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源子夫本尊
第1章熙宝引
寒风凛冽,百万铁骑踏雪而归!
深山野林中,一男子傲雪凌霜,冷风拂面,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微微皱眉,跨步走进静默的村庄。
放眼望去,整个村庄遍地铺着狐狸的死尸,白雪赤红,死状惨烈,极端诡异。
陡然间,一团白球从角落蹿出,停在男子面前,直直盯着他看,眼眸深邃幽怨。
“美姬。”男子似见了熟人,惊呼一声。
白狐转身而去,进了一间小庐,男子按住宝剑,也跟了进去。
屋中暖气弥漫,柴火未熄。走近,床榻上竟安睡着一个女婴,唯独没看见白狐踪影。
“陛下。”空中忽然飘荡出女子的声音,温柔低缓,忽远忽近。
“美姬,你在哪?”戎装金甲的男子连忙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陛下,妾身在生产前梦见一块无暇美玉,说不定就是这个孩儿了。”女子的声音缥缈不定,好似从天上而来,她没有回答男子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开心的事。忽而,她又叹了口气,低沉忧伤起来,“可惜红颜易老,美玉易碎……”
男子听闻,豪迈大笑道,“美姬莫忧,喜悦祥和曰熙,家中藏玉曰宝,吾儿名熙宝,定是百鸟之凰,倾国天下。”
“多谢陛下厚爱……”声音缓缓流淌,却未闻喜色,似有难以挣脱的枷锁,扣住她命运的咽喉,“只是妾身一族天妒人怨,多是难得善终的……”
男子虎躯一颤,大斥道,“朕有百万雄兵,铁骨铮铮,朕之江山穷极北冥,直抵长江。此番永固山河便是她的家,若还不能护她周全,且让她倾尽吾之天下!”
低缓的声音轻轻叹息,似早已看透人世,包含着遗憾渐渐远去,“风雨多变,世事无常,自古唯有日月长久,哪有江山永恒?望陛下珍重珍重……”
十六年以后!
杏花绽放的暖春,看着江山一片大好宣昭皇帝苻坚龙颜大悦,携家眷和众贵族大臣上山打猎!
山间风光独好,桃杏满园。杏树下,一女子亭亭玉立,当杏花落在她的额头时,有人唤她的名字“熙宝。”
熙宝转过身,额上的杏花划过她的鼻尖悄然而落,“天锦姐姐。”
六公主天锦手中拿着两把佩剑,一身浅蓝的劲装,走路生风,也是风度翩翩的好模样,“好久没比剑了,看你退步了没有。”
说完丢出一把轻薄的佩剑,熙宝稳稳接住,笑道,“好啊,请姐姐手下留情。”
话落,两位年轻的公主拔出宝剑,比划起来。
蓝天白云清风暖春,杏花长剑少女如花。
宝剑相交作响,两人来去如飞,宛如翩舞的蝴蝶,在杏树下迷倒众人。
不远处同样年轻的少年公子们为两位公主喝彩。
突然,暗处一个石子飞向熙宝的脖颈,天锦随即改变剑锋去挡。
“当”一声,石子被弹开。
熙宝一时没收住剑,剑刃划着天锦的胳膊掠过。
“姐姐!”熙宝一阵惊呼,立马收剑去看。幸好只是割开了衣服,并没有伤到肌肤。
“哟,真不愧的是狐狸生的妖孽,下手没轻重的,没伤到天锦姐姐吧。”十一公主尚阳脸颊拂过发丝,笑脸盈盈的说着责备的话,“熙宝,你弄伤了天锦姐姐,还不到父皇那请罪。”
熙宝神色一惊,连连摇头,“我、我不是有心的。”
天锦挽起剑,将熙宝拉向身后,“只是划破了衣服,哪有受伤。我看尚阳妹妹手脚灵活,也是有心比划两招吗?”
向阳笑了笑,“谁不知道天锦公主天赋异禀,无论聪明才智还是武术谋略都力压众男儿,深得父皇宠信,刚过及笄就授以兵权,尚阳哪敢和天锦姐姐比划。只是这熙宝是父皇在外与狐妖所生,别看她娇弱可怜,说到底还是个小妖孽。曾有大学士断言她是受诅咒之人,近者受连,天锦姐姐还是和她保持距离的好。”
天锦冷哼,斥道,“那种谬论妹妹还是不要妄言的好,当年大学士是怎么死的妹妹应该记得吧。父皇向来不喜宫中有人妖言惑众,熙宝是父皇亲封的九公主,你要是一口一个小妖孽,那敢问父皇在你心中又是什么?”
“父皇自然是……”
“够了。”天锦打断了她的话,眉目微扬,“这种解释你还是说给父皇听去吧。现在你要不过来和我过两招,就滚去赏花。”
尚阳被噎得够呛,冷冷看了熙宝一眼,甩头向大营的方向走去。
谁料没走两步,冷不丁飞来一个石子,稳稳砸在她的头上,“啊,谁啊?”
尚阳扶额看向一旁,恶狠狠道,“是哪个大胆奴才,敢用石子丢本公主。”
被她唤作奴才的人都是些王公贵族的少年们,见她嚣张跋扈又狼狈的样,笑还来不及,谁又帮她说话。
暗处,一只灵敏的手握住剩下的碎石子还要再丢,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天锦看那帮人调皮,但身份都没尚阳高,不免站出来说话,“这里风大,刚刚差点有石子砸到熙宝你是看到的,现在你被砸也不稀奇。妹妹还是快些走吧,风没长眼睛,刮花了脸可得不偿失。”
尚阳冷冷一哼,拂袖离去。
天锦拉过身后的熙宝,点了点她的鼻子,“看你被欺负的,论武术她在你之下,论身份她十一公主也在你九公主之下,你怕她做什么?”
“她母亲是父皇的宠妃,哥哥是当朝皇子连,而我不过是人见人嫌的妖孽,哪能和她比?”
“放肆!我不许你说自己是妖孽。”天锦抬手捏走妹妹发间的落花,笑道,“你是我们北国苻坚帝亲封的九公主,是我天锦的妹妹,天命所归,谁都不可以欺负你,听见没有!”
熙宝轻轻的点了点头。
看着尚阳华服加身的背影,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天命所归也未必是好命啊。再看天锦姐姐,自小就能跟父皇进军营,十六岁就受了兵权,可谓是父皇手中至宝。这也是一种天命所归啊!
主营外,宣昭帝苻坚端坐在上,威武气派。
右侧第一位坐着皇后,端庄沉稳第二位则是秀贵妃,苻坚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唯一来参加狩猎的妃子,剩下的就是众皇子大臣及家眷。
纵观在坐的女眷,有一人不得不提,她就是五公主文锦眉目舒展含情,红唇似花娇羞,雅致端庄静默于繁华之中,宛如出水白莲。
引得众贵族公子频频相看,偶尔能见她一颦一笑,真是醉意撩人,春心荡漾。
此时,尚阳哭丧着脸跑来,委屈的扑在母妃怀中撒娇,“母亲,刚刚熙宝姐姐让那些狗奴才用石子砸我,天锦姐姐还在旁边看笑话。”
秀贵妃随即冷脸,“那丫头真是放肆,尚阳莫哭,等回去了母妃好好整治她。”
听母妃一说,尚阳顿时心情大好,“母妃,您整治她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一旁的皇后冷哼,“你不丢熙宝石子就不错了,我看你是欺负熙宝被天锦给修理了吧。”
尚阳脸上一红,不敢在皇后面前造次,立马行礼,“尚阳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撇了她一眼,提醒道,“你以后可对熙宝好一点,你父皇要给她赐婚了,也许日后就是皇妃。你若不是远嫁,她肯定是高一等的。”
“皇妃?”尚阳有些吃惊,“熙宝要嫁给哪个皇子?父皇怎么会对她那么好?”
皇后没有回答她,尚阳随即拉着母亲的衣袖,眼底充满了嫉妒,“母妃,熙宝真的会成为皇妃吗?那以后会不会成为皇后?”
秀贵妃不屑冷哼,“什么皇妃,不过嫁给了代国送来的人质,那种亡国奴,我们北国一抓一把。”
“亡国奴?”尚阳细细一想,突然噗嗤一笑,“母妃说的可是代国质子拓跋珪,那不是父皇抓来的奴隶嘛。嫁给一个奴隶做皇妃?哈哈,对对,那确实是皇妃,哈。”
尚阳笑得喘不过气,秀贵妃宠溺的将女儿揽进怀中,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儿子,不由得笑开了花。
端坐在上的帝王苻坚,看着女儿胡闹眼中暗流涌动。
极目远去,前景一片大好。苻坚端起酒杯起身,四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聚而来!
“我北国的勇士们,该是显示你们英勇的时候了,狩猎时间为一个时辰,看谁猎的多!”
“好!”下面的男儿们齐齐叫好。
“不过为了让游戏更好玩,刚刚朕已经派人放出了一只老虎,谁要是射中那只归山虎,重重有赏!”
“好,好!”下面的愣头青们已经迫不及待了,纷纷叫人牵自己的马去。
“去吧!”随着帝王的一声令下,下面一众人等包括一些女子都持弓离席,欣然而去。
几位贵公子围向尚阳公主,邀她一同狩猎。尚阳公主退去披风,握起劲弓,“母妃,我去了。”
“小心些。”秀妃点了点头。
尚阳离开后,秀妃无意撇见端坐在不远处的文锦。
年轻的男女几乎都离席而去,唯有她留在这里,似无心风月的寒梅,孤傲,冷艳!</dd>
第2章儿女情长
皇子慕容冲踏步上前,恭敬行礼,邀约道,“公主,你看此时风光无限好,不如我们一同去狩猎吧。”
文锦目光清傲看着前方,淡淡道,“我不擅骑马,还是不陪你们玩闹了。”
慕容冲神色微动,但还是一再邀请,“没关系,我可以陪在公主身边……”
“不去了。”
恭敬的话未说完,就被文锦打断,慕容冲露出尴尬之色,只好讪讪而退。
至始至终,文锦公主都未曾看他一眼,一旁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暗笑。
她文锦是何许人也?莫说她是当朝五公主,胞妹天锦横扫军营这样的话。单看她自己,容颜绝世秀丽无双,舞文弄墨高雅逼人。及笄之年在皇族宴会上的一支飞天舞,更是倾倒无数男女,被各家文人写进诗歌,惊为天人。
这样的公主自然是心高气傲,虽然从前也有大胆的频频来献殷勤,可她就是能保持一枝独秀的傲骨,拒人千里。惹得现在无人敢轻易接近,若真要说有,估计也就剩慕容冲那小子了。
杏树下,天锦和熙宝盘膝而坐,花瓣一朵一朵的落在她们身上。
“你们还在聊什么?狩猎已经开始了。”气宇不凡的年轻男子牵着三匹骏马走近她们,身后跟着同样出色的贵公子。
天锦快速走过去,接过自己的骏马对迎面的男子打趣道:“拓跋珪,你老实交代,刚刚是不是你用石子丢尚阳的?”
拓跋珪低了低头道,“尚阳公主嚣张跋扈,连天锦公主都没放在眼底,我看着气不过,还请公主恕罪。”
“你得了吧。”天锦翻身上马,笑道,“你哪里是为我气不过,你是心疼熙宝吧。”
话落,熙宝羞红了脸,接过拓跋珪送来的马缰,责怪道,“圣贤书都白读了么?若被尚阳妹妹发现,又得告到父皇那了。”
贵公子紫琦按耐不住,连忙插嘴,“为了你他受的罚也不差这一件。你该担心尚阳公主才是,若不是我及时按住他的手,我们十一公主头上的包得有一寸高了。”
众人皆笑起。
熙宝、拓跋珪也翻身上马,天锦已是耐不住,大声道,“我先走一步了,大家可别落后太远。”
“姐姐等我。”熙宝连忙跟上。
“熙宝。”拓跋珪驾马赶在熙宝右侧,提醒道,“陛下放了一只老虎在山里,你要小心。”
天锦一听,兴致更高,“闷了一天,终于有好玩的了。驾!”
人群迅速涌入山中,森林深处鸟儿一阵惊飞。
“我们分开找,今日非射到那只猛虎不可。”天锦一马当先,那些小动物她哪看得上,要猎就猎大了。
“好,若我看到,就叫姐姐来。”熙宝勒住疆绳,另择了方向。
“熙宝。”拓跋珪也随即转了方向,跟着熙宝而去。
“等等我。”紫琦莫名的也将马头调转过去,紧跟其后。但没走多远看着并肩而行的熙宝和拓跋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欠妥。犹豫后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重新找了方向,策马而去。
尚阳走在林间,忽然发现熙宝从不远处驶来,立马拉弓开箭。
旁边随即有人制止,“公主不可,小心伤人。”
“滚开。”尚阳冷笑,瞄准,射出。
“啊”
冷箭射在马腿上,骏马受惊扬蹄,熙宝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坠马。
拓跋奕从左侧追上,一把抱住熙宝,将她揽进怀中,坐在他的马上。
尚阳公主勒马上前,嫌恶道,“眼看到手的兔子,就这么跑了。有些人就是这么走路不长眼,坏人的好事。”
拓跋珪愤怒道,“你故意射熙宝公主的马,是想要她的命吗?”
“怎么,想告状?”尚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嘲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是故意射熙宝的马?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在故意借题发挥,想要陷害于我了?”
“你堂堂公主,竟如此阴险狡诈!”
“放肆!”
“好了。”熙宝拉住拓跋珪的手,不想再惹纷争,“射的是马,又不是人,算了吧。”
“就这么算了,若不是我在一旁,你真坠了马,指不定要闹出人命。”
“你们两个贱人,整日眉来眼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丑事……”
“姐姐莫要胡说。”熙宝忽然焦急打断,激动道,“我们只是从小走得近些,妹妹怎可在众人面前中伤于我。”
“哼,我有没有胡说不久就会知道。你这妖孽有人要就不错的了,委屈给谁看,人家好歹也是皇子珪,你就认了吧。哈哈,让开,别挡道!”尚阳懒得跟她废话,妖孽配奴隶,她笑还来不及。
看着尚阳远去,熙宝抬了抬头,让泪水不要翻滚出来,“尚阳妹妹今天着实过分,竟说出这样话。”
拓跋珪沉默不语,熙宝以为他不自在,按住马身想要下去。
“你干什么?”拓跋珪将她抱得更紧,生怕她滑下去。
熙宝低了低头,小声道,“我还是下去吧,免得别人误会。”
“误会什么?你的马受惊跑了,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走回去吗?”
“可是……”熙宝抬起头,看着他专注的眼眸,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闪烁,熙宝又低下头去,“你带着我不方便狩猎。”
“我就是要带着你狩猎,拿着。”拓跋珪倔强的将弓箭塞到她手里,道,“我来骑马,你来射箭,还有谁比我们更般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熙宝脸上一阵火辣,尴尬的看向一旁。
拓跋珪看她娇羞可人的模样,心中一股从未有的暖流淌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唤了怀中人的名字,“熙宝……”
“恩?”
“如果……有人嫁我,真的很委屈吗?”
熙宝连忙否定他的话,激动道,“怎么会,你是皇子珪,世上的女子哪有你配不上的,莫要听尚阳妹妹胡说,她口舌毒辣,你是知道的。”
拓跋珪惭愧地笑笑,“我哪里还算什么皇子,我是北国皇帝囚禁的人质,比奴隶好不到哪去。”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熙宝目光灼灼,无比坚定的看着他,“你身来就是尊贵的皇子,器宇轩昂、顶天立地,是人中之龙。纵然落入草根,也是人中豪杰,谁嫁你都觉得骄傲。”
拓跋珪也看着她,“那如果是你,你愿意嫁吗?”
“我……”熙宝羞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回答,突然又想到什么,沉下脸去,“我是妖孽,人人避而不及,我哪敢想这些。”
“可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拓跋珪握住熙宝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握着一个女孩的手,况且还是心爱的女孩。即便是刻意压制着,也能感受到内心的颤动,“熙宝,你不是妖孽,若你真是妖孽,那也是我命里的妖孽,与旁人无关。熙宝,你可愿意嫁我?”
“我……”熙宝颤动的心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撇过燥热的脸庞低声道,“婚姻大事岂能自己做主,我、我听父皇安排。”
拓跋珪心头一热,兴奋的牵马怒抽。马儿吃痛,快速的飞奔起来,真如此刻男儿的翱翔天际的心。
苍穹之下,万物生长,儿女情长,鲜衣怒马。
“熙宝,你知道吗?我第一见到你,你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花圃旁。我就远远的看着你,看你美得不可方物。”
“熙宝,如果不是你眼中始终强忍不流的眼泪,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夺目,我不会一直练剑到深夜。”
“熙宝,我请了刘靖大人向皇帝谏言,将你许我为妻。熙宝,你知道吗?再不用多久,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熙宝在马上一路奔驰,听他说着笑着你就要是我的妻子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然后又烙进心灵的最深处。
她前所未有的开心。因为,她不再天下人口中的妖孽,她只是拓跋珪一个人的妖孽又因为,再不过多久,她就是拓跋珪的妻子了!
“好了好了,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时间快到了,我们回去吧。”熙宝笑着环过他的手臂,用最后一丝理智压制着极度兴奋的癫狂。
“怕什么,远至天涯又何妨,只要你指一个方向,风雨雷电我都闯过去。”拓跋珪意气风发,腰中宝剑怀里美人,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熙宝指了指身后,笑道,“我还要再一次。”
“好,没问题。”拓跋珪调转了马头,再次策马扬鞭。
他们就像疯了一样,贪婪的享受着红尘中的热闹,忘记了一切烦恼。直到北国旗帜立于面前,才收敛了癫狂。只是嘴角眉间,还荡漾着抑制不住的笑。</dd>
第3章赐婚
刚靠近主营帐,就听见众人在呼唤天锦的名字,无比崇拜的样子。
空地中央赫然倒着一只老虎,上面插着五六支红色翎羽的箭,那是天锦公主独有的箭。
“还是天锦姐姐厉害。”熙宝不由得感叹。
拓跋珪下马,将熙宝也抱了下来。
“你们两个去哪了?找你半天。”紫琦在前面唤他们,“猎了多少?”
拓跋珪指了指马背上悬挂的野兔,示意就这么多。
“才两只,不像你平时的身手啊,看来慕容冲那小子是要稳赢了。”
熙宝连忙解释,“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的马受惊了,他一路都带着我,我、我们……”
“好吧,我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你呢?你的醉翁之意所为何?”拓跋珪看着空无一物的他,打趣道。
紫琦摇了摇头含笑道:“暖春刚至,万物复苏,泥燕还巢,母兽携崽。这不是打猎的好时节,我还是减少杀生的好。”
熙宝点了点头,忍不住夸赞,“紫琦公子雅人深致淑人君子,倒是我们罪过了。”
“什么罪不罪的,说给我听听。”天锦神色俊朗,往这边来。
“天锦姐姐。”熙宝连忙上前拉住天锦的手,笑意盈盈。
天锦看着熙宝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怎么出去了一圈,妹妹脸色红润了许多。”
“哪有的事。”熙宝连忙掩饰。
天锦细心的捋过妹妹微乱的发,带她向主营帐的空地走去,“我们走吧,人都到齐了,父皇今天心情大好,听闻有喜事宣布。”
一听喜事,熙宝内心颤动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的拓跋珪,而拓跋珪正目色坚定的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在那一瞬间交汇,再融合。
大营的角落突然有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整个大营的人都将目光调转了过去。是一众儿女狩猎而归,其中最炫目的要数带头走在中间的女子。
她一身白嵌金的利落劲装,步伐稳健,一路走来神采奕奕,看着都能感觉到她的两边生风。这一派英姿飒爽的风度,精华夺目的气质,可不是力压男儿横扫军营的天锦公主啊!
苻坚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坐在上方俯视众生。
“今日狩猎,以皇子慕容冲居多,该赏!”苻坚站起,指向坐下一位年轻的公子,目光赞许。
慕容冲是燕国的皇子,亡国后苻坚以保护为由,留他在北国做人质,算来也有十年之久了。这没落的皇族后裔,再是尊贵也只能在异国他乡俯首称臣。
年轻的男子被点名赞赏,连忙起身行礼,“陛下谬赞了,天锦公主射中了那只老虎,才是英勇无双。”
“不必谦虚。”苻坚看向天锦,不免得意笑起,这是他最好的杰作。
“慕容冲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朕决定,将九公主熙宝嫁你为妻!”
什么!?
一时间下面一片哗然有喜有悲,有不思议,也有早有预料的神情。
熙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地看向拓跋珪,而拓跋珪也是无比震惊的表情。也许是无法面对熙宝的眼神,拓跋珪豁然站起:“陛下……”
“闭嘴!”帝王苻坚一声猛喝,挥手直指拓跋珪,目光凶狠。
“拓跋殿下,现在不是道贺的时候,你先坐下吧。”天锦从位置上站起,示意拓跋珪坐下,转身面向帝王,“父皇,妹妹还很年幼,还是再留她两年吧。”
“年幼?呵呵。”苻坚转向爱女,调侃道,“难道我们天锦是动了凡心,想提醒朕还未给你安排?”
天锦直视苻坚,目光磊落清澈,“我和文锦姐姐皆未嫁人,倒将九妹给嫁了,她昨日还像孩子似的与我撒娇,哪像为人妻母的样子。慕容殿下身贵位高,只怕熙宝妹妹配不上他。”
“哟,哪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将自己妹妹贬得什么也不是。”尚阳公主忍不住笑起,刻意提高了嗓门,“熙宝姐姐好歹也是公主,嫁给慕容公子那是下嫁,莫非天锦姐姐是看上自家妹子的未婚夫了?”
“你再放肆撕烂你的嘴!”天锦一阵怒火,瞪着年幼无知的尚阳。
“下嫁”“公子”这样的字眼无疑刺痛了多个人的心。
慕容冲再行一礼,“陛下,熙宝公主聪慧可人,慕容冲不敢高攀,还请陛下三思。”
“够了。”帝王苻坚伸手压下反叛的声音,“等到我们北国的军队冲入南朝的时候,就是你们举办婚礼的佳期。”
四下一阵静默,慕容冲领命而退,“谢陛下!”
“天锦。”苻坚将视线移向逸群之才的孩子。
“女儿在。”
“今日你射得猛虎,可要什么犒赏?”
天锦目光坚定,语调掷地有声,“女儿身为北国公主,只愿为父皇效命,为百姓祈福,为国家捐躯,别无他求。”
“好!”苻坚甚是高兴,下令道,“朕攻打南朝正是用人之际,太子苻宏在三个月前已经挥军南下。天锦,我封你为大锦军少帅,现在重点训练你的大锦军,三个月后带领二十万大锦军与太子回合,务必在六个月内度过淝水之地!”
“是,女儿必不辜负众望,为父皇打下南朝!”
随着天锦的受命,四下又有暗流无声无息的涌动,路过每个人的命脉,拨动每个人的命轮!
这江山多娇变幻无穷,不知明日会轮到谁家欢笑,谁家忧愁!
透过淝水上空射来的阳光,隐隐透着腥血的颜色,洒在百年辉煌的皇宫里,染红了宫墙,照亮了巷角。走在青石板上,天锦心事重重。
狩猎得令很快就有三月有余,大锦军的事已安排妥当,只是还有一事,一直悬在她的心上。边走边思绪着,议事殿赫然立于面前,天锦停顿片刻,还是跨了进去。
“孩儿给父皇请安。”
“恩,有事吗?”苻坚放下御笔,看向自己的孩子。
天锦抬头,斟酌后说道:“听闻刘靖大人向父皇提议,将熙宝妹妹嫁与拓跋珪。拓跋珪是代国次子,如能与他联姻,必会缓和代国残孽的行动。代国已亡,长皇子战死,次子是他们最大的期望。那些妄想复国的残兵来势汹汹,听说已经收复了南朝那边的几块失地,父皇为何没有选他了?”
苻坚微微侧身,沉声道,“若是往常倒是可以,现在不行。”
“为何?”</dd>
第4章紫琦的心意
“朕打算挥军南下,收复南朝。而此刻在我们北国作乱的并不是代国残军,而是燕国的起义军,有八万之多。”
天锦豪气冷笑,“当年燕国号称雄狮七十万,不也夷为平地,现在八万残兵败将又何足挂齿?”
“朕挥军立志打下南朝,国内必然空防,到时八万燕军来袭,不得不防!”
“父皇是打算用熙宝妹妹牵制那八万燕军。”
“如果她嫁给拓跋珪也是为了牵制代国残军。”苻坚挑眉,说得斩钉截铁,一副你难道会猜不透的表情看向女儿。
那一刻,天锦心中一片凄凉帝王家的女儿,到底都是棋子只要有所需求,为皇父者一声令下,无论是**还是灵魂,都要毫无保留的奉上!
可悲,可叹……
“孩儿先告退了!”
离了议事殿,天锦向熙宝的寝宫走去,路过花园,竟看到紫琦带着新玩意在逗熙宝开心。天锦微愣了一下,细细想来,紫琦那小子,比拓跋珪来得还勤些。
但……那又怎样了?
这翩翩佳公子,纵然有卓尔不凡之姿,又能逃脱命运的掌控吗?
天锦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熙宝,在玩什么呢?”
“天锦姐姐。”熙宝转身看向天锦,连忙招手,“快过来看,紫琦在民间带了提线木偶。镂空雕刻,将线拿掉还可以做灯罩,甚是精巧。”
天锦走过去瞧了一眼,确实是件有趣的玩意,“紫琦公子真是有心,下次进宫该带个箱子了,你送的礼物熙宝那都快放不下了吧。”
紫琦眼眸一愣,顿觉有理,“天锦公主说得是,我都忘了这再小的东西也是占地方的,怪我疏忽了。熙宝公主,您说您喜欢什么样的箱子,我明儿就给你带来。”
“哪有这么夸张。”熙宝有些不好意思,“紫琦公子可别听姐姐胡说,连箱子都眼巴巴的等别人送,我是有多贪心啊。”
“不贪心不贪心。”紫琦连忙挥手,目光诚然的看向娇羞的少女,“若公主身边有一小块地方是用来安放在下的心意的,那我也死而无憾了。”
“哎,怎么越说越夸张了。”熙宝连忙拦住紫琦,责怪道,“天锦姐姐马上要出征了,你可别把死挂在嘴边上,听得人心慌。”
紫琦连忙劝慰,“谁不知道天锦公主英勇无双,况且吉人自有天相,你不用担心。”
“是啊,熙宝,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天锦握住熙宝的手,小心地护进手心,眉目温和,“再过两天就要出征了,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我在皇宫里好好的,有什么可担心的。”一想到以后的日子没有天锦,熙宝眉目微敛,眼眶竟湿润了。
紫琦见状立马心领神会,“两位公主慢聊,我先退下了。”
天锦望着紫琦离开的背影一时走神,回想起来,他刚刚谈吐间的笑容为何看上去有些无奈,又有些伤怀……
“姐姐……”
“熙宝。”天锦看向熙宝,认真叮嘱,“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就去找紫琦公子,他比拓跋珪的身份更方便行事,比慕容冲更值得你信任。”
熙宝有些不明白,“姐姐严重了,我跟紫琦公子虽然也是自小相识,但我现在是慕容冲的未婚妻,怎能随意打扰其他人。”
“慕容冲才气过人,气焰内敛,有着不愿久居人下之势。总体是个非常理性的人,我怕他不能理解你女儿家的心思。”天锦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强者,到底内心深处还是一片暖地。
熙宝有些无奈地笑起:“姐姐多虑了,我在宫内安稳度日,不惹事生非,顶多尚阳妹妹来闹点脾气。我怎么会将这种事告诉那些男儿,别说慕容冲了,就算是……”
熙宝差点将拓跋珪三个字说出来,转瞬变了话峰,“我习惯了,不会和任何人诉苦的。”
天锦叹了口气,神色肃穆的握着熙宝的肩,认真道:“熙宝,你不能一味的隐忍,你一定要勇敢,你不但要保护自己,你还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们一起习武练剑,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忘了吗?”
“我、我没有忘。”熙宝突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只是当年幼小,不懂得我和姐姐的差别……”
“差别?我们没有差别,熙宝。我们都是北国的公主,你不是狐狸生的妖孽,你没有被命运诅咒。你只是被人言给击垮了,熙宝。”天锦抚摸着娇嫩的脸庞,无比心疼,“众口铄金的道理你不懂吗?熙宝,看着我,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熙宝张了张嘴,一字未吐,瞬间泪流满面。
“熙宝,不许哭。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江……”熙宝一时喘不过气来,抹了抹眼泪,压低了声音,“江山随我姓,挥剑度万民!”
天锦笑了起来,当年倔强勇敢的小熙宝,恍如就在眼前,“江山随我姓,挥剑度万民。熙宝,你现在连自己都度不了,又怎么度天下黎民百姓?”
熙宝泣不成声,她也曾如天锦般绚丽多彩傲视人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发现别人看她的眼神与天锦是不同的。她懂得越多,越是沦陷在那种怪异嫌弃的眼神里,难以自拔。
天锦很是心痛的看着本该与她一样出类拔萃的妹妹,被人言中伤到无力反击。
“熙宝,你真的有优秀,虞美人的姐姐妹妹们都这么说你。她们都说你有惊世之才,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熙宝忍住了眼泪,有些不愿相信的问道,“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天锦当年随帝王进出军营,旁听议事,回去便向父皇提议,要独立创建一个专门收集情报、联络信息、刺杀劫持的女子暗部。
这一提议让苻坚尤为吃惊,虽然困难重重堪比登天,但他还是答应了女儿的要求,并让天锦全权负责。
当年天锦年仅十一岁。
她拉拢的第一个女子便是熙宝虞美人组织就这样诞生了。
为了集合各种能人异士,虞美人除了内部培养,也注重外部的招揽。
那些吸引来的外来者多半散漫自傲,甚至与贵族皇族格格不入。也正因为这样,虞美人上下的管理尤为困难。
当年比天锦还要年幼的熙宝,为天锦出谋划策,定制各种管理方案。一些数据的统筹方法一直沿用至今,避免了诸多错误,减少了许多弯路。
当虞美人渐渐投入使用时,出现伤亡,出现背叛逃离,军心动荡。熙宝亲自引导众姐妹,想尽办法,立法立案,动情动理,这避免了虞美人土崩瓦解的局面。
可以说,若没有熙宝的默默付出,天锦的虞美人组织要达到今日局面,起码要推迟五年以上。
天锦从怀中取出一块色泽温润的白玉,交到妹妹手中:“熙宝,这个你收好。”
熙宝定睛一看,白玉通身花纹,正面雕有“虞美人主令”五个字……</dd>
第5章礼物与文锦
这分明是虞美人组织中的最高令牌,熙宝连忙推迟:“姐姐万万不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一定要收下。”天锦拉过熙宝的手,几乎是强塞给了她,“你为虞美人行事多年,姐妹们早已对你心服口服,就算没有这块令牌她们也都会听你的。只是我此次征战凶险,皇城内也需要有人照应。更重要的是,现在周国分裂,时局动荡,在这乱世之中,我希望你不要被情势左右。我希望你能挣脱他们的摆布,成为了不起的女人。”
看着天锦真诚热切的眼神,熙宝的内心好似有一团火被点燃。细想来,前路茫茫无边,身边暗流涌动,要被这股力量推搡着前进,甚至随时牺牲……她也好不甘心。
熙宝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姐姐,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天锦合上熙宝的手,用力的压着她手心里的玉令,认真道,“虞美人上下见此令者如见我本人,妹妹务必小心使用,切不可被小人利用。如果我不能从战场归来,那你就继承虞美人。沐倾城、辛夷、朱瑾等人不但本领高强,在虞美人里也颇有声望,她们会帮你的。”
“姐姐……”熙宝心中一阵酸楚,既是感动又是惭愧。她一个从村庄抱回来的女婴,身份不明,受人排挤。而眼前的天锦公主,是血统纯正的北国公主,帝王的掌上明珠。她从未嫌弃她,也不怕众人指点,一心爱护她,教导她,似姐如母。
“答应我,熙宝。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江山随我姓,挥剑度万民,我们是北国的公主,我们生来就有守护天下的责任。”天锦抚摸着妹妹的脸颊,一再的强调,一再的鼓励。
熙宝握住玉佩,重重点头,“是,我答应姐姐,一定会振作起来。”
天锦终于有些放松,笑了起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天锦提议将熙宝送回祥和宫。
此时,不远处有一美丽女子向她们走来。见她脚步款款,腰间璎珞叮咛,身段轻盈如柳,娇羞美颜,眉目温和如画。
她就是天锦的孪生姐姐,五公主文锦。明明有着和天锦同样的容颜,却更能胜任倾国倾城的美誉。
“找了妹妹许久,原来是在花园里赏花。”文锦走近她们,吐气如兰温婉贤良。
不同天锦整日英姿飒爽的舞刀弄枪,文锦是从小伴着琴棋书画而长大的女子,常年不出庭院,如今已是出落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细看她的手腕,冰肌埋玉骨再看双眸,好似泉水中倒映的明月,叫人不由自主的沦陷整体一瞧,当真是好一块美玉无暇,人间琦葩!
“姐姐。”天锦和熙宝一同行礼,文锦也非常礼貌的去搀扶。
“姐姐找我有事吗?”天锦和文锦因性格迥异不常见面,但两人感情一直不错,对外都是彼此拥护,倒也是一段佳话。
文锦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坠玉护身符,轻轻地交给天锦,握着妹妹的手叮嘱道,“再过两日妹妹就要出征了,姐姐不如你这般英勇神武,出了这宫门就帮不着你了。所以特地到天坛给你求了护身符,希望你能早日凯旋。”说着又撇了她一眼,戏谑的笑起,“也希望你能早日相中个好儿郎,将自己嫁出去,省得总想着把熙宝妹妹留在身边。”
两人一听不由得笑起,熙宝更是打趣道,“姐姐,你应该祈求让天锦姐姐杀敌时手下留情,以免敌人个个惨死,把身边的好儿郎都吓跑了。”
“熙宝。”天锦轻轻的打在她身上,三位待字闺中的年轻公主笑得或是纯情或是美艳,她们盎然用绝世的美好生命,将这满园的芬芳都压了去。
三人说说笑笑的离开了花园,她们没有注意到,刚刚还开得艳丽的花朵,在阵风吹拂后,花瓣四处飘零。这花开花落花满天,正如这无常祈福的人生,谁也不知道是哪一阵风,会折掉哪一个人的芬芳……
公元383年。
苻坚正式号令北国大军挥师南下,统一华夏。
继太子苻宏统帅三十万大军先行南下之后,天锦公主受命苻坚皇帝,统帅二十万大锦军一路南下。
饮水之处,已经赶路数日的天锦公主带着侍女朱瑾、辛夷在树下休息。
朱瑾拿出水壶走到河边取水,辛夷站在风口眺望:“照这种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下蔡了,太子一定会诧异你能这么快的赶到。”
天锦也极目远去,一只脚踩在树根上休息:“我可没兴趣跟着大军慢慢晃,早点到二哥那方便我了解战局。”
“现在那边是太子主持大局,听说对方的人马并不算多,居然也僵持了那么久。看来战局不容乐观啊。”辛夷有些担忧的分析着。
朱瑾将水壶交给主上,天锦接过问道,“南朝的将领有打探到消息吗?”
朱瑾点了点头,“南朝皇帝派谢安为此战的总指挥,他是南朝的名臣,颇有声望。性情清淡闲雅,多次拒绝朝廷的册封和任命。在朝中秉公明断,辅君之道素来以儒、道互补闻名,高门士族,能舍生忘死顾全大局。主帅是他的弟弟,谢石先锋是他侄子谢玄,都有着经国才略,善于整军。谢玄更是在七年前从民众中招募了骁勇之士,组建了一支精锐部队,号称北府兵。”
“北府兵?还真是将帅之才!”
朱瑾无奈的点了点头,赞许道,“他们是几代相传的名门贵族,实力超群,且个个能文善武,跟那些尔虞我诈徒有虚名的官家人大为不同。”
天锦叹了口气,说实话,她的祖先世代为西戎酋长,虽然大小是个领袖,但跟所谓的名门贵族还是相差甚远。真正追究起来,估计他们皇族都比不得类似谢家这样的族氏名贵。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原因,苻坚才将她们姐妹二人一个培养得知书达理,一个培养成英武不凡。
“难道他们一门都出来打仗了,南朝的皇帝就这么信任他们?”
“皇帝确实很信任他们,毕竟是几代为官的家族。除了谢家的人还有一个叫桓伊的将领,才艺灌顶天下无双。军事才干很有建树,性情简朴直率,聪颖敏悟也是少有。”
听着朱瑾的解释,天锦有了些苗头,“难怪二哥兵马强他们几倍,却在淝水地域与他们僵持不下,看来谢石不可小觑,连他带出来的人都要小心堤防。”
朱瑾点头,但话锋一转叮嘱道:“但最近风头正旺的是谢安的次子,谢琰!”</dd>
第6章命定的相遇
“谢琰?没有听过,他有什么特别吗?”
“谢琰年纪尚轻,为人忠贞干练,是位风度翩翩仪态大方的佳公子。”
“公子?”天锦哼笑,“贵族多公子,有什么可奇的?”
朱瑾也跟着笑起,“我觉得太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为何?”
“他在寿阳之地,以一千兵力打败太子一万大军,太子险些被生擒,还受了伤。你说,这是不是终生难忘的经历。”
“一千胜一万,十倍的差距……”天锦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此人堪称奇才,日后有机会一定会会他!”
极目眺望,山野空旷无边,宛如巨大的怀抱,拥护着明媚的阳光,江山是如此多娇。天锦见如此美景心中不由伤感,从腰间取下一只笛子,吹起了恩师王猛所传的乐曲虞美人。一时天地间飘荡着美妙的乐曲,它们驾着风,飞向很远的地方去。
一曲未毕,木林深处却传出回应虞美人的复曲。那人也是笛子,曲调时而走高时而走低,配合着天锦的主旋律,宛如绕着巨树盘旋而上的凤凰,叫人心旷神怡。
双笛合奏,配合默契深得她意,天锦一时将对方惊为天人。一曲毕,天锦难掩心头之喜,随即上马要去木林深处寻找此人。
辛夷知她心意连忙上前劝道,“公主,我们还要急着赶路,荒山野岭,还是别去寻了。”
人生难得一知己,天锦怎肯作罢,“你们在这等会,我去去就回。”
说罢就鞭马而去。
入了木林,天锦凭着记忆勉强寻得大概位置,却未见有人的踪迹。
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天锦下马攀树,一直攀到树顶,在上面远远的眺望着。
可惜还是没有人际。
再往上挪,她试图看得更远一些。
可谁知树顶的枝丫薄弱,天锦还未看够,忽听“咔嚓”一声,脚下的树枝因声而断。天锦猝不及防,重重的向下坠去。
这下要摔惨了,天锦在半空中努力借着其它枝干调整身形,只希望坠地时能避过重要部位。
可惜来不及了,天锦素面朝下,眼见就要与地面来个肌肤之亲……
忽然,腰间传来柔软的触感,一股力道使来,天锦翻身贴近一个宽大的怀抱。
下坠的速度迅速变缓,身体也找到了平衡。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
眉宇清秀,星眸内敛,这样近的距离,天锦连他每一个平稳的气息都能捕捉到。
稳稳落地,男子放开怀中的天锦,低声慰问:“姑娘得罪了,没受伤吧?”
天锦退了一步后,不由自主的上下打量起他来姿态翩翩玉树临风,文质彬彬气定神闲,当真是君子如玉世间无双。
“姑娘……”男子看对方打量着自己,不但不恼,反而心有好感。小心地看了对方两眼,又慌忙的收回,“姑娘身手矫捷神采奕奕,一看便是女中豪杰,下次攀树记得莫踩细枝,留心脚下。”
天锦撇见他腰间的玉笛,当下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想到此处,任是连她这样落落大方的女子也不由得脸上一红。
“小女子弄玉,骑马探亲路过此地,被公子笛声所引,惊觉公子笛艺,特来探访。”
男子也是一惊,心中大为欢喜,“原来刚才笛曲是姑娘所吹,真是悠扬之音动我情怀,又得见姑娘倾世容颜,实乃三生有幸。”
天锦低首一笑,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何故出现在此地?”
男子连忙回答,“在下名为云殊,习惯了游山玩水,碰巧路过此地。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探亲,听闻前方淝水之地战役正是激烈,若有经过还是绕道的好。”
“不怕。”天锦挑了挑眉,笑道,“家父在太子的军队里服役,是个小队长,我就是担心家父的安全,特地前往探望,再为母亲捎点叮嘱的话。”
云殊心头一沉。
人生难得一红颜知己,真是可惜了。
云殊不动声色,但又忍不住多看了弄玉两眼,希望能更长久的记住着英姿勃发的女子。
“姑娘天色不早了,要赶到下处人烟之地还有好一段路程,还是快些上路吧。”
天锦心下一动,有些不乐意,“怎么刚聊了两句,就要赶人走啊?”
“当然不是,”云殊连忙解释,“只是现在天色不早,路还很长,若是天黑前找不到住宿的地方,终究是一个女孩子,露宿荒野不安全。”
“露宿荒野怎么了,我自小就能射虎猎豹,连豺狼都不怕,难道还怕那些孤魂野鬼吗?”天锦反而大大咧咧的没忌讳,忽然心思一转,想到了什么,“既然你这么担心我的话,不如就跟我一起走吧。”
“啊?”云殊有些吃惊,“这样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天锦打着小九九说道,“你跟我走,我将你引荐给太子,你在此游山玩水应该熟悉地形,只要你画个地图小有建树,就保你荣华富贵,受人膜拜。”
云殊含笑,他有些感动于弄玉的真诚,但不得不推辞道,“多谢姑娘美意,在下性情闲淡,习惯了游山玩水,还是算了吧。”
天锦一再邀请都被拒绝,换做从前早就冷哼调头。只是看着对方雅人深致的模样,还是多花了些耐心,“要不这样,你先跟我走,等到战局一结束,无论天涯海角,我都陪你走。”
此话一出,她自己都心惊,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瞬间红了脸颊。
听闻,云姝不自觉地抬头,一时间,四目相对……</dd>
第7章同行之灾
“噗呲!”天锦大笑:“这样就吓到你了?”
云殊看着对方,内心挣扎,但还是理智地回答:“多谢姑娘抬爱,在下无意推辞,但如今时局动荡,家中商行还需料理,恐怕不得不拂了姑娘美意……”
已经被拒绝到底了,天锦忍不住握拳咬牙。自小到大,还没人被她如此看重邀请过,更重要的是,他竟然无动于衷一再拒绝。天锦内心有些挣扎。思绪片刻,惯于用实力争取事物的天锦,最终还是选择不放。
“我给你两个选择。”天锦也懒得纠缠,直视着他的双眸直接了当道,“第一,自己跟我走第二,被我打晕,挂在马上跟我走。”
刚刚还礼貌英气的少女一言不合就霸气的原形毕露,但细看也不失为可爱。
云殊突然笑起,伸出手指,“在下选第一种。”
天锦终于露出笑颜,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早知道你吃硬不吃软,我就懒得跟你废话了。”
云殊近距离的欣赏着少女的笑颜,心中情义荡漾,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你笑什么?”天锦也同样在欣赏着云殊,看他笑得有些坏坏的感觉,立马灵机一动,“你该不会想趁我不备偷跑吧。”
“啊?!”一下被猜中心思,云殊连忙遮掩,“没,没有的事,姑娘盛情邀请,在下哪敢偷跑。”
“哼,你若敢欺骗我,就算追到天边也不放过你。”天锦撩过耳边的细发,像个赌气的少女,“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牵马?”
“哦,是……姑娘请上马。”天锦不自觉就端起来公主架子,云殊礼貌回应,扶她上马,然后为她提缰而走。
两人走了一会,路过一条山中河流,流水从山上而来,川流之下,云殊牵着马到河边给马饮水。
河流里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更大一些的已经浮出水面,云殊一时兴起踩着石块走了两步。看着流水在脚下哗哗流淌,在抬头看去,好似站在河流中央,景色美不胜收,不由得多走了几步。
天锦坐在马上,看着远处水气弥漫,而飘逸的男子漫步水中,好似水上神仙,不免看得入迷。然而再定睛一看,发现他越走越远。
天锦心中暗叫不好,大喝一声,“给我站住。”说着飞下马来,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脚将云殊踹进河里。
“啊”云殊一声惨叫,妥妥的地摔进河中,与流水融为一体。
“让你跑,你再跑啊。”天锦得意地看着落水的云殊,在水中不断挣扎。
流水疾缓而下,翻搅着云殊不断向下游冲去,“喂,别叫了,还不快给我上来。”
“我不懂水性”
什么?
天锦心中一紧,看着云殊在水中扑腾着,确实不像游泳的姿势,但又觉得他说谎:“你少骗我,你一个佳公子,武功了得,怎么会不知水性?”
“冤枉啊,谁说武功了得……就、就偏要知水性。”云殊时沉时浮,一连喝了几口水,被水流直往下游冲去。
眼看云殊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下天锦可急了,“哎,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下去救你。”
“别,别下来姑娘。”云殊吞了几个水呛道,“水流太急,你下来会有危险的。”
天锦踩着石块赶上水中的云殊,坚定道,“你是我踹下去的,我就得负责把你捞上来。”
话落,天锦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一把抓住正在下沉的云殊。在岸上看着不自觉,入了水才知道,水流不但湍急,河底还凹凸不平,四周都有大小不一的漩涡。
原本游起来就较吃力,更别说带给人上岸了。更紧急的是,再向后几米的距离,竟然是悬崖式的瀑布口。
“姑娘松手,你快上岸吧,不要管我了。”云殊连忙撇开她的手,将她往岸上推。然而天锦就是死活不放手,紧紧拽着他,好像拽着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如果现在松手了,那会有一只手紧紧的抓着我的心脏,让我余生都在窒息中度过。”
崖口越来越近,云殊不免有些后悔刚刚演的苦肉计,斥道,“刚才我是骗你的,就是为了逃跑。其实我会水,你赶紧上岸,我就跟在你后面。”
“我不,你骗人。”天锦突然嘶吼起来,也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自己也有恐惧大于无力的时候。她突然放弃了挣扎,紧紧抱着他,那一刻竟比手握钢刀还要有安全感,“我宁愿陪你一起死,也不要用往后的几十年来怀念你。”
那一瞬间,云殊好像隔着水雾看到了自己的全世界,他也不是很确定,但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世间还有如此珍贵的东西!
“走!”云殊大喝一声,用力将天锦推上一块大石,而他想奋力挣脱漩涡,向旁边游去。奈何水流在瀑布口更加湍急,距离又短,云殊没动几下就被流水无情的冲了下去,瞬间没有了影。
“云殊!”天锦大喝一声,不顾一切的从石上直接跳下悬崖口。撞开水雾,越过瀑布,直到再次看到他的身影,就算迎接死亡,也愿意!
夕阳渐落,云殊将天锦抱上岸,全身都在滴水。
索性瀑布不算高,只是被浪花拍得眼花缭乱而已。
“你这傻丫头,让你别跟下来,你非要跟。还学人家跳崖,拍晕了吧!”
“那你不是要逃跑的吗?”天锦也是嘴硬,但在他的怀中,竟有说不出的依托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一想到如此,天锦竟有些不自在,她可是堂堂大锦军的统帅,怎么能有这种感觉!
天锦下意识的命令道,“放我下来。”
云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天锦轻轻放下,让她歇着,然后自己开始找些干柴火。
天锦就这样坐在岸边,视线围绕着翩翩公子不能移开。
生了火,天锦和云殊面对而坐边聊边烤衣服,夕阳渐落,两人没有食物也没有休息的地方,却意外的非常开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闪一闪的遥挂在苍穹。天锦刚想着此夜一定要慢些走,云殊便指着一处笑道,“快看,天无绝人之路,那边有火光。”
天锦没好气道,“我们这也有火光。”
“不一样的,那边火光较大,也多。说不定是住在山上的村民,我请他们给你找个睡的地方,以免受凉。”
天锦明显没有兴趣。相比于睡在某个村民家里,她更想和云殊静静的歇息在山水间,睡着了就在他身边,睡醒了睁眼就能看到他。
云殊见她没什么情绪,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受伤了?要不我抱你过去吧。”说着就张开手臂要将天锦抱起。
“哎,放手,我自己能走。”天锦有些不好意思的打开他的手,心里暗暗埋怨起他来。一面想着他也不是那么聪明的,一点也不懂得风情可又想着,让女子露宿在荒山野岭确实不太好,自己都没地休息了,还想着给她安排地方,正是君子之道。来回较劲着,天锦自己都觉得可笑。
两人一步一探的向火光靠近,略近些就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村庄,就一个小寨子,里面吵吵嚷嚷的人,好像在庆祝些什么?
“一帮乌合之众,定不是什么好人。”天锦站在一棵树的后面,睥睨的看向寨子里的人。
“你别这么早下定论,也许人家有喜事了?这里民风淳朴,我们再靠近些。”云殊拉住天锦又多走了几步,依靠在一道破墙的后面,悄悄观察里面的情况。
“老大,恭喜你了,又抓到个小妞,今夜有美人暖床了。”
一个小弟样的人向另一个带刀大汉敬酒,说着恭维的话,那粗汉子也端起大碗的酒,回敬道,“我呸,那臭丫头蒙着个脸,到现在还没见到真容了,说不定是个丑八怪。”
小弟又道,“等今晚拜堂成了亲,别说一张脸了,全身上下哪处是你不能看的。”
“那倒是,哈哈哈。”马屁精的话很受用,粗大汉高声笑起,更举起碗对着众兄弟,“兄弟们跟着一起打家劫舍,辛苦了,等我把那妞玩腻了,就赏给兄弟们玩。”
众杂碎们跟着一阵咆哮,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矩。</dd>
第8章少女莎莎
墙角处,天锦冲着旁边的人一哼,有些讽刺道,“还真是借你吉言,果然是有喜事。”
云殊有些尴尬的回道,“弄玉姑娘说得也对,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走吧,把我送进去吧。”
“啊?等一下。”云殊连忙拦在她的前面,“弄玉姑娘开玩笑了,这里面都是些土匪强盗,我怎么会把你送进去了?”
天锦歪头看他,神情正直,“你不把我送进去,又怎么救那姑娘了?”
“原来如此。”云殊还以为她真跟自己怄气,“弄玉姑娘真是好心肠,但即便这样云某也不会让你冒险的。”
说着将天锦拉到了一边,“姑娘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哎,等下。”天锦连忙拽住云殊,提醒道,“寨子里少说也有几十个人,你空手空脚地走过去,不怕被砍成下酒菜吗?”
“没事,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云殊不以为然地笑着,示意她安心,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刚刚看到一个人落单走了出来,我去把他打晕。”
“然后呢,抢他的刀,不分青红皂白将寨子里的人都杀光?”
“弄玉姑娘严重了,在下可不是嗜血之人。”说着嘴角坏坏地上扬,目光睿智地看向天锦,“山人,自有妙计。”
天锦目视着他离开,一边想要看他搞什么花样,一边又担心他被土匪围攻,不由得向灯火处多走了两步。
云殊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不一会儿又出现在光线里,已然换了一件土匪的破衣裳,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天锦掩唇一笑,向刚刚云殊消失的地方走过去。果然,一个汉子倒在草丛里,上身**,旁边是一套蓝色的织锦衣裳。天锦将云殊的衣服收起叠好,重新回到刚才的地方等候。
云殊装作新来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走进厨房,很客气的为前辈接拿东西,然后再自我推荐的掌勺。
“啊呦,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掌起勺来还挺有架势的。”其中一个大老粗拍拍他的肩膀。
“家中无姊妹,母亲早逝,碰巧我又兴趣广泛,什么都学过一点,做饭做菜那都是小事一桩。”云殊前半句是特殊情况撒了谎,后半句可是实话,但凡吃过他亲手做过菜的人,没一个不夸赞的。
“是嘛,今儿兄弟们有口福了。那这边的两道菜,还有这焖锅,这红烧的……”大老粗也很不客气地这指两下那指两下。
云殊随即会意,满口答应,“前辈放心,都交给我了,你就去陪兄弟们喝酒吧。”
“嗯嗯,年轻人态度不错,好好干。”大老粗听着外面的热闹早就耐不住性子了,见有人顶事,立马拍拍屁股走人。
“哎,前辈等一下。”
“怎么了?”
“听闻大哥抢了个女人回来,是关在仓库里吗?”
“哪能啊,早关大哥房里去了。”
“哦,大哥房在何处?”
“嗯?你问这干嘛?”大老粗斜视着新人,突然一脸顿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想偷大哥的女人。”
“不敢不敢。”新人连忙挥手,认真道,“我也是怕那姑娘晚上不好好伺候大哥,顺便给她送口水。”
“哦。”大老粗觉得有道理,突然他又一个顿悟的表情,“哦,你刚来就想献殷勤,你小子有前途啊。”
“那还得靠前辈成全啊。”
“嗯,终于遇到一个会混的了,以后混好了别忘了我啊。”
“一定一定。”
大老粗向外指了指,“在东面最里的屋子。”说完走老远还回头向云殊挤了挤眼。
那人一走,云殊连忙炒好一个菜,端了出去,一面将菜上桌,一面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回到厨房后又端出一碗汤,向东面最里的屋子走去。
果然,最里的房间有一个瘦弱汉子把守,那汉子隔着走道的破落窗户向外张望。见有人来也不机灵,懒懒的看着他,可能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但看到那碗汤时眼眸豁然一亮,大笑道,“哎呀,兄弟来给我送汤了,啊,还有我最喜欢的青菜汤。”
说实话,这汤可不是为他准备的。只是山里胡乱拉来的守卫,纪律差得让人出乎意料,一碗菜汤就勾了他的魂。
看着对方将汤碗毫不客气的端走,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云殊突然顿悟到异位而思的重要性。
也好,就换个计划吧。
“大哥让我带那姑娘去陪酒助兴,我要进去了。”
“去吧,去吧。”瘦汉子一点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就顾得大口喝汤吃菜。
云殊走进去,里面果然有个村姑模样的女孩被绑在床边上,外面的瘦子忽然又叫起,“那妞力气大着了,绳子多捆了两道,要不我帮你一起解。”
“不用不用,我力气也大。”云殊笑着拒绝。
屋内,女孩并不怯生,反而有些好奇的打量他,豁而眼眸一亮,有些激动起来。
云殊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禁声,“姑娘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女孩停止了挣扎,随即配合的背过身,很大方的样子。
云殊为女孩解开绳子,女孩手脚方便后立即拉住他道,“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啊?
云殊有些微愣,下意识的留意起女孩的脸庞。
女孩带着黑色面纱,只有清秀的眉目露在外面,目光磊落,比寻常村姑的眼神灵敏许多。
但再打量也没看出熟悉的感觉!
“我叫莎莎,和哥哥住在山下。”女孩大方的自报家门,内有提示的意思。
云殊虽然觉得女孩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礼貌的回应,“在下云殊,路过此地,得知姑娘受困,特来相救。”
莎莎上前一步,与云殊拉近了距离,目光真切的凝望着他的脸。即便是带着面纱,也能感觉到她的喜悦,“文质彬彬,淑人君子,你真不善伪装。就算你穿着破旧的衣服,我也知道你出自豪门,看来我们真是有缘。”
“在下幼时有幸读过几本书,姑娘见笑了。”云殊有些尴尬,突然想到天锦还在外面等着,连忙催促道,“姑娘,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好。”莎莎应了一声,大步走出房门,云殊紧跟其后。门口的瘦汉子又跟云殊打招呼,让他等会再捎点汤来,云殊礼貌使然的回应了两句。</dd>
第9章该死的好汤
不远处,天锦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出来。看那气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姑娘把少年给救了。
莎莎还是大摇大摆地走着,云殊刚想说不要正面冲撞他们,莎莎就拽着云殊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们从厨房那边绕过去。”
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云殊有些怀疑他今晚的举动是不是多此一举了,这女孩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有人施救的样子。
刚走了两步,一个带刀大汉冲到厨房,正好与他们迎面相撞,“站住,那臭小子说你了。刚才那菜你做的吗,味道不错,再来两份。”
那带刀大汉就是之前酒桌上的大哥,说了两句顿觉不对,“哎,什么情况,臭小子那妞怎么在你这,你想干什么?”
听到大哥的声音,棚子后面又闪出个人,正是寨子里原来的厨师胡须汉子。胡须汉子一见情况,又是一个顿悟的表情,“我就说,你果然是想偷老大的女人。”
原本还能解释两句,被胡须汉子一说,带头大哥瞬间拔刀,怒吼道,“给我杀!”
一言不合就得杀,果然和野蛮人难以沟通,“早知道在菜里多洒两把盐了。”
云殊无奈,将莎莎拉向自己的身后,随手从旁边的草堆里抽出根木棍,和他们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将莎莎往外面带去。
外面守着的天锦见状再也忍不住,冲进去就撂倒两个人,抢了一把大刀。看清周围的情况随即大刀一挥,砍向一旁的木柱。
那木桩本是支持上面的草棚,木桩一断,草棚应声而塌。
云殊身手敏捷,抱起莎莎踩上一个木凳向旁边一跳,躲过了草棚。而剩下的土匪全部被草棚盖在下面。
脚刚落地,莎莎就冲着天锦大声责备,“你这女的下手咋不长眼,没看到云殊哥哥还在棚子下面吗?要伤到他,你赔得起吗?”
云殊哥哥!?
天锦一眼就不喜欢这女孩子,非常的不喜欢,“我知道以他的本领能躲过这棚子,才下的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还有,他是我的人,请把你的手从他胳膊上拿开。”
“你说拿开就拿开,我偏不。”
莎莎依然嘴硬,天锦一阵恼怒,冲着云殊呵斥道,“云殊,将那臭丫头给我扔回去。”
“啊?”云殊连忙撇开莎莎的手,劝道,“哪有救人再送回去的道理,先别吵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说着就赶紧跑过来拉住置气的天锦,将她们两人带进浓浓夜色之中。
那帮土匪还是很有气势的追了出来,只是山路崎岖木林高大,就算拿着几个火把也照不出几米的路程。再加上他们人多声大,三个人要避开这群土匪那真是容易。
回到之前的河边,后面早没了追逐的声音,云殊提议先歇一下。其实,他是想问问那女孩的住处,带着她乱跑也不是办法。
“那,给你。”
走了半天才发现,天锦手上一直抱着他的衣物,云殊内心一暖,甚为感动,“弄玉姑娘真是心细,连在下的衣服都收好了。”
天锦将衣服给他,含笑着背过身,“别那么拘礼,叫我小玉就行了。”
“那多谢小玉了。”
听着背后换衣服的声音,天锦脸上一红,又向旁边走出了两步。
而那个叫莎莎的女孩反而向云殊走近了好几步,大大咧咧道,“出门在外还穿那么繁琐的衣服,还是我帮你系吧。”
天锦一听这内容面色一沉,也顾不得许多转身过去将她拉开,“你这女孩子好大胆,人家男的在换衣服,你插什么手。”
“只是外衣而已,你看腰带也真长,一看就是要侍女服侍的公子哥,还是我来吧。”
莎莎还要去,天锦硬拉着不放,“外衣也不行,女孩子家要矜持点。”
“什么矜持不矜持的,我偏要。”
“不行。”
“就要。”
一个非要给男人穿衣服,一个偏不让她给男人穿衣服,两人就这样争执起来。不知是一阵风来得太大,还是两人的肢体动作太大,莎莎脸上的面纱无意滑落。
天锦定睛一看,瞬间放开了她的手。
本来只是觉得她可能太调皮臭美,才故弄玄虚的带了面纱,见她眉目清秀,还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女子。没想到面纱一掉,竟露出一张毁容的脸。
云殊也一时呆住,气氛有些尴尬。
天锦觉得很惭愧,连忙歉意道,“抱歉,我刚才……”
“啊,被你看到了。”
莎莎忽然激动地指向云殊,不但没出现想象中的自卑感,反而夸张地笑了起来,一把扑进云殊的怀抱,撒娇道,“你是第一个看见人家脸的男子,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什么?”
“你刚说什么?”那女子一会变一个花样,天锦都快招架不住了。
莎莎蹭了蹭未婚夫宽大的胸怀,害羞道,“人家发过誓,谁看到我的脸,我就嫁给他。既然公子有缘得见,那我自然是公子的人了。”
“啊?”云殊有些不知所措。众然是出身名门读书万卷,也曾与各色人等来往,但他毕竟还是个年轻小子,未经事世,从未与女孩子有过瓜葛。这没由来的就多了个女人,他还真招架不住,忍不住向天锦投去求救的目光。
如果刚才天锦还有一点愧疚,那现在是连杀她的心都有了。以往她若生气,身边察言观色的朱瑾、沐倾城等人早就替她出手,不用她拂袖做事。然而此刻她们都不在,天锦也顾不得什么公主形象,一把拉开莎莎,将她撇出老远。
“你这个……”良好的教养让天锦硬生生咽下丑八怪三个字,但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哪来的自信,云殊公子一表人才,你们相配吗?”
莎莎自然听懂她的话,摸着脸颊上的烫伤颇为自豪道,“小时候算命先生说了,我命中有祸难以长大,如要避祸必须用火烫脸。果然,烫了脸之后我就平安长大了。这还是那算命先生亲自烫的,他叮嘱我以后一定要以纱遮面,这疤啊……”
说着,不由得羞涩地掩面而笑,“能旺夫!哈哈哈。”
“如果让我撞见那算命的,一定给你报仇,”天锦看着一张好好的脸被妖言所毁,不由得动容,但是……
“云殊公子家世显赫,你再怎么旺夫,他的长辈也不会同意的。”
莎莎倒不介意的挥挥手道,“没关系,我一村姑,能嫁他做妾就行了。”
……
天锦愣了愣,突然想通了,跟一个傻姑娘说那么多话是没用的,“要不这样,你要是能过我这关,我就让他娶你做小妾。”
说着就将拳头压得咯咯作响,莎莎反而露出鄙视的眼神,“这么凶悍,怎么嫁人啊?”
“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
“好啊,我就不信你敢把我打死。”</dd>
第10章公主去哪儿
“等、等一下。”云殊连忙拦住她们,特别是天锦,那一拳下去,莎莎另一半脸估计也保不住了。
“怎么,你怕我把你未婚妻给打死吗?”天锦怒道,“放心,给你留口气。”
“弄玉姑娘莫生气,你把她打成一口气,我就真得把她带回家养一辈子了。”云殊又连忙转向那个……特别的少女,“莎莎,先别说这些了,你家在哪?我们先把你送回去。”
“送什么?让她自己走。”天锦没好气的说着。
莎莎也不理她,笑嘻嘻的指了指前面,“这里可以下山,我家就在山下。”
说着就往山下走去,云殊跟了几步,见天锦还很生气的留在原地,连忙折回来低声劝道,“小玉,我觉得这莎莎可能有点问题。”
“她能有什么问题,她机灵着了,一转眼就能嫁给贵公子。”
“不是,万一她真是个受过伤害的傻丫头,把她丢在荒山野岭的,要出个事,且不是罪过。再说,她不懂事,不代表她家里人不懂事,到时我们将话说清楚,不就行了。”
云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安抚着天锦,天锦看着他温和的眉目,觉得他也太善良了。
“好吧,再送她一程。”天锦勉强答应。
走了几步,天锦豁然回头,目光坚定的探进茫茫夜空。
“怎么了?”云殊回头看她。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云殊也看向木林深处,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宛如巨兽之口。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四周静谧深沉,“是那些土匪追来了吗?”
“不是。”天锦摇了摇头。刚刚那一声太过缥缈,好像是很远的高处传来,像风声,又像是人的呼唤。
再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了。
“兴许是风声,我们快赶路吧。”云殊关切的递上手,想将天锦从一块高石上搀扶下来。
天锦看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向她伸来,就像一种召唤,令她无法拒绝。
瀑布之上,山野深处。
朱瑾和辛夷着急万分,两人在山林里喊了许久也没寻到天锦公主的身影。
朱瑾有些懊悔道,“早知道还是再拦一下的好。”
现在可是大锦军行事的重要时机,若是被他们发现的统帅未出征就没了踪迹,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辛夷冷哼,“她那脾气,哪是我们能拦得住的。”
“那我也应该紧跟过来,这山路崎岖,木林深邃的,不知道天锦公主是不是出事了?”朱瑾分外内疚。
辛夷抬头看向四周,天上的点点星光被树叶遮去了一半,这可不是找人的好环境。
“你也别老怪自己了,天锦公主本领大,不是那么容易出事的。怕就怕……”
“那个吹笛的人!”朱瑾接上辛夷的话,叹了口气,“若天锦公主真落那人手中,我们在这里恐怕是找不到人的。”
“万一真遇到歹人,我们这么找不但找不到人,还会耽误营救的时间。”犹豫片刻,辛夷转身看向朱瑾,“我记得这地方有个镇子,里面驻扎着我们虞美人的姐妹,我还是去报信吧。你就在这等着,万一天锦公主回来,好有个照应。”
朱瑾点点头,也以为是。
“那我先去了,你小心些,说不定那人还没走。”
“放心!”
莎莎没有撒谎,走过崎岖的山路,撇过木林,流水之间果然看见了未熄的灯火。
但和云殊想象中有些差别,“就你们一户?”
“对啊,就我和哥哥住在这里。”说着很开心的边喊边向茅屋冲去。
云殊还以为是一个村庄,但想想莎莎的脸,只怕是被排挤了也有可能。若要是这样,他们兄妹俩还真是可怜!
听到莎莎的声音,茅屋走去一个粗衣男子,那人也很年轻,身强力壮的。只是左脸颊,同样有着一块烫伤。
那人走出屋子,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们。莎莎刚走上前去,还没介绍他们,那男子目光豁然一亮,好像忽然认出了云殊。连忙激动的跑过来,边跑边高兴道,“妹夫,可等到你来了。”末了还一把抱住云殊,狠狠拍着他的后背,大有责怪之意。
天锦眼眸无奈的转向旁边,一脸嫌弃。拍了一会儿,那人还在抱着云殊,比他妹抱的时间还长。天锦对这家野蛮奇葩简直无语,“你抱完没有,谁是你妹夫?快放开他。”天锦大喝了一声。
男子终于依依不舍的放开云殊,感动道,“我妹妹常年以面纱示人,幼时还起誓只嫁第一个看过她面容的男子。现在我妹回来,面纱不见了,却只有他一个男子在身边。他不是我妹夫,还会是谁?”
听着很有道理,但这都是些什么逻辑?
天锦转念又想,发现他还很聪明,调侃道,“所以你妹妹被土匪劫走了你也没打算救,就盼着那个倒霉鬼赶紧娶了她是吗?”
“这是哪里话,我妹妹怎么能嫁给土匪了。”男子显然不乐意了,拍拍胸口道,“妹子被劫走后,我可赶紧报了官,官府让我在家等消息。你看都深夜了我都睡不着,本以为要等个十天半月的,没想到官府这次做事那么快,半夜就给送来了。哈哈哈。”
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那傻丫头还是活的吗?
天锦叹息的摇了摇头,看他们一会聪明一会傻的,不知说什么好。
“来,快进屋吧。”那男子非常热情地接待他们,给他们端茶递水,完事看着云殊仪表堂堂忍不住连连称赞,“官府派来的公子,一看就是官家的人,我把妹交给你,放心!”
说着还拍拍自己的心口。
云殊看着莎莎的哥哥,跟自己想象中的莎莎家人差距更大,不免无奈的低下头去。
莎莎见状以为是他嫌弃哥哥的容貌,随即靠向他解释道,“云殊哥哥,你不要看我哥脸上有个烫疤。那疤是跟我一样的,没有它可活不长,算命的说,谁要跟我哥结婚,定能福寿满堂的。”
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看向天锦。
天锦为妹妹的心思感到动人,但还是假装看不懂的样子问道,“那算命先生你可知他住哪?”
莎莎以为有戏,激动道,“莫非姐姐也要算命?”
“不算。”天锦看向莎莎冷冷道,“我去宰了他!”
莎莎撅起了小嘴,不乐道,“一个云游的算命先生,救了我们之后就走了。”
天锦重重叹息,想着那神棍招摇撞骗也就罢了,还如此心狠手辣,竟以妖言哄人毁容。若他长久行骗,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云殊明白天锦的叹息,只是事已多年,难以追究。这算命先生如果不云游的话,恐怕活不长。</dd>
第11章拜不拜堂先打一架
“别说那个了,叫我阿天。”男子很满足的拍拍云殊的肩膀,欢喜道,“要不明天就和我妹妹举办婚礼吧。”
看着莎莎瞬间羞涩地捂脸偷笑,云殊眉宇微敛,尴尬的拿开阿天的手,解释道,“这个……我跟莎莎真不太合适。”
阿天微怒,“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难道还有谁比我更有说服力吗?”云殊叹了口气,感觉交流的时候遇到了障碍。
“哥,他肯定是嫌弃我。”莎莎摸着小脸可怜巴巴的看向哥哥,眼眶都红了。
一见妹子受了委屈,阿天就不答应了,一拍桌子,“你敢嫌弃我妹子,我妹子可有旺夫命,你娶了她可死赚的。”
“这倒不是……”良好的教育给了云殊较好的脾气,他还想再劝他们两句,旁边的人是看不下去了。
“有什么不是。”天锦性子豪爽,才不会好言跟他们兜圈,“你们年幼受人蒙骗,我很遗憾,但是男女之情不可强求。况且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哪有见个面就强逼人嫁娶的道理。”
“天锦……”云殊拉了拉天锦的衣袖。
“没什么好说了,既然莎莎姑娘已经平安到家了,那么告辞。”天锦衣袖一甩,说完话拉住云殊就往外走去。
“慢着。”阿天大喝一声,面色沉寂,“你有你的大道理,我妹有我妹的誓言,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谁都别想走。”
天锦站在门外冷哼,上下打量着一对乡村兄妹,断言道,“那就要看你能不能留得住了。”
“那两位得罪了。”阿天拿起一根擀面杖就向天锦的身侧袭去,云殊顺手拉过天锦,出掌推来了擀面杖。
阿天也不是什么小人,见云殊有意保护天锦,便不再与她纠缠,和云殊较量起来。两人在屋外来回几个回合,拳脚相加,竟有不相上下的意味。
云殊是富贵之门,自小就有着优良的教育,各类先生自然是请得很多,功夫出众不足为奇。可那阿天一个山中莽夫,说起话来都颠三倒四,何来能力与云殊抗衡。
天锦自幼生活在尔虞我诈的政治圈内,立马警觉起来。刚踏一步,余光处有一物从身侧飞来,天锦下意识闪躲,那物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飞过。转首,莎莎一手拿着一根玉米棒,向她耀武扬威的笑道,“男人打架你插什么手?要比武就跟我比啊。”
“臭丫头,早就想教训你了。”天锦从脚下踢起一根木枝,稳稳握在手中。一挥生风二挥起尘,宛如利剑在手,向莎莎刺去。
莎莎身形敏捷,两个玉米棒在手好似抓着两个短匕,来回挡住天锦的攻击。
兄妹二人身法相似,手脚有力,张弛有度,这可不是山村种地人该有的身手。
云殊一面与阿天较量,一面留意着天锦那边的动向,表面上是天锦在不断进攻,实则她的手法都被莎莎限制,不能随心而欲。
“住手。”云殊低呵一声,与对方保持了距离。
阿天稳住步伐将擀面杖收在身后成待发之姿,莎莎对着天锦不依不饶,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云殊跨出两步勾住天锦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另一只手挡住莎莎的进攻。
“她是你什么人,你怎么每次都护着她?”莎莎急得将手中的玉米棒向他丢去,没使多大力气,都被云殊给挡了去。
“我倒要问问你们是什么人?”天锦稳住身形,手中木枝未丢,目光凶狠直视他们。
兄妹两自然知道她的疑虑,两人也走向一处,不卑不亢道,“我们的父亲母亲在年轻时,可是一代侠侣。若他们老人家现在还在,早已拧断你们脖子了。”
高人归隐!?
兄妹两的身手确实不像三脚猫功夫,能将她和云殊给挡下,必然是有高人指点的。
只是这种父母就是高手的简单说法可难以说服天锦,起码是不会全相信他们的。
在这之前,云殊也是有若不能说明就硬走的想法,现在看来,就算硬跑也讨不到好的。
“二位莫生气,要不就这样吧。”云殊看他们性子野蛮,脾气倒不算差,打了一架还有说上话,说明事情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跟莎莎姑娘是刚见面,突然嫁娶到底是不适应的。天锦姑娘是要去探亲,我们碰巧同路,不如我们明天一起陪天锦姑娘走一段路程,一来可以送送天锦姑娘,二来还可以和莎莎培养感情。这样一举两得不是很好吗?”
阿天犹豫了一下,兄妹俩对看一眼,勉强答应,“那好,就这么定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最多只送三天,三天后必须返回。”
“可以,一言为定。”
此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两人比云殊想象中要好说话多了。
“嘻嘻,没想到未来妹夫还是个聪明人。”阿天是个糙汉子,不记仇,事情说完又开怀的抱住云殊将他往屋内拉去,“想想是不能太着急了,我这嫁妆还没准备呢。今儿你就睡我父母的屋,放心,干净的。”
莎莎就没那么大肚量了,起码对天锦是没什么好感的,撇了她一眼,娇气的冷哼一声,不再管她。
在云殊的周转下,他们好歹有了落脚的地方。
天锦睡在了里屋,云殊在外屋用两个长凳拼在一起,就算是床了。
山林的夜晚要比皇城的夜晚宁静许多,就连天上的星星都明亮了不少。轻缓的风透过窗户抚摸在白皙的肌肤上,清凉又温柔。
在陌生的地方天锦有些难以入睡,辗转之后好容易浅睡一会,又被屋外鸟虫的鸣叫给吵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也没用,只好坐起休息一下。
想着白天和云殊的种种,天锦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然后又想到那对兄妹,顿时又不开心了。
仰望窗外的天空,夜幕浓烈,天锦忽然心生一计,连忙穿好衣服,准备叫醒云殊,悄悄带他溜走。
然而等她走到外屋,看到两个长凳上空空如也,又看看四周,哪有什么人在啊。
“该死的云殊。”天锦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愤怒的低喊一声,连忙跑出屋外,四处寻找。
连喊了几遍他的名字都没有回应那混蛋果然是撇下她逃跑了。
“大半夜的喊什么啊,还让不让人睡觉?”莎莎的打着哈欠从屋里跑出来,睡眼朦胧的样子。
天锦正在气头上,怒道,“你还睡,你未婚夫跑了。”</dd>
第13章马背上的暧昧
云殊让天锦上马,然后自己又像之前一样,为她拉着马缰,徒步前行。
“云殊。”天锦悄悄省掉了公子二字,含笑道,“你上来吧。”
云殊看着天锦豆蔻芳华,心有动荡,但又看街上人来人往不免推辞道,“我还是步行吧,让人看了笑话。”
天锦笑容一敛,低斥道,“你怎么比女孩子还矫情,让你上来就上来。快点,我还要找地方吃饭了。”
云殊又犹豫了一下,经不住天锦的催促,翻身跨上了马。
云殊在坐在天锦的身后,两只手环过天锦细软的腰,拉着缰绳。难得有人光顾的小镇上,突然出现了绝世的公子佳人,同坐一匹马悠闲的晃在阳光下,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那一刻,他们的距离好近,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近得云殊再向前微倾,就能吻到天锦的发丝。云殊想,那一定是极柔软极温和的触感吧,就像她内心深处的那片静地。
如果有什么是云殊想一直持续下去,那便是此刻简单又纯情的安宁。
“前面有一家客栈,我们去看看吧。”天锦指了指前面说道。他们已经晃悠悠的错过了好几家客栈,再不勒马,就到街头了。
“好。”云殊依依不舍的勒马停在客栈门后,拖住天锦的手臂将她从马上扶下。
他们点了两个小菜,端进客房,依偎在窗边抬头是广阔遥远的天,低</dd>
第14章 大牢好歹没房租
“喂,弄玉。”
她悻悻的独自一人走着,之前还觉得朴实的小街变得格外吵闹,单薄的身形在热闹的小街上显得有几份落寞。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叫她,不经意的抬起眼眸,阿天和莎莎快速的向她跑来。
他们还真是一番苦心,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值得这么锲而不舍的追。
莎莎迅速的向这边冲来,大声的喊道:“弄玉,你在街上瞎晃什么,云殊让你去衙门领马。快点吧,我还把他领回家了。”
天锦没好气的回答,“领什么马?你先找到他再说。”云殊不在身边,天锦看着疯丫头还把他当自己未来相公,更是不高兴。
阿天从后面赶来见到天锦,爽朗的咧开嘴笑道:“姑娘,原来你没事啊,我们很担心你啊。荒山野岭的,你突然就不见了人影,我们就怕你遇难了。后来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今早我们就进镇子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个遇上了。”
天锦冷冷的转过身,傲气凛然,“我不用你们担心!”
被拒绝了阿天也不觉尴尬,好像只听懂了话语表面的意思,“姑娘客气了。”
“客气什么啊。”莎莎气愤的怕了拍哥哥的手臂,嫌弃道,“她分明就是找到云殊,和云殊一起跑了。”
天锦冷哼一声,懒得作答。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你快去衙门里领马吧,领完马自己上路。”莎莎也明白逃跑是云殊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要迁怒于天锦,“云殊被官府的人抓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早知道就不报官了。”
天锦闻言惊愕的看着她,皱了皱眉,问道:“云殊被官府抓走了?怎么会这样?”
莎莎微微叹了口气,“官府的人今天一早就出发,将那些土匪一锅端了。在衙门口正好碰见云殊,谁知道那些无耻的土匪非说云殊也是他们的人,官府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把云殊也给抓了。”
“你是说云殊被当成土匪了?你们没去解释吗?”天锦真不知道是该说他活该呢,还是说他可怜好。好好待在她身边不就行了,每次逃跑都惹事。
“官是我哥哥告的,我还是被救的人了,我们找官差老爷说云殊是无辜的,可那瞎眼的混蛋就是不肯放人。”莎莎极为懊恼,说着双手握成了拳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恨不得将那官差老爷给打死。。
“一群野蛮人。”天锦叹了口气,低语。想想这两天遇到的事,比戏剧还要乌龙,“他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县衙牢房里,我们正想办法救他呢。”要是对付土匪办法自然多得是,可现在牵连到官府,事情就有些麻烦了。阿天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出个办法,“要不弄玉姑娘跟我们一块劫狱吧?”
“劫狱?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天锦厉声训斥。
“劫狱怎么了?你不是女侠嘛,很稀奇吗?”面对天锦没由来的一股正义之气,莎莎和阿天有些微愕。
天锦思索片刻,觉得这件事也不算太棘手,便道:“我先去牢里看看他再说,你们先去大河客栈休息吧。”
莎莎顿时翻脸,“你又想撇开我们,你又想带走我的相公。”
“我不会带他走,我只是去牢里看看云殊的情况,那么多人去不方便。”
“不行,。只要是你们单独见面的都不行。”莎莎是完全不信任他们了,特别是天锦,怎么看未来相公对她比对自己还要好。女孩子家嘛,总是多疑的。
阿天连忙拉住莎莎,劝道:“妹妹,你就放心吧,弄玉姑娘一看就是人品一流说话算话的女中豪杰!”末了又看向天锦,笑道,“既然她答应,就一定会做到的,对吗?”
阿天故意将天锦吹捧一番,目的也是让她不好反悔。
天锦忍不住多看了阿天一眼,总觉得此人内心深沉,绝不是山村莽夫这么简单。
摆脱了莎莎和阿天,天锦独自一人前往县里的牢房看望云殊,狱卒一听是来看人的,什么也不问,就百般阻拦着,说什么要犯都不让看。
天锦真想挥动拳头教训狱卒一顿,这些人简直就是目无法纪。不说云殊是冤枉的,就算他真的是犯人又岂有步让人探视的道理?
说到底,这些人就是想要一点钱财而已。
天锦以往都是堂堂公主身份,走到哪都未曾有人刁难过,与之相见的也都是些上层官僚,没想到,下面的人竟是这样的不堪。
上次当掉香囊还剩下一点碎银子,她掏出一些递过去。狱卒拿在手中还轻轻的抛了抛,这才微微一笑,勉为其难的说:“这云殊本来是重要人犯,是不允许任何人探视的,这一次就给你破个例了!”
说到底还不是银子的魅力!
天锦不屑摇头,直径走了进去。
见到云殊时,他独自一人悠闲的站在一边。在狱中也是挺拔的看着窗外,压根就没有一点犯人的样子。
转身,看到天锦在栏外沉默的看着自己,云殊心中一惊,立马走了过去,“小玉……”
天锦目光凶狠,将手伸进去不由分说“啪”的就是一巴掌。
云殊被打得愣在原地,他看着天锦阴鸷的目光渐渐转而波光流动,似有埋怨又有不服输的气质,云殊不免有愧疚起来,“是我不好……”
“看来你在这还挺习惯的,不如就长久住着吧。”天锦才不想听这些,或者是怕听了他的话心又软了。趁着心中还有几分怒火,干脆就给他冷脸看。
云殊自然知道她心里的不快,常人也不能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何况是她这样英气洒脱的女子。
“这里管吃管住,也没有什么不好啊。”云殊陪着笑脸,自我打趣着,又见天锦眉宇微拧的模样也是动人,忍不住添了一句,“就是惹你生气,在下罪该万死!”
若换平时天锦或许会眉目一展原谅了他,只是此刻她还是白了他一眼,冷冷的质问,“云殊,你当真是个言而无信之人吗?”
两人之间仅是隔着碗口粗的木质牢门,云殊看着天锦失望的表情,目光流动,他从牢门缝隙中伸出了手,手中握着一个紫色的香囊。
“不管怎么说,都是在下有错在先,姑娘莫要拿自己的身子置气。”
天锦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中的香囊,一脸惊愕,慌忙接过,正是她之前当掉了那个。再抬头,看着眼前温婉含笑的男人,有些不置可否,“你……”
云殊轻声道:“我见这东西对你好像很重要,所以就想趁你睡着了之后帮你赎回来的。本来打算在你醒来时赶回的,没想到被衙役给抓了。”
他竟然是去帮她拿回香囊了,可他身上又没有银子,是怎么将香囊拿回来的?
天锦瞅了瞅他,见他身上似乎少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根随身携带的玉笛,惊讶的道:“你的玉笛……”
云殊抬了抬衣袖,风轻云淡,“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天锦将香囊紧紧握在手心,看着公子微红的脸颊,目光瞬间温和许多,又暗藏着许多愧意,“怎么不早说了,白白挨了一巴掌。”
“能见一见小玉生气动人的模样,这巴掌挨得值啊。”云殊毫不介怀,依旧磊落大方。
经过一番误会,天锦不由得对云殊又刮目相看了三分,似乎更认定了他这个人。</dd>
第15章狗官陷进多
香囊在她手中被轻轻抚摸,那本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名门贵胄家的女儿都会携带一个。皇室里的公主香囊更是被赋予了心思,香囊出自名家绣手,下面的玉坠还雕刻了旗帜图案,也就是北国的图腾,那是皇族特有的殊荣,民间不能持有。所以这也是天锦明确要赎回的原因,倒不是真的重视它。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坠,也是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有了这东西,云殊的事情也就好办了,想到此处天锦终于露出了些许的笑容,看向云殊安慰道,“放心吧,看在你替我拿回香囊的份上,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云殊从衙役的举动里就能推测,那官老爷估计不是什么好人。
“行了,你暂时就在这里待着,我这就去找县令!”说罢,天锦就转了身,向牢门外走去。
“唉,你小心啊……”云殊看着天锦志在必得的背影有些担心,以她那浩然正气行侠仗义的性格,和诡计多端的人论事多半是要吃亏的。
到了县衙门口,天锦登上台阶对着衙役凛然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你们大人,请你们通报一声。”
县衙门口的衙役轻蔑的看了她一眼,阴声怪气的说:“一边去,我们大人岂是你相见就见的?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天锦愤怒的瞪了衙役一眼,心想跟这种斯理论也是没有结果的。见县衙门口摆着一面鸣冤鼓,于是走了过去,拿起鼓槌重重的敲了几声。
衙役见状跑过来骂道:“我看你是个姑娘家,才跟你客客气气的,你竟然不识好歹,要惊动县令大人。要是待会大人怪罪下来,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我敲鼓自然是有事找县令大人,难道你们鼓架也是摆设不成?”天锦傲气森森,目光严峻。
衙役冷哼一声,没有出声,好像见惯了这种阵势,就等着看她的好戏。站了一会,里面才有人在堂上拖拉的高喊:“何人击鼓啊?”
衙役晃着膀子带天锦进去,回禀道:“回大人,是这位姑娘敲的鼓,她说有重要的事情上报。”
县令拿着惊堂木,重重的敲了一下桌子,不悦的道:“大胆,还有什么事能比本官吃饭重要?”
县令不但不问她有什么事,反而责备她不该打扰他吃饭。天锦愤然的扬起下巴,双眸凛冽的盯着县令,肃然道:“你就是这么做县令的?平日里也是这么为百姓办事的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抓云殊倒也不奇怪了。
县令指着天锦厉声责备道:“好你个小丫头片子,不在家待着,竟然敢教训本官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本官的厉害!”
“你敢!”天锦怒目以对,快速走到县令的面前,将一块玉坠放在县令的面前,“你好好看看玉坠上的图腾!”
玉坠上雕刻图腾是只有皇室才有的权利,同时也是她皇室身份的象征,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道理。
县令大人先是一惊,接着又仔细看了两眼,用手捋了捋下巴的八字胡。思索片刻,露出一抹奸佞的笑容,道:“大胆刁民,老实交代,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放肆,我是当今公主文锦!现在命令你放了云殊,他不是什么土匪,是本公主的朋友!”天锦话语掷地有声,威武不拘。
“呵!”县令反倒冷笑一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冒充当今公主!还敢让本官放了你的土匪朋友!”
县令将那块玉坠丢还给她,厉声道:“这东西满大街都是,随便找个雕刻师傅雕刻一下图案就弄得跟真的一样。你们这些土匪简直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天锦目光如刃冲上前去,一手抓着县令的领子,“瞎了你的狗眼,这玉坠是上好的和田玉,岂是满大街卖的赝品?况且民间雕刻这图腾,是斩首之罪,谁敢冒充。”
县令没想到这姑娘有这么大的脾气和胆子,吓得直哆嗦,忙喊:“快来人啊,救命!”
衙役立马带着刀剑围了上来,把天锦团团围住。
“滚开!否则我杀了这个狗官!”天锦对着众人冷喝,眼中风起云涌。
“大胆,竟敢伤害朝廷命官,你……”师爷躲在一旁呵斥着,“都给我上,给我上。”
天锦满腔愤怒,又皱了皱眉,看着连刀都拿不稳的衙役冷笑道:“这种狗官杀了也不为过,你们最好是闪一边去,免得我一不小心错手连你们也杀了。”
被抓的县令眼眸一转,脑子转得极快,他给师爷递了一个眼色,又对天锦说:“姑娘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乱来,要是姑娘杀了本官,恐怕也走不出这县衙的大门啊。”
师爷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姑娘,要是你杀了老爷,也只能给老爷陪葬了。就算你不是公主那也是如花般的年龄,实在划不来。”
看着眼前一个个猥琐无知的人,天锦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就算将狗官杀了,这些狗腿子也未必会相信她,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离开县衙再说。
“本公主今天先饶你一命,日后必要你受罚。”
“好说,好说!”县官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天锦拧着县令的领子走出了大堂,退到了院子里。
县令故意放慢了脚步,等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给师爷递了一个眼色。师爷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缓缓走到柱子边。手在柱子后面做了一个小动作。
天锦警惕的注视着衙役侍卫们,却忽略了师爷,就在她的脚落到院子中一块青石板上时,石板忽然裂开一道口。县令用头用力一顶,挣脱开她的控制,她整个人掉进了陷阱里面。接着又是一张大网落下,将她裹了起来。
那狗官,竟然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一个大坑。
天锦愤然的抬起头,看到县令贼兮兮的笑了笑,。
这些年想要他性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不得不到处布置了一些机关。
见天锦愤怒的双眸盯着他,他不屑的哼笑道:“一个黄毛丫头也想和本官斗,实在是做梦。来人啊,用链子将她的双手给我锁起来!”
天锦的眼底腾起杀意,“你不要太得意了!”
县令嚣张的笑笑,就是很得意的样子:“本官已经得意了太多年了,你这话早就有人对本官说,可结果你也看见了!”
师爷走到县令的身边,讨好的道:“大人,这丫头也太大胆了,不如先将她卖到窑子里去。”
说话间,衙役将天锦的双手锁了起来,押到了县令的面前,等候县令的发落。天锦看着这群贪婪鼠辈,心中一阵恶心。
“看那模样应该还是很受欢迎的,不过先不着急,杀杀她的性子再说。”县令瞄着天锦好似大赚了一笔的样子,双手负在背后,假威风道,“此人胆敢冒充公主,还要挟本官,给我立马押进大牢!”
看着英气逼人的女子被带下,县令老爷才松了口气,她绝不是寻常女子可比,但细想想又不禁觉得此女太愚钝,别说他压根就不相信她是公主,就算她是真的公主,他也不怕。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这些县官才是真正的皇帝。倘若她真是公主的话,就算是为了活命,也不能让她好过!</dd>
第16章锄禾日当午
天锦本以为能顺利的将云殊救出去,却不想自己也被关了进来。
窝了一肚子的火,瞥了一眼云殊那似笑非笑的嘴角,低沉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他宰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再说吧。”云殊让她不要冲动,人没救出去自己也跟着进来了,又想到那群衙役将她关进来是说的话,不免笑出了声,“小玉,你现在犯的事可比我严重多了,冒充公主,那可是死罪。”
“我……那狗官是为非作歹之流,早该以死谢罪了。”天锦一时语塞,她还不想过早的让云殊知道她的身份,但又不知该怎么解释,索性说了其他话闷闷的转过头去。一看同牢的犯人都是些土匪,不免心生厌烦。
“要是骂两句他就能死的话,估计他们早就死了千百回了!姑娘还是省省力气吧!”之前的胡须汉子忍不住劝道。
“那县令大人明天就该处置我们了吧?”云殊托着下巴抬头,言语之间却没有丝毫的担忧。
“你倒是很悠哉,现在连我都被关进来了,这狗官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我们,还怎么出去?”天锦撇了一下四周,略带嫌弃道,“我可不想跟这群土匪待在一起。”
天锦一向嫉恶如仇,言语上也直接得很,然而这些土匪们听了这话却是淡定得出奇。
“要不是狗官当道,我们何至于去做土匪啊!”说话的正是刚才劝天锦省点力气那个人,他微微叹了口气说,“有谁愿意做一个土匪啊,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啊。”
“这话怎么说?”天锦终于将视线转向他。
胡须汉子姓康,约有三十几许,在没有进寨子之前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
听他们几个人来回说着,天锦才渐渐明白原来,这些人也是因为没有办法,几乎都是被狗官给逼的。贪官无道,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找百姓们征收费用。
弄得百姓们的日子都没有办法过了,就算是自己不吃,可老婆孩子也是要吃的啊。被逼无奈之下,他们选择进了寨子做了土匪。
可是当土匪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大当家也总是把他们当奴隶使唤。为了生活,他们也都忍了。偶尔也会被大当家的叫上出去干一票,可这些人很多时候都不忍心下手,换来的也是一顿暴打。就是真的得手了回来,也顶多是多分二两肉而已。所以,这个土匪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至于为何土匪头禁而不止,那就更简单了,他们山寨早有好些年头,要抓早就抓了。往常有百姓不听县官话了,县令明着不好弄,就叫山上的土匪去报复。回头土匪有了肉,也分点给县老爷。如此抓山贼,也就做做样子罢了。
天锦听完他们的诉说,才知道了他们的辛酸和无奈,从一开始的厌恶转变成为同情,但更多的是对官匪勾结的痛恶。
一想到百姓这些年受的苦,天锦握拳咬牙,凛然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这个狗官,坏事做尽,天也不会放过他们!”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信不信把你们牙都打掉了。”不远处的牢房传来粗重的怒吼,抬眼看去是那个土匪头,说完还狠狠的拍了拍牢门。
这些土匪立马怯生沉默,目光昏暗无神,或躺或倚,只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懒散的飘来,“现在姑娘你都被关在这牢里,自身都难保,还是早些休息吧。”
这鬼地方她哪能休息,还不如睡在荒郊野外。
云殊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将天锦扶过来,安慰道,“先休息吧,没看大家都很安逸的样子嘛,就你在这瞎操心了。”
这怎能算瞎操心了?
万一那县令歹毒起来,将他们全拖出去斩了,那就要与山水长眠了。然而再环顾众人,确实没有一个担心受怕的样子,更有者已是鼾声如雷。
难道他们真抱了必死之心?
天锦依在云殊身边若有所思幸好,还有他在!
直到第二日大早,天锦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窗外天还没有大亮,就见狱卒打开了牢门,呵斥道:“一个个还挺懂得享受,睡得这么香啊,都起来,起来了。”
天锦以为要开堂问审,却又见其他的犯人也都被吆喝起来了,忍不住问道:“县令这是要全都问审一遍吗?”
狱卒听了感到好笑,说:“什么问审,浪费时间。大人家的田地正好缺人手,你们都去地里帮大人家把活干了。”
“什么?”天锦甚为诧异。
姓康的汉子很自然的伸伸懒腰,习以为常的样子,“走吧,去慢了可没粥喝。”
“这……”天锦还是不能接受,“难道要我们给县令干一辈子农活。”
“你想得美。农闲的时候老爷还白养着你吗?”康土匪晃着膀子走了出去,安慰道,“放心吧,忙完这个月,就会慢慢的放人的。我都来过几次了,听我的没错。”
“什么,这就放了?”天锦不禁大怒,“这还有没有王法,难道他们抓人就为了给自家种地?就算人手不够,也该雇佣百姓,谁给他的胆子。”
“你说完了没有。”衙役不耐烦的催促,还很不屑的嘲笑道,“识过几个字就学人家乱吵吵,你再不走信不信抽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好了好了,我们马上走。”云殊连忙拦住衙役,将天锦从牢拖出来,按住她的手腕,“你不是嚷着要出牢的,这不就出来。”
天锦随即会意,忍下心头之气走出牢房。
经过这遭才知道,原来凡是进了县衙大牢的人,有钱的自然会让家里人拿钱疏通关系,很快就能被放出去。而没有钱的,也不需要开堂问审定罪,直接被拉去给官府家里当奴隶。要是官家的田地做完了,也会对其他有钱人家租售这些穷犯人。至于土匪之流,卖土匪头一个面子,每一次做完活都会将他们给放了。
这小小一个镇子,竟如此黑暗,可想百姓们的日子有多难过,想到如此,天锦内心无比动容。
云殊故意放慢了脚步拉着天锦小声低语了几句,天锦面色一沉,随即点了点头。
到了田地,大家拿了工具就熟练的忙活起来。除了抓来的一窝土匪,还有其他许多人在,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任劳任怨,似乎都习惯了。
天锦第一次拿锄禾,不免有些发愣,云殊手把手的教她,倒也不难学。
“你一个公子哥也会做这些?”
“比起学武,这可简单多了,而且我最拿手的是做菜。”云殊挖出个野菜,坏坏的笑。
“喂,干什么了,不许说话。你们两个,分开干活。”衙役看管犯人的气势倒是很大,手中拿着藤编,足以吓坏那些小毛贼。
天锦和云殊看了对方一眼,暗暗点了点头,各自分开。</dd>
第17章桃花太美人自醉
两人干着干着,就向其他人靠拢,有意无意的说着悄悄话。那些听到话的人无一不是脸色一变,然后又连连点头。接着,那些听到话的人又向其他人传去。
做活的土匪老大感觉奇怪,问旁边刚刚转回来的小弟,“他们干嘛了?”
小弟悄悄告诉道,“他们在商量一起逃跑了。”
“逃跑?”土匪老大有些吃惊。
小弟又填了一句:“人不能带很多,所有还有些人不能说。”
“什么?”土匪愤懑骂道,“大爷的,有这种好事居然不带我,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
说着就举起锄禾一边假装干活一边往他们那靠拢。
“你爷爷的,你们想逃跑,敢不带我,我就把你们给捅出去。”
云殊连忙做了禁声的动作,拉着他蹲下道,“谁让你站得远了,不过你来了,我们自然不会落下你的。”
“那你们打算怎么逃?”
云殊指了指右前方,“你看那边。”
右前方有个小兄弟在殷勤的干活,忽然咳嗽了两声,向旁边的衙役道:“大哥行行好,给点水喝吧。”
特别的要求惹得周围的衙役都跟着笑起来:“我没听错吧,要水喝,你是第一次下地干活吗?”
“大哥,我真的太渴,嗓子都冒烟了,你就赏两口吧。”小兄弟放下了锄禾,再次恳求着。
“哎,你竟然敢将锄禾放下,小命不想要了?”
那个小兄弟成功吸引了负责这一小片区域的衙役走过去,拿着鞭子对他又是骂又是威胁。
云殊见时机恰到好处,连忙对围过来的众人说,“好,趁这个时间,我们从左边跑路。农作物有半人高,跑的时候弯点腰,应该不会被发现。谁先走?”
云殊看向土匪头,土匪头又看了看众人,有些犹豫。
见没有人动,天锦在旁边一鼓作气,“那小子拖不了多长时间,谁先走谁逃跑的几率大,我来。”
“等下。”土匪头听天锦一说,顿觉有理,连忙将天锦拖开,沉声道,“我来。”
说着就弓腰向左边的农作物里窜去,紧接着几个他的几个小弟也抢着走在了前面。
看着他们走出了一段距离,云殊向被责难的小兄弟做了个手势,小兄弟会意立马指着土匪头那边大叫道,“有人逃跑了,有人逃跑了。”
敏感又激励的叫喊刺激了在场所有人,此时又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快跑。”
众人拔腿就跑,那些看管的衙役随即也追了上去。
刚刚演戏的小兄弟最多也就吸引了一个衙役过去,其他衙役只是站在原地看笑话。而土匪头的大动作已经成功将所有衙役都吸引了过去,并且在追到他们后不问青红皂白的一顿暴打。别说衙役了,就连不明情况在干活的罪犯们都将目光投了过去。
另一方面,云殊和天锦已经带着剩下的一帮人按原计划路线逃跑,包括演戏的小兄弟,刚刚还半死不活的样子,谁料跑起路来比谁都快。
这群人在农作物的遮挡下成功逃进了紫薇树林。等到衙役发现更大阴谋时,听其他衙役叫喊的声音就知道已经跑了老远去了,想再透过茂盛的桃树林抓他们回去,怕是没希望了。
此时正是七月末,紫薇花开得热烈。
粉色的,一瓣一瓣的花儿,飞在春风里,撞在天锦的鼻尖、唇角、胸口……还有他不胜清风的衣袖上。
云殊拉着天锦的手,两人穿过一棵又一棵的紫薇树,一重又一重的紫薇花。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还有他们洒脱的笑声。
美人赛花,烁烁其华公子无双,当世绝佳。
豆蔻好逑,夏薇树下君心吾意,何惧白发?
……
穿过了紫薇林,大伙点了一下人数,果然不差。
“你们回去之后好好做人,不管日子有多苦,都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听到没有?”天锦正色好言,视线凌厉的叮嘱他们。
也许是被她强大的气势给震撼了,重获新生的人纷纷点头,保证不会再犯。
目送他们离去,云殊和天锦也重新上路。
“我们现在去哪?”云殊问。
“回镇上。”天锦好似想到了什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阿天和莎莎还在等我们了。”
“天啊,我把这事给忘了。”云殊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连忙行了一礼,“小玉,你有事就先处理吧,我还是在去淝水的路上等你好了。”
说着转身拔腿就跑。
“喂,你是不是又想甩了我啊?”天锦才不会放过他,连忙追去。
没追几步,前面的云殊像见了鬼一样身形一震,立马刹住脚步往回跑来。正当天锦疑惑时,只见莎莎和阿天表情放光的向这边挥手跑来。
天锦一把拉住想要逃去别处的云殊,坏笑道,“别跑了,我答应把你交给他们的。”
“小玉……”云殊弯弯眉毛,表情无比哀怨。
莎莎一边跑一边喊着:“我就说不能听你的话,还好我们没在客栈傻等。”
“弄玉姑娘,未来妹夫,你们都没事吧。”阿天和莎莎一路跑到跟前来才停下脚步,担忧道,“听说你们被抓来干活了,我想你们这些富人家的公子小姐的哪会做这些,我跟妹子立马就准备过来劫你们了。嘿,没想到你们自己就跑出来了,不错不错,有点本事。”
不等他们答话,莎莎就看着天锦有些讽刺道,“你不是去看人的嘛,怎么把自己也弄进去了?”
一看这丫头就来气,天锦撇过脸,不和她说话。
莎莎还是不依不饶的样子:“听说你还假冒公主啊,胆子不小嘛?”
“那又怎么样?”天锦目光冷傲,气势凌人。眼看又要杠上了,云殊只得挺身而出:“这不都安全出来了嘛,额……先别站路口了,我们回去再说吧。”
如此,四人又走到了一块。
一路上四人话题不一,莎莎紧聊着谈婚论嫁的事,云殊只想着快点赶路,天锦摸了摸腰间好不容易买来的马被贪官给没收了,路费也没剩多少,恐怕那香囊横竖是保不住了。</dd>
第18章上吊不会挑时间
“算了,我看那个老板也实在,回头再赎过来便是。”天锦站在当铺前安慰着云殊,晃了晃手中的香囊再次跨进之前的当铺。
云殊也只好点点头,跟着一起进去。
“老板,当东西。”
“咦,怎么又是姑娘?”当铺老板还记得她,又向旁边一看:“公子也在。”
云殊含笑行了一礼,通身透着良好的家风。
“还是这香囊。”天锦将手中的东西交了出去。
老板立马意会,也不问什么,只道:“姑娘放心,给你留着。”
“不好。”云殊站在后面无意看向里屋,透过门帘竟看到一位妙龄女子悬梁自尽,随即大叫一声,闯入里屋,将已掉上去的女子抱了下来。
“姑娘……”索性来得及时,只是刚登了脚,意识还是清醒的。云殊将女子放在床榻上,忧心劝道:“姑娘有什么想不开了,非要上吊寻死?”
“啊呦,我可怜的侄女。”当铺老板哭着跑来,急得直拍大腿,“你可是要折煞舅父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有脸见你爹娘啊。”
女子闻声,瞬间泪如泉涌:“舅父,阿静命不好,只能下辈子再侍奉你了。”
天锦也跟了进来,见这幕不禁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还不那个县令给害的。”老板深深叹了口气,悲述道,“前些日子那县令看中了我家侄女,偏要给他儿子做妾。我们本是贫苦百姓,做妾就做妾吧。可是他儿子……他儿子是个傻子啊。几个月前还失手打死了一个丫头,你说说……我侄女嫁过去,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哦。”
素衣女子也跟着抹眼泪,泣道:“让我嫁给一个傻子,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一说死,老板当即呜呼一声扑向侄女,痛心疾首:“孩子啊,我可将你当亲闺女养的啊,舅父知道你苦,可舅父也舍不得你啊。”
“这该死的县令,尽不干些人事。”阿天站在门口听到屋里的动静也是愤懑不平。
莎莎捋了捋胸前的发丝,感叹:“还好我一直以纱遮面,不然以我的容貌和传说,早被他们抢了去了。”
一向以恶如仇的天锦看着哭泣的阿静保持了沉默,见莎莎口出狂言,略带嫌弃的撇了她一眼。
“姑娘叫什么名字?”云殊从袖子里递过一条帕子。
那女子接过白帕抬了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小女子阿静。”
云殊再次安慰:“阿静姑娘放心,既然此事被我们遇见了,我们便不会见死不救的。”
天锦侧了侧头,看他目光坚定的模样,问道:“那怎么办,你总不能把他儿子给废了啊。”
此事窗外有人抬着一个长席包裹的物品,快速的走过,正巧被云殊看到。
“哼,事在人为。”年轻公子冷冷一哼,眉目舒展,似心有计算,“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接人。”
老板叹了口气,“唉,就是明日了。”
云殊扬了扬嘴角,莞尔,“好啊,明天我们就玩个游戏,大闹县衙府!”末了,向众人询问,“对了,明天谁要假扮新娘?”
他只说了一句,天锦就猜到他后面的想法了,会心一笑:“这里难道有人比我更合适吗?”
云殊上下打量着娇羞可人的天锦,想着明天会有个傻男人那么靠近她,心内有些抗拒。“这不是还有……美貌如花的莎莎姑娘吗?”
“哎,别看我,我可是黄花大闺女。”莎莎向云殊旁边靠了靠,羞涩道,“名花有主的。”
天锦知道她的鬼点子,故意打趣道,“好啊,那你做我伴娘吧,记得扶着我。”
莎莎一听就不乐意了:“啊,凭什么?”
“那你是要做新娘还是伴娘?”
莎莎犹豫了一下,嘟嘴低喃:“算了,就便宜你一下。”
第二日,晴天依旧。
因为是做小,当铺老板也就随便挂了些红绸,家里家外也不热闹。这是天锦见过的最冷清的婚礼。
“花轿怎么还不来?”天锦已经穿好了喜服,看向窗外长长的街道。
当铺老板开始准备中饭的饭菜,听闻提醒道:“早着了,做小的,傍晚来个轿子抬了去便是。哪能像人家做正室的,大早就来迎亲啊。”
“那么晚。”天锦自觉无趣,又嫌喜服拖拉,便脱了换上自己简洁利落的劲装。
花轿真是到傍晚才到的,两个汉子抬来一箱东西往客厅里一扔,就催促着新娘上轿。
也没个吹吹打打的,就一位媒婆咋咋呼呼叫了两句吉祥话,随后就合上轿帘抬走了。
天锦和莎莎走了后,云殊和阿天便快速跟了上去。
当铺老板伤心的目送他们远去,末了还抹了两把老泪,当真像嫁了女儿似的。直到花轿彻底消失在拐角才一步三回头的走进屋内。
看到阿静站在帘外看着他瞬间收敛了表情,恭敬道:“姑娘,他们走了。”
阿静走出帘子看向外面,轻哼一声,“那傻公子,真是多管闲事。”
县令逼婚不假,可也不是非嫁不可的。本想借着假死逃过一节,没想到半路跑出个云公子,将好好的计划给搅合了。
老板笑笑:“放心吧,公主自有分寸。”
阿静收敛了目光,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公主吩咐的事做了吗?”
“做了,信昨日就往中书大人那送了,公主的位置也会尽快通知到朱瑾和辛夷两位姑娘,必不会有事的。”中年男子将交代的任务一一办理妥当,如实汇报。他是个实在人,加入虞美人组织也有好些年了,一直守着这家当铺,无怨无悔任劳任怨。
阿静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后也问过他以后的打算,他说他会一直守着这家当铺,哪也不去。每个加入虞美人组织的兄弟姐妹,不是想随着锦公主成就一番事业,就是有一段难以回首的往事。很显然,这个当铺老板是后者。
这是一个小镇,当铺的生意清冷。没人时他喜欢看着外面的街角发呆,好像在等候着一个不会被等到的人。
阿静从没有问过关于他的事,因为她感觉到那必然不是件幸运的事。
“这件事之后我也该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过来看你。陈伯,这些年多亏照顾了。”
“姑娘严重了,都是为锦公主效命,何必客气。”
阿静抬起眸子,看得很远很远:“淝水之战已在眼前,不知她往后的路会是怎样?”
“她可是大锦军的统帅,虞美人的主上,我们北国的六公主天锦上天会眷顾她的,就算有难也会逢凶化吉,不必担心。”
阿静收回视线,垂目进了里屋,开始收拾衣物什么天锦公主,什么大锦军统帅,阿静眼底看到的,不过是正直芳华情窦初开的女子罢了。要这样年轻纯情的公主去肩负天下兵马,哪里谈得上的眷顾?</dd>
第19章“男主角”
暮色降临,县令府外面清凉,内面却是热闹非凡。
今日县老爷的公子纳小妾,请了很多鱼龙混杂自称是武林人士,实则就是穿得体面些的大土匪。多半有笼络四周小势力的意味这县令爷哪是什么官啊,就一拉帮结派的文化流氓。
云殊和阿天趴在围墙上,看下面的人个个带刀,虽不是大侠之辈,但看着也像会两招三脚猫功夫的。
如果真闹起来,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云殊思绪片刻,谨慎道:“不行,我们得提前将小玉弄出来。”
阿天点点头,表示同意,“等会就拜天地了,要不就拜完天地再说。”
“……”云殊沉着脸,思绪翻腾,看着下面的情况,眼底竟渐渐渗出杀意来。
阿天默默叹了口气,招呼道:“算了算了,你先跟我来。”
阿天将云殊带到后院,里面的人吵吵嚷嚷。再细看,众多人都在围着一个胖头小子转。
只见那胖小子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拿大饼,笑嚷着要和水,嘴角却口水横流,旁边的老妇一直帮他擦。
“果然是个傻子。”云殊冷哼,莫名的对这个人厌恶至极。
“你在这等我。”阿天突然跳下院子,走到走廊拐角。静静等了一会,恰巧遇到一个端水丫头。
“呀,哪来的人。”丫头一惊,质问道。
阿天装作土匪样,懒散道:“跟老大后面酒喝多了,出来闲逛逛。”
“这后院是家属之地,可不是你们该来的。”
“哦,对不住了姑娘。”阿天眼睛一瞪,乐道,“咦,这是水吗?正好我渴了,来给我喝一口。”
说罢拿了水杯就转过身做势要喝。
丫头连忙拦住他,骂道:“你这下作人,快还回来,这可是我们家少爷的茶。”
阿天悄悄在茶水里放了点东西,微晃了一下还给她:“哎,瞧你小气的,拿走拿走。”
无端被戏弄一番丫头很是生气,挥手道:“哼,愣着干嘛,还不快滚。”
“好好,我这就滚。”
阿天晃着膀子走过弯道,然后趁人不备又重新翻上围墙,回到原来的位置。
云殊行事一向磊落,见不得下三滥的手段,不免问道:“我刚刚看你放了东西,你不会真要毒死那傻公子吧?”
阿天神秘一笑:“你先看着。”
傻大少喝了茶,一会功夫,就开始弯腰狂吐。
云殊连忙拉住旁边的人质问:“他不过一个傻子,你毒死他干什么?”
“怎么可能,是他自个吃多了,我这药顶多让他睡一觉。”阿天皱眉,很委屈的说着。
“你保证!”
“必须的。”
果然,那傻大少吐完就睡过去了。
婆子们喊着少爷又发病了,快来人啊。屋里顿时乱做一团,不久真有个大夫背着药箱跑来。
看公子病倒在床,一群婆子们又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激烈讨论起来。
吉时已到,天锦一身喜服缓缓走出,而她的对面是只被婆子抱住的大公鸡,拜完后还对着公鸡喝了一杯酒。
在墙上偷看的云殊还是忍不住一笑,赞许道:“真有你的。”
看着他高兴的侧颜,阿天缓缓扬起嘴角,心里也便有了一种满足感关于他那点小心思,他哪次猜错过了。
拜完堂后,天锦又在莎莎的陪伴下回到喜房。云殊和阿天也悄悄跟了去,敲晕了门外的婆子,进了屋。
“小玉。”
天锦已经脱下喜服,换了寻自带的衣服,看他们过来有些诧异:“你们怎么来了,还没到约定时间了。”
阿天解释道:“那县令又请了一帮大土匪,云殊怕你们危险,就提前来带你们走。”
天锦点了点头,反正她也很讨厌这里:“也好,只要计划能顺利完成就行。”
莎莎见状连忙开始弄乱自己的头发,说道:“你们把那东西藏哪了,快搬进来吧。”
“嗯。”
莎莎说的那东西是个女尸,昨天救下阿静后云殊看到有人抬着尸体从他们后窗路过。尸体裹着席子就这样从巷子后面抬过,谁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人?多半又是那些妓奴罪乞的人。
云殊让当铺老板去询问了一下,果然是个花巷里刚死的女尸。
当晚,阿天就和云殊将女尸藏进了县令府。现在他们又去挖出来,摆进了喜房。
一切准备妥当,就看莎莎最后的收尾了。
“好了,我们走吧。”云殊拉住天锦就要往外走,天锦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看向莎莎,担忧道,“你能行吗?”
“放心,做坏事我最拿手了。”莎莎拍着胸口保证,绝对没问题。
再看阿天,没有任何担忧之色,对妹子很自信的样子。天锦和云殊这才放心的离去。
他们不能走正门,只能飞檐走壁似的,番强而过。
云殊和阿天在前面开路,天锦就跟着他们。
路过前院时,天锦忽然觉得体力不支,胸口一痛,竟吐出一口鲜血。
“云殊……”
云殊转首一看,惊呼:“小玉。”
天锦眼前一花,再支持不住,眼看就要从墙上倒了下去。云殊迅速折回,一把抱住晕厥的女子,从墙上稳稳落地。
“谁?”响动声惊扰了坐席,县令爷生性多疑警惕,易惊恐,立马起身看去。
高声的质问也将席间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又是那个臭丫头。”待看清来人,县令爷立马发作,“大胆狂徒,竟敢闯到我儿的婚礼上,来人啊,给我拿下他们。”
阿天见状也立刻从墙上跳了下来,护在他们前面。
那帮土匪喝酒正喝得上脑,最是好斗的时候,见有机会发泄,怎肯安稳看戏。立马吆喝的抽出刀枪棍棒,大喊一声:“老爷你继续喝酒,这群小贼交给我们了。”话落,乌压压的一群人吼叫着一拥而上,胡乱打了起来。
云殊抱着天锦手脚施展受限,阿天义勇当先,抢过一个土匪的木棍挡在云殊和天锦前面,与这群混子厮斗起来。一边打着一边向最后一道墙退去。
此时,忽然有人大喊着从里院奔来:“不好了,不好了,新房着火了。”
“快救火,快救火,新娘子还在里面了。”紧接着就是第二个人在求救。
里院可是家属私院,那里失火还得了,县令爷这可站不住了,连忙叫了些人往后院跑去。过去一看,果然是大火熊熊,有人在救火有人在哭泣,一片狼藉。
外院打成一团,里院烧得热烈,好好的一场婚礼,顿时乱得不可开交。
“云殊,你先带着小玉姑娘走。”
“那你呢?”
“你先别管我,横竖去坐牢,回头再到田埂上见我。”
说着阿天用棍子奋力拨开一群人,退到墙角弯腰吼道:“快走啊。”</dd>
第20章免费客栈
竟然要踩着同伴的身子过去,云殊何时有过这种遭遇,不由得心头一紧,好似有只大手拧住了他的良心。
“愣着干什么,小玉姑娘落在一帮土匪手里,还有活路吗?”
云殊再一惊,看看怀里容颜出众面色苍白的女子,最终还是内心一横,踩过阿天的后背一跃过墙。
墙内传了一声嘶吼,好似释放枷锁的野兽,再无牵挂大干一番。
云殊横抱起天锦,向墙内看了一眼,最终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公……小玉姐。”准备趁着夜里离去的阿静,看到云殊将口角流血的天锦抱回当铺时,差点失言。
“她是怎么了?”当铺老板也急忙跑过来询问。
“应该是中毒了。”云殊面色沉重眉头紧锁,额头全是汗水。将天锦放在塌上,两指按上她的脉搏,静默片刻瞬间要来笔墨,在纸上开出药方。
“麻烦老板快去药铺将这些药取来,人命关天,还请尽快。”
“哎,你等着,我马上就回。”
阿静坐在床头,忘记了伪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适龄的成熟:“怎么会这样?”
云殊看着天锦昏睡沉沉,狂跳的心脏难以平复,他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一会儿,老板果然连跑带喘的带药回来,一边将药交给阿静让她去煮,一边将袖里的信纸递给云殊道,“公子,你开的药方其中几味我们镇最大的药铺也没有,他们就依据你的药方又备了些其他解毒的草药。你看看,还可用?”
云殊展开快速浏览,点了点头,“可以用,但是药效会减弱。”
“唉,还是先救人吧。”
天锦昏睡了一夜也没醒,但服药后毒性明显被压制了许多。
天刚蒙蒙亮,莎莎就灰头土脸的跑了回来,大喊道:“成了成了,妈呀,可哭死我了。”
阿静连忙将她拉进里屋,斥道,“你小点声,别被人听了去。”
“没事,你邻居大门关着,还没起床了。”莎莎挥了挥手,拿起旁边的水就大口大口的喝上。
云殊也顾不得许多,立马拽过她问,“情况怎么样?你哥了?”
“他们……”莎莎用力吞下最后的凉开水,汇报道,“他们好像信了。我跪在屋外哭了一夜,他们怎么问我都说不知道,一口咬定我表姐是被火挡了去路,活活烧死了。妈呀,我嚎了一夜,嚎得我自己都相信了。”
“那你哥了?”
“我哥被抓了。”莎莎突然尖叫起来,拉住云殊的衣袖,愤恨道,“那贪官见势一口咬定是你们放火杀了新娘,现在正通缉你们了。你们昨晚怎么回事,怎么就露陷了?”
一想到此云殊叹了口气,面色沉静,思绪片刻握拳捶在窗檐上:“我现在去救你哥。”
“啊,你一个人吗?我陪你去。”
“不行,你现在是新娘的表妹,不能露面。”莎莎也要跟着,云殊抬手拦下她,然后转向当铺老板,“你按照原计划行事,正好也吸引他们注意。”
“好。”
云殊看向床榻上的天锦,握住她的手,喃喃低语:“你放心,等我回来,就带你走。”
“咦?她怎么还有心情躺床上睡觉啊?”莎莎正要去骚扰,被阿静一把拽到旁边去。
云殊有些不舍的放下天锦的手,从后院出去,直奔衙门。
当铺老板向阿静和莎莎交代了两句,从正门走出。一跨出大门,立马哭丧着脸,一路哭嚎女儿,引得旁人侧目。
这一路哭进县衙门,见到县令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他的大腿就哭:“我的女儿啊,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县令爷被折腾得一宿未眠,见到号丧得更烦,一脚将他踢开:“滚蛋,你女儿在那边。”
当铺老板被踢到一旁,看到不远处有个焦尸,看都没看一眼立马就扑了过去,老泪纵横:“我的女儿啊,你日子还长着了,怎么就走了啊?这可让我怎么活啊?”哭着哭着又转向县令爷,“大老爷啊,你可要为我女儿做主啊。我女儿嫁到你家可是活得好好的,这才一转眼,怎么就被烧死了?”
“那是被一群贼子给放火烧死的,干我什么事?还不快把你女儿的尸体背回去。”县令官翻脸无情,面目狰狞,眼里尽透露着嫌弃与憎恶。
死了女儿那就是去了半边天,当铺老板哪肯作罢,依旧死活求做主。
县令官正烦得要下狠手时,忽然有人急报:“老爷,不好了。有人硬闯大牢,要劫囚。”
什么?
县令官一惊,转念一想,定是昨日的人来救同伙了。
“来人啊,跟我一起过去会会他。”
“大老爷,你不能走啊,我女儿不能枉死啊。”当铺老板再次拖住了他,苦苦哀求。
“滚开。”县令厌烦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子,狠狠砸在中年男子的脸上,凶狠道,“回来再让我看到你,就打断你的腿。”
县令官匆匆赶到看押犯人的地方,里面已经打成了一团,云殊已经将阿天从牢里带出,眼看就要冲进前院了。
“给我抓住他们,一个别让他们跑了。”县令官愤然怒吼,见他们身手了得,连忙又喊道,“弓箭手了?给我把弓箭手都调过来。”
听了命令,那群人中才有人想起用箭,连忙到别处去取。这里纪律散漫,不注重训练,落了灰的弓箭抓在瘦汉子手里,别说瞄准了,连拉弓都吃力。
在云殊和阿天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的时候,门外忽然闯进一队人马,挺拔有力。
“住手!”
来人威风凛凛,大喝一声,震得四下混乱的人立马停手傻愣。
县令官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上前行礼:“中书大人!”
来的人竟然是中书沈大人,而且身后了带一百多的兵力,个个精神饱满威武雄壮。
中书大人虽已是年过百半,但是他在其的管辖地带也是颇有威望,见着县令官暗讽道,“辛大人,我听闻近来你这官是越做越威风了。”
“小的不敢。”辛县令自觉俯首,谦卑道,“小的自上任以来对圣上的恩情感激不尽,一直战战兢兢为百姓任劳任怨,报答陛下的眷顾。”
“哼,这是怎么回事啊?”中书郎冷冷一哼,指着一片狼藉追问。
辛县令抬首瞪向他们,恶狠狠道:“他们一帮贼子,偷进我府,纵火烧死了我儿的小妾,实在是罪大恶极。”
“大人冤枉。”虽感意外,但云殊还是抓住此番机会,辩解道,“我们不过是想取回我们的东西,结果恰巧遇上火灾,竟被他一口咬成纵火之人,实在冤枉。”
“你说谎,我县令府怎么会有你们的东西,你可是逃犯之身。”
沈大人见他们言语不一,继续追问:“逃犯?这是怎么回事?”</dd>
第21章天生的演员
“这就更冤枉了。”云殊上前一步,气势磊落,言语铿锵有力,“这贪官与山中土匪勾结,迫害百姓。我无意路过土匪的山寨,看到有姑娘被困,于是就救了出来。谁料被当成土匪的同伙被抓,我本有人证。可这昏官什么也不听,连堂都不升,直接给我定罪,还扣压了我一匹好马。那匹马可是我长途跋涉所用,实则没有办法,才去想拿回的。”
沈大人抬袖直指俯首的县令官,怒道:“好个辛丁,你竟干出这种荒唐事?”
辛县令额头冷汗簌簌,辩解道:“大人,我怎么会贪他一匹马了,你可别听他胡说。”
“大人啊,请给我女儿做主啊。”这边还没解释清楚,那边又有人哭喊着跑来,一字未落就跪倒在中书大人脚下,连连叩首,“大人要给我家女儿做主啊。”
见来人慌不择路,悲恸万分,沈中书又问:“你又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哭喊道:“我家女儿刚过及笄,被这县令爷给看上了,非逼着要嫁给他傻儿子做妾。结果就在昨夜,被一场大火给烧死了。”
“你、你,这火又不是我放的,她没逃出来是她命短,这也要叫大人做主?”
“可是若不是你强逼我女儿出嫁,我女儿又怎会惨死了?”中年男子哭得更伤心,悲恸至极忍不住对天大喊,“我女儿死得冤啊”
刚刚还威风的辛县令,突然被这阵叫屈的怒嚎给吓得一瘫:“这、这,大人,我冤枉,您可别听这些贼子刁民乱说啊。”
“哼,别以为你做的事本官会不知道。早就有人到我那里密报,你勾结土匪、贪赃枉法,还藐视法规,压着犯人在自家地里干活,忙完了还将犯人租给别人继续用。”中书郎怒目而视,迎着日光一派威严,声震如雷,“辛丁,你这是自寻死路。来人啊,将罪臣辛丁压起来,待本官慢慢审问。”
“是。”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只是短短一夜,辛丁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此被人拖着远去,一脸苦苦哀求煞是难看。真应了那句老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了。
当铺老板见状心头终于有了宽慰,连连叩首致谢,感恩戴德的退了下去。
阿天也打算大步流星的走人,被云殊一把拉了回来从中书郎的眼底溜走哪是那么容易的,要被他再压进牢房,想逃就难了。
小玉还在等他回去了!
云殊和阿天被带进公堂,当即审案,与辛丁对峙。
其实他们的事情很简单,云殊并非伙同土匪,这由阿天可以作证。至于新娘遭遇的大火,无凭无据自然不好定罪。一顿交涉后,辛丁为了脱罪也松口承认。
中书大人不但当庭将云殊和阿天释放,还将马匹还给了他们。
走出牢府,云殊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这中书大人也来得太巧了,而且随身竟带了一百多位官兵,分明是有备而来。”云殊转身看了看里面,睿智的眼眸闪着微光,“审讯起来也不是很严厉,他要扣留我们其实很简单。整件过程看下来,倒像从一开始就无条件相信了我们的话,有些偏袒的意味。”
“那贪官作恶多端,被人举报也不稀奇,或许是中书大人早有证据在手,自然不信他的鬼话。”阿天牵过马,催促道,“快走吧,小玉姑娘和莎莎还等着了。”
是啊,小玉还在等着他了。
想到此处,云殊再顾不得其他,连忙向当铺赶去。
莎莎在屋里转悠,闷得发慌,相比于哥哥和未婚夫的身遇险境,她似乎更关心天锦的情况。时不时向里屋张望,偶尔要过来查看,但每次都被阿静巧言拒绝,并没有给她近身的机会。
快近中午时,云殊和阿天终于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还带回了那匹黑马。
“天锦怎么样了?”一进屋云殊就问天锦的情况,阿静忧愁的摇了摇头。
她从昨晚开始一直都没有醒来过。
云殊连忙走过去去再次把脉,看表情情况似乎不容乐观,莎莎目光有意无意的往里边看去,目光深沉。
他们回来时路过一家药店,从里面借了些银针。云殊连忙唤来阿静帮忙,为天锦针灸了几个穴位。
天锦在穴位的刺激下悠悠转醒,但面色依旧苍白,嘴唇微紫。
“小玉……”云殊将天锦扶进自己的怀中,轻松唤道,“小玉,你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了?”天锦只觉虚弱,身体柔软,手脚无力。
“你中毒了。”
“中毒?”天锦垂目想了想,只觉脑内一阵剧烈的疼痛,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云殊抚了抚她鬓角的发丝,柔声道,“这里配不到解药,我要带你去长安。”
天锦沉静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离这不远就是相州城,我的叔叔家就在那里,他是贩卖药材为生的,什么珍贵的药都有。我们去那里就行了。”
“那好,我现在去叫辆马车,我们等会就出发。”云殊将天锦重新放回床榻,握了握她的手,重重的点点头,示意她安心休息。
天锦望着云殊离开,心中有些欣慰,随后她开始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但略一思考,就觉困意袭来,又昏昏睡去。
当铺老板将焦尸拖回来时就租了马车,一路痛哭,叫左邻右舍闻者心疼听者流泪。不得不承认,这中年一个大男人,也太会演戏了当然,也许是护女心切的原因。
马车被拉到屋后的巷子,后巷人少走动,方便他们离开。
老板抱出焦尸后又将马车清理一番。垫上被褥、枕头,又放些物品、银子,细心至极。
“云殊哥哥,你也带我一起去吧。”莎莎连忙从屋里追了出来,开始围着云殊转了,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
“不行。”这次云殊再没像之前谦谦公子那般耐心劝导,而是非常严肃的断然拒绝,“我是带去小玉治病,不是游山玩水,不方便带你。”
莎莎嘟了嘟嘴,很是伤心,“那好吧,等她病好了,你要回来找我啊。”
云殊有些诧异她竟然答应了,还以为要和她来回周转几个回合。但对于她最后的要求,他又不好答复,只得转而向另一个人:“阿天兄弟,若下次再相遇,在下定当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阿天挥挥手,毫不在意,反而担心的催促:“云公子不必在意,时候不早,你还是快些赶路吧。”
云殊点点头,将天锦抱上了马车。阿静拿好衣物,顺道跟他们一起离去。
出了小镇,阿静就下车和他们分开了,她要去投奔舅母家,毕竟在这座小镇里,人人都知道她已经是死人了。</dd>
第22章做个安静的马车
走的时候当铺老板就给他们算好了时间,到傍晚的时候他们会路过一家客栈,在里面休息一晚。第二日继续赶路,就能在天黑前赶到相州城。
云殊一路快马加鞭,夕阳渐落时一条小路上忽然窜出一匹狂奔的黑马,直向云殊的马头冲击而来。还好云殊反应及时,连忙收紧缰绳侧拐避过锋芒。
黑马上坐着一位黑衣蒙面人,腰配短剑,杀气腾腾。不由分说从马匹上抽出两把大铁斧,向马车投去。斧刃生风,刮过云殊的脸庞,砍在马车门上。那扇薄门应声落地,里面虚弱的女子顿时暴露在外。
她的目标是小玉!
云殊随即做出了判断,或许他跟小玉中毒也有关系。
黑衣人身材娇小,身手敏捷,出手毒辣。翻手间又抽出两把斧头,向马车招呼而去。
云殊连忙去阻止,赤手空拳接那人短刀,为了保护马车里的女子,不得不冒险与他近身而战。交手几个回合,发现那人根本无心恋战,一有空隙就击打马车。经过斧头乱刀的马车已经薄弱不堪,再被对方一踹,整个轰一声全部散架。
天锦彻底暴露在敌人刃光之下,云殊不得不提高警惕,面色沉静,眼里杀气盎然。
黑衣人忽然收起短刀,从腰间拔出多个银色小箭,瞬间向昏睡的天锦射出,个个致命。云殊从残破的马车上拔出一根木棍,那些暗器一个个被挡掉。
然而木棍终抵不过白刃,当它断裂后,云殊挺身用**生生接下最后一个银箭,鲜血瞬间染红了蓝衫。
黑衣人的眼眸忽然一颤,似有些震惊。他还想继续进攻,忽然背后袭来劲风,他侧身闪过,一颗鸡蛋大的石子迅速没入灰尘。
“阿天?”看清来人云殊不免有些吃惊,然而对方确实是骑着一匹快马赶到,再次救了他一命。
“快点抱小玉上马。”来人低吼一声,又射出几个石子封住黑衣人的行动。
云殊反应过来,迅速拔出小箭,割断了马车上的绳子,将天锦抱上了马。
“走!”又是一声低喝。
那人功夫虽好,但以阿天的身手也未必吃亏。云殊随即翻身上马,带着天锦扬尘而去。
阿天将黑衣人逼退几步,马蹄未停的跟了上去。黑衣人看他们离去,目光盛怒,又抽出一手小箭想要射杀他们。还未出手,阿天已将剩下的石子全数打出,那人不得不退身散躲,而其中一个石子刚巧打在他的右膝盖上。
黑衣人吃痛,当即就无力的单膝盖跪下,无意发出一声低吟。再抬首看去,他们三人都已远去,再难追上。
那女子今日不除,他日必成祸害!
黑衣人眼眸中流光低缓徘徊,似有哀叹之色。
夕阳落下后,果然看到了一家客栈。
“小玉姑娘还好吗?”将他们送进房间后,阿天忍不住问道。
云殊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微寒的看向阿天,“你怎么赶过来了?”
“哦,我出城后就很担心你们,毕竟小玉姑娘无缘无故的中毒,你又单枪匹马的赶路,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我想来想去,还是追上来送你们一程。”阿天露出担忧之色,不像是装的。
“真是多谢阿天兄弟了。”
“不客气。”阿天又看到他胸前的血渍,连忙拿出一瓶药,“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不用。”云殊抬手拒绝,虽然他是显贵出身,却不是娇惯之人,不喜欢别人贴身的伺候,“皮外伤,不碍事。”
“那你就敷点外伤药吧。”阿天将药递给他,又忍不住向伤口看了两眼,“最算小伤也要重视,化脓就麻烦了。”
云殊接过药看了看,声音低沉:“你随身都备着吗?”
“哦,是的。”阿天挠了挠头,笑道,“平时上山打猎,很容易受外伤,这种药,我几乎天天都带着。”
“是吗?”云殊略带调侃道,“没想到你一个山野莽夫,也有这么精细的时候。不过已你的身手,山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伤到你吗?”
“这个……”阿天感受到了对方的疑虑,但他还是扬着笑脸,耐心解释,“可能也被树枝划到,再说了,我那妹子你是知道的。我本不想带,她非让带着。这不,都成习惯了。”
云殊缓缓转着药瓶,上面的花纹算不是精品,但也是精致,说道:“你们兄妹本领了得,感情深厚,住在深山狩猎,真是可惜了。”
“哪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这都是命。”阿天指了指脸上的烫疤,苦涩一笑,“老头的安排,不从不行。”
云殊细细端详他的脸,阿天有些不好意思,憨笑着侧过脸去。然而云殊真正看的是他的眼睛,那种表面清澈明亮,内里却阴暗悲伤的眸子,无法掩饰,也无法伪装。
他应该不是普通的山野莽夫吧一个只会砍柴涉猎的人生,怎么会有那样深沉隐晦的眼眸!
翌日,天未亮云殊就带着天锦和阿天赶路,在下午的时候终于到了相州城,未做停歇就立马向韩府奔去。
天锦在途中醒了过来,依旧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她倒在云殊的胸膛里,清晰的感受到一个健壮男子的每一次平缓的呼吸,每一次怦然的心跳。
她的身体从未如此虚弱,而内心却是从未有的安详。连她自己难以相信,她会在一个男人的怀中,获得从未有的安全感。
“你受伤了。”天锦隐隐闻到一丝血腥味,淡淡开口。
云殊低了低首,安慰道:“没事,小伤而已。”
天锦没有力气做出更大的情绪去表现内心的疼痛,她只是抬起手,隔着外衣轻轻的抚在他的伤口上,眉宇低垂,目光幽幽。此刻她少了几分英武之气,却多了一份女孩子家的温婉之态。
未了,她微微扬起嘴角,似笑喃喃:“小女子欠你一条命,日后定当还之!”
“什么?”她说话的声音太轻了,云殊没有听见。
天锦没再重复,只是在他的胸膛里轻轻笑起,又缓缓的闭上眼。
韩府是这座城里一等一的大户,找起来很容易,路过城市最繁华的地方,然后便是韩氏一族的家。
到达韩府后,云殊下了马,将马牵上台阶。停在红色的门前,只要他敲一敲门,里面就会有人出来,这样小玉就会得救。
然而他却在门前有些微愣,似在考虑些什么,转而又用余光看了看马上的女子。
天锦眼眸沉沉的看着他,随即就明白了他的顾虑,声音低缓道:“我到了,你走吧……”</dd>
第23章新剧情
是的,这便是他的顾虑了。
他没打算留下来,没打算陪她走一程,就像从没打算迎娶莎莎一样。甚至只是将她当做过客,匆匆路过,然后再见,然后再也不见。
云殊放下马缰,缓缓向台阶之下走去。不知为何,那短短的几个台阶,就像悬崖边角一样,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云殊停下了脚步……
既然那么难走,又为何非要走。
最终,云殊还是转过了身,将天锦从马被上抱入怀中。
“你要我留我便留,你要我走我便走?这次,我偏不走……”年轻的公子故意说着置气的话,微扬着下巴,不可一世的模样。
然而怀中的天锦分明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脏,像奔腾的野马,疯狂的跳动着。这是一封没有字迹的情书,砰砰的声音响在耳边,只有懂的人才会明了。
天锦将头埋进他的肩头,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谁会了解,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她故作镇定的外表下,那即将崩溃的心,在剧烈的颤动。
阿天看云殊抱着弄玉默默的站在韩府门口,两人不言不语的愣了半天。本是不想打扰他们的,只是门口不时有来回侧目的行人,让他这个孤家寡人有些难堪。犹豫了一下,终于走上了台阶,看着他俩坚定忠贞的表情“咚咚”,敲了敲韩府的门。
“……”
“……”
韩府的人一闻是天锦中毒而来,立马前仆后继的围着天锦转,为她准备各种物品需求,面色忧愁难过。如此热情倒是出乎云殊意料也许他们当真是血溶于水,感情深厚。
很快府里就叫来了三个大夫为天锦把脉,韩老爷更是从其他地方赶回亲自查看,药方未出,各类珍贵的药品倒先拿了出来。
云殊和阿天一直守在外门,看着人进进出出,心下终于有了安慰。
“这两位公子……”韩老爷从房中出来,表情温和的看向他们。
“在下云殊。”他行了一礼,气度谦谦。
旁边的人大咧道,“叫我阿天,我可不是什么公子,就山里的猎户。”
“哦。”韩老爷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云殊,关切道,“你好像受伤了,让大夫给你包扎一下吧。”
“我无碍。”云殊摇了摇头,视线飘向了屋内,“小玉她……”
“哦,放心,这里面的都是些名医,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韩老爷也是气质不凡,儒雅谦逊,见他如此说应该是没事了。
“爹,小玉姐姐是怎么了?”突然走廊拐角处跑来一位少年,面目似冠如玉,手中拿着佩剑,额头全是汗水。好像是刚练剑而归,得了消息立马就赶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黄衫少女,与他一般的年纪,也是担忧的模样。
“不要紧,就中毒了而已。”韩老爷抬手顿了顿,示意他礼貌慢行。
“中毒?”黄衫少女头歪了歪,突然反应过来,惊道,“啊,爹,你怎么这样说话,中毒了还说不要紧。”
“不是很难解的毒。”韩老爷似乎对少女的态度更加温和些,末了又将他们引向云殊,“当然,也辛苦云公子和阿天少侠及时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公子?”少年抬首看了看他,直道,“看着挺面生啊。”
云殊含笑:“在下云殊,是小玉姑娘刚认识的朋友。”
少年上下端详起他俩,先看了看阿天,没看出个端倪,然后又看向云殊。以他自小接人待物的经验,一看此人就不是人间俗物,立马来了兴致。
“你会武术吗?”
少年童心未泯,云殊笑着应称两句:“先生教过一些。”
“那好啊,小玉姐姐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们来比划两下。”
“韩优,不得无礼。”韩老爷连忙斥道,“云公子身上还带着伤了,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什么时候长点心眼。”
“哦,是啊。”经过提点,少年才发现云殊的衣服上有一块血渍。
一旁的少女笑道:“我们韩大少向来都是说风就是雨的,哪有心思管其他的事啊。”
“要你多事。”韩大少被驳了面子,不免有些生气:“别说了,我们去看看小玉姐姐吧。”
少女和莎莎一般大的年龄,却比莎莎纯情许多。她冲着少年做了个鬼脸,立马跑进了屋内,少年也不与她计较,随后跟了进去。
韩老爷跟云殊、阿天浅聊了几句,便叫人安排了他们的住所,以礼相待,十分周到。
睡久了荒山野岭,难得睡回暖塌,也是特别好的体验。
有光芒从窗户外面射进屋内,像暖天的吻,轻轻唤醒沉睡的人。
最先醒的应该是鸟儿,它们总是很勤快,总在天上自由的翱翔。偶尔落在树梢上,发出清纯的鸣叫,将人们也唤醒来。
早晨的空气非常清新。云殊穿好新的衣裳,整理仪态,然后走到门前,将那扇门打开。
迎着微微泛红的朝阳,她在晨曦里转身,再配上她温婉的笑容,像是从光里面走出的奇女子。
云殊也笑了起来,因为他预感到这必将是愉悦的一天!
“身体好些了吗?”
天锦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婉转:“你了?”
“我也是。”
两人简短的寒暄,就好似交流了千言万语,一切心意竟在一颦一笑间来回转达。
“你……站着很久了吗?”虽然一开门就能看见她是件非常兴奋的事情,但想想她一直站在门口等他在里面穿衣梳头,想想便觉得尴尬。
天锦点了点头,抬头目光灼灼的瞧着他,瞧得云殊都不好意思了。
“我醒来就站在这了。”
“啊?”这一听,怎么感觉起码站了几个时辰似的。想着让一个女孩在自己门前站了那么久,而自己却在呼呼大睡,云殊更是难堪,“你有事吗?”
“有啊。”
“你有事可以叫我啊。”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的事就是等你醒来啊。”
“……”云殊心下一顿,不知是不是早晨的阳光太明媚了,照得他脸颊都有些发烫。
天锦难得能捉弄到他,瞧他一位堂堂佳公子,竟在一位女子跟前面色泛红,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两天一路都有是非,今日难得无事,我们也清闲清闲吧。”
云殊看着天锦,心有领会。他们本是军旅风范的人,何惧是非生死之事,他们的**也不惧疲惫。他们需要清闲的是心在没有别人围着转的时候,两颗真诚无暇的心,在寻找彼此。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
“好啊!”</dd>
第24章仙女耍流氓
到了这个地方,他们再也不会因为没有马匹而担忧。那个紫色的香囊也因为当铺老板对于云殊的感激而留在了天锦的腰间。
撞过一层层的暖风,天锦和云殊一人一匹骏马,一路或奔驰或畅聊,终于来到人烟稀少的后山。顺着夹道开放的桃花,他们一路走到不算高的山顶,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淡淡花香。
那里还有一座小庙,叫七巧庙。
“你看,七巧仙女。”天锦指着庙里的雕像向身边的男子介绍,“我小时候就见过她,听说有几百年的历史,漂亮吗?”
云殊抬首看去,眼前的雕像巧夺天工,女子之态惟妙惟肖。虽然历经岁月的打磨,已经通身遍布瑕疵,但细看去,她的容颜依旧出尘脱俗,身姿轻盈欲飞,当配得仙字。
春风拂过云殊的脸庞,挑逗着他额前的发丝,他有些好奇道:“这里的百姓为何要供一个仙女的像?”
供奉神灵的确实很多,但供奉仙女的倒是很少听说。
“你看这里。”天锦指了指石雕下的碑文,淡淡叙述起关于一位仙女的故事。
相传,这片土地上的人本是种茶为生,人民安居乐业,生活逍遥自在。
可就在某一年此地大旱,茶树濒临枯萎,眼看就要叶片无收。百姓也因此无水可饮,家禽死亡,各类生命都危在旦夕。
此时,天上忽然降下仙女,名为七巧。
她手中持有一颗海龙珠,若需雨水,只需将其珠抛向天空,便能使天降水,救世活人。
百姓们感激她的恩德,于是便崇拜她、歌颂她、祈求她。她还教会了百姓种草药,让更多人发家致富。
等到百姓们脱离苦海后,仙女重登天界。
于是,为了纪念七巧仙女,便有了这座七巧庙。
故事不是很长,跟其他的神仙事迹也是大致相同。百姓们大抵都这样,对于施恩者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帝王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关于自己玄妙的故事,好让百姓对其俯首叩恩。
云殊看着石碑上的雕刻,和天锦讲得如出一辙。
视线从石碑上游离到天锦的侧脸,她是那样独特又琦葩的女子,怎会心系于如此简单的故事?可看她款款深邃的眼眸,便忍不住问道:“每一个被祭拜的神灵都有着救世利民的故事,你带我来不会就为了看美女吧?”
“怎么,七巧仙女不美吗?”
“美是美,可若论美,我身边就有一位世间少有的珍品,何必赶到这边来看了?”
天锦侧过头对上公子微微放光的眼眸,微微莞尔,然而一想到刚才的问题,忽的又收敛神情,转而忧伤。
“有些故事会被刻上石碑,而有些却不会。”天锦轻轻抚过雕像,将手指停在她的手掌中,无形中拉住了七巧仙女的手,好似无声的安慰。
“传闻……”
在那段日子里的某一天,村里来了一位男子清新俊逸、才貌双绝,与七巧仙女暗生情缘,双双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
七巧仙女极度的信任他,教他种植各种草药的方法,传他济世活人的医术。
然而,男子学有所成后,偷走了仙女的海龙珠,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了海龙珠大旱再次席卷而来,百姓们依旧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无奈仙女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位与她情定终生的男子,是另一座城的城主。
为了解决他们遇到的危机,他乔装成旅人,从仙女那学到各种生存的技术,最后偷走海龙珠带到他的城市。
他成了那座城的救世主,迎娶了城里最美的姑娘,成为最令人敬仰的男人。
纵然是有苦衷吧,但他到底是背叛了七巧仙女,背叛了他们的誓言。
七巧仙女很是伤心,但她并没有去骚扰他,责骂他,拆穿他。而是悄悄的退了回来,带着百姓开挖渠道,引大河里的水到各个村庄,再次解救了这片土地的人们。
再后来,七巧仙女被人类欺骗的事情被河神知道了,河神要去惩罚那位负心的男子。结果,被七巧仙女拦住了去路。
河神问她,他可是忘恩负义的背叛?
仙女说,是的,他背叛我。
那你为何帮他?
因为背叛了我,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偷走了海龙珠,至其他人的生死不顾,此事是否可恨?
自然可恨。
那我现在就杀了他去,为你解恨。
“七巧仙女依旧不让。”天锦转首看向云殊,明眸忽然雪亮,“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云殊摇了摇头,默默的注视着她,眼底披上一层浅浅的哀伤。
天锦拉过云殊的右手,轻轻写下了四个字,然后似有渴望的看向眼前的男人。
她用手指划过的地方,好像真的留下了印记,云殊看着自己的手,低语:“一生挚爱?”
“是的。”天锦缓缓的松开,微微扬起嘴角,“就算是曾经背叛过她,但他仍然是一生挚爱。”
天锦转身仰望着七巧仙女,眸子里隐隐透着敬意:“恨着,但依然也爱着。”
在七巧仙女看来,爱和恨是两件事我不会因为爱你,而忘记对你的恨我也不会因为恨你,而拒绝承认爱你的心意。
你是背叛我的人,你也是我最爱的人!
“我想,她一定是这样敢爱敢恨的磊落女子。”天锦的目光跳得很远很远,不知在遥想些什么,明明说着悲伤的故事,却露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那你觉得她幸福吗?”云殊上前问道。
天锦摇了摇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我不知道她是否幸福,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后悔!”
天锦看着远方山水,云殊看着她。他想,如果这一切能凝聚成一幅水墨画,应该能惊艳许多人吧。
“如果人过一生而无悔,也该是一种幸福。”云殊的视线从她身上游离开来,投向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到未来,远到往生。
“小玉……”
“嗯?”
“遇见你真好。”
“……”
“如果未来你还能在我身侧讲讲故事……”云殊勾起嘴角,莞尔,“那就更好了。”
天锦心头一动,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落在了心底可能是一滴清澈的水,也可能是一棵小小的种子,总之是既柔软又坚固的感觉……</dd>
第25章战事与少年
天地山峦间,时间正悄悄的游走,历史也在默默的翻页。
云殊眺望着远方,忽然眼眸颤动,心下一沉,整个身体都晃动了一下。天锦感觉得身边人强烈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条黑压压的长龙蜿蜒在山下,气势恢宏那是父皇的四十万大军,这么快就到了。
这支由四十万铁血男儿组成的强悍大军,每踏出一步都能让山川为之颤动。每一个雄兵都配了坚硬的铠甲、雪亮的兵器。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刀剑,会噬去谁的鲜血,而自己的热血,又会洒在哪一片土地。
“战火硝烟弥漫……”云殊垂下眼帘低喃,眉宇间飘荡着些许哀伤。沉默了片刻,好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转向了天锦,“小玉,淝水之地必然是场恶战,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天锦看向云殊,目光忽然变得冷傲凌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些东西是逃避不了的。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从没有选择的机会。”
是啊,他们从没有选择的机会,有些东西,一出生便注定了。那是在劫难逃的轨迹,是挥之不去噩梦。
“淝水之战在及,不知家中姊妹可好?又不知父亲是否平安?”
天锦看向默念的云殊,明白了他的心意,低声问着:“你真不和我同去淝水吗?”
云殊投向她的眸子,从她明亮的瞳眸里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转而又看向了别处:“不去了,命运早有了其他安排。”
天锦有些失落,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黯然道:“那好,过两天等你伤好些后,就送你离开。”
世外风云搅乱了两个人的情绪,在山中又走了一会便驾马而归了。
回到韩府,天锦和云殊刚进院落,就听到一声吵闹。
“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去打仗。”听这稚气未脱的声音未见其人便知道是谁了。
“你打什么仗,你去打仗了,我这偌大的家业怎么办了?”这威严又无奈的声音一定是韩老爷。
“我打完再回来呗。”
“你以为打仗是那么好玩的吗?刀剑无眼,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你娘交代。”韩老爷一口否决,“不许去。”
“不行。”韩优也是一口否决,目光坚定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决定自己要做的事。更何况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更是奋勇当先,现在大战将至,我这磨了十五年的宝刀也该出窍了。”
“哇,韩少,你也有这么俊的时候,我太崇拜你了。”旁边的少女投去崇拜的目光,夸赞道。
天锦听见他们对话,忽然笑了起来:“韩少果然有置气,不愧是我们北国的好男儿。”
吵闹的人闻声回首,见天锦和云殊迎面走来,连忙都收敛了情绪。
“小玉姐姐。”韩优等不及天锦走过去,拔腿跑上前恳求道:“小玉姐姐,听说你要去淝水之地,你带我一起去呗。”
天锦挑了挑眉,问道,“我们大少爷不怕死吗?”
韩优用力拍了拍胸口,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大丈夫为国为家理当抛头颅洒热血,我才不怕。更何况,我习武多年,哪那么容易死的。”说着举起手中宝剑,颇为自信的重哼一声。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韩老爷历经风霜的脸上又多了几分严厉,斥道,“你连你小玉姐姐都打不过,还自称是大丈夫。”
“放心吧,舅父。”旁边的少女调皮的拍拍韩老爷的肩膀,安慰道,“到时候上了战场,我会保护他的。”
“谁要你保护,我还不如我了。”
“混账,你们两个就待在韩府,哪都别想去。”
“哈哈。”见他们如此一家,云殊不由得笑出了声,敬佩道,“韩老爷的一双儿女真是出众不凡,哥哥有勇、妹妹有义,更是一个比一个有胆色啊。”
“谁是我哥哥啊,我才不是他妹妹了。”少女撅了撅嘴,看样子有些不乐意。
云殊有些微愣,刚刚还听到她喊韩老爷舅父了,难道有其他缘故。
天锦含笑侧身解释道,“她是媛媛,我们韩大少爷的未婚妻,因为自小有婚姻,父母关系又好,所以就一处养着了。”
“哦,真是失礼失礼。”云殊连忙赔礼,看他们门当户对青梅竹马,这样好的因缘,真是世间少有。
“哼。”韩老爷忽然想到了什么,重哼一声,手指指着一双年轻的孩子说道:“你们两个好好待在家里,今日我就书信一封给媛媛的父母,挑个近日子让你们完婚。也省得你们总是长不大。”
“爹。”韩优明显不乐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现在家国危难,谁还想着儿女情长的事啊?”
媛媛先是脸色一红,再听未婚夫的口气,顿时脸就拉下来了,“我也不管,反正韩少去哪我就去哪。”
“你们两个,要气死我们做爹娘的吗?”
“我心已决。”
“我也是。”
“你们……”
“够了,不许对父亲无礼。”天锦连忙打断他们的话,关切的拉住韩优,“要打仗哪那么容易,战场上的士兵可是经过种种特训的,风吹日晒,服从命令。”
“我不怕吃苦,只要是小玉姐姐的命令,我无条件服从……”
天锦面色一沉,目光骤然冰冷,韩优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收住:“我、我是说我从来都听小玉姐姐的话。”
“好了。”天锦拍拍韩优的肩膀,她不想对着少年太苛刻,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自小见到她就是一口一个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总喜欢跟着她屁股后面打转,人又难得的纯良,不免惹得天锦对他比亲弟弟还偏爱些。
“傍晚的时候到后院来找我,姐姐看看你剑法进步了没有。”
看天锦没有责备他,韩优瞬间又乐开了花:“好耶,如果我能打掉姐姐的剑,你就带我去前线。”
天锦扬了扬眉,爽快的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耶。”韩优一蹦三尺高,乐哈哈的跑出院子,媛媛一路跟着也跑了出去。
韩老爷面路忧愁之色,但碍于云殊在场又欲言而止。
云殊见状也知趣的行了一礼:“那我先回屋了。”
天锦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去。关于他的背景,不管是去哪,只要是转身,她都不愿看到。
人都走空后,韩老爷连忙赔礼道歉,“小儿鲁莽,言行有失,还望公主见谅。”
“你也别叫我公主了,叫我小玉吧。”
弄玉是天锦行动在外的化名,然而私下里,虞美人内部还是称她为锦公主或者主人。
可能是云殊在的缘由,锦公主似乎极为在意这个名字的存在。
“有事吗?”天锦问。
韩老爷恭敬道:“朱瑾和辛夷得到消息都已经回来了,她们在等下一步指示。另外,撤回的阿静……安置在哪?”</dd>
第26章永恒的话题
天锦压了压眉,很多事情在她脑海里闪过,短暂的思索后命令道:“辛夷先去二哥那,再调查一下叫敌方叫谢琰的将领,他的资料有些少。另外让朱瑾暗中观察一下父亲那边的动向,两天之内回来。阿静回长安,让她协助熙宝打理虞美人内部事宜。”
眼前的锦公主,虞美人组织的开拓者,咋看之下也不过十七的年龄,脑海中的每一个思绪却都是权衡过的。清澈的眸子折射着凌厉的视线,挥手间更是煽动世间大局,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命运。一生历经风雨的韩老爷也不得暗暗敬佩,此人生来就是为了天下而活,不是寻常的凡尘女子可比。
“是的。”韩老爷领命后又道,“陛下带兵已经到相州城了,比预料中快了许多。”
天锦目光如剑,口气突转冰冷:“二哥是让父皇太心急了,他领了二十万大军在淝水、下蔡等地与敌人僵持不下,只怕前线的战争不容乐观。”
韩老爷略有所思,停顿后又问:“那您是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她什么时候走?
事实上她什么时候都可以走,只是想到一人,眉目忽而温和许多,隐隐又夹杂了几分无奈。然而这份柔情瞬间而逝,再抬眉依旧是雪亮的眼眸:“我等朱瑾回来,跟她一起走。”
韩老爷点点头,沉静片刻看了看天锦,欲言又止。
天锦自小出生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察言观色揣测人心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怎么,在担心韩优吗?”
韩老爷有些惭愧的点了点头,但为了韩家唯一的独苗,也只能厚着脸皮说了,“公主不要见怪,优儿不懂事,年纪尚轻。虽读过不少军书,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到了前线,只怕会拖累他人。”
天锦唇边挂起一抹微笑,看着眼前软肋袒露无疑的长者,不由得放缓的语调:“韩优自小聪慧过人,心性纯良,还忧国忧民。若生在帝王家,一定是位出色的公子。”
“谬赞了,他哪有那个福气吧。”
“我知道他是你唯一的儿子,视若珍宝,可他何尝不是我亲爱的弟弟了。”天锦眉目温和,想到以前与他的种种,不禁展颜含笑,“可是啊,孩子终究会长大的,特别是男孩子。总有一天,他不再对树上的知鸟感兴趣,他会从一个为猫狗流泪的小孩,变成为家国天下而战的英雄。”
这些道理韩老爷并非不懂,想当年他独自出门经商,何尝不是满腔热血,立誓走遍天下。只是为人父母后,这胆子反倒小了,见孩儿从娇嫩可人的娃娃,长成如今巍巍挺拔的模样,哪舍得他被风吹被雨打啊。
天锦知他心意,不免又安慰道:“韩优的脾气倔强你是知道的,跟着我去总好过自己偷偷去。起码我会尽量让他待在我身边,正在上了战场,护我的人也可连他一起保护着。如果他真偷溜过去,战术无情,有些队伍的编排可是有去无回的。”
话已至此,韩老爷听着也不寒而栗,神色几番犹豫,最后叹了口气:“唉,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也只能目送他了。”
天锦扬起脸,在此遥远南方的风绕过花朵轻吻着她的面颊,又是一年桃花季。不知明天夏季的青草,能否盖过流落荒野的白骨,让无处安息的英魂,去到往生。
傍晚十分,韩优果然如期而至,准准的出现的天锦的院内。
“小玉姐姐,我来了。”少年避开了院子的大门,从墙瓦上翻身点在假山背,又轻盈落地。
年纪轻轻,身手敏捷,一落地疾步生风,也是一表人才的世家少公子。
天锦站在庭院里,含笑看他:“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贼似的番强而来,我看你一身孩子气,还是别去了。”
“啊,别啊姐姐。”韩优听着天锦调侃他,连忙着急起来,“姐姐,你不是说人要勤学苦练的嘛,我可是铭记在心。这是自家的墙院,其他人翻了是为贼,我翻了那是锻炼手脚之力,真应了时刻勤学苦练的话,怎么能算我孩子气了。”
韩优自小家教优良,说起话来也是张弛有度,天生雪白的肌肤惹得女孩子都羡慕不已。就算是站着玩木头人游戏那也是玉树临风,只是一动起来就暴露了他顽皮的天性。
“怎么不见媛媛?”媛媛和韩优向来形影不离,看到其中独自一人出现,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天锦走向庭院,接过韩优递来的剑,含笑看他。
韩优拔出宝剑,活动着手腕,陈述道:“她去观察那个叫阿天的人了。”
“阿天?”天锦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你们跟他做什么?”
韩优并没有察觉不对,简单道:“阿天向我打听你是谁,师出何处等等,媛媛觉得此人可疑,便悄悄跟上他了。”
“那你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当然是按照弄玉姐姐的身份说了。”韩优扬起眉,神采奕奕的看向天锦,无比仰慕道,“反正像姐姐这样漂亮又出色的人,被打听也不奇怪,又不是第一次了。”
韩优这孩子哪都好,就是缺了些心眼,可这也是他惹爱偏爱的优点。
“媛媛怎么看?”
“她啊,成天嚷着要成为虞美人的一份子,生怕不出事。”一想到那可爱又迷人的小未婚妻,韩优一副大人样,摇头叹气,“她巴不得阿天不是什么好人,最好还给她抓到把柄,然后被她一举拿下,压到小玉姐姐这讨赏了。”
媛媛要比韩优心思缜密许多,他们两也算是绝配。
至于阿天和莎莎……天锦或多或少都是怀疑他们的,兄妹二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
天锦直视韩优,正色道:“让媛媛不要跟着阿天,那人本事可大了,认真起来小玉姐姐也未必是他对手。”
“什么?”韩优瞪大了眼睛,吃惊道,“一个打野兔为生的猎户,也有那本事。”
天锦哼笑,叹息道:“人不可以貌相,谁说猎户不能有好本事了?又谁说经常打野兔的人是猎户了?”
韩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哦,那好,等会我就把媛媛叫回来。”
“哎,先不说这些了。”韩优跳开一段距离,认真道,“姐姐之前说的话可算数,若我能打掉姐姐的剑,姐姐就带我出征。”
“姐姐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刚刚也与你父亲商议过了,你若成才,他自不会拦你。”
“真的吗?父亲同意了?小玉姐姐,你实在是太棒了。”韩优眼里陡然冒出热烈的火,对天锦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少得意,先赢过我手中的剑再说。”
“姐姐得罪了。”
少年亮剑而出,招式灵活绚丽,变换无形。天锦调教他的次数不算少,对他的每个走位每一个变化都了如指掌。随着年龄的增长剑上的力道也在慢慢加强,剑气也是越发凌厉。
只是久战之后便会发现,招式虽然变幻无穷,但是太过仁慈,若遇到心肠毒辣的小人,必要吃亏。
也许都是太过熟络又难以下手的原因,两人战况拉长。韩优渐渐开始重复一些花招,天锦内心叹息孩子真是天真。</dd>
第27章未来的起点
就在天锦打算制服他,结束这场试炼的时候,韩优忽然招式一转,抱着庭院的圆柱借势转到天锦后侧,击向天锦。天锦防备身后攻击多少有些背手,力道大减。而此刻韩优却忽然加大力道“铮”一声锐响。两剑相交,弱者败。
眼见利剑从天锦手中脱开,韩优心中一阵狂喜,然而未等他叫出声来。天锦又迅速翻手,稳稳接住腾空的剑,脚步轻点,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啊……”韩优一脸沮丧,这可是他许久才想到的办法,就这么轻盈被化解了。完了完了,这下没戏了。
看他衰字的脸,天锦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眉宇还是展露出夸赞的神色,“诱敌、引敌,还能观察周围环境,不错,有进步。”
韩优呵呵苦笑,眼见再打下去也是没希望,索性就弯弯着眉头撒起娇来,“姐姐……”
“干什么?”天锦假装看不懂的样子。
“哎呀,小玉姐姐……”韩优急得直跺脚,跑过去拉住天锦的衣袖,发挥他肌白颜俊的优势,“好歹也让姐姐松了松手,不如就算了吧。”
“我可以算了。可是战场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动辄都是性命攸关的。”
“我……”韩优弯弯眉宇,没有想到怎么接话,只好跳开了话题,“小玉姐姐,你放心,我会乖乖听话的。”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事实上,早在和韩老爷交流时,她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那好吧……”
“耶!”天锦话还没说完,韩优已经高兴得跳了起来,“姐姐万岁!”
“不过话说在前面。”天锦一把拉住他,肃穆道,“上了前线,你不得任性,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嗯,放心吧。我一定能成为你的左右手的。”韩优重重点头,清澈见底的眸子闪着雪亮的光芒!
韩优被天锦接纳后高兴的得很,走路都跟刮风似的。媛媛被警告后也不再跟着那可疑的男子,事实上以她的本事能不能跟上阿天,都得看阿天愿不愿意让她跟着。
两日后,云殊再次向天锦告别,正巧,天锦派去和当铺老板联络的人也回来了。天锦没再说挽留他的话,一人一马,将他和阿天送出了相州城。
缓缓的风撩动天锦耳畔的发,她看着没有尽头的路程,一种从未有过的伤感油然而生。天锦和大部分人分别不会想到以后,因为她自恃清高而与少部分人分别会期待日后的相聚,因为他们势均力敌,或是至亲好友,可如今又多了一种人……
与他分别,会莫名的害怕以后不能相见。
“云殊,你以后……还打算去哪?”天锦游走军事与政治之间,分别客套的话向来手到擒来。只是面对他,发现从前种种的话,都不适用。
云殊视线轻柔的延伸到远方,站在阳光下风轻云淡的模样,“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出门闯荡,也许会留在家中安稳度日。”
天锦收敛着眉宇,“你堂堂佳公子,睿智无双,桀骜风骨,怎么会不知道下一步走哪。”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
云殊深深地看向天锦,像雕刻一样将她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刻进心里,“人生风云变幻,如果没有遇见你,也许此刻我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城市,敲响我的家门。”
天锦不知道他为何要刻意回避,内心隐隐不安,但她还是强忍着,使表面看起来毫无异样。细细想来,他们认识也没有几天。几天的时间,就算你将他放进心里,又怎能勉强他将自己放在心里。
也许真的是自作多情了!
天锦从马匹上取出一物,向云殊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笛子,用美玉雕刻而成,光泽温和,极为精美。
云殊有些惊喜,忽然笑开,将玉笛接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见他开心,天锦多少有些欣慰,“这一路多谢你照顾了。”
“哪里的话,这一路明明是你多次救我,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在大牢待多久呢。而且……”云殊有些惭愧地看向她,口吻渐渐低垂,“因为我让你身处险境,真是十分抱歉。”
天锦才为见不到他难过,立马莞尔,岔开了话题,“既然这样我问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
“好啊,什么问题?”
“你到底会不会游泳?”
云殊忽的一愣,然后又豁然笑开,像向阳花般明媚。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会。”
天锦也含着笑,没有生气责备的意思,调侃道,“下次挑个水流缓点的河跳,好让我英雄救美的时候不至于被美人所救。”
不会了!云殊在心里默念着不会有下一次的,我不会再放任自己的愚蠢,将你陷入致命的漩涡。
然而一想到这,云殊神情为敛,内心里自嘲:他们怎么还会有那样亲密接触的机会?他们是天地相隔的人啊。
云殊默默叹了口气,让自己不要多想,瞬间收拾好神情,微微含笑,“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再等一下。”天锦连忙从腰间取出紫色的香囊,交给云殊,脸颊上浮起少许的羞涩,“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带着这个香囊到大锦军来找我。”
云殊有些微愕,缓缓地接过香囊。那香囊承载着一个女孩的期盼,变得无比的沉重。他理智的告诉自己一定要拒绝这个香囊因为他不会去找她,即便以后无意遇见,更多的可能是生死之间的较量。
可最终,他本能的接过,还默默的点头答应,“好,有需要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天锦低头一笑,终于将最重要的话说了出去,悬着的心也落地了。她的眉宇展开许多,“那我就不送了。”
云殊收好香囊,跨上马鞍。
旁边的阿天很有耐性,坐在马上一直等他们将话说完,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不满。甚至体谅着云殊一步三回头的牵马速度,慢慢在前面走着。
他这个山村野夫真是很有教养,也很有城府啊!
走出一段距离后,云殊不再回头,他加快了速度。随着距离的拉开,他的背景渐渐融入自然的风景,形成一幅山水画。而关于他的记忆,也渐渐沉入天锦的心底深处。
他们还会再见面?
天锦内心哀叹这兵荒马乱战火纷飞的时代,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凝望着天空,白云的脚步悄无声息,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流走。
身后传来马蹄声,朱瑾一路奔驰而来,后面跟着韩优和媛媛。他们退下了贵气的衣裳,换上劲装,双手驰马腰中配剑,神采奕奕的模样。
“主上。”
“小玉姐姐。”
他们先留在天锦身侧,等待她的下一部指示。
“主上,云公子送走了吗?”朱瑾问。
天锦点了点头,沉默的点脚翻身上马,握紧缰绳,看着遥远的前方。目光渐渐退下温和,重拾傲骨烈气,“我们也走吧。”
“是!”
四人策马扬鞭气派凛然,向着淝水之地冲击而去。
也许,每一个人都曾凝望着一个人的背影默默问过,关于他们的未来是怎么样的?可是,未来从来都是不可预料的,它很少会按着你的想法来铺就轨迹,但它总能带给你惊喜以眼泪,以微笑。</dd>
第28章不撕不姐妹
长安城的冷气一贯来得晚,特别是壮观辉煌的皇宫,在它金碧辉煌的角落,总能隐藏着一丝阴郁之气。
后花园里,花朵在匠工的细心照料下怒放。摆在庭院蜿蜒的走廊中,恰到好处。
尚阳公主百无聊赖,在后花园里打发光阴,忽见文锦从旁路过,连忙叫停了她。
“文锦姐姐。”
文锦款款而行,忽听有人叫她,辨得声音,心中一阵厌烦。
这尚阳公主年纪尚幼,却刁钻跋扈不知礼节,仗着母亲是父皇的宠妃,经常欺压同伴,施暴下人。未过及笄,已是人人避而不及的小妖女。
“文锦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她坐在亭子里拖着下巴歪头看她,好像在欣赏一头美丽的猎物。
文锦不好回避,只好向她慢慢走来,轻声缓气地说着,“刚从皇后那边出来,正要回去,路过后花园没想到妹妹也在。”
“那正巧,姐姐快来坐吧。”说着拿过一个空茶杯放在对面,沏上茶水,笑道,“这是外面新贡的茶,都是嫩芽儿,口感极好。可惜我不会品茶,姐姐快来入座,尝尝口感如何。”
文锦微拧起裙角,仪态盈盈,好似被风吹上了台阶,微笑道,“那多谢妹妹了。”
文锦入座,玉手刚端起温润的瓷杯,尚阳又发出娇嗲的声音,“啊呦,姐姐的茶水里都是满的,而我却是空的。”
尚阳绞着手指弯着眉,好像很委屈的模样,文锦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一阵无奈的冷哼。
尚阳一贯爱生事,说白了,底子里就是为了吸引别人的目光,无论是自己还是天锦,在各个方面都要强于她许多。就连熙宝这个身份遭受非议的公主,都要来得比她聪慧喜人。可偏如此,她偏不放过任何一个玩弄打压别人的机会。
说什么请喝茶啊,就是想让做姐姐的给她倒茶呗。
“姐姐给你倒吧。”文锦温文尔雅的性子在宫中可是人谈必夸的,处事也没多大心眼,通身散发着尊贵优雅的气息,却极少给人摆架子。
放下茶杯,拧起水壶微微倾斜,淡青的茶水缓缓流进杯中。尚阳默默注视着她,见她容貌美艳仪态万方,性情雅致柳絮才高,心中莫名生出一阵厌恶之气。文锦、天锦两个公主,简直包揽了父皇对孩子们所有的宠爱,就连宫里宫外的人也只知双锦绝世,不知这国家还有其他的皇子公主。
然而在尚阳看来,这两人不过都是两个极端的怪才,一个娇弱无力,一个凶悍跋扈,有什么可值夸赞的。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怪才,夺走了太多的目光。
一想到此,尚阳握住水杯的手不由的动了一下……
“啊,姐姐你太过分了。”尚阳捂着被水溅的手指大声斥责,还将刚倒的水泼在了文锦的胸口。
文锦受惊站起,水壶从手中滑落,“嘭”一声碎了一地。
尚阳又是一阵尖叫,还未等文锦开口,便抬手指责道,“我好心请你喝茶,你不喝就罢了,还用开水烫我,将水壶砸在我的脚上。你是何居心?”
“我……”文锦见满地狼藉,她又委屈落泪的模样,一时便明白过来。也不惊慌,有条不紊的道,“我并非有意烫到你,水壶也是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妹妹可要紧,还是请御医来看看吧。”
“滚开,谁要你的假仁假义,你就是故意害我。”
尚阳越说越过分,文锦敛袖侧过身,依旧温和的语调却低沉许多,“妹妹莫要胡说,不过是被茶水溅到,怎么能出言不逊?”
“我出言不逊?你故意烫伤还不让我说了?”尚阳越发的不依不饶,一副就算我胡搅蛮缠那也得占到便宜的阵势。
花园的侧门,有一位女子款款走来,看衣着也是尊贵的人物,身侧竟只跟了一位侍女。
自从天锦带着大锦军走后,熙宝身边宁静了许多,虞美人的事物几乎全由她来打理,难得遇闲便四处走动走动。路过后花园时又听到熟悉的叫喊,傲慢无礼得意训斥,尚阳公主似乎整日都忙着生各种各样的气啊。
熙宝叹了口气也懒得过问,随即便转过了脚步,往回走去。
只是,尖锐的训斥声中又夹杂温和轻稳的声音,是文锦姐姐。
熙宝与文锦走得并不近,她性情虽好,可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像熙宝这样身份不明的公主,她既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又保持着较好距离。她到底是血统高贵的公主啊,父亲是一国之君,母亲出自名门贵族,自小手碰之物都是鎏金镀银真丝镶玉。
这也就养出了她的高贵典雅不入凡俗的品性!跟从小见书就放嘴里啃的尚阳可不一样。
熙宝踏上走廊,隔着花丛观望里面的情形。
文锦显然不愿与粗鲁的尚阳多争论,但尚阳就是不依不饶的,甚至怒气越说越旺。
“你不许走,烫了我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妹妹有没有烫伤自有御医鉴定。若真有什么损伤,我自会到甘宁宫去请罪。”文锦低沉着声音,语调说得缓慢,口吻自有一种冰冷的感觉。
“站住!”尚阳跑下台阶就挡住文锦的去路,“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仗着你妹妹有点兵权会两招功夫么?现在她可不在,你能不能走得出这个后花园还是个问题。”
“我并没有仗着天锦妹妹认为自己了不起,因为我本身就了不起。”文锦并没有屈服,而是上前跨了一步,更加靠近尚阳,目光隐隐透着阴鸷的光,“起码不用像你这么自卑。”
“你……”文锦学富五车,论嘴上的字句怎么可能输给一个臭丫头,尚阳气得直跺脚,一把拽住文锦的胳膊,紧紧勒着,“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文锦的目光从胳膊上游离到尚阳的脸上,无比睥睨道,“还请妹妹自重。”
熙宝在暗处看着有些担心,要是比琴棋书画尚阳自然不是对手,但要比起撒泼蛮横凶狠毒辣,文锦哪是对手?
“公主……”熙宝急忙走上前去,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侍女拽住,她冲着熙宝微微摇了摇头,道,“文锦公主可是天锦公主的姐姐,也是陛下宠爱的孩子,她不会吃亏的。”
熙宝一听也觉得有理,她也是继天锦之后鼎鼎有名的五公主啊,哪里需要别人帮忙。想着就打算转身回去……
“江山随我姓,挥剑度万民!”
“我希望你能挣脱他们的摆布,成为了不起的女人……”
熙宝脑海里突然响起天锦走时留下的话不能的,她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去。她要成为一个不被他人摆布的出色女人,现在遇到一个小小的向阳就怕了吗?
再回头看去,尚阳已经和文锦推搡起来,使着蛮力要将文锦推倒在地,旁边围着一圈侍女也拉不开她。
“住手!”</dd>
第29章冲动是魔鬼
“住手!”熙宝从花丛中走了出来,抬手拉住尚阳斥道,“尚阳,你竟敢对文锦姐姐无礼。”
“什么?”尚阳看到走来的是熙宝,有些诧异后立马哼笑起,“几天没教训你胆子变大了,等我教训完她后再教训你。”
文锦自幼熟读圣贤书,柔情似水,温润如玉的,现在被自己的妹妹像抓犯人似的拽的,面色尴尬不已。
熙宝见状立马出手握住尚阳的手腕,将她从文锦身边拉开。
“你、你居然敢拉我?”
文锦整理了衣袖睥睨道,“是你失礼在先。”
“你们、你们两个竟然合伙欺负我。”尚阳恶狠狠的指着她们,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她骄横惯了,有火就发,哪受过什么委屈,自然更不懂得什么叫控制情绪。推开搀扶的侍女,一掌劈了过来。
文锦从未学过拳脚,下意识退了一步。熙宝右步上前,稳稳接住她的手掌,顺势推在她的肩上。
尚阳吃力连连后退,一脚踩在台阶边缘,稳不住身形,整个人都扑倒在台阶上。看样子是摔得不轻,熙宝收住身子,连忙上前扶她。
“滚开。”还没碰到她,尚阳就大叫着打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吼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想谋害本公主,快来人啊。”
周围的侍卫闻声随即赶到,步伐沉重,腰配大刀。
“快把他们两个给压起来,她们想谋害本公主。”尚阳愤怒的嚎叫,完全顾不得形象。
侍卫刚要拔刀,看到对面站着的是熙宝公主,再旁边还有文锦公主立着,手压在宝剑上不知所措。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们给压下去。”尚阳依旧嘶吼,而侍卫还是为难。
熙宝挺身而出,“是我失手推倒了你,与文锦姐姐无关,你莫要胡乱栽赃。”
“听到了。”尚阳指着熙宝冲侍卫吼道,“是她要害我,快把她拿下。”
一听如此,再者又不是文锦公主,一个身份不明的九公主,哪能跟母妃得宠的十一公主相比。侍卫虽未拔刀,但也开始慢慢向熙宝靠近。
“慢着。”文锦轻抬衣袖,制止了他们,“公主之间有误会哪是你们可以近身的。”转而向着尚阳,“你口口声声说被欺负,不如我们面见皇后,让她来评评理。”
“你少拿皇后来压我,你要有胆子就到甘宁宫去啊。”
甘宁宫是尚阳的母亲秀贵妃的住所,秀妃仗着皇帝的宠爱,又生有皇子连,有时连皇后都不买账。进了那地方,有多少礼能讲清楚了?
文锦刚要回绝,熙宝快一步答应,“我就跟你去甘宁宫!”
说好了要成为一个那样优秀的女人,尚阳、秀贵妃、甘宁宫,都是她必须要面对的。
熙宝看着文锦有些微敛眉宇,浅行了一礼,“多谢姐姐关心,是熙宝的错,熙宝一人承担。”
说完也不等人催促,自己迈步向甘宁宫走去。
尚阳看着熙宝的背影,就像看一只往陷进里冲的小白兔,得意嘻笑了两声。斥退旁边的侍卫,大步的向甘宁宫走去。
文锦斟酌了一下,拉过旁边的侍女小欣,低语了两句,也跟了上去。
侍女小欣轻轻退下,看她们背影远去随即就跑出了后花园。
潇宇宫,是皇宫里众宫殿里修得较好的宫屋,里面还有雅致的小庭院。虽谈不上壮观,但秋风席卷红花潋滟时,也是尤为的动人。
潇宇宫内住着的是代国贵客拓跋珪,他是代国正统继承人。他的父亲献明帝死在初夏的五月,而他出生在夏末的七月。母亲献明皇后一同作为客人,住在这潇宇宫内,在如履薄冰的日子里将他抚养成人。
说什么皇子贵客,明白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人质罢了。
拓跋珪已是及冠的豁达男儿,平日里就是清新俊逸的好模样,拔出宝剑更是义薄云天铁骨铮铮,引得众贵族女子纷纷翘首而望。可他偏偏对默默无闻的熙宝公主另眼相待,真是哭傻了一众佳人。
“明日有个酒宴,你要去吗?”紫琦是拓跋珪在皇宫里少有的朋友,两人年龄相仿,性情相投,经常同出同入。
拓跋珪坐在亭子里目光投到很远的地方,喃喃开口,“不去了,还要练剑了。”
“那我也不去了。”拓跋珪看看紫琦,紫琦也看看拓跋珪,“反正没你的地方也没意思,整日聊些阿谀奉承的话,听都听腻了。”
紫琦是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往上算两代那还是皇族的人。虽生在政治圈内,品性倒没沾一点污秽之气,反倒是难得的政清人和文质彬彬。
他经常来找拓跋珪练剑、玩闹、饮酒,感情至深。只是自从熙宝被皇帝许给慕容冲后,原本的朗朗男儿变得阴郁起来。
两人在小庭院里并肩而坐,沉默不言,都是各怀心事的看着远方,倒也不觉得尴尬。
此时一个侍卫疾步来报,“殿下,文锦公主的侍女小欣有要事求见。”
文锦公主?
他们素来相敬如宾没什么交情,会有什么事来找他?
“带她进来。”拓跋珪吩咐。
紫琦敲了敲手中的扇子,奇道,“怎么,这么快就转移目标了?”
“胡说。”拓跋珪拍了拍紫琦的胳膊斥道,“文锦公主眼高于顶,平日甚少与我们说话。难道我还不心知肚明,离她远点吗?”
“你别这么说啊,兴许是你太冷漠了,没看到慕容冲就经常能和文锦公主说上一两句么?”
拓跋珪提起嘴角打趣道,“是的,是他在说,然后文锦公主看着别处听他说。”
想着慕容冲每每倒贴的样子,拓跋珪就忍不住想笑,“文锦公主也真是可怜,遇上这么不知趣的人。每次撞到慕容冲那小子就像绵羊撞到色狼一样,不得不从这个地方挪到那个地方。”
“喂,注意措辞。”紫琦斜眉看向他,教训道,“你不能这么说的……即便你比喻得很恰当。”
两人相视而对,会心笑开。
“见过殿下,见过紫琦公子。”小欣疾步走来,未站稳就忙着行礼。
拓跋珪更是奇了,“匆匆忙忙的,有什么急事吗?”
“回殿下,熙宝公主被尚阳公主抓到甘宁宫去了。”
“什么?”两人一惊,豁然起身,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会这样?”
“是熙宝公主给文锦公主出头,结果不小心将尚阳公主推倒在地,尚阳公主不依不饶,将熙宝公主带去甘宁宫了。”
甘宁宫那是什么地方?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甘宁宫不亚于刑部大牢,请过去的都要小心翼翼,带过去的不死也去层皮的。
“我现在就去甘宁宫。”拓跋珪迅速走下台阶仪表生风,却被紫琦一把抓住,喝道,“甘宁宫是秀贵妃的住所,你现在去只有自投罗网的份。”
“那要怎样,眼睁睁看着?”拓跋珪打开紫琦的手,直往外冲去。
“喂,你等等我。”紫琦连忙追上。
两人一同走出潇宇宫后,紫琦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形顿了顿。他想喊住拓跋珪,然而拓跋珪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走出老远,十万火急的样子。
紫琦不得不重叹了口气,向另一个方向跑去。</dd>
第30章削她
甘宁宫内,檀香袅袅,奢华无度。
精妆雍容的女子端坐正中,拖着茶水倚在铺绸盖丝的长椅上。虽然有细纹悄悄爬上她的眼角,但仍然盖不住她的美艳丽质。
尚阳坐在长椅的一侧,满面笑容的坐等好戏。
下面跪着的是熙宝,文锦站在一旁,缓缓将过程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还忘娘娘开恩。”
秀贵妃放下茶水,视线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文锦,从容的神韵叫人琢磨不透。
“母亲,你可别听她胡说,文锦姐姐就是向着熙宝说话,她们俩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的。”尚阳弯弯的眉宇,楚楚可怜的撒着娇。
秀贵妃拿过女儿的手,细心的抚摸着,关切道,“还疼吗?”
“嗯。”尚阳拼命点头。
下面或跪或站的人被晾在一旁。
秀贵妃关心完女儿,视线再次移向她们,目光渐渐阴鸷犀利起来。食指缓缓游走在茶杯的边缘,随后,让人猝不及防地掷了出去,摔裂在文锦脚步。
文锦吓得连连后退,还未缓过神来,秀贵妃大喝,“来人,压住熙宝那个小贱人,给她三十鞭。”
熙宝眉宇骤然一敛,目光坚定不训,表情视死如归。不叫喊也不辩解,沉默不语。
文锦虽然娇弱,但自小就生长在后宫之中,这种阵势她也是见过了。连忙收拾好表情,有条不紊道,“娘娘,熙宝再怎么说也是父皇亲封的九公主。陛下虽然不在,但后宫还有皇后娘娘做主,您不能在自己寝宫动用私行的。”
此时外屋进来两个侍女,很是老练的压住熙宝的肩臂。后面又跟进来一位持鞭的老太监,眼底还带着可怖的血丝,分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文锦上前一步,沉下声音再道,“还是禀告了皇后娘娘,再定熙宝的罪吧。若被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我们都是要问罪的。”
“文锦!”秀贵妃大喝一声,眼神毒辣凶狠,“你不要以为你是陛下赞赏过的五公主就敢在本宫面前放肆,也不要妄想用皇后来压制我。我先教训了熙宝,再慢慢说你的事。”
那老太监听了命令就只知道执行命令,全然不顾文锦的反对,也不顾及熙宝的身份。鞭鞭下去都是重手,打在熙宝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文锦最是唾弃后宫怨妇的毒辣手段,以往连远观的思绪都没有。现如今竟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后宫的女子们为了达到目的,竟是这样不择手段面目狰狞。
熙宝再不济那也是北国名正言顺的堂堂公主,竟被一个深宫妇人堂而皇之的动用私行,被一个老太监执鞭而抽,这是对一个女子的屈辱,更是对公主头衔的藐视与践踏。
“文锦自知有罪,可文锦也知道后宫里唯有皇后娘娘才有生杀大权。既然秀贵妃要治文锦的罪,文锦不劳您费心,自行向皇后请罪去,告辞。”
文锦行了一礼,正要离去,走到玄关处,被两个侍女左右拦住。
秀贵妃并没有因为文锦的警告而感到慌张,稳重内敛地坐在长椅上,连尚阳都没有动一下。在甘宁宫内,她自小就见惯了种种把戏。
“秀贵妃,您这是什么意思?”众是文锦再好的脾气,被这般无礼对待,也难保不沉下脸色,目光清冷地看向对方。
“也没有别的意思。”秀贵妃张了张红唇,换了个更方便看戏的姿势,继续道,“你烫了尚阳的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没事的。”
“那你想要怎样?”
