卫武艺更高,虽然人数略少了些,应该吃不了大亏。何况此时天色未明,林深叶茂,要藏身也不困难。
萧以靖逡巡着人群,寻找方才口出恶言之人,很快便注意到其中一名蒙面女子正欲逼开对手奔向这边。
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很漂亮,却正泛着母兽般的凶狠光芒,狠狠瞪着萧以靖怀里的木槿。
萧以靖皱眉,“这女人是谁?”
木槿只听那声音便辨别出来,吃力地笑了笑,“五哥不认得了?是你侧妃呀!”
萧以靖“哦”了一声,“慕容琅啊?皇上倒是念旧,广平侯谋逆伏法,还念着临邛王的情,还让这位当着郡主吗?”
木槿懒懒道:“这倒怨不得临邛王。慕容琅谋害帝后,大逆不道,早就被逐出家门。看看,这倒是越发出息了,居然直接投了北狄!老临邛王地下有知,当含恨九泉呢!”
慕容琅的身手倒不负将门之女的声名,竟凭着一股狠劲,逼退挡她的近卫,冲上前几步,向她高声喝问:“许从悦呢?你把许从悦藏哪里去了?”
木槿已不知是气是笑,依着萧以靖勉强站稳,答道:“我离京那日,你不是派过三个狄人来挑拨过我和从悦吗?我有没有藏起他,难道你还不知道?”
慕容琅怒道:“什么三个狄人?什么挑拨?你们把我逼得回不了京,只得投了北狄,还敢拿那莫须有的罪名指责我!我几天前才听说你勾着他陪你来了江北……”
木槿听得纳闷。
但以慕容琅目前已经完全撕皮脸的敌对态度,似乎也没必要撒谎。难道当日许从悦没说实话?
慕容琅已冲到近前,厉声问道:“他到底在哪里?”
浅淡的天光下,木槿看得到慕容琅通红的眼圈,以及眼底刻骨的怨恨和嫉妒。
若是从前,木槿或许会一笑置之,将慕容琅当成善妒多疑的疯子。但如今,她还真的不能怪慕容琅的多疑,甚至隐隐有些同情。
瘦削的指尖慢慢指向数十步外的那株最高大最优美的栎树,木槿道:“他在那里。”
慕容琅竟拼着被对手砍了一刀,飞快脱离战团,奔向那株老栎。
然后,众人便听到她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悦!”
木槿令人为许从悦在栎树下筑了坟茔,青桦等还替他立了墓碑,慕容琅自然一眼可见。
她一把扯下蒙面巾,扑到坟茔上,嘶声惨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别想骗我!这个没良心的,昨晚还陪在你身边帮你打退了狄军!他怎么会死?他这祸害怎么会死?”
木槿不觉落泪,涩声道:“我倒是想骗你。哪怕再祸害一千年,我也忍了!只要……只要他能活着!可他偏偏死了,就是死在……现在和你蛇鼠一窝的狄人之手!”
萧以靖忙揽紧她,低低道:“木槿,别难过了。若许从悦还在,必定也盼着你保重自己。”
慕容琅哭叫道:“萧木槿你这贱人!贱人!当初我就不该放从悦去和叔父作对,害了叔父,还害从悦又见你这贱人!若不是死心塌地跟你跑来趟这样的浑水,他怎会死?我捆都应该把他捆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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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后天见!
木槿道:“没错,若不是跟在我身边,他不会死。可是慕容琅,若不是你明里暗里挑唆摆布,他根本不会谋反,你叔父无机可乘,也未必会谋反,北狄无隙可寻,更未必会入侵……若那一切都不曾发生……”
木槿笑得虚恍如雾,“若一切不曾发生,这世界还是一个清平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我在宫里弹琴看书,从悦在府里观舞赏花,闲来炒些葵瓜子,三小.姐若想吃时,他大约也不会不给。”
慕容琅呵呵笑起来,“论才识,论胸襟,他哪样比不上皇上了?为什么他就得观舞赏花,连见亲娘一面都得鬼鬼祟祟?我偏要他立于万万人之上,我偏要自以为高贵的人匍匐在他的脚下!”
萧以靖淡淡道:“那么,孤恭喜你,你办到了。许从悦归天,果然立于万万人之上,令尘世之人不得不匍匐于他的脚下!一切,都是慕容三小.姐的功劳!”
“我的功劳……我的功劳……钋”
慕容琅浑身哆嗦,掩着脸嘶叫着,像一只被捏住脖颈的孔雀。
“可我一心只要他好,要他比任何人都强……其实他心里好苦,只是一直说不出啊,一直说不出啊!从悦——”
她惨叫一声,人已飞身而起,重重地撞到了那粗.壮异常的栎树树干上罴。
沉闷的“咚”的一声,她像一枚折了翅的蝴蝶,无声摔下来,覆在那崭新的坟茔之上。
却是极温柔的姿态,仿佛正将坟茔下的那人轻拥在怀。
“慕容琅!”
木槿不觉惊呼,忙要上前察看时,脚下浮软得差点摔地,而腹中也似沉了一沉,本来闷闷的坠痛感顿时剧烈起来。
萧以靖扶稳她,急唤道:“木槿!”
木槿满额冷汗,勉强道:“没事……”
却连声音都变了调。
萧以靖手中一紧,低低吩咐身边两名随侍道:“替孤断后!”
竟将木槿抱起,运起轻功奔向拴着马儿的那一侧。
木槿亟待休息和救治,这里显然已经不宜再呆下去。
袭来的刺客里有几人因慕容琅的自尽惊呼,甚至有人在唤着“三小.姐”,显然是原先跟她的侍卫。但大部分人依然狠命冲杀着,目标多半还是木槿。
几方人马主力都已在战场之上,除了萧以靖的心腹,再无人知晓他秘密前来寻找木槿。何况,如果对付的是蜀国国主,只怕就不只这么多刺客了……
怀中的木槿并不曾喊一个字的疼,只是身体一阵阵地哆嗦,汗湿的手死揪着他的前襟。
萧以靖深深吸着气,低柔安慰道:“木槿别怕,五哥在这里!”
“嗯……”
木槿从齿缝间勉强应了,却有明显的颤音。
萧以靖眸光愈发幽暗,飞身奔向自己战马,匆匆解开缰绳,纵身正待跃上马背,人在空中时却已见得马腹下隐有一角红衣飘动,不觉大惊。
半空之中不及闪避,他迅速抬起一脚,另一脚却飞快踹向马鞍,借了那一踹之力,人已飞向另外一边,恰恰躲过了马鞍上划来的一道流光。
变起仓促,落地之时稳不住身形,他侧转了身让自己肩背先着地,再将木槿轻轻放下,这才转身看向那人。
木槿一眼瞧去,却也又惊又气。
红衣烈烈,剑光如雪,风一样自马腹中卷出之人,正是孟绯期!
晨光下,他的容貌绝美,一如往昔,只是眉宇间的乖戾和孤僻比先前又多了几分。
“你倒还真是个……好哥哥!”
他拿剑指着他们,眼圈泛着红。
萧以靖站起身来,冷冷道:“你闹够了没有?当真是谁和我作对,谁便是你朋友了?不管是人是鬼,是猪狗是畜.生?”
孟绯期便哈哈笑了起来,“怎么?我和狄人混在一处,你很不高兴?那些人看到我跟看到鬼一样,我本来还真不待见他们。既然如此,我倒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得好些,说不准也能在北狄当个大将军什么的……”
萧以靖愠道:“若只是任性还罢了;若真敢为虎作伥,伤我大蜀子民,便是整个蜀国的敌人,即便我是你兄长,也绝不会再放过你!”
“放过我?你什么时候放过我了?”孟绯期步步逼近,“一次次逐我离开,挑我手筋,留我一条性命,就算是放过我?今日我也挑断你手筋脚筋,放过你一次如何?”
那边闻得这里有变,已有两名近卫脱身奔来接应。
萧以靖略一犹豫,便先去扶木槿。
孟绯期剑尖抖动,宛如霜花万点,迅速将两名近卫逼退,人已如一只硕大的血红蝴蝶,自上而下径扑萧以靖。
“还想装什么好哥哥么!”
银蛇般的剑尖,竟直直扎向萧以靖胸膛。
萧以靖侧身避过,腰间宝剑已顺势抽.出,如雪瀑飞扬,如怒东西翻滚,直袭孟绯期。
他身手不如孟绯期轻捷灵敏、刁钻毒辣,却大开大阖,气势稳健,竟把孟绯期逼得退了两步。孟绯期愈发恼怒,反手先击向缠向自己的侍卫。
几个回合后,两名侍卫已先后受伤,反要萧以靖从旁相援。
木槿倚着老树坐了片刻,疼痛不似方才剧烈,眼见萧以靖等落在下风,悄悄扣了几枚钢针在手,拭着额上的汗水暗暗寻着机会。
终于等到萧以靖闪避孟绯期毒蛇似的接连几剑,孟绯期急于进攻的刹那,木槿觑着空间,连.发数针……
孟绯期明知这个妹妹狡黠多智,天知道针上又抹了什么古怪毒药,急忙闪躲之际,前有萧以靖横剑扫至,后有两名近卫夹击而来,虽拔地跃起避过要害,肩背处还是着了一刀,立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又怒又气,人在半空之际,一眼瞧见木槿发针后已连坐都坐不住,正伏在地上痛苦喘息,心念一动,落地时一边挥剑对敌,一边脚下一旋,竟将地上枯枝败叶连同许多石子一同拢起,踢出,正飞木槿面门和腹部。
枯枝败叶还罢了,那些石子经由他那样的力道踢出,已与寻常暗器无异。
以木槿目前状况,简直就是夺命利器。
“木槿!”
萧以靖掠身而起,剑光如水银泻地,却是奋力将所有石子枯枝尽数挡落。
未及松一口气,忽又一团败叶尘灰直扑面门。
萧以靖忙振袖去挥时,背上蓦地一凉,身体已被背后利刃所蕴力道冲击得仆倒于地。
而此时,剧烈疼痛伴着丝丝奇异而可怖的麻意迅速蔓延开来。
“五哥!”
木槿惊得凄厉大叫,慌忙扑了上去。
萧以靖忍痛将她一揽,已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木槿,别怕!”
而孟绯期一击得手,却也似惊住,垂剑看着他们,脸色已微微发白。
“国主!”
“国主!”
有一旁的近卫在惊呼,亦有稍远处的人在呼唤,却已由远及近,转瞬即至。
正是伴田烈同去采药的小奚、陆平。
自然,田烈也已到了,依然一袭无常鬼似的黑衣,密密戴着黑色帷帽。
孟绯期一眼看到田烈,剑尖不由颤了下,神色间明显多了几分困惑猜疑。
萧以靖只觉那周身的麻意似渐渐盖住了疼意,又是惊骇,又是苦涩,抬头问向孟绯期:“这结果,便是你想要的?要我死,要蜀国大乱,要你侄儿和嫂子成为强敌环伺的孤儿寡母,你就满意了?”
孟绯期被他那失望之极的眼神看得几乎想落荒而逃,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叫道:“对!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就在萧宜泉下不安,我就要萧氏家破人亡,我就要蜀国……”
他看着萧以靖呛咳出的血,那滚在舌尖的恶骂忽然间再也骂不下去,却有眼泪从那漆黑的眼眸中滚落下来。
田烈跪到地上为萧以靖把了脉,立刻打开药匣,竟快速倒出好几种药来,匆匆塞入萧以靖口中,然后霍地站起身来,看向孟绯期。
她厉声问道:“为什么在剑上下毒?”
孟绯期一听那声音,震惊得似被雷电劈了一记,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指着她问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田烈从袖中掏出一物,用力掷于地间,怒道:“不错!就是我!不过你可别谢我,我忙得很,谁有空救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要不是国主答应送我珍奇药材,赠我太后医书,谁他妈手贱要来救你这小畜生!”
孟绯期捡起那物,正是一个笑意温柔的女子面具。
就是戴着这面具的神医,先在蜀都,再在江北,两次为他续上了被挑断的筋脉。
他一直记得她明亮的眼睛,清冷的声音,微凉的手指,还有能让他在剧痛里感觉出丝丝温柔的熟练动作钋。
他也曾很努力地盯着那张明显虚假的面具,猜想她真实的模样。可惜她不但冷若冰霜,还吐字如刀,仿佛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让她很不耐烦。
虽只见了两面,却都是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便叫他不由地存了几分敬畏,始终不敢冒昧去摘下她的面具。只在夜里梦里,他早已无数次地猜测面具背后是该是怎样的气质,怎样的容貌。
现在,他们终于第三次见面了罴?
还有,她刚刚到底在说什么?是萧以靖让她救他的?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看着重伤在地的萧以靖,再说不出一句话。
田烈听不到他回答,猛地将帷帽扯下,露出那张狰狞的脸,冲上前“啪”的一耳光扇上他的脸,怒道:“我问你为什么下毒,你聋了?”
孟绯期乍见她那副尊容,已骇得呆住,待脸上着了一耳光,才捂着脸道:“我没下毒……”
田烈怒指他的宝剑,“这叫没下毒?”
孟绯期抬起剑,也不由怔住。
剑锋上尚有血迹残存,竟是墨黑的。
萧以靖一身黑衣,自然看不出.血的颜色,但已有鲜血汪到地上,此时晨光渐明,已能一眼看出那血色近于暗黑。
不仅是毒,而且剧毒!
“敢做不敢当的畜生!上次下的毒已经够狠,这次索性下了无解的毒!当初就该把你的手剁成一寸寸喂狗!”
田烈恨恨地骂着,又蹲下.身检查萧以靖伤势。
萧以靖却已镇静下来,随手拭去口鼻沁出的血,低眸问她:“当真无解?”
田烈道:“国主,不是我咒你,当真没太大指望。他这剑下来就想要你的命,已经刺伤了肺叶,所以你呼吸间都带着血。光这个还好说,最大的问题是他下的毒太烈,伤处又距离心脏太近,很快就会毒气入心……国主,你懂的。有什么事尽快说了吧!”
孟绯期忽叫道:“我没下毒!我真的没下毒!”
萧以靖点头,“我信你。”
田烈怔了怔,“国主这是嫌死得太慢?”
萧以靖道:“绯期身手最高,最可能伤到我,狄人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当然会劝他在剑上用毒;他若懒得用,他们找个机会替他在剑身涂上毒,应该也不是难事。”
孟绯期倔强地看着他,却已止不住含了泪,说道:“是,我恨你,我恨萧宜,我恨所有萧家的人!我巴不得你们妻离子散,和我母亲一样落魄江湖,痛苦终生!看你们知不知道反省,知不知道后悔!”
萧以靖问:“你要我反省什么?后悔什么?”
他着实气得不轻,声音喑哑却凌厉,脸色亦极不好看。
孟绯期道:“你们……你们还是把我当外人!”
木槿已强撑着爬到萧以靖跟前,也去搭了脉,低头自百宝囊中取出两颗药丸,说道:“五哥,这是母亲留下的,应该对症。”
田烈对孟绯期极不耐烦,却在替萧以靖答道:“他们把你当外人,你可把他们当亲人?老梁王还罢了,毕竟是他始乱终弃;你叫国主他们几兄弟反省什么?一起反省他们父亲为什么丢了他们的母亲去找别的女人?还是反省他们为什么没把突然冒出来闹得鸡飞狗跳的兄弟当菩萨供起来?后悔必定是有的。换成我的话,几年前就该后悔没趁早收拾了你这小畜生,才活活气死了老父亲!”
孟绯期已听得呆住。
他一进梁王府便把几兄弟打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凡事再不肯容让半点,只怕因此更被他们小看。算来只有萧以靖偶尔会和他说上几句,无非是劝他孝顺父亲,友爱兄弟,后面更是被他顶回去的多,说的遂更少了。
因着那无法见人的身世,他性格自尊敏锐之极,自幼又有一身绝佳武艺,敢忤逆他心意的人无不被打得落花流水,根本不用去考虑他人想法,凡事便也只从自己这边考虑,再不曾好好想过那些兄弟到底是什么想法。
至于他父亲梁王萧宜,的确负了母亲;但他的死,的确也和孟绯期的种种表现有关,——虽然有时候他并不是故意寻衅滋事、给梁王府抹黑。
可惜还没来得及因父亲的死心生歉疚,他便偷听到了父亲临终时的安排,听到了父亲的憾恨:憾恨他的出世!
孟绯期终于道:“萧宜么,他生了我,又那么厌恶我,把我当成生死仇敌,气死也是活该!”
田烈差点又一巴掌打上去,“果然是个畜生!若没你父亲,你.娘一个人生得出你?真不知国主怎么想的,几次给你教训,偏还暗中叫我救你,惟恐真的断了手断了足,爬在地上讨不着饭会饿死?”
孟绯期已两次听到她提起是萧以靖让她救他,却始终只觉好笑,“他要你救我?他要你救我还会断我手筋?”
田烈道:“想给你点教训,让你尝点儿苦头,才知道天高地厚,懂得以己度人呗!可惜,遇到条疯狗,打不打都一样咬人!”
孟绯期给骂得满脸红涨,怒道:“你……你别以为救过我就可以信口雌黄辱骂我!惹急了小爷,天王老子一样要你的命!”
田烈嗤笑,“你已经要了你老子的命了,谁敢不怕你?”
“你……”
孟绯期真想将剑尖指向她了,可看着田烈幽亮得宛若可以照透人心的双眸,手中宝剑竟重如千钧。
这时,萧以靖忽念道:“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孟绯期猛地一僵,转头盯向萧以靖。
萧以靖静静地看着他,继续道:“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沈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这首词是你母亲寄给父亲的吧?你总说父亲薄情,你可知父亲在你回来后便画了一幅你母亲的画像,画在他每日出入的书房?你可知杜姨娘吃醋将画像摘下,被父亲甩了耳光,连带七弟都跟父亲生了嫌隙?你打伤周太傅的独子,你只知父亲骂了你,可知他随后跑在书房里喝酒,喝醉了对那画像哭了一夜,第二天病情骤然加重?”
萧以靖叹息着看向孟绯期,“你不知道。你从未好好跟父亲说过一句话,你想见他却连他的书房都不肯进,只肯在外面没规没矩地大叫,‘萧宜,你给我滚出来’!”
孟绯期听得傻住,失神道:“那书房里……书房里有那画像?”
萧以靖道:“四哥老实人,父亲那间书房里的布置至今没动过,你就是现在回去看,都应该能看到!还有,替你续手筋什么的,你不用感念孤。孤就是要罚你,根本没打算救你。但父亲再三叮嘱,说你身世堪怜,脾气又坏,亲友奴仆不会有一个真心对你的,让孤这个哥哥凡事容让你,照顾你,别让你受委屈……”
孟绯期道:“你……你哄我!当日我听得明白,他就是骂我,怨天恨地的,巴不得我没出世!”
田烈忽然爆笑起来,“你当真是国主的弟弟吗?国主真会有你这样蠢的弟弟吗?爱之深,恨之切,这都不懂?如果我生了你这么个不肖的儿子,也会恨不得把你拍回胎盘里去!话说,绯期公子,你的脑子是不是留在胎盘里被你.娘一起丢河里喂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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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绯期脸色惨白,吼道:“你住口!”