秀贵妃提了提嘴角,看了看桌上的水壶,又看向旁边的侍女。
侍女见主上一个眼神便明日意思,拎着水壶向天锦走去。
尚阳得意地笑起,娇嗲道,“哎,可别对着脸啊,这一壶下去,怎么着也得留个疤吧。”
“你敢!”文锦毕竟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看着水壶逼近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熙宝受着鞭刑已觉过分,但为了息事也只能忍一忍,现在看见自己受罚后文锦还要受这种惩戒,不免心中一沉,“秀贵妃,你竟然如此心肠歹毒,你是要毁了她吗?”
然而那侍女才不会心疼她们,还未靠近文锦,就将水壶的盖子打开。看着文锦的眸子一紧,抬手就将水壶抛了过去。
“啊”
“嘭!”
文锦失声惊叫,抬袖遮面。
突觉有人出手迅速的将自己拉向别处,而水壶坠落,水洒了一地。
“文锦姐姐,你没事吧。”是熙宝在关键时刻起身推开众人将她拉离原地。
再一看,原本抛来的水壶也改变了原来的路线,碎的地方还有花瓶的渣片。
“拓跋珪?”
熙宝失声,有些不敢相信,“你怎么过来了。”
拓跋珪看了熙宝一眼,确认她没事,又转向文锦,“公主殿下,您还好吗?”
文锦双手抚在胸前,摇了摇头,眼眸颤动不已,没有接话。
显然是被吓到了!
“臭丫头,要死了。”被推翻的老太监从地上爬去,握着鞭子骂骂咧咧的就向熙宝抽去。
鞭子未落,就被拓跋珪稳稳接住,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放肆!”秀贵妃一掌拍在案几上,喝道,“大胆拓跋珪,竟敢擅闯甘宁宫,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拓跋珪杀气腾腾,厉声道,“娘娘在宫内对两位公主下毒手,又作何解释。”
“我教训两个女儿,还要你来插手吗?来人,将拓跋珪抓起来。”秀贵妃一声令下,带刀侍卫从两侧涌入,随即拔刀相向。
拓跋珪哪是随意退让求饶之人,更何况还有熙宝在场,他更是不能有一丝软弱。
侍卫刀刃迎来,拓跋珪将熙宝和文锦护在身后,赤手空拳与一群人博弈。
这么多人打成一团,整个甘宁宫的前屋顿时一片狼藉。
看着在甘宁宫出手的拓跋珪,文锦知道自己又犯了个严重的错误。虽然拓跋珪对熙宝感情深厚,但她应该将消息带个慕容冲才是上上策。慕容冲不但是熙宝的未婚夫,而且为人处世颇有手腕,绝不会向他这样在甘宁宫大打出手。
就在拓跋珪将甘宁宫的侍卫全打趴下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捷报……</dd>
第31章撕,继续撕
“皇后娘娘到”
头戴凤冠的女子疾步走来,一进屋内就看见倒了一片的侍卫,刀刃满地。这哪里还有贵妃住所的样子,若是被陛下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反过来还要治她管教后宫不利的罪。
“秀贵妃,你好大的胆子。陛下才离开几天,你就敢在甘宁宫公然审案了?”皇后怒目而斥,奴才慌忙跪地。
紫琦和慕容冲左右站在皇后身边,面容清冷肃穆,皇后这边气场强悍无比。
而尚阳则搀扶着秀贵妃不紧不慢的站起,走过来缓缓行了一礼。
这臭丫头也开始学着她母亲那样,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皇后上下打量她了一番,目光渐渐不悦。
“启禀皇后娘娘,熙宝和文锦合伙欺负尚阳,我也不过是把她们当成女儿一样叫过来教育一番。”秀贵妃久经“战场”,皇后加两个人质再加一个贵公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文锦置身在一片狼藉之中,忽然倍感委屈,忍不住落下泪来。
皇后看了她一眼,上前握住她柔软的手,一边安抚她一边示意她不用解释。
“教育?”皇后冷哼,“需要用刀来教育吗?”
“那是拓跋珪无礼闯入甘宁宫,才不得不将他拿下。”
“他会无端端的在你甘宁宫动手?”
皇后和秀贵妃两相对峙,互不相让。她俩本就差不多时间进宫,一个得权一个得宠,得权的有娘家撑腰,而得宠的又生了一双儿女。因此两人在后宫是互不相让的斗了许多年。
紫琦站在皇后身后,忽然注意到熙宝的背后一片血红,“熙宝,你受伤了。”
拓跋珪立马上前查看,被熙宝拦住,看着他心疼又愤怒的脸,熙宝下意识的就死死按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再做出冲动的事来。
皇后看熙宝背后一道道血痕就知道她受的什么伤,当即来了劲头,斥道,“秀贵妃,你竟敢在后宫动用私行,你眼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后,还有没有王法?”
“那文锦用水烫伤尚阳,熙宝又将其推倒眼里就有王法吗?”
“烫伤在何处?可有这一道道血痕?”皇宫伸出手更上前一步,气势凌人,尚阳赶紧捂住手腕。她的手腕上若真有什么伤,秀贵妃还不早借势扒了她们一层皮,皇后抬了抬下巴,挑眉,“我怎么听说有侍女看到尚阳拉扯文锦了?”
秀贵妃一时沉默,她的女儿她是知道的,也不是能吃亏的主。
皇后看向文锦又道,“文锦一贯知礼教行善事,还是尚阳的姐姐。秀贵妃,你别忙着教训别人了,还是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吧。”
“本宫自会管教女儿。”
皇后冷哼,在后宫动用私行即便是皇上那也是不允许的,如今正好抓个现行,她也不可能轻易放过秀贵妃,“你管教到现在也就这样,既然你管不好,那就让本宫来帮帮你。尚阳就跟我回去住一段时间吧。”
尚阳一个哆嗦,紧拉着母亲不放。
秀贵妃终于有些动容,“尚阳不甚聪明,还是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哪那么轻易就罢手,皇后刚要发难,外面又传来禀告:
“连殿下驾到”
甘宁宫里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苻连不知何处听来消息,冲冲赶到。
“给皇后娘娘请安。”苻连一来就给皇后娘娘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又转向文锦和熙宝,“见过文锦姐姐,熙宝妹妹。”
皇子连还未及冠,年龄不大,却一直是秀贵妃的骄傲。因为他无论在皇室贵亲之中,还是在大臣之间,都是行走得游刃有余,深得长辈们欢心。有些皇子穷其一辈死读书,也说不出他的一句话来。
皇后还未发话,苻连已经跪下,歉意道,“母亲爱女心切,对晚辈们又寄予厚望,难免严厉些,一时心急才做错了事。现在使得姐姐妹妹受到惊吓,琅青愿意替母亲受罚,给姐姐妹妹赔罪。还忘皇后娘娘开恩。”
皇后眉目微动,缓缓侧目若真把皇子连给抓了去,那些皇孙贵戚大臣夫人的,还不把她门槛给踏平了。可苻连一出面,就放了她,这可不是好的开端。
“皇后娘娘。”沉默半响的慕容冲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好歹他现在也是熙宝的未婚夫,事情又上升到皇子皇后插手的地步,于情于理也不该冷眼旁观。
想着便从后面上前两步,谦和道,“陛下征战在外,宫内更应该以和为贵,让陛下少些牵挂。这本就是姐妹间的一场误会,说清楚就好,不宜牵扯太多人进来。拓跋珪贸然闯入,贵妃娘娘也受了惊吓,难免语气不和冲撞到皇后娘娘。还请皇后娘娘从大局考虑,再看着殿下的一份孝心,让贵妃娘娘休息吧。”
慕容冲话说得煞是好听,既给了皇后台阶下,又不伤秀贵妃的面子,隐隐还带过了熙宝和尚阳的事。他的心绪要比拓跋珪缜密的多,如果一开始就请慕容冲来,或许不用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
皇后面色微动,细细观察着秀贵妃的表情,而秀贵妃只是低首垂目,保持着沉默。
熙宝放开拓跋珪,走到皇后一旁。天锦不在,她若想在浊世中生存,总该尝试着说一些不随性但很得体的话,“知道两位娘娘都是想教好女儿的,熙宝愚钝,不如文锦姐姐知书达理,兴许也有冲撞到尚阳妹妹的地方。如此我们也都知道错了,还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宽心,以后再不敢犯。”
原本被扩大到皇子宫廷的事情,又在两人的劝说下收小到姐妹之间的小事。再看着公苻连还跪在地上,皇后终于晃了晃头上的步摇,抬袖道,“起来吧,没事多陪陪你母亲。八成是看你们都长大了,心下有些不习惯,生怕你们在外被欺负了。”
“多谢皇后娘娘。”皇子连低首行了一礼,恭敬站起,余光中抑制着一丝阴鸷之气。
“孩子们我先带走了,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恭送皇后娘娘。”
临走时两人毒辣的视线还交错一下,大有不死不休的阵势。</dd>
第32章你是谁啊
走出甘宁宫不久,皇后放缓了脚步,侧目身后的人,冷冷道,“拓跋珪,你可知错?”
“拓跋珪知错。”
皇后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齐齐站好,“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后宫,幸亏陛下不在。若此事由陛下来处理,你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了。”
拓跋珪保持沉默,便是应了这份罪了,紫琦忍不住求情。“皇后娘娘请息怒,拓跋珪也是救人心切。”
皇后冷哼,很有多事情并不仅关乎于礼,更关乎皇族大体,不能怪她无情。“事情闹成这样,也不能随便就算了,你去司刑部领二十个板子吧。别等陛下回来,又让人将此事挖出来。”
“是的,皇后娘娘。”拓跋珪没有怨言的接受。
说完拓跋珪,皇后又看向旁边的当事人,不冷不热的慰问,“你们两位公主,可还好啊?”
文锦微微抬眼,目光如无风水面,平静淡然,“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我们挺好的。”
皇后抬了抬向旁边的侍女招呼,“回头差人送点绸缎花饰到两位公主的宫里。”
“是。”侍女应答。
“谢皇后娘娘。”
文锦和熙宝都也没有推辞,也没有高兴,就像接受一个套路一样去接受那份礼物。
“尚阳公主那呢?”慕容冲突然提起了另外一个人。
拓跋珪轻哼,“她?她是最得意的一个,也要安慰吗?”
慕容冲很耐心的解释,“不是安慰,是为彰显皇后娘娘公平厚爱。免得又有小人私下说皇后娘娘偏心。”
“嗯,也对。”皇后点点头,还是觉得慕容冲说话更中听些。
慕容冲看两旁的人都不同程度的沉着脸,连忙又填了一句,“当然了,回头我们私下再去慰问文锦公主,关怀才是最珍贵的礼物啊。”
“还有熙宝了?”紫琦提醒。
“对,当然还有熙宝。”
皇后无心他们的话题,却将他们的神情细细收进眼底,随后莫测一笑,道,“好了,剩下的你们年轻人自己处理吧,我先回去了。”
“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在太监侍女的搀扶下转过了身,拖地的长袍向过往一样沉重,压得她缓缓而归。
“多谢各位相救。”文锦向三位年轻显贵略行了礼,语调轻缓无力,折腾了一天,似有些乏了。小欣站在她的身后,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生怕她有什么不适。
慕容冲连忙回礼,“略尽薄力,不用谢。”
文锦虽然受惊,但一贯的教养还是让她习惯的收拾好仪容,含笑向他们点了点头,又转向熙宝,“妹妹伤得可重?”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改日再去你宫中看你吧,我先回了。”
“姐姐慢走。”
“文锦公主,要不我们送你回去吧。”文锦刚要走,慕容冲急忙上前,满满殷勤的看着她。
然而文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不劳了,还是送熙宝妹妹吧。”说完在小欣的搀扶下,头也不会的离开了。
拓跋珪面色复杂的看着慕容冲与文锦的互动,眼底是睥睨也是愤怒。
他好歹也是熙宝的未婚夫,怎么看关心文锦公主比关心熙宝还多些了,可是文锦又不卖他面子。
紫琦干笑两声,说道,“这次多亏慕容冲了,本来我也只打算喊他去的,还好他机智,将皇后给搬了去。”
慕容冲瞥了瞥一旁的拓跋珪,故意提高声音,“光靠匹夫之勇是没有用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第一时间冲过去。不是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的赶到的。”拓跋珪看着熙宝说出这番发自内心的话,神情肃穆严厉。
慕容冲的观念显然也他有天壤之别,投向他的眼光充斥着嘲讽之意,“熙宝,我送你回去吧。”
“对,你身上有伤,我们一起送你回去吧。”不知道紫琦是不是将慕容冲的话给听错了,明明是一人相送的事情,说出一起相送。若不是他的眼眸够纯净,笑容得够真诚,慕容冲还真以为他是故意找茬。
熙宝心有所虑,但思绪片刻后还是默默点头,“好。”
她在心中劝自己快些习惯没有天锦的日子,快些习惯燕国皇子慕容冲未婚妻的身份。
三人走在蜿蜒的走廊里沉默不语,这条路似乎变得格外的长,长得像一场噩梦,怎么也醒不了。
八公山下,繁星之夜。
秋初季的北方已经带着些许的凉意,从高处望去,八公山下驻扎了黑压压一片的军营,有淡淡的血腥味盘旋在军营上空,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军营的篝火在夜风里跳动,不时有巡营的部队经过。南朝谢石的部队一向军纪严厉,此刻大部分军营已是熄了烛火,唯有少数几个还亮着微弱的光。
其中一个帐篷里,年轻的军官还未休息,坐在案几上若有所思。面前铺着行军地图,旁边就是湿润的砚台,但他思的不是军谋大计,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笔而是一只玉笛。
他在想一个人,想她的英姿飒爽,想她的傲骨烈气……不,他不能想的,他们根本就不会有结果,他们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是北国.军旅家眷,而他是南朝门阀贵族,若仅仅是国家的差异也许还没什么。凭她豪爽的性格,必不会介意这些。可他偏偏也是军旅之人,而且是高层将领,一挥手就能让北国的人死伤无数。
他不是商人之子云殊,他是南朝鼎鼎大名谢氏家族,攻打北国主指挥谢安的儿子,身负大将之名。他是谢琰,在军旅中与北国太子对峙,以一胜十而一战内外成名的大将谢琰。
他们,就算再见也该是战场上吧……
谢琰放下笛子,心绪不宁,再看地图已是什么信息也读不进了。
“报”
帘外忽然传来声音,谢琰收起笛子,刚才的悠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大将该有的正色,“进来。”
士兵进了帐篷,跪地告之,“大帅让您去一趟。”
“知道了,你先回禀。”谢琰回复了士兵,士兵恭敬退下。
这么晚了还会有什么事?
谢琰合上地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身形挺拔的向外走去。
“大帅,这么晚了传唤,可有……”谢琰走进帐篷一边行礼一边上前,然而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站着的两个人给吸引了,确切的说是诧异更多一些。
尽管之前就感觉到他们身份有异,但在南朝大帅的帐篷里看到他们,还是戒备多余信任。毕竟他们耍着花招,装疯卖傻的跟了自己一路。</dd>
第33章物是人非事事休
“阿天?莎莎?”谢琰不禁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又看了看端坐在上的谢石,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心中顿时翻过多种猜测。
“谢琰。”阿天没有在意对方投来的怀疑神色,仍然扬起笑脸迎他。
少了伪装,多了真诚,温和的眼眸里还藏着几分狂喜。就连一旁的莎莎也纯情了不少,瞧着他的眼神还带着一丝含羞。
“你们认得我?”再想起那些天的接触,谢琰顿时觉得自己当时自称云殊的样子很傻,“你们是谁?”
“一别七年,你果然是不认得我们了。”阿天扬着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亲切一下,但眼底还是荡起了黯然之色。
“不怪阿琰哥哥,是我们变了样。”莎莎苦涩的抚摸着脸颊,多年前的烫伤依旧刺目。
“你们……”卸下所有的伪装,他们看起来磊落得体许多,只是谢琰再怎么搜索记忆,也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痕迹。
“谢琰。”谢石提声唤他。
谢琰立马对上恭敬行礼,“大帅。”军中纪律森严,不得有任何越轨行为,即便血脉相连的父子关系,也不允许。
谢石意味深长的介绍,“他们是你儿时的伙伴,博天和景莎。”
“什么!”饶是在战场风云之中也坦然自若的谢琰,也不禁心头一颤,接着就是一潭积雪融化在心底,“博天……莎儿……”
怎么会是他们?
他有些不能接受这一切,他怎么能够接受?
当年小小年纪就意气风发的贵族兄妹,竟成了眼前丑陋落魄的男女。
“你们没有死。”谢琰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张着双臂上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在完全变样陌生的他们面前。
景莎忍不住簌簌而下的泪水,一把扑了上去,心中无限的酸楚和委屈,让一贯坚强的她哭出了声,“阿琰哥哥,是我们啊,我们没有死。”
是的,他们没有死,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活了下来,过着刀口嗜血的日子。
七年前,刘氏一族在贵族的争权夺势中败下阵来,全族及笄以上者人头落地。而年幼尚不知情的他们也遭受牵连,被拖进大牢,用烙铁在脸上烫下奴字,发配远方。
与刘氏交好的高权谢石,暗地里出手相救,才避免了博天和景莎为奴为婢,任人作践的命运。
为了长久的生存,他们不得不在伤势未好的情况下,用烙铁再次烫伤自己的脸,留下一生无法抹去的伤痕。
那伤痕烙在脸上,更烙在心底。
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没有了目标和希望,最终选择留在谢石手下,为他效命。
听着莎儿的哭泣声,谢琰心痛如裂。他无法想象,那样年幼又无邪的少女,是经过怎样的地狱折磨,才熬到了今天。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来找我了?”谢琰放开了景莎,为她抹去泪水,手指经过那伤疤时,忍不住颤动。
博天目光豁然明亮,神色决绝,“我们现在是谢大人的暗兵,一直为他打探北国的动向,以此报答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这样活着也算是救吗?
谢琰内心伤感当年的博天也是如他一般的翩翩少年,花下舞剑、对月吟诗年幼的莎儿更是貌如海棠,能歌擅舞。如今再看,面目伤痕,或癫或傻,曾经的贵族气息一扫而尽只剩草野风痕,深深刻在了他们本该年轻俊美的脸上。
“如果不是大帅的允许,你们是不是也不打算认我?”
看着好友伤感异常的神色,阿天甚为感动,但也只能深深的埋藏在心底。
“其实,我们也没打算那么久不认你。只是觉得……”景莎与博天对望了一眼,认真道,“只是觉得跟在你身边的女子有些可疑。”
“弄玉?”提起她的名字,谢琰心底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个当铺的老板吗?”景莎收起悲伤,正色道,“经过我和哥哥多年跟踪调查,发现他们其实是北国虞美人组织的一个据点。”
“虞美人是北国赫赫有名的天锦公主所创,是个庞大的暗杀情报组织。”景莎顿了顿,非常确定道,“我曾经在那个当铺里见到过她。”
虞美人组织谢琰是听说过的,还特地安排人手调查过他们,但那个组织行事及为隐秘,几乎是查无所获。“你是说弄玉是虞美人中的一员?”
景莎没有直接答他的话,而微微摇了摇头,“她并不叫弄玉。”
是假身份,跟他一样吗?他们都在互相欺骗着对方,谢琰苦涩一笑。
“她叫天锦!”
什么?
谢琰有些难以接受,焦虑片刻再次询问,“你确定?”
“确定。”阿天目光坚毅的看向谢琰,向他解释,“和你上路不久,我就找理由和你分头走了,其实我只是为了确定想法提前到下蔡等她。她果然去了北国苻宏的军营,在大锦军面前,二十万大军高呼她为天锦公主的声音,如雷贯耳。”
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南朝大将和北国天锦公主暗生情愫,说出去真是荒谬。
“上天为何如此安排……”谢琰收紧双拳,强压着内心的痛楚原来他们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还要远。
谢石眉眼安然,比侄子多活了二十年的岁月,已经让他不再为缘分感到差异,“每一个相遇都是一种缘分,每一个因都必然有一个果。”
谢琰垂下眉宇,目光黯然。
谢石眼眸微转,看着刚复命而归的两个年轻孩子,淡淡道,“你们先下去吧。”
他们接下来的任务大帅已经做好吩咐,那事会与谢琰息息相关,若不是此事,别说相认,或许连再相见的机会都没有。
博天和景莎行了一礼,望了望谢琰,面容担忧的走出了帐篷。
“你看阿琰哥哥的样子,早知道她命那么硬,就该将毒下得更重一些。”走出帐篷不远,景莎面露凶狠之色,对过往做过的事后悔万分。
“我就猜到那天下毒的人是你?”博天语调平平,并没有觉得妹妹心狠手辣,做他们这种事的,已无所谓好坏善恶,只要别妨碍任务就行。
莎莎点了点头,“她喝的酒是我给她递过去的。”
“还好没毒死。”如果死了也算立一功,但博天依然觉得妹妹的行为有欠妥当,“谢琰处处维护她,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正是因为看出来,才要她死。哥,你真不该去救她的,还打伤我的膝盖。”那天她扮作黑衣人去劫谢琰和天锦的马车,本来是有希望杀天锦的,结果被亲哥哥给破坏了。
博天并不是完全出于对谢琰的袒护,他想的要比景莎多得多,“她也不知道谢琰的身份,如果她真是天锦公主,我们还是可以利用她的。”
“利用什么,你看阿琰哥哥被她迷了心窍,若被她得知真相,保不定被利用的是谁了。”
景莎置气时还残留着当年俏皮的影子,博天浅笑着安慰,“你阿琰哥哥生长在天皇贵胄之地,不是那么容易被利用的。”
景莎冷哼,心中一阵酸楚,想当年她也是和谢琰门当户对的人,一转眼竟是天壤之别。</dd>
第34章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大帅……”谢琰脑中思绪难耐,想着今夜必有事要发生。
“坐吧。”谢石走下案几,来到摆有棋盘的卧塌上。
他是谢氏家族的掌门人,平日性情淡薄,不问世事。但当大难降临时,南朝皇帝还是不惜任何代价将他请出山委以重任。
已过四十的他还像三十几许的健壮男人,精神勃发,目光炯炯。每当他一身戎装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好似一块深得信仰的丰碑,叫人情不自禁的跟着无往不前。
“一路行军也是劳累,不如今日就陪本帅下一盘棋吧。”
“是。”谢琰淡淡行礼,也跟了上去。
下棋是容易,难的是如何走下他的棋盘。
谢石持黑棋,握有主动权,先落了子。
“新得情报,此次北国苻坚共挥军八十万,对南朝是志在必得,你怎么看了?”他们不过才八万人马,而对方竟有十倍之多,然而此刻谢石气态安稳,似乎心无所惧,好像在聊一件不碍事的家常。
谢琰持白棋,也跟着落子,“苻坚统一北国不过才六七年的时间,现在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内部统治不稳,没有雄厚的物质基础。而且连年征战,百姓早已厌战,军队士气不高,也不得民心。”
谢琰不是第一次与谢石对弈,对他的手段习性多少有些了解。他抬了抬目,紧跟着又落了几子,加重了声音,“这是其一。”
谢石看了看他,不为所动,一边听他继续说着,一边在其他方位落了几子。
“其二,苻坚这人不择贤愚,听闻在统一北方是就经常犯赏罚失明的事情。这会让原本就不刚毅的团队更加难以团结,也给对手留下机会。”
谢琰也紧跟着调整策略,势要将其包围,再说道,“其三,苻坚好大喜功,对战局缺乏冷静客观的分析,不重视战前部署。不过他有个手下叫王猛的,此人很是了得,若能除之,如断其臂。”
谢琰的围困让谢石短暂的思绪,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理。”他选择放慢了棋步,与对手周.旋起来,“苻坚给自己挖了很多坑,但他身边能人异士也多,要想除之也非易事。你可有好的对策?”
这种周.旋,谢琰很熟悉,“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如用在战役上,数离间为最妙。”
“让敌人自残,又不伤我们分毫,确实在理。”然而周.旋中不过是调虎离山的计谋,谢石又回到原处,落下几子,“用军之事我们这边也有诸多能手,八公山山势蜿蜒险峻,布下陷进引蛇入洞,也算妙手。可是敌佣兵八十万之多,而我们不过八万,纵有陷进迷阵,那也要有兵做饵收网。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谢琰停下手中的白棋,略思绪道,“那大帅可有高计。”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们要最大可能的保存实力,让敌人自败。”谢石今日在原有的基础上换了一种走法,可谓是老谋深算。
谢琰犹豫片刻,还是尝试着落了一子,淡淡道,“还望大帅指教。”
“听景莎来报,你与那个天锦公主似乎走得很进。”
谢石说得很轻,却让谢琰伸来的棋子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不过萍水相逢,又巧得趣味相投,哪有什么近不近的。”
“天锦公主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女子,小小年纪自创虞美人组织,深得苻坚信任,拥兵二十万。”谢琰的妙手让谢石也斟酌了一下,但还是未有理睬,继续走他的路子。似乎对棋局走势胸有成竹,“若能以她为轴点,撬动人心,苻坚的八十万大军必将翻江倒海。”
“谢琰愚钝,不甚明白。”
谢石留意其对手的神情,未有失望之色,反而有看重的意味,“你有逸群之才,怎不会明白?可惜行军打仗本是冷血之事,容不得儿女情长。既然你以云殊的身份得了她的好感,不如就再走一遭吧。”
谢琰的白棋剑走偏锋,手法越发的精炼,“天锦公主既是将国之才,又是萍水相逢可诱的。只怕她连朋友都未曾认我,我又怎能以她为轴点,撬动那八十万大军了?”
谢石放慢了收局的速度,看着对方的腰间说道,“你腰的香囊可否一看?”
“……”谢琰心头一热,但还是将腰上的香囊解下,递了过去。
谢石苍劲有力的手握着精致秀气的香囊有些格格不入,但他还是很自信的观察起来,话题却又没落在香囊上,“谢琰,家国天下可在你心?”
“在!”谢琰口吻坚定如石。
“儿女情长心中可有?”
“有!”依旧是不欺瞒的回答。
“很好。”谢石放下香囊继续回到棋盘上的操控,“你的妹妹和景莎一般大吧?”
提起幼妹,谢琰心头一人,“是的,妹妹性情温和,从前就不如景莎俏皮。”
“不知道在她脸上烫一块疤,你心中可忍?”
谢石有意无意的说着,却让谢琰心头一震,手中冒出了冷汗,“妹妹如遭此大难,怕是活不下去的。”
谢琰的棋势渐渐逼上对手,谢石不动声色,继续有条不紊的说着,“我们南朝兵力远不如北国,我们身边是八万年轻勇士,背后是亲人君主。我们若败,满盘皆输。不知道北国的铁骑踏上南朝的疆土,会是怎样悲惨的情形。”
谢石没有答话,他看着棋盘,目光却深入到棋局的背后。
“我身为主帅,责任重大,每一条亡魂都会留在我的名下。”说道此处谢石忽然一顿,抬头看向对方,语气轻柔了许多,“谢琰啊,你打算为本帅承担多少了?”
他依旧没有说话,棋局上的围攻之势在慢慢收紧。
“你仔细看看香囊下的玉坠,是否刻有北国的旗腾?”谢石将香囊还了过去,看着被逼退的棋局,不紧不慢的落着子。
谢琰接过香囊细细看去,“是……”旗腾的图案很小,浅浅的刻在玉上,若不注意还看不到。
“你也许不知,那是北国皇室才有的殊荣。寻常百姓是不能持有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不会轻易送人的。”
“……”谢琰看着香囊有些走神,他想到关于天锦的种种,难道桀骜如她,也会有疏漏的时候吗?
“该你落子了。”谢石看着败局已定的棋盘,仍不为所动,似乎不走到最后一刻就不死心。
谢琰将香囊放在一旁,两指携起一颗白棋,在胜负以分的棋盘上犹豫不决。最终,他将白棋落在一个最糟糕的位置。
“一子不慎,满盘皆输。”谢石扬起嘴角,落下最后的黑子。
果然,最终还是他赢了。
看着优秀的孩子,两鬓见白的主帅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叮嘱道,“回去休息吧,明日早些启程。博天和景莎会随时和你联系。”
“是。”谢琰收起香囊,行了一礼,退出了主帅的营帐。
外面的夜似乎又浓烈了许多,唯有清冷的风刮在脸上,才能放松他的呼吸。
关于国家,关于种族,关于他们……如此兵荒马乱的年代,未来又会是怎样的了?
他是谢琰,谢石的侄子,一个喜欢化名云殊到处游历的人同时也是北府兵里的辅国将军!
其实他早就领悟过来,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选择,所以人的一生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做很多事情。
谢琰对着遥远的星空黯然低唤,“小玉……”
他们又要见面了,但这一次一定不会像上一次那样萍水相逢。</dd>
第35章你我风姿
在北国与南朝的边界线,靠近淝水的巨型山峦接地带,那里有原始自然的壮阔风景。各异的花草木林,遍地的飞禽走兽,还有偌大的湖泊倒映着蔚蓝的苍穹。放眼望去一片的如诗如画巧琢天工。
这里也是文明之手无法触及的封闭地带,不被政治圈养的人们自称是白源族,他们世代过着一种朴实简单的部落生活。
青草盛旺的八月中旬是白源族的花神节,也叫着女儿节。这个古老的节日在没有历史记载的白源族中已经流传了很久很久,至于有多久,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从老人的口中得知,而老人也是从自己的祖父母那得知,如此一代又一代的传承着。
花神节会举行五天,每天晚上族里的人会围在巨大的篝火边唱歌、跳舞,还有挑选自己的意中人。
如果能在花神节中选中自己的意中人,那可是会得神祇祝福的莫大荣幸,即便是在平日里看上眼的年轻人,也要等到花神节的时候才公开恋情,甚至是许下婚姻。
这也使得花神节后的九月,白源族整月都热闹非凡,会有很多人在这阳光明媚冷暖得当的季节里嫁娶新娘,从此携手一生。
天锦在探查地形时偶然发现这个种族,里面人口有二千之多,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生活着。略一接触,便发现他们格外淳朴热情,非拉着她和下属参加花神节。
这是花神节的第一天,年轻男女会带着自制的民族特色浓烈的面具,在一堆一堆的篝火间跳舞、喝酒。
篝火早早就堆出奇特的形状,一直蔓延到百米之远,让足够多的人参与其中。
夜色降临之后,篝火被一路点燃,整个山谷顿时沸腾起来。
天锦带着别人送的面具,坐在角落里,看着年轻的男女或唱或跳。陌生的歌舞都极具特色,令她向往又不敢贸然上前。
这些舞蹈起初是个人单独的跳,随着鼓点节奏越发的高涨,年轻男女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舞伴,气氛也渐渐升温。
天锦坐在角落里看着开心的男女,心里渐渐浮现一个男子的身影他现在在哪了?他过得还好吗?他会不会也有想到我了?
他若在这里,哪怕只是做在我的身旁……这夜晚大概就完美了吧。
天锦的瞳眸渐渐放空,坠入到遥远的地方,面色不知是不是篝火太近的缘故,微微泛红。直到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她才猛然回过神。
视线里,一个身形匀称磊落的男子向她伸出邀请的右手。这只手修长白净,骨骼分明,纤细有力,指甲经过细心的修磨,甲盖的长度恰到好处,形状圆润平坦。
不得不承认,这人一下子就给天锦留下了好感,但天锦依旧是不为所动,含笑拒绝,“我不会跳这个舞蹈,你去找别的姑娘吧。”
然而那男子就像没有听见似的,依然倔强的邀请她。
天锦的心情也不错,礼貌的挥手,“我不是你们白源族的姑娘,只是观看而已。”
男子带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显然是铁了心的要与她共舞。趁着天锦将手伸出来的空档,他一把拉住天锦的手,将她拽出角落。
辛夷和朱瑾瞬间站了起来,甚至将手按在了刀柄上,但是他已经搂住天锦的腰,将她带入了欢闹的人群,并且翩翩舞动起来。
起初天锦脚步混乱,完全不能放松,然而跟着他多走了两步,便发现这个舞蹈她是会的。
北国天下统一,文化交流起来自然也是多而杂乱,每至重大节庆之日,各路高官贵族各有特色,显得大家都难以融入。当时北国的礼部,就四处搜寻了艺礼精通的全才,做了很多觥筹宴会上的统一。
其中就有融入各家所长的舞蹈二十四支,而二十四支舞在贵族中广为流传的就有六支。
要知道在贵族门阀中,无论男女但凡有资格参加盛宴的,无不精通某一样艺礼乐器,用于酒酣之时的助兴,或者彰显门楣显赫。
此刻男子带天锦跳的,是那六支舞中唯一的双人舞,别说贵族了,只要家中有点富裕的,应该都能跳出个模样来。
虽然此时北国已亡,但那些美好的文明,依旧被广为流传。
天锦是皇族出身,即便更擅长的是舞剑驯马,但这些简单舞步还是难不倒她的。
这支双人舞编排得很简单,随着手臂身体的不断配合,足下一共三十六个走位,肢体动作从简单到激烈。以男子领舞,动作刚劲礼貌,女子随着男子的领动而衣袂翩翩,动作柔软轻盈。
而天锦跳来又多了几分洒脱和英气,来回周.旋着像极了两只对弈的蝴蝶,互不相让又互不离弃。
白源族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从周围开始渐渐停止了酒肉与喧闹,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然后渐渐转为震撼。他们在天地自然的风口浪尖讨生活,他们的文化就是开弓射狼、挽刀割鹿,所以无论说话喝酒,还是唱歌跳舞,都带着蛮横雄勃之气。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种特别又美丽的肢体动作,可以这样暧昧隐晦的表述男女风情。既展现了女子动人娇媚的情怀,又展示男人海纳百川的风度。
“天啊,他们跳得太好了。”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的赞美,甚至有人将手握在胸前,痴痴的憧憬起来。
舞步一路激烈起来,手臂的动作带着衣袂挥舞欲飞,白源族人忍不住举杯吆喝,为他们热烈鼓掌。
“他们实在是太美了,以后一定会结婚,并生下漂亮的儿女吧。”有位姑娘忍不住的赞叹,透过面具看到她失落的神色。
舞步的最后,两人牵手相视,身体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宛如无尽的守望,不惧风霜。
“哦”四周的人无不欢呼雀跃,连连拍掌,起哄着让他们在一起。
天锦带的是半遮面的花饰面具,浅红的唇轻轻一笑,有些羞涩的要松开对方的手。然后那男子顺势拉过她,隔着面具碰着她的脸颊,宛如轻轻的一个吻,温柔又纯情。
天锦恍如触电般推开了他,刚刚还柔情的目光刹那凶狠,即便是隔着面具也不能原谅他的无礼。
“你不是白源族的人!”白源族的男儿为了家庭的生存,很小的时候就在森林你穿梭,日晒雨淋攀树过水,怎么可能有那样白净的手。而且白源族十分封闭,这里的男子又怎会跳贵族的舞蹈?
对方没有开口,周围的人还在注视着他们,天锦撇了一眼四下,沉着脸往人群之外走去。大家还以为她在害羞,走了老远都还在起哄。直到转过一个弯才,避开了众人的视线,起哄声才慢慢听着。
鼓点再起,年轻的男女再次陷入自己的狂欢。
那男子不紧不慢的跟了过来,平均的注视着她。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我?”天锦也不兜圈子,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询问。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缓缓的伸出手企图触碰到她的头部。
“放肆!”天锦勃然大怒,一掌扇在他的脸上,打掉了他的面具。
昏暗的火光照出他的面容,俊颜如玉、眉目雅致,他不但没有怪罪她,反而浅浅的笑起。</dd>
第36章缘分也是一种阴谋
“云殊?”天锦诧异的唤出他的名字,隐隐透着思念,“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殊再次伸出了手,重复起刚才的动作,这一次天锦只是有些微愣,并没有反抗。
他从她的发间取下一片草叶,轻轻的松开手指,有风将它带走。再端详着她的脸,轻声回复,“你不是让我来找你的吗?”
“我来了……”他的话很轻很轻,轻得仿佛能被一阵风吹走。可天锦就是听得那么的真切,“你不继承家业了吗?”
“继承家业什么时候都可以。”云殊望着不久刚离别的人,不容置疑的说道,“可有些人不去见,怎样都不可以。”
他说得含蓄,天锦却听得红了脸,还好有夜色将其悄悄遮住,不至于让她连头也抬不了。也许是洒脱久了,天锦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暧昧十足的话,于是便换了话题,“你应该去军营找我才对,怎么跑到这封闭的地方来了?”
“缘分吧!”云殊略歪过头,如此解释着。
事实上他的信息是景莎送来的,大帅早在未经得他同意之前,就做了相应的部署。以后这样的消息传递还会有更多,可他现在面对着她,连一个谎言都有些承受不来,还不知道未来的事态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缘分?”天锦并没有被重复后的喜悦冲昏头脑,略分析就知道不会那么巧,“这个村庄坐落在山上,你会为了找我故意攀一座山?说吧,你终于甩掉我之后,又轻松自在的去哪游山玩水去了?”
云殊淡雅的轻笑,露出一种被你拆穿的表情,“好吧,其实我就是要去军营的,只是在路途中碰巧看见你带着两个女人在攀这座山。白源族我之前就来过,知道今天是他们的花神节,才故意悄悄跟上。还带着面具故意拉你跳舞,平日里你都是英姿勃发的,今天我就是要看看你柔情似水的一面。”
天锦笑着撇过头去,也许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笑得这样纯粹。
“那你这次打算陪我到什么时候?”
“这个……”云殊装作谨慎思考的样子,然后认真道,“要不就陪到你赶我走的时候吧。”
天锦有些诧异他的回答,“此言当真?”
“当真!”
“那如果我让你带在军营你也会去吗?”
“去啊。”云殊点了点头,露出浅浅的笑,“我可以做饭给你吃。”
“哈。”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让天锦笑出了声。
她利落的摘下面具,一挥手的抛向远方在他面前,她不需要那种东西。
云殊站在天锦的身侧,大概有一掌的距离,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风吹过来时,他的发丝会路过她的肩头,而她又能敏感的察觉到,又不能真把它当成一片叶子弹开。
就这样有意无意的,月色越发撩人起来……
篝火渐渐熄灭,留下炽热的木灰,白源族的人歌尽舞歇,酒杯空倒,逐一散去。
私下无人时,朱瑾走进天锦的屋子,探寻道,“你真的要带他回军营?”
“是的。”天锦答得很干脆。
“现在战事正是吃紧的时候,贸然带一个陌生人进军营,会不会不太妥当?”朱瑾尽量将话说得婉转。
“云殊不是陌生人。”天锦抬起头看她,严谨道,“他救过我的命。”
朱瑾微敛一时语塞,因为那段时间她并没有跟在天锦的身边。
此时辛夷掀开了门帘,一阵寒风刮进屋内,眼眸迅速从天锦脸上扫过。
天锦看着她,目光微微闪过一丝寒意,“怎么样,有查到他和白源族的关系吗?”
辛夷沉下眉目,并未开口。
朱瑾忍不住道,“公主的安全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知道,不用解释。”天锦坐在窗边,姿态精神,抿了一口茶水。
辛夷深吸了口气,当她和朱瑾得知要将云公子带回军营的消息时,都是一致反对的。然而看天锦的态度,她也不打算再劝了,直接问道,“那公主打算怎么跟太子和陛下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天锦眼眸豁然雪亮,神色桀骜,“我天锦带人去什么地方,还要向谁解释吗?”
“但是太子和陛下都不会同意的,现在战事正是吃紧的时候。”辛夷顿了顿,睫毛略低垂了一下,继续说道,“或者给云公子一个身份。”
天锦忽的一声冷笑,狂傲不驯道,“他就是我天锦的朋友,没什么需要掩饰的。”
“你这么相信他?就因为他救过你吗?”天锦很少会意气用事,朱瑾有些担心,忍不住提醒,“给你下毒,后又暗杀你的人到现在也没查到,能够完全避开虞美人组织的,天下可没多少人能做到?”
辛夷也跟着暗示,“况且每次你遇难的时候,他都那么巧的在你身边,敌人的目标到底是谁还不一定?”
“我天锦何时看错过人?”天锦莞尔轻笑,毫不在意,语气里带着森森傲气,“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会逃过我的眼睛。”
朱瑾和辛夷对望一眼,暗暗叹了口气,“那主上先休息吧,我们退下了。”
天锦点了点头,背过了身。
耳边传来关门的声音,世界忽然宁静许多。天锦趴在窗台上,默默地凝望着远方。
她也会看错人吗?
不,她不会看错的。起码云殊,她没有看错。
想到此处,天锦对着星空浅浅的笑起。
翌日,天锦带着云殊向白源族告别,感谢他们的款待。兴许是被他们昨夜的舞技给折服,热情的白源族人手挽手的挽留他们。
若换做平常,多才多艺的云殊又在身边,天锦还真想会同他们一起过完女神节。但一想到此刻战事吃紧,大锦军的二十万将士还眼巴巴的等着她回营,天锦说什么也没有答应他们。
白源族离北国的军营并不远,从早晨开始下山,到傍晚就能看见大锦军的旗帜了。夕阳的余晖中,大锦军红底黑字的军旗,红得似团燃烧的火焰。安插在军营的多个角落,一直绵延百里,仿佛看不到尽头。如果再加上相隔不远的太子和苻坚的六十万军队,移动起来恍如能遮天盖日。
云殊站在高坡之顶,目光肃穆眉宇紧锁的向下俯瞰北国大军一共有八十万之多,而大锦军只有二十万。可即便是这二十万,与他们全部的八万军队直面相抗,他们南朝犹如螳臂挡车,也只有被瞬间碾压的份。
也许大帅的决定并没有错,是他太不自量力了。</dd>
第37章初见大锦军
“云殊……”
“云殊!”
“啊?”忽然听到旁边的呼唤,云殊心神一乱,又瞬间整好,“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天锦的视线从自己的大军中移向旁边的佳公子,仔细的辨别着他的神情,“在想什么了,这么出神?”
朱瑾和辛夷也纷纷投来目光,那些眼神无不是能探索到人性深处的利刃,此刻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向他发射而去。
云殊挑起眉宇,露出敬仰的神色,“我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队,一想到我们太平的日子,是这些士兵们奋勇牺牲才换取人的,我感到很惭愧。”
“你不用惭愧。”天锦收回目光,再次转向大锦军。在不打仗的时候,士兵们也会按照要求进行操练,那一声声的怒吼雄气十足,直上云霄。
天锦看着年轻壮士的他们,就像看着让自己骄傲的孩子,在他们注视不到的地方,她的目光会莫名的温和许多。
“你们行商交税,而那些税会拨出一部分来供养他们。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到他们付出的时候了。”
天锦有些得意的扬起嘴角,云殊轻声探问,“你们真的会踏平南朝吗?”
“那是必然的。”天锦目光如剑,冷若冰霜,又志在必得。
云殊转过脸,沉下眼眸,余光中一旁的朱瑾还在注视着他。然后他又迅速抬起,看向大锦军的深处,用略敬佩的口吻道,“你既然能进出军营,那见过大锦军的主帅,天锦公主吗?”
天锦心头一跳,抬了抬眉故意问道,“怎么,你有兴趣?”
“听闻天锦公主不过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却是陛下亲封的大锦军主帅。”云殊缓缓的张开衣袖,手掌推开轻风,扫过二十万的大锦军,无比感叹,“这样纵横沙场叱咤风云的奇女子,恍如人间妙谈,我自然对其敬仰有加的。”
“那你觉得她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云殊不假思索的说道,“自然是智慧无双、骁勇善战,英姿飒爽、大气果断的女子。”
天锦一笑,又追问,“那长相了?”
云殊没有直言,而是思绪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说起,“她既能舞动弄枪,又能骑马涉虎,我想她应该比较高大威猛的吧。在战场上临危不乱指挥将领……嗯,说不定嗓门也比较大了。你说对吗?”
天锦转过头拉着马缰,深深吸了口气,脸色一阵青白。倒是两旁的朱瑾和辛夷,不知何故的一起笑开。
“怎么,是我说错了吗?”云殊苦笑,又好似有种逗弄的神情,“小玉,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可以告诉我啊。她是不是长得和我说的完全相反,她很漂亮是吗?”
“她呀,相貌平平……”天锦开始收集缰绳,向山坡下走去,“大概,就像我这样吧。”
“像你这样还相貌平平。”云殊随即追了上去,大声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惊为天人的女子吗?”
天锦噗嗤笑起,一边驾驭着骏马,一边侧目看向身旁的年轻公子。他策马奔腾,踩着夕阳的余晖,英姿勃发。相处以来,也感觉到他的智勇双全静淡内敛,气质飘逸谦谦有礼。似乎比她所见过的王子贵族都要尊贵沉稳些真是难得一遇的人啊!
四人骑马一路向大锦军冲去,高台上的人见到他们的身影吹响了号角。很快,从里面出来大批人马,向他们冲了过来。但是领路的女子并没有减速的意思,云殊也跟着不动声色,一路奔驰。
在距离五米的时候,双方都勒住了马。对方所有的将士迅速下马,上前跪地行礼,“恭迎大帅回营。”
马上的女子并没开口回答,而是看了看身侧的男子。
云殊也转过了脸,意味深长的看向她云殊与弄玉的故事就此画上句话了,而云殊与天锦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云殊翻身下马,撩衣单膝跪地,恭敬行礼,“是我失礼了,公主殿下。”
“你没有失礼。”天锦赞许的看向他,认真道,“你一直做得很好,起来吧。”
男子直起身子,不卑不亢,抬头注视着她。
“怎么,跟你想象中不一样吗?”天锦迎向他道。
“是有些不一样。”
“那是好还是坏?”
“自然是更好了。”云殊淡淡道。
天锦将他细微的变化收进眼底,问,“你似乎不那么高兴。”
云殊直挺着身子,并没有否定,“能亲眼见到传闻中的锦公主是在下的荣幸,只是又觉得与小玉的距离有些远了。”
天锦内心沉了一下,停顿片刻,淡淡问,“那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云殊目光坚定,重复道,“除非你赶我,否则我就不离开。”
天锦看着他,最终笑起,傲气道,“上马吧,随我进军营。”
“是,公主殿下。”
“不要叫我公主殿下,叫我天锦。”马上的女帅吐字清晰的说着,然后又面向魁梧的众将士,厉声道,“都起来吧,回营!”
云殊透着夕阳的光辉看着她,她真是英武飒爽极了。
大锦军的兵营军纪严谨,天锦将云殊带进军营,简单吩咐后就再没人骚扰询问过他什么,甚至连侧目都没有,就好像当他不存在。
也对,他无功无绩,两袖清风,腰间连把佩剑都没有,怎么看都跟他们不是一路子的。兴许真的将他当成大帅的一个朋友了,还是个徒有外貌的公子哥。
但也有人例外,比如韩优与媛媛。
“云公子?”媛媛站在帐篷外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还没等云殊跟她打招呼,媛媛转身就冲着不远处喊道,“韩少,韩少,你快过来。你看,云公子来了。”
“什么云公子?”韩优穿着戎装,精神焕发的从别处走来。刚一见到他,立马瞪大了眼睛,“云殊公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云殊打算说什么,还没吐出一个字,他就独自说起来,“我知道了,一定是小玉姐姐让你过来的。你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小玉姐姐的身份了吧,她可是天锦公主,大锦军的少帅。你以后对她可客气点,她让你往东你就不许往西。”
说着还拍拍他的肩膀。
“这个自然,我一向很敬重天锦公主的。”云殊终于插上了话,脸色也是露出赞许的笑意。
韩优又想到什么,试探性的问道,“你这次又打算住几天?”
“住到天锦公主赶我走为止。”云殊如实相告。
“什么?”媛媛有些意外,随即果断道,“那我现在就让小玉姐姐赶你走。”</dd>
第38章才华是挡不住的
媛媛说着就要跑开,被韩优一把拉到身边,目光紧盯着云殊,敛眉好意的劝道,“这里可是打仗流血的战场,不兴你那些琴棋书画,你来错地方了。”
云殊看他们个头已高,神情却还跟孩子似的,不免苦笑,“你们那么不希望我跟在天锦公主身边吗?”
媛媛扬起下巴,嘀咕道,“你哪配跟在小玉姐姐身边啊?”
“这个……”韩优侧过头想着怎么把话说漂亮了,又能表达意思,最终他故作深沉道,“你是经商的,不懂军事大权,虽然有些才华,但我们小玉姐姐毕竟是公主啊。这个……总之琴棋书画她总会厌倦的,能够陪她衡权天下驰战沙场的贵族人士,才能长久的待在她的身边。”
顿了一下,韩优又加了一句,“还要让陛下满意。”
也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有理了,最后忍不住点点头,算是对自己的夸奖吧。
云殊忽然笑出了声,清雅脱俗,“韩少啊,你的心意我带天锦公主先谢过了。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什么简单不简单,你打的主意,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大概是讨厌别人对自己的轻视,韩优有些不乐意的轻哼一声,同样也很轻视的看他。
是吗?他也看出什么?
他大概只能分辨得出,他看天锦公主的目光跟别人有些不同。
可是人生,如果就这么简单该有多好!
“天锦公主是我的好友,不管我是经商还是弹琴,不管在花前月下还是在奔驰沙场。我站在她身边,只需经过她本人的同意便可,明白吗?”云殊说得轻声淡语,却又不容置疑。
韩优略有些走神,恍惚间突然有点被他的气度给镇住,随即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一定不能输给他。
“总之我不管你什么经商弹琴的,你要是敢伤害到小玉姐姐,我一定不会饶你。”少年将长剑横于胸前,清冷桀骜,就连他的未婚妻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云殊含笑点头想当年他也曾这样少年不知事,不惧艰险,视高山如平坦,直性来去。只是那时他没有赶上纷乱的年代,所以他还分不清抚琴与驰战的差异到底有多大。现在赶上了,却又少了那份无所顾忌的率真。
再看眼前的韩优,当真是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
天锦回到军营的第二日,就早早起来整理这几日未处理的事宜。没过一会,朱瑾进来报告,“主上。”
“有什么事吗?”天锦头也未抬。
“云公子在和将士讨要锅具、白米,还是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他非要给你做早膳。”
“什么?”天锦短暂的微愣后又想到什么,忽然笑起,“你告诉他这些事情让下人做就可以了,回去歇着吧。”
朱瑾没有回头复命,而是有些无奈道,“都说了,但他不答应。”
“是嘛?”天锦莞尔,放下了手的竹简吩咐道,“那就给他另设一个厨房吧,东西都给他配齐了,他要是需要什么,就给他。”
朱瑾略停顿了一下,忍不住提醒道,“这样真的好吗?公主的饮食要交给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朋友,这是最后一遍。”天锦敲了敲桌沿,斩钉截铁道。
“是。”朱瑾目光微寒,点头退下。
天锦看着外面略笑了一下,再次投入到繁琐的军事中。
“天锦?”不久,帘帐再次被撩开,那人轻唤了一声,好像在询问她的意见。
声音是熟悉的,就算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是谁,但天锦还是抬起了头,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投去笑意的目光,“上来吧。”
云殊一手托盘,稳妥的走上前去,将托盘放在案几上。然后撩衣轻轻盘坐在天锦身侧,为她将早膳一一取出。
一碗菜粥,一个小馍,一杯清水。是很清淡的早膳,但很符合天锦这样的军旅之人。
“这种事交给下人做就可以了。你一个贵公子,做这些干什么?”天锦一边说着一边将竹筒整理到一旁。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我可不是吃白食的人。”云殊将粥碗端到天锦的面前,末了又添了一句“特别是缺乏粮食的时候……”
握起勺子的手忽然一顿,天锦抬头看他,眼眸快速的闪过一丝寒光,“你怎么知道?你去过粮仓?”
“那么重要的地方,我怎么会去了?”云殊略一挑眉,直白道,“偶然听见有人抱怨负责炊饮的人技术太差,做的粥时厚时薄,最近还厚的少薄的多。说到底负责炊饮的军人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若不是粮仓匮乏,我们锦公主又怎会想出这种既不让人寒心,又可以节约粮草的事了?”
天锦微提了嘴角,并不否认,“陛下宣战太急,去年粮草没有丰收,今年又未到征收的时候,眼看还有几个月要支撑,不得不做好准备。”
云殊直起身子,未接她的话,说起了其他事情,“再此向北十里处,有群山绵延,坐东南向西北,阳处有木,阴处有水,这说明什么问题?”
天锦不解,“不过几座山,山周围环水绕木,有什么可奇特的?”
云殊意味深长的看向她,提点道,“这种山从神学上来讲风水很好,适合安葬,能富子贵孙。”
“你是说……”天锦是何等聪明的人,只是略提醒一下,她就能想到后面的许多事,“让我去碰碰运气。”
云殊点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或许会有哪个大户在那里安葬,又或许会陪葬许多粮食以备子孙享用。当然,也许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你出门游山玩水,连这种东西都能看出来?”天锦轻笑,又发现了他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我手下也有些能人异士,让他们去查一下便知道有没有大墓,有希望总得试试。”
云殊含笑不语。
天锦为刚才的怀疑感到羞愧,但又难以开口向他再提此事,于是便落下勺子,尝了几口他做的菜粥。然而,味道竟是意外的好。
“云殊……”
“嗯?”
天锦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他,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怎么连做饭都那么拿手啊?”
“哦,这种事,我很有天赋的。”云殊也毫不谦虚的直言,“小时候我对美味的食物感到很好奇,于是便偷偷下地拔了一颗生菜吃,结果沾了满嘴的苦味。我回来问家奴为何味道差异如此大,他们告诉我大部分食物都要做熟了才能吃,而且还要放一下调味的东西。于是,我就跟着他们进了厨房。谁知道,一个大厨就这样诞生了。”
说到最后云殊还得意的冲天锦眨了眨眼,惹得天锦笑出了声。
“其实你很有才华。”
“我知道,很多菜我没看过都会烧出美味。”
“我不是说菜。”天锦摇了摇头,一手搭在云殊的袖腕上认真道,“你应该是博览群书的人,知天文地理,懂衡权心机。如果只做一个厨子,真是荒废人才。”</dd>
第39章试炼露山水
云殊淡雅笑起,拿下了天锦的手,目光灵敏,“我既博览全书,也就看开了很多事,衡权心机并非我所向,还望见谅。”
天锦也知一些文人异士性情淡雅,不屑与权谋为伍,若是旁人她倒也不在乎。只是他是云殊啊,天锦莫名的希望他能和自己站在一起,指点天下。
“我可以让你做我的客卿,为我参谋,绝不逼你做违背道义之事。这样半客半谋,既能帮我做事,又能自由自在,日后还有机会加官进爵,岂不甚好。”说到最后,天锦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应该会同意吧。
然而坐在旁边的人一身磊落之气,依旧笑着婉拒,“多谢美意,可我还是觉得为你掌勺才更适合我。”
天锦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他总是这样,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拒绝她,一点也不知她的心意。
往后的几天云殊过得风平浪静,他原本低调收敛,有些事看穿也不说穿,只知每日为天锦做膳食,其他一律不管。甚至有些人见了几次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直呼他为少帅的厨子。
积压的事物都处理好后,天锦每日清晨都会晨练,她自然会邀请云殊一同前行。云殊会陪她在附近走上一圈,但会婉拒和她比试切磋的要求。她现在毕竟是天锦公主,是大锦军的主帅,不能随意就打落了她的剑。而且云殊也不想太过张扬,在军营附近与他们少帅刀剑相向的,难免会引人侧目。
这日晨练后太阳高升,天锦刚进帐篷放下佩剑,就听到外面一阵骚动,还在不断沸腾的趋势。要知道这是军营,纪律散漫可是大忌。
“来人。”天锦在帐内喝道。
帐外很快进来一人,是一直负责守护的朱瑾,她抬手行了一礼,“属下在。”
“外面怎么回事?”天锦厉声询问,明显不悦。
朱瑾如实禀告,“是霍离来了。”
霍离是太子身边的大将,身手硬派,擅长枪。一向忠心耿直,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性情刚毅板正。他是达官贵人之后,因幼时家中横遭不测,很小就做奴成太子练剑的陪童。因身手了得,忠肝义胆深得太子的信任,太子加冕后就请求父皇免了他奴隶的身份。如今年龄不大,却随着连年战事地位一路飙升至太子的直属大将,实数难得。
“他来做什么?”天锦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差,听是他在外面,不由得略宽了心,拿起一个新放上来的竹简说道,“太子又折了多少大将,是要到我大锦军来抢人吗?”
“不是。”朱瑾摇了摇头,直言道,“他在外面试探云公子。”
“什么?”天锦随即抛下竹简向外冲出。
也由不得她不担心,毕竟那憨将每一次试人时轻则是半月下不了床,重则直接断胳膊断腿的,下手既重又准。
霍离在云殊独享的厨房外找到了他,只问了一句名字,对方答是,便不由分说的撩起长枪。并挑出旁边士兵腰间的一柄剑,扔给云殊。
“霍离。”他重重的吐出两字,便出招击进。
这位太子身边最忠心的大将身形算不上魁梧,却很壮实,招式也够实诚,不像有些人的招法花俏绚丽。
一招一式的砍过去,都是冲着夺命的要害。
再看云殊,他用左手握着刀剑,右手迎战。起初是左右闪躲,但见对方出招越发毒辣沉重也不退后。随即抛开左手的刀刃,用双手迎之,再利用灵巧的身姿与他周.旋,并拦下他的剑招走式。
刚开始周围还有人在笑话他自不量力,等着看他被霍离收拾的好戏,然而等他真正发力还手时,观看的人无不惊叹。
没想到一个整日忙着做饭的公子哥,竟然有这等功夫!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的反击,而是他空手迎白刃的胆识与身手,一招一式,或掌或拳,直接封住了霍离长枪的优势。
若他手持宝剑对战,该是何等的威力了?
“住手!”众人正看在兴头上,忽然响一声低喝。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云殊最先抽身与对方保持了一段距离,霍离冷眼凝视着他也缓缓收起长枪。众人为天锦让了一条道,纷纷向她低首,唯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将领还能仰视她。
“霍离,你不在太子身边,跑到我这边做什么?”天锦的话不怒自威带着不可抗拒。
霍离抬手行了一礼,目光雪亮,“太子听闻大锦军中新来了一个厨子,特让我来看看,有没有资格给我们天锦公主下厨?”
天锦冷冷看他,也不卖面子,“太子殿下不想着行军打仗的事,怎么关心起我这边的大厨了?”
“太子关心天锦公主的安危,同样是关心家国天下。”霍离直言相对,也是率性之人,只是看她的目光要比其他人温和许多。
“回去告诉你们太子。我天锦用什么人做什么事,自有主张,不用太子操心。”
太子苻宏和天锦的关系是有些微妙的,平常人看去,天锦对太子的态度一向冷冷淡淡,还不如平常的一个皇子了。起码遇到别的皇子,天锦还会象征性的寒暄两句,若遇到太子,直接连许久不见都省了。
太子是苻坚皇帝的嫡出,一贯是受众星捧月的待遇,但他却独立性极强,身边常连个侍女都不带。在年少时便文能舞墨会百官,武能骑马比将帅,在父皇身边的待遇是唯一一个能比过天锦,并高于天锦的人。
所以有些人猜测,天锦公主也许是因为争宠的原因,不愿与太子相交。
然而事实却是恰恰相反。
天锦和太子多见于兵营,在宫中基本上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态度。两人在年少时性情很似相投,行侠仗义豪情飒爽的,不拘于礼节俗事。天锦有时调皮犯错,都是太子一手庇护着,他们的兄妹情义也就是在那时候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再后来,太子渐渐成人明事,弱冠后更是着手摄政。说话做事以不如从前洒脱,甚至要勾心斗角,违心衡权。
但是天锦在军营逐步登顶后,并未失掉那份赤子之心。
当然,天锦也想过,她摄政不深,又不用继承大统。在军中也是少有的皇族身份,又有陛下亲自册封的手谕,谁会跟她争夺什么了?
反观太子,一面要时刻注意父皇的脸色,一面要让朝堂百官信服于自己,还要抵挡其他皇子对他太子之位的窥视。一旦其中有个失意,那都能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应,倒时能不能活着还是问题。
天锦很体谅他,而太子也知她心意,一直都视她如从前。
表面上两人都冷冷冰冰,互不理睬,说起话来也老不客气。实际上两人关系是非常不错的,也就没有必要寒暄堤防,有话直说。发现对方有什么不顺就互相挖苦一下,反正皇宫里的日子很无趣,找点乐子也不错。</dd>
第40章出类拔萃的人
霍离常年跟在太子身边,对于他们的兄妹关系,他是知道的。面对公主的无礼,他也不在意,“抛开国家大事不说,您还是他的妹妹,他自然要尽做哥哥的义务。”
“我天锦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扶着走。”天锦冷哼,明眸如星月,耀眼夺目。转而话峰一变,说起了其他,“听闻两个月前,太子被敌方一个叫谢琰的将领给教训惨了,现在缓过神来了没?”
纵然贵位太子的妹妹,但这样出口伤人的话还是叫周围的人心下一颤,纷纷低下头去。
站在不远处的云殊目光一紧,神色略动。
而霍离依旧稳如泰山,不怒不急,恭敬道,“太子还吩咐了其他事情,只能私下与公主交代。”
天锦目色一寒,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利落转身向帐篷方向走去,“跟我过来吧!”
霍离临走时深深的看向云殊,而云殊只是静而淡然的注视了他一眼,未等他收回目光,便转身自顾做其他事了。
走进帐篷,天锦坐上高处,双手轻放至案几上,目光肃杀,“听说你们连对方将领的面都没见着?”
“是的。”跟上来的人无奈点头,眼中充满愤怒的火焰,双手紧握,似要将对方撕开碎片。
这一点天锦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差点就生擒了太子。若太子真被生擒,那后果几乎不敢想象。更何况对于霍离来说,太子不仅仅是天下人的太子,而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存在。
“这件事我已经了解过了,但我还想再听你说说。”天锦花了很大代价去调查这个人,甚至让虞美人深入到南朝帝都,但了解到的信息依旧浅薄。
“这个人之前确实没有什么名号,也许此次抵抗北国是他第一次出站沙场。他是谢安的次子,不比那些随时可以掉脑袋的人,若非十分看重,谢安怎么会把他儿子放出来?”
霍离说得有些道理,但战场上分析敌方将领,是不能如此轻率的。
天锦短暂的思绪后又问,“既然你们连主将的面对没有见到,又怎知是他?”
一想起那天的事,霍离便忍不住燃起恨意,眼底还有一丝痛楚,“那日他让谢玄做饵,将我们引进一个两山相夹的窄道。然后他们在上面推下巨石,两头一堵,接着就拉弓射箭,我们简直是……”
瓮中捉鳖。
霍离实在说不出那四个字,只能重重冷哼。
那是他战争以来最惨的一场战败,一万多的将士,几乎死伤殆尽,连太子都受了伤。而对方,只不过才区区一千人,伤损估计都没过百。下面黑压压倒在血池里的一片死尸,几乎全是他们的人。若不是尸体的叠在一起铺到一定高度,他们都翻不过堵在出口的巨石。
居然要踩着兄弟们的尸体过,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你们也太大意了,穷寇莫追,太子应该是知道的。”天锦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话语听上去平稳,实则内心已燃起沸血,眼中波光涌动。
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了,只是……
“对方的饵是谢石的侄子谢玄,他可是敌方中最精锐部队北府兵的建立者,他居然能作为诱饵冲在最前最危险的地方。”说道此处霍离紧咬着牙关,眼底又似乎闪过一丝敬意。
“确实是骁勇无敌。”天锦也是点了点头,感叹这样的人才为何不在自己军中,转而她又想到什么,脱口道,“会不会他就是主将,故意编造个谢琰来误导我们。”
“不是。”霍离摇了摇头,坚定道,“谢玄作为诱饵成了先锋,他就不可能在山上指挥作战。我们向上仰望时,确实看到一位年轻将领掌控全局。而且我还冒险拖出一个从山上射下来的士兵,已经证实,那位将领就叫谢琰。”
天锦目光一亮,“还问出其他信息没有。”
霍离摇头叹息,“自杀了。若不是那俘虏在死前向我们耀武扬威,估计我们到现在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么低调?”天锦收敛了眉宇,都知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与敌人对峙时能尽可能的多了解敌人,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而对方竟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
“难道他就不想扬名立万,封官加爵吗?”
霍离瞅了瞅天锦也是郁闷得很,“这种问题太子早就和我们聊过了,可我们还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为此我们还再次出兵试探过他们,结果并没有见到叫谢琰的将领出来迎战。不管我们怎么激怒侮辱他都没用,探子也没有消息,就像躲起来似的。”
躲起来?
难道他在回避什么吗?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天锦思量再三也没想到个因果,有时候人间也会出些怪才,声名不一定会如雷贯耳,但做出来的事却是匪夷所思。
“太子的伤还好吗?”
“已无大碍。”
“那你呢?”
天锦声音轻柔了许多,目光低低的徘徊在他身上。霍离军姿挺立,抬头匆忙扫过她的脸,又迅速低下头去,“皮外伤,不足挂齿……”
“太子除了让你来试试我的厨子,还有什么其他事要交代吗?”提起这事,天锦的眼底又泛起寒意。
“没有。”霍离再次抬起头,目光清冷许多,“太子提醒公主,现在是关键时刻,公主不能随意带人进军营。而且陛下生性多疑,您留云殊已经几天了,也没带过去给陛下认识,反而惹人注目。”
天锦不屑冷哼,“带个厨子去见陛下不觉得奇怪吗?”
“大锦军的少帅无端带个厨子回来,不是更奇怪吗?”
天锦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寒意森森,忽然又莞尔一笑,问道,“试得怎么样,我那厨子可行?”
“做菜的功夫还没试,不过就身手来讲……”霍离压低了眉宇,目光冷冽如刃,咬字清晰,“堪称将帅之才。”
“哦。”天锦略一挑眉,嘴角一丝笑意被不经意的掩过,“将军不过与他走了几个招式,我以为你会夸他功夫不错,怎么又得出结论是将帅之才了?”
霍离从不是欺压嫉妒他人,所以看到什么,他也就说什么,“在遇事时的神态,遇敌时的见地,处事时的手法,以及收尾时的态度上,可以大致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功夫,而不是身手。性情上来讲,他稳重低敛不张扬。遇事先礼后兵能探虚实,处事进退得当睿智勇敢,最后也是见好就收风度清雅。修为能达到这个份上,绝不是等闲之辈。”
天锦听着略点了点头,安然自若的脸上眼角射出欣喜的光芒。</dd>
第41章懂、都懂
霍离见此大概能猜出天锦对他是很看重的,不免上前一步,就像哄一个心爱又固执的人一样,轻声提醒,“公主殿下,此人虽是难得之才,可他不做谋士不做将士,偏偏要做一个厨子,其心可疑啊。”
“有才就一定要显吗?”天锦知他好意关心,也放缓了声音扬起嘴角,“难道就不能看清世俗,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霍离年幼家中横糟变故,又随太子阅人无数、出生入死的,都未敢称看明了这世俗。
“这样年轻的人,还未踏入世俗深处,何来看清之说。他又不是能力不行不求上进,只能安慰自己平凡是福的蠢货。他若不是极度深沉,就是痴傻入魔,总之醉翁之意不在酒,公主一定要当心啊。”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天锦随意搪塞了霍离的话,也不愿多谈,“那你就回去复命吧,有时间我再亲自找太子问问谢琰的事,或许他能观察得更仔细一点。”
“是。”霍离行了一礼,正打算退下,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大锦军出发时是不是临时编入了一位德寿将军?”
“是的,一名老将,有什么问题吗?”
“他在太子军中就经常违抗军令,而且向来不服你,为人又狡诈善妒,还是留点心吧。”
天锦提声一笑,神采清傲不驯,将手掌撑在右膝上,充斥着王者的豪情霸气,“我本善练兵,领将更是强项,他再厉害还敢造反不成,等有时间就去收收他的心。”
见她眉目飞扬,霍离流露出不忍之色。她还没有见识过人性最黑暗的杀戮,吃人不见一滴血,夺命不用一片刀。
“他是老顽固,对你很有偏见,人心叵测,还是小心为妙。”
“霍离将军,你真的该回去了。”
霍离神色黯然,“是。”
走出帐篷,看见朱瑾持剑立在门口,她已经跟在天锦身边很多年,可以说是虞美人组织中最老的一辈。而且常年贴身跟着天锦,所以皇族贵权中有很多都互相认识。
霍离走出两步,只觉心里有个锁似的紧紧拴着他,于是又折回头向朱瑾交代道,“你们一定要盯着新来的云殊,还有德寿将军。两人一有动静,就向锦公主汇报。”
朱瑾用多事的眼神瞥向他,冷冷道,“还用你说吗?”
虞美人组织本身就是探测暗杀的组织,里面的女子别说笑了,几乎连个人情味都找不到。
索性霍离已经碰钉子碰习惯了,也不说什么,向着云殊的帐篷深深看了一眼,直径离去。
苻坚帝名下号称有六十万的大军开始缕缕续续的向淝水进击,最终和太子苻宏会合在一起。
所以苻坚也一直在那边掌握大权。
与敌方几次交战后,他们并没有得到好处。敌方不过八万人马,而他们的兵力是敌方的数倍,居然就被敌方堵在了淝水之地。
别说苻坚要大发雷霆,就连天锦也看不过,况且粮草还是个问题。
“陛下刚刚统一北方,虽然号称百万大军,但多是东拼西凑而来。看上去人多势众,实则军心不稳,兵力难以发挥。而敌方是真正的养兵千日,训练有素,谢玄建立的北府兵更是精锐,有长达七年的训练史,将一个军队的兵力发挥到了极致。你们自然难以攻陷!”云殊将三盘素食一一端在案几上,缓缓说着。
天锦忧虑的叹了口气,合上竹简,“这些因素不是没考虑过,太子当时也是力劝父皇先整顿内部,安抚民心。可是北方统一后父皇更是好大喜功,一心也要将南方也给收了。”说着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着案几的边缘,眼底又闪过一丝坚毅的光芒,“不管怎么说我们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败的,若败了,别说南方,很可能连北方都保不住。”
云殊没有反驳,南朝的困境难,但北方更是内忧外患,“北方统一不过几年的时候,复国复家的人不在少数,虽然陛下都有人质或用其他方式镇.压,但都不如繁荣来得彻底。”
“那你有什么主意吗?”
“最好的主意太子已经提过了,我就不细说了。”云殊抬起头直视前方,目光如炬,好似能穿透帐篷看到外面的数十万雄兵,“试想若八十万将领个个都如北府兵般精锐,该是多么恐怖的力量。”
“北府兵?”天锦低喃,神情清傲,“回头我就向父皇请战,我倒要看看,北府兵有多强悍。”
云殊收回目光,面色转瞬温和,递上筷子催促道,“不说了,先吃饭吧。”
天锦接过筷子,刚要吃饭,余光中旁边的人在守着自己,突然感觉不太妥,“我要给你下个命令。”
“嗯?”
“以后你必须跟我一起用膳。”
“你有时候用膳比较晚。”
“那也必须等我。”天锦挑了挑眉,扬起嘴角,隐隐还透着俏皮之色。
云殊侧过脸,做出犹豫的表情,然后才勉强答应,“那好吧。”
见对方答应了天锦才略有放松,露出难得的笑容。
膳后,云殊将餐具一应收起。出帐篷后,不知在帐篷外站了多久的辛夷,看到他出来才让朱瑾进去通报。而她身旁还站着一位黑色劲装的男子,带着半掩右脸的薄铜面具。
“公主。”两人进入帐篷后,一同行礼。
天锦盘腿坐着,一手撑着膝盖问道,“情况怎么样?”
劲装男子上前一步,从怀中抽出一个钱袋,从里面倒出黄色颗粒,撒在他苍劲有力的手中,正是一把稻米。
“确实有一个北国贵族氏墓,粮仓两座。”男子收紧手掌,正色道,“不过我只能进一个小的粮仓,大的进不去,需要几位高手与我配合触动机关,才能打开。”
“你那么确定那是一个粮仓?”
“秦皇在位时也是连年征战,这迫使很多富贵之族偷藏粮食,按照风穴走位,存储食物的小卧都装有粮食,那正室怎么可能再装其他东西?食物中还有什么比稻米更重要,更具有储藏下葬的价值吗?”
陈述者长身修挺,不卑不亢,薄铜的面具隐隐泛着一丝阴寒之气。他是江湖中的关三爷,盗墓行里响当当的人物,十年前忽然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于是,江湖中关于他的描述,都成了传闻。六年前,他突然加入虞美人,在虞美人组织里行事低调。和他接触最多的人也只知他姓关,至于他的往事,就像他半遮掩的脸,明知撩人,却又如传说般破朔迷离。
天锦看着他自信满满,点了点头,也以为是,“那你需要多少人?”</dd>
第42章每个人都有秘密
“机关是以北斗七星的方位建立,我需要七个人,最好是擅用剑者。”关三爷语气清冷,自有一股英气逼人。陪他走江湖时用的那把宽剑还绑在后背,加入虞美人组织后利剑就很少再出鞘嗜血,轻轻的合在主上的背后,寒气森森。而他腰间还围了皮制腰带,上面插着十六把形态各异的短刀,光泽亮得惊人,似是经常要使用到的。
“好。”天锦张口答应,朗声交代,“我会安排好七个人,你先下去休息吧。”
关三爷不再多话,行了一礼,利落转身而退。
辛夷站在他身旁,自觉他周身都散发着阴寒之气,连转身带起的风都泛着凉意。
“怎么样?”天锦坐在上方,静静的看着她。
辛夷自然知道问的是什么事,离开军营的这几天除了联系关三爷,剩下的时间就为这事忙了。
“在长安确实有盐商云氏,家族世代经商从不摄政,云殊是家中长子。自幼聪慧灵敏却无心家业,成年后就经常游山历水,几乎从不过问家族事业。家中有兄弟两位都很成才,姊妹三位,父母健全,还有一位年迈的爷爷,家底雄厚,家世清白。”辛夷将捕捉到的消息一一交代,虽然查来的消息毫无破绽,但她眼底还是透着一丝不安。
他的背景出奇的完美,可越是完美,她越是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嗯,那还可以。”天锦幽幽评价,不为所动,眼底却闪着难以压制的喜悦光芒。
几次接触下来,辛夷也大概揣摩到天锦对云殊公子的意思,既然他身世清白,便也不打算再多口舌。
“公主对下墓的人选有决定了吗?我好去安排。”一事完成,辛夷也不要休息,又开始执着于下一个任务。
看着她单薄的身体背着一把大刀,遇事大咧不拘于小节,直言快语从不攻于心计。她加入虞美人也有好些年了,细想来,当初天锦看到她时,她还是个女孩子。但即便是那时候,她也背着大刀流浪很多年了。
天锦垂下眉目思绪了片刻,一一念道,“韩优、媛媛、关三爷、我、云殊、朱瑾,还有……”
“还有我!”
“不准闯入。”
朱瑾拦着一个年轻将领,神情凶狠,大有拔剑之意。然而那人才不惧怕这些,直接撩帘而入。
“霍离?”天锦抬了抬手,朱瑾明白其意,这才冷哼一声让开路,转身走了出去。
“你怎么又来了?”
“太子殿下不放心公主,特地让我跟在公主身边。”一边说着一边单膝跪地行礼。
“什么?”天锦目色一寒,就连旁边站着的辛夷都下意识握紧拳头。
“陛下知道吗?”
“知道。”霍离抬起头,麦色的肌肤透着坚实的肌肉,“陛下听闻云殊公子擅厨艺,特地让他每日也为陛下准备食膳,会有专人来取。”
“陛下还真是好雅兴。”天锦眼中腾起肃杀之气,“如果是想监视我派个可靠之人过来便是,把太子的左膀右臂安插过来,真是大材小用了。太子难道没有反对吗?”
“我就是太子推荐过来的。”霍离口吻坚定,字字清晰,“只有我,才能全方位的保护天锦公主,不让任何人伤害您。只有我,才知道哪些事情该上报,哪些事情该保留。”
“保留?”天锦冷哼,不屑道,“你会对太子保留吗?”
“不会。”霍离摇头,目光灼灼,“但是太子值得您信任。”
天锦眼中的煞气渐渐收敛,她的父皇虽然委予她权力,却不完全信任她。确切的说他从不信任任何人,即便是他的儿子,未来的继承人。
那是位多疑自负的君王,威严不容侵犯,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那过两天就陪我们一起去盗墓吧。”
“是。”霍离目光波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
天锦眸中精光闪烁,正色道,“三天后下墓,辛夷,你都让他们准备一下。”
“是。”
“都退下吧。”天锦一挥手,少帅风范显露无疑。
辛夷和霍离都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帐篷。
三天后,众人在关三爷的带领下,策马出发。
往军营的北方走上十里地,就是绵延的山群,在地图上显示此山名为恒州峰。此处人迹罕至,所以没查到关于它的更多资料,似乎就这样一直默默无闻的伫立了上千年。
根据关三爷的探查,大墓在第二道峰内。此峰正面向东南,常年沐浴在阳光里,山下有一片绿林,而后方则有一片大的水潭。鸟兽常环绕于此,别说什么风水,光看风景,就是个不错的地方。
关三爷带着众人爬上山腰,到达特定的地方拨开一帘草藤,露出一个隐秘的山洞口。旁人都对着山洞里谨慎张望,唯有云殊眺望着远方,目光深邃,俊颜肃穆。
“你望什么了?”暗中观察云殊的不止一人,但只有媛媛问出了声。
“你看,江山大好。”云殊用目光暗示她看向远方。
媛媛也太抬头望去,确实从高处浏览而去,天地连成一线,山河辽阔无垠。但她还是很讽刺的丢下一句,“你这个厨子,还真有情怀。”
“情怀是不分身份的。”云殊丝毫不在意她的讽刺,言语间竟有一种沧澜之气。
“点上火把,都跟进来吧。”关三爷点好了手中的火把,冷冷嘱咐。
众人也都一一照办。
“听说墓里会有各种机关是吗?”韩优第一次下墓,虽然表面很平静,但是内心还是很激动的。感觉一定很刺激。
“会有一些,但我进来过一次,机关都被破解,有危险的地方我会提醒你们的。”
一听如此顿时少了几分激情,但韩优还是不放弃的追问,“那你盗墓那么久,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特的事?或者……有没有见到过鬼?”
“什么?会有鬼?”媛媛连忙靠近了韩优几分,怯怯的看向四周。火把昏黄的光泽打在墙壁的花纹上,透露着阴森诡异之气。
然而越是害怕就越要看得清晰,媛媛不由得摆动了火把,想把找到花纹的尽头,将画壁整体看清。
“啊!”画壁没看全,却看到深深嵌入画壁的骷髅,媛媛吓得甩掉火把躲进韩优的怀中。
周围的人多是见过大量死尸,区区一个骷髅虽然吓不到他们,但也下意识防备起来。
关三爷目光轻轻扫过众人,他对这种现象以是见怪不怪,目光哀伤的注视着死去的人,他淡淡开口,“鬼是看不见的,鬼只会住进你的心里。”
韩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为媛媛捡起火把。</dd>
第43章一袭白衣伤往事
天锦看向四周,依他们行走的时间来算,应该还没进入墓穴的深处。但这里已经四下宽敞,壁画如宏,各类摆设隔着灰尘都能感受到它当年的精致,这显然是个大墓。
“你知道这是谁的墓吗?”天锦看向关三爷。
关三爷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举着火把继续带着大家向前走去,停顿了片刻才解释道,“此墓是北国收复天下时期的,看风俗文物应该是赵国的一位宰相,但具体哪位就不得而知了。”
“难道没有篆文之类的吗?”韩优听得仔细,不由得跟紧了两步。
“篆文会在最里面标注,但我们只要找到粮仓便可,不用去到里面。”
此刻道路上出现岔开和台阶,他们跟着关三爷向小一些的洞口走去,台阶是一路向下的设计的,会越走越深。
“既然是达官贵人,那应该有很多财宝吧?”韩优忍不住问着,忽然有想到什么,“不如我们将财宝也借了去,行军打仗正好用着,反正死人也用不着。”
关三爷继续向前走着,没有回答他话,耳边只有火把嗤嗤燃烧的声音,气氛忽然有些尴尬起来。
霍离看到旁边的韩优露出无辜的眼神,只好帮他解围,“我们暂时只借用粮草,若缺了军饷再来取便是,那么多金银带着也是累赘。”
“哦。”韩优知趣的点了点头。
这条台阶似乎有些长,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踩到平地。
“啊有鬼啊”媛媛再度尖叫,情绪比刚才还要失控。
和刚才不同,这次连朱瑾、霍离都瞬间拔剑,指向拱门前的一袭白衣。
那袭轻柔白衣立在拱门右侧,长发遮面过膝,头颅低垂,身体单薄,手上还提着落满灰尘的灯笼。在昏黄的光线下,尤为惊悚渗人。
“不用怕。”关三爷走上前去,撩过她的衣袖,露出修长的手指,已经是森森白骨,“死了很久了。”
“那……”媛媛拉着韩优的衣袖,偷偷指了指道,“那她怎么还站着啊?”
“被钉子钉进墙体,当然会有站立的假象。”关三爷指了指白骨的手指。细看不但是她的身体,连手指上都钉着细小的钉子,以确保她在常年累月的时光里,都能好好为主上掌灯。
“好可伶啊。”听到此处,媛媛有些同情的站到火把的光线里,“咦,那手臂怎么没垂下来了。”
“衣服里藏着线,穿过肩胛骨,就能固定住动作。”关三爷淡淡说着。
“那些人都是被这样活活折腾死的吗?”
关三爷的面具隐隐折射着黄色的光芒,目光忧郁深沉,好像陷入无尽的回忆。许久才缓缓点头,“是,传闻这会将奴隶的灵魂连着**一同留在此处。”
“什么,死了还不让转世轮回,这样太残忍了。老天还开不开眼啊?”媛媛自小没出过家门,也没听先生讲过这样凶残的故事,现在听来不由得汗毛直立。
云殊站在不远处轻声道,“想当年燕国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荆轲随口夸赞了一个侍女的手好看,太子丹为了讨好荆轲,便命人砍下侍女是双手,送给他。”儒雅的公子言语停顿片刻,目光深邃纯净,“最残忍的不是死亡,是无法活着的活着。老天开不开眼不重要,重要的是贵权开不开眼!”
天锦看着他的侧颜,目光微闪,沉默不语。无论是多年来察言观色的经验,还是她女儿家的直觉,眼前这个从不摄政,甚至连经商都不理睬的公子,对于贵权有着非常深入的了解。不是那种只见表面风光的见解,而是有连里面的腐朽之气都能扒开来看的能力。
这样深沉内敛的功夫,叫天锦有些不寒而栗。她似乎能隐隐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一个皇族一个经商这么简单。
“怎么越说越残忍了?要不快点完成任务,然后快点回去吧。”媛媛哭丧着脸,喃喃道。
关三爷指了指左边,“那个门进去就是小仓,里面的门已经被我打开了,直接派人来取里面的粮食便可。大仓在这里边。”
说着直径路过被钉在墙上的女子,向里走去。
进去后,墙壁上就雕刻些丰收的景象,左右也摆着一下家禽走兽的石像。
“啊,我听到有流水声。”媛媛一会就一惊一乍的,惹得朱瑾对她侧目。
关三爷并没有理睬她,而是走在一个拱门前,将火把插进门旁,手放在一只狮头上面向众人解释。
“这种兽头像一共有七个,呈北斗七星的形状围绕大仓墙壁展开。你们顺着右侧的小通道可以一一找到,最里面有个很大的深山水潭,当年修的小路面因为长期被水浸湿,腐蚀严重,主意脚下。”
“那我们该做什么?”霍离上前一步,正色询问。
关三爷指了指狮头张开的大口,道,“将剑插入狮口,里面有厚重的木栓,必须要一同截断。里面的机关被触发后,门自然就会打开。木栓是很厚的,如果我们不能一同将其截断的话,或开或闭的机关会将门卡死,这样再想得到里面的东西,就只能挖山了。”
“好,没问题。我就守着第一个狮口。”
“我守中间。”关三爷看向众人,肃穆道,“到时候听我口令,一起断木。”
众人点点头,依次向右走去。
果然,那些狮头被一一的找到。间隔的距离还比较大,由于每个狮头都在一个不同的拐角,有时候都不能看到彼此。
“哎。”云殊拉住天锦,走在了她的前面,“你守这个狮头吧,最后一个交给我。”
天锦伸头看看那边的地面,本来就不大的小道,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两掌宽的距离,充其量也就放得下一双脚了。而两个狮头中间的道路,已是坏得断断续续,不得不跨过去才行。
再看下面,起码有十米高的水潭,光水面的流水就很急,更别说深处了。不远处,有一条细长得看不清尽头的细瀑布,高挂在泥壁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没想到这粮仓这么大,你小心点,距离太远,掉下去我可来不及救你。”大概是想起之前的事情,天锦半交代半挖苦的说着。
云殊浅笑,风采清明,“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说着撩起衣摆,跃身点过路面,轻盈的落在狮头前。
两人相视一笑,都拔开了手中的剑,将剑身插入狮口中。
狮头在胸口的高度,剑身有一半没入口中。
“可以了。”天锦向左边喊了一声。
然后有断断续续待命的声音传来。
关三爷站在中间位置,大喝一声,“断!”</dd>
第44章坠落的心
听到声音后,众人一齐发力,用尽全身之气,将剑刺入。
此刻里面传来咯答咯答的声音,而且越走越急。
成功了吗?
关三爷屏住呼吸,侧耳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动了。”天锦用手扶着墙面,感觉里面有一条偌大的蛇在苏醒后游走。
“天锦,离机关远一点。”云殊虚伸了伸手,提醒对方。
忽然,狮头一动,向外猛然伸展出半臂的距离。
灵敏的人瞬间闪过,不够灵敏的像媛媛就结结实实的打到了她脖颈下方,疼得一阵惨叫。
然而其中最不幸的便是云殊了,原本就将注意力移到了天锦那边,脚下窄得不能侧身。此刻忽然而出的狮头,犹如一只大掌,将他猛的向水潭下推去。
“云殊!”天锦一声惊叫,连忙向那边跳去。
云殊重心不稳落向水潭,索性有好的功夫底子,一把抓住了泥壁上的一块石头,距离上面的小路,起码有一米高的距离。
“云殊,你不要动,我拉你上来。”天锦走到他的位置,府身下去救他。
“你不要下来,危险。”这片泥壁上还有细长的流水宛如小蛇般蜿蜒而下,湿泥混着水,异常的脆弱与滑手。
天锦才听不见他的嘱咐,拔下是狮口中的长剑,深深插入地下。一手抓着剑,纵身跳了下去,刚碰到泥壁她心头一惊,才明白此刻的他们处境有多危险。
泥壁滑得站不住脚,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着手中插入地下的那把剑,然而地下的泥土似乎也有松动的迹象。
“云殊,快将手交给我。”天锦也顾不得许多,为了救云殊,她甘愿涉险。
云殊身体悬空,伸出左手,右手紧握的石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瞬间松脱。他再次向下落去,一连滑下三、四米远。紧急时他左手猛的用力,插进泥壁,才收住了下滑的身体,然而手中传来的力道,明显支撑不了多久。
“云殊……”天锦只觉心脏被绳子狠狠困紧,就在被敌人包围时也没有这样窒息的感觉。
“云殊,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等着我!”天锦用力摇晃着手中的剑,她要依靠这把剑慢慢向云殊滑去。不管会有多危险,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她也要救他上来。
“天锦,不要下来,太危险了……”
天锦什么也顾不得了,她还记得在相州城里,坐在她的马背上,依在她的胸怀你,默默的发誓“小女子欠你一条命,日后定当还之”。
说好要还的,怎能轻言放弃?
“天锦,天锦……”
“闭嘴!”
云殊焦急的喊着,然而天锦自顾做着以身犯险的事,全然听不进他的劝。
“天锦,你别动,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无论云殊说什么,天锦就是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决定,她就是这样,一旦认准了,就不会轻易改变。
“天锦,我喜欢你……”
云殊忽然大喊了一声,那简单的四个字化作一只手探进天锦防备已久的内心深处,莫名的点到她柔软敏感、又欲言而止着的地方。
天锦停下了动作,缓缓垂下头,看着下面仰望着她的男人。
他露出温和的笑,眉宇依旧是清明夺目。
“天锦,接着。”他从腰后取出光泽柔软纯白的物品,向天锦抛去。
天锦抬手接住,触感温润微凉,那是一只玉笛,一只非常熟悉的玉笛。
“我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送给你……”
天锦拿正笛子,果然在玉笛的尾部看到了精心篆刻的“天锦”二字。
有一丝冰凉的东西在天锦的心中悄然融化,化做春天的雪水,滋润着懵懂的种子,让它发芽。
天锦再次看向他,看到他眼底的哀伤与含情,那种故意遮掩又掩不住的神情。
“我喜欢你,天锦,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也要如实的告诉你。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错过。”
往往一颗坚毅的心,都藏着一个软肋,只要能找到,一击必中。
天锦的眼眶渐渐红润,她竟然哭了,一个自小就舞刀弄枪走路生风的少帅,终于也做了回女孩子。
“你放心,不用害怕,我不是跟你说我会游泳吗?等会掉下去我先潜个水,然后再游上来。”
看着他坚毅挚爱又带着笑意的眼眸,天锦缓缓扬起嘴角,“云殊,我……云殊!”
天锦话未说话,云殊手边的泥土陡然一松,整个人都掉下了深潭。
“云殊”
深潭水流湍急,云殊掉下去后就没再露出身影,整个人都被流水卷带着消失。
他真的再潜水吗?
“云殊,你别闹了……”
“公主!”
“小玉姐姐!”
众人听见这边的叫喊,连忙都赶了过来。
霍离一眼就看到吊挂在泥壁上的天锦,心头一紧,厉声道,“公主,你别动,我这就拉你上来。”
上去?
上去做什么?
没有了云殊,她还上去做什么?
天锦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眼眸颤动,失魂落魄,无数的可能性在她心里翻腾,然而每一个都不是好的预兆。
“云殊,我来还你的命。”天锦低喃了一声,毅然放开了手。
“公主!”众人齐声惊呼,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少帅坠入深潭。
走在最前面的霍离什么也顾不得,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也跟着跳了下去。
“霍离……”
“天啊,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媛媛慌到六神出窍,抬脚直跺。
“别吵。”关三爷大喝一声,制止了她的声音。
辛夷和关三爷死死的盯着水面,霍离从水中浮了出来,但是天锦却没有。
“怎么会这样?”朱瑾也顾不得许多,抬腿就要往下跳。
“慢着。”关三爷一把拉住了她,提醒道,“他们跳的地方不一样,公主那边有暗流,你在这里跳下去也是没用的。”
“那该怎么办了?眼睁睁的看着吗?”一向冷静的朱瑾也有些慌乱。
“要探测到暗流的方向,才能找到他们。”关三爷面色凝重的转过身,大步离去,“我带你们从另一个地方下去。”
朱瑾随即跟上,韩优和媛媛也是心急如焚的匆忙追上去。
关三爷盗墓的技能是祖上传下的,累积了很多经验,他围着潭水看着流水的转向判断走势。然后绑了一颗长长的草,探人水下,从草叶的漂浮方向也确定天锦和云殊可以被卷走的方向。
可是等他渐渐潜入后发现,这只是一个大的流柱,到了潭水深处,还会有几波小的流柱,通向不同的水洞。
每个水洞里都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关三爷浮出水面,面向大家深深吸了口气,神情悲惨。
“我们找不到他们了。”</dd>
第45章爱上一个骗子
山峰的东北方向,常年湿润的绿草拥抱着一潭偌大的流水,流水不见来处,却千年不枯。潭水清澈,滋养万物,阵风吹来,水面跃起细微的鳞浪。
忽然,平静的水面哗然一声响,惊散了周围的鸟兽。这本就荒芜凄凉的地方,竟然从水面深处冒出两个人来。
“云殊……”水中的女子将怀中的男子拉上岸,只是短短脱离水面的距离,就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云殊,你醒醒,你快醒醒啊。”天锦用力摇晃他,拍打他的脸,可是他就像死过去了一样,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云殊,不要,快醒来,快醒来啊。”天锦按压着他的腹部,大口的水从他嘴里吐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昏昏沉沉中,云殊张开了眼睛,看到蓝蓝的天,还有泪水滚落的她的脸。
“天锦……”
天锦感觉身上的力气都被掏空了,瘫坐在他的身旁,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目光凶狠又哀怨。
“你是个骗子。”
云殊喜欢看她欢笑的样子、喜欢看她英姿飒爽的样子,不喜欢看她伤心落泪的样子。他缓缓抬起手,向要去抹掉那些泪水,结果被她一把打开。
“你就是骗子,你根本就不会游泳。还说什么潜水,你连憋气都不会,你潜什么潜?我话说完了吗,你就往下掉?你要走,经过我同意了吗?”
一向稳重镇定的少帅竟然也有咆哮失控的时候,“我只提醒你一次,不要忘了你的誓言。我不赶你走,你绝不能离开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的脚边。”
云殊撑起身体,看着一贯坚强的女子露出任性又脆弱的模样,忍不住的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念着,“天锦……”
突然年幼了许多的女子依偎在男人的怀中,渐渐镇定。只有他的怀抱才会给她安宁,让她完全放松,毫无防备的去数着热烈的心跳。好像又回到幼年的花下,肆无忌惮的欢笑,无所顾忌的奔跑。
决定了就是他了!
携子之手,不离不弃生死相许,与君同老!
“我还要提醒你……”天锦闭了闭眼,停顿片刻后鼓起勇气道,“我也喜欢你。”
云殊身体一颤,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天锦明显听到他的心跳在不停的加快。
“这个笛子我就收下了。”天锦从怀中掏出玉笛,有水从笛中缓缓流出。她莞尔一笑,面色有些红润,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子,目光坚定道,“话可不能乱说的,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
云殊眼眸颤动,内心里翻天覆地的挣扎碰撞着,他嘴唇微张,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锦低头一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自是风情无限。
“你害怕了?”
云殊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东西要突然的喷涌而出,然而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他点了点头,沉吟道,“是,我们的未来有些难走。”
天锦始终扬着嘴角,目光坚定而清澈,“只要我们一起走,没有什么是可怕的,连生死都经历了,还有什么能拦住我们?”
云殊低垂下眼帘,微微转动后又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的注视着她,“天锦,我们的未来会好吗?”
“当然会啊!”天锦眉眼弯弯,紧紧握住云殊的手,笃定道,“我们的未来,一定比任何人都好。”
云殊的眼眸渐渐收紧,反手握住那双纤细的手,激动道,“天锦,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成为尔虞我诈的牺牲品,更不会让你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天锦听不懂他背后言语的意思,只当时他的誓言,含笑着点了点头。
他揽住她的肩膀,主动将她搂进怀抱,深深的眷恋着、贪婪着,又深爱着。
两人就在水谭边静静的坐着,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也感受着大地万物的呼吸。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比从前更美好了,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唤。
“公主……”
“小玉姐姐……”
寻声看去,媛媛像被一只猛虎紧追的野兔,向他们奔来。后面紧跟着霍离等人,个个神情紧张又充满惊喜的样子。
天锦和云殊像触电一样松开彼此,然后搀扶着站起身子。
看着他们渐渐逼近,天锦将玉笛收在后腰,重新收拾了一下神态,再次振作起来。
“太棒了,简直是老天保佑。”媛媛实在是忍不住激动的心情,扑上来就抱住天锦,“小玉姐姐,你活着就太好了,我们都以为你……都以为你遇险了。”小丫头说道最后几乎都要哭了出来,正煽情着,被霍离一把拉开。
“你放开她。”霍离努力的克制自己,深深喘息着,上下打量着天锦,“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哪里疼吗?”
天锦含笑摇头,宽慰他们的心,“我都没事,水潭连接着外面,中途还有空旷可呼吸的地段,我们被一路冲到这里了。”
听到她如此说着,霍离才松了口气,“真是太好了。”说完又转身瞪了云殊一眼,大有怨恨之意。
“小玉姐姐……”韩优苦皱着眉头,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锦含笑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眸中闪过怜爱之色,“傻孩子,姐姐没事,别怕。”
韩优重重点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朱瑾走上前来,也是上下打量一番,听众人都说了慰问的话,她也就不多问了。柔声提醒道,“公主,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在着扎帐篷休息一晚吧。也好让我帮你查看一下伤势。”
天锦抬头看了看天,此刻夕阳渐沉,确实不再放便赶路,而这里有水有兽,休息一晚也可。
“行,你们准备一下吧。哦,对了……”天锦忽然想到了什么,肃穆问道,“那个门打开了没,里面有什么?”
说道此处,众人才露出些许欣慰的表情。
“小玉姐姐,你放心,里面全都是粮食,回头我们就命人过来搬运。”韩优兴奋的围在天锦身边,激动道,“你没看到,那个仓库可大了,里面全存储的稻子,再加上那个小仓库,能够我们大锦军吃很久了。”
“那就好。”听到这个消息,天锦也有些开心,再看向旁边为自己指引的人,不由得欣慰一笑。
这趟虽然是九死一生,但还真是没有白来。
“走,我们去支帐篷去。”
“好啊好啊。”韩优向媛媛挥了挥手,少女便开开心心的跟了过去,好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险境。
霍离看天锦无恙也跟了过去,然而走了两步又转向云殊,口吻硬冷道,“一起去吧。”
云殊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敌意,但为了以后长久的共处,还是撩了撩潮湿的衣衫,跟上前去。
“公主。”他们走远后只剩下朱瑾还陪在天锦身边,关三爷没有打算要扎帐篷的意思,对着虞美人组织的最高领导者行了一礼。</dd>
第46章往事知多少
天锦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身上,“你要走了吗?”
“是。”关三爷点头,语调低沉。
十年前,他是江湖上声名鼎赫的盗墓之王,年轻有为,行事洒脱。但是,在天锦的眼里,她从未见过他洒脱的模样。
从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一副清欲寡欢的样子。带着半遮的面具,藏住了自己,也藏起了过往。
加入虞美人的人都是些能人异士,难免会有些不能说或不愿说的秘密。天锦也从不过问这些,只觉得这些飘荡无依的灵魂,在虞美人里,多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好。”天锦点了点头,同意他的离去。
虞美人最大的好处是不但能给他们落脚的地方,还不限制他们的自由。只要能将自身的任务完成,他就可以一直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直到下一个任务来临。
当然,也有些人是誓死追随的,比如朱瑾、辛夷等人,几乎一辈子都会为一个任务或一个人而活。听候差遣、随时待命,随时送死。
关三爷低了低头,然后在夕阳的余晖中转过了身,一个人默默的跋涉远去。
此次分离,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或者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早年的伤已深入骨髓,他本就不是长寿的人啊……
虞美人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不能言语的故事,即便他们已经是世间难得的高手,或者是某个领域的佼佼者,都逃不过被岁月折磨的命运。
天锦突然想起自己和云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由得踩上柔软的草地,在微风里轻叹。
朱瑾的目光一直跟着虞美人的最高统治者,赫然发现她的腰间多了一支玉笛。这支玉笛造型精致,笛尾还凸刻了一支梅花,好像在哪见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朱瑾死死盯着玉笛,努力翻搅着记忆,那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公主?”朱瑾轻唤了一声。
天锦微侧过脸,没有说话。
“您身后的玉笛进山时还没有,是在墓中捡的吗?”关于笛子的来处朱瑾大概能猜到七八成,但为了安全还是再确定一下。
“不是。”天锦重新转过头,似乎不愿多说。
那就是云殊赠她的。
朱瑾垂下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但这玉笛是在哪见过的了?
朱瑾忽然一惊,她想到了关于玉笛的记忆,然而里面的内容和目前的事态联系在一起,让她不寒而立。
再想着这段时间天锦对云殊的反应,朱瑾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眼中蓄满杀意。
另一便,韩优等人为了扎帐篷已经忙活起来。
关三爷经过他们,却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直径离去。
“喂,你等一下。”韩优对着关三爷的方向喊了一声,关三爷停下脚步,将视线移向了他。
韩优在包裹里翻了一下,拿出一物,向他跑去。
“已经是初秋了,早晚挺凉的,这个黑袍子你带上吧。”
肌肤白皙的少年将黑袍献上,含笑望着他,像半开的莲花,意外的世间少有。
“谢谢。”关三爷低谢了一声,接过袍子缓缓走向远方。
韩优神色微诧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首凝望起关三爷寂寥的背景,眼眸中填了几分忧郁。
刚刚接袍子时轻轻的触碰到他的手指,竟是出奇的冷。
冷得不像一个活人。
每个人的命运都不一样,但那多半也都跟他们的选择有关系吧。
“韩少,傻愣着干嘛,快过来啊。”媛媛撒娇的叫唤着未婚夫,让他回来帮忙。
“哦。”韩优再望了一眼黑衣男子,转身回到了媛媛身边。
“这人真奇怪,他不是盗墓贼嘛怎么就对财宝不闻不问泥?”媛媛问出了韩优的疑惑。
霍离正色提醒道,“他曾经是盗墓贼,但现在已经是虞美人的成员,擅长盗墓而已。如果不是虞美人亲自下令,他就不能随意下墓。”
“哦。”
韩优和媛媛虽然在军营学过扎帐篷,但都没什么经验,而另一边的霍离就扎得很是顺畅。别说他自己动手利落了,就连云殊都配合得很默契。
霍离钉牢钉子后拿过一捆绳子,也不打声招呼,握起绳尾直接向云殊的右脸甩去。云殊瞬间抬手接住,绳中力道很大,虎口震得一阵痛麻。
云殊抬头直视着霍离沉默不言,眸底闪着寒意。
霍离神色阴鸷的缓缓走过去,路过云殊时低语凶狠道,“如果你再敢做出伤害天锦的事,一定要你用命来赔不是。”
云殊提起嘴角,略带讽刺的口吻,“天锦不是你可以叫的。”
两人目光交错,无不透着浓浓杀意。
一旁的媛媛直起身怒喊道,“天都快黑了,你们还不快点扎帐篷。喂,你们看够了没有,注意点距离,都快亲上了。”
“哼!”
两人都是冷冷一哼,一面配合着手上的活,一面又互不理睬对方。
天锦回到军营后就命韩优带着几队人马去到恒州峰,将墓地里粮食全部运了回来。虽然粮仓的一面墙潮气非常重,但那时的人们将整个粮仓都做了防潮的处理,所以粮食都保存的非常完好。
“云殊,公主有请。”
苻坚帝苻坚的使臣刚走,朱瑾就来有请云殊。
一定不是聊聊今晚吃什么吧?
云殊随即丢下手中的事情向少帅议事的帐篷内走去。
“见过少帅。”在郑重的场合下,云殊还是会遵守礼节,合理的称呼天锦。
使者离开后,其余的将领都退了出去,唯有霍离被留了下来。
天锦端坐在上,神采奕奕,将案几上的折扇交给一旁的朱瑾,然后对云殊道,“这是陛下赐你的镀金折扇,对此次找到额外粮草的佳赏。虽然粮草对于二十万大军来讲也不是很多,但多少也有救急的作用。希望你下次还有更好的表现,再立功的话陛下会亲自召见你。”
天锦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云殊大抵也明白她的意思。
他会有意无意的帮助北国的军队,但也不会真的去帮,毕竟他真正的使命是消灭他们。
只是天锦……那是他唯一要保护的人。
“谢陛下,谢少帅。”云殊接过折扇行了一礼。
“既然陛下都赏过你了,那我也得略表示一下。说吧,你想要什么?”天锦看着他目光清城,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为少帅排忧解难是应该的,云殊不需要任何奖赏。”
“那可不行。”天锦冲着他坏笑着,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由不得他不接受,“霍离。”
“属下在。”</dd>
第47章过去的她们
“大军不远处就有条河,我命你十天内教会云殊游泳。”
“遵命。”
“啊?”一向保持着较好礼仪的云殊不由得神色一惊,连忙拒绝道,“少帅,这个……这个事情哪需要霍离将军亲自出马,回头仗打完了,我请个先生来教就行了。”
“不行。”天锦抬了抬下巴,目光坚定道,“我知道你什么都学,偏偏不学游泳肯定有原因,但行军打仗难免要涉水度河的。事关性命,如果不是身体上的疾病,容不得你拒绝。”
“啊……要不我还是要几种蜜糖吧,可以调节膳食,挺不错的。”
“这有何难,我一并赏了给你就是。”
“这个……”云殊眼看拒绝不了,面色突然苍白起来。旁边的霍离见他一副窘样,忍不住放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看样子小时候是喝了不少水啊。放心,虽然我不太喜欢你,但既是少帅亲自下令,我一定会好好教你的。”
云殊斜眼看着他笑得开心,什么好好教他,后面一句话分明带着恐吓意味。怎么听都像,放心,河里的水你不喝掉一半,是不会让你上来的。
“哈哈哈……”
往后的时间,云殊一边跟着霍离学游泳一边变着花样的为天锦和苻坚提供的膳食。这里的食物并不多样,云殊向天锦要的几种蜜糖,都是辛夷特地从其他镇上买来的,为此没少听她唠叨。
“行军打仗的人,吃什么蜜糖?”
云殊只是含笑答谢,也不多解释。
关于其他任何事项,他仍然保持着之前的态度,不多闻、不多问。
这段时间内,天锦配合着太子出战了几次,但都没有明显收获,对方几乎是利用地形游击躲闪,并不与他们正面冲击。
“云殊,公主传你过去……”
辛夷和朱瑾是天锦的随身侍女,接触了一段日子,云殊不用看到她们,就能分清谁是谁。
比如,如果走进身边才喊他的必然是朱瑾,隔着帐篷、甚至是隔着帐篷老远就喊他的一定是辛夷。尽管声音都是那么硬冷。
她们在虞美人已经被训练得冷静、稳重、遇事不轻易表露情绪,遇人也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但一些细节上的表现,还是将她们区别开了。
云殊有时想,很多年前的她们,一定是性格完全迥异的两个人。
朱瑾一定是个贴心的女孩子,她很聪明,逻辑性强,但也造就了她异常敏感的心。天锦曾说她是商界奇才,虞美人很多财物上的事情都是她拟定的。
可是细推敲,如果曾经没经历商界,不可能一进虞美人就能着手打理财物。但她进虞美人时年纪就不大,若非家族经商又怎么轻易在商界练下眼界。可如果她出身富贵,且极具经商天赋,为何还是落到了需要人收留的地步?
再看辛夷,身背一把大刀,练得如火澄清的技艺,就注定了她自小就不是个温柔的孩子。平时在天锦身边说话也是张弛有度,但却从不曾拐弯抹角探听虚实,只要能说能问的,绝不跟你含糊。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咧的性子,却喜欢独自站在风口走神。她的目光会放得很远很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功的杀手都是相似的,所以她们粗交涉并无不同,就像印章盖出来好模子冷静、隐秘、无情、不动声色。
可若有心观察下去,就会透过那一双双清冷的眸子,看到她们多姿多彩的过去。不一定都是欢笑,也许还是一波三折,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眉目盖雪,心静如冰。
“快点,公主要赶着见陛下。”
“来了。”
云殊连忙走出帐篷,跟她一同见天锦。
天锦已是一身戎装坐在了马上,静静的望着淑人君子由远而近,眉宇泛着明媚之色。右后方是朱瑾,神色凝重的望着他,眼眸里似有万千思绪。
“本来是我一人去见父皇的,但刚刚有使者过来说陛下要召见你,一同去吧。”
“好。”云殊翻身上马。
对两个人说,这似乎都是期待已久的事情。
苻坚和太子的兵营于大锦军并肩而对,不用多久就能到达。
天锦带着朱瑾先进了苻坚帝议事的帐篷,云殊一身磊落的立在帐篷外,与帐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里面有使者传“请云殊公子入帐!”
云殊将投入天空的视线收回,目光渐渐冷冽放着精光,然后又转瞬掩埋,浮起一股清廉坚毅之色,身拔挺立的向帐篷内走去。
“见过陛下。”
刚一进入议事的帐篷,众人的目光就如被牵制了般扫射在他身上,上下的打量着。
云殊一路走来步伐稳健玉树临风,面见苻坚帝行了行礼,举止不卑不亢,气度清新俊逸,好一派青年俊杰,实属难得。
坐在上方的苻坚似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是统一北国的君王,两鬓见白,却雄威不减。腰配大刀,饮大碗的酒,体态壮硕,黑胡满腮。
苻坚抬了抬手,声音雄厚,“免礼。”
云殊抬起头,直视着一代帝王,等待他的命令。
苻坚帝自然也将视线落在了云殊的脸上。只见他的一双明瞳宁静平稳、纯净悠远,似看透又似看不透。神态是安然谦和的,却有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你就是为公主献计的云殊公子?”
“正是在下。”
“嗯。”苻坚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大的神情波动,“公主看中你,有意请你做客卿,为何你要拒绝了?”
苻坚已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在兵营中各种能人异士他都见过,一个偶尔献计的公子,并不能勾起他的兴趣。
“公主错爱,云殊才疏学浅,不敢称客卿二字。”
“有没有能耐试试便知。”苻坚帝捋了捋胡子,厉色道,“我百万雄兵被南朝八万大军给拦在淝水之地,可有上策?”
“退兵才是上策。”
此话一处,苻坚帝眉目一拧,众人无不神色一惊,就连天锦也压低了眉宇,看了看云殊,又注留意起苻坚的神色。</dd>
第48章衡权之才
云殊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只顾道,“陛下统一北国不过七年而已,很多地方势力只是暂时压制,并未彻底消灭,更别谈安抚民心。大殿之上,存在各方人士,有些心怀不轨甚至有复国复家的妄想,可以说内部统治及不稳定。况且连年的征战让百姓生灵涂炭,人心厌烦,现在又物质匮乏。如此匆忙招募过来的百万雄兵,一个个士气低迷,行军都是不易,又怎么实现陛下的宏图抱负?”
云殊句句一针见血毫不避讳的指出内外缺陷,目光灼灼而视,对苻坚蓄满杀意的眼神视而不见。他挑了挑眉,有条不紊的继续说道,“南朝不过八万兵马,但他们的北府兵有着七年的训练时间,资源凶狠,士气高涨。可以说是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自然难以攻克。”
“大胆。”旁边一位戎装的将领实在是听不下去,起身持续道,“竟敢贬己尊人,你是何居心?”
云殊只是用余光撇了他一眼,连头也未转,冷傲道,“陛下问我此战可有上策,我答的便是上策。当务之急应该继续完善领土的统一,恢复百姓生机,整顿内部朝纲,操练精兵。陛下,南朝要伐,但不急于一时。”
“你、你……”那将领被说得气节,但还是硬着脸皮斥训,“我们北国有百万大军,他们区区八万,只要放马,都能将他们给踏平了。”
云殊轻哼,冷冷道,“那之前的十七万大军崩败于淮南该怎么解释呢?”
此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众人无不倒吸了口凉气,天锦的手指也渗出冷汗。倒不是因为大逆不道的话语,而是说出这番话的人是她的云殊。可思虑之间,又不由得有赞赏之色这真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果不是等闲之辈。
右侧的太子略低下巴,抬眼看他,锐利的目光好像要将他看穿。
然而就算在众人的审视下,在宣召帝不屑隐忍的怒气中,云殊都保存着不动如山的姿态,神色淡然无波,谈吐自如。
此人的看法与当时规劝陛下的太子苻宏如出一辙,可不是一般的富贵公子能有的眼界。
当然,也有人在暗处嘲讽着他,等着看他被训斥的好戏。他是有些才华,可他毕竟未曾伴君,所谓伴君如伴虎,可不是有什么就能说什么的。
苻坚冷冷一哼,重拍案几,惊魂满堂,盛怒道,“难道我们就没有优势吗?”
云殊依旧淡然,两袖轻拂,“有,我们声势浩大。”
“此战如果非打不可,那就要速战速决,务必在冬季落雪之前拿下淝水之地,歼灭北府兵。”云殊话落便保持沉默,看向苻坚帝,似有几分探测的用意。
现在已是十月深秋,要在落雪前重创北府兵,可不是容易的事。
苻坚果然再问,“如何歼灭?”
“最快速的歼灭当然是劝降。”
话落整个议事厅内竟是一阵骚动,他们议事许久,都没有劝降这样的提议。可想想也不为过,他们有百万的雄兵,而对方才区区八万,光听听数字就够吓人,不信他们能稳如泰山。
这也不失为一个良计。
苻坚面色略有缓和,觉得确实可用,点点头向下一指,“朱序。”
“臣在。”尚书朱序站出坐席。
“你与谢石是老相识,与谢石也曾交际,不如此次劝降的事就交你去做吧。”
“臣领旨。”朱序微弯下身行了一礼,用余光中瞥向身旁的云殊,而他也有意无意的将视线快速扫过。
只是短短一瞬,竟有诸多言语会意。
朱序受完令后坐回席间。
云殊大胆利落又睿智的举动引得众人侧目怀疑,可太子苻宏好像还意犹未尽,再想见见他的锋芒。
“不知云公子可曾听说,敌方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将领,名为谢琰的。”
云殊心头一紧,外表却安然自若,“听公主略讲过,不慎了解。”
“他极少参战,我也只与他有一次的交锋。”太子显然不想轻易放过他,继续说道,“他能以一战十,实属难得将才。可就是这样一个将才,却很少参战,这是为何?”
在云殊面前论谢琰,棋下至此,实处讽刺。
“太子如此分析是未参透他。”云殊扬起嘴角轻笑,“听闻太子与他的战役中,会轻易中埋伏是因为先锋是谢玄。能让北府兵的车骑将军做诱饵,此人怎会仅仅是将才呢?”
云殊扬眉看向太子,继续分析道,“能选出必会让太子上当的饵,能让前锋都督谢玄为之卖命,还能让众下属听服,这可是谋才干的事。”
云殊的话好似龙头一点,苻宏豁然开明许多,“是了,谋才是不需要时刻上战场的。”
“偌大的军队头衔不一,分工自然不同,谢安半老被南朝皇帝请出东山,必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擅谋之人。他的儿子既来到淝水之地,也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太子还是不要对一人耿耿于怀,要放眼全局才行。”
苻宏面色微沉,有些尴尬之色,“多谢公子提醒。”
如此两个回合,众人目睹了云殊公子的能力,断不敢再投去睥睨之色。
苻坚帝见此人气度不凡,才华横溢,有将才之风,又有谋才之智,突生拉拢之心。
“云殊公子年轻有为,天锦公主一直很器重你,多次美言,不如朕封你为士,留在天锦公主身边出谋划策如何?”
云殊一笑,双手行礼婉拒道,“公主错爱,难道陛下不觉得我更适合做一个厨子吗?”
话一出,莫说众人,就连苻坚也是一愣。然而苻坚很快仰天一笑,拍案赞道,“好,今日本是让天锦过来,尝了你做的清煮鱼味道极是美味,才让天锦带你过来领赏的。来人啊,行军向来凶险,赏特制戎装。”
“多谢陛下。”云殊微微行了一礼,脸上神色无悲无喜,言语也多是冷淡的意味。好似未将皇帝的隆恩圣意挂在心上,只是走一个礼场罢了。
天锦坐在下面未曾有一字一句的言语,却因他的话多次心绪不定,或紧张或赞许,又或恼怒。
方才陛下有意要给他名分,本想着此次是个好的机会,是他们的一个好开端。没想到,他又拒绝了。天锦心中一阵荒芜,她感觉自己似乎从未读懂过他。查得了他的家世背景,查不了往事深心。
随后,苻坚叮嘱了天锦几句,忽然面色难看起来,抬手抚了抚右脸又摁摁牙根处,露出烦躁之色。
云殊细心观察着,眼眸透出森森寒气。
“陛下……”
“没事。”一旁的老奴刚要上前服侍,被苻坚抬手制止,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算了,大家没事都退了吧。”
“臣等告退。”
众人起身,一一行礼。
天锦无事,也不多做停留,正要招呼云殊和她一同离去。
“咦?”突然,身后的朱瑾发出声音,探问道,“主上,突然觉得你腰后的玉笛很眼熟,能否借看一下呢?”</dd>
第49章朱瑾的心意
具有独特性的问题无形中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天锦微敛了眉宇,下意识抽出玉笛。
“不过一个笛子,有什么可奇吗?”
朱瑾上前一步,并没有接过笛子,只是细看了笛尾的雕花,一字一句道,“公主精通音律,应该有听过梅花玉笛吧。”
梅花玉笛?
在场的都是行军打仗的老爷们,哪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也有人神色变了变。
朱瑾继续道,“梅花玉笛外形与公主手中此笛相似,最重要的是因为当年的持有者与爱妻争执,愤怒中摔过玉笛,以至梅花上有细小的裂缝。因为裂缝处于花蕊处,所以既让梅花显得生动,又不太能看出来。刚我留意了一下,公主手上这支玉笛,正是梅花玉笛呢。”
“是嘛,真看不出来,一个其貌不扬的玉笛也有这样的故事。”天锦重新将玉笛收于腰后,语调平淡,不想让别人看出什么异样。
“梅花玉笛最初的主上死后便没了踪迹,直到两年多前,我去南朝办事,再次看到了它。”朱瑾神色渐渐深处,似乎越说越接近一个莫大的事件,毕竟她跟在天锦后面一向沉默寡言,此次突然造次,怎么会只因为看中了一个熟悉的笛子。
“公主,你知道我在谁的手中看到梅花玉笛吗?”
“这重要吗?”天锦冷冷道,眼眸里渐渐浮起警告的气势。
但是朱瑾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大声的说出来,好似一种宣告,“我在恒伊的手中看到了它。”
恒伊?
恒伊!
“哪个恒伊?”太子随即质问。
“因善乐器而被谢石赏识,才艺灌顶,弄笛世间无双,号称江左第一的恒伊。”朱瑾顿了顿,看向云殊的目光越发凶狠,“他现在是谢石的将领,太子应该在战场上听过他的名号。”
莫说旁边的人听了倒抽一口凉气,就连天锦触摸着玉笛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太子顿时翻脸斥道,“天锦,你怎会有此笛?”
“我……”天锦一时有些踌躇。
要如实说出去吗?
还是先撒个谎隐瞒过去?
贸然将云殊供出去,只怕会越闹越严重。
“我在……”
“是我赠给天锦的。”未让天锦将话说出,云殊站出身来如实道,“确实是名贵的梅花玉笛。”
太子再问,“那你又如何得之?”
“就是恒伊大人赠我的,而我又转赠天锦,如此罢了。”云殊毫不在意,风轻云淡的解释着,一旁的天锦连向他皱眉暗示,他都不予理睬。
太子瞬间腾起凛然之气,喝道,“来人,将云殊抓起来。”
“慢着!”帘外快速围过一群带刀,天锦挡上前来,厉色道,“太子何故要抓他?”
太子冷哼,眸中露出风雷之势,“他与敌国将领交好,有奸细之嫌,自然应该抓起来。”
云殊抬首,清傲不屑,“我四处游历,经常会遇到精通音律之人,不分彼此尽情畅聊。偶尔小有馈赠,有何不可?”
“现在正是行军之际,不得掉以轻心。”太子转向昭宣帝,“父皇,现在应该将他拿下,此人如此能耐,纵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太子,你……”天锦怒目而视,眼中泛起恨意。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哥哥,在衡权的路上,竟是走得如此彻底又深远。
苻坚冷眼而视,不再有刚才的好耐心,“云殊,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与他有音律之交,并无军事之谈,没什么可惧的。”云殊拂袖,撇过头去,好似正在闹腾的事于他无关一般。
“那我再问你一句,可愿做天锦的谋臣?”
“我云殊并不会因为保命而屈服于人。”
“好!”苻坚怒拍案几,震摄众人,“太子,此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太子得令,眼眸渐渐由凶狠转而讽刺,又留意了天锦的神色,最终道,“压下去,三日后斩首示众。”
什么?天锦心头一惊。
伫立的众人神色各异,但大多不为他的死感到可惜的,似乎更多的还有得意之色。
“住手,滚开!”
侍卫刚要近身,被天锦斥退了。
“云殊是我带来的人,要抓也轮不到你!”天锦对着太子目中升火,精光大放,犹如遇风而卷的烈焰,展示出盛气凌人的攻击。
苻宏微惊,从小到大,还未见天锦有用力眼神看过自己。
“父皇,云殊是我的人,不论生死,请将云殊交给儿臣在处理。”天锦行了一礼,面色坚定,大有少帅临阵的趋势。
苻坚念她也算是一军之主,勉强卖个薄情,但还是冷冷提示,“人可以交给你,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免遭死刑。”
天锦心中一紧,正色接令,“天锦自会秉公处理。”
苻坚冷哼,露出厌烦的神色,大手一挥,示意他们都退下。
到底还是看一场好戏,这戏不仅好在一个厨手,能辩军论世,还与敌国将领相熟。最是妙在可以让天锦公主拼死维护,不惜与太子发生碰撞。
真是世事无常,风云难测啊。
天锦将云殊带回大锦军,一路无话,周围的风似乎都清冷了许多。
“公主,您回来了。”一见天锦回营,霍离最先围了上去。他只当是平常的议事,最近又没有战役,想着应该是没有什么事的。
“滚开。”毫无防备的人被赫然怒斥,竟是一颤的立在原地,不知进退。
辛夷立马跟上前去,低唤,“公主,可有吩咐。”
“退下。”
就连辛夷都没得到好脸色,他们看向朱瑾,而朱瑾只是冷脸下马,沉默不语的跟着。
天锦走向议事帐篷,刚走两步又折回头对霍离喝道,“请你马上离开我的大锦军,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把你的人头送给太子。云殊,进来。”
连一贯受到礼遇的云殊公子也是这般待遇,她是怎么了?
不明事情的众人面面相视,本来每次少帅从昭宣帝那边议事回来,他们这里的将领也都会和少帅有个短暂的交涉。此刻见少帅怒意盎然,谁都不敢靠近帐篷。
朱瑾冷着脸,神态也是不佳,似有无奈甚至是一丝无措之色。
帐篷内,天锦坐在上面,努力平复心绪。抬头看去,她还从来没在这种地方慌乱过。
“我应该信任你吗,云殊?”许久,天锦低缓开口,她不想让自己变得咆哮,努力压制的内心的痛楚。
如果他真是奸细,她该怎么做了?
天锦一时找不到答案。</dd>
第50章每一个背叛都是痛的
云殊修身而立,收敛了气焰,温和了眉宇,神色里浮现起哀伤与无奈,“天锦,我没资格要求你信任我。可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保护我?”天锦低喃,冷笑道,“你连自身都难保,怎么保护我?”
云殊垂下眼帘,陷入沉默。
“你为什么要送我那只玉笛?”沉默有时有着致命的力量,天锦不得不压制着有些酸涩的眼眶,转移了话题。
云殊抬起头,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在雪地里傲然挺立,却不是因为耐寒,而是因为备受伤害不得不坚强的麋鹿。
“我不后悔将那只玉笛送给你。”云殊直视着他,声音如流水般低缓徘徊,却蕴含着将巨石磨平的力量,“那不是谋略里的失误,是真心觉得那只梅花玉笛与你相配。唯有它才能承载着我的心意,传达我的倾慕。”
天锦凝望着他清澈而悠远的眼眸,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决。她从不这样的,她一直都很自信,不会看错人,用错人。或者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只要她认可了就一定会去做,因为她自信自己绝不会错。
可自从遇见云殊,她便开始一再的犯错,一再的让事情逃脱自己的掌控。
只有是关于他的事,她便不再对自己的判断抱着笃定之意。
天锦叹了口气,露出少有的疲惫之色,低沉道,“你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自己的帐篷。”
“是。”云殊躬身行了一礼,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无比沉重,重得都快直不起身来。
见云殊走出帐篷后,朱瑾犹豫片刻,轻轻的走了进去。
此刻,天锦扶额,神色黯然。朱瑾没有言语,直径跪下沉吟,“请公主责罚。”
天锦抬起头,放下手臂,看着下方跪着的女子,那是她一直视如姐姐的人。
朱瑾进虞美人也快七年了,刚见到她时刚到及笄之年,却混身是伤。
天锦嫌普通的侍女娇弱,朱瑾自告奋勇的追随左右,这一留就再没离开过。她是个聪明人,然而更加难得的是贴心。她敏感的察言观色得当举止,让人如与春风为伴,自然和谐。
可就是这样太过贴心太过敏感的人,也能一把拿住她的七寸。往常未曾察觉,今日之举,竟叫天锦也背心发凉。
“责罚?”天锦冷哼,“你立下一功,我如何罚你?”
“我知今日伤了公主,可我不想看到你遇见更大的不幸。”
更大的不幸?
天锦有些恍惚,“都道旁观者清,你真能看出云殊是奸细吗?”
“不能。”朱瑾抬起头,目光敏锐而坚定,“但是这里的任何人伤了公主都有回旋的余地,唯独云公子,一旦有异,必是亡命之举。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您冒这个险。”
天锦冷哼,不想在她面前掩饰什么,直言道,“你真是聪明,如果你在四下无人的告诉我真相,我一定想也不想就原谅他。只有你朱瑾,最是了解我。可是,你不应背叛我的。”
朱瑾静而不语,她决定这么做时就不奢望天锦会轻饶她,不管是什么惩罚,她都接受。
天锦沉默片刻,抬起了头,生冷道,“你亲自去调查谢琰的消息吧。”
是要支开她吗?防止她的再次背叛?
还是为了云殊不再被伤害?
朱瑾苦笑,为了一个男子,她真是良苦用心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受命后,朱瑾缓缓起身,望着眼前的公主,可以不夸张的说,那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
如今真是长大了,不仅可以驯马放箭、行军打仗,还知爱知恨、腹埋机谋。
朱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下去。
从回来后,到月色高悬,天锦一直没出过帐篷,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众人不知她在苻坚帝那边议了什么事,回来就怒意盎然。
驱赶霍离将军,困了云殊公子,逐了朱瑾,这三人平时都是与天锦关系甚好的,竟都一一受了罚。
旁人别说靠近帐篷了,连路过时都恨不得憋着气走,生怕里面的人将自己给连坐了。
然而有一个人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他端着一盘膳食,轻轻缓缓的走了进去。
“小玉姐姐……”声音柔和又略带磁性,天锦看着怯生生的韩优端着膳食小心翼翼的靠近,不由得耐心苦笑。
“大胆,谁让你擅闯的?”尽管天锦只是象征意义的低斥了一下,但还是将韩优吓跪在地上,可见她动怒时,跟在战场上砍敌杀头的英姿是一样恐怖的。
“小玉姐姐……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吃一点吧。大家……大家都挺担心您的。”韩优弯垂着眉宇,恳求着。
“那你就不怕我罚你吗?”
“不怕。”韩优坚定的摇了摇头,认真道,“只要小玉姐姐好,叫我韩少受多少罚都愿意。”
真是个好孩子,天锦在宫廷中与亲兄弟间也未曾感受到这样的情义。
“你先放到旁边的桌上吧,我一会再吃。”
“哦。”韩优点点头,缓缓的走过去,轻轻放下。
末了又小心的说道,“放久了会凉的。”
“没事,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天锦叮嘱了一句,然后又略带恐吓的说道,“这是命令。”
“嗯嗯,放心,我回去就睡。”韩优还真被唬的一愣一愣的,真当接了军令般立马行了一礼,快速的离去。
天锦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帐篷外走去。
掀开门帘,第一眼就看到跪在门正中不远处的霍离。他披着月光,身姿挺拔,有发丝被风吹得晃动,像是跪了许久的样子。
天锦瞥过眼,不想见他如此,冷冷道,“你没有听见我刚才的话吗?不知道这里军营吗?军令如山,你敢抗令!”
“末将正是因为知道军令如山,所以才绝不能离开少帅。”
天锦冷哼,她怎么忘了,对霍离而言,太子的命令才是军令。
霍离低首,大声道,“守护少帅是末将的使命,若末将有任何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少帅责罚。”
“我不需要你的守护,你还是回去守护你的太子吧。”</dd>
第51章离别
霍离抬起头,迎着月光眼眸竟闪着极为纯净的光泽,“少帅,末将虽然是太子的人,但是末将希望能守护少帅的心一点也不会比守护太子少。若是少帅有所怀疑,还请当即拿了末将的人头送给太子,也成全了末将的心意。”
天锦敛眉怒目,为什么她身边的人,竟是一个个的倔脾气,还有自以为是的怪毛病。
沉默片刻,天锦的神色渐渐有些烦躁起来,“算了,你先退下吧。”末了又加了一句,“先禁足一个晚上。”
“是。”惩罚很轻,霍离心眼直率,并没多想,只当少帅是意思一下。
霍离走后,天锦看着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多么辽阔的天际,无数的星辰安眠于此,与它们相比,人间的纷纷扰扰又算得了什么了?
天锦低下头,目光里的波澜渐渐平均,她好似做下了一个重大决定,向云殊的帐篷走去。
“不要跟着我。”走了两步,天锦制止了辛夷的追随,并叮嘱道,“牵匹放在军营后面,然后回来守着这里。”
“是。”朱瑾走后,辛夷便接着侍奉在公主左右。不知道是不是受朱瑾的牵连,公主现在连她也有些提防。
云殊的帐篷并不远,当时挑选时便是天锦的有意安排。他的厨房就设在他帐篷的旁边,还特地隔了四米远,生怕有烟熏进他睡觉的地方,那还是朱瑾亲自为他选的位置。
天锦在他帐篷外立了会,里面的人似乎有所察觉,轻唤了一声。
“进来吧。”
天锦迟缓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云殊没像从前一样温柔的叫她天锦,而是恭敬的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天锦心里一寒,难道在他眼中,她真的是只有杀意没有情义的冷血少帅吗?
“你走吧。”天锦侧过身,不再看他。
云殊明显有些吃惊,“你查到真相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放我走?”
天锦转过身,看着他的双眸,微微笑起,“我想许久,如果你真是奸细,我也会放你走的。”
云殊内心一沉,有些不置可否。
“如果你将我放走了,苻坚帝和太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没关系。”天锦言语轻缓,毫无顾忌,“大不了被训斥一番,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们不会真的惩罚我的。”
“不,我不走。”云殊摇了摇头,稳稳不动。
天锦提高了声音,“他们不杀我,不代表就不杀你。就算你很有才华,他们也不会因此眨一眨眼。云殊,你不了解这群人。”
“我了解。”云殊的眼中放着精光,直直着逼视向天锦,“所以我不认为他们会轻易放过你。”
天锦冷笑,厉色道,“我是他的女儿,更是大锦军的少帅,你现在敢动我一毫,就等于动整个大锦军。”
“有些事情不会现在发作,但他一定会记得。一旦他不再信任你,以后你就难以出头,甚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天锦禁着声,直直的看向云殊。
也许是发现自己的话语太过裸露,云殊撇过头有些闪躲她的目光。
“云殊……”天锦低唤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你真的只是位佳公子吗?你真的是一位才富五车的商户之子吗?”
云殊几番挣扎最终沉默不语。
天锦继续道,“如果你仅仅有些诗情画意那很好理解,可是你懂权谋、知兵法、论朝局……这些,远远是超越了你年龄的极限。若不是如我和太子这种天生于贵权之中的人,很难会有人达到这种境界。”
云殊静默片刻,淡淡道,“所以你更不能让我走。”
“所以我要赶你走!”
天锦背过了身,不想再让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或者是不想让灵敏的对方捕捉到自己的表情。
“跟你在一起越久,就越觉得你不可思议,尽管你已经努力在让自己不那么张扬。你走吧,你确实是个可疑的人,我不能再让你待在大锦军。”
天锦沉下声音,冷冷的宣布。
“天锦……”
“你说过,你会待到我赶你走为止,希望你信守承认,不要给我填麻烦。”
“我留在这里也算有个交代……”
“我不需要你的交代。”天锦顿了顿,深吸了口气,似乎在自己做了断一样,“以你的身手应该很容易避过那些守卫。军营的后面有一匹马,不要再回来了。”
“天锦……”
云殊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天锦已是拂袖离去,不再给他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
人生如棋却又不是棋,顷刻间就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管是拥有,还是失去,都能叫人承受不来。
深秋的叶差不多都已落尽在,在淝水之地还保留着几片摇摇欲坠。
南朝的八万大军为了更好的备战,军营坐落得相对分散,以免敌人冲过来时出现围剿之势。
这里迎风的帅旗写有谢字,那是他们主帅谢石的标志。
谢石年轻时便是名满天下的贵士,他生性淡然,屡辞圣命,隐居于花鸟恬静处,常与王羲之等人游山玩水。
此次东山而起,领兵八万,和北国百万雄兵僵持在淝水之地。与他平时处事公允明断,对下不专权徇私有莫大关系。
整个南朝军队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士气高涨振奋人心。
受命而来的朱序一踏入南朝的军营,就能感受到威威将士个个挺拔如松,与苻坚帝号称的百万雄兵有着天壤之别。
“见过主帅。”朱序被人引入帐篷,恭敬行礼。
“朱大人不必客气。”谢石抬手示意客人入座,“一直将朱大人留在苻坚身边,与豺狼为伍,谢石实在是不胜感激。”
“谢大人太过谦了,我不过在苻坚身边做做样子喝喝茶,哪敢与驰战沙场的将士们比。”
朱序在摆放着棋盘的案几前盘膝而坐,谢石也撩衣陪同。
“没想到苻坚会亲自差你前来,真是意外。”
“那也得谢过一位叫云殊的公子,若不是他,我哪有这个机会啊。”
朱序点到为止,谢石立马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那朱大人所受何命了?”
朱序轻笑了一笑,若无其事道,“苻坚帝让你快些投降。”
“哦。”谢石也就应了一下,“没什么条件吗?”
“无非是升官进爵的,能变出什么花样。”
谢石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明明谈的是国家兴亡的大事,可言语之间好像只是在聊孩童间的嬉闹事一样。
“我们谢家在南朝已是名门望族,根基深厚。我无端端的跑到北国去,拿着一样的东西,还背负骂名,我图什么啊?”
“你图活命啊。”</dd>
第52章敌人是最好的朋友
朱序笑着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苻坚帝有百万雄兵,你才区区八万,人家将马匹全赶过来就能将你们军营给踏平了。”
谢石不屑冷笑,“带一帮乌合之众下我南国,堪比自杀。苻坚又是好大喜功,疑心极重不择贤人,还是先带好兵再说。”
朱序抚了抚胡须道,“照谢大人的意思,您是不打算投降了?”
谢石风轻云淡的晃了晃头,缓缓道,“不投。”
“要不我再进谏苻坚帝,给你划地封候如何?”
“谢某之家,三间竹舍足以,不必劳师动众。”
朱序轻笑,“那等到百万雄兵踏平尔等之地,可给怪我没提醒。”
谢石轻哼,扬手得意,“我军人才济济,几月战役从来只赢不输,有何可怕?”
“你们只守不攻,何来输赢之说?”朱序轻飘飘的几句话一针见血,喝了一口茶又莞尔道,“况且是他们非得要跟你们比聪明,才次次中你们的计。回头我就谏言,让他们也傻一会,带着个十几万大军,直向你们大营冲来就是。就使用人海战术,互相砍几个时辰再说,我看你这还剩几个能人。”
谢石面色一沉,转而又询问道,“那以朱大人之见,该当如何了?”
朱序抚着胡子扬起头略思绪了一下,正色道,“苻坚大军虽然有诸多病污,但到底数目与你相差大太。虽然他们为了日后的长久打算,不会贸然使用人海战术,但你与他长久战去,还是要吃亏的。如果北府兵被重创,后面的那些庸才,还有几个能为陛下分忧,保我南朝?”
谢石一边听着一边跟着思绪,觉得有理。
“所以,歼灭苻坚的大军,还得看谢大人啊。”
“那朱大人可有高招。”
“高招没有。”朱序摇了摇头,但还是很认真的提醒,“苻坚虽号称是百万雄兵,但却还在进军之中,兵力尚不统一。一旦统一,饶是你再才高八斗也难以抵挡。不如趁现在反守为攻,快速击之,能挫前锋锐气,百万雄兵便可不攻而破。”
谢石深深思虑后甚觉有理,“只守不攻确不是长久之计,朱大人所言极是,多谢了。”
“不必谢。”朱序抬了抬手,重新扬起笑脸,“我们云殊公子有意向苻坚帝进献速战速决的策略,也是不希望他们能将兵力统一。可见就算没有我,谢大人您也是没打算久守的。”
谢石客气赞道,“朱大人曾侍奉北国,功勋累累,才智过人。若不是得朱大人您松的口,谢某怎敢轻易挥军。”
“在下理当如此。”朱序笑笑,也不否认。忽然有想到另一件事,于是口吻又轻松了许多,“谢大人可曾听到云殊公子的最近境遇。”
谢石深吸了口气,露出疲惫之色,“公务繁忙,案几上的事情还搁了老高,兴许今日看到晚能看到关于他的密报。”
话是如此说,可坦然自信的表情才表达了他真实的感情。
“哦,听说他被天锦公主给囚了,谢大人不去救他回来吗?”
“救?”谢石哼笑,“愚钝之人为何要救?救回来又要作甚?”
朱序先是一愣,忽然仰天而笑,露出赞赏之色,“谢大人好胆识,你们谢家也是人才辈出啊。”
“不敢当不敢当。”
一个特地来劝降的使者,和一个闲雅温和的主帅相谈甚欢一个说着高密献策的话,一个欣然接受还左右夸赞,想来也是“狼狈为奸”了。
谢军的不远处,杂草丛生的山丘,云殊坐在战马上,由上往下的俯视而去。看着零散的大军,连苻坚大军的一个角落也比不过,不由得心情复杂,神色凝重。
“云殊哥哥,我们先回去吧。”莎儿是在中途截到了云殊,她本就奉命监视大锦军的一举一动,至于云殊的动向她更是不会放过。
云殊握着马缰的手渐渐收紧,他弃天锦于不顾已是不仁,现无功而返,空手面见北国.军视为不义。如此不仁不义之人,恐怕连自己都瞧不上吧。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莎儿只当他是怕被主帅责备,连忙解围道,“放心吧,哥哥已经将密函送过去了,主帅没有回复,想必是不怪你的。”
云殊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愿再深入解释,“我要回大锦军。”
说着就开始调转马头,意志坚定。
“你回大锦军还能做什么?是苻坚和太子要杀你,天锦也是知道自己保不住你,才放你走的。”
“她能保住我。”
“你怎么知道她能保住你?”莎莎连忙跟上。
云殊眼眸蓄起精光,直射着大锦军的方向,咬字清晰道,“我赌!”
“赌?你疯了吗?”莎儿简直无法理解。
她当然不会理解,因为她并没有深爱过啊。
爱一个人力量哪有那么简单?爱一个人难道只是一场深情的誓言?
爱上一个人会激发自己前所未有的能耐,那股力量会在很多年后,自己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他就是要赌,赌天锦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全他!
“那如果你赌输了?”莎儿骑在马上一路又问,“你会死吗?”
云殊策马,迎着夕阳的余晖一路奔驰,他挥动着鞭条,大声道,“我堂堂七尺,愿赌服输,当以大好头颅献之。”
“云殊哥哥,你不要冲动……”
“莎儿,你先回去吧,不要跟过来。”
眼看就到了北国.军的大营,还是硬拉转马头走了,许多年未见,他就这么固执了吗?
莎儿目送着他的背景默默无声或许不是他固执了,是他们疏远了吧。
毕竟年幼时在一起的玩耍,也谈不上有多了解,更何况期间又掺杂了许多的是是非非。
他们啊,早就不是从前的他们了。
到头来,不过是自己想不开……
如果视线能再高一点,也许会发现大锦军的驻扎地是另一片星空。
原本就直属于天锦公主的二十万人马已陆陆续续的统一了十五万左右。苻坚的人马比之要多,行军要慢,再加上粮食的短缺。这段时间派遣做先锋的依旧是太子的军队。
帐篷内,天锦坐在案几上,面前摊开一副竹简。
她的眼眸虽对着竹简,但她的视线已经无法凝聚,因为她的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dd>
第53章执拗
他走了,也带走了她的笑容。
她原以为,自己就是这般性情淡定的人。可自从认识了云殊,她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性情淡定,而是过去的自己一直不那么开心,一直未曾体会过真正的幸福。
他来,开了她的眼界他走,又将她送回更冷的冰窟。
“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天锦回过了神,辛夷不知何时进来,向她通报。
“他来做什么?”
“他要见云公子。”
天锦眉宇微敛,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你告诉他,我把他放走了。天色不早,没什么事也不用挽留了。”
“是。”辛夷沉声答应,神色凝重的退下。
一会儿的功夫,外面传来嘈杂的呵斥声,紧接着,帐篷的大门被人无礼掀开。
“天锦,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一身漆黑绣金的劲装,腰配长剑,原本英俊肃穆的脸上,也因为刚才的消息而变得怒气腾腾。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就是将他放了。”天锦坦然视之,毫不避讳的说着。
见她如此态度,太子更是生气,
“太子殿下……”
“滚开。”辛夷还在拦着,苻宏一把推开她,再要阻拦时天锦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你连谎都不会撒吗?你就不能说他病死了吗?”原本该私下交流的话,被说得很大声。也许是很生气,然而更多的好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现在是大锦军的少帅,已彻底进入了皇权的中心,不再是运营里操练将士的小丫头,也不再是只需要和下属交流的直率将军,她是要进朝堂议事的人。那是个杀人不用刀,吃人不见血的地方。是真正可以将恨意隐藏十年,然后再悄悄弄死对方,还能让其表示感谢的凶残之地。
就这样自负爽直的性子,固执冥顽的处事手段,被人掐害都是迟早的。她还不嫌事大,自己给自己找事。
天锦毫不在意他的话语,反而鄙视这种提议,“我天锦向来行事磊落,不需要这些遮掩之词。”
“好啊。”太子也是气到冷哼,“那你说,我现在该不该治你的罪?”
“你治不治我的罪,跟我有什么关系?”天锦瞥了他一眼,言语充斥着恨意,“你也可以像之前拿下云殊那样将我拿下,治个杀头治罪,我绝无怨言。”
太子听这番口吻大概是猜到七八分,“说到底,你就是要维护那个云殊。他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太子停顿了片刻,放缓声音,“天锦,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感性了?”
什么时候?
是啊,真叫人诧异,她天锦怎么也变成个感性的人呢?
谁都知道天锦公主自幼便能骑马打猎,别人家女儿都在学绣花的时候,她已经在军营里接收严苛的训练。她不叫苦不叫累,更不会流泪。所以她冷静、她无情、她理智。
可是终于有一天,出现了那么一个特别的人。
于是她冲动、她流泪、她感性。
原来,她并不讨厌成为一个女孩子。
天锦从上面走下来,毫无顾忌道,“总之,人我已经放了,你看着办吧。”
太子的怒意席卷而来,大声喝道,“天锦,别以为你是大锦军的少帅,我就不会惩罚你。也该是让你认识一下真正的制度权衡了。”
“你以为我会怕吗?”天锦眉目如剑,桀骜不驯。
此时两人剑拔弩张,辛夷走了进来,汇报道,“公主,有士兵来报,大营的外面有人嚷着要见少帅。”
天锦看着太子凶狠道,“什么人都跑来见我,不见!”
辛夷并没有退下,而是呈上一物,“那人将此物奉上,说是公主的许诺,不可失约的。”
天锦缓缓接过那物,身上的煞气瞬间荡然无存,微愣后轻声开口,“让他进来吧。”
太子有意多看了一眼,那不过是一个紫色香囊,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玉坠,并无其他特别。
可是这对天锦来说是一种什么感觉了就好像从寒冷的暴雪季,一下跳到春暖花开气候刚好未央春。
他回来了。
他还是回来了……
天锦明明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见到他的,可听到他回来的消息,竟是这样一种强烈的欢喜与感动,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测的。
天锦扬起嘴角,含笑道,“太子殿下,你可能不能再治我的罪了。”
“他回来了?”看着妹妹的表情,太子几乎可以断定那人的身份。
现在除了那个叫云殊的公子,还会有谁能让她转瞬而笑了。
帐篷被掀开,进来谦谦公子不是云殊又是谁?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公主。”
天锦步态优缓的靠近他,柔声叮嘱,“叫我天锦。”
一旁的太子神色一惊,之前不管两人私下交际如何,但表面还是有所顾忌的。而刚才那一句无疑是一种向皇权的挑衅,更是一种对天下的宣告。
云殊也是一惊,他望着天锦,心就像融化了般温暖。随后他也明白,不管往后是生是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场子存在于他心里的赌局,他是赢了。
“我回来晚了。”
“不晚。”天锦凝望着他的眼,言语温和,“正是时候。”
云殊冲着她微微笑起,然后又转向太子,“太子殿下如果是来治罪的,那么云殊在此。”
未等太子开口,天锦已拦上前来,接着云殊的话继续道,“但要从我身上跨过去。”
看着两人目光坚毅至死不渝的样子,太子有些震怒,然而似又想明了什么,表情渐渐温和下来。
“天锦,你我兄妹多年,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至你于死地吗?”
天锦眉宇微动,她也知道太子是护她的,可以越是深入的接近皇权,她越是分不清真假。
“好吧。”太子看她坚守的意志丝毫不减的样子,叹息的摇了摇头,“我是来赦免他的。”
天锦微愕,和云殊对望了一眼。
太子苦涩一笑,缓和道,“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所以我假意称云殊公子答应做你客卿,所以向父皇求情。父皇刚刚答应,我就过来找你。谁料你竟然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将他给放了,我怎能不恼?”
“太子殿下……”如此真相确实叫天锦既是诧异又是惭愧,可他们之间也是许久没有向对方说过软话了,天锦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算了。”太子摆了摆手,不介意道,“我算是看出你们两的弱点了,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硬骨头。玉笛的事直接说从一旅人手中买来的便可,谁去调查那旅人是不是小偷,是不是从恒伊身上偷来的。还有你,你就说云殊跑了不就行了,非要跟我来硬的,我还能让大锦军的人一口咬定你在撒谎吗?”</dd>
第54章有些心意
太子的话说得确实有理,可她和云殊对望一眼,便也心领神会。
有些错误会改变,有些错误情愿一直保留下来,甚至为之死去。
对太子的好意天锦甚为感激,但因不认同他的处事,天锦便静在一旁,没有答话。
说了一箩筐的话吗,她还是一副执拗的表情,太子知道转性的事是急不来,也不再提起,转而将目光移向了云殊。
“这位云殊公子真是好胆识,逃跑了还能再折回来,你是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吗?”
面对太子的挖苦,云殊轻笑,礼貌答道,“我只是不想因我个人之事,累及无辜。”
“哼,算你有点风度。”太子上前一步,如火的气焰逼近云殊,目光阴鸷凶狠,“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做出任何让天锦不悦的事,或者有任何图谋不轨的行为,斩立决!”
“劳太子费心。”云殊半讥讽半打趣的回答。
也许是有些嫉妒的意味,苻宏发现,自己是真心不喜欢这个人。于是又向天锦靠近了一步,“父皇不想再等了,打算速战速决。劝降的话……”苻坚拖着音瞥了旁边的云殊一眼,估计讥讽道,“应该是没指望的。过几天应该会收到战报,你要好自为之。”
“多谢太子提醒。”谢石的为人虞美人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如果是轻易投降之辈,又怎会将他们拦在此处那么久。
“好了,我也该回了。”他们兄妹二人本来就不是靠聊天来维持感情的,说完话也就该走了。
太子自己撩帘走了出去,天锦向云殊抬手示意他留在帐篷内,自己出去相送。
“太子殿下。”刚走了两步,天锦叫停了他,“来都来了,怎么不见见老朋友?”
太子驻足转身,他当然知道老朋友是谁。此刻霍离就站在不远处,太子投去了目光,霍离随即跪地行礼。
“既是老朋友,又岂贪婪每一次相逢。”太子并没有多在意,更没有相逢离别的神色,反而道,“听闻一贯跟着你的朱瑾要离开一阵子,最近又是战事连连,将霍离留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
天锦哼笑,满不在乎,“我跟朱瑾是配合惯了,你留十个霍离在我身边也是没用的。倒是太子殿下,霍离一直是你的左右手,现在贸然将他调离到我这,天锦正是受宠若惊。都道战事连连,不如太子就将霍离带回去吧,也好为殿下立功。”
“此言差矣。”太子略挥了挥手,有心暗示,“虽然霍离在默契上比不过朱瑾,但在守护的心意上,绝对不比你对云殊少。”
“我知道他忠心,但利枪要发挥他的长处,留在我大锦军,怕是屈就。”
“别急着拒绝,天锦。”太子露出神秘之色,低沉道,“屈不屈就,你以后会知道的。”
话来回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被拒绝,天锦也不好再纠缠,只能默然。
不远处的霍离,听着他们将自己推来阻去的,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依旧稳稳的跪在地上,恨不得跟地长在一起。
“不用再送了。”太子一挥手,转身上马,带着几个骑兵,向大营外走去。
天锦也没打算远送他,本来就不是请来的。
看到对方离去后,天锦转身向帐篷里走去,余光中,霍离还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天锦叹了口气,“退下吧。”
“是。”霍离行了一礼,恭敬起身。抬起头时,天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内,只剩帐篷的帘子还有些晃动。
霍离坚定的神色不知何故又转而哀伤,那个叫云殊的男人又回来了。此前太子就令时刻盯住他,本以为他走了情况会好些,没想到他又折了回来。看样子,天锦是又接受他了。
不过没关系,他一定会死死的盯住他,不让他做任何伤害天锦公主的事。
帐篷内,烛光昏黄,动荡的乱世在渐渐离他们远去,只剩安宁与恬静。
天锦手中还捏着紫色香囊,她打算生气的斥训他,但话到嘴边语气控制不住的转而变得柔软,“你回来做什么呢?”
“我不忍心看你被治罪,哪怕想想都不行。”云殊也放低了语气,在她面前,他不用时刻在意自己的气质与风度。
他可以做一个更加温和的人。
天锦含笑,“你不回来,我最差也不过是被收军权,大不了就像姐姐一样,做个安安稳稳的公主。而你回来,你就很可能要被砍头。”
“你既然能再次看到我,那就表示,此刻的我,已经做好了砍头的准备。”
不管此话是虚情还是假意,或者是事后的狂言,但至少感动了天锦。
“那这次打算待多久?”
“依旧是你赶我走,但这次要加个条件。”云殊看着天锦温和的容颜,坏笑着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在危难的时候,不许赶我走。”
“不。”天锦含笑起,拒绝了他,“这次要反过来,待到你赶我走。你若不赶我,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天锦说得轻柔,目光却是坚定异常。
“那好,你记住今天的话。”云殊拉过她的手,轻轻放进手心,“以后不管发生多么不幸,多么重大的事,我不赶你,你不许走。”
这就是誓言吗?
天锦怦然心动,用力点头,“天地为鉴,至死不渝!”
天地为鉴,至死不渝……
云殊将她揽进胸膛,内心半是喜悦,半是哀伤。她虽是烈火如歌的奇女子,在诗人的赞誉里似乎不仅能行军打仗,更能开天辟地。可触及到她柔软的深入,她也是别样的娇弱,需要被关怀,被守护的小姑娘。
这仅仅是个开始啊,天锦……灭国之战非同小可,你一定要撑过去!
秋风扫落叶的时节,时间往往会过得很慢。
夜深如墨,长安细雨靡靡,偌大的宫闱寂静无声,显得有些孤寂。一道暗影瞬息穿过花枝,惊落了花瓣上的雨水,仿佛可以触摸的冷风,悄无声息的潜入。
那黑影穿过层层围墙,避过守门的侍卫,最终落在一个窗台前。
她轻轻敲响了窗户,屋内未眠的女子豁然惊坐,透亮的目光注视着窗外,“谁?”
“是我,阿静。”阿静站在走廊里,融入在比夜还黑的阴影中。
坐在床上的熙宝顿时惊喜,起身走到窗台边,打开了窗户,“阿静,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天锦姐姐怎么样?”
阿静和云殊分开后立即按照天锦的命令回到了熙宝身边,能在天锦不在的时候照顾她的安全。但是熙宝似乎更担心天锦的安危,就让阿静去注意天锦那边的动向,并在那边建立根据点,一有消息就回来报告。
“天锦公主暂时没事。”阿静如实说着,但脸上有些沉静,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朱瑾被天锦公主赶走了。”</dd>
第55章无处不在的战役
“什么?”熙宝有些诧异,“怎么可能,这些年朱瑾一直跟着天锦姐姐,两人一直默契得很。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俩的情分堪比姐妹,怎么就突然被赶了?朱瑾真的走了吗?”
阿静点了点头,“是的,她去对方的军营,探测一个叫谢琰的人。”
朱瑾一开始就跟在天锦身边,就算发现她是商界奇才,被安排管理虞美人的财物情况,也未曾离开天锦左右。难得被安排其他任务,也会很快回来,就算发生再严重的事,天锦都未动过要调离她的意思。
“这种事探测的事可以安排其他人去做,为什么非要朱瑾?”熙宝很是质疑。
“为了一个叫云殊的公子。”
“公子?”熙宝有些惊讶,“什么公子,这么重要?”
“在行军中途遇到的。”阿静仔细注意着措辞,“他救过公主的命,公主对他很有好感,现在对公主来说应该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熙宝心头一惊,“天锦姐姐遇难了?她现在可还好?”
“有惊无险,而且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熙宝垂下眼帘,这么大的事,从天锦那边过来传递信息的人都没有告诉她。
“她们发生什么矛盾了吗?”
“那个叫云殊的公子是商户出身,喜欢游山玩水,很是有才。听其他姐妹说,他不惧太子,在陛下面前指点江山。”
“一个喜欢游山玩水的商户儿子,能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指点江山?”熙宝想想觉得不对,“此人可疑。”
“朱瑾也是这么觉得的。”阿静在暗影里压低了声音,“不但如此,朱瑾还查到了云殊的可疑之处,但是天锦公主对云殊公子深信不疑,好像也有责怪朱瑾多事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熙宝叹了口气。
一向冷静理性的天锦公主做出这样欠缺考虑的事情,必然是缺失了一定的判断能力。
熙宝明白,有些劫难该来的总会来的。那个叫云殊的公子,大概就是她的劫难吧。
“辛夷还在她身边吗?”
“在的。其他被安插的姐妹都在。”也许是为了宽她的心,阿静又多添了一句。
熙宝陷入深思,那些姐妹固然是好本事,但有几个能像朱瑾那样贴天锦的心了。
沉静片刻还是抬头叮嘱道,“阿静,还要辛苦你一趟。麻烦你现在回到天锦姐姐身边,密切监视那边的动向,特别是那个叫云殊的公子。如果事有不妙,不用回来报我,该出手时,也不用留情。”
“是。”阿静重重点头。
不是她狠心,而是这一战非同小可。父皇已经将全部兵力都压了过去,而且是在时局不稳的时候,这一战是致命的赌局。只能赢,不能输。
如果有人趁机想利用大锦军的少帅牵动大局,决不能容他的活路。
劝降的计划果然是失败了,苻坚帝命太子进击北府兵,半个月就出兵三次。此次天锦也收到了战书,让其配合太子声东击西。
在议事的营帐里,天锦和大锦军的将士正在进行周密的部署。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分散敌人的注意和兵力,按照太子那边传来的策略,我会带着人马去吸引他们的主要兵力,而太子会在另一边趁虚而入。等到太子在那边深入敌阵时,我们即可抽身而退。”天锦站在地图的最前方,指了指中心,“就是这里。”
“这里山势险峻,易守不易攻,这不是北国.军最喜欢的地方吗?太子……”其中一个将领立马发现了其中的不妥,刚准备发牢骚看到霍离还站在旁边,又将话咽了下去。
“太子也太会挑地方了,摆明了要我们大锦军去送死。”韩优年少轻狂,他才不管是谁,只要是对他小玉姐姐不利的,都不会给好脸色。
霍离保持着沉默,一旁的德寿将军也以为不妥,“这会消耗我们的兵力。”
天锦看向大家,明白兄弟们的忧虑,正色道,“君王之令,不得有违。到时候我会分散兵力,扩大战局,尽量减少伤亡。”
“那公主打算安排多少兵力了?”德寿将军问道。
“五千!”天锦镇定道,“我做前锋。”
话一落,众人纷纷诧异。
即便是年少的韩优也发现了不妥,“少帅,五千会不会太少了。而且你做前锋……这个,也太危险了,还是在考虑一下吧。”
天锦哼笑,眼眸中露出肃杀的神色,“之前谢琰可以让谢玄做前锋引诱太子,我天锦怎么就不能做饵,也引条大鱼了?”
“那您就多带点兵吧,才五千,我不放心啊。”韩优在严肃的议事桌上也说着孩子气的话,“他们的将领可狡猾了,最善以少胜多。更何况您是要喂他们主力军的,万一他们大手笔上个一两万,还不被他们活活给撕了。”
天锦看着韩优,眸中透着冷傲不屑之气,“他们狡猾,难道我们就那么轻易对付?”
“那少帅的意思?”
“德寿将军你带领四万大军跟在后面,等我举黄旗,你就立马冲过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一解释众人纷纷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啊好啊。”韩优连连拍手叫好,夸赞道,“什么引诱主力军,看我们不把主力军给一口吞了。”
天锦的眼中好似腾起熊熊火焰,好似要燎尽南国之地。她天锦是何许人也,才不会就简单的当个诱饵!
“那我跟你一起去。”沉默的霍离终于开口说话。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韩优将手举得老高嚷嚷着,“我也要上前阵杀敌。”
“你不行。”天锦一口回绝了韩优,“你好好待在德寿将军身边,包围的时候跑快点就行了。”
“我不嘛,我就要做前锋。”
“好吧,既然你失约在先,那我明天派人将你和媛媛送回家。”天锦望着他挑了挑眉,“你父亲一定会很开心的。”
韩优瞬间正色起来,“少帅请放心吧,围剿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到您身边。”
天锦看着他嫩白俊秀的脸,满意点头,完了又面向众人,厉声道:“其他将军可有意见?”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道,“听从少帅差遣。”
“那好,时间安排在后天清晨,你们有一天的时间安排。”天锦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的下达,言语清晰,思路有条不紊,混身散发着英武之气,叫人忍不住服从。
“是!”
“散了吧。”
少帅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行礼退下。
她还留在议事的帐篷里观察着地图,仔仔细细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直到辛夷走进来提醒她该用膳了,她才想起来,有人在等她。
天锦连忙掀合起地图,向自己的营帐跑去。</dd>
第56章计划赶不上变化
辛夷紧跟在后面,借着月光,她从天锦的背景里,看到了一个同龄人该有的欢乐。那一瞬间,她心软了,如果天锦不是一位运筹帷幄女子,那她一定是幸福的吧。
“云殊……”未掀开帐篷,天锦就唤出了他的名字,“抱歉,我忘了你在等我。”
“没关系,反正也不饿。”云殊用手探了碗碟,“都有些凉了,我再热一下吧。”
“不用。”天锦自己卸下外层的红色铠甲,放到一旁,“以后战事越来越紧了,我还是撤回之前的命令吧,免得你老等我。”
“就算你撤回原来的命令我也会等你的。”云殊看着天锦一路走来,宛如春风迎面,心底瞬间温暖许多。
“太子想让我做诱饵,我才不会听他的。”云锦坐了下来,尝了一口最爱的瓜果,满嘴的甜蜜感。
云殊很自觉的没有去问,但是天锦还是将自己的安排一一告诉他,“我自己先引敌军,然后再将德寿将军包围他们。”
云殊筷子微顿,提醒道,“你让德寿将军压后,会不会太冒险了。他一直对你有意见,要不是犯错被调过来,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看你。还是让霍离压后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天锦认真的解释,“他对女子有偏见,并不是单纯的对我有偏见。既然他在太子那已经是老将军了,到我大锦军已觉得屈辱,如果我再不重用他,会军心动荡的。”
“可是我听闻他脾气执拗,还顶撞过太子殿下,说是调遣,其实就是被赶到大锦军的。我看,此人不可重用,让他做先锋还差不多。”云殊一针见血,也不客气。
跟天锦久了,云殊渐渐失了些风度,多了些孩子气。
“你怎么跟韩优似的,看不惯的人,巴不得他早点走。”
“我可不是看不惯,这也是用人的计量。”说着云殊夹了一块肉放到对方碗里,有意无意的刺激道,“有些不好用的人,就该尽快处理掉。”
“我知道的。”天锦抬了抬眉,她好歹也在军营里待了好些年,知道该如何光明正大的处理一些棘手人物,“之前的战役也没给他发挥的机会,再看看情况吧,如果实在不行,那也没有办法。”
云殊也跟着略有所思,眉宇微敛。天锦见了心头莫名的微怒,身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你快吃吧,我有那么让你操心吗?我自有主张的。”
“啊……”云殊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瞬间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碗里,“你行军打仗,得多吃点。”
“我不要。”天锦又夹回去,“你是男人,得长个。”
“你当我今年才八岁吗?还是你,太瘦了,要多长肉。”
“不了不了,还是你来吧。”
“过谦过谦,公主请……”
两人就这样吃着吃着玩闹起来,来回折腾那两盘小菜。欢悦的笑声辛夷站在帐篷外都听得真切。
但是,天锦哪里知道,云殊想的和她猜的,完全是两码事。
当晚,云殊在军营边缘散步时就有一条密报被传了出去。
当清晨的朝阳刚刚洒在这片土地上,大锦军也在天锦公主的带领下向敌军出发。
她一身红色铠甲,万众夺目,双眸映衬着朝阳好似燃烧着火焰。落在马背上,行走于万军之前,宛如黑夜里的希望之火,引领着众人。
前期计划顺利进行,天锦成功诱敌,对方领兵的是前锋都督谢玄。
鲜红戎装的女子一路厮杀,好不快意。霍离挥动着长枪,英勇无畏,好似入水猛龙,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成为他刃下亡魂。
另一边,韩优坐在马上不停的眺望,嘴里还叨叨着,“怎么还不举旗,怎么还不举旗啊?”
媛媛就在他旁边,看着他像猴子似的动来动去,“稍安勿躁,要相信小玉姐姐。”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刀剑无眼的,万一伤着怎么办?”韩优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之前的几次都是跟在天锦身边,从没有见她像现在这样铤而走险。
越想越不放心,韩优有些不耐烦,索性向德寿将军提议道,“时间也不短了,要不我们先冲过去吧。”
老将军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缓缓粗重道,“军令不可违。”
哎,韩优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
“啊,有了有了。”
媛媛突然大叫起来,韩优抬首一看,不远处果然竖起了黄旗。
“走吧!”韩优大喝一声,驾马狂奔。
媛媛也紧跟其后,然而走了两步,却发现有些不对。随即勒住了马,喝道,“将军,你愣着干嘛,为何不走?”
老将慵懒的在马背上晃了晃,漫不经心道,“急什么,不咬紧点,包围的时候怎么一网打尽?”
媛媛顿时后背一身冷汗,几乎是勉强着自己挤出了那几个字,“将军,军令不可违!”
德寿将军豁然大声冷笑,“是我的军令不可违。”
“你……”媛媛只觉得一股严寒的杀意席卷而来,整个身体都止不住的颤抖。
“韩少……韩少,你先等等。”媛媛随即调转了马头,向韩优狂奔而去。
然而韩优已是热血沸腾,一股气就冲出老远。
战事的中央,天锦的队伍在分散作战后略显成效。对方将领很快差距有意,立马调整了队形,反守为攻,将天锦的队伍彻底切割开来。
见敌方大军已经完全与自己的军队融合,天锦一扬声,让旗手竖起了黄旗。此刻,战局的胜负几乎已成定居,只要德寿将军的大军赶到,谢玄必是她天锦的囊中之物。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位将士越发觉得不对劲他们的大军,为什么连个影都没有。
眼见五千大军就要被对方一点点的吞噬,天锦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挥剑刺死一个敌军后,天锦攀上一个高石,举目望去。原本约好会有援军出现的地方,竟然是一片的空旷无人。
出什么事了?
来不了了吗?
天锦将视线收回战场,心下顿时一凉。以这个规模看去,哪里像是吸引到对方的主力军,虽然看上去对方比自己人数多一些,可这离主力军还相差甚远。
难道是他们知道了什么,整个大军绕过他们攻向德寿将军的了吗?
“公主。”霍离冲着她大喊,“德寿将军还没来吗?”
天锦随即从上方跳了下来,判断道,“应该是出事了,我们得想办法自行脱身。”
“不可能,德寿将军还在我们后方,敌军被我们堵在这里,能出什么事?”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得脱身。”
“小玉姐姐,小玉姐姐……”</dd>
第57章被擒
听到那熟悉的叫唤,天锦浑身一震,“韩优,媛媛,怎么只有你们来?”
韩优发丝微乱,身上、剑刃都沾满血迹,明显是一路拼杀过来的,身后还跟着媛媛。
媛媛一上来就对德寿将军破口大骂道,“那混蛋说要让公主被咬紧一些才愿意过来营救。”
霍离听了手腕一紧,挥枪挑起一个攻向天锦的敌兵,将对方甩出老远,鲜血溅了一地。怒意盎然,如雷般大喝,“你确定?此事非同小可,臭丫头不许胡说。”
“媛媛不会在这事上撒谎的,而且他确实没有跟来。”
韩优站上前来大喝,媛媛站在未婚夫身后委屈得眼眶通红,“怎么办,姐姐,难道我们真要等他一会吗?”
天锦想到昨日云殊对他的交代,心中无比后悔,“不等他,先撤!”
此时这里的战局正一步步的走向败亡,天锦不得不咬牙下达撤退的命令,“霍离、韩优、媛媛,你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出一个突破口,我来断后。”
“是。”众人领命后快速向后方攻击过去。
天锦挥舞长剑,在战场中好似一团舞动的火焰,所到之处哀嚎连连。
突然一支冷箭向她射来,天锦本能的侧身闪过,未等她看清持弓者,紧跟着又是三连发。其中一支箭躲得慢了些,竟穿透了她的皮甲,差点划伤她的右臂。
箭道有力,箭技也极为精准,分明就是冲着她而来。
是谁?
“哈哈,锦公主,久仰了。”
寻声看去,一身黑色战甲的男子翻过一块巨石,跳跃而下,落在天锦面前。他身法灵巧,手中握着一张黑色劲弓。
敌军中唯一一个善弓箭的将领,不是谢玄又是谁!
“好一个百发百中穿杨箭,真是领教了。”
“哈哈,那不过是先哄女孩开心的雕虫小技罢了。”谢玄笑声豪迈,一身怅然荡漾之气,“久闻天锦公主是世间奇女子,今日有幸一见实乃三生有幸。不如有请天锦公主到我兵营小住几日,也好让谢某招待一番。”
天锦哼笑,纵然有兵败之势,长剑依旧紧挽在手中纹丝不动,“想招待我天锦,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好气派,那就得罪了。”
谢玄左手握弓,右手从后背箭捅里抽出一支精心打造的铁箭。箭头修长似一把短匕,箭刃亮丽如银雪,映衬在阳光下,还有些刺眼。
两人气势凌人,转眼就缠打在一起。
天锦自小练剑,但受限于女儿身,她的剑法多以技巧取胜。挥舞起来姿态轻盈,剑技绚丽,与男**战多是以柔克刚,胜利后往往赢得一片赞赏。所以与男子对打,天锦还是很有经验的。
然而与眼前的谢玄走了几招后,天锦有些吃惊。他右手的武器是一支箭,挥舞起来是非常轻盈快捷的,他们的招数居然有着类似的精髓,都是以身法的变换、剑技的灵敏取胜。
这身法在男性中出现的几率就是非常少的,可是更让天锦诧异的是,他左手拿的弓,必要是还可当武器使用。这样看去,他原本就灵敏多动的身法,显得更加诡异难测。
天锦心中暗暗叹服眼前的男子,可以将远程使用的弓箭,练到近身作战的地步,果然是创造性的天才。也不怪他年纪轻轻,就能建立北府兵。
两人来回交战了数十个回合,时间渐渐拉长。此时霍离已成功战场后方撕出一道大口,让士兵突围而出。
韩优不放心天锦,让媛媛跟士兵离开后,自己留下来和小玉姐姐一起断后。
北府兵有长达七年的训练史,他们可不是吃素的。见对方有逃离的迹象,即便没有领将下令,也自觉包围压制上去,将敌人咬得更紧。
“小玉姐姐,不要和他纠缠了,快先走吧。”韩优挥舞着利剑向这边折回。
天锦何尝不想撇开谢玄,为士兵们断后,可眼前的先锋都督,哪是可以随便脱身的敌人。
韩优也看出了门道,随即提剑赶来帮忙。
“你别过来。”天锦大喝一声。
少年虽然剑法练习得不错,但实战经验仍然非常匮乏。
即便是同样的招数,在不同的人手中使出来也是变化万千,更何况对手还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
韩优刚来也微愕了一下。
他也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弓和箭作为近身武器来使用的。但此时此刻韩优一心想救小玉姐姐,什么都顾不得,只当做是普通剑招来对待。
然而当他刚提剑刺击时,谢玄将弓在手中划了一个圈,侧身避过刺来的剑刃,将弓套进少年的脖子。
“韩优。”天锦失声,连忙挥剑刺去。
谢玄举起右手的剑将她挡住,左手一用力,将韩优拽近身边。
天锦心头一紧,神色紧张起来。他手中的弓可不是普通的弓,为了更远的射程,弓弦比普通的弓弦紧上几倍。要割韩优细嫩的脖颈,那简直就是轻轻一拉的事。
天锦着急救他,不顾自身安危,上前一步,割断了弓弦。
此时,她和谢玄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
这正是个好机会!
谢玄扬起嘴角,一脚踹开了韩优,迅速用断弦缠上天锦的左手腕,死死勒住。天锦自知不好,连忙用右手的剑挥向对方的脖颈,企图重新拉开距离。
谢玄没有避让,向上抛出铁箭,空出的右手成刃,一掌打在天锦的右手腕上。天锦只觉经络一阵痛麻,剑从手中脱落。谢玄抬手稳稳接住坠下的铁箭,左手拿着弓弦又快速的缠上天锦的另一只手。这一连贯的动作只在一瞬间完成,被踹开的韩优从地上爬起来时,天锦已经被谢玄擒获。
谢玄得意的将天锦拉入怀中,哼笑道,“天锦公主得罪,看来你真到要到我们北国.军大营去小住几日了。”
“小玉姐姐……”
“傻愣着干嘛,还不快跑。”此时再想着两人同时脱身,就是痴人说梦了,但起码韩优还是可以走的。
谢玄上下打量起韩优,认可的点了点,“嗯,少年出英雄,不错。”
韩优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心中顿时闪过霍离的身影,“小玉姐姐你放心,我现在就找人来救你。”
“别干蠢事,快点跟霍离回营。”天锦大喝的赶他走。
韩优目光凶狠的瞪了谢玄一眼,撒腿转身跑去。
谢玄刚要上前,天锦立马紧跟一步拦在他的前面。即便已经成了俘虏,她的目光还是那样坚定不屈,有着铁水一股的沸腾血气。
“好吧,有你也就够了。”谢玄邪魅一笑,“来人啊,将我们天锦公主捆好了。”
不远处紧跟将军的副将取来绳子,将天锦紧绑了起来。
谢玄抽下弓弦,细细的抚摸,看着被贴边割掉的弓弦,他微敛眉宇,好像很心疼的样子。
敌军散逃,少帅被擒,这场接近尾声的战役收获不小。谢玄跃上一块高石,再次纵观战场的收尾情况。
混战的两军随着一方的撤退阵势渐渐分明,然而就在不远处,一位刚猛的敌将逆流而来。他眼中充斥着熊熊烈火,宛如一只失控的猛兽,挥动的长枪一路噬血拼杀。</dd>
第58章背叛之死
谢玄轻哼,冷漠道,“兽性之血,当喂我好弓。”
话落连忙重新扣上弓弦,一连射出三箭。
霍离的招数刚烈,身手迅速,三支箭被他全部打开。顺着箭道,找到了谢玄的身影。
“有两下子。”谢玄站在高处,于他对视,眼中光芒闪烁。
霍离怒吼一声,向这边厮杀过来,宛如一只脱笼巨兽,吓得士兵连连后退。
谢玄再次搭上弓箭,然而这次没有立即将箭向霍离射去,而是等他靠近时,抬箭直指被擒的天锦。
“不要。”霍离大喝一声,顿时身形。
谢玄欣赏着对方的表情,很是满意的扬起下巴,缓缓收起弓箭道,“怎么这位将军放你回去,你还冒死折回来了,难道也想到我们兵营去做客吗?”
霍离随太子征战多年,还未做个俘虏,更没有营救过谁。
况且他本就不善谋智,无比矛盾的看向天锦,天锦正被一群人看管着,他心如火焚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不想怎么样啊,就想请天锦公主到我们军营里歇息几日。”
“歇息?哼,有什么条件?”
谢玄看向天锦略思绪了一下。他早闻北国天锦公主的名号,只知抓了此女必有大用,可具体怎么用,他还没想好。
再看眼前的将领,这猛将他见过,是太子身边的人,其人忠性连作为敌方的自己都深感佩服。忽然有个很坏的念头从谢玄脑海中闪过,他暗笑了一下便随口道,“如果想救你们少帅,就拿你们太子的人头来换吧。”
霍离心头一紧,握住长枪的手渐渐收紧,筋骨清晰可见。
谢玄将对方细小的变化收进眼底,觉得刚才的主意很是不错。驯服这样忠心的烈马,真是太容易了。
“霍离,”天锦大喝一声,“带着士兵撤离。”
“公主……”
“这是命令。”
霍离咬了咬牙,脸色涨得通红,大喝道,“公主,我们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我不用你们来救。”
既上了战场,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没什么好说的。
“公主……”
“滚。”
霍离提枪指向高高在上谢玄,怒目似乎,“我一定会亲手取下你的脑袋。”
“那就拭目以待。”谢玄扬起嘴角,清高冷傲,然后就背手目送敌人离去。
一旁的副将看着暗暗叹了口气。
不论什么时候,这位将军都能有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好像上战场就像邀对手下盘棋似的简单。
不过,他也确实没有输过。
刚刚还有太阳的天空渐渐暗沉起来,好像有一场大雨将至。
每一次战役结束后,路过战场的风都裹着浓浓的血腥味。谢玄很讨厌这种味道,便冲副将抬了抬手道,“撤吧。”
副将点头,目送将军离去,然后将天锦交给下属。自己则一直留在此处看着大锦军退至看不见影,才略有放松。临走时,除了清理战场的人,还特地留了几个人在此处探查,一旦有情况就立马向他汇报。
这位副将做事本就谨慎,更何况战役后面的情况与情报不符,那四万大军直到大锦军少帅被擒都没出现,也不知那帮人在搞什么鬼。
战场风云变幻无穷,很多时候都不能依赖情报,将领需要根据战场实质情况快速的调整计划,或攻或退,时时刻刻都在考验将军的能力。
就比如这一次,谢玄根据情报,做好一攻就退的打算,谁料老天就送了他一个大礼。
大锦军少帅天锦公主!
那不是谢琰弟弟喜欢的女人嘛,嗯,等他回来就绑了送他帐篷里去。
谢玄骑在马上,如此想着。
另一面,霍离等人愤恨的带着不到一千人的残兵沿路折返。
路途中,看到德寿将军带着四万人马向他们迎面而来。
韩优和媛媛都下意识的按住腰间的利剑,目光凶狠的看向他。霍离在队伍的最前面,与德寿将军迎面而立。
“呦,我还没去,你们怎么回来的?”老狐狸的脸上扭成一团,好像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为什么不去?”霍离眼中杀气沸腾,握枪的右臂因极力的克制而微微颤动。
“我这也是为了斩杀更多的敌军啊,你想啊,如果他们不咬紧点,到时我一去他们都跑了,这不就无功而返了嘛。”
“你藐视军规,违抗军令,该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谁来下达命令?”老将军抚了抚胡须,看向对面的残军,“咦,天锦公主了?”
“……”
“哈哈哈。”老将军放肆的大笑,五千人去诱敌人的主力军,以她的冲劲横竖是活不成了。那么,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德寿面色忽然一黑,呵道,“我看是你们穷凶极恶,残害天锦公主,来人啊,将他们拿下。”
此话一出,即便是一帮残兵也知道事态有变,一众人等全部拿出武器,刀剑相向。
“劝你们不要做无畏的挣扎,难道你以为就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能逃过我的四万将军。”
霍离眼里杀气腾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凶狠的话,“你这个叛徒,今日就取你狗命!”
“哼,你先活下来再说吧。快,给我上,杀了他们。”
老将军坐在马上挥动着手臂,让踌躇不前的下属杀了对方。此刻,霍离突然抬枪,爆发全身的力量,奋力投掷过去,一枪准准的插进老将军的咽喉。
那股英勇无畏的魄力威震万人,随着德寿老将一头栽倒在地上,他尸体后的四万兵马全部跪倒在地。
大锦军中,谢琰将最后一盘菜做好放入篮中,走出帐篷外,交给了苻坚的使者。
此时夕阳渐落,天边红成一片篝火,好像在引领着亡魂走向黄泉彼岸。军营外的归途还没有出现熟悉的旗帜,只有不远万里的凉风缓缓路过。
谢琰已经将天锦的计划传到了北府兵中,他们的主力军应该不会再和天锦碰面,顶多会起一点小规模的摩擦。而天锦除了扑个空之外,应该不会有什么损失。
只是在战场上什么事都说不准,指不定哪直冷箭就扭转了乾坤。
想到此处,谢琰不免有些担心,走出军营立身在夕阳下,静默着遥望远方。不远处的辛夷,将他磊落俊逸的身姿收尽眼底。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奇怪,为了某些原因经常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都忘了回顾一下自己。</dd>
第59章群龙无首
当红轮彻底落进深山时,天地一线间终于出现了大锦军的旗帜。随着队伍渐渐使来,队伍的人数也渐渐显露出来。
几乎与去时一样的人数,应该是没事的。
然而看着看着,谢琰越发觉得的奇怪,整个队伍好像少了点什么。
等队伍再靠近时,谢琰终于看了出来,这支壮大的队伍,少了一抹红。
无论来去,她总会在大锦军的最前面,像一支燃烧的火焰,引领着众人。
为何?
为何她会不在?
她受伤了吗?
“公主了?”未等他们过来,辛夷已经冲了出去,几乎是大声的呵斥他们。
“公主……”媛媛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眼眶都红了一圈。
“受伤了吗?”辛夷几乎转用小心翼翼的口吻去探问。
谢琰的手也在无形中渐渐收紧。
“她被擒了。”霍离羞愧的低下头去。
“擒了?”辛夷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简直比战死都还要荒谬,“少帅都被擒了,那你们还回来干什么?”
云殊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松了口气,在他看来,生擒好过重伤,“好了,别站在外面吵,先进帐篷吧。”
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军心,主将们不能先失了分寸。
夜幕悄悄盖上苍穹,星辰清淡,明月通古耀今,看尽人间冷暖。
议事的帐篷里没有了领头人,从进去后就吵成了一片,不断的提议,然后又不断的被推翻。前前后后讨论许久,最终还没哪些注意。
云殊一直站在外面,一边听他们在争论,一边眉头紧锁调动着千头万绪。而辛夷破天荒的默认了他站在一旁偷听,没有将他赶走。
现在明确的信息有两点,一是确认了德寿将军背叛了他们,并且已经被霍离所杀二是此事对方要拿太子的人头来换,那么天锦会暂时无性命之忧。
那么疑问也有几点:德寿将军为什么背叛天锦?云殊并没有听主帅提起过大锦军的德寿将军倒戈南朝。他是从太子那边过来的,难道是太子要杀天锦?那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兵权吗?
如果太子有意谋害天锦,那霍离杀德寿就等于灭口,一举两得,实在是心狠手辣。
现在该怎么确定太子是有意谋害?天锦又该怎么救?
谢石杀天锦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可天锦性情刚烈,如果真要挟到大锦军,只怕是宁死不屈的。
而自己,是否有在大锦军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云殊不断的琢磨来去,缕了一条条的明线暗线,以及后面可能会发展的状态,最终下了决定。
帐篷里还有人在出主意,什么让大锦军一拥而上,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或者夜袭更有甚至竟然提议将大锦军和太子的部队融合了。
云殊在外面实在是听不下去,掀开了帐篷,大声道,“我今晚就去救她。”
突然闯入的人声音明朗武断,众人齐齐将视线落在云殊身上,无不吃惊的看着他。
“没关系,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计划,我一个人去南朝的大营就行了。”云殊明眸磊落,毫不在意他们投来的疑虑眼神,“我只要一匹马。”
“我跟你去。”霍离起身,直视着他。
“你不去通知太子吗?”云殊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拳头,考虑要不要让一个意志可疑的人跟在身边。
“通报的事随便找个人去就行了。”霍离再次握起长枪,心意已决。向他这样直率的人,云殊的提议正和他意。
“还有我。”韩优也站了起来。
“啊,那我也要去。”媛媛看韩优去,自己也要跟着。
“你留在这里。”这次没让别人劝,韩优自己先开了口,“闯大营非同寻常,人多反而有闪失,你就在这等我们回来吧。”
“不行,我们说好要一起来一起去的。”正是深刻体会到战事的危险性,她才必须要跟着,她是万万不能失去韩优的。
“媛媛,不要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了。有一个女人在,说不定会有帮助了。”
“好了,你们别争了,就我们三个人去。”谢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做下决定。并用安慰的目光看向委屈担心的少女,“留在军营,等韩优给你带来好消息。”
媛媛急得跺脚,看着韩优去意已决,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接受。
云殊、霍离和韩优一行三人在后半夜赶到了南朝的军营。
从高处看去,他们的兵营较为分散,夜巡的士兵威武肃杀,叫人无端畏惧。霍离看在眼里有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一想到他们领的那些四处征集来的士兵,真是天壤之别。
“他们的帐篷怎么都这样分散啊,还都一样,我们怎么找?”韩优隐伏在一块黑石后小声问。
“这就是为了防止敌人大军夜袭。”云殊巡视着下面,哪些帐篷住着哪些人有什么用处他是知道的,这样就缩小了范围,“只要能在天亮之前将天锦带出来,我们就能安全离开,走。”
云殊做了个向前的收拾,身边的两人竟下意识的听令跟上。
三人悄悄避过哨岗,直接闯进北府兵的地界。云殊一路领着霍离和韩优,成功避过夜巡士兵,还带他们进了几个放储物帐篷里找了一圈,但是都没见到人。
“哎,哎。”韩优轻轻的拉住前面的人,忍不住道,“我怎么感觉你对这挺熟的?”
云殊没时间带着他们慢慢绕圈,所以就选轻避重的找起来。但既然这样,自然是要被怀疑的,不过他已经想到了理由。
“你细看一下他们的兵营排列,还有夜兵巡视的走位,都是按照大秦帝国流传下来的一种阵法的进行的,有一定的规律。你要是熟悉,也很容易避开。”
“是嘛,你懂得还真多啊。”韩优不由得佩服起眼前的男人,顿时安心许多,“要不回头也教教我呗。”
“好啊。”
云殊轻易的就点头答应了,惹得单纯的少年对眼前的男子敬佩有佳,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抵触情绪,“云公子,你知道之前你掀起帘子说夜闯敌营救少帅的样子,有多威风吗?”
“哦。”
“你太有气派了,难怪小玉姐姐……”
“闭嘴,还找不找人了?”韩优还想再拍两句马屁,结果被霍离一阵呵斥。
天锦是被谢玄抓去的,所以云殊只在谢玄的兵力范围里找,可找了几圈都没有难道是献给主帅了?
“你们在这等会。”云殊将两人带到隐秘的地方,叮嘱他们,“我去个更隐秘的地方,人多容易被发现,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好的,我们在这等你。”韩优连连点头,一百的放心。
霍离有些犹豫,但这一路走来确实是他一直帮着他们避过很多危险,此刻也就不得不相信他了。
云殊小心看向四周,一路闪躲着向谢玄的帐篷走去。</dd>
第60章被解救的心情
这是他头一回进自己家门跟做贼似的。
谢玄的帐篷外,有两个士兵把守,没办法,关键时刻还得用原来的身份。
“见过辅国将军。”士兵行礼。
“向你们将军通报一下,就说……”
“进来吧。”听到熟悉的声音,里面的人直言让其进屋。
云殊走了进去,迎面就扑来一个黑色身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激动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要回来。这次回来,就别去了吧,在敌营如履薄冰的,多危险。”
如此随性之人便是北府兵的创建者谢玄了,他并不是如传闻中那样肃穆的人。
“不行,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是要回去的。”云殊拿下他的胳膊,认真道,“但是,我还要带一个人走。”
“天锦?”谢玄一猜既中,云殊也不绕弯,点了点头。
“她啊,我正打算用她来留你了。”谢玄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要不你就再施展一下美男计,让她也留下呗。”
“哥,别闹了,她性子烈得很。”云殊渐渐着急起来,“我没那么多时间,你就当帮我执行任务,如果我此次将她救回,苻坚帝一定会更加信任我的。”
谢玄思绪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吧,看你偶尔传过来的小道消息还有用的份上,就送你一条大鱼。”
“那多谢了。”云殊终于送了口气,“你把她藏哪了?”
“在你辅国将军的营帐里啊。”
“什么,你把一个俘虏藏在将军的营帐里?”
“送给你的礼物,当然要放在你的屋喽。”谢玄坏笑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啊?”
云殊哼笑,何止是没想到啊,纵然让他将整个军营都搜索一遍,他也未必能想到进自己的屋看看。
“对了。”云殊忽然想到什么,“苻宏太子似乎有意要陷害天锦。”
“天锦不是他妹妹吗?何以见得?”
“他调遣进大锦军的德寿将军背叛了天锦,否则这次你也不会擒到大锦军的少帅。”
“非也。”谢玄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道,“那是我们家的谢老爷子收买的他。”
“叔叔?”云殊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没有跟我说起过。”
“若不是你传来的消息,主帅也没打算跟我说。”谢玄解释道,“德寿这老头子仗着自己辈分高,经常不听从太子的命令,所以太子才丢弃了他。但是进了大锦军被一个女娃娃调遣,他更觉得丢人,就跟我们主帅有了约定,要里应外合除掉天锦,企图独占大锦军。”
“原来是这样,只知道他态度蛮横,没想到他还有如此野心。”
“但是此人奸诈势利,不宜结盟,主帅只是表面答应他,并没有真是启用他。所以主帅没有告诉我们,自然也就不奇怪了。”谢玄摊了摊手,继续道,“我上战场也是两手准备的,谁知道他倒戈得如此利落。”
云殊冷哼,“涉及利益,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亏了天锦还相信他。”
“别生气啊,我不是放了一个猛将回去吗?”谢玄很有兴趣的问道,“怎么样,你今天是被人请出来的,还是逃回来的啊?”
“你就放了那几个残兵回去,还不够四万大军塞牙缝的。”云殊撇了一眼睿智无双的谢玄,转而又赞叹道,“不过德寿被那位猛将在途中就砍了脑袋,我可不是逃回来的。”
“嗯,果然没看错人。”谢玄点了点头,“天锦公主做少帅我们起码还有你在,要让德寿那老家伙夺了兵权瞬间再倒戈,不但你命不保夕,我们反.攻起来也就更麻烦。”
“好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云殊想着外面的人也该等急了,连忙继续下面的事,“再请帮个忙。”
“说。”
“我还要一个人。”
谢玄眼眸一亮,无比认真的拒绝道,“不行,就算你用这么真挚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
正当霍离等得着急的时候,云殊跟在一个士兵的后面快速走来。
“你们两人在这做什么呢?”云殊自然礼貌的向他们打招呼,手垂在下面做了个暗示的动作。
霍离和韩优两人刚刚戒备起来要拔刀相向,看得如此连忙强行变换了表情。
“没、没什么,赏月了。”韩优指了指天,呵呵着走出来。
“这是我的两位朋友。”云殊向士兵做了简单的介绍。
那士兵竟听了他的话,收起拔出一半的刀,恭敬的行了一礼。
“好了,我们去吧,别让将军等急了。”云殊抬了抬手,让士兵继续为他领路。
霍离和韩优面面相视,但看云殊若无其事的走在后面,也缓缓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士兵将他们领在一个帐篷前,有两个看守的人将他们拦下。
“放肆,这是谢玄将军身边的客卿大人,不得无礼。”士兵有模有样的呵斥守卫,又道,“现在将军要提审犯人,还不快让开。”
守卫听闻,随即侧开了身。
韩优耐穿不住激动的心情,快速冲了进去。
帐篷内烛光昏暗,但还是一眼看到了被绑在床榻上的天锦。
“小玉姐……”
后面跟来的霍离一把捂住他的嘴,做出禁声的动作。
云殊跑上前去,一边为天锦解开绳子,一边轻轻唤她,“天锦,天锦。”
天锦从朦胧中苏醒,看着映入眼帘的身影,惊喜万分又诧异无比,“云殊……”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带你回去。”云殊丢来粗糙的绳子,重获自由的天锦紧紧抱着他,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念着他的名字,“云殊。”
云殊轻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不断的安慰她,“没关系,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我向你发誓,一定让你吃得我为你做的早膳,说吧,你想吃什么?”
天锦只是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听着他安慰的话,自己什么也没说。云殊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看探到她心底的悸动。说到底,她也不过及笄芳华的女子,同龄的女孩还可以向母亲撒着娇,而她却要为了父亲的野心,远赴战场。
嗜血杀人、遭遇背叛、身陷险境,这本不该是她经历的。人人都习惯了锦公主坚强勇敢的英姿,谁有曾关心过她柔软的内心。
霍离站在一旁,见到一贯清冷孤傲的公主倒在云殊的怀中,一句话也说不出,内心无比震动。
他自小跟在太子身边,锦公主怎样飞扬跋扈、怎样绚丽夺目的英姿倩影他没见过,可唯独没见过她柔软无力的模样。
原来,她也会脆弱、也需要安慰,习惯了她英勇无畏的样子,竟忘了她还是个女孩子。
一个女孩子,上了战场,做了俘虏,是何等可怕的下场?甚至会遭遇非人的折磨。而这一切,她必须要故作坚强的承担。
也许真的只有他,才能让天锦公主这样放松的靠近,这样无所顾忌的释放着压力。去信任、去依靠、去做回一个女孩子。
“小玉姐姐……我们该走了。”韩优没想那么多,觉得时间不早了,他们该走了,于是就悄悄的出声提醒。</dd>
第61章心底的答案
云殊也觉得不能久待,便拥着天锦柔软的腰身,将她扶了起来。
天锦起身,很快调整了神色,目光也坚毅起来,“走吧。”
四人前后走出营帐,云殊抬了抬手,之前的士兵再次将他们往回带去。走到一半时,云殊忽然开口对其说道,“你先归队吧,谢将军的帐篷就在眼前,剩下的我自己走就行了。”
“是。”士兵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天锦有些好奇的看向云殊,云殊立马解释道,“我假冒谢玄的客卿,骗过了几个士兵,细节之事回去再慢慢讲吧。”
天锦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怀疑。
“这边走。”云殊透过篝火指了一个方向。
四人正要向那边走去,忽然有人大喝一声,“谁在那边?”
“啊,被发现了。”韩优几乎要惊声尖叫。
“快走。”云殊立马拽上他,领着众人向军营边缘跑去。
那个配合演戏的士兵回到谢玄的营帐外复命,“将军,犯人已经逃跑了。”
谢玄点了点头,刚要让士兵退下,就听外面有人喊,“来人啊,将他们包围起来。”
那还是非常熟悉的声音,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士兵吓得连忙跪地求饶,“小人办事不利,请将军赎罪。”
“算了。”帐篷里的人淡淡道,“做戏做全套,领上十几个人陪你们谢止大人随便玩玩,记得放水啊。”
“是。”外面的士兵领命,转身招呼了一个小队的人向那边冲了过去。
云殊带着众人迅速向军营边界冲去,但周围已经有大量士兵向他们包围而来,以这样的速度来看,他们到不了军营边界就要大打出手了。
再眺目看去,领头呵斥他们的竟然是谢止。
“你们快走吧,我来拦住他们。”云殊有意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拖延时间。如果他们被抓都是敌国要犯,但云殊被抓顶多向谢止打个招呼,回头就能出去。然而霍离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把拽住要回头的云殊,将他往天锦身边扔去,“保护好公主,我来断后。”
“霍离……”
“霍离!”
天锦回头望向利枪在手的人,心有不舍,她虽然不喜欢太子派人来监视她,但霍离自小到大都是真心实意保护她的。
云殊也要回头去救,两人都被韩优也一把拉住了,少年着急道,“还是先把小玉姐姐带回去吧,霍大将军一定能赶来的。”
“你们快走。”不等云殊再做反应,霍离已手持长枪冲入了围向他们的士兵中,厮打起来。
既然已经缠上,就难以分开,云殊只得留下忠烈的霍离,带着天锦继续前进。
此时动静已经彻底闹开,士兵从四周涌入。而追他们最近的两支队伍,竟然因为一方跑得太快撞在了一起。
云殊等人也趁着一点空档迅速与他们拉开距离,一口气跑到之前的山丘上,骑上之前安放的马匹,一路狂奔而去。
他们走时,云殊将天锦抱上自己的马,特地留了一匹在那。等到没有追兵时,他们便放慢了行走的速度。
也许是被绑了一天太过疲惫,天锦在云殊的怀中一直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看看他们走过的路,希望有人重新踩过。但是,直到他们回到插着锦字旗的军营,他都没有赶上来。
他被擒了吗?
还是已经战亡了?
进入军营似,朝阳已经升得老高,不知又有多少人的命运会在这新的一天被改变。
“德寿将军呢?”面对围过来的众人,天锦沉静着脸,问了一人。
“德寿将军背叛了我们,霍离已经将他斩首了。”回答她的是韩优,想起那人,他的语调坚毅愤恨。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天锦斥退众人,进了帐篷,向辛夷下令没有召唤不许有人打扰。
天锦将自己关在营帐里,直到夕阳渐沉也没出来。
云殊站在账外,痴痴的看着帐帘,好像能透过帘子看到天锦在里面无助失落的样子。最终,他下厨做了两道小菜,向帐篷里端去。
“公主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辛夷抬手拦住了他。
云殊微侧了侧身,对辛夷说,“你可以将我和膳食拦在外面,也可以将我和膳食送进去。但如果是送进去的话,你或许会得到惩罚,又或许看着我将空盘端出来。你要怎么选择?”
辛夷看着他即便是端着膳食,也是磊落清雅的姿态,最终还是缓缓垂下了手。
“谢谢。”云殊点了点头,向里面走去。
天锦公主坐在案几上,面前铺着一张白纸,右手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墨迹都已晾干。
“写不出来就别写了。”云殊端着膳食,缓缓的靠近她。
天锦看着一片空白的深深叹了口气,最终放下了笔,“我在向太子写一封平安信,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这种事派人通知就行了,不用写信。”云殊一手收过空白的纸,一手将膳食放在她的桌面上,然后撩衣优雅地轻坐在她身旁。
天锦抬头看他,眉宇轻轻收着,神色伤感,“可是我又想跟他说点什么?”
“是想问他有没有要害你的意思?”云殊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德寿是他遣到我身边来到,是无心,还是有意?”
“如果是无心了?”
“若是无心,我可以原谅他的失误。”
“如果是有意了?”
“那就从此与他划清界线。”天锦没有露出凶狠的样子,反而陷入深深的痛楚。
云殊明白她的痛楚,不同于自己去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她要分析的是自己一直信赖有加的哥哥。一旦动了怀疑的念头,每多一种思路都是深深的一刀,让她想想都觉得伤痛。
“不问他,就永远不知道真相,好像心里搁了块石头问了他,无论是否,就伤了感情。”云殊轻叹了口气,握住天锦的手,让她看向自己,“天锦,就算你真的问了,而他回答为不是,那么你就正的相信他了吗?如果不是亲手抓到证据,你又怎么能让一个故意伤害你的人,承认他伤害了你?”
天锦缓缓的摇了摇头,“如果连他都陷害我,我不知道该信谁。”
“所以就不要问,无论答案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内心。如果你不相信太子,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会不相信的。”云殊宽大的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柔软而轻盈。
“可是你说我该怎么办?”天锦的目光游离开来,投向遥远而虚无的地方,“我知道,朝堂里的正义永远是卑鄙的,而我还看不清。”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云殊含笑着一点一点的引导她,“我问你,你希望霍离回来吗?”
天锦忽然转向云殊,点了点头,“我希望他回来。”
云殊抚摸着她憔悴的脸,轻笑着一语道破,“这就是你的答应啊。”</dd>
第62章最关心的最讨厌
天锦微愣,随即又明白过来,自信的笑容一点点的回到她的脸上,“是了,我相信,我相信霍离,我相信太子,我相信他们不会伤害我的。信任不仅仅是从小到大的关怀,还要经得起重重考验的不是吗?”
云殊点点头,笑容恬定安详,“是的,所有坚毅的情感都会经过重重考验。天锦……”云殊将她的双手紧紧的握住手心,放在胸口,瞳眸里倒映着她年轻动人的身影,“天锦,希望我们的感情,也能冲过最后的考验。”
天锦感觉到云殊的内心忽然哀伤起来,甚至能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眸看到他心底的彷徨。
“会的,云殊。你放心,我一定会在你身边陪你走到最后。云殊……”天锦依进云殊的胸怀,好像躺在温柔的港湾,“你不用怕,无论未来是风是雨,我都陪你一起走过。”
“好,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云殊将下巴轻轻放在天锦的头顶,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一种从未有的体验触动他的身心,好像毒药般诱惑。
叫人至死不渝,无药可救。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光收敛后,夜幕翻越而上,星辰稀稀落落的点缀在苍穹,大地悄悄的睡去。
大锦军中篝火如星,夜巡的士兵也逐队被替换起来,为军营安全不断游走于各个帐篷之间。
阿静坐在一块巨石上,任由夜风侵蚀她的脸颊,翻卷她的长发。她就这样默默的坐着,为了不被发现,他们执行任务时许多个夜连篝火也没有。陪伴他们的是阴晴不定的夜空,还有呼啸来去的寒风。
事实上,是他们选择了这样的身份,自然也得接受这样的生活方式。无怨无悔,直至亡灵归西。
“谁?”忽然,阿静听到身后传来沙沙声,多年暗杀的灵敏让她瞬间拔剑而起。
“是我。”朱瑾从黑暗中缓缓现身,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朱瑾?”阿静将剑又合上,神色恢复淡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你。”
“你想回到锦公主身边?”阿静猜测着她的心思,但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你或许可以找云殊,他出面的话,锦公主或许会答应。”
朱瑾目光渐渐寒彻,“你相信他?”
“他对公主很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阿静目光缓缓的延伸到军营里,语调轻缓,“我和辛夷对接过,他一直都在帮着公主。就是有些事情……发生得比较巧而已。”
“昨天太子的大军又败了。他们就像知道整个计划一样,早早有了准备。”
“也许是德寿将军出卖的消息。”阿静抬头看向朱瑾,许久未见,她的眉眼似乎有多了一层风霜,“是云殊救了我们的锦公主。”
“但是霍离将军却被擒了,他们好像从不损失什么?”朱瑾提高了语调,面色肃穆,“一个商户人家的年轻公子,竟然有这样神通广大的本领。就连太子,都不敢轻易到敌营里救人,他不但去救,还成功了。”
阿静重新坐回石头扶额沉思,不能说朱瑾的考虑没有道理,“但是,以你现在的口吻,就像对一个有偏见的人在公报私仇,锦公主不会听你的。”
朱瑾叹了口气,有风撩过她的发丝,神色哀伤好像坠入了过往,“我一直将天锦公主当妹妹一样照顾,如果她能幸福,我一定会祝福她。”
阿静哼笑,“那你以为,你可以做她的姐姐?”
“……”朱瑾垂下头,轻轻叹息。
沉默片刻,朱瑾换了话题,“锦公主将云殊赶走的那晚,我看到莎莎将云殊接到南朝的军营附近,但他们没有进去,停留了片刻便折回了。”
朱瑾突然问道,“我让你调查的阿天和莎莎有没有进展。”
“没有。”阿静摇头,目光渐渐阴鸷起来,“他们在几年前突然来到那座山里生活,从不与人亲近,查不到任何线索。而且,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他们和云殊一定是有什么关联的。”朱瑾几乎用断定的口吻说着,“而且和北国.军也有关联。”
“你只是看到他们在一起,只是停留在北国.军军营附近,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还不够吗?”朱瑾看向阿静,质问道,“阿天和莎莎一对荒野兄妹竟然是绝世高手,行踪诡秘,连你都跟不住他们。云殊公子商人之子却能在战乱里大放异彩,并拒绝了皇帝的册封。他被赶后,莎莎突然出现和他去往北府兵军营,还在附近北府兵附近逗留。另外之前送天锦的玉笛事情,关于他的一切都是那么巧,那么值得怀疑。让这样的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天锦公主,这怎么叫人放心?”
说到最后,朱瑾有些置气起来。
阿静闭上眼睛将朱瑾的总结的话一点点的捋顺,最后豁然睁开,眼眸光芒闪烁,“感觉他们在下一场巨大的棋,云殊公子很可能在利用锦公主。”
朱瑾也以为是,“我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你帮我劝劝锦公主吧。”
“好。”听着朱瑾融合的信息,阿静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点点头答应了她。
“你最近一直调查的谢琰怎么样?”阿静又问。
朱瑾瑶瑶头,有些疑惑道,“这个人好像就不在军营里。”
“难道他回去了?”
“战事正是吃紧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回去?”朱瑾在北府兵附近联系守了好几天,所有进出的人都留意了,就是没有看到有谢琰的影子。
阿静想了一下,“会不会是他身体薄弱,整日里很少出来?”
“有这种可能,那他们把风还真是严。”朱瑾附和了两句,依旧托着下巴细细揣测着,“难道他去做别的事情了?”
阿静叹了口气,提醒道,“你在这瞎猜是没有用的,下次看到那个叫莎莎的,就想办法把她抓来问问吧。”
“这还要你说,我早就想把她给抓了。”朱瑾凶狠的将目光投进大锦军,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了身,“我先走了,你继续盯着。”
“你在南朝军营附近还是小心点吧,要被擒了,可没人去救你。”阿静也不相送,坐在硬冷的石头上打趣她。
“若我被擒,就自行了断。”朱瑾余光瞥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渐渐消失在黑幕里。
真是无情的人啊,阿静深深吸了口气,仰头遥望着星空,然后缓缓吐出。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遥远,曾经的旧人们,你们还好吗?
星辰沉默无语,自顾清傲的审视着大地。黑夜深处,一道暗影骑着快马迅速离去,阿静定睛一看,居然是云殊。
这么晚了,他又想做什么?
阿静顾不得许多,牵过马翻身而上,直追过去。</dd>
第63章敌军是我家
大锦军,少帅营帐内。
也许是云殊的怀抱太叫人安心,也许是天锦太累了,竟在他温和的拥抱里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有人唤她,“公主,公主,太子来了。”
太子?
天锦浑身一惊,豁然清醒,“他在哪?”
醒来时她在床上,云殊已经不见了。
“太子在外面等你。”辛夷站在床边说道。
天锦起身,步伐利落的向外走去。
太子一看到天锦出来,连忙向她迎面走来,关切的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天锦抬着头,将太子的神情一寸一寸的收进眼底,短暂的沉默片刻,最终她还是轻轻笑起,“我没事。”
太子如释重负,缓缓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呃,天锦……”太子有些难堪的样子,但还是咬牙说出了后面的话,“德寿那个混蛋,霍离斩了他的首真是便宜他了。天锦……是我太疏忽了。”
“没关系。”天锦心中也渐渐放下了一块石头,然后又想起来另一个男人,嘴角泛起一丝自豪感,“是云殊深入敌营救了我。”
“是吗?他亲自去的敌营?”太子还有些难以相信,但看到妹妹坚定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称赞,“那位佳公子平时看上去文绉绉的,以为只会干些运筹帷幄的事情,没想到还有这种魄力。”
天锦被擒时有想过大军压境的情景,但也没想过一睁眼会看到他。
“对了,他人了。”太子左右看去,豪气道,“让他过来,我要重重赏他。”
“他走了。”辛夷走上前来说道。
天锦面色一沉,神色立马紧张起来,“他又去哪了,他想干嘛?”
“他说去敌营将霍离将军救出来。”
什么?
“胡闹。”太子大喝一声,指责道,“既然闯过一次军营,敌人自然会加紧戒备,他以为敌营是他叔叔开的茶楼。刚刚才夸了他两句,又犯浑。”
“他说不想让天锦难过,所以就又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天锦拉过辛夷,急问着。
辛夷抬眼,“您睡着后他就走了。”
“混蛋。”天锦暗碎了一声,奔向前去抢过了太子的马。
“回来,天锦。”太子急得在后面直追,但是天锦已经翻身架马,狂奔而去。
一路星辰相送,皓月遥望,天锦的内心也不仅仅是着急、担忧那么简单。
她甚至有些惧怕,惧怕他的离开,不管是危险还是不危险,她都不能再放任他离去。
是的,她孤单了很久,又坚强了很久,所以尝到可以依靠的滋味后,就像尝了一口慢性毒药。他的离去,无疑是一次痛苦的戒毒。
而如果他真的是毒,她却不想戒掉。
云殊还是将马停在了原来的地方,令他意外的,之前留给霍离的那匹马竟然还扣在那。这就说明霍离没有泄露他们的任何秘密,想到此处云殊不经露出敬佩之色。
扣好马后,云殊直接走到了北府兵的正门,让士兵通报谢玄。
果然,没过一会,有两个人跟着士兵快速赶了过来。靠近后,云殊认出他们正是博天和莎儿。
“谢琰哥哥……”
“好了,先进帐篷再说。”云殊也不等他们来迎,直径走了进去,一路向谢玄的帐篷走去,畅通无阻。
“你怎么又回来了?”谢玄眯着眼,没精打采的,明显是被人硬从床上拖起来的。
“我要带霍离走。”云殊也不寒暄,直接提了要求。
“为什么连他都要带走?”莎儿很是疑惑的质问,“我们连续失去两个俘虏,考虑过军心吗?”
云殊摇了摇头,“一直以来我们几乎都是百战百胜的,失去两个俘虏也算不得什么。霍离对天锦有用,我要带他回去。”
“天锦?”一听那女人的名字莎儿就满腔烈火,“谢琰哥哥,你分明只考虑天锦的感受,是她让你过来的吗?”
博天拉了拉身边的妹子,制止道,“莎儿,不得无礼。”
莎莎着急起来才顾不得这些,继续质问,“你知不知道,放走天锦和霍离这两个人,要害死我们多少将士?”
“那是为了以后更多的胜利。”云殊伸手握住莎儿的胳膊,耐心解释,“莎儿,我们兵力与他们悬殊太大,必须要有绝对胜利的把握,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好,什么都是你有理。”莎儿一把打开云殊的手,拔出利剑,“既然你那么想带走俘虏,那你就像劫俘虏那样将她劫走好了。”
“莎儿……”
博天刚要去制止,莎儿已经将剑刺了出去,而那一个简单的刺招,云殊只要侧过身就能闪躲,但是他却没有。
剑的力道并不大,但也足够划破衣服,刺进身体。
鲜血从云殊的肩头缓缓流下,他纹丝不动的立在莎儿面前,神情肃穆坚定,“我从未忘记过我的身份,从未亵渎过将士们的牺牲。莎儿,我们八万北府兵是小,而我们身后整个南朝数百万的百姓,才是我们来到这里流血拼命的全部理由。”
言语声调不高,却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然而越是看着他如此坚守着原则,莎儿心底就莫名的腾出一种恨意,那是彻骨的痛,是从脸上的烫伤一直拉扯到心底的痛。
“莎儿……”博天最是了解妹妹,她不甘心的。这个一直心有骄傲却被命运无情践踏的女子,她从未甘心过。
当眼泪快要溢出眼眶时,莎丢开了手中的剑,跑出了帐篷。
“莎儿。”博天连忙追了出去。
帐篷里顿时安静开来,静得可以听见烛火燃烧烛心的声音。
云殊知道他们兄妹的心里苦,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儿时的好友做些什么,只能低声的叹息。
“真好。”谢玄看着云殊点了点头,“连伤都有了,天锦公主看了一定会被你感动到的。”
“霍离在哪?”一连两天双眼未闭的奔波,云殊显得有些疲惫。
谢玄掏了掏耳朵,指了指右方,“前面右转第三个帐篷。”
“你们有没有审过他。”
“谢止傍晚刚审过,下手挺狠的。”谢玄有些赞叹道,“他什么也没说,是条硬汉。”
云殊点了点头,霍离除了能力超群,一直都是以忠心备受太子重用,一点皮外伤还难不倒他。
忽然又想到什么,“我之前假冒你客卿的身份已经穿帮了。”云殊看着堂哥表现得很苦恼的样子,“而我又不能大摇大摆的进去将霍离带走,他会怀疑我的。”
“你自己看着办吧。”谢玄也懒得管他,横竖这也是他的营帐,大将军心血来潮和士兵玩两天,倒也没什么。
“这可你是说的。”云殊指了指他,认真道。
谢玄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你想干嘛。”
云殊迅速捡起地上的剑,架在了谢玄的脖子上,凶狠道,“不许动,否则杀了你。”
“……”</dd>
第64章决意不悔
存放仓粮的帐篷里,霍离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发丝有些凌乱,面色苍白。
忽然,他听到外面一阵骚动,里面还夹杂着熟悉的声音。
怎么可能?
云殊那家伙,怎么可能会再为他冒死跑一趟敌营?
霍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帐帘被人掀开时,出现的人居然真的是他。
云殊一把利剑架在谢玄的脖子上,将他拖进帐篷,见到霍离后一剑砍断他身上的粗绳。
“快走吧。”云殊低喝一声。霍离随即拿过自己的长枪逼开压上来的士兵。
“你们不许过来,不许跟上,不许叫人,不然就杀了你们的将军。”云殊也学着亡徒之士的样子,恶狠狠的说上几句凶残的话。
霍离在前面拿着长枪开路,云殊一直压着谢玄紧跟其后,两人如此一路出了军营,并将谢玄压到山丘上。
两匹黑马安然无恙的等着主人的到来,霍离一手抓上马缰,从臂膀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痛一直游遍全身,令他一脚踩滑了马鞍。
“怎么了,快上马啊。”云殊催促着一声。
霍离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谢玄看着也差不多了,一把打开云殊的剑。霍离在旁瞬间提枪逼退了谢玄,云殊也趁此机会翻身上马。
两人拉紧缰绳,一路狂奔而去。
这出劫囚的戏码被演得完美无瑕,但是谢玄的内心还是拒绝被俘的,哪怕对方是自己从小就庇护的堂弟。
“再有下一次,看我不把你扔河里喝水。”谢玄就记得他这个弱点了,狠狠碎了一口,慢慢向大营里走去。
不远处,莎儿立身月辉下,身姿瘦弱萧条。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无论可爱的谢琰向哪边跑,只要她愿意,就能跟上他的脚步。可现在,他们之间隔了一段无法挽回的岁月,于是她只能望着他的背景,目送着他离去。
他是旭日下的佳公子,俊逸之才,清雅高洁。而她是黑夜里暗行的恶鬼,刀口舔血,见不得光。
他们过上了完全背道而驰的生活,所以,他就成了她遥不可及的幻影,连争取一下的资格也没有。
“莎儿……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博天从后面迁出马,走上前来。
莎儿垂下眼帘点点头,沉默的翻身上马。
夜空茫茫,这样的日子在可称之为年少的莎儿眼里,将会遥望无期的贯穿她的终身。
这日的夜似乎有些漫长,天锦一路狂奔,心神不宁。
忽然暗处一道身影停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过去。天锦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按住了利剑,放缓了速度。
等到靠近时,天锦有些诧异的叫出那人的名字,“阿静?”
“你怎么不在熙宝身边?”
“天锦公主。”阿静翻身下马,走向天锦行了一礼,“熙宝公主很担心您,让我看看您。”
“我没事,你快回去。”天锦拉着马缰有些心不在焉,看了看远方,急着赶路。
“锦公主。”阿静有意拦在前面,问道,“您不打算让朱瑾回到身边吗?”
“她还有其他任务要执行,暂时不会回来。”天锦抬起眼眸,微见凛冽。
“她跟了您那么多年,其心日月可鉴。”
“我知道。”
“就为了那个叫云殊的男人?”阿静叹息的摇了摇头,提醒道,“他和一个叫莎莎的女人走得很近,两人还在北国.军营出现过。”
“那又怎样?”天锦面不改色。
“公主,你难道一点都不怀疑他?”
“我为什么要怀疑他?”天锦冷哼,目视远方清傲不屑,“那丑丫头本来就喜欢他,又有点本事,自然一有机会就缠着他。”
阿静深深吸了口气,她心里睿智灵敏的公主,竟然会晕迷到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她这才明白,朱瑾为何会如此担忧。
“公主,云殊公子不是什么善类,我劝你最好离她远点。”
天锦豁然回过头来盯向她,眸中凌厉之色大放,阴鸷的神色宛如风雷席卷,呵斥道,“阿静,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不留情面。”
阿静也激动起来,“锦公主,云殊公子很可能是个奸细,他会将整个大锦军拖入火海的。”
天锦扬手挥鞭,阿静躲闪不及抬手去挡,马鞭狠狠抽在她的右臂,发出清脆的声音。
阿静顾不得疼痛,诧异的看向天锦。
天锦眸中的凶狠之色不是作假,阿静觉得事态可能比想象中严重,她们曾经无比冷静理智的虞美人创立者,现在竟有种癫狂之势。
“得罪了。”阿静冷冷丢下一句,调转马头一路远去。
留下天锦独立在旷原之地,她挥鞭的手有些脱力,平复情绪后,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但是,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再浪费了,云殊还在等着她。
一支单骑横穿荒野,一路向地狱之门奔波而去,摒弃了所有世人的爱,只为了将她从天上接下的男人。万星为证,此情此爱,粉骨碎身至死不渝。
“云殊。”天锦终于看到黑暗深处迎来两道黑影,她仅凭着轮廓就一眼认出了云殊。
“云殊!”天锦扬鞭一挥,加快了速度,奔驰而去。
“天锦?”云殊看着对面急来的御马人,心中一股暖流而至,“你怎么过来?”
两人拉近了距离,天锦抬起马鞭就要挥去,但见到那张苍白清明的脸,她终究难以下手,只得狠狠的抽向虚空。
“我许你默不作声的离开了吗?”
云殊坐在马上,想着解释的词,“你休息了,我不想打扰你。”
“全都是借口。”
“……”云殊看着怒不可解的天锦,心头莫名的添了份甜蜜感,那是在苦涩的乱世里难得的滋味。
“我不是回来了吗?”
“……”天锦清秀的眉宇缓缓收敛,双眸的光泽渐渐温和柔软起来,轻声着,“可是,你受了伤。”
“没事,皮外伤而已。”云殊看了看自己的肩头,那是莎儿情急之下刺的,并不深。也许,这一剑也是在提醒自己,莫忘了本分。
“你不该独自做这种冒险的事情,更不该拒绝我的帮助。”
“……”云殊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若是换做真正的敌营,他确实做了件非常愚蠢的事。
“公主。”霍离在一旁行了一礼,惭愧道,“是我拖累了大家。”
天锦看着他两边臂膀都有着大面积的血渍,问道,“怎么样,可好?”
霍离只觉抬起手臂行礼都有些虚脱,更不说挥枪弄棒,但他还是要紧了牙关,摇了摇头,“我没事。”
“还是先回营里给随军大夫看一下吧。”云殊看那伤势心觉不妙,北军里的一些逼供方式他是知道的,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实质内里都是伤筋动骨的。
天锦又看了看云殊,点点头,“回去吧。”</dd>
第65章药
如此又奔波了一夜,到达大锦军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霍离和云殊回到各自的帐篷,天锦特地交代,除了随军的大夫,谁都不可以打扰。
其中一个大夫很快就到天锦的帐篷复命。
“这么快?云殊公子怎么样?”
大夫很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未去诊断。”
“为何?”
“云殊公子似乎很疲惫了,直呼没事就将老夫给赶出来了。”
天锦放下竹简,有些置气的低喃,“那混蛋就不能乖一点嘛。”
“算了,你先把一些外伤的药放下吧。”
“是。”老大夫依照吩咐留了下外伤药,便退下了。
天锦是军旅之人,军中训练较强,又长期与兵刃为伍,哪有不受伤的道理。所以军中也会教一些外伤的处理方法,像天锦这样尊贵的身份,能学到的就更多了,料理一些普通的外伤根本就拦不到她。
她拿着外伤的药,脸上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药箱去了云殊的帐篷。
他真是累坏了,一连几天都没有合眼,还来回的奔波。
天锦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安静沉睡的模样,轻轻笑起。此刻的他,乖得想像个孩子。
肩膀的血迹已经干了,但长时间不料理肯定是不行了。天锦拿了剪刀,剪开他的衣服,露出他凹凸凌厉的锁骨,还有若隐若现的坚实的胸膛。
天锦还从未如今近距离的触碰过男人的身体,脸颊顿时绯红一片,热得烫手。她抿了抿唇,用湿毛巾擦拭了伤口。伤口确实不深,也不长,没再流血,都有愈合的迹象了。
又取出粉末状的药,轻轻洒在伤口处,连绷带都免了。
云殊的伤比天锦想象中的惨烈场面要轻太多,想想自己太多紧张,不由得自嘲般的笑起。
处理好伤口,天锦还不想离去,她就静静的欣赏着他。不经意间,还用指尖轻轻滑过他俊俏的轮廓,又路过挺拔的鼻梁,还有他光洁的额头。
帐篷里的气氛渐渐有些暧昧,天锦自知无礼的收回了手指,抚摸过自己发烫的脸颊。此刻的她,别说走出帐篷让别人看到,估计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了。
安安静静又胡思乱想的坐了许久,天锦才依依不舍的收拾药箱,离开了云殊的帐篷。
到了中午,辛夷将午膳端进天锦的帐篷,天锦吃了几口,觉得味道很熟悉。
“是谁做的?”
“云殊公子。”辛夷直白道,“您的膳食一直都是他负责的。”
“他不是休息了吗?”
“刚刚陛下那边有使者过来取膳食,就将他叫醒了。”
“混账。”天锦不悦的放下筷子,大步向外走去。
刚靠近云殊的帐篷,就看到他的身影在厨房里来回忙碌着,帐篷外站着一位瘦小的使者,着急的等待着。
“不过一顿饭而已,还眼巴巴的在这边等,少一顿又如何?陛下的御厨有那么差劲吗?”天锦一边走来,一边冲着使者大喝,吓得使者立马跪地求饶。
“公主赎罪啊,我们也不想打扰云公子。只是陛下吩咐了,必须要吃云公子的菜。”
“随便找个人烧几道简单的菜,就说是云公子做的不就行?”
“那可不行啊,公主。”使者连连摇头,解释道,“陛下一贯牙口不好,最近不知怎么的老犯病,喝药也不管用,每天疼得厉害。但是每次吃了云公子做的菜,就立马不疼了,您说奇不奇。”
天锦略思绪了一下,就猜到了什么,走进厨房问道,“云殊,你在我父皇的膳食里放了什么?他吃了就不疼,你这菜比神丹妙药还灵了。”
云殊轻笑,“真是瞒不过你。”
说着打开锅盖,取过碟子,装进去,又一道菜做好了。天锦看了看,那不过是一道简单的野菜,味道再怎么美,那也不能起到治牙疼的作用啊。
“上次去拜见陛下,见陛下有牙痛的迹象,我正好小时候贪嘴,也吃坏过牙。”云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壶,洒了点粉末下去,“这是按照当年的大夫给我留下的方子,特地让辛夷替我到镇上配的。对牙痛特别管用,我每天洒一点,陛下吃了当然就不痛了。”
天锦轻笑起,拍了拍云殊的后背,假装生气道,“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思。人家都是献药,你偏偏每天洒一点,让父皇望眼欲穿的来等你的菜,你也太坏了。”
“突然献药反而惹陛下怀疑,不如就先让他吃了,日后知道也算是大功一件啊。”云殊笑着摇了摇药瓶,嘴角略带了一丝邪气。
“啊呦,云殊公子也真爱开玩笑。”使者见了立马跑了进来,殷勤道,“陛下心胸宽广,赏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怀疑你了。不如你就将药让奴才带了回去,日后刮风下雨的,也好让云殊公子在屋里歇歇。省得像今日这样,打扰了您休息。”
云殊犹豫了一下,看向天锦,“你觉得了?”
“还是直接给父皇吧,省得使者大人每天来骚扰你。”天锦也不想他每天被骚扰,索性就拿过他手中的药瓶直接丢给了使者。
使者接到,甚为欢喜,想着自己也算立了一个小功了,“谢公主,谢云殊公子。”说着开始将做好的菜放进食盒,高高兴兴的离去了。
云殊看向天锦,含笑道,“我特地先把菜烧好了让辛夷给你端过去,你偏眼巴巴的往我这边跑,菜都凉了。”
“那你还不快一点。”天锦脸上浮现一丝羞涩之意,“说好了要一起用膳的。”
“好。”云殊搂过天锦的腰,含笑,“走,我们一起用膳。”
苻坚帝大营,旗帜飘扬,从高处看去,军营坐落有序,粗略一看,里面的士兵少说也有数十万之多。
议事的帐篷内,太子苻宏立身于案几前,前面端坐了苻坚帝,面色沉浸。
“上次之所以战败,可能是德寿走漏了消息,还害得天锦被擒……”每每想到此处,苻宏都深感愧疚,甚至有些后怕,“是我的错。”
“听说是云殊救回来的。”苻坚坐在上面腰身挺拔,不冷不热的说着,全无挂心之色。
“是的。”太子点了点头,“他带了霍离和另一个少年夜闯敌营,将天锦救了出来。”
苻坚冷哼,“天锦也太不小心了,竟然让德寿压后。”
“天锦在军中向来以诚待人,难免会有小人钻空子。不过这也使得大锦军上下一心,军纪严谨啊。”
面对太子的维护苻坚不以为然,叹息道,“到底是一女子,感情用事,不能担当大任。”
“父皇……”</dd>
第66章戒备中的戒备
“算了。”太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苻坚打断,随后从案几上挑出一个竹简摊开,“南郡公恒玄有意联姻,你怎么看。”
“恒玄?他现在不是被晋安帝被困在谢石府上吗?”太子略皱了皱眉,分析道,“他的父亲桓温就是颇有野心之人,在南朝中位高权重,可惜兵败。晋安帝似乎也不信任他了,他现在跟我们联姻……是想造反吗?”
“他想造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苻坚目色阴寒,双手撑在案几上,似乎已经有了决定,“只要我们秘密将公主送过去,他就想办法在南朝发兵,与我们前后夹击,定能一同瓜分了南朝。”
这确实是值得考虑的主意。南朝最厉害的北府兵已经在淝水之地和他们牵制,如果此时南朝再内乱,定是要一败涂地的。
“我们北国确实有几位公主在适嫁年龄,父皇是有人选了吗?”苻宏暗想了想,道,“不如就文锦妹妹吧,她性情温和、知书达理,又美名在外,嫁她过去也算是尽了我们诚意了。”
苻坚摇了摇头,点了点竹简道,“他们已经指名天锦了。”
苻宏心头一紧,看向苻坚帝,急问,“那父皇的意思?”
“对他们来说,自然要迎娶对我们最重要的公主。”苻坚抚了抚胡须,神色清冷,“其实要我选也必然是天锦。”
“为什么,天锦是大锦军的少帅,她怎么能当作联姻的工具使用。”
“为什么不能!”苻坚脸上突然呈现肃杀之色,冷哼道,“天锦擅用兵,嫁过去定能有大作为,文锦嫁过去除了为他诞下子嗣,还能做什么?正好,也方便我收了她的兵权。”
“但是……”苻宏心中一寒,眼前男人不但是北国的帝王,更是他们的父皇。可在他看里,除了权谋,什么也不容不下。苻宏越想越觉得不妥,“父皇,再考虑一下吧,天锦是不会同意的。”
“由不得她不同意。”苻坚怒意横生,提笔在竹简上书写了什么,大声道,“来人啊。”
帐外里面进来一人,跪地行礼,“属下在。”
“把这个竹简给锦帅送去,让她自行准备,不用来见我了。”说着收起竹简,抬手将竹简掷向那人。
“是。”士兵稳稳接住,行了一礼,迅速退下。
“父皇……”
“好了,不必说了。”苻坚帝抬手阻止了太子后面的话,似乎有些不耐烦,“你还是想想后面的战役吧。”
“是。”太子心下有些凌乱起来,行了一礼,也就退下了。
苻坚抚摸着右脸,牙龈的疼痛从嘴部一直延伸到颅内,压榨着他的精神。让他多说几句话就冷汗之留,极为影响判断。
“来人,传刘御医。”
外面有人响应一声,很快就有接受人到通报赶来。
“陛下。”那人已是中年之人,进来后就行了一礼。
“查得怎么样?”苻坚帝极力稳住声音,然而刘御医还是能从他煞白的脸感受到他的痛楚。
“回陛下,从云殊那取来的药配的草药大都是活血的成分,其中有几味是止痛的草药,应该没什么大碍。”御医面色坦然,一五一十的说着。
“嗯。”不管再怎么痛楚,苻坚也不会随意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使者献上来后,便交给御医仔细研究一番,明确没有问题后才会使用。
“那你找他要了方子,多配一点吧。”
“是。”御医点头。
“退下吧。”
“是。”
刘御医神态自若的从帐篷里缓缓退出,走了几步便遇到朱序。
“刘御医辛苦了。”朱序简短的打了声招呼,眼中光泽晦暗。
刘御医嘴角扬起一丝阴鸷的笑,点了点头,便自行离去。
大锦军的驻扎之地,四下是空旷的荒原,天高云淡,有风自北向南吹去。
红色战旗在半空中舞动,庞大的军营临时扎根在这里。他们是一个个有腿的巨兽,他们会慢慢的向南爬去,所到之处必将血染天际。
休战时士兵也会根据安排进行训练、战队演习等事项。
一片空地处,霍离将军斥退了众人,独自在里面训练。
他半赤着身体,站在空地处,前面二十米远的地方就是箭靶,箭靶附近是十几支凌乱散落的箭。然他一手拿着弓,一手拿着箭在低低的喘息着。坚毅的目光中暗藏着绝望之色,但他怎么可以认输,他决不能在这时候出任何问题。
霍离再次搭箭拉弓,弓弦要比普通的紧上几倍,那是太子特地命人为他打造的,一般人拉不开。然而可笑的是,现在连他自己也拉不开了。
即便他拼尽全身力气,但那股力量从胸腔游走到双臂时,好像被什么给生生截断了,再也传达不过去。勉强维持了短暂的时间,手臂就止不住的开始颤抖,他越是要瞄准,手臂就抖得越厉害。
如果连弓都拉不开了,他那支沉重凌厉的长枪,又怎能拿住。
而那支长枪,便是他全部的自尊所在。
额头有汗簌簌而下,手臂在微风中不停的颤抖,连着箭头都细微的摇晃不定。
霍离的气息渐渐凌乱。
忽然,一只用力的手一把托住了他握弓的左手,也就在那一瞬,箭头停止的颤动。同时也缓解了他手臂超负荷的疲惫。
“别练了,休息一吧。”云殊看着他,缓缓说着。
霍离还是固执的开着弓,然而他清楚的知道,只要云殊放开手,他可能连弓都拿不住了。最终,霍离的眼神暗淡下来,缓缓的收起了弓。
“你的伤还没好,等好了再练吧。”云殊轻轻叮嘱他。
霍离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他现在连自己该摆出什么态度都不确定了。是的,是不确定了,他是将军,他该气势凌人可如果大家知道,这位将领的手臂已经连弓都开不了了,那他的气势不是太可笑了吗?
“这事急不来。”云殊知道霍离所面对的问题,其实他何尝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伤的问题。皮外伤的疼痛是可以忍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转好。但筋骨的损伤则是不可遮掩的,甚至是终身的疼痛,从**到精神,无时无刻的折磨。
可这就是战争啊,战争就是这样无情,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失去什么。即便有些战士踏上战争,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是真正的战争之所以残忍,就是因为它可以使人备受折磨,却不一定会死去。
云殊神色温和,隐隐泛着淡淡哀愁,“天锦知道吗?”</dd>
第67章霍离的心
霍离目光投向虚无的地方,一贯神采奕奕的军人第一次露出颓靡之色,恍如请求着,说道,“不要告诉她。”
云殊陷入沉默,纵然有才如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位英勇。
“你不能这样耗着……天锦她,会随着派你上战场的。”
“我不怕死。”霍离说出简单的四个字,似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是天锦不希望你死。”云殊叹了口气,劝道,“要不你先回太子身边,那里有更好的御医。而且……太子一定会庇护你,你也可以安静的疗伤。”
回到太子身边?
霍离抬起头,将目光送得很远很远。
回到太子就可以放松了吗?就可以露出自己的脆弱了吗?
不会的。
他绝不会那么做!
他跟军营里的任何人都是不同的,他是一个不能后退、不能虚弱的人。
因为他是一个被赦免的奴隶。
在霍离的印象中,幼年时的生活也应该是非常富足的,起码记忆中每一幕,都有些老奴侍女陪在身边。那时候记忆中的天空总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也不知道饥饿是什么东西。
可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
身边的人都变得非常凶恶,动不动就抽打他,天地总要隔着笼子才能看到,而饥饿如噩梦般挥之不去。年幼的他不再玩耍,他需要带着沉重的铁链做着粗重的活,才能勉强有口剩菜剩饭吃。
那恶心的味道陪伴了他整个童年,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的变化是为什么。
但那时候他的脑袋也很空,他只知道白天不停的干活,晚上像狗一样爬进笼子。他渐渐忘了幼年,他以为,这才是生活的真相。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皇子苻宏。
苻宏和其他皇子斗气,在林子里狩猎时和大家分散后就不见了。所有人都出去寻找皇子,包括他。但他却把自己给弄丢了,可是他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于是就不停的找、不停的找。最后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找到了皇子。
他把皇子带了回去,那时候寻找的人都以为皇子调皮,自行回去,便也都打算回去。若不是霍离不放弃的寻找,受伤的苻宏很可能就活不成了。
苻宏觉得他很忠心,便向父皇要了这个奴隶。一个奴隶而已,苻坚帝只是挥了挥手,便送给了儿子。
可他哪里懂什么忠心不忠心的,不过是做奴才的本能而已。
他就这样,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尽管依然是奴隶,但他很开心。
他觉得自己在奴隶中,变成了一个高级一点的奴隶。因为他不用带着铁链行走了,不用爬进铁笼睡觉了,他曾在笼子里无比渴望这样的生活。
然而更幸福的事还在等着他。
既然是特地要来的人,自然就不能用来做些端茶倒水的事了。
皇子苻宏将他带进了军营,命令他放下手中污秽之物,挺起胸膛走路。从此非兵器不拿,非皇族不跪,非苻宏皇子的命令,踏出一步就绝不能退。
另外,他还可以用自己的本名霍离。
那一瞬,霍离都愣着了。不是因为恩宠,而是他很诧异,原来他也有名字,还是带姓氏的那种。
不久,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会过上那种作恶的生活是因为的家族的叛变。他的父亲被连坐,他因年幼勉强得了一条命,但也从此沦为囚奴。
囚奴比奴隶还要低贱,他们必须每日带着铁链劳作,夜里回到牢房睡觉,一种猪狗不如的存在。
是皇子苻宏挽救了他的余生,让他过上了属于人的日子,但那时候他已经不小了,他都十三岁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与折磨、寒冷与饥饿,一种深深的自卑感已经刻进他的骨髓。
那样年纪的少年,每在清醒时会想什么?
苻宏曾坐在梧桐树上告诉他,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愿尝试,他会有种天地尽在我手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这片天地。
霍离低下头沉默不语,他怎么好意思说,他眼睛一睁的时候就想着千万不要回到做囚奴的时候。
是啊,少年再也不想回去过那种非人的生活了。
所以他无比刻苦的去学习,骑马、练箭、练枪,然后还要学识字、学说话。在军营里,同龄人之间对比,他什么都要做到出类拔萃。他要让皇子不停的夸赞他,看重他。
后来他又跟着苻宏上了战场,他表现得更加无畏,时刻保护着苻宏皇子,一次次冒险于危难之中。
随着苻宏稳坐太子之位,他有了些名气。
太子好不吝啬的在众人面前夸赞他,英勇无畏,忠心耿耿。
可是只有他才知道,与其所说是忠心耿耿,不如说是无比的依赖。
是的,依赖这个词用得很叫人恶心,可才是最真实的。
他不能失去太子,因为他不愿再回到囚奴的生活。
尽管太子连他奴隶的身份都赦免了,还给他大将军的头衔。但他还是能从某些大人的眼神中,看到他曾经是囚奴的身份。
每到入夜,那种屈辱的童年生活,还会悄无声息的在他大脑里呈现,将他从梦中惊醒。一遍遍的提醒他,要做到更努力、更出色、更英勇,否则……
否则他也不知道会怎样,总之应该是不能再承受的结局。
云殊见他沉默不言,猜他是不愿回太子那边的。一贯听闻他对太子忠心耿耿,可没听过他对天锦也是崇拜有加啊。
“你跟天锦很熟吗?”云殊问了一句。
霍离目光渐渐凝聚在他身上,缓缓开口,“跟在太子身边的时候,就认识公主了。”
“那应该是很久了。”云殊笑笑,“难怪天锦总在我面前夸赞你,别看她平时对你冷冷的,其实她很关心你的。你看,她知道我懂点医术后,就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你知道吗,你这几天都没在她面前晃,她就觉得你行迹可疑了。说明她一直都有注意到你。”
“是吗?”霍离的冷眸渐渐温和,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思绪飘出了很远,“天锦公主自小就喜欢些男孩子的玩意,虽然陛下偶尔会夸赞她,但还是导致了最接近她的后宫女人们,用怪异的眼神审视她。她一路走来,也被不少人中伤过。”</dd>
第68章冬季雨
但她一直保持着那颗天然的赤子之心,在军里关心下属,与同伴之间也互相照顾。特别是创立了虞美人组织,收留了那些或流浪或孤僻的能人异士,正好与军营互补。那是她智慧与赤心的凝结点,是北国从未有的传奇。
“记得有一次,尚阳公主带着一帮贵族子弟,将熙宝公主给打了,天锦公主就在那。因为年纪尚幼,没能保护到熙宝公主,她只好静静的为熙宝公主擦拭伤口。然后我就将此事告诉了太子,太子把那群混蛋教训了一顿,终于博天锦公主一笑。”霍离淡淡的说着。
云殊轻笑,“哦,原来你还很有正义感啊。”
“不是。”霍离摇了摇头,“熙宝公主是皇族里的异类,没有人会管她的闲事。”
“那你为什么要管?”
“我没有管。”霍离回忆着,眉宇浮起一丝不舍,“我看到她将熙宝公主送走后,偷偷的在一棵梧桐树下抹眼泪。”
“……”云殊微愣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还那么小,为什么要让自己承受那么多?”霍离嘴角扯动了一下,讽刺道,“在皇族里,善良是不被需要的。”
“她跟太子走得最近,所以我有很多的机会去观察她。但我离她太远了,远到看不清她的身影。”
所以他想走近一些,但他不敢。因为那是冒犯,如此卑微的他,怎么能去靠近一道圣光。
“我不了解她,我只能听她的命令。所以你刚才问我跟少帅是否熟悉?”霍离苦涩一笑,“我们不熟。”
“但是这不代表我守护少帅心意,会比对太子少!”
云殊点了点头,这样的情感,他是可以理解的。他突然很敬重眼前的男子,虽然他看上去不那么聪慧,但他将自身优质的品质发挥到了极限。
他的一切都属于太子,也可以属于天锦,就是唯独不属于他自己。
“好,我知道。”云殊看着威武不屈的男子眼眸中闪着敬意,“行军打仗的,难免事多。这几日天锦似乎有些不高兴,有时间你也去看看吧。”
“我不去。”霍离拒绝得很干脆。
云殊有些诧异,“为什么?”
“你们那些文绉绉的话我说不出来。”霍离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瞥了云殊一眼,好像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但他还是转过了脸,略压低了声音,“你去吧。带兵打仗砍头见血的事,叫我去就行了。”
望着耿直无比的将军,云殊轻笑,“那好吧,你注意休息,我先回了。”
霍离没有说话,目送着谦谦俊逸的公子缓缓离去公主不高兴吗?她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被擒的事?还是因为战事不佳的原因?
其实他何尝不想轻轻的靠近她,去问一问,少帅有何挂心的事,属下能为您做些什么?
可是他做不到。
他尝试过的,就是做不到。
每当要靠近天锦公主的时候,总有内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他出身在一个令他蒙羞的家族里,他是卑微的囚奴,他只是靠太子庇护才会像人一样活着。
他的长枪可以上斩君王,下刺敌兵,但他唯一做不到的,就是和过去一刀两段。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知足了。
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好了,看着太子在某一天清晨登基为王,看着公主退去戎装,嫁衣绵长。
风雨飘摇,长安落叶尽飞去,初冬落人间。
占地百里的偌大皇宫在一场斜雨后,变得无比寂静。
熙宝披着一件斗篷,百无聊赖的在后御花园里走动,花园里已经没有花了,只剩下少许的绿叶还在风中摇曳。
路过一片梅林时,熙宝终于浅浅笑起,再冷一些的时候,梅花就要开了吧。
也不知道天锦路途的风景会是怎样的?会不会也能看到傲雪的红梅就像她自己一样。
熙宝沿途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别再往前了。”
熙宝微愣,凝神看了看前面的路,再拐两个弯就到潇宇宫了。
拓跋珪……
是啊,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不能再向从前一样无所顾忌的去见他了。
她是慕容冲的未婚妻,不久就是代王妃,若是被人发现私会其他男子,又该起些闲言碎语了。
于他于己都是不好的!
想到此处,熙宝便转过了身,往回走去。
可走了两步,身后的人又叫住了她,“天色不早了,公主回吧。”
熙宝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又走错了路,不免心烦的叹息了一声,另择了路。
回到寝宫里,天色暗沉了不少。
侍奉的侍女见公主回来,便左右服侍开来。
而一直跟着熙宝的侍女却纹丝不动的立在旁边。
她静静的看着众人忙活,有什么不妥的才出声指点一下。但若是熙宝贴身的事情,她还是会亲自动手。
她就是熙宝公主身边的大侍女,枫凰。
说到底也是个侍女,身份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卑微。但她每每与熙宝站在一起,竟也是有着压制不住的贵族气质。
她很孤僻,平日里和公主之间也不多话,虽是服侍的人,行为举止中没有一丝的卑恭之气。反而举手投足间,有种深沉内敛的气质。
华灯已上,晚膳过后,枫凰为熙宝卸下红妆,拿着木梳,轻轻梳理着头发。
“公主不开心吗?”枫凰淡淡询问。
熙宝垂下眼帘,“我该为什么事感到开心呢?”
“……”枫凰没有答话,静静的梳着那一缕青丝。
熙宝轻叹,“我要是能像天锦姐姐一样,去战场杀敌该多好。”
“你不是想去战场,你只是想要自由。”枫凰说话从来都直说重点,有时候熙宝都怪她太过毒舌。
熙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苦涩的扬了扬嘴角,“我想天锦姐姐了,想去见见她。”
“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想的?”她过得这么好,衣食无忧,就连尚阳公主都许久未打扰她了,她有什么可挂念的。
枫凰抬起头,看着镜子的熙宝,淡淡道,“真正的你,连你自己都还未见过,怎么就不想了?”</dd>
第69章被魅惑的心
太过直白的戳向熙宝心头,惹得她一阵心痛。她无能为力,却也不服气,“那你了?你不想自己?”
“想啊。”枫凰毫无顾忌的承认了,“我经常想着过去的日子?”
眼前的熙宝公主虽不满足,但还有大把的未来在等着她。而枫凰最灿烂幸福的日子,都已经在过去了。
就算未来遥不可及,那也好过回不到过去。
熙宝抬手轻轻握住枫凰的手,好似安慰,也好似在强调,“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没有人带你回去,除非他能斗转星移,让时间倒流。”
枫凰轻笑,苦涩的点了点头,淡淡道,“要么享受当下,要么就去完成自己的心中所想,你对镜独赏,又有什么用了?”
“枫凰,你不懂。”熙宝垂首叹息。
“我怎么会不懂?”枫凰眼中光泽晦暗,神色哀伤,“你忘了,在多年前我也是公主啊。”
熙宝凝视对镜,她怎么会忘了这位公主?
她在家国灭亡后,一刀捅死了被俘虏的亲弟弟,既避免了他被人折磨而死的痛苦,也斩断了复国的可能性。
这样傲气又凶狠的女子,年幼的熙宝一眼就相中了她,让天锦想尽办法将她收进虞美人。
但真正来到熙宝身边的时候,不过才一年前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一直都留在虞美人执行暗杀的任务。
多年的嗜血生涯里,她换了名字,也改了容颜,没有人再认出她来了,连她曾经火热的眸子都变得清冷。
“公主……是女儿身份里最高的位置了。”熙宝静静的抚过自己的眉宇,眼眸里蕴涵着凌厉的光华,宛如落在人间的星光,好似在等待了光芒鼎盛的那一天。望着和自己同样身份,却早早就遭遇不测的人,熙宝有些动容,“其实成为公主也未必是好事。”
“是吗?”枫凰低笑,“我曾为此庆幸了好多年。每当我站在城楼上,那些女孩子都会用无比羡慕的眼神看向我。那时候,我的一切,都是她们可望而不可即的。”
“站得高自然摔得重。”熙宝眼神微转,轻声道,“战乱里,很多公主的命运都是非常凄惨的。”
“是啊。”枫凰的声音微微颤抖,“若不是天锦公主搭救,我此刻应该会躺在某个酒楼里……”
她微顿了一下,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往事不堪回首,但细想想她也够幸运的了,总好过其他的兄弟姐妹。他们都逐个惨死了,眼睁睁的看着,没办法阻止或被杀、或自残、或蹂躏。
外面渐渐飘起了细雨,树枝摇曳,隐隐能听到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宛如流浪孤鬼的哭泣。
“你在虞美人一直执行暗杀的任务,一定不习惯吧。”沉默了片刻,熙宝低语,“有没有遇到同族的人?”
“遇到过。”枫凰放下木梳,轻声叹息,“就一次,两个人。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复国的事,看上去还很年轻。”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不会。”枫凰哼笑,那是一种悲伤的自嘲,“我杀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不会成功的,反而会带着族人受难。”
“你为何如此肯定?”熙宝反而她。
枫凰没有说话,只是在笑,容颜悲伤而绝望。
他们是不可能复国的,因为那个王朝在被攻打之前,早已经**不堪。她的父皇就是傀儡,她的弟弟更是懦弱。
而那唯一值得骄傲的年轻将军,早已魂归西去。
“我就是知道。”枫凰开始收拾梳妆台上的东西。
屋内陷入一片静默,窗外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谁?”枫凰随手握起一支金簪作势待发。
熙宝也戒备的看向窗外。
“是我。”窗外的人探出身影,风雨湿了她的黑发和衣裳,微紫的唇说明了她此刻偏低的体温。
这一路的长途跋涉,看得出的辛苦。
“你先进来吧。”熙宝有意招呼她。
“不用了。”阿静站在外面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这样的风雨,对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是不是天锦姐姐那边什么事情?”熙宝向窗台靠近。
阿静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焦虑,“天锦公主和云殊走得太近,但是云殊可能和南朝军有瓜葛。”
“那你们有没有向天锦姐姐汇报?”
“汇报了。”阿静的眼神明显有些失望,“天锦公主对云殊深信不疑,无论我们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熙宝垂眉叹息,“天锦姐姐从不曾这样。”
“锦公主……”阿静顿了顿,“就像入魔了一样,北国也是屡战屡败,被困在淝水一带。总之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
熙宝在窗前踌躇,手指轻轻点着窗台,“那怎么办了?”
枫凰放下金簪走上前来,向着熙宝说道,“其他人到底是走不进锦公主的心里,朱瑾又因玉笛的事失去了锦公主的信任。我看,还是劳烦熙宝公主亲自走一趟吧。”
“我?”
“是啊。”枫凰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只要身在外面,即便是同一个人,也不会变得不一样。”
熙宝微愣,但想想似乎也很在理,她点点头,确定道,“好,我亲自去一趟淝水之地!”
熙宝公主不同于常人,和天锦公主也不仅仅是简单的姐妹关系。
天锦创立了虞美人,但一路都离不开熙宝的扶持,她们一贯姐妹同心,但更重要的事,她们还是一路同行相伴的人。
见熙宝亲自出马,阿静也略宽了心,“那属下先告退了。”
“等等。”熙宝突然出声挽留,“外面冷风斜雨,过两天和我一同去吧。”
“不了。”阿静清冷的拒绝,也没有说谢谢,“阿静习惯了风雨为伴,熙宝公主随后跟上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一脚踩上走廊的栏杆,黑影瞬间翻上瓦梁,穿过走廊后消失在雨幕后。
外面风雨渐大,枫凰抬手半掩起窗户,轻声道,“风雨兼程又如何?能进虞美人的人,哪个不是在风刀雨箭上走过来的!”
熙宝看着她,眼神黯然,回到了妆台前,轻叹息,“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怕吗?”枫凰远远的望着她。</dd>
第70章亡国公主
“说不怕都是骗人的。”熙宝轻缓的吐气,“父皇集兵百万,誓要拿下南朝,可以开端就不甚顺利。连天锦姐姐这边,也都是困难重重。”
苻坚帝倾其所有孤注一掷,若是败了,别说南朝,整个根基不稳的北国,都将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给瓜分了。
而亡国下的公主,又是怎样的命运。熙宝在镜中看着同样贵为公主的枫凰,无从想象自己的结局。
“休息吧。”枫凰走到榻前为熙宝整理床铺,“明日向皇后娘娘请安时,就顺便说一下出宫的事,我跟你一起去。”
“好。”熙宝点了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后,枫凰退出了熙宝的房间。
她转过身,背对着熙宝越走越远。而她们的人生,似乎要了一个相同的重合点。
她第一次见到熙宝的时候大概只是有余光轻轻瞥过,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个坐在马上,却停得老远的小公主。
因为她已经被她父皇的人马压着跪在城门口,有更多凶狠又恶心目光在审视着她。她惶恐、愤怒、绝望,而他们狂笑、凶残、傲慢,甚至说着或残忍或污秽的话,狠狠撞击着她最后的防线。
然后,那些恶贼们拖着她父亲是尸体,用绳子一点一点地拉上城楼。曾经华丽又尊贵的衣裳变得破烂肮脏,混着腐肉坏血,引来一群蚊蝇。
而她的弟弟,本该是王位的继承人,那在一刻没有展现出傲人的勇气,反而在不停地颤动,不停地哭泣。
枫凰在往后每一次回想起那张还稚嫩的脸,都会默默流泪。她从没有责备过弟弟的胆怯,他还是孩子,被人按倒在地上,听别人告诉他,他将要遇见的凄惨死法。
那些人说,他们会砍掉他的手脚,挖掉他的鼻子,然后再很小心的破开他的肚子,让他看看自己的肠子。
别说幼弟哭闹不停,连她自己也承受不起。
于是她拼命挣开按在她头上的大手,抢过一把大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捅进了弟弟的身体。
只是一刀,他都没承受住,在夕阳的余晖里轻轻的合上了眼。
而她,并没有因为惹怒那群人而遭遇砍断手脚的血腥事。
苻坚帝大喊一声“赏”,那些下贱的士兵就把她拖进了草棚,扒掉了她的衣服,一个接着一个的摧残她。除了那群士兵的狂欢的声音,她还听到棚里的羊叫声,猪哼身,还闻到屎粪的味道。
从此后,那些杂乱作呕的声音伴随着那股恶臭,总会在不经意间偷溜进她的噩梦。那短短半天的经历,会在深夜里不断不断的重复,折磨她剩下的岁月。
亡国那一年,她十六岁,正是待嫁的好时光。
可也是在这一年,她这只傲娇的花朵,被历史一脚踩进泥潭。她的灵魂被困在散发着恶臭的牢笼,再不能翻身。
这就是公主命,曾为人所羡慕不已的公主命。
枫凰停在走廊的尽头,转身看向熙宝的房间,透过窗户,她还能看到屋里的烛光在微微颤动。枫凰叹息一声,最终转过了头熙宝啊,你虽遭人非议,却也是公主之身。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你和你的家国又会面临怎样的结局了?
星夜深沉,荒原里野风肆虐,军营里篝火昏暗。
辛夷刚刚接到命令,放两匹马在军营的背面,而天锦约了云殊在军营的东面悠闲自然的散着步。辛夷看着天空无星无月,北风呜咽,此夜透着一股妖冶之气,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她想跟在天锦身边,却被命令留在原地,此刻举目眺望,以寻不到天锦公主的身影,只有她硬塞过去的火把还泛着微光。
山丘上,天锦的目光延伸进漆黑的夜,不知在想些什么?云殊静默的立在一旁,无声的陪伴她。
许久,天锦终于开口,“你曾说江山大好……你想过要得到这片大好江山吗?”
云殊看着天锦,感觉她心事重重,“天下,是天下的天下。无论我们走到何种高度,都不该忘了初衷。”
天锦陷入沉默,目光黯然,“是啊,可是……这大好的江山很快就与我无缘了。”
云殊有些诧异,“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她的风格?
是啊,那种错觉天锦自己也曾有过的。
她是苻坚帝的女儿,是唯一能驰战沙场的公主,是二十万大锦军的少帅。她自认为自己和其他公主不一样,她有气派、有权势、有风格。
这片广阔无边的疆土山河,是父皇的,也是她天锦的。可是……当她渐渐深入权贵之后才发现,之前的美好全都是幻影,疆土山河与她何干?
她只是一枚棋子,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这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命运,与其他公主又有何不同。可若这样的命运她无从挣脱,那这些年经历的风霜雨雪又算什么?
太子曾教她唱过一首小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天锦听了甚为感动,那时她就暗暗发誓,一定会与众将士同在,与家国共存亡。可一转眼,国不在需要她,家也不在容纳她。
“我要嫁人了。”
“什么?”天锦突然冒了一句,云殊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别说诧异了,那神情简直对天锦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仗还没打完了,怎么就嫁人了?”
“不打了。”天锦神色黯然,低语喃喃,“父皇要彻掉我大锦军少帅的身份,以公主之名去往南朝联婚。”
“南朝?”云殊很是诧异,“谁?南朝有谁要叛变吗?”
“南郡公桓玄。”这个人曾出现在虞美人送来的密报上,天锦也略知道些他的信息,“他的父亲很有野心,只可惜兵败失利。他在南朝不被信任,想趁此机会和我父皇联手,瓜分南朝。”
云殊后脊一阵凉风游走,此刻在淝水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而内朝中居然有人伺机叛变。
“什么时候的事了?”
“有一个月了。”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天锦眼眸充斥着无奈,“父皇连我都不见了,难道你还要冒死进谏,你又能有什么办法?”</dd>
第71章远走天涯
“不管是什么办法,哪怕是冒死一谏,我也要拼死一试。”云殊提高了声音,显然有些激动。
她应该早点告诉他的,也好让他把消息传给朝中的父亲谢安,无论如何,他都可以从中周.旋,绝不会让恒族与苻坚帝联手。
“可是我不希望你为此冒险。”天锦接到那个竹简的时候就知道,无论她做什么都将是徒劳,所以她也没吵着要去见父皇。那个比想象中还要冷漠的君王,眼底除了侵占什么也没有了。
“……”霍离曾说他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话,所以让他去安慰天锦,可是有些时候,他也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话。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一切言语都是虚幻的谎言。
天锦缓缓抬手,触摸到云殊的脸颊,很仔细很仔细地看着,生怕一转身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锦帅了,我是弃子……云殊,这片美丽的山河故土,我为此奋勇杀敌,但是……并没有几个人真心待我。”
云殊看到天锦弯垂着眉宇,眼眸中柔光闪烁,她行走于乱世泥潭,想要一举平息战火硝烟,然而将未远行,却被乱世的亲人深深伤害。云殊看着柔弱的天锦,无比疼惜恋爱,紧紧握住她的手,肃穆道,“你说的,我不赶你,你不许走。只要你不愿,没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你。”
“此话当真?”天锦的眸中渐渐泛起光芒。
“此话当真!”云殊用力点了点头,询问,“我们还剩多少天?”
“今晚父皇的人就会来接我。”天锦皱了皱,看向军营,“并且撤销我的军权”
今晚?
“时间有点紧。”云殊放开了天锦,双手握拳,眉宇紧敛。天锦透着他的眼眸,都能感觉到他在焦急的思索着各种办法。
“云殊……”天锦有些感动,但是要残忍的提醒他,“我是北国的锦公主,名声早已在外,普通的办法是不行的。”
云殊也以为是,“那你有想到什么主意吗?”
天锦上前一步,几乎是紧贴着云殊,她审视着云殊的脸,轻轻的吸了口气,似乎花了很大的勇气。
“云殊,我们走吧。”
云殊微愕,但也是转瞬之间,快到天锦抓不住他曾矛盾的那一刹那。
“好,我们走!”
在火把的映衬下,云殊的轮廓坚毅,器宇堂堂。那双深邃而悠远的眼眸,任然保持着清澈与纯净。最重要的是,天锦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含笑的容颜。
失去了家国天下,竟然是意外的欣喜。
大锦军内,辛夷站在少帅的帐门口,即便是里面没人,她也纹丝不动的立着。
忽然,身后一阵骚动,辛夷迅速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位使者,带着几位轻骑,迎面而来。
“锦少帅呢?”那使者面带忧容,从马上下来,连忙上前问道。
“不在。”辛夷看着使者表情不对,似乎有重要的事,隐隐感觉不太好。
“啊呦,这时候怎么能不在了,还不快找回来。”已经有些年纪的明显着急起来,忧心忡忡。
“怎么了?”不远处传来硬朗的声音,霍离一身戎装,迎面而来,“苏大人,怎么晚了,你不在陛下身边,跑到我们大锦军来做什么?”
苏使者叹了口气,道,“我当然是来传圣谕的。”
霍离看苏使者很是着急的样子,也有些紧张起来,“莫不是太子那么出什么事了?”
“太子那没事。”苏使者欲言又止的,“总之将锦少帅快找来吧。”
“锦公主了?”霍离看向辛夷。
“她跟云殊公子去散步了。”辛夷指了指从远处传来的火把星光,“在那。”
“来人啊。”霍离随手一招,便有人快速跑来,“去那边将少帅叫回来,就说有圣谕。”
“是。”士兵行了一礼,跑到一个马栏下迁出一匹黑马,奔驰而去。
辛夷看着士兵渐渐消失在黑夜里,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霍离就陪着苏使者一起等天锦归来。
不多久,有马蹄声传来,但看身影竟只有一个。再一看,是那个去寻人的士兵。
“少帅了?”霍离见他一人回来,高声喝道。
士兵下马跪地,紧张的回道,“属下,没有见到公主。”
“那云殊公子了?”
“没有。”士兵直摇头,“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不好。”辛夷低喃了声,转身就往军营外奔去。
“辛夷?”霍离见状也连忙快速跟了出去。
“哎,你们去哪?”苏使者犹豫了一番,也跟了过去,“等等我啊。”
辛夷一路跑到军营的后方,放眼寻找着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有。
“辛夷。”霍离追了上来,“辛夷,你在找什么?锦公主了?”
“她……”辛夷有种非常不好猜想,“她可能和云殊公子去了什么地方?大概……大概天亮之前就能回来吧。”
“什么?”霍离有些疑惑,“荒山野岭,大半夜的他们能去哪?”
“我不知道,她不让我跟着。”这下辛夷也开始焦急起来了。
“啊呦,你们在干什么了?”苏使者追得气喘吁吁,跑上来看着荒芜的四周急道,“你们跑这来干嘛,还不快找锦少帅回来。”
辛夷看着霍离,解释道,“晚上的时候,锦公主让我牵两匹马放在这,可是……”
辛夷摊了摊手,“那两匹马不见了。”
“大晚上,有什么急事要离开?”
面对霍离的疑问,辛夷之能摇头。她有些焦虑,如果朱瑾在的话,或许早就该猜到公主的想法了。
“呀啦!我知道她去哪了。”苏使者大叫一声,拍腿笃定道,“她逃跑了。”
“放肆。”霍离大喝一声,斥责道,“你赶污蔑少帅。”
辛夷也是压低了眉宇凶狠的看向他。
苏使者心中一阵叫屈,但又欲言而止的叹了口气。
霍离见他要说不说的,便猜道,“是不是和陛下的圣谕有关?”
“这个……”
苏使者犹豫不决,霍离就更着急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能把我们锦少帅逼走。”
“你到是快说啊!”辛夷一把按住剑柄,就差没拔剑了。</dd>
第72章消失的新娘
“好好,我说。不过你们可别给说出去了……”苏使者靠近了他们一步,压低了声音,“陛下要将锦少帅秘密嫁到南朝去。”
“什么?”这简直是难以置信,霍离喝道,“不可能,她是大锦军的少帅,怎么能嫁到南朝去。”
“唉,大将军,我一个跑腿的哪敢撒谎啊。”显然苏使者也不愿看到这个局面,“陛下想跟南郡公联手,内外合谋,收了南朝。”
“但是……”霍离他想不到那么遥远又复杂的阴谋策略,他只是觉得这个决定当下肯定是不妥的,“她是大锦军的少帅,她要是走了,大锦军怎么办?”
苏使者苦着脸,勉为其难的说着,“这不是要我今晚来收兵权了嘛?”
“你敢!”霍离一把拎住苏使者,目如血兽。
“这哪是我的决定啊,你凶我干嘛。”苏使者使劲拍打着霍离的手,拧了半天对方才松开。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使者竟然感觉到,霍离看上去苍劲有力的手在微微的颤抖。当然,虽然他手掌的放开,他也不多想了,霍离是谁?他可是太子身边的第一猛将,他的手怎么会颤抖。
“太子知不知道这件事?”
“怎么不知道?求也求了,吵也吵了,没有用。”
霍离深深叹了口气,难怪锦公主近日心情不佳,他早该去问问太子的。
辛夷目光延伸到远方,无星的夜叫人更加迷茫,“苏使者,请你务必在大锦军多坐一会。锦少帅不会逃的,我们一定能在天亮之前将锦少帅找回来。”
“这可不行,我得如实回去复命的。”苏使者摇了摇头,霍离猛的又一把拎过他,就连一旁的辛夷也目光如炬,恨不得杀他灭口。
“好好,我等到天亮,等到天亮。”苏使者连忙答应,霍离这才推开他。
天锦这一走,就是临阵脱逃的罪,若被陛下落实,那就是杀头的罪。
回到大营后,大锦军一切如常,那些士兵们还不知道发了什么。只是有几队人马被霍离将军从睡梦中叫了起来,去四周寻找云殊公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四下还没有消息,苏使者心情忐忑,不顾拦住回去复命。
霍离一夜奔波到未归。
韩优和媛媛一早起来,大锦军里能说得上话的几乎都去找云殊公子了,惊得他们连连斥责。
天大亮后,太子苻宏从训练场回来,刚走到帐篷前听见有人在喊。
“太子殿下。”苻宏转身,见苏使者心急如焚的向他跑来。
“怎么了?”太子心情似乎不太好,“陛下兵权收回来不高兴吗?”
“哪有啊。”苏使者急得直冒汗,“昨日我去大锦军营,锦公主早不见了,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八成是和那小白脸跑了,我圣谕也没传,这不今早赶回来复命,陛下震怒啊!”
苻宏一惊,“天锦跑了?”
“这个……这个也不能这么说吧。总之就是不见了,和那什么公子的一起不见了。”
“陛下那边怎么说?有没有下什么命令?”
苏使者扶额摸了摸额头的汗,“怎么不下令了,派了两万的军队风头去找,说是绑了手脚也要送到南朝去。”
太子眉宇紧凑,思绪片刻道,“不行,我得去一趟。”
说着就向苻坚帝的主营帐跑去。
“给父皇请安。”几乎是掀开了帐帘一边说着一边跑着跪到了苻坚面前。
“你又有什么事吗?”苻坚帝一拍案几,盛怒无比。
“父皇,让我去找天锦妹妹吧。”苻宏跪在地上请求道,“回来之后也请您收回成命,别让她嫁到南朝了。”
“你敢再说一遍?”苻坚直指太子,怒意盎然。
“父皇,难道你没感觉到嘛,天锦妹妹她不愿嫁啊。若是她真的违抗命令来大吵大闹,反而是好事。但是她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这说明她内心寒彻,伤心欲绝。”苻宏一再的恳求,“父皇,若您不收回成命就去追她,只怕追回来的是一具尸体啊。”
苻坚心中震动,神色一惊,紧紧咬着那两个字,“尸体!?”
苻宏点点头,句句诚恳,推心置腹,“天锦自幼性子刚烈,父亲您是知道的。她铁了心不嫁,除非是横着上轿,哪可能是被绑着上轿。难不成,您送一个尸体去南朝。但如果您能收回成命,苏使者圣谕还未传,为迟不晚啊。”
“……”苻坚帝深深吐了口气,陷入深思。
“父皇,您可想清楚,天锦和不是文锦或尚阳那样的深闺公主,她可是大锦军的少帅。如果为向南朝联婚的是而被逼死了,必然会军心动荡的。”太子于情于理,大到局势、小的情感,一一分析给君王听。极力劝阻,期望悬崖勒马,以免铸成大错。
苻坚帝沉默不语,粗眉倒挂,指尖轻轻敲打着案几的边缘。
在长久的沉吟里,威武的帝王终于松开了口,“去吧,联婚的事,日后再商议。”
太子终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谢父皇。”
再次行礼后,苻宏快速推出了帐篷。
“备马。”太子走出帐篷大喝一声,随即有人拉着一匹战马快速走来。
“太子留步。”
“朱序大人?”太子迎面而来的人一边走着一边向自己行礼,随即也礼貌的向他点了点头,“有事吗?”
朱序一副忧心的样子急问道,“听闻一早陛下就大发雷霆,天锦公主不见了,这、这也太荒谬了。该不会是那个叫云殊公子的在搞鬼吧。”
太子略顿了顿,然后缓缓点头,“是了,公主殿下听信谗言,不知被那伪君子带到哪去了。父皇很是担心,就派人去找了,想必他们是走不远的。”
“哦,是的。”朱序抚了抚胡须也以为是,“公主殿下聪慧过人,自然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说不定现在已经往回走了。在下,不耽误殿下去接公主了。”
“嗯。”太子翻身上马,威风凛然,挥动马缰奔驰而去。
原地的朱序刚刚还泰然神色顿时一变,有些焦虑起来如果谢琰真的把天锦给带走了,那他们里应外合的计划可就泡汤了。不行,得通知一下谢石大人。
年轻人就是容易意气用事。
朱序叹了口气,摇头而归。</dd>
第73章为你,大好头颅献上
在那一年,霍离看到天锦在梧桐树下默默流泪时,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天锦的脆弱。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少年的心脏好像被什么给击穿了一样,比看到她鲜衣怒马时还要有感触。
他想去保护那个女孩子,和保护太子不一样,那不是忠心的感觉,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激发出来的**。
对,是**,每个人都有**,霍离也有。
他想看到天锦永远都好好的,不愿任何事物伤害到她。他想达成她所有的愿望,满足她所有的命令,哪怕是跪在她脚下。若这也是一种守护,他情愿一直跪着,跪到膝盖在泥土的生根发芽。
他不会说什么文绉绉的话,也不会起誓,他在做将军之前连头都不敢抬,跟别提说话了。
但他的心意,多年来……从未改变!
霍离一路向北追逐天锦的踪迹,直到天色朦胧时,他终于在这片荒芜的地方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即便是隔着未央的夜,他也一眼能认出来,那在朦雾中骑马奔驰的女子,便是天锦公主!因为严格算起来,霍离看天锦的背影要比看正面的次数还要多。
只要她平安就好。
只要她开心就好。
只要这是她的选择……那不管对方是谁,强权显赫、还是谦谦公子,他都忠心的祝福。
所以当看到天锦和云殊牵手而行时,霍离勒住了战马。他停在薄雾里不动声色,静静的看他们远去带着他无声的祝福。
他一直停留在那里,没有回去,直到太阳高升至晌午,一群士兵骑马追来。他在无形中握紧了长枪,缓缓垂在手边。
“霍将军?”领头的是陛下身边的一位仇副将,勒住了马轻视道,“你不去找天锦公主,停这晒什么太阳啊?”
“……”霍离没有说话,他一向沉默寡言,除了太子,旁人与他交流那都是惜字如金的。
“算了,快让开吧,别挡着兄弟办事。”仇副将也懒得与这种傻货多言,挥手示意他让开。
然而霍离就像听不见一样,死死的盯着他,枪尖渐渐的抬起,神色凶狠,“我不会让你们过去,你们另行择路吧。”
“另择路?”仇副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像看到升官发财的道路似的,兴奋起来,“呦,有希望啊。”
说着拔出了腰间的大刀,忽然脸色一沉,斥道,“大胆,你竟敢违抗陛下的命令,若再不让,休怪我不客气了。”
“……”霍离一直对这帮贼眉鼠眼的军官没什么好感,此番为了天锦,更不会相让。
仇副将冷冷一哼,大喝道,“兄弟们,给我上。”
后面的一众几十个人纷纷抽出兵器,向霍离扑来。
霍离眸子一紧,低吼一声挥枪而上,向众多的兵刃迎面而去。
他第一次真正实战的时候就是以一迎十,是太子下的命令,天锦坐在马上看着。
后来太子笑说,他看上去向一头饿狼,看到一个人就扑上去,看到一个人就扑。打得没有章法,也不够漂亮,但是赢了。是的,他本来就只求赢,何况公主殿下还在看着,如果输了,她会摇头的。
有一次,公主曾对他说这样的话。她说,霍离,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拘束,更不要顾及那些侧眼视人的人。你要尽情的发挥,才能做更多是事。
所以,他不会畏惧迎面击来的仇副将,不会害怕仇副将身后的几十个人,更不会屈服于皇命。
远走天涯又何妨?大逆不道算什么?
只要能让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幸福的生活着,他便不惜任何代价为她搭桥铺路。
但是……当手臂渐渐虚脱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害怕的吧。
有刀趁着这个空档,深深的插入他的身体,让他从马上坠下,但他哼都不哼一声……
“哈哈哈。”仇副将拿着刀仰头长啸,“听闻你上次被俘虏了伤得严重,你哪里是严重啊,你是废了吧。哈哈哈。”
众人跟着一阵耻笑,他们正无情的践踏着一位猛将的自尊,却不自知。
霍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就像看一群蝼蚁。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痛。
“哼,如此冥顽不灵,违抗圣令,给我杀了他。”
那些人再次一拥而上。
霍离用尽全身的力气,拿稳手中的长枪,那其每一招每一式挥出去,都尽可能的完成他的使命。
对方的人数在逐步的减少,他身上的刀伤在渐渐增加。那一刀一刀下去,就像砍在木头人身上,除了流血,再没有其他反应。
而霍离就像失控咆哮的猛兽,尽管看得出他引以为傲的长枪,挥出去已是没有了准头。每每与刀刃相撞,都像要脱落的样子,但他还是极力挥动着。
他至死不渝的守护着一条道路,简直荒谬到可笑。
他风雨无阻的苦练十载有余,终于成了如今这样顶天立地的大将军,竟然为了一条看不见的荒野小道而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仇副将手拿大刀,睥睨的看着眼前的癫狂之人,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样的傻子怎么还能做将军。更何况,他的手臂随着挥舞次数的增多,确实是越来越无力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喘息着,似乎连举枪都做不到了仇副将如此判断着,然后看准时间快速举刀砍下。然而就在那瞬间,霍离猛然站起,高抬起枪,从他咽喉插入,从他后颈冒出。
一个强大的信任会激发一个人巨大的潜人,那不是一个势利小人可以推测出的道理。
霍离用不断颤抖的手将银枪从仇副将的喉咙里抽出,布满血丝的眼眸缓缓抬起,看向众人。
鲜血溅了一声,分不清是敌人的还只自己的,此刻他就像从地狱里逃出的猛鬼,叫人望而生畏。
仅剩的几个士兵大叫一声,纷纷丢了手中的兵力跨马逃离。
成功了。
他又赢了一次。
他不是废物,他至始至终是一个有用的人。
他霍离……愿为太子拿起长枪,做一世忠臣的猛将更愿守护天锦公主一生安然,大好头颅献上。
不求任何回报,甚至不求她多看自己一眼,只求她永远不要流泪……就好!</dd>
第74章命运与挣扎
荒野寒风,刮得铁架更是生冷。
太子苻宏领着一队人马一路向北追去,但天锦具体会走哪个方向他心里也没底,看着越来越荒芜的旷地,他有另择路的打算。
就在勒马的时候,不远处向他们迎面跑来几个人,骑在马上都格外慌张的样子,身上还有血迹。
“怎么回事?”等那几人靠近时,太子大声质问。
几个逃跑的样的士兵看到太子在前,慌忙从马上滚下来,连连叩首道,“霍离将军在前面把仇副将给杀了。”
“为什么要杀他?”太子听了也是一惊,但他相信霍离不会无故杀人。
其中一个士兵看了左右吓到说不出话的同伴,战战兢兢的说道,“仇副将正带着我们去找锦少帅,但是霍离将军拦住不让前行,两人就打起来了。”
不让前行?
是因为天锦!
“你们先回去吧。”太子瞬间就明白了霍离的用意,斥退了那几个带血的士兵,随即驾马狂奔而去。
没有追出多远,就看到了那一小片腥血的战场。尸体横七竖八的倒着,压在野草上染红了原本荒枯的土地。
霍离站在尸体中央,结实的戎装上沾满血迹,有些地方的伤口还在不断的滴血。他握着银枪放在身后,目光视死如归,好像在痴痴的守候着什么。
“霍离!”太子看到眼前一片狼藉,死得还是父皇手下的人,难免有些置气,“你也太莽撞了,就让他们把天锦带回去又怎样?我还能看着天锦被处死吗?”
太子一边说着一边生气的下马走来,然而霍离第一次没有搭理他的话,没有向他行礼,也没有看他一眼。
“霍离!”太子呵斥了一声,走上前来正要问他的罪,却看着脸色煞白僵硬,与往日不同。
“霍离?”太子放缓了声音,再看那支凌厉的银枪并非是握在他手里的,而是深深的插入土中。
银枪的主人正依偎在上面,才立住身体。
“霍离、霍离……”太子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轻轻喊着同伴的名字,抱着他的身体,让他缓缓的倒在自己的臂弯下。
“霍离,快醒醒。这是命令……你、你不可以死的,霍离……”太子推着霍离的身体,企图将他叫醒,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僵硬。
他睁着眼睛,却再也不会醒了。
他不能再听从太子的命令,不能看到锦公主的背影。
他死了,为自己保留着自尊……
“霍离,你就是个痴人,你就是个傻瓜……”太子失态的搂着亡故的将领,大声责备着他,神情痛苦万分。
霍离怎么能死了?他怎么能死在这片荒野?
他都想好了,等一起打了南朝天下,他就挑个好女孩和霍离结婚等霍离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就给那孩子爵位等他做了皇帝,就封霍离做统帅等霍离的儿子再有儿子,就封他家族门楣。
这样一来,霍家又可以发扬光大了。
到时候,谁都不敢轻视霍离。
霍离就再也不用活在囚奴的阴影里,他一定会很威风,然后等老了,他们还一起去骑马打猎。
这是他太子殿下的霍离,最忠心最勇猛的将领,给予厚望的男人。对,这就是霍离,太子心中的霍离,一个痴傻又忠诚的将军。
太子亲自埋了霍离,就在这片荒野,就在他死也要守护的地方。
相处那么久,他一直都不爱多话,实实在在的做事,完成太子下达的每一个任务。不管太子多恩宠他,他都战战兢兢的跟随在自己左右。其实他完全不必这样,因为他比自己想象中要优秀多了。
可是他不知道。
他看上去就像是块行走的木头,一个无法忘记过去的木头,一个不善表达却心思敏感的木头。
“霍离……”太子站在风口,遥望着远方,“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打了南朝回来后,我就带你走。”
“你就为我守望这这片疆土吧。”太子扬起嘴角轻笑,却掩饰不了凄切的眼神,他低喃,“这是最后一个命令了……”
埋葬了霍离,太子顺着他死守的方向继续赶路。终于在寒风里颠簸了一个午后,在日阳泛红的似乎找到了天锦和云殊。
他们似乎已经很疲惫了,或许觉得已经走得够远,不会再有人追上来了。所以他们把马放在水边饮水,而他们依偎在一棵老树下,静静的坐的。
从后面看去韶华正好的男女,伴着一棵古树,还有前面的流水和马匹,再远的地方还有山川,连起来就像一幅悠远美丽的画卷。
霍离就是为了这幅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画卷,才丢了性命的吧。
可是霍离啊,她并不是普通的贵族女孩,用你的牺牲来交换她的幸福,是远远不够的。
“天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天锦和云殊心头具是一惊,瞬间站起转身。
“太子殿下?”
天锦低喃了一声,只见太子怒气冲冲的快步走来,抬手“啪”的就给了天锦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了霍离!
太子从未出手动过她,连训练的时候都没有伤过她。然而这一巴掌却来得特别快,就像春雷夏雨,天锦来不及躲,云殊也开不及阻止。
天锦自以为是为了出逃的事,只是深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心绪。
云殊将天锦拉向身后,对着太子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你闭嘴。”太子厉声阻止了他,目光肃杀的看向一贯聪慧的妹妹,“你们一走,父皇就派了两万兵马来找你们,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你跑得了一时,你能跑一辈子吗?”
“你抛下了大锦军潜逃,你考虑过跟着你的人没有?你的尊严了?你的骄傲了?天锦……”太子一把握住天锦的手臂,大声的喊着她的名字,其他将她唤醒,“天锦,你不能儿女情长,你是我们北国的公主,是大锦军的少帅……”
“放手!”天锦用力推开太子,冷冷哼笑,“那父皇可曾考虑过我的尊严,考虑过我的骄傲?他把当成一位少帅了吗?你只是将我当成一枚棋子!”
“这就是你的命!”太子狠狠拂袖,字字清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每一个人都应该履行自己的责任。你做了十多年的公主,享受了荣华富贵,享受着大锦军对你的叩拜,现在你一走了之,你不惭愧吗?”
“那我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们却将我舍弃,你们有一丝惭愧吗?”
“那你将一生托付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公子,你以为你就能获得幸福吗?”太子戟指怒目,哼笑,“他不过是个商户的儿子,他有什么能耐带你走?”</dd>
第75章回归军营
云殊缓缓抬手,拿开太子伸来质疑的手,目光专注,“她既然愿意跟我走,那我就算不惜一起代价,也要让她幸福。”
太子冷哼,背过身去。
“太子殿下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斥责我们吗?”云殊收敛眉宇,双手垂在袖内,警惕起来。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
天锦下巴轻抬,冷冷道,“那你就把我尸体带回去吧。”
太子哼笑,这烈焰一样的女子,果然是跟他想得一样。
“父皇已经松口,圣谕也没有传达。”太子转过身,目光温和的看向天锦,“我是来接大锦军的少帅回营的。”
天锦神色微动,陷入沉默。
“你不信我?”太子质疑。
天锦摇了摇头,她弯下眉宇,抬头看向云殊。而云殊看到她投来的目光,眼中的光芒顿时萎靡下来。这让天锦尤为的不舍,尤为的……不忍。
太子大抵能洞悉到天锦的矛盾,索性也将话说死了,“我既然找到你,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走。当然,你也可以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天锦眸子一紧,她讨厌被威胁的感觉,可是……她也绝对不会杀了唯一照顾她的哥哥。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似乎已经成了谁也对不起的罪人。直到身边的男人,轻轻挽住她的手……
“天锦。”他的声音很温和,听着便叫人宽心,“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爱你,便爱你的全部。不过我有个条件,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条件?”
云殊依旧温润,只是神色里多了一份严谨与叮咛,“如果你回到大锦军,那不管将来会发生怎样艰难的事,也一定要坚持留在我的身边。”
还以为会是了不得的条件,原来不过是他应得的愿望。
天锦依偎进云殊的怀抱,坚定道,“我向你发誓,不管将来会发生怎样艰难的事,我都会坚持留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云殊抚过她青墨般是长发,轻叹喃喃,“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们回去吧。”
“云殊……”天锦抬起头,眼中波光闪烁,“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云殊放开天锦,独自走到河边去牵马。
他生气了吗?
他真的一点也不生气吗?
天锦看着他的背景,心中无比愧疚。
世人都渴求贵权,不惜刀口舔蜜,却不知贵权累人。
云殊将马匹牵到天锦面前,天锦接过,她明显能察觉到云殊的神色沉重许多。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
三人上马无意,直径往回走去。
云殊拉着马缰,笔直的坐在马背上,心中默默叹息。
虽然向前走时未知的前途,但往回走就是无尽的杀戮。他答应天锦离开也许会有些自私的因素,他也想撩开肩头的担子,彻底为自己活一次。但绝不是一时的冲动,一时的任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拔剑相遇,立在不同的战场。莫说天锦能不能坚持下来,连他自己能不能去面对天锦,他都不能给明确答案。
战场无情,尸骨如山,天地为墓,英魂流落他乡……而活下的人,更是会受尽身心的折磨。
而他们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往回的岁月必是要咬紧牙关的往下走的。
云殊看向天锦,夕阳的余晖中,再次确认少帅身份的她,重拾了那股绝世风华的气度。
但愿她能挺过去吧!
太子一行人先将天锦和云殊送回大锦军,真正抵达时,星辰已覆盖了整个天幕。
辛夷内心无比着急担忧的走上前来,却露着埋怨的神色,“公主,回来了。”
天锦点了点,也未解释什么,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用厌恶的眼神看向云殊。而云殊只是礼貌的向天锦打了声招呼,好像根本就看不见那些异样的神情,自顾自的回了帐篷。
“怎么回事?”天锦问。
辛夷顿了顿,刚想解释,韩优和媛媛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冒出来,甚是激动。
“小玉姐姐,小玉姐姐……”
“小玉姐姐,你怎么找人也不叫我们一声,害得我们好担心啊。”韩优埋怨都直跺脚,“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哪怕是半夜,我们都能随叫随到的。”
“嗯嗯。”媛媛也重重的点头,他们太讨厌一觉醒来营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感觉像被抛弃了一样。
“找人?”天锦疑惑。
“对啊。”韩优透着下巴,很是善解人意的样子,安慰道,“我知道,你半夜带着士兵去找离家出走的云殊公子了,直到现在才回来。放心吧,既然小玉姐姐那么相信他,我们也会相信他的。”
这说词跟事实明显不符,天锦看向辛夷,而辛夷只是默默的转过了脸。
难怪一进大锦军就感觉士兵们看云殊的眼神不太友善,原来他们隐瞒了天锦离开的事实,拿云殊做目标了。
“对了,云殊公子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啊?”媛媛很天真的问着。
天锦收紧了眉宇,心里又多了一层愧疚,但她也不好多解释,“没离开,只是散步走得远,迷路了。”
“啊?”韩优和媛媛张了张嘴,明显不相信,“找到现在才回来,那得散多远?”
天锦看向他们,眸子泛起严厉之色。韩优和媛媛知趣的闭上了嘴。
太子看着天色不早,在旁催促道,“好了,换了衣裳去见父皇吧。”
天锦点了点头,正要进帐篷的时候,忽然又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霍离呢?”
辛夷摇头,“没回来,大概还在外面找公主了。”
“不……不是。”太子抬了抬手,欲言又止,神色几番变换后才缓缓解释,“我在路上看到他了,发现他之前受的伤还没好,我让他先回长安养着。”
“回长安?”天锦有些诧异,“应该只是外伤才对,怎么需要回长安?”
“不是。”太子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伤到筋骨了,不便带兵。”
“这么严重。”天锦神情有些惭愧,“他在我身边那么久,我都不知道。”
太子叹息,“他是诉苦的人吗?”
天锦敛眉,心中有了许多挫败感,她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在不断的犯错了?霍离他……霍离他也是为了救自己才被擒。若不是她指挥有误,他怎么可能受那么重的伤。
“好了。”太子见她难过,也不想让她太过压抑。一件联姻的事已经让她憔悴了许多,他也不希望她再承受更多,“伤筋动骨休百日,等他三个月后我再招他回来。”
“嗯。”如此天锦才安心些。
进了帐篷后,梳洗掉一番风尘,天锦再走出帐篷后目光如剑,神采凌厉,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
“去见父皇吧。”
“等等。”太子叫住了她,提醒道,“恐怕还要带上云殊公子。”
“不带。”天锦断然拒绝,态度坚定,“我不想再让他受委屈……本来离开就不是他的主意,有什么冲着我来就行了。”
说着头也不会的翻身上马,缓缓的调转了马头。
太子叹息一声,也只好如此。</dd>
第76章拥护
天锦来到苻坚帝的大营时已经是深夜了,她被待令站在帐篷外等候。
初冬的繁星往往都特别清晰,点缀在苍穹之中,遥远而孤寂。苍白的月光下,她看上去冷静很多。
四下出奇的安静,只有篝火跳跃的声音不时响在耳畔。
回忆起这几个月和云殊的点点滴滴,一路走来,几经生死。云殊看似行为异常,还一次又一次的离开她,可每每到关键时候,他总是用命去诠释对她的心意。倒是她自己,一再的叫他妥协……可他却从未拒绝,甚至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
有时也隐隐感觉云殊的内心在颤抖,他好像很害怕些什么。可能是自己给他的感觉太不安了吧,毕竟这样的身份在他们之间拉开了若大的距离。那不是人人都可以跨越的,至少他一直拼命的去争取……
天锦静静的站在帐篷外,不急不躁,一边等着父皇的传唤,一边缓缓的思索些什么。偶然间,她的嘴角难以察觉的扬起,然后目光投向大锦军的方向。对着茫茫悠远的夜,好像看到了用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滴的游走,东方渐红,朝阳徐徐升起,温暖的色调在云层上染出壮丽的图画。天锦的脸颊披了一层晕红,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希望的曙光,硬站了一夜依旧身姿挺拔,神态坚毅。
路过的朱序看着被阳光照耀的天锦,内心里无比赞叹,如此傲骨烈气的锦少帅,当真是仙姿神品,不敢小觑。
朱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行了一礼道,“见过锦少帅。”
天锦扫了他一眼,神情清淡,没有言语。
她此刻还是戴罪之身,没有心情和他寒暄。朱序假装不知道的模样,疑惑问道,“听闻云殊公子在大锦军蛊惑人心,锦少帅可有留意?”
“胡说。”听着对方的意思,天锦瞬间能猜到太子为了维护她,一定在军营里说了不少诋毁云殊的话。心下不免一阵怒意,“我天锦做什么事去什么地方,还轮不到别人左右。”
“那当然是了,锦少帅睿智无双,自然不会被人轻易蛊惑。”朱序连连赔笑,转念又收敛了笑容严肃道,“但是云公子贸然带锦少帅离营,那可是大罪,陛下定是要罚他的。”
“罚什么?”天锦当即呵斥,横眉冷对,“是我带他离开的大营,他何罪之有?既是无罪,何来惩罚?朱大人位极人臣,一些风言风语,还是少听为妙。”
“是是,望锦少帅恕罪。”朱序被人呵斥,反而扬起了嘴角,“只要锦少帅平安而归便好,臣退下了。”
天锦收回了视线,神色清傲,再不看他。
转首离去的朱序露出诡异难测的笑意,他上前也不为问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只想测测她对云殊的反应。
不过才多说了两句对云殊不利的话,天锦便如此维护,看来谢石的计谋还是起到了效果。
只是现在唯一要顾及的,还是云殊本身的问题他竟然同意和天锦一起私奔!
唉,以情诱人难免会深陷其中,到时棋差一招,谁赢谁输还真不好下定论。
希望那孩子能够心系天下,切勿被儿女情长所累!
当朝阳完全升起时,天锦在温暖的光线里看到了熟悉了身影。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逆着阳光不快不慢的向这边驶来。衣着利落得体,举止安然自若,一派淑人君子的好模样。靠近时,他勒住了马,从马上翻身而下,拎着两个食盒,嘴角浮着宁静的笑意,向她缓缓走来。
“你怎么来了?”天锦看着云殊有些生气。她一心护他,才没让他跟来,他反而眼巴巴的送上门,枉费她一番苦心。
“我来给陛下送早膳。”云殊抬了抬食盒,周身的光线柔软温和。
天锦没好气了瞪了他一眼,“这种事情不是有专门使者做吗?谁让你亲自送了?”
云殊抬起一份食盒笑道,“那还有你的了。”
他的笑容纯粹而温暖,天锦凝望着他歪头坏坏的模样,心中一荡,再不能伪装。置气的表情瞬间融化,舒缓的笑容如浴春风。
天锦上前一步,慢慢的靠近他,刚想说些什么,传来召唤。
“有请锦少帅。”
两人神色具是一顿,笑意瞬间收敛。
“我陪你一起进去吧。”云殊有些担心。
天锦抬手,示意不用,“放心吧,我应付得来。”说着,毅然决然的走进帐篷。
此时,苻坚帝已经梳洗完毕,在众人的侍奉下坐在了宽长的案几上开始一天的筹谋。
天锦直挺着身姿,大步上前,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挽起衣裙,双膝跪地,是歉意也是她的决心。
“给父皇请安。”声音清冷坚毅,神色淡定无惧。
苻坚一看她毫不反省的模样,更是怒意难消,一拍案几,呵斥道,“天锦,你可知罪?”
“女儿知罪。”天锦低着头,眉宇舒展。
苻坚冷哼,眼眸蓄满睥睨之色,“枉称你是巾帼不让须眉,倒头来也不过如此。临阵脱逃,至国家危难于不顾,你怎对得起父皇对你的栽培。”
天锦豁然抬头,眼眸中华光大盛,冷傲倔强,“女儿不是一味的争强好胜之人,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父皇栽培之恩无以为报。只是父皇不该为了眼前一丝利益,将女儿送进南朝,还不准女儿进谏。父皇做的这一切,难道不叫人心寒吗?”
“放肆。”苻坚大喝,抬手直指道,“本想让你混迹南朝,与桓玄里应外合,没想到你竟荒谬到和一个野男人私奔。天锦,北国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说道气盛盎然之处,随手拿起竹简,狠狠砸向天锦。
整齐的竹简扑在天锦肩头,线断后落了一地,七零八落的躺着。就像天锦被亲人出卖后碎裂的心,也是如此一般不可修复。
“女儿知错,但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天锦顿了顿,面不改色的直视着苻坚帝,坚定道,“云殊不是什么野男人,他才华横溢、顶天立地,是长安商家云氏的儿子,家世清白、人之表率。”
“那也配不上你,你用情与他,不过是自甘堕落。”苻坚帝不屑之极,自己一手打造的女少帅,竟会恶心到和一个商户之子私奔,简直是奇耻大辱。
“父皇,女儿心意已决……”</dd>
第77章成功的密谋
天锦只是说了一句开头,苻坚帝完全不想在听她后面的话,直接抓起旁边的几只毛笔一把摔在她的头上。
天锦闭了闭眼,默默隐忍承受着。
“你还有脸说。”苻坚帝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因为你的丑事,害朕和太子各损失一名大将。你这不知羞的贱人,若不是看在大锦军的份上,早将你吊死了一了百了。”
“大将?”天锦皱了皱眉,她并没有听太子说有损失什么大将,有些不明白苻坚帝的意思。
苻坚冷哼道,“难道太子没和你讲吗?霍离将军和仇副将就是因为你的事起了争执,双方互斗致死。你还不好好反省,趁早收心。”
什么?
霍离死了?
不是回的长安吗?
天锦一阵轻喘扯痛了自己的心,这消息恍如晴天霹雳,让她跪在地上的身子有些不稳。
“霍离……不会的,他是猛将。仇副将那种货色,怎么可能杀他?”天锦神智有些恍惚,但还是能做出清晰的判断,“霍离不可能死在那种人的手上,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确实不会死在仇副将的手中。”苻坚帝目光凶狠,赫然道,“此事先给你记着,等到攻下朝,在一起与你算账。”
“谢……父皇。”天锦忍着心中的哀痛,低下了头。
此时,苻坚怒意未消,但牙龈处传来的一丝绞痛让他乱了心神。帐篷外走进来一位侍奉的老奴,手中端着膳食,恭敬道,“陛下,该用膳了。”
苻坚忍着疼痛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在一旁,然后命令道,“先上药吧。”
“是,都已经熬好了。”老奴轻声答了一句,随即走出账外又端了一份汤药进来,恭敬献上。
苻坚帝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大口喝了下去,中途没有停顿。
天锦盯着多看了两眼,心底有些疑惑,但到底是没有开口说话。
放下汤药后,苻坚的神情似乎转好了些。看着天锦跪在下方,面不改色,虽然心有愤怒,但正如太子所言,既然还用到她,也不能真把她给逼死了。
“既然你不同意去南朝,那你日后就替太子做先锋吧。”苻坚拉下脸,语气也略低沉了些。
“天锦领命。”行军打仗的事,天锦向来义不容辞。
苻坚看了看下面的天锦,这个小女子虽然是他女儿,可她身上随时都保持着一股难以融合与拿捏的清傲之气,叫他无端生厌。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也许是他执意将她嫁娶南朝的原因之一吧。
“下去吧。”苻坚挥了挥手,就将此事告一段落。
天锦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帐篷。
掀开帐帘,就看到太子和云殊在不远处相对而立,似乎在谈论些什么。见到天锦出来,两人俱是神色一动,深沉的眼眸瞬间变换如水。虽然那种转变只是轻微而迅速的颤动,转瞬即逝,但她天锦是何许人,立马警觉起来,向他们大步而去。
“太子殿下。”天锦礼貌性的唤了一声,但眼神中明显流露出警示之意,走过来后便与云殊站在一处。
“父皇没说什么吧?”太子不动声色地问道。
“只是训斥一番,并没什么。”
“那就好。”太子点了点头,心下也放松了不少。
天锦从刚才起心中便有一个疑虑,本可以当面问父皇的。但气傲如她,正是两人僵持的时候,她没有问出口。现在太子正好在这,顺便问道,“父皇这段时间一直在吃药吗?”
“是啊。”太子点点头,看了看云殊,“还是云公子送的药方,你应该知道的。”
药方是天锦自己跟云殊要的,她怎么会忘,“是不是吃太久了?”
太子也以为是,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可能是气温骤降的原因,父皇的牙痛病总是不见好。吃了药,才能缓解疼痛,否则连觉都睡不着。”
天锦若有所思,正色道,“似乎比以前更重了一些。”
太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父皇虽然英明神武,但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了,牙口病总是难以避免的。”
天锦想想也觉得在理,谁没有老的一天?
当年秦皇渡海求药,到最后还不是死了,连着若大的家国也在他死后不久也化作幻影。
在太子和天锦两人议此事时,云殊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而眼眸中却泛着晦暗不定的光泽。天锦无意扫过身边的云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暗自猜测是不是太子跟他说了些什么。
“那就不打扰太子了。”天锦行了一礼,打算告退。
太子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再留她。
见他们两人不打算久聊,云殊转身去牵马。
此时,天锦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了头,神色转而有些伤感。
“霍离是去长安了吗?”天锦轻问。
太子神色一顿,瞬间又舒展开来,“是啊,你不用担心,他会回来的。”
“是嘛?”天锦有些颓靡,她垂下眼帘缓缓开口,“那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
“他……”太子神色几番变换,终于扬了扬眉,含笑着说道,“他希望你过得好。他本想跟你告别的,但是你和云公子一起不见了。他知道你离之为何,但他尊重你的选择……因为她希望你过得好。”
天锦看着太子对她说得那样真诚,心中怅然若失,眼眸泛起酸楚隐忍的光泽。她点点头,也学着太子的模样说,“好啊,你替我转告他,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太子没有答话,只是避开她的眼神,转而看到不远处牵马等待的云殊,又想到了什么。
“你就打算这样跟着他?”太子的低叹。
天锦看了看云殊,目光笃定,“是啊,就他了。”
“父王不会同意的,你是公主,还是大锦军的少帅。就算有朝一日下嫁,那也不可能下嫁给一个商户。”太子毫不避讳的将话挑明。
这些道理天锦不是不明白,但既已答应他未来的路不管有多艰苦,都会跟他一同走下去。她天锦,又怎会做一个负心的女子?
“那我情愿不做什么公主少帅,做个寻常女子,嫁入他门。”天锦收回了目光,意志坚定,“大不了打下南朝后就宣布我战亡,这样我也不为功名所累,陪他逍遥快活去。”
听着妹妹的话,太子直摇头。</dd>
第78章莎莎的开端
纵然瑰丽飒爽如天锦这般的女豪杰,遇到感情之事,居然也会任由自己陷入疯魔癫狂之姿。
“父王会杀了你们的。”
“我不怕。”
“所以,云殊死了,云家被灭门你也不在乎。”
“……”
摄政多年,周.旋在风谲云诡之中,苻宏的心早已凉冷。唯有天锦,这个在政治的泥潭里还能保持纯雅之风的妹妹,是他心底最后一丝温存。
“放心,我会帮你的。”
“你?”天锦心中泛着一丝苦涩,他刚刚说的话宛如巨石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你确实会不断帮我们分析,此事中的利弊得失。”
“……”太子苦笑,他刚刚失去了霍离,而唯一疼惜的妹妹,似乎也要离他而去了,“我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吗?”
她看着太子,没有答话,静默片刻后,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苻宏立在原地,看着天锦一步步的离他远去,身边跟着一位他并不看重,却极被她深爱的男子。那种感觉,好像是自己精心呵护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而他只能默默看着,或者,顶多帮她考量一下对方。
霍离那个傻瓜,要是能像他这样释然,大概也就不会死了吧。
太子低低叹息,最终还是在寒风中转过了身。
等待他去处理的事还有很多,他不能在某一件事上逗留太长时间。有些事情改不了,有些人……若真挽留不住,也只能目送了。
回去的路上,荒原上宁静如海,云殊置身其中牵着骏马,从容不迫,好像和这荒原融为一体。
“云殊……”天锦打破了沉默,看向他。
云殊转过头,轻风拂面,撩过他的发丝,天锦看着有些痴迷。
“怎么了?”他轻问。
“太子有跟你说什么吗?”天锦想着走出帐篷的那一瞬间,太子和他的神情有那么一闪而过的变动,似乎有意在回避着什么。
“没有。”云殊的回答短而温和。
天锦有些不置可否,她应该相信眼前的男人,可女儿的第六感往往都不会错。她从不怀疑云殊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她只是担心太子心机叵测,说不定会利用到他。
“有没有人因为出走的事为难过你?”天锦又问。
云殊笑起,眉宇温和,“没有,你不用担心。”
天锦突然觉得刚才的话问得很愚蠢,就算有人为难他,难道他还会向自己诉苦吗?
“总之,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我们是要一起面对的。”天锦素白清丽的容颜泛起一丝红晕,她看向他,星眸里充满了信任、安慰与坚毅。
云殊并没有给出直面的答应,而是刚毅静谧的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你放心!”
如果“我爱你”是感情的直面表达,说出来需要一种勇气那“你放心”则将这份情感酝酿得更加的凝重,说出来便显得无比真挚。
天锦听了,微微震动。
她有些惊喜,又有些悲伤,甚至又有些彷徨。她能感觉那句“你放心”里,蕴含了无尽的暴风雨,而且……很快就会降临。
往后的好些天一切如常,天锦也渐渐将此事淡忘,反正不管前面的路是悬崖还是峭壁,她早以下了恒心,定能同他一起走过。
这日,云殊依旧像往常一样,将早膳端进她的帐篷,与她休闲浅聊,谈着他游山玩水时遇到的奇闻异事。然而这样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辛夷有些匆忙的走进帐篷,汇报道,“公主,朱瑾回来了,还抓回来一个敌方的探子。”
天锦神色一紧,随即放下碗筷,大步向外走去,“出去看看。”
“是。”辛夷为天锦掀开帐帘。
朱瑾带回来的探子?
她一贯心思缜密,精明能干,带回来的人估计真会是谢主帅安排的眼线。云殊眼眸微动,有种不好的感觉,连忙也放下早膳,跟了出去。
刚走出帐篷,见到被包围在中间被绳子捆绑的人,云殊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发丝微乱,满面风尘,身上还带了一些伤。虽然身份被戳穿,受困于敌营,眼眸中却闪着倔强不屈服的光芒。
“莎儿……”云殊低喃了一声,缓缓走向前去。
莎儿的看到云殊,就像被刺痛般急速避开,撇过头去。
“怎么是你?”天锦早就怀疑过莎莎的身份,觉得她不是普通的荒村少女,或许是个躲避江湖事件的武林人物。只是没想,她一个年龄不到及笄的丫头,竟然是南朝的侦探。
莎儿冷哼,毫无畏惧之色。
天锦转向朱瑾,正色道,“你怎么抓到她的?有证据吗?”
“我在探查谢琰的时候,就发现这丫头经常出现来两个军营的附近。但她身手了得,行踪诡秘,我一时也不好出手,所以一直暗暗留意。直到昨天深夜,她潜伏在大锦军附近,然后又向敌军那边跑去。我怀疑她是收集到了什么信息,中途埋伏了她。”朱瑾从怀中取出一物,交向天锦,“这是在她身上搜到的,上面是大锦军的部署。”
天锦打开巴掌大的粗布,看着什么秘密写的情报,长久不语。
自从苻坚帝让她替换太子做先锋后,她便重新调整了军事部署,而这份粗布上的内容,正是新部署的军队人数划分。
若不是这份证据,谁会没想到,南朝的探子,竟然是一个毁容的少女。
看着如此年幼的她,做着如此冒险的事,天锦不由得一阵悲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莎儿冷哼,满不在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天锦上前一步,视线落在她脸颊的烫疤上,“你脸上的伤疤,不是什么算命先生害的吧。”
莎莎目光无惧又坚定,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想对她使用心理战术?那真是失策了……因为她的心已冷硬如铁。
“是酷刑对吗?”天锦继续说着,“包括你的哥哥阿天。”
“是又怎样?”莎莎歪了歪头,凝望着天锦,“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难道我会现在才想起来哭吗?”</dd>
第79章朱瑾的细致
“你当然不会哭。”天锦抬手想抚向她的脸,但中途有顿住了,一丝悲切转瞬即逝,眼眸中闪起清冷的光华,“因为你的眼泪已经流尽了,你给南朝做探子,就没打算长久的活。你的心……是冷的。”
莎儿心中微动,好像被什么重重打了一拳她的心是冷的吗?
是啊,起码在别人看来确实是冷的。
她杀人如麻,不但一门心思盯着别人的脑袋,就连自己的脑袋都放在腰上过日子。她不仅要随时做好自我牺牲的准备,还要时刻准备接受哥哥死亡的消息。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啊可是,这也是他们的觉悟。
有时危难逼近,麻木起来落在身上、脸上的水,都分不清是雨还是血。
这样刀口嗜血苟活于世的人,她的心还会是暖的吗?
“对,我的心就是冷的。”莎莎展眉一笑,就好像和一位大姐姐斗嘴一样坦然。
因为云殊的关系,天锦起初对她就不是很有好印象。见立场为敌的身份已定,虽为年轻的她感到惋惜,但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平稳淡然的吩咐,“将她带下去吧。”
“等一下。”
莎儿早就做好了觉得,不管是什么结局,她都能接受,绝不留一滴眼泪。然而刚要动身,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朱瑾凝望着锦公主,没有任何顾忌,神情清冷又笃定的继续说道,“我还看到她和云殊一同出现在南朝的军营附近,两人相谈自如,最后好像还争执了些什么。”
此话一落,众人瞬间将视线移到了站在一旁的云殊公子身上,连看他的神色都不由得凝重起来。
云殊在众人的目光缓缓上前,不动声色,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莎莎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收敛。
天锦收回目光,她的心里有些颤动,并不是怀疑他对大锦军的背叛,而是不明他对莎莎是怎样的用心?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天锦问。
朱瑾盯着云殊,似乎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奸细,“那次他被你赶出来,我看到的时候,他已经和这个女人走在了一起。”
天锦神情清肃,看向云殊,言语低缓却又冰冷,“你们怎么走在一起的?”
“我在路上遇见了她。”云殊简单解释了一句。
“就这些吗?”
“就这些。”
“……”天锦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微敛着眉宇,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简单的回答。就像上次的玉笛事件,他在苻坚帝面前也是这样简单傲气。
她情愿他能失些风度,多辩解几句,哪怕是安慰她的心。
可是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哈哈哈……”一直情绪稳定的莎莎突然在众人面前笑起,嘲弄道,“锦公主,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会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吗?要不是因为你从中作梗,说不定我已嫁做人妇,又怎会出现在荒郊野外?”
一提起此事,天锦忽然有些难以抑制的愤怒起来,随即提声道,“压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见。”
天锦转身,刚好对上云殊的双眸,那双朗目正看着被带下去的莎莎,隐隐透着一丝不忍。
一股莫名的怒意,在天锦心底油然而生。
“公主,那云殊分明……”
“够了。”天锦已然猜到了朱瑾后面的话,并大声的制止,双眸凌厉地看向她,警告道,“不要再犯上次的错误。”
再次提到玉笛的事,朱瑾有些失望的转过头。她还在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她何止是没有判断,她分明就是一味的偏袒。
天锦置气的回到帐篷,云殊也跟了进来。
“怎么,要给你未婚妻求情吗?”天锦还未落座,就酸言起来。
“这种证据确凿的大罪,怎好求情?”云殊依然跟着她走上去,然后和她一起坐下,自然的为她递上筷子。
天锦接过筷子哼笑,“没想到你心这么大,之前看她走夜路都要相送,现在她有难都不帮的。”
“如果她真是我的未婚妻,不管她做错什么,我都愿为她挺身而出。”云殊目光诚然的看向天锦,正色道,“但她不是,所以我为何要没有原则的维护她呢?”
“那你现在跟她是什么关系?”云殊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天锦是知道的,她还知道云殊同样也是个有原则的人。可有些事情明明很好判断,但在其中掺点儿女情长的事情,饶是连天锦这样的机敏聪慧的人物,也非要明知故问一把。
“我跟她相处的时间你基本都在场,难道你会不知道吗?”
“那还有我不在场的时候啊,谁知道你们会做些什么?”一想到朱瑾刚刚对他们相谈自如的描述,天锦就有些走火入魔的趋势。
“我……我能跟她做什么?”这话问得云殊都呛口,“我跟她不过萍水相逢,虽然她一度缠着我,但我也一直和她保持距离,从未越界。”
“那我一赶你走,你就跟她同路?”之前想多听些云殊的解释,可现在越听他解释,天锦的思绪反而更加敏感起来。转念,又是一种猜测浮现在她的脑海,“莎莎是不是邀你去南朝了,她有许诺你些什么对吗?”
“当时只有她跟我在场,说些什么你是无从考究的,但最终我还是回来了。”
“无从考究?无从考究你就可以不说吗?”
“但是,没有证据,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可以怀疑我。”
“你就觉得我这么不信任你吗?”
“没有,我只是想把事情简单的跟你说。”云殊抬了抬手,突然感觉自己说起话来怎么就漏洞百出了。君王面前都能谈吐自如,反而在熟悉又没架子的天锦面前,多辩论几句口舌就变笨了。
天锦更是不依不饶,“是想简单说,还是懒得说?”
“我……”云殊真是百口莫辩,但在停顿的片刻中,他看到天锦置气的神情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以往在谈论军事时与下属置气,都是横眉冷对言语凌厉的,而此刻的天锦却微抿着嘴柳眉弯垂,细看去很是可爱。
还以为他仍然要辩论着什么,谁料云殊忽然笑出了声。
见他这种反应,天锦更没好气道,“你笑什么?”</dd>
第80章攻心计
云殊好像抓到了她的软肋,丝毫没了刚才的窘迫,反而一扬眉道,“我笑你一谈到莎莎就笨,刚刚一言一语的,就像一个少妇,在盘问自己的丈夫有没有出去偷人似的。”
“你说什么?”天锦的脸顿时飞红,想想刚才步步紧逼,一答偏又一问的,确实有些失态。但他也不能说出这样无礼的话啊,搞得她双颊止不住的迅速烫起来。
“我看你才是流氓。”天锦有些尴尬的背过身去。
“好啦,天锦。”云殊暖暖的唤了她的名字,又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掰向自己,含笑道,“我云殊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人了,不管是什么沙啊什么花的,都与我没关系。”
天锦扬了扬眉,明明是想故作清高,反而看上去有些矫情起来,“腿又不是长在我身上,我哪管得了你。下次出去注意点,别在倒霉被朱瑾盯上了。”
“虽然腿在我身上,但我心在你怀里啊。”云殊说着又露出无奈的表情,“况且尾巴又牢牢的被朱瑾拽着,我这辈子啊,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话说至此,天锦才转而一笑,末了还不忘打趣道,“就会说些哄人的,估计情书没少收。”
“那就更冤枉了。我常年在外,哪能收到那些东西。”云殊故作生气的哼了一下,不满道,“我到是想收了,可我喜欢的人,偏偏没送过我些情意绵绵的东西。”
“我才不弄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尽是不实际的。”天锦嘴上说着不屑一顾的话,但神色里却融入了一丝温婉可人的意味,有意无意的将此事给记下了。
“好了,饭菜都凉了,快些吃了吧。”
“嗯。”两人刚拌完嘴,还不到半顿饭的功夫又和好如初了。
天锦也在内心里暗想着莎莎一开始接近云殊估计就是具有很强的目的性,不惜装疯卖傻捏造誓言,后面也一直没有放过云殊。她长久的盘旋在大锦军附近,云殊被自己赶走,她当然能轻易的与其偶遇。
正如刚刚说的,虽然云殊并没有直白承认,但莎莎一定是诱惑过云殊去南朝的。
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悔当时欠考虑的将云殊赶走。
不过还好,他不是贪图功名利禄之徒,到底是没跟莎莎走。
一想到此处,天锦也不由得略宽了宽心。
关押着敌探的帐篷内,朱瑾亲自看押着。
白天的事还不绝的盘旋在她的脑海内,莎莎已经不足为患,她的哥哥身份也破了,现在唯一让朱瑾头疼的便是锦少帅身边的云殊。
那个男人表面看去清新俊逸,无论朱瑾怎么探测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要么就是他确实身世清白,要么就是他极具城府。而朱瑾却认定了他是后者,因为对于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商公子来说,像他那样的,也未免优异过头了。
还偏偏与她的锦公主纠缠在一起。
而如今,唯一的突破口便是眼前的莎莎了。
朱瑾把玩着一把短匕,缓缓的向她靠近,看着她在烛光下晦暗不定的丑陋脸庞。可是这张脸偏又叫人恨不起来,因为她是那样的年轻。
想着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虽然也是几经生死,在万念俱灰中投入虞美人。并且年幼毕竟过得舒适,也没有遭遇到非人的虐待,后来还有锦公主一直关照她。
而眼前的少女了,看着烫伤就不像近几年的杰作,一张历经风霜的脸,早已诉说着她这些年经历的风霜苦难。现作为敌探被擒,南朝的高官强将,又有谁会为前线的一个探子铤而走险?
她就是被抛弃在外的野草,任人踩踏,自生自灭。
“你今年多大?”朱瑾并无敌意,只是平缓的问着。
莎莎被绳子捆绑着,随着夜幕的降临,她也很是平静,“快十六了。”
“害怕吗?”朱瑾又问。
莎莎哼笑,“害怕是什么?能吃吗?”
“你父母当年犯的什么罪?”
“不知道。”
“那时你多大?”
“不记得了。”
朱瑾撇向她,“难道你之后没追究过吗?”
面对朱瑾的质问,莎莎移开了视线。
怎么会不记得呢?又怎么会不追究呢?
可越是刻骨铭心的,不堪回首的,就越埋得深。
埋的时候顺便也把从前的自己给埋了,再也不要想起来。所以,问一段不是自己的过往,现在的她又怎能回答上来。
莎莎苦涩一笑,低缓道,“荒原走得太多,记忆都被风吹走了。”
手指轻轻在匕首的边缘游走,朱瑾知道她不愿多说,也不想着追问些过去的事。
“你跟云殊是什么关系?”
云殊?关系?
一个在黑暗里谋生的杀手,还会能跟谁有关系?
其实她也想扯上点关系,但是她已经不配了,“你难道不该问问我,还传递过什么大锦军的情报吗?”
朱瑾目光渐渐转冷,“这也是情报的一部分。”
莎莎扭了扭头,不为所动。
“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逼供的刑罚,你应该很清楚的。”朱瑾背过身,将匕首的利刃在烛火里缓缓走过,声音轻缓鬼魅,“我不介意在你身上一个一个试过。”
莎莎已经保持着沉默,她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实则思绪万千。过了许久,她的目光渐渐凝聚,重新披上一层铿锵的光泽。
“你想知道我和云殊的关系?”莎莎扬起嘴角,嫣然一笑,“那你帮我把他叫来,我当面对质给你听。”
“锦少帅有吩咐,没有她的同意,谁也不能来见你。”
“那你就去汇报啊。”莎莎挑了挑眉,“你就跟她说,我要见自己的未婚夫。”
朱瑾有些诧异,“云殊是你未婚夫?”
“不信可以问问你们少帅,她抢别人丈夫,你知道吗?”
莎莎身陷敌营,交流一番,不难发现她心态泰然,神情安稳,眼底总是泛着一种不适龄的释怀。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是要吃多少苦头,才能练就这番定力。
“这是你临死前的愿望吗?”</dd>
第81章发现不一样的你
“对。”莎莎扬了扬嘴角,“其实我并不是个好探子,我没有奉献精神,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抢回本该属于我的男人。”
“哈哈,我虽不看好云公子,但他确实是逸群之才。他一定不会看上你这样丑陋又嗜血的女人。”朱瑾冷笑着,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提醒她,“别想了,你们不般配的。”
莎莎抬了抬眼眸,心底莫名腾起一阵怒火,但还是压了下去,因为对方并没有说谎。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一派胡言。”朱瑾不屑的提了提嘴角,“你见他有什么目的?想悄悄的交流信息?还是暗示他放了你?”
“不管怎么样,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次机会吗?”她是看出了朱瑾的心思,说到底就是要拉云殊下马。莎莎诱惑般的压低了声音,“你要相信自己的自觉,如果真能从我嘴里撬出什么信息,那信息是一定值得你铤而走险的。”
朱瑾看着匕首中倒映的自己,陷入沉思。
少帅的帐篷里,天锦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握着半开的竹简。视线还停留在竹简上,但是思绪却难以集中。
辛夷从帐篷外走了进来,简单的汇报,“公主,那个叫莎莎的敌探,想要见云殊公子。”
天锦放下了抚额的手,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总是觉得,莎莎和云殊之间,终究还是要有一段终结的。那个女孩子,虽然有时会不正经的样子,可她看着云殊的样子,从不是戏谑的。
“好啊。”天锦放下竹简,站起了身,“看她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要说的。”
天锦亲自去云殊的帐篷里,将云殊带了出来,告诉他莎莎想见他。
云殊也没有露出很诧异或很为难的样子,他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掀开帐篷的时候,看到莎儿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云殊忽然想到他去救霍离的样子,神情有些恍惚。霍离还尚有人救,而莎儿谁又会在乎她的生死呢?
“莎莎?”
莎儿似乎在发呆,看到云殊来了,随即缓过了神,温和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帮我把绳子解开吧。”她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在乎随后跟进来的天锦和辛夷,她淡然的说着,好像在说帮我切一杯茶那样简单。
帐篷里陷入沉默,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瞬,云殊向莎儿靠近。朱瑾挽起短匕就向云殊的脖颈逼去。
“朱瑾。”天锦出声制止,抬手示意她走开。
云殊无声的走进莎儿,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似乎这样,和他面对面站着,才有一丝能和他说上话的尊严。
“你娶我吧。”还是那么直接,她看上去很大胆。起初当着天锦说云殊是她未婚夫的时候还有一些脸红,此刻连一丝羞涩都没有了。
云殊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思索了一下,才说,“我不能娶你。”
“可是我喜欢你啊。”莎儿并没有放弃,她展颜笑起,“我从上辈子开始就喜欢你了,不比任何人少。”
“……”云殊不知该如何答话。
“喂,要不我们商量一下。”莎儿突然歪了歪头,提议道,“这里有很多人,巴不得我一口咬定你是我的同伙。只要我说一声,你就得陪我一起死。但是,如果你愿意娶我的话,那我就放过你。”
天锦一直默不作声的看着,她的拳头在无意间收紧。
云殊微微扬起嘴角,摇了摇头,“我一直当你是妹妹一样看待,莎莎,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是不是因为我容貌丑陋?”
“命运的捉弄与你无关。”
“那如果我杀了天锦呢?”莎儿将视线移向另一边,眼底泛着阴鸷的光芒。
“那我就陪她一起死。”云殊言语温和,却是不容置疑。
莎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苦涩,“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原则上的问题,是不能哄人的。”
莎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还是拼命压制住了那股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的疼痛。
忽然,莎儿眼眸一寒,迅速从头上拔下一枚细小的发簪,直指向站在云殊后面的天锦。
“那我就偏要杀了她,方能解恨。”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发簪和天锦的事件之中,反而忽略了其他的小动作。
如果有其他迟钝的人在场的话,或许能注意到,莎儿冲向天锦时,半个身体撞在了云殊的怀中。
这只是不经意的撞击,也不是很猛,却让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朱瑾和辛夷瞬间抽出的刀刃也停在半空。
烛光找照不到的阴影里,莎儿握住云殊的手腕,将他的手搭在她腰间的匕首上。那把匕首是她防身用的短刃,而此刻竟没入了她自己的身体里。
知道他下不去手,所以她就只好自说自话,自演自嘲,然后再自己杀死自己。
“云殊,你好狠心……”莎儿的身体渐渐失力,在众人的错愕中,顺着云殊挺拔结实的胸膛缓缓滑倒。
而云殊,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匕,匕首上包括刀柄都沾满了莎儿的鲜血。他立在原地,似乎每呼吸一口气,都需要极大的力气,去掩盖内心几欲呼啸而出的悲伤,去压制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在云殊看来,即便是当年和年幼的莎莎在一起玩耍,他也未曾特意的去留意她。门阀里的姑娘千金何其多,多种多样什么没见过,看似并没有特别之处的莎莎,还不如她的哥哥更吸引云殊的注意。
多年后,再见到莎莎时,她模样大变。除了为她的不幸遭遇感到惋惜之外,云殊也未曾给她太多的目光。
直到莎莎将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时,他才彻底明白,这个妹妹的可人之处。
他缓缓的蹲下身体,将莎儿抱进自己的怀中,神色平稳得叫人既害怕又心疼。
天锦忽然有些不置可否,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被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给比下去了。她想说些什么,或者是安慰云殊的话,可红唇微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让我单独跟她待一会好吗?”云殊清冷平稳的说着。</dd>
第82章昙花很美
天锦收敛了眉宇,但还是走了出去。
见这里最权威的人都离开了,辛夷和朱瑾也在踌躇中退了出去。
莎莎依偎在云殊的怀中,贪婪着从未有的安宁与温馨,这短暂的温存,是她用命换来的。
但她不后悔。
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出,云殊想按住伤口,但是刀口太深,血连着他的手一起染红。
“谢琰哥哥,你说我演得像不像?”莎莎虚弱的笑起,面色渐渐苍白起来。
云殊莞尔一笑,轻声着,“傻丫头……”
他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却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所有的安慰在她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可他不知道,对于一个从没有希望的人来说,哪怕是谎言,都是美若红霞的。
“不用难过……”莎莎抬手,抚过云殊的脸庞,“最艰苦的日子总会过去的……那时候家破人亡、毁容流浪的日子里,流过的眼泪……都可以种出花来。可是……都过去了。”
“是,都会过去的。”云殊握着莎莎的手,眼眶里有什么在泛滥着,止都止不住,“听说人都有转世……还记得谢府在哪吗?记得到我家来,再做我的妹妹,这次……换我来护你。”
莎莎的视线渐渐朦胧,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含笑着。终于,她还是忍不住的流下了眼泪。
如果人可以听到内心里的声音,云殊一定会知道,莎莎才不愿去谢家要么与你末路,要么嫁你为妻,谁要做你妹妹啊。
莎莎的呼吸已经薄弱无力,声音也渐渐低迷,眉宇间透着疲惫的神色。
“听说昙花很美,可惜……花期太短,总是看不见……”
渐渐的,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也坠入了深渊。四下变得静谧无比,还能听到荒野的蛮风绕过军营的帐顶,夹杂着呜咽的声音,仿佛有无声的战魂在哭泣。
对于敌我双方的百万大军来说,对于天下苍生来说,她莎莎一条薄命,又何足挂齿。可是,即便是这样一条不足挂齿的生命,在她短暂的一生里,也是历经了风霜雨雪,也是尝尽了人生百态。她曾幸福过、也曾柔软过,但最终,她还是顽强的在山野石缝中开出了花来。
即便是短短一瞬,也惊艳了她的岁月。而历史的长河中,有多人都碌碌无为的走了几十年,也未曾像她勇敢的开发过。
“莎儿,你可以休息了。”
云殊抱着莎儿的尸体,缓缓的走出了大锦军,其中并无人拦他。
他将她埋在了荒野,这个凄切又寂寞的地方。
也许,在很多年以后,他还会回来看她也许,国破家亡后,只有一重又一重的野草,将她不断的掩埋。
回首看向大锦军,跳跃的篝火处人影憧憧。
她走了,没能看到战役最后爆发的模样,兴许也是一种运气吧。无论如何,残酷的战争不会在纠缠她。
那天锦呢?还有那些活着的人呢?
继续深陷在战争的泥潭里,用剩下的生命和鲜血,谱写一段又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歌。
天锦站在帐外,看着云殊离去的方向,心头似乎路过了一段风雪,隐隐透着凄凉之意。
莎莎还是那样年轻的女孩子,如果不是摊上这悲苦的命运,她也该是绣着红嫁衣,等着郎君来娶的娇羞模样吧。
天锦对着夜空缓缓低叹,静默许久,才低声问道,“朱瑾呢?”
“她刚刚独自离开了。”回答她的是辛夷。
天锦眼眉低垂,“我并没有怪她的意思。”
“她加入虞美人后,不管执行什么任务,从没有失败过。”谈起那女人,辛夷眼底泛起一丝敬意,“她心气也高,任务完成不了,她不会回来的。”
天锦撇了一眼身后的辛夷,看她也是风尘落肩的模样,不免有些心疼。
“你进虞美人多久了?”
“五年了吧。”
五年啊,一个女人最璀璨的岁月里,能有几个五年。
“不想回到花花世界,再看两眼吗?”
天锦的话让辛夷有些诧异。
眼前的公主领导虞美人手腕凌厉,她并不是个擅长在下属面前抒情弄意之人。如此一问,反而让身心里一阵莞尔,“不了,心静如水,没什么想看的。”
是吗?
真是心静如水,还是心死如尘。
天锦垂下眼帘,再次陷入沉默。
辛夷看着公主最近被一连串的事给干扰着,不免为她忧心。以往都有朱瑾陪在她身边,细心的开导她,如今她不在了,显得自己是那样笨拙。
突然,辛夷想到了什么,试探性的说道,“过两天白源族会举行集体婚宴,就是上次陪公主去参加女神节的。他们民俗淳朴,还都好客,应该很热闹的,公主可以去散散心。”
“哦?”天锦略扬了扬眉,想起之前在白源族的女神节上与云殊相遇,不禁莞尔,“我们虞美人的姐妹还真是强大,连这些都打听来了。”
一说到此,辛夷跟着无奈一笑,有些尴尬道,“让她们留意军营附近,包括周边乡村城市的情况,她倒做得滴水不漏,连山里婚事都给打听了。下次得开导开导她们。”
天锦抬头看了看星空,深深吸了后冰凉的空气,胸前顿时舒畅了许多。
“也罢,趁还有时间,就再去逛逛吧。”
又站了片刻,天锦让辛夷下去休息,自己独自走到了大营外,默默的看着遥远而幽深的夜。
直到在凛冽的夜风中,看到云殊披着一层薄薄的星光,缓缓向大营走来,才无声的转身离去。
天锦从没有等待过一个人,在以往的岁月里,也没有对什么翘首以盼过。而云殊在她身边的来来回回,让她终于明白,原来守望一个人,竟是是这样酸楚的心情。
十一月末的寒风已经开始刺骨,特别是在这荒野,似乎比其他地方还生冷些。
天锦邀上云殊一同去白源族参加婚礼,不知怎么的,云殊心情似乎不错,很爽快的就答应了。然而这消息不知怎么的就走漏了风声,韩优和媛媛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也闹着要跟过去。
看他们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的样子,天锦也随便将他们带了过去。</dd>
第83章不是简单的婚礼
白源族隔绝于尘世之外,他们的文化与外面多少有些诧异。他们会在专门的日子里,供年轻男女大方相亲至相爱,也乐于和朋友一同举行婚礼。
谁家要结婚了,还没挑定日子就第一时间奔走相告。若其中有其他人家也打算结婚,他们就会围坐在火把前一起挑个吉祥日子,几对恩爱男女在那个日子里,一同结婚。
为了这一天,整个白源族的人都在做准备,那天他们也都会参加宴会。从半夜起就开始准备张罗起,一直到第二天的半夜才稍得休息。
他们会拿出自家酿的好酒,提前几天就开始存储鲜活的猎物,从箱子里翻出可能用了几次的红绸,挂得漫山遍野都是。
天锦等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山路崎岖,他们饶了好久。而这次他们一路顺着红绸走,不但没有绕路,反而心情愉悦,不用多久就找到了白源族的村庄。
此时正是当午,白源族的人家家把屋里的桌椅给搬了出来。千把人等一同坐在草原上吃饭,中途还有人唱着祝酒歌,大方的新娘新郎轮番敬酒,好不热闹。
他们刚到这,就有人认出了天锦和云殊,也没说出他们的名字,就一股劲的喊“快看啊,上次跳舞跳得奇美的男女又来啦”。
一个喊,个个都被吸引过来,天锦一众人被人簇拥着入席,还被追问可曾结婚,要不就今天一同嫁娶了。
惹得天锦等人都不好意思了。
韩优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阔绰奢侈的场面没少见,但他还真没见过这样壮大的盛宴。上千人聚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有唱的,热情好客。六七对新人一点也不怯场,特别是被人围坐在中间的新娘子,不住的给长辈们倒酒,笑意盈盈,大方得体。
这场面,堪比国宴啊。
下午的时候,韩优觉得众人忙了一上午,也该休息一下了,便闹着要去打猎。然而,白源族人是不给他这休闲的机会的。
刚撤下午饭,年长的女子就开始操办更加盛大的晚宴了。壮年们就开始准备晚上的篝火堆了,而年轻的男女趁着难得的偷闲功夫,大家聚在一起做游戏,赛马,玩闹。
就连新娘新郎也不在屋里待着,拖着瑰丽长裙,与客人们一同玩耍。
在这一天,大家快活似神仙,都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天锦,快过来,那边还有好玩的。”云殊也变得无所顾忌起来,放下了儒雅的身段,拉住天锦从一个游戏玩到另一个游戏。
仿佛忘记了血腥的战乱、忘记了悬殊的身份,也忘记了艰苦的未来……可这不就是天锦渴望的美好生活吗?
在他身边,无所畏惧的开怀大笑,渴了就接过他递来的酒杯,累了就倒在他的怀中。高兴了,就被他横抱在怀中,不断的转圈。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不要流失……
正当天锦沉静与云殊在一起的逍遥快活的幻觉里时,人群深处,一双亮丽的星眸,在沉静无声中注视着她。
傍晚的时候,夕阳渐沉,云殊带着天锦爬到一个高处,静静的坐着。
晚霞映衬着天地悲壮辽阔,温和的光芒照在天锦的脸上,雕琢着她清秀的容颜。云殊将她揽进怀中,静默无声,细数着她的呼吸。
“云殊,我一定会战死的。”天锦依偎在他肩头,轻声说着。
云殊将脸庞轻轻靠她的头顶,闻着她发丝的清香,声音低婉,“我不会让你战死的。”
“可是只有我战死了,才能与你一同离开,才不会伤及无辜。”天锦说得坦然平淡,似乎是思考了许久的决定。
云殊的心中有什么在荡漾着,非常复杂,难以言喻,是愧疚、感动或者自责。
“难道你不希望我跟随你的父皇,在朝中建立功名威望,然后堂堂正正的将你娶进门吗?”
天锦看着云殊晚霞中微微泛红的脸,扬起了嘴角,像开在佛堂前的荷花,宁静又美丽。
“不想。”她将视线投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神色里蒙着一层淡淡的伤感,“霍离、太子,还有很多我自小认识的人,在踏上政途后都渐渐的离我远去。云殊,我不想再失去你。”
云殊将她搂得更紧,神色坚定决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去我的。”
“嗯。”天锦静静的听着他的心疼,要想着未来的日子。
以他之姓,冠之我名,心甘情愿,矢志不渝。这该是多美妙的日子!
两人相依了一会,感觉有人缓缓的靠近,“公主,熙宝公主来了。”
天锦转身,有些诧异的看着辛夷,“熙宝怎么来了?”
“她特地来找你,具体什么事情没有说。”
天锦起身,想着会不会是宫里出来什么事。
“我先下去了。”向云殊打了一声招呼,天锦调整好神态,随着辛夷离去。
云殊看着天锦的背景,神色有些怅然,然而衣袖的深处,双手渐渐握拳。好像有股暗流,在他周身涌动。
“熙宝。”
“天锦姐姐。”看到来天锦,熙宝嫣然一笑。
再见熙宝天锦有些诧异,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她似乎长大了不少,但从温和明媚的眉宇间看出,她还是从前的熙宝。
身侧站着的是枫凰,她还是老样子,容颜清冷秀丽,无心风月的孑然一身。
“你怎么到淝水之地了?”天锦意外道,“是宫里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熙宝摇头,看着天锦比之前消瘦的许多,更加觉得忧心,“我就担心你,来看看。”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天锦展颜一笑,明丽晴朗。视线转移了几分,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男子,更是诧异,“紫琦?”
紫琦上前浅礼,“公主殿下。”
“你陪熙宝过来的吗?”
紫琦笑了两声,雅人深致,“公主在前线作战,我和熙宝都甚是担心。正好熙宝要过来看望你,路途遥长,我就跟过来了。”
这回答也太标准了,他的心思天锦也能猜到八.九分,但没有说破,“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去大锦军了吗?”
“没有。”熙宝摇了摇头,“是阿静,她几天前就到你身边了,但没有打扰你。我们也准备去大锦军的,中途被她告知你在这里,便折了过来。”
“哦,我以为她去你那了。”天锦想到之前气急下抽了阿静一鞭,心里不免懊悔。
“我们走走吧。”熙宝上前拉住天锦的手,目光轻柔。
天锦点点头,跟着她向一旁走去。
第85章突破未知
走在高山之处,举目远眺,望着奇妙的风云变换,心境别是一番空灵。
“你来,不会真是为了见见我吧。”夕阳中,天锦挺拔的影子倒映在草地上,她缓缓走着,露出难得的休闲之态。
“阿静都告诉我了。”熙宝望着前方,眉宇微敛,“姐姐为了云公子,把朱瑾都赶走了,这要放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
天锦扬起了嘴角,似乎猜到了什么,“所以说,来看我是假,来训我是真喽。”
“熙宝哪敢教训姐姐了,不过是想来听听姐姐的心里话罢了。”
“那你想听什么?”
熙宝犹豫了一下,最终轻叹了口气,眉宇在红霞里渐渐展开,好像释怀了什么,“本来是准备了一堆话的,但看到姐姐和云公子在一起开心欢笑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天锦轻笑,“这么说你早就到了。”
“看姐姐玩得开心,就没有打扰。”熙宝回想着之前看到的情景,有些欣慰,“从来没见姐姐这么开心过,能遇得知心人,不管他是谁,都是件好事。”
天锦看向一旁的熙宝,想着她不久就要嫁与慕容冲,不免怅然。
“其实,若是理智的去分析这件事情,我也是反对的。”熙宝停下了脚步,看着天锦目光幽幽,“父皇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提到关键处,天锦反而安静的笑起,她温柔为熙宝撩过被风吹乱的发丝,晶眸如水,“熙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要哭。要开心的为我祈祷,因为那时我一定是幸福的。”
“姐姐?”熙宝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为他做傻事吗?”
“什么叫傻事了?”天锦温和的反问。
熙宝微愣,低低说着,“如果他是南朝的奸细呢?或者是想利用你呢?”
“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心。”聊到此处,天锦颇有些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坠入记忆的河流。
“他为我几经生死,如果不是上天眷顾,你不会在这里看到他。冷静的去思考问题,小心的判断是非确实没错。但如果有一个人,为你几度涉险,甚至不惜舍命,而你还用秤砣的方式去衡量他,那这一生是不是也太悲哀了?”
“所以你也会为了他,铤而走险,甚至舍弃一切?”
面对熙宝的质问,天锦没有直接回答,她莞尔一下,在夕阳中的映衬下美轮美奂。此刻的她,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熙宝忽然明白了什么分离并不代表死亡,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至少可以让天锦实现。
“姐姐,你看上去温柔许多,但还是那么勇敢。”熙宝赞叹,“也好,这世上,总该有人过上想要的生活。不然,这尘世也太令人绝望了。”
天锦扬着嘴角,轻柔的点了点熙宝挺拔的鼻梁,“要相信自己,你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熙宝无力笑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紫琦他……是你邀他跟来的吗?”天锦有意无意的问着。
熙宝向远处的紫琦看了一眼,无措的摇了摇头,“我只打算带枫凰来的,谁知他在长安城外拦住了我,偏要跟过来。”
天锦笑了笑,“紫琦对你很好。”
熙宝并没有反驳,只是无力说道,“拓跋珪对我也很好啊,那又怎样呢?不用多久,他们都会远离我的。”
是啊,她很快就会和慕容冲喜结连理了,紫琦也好,拓跋珪也好,都不能长久守护着她。天锦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两人看着苍茫落日,静默无声。
忽然熙宝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姐姐,还是让阿静跟在你身边吧。朱瑾不在了,就辛夷一个人,乱世分流的,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好啊。”天锦这次没有拒绝,她转过了头,正好看到云殊从刚才的高处往下走去。
他在夕阳的剪影中身姿挺拔铁骨铮铮,一路行下不紧不慢步伐沉稳,当真是风姿俊逸、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熙宝看了看远处的云殊公子,又看到天锦的投过去的目光,是那样热烈笃定,至死不渝。
这样忘我的去爱一个人,她是疯了吧。
熙宝低低叹息。难怪朱瑾会被赶,如果自己像来时打算的那样,立劝她离开云殊公子,只怕她也会将自己赶走的吧。
熙宝沉默无声,也不叫回和自己攀谈的人。
天锦就这样痴痴的看着远处的云殊,好似沦陷在了一副夕阳西下的画卷里。
“哦,这不是皇后娘娘吗?”两人正是出神时,一位扶杖白源族老者不知何时靠近了她们,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天锦心情不错,嫣然一笑,拉过熙宝的手道,“老人家,这里没有皇后娘娘,不过美人嘛倒是有一位。”
熙宝掩唇而笑,炫目动人,“姐姐莫要和老人家开玩笑。”
老者很是诧异,指了指熙宝道,“奇怪了,我明明算得这位姑娘是百鸟之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天锦看向老者问道,“老人家会看命?”
老者点头,“我们族上一直流传着古老的预言之术,姑娘立于天宇之下,红星耀之,是为王者之谕。既然是我女者,必然是皇后之命了。”
天锦和熙宝相视一笑,并不在意。天锦又问,“那我的命又是如何的?”
老者捏着白须,忧容满面,,“只怕红颜多坎坷,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胡说。”熙宝顿时收敛笑容,斥了一句。
天锦拦道,“没事的,不过些哄人的玩意儿,听着玩玩就好。”
老者叹息了一句,也不多言,自顾自的向别处去了。留着两个花样年华的美人后,继续在山峦之地看尽壮阔辽原。
夕阳渐渐淹没在天地一线间,白源族里篝火四起。
天锦拉住熙宝入席,紫琦和云殊也一一坐下。
左右看去,发现还少了人,天锦连忙叫住辛夷,问道,“韩优和媛媛呢?”
辛夷向四周撇了一眼,不乐道,“他们两个,早就玩没影了。”</dd>
第84章突破未知
走在高山之处,举目远眺,望着奇妙的风云变换,心境别是一番空灵。
“你来,不会真是为了见见我吧。”夕阳中,天锦挺拔的影子倒映在草地上,她缓缓走着,露出难得的休闲之态。
“阿静都告诉我了。”熙宝望着前方,眉宇微敛,“姐姐为了云公子,把朱瑾都赶走了,这要放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
天锦扬起了嘴角,似乎猜到了什么,“所以说,来看我是假,来训我是真喽。”
“熙宝哪敢教训姐姐了,不过是想来听听姐姐的心里话罢了。”
“那你想听什么?”
熙宝犹豫了一下,最终轻叹了口气,眉宇在红霞里渐渐展开,好像释怀了什么,“本来是准备了一堆话的,但看到姐姐和云公子在一起开心欢笑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天锦轻笑,“这么说你早就到了。”
“看姐姐玩得开心,就没有打扰。”熙宝回想着之前看到的情景,有些欣慰,“从来没见姐姐这么开心过,能遇得知心人,不管他是谁,都是件好事。”
天锦看向一旁的熙宝,想着她不久就要嫁与慕容冲,不免怅然。
“其实,若是理智的去分析这件事情,我也是反对的。”熙宝停下了脚步,看着天锦目光幽幽,“父皇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提到关键处,天锦反而安静的笑起,她温柔为熙宝撩过被风吹乱的发丝,晶眸如水,“熙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要哭。要开心的为我祈祷,因为那时我一定是幸福的。”
“姐姐?”熙宝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为他做傻事吗?”
“什么叫傻事了?”天锦温和的反问。
熙宝微愣,低低说着,“如果他是南朝的奸细呢?或者是想利用你呢?”
“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心。”聊到此处,天锦颇有些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坠入记忆的河流。
“他为我几经生死,如果不是上天眷顾,你不会在这里看到他。冷静的去思考问题,小心的判断是非确实没错。但如果有一个人,为你几度涉险,甚至不惜舍命,而你还用秤砣的方式去衡量他,那这一生是不是也太悲哀了?”
“所以你也会为了他,铤而走险,甚至舍弃一切?”
面对熙宝的质问,天锦没有直接回答,她莞尔一下,在夕阳中的映衬下美轮美奂。此刻的她,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熙宝忽然明白了什么分离并不代表死亡,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至少可以让天锦实现。
“姐姐,你看上去温柔许多,但还是那么勇敢。”熙宝赞叹,“也好,这世上,总该有人过上想要的生活。不然,这尘世也太令人绝望了。”
天锦扬着嘴角,轻柔的点了点熙宝挺拔的鼻梁,“要相信自己,你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熙宝无力笑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紫琦他……是你邀他跟来的吗?”天锦有意无意的问着。
熙宝向远处的紫琦看了一眼,无措的摇了摇头,“我只打算带枫凰来的,谁知他在长安城外拦住了我,偏要跟过来。”
天锦笑了笑,“紫琦对你很好。”
熙宝并没有反驳,只是无力说道,“拓跋珪对我也很好啊,那又怎样呢?不用多久,他们都会远离我的。”
是啊,她很快就会和慕容冲喜结连理了,紫琦也好,拓跋珪也好,都不能长久守护着她。天锦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两人看着苍茫落日,静默无声。
忽然熙宝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姐姐,还是让阿静跟在你身边吧。朱瑾不在了,就辛夷一个人,乱世分流的,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好啊。”天锦这次没有拒绝,她转过了头,正好看到云殊从刚才的高处往下走去。
他在夕阳的剪影中身姿挺拔铁骨铮铮,一路行下不紧不慢步伐沉稳,当真是风姿俊逸、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熙宝看了看远处的云殊公子,又看到天锦的投过去的目光,是那样热烈笃定,至死不渝。
这样忘我的去爱一个人,她是疯了吧。
熙宝低低叹息。难怪朱瑾会被赶,如果自己像来时打算的那样,立劝她离开云殊公子,只怕她也会将自己赶走的吧。
熙宝沉默无声,也不叫回和自己攀谈的人。
天锦就这样痴痴的看着远处的云殊,好似沦陷在了一副夕阳西下的画卷里。
“哦,这不是皇后娘娘吗?”两人正是出神时,一位扶杖白源族老者不知何时靠近了她们,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天锦心情不错,嫣然一笑,拉过熙宝的手道,“老人家,这里没有皇后娘娘,不过美人嘛倒是有一位。”
熙宝掩唇而笑,炫目动人,“姐姐莫要和老人家开玩笑。”
老者很是诧异,指了指熙宝道,“奇怪了,我明明算得这位姑娘是百鸟之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天锦看向老者问道,“老人家会看命?”
老者点头,“我们族上一直流传着古老的预言之术,姑娘立于天宇之下,红星耀之,是为王者之谕。既然是我女者,必然是皇后之命了。”
天锦和熙宝相视一笑,并不在意。天锦又问,“那我的命又是如何的?”
老者捏着白须,忧容满面,,“只怕红颜多坎坷,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胡说。”熙宝顿时收敛笑容,斥了一句。
天锦拦道,“没事的,不过些哄人的玩意儿,听着玩玩就好。”
老者叹息了一句,也不多言,自顾自的向别处去了。留着两个花样年华的美人后,继续在山峦之地看尽壮阔辽原。
夕阳渐渐淹没在天地一线间,白源族里篝火四起。
天锦拉住熙宝入席,紫琦和云殊也一一坐下。
左右看去,发现还少了人,天锦连忙叫住辛夷,问道,“韩优和媛媛呢?”
辛夷向四周撇了一眼,不乐道,“他们两个,早就玩没影了。”</dd>
第85章少年的约定
“两个小毛孩,早说不带他们过来了。”天锦虽然敛眉责怪,但还是不放心的交代辛夷道,“把他们找回来吧,别被深山里的狮子叼走了。失踪就算了,还不是在战场上,这叫我怎么向他爹开口。”
辛夷莞尔,“放心吧,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天锦又跟熙宝讲了一会白源族的民族风情,韩优和媛媛才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小玉姐姐,这里的女孩子太好玩了,还能捉弄男人。”韩优跑来就大口的喝了一碗酒,兴致勃勃的向天锦分享他新收获的趣事。
“得了吧,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媛媛也跟着坐在一旁,没好气的打击他。
韩优立马无辜起来,“那不能怪我,她们连手使诈。”
“那你不会别理她们吗?”
“你在我旁边看着我哪敢理啊,这不是她们硬拉着我的嘛。”
“那她们说你长得好看,硬拉着你做新郎,你怎么不去啊?”媛媛嘟嘴嘴,显然是掉进醋坛里了。
韩优眼眸明亮,一拍桌子道,“那哪行,我还得跟着小玉姐姐打仗了。”
“这么说,要是不打仗的话,你就留在这做新郎喽?”
“我、不是,这……”韩优被说得哑口无言,逗得一桌子人在笑,简直要抓狂,“小玉姐姐,你看媛媛。”
“我?我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媛媛不屑一哼,嘟嘴转过了脸。
天锦嫣然一笑,连忙安慰道,“媛媛放心吧,我们家韩优虽然调皮,但也是专一的情种,绝对不会留在这做新郎的。”
“哼,要他留下他也吃不消。”媛媛低声啐了一句,被众人听了去又是一阵哄笑。
一旁的韩优脸都被说红了。
白源族的女子性子刚烈豪爽,哪怕是做新娘的这一天,也可以抛头露面,端着大碗的酒在客人之间穿梭畅饮。
晚宴后,年轻的男女下了饭桌,大家结伴而行,走到早已准备好的篝火丛边。
大家欢乐的唱歌跳舞。
美丽的新娘们被围在中间,绚丽夺目的长裙随着优美的身姿摆动如花。帅气的新郎时不时的揽住新娘的腰身,两人暧昧又亲密的在篝火旁跳动着,为未来的美好人生喝彩。
媛媛看着美丽的他们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羞红了脸,还痴痴的傻笑着。
“喂,你在想什么?”一旁的韩优看着身边的傻瓜莫名其妙。
媛媛一愣,连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干嘛,这么高兴的日子,我不能笑吗?”
韩优坏坏的冷哼,那傻丫头的那点心思,他会猜不透吗?嘻嘻,他偏不说出来,“哦,新娘是挺漂亮的,你慢慢笑吧。”
一听韩优在夸别人漂亮,媛媛瞬间就冷下了脸,“哼,你就会看美女,一点志气也没有。”
“谁说我没有志气了,我又不止盯着一个看,所有的新娘我都看。”
“你……韩少,你混蛋。”媛媛气得就伸手打他。
韩优连忙四处逃窜,“小玉姐姐,你看媛媛,真是泼辣。”
“好,我泼辣。你可以回去跟爹爹告状啊,只要爹爹松口,我以后保证不缠你。”
“不是啦。”看着媛媛的眼眶都红了一圈,韩优神色立马就慌了。
天锦拍了拍韩优的肩膀,故意怒道,“看被你气的,还不快去哄哄人家。”
韩优挠了挠脑袋,走过去,一鼓作气道,“好啦,你不要生气,那都是逗你玩的。等仗打完了,我就亲自跟爹爹说去,把你给娶回来,省得你老操心。”
“你……你不害臊。”这一说,媛媛更是要拍他了,而且是脸红彤彤的拍他。
天锦靠近他们,打趣道,“韩优,这我们大家可都听到了,等有朝一日凯旋归乡,就是你们大喜的日子。”
“好啊,到时大家都到我们家来喝酒。”韩优看向欢笑的众人,又看了看媛媛,见她粉红的脸蛋也是秀色可人,不免心头一热,继续道,“其实,我们家新娘虽然泼辣点,但还是很好看的。以后生个姑娘,肯定是个大美人。”
“韩少……谁,谁要跟你生……哎呀。”媛媛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小丫头就是青涩,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还顶不住情郎一句炽热的情话。
他们两是天锦看着长大的,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最佳典范,若能喝道他们的喜酒,也是一段佳话了。
此时,云殊过来拉住天锦的手,笑道,“别顾着说话了,我们也去跳舞吧。”
“好啊。”天锦早没了第一次的尴尬与拘束,握着云殊的手,快步走舞池。
两人很默契的跳起了那段贵族双人舞。在篝火的映衬下,他们绝世风华、气度凌云,或拥抱或展开的每一瞬间,无不神采奕奕,炫彩夺目。
辛夷一直默默注视着仙姿神品般的两人,竟忘了自己的立场,不经意的扬起嘴角。
熙宝走了两步,选择在一个篝火旁坐下,静静的看着欢闹的人群。紫琦寸步不离的跟着她,那支双人舞其实他也会的,他也想邀上熙宝去跳一支。但是一想到两人的身份,最终还是在踌躇中选择了放弃,默默的坐在了她的身旁。和她轻声细语地聊着,有时还风趣一把,逗得熙宝掩唇而笑。
韩优和媛媛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又消失不见了。
枫凰站在一片阴影里,远离着喧嚣,看着狂欢的人群,心里莫名的烦躁。
她见到锦公主的时候,是在待嫁的年纪,那时候的锦公主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如今一转眼,她也找到自己心上人了。
乱世之中,他们会有更好的结局吗?
拭目以待吧!
此夜,是喧闹之夜,不惧寒风,用热情回馈生命。
天亮后,熙宝早早的来向天锦告别。
“不随我去大锦军了吗?”
“不了,看到天锦姐姐就行了。”不远万里来到此地,本来就不是为了大锦军,熙宝含笑,目光诚然,“没有什么比姐姐平安更重要”
“……傻瓜。”
天锦又陪着熙宝走了一段路,紫琦在后面默默的跟着。
细想想,他总是这样无声的跟在熙宝后面,没有强烈的动机,也不奢求熙宝多看他一眼。清雅淡然,一副无欲无求又无怨无悔的模样。
枫凰已经站在村口等他们了,迎风而立,清冷脱俗。
“姐姐不用送了。”熙宝在村口留人,“今日村子里好像还要继续庆贺,姐姐可以再留一天。”</dd>
第86章离去的云殊
“不了,等会我和云殊他们也要回大锦军了。”天锦神色渐渐沉重起来,“现在战事吃紧,我又是先锋,是不能在外逗留太久的。”
“姐姐,熙宝愿你百战百胜,凯旋而归。”
“熙宝……”天锦深深拥抱了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子,眸中尽是伤感。
相比于上一次的热泪盈眶依依不舍,这一次熙宝稳重了许多,人总是要长大的。而成长的过程中会有无数道坎,分离只是其中一道罢了。
天锦看着他们渐渐远去,明眸里波光流转。
如果过往中还有什么是舍不得的,那就是熙宝了。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是血浓于水的姐妹。天锦一贯护她,走在陌生或漫长的路上都是天锦陪在身边,而现在她也可以在没有天锦的日子里过得很好了。就算没有天锦,她的身边也会有其他人守护她,那样便很好。
天锦低低叹息如果不出意外,这该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熙宝……
要保重啊!
似乎感受到了天锦的伤怀,熙宝心头一痛。不免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在极力将那种伤痛赶走。现在刚刚入冬,朝阳未升的早上凉意蚀骨。熙宝和紫琦还有枫凰静静的走在山路上,露水沾湿了他们的斗篷。
“怎么样?”紫琦看到她愁眉不展,不免挂心的问道。
“什么?”
突然的发问让熙宝没有反应过来,紫琦又问了一遍,“天锦公主和那个云殊公子?”
一提这事熙宝更忧心了,“希望是朱瑾多虑了。”
想着昨天天锦看着云殊的眼神,熙宝的内心竟有一丝惶恐,“如果他真是南朝的奸细,我想,我恐怖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天锦姐姐了。”
紫琦也是在政治中心长大的公子,对于一些风谲云诡之事他是知道的。确实有种看不见的刀子,伤人不见血,却能一刀从肉.体捅进灵魂。
“她会过不去这道坎吗?”
天锦是那样英气勃勃的女子,这世上真会有那样一把,专为她打造的挫骨之刃吗?
那得花多大的功夫?那得是把多瑰丽的刀刃啊?
熙宝苦涩的扬起嘴角,暗笑他不懂女人之心。
“就算过去了,也不是原来的天锦了。”
紫琦诧异她的笃定,想着昨日与云殊公子的短暂相遇,猜测道,“初看也是人之表率,眉目温润,没有一丝阴煞之气。他会在最后关头背叛天锦公主吗?”
“姐姐在兵营里呆了那么久,什么样人没接触过。多年的历练,也算得上能够慧眼识人了。”对于天锦看中的人,熙宝是给予肯定的,想想昨天的场景,紫琦给出的评论也不虚。
透过树林的缝隙,熙宝看着徐徐升起的朝阳,低声道,“但愿是我们多想了。”
“那也不一定。”枫凰看着前面的路,声线清冷如冰,“最怕骗子是真心的骗你,也是死心的爱你。这才是最致命的!”
紫琦有些诧异她会有这样深的的见地,“枫凰姑娘有什么发现吗?”
枫凰轻动薄唇,“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走了。”
“走了?”熙宝有些吃惊,“你没看错。”
“他就从我身旁路过,我怎么会看错?”枫凰贴身跟着熙宝,面色看上去清冷无温,“刚刚听天锦公主的说的话,她应该还不知道。”
熙宝立马停下了脚步,担忧道,“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告诉天锦姐姐吧。”
“不用。少了一个人,天锦公主回去就知道了。”枫凰显然要淡定许多。
“你没有留他或问他吗?”
作为效忠虞美人的人,对于涉险最高领导者安危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过问。
“他说他去执行一个任务,要离开一段时间。”
“既然是执行任务,为什么天锦姐姐会不知道?”
“很简单,不让天锦公主知道是因为公主肯定是反对的。可以坦然的告诉我,是因为不怕我调查。”枫凰轻轻捏开斗篷上沾到了草药,不紧不慢的下着判断,“应该是陛下那边的命令,而且不能拒绝。”
“父皇?”听得如此分析,熙宝也觉有理,想着是父皇的把戏才略松了口气,继续上路。
“父皇心思极重,他不可能答应天锦姐姐下嫁给一个商贩之子,姐姐脾气又倔,应该是从云殊公子这边下手了。”说到此处,熙宝不由得皱起眉头,“是什么任务?”
“他没有说。”枫凰眼眸深邃,神色从容,“天锦公主发现他不见了,自然会亲自追究此事。想必不用多久,我们就会接到消息。”
熙宝满面愁容地看向远方,想着自己和慕容冲的婚事,也不过是父皇促成政治联姻。现在对一个云殊公子,又怎么可能心慈手软。
“如果他真的是一心效忠北国,但愿他能从危机中撑过来吧。”
熙宝默默走在路途中,陷入无尽的沉思关于天锦,关于自己,也关于这个国家的命数。
天锦:
抱歉,这是最后一次不辞而别。给我一点时候,下次回来时,带你离开。
云殊
“他去哪了!你们是怎么看的人!”
辛夷将云殊留下的信交给天锦,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天锦如此震怒的样子,不仅失态,简直可以用癫狂来形容。一旁站着的韩优和媛媛,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几乎是立马冲到了山下,驱着骏马一路狂奔,寒风迎面,刮得脸颊生疼。
回想起昨日与云殊的相处,难怪他会那样开怀,原来他早就做好了打算。可是,什么事情必须要他自己扛?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吗?
天锦没有回大锦军,也没有派辛夷去调查此事,而是一脚冲进了太子的大营。话未说一句,剑已拔出横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天锦,你疯了。”太子尤为震惊,四周的士兵举枪围来,辛夷和韩优、媛媛也不得不跟着拔刀相向。
“全部都退下。”太子挥动双臂,狠狠拂袖,斥退了众士兵,目光肃杀,“你也把剑放下,别以为你是锦少帅就可以胡作非为。”
天锦怒意盎然,眼眸精光大盛,如烈焰般撼人,“你究竟对云殊说了什么?”
听得此话,太子明白了她的来意,一把推开了天锦的剑,失望道,“为了一个男人,竟让你如此失控,你当真是要一堆人跟你陪葬的。”
“要陪葬也要先杀了你。”</dd>
第87章无能的愤怒
“大胆。”太子奋起一掌,生生将一张纤薄的案几拍断,眼里煞气腾腾。
“太子殿下恕罪。”辛夷见状立马跪下,缓和他们的气氛,“锦少帅只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还请见谅。”
韩优和媛媛也知趣的双双跪在他们之间。
太子冷哼,“我看她现在不弄死两个人是平静不下来了。”
“公主……”辛夷向着天锦轻唤了一声。
天锦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压制着胸口的怒意,将剑收入鞘中,“好,你说,你将云殊弄到哪去了?”
太子哼笑,撇过了头,“好笑,他自己做的选择,怎么能怪我?”
“那你要他做了什么?”天锦握紧了手中的剑,一再逼问,显然是已经压制到了极限。如果再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苻宏看了一眼几乎又要失控的天锦,也不再和她兜圈,“他去南朝军里做内应。”
“内应?”天锦握剑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你怎么把弄他进去的?”
“没有,他自己想办法进去。”
“自己想办法?”天锦目光寒彻,神色凶狠,“你们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他不是自视清高吗?”太子一扬眉,口吻阴鸷,“正好看一下他真是逸群之才,还是招摇撞骗的伪君子。”
天锦望着眼前的男人,好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你怎么这么狠心?他不过是商户出生,从未触碰过政治,你让他去做内应,和谢安那群老狐狸周.旋,不就等于要他去送死吗?”
“你也知道他是商户出生,这种卑贱的男人,如果没有立下过汗马功劳,父皇又怎么会接受他?”太子看着天锦痛苦万分的表情,很是痛心,他扶着天锦的手臂,希望她能振作起来,“天锦,难道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你不是想要嫁给他吗?如果能得到父皇的垂爱,那问题不都解决了?”
“放开!”天锦一把打开太子的手,目光里悲切多于愤恨。眼前的男人是她在政治之路上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可是就是这样重要的人,也算准了她的软肋,狠狠的重伤她。
天锦终于无法隐忍,眼泪簌簌而下。
“哥……我是想和他在一起,可那必然是最真实的他,而不是为了阴谋绞尽脑汁的城府之士。我也想嫁给他,但必须是健康健全的他……我不想等到父皇恩宠他时,他却成了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战士必须要经历。天锦,我这都是为你好!”太子自认从政以后已是心机叵测,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但他也从未想过要伤害天锦,甚至她有什么难他都帮着想办法去解决。
她要和那混蛋云殊在一起,他就给父皇献计,让云殊有机会得到恩宠。云殊自恃清高,那他就威逼利诱,让他甘愿为天锦出生入死。
可是眼前的傻丫头,一点也不明白他的心意。
时局动荡、天下大乱,哪有那样完美的结局,在等着一个站在风尖浪口上的人?
“为我好?”天锦哼笑,目光幽幽,“那你瞒着霍离的死讯也是为我好?”
太子一惊,神色有些难堪,但还是撇过了头,没有说话。
“如果云殊死了怎么办?”天锦神色悲痛欲绝,好像已能看到云殊身首异处的模样,而她是不能接受的,“你打算拿什么还我?”
“哼,无用之人死不足惜。”太子狠狠拂袖,脸上浮现从一种诡异的血气。
望着那张无义又绝情的脸,天锦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这个男人,她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一个善良温和的小皇子,一步步变成阴鸷诡谲的无情政客。
还以为他对自己会跟别人不同,原来也不过如此。
围绕在皇权四周,人人都是棋子。
天锦失望之极的冷笑着,“很好,无用之人死不足惜。那我天锦也再不需要太子的关照……”
“天锦,你糊涂……”太子诧异的低斥。然而天锦抬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郑重警告,“从此我天锦的路自己走,是死是活皆与太子无关。所以,请太子也不要随便干涉我的事情,如果再有下次,一定势不两立!”
“天锦……”
天锦丢下了重话,转身离去。
太子跟出帐篷,追了两步,但看着那个倔强的女子,最终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们皇族的孩子,最是维持亲情。
那些纷乱的东西,足以诱惑他们相争,甚至是互相残杀。
再次骑上马,天锦在寒风里狂奔不止,泪水被劲风拭干了又流出。
荒原无尽,野草茫茫,任由冷风席卷,就像她此刻空旷的心。
这些年来,她已经很努力的去维持身边的人和物,但是岁月就像是上天的手,不断的从她身边夺取。那些珍重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去,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但筋疲力尽,还所剩无几。
“公主,你小心啊。”
“小玉姐姐……”
辛夷和韩优等人在后面不停的追赶,呼唤她的名字,然而这反而让她的心更加凌乱。
回到大锦军时,天锦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下马后直接向大营里冲去。
辛夷一直紧跟其后,韩优还算勉强,而媛媛不甚一路颠簸,当即就从马上摔了下来,面色煞白的吐了一地。
“媛媛,媛媛……”
听到有人着急的呼唤,天锦才从失控中缓过神来。她停下脚步,转身向他们走去。
他们真是年轻啊,一个个稚气未脱肤嫩骨柔,哪经得起沙场和权谋的摧残了。
这次是云殊,那下次又是谁?
会不会就是他们?
一想到此,天锦心头一颤,咬咬牙道,“你们收拾一下回家吧,今天就上路。”
此话一出,就连韩优的脸上都是一阵惨白。
“小玉姐姐……你不要我们了。”
他的眼眸像泉水般清澈见底,彷徨又伤心的望着天锦,“小玉姐姐,你不要赶我们走。”
韩优还能说上一句话,而媛媛自觉拖了大家的后拖,顿时羞愧的大哭起来,“小玉姐姐,媛媛知错了,媛媛一定会更加努力的。你不要赶我们走,我们、我们还不想离开你。”
天锦再不能看着他们的脸,感觉再看下去,自己的眼泪也就忍不住了。她强逼着自己转过了身,狠狠道,“我这里不要哭闹的小孩子,你们快滚吧。”</dd>
第88章苦口度人,自陷其中
“小玉姐姐,我们不是小孩子。”韩优突然跪倒在地上,祈求道,“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们的,可是……我们也是大锦军的士兵啊,我们也有权利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谁要你们抛头颅洒热血了,你们只管回去好好读书,日后长大了,自有用到你们的地方。”天锦毅然决然,口吻冰冷凶狠。
“小玉姐姐……”媛媛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韩优爬上前来,拉住天锦的手,拼命祈求道,“小玉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们。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听话的。我们不会想云殊公子那样不辞而别,也不会听太子和陛下的吩咐,我们只听你一人的话。你不要赶我们走……”
听着两个孩子哭成一团,又是明志又是祈求,天锦的咽喉也是止不住的哽咽。不是她狠心绝情,而是她拥有的东西真的不多了,她再经不起失去些什么。
天锦咬咬牙,一把打开了韩优的手,大声呵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说着头也不回的走进帐篷,任两那个孩子怎么哭闹也理睬。
然而帐帘落下的那一刹那,天锦的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滚滚而下。
世人求欲,执念深深
苦口度人,自陷其中。
雾中楼台,镜花水月
大梦难醒,何不伤神?
辛夷在外面看着被执念折磨的天锦,想要跟上去安慰几句,然而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嘴拙,斟酌一下还是放弃了。再看到一旁哭成一团的韩优和媛媛,心也跟着乱了起来。
进大营后,天锦就再没出来。夜幕又反转而上,辛夷端了膳食轻轻的走了进去。
帐篷内,灯也未点,辛夷摸索着将膳食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打算将蜡烛点上。
“不用点了。”天锦的声音听得出的无力与憔悴。
辛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想说别担心,云殊公子会没事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吃点东西吧。”
黑暗从传来稀疏的声音,天锦似乎在慢慢的坐起,“你先放着吧。”
辛夷有些不置可否,在黑暗中踌躇着。
“韩优他们走了吗?”天锦关切的问了一句。
“没有。”一想到那两人,辛夷也是心有不忍,“他们不肯走。”
“那就赶他们走。”天锦平淡的说着,声音冷如冰霜。
“赶了。衣服棉被都丢了出去,但是他们就在军营外面,躺在地上和衣而睡,。”辛夷停顿了一下,声音柔和许多,“都十二月了,荒野外面冷得很,我怕不冻死以后也会落下些伤筋痛骨的毛病。”
黑暗中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后缓缓叹了口气,似是忧心又无奈的模样。
静默片刻,天锦敲了敲案几的边缘,沉静道,“你去通知一下几位将军,明日备战,我们要攻打北府兵。”
听着突然的命令,辛夷并没有诧异,“公主真的要为了云殊公子孤注一掷吗?”
又是短暂的沉默,黑暗里的人没有否认,“是。”
“恐怖不行。”辛夷第一次拒绝了天锦的命令。
“为什么?”天锦提高了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凌厉之意。
辛夷低缓解释,“刚刚陛下那边传旨过来,若没有陛下亲谕,大锦军不得发兵。”
天锦没有说话,甚至连叹息也听不到了,辛夷立在黑暗中静静的等着。
忽然,猛的传来一阵重物翻倒之声,还有一堆竹简洒了一地的声音。接着,整个帐篷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静,恍如掉进深渊般令人窒息。
她一定是气极了吧。
辛夷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公主,让我给你收拾一下吧。”
“不用。”天锦拒绝了她,声音低婉孤立,“退下吧。”
辛夷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对着暗黑中行了一礼,“是。”
帘子撩开后,接着星光可以开到辛夷离开的身影。帘子落下后,她再次坠入深渊。
天锦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恨意她不是恨父皇和太子干涉于她,而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云殊和霍离尚能豁出性命救她,而她了?自负是大锦军的少帅,却连发兵都做不到……
星辰满天,寒风肆虐。
韩优和媛媛就裹着薄棉被躺在荒野上瑟瑟发抖,但他们一直都咬牙坚持着,从未想过要退缩。
媛媛已经睡着了,看着她咋熟睡中还皱着眉,韩优不由得将她抱紧了些,生怕她冻坏了。
虽然平时韩优都是童心未泯调皮顽劣的样子,偶尔还捉弄一下媛媛,但他对媛媛的心意,从不比媛媛对他的少。他们在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媛媛是最爱韩优的人,处处都让着他。
而他韩优,铁心要成为一位像小玉姐姐那样威风凛凛的将领。但或许是自己不善表达的缘故,总让媛媛有种危机的感觉。其实在这位少年的生命中,迎娶媛媛这件事,那也是铁了心要去做的。
此番出来,他原以为所有的苦难都是在战场上,最疼的伤痛应该是流血之痛。可一路走来,看到身边的人换了又换,看到小玉姐姐和云殊公子之间的纠葛,与太子的纷争,才渐渐懂得,原来在沙场上的挥毫才是最惬意的,流不出血的痛才是最伤人的。
“韩少。”
真思绪着,突闻有人唤他,韩优直起了身子,抬头看去,“辛夷?”
辛夷含笑向他走来,眉宇纯净,“走吧,回帐篷睡吧。”
“啊,小玉姐姐同意了吗?”韩优激动的从薄棉被里跃起。
辛夷想了想,她刚才有意为韩优他们求情,虽然没有明着同意,但那声轻叹已经表明她的心意了吧。
“嗯,应该是同意吧。”辛夷点点头,如此想着。
“啊?什么叫着应该啊?”韩优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失望之色。
辛夷以往就大咧惯了,就算进了虞美人有所收敛,但也不似朱瑾那样善于揣摩人心。犹豫了片刻,索性就什么都不管的催促道,“反正公主也没有反对,先回去再说,要是追问起来就说是我让的。”
“哦,那太棒,辛夷姐姐,你真是太豪气了。”韩优兴奋得大叫,连忙推起身旁熟睡的人,“媛媛,快醒醒,我们要回军营里去睡了。”
媛媛好不容易睡着的,又被推醒,还没睁开眼被子就先给人掀了,冻得她一激灵。
“媛媛,快收拾东西,回军营里吧。”辛夷也帮着收拾东西。
“啊,我们要回去啦。”一听回军营,媛媛豁然清醒,但还属于蒙蒙的状态,“不是赶出来了嘛,为什么又回军营?”
“少废话,快走。”韩优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拎着媛媛就往军营里面拖。
媛媛还是没有彻底清醒,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好像不用睡外面了。</dd>
第89章最淡定的人
淝水之南,八公山之东的旷野地,天高云淡,四下荒芜。
寒风由北至南,庞大的南朝军驻扎在此,宽大的旗帜在严风里凛冽。旗帜下,一排排整齐的士兵在空地上操练。
此时已是十二月的深冬,那群士兵竟然在刀刃般刺骨的寒风中,褪去上衣,半裸着身体训练。男儿们不惧严寒,握枪的手丝毫没有颤抖,声震如雷,惊天动地。
真不愧是南朝的北府兵,当真是个个的铁骨铮铮,血气腾腾。
南朝的先锋都督谢玄一贯早起,如无特殊情况,他都会过来看一看晨练的士兵们,风雨无阻,从不缺席。这也叫士兵大为感动,起码这位领袖无论何时,都记得他们,愿与他们同甘共苦。
然而,几天前,谢都督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跟着,对外称是新请来的谋士。
他没有着戎装,一身宽袖素衣俊逸闲散,眉目间并没有谋士的城府阴郁,反而是一股朗月清风般的姿态。最重要的是,那不就是他们的辅国将军谢琰么?咋就成了谋士云殊了?