那张绝美的脸上,却似有什么渐渐龟裂开来,原来蕴在眼中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田烈毫无同情心,正待再嘲讽几句,忽听在一旁久久不曾插话的木槿道:“金蛇走穴,截经封脉。阻毒入心窍,可以金针扎刺膻中三分,走任脉,上封玉堂穴、紫宫穴,下锁中庭穴、巨阙穴……”
田烈顿时将孟绯期丢到脑后,侧而静听木槿说着,手间已自药匣中取出大小各异的一排金针,拈了一根在手上,盯着萧以靖的胸口,颇有跃跃欲试之意。
木槿一气背完,说道:“五哥所中的拘魂散,的确没有现成的解药,但也不至于无药可解。有目前祛毒之药,加上金针阻毒,可保四到五天无恙。呆会儿我把解毒的方子给你,有几样难觅的,可以到我母后和外祖母当时隐居过的地方找,多半能找到。便是还差一两样,不能将毒素除尽,只要性命无碍,咱们就可以慢慢设法了!钏”
她看了眼不远处还在打斗的人群,声音低了些,“具体地址,五哥知道的。”
田烈的眼睛已明亮得近乎热烈,“那地方,是不是有很多珍奇药材?还有,这些解毒的手法,我似乎没看到明懿太后的医书上记载。”
木槿吃力地笑了笑,“我不爱给人治病,却喜欢玩毒蛇毒蝎子,而且怕人给我下毒,所以出嫁时把有关毒理的医书带走了不少。绝大部分没用过,但我当年无聊,都背过。糅”
田烈盯着她,却似盯着天下无双的珍宝,“可以借我吗?”
木槿道:“可以。第一,五哥得活着;第二,我得活着。”
田烈道:“一言为定!”
伸手便撕开萧以靖衣衫,开始为他扎针。
木槿向旁挪了挪身子,却觉身下蓦地大股热流涌.出,便知方才自己苦思当日背下的解毒方子,着实太耗心神,已经愈发支持不住了。
惟恐他人发现不对,她坐在那里,再不肯动弹,只唤道:“取纸笔来,我开方子。”
近卫慌忙应了,忙到马上的行囊中翻出纸笔,一名近卫笨拙地磨墨,另一近卫则蹲到木槿跟前,让她以自己的后背为案几写字。
萧以靖便看向木槿。
木槿笑了笑,“五哥,我已经好多了。方才疼痛,想来……想来只是孩儿踢了我一脚。”
萧以靖心中猜疑,却也只得低声道:“那就好。待开完方子,替我写一道谕旨。若我遭遇不测,则由嫡长子萧墨继位,国后郑千瑶垂帘听政,周则宇、束鸿振、萧以良、萧以智四大臣辅政。”
木槿道:“好!”
前路莫测,拖着副重伤或重病的身子,谁有掌控未来的生死?早作预备总比措手不及好,垂帘听政总比朝堂大乱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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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人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此刻林子里依然打斗得热闹。
有随着战团打到附近的人,大约是慕容琅的侍卫,转头看到孟绯期还呆呆站着,不由怒叫道:“孟绯期,还不过来帮忙?”
孟绯期眼见萧以靖已是交待后事的语气,早不敢抬眼看他,垂着剑尖正无所适从,忽听得那人叫唤,想起剑上被暗中涂抹的剧毒,满腹怨恨顿时有了发作的地方,跃身便扬剑劈了过去。
那人被横剑砍得飞出去时,才听得孟绯期在叫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指挥本公子!”
正和那人对敌的蜀卫正举刀发怔时,孟绯期已撇开他去找自己原先同伴的晦气了。
田烈熟练地落针,居然有空向孟绯期张望了一眼,不以为然道:“疯狗病又发作了!那个才是绝症啊,绝症!”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皮相不错。比国主要好。”
萧以靖冷冷地横了她一眼。
田烈又一针扎下,继续品评道:“但国主身材极好,比疯狗强。”
比疯狗强算是褒义么?
萧以靖眼观鼻,鼻观心,余光观木槿,再不去看田烈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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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孟绯期虽然常常犯糊涂,但武艺的确很好使。
他一出手,正如矫龙入海,猛虎下岗,只听得惨叫嘶嚎声不绝,夹杂着北狄口音的怒骂和咆哮,显然袭来的刺客正吃大亏。
忽闻得不知哪里传来口哨声,忽长忽短,连绵不断,狄兵彼此相视,都有些惊疑不定,然后便似有领头的狄人招呼一声,立时往后退去。
蜀人都记挂着萧以靖和木槿状况,见狄人忽然退去,也无心追击,忙分派着一部分人在外瞭望守卫,余下的人急急来看萧以靖等。
当然,都绕着孟绯期走。
说不清是敌是友,打起架也是轻不得重不得,换谁都得避若蛇蝎。
孟绯期已顾不得计较他们的种种无礼,还剑入鞘后便远远站着看萧以靖那边动静。
依然一身烈烈红衣,眉眼孤傲不屈,却比先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彷徨。
田烈金针锁穴的手法施展完毕,萧以靖的精神却愈发不济,轮廓分明的面庞宛若浮着一层雪,失色的唇边兀自有血迹溢出。
木槿令伏在身前的人转过背去,将写好的诏书给萧以靖看,才转身吩咐青桦,让他抱了条毡毯过来覆在自己腿上,显然是嫌地上冷了。
萧以靖仔细阅毕诏书,在辅政大臣那边另加了二人,又在最后添了一行字,却是让国后悉心教导萧墨,不可骄纵奢靡云云。最后落下自己名讳时,手已颤得极厉害,连日期都不及写,狼毫笔便已跌落地上。
而他自己也已支持不住,向一边倒了过去。
“国主,国主!”
近卫连声呼唤,慌忙上前扶住。
孟绯期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问道:“田……田烈,你不是给他治了吗?为什么还这样?”
田烈淡淡道:“你行,你来治!”
孟绯期哑然,然后低了声气道:“我自然信得过田大夫医术……田大夫医术高明,必能妙手回春。我只是奇怪……他、他为什么精神越来越差……”
田烈冷笑道:“你拿剑来,我要你肺叶上刺一剑,看你精神能不能越来越好!等着吧!下面必定是昏迷,高烧,即便不中毒也够呛的。你有空求我,还不如去求求老天爷,看肯不肯多给他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言外之意,即便能顺利找到解药,萧以靖也未必能顺利度过难关。
孟绯期愈发难受,转头看到木槿盘腿坐于地上,虽然面白如纸,看着却还平静,已将那萧以靖改好的诏书添了日期,盖了御印,正将墨汁慢慢吹干,预备收起。
他便走过去问道:“他为你伤成这样,你……你竟不难过吗?”
“难过。”木槿抬头,眸光虚弱却坚定,“但自古以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五哥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死。他或我所应该做、且必须做的,就是让这天下不会因为我们的死而动荡。只要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再无战事,其他的,都可以先放到一边,——不论是身家性命,还是富贵荣华。”
她向孟绯期浅浅一笑,“绯期哥哥,你觉得呢?”
孟绯期怔了怔,含糊地说道:“噢……也许吧!”
天下也罢,百姓也罢,他向来没觉得与自己有关。虽然他父兄的家世注定了这天下必然和他们有关,但“他们”似乎是把他排除在外的;而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那所谓的家国天下。他只知我行我素,凭着一腔热血任侠尚气,并盼着他半强迫认回的父亲.哥哥们能理解他那样的热血……
可他们谁也没发现他在父亲死后,白日一身红衣纵歌市井,夜间借酒买醉遥望梁王府痛哭流泣;而他当然也不晓得他的任性滋事引发了朝廷内外多少人的反感,乃至于当时的太子萧以靖都无法压下,让国主萧寻动了杀念。
但此时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吴都有他在,似乎太多人无法安居乐业了,连不少朝臣都无法正常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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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绯期:.you?田烈:you.,you.up!孟绯期:……
后天见!
为了这什么江山什么百姓,萧以靖、木槿他们似乎连自己的命都能看轻,何况他的?
正觉心虚时,田烈已替萧以靖包扎完伤处,接过近卫找来的衣衫披了,才到木槿跟前,仔细打量她几眼,忽转头向孟绯期冷笑道:“你刚说什么?国主为木槿伤成这样?我可真瞧错你了!不想你这花朵般的男人,脸皮倒是结实,再锋利的剑也割不进去吧?”
孟绯期一时未解过来,纳闷道:“你说什么?”
田烈道:“我说你把国主伤成这样还敢怪公主,大.爷你的脸皮可真修炼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
“你!钏”
孟绯期待要拔剑相对,却不由想起被她那双柔软的手指续上的筋脉,便再也拔不出来。
如今,那双救过他的手正搭上木槿的手腕,动作间的轻柔细致居然让他有些嫉妒不平。
萧以靖的近卫已从附近砍了藤萝和树枝,编作简单的藤舆,用毡毯铺了,预备担萧以靖离开此地再寻车驾离开糅。
萧以靖似不急着走,正勉强坐着,静静地看着田烈诊脉。
木槿眉眼沉静,唇角甚至蕴了一丝丝笑意。
她探询地看向田烈,说道:“田姑娘替我去觅的两样草药,应该找到了吧?只需把药给我,我的随从会照顾好我。田姑娘先送我五哥去寻药吧!”
田烈说得轻松,她似也将萧以靖所中的毒说的轻巧。可谁又不知,不管是伤着肺叶,还是毒入肺腑,其实都很要命。方才萧以靖让木槿写那份诏书,谁都没有阻止,就是因为知道,那很可能会是一份遗诏。若不事先将继位人选和后继之事确定,极可能又是一场宫闱纷争,引得家国大乱……
萧以靖的毒伤,绝不能再耽误。
但萧以靖此时盯着田烈,正等着她对木槿的状况做出判断。
还有,他始终没敢对木槿说,除了田烈去采的药,更重要的是离弦去拿的大归元丹。
若只有两成机会,田烈还不得不弃下她而去,那她能挣扎过去的机率是何等缈茫?
田烈转头看看萧以靖,又看看木槿点漆般镇静的眼眸,唇角勾了一勾,满脸的疤痕挤在一处,丑恶得无以复加,灿亮得出奇的眸子里却有某种温和的辉光悄然闪动。
她慢慢道:“嗯,公主到底习武之人,底子比寻常人好多了!原以为动了胎气会支持不住,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只要细心调养,别再奔波劳碌,能挨到足月生产,就应该无妨了!”
萧以靖皱眉,“是么?”
田烈知他并不全信,笑道:“当然,如果离弦有药带回来,便万无一失了!”
木槿忙问:“我正想问呢,离弦去哪了?拿什么药?”
如果有离弦在身边,孟绯期岂能伤得到萧以靖?
田烈正要说话时,萧以靖已答道:“他去找楼小眠了。田大夫药方上还缺两味药材,若不能找到,疗效恐怕会打些折扣。”
田烈忙道:“正是。我前年给楼相治过病,知道那两样他常用到,多半会随身带着,所以让离弦去找一找。”
青桦、顾湃等早听田烈之前和萧以靖说过木槿的病况,此时面面相觑,却再不敢流露半分惊惧不安。
而木槿似毫无疑心,安静地笑了笑,说道:“找不到也不妨。这会儿我感觉好多了呢!”
这时,只闻有马蹄声直冲入林,伴着谁略有些激动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
最后一个字传入众人耳中时,便见离弦飞身翻下马背,奔到萧以靖跟前,然后白了脸,“国……国主!”
萧以靖冷静道:“我无妨。药呢?都拿到了?”
离弦点头,向后一指,回道:“楼相不放心,亲自来了!他套了最好的马车,不过还是慢了些,所以回来晚了!刚才在离这边不远的地方,咱们抓到了狄人的眼线,才知道这边被袭击了!若是我回来得快些……”
他愤恨瞪向了孟绯期。
他们不但遇到了狄人望风的眼线,更遇到了撤退的狄人。以双方实力的评估,最可能令萧以靖重伤的,无疑便是孟绯期了。
孟绯期难得地低下高傲的头颅,踢着脚下泥土,只作没听到。
木槿听得楼小眠到来,已不禁转过头去,却隔了好一会儿,才见楼小眠在一行人的护卫下快步往这边走来。
他清瘦之极,宽大的玉青衣衫在他的步履间被风吹得鼓起,而他便似一枚随时能被吹得随风飘开的玉色蝴蝶。
身畔跟的人,除了郑仓,竟全是跟随蒋敏才开赴朔方城的蜀人,想来都是临时从军中挑出的好手。此时一见萧以靖,那些蜀人忙上前行礼。
木槿一见楼小眠便想站起,终究只是仰起头,轻轻一笑,“楼大哥!”
楼小眠已上前一揖,“皇后!”
目光一如往昔,清寂里蕴着温和,举止亦安详沉静,不像身患重疾。
木槿便松了口气,“还好,都没事……”
楼小眠浅笑,“便是冲着皇后这片心意,小眠也不敢有事!”
木槿却看向郑仓,“仓鼠,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谁砍了你手臂?”
郑仓瞅了楼小眠一眼,自然不敢说正是被她的好夫婿追杀至此。
而那边孟绯期却叫道:“别相信这个人!是吴国皇帝要杀他,我当日一时高兴救了他,他立刻告诉我狄人近期会设计蜀国国主,叫我潜伏到江北的狄营里等机会。后来果然在天泽池那边伤到了萧以靖。说不定……说不定他早和狄人勾结,连我剑上的毒也是他主使下的呢!”
木槿怔了怔,叫道:“不可能!”
郑仓是自幼跟着楼小眠的,若说他勾连北狄,楼小眠岂能逃开嫌疑?
再联想许思颜暗中凌逼楼小眠种种事宜,她更是惊疑不定,灼灼目光不由盯向楼小眠。
楼小眠神色自若,却顾自走向萧以靖。
孟绯期忙叫道:“你站住!”
正要走过去阻拦时,却听萧以靖喝道:“你闭嘴!”
他重伤在身,中气不足,但喝斥里依然有着一国之主的威势,令孟绯期不由顿下足,羞恼地看着他们。
萧以靖坐于地间,静静地看着走近的楼小眠,黑眸深沉如夜,气度凛然,再不知在想着什么。
楼小眠走到他跟前,才单膝跪坐于地,附在萧以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然后缓缓退开,退回到木槿身畔。
萧以靖眉目不动,淡淡扫他一眼,方道:“那么,木槿交给你了!”
楼小眠再一揖,“小眠必当尽力保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萧以靖便向田烈道:“你去把药拿给楼相,还有用法和注意要点,须一一交待明白!”
田烈应了,忙将药匣搬到另一边,把楼小眠唤去一一叮嘱明白。
萧以靖便向木槿道:“有楼相照应你,五哥就不再陪着你了。五哥也期待着活着回来见到你,见到小外甥们。”
他难得地笑了一笑,失去血色的面庞顷刻变得极柔软,极温暖。
分明还是十年前站在梅林前看着小妹奔跑欢笑的少年,抛开了沉重繁琐的储君重担,笑得明朗简单,令人莫名地心安。
木槿眼眶一热,忍不住向他那边挪了挪,却又顿住,只以手支地,哽咽着轻声道:“好,五哥一定要保重,我等着五哥回来见我!”
“楼相可以信任,你不必想太多。如有疑惑之处,相信他会解释你听。”萧以靖说着,已在随侍的扶持下站起身来,侧身向离弦道:“离弦,你就继续跟着楼相吧!公主身子重,务要寸步不离,小心照应!”
处于木槿看不到的方位时,萧以靖无声向他递过去一个眼神。
离弦一凛,立时明白楼小眠虽然给了他某种承诺,萧以靖还是不敢尽信,那“寸步不离”四字,恐怕别有深意……
算来楼小眠也是个狠辣之人。他去求见时看得分明,原本病得几乎卧床不起的楼小眠,为能出城竟利用他和蒋敏才的人将监视他的高手除掉。他虽不明内情,却能看出这些人可能是吴帝安下的棋子,若不是急于求得楼小眠手中的大归元丹,他再不愿对他们动手。
萧以靖刚才说楼相可以信任,他本想禀告此事,但瞧见萧以靖眼神,顿时放下心来,转而愁道:“国主这是准备往哪里?我若侍奉公主,国主怎么办?”
木槿已道:“我有青桦他们陪着,没事的。离弦,你跟着五哥吧!那地儿……有点远。”
不只远,还有点险。
当日木槿的母亲、外祖都曾在谯明山暂住,并在那里种植下大量珍奇药材。
可那里不仅要穿越如今动荡的江北,而且位于北狄境内……
这时,忽闻孟绯期道:“离弦,你留下来照顾木槿吧!当心那个郑仓,也许还有楼小眠!我跟萧以靖去!我会保护他!”
好些人在吸气,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侧目而视。
本就是他伤的国主,现在直呼其名说什么保护,这是多么欠揍的一个人……
孟绯期瞧着众人恨不得活撕他的神色,顿时羞红了脸,提起宝剑冷冷问道:“你们不信我?”
田烈睨他,“是不是谁不信你,你便砍了谁?不过,就是想不让你跟去,咱们也办不到吧?你能带着狄人一路追踪过来,不就是因为你上次动手时在国主的战马上下了药吗?算来也是我糊涂了,只想到检查国主身体,竟没想到检查战马,叫你得了手……”
孟绯期看着她亮得仿佛能洞澈自己心扉的眸子,心头蓦地一跳,不但不觉得她丑陋,反觉得该是自己无地自容,不由垂下握剑的手,低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时,耳边忽飘来清清淡淡的声音:“我信。绯期,走吧!”
他忙抬眼,正见萧以靖蕴着一丝温和笑意的眼睛。
他顷刻暖了心胸,高声道:“好!”
---------------天王盖地虎,一物降一物-------------
萧以靖已坐上藤制的肩舆,木槿依然坐在原地,绞紧自己的袖口向他默默凝望。
其实她该站起身来,再去握一握五哥的手,再和他亲.亲密密说几句话,再仔仔细细看几眼他的模样。
也许,会是最后一次了吧?
他那样刚毅健康的一个人,又有田烈全力相救,应该可以安然回来吧?
但他回来后,还能见得到她么?
看着萧以靖被随侍从她跟前抬着离开,木槿再也忍不住,泪水直直滚落下来。
这时,忽闻萧以靖道:“停。”
户舆立时停住,萧以靖转过了脸。
木槿猝不及防,正被他看去了满眼的泪,连忙垂下头。
萧以靖瞧着她哭得颤抖的身形,静默了片刻,柔声道:“你不是问我,皇上给我的书信里,写了什么吗?”
木槿不由抬头。
萧以靖便笑了笑,“其实,皇上只是告诉我,不论过去、现在,或未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样的意外,你都是他挚爱的妻子,你都是大吴母仪天下的皇后!”
“是……是吗?”
木槿哆嗦着嘴唇,勉强笑着。
萧以靖继续道:“五哥也想告诉你,不论过去、现在,或未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样的意外,你都是五哥心爱的小妹,你都是蜀国最受娇宠的公主!记住,不要离开我们!”
“嗯……”
木槿眼前一片模糊,答得浑浑噩噩。
她当然是许思颜最爱的妻子,她当然是五哥最爱的小妹,她当然不会离开他们。
可许思颜为何特地写信说这个?
五哥为何又突然提这个?
大脑中如塞了无数乱麻,她想去理,却无力去理,看着萧以靖一行离去的身影,一时清楚,一时模糊,渐渐完全被栎树林挡住,眼前终于一片空白。
她一晃身,如布偶人般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皇后!”
楼小眠早已返回她身畔,连忙将她抱起,却在看到她原本藏于袖中的左手时怔住。
左手几处穴位深深扎着数支金针,正缓缓渗着血迹。
这是在以某种方式逼自己保持清醒么?清醒地送萧以靖离开,好不让他太过悬心?
楼小眠正要拔针,忽瞥见从她腰腿.间滑下的毡毯,以及被毡毯半覆住的裙裳。
颤抖的手慢慢揭开毡毯,他忽然间屏住了呼吸,失声痛唤道:“木槿!”