一个大咧的士兵脱口就说了出来,结果被拉出去大了十军棍。
军中纪律严明,最忌讳的就是违抗军令。看到一个同伴被揍了,其他人也都一一闭了嘴。
“强将手下无弱兵,此言不虚啊。”云殊看着矫健的北府兵,微颔了颔首,心里也开始盘算着什么。
谢玄得意的抬了抬下巴,不屑道,“少拍马屁,你还真当自己是初来乍到啊。我谢玄带兵,要出现一个软柿子,就捏死他。”
云殊被这兄弟逗乐,笑出了声。
谢玄眯了眯眼,问道,“我看你这几天心情不错啊。”
“能跟在玄兄身边,心情自然是好。”
“得了吧,之前叫你回来你不回。”谢玄有些担忧道,“现在你是背负着重任光荣归来了,我还真担心天锦那妞一气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带个十几二十万的兵冲来,把我们一顿横扫。”
“没事。”云殊眉宇舒展,不动声色,“我走时已经将这种可能性跟太子苻宏讲过,他应该会想办法控制天锦,不让她冲动行事的。”
“你倒是想得周到,人家美妞现在指不定在为你伤心呢。”谢玄打趣着。
是啊,她一定很难过吧,毕竟他伪装得那么完美,滴水不漏的。
“事情发展成这样,已经是最幸运的了。”云殊看向远方,瞳眸里蒙上一层浅浅的阴郁。
依照主帅谢石的计划,他本该是利用天锦牵制苻坚帝的,不断的通过天锦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天锦就会冒很大的风险,甚至会被当成叛徒。
然而就在他如履薄冰精心设计的时候,太子找到了他,以婚事做要挟,让他去南朝做奸细。
太子的心思也是极为缜密的,最总要的是,他还有一颗袒护天锦的心。可他并没有猜到,这样的要求反而弄巧成拙,释放了天锦,让他成了北国与南朝信息传递的纽带。
此刻的云殊严格来讲,已经是双面奸细了,连布局都轻松了很多。
甚至提前了在云殊的计划里,战事结束的时间。
“昨日制定的消息,我已经发布出去了。”云殊想到了什么,提醒道,“有劳你和兄弟们打一场败仗,先锋不出意外应该是天锦,见好就收,切不可诱敌太深。”
“放心吧,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谢玄点了点头,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正好也让她打几场胜仗,让她为你在苻坚帝面前美言几句。”
依照他们的谋计,云殊会在半个月内输送过去一些信息,而苻坚帝会根据这些信息打几场胜仗。这样可以为云殊争取到一定的信任度,以便实行最后的大计。
到时候,必然是死伤无数啊。
天锦,你能否保持初衷不变呢……
“怎么了,又有什么地方想不通?”看到兄弟的神色黯然下去,谢玄不知是打趣还是好心的说道,“讲出来,让哥也帮你想想。”
云殊瞥了一眼身边的兄弟,别看他经常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实则也是感性之人。如他这般头衔的将领中,就数他和士兵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之前一提有意打败仗的计谋,他就在案几旁阴郁了许久,若不是为了最终的大鱼,他是死也不肯让北府兵的将士白白牺牲的。
现在再要说些死伤无数的话给他,不免又叫他痛心。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云殊胡乱说着。
“想我?”这就叫谢玄诧异了,“我就在你旁边,你想我干什么?”
“我是想你小的时候,多愁善感的样子,还以为你会从文,没想到也做了将军。”说着不禁笑起。
这一说谢玄就不乐意了,怎么听着像在灭自己威风了,“我什么时候就多愁善感了?”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父亲问你,最喜欢的诗句是什么,你当时怎么答的?”
被兄弟提起了从前的往事,谢玄突然朗声一笑,故做疑问,“有这回事吗?我怎么答的?”
云殊安宁的扬起嘴角,含笑道,“你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谢玄开怀一笑,眼眸里却是一种疼惜之色,“将士疾苦,怎不叫我忧心。”
“放心,我会让南北朝的战乱,结束在此月。”云殊安慰着兄长,目光里充满了坚定与信心。
“这么笃定?”
“嗯。”云殊点了点头,看着北国.军驻扎的地方,感叹道,“苻坚帝已经不行了。”
谢玄犹豫了一下,分析道,“苻坚帝确实不择贤愚,听闻就连太子的进谏也不放在眼里,而且好大喜功。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统一了整个北方。虽然他此刻南下时机不对,细想想,也不是没有生机。”
云殊看着他,苦涩一笑。这些问题他何尝没有想过,即便是走了天锦那步棋,他也是做了最坏打算的。
“我给他投毒了。”
“哦?”谢玄扬了扬眉,有意继续听他说着。</dd>
第90章不能说的秘密
“苻坚帝牙痛的老.毛病,我在他每天的饮食里加了大量蜜糖类腐蚀牙齿的东西,惹得他牙痛发作还伴有头痛。后来我就给他献了止痛的药,实则是我调制的五石散。”
“五石散?”这个名字谢玄是听过的,不禁神色一正,“是不是一种另人上瘾的毒药,听说服用多了还会致幻,令人神志不清。”
云殊点头,眼底闪烁着一丝阴鸷的光芒,“后来他的牙痛病一直未好,我就知道他是对五石散依赖上瘾了。这种毒,一般是戒不掉的,特别是像他这样长期大量的服用。”
云殊看着远方,虽然战事还未结束,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不可一世的北国最高统治者,轰然倒塌的模样。
谢玄又想到了什么,“他没有叫御医来检查吗?”
“那御医早被朱序给收买了。”
朱序则又是谢石差遣过去的人,自然会帮着云殊。
“原来是这样。”一听如此,谢玄不由得对着堂弟又敬佩了几分,赞叹道,“难怪谢帅会铁了心要逼你走这步棋,原来你的心思比我想象中还要缜密,不做奸细可惜了。”
这听着半是赞赏半是挖苦的话,叫云殊又好气又好笑。
计谋是执行得不错,但一想起天锦看他的眼眸,就感觉分外羞愧与伤感,哀叹道,“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看着堂弟失落的模样,谢玄大概也能猜到他的为难,此时又想起另一番事情,斟酌了一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听说你还和锦公主私奔了,这是你的计谋还是玩真的啊?”
云殊渐渐收敛眉宇,“你怎么知道的?”
他和天锦离开大锦军的时间并不算长,他还特地交代莎儿不要上报此事,免得扰乱谢帅的心思。
“是朱序送来的消息,当时我恰好就在。”谢玄将手放在胸口,想着还有些后怕,“我还真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殊苦涩一笑,问道,“谢帅有没有说什么?”
“嗯,我还特地问了谢帅。”一说到此处,谢玄眼眸一亮,伸出两根指头,“但谢帅随即烧了密报,丢了我两个字。”
“什么?”
谢玄一挑眉,道,“没事!”
云殊先是一愣,然后豁然笑开,感叹道,“谢帅也真是稳重。”
“可不是,当时我就问了,万一谢琰那小子真跑了怎么办?谁知道谢帅就淡定的跟我说,跑就跑了,大不了看在谢家颜面的份上,送他个战死沙场的美名。”说到此处,连谢玄也忍不住笑了,边笑还赞道,“果然还是老狐狸厉害。”
云殊笑而不语,刚刚谢玄问的问题,他也不打算作答。
什么真的假的,事已至此还重要吗?
他有他的无奈,天锦也有天锦的放不下,谁都别说后悔的话。
见云殊有意避开了最初的问题,谢玄也不打算继续追问谁的内心里没有一道锁,关着不能说的秘密。
今年深冬的严寒似乎比往年更早的逼近,冷风从北方而来,吹得旅途中的人们面颊生疼。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四日,再过几日,新的轮回又将开始。天空阴气沉沉,好似携卷着战场上的亡灵,叫人仰望时无端生畏。
竹林深处,三匹快马奔驰而过,掠过蜿蜒小路,发出哒哒的声响,敲碎了这片净土的安宁。
三位骑马的人各有英姿,似乎在焦急的赶路。
竹林里,一双双窥探的眼眸正注视着他们,他们轻缓又刻意的控制着呼吸,只等着最佳时机。
绿竹的根部,一根银色的细线松落在地上,极为隐秘。等到第一个人架马的人快到时,细线刹时绷紧,快马瞬间被绊倒。伴随着马匹的嘶吟,马上的人也猝不及防的被摔出老远,翻滚在地上。
“熙宝!”
后面的男子拉紧马缰,翻身下马,然而未等他跑过去,一根根被削尖的细竹从深处飞射而来。未下马的女子神色冷静,快速看清四周后,身体轻易的跃起,踩过马头,拔出双剑,在半空中“砰砰砰”的打落下几只向熙宝方向飞去的细竹。
剩下的几只被紫琦挡过。
这一连贯的动作都发生在兔起鹘落的一瞬间。等滚落的熙宝缓过神时,只看到紫琦用手抹了一下脖子。
“熙宝……”紫琦拉起地上的女子,看着她额头上的划痕关切道,“没事吧?”
熙宝从那么快速行驶的马上摔下来,全身像被虐打过一样的疼,但她还是咬牙摇了摇头,“没事。”
隐秘的人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一波细竹紧跟着呼啸而来。
枫凰临危不乱横眉冷对,围在熙宝身边将细竹一个个全部挡开。紫琦随手截住一根细竹做棍,将袭来的冷竹全部挡掉。
然而,陷进远没那么简单的结束,细竹一波接着一波驶来。这不再是简单的打劫。而就是奔着他们的命来的,是明显的蓄意而为之。
枫凰目光凶狠,留意着细竹驶来的轨迹,反手拿下几根细竹再狠狠掷向来处。只听得几声闷哼,好像来人的性命要永远的留在黑暗处了。
枫凰一声冷哼,呵斥道,“一帮杂碎,还不快滚出来。”
竹林深处,人影憧憧,细竹的攻击停缓后,一群黑衣恶徒从竹林中持刀奔出,大喊“杀了妖女”。
妖女?
熙宝心头一惊是冲着她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群人要杀她?
她常年身在皇宫,并未得罪过什么人。在虞美人里除了整顿内部,从不露面做事,以往就算涉及到自己,也都是天锦出面挡着。
到底是什么人?
还在这里埋伏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行踪一样。
竹叶的颤动里,十几条暗影纷纷现身。那些人都蒙着面,露出的目光却极为凶煞。他们的招数并没有花俏的走势,全都是刻意训练出来的刺杀硬招,下手迅速,招招致命。
枫凰早习惯了刀口嗜血的日子,她的出招和下手,只会比那些贼人更加的凶狠毒辣。一剑横削,喉断颈破,全部致死,绝无重伤的可能性。</dd>
第91章有些伤口就是毒药
而紫琦并没有经历过那种浴血重生的领悟,面对那些死士一时间多以阻挡为主,下手要轻许多。然而那些在紫琦手下受伤的人,若要再站起来,全都是枫凰的剑下亡魂。
熙宝咬牙抽出匕,奈何她每动一下,关节处就传来一阵疼痛感,应对起来动作不免懈怠。虽然她习武多年,最凶险的也就是和天锦练剑的时候,而天锦还一贯让着她。
第一次实战便是如此凶狠凛冽的场景,多接了几招就连连后退,若不是有枫凰和紫琦在周围护着,只怕她早就战败身亡。
紫琦看熙宝无从应对,若全靠枫凰只怕难保熙宝周全,索性心下一横,也沉静下来,出手不再留情。一贯雅人深致的贵公子,在专注生死的一瞬,也是极具有血性。捏碎细竹一端,然后瞬间撕开,半截细竹在手,挥舞起来竟也能像剑一样锋利。可见此人的功夫也是绝对了得的。
随着紫琦的渐渐得势,对方又死去数人,双方的优劣趋势一眼可见。
其中一个黑衣人在紫琦手中一击受伤,胸口被细竹划开一个大口,足尖一点退出了战局。
眼见他们是撑不下去了,索性不顾及同伴的生死,转盾入草丛,迅的消失于竹林深处。
余下的人竟也不想着逃走,枫凰有意收手欲留一下一个活口,然而那几个人全都似疯了般自杀式的攻击,以至于最后全部战死在这片竹林深处。
他们死后,枫凰明眸清冷,对着竹林深处一阵细探,生怕再有后续。
此时竹影森森,竹叶在寒风里飘零,四下静谧无声。在确认了周围再无生人之气后,枫凰才缓缓收起双剑,但还是将一只手按在了剑柄上,时刻保持警惕。
“熙宝。”紫琦丢下沾血的细竹转向旁边的人,神色紧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熙宝刚要回答,然后在看到紫琦的那一刹那,眼眸瞬间收紧。她抬手伸向紫琦的脖颈,修长有力的脖颈处赫然印着一道一指长是伤口,伤口上还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紫琦”
看着熙宝尤为担心的模样,紫琦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从袖中掏出帕子,将血迹擦干。
“没关系,只是皮外伤。”
皮外伤
是的,这只是皮外伤。可是,伤口若再进一寸,她就要永远的失去眼前的挚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窥探死亡,竟然是这样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好过分那群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为什么要致她于死地?
又为什么连她身边的人都要杀死。
“枫凰。”熙宝沉声,言语里透着一股从未有的弑气,“查清楚这帮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杀我?”
“是。”枫凰行了一礼,低答应。然后又考虑了一下,“要不我先送公主回宫吧。”
“不用,现在就去。”她不会再软弱无能下去。
她答应天锦的,一定会振作起来,她不会再脆弱的躲在别人的后面。看着身边爱自己的人,身临险境而不自觉。
“是。”枫凰随即翻身上马,朝着唯一一个活口消失的方向,一路追了过去。
紫琦有些诧异熙宝的命令,略抬了抬手担心道,“就、就枫凰姑娘一人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紫琦早看出来枫凰不是普通的侍女,也知道熙宝和天锦的虞美人多少有些瓜葛,但他还不知道,熙宝对于虞美人讲,到底有多重要。
“放心吧,她可以的。”熙宝看着枫凰消失的地方目光坚韧,她也是时候该尝试着深入去试虞美人的力量了。
“那我们也快点走吧。”紫琦看了看四下,尸体纵横凌乱的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天色似乎比之前更暗沉了。
“来,上我的马。”熙宝的马双腿受创,不能再快跑。
紫琦将熙宝抱上马背,自己又利落的翻身上马,然后拉着另一匹受伤的马继续前行。他像是要吐出瘴气一样,轻缓的做了一个深呼吸,离开了此地。
熙宝坐在紫琦的马背上,有些不自然的直挺着身子。
她想起了年初时坐在拓跋珪的马背上,奔驰在春风花雨下,是那样逍遥而洒脱。
可惜,不过转眼间,春逝冬袭,时光不在。那些美好的岁月,也只能存在于回忆了。
一连几天的阴雨绵绵,苍穹暗灰沉沉,整个长安都是湿漉漉的模样,令人无端伤感。
湿气沉重的清晨里,皇宫的深处,红墙绿瓦。蜿蜒绵长的走廊边缘被雨水沾染,寒冷的北方摇晃着旧枝,打落了最后几片黄叶。
几个宫女和嬷嬷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或是打扫或是擦拭,按部就班的做着每天的活计。天气虽不好,但她们三五一群的围在一起忙碌着,还是忍不住要说上两句。毕竟庭院深深,劳作累人,她们没有多少可以打时间的方式。
“啊呦,我这把老腰哦,到了下雨天就开始疼,真是要进棺材了。”一个嬷嬷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中的擦布,苍老的脸上抹了浓浓的妆,略一蹙眉,都能挤掉了粉。
“一连下了几天,看样子一时半伙还停不了,嬷嬷还是找御医身边的侍从,买点补药吧。”
“补药?我呸,我哪有那些闲钱啊?”
“嬷嬷在宫里这些年,已经是老人中的老人了。且不说月钱领得比我们多,按规矩,随便一个打赏都抵得上我们半月的钱了。现在年纪大了,还不拿出来体贴一下自己,真等着随自己下棺材呢?”
“丫头可别说笑了,我都不知道打赏长啥样呢?”
一个新人听他们聊打赏的事,立马来了兴趣,“嬷嬷莫骗人,我听说昨儿伺候尚阳公主的嬷嬷和侍女都得了赏,我是新来的自然是没有,嬷嬷你怎么会没有呢?”
“哼,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新来的。我们是熙宝公主的人,哪能跟尚阳公主比啊。”
“啊?这是为何?尚阳公主是十一公主,我们熙宝公主还是九公主了。”
“九公主又怎样,没个母妃在身边照应着,陛下又是个打天下的男人,哪能把心思放到她身上。能好好活这么大,没被给欺死,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是啊,看看人家尚阳公主,母妃得宠,在后宫里几乎都是横着走的。除了皇后娘娘,她让过谁啊?”
“那熙宝公主的母妃呢?”</dd>
第92章不冷是空穴里的风
一旁的嬷嬷压低了声音,偷传道,“听闻熙宝公主是陛下征战时,和外面的女人生的。”
“啊?”
“瞧你大惊小怪的,男人嘛,这很常见,况且还是陛下。”
“那陛下为何不将那女子带进宫呢?”
“奇就奇在这了。听闻,熙宝的母亲是个狐狸精。”
“啊?”新来的宫女连连惊讶,已经合不上嘴的,“狐狸精?”
“是啊。”另外的宫女也加以肯定,“宫里都这么说,熙宝公主是狐狸生的,也是个妖孽。若换做其他公主,皇后娘娘早做主把她指给一个妃子抚养了。可是这宫里没人待见她,谁肯收养啊。”
“啊?竟然有这种事。”
“所以啊,自从我几年前被罚到祥和宫做事,就没见过什么打赏。绕是有也不过芝麻大点的,还不够我捎出宫补贴家兄弟呢。”
“啊?我才刚来,我可不要在妖孽身边当差。时间久了,以后还有谁会要我?那我又要怎么翻身?”
“你们不好好做事在聊什么?”
一群女人不好好做事,互咬着耳根说得来劲。忽然身后传来厉声呵斥,惊得她们后脊一凉,立马附身忙碌起来。
常年躬身行事的她们练就了听声的好本领,这皇宫里的人物,只要听到声音,就能分别出是何许人也。而这声音,她们再熟</dd>
第93章不做仁慈的刀
几个人刚要点头称是,另一个宫女连忙打断道,“哎哎,什么两个人,我看他就单相思了。你们忘了嘛,我们熙宝公主可是拓跋珪殿下的常客。就像紫琦公子经常来我们祥和宫一样,我们公主也经常往拓跋珪殿下那跑的。”
“有吗?”新来的宫女皱了皱眉,确定道,“没有吧。”
宫女摇了摇头,告诉她,“是陛下将熙宝公主赐婚给慕容殿下后,才收敛的。”
“啊?还有这种事。”新宫女露出好生敬佩的表情,“真看不出来,我们平日里不动声色的熙宝公主,居然和几位皇子交往甚好。”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嬷嬷突然体谅起她来,“她一个弱女子,活在深宫后院不容易,难免得交几个帮手吧。”
“说到底,就跟她的母亲一样呗,都是狐狸精。”
“呵呵……”众人再次相视一笑,眼底露出瞧不起的神色。
几个机灵的宫女一边聊着还一边左右注意着,看周围有没有来人。没有人来,她们或遮嘴或低声的又窃窃私语起来。
所谓的空穴来风,人言可畏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而熙宝早已经看透……
这些深宫里的无名女子自小被带进宫,将韶华都耗尽在阴冷的墙闱里。
她们日复一日的做着粗重的活,最大的愿望也是找个好主子,多得点赏钱,好捎回家去补贴家用</dd>
第94章又见鸿门宴
亭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刚泡好的茶还冒着淡淡白眼,徐徐上升,然后消失。
尚阳毫不客气的坐下,看着面前的茶具,神色骤然转冷。抬头对着面前的女子凶狠道,“怎么,无端端的请我喝茶,是想提醒我上次的帐还没算清吗?”
她果然还是怀恨在心的熙宝在心中暗暗叹息,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她还是面露笑颜的为尚阳沏了一杯茶,缓缓开口,“妹妹严重了。是姐姐自知有错,才特地泡上一杯热茶,特地向妹妹请罪。还望妹妹不计前嫌啊。”
说着便将茶水向尚阳端去。
尚阳眉宇轻挑,眼眸略转了转,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手去接递来的茶水。然而杯沿刚交到她手上,忽然一松,一杯茶水全部倒在熙宝手中。
“啊呦,姐姐,太烫了,妹妹没拿住。姐姐可千万别打我啊。”尚阳故作娇弱的祈求着。
茶水自然是不烫的,熙宝淋了一手也没觉得疼痛。
尚阳无非就是想看看熙宝难堪的样子,既然如此,熙宝也不想在好戏没开始的时候就让她失望。免得后续的戏,唱起了不带劲。
“没关系,是姐姐没稳住。”接过旁边侍女递来的帕子,熙宝先将尚阳那边的水渍擦干净了,才擦了擦手。
“再给妹妹倒一杯吧。”说着又沏一杯,这次熙宝直接放在了她面前,免得她又做作。
尚阳露出很是受用的表情,其实这个女孩子的想法很简单,不管是欺负人也好,伤害人也好。只要别人痛苦是来自她,她就莫名的升起一股优越感,然后就会很得意。不然的话,就会很失望,反而会有一种自己被欺负的感觉。
“熙宝姐姐今天来就是为了给我沏茶道歉吗?”尚阳晃了晃脑袋,将沏茶、道歉两个词咬得很清晰。
“当然不是。”熙宝略侧过身子,笑意渐渐收敛,“前一段时间我向皇后娘娘请命,去探望一下天锦姐姐,那边战局正紧,我很忧伤。”
尚阳的神色在难以察觉下略变了变,但又很快笑道,“天锦姐姐是一腔豪烈之人,与我们不同的。你就少操些心了,反正你也帮不到她。再说了,这跟你请我来有什么关系呢?”
熙宝没有说话,只是含笑。
她在心里默默的算着时间,看着长廊尽头空无一人,随即缓缓的拎起玉壶,也会自己沏了一杯茶。
“一想到天锦姐姐在外驰战沙场,而我们却在宫闺里喝茶,我的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尚阳哼笑,目光阴寒,“姐姐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一同去啊。正好可以体验一下生死一线的感觉,这样才能更加惜命。”
说道此处,在尚阳没有留意的长廊拐角,枫凰默默无声的立在那里,向熙宝这边点了点头。
熙宝收到信息,随即扬起了嘴角,神色迅速清冷起来,“我虽然没有征战沙场,却着实体验了一把生死一线的感觉。尚阳妹妹想听吗?”
熙宝几乎是明摆了约她来此要聊的事情,尚阳到底年纪尚轻,又没经历过什么,顿时脸色一白,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生死一线关我什么事,我不听。”
“不听也罢。”熙宝放下茶水,眼眸清冷肃杀,“因为那件事根本就是你安排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那我就来提醒你。”熙宝哼笑,目光寒彻,“你因为上次和文锦喝茶的事情,被皇后娘娘训斥,所以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于是你趁此次我离宫之时,让你哥哥连安排了杀手,在竹林之处暗杀于我。按计划我本该悄悄的死在宫外,别人只当我遇了山贼,根本就不会怀疑到你。尚阳妹妹,我说得对吗?”
“你、你胡说。”尚阳激动得一拍桌子,面色忽青忽白。然而看着熙宝淡定清冷的神色,她也渐渐平复下来,冷哼,“你这么说,不过是你遇了山贼,惶恐之下,又对我怀恨在心的猜想,你有什么证据吗?”
熙宝提了提嘴角,她就等着她这句话了。
“我没有证据,但我会去找皇后娘娘评评理。”熙宝弯了弯眉宇,放缓了声音,“皇后娘娘是最公正的,她也只你的性情。我就去找皇后娘娘哭诉,纵然是没有证据,但因对你的厌恶,也会斥训于你的。”
“哈哈哈。”娇弱的尚阳公主忽然大笑起来,眼波流动,张扬跋扈,声音里满是不屑,“皇后娘娘?你以为我会怕皇后娘娘,上次我都冠冕堂皇的将你给抽了,皇后娘娘也不敢把我怎么样?难道,现在她会为了你的几滴眼泪,降罪于我吗?”
尚阳神色一转,嫌弃又厌恶的看向对面的女子,“熙宝,你就是个人见人嫌的妖孽,我叫你一声姐姐已经算是大人大量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呢?现在天锦远在淝水,我让你活到现在,你就该感恩戴德。别以为皇后娘娘会给你撑腰,她呀,不过是一个看不惯我母亲的妒妇。”
熙宝眼眸一亮,露出阴沉的笑,“妹妹说这话就大逆不道了,虽然你的母妃得宠,但到底是个贵妃,是比过皇后娘娘的。”
好似碰到了尚阳的软肋般,小小年纪的她勃然大怒,“我呸,她不就仗着自己的父亲兄长在朝中得势吗?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子嗣,父皇是可怜她才没有废后。她不过是一摆设罢了,说到底,就是一个没有孩子的可怜虫。”
熙宝眉头一动,拍桌而起,“大胆尚阳,你敢这样侮辱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可是母仪天下的人物,哪是你母亲可比的。”
尚阳一见对方气势大盛,她也当仁不让的将桌上茶水全部推翻,站起呵道,“什么母仪天下,身为一个女人,你先让她生个孩子再说。”
两位年轻的公主为了一件别人的事,在庭院深处争执不休。
然而,靠近她们的走廊角落里,隔着凌乱的树枝,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无声的注视着她们。
那双眼睛里充满的愤恨、嫉妒、阴狠,甚至是狰狞之气。好像有一团熊熊烈火从地狱席卷而来,要将一切焚烧殆尽。</dd>
第95章怨与恨
“我看妹妹你是亏心事做多了,神志不清醒,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熙宝看话说了差不多,便不再与她纠结,拂袖下了逐客令。
尚阳正是吵得怒火中烧的时候,要她忍气吞声,这怎么可能?她从来就没输给过熙宝,也不可能输给她。
但一见周围都是陌生的景色,又提醒她此地非自己的宫墙之内。若要是自己的底盘。她当下就要给熙宝好看,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
“好,熙宝,你给我记住。你有什么遗嘱赶快下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尚阳冷冷一哼,丢下恶毒的话,转身快步离去。
熙宝看着离去的尚阳,默默冷叹。
枫凰从长廊暗处走来,静静上前。
“走了吗?”熙宝没有回首,看着尚阳消失在拐角,低低问着。
“走了。”枫凰回答。
“那听到了吗?”
“那么大的声音,听得可真切了。”
熙宝眼眸阴郁,有些感叹,“我这妹妹,比想象中还要恶毒啊。说的话,我听着都不免心惊胆战的。”
枫凰面无表情,像了无牵挂的寒风,说着不关自己的悲喜,“如果她以后还能下床走路,那真是皇后娘娘大发慈悲了。”
熙宝神色微动,侧了侧脸,“皇后娘娘是不是极为气愤?”
枫凰抬了抬眼,眼眸里闪过一丝冷笑,“公主不是第一天认识皇后娘娘的,出此主意,难道不是冲着尚阳公主的命去的吗?”
熙宝转过了头,没有答话,似有些后悔又不愿后悔的吐了口气。坦荡的内心第一次受到煎熬,手指在衣袖中缠在一起,微微的颤抖。
艳阳不过两日,天又暗沉起来,好像为人间的纷乱而感到伤怀。
绕过长廊,枫凰走进熙宝的里屋,行了一礼。
“公主。”
屋里的人立在窗口,目光遥遥的投向苍穹。凉风吹过她的脸,撩起她垂落的发丝,温婉得像一幅画卷。
她又在窗口发愣了
“有事吗?”熙宝低婉的开口。
她习惯了将身边的人支开,一个人无声无息的独处,或看诗作画,或发愣冥想。所以,如果没有什么事,这里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包括枫凰。
枫凰看着她,像是一种祝贺的宣布,微微扬起嘴角,“尚阳公主不幸坠井,已确认身亡了。”
熙宝已做好了接受她死讯的消息,但当消息真正传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熙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好像胸口里的一团污秽终于清除了。
“现在甘宁宫已经是鸡飞狗跳的了。”枫凰轻哼,不用去那边看都能想象秀贵妃撕心裂肺又是痛苦又是要报仇的场景。
熙宝出奇的冷淡,她抿了抿唇,说起了另一件事,“皇后娘娘早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都多少年了,她竟然对子嗣一事如此耿耿于怀。”
她跟秀贵妃一般的年纪,秀贵妃的长子都过了弱冠的年龄,尚阳也快及笄。从她想要为陛下生育而不得的时候算起,这十多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她在求而不得中慢慢煎熬过来。
如今晚辈一番无礼的话,竟让她下次痛手。这是藏了多少怨恨,又藏了多少痛楚
她纵然黑发里藏了银丝,可心底中藏不住那份痴念啊。
“你知道一个皇子对一位皇后有多重要吗?”枫凰挑了挑眉,想起了幼年时亲眼所见的争斗,鲜血淋淋,“等陛下不在了,无论哪个皇子上位,都对她是一种威胁。从此她就得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
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
“我们都曾这样,她应该知道自己算是幸运的了。她真正在乎的并不是这个。”熙宝目光幽幽,缓缓的转向枫凰,“她在乎的,是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位母亲。纵然是百般坚强,却没有一方可以守护的净土,任是再得到什么,终究会被一把黄土掩埋。”
枫凰突然面色一白,像落了一层霜雪,眼眸渐渐深邃而去,陡然间腾起一股杀气。
“枫凰?”熙宝发现不对,提声唤了她的名字。
枫凰眸子一抖,回过神来,随即抬手行礼,音凉如薄冰,“公主要是没事,我先退下了。”
也不等熙宝做答,说完话裙角一转,便退下了。
熙宝也没有再留她,皱眉目送她离去。
虽然不知道她突然波动的情绪原于何因,但熙宝知道到这个年龄并不比她大多少的女子,却是被乱世伤到体无完肤。
如果说熙宝喜欢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活在孤寂的世界。那她已经将自己关在心灵的牢房里,活在回忆的禁锢之下,而且是终身监禁。
蜿蜒静谧的长廊里,寒风呼啸而过,翻搅着她的衣带。记忆如影随形,宛如驱赶不走的恶鬼,咀嚼着她的灵魂。
还记得在那个夜晚,窗外下着泼瓢大雨,雷声轰鸣,恍如天崩地裂。她意识模糊不清,躺在一张暖床上,透过在风中翻动的帷幔,她隐隐听到一对男女的谈话。
男子的声音谦卑稳重,女子则意气盎然,那组简短的对话,她至今都还记得。
“多休息几日就能下床了,只是”
“只是什么?”
“她伤得太重,以后恐怕再难生育了。”
“你确定?她还这么年轻,兴许几年后就能恢复了。”
“天锦公主,老夫不不会看错,没指望了。”男子说得极为肯定。
“哼,那帮混蛋,枉称是战士英雄的。”
“唉,那也不是。如果只是作践的伤,兴许没那么严重。只是公主,您救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妓院了。”
女子显然是不明白御医的话,连忙加了一句,“她没接客。”
“公主有所不知,妓院里为了防止接客的女子怀有身孕,一般都会给她们灌一种极阴毒的药。喝了那药,从此”
“啊”记忆就像鬼魅,纠缠在她的脑海,难以压制,挥之不去。枫凰失控的低喝一声,一拳打在走廊的红漆柱上,钻心的疼痛感终于战胜了那些幻影,回忆潮水般退下。不过它们依然躲在暗处,伺机待发。
纵然是百般坚强,却没有一方可以守护的净土
想着熙宝的话,枫凰没由来的一阵冷笑,好似对自己的讽刺。
是想多了,她这一生,注定是要孤独终老的。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个人看镜照白发,还想那些个事情做什么。
更何况,她爱的人早就死了,死在那片污秽不堪的土地上。
从此,她的心便上了一道锁,再也打不开了</dd>
第96章最后的密报
十二月的下旬,荒原的寒风如狂奔的野马,咆哮着撞在数十万士兵的身体上。然而那些健儿却纹丝不动,矫健勃然。
绣着苻字的黄旗在劲风里猎猎作响,恍如孤鬼的缠绕,不死不休。
议事的主营帐内,苻坚放下密报,目光收敛,微微沉吟。
太子和一众人等端详着苻坚帝的表情,默不作声。
思绪良久,苻坚抬手下意识的点了点案几,好似有什么头绪。
太子低声问,“是什么情况?”
苻坚将密报交给身边的老奴,说道,“是云客卿传来的密报。”
太子从老奴的手中接过密报,一旁天锦的目光紧紧锁着那巴掌大的锦帛,好似再热切的等待着什么。
太子快速浏览后也陷入深思,“他让我们退兵。”
帐篷里的人一阵私语,可有所见。
“退兵?”天锦忍不住开口询问,但没有任何怀疑的神色,“为什么退兵?”
太子放下手中的锦帛向大家解释道,“对方的主帅谢石一直为大军渡淝水而苦恼,所以云客卿让我们主动书信谢石,退兵让步,让他成功渡过淝水之后再战。”
“这怎么行,哪有主动让步的道理?”太子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了反对。
太子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云客卿的意思是,让我们做出退兵的假象,引诱南朝的大军渡河。然后趁着对方半渡淝水时,再反扑而击,将战役结束在淝水北岸。”
说到这里,众人皆露出犹豫之色,陷入沉思。
“让他们的大军全过来,那可是极具风险的事,会不会是个圈套。”略思考了片刻,有人提出了质疑。然而那人刚说话,就感觉有一抹凌厉的目光向他射来,好似要将他吞了般。
抬了抬看了看对面的天锦,真神色犀利的看着他。此将原本还要多说两句,见此番情景连忙咽下了后面的话。
“也不是不能考虑。”太子看着锦帛略点了点头,“就算失败也是让几里地,并没有太大损失。而且淝水岸边地域辽阔,易攻难守。就算是个圈套,就算他们能平安着陆,一旦开打,他们讨不了便宜。”
听了太子的分析,众人又抬头看了看挂着的地图,确实有几分道理。
端坐在上的苻坚眼眸流转,视线投向天锦,“锦少帅有什么看法吗?”
天锦一身戎装,直挺着身子,只沉声提醒,“入冬了,再过不了多久,天降大雪,对于我们是很不利的。”
天锦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也希望百万大军能迅速南下,避免留在淝水河边停歇不前。
其实苻坚早就有速战速决打算,苦与对方一直避战。此番要决一胜负的战局正合了他意,而且正如太子和天锦所说的,他们没理由拒绝这等良机。
最重要的是,自从云客卿混入南朝的北府兵后,每每传来的密报几乎没有任何偏差,这让他们最近连战连胜,士气大增。
“好。”苻坚一拍案几,不怒自威,“就依照他的方法去办。太子”
话刚说了一半,苻坚神色忽的一变,面色苍白,身子晃了一下险些倒下去。
“陛下”
“父皇”
下面的人看了也是神情紧张,在这关键时刻,可不能出乱子。
苻坚帝用手按着太阳穴,忍着颅内的剧痛,对着老奴斥道,“还不快把朕的药拿来。”
慌张的老奴这才想起什么,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玉瓶,倒在水杯里,活着水端给君王。
苻坚忍着剧痛面色狰狞,几乎是抢过了水杯,一口灌了下去。
药物入喉,百万大军的统领按着案几边缘,静默了一段时间,才缓缓恢复平静。
“父皇”太子有些担忧的上前,却被苻坚制止。
“朕命你理出一封书信给南朝的谢石,就说我们主动退兵,邀他渡淝水。”苻坚帝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调节了内息,再次抬起头。
众人看了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眼眸里布满血丝,怒目而瞪,面色铁青。再加上肃杀的神情,好似地狱来的猛鬼,可怖之极。
“我们大军先撤退,然后等到他们渡到一半时再猛烈的反击,必让他们的尸体填了淝水!”
苻坚帝言语威猛,周身充满着阴鸷的煞气,完全不再刚才的狼狈之态。
“大锦军既然是作战时的先锋,那撤退时就做断后吧。”
“是。”
太子侧目看向天锦,有些担忧,但天锦已行礼领命,一腔豪烈。
苻坚帝又和众将领商讨了一些细节和战术变换后,便结束了今日的议事。
天锦出了帐篷就向左边走去,不远处,辛夷和阿静都在等着她。
“天锦。”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天锦转身看去,冷漠问道,“太子还有什么事吗?”
太子看着她阴沉的脸,知道她还在为云殊的事与他怄气,不免有些无奈。
“我会让我手下一名大将带三万兵马紧跟着你,到时候”
“不用。”天锦断然回绝,再无多言,转身就像辛夷那边走去。
“天锦”太子对着她的背景抬了抬手,然而对方并没有要转头的意思。
她正是个倔强的丫头。说她倔强,一旦认了死理,饶是太子这样的尊贵的人物,被她否定了,也不能给半分脸色说她是丫头只为了一个男人的险境,竟连太子也敢不认,甚至连露出半分言语不敬的人,都没有好脸色。
这不是丫头,又是什么呢?
上马后一路不停歇的赶到大锦军已是昏黄十分,荒原里寒风一阵又一阵,像被追赶无归的孤魂。
夕阳照耀下的荒草,铺上了一层晕红的纱,隐隐闪烁。
这里太广阔了,除了收留了他们的百万大军,还多出那么多一样无际的空地,衬着人们是如此的渺小。远处连绵的山峰静谧无声,在浓雾里半隐半现,好像在在遥远的地方嘲笑着他们。
在距离大锦军的不远处,天锦勒住马头。
“公主?”身后的辛夷和阿静也先后停了下来,等待命令。
“你们先回吧,我在附近走走。”天锦目光忧郁的凝聚在远方,淡淡的说着。</dd>
第97章相遇的前夜
“是。”辛夷知趣的拉了拉马头,不再紧贴着她。阿静刚跟来不久,觉得将公主孤身留在此地不妥,上前道,“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不用。”天锦忽然沉声,不再有更多的言语,驾马向一座小山丘上狂奔而去。
辛夷看着她的方向,心里便明白了。那是她经常和云公子去的地方,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他们总喜欢驾马到那边吃饭,聊天。
“别去。”阿静驱马走了两步,被辛夷拦了下来,“没事的,我们回去吧。”
阿静看了看她,又望向一人独行的天锦,最终没有追去。
多年前和天锦相遇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一匹马。
她似乎天生就是荒原里的野花,凝聚了所有的美整个荒原都是她的,整个世界都在看着她,但她却永远孤寂。
她是一朵绚丽又孤寂的花
所以,对于她来说,云殊的出现就变得太过致命了!
站在山丘之上,视野更加好些,可以将整个大锦军都收入眼底。当然,风也会跟大些,吹着天锦的发丝和裙摆上下翻飞。
她迎着夕阳而立,神色肃然,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夕阳打在她的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金色的斗篷,配上她俊美的容颜,堪称是仙姿神品,惊为天人。
她清澈幽深的瞳眸凝视遥远的前方,隐隐散发着凌厉又忧郁的光芒。
这座山丘是他们一起来过最多次的地方,他们或站在这里静默无意的吹着轻风,或坐在地上相依偎着谈天说地。
而此刻,大锦军的少帅依旧在,陪伴在身侧的如玉公子却不见了踪影。
他现在还好吗?
是不是在和那群豺狼虎豹绞尽脑汁的纠缠不休,是不是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每传递一份消息出来,都是一次生死之战吧。
“云殊”
天锦默念着他的名字,眼眸渐渐失去了焦距。
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位白衣公子从天而降,而她化名弄玉,与他结伴同行。
这仿佛就走在了一生的劫难上。
尽管他们也有离散,但总会相聚。
天锦从腰后取出一支玉笛,通身触感温润,色泽柔和,散发着一股翡绿的微光。这不是普通的笛子,这是梅花玉笛,特别特别的名贵。名贵到可以让天锦拿命去换这是她和云殊的定情信物啊。
她还曾幻想着,等到多年后两鬓见白,她便拿出笛子交给自己的儿孙,给他们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那样祥和的一生,一定特别美吧。
沉浸在幻想之中,天锦不由自主的微微笑起。
她再次吹起了虞美人,熟悉的曲音流水般细淌而过,飘进风里,被带到天上。曲音不同往昔的唯美悠扬,这次她吹得很慢,多了一份阴郁和忧伤。
笛声在天地间摇荡游走,却是孤寂无双。
他不在了,虞美人也无人来和,笛音怅然的徘徊在天锦周围,久久不散。失去了那份豪气的张力,像被抛弃的孩子,寻不到方向。
一曲未尽,天锦便停了下来这不是她要听的虞美人,等云殊回来了,再一起吹奏。
天锦抬头看天,苍穹浩瀚无垠,与大地遥相呼应。在天地间她觉得人们是那么渺但又是那么伟大。
天锦闭上了眼,在山丘高处,苍穹之下,荒野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入肺,只觉神清气爽,全身又焕发了生机。
她豁然睁开眼睛,瞳眸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闪烁的红光,顿时风雨之变尽在她眼。那种浑身散发出的璀璨气质,放眼人世间的女子,除了战神锦公主,谁与争锋?
然而这番的豪情气度,却只为一男人盛放“云殊,你等着,我一定会将你接回来。”
静默的豪言被卷进风里,风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一路送到天上,再落会地上正中被寄托的人。
“谢琰大将军”
云殊忽然回神,不动声色,眼眸微转,侧目于旁边的人。
“大晚上的,吹什么风啊,明日就要渡淝水了,大战将至,还是早些休息吧。”说话的正是他的堂弟谢止,也是位年轻有为的人,正说着玩笑的话和他打趣。
“你先休息吧,明日你还要打头阵,不要太累了。”云殊礼貌的回答,言语里没有任何的温存。
谢止也是能察言观色的,早听闻了他和敌方锦公主的关系匪浅,大战在即,想必此刻心情应该很复杂吧。
“那我回去了,兄长还是注意时间。”谢止扬起礼貌的笑容,行了一礼后退下。
云殊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收回。
抬头仰望黑幕,星辰撩人。一想到明日的战役,这静默的大战前夜,竟有种叫人窒息的感觉。
漂浮在空气里的,那摸不着看不见,但被风带过脸上就能感觉到的水气,悄悄的降落在他的周身。
银色朦胧的星光下,有人对着苍穹发愣,而又有人对着苍穹发愣的人,欲言又止。
那人手中捧着重物,不知进退的远远站着,目光幽幽的看着遥望星空的男人。
他是南朝最年轻的辅国大将军,谢家冉冉升起的耀星他惊才风逸、人之表率,却又风雅闲淡,从不追逐功名利禄。
他逆着寒风浸在月色之中,星光洒在他的周身和俊逸的脸庞,宛如皎皎玉树,亭亭而立于天幕之下,叫人无端敬仰。
沉思片刻,他还是走上前去,撞破了属于他的安宁。
“将军。”副将程峰在身侧行了一礼,手中抱着一副银色的铠甲,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云殊看着戎装,刚刚还阴郁的眼眸渐渐泛起一层坚毅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却散发着一股叫人难以抗拒的征服感。
“将军,我已经向军里的人全部宣布了,您现在恢复了身份,是辅国大将军,统领三万兵马。明日渡淝水,与前锋都督谢玄大人回合。”程峰言语铿锵有力,字字清晰。
然而传进将军的耳里,宛如刀刃般割在他的心头。
他们终于要见面了,穿着彼此的戎装,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提着兵刃
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他无从想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见到天锦的那一刻,该说些什么。</dd>
第98章淝水之战序幕拉开
“将军,你该休息了。”程峰望着眼前俊美的男子,他笔挺的鼻梁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刀锋。
芝兰玉树般的男人缓缓抬手,目光凝重的抚摸过银色战甲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云殊,他是南朝的辅国大将军谢琰!
男子忽然盛气凛然,声音也跟着低沉稳重,“知道了,放进我帐篷吧。”
“是。”副将低首,拖着沉重的铠甲,缓缓退下。
谢玄已经带在二万兵马从广陵地绕到了北国大军的身后,明日之战,不是简单的战役。只要是一方输了,代价就是整个家国。
谢琰在寒冷的月色里转过身。
他的肩头已披上了一层冰霜,而灵魂却扛起着一个国家。但是那神采奕奕的女子又与他不期而遇,于是灵魂一面肩负着沉重的希望,一面又被她的目光拷打。
叫他坚强又纠葛,痴迷又断肠……
淝水,是由西北向东南的方向延长,蜿蜒绵长。
朝阳初升时,数万北府兵已经集聚淝水之南。宽长的河流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宛如一条洒了金粉的飘带,轻易的落在江山画卷里。
它有着无可考究的历史,抚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
风云四起时,它依旧自顾自的流淌着,只关风情,无关人世。
谢琰坐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一身银色戎装,在晨曦里</dd>
第100章被丢弃的大锦军
此时的太子正与谢玄纠缠不休,只听有人大喊,“太子殿下切勿恋战,还请主持大局啊。”
太子一惊,顿时反应到什么,再与谢玄过了两招之后便与他拉开了距离。此时有其他将领与谢玄纠缠起来,太子得以脱身。
“我父皇呢?”太子大呵,这若大的北国.军怎会没人主持大局。
“陛下头痛病犯,性情大变,甚为癫狂,不能主持大局啊。”苻融也是惊慌失措,无奈至极。
“带我过去。”太子轻叱一声,跟上了前面的人。
苻坚帝面色呈青紫色,表情狰狞,却是很痛苦的样子。隐约中看到有身影靠近,他本能的提起大刀奋力的砍过去。
那人侧身避过刀刃,大声道,“父皇,是我!”
“太子……”苻坚帝勉强辨出了来人的声音,恍惚中抬起手。
悬在半空中的手被苻宏一把抓住,却发现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剧烈的颤抖。
“太子,快,快杀了他们。朕命你杀了他们……不、不是,是撤退,快撤,保留实力……”苻坚在混乱之际已全无了主意,下达的命令也是前后颠倒,不成章法。
太子眼眸雪亮,扫射了整个战局快速反应道,“父皇莫忧心,他们这点小伎俩还不足以定下乾坤。我们在这边就死咬北府兵的前锋,天锦的大锦军在后面抵住谢石剩下的兵力,此局虽然损失惨重,但未必会输。”
苻坚帝的眼眸微微颤栗,太子都不确定他是否有将计划听进去。看着二个月前还不可一世的威武帝王,如今竟成了这番狼狈可怖的模样。太子不懂医术,但几乎也能断定,那个谢琰给的药,八层是一种将人折磨致死的毒药。
“好。”苻坚帝重重握了握太子的手,虚弱的命令道,“你去开路,打出一道口子突击出去。”
“是。”太子领命,随即松开了手,重新拔起刀,找过一队人马,向包围的防线冲去。
“苻融……”太子走后,苻坚撑着剧痛的头颅唤向旁边的人。
“属下在。”苻融随即上前领命。
“找人看着他,然后……突破后绝不允许他回头。”苻坚喘息着,目光涣散不清,“你……你负责断后。”
“什么?”苻融有些惊讶,这跟太子交代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大锦军还在他们后方,“陛下,我们撤退了,南朝军正好两面回合,那锦少帅那边怎么办?”
一瞬间苍老许多的帝王终于咬咬牙,沉声道,“不管了……”
淝水北岸,寒风呼啸,夹杂的浓重的血气一路向南岸带去。
那不是北国人的故土,真是不祥之兆啊。
仿佛是感觉到了大地上传来的悲鸣,正午还热烈的艳阳,在不知不觉中躲进了厚云层中。死亡的煞气从苍穹压抑到人间,尽管肆虐的风在不断清理着战场的气味。但满是残肢横尸的地方,活着的人还是呼吸着同伴的血气,癫狂的挣扎在人间与地狱的边缘。
天锦握着一把长剑,已是浑身浴血,但她已经是灰色战场里上唯一的,也是开得无比潋滟的奇葩。
“公主,公主……”
突然,混乱中传来一声急呼,天锦抬手劈过一个敌军转首看去,是辛夷。
“公主,不能再战了,我们撤吧。”
“你说什么!?”天锦一身低斥,目光灼灼。
辛夷神色不似胆怯,却是一种绝望,“公主,陛下和太子都撤了,谢玄的大军已经赶来回合。我们大锦军此刻军心溃散,不可久战啊。”
什么?
父皇和太子都撤退了?
天锦有些难以置信,她驱使着俊马跑到地段高的地方,抬目远望大批的北国.军都在狼狈窜逃,几乎可以用抱头鼠窜、溃不成军来形容。而与之对抗的北府兵一部分已经向这边涌来,还有一部正追着残军企图再咬一口。
看旗帜,领军的应该是先锋都督谢玄。
等他收拾残局涌上来,大锦军就要面临前后夹击的窘况。
“他们真的走了……”天锦似乎在跟自己确定一样,喃喃低语。
辛夷跟在一旁,连忙催促道,“公主,我们也快撤退吧,趁着谢玄的部队还没死咬住我们。”
天锦有些恍惚,但也只是一瞬,神情遽然一凛,厉叱道,“退什么?我们大锦军且是贪生怕死之辈!”
“可是公主……”
“闭嘴!”天锦一声低喝,打断了下属的话,眼底闪烁着一种叫人敬畏的光芒。
“好。”辛夷也重新提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大刀,清澈的瞳眸里倒映着傲骨烈气的天锦,“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一定陪你,血战到底!”
说着便再次冲进了战场。
天锦在一片血雾中,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道,她的一个命令就可以决定整个大锦军的生死存亡。这些年轻的士兵,何尝没有活下去的权利?何尝不该得到苍天的垂青?
可是……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北国大地啊。他们已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们怎么能撤?
更何况,她还有想要见的人没有见到!
腥血的长剑举过头顶,天锦再次冲入战局,纵然是万劫不复,她也要赴汤蹈火。
云殊,你等着我!
此时,咬向逃亡大军的北府兵似乎得了命令,一致将冰刃对准了淝水岸边的大锦军。
谢玄大军士气高昂,一路猛扑而来,狠狠扎进大锦军的后方。然后再以最快速的方式包围,和之前击退苻坚帝的招式如此一则。
果不其然,突然压来的敌军让大锦军身受重创,军心溃散。有些意志不坚的士兵已经丢枪弃甲,慌乱逃窜。
他们毕竟是紧急招来的士兵,此刻他们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回家,回到亲人的身边。
在有着七年长训的北府兵面前,他们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敌人已长驱直入,天锦的四周面对的压力越来越大。看到这朵潋滟的花,谁不想将她采摘而下?
十几人一拥而上,天锦握剑奋力扫向四周,众然使得自己免于刀下亡魂,但身下的那匹战马轰然倒地,连着天锦也跟着滚落在地。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那些晃眼又腥血的刀刃再次向她袭来。
天锦在逆境中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仍在极力支撑,可谓是险象环生。如此高压状态久了,不免有些体力不支,一个动作慢下来,后背就被狠狠砍了一刀。</dd>
第99章崩溃的前线
此话一出,本就慌乱不堪的北国.军顿时沸腾起来,他们近四十万的大军竟然在前线全部战败!
被围剿的士兵霎时间阵脚大乱,丢兵弃甲,四处逃窜。
而早有预谋的北府兵也跟着大喊,“前线北国士兵全面战败,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上万男儿的吼叫撼动整个荒原,被围剿的北国.军最后的意识被彻底击垮,抱头鼠窜的竟比握刀的人还多。
几十万的大军被挤在一处,场景混乱不堪,四处踩踏,哀嚎不断。
此时,人数越多反而越成了劣势,北国.军的优势瞬间崩溃,任是苻坚、太子等人做力挽狂澜之势,也是无力阻挡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整个癫狂逃窜的北国.军,已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太子一路砍死,追上还是喊着“前线全部战败”的朱序。举刀砍死一个迎击上来的士兵,夺取他手中的长枪,抬手用力向朱序投掷而去。
此人已是叛徒无疑,竟一直潜伏得如此深,坏他北国大事,着实可恨。
枪刃直击朱序的头颅,眼看就要一命呜呼,朱序并不似那些猛将般善战,吓得不知所措,呆立难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划破污烟,直接击中长枪前端。受力的长枪改变了原来的轨迹,从朱序的耳畔飞了过去。
百步穿杨箭!?</dd>
第101章不退的倔强
天锦轻哼,应声倒地。
那不死心的刀再次袭来,而天锦吃痛,已是来不及应对。眼看就要刀落拿命,只听“叮”一声锐响,那刀在半空中被一把长剑隔开。剑气凌厉,只见亮影一扫,那敌兵脖颈瞬间撕开一道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倒在了地上。
此时又有人迅速上前,将周围的士兵全部砍杀。
“公主。”
“小玉姐姐。”
天锦看清来人,红唇微颤,神色几番变换后最终变得清冷。
韩优和媛媛两人将天锦扶起,看着伤势焦急道,“小玉姐姐,你受伤了”
天锦似乎没有听见,也没有查看伤势,而是对着面前的人斥道,“谁让你参战的?”
朱瑾行了一礼,正色道,“属下前来复命。”
“在战场上复什么命?还不快滚。”天锦纵观全局,情势越来越不乐观。此时,她不愿再有人前来送死。
朱瑾张了张嘴,神色变化不定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将原要说的话吞了回去,轻声道,“公主,我们撤退吧。”
“放肆!”天锦眼神凌厉,上前一步,势气逼人。
然而,此刻的朱瑾并没有向从前一样倔强的与她对峙,而是用一种温柔到悲哀的眼神看向她。
“公主我们败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朱瑾轻轻的说着,那样小心翼翼的,恍如一阵风就能将她的话吹散,“再不下令,大锦军就要死绝于此了。公主你也会死的。”
“死在这里难道这不是陛下的意愿吗?”天锦凌厉的目光渐渐温和,她忽然苦笑起来,“这个世界,还有谁会在意我的生死?”
“我们在意啊。”朱瑾突然放重了声音。
“是的,小玉姐姐,我们在意的,我们不希望你死。”韩优也焦急的说着。
天锦看着他们真诚的目光,顿时被一股暖流敲开了心中的枷锁。她忽然开展眉宇,微微的笑起,然而那笑容竟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苍凉。她在寒风里轻柔得像一朵待放的梅花,“不是不想退,而是不能退。”
媛媛听不明白,急忙问,“为什么不能退,陛下都走了。”
“是的,正是因为我们的陛下走了,所以才不能退。”天锦站在寒风凛冽之处,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我们得掩护陛下撤退,我们要为北国留下兵力。如果我们不甚将北府兵带过去,纵然勉强能取得胜利,那北国也就亡了。”
想着数十万大军在互相踩踏中逃亡的样子,天锦的内心陷入深深的剧痛。
“好。”朱瑾深深吸了口气,握在手中的长剑不由得用上了力气,“那我们就血战到底。”
“不用。”天锦回绝了她,目光轻柔的看向另一面的两个年少的孩子,“朱瑾,既然你来了,我就再给你一个任务。”
朱瑾的神色视死如归,“公主,你说,不管什么任务,我都愿赴汤蹈火。”
“把这两个人送回家去。”天锦声音很轻柔,说的时候明显将视线投向了韩优和媛媛。
“不,我们不走。”韩优突然暴跳起来,“都上了战场的人,竟然临阵脱逃,那还不如让我死在战场。”
“我也不走。”媛媛用坚定的目光看着韩优,小小年纪竟有一种铁了心肠的恒意,“我是韩少的人,韩少在哪我就在哪。”
“胡闹。”天锦大呵一声,训斥道,“你们来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这是命令,你们竟敢违抗?”
韩优霎时间撩开衣裙,重重的双膝跪地,媛媛也跟着跪了下,铁骨铮铮。
“我们万不敢违抗锦少帅的命令,但我们也是一名军人,在战场上没有特例!”
那少年,言语铿锵,竟在一瞬间长大了不少。
以后他一定也能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吧。
天锦看着他,薄唇微张了张,最终还是狠心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朱瑾,把他们带走。”
“小玉姐姐”
两人跪在硬冷的地上苦苦哀求,而天锦只能趁着未改变心意之前,远离他们。
“你去哪?”朱瑾看在天锦离开的方向,立马上前拦住她。
心思缜密如她,只要天锦一个动作,她就能猜到后面的事情。更何况,她的正前面不远处就是谢字帅旗,哪里不好去,偏偏要去那里?
“我还有事要处理,让开。”天锦不顾朱瑾的拦住,执意要去。
“公主”朱瑾突然大喝一声拉住天锦,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她从不这样的,“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求你了,不要去。”
天锦转身,虽然她负伤在身,但还双星眸还是闪烁着凛凛之光。
“放手!”她是北国的锦公主,是大锦军的少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样的凌厉决断。
“”朱瑾的眼底徘徊着一抹悲哀之色,不为自己。
朱瑾的转变让天锦有些意外,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对自己的用心与不舍,比自己的亲姐姐还要多些。
“我一定要将云殊接回来,就算他已死,就算大锦军败,我也要看到他。”天锦一把打开了朱瑾的手,面色肃穆的叮嘱,“如果我死了,虞美人就交给熙宝,你们必须服从命令。”
交代完后,天锦大步离去。
朱瑾看着她冷傲倔强的背景,顿时肝肠寸断的痛觉让她控制不住的大吼,“我找到谢琰了。”
天锦略顿了顿,微侧过脸,“淝水之战我们已败,谢琰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你也快走吧。”
天锦还要走,朱瑾忍不住再次喊道,“他就是云殊公子啊!”
风,在那一瞬间就停了。
没有刮走朱瑾的话,甚至没有模糊她的声音。
那样清晰的将消息传进天锦的耳中。
“你说什么?”天锦在阴沉的血雾中缓缓转过了身,眼眸纯澈得像一块被击出裂痕的琉璃,“你刚刚说什么?”
朱瑾也不愿伤她,甚至愿意将这个秘密永远的守住,只当云殊死在了敌营。可她偏偏是那样的固执,那样的死心塌地
“谢琰是南朝的辅国大将军,我们一直查不到他,是因为他就在你我身边。”朱瑾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最后几近嘶吼道,“云殊公子,就是南朝的辅国将军谢琰啊!”</dd>
“不会的,不会的……”天锦力量的源泉在一瞬间被击溃,她的瞳眸在急剧的颤抖,“他不会背叛我的,我要亲自去问问他。”
“公主,醒醒吧,一切都是假的。他做那么多就是为了情报,他所有的光芒都是为了这最后一战的胜利。”朱瑾走近天锦,扶着她的双臂,看着面容如玉的她,遗憾道,“公主,那人不值得你如此用心……”
朱瑾说的话何止是击穿了天锦的心,就连身后的韩优和媛媛都大为震惊。
“不。”天锦突然大吼一声,涣散的眼眸瞬间再次凝聚,她豁然推开了朱瑾,不死心道,“你休想骗我,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如果云殊公子不是谢琰,我情愿替你去救他,我情愿替你去送死。只要你开心,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可是……可是他是啊。”朱瑾深深喘息着,眼神里充满了悲情,“他是南朝的奸细,我亲眼看着他着一身南朝的戎装,高头大马,在上万北府兵的拥护下一呼百应。公主……你叫我怎么眼睁睁的放你去送死。”
她从没有这样跟天锦争执过,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以往就算她不能完全赞同天锦下达的命令,也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证明自己的忠心。
只要是天锦说的话,她从未忤逆。
可这一次,她真的做不到言听计从。
因为这一次,要拿去赌的,是天锦的命啊!
“这是我自己的事!滚开!”天锦厉叱,与她隔开了距离,一团悲愤交加的怒火在她眼眸里燃烧,“我自己的事,不稀罕任何人替我去做。”
“小玉姐姐,你还是听朱瑾……”
“闭嘴!”天锦终于忍不住狂怒,嘶吼道,“滚!统统给我滚!你们非要死在这里我不拦着,但如果你们硬要拦我,就休怪我亲手解决了你们。”
“公主……”看着眼眸不住颤抖,却还在苦苦支撑的少帅,朱瑾无形中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我不会让你走的。”
天锦看着对方的刃锋微微上扬,她也不再犹豫的提起长剑。
“朱瑾,我从不开玩笑。”
“我发过誓要保护你,我朱瑾也从不失约。”
突然间,两个英气的女子双双提剑刺向对方,两剑相交发出一阵锐响,竟是那样刺耳朱瑾有朱瑾的固执,天锦有天锦的癫狂,她们都是热烈而痴狂的女子。
“小玉姐姐。”韩优惊呼,看她们两人眼眸雪亮,出剑利落,竟是真的在打。
“朱瑾,小玉姐姐,你们别打了。”媛媛焦急的呼喊着,此刻情况危急,她们两个人竟为了一个男人互相争斗起来。
这还是她一心敬仰的虞美人吗?
在虞美人中的女子,不都是冷漠无情处事不惊的样子吗?她们都服从命令,愿为领袖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而眼前的朱瑾,虞美人最高领导者身边的红人,竟向她的主上出了剑……
再看虞美人的建立者,天锦公主,她的沉着冷静呢?她的顾全大局呢?这些优势,都到哪去呢?
或者,这才是虞美人深处最热烈的样子。
那些一个个抽刀断血的清冷女子,她们都有这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看似波澜不惊的内心深沉,都有一颗制热真诚的心。
朱瑾并非真的要伤天锦性命,而天锦只是想脱身,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此时,突然有一把长刃急速插入她们之间,将两剑挑开,使得他们拉开了距离。
“阿静?”朱瑾看着来人喊起她的名字,心里升起一股躁动。
这又一个任性的女子。
阿静看着前面,却向后面的人说,“公主,你先走吧。”
“阿静!”朱瑾大斥。
天锦看了看阿静的背景,最终转过了身,向着地狱的通道走去
。
“阿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朱瑾凶狠的看向她。
阿静在冷风里提着剑,姿态挺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这样会害死锦公主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朱瑾提剑指着她的喉颈。
阿静的眼眸隐隐泛着一层柔软的光,“你这样做只能救回她的身体,救不了她的心。”
“如果她死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心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阿静的声音低沉而徘徊,像缕无从归去的幽魂。
“……”朱瑾看着她,这个平淡如水的女子,正是韶华好时光,却甘愿在一个小镇上一待好多年。难道,这就是一个心死的人吗?
“战争还没有结束,我去保护她。”阿静一挽长剑,冲进纷乱凶煞的人海。
血雾里,她一路厮杀着想天锦靠去,背景倔强而任性。
罢了。
一个从未失去过,一个失去了却迟迟未能放下。就让她们去吧,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头不回。有时候狠狠痛过了,才学会真正的保护自己。
痛是最强大的盾牌,因为真正痛过之后,人就会变得刀枪不入。
朱瑾在血腥里暗暗叹息,淡漠片刻,微侧过脸看向身后两个稚气未脱的战士,冷淡道,“公主不撤退,我是不会走的,你们两个自行逃命吧。”
说着纵身一跃,落进了乱流之中,身姿灵敏的避开刀刃,抬手瞬间结束了两个敌军的性命。
韩优的目光陡然雪亮,望着血肉模糊死尸无数的战场,毅然决然的扬起了剑,“不要小看我韩优,我可是大锦军里最有潜力的士兵。”
看着未婚夫意气风发威不可遏的模样,媛媛充满了自豪感,“韩少,我们也去保护小玉姐姐吧。”
“嗯,走。”
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再次结伴跨入战场,两人并肩杀敌,相互守候
共赴生死!
天锦逆流而上,一路斩杀。
然而越靠近帅旗,敌人越多。
体力渐渐透支,全凭着毅力机械式的苦撑,饶是如此,还是让自己受到了一刀刀的伤害。
但她不怕!
她不怕流血,不怕死亡,只怕未知的他。
“公主。”阿静追了上来,帮她挡开周围的利剑,她的身上也沾了血迹,染红了一束素衣,“你只管向前,后面我来给你做掩护。”
阿静……
初次见面抱着膝盖无助痛哭的女子,现在竟已是这样坚强了。
“好。”
天锦很放心的答应她,将自己的安危交给了她。</dd>
她虽然很少跟在自己身边,却是极具灵性的女子,很多事情都是一点就通。偶尔大义起来,连她都难以相信,那还是个爱哭的女子吗?
前面又有敌人一拥而上,天锦不得不甩开杂念一路拼杀过去。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敌人要面对,不知道能否撑到帅旗那,也不知道帅旗那有没有她。
其实,她并没有明确的方向,她只是凭着一股意念,努力跋涉在杀戮的汪洋!
此时,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内心呼唤,厚厚的云层被风吹开,有红色的光线从天空斜射而下,将荒野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天锦从鲜红的刀刃上,看到温红又泛着点黄的光芒,她在一片血海里抬起了头。
已经近黄昏了……
风,一刻也未停歇,无穷无尽的从北方奔腾而来。
环顾四周,夕阳照耀的山丘上,天锦的眼中掠过一道雪亮的光芒,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在大锦军的时候,天锦每一次戎装归来,云殊都会站在大锦军外迎接她。他总是会夸她一身戎装的模样,是如何的英气勃勃,是怎样的英姿飒爽。天锦也很受用那些话,反过来赞他公子如玉,人之表率。
确实,在天锦的心目中,云殊就是个谦谦公子,吟诗抚琴,温润如玉。他就是该温柔含笑的听她说话,耐心的与她讲究,他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可能真的不了解他。
当他一身银色戎装,高冠利甲的站在高处的山丘上,在夕阳的光辉中拔剑杀敌。她才明白,什么才是朗朗英姿,什么叫做锋芒闪耀。
夕阳越发的艳红,照耀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从火里走出来的神将,一剑一招,气势凌人。
他顶天立地的模样比想象中还要血性,只是戎装太过刺眼。
“云殊!”天锦大喝一声,直向那边冲去,路上若有人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人总要疯狂一次的,总要为了什么而义无反顾,这样也不算枉法了一生中短暂的灼灼其华。
天锦看到云殊后像看到了某种光芒,义无反顾的向山丘上冲过去,对四周的袭击而来的危机顾不得许多。阿静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将企图伤害到她的人全部斩杀。
天锦一路走得太快,阿静跟得非常吃力,有时一刀下去都不能让对方马上丧命,后而会被不死心的伤者继续追杀。所以她必须要做到一刀一个,但是这样会极具的消耗她的体力。
也许是因为天锦走得太快,也许是她这尊嗜血战士太过显眼,导致越来越多的敌军向她扑了过来。个个凶神恶煞,誓要吞杀了她。
那么多把刀同时向她举来时,终于有一把深深扎进了她的体内。
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阵心慌,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怕死了。没想到死亡来袭时,她还是会有感觉的。那把刀就像来自地狱,不但吸食着她的血液,还吞噬着她的力量。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在那道伤口里迅速流失。
余光处,天锦还未到达山丘下,她还在拼命追逐着那道光。
她还不能死,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阿静一剑砍杀了刺向她的敌兵,然后又迅速向天锦的方向走了两步。士兵继续围堵,她也继续着杀戮。
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液,已将素衣染得鲜红。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发丝沾着鲜血贴在脸颊上,一直流淌到下颚。
恍惚间,她想到了多年以前,那是一个桃花开得最旺盛的季节。有一个少年,就像现在的她一样疯狂。即便是重伤了,即便是知道没有活路,也不逃跑,倔强的持刀立在敌人的面前。
年幼的她吓得直哭。
后来她问少年,不怕死吗?
少年
回答她说,不怕。
当一个人面对要守护的东西时,生死都是无关紧要的浮云。
她又问少年,你要守护的是什么东西,这么宝贵。
受伤的少年反而笑而不语,有些害羞的看着她。
后来,少年走了。临走时让她把门关好,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找她。如果没有……那就请她好好活着。
其实那时候的她就希望他不要走,但是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因为她害怕杀戮,她的胆子是那么小。
少年离开后过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回来,但她还报着一丝幻想在傻傻的等着。就在某一刻,她想起那天她躲在少年的身后,被少年死死守护的模样,突然放声大哭。
然而就在那时,一位骑着俊马的女子遇见了哭泣的她。
她问,“你为什么哭泣?
年少的阿静抬起头,看到一位尊贵又烈气的少女,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些,但却比自己更有魄力的样子。
那时,她还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一位公主另一个国家的公主!
后来想想,那少女也是狂妄之极,她竟然单枪匹马的闯入陌生的城池,为她的父皇打探消息。
少女知道事因后,说可以带她进城,问她去不去。
阿静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是,有些事情,明白得太晚就来不及了。
阿静没有费吹灰之力便再次见到了少年不过那是在城门口,见到的也是少年满身窟窿的尸体。
他被吊在那里,面色苍白得像石灰。
那天,没能将他留下来,是她毕生最大的遗憾。
她躲在少女的身后,哭得不能自己。
她心已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少女突然问她,想不想夺回少年的尸体,让他入土为安。
阿静愣愣的点头。
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许死,好好的活着。
阿静答应了她。
后来,少女也走了。阿静看着她娇小的背影,以为她不过是个安慰她的骗子罢了。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少女真的在当晚就回来了,连同那少年的尸体一起带了回来。
她说,还给你,记住你答应我的,好好活着。
阿静看着少女,又看着少年安详的脸,顿时泪流满面。
后来,阿静便加入的虞美人。</dd>
那时的她,还没有到及笄之年,生命却没有了光彩。少年笑而不语又带着害羞的模样,深深的印在了她的脑海,挥之不去,遗忘不掉。
她非常的后悔,那天没有极力将少年留下,或者跟他共进退。
她此后的一生都将被这个遗憾所折磨,她知道这种痛苦。所以,她不希望当年的那个少女,留下和她同样的遗憾,然后的在无数个夜里一次次的做着噩梦。
痛苦,总是有期限的,只要能扛过去,就能重新活过来。而无法弥补的遗憾却会蔓延一生,叫人死不去,也活不来。
受伤后的阿静动作渐渐迟缓,那些如狼似虎的大刀瞬间扑来,撕咬在她的肩膀后背、腹部胸腔,刀刀致命,就像之前的她一样,毫不容情。
倒下前,她看到天锦登上了山丘,离那束光非常近。
真好,她的最后一份任务也终于完成了。
而她的一生,也走到了尽头。
一身素衣的女子,最终在战场上开出了红色的大花,用鲜血着色,用生命绽放。
视线的最后,是红霞灿烂的天空,就像少年害羞的笑脸……
山丘之巅的寒风更加的凛冽阴冷,他们已再次相见,遥遥相立。他们的下面,是一片杀戮的血海,在淝水河边绽放。宛如开在冥府河边的彼岸花,妖艳而凄美。
他们之间只有短短几步远的距离,走起来好像比隔了万重山还要艰难。
天锦两鬓有些散发垂直而下,在风中摇晃,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迹。戎装上也有了大小不一的破损,鲜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流淌。长枪在她手中,也是浴血而出,在夕阳下光泽冷艳。
她的眉宇在经历了淝水一战后,似乎迅速的披上了一层风霜。
她目光幽幽,秀丽的容颜沾染着血迹,神色悲切。但还是用温婉的和他说话,仿佛召唤一般,“把敌装脱了吧,我带你回去。”
把敌装脱了吧,我带你回去……
她信他,信到无药可救,信到不可理喻,信得令谢琰自己都怀疑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谢琰真想一个冲动扔掉引以为傲的军装。什么辅国大将军,他从来都不稀罕。可是,军装容易脱掉,那融在血液里的身份,烙进生命中的过往,又该怎么斩断。
“天锦。”他在风里低喃的呼唤她的名字,然后告诉她,“我叫谢琰……”
他声音不大,却够天锦将那两个字听清他说,他叫谢琰!
那一瞬间,天锦的目光滚烫发亮,她直直的看着对面的男子,泪水从眼眶中缓缓流下。
谢琰似乎要被那样的目光灼伤,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话,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天锦天生有一股傲骨烈气,所以在那一滴眼泪流下后,她重新整理好神态,继续与他对峙,“所以,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不是的。”谢琰的胸腔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悲恸。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却只是伸向一片虚空,只有猛烈的寒风,撞ru他的掌心。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天锦问他,“至少,我想知道,我们之间还剩多少是真的?”
“白源族。”谢琰动了动唇,缓缓说着,“在白源族的相遇是莎儿和博天提供的情报。”
“就是说,从白源族之后的事情,都是假的。”天锦有些伤痛的自嘲,“难怪怎么也查不出谢琰的消息,当真是绝世的好计谋。云殊,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逸群之才啊。”
佳人给出的赞许,宛如刀刃,一片片割向琰的面颊。他握紧了双拳,垂在两侧微微颤抖。他从未有像此刻般如此的讨厌自己,卑鄙的自己。
天锦缓缓转首,视线扫过下面的一片杀戮血
海,神情悲怅,“是我引来了这场灾难……我拒绝了所有我该信任的人,唯独相信了背叛我的你。谢琰……”
天锦回过头,眼中悲愤不已。
她说,“我恨你……”
天锦的话很轻,却像天石一般重重砸在谢琰的心里,痛得快要窒息。
最终,他还是闭了闭眼,鼓起勇气道,“天锦,跟我回南朝吧。我会保护你的,你会有新的身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重新开始?”天锦哼笑,在风中微微摇头,“当你决定以云殊的身份上白源族的那一刻起,你就亲手将我们的未来推进了深渊。谢琰,敏悟如你,又怎么会不明白,付出谎言……是得不到真实的。何况,如果我今天真的跟你走了,那你带走的,也不是当初看中的那个天锦。”
“你的父皇已经走了,你也错过了最佳的撤退机会。”
“那是因为我没想过要撤。”
谢琰闭了闭眼,似有些责备,“那你为什么不走?你真的打算殉葬于此吗?”
“因为我想带你走的。”天锦在寒风中看着谢琰,目光遥遥,好像在透过一个陌生人在寻找曾经的挚爱。她的肌肤被寒风吹得白如玉象牙,配着她忧伤的容颜,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她想带他走的,比任何人都想。
不过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天锦……”谢琰垂下眉目。
“算了。”天锦闭了闭眼,微侧过头,突然觉得整个战场的嘶吼都是为了嘲笑她而存在。
“那天你和我私奔也是为了哄我开心对吗?”
谢琰眼眸豁然一亮,放着坚定的光芒,“不是的。”
天锦看着他嘴唇微动,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他,然而想想也是好笑,事到如今还问这些有什么用。
谢琰在风中看着她心如刀绞,“如果那天你没有和太子回到大锦军,我一定已经跟你走了。只是的可惜……”
是的,他那天是真的。
他下定了决定,失去了理智。
他要为了一个女人放下身份,抛弃家国,和她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可是……很可惜啊。
天锦哼笑,尽是无奈,“可惜我又回去了……”</dd>
她回去了,错过了唯一一起可以在一起的机会。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到底还是放不下大锦军,放不下她的国家。
天锦扬起脸,看着霞光璀璨的天空,哀叹,“也许这就是天意。”
“天锦,这次就换你跟我走吧。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能护你周全的。”谢琰再次邀请,他目光里精光大放,声音很大。自涉及谢家事物以后,他没有一件事是办不好,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他不会无能到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
天锦脸上不再有激动的神情,她不那么悲伤了,也不喜悦,“就算你能保护我,那我们北国该怎么办?”
“南朝势力也有限,是不会吞并北国的。”这个谢琰很笃定,他对南国的军事了如指掌。
“但是北国内部的偷窥者会将北国彻底撕裂。”天锦一甩手,加重了声音。她现在似乎就能看到北国的子民在战火硝烟中挣扎的样子。
谢琰叹了口气,眉宇微敛,英气眉宇透着一股决断之气,“天锦,这是你父皇自己的选择。当他决定要举兵南下的时候,就应该会想到,如果兵败,北国分裂就不可避免。”
是的,抽空了北国的全部军力去攻打南朝,兵败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她的父皇太过自负狂妄,带兵出来没做好会失败的打算。
“你是让我一人投向敌人的怀抱,苟且而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子民在哀嚎着死去吗?”天锦的眼眸中弥漫起暴风雪,“我做不到,我情愿和他们共赴黄泉,也绝不苟且偷生。”
“天锦,我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的。”谢琰大斥一声,狠下心将长剑提到胸前,直指心爱的人,“就算你恨我,我也要带你走。”
“带我走?”天锦冷哼,白皙的肌肤苍冷如玉,缓缓提起腥血未干的长枪,“现在你已经做不到了。”
说罢,天锦眼中豁然一亮,深邃的眸子杀气腾腾,枪刃在霞光中一闪,便迎了上去。
谢琰在大锦军的时候经常陪公主练剑,所以天锦对谢琰的招数还是有些了解的。但真正到了生死的战场,才发现他原来一直对自己有所谦让。不,不是,是有所保留。
他真的很擅长隐藏自己的,从内到外。
当初霍离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确实是将帅之才。
练剑的时候谢琰剑式的走式轻巧飘逸,以敏捷为主。而此刻再对上招,天锦才正确感受到,谢琰的招数实则充斥着军旅之人的历辣。他时而强硬凶狠,时而敏捷轻挑,完全是实战中的老手。
之前练剑时他们总是平手,天锦也觉得认真起来他可能会在自己之上,但凭着自己多年在实战中积累的经验,她曾自信游山玩水的云殊,一定不是自己的对手。然而她不知道,眼前的男人从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闲情公子。
所以现在对弈起来,天锦占不到丝毫便宜。
谢琰对她的招式走式一清二楚,基本上能处处压制她,取不取她的项上人头,不过全看心情罢了。
“天锦,你赢不了我的,跟我走吧。”谢琰用剑挡开她的枪刃,风斜吹过他额前的发,迷乱在他眼前。
“不用再假仁假义,你不过是为了利用我。你有真的爱过我吗?”天锦和他拉开一段距离,冲着他嘶吼,处处落在下风的天锦情绪突然暴动,再次扬起枪头向谢琰直刺过去。
那只是快速但很简单的一击,按谢琰的身手,躲过它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他却没有。
但等天锦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尖已经刺入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戎装,顺着她的枪刃缓缓流淌。
“我爱你,天锦。”谢琰将剑放下,眼眸里是不断翻滚的风雪,“那你还爱我吗?”
你还爱我吗……
天锦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前有家国天下,后有子民千万,她无从回答。只能望着他失语,任风吹干她的眼眶,后又快速潮湿。
“将军……”远处传来一声大吼,谢琰还未找到那人,只见一只冷箭“嗖”的一声扎进天锦的后背。
天锦身体猛然受击,扑向前去。
银枪落在地上,敲击在石块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天锦被谢琰稳稳接住,揽进怀中。
“天锦,天锦……”谢琰慌张的摇晃着怀中的女子,眼眸颤抖不停,“天锦,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受伤的天锦并没有那么害怕,她也不觉得很疼痛,甚至有种释怀的感觉。
如果现在死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好歹也爱过恨过,她最终也为了这个国家死在了战场,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了。
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淌,和其他伤口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谢琰捂住这个,却又发现那个,一时间双手沾满的鲜血。他能清晰的感觉这个女子要离他而去,但是他不愿,他不愿失去她。
“天锦,没事的,不打了,我带你回去。”谢琰慌乱不堪,一贯机智的头脑里竟一片空白。
她要死了吗?
这个叱咤风云的锦少帅,也会死吗?
“不会的,天锦,坚持住。你要是不开心……我就带你私奔,大不了……大不了一生流浪。天锦,天锦……”
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都在颤抖,天锦恍惚又见到了当初的云殊。
之前不管受什么样的伤,天锦都觉得自己不会死,有一股意念可以支持着她从每一场战役里活下来。但是这一次……她却觉得自己一定是挺不过去了。
“云殊……”天锦轻唤了他的名字,言语低缓温和,好像在呼唤一个记忆中的人。
“小玉姐姐。”突然,一声急呼响起。
谢琰抬头看去,山丘下站着的是韩优和媛媛。
这两个倔强的孩子,竟然还坚持到现在。
那两人看着身着南朝戎装的云殊,瞬间就明白了。
“你们……快走,快走啊。”天锦虚弱的向他们两个喊着。
媛媛看着重伤的天锦,目光瞬间悲痛,再转向谢琰时渐渐变得凶狠,充满仇恨的直视着他,“是你杀了小玉姐姐,你欺骗了她。”</dd>
第106章英雄出少年
“没想到,你真的是奸细,枉费小玉姐姐如此信任你。”韩优一声暴呵,额头青筋凸起,愤恨道,“你对不起小玉姐姐,我要杀了你!”
韩优举起长剑愤然的向山丘上的谢琰冲去,媛媛也不该示弱连忙提剑紧随其后。
此刻的韩少被愤怒和杀意包裹,完全顾不得周围的环境。
腥厉处,一直冷箭划破长风而来。
“韩少。”媛媛大喊,一把扑向前面的韩优。
一声沉闷伴随着撕裂的声响,韩优满脸鲜血,但这些大量喷溅还带着温度的血,却不是他的。
“不许放箭。”谢琰寻到放箭的地方,直指着那名士兵呵斥,“不许放箭,敢违抗军令杀无赦。”
面对大将军失态的嘶吼,士兵露出诧异的神色,但还是缓缓转移了弓箭的轨迹。
“媛媛……”韩优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感觉整个心脏都要被捏碎了般。
那支箭狠狠贯穿了媛媛的喉咙,鲜血大量的喷涌而出,她已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媛媛,不要,不要啊……”韩优拖着她的身体,让她缓缓倒进自己的怀抱,“媛媛,我不许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媛媛……”
尽管那少年已经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但是他怀中的少女只能瞪大着双眼在痛苦中挣扎,最终慢慢归于平静。
嘶哑的声音停了,因为她不再呼吸。那个青春的潮红从她脸上渐渐退去,带走了她所有的光彩。
天锦强撑起身子,向着韩优的方向伸出手,“媛媛……韩优,带媛媛回家,带她回家啊……”
然而那少年已什么也听不见,鲜红的血液流溅在他白皙的脸上,衬着他极度憎恨的眼眸,宛如鬼魅。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泛灰又颤抖的嘴唇里,一直发出阴然的声音。
放下媛媛的是尸体,他握着剑疯了似的向山丘上冲来。
然而半空忽然惊出一道暗影,在霞光中一闪,鲜红的刀刃狠狠刺进韩优的肩膀,将他扎倒在地上。
“不要。”
“谢止。”
天锦和谢琰几乎同时出声。
谢止看着地上挣扎的少年,又看了看他们,剑眉一拧,呵道,“谢兄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将大锦军的项上人头取下来。”
“放开他……放开……”天锦向韩优伸出了手,奈何未进一步,已吐出一口鲜血。
“天锦。”谢琰将天锦扶起,抚着她的脸就像抚摸着一个脆弱的瓷娃娃。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痛心疾首的模样,“谢止,放开他。”
“什么?”谢止简直不能相信这会是一军大将的命令,“你连这个无名氏也要救吗?”
“他只是个孩子。”
“上了战场没有大人孩子,只有敌人。”谢止咬牙,“你看他手中的剑,他杀了我们多少战士,这还是孩子吗?”
“这是命令,放开他。”谢琰目光阴鸷,直逼向握剑的人。
谢止沉默直视了片刻,最终愤恨的一把拔出利剑,退开半步。但还是硬冷的提醒,“那他现在也是战俘。”
鲜血迅速蔓延了韩优的半个身体,他巍巍颤颤地抬起身子,瞳眸里一片死灰。好像媛媛走后,将他的灵气也一同带走了。
天锦几乎用哀求的语气再跟他说话,“韩优,姐姐求你了,快走吧……你的父亲就你一个孩子,你答应他要回去的。”
韩优看着天锦,一滴泪缓缓从他的眼眶中流出,“可是我也答应了媛媛,一定要娶她的。”
“她已经死了……”天锦说出这个事实时,感觉心都要裂开了。而韩优更是身行不稳,险些栽倒。
天锦望向谢琰,目光宛如一汪清泉,“你刚刚问我的问题……”
她缓缓拿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中慢慢写着,这场景突然跟几个月前的场景重合。
一如上一次,天锦在七巧仙女的庙前写下的四个字一生挚爱!
“是的,就算是曾经背叛过她,但他仍然是一生挚爱。”
“恨着,但依然也爱着。”
天锦曾跟他讲过七巧仙女的故事,谁料他们两人竟成了七巧仙女的缩影。
在仙女庙前,天锦说过关于爱和恨的话题。
爱和恨是两件事!
不会因为爱你,而忘记对你的恨也不会因为恨你,而拒绝承认爱你的心意。
这便是天锦的心意,即便再爱也不会无条件的原谅对方犯下的错,但即便再恨,也不会掩饰对他的爱。
谢琰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能感受的一个女子骨子里的坦荡洒脱、至诚至爱。宫闱里勇敢的女子不少见,但谁也比不得天锦,她生来就是为了一段传奇。
“你放心。”谢琰反握住天锦的手,用力的握着,“我亲自送他回去……不,是我们一起送他回家。”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再相信他一次,不管他是云殊还是谢琰。
“小玉姐姐,媛媛已经死了。我想,我再也等不到那场婚礼了……”韩优双眸闪动,平时总是调皮欺负媛媛的少年,再此刻却是无比绝望而悲恸。
“所以……”韩优在无形中再次握紧了剑柄,他的肉.体是稚嫩的,但他的心一直都很坚定,“总要有个人下去跟她说对不起的。”
“韩优!”天锦突然感觉不好,大喝了一声。
然而已经太晚了,韩优还是义无反顾的提着利剑向山丘上冲来,但是重伤的他甚至没跑出谢止长剑的范围。
“不要啊”
谢止急速挽剑,狠狠刺穿了韩优的身体,那是他心脏的位置。
鲜血顺着穿透的利剑喷涌而出。
高举过头顶的长剑陡然脱落在地,年轻的少年在霞光中缓缓跪下,清澈的眼眸几乎是瞬间失去了神色,像一颗冰雹从天而降,落进了他的眼底。
“韩优”
天锦的神绪在瞬间崩溃,撕心裂肺的痛哭着,泪水簌簌而下。
那孩子怎么能死呢?
他们都还那么年轻,原本还有一场盛大的婚礼在等着他们,可是……
可是他们都成了冰冷尸体。
他们都成了这场徒劳战争的陪葬品,他们死得毫无意义。</dd>
第107章最后的击杀
“韩优……”少年的灵魂已经走远,天锦默念着他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你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但愿他的灵魂能听见吧,那是少年的心愿他想成为一位了不起的战士。其实天锦应该早点告诉他的,自从来到大锦军,他一直都是。
谢琰在天锦的哭声里心乱如麻,他知道这种痛苦。作为一个军旅之人,他深刻的明白,不管什么理由的战争,说穿了就是一场杀戮。
“天锦……”
“滚开!”谢琰刚想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天锦再次握起长枪,在疾风中勉力站起,反手狠心拔下背后的箭。谢琰甚至能听到血流喷涌而出的声音。
“天锦……天锦……”北风吹来,谢琰的衣角随风颤动。他立在渐渐灰暗的霞光中,双手无刃的面向天锦,眼神里充满了悲切。他努力的去挽留了,但还是不得不眼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天锦抬起双眸,映衬着银色的枪刃恍如暗藏着刀光剑影。她在寒风中渐渐停止了眼泪,通身透着一股清冷阴鸷的肃杀之气。她一字一字的清晰说着,“韩优说得没有错,总要有人下去向他们道歉的。”
“天锦……”除了默念着她的名字,谢琰不知道还能怎么去挽留这个女子。
“你去跟他们说吧。”天锦哀默低语,风撩起她的长发上下翻飞,好似有幽灵徘徊左右,等着带谢琰一同离去。
长枪迎击而上,天锦变得嗜杀如魔,而谢琰已是心痛麻木,呆在原地,看着恶魔般的爱人向他厮杀而来。
如果一定要谁向大锦军的千万亡灵道歉,那他谢琰愿做这种事。
“谢琰。”谢止大步上前,一剑斩开了天锦的长枪,大喝,“你疯了吗?”
“你滚开。”谢琰确实是跟疯了也两样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谢止看着红着眼眶的锦少帅,直起身子戒备,“她要杀你。”
谢琰苦涩轻笑,眼底尽是酸楚的神情,“没关系,她早就应该下手的。我欠下的,我自己来还……”
“说什么疯话,不要弄反了,你现在是立了大功。”谢止打断了他的话,一遍说着一遍向天锦绕去。
她现在虽然重伤在身,但是眼底依然是精光大盛,不管是怨还是恨,都是那样鼎盛。但这一切,都是原于爱。
谢止也很敬重这个女子,再看谢琰的神情,也只好松开,“锦少帅也是不可一世的人物,要是现在能投于我们南朝,减免杀戮,我和谢兄都会为您求情的。”
“一个是南朝的功臣,一个要为我求情……”天锦默默念着,突然仰天长笑,顿时眉宇飞扬。即便已是鲜血满身,发丝凌乱,但依旧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的璀璨气质。她是北国锦公主,大锦军的女少帅,纵观历史唯一的女帅之才。她的豪情与霸气令人无限景仰,一把银枪在手,摄人心魄。
“我天锦才不需要你们施恩,谢琰,拿命来!”
天锦嘶吼一声,再次挑枪刺向谢琰。可是重伤的她纵然能将长枪拿稳,但也无法灵敏的活动。谢止与她保持着距离,但确是站了最好的角度,只要她还赶冲上来……
谢止侧身闪到天锦的身手,一剑劈向她的后背,从右肩头到左腰,长而重的拉锯足以将她砍翻。
山丘的正面是辽阔无望的荒原,而背面却是笔直的断坡,下面就是宽广的淝水。
淝水岸边的浪花已被鲜血染成鲜红,久久不散,在霞光下显得妖异刺目。
天锦要翻下淝水的瞬间,谢琰瞬间拉住她的手臂,扑倒在断坡上。
“天锦……”谢琰拉着她,扯动着胸前的伤口,刚流缓的血液再次喷涌而出。
长枪已落进水中,瞬间被吞没。天锦挂在断坡上,宛如摇摇欲坠的红叶。
“放手吧……”她抬起头,吐出的声音轻缓得要被风吹散。红霞洒在她沉静如渊的瞳眸里,好像一扇幽冥之门已为她打开。
“谢兄,快放手,危险。”谢止看着他鲜血的直流的胸口,不由得为他着急。
“我不放手!”谢琰强忍着。
天锦凄切的笑起,“为什么不放呢?牺牲我,成全你的流芳百世……”
“你答应过我的。”谢琰看着天锦浑身都在滴血,顺着她的身体一滴滴的落进淝水的浪花中。他忽然抑制不住的大吼起来,泪水急而快的从他眼眶里翻涌而出,似乎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不管将来会发生怎样艰难的事,也一定要坚持留在我的身边。天锦,你回大锦军的时候,明明有答应过的,你不可以失言。”
泪水滴在天锦的脸颊上,又顺着她的泪痕流淌而下,已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她当然记得了,她还记得自己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坚定的启誓“我向你发誓,不管将来会发生怎样艰难的事,我都会坚持留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天锦忽然凄切的笑起,花儿开放般的温柔,她轻缓又柔和的说着,正如此刻的晚霞,“谢琰……我们回不去了……”
谢琰悲痛的摇头,“不,不,一定可以的。天锦,撑过来……”
不知是请求还是嘶吼,坚强稳重如他,此刻的精神也是破碎不堪几近崩溃。
谁都不用责怪谁,谁也不欠谁。这只是战争,不论对错,只论输赢!
胸前的鲜血滴在他们紧握的两手之间,天锦能清晰的感觉到鲜血的温度。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天锦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好像要将他的模样牢牢钉在心里。
因为……从此以后,这样的面容,她就再也看不见了。
就此诀别吧,时间刚刚好。
鲜血在两手之间打滑,天锦没用多大力便挣脱了。
她一身血染的艳红,张开双臂,向水中坠去。
“天锦”
谢琰在山丘上嘶吼,几乎要跟着跃下去,被谢止一把拉住,死死的拽着。</dd>
第108章最后的诀别
天锦的眼眸中充满了悲伤、凄切、不舍,还有刻个铭心的爱与恨……
她的身体撞开了水面,沉入水底,被溅起又合上的浪朵混着她的血液,宛如在严寒中急速盛开又瞬间凋零的腊梅。
谢琰……你叫谢琰是吗?
谢琰,是的,我爱你……所以我输了。
但是……
我愿赌服输!
她是北国六公主,二十万大锦军的少帅。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直接导致百万大军的败战。而她和她的大锦军,被北国的最高统治者丢弃荒原里任人屠杀。
淝水之地,原本就无力久撑的大锦军,在失去锦少帅的指挥下彻底崩溃。能逃的早已逃走,不能逃的已被斩杀殆尽,还剩一部分则沦为战奴。而天锦本人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在茫茫淝水之间。
南朝的辅国大将军跪倒在山丘上悲痛的嘶吼,然而那一缕香魂早已带着一往情深后的万劫不复,去到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北军的最高统治者,苻坚帝在五石散的作用下,神志不清疯癫成魔。在逃跑的过程中误认为山上的所有草木都是南朝的士兵,偶然听到的风声和野鹤的叫声都以为是北府兵的喊杀声。
苻坚帝号称的百万大军中,被南朝军队歼灭和逃散的共有七十多万。
而高权大将苻融在最后的撤退中被谢玄等人斩杀。
最后,只剩太子苻宏在逆境中力挽狂澜,但最终也是强弩之末。到达长安后,去时的百万大军只剩下不过区区十三万人左右。
淝水之战终于在南朝的全面胜利中落下帷幕。
在这场战役里,有的人回来了,有的没有有的加官进爵,有的从此陨落。而更有的人,肉.体回来了,灵魂却遗留在那场战役里……
战役已经结束了,但是人世间的爱和恨还在继续延续着!
苻坚帝大败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大雪封门的时节,整个长安,更甚整个北国都为之震动。
号称百万大军,竟然只到了淝水八公山之地,就惨败了!让无数人难以置信,但也让无数人眸中放光。
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已经公然调集兵马。一股暗流在偌大的北国极具生成,冥冥中将整个北国划分得四分五裂。
“什么!”熙宝遽然惊起,手边水杯摔了一地,“败了?”
枫凰无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并无波澜,看过了自己家国的兴亡成败,还有什么样的灭绝可以再扣动她的心弦?
“那……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天锦姐姐怎么说?”熙宝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本能的询问天锦的意见。
枫凰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大锦军在淝水之战中被全部歼灭,陛下在回来的中途就已经将大锦军的编制除名了。”
“你说什么?”熙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不相信父皇会那么狠心,“为什么要除名大锦军,就算战败,也可以重新组织啊。”
“不能了。”枫凰微摇了摇头,目光里添上一层阴郁,“天锦公主已经不在了。”
致命的消息恍如晴天霹雳,熙宝忽然失了魂般的跌坐在石凳上,瞳眸急剧的颤动,“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低沉片刻,熙宝忽然大喝道,“你确定吗?有见到她的尸体吗?天锦姐姐……天锦姐姐怎么可能死呢?”
枫凰闭了闭眼,不幸哀叹,“有人亲眼看到锦公主被敌方将领一剑砍进淝水,之前就有重伤在身,怕是活不成了。”
“不……不……”熙宝连连摇头,眼眸中泪光闪烁,“她不能死,她一定还活着的……她是大锦军的少帅,是巾帼英雄,她怎么会死呢?”
一想起天锦公主那样炫目神采的人物,如昨日皓星般迅速陨落,枫凰也忍不住动容,“大锦军被陛下弃于淝水河畔,为了让陛下更好的撤离,锦少帅誓死不退,最终被全部歼灭。”
熙宝嘴唇颤动的吐出两个字,“被弃!?”
枫凰抬了抬眼,但最终也没有辩解什么。
熙宝没有上过战争,所以她不知道,在战场上考虑问题是不能意气用事的。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父皇的百万大军难道还比不过去去八万的北府兵吗?”熙宝猛然拍上石桌,含恨着。
枫凰低叹,“其实,此次淝水战败,天锦公主还是有责任的。”
“责任?”熙宝豁然抬头,目光闪耀,“她誓死不退,为国牺牲,为什么她还有责任?”
枫凰目光微闪,清晰的念出一个人的名字,“公主还记得云殊公子吗?”
一听此人,熙宝头脑瞬间惊醒,“难道他真的是……”
“是的。”枫凰将熙宝后面的猜测补全,“他是南朝派来奸细,故意混在锦公主身边的。”
熙宝沉默后,深深吸了口冬日里的凉气,一直冷道心肺,“天锦姐姐……还是败在了一个男人手里。”
她一定很不甘心吧!
“那人到底是谁?”
枫凰望着她继续说道,“他是南朝的辅国大将军,谢琰。”
“谢琰?就是那个让太子吃了大亏,却一直找不到的将领?”
“是的。”枫凰点头。
熙宝冷哼,眼中充满怨恨,“没想到此人心机如此之深,能将自己隐藏得滴水不漏。”
“也许他并没有隐藏自己。”枫凰淡淡开口,“他既是骗了锦公主,但也是爱着锦公主,这样的人,若不是心比他更狠,是防不住的。”
“爱?”熙宝冷哼,恶狠道,“他最终还不是背叛了天锦姐姐。”
“他只是在锦公主和家国之间选择了后者。”枫凰看向远方白雪,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神情怅然,“男儿胸怀天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选错。”
“不过一个奸细,有什么可感叹的。”熙宝拂袖,愤然道,“我天锦姐姐是何许人物,竟误在了他的手上。”
枫凰保持了沉默,没有答她的话。
在枫凰看来,熙宝固然是聪明的,但她毕竟没有历经世事,很多事情的爱与痛,她都不曾真正的懂得。
“不管是死是活,总之天锦公主已经不在了,虞美人还是要运作的。毕竟,还未亡国。”枫凰的一席话顿时点进熙宝心中。</dd>
第109章北国分裂
“是啊……那些各方势力肯定不会安分守己的。”熙宝惊叹于枫凰的冷静与敏锐,“跟在天锦姐姐身边的几位姐妹情况如何?”
“朱瑾和辛夷顺着淝水一路南下去找天锦公主了,阿静战亡。”
“阿静……”熙宝低喃。
回忆起那个年龄并不算长的女子,熙宝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她就是一副没有色彩的水墨画,宁静而孤寂。
她是天锦带回来的女子,如今又为天锦而死,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还有,韩优和媛媛也死了。”枫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的尸首由谢琰交给了朱瑾,朱瑾让虞美人中的其他姐妹,将他们二人送回了韩家。”
“他们……他们应该还年少吧。”熙宝不似天锦那样可以随意出宫,她和韩优、媛媛不过数面之缘,记忆中那也是非常优秀的两个孩子。
他们还定下了亲,相约战乱后会大摆宴席,迎亲嫁娶。对了,那少年还是韩家的独子,那韩老爷……一定是肝肠寸断了。
熙宝垂首叹息,然而她现在已来不及伤心了。虞美人的担子一下就落在了她的肩上,叫她顿感沉重。
“让虞美人的姐妹时刻盯着各个势力的动向,一有情况就及时来报。”熙宝扶了扶额,反着问道,“现在还有哪个势力没有叛变吗?”
“有。”枫凰将最先的情况了解清楚,才前来向熙宝汇报,“大的势力中只有鲜卑、慕容两个部没有叛变,小的势力也不多。但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协助陛下南攻的鲜卑、慕容两部三万人马,几乎完好无损的撤回了。”
熙宝冷哼,“哪有那么巧的事,不是贪生怕死就是狼子野心,给我盯紧他们。”
“是。”枫凰受令。
“父皇他们什么时候能回长安?”
“大概还需要半个月,太子要不断稳固军队,所以走得较慢。”
“太子?”熙宝有些沉吟,“听闻父皇身体每日况下,整个军权似乎都落在太子手中,可有此事?”
“是的。”
熙宝有些怀疑,“父皇身体一贯结实,不像是突病不起的。”
“听闻是中毒了。”
“中毒?”熙宝大惊,“难不成是……”
“不是太子。”枫凰立马否定了熙宝的猜测,“陛下那边也出了叛徒,连军医都杀了。不过太子口风守得很紧,具体我们也探不到什么消息。”
熙宝略思略一下也觉得有太子做得在理。此刻北国本就岌岌可危了,若再传出父皇中毒的消息,且不是瞬间就翻了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熙宝抬起头,看着阴沉的苍穹,能清晰的感觉到山河里杀机四起,暗流涌动。这若大的亡国,随着淝水一战后,变得摇摇欲坠。
未到长安时,鲜卑部借故带着人马离开了苻坚帝的大军。
到达阿房城时,太子让慕容氏领着一万人马留守,
最后太子带着十万人马进了长安。
太子回城时,大雪刚融,北风来袭冷彻透骨。长安城内的士兵还未安顿好,就传来鲜卑氏举兵造反的消息。加上一起联手的其他氏族,共有十五万人马,兵压长安。
誓要拿下苻坚帝的项上人头。
苻坚帝再次君临金殿高坐龙椅的时候,他比从前苍老颓废了不少,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他将很多事物都交给太子处理,甚少出面。
起初,熙宝还让枫凰留意一下秀贵妃是否为尚阳之死喧闹生事,然而陛下回来后,除了皇后能侍奉左右,谁都没见。
不管秀贵妃如何哭闹,甚至让八皇子苻连出面都没有任何动静,只当做是意外坠井,草草了事。
“连天锦姐姐都舍弃了,一个尚阳算得了什么?”熙宝坐在庭院中叹息,“细想来,大锦军也是大有作为的,拼死相抗才得了十万人马回长安。若不是天锦姐姐致死不退,父皇估计都回不了长安。”
“公主别在提大锦军了。”枫凰淡淡提醒着。
苻坚帝回来后,将所有的错都归结到了自己女儿身上。他不仅取消了大锦军的编制,更将二十万儿郎的事迹全部抹除干净,大肆渲染自己如何为百姓早想,解散军队,送兵回乡的无畏心境。
听得熙宝都觉得作呕。
至于大锦军的锦少帅,历史上自然也就没这个人物了。等到知情者全部死去的时候,这个世上就从来没存在过天锦这样的传奇女子。什么六公主,什么锦少帅,那都是不存在的。
“也罢,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枫凰站在一旁听着,不动声色。
“可有她的消息?”熙宝微侧过头,问道。
枫凰摇头,“我们在南朝的人手并不是很多,而且现在战乱四起,一时和南朝也难联系。朱瑾、辛夷,包括她们带去的人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估计是没有找到。”
熙宝眉宇弯弯,目光幽然,“就算活着,如果她知道父皇这样对待扼杀侮辱她的大锦军,甚至连她的名也被舍弃,她还会回来吗?”
“她会的。”枫凰语气平淡,却隐隐带着坚定之气,“也许她会很生气,但她终究会回来的。因为她是忠肝义胆的烈女子,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国家沦陷的。”
熙宝苦涩一笑,“纵然有那份豪情逸致,单凭她一人的力量,又怎能扭转乾坤。连身份都被抹杀了,还回到这满目苍凉的国家做什么?不如就重新找个身份,生活在富足安稳的南朝算了。说不定还能再遇到那个叫谢琰的男人,没有了公主的身份,或许他们能够生活在一起也不一定了。”
“如果天若开眼,这也是不错的结局。”枫凰目光遥遥,内心哀叹。她知道,天是没有眼的,要不然人世间怎会有那么多眼泪。
熙宝手指轻轻点在石桌上,目光沉沉,脑海中思绪万千,感觉都要将压她垮。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她再伤感了,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虽然她嘴上说那些话,可心底也是延续了天锦的信念。
不管王朝如何**,她都不能眼看着任其倒塌。
“如今太子重权在握,应该没人再理会什么八皇子了吧?”</dd>
第110章拓跋珪的选择
“是的,陛下身体虚弱,太子被重用。现在国难当头,大家也都见风使舵,向太子一边倒了。”
“羌族造反,太子打算怎么处理?”
“太子也有召集其他部氏,效果不甚理想。”枫凰神情冷淡,这种事情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树倒猢狲散,不足为奇。
熙宝沉默着,最终深深叹息。
“不过,要说大部的话,慕容氏倒是主动向太子请战的。”
“主动?”熙宝思绪微动,想到了什么,“难不成是父皇联婚起到效果了?”
枫凰的嘴角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冷笑,“未必,不过为表诚意,陛下已经下令要将慕容冲送回去。”
熙宝略微诧异,她的父皇可是从不服软的,“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枫凰的消息很新,不过已经不算秘密了,“他下午就该启程了。”
“父皇有没有再提婚约的事。”熙宝淡淡问着,就像问一件寻常的事情。
枫凰摇头,“还不清楚,不过应该是躲不过的。”
是啊,除非兵败,否则是躲不过的,从一开始就躲不过。
可即便明知是躲不过的事,熙宝的心里还是藏了一丝光,微弱到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
她还想跟枫凰再讨论些什么,突然有侍女快速走来,行了一礼汇报道,“公主,拓跋公子求见。”
拓跋珪?
熙宝微微沉吟。这种尴尬的时刻,他来做什么呢?
犹豫了片刻,熙宝最终松口,“让他进来吧。”
“是。”
侍女快速退下后,枫凰也行了一礼,“我等会再过来吧。”
熙宝点了点头。
深冬的宫闱阴沉又清冷,尽管阳光洒在屋檐上还泛着光,倒正如此刻的北国虚弱无力。
拓跋珪从长廊深处走来,君威磊磊出类拔萃,在消沉严寒的深冬里,散发着难能可贵的刚阳之气。熙宝看着他一步步的靠近,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在这孤单单的亭子里。
许久未见,他清瘦了不少,但看起了来也健壮了许多。他的视线同样投向了熙宝,目光灼灼火热,好似有什么情绪要溢满而出,却又被生生掩盖了去。
“熙宝公主。”
那人走到跟前行了一礼,变换的称呼让熙宝有些猝不及防。
失措之后熙宝迅速回神,低低道,“拓跋公子来有事吗?”
拓跋珪低沉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公主。”
一口一个公主叫得熙宝莫名的心烦意乱,无意中竟变了口吻,“一个要亡国的公主,也值得你来看?”
“公主严重了。”
熙宝苦涩一笑,缓缓坐回原处,“你是来看我最后一面的吧?”
拓跋珪微微一惊,袖下的手无声收紧,“公主何出此言?”
“等北国亡了,我一女子也只能以死殉国。到时候拓跋公子见了,可别笑话。”生死攸关的话,她却说得很平淡。
这不是恐吓,她在往最好的方向努力着,但也确实做了最坏的打算。
拓跋珪看向熙宝,她似乎长大了不少,性情也更加刚烈了。人都会变的吧,特别是在皇权的笼罩下,不强则死。
“尚阳的死跟你有关吗?”拓跋珪说了另一个话题。
熙宝目光微寒,“尚阳失足落井,跟我有什么关系?”
“宫里人都说是皇后的意思。”
“那也怪不到我头上啊。”
“但是她却是在你这里得罪了皇后。”拓跋珪加重了语气,“宫里人多口杂,尚阳公主自己也是口无遮拦的,你好端端的,一前一后请她们来祥和宫喝茶?”
熙宝的目光顿时凛然,“那拓跋公子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不敢。”拓跋珪自嘲笑起,嘴角泛着一丝无奈,“我只是想来看看,昔日旧友已经变成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
好严重的话。
熙宝脸颊顿时滚烫,白皙的手指渐渐收紧,但还是强忍着字字清晰道,“那是她咎由自取,像她那样无脑狂妄,迟早要将命交出去的。”
拓跋珪叹息,没有辩驳,反而有些调侃道,“是啊,本来可以活更久的,可是她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紫琦公子。有些人自然是坐不住,要收拾她的。”
熙宝心头一惊,拓跋珪与紫琦向来交好,怎么说出这般奇怪的话。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拓跋珪略挑了挑眉,装作无所无谓的解释着,“之前听说紫琦受伤了,我特地去问了问。虽然是尚阳公主的派的人,但到底是为了保护熙宝公主,熙宝公主再为紫琦公子做点什么,那也是应该的。”
“你……”熙宝眉宇微敛,想要辩解,又不知要辩解些什么。
“算了。”拓跋珪放缓言语,好似内心里的一股倔强不得不去承认了,“紫琦对熙宝公主情深义重,有所回馈也是应当的。”
“回馈?”熙宝看着他,内心一痛,“我回馈他什么?是他一直在忙我!”
“是的,他一直在帮你。”拓跋珪默默重复着,然后又厌恶道,“哪像我,被关在红墙绿瓦下,什么也做不了。”
“拓跋珪……”熙宝突然领悟到了他的悲愤,轻唤着他的名字。复杂又矛盾的情绪涌上心头,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
他从幼年就被苻坚帝关在深宫中做质子,十多年来自由受限,除了狩猎,他像一个婢奴一样未曾踏出深宫一步。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却还被带着无形的枷锁,苟活在别人的刀剑之下。他空握着开窍利刃,却握不住自己的命运,甚至不能去守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当她有危险的时候,他不能去救她。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去做本该是自己做的事。跋涉又如何,受伤又如何……可悲,他连去受伤的资格都没有。
静默片刻,熙宝重归平静,哼笑着,神色颓靡,“不管是紫琦还是你,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是慕容冲的未婚妻!”</dd>
第111章和过去说再见
拓跋珪神色凝重起来,袖下的双拳紧得泛白。
“如果……”沉默许久,拓跋珪缓缓开口,言语坚定,“如果能离开这里……”
他突然抬眸,目光灼热的看向熙宝,似乎花费了他很大的勇气,重声道,“你会跟我走吗?”
熙宝心头一惊,诧异的抬头,正好对上他赤城的双眸。
一时间,她百感交集,诸多思绪涌上脑海,然后又在沉静中被她一条条的否定。
“这么说你是来向我告别的对吗?”
拓跋珪凝望她,脸上的光彩渐渐退去,“我从未想过要和你告别。”
“哼,代国早就反了,只不过救不了你罢了。现在北国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是你该离开的最好时机吧。”熙宝轻笑着,却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甚至隐隐藏起了不舍。
“熙宝……你知道吗?现在不是各方势力造反,有诸多氏族已经划地为王了。”他忽然焦急起来,来的时候他已经料到她的执着,可他还是执意来了,“熙宝,你知不知道,北国已经保不住了。”
“我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早能猜到了,但她还是守着最后的底线,“就算他保不住,我也不会弃他而去。”
“那你要怎么保?”
“我会嫁给慕容冲。”熙宝目光一凛,正色道,“慕容氏没有反,他们还效忠我的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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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慕容冲皇子
侍女弯了弯眉宇,没有说话,点头赞成。然而心里却想着公主的考虑未免太过缜密,心思也极重,日后估计也难以善终。
慕容冲沿着硬冷的高墙快速走到祥和宫,眼眸里充斥着愤怒与阴鸷之气。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燕国的皇子,竟然被一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现在北国将亡,她文锦一柔弱公主,竟然还眼高于顶的俯视她。
慕容冲越想越生气,内心里一团暗火不受控制的燃烧起来。
绕过一段高墙之后,慕容冲果然是走进了祥和宫。
“见过熙宝公主。”在祥和宫内,慕容冲被客气的迎入正厅。
“慕容公子客气了。”熙宝抬了抬手,柔声道,“请坐吧。”
招待客人的屋内随即被人上了两个炭炉,靠近慕容冲放着。枫凰亲自上的暖茶,摆上甜点,又点上熏香。熙宝自己看着都笑了笑,她这平时都没什么人来,难得来个人,反而连侍女们都觉得不安了。
屋内装饰素雅,没有多余的装饰,侍女退下后,这里显得有些静谧。慕容冲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算是对主人以礼相待的回应了。
熙宝坐在他的对面,缓缓先开了口,“听闻慕容公子是要离开长安了吗?”
“是啊。”慕容冲放下茶水,不冷不热的客气道,“在皇宫里住了那么久,多亏陛下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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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公子紫琦
熙宝到是想敞开心扉的和他谈一谈,可是对方没有应她。熙宝默默叹息,想着若此时出嫁的是文锦姐姐,说不定这桩因缘能更牢固些吧。
走着两人很快到了门口廊檐下,慕容冲侧身,“公主留步吧。”
熙宝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虽谈不上喜欢,但好歹认识了那么多年。一别后他就要领兵打仗去了,刀剑无眼,谁也不能做保证啊。也许……也许此次一别就……
熙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诚意道,“路途遥远,还请慕容公子珍重。”
“嗯。”这样真切的目光慕容冲已经许久许久未见过了,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他和每个人都保持了良好的交际,他也曾试图接近他们的。可是,那些人总是含着清淡的笑,无端端的拒绝了他。
仿佛是被熙宝的目光所感染,慕容冲一时也伤感起来,“距上次离家也快十年了,还以为再不能回去的。”
熙宝轻语长叹,“人总是要回家的。”
慕容冲看着熙宝,面颊白皙娇嫩,发丝在寒风里轻轻晃动,温润的目光好似要将他沦陷。
最终,他还是保持了清醒,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是质子,这里没有人会心疼一个质子,最多也是可怜吧。而他,最不需要的留是可怜。
“公主珍重。”慕容冲行了一礼后,大步走出了门外。
熙宝望着他的背影,又在门边站了一会。
如果每个人之间都有缘分的话,那他们的缘分就像一杯寒冬的热茶,还未凉就被端走了。
今年的冬季似乎要比往年更寒冷些,本就不如往昔热闹的春节被一场大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年的战争掏空了国家的财富,不仅百姓疾苦,就连宫里的贵人们也过得不如从前。
祥和宫内,侍女、嬷嬷们拿出往年剩的红福字、窗花等喜庆物,做了彻底清扫后就开始慢慢贴了起来。
熙宝走在长廊里,看着红红的物件,心情也舒畅很多。枫凰跟在后面,陪她静静的走着。
慕容冲已经回到了属于他的军队中,他也如之前所诺,协助太子铲除羌族。她慢悠悠的踱步在红灯高挂的长廊里,姿态温婉,看着也渐渐有了准新娘的气质。
记得去年枫凰陪她过第一个春节时,她还拿着天锦送的礼物在长廊里一路奔跑,全然一副孩子气。
“熙宝。”
正走着,身后突然传来爽朗的呼唤。熙宝转身,笑容恬静,“紫琦。”
熙宝转身走了过去,枫凰没有跟上,站在长廊下远远的看着。
虽然熙宝的祥和宫平时没什么人来,但真要算起来,还数紫琦公子来的次数最多。而且紫琦公子性情温雅,每次来都如浴春风般,侍女也都懒得通报了。只要屋内的主人方便,都会直接引他进来。
“今日没有守城吗?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熙宝迎上前去,认真的问道。
现在战事吃紧,紫琦奉命守长安城,已经许久未见了。
紫琦松了口气,道,“最近慕容氏将羌族咬得紧,城池暂时安全。”
“哦。”熙宝点了点头,然后歪过头,看向他的脖颈。
“哎,别看了,都是小伤。”紫琦有些尴尬的挥了挥手,这么被熙宝盯着,他有些不好意思。
熙宝弯了弯眉,有些歉意道,“留了这么长的疤,还说是小伤。再深一寸,你命就没了。”
“没事没事。”紫琦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下来重重的吐了口气,好像有些不舒坦。
这年头,难得有人还能做到真情流露,熙宝笑着问,“怎么了,看上去气鼓鼓的。”
紫琦来之前就准备了一肚子话,本来就是有事来的,索性就坐在了旁边的走廊上,“我啊,我刚被一个人给气着了。”
“哦,你脾气惯来好,身份又高。谁还能把你给气到?”熙宝也坐了下来,听他慢慢说着。
“还不是拓跋珪那小子。”
“拓跋珪?”熙宝神色微闪,不动声色道,“他有做什么吗?”
紫琦扶额犹豫了一下,“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紫琦和拓跋珪一贯要好,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大事。熙宝调侃道,“怎么?什么事连我都要防?”
“也不是这个意思。”紫琦顿了一下,有种豁出去的感觉,低声说,“其实我想让拓跋珪离开这里的,还给他做了安排。”
“什么……”熙宝一愣,收敛的笑容。
放质子逃走可是死罪,紫琦竟为他冒这种险。
紫琦知道她听了会诧异,连忙解释道,“你知道,现在天下大乱,到处都是反叛。代国虽然保持中立,但明显是有坐收渔翁之利的趋势,陛下是不会容他的。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我们北国这次元气大伤,多半是不能恢复到从前了。所以……趁陛下没下手前,我想让他走。”
这样说着确实有理,熙宝神色微敛,“那他应该会答应吧。”
“气就气在这,刚开始说的时候他还是有意向的,谁知道后来就不答应了。怎么劝都没用,那混蛋,什么时候那么倔了?”
“……”熙宝思绪微动,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几天。”紫琦没好气的。他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个决定也是想了很久的,居然被无情的拒绝了。
前几天……
熙宝心中忽然一阵哀痛,她想到前几天拓跋珪来找她,和她聊了那么久,要带她离开。她没有答应,本以为会在某天清晨收到拓跋珪逃跑的消息,没想到,他竟然不走了。
“那傻瓜,怎么就不走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了?你知道他本来就孤僻,若真掉进死胡同,谁能撬得动他。熙宝,要不你去劝劝他吧。”看紫琦哀叹的神情,可以想象他在拓跋珪面前也是吃了恼气。若不是将井底都说穿了,紫琦也不会气得来找熙宝。
看着熙宝陷入沉默,紫琦又说道,“我知道,你是舍不得他走的,可是国难当头,与其拉着一同死去,倒不如让他多一种选择。虽然,那未必是最好的。”</dd>
第章选择了便尊重
“……”熙宝轻叹,“现在根本就没有最好的选择。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怎么?你不管他了?”熙宝的反应让紫琦有些诧异。
熙宝犹豫了一下,又否定道,“也不是,我有机会再去找他吧。”
紫琦点点头,他发现熙宝对这件事似乎没有他想着中那么热情,难道他们私下有约定了什么吗?
两人沉默片刻,熙宝话锋一转,轻问道,“紫琦,你这么不看好北国吗?虽然陛下现在身体抱恙,但还有太子在啊。”
“我们在淝水一战投入了整个北国的军力,结果惨败。一子落错,满盘皆输。”紫琦神色低沉,俊美的脸上挂满忧容,“现在各方势力划地自居,我们若要恢复之前的势力,起码要二十年。”
熙宝默默听着,又加了一句,“而且必须要在没亡国的情况下。”
紫琦没有反对,继续分析道,“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能占据中部要带,修生养息。”
“那你觉得慕容氏可靠吗?”熙宝直接探问,丝毫没有避讳,对于慕容氏,她始终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不过怎么说,苻坚帝也是灭了他们燕国的。他们本就有造反之嫌,现在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帮上了他们,不得不叫人挂心。
紫琦叹了口气,非常无奈,“不管可靠不可靠,我们都需要他们的力量。不过我相信太子,应该会有所防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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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相遇不代表相爱
尚阳眯了眯眼,好似明白了什么,用小小的手指放肆的点了点姐姐的额头,“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占为己有。”
“我没有要占为己有。”熙宝清秀的眉宇弯弯着,眼神也犀利起来,一口回绝,“但这就是不能你。”
“哼,给脸不要脸。”尚阳彻底恼了,冲着后面的男孩们一挥手道,“给我抢回来。”
“不要。”
那些男孩子也是调皮,逼近她后便开始拳打脚踢,只为讨一个女孩开心,却让另一个女孩受伤。
尚阳看着兴奋起来,拍手叫好,“给我打她,狠狠地打。”
“住手!”他本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何况是皇族女孩们的事。但最终理智败给了真性情,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出来,将那些男孩子们拉开。
“你是谁?”尚阳公主质问。
“在下紫琦,见过尚阳公主。”
起初还有一点顾及,一听着陌生的名字,尚阳立马翻脸,“什么紫琦,没听过。不想挨揍的话,就快点闪开。”
“公主手下留情啊。”
“你要是敢管,我就连你一起揍。”她已经是公主了,她的父皇是一国之君,这里谁也没她大。
“在下不敢。”紫琦连忙赔罪,他知道硬的来不过,只能智取了,“再说我也不是为了救她,我是为了尚阳公主您啊。”</dd>
第116章远去的爱人
这原本不过是紫琦随口的一句话,却在往回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被自己一遍遍的回忆。他很矛盾,到底该不该后悔告诉拓跋珪关于熙宝的一切。
如果没有说那些话,说不定他们就不会相遇。
或者以拓跋珪当时的性子,就算遇到了也一定不会理睬熙宝的。
那天他突然来了兴致,要约熙宝和拓跋珪出来游园谈天。
紫琦最早就到了,在亭子里期许的等着他们。然后就是熙宝,那天她很开心,看得出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才出来的。衣裙素雅精致,整洁的发丝点缀着小花,可爱又动人。看得年少的他心里暖暖,跟着打招呼时脸都红了一下,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然而这样的窘迫一直维持到拓跋珪的来临。
他一身黑色紧致的衣裳,风姿勃勃,整个人的身影还隔着树枝影影绰绰的时候,熙宝就兴奋的跑出了凉亭。
“拓跋珪……”她轻唤了一声,美悦动听。转身就跑出了凉亭,欢乐无比的向拓跋珪走去。
她的脸上泛起一丝晕红,看上去真是动人。可惜,这份动人是不属于紫琦的,就连今日的精心打扮都不属于紫琦吧。
那一瞬间,紫琦心里泛起百种情绪,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至少,懵懂的他突然明白,他喜欢熙宝……
他喜欢这个女孩子,也许很久之前就喜欢了,但是他不知道。等到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向了另一</dd>
第117章迟来的婚期
熙宝回到祥和宫内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提笔书信一封,写了客套又隐晦的话,暗示他早些离去。
但是她的信没有得到回应,询问了紫琦得到的答应是拓跋珪并没有改变心意。随后她又书写了几封,都石沉大海,毫无响应。
朗朗君子,立与宫闱,不来亦不归。
冬尽春来,南方袭来的风带了些暖意,路过后花园时,隐隐能看到刚刚冒出的嫩芽儿。好似蓬勃的新生命,在顽强的迸发着。
宫闱依旧深冷,苻坚帝拒见任何嫔妃,起初还有些人不甘心的跃跃欲试。然而一个冬季后,整个后宫都冷如一片霜雪,就连秀贵妃那也没了动静。反而以往不受宠的皇后能天天被需要面圣,这大概就是背景与地位的力量吧。可是她的脸庞并没有因为获得陛下的圣恩而红润,反而在一个冬季后填了许多细小的纹路。
有传闻称,在皇后宫里守夜的侍女们,经常能听到陛下哀嚎和皇后痛哭的声音。而后宫中只要有人好奇探究,或者嚼舌根者一律赐死,弄得人人惶恐不已。
此时国有大难,人人只求自保,也顾不得其他心思。再加上故人的离去,祥和宫门前冷风袭袭,毫无人气。
熙宝一个冬天都甚少离开祥和宫,但几乎每天都有各方消息从这里进进出出。闲来无事她就坐在屋前的凉亭里,看着枯木又逢春的点点与滴滴。
这日,祥和宫一如往常安宁,熙宝斥退众人和枫凰在凉亭里一言一句的说些什么,突然有侍</dd>
第118章在你婚礼离开
太子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熙宝急速思索了一下,脱口道,“鲜卑氏在淝水之战中就有逃避之嫌,现在又心怀不轨,长久来看,也该灭灭他们的威风。”
“熙宝妹妹能有这样的远虑甚好。”太子声音低沉清冷,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所有的事情做完后,他也不打算长留,“好了,也不打扰妹妹,我还有事,先走了。”
熙宝连忙跟了两步行礼道,“恭送太子殿下。”
他真是忙了,连再说一句客套话的时间都没有。或许也是懒得说吧,在这宫闱里,只有协议与利益,难道还有感情吗?何况,他把所有的亲情都送给了那位备受宠爱的妹妹,其他人再也分不到一点了。
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祥和宫重归宁静。
“太子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似乎想再确定一下太子的想法,熙宝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默默开口。
“他知道你心里有拓跋珪,所以特地来探探你的口风。”回答熙宝的是刚才一直站在身侧的侍女长枫凰,她有条不紊的分析着,“简单说,一方面希望你能看着慕容冲,其二是希望你放下拓跋珪,不要妨碍他的计划。”
熙宝脸色沉了沉,一丝忧虑爬上眉头,“看来,拓跋珪是真的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枫凰没有担心那个男人,反而目光深邃的继续道,“鲜卑氏不可能靠着淝水之地苟且偷生的几万人造反,代国的残兵一定会过来回合的。而拓跋珪作为代国唯一的皇子,太子一定会用到他的。”
熙宝微微皱眉,左思右想后还是做了一个不妥的决定,“我得去劝劝他,他非走不可了。”
她的心思和枫凰要讨论的话题似乎有些偏离,枫凰在分析鲜卑氏的反叛情况,而每一句熙宝都能扯到拓跋珪身上。枫凰抬了抬眼,淡淡的提醒着,“你的六姐虽然犯了致命的错误导致家国岌岌可危,但你的行为却是明着叛国啊。”
“不,我没有叛国。”熙宝提高了声音,摇了摇头,有些激动道,“现在的北国何止是四分五裂,几乎是破碎不堪。光靠着太子和慕容氏的连手,想要百战百胜是远远不够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在书信里面暗示拓跋珪离开后一路北上,先平定最北的地方,壮大兵马。”熙宝袖中的手指收了收,继续解释着,“虽然话是这么说,其实就是想减轻太子这边的压力,那些小族联手的话也是来势汹汹的,我们能生存的机会就会变小。如果先给他们培养一个天敌,既解决了麻烦,又能有喘气的机会。”
“原来你是把他当靶子使。”
“我执意要放了他,如果又不做点什么,难道要我叛国吗?”
听着熙宝的解释,枫凰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但她只是委婉的说着,“你害怕自己的决定会给这个国家带来灭顶之灾,就像她一样?”
“是的。”熙宝默默的点了点头,她承认了,她还是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
枫凰继续思路清晰的提问,“如果他们代国残兵真的能壮大到可以灭掉太子呢?”
熙宝垂下眼帘,目光中包含着忧伤与质疑,“我的父皇统一北国,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吞噬了多少王朝与部落。当年拓跋珪被送来时,才是个小孩子,他们犯了什么错。”忧郁的公主突然有些失措起来,但她慌乱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坚定,“我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有些结局真的避免不了的话,那就是命运了。”
“那现在你要怎么做?”
“我得亲自去一趟潇宇宫了。”熙宝的视线投向潇宇宫的方向,晃悠了一圈,她还是决定要去。有些事情确实是避免不了的。
枫凰没有反对,听从道,“晚上我陪你去,现在人多眼杂。”
“嗯。”熙宝点点头,随后没有再说什么。她立在凉意森森的风口,目光投得很远,思绪飞去了很远的地方。
枫凰看了看熙宝,没有说话,寂寞无声的跟在她的身侧。她真真切切见证着这位娇弱的公主,在虞美人失去最高领导人后,一步步的走上崛起之路。
“公主,有您的信。”
正当熙宝想着怎么跟拓跋珪开口时,便收到了拓跋珪的来信。
熙宝连忙打开,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会在你大婚当晚离开。”
熙宝只是看了一眼,便默默的将信放下,缓缓的叠上。枫凰看着她复杂的神色,有些猜不透,“怎么?”
“他说会在我大婚的当晚离开。”这本该是她想要的,现在终于实现了,却没能看到她开心的表情,反而更伤感了些。
枫凰避开了她几欲要奔溃的表情,侧过了身,将视线移到没有事物的远方,“也好,这样既能了了他的心愿,你也不用冒险去见他了。”
熙宝将手中的信缓缓撕开,每撕一下就像撕毁一段过往般叫她心痛难耐。可是时局弄人,她不得不这样心狠决绝。
如此一来,上次的争执,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以后还会再见吗?
如果能再见,那时他们是敌还是友呢?
熙宝公主的婚期渐渐逼近,太子果然如之前所言,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被鲜血染红的江山里,这样的绸红显得有些刺目。熙宝甚至能从吹吹打打的丝竹声中,听到百姓们哀嚎的呼喊声。
她这一嫁,就表示慕容氏与苻坚帝正是联手了。慕容冲的部队也得到允许,进入长安城内,将士们也得到犒劳。
然而婚礼过后就是一片屠杀吧。上次是在长安城外,这次又在哪呢?上次是羌族,这次会是鲜卑族吗?
熙宝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哀叹,她想到了天锦。那时候天锦握着她的手说,希望她不要做被命运摆布的女子。
可现在呢?
天锦公主受爱人所欺,兵败淝水,不见踪影而她一身红妆,做了棋盘上的人。
她们到底是没摆脱命运的戏弄啊。</dd>
第119章夜变
而未来漫长又迷茫的日子里,看得到的绝望,看不到的希望,光是想想就叫人窒息。
“公主,时辰到了。”
随着侍女的提醒,枫凰为她缓缓盖上红绸。
就在要盖上的一瞬间,熙宝从镜中看到枫凰的静默的容颜,下意识的就抓住了她的手。
枫凰神情微动,无声的看着她。
熙宝看着铜镜中的枫凰,轻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枫凰也是望着铜镜,没有拒绝。
“你永远都不会开心了吗?”虽然知道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但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熙宝自从见到枫凰第一面起,就没有见她真心的笑过。
“忘了吧,枫凰。”熙宝的声音低沉而轻缓,像来自未来的呼唤,轻柔的传进她的耳内。
枫凰垂下视线,看着熙宝盛妆年轻的脸庞,“我没有笑,是因为没有发生值得我去笑的事情。”
熙宝想了想,又问,“那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你才会笑了?”
“我也不知道。”枫凰拿开熙宝的手,继续将她的盖头盖好,“那样的事情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生了吧。”
熙宝在遮挡了视线的盖头里,隐隐有些害怕。她只能借着烛光看到一片红,映在她要走的路上,仿佛脚下踩着一条不归路。
这夜,星辰满天</dd>
第120章血腥新郎
熙宝没有答话,她沉默着,一面是不想再附和他,一面也在暗暗揣摩着慕容冲话中的意思。
“可有很多事情都事与愿违,身不由己。”慕容冲继续说着,言语哀叹。
是想到文锦公主了吗?
熙宝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遗憾,她笼罩在喜帕中苦涩一笑,缓缓说着,“人生事十之八.九不如意,但我们也该尊重命运,活出最好的样子。”
“尊重命运?”慕容冲哼笑,用一种奇特的语调阴阳怪气的说着,“命运是用来反抗的。因为,它从不善待我们。”
熙宝无声,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孤僻的小男孩,但又很快阻止了他继续停留在自己脑海。他应该如约离开了吧,回到属于他的地方。是该将他从脑海中彻底删掉了,再也不要想起。
慕容冲侧身坐到了熙宝的旁边,透过喜帕能看到他骨骼分明的手,正抚摸着一柄玉如意。纤白修长的手指,衬着翡绿的如意,令人无端想象。
论容貌的话,慕容冲坚定的脸庞上,隐隐透入着一股阴柔的美。他还有一个姐姐,也生得温婉动人,苻坚帝曾当众夸赞他们貌似云霞,回首倾城。
“熙宝,你又爱过谁吗?”他的声音低缓又温柔,似乎是在很认真的询问着。
熙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一下才轻声道,“我没有爱过谁?”
“我以为你会喜欢拓跋珪那小子。”慕容冲毫不避讳的点</dd>
第121章婚礼上的杀戮
“我想怎样?”慕容冲突然起身将酒杯摔得粉碎,就好像要摔掉那些残忍的记忆,他指着熙宝咆哮道,“从我见到你父皇开始,我就暗暗发誓,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慕容冲”熙宝被恶毒无礼的言语惊到,迅速起身退开了一步。
“不紧紧是他,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熙宝盯着慕容冲怨恨憎恶的脸渐渐逼近。
“熙宝,送你个礼物。”
他突然又放轻了声音,嘴角勾起的笑宛如鬼魅。错开红袍妻子后走到门边,拿过一个粗口花盆。
熙宝的视线随之而动,看到那个花盆时心中一凛,那花盆口的一角上,赫然带着些许血渍。
“熙宝,接住了。”话落,慕容冲顺手将花盆丢向了熙宝。
“啊”熙宝接住花盆后失声尖叫,下意识的松开了手中惊悚之物。
花盆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人头也滚落出来,就停在他们两人之间。那是一颗女子的头颅,透过满脸的血渍依然可以辨别她保养较好的容颜。
她是贺兰氏啊,她是拓跋珪的母亲啊!那拓跋珪呢?他又在哪?
“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熙宝扶着桌子,忍不住的向新婚丈夫嘶吼起来。
慕容冲无所谓的摊开手,很是无奈道,“本来是打算让他活久一点的,没想到他要逃跑,就别怪我出手了。”
“拓跋珪你把拓跋珪怎么了?”
慕容冲一扬眉,遗憾道,“当然是杀了。”
“什么,你杀了他?混蛋!”熙宝嘶吼一声,突然失控的抓起桌上的酒壶像慕容冲砸了过去。
慕容冲迅速侧身,轻松躲过,酒壶砸在门上,像未来般碎了一地。再看地上的头颅,她未闭的眼眸里依然折射着彷徨、怨恨和不甘心的光芒。
“哦,这么激动干什么?”熙宝的嘶吼只会让慕容冲更加得意自己的杰作,“你不是不喜欢他的嘛,我还特地问了你。”
熙宝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咬牙道,“他是代国的人质,你不能杀他。”
慕容冲冷漠了摇了摇头,轻声着,“我知道。但是,已经晚了。”
“混蛋,你不得好死!”熙宝大声的咆哮起来,掀翻了座椅,泪水再也止不住的滚滚而落。
“别生气得太早,还有更好玩的在等着你发现了。”
“你这个畜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慕容冲摊开手掌,又缓缓的握紧,凶狠道,“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拿回我的一切,并且好好惩罚当年灭我大燕的人。”
熙宝看着眼前的人渐渐变得面目狰狞,“你、你还做了什么?”
慕容冲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勾起了嘴角,转过身缓缓的将门打开,“熙宝,我给你去外面看看的权利,你一定会很兴奋的。”
随着两扇门被打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未看到外面的景象,就觉得那已经是一片地狱。
熙宝奔出了屋子,隔着廊檐,看到前殿的方向一片熊熊的大火,还有诸多的地方冒着滚滚浓烟。
“不,怎么会这样?太子,太子殿下”熙宝立马想到了另一个人,慕容冲心怀不轨趁虚而入,此刻也只有太子殿下能做最后的挣扎了吧。
想着她立马向前殿奔去,身后是慕容冲的高喊,“熙宝,这是我们的新婚佳礼,慢慢享受吧。”
顺着廊檐一路向前殿跑去,路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尸体也越堆越多,其中不乏她认识的妃子、宫人。
熙宝一口气跑到了她刚刚还拜堂的大殿,只见大殿中一片狼藉,满殿的尸首残肢,血流成河。
那些应邀前来的王公大臣几乎死绝于此,就连大殿上的龙椅都沾满血迹。
“太子殿下,父皇皇后娘娘”熙宝在杂乱的尸体中呼喊着。
看到这些王公大臣的尸体,熙宝甚至能听到一个国家崩塌的声音。没有了这些人,等明天的朝阳升起时,这若大的王朝必将陷入瘫痪。
这盛大而奢华的婚礼,竟成了他们的有来无回的坟墓。
慕容冲慕容冲不是来娶亲的,他是来称帝的!他就是要让这个国家在哀嚎中死去,然后取而代之。
“太子、太子殿下”熙宝没有在众多尸体中找到那个英武的男子,她随即抱着一丝希望向殿外跑去。
“来人啊,来人啊”殿外除了一个又一个的尸体,还有满地的血液,什么都没有,“快来人啊有没有谁看到太子殿下。”
这里已经完全被杀戮洗礼,在她还盖着喜帕的时候,他们就在不断死去。
借着星光能看到天空中黑烟翻滚,整个长安成内可想而知已经是一片壮丽的嗜血炼狱。
“不,太子殿下”路过的尸体越多,熙宝的情绪越是失控。
当路过一片红墙时,熙宝赫然定住,胸腔里有种作恶的感觉。
墙上挂满了尸体,然而那些是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悬挂的。
那些尸体已经被切得四分五裂,然后用绳子将那些尸块缠绕在一起,最后再扣上他们的头颅。就像街道上猪肉商人,在挂着要贩卖的猪肉一样。
而那些人,都不是普通的人。
熙宝忍着呕吐感顺着对立的墙面缓缓走过,挂着的人都是皇族人士。她看到才华横溢的八皇子苻连,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走到红墙中间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太子殿下苻宏。
他的尸体已经被分成了六份,尸块的切边还在不停的滴血,他的眼睛怒瞪着,充斥着愤怒与不甘。
“哥”熙宝再控制不住,嘶吼着跪倒在地上,万箭穿心般的痛苦。泪水像断了线的明珠,滚滚而下。
那是无比尊贵又卓尔不凡的太子殿下啊,竟如猪狗一般被挂在墙上。
“哥,哥”熙宝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去呼喊自己的亲人,但是那人没有回应,只是在滴血。
苍天啊,难道这就是亡国之灾,难道这就是最深的绝望吗?</dd>
第122章了去的仇恨
“哈哈哈。”身后突然传来痛快放荡的笑声,慕容冲带着一队人一直跟在熙宝后面,一路的欣赏着她渐渐绝望的表情,“熙宝,那些为难你的人都死了。熙宝,你开不开心啊?”
熙宝回过首,满脸泪痕的看向一位从地狱里走过来的屠夫,“慕容冲,你畜生,你没有人性。”
“人性?”慕容冲哼笑,抬手指向那些尸块,嘲弄道,“你以为他们就有?”
“你这个恶魔我要杀了你。”熙宝起身拔下发间的云簪向自己的丈夫刺去,然而未等靠近那人,熙宝眼前一花,整个身体都瘫软无力。
慕容冲忽然神色一转,关心道,“熙宝,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你”熙宝努力回想着,又看向慕容冲阴冷的笑,几乎可以肯定道,“酒里”
慕容冲知道她想说什么,也不否认,“不用担心,没什么的,不会要你的命。”
“慕容冲我要杀了你”即便是连路都走不稳,熙宝还是摇晃着身子向慕容冲刺去。
慕容冲摇了摇头,叹息着,“不不,熙宝,你不应该杀我,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畜生”熙宝的眼底只有憎恨,只有杀戮,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去恨一个人,她也从未有那样强烈的杀人**。
“你这表情我可不喜欢。”慕容冲看着靠近的熙宝,忽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我还特地给你准备了更好的玩的。来人,带上来。”
两个士兵架着一个贵妃模样的人从后面出来,那美妇显然是受到了过渡惊吓,无法跟上士兵的步伐。那士兵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直接将她像尸体一样拖了出来,狠狠摔到了地上。
那是秀贵妃,她头发凌乱蓬散,发簪落尽,衣衫不整。露出的脖颈、手臂处还有诸多施暴的划痕,一直延伸到她的衣服内。
她目光惶恐又痛心的在墙头寻找着什么,直到视线落在了八皇子苻连处,终于绝望的哀嚎大哭。她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完全没有了一丝贵妃的模样。失去了一双儿女,失去了丈夫与权贵,甚至是失去了尊严。此刻,她就是一个疯女人吧了。
慕容冲看着美妇嘶嚎的样子满脸厌恶,引诱道,“杀了她,熙宝,杀了这个恶毒的女人。”
“”不可否认,熙宝曾埋怨过她,责怪过她,但她从没想过要杀了她。
“熙宝,不用犹豫了,我借你一把锋利的刀。”慕容冲向旁边的人挥了挥手,两位士兵立马提刀压住了熙宝。
将一把血腥的利刃强行塞进她的手中,刃尖正对着秀贵妃。
“不,不,不要”
熙宝拼死抵抗着,但和无力的她比起来,那两个士兵简直是力大无穷,拖着她不断的往前去。她的嘶吼是那么不足轻重,而公主的话也无人问津。
“放开我”
慕容冲有些失望的连连摇头,“为什么不了,熙宝?她让你吃了多少苦,她的女儿在活着的时候就经常欺辱你,现在正是你报仇的好时机了。”
“不要,不要,啊”
刀尖瞬间没入秀贵妃的胸膛,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看向熙宝。她只是看着苻连,她的儿子。或许在她看来,死才是解脱吧。
士兵完成任务后将她丢在了地上,顺手就拔过了借用的刀,鲜血顺着刀刃喷涌而出,沾染了熙宝的双手。
熙宝倒在地上,眼神渐渐空洞,她连嘶吼痛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眼泪在脸上横流。朦胧的视线中,她看着一身红衣的慕容冲好似沐浴着鲜血的恶鬼,在星空的映衬下,凄美而凶恶。
在一片血腥味中,熙宝渐渐昏了过去,慕容冲好似没玩尽兴一般,厌恶的冷哼。
此刻士兵忽然来报。
“什么事?”
“回殿下,原计划要进城来和我们接应的代国残军,他们他们跑了。”来报的人留意着恢复身份的皇子,小心的说着。
“什么?就知道那帮人靠不住。”慕容冲冷斥,“城内的情况呢?”
“苻忠,苻紫琦等人已经带着大军压过来了,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混账。”好好的计划,都被那群代国的残军给毁了。慕容冲握紧了双拳,虽然不甘心,但也不能真把命丢在着,“算了,先撤。”
“是。”通报的人立马退去。
慕容冲转身看向地上的熙宝,嘴角扬起一丝阴鸷的笑,“把她也带上吧。”
“是。”士兵行了一礼,迅速走过去将熙宝架了起来。
看着鲜血满地的皇城,北国是亡了,而他才刚刚开始。
成功的路上,总是需要一些看客的。
至于这个地方,迟早会是他的!
这一年的二月,长安城里的春风都裹着一丝血腥味。
慕容冲先是和北国太子苻宏联手赶走了羌族,又暗地与代国残军合谋,在与熙宝公主大婚当日,下令屠尽皇宫里的所有人。
整个皇宫里横尸满地,不管地位多高权利多大的王孙大臣,全部身首异处。
然而代国残军中途叛变,退而不攻,致使慕容冲抵不住苻忠等人的打压,不得不拼死退出长安城。
北国帝王苻坚不知所踪,太子身首异处。
慕容冲离开后,城中无人说话。而手握重兵的苻忠本就与苻坚有沾亲带故的身份,正巧慕容冲将苻坚的血继都杀干净了,苻忠当仁不让,占据了皇宫,自立为帝。
而慕容冲则带着剩下的兵马折回了阿房城。
北国被苻坚帝统一后也不过才七年左右的时间,如今又是四分五裂,百姓生灵涂地。
然,乱世中,英雄辈出,可谓是一方唱罢我出场,这大概就是大浪淘沙吧。
入夜,阿房城内寒气飘逸,十多万大军扎营休息。
城中宫闱内,里院的一处小屋,烛光微微摇曳,快要见底。
文锦对着铜镜缓缓退去衣衫,准备休息。现在她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只是别人大发慈悲收留的战虏,能有一处屋子已经是感恩戴德的事了,所以有很多事情她现在必须自己去做。</dd>
第123章爱到屈辱
“咚、咚。”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谁?”文锦慌忙将衣服重新裹上肩头,捂着胸口问道。
“是我。”门外的声音冷清硬朗。
文锦一听就有一股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当即回道,“太晚了,我休息了。”
门外没有答话,也没有其他动静。文锦又细听了片刻,依旧没有反应,以为他是走了,便又开始将外衣退下。
突然,“咣当”一声,门被人狠狠撞开。冷风瞬间袭入,扑向文锦单薄的身体。
“啊,你干什么?”文锦尖叫一声连忙将外套捡起披在身上。
慕容冲看着帘里受惊的美人,眼眸亮了亮,然后才缓缓转身将门关上。
“慕容冲,深更半夜的,闯入我的房里干什么?”文锦当即厉声斥责。
“文锦……你是不是弄错了。”慕容冲轻唤了她的名字,缓缓地向屋内走来,掀开隔帘提醒道,“这是我的屋子,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
“你无耻。”文锦柳眉倒挂,冷冷呵斥。
慕容冲轻哼,“你真是好气节啊,再提醒你一句,你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你怎么活着,或者怎么死去,都得看我的心情。”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文锦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怎么会杀你了,</dd>
第124章都是利用
熙宝不太看好,“他?无端端为什么要救我了?”
枫凰冷哼,“只要有利可图,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可我已经是个亡国公主了,还能帮他做什么?”
“你还有紫琦公子,不,是皇子。”枫凰压低了声音,但又用及为清晰的口吻提醒她,“你给不了的,他都可以帮你给。”
熙宝立马摇了摇头,否定道,“枫凰,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但如果你是想利用紫琦,陷他于危机之中,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我不会答应的。”
“公主,你现在已经亡国,难道你真的贪图安逸,不想为死去的人报仇吗?”枫凰加重了声音。
当日血洗皇宫的景象再次浮现,熙宝眼眸一凛,坚定道,“不,当然不是。我一定要手刃了慕容冲。”
枫凰冷冷提醒,“可就凭你一人,自身都难保,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慕容冲逍遥法外,糟蹋你的姐姐。”
“你、你说什么?”熙宝心头一惊,手心里顿时一层冷汗。
“我在说文锦公主,她正受着慕容冲的暴虐。如果幸运的话她还能屈辱的活下来,如果不幸的话明天你就能听到她的死讯。”
“……”熙宝垂下视线,神色哀伤。又一个……又是个清白的女子给毁了,他的仇恨之火到底要多少人的牺牲才能浇灭呢。
枫凰看着失神的熙宝又加了一句,“或</dd>
第126章阴谋论
熙宝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内心苦笑。她居然在梦里喊一只白狐为娘亲,难道她也是中毒已深了。只是……只是那沦陷在梦里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突然,黑暗的深处传来一丝光亮,有碎乱轻易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熙宝站起了身,目光投向光火之处。
来人着一身戎装,身姿修长挺拔,英俊的容颜还带着一丝俏丽,嘴角透着的狂妄而又玩世不恭的微笑。再旁边还跟着枫凰和虞美人的一个下属。
“司马元显?”
来人隔着牢栏站在熙宝的面前,火把下他的轮廓晦暗不定,一双清澈的眸子深处却有着沉重的杀机感。
“你比想象中还要年轻有为啊。”熙宝看着对方的气魄,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过奖,熙宝公主也是睿智动人。”司马元显缓缓一笑,声音清脆干练,头向一边歪了歪。
熙宝看对方还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也跟着多饶两句,“我一个亡国公主落魄至此也谈不上动不动人。”
司马元显眯了眯眼,笑道,“公主谦虚了,我司马元显也只是眼看浮华之人。”
“您的父亲在南朝可谓是独揽朝纲,我们淝水兵败后他还能派你看洽谈,可见内政手腕了得。”熙宝冷笑,摇了摇头,目光却是凌厉,“可惜我们北国已亡,世子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苻坚帝能统一整个广阔北</dd>
第127章结网
他倒是想洒一张有利的大网,还是想直接想透过某个皇子干涉北苻的内政。如果是后者,此人真是太过凶险。
“名正言顺?哈,苻忠一贯宠爱三儿子紫琦天下谁能不知?”这种小事还瞒不到司马元显,而他就是要利用这些细微的小事,步步为营,来完成自己的野心,“当然,这也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到底他能不能继位,还得仰仗熙宝公主你啊。如果你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紫琦皇子被害的话,我也没办法。”
熙宝陷入沉默,尽管司马元显说得风轻云淡,但真正实施起来是风起云涌。何况紫琦性情淡然,不喜浮华,他未必会在意皇位这种沉重的权势。
司马元显见熙宝斟酌不定,不由得提醒她,“这世上从争储位置败下来,能够颐养天年的人,可没几个。至于你的仇,除了紫琦之外,谁还会替你操这份心?”
这些熙宝自然也是明白,翻开血腥的历史,但凡皇权中的人,谁又能全身而退?抬首看向枫凰,神色清冷如刃,那何尝不是被重伤的结果。再看如今的自己,监牢冷过冰霜,净白的肉身宛如板上鱼肉,生死不过别人张张嘴的事。而紫琦……那个温柔的紫琦,又会是什么下场了。
熙宝神色渐渐沉静,眼眸泛着阴鸷的光芒,狠狠的定向牢外的人,“这当真是你的全部计划?”
她的表情司马元显很满意,好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邪魅的扬起嘴角,“当然。”
熙宝一挑眉宇,眼中又掀起一阵风谲云诡,“你就不怕我得势后反悔。”</dd>
第129章皇子紫琦
“姐姐”熙宝能够明白她此刻的心情,可是南朝也是凶悍之地,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只身前往,恐难有善终。
“你不用劝我。”文锦侧过身,抬头看向熙宝,曾经清傲明亮的眼眸里藏满了冷酷与决绝,“这里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我心意已决。”
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在这个她待了十多年的地方,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熙宝百感交集,心中莫名腾起一阵悲愤的怒意,大声叱问,“司马元显,你跟文锦姐姐说了什么?你又到底想干些什么?”
司马元显莞尔一笑,情绪平稳淡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熙宝公主,你就不要再勉强,还是安排安排你往后的计划吧。”
“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熙宝目光凛冽,再看向文锦时,只对上她清冷决绝的眼神。
也许司马元显说得并没有错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使命。旁人既替代不了过程,也替代不了结果。
熙宝缓缓的点了点头,仰首凝望长空,叹了口气,“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话落便转身走下凉亭。
“等一下。”司马元显出声拦住,“你就这样去见紫琦吗?”
熙宝侧目于他,眼神流出不鄙视之意,“紫琦不会害我,他不像你们玩弄衡权的人。”
“他当然不会害你。”司马元显也没生气,继续说道,“但是他花费那么多心力在一个女人身上,已经惹的北苻帝很不满意,北苻帝正在满城抓你。”
熙宝看向枫凰,枫凰走上前来点了点头,“是的,还请主上再藏两天,属下去安排后面的事。”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南朝的使者。”司马元显丝毫的拍了拍胸口,热情道,“你跟我的人去长安城内的一家客栈等着,明日傍晚之前,我就让紫琦皇子亲自来接你。如此,也可以加强你的地位啊。”
“看你这么年轻,没想到你在这方面还这么有心。”总觉得有种无事献殷勤的感觉。
司马元显一挑眉,“功城为下,攻心为上,多谢夸赞。”
说着向熙宝伸出了手。
“怎么?”熙宝不明所以。
“给个信物啊,要不然他怎么信呢?”司马元显一副看傻瓜的表情看她,完全有种智商盖过众人的优越感。
熙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袖内取出了一块乳白雕花的玉佩,“这个玉佩是紫琦送我的。”
司马元显刚要结果,熙宝下意识的缩了缩手,警告道,“别耍花样。”
“放心,回头还给你。”年轻的使者不耐烦的拿过玉佩,在眼前晃了晃,放入了自己的口袋,“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司马元显也不嫌累,送来文锦又拿了熙宝信物后,带着几名下属就立马向长安城出发。
熙宝一直注视着他远去的背景,陷入沉思文锦要去南朝了,南朝固然没有亡国,但那里会比这更好吗?会是一个怎么的环境,让不过十几年岁的司马元显变得如此老辣凌厉?
熙宝不算了解南朝,但想必应该也不是什么逍遥自在的好地方吧。
南朝的使者来北苻求见,有些意料之外但听闻来的是司马道子的儿子司马元显,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司马元显虽以使臣的身份来到北苻,却是南朝的世子。他年少有为,办事大胆、果断敏锐,幼时就伴在父亲左右涉及政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名号也越来越响,甚至有超越父亲司马道子的趋势。
如今在长安城外扣门求见,不可抑制的引起北苻内政的一阵骚动。朝中百官各有献计,但最终还是将他迎了进来。
紫东府内,暖风袭来,枯木抽芽如玉君子,花前树下。
这个精致的屋院本来不属于他,那是前朝太子苻宏的居住地。
苻忠帝侵占长安称帝后就将这个屋子赐给了他。
那可是前朝太子的住处啊,竟然想都不想的赐给了三皇子紫琦。陛下宠溺之心明显,四下一片哗然,有喜有恼,有急有恨。
而紫琦,本无心于权势,却身在喧嚣中。
索性将紫东府布置得雅致清幽,朝中事他能推则推,独自躲在别院中处理着自己的事情。
曾经熟悉的挚友随着战乱也一个个流离失所,而熙宝
本以为可以好好祝福她的,却不想命运弄人。
也不知道她现在何处,过得可好。
或者
紫琦摇了摇头,不愿往最坏的结局里去想。
没有找到,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紫琦殿下,南朝使者司马元显求见。”副将征还报。
紫琦正烦着,又来了个不速之客,不免蹙眉,“他来我这做什么?”
副将扬了扬嘴角,含笑道,“您现在已经是皇子了,自然慕名而来的人也就多了。”
一想到这身份,紫琦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以前守城楼的时候,除了自家兄弟,谁还有兴登那寒酸门?
如今他依旧是他,反而日日有人来拜访。
紫琦语调平平,似勉强着,“带他过来吧。”
“是。”
副将刚要转身,紫琦随即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征还随即回头,“殿下。”
“她还有没有消息吗?”
征还心头一紧,沉下声音,“还没。”
“再去找。”紫琦忧心的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下去。
一会儿,有人踏上长长的走廊,大步而来。
那男子看上去非常年轻,一身黑色劲装修身洒脱,明眸里透着凌厉之气。嘴角扬着一丝狂傲的笑意,步步生风、气势逼人。
“司马元显,见过紫琦殿下。”男子近身后行了一礼,无论是速度还是动作,都做得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是只身前来,果真是胆识过来。
淝水战前苻坚帝的凛然之威还印在眼前,短短几个月却是这般颠倒的光景,恍然隔世。
“南朝使者在此战乱时刻,还能出使北国,真是有勇有谋啊。”紫琦象征性的赞许一番,这些话他已了然于胸,就像背一段诗一样简单甚至还没有诗的情感。</dd>
第130章棋逢对手
司马元显也跟着寒暄,“过奖过奖,男儿理应为家国献身,我们司马家族享受龙恩,更应该身先士卒。”
紫琦无心衡权之术,想他来到这里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索性一开始便透露出拒绝的意味,“司马家族在南朝的威望不低于军功赫赫的谢家,你少年出众我也知晓。但你接到的命令是出使北国,可惜北国中途而亡,你只管回去便是,何必冒险试我们北苻。”
三皇子的一字一句落得又重又稳,但他司马元显也不是无才之辈,“如果连这点险都不肯冒,空手折回,又怎对得起殿下的少年出众呢?”
对方倒是接得又稳又妥的。紫琦莞尔一笑,忍不住真意赞许,“果然是惊世之才。”
所谓棋逢对手了,司马元显跟着含笑道,“殿下也是逸群的人物,不必过谦。”
紫琦没再谦虚,目光从他身上游离开来,悠闲自得着,“那世子既然远道而来,应该见我父皇才是,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陛下我自然是要见的,毕竟有些事还是要陛下亲自下令。”司马元显目光一凛,直言道,“我要北苻自愿与南朝交好,并奉上黄金五千,织锦一千,珠玉若干,以示心意。”
紫琦目光豁然一亮,冷冽如剑,但刹那阴鸷又转瞬即逝,自负长笑,“哈哈,东西我们是有的,只怕你带不走,还要将头颅留在这。”
司马元显不以为然,继续着他的计谋,“大好头颅我怎能轻易丢弃,这不是来请殿下帮忙嘛。”
“我?”紫琦冷哼,“爱莫能助。”
这个三皇子真是任性,对于心怀不轨的人他既没有怒而斥之,也没有探而问之,反而一股事不关己的样子。倒叫司马元显好好琢磨起下面的话。
浅笑片刻,年轻的使出为三皇子分析道,“殿下,北府刚刚立足于洪流之中,估计连内纲都没整顿好,外面还有慕容冲和代国残军虎视眈眈。拒绝向南朝示好,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紫琦耸了耸肩,故意藐视道,“那你们有本事,可以北上啊。”
现在的南朝刚刚经历了淝水之战,虽是胜方,却也不能再接受更多战役的。
司马元显自然是知道自身弱势的,也看出来对方料到他们不会出兵,但他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走的人。
“我们南朝无心战事,只盼国泰民安。但淝水之战,北苻兵名声在外,若那些叛乱的残军得知南朝与北苻交好,势必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的。”
紫琦几乎是笃定的问,“你们会出兵?”
使者的双眸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而眸底深处又好似暗藏了一把锋利的宝剑。他压低了声音,很有自信的提醒,“光名声就够了,殿下。”
紫琦为他的城府冷哼,“果然是妙计,表面上两国收益,其实最收益的人还是你吧。北苻都给你撑腰,那你在朝中还不是耀武耀威。”
最深的心思被看穿,司马元显没有丝毫辩驳,反而认同道,“互助互利,有什么不好?”
紫琦最厌这种以自己利益为首,还不惜利用国家、君王之人。这种人心思阴鸷历辣,满腹诡计,甚至能在暗中操纵家国运势,是极具危险的人物。
“如果你以为我们北苻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那你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
“哪个历朝历代没有贪生怕死的人,只不过殿下不是罢了。”司马元显看着三皇子实话实说。
“知道还来?”紫琦侧过身,不愿再留客,“趁着现在陛下还没召唤,赶紧去找另一个人吧。”
“开玩笑,整个北苻谁能有殿下这种分量。”司马元显显然不想放弃。
而紫琦也被他直言不讳的话给触动,笑道,“哈哈,如果你现在能将大好头颅献上,或许我会考虑考虑。”
司马元显眼眸里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光,扬起嘴角,“头颅是舍不得了,但是玉佩还是可以的。”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纯净雕花的玉佩。
紫琦心头一惊,几乎是一把抢过,厉声道,“你哪来的?”
他的反应正中司马元显的下怀。
不管什么人都是有软肋的,只要能找到,什么事不好商量呢?
“熙宝公主给的。”
司马元显轻松的说着,然而紫琦怎会轻易信他,“她在哪?你把她怎样了?”
“殿下放心,她现在很好。”
熙宝现在可是非常宝贵的人质,何况她性子烈,不将她哄骗得痛快些,又怎能配合他完成计划呢?
“你最好老老实实将她交出来,若她有什么差池,你定出不了这长安城。”紫琦双手紧握神情阴鸷,目光凶狠的直视他。
“我要是出不来长安城,外患再添一个南朝,那殿下可就成了北苻的罪人了。”司马元显还是坦然自若的模样,不卑不亢,一切都按照他想象的样子发展,“再说熙宝公主,我可是从慕容冲的军营里将她救出来的,我白白送给你?”
紫琦目光冷冽向前一步,强烈的压迫感随之而上,一字一字的凶狠道,“你威胁我!”
司马元显也沉下脸,略一挑眉,“不敢,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命运这东西,往往就是一念之间的。”
只要事态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不管局情看似怎样紧急,他都能做到安然不动。这些年在南朝的权势争斗中,大风大浪的,他也没少见识。
“嗯,算算时间陛下也该宣我进殿了。”被主人轰了几遍,司马元显终于露出要走的趋势了,“殿下,我先告辞了。”
临走时,他看着紫琦焦虑的神色忽而展颜一笑,双眸明媚,贝齿洁白,竟也像少年般阳光灿烂,甚至露出一丝适龄的单纯之气。
真是越精明的人越古怪。
紫琦看着使者离去,最终将视线收回到玉佩上。这是熙宝过生日时送的,雕花是照着她喜欢的一幅寒梅画临摹刻上去的。
原来她一直随身带着。
越是割舍不下,越是能找到残存的温暖,有时人就是这样心甘情愿的卑微下去,连自己都能骗过。
“熙宝”</dd>
第131章北苻朝堂
议事殿上。
一声拍案惊喝,“放肆!”
苻忠帝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呵斥。就在十几天前,这个位置上还坐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曾比他更嗜血、更强悍、更伟大,但终究还是如流星般陨落。
“狂妄使臣,竟敢提这种要求,简直做梦。来人啊,将他拖出去斩了。”
“慢着。”紫琦上前一步,行礼道,“还请父皇三思,他可是司马道子之子,不是普通的使臣。”
“那又如何?”苻忠帝冷哼。
犯帝王威者,必杀之!
紫琦撇一眼不远处的司马元显,他面无惧色,身形笔直,目光低垂着,却是宁静阴寒。
紫琦正色道,“司马道子是琅邪王,南朝有名的权臣,如果我们将他儿子给杀了,那势必为引起两国争端。”
一旁的大皇子紫宸突然轻哼,不屑道,“南朝在淝水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是元气大伤的,不用畏惧。”
此人年龄稍长,也是相貌堂堂。他是紫琦同母的哥哥,当成的大皇子,按理说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但是苻忠帝在他和紫琦还年幼时,便一直看好他的弟弟紫琦,甚至给他过多的恩宠。就比如紫东府,那是太子的居住地,竟然当着满朝文武赐给了紫琦,这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但在紫宸看来,他的亲弟弟固然睿智,但是性格太过柔软,难担重任。所以明里暗里,多少有些挤兑他。
紫琦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避让,只是这一次,为了熙宝的安全,他不得不兄弟争论一番。
“这毕竟是两国之事,我们北苻刚刚建立,需要时间整顿内纲。”紫琦再谏,“况且外部还有慕容冲、代国残军等大敌,不可掉以轻心啊。”
站在紫宸皇子身后的国师不屑一哼,“那南朝就会趟这浑水吗?”
国师起初做过紫宸皇子的恩师,后来也一直辅佐于他,同样对闲散温良的紫琦不甚看好。若做个无事皇子他也不反对,只是若要威胁到他大皇子的未来,他势必反之。
紫琦一心想着熙宝的安危,见事态接二连三的被反对,言语不由得硬冷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安、谢石都是用兵如神之辈,八万能击溃百万大军,不可小视。况且我们的军队远不及百万。”
国师愤怒拂袖,雪白的胡须随着说话而抖动,“紫琦皇子仗别人之势,灭自己威风。苻坚自负狂妄、中毒疯癫,军中满地的叛徒,这才兵败淝水。若换做他人,纵然谢氏一族天赋过人,也不可能屡战屡胜。”
“那如果南朝和慕容冲之辈联手呢?”
紫琦的推断让议事殿内的反对声戛然而止。
是的,如果南朝和慕容冲或者代国残军联手,那必将是一股难以阻挡的力量。对新建立的王朝来说,很可能是致命的。
此时,司马元显心中暗笑,找准了时机说道,“我们南朝只愿与强者为伍,但也从不缺强者。”
紫琦眉头微敛,觉得司马元显的话狂妄刺耳。果然,皇子紫宸立马就站出来呵斥,“陛下,司马道子的野心人人而知,他窥探皇位已久,就是南朝的乱臣贼子,不可轻信啊。”
司马元显神色一凛,视线如刃般移向旁边的人。
紫琦怕他把事越弄越僵,连忙说道,“父皇,此刻我们的情势也是内忧外患,敌人只可少,不能多。假使我们与南朝较好,这名声传出去也具有威慑力,何不趁此机会利用呢?”
国师直斥,“我看他们是图谋不轨。”
“呵呵,此人此举着实可笑,我看你才是图谋不轨吧。”司马元显侧过硬朗修长的身体,目光凶邪。
国师怒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司马元显阴鸷冷哼,据理力争,“纵观历史历朝历代,哪个会将自己的家国陷于四面楚歌的境地,而北苻正是存亡之际,你不拉拢势力,反而到处树敌。所以说,你这才是亡国心。”
突然被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国师气得嘴唇发紫,抬手指道,“你胡说八道,你、你”
“够了。”坐在殿上的一拍龙椅,落下了决定,“既然你们南朝有心,还便成全你们好了。”
“陛下英明。”司马元显行了一礼,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
而紫宸皇子和国师自然是面色铁青。
至于紫琦,倒是隐隐宽了宽心,但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出了议事殿,紫宸皇子和国师拂袖离去。
司马元显跟在紫琦皇子的身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哼笑,“你也真是心大,若换做我,早就弄死他们了。”
紫琦撇了他一眼,大为鄙视,“都是亲兄弟,张口就弄死的。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煞气那么重?”
司马元显眸光微转,伤感的神色转瞬即逝。他避开了他的问题,直言道,“你不弄死他,他迟早会弄死你的。”
“这不可能。”紫琦脱口就否定了他,“我们可是亲兄弟,况且我也从未想过要和他争夺什么。自小到大,但凡他想要的,只要我有,我都会给他的。我知道,他是个好强的人,但本性不坏。”
“这可难说。”司马元显看着天地一线,缓缓叹了口气,“人都是会变的哦。”
紫琦看着他,眼底竟流露出一丝悲凄之意。
这样冷血无情的他,也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吧。
那过程,必是万分痛苦的!
斜阳照影时,紫琦终于再次见到了熙宝。
她立在河岸边,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迎着夕阳,像是一首萧条的芦苇。
还以为烽火之后不会在见面,没想到终于再见面了。
“熙宝。”
紫琦迎风呼唤她的名字。岸边的女子刹那回首,惊艳了整个黄昏。
“熙宝”
“紫琦。”
熙宝未像人妇一样将头发盘起,她还披散着头发,周身散发着少女的气息。她声音轻柔,素色衣袂,看到熟悉的他后,热泪盈眶。</dd>
第132章相逢与诀别
“熙宝,熙宝。”紫琦疯了似乎的跑过去,将熙宝一把搂进怀抱,“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还以为”
紫琦按住熙宝的肩膀,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能有这一刻,他实则是太幸运了。
“可是”熙宝趴在紫琦宽大温暖的肩头,泪水止不住的流出,“可是,他们都不在了。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太子殿下、还有”
熙宝不断的哽咽,她就像孩子一样,趴在紫琦的肩头,流着泪。
不远处,文锦看着他们相拥而立,看着他们是如此的纯净无暇,看着他们找回想要的东西
文锦在昏红的夕阳下扬起脸,仰望着无尽的天空,不让眼底的泪水流下。
紫琦又拉着熙宝问了好多情况,问她有没有受伤,熙宝一一回答,多问了几句,眼泪又流下了。
再人最无助的时候,有个人能来到你身边驱寒温暖,是多幸运的事。
司马元显和下属叮嘱了几句,走向文锦,“发什么呆,走吧。”
文锦从遥远的天际收回视线,双眸里神色暗淡,也不说话,跟了上去。
“等一下。”熙宝听到司马元显的声音,立马赶上前去,将文锦拉向旁边。
没有了一开始的激动,熙宝口吻温和许多,“文锦姐姐,你真的要去南朝吗?那里的情况不一定要比这里好,起码起码这里还有我啊。”
文锦暗叹了口气,连个视线也不愿给熙宝,“可是这里已经没有我了。”
“姐姐,那些都会过去的。”
不会的,过不去的。
那些都会成为最深的烙印,死死的刻在文锦的心头,成为她永远的伤痛。
“不要留我了。”文锦声音轻缓如烟,像远去的风无力飘摇。
“文锦,你这是”紫琦听着她们的对话感到诧异,整理了一下思绪,隐隐猜到了什么,连忙说道,“文锦,你不能这样,你会毁了自己的。”
文锦没有答话,也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远方,听着故人挽留的话,留着悲伤的泪水。最终她还是闭了闭眼,踏出了那一步。
“文锦姐姐,你永远都是我们北国最美的公主。”熙宝冲着文锦的背影呼唤着,泪水急速而下这是她唯一还活着的姐姐了。
尚阳、苻连、太子、文锦那些性格各异,各有可爱可恨的兄弟姐妹们,都被战火吞噬了。
而活着的人,也千疮百孔。
熙宝看着文锦决然而然的登上马车,重重的关上了车门。马车驾驶的那一刹,熙宝突然情绪崩溃,冲着离去的马车大喊,“我会报仇,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会杀了慕容冲,拿他的人头祭拜长安!到时候你要是得到消息,一定要回来啊。”
马车外没有看到任何的回应,但马车里隐忍的哭泣声在颠簸中被不断掩盖。
那是痛、是骄傲和自尊被生生折断践踏的痛。
司马元显坐在马背上,听着他们的悲欢离合,反而轻狂得意的扬起了嘴角。
马车走远后,紫琦拿出帕子,为熙宝擦拭眼泪。
如今她已经是亡国公主,而他反而成了皇子,有些话突然变得说不出口。
“熙宝”
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她的名字,轻轻唤之。
“也不知道司马元显会把她怎样?”熙宝转过身,很是担忧。“那个男人,才不会在意她的死活,说穿了再多引诱都只为更好的利用。”
实质的定论让紫琦微微敛眉,不免问道,“是他救了你吗?”
熙宝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的方向,缓缓点头。
“他有没有要你做什么?”紫琦有些着急的问熙宝。
那个年轻的男人和他的交涉只是短短半天的时间,可就在这段时间里,他能感觉到他的阴鸷凶狠、深沉睿智。
“他有没有做伤害你的事?”见熙宝未答,紫琦又问起来,目光不断的移动在她的周身,生怕她受到伤害。
熙宝嘴唇微微张了张,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选择了隐瞒,对这个世界最疼惜她的人选择了隐瞒。
“我没事,他没有利用我。”熙宝低垂了垂头,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他跟你说什么吗?”
紫琦想到北苻和南朝的事,暗猜司马元显救熙宝或许真的只是在利用自己。
又考虑到那些都是政事,也就不跟熙宝多说了。
“没什么,他是政客,只是想联络南朝和北苻的关系,给自己记个功罢了。”
马车已经在路的尽头消失,熙宝神色伤感,有些无措的看了紫琦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眼神,向等在路边的枫凰走去。
“熙宝。”紫琦拉住她,声音轻柔,“你要去哪?”
熙宝目光幽幽,看着遥遥远方,“我既已亡国,自然四海为家。殿下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殿下二字深深刺痛了紫琦的心,“熙宝,我、我”
“你不必觉得难堪,至少你救了很多百姓。而且,我想你一定是个爱民的好殿下。”
“可是熙宝”紫琦轻轻握着熙宝的手臂,在夕阳下目光温柔伤感,“我并不在乎什么贵权身份,我只在乎你”
“”
“或许你会觉得,我现在才说这些太晚了,可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熙宝看着无比认真的紫琦,轻声又冷漠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紫琦让自己陷入回去,眉宇低垂,“最早想说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拓跋珪。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拓跋珪
是啊,拓跋珪,她也以为他们会在一起的。可惜天意弄人,那样飞扬的朗朗君子,竟会死在乱臣贼子的刀下。
她要报仇,她一定要报仇。
太子、拓跋珪她不会让这些人枉死的。
紫琦闭了闭眼,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熙宝,留下来吧,让我照顾你。我不会再把你让给任何一个人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熙宝。”</dd>
第133章虞美人主令
熙宝目光澄澈的看着他,喃喃问道,“那你不怕我利用你吗?”
“如果是利用,那我也心甘情愿。”紫琦握住她纤细清冷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知道你有国仇、你有家恨,我知道你想杀慕容冲。没关系,无论什么原因都没关系这些事,我都会帮你去做的。”
熙宝目光豁然一亮,好像有一道光从最深的地方直射而来,“那好,我跟你走。”
“真的?”紫琦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曾以为,他这一辈都不会和熙宝有什么关系了。
直到熙宝再次点头,他才失态的抱起熙宝在原地转了个圈,像孩子一样欢呼道,“太好了,熙宝,我太开心了。”
“好了,快放我下来。”
熙宝双脚落地后,突然又严肃道,“要记得,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紫琦激动得眼眸都在放光,他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他对着熙宝,也暗暗发誓,“我要让你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不会后悔。”
“好。”熙宝缓缓趴上紫琦的肩头,好像靠上了一座山,神色渐渐阴鸷起来,“真好”
“那我们快走吧,天色不早了。”紫琦扶着熙宝,抬头看了看渐落天际的夕阳,催促着。
熙宝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先回客栈吧。”
“怎么?”紫琦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
熙宝笑起,安慰道,“有些事情我也要和我的姐妹交代一下。而且,你也不能将我贸然带进皇宫啊。如果长久留在你身边,又是什么身份呢?难道不要先安排一下吗?”
“嗯,是了。”兴许是刚刚太激动,紫琦都忘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那好,我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你还亲自接我,就怕别人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吗?”熙宝又像从前那样娇羞一笑,紫琦的心都要融化了。
“你放心,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都会安排好的,绝不让你操心。”
“嗯,那好,我等你。”
紫琦将熙宝送回了客栈,然后留下部分士兵安插在附近,确保她的安全。
这个客栈在长安城内并不算豪华,却能将很多美丽的风景收近眼中。而之前的这一切,都曾属于她的父亲。
她打开窗户,趴在窗头遥望着远方,是苍茫的天地。
夕阳已经渐渐沉沦,天际还剩下一片昏红,就像又被翻去的一页历史,再也回不去了。
“主上。”枫凰走进房内,轻唤了一声,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先吃饭吧。”
默默也是一手端着一个盘子,跟在枫凰的后面。她刚进虞美人不久,有很多事都要带着学。
“枫凰,你先过来一下。”熙宝没有起身,反而召唤了枫凰过去,默默张望了一下,也静静的走了过去。
熙宝从腰间解下一块长形白玉,通身雕刻着虞美人花纹,白玉的正面雕刻着“虞美人主令”五个字。这不是普通的玉佩,这是虞美人组织中最高的令牌啊。
枫凰单膝跪地,低首垂眉,默默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熙宝抚摸着令牌,甚是怀念从前的旧友江山随我姓,挥剑度万民。
熙宝,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够自己做选择。
“这个虞美人主令是天锦姐姐去淝水前交给我的,而我也不过抱着暂时保管的心意,一直未离开过身。”熙宝缓缓说着,似在跟枫凰说,又似在自己说一般。
停顿了片刻后,熙宝的眼眶渐渐湿润泛红。她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淝水战败,北国凋亡,虞美人也受到重创。枫凰”
“属下在。”熙宝唤了一声,枫凰连忙答应。
“明天早上我就要再次进皇城了,我决定要实施和司马元显之间达成的协议。我要报仇,用慕容冲的人头来祭我们长安。”
枫凰眼眸微转,一些思绪迅速的在心头翻动。
“我在皇宫里不可能再向从前一样自在了,你也不能再跟着我。”熙宝叹了口气,将主令缓缓的递过去,“我要你再次回到虞美人暗部,重新整顿虞美人。”
枫凰抬起头,伸手缓缓接过,此刻的白玉佩竟比千金还要重,
“虞美人不能散,总还会再用到的。”
“是,属下一定不会辜负主上的托付。”枫凰握着玉佩行了一礼,余光瞥向身后,“主上,让默默跟着你一起进宫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默默一惊,但依旧纹丝不动的跪着。
熙宝得了闲了才将视线彻底落在默默的身上。
她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一点,目光清澈,没有经过历练的样子。
“默默是吗?”熙宝含笑着向她招了招手,默默起身又跪到熙宝身边,“今年多大了?”
“十四。”默默有些怯生的回答。
熙宝点了点头,也不算太“为什么要加入虞美人。”
“我要杀贪官。”一说贪官二字,默默清澄的眼眸突然变得雪亮。熙宝隐隐猜到了什么,不再向下追问。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我愿意。”默默看着熙宝,一脸崇拜。
熙宝反而没有能答得那样利索,神色凝重的看着她,“要在我身边的话会很危险,随时都能丢掉性命。”
“我不怕。”默默目光坚定,视死如归。
“那好,明天早上看紫琦皇子的安排吧,如果能带,你就跟着我。”
默默眉目瞬间飞舞起来,兴奋道,“多谢主上。”
“好了,我们先吃饭吧。”
饭后,熙宝坐在窗前对着天空遥遥相望,星辰满天,像逝者的孤灵,无声静默着。
春意渐浓,外面的风也不再彻骨的阴寒,只是阵风吹来时,心里还是特别特别的冷。
枫凰绕过屏风,想熙宝缓缓走来。
“要走了吗?”她还未开口,熙宝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是。”枫凰低声点头。
“你每次都这样,这么积极又孤僻。”</dd>
第134章离去的枫凰
枫凰没有回答,也没有辩驳。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有种想要拯救你的感觉。”熙宝回忆着过去,嘴角苦涩一笑,“你那么倔强,性子那么烈。你是很优秀的人,就是命运对你不公平。”
透过窗穿过来的风像送别一样撩动起枫凰的发丝,她已被岁月沉淀,变得不爱说话。她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刚烈如焰,将整个生命都燃烧出潋滟的风采。
“都过去了。”她没有了刚烈,却变得格外的愣愣。
熙宝看向她,没有接过话。
她听得出来,这都是骗人的,有些事,从未在她脑海中过去。又似乎,就那样永久的停留了,然后在每个黑夜里吞噬着她。
“天锦姐姐那边又消息了吗?”熙宝岔开了话题。
枫凰摇了摇头,“没有。”
“去南朝的姐妹也没有消息?”
“没有。”枫凰闭了闭眼,有些难堪,“战事连连,很多姐妹战死,本就薄弱的路线,就彻底中断了。”
熙宝转首看向黑幕苍穹,眼眸微转,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要是天锦姐姐知道,一定会很难过的。”
枫凰沉默不语。
天锦,天锦
那样神采奕奕的她,也成为过去了啊。
“如果再找不到天锦主上的话,不如就将南朝的人撤回来吧。”
“不行。”熙宝一口回绝,“没有见到尸体,就一定有希望。”
“我们已经错过时间了,肉身早已化白骨,还要怎么找呢?”枫凰垂目,神色伤痛又决绝,“虞美人组织里现在也缺人缺得厉害,朱瑾、辛夷她们都是前辈了,如果能回来帮忙就更好了。”
熙宝像孩子一样轻缓的无赖道,“可我更希望天锦姐姐能回来。”
“我们要注重眼下的情况。”枫凰冷静分析着。
熙宝沉静片刻道,“或许你是对的。”
“”枫凰在星辰下站起了身,腰间的长剑已蛰伏多年。熙宝第一次看到这把剑时,它正是饮血最多的时候,后来枫凰在熙宝身边做侍女,此剑一直未能出窍。
隔了一段时间后,剑上的腥血味渐渐淡化了。
而如今此剑再次伴在她的腰间,血腥味又起。
“我该走了。”转过了身,缓缓走了出去。
熙宝目送她离去,亲眼看着她如落叶般飘零进黑夜。
曾以为,一切苦难都会有出头之日。
随着一步步的成长,世界渐渐清晰,熙宝渐渐明白,苦难就像冬季里的风霜雨雪,不会有停歇的时候。
星辰遥远而孤寂,熙宝向着天空伸出手,什么也够不着。
“拓跋珪”
“我找不到你了”
“哪一个才是你啊”
紫琦果然在第二日如约而至,将熙宝和默默两个人都接走了。
再次踏进繁华的长安,她已不是公主,只是一个背负着国仇家恨苟且偷生的女子。
一路走去,春风吹起了河岸两边无数的花苞,色彩各异羞如少女。新一轮的故事,似乎已经开始了。
只是不知结局是悲还是喜!
皇城内,苻忠帝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上皇帝,现在这个皇位怎么看都是天上掉的馅饼。好歹也是万人之上了,对于子孙后代的事,自然也要重新梳理的。
他亲自命人设了一个学堂,请了名臣大士,专门授子孙帝王术业,一心做着位传后世的佳梦。作为最北苻忠帝宠爱的儿子,紫琦虽然已经袭位多年,但还是被受令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熙宝默默进了紫东府后,就成了紫琦身边的侍读。
熙宝改了原来的名字,取名阿宝,她被三皇子单独受令,只能陪在他的身边,且不受命于任何人。
于是,整个紫东府纷纷翘首而盼,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只见她眉宇凌厉分明,鼻梁轮廓秀丽中又带着英气,双眸深邃明亮。姿态磊落大方,见人不卑不亢,虽着一身素色长裙,却是风采照人。
好事的嬷嬷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忙掩唇而笑,“啊呦呦,这姑娘哪像什么婢女啊,若真打扮起来,可不是绝世佳人。说得是外头落难的丫头,多半是哪个没落贵族的遗孤。”
猜都猜得有模有样,只是三皇子不说明,谁又敢多问呢。虽然私下里说笑几回,真正见了面,还得客客气气的,谁让她是三皇子看中的女人了。
而熙宝退下了华服玉饰,抹掉了显贵的胭脂水粉,一派素然,早没了先前娇嫩的模样。起初在皇宫里做公主的时候,就是个不受待见的公主,一年里能抛头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露面了,也是在人群后端,能见到她且记得她的,真是寥寥无几。
如今慕容冲血洗长安后,那能认识她的寥寥无几中的几个人又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所以紫琦将熙宝进进出出带了几圈后,竟无一人能认出她。
何况她的容貌身体正是成长,似乎一天美似一天的,若不是从前与她接近的人,谁还认得她。
至于阿宝身边的默默,那更是没人注意了。她看上去清秀文静,偶尔说两句话倒也俏皮可爱,年龄不大,个头也不高。若身在乡村野岭那也是个美人,只是在长安皇权的附近看去,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丫头。
看她是三皇子的侍读,倒经常围着阿宝转,众人都一致认为默默是那遗孤身边的丫头,是三皇子看在阿宝的份上顺道带回来的。
其实那些流言蜚语的,都是真中带假,假中带真的。皇权里的事,要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很多,他们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就好比默默吧,表面看起来是个丫头,可她的本领大得去了。不但会些手脚功夫,还会易容、用药,若不是自己身陷囹圄,她早就被调去探测情报了,也不用在这里做些婢女的活。刚刚了解情况的时候连熙宝都吃了一惊。
春意浓烈后,熙宝渐渐熟悉了新的生活方式,深院里各色花儿争先恐后的怒放,伸展着腰姿,向世界炫耀它们的芬芳艳丽。</dd>
第135章阿宝与紫琦
初升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当真配得上美如冠玉的好名。一身紧致的刺绣衣裳,握着水墨折扇,挂上点水玉坠,真是朗朗英姿的清雅男儿。
整理好了衣服,熙宝转身到案几上拿出几本书,整理好装进一个布袋里。
“哎,你装那么多书做什么?”紫琦像个厌学的孩子似的,连忙阻拦,“都是些帝皇术、攻心术的,看得我头都大了,赶快扔了。随便带一本就好了,免得被张学士看到了,误会我要发愤图强,拉我单聊,可就完了。”
看着他哭丧着脸,熙宝忍不住笑起,提醒着,“这几天你就用点功吧,上回陛下问你的功课,你答得勉勉强强。下回要再答不上,受罚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紫琦大为不屑,固执辩解道,“哪里是我答得勉勉强强,分明是观念不同罢了。”
熙宝并为否定他的观点,但还是摇了摇头,从另一个角度提醒,“张学士是陛下身边的人,也跟了陛下几十年了,且不说他学问如何,单是陛下的脾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的。张学士已经告诉过你正确答案了,你偏要自己胡诌些东西来,陛下怎会不说你?”