离弦、青桦等亦齐齐变了脸色。
下面几乎整幅裙裳都已被血水染透,并染透了她身下的败叶和泥土。
木槿要来毡毯围裹,不是因为怕冷,而是要用毡毯来挡住不断倾涌.出的血水……
田烈不可能不知道木槿羊.水已破,生产在即,却顺应她的心意撒了谎,说她身体有所恢复,甚至可能怀胎十月,顺利生产。
若知晓木槿情形如此严重,萧以靖岂肯顾自离开?而他伤重之极,又怎么禁得起再拖下去?
木槿暗中到底用了多么极端的针灸法子,才能克制住这绝大的痛楚和虚弱,若无其事地写药方、写诏书,并和萧以靖告辞?
她始终坐在原处一动都不敢动,自然是怕稍一移动便被人看出破绽,怕因自己耽误了五哥求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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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最后一更。后天还会更一章田烈和绯期的,嗯,其实也不算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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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初秋,谯明山。舒悫鹉琻
向阳的坡地上,一度荒僻的药圃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植了许多别处罕见的药材。
萧以靖倚在紫藤架底的竹榻上,一边翻着远方送来的奏文,一边拈盘里洗净的葡萄来吃,偶尔扫过一旁忙碌的孟绯期。
调养了两三个月,他终于从生死一线间挣脱出来。如今虽未痊愈,到底已无大恙。再休息几日,应该可以动身返回蜀国了。
孟绯期依然一身的绯衣胜火,艳色夺人,却卷着衣袖,踩在木架上摘着紫藤的荚果,口中尚念念有词道:“紫藤根与种子皆可入药,性甘,微温,有小毒,可治杀虫止痛,祛风通络……超量服用会引起呕吐、腹痛,腹泻……钕”
萧以靖黑黢黢的眼睛便又盯向他,像盯着脑子坏了的白.痴。
孟绯期不由红了脸,抱着药篮道:“五哥,是田烈要的东西。”
“哦!凄”
萧以靖低下头,继续看奏文。
孟绯期忙提着药篮奔向那边的几橼木屋时,便听萧以靖在后清冷冷地说道:“喜欢人家就直说,何必藏着掖着?”
他回过头,脸上刚下去的绯色顿时又浮上来,“谁喜欢她?你见过比她更丑的女人吗?”
萧以靖头也不抬,“没有。”
孟绯期听他答得斩钉截铁,却又不悦,说道:“不过……田烈的眼睛很好看。嗯,是非常好看。比你这死气沉沉的黑眼睛好看百倍千倍,简直是……简直是摄人魂魄!”
萧以靖再抬头瞥他一眼,闲适地舒展了长.腿,拈过一颗葡萄放入口中,再没理他。
孟绯期很无趣。
-------------以靖腹诽:绯期,你没病吧?-------------
孟绯期将紫藤荚果送到田烈房中,田烈正切药,头都没抬道:“放着吧!”
孟绯期便将荚果晾到架子上的竹匾里,凑到她身边道:“还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田烈道:“好像没有。”
孟绯期便在她前后左右摸东摸西地转悠,不时窥向她,看她明光煜煜专注于手中药材上的眼睛。
田烈被他转悠得不耐烦,终于扫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呃……没有。没有就不能陪着你么?”
“我正忙!”
“你每天都在忙,忙着看这些药材,就不能往别的看看?”孟绯期羞恼地看着她满脸的沟壑,期待她那双摄人魂魄的眼睛能看向他,“至少,我比那些药材好看吧?”
田烈切药,“好看。”
孟绯期愈加忿忿地指责她,“那你为何还这般不待见我?”
田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的神情却和萧以靖一样,像在看脑子坏了的白.痴,“我以前比你还好看,几刀就划没了。这十多年觉得省事多了!要不,你也试试?”
田烈把切药的刀递给孟绯期。
孟绯期看着她的脸,不觉退了一步。虽然她看不上自己的好皮相,可这绝对不是好端端把自己脸给划了的理由。
田烈待要再去切药时,孟绯期忽握住她的手腕。
他深深看向她微愕的眼睛,“其实……我蛮喜欢你划花自己脸的。”
田烈好笑,“哦,觉得有趣?”
“不是!”孟绯期的面庞如染了红霞,却完全不像那身红衣般招摇,反而有种难堪般的羞涩,“你毁了容,就不会有别人喜欢你了……”
田烈终于转过身,“你喜欢我?”
孟绯期本能地想否认,可看着那双仿若直透人心的眼睛,只觉嗓子一阵发紧,张了张唇没能说出口。
田烈认真地打量他,从身高,到眉眼,再到气度,忽而扬唇一笑,虽然同样丑陋,那眼睛里却闪起异常动人的光泽。
孟绯期还未及去揣磨她那眼神里特别的光彩代表着什么,田烈已扬臂,揽住他的脖颈,踮脚亲上了他。
孟绯期吸气,只觉她那双清亮美丽的眼睛与自己靠得极近,令他一阵炫惑,张臂便将她拥于怀中。
她的气息极好,清清淡淡,带了种薄荷般的微凉,冲淡了过于浓重的药味,竟让人立刻忘了她的丑如无盐,只觉她无限美好,更令他愈发沉迷眷恋。
“田烈,田烈!”
孟绯期嗓音微哑,喝了美酒般眩晕而欢喜。心头身上,渐渐似燃起了簇簇火焰,令他抱着她的姿势不由僵硬着,再不敢动上一动。
田烈明眸微启,欣赏着眼前男子失态却依然绝美的风姿,散着药香的手灵巧一挑,已将他衣带挑落……
孟绯期打了个激灵,本来星星点点的火焰顿时扑天盖地袭卷而来,再也无法忍耐……
他将她拥到木榻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这个不知像冰还是像火的女子身上烙入自己的印记……
--------------小船亦和谐-------------
许久,许久,孟绯期终于放开了她,却兀自卧于她身畔,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着她,不胜欢喜。
他甚至不敢再别扭,咬着她的耳朵轻轻道:“田烈,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田烈眼睫扑闪,“是么?不过我得告诉你,我不是第一次。”
孟绯期眸光一暗,“我知道……我以前也有过其他女人。但我发誓,以后我只碰你一个人。”
再迟疑片刻,他说出这一生最肉麻的誓言:“我会待你一心一意;我会守你一生一世。”
田烈把.玩着长发仿若未闻,顾自道:“那人是我继父。那年我十岁。”
孟绯期的眸心缩了缩,忽跳起来,披衣便往外奔去。
田烈坐起,“孟绯期,你做什么?”
“我去杀了那老畜生。”
“不用了,他已经在坟墓里了。”
孟绯期脚下不停,“我去掘了他的坟!”
田烈没有再拦,似笑非笑地瞧他走得无踪无影,好一会儿才披衣坐起,低低地嘲笑一声:“疯子!”
她懒洋洋起了身,走到妆台前整理衣衫,梳理欢.爱间揉乱的头发。
镜子里依然是那张丑恶到寻常人不敢直视的面容,却有着高挑健美的身躯和乌黑如瀑的长发。
她笑了笑,忽伸出手指,在鬓间挑了挑,慢慢抠出一角来,再轻轻撕下,那张丑恶的人皮面具便落在她掌心。
镜子里,是女子久不见阳光的娇.嫩面容。
虽然有隐隐几道伤痕,可杏目桃腮,瑶鼻朱.唇,依然是摄魂夺魄的稀世美人。
察觉出这边动静,萧以靖终于舍得丢开奏文,缓缓踱进来。
见田烈微微失神的模样,萧以靖的唇边难得有了一丝笑弧,“待孤病好后,你们一起随孤回蜀都吧!——其实他的武学若用于正道,即便不是孤的弟弟,功名富贵同样唾手可得。”
田烈摇头,“不用了。他还欠些调.教,所以暂时我还没打算要他。”
萧以靖的笑意不觉间淡去,“绯期刚刚离开时说你继父欺负了你,他要去掘了你继父的坟……其实他的本性不坏,”
“关我什么事?不过看他有几分姿色而已!”田烈继续梳发,却忽然顿了顿,“可我没继父啊!他不会去把我亲爹坟给掘了吧?”
“那你……”
“随口一说而已,谁知道他会走得那么快!我是女人,正常不过的女人。我不喜欢被人嫖,不代表我没***。有时寂寞了,逢场作戏找几个男人玩玩,并不为过吧?”
萧以靖黑眸不觉幽深几分,再幽深几分,好一会儿才道:“嗯……并不为过。”
田烈很满意,“我也觉得并不为过。话说回来,国主,你这位弟弟,床.上功夫很不错。”
萧以靖咳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可田烈下一句
话,立刻让他顿住了脚,“国主,如果我和孟绯期说,他的床.上功夫比你差那么一点点,你说,他会怎么做?”
萧以靖转过头,“他会当真?”
田烈一笑,娇.媚如春花摇曳,“等他回来,我只需你希望我的医术能为你所用,所以趁我不懂事时占有了我,还逼我戴着这副面具好吓走其他男人,永远只为你一人所有……我说是我继父干的,其实只是暗示他,强占我的人是于我有恩又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友……”
“……”
旁人不会信,但孟绯期必定会信。他在这方面本就少根筋,如今不小心恋上了一个比他自己还要古怪千百倍的女人,那智力不用说的,必定越发地飞流直下三千尺,怎么也不够用。
萧以靖掂量半日,问道:“你想怎样?”
田烈道:“国主赐我的那块药圃,似乎小了点儿,人手也少了点儿……”
“翻倍,给你翻倍。”
“明懿太后的医书,国主那里还有好几本吧?”
“回头给你抄阅。”
“国主还答应过替我向吴帝要《孙氏千金方》,公主也答应过给我她那里的毒理类的医书……虽说公主如今不知所踪,但国主真去和吴帝索要,想来他也不会舍不得吧?”
“嗯,孤会去要……”
萧以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远了。
如今,他已万分地支持田烈和孟绯期远离吴都。
这样的弟弟以及弟弟中意的这样的弟妹,他真心觉得……伤不起啊!
不过,他从此应该不用再为孟绯期这个表现极度恶劣的弟弟烦恼了吧?
恶人自有恶人磨,孟绯期这算不算是恶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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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木槿!”
楼小眠含泪欲要抱她起身,却再也抱不起身。
顾湃忙道:“我来!”
急用毡毯将木槿裹住,横臂抱住她奔向林外的马车妲。
楼小眠站起身来,人已一阵晕眩。
郑仓连忙扶住他时,楼小眠苦笑道:“仓叔,知道吗?从来不是她太胖,而是我太弱了!如今我抱不动她,当年,她才三个多月,我一样抱不动她……”
郑仓劝道:“公子,你别这样说……”
楼小眠捂着胸,踉跄地向前行着,吃力地说道:“是我对不住她。十八年前对不住,如今同样对不住……我一定……要让她活下来,好好地活下去!仓叔,你不许再从中作梗……”
郑仓哽咽道:“我不会,不会……再不会了!”
在发现许思颜识破楼小眠身份后,他的确做了很多。
离间吴蜀,本是楼小眠在醉霞湖之变前便定下的计策,却是郑仓透露了消息给孟绯期,让他伏击萧以靖。
明知前路坎坷,郑仓曾派人持信向都泰求救。他并不怕信函落在了吴将手里,也不怕皇后知道自己的身世。
帝后情深,许思颜舍不得处置身怀六甲的皇后,皇后便有机会救被关押的人质,救楼小眠,直至重返北狄。
伏山族人被一举成擒,却还有闵卫流落在外,正是他郑仓找到其中几个,诱导他们去找刚刚离京的木槿。可惜他竟忘了,双方语言不通,木槿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如今,楼小眠重病在身,木槿同样危在旦夕。
这是他要的结果吗?
这怎会是他想要的结果!
-----------------------
木槿仿佛又回到了瑶光殿,却又像很清楚那只是个梦。
这些日子她做了无数个回到吴宫的梦。
梦多了,便连梦里都知道那是个梦。
梦里,她听到许思颜来了,让她在晋州等着他。
于是她便在晋州等着了,等着等着,腹中越来越疼,说不清是收缩还是拉扯的疼痛在腹中翻滚,她终于忍耐不住痛哭着嘶唤出声:“思颜,好疼!”
“木槿,木槿!”
“思颜!”
木槿好像看到了他,星亮的眼眸明澈地映着她,那么熟悉而亲近的笑容。
她赶忙握住他的手,却觉得他的手好凉,好凉,瘦削得摸得出根根骨节,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捏断。
“木槿醒醒,醒醒!振作些,是我,是我,楼小眠!”
耳边又有人低沉而焦灼地唤。
楼小眠,楼小眠……
木槿痛苦地喘着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楼小眠苍白而惊惧的面庞。
“楼……楼大哥!”
她唤出的声音很虚弱,似被辗过般沙哑干燥,喉间浮泛着一阵阵的血腥。
下腹正一阵阵地坠疼,让她禁不住皱起了眉。
果然梦境并不等于虚幻。就像许思颜的确去晋州了;可惜她没能去晋州。
还有,她的确腹疼难忍,真的快要生孩子了,可守在身边的并不是她分别一月有余的夫婿。
举目四顾,正身在一间大块黄石叠成的小屋里,有小小的窗户,却没有窗扇,已被用枯干的蒿莱堵住。
有门框,却没有门,临时覆了一张厚厚的毡毯挡住风沙,只从边缘露出一线两线的日光。
虽已是白天,因四周被挡得结实,屋里很暗,不得不点着烛火。
里面的陈设和这屋子一般的简陋破败。
一堆柴火,一口破锅,三四个树桩锯成的矮凳,还有两张破得不能再破的兽皮。楼小眠身下坐的凳子倒也齐整,却是从马车上搬下来的;木槿此刻所躺着,亦是个粗陋的土炕,但铺了柔软的垫褥,身上盖的石青色薄绸棉被更是舒适贴身,有被阳光晒过的棉花香味,亦有种她很熟稔的清新气息。若猜</dd>
有时刻薄,有时骄傲,有时刚强,有时多疑善妒,有时面柔耳软,但心心相印后,终归在她跟前把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何曾半点逆过她的心意?
好吧,她想她的夫婿了。
木槿揉了揉眼睛,忽伸出双手,从青桦手中捧住剩余的半碗药,一饮而尽。
---------------------------
楼小眠稳稳地踏出了石屋,看木槿的近卫将门上挂的毡毯压牢,原来挺直的身形才晃了几晃,踉跄地走向另一边扎下的帐篷。
此处并无林木河流,脚下几乎都是漫漫黄沙,一丛丛沙漠灌木还努力向外舒展着,以证明自己在恶劣环境下依然蓬勃的生命力。
楼小眠脚下软软的,一步步踩入黄沙,拔.出来往前挪时甚至觉得艰难。前方的帐篷在摇晃,他走得便愈像喝醉了酒妲。
忽一脚绊在一丛灌木上,他再稳不住身形,人一歪竟从起伏的沙坡滑了下去。
顾湃等都知他是木槿挚交,见状连忙奔来相扶时,楼小眠摆手道:“没事!”
却跪倒在沙地上,肩背部重重一抽.搐,竟呕出一大口鲜血,挂在枯黄的灌木上,粘.稠殷.红,如妖异而绝望的花朵。
顾湃骇然。
楼小眠喘着气,失色的面庞抬起,低哑道:“不许和皇后提!”
顾湃点头,问道:“此处并无大夫。楼相随身有带药吗?”
楼小眠瞅他一眼,沉寂的眸光显得有几分古怪。
而顾湃说完,神色却也古怪起来,再不肯多问一个字。
楼小眠身边当然有药。
木槿不知道,但他们这些近卫已听田烈说得明白,楼小眠身边有药,有两度救了他性命的大归元丹。
可他们更听田烈说的明白,木槿也需要大归元丹,需要大归元丹来帮助她多赢得几分生机。
可楼小眠如果病情危重,服下一颗或两颗大归元丹,木槿该怎么办?她明知后果,却能为了许从悦和他们这些亲近侍卫搏上自己性命,当然也不会去夺楼小眠的救命药。
顾湃正踌躇时,楼小眠已恢复镇静,向他轻轻一笑,“我有药。仓叔应该已经替我煎好了!”
正说着时,郑仓果然从帐篷后奔出来,惊呼道:“公子!”
楼小眠扶着顾湃的手站起,慢慢向郑仓走去,含笑道:“没事,不小心滑了一跤。”
-----------------------------
片刻后,楼小眠已被扶到帐篷后。
那么热的天,他坐到了帐篷的避风处。单薄的身形兀自在微微发颤,长长的黑睫亦无力地垂落。他清弱得似能被迎面扑来的风沙掩得无影无踪。
郑仓将手中的碗递过去,拖着悲伤的尾音哑声道:“公子,药!”
琥珀色半透明的液体,说是药,却不像药。
楼小眠盯了半晌,接过碗来,将那满碗的药尽数饮了下去,轻声道:“味道不错,还蛮解渴!”
郑仓差点哭起来,哑着嗓子道:“公子,你这是……饮鸠止渴!”
楼小眠唇角勾了勾,避过他的话头,问道:“稳婆呢?去叫来,我有话吩咐。还有,将屋里挂上帷幔。这稳婆只会接生,其他事应付不来。我得进去守着。”
郑仓道:“这个,使不得吧?”
那石屋已成临时产房,别说旁的男子,就是产妇夫婿都不宜入内相伴。
楼小眠却安静地笑,“那是小今,便使得。”
郑仓焦躁道:“小公主……我们理应照顾。可公子为她做了那么多,总该告诉她一声吧?至少让她明白公子的心才好。”
楼小眠淡淡道:“这是我的事,不需要她知道。”
郑仓叹道:“那公子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那她为了让萧以靖安心理去,宁可进一步伤害自己也不肯流露病痛,又有什么意义?”
干燥炙热的风扑在楼小眠脸庞,却不能改去他眼底的平静和坚决,“每个人心底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人。也许她</dd>
只要楼小眠平安,再多不满再多疑惑都可暂时压下。生孩子时实在是想不了那么多的。
腹中抽.搐般的疼痛全无预兆的再度涌上,比原先还在剧烈许多,痛得她呻.吟一声,手一哆嗦已把粥碗摔落。
楼小眠忙将掉在棉被上的碗拿开,顾不得去擦弄污被头的残粥,俯身看着他,失声道:“木槿!”
那边稳婆已走上前来,说道:“公子这是第一回当爹吧?快让开,让开,下面的事儿交给老身便是。这地儿可不是公子待的地方,孩子爹也得先避着!妲”
孩子爹……
楼小眠神思微一恍惚,面庞已泛起桃花般的一抹绯红,一声不吭地退到了临时拉起的帷幔外。
稳婆道:“这是产房,血光重啊……”
忽见旁边那个悬着剑的男子阴沉沉地瞪她一眼,顿时止口。
那人正是离弦。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稳婆,说道:“这是给你的。”
稳婆忙打开看时,却是一袋子金锞子,掂掂只怕有四五十两,不觉又喜又怕,陪笑道:“之前那两位军爷去请时,已经留了二十两银子了!”
离弦道:“你旁的不用管,只需记住,若保得这位夫人母子平安,除了这些,你还可得到一门老小的荣华富贵!”
稳婆眼皮一跳,忙道:“是!是!老身一定全力而为!”
她本是上了年纪的稳婆,替人接生的多了,见识也宽广,早发现接她前来的人不同寻常,眼前这些人更是气度不凡,早猜得必是一时流落的贵人,更加尽心尽力,不敢丝毫大意,也不敢再叫他们回避了。
以木槿身份,不论是楼小眠,还是青桦、离弦等近卫,谁不该避忌?