“那也叫正确答案,分明是说些父皇喜欢的话罢了,阿谀奉承。我的答案明明更出色,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紫琦面色清朗,晨光洒进屋内,显现出他的磊磊身姿。
他出生在贵权之家,从小耳闻目染,学了一身好本领,却依旧保持着赤诚之心,着实难得。
熙宝嘴上叫他多学着点委婉迂回之术,可内心里还是很欢喜他保留的赤诚,笑着打趣道,“看出来了,立朝刚毅、公正不阿,但是这样一旦实施起来,必遭强烈的反抗,还不如阿谀奉承。”
紫琦皱了皱眉,正色抗议道,“不反抗难道由着那群蛀虫毒瘤,危害百姓。”
“那也要根据实际来做判断。”熙宝自小跟着天锦,对内政的事也耳闻目染,加上她天资聪慧,周遭情况她看着也能分析个所以然来,“现在北府毕竟是刚刚建立的,陛下手下的能人异士也都没有较好的经验。一有事就强烈铲除或镇压,内部反抗之心突起,朝纲就会不稳。有些事,得徐而图之,不可贸然行动。”
听着熙宝言而由衷的一一分解,紫琦说不出的感动。
之前和她相处时多说些趣事、寒暄事,从未深入聊过什么。如今听她对自己说些有违安全的话,不觉自己与她之间又近了几分。
“其实这些道理我也是懂的,如果是我也必不会如此下手。只是父皇经常听些谗言,我得说些不一样的话,时刻提醒他,免得他日后出错。”紫琦也向她说着自己的心理话,有时并非自己看不清局势人情,只是有些事,还必须要有人去出头去做。
熙宝心下一暖,感叹道,“谁都不去提醒,偏偏你去提醒,皇子做得你这么忘我的历朝历代都没几人。纵然是有啊,也都是命短的。”
“哈哈,那没办法。”紫琦眉目一扬,“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的。”
熙宝将东西顺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短暂犹豫后,假装无意问道,“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培养成下命令的人呢?”
紫琦摆了摆手,完全不在意的笑道,“我哪合适做那个啊。”
转而又看向熙宝,目光瞬间柔情脉脉,“我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阿宝在一起喝茶种花,虚度年华。”
熙宝一笑,嫣然动人,打趣着,“然后再养点鱼啊鸟的,是吧?”
“是啊。”紫琦莞尔笑起,点了点熙宝的鼻尖,无比满足道,“逗鱼逗鸟再逗你,哈哈。”
“少贫嘴。”修长有力的手点在她的鼻头,熙宝全身像触电了般敏感一颤,连忙打开,转了话题,“时候不早了,别让张学士等着。那些皇子正愁抓不到你小辫子了。”
“没所谓,他们喜欢抓,索性我今天就不去了,让他们一起去父皇那里闹。我就在旁边看笑话,也不失为一个乐趣。”兴致起时,紫琦也像孩子似的任性一把,摇了摇扇子就向外张望去。好像真的想从乏味的生活里看到些什么乐子。
熙宝只觉他心虽可贵却偏生在帝王家,不免摇头叹息,“就你心大。”
“也不是我心大,就是”紫琦话没说完,突然被冒出来的声音打断。
“殿下,殿下。”声音硬朗有力,很开心的样子。
只见一个戎装身影进入院子,熟悉快速的进来,站在门口行礼,“见过殿下。”
来人是征还,紫琦的副将,也是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也只有他,可以随意进出紫琦的内院了。
“有事?”
征还抬起头,欢喜道,“前几日殿下请工匠打了几把好弓,今早刚送来,看起来力道十足,特地请殿下过去试试。”
“好啊。”一听这消息,紫琦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连忙向外走去,“我现在就去。”
“站住。”熙宝赶忙叫住他,轻呵道,“你去什么去,今天要去林月轩上课的。你再不去,连张学士都保不了你了。”
紫琦扬了扬手,推脱着,“没事,等会差小镜子跟张学士通报一下,就是我身子不适,明天再去。”
“胡闹。”熙宝一皱眉,提醒道,“你真要那些皇子看你笑话吗?”
门口的征还也想了想,改口劝道,“是啊,殿下。要不那弓先给你收着,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看。”
“不用。”紫琦显然是按耐不住了,只要一想到那些阴谋论,他一个头就两个大,还是固执着,“没事的,别担心,你看我平时那么为国为民,少上一次课,就算父皇来了,张学士也会帮我说话的。”
“哎,紫琦”熙宝还想挽留一下,那俊朗的皇子已夺门而出,气得熙宝大喊,“你要不去,我就找人易容替你去了。”
紫琦转身,眉目一扬,神采奕奕,分外高兴道,“好啊,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紫琦”熙宝追出门口,看那悠闲自得不怕天塌的身影,无奈叹息。</dd>
第136章计划
廊檐外,默默取了新的笔墨过来,这还是熙宝一大早就嘱咐好的。看这样子,是用不上了。望着殿下欢脱自在的大步离去,默默莞尔一笑道,“主上,别看紫琦殿下平时一本正经的,没想到在你面前还这么调皮。”
熙宝转了视线,将默默拉进来,正色叮嘱,“不要叫我主上,这里处处都有陷进,防不胜防,小心被人听见。”
“哦,好的,阿宝姐姐。”默默连忙点头,眼眸里闪着聪慧的光芒。
熙宝透着窗望向紫琦消失的地方,眉宇微敛,“他这个样子,真是叫人担心。”
默默并没有意会熙宝真正的意思,将笔墨放好后跟着说道,“是啊,像这样,什么才能登至高位,助我们完成大计。”
熙宝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丝凌厉之光,低沉道,“以后这事不许再提。”
“哦。”默默抿了抿唇,点头。
熙宝答应回来本就是冲着报仇而来,可真正见到了紫琦,他这般的毫无保留,叫她怎忍心拿他的生死开玩笑。
可想着慕容冲逍遥法外,亲人还在他的手中受尽折磨,她又怎能心平气和在此享受安宁?
“阿宝姐姐,殿下不去了,我们找个什么理由呢?”
默默走上前来,将熙宝从思绪中拖出。
她怎么忘了,眼前还有一件事等着解决呢。
熙宝歪头思绪了一下,忽然坏笑起,吩咐旁边的人,“你去把小镜子叫来。”
默默不解,“叫他做什么?传话我去就可以。”
“不是。”熙宝摇头,眼中眸光闪动,“紫琦殿下出去玩了,我们也找点乐子。”
默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苻忠帝为了让皇子们有更好的建树,也为了非常长久的打算,便设立了一个特别的私塾,专供皇子们学习帝王术之用。请来受教的先生不但是极有才学之人,同时也具有极治国之慧的老臣,其中的张学士更是跟了苻忠帝十多年的栋梁之才了。
皇宫里的林月轩以往便是皇子们的地方,里面装扮区别于皇宫的其他地方。整体简朴素雅,庭院设计也是幽宁清雅,简单诗意。
张学士的授课每隔三日一次,每一次熙宝都会跟着紫琦过来,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紫琦坐在庭院里授课,而熙宝都会站在不远处默默的听着。次数多了,自然了解了很多事,对很多事的看法也有了新的见解。
“紫琦殿下”
张学士已是年过半百的人,多年来一向德高望重,备受尊敬。此次能够抗着年迈的身体分担国事的同时,还给他们皇子做先生,若不苻忠帝亲自出面,他出于身体等多方面考虑是不会答应的。
三皇子紫琦为人谦和内敛,即便两人是君臣的身份,但每次见到张学士都会行个浅礼问安。
今天三皇子来得晚了些,但来后一如既往的向张学士行了一礼。
张学士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微微动了动白胡须他感觉今天的紫琦皇子和往日有点不大一样了,面容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惶恐胆怯了许多,尽管有极力在掩饰,但依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站在紫琦身后的熙宝看着微颤的背影,连忙上前掩饰,“张学士,紫琦殿下今日偶感风寒,喉咙疼痛,不便说话。”
“哦。”大概也没猜到光天化日,在皇城内会有人易容成三皇子来林月轩上课,所以张学士也没多想,指了指前方道,“那快入座吧。”
“谢谢,学士。”熙宝行了一礼,将紫琦引到座位上,替他拿出书,服侍周到了才退下。
旁边坐着的其他皇子不免多看了两眼,但也没更深层的去想。
人到齐后,张学士一如既往的翻开竹简,将其中奥义慢慢道来。熙宝还是像从前一样,站在亭外保持沉默,细细听着,若有所思。
不久,亭外又路过一位白胡老者。虽然都是有了一定年龄的人,但光从外表看去,就和张学士的儒雅气质大为不同。他面色肃穆,不怒自威,两鬓花白眉目凌厉,一身锋锐的精气神,看上去格外精神。
他就是北朝荷忠帝的国师刘然鼎大人。
熙宝垂着眼帘静默无声,宛如皎皎玉树亭亭而立。而刘国师就在她的余光中由远至近,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客卿,刚刚匆匆忙忙进去的,现又跟着出来。两人边走边说,似乎在交涉着什么。
“国师,慕容冲那边正在整军,我们还是要抓紧时间攻破了才好啊。”年轻的青衣客卿有意无意的劝着,他是刘国师不久前刚招揽的人才,名唤郝莲,出身平平却眉目间清秀又带些阴沉。以目前的行为举止来看,还是一位挺值得培育的年轻俊杰。
“你的意思我明白。”他已经不是第一力劝国师上表平慕容冲的事了,然而刘国师似乎也有些顾忌,沉声道,“我们这里也不甚稳定啊,如果贸然出击,只怕代国残军会伺机而动,到时背腹受敌,不好对付。”
郝莲眼眸一转,又道,“要不我们就先收拢各方小势力,等到扩大后,再一举歼灭了他们。”
刘国师一边走着一边思绪,“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过主要还是看陛下那边的态度。”
“嗯,这也是,毕竟朝中还些目光短浅的人在反对。”郝莲点了点头,露出不屑的表情,转而看到了真正授课的凉亭里,细望了一下,发出疑惑的声音,“咦?刚刚我过来的时候还在野外看到紫琦殿下在射箭,怎么一转眼就到林月轩呢?”
刘国师自然的将目光投了过去,细看了一下。只见今日的三皇子蜷缩在座位上,样子猥琐,目光胆怯,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畅然大气。
又想到刚才客卿的话,眉宇一紧,问道,“你确定没有看错?”
郝莲断定道,“紫琦皇子可是陛下看重的皇子,多少人眼巴巴的望着,我怎么会看错?”
刘国师面色一沉,冷哼道,“着实荒谬!”</dd>
第137章无声的危机
“这紫琦皇子玩的是哪一出啊?”年轻的客卿眼眸晦暗不定,思绪跟着不停变换,“前两个月还听说他在满城找一个女子,后来听闻又带回来两个,那女子也不找了。陛下特地安排的帝王学业也不上了,现在可是国家危难之际啊。”
“玩物丧志。”刘国师眉目冷冽,言辞犀利直白,“他要有紫宸殿下那份心思,早有建树了。”
“是啊,可陛下又偏偏看重他。”郝莲留意着刘国师脸上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
刘国师是非常看好紫宸皇子的,他毕竟做过紫宸皇子的先生。不知是不是从小耳闻目染的缘故,紫宸皇子无论行事作风还是手腕,都与刘国师性情相投。而作为刘国师的客卿,郝莲自然也是看好立场就站位了。
刘国师看着紫琦思绪了一番,笃定开口,“陛下看重的是他的睿智和赤城之心,可图国大业又太过仁慈,这也是陛下没有放弃紫宸皇子的原因。”
郝莲微低下首,眯了眯眼,双眸斜向身旁的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就眼睁睁的看着紫琦皇子这么胡闹下去?”
刘国师神色暗沉,眼底泛起一丝阴鸷的光芒,“你跟紫宸皇子聊两句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郝莲立马会意,行礼恭送,“国师请放心,在下明白。”
快到正午时,张学士合上书本撩了撩衣带,有些疲惫道,“这个问题就先讨论到这,皇子们先休息一下吧。”
得了学士的松口,刚刚还端正笔直的皇子们,也跟着吐了口气。年龄小也些的,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下去了。
亭苑下,郝莲缓缓上前,对着窗沿的英气男子行礼,“见过紫宸皇子。”
紫宸转过身,一只手臂搁在窗沿上,露在阳光下的侧脸也是风采卓越。
窗外的人他是认识的,只是奇怪怎么在这里找上自己,“有什么事吗?”
郝莲左右瞄了两眼,压低了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郝莲是刘国师身边的客卿,算算时间还是个新人,但算才智已经是客卿中较为拔尖的了。
紫宸看了看前面的张学士,他头发花白,半眯着眼睛,似乎都要睡着了。周围的皇子学了一上午,看上去也很放松的样子。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哪怕是一件小事,也确认无事后才起身走了出去。
两人停在隐蔽之处,郝莲立马将之前的发现告诉了大皇子。
紫宸很吃惊,“什么,竟有这种事?”
郝莲抬了抬嘴角,反问,“难道紫宸皇子看不出来吗?”
紫宸有些讪讪,其实也并不是完全看不出来,只是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没想过紫琦这样乖巧的人也会犯。
“难怪今天看他怪怪的。”紫宸有种看好戏的模样哼笑,“看我现在去拆穿他。”
“等一下。”郝莲立马拦住了他,神色一凛,继续道,“你现在拆穿他,能有什么用,顶多被张学士拉旁边说两句罢了。紫宸殿下就满足呢?”
“那你的意思?”
郝莲低首笑了笑,提醒道,“听闻陛下之前检查紫琦皇子的功课不甚满意,说以后会再查,您不觉得今天是个好机会吗?”
“”紫宸也是聪明人,只需轻轻一点,立马计上心头,忍不住得意笑起。
不远处的熙宝从一开始就留意着郝莲,他的目光表面上是延伸向远方,好像在悠闲的等着一个人。实际余光时不时的就撇向亭苑里,嘴角微扬,好像在盘算着什么。
张学士一喊休息后,他就忍不住的将紫宸皇子给喊了出去,就连年纪尚轻的默默看着都心生疑惑。
“阿宝姐姐,这个人贼眉鼠眼的,一定没好事。”
“周围都是人,不得胡说。”熙宝轻斥了一句,眉头紧锁。
熙宝看着那两人,心头一惊,拉过默默,在耳边低语一番。默默立马会意,也转身离开了林月轩。
休息一段时间后,张学士拿着戒尺敲了敲桌沿,“好了,皇子们,我们继续上课吧。”
下面的人听了学士的话,不管在干什么,立马就端坐好身体,收敛了心神。
张学士下意识的环顾坐下,发现有个位置空了,“嗯?紫宸皇子呢?”
经他一提醒,周围的人才左右看去。
“有人见到吗?”
坐下皆是摇头,只有他后面坐着的源止行礼道,“刚刚休息时大皇子被刘国师了一位客卿叫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一听到刘国师的名号,张学士眼底浮现出一丝轻视和无奈,“不等了,我们先开始吧。”
“陛下驾到!”
刚准备开始授课,不远处就传来洪亮的宣告声。众人连忙起身,对着大步而来的帝王行礼。
“陛下万岁。”
步步生威的君王怒气冲冲,上前一指吼道,“来人啊,将那个人拿下。”
众人看去,苻忠帝指的竟是三皇子紫琦。
这不是他平时最爱的儿子吗?这是犯了多大的错才招来帝王如此盛怒?
“陛下?”一时间,不知情的众皇子也不敢求情,只有资格较老的张学士直起了腰板,“您为何要拿下紫琦皇子?”
“学士误会了。”紫宸上前,难过中又夹杂了些得意,“他敢假冒皇子,罪当问斩,自然是要拿下的。”
假冒皇子!?
这么说,眼前面如冠玉的年轻人,竟不是紫琦皇子!?
这下连张学士也诧异的沉默了。
“陛下!”
此时,亭苑下站着的熙宝连忙上前行礼,神采光华,不卑不亢,“这皇城之内,谁敢冒充紫琦皇子呢?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放肆。”紫宸皇子低吼斥训,“一个侍读也敢来插嘴?”
“奴婢不敢。”熙宝一扬眉,面不改色道,“只是陛下突然要拿了紫琦殿下,也不知事出为何,奴婢是三皇子的人,自然是甚为担忧。”</dd>
第138章反将
“你刚刚没听清吗?他假冒皇子,罪当问斩。”
熙宝哼笑,目光如剑,对其反问,“奴婢这又不懂了,紫琦殿下本身就是皇子,何来冒充皇子一说?”
紫宸冷哼,目光冷冽阴鸷,指向下面的人,“此人一来林月轩行为举止胆怯怪异,也不张口说一个字。只怕是三弟想要逃课,随便找个人来冒充他的吧。”
“大皇子说笑了,紫琦殿下受皇恩来此学习,必是怀着一颗虔诚之心,怎么会让人代替呢?”熙宝毫无惧色,说话稳重利落,措辞正统,“至于今日有些异样,之前就说明了,紫琦皇子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喉咙疼痛不能说话,自然有些不自在的。”
紫宸皇子竟然被一个侍读给绊住了口,看那女子年龄,也不过及笄之年,竟有如此胆色。再加上她气质凌厉,不由得引起众人侧目。
大皇子怒目而视,冷哼道,“有人明明看到三弟在外骑马射箭,而三弟却又一上午和我们在一起,难道还有两个三皇子吗?”
“也许是那人眼花”
“够了。”熙宝还要再反驳,却被苻忠帝横声打断,指着跪地的人斥道,“那你说说,现在慕容冲佣兵阿房城,我们该怎么对付?要是说得有道理,就算你是假冒的,也饶你不死。”
跪在地上的人缓缓抬起头,眼眸一抬,目光如刃般射出,凌厉开口,“慕容冲固然才华横溢、骁勇善战,但我们都知道,他的过往不过是苻坚帝的一个男宠。”
话明至此,熙宝内心一颤。虽然她对慕容冲和父皇的事略有耳闻,只是年少时听来只觉是空穴来风,并没有当真。如今竟从紫琦的口中说出,再看众人毫无惊讶的神色,只怕是错不了的。
现在再细想起慕容冲这个才华横溢容颜俊美的男子,似乎对他的残暴血腥也多了份理解。
他确实有理由手刃北国的皇族,将他们残忍致死,因为那些人并没有几个是善待他的。他在有能力释放恨的时候,选择了毫无保留使用这个权利。
熙宝在心底默默叹息,又听着紫琦继续讲道。
“慕容冲起兵不过两万人,后投靠其兄慕容泓,经过多次征战投奔慕容泓时也不过八千人。碍于他不幸的过去,众人都非常瞧不起他,所以击败一个不得人心的将领是很容易的。所以我们最主要的问题并不在慕容冲,反而是慕容泓。”
紫琦果然是天生异才,备受众多人等看好。他不但解答了苻忠帝提出的问题,还顺着思路大胆的抛出了新问题,“如果能除掉慕容泓,慕容冲不够服众,到时候整个燕国残军都会不堪一击。”
全新的问题使众人思维顿时开阔,就连摄政多年业绩非凡的张学士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紫宸心脏一沉,诧异道,“你的声音”
紫琦一扬眉,看向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含笑道,“我今早出来偶感风寒,喝了点药,起初喉咙是不太舒服。不过张学士厚待我,休息了一上午,也好得差不多了。”
哎呦,紫宸皇子这丑可出大发了。
明明是要告人一状的,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其他人假装看不明白的样子,只有源止忍不住斜了斜嘴角,睥睨一笑。
看到对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三皇子,紫宸慌了,“这父皇,明明有人看到”
“够了。”苻忠帝抬手打断了长子的话,不想再继续这场闹剧。
“可能真的是看错了。”紫琦并没落井下石,反而欣然一笑的为哥哥说话,“父皇别生气,大哥也是在关心我,督促我的学业了。”
如此顾得大全,又品性端正,苻忠帝心里也有了些安慰,“嗯,紫琦,你天资聪慧,想法周到,好好跟着张学士。”说着余光瞥向一边,加重了语气,“切不可想些旁门左道的心思。”
“是,父皇。”众皇子一同行礼。
看着出类拔萃的孩子,苻忠帝心头欢喜,转而一想,又厉声道,“当然了,事世凶险,你这不够凌厉的性子也该改改。过段时间,我还会再考你的内政,多用点心。”话落又撇了熙宝一眼,见这女子颇有几分才华与胆色,生得也是如玉脱尘,便加重了语气提点,“切不可玩物丧志,明白吗?”
“谨听父皇教会!”
“嗯。”苻忠帝点了点头,又唤身侧的人,“紫宸。”
紫宸像受惊了般连忙行礼,“父皇,儿臣在。”
苻忠帝看向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思绪片刻又咽下了原来的话,转而劝道,“我知道你是心思细致的人,但今日之事切实莽撞欠缺思考,实在不行也可以问问周围的师友。若你能多问张学士一句,也不会闹出今日的笑话。”
紫宸讪讪,随即答应道,“父皇教训的是。”
处理完他们的事,又和其他皇子说教起来,一一询问了他们的功课情况。
有人答得还不错,而有些就差强人意了。
熙宝无声的从紫琦身后退下亭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低调的立于一棵树下,在斑驳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苻忠帝走后,张学士又督促教会了他们一番,将刚开讨论的事件又说了几点看法,然而就下课了。
熙宝故意缓慢的收拾,还找理由和紫琦说了两句,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的向另一个小门走去。
“小镜子?”默默对着门后轻喊了一声,门内似乎有紧张的喘息声,就是没人出来。
熙宝含笑推了推门,冲着里面的人安抚道,“小镜子快出来,已经没事了。”
连喊了两声,里面的人探出个脑袋,确认了已经身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才大松了口气,“啊呦,天啊。我的姑奶奶,您以后可别让我干这种事了。”
小镜子出来后里面又出来个人,他一身英武之气,手中还握着宝剑,不是征还又是谁。
他应该是跟着紫琦过来的,安全后,几乎是本能的站回到了紫琦身后。</dd>
第139章七皇子源止
小镜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像丢了魂又好不容易找回来似乎的,大喘气气道,“我这一早上,就跟坐在火坑里似的,刚刚更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我能活下来,还亏了殿下跑得快了。”
这主意是熙宝想出来的,默默怕小镜子再抱怨下去,难免要牵扯到熙宝身上,连忙出声袒护。“好了,你这不是没事嘛。还好阿宝姐姐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紫宸皇子眼色不对。”
熙宝有些惭愧的浅笑,歉意道,“也是我不好,差点就出事了。殿下,我”
“没关系。”紫琦制止了她后面的话,还反而来安慰道,“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明明是闯了祸的人,不但没有惩罚,还反过来被安慰一顿。一贯黑白分明的征还可看不下去了,“殿下真是善良,除了自己以外,谁的生死都得兜着。”
熙宝明显感到了征还的醋意,忍不住一笑,连忙道,“征还将军也是极为忠诚的,要不是担心殿下,也不会跟过来了。”
征还性子利落,是个刚毅之人,要来硬的他一个顶两。现在被水样的女子一夸赞,这温柔的奉承反而让他不知所措的干笑了两声,就算是原谅熙宝了。
其实,刚才的话也不算奉承,因为征还和紫琦走得近,熙宝留意了他许久,甚至让虞美人的姐妹调查过他。而得到的结论倒也没有让熙宝失望。
就这么形容吧如果征还是个女子的话,那他和紫琦的关系几乎可以用世交之家,青梅竹马来形容了。
熙宝看着他好似吃醋的模样,笑道,“征还将军请放心,以后阿宝再也不敢放肆了。”
“哎,我也只是提醒你,这里的情势可严峻复杂了。”征还挥了挥头,口吻转而变成了叮嘱,“你一个小丫头,不能做冒险的事,不但自身惹祸,还容易牵扯无辜。”
熙宝也做样行了一礼,“是,谨听将军教悔。”
紫琦目光停留在熙宝灿烂的笑容里,跟大家说着,“好了,不在这聊了,我们走吧。”
“是。”
众人刚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声,“三哥,等我一下。”
紫琦回头,“源止?”
七皇子源止走近后,众人连忙行礼,“见过七皇子。”
源止停在紫琦身侧,看到刚刚大显身手又诸多传言在身的熙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也知趣的没有点破。再看旁边的小镜子穿着一身玄装,顿时明白了过来,笑道,“果然啊,紫宸大哥如此谨慎之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端的错误?只不过是三哥你棋高一筹啊。”
紫琦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和对方确认道,“七弟,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学这些了。”
三皇子性情闲淡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很多支持他的人都是恨铁不成钢。源止和紫琦关系自小就好,他也为三哥的性情感到可惜,只是得换一种方式表达,“但是哥,其实你对于帝王业很有天赋的,你没看到大皇子听你说得头头是道,气得脸都白了。”
“不得胡说。”紫琦连忙点他。
源止会意后压低了声音,“哦,抱歉抱歉。”
其实各种各样的话紫琦都听腻了,从中周转的话更是手到擒来,“大皇子有大皇子的优势,你也有你的长处,我们自家兄弟自然要互助互利的。”
“那肯定是的。”源止抬起头,眸光微闪,无形中沉下了声,“不过三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战在你这边的。”
“瞧你说的,能有多大事了。”紫琦好似没听懂的样子,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转而邀请道,“今日我那来了一张新弓,出自名匠之手,要不要去试试。”
“难怪今天不想来学课了,原来得了好东西。走,带我去看看。”源止神情一变,顿时容颜明亮和紫琦一同离开林月轩。
熙宝跟在紫琦的身后,暗暗留意着他们的谈话,揣摩着七皇子源止的心思。就以现在的样子看去,源止还是倒向紫琦的,但他和征还又不一样。他的眼眸没有征还那样纯澈,有着一眼看不到底的晦暗感
沾染权势的人,哪个都不简单。熙宝现在还不能对源止下准确判断,但总觉得他日后是个可用之人。
皇城东郊出,有湖泊十里,绿茵环绕,天高地阔,鸟兽盘旋。再向南还有木林一片,炊烟三两家北处矮山绵延,时有砍柴人沿着小路上下。
此地山水全有,意境清幽,春秋如诗,冬夏如画。
与此地完全相反的,就是现在的政局了。苻坚帝兵败淝水之后,北国彻底陷入四分五裂的征战,局面瞬息则变。身在其中之人无不如履薄冰,小心应付,一面要盯着别人,一面又护着自己。
而刚刚占得长安等地的苻忠帝,几乎是在北国的尸体上宣告了北苻国的建立。现在的北苻国虽谈不上四面楚歌,但也是内忧外患的。盘旋在皇权四周的人无不战战兢兢,谨慎应付。
只是在复杂紧迫的局面中,也有些人就是心怀宽大。不忌硝烟,更不辜负山河美景,带着绝色佳人,寻水访山,骑马射猎。
“阿宝!小心啊,你慢点!”
山水河岸边,两匹轻骑一前一后的奔驰,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他们年轻潇洒的身影。
这空旷的山水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骑着马、背着弓,互相追逐着。
“阿宝,我很开心,我实在太开心了。”紫琦用纯熟精湛的马技轻松跟在熙宝的身后,看着她潇洒自如的背景,一路笑颜满面,如浴春风。
“我知道。”熙宝拉住了奔驰的马蹄,转过头。在微风了挑了挑眉,斜过的发丝路过她的眉眼,动人心魄。
“不,你不知道的。”紫琦在空旷的山野里吐了口气,好像在为过去告别。
你怎么会知道,一种渴望可不可求的小小愿望被突然满足你怎么会知道,那种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心爱之物,突然离自己那样的近。这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像春天的新抽出的嫩芽,像夏季雨后的荷花。
每一次你总喜欢和拓跋珪单独在一起,现在我也能毫无顾忌的和你单独在一起,喊你的小名,听你跟我说话</dd>
第140章谁的过往没忧伤
紫琦望着熙宝,眼眸里全是她的身影,“阿宝,我希望这一刻不要流失,就这样保持了,连太阳都不要下山。”
熙宝豁然一笑,也许她不懂,也许她懂但假装不懂,“紫琦,你疯了吗?太阳不下山,怎么会有明天呢?”
“明天?”紫琦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要明天,我只要今天,只要此刻。”
“紫琦你真傻。”熙宝看着对方痴迷的神色,笑容悄悄收敛,一种哀伤浮现在眼见间。
紫琦是那样敏锐感性的一个人,他很快就察觉到了熙宝的笑容凝固消失,“阿宝,你很期望明天是吗?”
“当然了。”熙宝的视线从他身上游离开来,投向遥远的天空,好像能看到某一个点,“只有明天才会更好。”
“会吗?”紫琦垂下眼帘,目光投射在平静淡然的湖面,有些失落,“今天对你来说,还是不够好的对吗?”
“也不是。只是”熙宝望着远方,停顿了片刻,收紧了神色,“还有很多事情要等着我去做。”
紫琦看向她,还是昔日的容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从前她是幽僻公主,他以为自己比她看得多,而如今她经历了那么多他没经历的之后,她看到了他不曾看到过的东西。
其实紫琦的心里也不清楚,他们的距离到底是近了还是远了。
“我知道。你要救你的父亲,你要报仇!”
“我只是想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夕阳的霞光透过水面再反射到熙宝的眼眸,她的眼底一片暗红,恍如将她带回到了那天的血海。她闭了闭眼,言语低沉凛然,“国家虽然亡了,但责任还在。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有闭眼。”
紫琦抬起头,怅望了远方。
他说,“阿宝,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熙宝偏过头,有些不置可否,“你确定吗?”
紫琦没有看向熙宝的眼睛,只是望着天上的红霞笃定点头,“我之前就答应过你,我不会失言的。”
“”熙宝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复杂的收回视线,既是忧虑,又矛盾重重的样子。
“你放心。”紫琦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含笑道,“你别看我悠闲自得的样子,但慕容冲的人头,我一定会给你拿过来的!”
熙宝抬了抬嘴角,神情有些欣慰。
她一直都在怀疑自己最初的决定,到底该不该让紫琦入这趟浑水。毕竟他并不适合做这些事情,而且自己也回报不了他什么。
短暂的静默后,熙宝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
记忆中的他容颜秀丽俊美,风度翩翩,魅惑的眉宇间总带着一种阴郁之意。他的笑容是灿烂的,却依然给人一种活在黑暗中的感觉,他是邪魅的,也是嗜血残暴的。
“慕容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提起那个名义上的夫君,熙宝有些茫然。
她从未曾了解过他,也未曾爱过他,甚至是知道自己是他未婚妻后,都没有将心思用在他身上。想想自己也不是个好妻子,可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相信他喜欢过文锦姐姐,却为何如此的残暴?他杀人”一想到那些尸体的形态,熙宝就不寒而栗,“也是极致的刽子手。”
“因为他的心底没有爱。”紫琦也是见过那些尸体的,却没有痛恨他。说起慕容冲,紫琦只是露出无比惋惜、可悲的神色,“他并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更不知道温情是什么?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以后也不会。”
熙宝轻声叹息,“怎么会有一个人,一生都没有被爱过?”
紫琦露出一丝苦笑,“慕容冲现在已经是济北王了,但听说连他们内部都不愿接纳他。”
“为什么?”熙宝有些诧异,“起码他没有对不起大燕啊。”
“慕容冲有一个哥哥,自幼得宠,母亲也是燕王的宠妃。”紫琦淡然的说着一桩往事,对于深宫里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人。有人得宠,就注定要有人被冷落的,“慕容冲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一出生就没有被燕王正眼瞧过。将所以在燕国灭亡时,慕容冲就成了人质。”
“人质?”熙宝低喃。
生在顶端的孩子,不仅要绝对优秀,还要有绝好的运气。否则,就连喘气都觉得痛。
“我曾听到有个传闻,关于慕容冲和我父亲”熙宝说着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面色有些尴尬。
紫琦已然猜到了她后面的话,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真的!”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答案还是有些惊讶。熙宝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容冲还有个姐姐,是清河公主,亭亭玉立长相颇美。苻坚帝灭燕后,就纳她为妃,当时在宫中还是很受宠爱的。而苻坚帝很快又发现了长相俊美的慕容冲,就一起宠幸了他。”紫琦年长几岁,那时候他已经开始随父亲外出走动,很多事情他至今都记得很清晰了。
紫琦看着熙宝苦笑后,继续道,“那时候你还年幼,所以当时他们有多得宠你是不知道的。就连宫外的人都在传唱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直到权臣王猛大人誓死力劝,苻坚帝才放过慕容冲。而慕容冲被宠幸时,才十二岁!”
熙宝不由得握紧了缰绳。
十二岁那样年幼的他,居然已经承受了那么多。
“这成了他一辈子的污点。尽管他现在才智双全,骁勇善战,为燕国的复苏抛头颅洒热血,但没有一个燕国人会认可他。”紫琦很是惋惜的重重叹了口气,甚至有些责备命运的不公,“没有一个燕国勇士,会跟着一个有贱童过往的人出生入死。”
“细想来,确实没有一个人正眼瞧过他。”熙宝低下头,望着水面中的倒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这确实是很痛苦的。”
“这就是他的命数吧?也许他就是为了燕国而生,为燕国而死。”紫琦收敛了神色,这世界无辜受难的人太多了,多得来不及同情。</dd>
第141章突发事件
听了那样的往事,再次回忆起脑海中的朗朗英姿,熙宝黯然伤神,“他一定不甘心吧。”
“看过那些尸体,就知道他有多不甘心,有多恨!”紫琦眸色微凝,感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很无辜。”
无辜?
难道那些死去的人都该死吗?
就该那样的被他折磨致死吗?
熙宝抬起头,缓缓吐了口气,眼眸里有什么被渐渐燃烧起,“既然他要为燕国下黄泉,那我们还是应该成全他的。”
紫琦深深凝望着熙宝,凝望着在乱世中远走远远,前途遥遥无望的女子,心也跟着沉重起来。“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也是!”
“我想,我留在你身边一定会连累到你的。”熙宝仰起头,看着高马上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嫣然一笑,“我也不知道当初答应你到底对不对?”
“有时候对错是很难分辨的。”紫琦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明媚之色,似乎只要是聊到关于熙宝的事,他都很开心。他爽朗笑道,“我只想说,我不后悔!”
是吗?
这样毅然决然的赌下自己的未来?
这样真的好吗?
又真的值得信吗?
曾经也有一个男子,神采精华、傲然凌厉,将她拉上自己的马背,奔驰在山野风林间,说要娶她。
那时也是如此情怀,如此笃定,如此坚信着
可后来了?
后来什么都变了甚至再也见不到他。
“紫琦,你有看到拓跋珪的尸体吗?”
熙宝突然的询问让紫琦心中一顿,短暂的沉默后,紫琦似乎花了很大力气,但也只是轻微的摇了摇头,低沉着,“没有。”
熙宝的眼中隐隐透出一层凄凉,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转向另一边,不如对方看到她的脸。
有些问题有些人,终究是避不过的
紫琦沉浸在记忆中,缓缓道来,“那晚我本来是要放他出去的,但怎么等也没有等到他,后来慕容冲就造反了。我有派人去寻他,打探到当时他的行踪暴露,被慕容冲的人给劫了。他身边的人都死了,尸首遍地,死相残忍。”
熙宝无声听着,不言不语,好像聊着无足轻重的事一样,平缓的呼吸着。但渐渐握紧的手,诉说着她的极力隐忍,将她的内心出卖。
“但是,我也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代国残军本来是要和慕容冲联手的,结果中途退出,想必慕容冲一定不会放过拓跋珪吧。”
是啊,那样心性冷恶的人,怎么会能给别人温存?
熙宝不动声色的松开了紧握的手,在嫣红的夕阳美景中调转了马头,言语淡然,“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关于拓跋珪的问题,她一句话都没有追问,或许她已经知道了,只是想在他这里再确定一下。
紫琦看着她单薄的背景,反而一种说不出的凄怅,那快速转过的眼眸像深潭一样,静谧、幽深。
“嗯。”紫琦轻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上小道。
没走一会,木林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啊”
声音听上去像一男一女。
熙宝拉着了缰绳,向木林深处看去,“是谁?”
熙宝刚要趋马探入,被紫琦拦了下来,“等等,我先过去。”
高马刚跨入大树的阴影下,木林深处跑出一对惊慌逃命的年轻男女。他们看上去极为朴素,面色黝黑,就像普通的务农夫妇。两人都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包袱,身上满是泥土,鞋裤破损,似乎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而他们身后,竟跟着几个蒙面举刀欲砍的人,明显是要杀他们的。
“住手!”
看那些追逐的蒙面人也是有些脚力的,要杀一对疲惫不堪的务农夫妇应该是手到擒来。选在无人山野动手也是明智之举,只是他们没想到,就这无人之地,竟还传来凛冽的叱喝声。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追杀一对夫妇?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高马上的人衣着紧致,一派凌厉风雅之质,那群人蒙面人竟一下被唬住了。
索性,有带头大哥在众人面面相视后果断愚蠢的大喝,“一起杀了!”
光天化日之下,持刀杀人,这还得了。
紫琦抬手挥鞭而去,拦住了那群人的去路。
熙宝也赶了过去,下马将那对相互扶持的男女拉到安全的地方。
那群蒙面人明显不过三脚猫功夫,熙宝随意看了两眼,就决定不用上去帮忙了。
果然,不一会的功夫,那群人就被紫琦揍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
现在想逃,又谈何容易?
紫琦随意在地上选了块石头,一脚踢在那老大模样人的腿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连连打滚。
“说,是谁派你来的?”
紫琦重重踩在他的背上,地道不轻,吓得他连连求饶,“饶命啊,大侠。我、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所谓何事?”
“这、这我还是不知道,他们给银子,我就办事了。”
如此欺软怕硬之徒,多说无益,紫琦一脚踢晕了他,拖着他扔上马背。
“多谢两位恩公,多谢两位恩公”那对夫妇见自己得救,连忙叩首感恩。
“快起来吧。”熙宝扶起他们询问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追杀你们?”
女子无措的摇了摇头,很是茫然,“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只是想去告御状的。”
“告状?告什么状?”
旁边的男子接着道,“我们是刘七镇的普通百姓,两个月前,我们七岁的女儿突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说着两人一同抹起了眼泪,甚是悲伤。
“那你们不报官吗?”
“报了,不顶用。”男子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悲愤道,“何止是我们啊,我们镇有好到人家都丢失了孩子,都报官了,没一个找回的。”
“是啊,我家阿星虽然是个女孩,但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哪能放弃了。所以就试着到长安来告状,没想到就遇到了这群人。”说道伤心处,两人抱头痛哭,神情绝望又坚毅。
熙宝和紫琦对视一眼,对刚才的事都有了几分猜忌。
“这事不简单。”熙宝锁眉,若有所思</dd>
第142章争夺战
紫琦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略思绪了下就对无助的两人伸出援手。
“刚巧我家就住在长安城内,两位要是不介意的话,就暂住我家吧。告状的事,我们也愿尽绵力。”
风雨兼程中听得如此暖意的话,夫妇俩连连叩首,“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议事大殿。
“刘七镇就在长安城外,天子脚下,竟然有这种事。”大殿上方的王者极为震怒,拍案雷霆。
紫琦陈述完后,向周围撇了一眼,毫无忌讳的冷道,“官员无动于衷,而且还未有消息通报,恐怕有庇护之意。”
“真是一帮狂妄之徒。”苻忠帝狠狠怒斥,指向一处厉声,“仇大人,这该你是的管辖范围吧。”
“微臣在。”已是中年的仇大人好不容易战战兢兢的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本想就此小心翼翼当个官,没曾想碰到这种倒霉事,还被皇子给先抓住了先机。仇大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急道,“微臣立马去处理这件事情,定将他们捉拿归案。”
“慢着。”年老的张学士慢悠悠的站出来,回禀道,“陛下,这件事是紫琦殿下呈报上来的,也算是缘分吧,不如就让他去处理吧。”
这一提醒倒让苻忠帝有些动容,不免犹豫起来。
“陛下”一旁站着的刘国师很快会意了他的想法,连忙出声阻止,另举他人,“这件事确实是紫琦殿下通报上来,但此事非同小可,恐怕牵扯众多。不如让紫宸皇子去处理吧,紫宸皇子处事冷静,手法干练,对于这种牵扯众多的复杂事,是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神,一直站着的紫宸随即会意,上前行礼,“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
这本是张学士察觉的机遇,偏偏有人硬站出来强,他也卖起了老骨头,而且嘴更刁钻,“紫宸皇子固然是好,但处事也未免太过浮于表面,难断祸根啊。”
“你”刘国师指着对面一把老骨头恨得牙痒痒,但张学士也是同他一样位高权重的人,纵然他再恨也不能拿他怎样。只好冷冷一哼,来日方长走着瞧,“陛下,三皇子性情善良,做事难免优柔寡断,这样拐卖孩童祸连官僚的事,恐怕难以胜任。”
两方争得难分上下的时候,站在人群的一位年轻男子大胆上前。
“父皇。”源止从容行礼,含笑道,“儿臣觉得大哥有大哥的好,三哥有三哥的长处。但是前不久,在林月轩内,父皇曾说过要考验三哥的内政,现在可是难得的机会,而且三哥府上还住着相关人员,不如就让三哥接着处理吧。”
众人神色各有变化,目光和思路一下就汇聚到七皇子身上。昨日还是少年的聪慧皇子,不知何时竟已走至人前,竟然断然选择自己的立场和未来。
“嗯,七皇子说得在理。”张学士率先反应了过来,睿智的眸光一闪,随即高声行礼,“多谢陛下。”
“张学士,陛下还没做决定了,你谢什么?”
“啊,没说吗?说了吧。唉,人老了记不大清楚。”张学士抚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甚是为难的样子。
“你”
“好了,都别争了。”刘国师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苻忠帝打断。金座上的人不怒自威,刘国师心底一沉,似乎已经感觉到什么。
“既然紫琦已着手了这件事,那后面的事也就让他去做吧。”苻忠帝挥了挥手,下达了旨意。
果然啊,真的是他。
紫宸立在原地,脸颊有些发烫,他几乎能听见大殿上传来的隐隐叹息声。仿佛**无情的嘲讽,羞得他无地自容,而又冥冥中将心中的火星点燃。
走出大殿后,紫宸皇子和刘国师黑脸无声的离去,周围的人也是神色各异,三五一群却无交集。
张学士倒是清闲的模样,和紫琦皇子打了招呼,也没叮嘱什么话,自顾自的离去了。
“三哥!”
紫琦也正要走,突闻有人唤他,随即放下了脚步。
源止从后面跟了上来,有些歉意道,“三哥,今日之事你不会怪我吧。”
紫琦莞尔一笑,“你这么支持我,我怎么会怪你了。”
“我知道三哥不爱涉政,但又觉得这种为民解忧的事情还是更适合三哥去处理。”源止似乎也有些顾虑,但考虑再三后还是很笃定自己的观点。
“有很多事情不是不爱就行的。”紫琦有些感叹,时局动乱,很多事他已不能由着性子来了。更何况,他已答应了某个人,要完成她的愿望。
“以前了无牵挂的,现在也该做点什么了。”一想到她,紫琦的嘴角忍不住的挂起微笑。
源止眉目一展,似乎看到了曙光,“三哥你有这样的觉悟真叫人欣慰,没看张学士替你急的,时时都帮你,恨不得连心都掏给你了。”
“也真是难为他的,这么大的年纪,时常叫他操心。”
“不过他的付出总算有回报了。”
两人一言一语,向外走去。
只是怎么走,也走不出漩涡的中心。
紫琦得了皇令后决定立刻亲赴刘七镇一探究竟,他本是要带熙宝一起去的,然而熙宝以长途跋涉身体疲劳为由给拒绝了。
这倒让紫琦有些意外,但终究还是没有勉强她。
夜雨朦胧,没有紫琦的紫东府顿觉萧条许多。熙宝坐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副竹简,了无心思的望着深邃潮湿的夜。
她白皙的肌肤在单薄的衣衫里若隐若现,体态柔软,线条唯美。双眸剪影如水,目光幽幽,似乎已坠入无尽的往事中。
忽然,窗外无声的闪过一道黑影,熙宝精神一凛,手中竹简话落,惊问,“谁?”
有人从黑暗中缓步上前,走进微弱的烛光里,“见过主上。”
那人正是枫凰。
她像很久以前一样,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头发紧束起。握着佩剑的手已不如在宫中的时候润滑,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她闯进紫东府没有带伞,发间、肩头还有很多地方都被雨水打湿。让还很年轻的她,看上去有些苍凉。</dd>
第143章枫凰的残忍
尘世风霜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的将容貌改变,毫不容情。
“不用行礼。”见到旧人,熙宝露出一丝笑意。
枫凰凝望着她,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难得的机会,还以为主上会跟紫琦殿下一起出去。”
“我暂时还不想与他走太近。”熙宝垂下眼帘,神情复杂,踌躇后才悠悠开口,将千言万语都汇成了简单的一句话,“于他于我都不好的。”
枫凰跟着熙宝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但是心思敏锐的她却能洞悉她的内心。也不争论,只是劝道,“主上应该早对未来做打算。”
“我自有分寸。”熙宝到底是性情中人,有时觉得枫凰的理智太过市侩,她还不能接受。可又不想负了她的好意,毕竟这世间还愿意为她着想的人已经不多了,随即吸了口气换了话题,“这次亲自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关于天锦公主的。”
熙宝心头一凛,只是听到了名字,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一样。立马站起身子,激动道,“怎么样?她是不是有消息了?我就知道,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枫凰在熙宝的神色里微微收敛了眉宇,凝重道,“只是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在南朝似乎看到一位和天锦公主长得很像的女子。”
熙宝更加认定了着是个好消息,“没有去确认吗?”
“去确认了,情况不乐观。”枫凰微微摇了摇头,有些遗憾道,“那女子是歌坊里的人,没什么身手,和文锦公主相差甚远。”
歌坊!?
文锦是那样骄傲的人,又才智双全,纵然落难,也不会在那里地方苟且的。
难道真的是长相相似?
熙宝失望的垂下眼眉,“那朱瑾她们呢?”
“她们留在南朝继续打探。”
熙宝闭了闭眼,一声叹息。
“主上真的希望天锦公主能回来吗?”
“我当然希望她能够回来。”已经快一年了,一点有价值的消息都没有。熙宝露出疲惫,重新坐出原处。
枫凰眸光豁然一亮,红唇一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道,“如果她回来,你就该将虞美人主令交出去了。”
熙宝立马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断然道,“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枫凰挑了挑眉,有些失望,“是吗?”
“你是特地为我考虑,才避过其他姐妹,亲自来转达我的?”
枫凰点头,有时候她确实想得很多、很远,“有些事情不到最后,还不是不要声张,那些猜忌对你不利。”
熙宝听着,不禁动容,“你心思真是细腻。”
“虞美人里都是些能人异士,很容易失控的。”
“嗯。”不管怎样,在天锦没有回来之前,熙宝还是认同她的做法的,“其他事情办得怎样?”
“苻坚帝和皇后还在慕容冲的掌控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虞美人内部我已整顿的差不多了。”枫凰眼眸微亮,事情一件件的从她脑海中闪过,“紫琦皇子微服出访调查孩童失踪案,我一直都派人跟着。”
“不要跟太紧,紫琦看上去闲散,实质是很拔萃的人物,不可轻视。”熙宝的手指轻轻点在竹简的边缘,眼前似乎又能看见那位立于庭院幽深处,宁静致远流光溢彩的谦君子。在皇权贵族中,他是少有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绝色人物,对他的气节不免心生敬意。
“放心,虞美人中很多姐妹都是了解他的,不会有事。”
皇权中总有些人物会出现在虞美人的重点监督名单上,紫琦就是其中一个。虽然他涉政不多,但他的光芒依旧难以掩饰。
“他那边调查得怎么样?”
枫凰陈述道,“已经有几个官员被看押,女孩子大都被卖到各地军营了,恐怕救回来的希望不大。”
“什么?”熙宝一拍桌沿,愤恨道,“那帮畜生,她们都是孩子。”
“难道被拐卖的是女子情况就好些吗?”枫凰冷哼,不屑道,“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起码她们会很快死掉。”
“枫凰”看着对方素淡的容颜,熙宝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女子。她看世间的目光时而遍地哀伤,时而冷冽如冰她的身上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散发着血腥之气,尽管她有极力隐藏。
枫凰丝毫没在意对方投来的悚然目光,依旧陈述着她淡薄残忍的观念,“战争是残忍的,早早离开的未必是坏事。”
熙宝撇过了脸,沉下声音,“你这种方式我不敢苟同。”
“我不需要认同。”枫凰垂下眼帘,无畏一笑,就像讨论了一件无关紧要是事,然后接着说道,“那边情况彻查下并不乐观,似乎牵扯到朝中的高官。”
没有侦查此事时,熙宝就有这样的预感。如果没有朝中高官的一手遮天,这件事又怎会瞒那么久,闹那么大。
“是谁?”
“国舅。”
熙宝努力回想了一下,冷哼,“贪婪之人,难不倒紫琦的。”
“但是,最近打探到他和刘国师走得比较勤快。”枫凰又添了一句,然后观察起熙宝的神色。
“刘国师?”熙宝眼眸微转,随即猜到了什么,“也许是寻求庇护这样也未尝不是好事。盯紧一定,如果牵扯到刘国师的话,正好将他一起拉下马。”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历来都是官官相护,熙宝也不怕事情会闹大,反正紫琦和紫宸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硬仗的。
枫凰点了点头,似乎也有了这样的想法。
两人突然陷入无话的状态,夜雨依旧朦朦胧胧的下着,那不大不小的雨水让周围都充满了潮湿的气息,不免叫人心烦意乱。
“目前主要的就这么多。”短暂的停顿后枫凰再次开了口,“主上没事的话,我先退了。”
再不说一句多余的话,枫凰行礼遇退,她就像一只孤雁,无关风情无关岁月。</dd>
第144章紫宸的轻浮
“等一下。”熙宝突然叫住了她,眼眸深处似有一团火在燃烧着,但也掩饰不住满目的黯然,“帮我找一个人吧。”
“”听着熙宝似乎花了不少勇气才提出的要求,枫凰有些猜测不到,世间还有谁能值得她这样踌躇。
“帮我找一下拓跋珪吧。”熙宝淡淡开口。
果然,活着的人中是没人值得她这样小心翼翼的去追寻的。
枫凰冷哼,硬冷道,“他已经死了。”
“没有人看到他的尸体。”
“战争中有很多人的尸体都找不到。”
枫凰说得很有道理,但是熙宝也有自己的执迷不悟,“我不会放弃天锦姐姐,也不想轻易放弃拓跋珪。”
“如果找到他了,你打算怎么做呢?”枫凰眸光微闪,“以你目前的状况来讲,找到他恐怕都不算是好事。”
熙宝明白她的顾虑,她抬起头,视线落进无尽的深渊,“你放心,我分得清。”
“你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枫凰丢了一句行礼便退下了。她看似瘦弱的身体瞬间淹没进细雨里,被黑暗的夜吞没。
熙宝想起当年初次见她的场景,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依然保持着一双摄人心魄的亮丽眼眸。
可是再见她时,一切都变了。
晚了
救回她的人,却没有救回她的心!
现在她还想向老天索要某些人的性命,比如天锦,比如拓跋珪
熙宝缓缓趴在窗沿,对着雨夜坠入过往的记忆,视线渐渐涣散开来。泛红的眼眶像此刻庭院里的叶片,湿润欲滴。
拓跋珪
你真的死了吗?难道我只能透着星光去寻找你了吗?
这日阳光明媚,历史悠久的长安在晨光中璀璨生辉,街道绵长恒通,人口繁多,商业发达,它历来都是兵家权贵的必争之城。连年的战争没有削落它的繁华,长亭河岸,柳叶摇摇,关于这里的过往,每十步都有一个故事。
熙宝一贯久居深宫,一年走上街头的次数屈指可数,住在紫东府后,反而走动多了些。有时紫琦也会特意邀请她上街逛逛,买些小玩意哄她开心。
紫琦离开之后,熙宝将很多心思花在了窥探朝政上,若不是默默执意拉她出来逛逛,她现在应该在屋子里的揣摩着什么。
“阿宝姐姐,快看啊。”默默拽着她来到一个摊贩前,上面摆卖了各式各样的发饰,有绸带的,有珠玉的,甚是美丽。
“这个好看吗?”默默拿起一个粉色的小花在熙宝头上比划,毕竟是个孩子,看到美好的事物还能将过往的不幸暂放一放,若枫凰也有这样的心境,或许就不会说出那些话了吧。
熙宝轻推开她的手,笑道,“我哪适合这么粉嫩的,你适合还差不多。”
“我也是大人了。”默默听出了言外之意,将发饰放回了原处,转而又想到了什么,眼眸一亮,“我还知道一个商铺,里面的发饰又多又漂亮。就在不远,我们去看看吧。”
“好啊。”难得心情不错,熙宝也不建议陪她多走一会。
两人正要转身,突然有人拦在她们面前,一把折扇,山河尽显。
熙宝定睛一看,竟是紫宸皇子。
“见过”
熙宝和默默刚要行礼,紫宸将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禁声。
一个皇子,众人在街上认出了她,又何必特地跑上前来跟一个侍读打招呼。
熙宝微蹙了蹙眉,依旧行礼,“见过大少爷。”
默默见此也连忙跟着行了一礼。
紫宸好像发现了一个宝贝似乎的,对着熙宝左右观赏起来,看得熙宝心生厌恶。
许久,折扇轻轻一合,嘴角微扬,点头道,“嗯,果然很有姿色,难怪三弟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熙宝脸上一红,客套道,“少爷谬赞了,阿宝不过是寻常女子。乱世中幸有三少爷收留,才得已生存。”
“好了,什么寻常女子,寻常女子能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吗?”紫宸挥了挥手,显然不受用这种话。
也是在林月轩的出头太过惹眼,熙宝连忙解释,“少爷,上次那事”
“没关系。”紫宸并没有记恨她,只是记住了她,并且赞赏道,“你做得很对。”
“多谢少爷理解。”
熙宝抬了抬眼,发现紫宸依旧在左右打量她,不知他在盘算什么,连忙低下头去。
“三弟不在家,你也很是清闲了。”
“奴婢不敢。只是府里缺了些物件,所以才出来挑选。”熙宝有些戒备的回答。
“哦,我看三弟平时挺照顾你的,有什么东西需要你亲自出来挑选了?该不会”紫宸的折扇在熙宝的下巴处轻轻滑过,坏笑道,“是贪玩吧。”
熙宝心头一惊,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奴婢不敢,只是有些东西都是三少爷会用到的,我怕其他人选得不中三少爷意,所以才亲自出来看看。”
“不用紧张,纵然你出来走走又何妨,反正三弟也不在家。”主人不在家的话被反复提起,熙宝已不是从前的公主,以往还觉得自己各种不如意,而失了被自己厌恶的公主头衔,现在更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任人摆弄。
紫宸一朝得志,难免自大狂妄。见熙宝容颜至美,气质绝伦,紫琦又不在左右,不由得动了斜念,“正好我也有时间,不如一同走走吧。”
熙宝心头一乱,这紫宸皇子怎么比她想象中要不堪,难怪做事谨慎却一直得不到陛下的赏识。
“这不可行,我还得早些回去了。”熙宝几乎没有犹豫,断然拒绝。
“放肆,大少爷请你,居然敢拒绝,不要命了。”旁边的随从见她丫头的装扮,破口呵斥。
“奴婢不敢。”
“不敢还不快走!”随从抬了抬胳膊,作势汹汹的样子。
真是龙困泥潭遭虾戏了,再看紫宸皇子一副不愿放弃的样子,熙宝有些两难。现在紫琦毕竟不在身边,若是来硬的,只怕身首异处都没人管。
兵荒马乱的年代,谁还管一个丫头的死活!?</dd>
第145章深不可测亲兄弟
就在熙宝犯难的时候,繁华的街道上突然又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喊。
“大哥。”
紫宸转身,“七弟?”
七皇子源止面带笑意,大步而来,朗声道,“真是巧啊,竟然在这里遇见。”
源止之前做的种种事早已明确了他的立场,只是脸没撕破前,紫宸还是要顾及颜面的。随即也向兄弟打起了招呼,“是啊,今儿天气不错,出来随意走动走动。”
源止感慨佩服道,“像大哥这样忧国忧民的人,怎么会是随意走动走动,一定又在体察民情了。”
偶尔恭维的话还是有效果的,起码对话的氛围不会太尴尬。
紫宸用折扇敲了敲手掌,道,“顺便看看,这都是时刻记在心上的。”
“嗯,这是自然,源止还有好多要跟大哥学了。”
源止的视线始终留在紫宸身上,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氛围,更没有注意旁边站着的熙宝等人。但是以源止这样聪明敏锐的人,怎么会不认识紫琦身边的熙宝呢。
看来这是摆明要救她了。
紫宸抬了抬嘴角,冷哼,“你也是聪慧之人,何须要跟我学啊。”
“大哥的治国之道七弟望尘莫及,自然要多多请教。”源止说得尤为投入,有意味的指向前面,“大哥,前面有家新开了茶楼,里面还请了各色才女,不如我们去坐坐吧。”
面对七弟的邀请,紫宸撇了熙宝一眼,愤怒的目光中似乎还在盘算着什么。
熙宝连忙机灵的闪开身,往旁边站站。
今日是无望了,紫宸冷着脸拂袖而去。
此刻紧跟而上的源止,路过熙宝时扬起了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待到两人走远后,默默才探出脑袋,脸上透着一点粉红,“好危险,幸亏遇到七皇哦不,是七少爷。”
熙宝看着他们的背影开始重新调整一些战略,冷言道,“太巧合的事,往往就是有预谋的。”
“预谋?”
默默一时猜不透,对主上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不再多问。
遇到紫宸后,周围的喧闹和美好的阳光都渐渐远去,熙宝没有心思再逛下去,转身道,“我们先回去吧,缺什么让小镜子去置办吧。”
“哦。”
回到府里后,熙宝更加断定紫琦不在的时候不可擅动,最好连门都不要出了。
她只要整理虞美人姐妹送来的情报,然后做些动动脑子或者看上去比较消遣的事就可以了。
现在第一个摆着眼前的就是紫宸皇子了,陛下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任他打压紫琦呢?难道是为了利用他,还是根本就是塑造他?
两方的阵营以刘国师和张学士为首,紫琦这边还源止皇子,能得到皇子的支持固然是好事,但是一个皇子真的甘于屈就于另一个皇子吗?以他这样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为什么总是帮助紫琦做些吃力不得好处的事呢?
熙宝思来想去,越发觉得源止深不可测。
傍晚时,熙宝决定做些消遣时间,看上去比较适合女子的事。
比如,她最不擅长的绣花!
“阿宝姐姐。”当熙宝绣得快要咆哮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于是她手指的针眼成功凑齐了十个。
熙宝索性将手中的绣花一扔,抬起了头,“进来吧。”
默默抱着两个盒子从屋外走进,依次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熙宝起身走了过去。
默默拿起一个盒子,笑道,“这是紫琦皇子从刘七镇带回来的,是花种。”
熙宝接过精心挑选的瓶子,打开看到里面圆滚滚的种子莞尔一笑,“这案子多少人都盯着了,亏他还有这心思。”
熙宝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却又温柔的打开另一个盒子。
盒子是红木雕刻的,一看就很精贵,盒子里安静的躺着一枚发簪。是青玉质的,雕着两朵腊梅,连花心都清晰可见,极为别致。
熙宝拿起玉簪细细打量,道,“这簪子真漂亮,没想到刘七镇还能买到这样上乘的玉簪。”
“这不是紫琦皇子送的。”默默连忙否定熙宝的话。
“不是他?”熙宝蹙眉。
这世上还会有谁送她东西,突然有个人闪过,心中不寒而栗,连忙丢了玉簪,“难不成是大皇子?”
“也不是。”默默摇头,然后一笑,“是源止殿下哦。”
“源止?”熙宝撇了玉簪一眼,有些抵触,“无端端送我这个做什么?”
默默摇了摇头,嘟起嘴,“阿宝姐姐这么漂亮,多些人喜欢也不稀奇啊。”
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熙宝挥了挥手,硬冷道,“退回去。”
“是。”默默忽然一笑,将发簪收拾起来。
“紫琦在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都快两个月了,还没有捎带要回来的消息。”
“哦,我正要说呢,姐姐们刚传来的消息,好像差不多了,已经找到国舅爷拐卖人口的证据了。”默默拧起眉头,伤感又痛恶道,“事情涉及好几些地方,拐卖的女子有好几百个了。”
“什么?居然有这么多?”熙宝倒吸了口气,转而愤怒起来,“这骇人的消息竟然捂得住?”
“都是女孩子,又多是穷人家的,挑着人家拐。”默默小小年纪,眉宇间竟也沾染了些风霜,很是无奈的叹息,“有些人家,还巴不得丢了了。”
熙宝看了她一眼,将情绪重新拨到思路上,“就靠这几百个女孩子,应该卖不了多少钱的?”
一提起这事,默默顿时一阵怒火,“我们这国舅爷可聪明了。弱小的才卖到军营,有点姿色的都养在妓院了。”
“养?”这可是的新词,以为不幸的女子都是卖给妓院,怎么还有养字一说。
“这些女孩没自由的,连商女都不如。钱赚了一半分给官僚老鸨,一半就进了国舅爷的腰包。那些女孩子啊,都成了他的摇钱树。”这样纯粹的圈钱工具,默默说着都觉得残忍。
“乱世里,堂堂国之栋梁,竟然靠卖女孩子得利。”熙宝眼中泛起刀刃般的凌厉之光,凶狠道,“真是丧尽天良。”
“是啊,也太残忍了。”</dd>
第146章转折
“还好,这次幸亏是紫琦去办的案,如果是紫宸殿下去的话,肯定是查不出来的。”想到此处,熙宝还有些欣慰的。以紫琦的性情,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营救那些可怜的女孩的。
默默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连忙提起道,“这次能这么顺利源止殿下也有帮忙的。”
“他?”熙宝若有所思。
“是啊,听说得到紫琦殿下的消息后,一直留意着长安城内的动机。”默默扬起嘴角,拿起发玉簪的盒子,“大概就这些了,这玉簪我亲自给七皇子送过去吧。”
“等一下。”熙宝抬手拦住,转而换了口吻,“玉簪就留下吧。既然他有意示好,我们也不能无端拒绝。”
“哦。”默默竟露出了些失望的神色,可能是太不经意了,连熙宝也没察觉到什么。
算算时间紫琦离开紫东府也有二个多月了,这段时间熙宝可一直没闲着。
她一直有密切的关注紫宸和源止两人,包括刘国师和那个贪财国舅爷。
三天前堂堂国舅爷终于被捕入狱了,案件会在三皇子回长安后再审。同时,熙宝也收到紫琦要回长安的私信,算着时间今日也该到了。
除了注意朝局动荡,她还花了点心思在紫琦的屋子上。
一早,熙宝就拉着小镜子亲自去了紫琦的屋里清扫。里面的布局已被重新装点一番,很多东西都是新添置的。只为他辛劳回来时,能博君子一笑。
轻轻推开门,阳光先行而入,投射在干净的地面上。
屋内摆设清新典雅,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悠旷的山水画,青色的帷幔半挂起,窗前还摆放了各类绿植,一踏入就给人一种清雅的竹林之风。
小镜子看了连连赞叹,“宝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这般风雅的屋子,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但愿吧,殿下性情谦和,又喜静,这样更适合他。”上一任紫东府的主人可是刚毅精致的男人,装扮得也算精致,紫琦入住后就一直将上位主人的布局延续到现在。
其实也不光为了紫琦,熙宝每每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都会想到他惨烈的死状,恍如噩梦般挥之不去。
小镜子没有察觉到熙宝神色的细微变化,依然夸赞着,“身边有个女子打点就是不一样。”
这话题倒是引起了熙宝的主意,“殿下以前都没有接触过女人吗?”
“哪有哦,殿下洁身自好,别说进屋的女人,身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小镜子对主人的品性十分笃定,转而看到娇嫩绝色的熙宝,不免坏坏一笑,“宝姑娘可是殿下第一个带在身边的女子呢。”
熙宝看着他打趣的表情,眸子一寒,假装生气道,“你怎么跟那些婆子一样了,别乱猜。”
“是是是,那些婆子只会做些杂事,闲下来就乱嚼舌头,改天去治治她们。”
熙宝一笑而过,抚过窗前兰草的薄叶,有意无意的探问,“在众兄弟中,紫琦殿下和谁走得进些呢?”
这个简单的问题倒让小镜子思绪了一下,“按理说,紫宸皇子是殿下的亲哥哥,应该走得最进才对。可这两人性子不投,一位师出刘国师,一位拜过张学士一个功利走得急,一个闲散走得缓。可偏偏走得缓,事又做得少的反而得了更多的赞赏,这就有了隔阂。”
“那七皇子源止呢?”
“与其说是殿下和七皇子走得进,倒不如说是七皇子与殿下走得进才对。”七皇子这些年的举动,让一个侍从都看明白了,分明有种倒贴的示好。
但有很多美好的事情,不过是表面因素罢了。熙宝又问,“源止殿下经常来找紫琦殿下吗?”
“嗯。”小镜子美美的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还主动帮我们殿下分担了很多事,但从不计较得失。我们殿下也乐意他的走进。”
从不计较得失!?
权贵中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熙宝是十分不信任的,但又忽然想到了自己和天锦,当初天锦在的时候,自己不也是从不计较得失的为虞美人办事嘛。熙宝突然觉得自己不知道从何时起,一看人就带有不好的偏见,完全与当初的自己背道而驰,倒是与枫凰思绪渐渐不谋而合了。
想到此,熙宝有几分羞愧,又有几分惊骇。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要么年龄要么无作为,谈不上什么感情深厚。倒是有一人”小镜子压低了声音凑近熙宝,“之前苻坚帝关了一位代国人质,叫拓跋珪的。两人走得很近,殿下还一度琢磨怎么救他出去了。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抓到可是要砍头的,那一阵子可吓死我。”
熙宝心中一顿,即便已经知道了结局,但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问道,“那,可有救出去。”
“哪有,听说被慕容冲给弄死了。”小镜子毫无顾忌的说出了那人的死讯,并已表庆幸,“还好死了,拓跋珪可是代国的余孽,现在再扯上关系,还指不定要扯出什么事了。唉,我们家殿下也太善良,太随性了。”想了想,又坏笑着添上一句,“其实紫宸殿下也没说错,我们殿下有时候就是任性。”
熙宝强忍着胸口的伤痛,像听一则笑话一样陪他一起笑,“任性你还跟着?”
小镜子笑得更加得意,“我就喜欢这种任性的主。”
望着他简单而纯粹的笑容,熙宝不免有些动容。他只天真的看到紫琦殿下风光无限的一面,却没有留意到危机四伏的环境,也许有一天他就会突然失去这个任性的主人,没有任何预言。
“宝姐姐,宝姐姐”
正聊着,忽然有人呼喊着熙宝,急冲冲的赶来。
小镜子急忙走出来,惊喜道,“怎么,是殿下回来了?”
默默连忙摇头,慌忙道,“不是,殿下入狱了。”
“什么!?”小镜子失神惊叫。
这不幸也来得太快了吧。
熙宝疾步上前去,厉声问道,“什么情况?”</dd>
第148章征还的决意
“宝姑娘。”娇弱温婉的小姐微微点头,神色有些忧虑。
“早听闻南儿小姐温柔贤淑,今日一见果真是窈窕的佳人儿。”说罢从默默手中接过一个方盒,含笑道,“这是紫琦殿下送的花种,我手脚愚钝,不善打理。特地拿来赠给南儿小姐,还望笑纳。”
熙宝将方盒交了出去,余光处却看了看南儿旁边站着的人。
南儿虽比不得哥哥能伴随殿下出生入死,但也是自小对权贵的事耳闻目染,今日熙宝突然来见,她这样的蕙质兰心,隐隐就猜到了什么。接过花种后就交给了旁边的侍女,交代道,“这是宝姑娘送的花种,你去收好吧。”
“是。”侍女领命后退下。
侍女渐远后,南儿收敛了神色,目光刚毅内敛,“宝姑娘特地前来,不会只为送一把花种吧。”
见她如此直白,熙宝倒松了口气,索性也跟着开门见山,“听闻征还将军已经回来了是吗?”
南儿神色一变,提防道,“宝姑娘说笑了,我家大人一直跟紫琦殿下,紫琦殿下还未归来,我家大人又怎么会提前回来。”
“所以这就更让你忧心了。”熙宝也不介意,反而觉得她十分可信,“紫琦殿下还没有消息,但是征还副将已提前而归,且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也不让走漏风声。”
“你”熙宝将她的心思都说中了,南儿眼眸一颤,警惕的神色全部写到了脸上。
如此看来,征还将他唯一的妹子保护得很挺好的,熙宝浮起笑意,叫她宽心,“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宝姑娘莫非知道些什么?”南儿还是不死心的再次确认,她的父母离世得早,和哥哥征还一路走来如履薄冰。虽然哥哥一直跟在紫琦皇子身侧,但在时局动荡里,也改变不了他们家摇摇欲坠的事实。
熙宝来之前早已打探过征还的家境,对南儿的警惕和不安也深有体会,只是那些灰暗的事情,她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有些事情我还不能确定,也不能多说,南儿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见见征还将军。”
“但是哥哥特地叮嘱过”南儿有些犹豫。
“我相信他不会拒绝我!”熙宝目光真挚,神情坚毅。
南儿停顿了一下,终于松了口,“好吧,这边请。”
熙宝被带到后面的一处小屋,四下干净幽僻,连侍女嬷子们都很少来着。
南儿轻轻扣了扣门,屋内传出低沉的声音。
“谁?”
“是我。”
“有什么事吗?”听出是妹妹的声音,征还语气温和了许多,只是还是心事重重的感觉。
“阿宝姑娘来找你。”
“阿宝姑娘?”屋内的人显然有些诧异,不多犹豫就打开了门。
年轻的将领走进阳光下,一身戎装还未脱去,俊朗的脸上带有一丝疲惫之色。
门外的熙宝向他含笑示好,身后跟了同她同级,却总像丫头一样站在她身侧的默默姑娘。
这两位女子跟着紫琦殿下有段时间了,平时看上去低调内敛,遇事却能随机应变。特别是叫阿宝的姑娘,从容不迫,吐字如珠似玉,同时也最得紫琦殿下在意。
两人应该都是大有来头的。
征还撇了一旁端庄贤淑的妹妹,她的眼眸清澈如泉,虽未开口,但依然知晓后面的内容不适合她参与,随即轻声叮嘱,“你先下去吧。”
南儿点了点头,有些顾虑,但还是乖巧的离开了。
望着柔软却坚毅的背景,熙宝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不禁感叹,“南儿真是得体懂事,善解人意,是位难得的好姑娘。”
“你来不会只为了夸夸她吧。”征还做事利落干练,向来不喜绕弯,特别是对染指权贵的女子,更是避讳。
因为在他看来,能在权贵里周旋的女子,多半是依附于男子的。而她们几乎都不能真正掌权,不过是男人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与她们处事不过浪费时间罢了。
“当然不是。”熙宝目光坚定,“我来是为了紫琦殿下。”
“殿下怎么样了?”一提那人,征还的眼眸抑制不住的豁然一亮。
“他入狱了,具体事情你知道吗?”熙宝也不拐弯抹角,对于征还的忠诚,她拿捏得很稳。
“殿下独自去见了紫宸皇子后,我们就收到了陛下的旨意,任何事情都没有交代,就将我们禁足了。”征还说得很流畅,昨天的事似乎已经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他的眼眸里依旧透着些失意,“我有派人暗中去打探消息,结果殿下居然被反诬陷,难道阿宝姑娘已经知道了吗?”
熙宝不好直白的告诉他,是如何详细得知这些绝密消息的,只好推脱着回答,“我也是听到了些风声,才向征还大人验证一下。对了,你是从哪打探来的消息?”
“其实也是源止殿下故意透露出来的。”
又是他
“殿下从不结党,没有客卿,现在遭难,也不知外面谁会替他奔走?”征还叹息的捶向门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很敬重紫琦殿下的刚正不阿气度凌云,但也深知这会成为他的软肋。若是长久身处于衡权之术中,必然是吃力不讨巧的。
“殿下是从紫宸皇子那被带走的,也不是谁奔走就行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还是尽快处理的好。”熙宝略交流了一下就如此判断着,现在再讨论靠谁是没有用的。
“要不”征还抬了抬眼,望着看起来比自己弱小许多的熙宝,有些勉强请求道,“要不就劳烦阿宝姑娘到张学士那走一趟,兴许张学士有办法。”
熙宝摇了摇头,“张学士现在是他们的重点防护对象,此刻不管是谁去找张学士,都会被严密监控起来,到时候做事反而不方便。”
说道最后时,熙宝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隐隐透着一股毒辣的气息。
“不找张学士那就直接查,可是知道这件案子的人都被夺了权,这还怎么查?”
熙宝一挑眉,口吻硬冷,“查不了,就不查了!”</dd>
第148章 征还的决意
“宝姑娘。”娇弱温婉的小姐微微点头,神色有些忧虑。
“早听闻南儿小姐温柔贤淑,今日一见果真是窈窕的佳人儿。”说罢从默默手中接过一个方盒,含笑道,“这是紫琦殿下送的花种,我手脚愚钝,不善打理。特地拿来赠给南儿小姐,还望笑纳。”
熙宝将方盒交了出去,余光处却看了看南儿旁边站着的人。
南儿虽比不得哥哥能伴随殿下出生入死,但也是自小对权贵的事耳闻目染,今日熙宝突然来见,她这样的蕙质兰心,隐隐就猜到了什么。接过花种后就交给了旁边的侍女,交代道,“这是宝姑娘送的花种,你去收好吧。”
“是。”侍女领命后退下。
侍女渐远后,南儿收敛了神色,目光刚毅内敛,“宝姑娘特地前来,不会只为送一把花种吧。”
见她如此直白,熙宝倒松了口气,索性也跟着开门见山,“听闻征还将军已经回来了是吗?”
南儿神色一变,提防道,“宝姑娘说笑了,我家大人一直跟紫琦殿下,紫琦殿下还未归来,我家大人又怎么会提前回来。”
“所以这就更让你忧心了。”熙宝也不介意,反而觉得她十分可信,“紫琦殿下还没有消息,但是征还副将已提前而归,且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也不让走漏风声。”
“你……”熙宝将她的心思都说中了,南儿眼眸一颤,警惕的神色全部写到了脸上。
如此看来,征还将他唯一的妹子保护得很挺好的,熙宝浮起笑意,叫她宽心,“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宝姑娘莫非知道些什么?”南儿还是不死心的再次确认,她的父母离世得早,和哥哥征还一路走来如履薄冰。虽然哥哥一直跟在紫琦皇子身侧,但在时局动荡里,也改变不了他们家摇摇欲坠的事实。
熙宝来之前早已打探过征还的家境,对南儿的警惕和不安也深有体会,只是那些灰暗的事情,她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有些事情我还不能确定,也不能多说,南儿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见见征还将军。”
“但是……哥哥特地叮嘱过……”南儿有些犹豫。
“我相信他不会拒绝我!”熙宝目光真挚,神情坚毅。
南儿停顿了一下,终于松了口,“好吧,这边请。”
熙宝被带到后面的一处小屋,四下干净幽僻,连侍女嬷子们都很少来着。
南儿轻轻扣了扣门,屋内传出低沉的声音。
“谁?”
“是我。”
“有什么事吗?”听出是妹妹的声音,征还语气温和了许多,只是还是心事重重的感觉。
“阿宝姑娘来找你。”
“阿宝姑娘?”屋内的人显然有些诧异,不多犹豫就打开了门。
年轻的将领走进阳光下,一身戎装还未脱去,俊朗的脸上带有一丝疲惫之色。
门外的熙宝向他含笑示好,身后跟了同她同级,却总像丫头一样站在她身侧的默默姑娘。
这两位女子跟着紫琦殿下有段时间了,平时看上去低调内敛,遇事却能随机应变。特别是叫阿宝的姑娘,从容不迫,吐字如珠似玉,同时也最得紫琦殿下在意。
两人应该都是大有来头的。
征还撇了一旁端庄贤淑的妹妹,她的眼眸清澈如泉,虽未开口,但依然知晓后面的内容不适合她参与,随即轻声叮嘱,“你先下去吧。”
南儿点了点头,有些顾虑,但还是乖巧的离开了。
望着柔软却坚毅的背景,熙宝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不禁感叹,“南儿真是得体懂事,善解人意,是位难得的好姑娘。”
“你来不会只为了夸夸她吧。”征还做事利落干练,向来不喜绕弯,特别是对染指权贵的女子,更是避讳。
因为在他看来,能在权贵里周.旋的女子,多半是依附于男子的。而她们几乎都不能真正掌权,不过是男人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与她们处事不过浪费时间罢了。
“当然不是。”熙宝目光坚定,“我来是为了紫琦殿下。”
“殿下怎么样了?”一提那人,征还的眼眸抑制不住的豁然一亮。
“他入狱了,具体事情你知道吗?”熙宝也不拐弯抹角,对于征还的忠诚,她拿捏得很稳。
“殿下独自去见了紫宸皇子后,我们就收到了陛下的旨意,任何事情都没有交代,就将我们禁足了。”征还说得很流畅,昨天的事似乎已经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他的眼眸里依旧透着些失意,“我有派人暗中去打探消息,结果殿下居然被反诬陷,难道阿宝姑娘已经知道了吗?”
熙宝不好直白的告诉他,是如何详细得知这些绝密消息的,只好推脱着回答,“我也是听到了些风声,才向征还大人验证一下。对了,你是从哪打探来的消息?”
“其实也是源止殿下故意透露出来的。”
又是他……
“殿下从不结党,没有客卿,现在遭难,也不知外面谁会替他奔走?”征还叹息的捶向门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很敬重紫琦殿下的刚正不阿气度凌云,但也深知这会成为他的软肋。若是长久身处于衡权之术中,必然是吃力不讨巧的。
“殿下是从紫宸皇子那被带走的,也不是谁奔走就行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还是尽快处理的好。”熙宝略交流了一下就如此判断着,现在再讨论靠谁是没有用的。
“要不……”征还抬了抬眼,望着看起来比自己弱小许多的熙宝,有些勉强请求道,“要不就劳烦阿宝姑娘到张学士那走一趟,兴许张学士有办法。”
熙宝摇了摇头,“张学士现在是他们的重点防护对象,此刻不管是谁去找张学士,都会被严密监控起来,到时候做事反而不方便。”
说道最后时,熙宝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隐隐透着一股毒辣的气息。
“不找张学士那就直接查,可是知道这件案子的人都被夺了权,这还怎么查?”
熙宝一挑眉,口吻硬冷,“查不了,就不查了!”</dd>
第150章很好,很喜欢
人是会变的,变得更坚强或者更丑恶,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为了生存。
没有人敢对未来做保证,只是不管或好或坏,都要努力的活下去的。
南儿弯眉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歉意道,“刚刚看宝姐姐有些不悦的走出来,想必是哥哥又说了些什么。其实哥哥是个直率之人,不善委婉的表达,但是”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熙宝拉着南儿的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他是整个长安城里最忠诚的副将,没有人比他更好了。他一定会以最好的结局名留青史的!”
这样不着边际的预言,从这个双眸明亮、风采如云的女子口中道来,有一种叫人不得不信的错觉。南儿眉宇一展,终于露出释怀的笑意。
熙宝松开了南儿手,向外走去,“不用送了,快回吧。”
南儿还是走到了门外,目送她上了马车,在夕阳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巷深处。
掀开马车的帘布,熙宝能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久久的站在夕阳余晖下,倔强又彷徨。
她也曾像南儿一样无尽的守望,可是守望是没有用的。必须要学会挣扎,学会在不同的环境里顽强的活下去。不管多么辛苦,不管多么绝望,都要好好活着
“阿宝姐姐,你确定征还将军会听你的话吗?”默默有些不确定的问着,她看那年轻副将脾气倔强,目光睥睨,完全不像是听之任之的人。
熙宝放下布帘,将外面的喧闹隔开,低声断定,“我的话他自然不听,但只要是能救三皇子的性命,他什么事都可以做。”
默默点了点头,也觉得他能舍身冒险的几率比较大,忽而又焦虑的问,“紫琦殿下似乎真的无心帝位,那我们的计划”
熙宝低声叹息,现在的朝中不过刚刚有点形势,具体的事情发展还有待观看。人都是会变的,也不知道以后的紫琦会是什么样子?在乱世洪流的冲刷下,他能否逆流而上,能否保持初心,这一切熙宝都不能预见。
“我现在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做皇帝,但起码不能让他遇险。”
“哦。”默默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目光又慢慢回到熙宝的脸上,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宝姐姐,天锦公主真有那么厉害吗?”
厉害!?
默默的话无意将熙宝带入一段回忆,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位绝世风采的女子,鲜衣怒马、神采精华。在军营里一手勒住马缰,一手握着长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征还说得没有错,像天锦那样手握实权的仙姿神品,确实一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但那有怎么样
历史的洪流呼啸而过,淹没了她的身影
她是那样美丽,她还那样年轻,可是她或许已经走过了轮回,落在某个人家
熙宝看向默默,因为她刚来虞美人不久,没有见过天锦,对于那位传奇般的虞美人统领,她只能在前辈们的描述中猜测她的模样。
关于天锦的一切没有人比她讲得更多,但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讲了。
熙宝收回了眸光,低声
“都过去了。”
事迹,再怎么热烈,都会过去的。
而传奇,本身就是指过去的事情
回去后,熙宝依然没有将征还的事给放下,如果征还私下在做出其他决策怎么办?如果征还没有成功反而被擒怎么办?
她不得不将事情想得更周全些,以面对更负责的事情。
此夜又是多事之夜,熙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第二日醒得有些晚。
眼睛睁开时,天已经大亮了。
“默默,默默”熙宝自行穿好衣服,开始叫人。
“来了。”默默端了早膳走进屋内,“宝姐姐醒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叫我?”熙宝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有些责备道。
默默笑道,“我也想叫啊,有人不让叫。”
“谁不让叫了?我还有重要的事”熙宝都听不懂她的话了,怎么还有人不让叫起床的。
还想再问些什么,透过铜镜,看到一个陌生的小丫头,话语戛然而止。
熙宝放下梳子,缓缓的走过去。
那少女脸颊上稚气未脱,见有人注视着她,羞涩一笑尽显纯情本色。一身丫头的装扮,像是新来的小侍女,一见就惹人怜。
“新来的?”
“嗯。”默默点了点头,又将一封信笺交出去。
“这是什么?”熙宝接过,看默默坏笑的模样疑惑道,“你们在捣什么鬼呢?”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默默笑得更欢喜了。
熙宝心情也没由来的一好,刚刚的焦虑也减淡了几分,缓缓将手中的信笺拆开。
里面就一行字
新屋很好,甚是喜欢!
只是短短八个字,却叫熙宝内心一荡,倍感温馨。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刚亮的时候。”默默含笑,“我是打算喊你起来的,但殿下不肯,特地写了小信,让我交给你。”
“这么快?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熙宝有些诧异,事情似乎进展的比她想象要顺利。
默默撇了一眼旁边的新人,故意指使道,“还不把宝姑娘的用水打来。”
“是。”丫头很听话的行了简礼,退了出去。
默默掩唇,低声道,“昨夜仇大人良心大发,留字承认了罪行,畏罪自杀了。张大人和源止殿下很快得到消息,连夜进宫,要求陛下放了紫琦皇子,并以功赏之。”
熙宝欣慰的扬起嘴角,“征还果然没让人失望。”
“是啊,夜还没深,那仇大人就死在牢里了。”
“那”既然如此,那紫琦就该知道这个主意是她想的了,征还可不会替她保密。
如果发现身边的人也开始玩弄心机权衡,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熙宝忍不住收紧了手中的信笺,“那他现在怎么样呢?”
“紫琦殿下吗?”默默扬了扬眉,“在屋里休息了,一路行程又在牢里折腾了两夜,大概是累坏了。哦,对了,小镜子一早就在我面前夸赞宝姐姐的眼光独到,说是紫琦殿下一进屋子就心情大悦,还赏了他了。”
既然他喜欢,一切便好。
此时,水灵的小丫头打水归来,将水稳稳的放好,又乖巧的侧身站在一旁。</dd>
第149章孤兄幼妹
“阿宝姑娘是什么意思?”
“这么大的事被隐瞒下来,说明陛下还是有心偏着紫琦殿下的。”熙宝的眼眸撇向一旁,目光里闪烁着一股厉辣,“只要我们尽快落实国舅爷拐卖人口的罪名,紫琦殿下自然会被无罪释放。”
“我们已经找到证据证明他就是幕后黑手。只不过有人从中作梗,说殿下为邀功诬陷他。”想到此处征还就觉得那些卑鄙的手段真是肮脏又作呕,“岂有此理。”
索性,他的紫琦殿下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他是一堆废墟里由北向南的清风,是淤泥不染的最后一丝纯白。只是周旋在此处,太过可惜
“这有什么难的。”熙宝眉宇一展,压低了声线,“征还将军想不想让紫琦殿下早点出来?”
“当然想,你有什么主意吗?”
熙宝下意识双手紧握,眸光如刃,字字清晰,“去牢里,让国舅爷畏罪自杀。”
征还一震,望着手腕凌厉决断的熙宝,似乎要将她重新认识一遍,“你是说,暗杀国舅爷”
“而且一定要做成畏罪自杀的样子。”熙宝再次叮嘱,“以征还大人的身手来讲,应该不难吧。”
征还隐隐感觉到,此女子身上有着紫琦殿下欠缺的凌厉之气,平日保持着英气飒爽之姿,但被逼急了出手也能叫人悚然动容。
征还目光阴鸷,直直逼问,“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熙宝不退不让,毫无退却,“谁出的主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肯为紫琦殿下冒这个险?”
“我只听命于紫琦殿下,没有人可以利用我。”征还思绪片刻还是倔强的撇过了头。
“我并不是在利用你,我是想帮助紫琦殿下。”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像前朝天锦公主那样手握实权的仙姿神品,一百年也未必有一个。”征还意态昂扬,毫不避讳的夸赞一位前朝的绝世公主。
然而说着无意听者有心,熙宝的心头就像被什么给狠狠扎了一下,莫名的怒火猛的蹿上脸颊。最后不得不用力压制下去,冷冷丢了两个字,“告辞!”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复,转身大步离去。
征还抬了抬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也没张嘴挽留。
南儿一直等在院落外,看到熙宝和默默的身影出现立马就迎了上去。刚要说些什么,但见熙宝面带怒意,连忙欲言又止。
这个身姿窈窕手足轻盈的女子,眼中挂满了忧虑,几分坚毅又几分胆怯。这样熟悉的表情,透着此刻她矛盾又冲突的心情,而这种心情,熙宝再熟悉不过。
她也曾如此小心翼翼的跟在天锦身侧,观察她的表情,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两个侍女端着衣物经过,南儿礼貌道,“多谢宝姑娘送的花种,我很喜欢。”
“不敢当,那也是紫琦殿下送的。”熙宝重新整理情绪,含笑回礼。
“我送宝姑娘,这边请吧。”说着南儿抬了抬手。
熙宝按照她指引的手势向偏门走去。两人在廊檐下走了一段,沉默无话。
就快要走到正门的时候,从不出深闺的千金突然哀叹着张了口,“哥哥从小就跟着紫琦殿下,父亲又走得早,虽然他从未说过娇作的话,但我看得出来我的哥哥,早已将紫琦殿下当做兄长一样对待了。”
“放心吧。”熙宝抬眼看前方,嘴角微微扬起,“这个兄长之情意,紫琦殿下他担得起的。”
“可是我还是很担心。”南儿有些忧虑的垂下眉宇,“哥哥本不是嗜权之人。何况父母亲走得早,外戚也与我们陆续断了联系,这个家一直都靠哥哥撑着。我们家是不经摔的。”
熙宝侧目于这个柔软的少女,不过与默默一般大的年纪,却过早的肩负了一个家的责任。
“征还将军跟的可是紫琦殿下,是皇子中最优秀的,为人也重情重义,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熙宝含笑劝慰,让她释怀。
南儿叹息,一一释道,“紫琦殿下的品性确实高清远致、磊落亮节,只是殿下无心权势更无意帝位。纵然他霁月胸怀,但小人多虑,下手歹毒,恐不能长久。”
无意帝位
“是么?”熙宝微微敛眉,眸光几度变化,又转而笑问,“你怎么知道紫琦殿下无意帝位呢?”
“紫琦殿下与家兄经常闲聊,家兄在外听了什么有趣的事,也与我分享。”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偏门口,马车在深巷里静静的等着,熙宝和南儿都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相对而立。
“不过”南儿眉宇渐渐蒙上一层孤寂,“朝代更替后哥哥就很少再跟我说些趣事了,每日回来都看他忧心忡忡的,有时几日都不归来。有一次紫琦殿下还遇到了刺客,哥哥也受了伤,可见这本就是条血淋淋的路。而我们殿下高风亮节、朗月清风的,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连南儿这个深闺女子都感觉到了
皇权里的风谲云诡,宛如都是带刀的落叶,不懂攀岩而上的人,往往都会面临千刀万剐的结局。而追随他的人,越是忠心,下场越是惨烈。
“父母过世时我还年幼,也不知道那几年哥哥是怎么撑下来的。现在哥哥顾着家外,我管着家里,也算是分担了一些。”南儿说着并没有露出欣慰的神色,反而叹了口气,“以前哥哥还是很开朗的,现在所触的事情越来越严峻了,总觉得他真走在一层冰面上。”
是啊,进了皇权,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了。
“是呀。”熙宝对眼前的这个女孩顿生好感,目光也跟着温和起来,“你这么相信我?初次见面就和我聊这些?”
“我”南儿也是微微一愣,“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姐姐气质非凡,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况且能得紫琦殿下另眼相待,定是不会错的。”
熙宝含笑,缓缓握住她柔软的手,轻轻盖住,“既然已经相信紫琦殿下了,就要信得更彻底一些,他虽然性情如水,但也懂得守护身边的人。人是会变的啊”</dd>
第151章水月
熙宝看着她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怎么,这是紫琦殿下打赏给我的吗?”
“是啊。以后宝姐姐就不是伴读了,是紫东府的贵客!”默默将最后两个子咬得极清晰,抬手将一旁的少女拉到身侧,“她本身宫里的侍女,侍奉后宫娘娘的,心思敏捷手脚利索。陛下赏给了紫琦皇子,而我们皇子才没有看上她,一进府就送到这来了。”
“是么?这么好的姑娘都没看上,多半是瞎了。”熙宝也跟着打趣,说着无礼的话,吓得小丫头脸色都白了。
“叫什么名字?”熙宝问。
“奴叫水月。”自称水月的少女轻缓开口,声音清脆如铃,瞬间抬起又低下的眼眸光泽清澈。
污浊世界里难得的苗子,熙宝点了点头,开口应允,“好,收下了。等殿下醒了,就跟我一起去谢恩吧。”
“谢宝姑娘。”有了新主人水月开心的行了一礼,只是弯弯的眼角处快速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叫人难以察觉。
紫琦殿下回来后,紫东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在紫宸皇子还一头雾水的时候,三皇子又立了一个大功,苻忠帝对他恩赏有加,短短几日内,来拜访慰问的人恨不得将紫东府的门槛都踏平了。
熙宝在后院,本想该是落得清闲的,竟还是收到了几位夫人的厚礼。这让一贯被冷遇的熙宝有些措手不及,紫琦殿下都将那些官员的慰问给收了,她现在是收还是不收呢?
收了就违背心意,本就不是熟悉的人,有些根本就连面都没见过,贸然收了万一日后生事可不好。不收吧,一个没有身份的丫头,送礼都是看着紫琦殿下的份上,还端上架子了。一个处理不好,日后事更多。
“就收了吧,不碍事。”
正当熙宝左右为难的时候,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紫琦。”
目光瞬间锁向缓缓走来的谦谦君子,熙宝含笑上前,拉他进屋入座,“那些人都应付好呢?”
“嗯。”想起那些人紫琦脸上就露出一丝疲惫之色,转而又快速闪过,叫她不要操心“其实也没怎么应付,我都以军务繁忙为由一一给回走了。”
“难得有个机会,怎么都一一回走了,日后还要依仗那些官员的帮助了。”
“有什么可依仗的,都是以事论事,为百姓为家国肝脑涂地,哪来那些牵扯。”紫琦毫不在意,意气风发,两袖一挥,清风含香,“那些贵重的礼物留着也无用,回头让人整理了,一起卖给商贩。得了银子好做军饷,也慰问一下我的将士们。”
熙宝听着无奈轻笑,“你也太随意了,不怕别人在商铺里再看到。”
“看到就看到,反正送了我就是我的,怎么处理难道不是我说了算吗?”紫琦就像孩子一样固执的认着死理,但是心眼却是好的。浴血而战的将士们能跟随他,应该算是很幸运的吧。
可是总这样处理事情,迟早要出大问题的。
熙宝为他沏上茶水,柔声劝着,“这世间的事哪有非黑即白这么简单呢?”
紫琦晃了晃手指,对这样的见解不甚认同,“当世人这样想的时候,就先默认了那些卑劣的手段。然后再自以为无奈的那样做,其实就等于是助纣为虐。”紫琦喝了一口茶水,再慢慢放下,摇头叹息,“这样不易坚守阵地啊。”
“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顺畅了。”熙宝虽微怒的打趣,但眸中却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让日子过得顺畅也是我的能力啊。”被训斥紫琦不怒反乐,得意道,“与我办事就该光明磊落,如果尽想些歪点子,肯定是不行的。”
“历史上光明磊落的人有几个是活长久的,即便是留得美名的人也是双手染血,甚至是无辜者的。成大事者,是难以苛刻的。”熙宝为紫琦的态度赶到焦虑,说话不由得急了些,“就拿这次来说吧,明明你做了为民除害的事,立了大功。却反被诬陷入狱,差点出事。如不是征还”
熙宝流畅的说着,却忽然一顿紧紧收住了声,面色霎时沉重起来,有些难堪的起身,恭敬的立在一旁。
紫琦还有些诧异熙宝的举动,只听她有些难以抑制的伤感道,“殿下是怪我手段残忍了是吗?”
“熙宝”紫琦忽然一阵心痛,握住她的手,惭愧低喃,“不是你残忍,是我无用了。”
他这么一说,熙宝反而开始反思了。或许是她此事做得太冲动了些。
紫琦并非庸俗之人,入狱后应该会有所打算,谁料她快刀了断,硬是改变了事情的变化。
熙宝垂下首,有些后悔,“或许殿下有更好的办法,是我太莽撞了。”
紫琦并没反驳她的话,含笑着默认了她的猜想。他将机敏聪慧的女子拉近身边,叫她重新坐在自己面前,深深凝望,“熙宝,能看到你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紫琦”
熙宝透过紫琦深邃的眼眸,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谦谦君子话语真挚动听,目光迷人,这是多少女子穷奇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啊。
熙宝几乎要被他的眼眸灼伤,快速闪过,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不该插手的,我只是担心你。那些宫闱里的豺狼虎豹,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善心。”
“熙宝,我懂的。我只是不想太早的对命运妥协。”紫琦含笑,风采清雅。他就像倔强又天真的孩子,固执的走在孤独无人的旅途,不惧艰险,无畏寂寞。
恰逢乱世,又身在高位,能保持这样高洁的想法,实属难得。
熙宝再不相劝,只是诚恳的叮嘱道,“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协助你的。”
年轻的女子凝望着他目光幽幽,停顿了片刻,她的神色从柔婉迷人瞬间转向坚毅凌厉,“如果有人企图做伤害你的事,不管要我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倾尽全力的帮助你的。”
动听到强势的话并没有让一个男人变得很开心,反而让他爱怜无比,“你就是我的底线,谁要是踩过我的底线,哪怕要我变成恶魔下地狱,我也甘愿。”</dd>
第152章美玉无瑕
熙宝缓缓扬起嘴角,她凝望着眼前的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倾诉着你是世间难得美玉,我不会让你沦陷在污泥中,更不会让你下地狱!
“哦,对了。”紫琦忽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开心的对熙宝道,“上次请长安名匠做的长弓甚是好用,离开长安前我特地又定制了一把适合女子使用的弓箭,就在前几日他特地书信我告之,做好的弓箭已经送进我的军营了。我等会就去军营看看情况,下午午睡后你就来我军营试试那把弓吧,应该不会叫人失望的。”
“好端端的,做那种弓干什么,人家正要做个淑女的。我才不去!”熙宝说着斥责的话,嘴角却闪过娇羞的笑意。
“不去不行。”紫琦立马拽过她的手,半认真半调侃道,“如果你不去,那弓也太可怜了。还没见主人,就被无情抛弃,真是命运凄苦。”
“那你赠给别的姑娘不就行了。”熙宝手指轻绕,眼眸一转,偶尔的俏皮显得她尤为可爱。
“人有人的品性,弓有弓的烈性,好弓无二主哦。”紫琦情不自禁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固执着,“我和弓都在军营等你,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就赖着那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反正是你的军营,就算你在那待上一年半载也没关系。”
“军营多艰苦,你忍心。”
熙宝掩唇一笑,目光却有闪躲之意,好似有意避开越发暧昧的气氛,“好吧,你先去吧,我再看看情况。”
“不管什么情况,你都要来。”紫琦容不得她有半分不确定因素,没有了从前的某些障碍,他变得更加大胆乐观。
看着时间不早,和征还约定会面的时间要到了,紫琦还是依依不舍的和熙宝交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熙宝立在门边,看着年轻的皇子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转角时,他又忽然侧首对她一笑,温暖如雪后朝阳。熙宝也连忙回之以笑,挥了挥手,一直目送他离开后院。
“紫琦殿下对宝姐姐是越来越痴迷了,真是太好了。”默默端着香炉从另一面走来。
自从熙宝摇身变作贵客后,默默也不再是个侍读了,她成了熙宝的侍女长。熙宝的一切都有她来打理,紫琦甚至未曾过问过她,也没有问从前的枫凰去了何方。
这风云乱世中,周身的人和物都变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过问。
熙宝收敛的神色,叹了口气,“是好是坏,不到最后是不能断定的。”
默默将香炉摆在恰当的地方,有些疑惑,“遇到一个疼爱自己的人还不好吗?”
熙宝笑着摇头,有些羡慕她的不懂得,“被爱有时也是负担,有些债在一开始就不能欠下,因为你很可能还不起。”
“还不起就不还呗。”默默没心没肺的抬了抬眉,坏笑道,“感情本就是自愿的东西,又不是买卖。”
熙宝微怔,最终摇了摇头,低喃着,“怎忍心呢”
“那就别想了。”默默小心翼翼的点上熏香,放进香炉,“这熏香是南儿小姐送的,似乎有感谢的意味,成色挺好。下午反正无事,要不约南儿小姐喝喝茶吧,她似乎挺信任你的,以后也方便获取情报啊。”
默默在虞美人待久了,越发的老练,身边任何人都能成为她的资源。
熙宝摇头,“下午要去紫琦殿下的军营,答应了他要试弓的。”
“是么,那好啊。”默默显然对紫琦殿下的事更用心,“南儿小姐下次再约好了。”
“对了。”熙宝想着另一个人问道,“那个水月怎么样?”
“挺好的,又乖又勤快,是个不错的小丫头。”默默走上前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她自然明白熙宝问的言外之意,宫里的人为了生存,哪个不是长期带着面具了。有些人面具待久了,原来什么样子,连自己都忘了。甚至面具下的人,已经不再是自己
“那就好。”熙宝思绪了一下,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不要让她太靠近我。”
“放心,我明白的。”默默眸光微闪,含笑点头。
有些人一开始是无辜无害的,但这并不表示她能一直保持下去。何况熙宝知道自己本是个多事之人,还是不要牵连无辜的好。
长安城西边的角落,山脉绵延,气势恢宏。离城门较进,又可防止偷袭,而山下是一片空旷之地,绿草满地,是非常适合军队驻扎的地方。
夏日的风由北向南吹,叫人神清气爽。庞大的部队秩序整齐的驻扎在此处,英勇的士兵们在此操练、休息。“琦”字大旗随风舞动,发出猎猎之声,直指蓝天。
此地在一年以前曾驻扎着一个二十万人的大军,当时迎风挥舞的红底大旗上绣着炫目的“锦”字,年轻冷傲的女少帅神威凛凛,堪称绝世传奇。
只是短短数月的时间,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紫琦虽然是个生性闲散的人,但在只要接触到军务,绝对是非常严苛的。走在沙场尖端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刀刃的无情与残忍。他袭位后站得最多的地方恐怕就是高高的城墙,站在那个地方,可以将整个战场的血腥尽收眼底。
他深知城墙的作用在野心面前不值一提,只要那些野心家一下令,多少无辜的性命将赴一场无归的死宴。
而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能力的挽留那些士兵们的性命,等到有一日可以解甲归田,为父母沏一杯茶,帮伊人种一地瓜。
“强将手下无弱兵,我们琦字旗下的大军,是北苻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征还跟在紫琦的身后,看着操练的铿锵男儿,心情很是不错。
再加上紫琦殿下刚度难关,忍不住一抬眉,有力道,“可担大任!”
紫琦嘴角微扬,听得征还最后的四个字,又有所犹豫,“可担大任征还,你说得也太沉重了。”
“紫琦殿下,你是实至名归的。”征还不会更多附和的词,只是如实的说出内心的想法,“不管是大臣还是皇子中,你是最能担当大任的。”
紫琦笑了笑,却又浮起忧愁之色。</dd>
第153章宝姑娘
他的父皇和当初的苻坚帝可是差得远的。
能袭王位不过很大程度上有天赐机遇的功劳,手下的大臣也不过泛泛之辈,在这群人中,自然容易脱颖而出。
想当年苻坚帝手下多少能人异士,名臣大将,大头来还不是一败涂地。
此时乱世如洪,涛涛向前,又有谁敢站出来宣称可担大任呢?
停顿了片刻,紫琦好像在确定般又问,“你真觉得我能担当大任吗?”
紫琦挥了挥衣袖,半分析半叙述道,“你看外面的时局,前有慕容泓、慕容冲,后有代国大军。苻坚帝没落后,统一的北国再次分裂,五步一帝,十步一王。而我们,不过暂时坐拥着苻坚帝剩下的那些,说到底还是沾了苻坚帝的光。”
“既然是这样混乱的局面,那更需要有人出来收拾残局了。”征还目光坚定的看向自小追随的男子,笃定道,“我觉得殿下可以。”
紫琦轻笑,淡淡道,“不用安慰我了,我不是那种人。”
征还略皱了皱眉,他有时候能理解他,有时候又莫名的不明白他。即便有着十多年的深交,有时候征还还是不能体会他的心境。
短暂的停顿后征还又道,“殿下才华横溢,用兵如神,一定可以将那些叛徒杀尽,重新统一北国。而且殿下又宅心仁厚,统一北国后百姓一定会爱戴你的。你的美名会和你的江山一直流传下去。”
紫琦笑着摇头,口吻风轻云淡,“我啊,我是最清楚我自己的。”
他抬起眼眸,遥望着无边的天界,回忆里又出现那人卓尔不凡的身影,叹息道,“如果我能有拓跋珪那样的铁骨烈气,说不定会有那种可能性。”
“殿下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何况拓跋珪已经是过去的人了。”
“是啊。”紫琦点了点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征还无声的跟在他的身旁,面色凝重。他跟随的人固然有诸多的好,但实在是太低调内敛了,好像一眼就能把这尘世看穿。而他又不善言辞,不知该怎么开导他。
紫琦撇了一眼神色沉重的征还,忽而一笑,目光坚定郑重,“放心吧,不管怎么说,慕容冲我是一定要拿下的。”
“殿下誓要拿下慕容冲,是为了阿宝姑娘吧。”征还抬起头,一语中心。
紫琦忍不住皱眉,有时候连他都觉得征还不善言辞,连忙打趣,“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对不起殿下。”征还深知自己不善绕弯,偶尔会有言辞不当的情况,连忙致歉。
紫琦挥了挥手,毫不介意,“没事没事。”
一提起熙宝,紫琦就莫名的心情愉悦,但是征还却满脸顾虑。
熙宝还是公主的时候一直住在深宫中,所以征还只知道当时的殿下对一位名唤熙宝的公主很好,却从未真正见过那位公主。苻坚帝被擒,整个皇族几乎遭遇灭顶之灾,熙宝公主也就下落不明了。
兴许是死了吧。
征还如此猜想着,再加上紫琦殿下也未再提起过她,所以那女子便被淡忘了。
谁料,战后的长安残局未收,紫琦殿下又嚷着要找一个陌生女子,随后便带回了宝姑娘和一个叫默默的丫头。
紫琦殿下品性端正,征还从未质疑。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几番猜测后,饶是对感情不够敏锐的征还是隐隐知晓了什么。
但是紫琦殿下没有说破,他也不多问。
可是有些事情涉及殿下的安危,他不得不挑明了说。</dd>
第154章惊变
征还更加不解了,“殿下这是要看命吗?”
“当然不是。只是有些东西是潜移默化的,要想得到某样珍贵的东西,就必须要用同意珍贵的东西去换。有时候太过聪慧的去处理一件事情,往往还没开始,就已经失去了。”紫琦扬着嘴角,身姿挺拔,踏着柔软的青草,“特别是感情的事。”
“”征还若有所思,感叹,“这恐怕也是世上唯一全力以赴,却可能毫无收获的事情吧。”
“你说对了一半。”紫琦望了副将一眼,填补道,“这是世上唯一全力以赴,可能毫无收获,但仍然叫人无怨无悔的事。”
征还看着一脸诚然的三皇子,叹息着摇了摇头,总感觉他在做一件非常冒险的事。
两位年轻英武的男子不知不觉走到了射击场地。
那里有侍卫久久的站着,身边架着一把精致的细弓,弓身雕刻着细小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极为用心的作品。
紫琦走过去,拿去细弓,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嘴角泛起不经意的笑容。
“这是要送给宝姑娘的吗?”这样细小的弓并不适合男性,从紫琦殿下的笑容里,征还立马猜出了它的归处。
“是啊,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紫琦明亮清澈的眼眸来回晃动,隐隐还有些小担忧。按以往的经验,无论他给熙宝送些什么,她都很开心的样子。可就是因为每一次都是极为类似的表情,他然而有些怀疑自己送的礼物是否真的能让她开心。
“我想她应该是喜欢的。”征还望着细弓,没有露出看好或欢喜的样子,反而有所顾虑的思索些什么。
“哦,这么断定!?”紫琦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反而觉得他不懂自己的想法,或者挑些好听的讲给他听。
“嗯。”征还点点头,他并没有恭维三皇子,只是他觉得,那个女子此刻还是非常需要紫琦殿下的。这种情况下,无论紫琦殿下会送些什么,都会得到她的认可。
两人静默了一会,紫琦抬头看了看天,有些奇怪道,“天色也不早了,怎么还不来?”
“兴许有事,再等等吧。”军人一个列队都能站一天,长久的训练培训了征还较好的耐心。
“嗯。”无奈,紫琦也只好等着。
两人又聊了会军事,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急呼,“殿下,殿下”
默默慌慌张张的快速跑来,一边跑一边挥手。
“默默?”紫琦低喃一声连忙迎上前去,隐约感觉出了事,“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阿宝呢?”
默默停在紫琦的跟前,顾不得行礼,着急的吼道,“阿宝姐姐来不了了,她被抓走了。”
“什么?”紫琦有些诧异,“谁抓了她?”
“是紫宸皇子!”默默信誓旦旦的喊道。
“大哥?”这更让紫琦意外了,“大哥抓她做什么?”
征还连忙道,“是宝姑娘在紫宸殿下面前失礼吗?”
“才不是。”默默焦急得大吼,愤怒斥道,“是紫宸殿下贪图宝姐姐的美色,企图侮辱她,被宝姐姐用发簪划伤了脸。”
“什么?大哥竟然敢做出这种事。”紫琦面色发白,眉宇收紧,带着恼怒怒喝道“走,去找大哥。”
三人急忙赶到大皇子的宸府,却得到“紫宸殿下今日疲惫,暂不见客”的推辞。
这让紫琦更加担忧和愤怒,一把打开了通报的随从,闯了进去。
“大哥,大哥”紫琦一路快速走进,满心想着受委屈的熙宝,也顾不得礼仪身份了,“大哥,快出来见我。”
“放肆!”屋里闪出一人,面色铁青,脸颊上明显有一道划痕,呵斥道,“紫琦,你真是越来越狂妄了,连你大哥的府邸也敢闯。”
紫琦一贯尊长敬兄,从未在紫宸面前做过逾越规矩的事,此次却是直言不讳,“大哥,我是来带阿宝姑娘走的!”
紫宸冷哼,毫不在意的侧过脸,“那个贱人对我无礼,现在被正被我关着,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默默急忙分辨,“不是,明明是殿下你先对阿宝姐姐”
“啪”。
一巴掌稳稳落在默默的脸上。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紫琦将默默推向身后,面色肃穆,“大哥,不管阿宝姑娘对你做了什么,她终究是我府上的客人。你要是真的想问罪,就来找我问好了。”
他越是如此,紫宸越是不甘。
“你不要以为你立了功就可以狂妄自大,我才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客人,只要她在我府上,我想把她怎么样就把她怎么样。”
“哥,为难一位女子,非君子所为!”
紫琦言语铿锵,身后的征还眉宇微蹙,顿觉得殿下话说重了,这样只会让大皇子更是下不了台面。
“放肆!”果然,紫宸大喝。
“她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你竟然为她顶撞你的大哥。我看这女子是留不得了。”紫宸大手一挥,不再看他,“你回去吧,她的尸体等会就送到府上去。”
一个侍女的命,有什么可值得怜惜的。那种蝼蚁,他要捏死多少,就捏死多少。
说罢转身要走,忽然手腕一紧,竟被一向温和的三弟狠狠拉住。再抬首,正好对上他凌厉如刃的目光。
紫琦字字清晰,面色凛冽道,“大哥,阿宝姑娘今天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殿下”征还看着剑拔弩张的场景,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紫宸目光冷彻的直视着三弟,扬起嘴角,更加刺激他道,“怎么你还想以下犯上,抢走不成。”
“那得罪了。”
紫琦根本顾不得思考,或者就算他察觉到什么,也不会有所顾忌。他甩开手就向后院走去,征和默默也急忙跟了上去。
紫宸连忙跟屋里的某臣子说了什么,臣子会意,目光瞬间凶狠,露出阴鸷的笑。向着大皇子点了点头,立马转身离去。
再看紫琦等人,后院乃大皇子的私人住所,无端端怎可进人?
刚到院门口就有士兵拦住,院门也被关了起来。
一想到受委屈的熙宝还被关在陌生的房间里,紫琦怒火攻心,再顾不得许多,瞬间动起手来。</dd>
第155章紫宸的阴谋
紫宸站在走廊里无声看着,有更多的士兵涌了过来。在他的后院动手,北苻国大皇子的府邸难道就是个摆设吗?
现在就算他们想要脱身,哪怕是跪下来求饶,也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殿下。”紫宸的家臣有些忧虑的看着,上前道,“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让他们停下来慢慢说吧。”
“停下来?”紫宸有些诧异的玩笑道,“停下来做什么?难道我的话是儿戏吗?”
“那那要不用渔网吧,抓起来也是好的,这都打成一片了。”
“不不。”紫琦连连摇手,张扬的脸上闪烁着难以压制的兴奋,“就让他们慢慢打着也不要用刀,多弄些防护,别伤到三皇子。”
家臣有些猜不透大皇子的用意,只好在旁边吩咐着不要伤了三皇子。
后院深处的小屋内,木门紧锁,光线昏暗。
熙宝双手双脚用绳子绑着,像犯人不是像奴隶一样关在一个小屋里。
这样的屈辱,即便是在慕容冲那里沦为阶下囚时,也未曾如此。再一想到偶遇紫宸皇子,还被调戏的画面,只想作呕。
“阿宝”
正想着怎么办,忽闻屋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阿宝。”
呼唤越发的清晰,那分明是紫琦的声音。
“紫琦紫琦殿下”熙宝一个冲劲站了起来,但双脚被紧紧捆着,猛地抬身却重重摔了下去。
外面厮斗的人听到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顿时一喜,“熙宝,不要怕,我来救你了。”
“殿下”熙宝挣扎着再次站起。
紫琦寻声赶到,一脚踹开了木门。
只见熙宝额前发丝微乱,脸颊上还有些淤青,衣襟臂膀处都有少许破损,顿时一股怒火烧上心头。
“阿宝,你没事吧。”紫琦一把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她。
触碰到那样温暖而宽大的怀抱,她悬着的心顿时有了着落,“我没事。”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独自走在路上的。”紫琦深深自责着,刚熙宝抱得更紧。对他来说,熙宝本就是他失而复得的心爱女子,而他决不能解释再次失去她的后果。
熙宝感受的紫琦渐渐收紧的怀抱下,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鼻子莫名的一酸。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珍惜她的人。
“阿宝,我这就带你走。”紫琦松开她,连忙解去捆绑在手脚身上的绳子。
看着阿宝手腕上一圈圈的红印,紫琦既是心痛又是愤怒。
这是对熙宝的侮辱,也是他的屈辱。
走出门口,屋外围着一圈的人,他们目光又恍惚又凶狠,但都是一样的丑陋而卑微。再看熙宝破损的衣裳,紫琦顿时拔出征还腰间的长刀,怒吼,“快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刀刃明晃而锋利,紫宸目光一怔,大喝道,“敢擅闯本皇子的府邸,一起拿下。”
一拨人顿时又打成一片,这一次熙宝立于身侧,紫琦下手再不容情,一刀就劈开要靠近的人。
“住手!”
忽然一声雄浑的怒吼,震得人惊魂不定,纷纷侧目而去。定睛一看,竟然是当今的陛下。
“紫琦,你在这干什么?”苻忠帝再一吼,士兵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紫琦将长剑交给征还,扶着熙宝缓缓跪下,“父皇。”
“见过陛下。”其余众人也一一跪拜。
“这是怎么回事?”苻忠帝看着眼前刀剑相交的场景,不由得勃然大怒,“紫琦,你怎么可以在你大哥的府上大打出手?”
“父皇,儿臣也是无奈。”紫琦将熙宝拉得更紧,面色清冷坦然。
“这女子是谁?”
“她叫阿宝,是我府上的贵客。”
苻忠帝撇向周围的众人,又落在紫宸的身上,“你的脸怎么?”
紫宸目光一寒,直言,“那个贱人刺伤的。”
苻忠帝怒呵,“大胆贱人,敢刺伤皇子,不要命了。”
帝王之威下,卑微的熙宝双肩微颤,却不是害怕,而是对无耻小人的愤怒。
她仰起头,直视着苻忠帝,“阿宝确实是刺伤了紫宸殿下,但也是殿下无礼在先,阿宝不得已而为之。”
紫宸冷哼,“什么贵客,她不过是紫琦身边的侍读。”
对一个侍读出手,自然就没什么有礼无礼之说了,那不过是一个奴隶罢了。
苻忠帝定睛看了看,确实有些面色,仔细一想,那日为紫琦争辩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果然是那个陪在紫琦身边的姑娘,当时就隐隐觉得此女子有些见识,没想还真闹了一出大戏。
一想到两个优秀的儿子,竟为一女子相互厮斗,忘记根本,不由得怒呵,“紫琦,你就是为了她才在你大哥的府邸动手的吗?”
“是。”紫琦当即承认。
“混账东西,你是被女色冲昏头了吗?”苻忠帝眉头一跳,怒不可遏,“为了一个女人,孰是孰非也分不清呢?”
紫琦抬起头,目光坚定如寒雪,字字铿锵,“紫琦正是分得清孰是孰非才一定要带她走!”
“她除了一张脸,读过些书,又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拼命的。你要是喜欢,父皇可以赏你一两百个。”
“父皇,佳人固然有许多,但阿宝就只有一个。”紫琦凝望着身边的女子,深情款款,“她就是值得我如此拼命!”
“混账。”苻忠帝凶恶的瞪向熙宝,目光阴毒,“兄弟之间,怎可被一女子给挑拨?来人啊,将这妖物乱棍打死。”
一声令下后即有人上前,紫琦一掌将其打开,吼道,“滚开,谁也不许碰她!”
历朝历代,无论什么时候,女子总是不问对错即可牺牲的物品。熙宝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求情,只是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凄凉。
“父皇,她只是位无辜的女子。”然而,纵是世态炎凉,也有青莲独立于浪尖。苻忠帝威慑于此,紫琦依旧要为她奋力一搏,“她不该受到这种不公的待遇。若真要怪罪,就怪我吧。不管是削权还是仗罚,紫琦都认。”</dd>
第156章为你执着
此话一落,掷地有声,满院震惊!
震惊后,周围人又各有神色。紫宸目视前方缓缓勾起嘴角,正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得意征还眉头紧锁,沉重的吸了口气熙宝目光微颤,极度诧异的望向毅然决然的谦谦君子。
而苻忠帝脸色铁青,龙颜大怒,“糊涂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只要能让阿宝活着,无论怎样儿臣都愿意。”紫琦跪在地上,不改口风。
“紫琦啊紫琦,众皇子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和你大哥。”苻忠帝放缓了声音,不再深震如雷,却令人胆战心惊,“你现在不但不思进取,还为了一个女人在你大哥府里动手杀人。你的人之表率,品性德政了都去哪了?你以为这样保护一个女子,就是英勇的行为?”
紫琦面不改色,声音沉稳,“儿臣有错,但儿臣不悔!”
“你你真以为我不敢罚你!”
话已至此,紫琦人不服软,苻忠帝也失去了耐心。熙宝听着对话以不能再这样死磕下去,连忙出声请罪,企图为苻忠帝找点台阶,“陛下,一切都是阿宝的错,与紫琦殿下无关,阿宝愿意受罚。”
“阿宝”
“你闭嘴。”苻忠再次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更是懊恼初次见面就不该留她,“不要以为有三皇子护着你,就可以脱罪。”
“阿宝不敢。”
征还也连忙求情,“请陛下开恩。”
默默跟着行礼,“请陛下开恩。”
再三人的配合下,苻忠帝的苗头终于有了些松动。转而再看向紫琦时,他跪在地上依旧身姿挺拔,面面容俊朗如玉,却是一派的倔强冷傲。
这样看上去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是凛冽清傲的皇子,没有毫无作为,甚至不肯说句屈服的软话。苻忠帝最终眯眼摇了摇头,如此傲骨,即便他有心赦免也是不行的。
“好,既然你执迷不悔,朕今日就收了你的兵权。”帝王之令,君无戏言,苻忠帝也不得不下狠手,杀杀他的性子。
紫宸低垂着头,嘴角难以察觉的缓缓上扬。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苻忠帝又指向熙宝,凶恶道,“至于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仗行二十。”
“父皇”紫琦还要再说什么,被征还一把拉住,就连旁边的熙宝都拽住了他。苻忠帝已经赦免了肇事者的死罪,现在连个仗刑都要磕上,这哪还有理由退。如此闹下去,只怕会难以收场。
“愣着干什么,就在这里行刑。”
紫琦甩开征还的手,再道,“父皇,阿宝姑娘毕竟是个女子,在这里行刑似乎不太好。”
“她刺伤了大皇子,在这里行刑有什么不妥?”
紫琦并无惧色,直言,“但她并不是有意冒犯,还是让阿宝回我府上行刑吧。”
“不行,必须在这里。若敢违背,你就带着她的尸体离开吧。”苻忠帝对今日的紫琦极度失望,再说下去恐怕连他的命都保不住了。不知是疲惫了,还是两边的华发让他不如从前凌厉,说罢便拂袖离去。丢下面色各异的人,再无商量的余地。
苻忠帝走后,紫琦扶起熙宝目光狠狠撇了一眼紫宸,以往不管做大哥的和他争夺些什么,他从未有如此凶恶的眼神看他。紫宸见得,不免心头一惊。
那叫阿宝的女子固然漂亮,起初也不过是想气气紫琦罢了,没想到却生出这样一台大戏。只是没想到,紫琦会为了一个丫头连兵权都丢了。刘国师说得没错,他果然是不能担当大任的。
“算了,父王并没有指定谁来行刑,就让宝姑娘身边的丫头行刑吧。”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戏看得太舒心了,也许是不想赶尽杀绝,紫琦大发慈悲的向众人挥了挥手,命令道,“都退下。”
说罢自己也转了身,得意的大步离去。
让默默来行刑,自然是敷衍了事的。
但即便是这样,看到熙宝无辜跪在地上受辱,对紫琦来说也是莫大的羞耻。他曾发誓要好好照顾她的,可凶险竟来得那样快还是出自身边人之手。
从宸府出来后,整个朝野很快被三皇子的举动给震惊了,一时之间众说纷纭。但大抵都是为三皇子感到惋惜,痛斥那叫阿宝的女子以狐狸之色,乱人心神。
这样的话紫琦自然是在紫东府邸抵在门外的。只是熙宝手腕灵活,表面两耳不闻窗外事,实质上她什么都知道,但也不得不假装不知道。毕竟是狐妖的孩子、狐狸精这样的词,她也没少听了。
安安稳稳的过了几日,面对突然的声名鹊起,熙宝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低调行事。起码以现在的状态来讲,还不是她能出名担当的时候。当年雄厚的背景,磊落的公主头衔,英气勃勃的家姐早已不复存在。
清晨,云层轻薄,阳线明媚而热烈,紫东府的内院花朵绽放,静谧又温暖。
熙宝没有懒床的习惯,哪怕是无事也早早起床。她喜欢头发未梳、衣衫轻薄的自己,一张干净白皙的素颜迎着阳光,在窗台前给花浇浇水、写写字,悠闲的打发好时光。
“宝姑娘,时间不早了,我来个你梳头吧。”水月拿在梳子立在铜镜前,目光柔和。
熙宝抬头看了看窗外,植物的阴影明显短了许多。
“好。”熙宝放下手中的笔墨,从光线处走入阴影,轻轻坐在铜镜见,看着年轻又苍白的自己。
熙宝的头发乌黑顺滑,像黑色绸缎般披到腰部以下。她不像那些阔小姐一样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只是简单的在头上梳两个对称的云形发髻,然后任剩下的头发流水般散开。
这样的发髻花不了多少时间,水月心灵手巧,很快就打理好了。
此时默默走了进来,看到水月刚放下木梳正准备拿起眉墨,连忙说道,“我来吧,把这些衣服都送去洗了。”
“是。”水月放下眉墨,毫无怨言的将换下的衣物端了出去。
看着乖巧的水月,熙宝笑道,“你现在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那些东西有什么难的,看看那些嬷嬷们怎么做的,也就会了。”指使人呢,关键是自己要有底气,不妨严厉些,有时候太过客气反而得不到别人的认可。
熙宝看默默故意支开了水月,问道,“有情报?”</dd>
第157章契丹使者
“嗯。”默默走过来,挑了两个发饰,一边对比着,一边说道,“契丹那边来的消息,契丹的使团要来访了,大概还要半月左右到。陛下这边也会很快收到消息。”
“契丹?”熙宝望着镜子的自己,心思却不在水月的发饰上,目光深邃,明显在琢磨着什么。半响,熙宝确认道,“这对紫琦来说应该是个机会。”
“可是殿下之前刚刚受过罚,最近又没什么可立功的事。大皇子遇到这样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的,这次使团接待,恐怕不会轮到紫琦殿下。”
这个问题熙宝也考虑过,但还是自信道,“紫琦只是因为顶撞陛下失了兵权,并不是犯了什么严重过错,此事好好筹划,还是很有机会的。说不定还能将兵权重新拿回来。”
默默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簪插进云髻里,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暗影,“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们得抢占先机!”
“抢占先机恐怕没那么容易吧?”接待契丹使团是相对公平的竞争,总不能陛下还不知道,下面的人反而知道了。“要将这个情报悄悄告诉紫琦殿下吗?”
熙宝思绪了一下,缓缓摇头,“不行,紫琦不是功利之人,就算告诉他,也未必能争得先机。”
水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皱起了眉头,“如果不告诉他又怎么能做到抢占先机呢?契丹来访的消息,不出几日就该到长安了。”
熙宝短短的考虑后,眸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源止。”
“七皇子!?”
“有些事情紫琦做不了的,他可以去做。顺便在试试他对紫琦的诚意。”熙宝觉得这个办法很好,转而又垂下眉目,想着另一个问题,“但该怎么告诉他呢?”
此时默默忽而一笑,扬眉道,“这有何难,交给我去办就好了。”
“嗯?”熙宝歪头看她,“你确定?”
“宝姐姐,你就放心吧。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到了。”
望着默默自信又甜美的笑容,熙宝点了点头,“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嗯。”默默显然在一瞬间兴奋很多,目光闪烁。
“哦,对了。你顺便再调查一下契丹人有什么嗜好吧,既然要接待,那自然要奔着立功去。”还是为以后做足功夫的好。
“好,这很容易。在契丹待过的姐妹应该很熟悉的。”
此时,水月走了进来笑盈盈道吗,“宝姑娘,这是紫琦殿下送来的栀子花。”
熙宝在铜镜里转过了身,看到水月抱着一盆花向她走来。
花未靠近,花香已迎面袭来。
“啊,好漂亮的花啊。”默默走去过经过,看着一朵朵洁白的花或含苞或绽放,忍不住的接过来。靠近花朵时,她眸光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又左右看去,“这么漂亮,放哪呢?”
“就放在书桌旁的窗口吧。”熙宝指了指窗台,也情不自禁的走过去,细细瞧着。
叶片儿绿油油的,花朵洁白无瑕,雍容如含羞的少女。就连花盆都是精心烧制的陶瓷工艺,可见不是随意栽种的。
熙宝不由得心情愉悦起来。
“紫琦殿下真是有心。”默默望着熙宝白皙中透着一点红的脸庞,笑着打趣,“若真能嫁得此郎君,倒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熙宝被说得面色一红,随即推了推她,“好啦,快去做事。”
“好的,我这就去做。”
默默掩唇而笑,转身快速跑着离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熙宝怎么觉得她今天特别开心呢。做个危险的事,高兴得就像见情郎似的。
七皇子源止的府邸离紫东府并不远,也许当初挑选的时候就有刻意考虑这个因素。
“见过源止殿下。”默默立在一座亭下,手中抱着一盆玉兰。起初她还想着找什么理由去见七皇子了,但看到紫琦送给宝姑娘的栀子花后,她忽然来了灵感。
“免礼。”源止与默默有过几面之愿,但他大部分视线都被阿宝给吸引走了,关于她的印象就不甚多,“是紫琦殿下有事?”
她是阿宝身边的丫头,既然是她来找,肯定不是三皇子有事。但碍于阿宝姑娘与三皇子的关系,他不能张口就断定一个姑娘主动来找他,起码这事若传到三皇子耳里,终归是不顺的。
“不是,是我宝姑娘差我来的。”
果然。
源止故作诧异道,“哦,那真是难得。”
“上次源止殿下送我们宝姑娘一支玉簪,我们姑娘甚是喜欢。昨日在市集看到一盆上好的玉兰,想着殿下风度翩翩,与这玉兰刚好相衬,所以就特地挑了送过来。”默默还未到及笄之年,面色红润,说起话来声如落珠,甚是好听。
默默将怀中的花缓缓献上,目光清澈,含羞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希望殿下会喜欢。”
“看上去挺不错。”源止抬手让人接过,靠近欣赏了一番,说道,“有劳宝姑娘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默默连连挥手,算着时机差不多神色一动,有意开口,“这玉兰是契丹来的。”
“哦,还是名贵的品种。”
“这还名贵,等过段时间还有跟好的东西了。”默默眼眸放光,一派清纯,就像唠着家常一样顺口说着,“那个契丹商人说,他从契丹的都城来,不用多久契丹的使团也会来长安的。”
“使团?”源止敏锐的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
“是啊,大概”默默歪头想了想,单纯又可爱的小巧样,“再过半个多月就能到长安了吧。陛下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信息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来接待他们了。”
“哦,契丹使团来访是大事,陛下一定会派出合适的人选的。”
“嗯,要是我们紫琦殿下就好了,说不定我还能开开眼了。”
“这也说不定是哦。”
默默看上去单纯无害的,但话里行间都透着各种暗示。源止表面是在和一个小丫头对话,但他清楚的知道,是另一个深沉的女子在向他传递信息。而他亦要给她反馈,所以说起话来自然是得体又含蓄的。</dd>
第158章无法停歇的争夺
“也是,我们殿下那么优秀。”默默看着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也不再逗留。露着笑颜,视线深深的锁住他俊朗的容颜,依依不舍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源止没有说话,含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身边的家奴送她出去。
走廊的暗角处,走出一年轻男子,直言道,“送玉兰是假,送消息是真吧。”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只取各自所需的便是。”源止抬手轻轻点在娇嫩的玉兰上,指尖轻缓的拨弄着玉兰,只要他轻轻一捏,美丽的玉兰就会化作花泥,看着叫人无端胆寒。
年轻男子一身戎装,眉目凛然,他叫刘奕,跟了源止多年,一直都是他的心腹。“这消息到底是紫琦皇子的意思,还是那个阿宝姑娘的意思?”
“三哥想要我做什么,根本就不需要这样暗示我。”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这样就不得不叫刘奕多虑了,“那阿宝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能快一步的得到这种消息?”
“什么人我是不知道,但既然紫琦殿下愿拿命去交换她,那对我们来说她就不是寻常女子了。”紫琦为她大闹皇子府,被陛下扯掉兵权的事,在很多权术之人的心里埋下一颗深深的种子。总觉得那叫阿宝的女子之于紫琦殿下,应该是很难利用,但只要能成功,必然可以一击撂倒三皇子的关键人物。
刘奕也是很敏锐的人物,当即道,“要不要去查一查她?”
源止缓缓摇了摇头,“她的消息比我们都快,只怕你什么都没查到,就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人先远远盯着。”源止目光遥望着远方,深邃阴鸷,言语缓慢清冷,“剩下的就再看看吧,至少我们现在的目标还是一致的。”
就在朝政按部就班的十天后,苻忠帝接到契丹使团到访的消息,此次负责接待使团的人是三皇子紫琦。原因是七皇子源止拉着他的三哥紫琦殿下在野外郊游,碰巧就遇到了送信的契丹使者之一的乌尔大人。
三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紫琦还带着乌尔使者四处转了转,一路游山玩水的进了长安。
拜见苻忠帝时,契丹的使者指明要紫琦殿下做接待。如此,苻忠帝也没什么好说的,大手一挥,此事就算是名花有主了。
这种巧得不能再巧的就被三皇子给无意撞上了,如此还惹得有人眼红。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一定是源止提前得了消息,故意将紫琦拉过去的。”宸府内,大皇子愤怒的一掌拍在门沿上,目光凶狠。
刘国师缓缓放下一杯茶水,面色深沉内敛,“大皇子莫着急,那契丹人性情野蛮,也不是那么好接待的。”
“就让他再快活几日吧。”紫宸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冷冷一哼。
走廊外,工匠巧妙设计的诗意山水景物像缩小版的山河图,一眼望去庭院深深。角落里,梧桐树投降巨大的阴影。阵风吹来,地上的光影明暗不定,好似地狱的利爪,向人间鲜活的生命,挥动着诱惑的手掌。
而另一个府邸,显然氛围要好很多。
紫东府像得了上天眷顾般的一路逢凶化吉好事连连,就连里面扫地擦窗的家奴嬷嬷都是满面笑容的,一派祥和的光景。
入夜,紫东府的内院红灯成排随风摆动,四处宁静如画。
照顾熙宝的水月早早被打发走了,默默在屋内帮着年轻貌美的女子卸下红妆。烛火投影处,窈窕唯美的身姿,像一幅唯美的画。
“源止殿下还真是聪慧,居然能想到半路拦截这一招。”默默扬起嘴角,忍不住夸赞道。
熙宝想到他时,就知道自己是选对人的,“既然要做紫琦的左右手,没有点本事怎么能行?”
“说不定他是真的想跟着紫琦殿下的。”默默目光明亮,好像有着美好的期盼。
“不到最后不好下判断。”很多事情,看多了也不外乎那几个可能性,熙宝已经过了一厢情愿去相信的好年纪。
“那宝姐姐希望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熙宝的目光有些诧异的落着她的脸上,“傻丫头,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转而又立马意会到什么,笑道,“是你如此希望吧?”
默默倔强的小脸上先是一愣,但又很亏转为哀伤与失落,“是我想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别人很难左右的。”
熙宝在镜中撇了她一眼,知道她小小年纪经历了很多风浪,这话题再聊下去只会越聊越沉重。
“紫琦殿下那边接待得怎么样了?”熙宝口吻一转,问了其他事情。
“契丹人的习俗我都告诉征还将军了,他也如实禀告了殿下。昨晚就是用千里马的肝昨晚下酒菜招待的那群契丹使者,听说那个乌尔大人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肯定也觉得自己选对了人。”默默跟在熙宝身边久了,对自己办事的能力也越来越自信了。
“今晚又是不眠之夜啊。”熙宝看向外面,隔着墙围都能看到透过缝隙传来的辉煌烛火,低叹着。
不过是一墙之隔,墙外是酒池肉林的欢声笑语,暗藏着风谲云诡的权衡周旋。墙内是清雅美仑的佳人,遥望着漫无边际的远方。
“水月回来了吗?”契丹人性子烈,喝酒更是豪放,熙宝怕紫琦会喝多,伤了身体,特地让水月送去了解酒的茶。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复命了。
“没了吧。”默默透着窗户看了看走廊,静谧无人。
熙宝已经洗了红妆,放下了乌黑的秀发,打算等水月复命后休息,“我还想问问她今晚宴会情况的。”
“那小丫头,八成凑热闹去了,看回来不好好说说她。”
“算了,明天问也一样。”时间不早,熙宝也乏了,不打算再等。
“宝姑娘,宝姑娘休息了吗?”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听口吻有些急促。
“嗯?小镜子?”辨明声音默默随即去开门,“小镜子,这么晚了,你来这做什么?”
“唉,我也不想深夜来叨扰宝姑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镜子愁容满面,着急得很。
熙宝听声音好像有事,连忙也走了过来,“怎么了,是紫琦殿下有事吗?”</dd>
第159章风云又起
“是啊,紫琦殿下和那些契丹人闹僵了,还动了手!”
“动手?怎么这么严重?”默默诧异的瞪大了眼睛,“紫琦殿下性情温顺内敛,与人相处一向得体,怎么会和契丹使者动手?”
“啊呀,也不是。”小镜子连连挥手,转而又提起另一个人,“是一个叫化忌的人先动的手。”
“啊,化忌又是谁?紫琦殿下没拿下他?”默默努力想了想,发现这是个完全名字。
小镜子一瞪眼,“没,还护着那小子了。”
“啊呀,小镜子,你越说越乱了,那化忌到底是谁啊?”小镜子不是能言善辩的人,说了半天都没讲到终点,反而将默默给问急了。
“好了好了,小镜子,你慢慢说。”熙宝连忙打断一通追问的默默,
“哦哦。”小镜子点了点头,只好从头说起,“本来今晚是好好的,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水月丫头给我们殿下送茶,结果被契丹使者看到了,闹着也要喝。紫琦殿下自然是礼让了,让水月丫头把茶送过去。谁知道那契丹使者喝茶是假,贪图水月丫头的美貌是真。竟然趁着水月丫头端茶的空档对其动手动脚,甚至揽进怀中欲要非礼。”
“什么,这么胡来?”听到此处连熙宝都有些吃惊,一想到水月还是自己差遣过去的,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可不是。”小镜子也恨的咬牙切齿。
默默叹了口气,回想起之前收到的情报解释道,“契丹人多野蛮,他们一向把下人当做奴隶,而奴隶就不是人。客宴之上非礼侍女、舞女的是常事。”
“这怎么能行,紫琦一定不会答应的!”这种事情肯定是想也不用想的结局,难怪要打起来,“这帮契丹人,到了别人的地方还不矜持点。”
“是啊,我们殿下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污浊的事发生,连忙就阻止了那人。可那人非但不听,反而要将水月丫头扛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说到关键时刻,小镜子忍不住一拍手,惊叹道,“被那个化忌一跤摔在了地上,还稳稳接住了水月。那个契丹人自觉丢了脸,便要出手,索性被殿下和乌尔大人给拦下了。不过殿下对此事也未曾退让,更没有道歉。乌尔大人就想要了水月,原本侍女送人也不稀奇。但水月已跪在地上哭成一团连连叩首,这要真送了那老流氓,还不要了水月丫头的命,所以就没有答应。这不,弄得乌尔大人都下不来台,今晚的宴席就不欢而散了。”
“那水月呢?”熙宝问。
“殿下让她回屋了。”
“那个化忌到底是什么人?”默默疑惑道,她已经问了这个问题两遍了。
“他是源止殿下的贴身侍卫。”小镜子解释。
“一个侍卫也有这么大胆子?”熙宝有些踌躇,正常情况下应该不是看戏吗?
一跟七皇子搭起来,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熙宝又细问,“那个化忌平时为人如何?”
“他跟着源止殿下也好些年了,他啊”小镜子刚想侃侃而谈,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不爱说话,好像就一直跟着源止殿下而已,也没立过什么大功啊。”
平日一贯低调的人,今夜为何如此激动,竟会为一个小丫头出头?
沉思片刻,熙宝索性什么都不想了,现在琢磨太多也没用,还是要度过眼前的难关才行。
“那殿下现在在哪?”
小镜子弯了弯眉,无奈道,“在后院凉亭了,心情不太好。”
遇到这样龌蹉的事,估计是气坏了。
熙宝转向身边的人,“默默,你先去水月的屋里看看她。小镜子,我们带我去殿下那里。”
“哎,好的。”
小镜子来此就为了这事,他哪里还管得上契丹人什么的,他只能照顾紫琦殿下的心情。见阿宝姑娘会意,自然是很欣慰的,连忙为她引路。
深夜的走廊里挂着一排排的灯笼,随风轻轻晃动着。四下宁静,似乎连那些花儿都安歇了,在红色的烛光里,昏暗的走廊显得凄美悠长。
走尽长廊,再穿过一处花地水池,休闲的凉亭里,一身华装的紫琦立在亭中。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神清骨秀,一双明亮的眉目沾染着愁容,俨然一位温润儒雅的贵皇子。
小镜子停下脚步,指了指凉亭,暗示自己不上前了。
熙宝点头会意,独自走了过去。
“紫琦”
静谧的凉亭里,听到一声低缓的轻唤,紫琦蓦然回首,看到烛光下美轮美奂的女子。她披散着头发倾泻到腰间,几缕发丝在耳边飘摇不定,素颜白莲般无暇,清秀如雾,纯良如雪。
“阿宝”紫琦看着有些痴迷,关切道,“还没有睡?”
“睡不着。”熙宝走上前去,单薄的身体在夜风里显得不够真实。
想着她这么晚了特意过来,想必是已经知道晚宴的事了。欲要解释一番,但还是最终叹了口气,将视线从她身上游离开来,“其实我一点也比过大哥,皇权里的事,他比我做得更好。”
熙宝走进他的身边,言语温婉,“但是大家喜欢的都是你啊。”
“我有什么可喜欢的,我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紫琦叹了口气,双手撑在栏杆上,“明日父皇应该会把接待的任务移交给大哥我什么也不用做了。阿宝,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熙宝双手握住他的臂膀,让他看着自己,“契丹人虽然蛮横,但也不是爱打小报告的人,何况你还是他们亲自选的,于情于理,他们都不会闹到陛下那去的。”
她的笑容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让紫琦好似能看到曙光,“那也不能如此僵着,大哥那边一定会盯着,父皇知道了会责备的。”
“其实也不难。”熙宝扬起嘴角,眼角闪过自信的笑意,“我听闻契丹人好斗,崇拜力量与胜利。这次还特地带了个七人杀的小队过来,不如我们就让北苻的勇士来挑战他们的七人杀好了。”</dd>
第160章因为爱你
“比什么呢?”紫琦皱了皱眉,心底已想到几种方案,但看到熙宝一脸肃穆的样子,突然想逗她笑笑,故意道,“我是最擅长画画的。”
果然,熙宝掩唇一笑,尤为动人,“契丹人崇尚武力,你比画画,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俏丽的佳人眼眸微转,思绪片刻道,“不如就比骑马、射箭、帝王舟。”
这三种都在紫琦的考虑范围内,“射箭、帝王舟倒有把握,契丹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这就有困难了。”
“将骑马放着最好,如果前面一胜一负就极力一赛,如果双赢的话那就输给他们玩玩吧。”熙宝的想法很周全,有时候紫琦觉得若她是男儿,一定能在政坛风光一番。
“他们要是胜出呢?”
熙宝反问,“殿下没有信心吗?”
“有。”紫琦收紧了眼神,坚定着,“放心,我们北苻的男儿也都是勇士。”
但是熙宝含笑过后,神色一变,沉下声音,“如果真输了的话,就将水月嫁过去吧。”
紫琦微怔,一时没有答话。
熙宝弯下眉宇,继续说道,“总比在酒宴上抱走强。”
紫琦叹息,垂下眼帘。
熙宝知道他是感性的人,最记不得拿人做牺牲的,“北苻现在内忧外患,契丹有意结盟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如果单单只为水月一个丫头就毁了这么绝好的机会,那殿下怎么对得起日后枉死的无辜之人。”
熙宝停顿了一下,为他顺过额前的发丝,言语哀叹,“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要有取舍的。”
“我明白。”紫琦抬起眼帘,目光里闪着一丝阴郁之色,“只是有些事情眼睁睁的看着我不忍心。我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
“你想做些什么,就得问问自己能做些什么?”熙宝眼神渐渐凌厉,直言道,“你已经没有兵权了,如果现在有人要牺牲他们,你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你有机会救水月,也是因为你是三皇子。既然上天和百姓都选中了你,你就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了。”
“其实那些人在心如刀绞后或许我都可以放下。只有你,阿宝,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紫琦搂着熙宝的肩膀,直视着她的双眸,一往情深,“哪怕我孑然一身,也一定不会忘记我的承诺。”
“紫琦我并不想勉强你”熙宝低下头,有意躲过他炙热的视线。
“不,没有勉强,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勉强。”紫琦突然将她抱进怀中,紧紧的抱着,恨不得融进心胸,“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利于你的,纵然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有半点推脱。”
太过进的距离让熙宝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心头,那样坚强有力,那样诚惶诚恐。
熙宝忍不住的缓缓搂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低语“紫琦”
这是世上最爱她的人,可依偎在他怀中,只感觉到一股愧疚向她铺天盖地而来。
有些人情可以还,而有些是还不了的我真正渐渐的对不起你啊,紫琦
第二日,熙宝一早起来后就心神不宁的等消息。
还好,默默每次找理由出去后,带来的消息都不算差。
昨日深夜分别后,紫琦就将决战书送给给了契丹使者。契丹人果然豪爽,当即就答应了。
然后今日的三场比赛,在深夜里就开始准备了。天亮后各个场地已经全部落实完善,还吸引了不少人去观看。
熙宝也想去凑凑热闹的,可惜她现在碍于身份,不好随处走动。又想到之前和大皇子的纠纷,索性也按下了出去的念头。只得派默默来回打听,只要没出什么差错,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三场比赛一直持续到傍晚,外场传来三局两胜的好消息,熙宝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们赢了,也就意味着紫琦赢了!
此事穿到苻忠帝的耳朵里,苻忠帝大喜,顺道下令在场地举办火把晚宴,狠狠庆祝一番。
细心的紫琦发现默默在场地的边缘跑来跑去,随即就猜中了熙宝的心思,最后一次时特地拦住默默,让她回去务必请动阿宝出席晚宴。
默默说出阿宝的顾虑,紫琦叮嘱叫她放心,他自会安排。
夕阳刚落,热烈的火把就呲呲的燃烧起来,熙宝低调打扮一番后出现在场地的边缘。
契丹人野蛮也豪放,热情的儿女在宴会为开始前,就已经相互走动,三五一群的跳起舞来。他们就算在异国他乡也是无拘无束,围着火把喝着浓烈的酒,从骨子里散发出欢喜的模样。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不该贪恋这里的热闹。可真的是喧哗的热闹在吸引她吗?还是一种特别的情怀。
她是可以控制自己不来这里的,她足足控制了自己一整天的时间。但当紫琦的命令传来,叫她放心,一切他会安排,她的控制力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来时她坐在马车里,看着长安街道,拓跋珪的身影渐渐浮现。她突然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也许那些传闻并没有错,她是祸水,于她相接触的人都死了。
那些她视如生命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了她。此刻,她唯剩紫琦!
经历了之前的生死离别,这个男人已经远比刚开始的时候重要了。
他的挺拔的身影,他绚丽的姿态,他在翩翩而来,由远及近,一点一点的融进她的生命。
“阿宝。”紫琦的声音打破了山野里的宁静。
熙宝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立在原地,笑而不语,等他如春风般迎面走来。
不知是不是赢了比赛的缘故,此刻的他笑容微扬,气势凛然。他今日没有穿着宽松飘逸的衣袍,不参战的他反而着一身劲装,腰配收紧的玉带,显得神采奕奕,光彩夺目。
昨夜还将她抱住怀里情意绵绵的谦谦君子,在一场胜战后顿时变得威风凛凛起来。
他的身后跟着睿智深沉的皇子源止,和身形威武的副将征还,两人都是出类拔萃的模样,衬着大步而来的紫琦一派王者风范。
“阿宝,来了啊。”紫琦走进她,温和的打招呼。</dd>
第161章想让全世界看到你
“嗯。”熙宝看着神采精华的他们,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忍不住缩了缩。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公主了,不能再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那些漂亮精致的裙子她以为还嫌弃太繁琐,现在连摸一下都是奢侈。至于那是配饰、步摇、金簪、玉镯的,紫琦倒是送了不少。但自从在紫宸殿下那吃了亏后,熙宝是再也不敢往身上填一丝光彩了。
现在别说参加晚宴了,连偷看一下都得靠别人带着。
紫琦看她不自在的表情,多少猜出些她的心思。
此刻的她就向长在深渊里的一朵花,她异常美丽,却不得不在命运的颠簸中远离了太阳。她是如此聪慧、美艳的女子啊不能让她行走在阳光下,不能看着她闪耀放光,对紫琦来说就是一种深深的嘲讽。
多希望多希望她能正大光明的行走在人海中央,站在他的身旁,佩戴金色凤冠,着火红的衣裳。
暗想着,紫琦凝望着熙宝忍不住莞尔一笑,容颜俊朗。
“怎么了?”熙宝沐浴在紫琦炽热的目光中本就心跳加速,他再忽然的一笑,连平稳的呼吸都难以维持了。
周围的气氛在不言不语中也变得暧昧,就连源止和征还都忍不住调整了视线。
“我得了一样好东西。”紫琦从衣袖里拿出一只玉镯,拉过熙宝的手,轻轻一捏就滑在了她的手腕,“这是契丹赠上的美玉,虽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一块玉能与你媲美,一见到它我就知道这是你的。”
熙宝低头轻轻的抚摸着玉镯,触感温润清冷。它通身纯白,色泽如雪如云,火把的映衬下隐隐泛着温和的光,一看就是极品之物。与她今天的朴素装扮也很配。
“谢谢,我很喜欢。”熙宝含笑着,不知是不是火把靠得太近的原因,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你每次都这么说。”紫琦孩子气的弯了弯眉宇,他有些分辨不出她到底是真喜欢,还是说些客气话。
熙宝也坏坏一笑道,“那是因为我每次都喜欢。”
是的,她每次都喜欢,她从未讨厌过他的小玩意儿。那些,哪怕是很小很旧的东西,她的小心保存着,只是皇城沦陷后,她一个也没带出来。
“走,我们去参加晚宴吧。”紫琦今日的心情特别好,毫不避讳的拉住熙宝的手,将她往晚宴方向带去,“阿宝,那些契丹人其实也很有趣,听说晚上还有一位契丹公主要献舞,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吧。”
越往场地里走去异样的目光越多,大家对她都纷纷侧目,并小声议论着什么。不过从那些眼神里可以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话。熙宝甚至能听到“狐狸精”这样的字眼。
都多少年了,哪怕是换了个身份,她还是没有逃脱被冠以“狐狸”的恶名。
是碰巧他们都是不堪的人,还是自己真的很不堪呢?
这样的自己跟在那样炫彩夺目的紫琦身边,一定会连累他的吧。
原本走出紫东府就花了不少勇气,而走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走不下去了。
“紫琦算了吧,我还是回去吧。”熙宝的视线从鄙视的目光中收回,放缓了脚步。
“不行。”紫琦一扬眉,像个固执的孩子,拉得她更紧了,“阿宝,我就是要向他们宣布,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许伤害你。”
“但是”熙宝看着那些眼神,就知道这是个愚蠢的决定,“紫琦,不能这样,我会拖累你的。”
“没关系,我不怕。”紫琦回过头,非常笃定又深情的凝望她,“反正,你迟早会以一个正大光明的身边,非常般配的身份站在我身侧的。”
非常般配的身边!?
在他的话语里,熙宝不设防被震撼了一下,那一刻,连心跳都好像漏了一拍。
“三哥。”身后的源止加快的步伐,含笑上前,边劝慰边打趣道,“你看,其实就算你不带着阿宝姑娘走这一路,大家也都知你心意的。那个让三皇子在大皇子府邸大大出手,甚至为之丢了兵权的姑娘,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一提那事熙宝脸色一紧,连忙低下头去,是屈辱也是羞愧。
“那事就不要再提了,何况我要给阿宝的更多。”紫琦抬手略斥了七弟,依然面不改色的向晚宴深处走去。
“三哥,你误会了。”源止明显有些失望,摇头道,“上次闹了宸府阿宝姑娘就受了委屈,今日不但有众多大臣在场,还有契丹使者出席。你若再贸然行事,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万一较真起来,我看阿宝姑娘可就非死不可了。”
闻得此话,紫琦忽然顿住了脚步。
今日,他特地挑了一个人多的好时候,可他忘了他的权利还没有大到可以抗拒一切力量。他可以不顾及那些愚蠢的眼神,那帝王的怒火呢在帝王的权力下,他能做得就变得很有限了。
阿宝闻言心头一惊,今晚若再闹出事,紫琦再要翻身恐怕就难了。想着连忙甩开他的手,侧过了身,“七皇子说得没错,紫琦殿下还是不要冒险了。阿宝的性命是不要再让陛下对您失望了。”
紫琦微愕,眼里充满了失落。
征还站在一旁,看着刚刚还目光明亮的紫琦殿下,在一瞬间失去了神采,像被一把捏去火光的灯芯,于心不忍道,“要不让阿宝姑娘扮作侍女站在殿下身后好了。”
“不行。”源止神色忽然一紧的瞪向征还,瞬间又觉得自己失态,调整过来,“这样也太冒险了,毕竟父皇见过她。皇族规矩森严,无故带个女子在身边,不是显得很嚣张吗?”
“是啊。”熙宝也是连连点头,觉得源止说得在理,“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契丹使者都还在了。有什么事,以后也一样可以办啊。”
“可是”紫琦缓缓摇了摇头,眼眸暗沉,“如果失去这次机会,等到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紫琦”望着紫琦伤感的神色,熙宝既是感动又是心痛,“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紫琦有些错愕,眼眸里几乎有种破碎的错觉,“你不想要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旁吗?”</dd>
第162章契丹公主
“不是的。”熙宝连忙否定,握着紫琦的臂膀,“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了。至于别人知不知道,我才不在乎。何况,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啊”
熙宝最后的话,像一击闷雷,重重的垂在紫琦的心头,隐隐作痛。
是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不能失去了理智完全的不管不顾。
“好吧。”
再三劝说下,紫琦才不舍的放弃了这次机会。
转而,他又拉着熙宝换了个方向,走到一个宽大的帐篷边停下。
里面是一群妆容妖艳,衣着光鲜的女孩子,见到殿下后无不一阵欣喜若狂,然后又在征还的怒目下慌忙跪地行礼。
“这里是舞女艺子们休息的地方,因为要随时上台,所以看着晚宴比较清晰。你就委屈一下,在这里看看吧。”
“不委屈。”熙宝含笑凝望,“能看到你,就不算委屈。”
紫琦心中一荡,嘴角缓缓扬起。也许连熙宝自己也未曾发现,她往日和紫琦说话都很有分寸,保持礼貌的。而刚刚那句话里,明显有亲密的意味。
这叫他怎能不动心呢?
遇到不喜欢的人,他便是禁欲君子遇到喜欢的人,她随意的言语,都能勾去他的魂。
“我们走了。”紫琦依依不舍的松开熙宝的手,带着能温暖整个山野的目光,向晚宴中心的高台走去。
熙宝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目光一直未从他身上移开。
“父皇。”紫琦上台后恭敬的行礼。
“快坐吧。”苻忠帝一身紧致华服,心情大好,头带王冠不怒自威。
等到时辰差不多时,苻忠帝从王位上站起,对月高举起酒杯,目光横扫一切。
众人连忙授意,无不跪地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拜声震耳欲聋,划破夜空。
熙宝也随着众人跪下,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皇。在不久以前,那里站着的是自己的父亲,一身戎马统治北方的英勇帝王。而如今,那位野心勃勃的统治者已成为阶下囚,不知生死。而他的江山,也随着他的没落满目苍凉。
“哈哈哈,都起来吧。”最顶端的人爽朗大笑,一抬手就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此时,一个契丹里的乌尔大人站出来,例行公事的将北苻夸赞一番,将苻忠帝夸赞一番,然后紧接着将紫琦皇子夸赞一番。说得苻忠帝龙颜大悦,哈哈大笑,直道重赏。
这样的戏码熙宝也是习以为常的,倒是旁边的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伸长了脑袋去看那些契丹人。一会小声的讨论着某大人公子,一会又讨论着皇子帝王,而每次说到紫琦殿下的时候,都能发出一阵骚动。
“陛下,此次前来的还有我们契丹国的奈菲尔公主,因为车马劳顿身体欠佳,所以一直未曾出面。”说起那公主,乌尔大人明显得意了三分,“为表歉意,我们奈菲尔公主要为陛下献舞一支,以示心意。”
此话一落,整个晚宴都陷入一阵骚动中。
熙宝在暗处轻视一笑男人对美女,总是有种特别的敏感点。不管是唱歌还是跳舞,或者只公主一词,便足够他们想入非非了。
“好,那就有请公主了。”苻忠帝大手一挥,显然很中意乌尔大人的推荐。
“传,奈菲尔公主!”
随着传令一下,四周突然的安静起来,鼓点缓缓敲起,众人纷纷翘首以盼。
只见一女子,身着火红的长裙,腰身如蛇,一头乌黑的长发坠于脑后。踩在渐渐密集的鼓点,向大家舞动着走来。
她带着红色的面纱,露着光洁的额头,一双明亮的异域眼眸媚如皓星。虽看不见全脸,却在眉宇之中观出面纱下的绝对是倾国之色。
公主手臂白皙修长,舞动如绸,身姿轻薄婀娜,轻盈的旋转起来就如同盛开的火焰。她成功的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他们目光牢牢锁住,就连同为女子的熙宝都她所吸引。
只是这场盛宴中独有一人不耐烦的抿了口酒,视线从璀璨的舞池中移向不远处的昏暗角落。
从他的视线看去,正好能看到她探着小脑袋,愣愣的欣赏着别人的舞蹈。
此刻,紫琦突然好想冲过去,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她在花下舞剑的英气之姿,才是美绝天伦的盛宴。
而其他就剩勉强入眼了。
一舞毕,舞池里的公主收敛身姿立在众人中央,篝火在她身上打出明暗不定的光影,显得妖魅又不真实。
“好,赏。”随着苻忠帝一声高呼,众人纷纷鼓掌。
乌尔大人满脸笑容的再度走上台面,行礼,“多谢陛下。”
苻忠帝的目光还停留在公主的身上,遮掩住的面纱反而更让他好奇隐约的面容,“奈菲尔公主美丽动人,舞姿卓越,实乃难得佳人啊。”
“陛下过奖了。”乌尔大人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容足以说明他也以为是,转而又笑道,“我们奈菲尔公主是我们契丹最美艳最受恩宠的公主,刚过及笄,年华刚好。以往她总听我们将契丹之外的故事,尤为迷恋古城长安。此次我们前来拜见陛下,公主也随行而至,要瞻仰一下北苻风光,长安风情。”
“哦,哈哈哈。”一番歌颂让苻忠帝甚是欢心,连忙道,“那就多留公主住些时日吧,明日我派几位皇子带公主游遍长安。”
苻忠帝的话正中乌尔的下怀,忽然眸光一闪,眉宇瞬间扬起,笑道,“几位皇子为国操劳,那倒不必了。不过,早听闻北苻的三皇子紫琦殿下英勇善战,惊才风逸。这段时间与之相处,果然是雅人深致、人之表率啊。”
“哈哈哈。”
乌尔使者还未说完,苻忠帝就开口笑起。紫琦一贯是他的骄傲,那些华丽的辞藻,无论是哪个用在他身上都可担当。
然而,盛宴的暗角处,女人天生的敏锐使得熙宝内心有些悸动。她隐隐能猜到契丹使者后面的话,下意识的握紧了双手。
她怔怔地盯着出类拔萃的紫琦,心脏不受抑制的跳动起。
成功吸引众人思绪的乌尔使者继续道,“所以,我们奈菲尔公主决定,要嫁给紫琦皇子,终身留在长安!”</dd>
第163章为你背叛全世界
此话一落,整个晚宴上顿时一片安静,然而却又是神色各异,暗自揣摩着什么。
熙宝心底一沉,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她果然没有猜错,契丹此行为与北苻交好,特地带来美艳的公主,绝不是为了简单的跳一支舞。他们是想来联姻的,用一个公主来换取两国长久的合作。紫琦一开始就和他们斗智斗勇,反而成了他们最佳对象。不,或者是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打探好了人选,就是紫琦没有在野外和乌尔巧遇,他们也会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让紫琦接待他们的。
毕竟,三皇子是苻忠帝最宠爱的皇子,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吸引到他们的主意。
至于奈菲尔公主,她的眉宇没有半分波澜,亭亭玉立,似乎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如果不是篝火太过红艳,此刻一定会有人发现,被偌大的好事给砸中的紫琦皇子已是面色苍白。还未等他开口,苻忠帝一声令下,“好!”
他的声音震惊四座,一拍酒桌甚是欢喜,“能迎娶到这样美艳的契丹公主,也是我们北苻之福。”
“父皇”
紫琦刚要说什么,苻忠帝瞬间转首目光严厉的瞪向他。
他的儿子他是最了解的,见他微敛的眉眼多少能猜中他的心思,不由得压低声音制止道,“紫琦,你也不算小了,你的七弟都有妃子了,你却孑然一身,太不像话了。”
紫琦顿了顿,还是柔声道,“儿臣只想全意为国为民,还没有想过要纳妃的事。”
乌尔使者爽朗一笑,抬手道,“既是为国为民,那就更应该迎娶妃子,尽快诞下皇族子嗣,延续血脉才对。”
对事况并没有向自己想象中那样发展,紫琦索性直白开口,“父皇,其实其实儿臣有喜欢的人。”
三皇子的声音并不大,却使场面陷入僵局,四下原本的热闹顿时静谧无声。篝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啪啦的声音,整个晚宴的气氛显得尴尬又紧张。
“那很好啊。”一道动听有力的声音划破长夜,众人寻声而去,开口的却是奈菲尔公主,“自古英雄爱美人并没有错,我正是喜欢这样有野心的男人。殿下请放心,您迎娶了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紫琦抬起头看向奈菲尔公主,她的眉眼倔强、勇敢,有骨气,那不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表情。她或许是契丹国最受欢迎的公主,但她一定不是在溺爱中长大的女孩。
紫琦扬了扬嘴角,有些钦佩的看向她,这又是位烈女子啊!
“公主,你真的喜欢长安吗?难道长安会比你的故乡更美吗?”
“但是长安中有你,故乡里没有你。”奈菲尔公主露出邪魅一笑,自信道,“殿下,相信我,往回的日子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奈菲尔公主固然美丽,只是他不喜欢那种妖娆之气。他所喜欢的无论是样貌、姿态、气质终结起来就是两个字熙宝!
“对不起,奈菲尔公主,我想我还是不能迎娶你。”紫琦再次出声拒绝,态度毅然决然。
奈菲尔公主面色一沉,美丽的容颜瞬间宛如落霜的红莲。
“紫琦,不得任性。”陛下的脸上露出几分凌厉之色,斥训道,“你贵为皇子,应该多为国家的命运着想,不能光顾着儿女情长。况且公主美艳聪慧,是值得你爱的女人。”
或许苻忠帝说的没有错,但紫琦知道,晚宴的某一处,有一位女子,正眼睁睁的看着他。而他,不想让她失望。
紫琦站起身,向奈菲尔公主和陛下行了一个歉意的礼,诚然诚恳道,“我可以将我的性命都献给国家,但我独独不想辜负她。”
“放肆!”陛下冷冷一哼,重拍酒桌怒火冲天,“你不要以为我平时纵容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不答应,你就不配做我儿子,不配做北苻的皇子。”
紫琦站在台面上,篝火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一动不动,保持着沉默。所有的视线都注视着他,但他的身姿依然是那样挺拔,毫无顾忌,似乎在主动迎击一场暴风雨。
契丹人中隐隐流动起窃窃私语。
“看看,这就是北苻国的三皇子,真是狂妄自大,不识抬举。”
“但是他也充满了傲骨烈气,不得不叫人敬佩。”
“烈气是烈气,可这下就又闹僵了,该怎么收场呢?难道还让我们把公主带回去?我们如此骄傲的公主怎么受得了?”
“这下可怎么好?”
台上的苻忠帝已经怒不可遏,台周围的人神色各异,有等着看好戏的,有敬佩的,也有着无奈与担忧的。但大部分人都希望殿下能答应这门婚事,迎娶契丹奈菲尔公主。这不但可以巩固他的地位,还能促使两国长久的和平发展,是百姓江山社稷之福啊。
其中也不乏有人无比的愤怒,终于台下有人忍不住,自告奋勇的站出来,高声道,“殿下您是人中之龙,是我们北苻国的三皇子,应该去实现更伟大的抱负,切不可为狐狸妖魅所迷惑,荒废江山社稷,辜负陛下的期望,耽误大好前程啊。”
“住口,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插嘴。”紫琦面色凝重,铁骨铮铮,一腔深情傲骨,面对台下名臣大将和异国使者,张开了双臂,声震如雷,“我是天地大好男儿,愿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但毕生也只爱一个人,只愿喝她沏下的茶,只愿看她种下的花。”
熙宝站在角落里,身旁的篝火映衬着她的轮廓,将她眼底的泪水倒影得闪闪发光。
晚宴里还有人在激昂的说着什么,熙宝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做好了打算,心脏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狠狠吸了口气后,她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顺道拉住征还一起。
一对装束不适宜的男女走到了众目睽睽之下,女子面色铮然,男子明显有些猝不及防。
“殿下爱的其实并不是我。”她一身素色衣着,清雅淡然,手腕上的玉镯泛着温婉的光。
晚宴上的焦距一下又凝聚到她这里来。
她又是谁呢?
有些人认出了她的容颜,而有些人则认出了她手腕上的玉镯,不免各有心思。
只是这戏,是越来越好看了。</dd>
第164章被全世界背叛
那女子行了简单一礼,不卑不亢道,“只是当时打了赌而已,是我们的玩笑话。殿下也真是的,何必如此较真了,不过一句玩笑罢了。况且阿宝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殿下,殿下也不必觉得惭愧。”
“天啊,居然是她?”
“她就是紫琦殿下喜欢的女子吗?”
“哎呀,果然如那么大人所说,这容颜身姿,一看就是祸国之姿啊。”
四下又是一阵骚动。大家都瞪大了眼睛,边盘算边观看着事态的发展!
熙宝的视线动也未动,对于那些窃窃私语根本毫不在意,毅然道,“殿下,快答应陛下的圣恩吧,阿宝有爱的人。”
紫琦的心狠狠紧缩,好像被什么给掐住了,怔了片刻才张开问,“那你爱谁?”
“我爱的人是征还!”
征还!?
紫琦的目光微微转动,视线从熙宝的身上移向站在一旁的,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征还身上。
他不能相信怎么会是他呢?
征还被那道目光注视得浑身滚烫,好像要着火了般。
殿下此刻一定非常心痛吧!?
征还忍不住的欲要张口,被身旁的熙宝暗暗拽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说话。
征还侧过脸,看到阿宝的眼底隐隐泛着一层光,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然而,再看看周围人的眼神,她的挺身而出,似乎正将一件事引向众人所期盼的方向。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探究事情的真假。
一切都是为了紫琦殿下!
征还最终没有说话,他选择默认这个女人牺牲就算她很委屈,就算这是牺牲那起码也是她的选择。
“他?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你在说谎。”紫琦哼笑着摇头,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发展得如此戏剧。
熙宝坦然直视,毫不避讳,“我没有说谎,征还有什么不好的。他是一个简单的人,我这一生只想找一个简单的人过简单的生活。上次因为殿下的任性,差点就丢了性命。这次殿下又任性了,难道真的要杀了我才罢休吗?”
“你当真是这么想?”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阿宝。”紫琦低低的,声音虚浮,“你真的从没有爱过我吗?”
熙宝凝望着他,突然扬起微笑,好像真的是在终结一场玩笑,“是的,从未!”
那一瞬间,紫琦的内心一阵绞痛,明明还是那种熟悉的脸,却有种无比陌生的感觉。
他熟悉的那个人,却又好像从未认识她。
透过她美丽如面具般的笑容,她的模样突然模糊不清。
乌尔使者见势顿觉是个机会,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但确实是峰回路转,连忙大笑道,“原不过是场误会,殿下真是性情中人,可以理解。”
苻忠帝注视着台下勇敢睿智的女子,眼眸冷如冰刃。末了,他收回视线,又放眼四下,大声宣布,“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紫琦,你就迎娶奈菲尔公主,三日后完婚!”
英勇的帝王随手一指,就拨弄了另一个人的命运,即便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然而此时,一向睿智敏慧的三皇子,在误会解除之后的再次宣布下,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再向刚才洋溢着激昂之气,而是愣愣的看着台下的女子,清澈的眼眸在她完美的笑容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仿佛在等着什么
他不怕天崩、不怕地裂,不惧君王之威,不惧众人目光可就在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一瞬间变得柔软。
另一面,素衣的女子依旧仰望着高台上的三皇子,嘴角的笑容看似纯粹又迷人,完美得要被时光凝固。
最终,他眼里的光芒熄灭了
他转过身,面向苻忠帝,行礼,“谢父皇恩赐。”
话音一落,台下的人瞬间沸腾了。众臣们纷纷举杯祝贺,对皇子冰霜般的脸视若无睹,对刚才的尴尬似乎也没看见,说着客套又恭维的烂话,比自己娶了公主还要高兴。
熙宝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动,她从未知道,原来有时候笑比哭还累。但她还是仰着头,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紫琦,将最后的退场话说完,“恭喜紫琦殿下,迎娶奈菲尔公主。”
话落,她深深行了一个礼,拉着征还的手臂,在篝火昏黄的光线里,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这个身体单薄的女子,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为何她的幸福总是那么短暂呢?
在喧闹的欢呼声中,她放下了征还的手,重新回到了阴暗的角落。
默默在旁边一直看着,一向灵敏的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失去,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的。
最终还是熙宝抹去了泪水,眼眸中重新闪起坚强的光芒,“默默,我们回去吧!”
“站住!”一道惊呼抑制了她的脚步。
在欢呼赞美的声音还没有停止时,他追到了她的身旁,像个不死心的坏孩子。
“我再问你一遍,那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你真的喜欢征还吗?”
“是的,我喜欢他。”
紫琦无力的冷笑,“一直以来我都很担心,我担心你会忘不了拓跋珪,我以为你是爱他的。”
“我是爱他”熙宝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描淡写,“但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他死了也轮不到我!?”紫琦终于失去了往日的稳重,一把握住熙宝的肩膀,“阿宝,我很爱你啊,我可以成全你和拓跋珪,我可以一直的等待。可是你,你有正眼看过我吗?我做的一切,难道你从未感动过吗?”
“紫琦”熙宝用力打开他的手,避过他灼热又疯狂的眼眸,“你别这么说,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你太残忍了。”
“我吗?”熙宝哼笑,“不是我太残忍了,是这个世界太残忍,是命运太残忍了!”
“你甚至没有为这段感情努力过,你有什么资格说残忍?”紫琦的眸光距离颤动,好像掉进了深渊一样无助。
这世上没有比一方一直前进,而对方却一直后退更绝望的事了。
“是”熙宝咽了咽哽咽的喉,笑道,“既然殿下知道我没有努力过,有为何执迷不悟?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她越是睿智,使得她说的话越是沉重无比,叫人承受不来。
“阿宝,你一定会后悔的!”
紫琦的目光绝望而犀利,他最终在昏黄的光线里拂袖转身。
他离开了一个挚爱的女人,同时也是一个绝情凌厉的女人</dd>
第165章寂寞的婚礼
三日后,长安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里慕容冲血洗长安后最大的一场婚礼。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在苻忠帝的要求下,家家挂起了红灯笼,富贵些的人家还在街道上挂了红绸。
从苍穹俯视而去,如果街上不是有长长的迎亲队伍,这日的长安像极了那日的血海。
早在两日前,整个长安就传遍了,是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三皇子要娶亲。这日的长安城内,又有多少女子哭断了心肠。而新娘是契丹国最得宠最美艳的奈菲尔公主,传闻她舞姿惊鸿,智勇双全,是难得的奇女子。
如此说了,也是天照地和的一对啊。
传闻,三皇子殿下在刚得长安后四处寻找一位女子。传闻,三皇子曾在民间寻得两位冒美的女子进府。又传闻,三皇子丢了兵权只是为了一个卑微的侍读
哎,那不过是口口相传的猜测罢了。
事实上三皇子娶了契丹国的奈菲尔公主,这样名正言顺门当户对的好姻缘,足以摧毁一切传闻。
在战乱中,两国联婚意味着有了帮手,同样也意外着有了庇护。
当迎亲的花轿行走在街道上时,整个街道夹道相迎,百姓们欢呼雀跃。
看客们的心态和当事人的心态永远是不同的,他们也许只是看热闹,也许只是为了得来的片刻安宁,也许只是觉得这是件应该雀跃是事而已。
然而真正的当事人却未必开怀。
他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或苦或痛、或累或伤,不由自己
热闹到疯狂的一天已到深夜,紫东府的深院,异族的新娘奈菲尔公主按照汉人的风俗,静静的坐在婚房里等待着她的新郎。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啊,她的新郎还没有来。
烛光勾拉着她的身姿,虽然盖着喜帕,但仍然可以从她的倩影中看出她是难得佳人。
再过两日,她的族人就要离开长安了,会带着诏书、会带着金银珠宝,唯独不会带她。或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踏上故乡的故土。
什么喜爱长安,那都是骗人的。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会比故乡更亲密呢?
什么最宠爱的公主,她才不是。她最多也是一枚漂亮的棋子罢了。
只要能联姻,只要能攀附上关系,她的存在就值得了。至于她过得好不好,以后是死是活这一切都不重要。
有脚步声轻缓的靠近,年轻的公主脸上一热,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她纵然可以在草原上骑马射猎,可以烈酒当歌,可以在万人中央起舞但她到底是位女子。
当有一个男人,一个被称之为丈夫的男人靠近她时,会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比亲密的触碰她时她想想都会羞涩难当。
然而可笑的是,她的想入非非还没有结束,竟然传来的是女子之声,“公主,夜深里,紫琦殿下醉酒,您先休息吧。”
这样的消息对于一位新婚女子来说无疑是五雷轰顶,因为这几乎意味着她一生的噩梦即将开始
奈菲尔公主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彻骨的疲惫席卷而来,红唇在喜盖中轻启,宛如低叹,“好”
休息吧,毕竟来日方长
长安城的喧闹还没有接近尾声,但是紫东宫的后院已早早恢复了静谧。
抬头望去,天空的星辰宛如被击碎的眼泪,溅洒在苍穹之中。微风游走在深府后院,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路过长廊,又转瞬而逝,像是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熙宝灭了蜡烛趴在窗沿,看着遥远的星际愣愣出神没什么大不了,对她来说,是恢复到从前的状态罢了。这种独自一人的感觉,她是很熟悉的。
或许这才是他应有的生活吧!独自一人的生活!
曾几何时,她也抱有过幻想,有朝一日会结束这样的日子。第一次看到曙光的时候,是遇见拓跋硅的时候,他还很年轻,却是那样的卓尔不凡。
很神奇的感觉,只一眼,便认定了。
他区别于其他所有的皇子,不招摇、也不沉闷,他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仿佛来自天外的一片雪。
每次看见他,不管多么阴暗的生活,总觉得充满了希望。在复杂的皇权中,他从不参与那些尔虞我诈,也不屑那些横权之术。他是独善其身的孤狼,是苍穹中自由翱翔的猎鹰。
他说过,会带她离开这片污浊之地,带他去看那片纯净山野。他告诉过她,她才不是什么妖孽,她是世间奇美的女子。如果她真的是妖孽,那也是他拓跋硅一个人的妖孽!
那时候,苍穹之下,万物生长,儿女情长,鲜衣怒马。
一路奔驰,听他说着笑着,你就要是我的妻子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然后又烙进心灵的最深处。
他发了誓会娶她为妻的!
拓跋硅那个优秀的男人,承载了她对未来所有的希望。
可惜,造化弄人,他走了,将她重新留在了黑暗之中。
他就像一片雪,虚无又飘渺,她握不住也抓不牢,只能远远的仰望,就像此刻仰望着星空。
从此以后,和他在一起的美好都成了回忆
紫琦,他是一位谦谦贵公子,他是整个皇族中最后一片净土。他出现的比拓跋硅更早一些,可是缘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你出现得是早还是晚它从来都不在意。如果不是拓跋硅的离开,熙宝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如此爱她。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紫琦陪伴在她的身边,带她度过重重艰难,爱她护她,哄她开心。
有时候熙宝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是不是这才是爱?可是仔细分辨后,熙宝发现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杂质。她再也不能纯粹的去爱一个人,她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可是他们看上去非常合适。
面对紫琦的温柔,熙宝一度想放下那些沉重的坚强。
可命运刚刚开始拥戴他的时候,老天再次跟他开了玩笑。</dd>
第166章公主的进击
拓跋硅也好,紫琦也好,对熙宝来说,他们都是虚无的、飘渺的
他们都非常的好,是豁达男儿铁骨铮铮,可惜那样好的他们,却从来都不属于熙宝。属于她的,只有那一段又一段的坎坷之路!
她注定是孤独的,注定要一个人走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在黑暗中跌倒、站起,一个人无助,一个人彷徨
“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走呢!”
熙宝在黑夜中喃喃低语,她怔怔的看着静谧无声又遥远的星空,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如果她审视星空的时候没有这样出神,她或许能够发现,在院落的某一角,有人正借着星光默默地注视着她
奈菲尔公主成为紫琦殿下的王妃后,熙宝在紫东宫的活动都低调了许多,她自觉守在自己的庭院内,哪里都不去。这段时间紫琦没有再去看望熙宝,他也没有去看望自己的新婚妻子,没有兵权的他反而比以往更忙碌了。
过了短暂的羞涩期,奈菲尔公主像一个汉族新婚妻子该有的样子,开始渐渐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她聪慧又机智,礼貌又漂亮,总能得到特别的优待。
不管新婚后的日子紫琦殿下是如何冷落她,她都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无怨无悔的侍奉在紫琦殿下左右。连下人看了,都对她连连称赞。
渐渐的,紫琦也对她放松了警惕。虽不是恩爱有加的模样,但也是以礼相待,不曾委屈了她。
这日晨光灿烂,熙宝早起练字后,对镜梳妆。
“水月这孩子,让她沏一壶茶,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默默放下木梳,对着窗外张望。
水月一贯乖巧听话,做事也勤快,今天怎么就慢了呢?
熙宝看着镜子里倒映的玉镯,喃喃开口,“可能有其他事耽搁了吧?”
这段时间紫琦殿下一次也未来过这里,宝姐姐的心情跟以前相差很多,所以现在默默说话也尤为注意,不想给她徒添烦恼。
经过了这些天,其实熙宝也想通了,不管怎么样,有些路还是要勇敢的走下去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紫琦没有赶她走已经是仁至义尽,她没有理由再要求些什么。况且经过两次一闹,她现在又是名声在外,没有了紫琦的庇护,她连个落脚之处也没有。
“宝姐姐,她来了。”默默沉声唤了一句,好像尤为警惕的样子。
“回来就回来吧!”熙宝以为是水月。
“不是,是奈菲尔王妃。”
“奈菲尔!?”
她终于还是来了。
那天在晚宴上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不是个随意打发的人物。
熙宝起身走到门口,立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姿容绝世。
“见过王妃。”
奈菲尔走近后,熙宝行了一礼。
“大胆!”奈菲尔没有说话,一旁嘴脸骄横的侍女大声斥道,“一个侍读见了王妃还不下跪。”
熙宝神色一凛,眼底流光微转,瞳眸渐渐收紧。
“不得无礼。”奈菲尔在短暂的停顿后,轻轻的斥责了身旁的侍女,含笑道,“阿宝姐姐是紫琦殿下的贵客,不用行跪拜之礼。”
奈菲尔说着客套的话,言语里却带着森森寒意。
众人的身后,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站着,她像是犯了什么错似的,低着头肩膀微微的颤抖。
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吧,熙宝假意没有听见,向水月伸了伸手,“水月,快过来。”
听到熙宝的召唤,水月豁然抬起头,本能的向这边走来。未走两步就被刚才的侍女拦住。
“王妃,水月不过是个孩子,如果做错的时候什么,还希望您能原谅她?”
王妃温柔一笑,“阿宝姐姐误会了,水月丫头是个机灵的孩子,她什么也没有做错,说话也很得体,我很喜欢。”
“那王妃为何不让她过来?”
“是这样的,我从契丹而来,对这里的生活难免有些不熟悉。这丫头,心灵手巧极为聪慧,反而比我带过来的侍女要强些。所以特来见过姐姐,看能不能忍痛割爱,将水月留在我的身边?”
熙宝除了一起进府的默默,就只有这么一个侍女。当时紫琦殿下也要求多放几个侍女在身边,但因为人多眼杂恐生事端,熙宝没有答应。
更何况水月是宫里打赏的侍女,也是紫东府里唯一来自宫里的侍女,确实比一般侍女更中用些,一个在身边再加上默默正好也够用了。
可现在看来,即便是这一个怕也是保不住了。
“王妃让殿下再打赏两个便是了,何必到宝姐姐这边来要呢!”默默看不下去,忍不住便了两声。
“大胆,王妃亲自来要人,那是给你们面子的。殿下与你们非亲非故,留你们在这住着就是大发慈悲了,你们还敢诸多要求?”契丹的女子果然是泼辣些,连一个侍女说起话来都是目中无人的。
奈菲尔轻轻的拂过秀发笑而不语,没有要拦阻的趋势,似乎也很认同侍女的意思。
熙宝内心里冷哼,她现在已经是王妃了,有什么好东西是她要不到的,不过是一个侍女,也值得她向别人低头吗?她在意的不是水月,而是水月背后的人。
也是啊,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客人,自己的丈夫成为了她当众拒婚。什么玩笑啊、误会的,这都不能平复她的内心。
说到底,有些是不能分享的。
只要有她阿宝在,那个男人的视线将永远也不会留意到她。
可是她的聪慧似乎也很有限了。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目标,其实是最差劲的选择。
“好啊。”熙宝温婉的笑,好像看透了什么,眼底风轻云淡,“既然王妃喜欢,那我就把我的东西送给你好了。”
奈菲尔的脸色沉了沉,她明显感觉到对方话里的讽刺之意,但是熙宝还没有停止,“就算是政治联姻,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只是我也要奉劝王妃一句,你太不了解紫琦殿下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横权之术,欺凌之事。水月固然聪慧灵敏,但她不会给你带来好运的。”</dd>
第167章离别信
奈菲尔终于失去了伪装的耐心,冷笑道,“侍读就是侍读,果然是口齿伶俐。但你也太不了解男人了,别以为自己长着一张狐媚的脸,就可以让殿下对你死心塌地。男人最终是心怀天下的,而你这张最终会老去的脸什么也给不了他。只有我,才能给他想要的!”
奈菲尔挑衅的话并没有让熙宝为之震惊,她抬着头不动声色,目光清澈而沉淀。那种似乎能将对方一眼看穿的视线,让奈菲尔莫名的退却。
熙宝最终叹了口气,舒展了眉宇。凝望着年轻的公主,想到了从前的自己,“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棋子的命运比你想象中还要可悲!”
凄凉的话语让奈菲尔为之一振,心里闪过一丝悸动。眼前这个并不比她年长多少的女子,竟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深沉。
熙宝莞尔一笑,好似自嘲。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在笑我?”
“不是。”熙宝看着奈菲尔,突然想到枫凰当初对自己苦言相劝的模样,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吧。她们都曾是乱世里的公主,各有骄傲,各有悲剧。
“王妃若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寒舍茶凉,就不留了。”熙宝抬了抬手,低语送客。
兴许是觉得对方侮辱了自己,奈菲尔上前一步,目光阴鸷的压低的声音,“来日方长,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说完冷哼,傲慢的拂袖而去。
水月也自然跟着离开了,她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小丫头,何去何从都不能自己。
默默看着奈菲尔离去的背景,愤愤不平,“宝姐姐何必顾及她,水月是紫琦殿下赏赐的,整个紫东府谁敢调动她。若她真想要,如果跟紫琦殿下要去好了,到时紫琦殿下定不会给她好脸色。”
熙宝轻哼,“紫琦殿下看到水月在她那,自然什么都明白了,更不会给她好脸色。”
一语道破天机,默默恍然大悟,不禁对熙宝露出赞叹的眼神。再次看了看刁蛮公主背景消失的地方,不禁觉得她真可怜。
世事是如此凶险,她还毫无察觉。离开了故国来到他乡,她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公主。殊不知那些恭维她的人,不过是看看紫琦殿下的份上给她三分笑脸。若她长期失宠,这里便是她的寒冰地狱。
“也罢,给她点教训,让她长长记性。”熙宝转身进了屋。
默默跟着心里有些忧虑,紫琦殿下已经好久没来这里,难道他的心真的就变了。
“阿宝姐姐,我们要不要去见一下紫琦殿下呢?”
“见他做什么?”