可她既是早产,又是双胞胎,更兼身体正处于最羸弱的状态,谁又敢离开?
故而楼小眠席地坐于帘外,离弦、青桦立于稍远处毡毯做的门帘前,一边关注木槿动静,一边随时可以和留在外面的随从联络。
生产所需的桶盆、参片、姜糖、细纸、剪刀等物早在请产婆时一并预备好,此时连同热水很快都被送了进去。
木槿禁不住,已在阵痛里地呻.吟出声。
稳婆在内检查着,很尽责地向帘外的人禀造道:“夫人未足月,好在素日养得好,这胎看起来不小。要不要老身开一剂助产药来先服下?”
楼小眠皱眉,“婆婆,她已服过助产药。再则,她胎儿不大,不过是双胞……”
稳婆一怔,“哦,哦,那好,那好……正想着这婴孩怎会这么大呢!”
青桦低低咒骂一声,悄悄撩.开毡毯一角,低问道:“哪里找来的稳婆?她行么?”
外面的随从便很委屈,“已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稳婆了!”
可到底只是乡间的稳婆,怎能跟宫里相比?
这时,木槿忽失声惨叫出声,隔了帘帷,隐隐能看到她痛得挣起的身形。
楼小眠不觉站起身来,唤道:“木槿!”
木槿哭道:“疼!好疼……”
稳婆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放松,放松,女人生娃都是这样,老身见得多呢,都是这样,后来都能安然生下来。来,先放松,听老身的话再用力。哎哟,这是头胎吧?”
而木槿哭叫得愈烈,从未有过的痛苦声线回荡在小小石屋里,刮着人的耳膜,更似刮着人的心口。
帘外的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都已白了脸。
楼小眠撑不住,靠住墙才稳了身形,举目分辨着里面那个挣动的人影。
顾湃站在门外,最沉不住气,已忍不住将毡毯扯开一条小.缝,向内问道:“怎……怎么会这样?”
青桦再怎么沉稳也已不知所措,擦着汗道:“不……不知道。”
他们几乎都是看着或陪着自家公主长大的,深知木槿尊贵却不娇弱。她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能隐忍,若不是着实吃不消,再不会痛呼出声。
木槿隐约听到外面声音,咬着唇便再不出声。
稳婆已然惊住,忙道:“夫人,这时候可不能忍着啊,得用力!用力!用</dd>
青桦等一怔,千陌忙道:“我去拿!”
独幽是楼小眠的琴,龙吟九天却是许思颜千方百计找来送给木槿的琴。二人同样爱琴成痴,哪怕身陷绝境,都将心爱的琴随身带着,此时却都在那拆了围幔的马车上。
想木槿此时,最想听的应该是龙吟九天的琴声吧?
独幽独幽,一世幽独,如此不祥的琴,怎能为她带来祥瑞之气妲?
------------品一世幽独,有我就够了------------
木槿已然痛得麻木,原来五脏六腑被人生拉硬扯般的疼痛慢慢消失,身体一阵阵地软着,沉着。眼前明亮的烛光忽远忽近,不见底的黑暗趁机如烟雾般笼来,渐渐将她重重包围,拽向不见底的深渊。
可那深渊居然让她很放松。
就这样了吗?
让虚乏的身体不再承受炼狱般的痛楚,顺其自然地歇息;让不屈抗争的头脑不再如弓弦紧绷,就那样摆脱了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安安静静地睡去……
或许真的是偷懒。
可她真的好困啊,困得连疼痛都远了。
要不,就这样睡吧,只睡一会儿,一会儿……
可她的身体忽然被人猛烈推搡,有谁在她耳边哭喊道:“夫人,夫人,不能睡啊,这时候万万不能睡啊!若是睡了,你……你和你孩子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是谁在说话?真烦。
她想唤明姑姑将她赶走,她甚至觉出自己的确张了张嘴,唤起了明姑姑,偏偏耳边还只听到那老女人在聒噪。
正恼怒之际,忽听得一道琴音破开无边暗夜,破开浮尘万缕,如汨汨泉水幽幽卷来,如此清澈,如此明净,柔软而坚决地缠绕住她。
恍惚又有个熟悉的笑颜,在眼前一闪而过。
“大郎!”
她欢喜地唤。
“木槿!”
她的夫婿也似很欢喜,奔向那边绿草茵茵、阳光明媚的山坡上。
木槿急了,“大郎,我在这里!”
可许思颜好像根本看不到她,依然奔往那边的韶光明烈,百花灿烂。
“木槿,木槿!”
他声声地唤着,好像他的木槿就在那边阳光里,触手可及。
木槿甚至看到了他的木槿,像她,又不像她,正温温柔柔地冲他笑着,等他下一刻追到她,握她的手漫步于花丛中,共赏烟霞山色。
“大郎!”
木槿又惊又怒又气,猛地一甩身,摆脱那将自己层层笼住的黑暗,向那明亮之处奋力奔去。
浅黄的光晕慢慢在眼前放大,然后慢慢凝聚成跳动的烛火。
“来,我们再试试,一定可以的!”
稳婆正疯了般的推着她,一头的汗,一头的泪,看木槿的模样像在看着她自己的命。
耳边有琴声,木槿一听便辨得出是她的龙吟九天。
是楼小眠,是楼小眠在弹她的龙吟九天琴!
他素来闲淡幽雅,琴声亦不染尘埃,总是那样飘然出世,幽独自处。
她从未听过他弹奏这样热烈的琴声。春光满眼,桃李竞艳,连飘舞的柳絮都有着独特的生命力,张扬向上地卷向青空。
他似乎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琴声里蓬勃开来,为生命的萌动和飞扬而喝彩。
如此地生机勃勃,万象更新……
就像在她身体里茁壮生长了八.九个月的小生命,正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满怀热情地拥向这个世界。
木槿摸着再度袭来剧痛的腹部,喘着气道:“好,我们再试试……一定可以的,可以的!”
------------送你我所能给予的全部热情----------
烛光朦胧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楼小眠的手一颤,琴声已经停下。
孩子的哭声里,已听到稳婆惊喜的呼唤:“是女孩,是</dd>
木槿目前情形,连逃都没法逃;跟她的随从除了她自己幸存的四名近卫,便只剩了离弦和随楼小眠前来的十余名健壮蜀兵。
敌我实力悬殊,怎么和人打?
楼小眠搭向龙吟九天琴的手早已缩回禾。
他扫过众人,“我去和他们谈。郑仓,离弦,你们跟我走一趟。其他人在这边候着吧!妲”
青桦待要相阻,可他们这边寥寥一二十人,而那边马蹄声隆隆如雷,怕有几百上千人,便是全冲上去也不过螳臂当车。
而郑仓倒无异议,已为楼小眠牵来马匹,扶他坐了上去,牵马迎向迅速袭来的狄兵。
离弦满腹狐疑,只得提了宝剑随在楼小眠身侧,预备见机行.事。
仲夏的北疆,白天炎热,夜间却还清凉。风沙很大,楼小眠似被风吹得呛着了,拿帕子掩住唇一直咳着。
离弦在马后随行,忽觉一滴水珠飘到面颊。
他抬头看看头顶墨蓝天空那轮皎洁异常的明月,纳闷地去擦脸上的水珠。
抚过水珠的指尖,便多出一痕嫣红。
他怔了怔,忙凑到鼻尖一闻,已嗅到一抹淡淡的血腥之气。
前面已见大团黑影奔来,楼小眠忍住咳嗽,挺直脊背,慢慢松开了掩唇的帕子。
绢帕飘飘滚滚自离弦身畔擦过,落于后方的沙土上。随风翻转之际,离弦轻易看到了已经染透帕子的大.片殷.红。
忙抬头看楼小眠时,却见他神色淡漠,眉眼安静,除了过于消瘦,再看不出其他异样。
而郑仓为他牵着马,同样恍如未觉。那半毁的脸庞,竟如戴了面具般木然。
只是细细看去,那木然里分明有种走投无路般的绝望和悲怆。
挣不脱,也无意挣脱,只能如现在这般,木然地向前走着,哪怕是绝崖,是深渊,是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地狱。
而前面,也许真是地狱吧?
若离弦没看错,引领狄兵前来之人,正是庆南陌。
这么多勇武的骑兵,离弦自己或许能仗着一身绝世武艺杀出一条生路,可绝对没能耐带走病势不轻的楼小眠。
郑仓少了条手臂,连自保都已做不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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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兵正将他们迅速合围之际,楼小眠忽高声道:“竺小耀!”
庆南陌忙从骑兵中冲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楼小眠,面上笑容阴晴不定,“楼相,别来无恙啊!”
投回狄军后,知道他原来姓竺的人并不少。这个姓氏曾让他半生流离,有家归不得;但也是这个姓氏,让他返回狄军后并未因为回雁坡估算错误害得狄军元气大伤而受到任何怠慢。
当年竺家、都家都是左相金柬的支持者,在金氏家破人亡后亦被陷害追杀,无处容身;但如今,都泰已经重掌兵权,他堂兄竺衡也是狄王近年最宠信的大臣之一。
可“小耀”是他乳名,即便北狄,也只有寥寥几名至亲方才知晓。
楼小眠无视那些举向自己的刀枪,淡淡地笑了笑,“我姓金。”
庆南陌不觉握紧缰绳,“你……”
楼小眠道:“你之所以想到往这边寻找,是因为我从前派出的闵卫,曾经约你在这里见过两面,对不对?”
庆南陌惊喜道:“你……你是……”
他忽转过头来,以狄语吩咐几句,便见狄骑迅速收拢刀枪,纷纷向后退去,转眼退到数十丈外,只留下了庆南陌和他的两名心腹亲兵。
庆南陌驱马再上前数步,欠身行了一礼,“上月我伯母生日,收到了金公子送的珊瑚树,兄长前儿来信提及,说老夫人很是喜欢。”
楼小眠笑了笑,“竺将军别试探我了!十九年前那场劫难,竺家比金家好不到哪里去。你几位叔伯都已遇害,夫人们也屡遭凌迫,没几年便先后逝去。我只知竺衡母亲的忌辰是在二月,生辰还真不知道,又怎会送什么珊瑚树?”
庆南陌被他把上一辈的事都抖落干净,不由大窘,神色这才恭谨,低声问道:“我知道兄长有好友潜在吴国朝堂,一直派人暗</dd>
为她预备的百年老山参可以补血益气、复脉固脱,或许真能助她顺利生下第二胎。
稳婆已隐隐听到了一些话,更断定眼前女子身份尊贵得吓人,让她满门富贵或举家覆灭很可能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用特殊的手法替木槿按摩着腹部,她亦鼓励道:“夫人,再坚持坚持,很快,也许很快这一胎就能生下来啦!刚你也看到了,孩子并不大,只要再加把劲,一定可以的!”
木槿道:“嗯,一定可以的!钤”
她这样说着时,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参片微苦,味道并不好,但生产带来的剧烈痛楚相比,其他感觉似乎都已麻木,其他事情似乎都可以忽略。
忽又有一道尖锐痛意迅猛袭来,竟似直透心脏,将什么击裂开了一般。
在那极端痛楚里,她叫了出声:“楼大哥呢?”
第一个孩子抱出去后,龙吟九天的琴声便顿住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激昂欢悦将她重新引向人世间的琴声,似乎随时都可能中断,如一只伤了翼羽的大雁,努力向上攀爬着,要引她借它的眼看到更多的美好,却忘了飞高对于它有多危险。
一旦翅断羽折,登得越高,伤得越重,甚至可能粉身碎骨。
稳婆见状,忙探头出去问了,然后返身答道:“夫人,外边的爷们说,那位爷累了,现在正在那边帐篷里休息。”
“哦……”
想来楼小眠也许久不曾好好休息,这一向又病着,这会儿也该睡去了。
可木槿应了,心头的烦躁不安却有增无减,与腹间的剧痛串作一处,撞得她似乎阵阵眩晕,沙哑地痛呼着,愈发地分了心,那分娩便愈觉艰难。
稳婆焦急道:“夫人,夫人,你再加把力,使劲儿,使劲儿啊!这胎位是顺的,孩子也不算大,夫人就是盆骨小了些,也不至于生不下来啊!”
她却不知,寻常女子生孩子时,往往能在疼痛里激发出不同寻常的潜力来,将孩子推.送出产道;而木槿为救人金针刺穴,早将潜力掘光,此时远远未能恢复,——就如泡过水的棉絮,只要用力去拧,总能挤出.水分来;可如果早用碌碡碾压过,再用人力去拧,哪里还拧得出来?
木槿满头满脸的汗水,手脚因脱力在颤抖,连呼吸都已微弱。她虚弱地笑道:“婆婆,我没力气了!若能让我睡一觉,我必定生得出来!”
“这……”
稳婆顾不得满手的血,抬起衣袖去擦急出来的泪。
要想睡过去,必定是死过去了。
腹中那小冤家根本没放过母亲的意思,木槿又痛得仰起脖颈,闷闷地哼一声,已经很是无力。
这时,那垂着的帘帷后,忽传来猫儿般细弱的啼哭。
木槿精神一振。
“我的孩子?”
帷后便传来楼小眠低醇的笑,“是啊,你的孩子。”
木槿喘息着问:“楼大哥,你不是睡去了吗?”
楼小眠道:“是啊,可睡不着。总要等你把另一个孩子生下来才放心。”
木槿道:“可你不去睡,我也不放心呢!”
又一波阵痛袭来,她扯着被头痛苦呻.吟,颤声道:“楼……楼大哥,不然还是陪陪我吧!陪我熬过这一夜……好疼……再弹一支曲子给我听可好?”
楼小眠道:“好。我叫人拿琴过来。”
他的声音始终很低,低得木槿在自己的痛苦里再顾不得去分辨那微颤的尾音到底蕴了多少的勉强。
她自然更看不到,楼小眠被扶进来后,几乎一直伏于地上的身子。
他被离弦背回来,半昏半醒间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木槿在找他。
木槿在找他,他的小今在找他。
即便已为人母,她似乎依然是当年他三个月大的小今妹妹,用她纯良的大眼睛看着他,全心全意地信赖并依赖他。
哪怕被他丢弃在木槿下,还是咯咯咯地笑着,让她无邪的笑声凝固于木槿花下,成为丹柘原曾经的最美丽的风景。
所以,他被抱了进来,像小今的女儿一般被人抱进来。削瘦的身体卧在毡毯上,浅淡如即将消失的一抹烟痕。
提篮里的小公主被吵着了,不过咿呀呀啼哭两声,便照旧酣睡,也不懂得为他无法调匀的气息稍稍打些掩护。
现在,木槿要听琴……
他压着唇,无声地咳,便看到手掌和袖口沾了血,慢慢地洇染开来。
或许,是上天赐予他最后的礼物?居然依稀有着木槿花的形状。
他浅浅地笑,向门口的郑仓道:“还等什么?”
郑仓眼底如有浊浆滚动,沉沉地一转,拖着僵硬的步伐走了出去。
楼小眠等的自然不是龙吟九天琴。
龙吟九天琴珍贵,且是许思颜所赠,木槿爱逾性命,青桦等惟恐遗失或损坏,早已抱在屋子里。
片刻后,郑仓端来一碗琥珀色的汤,楼小眠勉强坐起,微颤着手捧来喝了。
身后的离弦立时闻出是罂子粟的气味,不觉变了脸色。
侧耳听着那一侧木槿低弱的呻.吟和无力的挣扎,他将掌心抵到楼小眠后背,将武者的真气慢慢输向他体内。
楼小眠的手便稳定下来。
他接过青桦跪在地上含泪呈来的龙吟九天琴,放到自己膝上,缓缓拨弦。
弹的是,一支《西江月》。
木槿在虚弱和疼痛里半昏半醒地挣扎着,耳边便传来楼小眠清醇柔和的低低吟唱:“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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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楼小眠自己也不知道,若这一生,重新来过,他会是怎样的抉择。
对深杯酒满,赏小圃花开,自在歌舞,无拘无束……
呵,若有小今相伴,若有小今相劝,或许,他真能放下那一切吧?
往事在琴声里仿若蒙层了轻纱,带着醉酒般的微醺,不经意又撞到脑中,如昙花乍放,如空谷兰香。
那个在木槿花下咯咯咯欢喜笑着的小今,那个半夜三更听着琴声一头撞到他书房里的小今,那个垂涎他的独幽、随手一曲振人心魄的小今,那个常常被他嘲讽并呵护、却还拖着六个月身子在泥水里拼死保护他的小今……
若无仇恨,若无心结,若无那么多的算计和阴谋,他应该不是而今的结局吧?
青史留春梦,黄泉葬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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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上午,江北许多百姓见到了一幅奇景。
天空浩缈无际,满天的红云压得低低的,却被朝阳照亮,如发着光的硕大绸缎。山川河流亦被敷了一层璀璨的浅绯色,亦如一匹精妙绝伦的织锦。绸缎和织锦间,有一处云层像被什么撕裂了一处口子,阳光便从那道口子里直直地投射下来,照向那处人迹罕至的荒漠。
若有缘行经那片荒漠,更能见到那束阳光正笼罩着一间极简陋的石屋,仿佛那间石屋正向外闪耀着万丈金光。
宛若仙乐的琴声里,一声宏亮的婴儿啼哭,惊醒了石屋附近几乎已经等成石雕木塑的众人。
不知谁指着天空那束投向他们的阳光,欢喜叫:“大吉之兆啊,大吉之兆!皇后这一胎,必定是皇子,是皇上的嫡长子!”
皇上的嫡长子,配合出世时的祥瑞,那可以想见的远大前程和尊贵无畴已经呼之欲出。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婴儿啼哭声响起时,琴声也止了。
炕上那个疲惫得失去知觉的女子,只问得儿子一句平安,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从丑初生的第一胎,到辰正左右生的第二胎,足足隔了三四个时辰。
她再不知道,当她苦苦挣扎在生死线上时,另一个人也正苦苦挣扎在生死线上,却用琴声支撑她,并指引她走向光明的生。
天亮了。
阳光明灿,红云绚丽,荒漠上的沙土被照得粒粒闪亮,金子般耀眼。
素衣的男子被轻轻地抱了出来。
他像一张纸,轻,薄,雪白,柔软。
全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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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青史留春梦,几回黄泉葬奇才!后天见!
木槿睡到傍晚才醒。
立了大功的稳婆又收了一大包金子,喜逐颜开,也不觉得困了,趁木槿睡得昏沉时替她换了脏污的床铺,擦了汗湿的身子,换了干净的衣物,又教青桦等怎样抱婴儿,怎样喂糖水,还让他们去找母羊。
她告诉他们,如果暂时没有母乳,可以先喂羊奶钤。
于是,木槿醒来时,眼前一片和谐美好洽。
拦在半中间的帘帷已经被撤去,背风处的小窗打开,将阳光投入一束,正让她一眼看到身畔酣睡的一对小儿女。
弟弟比姐姐要大些,眉眼间有父亲的轮廓,并未因早产、难产显出过于娇弱的模样。
稳婆铺了毡毯在地上打盹,见木槿醒来,立刻跳起身来殷殷服侍,端来随从们根据她的指点弄来的汤药和食物。
木槿饿得狠了,足足喝了一碗鸡汤、一碗粥,才在稳婆的阻拦下揉着瘪下去的肚子暂停。
青桦见她气色好转许多,知道稳婆所言不虚,安睡进食后果然复原很快,这才放下心来,上前禀告木槿道:“夜间曾有狄兵来袭,但楼相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们诳走了。楼相说这里暂时还算安全,但下半夜时还是令咱们派人出去通知皇上和国后前来接应。”
木槿记得那奏了半夜的琴声,忙问道:“楼大哥呢?”
青桦眼皮一跳,垂头道:“楼相很困吧?这会儿应该还在睡。”
木槿想着楼小眠这两日的辛劳,忙道:“记得先把饮食预备好,一醒来就给他送去。还有他素常服的药,让仓叔记得提醒他吃。这两日看着他精神还好,别因为我再累出病来!”
青桦不敢看她的眼,只应道:“是!”
木槿又沉吟着问:“这边的情形,已经去禀告皇上了?”
青桦道:“已经派人去回禀了。但皇上追击狄兵,听闻一路疾驰是往代郡那边去了。那边兵荒马乱,不知几时才能听到消息。还有……当时小皇子还未产出,去的人也只能据实相禀。估计皇上听到会着急,很可能兼程赶来。”
木槿便知许思颜必是担忧自己,才苦追狄兵,正跟自己岔了道;再想起他算计自己、陷害楼小眠,虽不信他会真的弃逐自己,也不由有几分怨恨苦恼,低低咒骂道:“这头笨狼!”
正说着时,那边已又有人回道:“去回禀国后的兄弟回来了!”
木槿忙召入相询时,那侍从已将沉甸甸一个大包袱呈上,答道:“这是国后让小人带回来的,说她随后即至。”
木槿闻得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五嫂郑千瑶所赠,忙令人打开,却见里面多是婴孩所用的鞋袜衣帽尿布锁片等物,虽是仓促间预备,质料不算绝佳,到底比延请稳婆时临时从市集采办的好太多了。
另外有两身崭新的女子衣裙鞋履,式样正适合在外行走时穿着。看那剪裁做工,该是郑千瑶自己新做未穿过的。
剩下的都是药物,上好的人参、茯苓等药,又有若干瓶瓶罐罐,里面有催生丸、保心丹、益母膏等物,都是生产前后可能用到的。
木槿称叹,“我这五嫂,果然细心周到!”
侍从忙答道:“正是。前几天国主带了曹弘那支兵马赶着和娘娘会合,国后则带了另外一万兵马随后而行,中途又遭遇一股狄军,所以至今未到代郡,昨晚扎营之处反而离咱们最近。国后一听说公主正在生产,急的什么似的,正准备折道先往这边来。她那边兵马众多,行走不便,所以遣我先将东西送过来。算行程,国后明天应该能到。”
木槿问道:“国主的事,国后该知道了吧?她竟未计较么?我原当她会想着打我一顿……”
侍从道:“昨天便该有人将国主诏书交给国后了。听闻国后只说了句‘吉人自有天相’,再未说别的。今日小人去见,更是只字未提。”
木槿默然半晌,点头道:“我也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五哥不会有事。可五哥若不是因为我,也不至于落单被人暗算。总是我拖累了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从那堆药里取出一只玉瓶来递给青桦,“青蛙,这个血参丸应该是母后生前练制的,最能益元补气,你去拿给郑仓,让他给楼大哥服用,早晚各一次,每次三丸,对调理身子有奇效。”
青桦接在手中,一时踌躇,“这……国后不是给娘娘服用的吗?”
木槿道:“所谓药补不如食补。我身体底子好,如今虽弱了些,只要好吃好喝用心培补,很快便能复元。楼大哥素日就弱,受了累才需要好好调理。”
“哦,哦……”
青桦犹豫着还是没动弹。
木槿皱眉,“怎么了?”
“我……我这就去!”
青桦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转头向外奔去,却差点在门口和正要进来的那人撞上。
木槿抬眼瞧见,微微讶异,“郑仓!”
木槿其实并不敢信任郑仓。
她信任楼小眠,楼小眠也从不曾辜负她的信任,二人多次同历患难,用生死之交来形容再不为过。
于是郑仓身上所有的疑点,只是他的疑点。
可自从前日与楼小眠相见,她的情形便一直很糟糕,根本没机会追究查问此事。
但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郑仓,已与她记忆里那个威猛凶狞的高手判若两人。
他蓬着一头乱发,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晃走进来,然后双.腿一屈,直直地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着响头。
木槿诧异道:“仓叔,你做什么?”
郑仓不说话,只是磕得越发用力,额头很快磕得红肿一片,渗出殷.红的血来。
木槿还待再追问,忽看到青桦在门口捏紧药瓶惶恐的神情,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楼大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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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刚刚产子,鬼门关上走了几个来回,好容易保住条小命,身体远未复原。
她的腿脚有些发软,踩在沙石上如同踩在云端般飘浮着,偏生走得极快。
青桦、离弦跟在她身后,脸色都不好看,“娘娘,慢着些,留心身子!”
这片荒漠往南尚能看到吴国的山川树木,城廓村庄,往北则越来越空旷荒凉,一路多是一丛丛耐旱的灌木。
木槿根本没看到什么罂子粟花。
沿路唯一的花,是一种叫梭梭的沙漠矮树所开。梭梭的枝叶翠绿细长,开的是白瓣红蕊的花儿,极小,一朵一朵,温柔地点缀着这片黄沙漫漫的空旷天地,绝不可能被误认为罂子粟。
耳边隐隐传来独幽琴弦绷断的声响,以及零零落落的琴音,于是,她的脚愈发地软了,却一路向北,几乎奔跑起来。
独幽,独幽,一世幽独……
她以前从未因琴名这样想过,这一刻却因那琴音里的孤单绝望和万念俱灰蓦地钻出这样的念头。
以楼小眠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拥有这样一张琴,更不适合弹奏那样哀伤的曲调。
她摔了好几次,又飞快地爬起来,顾不得掸衣衫上的灰尘,推开试图冲上前说话的青桦,惊恐地往传来琴音的方向奔跑着,奔跑着……
天色由蔚蓝渐渐转作幽蓝,黄沙却犹有白日的炎热在向上蒸腾。
木槿的衣衫濡.湿得贴在身上,满头满脸的汗水和沙尘,但终于看到了那片沙坡。
一株苍老的胡杨树遮住夕阳最后一抹余辉,周围愈发暗沉。
遒劲深郁的树影静默地挺立于坡上,孤单单,冷清清,拒人千里。
仿佛满腹愁怀的旅人,正寂寞地遥望着家乡的方向,却固执地不肯让人瞧出半点彷徨和悲伤。
琴音传自树下,那里恍惚有一道单薄得快要消融于昏暗中的剪影。
“嘎!”
又一根琴弦绷断了,呕哑得让木槿只觉心弦都快被绷断了。
以她和楼小眠那等琴技,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拨断琴弦。
好在,她终于奔到了胡杨树下,见到了那道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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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见!
楼小眠素衣翩飘,靠着树杆席坐于地,有一声没一声地咳着。袂袍随风飘动之际,他似乎也快要随风而逝。
此刻,他专注地把.玩着膝上的独幽,抚着凌.乱散落的断弦,竟然没有发现眼前已多出一人。
独幽的宫、商、角、羽、少宫、少商六弦皆断,只余了第四弦徵弦还在洽。
徵弦属火,对应的正是夏天,热烈且充满生机的夏天。
那苍白颤抖的手指挑向最后一弦,正要弹奏时,木槿向前一步,已跌坐在他跟前,轻轻唤道:“楼大哥!钤”
楼小眠蓦地一颤,秋水般的黑眸凝注于她,然后扫向她身后赶来的郑仓。
郑仓沙哑着嗓子道:“公子,我应过你……所以,我什么也没说!真的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磕破了头,让木槿自己去猜疑,自己去追问。
他没法就这么看着,看着楼小眠如此孤寂地死去,连他心爱的小今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楼小眠便低低一叹,“若要见我,说一声即可。都说产妇月子里不能吹风,你这刚刚生产,可真是……到底……到底想让人操心到几时?”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再也阻拦不住嗓音里后继无力的虚弱。他自己也已觉出,便苦涩地笑了笑,无奈般低下头,轻抚着他的独幽琴。
木槿伸手,探向他臂腕。
楼小眠挣扎,要将手臂抽.出,不悦地看向她。
她一向尊重他,甚至逾越了对父兄或夫婿的那种尊重。若他不悦,她从不敢强迫。
但这一回木槿出手,按住他肩胸将他压得靠在树干上,捉住了他的臂腕放在琴身上,偏生就是强迫他接受她的诊脉。
楼小眠挣了几次,却已虚弱得完全挣脱不开,哪怕面对的是刚刚生产同样虚弱着的女子。
“木……木槿!”
他低低地喘气,看着她满脸的汗,满眼的泪,以及搭在脉门渐渐颤抖的手,笑了一笑。
他道:“木槿,其实……你一直都看错了!你的楼大哥,根本不是好人。”
木槿抬眼看他,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在听,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本来搭脉的手已然移开,却颤抖地握紧他,仿佛这样就能紧紧抓.住他,抓.住他那已走向油尽灯枯的脆弱生命。
她的左手依然按在他胸前,感觉他缓慢得随时会顿下的心跳。
楼小眠努力地喘着气,好让自己说得流畅些,“我受过狄人的恩惠,其实一直在为北狄做事。叛国通敌的不是郑仓,是我。从江北之乱,到醉霞湖之变,我一直都有推波助澜。我从来不是想帮皇上,我只是在帮北狄。我替他对付慕容家,其实只是盼他和慕容家内斗,北狄才好坐收渔翁之利。离间吴、蜀,让庆南陌和萧以靖先后在江北中伏,也是我事先安排。”
他很想恶毒地笑几声,但眼底不知怎地便浮上了泪,“木槿,你明明聪明得很,为何从不疑心我?可坑苦了皇上,明明人证物证俱在,怕招惹你生气,都不敢明着处置我,辗转送我到朔方城,还盼我能回心转意,利用在狄人中的影响力对狄军反戈一击……你,你可别误会了皇上……”
木槿低头,泪水落在楼小眠的手上。
楼小眠指尖冰冷,觉出那热泪,便颤了一颤。
木槿的手指便轻轻地摩挲他的指腹。
同样拥着有不凡的音乐天赋,但他远比木槿热爱琴艺,独幽几乎从不离手。
木槿鼓琴退敌,手指磨得血肉淋漓;而他指尖早已结了厚厚的茧,为木槿奏了快一夜的琴,茧子被磨得粗糙不平,一双手却依然修长白.皙。
却不知,拖着这样破败不堪的身体,那漫漫长夜,他究竟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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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眠想抽回被木槿握着的手,但木槿又固执地将他牵住。
他浑身都虚冷着,甚至能觉出死亡即将把自己带走的僵硬,于是那指掌间无私赠予的温度便如此的珍贵无畴。
他终于再舍不得抽开,吐字却愈发地清冷遥远:“还有,花解语是我的人。江北之乱,皇上中的毒,就是我让她下的;提醒叛军皇上中毒的,也是我的人。我想害皇上出事,让吴国大乱。九龙玉牌是我捡到,然后辗转交给沈南霜。我想害你们夫妻不睦,好让吴蜀不和。你看,你看……”
楼小眠笑得咳嗽,咳出的血挂在唇边,成为那张苍白面庞上唯一的色彩,“你看,这就是你的楼大哥……坏到脚底流脓的楼大哥。你……你听过说书没?那些奸角……那些不得好死的奸角,就是我这样的……走到今天,一切……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咎由自取……你哭什么哭!”
木槿再也忍不住,忽然张臂将他抱住,痛哭出声:“楼大哥,你够了,你够了……”
有这样的奸角,连一句不得已都不肯为自己辩解吗?
有这样的奸角,一而再、再而三舍命护她,直至真的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吗?
有这样的奸角,临死还拼命往自己头上泼污水,惟恐她会怨恨夫婿,惟恐她会记住他,惟恐她会为他伤心?
木槿抱着他瘦干了的躯体,努力用自己身体去温暖她,用她未曾复原的嗓子哭叫道:“你要当奸角,我求你继续当下去好不好?我已经叫人前往京城找顾无曲要大归元丹,我会把他剩下的全要回来还给你。楼大哥,你继续当奸角,当个千年不死的祸害好不好?”
楼小眠张了张唇,看向郑仓。郑仓含泪摇头,看向离弦。
离弦低下了头。
萧以靖让他随在木槿身边,原让他防范楼小眠。
可他看到的楼小眠,让出了救命的大归元丹,并用自己的死,奋力托起木槿和她的儿女的生。
不论楼小眠是不是狄人,是不是吴蜀两国的仇人,于木槿而言,他都该是她的恩人。
木槿也不会糊里糊涂地活,她终究会去寻找楼小眠。若得知他竟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死去,木槿必会憾悔终身。
离弦这样想着,便顺着自己的心意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都说了,木槿都知道了……
楼小眠阖一阖眼,慢慢张开臂膀,用他最后的力气,将木槿揽于怀里,紧紧地抱住。
“木槿……别哭。月子里哭坏了身子,叫我……”
他呻.吟般轻轻地说,眉心又锁了锁。
那个婴儿时期全心信赖他的小今,如今这个满脸是泪仰望他的木槿,在岁月交错的迷幻光影里仿若已合二为一。
“木槿……小今……”
他再不能照顾她了。
他不得不像十八年前那样,中途将她抛弃,从此天涯相隔。
这一次,更远了吧?
阴阳相隔?
他越来越冷,连哆嗦都似不会了。
他朦胧地说道:“小今,你别哭,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木槿哭道:“好……好……”
楼小眠便似听到小今在笑。
三个月大的小今咧着嘴,露出湿湿.软软的粉红色小.舌头,舞着手足咯吱咯吱笑出了声。
七岁的男童哭着向她保证:“小今,你等在这边等我,我……一定会想法回来带你走!”
小今咯吱咯吱地笑着,开心地发出咿咿呀呀唱歌般的娇.软童声,仿佛在答应他。
苍白的手指搭上仅余的那根琴弦,颤抖拨弦。
欢悦的节奏,如春日来临时谁轻松无忧的笑声,在夜空里轻轻一跳。
“小今,我要去那个一抬头便看到骏马奔跑的地方了!”
“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了……”
他仿佛说了,又仿佛没有,身体却从木槿怀中滑落,伏倒于独幽之上。
“嗡”的一声,最后一根琴弦断了。
木槿撕心裂肺地叫喊道:“楼大哥——”
遥遥一轮皎皎明月渐渐在墨蓝的天空清莹起来,宛若这天地无声无息滚落的一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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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见!
从花解语带来楼小眠的消息,木槿来到江北,她的生活便如秋千般跌荡。
不断有人离开,有人死去。
从花解语,到她跟随多年的近卫,到许从悦,到慕容琅,再到楼小眠洽。
她几度以为会轮到自己,但她终究还是挣扎下来,还添了两个小生命钤。
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她对她的孩儿们说:“小晴,小朗,看好了,就是这个楼叔叔守护了你们娘.亲,又守护你们来到了这个世间。楼叔叔英灵不远,一定会继续守护我们。”
她看着郑仓点燃柴堆,看着腾腾而起的火焰渐将那张熟悉的面庞吞噬,泪水泉.涌而出。她道:“小晴,小朗,我们一起送楼叔叔走。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天天晴朗,再无忧虑和烦恼。”
还有诸多疑惑,但她已经不知道问谁了。
郑仓已经崩溃了。
他抱着琴弦尽断的独幽,蹒跚地绕着火堆,努力看着他的公子怎样被火堆一点点烧作灰烬,喃喃道:“公子,公子,别为难自己了,仓叔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一抬头便看到骏马的地方,是吧?仓叔带你去找,去找……你离开了十八年,我离开了二十多年了……”
“书雁,书雁,对不起,我还是没能照顾好他啊!他到底不是我们的孩子,从小儿主意大啊!我宁愿他笨些,或者狠些,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了……”
“可聪明又怎样?又怎样?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张琴,这张破琴……”
他似一夕间老了十岁,也不管那烟气何等燎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绕了火堆不知疲倦地一圈圈蹒跚地行着,行着……
木槿不知道书雁是谁,却也已明白楼小眠等于是郑仓从小养育成.人,那感情绝不是寻常主仆那么简单。她眼前看到的,分明是个痛失爱子、生不如死的老人。
不知第几回走到木槿跟前,郑仓顿住身,浑浊苍老的眼睛看向她,“你知道吗?公子对你真的很好,很好。”
木槿将孩子交给稳婆,握住郑仓粗糙黝.黑的手腕,答道:“仓叔,我知道。”
郑仓道:“你便是要他的心,只怕他也挖出来给你了!你可知道他为什么偏偏舍不得把独幽给你?”
木槿怔了怔,便记起自己的确好几次流露垂涎独幽之意,为此许思颜挖空心思替她找琴,最后终于找到了比独幽更胜一筹的龙吟九天。
而郑仓已道:“独幽,独幽,一世幽独啊!据说得此琴者,都不得善终啊!”
“那……楼大哥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他家里已经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除了这个琴……这琴原来是他姑姑的。他姑姑可能是这历届主人中死得最惨的吧?”
木槿尚记得楼小眠叙过的往事,“楼大哥似乎说过,他的姑姑被剜心而死。”
郑仓被毁容的脸扭曲得诡异,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是公子的亲娘被人剜心后风干了……他的姑姑啊,他的姑姑把她三个月大的女儿和他一起交给书雁,让书雁带他们逃,自己拼死相护啊,结果被人挖眼刮舌,换来野狗羞辱折磨,两天后赤着身子死去,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咦,错了,手和脚早就没了……”
木槿心悸。
郑仓继续道:“公子曾派人回去打听,带回来的就是这张独幽,和他姑姑的死状。从那时候起,他就寝食难安,记挂着那个被他丢弃的小今。”
木槿脱口问道:“小今?不是早就死了吗?”
楼小眠待她向来特别,有一个原因,便是觉得他的小今若能长大,应该会很像她。
郑仓听木槿反问,怔了一怔,忽一拍脑袋,说道:“哦,他那样说,那应该就是那样了……公子呵,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都依你,依你……你喜欢独幽,我便拿它给你陪葬好不好?就是弦断了,仓叔不会修啊,仓叔不懂琴啊……”
他继续围着火堆蹒跚地行着,行着……
木槿的心砰砰跳得极激烈,思绪如乱麻揉作一团,好像要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
而火堆已渐渐熄了。
曾经芝兰玉树般的绝世男子,只剩了一堆灰白的枯骨。郑仓爬到灰烬里,轻柔地一块块捡起骨殖,放到玉青色的包袱里,口中一刻不停地喃喃地念道:“公子,公子,仓叔带你回家,带你回家啊!嗯,仓叔带你去看草原,看牛羊,看族人生起篝火烤起肉,看骏马在天空里奔跑啊……”
木槿听得呆了。
青桦走上前来,呈给她龙吟九天琴。
木槿定定神,从琴匣里取出琴放到膝上,缓缓奏起。
琴声清澈如水,却温煦如春,脉脉流转于天地之间,却似谁温柔呢喃于耳边,殷殷遗嘱出远门的亲人或爱人早日返家,莫忘善自珍重,莫忘天凉添衣,莫忘得闲寄封书信,报个平安……
在那个世界,楼小眠应该不会再被病痛折磨了吧?应该不会再身陷仇恨和算计了吧?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
那才是他一心一意想要的生活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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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毕,又一天的太阳已将沙土烘烤得炙热。
郑仓一刻都不愿停留,要了匹快马,说要带楼小眠归葬祖坟。
木槿亲自相送,却将龙吟九天琴呈上。
“这个,给楼大哥。”
郑仓一时不解,“公子有独幽了。虽然弦断了,不过公子很聪明,一定会修好它。”
木槿摇头,“别拿独幽给他陪葬,用龙吟九天吧!我不想楼大哥死后继续一世幽独。”
郑仓怔了怔,立刻接过了龙吟九天。
如楼小眠那等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琴。若无更好的选择,只怕宁可一世幽独也会守着他的独幽。
但龙吟九天比独幽更好,且是木槿所赠,想来他弹奏起来必定会多出几分欣慰和欢喜。
待将龙吟九天小心缚好,郑仓才问:“你把琴给了公子,那你呢?”