“我们毕竟要长期住在这里的,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就这样和紫琦殿下弄僵,恐怕不太好吧。”默默说出了心里的盘算。没有了紫琦殿下的宠爱,连那些下人说话的声音都高出了几分,长此以往她们在这里会步步难行的。
熙宝立在窗口一盆栀子花前,轻轻叹息。这盆花是紫琦送的,枯萎的花瓣预示着它已经过了最艳丽的花期,这大概就是自然的定律,谁也逃不过。
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有他的痕迹,可是所有喧嚣都会落幕,所有相遇都会走向分离。
“我们不能在这里长住了。”
“什么?”默默走上前去,有些怀疑道,“阿宝姐姐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虽然有意一问,但默默觉得此刻的情况没有比留在紫琦殿下身边更好的了。外面风云不定,连落脚都是问题,更何况是周全的保护呢!
其实熙宝也没有想好,但她知道,她确实不能再住在这里了。她只会一味地干扰他,搅乱他的生活,起码此时的奈菲尔公主对他还是很有用处的。
思来想去熙宝坐回案几上叹息,“我写一封信给他吧!”
“写信?要不还是当面说吧?”默默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当面说事情可能会有转机。
“不用,帮我研墨吧!”
紫琦已经不是原“琦”字旗下大军的主帅了,但是征还还被留在原来的位置,像以往一样每日重复着那些操练、演习。一丝不苟,对旁人的献媚充耳不闻,对自己直属的上司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似乎还在等着某一个人的归来。
当收到他的传唤时,征还毫不犹豫放下手中的事,直接来到紫东府。
“见过殿下。”
三皇子的书房内,征还对着案几上端坐的年轻君子行礼。
自从发生了之前的事,紫琦对征还也冷落了许多,但他却从未责怪他,怨恨他。
他就是淡雅的谦君子,是非分明的佳郎君。
“免礼。”紫琦端坐在案几旁,窗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越过走廊就是花苑。里面的花朵或凋或盛,一朵唱罢另一朵正登场。
迎着阳光,他骨骼清晰的手指游走在一封信的边缘,信已经看过了,似乎另他有些在意。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紫琦没由来的一问,征还随即会意,“放心吧,每日都有操练,未曾放下。将士们都等着殿下回去了。”
“等我?他们还会相信我吗?为了”紫琦眉宇忧郁,欲言又止,低声道,“就这样放弃了兵权。”
征还眼眸坚定,意志铿锵,“是的,大家都希望殿下来带领我们。”
在军人钢铁般的目光中,紫琦整理了下神色,振作许多,“好,那就再等一段时日吧。”
“是。”再等一段时日又何妨,对征还来说,他甘愿等他一辈子。
当年认定了他,对着苍穹立下了誓言。即便跟着他弯弯绕绕,一路崎岖,也不会更变当年的选择。
看着他一路成长,看着那份流水般的温柔里,渐渐披上锋利的光。
“征还”
紫琦忽然默念了一声,那声音感觉是从很远的虚空之外传来。
征还从来没见他如此失意过,好像**在活着,而灵魂还就在那个夜晚。
“属下在。”
“我们相识也有十多年了吧?”
“是。”
“这些年你一直跟着我,而我却没有为你做点什么。”紫琦轻轻叹息,言语中透着惭愧之意。</dd>
第168章关于征还和成全
“不是的。”征还好像也被感染了一样,默默摇头,“属下知道,殿下宅心仁厚,莫说是我,哪怕是琦字旗下的五万大军,殿下也把每个人放在了心上。”
紫琦微微扬起嘴角,能有这样的下属他很是欣慰,却也惭愧。
“你父亲病重时我就在他身边,临死前拜托我要好好照顾你。可是我却将很多的心思花在了别的地方,未曾好好实现对他的许诺。”
“殿下是风云之中的人物,务必挂念那些小事,更何况殿下一直在照顾我们兄妹,征还真的感激不尽。”
“其实有件事情我也该考虑了。”紫琦抬起眼眸,看着征还嘴角扬起淡淡清雅的笑意,“你该娶亲了!”
这个回答倒让一个大男儿猝不及防,“属下只想侍奉在殿下左右,并无其他打算。”
“这不妨碍。”紫琦挥了挥手,握了握案几上的信,又轻轻放下。这封信他已经收到好几天了,思来想去,终于做下了决定。
虽然这样的过程是非常痛心的
“阿宝想离开这里。”紫琦直言。
阿宝姑娘!?
征还心头一震,微微收敛起眉宇,没有搭话。
紫琦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有些顾虑,或者对这类事情反映比较迟钝,索性就替他说了。
“阿宝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我娶了奈菲尔公主后她住在这里,可能觉得有些别扭。那丫头性子就是这样,但是现在兵荒马乱,她也没有什么好去处。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她去你那比较好。”
征还的神色渐渐凝重,双手在无形中收紧,平静的表面下实则内心翻滚,各种念头、答复不断闪过脑海。
紫琦停顿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沿,似乎也在短暂的调整自己的情绪。
“但是她在我这住着已经是风波四起,如果再这么平白无故的去你哪,恐怕流言蜚语不会善待她。所以”紫琦看着挚友,花了些力气扬气嘴角,“所以既然你们相爱的话,不如我就帮你们牵线好了。我来给你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一来可以成全你们,二来我也算对得起你父亲的嘱托了。”
“殿下”征还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您不需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紫琦苦涩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不用有所顾虑,我”
“不是。”征还低喃。
为自己的下属和自己最心爱的女子举办婚礼,他是要承受多的苦痛,而他又得有多大的胸怀。征还心头一热,更加笃定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有什么好不是的,你不是喜欢她吗?”紫琦尽量将让自己看起来很轻巧的样子。
只是他不知道,征还已经跟了他十多年了,他的每一个表情,征还都能读懂。
男儿当自强,天下和远方!
在征还有的时候,父亲就和他说过这句话,可是那时候的他年幼多病,别说骑马射猎了,在雪地里多走两圈都会生病。因为是家里的独子长子,母亲非常偏爱他,对他诸多庇护。
因为经常生病,大家也不敢靠他太进,平时有了好去处也不带他,就生怕被他拖了后腿还担上闯祸的罪名。
可年幼的征还,从小就很喜欢父亲的那句话男儿当自强,天下和远方!
他请求那些年长的男孩带他一起出去玩,可是被拒绝了他请求那些军人,教他骑马和射猎,可是也被拒绝了。
于是他偷偷的骑马练剑,为此经常晕倒发烧,有一次还晕倒在了河里,差一点就死了。可即便是这样,他和别人还是差了好大一截。
天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远方对他来说也实在是太远了,尽管他出身在名臣之家,却辜负了这样的天时地利。
难道他这一辈子真的要躲在屋子里面度过吗?
不,他才不要向命运屈服!
哪怕进步很小也没有关系,他可以一点一点的改变,哪怕比别人吃更多的苦,流更多的汗。
后来在某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年纪稍小的男孩向他发起了挑战。起初征还非常兴奋的,毕竟这也是一次机会吧。但很遗憾,他输得很惨。
那些孩子们一起来笑话他,可是那些无知的孩子哪里懂得,哪怕是握紧那柄笨重的长剑,他也曾为此不懈努力了许久。
“你应该换一把更加轻盈的剑才合适。”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那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出现了。他在阳光中徐徐走来,缓缓捡起地上的利剑,拂过上面的灰尘,交还给他。
多么清雅的少年啊!
像是从诗里面走出来的一样,气质高洁。
“既然不合适,那就不要了。”那时的征还也有着很多孩子的通病,娇生惯养,脾气倔强蛮横。
少年没有怪他,反而自己把剑稳稳的插回了剑鞘中,放到了他的马背上。
“我叫紫琦,你呢?”
他的声音出奇的好听,路过心头像春季里的暖风。
“我叫征还。”征还不自觉的收敛了脾气,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我以前有注意到你,你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征还沉默着撇过脸去,神色既倔强又伤感。
紫琦含笑,“没关系,不着急,有些人的成功就是会来得比较晚。只要你够坚强,够勇敢,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
征还冷哼,不予理睬,这样的风凉话他早就听腻了。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征还紧抿着唇,恼怒的向自己的马匹走去。
别人拒他于千里,他也拒别人与千里。他才不稀罕和这些大少爷们交朋友呢!
“你明天来陪我一起练剑吧!”
什么?
征还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他。
“你明天来陪我一起练剑啊!”紫琦含笑望着他,眼眸清澈如水,逆着阳光,周身散发着温和的光晕。
无论是他的外表还是他出现的时机,对征还来说简直有种天神降临般的错觉。
“你确定吗?”
“确定啊,明明是我邀请你的。”
征还微愣!</dd>
第169章兄弟过往
这人好奇怪啊,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别人避还来不及,他偏偏要主动邀请。
“你到底是谁啊?”征还小心的问。
“我叫紫琦啊。”稚嫩的少年歪了歪头,将名字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清明。
征还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他问的是他的身份背景这样,可是天真的他似乎没有听明白话中的言外之意。
“你是真天真还是真深沉啊?”看着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征还做不到完全相信他。
“征还。”紫琦莞尔一笑,眉宇舒展温和,面如冠玉,“我叫紫琦,你是个很坚强很勇敢的人,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征还受宠若惊,但他还是努力压抑着砰然的心跳,固执道,“谁要和你做朋友?别以为家中有点财力就可以到处攀附,你以为我身体不好就会陪一个富公子练剑?”
征还摆出高高在上的臭脸,通身散发着一个贵族公子的优越感。
然而那个叫做紫琦的少年并没有生气,他有着良好的教养,在草坪上温文尔雅的立着。他没有绞尽脑汁用犀利的词语对抗他,而是温柔地笑道,“那我明天陪你练剑好吗?我在这里等你。”
不得不承认,这个清雅的少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至少对征还来说是这样的。
“我才不会来呢!”征还冷哼,用力地翻身上马。
他把那个少年扔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回头想想,他也十分的后悔。但是狠话是撂下了,总不能再找他道歉吧?
第二日,征还思绪良久,憋在屋里不出门。
不就没有答应他嘛,我总不能连屋子都不出吧?想着就走出了家门。
长安城那么大,难道我就不能到处走走吗?走着走着他就来到了那片山水地。
这里又不是他家的,难道我就不能来看看吗?如此想着,他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被自己骗到了昨天和他相逢的地方。
但是,在最后关头,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马上出现原来的地方。而是悄悄爬到一棵树上,静静地望着,等着。因为他来得太早了,尽管犹豫了那么久,但爬上这棵树的时候,晨光才刚洒向大地。
终于,在征还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他出现了。还是立在原来的位置,手中握着两把佩剑,目光幽幽的看着远方。偶尔还回头看看,好像在等着谁。
回想起来,那天的征还也是傻得出奇,他居然就在树上一坐就是半天。更要命的是,紫琦一直在那片草地上等着,偶尔坐下遥望着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不知是任性还是坚守的孩子,就这样一直等着对方到傍晚黄昏。
“紫琦”可能是树上的姿势实在是难以忍受,最终征还走出来向清雅的少年打了招呼。
那年在夕阳中转过了身,他的笑容在看到征还后的短短一瞬间凝聚,惊慌道,“啊,征还,你的腿怎么了?”
征还是不会告诉他,他的腿是在树上蹲麻了的。
“没、没什么,刚刚来的时候摔了一下,走两步就好了。”征还挥挥手,尴尬的解释着。
“哦。”紫琦点了点头。
“你等久了吧。抱歉,我有事”征还挠了挠头,有些歉意的跟他打招呼。
“没有。”紫琦摇头莞尔一笑,“其实我也刚到。”
征还心头一颤,眼眶莫名的炽热起来。他假装腿疼,俯下身楼了揉腿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他们认识没到两天,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二十句。但是孤僻的征还,就这样被那个温柔的少年给征服了。
这么好的朋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遇到,征还暗暗发誓,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绝不任性。
“那,这是给你的。”紫琦将手中的其中一把佩剑交给了征还,说道,“我特地为你挑选的,比较轻盈,你先用着吧。等你厉害了,再送你更好的。”
征还接过那把剑,剑鞘精雕细刻,剑刃锋利如雪,这分明是一把被他精挑细选而来的礼物。没错,这把剑很轻盈,但征还却觉得要沉得握不住了。
“谢谢”征还什么也回报不了他,只能放下自己的固执与骄傲,真诚的向他道谢。
少年迎着夕阳展眉一笑,优雅如莲,“没事,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对于向来没有朋友的征还来说,是多么珍贵语句啊。
而紫琦也并没有拿“朋友”二字开玩笑,他将那句话像誓言一样每一日每一日的履行着陪他一起练剑。
指导他,包容他,照顾他有时征还身体不适面色难看,他还会亲自送他回府,看到他被家奴扶进去,才放心的离开。
后来,父亲找到了征还,嘱咐他,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跟着这个少年。征还当时觉得,兴许是父亲被紫琦的举动给感动了,才有感而发。
征还点头答应了,但不管怎么说,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很乐意追随着紫琦的。
本来他的身体日渐转好,功夫也越来越出色了,开始渐渐随父亲走了出去。然后在一个晚宴上,他看到了紫琦。并在父亲的要求下,向他行礼原来,他是皇族旁支啊!
他竟然,对一个皇族的公子说了那样无礼的话,偶尔发脾气还做出很多无礼的事。可是紫琦他,既没有用自己高端的身份压制他,也没有用武力制服他。每次都很有耐心的引导,或者就随他高兴。
这世上,竟会有这样善良的谦谦公子。
“不用客气。”紫琦当即扶起他,笑道,“你不用向我行礼,我们是朋友啊。”
他的一句“朋友”太过致命,足以让征还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我一定会跟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你而去。”征还说的声音不大,却是正对苍穹而立的誓言。
“好啊。”紫琦笑着凝望他,好像不甚当真的样子。
但不管他当不当真,从那以后的征还却是时刻履行着自己的誓言,从未有过二心。
没过多久,征还的母亲就去世了,再后来他的父亲也走了。整个家庭的担子全都落在他的身上,而当时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等着他去保护。</dd>
第170章深沉的真相
父亲把不算年长的他交给了紫琦,紫琦也像哥哥一样接过了这个沉重的负担,虽然那时候他才刚刚掌权。
紫琦表面上没有明着帮助过征还,但实际上却无时不刻的为他操心。他把征还带在身边,向众人示意他们的关系有多好。给征还在军中安排了职位,做各类不吃力有讨好的事情,事成后又诸多打赏。
总之,紫琦一面保护着征还的自尊心,一面又想尽办法巩固着征还的家庭地位。他有一种隐晦又有力的方式向世人宣布,除非他紫琦死了,否则谁也别想欺负征还。
之后,随着他们年龄的长大,对皇权的沾染越来越深,征还在他身边也从未另他失望过。就这样,在紫琦的保护下,那个曾经病怏怏的男孩,终于长成了一棵人人仰望的大树。
他们表面是君臣,暗地里却一直当对方是好朋友。
随着皇权的越涉越深,征还也不断的告诉自己,紫琦已经不是朋友。他是当朝三皇子,他们之间更多是君臣关系。他只要不断的追上皇子的步伐,时刻留守在他身边,为他生,为他死
为他披荆斩棘,陪着他越走越远,看他笑谈人生
那便也是不辜负他的恩赐了吧
他原本以为生活可以这样一直下去,只是没有想到殿下的生命中会出现一个特别的女人,他可以为了殿下抛头颅洒热血,殿下也一样可以为了他,不要自己的性命
那他到底是要保护殿下还是要保护那位女子呢!或者直接让那个女子消失掉
可是看得出来,殿下是真心爱她的。似乎没有了她,他就没有了灵魂。
那是一个非常聪慧又美丽的女子,温婉中又带着几分凌厉,她看上去比殿下还要更加果断决绝些。
殿下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连江山都不要。在晚宴上当着契丹人的面拒绝两国联姻。多疯狂的男人啊,多疯狂的殿下。他不要江山,不要性命,只为了不伤那个女人的心。
然而那位女子也是异常的刚烈,他可以接受殿下的保护,也可以奋不顾身的去保护殿下。当殿下被众人围攻的时候,当他站在台下暗自着急的时候,那位女子毅然决然的拉着他走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她说,她不爱他了,并且从未爱过他。
为了保护一个人,而将他伤得体无完肤这是要勇气需要莫大的狠心,对他对自己都是。
最终她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一个男人的天下和美名。
征还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吧!
他们会相顾无言,甚至会埋怨对方,恨上命运。然后可笑的是,他们并没有。
就在刚刚,紫琦殿下还在为那位阿宝姑娘考虑。不,是在某种意义上背叛了他的下属和爱人考虑。
他为他们的未来考虑,忙着为他们策划婚礼,真心的是祝福。
这一瞬间,征还突然就明白过来。就算皇权的利刃是多么锋利,它依然未曾改变一个少年的初心。
就算他已经是一位皇子,就算他可以得到江山,他仍然将他当做最好的朋友。他依然是他呀
征还静静默立着,最终忍不住的默默开口,“不是的,殿下,你不用为我做这样的牺牲。因为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啊”
“徒劳?怎么会是徒劳呢?”紫琦迎着阳光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哀伤,“虽然我留有遗憾,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征还苦笑着摇头,他没有想到一向灵敏的紫琦也有如此迟钝的时候。
他一定是非常爱她吧,所以她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会去怀疑,所以她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他失去理智。
征还抬起头,忽然莞尔一笑,就能坚定的目光渐变温和。他说,“殿下,那个叫阿宝的女子,我从未喜欢过她,她也从未喜欢过我。但我们都非常的敬重、爱戴您啊!”
什么?
“你说什么?”
征还诚然诚恳,字字清晰道,“我说,我们从来都没有爱过对方。我们只是想保护殿下。”
紫琦在微愣中垂下眼帘他抚摸着信封,若有所思,神色几番变化甚至有些不相信的再次追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殿下,我从未欺骗过你。”征还神色坚定,目光中隐隐透着赞许之色,“阿宝姑娘比你想象中还要更英勇,但也应该更脆弱。”回想起那天他在转身后流下的眼泪,比珍珠还要透亮。
征还苦涩又无奈的叹息,“这些天来,她在夜晚流下的眼泪,应该可以养活一条鱼了吧!”
“是嘛,这么说我做了那么愚蠢的事情。”
征还一语点醒梦中人,紫琦突然觉得自己荒谬极了,无比懊悔又自讽道,“我居然相信他会爱你?你们甚至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事实上征还和阿宝见面了也很少说话,他清楚的知道阿宝姑娘对紫琦殿下意味着什么,他又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呢?
“我要去找她,我要和她说个清楚”紫琦起身,撕掉了那封信,连忙赶着向外面走去,跨过门口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转身望向征还,欣喜诚恳道,“谢谢你,你真不愧是我的挚友。”
征还缓缓地扬起嘴角,看着紫琦迅速离开的背景很庆幸自己做对了一件事情,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而毁了自己殿下一生的幸福。
那位阿宝姑娘固然,机敏聪慧手段凌厉,但偶尔也对自己下手太狠了些。
人有时候对自己自私一点,有什么不好呢!毕竟人生只有一次,何必为外来的风霜雨雪所累?
阿宝的信已经送出去几天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他会恨自己吗?
他是想让自己亲自去说吗?
希宝坐在走廊上,神情有些恍惚。
“大胆!”
静谧的夕阳下忽然传来一声猛喝,熙宝心头一颤,锁眉看去。
“见到王妃竟赶装着看不见,阿宝姑娘也未免太嚣张了吧!”
他们又来了。</dd>
第171章追寻
为首的自然是他们的新王妃奈菲尔公主,旁边的侍女也是盛气凌人,最后面跟着一个小丫头还是怯生生的模样,一眼看去嘴角的淤青清晰可见。看来水月那丫头在那边受了不少苦。
阿宝内心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行了一礼,“见过王妃。”
奈菲尔扭动着腰肢缓缓走过来,“我只是在园子里四处走走,没想到就走的宝姐姐这里来了。”说着又向四处看去,感叹道,“宝姐姐,这里真是大呀,又有长廊,又有园子,比我的王妃住得还要大了。”
“这个园子是前朝太子,亲自命工匠设计的,确实是鬼斧神工,制作精良。”
“是啊,院子确实是好,那个什么前朝太子也太用心了,一个客宅也大费周章,难怪会亡国。”
熙宝眸光一凛,沉下声音解释道,“这并不是客宅,这本是前朝太子的修生养息的地方,所以修得别有用心。因为前朝太子喜静,所以就安排得靠后,但同属私宅,并不用来招待客人。”
“哦,原来这不是客宅啊。”奈菲尔目光轻视的扫过熙宝,冷哼道,“宝姐姐见我行的是客礼,既然是客,那又为何住在私宅里呢?”
“这是当时殿下安排的。”
“殿下公事繁忙,怎么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呢!”那口齿伶俐的丫头也跟着鄙视道,“有些人就是不要脸,仗着自己有姣好的容貌,就自以为是,不分主宾。”
熙宝眉宇一动,眼眸里傲气森森,居高临下的视线也是冷若冰霜。
一个名不经传的女子,竟然也有这样的极端,不禁叫人动容。
“王妃请放心,阿宝这几日自然会自行离去,不会再惹王妃。”
“好啊,紫东府也收留你不少时日了,趁早搬出去。”
“你要谁搬出去!?”
转首一看,竟然是紫琦殿下
他一身绿色长衫,面色凝重地向这边大步而来
“殿下”奈菲尔的脸色顿时一变,紧绷道,“不是,是宝姐姐说要搬出去。”
“是吗?我怎么听着,好像是你在说。”
“奈菲尔不敢。”
“殿下,是我在说要搬出去。”熙宝上前一步,用一个礼节拉开了与紫琦的距离。
紫琦扶起熙宝,拉住她的手,“你哪里也不用去,就留在这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殿下”
“我要娶你。”
什么
奈菲尔震惊的看向他们。
熙宝闪过紫琦炙热的眼光,道,“殿下,这恐怕不妥。”
“有什么可不妥的,难道是你不愿意嫁吗?”
“”熙宝垂下头,低语,“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话”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你只要美美的做一个新娘就好了。”紫琦托起熙宝的脸庞,为她拂过额前的发丝。
她真是美丽呀,白皙的肌肤没有沾染一丝风霜之气,明亮的眼眸在经历腥风血雨之后还能保持着透彻,一张小嘴伶牙俐齿却有吐气如兰。
紫琦凝望着她,诚恳着,“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现在也该是我为你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殿下,你不能娶这个卑微的女人。”奈菲尔焦急道,“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奈菲尔,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只要我迎娶了你,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会满足我的。”
“我”奈菲尔顿时哑口无言。
那天在晚宴上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堂堂一个公主,嫁一个人还需要一个侍女的成全,想想都觉得羞耻。
“哼!”奈菲尔恶狠狠地瞪了阿宝一眼,拂袖离去。
“等一下。”紫琦大声呵斥住了她,“水月留下!”
那个被夺取的小丫头又被留下了。
奈菲尔望着他们眼眶都要湿润了。
看着她的背影熙宝感叹,一定是又悲又愤吧
“阿宝,答应我,做我的新娘吧!”没有了旁人在场,紫琦反而有一丝紧张,“我不会再辜负你了,不会再让你受一丝屈辱。”
眼前这样一个雅人深致的谦谦君子,为了她什么也顾不上,一二再再而三的犯险他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呢!
可是,熙宝的心里就像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样,迟迟无法回应。
“紫琦,我”
紫琦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眼眸宛如褐色的琥珀,“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实现。”
不惜一切代价吗?可是熙宝真正顾虑的也就是这个。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毁了这个优秀的男人。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吗?”
“我知道你想杀了慕容冲,用他的头祭拜长安,你想为你的家人报仇,?你的文锦姐姐从南朝回来。”紫琦一字一字清晰的说着,好像抓住了一个救命绳索一样,顺道往上爬去。
“可是这太难了。”七宝清晰地知道,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情,他就要风轻云淡的享受着岁月悄悄流逝。他是画里走出来的美男子,不适合沾染外面的腥风血雨。
“阿宝,相信我,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自己紧紧搂住希宝,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兵权是吗?我很快就能拿到,我会亲自去将慕容冲的人头给您取过来。”
“可我不想你勉强自己,更不想看着你痛苦。”熙宝推开他转过了身,“自己,我们真的不合适。”
“不,我一点也不痛苦,也不勉强,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甘愿的。”紫琦忽然有些慌乱起来,他被一再的拒绝,他变得不那么自信。眼前的这个女人总是,让他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这才是最大的折磨。
熙宝看着她颤动的眼眸,突然有些不忍,“那你就不怕我利用你吗”
“如果是甘愿的,那就不算利用。”紫琦提高了声音,目光坚定。
“那我现在身份低下,你不嫌弃吗?”
“你生来就是皇子的公主,你才是天生的贵族。如果连你也身份低下,那我们这样的人岂不是都是苟且之物。”
“我还和慕容冲拜过堂,也许有一天你会嫌弃的。”每每想起那样血腥的夜晚,熙宝自己都会从梦中惊醒。那一夜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成了他痛苦的根源。</dd>
第172章熙宝的大婚
“我无法掀起一个因为我的疏忽而被伤害的女人,如果我真的想到了那件事情,我恨的一定是我自己。”
“”
“阿宝,我不知道你的心里原来藏着那么多的伤痛。我愿用一生陪伴在你的身边,相信我这次我一定可以做得比拓跋珪更好。他没有陪你走过的路,现在让我陪你一起走下去”
熙宝抬头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目光璀璨的双眸正看着自己,好像看着整个全世界。也许错过了这一次,他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好”熙宝终于缓缓地扬起嘴角,含笑点头,眉宇任然有一抹撇不开的忧伤,“我答应你,嫁给你!”
那一瞬间自己只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他欣喜若狂,抱着希宝在走廊上旋转,“茜宝我太爱你了,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觉得此刻我好幸福,比全世界的人都幸福。”
熙宝也用力抱紧了他,这就是他的选择了,答应和他相守在一起,不管是风是雨都不会分开。不会背弃他,更不会再爱上另外一个人。
北苻三皇子,在迎娶了契丹公主之后的短短,两个月再次迎娶了另一个女人。不明真相的百姓们依旧跟着狂欢,作为合格的看客他们笑着闹着,不知冷暖的模样。
“那个契丹公主该是要气疯了吧!才刚刚过门两个月,紫琦殿下有又另娶新欢,哈哈,不是说美艳动人的吗?”
“什么美艳动人,你看到了吗?说不定就是戴着面纱比较漂亮,面纱后面说不定就是一张歪嘴了。哈哈”
“娶的那个人是谁呀这么有魅力?说不定婚前就好上了。”
“听说就是前段日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就是那个狐狸精啊!”
“哦,原来是她呀,那就难怪了。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就有天大的喜事要传出来呢!如果他怀上个儿子,这辈子可就不愁吃穿了。”
闲言碎语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总是轻巧的,他们不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都包含了无数的辛酸和眼泪。
那些在皇城里面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别人看到的是富贵,是权力,是无限的好风光,甚至是淫欲。但是他们看不到,那些光鲜亮丽之下的眼泪,伤痛,残忍。那些坐在轿子里的人们,有多少人就像坐在囚笼里一样,在里面嘶吼、挣扎。
他们有的已经残缺不全,有的已经是满身血腥,那些学有别人的也有他们自己的。他们互相追捧,又互相伤害互相扶持,有互相践踏。
如果逃离不掉,大部人都选择了歇斯底里的继续追寻,这意味着又是一场血战。
喜庆的紫东府邸深处,还可以称之为新人的旧人独自在房内泪流满面。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年轻又美貌的脸庞,却有了凋残之势。
不,她不能就这样输了,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枯萎下去
“阿宝,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和外面艳红的喜庆截然相反的,王妃的屋子里清冷又充满了怨恨之气。
一个女人没有被爱本身是一件非常悲伤的故事,但如果不懂得爱自己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这是熙宝第二次披上嫁纱,它不像第一次那么沉重,也不像幻想中那么飘渺,它很轻盈,有着温柔的质感。
自从她决定嫁给慕容冲之后,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与幸福无缘了,她会守着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男人。看着他利用自己,在远离自己,然后在孤寂中老去。
但是,上天最终还是怜悯了她,自己的事情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拯救,也许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是最幸运的选择。
这一日,目光所触之处皆是一片红色的海,他光明正大地站到了自己的身旁,大家都在跪拜她。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牵住了她的手,拯救了她,将她从黑暗带到光明。
好像打开了一扇门,虽然路途遥远,但却看到希望的光。这不是比什么都好吗?
原来的房间也被重新布置了一番,红绸挂满房间,连烛光都像被抹上了一层胭脂。不同于之前的惊慌,这一次她居然有点期待。
想到未来的生活,喜或悲,但他们会风雨共进。也许会有几个孩子,他们或聪明或平凡,但一定是幸福的。红色的盖头下,妆容精美的新娘想着未来的事羞涩一笑。
忽然传来门开的声音,有人走进来,然后又轻轻地合上。
是他吗?
晚宴结束的真早,他终于来了呀!
熙宝放在腹前的手因为紧张不自觉的微微收紧。
“宝姐姐。”
进来的人低唤了一声,分明是熟悉的默默的声音。
宝松了一口气,心底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很正色问道,“有事?”
“嗯。”默默走进里屋,低声道,“刚刚虞美人你的姐妹传来消息,本来我是不想此刻打扰你的,但枫凰姐姐特别吩咐,一定要当晚送到。”
熙宝疑惑的抬手掀起红盖头,烛光下的她容颜精致无比。媚眼如丝、红唇热烈,屋内光线柔和,她也美轮美奂。看得连默默都呆了一下,内心不由惊叹这般炫目的美丽,犹如夏日盛开的花朵,热情中带着一丝妖冶,烈焰中又带着一丝纯净。
“是什么要紧的事吗?是不是虞美人中出了什么事?”枫凰既然这样嘱咐,一定是很要紧的事了,熙宝不免有些肃穆起来。
“好像也不是。”默默摇了摇头,向熙宝走近,“说是代国残军的统领现已自立为王,称代王。”
代国残军多年苟且喘息,为的就是能重兴代国,突然得了这个消息,也不奇怪。
乱世出英雄,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带领他们,雄心壮志大展宏图,那些残军终于是熬出头了。
“那统领是谁?”熙宝下意识的问。
“好像叫”默默歪头想了想,“叫拓跋珪!”
“什么!?”</dd>
第173章边界的爱
熙宝豁然站起,脸色煞白,直接甩掉了头上的红盖头,发髻上的凤冠金光夺目摇摇欲坠。
“他?居然是他天,他没有死,他没有死。”熙宝神色剧烈的变幻着,似悲伤欲哭,又似喜极而泣。
太过激烈的反应吓了默默一跳,“这怎么了?”
熙宝已经完全听不得旁人的询问,她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止不住的颤抖,“他没有死我就知道,他不会死的。他那么出类拔萃,那么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他怎么可能死呢?”
她在不停的说,像是一个和命运打赌而赌赢的人,她说着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默默看着渐渐稳重内敛的熙宝瞬间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似疯似傻,又似癫似狂。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枫凰要特别叮嘱今晚一定要将这个消息传给她了。
可默默看着几近失控的熙宝,觉得这并非是明智之举。
“阿宝姐姐”
默默刚想上去扶她,却被一把打开。阿宝眼眸里放着耀眼的光芒,一种无法掩饰的惊喜若狂蒙蔽了她的心智。
她抬手摘掉头上的凤冠,狠狠的扔在地上,目光炯炯的望着窗外非常遥远的地方,欣喜道,“我要去找他。”
说着便什么也顾不上的向门外走去,冲上那天一路鲜红灯火的长廊。
“阿宝姐姐阿宝姐姐不要啊!”默默连忙追上前去,一把拽住了他,焦急的劝道,“阿宝姐姐,你疯了?,你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要是这么走了,紫琦殿下该怎么办?”
默默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剑,瞬间挑断了她内心里紧绷的弦。熙宝思绪顿时一凛,停下了一往无前的脚步。
紫琦!?
是啊,紫琦该怎么办了?
他把整个心都掏给她了,而她就这样被一条消息给冲昏了头脑。
不管不顾的要将他抛弃?
不,这太残忍了!
“阿宝姐姐,你要是现在走了,一定会毁了紫琦殿下的。”默默神情肃穆,一字一字地说着。
熙宝的眼底瞬间噙满了泪水,低喃着,“是啊,明明向他发过誓的,从此往后要一生一世的陪伴着他。他那么相信我,为了和我在一起,压上了他的全部。如果我现在走了”
熙宝自己都无法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后果。对紫琦来说,那比杀了他还残忍吧!
可是可是那个男人没有死啊。
拓跋珪并没有死!
他也曾为了她不惜以身犯险,为了她放弃逃生的机会。
他们曾有着那样美好的过去,他们曾鲜衣怒马笑看风云
熙宝曾经答应过他只做他一人的妖孽!
他也曾说,要娶她为妻!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最灿烂诚然的时刻。那份感情里,是最纯粹的爱,没有任何杂质。
“但是他一定在等我的,拓跋珪还在等着我。”晶莹的泪水从熙宝白皙的脸上滑落,明媚的眼眸里有爱,也有怨恨。
老天为什么如此玩弄人,为什么不让这个消息早一日到,或者让婚礼再晚一日举行。她和拓跋珪为什么总是隔着一个又一个的障碍呢!
他们明明能互相看见彼此,却怎么也走不进对方的身边。
“阿宝姐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是有缘无份的。最爱的未必是最合适的,就算你不顾一切的离开这里,也未必能投向他的怀抱。”默默伸手重新帮她整理好因为奔跑而凌乱了的鲜红嫁衣,顺过额前的发丝,“更何况,如果一个人一味的追寻自己的快乐,从某种方面来说,是极度自私的。”
自私!?
刺耳的字眼瞬间点醒梦中人,熙宝抬眼看她,眼眸在泪水的滋润下晶莹剔透,“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极度自私?”
“是的!”墨墨郑重点头,“你可以为了一个执念一意孤行,但是你让虞美人的姐妹跟着以身犯险,放弃了属于你北国公主的责任,背叛了紫琦殿下。你口口声声说要让那些死去的人闭眼,难道这都是哄死人的?”
熙宝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不甘、矛盾,和疼痛,泪流满面。
她最终摇了摇头,抽泣着,“不是的”
“那我们就回去吧,把眼泪擦干,免得紫琦殿下疑心。”默默扶着熙宝,将失落又失魂的新娘从走廊里搀回屋内。
快关门时,熙宝回首看向遥远的天际。
视线所触之处,人间因为她的婚礼而变成一片喜庆的红,天上的月色格外的苍凉。美丽的星空遥远如梦,就像她和拓跋珪一样,感觉就像是在眼前,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屋门被缓缓的关起,发出揪心的沉闷声,好似一把巨大的枷锁,困在了她身。
过了今夜,从此以后她和拓跋珪再无可能。
原来,以往对未来的憧憬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熙宝最终收敛了神情,眼中溢满哀伤!
夜色渐渐变得浓烈深沉起来,婚礼结束后,长安城里最繁华的地方依旧灯火通明,而四周已经被黑暗笼罩。一片静谧中,不管生活中有多少苦难,人们都渐渐睡去将所有的爱与恨都暂时抛弃。等到明日晨光再现时,又是崭新的一天。
对于紫琦来说,那是新的一天,也是决定要脱胎换骨的一天。熙宝是他毕生最爱的人,只要是能实现她的愿望,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慕容冲兵退阿房城内已数月有于,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动静,连他的下属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对别人来说,他始终是一块迫切要解决的心病。
他的哥哥慕容泓已再次建立燕国,自封燕王。而他也一直深得慕容泓的信任,手握重兵。但是,他同时也深知兄长的王位怕是坐不长久的。他的谋臣高盖等人早有异心,聚党结私。而同为慕容部的慕容垂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对他们也是虎视眈眈。
而他,本身周围也是危机四伏。
贱童
这是他一辈子的耻辱,就像烙印在脸上的疤,削骨剔肉也抹不掉。</dd>
第174章深陷过往的人
甚至连一个亡国公主也看不上他他很怨恨,他为此疯狂的嗜血,他强行逼她就范,让她也尝尝受屈辱的滋味。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伤害她的,他也想疼爱她,保护她只是他把自己放得太高了,他不得不使一些残忍的手段逼他低头。至少要把他拉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
可是,他的愿望并没有达成,有人救走了那个眼高于顶的女人,不知道她现在会怎样?和谁在一起,或者已经死了。
一想到此处,慕容冲心中一动,莫名的烦躁。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明明都是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却还要逃走。那个贱人,即便肮脏不堪也一样的看不起他。
一股怒意豁然冲上脑门,慕容冲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酒坛,陶瓷的酒坛应声而碎,在地上四分五裂。浓烈的酒香随即飘满整个屋子,同样也顿住了进来的脚步。
“殿殿下。”有下属来报,兴许是被他刚才的怒意给吓到了,远远的站着。
“什么事?”慕容冲低吼一声,双眼赤红。
坐在高位的男人,随着地位和权力的提高,脾气也越来越暴戾。
而他的面容即便是扭曲着,也有一种邪魅的美。他真是俊美如斯的男人啊!
一身戎装男子抬头看了一眼伏案斜倚身体着的年轻皇子,醉眼朦胧杀意浓重,又慌忙低下头去,如实道,“北苻国三皇子紫琦殿下已经来了。”
“哦。”
又是一个旧友啊,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些。他们分离有一年了吧?好像还没有,但因时局更改,已物是人非。
那时候他们还能坐在一个晚宴上,说上几句寒暄的话。而现在再次见面,却是生死之间的对弈了。
前几天刚收到他送来的信,说是要谈一下两国休战友好交往的事。刚建立的北苻确实是内忧外患,但同样没多少时间的燕国,也不比他们好很多。
“他带了哪些人?”慕容冲直起身子,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整理起精神。
“他的新婚王妃,还有几个侍女、侍从。”忠诚的副将如实回答。
“哦?竟敢轻松上阵,还带着自己的妻子。”虽然书信上确实是写着商谈休战的事宜,但毕竟是两国交锋之期,未免也太掉以轻心了。慕容冲冷哼,“真是胆大包天。”
“他们说这是他们的诚意。”
“诚意?”慕容冲冷哼,这年头都是相互利用,相互得利。有利则谋,无利则叛,还谈什么诚意。
“听说他娶了一个契丹的公主,应该是和契丹达成了某些协议,看来是要跟我炫耀一番,也希望我能轻易就范喽。”慕容忠叹了口气,眉宇间露出几分疲惫之色,“也好,让我见识一下契丹公主的姿色。”
“不是。”副将摇了摇头,有些疑惑道,“并没有带契丹公主前来,而是之后又迎娶的无名女子。”
“那女子有什么特别吗?”虽说那小子一贯闲云野鹤的,此番远行带个美女在身边,不会光为了解闷吧。
副将努力的回想一下,“除了长得确实如传闻中美丽以外,似乎并没有特别之处。不过听闻紫琦殿下曾为她多次犯险,甚至差点就拒绝了和契丹公主的联姻。”
“哦?”慕容冲眯了眯眼,目光中又多了几分疑虑。
以前同住长安的时候,早看出来他对熙宝公主念念不忘,怎么现在又迷上另一个人了?为了一个女人就拒绝和契丹公主的联姻,那小子还是那么优柔不堪。
“殿下,是现在接见,还是让他们等到晚上?”副将发声询问。
“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我们也要表示一下的。你先过去接待,我整理一下就过去。”慕容冲抬手拂了拂衣袖,眉宇微敛,似乎也对自己身上的酒气有些不满。
“属下告退。”副将行了一礼,随即转身而去。
紫琦一行人进入阿房城后,就被接待的副将一路带进慕容冲的府邸。
这曾经也是一座旧的皇城,所以慕容冲的府邸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一座小型的皇宫。
里面建筑坐落庞大,布局宽广豪气,龙纹精雕细刻,无比显示着当年旧主的崇高地位。
但对于紫琦和熙宝这样的开过眼见的人物,他们连侧目的意思都没有。
用来接待他们的大厅虽算不上金碧辉煌,那也是相当豪气精致的。总之一眼看上去就有种想让人提防的感觉。
默默和水月,还有其他几位侍从被拦在外面,紫琦和熙宝两人入厅。
熙宝一改往日素色衣着,换了刺绣长袍,束腰广袖,头上金冠深入发髻,映衬着她姣好的容貌,显得幽兰脱俗,又不失权贵之气。
自进入城内后,熙宝面色肃穆,目光凝重,不多言语。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地方,依旧没有看清阿房城的全貌,依旧内心沉重。她的家人还在这里的某一个角落,不知是死是活。
“阿宝。”拥向身旁娇美的妻子,紫琦目光爱怜。此次前来,紫琦并不打算带她来的,这是她的伤心地,但她偏要固执的跟来。
“有些事终是要面对的!而且不管是身临险境,还是富贵无边,我都想陪在你身边。”她如此说着的。
望着她坚韧赤城的眼眸,紫琦无法拒绝。
“我没事。”熙宝握着丈夫的手,勉强扬起嘴角,示意他不碍事。
紫琦疼惜的望着她,嘴角扬起宽慰的笑,而内心里却流淌过去一丝叹息。这个看上去有些娇弱的女子为何这样坚强,为何不像寻常女子那样,依偎在他的怀里撒娇,祈求自己为她避风遮雨呢?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承担原本属于他的风雨,还反过来宽慰他的心。细细看去,从公主到王妃,她越发的英气迷人了。
“在想什么呢?”紫琦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熙宝沉默着摇了摇头,在来的路上她确实想了很多,但此刻站在大厅内,如此近距离地接近那头怪物,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一股血腥之气盘旋在四周,她什么也不想。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紫琦声音低沉有力,将熙宝拥得更紧了些。</dd>
第175章再见慕容冲
苻忠帝一直以来都为慕容冲的事忧心忡忡,紫琦之前也有先稳定朝内纲基,再对外攻击的打算。但是慕容泓自立为燕王,慕容垂又在不断外扩领土,叫人不得不防。
和熙宝成婚后,紫琦一改往日作风,选择了主动迎击。
但是,他因为熙宝大闹皇子府,被没收了兵权。而此次紫琦并不想单单做一个谋臣,为某将军出谋划策这么简单,思来想去他必须重新获取兵权才行。
他先让源止先探了苻忠帝的口风,而正如熙宝预测的那样,只要他示软,苻忠帝立即就有了松口的迹象。
每一个被偏爱的人,都很容易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先让别人去送个口风,对方也一定给予回应。
但迫于朝廷各方面的压力,苻忠帝也不能随手一挥就把兵权还给他,这样不但大皇子一派不答应,恐怕还有拂他帝王之威。
如此,紫琦主动请缨,向苻忠帝借了五千兵马,若立奇功再给赏赐。
五千兵马不是什么大数字,更何况是借,苻忠帝当即就答应了。就连大皇子紫宸也没有反对,毕竟这是一个以身犯险甚至是有去无回的事情。
五千兵马,是不能横冲直撞的,不能攻打,那就只好智取。他和熙宝左右商议,决定还是从慕容冲下手。
慕容冲把守数万军队,如果能向他砍上一刀,也算是奇功一件。当然,如果能拿到他的人头就更好了。
“凤皇殿下驾到!”
随着外面的侍者一声高呼,一位华衣凛然的皇子,大步而入。
刚踏进大厅,慕容冲标准的迎客之笑忽然冻住了般僵在嘴边,转而渐渐收起。随着步伐的靠近,目光也凶狠历辣起来。
“熙宝!”慕容冲唇缝里冷冷的吐出那两个字,霎时眸光一凛,“你还有胆子回来?”
紫琦和宝妃似乎早有准备,神色不动的直视他,微扬着嘴角,身形笔直。
“凤皇殿下怕是认错人了,她是我的爱妃阿宝,并非什么熙宝。此次也是慕名阿房城的美名,特地陪我走一程。”分离许久,历经生死,紫琦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清雅模样,外面的腥风血雨似乎一滴也没有沾染到他。
认错人?
开什么玩笑,那臭丫头目光凌厉,就算化成灰他也认识。但见此番情绪,以慕容冲的机智他也猜到十之**了。
华贵的皇子蓦然冷哼,假意着,“那真是抱歉了,宝王妃长得着实像我失踪已久的妻子,忽而撞见,失礼了。”
“没关系。”紫琦目光不避不闪,诚然的为对方感到遗憾。
慕容冲露出讥讽的笑意,大步走向正座,叹息道,“紫琦,虽然你都不信,世间竟有这样不堪的女子,是我的妻子啊。她生得亭亭玉立,容貌姣好,却自幼被流言蜚语所缠,称她是狐狸所生。我偏不信邪,娶她过门,没想到她婚前流连俊郎,婚后垂青贵权。”
慕容冲看着他们的表情,略停顿了一下,抬手示意他们入座,继续道,“现在又不知所踪,起初我还有些担心,乱世之中女子难以生存。不过现在想想,以她的聪慧和姿色,更有上等人物拜她裙下之威吧。唉,果然是狐狸之精,魅惑众生啊!”
熙宝面色清冷,表面不动声色,眼眸深处却抑制了炽热的怒火,己欲破笼而出。
紫琦扶着熙宝坐下后,嘴角扬起的弧度恍如一把锋利的刀刃,笑道,“没想到殿下的王妃竟有这样本事,也许她就是这样倾倒众生之物吧。殿下还是要想开一点的,或许并不是你迎娶了她,是她再挑选众生。有些人被留下了,自然有些人就会被抛弃。”
“哈哈哈哈,是的,有些人被抛弃了,有些人真是心胸如海。”慕容冲笑意森森,嘴角边洋溢着妖冶的俊俏。
熙宝撇过头去,不再看他,脸色寒意森然。每次看到他,都能想到血洗长安的那一夜,亲人惨烈的死状,还有他癫狂的笑意,直叫她作呕。
“许久未见,凤皇殿下,你真是变了很多啊。”紫琦若无其事的叙起旧来,双眸却是深沉内敛,一眼探不到底。
“紫琦殿下看上去没有变,其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吧。”慕容冲微闭了闭眼,双目狭长,视线如冷划过刀刃。
“是啊,时局瞬息万变,为了生存和野心,不惜同类相残。若再不知变通,哪日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已经是皇子的紫琦依旧不沾血气,言语轻缓,却多了一份不容质疑的铿锵之意。
“紫琦殿下一贯聪慧,对衡权之事也懒得插手,都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斗得你死我活。”说着慕容冲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说来也怪,那些争的人往往什么也争不到,而紫琦殿下你一副举世无争的样子,往往却得到很多。”
“莫说你怪了,其实我也很奇怪。”紫琦闲散的支着额头,不经意的说着,“我本清闲,遇事谦让,可有些事情就莫名其妙的栽到我手里,还偏偏多是好事情。不知得多少人眼红,说起来或许没人信,我也是让无可让了。”
“可能是你运气好吧。”
“嗯,恐怕是。”紫琦点头,复而笑道,“其实不但我运气好,就连和我合作的人运气也不会差。”
“殿下说笑了,你哪里是运气好,你本善良仁厚,待人真诚,自然会有无数人投桃报李。那些得到的东西,都是你应得的。”熙宝正色着,有意无意的将话题深入,“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会有得。那些与殿下合作的人,都是为殿下宽广的胸襟所折服,自然都与殿下交好。长此以往,殿下纵然什么也没有做,却依然可以拥有很多。这世界上或好或坏的命运与结局,都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宝王妃真是见识渊远,可是人哪能一直这么好运下去?更何况人都是会变的,若看人都一成不变的话,岂不是太愚蠢了?”慕容冲勾起嘴角,眼底泛着阴鸷的光。</dd>
第176章晦暗的较量
熙宝哼笑,视线冷冽的直视对方,“人有些东西会变,但有些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凤皇殿下,你觉得你的本质变了吗?”
“哈哈哈。宝王妃,你那是没认识以前的我吧。别看现在外面对我平价的嗜血成性,以往的我可是滴血不沾的。”慕容冲抬手微指,挑了挑眉,“不信,你可以问你旁边的人。”
紫琦突然笑起,眉目舒展,“凤皇殿下你真会自夸,没见过有人把隐忍和不得势说得这么圣洁的。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的过往和血性我会不知道吗?”
话落,紫琦的手指轻轻在案几的边沿游动,全然不顾慕容冲暗藏刀光的眼神。
熙宝做一副无知好奇的模样,娇羞着问向身旁的人,“哦,早听闻你们一早相识,是什么有趣的过往啊?也说来我听听吧!”
慕容冲的嘴角渐渐凝固,双手在袖中握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已经被牢牢锁在角落的往事,一幕幕的在脑海中掠过,还都是一些不堪的回忆,像刀一般扎进他的心头。
紫琦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巧的回道,“都是男儿家的铁血往事,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
“那好吧,你们男人在一起不是整日舞刀弄枪的,就是喜欢聊一些政务时局。各式各样的铁血往事,我听得多了。”熙宝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无聊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似乎精美的花饰更能吸引她的注意了。这一瞬间,竟也露出了一丝小女人懵懂娇羞的模样。
“男人胸怀天下,自然有相应的责任和担当。你来阿房城不过是为了见一番风景,我来此却是要救众多的人。”清雅的丈夫轻抚爱妻的发,视线轻轻滑过她的脸庞,转而又渐变犀利的迎向另一面,“当然,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还需要众多人的配合才行。”
那个女人对丈夫巧笑默契的模样,确实能够艳压群芳。只可惜……
慕容冲的内心划过一丝哀叹,轻巧得连自己都未发现。他的视线从那对恩爱夫妻身上离开,正视着前方,内心冷笑大概只有无用之人才会留念这种男欢女爱吧。可是为何自己的心里,又有一种奇妙而复杂的感觉。
慕容冲凛了凛神,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对这种女人是没有一点兴趣的。当初迎娶熙宝也不过是利用她罢了,利用完了是生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另嫁他人又如何,纵有几分姿色也不过狐妖之女,他若想要挥挥手就有一拨的美人投怀送抱。
顺着对方的意思,慕容冲也将话题渐渐向正事上引了。
“多年前,苻坚帝统一北国,多少部落小国惨遭灭顶之灾。数月前还想吞并南朝,不听劝告孤注一掷,可惜野心止于淝水,惨败而归。苻坚帝惨败后,根基不稳的北国顿时四分五裂,那些曾经被他吞并的国家再次觉醒,甚至是有些英勇之士纷纷自立为王。”说到此处慕容冲不由的扬起嘴角,得意之事下,不由得露出痛快的眼神,“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其实不管对哪个国家来说,都是四面楚歌,防止被对方吞并的。抱团取暖自然也是情势所选,当然不是什么人来想抱那就可以抱的,有些是能力低微,而有些……不过是狼子野心!”
慕容冲将后面几个字咬重了些,但又做出轻描淡写的表情,好像很不屑对方的样子。
“我觉得凤皇殿下说得很对,但是我再添一句,还有些强势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
“添得好,总比自说自话的人强。”
“是啊,不过再怎么好,其实也比不得有诚意的好。”
两个人说话看似你一言我一语,实际上话语中加枪带棒,暗地里不断的争高比下,以谋求结尾的利益最大化。
熙宝静静听着,偶尔用手指绕过自己胸前的发丝,神情淡然,目光却是深不可测。
“那紫琦殿下这次来又带了多少诚意呢?”一番迂回后,终于切入到主题里,慕容冲看着他问着。
紫琦目光凌厉的看着他静默片刻,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他声音不大,却足以激荡整个大厅,“我帮你除掉慕容垂,然后我们再一起瓜分代国。”
慕容垂!
既然提到了这个名字,慕容冲自然就明白,他现在最顾虑的事已经被对方给猜到了。
“既然是有意结盟,那就该各取所需。”慕容冲不动声色,邪魅的扬起嘴角,“慕容垂虽然狂妄自大,但到底也是我慕容部的人,我还不至于要把他除之而后快。今天想这么说,恐有接机削弱我慕容部的嫌疑。”
“这时候只有利益之分,那还有什么同姓部之说,何况他也不是你的兄弟。”紫琦抬了抬眼,直言道,“纵然你不要他死,他可惦记着你们兄弟的江山呢!”
“惦记归惦记,但他到底是骁勇善战的人,只要他不向我们举刀,就是帮我们铲除障碍。如此让他嚣张几日又何妨?”
紫琦脸色微沉,正是因为看中慕容垂是他的一块心病,才拿来做文章。没想到他竟然不以为动,这么一大块肉,拒绝得也够利索的。难道他还有其他想法?莫非……
熙宝忽然冷笑,眉目张扬,“原来殿下是想借刀杀人,不过这可是一把双刃剑啊。还是说……”熙宝眸光一闪,故意叹息,露出讽刺的笑,“唉,你确实不用太担心,毕竟慕容垂要杀你们知道的话,第一个要死的确实不是你。”
是慕容泓!
紫琦瞬间反应过来,神色有些惊讶但又很快调整过来,含笑着说出禁忌的话语,“原来你最想要的,是整个大燕!”
慕容冲并没有为他的话而动声色,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其实要完成我们的结盟并不难。”慕容冲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目光撇了过去,微微勾起嘴角,“只要你们年年上供,并且让苻忠帝在遇见我皇兄时俯首称臣就行了。”</dd>
第177章狼子野心
紫琦面色一寒,目光森森,狠狠咬字道,“你是要我们北苻做你们大燕的附属国!”
熙宝也下意识的握紧袖中的双手,他果然是狼子野心。
“做附属国有什么不好?”慕容冲抬起手臂,缓缓张开,“如果有人侵犯你们,只要你们向我大燕下跪,我们大燕随即就派兵马来支援你们。”
“我们北苻纵然亡国,也不会向你们俯首称臣!”紫琦语调寒彻,目光凌厉。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紫琦一拍案几,拉起身边的妻子,凶狠严厉,“确实没什么可谈的。”
说罢就要携妻而去。
“站住!”
慕容冲冷冷哼笑,他知道紫琦虽然平时看上去温文尔雅,却是个肝胆忠烈的之人。这也是他明明才华横溢,却从武不从文。可是他把世界想得太美好了,以为与人为善就会善有善报。
可笑啊可笑,毕竟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人,有些事情就是不会明白。
“阿房城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慕容冲缓缓站起,抬头看着他们,嘴角滑过邪性的笑,大喝,“来人。”
一声令下,大厅里瞬间浸满带刀侍卫,将紫琦等人团团围住。
“慕容冲,你这是要干什么?”紫琦抬手斥训,睥睨的瞪向他,“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知道了。”慕容冲缓缓走近,哼笑道,“但你不是来使,你是皇子啊,紫琦。你是苻忠帝最宠爱的皇子,一个你就抵得上千军万,半壁江山。我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走呢?”
熙宝冷哼,“真是卑鄙小人。”
“不是我卑鄙,是你们太无知了。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战场,什么叫苦难。”慕容冲轻轻吸了口气,眉头掠过一丝不经意的哀伤,挥了挥手,“拿下吧。”
话音一落,侍卫纷纷将他们拿下。
紫琦等人无刀入府,也没有带什么高手在身侧,都没有带千军万马来。在敌方的城里屋内,只得义愤填膺的束手就擒。
就在要将他们带下去的时候,慕容冲眼中眸光一闪,喝道,“等一下。”
士兵连忙停下动作,熙宝微微侧头。
“文锦在哪?”慕容冲问得很轻,但眼底隐隐透着火光。
熙宝有些惊愕,他居然还记得文锦?隔了那么久,他依然在牵挂她吗?
难道他真的爱过她?可是他还是一手摧毁了她啊?
熙宝哼笑,低声咬牙,“她跟南朝的司马元显走了,除非用你的人头来祭,否则绝不回来!”
慕容冲短暂的停顿了片刻,判断着她口中的话,神色几番变化后,最终一挥手,“带下去!”
侍卫们将她二人押了下去,当然,外面的几个侍女侍从也没能幸免。
人都走干净后,整个大厅突然静谧许多,慕容冲止不住心中的怒火一脚踹翻了不远处的案几。
那个孤傲无情又残缺的女人,她竟然宁愿跟敌国的臣子走,也不愿意留在他这个皇子身边。
她以为外面的世界就会更精彩吗?不,那只会更无情,更残忍。她以为她到了南朝日子就会好过吗?
不会,太天真了。
司马元显是什么人物,琅邪王的儿子,一个阴毒的狼崽罢了。他只会利用她的美貌,出卖她,背叛她,把她折磨的体无完肤。
“你会后悔的”慕容冲在大厅里怒吼,“文锦,离开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紫琦提出的要求并不算苛刻,细揣摩也是很公平的协议,甚至在前期是更利于慕容冲的。但提出这样要求的为什么是北苻国呢?紫琦和苻坚帝是沾亲带故的关系,说起来原本也是半个皇族。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的话
忘不了,他忘不了那些噩梦般的深夜,好像漫长得不会过去。
他的心里始终有一股怨恨,那些记忆,那些屈辱的记忆一直一直的盘旋在他的脑海深处,在每一个黑夜里将它一遍一遍的吞噬。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北国对他做了什么?又在他身上烙下了怎样丑陋的痕迹?
透过狭窄的气窗,可以看到外面朦胧的月色,熙宝已经第二次来到这地方了。
潮湿阴冷,隐隐透着血腥之气,眼前冷铁寒窗,这就是慕容冲的是私牢。
水月年纪尚幼,这个动不动就能听到惨叫的地方让她感到害怕。默默一直安慰她,将她哄得入睡。
紫琦和熙宝等人被关在这个地方后,并没有任何虐待,慕容冲似乎要狠狠利用他们呢?
他会怎么想了?逼苻忠帝下跪?还是要换半臂江山,自立为王?
紫琦已沦为敌方的阶下囚,但他在牢中目光坦然,毫无惧意。不时凝望着外面的月色,似乎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其实这也是他的计划中的一部分,虽然很冒险,但所幸到目前为止都是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发展的。
深夜的私牢清冷而静谧,熙宝轻轻叹了口气,无形中一股哀伤弥漫开来。
“在想什么?”紫琦从后面握住她的肩头,让她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
“我在想文锦姐姐。”熙宝握住放在肩膀上的手,一种踏实的感觉瞬间袭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呢?司马元显一定不会善待她的。”
“放心吧,她会保护好自己的。”紫琦用下巴轻轻点在她的发髻,触感丝滑温馨,他不想失去。
“慕容冲真的会弑君吗?”熙宝将自己的思绪遥远的地方带了回来,重新投入现状。
紫琦的目光在黑夜中微微寒彻,“以他之前的手段来看,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我不是说感情。”熙宝顿了顿,眸光浮沉不定,“以他目前的状况,于情于理都很难吞下大燕,就算吞下了,恐怕也很难以服众。让他哥先替他顶坐着,安稳四方,他只要能立战功,以后步步为营,这样得来的江山才更稳固些。”
“他没有这么好的耐心。”紫琦的脑海里浮现出慕容冲阴毒却阴郁的脸庞,苦涩一笑,“他被压抑太久,他太需要成功了。”
“那我们要改变计划吗?”熙宝隐隐觉得这是个机会,或许可以利用一下。</dd>
第183章生死追逐
熙宝不知道他想要去干什么,但也没有阻止,更没有去追。
她好像陷入了一个复杂的深潭,不知道是该上去,还是继续装聋作哑的沉沦。
“殿下殿下”
身边赫然传来一阵惊呼,是收刀赶来的征还,正趴在城楼上对着下面呼喊,“殿下,快回来,不能追快回来”
熙宝的思绪被惊回,连忙俯身看去紫琦,她的紫琦正带着一匹人马,想慕容冲撤退的方向追求。
慕容垂的大部队并没有重创,虽然方向不一样,但还没有和慕容冲分开。他现在追慕容冲而去,被反扑怎么办?
他疯了吗?
“殿下,快回来啊,我们从长计议”征还焦急的大吼,涨红了脸,但是他的殿下似乎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
他疯了,他就是个傻子只要是关于她的事,就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王妃,快请殿下回来吧。”
征还呼喊不成,转而恳求另一个人的帮助,而另一个人早已站在城楼上怔怔失神。气得征还咬牙冷哼,也顾不得军令的冲了出去。
废城渐渐远去,紫琦就赌慌乱中,是慕容垂先得到消息并折返过来抓住他,还是他先拿到慕容冲的人头。
在北国的长安城里,他们虽然相识了很多年,但他和慕容冲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较量过。但是这一次,他必须要了他的性命。以他的头颅,祭奠那夜的腥血长安。
紫琦出来时并没有带多少人,何况就算他为清点人数,也知道此次军队损失惨重。而慕容冲很狡黠的混在慕容垂的掩护中,没有任何损失。
一路狂奔而去,两方很快扭打在一起。
慕容冲冷哼,“紫琦殿下难道还想继续我们之前的盟约?”
“你这种小人,已经不配和我们北苻做盟约了。”紫琦目光冷冽斥训。
“哈哈哈。”慕容冲仰天而笑,神情阴鸷,“我是小人,你们就干净了,尔虞我诈的事,你敢说你没做过?你身边的那个女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应该是你的吗?”
慕容冲继续讽刺冷哼,“紫琦,都已经深陷其中了,还装什么清高?”
是的,已经深陷其中的,就再没有什么纯粹的干净。但是,为君子之道,他一直都没有忘记。
“真是因为对她存在亏欠,所以一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那就试试啊!”慕容冲目光一凛,不再避让,提枪上阵。
两方人马随即对峙起来。
慕容冲来时是为了追逐,全部都是轻骑。而紫琦出来得慌忙,几乎都是步兵。所以两方看上去势均力敌,实则紫琦这边并不讨巧,甚至有不利趋势。
两个从未对峙过的皇子并不熟悉对方身手的深浅,初次交锋,又是你死我活的境地,不得不叫他们全力以赴。
几番交手后,慕容冲很诧异自己竟然出于弱势。
这个平时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佳公子,在人前不握长剑,握折扇。现在认真起来,竟是一流的好身手。
慕容冲不得不想其他方法。
可能是战斗时候的分心,不多时,慕容冲在马上露出破绽,被紫琦一剑刺穿肩头。
慕容冲瞥了瞥不远处,随即调转了马头,“走!”
就算这个冲动的皇子要跟他一较高下,那他也不能陪着他在这里发疯。他可有很多事没做了,怎么能把命丢在这里。
“你今天休想逃。”紫琦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红色,目光露出少有的狰狞之色。
慕容冲已经受伤,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取到他的项上人头了,他怎么能让他逃走。
如果他逃走了,他又有何颜面去见熙宝呢?
“紫琦停下”
紫琦一路狂奔,突然身手传来焦急的呼唤。
熙宝!
“紫琦,快停下。”熙宝策马狂奔,一路追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紫琦,让他走吧,我们下次还有机会。”
“不行,他受伤了,就差一点”紫琦的眼底充斥着杀戮,手上沾满腥血,好似地狱来的恶鬼。
熙宝从未见过这样的紫琦,这还是他认识的翩翩公子吗?
“紫琦”熙宝一把握住紫琦的手,紧紧抓着,“紫琦,算了,没有关系的。我们走吧,我们还有机会的。”
“还差一点”紫琦就像坠入魔道一样分不清状况。
不远处,慕容垂派来的救援已经逼近,策马狂奔而来,犹如一群饿狼。
“紫琦!”熙宝惊叫一声,随即抢过他的马缰,翻身跃上他的马,调转了他的马头,“紫琦,抱进我放心,我在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哪也不会去!”
身体纤弱的女子握着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带着他一路狂奔撤离。
这是紫琦第一这样去拥抱她,拥抱她的身体,触动到她强大坚强的灵魂。她带着他,在荒野里策马奔驰,看上去真是英气啊。
如果失去了她,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女子的了。
紫琦暗想着,最终拥她入怀,从她手中夺过了缰绳,重新操纵回他的战马。
幸有代军的及时赶到,最终扭转了乾坤。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啊。”紫琦看着昔日旧友,微扬起嘴角,半打趣半赞许着。
拓跋珪点头,并不否认,“是啊,我在慕容冲身边也安插了内线,不过我还是来晚了一些。”
“已经很快了。”
不同于慕容垂轻骑、弓箭、步兵的井然有序,在距离上有些差异的拓跋珪只能临时调了大量骑兵和步兵赶来,可见当时是非常充满的。
紫琦心里一阵感激,含笑之后,气氛又突然的尴尬起来。
曾经无话不说的好友,此刻竟连寒暄的话说来都有些困难。
他不是什么贵族公子了,他也再是质子。他们一个成了皇子,一个已经是代王,为了各种的家国而战。
更重要的是他娶了熙宝
那是拓跋珪最心爱的女人
两个年轻有为俊杰相顾无言,心情复杂又感叹。
“你要杀慕容冲?”拓跋珪回想着他之前不理智的行为,问。
紫琦点头,眼底浮现坚毅之色。</dd>
第184章 挚友相逢
“你就带了五千人?”拓跋珪指了指废城,“在这个地方和他决一死战,也真有你的。只是你没想到,慕容垂会插手此事。”
紫琦轻笑,“是啊,更没想到你也会来。”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固执了?”拓跋珪摇了摇头。
关于紫琦的事他已经知道一些了,传闻他为了一个狐媚的女人丢了兵权。当接到此消息的时候,他还暗暗埋怨过他,只是知道真相后,又不觉羞愧难当。
“你可以向我请兵,我会帮你的。”
“不用。”紫琦摇了摇头,当即拒绝,“慕容冲那小子还不是我的对手,这次没弄死他,算他运气好。”
拓跋珪重新打量这挚友,他似乎比从前更加铮然了,“你以往可不这么执拗的。”
紫琦在风里含笑,放下了屠刀他依旧清雅难掩,“我以前只要守长安就行了,现在要守更辽阔的地方,所以……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
“好吧。”拓跋珪知道,他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还是非常信任的将手臂放在好友的肩膀上,拍了拍,“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写信给我。”
“嗯。”四下的部队正在整军待发,紫琦的目光轻飘飘的,忽然又落在某个点上,眸光一颤,又勉强自己移开。
拓跋珪瞬间就在他的神色里捕捉到那份颤抖,随即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转了过去。
熙宝……
是她啊。
她挽起了长发,卸下了戎装立在护城河畔,偶尔袭击而去的风勾拉出她婀娜的身姿,神情阴郁坚韧的遥望着远方。
历经诸多世事,她似乎又长大了不少,眉宇间多了许多英气。
“她是越来越美了。”拓跋珪深深吸了口气,淡淡感叹着。
“……”紫琦没有搭话,沉默的侧过脸,不想让他观察到自己的神情。好像很害怕他会看出什么。
“真好的。”拓跋珪轻轻的感叹,“她嫁给了你。”
“……”
“如果真是嫁给了慕容冲,我想我一辈子都会在悔恨中度过的。”拓跋珪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寒彻。
“你去看看她吧。”紫琦轻声开口,“我想……她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拓跋珪看向紫琦,有些微微诧异,“是吗?你不怕我把她拐跑?”
紫琦扬起嘴角,释然的清雅如一股清流,压制了城墙上的血腥之气,“我一直很尊重她的选择,也很相信你。”
凝望着挚友清澄的眼眸,拓跋珪陷入深深的愧疚,“紫琦……对不起,其实我拐跑过她一次。”
拐跑她的那段过往真的非常美丽,鲜衣怒马,花下情长。那段不算长的回忆,或许会在他的脑海里回忆一辈子。但……挚友的失落的眼神,也会如影随形吧。
“在皇宫里的时候,我知道你喜欢她……在我之前就喜欢她。”拓跋珪垂下眼帘,阳光下的眼眸中竟是一片昏暗。
抢来的终不能长久,她还是会到他的身边了。
“没有关系。”紫琦转首遥望着那道河岸的风景,已然入迷,“爱是没有先来后到的,像女人一样不爱讲道理。”
“……”拓跋珪苦涩一笑,再不讲道理也扭不过命运啊。
紫琦柔声催促,“去吧,不要让她等久了。”
拓跋珪视线再次回到好友身上,不禁感叹,磊磊君子也不过如此吧。
护城河经过岁月的洗礼已是杂草丛生,但是河水已经清澈。
有士兵将伤口的纱布在里面清洗,于是河里面开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最后如荣耀般转瞬即逝。
“熙宝……”
熟悉的呼唤想起在身后,不如从前般铿锵有力,却是温柔婉转了许多,又隐隐带着众多遗憾。
熙宝没有立马转首,而是瞬间调整了险些崩溃的神情,才缓缓的侧过身体。
轻轻行礼,言语轻得好像能被一阵风吹散,“多谢代王援手。”
拓跋珪内心一颤——多么端庄温婉的礼节啊,即便是刚和她相似的时候,也从未如此。盈盈一礼,将重新靠近的他们,拉开了偌大的距离。好似悬崖峭壁般,无从跃进。
短暂的出神后,拓跋珪深深吸了口气,上前扶起了她。
再次触碰她,柔软的手臂竟有种虚幻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不属于的感觉吗?
两人猝不及防的陷入沉默,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最终,拓跋珪先开了口,低喃着。
“代王何出此言,有什么可对不起的。”熙宝沉吟着。
拓跋珪凝望着她,之前有些风韵的脸庞消瘦了一些,看上去令她有些成熟。眉宇间也多了一层风霜,透着汪洋般的眼眸,拓跋珪好像看到了曾被自己错过的,她的眼泪。
“我该去找你的……”拓跋珪闭了闭眼,轻轻叹息,“他们都说你死了,慕容冲屠杀了整个皇族。”
“你这样偏激冲动的性格,作为你的下属,当然要想尽办法的保护你。”历经种种的熙宝已经看开了很多事,“况且慕容冲确实几乎屠尽了整个皇族,若我是你的下属,也会这么告诉你的。”
“但是紫琦没有放弃。”拓跋珪垂下眼帘,他多希望,能够找到她的是自己。
“他不是没有放弃,只是缘分使然而已。”回想起那时的种种,纵然拓跋珪想尽办法的去寻找自己,一定不会找到的。
她注定了要在司马元显的推动下一步一步的走向紫琦,这大概就是命运之手吧。
“……我甚至没有努力过,就那么相信了……”拓跋珪的声音低得连自己要听不见了,那时候的他听到慕容冲屠城的消息,还将苻坚帝的子孙全部分尸挂在墙头。
一想到那样血淋淋的爱人,他崩溃到不能自已。
熙宝转向他,淡淡开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我没有死的?”
“是紫琦告诉我的。”
熙宝微诧,“紫琦?”
拓跋珪点头,“长安城里没有你,我也不打算再回来了。起初我在代国残军那里身份也很微妙,不能服众,所以一直等待着机会。直到登基后我有留意北苻这边的动向,听闻紫琦为了一个女子闯下大祸,于是写信劝他。但是……”</dd>
第185章 昔日旧爱,你好吗
拓跋珪抬头看向熙宝,目光阴郁,“他收到信时,你们已经成婚了。”
居然……已经那么晚了。
就算是紫琦这样皇子享有的皇族情报,或者是虞美人这样更快捷的情报网,都晚了许多。
熙宝在袖中的手渐渐收紧,最重要的是……
“我以为紫琦故意瞒着我……”熙宝低下头去,闭了闭眼,“我竟然连他都怀疑。我变了……是吗?”
熙宝突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一天一个模样,能感觉到自己白皙的手指渐渐染上血气。未来还那么长远……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呢?
拓跋珪看着愧疚中的熙宝,心有不忍,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渐渐隐忍,“他爱你……比你想象中都爱。”
“我知道,可我好惭愧……”熙宝忽然抬头,看向曾经的恋人,眼底忍不住的泛起泪花,“我好恨自己,不能回报同等的他。拓跋珪……”
“……”拓跋珪逼着自己避开熙宝的视线,他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
到底忍不住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应该是非常不好的事情。
“拓跋珪……我以为你死了,我看到你母亲的人头了……他说,慕容冲说……”熙宝最终泣不成声,掩住了颤抖的红唇。
命运啊,命运……它真是无情的东西……
它想尽办法的让人相遇,又想尽办法的叫人分离。为何,为何……为何毕生所求愿望要落空,而他们还都好好活着……要过这漫长的一生。
“这对我们来说,或许并不是最坏的结局。”拓跋珪淡然的笑起,“熙宝,我很高兴你还活着,活着紫琦的身边。对我来说,这比失去你来得好幸运很多。”
熙宝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是啊,我们最终还是避开的最坏的结局……”
起码,你还没有躺在冰冷的坟墓里。起码,我不用在某一日花上一整天去缅怀你。
前面的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但知道你在另一条路上陪伴着我,便也很好啊。
“你要走了吗?”熙宝问。
“是的。”
“那我们还会见面吗?”熙宝声音平稳,口吻淡然,却花了她全身的力气。
拓跋珪眉宇轻轻展开,遥望着远方,“也许会,也许不会……”
“……”熙宝抬起眉眼,“你在代国还好吗?”
拓跋珪轻笑,眼眸里瞬间透露出一股凌厉之气,“无所谓好不好,事实上称王称霸的人,过得好才是不好。”
“是了,你一直都走得很坎坷。”熙宝回忆着他的人生,如此感叹。
“那你呢?”拓跋珪才不愿意将自己的苦难说与一个女人听,还是一个曾经发誓要娶的女子,“紫琦是苻忠帝最得宠的皇子,不管以后能不能成为帝王,恐怕日子都不会好过。”
熙宝微微收敛眉宇,一股柔怀浮上心头,“紫琦不喜帝皇之术,他只想简简单单的守护着身边的人,过上一种诗酒花的日子。我既嫁给了他,自然会和他过上同一种生活,相伴到老。”
拓跋珪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目光锋锐,好像能探测到遥远的未来,“这样的生活固然是好,只是命运往往叫人身不由己。紫琦一直深得苻忠帝的宠爱,不管他曾多么惹恼苻忠帝,他的得势都是必然。如果他不能成为太子,或者是未来的帝王,他几乎做不到全身而退。”
拓跋珪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刺进熙宝的心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熙宝的想法是与他不谋而合的。
但是……
“紫琦相信他的大哥,不会对他下狠手的。”
“如果估算错误,那代价将是巨大的。更何况……”拓跋珪双眸敏锐深邃,暗暗提醒,“苻忠帝并不止他们兄弟两个儿子,他大哥最好落在他手里,否则下场也是很惨的。”
拓跋珪的话倒是郑重其事的提醒了她。没错,苻忠帝可不止有他们兄弟二人,以后花落谁家还不一定了。纵然他们顾忌彼此一母同胞的情义,但谁又来顾忌他们的情义呢?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路途也是很凶险的。”熙宝喃喃。
风依旧静静吹着,好像没心没肺的过客,一阵阵的路过来去。河岸的野草也随之摇摇晃晃,任其摆弄。
“坐上帝王之位后,还有一些政权事物,涉及方方面面。紫琦优容寡断,你对帮衬他吧。”拓跋珪轻声叮嘱着,神色却是冷冽。
熙宝抬头望去,已经彻底染指政权的他,对那些阴暗的手段深感触动了吗?
成为代王一来,他都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呢?
细细看去,他容貌为改,只是肩膀上披了许多风霜,让他看起来更加气势凌人铁骨铮铮。那双眼眸,像黑曜石般闪耀深邃,隐隐散发着凌厉之气。
“我也不懂这些。”熙宝轻笑,“以后有机会向你讨教啊。”
拓跋珪看了看她,没有立马答应,那双眼眸反而更加深沉悠远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有几位高权的大臣向我献了妃子,回去之后我打算收下……”
拓跋珪向前走了一步,对着河岸天空张开了双臂,一股释然之气随风荡去。他说吗,“我身边没有喜欢的人,所以娶谁都无所谓了,因为并没有人因此会流泪。”
“所以,同一个手段不会适合所有人。他可以为你拒绝契丹公主,等他成为帝王后,想必联姻拉拢权贵的方法,应该是下下策吧。”
“……”熙宝立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搭话。似乎怎么说都不太对,要么不合时宜,要么违背心意。
又想到那时说的话——“你身来就是尊贵的皇子,器宇轩昂、顶天立地,是人中之龙。纵然落入草根,也是人中豪杰,谁嫁你都觉得骄傲。”
“熙宝,你不是妖孽,若你真是妖孽,那也是我命里的妖孽,与旁人无关。熙宝,你愿嫁我为妻吗?”
“熙宝,我请了刘靖大人向皇帝谏言,将你许我为妻。熙宝,你知道吗?再不用多久,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
回忆的点滴潮水般涌来,突然间,熙宝有种想哭的冲动。</dd>
第186章 比深爱更爱你
但还是让自己轻轻吸了口气,将眼泪都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所有的誓言都落空了;他们之间,再没有相交的点,没有任何奢望。其实,这样也很好啊。起码不用互相挂念,或者互相折磨。
“我走了,熙宝。”拓跋珪在河岸边转过了身,最后深深的凝望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藏在眼眸里一起带走。
“紫琦爱你,你也爱他吧……”
拓跋珪最后的声音很小很小,被吹散在了风里,带到没有她的地方。
虽然很遗憾没有娶到你,但我依然爱你,比深爱还爱……
熙宝侧着身,目送着拓跋珪渐渐远去。他佩剑的背影看起来刚毅磊落,英姿勃发,这个身影曾经无比的接近她,甚至差点就属于了她。
可是命运弄人,一场腥风血雨的之后,那矫健若鸿的身影从此与她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身边没有了其他人,熙宝再也忍不住的泪流满面。
她会好好爱紫琦,但她不会骗自己,有一个人,会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忘不掉,也抹不去……
但是她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地方,有一双星眸正远远的注视着她。看着她忧伤,看着她流泪,心就像滴血一样的痛。
他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在拥有之后,不能再做到向从前一样去成全。
爱从来不像说得那么大度,爱都是自私的!
不出一个月的时间,紫琦就带着剩下的两千兵马回长安了。他本想与慕容冲再周/旋一阵,但是七皇子源止已经来信,称苻忠帝已经当朝宣布将兵权重新交给三皇子。
紫琦此次手腕虽然凌厉,也有砍伤慕容冲,但就以整个事态来看,并算不是什么大功。如此人为到,就下达恩赐,只怕张学士和源止在朝堂上没少费心。
而且可以想象,只怕大皇子当时的脸色非常的难看啊。
不过让紫琦更留意的事,信的最后源止有特别催促,让他尽快赶回。
具体原因信上并没有交代,但源止做事向来很有分寸,既然急着要他回去,比如是出现了连他也很难招架的事情。
紫琦收信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回了长安。
一路上丝毫没有浪费时间,已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长安。源止已经等在城门口,为紫琦接风洗尘,并声称要热情款待。
紫琦提到问了信件的事,他也没说什么,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专程喊他回来喝酒一样。
听闻紫琦殿下回来,人未到府,紫东府已经聚满了恭维的人。源止只好一步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府邸,摆下酒席。
酒席并不大,席内只坐了紫琦、熙宝、征还和他,一共四个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紫琦放下酒杯,身上戎装未卸,姿态凛然,“你把我急冲冲的叫回来,就为了喝酒?”
“当然不是。”源止也放下酒杯,神色凛然,他并不善开玩笑,在外面不说那都是耳目众多,不便聊起。
“陛下重病了!”
“什么?”紫琦和征还聚是一惊。
唯有熙宝,神色凝重的听他继续说着。
陛下病重的消息,虞美人的人早就传到了她的耳里,她甚至想好了后面的部署。
“现在朝中大小事务,都是由紫宸殿下一手打理。”源止收紧了手,有些懊悔让紫琦带兵出去。
征还眼眸一颤,惊道,“就是说他现在已经把持朝政了!?”
源止目光肃然的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呢?”征还低下头去,明显感到担忧。
熙宝抿了抿唇,并不慌张,“说起来,还要多谢源止殿下,紫琦不在的时候还是争取到了一定的兵权。”
源止叹了口气,还是对时局感到不满,“可惜,并不是大部分兵权。”
“没关系,除了紫琦这边,还有几位将军。紫宸殿下虽然有拉拢了些人,但他并不擅用兵,只会衡权之术。”对熙宝来说,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才离开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朝中变革就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真正的风浪恐怕现在才开始。
熙宝看向紫琦,他目光低垂,若有所思。但是面目依旧温和,并不像是要狠狠争夺的感觉。
一想起拓跋珪留下的话,熙宝的眼眸渐渐锋锐——是了,紫琦生性纯良,与他的大哥性恰恰情相反,她不能什么都不做的。
“哦,还有一事。”源止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大皇子还要攻打契丹。”
“契丹!?”
这下连紫琦都变了脸色,“我们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刚刚好容易和契丹交好,又为何要攻打契丹呢?”
“其实,父皇本来就是有心要拿下契丹的,迎娶契丹公主不过是让契丹放松警惕罢了。”源止耐心解释着,“大哥不知怎么的就猜透了父皇的心思,在朝堂上下大为献计,唬父皇心动不已。这事,还真被提上案,如果不能按下去的话……”
源止看了看紫琦,没好气道,“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三哥你又要被支到契丹去了。”
“这怎么行?”征还听着有些激动,怒意道,“以我们现在北苻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拿下契丹,就算拿下了,估计长安都要拱手让人了。”
“张学士和我们都在劝,但不知道怎么搞的,父皇对契丹就是很感兴趣啊。”源止无奈的摊了摊手,也很是头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征还低喃着,陷入沉思。
片刻宁静后,熙宝又问,“朝中的势力怎么样,可有变动?”
源止看向熙宝,略皱了皱眉,眸子一丝寒光瞬间闪过,“整体变动不到,这多亏有张学士左右逢源,才勉强维持。”
征还还是有些不安,“但是紫宸殿下独揽大权,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一点一点将局时扭转到他那边。”
“真是这个忧虑。”源止也以为是。
好好的酒席顿时陷入沉重的氛围里去,没有了一进来时的欢声笑语,谈吐间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dd>
第187章 长安,风云再变
“不行,要想个办法才好。”熙宝略思绪了一下,说道,“趁陛下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一定要削掉紫宸殿下手中的权利。”
“那怎么做了?”征还只会带兵打仗,不善谋权,很多问题他都想不出主意。
源止眯了眯眼,眸光闪动,“其实也不很难,依附紫宸殿下的几位大人本身就自带污点,我已搜集了一些证据。如果能合力绊倒他们,紫宸殿下一定会受到牵连的。到时候陛下势必会大发雷霆……”
此时天色渐渐阴郁起来,屋内也有一股凶狠的戾气渐渐汇聚。
趁他们一言一语的时候,紫琦握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酒杯未碎,其实声音也不算大,但在肃杀的氛围里犹如一弹到了一根紧绷的弦,铮然之声叫人不由得凛然一动。纷纷投来目光,不敢喘息。
“瞧你们说的,好像父王的生死定数就为了权谋而左右的,必须要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死?”紫琦的一袭话令熙宝哑口无言。
她光想着时局了,竟然忘了那也是他的父亲啊。虽然帝王家的孩子多薄情,但以紫琦这样的性情,是必不希望上演一幕幕悲剧的。
至于征还,更是闭紧了嘴巴,深深埋下头去。
源止连忙出声,企图缓解尴尬,“对不起三哥,是我们冒犯了。”
他只道歉,不辩解,这番心思,虽然还能年轻,只怕要比紫宸还要高处许多。
熙宝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看他。
他目光诚然,说是道歉,眼底就藏满了深深的歉意,完美到无可挑剔。
可就是这样完美的言论举止,才叫人难以置信。
“好了。”紫琦轻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神色。皇权就是一个巨大的染缸,只要是进了皇权的人,有些特征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阿宝,征还,你们现在外面等我,我坐会就来。”
熙宝心头一惊,这是要和源止单独聊吗?
连征还都有些诧异,不但避讳了自己,竟然连阿宝王妃都避讳了。
着实奇怪,紫琦殿下一向光明磊落,会和源止殿下聊些什么呢?
熙宝先起了身,收敛了神色向外走去,征还也不再犹豫,走出了出去,在门口的走廊静静等着。
熙宝站在廊檐下凝视着远方,她倒不担心紫琦会有什么不轨的行为。她只是担心紫琦会太过信任源止,进而无底线的重用他。现在正是皇位交替的事情,如果源止有变,那对紫琦来说就比紫宸还要危险。
不多一会,紫琦从屋内走了出来,面色淡定,神情平稳;而源止的嘴角明显有压制不住的笑意。
征还上前走了两步,但到底还是忍住没有问。
“走吧。”紫琦挽住熙宝向外走去。
源止一路送到府外,还特地停了许久。
征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嘴唇微抿,目光微闪。那眼神明显是在问——源止殿下是得了什么好处啊,这般殷勤?
源止小小年纪已十分稳重,处事交涉也是非常得体礼貌,不是轻易就嬉闹之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调动他的情绪,紫琦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呢?
在这种局面下,紫琦自己本身就没太多优势,又能给他什么?
兵权?
不可能的,源止涉战不深,不见得善用兵。就算给他了,恐怕他也难服众吧。
“在想什么?”紫琦看着熙宝左右晃动着脑袋,目光闪闪,似乎在极力思考着什么。
熙宝突然收回思绪,摇头笑道,“没有啊,我什么也没有想。”
“真的?”紫琦一挑眉,笑道,“是不是想知道我在里面跟源止说了什么。”
“我才不想。”熙宝嘴犟的侧过脸,“等你该告诉我的时候,你自然就会告诉我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紫琦轻笑,“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就不说了。”
说着停顿下了,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真没什么吗?”征还忍不住凑了上来,问道,“要不紫琦殿下告诉我吧。”
紫琦脸色一怔,他忘了旁边还有征还在,连忙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说。”
“啊?”征还疑惑了,“为什么啊?如果有事,我会保护殿下的。”
“放心吧,没事。”紫琦偷偷一笑,拍了拍征还的肩膀安慰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以后还愿不愿意跟着我?”
征还顿时神色一凛,肃穆道,“殿下,不管你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会跟着你出生入死的。”
“好了好了,瞧你认真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紫琦笑着挥了挥手,面对着长安城里风云变幻的局面,他竟然依旧轻松自在的模样。
征还看在眼里无奈叹息,他也真是佩服殿下的心胸了。
熙宝握着马缰依旧缓缓的骑着马,随他们一起向前,她表面看着不动声色,偶尔和他们有说有笑,实则内心里波澜四起。
因为就在刚才,她隐隐从紫琦和征还的对话里,听出了什么……
那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啊。
回到紫东府以后,奈菲尔公主早已经等候在院子里,一见紫琦回来,连忙就扑了过去。
“殿下,殿下,您终于回来了。”美艳的公主张开双臂,热情的扑了上去。
起初刚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抵触和矜持,也许远嫁是她的无奈之举,和紫琦相处起来任然带着一股清傲之气。
可日子久了,那份清傲也就渐渐的淡了。
兴许是紫琦自身的魅力吸引了她,兴许是她自己想通了,毕竟人在异乡,紫琦是她唯一的依靠。
“阿宝姐姐,你也回来了。”不仅仅是对紫琦,就连对阿宝的态度都好了很多,起码表面上是的。
站在后面的默默忍不住翻了翻眼,她是明显不信任奈菲尔会突然转性的。至于月月,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头抬都不敢抬一下。
“宝姐姐,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殿下。”娇媚的美人盈盈笑着,叫人不忍拒绝。如果有意忽略她艳丽的妆容,会发现她还仅仅是个小女孩,如果不是远嫁的话,她完全可以在父母的怀中撒娇。
“殿下,快过来吧,我特地为你熬了汤,趁热喝一点吧。”奈菲尔期盼的望着紫琦,像一只向主人索吻的猫,娇媚动人。</dd>
第188章 佳人情怀
“额……”紫琦有些尴尬的推开她,看向一旁的熙宝。
“啊,要不姐姐也一起来吧。”奈菲尔又拉住站在一旁的熙宝。
她笑意嫣然,和刚来的时候真的不一样了。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总之,她放下了骄傲,做出了让步。
熙宝的心里忽然一阵疼痛,她还年幼,为什么要承受那么多了。
“不了,我有点累。”熙宝含笑看向紫琦,叮嘱道,“我回去休息了,你就陪陪奈菲尔吧。”
“阿宝……”紫琦轻唤了一声,但熙宝并没有回头应他。默默和水月向紫琦行了一礼,也跟着一起走了。
注意到她刚才望着奈菲尔沉重的神情,紫琦瞬间就能猜到熙宝的顾忌。
她很疼惜这个异族公主吧。
奈菲尔被自己的族人挑选,变成联姻的工具送到这里来,她还以为只要讨好自己的丈夫就能过好日子。但是她哪里能想到,她丈夫的父皇在朝堂之上大谈攻击契丹的事。
契丹,那是她的国,是她的家。
只要北苻向契丹发起进攻,那她就会沦为人质,只能苟活在敌人的身边。所有的恩宠对会变成作践,而她看上去如此娇嫩……一定承受不来的。
“殿下,殿下……”奈菲尔摇晃着他,“殿下,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紫琦抚了抚她的头顶,有些于心不忍,“我们回去吧。”
“嗯。”奈菲尔灿烂一笑,点了点头。
其实别说熙宝觉得诧异了,就连下人们都对奈菲尔的转变感到惊讶。她不但从一个不懂汉族风情的异族女子,迅速融入到汉族风俗中,更慢慢的周/旋与各色夫人小姐之间,试图与她们交好。
起初她在紫东府里还有些傲气,听闻还经常到阿宝姑娘那闹事,后来紫琦殿下娶了阿宝姑娘后,她整个人都温和多了。
若真选几个下人来评价,恐怕他们喜欢奈菲尔比阿宝还多些了。
光是论出身,奈菲尔公主就比侍读起步的阿宝不知高出多少了。至于现在的品阶嘛,她们倒是一样的。
因为种种原因,奈菲尔公主和阿宝都不是正王妃。
奈菲尔公主别说正妃了,连嫁过来都废了好多力气,紫琦殿下并不爱她。至于阿宝,深受殿下喜欢,可就是身份太低了,苻忠帝横竖都不许她做紫琦殿下的正王妃。
如此说起来,她们两个还都是紫琦殿下偏妃了。
至于以后是花落谁家,或者是紫琦殿下另选佳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紫琦将奈菲尔哄睡着后才走出她的房间,并帮她把门关上。
有时细细看去她还真像自己的妹妹。如果他是自己的妹妹该多好啊,那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去疼她,照顾她,保护她。
可惜她不是。她注定会成为他和熙宝之间的障碍,跨过去,抹不掉。尽管他们都很小心的去呵护,但到底是每日相见,就像好好的一颗宝石,中间偏偏留下了划痕。
顺着长廊一直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熙宝的院子,里面的灯火还亮着,自己缓缓的走了进去。
透着烛光,可以隐隐看到熙宝透射在窗户上的剪影,纤细而独立,叫人神往。
“熙宝……”
紫琦在门外轻唤了一声,屋内随即响起了脚步声,慢慢的靠近,因为他打开了门。
“紫琦,还不睡呀?”熙宝已经放下头发,换上了宽松的衣裳。
紫琦含笑,“我这不是来睡了吗?”
熙宝脸颊一红,掩唇将他拉了进来,“奈菲尔公主怎么就放你走了?是不是你又欺负她?”
“怎么,你不希望我过来吗?”紫琦打趣。
熙宝犹豫了一下,说道,“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你都一直陪着我呢。难得回来一下,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看着妻子犹豫又挣扎的神色,紫琦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爱都是独占的,哪有分享的道理。她知道她的心思,但又不知从何安慰。
熙宝,并不是个残忍又无理的姑娘。
“你放心吧,我没有欺负她,我只是把她哄得睡着了。”紫琦坏笑,将下巴磕到他的肩膀上,“我就是想你,就是要来找你。”
熙宝含笑,轻轻推开他,“真是难为你撑到现在了。”
说着帮他解开衣带,一件件的褪去衣裳,“你有时间也陪陪她吧,说到底也是个小丫头,一个人远在异乡的,受了委屈,也没个人说。”
“可我也怕你受委屈啊,最重要的是你还不肯说,你有时候也太倔强了。”紫琦轻叹了一口气,吻了吻熙宝的额头。
为人妻后,熙宝的性子收了几分孤傲,多了几分温柔;但去了几分忧愁,,多了几分自强。
“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已经够累的了。”
“夫妻之间有事相互讨论,怎么就变成麻烦了?”紫琦些不高兴,连忙和她辩解起来,“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以后我有了麻烦,也不要来找你喽。”
熙宝微愣,转瞬点了点他的额头,“瞧你,你怎么还孩子气上了?”
“在外面已经够严肃了,回到房里就让我喘口气吧!”紫琦搂着熙宝不愿放手,她的身体柔软轻盈,抚摸上去温暖又舒适。真不敢想象,以往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没有她,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好吧,不过你现在外面的问题可多了。”熙宝毫不犹豫的指了出来,“当前第一个问题就是攻打契丹的事?”
一提到这事儿,紫琦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是啊,如果真打起来,奈菲尔是肯定要做人质的。”
“但我不知道父皇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这时候是绝对不能跟契丹开打的。”熙宝收敛眉宇,担忧道,“只要我们露出一丝破绽,慕容冲一定会抓着不放的。到时候,我们远兵在外,长安恐怕难保。”
“得想办法让父皇打消这个念头才行。”紫琦蹙眉思索了一下,但又觉得烦心,叹了口气索性什么不想了。
熙宝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笑,“我知道一个方法可以,可以既不拂了父皇的意愿,又不用出兵攻打契丹。”
“啊,有这种好事。”紫琦有些惊讶的看向妻子,佩服道,“你这小脑袋里怎么有那么多鬼灵精怪的主意呢?”</dd>
第189章 契丹国殇
“嘻,这聪慧挡是挡不住的。”熙宝含笑的坐在紫琦的腿上,“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啊?”
“要啊,不过……”紫琦说着停顿了一下,忽然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啊?”熙宝一阵惊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紫琦横抱了起来,“你干什么?”
“听你讲小点子啊,不过得换个地方讲。”借着银色流水般的月光,紫琦将熙宝轻轻地抛上了床,笑道,“这个地方是不是更舒适呢?”
如果此刻有烛光的话,紫琦一定能看到熙宝羞红的脸,此刻她迅速的拉过薄被,将自己淹进温柔的海。
这又将是甜蜜温馨的一夜。
初阳上升后,紫琦就别了爱妻,整装跨进了朝议大殿。
刚一入朝,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袭来,神色各异。但他毫不在乎,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短暂的沉默后,多数人又前来恭维,到底说些恭喜凯旋等寒暄的话,或者再添几句贬低慕容冲的话。
紫琦都一一应对。
苻忠帝因为身体不适,已经好些天没有上朝了。朝中事情都由大皇子暂时带有处理,以往口风还是一边倒的,今日紫琦皇子上朝,朝堂上的人说起话来就更生动有趣了。欲望与权力的追逐更加分明有力,勾心斗角恍如一场盛宴,彼此哄抢踩踏。
而紫琦站在其中勉强应付,总体而言若不是有源止一直帮他挡住,他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了。
具体事情并没有商讨什么,一番唇枪舌战之后,朝议迅速散去后。
紫琦和源止两人单独去见苻忠帝。
苻忠帝病得有些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有交代好,便倒下了。情急之下,他把朝政交给了紫宸,把兵权交给了紫琦,也算是暂时的一种平衡吧。
苻忠帝病了后,大总管一直紧紧盯着,不敢有丝毫松懈。现在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什么人来他都得盯紧点,生怕出什么岔子。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内总管此刻已经明显站好位置了。
“哦,紫琦殿下,您可终于来了。”大总管连忙迎上前来,很着急的样子,“这陛下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您在远方时时不回,可把我给急的。”
源止抬起嘴角,向紫琦使了使眼神,暗示他这已经是自己人了,大可放心。
“好,那真是让大总管费心了。”紫琦以礼相待。
“哦,没事没事。”大总管连连挥手,做了请的动作,“陛下刚刚醒来喝过药,神志清醒着呢,两位殿下快进去吧。外面我帮你们守着,一有人来就通报。”
“不用通报一下吗?”紫琦看了看里面。
“不用,看到两位殿下靠近时,我就在里面通报过了。快进去吧。”
“那好。”紫琦撩衣跨了进去。
“有劳。”源止道了一声,跟在紫琦后面一起进去了。
“问过父皇,儿臣回来晚了?”紫琦撩开衣裙,向病榻上的长辈行礼。
两鬓渐白的老者此刻已是在腰间垫上厚垫才了坐起,他曾经也是挥舞着长枪,烈马纵横的男人。但是岁月不饶人啊,皱纹已经爬满了她的脸庞,双手看上去似乎连盘子都端不动了,还有些微微颤抖。
紫琦只是离开了一个月的时间,苻忠帝好像突然老了很多岁。
“起来吧。”帝王抬了抬手,又冲着侍奉在左右的侍女一挥,“都退下。”
侍女们微微屈膝后,一一退下了。
“紫琦。”帝王喊了一声,虽然身体已经虚弱,但那双眼眸依旧深沉历辣。
“儿臣在。”紫琦上前一步。
“众多儿孙中,我最欣赏的便是你了,可是你也最让我/操心。”此刻垂死的老人露出难得的慈爱之光,缓缓地说了起来,“你的性格遗传于你娘,你大哥就遗传了我,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你那样的性格又难以持政。不过所幸你也有一个优点,就是可以让人依附在你身边,为你效令。紫琦啊,你放心,有些事情父皇没替你安排妥当,就不会走的。”
“父皇……”
眼前的老人一儿女一贯严苛,很少说些关怀的话,如今一番推心置腹,到让紫琦感动不已。
“父皇不但要把皇位传给你,还要问你扩张疆土……”说着,体弱的帝王忽然有些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
“父皇……你还是先注意身体吧,这些事情以后做就可以了。”紫琦连忙安慰,担忧的望着自己的父亲。
不远处的源止神色一动的上前一步,目光忧虑,但见苻忠帝没事,又退了回来。眸光迅速收敛,变得深邃内敛。
此刻的苻忠帝,就像一个平凡的老人,想要把自己一生奋斗的财富都留给自己的儿孙。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一些。
“契丹……我一定要给你把契丹拿下来。”老人的目光豁然璀璨,只记得窗外遥远的地方,然后看向自己欲言又止的儿子,道,“我知道,你又要反对了?你这孩子,父皇为你做的事,你没几个是答应的。”
“不是的。”紫琦摇了摇头,“这次不忤逆父皇了。”
站在一旁的源止暗暗一惊,眼眸里晦暗不定。
“嗯?”苻忠帝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笑道,“怎么,要同情我这个垂死的老人吗?”
“不,父王英明神武,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紫琦抬起眸子,目光凌厉雪亮,“我只是想向父皇献计罢了。”
“哦?”苻忠帝很有兴趣的笑笑,“什么计谋?说来我听听。”
紫琦点了点头,慢慢诉说起来,“契丹族是牧游民族,每年的鲜草对他们来说尤为重要。而我知道有一种草,叫‘荒草’,这种草繁衍能力极强,若和其它草长在一起,必会夺取其他草的水分,使其枯萎而死。但是这种草本身有轻微的毒性,人和动物都不能吃。我们只要将这种草的种子,悄悄洒在契丹常用的领土上。必会大量破坏契丹人赖以生存的地方,使其经济受损。这样我们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将契丹国瓦解,到时再进兵一举吞并,何乐不为呢?”
“哦?”苻忠帝有些诧异,难以置信道,“当真有这样的草?你莫要骗我。”</dd>
第190章 奇妙的荒草
“儿臣不敢。”紫琦进步解释道,“这种草生长在荒漠之地,所以见到的人极少。我们只要派人去收集它的种子,便可以把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苻忠帝若有所思。
“父皇。”紫琦趁机继续道,“若花兵马去攻打契丹,我们北苻遇到的危险则不言而喻,这些想必已经有很多人跟父皇说过了。儿臣就不在此解释了,现在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儿臣觉得可以一试。”
“嗯。”苻忠帝深深思绪了片刻,很以为是,“如果世间真有这种奇草的话,倒不妨一试。现在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攻打契丹确实需要冒很多险。这样吧……”
苻忠帝抬了抬手,嘱咐自己的儿子,“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好了,若是能成当,真是奇功一件了。至于攻打契丹的事……就暂时搁着了吧。”
“多谢父皇。”紫琦连忙领命,含笑看向一旁的源止。
源止也露出赞许的眼神。
“紫琦啊,你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身上少了几分决绝。不过,江山交给你,我还是很放心的。”
“父皇言重了。”紫琦急忙行礼,受宠若惊。
“源止。”
苻忠帝沉闷了喊了一声,源止连忙站上前来,“父皇,儿臣在。”
有些虚弱的帝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紫琦,“兄弟间,就属你和紫琦走得最近了。你三哥做事有诸多顾虑,所以……有些事,他不能做的,你就替他做了吧。”
说着,有些混沌的瞳眸里,折射出一种凶狠阴鸷的光。
源止面色一寒,铮然领命,“父皇请放心,儿臣一定全力辅佐三哥的。”
“嗯。”如此,苻忠帝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在床上咳嗽了两声,露出疲惫之色。
紫琦看着,有些忧心的问道,“父皇,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吧。”苻忠帝说了,叹了口气。
“父皇别这么说,您还要看着我们收复大燕,拿下契丹了。”
“嗯。”年迈的人点了点头,但最终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紫琦看了苻忠帝一眼,深为感叹,能年老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稍不留神,岁月就过去了。也不知道父皇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会不会觉得很孤寂?甚至是很无助?
可他又能为年迈的父亲做些什么呢?
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已经乱成了一片,他得来的国,正在慢慢倾斜啊。
紫琦内心哀叹,最终垂下了眼帘,“父皇先休息吧,儿臣退下了,明日再来看您!”
“去吧。”苻忠帝抬了抬手,缓缓闭上了眼睛养神。
两位皇子行了一礼,轻轻地退出了苻忠帝的寝宫。
走出寝宫之后,大总管依然守着那笑脸相迎。
“哦,殿下们都出来了。”
“嗯。”紫琦柔声叮嘱,“父皇的事还请大总管多费心。”
“殿下言重了,这本该是小人该做的事啊,哪里是费心了。”大总管应付受宠若惊的模样。
“那我们先走了。”源止抬了抬手。
大总管的眼眸里发出奇异的光,半躬着身子,满脸堆笑,“恭送两位殿下。”
“三哥。”走出不远后源止好气的问道,“世间真有如此奇特的荒草吗?”
“当然有。”紫琦很是自信,“只是无论是栽种还是采集,都很是费劲,并不像刚才说的那样轻松。不过所幸,父皇将这件事交给了我。那么契丹一事总算是压下来了。”
“哦——”源止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含笑道,“还是三哥聪明,想这么一招来拖延时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也许是父皇感觉大限将至,所以想完成一些年轻时候想完成的事吧。”紫琦苦涩一笑,无奈摇头,忽然神色又是一亮,得意道,“不过这个主意并不是我想的。”
“不是你,那是谁?”源止知道紫琦身边名将勇士一大堆,可没听说有什么睿智的谋臣,“难道是张学士?”
“不是。”紫琦摇了摇头,含笑道,“是阿宝想的。”
“阿宝王妃?”源止略收眉宇,若有所思,转而又瞬间一笑,“真没想到阿宝王妃真是见识宽广,才思敏捷啊。”
“是啊。”紫琦忍不住露出赞许的眼神,疑惑道,“有些事情我还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
“可能是从书中看到的吧。”源止如此思绪着,“女子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有很多时间看些书本,学习字画什么的?”
“嗯,或许还真是。”紫琦点点头,饶有兴趣道,“回去我问问她。”
源止含笑不语,那女子果然不是个普通人,要知道平常女子,怎么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即便是普通的小姐,都是做不到的。
想必她以往的出身,也是位高权重吧。
“三哥。”源止停下了脚步,道,“我想看看我的母妃,你先回吧。”
“嗯。”紫琦点了点头,“代我向你母妃问好,我先走了。”
源止行了一礼,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到紫琦的背景,才转过身,目光阴鸷往回走去。
“源止殿下?”大总管连忙出来接见,“您怎么又回来了?”
“父皇休息了吗?”源止直接问道,“刚才可有人来过没?”
“除了赵贵人,没有人来过。放心,都帮您看着了。”大总管挥了挥手,指了指里面,“我帮您去通报一下。”
大总管进去了一会儿,又快速走了出来,压低了声音,“心情好像不错,快进去吧。”
源止点了点头,调整了神态,大步走了进去。
“儿臣见过父皇。”源止行礼。
“嗯。”苻忠帝睁开了眼睛,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说。”源止眉宇微敛,神态诚然诚恳,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原因,苻忠帝眉目温和许多,“什么事,你说吧。”
“关于大皇子的。”源止看着苻忠帝,十分留意着他的神态,小心的说出那个人,和有关他的事情。
“大皇子结党营私,趁机独揽大权,还意图谋取兵权,这对三哥大大的不利啊。三哥又性情温和,举世无争,别说是不是大皇子的对手了。到了最后,如果大皇子真的想要的话,说不定三哥就怜惜兄弟之情,把他应得的都拱手相让了。”</dd>
第191章 遗诏风波
源止并没有多说,只是说了些苻忠帝大致能看清楚的事,探探他的意图。说话赶紧收声,再不多话。
苻忠帝沉默片刻,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言语冷冽的说道,“你的心思,要比紫宸和紫琦都重!”
源止心头一颤,连忙跪了下来,慌忙解释,“父皇开恩,也许是儿臣想的太多了,但是儿臣每想的一件事,都是为了三哥啊。”
“你当真是为了他好?”苻忠帝撇向跪地的儿子,没有丝毫的怜惜之情。
“是的,儿臣愿意发誓。”源止态度坚决的凛冽道,“儿臣自懂事以来就一直跟着三哥,是三哥教会了我很多道理,也是三哥亲自带我入的朝堂。一直以来我为三哥做事,从不带任何私心。我知道三哥素来心软,那些阴暗毒辣的事情我愿意替三哥去做,不需要他知道,也绝不求任何回报。”
“嗯。”苻忠帝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细想想这个七儿子确实是替紫琦做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紫琦不知道,但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很清楚的。
“难得有这样的手足之情……”苻忠帝点了点头,有些感叹,“你说的问题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是一下子把大权全部交紫琦,他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倒时反而更让他难堪,说不定他会主动放弃,已平息大局。”
“三哥宅心仁厚,与世无争,从不贪图名利。可这个世界是非常冷血的,他对别人好,别人却未必肯让他活。”源止目光渐渐盖上了一层阴霾,口吻坚定,“而我,希望能够保护他。”
“那你,想怎么保护他呢?”床榻上的老人,饶有兴趣的看向他。
源止跪在地上,为紫琦请命,“我希望父皇能留下遗诏,已备不时之需。”
“遗招?”苻忠帝脸色忽然苍白了不少,抬头看向窗外,喃喃,“看来我真的是老了。”
“父皇不老,您一定会活很久的。”源止连忙安慰着,“我这么做虽然无情了些,但也是为了帮到三哥。三哥确实是统领三军才华横溢,就怕有人会看重三哥的弱点,加以利用。”
苻忠帝叹了口气,“你顾虑的不无道理。”
直到苻忠帝说出这句话,源止才松了一口气,那颗警惕的心依旧没有放下。
帝王面前,伴君如伴虎,即便他是父亲。
思绪良久,苻忠帝似乎终于做了决定,深深叹了口气,“把大总管叫进来吧!”
“是!”源止起身而去,最终在跨出门沿的那一刻,抑制不住的扬起了嘴角。
苻忠帝当着大总管和源止的面写下了遗招,将传位给三皇子紫琦,并盖上龙印。亲自交给了大总管保存。
“属下,定不辱使命!”大总管战战兢兢地将遗诏收好。
这样一来,不管之前怎么斗得天/翻/地/覆,到最后皇位依然会是紫琦殿下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事似乎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了!
然而,源止知道,事情才不会这么简单。
宸府,大皇子的府邸。
“碰”一只杯子被人狠狠的摔在地下,四分五裂。
那人怒气盎然,狠狠道,“你们都听说了吗?父皇竟然下了遗诏,让紫琦继承他的皇位。”
“遗诏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会处理得很隐秘才对,怎么会流传的到处都是?”刘国师站在廊檐下,神色肃穆,暗暗揣摩。
紫宸冷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仗着父皇的偏爱吗?打不了逼宫……”
“放肆!”刘国师厉声打断了紫宸后面的话,冷冷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殿下要沉住气。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也要好好打算,切不可冒失,免得中了别人的圈套。”
“那我该怎么办呢?难道就坐以待毙吗?”紫宸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一拳砸在门沿上。
他真是不知道,父皇到底看中紫琦哪一点,那种有点小聪明的佳公子,随处可见。他又有什么可特别的呢?
刘国师目光闪烁不定,内心里思绪翻腾,最终暗暗点了点头道,“还是要从他身边的王妃下手。”
“你是说那个叫阿宝的王妃?”想起上次狠狠整了那臭丫头,紫宸莫名的一阵痛苦。
“难道还是那个不中用的契丹公主吗?”刘国师看了他一眼,冷哼,“这次遗诏的事,情恐怕就是这丫头想出来的鬼主意。”
“她以为她做了王妃就可以嘚瑟了。”紫宸锁紧眉宇,勾起嘴角,“她想故弄玄虚?”
刘国师抚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点了点头,“恐怕是故意做成走漏风声的样子,还大肆渲染,让你知道了并感觉岌岌可危,故意诱导你乱中出错,甚至是举兵造反。”
紫宸目光陡然阴鸷,有些难以置信,“一个臭丫头,会有这么大本事?”
“她可不是普通的丫头。”刘国师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你知道她是谁吗?”
紫宸不屑的挥了挥手,“谁会在意一个侍读的出处?阿宝阿宝,这个名字在皇宫里一抓就是一大把。”
“哼,那并不是她的本名!”
“哦。难不成是什么罪臣家的女儿?”紫宸扬了扬眉,哼笑起,“善心大发,把这罪臣家漂亮的女儿收留在身边,装作侍读。之后又情投意合,娶她做王妃,这很像是紫琦干的事。”
刘国师冷哼,抬眼道,“你低估她了,她的本名叫熙宝!”
熙宝!?
“熙宝?”紫宸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陡然间,紫宸心头一颤,惊呼,“她就是苻坚帝从外面带回来的野孩子?那个传闻中的狐妖之女——九公主熙宝!”
“正是!”刘国师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紫宸恍惚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竟然会是她,她可是被当作联姻的工具嫁给慕容冲了,生死不明的。原来被紫琦救了回来……那臭小子,居然有这么胆子。哼,他也真够痴情的。”
“其实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一点。”刘国师抚摸着胡须,眯了眯眼,视线变得尖锐起来。
“这还不重要?若是禀告父皇,紫琦是犯下重罪的。”刘国师今日给他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异,已经够他诧异的了,居然还没讲到重点上去。</dd>
第192章 狐狸的孩子
刘国师哼笑,“你又没有证据说她就是前朝公主熙宝,世间有两人长得相似也不奇怪。更何况现在陛下身体不好,老眼昏花,你别告状不成,反变诬告。”
紫宸想了一下,觉得国师分析得很有道理,“那以先生之见呢?”
刘国师目光寒彻,郑重道,“我已得到消息,那个女人确实是狐狸精之子。”
紫宸一惊,有些难以置信的皱起眉头。
刘国师声音低沉的继续道,“她会妖术,她就是有妖术帮紫琦殿下从慕容冲哪里逃出来的。”
“何以见得?先生怎么能确定呢?”紫宸越听越玄乎,觉得疑虑重重,“而且,既然世间有两个长得相似的人并不奇怪,那先生是怎么断定她就是九公主熙宝的呢?”
“她身边有个丫头,叫水月。”刘国师将视线投向皇宫的方向,抬了抬嘴角,“本来是我放在皇宫里的一个探子,谁知道阴差阳错的被赏到了她的身边。”
“是她给你带来的消息?”
刘国师点头,“这些事情都是她亲眼所见,她还听到有人唤她为熙宝。同脸又同名,还备受三皇子喜欢的,那么多事情凑在一起,就肯定错不了了。”
紫宸依旧很难接受的样子,“那先生有什么办法治她吗?”
“我打算……”刘国师刚要说什么,一位侍女端着茶水进来,谨慎的老者随即收住了声,警惕的转了方向。
紫宸随即会意过来,一脚踢在侍女的腿上,大喝,“放肆,谁让你进来的?”
一踢之下,新泡的茶水洒了一地,侍女慌忙跪在地上解释,“殿下,您刚刚问的今年新贡的茶品可有什么为喝过的,奴婢找了一份,泡好了给您端来的。”
如此一解释,紫宸才想起来,在刘国师来之前,确实有这样要求过。
看着婢女楚楚可怜的眼神,这么说刚才那一脚确实是踢错了。
不过踢错又怎样了,他大皇子的眼底哪容得下这些小事。
“不用了,不用了,你先下去吧。”紫宸挥了挥手,嫌弃的让她退下。
侍女重新端好茶水,行了一礼冲冲退下。
看着侍女离去后,紫宸的思绪再转了回来,道,“先生,您继续说。”
刘国师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两圈,确定无人,才阴鸷道,“再过半月就是祭天之日,熙宝作为王妃一定会参加,到时候我再安排一场去妖的法式,定叫她原形毕露!”
紫宸压低了眉宇,眼眸中晦暗不定,心中的忧虑任是不能放下,“那遗诏的事,就这样充耳不闻吗?”
“遗诏到底是针对紫琦皇子的,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紫琦皇子除掉,人都没了,光有遗诏有什么用呢?”刘国师转过头,厚重的眉宇在眼眸处投下一片暗影,压低了声音,“而熙宝,就是最好的切入口。”
“除掉!?”紫宸低低重复了一遍,眼底闪烁着一丝阴郁的光。
“怎么?殿下舍不得吗?”刘国师抬高了声音,不经意的模样。
紫宸眼眸一转,阴郁一扫而过,转而变得犀利起来,“不会,我只是在想,怎么在除掉熙宝之后,再收拾他?”
凝望着长廊外,天色将晚,林苑里树叶投下的阴影更加浓郁。无形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如蛇影鬼魅般暗暗逼近。
入秋后,炎热的气温变得高爽,每年一次的祭天之日,即便是改朝换代之后依旧如期举行。也难怪,就算改了朝代,也是的苻姓的天下,很多传统都得已保存。但隐隐也有些窃窃私语,现在天下的主人,不过是走了好远得来的,而看入座帝王不久,恐怕也不能长久享受了。
为了此次的祭天,宫人也是准备了很久,盛大的场面不输于往年。然而不知为何,今年陛下还特地加了一场除妖的法式,传闻啊,陛下近来身体每况日下,都是因为有妖精在作怪。
“呵呵,什么妖精,分明是妖言惑众,看他害人害己。”默默站在后面悄悄嘀咕了一声,提着嘴角一笑。
祭天开始后,四下站的都是王孙贵族,熙宝冷眼示意,默默连忙闭了嘴,但眼眸里还是异光夺目的看向前面。
苻忠帝身体欠安,不能亲自主持祭天,大皇子紫宸代为主持。
祭天一直以视为人与天的对话,而且是天在上,人在下。历来人们对于祭天都是怀着感恩敬重的心理来膜拜,整个大典仪式庄重严谨,即便是这样一个战乱的年代,规模也依旧奢华鼎盛。
大皇子衣襟端正,绣云飞龙,高冠嵌珠,直挺着腰骨,器宇不凡的站在祭坛最上方。行礼、跪拜、诵读、奏雅乐、焚烧祭品等等,一应事物做得无不谨慎到苛刻。说起来,作为一个不善战的皇子,若想有所作为,自然要在权谋行事方面多下功夫。
而紫琦一身金线绣制的广袖白袍,站在台阶之上,目光深远,当真是玉树临风朗朗英姿。
新筹办的除妖法典被安排在晨祭之后,位置是祭坛的二进门前。那里早已部署了严格的防卫,兵力是从前的五倍之多。而在大门处,除了森严的防守,还有原地待命的数百士兵,似乎真的在等一个妖怪一样。
原本应该在晨祭后离去的王孙百官,都跟着大皇子来到除妖的发典前,左右站立。有的人还饶有兴趣的看着,而有的则不屑的睥睨着大皇子无趣的演技。最后还剩下一些小部分人,正眼巴巴的看着,内心里只盼望着能早点结束,好方便他回去休息休息,毕竟祭天仪式下午还要继续了。
皇室的祭坛哪怕只是个除妖发典都很是气派,除了各类摆设法器,还有二十个除妖道人,各有形态。但每个人都极为肃穆又冷傲的目视天地,好像他们都是超凡脱俗的人,总之一看就是大仙的样子。
“既,北国亡,而北苻起,乃天命所归!吾受重任……”大皇子站在台前再一次他的长篇概论,目视众人,广袖开阔。
余光处,熙宝面色平稳,静静听着,眼眸深沉内敛。
暗处,好似有一把把利刃正无形出窍,向她指去。</dd>
第193章 捉妖
“自大战以来,死伤无数,孤魂野鬼荡游人世。有妖嗅腐肉之气,从深山而下,披上人皮,学做人样,混迹人世。日食人肉,夜饮人血,迷惑贵权,乱我朝纲。北苻帝王,久病不愈,是为妖孽纵横,为祸人间。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今日,吾请世外之志者,既天目之下,教妖孽嗜血祸患之物,原形毕露。于烈日当空时,天皇上帝之下,众目睽睽中,杀无赦!”
大皇子一番话语斩钉截铁,特别是最后三个字更是杀气腾腾,叫人听了去心生颤栗。此时,艳阳正高,更风袭来,一丝凉意里竟添了几分阴寒之气。
下面胆子小的人,还真打了个寒碜。
现在外面时局动荡,死尸如野花遍地而放,那些野野游荡的怨恨,能招来一些妖物,细想想也有可能的啊。
而且苻忠帝也病得离奇,说不定真有妖孽也不一定呢。
大皇子一腔热言后,文武百官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左右相顾的议论纷纷。
“殿下,这皇城里真的会有妖怪吗?”一个看上去有些年迈的老臣子站了出来,忧心的问着,“不是殿下听到什么谣言,或者发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老臣子年龄虽大,但是思绪很好,立马就能透过事情的表面猜测到里面去。
如此一说,四下又是一阵骚动,隐隐还带着几分惶恐。
“好了,诸位大人,都没事的。”刘国师站了出来,颇有几分自信得意的样子,赶着为大皇子添上几句话,“自古邪不压正,不管有没有妖孽作祟,我们都要防范于未然,别被那邪物钻了空子。至于如果真的有妖孽的话,正如大皇子所言,一律杀无赦!”
又有人问,“那已经被妖怪迷惑的人呢?”
大皇子冷哼,“被妖怪迷惑自然是心智不坚之人,对于这种人,就算是位高权重者,日后也恐难当大任,到时再酌情处理吧。”
话落后,大皇子看向紫琦,有意无意的问道,“二弟你以为了?”
紫琦对这些妖言之论一向不甚相信,所谓妖孽之祸多数也是人为,再加上熙宝自小就被这些不明智的谣言所累,所以心里还是有些抵触的。
但碍于此情此景,紫琦只是礼貌性的点头,“是,正如大哥所言。”
得到这样的答案,紫宸很是满意的扬起嘴角,目光不由得移向了站在一侧的熙宝。
上一会与她交际,她还不过是个可怜的侍读,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已是前朝公主,当朝皇子妃。还一副神色坦然的模样——妖孽就是妖孽啊,她总有办法在朝代更替的夹缝中生存,迷惑一个又一个男人。
但是他真正在乎的并不是一个狐媚者,他一定要利用这次机会,重创那个和他争夺一切的男人。
“时辰刚好。”大皇子抬头看了看天,在众人的目光中抬起右手,“现在,就请诸位大师为我朝效令吧。”
“是。”
随着大皇子的一声令下,二十位仙人,井然有序的开始做法。手中握着长剑,时不时的又变出其他工具,身形走动上蹿下跳的,嘴中还念念有词。总之是唬得各位文官一愣一愣,众为武将目不转睛。
大皇子退下高位,站在紫琦的对面,身后有他的妻儿,装扮也是夺目光鲜的。下了五个台阶左右,站着的就是刘国师了,两人时不时的用余光瞥向熙宝的方向,眸光谨慎,寒意森森。
而熙宝就是皱着眉头看着那些不断舞动的道士,脸色青白,身上渐渐有些不快之意。
默默在旁边轻轻抚着,低问,“王妃,你怎么呢?”
熙宝缓缓摇了摇头,看着围观的四下,那些目不转睛的眼神里甚至在期许着什么,眸中流淌起悲切之意。
就在人们在仙人们乱舞腾飞中渐渐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寻声看去,待看清时,无不倒吸了口凉气。
“刘、刘国师?”
“天啊,他……他怎么了……”
“啊……不是,这都是什么东西,停下,快停下……”
“不会吧,居然正的有妖怪,还是……还是刘……”
“嘘,闭嘴,先看着。”
在众人惊愕的闲言碎语中,已是两鬓见白的刘国师已经惶恐的脱离了原位,失声惊叫着。还疯狂的拍打着自己的身体,甚至顾不得颜面的撕扯自己的衣服。
他一边挣扎抓挠着自己,一边惊悚的嚎叫。衣裳没有遮盖的肉/体上,逐渐被一层绿毛所覆盖,脸上已分不清轮廓,双目赤红,看上去尤为恐怖。
“刘、刘国师……”这下连大皇子也惊恐起来,他欲伸手扶他,却在要触碰到他时惊慌的收回了手。
这、这怎么可能?
这跟原先预定的不一样啊。
要显原形的不是应该……
紫宸下意识的望向熙宝,而她依旧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冷冷看着。和周围人的差异惊慌比起来,她的冷漠淡然显得尤为骇人。
难道……难道她真的那么厉害?
“大皇子,大皇子救我……”一向被敬重的刘国师此刻不得不向自己的学生求救,他伸着长满绿毛的手,逐渐靠近靠近这里最高权力的人。
“大皇子小心。”
就在紫宸也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黄衣道士立马大胆上前,将长满绿毛的妖精勾离了高高的位置。
一会之前还能站在皇子身边的老臣,此刻被一个道士打下台阶,重重摔倒在地。华服不整,象征权力的官帽落在台阶上,见白的发丝散乱不堪。
满是绿毛的手没有目标的延伸着,看不清的脸轻轻摇晃,透着绿毛的缝隙,他应该看到昔日同僚对他万分嫌恶的嘴脸。有些靠近他些的还下意识的缩了缩身体,明显是要对他避而远之的。
“大胆妖孽,快快束手就擒。”道士一声低喝,绿毛的刘国师瞬间被那些贴着符咒的乱剑给包围了起来。
“不,我不是,我不是妖孽……”刘国师还企图做最后的挣扎,下意识的将手伸向就近的一个人。</dd>
第194章 杀妖,自作孽
谁料那是个胆子极小之人,下意识就大叫起来,“啊,殿下救命,快把这妖孽杀了吧,快杀了吧。”
一语惊醒了周围的了,随即就有人开口附和到道,“杀了,快杀了他……杀了这妖怪……”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尊称他为刘国师,甚至是昔日与他同谋的人,都冷眼旁观着。
熙宝闭了闭眼,脸色苍白的低下头去。那样的冷眼她是知道,所以……所以今日的除妖法典,应该会很成功吧。
掌心一暖,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紫琦……”熙宝抬起头,对上紫琦宽慰疼惜的双眸。
他说,“别怕,没事的,有我在呢。”
熙宝凝望着他,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往昔,在那段狐狸之女的噩梦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守护者。当年,她确实很赶到害怕过,只是此刻,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是感到悲伤,哪怕对方是要杀死自己的人,她都感到深深的悲伤。
那些愚蠢或假装愚蠢的人,就这样看着一个人被妖言所困,无助又绝望的挣扎着,将他的丑陋尽收眼底,或唾弃或嫌恶。就算知道这是假的,也因为种种原因,不愿站出来为他说一句。
那些人一定顾忌吧,顾忌的不是那些绿毛,而是能将刘国师铲除的骇人力量。
杀戮声此起彼伏,大皇子抬起的手微微颤抖,还未等他开口。之前就已得令等候的士兵,此刻全部包围过来,拉开点火的弓箭瞄准着不成人样的刘国师。
一种无望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刘国师突然赤目怒瞪,指向熙宝,嘴里发出嘶吼的声音。
“你……你……”他一边抬手指着,一边向熙宝靠近,麻木的舌头让他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紫琦将熙宝拉向了身后,目光渐渐凌厉起来,他不会再让熙宝和什么妖孽扯上一点关系,不会再让她被任何人中伤,不管是什么方式。
趴在紫琦宽厚的肩头,熙宝只露出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睛,瞳眸明亮又清澈,只是隐隐透着森然的光。
四周的视线都被刘国师聚集向三皇子处,默默看向一边瑟瑟发抖的水月,忽然惊慌尖叫,“啊,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他、他在指着你……”
默默大叫一声,一把拉住水月的手腕。
原本就在发颤的水月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惊声尖叫,“啊,不是,不是我……”
“就是你,他在指你。”默默猛然一使力,将水月拽了出来,向不成人样的刘国师推去。
柔弱的水月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摔了出去,正巧跌进绿毛怪的怀里,连着绿毛怪一起倒在台阶上。
“啊——”担心的丫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尖叫,“啊,不是我,不是我……”
默默不经意的抬了抬嘴角,随即又开始她的表演,“啊,绿毛占到你身上了。”
“啊——”水月顿时吓得在地上翻滚,不停的扑打着自己的身体,“不要,不要……”
“你、你是他的同伙,你也是妖怪。”默默更加变本加厉的自责她,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他的同伙,我不是他的同伙……”水月抱头痛哭,连连摇头,清澈的瞳孔在不断放大,身体蜷缩在地上颤抖。
人群中,一个无人察觉的地方,一身黑衣的侍从看着被摔在中央的少女心头一痛,欲要上前。却被转首看来的源止殿下,用目光狠狠的制止。
碍于他卑微的身份,他不得不隐忍着退回原地。再看向躲在紫琦殿下身后的熙宝,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恨意。
跌倒的绿毛怪迅速站了起来,一脚踢开地上疯癫不堪的侍女,更加凶狠的向熙宝扑了过去,“你……是你……”
如果刚才紫琦还有一些犹豫,他以不再有任何顾忌。
对于熙宝的安全,他不会让任何危险有机可乘,哪怕只是含糊不清。
紫琦眉头一凛,再不给刘国师靠近的机会,一脚将身体微弓步伐不稳的妖怪踢了出去,大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了他。”
随着三皇子一声令下,已经被绷紧的弓弦发出最后扣弦的声音。
“不……”大皇子话音未出,一直点火的长箭已射出,准准的扎进刘国师的身体。火势瞬间游遍他的全身,将他吞没。
他在火中嚎叫、呼喊,声音绝望又恐怖,挥舞着双臂不甘的倒在地上。
围观的人有些忍不住的皱眉掩面,撇过了脸。而有些则大呼叫好,为北苻少了一个妖怪而欢喜,却不为朝廷少了一位国师而揪心。
可怜的水月靠着绿毛怪最近,近得可以清晰的看到皮肉被烧焦的样子。
她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尖叫,满面的泪水都来不及擦,想要跑远点,却发现双脚早已使不上力。只能瘫软在地上,勉强爬出去一点距离。然后未隔多远,道士的剑已经横在她的面前,阻拦了她的去路。
“啊,我不是,我不是……”可怜的水月抱头痛哭,在地上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
那边被大火吞噬的绿毛怪已经完全不动了,大概是死透了吧。
台阶最上方的,刚刚还器宇轩昂的大皇子,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已经得到哦消息,明明已经策划好的,今日要被烧死的人……
紫宸抬起隐隐颤抖的眸子看向前朝公主,正巧对上她躲在紫琦身后的那双媚眼,冷傲犀利,无情又阴郁。
紫宸像触电了般惊恐的收回视线,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殿下……”
有人出声呼唤,紫宸一惊,“什么!?”
“殿下,现在该怎么处理?”
出口询问的臣子是他的部下,大概是在这离奇转折中少数能瞬间清醒过来的人吧。
此局开得大张旗鼓,本是为了宝王妃和紫琦皇子所设,没想到猎物活得好好,而设谋的人反而跳入火坑。
更可悲的事,到目前为此,他们还没有任何头绪。</dd>
第195章 不可活
然而既然事已至此,唯一的先机,他们还必须要牢牢抓住。
怎么处理?
大皇子抚了抚额头,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先、先把刘国师,不,是那个妖怪的尸首抬下去,收拾场地,准备下午的事宜。各位仙人都有打赏,还有……还有麻烦仙人再往刘府跑一趟,发现刘府有妖者也……”
紫宸狠狠吸了口气,慌乱之气被渐渐压制,转而又肃穆起来,“也一律杀无赦。非妖者,全部流放。”
“是,多谢殿下。”二十位仙人全部跪下行礼叩恩。
“那这个侍女要怎么处理?”
紫宸的视线落在台阶上瑟瑟发抖的水月,突然的内心一震——难道她是叛徒。她传来的消息,根本就是紫琦早已设计好的,他们反中了紫琦的圈套!?
暗处,熙宝拉了拉紫琦的衣袖,紫琦看了爱妻一眼,未经思索便已明白她的意思。
“大哥,众人都看到了,这丫头并不是妖怪。她年纪还小,应该是吓到了,让我带她回去吧。”
果然啊,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的反间计。
紫宸垂下眼帘,目光森然的看着台阶上的丫头,晦暗不定的眼眸里好似藏着地狱来的恶鬼。水月只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就被扑面而来的杀意吓得连连挥手,惊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殿下……”
话还未话,可怜的侍女已晕了过去。
“大哥,让我把她带走吧,一个侍女而已。”紫琦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发声。
确实,一个在众仙人中都没有显现的侍女而已,都吓晕过去了,再领回去有何不可?
紫宸咬了咬牙,点头,“好,带回去吧。”
熙宝眼眸轻转,默默连忙低下头,也是担心受怕的样子,将台阶上的水月扶了回去。
而暗处,一道目光冷冽如刃,充满着彻骨的恨意。
除妖法典的闹剧随着大皇子的一声“礼毕”中落下帷幕,北苻国的堂堂国师转瞬变成了妖怪,在祭坛下被活活烧死了。还是他的学生大皇子亲自设下的典礼,着实可笑。
“这刘国师一死,大皇子如自断双臂,往回若要与三皇子争个上下,可就难了。”
“是啊,要兵权没兵权,要恩宠没恩宠,这下连最支持他的刘国师都死了,还有谁替他谋划呢?”
“估计是没戏了,听说陛下已经下了遗诏给大总管保管,皇位继承人就是紫琦殿下。当时源止殿下还在场,亲自伺候的笔墨。”
“哦,会不会是空穴来风呢?”
“如果是空穴来风,以紫琦殿下的性子一定会站出来辩解,宽慰人心的。可这次他偏偏保持了沉默,连源止殿下都是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我看这事,十之八/九错不了了。说不定这次刘国师之死,并非妖孽作祟,而是一种预示。”
“看来,大皇子要倒啦。我们也得抓紧时间站好自己的位置了。”
“是啊,大皇子自己还说了,被妖怪迷惑的人心智不坚,就算是位高权重者,日后也恐难当大任。谁不知道刘国师和他走得最近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呵呵,真是预示啊……”
刘国师之死的消息一时间流遍了整个长安城,大皇子的处境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就连往日与他相交的大臣们,也都纷纷见风使舵,下了祭坛后就与他保持了距离。
“啊,不是我,不是我……”
“哈哈,我知道真相,我亲眼所见,你们要相信我……哈哈……”
屋内正梳妆的妃子又听到一阵疯言疯语,不禁微微敛眉。
默默见状连忙走到门口喊道,“来人啊,这怎么看的人,怎么又让这疯丫头跑到这里来?还不快把她带走,惊了王妃,你们担当得起吗?”
“是是,默默姑娘别生气,我立马将她带走。”老嬷嬷连忙跑来,将痴傻呆笑的水月拽出了院子。
“这些老嬷子,做事真是不严谨,就看我们殿下和王妃好说话了。”默默忍不住碎了一口,转而又道,“那丫头也是,这么不经吓,也太容易疯了。”
熙宝坐在铜镜前,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惋惜道,“那孩子本性并不坏,胆子又小,起初刘国师也当她是可有可无的棋子,最多也就在后宫里传些小道消息。结果误打误撞的被送到我这来,不得已刘国师只能把她讲究着用。其实她做事也是小心翼翼的,若不是我们安排在大皇子府里的虞美人姐妹,将消息反馈回来,说不定那日祭天的除妖法典,被烧死的就是我了。”
“阿宝姐姐别胡说,别说没中计了,就算中计,紫琦殿下也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默默抬了抬嘴角,重新拿起梳子,梳着一缕缕的青丝。
关于紫琦殿下对熙宝的情义,默默一路看来,很是自信。作为一个女子,能有宝王妃这样运气的,寻得如此珍重的良人,默默一直觉得这是万中无一的。
“还好我们计划得周密,总算拔了大皇子的獠牙。”熙宝眉宇渐渐展开,“说起来那药真是管用,涂在衣服上,沾了皮肤,人就像发霉的菜一样开始长毛。”
默默想到那身绿毛,忽然一笑,“当时我可担心了,那种毛其实过不了多久自己会掉的,万一在掉之前他还不倒,回头被查出来就麻烦了。”
“不倒有不倒的处理方法,总之他既然要我和紫琦的命,那我也不会给他留活路。”熙宝是做了完全之策的,就算中途有什么闪失,她也做了两手准备。
“可惜了水月那丫头,本来只是打算教训她一下的,没想到她就这么疯了。”默默叹了口气,想了一下又道,“宝姐姐怎么还把水月要回来了,就算丢给大皇子处理也没关系啊。万一她是装疯卖傻,或者突然就好了,又套取我们信息怎么办?”
“她是刘国师安排的人手,刘国师一死,她难道还有本事再给自己找主人吗?还不是自生自灭。”默默考虑的事熙宝倒没有担心过,她只是在大皇子看着水月的一瞬间,就猜到了那丫头的结局。</dd>
第196章 善后
“大皇子想谋害我们不成,反而中计,他一定会怀疑我们的。而作为唯一传递信息的水月,第一个被怀疑。然而不管水月是不是背叛了他,对大皇子来说都不重要了。宁错杀,不放过,水月要是被大皇子带走,肯定是死路一条的。死前不逼供,都算是走运的。”
“宝姐姐,你也真是善心。”默默不满意的嘟囔着,“你让紫琦殿下把水月要回来,大皇子肯定是认定了是紫琦殿下使的计谋,我们殿下白白成了他复仇的目标。就为了一个小侍女,还是个叛徒。”
熙宝轻笑起,摇了摇头,“现在大皇子和紫琦的局面都这样了,多一条仇恨又何妨,反正他对紫琦就是要痛下杀手的。”
默默想着也觉得有道理,“那大皇子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熙宝抚了抚胸前的发丝,思绪道,“恐怕,不是放弃就是造反了?”
“造反?就凭他?”这话说出来就连默默也直摇头。
“因为遗诏的传闻太过真实,紫宸殿下早就坐不住了,若不是刘国师按着,他早就想造反了。”熙宝冷哼,“可惜现在连刘国师都死了,他当然就更不能忍了。”
“他有这个能耐吗?”默默明显是不相信的,“他能收集多少兵权?我们紫琦殿下可是有数万兵马的。”
“数万兵马不在身边就等于零,以大皇子的情况推算,想要造反逼宫自然是要调皇城里的兵。又快又很,等紫琦殿下从城外调兵过来,早就异主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
熙宝深深凝望着铜镜,眼眸的光泽在铜镜的反衬下显得妖冶无比,“紫琦殿下不方便的话,那就只能靠陛下亲自动手了。”
“陛下?”默默将顺滑的青丝挽成漂亮的云髻,对着轻轻打理着,“那可是大皇子,他能下得去手吗?”
熙宝突然冷哼,往事又迅速闪过她的脑海,内心了一阵疼痛。她闭了闭眼,无声哀叹,“帝王家的儿女父子之情,要比寻常人家的亲子之情薄弱许多。”
默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宝姐姐可有妙计。”
“还没想好。”熙宝抚了抚额,愁容满面。
默默连忙安慰,“没事的,会有好办法的,宝姐姐快笑一笑,看我给你挽的新发髻,好看吗?”
熙宝抬头看去,铜镜里的自己面容清秀,发髻如云浮在头顶,衬得她的轮廓年轻丰韵。默默又挑了两只玉簪,轻轻的插入云髻中,显得整个人清雅又端庄。
“你的手正是巧,也知我心意。”今日无事,不用见人,熙宝通常都是以舒散清闲的装扮为主。默默跟着熙宝身边久了,自然也就了解她的习性。
“嘻嘻,只要宝姐姐开心就好。”
熙宝轻笑起,“其实我最操心的并不是大皇子的问题,毕竟他在明处,办法想想还是有点。”
“那你担心什么?”
“七皇子源止。”
默默脸上忽然一沉,眼中波光微闪,“源止殿下……他,他怎么了?”
“你说源止殿下是真心帮助紫琦的吗?”这个问题,熙宝已经在内心里问过无数遍了,但就是不能有明确答案。
默默放下的梳子,收敛了眉宇,低喃起,“应该是真的吧,毕竟他什么都帮着紫琦殿下。”
“哦,你倒是相信他。”熙宝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默默一向思路理智清晰,对于没有十足把握的东西,她很少下绝对的判断。这样一边倒的答案,熙宝还是很少听她如此做判断的。
“是啊,那日你不是也看到了嘛,源止殿下设法让陛下写了遗诏,已经确定是紫琦殿下继承王位了,陛下身边的大总管也都默认。连这样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如果只是从表面看去,怀疑他都显得自己的心胸狭窄。”
源止让苻忠帝立下遗诏的那日,他和紫琦会面的场景熙宝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未免也太热情了。”回想起源止喜极失态的模样,就好像自己要当皇帝一样,熙宝愁眉摇了摇头,“又毫无破绽。”
“难道宝姐姐就不希望他是真心帮紫琦殿下的吗?”默默敛了敛眉,眼眸里暗藏着几分期许。
“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坏,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熙宝看着铜镜深处,仿佛要将它看穿,“他替紫琦拿到了遗诏,事先并没有和紫琦商量,说明他也知道紫琦未必会答应他的举动。而且他拿了遗诏后,不但没有保守秘密,反而故意走漏了风声大肆渲染,似乎是故意要激怒大皇子。”
“这有什么可奇的,紫琦殿下自然是不忍心将自己亲哥哥逼上绝路。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有人去做的。”默默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赞赏这样的举动,“我觉得源止殿下真是深谋远虑呕心沥血,很有担当呢。”
“是吗?”熙宝透着铜镜看到默默低眉一笑的模样,刹为动人。抚了抚发间的玉簪,熙宝轻声低语道,“但愿如你所言吧。”
祭天的闹剧落幕后,人们渐渐淡忘了关于妖孽的事,整个事件从头到尾都没有波及到熙宝。紫琦在此后还特地做了些防备,以防一些疯言疯语以各种方式攀上紫东府。索性,所有防备都没有真正派送用场,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军权再次得手后,紫琦又像以往一样经常逗留在城区的兵营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战场簇拥而来,倍感欣慰。
这日天气放晴,微风徐徐,长安城内依旧喧闹。权贵腥血的暗流维持着难得的平静,平静得叫人悚然,似乎有一场更大的杀戮在悄悄酝酿。
熙宝闲来无事,束起长发,着一身淡雅的劲装,趁着秋意未凉,到紫琦的军营里逛逛。
军营场地很是辽阔,绿草铺了满地,不远处还环山绕水,风景极佳。
踏上这片绿地,春花秋叶轮回几许,一种莫名的伤感席卷而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记忆的深处,这里驻扎着一个偌大的军营,锦字旗迎风飘摇。威风凛凛的女将鲜衣怒马,长枪舞得如云似水,只要她一声叱咤,上万男儿为之颤抖。
风云翻涌,时局更替,这里依旧驻扎着一个庞大的军营,却没有一个人是昨日的。旗帜换了模样,站在万人中央的走马灯一样变了又变。
不知明年的今日,此地驻扎的又是哪家的军队,为首的又是哪位枭雄。</dd>
第197章 暗示,都是人才
熙宝在军营的边缘缓缓走着,默默也静静跟在一旁。此地原来的驻扎军她没见过,但关于那女少帅的传闻随便挑出来听一段,都叫她敬仰。
“南国那边有她的消息吗?”熙宝遥望着远方,突然轻轻问着。
默默抬起眼眸,虽然熙宝没有明确指出是名字,但此情此景她还是能猜到被问的是谁,“没有。”
答案依旧是那么无情。
熙宝轻叹,奇迹之所以为奇迹,总是有其中的道理。兴许,她真的走了吧,和她的名字一同消失在这片土地。
“算了,就当她是解脱了吧。”熙宝闭了闭眼,脑海是一片血红。深深吸了口气,好像都能闻到一丝血腥味,“后面的黑暗与杀戮,她都不用参加了。”
“……”默默沉静无声,慢慢的跟在虞美人掌权者的身后。
“对了。”熙宝睁开了眼睛,又想起另一个人,“文锦姐姐那边的消息有进展了吗?”
默默蹙眉,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被司马元显带到身边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没有消息?
这怎么可能?
司马元显千辛万苦的带一个亡国公主回去,不可能没有作为的。
但是,他到底又想做什么呢?
“这个不要放松警惕,继续盯着。”
“是。”默默点头。
熙宝轻叹了口气,也许天锦真的回不来了。而文锦……便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如果可以,最好能带她回来,给她一个安宁的生活……
“阿宝姐姐……”
默默轻唤了一声,熙宝侧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气质尊贵的少年正向她稳稳走来。星眉剑目,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标志而端正。
那人正是七皇子,源止。
“见过宝皇妃。”来人简行一礼,比他的年龄更加礼貌稳重。
熙宝也浅笑回礼。这些年她变换着身份周/旋在皇权之中,没有学会如何哭,倒学了多种多样的笑。
“今日天色着实不错,秋高气爽,宝皇妃来是散心的吗?”源止和颜悦色,心情似乎很不错。
熙宝点头,“是啊,趁气温尚可,多出来走动走动。顺道来看看紫琦殿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他?”
“三哥在军营里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众将视之为表率。行军打仗更是身先士卒,用兵如神英勇无比,深得人心。但整个长安里也没有人不知道,三皇子对宝皇妃的情义吧?”源止意味深长的抬了抬嘴角,看着熙宝向右侧指了指,“刚我来的时候三哥真正检阅,现在应该结束了,宝皇妃现在去的话,三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熙宝的目光移向右侧的军营,温和中弥漫骄傲,然而又隐隐藏着刀光,“紫琦性情仁和,很多事都做不来,也亏了军中的兄弟拥护他,才让他一路大起大落,走到今日。”
“三哥义薄云天,将士兵们都当成兄弟,又是人之表率,备受拥护也是自然的。就连陛下也十分看好他,只是……”说到此处源止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熙宝抬了抬眉,配合着问了一句,“只是什么?”
源止蹙眉,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道,“只是大皇子自负天赋异禀,誓要与三哥一争高下,着实叫人忧心。”
这种事情朝廷上下谁能不知,谁会不晓,七皇子明显是话里有话的,“明君只为天下人,自然也是众望所归,大皇子天赋异禀不假,但也要顺从天命才是。”
“凡人最是执着在不认命。如果每一个人都顺从天命,世上也就不那么多争端了。”源止挑了挑眉,目光微微凌厉,“三哥也非完人,若大皇子真的硬逼上来,只怕谁才是天命所归还未必了。”
熙宝心头一颤,然而表面却不动声色,有恃无恐的模样,“被妖怪迷惑是心智不坚之人,对于这种人,就算是位高权重者,日后也恐难当大任。这句话可是大皇子自己说的,现在谁都知道死去的刘国师是妖怪,而与那老妖怪走得最近的就是大皇子自己了。”
说到此处,熙宝顿了一下忍不住快意哼笑,继续道,“现在整个朝堂的大局已定,大皇子确有治国之才,但最多也只能立于龙椅之下,臣中翘楚罢了。”
熙宝目光灼灼神情傲慢,故意言辞露骨,直逼君威,敲击对方的内心。
源止是何许聪明的人,瞳孔快速收放后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并没有发现宝皇妃言语有什么不对,目光诚然,“不认命的人越是在强弩之末越是挣扎不休。大皇子终究还是大皇子,虽不是手握重兵之人,但摄政多年,又在三哥落难时协同父皇治理朝廷。做不到一呼百应,但随便调动些长安的人马还是可以的。”
“难道他还敢造反吗?”熙宝明眸微转,轻视冷哼,“就算他造反,紫琦手握数万兵马,难道还怕他不成。”
源止低首一笑后又抬头接着道,“生死之事三哥自然是不怕的,谋权之事三哥更是不屑。只是如果要牺牲无数人的性命来换取一尊宝座,宝皇妃觉得三哥会换吗?”
熙宝眉头一跳,“源止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源止和熙宝两人一言一语无法是相互试探,兜兜转转一圈后两人也在无形中也交换了态度。
也许是见势不错,源止眯了眯眼,目光突然尖锐起来,“其实今日我来就是为了一些不好的传闻,听说大皇子趁着父皇病重,竟暗中勾结党羽,拥兵自用啊。”
拥兵自用!
大皇子是文臣,平日并不需要接触士兵,若不是陛下受命,擅自拥兵就等同于逼宫造反了。
熙宝轻轻吸了口气,眸光闪过一丝寒意,“你告诉紫琦殿下了?”
“这是自然。”
“殿下怎么说?”
源止遗憾的摇了摇头,“这还用说吗?牺牲兄弟和众多人鲜血换来的宝座,三哥自然是不会要的。”
熙宝略沉静了一下,眼眸的光线几番变幻,最终抬起头含笑。
“用尸体堆出来的宝座纵然再好,紫琦也不会要的,他最讨厌这些血腥肮脏的东西。不过……”熙宝压低了眉宇,目光凌厉,“源止殿下也不用担心,紫琦守这座城多年,佣兵造反是绝不会发生的。”</dd>
第198章 碰撞,挣扎
“哦,那倒也是。”源止扬了扬眉,“可能是我多虑了,纵然不为了利益,为了全城的百姓,三哥也不会让悲剧发生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到那一天,三哥也一定有自己的处理方法吧。”
阵风拂来,吹动着额前的发丝微荡,吹动着水面波光粼粼。
风儿落在人间时是这样的轻盈,可它终究是从天上来的,来自雷雨不定的云端,来自遥不可及的地方。并且走了很远很远,还要再走到更远。它温柔的表面后,暗藏着巨大无比的力量,无论遇到山川辽原,都势不可挡的越过。
熙宝迎着秋风看向不远处的军营,感叹低语,“是的,悲剧一定不会发生的。他就像这风,表面轻柔,实际是蕴含无穷力量的。”
源止顺着她的目光投向拥兵数万的军营,眉宇渐渐扬起,目光中隐隐暗藏着一丝得意,又带了几分惋惜,“对,他是风,是温柔的风。”
熙宝神色微动,但最终还是答话。
“在下还有事,不打扰宝皇妃了。”源止收回了目光,行了一礼。
“慢走。”熙宝低首回礼,目送着不算年长的年轻男子离开。
看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隐隐蒙着一层捉摸不透的意味。熙宝凝望着渐渐远去的源止,一种莫名的骇人之感在心头久久盘旋。
“大皇子有什么动向吗?”熙宝低沉着声音。
默默微微蹙眉,“上次刘国师事件后,大皇子警惕了许多,之前潜入的侍女被更换了,现在还没安插人过去。”
熙宝目光锁着远方,手指无意中收紧,“这回换他传递消息给我了。”
“大皇子暗自拥兵,源止殿下一定和紫琦殿下商议过了,而且……似乎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这一点连默默都猜到了,“殿下是想宝姐姐做些什么吗?”
“他说不动紫琦对大皇子出手,自然是希望我能说动了。”
“那宝姐姐要劝劝紫琦殿下吗?”
熙宝略思绪了一下,缓缓摇头,“不管怎么说,紫宸殿下都是他的亲大哥,血浓于水,不管怎么劝都是没有用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总不能真的兵临城下才反击吧?”默默低头想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道,“紫琦殿下最心疼长安的百姓了,要不我们就利用一下那些百姓,让殿下不得不反抗。”
“胡闹,小心殿下第一个收拾了你!”熙宝随即出声斥训,反驳道,“这方法要是能用,七皇子早就动手了,这灭绝人性/事要被紫琦发现还得了,不是玩火自/焚吗?”
“只是……只是利用一下么。”默默低低着声音。
“利用也不行。”熙宝严厉着,“最好想都别想。”
“哦。”默默弯弯着眉宇,嘀咕着,“劝也不行,抓软肋也不行,那我们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大皇子造反啊?”
熙宝转过身,将目光重新移向军营,军旗迎风猎猎,守卫的士兵手握长枪,锋利的枪刃在阳光下隔着老远都觉得刺目。
“生死攸关,我们当然也不能拿紫琦殿下的性命去博。”熙宝神色一凛,眼眸渐渐锐利凶狠,“有些事情我们不方便去做,那就让苻忠帝替我们去做。”
“陛下?”默默暗想了一下,确实觉得能压住大皇子的,必然非苻忠帝莫属,“那我们该怎么陛下呢?”
尽管那已经是垂死的老者,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利用到的人。
“之前让枫凰安排虞美人的姐妹到苻忠帝身边,进展得怎么样呢?”
“苻忠帝身子不适后接连换了好几个侍女,有两个姐妹已是备用人选,想必过不了几天就能到陛下身边了。”
“嗯。”熙宝点了点头,“听说苻忠帝身边的大总管握有遗诏,让人证实一下,再确认一下他的立场。”
“宝姐姐怀疑他是大皇子的人?”默默忽然一惊,“那遗诏的事且不是有假。”
“不是。”熙宝摇了摇头,又看向源止消失的地方。那里已是空无一人,但她收紧了目光,好像锁定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确认一下,他的立场是紫琦殿下,还是源止殿下。”
默默松了口气,“那有什么区别了,不都是帮着紫琦殿下么?”
熙宝目光一凛,忽而扫向默默,冷冷的对上她的眼眸。
默默被看得一阵心惊,连忙低下头去,“哦,我知道。”
熙宝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斥责她,只是在短暂的停留后,缓缓收回了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后,慢慢转而温和。
只是此刻的她就像开了封的宝剑,纵然剑鞘未除,透过深邃的眼眸,还是能感受到冷冽的刃光。
熙宝在秋风里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是吐出了什么污浊之气般,整个人清明了许多,“去大营吧。”
“是。”
默默点了点头,无声跟了上去。悄悄偷窥着虞美人新主上的背影,这个女人已经比初识时锋锐许多了。
这样暗藏在风云之下,宛如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的搅动着时局,篡改着历史的章页。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还未走近军营,就被一个守卫给拦下了来。
士兵还很年轻,皮肤黝黑,精神饱满。
“放肆,这位可是宝皇妃,还不快去通报三皇子殿下。”默默厉声斥责。
守卫明显一惊,连忙低下头颅,“见过皇妃,皇妃里面请。”
这忽然的转变倒让熙宝疑惑了,“怎么不通报呢?”
守卫如实禀报,“三皇子吩咐过,如果是宝皇妃来此,不用通报,可以直接进入。”
熙宝心头又惊又暖,嘴角忍不住的微微扬起,不再和守卫多言,含笑着加快了步伐。
自从苻坚帝攻下长安后,便选择了这块地方作为军营驻扎地之一。因为是长期的驻扎地,便修了各种操练的场地,还有许多简易的房屋。所以这里就没什么帐篷了,相比于真正的行军打仗,还是要安稳许多的。
“紫琦……”</dd>
第199章 宠爱无比
军营里最高统领的屋内,沉静的男子正伏案而坐,看着面前的地图,思索着什么。在这低矮简单摆设的屋内,他眉宇微蹙,丰神俊逸,是整个屋里最炫目的一道光,一看就是惊才风逸的人物。
突然有温柔的声音传来,紫琦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半遮的窗台前,劲装干练的佳人迎着阳光含笑而视,夺目生辉。
“阿宝。”紫琦连忙放下手头的事物,跑去开门,“阿宝,你怎么来了?”
开门后就兴奋的将女子迎了进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许久未见,此时相逢呢。
“我闲来无事,到这边来看看。”阿宝含笑着问,“没有打扰你吧。”
“这说的什么话,你怎么会打扰我呢?”紫琦将爱妻扶到窗台前坐下,亲自切了一杯热茶。
“我来吧。”默默见势连忙接过,放到了熙宝面前,忍不住笑道,“殿下对我们皇妃真是宠爱有佳,在这样下去,好好的贤良女子都惯坏了。”
“宠坏了才好,这样除了我就没人喜欢她了。”紫琦笑得亲切,没有一点皇子该有的架势,可他星眉剑目气势凛然,叫人无端生畏。
“我抗议,你可不能宠坏我。”熙宝也难得孩子气般的嘟起嘴,不满道,“万一我使坏,都没人拦了。”
“你能做什么坏事?”紫琦暧昧的点了点她的鼻尖,目光中溢满宠爱。
“比如说……”熙宝眼眸一转,坏笑,“我进你的军营,放跑你的囚犯。”
紫琦无惧的轻笑,落落大方,“你是我的妻子,就算你做了什么坏事,我相信,那也是听上去坏罢了。”
“就你心宽。这么大的军营,也让我随便走动,万一被人利用了怎么办?”权利越是大,越是不能有缺口,熙宝说得一点也没错。
“你这么聪明,不利用别人就算好事了,谁能利用你啊。”紫琦握起她的手,目光诚然热情,“再说了,如果你真遇到什么困难,这不还有我吗?我相信,我绝对是你第一个想找的人。”
任是多冷漠的人,也要被他给融化里,熙宝低头一笑,柔声劝道,“不用通报的命令还是撤了吧,军营重地,应该谨慎为好。”
紫琦摇了摇头,否定道,“我希望你想要找我的时候,就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我。”
熙宝反手拉住了他,紧紧握着,“放心,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哎,瞧你们,明明早上刚见过的夫妻,这又一番衷肠,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似的。我还是去倒茶吧。”两人情话绵绵你侬我侬的,默默实在是看不下去,知趣的拿起水壶向外走去。
看着被酸走的默默,屋内的两人相视一笑。
“你这是在看什么呢?”熙宝低眉看向桌案上的东西,只是短短一撇,便分辨出那是阿房城的地图。上面还有各种标注,包括行军线路等等,看得出观摩者的用心。
紫琦连忙将地图收起,故作轻松道,“没什么,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虽然熙宝只是注视了短短一眼,但那觉不是随便看看的地图,“现在朝内明争暗斗也是越发的极端,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有些事还是搁一搁吧。”
紫琦将地图卷好,收到一旁,“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达成。”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露出懊悔的神色,“上一次,差点就得手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先让人盯着吧。”熙宝凝望着丈夫,低声劝慰。
“对了,上次要送给你的弓,还没试过吧。”
也许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紫琦转瞬换了话题,走到屏风后,取出一把精致的细弓,“之前被耽搁后就把这事给忘了,那,出自名匠之手,整个长安城再没有第二把的。”
熙宝欣慰的从丈夫手中接过一把精巧的细弓,弓很轻盈,但心意却是沉重的。
“喜欢吗?”紫琦目光期待的问。
熙宝轻轻抚摸过弓身,线条利落优美,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弯,少一分嫌张。再选用上好的弦绷紧,看上去纤细,实则弓力强劲。周身绑了红绸,还串着玉石,肃穆中带着几分柔情,霸道中又带着几分绝色。
“好精致的弓。”指尖缓缓滑过弓弦,熙宝忍不住的感叹。
一听爱妻的评价,紫琦忍不住露出惊喜之色,比自己得了宝贝还开心,“走,我们到外面试试。”
说着便拉着熙宝去到无人的场地,催促着她试试这把新弓。
弓箭历来都是战场上的宠器,无论是皇族贵权,还是普通百姓,凡是男儿无比以有一张好弓而感到自豪。有些地域风俗里,家中若生了男孩,便会做一张弓挂在墙上,希望他长大了能做一位英勇的男儿。
熙宝自幼跟着天锦,练得一手好剑,骑马开弓自然也不在话下。
——开弓如秋月,箭去如流星。
只听“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阿宝,你剑技真是精湛。”任是紫琦这样的男儿也忍不住拍手赞叹。
“哪有,许久未握弓了,退步了不少。”熙宝看着弓箭叹息的摇了摇头。自从去年春猎后她就再也没有练习过了。张弓明显有些吃力,出箭也没了当初的妥当和精湛。
“那你就经常来啊。”紫琦眼眸明亮,很真诚的邀请。
“你看你,又来了。”熙宝不再看他,转身抽出一支长箭,搭箭、开弓,短暂的停顿后,又是一只流星箭,狠狠的扎进靶心。“这里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你又不是闲杂人等,你可以随便来去。”紫琦重重否定她,他不喜欢这种见外的谨慎。
“那我还要走那么远的路。”熙宝看他不乐意的表情反而觉得好笑,忍不住提醒道,“现在不比从前了,一个皇妃整日往外面跑,像什么话?”
紫琦低首略思索了一下,又看到娇妻生得明艳动人,终于忍不住点头赞同,“这倒也是。”突然他想到什么,激动得抬手道,“那我在紫东府里给你修一个弓箭场地,这样你就可以在家里天天练箭了,也好打发时间。”</dd>
第200章 你我纯良
听过在自己院里修园子修山水的,可没听过修箭技场地的。熙宝忍不住打趣道,“站着射箭多无趣,你怎么不再修个马场呢?”
“嗯,这是个好主意。”紫琦眼眸明亮,拍手叫好,“隔壁的宅院好像是高大人家在住,明日我去商议商议,叫他卖给我。”
熙宝掩唇笑出了声,“你可别胡闹。高大人原先的屋子在长安之乱中被烧毁了,好容易找到个安身地,又被当朝皇子看了去。他胆子不大,嘴却不饶人,私下低还不知道怎么抱怨你了。”
熙宝有说有笑,一举一动让她看上去眉目生辉,紫琦情不自禁的上前搂住了她,言语里几分柔情几分坚定,“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此刻他不是什么皇子,就像是个固执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全世界,执着又坚定的不愿撒手。
熙宝脸上突然一阵晕红,低首轻斥,“快放手,这里可是军营,小心被人看了去。”
“我不放。”紫琦一扬眉,坏笑着,好似任性撒娇的孩子,“我可是三皇子,谁敢偷看我,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你又胡闹了。”熙宝想要掰开丈夫的手,而然他的手是如此有力刚劲,紧紧的拥抱着她,叫她挣扎不得。
粗重匀缓的呼吸响在她的耳畔,宽大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叫她没由来的无力反抗。只能任他抱着,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的渗入她的体内。
“阿宝……我就想这样一直一直的抱着你……”紫琦将下巴轻轻点在熙宝的头顶,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只有在你身边时,我才会觉得安宁。”
熙宝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感觉到一股温柔,夹杂着感伤,夹杂着纯良。
“这时局太乱,身边的人换得太快,有些人也在不知不觉中便了模样。阿宝……”紫琦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我们要一直这样陪着彼此,不离不弃,青丝白发。”
这明明是一段动情的告白,听来却是伤感万分。
熙宝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庞,相比于从前,他的菱角又锐利许多。
不知是成熟了,还是消瘦了?
然而更多的可能应该是岁月的刀,在不经意间雕刻了他的容貌。
“我们当然不会分开,我们会这样一直的相守下去。”熙宝缓缓说着,眼眸中微光闪烁。
略停顿了一下,熙宝转过身,凝望着生性纯良的丈夫,含说道,“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也该彼此坦诚,不要放在心里,独自承受。”
紫琦苦涩的扬了扬嘴角,知道瞒不过熙宝,只好老实的交代,“大哥私自拥兵了。”
熙宝垂下眉目,“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当然是劝他放弃。”紫琦神色收敛,目光中充满担忧,“现在连刘国师都不在他身边了,尽管还有些羽党,但……”
紫琦叹息的摇了摇头,“他是赢不了的。”
“为什么你这么断定他赢不了?”熙宝探问。
紫琦略思绪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脱口,眼眸闪动间又换了另一番话,“源止手中已握有大哥拥兵的证据……其实大哥身边,一直都被安排了人的。源止……是比我们年幼些,但其实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能干。”
“哦。”熙宝点了点头,眼眸中光线晦暗不定,也她的聪慧很快就能分析出诸多事情。
源止一直有监视大皇子,他得到信息后并没有擅自行动,还是会尊重紫琦的意见。但他还是很希望能除掉大皇子,所以才转而告诉自己。
他看上去……还真是像一位忠心不二为主铺路的谋臣。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了?大皇子拥兵必然是为了针对你的,是提前收集证据,还是早做准备,到时一有趋势就拿下他。”
“不行。”紫琦脱口否定,摇头道,“一旦拿下他,不就等于坐实了造反的罪名?不行,父皇一定不会饶恕他,这样会毁了他的。”
“但是,他是想要杀你啊。”
“我相信他只是一时被权贵蒙蔽了双眼,他不会杀我的。”紫琦看着妻子,目光坚定,“他是我亲哥,虽然他有点争强好胜,但他从未想要杀我。也许他只是觉得情势对他不利,想要自保而已。”
凝望着如此笃定的紫琦,熙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情深似海的人有,但更多的人都是会在生死之间,选择不择手段的活下来。
“那你打算……”
既然源止都已经无功而返,熙宝也不打算多劝他,只是有些忧心。
紫琦当初为了救自己,在大皇子府被暗算的场景历历在目。纵然他们血浓于水,但大皇子绝对不是如紫琦所言的那样值得深信。
紫琦知道熙宝为自己担忧,随即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吻了吻,“这几天我去看父皇,他身体转好了很多,想必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事的。我还有点时间,可以劝大哥放手。”
“劝?”熙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非常不认同这种方法,“紫琦,大哥往日的行事想必你的记得的,他入魔已深,靠劝是不可能的。”
“阿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紫琦握紧妻子的手,目光坚定的看着她,“遗诏的事是真的,不管怎样,父皇心思已动,他是没有机会触碰到皇位了。而我……会让大哥放弃的,我一定会保护他。”
保护?
他哪里需要别人的保护?
熙宝突然有些不明白紫琦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些生气的抽出自己的手,“好吧,随你去劝好了。到时候我在门口等你,见势不好就放个信号,我也去把父皇搬过来。”
紫琦忽而一笑,被妻子给逗乐了,捏了捏她的小脸,疼爱无比,“好啊,就知道你最懂我。虽然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但相信,你还是从前的阿宝。是那个善良又坚强的阿宝。”
熙宝心头一惊,想到惨死的刘国师,不免羞愧的低下头去,“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或者做了些违背你心意的事情,你一定要原谅我。”</dd>
第201章 拥护
紫琦含笑,深深凝望着自己的妻子,坚定道,“那天,我把你接回来的时候,就原谅了你一生犯下的所有错。”
“紫琦……”熙宝默念着,轻轻靠在丈夫的肩膀上,“你放心,我也会守护你的。”
“阿宝。”紫琦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言语低缓,“我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
任何人,
任何人……
紫琦的声音在熙宝的心里盘旋,却有另一个人突然的浮现在她的脑海——同意的年轻有为,人中蛟龙。
拓跋珪……
你曾说过要娶我的,你是因为爱我,还是年少无知……
如果是因为爱,那会有多爱?比任何人都爱吗?
那人的脸庞渐渐清晰,渐渐逼近到眼前。
熙宝心头猛然一惊,一股深深的罪恶感袭来,叫她难以启齿。
她用力闭了闭眼,让自己尽快的忘记那个男人……
不要再想他的,只要知道他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做着他觉得对的事情,不就好了么。
不要想了,熙宝……
不要想了,都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妖怪被铲除的原因,苻忠帝在调理了一段时日后身体渐好,在大总管的搀扶下,勉强能走动走动。
依照这样的情况看,不用多日,又可以上朝议事了。那这样,大皇子紫宸就该交出政务的受理权了,此刻他一定非常焦虑吧。
熙宝静静的倚在窗台前,眼神涣散的投向一片虚空,而脑海里却有大量的信息不断交替整理着。那些权贵暗流,或阴或阳的手段,一点点的在脑海掠过。
如果大皇子被收走代政的权利,以后行事会更加对他不利。想要造反的话,这段时间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他会怎么做呢?
紫琦又会怎么劝他?有没有用?
应该是没用的,那她也应该早做准备才好。
慢着……
做准备的不应该是她啊,源止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紫琦倒下去的。虽然他看上去也并不值得深信,但起码现在还没有到那个点,或者说是达成某个目的。
只要那个目的没有达成,他就会一直帮着紫琦。
可是……到底是什么目的呢?紫琦做了皇帝他又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东西,会比皇位还要诱人?
熙宝倚在愣愣出神,半响没有反应。直到有脚步快速靠近,她才猛然回神。紧了紧胸前的衣襟,感觉这些时日落叶飘尽,天气又凉了许多。
“宝姐姐。”来人是默默,脚步匆匆,神色谨慎,似有焦急的事。
“怎么呢?”
默默走进屋内,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宝姐姐,我刚刚得了消息,大皇子晚上会派人暗杀紫琦殿下。”
“……”熙宝心头一颤,但并没有多惊讶,“他果然是要有所行动了。只是……”
熙宝话未说完,突然顿住。
“只是什么?”默默问。
只是很可惜,他辜负了紫琦的信任,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熙宝没有回答默默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件事,“之前潜伏的人不是被大皇子撤掉了么?又有新人顶上呢?”
“不是。”默默摇头,暗暗佩服熙宝的心思缜密,连一件小事都不会落下,“是源止殿下传给我的。”
“他?”熙宝目光豁然一亮,“他怎么会传消息给你呢?”
“这……”默默一时也答不上来,想了一会才道,“可能是之前我负责传递消息给了他,以他的聪明才智,肯定是揣摩到什么,所以这次就直接传给我了。其实,他是想让宝姐姐您来保护紫琦殿下吧。”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紫琦?”
“也许是觉得紫琦殿下不会相信他。”默默如此认为。
“不,不是的……”熙宝暗暗想了一下,随即摇头,目光冷冽锐利,“他是希望我能利用这次机会做些什么。如果告诉紫琦,紫琦一定会原谅大皇子的。”
“原来如此,他还想得真周到。”默默暗叹,连忙道,“那我们快设下防备,将那些暗杀的人活捉下来,严刑拷打,不信供不出大皇子。到时候我们手握证据,要将大皇子一军就太容易了。”
“不行,这事要利用到位,还是不能让紫琦知道的好。”紫琦的心思源止清楚,熙宝更清楚,别说抓个刺客,就算当场抓了大皇子,紫琦也会照样放了他的。
熙宝揣摩了片刻,冷冷开口,“我们不能抓刺客,我们还要协助刺客。”
“什么?”默默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熙宝看着窗外,目光如出窍的刀刃,雪亮锐利。
“晚上派些人守在殿下的书房附近,一有风吹草。动就来禀报我。然后……”熙宝眯了眯眼,冷笑,“将紫琦殿下遇刺的事闹大一点,越多人知道越好。”
“但如果单单是这样,并不能确定是大皇子动的手啊?”
“到时候,我们中的某些侍卫,一定会认出那些暗杀者,是大皇子的旧人。”
“是……”默默低沉思绪,内心闪过一丝惊恐。
秋末冬初,外面飘着毛毛细雨,整个长安城都是湿漉漉的。红墙绿瓦的宫闱里,暗流一直在无声无息的浮动着。
奢华的屋内,一只檀香刚刚点上,白烟缓缓弥漫,香味提神醒脑。
几个侍女围着一个中年男人,熟练的侍奉他穿衣、挂玉。他看上去状态不错,脸上虽不是精神饱满的样子,但也有些气色。一场大病后,让他的两鬓又多了几缕白发,事实上论年龄,他也并不那么老。
“陛下,早膳来了。”大总管跨进屋内,恭恭敬敬的行礼。
“嗯,先放着吧。”苻忠帝挥了挥手,不经意的看了看铜镜,忍不住的轻叹了口气。
这微妙的动作瞬间就被一旁的大总管给抓住了,连忙靠近笑道,“陛下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呢?朝里朝外都有皇子帮您看着,您就放心好了。”
苻忠帝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舒展眉宇,只是更加的感叹,“老啦,这把身子骨早不如从前了,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哎呦,陛下说得哪里话,您还年轻着呢。”大总管连忙否定,将原本就雪亮的龙玉又小心的擦了擦,体贴道,“陛下可是真命天子,那是要长命百岁的,今天虽有征战,但收成总算不错,这可是吉兆啊。”</dd>
第202章 受伤的皇子
如此说着,苻忠帝才略放开眉宇,点了点大总管轻笑,“你啊,还真是老样子。以前跟着苻坚的时候,也曾说过这话吧。”
“啊呦,过去的事那都过去了,何况我以往效忠的人就是陛下您。哎,可见我眼光好。”大总管心头微颤,连忙讪笑,所谓伴君如伴虎,一点不假。
他曾侍奉在苻坚帝左右,从一个身份卑微的侍从,一路爬到大总管的位置。其中艰辛不言而喻,而勾心斗角攀权依贵更是不在话下。
当初还是将军的苻忠帝就挑中了身在宫中的他,两人互相依附、互相协助,一路走到今天。可以说,苻忠帝很多先见之明的事,都离不开这个大总管的提醒。
帝王可以龙椅轮流坐,但毕竟天下千千万万人中,只有一个人才会有那样的机会。而剩下的,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着想,特别是时局动/乱下,能带领他们走到最后的人,才最值得他们依附。
所以有一群小人物,虽然不是什么真龙天子的命,但他选择的枝干,足以让他们在这大浪淘沙的时局里,好好活下去。
“你当初也算是苻坚帝身边的红人了,军中能人也不少,怎么就一直要跟着我呢?”苻忠帝笑问。
人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明明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还是要忍不住问一问。
大总管笑着将苻忠帝扶到桌前,目光中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那我得夸夸我自个了。苻坚帝身边能人确实不少,但那再好都是将帅之才,而我一眼就能看出陛下您啊,是人中之龙。所以啊,我得死死的跟着您。这不,您瞧瞧,我的目光可是好得不行。”
年纪也不算小的大总管已是深谋远虑的老狐狸了,说了一嘴的漂亮话,逗得苻忠帝心情颇好。
“你啊,是该夸夸你自个。”苻忠帝也忍不住露出赞许的神色,“朝代都更替了,你还能留在这,确实有你的大智慧。”
大总管也不否认,接住笑道,“我看人可是有准头的,我不但能看到陛下您长命百岁,我还能看到三皇子大胜慕容冲,凯旋归来的样子呢。”
“嗯,好,那我也拭目以待啊。”苻忠帝顿时心情好了许多,拿着汤匙喝了几口粥,又想到什么,问,“今儿紫琦还没来请安啊?”
“哦,瞧我都给忘了。”大总管忽然惊叫一声,想到了什么,“今日紫琦殿下不来请安了,陛下可有事传?”
苻忠帝看向窗外,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目光触及之处皆是湿漉漉的一片,叫人无端生厌。
紫琦是他最偏爱的儿子,别看他曾半生戎马,一生杀人无数。但是黑丝白发后,他也柔情了许多,一想到最爱的儿子,难免为他挂心。
“他现在应该在忙军营的事吧,今儿天气也不好,不来就算了。”
“不是的,陛下。紫琦殿下不是不来,而是不能来。”大总管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哦,这是为何?”苻忠帝问。
大总管压低了声音,露出很不忍心的样子,好像在说自己的儿子,“紫琦殿下他……他受伤了。”
“什么?”苻忠帝丢下汤匙,震惊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受伤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来报?”
“奴才该死!这也是昨晚的事,奴才也是刚得的消息,不过没关系,小伤而已,殿下明天就能过来看您。”
“大胆。”苻忠帝很是不悦,“什么没关系,感情受伤的不是你儿子。”
“啊呦,紫琦殿下受伤,奴比自己儿子受伤都心疼啊。这不陛下身体刚好些,奴还记挂着陛下啊。”
苻忠帝轻哼了一下,问,“他是怎么受伤的?”
“这个……”大总管欲言又止,还是为难的样子。
苻忠帝一看更是着急,“什么这个那个的,还不快说。”
“好像是……”大总管经不住帝王之威,俯下身,压低着声音,“昨夜,紫东府里有刺客。”
“什么?竟有此事?”苻忠帝猛然拍桌,怒道,“是什么人,胆敢刺杀当今皇子?查到没?”
“这个……紫琦殿下不让查啊。”
“嗯?”苻忠帝眼眸微转,“这是为何?”
大总管轻咳嗽了一下,诡异着,“听说有侍卫认出其中几个刺客的尸体,是……是大皇子的门客。”
“什么?混账东西!”苻忠帝拍桌而起,摆放的茶水应声而洒,愤怒道,“结党营私的帐还没找他算,他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这是看我身体好了,心里就不安了吗?”
“唉,是啊,大皇子也太无情,也不顾及一下手足之情。”大总管也是哀声连连,“如此闹出这样的事,紫琦殿下是万万不会查下去的。”
一想到那孩子,苻忠帝忍不住叹了口气,“紫琦也是,就这么忍着,且不是在等死。”
“紫琦殿下性情仁厚,大皇子又是他亲哥,不查也不奇怪。”大总管目光流露出欣赏之色,嘴角却微微的上扬。
苻忠帝身体日况下降的时候,朝堂里的势力早斗得你死我活了,刘国师在祭天当日被活活烧死。大皇子势力渐退,随着帝王身体转后,他更是岌岌可危,身边的人都有倒戈的迹象。
连刘国师死了陛下都没说什么,可见他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是远不如三皇子了。同样,这也说明了他又一次选对人了。
“那孩子,太像他娘了,真是枉费了一身好才智……”苻忠帝看着窗外的淅淅沥沥喃喃,投向天空的目光渐转阴寒,甚至裹上了一层杀意,低叹,“看来有些事,还得我帮他去做啊。”
大总管在一旁暗暗揣摩着,静默片刻,目光寒彻的探寻着,“紫琦殿下还年轻,有些事情确实做得不好,还需要殿下多多提携。不知殿下……想怎么做呢?”
苻忠帝的手在无形中握紧,短暂的挣扎后又松了下来,稳稳的坐下,似乎下了某个决定。
“传紫宸中午一起来用膳吧。”
大总管浑眸中厉光一闪,弯了弯腰,“是。”
“哎,等一下。”苻忠殿又抬手叫住欲走的人,问道,“紫琦伤到哪了,带上御医去看看。”</dd>
第203章 庭院深处的皇子
“哦,伤了胳膊,一点皮外伤。还好王妃来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那契丹公主?”苻忠帝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脑海里又有无数与契丹的千丝万缕闪过。
大总管抬了抬手,“那倒不是,是宝王妃。”
“她?”苻忠帝皱了皱眉。
“对啊,就是紫琦殿下特别偏爱的那位。”大总管提醒着。
“嗯。”苻忠帝眯了眯眼,轻哼了一下。回忆着与她不多几次的见面,但每一次那女子都能另他刮目相看。
短暂的思绪后,苻忠帝没再说好,只是面色沉重的挥了挥手。
大总管会意后连忙走了出去。
传膳的消息带到宸府时,大皇子正站在宽大诗意的庭院里,看着茶水转凉落叶凋零。一片片的黄叶拂过他的肩头和发梢,叫人无端入迷。
大总管远远的看着他,不禁感叹,他还真是年轻。若是生在寻常富贵人家,也是为浊世佳公子吧。可是他的命运好似这片片落叶般,可预见的缓缓坠入泥潭。
“紫宸殿下,陛下传您中午进宫用膳呢。”大总管含笑。
在见到大总管的时候,紫宸陡然露出一丝惊恐之色,但也是转瞬间即逝,很惯例的露出端正儒雅的笑意,“用膳?父皇找我可有什么事?”
“陛下并没有说明。”
紫宸的目光晦暗不定,只是略顿了一下,连忙道,“那还请大总管稍等,我收拾一下就去。”
“不用,殿下可以中午的时候再进宫,现在时间尚早。”
也许是知道有些事情躲也躲不掉,索性就主动些,“既然父皇现在身体尚可,朝中还有些是要与父皇商议的,我还是提前去吧。”
年轻的皇子诚惶诚恐,连忙开始吩咐人为他做各种准备。
大总管习惯了笑脸迎人,但他的内心还是感到万分惋惜。相比紫琦殿下唾手可得的有恃无恐,紫宸殿下实则是为皇权所累,少了一份年轻有为的洒脱劲。
其实,相比于平常人家,陛下的几位皇子都是很优秀的。除了已经有所作为的大皇子、三皇子,目下一直为紫琦殿下做事的七皇子源止,也是出类拔萃的。他也一直从文摄政,若是大展拳脚几乎可以将紫宸殿比下去。
若不是因为陛下偏爱紫琦殿下的话,他完全可以站出去与两位哥哥一争高下,也不用一直屈身于他的三哥身侧了。
想起目光隐忍将自己的光芒盖得严严实实的源止殿下,大总管的眸子下意识的寒了寒。日后紫琦殿下登基皇位,他还是有必要防范一下七皇子的,别看他现在对三皇子马首是瞻,但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长久屈身于人的样子。
“见过父皇。”
“嗯,来这么早。”
大皇子换了一身利落得体的衣裳,手中碰着一些竹简,恭敬的行礼。
苻忠帝正悠闲的和美人下棋,那女子是他称帝后新册封的妃子,和她一样的不下百个,但真正能坐到这与帝王下棋的却只有她一人。看她明眸生辉,嘴角红唇精致到犀利,想必为了这个位置也是煞费苦心吧
苻忠帝挥了挥手,撇了长子一眼,然后又示意美人离开。看着棋局应该是没下多久的,佳人显然也是刚刚坐下而已,大皇子的突然到访破坏了她得来不易的机会。嘴角依旧含笑行礼,然后眸底深处却是一片埋怨与阴郁。
“打扰父皇雅兴了,要不儿臣正午再来。”大皇子下意识脱口,生怕漏了些细致末梢的东西,他一贯都是如此谨慎。
“不必了,来了就坐坐吧。”美人走后,苻忠帝也从棋盘上收回了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近日辛苦你了。”
“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只要父皇身体安康,儿臣就心满意足了。”大皇子含笑而视,目光平稳。
“嗯,你先坐吧。”苻忠帝并没有露出多大的热情,对于大皇子连日的操劳,似乎也就仅限于口头上的一句辛苦了。
紫宸内心苦笑,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谢恩。
“父皇,快入冬了,这是各地上报来的收成,相比于去年是差了些,但论实际情况还是可以的。您请过目。”
紫宸双手递过,苻忠帝随手翻看了一下,不喜不悲,放到了一旁。
“还有,这是几个官员的调动,里面还包含了新启用的几个人,都是与大臣们商议过的。父皇请过目一下,如有不妥的地方,儿臣自当改正。”
苻忠帝接过竹简,一行行的看过。紫宸的视线死死锁着帝王的神色,不放过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似乎只是粗略的看了一下,眉宇动也未动,便直接丢在了一旁。
“父皇,这个……”大皇子有些揣摩不出意味。
苻忠帝确实没有细看,因为看了也没有意义。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是个别强大的势力,都指望在人员调动的时候换上自己的人。紫宸细心挑选甄别的人,不管才智如何,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最终统领他们的人,并不是紫宸!
最上面的人选出了问题,下面的人是谁,选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以。”苻忠帝简单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然而紫宸并没有松一口气,相反的,他倒是觉得有种强大的危机感扑面而来,叫他窒息。
“儿臣替他们谢过父皇。”
苻忠帝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显然不想聊这些。轻轻的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许多,平静深远的凝望着他,好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又到冬季了。”最终,苻忠帝低喃的说了一句,垂下头。
“是啊……又过一年了。等到明年,朝里朝外的状况都会好些吧。”一贯威武的男人突然惆怅起来,还说着莫名其妙的感悟,紫宸一时不好搭话,只能勉强说着。
苻忠帝转首看向窗外,淡淡开口,“你二皇叔的忌日快到了。”
紫宸在心里狠狠责备了自己,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居然给忘了。明明是忌日,还谈什么朝里朝外的。
“是啊,二皇叔的忌日过了后,母妃的忌日也近了。”紫宸柔下声音,缓缓说着。</dd>
第204章 无从得知的过往
二皇叔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听说也是位骁勇善战的矫健之人。每到他的忌日,苻忠帝的心情都很沉重,听闻,几个兄弟间,他们的感情最好。
如此深的情怀自然也传染给了苻忠帝的孩子们,大家也都不约而同的崇拜起那素未蒙面,却又英年早逝的年轻男子。
而他的母妃是苻忠帝最宠爱的女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他才对自己和紫琦两人格外关照。当然,其中最疼的当属紫琦了。若不是这个母亲,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估计都会是紫琦的吧。他也许会像源止那样,乞首摆尾的跟在三弟后面,勉强能站在朝堂上。
母妃死的时候,他和紫琦都不算小了。那个女子的画像被一直挂在父皇的内屋里,如今已贵为天子,封后的事也决口不提。
记忆中,他的母亲并不是位坚强的女子,反而有些柔软。没到冬天的时候,都郁郁寡欢,多愁善感。他父亲时刻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硬朗模样,整个家里,只要他一跺脚,没人赶喘口气。
也不知为何,这样一位不可忤逆的重权硬汉,偏偏会对一位清冷的娇弱女子分外有心。他会静静的陪她看一上午的书,作一下午的画,中间也不甚交谈。
幼年的时候,看到父母如此,以为所谓的举案齐眉也就是这样默默的陪伴吧。年长以后,慢慢回味起那些过往,总觉得他们之前,有什么不可跨越的隔阂。制止母亲临终,也未能解开。
母亲也选在了一个冬天走了,父亲有条不紊的操办了葬礼,并不奢华,反而很简朴。没有吹吹打打,只有笛音不断环绕。有人窃窃私语,觉得生前对那女子的宠爱不过是做到极致的相敬如宾而已。
那年还不能将察言观色发挥到极致的紫宸,也曾如此怀疑过。但母亲走后的每过一个寒冬,父亲都会在一场场的皑皑白雪中快速的衰老下去。如此再回首,恐怕那些痛,已是锥心至极了吧。
紫宸一句话后,便沉默不语。
长长的静默后,苻忠帝沉沉低叹,“我曾答应过你的母妃,会好好对待你……”
……好好对待?
这话听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可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言语间有种无法言喻的疏远感。
“父皇对我一直都很好。”
“不,还不够好。”苻忠帝摇了摇头,目光幽幽的凝望着他,“你母妃的意思是要像对紫琦那样,甚至比对紫琦还要好。”
“……”紫宸陷入了沉默。
年少时母亲对自己确实关爱有加,可是为何……为何母亲要那样叮嘱父亲呢?