木槿红着眼圈看郑仓背上的骨殖包袱,轻轻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弹琴了!再也不会了!”
知音逝,朱弦绝。
从今后,应只梦里见;愿来生,再与君相逢。
奏一曲,阮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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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仓策马而去时,木槿已策马奔上了一处高坡,遥遥相送。
附近空旷,她看着马儿掀起的黄尘一路往北而去,握着缰绳的手满是汗水。
楼小眠和她说过的身世恐怕有一大半是真的,除了他的家乡。
他不是南疆人,而是北狄人。
他不是通敌叛国,而是无法背叛那个曾把他的家族伤害到极致的北狄,始终在艰难地图谋着家庭的复兴。
若发生于十八.九年前,她甚至可以猜出,他可能的姓氏。
当年,北狄被吴蜀联军击得大败,举凡依附左相金柬的,大多被逼得无处容身。其中最有实力、也最可能东山再起的,无非是金、支、竺、都等几大家族。
最可能的,当然是金氏。
木槿虽然对北狄朝政不熟,也听说过当年金柬得以权倾朝野,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得益于他有个极得居峌王宠爱的女儿。
计算年龄,金柬之孙差不多就该楼小眠那么大。那么,他的姑姑指的必定是金妃。
金妃的确在金家失势的同时被贬斥,但其后发生了什么,便无人知晓了。
当她是金妃时,她会因为她是王妃而受关注;当她被贬斥,她不过微贱的罪臣女儿,谁又会关注她的生死存亡?
还有,小今……
难道是金妃所生?她……真的死了吗?
那样炎热的天气,木槿背上居然一阵发寒。
目光再转向另一边,意外地看到了旌旗飘飘刀戟林立的大队兵马,她眯了眯眼睛。
那边已有随行的蜀兵飞奔过来,高声禀告道:“皇后娘娘,我们国后娘娘来了!”
他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喜悦,神情间明显松了口气。
难怪,他们寥寥十数人,保护的却是大吴皇后再加刚出世的小皇子、小公主,有个一点半点的闪失如何了得!
木槿精神一振,返身拨转马头。
“走,去见五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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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策马奔回石屋时,郑千瑶已经到了,正含笑抱着小朗,并指点身畔侍女先将小晴抱进一个崭新的摇篮里。
转眸见到木槿踏出,郑千瑶一双大眼睛已经笑得弯了起来,忙将小朗交还稳婆,行礼道:“千瑶见过皇后娘娘!”
木槿忙抢上去挽住,还礼道:“五嫂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礼?叫我妹妹就行。禾”
郑千瑶面如银盘,唇似点樱,肌肤如璧,却又泛了健康明泽的辉芒,有种发于天然肌理中的气度光彩,果然与木槿颇有几分相像。
但她举止稳重,眉眼柔媚,不似木槿清贵灵秀,疏旷不羁妲。
二人叙话已毕,郑千瑶便邀木槿前去蜀军营帐。
她笑道:“听得近日之事几度惊魂,幸好上天护佑,得以化险为夷,母子无恙。我这边已经赶着派人去回禀皇上,请皇上不用太急,回头到蜀营和妹妹相会即可。”
木槿明知北疆动荡不安,此地亦不宜久留。只是瞧着地上楼小眠卧过的茵席尚在,琴音也似在耳边回荡,人却已在化作一堆枯骨,心下潸然不已。
又问萧以靖状况,郑千瑶眉间才闪过一丝忧虑,说道:“他先前传回消息,只说并无大碍。但他的性情妹妹也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他哪肯说自己伤势沉重?待要派人前去查探,只听说是在北狄境内,又不晓得具体.位置在哪儿,这两日委实让人忧心。”
木槿忙道:“那地方母后带五哥和我去过一次,我倒还记得路线,回头我把具体地址画给五嫂吧!”
郑千瑶展颜,“那么,千瑶便先谢过妹妹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和国主虽做了四年夫妻,却常常聚少离多,到底比不得你们兄妹十余年情谊。比如太后养病于谯明山,我竟是在太后故去后才知道的。”
木槿眸光一闪,“哦,我也是太后临终来到吴都寻找皇上,这才听说了前后因由。父亲行.事向来自有主意,连五哥也未必知道的。”
郑千瑶点头,坦然笑道:“也对。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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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曹弘、盛从容、谢韶渊等吴蜀大将都在代郡、朔方城附近激战,这一带暂时还算安全。
郑千瑶闻得吴蜀联军已占得上风,也无意前去凑热闹,只和木槿商议着,先找有水源处安营扎寨,等许思颜前来接走木槿,便会先行返回蜀国。
萧以靖重伤,形势不明,她必须赶回蜀都安定人心,不宜再留在江北。
后来找到的水源处,居然还是在之前那处栎树林附近。
木槿瞧着熟悉的栎树林,想着那几日的生死惊魂,恍如隔世。
郑千瑶贵为国后,虽随夫来到江北战场,萧以靖到底不肯令她受苦,所携物什倒还齐全。郑千瑶早令人为木槿布置了帐篷,将自己所用之物匀了一半出来,又急令人去预备婴儿所用之物,并唤军中大夫为木槿诊脉并开药调理,生恐她这几日受惊产子,落下病根。
木槿见她行.事细致周到,想来五哥得她照料,也必事半功倍,心下又是感慨,又是欣慰。细听蜀军上下风评,对这位国后亦是敬重有加,连青桦、顾湃等木槿近卫冷眼看了半日,都是赞不绝口,庆幸蜀国得此贤后。
木槿虽未复原,但得了大归元丹及随身药物助力,到底已无大碍遂命近卫预备了祭礼,带着一双儿女过去祭奠许从悦。
“黑桃花,我来看你了!”她将美酒酹于坟前,叹道,“再也吃不着你炒的葵瓜子了,真不开心。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很爱你炒的瓜子。”
才不过三四日,许从悦坟上已经有了几茎新萌的碧草。
木槿扶着那墓碑,眼前又是他桃花水眸欲语还休的模样,不觉又红了眼圈,“我知道这边孤单,你再忍耐一阵,很快,很快皇上便来了,他会带你回家……吉太妃虽被遣送在宫外,但我们也没有为难她。以后,就让她自己选择未来的生活吧!若她愿意,皇上和我会送她终老。对不起,没能让你们母子团圆。”
身后已传来郑千瑶温和的声音:“妹妹果然情深意重,想来许公子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吧?”
她缓缓走来,亦斟酒以酹。
木槿叹道:“这几日,我连失挚交好友……都是因为救我。”
郑千瑶挑</dd>
木槿执笔在手,正安静地画着什么。小晴和小朗都在她身畔的摇篮里,一个睡着,一个正伸着懒腰自己玩,很是乖巧。
郑千瑶走过去,笑问:“妹妹在画什么呢?禾”
木槿道:“画小晴、小朗的模样儿。”
郑千瑶纳闷,“妹妹画他们做什么?”
目光转处,已看到案上被丢在一边的密信匣子,下边还压着封信函。信封上的字迹大半被挡住,一时看不出是谁的,只是看着并不像许思颜寄来的那一封妲。
木槿继续在画着,边画边低叹道:“但凡父母,没有不爱自己儿女的。便是没法在一起,也盼着能时常看到孩子的模样吧?”
郑千瑶道:“那是自然。”
低看头时,木槿落笔俊逸,果然已经画出了两只襁褓。
只是木槿于诗书上向来懒惰,画画上更不曾用心,襁褓线条不过简单勾勒,待勾勒到脸庞眉眼,更需细致功夫。她便看着一双小儿女的小.脸儿犯愁了。
不过画了两个圆圆的脸部轮廓,木槿便搁了笔,叹道:“其实画了也白画。小娃娃家一天一个模样,若有三五天不见,连我这当娘的都未必还能认得出。”
她拿指头碰了碰小朗的脸,笑道:“你看他们,刚生出来时多丑!现在总算长得好些了!”
郑千瑶微笑,“刚生出来都这样,脸儿跟小老头似的皱巴巴。长到一个月开外,那皮肤才能转作白净幼.嫩,看着就讨人喜欢了!”
木槿向往,“哦,那时应该会很漂亮。”
郑千瑶将那画儿一端详,提起笔来描上寥寥数笔,便见婴儿面庞眉目俱全,生动可爱,已跃然纸上。
木槿赞道:“五嫂果然聪慧过人,果然画得好。只是这眉眼是不是太美了些?不像我的娃娃啊!”
郑千瑶微笑道:“听闻皇上英秀非凡,小皇子、小公主如能妥加照料,日后自然也会生得极好。”
木槿问:“五嫂这是……在替我这俩孩儿忧心?”
郑千瑶扫过桌上木匣,低叹道:“何止我忧心?皇上宠爱妹妹,国主心疼妹妹,哪个不忧心?妹妹悄悄叫人拿走皇上密信,应该……也知道了吧?”
木槿将那张画丢到一边,蘸了墨,随手又在纸上涂画着,慢慢道:“五嫂同样心疼我,想让我知道,我自然也知道了!可那又怎样?即便我亲生父母是山野大盗、边疆流民,我就不是蜀国的公主、吴国的皇后了?”
郑千瑶不觉摇头,“若真是山野大盗、边疆流民,倒也不妨。自古以来,出身贱藉的皇后都有,何况妹妹是先国主、国后亲自抱养膝下的,谁敢说三道四?可若妹妹的生父,就是令吴蜀两国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狄王……”
她的声音已渐渐低下来,“若真能轻易化解,皇上为何将你送回蜀国?国主又为何亲自出征?我原以为妹妹深明大义,早就该看得明明白白。”
木槿笔尖顿了顿,眼底微微嘲讽,“我深明大义,所以就该懂得收敛锋芒,以免得罪那些胡说八道的大将?最好退位让贤,躲到那些大将耳目之外,静待风声过去再祈求我曾经的夫婿接我回宫?嗯,皇上新晋了大将之女为贵妃,到时我的位置是不是得和现在这位贵妃换一换,以平息那些大将莫名其妙的不满?”
郑千瑶苦笑道:“恐怕那些不满和怨恨算不得莫名其妙。妹妹想想,这一回广平侯叛乱,北狄入侵,全仗军中将士抛洒热血平叛杀敌,连蜀国将士都有多少人断送在狄人手中……可吴国皇上却娶了主谋者的亲生女儿为皇后,蜀国国主也百般维护仇敌的女儿,叫那些大将怎敢放心为主上效命?皇上信里可写得明白呢,苏世柏已经知道皇后身世,并直指皇后早有预谋,要凭藉皇子成为继位君王的机会,把大吴的天下变成北狄的天下呢!”
木槿低着眼睫,继续持笔游走,眉间已显出一丝无奈,“五嫂,你可看出皇上和五哥是怎样打算的?”
郑千瑶柔声道:“他们自然一心为你打算。皇上迫于压力,才将你暂时送回蜀国,以求苏世柏、谢韶渊等人继续效命;国主也赶紧出兵,希望逐走狄人,尽快平息此事。”
木槿笔下已画出了一支木槿。木槿花的花瓣简洁,正与木槿洒脱随意的画风相符,看起来倒还不赖。右上方空白处再添几片花瓣,画面便愈发灵动,似能觉出风过树梢,吹得花枝乱颤,花瓣飘零随风。
她似
她站直身,直视着郑千瑶,说道:“五嫂对皇上的妃嫔家世都能了若指掌,想来不会不知道,我入吴三年,尚与皇上形同陌路!为什么?就是为了皇上认定明懿太后生而不养抛弃了他!好歹明懿太后还在他小时候出现过呢,若是完全没出现过……就如你们现在跟我说狄王是我生父,再问我会不会因此抛开养育我的父母、爱惜我的夫婿,以至于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跑去认什么生父,我只能回答你们两个字:荒谬!”
郑千瑶退了一步,“妹妹是担心小皇子不认你?”
木槿笑道:“不是担心,而是断定!钤”
郑千瑶不觉面色一白,“这主意原是你五哥说的。妹妹若觉得不妥,回头可以再议。洽”
木槿目注她,“五嫂,五哥或许说过若我在吴国容不了身,便留我在蜀,或许还说过要把皇子送回吴宫,确保其嫡长子的地位不受动摇,但他不可能因为怕人说我闲话,便让我流落在什么翼望山、什么行宫吧?”
“妹妹!”
郑千瑶的眸光缩了一缩,似被什么缠缚住,让她举手投足的从容蓦地僵硬,甚至散出丝丝缕缕的慌乱。
萧以靖时常不在,她独自处理内外政务,手段城府,自然远非常人可比。便是被戳破用意,也不该这般紧张。
木槿便知自己猜对了,低叹道:“目前几名吴国大将知道我是狄王之女,的确会令皇上为难,继续留我在吴可能会影响整个政局;可如果吴国处理妥当,蜀国这边根本无人知晓,又怎会有闲话?便是我和皇上不和,以公主身份返回蜀宫长住,也不至于令五哥为难吧?五哥已经与我相见,却只字未提我身世,分明就是打算将此事压下来,找别的理由留我在蜀。其实……只是五嫂想让我知道我的身世,让我知道,不论在吴国,还是蜀国,我都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郑千瑶笑意泯去,叹道:“妹妹怎会觉得,自己是个尴尬的存在?”
木槿却淡淡一笑,“五嫂聪明人,木槿也没那么迟钝。五哥把我的孩子送回吴宫,却把我留在蜀宫,我会寂寥难过,五哥则会格外疼爱怜惜,难免走得过于亲近。五嫂这是怕了,所以故意让我知晓身世,才好让我有些自知之明,心甘情愿把自己放逐于宫外,当一名流离失所的弃妇,在无所适从的煎熬里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母子相认!”
郑千瑶急忙道:“妹妹,我从未想过要你流离失所,饱受煎熬!”
木槿笑了笑,“嗯,五嫂只想过,五哥送走我的孩子却留下我,是不是另有所图?”
“你……”
郑千瑶忽然间说不出话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眼底却真真切切地泛出了酸意。
木槿却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无论如何,我谢谢五嫂告诉我这一切。我愿意清醒而艰难地走下去,而不愿意让爱惜我的亲人替我去背负不该他们背负的痛苦。”
郑千瑶看着她,“那妹妹……打算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不就是吴蜀正和北狄打仗么?也许还会打上几个月,甚至几年,但总会有打完的那一天,所谓的仇恨也有淡去的那一天,对不对?别说就这么几个将领知情,就是全天下都知道我是狄王之女,只要给皇上足够的时间,以他的能耐,应该都不难平息此事吧?”
“应该不难吧?”
“肯定不难!”木槿眉梢蕴着豪情和骄傲,“如果他平息不了,那证明……他不够格做我的夫婿!”
“于是,妹妹还是打算……离开?”
“暂别而已!”
“去……哪里?”
木槿唇角一扬,已笑得双目晶亮,璀璨异常,“我自小儿便被拘束着,先是蜀国公主,再是大吴皇后,连夏天少穿一件衣裳都会被明姑姑罗嗦,做梦都想过一段无忧无虑的自在日子。这下好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且看我鲲鹏展翅,扶摇九天,逍遥万里!”
***
这样的萧木槿,和传闻中的公主或夫婿口中的妹妹差别着实有点大。
郑千瑶忽然间有些羡慕。
自从得知木槿身世,她亲眼看着萧以靖数日难眠,她亦随着寝食难安。但木槿不过独坐半日,竟似已将一切看得通透。
这样心胸的女子,的确没那么容易被生活里的艰难困厄压倒。
郑千瑶遂看向那刚出世的一对小儿女,“那他们……是不是暂时留在这边?我会找乳.母好好抚育他们。”
木槿道:“不用,我要自己带着!不然等我那大郎过来看到,必定将他们抱走,天知道会交给哪个女人替我养着!我的孩子们只有一个娘.亲,那就是我!我不会容忍我的孩子叫别人母后。还有,你替我转告他,正妻之位是我的,不许别人坐;瑶光殿是我的,不许别人住;瑶光殿里的床是我的,不许别人睡;我带过去的嫁妆更是我的,谁敢动等我回来砍了她的手!”
她把装着密信的木匣,连同木匣下压的那封信一起交给郑千瑶,“这是给皇上的信,这些话我在信里也交待了,你再替我重复一遍,免得他不长记性,总叫我费心。”
郑千瑶抚额,“妹妹,那是皇上!”
木槿道:“那是我夫婿!他是皇上,我会是他的妻子;他是乞丐强盗,我也是会他的妻子!”
郑千瑶接过木匣和密信在手,静默了片刻,忽道:“嗯,你五哥是国主,我会是他的妻子;你五哥是乞丐强盗,我也会是他的妻子!”
木槿向她身边凑了凑,轻声道:“五嫂,其实我少不更事时对五哥有点动心,天天对着这么优秀的男子很难不动心,对不对?不过我夫婿同样优秀,且对我更好,所以我后来喜欢的是我夫婿。想来五哥也是这样。他对我赞过五嫂贤惠,墨儿可爱;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特别亮。”
郑千瑶顿时满面霞晕,瞅了她一眼,低声道:“哦……他平时和我相处,也没几句话的。”
木槿道:“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抵不上踏踏实实的行动。这次他把五嫂带在身边,难道不是因为看出五嫂对于他和我之间的情谊有所猜疑,想让五嫂安心?若不是我这边事态紧急,他也不会临时丢开五嫂过来找我吧?”
郑千瑶便连耳朵根子都泛着绯色,忙转过脸去看小晴,转开话题道:“咦,小晴也醒了!不哭也不闹,果然乖巧。”
木槿笑了笑,“若五嫂喜欢,定给墨儿如何?”
此话前几日.她已和萧以靖提过,但由郑千瑶来确定这门亲事显然更妙。
郑千瑶心中念头一转,果然笑道:“亲上作亲,果然极好!若是国主得知,必定开心得很!”
有许思颜一心维护,这小公主显然会是大吴未来最尊贵的长公主,与萧墨再般配不过。木槿连给许思颜的信函都已写好,足见早已打算离开。郑千瑶这一回算是枉作小人,也盼着和木槿修好。
再则,若是她和木槿定下的亲事,便是萧以靖等察觉她是有意泄露木槿身世,也不好责怪她了。
二人议定,郑千瑶便取了随身的平安玉佩为定,木槿则还以刻着“晴”字的槿花玉坠,并交换了庚贴。
纵然原先各自有些心结,此时相视一笑,也已烟消云散。
郑千瑶道:“我会全力相助皇上平定北疆,早日迎回妹妹。”
是她,而不是萧以靖。
这一次,她说得真心实意。
木槿点头,起身唤青桦等预备起程,又将桌上那两张画儿交给郑千瑶。
“五嫂替我转交皇上罢!”
郑千瑶看时,正是方才木槿所画的。
那两个线条粗劣的婴儿画像,她原以为木槿打算将孩子交给许思颜,是画来自己做纪念的,谁知木槿居然是画给许思颜的。
倒霉的大吴皇帝便是今夜能赶到,都见不着自己孩儿了。
而且,下面不知隔多久才能见上……
还有一张画着花瓣飘飞的木槿,以及一堆的大圈圈套小圈圈。
郑千瑶好久才辨出,那是四只眼睛。
她发誓,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谁能把人的眼睛画得这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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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见!
许思颜昼夜兼程,快到子时才赶到蜀营。听闻木槿已经离开几个时辰,他真的快疯了。
娶了这么个疯女人,他能不疯么?
江北,四处打仗,兵荒马乱,血流遍野洽。
她一个临产的皇后,生生地领着兵马杀出一条血路冲来,然后又从回雁坡的重重包围杀了出去,来了个踪影全无钤。
到朔方城附近,他发现萧以靖居然没在蜀军里,楼小眠也被萧以靖的人带走,便知他们多半已在一处。因一时不知其下落,代郡附近又有大批狄军集结,他不得不一边派人寻找,一边先与诸将安排战事。
谁知竟被楼小眠带到了人迹罕至的荒漠里产子!
伤病,难产,生女,生子,加上许从悦、楼小眠之死,萧以靖重伤……
终于有消息传来,一日数次,令人一颗心如秋千般起伏不定。
是不是,那段情缘来得太过自然太过顺遂,所以如今才给他们那么多的挫折和错过?
好容易连夜奔来团聚,他终于见到了他的两个孩儿,——两个孩儿粗劣到看不出轮廓的画像!
顾不得追究木槿写字不错,画画怎会那么丑,也顾不得木槿给他的信里提了多少无赖无理的要求,他驱马冲了出去。
“木槿!”
“木槿!”
“萧木槿,出来!”
“给朕滚出来!”
他总觉得木槿还在附近。他似乎闻得到她身上草木般清新的气息,听得到她轻.盈里带着调侃的低笑声。
他策马而奔,四处寻觅,黑眸里有克制不住的杀气在翻涌。
“什么鲲鹏展翅!什么扶摇九天!我非砍了你双翅,剁了你双脚,看你往哪里跑!”
可想砍想剁,也得先找到她才行啊!
他焦灼都在附近张望一圈,继续拍马向前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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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不知,他刚走开,身后树丛里便出现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
“你都要砍我双翅了,我哪里还敢出现?”
木槿远远看着马蹄扬出的灰尘,侧耳倾听那远去的马蹄声,把.玩着手里的马鞭,遗憾般呢喃着。
看灰尘渐远,听蹄声渐遥,她不自禁地向前追了几步,然后低下了头。
风过树梢,起起伏伏伴着谁低低的细语,是从未有过的轻软温柔。
“诶,大郎,其实我也舍不得你……我在这里等着,只为再见你一面,一面就好。”
“可惜,我怎么也不敢出来。”
“我只怕被你一个拥抱,便心甘情愿被你砍了双翅,剁了双足,再舍不得走……”
她点燃了手里的宫灯,悬到附近的树桠上,又在宫灯下方悬了一个小小的桃木盒儿。
宫灯在夜风里飘飘摇摇,灯上一枝木槿花便似在暗夜中盛绽飞舞,一朵一朵散发着暖暖的光芒。
“分开了,留一个素心蛊给你。记得找我,大郎。”
仿若大朗就在她的面前,她低低地吩咐着,然后弯弯唇角,跃身飞离树林,牵出藏着的踏雪乌,然后策马,扬鞭,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猜着许思颜返身看到后,多半会抓狂得想弄死她,木槿恶作剧般一路笑着,一路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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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北狄,王都。
尊贵的北狄男子一身素衣,只带了三四名随侍,慢慢踏入一处墓园。
毁了半边脸的独臂汉子向他躬下.身,以狄语道:“主上,就在那边!”
正是如今的北狄之主,居峌王。
居峌王举目,正见石雕翠柏环绕间,墓草青青,将一个接一个的坟包连作一处。其中一座新坟前,有身姿玲珑的女子正背向着他扶碑而立,仰望着不远处的青山。
那青山名唤骏山,山头看起来如一匹骏马正高嘶着奔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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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今,我要去那个一抬头便看到骏马奔跑的地方了!”
木槿抚着楼小眠的墓碑,耳边似又听到了他温和低弱的声音。
“我也看到了,楼大哥。”木槿轻轻答他,“这地方挺安静,楼大哥可以心无旁鹜弹琴品茶,看成群的牛羊从雪白的帐篷间走过,看你的族人穿着艳.丽的衣裳载歌载舞,从此再没有那许多的放不开和逼不得已,你会不会笑得轻松些?”
侧耳静听,唯有风过碧草,沙沙的细响如一缕缕的叹息交汇,绵绵自耳畔飘过。
再听不到楼小眠眉眼清寂,隐忍而深情地低唤一声“木槿”,或“小今”。
手间的石碑那么冷,正如楼小眠冰凉的手。但他握着她时,那手掌总是那样柔软,莫名地让人安心。
颊间正被风吹得凉湿时,顾湃怀里的小朗醒了,呜呜两声,然后放声大哭,倒也宏亮清脆。
经了这些日子的锻炼,目前跟着木槿的四名粗犷近卫已能稳妥地抱着小家伙们纵马驰骋,甚至穿过大漠和荒山,来到了遥远的北狄王都。
小朗没姐姐乖巧,且有些挑人,特别刚睡醒时,脾气一般都不怎么好。木槿归结于小朗承继了父亲的傲娇;而小晴听话自然是像她了。
听得小朗哭泣,木槿忙转过身来,将他抱入怀中抚.慰。
这时,那边忽有人失声叫道:“笑薇!”
木槿抬眼,正见不远处那北狄男子正仓皇地向她奔来,身后正跟着郑仓和几名随侍。
虽然郑仓早已和她说好,将带居峌王前来相见;虽然她认为这个所谓的父亲和她实在没什么关系,可看他疾步奔来,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揪,
居峌王不过四十出头年纪,个子不算高,眉眼间有种天然的文雅秀致,并不像寻常北狄人那般高大威猛。此刻他神情恍惚,愈见得清弱异常,让人实在难以把他和雷霆手段吞并闵西狄人、并将大吴多少地方化作人间地狱的强势狄王联系在一起。
据说他自幼病弱,被父母百般娇养,少年时便出了名的优柔寡断。谯明山之败后,他性情大变,手段刚硬狠辣,计谋百出,遂得一统北狄,直至挥军南下,将大吴北方大.片土地卷入战火……
如今,他失态大叫的“笑薇”……是谁?
居峌王却已又颤声唤道:“笑薇!”
木槿匆忙拭去颊上泪痕,凝定心神看向来人,“谁是笑薇?”
居峌王已冲到她面前,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哆嗦了片刻,才道:“笑薇,金笑薇,孤的金妃……”
竟是相当纯.熟的中原口音。
木槿已一恍惚,“哦,原来……她叫金笑薇。”
居峌王仔细地打量着她,终于失魂落魄地退了一步,“你不是笑薇。”
不是笑薇,不是他的笑薇……
可最后一次见到的笑薇,岂不活脱脱就是方才这女子的模样?
年龄,容貌,神情,甚至怀中的娇儿……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他四面皆敌,处处受人制肘,听闻金妃辗转传来产女的消息,却直到孩子满月,才能瞒过权臣耳目,悄悄前去探望。
她便是这样抱着孩儿立于春草茵茵间,本来丰润的身躯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变得单薄瘦削。那样刚硬要强的性子,却在看到他时潸然泪落。
将襁褓送入他臂腕,她幽幽道:“看看小今吧!金家已朝不保夕,但我希望能保住我们的孩儿。”
他将孩儿抱在怀中,觉得那小小婴儿轻若无物,令他忍不住将她抱得紧些,更紧些。
他向笑薇许诺:“笑薇,再忍耐一阵。等时局稍稍平定,孤必定接你们回来。”
金笑薇捉紧他袖子,低着头无声抽泣,却道:“好,我们等你。”
她撩.开婴儿袖子,露出臂腕上的蝴蝶胎记,“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保不住自己,也会想法将小今送走。夫君需记得将她带回去。若日久形容改变,也可以凭这臂膀上的蝴蝶胎计相认……”
他忍不住将妻女一起紧抱于怀中,颤抖却有力地发誓:“不会。最多三五个月,我们便能团聚了……”
后来……
根本没有三五个月,才两个多月,他便又见到金笑薇了。
只剩了半具骨架,却还留着一口气的金笑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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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后天见!
根本没有三五个月,才两个多月,他便又见到金笑薇了。
只剩了半具骨架,却还留着一口气的金笑薇。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眼睛和舌头,甚至连女人最后的尊严都已彻底剥夺。他视若拱璧的笑薇遭受着人间最不堪的凌辱,在连畜生都禁不住的痛苦折磨里挣扎了整整两天两夜,只为等他来洽。
等他来,用露出森森白骨的断臂在地上写着女儿的乳名;等他来,听他给她最后的保证;等他来,才可以像回家一样,死在夫婿怀里钤。
曾以为一时的放手,终于成了天人永隔的诀别,留下永恒憾痛,朝朝蚀骨,夜夜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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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小今!”
居峌王已泪流满面。
自从金笑薇死后,他几乎没有再落泪。
明知鹿夫人是幕后元凶,他不动声色地加倍宠爱,利用鹿夫人麻痹掌权的鹿弘义,一步步重新树立自己的威势,直至统一北狄,斩杀鹿弘义。
把曾经同床共枕的鹿夫人处以金妃同样的死法时,他竟毫无怜悯。
金笑薇的死,早已锻就他的铁石心肠。
没有人是不可以诛杀的,没有人是不可以利用的。
若无铁血手腕,毒蛇心肠,他便无法奠定他的铁桶江山,无法保护自己的娇妻稚女。
可他真的成为人人敬畏的北狄之主时,他却已完全不知道自己想保护的是谁。
也许,会是眼前这个仿若和笑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子?
“你是小今!”
居峌王沙哑地重复着,含泪的眼睛盯着木槿,一瞬不敢瞬。
仿佛瞬上一瞬,她便会就此消失于眼前。
像她母亲那样,成为他永远无法触到的一个梦。
木槿见他神情,不觉心头酸楚,说道:“我一向只知自己是蜀国公主,因父母在木槿花下拾到我,故取名木槿。不过既然连我夫婿都说我是小今,那么,我应该就是小今吧!”
她将止住啼哭的小朗交给顾湃,慢慢挽起袖子,露出臂上一痕红印。
如木槿初绽,如玉蝶展翼。
居峌王却轻轻将手搭到她的上臂,替她放下长袖。他哑声道:“不用看,不用看……我知道你是小今。你的样貌和性情,便和笑薇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呵……”
木槿便转头看向绵延不断的坟包,“那么,便请狄王告诉我,哪个才是我生.母的坟茔吧!听闻,当日.她为救我历尽艰辛,死得极惨。我想在她坟头上一炷香。”
为了证实自己身世,她千里迢迢来到北狄王都,第一眼便看到了骏山,然后顺着骏山找到了金氏陵园,找到了守着楼小眠坟墓的郑仓。郑仓说,她生.母金妃的坟墓也在其中。
十八年前北狄大乱,金家横死之人不计其数,且多是因罪被诛,往往草草安葬,并未立碑。金妃死时鹿氏当道,居峌王无法将她葬入王室陵寝,遂和别的金族族人一同葬于金氏陵园。
奇怪的是,居峌王同样没立金妃的墓碑,以至于连金家的人也完全弄不清到底哪座坟茔是金妃的。
鹿氏覆灭后,他下旨恢复金妃封号,厚赏金氏族人,却依然让金妃的骸骨流落于此处,并未以妃礼重新安葬。
隔了这么多年,木槿怀疑居峌王早已忘却金妃葬于何处了。
但居峌王居然道:“好,好……孤这就带你……带你去看你的母亲。”
几乎毫不犹豫地,他走向墓园中央,然后以那一处的石基为起点向东北方向走,以脚步小心地测量着。
“笑薇,笑薇,我来了……我来了!笑薇……”
他一直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仿佛怕惊到她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木槿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二十余步后,居峌王顿在了一处小小的坟包,跪下.身来,伸手拔掉两把青草,然后去摸向青根下的泥土。
“这里,这里,是这里!”
居峌王的激动和悲伤忽然间再也控制不住,几乎是趴在那坟包上,用他白净光洁的手指,疯了似的挖起泥土来。
旁边侍从慌了,忙从旁拉道:“主上,主上,小心伤了手!”
居峌王暴怒,“滚,都给孤滚!”
他挣开众人,如一头受了重伤的野豹,扑在地上癫狂般用五指抠着土,仿佛泥土下埋的不是尸骨,而是活人。只要他将她挖出来,她便能活生生地站到他跟前,向她俏皮一笑,投入他的怀抱。
木槿看着这失态得连寻常村汉都不如的北狄之主,已然呆住了。
侍从踌躇半晌,到底不敢放任他这样下去,亦跪下.身来,拿手边所能拿到的匕首和石片,从旁帮着居峌王挖着。
居峌王并不会武艺,很快折断了指甲,磨破了指头,他却浑然不顾,依然兽一般叫着金妃的名字,一刻不停地赤手挖着土。
终于,露出了金丝楠木的板材,像已经挖到了棺木上方。
居峌王顺着棺木的纹理再向前挖了数下,便见到一只银盒正置于棺木之上。
那边有匕首在手的侍从忙将匕首探入盒下一撬,便将银盒撬得松动。
居峌王慌忙用手一抠,已将银盒抠到手中。他怕人抢夺般迅速抱到怀里,竟拿袖子擦着盒上的泥土,然后用他颤抖的流着血的手将盒子打开。
里面却是北狄男女新婚时所穿着的华衣各一套,以及两束断发。
都是乌黑的,却一个稍细软,一个稍粗.硬。
居峌王小心翼翼将那断发握到手中,忽一晃身坐倒在棺木旁,撕心裂肺地高声叫道:“笑薇,我来看你了!我终于敢来看你了!我找到了小今,终于……终于敢来看你了!”
他几乎是粗.鲁地拖过木槿的手,让她站得更近些,对着那半露的棺木,痛哭失声:“笑薇,笑薇,我可以带你回家了吗?你还愿意跟我回家吗?笑薇,对不起,对不起……”
这样堂堂的一国之主,鞋掉了一只,素衣上滚满了泥,手上沾着血污,满脸都是纵横的泪水,竟然握着断发,扑倒在棺木上,撕心裂肺地哭着,唤着。
夹杂着中原话和北狄话,零碎的片断串起了曾经的美好和悲惨,勾勒出那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断肠绝恋。
“她十三岁时嫁给我,我们在一起七年,七年……可七年哪里够啊,我只想和她在一起七十年,七十年……”
“是我懦弱,是我无用,是我寡断少谋,在金家覆灭后,竟连她都保不住,保不住!”
“小今,小今,你知道她死得多惨?她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她原来是那样活跃的女子,会武艺,善骑射,能诗画,精音律……每日和孤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因她是母亲是中原人,她还教我学说中原话,学写中原字……只要她能开心,只要我能看到他开心,什么都好,怎样都好!”
“可最后她变成了一块辨不出形状的肉!我要抱她都不敢,我不知道抱哪里她能不疼痛!可她居然还有一口气,我不敢不抱她,看她用鲜血淋漓的断手写我们女儿的乳名……”
“她怕我看不到,在地上一遍遍地写;我早认出来了,她还是在一遍遍地写……我只想问她一句疼不疼,可我不敢,我不敢啊!”
“我怕她疼,我只好答应她,我一定找回小今,一定找回小今……她就在等我这句话,待我说完就去了!去了!我又后悔不该应她,也许她还能多在我身边停留片刻,哪怕会那样疼,那样疼!”
居峌王用力地捶着自己的心口,嘶哑地叫道:“我每夜每夜心口都在疼,却装作不知道那疼,忍着去应付害她的人,才好找机会把他们千刀万剐!可我终于办到了,却还是不敢来见她!我找不到小今,我怎么有脸见她?我怎么有脸见她?小今,小今,你知道我多想带她回家吗?”
木槿早已泪流满面。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这个孤单的君主,哭道:“带她回家吧!她在这里孤单这么久,她一定早就在等着你带她回家。”
居峌王用他哆嗦的手怜爱地去摸那棺木,鲜血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泥土湿.润润的,便似也在落着泪。
“笑薇,真的……真的可以带你回家了吗?”
“可以的,父亲。再晚,她会怨你了!”
父亲……
居峌王僵住,转过那张癫狂失态的脸,看向木槿。
木槿正含泪看向他,是和金笑薇同样刚硬要强却善解人意的眼神。
“小今……”
居峌王苍凉地呼唤时,风正吹过狼藉凄凉的墓地。
有婴孩娇.软的咿呀声传开,简单而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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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居峌王以正妻礼重新安葬金妃。
所有规矩礼节,参照了北狄民风,又辅以中原习俗,隆重庄严,罕出其右。
一名戴着帷帽的神秘女子以嫡女之礼参与了葬礼全程。据说,那就是居峌王与金妃遗落在外的女儿小今。
居峌王并未封她为公主,也未将她介绍给北狄众臣,却给了她远远超越公主的礼遇和赏赐。隐隐有传言流出,说狄王这个刚认回的女儿文武全才,居峌王有意撇开专注内斗二十年的三个儿子,让女儿承继王位。
葬礼结束之日,居峌王下令撤兵议和的旨意,已经传到了江北。
狄军最初知己知彼的优势在多次调兵后渐渐丧失,吴蜀联军夹击之下,他偿已经完全讨不了好,自然乐得从命;而许思颜也不愿战火继续在自己的国土蔓延,加上木槿的缘故,也盼着尽快平息此事,即刻遣出使者与北狄议和。
双方将士各怀积年怨愤,依然视若仇雠,但双方国君都有休战之念,这和约应该不难谈。
于是,葬礼不久后,木槿已带着近卫和她那双儿女出现在离开北狄王都的道路上。
青桦很是不解,“娘娘虽为两国休战而来,可好像没和狄王提过休战之事呀!”
木槿尚在因生身父母的惨烈收场感伤,闻言叹道:“还用我提么?”
“嗯?”
“当年那场变故,逼得我那生.母不得不带我离开他,这情形,与我被逼得不得不带着小晴小朗离开皇上,简直一模一样吧?”
青桦恍然大悟,“金妃因此惨死,狄王因此永失所爱,这教训够深刻了!听闻他近年行.事残暴孤僻,想来也是被这些事刺激的原因。其实还是性情中人,自然不忍他和金妃唯一的孩子再受这种苦楚……”
千陌却道:“依我说,咱们其实不该走。以狄王的手段和心机,若娘娘留下来,说不准真能做这北狄之主,到时娘娘带了北狄江山回归大吴,与皇上团聚,岂不天下大同?还免得边疆再生战事呢!”
青桦斜睨之。
木槿却悠悠叹道:“两国臣民各有算计,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有那么容易让你说合并就合并?君临天下,本就是一门学问。这事儿还是留给皇上费心吧,我们还有事儿呢!”
千陌忙问:“什么事儿?”
木槿亲了亲怀中娇儿,说道:“穿大漠,越东海,咱们带小晴小朗到海外见见世面!”
“这……”
青桦等近卫相视愕然,而木槿乘着踏雪乌,已经带着一对儿女奔得远了。
“哎,娘娘,等等我们!”
海外,听起来也没那么坏。
听说木槿这种花很好养活,越是远离人间烟火的荒野之地,越能开得天下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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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后天见!
是年初秋,谯明山。
向阳的坡地上,一度荒僻的药圃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植了许多别处罕见的药材。
(此处简略N字,具体请看281章《不算番外的番外:绯期&amp;amp;田烈》)
紫藤架下,原来萧以靖倚着的竹榻已经被人占了钤。
离弦一边令人再去搬椅子,一边引萧以靖过去,悄声禀道:“皇上忽然来了!可能亲自到北狄走了一遭刚回来,没能找到公主,看模样心情不大好。”
萧以靖走过去看时,正见许思颜枕着双手倚榻而坐,石青色的衣衫犹见风尘,清俊眉眼间更是说不出的萎靡憔悴。
何况心情不好?