为什么要比紫琦还要好?
但是……但是眼前的父亲,并没有做到。
紫宸低首,低缓着,“三弟天资聪慧,能得父皇垂爱,也是应该的。”
苻忠帝摇头,苦涩一笑,“聪慧是聪慧,品性也很好,但是性格过于柔软,为人太善良,反而会惹祸上身。”说着略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长子,目光突然阴鸷凶狠,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感恩,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珍视这种善良。”
紫宸被盯得心中一颤,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三弟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有贵人相助的。”
“贵人?”苻忠帝哼笑,“也许吧,不过把命运托付给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愿意握在自己手中。毕竟谁也不知道贵人和恶人,哪个先到。”
“父皇说得是,儿臣日后也会照顾三弟的。”
“他更多的是像你娘,温和又固执。”苻忠帝轻笑,并没有要倚重他的这份许诺,自顾自的说着,“在我年轻的时候,并不看重这样的人。相反的,你这样的行事手段,一定会成为我提拔的对象。”
记忆中,母妃和父皇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个清冷的美人。只能对他和紫琦的时候,才会露出暖意的笑。至于父皇年轻时候与苻坚帝南北征战,他更是没有参与,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他当年的骁勇。不过,最另人称赞的人好像是二皇叔,尽管会提起他的人少之又少。
“但是儿臣也一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吧,否则……”否则,为何当初执意叫他弃武从文,反而将兵权交了厌恶血腥的紫琦,“否则,有些事情也不必让父皇操心了。”
紫宸注意到自己措辞里添了些情绪,连忙又扭转过来。
苻忠帝神情内敛,静默片刻,突然放松的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轻问,“去看过你三弟了没?”
“……”紫宸内心突然寒彻,一丝骇意在脸上转瞬即逝,“没,还没有。”
“你知道紫琦昨夜遇到刺客了吧,传言说是你派的人。”苻忠帝淡淡问着,好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务事。但是听的人却面色一惊,慌忙跪下,“请父皇明察,绝不是儿臣做的。紫琦可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会对他下如此狠手?”
紫宸说得信誓旦旦,一脸无辜。但苻忠帝既没有责怪,也没有相信他,只是在短暂的失神后,将他扶了起来。
“父皇,你要相信我,儿臣绝对不会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苻忠帝一反常态的沉默反而叫紫宸彻骨的寒,不由又辩了一句。
然而,苻忠帝却露出一个寻常父亲的笑意,看着自己受到惊吓的孩子,耐心的教导,“事确实有对错之分,但错的事并不代表我会反对,比如争夺。”
紫宸默然。
“人活在这世上,或多或少都是有争夺的。一旦争夺起来,明里暗里都是一片血与泪。”走过了众多的岁月,苻忠帝的脸上早已有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从他的话里都透着一路走来的艰辛。看着自己的长子,苻忠帝的目光忽然柔和起来,又带了一丝叹息,“紫宸,你反倒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他总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很少与他们儿女亲近,突然的柔情反而让紫宸有些不适应,“儿臣未见过父皇南征北战的绝世风采,但时至今日都能从故人的口中听到父皇当年英勇的事迹,儿臣自视是赶不上的。”</dd>
第205章 最像自己的儿子
苻忠帝轻笑,“你没能像紫琦那样带兵打仗,确实是我有意的安排。不过我说的不是战场上的英勇。”
“那父皇……”
苻忠帝转过头,有些浑浊的眸子看向遥远的地方,远得难以探寻。窗外细雨略停,寒风穿过半掩的窗户若有若无拂过肩头的发丝。屋内一片静默,檀香袅袅,最后的时光正悄悄的溜走,但有些人还不知道。
“其实当年,你娘亲最先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你二皇叔!”苻忠帝缓缓开口,说出一些被深埋已久的秘密,似乎也花了些勇气。
遥想起当年,苻忠帝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不带任何功利,纯粹而简单,“也许你想不到,当年你娘也是骑马开弓上过战场的人。他们情投意合,甚至在一起私定终身。”
“……”紫琦心中微撼,不动声色的默默听着。
“但是后来有一次,苻坚派我去支援你二皇叔,我去了。”笑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伤感,“但是我故意放慢了行程……后来他就战死了。”
说着往昔的战果,也许是隔了很久的缘故,苻忠帝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胜利的得意之色,反而有一种无限的伤感,像铁索一样缠绕着他。
“你娘嫁给了我,之后就有了你。”记忆里又浮现了那个女子,她依旧是年轻美丽的模样,苻坚帝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又转瞬即逝。
“你娘是嫁给了我,但也悄悄的变了模样。说起来我也分不出这到底算不算得到,但我知道,我现在所拥有的,有很多都是这样得来的。”他的眼眸再次犀利起来,视线也从远处收回,再次落在紫宸的身上,坚定着,“这一点,紫琦做不到,你却可以。”
“儿臣……”紫宸一时不知所措,如此沉重的认定,他不知该不该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些从未被提起的过往,果然是难以见光的。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一样特别想得到的东西,甚至为此不择手段出卖灵魂,可越是想得到的,往往越是难得到。就算得到了,可能也变了模样,再不是当初一眼看中的。
苻忠帝抬了抬手,并没有为难眼前的年轻人,“不用解释,一路走来,我都能理解。”
紫宸看着父皇的释然内心无比震撼,就算他知道自己要暗杀紫琦,难道因为理解便原谅了吗?可是……又为何……
紫宸挣扎了一番,再次跪下,忍不住问道,“但是儿臣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紫琦能做,而我却不能做?”
苻忠帝目光惋惜,也是倍感无奈的摇了摇头,“因为你斗得过人,却很难斗得过命。有些事情,早就注定了,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儿臣不明白,还请父皇明示。”
苻忠帝轻笑,“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紫宸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眼前的人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深沉了,尽管与他相处了二十多年,但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然而有些事情大概就是急不来的吧,紫宸如此安慰着自己。
“儿臣知道,自己不能像紫琦那样讨父皇欢心,但儿臣愿为父皇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起来吧,快起来吧。”苻忠帝并不沉迷于这样的誓言,他抬了抬手,有些欣慰的笑起,“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听闻你的妃子前几日刚刚为你生下子嗣,我身子越来越不佳了,也没去看看。”
紫宸起身,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些笑意,“父皇严重了,改日天气转好,儿臣亲自带他们来拜见父皇。”
“好好。”此刻的苻忠帝也像一位寻常爷爷般,露出宽慰的笑容,然后又对长子说,“你放心,他们一定会让他们过得比你好的。”
“谢父皇。”
紫宸的内心有些颤动,他总觉得今日的父皇跟平时有些不一样。他越是笑得纯粹,越是透着一股寂静的骇然之气。
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起初还以为父皇会对紫琦遇刺的事紧抓不放,来的时候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口咬定事不关己,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也是无法定罪的。
可是……父皇只是将此事一带而过,还说什么理解争夺这样的话。难道是有意让他们厮杀到最后,胜者为王吗?
话语之间的措辞也是时好时坏,叫人琢磨不定。
说起来,他也失策了。刘国师死的时候他已将周围的人清了一遍,没想到身边还有奸细。不但刺杀没有成功,反而还被紫琦狠狠利用了一把。
他的三弟比表面上要看起来厉害很多,他才没那么善良,他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嗯,时间好像也不早了,该传膳了。”苻忠帝摸了摸手边的茶水,已经凉了,看看外面的天色,闲来无事索性就早点传膳,“来人啊。”
“陛下,奴在。”大总管从外面走了进来,得体的站在一旁。
“传膳吧,把我珍藏的好酒取出来。”苻忠帝抬起手,咧嘴而笑,特地叮嘱,“黑夹子里的那坛。”
“好。”大总管也是满脸堆笑,得令后缓缓退下。只是在退下时,有意的撇了大皇子一眼,余光处是惋惜、阴鸷与毒辣。
上午挠人的细雨停后,下午凉风拂面,还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已是凉意袭人。
“琦”字军营,训练的事宜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变换而停止,英武的军人都是心照不宣的各自完善着日常安排。现在正逢乱世,任何一次偷懒都是对生命的放纵,那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短暂的停战恍如喘息,听闻三皇子一直在策划着攻打大燕的事宜。对于那些下层的士兵来说,明年的冬季能否再见到,还是个未知数啊。
“殿下,您怎么来呢?”征还跨进屋内,也不知行礼,连忙关切的问。
“我怎么不能来呢?”紫琦放下手中墨汁略干的笔,视线从地图上移开,看向自己的好友。
征还下意识的看向紫琦的左膀右臂,只听说是胳膊受了伤,也不知道伤到了哪。</dd>
第206章 不幸的消息
“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今日天气不好,潮湿得很,也不知道会不会再下雨。受伤就在家里好好歇歇,怎么还往军营跑?”
“没事。”紫琦挥了挥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道,“一点皮外伤,不足挂齿。我们都是上战场的人,还怕受伤吗?”
征还叹了口气,依旧忧心忡忡的。一点皮外伤对战场上来去纵横的男儿来将,确实不算大事,可真正叫人惊骇的,是背地里见不得光的刃,伤人不流一点血,叫人防不胜防。
征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了出来,“听说……是大皇子派的人?”
紫琦眸光一紧,“不得胡说。”
征还撇过头,轻叹,“那殿下为什么不彻查此事呢?”
“我自有我的打算。”紫琦轻轻说着,完全没有要重视的样子。
看着紫琦的态度,征还就知道这件事恐怕是不了了之的可能性更多,“但也不能总是这样,现在刚至冬初,天气就这样寒冷,也不知道陛下的身体会怎样。不管好不好,大皇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望着好友无奈又担忧的神色,紫琦不由得心头一暖,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样的回答征还完全不能接受,甚至有些焦虑起来,“可是这样拖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下一次还会是这样的皮外伤吗?下一次……会不会波及到旁人呢?”
征还说得着急,他本不善口舌之辩,又要向殿下说明事情的严重性,索性将另一个人的生命安全暗示进去。
果然,紫琦的神色略沉重了些,或许只有她的安全才能动他的心了。
“放心吧。”短暂的思绪后,紫琦只是再一次的说出那三个字。他没有向好友道明情况,似乎在极力隐藏着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事情,对他都要隐瞒?
征还想到了是不是宝王妃的原因,或者是七皇子源止。
上次七皇子府,将宝王妃都赶出来和源止殿下密聊,也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或者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左右思绪后也没个头绪,那些风谲云诡的事,向来不是征还所擅长的。犹豫一番后,征还还是选择相信紫琦殿下,往昔一路走了,也都是这样的,现在依如此。
“殿下,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征还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他不能像源止殿下或者宝王妃那样想出绝世好计谋,但他愿做紫琦的一把利刃,永远守在他的身边,为他杀尽魑魅魍魉。
紫琦心中一暖,望着好友坚定的眼神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人生能得阿宝那样的奇女子,又有征还这样的挚友,他也心满意足了。
“嗯,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的。”紫琦拍了拍征还的肩膀,叫他宽心。
“殿下,殿下……”
“紫琦……”
突然门外传来下属的急呼声,隐约还夹杂着妻子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群人急促的脚步声。
“阿宝。”紫琦心头一紧,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事正向他扑面而来。
“紫琦。”
熙宝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向他走来,紫琦连忙迎上去,握住妻子的手,“阿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自己受伤他也不在意,最终的是阿宝不要有任何闪失。
“紫琦……”熙宝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容颜焦虑,清澈的双眸在微微的颤抖。但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殿下。”有宫奴慌慌张张的跑来,几乎是扑倒在三皇子脚下,大哭传话,“殿下,大、大皇子逝了……”
什么!?
征还心头一震,再看向身边的皇子,他惊骇的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神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紫琦不愿相信的一把拎起他,面色阴鸷可怖的凶狠道,“你刚才说什么?大皇子怎么呢?”
“紫琦……”
“殿下……”
宫人被吓得双腿打颤,但还是哆嗦道,“大皇子……大皇子逝了。”
再一次重复让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紫琦松开了手,宫人跌倒在地,又瞬间爬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紫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再缓缓坍塌,他的哥哥,他一向要强的哥哥,那个一向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的男人,竟然……死了……
“这怎么可能?我不信,我哥,我哥他怎么可能死?”紫琦神色慌乱,面色煞白,眼眸在止不住的颤动着。
“紫琦……”熙宝紧紧握着丈夫的右手,明显能感觉到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已是止不住的颤抖。
原来他对紫宸的一退再退并不是因为宽容,而是真的有那样深的兄弟之情。是真的只要紫宸想要,只要紫琦能给,就什么都可以让给那位哥哥。
“怎么回事?我哥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紫琦红了眼眶,失态的大吼。
宫奴战战兢兢,“今儿……今儿陛下请大皇子用膳,结果大皇子喝多了。临走时不甚从台阶上跌倒,不幸离世。”
“摔死!?”紫琦默默重复着,忍不住哼笑,“你说我哥摔死?我哥那么稳重谨慎的人,会在父皇面前喝醉失态?还会在宫里摔死?难道没有人送他回去吗?”
征还在一旁拧起了眉头,又看了看宝王妃,她也是疑云满面。
这样是死法,也太过蹊跷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进宫!”紫琦甩开众人向外跑去。
“紫琦,我跟你一起去。”熙宝连忙跟着。
不断行走的人突然停了下来,眼眸中波光不定,随即转过身拉着妻子嘱咐道,“你不要跟我去,你回紫东府,不,你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征还,你看着宝王妃,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
也许是感到了一种肉眼无法识别的可怕危机,紫琦没有将妻子带在身边,而是将她留在军营。也许他已经感觉到了,今天的皇城显得是那样的恐怖,就像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都可以叫人有去无回。
“是。”征还坚定领命。</dd>
第207章 宫廷悲歌
“紫琦,你要做什么?”突然的叮嘱反而叫熙宝惶惶不安。大皇子死在皇宫里,而皇宫那边还没有任何动向,就说明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甚至和陛下脱不了干系,“紫琦,你现在不能忤逆陛下……紫琦……”
然而此刻的紫琦已经听不进任何话,直直冲向外面翻身上马,向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寒风凛凛,如一把把尖锐的刀刃,刺向紫琦的脸庞、心头。
“紫琦,为什么父亲总是向着你?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你,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也第一个带你去?”刚刚知事的少年就已经察觉了自己与弟弟的不同,他总能看到有什么好东西都归了弟弟所有,他找不到原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想去问父亲,可是父亲总是拒他于千里,从不愿与他多说什么。于是他就去问母亲,但是母亲告诉他这是幸运的事,那些东西都是邪恶的,叫他不要靠近。
而且那些东西也都不是他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东西是邪恶的弟弟却可以拥有?而那些东西又为什么都不是他的?
他想不明白,所以只能把年幼的弟弟拉到隐秘的地方,疑惑的去问他。
但是这些问题对于紫琦来说也是非常深奥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去那些人又多又谨慎的地方,去做那些他不想做的事,学着说那些他不想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啊,那些地方一点也不好玩,我每次都不想去,但是父亲非要带着我。”年幼的紫琦如实说着。
然而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紫宸满意,反而觉得弟弟虚伪,“不好玩你还跟他去?那里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比家里的奴才有趣多了。哼,你就是不愿告诉我。”
“不是不是,我没有不愿告诉哥哥,但是那些故事一点也不好听,那些人也一点都不好玩。父亲还说有些话可以听有些话不能听,有些话是真的有些话是假的;有些人笑了但是他没有笑,有些人表面没有笑,但是心里是笑话你的。所以,那些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哥哥,你不认识也不要紧的。”小小年轻的紫琦将父亲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哥哥听,将自己的感受诚然的讲出来,绝没有半点欺骗的意思。
紫宸看着弟弟如此诚恳的眼神,半信半疑,但还是不甘心道,“可是那些人我都没有见过,那些故事我也没有听过,我也想陪在父亲的身边,但是父亲却怎么也不肯带着我。我们是亲兄弟,为什么你就可以得到比我更多的东西?”
紫琦挠了挠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别想了,一定是父亲更喜欢你。”
紫琦抬头,看到哥哥非常失落的神色,也很伤心。可小小年纪的他还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便张口道,“那你让父亲喜欢你呀,他喜欢了你就不会带我出去了,我还不想出去呢!你就快点让父亲喜欢上你吧。”
无知的话哪怕是在安慰人,在有心的人眼底就变成了一种挑衅。紫琦怎么会知道,为了让父亲喜欢自己,紫宸已经在明里暗里做了无数的努力,他的心早已承受了超越同龄人所能承受的疲惫。
有些伤痛,看似无意的,你没有去经历就永远不会懂。所以紫琦不会明白哥哥的伤痛,一句简单的“那你让父亲喜欢你呀”成了无意的中伤。
“紫琦,我讨厌你。”愤怒的少年说了这样的话便转身离去了。
从此以后他似乎真的讨厌上了自己的弟弟,事事与他作对,什么东西都想要抢。他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猎人,时刻警惕着自己的猎物。
随着时间的推移,紫琦渐渐长大,他开始明白哥哥的痛。那些需要哥哥尽全力才能得到一点的东西,他几乎不需要任何举动就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很多。
母亲曾告诫过紫宸,人生最大的错误就在于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叫他放手。
紫琦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要把很多东西都给自己,而却一点也不留紫宸。他曾悄悄通过自己的乳娘,乳娘说这就是偏爱。
偏爱!?
这是多么沉重的爱呀,叫紫宸和紫琦都不堪重负。
细细看去,在紫宸没有摄政以前,周围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他的身边为他着想。他总是孤单的一个人,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练剑,他不断的要求自己,让自己把每件事情做得完美。可是,除了刘国师偶尔会用欣赏的目光去看,谁都不理睬。
他们的说得,远远比不上他的付出。
“父皇,我要见父皇……”
苻忠帝的主屋,装饰奢华檀香袅袅,门窗都关着,却依然感觉到有风在屋内串行着。
隐隐能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在外面侍候的,急切的想要见他。然而屋内的他,坐在暖榻上,无声的抚摸着一把短匕。
匕首已是被尘封多年的,但拔出鞘匕刃依旧是风雨无比,匕身倒影着他衰老的容颜,仿佛一种无形的嘲笑。
“陛下,紫琦殿下在外面求见。”大总管轻声上前,暗暗观察着帝王的脸色,小心说着。
“不是已经交代过了,任何人都不见。”苻忠帝低沉着,声音里隐隐透着阴鸷与凶狠。
大总管无奈道,“已经说了,紫琦殿下不听,非要见陛下了。”
“那就把他关起来吧。”苻忠帝缓缓说着,声音似乎又比之前苍老厚重许多。
“这……”大总管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苻忠帝的神色,感觉确实要将紫琦殿下关起来才安全些,“那要关多久?”
“出殡。”苻忠帝硬冷开口。
秋末最后一缕风从北方袭来时,就注定了这一年的冬季是严寒无比的。
北苻国大皇子死的时候,还持有代理朝纲的权利,虽然他的局势不被看好,但他急速的陨落也大大出乎人的意料。
大皇子是死在皇宫里的,没有人敢说一句话。他曾经的党羽一哄而散,客卿也在一夜间全都散光了。只剩下孤儿寡母守着他的棺椁,悲痛的哭泣。</dd>
第208章 出殡
他还那么年轻,他在政坛上是翻手云雨的贵皇子,在庭院深深中是浊世佳公子。他高冠华服的模样,也让长安城里无数的女子为之倾倒。
而转眼间,他便躺在了冰冷的棺木里,权贵荣华都化作烟尘,冠玉皮囊都归于尘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快出殡?”被关了一天的三皇子在里面猛烈的拍这门,他倒现在还渴求着一丝希望。
希望那个人,并没有死。
“这是陛下的命令。”大总管无奈叹息,在门外苦口婆心的劝着,“紫琦殿下,陛下吩咐了,如果您不能控制自己的悲切之情,就直接送您会紫东府。这样,您就不能参加大皇子的出殡了。”
门内陷入一片静默,许久之后才响起悲痛无奈又隐忍的应答,“好……”
“为陛下开门。”大总管一声令下,外面响起锁具的触碰声。
门被打开时,他的两位妃子已经站在门外,一身白衣黑衫,担忧的望着他。
大总管退下后,熙宝捧着丧服,向他走来。
“穿上吧……”
这一身轻简的丧服,竟比沙场上的戎装还要沉重些。
宸府里,原本的红墙绿瓦已是挂满了白绸。里面站满了人,他们大都不言不语,低垂着头,也没有格外的悲伤。就像参加一棵树的葬礼,让人看着有说不出的凄凉感。
紫琦走上前去,没有哭泣也没有叩首,他只是静静地抚摸的棺椁,目光悲切伤神。
棺椁已经被钉死了,出奇的冰冷阴鸷,紫琦不相信前几日还矫健若鸿的大哥,就这样轻易的躺进了阴冷的棺椁里。
“我要开棺。”紫琦的声音很轻,却足以震惊四座。
周围的眼光都齐刷刷的转向了他,但他就像看不见一样,死死的握着棺椁的一角,再次加重的声音,“我要开棺!”
这一下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紫琦殿下要撬开大皇子的棺椁!
一时间,屋子里顿时哭声震天,几位皇子妃更是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早知紫宸殿下在身前与紫琦殿下多有争执,没想到死后还要被自己的弟弟撬棺,这是有多大的仇恨啊?
“三哥……”源止从旁边站了出来,低声阻止,“你来之前皇嫂已经看过了,确实是大哥的遗体,在场还有许多人在,不会有错的。”
紫琦紧紧扒着棺椁,迟迟不肯放手,好像一松手,大哥就真的走了。
源止按住他硬冷的手背,柔声劝慰,“让大哥安息吧。”
短暂的静默后,紫琦终于松开了手,退至一旁。
屋外天色灰暗,阴云低徊,有几只黑雀不经意的掠过。不久苻忠帝驾到,大皇子的棺椁被缓缓抬了出去。一直抬到长安的西北处,那是一块静谧的风水宝地,是苻忠帝唯一能为长子所做的。
而就在要下葬的时候,棺椁里发出了响动。
离棺椁不算远的紫琦瞬间一惊,在细细一听,好像还有敲打呼救的声音。
他……他还没死……
“放下,快放下。”紫琦疯了般的扑上去,推开抬棺的人,大吼道,“我大哥还没死,他还没死,快放他出来,放他出来!”
周围人都诚惶诚恐的跪倒在地上,低首不敢言语。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棺椁打开?”
周围的几个侍从或许早已听到了求救的声音。然而就算是紫琦殿下让他们打开棺椁,他们也是在看了看苻忠帝的神色后,又低下头去,对活生生的呼救声充耳不闻。
“你们……你们都疯了吗?大皇子还没有死了……”紫琦一把推开了他们,见他们无动于衷,只好亲自夺过他们手中的粗棍,去敲击棺木。
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响动,里面抵抗的声音更大了。
外面的人分明可以清晰的听到,那确实是大皇子的声音。他似乎很痛苦,他在不断的哀嚎着,重重地拍打着棺木的上方。
“啊,殿下,我的殿下……”紫宸的妃子连忙扑了上来,抱着棺椁就哭泣着,“我的殿下还活着,我的殿下还活着啊,快救救他吧……”
苻忠帝依旧冷冷的看着,不动声色,目光寒彻的看着他们。
皇子妃哭诉无助,跪着爬向丈夫的父亲,“父皇,父皇救命……殿下他,他还没有死。我刚刚是隔了很远看的,我不知道殿下是昏过去了。父皇,是我的错了,都是我的错,请父皇开恩,放殿下出来吧……”
皇子妃已经哭喊得歇斯底里,泪流满面……然而此刻依旧是华服在身的帝王,冷眼注视着一切。
“父皇……”紫琦丢下被敲断的木棍,跪倒在被称之为父亲的面前,“父皇,开棺吧,求你了。父皇……开棺吧,让他出来,把棺材埋进去,是贬为庶民也好,逐出长安也好,总之……总之求你了父皇……要能开棺,让我做什么都好。”
紫琦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催生泪下。
熙宝看着丈夫如此痛心,有听着棺椁里求救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同跪下,“请父皇开恩。”
契丹公主也跟着跪下,紧接着连最后站着的人都一一跪下。不是他们心存善念,而是棺材里的苦苦挣扎哀求的声音,已是死死压着他们的底线,拷打着他们的良知了。
这不是下葬啊,这是活埋!
寒风中的苻忠帝纹丝不动,他眯了眯眼,目光犀利阴毒,眼角边尽显岁月的痕迹。就算是他的儿子,也不完全知道他这是经历了什么,更不了解他此刻的心境。
最终他缓缓的抬起手,默默停在半空中,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的指示,棺材里挣扎的声音越发的清晰。
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大皇子会已某种方式活下来的时候,苻忠帝将手臂一挥而下,硬冷道,“继续!”
一声令下,抬棺的宫人低垂下头,硬闭了闭眼,麻痹自己的内心。假装听不到那活生生的声音,再次抬起了大皇子的棺椁,往墓坑里放去。
“不,不可以,不许埋……”紫琦忽然失控起来,挥动着手臂将埋土的人全部赶跑。</dd>
第209章 活埋
在场的人都不敢拦他,熙宝刚要靠近就被他一把推开。眼见着苻忠帝的脸色越来越凶狠阴毒,源止随即招呼了几位贵权的公子,按住了紫琦,将他强行脱离开来。而他受伤的胳膊,早已被大片的染红。
“父皇,求你了,只要让他活下来,不管要我做什么都行……”紫琦从未向今日这样去渴求什么,也从未向今日这样去祈求一个人。
他终于有些体会哥哥多年压抑的心情,对父亲充满了期盼,充满了渴望。然而父亲却是如此阴冷,就像来自地狱的鬼魅,叫人不寒而栗。
苻忠帝走上前去,旁边的宫人递上一盆画了符的硬泥。他在盆中抓了一把泥土,面朝着北方,轻轻吸了口气后,突然一松手。硬泥淅淅沥沥的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棺椁中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没有人比他更能听清楚,从棺盖上发出来的声音吧。
所以……他一定是心死在肉/体之前吧……
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了,他一定知道了,他一定想明白了,他一定无法再安慰自己了——没错,是他父亲想要他死。为了……
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到死也不会明白吧,是为了紫琦,还是为了一段他无从而知的过往……
不过这些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父亲说得对——斗得过人,却难斗得过命,有些事情早就注定了,只不过是他不知道罢了!
苻忠帝亲手洒下活埋大皇子的第一把土。
泥土落尽后,苻忠帝转身离去。路过一个男婴的身旁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轻轻抚摸着婴儿。
“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抱着男婴的嬷嬷吓得舌头打颤,皇子妃更是僵在了原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孩子。
苻忠帝轻笑,“放心,我不会伤害他,我很喜欢他,我会给他比他父亲还要多的赏赐。”
这番无意的话着实叫周围的人诧异,皇子妃也是松了口气,她甚至又燃起了星火希望,跪在地上爬过去想要再为自己的丈夫求情。但是苻忠帝没有给她机会,未等她靠近便抽身离开了,再不回头。
这意味着一切已是无望了。
皇子妃已经哭晕在丈夫的墓前,她刚刚为大皇子生下麟儿,她以为幸福的日子就向她招手,她以为周围的一切都会很好很好。可是正当她在嬷嬷的教导下,亲自为孩儿喂奶时,传来了丈夫的噩耗……
她终于知道,这世界原来是如此的黑暗与血腥,人恶毒起来要比鬼可怕!
泥土就这样一把一把的撒下去,更多更多,直到将整个棺椁全部掩埋,还在不停的继续着。如果起初对大皇子突然的死亡还有一点猜测或希望,那他中途的醒来直至现在,只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是真的死了。没有任何生存的可能,他没有未来,更没有没有希望。
紫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把一把的泥土盖在哥哥的身上,越来越厚,越来越厚……
他仿佛都能听到哥哥在叫自己的名字,而他竟是这样无能为力……他痛恨自己,无比无比的痛恨。
熙宝紧紧拥抱着紫琦,她此刻也是那样的无所作为,皇权压制而下,他们连喘息都是奢侈的。
人活一世,哪怕一生颠簸,却要受命于他人。
人们为了存活,历经风雪不竭余力,结果不过是别人挥挥手的事。
这是简直是人间最大的悲剧……
夜,无声的覆盖了长安,像一团巨大的阴影,暗暗压制而下。白雪飘摇,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是大地上最纯洁的白。
“紫琦……紫琦……”
恍惚间,紫琦听见有人在叫他。
一声一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紫琦……”那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狱,飘渺而阴鸷,叫人听着浑身发寒。
“谁……是谁在叫我?”紫琦左右看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但那声音并没有停止。
“紫琦……救我啊,快救我啊……我很难受,紫琦……”
紫琦浑身一颤,那……那分明是大哥的声音,“大哥,大哥,是你吗?你在哪?”
“紫琦……我好难受,你为什么不救我呢?”
“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用。是我对不起你……”
“紫琦,我恨你,什么都被你抢走了,我什么也没有了。你答应过母亲的,你会好好保护我的……紫琦,你失言了,我恨你,我恨你……”
那缥缈的声音渐渐凝聚,渐渐逼近。突然,一道身影迅速的闪到他面前,极速的逼近他。只见那漂浮的身影披头散发,涨红了脸,眼睛凸出张大了腥血的口,向他嘶吼而来——“紫琦,我恨你,我要你下去陪我!”
“啊,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熙宝突然从浅睡中惊醒,感觉到身侧的人正都惊恐地伸着手臂探寻着什么,“紫琦,紫琦……快醒醒啊,紫琦……”
唤了两声后也没有醒来,他似乎被什么牢牢的给捆住了,痛苦又挣扎着。熙宝翻身压了上去,死死抱着他,不断安慰,“紫琦,快醒醒……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紫琦……”
“啊,哥……”紫琦忽然喊叫一声,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是触目的黑暗,他依旧在惶恐中无法自拔。直到能感觉妻子柔软的身体,紧紧的拥抱着自己,才安静下来重重地喘息。
“紫琦,都过去了……你尽力了,大哥是不会怪你的……”熙宝拥抱着他,轻轻来回抚摸着他的臂膀。
紫琦重重呼吸着,他浑身都是冷汗,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刚大哥的呼唤,仿佛就在耳边,一声一声,叫他愧疚到胆怯。
紫宸已经逝去二个月了,紫琦似乎还停留在那里,他会经常从梦中惊醒,一遍一遍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熙宝不知道该怎么拯救的,怎么每个晚上都浅浅的睡着,时刻注意着身侧的人。每当他被梦牵住的时候,她都会去拥抱他,轻抚他,安慰他……</dd>
第210章 往事不堪
窗外北风呼啸,隐隐还能看到飘飞的雪影,像一抹抹孤寂的魂,在黑夜里零落。
“我没有尽力,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紫琦侧过身,反抱住娇柔的妻子,黑暗中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在索求着什么。
熙宝不知怎么去安慰他,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安慰他。
如果不是她的推波助澜,也许紫宸殿下根本不会死。她确实想借此机会撂一下大皇子,但也只是想反击他一下而已,并没有指望这一次的行动会将他彻底扳倒。只是……只是她没有想到,苻忠帝会是这样心肠毒辣的男人。
有道虎毒不食子,他却能清楚将自己的儿子活埋,甚至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理由。一想着紫琦也每日每夜的活在他的瞩目下,不由得心存悸动。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为这一天做准备的。当父皇成为帝王之后,我早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父皇一定会杀了大哥的……”
黑暗中,紫琦愧疚的说着,声音都带了些模糊不清。
熙宝探寻着渐渐平息的呼吸,微微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一定要杀了大哥?”
“因为大哥,并不是父皇的孩子……”
熙宝一惊,顿时内心极为复杂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如此一来,紫宸所受的苦难,似乎都能解释了。
熙宝突然想到了自己,她也是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被苻坚帝从民间抱回来。她的身世一度是后宫女人的谈资,是她所有苦难的源头。
她突然有些体会到紫宸的痛苦,当然,相比较而言,她能体会到的,可能只是他苦难的十分之一。
短暂的静默后,只听到熙宝轻微的叹息声。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等着,等着丈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将故事娓娓道来。
“父皇一直很喜欢母妃,但是母妃最爱的人并不是父皇。她曾经和一个男人私定终身,爱他爱到奋不顾身以死殉情。那人正7是我的二皇叔,是位英勇无比的血性男儿,可是……他很早就死了。”
“失去了最爱的人,母妃也不打算在这世上苟活。但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后来,她就嫁给了父皇,生下一个男婴。那便是我的大哥,紫宸。”
紫琦缓缓说着,末了又停了停,低低叹了口气,“虽然母妃没有明说,但我隐隐感觉到,二皇叔的死应该和我父皇有关。母妃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爱上父皇,即便是后来有了我……”
“母妃很疼爱我们,父皇也很疼爱我,但他不疼爱大哥。也许是挨着母妃的面子,才奢给了他一些温存,以至于大哥抱着这些温存对人生充满了幻想。”
“父皇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爱着那个男人,他更不能容忍那个男人的孩子,去争夺属于自己孩子的东西。他给一点,大哥才能有一点,他不想给,大哥就不能索要。母妃也曾不止一次的规劝大哥,但大哥看不透。”
熙宝听着,心里默默哀叹。
他怎么能看透呢?
在他心里,他也是父亲的孩子,他甚至比父亲其他的孩子更加优秀。他又是长子,父亲的一切本就该属于他,为什么他就不能得到更多?
他只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他并没有错啊!
“母妃身体每况日下的时候,把我叫到了他的身边,告诉我关于大哥的一切。母妃太了解父皇了,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父皇再也容不下大哥。所以就叮嘱我,如果有那么一天,一定要救大哥。”
紫琦紧握着熙宝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额头,缓缓的埋了下去,“母妃说我是善良的,但是你已经看错了我,不知道,我是无能的。”
熙宝能感受到,自己面前的男人是有多痛苦,多愧疚。
他辜负了母亲的嘱托,他没有在最后一刻救回他的大哥,还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洒下了掩埋大哥的第一把土。
“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会这么快。况且父皇已经写下遗诏了,我以为……我还以为父皇会放他一马。让大哥做个皇子,好好活着,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赎罪。”
“可是他没有,他信不过任何人……”紫琦绝望的闭上了眼,“他只相信死人。”
熙宝默默的抱住他,将他的头埋入自己的怀中,轻轻安抚着。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丈夫迟迟不向大皇子动手,甚至还庇护他。
原来,他一直都是想要保护他的……
“我想,我是没有办法再去拜见母妃了。”紫琦悲恸的说着。
熙宝用下颚轻轻点在丈夫的额头,柔声开口,“那就其他方法去补偿吧,你一定可以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更多的人!?”紫琦突然冷哼,转而又肃穆的问向枕边人,“这样一个位置上,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变得冷酷?熙宝,我很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我会变得连我自己都无比厌恶……”
“不会的,紫琦,你不会的。”熙宝轻轻吻了吻丈夫的额头,轻缓又坚定道,“你会是北苻国的下一个帝王,这世上会有很多人因为你而活下去。紫琦,虽然你没有救下你的大哥,但你一定可以救活很多无辜的百姓,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熙宝,我不会是北苻国下一任帝王。”
紫琦平缓的说着,倒叫熙宝暗暗一愣,“为什么?大哥已经不在了,父皇又立下遗诏,下一任帝王不会不是你的。”
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可能再有任何变动。
“父皇死后,我会让大总管改掉遗诏,立源止为北苻国的皇帝,他比我更合适坐那个位置……”
“什么?”熙宝再没听清后面的话,她难以置信的望着紫琦的脸,诧异道,“这、这是真的吗?源止知道吗?”
紫琦点了点头,“之前在他的府邸,我让你和征还在外面等我,那时候我就将这样的打算告诉了他。”
“他怎么说?”
“他答应了。”
熙宝在黑暗中深深叹了口气,是苦涩也是无奈。</dd>
第211章 奈菲尔的汤
难怪,难怪源止对遗诏、对大皇子的事执行得那么卖力,原来都是为自己做打算。借着紫琦这样一块引人注视的目标,他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不管他做什么,别人都会想当然将目光转到紫琦的身上,这大概也是紫宸殿下的死因之一吧。他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毫无恶意的紫琦身上,才忽略了暗处真正的豺狼。
“他比我更适合政坛上的风谲云诡之事,而我……”紫琦缓缓的送了口气,脑海里出现另一番景象,“我会在帮你报完大仇后,解甲归田,沏茶种花。阿宝,我们去过那样的生活好吗?”
“你相信他?”
“嗯。”紫琦吻了吻妻子的指尖,赞许道,“源止一直都跟着我,他品行端正,深谋远虑,是可以托付之人。”
“那好,如果他真是可托之人,这也未尝不是好的结局。”
朝阳升起时,外面已是白雪皑皑,极目远眺,世界都干净了许多。
屋内,熏香刚刚点上,火盆已经烤了一会。窗台边,气质高贵的皇子已看书多时,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住竹简缓缓的翻动着。外衣还未穿,只披了件白色刺绣的袍子。
铜镜前,美丽的皇子妃黑发如雾,长长的坠在脑后。她素颜如莲,清秀脱俗,纤细的手指捧着镶玉的盒子,端详着里面新磨的脂粉。脂粉是用花瓣晾干研制而成,轻嗅一下都有淡淡的花香。
身旁的侍女正为她梳着头发,将顺滑的发丝一点点的盘上耳际。
屋内屋外都是一片静谧安详,岁月安好如水,悄悄的流淌而过。
“宝姐姐,这两个发簪都是新上贡的,你喜欢哪个呢?”
默默从红木盒子挑出两个玉簪,光泽水润细腻,雕功精湛。两个放在处比,还真挑不出更好的。
“紫琦,你帮我看看,哪个更好?”熙宝接过发簪,向窗边的男人挥了挥手。
紫琦放下竹简,向爱妻缓缓走了过去,没有接过玉簪,而是握着她的手左右细看了看。端详了一会才挑出梅花浮云的那一只。
“这个。”紫琦拿着玉簪在熙宝的发丝间比划了一下,然后轻轻簪进云髻了,果然是清雅高洁,与那双明眸灼灼辉映。嫣然一笑,又风姿卓越,当真是风雪佳人脱俗出尘。
“原本不那么漂亮的,带在你头上就都变得漂亮了。外面积雪未融,这只梅花玉簪正好相称。”紫琦顺着发丝一路抚摸到佳人白皙的脖颈,低首在她耳边轻轻吐气,“你就是雪中仙。”
熙宝面色微红,掩唇一笑,娇羞动人。
“王妃,奈菲尔王妃来了。”门外有丫头通报。
奈菲尔已是越来越习惯做一个汉人的王妃了,起初带来的那点骄横在紫琦的提点下渐渐收敛了许多。大概是看多了残忍的事,方觉得能选得紫琦这样的皇子,真是极大的幸运吧。
尽管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只是礼貌的对待她。
“快让她进来吧。”熙宝起身,取过紫琦的外衫帮他穿好。
“宝姐姐。”外面的人撩过裙角,夸了进来。一入眼就是紫琦和熙宝亲密的模样,奈菲尔眉间掠国一丝嫉妒和羡慕,但又很快收敛起来,强忍的撇过头。
她妆容精致,长发高高的盘起,带着步摇夺目生辉,眉宇间透着异域的风情。尽管是成熟的装扮,但透着她圆润的脸庞,依旧能看出她不大的年纪。
“宝姐姐,我特地给你做了枣仁汤,有助于休眠的,来尝尝吧。”说着让侍女将汤羹放在了桌上,碗盖上还冒着热气,应该刚做不久的。
熙宝走过去看了一眼,碗盖被掀开,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除了枣仁还放了薄荷、花生米等几种食物,可见是非了心思的。
“有助休眠?”熙宝掩唇轻笑,“奈菲尔,这哪里是特地给我做的呀,我看是给紫琦殿下做的吧!”
奈菲尔笑而不语,并未否认。
嫁到紫东府也是许久了,奈菲尔起初并不喜欢熙宝,甚至将她当成自己的对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发现眼前天生丽质的女人,是值得男人为之倾心的。她聪慧敏捷胆识过人,可以将众多男儿都比下去,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颗宽容的心。
起初和她斗气,不但没有伤她分毫,反而让紫琦殿下冷落了她。如今自己渐渐想通了,与她相敬如宾,反倒让紫琦殿下也善待了自己。
“妹妹起得真是早,天气这么冷也不多休息一下。”
“昨晚落了一夜的雪,今早起来瞧瞧,果然是美不胜收。又想着殿下这几日休息不好,所以我做了点汤,算着时间送到姐姐这里来。”奈菲尔看了看窗外,含笑着。
紫琦看她比刚来是要收敛许多,不免也有些安心,“一起坐下来尝尝吧,闻着就觉得不错。”
奈菲尔连忙给丈夫盛了一碗,非常期待的看着紫琦尝了一口。
“嗯,味道真不错,就是甜了点,下次少放些糖。”紫琦洋溢着笑容。
得到紫琦的认可,奈菲尔高兴得像个孩子,“好好好,我明天就少放些糖。”
熙宝略责备道,“有吃就不错了,还那么挑剔。”
“没事,只要殿下喜欢就行了。哦,要不我现在回去再重新做一份吧。”奈菲尔越说越激动。
“不了。”紫琦连忙挥手,“今日我还要进宫。”
“嗯?”奈菲尔疑惑道,“这几日天气不好,不是说了不用早朝吗?”
紫琦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道,“昨晚我听到宫里来的消息,说父皇身体突然病重,我今天最好去请个安,看看父皇的情况。”
熙宝想起昨天紫琦说的计划,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莫名的不安,“之前不都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重了?”
“可能是天气转寒吧,一年中就数冬季最难熬了。”奈菲尔如此认为。
对于一个老者来说,寒冷的冬季确实非常难熬,但是这样的解释根本就不能打消熙宝的顾虑。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进宫去看。之前父皇不也是病重嘛,后来都好了,或许这次真是因为天气转寒受了凉。”说着喝了最后一口,将汤碗放下,“你们慢慢吃吧,我先去了。”
“这么少,殿下再喝一点吧!”</dd>
第212章 帝王病重疑云
“不了,你自己多喝些吧,我回来再吃些早点。”紫琦笑着拒绝,又向熙宝点了点头,直径走了出去。
奈菲尔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才依依不舍的坐回来。她尝了一口自己熬的汤,不知道是真的因为甜,还是因为有人说过了。才喝了一口也是向紫琦一样皱了皱眉头,觉得太甜了。反倒是熙宝多喝了两口,绝对甜淡味香都挺好的。
“姐姐。”奈菲尔突然将头凑了过来,喊了一声小心地问道,“你说这次父皇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让他的皇子帮忙管理朝政呢?这次,应该是我们紫琦殿下了吧。”
奈菲尔的遐想让熙宝心头一跳——代政?会是紫琦吗?还是源止?
“这个不好说。”熙宝的视线看向外面,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肯定是。”奈菲尔笃定道,“整个朝野,谁还能取代我们家殿下。”
熙宝看着天真的奈菲尔叹了口气,她估计已经做上了当贵妃的美梦。
“你这么说,已经算是诅咒陛下了,是要杀头的,还有连坐。”熙宝清冷的提醒她,“可别连累了我们殿下。”
奈菲尔红唇一颤,连忙摇头,“我、我是不会在外面瞎说的。”
“隔墙有耳,你应该听说过吧!”
菲尔小嘴张了张,欲要再辩解两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好吧,其实这种事也不该过问,反正我们相信殿下。”
“是吗?”熙宝看向娇嫩的她,眉头略挑,有意问道,“那如果殿下什么都不要,只想解甲归田,种豆养花,那你也要跟着吗?”
“不可能。”奈菲尔下意识的就说出了三个字。
“是不可能,还是不愿意?”熙宝挑了挑眉,继续问。
“谁、谁说我不愿意。”奈菲尔故意避开熙宝的锐利明亮的眼眸,嘟着嘴倔强道,“别说解甲归田了,就算要我死,我也愿意。”
看着奈菲尔清澈又微颤的目光,熙宝轻笑,她估计宁可做殉情的事,也不会做上种豆养花的粗糙日子吧。
“奈菲尔,你想家吗?”
熙宝突然的一问让奈菲尔愣了愣,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想啊,怎么不想?”
“如果你要回去省亲的话,殿下一定会答应的。”
“走的时候父亲说了,如果紫琦殿下没有登基,我就不用回去了。”奈菲尔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本来还是想帮助紫琦殿下的,但没想到殿下身边能人异士那么多。”转而又撇了熙宝一眼,“我很难插上手。”
对于一个外来的契丹公主,他们怎么可能不去防备。那些友好,不过是表现而已。
“那你要殿下登基之后为你做什么呢?”
“不是为我?”奈菲尔有些激动道,“我只希望北苻和契丹永久交好,希望百姓们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但愿源止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源止殿下?”奈菲尔听着觉得莫名其妙。
“我是说他以后会是很好的谋臣。”熙宝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将紫琦的打算告诉她,免得节外生枝。
“对了,紫琦殿下回来后就问问陛下的情况吧,如果真是病重了,我们也去看看。”奈菲尔扬了扬眉,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熙宝想了想,神色略动,“是的,我们是该看看陛下的情况了。”
奈菲尔轻笑笑,她不动声色的深深看了熙宝一眼,隐隐觉得眼前的女子好像比几个月前更加的深不可测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奈菲尔一心想着殿下回来还要吃早点,汤还没喝完就要离开了。临走前还说要多学点汉人的厨艺,让熙宝也跟她一起学。
能为丈夫做上一桌热腾腾的菜,确实是不错的主意,但是熙宝志不在此,便婉言拒绝了。
太阳渐渐高升,照在雪地上闪闪发光。
外面很静,万物似乎都进入了休眠期,等待着来年的春季换个新面貌。自然尚且如此,人就更不能坐以待毙了。
熙宝将紫琦的打算告诉了默默,默默惊叹道,“什么?竟然有这样事啊。”
“是啊,简直是闻所未闻。”熙宝也觉得紫琦的领悟很是了解,经历了国破家亡,那些权利富贵她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源止,他会在登基之后善待紫琦吗?他对除紫琦以为的人,可一个也没有手软。”
“但是源止殿下已经跟了紫琦殿下很久了,应该不会有杀心吧。”默默回忆着她说看到的七皇子,总觉得那是无懈可击的人。
熙宝目寒,“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王妃有什么打算了?紫琦殿下脾气也倔得很,恐怕不好劝吧。”
“原本就不好劝,现在大皇子如此惨死,他更是对皇族贵权失望透顶。”熙宝叹息摇头,“也怪我,当初太大意了,竟然就听了源止的暗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紫宸殿下确实是派了刺客啊。”默默低缓着声音,说到底,大皇子也确实是败下阵来的人。
熙宝垂下头,眼里的光华微微闪动,“如果我跟紫琦商量一下的话,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讲这些也没有用了,还是想想眼下的事吧。”
默默的话将熙宝从深邃的地方拽了出来,“对了,陛下那边的情况怎么了?”
默默皱起眉头,沉声道,“病重是真的,只是安排的人总是被莫名其妙的支开。”
“……”熙宝拧眉暗思。
“难道是被发现了。”默默自己喃喃着,“但也不太像啊,就算被怀疑也早就调走了。”
冬季的雪在盈盈放光,熙宝的眼眸豁然雪亮,“唯一的解释就是,被支开的人和被留下的人,并不听命于同一个人。”
默默顿时被点醒,心头一惊,“难道……陛下身边还有人监视着。会是谁?”
“陛下总是病得快好得也快,是监视还是做其他什么,可就不一定了。”熙宝眯了眯眼,目光锐利,“如果是从前,我们很可能会怀疑大皇子,但是现在……”
没等默默想明白,熙宝就沉下脸色凝重道,“默默,你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熙宝的视线投映在深冬的天际,刚刚还普照大地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躲进了云层,整个长安被笼罩在一片阴郁中。
“如果有必要,我们可能要提前改朝换代了。”</dd>
第213章 改朝换代前奏
历史书简的末章,又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转折。就像从冬季跨到春季,总是在寒意未退,猝不及防的时候。
旧的一年已过,新的一年刚刚开始,还浸泡在冬季的寒霜里。
长安城的冬末之夜,北风呼啸不停,好似在做最后的挣扎。皇宫里的灯火未熄,在寒风中摇曳,宛如所望一般在等着什么人。
长阶之上,一群高官华服之人连夜入宫,众人中还簇拥着一位白发老者,此人正是朝中栋梁张学士。走过长阶,又绕过几条宽大长廊,宫灯尽头处,有人焦急地等候在那里。
见到各位高官贵人已来,那人连忙上前迎接,含笑着,“各位大人,辛苦了,快些进来吧!”
众人停下脚步,并没有跨进温暖的屋内。
张学士张开岁向里张望了一下,帝王本该就寝的屋内正是一片灯火辉煌,全不像休息的样子。
“陛下连夜叫我们来可有什么急事?”张学士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绕是像他这样历经风浪的人,也隐隐觉得不安。
大总管摇了摇头,有些担忧道,“不知道啊,突然就要请各位大人了,兴许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吧!”
“哦,那陛下今日的状况如何?身体可有转好?”大家心里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大总管还是摇头,“没有精神,身体又差了些,晚饭就喝了点汤。一直醒醒睡睡的,还说些梦话呢。”
“哦。”再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了,不管怎么样,有事还是要面对的,张学士抬了抬手,招呼众人,“那我们就先进去吧!”
众人也以为是,大家纷纷走了进去,大总管也从旁跟着。
“老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走到暖塌前,众人纷纷下跪行礼。
然而众人行礼后,软榻上却无生息,有人等得不耐烦,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大总管示意他们陛下可能睡着了,便自己走了过去,低声道,“陛下,张学士他们来了。”
大总管停顿了一下,帐内依旧无声无息。
“陛下……”大总管索性撩开了帐帘,将头往里探了探,“陛下,张学士他们来了。陛下……”
连续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别的人也都纷纷抬起头向帐内看去。
“哎呀!”突然,大总管的身影猛的一颤,惊呼道,“陛下,陛下……来了啊,来人啊,陛下没气息了……”
随着大总管的一声惊呼,整个屋里的人都骚动起来,有不知所措,也有慌乱尖叫的。
“别慌。”张学士快速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站起了身,神情肃穆凝重,“大总管,先叫人请御医过来确认。”
“哦,快、快叫御医来啊,快去叫御医。”大总管忽然清醒过来,连忙叫宫女喊御医过来。
此时,张学士被人搀扶着走上暖塌前,掀开帐帘,用手指探着苻忠帝的鼻息。
手指一颤,神色又凝重的许多。大家看这张学士的脸色,似乎都得到了答案——果然啊,这位年老的帝王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他已经走了。
“大总管。”张学士一把拉住了大总管的手臂,目光锋锐,“陛下可是早早留下了遗诏?”
经张学士一说,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大总管,个个眼神犀利,好像刀一样抵在大总管的脸上。
“哦,有的有的。”大总管连忙点头。
“有还不快拿出来。”张学士呵斥。
“是是,我这就去拿。你们几个,给我好好看着陛下,我去去就回。”年龄已是不小的大总管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吩咐了左右的宫女连忙就往外冲去。
这日的朝阳升得似乎比往常早一些,源止只觉得刚刚睡下没多久,窗外的天已是蒙蒙亮了。这也非常的安宁,现在也是。窗户的缝隙里透来严寒的气息,不用开门去看就知道外面霜露很重。
源止已经醒了,静躺在床上匀称的呼吸着。虽然他已经安稳地睡了一夜,但还是有一种彻骨的疲惫席卷着他,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装不下那颗庞大的野心吧。
可身体躺在某处休息,但他的脑子从未停止过思绪。
他也是苻忠帝的儿子,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如自己的大哥或者三哥。可是大哥和三哥因为那个女人的原因深得父亲的宠爱,特别是三哥,几乎包揽了一切。
这是为什么呢?
大哥才是长子,为什么三哥会得到比大哥还要多的东西?
他猜不透。
但是他也不想猜,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管怎么样都是找不到答案的,比如那个男人的心。连长子都不爱,他这个排行第七的孩子,凭什么就可以得到他的心?
但是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得到他的心才可以得到。
特别是在那一天,他跟在三哥后面,只是说了两句哄他开心的话,他就轻易得到了父亲给予的骏马。
从那时候起他就更加认证了自己的想法,他不会笨到像大哥一样在父亲面前与三哥争宠,他可以通过别的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所以他从小就选择了隐忍,只要跟在三哥身边,早晚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因为三哥纵然优秀,但实在是太心善了。
不,不是心善,是无知。
也许是父亲对他的宠爱,让他看不清世界的真实面目。若不是自己帮忙,他说不定早就死大哥的手上了。
“哼。”源止在床上想着,忍不住冷冷哼笑了一下。
他现在非常的得意,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着,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必再忍了。
而那个蠢货……等再把兵权弄到手的时候,他会把这些年来所受的苦,全部加倍偿还给他!
“不好了,不好了……”
突然一道惊呼敲碎了整个世界的安宁,也猛然刺激了源止的神经,让他从床上突然跳起。
外面的声音无法停止的继续叫喊,一路逼近到他的房门。
“殿下,不好了,陛下驾崩了……紫琦殿下要登基了……”
什么!?</dd>
第214章 败绩
源止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打开门,拎住前来通报的人,嘶吼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陛下驾崩了……”家臣战战兢兢。
“不是,是下一句!”
“紫琦、紫琦殿下要登基了……”
“……”源止无力的松开手,衣襟滑落下来,不可置信的喃喃着,“怎么会……明明……”
“父皇怎么会死了,不是还能再活半个月的吗?”源止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毕现,双手紧握,粗重的喘息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拎起家臣,“你凭什么认为紫琦殿下要登基了?是谁说的?你哪得到的消息?”
家臣拧着眉头,不敢直视主子通红的眼睛,“是……是遗诏里写的……”
遗诏?
“不可能的,父皇昨晚还好好的。就算今早死了,怎么会不通知我?你又怎么可能比我更早的知道遗诏的事?按理说……应该是我和紫琦殿下最先知道才对……”源止声音越说越小,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一种不好的念想浮现在他的脑海。
按照原来的计划,紫琦会在第一时间令大总管篡改遗诏,然后才昭告天下才对。
难道……难道是紫琦背叛了他?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利用他,为其铺路!?
他果然是想当皇帝的!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想做皇帝的人!
那他……那他当了皇帝之后会对自己做什么?他会杀了所有有机会反叛他的人吗?
那他又能做什么才能最大程度的保住自己?
源止的脑子飞速旋转着,各种可能各种思绪迅速的闪过他的脑海。
“皇上是深夜死的。”家臣小心翼翼的说着,“报丧的宫人来我们这之前刚去过紫东府,紫琦殿下也应该刚刚知道。”
“那遗诏怎么会泄露出来?”源止嘶吼着。
看着主子双目赤红,深深的怒意让他看起来像地狱来的恶鬼,“来报的宫人说,陛下半夜的时候就叫了张学士在内的诸位大臣进宫,可能是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所以想交代些事情吧。但是张学士赶到时,陛下已经死了。”
“死了?那就是什么都没说了?”
“对。”家臣点了点头。
“那遗诏提前被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先来召集我们皇子吗?”
“遗诏还没昭告天下了。当晚来的大臣有十几位了,张学士让大总管把遗诏拿出来,大总管就拿了。”家臣说着也是非常愤恨,“所以遗诏虽然还等着两位皇子同去才昭告天下,但是朝堂上重要的几位大臣都已经知道了。这次紫琦殿下……”
“该死!”未等家臣说完,源止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愤恨叹息,“那个大总管竟敢私自将遗诏拿出来给他们看!”
原本这是他想出来的局,竟然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千算万算,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居然在最后的关头横生这么多的意外。
“殿下,现在还是快点换衣服进宫吧,紫琦殿下应该出发了。”家臣小心提醒着。
源止依旧紧握着拳头,眼眸好似地狱串上来的火焰般,要将这个世界撩烧殆尽。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苻忠帝坐上皇位不过一年多是时间便病逝了,而他下葬的那天刚好巧是立春。
树梢上的积雪融化了,抽出第一道嫩芽儿,在寒风了摇摆。
三皇子紫琦遵从先皇的遗诏,登基帝。
为北苻国第二位帝王。
历史又终于开始了新的篇章!
紫琦登基这日,奈菲尔皇子妃和熙宝同时册封为贵妃,其重要的一些臣子在和张学士的商议下,也进行了重新的划分和安排。
源止也得到了相应的赏赐,他终于从幕后站到了大殿前端。当然,是以谋臣的身份。
紫琦登基后,除了给源止加封进爵,之后又是如何向他交代的就不得而知了。熙宝并不想很快打探到紫琦的想法。
源止一路走来,羽翼渐丰,但他没有实质性的兵权,又能做什么呢?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动作。何况,熙宝早已派人时刻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和他往来的人。
熙宝册封的那日,原本只要待在皇帝身边的大总管,特地挑着时候去扶了贵妃一把,叫阶梯下的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感叹宝贵妃真是深得新皇的宠爱啊,也有的人暗骂,大总管这么快就开始挑人攀附了。
其实这么说也无所谓,因为真相就是这样的。
“以后还多多仰仗宝贵妃啊!”大总管在熙宝身边低低地说着。
熙宝朱唇微抿,含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排斥他。因为他们的约定,早在半个多月之前就开始了。
就在半个月之前,安排在陛下身边的虞美人下属,查到陛下身体不适并不是因为抱病,而是因为中毒。那是一种慢性毒药,长久吃下去,人就恍如生病了一般,在折磨中慢慢的死。
而下毒的人,也被顺藤摸瓜的找了出来。
那人正是苻坚帝的七皇子,源止。
他早就安排了宫女服侍在苻忠帝左右,之前苻忠帝的身体忽好忽坏就是他所为。
熙宝原本是打算帮苻忠帝解毒,企图拖延时间的。但这次源止更是下了狠手,那毒药的时间和分量已经让他的父皇再也好不起来。只能在他预定的时间里死去。
如此彻底认清来了七皇弟的心狠手辣,熙宝便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她不能眼看着源止的计划一步步执行下去了,让紫琦陷入危机中才幡然醒悟,她必须提前行动,占得先机。
熙宝首先找到了大总管,此人的心思她已琢磨透,以他对利益的见解,是绝对不会投靠于源止的。于是便找了机会,将事情与他暗暗说明。
果然,他非常的不希望七皇子登基为帝,力竭让紫琦皇子登基。也许做这个决定,他并不是因为道义,他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源止殿下做了皇子,一定不会容忍下侍奉两代帝王,又效忠于三皇子的人。
于是两人便商定好了计划,挑出时间里应外合,先发制人。
那晚,趁着苻忠帝熟睡后,大总管深夜假传口谕,将朝廷里比较重要的大臣召进宫内。中途,又借口支开了源止安插的人,然后站在门外等候。
而那时虞美人的下属,便将苻忠帝给闷死在了床榻上。</dd>
第215章 登基
张学士等人来了之后,大总管只要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和他们一起发现苻忠帝死在暖塌上便行了。
至于遗诏的事,张学士老谋深算,不可能不过问。就是他真的忘了,大总管也会想办法让他想起来。
借着张学士的口,大总管便在众人面前拿出先帝遗诏。
这样一来,不管是源止的阴谋阳谋,还是紫琦的任意谦让,都不管用了。
群臣已经知道了先帝的遗愿,江山是三皇子的,谁也抢不走。
可以这么说,紫琦的皇位就是熙宝一手保下来的。
她生生将自己的丈夫推到了这个国家的最高处!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以后的结局又会是怎么样。或许她会因此下地狱,但这又怎么样?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得的,她知道战败的悲惨下场。她已经被人侵夺过一次了,绝不会给任何人侵夺她第二次的机会。
再次踏进皇宫,她早已不是那个柔软的公主。
春花开得正盛时,长安城里已经变得温暖起来。
熙宝盘起了长发,悠悠的逛在晨曦的后花园里,阳光洒来,蝴蝶绕着鲜花飞舞,别是一番风情。
这花园熙宝大概有两年多的时间没好好见过了,虽然被先帝改动了些,但大抵还是原来的样子。
“见过宝贵妃。”
熙宝坐在凉亭里休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头也未便就猜到是谁。
“大总管不好好在陛下身边服侍着,到我这花园里来做什么?”是不是阳光的原因,熙宝轻轻倚在围栏上,身体柔软如绸,声音慵懒温和。
默默掀开一侧的帷幔,只见大总管手中拿着一物,缓缓的走上前来,“宝贵妃说笑了,若没有陛下的命令,我怎敢进这后花园呢?”
熙宝偏过头来,盈盈地笑着,阳光下她的面庞白皙娇嫩,黑发乌黑亮。一枝流苏配饰点缀在额前,映衬着那清澈又深邃的双眸,如画中走出来般美丽动人。
“陛下有什么吩咐吗?”朱唇轻启,声音柔和。
“啊呦,陛下会对奴才有所吩咐,何曾吩咐过宝贵妃呢。”大总管伸出手,将轻轻盒子打开,“陛下知道宝贵妃喜欢玉,昨日刚得了一块好玉,在书房里还没摆上一天了,就令我给送过来了。”
默默含笑接过大总管手中的木盒,喜道,“陛下对我们娘娘最是有心了。”说着便送到熙宝面前。
那是一对玉镯,看纹路是在同一块玉石上雕出来的。色泽剔透晶莹,绿色的纹路走势温和,轻轻一敲,声音清脆空灵。
给不懂玉的人瞧见,也能感觉到物质稀少,价值不菲!
紫琦已是作为帝王的人了,但还像从前一样喜欢送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给熙宝,只为博她一笑。
“替我谢谢陛下吧。”熙宝合上木盒,轻轻抚摸了一下,才小心的交给默默。
“现在早朝应该下了吧,陛下怎么没来呢?”默默现在是越来越激灵了,不但能为熙宝探听消息,还能时不时让紫琦帝往熙宝这边多走动。
“啊哟,陛下刚下早朝,估计这会儿正烦着呢!”大总管皱着眉头,摇头叹息,好像他也非常苦恼的样子。
熙宝坐直了身子,问道,“陛下烦什么?”
“还不是为了皇后之位的事。”大总管挑了挑眉,继续说道,“陛下做皇子的时候就没立过正妃,现在后位不就空闲了嘛,大臣们又在劝陛下立后了。”
虽说朝廷之事后宫不可干预,但立后的事熙宝早已知晓。虞美人一直注意着朝里朝外的动向,随着枫凰在虞美人中管理越来越得心应手,新的朝堂里又渐渐多了许多虞美人的耳目。
“立后之事迟早是要被提起的,帝王身边怎么会没有皇后呢?”熙宝轻巧的说着,声色不动。
默默连忙问,满脸期待,“陛下怎么说?要立谁为皇后?”
大总管眼眸一亮,大声道,“那当然是宝贵妃了。娘娘可是陛下的挚爱,要论皇后之位,自然非宝贵妃莫属了。”
默默听着也得意的笑,“那陛下还愁什么,直接立了我们家娘娘不就行了?”
“陛下自然也是这么想到,但是……这个……”说着大总管有些为难的停了下来。
“但是什么呀?”默默着急的催促着。
“但是我身份低下,没有背景,不能为国带来一丝一毫的利用,所以全臣都是反对的吧。”熙宝接住大总管后面的话说着,“而奈菲尔是契丹的公主,背景强硬,如能将她立为皇后,不管从哪方面都会得到契丹的鼎力相助,何乐而不为呢?”
大总管轻笑,“娘娘真是聪慧,但也不是全臣,也有人支持娘娘的。”
“张学士的意见呢?”熙宝问。
“张学士建议再等等。”
“哦?”熙宝轻笑。
张学士并没有给她说好话,毕竟势力悬殊太大,但即便是这再等等,就已经算帮她了。
“这样一来的话,就有很多老臣举荐自己的女儿、侄女了吧?”
“什么?”默默惊道,“没看到陛下对我们娘娘死心塌地嘛,就算举荐进来也只能守空房,这只会把亲人往火坑里推。”
熙宝轻笑,无奈摇头,“只要能生个一儿半女稳固他们的地位就行了,他们哪管得了那么多,得不得宠也就看她们之间的造化。”
“那陛下怎么说?纳妃吗?”默默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大总管。
大总管轻笑,“陛下说,再等等。”
默默掩唇一笑,对着答案颇为满意,“我就知道我们陛下是不会对那些人言听计从的。”
大总管低了低头,略犹豫了一下,抬起眉目,眼中光芒闪烁,意味深长道,“陛下对娘娘固然痴心,但深宫内院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为妙。”
熙宝眼眸微转,嘴角微扬,“多谢大总管提醒。”
“那奴就退下了。”说着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凉亭。
望着大总管远去的背景,默默摸了摸胸前的发丝,疑惑的思索了一下,突然道,“大总管是让我们防着奈菲尔贵妃吗?”
熙宝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巨大的诱惑面前,谁也不能保证不失控。”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吗?”</dd>
第216章 对玉
“先找两个人盯着奈菲尔吧,立后的事一时半会儿成不了。”熙宝起身,站在凉亭的边缘,抬头看向遥远的天际。
“变天了啊。”
刚刚还灿烂的阳光突然就消失了,云层叠叠,投向一片巨大的暗影。天色越发的暗沉,看来今日并不是什么好天气。就像此刻还在蔓延的乱世,时喜时悲,喜少悲多,但又叫人忍不住的不断向前,追寻新的光芒。
“默默,这玉镯送一只给奈菲尔吧。”熙宝闭目想了一会,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啊!”默默惊讶着,看了看放在石桌上的木盒,迟迟不愿伸手,明显舍不得的样子。
“这可是陛下送你的,一看就珍贵,要不换一个吧。”
“立后的疯言疯语是一定会传到后宫的,说不定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吧。”熙宝轻笑,微微叹了口气,“送一只给她吧,就说是陛下送的。原本是一对,一只在我这,一只给了她。”
“为什么呀?陛下才不会对她那么好。白白送她一只玉镯,还说那些话,她说不定又要自作多情了。”默默撅了撅小嘴,露出像轻视又像吃醋的表情来,“娘娘,我跟你打赌,你今日把镯子送过去,明日她就能把给陛下做的早膳送到你屋里来。”
熙宝被默默逗乐,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傻瓜,我就是要她自作多情,让她以为陛下心里是想着她的。”
“知道娘娘心好,但你这又是何苦?别忘了,她刚来的时候可跋扈了。”
“你啊,还小,不知道做女人的苦。”熙宝苦涩一笑,无奈摇头,“其实也不是我好,只是陛下刚刚登基不久,立后一事他还不能武断决定,只能先拖着。可一拖着有人心里就没底,漫漫长夜,说不定想着想着就恒生事端。”
熙宝轻轻打开盒子,取出一只玉镯,交到默默手中,“拿去吧,一定要说是陛下的心意。一只在我这,一只在她那。”
默默接过玉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吧,但愿奈菲尔贵妃能明白娘娘的苦心。”
说着便收好镯子,向花园外走去。
奈菲尔住的寝宫并不远,穿过后花园,再向右走几步就到了。
宫里红色长廊众多,蜿蜿蜒蜒,两边也多有装饰,不是庭院就是山水,奢华又梦幻。就好像走在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路上,看不尽的美景如画,唱不完的情怀似歌。
“金华尔姐姐。”默默轻轻唤了一声。
金华尔也是契丹人,跟着奈菲尔嫁过来的侍女,也是现在唯一陪在奈菲尔身边的故人。
“哦,什么风啊,把默妹妹给吹来了?”在长安呆久了,金华尔也学了两句汉人的话,时不时的说几句,配上她浓厚的乡音,着实逗人。
“当然是喜事连连的春风了。”默默笑盈盈道。
金华尔又问,“宝娘娘怎么没来呢?”
默默抬手指了指后面,含笑,“她在后花园里坐着了,这几日的花开得真是争妍斗艳,快请奈菲尔娘娘也去瞧瞧吧。”
“哦,今儿可不行了?”金华尔弯下眉宇,未经主子的同意,就婉拒了。
默默疑惑,“怎么了?”
金华尔看向屋内,遗憾道,“今儿娘娘身体不适,到现在还没起身了。”
“那叫过大夫没?”
金华尔摇头,“没,好像也是什么大事,就想多休息会。”
“哦。”默默掩面一笑,提高了声音,“那我现在给娘娘带个好消息,保管让她起来。”
金华尔也被感染得扬起嘴角,“什么好消息啊?”
默默从怀中拿出一物,此物被香帕包裹着,一层一层的小心打开,“那,你瞧。”
“好精致的玉镯,这个……”金华尔情不自禁的张开了嘴,她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一眼便瞧出了此物的分量,不免感叹,“是宝娘娘送的?”
“不是。”默默摇头,“是陛下送的。”
“陛下送的?”金华尔惊讶之余又露出怀疑的表情。
陛下赠的,又怎么会让她送过来呢?
“陛下事务繁忙,先送到了我们娘娘那。”默默猜出她的疑惑,连忙解释着,“这玉镯子是同一块玉石上雕刻出的一对。一只送给我们娘娘,一只就送给奈菲尔娘娘。刚刚才吩咐的,一接到我就送来了。”
“是吗?”金华尔听着不免有些兴奋,眼角边却有一丝阴鸷一闪而过,“那默妹妹先进屋,我现在就去跟我们娘娘说。”
“好。”
默默将帕子合上,跟她一起进了屋子。然后刚进屋,默默就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屋子被装饰得很华贵,有些细节上还保留了契丹风情。屋里点了熏香,只是这香味有些奇怪,好像……好像又混着一股血腥味。
“啊——”
默默正想要仔细辨认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那是金华尔的声音。
“来人啊,快来人啊,快叫御医,娘娘……”
里屋的人在不断尖叫,默默下意识握紧玉镯,冲了进去。
然而只是目光轻触,默默就觉得胃中一阵翻腾,险些吐了出来。
奈菲尔着一身睡衫,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灰。她满身爪印,一道道的落在她身上,白皙的皮肉就想被耕耘的土地一样向外翻出,衣服也已经破烂不堪。胸口的一道爪伤最为突出,几乎能看到心脏,鲜血如莲般开满她的全身,一直蔓延到地上。
如此凄惨的模样,她……她应该是死了吧。
“娘娘,你怎么了?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娘娘……醒醒啊娘娘……”金华尔一边哭喊一边摇晃着奈菲尔的身体,还期望她能再醒过来。
纵然是默默这样走过江湖的人,也未见过有如此血腥的谋杀,何况对方还是位贵妃。勉强恢复了理智后,默默立马退了回去,向后花园跑去。
“不好了,不好了,娘娘……”
熙宝还在庭院里等默默回来,想着以奈菲尔的才智,应该是能明白她的意思吧。原本是想要等来好消息的,结果默默像失魂了般冲回来,神色苍白慌张。
“怎么了?”会有什么事,能让在江湖腥风血雨中走过一遍她,如此慌张?
“娘娘,奈菲尔……娘娘,她、她好像……”默默也是脸色苍白,慌张得连话都说不全。</dd>
第217章 惨死的佳人
“好像什么?”熙宝有些着急。
默默咽了喉咙,一口气道,“她好像死了!”
什么?
昨日还见她好好的,没病没灾,怎么就死了?
熙宝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目光死死的盯着她,好像要从她表情中确认什么。
“不对不对,也许还没有死,但是……”默默张开着手臂,露出夸张的表情,“但是……好像被猛兽给……哎呀,总之很诡异,不好形容。要是倒在荒郊野外那些伤还好理解,但是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好了,别说了,跟我过去。”
默默一时难以形容,似乎是发生了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表述起来都困难。熙宝也不逼她说,索性直接向奈菲尔的住所快步走去。
新王/刚登基不久,后位正是争执不下的时候,突然就死了一位贵妃?
这可不是好兆头。
熙宝急冲冲的往那边赶去,长廊拐角处,眼前身影一晃,险些撞得满怀。
“阿宝。”
“陛下。”熙宝抬起眼,顾不得行礼,“我听说奈菲尔她……”
紫琦拉住熙宝的手,将她往前带去,“我也是刚听说,我们先过去看看。”
两人一同进的屋,刚一跨入,就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见过陛下。”御医连忙跪地行礼。
紫琦刚一脚跨进里屋,就被眼前的一幕顿住了脚步。
他的妃子,那个从遥远地方嫁过来的公主,他还从未好好宠爱过她,竟然死得如此惨烈。若不是他带兵多年,见多了血腥的场面,像这样血肉模糊的死状,他几乎呕吐。
“她还活着吗?”紫琦低沉着声音,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语气。
御医没有说话,叹息摇头。
熙宝皱着眉头,有些难以置信的走了过去,愣愣的看着倒地不起的奈菲尔。
她的面容已是苍白如雪,又多又深的伤口让身体的鲜血流失殆尽。那些一道道爪状的伤口,像是被兽怪的利爪所伤,皮肉向外翻去,伤口狰狞,触目惊心。
而奈菲尔的面容却很安宁,没有任何惊恐,好像就在睡梦中结束了生命。
“怎么会这么?”熙宝喃喃,用手抚摸着胸口,好像有种剧烈的疼痛真正自己身上漫延。
御医也是神色凝重,犹豫一番后才战战兢兢道,“陛下……看着伤势的情况,应该是被猛兽利爪所伤。”
“胡说,这皇宫内院,怎么会有猛兽?”显然,这样的答复是匪夷所思的。
御医当然知道这样的答案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指向身后,“可是陛下……这外伤非常明显,您也看到了。”
紫琦再次将视线移过去,陷入深深的沉默。
周围站的侍女无比吓得面色惨白,不知是行礼还是腿软,个个瘫坐在地上抽泣。而金华尔早已经泣不成声,悲痛欲绝,“娘娘……”
紫琦深深叹了口气,让身边的女人这样惨死,实则是心如刀绞。
金华尔狠狠抹去眼泪,趴在紫琦脚下,悲愤痛哭,“陛下,您一定要为我家娘娘做主啊。她……她死得好惨啊,一定有妖精作祟。”
“不得胡说。”紫琦心中一凛,怒斥。
他已经受够了这些妖言,时不时的就缠绕在他身边,威胁着他身边的人。那是一把肉眼看不见的刀,锋利无比,伤人不见一滴血,却能刀刀致命,或者留下终身难愈的伤口。
“陛下……”
“够了金华尔。”紫琦看了熙宝一眼,打断了她的话,“将你家娘娘的身体擦拭好,换上干净衣服。”
“是。”金华尔无奈抹泪,再看主人的身体,顿是又控制不住的泪如雨下。
紫琦面色凝重的拉过熙宝,沉声叮嘱,“阿宝,这两天你就在屋里待着,哪也不要去。”
看着眼前忧虑的人,熙宝会意,点了点头,“是。”
“也不要去打听什么。”
“陛下放心,阿宝知道的。”
对于流言蜚语,熙宝自小深受其害,如今也不会有诸多招惹,“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我去召见一下张学士吧。”紫琦收敛了神色,轻拍了拍熙宝的手,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大步离去。
熙宝目送紫琦离开后,在周围看了看。屋内很整洁,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奈菲尔手足很干净,连头发都是顺滑的。也许凶手最后一丝仁慈,就是让她在没有任何痛苦中死去。
“金华尔,今早可有什么人进过这屋子?”熙宝问。
金华尔哭泣的摇头,“没有。”
后面跟着的默默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你之前说,你家主子今日身体不适,是怎么回事?”
金华尔回忆了一下,哭泣道,“娘娘今早醒来,说是头晕,要多休息一会。于是,我们就让主子多休息了。”
“那中途可有人进过这屋子,哪怕是侍女。”
金华尔摇头,“我一直在外守着,没有人进去。”
没有任何人进过这屋子,没有任何挣扎非正常死亡。不是自杀的话,就是他杀。奈菲尔很明显就是后者了。只是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又为什么要杀死奈菲尔,何况她是个契丹的女子,在此也无亲无故。
难道……是想破坏契丹与北苻的关系?
如此推算,那也许是他国的人?
慕容冲!?
熙宝几番思绪,但最终也没有比较靠谱的推算。
此时,屋外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抬首看去,他们已经大步跨进了屋内。那些人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持刀,面色肃穆阴沉,眉间充斥里厉色之气。他们都是有刑部的人,看衣着纹饰,还有不小的品阶。
金华尔见状立马扑了上去,大哭,“大人,要给我们娘娘主做啊。我们娘娘死得好惨……”
带头的人叫李昂,他是苻忠帝提拔上来的人,做事颇有手腕。来了后就扫了一遍屋子,向熙宝行了行礼,便开始安排下属的工作,丝毫没有卑恭之气。
“娘娘,刑部的人来了,我们就走吧。”默默贴进后低声劝了一句。
紫琦的叮嘱还在耳边,熙宝也以为此地不宜久留,点了点头便在默默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门外还未离开,就听到两个小侍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dd>
第218章 被怀疑的狐妖
“……好可怜啊,死得这么惨,我家主子还要做皇后了。”一个侍女如此感慨着。另一个侍女也跟着附和,“是啊,被妖精盯上了,肯定是薄命的。”
“呀,你别吓唬我,我胆子很小的。”
“谁吓唬你了,早就有传闻,陛下身边一直有狐狸精跟着。”另个侍女口吻笃定。
“大胆!”默默听不下去,大声斥训,“你们在说什么,小心割了你们舌头。”
两个小侍女吓得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奴婢知错了,奴婢什么也没说。”
刑部的李昂大人透着窗户向外张望,目光犀利,还向下属低语了两句。
此人眉眼太过凶煞,被他扫过,熙宝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连忙催促默默,“好了,我们走吧。”
“宝贵妃慢着。”隔着窗户,李昂突然唤住欲走的美人。
熙宝抬眼,眉宇婉转,“李昂大人有事吗?”
“听里面的金华尔说,发现奈菲尔贵妃的时候,默默姑娘也在。”李昂好不避讳的直问。
默默眉目一拧,道,“是的,我只是来送玉镯,而且我只是看到,并没有进奈菲尔娘娘的身。李大人有什么事吗?”
李昂眸光微闪,有意无意的说道,“没什么,有些凶手行凶后会想办法回头再确认受害者有没有死亡。”
熙宝声色不动,言语平稳中又带了些厉色,“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昂轻笑,“没什么,例行公事办案而已,娘娘不要见怪。”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恭送娘娘。”
熙宝悠然转身,不紧不慢的走着,默默看着刑部众人也冷哼一声,不再离开。
然而刚离去不远,就听到屋里的人在大声商议,“这么诡异的杀人方法,说不定真是妖精所为呢。”
说着咯咯的哼笑起来,言语里充满着阴鸷毒辣。
“娘娘,我感觉事情不太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连默默都感觉到有些诡异。
整件事就是一位贵妃被残忍的杀害,只是刚刚事发,还没好好调查过,所有人就开始有意无意的将事情苗头,隐隐的指向熙宝。
敏锐如熙宝,这样的感觉她抬抬眸子就能察觉得出。可是,她想来想去,就是找不到整件事的动机。就好像有条线被生生给掐断了,怎么也连不上。
往后花园的路上,熙宝真正思绪着,突然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听着像是收了惊吓的嘶吼,到这边时已经很弱小了,但还是听得出的狰狞。
“有妖精,有妖精,是狐狸精,是狐狸精……”
“什么地方传来的?是哪个疯女人赶在宫里嚎叫?”默默听着顿时一阵毛躁,欲要寻声而去。
熙宝连忙拉住她,就算听着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也不让她。现在不易多事,还是听紫琦的话比较稳妥,“别管了,我们回去。”
默默目光凌厉的看向远处,愤怒的往回走去。
契丹公主奈菲尔在新王登基后便册封为贵妃,然而册封不久她就死于非命,而且是在皇后之位争执不下时。奈菲尔死状凄惨,满身抓痕,如被大型兽怪所伤。
宫里有传闻,是新帝身边的狐妖所为。奈菲尔因与狐妖争宠,才被残忍杀害。
而新帝身边除了奈菲尔,便只有一位妃子了。那人便是贵妃阿宝——一时间,关于宝贵妃是妖狐的化身,为皇后之位杀害另一位妃子的谣言,在宫中甚嚣尘上。
“刘嬷嬷,我们娘娘的红衣裳你们洗好了没有啊?这都几天了?”默默一走进净衣房就开始斥责,这几日因为奈菲尔的葬礼宫里上下都在忙碌着。而她主子的身份也因为奈菲尔的死变得有些尴尬,所以很多事都得谨慎为之,不免叫她心躁。
“啊呦,好了好了,我这就给你去拿。”嬷嬷一见是宝贵妃身边的人,立马丢下手中的活计,冲进屋内,迅速取出一件鲜亮的衣服来。“那,默姑娘,您瞧瞧,是不是这件。”
默默接过,衣角领口都小心的翻看了一下。
“默姑娘放心,干净着了。”刘嬷嬷笑脸相迎。
“好了怎么还没送过去?”
“这些天都忙着丧礼的事,就给耽搁了。”刘嬷嬷小心翼翼的赔着不是,“默姑娘别见怪,麻烦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
“算了算了,这几天也辛苦你们了。”默默也不想为难他们,只是这是宝贵妃比较喜欢的衣服,所以才特来问问。
刘嬷嬷大喜,“不碍事,默姑娘慢走。”
取到了衣服,默默便也要走了。突然,有口齿不清的声音从不远处穿来,喃喃着什么妖孽,狐狸的。
默默心头一动,想着前几日听到了疯言疯语,随意迅速找去。
“默、默姑娘……”“让开。”刘嬷嬷脸色一白,正要拦阻,被默默一把推开。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宫中如此胆大妄为。
穿过几个水缸,又掀开挂着的布帘,定睛一看,竟然是疯了的水月。
水月一看她,顿时抓狂起来,“狐狸精,狐狸精……她是个妖狐,皇子妃是妖狐……”
又是她,当初娘娘留她一条命,果然是错的。“闭嘴。”默默神色一凛,目光凶狠。
水月失了神智,毫无察觉,继续大声嚷嚷着,“是妖狐,她就是狐狸精,是她杀了国师……她杀人了……”
一旁的刘嬷嬷看默默脸色不对,连忙拿起一旁的竹条抽她,“疯丫头,整日疯言疯语的,还不快闭嘴。”
“啊,她是狐狸精,她是妖怪,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水月不但没闭嘴,反而更加张狂嘶吼起来。
默默的手指在无形中收紧——水月以前服侍过宝贵妃,这样下去,难免会被人借题发挥。还不如趁没如注意到的时候……
“刘嬷嬷。”
默默沉声唤了一下拿竹条的人,语调苛责,“你这是怎么带的人?竟让她在此胡言乱语,你是懂宫里规矩的,要是冒犯了我家娘娘,你说该怎么处置你了?”</dd>
第219章 春射时节
刘嬷嬷吓得跪倒在地,连连道歉,“默姑娘饶命啊,小的、小的这就把她关起来。”
“关起来?像她这样疯的,恐怕关不住。”默默撇了水月一眼,目光阴鸷,故意提高了声音,“哎呀,不过这是你的事,我也不多过问。仔细看管着吧,别让她靠近水井,免得失足。”
刘嬷嬷一身服侍了很多主子,什么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什么差遣都做过。一听默默的话瞬间就会意过来,嘴角露出一丝阴毒的笑。
“是的,默姑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管她。定让她以后都不会再胡言乱语了。”
默默冷哼,转身离去,“那就拜托刘嬷嬷了。”
奈菲尔的葬礼完毕,就是春射时节了。
春射是苻坚帝敲定的节日,选在一年四季中最好的时节。每年一次,时节久了,也慢慢有了节庆,便保留了下来。
然而今天的射猎则有了些变化。
新帝紫琦不提倡在万物复苏的时候射猎,但又不想将这个较好的节日取消,便改了时间,向后推迟了两个月。原来的春射变成了赏花,并在野外山清水秀处设下晚宴,以慰群臣之心。
已是贵妃的熙宝一身华服,头带金簪步摇,夺目生辉。她依坐在年轻的帝王身边,眉宇温婉柔情,时不时凝望着帝王的双目,水润含情。
紫琦缓缓的站起身,对着众人举起酒杯,大声道,“众爱卿,因为现在是万物复苏之时,狩猎有伤生灵。朕决定将春射延迟两月,倒时再猎不迟。”
已经喝得有些微醺的臣子们似乎毫不在意,其中有一位清醒的连忙站起,恭维着,“陛下宅心仁厚,是我北苻之福啊。”
“爱卿能够理解就好。”紫琦将杯中美酒一口饮尽,坐了下来。
熙宝提起酒壶,将酒杯满上。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哦,其实也不久吧,大概也就两年之前。那时候天锦还在,拓跋珪也在,好多喜欢的不喜欢的人都在。大家在一年一次的春射节中骑马射猎,互相谈笑攀比,自得其乐。
那时候,天锦年轻张扬,英气勃发,人群中她是那么夺目,一支穿云箭为她赢得头彩。拓跋珪还是质子,铁骨铮铮中又带着一股侠气柔情。他将她揽上马背,向心爱的女子表白,鸟语花香中他也会羞红了脸。
而紫琦,美如冠玉雅人深致,每回他都没有猎物。他说——暖春刚至,万物复苏,泥燕还巢,母兽携崽。这不是打猎的好时节,我还是减少杀生的好。他虽不是站在最顶端的人,却对这个世界怀着一颗仁爱的心。只可惜当时他能力有限,不能将这样的爱传播给更多的人。
但是他现在可以了,他可以救活更多的人,更多的生灵。会有许许多多的生命,因为他而得到延续。
只是一晃眼,同样的地方,却只留下了自己和紫琦两人。
她从未想过,她和紫琦会有什么结果;她更没有想过,她会以这样的一种身份,再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不过区区两年的时间,竟已物是人非到这种地步。再两年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熙宝也端起了酒,自饮了一杯。她放开自己的目光,投诉得很远很远,将天空和大地,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包裹进来。她想,不管是怎么样的结局,她都会一直陪在紫琦身边吧。
此时,有位大臣喝得有些微醺,大胆的站了起来,歌颂着,“春季鲜花满地,堪称四季之首,我、我也觉得赏花更加适宜。陛、陛下万岁!”
众人看他说话时半眯着眼,一顿三晃,不由得纷纷笑起。
他一旁的刘奕将军突然饮了一杯酒,叹息道,“是啊,只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奈菲尔贵妃是看不到了,她福薄啊。”
不适宜的名字顿时拉下了整个晚宴的气氛,众人也为之一醒,纷纷凝聚了目光。
高冠的帝王面色微凛,安抚群臣,“奈菲尔之事朕也非常悲痛,但逝者已矣,我们更应该与契丹交好,以免辜负于她。”
“可是奈菲尔贵妃死得惨烈,至今未有说词,魂定不能安息。”又一个臣子发出了甚为可惜的感慨,
紫琦收起了最后一丝悦意,沉下声音,“现在刑部也真正彻查此事,我也希望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那臣子就像不会察言观色了般,继续疑惑道,“但是奈菲尔贵妃不仅死状惨烈,也死得很是蹊跷。屋内无人,也无挣扎的痕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一样。”
场内,一根弦无意中绷紧。
“听闻……”又有另一个人发话,“有狐妖在作祟。”
“放肆!”话越说越离谱,紫琦出声呵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狐妖。”
“陛下身边不就有一位吗?”突然的,有一个极为阴冷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整个晚宴的目光。众人皆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惊醒,醉意全无。
熙宝声色不动的将视线移过去,面色平静,然而挽着紫琦臂弯的手却在暗暗收紧。紫琦也有所感应,将手轻轻合在她的手背上,以宽慰她的心。
紫琦抬起目光,“你是谁?”
那人还未开口,坐在前面的源止斥训,“化忌,不得无理!”
“化忌?”紫琦略回忆一下,便想了起来,“在招待契丹使者的晚宴上,我见过你。”
“化忌见过陛下。”化忌从七皇子身后,走至晚宴中央,跪下,“陛下,属下今日以死向谏,还请陛下速速取下宝贵妃的项上人头。”
众人具是一惊,连源止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大胆。”紫琦怒斥,“宝贵妃身居后宫,贤良淑德,你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贤良淑德?”化忌哼笑,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那不过是表面而已,陛下千万别被她的妖异的外貌给骗了。”
“荒谬,简直胡言乱语!”紫琦一拍酒桌,拂袖怒斥。
化忌没有退却,单膝跪在地上,挺着腰板,目光灼灼,“陛下,奈菲尔娘娘与宝贵妃正是后位争夺之时,眼见宝贵妃就落了下风,结果奈菲尔娘娘突然就死了。现在,可选之人就只剩下一位,这是不是也太巧了?”</dd>
第220章 被妖怪杀死的人
“这或许就是凶手挑的时机,好转移我们的视线。”紫琦隐忍着一条一条的说给他听,同时也说给众大臣听,“何况,推算奈菲尔的死亡时间,宝贵妃真正后花园中,这一点大总管也可以作证。而且,奈菲尔死的时候又在紧闭的房中,她一个大活人,要怎么避开两边去行凶呢?”
大总管向着大家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人不可以,但是狐妖可以。”化忌依旧执着,眼眸里倒映着篝火恍如来自地狱的光,“况且奈菲尔满身的伤都是抓痕,分明就是妖怪所为。”
“笑话,化忌你也是习武之人,看你铁骨铮铮,怎么轻易就被惑众的妖言给蒙骗了?”
“属下并不会轻易被妖言所骗,但确实有人看见过宝贵妃施法。”化忌一语掷地有声,众大臣面面相觑,然后又颇为期待的看向他。
“哦,是谁?”紫琦冷哼,既然话已说到此处,他也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花招。
化忌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悲伤,但又转瞬而逝,凌厉之色愈演愈烈,“她就是宝贵妃之前身边的侍女,水月。”
水月!?
那丫头紫琦还是有点印象的,小巧水灵,跟了阿宝一段时间,后来就不见了。因为不过是位侍女,阿宝做事向来又有分寸,所以就没有过问。
“水月曾侍奉过宝贵妃,她曾无意撞破宝贵妃的身份,所以在刘国师除妖发典上,顺带被教训了。”化忌垂下眉宇,脸上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短暂的停顿后,忽然眉宇一扬,又道,“哦,其实刘国师的死,宝贵妃估计也脱不了干系。”
紫琦哼笑,眸光也越发凌厉,“越说越荒诞,刘国师的死不过是他玩火自/焚,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刘国师并非自作孽,他曾派水月暗自调查过宝贵妃的身份,只怕是查到了蛛丝马迹,才被灭口。”所到之处,化忌站起身,一股胸有成竹的姿态溢于言表,“传闻西域有种古药,吃了可以让人短时间内毛发旺盛,而且会变颜色。宝贵妃就是利用这一点反败为胜。”
众人听了纷纷变了脸色。
紫琦眼眸微转,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质疑熙宝的神色,反倒是暗想着一个侍卫为何知道如此多的秘密?
这个药确实是存在的,熙宝内心顿气波澜,然而她的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美目如画。
此时,一个尚有一丝理智的臣子辩解道,“不管怎么说,刘国师已经死了,尸体都没留下,已是死无对证。现在那叫水月的丫头,身在何处?”
化忌露出苦涩的笑,眼眸里溢满痛楚,“那位姑娘……她已经在奈菲尔娘娘死后不久,坠井了。”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源止没有站出来阻止自己的手下,也没有为宝贵妃说话,只是小心观察着新帝的神情。
紫琦骤然愤怒,呵斥道,“那你如此大闹一番,又图个什么?”
化忌哼笑,“但是,我有证据!”
他居然有证据!?
会是什么证据?
证明刘国师死因?还是证明宝贵妃是妖狐的?
在座的人个个神色不一,有惶恐不安的,有不动声色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水月姑娘并没有疯,他只是在装疯卖傻而已,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化忌突然顿了顿,目光凶狠的看向高高在上的宝贵妃,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她留下了证据!”
化忌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阴鸷的指向熙宝,“妖狐,这一次,我看你要怎么狡辩?”
众人的视线就像受到控制一样,被化忌紧紧牵引着,或凝聚在他身上,或偷瞄着宝贵妃。而这些眼神中甚至闪烁着几分期待的意味。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化忌得意的神色突然好像僵住了般,然后渐渐转化成一种极度恐惧的神色,眼神死死地盯向上面的宝贵妃。
那小子怎么了?像见了鬼一样?
化忌的表情越来越恐怖,下意识的传给众人,大家也纷纷蹙起了眉头,有些害怕地看向他。
就在众人疑惑时,化忌勉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身体……身体不能动了……”
话未说全,化忌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匕刃锋利如雪,倒映着他惊恐的神色。
“化忌,你要做什么?”源止忽然反应过来,起身叱喝,“快把刀放下。”
“保护陛下。”大总管率先反应过来,惊呼了一声,二十个带刀侍卫从两侧上场,纷纷拔出长刀。一时间,整个晚宴陷入惶恐之中。
“不,不是我,我的身体……”化忌连说话都很困难,“我的手,不受自己控制了。”
被拔出的匕首忽然调转了方向,指向了自己的身体。
晚宴上发出惊呼的声音,大臣们个个都变了神色,有些胆小的都弄洒了酒水,好像害怕自己被狐妖给抓了一样。
“狐妖……”化忌还在不断挣扎着,他紧握着的匕首正一点一点的向他的身体靠近,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按着他的手臂,让刀尖一点一点的接近他的肉/体。化忌奋力挣扎的同时,还在控诉着那个妖媚的女人,“妖狐,我要拆穿你……妖狐……”
“化忌……”眼看着那刀尖已经碰到了化忌的衣服,源止欲要上前阻止。
然而未等他走出入,那把匕首已经深深插入了化忌的身体,众人俱是一惊。可是还没有完,匕首插入后又被快速的拔出来,又插进去,如此反复了三次。知道大片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鞋上、地上都被喷溅得一片。
“妖狐……你……”艳红的鲜血从化忌的口中流出,他瞪大了双眼,眸底透露着悲切与不甘。他面目狰狞着,还想说些是什么,然而声音已经变成模糊的呻吟,再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最终,光芒从他眼眸里退去,沙哑的声音也停止了。他的身体重重的像后倒去,结实的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死了。</dd>
第221章 狐妖的制裁
一时间,晚宴陷入了死寂。
就在众人还未反映过来的时候,突然有大义忠臣站出,直指熙宝道,“陛下,为保江山社稷,还请处处置狐妖!”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熙宝浑身一颤,突然反应过来——她被人暗算了!
紧接着,诚惶诚恐的臣子们纷纷跪下,向新帝请求,“请陛下处置狐妖!”
“请陛下处置狐妖!”
一个接着一个,不知是勇敢还是因为怕死,纷纷认定了宝贵妃就是狐妖,希望新帝将她处死。
“放肆!”紫琦大怒,起身呵斥,“你们怎可听一个护卫的胡言乱语,就要请杀一位贵妃?”
一位老臣壮着胆子,颤颤巍巍道,“陛下,您刚才也看到了,这不仅仅是胡言乱语啊。化忌侍卫正要拿出证据时,竟被……竟被施法自尽而死。试问一个好好的人,一个正要拆穿真相的人,怎么会好好的就自裁了?这分明是妖法在作祟啊?”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拿出来,你们怎可对宝贵妃下此不堪定论?”
“如果只是一两件事也就罢了,可这么多事累在一起,还能算是巧合吗?”老臣仍然没有放弃,叩首进谏,“请陛下制裁。”
众人也跟着附和,“请陛下制裁。”
“你们……你们简直蠢不可及。”
源止没有附和,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处,暗暗观察着什么。
一丝灵光划过新帝的脑海,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盛怒,“我看这根本就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那谁得利?”那老臣冷哼,反问道,“最会得利的人,早已经惨死,现在最得利的人就是凶手。陛下可万万不能被妖狐蒙逼了双眼啊。”
“放肆,你们胆敢……”
“陛下。”源止感觉情况似乎已经差不多了,连忙站了出来,保持着良好的礼数,道,“陛下,因为事情牵连重大,所以大臣们难免忧心。但我相信关于奈菲尔贵妃的死,陛下一定会彻查此事的。不过……既然要彻查,那对宝贵妃就要有所限制。”
“不行。”紫琦当即否定,“宝贵妃并没有做错什么,无端端被质疑已经很委屈了,为什么还要对她做出限制?”
“陛下……”始终在一旁保持着沉默,冰冷冷注视着下面举动的熙宝,终于起身,缓缓地跪在旁边,言语轻柔却充满着力量,“身在这个位置有些无奈是必不可少的,阿宝不觉委屈。为了让各位大臣放心,还是将阿宝禁足吧。”
“可是,这样且不是会助长小人的威风……”紫琦目光凛然,气质铿锵。
“不会。”熙宝抬首,目光锐利的扫视着下面,冷哼道,“我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妖狐之说不管看上去有多可疑,那也不过是种种猜忌罢了,我只给刑部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两个月后还没有找到关于我是妖狐的铁证,那要再被我听到什么妖狐的传言,诋毁贵妃,就别怪律法无情。”
一声落下,也是掷地有声,颇有肃杀之气。下面那么多大臣,竟无一人反驳。
“好,那就给刑部两个月的时间。”看着前前后后桂城的一片,紫琦不得不松口,说着抬手扶起熙宝,柔声安慰,“阿宝,这两个月就委屈你了。”
“没关系。只要不让陛下为难,阿宝做什么都愿意。”熙宝起身,嘴角扬起一丝无畏的笑意,余光却撇向了源止。
好好的晚宴,就在一场血腥的闹剧中收尾了,众大臣三五一群的渐渐离去。临走时,嘴上还默默讨论着什么,各有神色。
刘奕已是人到中年,带兵打仗十多年,也立下赫赫战功。平时什么都不好,就好一口酒,酒量还不错。每次又宴会,他总是喝得面颊通红,但就是难以醉倒。如果是陛下设的宴,他多少会注意些,顶多喝两坛,就不喝了。但这两坛对别人还说,也算是大量了。
接过家奴递来的马鞭,刘裕正欲上马,突然有马车停在他身侧。转首看去,竟是七皇子源止的马车,车里的人已经掀开了车门,面色如常。
“刘奕将军。”
“哦,七皇子殿下。”刘奕行礼。
源止含笑点头,“天色不早,将军就不要骑马了,反正我们同路,不如就乘我的马车,一起回吧。”
刘奕连忙推迟,客气道,“那怎么行,虽有一段同路,但陛下的皇子府近,而我的将军府远。现在时间也不早,还是不耽误殿下休息了。”
源止轻笑,再次邀请,“远也没多远,今日月色撩人,我也毫无倦意。刘奕将军就不要推迟了,快上我的马车,一同走吧。”
见推迟不过,刘奕也不再客气,“那就多谢殿下了。”
刘奕上了马车,两人一同离开了已经开始清理的晚宴。临走时,源止再次撇了一眼晚宴的中央,化忌的尸体还倒在那里,周围的鲜血在火光中是那么醒目。他是被父亲卖到军营,辗转几次才做了他的侍卫,没过几年他的父亲也死了。他成了没有亲人的孤儿,对于无人认领的尸体只有一种处理方法,那就是扔到乱葬岗去。
“殿下,今日可是吓了我一跳啊。这化忌可是您的人,公然站出来指责陛下最宠爱的宝贵妃,真是惊得我一身冷汗。”一想到刚才的事,纵然是叱咤沙场的老将,也忍不住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源止放下帘子,收回视线,神色瞬间转换,哈哈笑起,“有什么可担心的,会有人怀疑我吗?动机呢?我深得陛下信任,为什么要陷害陛下的妃子?”
“这……那些是没有理由诋毁殿下的,但是,今日这一出老臣看不明白啊?”刘奕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难不成宝贵妃真是狐狸变的?这世上真有狐狸精?”
源止哼笑拂袖,“有没有狐狸精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宝贵妃肯定不是的。”
“那……这前后的蹊跷事……”刘奕抚了抚黑色的胡须,横竖是想不通。
“很简单啊。”源止轻松的抬了抬眉宇,“将军可还记得此前我让你定制的爪形武器?”</dd>
第222章 迷人的雕虫小技
刘奕点头,认真道,“记得,这武器设计得怪异,又要做得隐秘,我还是特地找了一个垂死的老铁匠做的。做完就把他给办了,这个殿下放心。”
“将军做事我自然放心。”源止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个爪形的武器我交给了奈菲尔贵妃身边的侍女,那个契丹女子。”
刘奕略思绪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道,“你让她杀了奈菲尔贵妃?”
源止邪气的扬起嘴角,笑而不语。
“殿下真是高明。”刘奕忍不住赞叹,“谁会怀疑唯一一个陪奈菲尔贵妃留下来的契丹女子,会杀了自己的主子呢?”
“是啊,可是人心就是这么邪恶,我只要略给施舍,她便答应了。连迷/药都是她自己准备的。”还很年轻的源止,已经对人性的善恶深有体会,不免轻视一笑。
“那也是殿下您高明啊。”明白奈菲尔死于一场卑鄙的手段,刘奕没有一点惋惜,反而笑着夸赞对方。转念又想到今日的事,忙问,“只是,这化忌一事……又是怎么回事啊?莫非有什么催眠的药?”
“催眠的药也没这么好的效果。”想到今晚这出戏,源止颇为得意地冷哼。
“殿下可别卖官司了,快说给老臣听听。”刘奕有些迫不及待了。
其实如果知道整个故事的话,化忌的死也很简单。
“化忌提起的水月姑娘,其实他们早已经相识,并且相恋。但可悲的是水月姑娘被刘国师利用,结果着了宝贵妃的道,弄得神志不清。这本就成了他心头的一道疤,我也曾答应他,等到有机会,一定将水月姑娘从宫里弄出来,好成全了他们。”
源止说着顿了顿,略叹了口气,“不过很不幸啊,水月姑娘并没有等到那时候,就在不久前坠井死了。化忌伤心欲绝,我就略说了两句话,他就记恨上了宝贵妃了。”
“哦。”刘奕点了点头,立马下判断道,“那水月姑娘不会也是殿下动的手吧?”
源止摇了摇头,“也许真的是失足哦。不过她确实给了我一个好主意。”
“哈哈,命这东西,是最捉弄人的。”刘奕拍了拍腿,无情的笑着。
“是啊,但是化忌也知道,宝贵妃是很厉害的角色。她是贵妃,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女子,还是一只狐妖。那怎么才能报仇呢?”源止拧了拧眉,然后一摊手,“于是,我就教他演一场戏,演一场被狐妖杀死的诡戏。”
刘奕眼眸忽然瞪大,将大腿拍得更响,哈哈笑道,“哦,我就说嘛,吓死老子了。还真以为那小子被狐妖给弄死了呢。”
源止摇了摇头,毫不在意道,“说破了,也就雕虫小技罢了。”
看着对方毫不在意的神色,刘奕心里有些凉意,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殿下真是大方,这么忠心的侍卫,也舍得让他自裁。”
“只要是有价值的,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源止刚摄政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最致命的缺陷在哪里。
那就是不管他多努力,都不会拥有兵权。他的父亲没有给紫宸任何兵权,就更不会给他了。所以他要想办法拉拢拥有兵权的人,而他挑来挑去,第一个就挑中的刘奕。
虽然表面上他们交情一般,但背地里已是联络多年了。他了解这个用兵狡黠的老狐狸,而那只老狐狸更了解表面磊落忠诚,实则无情阴鸷,手腕凶狠历辣的。
他们两个性情的合作,简直就是绝配。
“但是,殿下做这么多,却只单单针对一妃子,倒头来还仗着陛下的宠爱,区区禁足罢了。两个月后,她又能恢复自由,殿下这一大手笔,图什么呢?”七皇子绕那么一大圈,就为下这样一盘看上去不赚反赔的棋,刘奕有些想不通。
“两个月前,慕容冲再次作乱,骚扰我们北苻边境。我当时就有意让陛下御驾亲征,可是却遭到张学士的强烈反对。他是三朝老臣了,名望大,我谏不过他,陛下也就派了征还将军出去。”源止握了握拳,眼中晦暗不定,缓缓开口,“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刘奕不用思绪就知道,当时御驾亲征的提议一定会遭到反对,“殿下刚刚登基,朝纲不稳,确实要留在长安城里主持大局,不易亲征。”
“但是亲征,就会有很多可能性。我就是要他御驾亲征!”源止眯了眯眼,狭长的瞳眸里透着冷厉的光。
“那杀死一个妃子,让另一个妃子禁足,这就能让陛下御驾亲征吗?”刘奕想不通这前线与后宫有什么关系,忍着一丝笑意道,“就为了这个,那您还真是大张旗鼓啊。要让陛下御驾亲征,我们竭力上谏就是。大不了差一个我们的人,到前线再做点手脚,连深得陛下重用的征还将军都能扳倒。”
“我有必须要这么做的原因。”源止睥睨一笑,内心暗暗盘算着什么,“相比于御驾亲征之后的事,这点动作可算不得是大张旗鼓。到时候,也希望刘奕将军多多配合。”
“哦?只要是老臣能办到的,一定鼎力相助。”刘奕哼笑。
“那在此先谢过了。”源止抬手施礼。
他终于是要坐不住了,他到底还是要放手一搏的。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拿回来。
就算那是命,他也要逆天改命,做人上之人。
宝贵妃被禁足的第二日,早朝后,源止并没有离去。而是折回,来到了紫琦的书房。紫琦放下笔墨,接见了他。
“还请陛下恕罪。”源止进入书房后,并无二话,下跪行了大礼。
紫琦略一惊,连忙将他扶起,“恕罪?恕什么罪?”
“昨日化忌一事,臣并不知情。他也许是被人利用了,也许……”源止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也许什么?”紫琦问。
“没什么?”源止摇头。
紫琦轻笑,说出了后面的话,“也许宝贵妃真的是妖狐?”</dd>
第223章 御驾亲征
“不敢。”
紫琦并没有露出责备的神色,也没有愤怒,只是将他引向一旁,像聊天一样问,“源止,你也相信宝贵妃是狐妖吗?”
“臣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
紫琦瞥向自己最信任的七弟,疑问,“事情如此诡异,难道你就不质疑?”
源止表情坚毅,目光诚然,“臣会质疑很多事,但从不质疑陛下的任何决定。”
望着他如此忠诚坚守的眸光,紫琦想起帝位一事,神色愧疚道,“说起来我也有些惭愧,当时明明说好,这皇帝的位置……”
源止连忙打断,神色凝重,“陛下严重了,您也是惊世之才,理应坐得此位。”
紫琦知道自己失态了,无奈叹息,“也许真是造化弄人吧,谁知道会发生的那样突然。”
“陛下不要在再想此事了,这只能说明,您是被上天挑中的人,无法推脱的。”源止内心暗笑,他也佩服自己,有时候话说得、戏演得连自己都要相信了。
“是吗?”紫琦轻笑摇头,眉宇间充满了愧疚,缓缓走向一旁的窗户,看向窗外遥远的天际,“可是我连她都保护不了,还能守护这山河疆土吗?”
源止抬了抬嘴角,“困难总是有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紫琦目光一聚,看向他,“臣弟有什么主意吗?”
源止没有马上道明,而是循环渐进着,“有道是人言可畏,现在宝贵妃在风口浪尖上,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昨日我也觉得此事应当先平息一阵子,再来处理,并不是有意要限制宝贵妃的自由。”
“昨日是我太激动了。”一想到昨日的事,紫琦还是有些不悦。
源止轻笑,“人之常情,好在宝贵妃很是大体,又很有骨气。能屈能伸,虽是女子,却有着男儿的勃勃英气。”
“那臣弟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商议?”听了一圈,紫琦也猜到他来不是为了什么赎罪之事。
源止不再绕弯,点头道,“我还是希望陛下能够御驾亲征。”
说来说去,依旧为了前些日子的事吗?
“这我也一直在考虑,但是征还那边的战况似乎不算差,张学士应该不会同意我御驾亲征的。”
“张学士有张学士的考虑,但陛下现在也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紫琦侧在晨光中一挑眉,额骨俊朗,眼眸熠熠生辉,“哦?说来听听。”
源止上前一步,面色凝重道,“其一,当初慕容冲本来就是在陛下手中逃脱的,才酿成今日的祸事,陛下有再次将他降服的义务。其二,陛下新王/刚登基,虽然稳固朝纲很重要,但是要想很好的稳住朝纲,最好是要有功绩。其三,若能赢得此功绩,那替宝贵妃说起话来也很有分量啊。宝贵妃现在流言蜚语缠身,但到底是没铁证的事,可是群臣又人心惶惶。再加之慕容冲对北苻的骚扰,此番来势汹汹,众人自然遇事敏感,难免对宝贵妃的事紧抓不放。”
“你说得很有道理,宝贵妃……”
紫琦话说一半,突然收住了声,坠入沉思。
她不仅仅是受人质疑的宝贵妃,她还是北国的熙宝公主,她和慕容冲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初将她留在身边时,就发誓要与她一同承担那份仇恨,有朝一日亲手为她一雪前耻。
未登帝王之前还有一股意气风发之势,现在登了帝王权力越大,反倒牵绊越多,竟将初心也给搁置下了。
现在,事情也向越来越糟的方向走着。
思来想去,紫琦最终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我一定要亲手拿下慕容冲的项上人头!”
“陛下,您一定会如愿的。”源止低下头,扬起一边的嘴角。
“什么?你要御驾亲征?”熙宝的视线从窗外月色中收回,坚决不同意道,“不行,你不能去,张学士也不会同意你去的。”
紫琦坐在案几上,手指缓缓游走在水杯的边缘,“慕容冲到底是在我手中逃脱的,我一定要拿下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你是皇帝,很多事情不用冒无畏的风险。”熙宝走近他,坐在丈夫的身侧,忧心的劝阻。
“那不是无畏的。”紫琦的眼眸微微放光,凝望的心爱的妻子,“我希望拿下慕容冲人头的人,是我。”
“陛下……”
“我知道。”熙宝还想说什么,却被紫琦打断。紫琦握着她的手,轻轻的吻着她的指尖,言语轻柔,“我都知道,阿宝。但这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事。你在这里等我,我会派人守在你这,保护你的。”
望着丈夫坚毅的目光,熙宝最终叹了口气,“好,我拦不住你。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紫琦轻笑,突然揽住熙宝纤细的腰身,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溺爱着,“别说一个,就算是千千万万个,我也会答应的。”
一丝暖意划过心头,熙宝含笑着轻抚他的脸,“要毫发无伤的回来,不要让我伤心。”
“你放心。”紫琦凝望着妻子,未分开就有万般不舍,“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熙宝静静依偎在丈夫的怀中,闭了闭眼,转而问道,“陛下,奈菲尔的死,你怀疑过我吗?为了皇后之位,痛下杀手?”
“我从未怀疑过你。我只会质疑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总是让不幸的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大哥是,奈菲尔是,你也是。”紫琦惭愧地垂下眼帘,眸光里闪烁着悲哀之色。
熙宝突然怪自己不该提起那样的话,连忙安慰道,“陛下,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不管是什么风谲云诡的,我们都一起面对。我相信邪不压正,有些事情,一定会有公道的。”
“嗯。”紫琦轻应,将熙宝抱得更紧,好像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从此他在哪,她便在哪,真正的永远不分开。
“陛下,之前你都已经答应张学士不会御驾亲征了,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呢?”熙宝勾起紫琦胸前的发丝,有意无意的问着。</dd>
第224章 归去来兮
“源止今早向我进谏,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情于理慕容冲的项上人头都该由我来取。”紫琦神色微敛,目光却是坚定。
“源止殿下?”熙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希望你御驾亲征。”
“是啊,他很年轻,而且不像大哥那样只善从文。他文武都很厉害的,连刘奕老将都经常夸赞他。”对于七弟的才能,紫琦很是认可,这也是当初他愿意将帝位让给源止的原因之一。
“是吗?”熙宝听着留了个心眼,又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紫琦恨不得能更快一点,早点到战场上去,将慕容冲的人头给取了,了了这桩心事。
“源止殿下会去吗?”
“不会。他和张学士一起,代为处理朝中的事。”
“哦。”熙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时候不早,我们该休息了。”紫琦轻轻在熙宝耳边低喃,娇柔的女子羞魅一笑,纤白的手搂着丈夫结实的肩膀,在他怀中笑而不语。
紫琦吹熄了蜡烛,将妻子横抱起,向床榻走去。月光洒在妻子的脸上,越发的娇媚动人,盈盈一笑,叫人无端沦陷。
再想起多日后的领兵出征,不免又觉得艰辛了几分。
十日后,熙宝还在禁足中,没有亲自去送紫琦,只能让默默远远的看着。
北苻国的新王御驾亲征,再次率兵五万,直压大燕慕容冲。新王一路走在大道上,气势恢宏,百姓们远远见了无不又惊又恐,又敬又畏。
熙宝独自一人生活在宫里,日子也清冷了许多,不过她以往就过得孤单,所以也不觉有什么寂寞。何况还有默默时不时的送来前线的消息,心中有了牵挂,纵是在窗口坐上半天,也不觉得无聊。
至于源止那边,她也派人一直盯着,除了他经常往来的大臣,目前并没有特殊的举动。熙宝总觉得源止鼓动紫琦御驾亲征,绝不是他在朝堂上所说的那么简单。但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前线的战况也愈来愈好,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案几上,一张宽大的地图平铺着,熙宝透着霞光余晖,细细研究琢磨着。
“娘娘。”默默端了茶水进来,轻轻地放在一旁,“都研究一下午了,喝点茶水,然后再出去走走吧!”
熙宝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的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眺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我现在禁足在此,后花园里的花都凋了吧!”
“春花谢了还有夏荷,娘娘伤感什么。”默默忽然坏笑起来,试探道,“反正陛下又不在,整个皇宫里就数娘娘最大了,不如我们偷偷去看看吧。”
“那不行。”熙宝连忙摇头,“宫里人多眼杂的,难免会混迹这些眼线,如此不谨慎,以后有你好受。”
默默噗嗤一笑,“娘娘说得有道理,但默默怎么会不谨慎呢?昨日娘娘禁足的日子已经满了,今儿一早就可以出去了,要不然我哪敢带着娘娘犯错呀?”
“已经满了?”熙宝还有些错愕。
“是啊,再过九天,陛下离开也快两个月了。”默默沏了茶水,端过来。
熙宝接过后轻抿了一口,问道,“刑部那边调查有结果了吗?”
“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们哪能查到什么证据?娘娘要是狐妖,他们还能活到现在?也不动动脑子。”一想起那晚众臣子跪在地上,请杀一个无辜女子的样子,默默就觉得唾弃。
熙宝放下茶水,心里有了定数,看来暗地里的人暂时还不想置她于死地。如果真的要取她性命的话,没有证据,都要制造两个证据出来。
“我是说奈菲尔这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
“没有。”默默挥了挥手,鄙视道,“那帮人就知道嚣张,办起案子来也不过如此,到现在连嫌疑犯都找不到。”
“他们也懒得用心,反正一开始他们就打算把这帽子扣我头上了。”熙宝的手指敲了敲桌沿,眉宇微蹙,“只怕这事还没完啊!”
默默歪了歪头,“但是这件事情已经两个月没有被人提起了,再下去就要不了了之了,难道那个人就为了禁娘娘两个月的足吗?”
熙宝无奈摇了摇头,她思来想去,就是在这个地方想不明白。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杀了奈菲尔,再制造妖狐的谣言,难道就为了禁她两个月的足?
“那源止殿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默默摇头,“除了原来和他走得极近的几位大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来往。现在他和张学士一起代理朝政,难免要借几位大臣的力量和张学士较劲。”
“那武将呢?刘奕将军和他走动吗?”现在朝内要说兵权最重的,就数刘奕将军了,那本来就是个老狐狸,邀功少不了他,打仗最会推迟。而且,他现在身兼守卫长安的重任,不得不叫熙宝留意。
“源止殿下和刘奕将军同乘过几次马车,但都不是秘密的。”
“马车里说什么别人也不知道,这和秘密的有什么区别呢?”源止和他走得近,熙宝就要留意了。源止在朝中已是小有建树,特别是紫琦登基后,给了他不少特权,他最缺的就是兵,而拉拢武将是他必须要做的。
熙宝眼眸里光泽凌厉闪烁,肃穆道,“再多多留意些,如果刘奕在军事上有任何调动,立马来通知我。”
“放心吧,虞美人的姐妹一定会看着他们的。”随着默默对虞美人了解的深入,她现在是越来越痴迷这个组织了。她在里面找到了存在感,找到了自我的价值。
而那些朝廷里的大臣,他们大概想不到,一个后宫的女子会对朝廷的一举一动,如此熟悉。并且有意无意的牵动着朝廷的走势,而牵动了朝廷的走势就等于牵动历史的落笔。
除了朝廷里的波澜,熙宝对前线的情况丝毫没有放松警惕,“这几天都没有前线的情报吗?”</dd>
第225章 危机四伏
“啊,今日有一个,我刚还想说的。”默默突然惊叫起来,神色瞬间凛然许多,“半个月前,大齐扰境。”
“什么?”熙宝骤然一惊,“大齐扰境?”
北国四分五裂后,很多之前未灭的势力纷纷倔强,大齐就是其中之一。大齐在北苻靠南的方向,占地小,力量也不算强大。可他们偏偏挑在这个时候下手,分明是想乘人之危的。
“嗯。”默默重重点头,“这个消息直径被传给了陛下那,陛下在前线分拨出去五万人马,阻止他们向里冲来。”
“五万人马……”熙宝默默念着,眉头紧锁,脑海里不断思索着。末了又将地图重新打开,纤细的手指在山脉边境处不断游走。
如果按兵力算的话,北苻的力量现在被分为三分,一处被慕容冲牵制着,一处被调到南面与大齐相抗,而最后一股兵力则在刘奕手中,驻守长安。刘奕又和源止有些牵扯……
熙宝心下一沉,虽然这仅仅是个猜测,但现在紫琦的力量如此分散,简直是是有心人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不行,我要出宫,不管用什么方法,慕容冲这场战,不能再拖了。”熙宝狠狠的合上地图,右手拍在案几上。
“娘娘就这么空着手去吗?要不要想办法带点兵去。”默默眉宇一挑压低了声音,不时有坏点子从她脑中闪过。
熙宝摇头否定,对于这种事情,什么办法也没有用,“我一个女子,还流言缠身,怎么可能带到兵?何况刘奕将军老奸巨猾,不打草惊蛇已经算是不错了。”
默默弯下眉宇,有些苦闷,“但是凭娘娘一己之力,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做什么?
“要破慕容冲,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熙宝冷笑,这些天她坐在窗前可不是白发愣的“慕容冲的大燕看似壮大,实则内空,军队里也是人心涣散。表面看起来是坐拥五万大军,实则军里的鲜卑人全部对他心有怨恨。慕容冲大军的溃散,几乎就隔了层窗户纸,只要有人将那层纸捅破,整个大军不攻自破。”
“窗户纸?”默默听得一愣一愣的,就是没听明白。
“慕容冲有将领段随,和左将军韩延,而这两个人早有异心。”熙宝在霞光中眯了眯眼,扬起嘴角,突然又想到什么,对默默说道,“这次你不要跟我一起出宫。”
“什么?”默默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娘娘,我一定要跟你去。你是去做危险事情的,又不是游山玩水,我怎么放心呢?”
熙宝依旧没有答应,“我会让枫凰接应我的,而你要留在长安,看着源止。其他姐妹都没你灵敏,身份也不方便,就你最合适。”
“源止殿下?”默默弯下眉宇,“娘娘你一直都不放心源止殿下,但是源止殿下迄今为止都没有做过越轨的事。娘娘……会不会我们将目标弄错了。”
熙宝抬头看了看默默,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吓得她垂下眼帘。
“他最好如你所愿。但在皇权中,每个人都值得提防,就算他往昔很好,也不能表示以后都好。”熙宝在皇权里待的时间要比她久太多,人与人之间的各种戏码,她见得太多。如果看表情就可以断定一个人的话,那也不会横生那么多悲剧了。
默默点了点头,目光里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迅速退下,“默默明白。”
熙宝轻轻看着还留有稚气的默默,有意无意的提醒,“有些人是想不到的,因为距离太远。”
“啊?”默默愣了愣,慌忙遮掩道,“没,我没想什么人啊。”
熙宝没有跟她纠缠什么人,而是继续道,“你知道什么叫着距离太远吗?”
默默偷瞄了熙宝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摇了摇头。
熙宝的目光渐渐温和,像看妹妹一样凝望着她的脸庞,“如果有一段距离远到不能去想,那就说明不是在同一个世界。”
默默听着心头一惊,抬起头望着熙宝,目光雪亮。但那雪亮的光芒是短暂的,最初的明亮后又渐渐暗沉下去。
是吧,宝贵妃说得没有错啊,不在同一个世界,就算身体近到相触,但实际两人也是远到无边无际的。
可是……能说出那样话的人,一定也经历了深深的绝望吧。
慕容冲对长安一直虎视眈眈贼心不死,而晋安城靠近长安,成了他的首选目标。接连三个月的战争让晋安城外都飘了淡淡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夏荷才露尖角的时节,蜻蜓点水而过,天气越来越酷热,然而晋安城里的五万士兵依然纹丝不动,严阵以待。
“慕容冲残兵败将不足为患,只是他们或进或退,打打停停,难免损耗我们的时间。”透过全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内一身劲装的男子,正蹙眉看着地图,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眉眼俊朗,面容透着英气,站在整张北苻国的地图前,一股霸气感油然而生。他就是北苻国的新帝,御驾亲征至此,让征战沙场的勇士们士气大增。
站在他对面的是北苻新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身腰挺拔仪表堂堂的征还将军。
“大齐又在扰境,与慕容冲之战应该尽早结束才行。”紫琦握了握拳头,如此判断。
听了帝王的解析,征还也是忧虑的赞同,但是整个战况也并不至于那么差,“大齐不过小国,能力有限,五万兵力足够对付他们的了。”
“五万兵力就能对付的小国,为什么要扰境?”紫琦深深思虑后,觉得事有蹊跷,“怕就怕我们朝堂里面……”
征还心头一惊,“陛下是怀疑有内鬼?”
紫琦点头,起初是怀疑大齐是慕容冲找来的帮手,但看了一段时间的情况后发现并不是,那就剩下一种最危险的可能性。“我已经书信张学士,让他在长安留意下朝廷里的情况。”
“和大齐联手,那可是窃国的罪,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会是谁非要这么做呢?”征还思来想去,快速过了一遍朝堂重臣后,突然心头一颤,排除一个个的人,最后只有一个人最符合那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源止殿下?”</dd>
第226章 合谋
一贯相信源止的紫琦,并没有在征还的怀疑中为他辩解。正如之前有人说熙宝是狐妖一样,巧合多了,那就不一定是巧合了。
但如果是他的话,那后方就危险了……阿宝还在长安了,他必须想办法速战速决,撤兵回长安才行。
紫琦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先不要猜了,明晚的突袭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都安排下去了,一切准备妥当。”征还面色肃穆,对战况比较自信,但整个战略上来讲,就不那么乐观了,“要是这次突袭能成功,慕容冲估计又要退而不战了。”
这可不算是真正的赢,战争对一个国家来讲,是一场巨大的损耗。久战纵然是胜了,也是很不利的,“我们得想个办法,将他引出来才行。”
征还灵机一动,“要不我们假装中埋伏。”
这主意紫琦也想过,问题就是实行,“但他现在边打边退,明显是要跟我们打消耗战,保守……”
“报。”
紫琦刚想说什么,外面传来捷报的声音。
“进来。”
外面走进一位士兵,恭敬行礼,从怀中取出一物,“陛下,宫里传来是书信。”
紫琦接过,向他挥了挥手,士兵又低头退下。
信件被打开,有厚厚的几张纸,紫琦迅速浏览而过,神色几番变化,最终肃穆的抬起头。征还一直暗暗观察的帝王的表情,等待着后面的话。
紫琦收起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向征还吩咐,“明晚的突袭取消了,派八千人马行军四里,我亲自领兵。”
“嗯?”征还有些诧异,毕竟明晚的计划也是他们共同商议了许久的,“这是为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要埋伏吗?现下正好有个机会。”紫琦说得轻松,但是表情凝重,似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我们要埋伏在什么地方?”征还问。
紫琦摇头,“不用,我们是做饵的。”
“饵?”征还更诧异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难道是后方有人支援?陛下,这是什么信?”
“宝贵妃的,她禁足的时间结束了,七天后到军营。”一提到那位女子,紫琦的言语突然温和了许多。
“宝贵妃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征还不相信厚厚的信只交代了这些,陛下看完后无端端就改了原计划,一定是宝贵妃有策划了什么。她染指朝纲军务,别人不知道,但他征还可见过不止一次。何况紫琦又那么宠她,现在越来越过分也不是没可能的。
“好了,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紫琦显然不想多说,征还也没有办法,只好在细节上略调整一下,“那陛下还是不要亲自领兵了,让末将去吧。”
“不用,你守在这里。”紫琦抬手拒绝。
“可是……”
“放心,我自有安排。”紫琦看着心腹,用目光安抚他。
“那好吧。”征还垂下头,有些气愤,“如果没有其他事,末将先退下了。”
“嗯。”
征还退下后,紫琦坐回案几上,又将信展开细看了看,目光既是凌厉又是忧虑。最终将信撕去,低喃,“阿宝……你太冒险了。”
慕容冲身边的将领段随收到消息,称北苻新帝紫琦腹背受敌,又狂妄自大,企图对大燕穷追猛打,欲要在一举击败大燕后掉头收拾齐国。
为鼓舞士气,紫琦帝亲自率五千士兵出晋安城行军四里,秘密驻扎在一个山脚下。
而段随和左将军韩延都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能在山脚下偷袭紫琦帝,那就可以一雪前耻了。慕容冲听着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段随又献计,山脚下木林草丛较多,他们可以事先在山脚旁埋伏,然后让慕容冲将他们引到埋伏圈内,最后一举拿下。
慕容冲左右推敲,觉得此计可行。三人便敲定了时间,在等到消息的第二日深夜,各自领兵而攻击。
夏风袭人,凉意飒爽,苍穹星目遥遥,人间泪光闪闪。这漫长的征战如迷雾般笼罩着大地,日夜不息,腥血之气也是久久难散。风拂草地,如孤魂的脚步,四处游荡。
慕容冲率领四千的偷袭紫琦临时的营帐。远远看去,稀疏的篝火在不断跳跃,偶尔有一队巡查的士兵在附近走过。帐篷里极为安静,里面的士兵似乎真正安睡。
拨开草丛,慕容冲从士兵手中接过未点的火把。迎着星光,他神清骨秀朗朗英姿,目光凝望的不远处的军营,最终点上火把。
“呼”一声,火把被高高举起,那是黑暗里最明亮也是最凶恶的星。
四千将士得到信号,瞬间嘶吼着冲入不远处的军营。隔着汹涌的人海,慕容冲依然能够看到军营里守夜士兵面色苍白,被吓得撒腿就跑的样子,边跑还边嘶吼着什么。
慕容冲得意笑起,以这样的情况看,他还需要引敌入包围圈吗?情况好的话,直接就可以将他们屠杀殆尽。
然而这样的笑容,很快在他脸上凝聚。
士兵冲进军营后,撕开最前的帐篷竟然全是空的,帐篷后还有敌人在跑动,士兵们几乎本能的冲了进去。这分明就是诱敌深入啊。
“停止进攻,撤退!撤退!”慕容冲见势不好,随即下了命令,然而此时夜深,命令的传播也受到拦阻。
果然,当士兵们从到军营深处时,后面冲出了大量敌兵,如潮水般呈包围的趋势扑来。而且粗略的看一下人数,远不止五千。
情报出错,他们上当了。
“撤,快撤退……”
这样的战役非常快,慕容冲雪亮的宝剑还未砍杀一人,就开始撤军。
他本诱敌,反而中了敌人的埋伏,如此也只能先撤退了。然而让他欣慰的是,紫琦竟带着士兵冲出来了,而且人数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最多不会超过八千。
慕容冲依计行事,将紫琦的大军向他们事先商议的埋伏点待去。埋伏点藏着五千的兵力,倒时候任紫琦有三头六臂,也要乖乖将命送上。
慕容冲一边撤退一边暗自盘算着,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还不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场战役。而他并没有成为胜利的一方!</dd>
第227章 慕容冲之死
当他退至埋伏点后,敌军还尾随身后,但是同僚的刀剑已经拔出,并向他砍去。他无路可退,后面的“琦”字军也咬住了他们。一时间,这片荒凉的地方哀嚎遍地,无数战士在绝望中倒下,他们到死也没有明白,为什么砍死他们的会是同僚。
“段随、韩延,你们竟敢背叛我。”慕容冲双眸赤红怒意盎然,宝剑就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不段的滴血。
韩延冷哼,呵斥道,“我们不过是顺应人心,何来背叛。”
慕容冲其实早已知晓鲜卑族有心逆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跟着他许久的段随更是鄙视道,“慕容冲,你也配统领我们?如果你现在投降,看在昔日情分上留你饶你不死。”
不管慕容冲为大燕做过什么,不管他是不是大燕的皇帝,他们就像魔鬼一样盯着他不堪回首的地方,不断的唾弃他,鄙视他。
那些过往就像伤疤一样,至始至终的跟着他。
慕容冲冷笑,举起宝剑双眸里腾起地狱般的火焰,大喝道,“你们做梦!”
这场屠杀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慕容冲被生擒。曾经高高在上的他,此刻也跪在污泥间,如树梢上绽放的花,高高在枝头最终还是会陨落泥土。
他的头盔没有了,宝剑也已扯断,发丝凌乱的坠在脸颊两侧,在风中微微摇摆。鲜红的血在他苍白的脸上形成鲜明的对比,纵然战败,他仍然带着不可磨灭的光泽。
“呵呵,难怪残暴不仁的苻坚帝会留他一条小命,还真颇有姿色。哈哈哈。”韩延将刀驾在慕容冲的脖子上,癫狂大笑。
慕容冲轻哼,此刻他反倒安静得像一艘飘摇无桨的船,任风决定着无边的归途。
“你们这样,会毁了大燕的。”慕容冲抬起头,眼眸里倒映着星辰点点,深邃而透亮,“就算你们恨我,但现在也不是杀我的时候,大燕内乱的下场必然是亡国。”
段随站在他面前,声音粗重,“也许之前不,但现在是了。”
慕容冲望着他,并不明白他所指,直到视线跳过他的长枪,看见熟悉的身影。
“熙宝……”
那人不是别人,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北苻的亡国公主,熙宝!
她长长的青丝已经高高盘起,一身利落的银色劲装,目光坚毅清冷,如刀刃般像他射来。
“阿宝。”紫琦从不远处冲了过来,紧紧拉住妻子的手,关切道,“你没事吧?”
熙宝摇头,看向他的目光瞬间温柔许多。身后的枫凰握剑立着,较好面容冷若冰霜。
“是你?”慕容冲惊讶的看向她,忽然有些懊悔的苦涩摇头,“早知道当初就该一刀杀了你,永绝后患。”
“很可惜,你没有。”熙宝一步步的靠近他,目光如剑,“慕容冲,是时候偿还当初的血债了。”
“偿还?哈哈。”慕容冲突然大笑起,没有惧怕,反而是一股飒爽之色,“是的,该偿还了。别人偿还了我的,我就该偿还别人。人很难做到两不相欠的,熙宝,什么时候会轮到你呢?”
熙宝心头一惊,慕容冲猛然投过来的目光就像地狱袭来的铁鞭,生生抽在她的心头。
所有的债都是要还的吗?
就像她的父亲,一代枭雄苻坚帝,统一北国之下的荣辉里是无数的厮杀。北国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埋下了无辜的尸骨。所以……就有了慕容冲。
他残忍的将皇族的血裔挂在墙头,任由鸟兽残啄。他为自己讨债,也为那些无辜的人讨债。
而此刻,他慕容冲的命,已经是她熙宝手中的玩物。那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向她索要偿还。
见熙宝停下了靠近的脚步,神色复杂地停在原地,目光微微颤动。慕容冲讥笑着,“怎么?害怕了吗?”
熙宝神色豁然一凛,凶狠着,“慕容冲,今日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死去的命运。”
“那就来吧,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下一个轮回而已。”慕容冲视死如归,嘴角平静的上扬,目视遥远的地方。
紫琦抽出利剑,缓缓走向前来。说起来他们也算是相识一场,在苻坚帝还没有兵败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一段礼尚往来的和睦时光。听过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知道他流光溢彩的俊容下是无尽的苦难与折磨。
他这一生跌宕起伏,在活着的时候上过碧落也下过黄泉,不知他死后又会归向何处?
紫琦握紧了剑,剑锋无声无息地靠近他的勃颈,风吹着他的发丝在脖颈处微微晃动,好像他不断流动的血液。那一瞬间,紫琦握剑的手不经意的颤抖了一下。
熙宝将那一瞬间的光芒收进眼底,她抬起手,接过了紫琦手中的利剑。紫琦有些犹豫,但见到她眼中闪烁的刚毅之色,最终任由剑被她夺去。
“慕容冲,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用你的头祭拜长安。她如果能得到消息,说不定会从南方回来。”熙宝将剑缓缓抬起,月光流淌在剑身,放着银色的光。
南方?
是文锦吗?
慕容冲轻轻笑起,安逸又平静,那个女子清傲的面容再次浮现在他面前。他们彼此,不管是高在枝头,还是低入尘埃,都不曾真正靠近过。可是,能拥有她,哪怕是片刻,都是幸福的。
“现在还有什么所谓的好地方吗?”慕容冲的眼眸里倒映着星空,璀璨晶莹,“到底哪里才算离去,哪里才算归来?她留在那个地方……说不定会有更好的结局……”
星空,忽然旋转,然后一片无尽的黑暗……
熙宝将利剑插在地上,鲜血在剑上留下鬼魅的纹路。
慕容冲漂亮的头颅已落进尘土,身体也重重的倒在地上,一朵腥红的花瞬间绽放,比牡丹更盛大,比蔷薇更妖艳。
天上有流星瞬间划过,又一段传奇落下了帷幕……
紫琦上前扶住熙宝,将她揽入怀中。突然有什么被放下了,有些释怀,又有些伤痛。</dd>
第228章 大齐的撅起
“哼,既然慕容冲已死,那我们也不便久留了。”说话的是段随,目光阴鸷,言语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紫琦看向他,将他审视了一遍,道,“我会按照协议拥护你为大燕的新王,慕容冲可以是你杀死的,好让你竖立威望。”
“哈,陛下真是深明大义,段某也会遵守约定撤兵回大燕,并将苻坚帝送往北苻。”段随威武的行了一礼,“告辞!”
话落,段随翻身上马,临走前深深望了熙宝一眼。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抛头颅洒热血的是他们,但悄然改变历史的却是一位女子。
当人们在翻开竹简,回望这段历史的时候,谁会相信,波澜壮阔的分流中,一个没有留下任何明示的女子,才是历史推动的幕后之手。
她远在深宫,却能洞悉偌大的乱世,铤而走险与敌国将领取得联系。或智或勇,或利或弊,口若莲花达成协议。
不得不佩服此女子聪慧过人又胆大妄为,不仅有美轮美奂的倾国之姿,更有风谲云诡的手腕。
若人得此女子,一定是能得到好河山!
段随又看了北苻国的新帝,突然意态张扬的大笑离去。
慕容冲的尸体被埋在荒野山林之处,也许不用多年,那块简易的墓碑便被草藤吞噬。但他的名字一定会在历史的长流中,被后人一次次的提起。当人们隔着遥远的时光,再来看他的一生,或赞叹或同情或悲愤,但一定不会再有那么多非议与诋毁了吧!
朝阳初升后,迎着炫目的曙光,紫琦整顿了人马,带着他一生最宠爱的女子,向晋安城撤回。
“阿宝,你这样做太危险了,以后不许你冒这样的险。”
“没关系,我知道不管我身在何处,你都会不远万里的来到我身边。”熙宝在马背上看着徐徐升起的日出,面容微微泛红,“你收到那份信的时候怀疑过吗?你就不担心我犯下大错?”
紫琦揽过熙宝的腰身,握着缰绳,身腰挺拔英姿朗朗,“我从不会怀疑我的妻子,如果你真的犯下大错,那我们一起承担。”
熙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倚在他的肩头,对着天空,微微笑起。
有些人,也许你不会爱的死去活来,却值得用一生去守候。
紫琦带着绝好的消息回到晋安城,城中的百姓夹道相迎,新帝的美名一时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但是紫琦来不及庆祝,短暂整军之后,便和征还商议着回长安的事。然而,启程的日子未定,又有噩耗传来。
“什么?大齐压制了我们五万大军,这怎么可能?”紫琦诧异的看着捷报,有些难以置信。熙宝接过捷报,快速扫描了一眼,也觉得事有蹊跷。
窗外月色明亮,征还得到消息后就立马送了过来,“大齐好像利用的水战。”
“水战又如何?”
“可能……苻将军并不擅长水战吧!”对于那边的战况,征还也不好妄加评断,但以苻将军的能力,就算是败,也太快了些。
苻将军出身寒门,跟随先帝多年,可以说是先帝一路提拔上来的。也跟着付先帝南征北战,作战经验丰富,所以紫琦陛下才会放心的让他带五万人马,去抵制大齐。
没想到这么快就传来战败的消息。
是真的不善水战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苻将军向我们请求支援。陛下,我们要派人马过去吗?”现在大燕的战局已经结束,要支援的话不是难事。
紫琦思绪了一下,犹豫片刻,“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熙宝立马否定,“不行,这一次你一定要回长安。”
“报。”外面有士兵来报。
“进来。”
“报告陛下,宝贵妃到了。”
士兵如实说着,紫琦和征还看了看旁边的熙宝,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天了,但是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她。
紫琦抬了抬手,“将宝贵妃迎进来吧。”
“是。”士兵迅速退下。
“这个……”征还有些疑惑的看向两人。
熙宝掩了掩唇角,解释道,“我来的时候是悄悄过来的,为了掩人耳目,才弄了个马车大张旗鼓地走在官道上,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征还这才反应过来,“这么说,娘娘也是怀疑长安有内鬼了。”
熙宝点了点头,“是的,所以这次陛下千万不可再御驾亲征了。您必须要回到长安主持大局,后方空虚,若被坏人掌握,前线定然崩溃。到时您御驾亲征,反而害了前线的战士们。”
“但是,如果苻将军那边也有内鬼的话……”紫琦的手指敲了敲桌沿,还是放心不下。
征还自告奋勇请战,“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可以了,陛下,您和宝贵妃回长安吧!”
“征还将军最好跟我们一起回去,我怕真正的战场,并不是在南方。”熙宝目光凌厉,“我担心真正的战场是在长安成内。现在长安城里守城的将军是刘奕,传闻他可不是一个忠肝义胆的人。我看陛下还是悄悄将守城的重任交给征还将军,派刘奕出去抵制大齐。”
熙宝一口气说了很多,征还凝望着她皱了皱眉,“宝贵妃似乎对朝政内外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我只是略尽绵力,还请征还将军不要见怪。”熙宝目光微闪。
女人摄政历来都有忌讳,紫琦忙解围道,“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不要猜忌。”
“陛下,征还并没有怀疑宝贵妃,只是觉得宝贵妃的消息也太过灵通了。”和她共处久了,反而越觉得她深不可测,叫人莫名的寒碜。
熙宝轻笑,她的虞美人组织可不是闹着玩的,但她也不想有太多的人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以免节外生枝。熙宝看了看紫琦,紫琦随即就会意过来,帮她解围,“是我埋伏下的眼线,收回的消息,我不在的时候都是直接转达给宝贵妃的。”
“宝贵妃才智过人,勇比男儿,确实可担当大任。”征还十分相信他的陛下,所以只要紫琦为她解围,征还也就毫不避讳的以事论事了,“如果长安城内真的有内鬼的话,那宝贵妃中可有人选?”
熙宝望了望紫琦,目光闪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有,唯一能摆出那么大的棋局,又能收获颇多的就只有一人。”</dd>
第229章 鬼火在烧
“源止殿下!?”征还毫不犹豫的将那人的名字说出来。
紫琦眉宇微动,他似乎还在排斥这样可能性。
“当然,我也希望不是他。”熙宝挑了挑眉,直接越过了深究的话题,毕竟再怎么怀疑都是一种猜测,“如果是我们多虑了那固然是好,但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回长安,以免事变。至于大齐那边,选两位值得信任的将军,带上两万人一同前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重大变故。”
“那好吧!”紫琦点了点头,“今晚我就钦点辛将军,让他支援大齐那边的战事,也让他早点出发。征还你也好好准备,这边的事安顿了我们就回长安。”
“是。”征还行了行礼,想着回长安以后要面对的巨大可能性,他的目光不由得凛然起来。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是隔着较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紫琦跳过窗户向外看去,除了月色撩人并没有看到什么。
“来人啊。”征还唤了一声,门外走进一位士兵,“外面是什么情况?”
士兵行礼答道,“回将军,外面好像失火了。”
“失火?”熙宝默念。
“现在是夏季,天干物燥,兴许是不小心。”征还看着外面并没有浓烟滚滚的迹象,也不觉是大事,但还是谨慎处理,“我去看看吧,应该不严重的。”
“嗯。”紫琦点点头,让他退下了。
熙宝看向窗外,除了一点嘈杂的声音,夜色依旧是那样的撩人。但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蔓延,似乎有什么在向她逼近,就像野兽的利爪一样,翻开了草丛,正对着她的背影虎视眈眈。
两日后,支援大齐的两万兵马在辛将军的带领下,离开了晋安城,向南方出发。
两万大军离去的当晚,城内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庙莫名的走水,连佛像都烧塌了。征还派了五百士兵去营救,才阻止了火势后续的发展。加上之前的一次失火,城内一共烧死了三十五个人,对于意外来讲,这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征还也曾怀疑是有人纵火,但调查了一圈没有任何线索。结果,寺庙还没收拾干净,城东的一家大客栈又烧着了。如此,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人员死伤也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诡异……
城里的每个地方都可能失火,死伤人数在不断上升,有时水上都有火在燃烧。城里的人夜不能寝,岌岌可危……这些火都发着幽蓝的光,在黑夜里极其鬼魅,宛如魑魅魍魉的脚步,踩到哪,哪里就化作灰烬。
鬼火依旧在蔓延着,城里死伤无数,一时间妖言惑众的猜忌又纷纷四起。
听闻宫里的那个娘娘来了,听闻宫里的娘娘为了后位残忍地杀害了另一位契丹娘娘,听闻那位活着的娘娘容貌俏艳,是狐狸成精,魅惑帝王……
天啊,她就是妖孽,她无恶不作杀人如麻;她容貌倾城,魅惑众生;她吃人肉喝人血,一双利爪可以将人撕开……
是她,就是她,她来到了这座城,将厄运与死亡也一起一同带来了。城里的火都是恶毒的鬼火,还有人看到城里有狐狸在流窜着,一定是它的同类。
而他们的帝王还被蒙在鼓里……这太可怕了。
原本要回长安的事不得不被大火的事暂时延迟,紫琦设下重兵,夜夜排查,但是还是不可避免的有火灾出现。事情已经严重到,每条大街小巷都停放了烧焦的尸体。
失火的锣鼓再一次敲起,紫琦在书房里坐到深夜未眠,连忙也跟着出去,查看情况。失火的地方人来人往,嘶吼的哭嚎的,惊恐的奔跑的。有受伤的人在不断的打滚,也有拿着水桶在不断救火的,整条街上乱成一片。
“快,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火。”紫琦冲身边的人大吼一声,将随身的护卫也一起派了出去。火势越来越猛,没有得到控制,火光蓝得发紫,好像来自幽冥深处的咆哮。
有行人在匆忙中撞在紫琦身上,紫琦也未在意,目光依旧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有一道利光闪过,紫琦下意识的侧身一让,但是那锋利的刃光还是划破了帝王的衣襟,深深在肩头留下了五道爪印。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紫琦忍着剧痛抬腿踢向行凶的那人。那人吃痛连退了两步,拔腿就向人群中跑去。
再抬首时前面依旧混乱的一片,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左右看去,都是神色各异衣着普通的百姓,被大火逼得四处窜逃。
此时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啊,陛下,您受伤了。”
他的惊呼声瞬间吸引来了众多的目光,紧接着又有其他人再说,“陛下,您的伤口……您的伤口怎么会……”
“天啊,陛下被狐妖抓伤了,快看啊陛下被狐妖抓伤了。”
“她连陛下都不放过,陛下那样宠爱她……”
“陛下,快杀了她吧,快杀了宝贵妃吧!她是妖狐,她是嗜血的妖精啊……”
“陛下,将她交出来,将她交出来,烧死她吧……”
百姓们原本惶恐的眼神变得狰狞凶恶,他们即将在那里转化成对一位女子的攻击。他们无知又偏执,他们胆怯又残忍……
“住口!”紫琦按着伤口一声斥。
“陛下!”不远处的征还看到此景,一声惊呼,连忙跑了过来,“陛下,你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没事,先送我回去。”此处嘈杂人来人往,紫琦不便多说。
征还扶着紫琦刚一转身,又见另一个冲天的火光,还伴随着嘶吼——又失火了,而且还是在军营。
紫琦脑海中灵光一闪,身体猛然一颤。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放火的人会如此肆无忌惮,巡夜的士兵怎么样都找不到他们。就连军营都沦陷了,纵火的人好像就真的是妖怪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紫琦陡然腾起一股怒意,咬牙切齿道,“放火的人就在军中,他……他们就是士兵。”
征还听了也是猛然一阵,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怎么抓也抓不到,难怪怎么防也防不住,原来……这根本就是贼喊捉贼。</dd>
第230章 忆奈菲尔之死
屋内,熙宝凝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还伴随着嘶吼和砍杀她的声音,未曾出去就觉得心惊胆战。
枫凰从外面快速走进屋内,刚进门走向窗台,将窗户紧紧关上,“不要看了,以免乱了心神。”
熙宝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扶着额头,“到底是谁这么干的,他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还牵连无辜的百姓。”
“也许最后的目标并不是你。”枫凰语调平稳道。
“紫琦吗?为了让他声名狼藉?”那么多无辜百姓的死在她的名下,熙宝顿时觉得心力憔悴,“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枫凰握剑的手垂在下面微微转动了一下,“辛将军听到晋安城连连失火的消息,以救济的名义,擅自带着两万兵马有回头了。”
“陛下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这是虞美人送来的消息。”枫凰顿了顿,眉宇微敛,“另外,默默那边有很久没传消息过来了。”
“默默在宫里会不会出事了?”熙宝有些担忧。
“以往都是她主动联系外面的人,不过我现在已经有安排人主动去联系她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枫凰手腕灵活,一般都会见机行事,不拘于规则。
“陛下……”屋外来一丝响动,隐隐是征还的声音。
熙宝下意识的向外面走去,竟看到紫琦一身腥血的向她走来。
“紫琦……”熙宝心头一惊,连忙将丈夫扶进屋里,着急道,“怎么会这样,是谁伤了你?”
“是偷袭。”征还答道。
“我去准备干净的水。”紫琦被扶坐到床头,枫凰连忙拿来外伤的药,又出去端水。
“偷袭的人抓到了吗?”熙宝小心的退开紫琦的衣襟,醒目的伤口不由得让他心头一颤,竟然和奈菲尔的一模一样。
“还没有。而且连军营都失火了,陛下怀疑是士兵放的火。”征还看到那五条长短不一的爪印,在紫琦的肩头留下丑陋凶煞的伤口,皮肉都向外翻去,看着都觉得十分残忍。
“我还是去叫大夫吧。”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征还也不再讨论什么偷袭的事,连忙跑了出去。
紫琦的额头渗满汗水,剧烈的疼痛让他抿着嘴唇,所幸只是皮外伤,伤口也停止流血,暂时不会危及性命。
“看来奈菲尔就是被这种利器给杀死的。”回忆着刚才惊心的一幕,紫琦眼眸冷冽,断定道,“如果屋里真的没有进人,那就是她身边的侍女金华尔所为。”
“她?”熙宝回忆着那位清秀的女子,没想到下手也可以那样凶狠。
“是一种爪形的利器,以前没有见过,应该是为了这局棋特别定制的。”想到对方的煞费苦心,紫琦苦涩一笑,“他真是聪慧至极,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才华。”
“陛下,辛将军已经调转马头,往晋安城来了。”熙宝将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毕竟是两万人马的事,她不可随意主张来去,她也没那个权力去撬动那么壮大的队伍。
紫琦诧异,“什么?是谁传的命令?”
“他听到城里的动静,自做主张。”熙宝有些不置可否的摇头道,“回来肯定会跪在你面前负荆请罪,就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们身边被安插了很多奸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再让他进城。两万多人进城,势必牵扯更多,到时候更加敌我难分。”紫琦目光坚毅,隐隐散发着凌厉的光芒。
外面喧嚣声不断,熙宝沉默不语,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莫名的就要被钉上刑架,而行刑的刀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正泛着锐利的光。
“放心吧,不会有人伤害你的。”紫琦抚摸着熙宝的脸庞,言语轻缓。
熙宝握着他的手,弯下眉宇,“我不怕,我只是伤心,这世上为何越无辜的人,越凶恶?”
听着外面嘶吼的声音,嚷嚷砍杀妖狐的声音,紫琦悲哀叹息。
“因为他们无知又善妒,彷徨又无能……”
苻将军带领着两万人马,果然在两天后出现在了晋安城外,而征还早已守在那里,拒绝对方入城。而苻将军也未有辩解,将兵马驻扎在城外,请求面圣请罪。
此时的晋安城内,已到处弥漫着焦尸的味道,房屋建设烧毁了五分之一。就连陛下都已经受伤在身,情况危急。街上百姓人心惶惶,兵营里更是军心动荡,整座城都在请求新帝诛杀宝贵妃。
“娘娘,娘娘……”
院里的芍药没有受到人祸牵连,开得艳红热烈。熙宝站在花丛中,突然听到枫凰有些急切的声音。
“枫凰?”熙宝看到枫凰怀中抱着一位虚脱的女子,连忙迎了上去。
待看清那怀中的女子时,熙宝惊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她怎么会……”
“她找到城西虞美人的驻扎点,一直嚷着要见你。”
熙宝的嘴唇微微颤抖,“先别说了,快进屋吧。”
默默的伤比眼看着的还要严重,脸颊的烫伤已经散发出腐臭味,后背的鞭伤化了脓水,下腹溃烂。
熙宝都难以想象,她是怎么从长安赶到晋安城的。她竟有那样强烈的意念,一直支持到现在。
“默默,是谁伤了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报仇。”熙宝坐在窗前,看到默默张开的眼,紧紧拉住她的手。
如果连皮肉的擦伤都算上去,她就可以用体无完肤来形容了。
她已经睡了两天了,熙宝甚至担心她会一直这么睡下去,永远也醒不来。
默默没有说话,睁着眼睛泪水就流了下来,眼眶里是无尽的悲切与绝望。那段日子对她来说,一定是炼狱吧。
熙宝为她擦拭了眼泪,心疼至极。
“是我活该。”沉默许久,默默哽咽着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默默……”熙宝看着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少女,不禁红了眼眶。
默默微微转动着眼眸,也许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只有这个动作不会牵扯到伤痛,“娘娘,你早就提醒过我的,距离太远,那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熙宝瞬间明白过了,几乎用肯定的口吻道,“是……是源止。”</dd>
第231章 招降
“娘娘……”默默吃力的动了动嘴唇,“源止殿下辜负了陛下对他的信任。他、他囚禁了张学士……”
“……”熙宝一惊,这么说,有些事情已经是迫在眉睫了,“他想干什么?”
“源止殿下……不,什么殿下,他根本就是恶魔,他说呈现出来的一切都是精心的伪装。他……他是恶魔……”默默的眼神里闪着凶恶之色,“他想要篡位,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帮陛下。娘娘……幸亏你当初那么做了,否则……啊……”
“默默……”也许是说得太激动,牵动了脸颊上的伤口,默默疼得冷汗直流。
熙宝心痛的抚摸着她,“你先别说话了,脸上的伤又要裂了。”
“不,我要说,这点伤算得了什么。”肉/体的疼已经不能算疼的,默默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字清晰道,“源止……源止他和大齐有勾结,他、他还伪造了一封向陛下请求支援的信……”
“什么?”熙宝一惊,这么说苻将军果然没有战败,那不过是假冒的军情。
“我信过他的话,直到我发现他做出那样的事,而且……他已经在来晋安的路上了。刘奕将军、还有好多大臣在张学士被囚禁后,都已经听他差遣了。”默默说着微微喘了喘气,脸颊上的疼痛一直牵引着她,让她每说一个字都备感吃力。
“他要来?”熙宝眼眸渐渐凌厉,散发着冷冽的光,“也好,反正和他之间,总是要有个了结的。”
“娘娘……”默默眼里泛着泪光,“我本来可以早点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的,对不起,我……我……”
“我知道。”熙宝看着默默愧疚含恨的神奇,柔下眉宇,“默默,我懂的。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娘娘……”默默低唤着。
“好了,你回到我身边了,你安全了,默默。”熙宝抬手轻轻拭去少女眼角的泪水。
她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若不是战事连连,若不是乱世无情,她本该有更好的结局。
“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忘了吧,一切都会过去的。”熙宝扬起温暖的笑意,将她的手轻轻放下,安慰着,“你先休息会,我要将这个紧急的消息告诉殿下,说完就回来。”
“嗯。”默默虚弱的轻哼了一下。
熙宝恋恋不舍的离开开床榻,刚走了两步就听到默默低唤,“宝姐姐……”
熙宝转身,目光温和,“怎么了?”
床榻上的默默深深凝望着熙宝,突然缓缓的笑起,那笑容纯净温暖,向五月的朝阳。而她的眼眸也是透亮清澈,清澈得叫人悲伤,“宝姐姐,陪在你身边的那段日,我感觉很开心……我觉得很有价值……”
熙宝弯下眉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快去吧,我也休息一下。”
默默缓缓的笑起,面容温和而安详。可是这样叫人舒适的笑颜,竟给人一种渐渐远离的感觉。
熙宝缓缓点头,放轻着声音,“我尽快回来……”
出了屋子,熙宝将门轻轻带上,屋里的世界被隔开。虽然仅仅是隔了一道门,却有种隔了很远很远的感觉。
然后事关重大,熙宝不能再耽搁,只得暂时离开默默的身边。
刚走出院子不久,就听到外面异常喧闹的声音,而且呼声震天,听着叫人心颤。熙宝更加快速的向外走去。
“娘娘。”中途遇到真正往回赶的枫凰,她身手拦下了熙宝,急忙道,“娘娘,你要去哪?陛下让你在屋里待着。”
“陛下在哪?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跟他说。”熙宝直接推开了枫凰,依然向前走去。
“娘娘,你现在不能出去,陛下下令,让你必须待在屋内。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事,让我传达就行了。”枫凰并不打算让开,依旧上前拦阻。
“为什么?”熙宝蹙眉微恼,非常着急,“七皇子根本就是叛国的罪人,他真正来晋安城的路上,他要造反啊。默默好容易带来的消息,现在情况紧急,我必须让陛下有所防备。”
“娘娘……”
熙宝执意要去,枫凰见拦阻不了,只好脱口告诉她,“娘娘,太晚了,默默昏睡了两天,源止已经在晋安城外了。”
“什么?已经在城外了?”熙宝随即停住了脚步,思绪略动,立马反应过来,“难道辛将军是源止的人?”
“是的。”枫凰点了点头,“还好陛下没有再放他进城,要不然等源止一声令下,非得有屠城之灾不可。”
“那……那我们且不是被围困了。”这几乎是想都不用想的事,熙宝抚了抚额,深感源止的思绪甚为恐怖。
“恐怕比围困更糟糕。”
枫凰的话让熙宝的脸庞更加失色,“他到底做了什么?”
枫凰犹豫了一下,显然有人交代过不要告诉熙宝,但她还是说了,“源止向城内招降。”
“招降?”熙宝冷笑,“想要我们不战而降,他做梦!陛下刚打了胜仗,怎么会不得人心,说降就降?”
枫凰微微蹙眉,眼神哀伤的看着熙宝,没有说话,又分明像她暗示着什么。
熙宝也略不安的看向她,两人的沉默中,外面的整齐的咆哮声越发的清晰。熙宝努力去听,待到她听清楚的时候,心也猛然沉入了炼狱,面色瞬间煞白。
似乎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提起裙摆转身向外奔跑去。
“娘娘,你不能出去……”枫凰也连忙追了出去。
越靠近外面,那声音越发的清晰,那是军人们发出的声音铿锵有力,还有百姓们惊恐的歇斯底里。
他们在说——“废贵妃,杀妖孽。废贵妃,杀妖孽……”
当真正意义上的靠近时,那惊天的声音犹如从天而降的大刀,向雨点般落下,未曾触碰,便已心惊胆战。
“紫琦……”
看着年轻有为的帝王在城楼上极力阻止着暴动,熙宝站在他的身后忽然无助起来。他原本可以不用这样辛苦的,她未曾给他带来多少幸福,却带来了无尽的艰辛。
“紫琦……”她喊着丈夫的名字,小心翼翼。
紫琦转过身,正好对上她彷徨哀伤的眼眸,顿时心痛万分。
她何错之有?
她何错之有啊!</dd>
第232章 守护妖孽
她美丽倾城,智勇无双,为百姓以身犯险,心怀天下。可就是因为这些优秀,她总是逃不过那些妖言的绑架。那些绳索捆在她的身上,勒住她的喉咙,一心想要她的性命。
可她无错之有呢?
抽去那层皇族的光环,她分明就是位美轮美奂的人间女子啊。
“阿宝,快下去。”紫琦急忙向她走来,将她往后推去,“枫凰,将娘娘带下去。”
“紫琦……”熙宝刚想说什么,几支冷箭迅速向她射来,从她耳畔、手臂旁飞过,若不是她有些身手,只怕躲闪不及。
“放肆。”又有几只冷箭急速射来,紫琦伸手在半空截住,又狠狠挥手丢了回去,直钉在放箭人的软甲上,吓得他连连后退。
征还连忙跑了过来,大斥,“敢对陛下无礼,来人啊,将这几个人关进大牢。”
“她是妖孽,她是妖孽啊!”一旁的士兵将放冷箭的人带了下去,那些人面色铁青,大吼恳求,“陛下,她是杀人放火的妖孽啊,万万不能留她,不可被她蛊惑。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被拖走的士兵一路嘶吼着,指控她是万恶的妖孽,扬言要杀了她。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是那样铁骨铮铮,就像是被昏君诬陷的忠良。
面对人声鼎沸的喊杀,仿佛来自地狱的大刀,一重重地向她迎面砍来。熙宝的眼眸忍不住微微颤抖,渐渐的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感觉到人世凄凉,无知才是最锋利的剑。
“阿宝,快下去。你放心,这里有我。”紫琦眼眸坚定的看着她,握着她手坚毅有力。
“紫琦……”
“娘娘,我们还是下去吧。”枫凰瞥了一眼城下激动的人群,直言道,“你在这里,反而会引起骚乱,不利于陛下。”
不利于……
她会不利于紫琦!?
是啊,源止抓住了紫琦的软肋。为了煽动百姓和士兵的心绪,不惜插士兵杀人放火,释放谣言,再让将士们逼迫紫琦废贵妃。
如果紫琦不肯将妖孽交出去,就必然会让众多士兵心寒。于是他就选择在这时候招降……
真是步步为营,费尽心机!
“只要我离开你的身边……”
“我不许你这么说。”熙宝才刚开口说几个字,就被紫琦大声打断,“我现在要她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这是紫琦第一次冲她怒吼,可是她能体谅到他的心情。他想要保护她,不竭余力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她。可是……这就是敌人的计谋吗?让所有人都憎恨恐惧陛下的爱人,让陛下亲手杀了她,如不愿意……就正好连的陛下一起赶尽杀绝?
他们城里的士兵一万五千都不到,而且人心极度涣散,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该做最坏的打算吗?
“可是……”
“报。”熙宝刚要说话,有捷报呈上,士兵急速跑来,将手中的信件推到征还面前,开口,“七皇子送来的捷报。”
“他不是皇子,他是逆贼!”征还大斥一声,冷哼,“还不快献给陛下。”
“不,这是要给您的。”士兵开口。
众人微愕,征还看了看身边的人,见陛下沉默不语,便收过来迅速打开。
快速浏览后,征还勃然大怒,将手中的信件撕成粉末,留给了士兵,抬手一挥,“你就把这个给他吧。”
“是。”士兵也不多问,又快速的退下。
紫琦看他的神色,略思绪一下就有了猜想,“是招降书?”
征还瞬间跪地明志,“请陛下放心,征还必定誓死追随,此生绝无二主。”
紫琦抬手将征还扶了起来,暗暗感动,“你不必如此明志,我信得过你。”
他们二人何止是君臣关系,也是从小到大的挚友,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挑拨的。熙宝目光闪烁,不禁暗暗佩服,紫琦身边能有这样忠诚的将领,也算是一大幸事吧。
最终,熙宝看向城下人声鼎沸的征讨叹了口气,好像豁出去了般,咬咬牙道,“实在不行,我就从这跳向城外,以我的功力也未必会死。到时逃了这乱世,找个无人的地方……”
“阿宝。”紫琦抬手抓着她的双臂,十字用力几乎陷进肉里,大声着,“你看着我……”
熙宝被他轻轻摇晃着,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深远而幽静的眸子,像遥远的星空般叫人痴迷,又如琥珀般散发着坚毅的光芒。
“我不许你有离开我的想法,连这样的计谋也不可以有,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弃你于不顾。”紫琦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倍感珍惜,“不要害怕,不管多艰难的路,我都带着你走。”
他的话,好似有致命的吸引力。熙宝微张了张嘴,感觉再说分离才是一种致命的残忍。
就在熙宝无措时,紫琦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惧铺天盖地的声讨、无惧全世界非议的眼光,将自己的妻子横抱起。
“如果你觉得前面的路很艰难,那我们一起走。”
紫琦就这样抱着熙宝,走过长长的城楼,迎着那么多锋利如刃的视线,将她一路抱回住所。
这样宽大又极度容忍的怀抱,让熙宝深深沦陷下去。她将头埋进丈夫的怀中,经过成千上万人的声讨和谩骂,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很安全。她最终忍不住默默的流下泪,没有被任何人察觉,不是因为人世凄凉,而是因为凄凉中最纯粹的爱。如荒原里的星星之火,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刻。
一路将熙宝带到安全的庭院里,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你先休息吧,外面的事也不用打听了,反正那些话你也听得够多的了。”
熙宝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低头,眉目微垂,“不知道,我继续留在这里是对还是不对,就算是无辜,那死去的百姓何尝不无辜。紫琦……我并不想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你只是没有看清这件事情,对我们的意义。”紫琦眸光温和,他好像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特别力量,总能在任何糟糕的情绪里迅速让自己温柔起来。他就像五月的阳光,从天而降。
熙宝有些痴迷,但还是记得让自己保持清晰,“源止造反了,还能有什么意义?”</dd>
第233章 安睡
紫琦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每对夫妻,这一生中都会遇到无数的坎坷。如果每一次遇到难以突破的困难,就想着分离,那这世间的人和事,不守也罢。”
“阿宝,我现在是君王,但也是你的丈夫。我们也是人世间众多夫妻中寻常的一对。不管我们高高在上面对千军万马也好,还是流落街头疾病缠身,不都应该相互扶持相互陪伴吗?”紫琦眉宇微敛,看着熙宝湿润的眼眶,神色半是哀伤半是心疼,“你刚刚起了离开我的念头,让我很伤心……”
“紫琦……”熙宝缓缓抱着了自己的丈夫,将头轻轻靠着他的肩膀上,轻声着,“对不起。”
紫琦也将她紧紧的搂着,含笑,“没关系,念在你如此美貌的份上,原谅你这一次。”
熙宝终于被男人的甜言蜜语逗乐,纵然是她这样好强的大女人,也躲不过女人喜悦美言的通病。
“好了,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我会城楼上去。”紫琦目光坚毅,“守我们的城。”
“好。”熙宝点头,目送着身姿挺拔磊落溢彩的金甲男子,大步离开。
外面的声音隐隐还能听见,但熙宝已不如刚才那般心神不定,她相信她的男人,会将全部牢牢掌控。
枫凰一直远远的跟着,渐渐陛下走远了,才缓缓上前,“不要站在这了,回去吧。”
熙宝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是啊,枫凰说的没错,此刻的她站在人前是会引起骚乱,与其这样,还不如陪在默默身边,那孩子,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她。
“回去吧……”熙宝低叹了一声,在阳光下转过了身。
默默安睡的寝室离庭院并不远,略转几个弯就到了。
推开门,光影比人更快一步的冲进屋内。最里面,默默细长的睫羽轻轻合着,一只手臂微微垂在床沿。望着她安详熟睡的脸,熙宝的心里又平静了几分。
默默虽没有顶着倾城倾国的容颜,却也有着小家碧玉的美丽,再等上几年,势必会引得许多公子哥向她求爱吧。
“她睡得很安稳,这么长逃亡的时间,一定是累极了吧。”熙宝在屋子里含笑说着,但屋子里唯一能和她说话的人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直直的盯着床上的默默神色微愣了几秒,最终伤感的撇过头去。
“我知道你也很心疼她,我何尝不后悔将她留在……”熙宝一边说着一边握起默默垂在床边的玉臂,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她微微颤动着红唇,有些不相信手中传来无力微凉的触感。
“默默……”
床上的少女面色苍白,轻轻的合着眼,没有了痛苦,也没有笑容,她看上去是那么的从容。
“默默……”熙宝握着她的手臂,将她的手靠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泪水簌簌而下。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提防着那么风谲云诡的事,再也不用忍受着人间疾苦,再也不用回忆那段从身体到精神的折磨。
她走了。去到一个安宁没有战乱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祥和,没有羞辱,没有欺凌,没有争斗。她一定会很幸福,比之前都要幸福……
熙宝将默默安葬在晋安城西,那里山清水美人烟稀少,是个不错长眠之地。
听闻默默出生在一个富商之家,她出生的时候一定有好多人为之兴奋吧。而现在,她没有华丽的葬礼,也没有谁为她的死而哭嚎,因为她是整个家族里最后一个死去的人。
听闻她的家族也是半个书香之第,也懂得刚正不阿威武不屈的道理。结果遇上一个贪官,最终被权力之手弄得家破人亡。
默默加入虞美人时曾说过,她要杀尽天下的贪官,让普通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最大的昏权还没有死,她却如她的父母般落入污泥。
熙宝在坟前轻轻叹息,最终抬起头迎着夕阳,将目光送到遥远又纯净的天际——也罢,也罢;此刻的世界是如此污秽,早点离开也是好事吧。等到再投胎时,希望一世太平安享的世界。愿你的来生不再受尽苦难,愿你的愿望在来生得见。
“娘娘,时间不早,太阳要下山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吧。”绿衣的小丫头将马牵了过来,催促着要走,“现在城里也不安全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跟踪过来暗杀我们,娘娘要是受了伤,我可不好向陛下交代。”
熙宝转过身,看着眼光充满灵气的丫头,不禁一阵伤感。她看上去也很机智,是枫凰给她安排的第二位侍女,跟默默一般的年纪。
熙宝叹了口气,踏着青草缓缓的走过去,“今年多大了?”
“十五啦,再过一年就可以嫁人啦。”丫头笑呵呵的说着,明显要比默默活泼许多。
熙宝没由来的伤神起来,喃喃责备着,“怎么尽给我找一些小孩子?”
这话明显是责备枫凰的,但熙宝的心意是不想看到悲剧重演,而小丫头却不这么认为,以为是嫌她不会办事,立马辩解起来。
“哎呀,娘娘,你可别看我小,我有段时间还跟过枫凰姐姐翻山越岭了。若不是我能力出众,枫凰姐姐也不会推荐我到您这里来,您纵然是信不过我,但可得相信枫凰姐姐的眼光。”丫头嘟了嘟嘴,眸光一闪,“总之晓精我会向默默一样,不竭余力的帮助您,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别。”熙宝看着晓精要较真的模样,连忙拦住了她,“你可别学默默,事要知进退,若丢了性命,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晓精是个聪明的丫头,立马会意到主人的忧心之处,连忙调转了话锋,拍着胸口保证道,“娘娘请放心,晓精机智着的呢,我顺藤摸瓜的时候情况不对,立马掉头就跑。毕竟线索可以再找,连枫凰姐姐都说了,我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老鹰都追不上的。”
熙宝看到晓精灵敏的样,不由得欣慰的含笑起,“好吧,你就暂时留在我身边,如果你跑得不够快,我可是要赶你走的。”</dd>
第234章 造反初攻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如果中途我要是被娘娘嫌弃的话,我就……”晓精歪头想了想,“我就给枫凰姐姐铲一辈子马粪。”
熙宝缓缓扬起了嘴角,悲伤的眼眸渐渐温和起来。她比默默要活泼很多,就像朝时的阳光,灿烂又充满活力。
突然,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踏着青草,急促沉重。
两人转首看去,是一身软甲的枫凰正极力催促马而来,万分着急的样子。
“枫凰?”熙宝见状连忙问,“不是让你留在陛下身边注意战况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源止开始攻城了。”枫凰勒紧缰绳,骏马前蹄腾空,“陛下担心你在外不安全,让我接你回去。”
熙宝心头一惊,双手紧握,“他终于没有耐心再等了。”
“等也没有用,他是再等不到降兵了。”枫凰断然道,“此前借由狐妖之说挑拨士兵投降,众人闹得晋安满城风雨,人声鼎沸,但投降的士兵也不过五乘。等了两天,投降的人数锐减,他就知道剩下的人是不会跟他的。就算等下去,估计等到的也不过是奸细叛徒。不管怎么说,陛下还是有威望的。”
“哼,那些投降的人也不过是没脑子的渣,留着也没用,不要也罢。”晓精鼻子出气,恶狠狠的说着。
话是如此,但现在兵力悬殊较大,恐怕城池难守。
“陛下,这边还有多少兵?”
“八千!”枫凰回道。
熙宝微微收眉,晋安城有两个城门,八千兵力被分散后,明显是不够用的。赤裸裸的数字悬差曝出来,晓精听了也不由得揪心,愤怒道,“城外的士兵都是傻子吗?城里明明是立下赫赫战功的陛下,竟然也会听那什么七皇子的话,难道就没人造他的反吗?难道他那边就不军心涣散?”
枫凰撇了晓精一眼,无奈摇头,“他既然造反,自然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什么方法这么厉害,可以一下子骗过近三万多的人?还有马!”晓精气得直跺脚。
“他打的是救驾的旗号。”枫凰看了看熙宝,低声开口,“他扬言陛下被妖狐迷惑,特地前来救驾。”
“什么!?”晓精又一跺脚道,大骂道,“那臭不要脸的皇子,明明就是来杀陛下的,还救驾?黑的都给他说成白的。他不是要兵吗?干脆挖几个乱葬岗,把死的给说活了好了。”
熙宝撇了晓精一眼,也没心思跟她胡闹。
他下了一盘滴水不漏的棋,现在终于到他收网的时候了,想必不会手下留情。
思来想去,熙宝还是觉得这样打下去尤为不妥,得和源止谈判才行,“那边攻城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尾声,攻的是南门,很突然,还好是征还将军在镇守。敌方将近有一万人,来势凶猛,奋战之后索性是守下来了。”说着枫凰脸上略过有惊无险的神情,可想是场恶战。
征还一直跟在紫琦身边守长安城,对于守城的战术应该是相当老练,就算也少对多那也是难以攻克的。
还好他们也不算弱,不至于完全没有筹码可谈。
“我们回去吧!”熙宝沉声,接了晓精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夕阳余晖中,熙宝再次凝望了默默的孤坟,一阵凄凉划过心头,但最终也是闭了闭眼,策马离去。如果这世间真有轮回,如果在战乱中死去的人真的会有来生,那熙宝希望他们会出生在一个太平盛世。
而她,要为了那样美好的年代,策马扬鞭。
攻城之战后,鲜红的血液如泼墨般洒在城墙上,惨不忍睹的尸体纵横着躺在地上。夕阳的暖风中,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鸦雀闻到了腐朽的味道,不断在城墙四周盘旋。
源止的士兵被击退后,没有让人来清理城墙外的尸体,反而丢了口棺材放在城门口。棺材很简陋,上面写满了污秽不堪的字,还披着一件女人的衣服。衣服已经破烂,满是裂痕撕口,上面沾染着大量的血迹。
“将军……”卫副将看了看身旁的人,露出询问的眼神。
征还眺望了一下远方,见敌军已经全部撤退,便点了点头,“先拖进来。”
卫副将得令,连忙派出几个人,将棺材拖进了城内。
看着地上的拖痕,便知道棺材并不重,也不知那人又想使什么阴谋,竟在城外留下如此诡异的棺木。
卫副将很快前来复命,没有将军的命令,他们不能擅自开棺。
征还走下城楼,思绪的要不要先将此事告诉陛下。可又想着万一这棺材里面装的都是机关暗箭,伤了陛下可是罪大莫及。不如先开了棺,看看情况再报告。
棺材并没有钉死,只是轻轻合着,连着血腥的女人衣裙,用绳子一起绑着。
“什么情况?”
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众人纷纷避让,虽然都有低头行礼,但目光并不友善。
熙宝从城西回到南门口,见到有好多人围着一个棺木,便好奇地走上前来。
“宝贵妃。”征还抬手行了一礼,解释道,“敌方退下后,在城门口留下一口棺材,我们刚要将其打来。”
熙宝看着诡异的棺木不由得皱了皱眉,一丝寒意绕上心头。这些天看尽了源止的手段,她想不出他还有多少阴鸷的招没有使出来,而这一次他又想害死什么人?多少人?
“开棺!”熙宝不避不闪,凝视着棺木,冷冷开口。
征还提剑上前,刚跨出一步,被副将拦下,“将军,谨防有诈,让我来吧!”
卫副将是追随征还多年的年轻人,征还还在三皇子手下做副将的时候,他就以队长的身份一直追随左右。为人忠诚勇猛,征还也愿为陛下极力塑造人才,便举荐他为副将,并直属于自己。
而卫副将也从未让征还失望,战场上奋勇杀敌从不退却,无论带兵还是办事,也都极为谨慎。
卫副将缓步走近棺材,用剑割掉了麻绳。轻薄带血的衣裙被风瞬间吹起,在半空中漂浮了片刻,最终悲切的落在地上,宛如一位女子最后的挣扎。</dd>
第235章 窈窕佳人入泥沟
棺盖并不重,卫副将只手就能将其推开。棺盖的缝隙越来越大,卫副将谨慎堤防的神色豁然一凛,瞬间悚然。转而又万分悲切的迅速将棺盖合上,深深吐了口气,眼眸不断颤动着。
周围的人都不解副将为何有如此大的神情,正当熙宝疑惑时,卫副将突然挥手嘶吼道,“退开,通通退开。”
士兵们个个面色疑惑,但也毫不犹豫的服从军令,大步推开,给棺材让出了空旷之地。
卫副将悲情的将目光转向征还,深深凝望后最终低下头去,无比沉重道,“请将军……亲自开棺。”
说着便也退向了一边。
征还面色一沉,脚步好像被灌了铅一样,忽然沉重起来。他在心里默念着,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只是很短的一段距离,却走得格外艰难。熙宝看着微微蹙眉,也上前走了两步。
征还抬手,缓缓推开了棺盖……
腥血味扑面而来,借着夕阳的最后一道余光,熙宝将棺内的一团血肉尽收眼底。
那一瞬间,屈辱、痛苦、愤怒、憎恨……那些跟悲痛有关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死死地堵在熙宝的心头,让她喘息都觉得刀割般的痛。
是南儿……
里面躺着的是征还在长安唯一的妹妹,南儿。
尽管在知道七皇子叛变后就立马派人回长安安顿他唯一的妹妹,可是还是晚了一步。他的妹妹,此刻正躺在棺木中,永远的闭上了眼。
她没有穿衣服,赤裸着身体,白皙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痕清晰可见。手臂上,白骨已露出体外,曾经漂亮的脸蛋被火烫出腐烂的伤。
没有人知道她死前的那一刻是多么痛苦。看着恐怖狰狞的伤势,熙宝几乎不敢想象,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在痛苦、哀嚎、绝望中,闭上了眼。
她是娇弱温婉的千金小姐,蕙质兰心目光柔情中带着坚毅;她是窈窕佳人,君子难求的珍品明珠,冰清玉洁。
而此刻的她,唯有用一堆腐肉去形容;是痛彻心扉,是惨不忍睹,是深仇大恨……
棺木被再次的缓缓合上,征还将头埋得很深,熙宝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清晰的看到他合上棺盖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有清澈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征还……”熙宝眼眸里泪光闪烁,她沙哑的低唤了一声,想抬手触碰他颤抖的肩膀安慰他,却又在半空中收回。
她的安慰又有什么用?
和这惨烈的死状相比,她的安慰比一片浮尘还要无能。
熙宝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字的重重吐出,“我一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的,她改变主意了。她不会再想着和源止谈判,因为他不配,他不配在这世上多活一秒。他就该下十八重的炼狱,在里面的受尽千年万年的苦难折磨……他应该在苦难折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的人几乎被这样的场景给惊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悲伤、愤怒的征还将军。他的眼里噙着泪水,而目光却凶狠如炼狱的恶鬼,盎然的怒火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燎烧殆尽。
他的南儿死了,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疼惜的一位少女。
她本该是位洁白无瑕的娇羞女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会在花好月圆中渐渐长大,嫁一位英俊的如意郎君,生下一双可人的儿女,从此在岁月安好中老去。
可是……可是她偏偏有一位在腥风血雨中来去的哥哥。他的哥哥握着沾血的刀剑,行走于阴谋杀戮之中。于是,他将妹妹的命运改变了,变得悲切残酷得不忍直视。
他恨源止,恨追逐名利的侵夺,恨这乱世动荡。如果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他的妹妹又怎会惨死?
那群卑劣的小人,他一定要他们血债血还!
“宝贵妃……”征还低垂着头颅,低喃开口,“不要告诉陛下。”
“为什么?陛下应该知道这些事情,他应该承受这一切。”熙宝摇了摇头,她才不会为了拥护自己的丈夫,让另一个人承受所有的伤痛。
“不……”征还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吐出,低缓着,“我不想让他的余生,总是被一场愧疚的噩梦惊醒。”
是的,征还了解那个男人,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陛下,但他始终也是位仁善的人。
他曾答应过自己的父亲,会照顾他们兄妹二人,如果被他知道,南儿死得如此凄惨,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会责怪自己错信了源止,一遍又一遍的责怪自己……
“可是征还……”
“我一个人陪她一会!”
征还没有让熙宝把话说完,他什么也不想再听了,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思考了。他只想守在妹妹身边,好好的陪陪她。
熙宝看着几近崩溃的征还,微张了张唇,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也淹没在了地平线,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火把、烛光悄然而上。漫长的夜幕已降临,而今夜,又不知有多少人会在一片寂静中,思念着过去的人,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痕。
十天的时间,源止和辛将军连续六次攻城,一次比一次凶险,战局也已经渐渐逼近尾声。城外尸横遍野,城墙上也是血洗石砖,夏末的风路过晋安城,一阵阵的血腥味盘旋不散。
这是源止第一次带兵,还是不占地理优势的攻城苦战,可是他展示了惊人的天赋。一次次的战役,一次次的局,甚至是攻心之术。若不是遇上紫琦和征还这样老练又深信彼此的守城人,只怕过不了三回合,就不得不举剑投降了。
窗外绿叶在风中摇摆,天空阴云压制,一场风暴在即。
因为狐妖之说,紫琦一直以来都不让熙宝登上城楼,共同浴血杀敌。连出个院子都要有人跟着,还要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非常时期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熙宝也心领神会,既不怀疑,也不添乱。只能每日中午、傍晚等枫凰带来外面或好或坏的消息。而紫琦起初还能在深夜回到这里,和她聊聊外面的情况,而现在一连几天都不能来此了。可想外面情势紧张,以让他无暇分身。</dd>
第236章 危机之战
“娘娘,娘娘,我回来了。”晓精一路奔跑着闯进屋内,将滴水未洒的热茶放在桌上,里面还有一盘点心,大喘气道,“连负责炊事的士兵都扛枪去了,这茶我随意泡的,娘娘先喝吧。”
熙宝连忙从窗户边惊坐起,急问,“他们又攻城了?”
“是啊,两边城门都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晓精郑重点头,眉宇忧郁,“除了我们西院,其他地方我走了半天都没看到一个士兵,估计全都调到城楼上去了。”
“什么?”熙宝惊讶失声,“连守院的士兵都调走了,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源止攻城的间隔时间是越来越短,每次他只会派一部分兵力来攻,退了败后稍作整顿,立马派另一波再攻。而他们这边守城的人数较少,每次都难以保存力量,面对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战士们都疲惫不堪,难以休整。
“晓精,我让你问枫凰的事情,你问了吗?”熙宝连忙追问,这些天她呆在院子里,也是好没有闲着。
城里的一举一动都被源止盯着,但要虞美人的能人异士躲过那些哨兵的视线,还是轻而易举的。
紫琦和源止兵力悬殊较大,熙宝不得不派人秘密出城,向附近的城镇相救。晋安城并不是富庶之地,周围的城市也是一片荒凉,但哪怕只有很微妙的希望,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我在南城门找了和陛下一起守城的枫凰姐姐,她说出去的七个暗线六个已经回来了,没有得到任何支援,还有一个尚未归来。”晓精略犹豫了一下,有些难堪道,“娘娘,我们还是想其他办法吧。这里本来就是穷山僻壤的,周围能有什么支援呢?就算有一点,源止来的时候估计早就摸过一遍了吧,他可不会给我们机会。”
晓精说得在理,这种可能性她也是想过的,只是什么都不去做便一口否定,那不是尽力而为。可是尽力而为之后,绝望又变得那么明显。
“南城门那边的战况如何?”熙宝面色沉重,眉宇紧收。
“七皇子这次好像把主要兵力都压在南城门了,我粗略看了一下,至少有一万以上的兵力。”晓精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心里有些慌的喃喃着,“看这情况中午是铁定没饭吃了,我就在厨房顺便带回了一些点心。”
“一万!?”熙宝低语重复了一遍,思绪又迅速转动起来。按照源止以往的手法,他每次带兵来攻城都不会超过五千,而且是一波一波的攻击。这次,他居然到了一万,而距离上次撤兵,才不过三个时辰而已。
这是他最短的一次间隔。
熙宝心头一惊,顿时英眉一展,目光凌厉,大声命令道,“将我的盔甲和剑拿来!”