分明是满怀伤心……
“皇上!”
萧以靖上前欲见礼时,许思颜已拉过他道:“内兄别那么多虚礼了,快坐吧!”
萧以靖便也在榻上坐了,问道:“皇上没找到木槿?”
许思颜摇头,低叹道:“原想着从你这边问问可有消息,瞧着是白来了。你伤成这样,她居然不曾过来问候一声。”
萧以靖笑了笑,“这么久没听到我的死讯传开,她应该猜到我没事了吧?便是有事,她来了也帮不上忙。倒是把小晴许给墨儿这着棋走得好。即使我真的回不了蜀国,有这婚约在,千瑶也该可以顺利扶立墨儿继位了吧?”
“小晴……”
提到一双儿女,许思颜简直是气急败坏。
那是他的孩子,他还没看上一眼,就被她带着跑得无影无踪,还自作主张把他女儿许给她娘家了……
许思颜再也忍耐不住,恨恨道:“这死丫头,给朕的信里吩咐了一堆的事儿,说了一堆的甜言蜜语,还说什么会让朕先看看小晴小朗的模样,结果居然画了这个来敷衍朕!”
他将怀中小心折叠的两页纸笺取出,展开,便见画得那粗劣不堪的两个婴儿画像。
连萧以靖都不忍看下去,默默地抚了抚额,方劝慰道:“那个……眉眼是千瑶手笔,应该可以一看。”
许思颜道:“画得很好吗?可朕后来特地叫人抱了几个刚出世的婴儿来看,全都是这模样。你确定郑千瑶画的不是你家墨儿吗?”
萧以靖道:“刚出世的小婴儿,本来就长得差不多……”
许思颜满腹怨恚,又让他看下一幅画儿。
萧以靖辨了半天,断言道:“嗯,一枝木槿,还有一堆眼睛。木槿画得不错,没学过画画能画成这样,算是有天赋的了!”
“内兄认为她的画儿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个……皇上认为呢?”
萧以靖答得谨慎,接过侍儿奉上的茶慢慢啜.着以作掩饰。
许思颜已愤然道:“这还不清楚?她在讽刺朕四只眼睛都看不住她,眼睁睁看她飞走了,飞走了……”
“噗!”
萧以靖茶水喷了出去。
旁边尚有侍从,想笑却再也不敢,忍得极辛苦。
许思颜更是不爽,冷着一张俊颜瞪向萧以靖。
萧以靖呛咳着,叹道:“都怪当年没好好教她学画儿,让她画出这四不像来……不过,皇上,你难道不觉得她画的眼睛并没在看木槿花飞走吗?”
许思颜愠道:“那也得她画得出那眼神儿啊!”
萧以靖点点那四个眼睛,“她画的应该只是四只眼睛……虽然有花瓣飞走了,可木槿的枝叶根茎都还和四眼在一起。”
“四……四眼……思颜!”
还能这样解释!
许思颜嘴角抽.搐,差点没给怄得吐血,“这死丫头,朕真想掐死她!掐死她!”
萧以靖眼见许思颜种种失态,全然没有往日相见时的机警多智,眼底有些酸意,原来总是半悬的心却已稳稳落下,轻轻笑道:“等她回来,若皇上还舍得掐死她,臣不拦就是。”
许思颜骂完了,再看那丑陋的四只眼睛和一枝木槿,立时觉得顺眼许多,只低叹道:“那也得等她先回来呀!朕事事依她,赦免许从悦并以亲王之礼下葬,厚恤牺牲将士,善待众位将士,放了金氏族人,还说什么皇后之位是她的,瑶光殿是她的……都是废话!连朕都是她的,还要怎样?”
萧以靖听着,神色渐有些怪异。
许思颜才觉自己这话实是示弱到了极点,不得不加了一句:“当然,她和小晴小朗,也都是朕的!”
“咳,那是自然。”
萧以靖知趣地转开话头,“那三百多金氏族人,皇上真的都放了?”
“放了。不放难道还要朕替北狄养着?”许思颜忆着往昔相处情形,叹道,“楼小眠很了解朕。虽未留下只言片语,但他拼死保下了朕的妻儿,朕还能不领情?何况,那也是木槿的族人……若朕敢诛杀他们,只怕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吧?咳,这个狠心的……”
萧以靖轻声道:“皇上,她会回来的。”
“嗯?要等多久呢?”
“至少,得等吴蜀与北狄关系彻底缓和,皇上又能确保稳住苏、谢等大将守住这个秘密,她才会回来吧!便是她自己,大约也很难面对我们和北狄再度开战吧?”
“朕的皇后很了不得,狄王似乎已经被她劝服,愿意诸多退让,和约已基本拟定。朕日后还会在北疆设茶马司,开通互市,让两国臣民百姓多加交流,希望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令北疆从此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
论及国事,许思颜眉眼蕴光,豪宕沉雄,终于又显出一代帝王的英姿勃发。
萧以靖沉静地看着他,然后躬身一礼。
“如此,则百姓之幸!社稷之幸!”
================时间流逝,唯爱永恒=================
尾声
纵使是一代帝王,也无法找回他那信马由缰不知奔到何方的妻子。
一年,又一年,又一年。
朝臣都知道吴帝因皇后在战乱里失踪郁郁寡欢,如苏世柏、谢韶渊等哪里还敢提及皇后身世?只恨自己知道得太多了,恐怕白白惹来皇帝猜忌,会影响各自前程,故而就是吴帝偶尔提起,也只作早已忘怀。
再后来,宫中风言风语渐渐出来,竟是因为苏贵妃与庄昭仪走得太过亲密,甚至被人看到了些不雅之事。
苏世柏积劳成疾,本就身体不大好,闻得些风声,悄悄传来随苏亦珊入宫的心腹侍女一问,差点气得一病不起。
倒是许思颜大方,一边安抚苏世柏,一边平息谣言,又寻了顾无曲入京,这才救下这员大将性命。
于是许多事更不必提了,——提了也白提,若苏贵妃生不出皇子来,日后谁当太子都不可能和苏家有血缘之亲。
当然,苏亦珊还是贵妃,庄昭仪还是昭仪。
如果后宫空虚,又得有大臣谏皇帝广纳妃嫔了。
若木槿回到吴国,恰好听说此事,那还得了?
-------------木槿花开,伊人何在--------
许思颜等得满怀忧伤时,瑶光殿的木槿又开花了。
“开了!开了!”
明姑姑头发灰白,却依然精神不错。她也不要花匠帮忙,亲自动手修剪着枝叶,笑道:“这么些年,这花儿倒是越开越红火。”
许思颜看着那如火如荼意气风发的花儿,俊朗清逸的面庞却渐渐浮上苦涩。
他抬头看向四处天空,低低道:“若天上也能开起木槿花,该多好!”
“天上?”
明姑姑茫然不解,忽瞧见许思颜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桃木盒儿,这才悟过来。
盒里装的一只蚕儿般的虫子,通体雪白,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分明正酣然沉睡。
素心蛊,木槿留给他的素心蛊。
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好几次,惟恐错过和木槿相见的机会。
可惜那蛊虫跟怀.孕的木槿似的,除了吃,就是睡,完全没有其他动静。
素心蛊对游丝素心香的感知距离有限,除非木槿人到了京城,并点燃了素心香,否则这笨蛊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于是,许思颜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听到哪里禀告,天上冉冉绽放出一朵明媚无双的木槿焰火,他便可千里万里地赶过去,用素心蛊去寻回他傲娇狠心的小妻子。
嗯,还有他们的孩子。
双胞胎呢,一儿一女呢,如今应该会说会跑会向爹娘撒娇了吧?
他却一次还没见过……
他想起来便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那黑心的小泼妇抓来咬上几口。
大吴的天下已彻底是他的天下,别说知情者无人敢挑明木槿身世,就是人人皆知她是狄王之女,也不可能再动摇她的中宫之位。
可木槿带着儿女居然一去三年杳无音讯,连一纸报平安的书信都不曾寄来!
萧以靖最近一次来信,不得不承认可能是这个妹妹玩得太疯,忘记回家了。
他说道,木槿一向羡慕母后有过那段四处流浪的时光,尤其是流浪到海外的时光。
她不会对医药感兴趣,却向往着那无边无际的大海,希望也能去不同的小岛,看礁石上爬满大海龟,看雪白的鸥鸟掠过蓝色的大海,再去那些遥远的国度,看那里的女子在衣衫上挂满铃铛,然后用肚皮跳着舞,或看那里的村民骑着大象大摇大摆穿过城郭……
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这三年吴、蜀,连同北狄费尽心思,为何全然找不到木槿行踪的原因。
一名年轻女子带着一对龙凤胎四处行走,身后带着四名随从,到哪里都算是比较扎眼,若还在他们的国土之下,不可能完全没消息。
她不是鲲鹏,无法真的扶摇九天,但她无疑已做到了一去万里,逍遥天下。
许思颜并未踌躇多久,便决定去一次蜀国。
至少,他可以去见一见他的小女婿,尽管他至今都没见过他的小女儿。
听闻夏后还留了些手记,或许能从其中得些线索,查到木槿最可能去了哪个方向。
下一步,纵然大海捞针,他都打算派人前往那些虚无缥缈的海外寻找了。
无论如何,他得找回他不听话的皇后。
------------你明知,我在等你回来----------
数日后,许思颜带了十余名随侍出京,预备前往蜀国。
他绕了道,把当年他与木槿、楼小眠前往江北时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楼小眠死了,木槿走了,但他还能一边走着,一边忆着当年的欢笑,想着当年那个少女眉目间的灵动和笑容里的情意。
于是,仿佛一路都在淅淅沥沥下着雨,再美好的春光也无法冲散那满心的阴霾。
终于来到了北乡郡,来到了当年他住过的庆南陌别院的故址。
江北兵乱由此处而起,而他和木槿确定彼此心意,也是由此处而起。
依然暮山叠翠,碧水生光。荷叶甚至比当年所见到的更加青翠,正在傍晚的清风娉婷摇曳,亭亭如盖。
当日的别院早已化为灰烬,却又多了几处院落,皆是白墙碧瓦,花木掩映,优雅秀丽。其中临水的那栋门口编着两排槿篱,此刻花开正好,幽静里便多出几分俏.丽活泼。后院设有厨房,此时炊烟袅袅,显然主人家正在预备晚饭。
成谕问向附近路人,“那些院落里住的都是什么人?”
路人答道:“是北乡郡几家富户所建,夏日时常见人过来避暑。不过近日临水的那座院落已被人赁去,昨天见有人搬进去了。好奇怪,居然有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女人,据说是这家一个侍仆从外国讨的老婆。”
“外国?”
成谕正纳闷时,那路人忽然一指,“看,果然蓝眼睛、黄头发!”
众人忙抬眼看时,正见一男一女骑着马从身畔一闪而过。
那女子果然金发碧眼,模样迥异于中原人,却穿着中原人的服饰,看着好生奇怪。
因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异国女子身上,待得他们行得远了,许思颜回过神来,忽失声呼道:“那男子……那男子是谁?”
经他一呼,其他随侍的目光才转到那男子的背影上。然后,成谕骇然道:“这背影怎么……怎么看着有几分像千陌?”
说话之际,那像千陌的男子和异国女子已经在临水的那栋院落下马,匆匆奔了进去。
许思颜忙从腰间取出桃木盒儿,查看素心蛊的动静。
还是如蚕宝宝般酣睡着,并无半分动静。
“萧木槿,你这骗子!”
许思颜愤怒,正想将素心蛊砸了时,却见素心蛊猛然一颤,似被什么惊醒,然后飞快地扭动起身体。
扭来扭去,只冲着一个方向。
那栋编着槿篱的院落。
几乎同时,只闻接二连三的“嗖嗖嗖”的锐响,那院落里已有焰火窜起,“砰砰砰”在暮色渐沉的夜空炸开,绽出一朵接一朵的木槿花。
红的,蓝的,紫的,长长久久凝固于天空中,映亮了谁的面孔,谁的眼睛。
“木槿!”
许思颜失声呼唤,如一支离弦之箭,策马飞奔而去。
而那个院落,依然有无数焰火窜起,绽着热烈而灿烂的光芒。一排八角宫灯次第点亮,将院落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许思颜奔到槿篱前,纵身跳下飒露紫时,敞开的院门前也已奔出一人。
一身天水碧的袄裙,肌肤如玉,柳眉含情,双眸晶亮蕴泪,圆圆脸儿却笑意盈盈,正仰着脸看向他。
“大郎!”
她吸着鼻子呼唤,浓睫却湿.了。
“你这没良心的泼妇,害死人的毒妇,无情无义的死丫头,看我打死你!”
许思颜声音哑了,扬手挥起马鞭狠狠抽下。
木槿不躲不闪。
马鞭便甩在她脚边地上,带起一圈浮尘飞舞。
她的唇便扬了扬,顽皮地一吐舌头,忽冲上来,将他抱住。
“对不起,大郎。不小心,走得远了些。想回来时海上总是遇到逆风,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耽搁了两年!我再也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我想你,大郎!”
她轻柔地说着,入耳如梦。
“我打死你……”
许思颜哑着嗓子恨恨咒骂,手中马鞭却早已跌落。他用双臂小心地拢住她,像拢着一片随时又要飘开的鸿羽。
直到真真切切感觉出她的肌肤,她的体温,他才似确定这真的不是梦。
这真的不是梦。
“木槿……”
臂腕蓦地收紧,他将她紧紧扣到自己胸怀,几乎落下泪来。
“好吧,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绝不许再走,绝不许再离开!”
木槿的泪水暖暖地濡.湿于他的肩头。
她呜咽道:“嗯,我再不会走,再不会离开。”
又两枚焰火窜上夜空,绽作一对并开的木槿花,艳.丽妖.娆,璀璨无双。
-------------那一年,并蒂花开------------
“呔!又是哪里奔来的登徒子,放开我娘!”
正紧紧相拥着叙话时,旁边忽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声斥喝。
许思颜一怔,忙放开木槿转头看时,正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提了条长凳,“砰”地敲在院门前,横刀立马气势非常地抱肩坐上,挡住前方去路。
不远处,还有个相同样貌的小女孩抱着只小白猿站于紫藤花下,眨巴着水晶般明净莹亮的大眼睛,神色却有些呆呆木木的,似还没弄清眼前的状况。
他转身看向木槿,“是……我们的小晴、小朗?”
“嗯。”
木槿应了,偏着头去扶半偏发髻间的玉钗,借机去擦拭眼底的泪痕,只作没看到小家伙的刻意挑恤。
当爹又当娘地教养着两个小家伙,向来恩威并施,自然不能在小家伙跟前掉眼泪。
许思颜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大踏步走过去,一把将小朗拎起,看他哇哇乱叫,大笑道:“小朗儿,腿都沾不着地儿,还敢跟你爹爹叫板?”
小朗好奇,“爹爹?”
“乖!”许思颜权作是在叫自己,顿时眉眼俱开,耐心地教导道,“你可以叫我爹,也可以叫我父皇……”
话未了,一条白影窜过程,咬向他的腿肚。
许思颜一眼认出是小晴刚抱着的小白猿,连忙一脚踹开,还未及探问是怎么回事儿,便见片刻前还安安静静站在花下的小晴雪球似的滚过来,提着根棍棒扫向他,奶声奶气地尖叫道:“放开我弟弟,放开我弟弟!”
许思颜怕伤着她,闪避得慢了些,腿上着了两下,居然甚是疼痛,连忙叫道:“木槿,木槿!”
木槿已在一旁展颜笑道:“女孩儿家就该这样当机立断,奋起反击,日后嫁人才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
许思颜无语。
敢情这双儿女就是被他家那小泼妇这样教导的?
总算小朗开窍了,此时也叫起来,“姐姐,他说他是我爹爹!”
小晴提着小木棍住手不打了,却道:“他是你爹爹?那我爹爹是谁啊?”
小郎便有些心虚,伏在许思颜肩上,咬着手指头道:“不知道!”
小晴便看向木槿,“娘.亲,我爹爹是谁?”
木槿笑着将她抱起,丢了她的小木棍,说道:“你爹爹呀,我也忘了是哪个王八羔子了……”
施施然地抱着小晴进屋去了。
许思颜咆哮:“萧木槿!”
木槿温柔悦耳的声音却在屋内扬起,“晚饭好了,你们不进来吃么?”
小朗立时扬手作飞奔状,“吃!”
许思颜怔了怔,气势立时蔫了,跟着儿子说道:“吃!”
急急冲入屋中时,桌上已摆好了四副碗筷。
木槿和小晴正坐在对面,眉目盈盈地等候着他们。
忽然间,许思颜整个心胸都敞亮起来。
他抱着小朗,走向心爱的妻子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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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感谢大家一路相随,一路支持!
饺子新文《江山谁主》渐肥,盼宰。书号851548,简介上有链接。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完全不一样的女主,轻松里含着眼泪,虐.情里蕴着欢笑,相信大家也会喜欢。
。”随着鸿钧的话语,一条通天彻底的河流浮现而出,每一朵浪花,每一个气泡都不断的演化每一个人的一生。那些大能因为有鸿钧镇压的关系,几乎不能道命运长河,现在鸿钧召唤而出,每一个人都仔细的看着命运长河,寻找自己的命运所在,正当所有人把目光投入进去的时候,整个命运长河云雾缭绕,哪怕那可以看透九天九幽的神目,也不能透过那看似薄如轻纱的烟雾。众人知道是鸿钧阻挡自己看那自己的命运,都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只见那个蒲团在那命运长河中轻轻的掠过,带着那丝丝的水汽,一道巨大的紫气泡浮现而出,上面刻画着一个巨大的山川,尽显紫。这就是山元的一丝投影气泡,紫高贵,代表的山元的身份的高贵。只见那个蒲团穿过汽包,停留在混沌中。
“命运牵引,寻踪。”鸿钧看着那穿过命运长河汽包的蒲团手指一点,只见那个蒲团开始想混沌中飞去。
“尔等跟随者蒲团就可以,这个是手决,若是可以控制蒲团。”鸿钧看着众人淡淡的说道,随后交了个简单的手势,众人想鸿钧拜别之后,顺着蒲团的方向开始踏上混沌之路,寻找山元所在的神木世界。
此时山元还不知道洪荒中,一批最顶尖的大能前往混沌寻找他,也没有发现自己被天魔算计,总是感觉这段时间自己亦动怒,脾气暴躁。因为一点点小事情就能引发自己的无名之火。每一次发怒,自己都感觉好奇,这可能跟自己接受天魔的传承有关。
为了不再对着其他人发怒,找回自己那洁净的道心,山元不得不独自来到混沌之中,演化自己的大道,净化自己的道心,让自己的道心在一尘不染,不被俗事所染。可山元不知道的是,当独做那混沌之中,一丝丝魔气从哪识海中溢出,笼罩着山元整个身子,慢慢的尝试着刺激山元那隐藏深处的记忆。
前世的孤独,这一世的拼搏。前世恨一切,只因自己微弱,只好装作清高,恨为什么要夺去自己的父母生命,让自己独自的生活,一个人寂寞的生活,没有一个朋友,永远的孤独,羡慕那些上学接送的孩子,可这又怎么样?命运多磨,仇恨只是隐藏于内心深处。
这一世,自己虽然出身高贵,可加入截教却知道截教的命运,自己不敢和任何一个说,生怕自己触怒天道。当封神临近的时候,心中的恐惧也无法向旁人诉说,本想隐藏于诸天之中,可自己怕了,怕失去朋友,怕失去自己的爱人。可自己就是知道太多,也无法向老师诉说,一幅幅伤心的画面,有前生,有今世···无不显示出山元的恨意。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时间找到本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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