“什么?”晓精连忙摇头道,“不行的,陛下让你在屋里等他回来,娘娘您不能参战的。”
“不参战是不行了。”熙宝走近窗户,视线眺向城墙的方向,沉重道,“这恐怕是最后一战了!”
陛下的兵力在接连几天的打击中已经渐渐凋零,而且已是疲惫不堪。源止一波又一波的分批攻击,收到了明显成效。而今日之战,他把最后的兵力都压上去了,这表示此战之后他必须要休整,他就不能再用这个拖垮敌人精力的战术了。
是他要换战术吗?
不是,因为这是他志在必得的最后一战!
而这最后一战,她绝不能躲在房间里无休止的等待。她要走出这个房间,站回他的身边,不管是刀光血鱼,还是人言危机;不管结局是胜还是败,未来是生还是死,她都要与他并肩共同面对。
晓精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了点头。
虞美人中的八大统领之一枫凰从一开始就已经参战,而她则负责陪着主人身边。既然此刻已经到了最后一战的关键时刻,她也没有躲着的道理。
晓精从柜子里将戎装与宝剑取出,神色坚毅道,“娘娘,晓精陪您一起上阵杀敌。不管多么凶险,晓精一定会守护您到最后一刻,至死不渝。”
“好。”
熙宝握起宝剑,狠狠拔开,锋利的剑刃倒映着她白皙凛冽的面容,还有她冷艳的眉眼。
城楼上,黑云压制,浓烟翻腾,旗帜或倒或立,视线所到之处,厮杀一片。鲜血四溅,生命在片刻间消失,哀嚎遍地,这是杀戮的海。
爬上城楼的敌军满脸腥红,嘶吼着砍向一位与敌人争执不下的守城兵,眼看刀落头滚,却被另一把长刀拦截。长刀浴血而出,刀刃如地狱的门缝,猛然一挥,切开了那人的头颅。再一挥,另一位敌军的喉咙也被深深切开。
“谢陛、陛下。”士兵咽了咽干咳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然而未等士兵说完,金甲戎装的人便已冲向了另一波敌人,身姿英武,手起刀落间,血溅当场。
战场上,紫琦不仅仅会时刻纵观全场的状态,在亲自投入战斗后,也会照顾身边的将士。多少年来,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战役,他救下的人早已为他传播了美名。这也是为什么,七皇子把晋安城内杀人放火的罪名全部扣在宝贵妃身上,依然有人愿意跟着这“昏庸无道”的帝王。
敌人杀红了眼,理智渐渐远去,见到一位强者便纷纷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不管死活的乱砍一气。
“紫琦。”
熙宝一路披荆斩棘爬上城楼,一眼就看到被恶鬼包围着的那抹金色,混着猩红的血液,隐隐放光。惊呼一声,随即挽剑冲了上去,将那个包围圈撕开一个大口,勇猛的突破进去。再好不留情的与他一起,杀个片甲不留。
“阿宝……”紫琦搂过熙宝的腰身,将她拉进自己周围,一剑刺死了包围圈里最后一个敌人。随着那人绝望的摊到在地,这对英勇绝配的夫妻得以喘息,凝望着彼此。
熙宝以为紫琦会小小的埋怨她一下,为何固执的跑出来引他分心,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很用力的将她紧紧的搂着,靠得很久很久,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凝望着他清澈深渊的眼眸,刚毅、挚爱,还有一丝被极力隐藏的恐惧。</dd>
第237章 开城突围
“来得正好!”紫琦也打算将她召来,此次一战,他不得不最后的准备,“晋安城守不住了……”
“那就不要死守了。”熙宝心痛的抚摸着紫琦的脸,擦掉鬓角的一丝血迹,“我们可以突围,一时的胜败说明不了什么。”
紫琦点头,再次挽起利剑,“城门打开后一定要紧跟着我。”
“放心,我一定会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熙宝只想着一定要保护他,又怎么舍得离开他呢。
紫琦松开了熙宝,向不远处挥剑的身影大喝一声,“征还!”
那人听到声音,挥手砍翻一人,浴血转身,“陛下。”
“传令开城门,突围!”
“是,陛下。”
突围的命令很快传开,准备就绪后,宽大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发出悲哀的摩擦声。
城门一开,外面的指挥的敌军就知道,里面的人是想突围出来了。随即也传令——围攻!
外面的敌军举着染血大刀一拥而上,嘶吼着呼啸着要将突围的杀死,出一个杀一个,出一队,整个队都死于乱动刀。一连半个多月的紧凑杀戮,已经让他们变得癫狂麻木,不知道痛苦、不知道疲惫。只分得清站着的便是活物,倒下的都已经死亡。
他们甚至都忘了,就在一个月之前,那些死在彼此刀下的人,都曾是一起对抗大燕的战士。他们忘了,那些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在疼痛中死去的人,都曾是肩并肩战斗过的同袍啊。他们中或许有互相帮助过的,或许是同一个村一起走出来的。
而站在顶端的人,更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他们曾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一起嬉闹玩笑;更曾站在梧桐树下交谈未来,遐想终老。
可事实证明,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很多美好的背后都深埋着欲望、阴谋、贪婪,为了权利、自我、侵夺,于是便牺牲了爱人、手足、兄弟,最终变得丑陋不堪。
“给我围住,狠狠的杀,不放过一个,决不能让一人逃脱!”源止一身戎装坐在马上,他拔出的长剑上没有血迹,他没有杀人,却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残忍。
他一声令下就让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非命,如鬼王般肆意操纵着他人的生死大权。嘶吼间,他涨得满脸通红,眼眸泛着阴鸷凶狠的光,闪动着高权即将到手的兴奋与恐惧。握剑的手,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城门口人贴人已经堵成一团,连挥剑都展不开手脚,敌人的身体触手可及,刀刃划在炽热的人肉墙上,深深的负罪感让杀敌多年的紫琦窒息。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放下刀刃,只要他放下,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因此活下来。但这样的想法,在看到源止凶恶奸诈的脸庞后,在他脑海里转瞬即逝。
他曾想把一切都交给他,他以为自己是了解这个弟弟的,他也曾觉得源止是个比大哥还值得托付的人。可是他看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如果他死了,也同样会有人因此而死去。那些忠肝义胆的,誓死追随他的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放弃,而得到源止的宽恕。
何况……
紫琦余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时刻注意着她的动向,如果不甚分离远了,还会回头替她砍出一条血路,让她追上来。
阿宝……
他不能死,哪怕是为了阿宝,他都不能死。
这个世界上,或许并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样去宽容她身上的流言蜚语。那些愚昧的人,只会像看闹热一样,看着她被莫须有的东西强加而死。不助纣为虐就已经算仁慈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力量去反抗那些沉重的蜚言。
征还一直在前面开路,他杀掉的人垒起来机会就是一堵墙,身上冷冽的戎装每一处都在滴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一挥刀剑,袖口都有血迹飞出去,渐在另一个人连上。
他一面突围,一面注意着陛下那边的情况,甚至是全场的情况他都留意着。源止发现他们要突围不惜放弃占城,将所有兵力都围困过来。而他们的人数不过一千人左右,被这样死死的咬着,突围艰难无比不说,突围后肯定也有一段锲而不舍的追击。
七皇子是隐忍太久了,这些年有多隐忍,他现在就有大的爆发里。他不会再忍了,所以他要铁了心要紫琦的性命。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让七皇子得逞的,他一定要守护殿下,成功脱逃。
就算一死……
一剑一剑的挥下去,这么长时间的奋战,哪怕是在切一堆腐肉,也已经超出了体力的极限。莫说是征还,此刻所有的战士,就已经疲惫不堪,只能用一股毅力与执念,支撑着他们奋勇向前。
血路终于被切开了一道稀疏的口,征还一把砍翻了两人,鲜血迸溅在他眼睛上都来不及擦,嘶吼道,“陛下,快走。”
生路就在眼前,紫琦却回首看向另一个人,“阿宝……”
熙宝一直紧跟在紫琦右侧,联着其他将士拼尽全力的将紫琦右翼的敌人清理干净,不让任何刀光剑影进身。
“娘娘,我们快撑不住了……”晓精的面颊被溅到的鲜血改了妆容,变得妖艳冷冽。
“撑不住就以一挡十的撑!”熙宝嘶吼一声,一剑砍翻两人。
右翼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防守也渐渐松动。大批的敌人看到他们逐步脱逃,更是穷追猛打,熙宝坚守起来也越来越困难。
突然一拨人冲破了防线,大举围来,熙宝躲闪不及。被一只突然伸来的长枪打落了马,翻过在地。四五把长刀紧随起后,熙宝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不断躲闪厮杀。然而那些人就像蝗虫一样,前仆后继而来,逼得她一时难以脱身。
“娘娘,小心……”晓精焦急的想赶过去,可敌人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让她哪已改变位置。
“阿宝,快过来。”紫琦随即调转了马头,向熙宝这边冲去,将最后一丝怜悯心收了起来,刀刀刺进要害,毫不容情。
“陛下,快走啊!”征还再次嘶吼,好不容易打开的细缝在不断的萎缩,他不得不无礼的催促。</dd>
第238章 万里长征人未还
“阿宝,快将手给我。”紫琦也知道此刻情况危机,将手伸给熙宝,一把将她拽上了自己的马背。
熙宝在马背上依旧没有放松精神,长剑在手中不断滴血,若有人前来拦阻,必成她刀下亡魂。
紫琦带着熙宝冲了出去,后面的人不断跟上,不远处的源止见此疯了般地大吼,“拦下,快给我来一下,杀了他,杀了那只妖孽。”
他就像失去了理智般在不断的嘶吼,赤眼如鬼,面色狰狞。
“征还,跟上来,快点上来。”紫琦一边冲在前面,一边又忍不住转首对后面的人叮嘱着。
“陛下,你别管我,你快走。”
“征还,不得恋战,快点跟上。”紫琦依然不放心地大吼着。
征还猛的推开一拥而上的砍刀,大口喘气,“征还……马上就跟上,还望陛下先开路。”
望着满眼的敌人,征还不是不想跟上去,而是跟不上去,更不能跟上去。他已经被敌军咬死,身边的将士们也一个个的倒下,敌人还前仆后继的涌上来。若他动退一步,前面的人便难以前行。
看着金甲的男人渐渐脱离出敌军的撕咬,源止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你们还愣着干嘛?快追呀,快跟我一起追。”
他索性调动缰绳,亲自带兵去追。这次机会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果错过这一次,说不定死的就是他。成王败寇的道理,他懂的;他更明白输掉棋局者的下场,往往都是惨不忍睹。近在眼前的苻坚帝,便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不相信善良,也不相信所谓的隐忍,他只相信实力,相信手中握有的一切。
士兵在他的带领下纷纷都追了出去,征还心头一惊,将剑挥舞得更加凌厉。
谁也别想伤害他的陛下;他不会让任何人靠近陛下的……七皇子,你该为南儿赔命的,你该为南儿赔命的!
“啊——”征还忽然大吼一声,宛如猛兽一般想七皇子冲去。
源止在马上看到一只索命的恶鬼正向他扑来,那黑色的盔甲已经被红色的血替换了颜色,他的眼中涌动着宛如从地狱席卷而来的火焰。“来人啊,快来人啊,将他拦住,将这群杂碎通通拦下来,剩下的人跟我一起追陛下。还有弓箭手,都给我们跟上。”
有更多的敌军也跟着汇聚而来,拦住了征还他们的去路,用长矛将他们死死地围在一起绞杀。
长矛的尖刃犹如雨点般纷纷落下,扎进士兵们的身体,是今晚被围困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征还还要努力地向前冲去,但太过密集的刃雨使他寸步难行,而身体能够提供的力量,已经远远的超负荷了。
一剑砍去,鲜血翻滚。力量枯竭后,在汇聚时有片刻的停顿。一直冷光,迅速的向他刺来,而他已是躲闪不及,只能略微的侧过头避让。
右眼传来锥心的痛楚,脸颊上有滚滚的液体流下,他的世界突然一黑,恍如一下子要掉进深渊。
还好还好,他还没有死,只是瞎了一只眼而已,他还可以继续战斗。他还可以为陛下再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点,只要能让陛下走得更远一些,他都不会后退。
疼痛的感觉使他更加的麻木,他只是不断的挥着手中利剑,不断的在砍杀。偶然间抬起头,也已经模糊的左眼,依稀看见陛下的身影在渐渐远去。
再远一点,再远一点……
在强大的爆发后,力量渐渐衰弱,敌人的刀刃蜂拥而上,刺进他的血肉。征还能清晰的听到肉/体被撕开的声音,血液在不断的喷溅出来,他能感到生命的力量在渐渐远。
“将军,征还将军……”战士们在呼唤他们的将军,而将军已经无法再答复他们。
他手中依旧紧握着长剑,目光死死的凝望着远方,“保护……陛下……”
他看上去已经是一个血洗的人了,却又如一面旗帜一样,叫人敬畏。
他目光凛然的望着前方,实则眼前已是一片漆黑。他知道,他该去接南儿了。
“陛下……紫琦……”喃喃着,他倒在了地上,双眸里的光芒渐渐湮灭。这位忠诚勇猛的年轻将军,燃尽了生命的最后一滴血,缓缓的闭上了眼。
猛将一死,敌人更是嚣张,剩下的士兵有如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源止带着弓箭手兵马不竭余力的追着,至少有两千多人。
而熙宝再回头查看左右时,跟着陛下出来的,不过也就二百人左右。剩下的士兵,还有征还……
熙宝简直不敢想象,她只能命令自己专注地向前……她不能对不起那些士兵的牺牲,不能对不起征还的舍命断后……
“放箭,给我放箭。”追逐百米后,距离难以拉近,真正源止心急如焚的时候,瞬间清醒过来,“快放箭啊……”
熙宝听着心头一惊,如此奔跑的情况下,他们怎还真经得起箭射了。不由得更加卖力地策马奔腾。
握着弓箭的士兵有些迟疑,“殿下……如此射箭恐怕会伤到陛下的……”
“混账。”源止在马上路口怒吼,“陛下被妖孽所蛊惑,已经神志不清了,他不再是你们所认识的陛下了。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声“嗖嗖”传来,身边的士兵应声摔下马背。
“陛下先走,我想留下来暂挡住他们。”又有勇士离队,而他们比如是有去无回的。
紫琦紧紧咬着牙关,连余光都没有送他们,因为他生怕自己会有一丝犹豫,只会让,死去的人白白牺牲。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凄厉的哀嚎,甚至是血肉被切开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而追逐的马蹄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只是略慢了一拍,又紧紧的逼迫而上。
“放箭,放箭。”魔徒还在不竭余力的吼叫着,他将杀戮一遍遍地延续下去,不死不罢休。
箭矢声从熙宝的耳边呼啸而过,宛如地狱传来的扭曲的笑,嘲弄着他们的逃逸。</dd>
第239章 很后悔,那一夜……
身后一直牵马的紫琦突然轻微呻吟了一下,熙宝心头一紧,脸上瞬间煞白,“紫琦,你受伤了?”
“没事。”紫琦咬了咬牙,握紧了缰绳,继续策马。
“放箭!”
又是一阵箭雨随风袭来,这次劲道更猛,熙宝清楚的听到箭刃扎进紫琦背后的声音。紫琦低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摔下马。
“陛下!”
“紫琦,紫琦!”看到旁边人的惊呼,熙宝更是惊恐的大叫,她这一生中,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然而她转过头,迎上的却是紫琦勉力维持的笑脸,“没事,阿宝不要怕,我没事的。”
不要怕!?
她怎么会不怕?又怎么能不怕?
这像山一样伟岸的男人,时时刻刻的拥护着她,没有他的世界,熙宝简直不敢想象,要怎么活下去。
鲜血顺着紫琦的衣袖一直流下,染红了马缰。他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用毅力苦苦支撑着这副流血不止的身体。但一路颠簸的马匹还是让他的身体几次摇晃,险些摔下去。
“紫琦。”熙宝一把护着身后的人,夺过染血的缰绳,努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安慰着,“没事的,紫琦,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甩掉他们了。紫琦,你是北苻的皇帝,你不能倒下。”
“你放心……”紫琦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一片,痛感正渐渐放过肉/体,只有熙宝淡淡的体温,还缠绕着他的前胸。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还要陪你白头偕老……”紫琦的声音已经很低微了,他的头缓缓的伏向熙宝的肩膀,低喃,“我还要……”
“紫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将你逼上皇位……”熙宝迎风架马,额前的发丝剧烈晃动着,脸颊上泪水横流,“紫琦……答应你,活下来……只要你活下来,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阿宝……我很……那天……拓跋珪……”紫琦在的嘴就在熙宝耳边,不知是风声太大,还是他的言语太弱,他的字句已经模糊不清。
熙宝似乎听到了那个名字,本就乱的心神,此刻更是崩溃不堪,“紫琦别说了,我们还要在一起走很长的路……紫琦,紫琦,紫琦……”
紫琦的头颅轻轻歪向了一边,任何熙宝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全无反应。
熙宝驾着俊马一路的奔驰,一路的泪水横流。她好像听见一座伟岸的高山,迅速崩塌的声音,就崩溃在自己的心里,砸得她痛彻心扉。
——阿宝,我很后悔,那天晚上让你做慕容冲的新娘!我应该不顾一切的将你送到拓跋珪面前,给你更好的结局。
“紫琦——”熙宝突然勒住了前行的马,昂起首,对天嘶吼。
“娘娘……”一直紧跟其后的枫凰在冲出去数米后又折回了头,看着熙宝绝望悲痛的面容,内心为之一颤。她突然想到在某一天,那个年轻将军死的时候,她也曾如此崩溃。然而,她现在已经是旁观者了。
“娘娘……”一旁的晓精也跟着泪水直流,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张了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枫凰咬了咬牙,沉声提醒,“娘娘,快走吧,他们追上来了。”
“不用走了……”
枫凰心头一惊,再次规矩,“娘娘,前面就是木林了。只要进了林子,我们就有很大的几率甩掉他们。”
“不用了……无论走到哪,我都会回来的。我要……取他狗命!”熙宝低下头,眼眸向上翻看,透着阴鸷、凶狠、怨恨与毒辣。
她从没有如此怨恨过命运,怨恨过老天。为何这世上要有如此不公平的事,善良的人已经死了,而该死的还没有下地狱。
熙宝跨下了马,将熟睡中的紫琦轻轻扶放在了草地上。这张安详如玉的脸,她曾在很多个夜晚偷偷凝视过。每一次见到,她都觉得好安心;可这一次,她却看得如此绝望悲切。
源止带着士兵也勒紧了马头,停在不远的地方,看到躺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哥哥,他的脸因极力压制的激动而变得扭曲。
他想笑,想大声的笑,狂妄的笑,可是他不能。他必须要收敛,他要悲伤,因为他的哥哥,北苻国的陛下死了!
源止扭曲着脸大声怒斥,“妖女,是你迷惑了陛下,是你害死了陛下,还不拿命来。”
熙宝缓缓抽出紫琦腰间的利剑,一股血腥味裹着战死们的英魂瞬间撞向她的面容,让她的眼泪再次掉下来,滴在剑刃的边缘,抹出她视死如归的脸。
源止看到熙宝身后稀稀落落不到五十的士兵,忍不住大笑起来,“难道你就凭这区区残兵,反/攻于我?”
熙宝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凶狠毒辣的直视着源止,眸光里泛着熊熊怒火,宛如地狱袭来。看得源止冷后一凉,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大声斥道,“狂妄妖孽,今日我必要将你杀之去皮,尸首挂于城门百日,祭陛下在天之灵。”
熙宝邪魅的扬起嘴角,冷冷笑道,“那你就要小心了,陛下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帮我杀了你的。”
源止心头一颤,夏末的季节,竟有一丝凉风缠绕在他身边,就像逝者的冥灵。
“看你能再活几时。”源止一挥手,大喝,“我给上。”
“啊——”熙宝嘶吼一声,握着长剑疯狂的冲了上去。
身后的士兵们也忘乎所以的癫狂而上,眼里泛着血腥的杀戮。这最后的一战,似乎已是只求死,不求生。
就在两队实力悬殊巨大的殊死搏斗,即将相触的时候,一支支冷箭竟然从熙宝的身后射来,将对面的士兵全部击倒在地。
众人诧异看去,木林深处竟陆续窜出一道道黑影,如黑幕般席卷而来。他们穿着黑色的戎装,手握长枪,嘶吼着从木林深处冲出。中间扛着的大旗上,赫然写着“魏”字。</dd>
第240章 无力的哭泣
魏?
魏国!?
拓跋珪!
那三个字迅速闪过熙宝的脑海,像深渊里的星光,顿时照亮了世界。
是他,是他啊……
还以为在上次诀别后,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他,可是他还是来了。
那年轻的男子一身雕花戎装,握着长枪,枪刃泛着银月般的冷光。他驾驭着高大的骏马,从木林间奔腾而出,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他浑身散发着和紫琦不一样气息,那么冷冽、那么阴鸷,一双明眸看得出的凌厉决断。骑在黑色的马上,冲在队伍的最前方,意态张扬、灼灼生辉。
在每一次生死危急的关头,他总是能出现,可是……
可是这一次……他来晚了
黑色戎装的士兵如潮水般从木林深处涌来,奔流不息,好像取之不竭般无止境的冲出。杀戮声渐渐浓烈,刀光也渐渐逼近,战士们如一只只猛兽张开了獠牙和利爪,向源止这边逼近。
“是他,拓跋珪!”源止收眉低喝,拽紧了缰绳,有些诧异,“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晋安城离刚立不久的代国还是很有距离的,没想到他竟然不远万里的带兵赶到这里。由于木林的遮挡,源止一时间分辨不错对方的人数,脑海里的思维不断犹豫挣扎。
是趁机一起拿下?还是暂时退避?
“殿下。”身后的将领趋马上前,俯首低沉道,“还是不要冒这个险,我们现在需要保存实力。”
说话的人叫刘奕,是从一个开始就追随源止的人,原本遇到时在军营里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队长。源止见他颇有才干,便有意拉拢,而刘奕见难得机遇,也就顺杆而上。两人一拍即可,源止这些年让他从小队长提拔到将军的位置,而刘奕也甘愿出卖军营的消息,被其驱使,直至能正大光明的站到他身边。
甚至想看他登上皇位,赐予他更大的权力与荣耀!
“全部撤退,回城!”源止再不犹豫,拉动缰绳调转了马头。
刘奕说得没有错,他们必须要保存实力,不能以身犯险。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何况紫琦已经死了,那北苻的皇位必然是他的了,在此为了一个妖女与拓跋珪冒死一战,对他并没有好处。而且留着这个杀死陛下……哦,不,是杀死先帝的妖女在拓跋珪,将来讨伐代国时,正好有个绝佳理由。
“不许走,你给站住!”熙宝失去了往日的理智,握剑的手丝毫没有松懈,她飞奔而上,艳容凶狠,“把命留下!”
源止听到背后的声音,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只是转首看向熙宝,露出邪性阴鸷的笑。
“源止,你休想走,把命留下。”熙宝依旧穷追不舍,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杀死紫琦的人,可以逍遥法外,享受原本属于紫琦的一切。
“熙宝,熙宝……”黑甲戎装的男人从后面追了上来,急促的喊着她的名字。然而熙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复仇,只有杀戮。无尽的痛苦控制着她的神智,将她变成一个妖艳的疯子……
“熙宝……”拓跋珪跳下了马,从后面死死抱住了熙宝,困住了她的脚步,“熙宝,不要再追了,不要再追了。他一定会死的,你放心,一定会死的……”
熙宝在拓跋珪强劲的臂弯下拼命挣扎,但那臂膀像钢铁般坚硬,令她无法脱身。看着源止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远到确认无法追上的距离,熙宝终于忍不住崩溃的放声大哭。
她在拓跋珪的怀抱里渐渐瘫软下去,泪水肆意的流过她的面颊。她刚刚失去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重要到似乎没有他就没有勇气活下去。以后在没有他的每一个日子里,承受着风吹雨打,想想就觉得很恐惧、无力。
而那个将她一切美好夺走的人,真策马扬鞭的离开她,奔向更高的地方。从此再取他的性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紫琦会恨自己吗?他会瞑目吗?
他会后悔遇到自己吗?
她是如此的不幸,而她身边的人,也一个个的离她远去了。从此她又要回到孤单一人的时候,每一个寂静夜晚,就像张开的大口,将她一次次的吞没。
“熙宝……你放心,你放心,紫琦的命,他一定会还的。他的人头,我亲手奉上。”拓跋珪凝望着源止逃去的身影,眼眸里泛着凌厉、凶狠的光。
“……”染血的长剑从熙宝的手中掉落,她用手蒙上眼睛,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的如此失败,她觉得自己离开他也一定会过得很好,她和紫琦都会过得很好。她想证明……她想证明……
熙宝也不知道是想要证明哪种骄傲,可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失败了……
她和紫琦的结局是不幸的,也许他们在一起就是一种错误的决定。而错误的决定,等待他们的必然是一场悲惨而短暂的梦。
天上的阴云逐渐散去,有昏红的光芒从云层里射下,一整日的沉重感从心头消失,人间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在夏末热风持续的吹散下,霞光越发的清晰,渐渐散去的阴云好像席卷着战士的英文,悄然远去。
地上的人们保持着沉默,一场血战后,就连地上拉长的倒影都在悲伤。
年轻的战士已经远走,他的家乡有美丽的姑娘在哭泣,古老的城池耸立在夕阳下还是原来的模样,新到的主人也带来了酒香。古老的大树绿叶还很繁盛,树根下又埋葬了许多无名的尸骸,这些人永远也回不到出生的地方,也听不到河对岸传来的情歌。等到秋意正浓烈时,会有落叶融入泥土,轻轻盖在他们脸上。
“就让他们死在一起吧!”
拓跋珪带着熙宝回到了浦新城,浦新城是代国最靠近北苻国的城市,但距离晋安城却有些距离。当他得到紫琦在晋安被围困的消息时,他只能带上部分士兵,快马加鞭的赶去营救。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只能平安带回北苻国新帝的尸首。</dd>
第241章 慕容熙宝
这也是他没有为紫琦继续追杀源止的原因。
如果追得太深,别说杀掉源止,他很可能连熙宝都带不会来了。
魏王带回了北苻国新帝的尸首,自然也该给他一个像样的葬礼。那他留下的妃子又该何去何从?
那个被传为狐妖的惊艳女子,迷惑得北苻王致死不杀,为其亡国。最终死于兄弟之手,安眠于荒郊野外天地之间。
入葬的前一晚,拓跋珪特地前来询问熙宝的意见——宝贵妃,又该有怎样的未来?
熙宝只是短短的沉默了一下,轻轻哀叹,“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听闻,北苻帝最宠爱的宝贵妃在下葬的前一晚,拔剑殉情了。
她穿着一身红色妖艳的华服,头戴金冠,美绝天伦。她在帝王的金棺前跳了一整夜的舞,直至红烛熄灭。借着星光,她取下帝王宝剑,流下深情的眼泪,挥剑自刎。
并没有人确切的站出来说,他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但人们都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因为故事就应该这样发展才对,既能完善那场佳人帝王的美丽传说,又不会给魏国带来负担。人们就是这样,愿意相信自己认为应该相信的东西。
葬礼后一切又归于平近,紫琦帝的名字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言语之间,偶然提起也只是将他与宝贵妃的情史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消遣一番。而若有人提起北苻帝,必然会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源止登基后,不断扩充军事,秋后就开始征收粮草。他野心勃勃,应该会有所动作。”枫凰站在鹅卵石铺就的路上,静静的望着立在黄叶纷飞中的熙宝,汇报着刚刚收集的。
熙宝没有答话,目光遥望着远方,手中捏着一片黄叶,轻轻旋转着。
“宝姑娘,我看那源止定是嫌北苻地方小了,他是想像苻坚帝一样统一北方吧。”晓精托着下巴,思绪了片刻,瞬间惊道,“我看他最多不会等过明年的春天,一定会起兵,现在靠他最近的就是燕国,和我们魏国。你说,他会先挑哪个下手呢?”
梧桐树下的女子便是晓精口中的宝姑娘。她身姿修长婀娜,肌肤白皙,一双明眸清澈如水又隐隐泛着哀伤的光,深埋着无双的智慧和不能诉说的过往。
“大燕也好,魏国也好,都叫他有去无回。”她捏碎了手中的黄叶,目光里闪烁着恨意,“他的野心,我会亲手埋葬!”
熙宝又放下了长发,坠于腰后,在秋末的凉风中微微摆动。枫凰看着她目光微闪,和最开始认识的时候相比,她坚强、历辣了很多,手腕也越发的灵活凶狠。
她用回了原来的名字,大胆又任性。枫凰曾为此劝过她,以免日后生事,但她还是执意如此。拓跋珪并没有反对,只是在她如此决定后,轻轻唤了她的名字——“熙宝”。
那一刻,枫凰发现自己多虑了,不由得苦涩一笑。
至于北国无名的熙宝公主,她早就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在她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人注意到她,更何况她作为慕容冲的妻子已死去那么久了。就连鼎鼎有名的慕容冲都不再被人提起,何况默默无名的她。
然而军中已有多人见过紫琦帝的宝贵妃,虽都有封口,但难免会有机智者猜疑。于是拓跋珪身边的一位忠臣随即献计,给熙宝姑娘一个有来有往的身份。
于是她就叫熙宝,姓慕容氏,是魏王从民间带回来的女子。
听说她是位美艳凌厉的女子,是燕惠愍帝慕容宝最疼爱的四公主。战乱中,燕惠愍帝慕容宝放弃了帝都中山,逃亡龙城,而四公主却流落民间。魏王带兵营救北苻先帝时,巧遇到她。便将她带回了浦新城,一直留在身边。
慕容熙宝,一个全新的女子,便在她身上重生了。
距离紫琦离开,已经整整一个秋天了,冬季的寒风已经悄然而至,但她的悲伤还没有走。有时她会在梧桐树下一站一整天,没有言语,没有哭泣,只是凝望着遥远到无边无际的地方。
如果等一个遥遥无期的人是一种不幸,那去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就是一种莫大的绝望。
她将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来?
“还有一事。”枫凰犹豫了一下,才抬头看向她道,“大燕的新帝不知事变,将苻坚帝等皇室,送到了北苻……”
晓精惊讶的张大了嘴,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将苻坚帝,北国原来的帝王送到源止手上,那哪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熙宝抬起头,缓缓闭上了眼,轻轻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好像心里有什么牵挂,又被无奈的放下了。
“他们死得痛苦吗?”
枫凰如实禀报,“全部吊死在了长安的城楼,尸首现在还没有放下来。”
吊死?
这应该不是一种痛苦的死法吧。至于死后尸首的处理,对源止来说只是一种示威,是对他领权的炫耀,对百姓的一种威慑。而对那已出窍的灵魂来说,不过是从前的住所,就像被一座被丢弃的木屋,任风霜腐朽又有何意义?
“你的仇人都死了,枫凰,你开心吗?”熙宝立在梧桐树下,静静的问。
只是简短的问句,却叫晓精心头一紧,不敢多嘴。
她听闻,虞美人八大首领之一的枫凰,也曾是为骄傲的公主。但在亡国后,遭遇了许多不幸的苦难,而当年毁掉她所有一切的,正是苻坚帝。可偏偏她在遭受非人磨难后,并没有死去,还进入了虞美人组织。
苻坚帝是枫凰的仇人,但他又是虞美人统领的父亲。那位不可一世统一北方的帝王,终于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有多少人会为这一天欢呼啊。这其中,也会有枫凰吗?
现在熙宝如此一问,不由得叫人心头一颤,周围的气氛瞬间冷却下去,宛如一根弦紧绷在空气里。似乎只要轻轻一拨就能瞬间崩毁,连空气都能一刀两段。</dd>
第242章 黄色梧桐叶
“仇人是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开心。”枫凰的情绪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她就像在答一个很随口的问题,言语自然流露,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会让我开心了。”
熙宝转过头,目光温和含笑,嘴角却隐藏着一丝苦涩,“或许你该遇见一个人,让他把这个世界欠你的快乐都还给你。”
“不快乐,并不表示活得不好。”枫凰直视着熙宝,微微勾起嘴角,“这个秋天你都没笑过,也许你才是最缺那个人的出现。”
熙宝微愣,但又转而有些遗憾的摇头,背过了身,不再说些什么。
“若没有事,属下先告退了。”
熙宝点头,枫凰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的退下了。
晓精看枫凰和熙宝的交涉并不多,而且每次都冷冷清清的,刚刚突然的一问着实吓了一跳。此刻又变得惭愧起来,觉得是自己无知了。
她们两个人是那么的相似,都是亡国的公主,都承载了很多历史的遗迹。对她们而言,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轻易调动起情绪的波动。或哭或怒或恨,早就已经哭够了,怒够了,恨够了。
而她们也深深的知道,这些情绪都是没有用的……
太阳渐渐西去,天边泛起晕红,宛如少女羞涩的脸颊。光芒穿过梧桐叶的隙缝,投射到熙宝的脸上,打映出漂亮的光影。
从侧面看去,额头饱满鼻梁挺直,朱唇轻启,露出雪白的贝齿。尖尖的下巴又不失圆润,白皙的脖颈锁骨清晰可见。这完美的侧颜,仿佛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叫人无端入迷。
“熙宝……”
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入神的晓精一惊,连忙行礼,“见过陛下。”
熙宝也微微侧身,缓缓行礼,“熙宝见过陛下。”
拓跋珪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凝望着她的眼,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竟然已经如此生分了。
“下次无人时,可以不用行礼。”拓跋珪微愣了一下,才如此说着,放开了手。
熙宝点头,并没有多话。
紫琦的在的时候,他们还能说说话。而紫琦不在了,他们之间反而阻隔了什么难以跨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叫他们欲言又止。
拓跋珪思绪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近日我忙着政务,没有过来看你,天气要转凉了,你住的可好?”
“挺好的。”熙宝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照顾得很周到。”
“缺什么的话尽管说,我都可以让人置办。”
“暂时都不缺。”熙宝低了低首,望着自己相握的手。
“吃的可习惯?这里的人吃得偏甜,我还在想要不要给你换个厨子。”
“不用,都挺好的。”
拓跋珪垂下眉目,或许连他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说的话了,但思绪了一下还是抬起头,努力关怀着她。
“衣服还是添置几件吧,天气说凉就凉,到时再裁剪,恐怕来不及。”
熙宝微微扬起视线,对上他隐隐放光的眼眸。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照顾她。以往虽曾有一段相知相许的好时光,可那都是鲜衣怒马的年华,只顾着春花秋月便好,哪会落实到衣食住行,这样贴近生活的相处。
很久以前,他为了救被欺凌的熙宝,冒死闯进刘贵妃的甘宁宫,在里面拔剑相向。生死一瞬间,他什么都顾不上。
而现在,他毅然可以为熙宝征战沙场,两次救她于刀口。他对她的感情,就像英雄手中的刀刃,含蓄又刚烈,隐晦又无悔。
但是此时此刻,没有了那些敌人与危机,只有衣食住行的事,这样一位豪杰英雄,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添两件吧。”熙宝轻声答应。
拓跋珪显然有些高兴,“行,回头我叫两个裁缝过来,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他们说就好了。”
“嗯。”
“你还需要什么?”拓跋珪又想了想,“首饰呢?”
“不用了,平日又不见人,不需要那些的。”熙宝婉言谢绝。
“哦。”拓跋珪点点头,眼眸微转,似乎还在努力想着可能被遗忘掉的细节。
两人一言一句,简短的交流着,看得一旁的晓精都觉得尴尬。这些衣食住行的东西,为什么不来问她?明明她才是照顾宝姑娘的人。
晓精没有参与过他们的过去,暗想着他们或许是因为刚相处不久,所以熙宝不愿接受魏王的帮助。而魏王……明显对她家主上有意思嘛。
一想到这里,晓精还忍不住对着拓跋珪偷偷瞪了瞪眼。
这种时间,主上一定是能感觉得到了,可主上毕竟才失去紫琦帝,面对如此示好,难免会尴尬的嘛。不奇怪,兴许再过一段日子,交流起来就自然些了。
晓精如此预估着,可是她不会想到,她的少主与魏帝已经是老相识了。他们曾经在一起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们会一起嬉闹玩笑,纵马高歌。他们曾在一起手挽着手相知相许,在马背上许下嫁娶的誓言。
他们曾那么那么的亲密无间,他们曾拥彼此入怀,他们差一点就要携手共度一生。可惜波澜坎坷才是命运的本来面目,他们分离了两、三年,就好像分离了几个轮回一样。他们虽然还是昔日熟悉的模样,却早已不是当初熟悉的人。
他们对人世的认识都变了很多,从前的阻碍没有了,却又多了更多的间隔。他们都变得更加强大了,却还是没能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甚至……
更加遥远了。
而拓跋珪性情向来磊落冷傲,又不会像紫琦那样,变着法的哄熙宝开心。他只能在非常非常想念她的时,到她的庭院里去看看她,然后欲言又止的转身离开。
这一次,似乎多说了两句,可是说完了……也该走了吧。
“那你……”拓跋珪抬了抬手,“注意休息,我还有事,先回了。”
以往,每次他说要走的话,熙宝都不会挽留他,只是如寻常宫人一样,行礼目送他离开。这次不出意外,也该如此吧。
“等一下。”熙宝突然出声轻喊了一句。</dd>
第243章 素妃
“嗯?”拓跋珪微诧的看向她,目光闪动,“怎么了?”
熙宝目光闪动,似乎踌躇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这么久了……还没好好谢过你,不远万里到晋安城搭救……”
“还是晚了一步……”
晋安城之战,成了两个人心中的痛。那个人的名字……会被永远深埋的某个地方,安静的存放。也许偶尔会想起,但不会再已从前般夺目的方式出现。
熙宝红唇微张了张,继续说道,“浦新城到晋安城还是有些距离的,源止从围城到攻城虽然招降延迟了几天,但你竟然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熙宝突然缓缓收住了声,她看到拓跋珪在她的声诉渐渐微敛了眉宇,眼里刚刚还泛着神采的光突然消失了,转而有些冰冷。
“你怀疑我在晋安城里安插了眼线?”
“不……不是的。”熙宝本想问问他是怎么收到的消息,没成想竟引起误会。
拓跋珪更加愤怒,上前一步,“你是不是还怀疑我算准了时间去救你们,眼睁睁的看着紫琦死?”
“不,不是的。”熙宝连连摇头,红唇微颤的张合着,“我从不怀疑你,我只是、只是……”
一时间,熙宝也不知怎么向他解释,这种突然就想到某些问题,然后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答案的潜意识。她有些颓废无奈的低下头,“对不起,或许是我变了。但我永远都不会质疑你所做的事情。”
拓跋珪理解变换,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足以改变一个人。这是无奈的,也是悲伤的。
拓跋珪为刚才的冲动感到惭愧,只是……只是他不想被她怀疑。那样纯粹的感情对他来说已经不多了,他不想被怀疑,至少不能被她怀疑。
“是你之前的侍女,枫凰派人传的消息。”拓跋珪看向熙宝,眼里有一束光渐渐熄灭,“我以为这是你的期望……看来是她擅做的主张。”
熙宝内心有些震动——是的,如果汇报给熙宝的话,熙宝绝不会让她想拓跋珪求救。如果是自己授意,就算得救了,也太伤紫琦的自尊心了。紫琦虽然温和,但内心也是从不服软的,而她熙宝更不会。
枫凰……她果然很了解自己……
熙宝苦涩一笑,眼波里又暗藏了许多感动,“她少女时人生遭遇坎坷,现在对人总是清清冷冷的,她跟我总是话不多,却在背后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又一片黄叶从梧桐树上落下,在空中或摇或晃,经过熙宝的额头、肩膀、腰身,终于缓缓的落到地上。
枫凰……她也曾有过一段辉煌的好时光,战乱如秋风,一下子就抽走了她生命的颜色。就像落叶一样,枯黄、无根、飘摇……
找不到未来,也没有欲望。这样的人……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报答她。”熙宝有些惭愧的垂下眉宇。
“需要报答的事往往都不会做得太认真。”拓跋珪深深凝望的熙宝,注视着他的眉目,将她眼眸里的每一寸光芒都收进心底,“有时候为一个人做事,是不许要回报的。”
“可是无以为报的感觉……也很痛苦。”熙宝微微敛眉,鬓角的发丝在秋风中微微晃过她的红唇,她很痛苦,“我总希望能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可是在我还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他们就离我而去了。”
拓跋珪的眼底闪过坚毅的光芒,“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留下独自一个人受苦。”
“他们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可是他们都没有做到。”熙宝直视着拓跋珪的眉眼,就像她曾无数次直视过那些重要的人,他们都失约了……
熙宝曾经对那些人的话深信不疑,也觉得自己可以陪着他们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们只是走了很短暂的一段路程就散了。每次她都很认真,所以每次都特别的痛苦。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种心的麻木,心若麻木了,以后遇到再好的也都不会相信了。这就意味着一直一直的求不得,伤别离。
拓跋珪看到神色阴郁的熙宝陷入深深的无力,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没能陪在她的身边。她冷了、累了、伤了、痛了……他只是在另一个地方长途跋涉。他错过了太多本该由他去做的事情,如今再相遇,心里纵然有千般情意,听上去都是夸夸其谈了。
黄叶纷乱中,拓跋珪目光灼灼的看向熙宝,他没有再像年少般做些承诺或誓言,他只是挺直着胸膛,正对着夕阳。
“我拓跋珪,从不失约……”
他的话说得不是很重,却掷地有声;言语也不算长,却如雕刻般深深印在这夕阳西下、落叶纷飞的风景了。
如果时间能倒退一下,熙宝一定会奋不顾身的扑进他的怀抱。可如今……她只能让泪水湿了眼眶,静静的背过身去。
“陛下?”突然,有温柔的声音闯入,“好巧啊,原来陛下也在。”
长廊深处,走来款款贤良的女子,带着温和的笑意,一步步的靠近他们。也将特别的情怀打破,好像悠远的夕阳画里,突然多了一条切缝。
“这是素妃。”拓跋珪向熙宝引见。
熙宝和不远处的晓精一同行礼,“素妃娘娘。”
“妹妹快快免礼。”素妃连忙上前扶起屈身的佳人,含笑道,“听闻你是从民间回来的,受了很多苦吧。我从洛阳过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芯儿。”
素妃轻唤了一声,旁边的丫头捧着一个小物件,走上前来。
“要入冬了,皮肤会干,这是从洛阳带过来的脂膏,采集今年的新花粉,刚酿制的。味道是清淡香甜的,抹在肌肤上水润透亮,名匠特制,就算在洛阳城里都不算多。我特地带了一份过来,送给妹妹。”
素妃打开精致的盒盖,一股淡香随风飘散,盒里的脂膏色泽微黄,水润剔透。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吸引熙宝,何况她从不收陌生人的礼物,“这么名贵,还是娘娘留着自己用吧。”</dd>
第244章 窈窕淑女
“我去年收藏的脂膏还没用,快别跟姐姐客气了。”素妃笑容盈盈,盖好盒子伸出了手。但是对方并没有要接的意思,温婉的素妃有些尴尬的看向拓跋珪。
在拓跋珪看来,素妃并不是位很特别的女子,但她却是位完美得无法挑剔的女人。书中有关于窈窕淑女的句子,都可以摘下来用到她身上。
“既然是素妃的心意,就收下吧。”
素妃是拓跋珪的第一位妃子,也是相处最久的人,她性子温和谦顺,做事全面周到,也很会照顾旁人,是个可以交往的女子。
“那谢谢素妃姐姐了。”碍于拓跋珪的奉劝,熙宝不好再推辞,只好收过来,转身交给了晓精。
拓跋珪有三位妃子,都不是最近才迎娶的,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刚逃出苻坚帝的魔爪时,身边跟着的一群人仅仅只能称作代国残兵。拓跋珪以兴代国为由开战,自称代王。为了笼络关系,他迎娶了三位重臣名将的女儿。
第一个迎娶的就是现在刘丞相家的次女,素容。听闻在迎娶前,他们曾在河边巧遇,一时间还传完了一段佳话。
素妃端庄贤良,做事周到,又性情如水。拓跋珪一直都没有立后,后宫的事宜都一概交由她来打理,尽管这引来了一些人的妒忌,但她做得面面俱到,叫旁人也挑不出刺来。
素妃册封的半年后,拓跋珪又先后迎娶了两位将臣之女,就是现在的玲妃和姚妃。这两女子也各有各的好处,只是同为女子,难免会争风吃醋,私下相争。
结果这反而使得拓跋珪有些疏远她们,更加看重素妃了。只是夫妻相处,旁人看着相敬如宾,私下底也是如此,难免显得不够亲密。
“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下,我也好派人去接你。”拓跋珪稳妥的说着。
“我们许久未见了,素儿很想念陛下,到了浦新城就快马赶过来,哪还用通报啊。”素妃面颊一红,温柔含笑,“下了马车,听侍女说陛下在熙宝妹妹这,于是我也过来了,顺便见见熙宝妹妹。”
说着眉目一动,夸赞道,“熙宝妹妹果然是风采清雅,美轮美奂啊。”
熙宝听着,点头示谢。
“你不在洛阳待着,怎么有心思到这里来了?”拓跋珪征战在外,素妃从不跟随,这次反而主动要过来,“在洛阳待得不开心吗?是不是玲妃、姚妃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素妃并无牵强的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天要转寒了,陛下成年在外征战,我怕那些粗人照顾不周,特地过来瞧瞧。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都弄好了,再回洛阳。”
她真是一位贴心温婉的女子,就连熙宝见了也不由得内心称赞,想她也曾有过一段为人妻子的时光,却没有像她这般体贴入微的照顾一个人的生活。
“不用费心。”拓跋珪不在意的挥挥手,“军旅之人并不在意这些琐事,这里条件简陋,不比洛阳。你身子惧冷,天气转寒之前快些回去吧。”
“陛下莫挂心,我素容也不是怕吃苦的人,只是希望自己能为陛下做些什么。”素妃完全一副心甘情愿赴汤蹈火的神色。
拓跋珪微微摇头,“这些事让侍女去做就好,只要你身子好好的,我就很满意了。”
“谢陛下。”素容掩唇一笑,羞涩动人。
熙宝见两人一言一语的对说着家常温暖的话,不自在的转过了头。
“哦,来的时候玲妃和姚妃也想跟来的,只是车马劳顿长途跋涉的,又没过来。特地叮嘱我,向陛下问安。”素妃突然想到了什么,连着玲妃、姚妃的问候也一起捎上。贤良大度,没有一丝小家子气,后宫交给她,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
拓跋珪轻视摇头,“她们矫情惯了,哪能跟你比。”
“回去时我挑几件首饰送给她们,就说是陛下的心意,您看可好。”
素妃连着后面的事都替拓跋珪想好了,体贴入微,面面俱到。
“嗯,可以,再做两件衣物吧。”拓跋珪眸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本就无心这些后宫琐事,但她们都是名将之女,不好不管不顾,唯庆幸身边有个素妃,替他分担许多。
素妃一笑,“就知道陛下心中是有我们的。要不这样,我就在这小住几日,等我将陛下的生活打理好了,立马就回去。对了,熙宝妹妹也跟我一起回洛阳吃住吧……”
“不,她不回洛阳。”
素妃的话还没说完,拓跋珪随即就出声拦住了后面的话,否定了他的提议。熙宝也是刚想反驳,拓跋珪的及时拦阻反倒叫她心中一宽。
素妃有些诧异的看向拓跋珪,又看了看熙宝,两人反应迅速收入她的眼中。
拓跋珪也觉得反应过激,连忙放缓了语气道,“她就不回洛阳了,暂时住在浦新城。”
素妃疑问,“为何要住在边界的城池?即不舒适又不安全,熙宝妹妹好歹也是位公主啊。”
拓跋珪视线撇向熙宝,又像被灼伤了一样迅速避过,“嗯……我还有些事需要麻烦熙宝姑娘。”
麻烦一个姑娘?
行军打仗的,有什么事会麻烦一个姑娘了?
素妃是个聪明人,就算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凭着女人的直觉,多少能看出些什么。她也知趣的不向下问了,索性顺水推舟,“哦,既然这样那就留着浦新城好了,我顺便也替妹妹安排一下生活。”
“不劳娘娘费心了,熙宝缺什么会自行安排的。”
“妹妹不用客气。”素妃含笑的走进熙宝,很亲密的握住她的手,疼惜道,“妹妹是客人,一看就知道不愿麻烦别人,有些事情一定不好意思开口。还是让姐姐来吧,毕竟女人更知女人心啊。”
素妃盛情,熙宝的手被对方握着,不好意思连连拒绝,只好答应,“那有劳娘娘了。”
“没事的。”素妃看着熙宝,真诚一笑。
拓跋珪看她们聊得来,就不再打扰了,“好了,你们先聊着吧,我约了几位将军一起用膳,先走了。”</dd>
第245章 晓精与姜汤
“那我们一起吧。”素妃松开了熙宝的手,挽过拓跋珪的手臂,回眸一笑,“不打扰熙宝妹妹了。”
熙宝和晓精一同行礼,“恭送陛下,素妃娘娘。”
目送他们走后,晓精忍不住走近熙宝,赞叹道,“这素妃看上去还挺贤良淑德的,不仅能哄陛下开心,就连嫔妃之间的事都打理得井然有序。以后必然是后宫里的一把手。”
熙宝轻笑,“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要不让你跟她回洛阳,伺候好了说不定就是后宫里的二把手。”
“呀啊,宝姐姐,怎么乱开人家玩笑了。”晓精嘟嘴不乐意道,“我可是你的人,你到哪我就跟到哪,休想把我甩了。”
晓精嘟嘴的样子甚是可爱,熙宝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尖,心疼道,“我不甩你,你就得更着我后面受苦了。”
晓精毫不在意的一挥手道,“这哪能算受苦啊,我小时候长到五岁都没穿过鞋,冬天都是打赤脚。等过了五岁,不但没鞋,连爹妈都没了。”
“那你……咳咳……”熙宝刚想问什么,突然咳嗽起来。
“啊,怎么嗽了?”晓精紧张的抚了抚熙宝的额头,并没有发烧。
熙宝抬了抬手,示意不碍事,“那你家在何处?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活着哪有什么技巧,一个字,苦。人生虽说艰难,但凡事也是有尽头的,你往死里苦,就肯定死不掉。”晓精说得大大咧咧,毫不在意过往的苦难,生活就像一场梦一样,梦醒了,照样开开心心说说笑笑。
吃了人间疾苦,却能笑得如此清净,熙宝一面佩服她开朗的性格,一面又感叹道,“这说明你吃的是风雨之苦,并非人性之苦。”
“苦还能分那么多种啊?”晓精皱了皱眉,以往她每天只思考怎么把肚子填饱就好了,那还能想那么多的大道理?
“那是当然,要不然人生又哪来那么多乐趣。有道是……咳咳……”熙宝话说了一半,突然又咳嗽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别在风口聊了,先回屋吧。”夕阳渐渐落下天尽头,气温转凉,晓精负责熙宝向屋里走去。然后又想到什么,扬眉道,“晚上我给你熬点姜汤吧,能驱寒暖胃。”
“也行……”
两人一言一语地走进屋内,将落叶留在了背后。
屋门被晓精轻轻的关上后,气温骤然转凉,起了一场大风。整个院子里下着一场黄色梧桐叶的雨,苍凉美丽……
风停后,熙宝开了窗户透气。此时已经入夜,抬头仰望,苍穹黑幕上挂着一两个星点,叫人看来无趣。
在这陌生的地方,熙宝轻轻叹了口气。她突然想到白天素妃说的话,她是一位客人……
不管过往如何,不管自身又如何,在这个地方,她始终是一位客人。她只能依附着曾经的一位旧友,暂时落脚在这里。
而她的根,早已被人连根拔起了。
这样流浪的岁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或者说,还有没有机会去结束?毕竟对于某些人来说,失去了一开始的家,就意味着一辈子的流浪。
凉风吹来,轻轻晃动着熙宝两鬓的发丝,也将她从悲伤中唤醒。
她重新凝聚了思绪,手掌铺开,打开了桌边的地图,将视线集中在某些点上。
不远处的侍女,又点了一盏点,盖上灯罩,轻轻的放在书桌旁。
侍女是拓跋珪送来的,他见熙宝身边只有一人伺候,所以特地遣了四个过来。被熙宝打发了两个,只留了两人在身边。
两个丫头年龄不大,都是水灵灵的,甚是可人。
“宝姐姐,姜汤来了。”晓精推门而入,一只手拖着木盘,里面放着一碗热汤。一股生姜味,在暖屋里迅速散开。
“放着吧。”熙宝没有抬头,继续研究着。
“看什么呢?”晓精放下姜汤,歪头望了一眼。
“边境地图。”熙宝回答她。
那或细或粗的线条绕得晓精眼花,暗暗佩服熙宝的耐心,“枫凰姐姐刚送来消息,你就开始研究了,他哪有那么快?何况现在又要入冬了,天气冷得好,最不利于行军打仗了。”
熙宝摇头,“这个不利于不是单方面的不利于他,而是双方的不利于。源止狼子野心,还是小心为妙。”
晓精一面赞叹熙宝谨慎的思维,一面又笑道,“宝姐姐,你真不像个女人。”
“哦?”熙宝挑了挑眉,“那我像什么?”
“像个少将军。”晓精颇为自豪道,“你若是个男儿,早就该叱咤风云了。”
熙宝露出一丝苦笑,半是感慨半是玩笑道,“乱世颠簸,我若是个男儿,就带着你解甲归田,采菊东篱下,必不让你受苦受难。”
晓精噗嗤一笑,眉目动人,“宝姐姐,你可把我胃口宠坏了,以后若遇不到比你更讨我欢心好的男人,我就一辈子赖上你了。”
熙宝才不怕,要安顿她也不是难事啊,“这你就放心吧,等再过两年,我让拓跋珪给你物色一位佳公子,定叫你满意。”
“啊呦,只是玩笑话,宝姐姐可别放在心上。”晓精羞得直跺脚,连忙岔开话题催促道,“快喝姜汤吧,都要凉了。”
熙宝一笑,端起了旁边的姜汤,喝了一口,忍不住微皱了皱眉,“味道好重,你是不是熬得太浓了。”
“浓才有效果啊。”晓精点头,秋末时候就是早晚凉,人容易生病,她切生姜的时候就下了重手。但……她站在旁边闻着都觉得呛人,“要不放点蜜糖吧?”
熙宝打算忍一忍的,又喝了一口,果然有了退路就更难忍,“嗯,少放点吧。”
“来,敏儿。”晓精召唤站在一旁的侍女,将姜汤交给了她,“里屋的桌上有新送来的蜜糖,加点进去。”
“是。”敏儿接过姜汤,老老实实的往放蜜糖的地方走去。不一会儿,她又端着姜汤出来了。
熙宝接过,喝了一口,果然比刚才好多了。地图还没有研究完,夜色渐深,索性一口气就喝光了,将碗交给旁边的人,视线又回到错综复杂的地图上。</dd>
第246章 生活才是一场最大的乌龙
晓精看着空空的碗,还是满意,“到天寒时,我再熬些姜汤,每天喝一点,保证一个冬天都不会生病。”
熙宝轻笑,望着晓精稚气未脱的脸,叮嘱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到时候自己先病倒了。”
晓精眨了眨眼,歪头调皮道,“谢宝姐姐关心,不过我可舍不得病。人病了就会变丑,没有绝美的容貌,怎么吸引男人啊?”
不害臊的话从她小嘴里巴拉巴拉的吐出来,不但不轻浮,反而显得可爱动人。熙宝看她古灵精怪的样子,不由得一笑。但那一瞬间,她又想到了默默。
那个懂事又乖巧的少女,也是在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年华,容貌秀气清新。她从不说什么思春的话,也不敢大胆的表露自己的想法,她只是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内心的芽儿,倍感珍惜。
可惜,她还不懂尘世阴暗,人心深远……那么美丽小巧的一朵花儿,凋谢在战乱的缝隙里,被肮脏的血深深掩盖。
晓精看熙宝的视线紧紧的盯在地图上,以为她在认真的研究着什么,便不再打扰她,“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先下去,有事再唤我。”
“嗯。”熙宝点了点头,将默默的身影从脑海里缓缓掩埋。
窗边的烛火在凉风里剧烈摇曳,好像被什么给触动一下,拼命挣扎着。窗外的黑幕也像一张大口一样,似乎要将人间一口吞灭。
熙宝看了一会地图,觉得身体有些不适,想着是不是外面风凉的原因,便让敏儿关了窗户。
凉风瞬间被阻隔在外,但是烛火依旧晃动,好像挣扎尚未停止。
熙宝支起沉重的头颅,抚了抚前额,轻轻叹息。她身体的状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
此时,晓精刚整理好床铺,从里屋走出来。看到熙宝面色苍白,眉头紧锁,神色有些痛苦的样子,连忙上前问道,“宝姐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熙宝扶额,声音虚弱,“有点。”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熙宝觉得自己还可以支撑,便挥了挥手,“不用了。”
素妃还有句话说对了,她确实不喜欢麻烦人,如非必要,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那早点休息吧,地图明天再看。”因为白天就听熙宝咳嗽,晓精觉得应该是受凉。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所以也就没有坚持请大夫。
熙宝在晓精的搀扶下向里屋走去。刚刚坐着还好,一站起来就觉得头又沉又昏,胃里一阵翻腾,才走了两步,一个没忍住,吐了一地。
“啊,宝姐姐,你怎么了?”晓精连忙扶住熙宝无力支撑的身体后退了两步,重新跌坐回去。
“宝姐姐,宝姐姐……”
此时的熙宝神志已经开始不清楚了,隐隐能听到有人在喊她,却又答不上话来。
“来人啊,快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啊……”晓精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慌忙大喊。
在刚进虞美人组织,她就经过了一些常识的培训。此时看熙宝的症状,哪里是什么受凉,中毒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不多时,拓跋珪充忙赶了过来,大步跨进屋内,后面还跟着素妃。
熙宝在床上昏睡不醒,面色依旧苍白,眉头微敛,看得出的不舒适。
“大夫,她怎么样?”拓跋珪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听得出的焦急。
老大夫起身,向魏王行了一礼,“吃了一副催吐的药,这两天再调理一番,应该就没事了。”
听到大夫说没事,拓跋珪紧张的神色终于有了缓和,转而严厉的问向侍女,“傍晚时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病倒了,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侍女早已经吓得跪倒在地,敏儿更是泣不成声。晓精挣扎看了一下,也扑通跪在了地上,“晚给宝姐姐熬了姜汤,宝姐姐嫌味重我就让敏儿到屋里加点蜜糖。谁知敏儿误将娘娘送的脂膏当做蜜糖,挖了一块混进去,都给宝姐姐喝了。”
“什么?”素妃惊讶的捂住嘴,疼惜道,“虽是花粉做的,但到底已经做成脂膏了,怎么能吃呢?你们也太粗心了,白白叫熙宝妹妹受这么大罪。”
“混账,竟然粗心大意,若熙宝明日不醒,定要你赔命。”
拓跋珪用力拂袖,瞪向跪在地上的敏儿怒火中烧,大声呵斥。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太过张扬的怒火已经另他有些失态了。但这一切被素妃的明眸收进眼底。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敏儿已经哭成一团,连连叩首。
老大夫手中正握着那盒脂膏,他刚刚似乎就在看着什么,最终合上了盖子,放在一旁。
“脂膏我已经看过了,味道清新香甜,做得十分精巧,确实容易与蜜糖混淆。但既是花粉所制,少量误食应该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可能是熙宝姑娘对某中花粉过敏,建议这个脂膏往后也不用抹了,免得皮肤受损。”
“哎呀,竟然有这样巧的事。”素妃惭愧的掩住红唇,惭愧道,“本是一片好意,反而弄巧成拙了。明日我再换一个吧。”
拓跋珪心绪不稳,也顾不得太多,冲着素妃挥了挥手道,“算了,她本来也不喜欢这些香膏浓粉的,不必送了。”
素妃眉目一紧,但又随即松开,恢复一贯的温柔模样。
她隐隐感觉,陛下似乎很了解这位慕容熙宝。可是以慕容熙宝的身份来推敲,一直在北国做人质的陛下,应该不会与她有结交才对啊。
“陛下,臣先退下来,明日一早在过来把脉。”
“嗯。”
老大夫行了一礼,开始收拾东西,自行离去。
拓跋珪在床前愣愣的看了许久,他想坐近她的床边,一直守着她。可是一想到素妃还站在他身边,便收回了刚迈出一步的腿。
“晓精,今夜你就守着,明日我再过来看她。”
“是。”晓精应声。
拓跋珪想转身又不愿转身,衣袖在两边微晃了晃,此时素妃挽上他的胳膊,轻语道,“陛下,我们先回吧,别打扰宝妹妹休息了。”</dd>
第247章 冬去春又来
“嗯。”拓跋珪点了点头,最终转身离去。
一排排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最终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晓精打发了两位侍女,便关了门。陪在床前一会,觉得有些困,便走到外屋喝了点水。再回来时,竟看到半掩的窗外站了一人。
晓精下意识握拳刚要大叫而上,目光一聚,竟然是魏王拓跋珪。
他正深深的凝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熙宝,目光伤怀而忧郁。
他送走了素妃,借故折了回来?
但偏偏又没有敲门而入,这……
这不是偷窥吗?
晓精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感动。若是无情无义之人,必不会在战场上冒着生命危险相救,更不能心心呵护的照料,更不会这样小心谨慎的去凝望一个人。
所谓无微不至,不是一件技术活,还是要用心才能做到的啊。
也不知道,虞美人的少主与年轻有为的魏王,有这怎样纠葛的前程往事。
最终,晓精只是叹息一声,轻轻坐会原处。假装不知道的样子,任由痴傻的帝王站在夜风之中……
第二日,熙宝早早就醒了,除了头还有些沉,并没有什么其他不适。
晓精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她,熙宝只是一笑了之。
将抹肤的脂膏给吃了,真是乌龙,但这大概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吧。
素妃又特地送了些其他礼物过来,还将熙宝的生活琐事好好打理了一番。半月后,在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她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拓跋珪,回去了洛阳。
这样的冬季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大雪落了断,断了又落,整整一个月视线里都是一片雪白。这个冬季的战事比往年少了很多,或许是老天也倦了,落几场白雪,获一段短暂的安宁。
拓跋珪没有回洛阳,借故留在了浦新城和熙宝一起过了年。除夕的晚上,劲风与大雪翻搅在一起,宛如热烈的狂舞,游荡在尘世,迷人视线。
第二日就是大年初一,天气放晴,白雪铺天盖地,晨光洒在积雪上,入眼处都在闪闪发光。站在高高的楼塔上,看到百姓们家里家外欢天喜地的走动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怀的笑脸。
战乱,已经被暂时性的抛在了脑后,就连站岗的哨兵嘴角有意无意的还扬着笑意。
若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该是多好啊。百姓们要的并不多,就是想好好的,和家里的儿子女儿平平安安的生活在一起。
熙宝立在深宫楼城上,一身血红斗篷,和苍白的雪行程鲜明的对比,宛如天地间孤傲的一枝梅。寒风轻轻撩动着她两鬓的发丝,几根黑发沾上了红唇,她抬起修长白透的手指,缓缓撩开。
望着眼前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熙宝反而默默叹息。想到春雪融化后,战事必然又起,千万愁绪瞬间涌上心头。
“宝姐姐。”晓精走上前来,轻声问,“看什么呢?”
熙宝回过了神,眸光微闪,目光放得很遥远,“没什么,就看看这雪。”
晓精抬眼,目光快速的扫过一片苍白,“雪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有。”
“不是年年都有,而是一年只有一次。”熙宝倍感珍惜的样子,神色阴郁,“何况每年都不一样,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这些年她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不同的白雪,景色没有重复,甚至连人都没有重复。
“那这么好的东西,光看着怎么行了。”晓精收回目光,俏皮的看向熙宝,欢喜道,“陛下请你去郊外骑马。”
“骑马?”熙宝低喃一声,想起年少轻狂的他们曾在雪地里策马当歌,奔腾不息。可他们之间又怎能回到过去了?
熙宝低叹,缓声拒绝,“恐怕不太适合,你替我回了吧!。”
晓精知道熙宝的顾虑,也知道那扇心里的门已被关紧,连同她自己也关了进去。
“你不是说很多东西每年都不一样,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吗?”晓精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说着,然后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那,给你的。”
“马鞭?”熙宝接了过去,仔细看去做工编制精致,手感轻盈,是她喜欢的款式,“这是陛下差人送的?”
“是陛下亲自送来的。”晓精加重了语气,目光在闪耀,“诚然邀请您去郊外散心、观雪哦。”
“他来了?”熙宝握着马鞭左右看去,在楼层之下发现了他。
他立在一座亭苑旁,踩着白雪如玉,微风轻轻晃动着他的玄色披风,身姿挺拔,俊朗惊鸿。宝石般悠远的双眸,正目光遥遥的凝望着她。
当年惊才风逸的少年,已经成长为器宇不凡的君王了,它就像漩涡一样,有一种让人追随的吸引力。
“宝姐姐,一年只有一次的大雪,别错过了哦。”晓精站在熙宝的身后,坏笑着。
也好,跟他聊聊明年的战事。
熙宝握紧了马鞭,如此安慰着自己。
浦新城并不大,骑着马略跑一段路就没了人烟。四处白雪覆盖的风景纯净而迷人,静谧得好像一首诗。
他们在雪地里策马奔腾,雪花四溅。远远看去,年轻张扬的男女,红衣翻飞,玄装紧致,容颜俊美。他们就像在一幅悠远的山水画逍遥自在的奔驰,被人世遗忘在天地间,美得窒息。若不是大梦终会醒,这样一直远走他方又何妨。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在雪地里尽情奔走,在年少的岁月,他们几乎没有辜负每一个白雪皑皑的美景。他们相知相伴,欢笑声在静谧的雪地里来回飘荡。
隔了几个春秋,再一次这样纵马奔驰时,好像隔了一辈子。他们的眉目微扬,变得成熟稳重,再也无法尽情的欢笑、嬉闹,更不会相拥着在雪地里肆意翻滚。
“又是一年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熙宝与拓跋珪勒马停在一条河岸边,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抬起头,目光可以延伸得很远很远。那里是天的尽头,纯白一片,一个只能仰望无法抵达的美好地方。
他们在马背上轻缓的呼吸,白气飘散在寒风里,感觉过往的一切都要跟着融化了。
“拿下晋安城。”拓跋珪默默望了熙宝一眼,轻轻的答道。</dd>
第248章 踏雪无声
“驻守晋安城的人刚刚调换成了刘奕将军,他是源止的心腹,我看他也有意要进攻浦新。”熙宝微微侧首,轻声提醒,“晋安与浦新是相邻的,但两者选城的地势不一样,浦新易攻难守,不利于长期作战。”
“那就先发制人。”拓跋珪目光凌厉果断。
整理着虞美人送来的情报,熙宝停顿了片刻又道,“刘奕将军在晋安城里不断演练兵马,他也应该在准备进攻的事宜。”
“我已经知道了,没想到你消息也这么灵通。”拓跋珪撇了熙宝一眼,神色里几分伤感,几分无奈。
回想最后一次陪她踏雪赛马的景象,他们说诗谈词笑看漫漫人生,天真纯情。如今类似的景象同样的人,却再也聊不出当年的意味。
熙宝视线微微下移,没有说话,但她的内心却是无比翻腾。她不想给他这种感觉的,深沉、内敛、未知、可怕,她也想做个天真烂漫的人,可是老天不给她机会。
拓跋珪苦笑,又将刚才的话题拉了回来,“放心吧,开春就攻城,不会给他们攻来的机会。”
熙宝微微松了口气。这样甚好,至少浦新的百姓会免除一场劫难。那晋安了……她也曾守护过那里的百姓。
熙宝有些痛楚的闭了闭眼,“你会将北苻都拿下吗?”
“是的。”拓跋珪没有迟疑,“两到三年,必是囊中之物。”
“已经策划过了吗?”熙宝抬首凝望着拓跋珪,目光灼灼,“在紫琦还在世的时候。”
拓跋珪没有说话,他只是不可思议的望着熙宝,目光像火焰一样,让熙宝慌忙闪过,生怕灼伤了脸颊。
“不是。”许久后,拓跋珪才清冷开口。他掩盖着内心的疼痛,告诉她,“是这个冬天刚做的决定。”
熙宝紧紧握着缰绳,目光飘忽不定。她有些后悔问出那样的话,但已经收不回了。
拓跋珪平视着远方,“熙宝,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猜忌吗?”
“对不起。”熙宝陷入痛苦,低语,“是我变了。”
她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有时候从梦中醒来,她都会感到一丝心悸。变成这样一个能攻于心计的女子,她自己都不喜欢。
阵风袭来,树枝摇晃,一堆积雪从树上落下,惊飞了不明情况的鸟儿。
“那天……”拓跋珪的思绪坠入深渊,“我应该不顾一切的带走你。”
“谁也不知道结局会这样。”熙宝抿了抿朱唇,发丝在微风中浮动,“如果能回头,我也一定会选择杀了慕容冲……而不是独自离开。”
拓跋珪苦笑摇头,“那种情况下,想要力挽狂澜是很难的。当时的慕容冲权力有限,就算死了也改变不了北国将亡的命运。”
“……”他说得没错,那种四面楚歌的情况,北国的灭亡即便是现在想想,都是无法逆转的事。
他们在淝水之战中,败得太惨了。输得什么都不剩,连未来也没有了。
熙宝将思绪收回,低沉着,“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那现在呢?”拓跋珪望向熙宝,目光灼灼探寻,“未来呢?”
现在?未来?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了。没有根,没有方向,也看不到未来。她的人生中还有什么非要去守护的人马?还有什么非要实现的目标吗?
有些事情不想则已,一想就觉得可怕。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熙宝咬紧了牙,目光硬冷,“我只想要源止偿命。”
“能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中。”拓跋珪知道她心里很痛苦,她活到现在似乎都没有走过好运,就算有了,也会马上失去。他想拯救她,将她从流言蜚语、风谲云诡之中脱离出来。可是当他有这样想法的时候,他的能力实在是太弱了,他是个连自由都没有质子,别说拯救旁人,连救自己都做不到。
遇见最好时候的她,却是自己最差劲的时候。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为她做更多的事。
“熙宝,你还可以选择的。”
选择?
她没有这样的好运,一直都没有。
“从我诡异的出生,到一次次的离开自己以为可以长久居住的家,每一次……我都那么拼命的去挽留,可是供我的选择总是很狭隘。我就是在无从选择的情况下一路走来的。”熙宝的眼底闪着精光,目视着遥远的地方,冷如冰凌,“而现在,仇恨是最清晰的目标。”
战争真正的可怕不是夺取性命,而是逐步侵浊一个活着的人。将他的身体留在凡尘,灵魂拉进地狱,痛苦因而无尽的在人间蔓延。不知不觉中,人渐渐的失去自我,忘记了本来的面目。
不可否则,现在的熙宝正走在一条通向深渊的道路上,而不知情。
“如果我给你再一次选择的机会……”拓跋珪的眉宇在风雪里静静展开,小心翼翼的探寻着,“你会接受吗?”
再次选择的机会?
熙宝低下头去,她何尝不知道拓跋珪的意思,若是再一次选择的话,那过去又该怎样安放呢?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有细雪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熙宝的头上,修长的睫羽上,红唇上。冰冰凉凉的感觉,就像深夜里悲伤的故事,将人惊醒。
“下雪了,我们回去吧。”熙宝拉动缰绳,调转了马头。
他们的故事就像这场雪一样,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熙宝。”拓跋珪惊呼一声,提高了声音,语调坚定,“我已经不在是那个质子了,那时候没有勇气说的话,我现在都可以跟你说——我爱你,可以为你征战四方!你不再无从选择了,熙宝。”
如果这样的话,能在那一晚之前说出来,或许真的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是……
熙宝无力的垂下眉宇,轻轻低语被吹散在风里,“太晚了。”
熙宝挥动马鞭,俊马吃痛,奔跑开去。红色的披风在风雪里抖动,和白色的积雪相互辉映,她的身影是那样的刺目,深深烙在拓跋珪的心头,和多年前的那个少女重合在一起。</dd>
第249章 用我的方式拥有你
如果能放下,就放下了。可是有些人,就算分离了,也会活在你脑海里,你的心里,你每一个寂寥的夜里,
拓跋珪在风雪里凝望着熙宝远去的背影,低叹,“我会等你,等你回头……”
静默片刻,年轻的君王拉起马缰,重鞭一声,追了上去。
走进城中,百姓有意躲闪着高头俊马的他们,表面洋溢着春节的喜庆之气,而炎帝闪烁的是无法隐藏的惶恐。在这样的乱世,也不足以宽慰他们的心灵,就害怕是谎言一样,随时幻灭。
“他们还不知道战役已经悄悄接近了。”熙宝在骏马上低诉,言语里闪过一丝同情。
拓跋珪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些衣着朴素,或独自赶路或抱着孩童逗乐的人们,“有很多事情,对于某些人群来说,是不需要知道的。”
一双愚昧的眼睛确实可以躲避真实的危机,带来的安宁,但是危机总会来的,到时也将是不可防备的狼藉。
“陛下的粮草都准备好了吗?”
熙宝不是简单的收集信息,她能够想得很远,包括诸多顾忌。这使拓跋珪刮目相看,她已经不是一位弱势于天锦的小妹了,如果有那样的机会,她也可以指挥万军,驰战沙场。
“冬季前已经向他们征收了,不是很多,但也可以维持三个月。”拓跋珪没有一丝保留或怀疑的答复她。
“这次战役应该是陛下意料之外的吧。”熙宝推算着。
“是啊,城里的百姓已经征收过两次了。”拓跋珪微微敛眉。
“紫琦在晋安城里藏了一些粮草,本来是打算以备不时之需的……”熙宝略停顿了一下,“不如你将征收的粮草都还给百姓吧,打下晋安后,用晋安城里的粮草就行了。”
拓跋珪的视线扫过熙宝,缓缓点头,“好,就这么办。”
不假思索的回答熙宝反而微愣了一下,“这么重要的决定,你不要再考虑一下吗?”
拓跋珪的视线凝聚在熙宝的脸上,目光诚然,“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
熙宝心头一颤,想到自己多次试探拓跋珪,不免有些惭愧,“听说刘奕领军的本领也是很厉害的。”
拓跋珪轻哼,冷笑道,“都没粮了,就算城里住着千手蜈蚣精,我们也能把他剁成毛毛虫。”
熙宝忽而一笑,被他给逗乐了,有些顾虑道,“也不用全还了,防止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晋安必须要破。”拓跋珪口吻坚毅,似乎志在必得,“对了,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熙宝眸光一闪。
“帮我派粮。”
“派粮?”
“嗯。”拓跋珪认真点头,说道,“突然将粮食还给百姓也要有充分理由的,我希望这件事由你来做。”
他是在……给自己授权吗?
在他的城池里,授予一个多年未见的旧友,处理军粮的权利!
熙宝心里有说不出的震撼,半是惊喜半是愧疚,又夹杂着一丝遗憾。
“那好,我也承蒙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何况我也不能在浦新城里白吃百姓的粮,总要为他们做点什么的。”
“嗯。”拓跋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似乎非常相信她的能力。
如此约定的第四天,拓跋珪就把此前征收的粮草和一千士兵交给了熙宝,任她随意调配。这样的举动自然是会引起一群人的反感,特别是军中直爽的大老粗们,有些官衔的更是跑到拓跋珪面前吵吵嚷嚷,誓死明志啊。
“陛下,您怎么做这么冒险的事了?打仗不是儿戏,不是说今天能打下就能打下,趁事情还没闹大,赶紧收回来吧。”说话的是位拓跋姓的大将,正如他的姓氏,他跟皇权也是沾亲带故的,可惜母亲是位丫环,他童年的地位除了姓氏比较高,其他都很低。
不过老天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将他不早不晚的生在了乱世。起初拔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出人头地。几场战役给他带来了军功,让他看到了希望。但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事,并不是投军,而是在代国残军内杠时,选择了和刘军师合污慕容冲,劫走了质子拓跋珪。
尽管第一次见面,拓跋珪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好——原本他们是与慕容冲说好,救出质子后,联手拿下长安。结果一接应到他,他就嚷着要干掉慕容冲,抢他新娘子。
这算哪门子好皇帝,要不是大老粗一掌把拓跋珪给敲晕,他还真想一刀砍了他,以免日后残害三军。索性有刘军师拦得快,没去救那新娘子,但也迅速做下了决定,不再与慕容冲合作。
眼看这长安这块大肥肉就要进嘴了,被拓跋珪一闹,空手让给了慕容冲。不过慕容冲也是没用,那么好的肉都没吃下去,才有了之后的北苻。
不过,后面的事实证明,他确实是跟对了人,这个纯正血统的皇族年轻人,果然比他厉害多了。一路征战四方,将他提拔成赫赫有名的大将。
就连身边的同僚也渐渐越走越对味了。
另一位高将军也很赞同他的话,“是啊,陛下,就算我们勉强攻下晋安,那女子的话又怎么能轻信?”
“啊呦,紧张什么,大不了搜刮晋安城呗。”这人是个大老粗,力大无比,一身健肉。别看他说话粗里粗气的,打起仗来绝不含糊。
拓跋将军连忙拦住他,直摇头,“那可不行,我们陛下是仁义之君,如此败坏名声的事,怎么能做?”
高将军也附和,“就是,再说了,晋安城一直都战事连连,估计早就刮得汤水不剩了。”
“这也未必啊。”刘军师抚了抚黑带白的胡须,分析道,“听说北苻的紫琦帝也是位仁军,当初宝贵妃是狐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晋安城的百姓都没有弃城,兴许慕容公主说的是真的。”
“哎呀,你来这是干嘛呢?”拓跋将军很嫌弃的瞪了刘军师一眼,“你来这是给人家说好话的吗?讲重点!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行军打仗的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刘军师挑了挑眉,闭嘴不言,大有看笑话的意味。</dd>
第250章 被误会的女子
军师是有些年纪的老者,亲眼看着代国走向衰亡、挣扎,又重新崛起,成为现在的魏国。他对皇位有种至高的推崇,从拓跋珪生下来就一直拥护着小皇子。哪怕他在北国做了十多年的质子,都没有一刻忘记过他。
一面带走代国残军四处奔走、战斗、躲藏,一面又等待着机会将他救出。救出后就一心一意的扶持他,将他推到帝王的至高点。
他不像这里的将军,尽管军功磊磊,但有些人性深处的东西,还是看不透。所谓伴君如伴虎,有些谏言再好,也要点到为止。何况对面坐着的,并不是昏庸之辈。
旁边的拓跋将军还不甘心的嘟囔着,“再说了,那慕容公主没有随她父皇一同逃走,还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不是等闲女子,陛下还是多加小心啊。”说道最后自己都被自己的机智给感动,还忍不住的点点头。
拓跋珪坐在上方,案几上还铺着一卷竹简,似乎真正浏览着什么。眉宇微敛,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凌厉之气。
高将军还想说什么,但见这气势,立马收住了后面的话。
大老粗可不会看这个,忍不住催促到,“陛下,你说句话呀。”
拓跋珪轻笑,“我说什么呢?好的,坏的都让你们给说了。”
“属下们也是担心。”高将军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拓跋珪合上竹简,撩衣起身,眼眸里自信冷傲的光泽闪动,“既然都这么担心,何不去看看呢?”
众人一看谏言有效果,立马都跟了去。
为了防止在分发粮食的时发生哄抢的情况,熙宝在城里一共设置了二十个点,每个点还有五百士兵负责维持秩序。
“不要挤,不要挤,每个人都有啊。”晓精一直跟着熙宝身边形影不离,看着秩序乱了,就忍不住叫上两声。
熙宝也未闲着,向百姓宣扬道,“这是陛下发放给浦新城的慰问粮草,是对浦新城百姓支持魏军的回馈,多谢各位鼎力相助。”
她用的措辞不是归还,而是发放。
尽管是一个词的差别,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意思,给百姓的感觉也是天壤之别。如果是归还,百姓必然不会感谢,还会质疑皇权危险。但要是发放的话,百姓不但没有怨言,还会对魏王感恩戴德,获取民心。
刘军师抚摸着胡须,忍不住点了点头,露出赞叹的神色。
别说慕容熙宝智勇双全了,就连她身边的丫头都是聪明伶俐神采奕奕的。她看着百姓得了粮草甚是欢喜的模样,也莫名的开心异常,“日后家国有难,咱做百姓的定要多多支持,拥护魏王。”
熙宝接过士兵的粮草,诚恳的交给了百姓,又叮嘱着,“这主意也是我们魏军联合提议的,是我们魏军联合提议的。我们大军驻扎在此,时刻都关心着百姓们的安危。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大家放心。”
此话一出,倒将从旁偷听的几位大老爷们脸红了。
拓跋将军摇头惭愧道,“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奇女子,看来是我们误会她了。”
大老粗也挠了挠头,低下了语调,“还是陛下会识人,我们都是大老粗,眼早就被刀光给晃瞎了,还请陛下不要见怪。”
“没关系,你们也是忠良,人各有优势,我们该尽其所用才是。”拓跋珪并没有责备他们,反而安慰了他们。
刘军师在旁听着眉目微展,嘴角忍不住上扬。自从将拓跋珪从长安接回来之后,他处理各项事务都是游刃有余。即便有些会有分歧,但到底都没让他失望。
“陛下宽容。”众人齐齐行礼。
拓跋珪能有今天的帝位,不仅仅是身上流淌着皇族的血,而是他难得的帝王之才,让众人都愿追随于他。为他抛血捐躯驰骋疆场,征战四方。
可是他们不知道,在拓跋珪的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个软肋。他曾想拼命的隐藏,拼命的遗忘,不过……他现在不那么想了。
远远的凝望着熙宝,拓跋珪嘴角微微扬起。他看到了未来,一个有她陪伴的美好未来。
拓跋珪说得没错,人各有优势,该尽其所用。可他将这件事交给熙宝并不是因为她能将这事办好,而是……他想留下她。给她好的名分,让大家都接受她,万不能再发生晋安城砍杀狐妖的闹剧。
不管她是北国狐狸之子熙宝公主,还是燕国逃亡他乡的慕容公主,不管她曾经经历了什么,变作什么模样。他对她的心意,从未改变过。
“熙宝,你不是妖孽,若你真是妖孽,那也是我命里的妖孽,与旁人无关。熙宝,你可愿意嫁我?”
“我……婚姻大事岂能自己做主,我、我听父皇安排。”
“熙宝,我请了刘靖大人向皇帝谏言,将你许我为妻。熙宝,你知道吗?再不用多久,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昔年说的话还历历在目,尽管他们已经不似从前般癫狂,但曾经的热血与爱恋,却从未冷却。
——熙宝,你就是我的妻子!
白雪刚融,春季的绿草略微冒出了芽儿,刘奕的大军赫然压境。这比拓跋珪所预测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他攻浦新之心,比离弦的箭还要迫切。
本想先发制人,没想到敌人在他先发制人前就冒着严寒,兵压城下。
正如之前所预料的,浦新城防守困难,纵然每次都能击退敌人,但城里伤亡惨重。如此长久战下去,情况不妙。
晓精到外面接应虞美人的姐妹,探索消息,顺便又绕到城门附近看了几眼,连忙跑了回来,“宝姐姐,宝姐姐,他们又攻城了。三天两次,那混蛋又用了之前的招数。”
跟紫琦帝守晋安时用的招数一模一样,大军分成两拨,一拨攻完撤退休息,紧接着又是另一拨。而城里的人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片刻不能松懈,连处理伤员的时间都来不及。
“这么快。”熙宝起身看向外面,虽然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分明能感受到城楼上传来的熬好声。数月前晋安城的血战再次浮现在眼前,不禁颤栗。</dd>
第251章 悲剧重演
“他们一定也是看清了浦新城防守困难,才这样猛烈攻击的。我们怎么办啊?难道要看着晋安城的悲剧重演吗?”晓精急得眼眶都红了,有些战役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做一辈子噩梦了。
悲剧重演?
好重的话。
熙宝红唇微颤——紫琦的死只要闭上眼,还会浮现在脑海里,她怎么能让悲剧重演。她怎么让拓跋珪重走紫琦的悲剧?
她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出去有接应到什么消息吗?刘奕调查得怎么样?”
“有,刘奕一直在暗中做源止的心腹,跟着苻忠帝征战多年,好战英勇,从不轻信于人,为人自负,不近女色,只是贪杯。”晓精说着说着突然没由来的一阵火大,“哎呀,怎么尽是夸他的话,这次枫凰姐姐送来的信息没什么用。”
熙宝一时也陷入困境,紫琦已经是她心头的创伤,如果这次又逼上绝路,她宁愿用鱼死网破的方法。
哪怕是牺牲她这条命!
晓精来回踱步,晃动着一根手指思索道,“就知道他是个酒鬼了,总不能赏他一坛毒酒喝死他吧,那也得能赏,能接受,自愿喝啊。”
熙宝心头一惊,赫然道,“等会,你刚刚说什么?”
晓精微愣,“啊?我说,我说能赏,能接受,自愿喝啊。”
“再前面。”
“总不能赏他一坛毒酒喝死他吧。”
熙宝眼眸一凛,突然笑开,“对,我们就赏他一坛毒酒,喝死他。”
“啊?那要怎么赏?”晓精歪头不解,想了想以往的典故忍不住道,“他不近女色的,除了美人计……啊,难道是用美男计!”
熙宝没好气的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这活宝,脑子里除了色诱还有什么?攻城快帮我把陛下叫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啊,陛下一般攻城结束后都会去探望伤员的,估计一时半会叫不来。”晓精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头。
熙宝不答应她,她刚刚想到一个好方法,不得有半点耽搁。但见晓精为难皱纹的鬼灵样,忍不住打趣他,“那你就色诱啊。”
晓精霎时脸颊一红,羞涩得跺脚,“哎呀,宝姐姐,你越来越讨厌了。”
说着扭头跑了出去。
熙宝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收起了笑容,就算开个小玩笑也掩盖不了内心的焦虑与惶恐。这方法看似简单,但真正实现起来还是困难重重,里面更是有诸多不能控制的因素。而且一旦失败,代价惨重。
浦新城外,“刘”字旗迎风飘摇,犹如刀刃般直指城内。年轻的士兵们朝气勃发,守卫兵目光坚定身形笔直;操练的吼声震天,斗志盎然。
对敌人接连的攻击颇受成效,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城内的预防渐渐薄弱。眼看浦新要成为囊中之物,从将军到士兵无不用志在必得的目光去审视不远处的城,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羊一样。
“报。”有士兵来报,帐篷内响起威严的声音。
“进来。”
士兵急忙上前汇报,“将军,浦新城里的百姓都在疏散,士兵也在撤退,似乎要弃城了。”
“什么?这么快就不干了。”刘奕还忙着和副将们商量下一波攻击的方策,竟传来弃城的消息。地图一和,不尽兴的大斥道,“老子的大多招还没用了,他竟然敢弃城,还要不要脸?”
一旁的副将提醒道,“将军,小心有诈。”
如此一提醒,刘奕反而冷哼,推测道,“如此撤退下去,我看十之八/九是真的要弃城了。浦新城本来就难守,哪经得起我们这样轮番的上,他们是想退守一方保存实力。”
副将细想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那将军可有打算,我们现在还要不要攻?”
“现在不用,就给他们点时间撤干净吧,以防有埋伏。”刘奕虽然自负,但行军打仗还是极为谨慎,“快下去继续盯着,一有消息,立马来通知。”
“是。”士兵应诺一声,迅速退了下去。
一想到浦新城尽在他手,刘奕忍不住露出阴鸷的笑。
冬雪消融后,天气依旧寒冷,熙宝披着红色斗篷,立在刺骨北风下,凝望着渐渐远去的浦新城。这座城正被逐步的抽去生机,未来是怎样的还未有定数,也许会在一段时间后再次复活,也许等待他的只是一片巨大的荒芜。
周围坐满了中途休息的百姓。只因魏帝的一道命令,他们就带着满满家当拖儿带女的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家园,在寒风中徒步艰行。护送他们的士兵带着佩刀,挺立在风口,正轮流守卫。
拓跋珪走近熙宝,将一缕被风吹上簪头的发丝缕顺,静静的站在她的身旁。
“里面撤得怎么样了?”熙宝没有转身,低声问着。
“都撤出来了。”拓跋珪身姿挺拔,目光凛然,“剩下的就是一些老兵伪装成无法避难的百姓,留在城内了。”
熙宝眉宇微敛,露出担忧的神色。那群人留在城里是极为危险的,如果刘奕进城后发疯似的屠城,他们纵然有了逃生的防备,但也是九死一生。最初的主意是她提出的,如果那些战士都死了,计划失败,她也难辞其咎。
“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这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拓跋珪故意避过熙宝忧虑的视线,目光放远,“走吧。”
他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魏军离开后的第三天,刘奕带兵大摇大摆的进了城。本想搜刮一番,结果城里除了一群走不动的老东西,空得什么都不剩。连动刀的价值都没有。勉强搜刮了一番,还不够犒劳将士们。
部署一番后,“刘”字旗飘摇在了城楼上方,这也预示着浦新城已完全属于北苻国名下,他又换了一匹新主人。
空荡的街区处,刘奕带着副将审查完后,肆无忌惮的走在陌生的城池里,“哈哈哈,本以为还要再僵持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弃城了。也好,对陛下那边我交代起来也方便。”
副将会心一笑,奉承道,“浦新一战,陛下一定会对将军重重有赏的。”
刘奕哼笑,你所当然的高傲道,“他正是用人之际,自然是要诸多犒赏。”</dd>
第252章 美酒赠英雄
街道萧条又苍凉,军靴一路踏过,发出冷冷的声音。
“将军,将军……”
“不许靠近,快滚。”
身后传来小心的呼喊,有人企图靠近他们,却被身后跟随的士兵拦下制止。
刘奕转身,看到两个头发见白的男子一人抱着一个酒坛,正一脸堆笑不放弃的高吼,“将军,将军,我们给您献酒了。”
刘奕一听有酒,原本厌烦的神色立马一变,期待的挥了挥手,“放他们进来。”
两人抱着酒坛走了进来,一脸讨好的样,堆笑,“见过将军,将军威武。”
“你们都是什么人?”副将一手按在刀柄上,戒备的问道。
“回将军,我们是浦新城里的小老百姓。”回答的人卑躬屈膝,原本不俗的身高却依然显得低人一等,大有巴结的样子。穿着不知是打了补丁,还就是补丁做的衣服,抱着一坛酒,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副将松开了剑柄,藐视道,“你们怎么没随魏王一起出城?”
两位老者连连叹息,眼中泛着愤恨的光,“唉,那该死的魏王,嫌弃我们年迈体弱,搜刮了我们许多财物,将我们丢弃在此,简直不是人啊。”
刘奕挑眉,哼笑,“哦,那我们也搜刮了你们许多财物啊。”
老百姓连连摇头,“哎,不一样的啊,那是我们自愿上缴的,不是搜刮。我们小老百姓,就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既然魏王弃了我们,我们追随将军您了。”
刘奕哼笑,故意打趣,“哦,原来是魏王弃了你们,你们才想追随我的。”
“啊呀呀,不敢不敢,瞧我这张破嘴,不会说话,将军您可别介意。”老者急得连扇自己两个巴掌,将手中的美酒伸了出去,恭敬献上,“这是我们自家酿的美酒,本来是打算给女儿出嫁再开的,可是那丫头命薄啊,小小年纪就折了。知道将军爱酒,特地为您献上的。”
“嗯?”刘奕目光豁然阴鸷,冷冽如刃,“你怎么知道我爱酒?”
老者心头一惊,瞳孔略颤,但又很快收敛惊慌的神色,堆笑,“哦,我也是随便说说的。再说了,哪有男人不爱酒的呢,我们这些穷老头啊,逢年过节还要喝上两杯的。何况将军英勇神武,自然是离不开美酒的。”
刘奕听惯了奉承的话,眯眼向旁边的人挥了挥手,“嗯,酒留下,你们滚远点。”
一旁的下属接过美酒,老者喜出望外,交出美酒后还连连道谢,“哎,谢将军,谢将军,将军能接受就是咱老百姓的福气,还请将军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好了好了,快退下吧。”副将也不耐烦的呵斥他们。
“好好好,退了,退了。”两个老者转身,欢欢喜喜的退走了。
副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景,经不住冷笑——他们该不会真以为,凭这两坛酒就可以保他们平安吧。
刘奕提起嘴角,鄙视的笑起。真是愚昧啊,杀死蝼蚁般的他们都嫌浪费体力,他们的死活不过在上层人士的一念之间罢了。
“来,正好我腰壶里也没酒了,倒点尝尝。”刘奕抽出腰间空掉的酒壶,拔开壶口,已被眼前的美酒冲晕了理智。
他忘了,就算是蝼蚁,为了存活也会拼命挣扎。何况是同他一样的人?
寒风路过浦新城的每一条街道,冷眼笑看着人间的悲喜剧。
魏军已经退了足够远的距离,浦新城彻底消失在视线可触范围,然后又不是完全的脱离,隐隐有根线在牵连着他们。但也仅仅是一根线牵着而已,随时都可以能脱手。
熙宝凝望着浦新城的方向,愣愣出神。拓跋珪走了过去,摘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头。他微弱的体温,徘徊在熙宝的后背,像一条游龙缓缓地伸入她的身体,叫她轻轻颤抖。
四周的气氛也渐渐地温暖起来,就连风都绕着她走。
“也不知道那些士兵怎么样了?”熙宝开口说话,微微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
拓跋珪抬目直视前方,颇为自信道,“放心吧,他们虽然看上去年迈,但都是非常有经验的老兵,一定会成功的。”
城里留下的部分百姓,除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走的,剩下的就是真正的士兵了。他们留下来伪装成百姓,互相扶持照应,只为了能达成一个目的——毒杀刘奕。
得知刘奕贪杯后,熙宝就出了个主意,假意弃城,留下部分士兵假扮百姓,然后为得胜的刘奕献上美酒。而那美酒,自然会要了他的命。
剩下的就是观察、派送消息,如果成功就想办法躲藏来,等待魏军再次攻城,里应外合。如果失败,就再次伺机而动。这里的每一步都是极其危险的,稍有不慎,浦新就真的成弃城了。
熙宝嗽了两声,拓跋珪连忙扶住她的臂膀,关怀道,“外面风大,还是不要久站了,城里的事我会紧盯着的。”
宽大的走掌,触碰到熙宝的手臂,感觉到刚强中又带着温柔的力量,让她措手不及,“嗯,回去吧。”
刚走两步,就有急促的呼唤传来,“陛下,陛下。”
几位将军向这边迅速跑来,情况紧急的样子,熙宝停下了脚步,向他们看去。
拓跋珪疑问,“怎么,是不是浦新城里有消息了?”
未走到人前,高将军就大声的报喜,“是啊,刘奕那混蛋真被毒死了,还有他的一位副将。哈哈,真是解气。”
拓跋将军看了看一旁的熙宝,忍不住夸赞道,“多亏了慕容公主,想出这绝世好计,要不然我们还不知要吃多少亏苦头呢。”
众人都向熙宝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可是熙宝心里还是很不踏实,“那城里的士兵和百姓了?”
众人神色一紧,垂下眉宇,高将军叹了口气骂道,“刘奕那酒鬼,酒刚献上去开喝了,没多久就被毒死了,留给战士们后撤的时间不多。刘奕一死,城里就开始一个不剩的屠杀。有很多士兵来不及藏就……”
熙宝心头一沉,不要猜,定然是伤亡惨重了。</dd>
第253章 重回浦新城
然而这时候可顾不得伤感,拓跋珪清楚的知道对方悍将一死,必然大乱,绝不能给他们处理安排的时间。虽说现在攻城相对容易,但也不能大方的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快去调集军队,别再耽搁时间,我们也该反/攻城内了,不能让战士们都白死。”
“嗯。”将士们都重重点头。
“我跟你们一起去。”熙宝拉着拓跋珪,“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众人诧异的看向熙宝,目光怀疑。
熙宝目光灼灼,坚定道,“我也可以战斗。”
“好,跟在我身边。”拓跋珪只是眸光略闪了一下,便毫不犹豫的答应的。他深知,现在的熙宝已不是当年躲在宫闱里逛园子的少女,她的长剑也不再是随风起舞的装饰品,她穿过一路风雪里走到他的身边,已变成最好的模样。
从地理位置上讲,浦新城原本就是易攻难守的,起初在城内就守得辛苦,现在换了一个方位,果真容易很多。从实际上来讲,敌人陈龙无首,之前的防备早已混乱。拓跋珪攻过去的浦新城,宛如空架子班不堪一击。
再加上里面任由魏王留下的残兵,胜利唾手可得。
遇到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战役,拓跋珪从不久战,直攻城门,全力以赴。近三万的北苻刘军,在看到敌方强兵压进时阵脚大乱,几乎不战自溃。
整个战役只持续了半天的时间,魏军便成功进城,一万五千的北苻军,全部卸甲投降。
将魏字旗重新挂在城楼后,百姓们也都陆续回到城内。经历了这样一场颠簸的战乱,即便胜利了百姓们依旧内心惶恐,中途有病倒的,熙宝恳求军中的军医为百姓免费医治,甚至亲自去慰问。
对于俘虏,熙宝也向拓跋珪请求开恩,暂先关押起来,不可为粮绞杀。拓跋珪答应了熙宝的请求,将战虏分成多批,运输到不同的地方,从事劳逸。
慕容公主的名号不知不觉的传播开来,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人物,不过不同于从前的妖孽乱国,此次尽是夸赞讴歌的美名。
人还是从前的人,心还是从前的心,只是换了个地方,竟受到了全然不一样的看法。那些局外的人,何曾知道过事情的真相,何曾了解过这个女人。他们也许并不在乎所谓的真相,他们只相信肉眼表面看到的,耳朵随风听到的。
所有事情办理妥当后,拓跋硅摆了一袭庆功宴,对各位将士论功行赏,是以安慰。
熙宝坐在拓跋珪的右侧第一位,可以更近距离的观察他身为帝王的模样。
拓跋珪端坐在上,身姿挺拔如剑,锋芒毕露;一身紧衣华服,高冠广袖,器宇不凡。他面向众人,举起酒杯,“各位将士,这些日子与刘奕的浦新城之争险象环生,大家甚是劳苦。在此敬各位一杯。”
众人连忙举杯站起,弯腰俯首,谦恭道,“陛下谬赞,臣等理当如此。”
粗矿英勇的男人们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拓跋珪抬手示意,“将士们都坐下吧。”
庆功宴并不算隆重,来了几位将军都是拓跋珪最信任的人。熙宝与他们相处了几日,发现他们都不拘小节,办事果断,甚是忠心。最重要的是,这群人都参与了当初到长安营救拓跋珪的行动。
要知道,那时候的代国残军有相当一部分人,十分反对营救这位自小就养在苻坚帝身边的质子。而在坐的他们,就是力压众人历经千险将拓跋珪救出长安,并一路推持并誓死追随的人。
拓跋珪对他们自然与对旁人不同,找个小事也聚一聚,喝酒吃肉间也能谈一些家国之事。“刘奕一死,拿下晋安也就是眨眼间的事了,我们两日后就出发,万不能像上次那样,给敌军占了先机。”
高将军点了点头,一拍膝盖道,“陛下说得是,晋安地势较好,有了晋安作为据点,后期再攻也稳妥些。”
刘军师笑了笑,提起另一个人,“这一次也多亏了慕容公主,想出治敌良策,毒杀刘奕此等悍将,才使我们化险为夷。”
“是啊。”拓跋将军目光赞许,“慕容公主不但才智出众,最难能可贵的是能够在乱世中体贴百姓,珍惜将士们的性命,仁爱圣贤,叫人钦佩啊。”
“就是就是,不但聪明,还很漂亮,我行军多,什么女人没见过,就数慕容公主能当倾国倾城的美名。”大老粗也跟着说了几句美话,乐呵呵的盯着熙宝看。
熙宝含笑点了点首,谦虚着,“不敢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既然承蒙陛下搭救,自然要尽心尽力回报陛下。”
拓跋珪拒绝她的回报,也不用她尽什么力,“公主客气了,朕搭救你,从来都不是为了回报。朕只希望你能如寻常女子般,幸福满足的生活着。现在反倒让你参战,实在是惭愧。”
“哎,还别说,慕容公主挥剑杀敌当真是威风凛凛,凌厉之姿,不逊男儿。”高将军突然想起一人,眸光一亮道,“此等奇女子,我也只是听说过此前有过一位叱咤风云的天锦公主,可惜没见着就死在淝水了,甚是遗憾。不过现在见了慕容公主,在战场挥剑生风,此遗憾已了啊。哈哈哈。”
熙宝心头微动,“将军谬赞了,我也只是尽一份绵力而已。”
刘军师仪态端庄,抚了抚胡须,含笑,“慕容公主不必谦虚,现在才见到公主,我还觉得晚了呢。”
“慕容公主巾帼风采,岂是常人随意可见。”拓跋珪轻描淡写着,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无意间投射出点点阴郁,有人毫不在意,有人却看出了魏王的心思。
拓跋将军暗思绪了一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词,然后假装不在意的豪放说道,“陛下,外面正处战事云集时,慕容公主从燕国到这里也是一路风霜,纵然才智无双,那也是漂浮不定。所谓好花怕风雪,乱世累美人,陛下何不迎娶了慕容公主,为她遮风挡雨,免她惊苦劳逸了。”</dd>
第254章 婉拒
熙宝心头一惊,面颊上顿时火辣辣的灼烫,内心里暗流翻滚,是悲、是喜,是恼、又是怒。拓跋珪微微侧头,将她细微的神色丝毫不差的收进眼底。
一旁的悍将虎躯一动,一拍大腿惊喜道,“呀啊,这好啊。我大老粗不会讲话,但陛下要是迎娶了慕容公主,那就是老天有意安排的,躲不过。”
高将军从旁提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哈哈哈。”大老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众人甚是欢喜。
猝不及防的天造一对让熙宝如坐针毡,红唇微动,却张不了口。
拓跋珪收回了视线,目光空方,“好花怕风雪,可是腊梅却能傲雪而放。慕容公主仙姿神品,若不能得到她的点头,朕也只能仰望她的裙摆了。”
这是魏王在探她的意思了,众人目光齐齐的转向了熙宝,甚为期盼的模样。
熙宝略顿了顿,收敛翻滚不惜的情素,让语气尽量平稳,“陛下严重了,熙宝所渴望的是百姓安居乐业,不用再受乱世之苦,别无他求。”
“很好,这也是朕的愿望。”拓跋珪苦涩一笑,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再无话说。
这是被拒绝了吗?
众人尴尬地陷入沉默,左右看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军师为自己斟满酒,含笑道,“好酒当细品。”
众人一听也跟着打起了哈哈,“对对,喝酒喝酒,这么好的酒可不能浪费了。”
“一想到压了一批军奴去桂乡,家中父母的农活可以少做些,我在战前也就放心了。”
“是啊,明年收成估计也不错。”
“什么时候弄到几个女奴啊,我家中的小弟还没讨上老婆了。”
“哈哈,得了吧,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
“我好得很……”
几个男人很快谈笑风生,将刚才的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是不是都喝了两杯的缘故,熙宝脸颊一直滚烫,一侧的拓跋珪眉眼俊朗,伏案喝酒的爽朗模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熙宝多看两眼,都觉得刺目。
晚宴结束后,熙宝回到自己的屋内,心却没有跟着一同回来,左右反复的都是那些话。
——慕容公主一路风霜,纵然才智无双,那也是漂浮不定。所谓好花怕风雪,乱世累美人,陛下何不迎娶了慕容公主,为她遮风挡雨,免她惊苦劳逸了。
——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好花怕风雪,可是腊梅却能傲雪而放。慕容公主仙姿神品,若不能得到她的点头,朕也只能仰望她的裙摆了。
——好酒当细品。
这些人为什么要说那样话呢?是他们自己的意思,还是拓跋珪事先交代了什么?
刘军师又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长此以往,她又该如何应对拓跋珪的暗示?
各种思绪路过她的脑海,叫她心烦意乱。
“宝姐姐。”
晓精看着心神不定的熙宝,又喊了一声,“宝姐姐……”
“嗯……”熙宝眉宇一惊,回过神来,“怎么呢?”
“你在想什么呢?”晓精明知而故问,冲着她坏笑。
“没有。”熙宝缕了缕胸前的发丝,微微叹息,“也没什么可想的。”
晓精挑了挑眉,几乎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宝姐姐,你是在想陛下吧?”
“别胡说,我怎么会想他。”熙宝微斥,转念又沉下语调,“我有什么理由去想他呢?”
魏王和熙宝虽然相处极注意分寸,也保持距离,可是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那种欲言而止又无可奈何的情绪,被不断不断的重复上演。如果一种距离是需要小心翼翼去呵护的,那就是欲盖弥彰了。
晓精一直跟在熙宝身边,思维敏捷的她每次看到熙宝望向拓跋珪的视线,就像被灼伤一样,一次次的惊回,又一次次忍不住去探寻。那种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闪躲,早已将她出卖。而拓跋珪,他每次看向熙宝的眼眸,就像着了火一样,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可是他们又像是约定好了般,一个在极力的回避,一个纵容着她的回避。他们在等着什么,也许是在等着时间快些过去,也许是在等着奇迹发生……
他俩这样相处,旁人看着都累。
晓精叹息一声,“宝姐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可我知道,每次你们互相看着彼此的时候,眼眸里深邃的好像藏了一整段只要开端没有结局的故事。而你们彼此,又非常渴望有一个结局。”
熙宝眼眸豁然一亮,但又暗沉下去,“我跟他……是没有结局的。”
“可是你已经不是宝贵妃了。”晓精加重了语气,“你现在是燕国的慕容公主。”
慕容公主?
“宝贵妃已经殉情下葬了,你应该有新的开始。”晓精大胆的提醒道,“如果你不能好好的活着,如果你就此荒度一生,那紫琦陛下救你的意义何在?”
救下她的意义?
救下她最大的意义,就是让她不断的尝尽人间的苦难……除此,生命中还有多少有意义的事情在等着她呢?
拓跋珪吗?
那是一段看不到未来的未来……
“我的心里,与他之间,好像隔了千重水万重山……很难跨越。”熙宝何尝不想试着去探寻生命的意义,去体验人间的温暖,但是她不敢再去相信一个人了。幻想破灭时,真是绝望极了,“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他都没有在我身边。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离他很远很远,我们错过了太多同生共死的机会……”
如果时光再回几年,她一定会很勇敢的接受他,与他立下誓言,刀山火海都与它一同前进。可是她现在没有这个勇气了,她恨极了同行一段路后,被一个人丢下的感觉。
熙宝脸上的灼烫感还没有消退,说得太多觉得有些头晕。
“是,他缺席了一段对你来说很重要的时光,可是在那段时光里,他却时刻做好了为你死的准备。”晓精帮着微醺的熙宝坐了下来,柔声道,“如果不是他舍身犯险,你哪还能在此处纠结?”
熙宝有些恍惚,支着额头目光飘然,“可是……”</dd>
第255章 轨迹又重复
晓精微微叹息,有多少真心的话,就像现在这样欲言又止,从此将美好的故事掩埋。
“你在埋怨他吗?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最先回到你身边会是紫琦陛下?”从她紧蹙的眉宇里,晓精看到一丝女儿家的埋怨。
卸下坚强的伪装,她早已疲惫。
熙宝蒙着眼睛,微微摇头低语,“不是他的错,是命运的捉弄。”
“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顾忌大局,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人生有很多选择,每做一次选择,就会走上不同的道路。”晓精歪头一笑,笃定道,“你们会经过那一段时光,也许就是某个选择造成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从此以后就没有重合。”
某个选择?又一个重合?
想当初拓跋珪劝熙宝放下一切,跟他走,如果当时可以任性一点,自私一点,也许就能避免许多事。
熙宝闭了闭眼,一丝黯然席卷而来,“或许吧,如果当初答应他,说不定就会是不一样的故事。”
“以前的选择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的选择。”晓精像是一颗小太阳,自带欢乐气息的,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
熙宝神思恍惚,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先出去倒水。”晓精见状,也不打扰她,有时说多了反而不好。
刚打开门,入眼的是一位卓尔不凡凌厉男子,晓精慌忙跪下,“啊,见过陛下。”
屋内低首的人一惊,豁然清醒,连忙走过去,撩起裙摆单膝跪下,“陛下。”
熙宝跪下就后悔了,她本不用行如此大礼,不知是不是心神不宁的原因,一见他就慌了神。
拓跋珪走进屋内,微微挥动了手,晓精知趣的起身退下,随便也将门紧紧关上。
屋内,熙宝单膝跪地,裙摆洒了一地。从上往下看上,发丝柔声,额头饱满,鼻尖小巧挺立,脸颊的线条勾拉出柔美的轮廓。
——起来吧。
明明一句话就可以将她唤起,但拓跋珪就像中了魔咒一样,将那三个字咽了回去。俯身抬手,隔着衣袖握住她轻柔的手臂,将她扶起。
“今天的晚宴是他们造次了。”他轻声着道歉。
她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她保持着沉默,让对方不知是进还是退。
“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我也没能陪在你身边。”拓跋珪低语轻吟,凌厉的眸光渐渐飘远,“你做了选择,在那一晚嫁给慕容冲,我也曾恨过你。为什么不负天下人,独辜负我?”
熙宝的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郁的光影。是的啊,她做了那样的选择,就该承担这样的后果,她估计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顾忌他的感受。
“后来慕容冲杀遍苻坚皇室的消息传来,我以为你死了。于是我又很恨自己,为什么不再主动点?”拓跋珪闭了闭眼,陷入痛苦之中,然而又有一丝愤怒难已隐藏。她恨他的错过,而他何尝不恨她的决绝,“从那时候开始,我便想试着忘记你。熙宝,你懂那种感觉吗?每天晚上都逼迫自己去忘得一个人,可越是要忘记,越是缠绕在心头。”
知道的,她知道的,得到他的死讯,她何尝不是在无数个深夜里狠狠的折磨自己。
“再后面,我又得到了你的消息。你没有死……”拓跋珪停了下来,语音微微颤抖,“可是你却成了他的妻子。”
这真的是天意弄人,还是一种选择的必然结果。
她舍弃了拓跋珪,竟然在无意间遇上了紫琦,然后……再失去紫琦。
“对不起,是我错。我生来……就不是一个好运的人。”熙宝缓缓说着,“就连跟在我身边的人,都……”
痛苦的阴影忽然而下,压得熙宝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不想看到她坠入回忆深渊的模样,那里没有他,或者只有过的他。而现在的他明明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为何她又要躲闪不见?
拓跋珪握着她的肩膀,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熙宝,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过去的事不管是好是坏,都让它过去吧,曾经的人不过多爱,既然他真的走了,就让他走吧。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吗?”
“我……我不知道,我不要想这些,我只想报仇,我完成我许下的诺言。”熙宝不知所措,她总觉得自己欠紫琦的,一辈子都还不完,“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逍遥法外,我不能让我的家人含恨而死。”
“那你对我的诺言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实现?”拓跋珪忍不住嘶吼一声。
他们曾经同坐在一匹马上,热闹癫狂,一路奔驰。而那段过往,就像被风吹走的黄叶,不断远去。
“你的心里面当真只有恨,没有爱?”拓跋珪握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熙宝,你真把我忘了吗?你再也不爱我了吗?你真的在那些冷寂的深夜,把我从你的心里抹得干干净净了吗?”
“不,我没有,我没有……”熙宝忽然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你是我最不想辜负了一个人,可是……可是我觉得好沉重,我觉得我的负担好沉重。我们之间,已经不会再向从前那样纯粹了;我们之间夹杂了好多事……还夹杂了一个人……”
所有按压着她的悲恸突然被释放出来,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一个穿着铠甲奔赴战场的女子,像男人一样刚强不惜的女子,内心深处暗藏了数不尽的哀伤。
“我知道,我知道他对你很好,我知道他为你做了很多,你很感动。可是,就算接受再多的感动,也不能欺骗自己那就是爱。”拓跋珪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泪水,“熙宝,不要骗自己了。不要给自己背上深深的愧疚,有些决定,是无悔的,不需要你去回报。”
有些决定,是不需要回报的。
如果还有谁能懂紫琦的心意,那就是拓跋珪了。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挚友,而是他懂得深爱一个人,为她做任何事,任何牺牲,都是无怨无悔的。</dd>
第256章 一吻定终身
“他对我真的很好,他爱我,我想要回报他爱。”熙宝陷入深深的自责,后悔当初的示弱,躲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而不能回馈于他,“我想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好,那就把你过去的爱都给他吧。过去你不用记得我,你记得他便好。但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再爱我一次……这一次,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拓跋珪捧起熙宝的脸,深深的吻起她的红唇。
不管当初是分离是偶然还是必然,现在的重逢确在眼前,而拓跋珪不想放弃。谁了又能保证,若抓不住这次的机会,还有没有第三次机会呢?
不知哪来的微风,轻轻晃动着昏黄的烛火,将他们贴合的身影勾勒出唯美的轮廓,照影在墙上。
拓跋珪伸出手,将烛火轻轻按灭。
但愿从此以后,黑夜不会再漫长。
刘奕先发制人,导致晋安城内空于防守,而后他又在浦新城里全军覆没。
拓跋珪带着五万兵马在短短十天内兵至晋安,望着易守难攻的晋安城,就像望着板上鱼肉,任其挥刀。
但是他并没有强行而入,用一场刀光血影来报浦新城的仇。他先驻扎在城外,对城内寥寥无几的将士递出劝降信。
晋安城去年腥血的招降还历历在目,此刻魏国看出的条件着实诱人。其中有一条,他愿送上微薄的盘缠,让疲于战争的士兵们回家。这几乎像心口之箭一样,瞬间让敌方的精神崩塌。
没过多久,晋安城便不战而降了,城里的百姓看着他曾为紫琦陛下奔波的情分上,也默默无声的接纳了他。
进城后,熙宝果然在晋安城里找到了一个隐秘的粮仓,将粮草全部交给魏军处理。拓跋珪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晋安已是助长了士气,后又得意粮仓,顿时士气高涨。军里的将士们对慕容公主又敬佩了几分。
如果还要再向西面推进的话,左右逢源地理绝佳的晋安城必然是死守重中之重。拓跋珪决定在晋安将根基扎根稳,再起兵不迟。
熙宝也不闲着,进城后就慰问城中百姓,完善制度,重新分配田地,便与百姓播种耕耘。慕容公主的好名声不胫而走,人人提而赞之。
春末夏初的夜,暖风微凉,拂面而过霎时清爽。一眨眼的时间,熙宝和拓跋珪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完整的春天。
原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时光真的会过得很快。真害怕再一眨眼,青丝就变白发了。
“陛下,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休息吧。”熙宝沏了一杯热茶,轻轻的放在拓跋珪的手边。
拓跋珪将地图往旁边放了放,收回思绪。
“晋安这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再过半个月就出兵金洋城。”轻轻环过佳人的腰,宠溺的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含笑着,“你觉得了?”
熙宝盈盈一笑,“是不能让源止喘息太久,不过一切都听陛下安排。”
他们两人讨论军务,都像是在示爱。一旁整理床铺的晓精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目光又回到地图上,指了指道,“金洋地理不佳,却是商旅运输的要到,如果能截住的话,那闵广城里必然阵脚大乱。”
熙宝绝顶聪明,立马就明白过来,“原来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深谋远虑,好计谋。”
“我的爱妃才是蕙质兰心。”拓跋珪轻轻吻上熙宝的脸颊,然后又细看了看,皱眉道,“爱妃是不是瘦了?”
“瘦了不漂亮吗?”熙宝抚了抚摸脸蛋,含笑着,脸颊上忽的一红。
拓跋珪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是瘦了许多,“爱妃不管怎样都漂亮,只是瘦了我会心疼的。”
“陛下放心,我没事的。”
两人情话绵绵,你心痛我,我心痛你的,晓精听得牙都酸掉了,忍不住叮嘱道,“若真心疼娘娘,陛下就早些休息吧。娘娘每天晚上都陪陛下这么晚,都不肯一个人先休息。”
“嗯,也怪我,每天忙于政事,疏忽你了。”这段日子拓跋珪一直忙于各类政务,熙宝也一直陪伴左右,想必是累到了。
熙宝丝毫不在意道,“不敢,陛下这几天和大臣们商议金洋的事,已是万分辛苦。熙宝自然要左右陪伴,也好缓解疲惫之感。”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拓跋珪吻了吻爱妻的玉手,再不耽搁了,“时间不早,我们休息吧。”
“嗯。”熙宝刚起身,眼前一黑,一阵晕眩,险些栽倒下去。索性有拓跋珪一手扶着她,“熙宝……”
“娘娘……”晓精连忙上前询问,“娘娘,你没事吧,身子可要紧。都让你早些休息了,偏不听。”
“熙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可有宣御医?”拓跋珪顿时紧张起来,熙宝的身体惯来很好,不像那些矫情的贵族女子,矫情柔弱。从没听过她有病有灾的,突然的晕眩,真叫人担心。
熙宝半掩着唇,羞涩一笑,“我没事,陛下不用操心。”
“没事好好的,怎就险些晕倒了。熙宝,你可别骗我。”知道她有事也硬抗的臭脾气,拓跋珪叮嘱她。
“陛下严重了,我哪敢骗陛下啊。”熙宝明明憔悴,却又欢喜得楚楚动人,好像病了反而高兴。
看这表情,明显有事瞒着,拓跋珪忍不住一再追问,“晓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晓精忽而一笑,看熙宝也不制止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陛下不用担心,娘娘不但没事,还要再给您添喜了。”
添喜?
拓跋珪微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欣喜若狂的一把将熙宝抱起,凌空旋转起。“熙宝,你太棒了,此生有你,我拓跋珪无憾也。”
“陛下,小心,快停下。”熙宝连忙制止他,但是心头却是无尽的欢喜。
拓跋珪哪里还能停下,他太高兴了,若不宣泄一下简直不能平息内心的膨胀感。这一夜,他都别想睡觉了。
他也太兴奋了,哪有做帝王该有的样子,连一旁的晓精都忍不住制止,“陛下,轻一点,别摔了。”
转了许久才忍住内心的冲动,将心爱的女子放下。他内心的喜悦已无以言表,只能深情的凝望着她,千言万语都化作两个字,“熙宝……”</dd>
第257章 再次分离
熙宝羞涩一笑,温婉道,“陛下,不过是个未成形的小小婴儿,哪抵得过千军万马凯旋而归,值得陛下如此忘我。”
“值得,太值得了。”拓跋珪洋溢着笑脸,但还是要责备道,“熙宝,你太坏了,你竟然瞒着我,你还想瞒我多久?”
“陛下这些日子为军事操劳,每日政务也是繁多,熙宝怎能再添琐事。”
“这怎么能算琐事了?这明明是天大的喜事啊。”
两人相爱的人紧紧相拥在一起,那个孩子就是一条看得见的绳锁,将他们紧紧的栓在一起。对拓跋珪来说,这个飘忽不定的女子,终于有落进手掌心的感觉了。
忽然,拓跋珪又想到了什么,“对了,熙宝。既然你已受孕,身体薄弱,进军金洋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相拥的两人缓缓分开,拓跋珪抚摸着她的脸,不舍道,“如果成功的话我也不会回晋安城了,所以你先回洛阳调养身体吧。”
熙宝有些不乐,她惧怕分离,“可是……”
然而刚说了两个字,熙宝便收住了后面的话。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一路颠簸厮杀,随时都能遇见危机。纵然拓跋珪会舍身忘己的保护她,可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她能怎忍心他的舍身忘我了?
血腥的战场她见过,一旦发兵,什么状况都会遇到。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或好或坏连她自己都难把握。她又怎能为了满足自己的那点相思情怀,用孩子和拓跋珪的性命冒险?
暗想着,熙宝叹息一声,低下头去。
“娘娘,你还是回洛阳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能长途跋涉的。”这一次,晓精没有向着熙宝。
拓跋珪知她心思,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安慰着她,“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行军打仗,奔驰千里的。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何况洛阳城里,太医草药齐全,事事也都周到,还有素妃她们照应。你在那里生产,照顾皇子,我也放心些。”
是的,行军打仗非儿戏,阴谋、埋伏、陷进,什么情况都会遇到。
斟酌片刻,熙宝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在洛阳等你的好消息。”
她惧怕分离,但分别又是一种必须的话,那她就选择相信爱情。
春风徐徐,像丝绸般拥入人海。
先发的三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着他们最高统治者,魏王的到来。而他们的魏王正在路的另一个岔路口上,送别红衣佳人。
拓跋珪换上了一身玄色戎装,身姿挺拔,矫健若鸿。坚毅的眼眸里倒映着熙宝白皙秀美的容颜,视线温柔如水。“去洛阳的路上一路颠簸,你一定要小心,累了就歇歇,遇到好点的城镇就住上几天。想吃什么就嘱咐下人去弄,别怕麻烦。”
“瞧你,什么时候也变啰嗦了。”得知她有孕后紧接着就是分离,绕是像拓跋珪这样的朗朗男子汉都多情了几分。
“怎么?又嫌弃啦?”拓跋珪知道自己最近话多了些,可他就是忍不住啊。
“哪有?”熙宝像小女孩一样羞涩一笑,低眉娇声,“你不知道女人喜欢说反话吗?”
晓精在旁边默默看着,内心不禁叹息。也唯有在拓跋珪面前,她才会露出娇羞任性的一面,而其他人看到的,就是她坚强倔强的模样。
拓跋珪握上熙宝的手,“那我以后多说些话,看不烦你。”
“不管什么话,只要是陛下说的,我愿听一辈子。”熙宝任他握着,感受着他的体温,入侵自己的身体。
“哦,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拓跋珪忽然想到什么,向身后的侍从深处了手。
侍从连忙递出一物,拓跋珪谨慎的交到熙宝手上,用力握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昭仪了,除了素妃与你平级,其他人都在你之下。何况你又是燕国公主的身份,去到洛阳后,没有人敢轻视你。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熙宝心头一暖,眼中有些湿润,但又忍住了,“陛下对我关爱备至,我却不能陪伴在陛下上边,日后若是思念之极,闲暇时可小信与我,也好让我打发无趣的时光。”
“放心吧,若是中途顺利,我就找个时间回洛阳看你。”
拓跋珪让熙宝依偎在自己的怀中,久久不愿放开。
明明很温情的时刻,可是越温情熙宝越是惶恐,“我们每一次分离到重逢,都是个艰难的过程。所以,我很害怕与你分离……”
“我知道。”拓跋珪吻了吻熙宝的额头,抚慰她的心,“但这次情况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妃子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的重逢。”
“陛下……”身后有将士上前,忍不住催促了一下。
熙宝想要说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该说的都说完了,再说连自己都要嫌弃了。况且,他们也没有时间了,“源止奸诈多诡,此次一战,必是凶险,陛下要万分小心。”
“你也要珍重。”
“……珍重!”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珍重二字,然而又随风散去。
拓跋珪将熙宝扶上马车,又为她缓缓的落下车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顿时融化成一片汪洋。四目相对,你我共知,胜过人间无数。
车马扬鞭而去,渐渐远离了拓跋珪的视线。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脏脱离了安全的胸腔,搁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万分不安,又万分想念。
“陛下,我们也该启程了。”
将士再次催促,拓跋珪终于在最后一缕春风中,毅然转身。
面前是金戈铁马,血染江山,身后是美人如画,牵挂与家……
洛阳,是座繁华鼎盛、千年璀璨的城池。
很多故事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在洛阳。他孕育了诸多豪杰英雄,承载了历史变迁而不陨,充满了神秘而传奇的色彩。
熙宝也是在沉重的竹简里读过关于他的故事。
“娘娘,你快看,快看啊。”晓精掀开了车帘,对着外面惊喜的叫着。
熙宝探身看去,瞬间被入目的潋滟芬芳给震惊了。</dd>
第258章 初到洛阳
——多么壮观的牡丹花海啊。
放眼看去,各色牡丹竞相绽放,色泽各异。不同与那些小花蕊的含苞与羞涩,她是如此的奔放与豪迈,热情如火的迎着蔚蓝天空开放。充满了自信、傲慢,与不可一世的美艳。
“我从没有看到如此多的牡丹同时绽放,真是天下奇景,果真是国色天香啊。”熙宝在马车上忍不住赞叹,“快停车,我下去看看。”
熙宝整衫下车,立在天地花海之间,她张开双臂,让芬芳迎面袭来,将她重重包裹。
洛阳牡丹城,她终于来到这里了。
这是魏国的帝都,是拓跋珪的城,也是她的城。
从此以后,这里便是她的家。她会留在这里,守护这片美丽的国土,并在这里生下孩子,抚育他们成长。
为他,也为更多的人,建立美好的家园。
温暖的阳光从天而降,洒落在庭院里,芬芳的牡丹花上。红的黄的,姹紫嫣红,宛如一张张美人的脸儿,或含羞,或浅笑,傲娇的伸展在绿叶枝头。
凉亭里,两位佳人相对而坐,曼妙的身材凸显出玲珑的曲线,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年轻张扬,一如庭中牡丹般艳丽。
“玲姐姐,这衣服新裁的么?颜色挺鲜亮的啊。”姚妃点了鲜艳的红唇,娇嫩的脸蛋迎着温和的光线,微闪的眸光落在对方的衣着上,每一个花色的美妙都逃不过他的世界。
“是啊,寒冬的衣服都收了,去年的衣裳也都是新做的,可不知怎么的,就是瞧不上。此前陛下赐了几尺布,我命人秀了牡丹,做了两身衣裳。”玲妃不经意的挥了挥长袖,袖口粉线勾勒的图案犹如云彩般漂浮在她的手边,“本来也打算等陛下回来再穿的,可是陛下征战在外,也不知何时回来。唉,红颜易老不经等,我还是先穿了再说吧。”
姚妃掩唇轻笑,弯眉如柳,“姐姐理当如此。陛下在外已有个狐妖媚子缠着,哄得陛下连过节都没回来,在内又非常倚重素妃姐姐,我们若再不关心自己些,当真是对镜自怜了。”
玲妃冷哼,无人的目中泛着一丝冷傲,“你就不要惦记素妃了,陛下也就看她娘家势力的份上才封了她个昭仪。我们不在的时候本该是她的好机会,可她偏偏自己不争气,生了位小公主。现在嘛,也就只能处理些宫中杂事了。”
“那倒是。”这点姚妃还是认同的,有些讽刺道,“陛下是最疼玲姐姐的,每次姐姐病了,陛下都会亲自过来探望。”
玲妃抚了抚发间的金云簪,不屑道,“若不是她娘家有点声望,她早就进冷宫了。”
玲妃是有些手腕的,素妃原本独占恩宠,自从玲妃进了后宫,就把素妃给压了下去。她总能想出许多古林精怪的办法,将陛下请到她的宫里。即便后来又有了姚妃,也没凭着自己的新鲜劲尝到过多的甜头。唯一庆幸的是,陛下是个了有分寸的人,即便多成了某人些,平算下来也差不多是雨露均沾的。
玲妃信誓旦旦的不将素妃放在眼里,姚妃倒不质疑,反而有些看好她,“姐姐也莫担心,您既然能在深更半夜将陛下从素妃那叫来,就一定能在日后超过她。”
玲妃精心的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袖,眉宇微敛,“素容可从没入过我的眼,现在的话……”
话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思绪渐渐飘出了这个庭院。姚妃眸光一闪,道,“姐姐可是忌讳那个叫熙宝的慕容公主。”
即便是被猜中了,玲妃也不会低头,“开什么玩笑,我会顾忌她?”
姚妃的眼中闪过早已经猜中,别不承认的神情,轻笑道,“人家可是有孕在身了现在,而且陛下已经点名了要素妃姐姐去照顾她,很显然她们可能会同一战线。何况人家不但是公主身份,在前线还立下功劳留下好名声,她已经跳出我们的游戏规则。”
玲妃冷哼,一脸清傲,“她既然来到洛阳,游戏怎么玩自然就是我们说的算。至于公主,哈哈哈。”玲妃突然嘲讽的笑起,“这里是魏国,不是大燕,她只是孤儿,不是公主。”
就连背景过硬的素妃她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只有空名的孤家寡人。
“那孩子呢?如果生下皇子的话……”姚妃有意提醒道。
“这得看运气了,万一是公主呢?”玲妃不屑的瞥了瞥眼,一想到素妃怀孕得意了十个月,生下来不是个长公主,她就觉得那些命不好的人,怎么样都不会出头的。如果再把目光放远处看的话,玲妃更是不担心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生的是皇子,那也要平平安安的长大才行啊。”
姚妃心中一寒,掩了掩红唇,压低了声音,“玲姐姐,和你相处久了,还真是叫人害怕。”
也许是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玲妃连忙打趣道,“妹妹放心,姐姐我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转而话锋又一转,变得温柔可人起来,“其实我要的也不多,就是希望陛下能多看我两眼罢了。”
然而姚妃见了只觉得更娇作,这种善攻心计又自我的,或许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听说那个熙宝公主已经到洛阳了,素妃姐姐这两天都在帮她做准备。”
玲妃立马碎了一口,唾弃道,“也只有像素容这样不受宠的蠢货,才会去巴结她。”
“娘娘。”正说着,有侍女走上前来恭敬行礼,汇报道,“娘娘,慕容昭仪已经进洛阳了,素妃派侍女来邀请两位娘娘一同迎接。”
“哈哈哈,你瞧瞧,刚刚我们说什么来着?”玲妃指着低首的侍女,忍不住掩唇嘲笑。
侍女是素妃身边的人,明显感觉到她们对自家主子都不尊重,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微微抬头略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等待着她们的回应。
“你去回了素妃,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接见。改天得了空,再亲自去拜见。”玲妃冷冷的勾了勾嘴角,她才不会给一个新人好脸色,就算是昭仪也不行。说完后又转向对面的人,挑了挑眉,“姚妹妹要去见见慕容昭仪吗?”</dd>
第259章 再见素妃
姚妃年轻气盛,自然也不会拉下身段,轻易去拜访一个陌生的异族女子。她换了个坐姿,慵懒的挥了挥手,“姐姐身体不适,妹妹理当服侍左右,我也不去了。”
“是。”小侍女没办法,只能轻声点头,然后行礼退下了。
“玲姐姐真是大胆,慕容昭仪刚来,就给她个下马威,也不怕她日后报复你。”姚妃目光投向一朵全盛夺目的牡丹,猜想着,“一个能哄住陛下册封昭仪的女子,必然是不简单吧。”
玲妃眯了眯眼,目光毒辣,“怕什么?鹿死谁手还不不知道呢?”
穿过一半繁华的洛阳,经过如海般的人流,辉煌肃穆的宫墙就在眼前。
熙宝在晓精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马车,她的肚子超过了四个月,已经开始显怀。一连数日车马劳顿,就算中途走得很慢,也是一身疲惫。
素妃连忙走上前去,微微欠身,“见过宝昭仪。”
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一切都很讽刺吧,就在这个冬季之前,她还是受行礼的人。眼前的绝美女子纵然有倾国之色,但还是要在她面前退避三分。只是一个道别,再见面她也要屈膝行礼了。果然是世事无常,总有很多东西会突破你的预料。
“见过素妃姐姐,姐姐就叫我熙宝吧。”熙宝没有上前去扶她,也只是略弯了弯膝。
她本就是公主出身,做女儿家的时候就是最高身份。尽管有一段时间沦落为阶下囚,但做女人后又是贵妃的身份,仅次于皇后。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之尊贵皇族,与生俱来的天子娇女,和贵族之女有着天壤之别。她凌厉的气段自然流露,不骄作不浮夸,那种近在眼前却不能凝望的距离感,那素妃有些不自在。
“好啊。”素妃扬了扬嘴角,客气道,“你一路颠簸,辛苦了。”
“哪里的话,还特地劳烦姐姐来接。”熙宝浅笑,勾下被风吹在唇边的发丝,明媚动人。
“不麻烦的。”素妃指了指身后,担忧道,“你现在身体不方便,又长途跋涉的,我特地带了太医随行过来,等会就给妹妹把把脉。”
除了最初的天锦,熙宝在宫里很少有同龄姐妹如此贴心的照顾她,忍不住有些感动,“我走得慢,也不劳累。陛下特地安排了也有两位军营随性,一路诸多照顾,姐姐尽管放心。”
素妃连忙拉着熙宝的手劝道,“还是谨慎点好,陛下在信中特地嘱咐了,将你交于我照顾,我可不敢有什么疏漏。”
“姐姐做事精细周到,之前又为陛下生下过公主,陛下在我面前一直夸赞姐姐。能得姐姐多照顾,熙宝就放心了。”
素妃含笑,微微扇动了玉手,“什么精细周到的,无非多操点心罢了。”
熙宝心中一暖,“那我和腹中的孩儿先谢过姐姐了。”
素妃毫不在意的摇头,露出真诚的笑意,“不用谢,你有喜姐姐也很高兴,若是能为陛下生下皇子,那真是魏国之福啊!”
“不敢当,说不定就是一位公主。”熙宝也跟着笑起,不自觉的就坠入幸福的畅销中。这些天坐在马车里一路行程,颇为无聊的她早已把什么都想过了。孩子是男是女?是女儿如何,是男儿又如何。他们以后会有怎样的人生,希望她以后能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过着怎样的日子。她甚至还想着自己以后老了,两鬓变白了,要怎么和自己的小孙女小孙子相处。
有时候在马车里自己想着想着,就莫名其妙的乐了。
“公主也好,公主是娘亲的小棉袄。”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素妃温婉一笑,“陛下常年征战在外,你能有个一儿半女的陪在身边,这是个好事。”
晓精看向左右,多留了个心眼,含笑道,“娘娘和我第一次来到洛阳,还是觉得有些陌生。素妃娘娘亲自来迎真叫晓精好感动,听闻陛下还有两位妃子,等进了宫以后,我也要好好去拜见拜见。”
晓精的话是很容易理解的,熙宝怀孕后就是昭仪的身份,陛下妃子并不多,加上熙宝才四位。而另两位的身份,是要低于昭仪的,宝昭仪初次到洛阳,又有孕在身,于情于理都要出来接应一下。何况素昭仪都出来了,其他两个且有躲着的道理。
素妃是了解她们两个的,特地派人去请过,可惜还是没请动,但这也不完全的是坏事。
得体端庄的素妃讪讪说道,“是玲妃和姚妃,她们都是昭华的身份,按理来说是要来迎接宝昭仪的。可是今天玲妃身子不好,姚妃又陪在她身边照顾着,所以不能来了。”
熙宝知得其中深意,但并不挂心,“哦,小事而已,没有关系的。”
“就是,以后还多的是机会见面,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晓精眸光闪动着,尽量让自己的笑容变得诚恳些,但内心已暗暗将两人的名字给记下了。
既然能摆谱那就有摆谱的能力,既然有能力却选择了摆谱,那日后还是要留意着的。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素妃叹了口气,有意无意的说着,“玲妃的身子素来不好,陛下经常三更半夜的去探望她。”
“是嘛?”熙宝微微诧异的看向素妃,暗想着以她的性子,估计在后宫中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一想到以前自己在宫中被皇后、尚阳公主排挤的日子,心中顿生怜爱之心。
素妃点了点头,墨色的外眉下,肌肤白皙,“是啊,宫中的刘太医,只给玲妃一人看病,陛下亲自下的口谕,就生怕她犯病的时候太医被别人叫了去。”
“陛下果然是体贴。”有意无意的,熙宝站在宫门口就了解了不少的信息。
“陛下任何,对我们都很体贴。”素妃温和的点了点头,觉得寒暄得也差不多了,指了指一旁的轿子,“这里风大,我们就别站着了。想着马车太颠簸了,我就让人准备了轿子。”
熙宝长期颠簸确实疲惫,一看到马车腰就不自觉的疼痛起来,这贴心的暖轿倒正中她意,“素妃姐姐真是有心,谢谢了。”
“快上轿吧。”素妃在微风中温良一笑,深沉如海。
偌大辉煌的宫门,同时也像张开的兽口,通向未知的领域。是富贵荣华,还是跌宕起伏,或者走进深渊……这一切就像令人痴迷的毒药,会上瘾,会幸福,也会将一生化作泡影!</dd>
第260章 异样的保胎药
熙宝有时间觉得自己像一只随风飘摇的蝴蝶,经过了各种波折,现在终于落进了洛阳。看似有了短暂的喘息时光,可以好好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了。
玲妃和姚妃在最初的时候来见过熙宝,此后也没什么交集了。
熙宝也不喜欢强硬的交集,她们不来,她也图个清静。倒是素妃,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几乎每天都要来探望她一下。
夏天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轻轻抚摸过熙宝的脸颊。她倚靠在长廊边上,凝望着遥远的天空。
她已经来洛阳有段时间了,虞美人的势力也渐渐向这边靠近,枫凰时不时给她带来外面的消息。对现在的熙宝来将,那些消息只分成两类,与拓跋珪有关的,与拓跋珪无关的。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满足,眼看着肚子渐渐凸显,思念孩子父亲的心思也跟着越来越重。也不知道拓跋珪现在筹划着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苦难,他的战场又是怎样瞬息万变的情况。没有她在身边,他真的能做好每件事吗?
想着想着熙宝忽然笑起,她是在笑自己,未免想得太多,管得太宽。
晓精看着熙宝一会忧愁一会傻笑的,忍不住催促道,“娘娘,别站着了,坐屋里在想吧,反正陛下又不在。外面太阳那么大,再站都要晒成木炭了。”
熙宝回过神,脸上一红,“臭丫头,学会打趣我了,我要是真晒成木炭,非得拉着你不可。”
晓精连连摇头,嫌弃道,“我还没嫁呢,可不想变成木炭,快进屋。”
熙宝摸了摸微烫的脸颊,在晓精的搀扶下回到屋内。
屋内装饰精美奢华,都是素妃之前做的点缀,虽不是熙宝最喜欢的模样,但也足已表现素妃的心意。
“咦,这糕点以前没有过,看上去挺精巧的。”怀孕以后,熙宝胃口比以前好多了,就连性子都温和纯情了许多。起码以前是不会对一块糕点感兴趣的。
晓精见她活得轻松自在,心里也为她感到高兴,“是刚刚玲妃的侍女送来的,还是她亲手做的,听说玲妃做的糕点在宫中无人能及,就连御厨都敬佩三分。”
“呦,还真是心灵手巧,这么漂亮的糕点我就做不出。”熙宝眼底露出赞赏之色。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将精力花在某处,那其他地方自然就不够出色了。
晓精没有给她惭愧的余地,夸赞道,“娘娘是惊世之才,指挥三军的,您才不用会做这些甜点。”
熙宝一笑,心中甜美,“人各有长处吧。”
说完,便尝了一口。
“怎么样?”晓精问。
熙宝又吃了一口,才道,“味道还不错,有一点花香,但感觉吃多了会腻。”
“娘娘你本来就不爱吃甜食,少吃点就是。”
此时有侍女走进来通报,“娘娘,素妃娘娘到了。”
“哦,快请进来,让她也尝一块。”熙宝将剩下的糕点放进口里,很满足的接过晓精递来的帕子,将手擦干净。
“熙宝妹妹是有什么好东西要跟我分享啊?”人未到,温和的声音已经传来了。
“见过姐姐。”
“妹妹客气。”
两人互相行了一礼,素妃拉过熙宝,坐上窗边的椅子。
“快坐吧,说过多少次了,你有孕在身就别行礼了。”
“没关系,我还能练剑了。”熙宝笑着打趣,然后将桌上的一盘糕点向素妃手边推去,“玲妃刚刚送了糕点过来,做得很是精巧,味道也不错,姐姐尝一块吧。”
素妃试尝了一块,点了点头,“嗯,味道确实好,应该是磨了些花粉放进去。”
“还放了花粉啊,真是有心。”
“别说她了,今日你喝药了吗?”素妃来到丹微宫,这个问题是必问的。
熙宝从来没有向现在这样被人叮嘱过,还有些不适应。
“还没了,我去催一下。”晓精连忙走了出去。
熙宝还想取一块糕点尝尝,素妃拦道,“这糕点固然好吃,但里面不知是放了什么花粉,有没有什么功效。你现在有孕在身,吃的东西还是谨慎些的好。”
“姐姐提醒的是。”熙宝一想也对,索性就放下了。
“今日的身子可好?”素妃关切的问。
“姐姐每日来探望,非亲眼看着我把药喝下去,我能不好吗?”
“你可别嫌姐姐烦,这也是为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好。再忍一忍,等胎儿大了,保胎药就可以停了。”素妃已经是过来人了,怀孕中会遇到的事情,该注意的地方她都清楚些。
“熙宝懂的。”
“药来了。”晓精将药端了进来,放到熙宝的面前。
药已经不烫了,熙宝用手摸了一下碗的边缘,端起来便喝了一口。
“哎,等一下。”素妃皱了皱眉头,又凑近闻了闻,奇道,“今天药的味道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熙宝没尝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不上来,喝了几个月的保胎药,所以对这药的味道非常敏感。”素妃闻了闻,更加确定,“今天的药好像和以往的药不一样。”
熙宝放下药碗,问向旁边的人,“晓精,是太医换药了吗?”
晓精摇头,“没有啊,都是之前开的。”
“这就怪了。”素妃收敛的眉宇,谨慎道,“也许是我想多了,但还是让太医过来看一看吧。”
“那好吧。”熙宝向晓精抬了抬手,晓精会意,随即走出去差人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赶到,恭敬行礼后将药碗端到面前闻了闻,眉头一皱,微微摇头。
“回娘娘,这并非是老臣开的药方啊,您自己换了吗?”
熙宝也注重起来,“我又不懂医术,怎么会胡乱换药呢?”
如果药不对,又不是太医授意,那是何人搞鬼?又是什么目的?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晓精目光凌厉,“太医,这方子里面是什么药不对?”
太医毫不犹豫的说道,“这碗药里面明显是加了当归的。”
“当归?”
晓精并不明白,太医继续解释道,“当归非但不是毒药,反而是因为大补的药。能够活血通脉,但也正因如此,孕妇是万万不能吃的。轻则见红,重则滑胎。”
屋里的人聚是一惊,一股浓烈的杀意带着一丝惊悚蔓延开来。</dd>
第261章 提防
“混账,把今日熬药的侍女给压过来。”素妃一拍桌子,威信纵横。
“是。”晓精早已目光灼灼,亲自将的侍女压了过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小侍女年龄并不大,怯生生的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宝昭仪今日的药可是你熬的。”素妃质问。
小侍女低埋着头,“是、是奴婢熬的。”
“大胆,你竟敢擅自在里面放当归。”
“没有啊,奴婢不敢。”小侍女连连摇头,泪水横流,“奴婢什么东西都没有放,都是之前太医包好的。”
“那中途可有人接触过药罐?”素妃神色凌厉的审讯。
熙宝抚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面露忧容。这事本与她有关,按她手段人确实要审的,不过现在有素妃在前主持公道,她也不便再插嘴。
“这……”小侍女慌得颤抖,但还是努力思索着,忽然一动,猛然想起了什么。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惊道,“玲妃娘娘的侍女来看过奴婢,还给了奴婢一包糕点。至于他有没有碰过药罐,奴、奴婢也不清楚。”
众人面色一白,心绪各异,却又不动声色。
“好大的胆子,不专心做事,一包糕点就将你打发了吗?”素妃已经呵斥,她代管后宫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文弱千金,到现在的说一不二,已是将权力运用得游刃有余。
“娘娘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小侍女连连叩头,哭得梨花带雨。
“先压下去,听候发落。”
这事已不是一个侍女能担当的了,但她也难辞其咎。那侍女吓得路都走不了,大喊着饶命被人拖了出去。
“哎呀,这糕点……”一想到玲妃有了巨大嫌疑,有关她的一切都成了毒药。晓精抢过糕点,伸到太医面前,“太医,你给瞧瞧,这糕点有没有问题?”
太医尝了一口,摇摇头道,“糕点除了糖放的多了点,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甜糖之物,娘娘要适量食用。”
“没毒也不吃,回头都倒了。”晓精正气着,将精致的糕点隔在别处。
素妃面色沉浸,“好了,太医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对外宣扬。”
太医已是两鬓见白的长者,见多了事故,有些事不用交代也懂得如何处理,“臣明白,臣告退。”
左右退下后,屋内只站了两个昭仪的贴身侍女。熙宝目光渐渐游离向素妃,“姐姐,你看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看误会的可能性很小。”素妃平时对人处事非常周到,言语也极为谨慎,然而此刻她十分断定,目光诚然,“这两日她又称身体不适,刘太医给他开的方子里就有当归这味药。”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熙宝疑问。
素妃不以为然,“我受陛下托付,暂时管理着后宫,陛下妃子又不多,谁有个病啊灾的,我不都得去仔细瞧瞧。”
熙宝进宫这么久,只是让人调查了她们的身份背景,至于也非常细致的东西倒没有留意,“那玲妃到底什么病呢?”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血虚。”素妃有些不屑,“女儿家的,谁没个身体虚的时候。”
晓精目光冷冽,站到熙宝一旁叮嘱,“娘娘,这事可不能忍,攸关性命的。既然她心狠手辣,别怪我们翻脸无情。”
这件事表面看着明朗,实则并不好处理。且不说这事能不能落实,就算落实了也是牵扯众多。
素妃的父亲是当初一品太尉,说到底是文官。而玲妃的舅舅是手掌两万人马的武将,她能进宫本身就是她舅舅的举荐,说白了就是利用。就连陛下极为信任的高将军都与她沾亲带故的。现在又是战争时期,陛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素妃总不入玲妃的眼。
要想拿下玲妃,已经不是后宫的事了。
熙宝的视线游离到药碗上,目光微微一沉,“那你想怎样呢?”
“她要害的是陛下的孩子,当然是要告诉陛下。”晓精恶狠狠道,“这种狠毒的女人,轻则打入冷宫,重则就得让她赔命。”
“赔命?赔谁的命?”熙宝思绪极度冷静,“说起来也只是多了一味补,没有出任何事,更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情是玲妃蓄意而为之。真闹起来,最多牺牲两个侍女罢了。这种事情怎好随意打扰在千里之外征战的陛下,惹陛下分心呢?”
熙宝身为孩子的母亲,却是冷静得出奇,既然她率先开下这种口,素妃也不好再发作。
“那熙宝妹妹怎么想呢?”
“我以后小心些就是了。”熙宝瞳眸剧烈收缩,好似将什么生生隐忍下去,同时也不好浮了素妃的美意,“刚刚的侍女我是不能留了,任凭姐姐处置吧。”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心地仁慈,事事为陛下着想。姐姐没有照顾好你,实在有愧。”素妃难得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别说玲妃瞧不上她,她又何尝瞧得起玲妃过了。
素妃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而玲妃不过是她舅舅的一枚棋子。纵然玲妃有着魅惑男人的小手段,可是她进宫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丝毫没有威胁到素妃代掌后宫的权力。她那点女儿家的小九九,每每耍起心眼,素妃都不忍心揭穿她。
“今日若不是姐姐在,那药都已经喝下去了,出了事都找不到原因。姐姐不用愧疚,是熙宝疏忽大意了。”熙宝谦怀的回答,微微扬起的嘴角确实生硬的弧度。
也许她忍下过很多事,但她从不会去感激那些事。今日之事算是个教训,以后她必然要更加谨慎才是。
素妃又叮嘱熙宝身边的侍女,“晓精,以后宝昭仪入口的东西都要谨慎处理,每日的药就让太医亲自煎熬,不能有一点闪失。”
“是。”晓精目光闪烁,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断了保胎药后,熙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闲来无事走在后花园里,碰巧遇到了结伴散步的玲妃和姚妃。
两人妆容整洁,衣着华美,微微屈膝,“见过宝昭仪。”</dd>
第262章 双生子危机
“两位妹妹免礼。”熙宝缓缓开口,望着玲妃魅惑的红唇,犀利的眸光一闪而过。
玲妃掩唇笑道,“呦,才几日没去给姐姐请安啊,肚子好像又大了很多啊。”
“是啊。”姚妃也盯着瞧,“是快生了吗?”
“还没呢,要再等三个月。”熙宝抚摸着肚子,像在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将手臂横在前面。
“呦,还要等三个月。娘娘,您这肚子看上去比别人足月的还大了,是不是吃多了?”玲妃有意无意的打趣着,隐隐又有着酸涩的味道。
“玲妃娘娘,你说什么呢?我们家娘娘可从来没有贪食,倒是您,不是隔三差五地送些甜点到我们娘娘宫里。”晓精含笑的说着,表面是打趣,实则她已经将那些示好的点心全都扔掉了。
“哦,是玲姐姐失礼了。”姚妃半解围半扇风的说着,“她也不是这个意思,肚子大好啊,肯定能生个白白胖胖的皇子,就是人辛苦些。”
“是啊,可我听说,胎儿太大的话,产妇生产是非常辛苦的。”玲妃故作疼惜的叹了口气,“有道是女人生孩子,就是去了趟鬼门关,姐姐可要注意了。”
“你……”晓精将要冷脸发作,却被熙宝拦下。
“谢谢两位妹妹的关心。”熙宝不在意的抚了抚摸独自,嘴角上扬,“我有些乏了,就不陪两位妹妹说话了,现在我身体中,不能长久走动,不像两位妹妹,身体轻着呢。”
两人脸色一青,顿时冷了下来。
素妃虽然生了女儿,好歹也是陛下的血脉。她们两人进宫的时间不算短,但或许是与陛下聚少离多的原因,一直没有为陛下生下一儿半女的,难免就成了她们的心病。
熙宝不再等她们回话,自顾自的挺着大肚子离去了。
玲妃在背后轻声碎了一口,“切,有什么可得意的。那么大肚子,有本事先生出来再嘚瑟吧。”
晓精转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安慰起身旁的人,“娘娘,你别往心里去,她们都吓唬您了。您一定会平安的生下小皇子的。”
“但她们说的也不无道理。”熙宝抚摸着肚子忧心重重,虽然反驳她们的话很解气,但问题确是真实存在的,不能充耳不闻。
“那娘娘怎么办呢?”晓精对这事还没开窍,不知道怀孕肚子太大是个怎样程度的困恼。
熙宝思索了一下,叮嘱道,“你去让太医多收集些生产双生子的信息,或者直接将接生过双生子的人接进宫来。”
“双生子?”晓精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再次确定道,“娘娘,你确定吗?太医把了这么久的脉,都没那样说过啊。”
“兴许是把不出来吧。”熙宝唇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自信道,“这两个孩子每天在我肚子里动,我做娘亲的能不清楚吗?”
“哦,那就是双生子了。天啊,娘娘,你太棒了。娘娘万岁。”晓精激动得手舞足蹈,一种连带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好啦。”熙宝拦下激动的她,打趣着,“好像你要做娘一样。”
晓精吐了吐舌头,坏笑着。熙宝微微收敛了眉宇,“别高兴得太早,你得先让我从鬼门关回来再说。”
晓精连忙起誓的模样,一本正经道,“娘娘请放心,晓精,哦不,是我们虞美人的姐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您找到最厉害的稳婆。一定叫您母子平安。”
“嗯。”熙宝看着隆起的肚子,既忧心又幸福的样子,“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时间悄悄流走,生产的日子也跟着一天天的逼近,那一天对熙宝来说既期盼又害怕。
熙宝曾经在低谷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终究是个要强的女子。她厌恶被命运摆弄的感觉,总企图能掌控命运。可每当抚摸着肚子,感觉两个小生命在里面挣扎着,好像急切的要离开她的身体,挣脱她的束缚。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是自己的孩子,但她却有种无法握住他们的感觉。
入夜,熙宝陷入无事的坐在窗前透气,手中展开着字迹秀美的竹简,视线停留在某一处久久不动。她的思绪早已经飘得老远,想些别的事情了。
“娘娘。”晓精有些开心跳进屋内,“您瞧,是谁来了。”
“枫凰?”顺着晓精指去的方向,熙宝见到了久违的身影,“快进来,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外面战事吃紧,陛下和源止帝的战事已经白热化了,我一时也脱不开身。”枫凰走进屋内,简单行了一礼,将欲要站起的熙宝又按了回去,“今夜正好路过洛阳,想着好久没来探望你了,就过来看看。”
熙宝看到许久不见的枫凰,很是开怀,“真是辛苦你们了,我除了身子沉了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枫凰浅浅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袱,展开,“主上怀胎之喜,这是姐妹们新做的小衣裳,颜色鲜嫩,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可以穿。”
熙宝接过小衣裳,细心地瞧着,花纹精巧细腻,走线平缓复杂,无不透露着女儿家的用心。晓精又挑了一件,看着还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满满的欢喜。
熙宝放下衣服,欢喜道,“姐妹们真是有心,风里来雨里去的,还忙着赶这些细活。能看到你来,我今天就很高兴了。”
“还有更高兴的了,那,这是陛下的来信。”晓精从怀中掏出一份信,交了出去,“我打算明日再交给您的,看你屋子里的灯又亮了,正巧枫凰姐姐也来了,所以我就给送来吧。”
熙宝眼眸一亮,接过信细细端详一下,果然是拓跋珪的字迹。
“灯熄得早,我睡了一下,又醒了。”熙宝表面上只是含着笑意,内心里早已一片狂喜,“今晚是怎么了?竟添些好事。”
晓精将那份虚假的稳重收尽眼底,也懒得插穿她的假正经,只希望她开心就好,“睡不着就躺在床上休息。算算日子您现在快足月了,肚子又大,还是不要熬夜的好。”
“放心吧,我知道。”熙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信拆开,“看了信我就休息。”
“您看了信,估计整夜都睡不着了。”晓精嘟了嘟嘴,跟了熙宝一段日子,也将她的习性给摸透了,“我和枫凰姐姐再陪您一会儿吧。”</dd>
第263章 久别重逢
熙宝看了两位好友一眼,轻笑着将视线埋进信里。
信并不是很长,可能是抽空写的,但字迹端正又不是豪气,内容也是面面俱到。纵然隔着千万里远,熙宝也能透过字里行间的叙情,感受到拓跋珪就像对待孩子一样的宠爱她。
信中,他向她问好,表述关心,表述对孩子的期盼与喜爱,更倾诉着对她的思念。至于战事的艰苦,却是只字不提,熙宝只他一片心意,看着看着就像初见情郎的傻丫头一样,笑得嘴都合不上。
晓精叹息的摇了摇头,那神情,好像是一位姐姐在嘲讽自己的妹妹一样,“娘娘您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我的孩子有名字了。”熙宝骄傲的告诉她们。
晓精双目一圆,好奇感爆棚,“是陛下亲自取的吗?叫什么啊?”
熙宝点了点头,将信小心翼翼的折好,又放进信封里,“陛下已经拿下金洋的周边城市,所以单名一个凯字。”
“拓跋凯。”默念了一下,“这名字好听。”
“如果是公主的话,就叫歌。”拓跋珪在信里的语气,并没有流露出特别期望男孩的意思。反而爱屋及乌的对公主更是欢喜,这让熙宝很是欣慰。
“拓跋歌,这个名字更好听啊。”晓精激动得连连拍手,“就冲着名字,一定得有个公主。”
熙宝笑她任性,但那也是很好的愿望,“是啊,都挺好的,就是少取了一对。一个孩子有名,另一个还没有了。”
枫凰浅笑起,“这样也好,一个陛下取名,一个就你取名吧。”
“也只能这样了。”熙宝抬起头,对上枫凰的眼眸,微笑的容颜里,却暗藏着一抹忧伤,甚至是无尽的绝望。
她是想起以前的种种了吗?还是也很渴望这样安宁的,结婚生子的平凡生活?
“娘娘还没告诉陛下怀的是双生子吗?”晓精问。
熙宝回过了神,“没了,免得他乱高兴,仗没打完,就各种赏赐册封的,影响不好。”
“多些恩赏册封有什么不好的。”晓精暗暗的嘀咕,“要是娘娘生下一男一女就更好了,真好凑成一对凯歌。”
“瞧你美的,就想把好事占尽。”做人不可太贪心,这一点熙宝还是很有自觉性的,“本来双生子就少,一男一女更是双生子中的奇迹,难有那么好的事。”
“主上以前吃了不少苦,现在也该是老天回馈的时候了。”枫凰觉得有时候老头欠了某些人太多,适当还一些也无可厚非。
熙宝含笑着抚摸着肚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担心道,“对了,稳婆都找好了没有,别像上次的几个,能骗到皇宫里来,还被太医给戳穿了。”
这回晓精对天发誓,自从发生了之前的乌龙事件,她把关起码比之前严格了十倍,“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全都是接产过双生子的,也让太医做了充足的准备。娘娘,您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素妃娘娘那怎么说?”熙宝又顺着思路考虑起了其他事。
“素妃娘娘很好说话的,你要一她都给二,宫外的稳婆原本是进不了宫的,也多亏了素妃娘娘周转安排。”这一点素妃做得很大气,又得体,晓精要好好夸赞一下她。
枫凰也想到了某些因素,连忙问道,“主上在宫里过得可好,可有其他嫔妃人欺负你?”
“有,怎么没有。”熙宝还没有说话,晓精立马插上了嘴,“除了素妃娘娘,另外两个小女人没事说话就夹枪带棒的。枫凰姐姐,你是不知道,上次玲妃差点害得我们家娘娘滑胎。”
枫凰神色一动,露出厌恶的表情,“竟有这种事。后宫里的怨妇就是歹毒,我今晚就可以顺手解决了她。”
枫凰很少会冲动行事,但遇到一下原则问题,她也绝不会手软
“好了,也许是一场误会,都过去那么久了,所幸后面没发生这样的事。”熙宝连忙圆场,不想再将那件事提起。
晓精不屑道,“要动玲妃,娘娘一封信就解决了,也就咱们家娘娘能做到这么大义了。”
“不好的人,就少跟她们扯上关系。”枫凰也是在深宫皇权里出身的人,对后宫一些阴晦见不得光的事,并不陌生。只是完全的视而不见也不行,有些事熙宝不方便做的话,她倒可以代劳,“刚刚提到的素妃又如何?”
说起素妃,熙宝忍不住夸赞道,“素妃姐姐性子温和,做事周全,日后我得好好谢谢她。”
听熙宝如此评价,枫凰也稍稍放心了些。在后宫里拉拢一些可靠的人,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嗯,陛下将暂管后官的权利交给她,真是做对了。”晓精听着也是连连点头,熙宝怀孕后她肩上的责任就变重了,还好有素妃帮她分担了不少,“玲心娘娘和姚敏娘娘一幅小女人的样子,您没看她们嫉妒的眼神,恨不得自己的肚子比您还大了。”
“她们还年轻,很多事情还看不透的,也做不周全。”熙宝想到她俩在御花园里嫉妒挖苦的样子,忍不住笑起,“只想着自己心里的感受,还无故打压别人。若让她们掌管后宫,那陛下的后宫早就鸡飞狗跳了。”
“可不是,就连素妃娘娘教养的妙音公主,也甚是乖巧懂事。前些日子过来玩,还偷偷送了我糕点。”一想到那位还不到大腿的小公主,晓精忍不住两眼水灵起来。
“你瞧你,竟然被一个孩子收买了。”
“没办法,实在是太可爱了。不过等娘娘生了孩子,这天下的孩子啊,都再入不了我的眼了。”晓精一副保证发誓的样子,也跟孩子差不多呀。
熙宝笑起,“那我得有言在先,你可不能把孩子给惯坏了。”
“放心,陛下和娘娘的孩子我会花一万个心思……”
枫凰站在一旁,陷入了沉默。她深知,有些幸福永远都不会在降临到她的身上,而有些经历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到。
对于很多人生的美妙体验,痛也好,乐也好,都与她无关。
命运最残忍的不是剥夺一个人的未来,而是剥夺了一个人的未来,还早早的告诉她。明知道没有未来的未来,她还要一步步的去走。
她只能麻痹自己,找到另一个理由,让自己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为别人鼓掌。</dd>
第264章 危机来袭
“啊呀。”主仆二人正说着话,熙宝突然惊叫一声,弯下了胸腔。
“主上。”枫凰连忙上前扶住她。
晓精话还没说完,熙宝突然的惊呼让她一惊,“娘娘,你怎么了?”
“我……肚子有点痛。”熙宝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
“痛?”晓精顿时慌了神,“怎么个痛法,是孩子踢到您了吗?”
熙宝忍痛摇头,“不是,这个不知是凯还是歌的孩子,好像是要急着出来了。”
“什么,都已经到时间了?”这明明跟太医预料的时间不对啊。
“我扶您到床上。”枫凰镇定的扶起熙宝,对晓精说道,“可能是提前了,别发愣,快叫太医。”
“哦哦,娘娘您先忍忍,我马上给您叫稳婆、太医,放心吧,一定没事的。”晓精冲似的跑了出去,吩咐众人该叫太医、稳婆的去叫太医、稳婆,该烧水的烧水,连轮班休息的人也一并叫了起来。一时间,整个丹微宫迅速忙了起来,都在着手准备生产的事情。
然而生产并不顺利,熙宝一直疼到深夜也没有生下第一个孩子。几位太医站到了屋外,焦急的等着,时不时的向里张望。里面的稳婆偶尔出来一会,和太医交谈几句,又急忙回到里屋。而稳婆每出来一次,太医的脸上更白一分。
熙宝已经疼得大汗淋漓,床单都撕破了,每次用力生的时候,那孩子又好像惧怕外面的世界一样,怎么也不肯出来。
一个宫里的稳婆坐在熙宝床前,忧心的帮她按压着肚子,其他稳婆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上床榻,看一眼然后又摇摇头的走下来,面色沉重。
侍女接的水凉了又接,接了又凉,就是等不来好消息。
“怎么会这样啊,第一个就难产……”
“是啊……这水流了也不少,再这样下去可不好,唉……”
几个稳婆焦急的窃窃私语,神色难看,一个不祥的字眼飘进晓精的耳朵,立马拽过她们问道,“我家娘娘怎么了,什么不好?”
稳婆被拽得没办法,只好老实交代,“啊呦,天啊,晓精姑娘,娘娘这第一个就出不来啊。”
出不来!?
晓精就算没有出嫁,但也知道那不是闹着玩的,脑袋一翁,忍不住的提高了声音,“怎么会这样了,为什么出不来?你们不都很有经验的嘛,怎么会出不来了?”
“晓精姑娘啊,我们是有经验,可每个女人的身体不同啊。”另一个稳婆无奈的告知。
“我家娘娘身体怎么了,她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了?”晓精急得脸色苍白,手心都是汗,听着娘娘痛苦惨叫的声音,她恨不得替床上的人疼。
“那个……娘娘,她那个地方太小了,孩子头出不来。”稳婆支支吾吾的说着,另一个人也给予了肯定的态度,“就是啊,再这样下去,孩子也闷死在里面了。”
“啊,什么,你说什么?”晓精吓得一身冷汗,红唇微微颤抖,“你可不能吓唬我们娘娘。”
稳婆也急得直摊手,“我们哪敢啊,也有很多女人遇到这种问题,结果就这样生死了,孩子也没保住。”
“啊。”晓精不愿相信的向外屋跑去,仿佛是要去拿最后一个救命稻草,“太医,太医,这可怎么办了?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啊。”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每个女人的身体不一样。”太医很是为难,犹豫了半天只能勉强开口,“这也只能看命了,再等等看吧。”
“什么叫没办法,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娘娘和皇子一起死在床上吗?”晓精一把拎起太医的衣襟,双眸通红,恶狠狠道,“今天娘娘要有个闪失,统统要你们赔命。”
“这,这样的话……那……”太医说话吞吞吐吐,一副欲说又不能说的样子。
“什么这啊那的,有话快说。”晓精一把推开被拎起的太医,急得之后。里屋里痛苦的呻吟更是让她心神一乱。
太医斟酌了片刻,双目一冷,脱口道,“实在不行,那就只能保大人了,好歹,能活一个。或者,先牺牲一个孩子,看另一个孩子能不能出来。”
“保大人?”晓精内心一沉,看到床上苦苦挣扎的女人,面色苍白,表情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地步,“这要怎么保?要怎么牺牲?”
太医咬了咬压,也是万分艰难道,“就是……把这个生不出来的孩子……头给敲碎了,勉强拖出来。再看看另一个,如果另一个也这样的话,就、就……”
“不行,不行……”里屋的人听到外面的交谈,忍痛大吼,“不许你们杀我的孩子……枫凰!”
“主上。”枫凰握靠近,紧紧握住她的手。
熙宝的手心全是汗,还因为疼痛止不住的颤抖,她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求救,“别让他们杀我的孩子……”
“娘娘。”晓精急红了眼眶,她也不想面对这样残忍的结局。
“可是……”枫凰看了看稳婆,而稳婆只是绝望摇头,“娘娘,你可能要做最坏的打算。”
“不行。”熙宝仍然不会放弃,她不会放弃自己,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还没……还没到那种地步。啊……”
突然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趁着还有一丝清醒的时候,熙宝死死的拉住枫凰的手,倔强又虚弱道,“枫凰……帮我。”
帮她!?
此刻的她是如此的虚弱,脸色煞白,她仿佛已经半个身体进了鬼门关,还有半个也渐渐的像鬼门关那边滑去。
那个曾经披甲挥剑的女子,在迎接新生命的时候,竟然要将整个性命搭进去。
枫凰想帮她,“你要我怎么做?”
熙宝躺在床上,低低的喘息,稳婆将她脸上的汗水轻轻擦去,勉强得一个休息的缝隙。
“拿刀……”熙宝虚弱的指了指下身,“切开……把孩子拽出来。”
“娘娘……”晓精下意识的一哆嗦,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女人,竟然会对自己下这样狠的手。
历经沙场,见过鲜血泼瓢,杀人无数的枫凰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想好了,要这样胡来,你会留下病根的。”</dd>
第265章 破釜沉舟
熙宝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找了眨眼睛,“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孩子平安出来,就算我残了也不要紧。”
“……”晓精捂着嘴泪水直流,连旁边的稳婆都吓得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
“枫凰,帮我……”熙宝再次握住枫凰的手,眼皮略抬了抬,她疲惫得几乎要睡去了,这一睡还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枫凰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
稳婆被赶到了一旁,枫凰拔出锋利的匕首在烛火里烧烤。这只匕首跟随她多年,将无数人的性命送你这个世界。而此刻,主人赋予了它一个新的使命,一个从来都没有过的使命——就是迎接一个新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
掀开薄薄的被褥,枫凰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尽管她割裂过许多个身体,可那都是要死去的人。没有生命,再恐怖的伤口都是对腐肉的切割,她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好残忍的。
而此刻,她现在就要去切割一个活人的肉/体,还是那样被女子极度宝贵珍爱的地方。未下手就觉得是那样醒血又残忍的画面。
“动手吧……”熙宝闭了闭眼,修长的手指缓缓握紧。
枫凰吸了口气,握紧了匕首,刚刚还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已经稳如磐石。
她对着已经撑得变薄的皮肤轻轻滑了一刀,顿时有个黑黑的圆东西东西露了出来。
旁边的稳婆顿时激动大叫,“啊,出来了,出来了,看到孩子了。”
随着一声叫喊,屋子里外的人都兴奋起来,而床上的熙宝紧握着双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她几乎疼得失去理智,若不是为了孩子,她一定会放任自己运过去。
枫凰为稳婆让了位置,在她的推助下,第一个孩子顺利滑出了母亲的肚子。
当孩子的啼哭声响起在这个屋子的时候,在众人兴奋欢呼的时候,熙宝流下了眼泪。
“生了,生了。”稳婆将孩子托起,大声道,“啊,是个皇子。娘娘,是个皇子啊。”
“什么,是生了吗?”屋外有人闯了进来。
“素妃娘娘。”
枫凰收起匕首,迅速闪到了屏风后面。
屋子里的人熙宝都有交代,只是宫外来的一个姐妹,所有人不得向外透露半分消息。屋里人大多身份不高,不是侍女就是稳婆,略恐吓一下也不至于将一个女子对外大肆渲染。
但是素妃就不一样了,枫凰深知其中缘故,所以快速躲了起来。
“那群不懂规矩的奴才,看我睡着了也不叫我。还是我半夜醒了喝水,才听她们说的。快别跪了,看看宝昭仪怎么样了?”素妃一边喊着一边急速的向屋里走去。
“熙宝啊,你怎么样了?”素妃走到床头,心疼地看向熙宝。作为一个过来人,她深知这样的疼痛,此刻,她非常怜悯一个女子的不容易。
熙宝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累到连睁开眼睛都是奢侈。一个孩子的出生,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休息时间,阵痛仍然在继续。
“娘娘,还有一个了。”稳婆从旁催促着,示意她避让。
“什么,还有一个。”素妃一惊,神色竟是一丝惊恐与怨恨,但又转瞬即逝,换做惊喜与担忧,“好,好,很好。那我先看看小皇子。”
素妃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外屋,一盆盆鲜红的水被端了出来,经过她的眼前,她只觉得晕眩。
没过多久,另一个皇子也被顺利产下。
看了一眼皇子,素妃连忙进去安慰,“妹妹,真是辛苦你了。”
不知是汗还是眼泪,缓缓流过熙宝的脸颊。她抬眼看了看素妃,无力的轻喘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素妃生过一个孩子,知道生孩子有多不容易,现在她近来一年生了两个,能保住命都是奇迹了。“那不打扰妹妹休息了。明日我就写信给陛下,也好让他高兴高兴。”看着半晕半睡的熙宝,素妃低缓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叮嘱了旁边的侍女,最后看了两位皇子一眼,静悄悄的离去。
素妃走后,枫凰从屏风里走出来。她看了看从鬼门关逃出来的熙宝,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那样苍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是两个男孩,都很好……我先走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枫凰轻轻说完,转身欲走。
熙宝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道,“还好你今天来了。”
枫凰的手被她轻轻握着,眼前的人虽然是死里逃生,但终究也算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
可是她了?
命运夺走了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利,就算她愿意忍受天下的疾苦奇痛,也不可能在过上一个平凡女子的生活。
连痛,都成了一种奢望。
枫凰轻轻吸了口气,许多复杂的感情滤过心头,但是又被她生生压下。她习惯了隐忍,她早将自己关在了一个无形的地牢里,别人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熙宝微微扬起嘴角,半睁半闭着眼睛,“枫凰……给孩子取给名字吧。”
枫凰的内心忽然一颤。那一瞬间,竟然有一股暖流,划过她的心头。
“羁,羁绊的羁,放荡不羁的羁。二皇子就叫拓跋羁。”枫凰几乎没有思考,脑海里就划过了那个字,“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的陪伴在你身边,不要被皇权所累,自由自在的生活,也不枉你舍命生下他。”
熙宝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眸光忽闪,轻轻的笑起,“放心,我会帮他的。”
可笑。为何她总已经自己可以帮助任何人呢?
她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
“你该休息了。”枫凰握住她的手,轻轻放下。
也许是太累了,熙宝还没来得及和好友说上道别的话,便缓缓的闭上了眼。
“晓精,这里就拜托你了。”枫凰看向晓精,肃穆的叮嘱。
“要走了吗?”
“嗯。”
枫凰最后看了熙宝一眼,很快将视线从她脸上收回,头也不回的跳出了窗外,一个腾空而跃,消失在黑夜中。
晓精有些舍不得的追随者的影子,一向清冷冷峻的枫凰,在晓精看来就是和熙宝一样出色的存在。如果论强悍的话,主上还未必赶得上她。
可是人前如此铁血的强悍,背后一定是无尽的伤痛吧!</dd>
第266章 帝王归来
宝昭仪为魏王生下一对双生子,整个后宫乃至洛阳都沸腾了。如此好事成双的美事,传到了前线,也是振奋人心。
两位皇子的满月,即便魏王不在宫内,素妃也是郑重的庆祝了一番。
熙宝在百姓中的名气,压制不住的往上攀去。
拓跋珪在得到消息之后,更是将战前的事务交给了军事,特地赶了回来。
“熙宝。”
得到魏王回来的消息,后宫里的某些女子就像要怀孕似的兴高采烈,短短几天时间,就让自己明艳许多。
魏王/.刚进洛阳,她们就嚷嚷着要到宫门口迎接了。
拓跋珪远远走近宫门,一眼就看得了人群中的她。
她总是这样,长身立于风中,美轮美奂。
“熙宝。”拓跋珪翻身下马。
“陛下。”
“陛下。”
玲妃和姚妃连忙冲了上去,但是神采奕奕的魏王却走向了熙宝,两人在宫闱前紧紧的拥抱在一起。让看客既是羡慕又是嫉妒。
素妃站在原处纹丝不动,内敛深沉,含着安静温婉的笑意,静静的看着他们,深情地拥抱在一起。
“熙宝,你刚生了孩子就不要出来迎接了。”拓跋珪心疼地抚摸着她的面容,脸上充满感激与兴奋。
熙宝不在意的说道,“孩子都快三个月了,我恢复得很好,太医也说可以下地走动了。”
一提到孩子,拓跋珪双眸明显的在颤抖,“听说生孩子的时候很艰险,现在身体真的好了吗?”
他从遥远的地方归来,拥抱着熙宝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内心无比激动。
熙宝轻笑,柔声安慰着他,“都过去了,幸好有素妃姐姐照顾我。”
拓跋珪看向素妃,谢意道,“这段时间我不在,素妃也操劳了。”
素妃微微摇头,温婉贤良,“没有的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姐妹们互相扶持,也是应该的。”
素妃的话终于让拓跋留意起,在旁边生了半天闷气的明艳女子,“两位昭华怎么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玲妃连忙拉过拓跋珪,依偎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陛下哪里还记得我们呀,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还是不给陛下添麻烦了。”
姚妃也不甘示弱,急忙地靠上去,“就是,能看到陛下和姐姐们开开心心的,姚儿就心满意足了。”
拓跋珪轻笑,缓缓摇头,“好了,是我疏忽两位了,明日亲自到你们宫里,给你们赔不是。”
“陛下言重了。”
“姚儿不敢。”
拓跋珪轻轻挣脱了她们,搂着一旁的熙宝,对众人说着,“别站着了,我们先回去吧。”
“陛下,我做了您最爱吃的绿豆糕,我先到我宫里坐坐吧。”玲妃不甘示弱的发出邀请。
素妃的嘴角闪过一丝怜悯又讽刺的笑,看着陛下和宝昭仪依偎在一起,又何必自讨没趣了?说不定还会惹陛下不高兴,不如就帮她解解围吧。
“陛下,您刚回来,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去熙宝妹妹那歇歇吧。顺便去看看两位皇子,他们可像您了。”
“还是素妃贴心。”拓跋珪露出满意的笑,“我不在的日子宫里可有什么事为难到你了?”
“没有,宫里挺好的,姐妹们相处融洽。就算有什么事比较难办,熙宝妹妹聪慧过人,我找她商量一下,也都解决了。”素妃摇头,得体大方,贤良淑德,连熙宝看了都自愧不如。
拓跋珪看着熙宝,莞尔一笑,神色充满了得意之色,“我的熙宝确实是才貌双全的佳人。”
丹微宫内,夜晚撩人。
凝望着遥远的星辰,周围一切安静又迷离,都不像真的。拓跋珪搂着熙宝,生怕自己一睁眼就醒在孤寂的帐篷里。
“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安逸的夜了,要是这样一直下去该多好啊。”拓跋珪微微叹息,英俊的眉宇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态。
“陛下累了吗?”熙宝观察入微。
“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拓跋珪将熙宝搂得更紧,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一直留在身边,“常年征战在外,没有你陪在身边,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麻木。”
熙宝握住拓跋珪的手,缓缓的放在唇上。
在她看来,不管拓跋珪的地位有多高,不管他在战场上有多英勇,他只是她的丈夫。一个为家为国的男子汉!
“我也想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现在凯儿和羁儿都太年幼了,离不开我。”熙宝恨不得抽出宝剑,就与他一同共赴战场,可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实在让熙宝恨不上心。
拓跋珪摇头,他也不赞同这种生活,“跟着我太危险了,这不是我想要给你的生活。”
“但是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熙宝偶尔也像小女孩一样,说着任性的话。
“那好。”拓跋珪下了决定,“等解决了源止,我就回来洛阳。哪也不去,就看着孩子们长大,然后陪你老去。”
熙宝莞尔一笑,沉浸在温暖的怀抱里。
拓跋珪静静的搂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为我生下一对双生儿,我还没有犒赏你了。”
熙宝轻笑,不在意道,“我才不需要你的犒赏,我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兑现你刚才的承诺。”
“那怎么行,我拓跋珪向来是赏罚分明的。”拓跋珪扬了扬下巴,在喜欢的人面前,他像孩子一样炫耀着自己的能力,“何况喜欢一个人就是竭尽全力,给她更多的好东西。”
熙宝换了个姿势,撒娇的模样,“那好啊,我听听,陛下想给我什么呢?”
“我要册封你为贵妃。”拓跋珪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贵妃?”熙宝脸色略沉,“为什么是贵妃?”
“这个……其实我是想直接册封你为皇后的,军中也有人支持你,可是你在我们魏国毕竟势单力薄。没有强大的支撑。过度的册封只会将你困入险境,限你于不义。”拓跋珪露出一丝尴尬之色,然后又迅速的调整过来,坚定道,“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立功的机会,等过两年晃儿大了,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熙宝握住他的手,有些忧虑,“昭仪的上面应该是淑妃才对,你怎么直接跳过了?会惹来非议的。”</dd>
第267章 双子之喜
“这个不用怕,给你两级的加封我还是能办到的。何况你一下子为我生了两个皇儿,若你是素妃那样的身份,直接册封你为皇后都没问题。”拓跋珪忍不住一扬眉,对着窗外张开了双臂,“以后这后宫,就是你的了。”
熙宝陷入沉默。
拓跋珪的情况和紫琦还是有些不同的,紫琦无论是在做皇子的时候还是坐上了皇位,都是手握重兵,拥有压倒性的实权。而拓跋珪来到代国后,几乎是孤身一人,毫无根基。他不得不依托各方势力,才能勉强站稳脚,并建立魏国。
“怎么了?不满意吗?”拓跋珪的神情瞬间萎靡下来,随即又激动道,“熙宝,你还想要什么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切都满足你。”
“不,我从未想过要索取更多。”熙宝连忙拦下了他后面的话,有些担忧道,“倒是陛下,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就怕自己承受不来。”
“不用怕,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承受的来,而且我会让素妃协助你。”拓跋珪对素妃很是信任,其实若不是熙宝死而复生,他或许真的会选择和素妃,麻木又彼此尊敬的过完一生,“她温婉贤良通情达理,不像玲心和姚敏那样善妒。可能刚开始会有些手忙脚乱,但是时间久了,自然就慢慢得心应手。”
熙宝眉目微展,还是在担忧着什么。
拓跋珪之她心思缜密,绝对不是在担心着肤浅的后宫之争,但是越是困难,他相信熙宝越不会放弃。“难道你不想为我做点什么吗?既然不能到前线打仗,还不愿在后方支持我吗?”
“不,我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熙宝目光闪烁,深深凝望着拓跋珪。
“这就对了,仗终于打完的时候,我终究是要回到这个地方的,回到我们温暖的家。”
拓跋珪的话已经很明显了,他就像所有丈夫一样希望自己的妻子,自己一个温暖的家。这样的请求让熙宝不能拒绝。
“陛下请放心,熙宝一定会将宫内打理得井井有条,等着陛下凯旋而归。”
望着妻子坚定的眼神,拓跋珪终于放下了心,“明日我就让礼部大/史准备册封的事宜。”
话落,拓跋珪轻轻吻在熙宝的额头,无比宠爱,“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休息吧。”
“好。”
此时星辰满天,夜已经深沉,熙宝刚为拓跋珪退了衣服,坐在床上,就听见外面有吵闹的声音。
“晓精。”熙宝皱了皱眉,轻喊一声。
“娘娘。”晓精连忙赶了进来,歉意道,“抱歉,娘娘,是吵到您了吗?”
“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陛下要休息吗?”
“娘娘……”晓精看着拓跋珪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的说了出来,带着责备的口吻,“是玲妃宫里的侍女,非说要见陛下,我都说了陛下要休息不可打扰,她还赖着不肯走。”
“玲妃?”熙宝默念,“这么晚了还过来找陛下,有急事吗?”
“她哪有什么急事啊,她就……”晓精说着,突然顿住,很瞧不上眼的嘟囔着嘴小声嘀咕。
这摆明了就是争宠要人嘛!
“她是不是又身体不适了?”拓跋珪口吻平淡,毫无波澜,好像是在面对一个很正常的事情。
“是啊。”晓精冷冷的点头,目光闪烁。心里不断暗怨,敢要人要到熙宝昭仪这,当她主子跟素妃一样好欺负的,看以后怎么整她。
“如果觉得刘太医不太好用的话,再叫一个太医好。熙宝娘娘累了,不便打扰。”拓跋珪简单叮嘱了一下,说完又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晓精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帮玲妃娘娘宣太医。娘娘和陛下先休息吧。”
“你不去看她呢?”熙宝疑惑的看向他。
“若为一个人好,就不要把她惯坏。”拓跋珪义正言辞,认定了这条真理。
熙宝莞尔一笑,烛光中脸庞晕红,“那你这样算不算惯我啊。”
“若爱一个人就把她彻底惯坏,坏到没有一个人再去接近她。”拓跋珪一把抱住熙宝,翻身将她拖上了床,压住了她。看着她娇羞的脸,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子,“这样你就彻底属于我一个人了。”
德素宫在整个后宫中并不是最大最奢华的,但只要站进去就感觉一种肃穆的端庄扑面而来。
这是素妃的寝宫,陛下当年特地赏赐的,包括名字都是陛下亲手题写。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是素妃亲自一点一滴地调整出来的。
她也曾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希望和心爱的男人花前月下,抚琴做乐。事实上她也曾有过这样一段快乐的时光,只是那时光太过短暂,不够用来回忆一生。玲妃的出现击碎了她的美梦,后来又有了姚妃……有一句关于新人欢笑旧人哭的诗,被素妃在心里默默念了许多回。
陛下身边注定会有一个又一个女人吧,没关系,她有信心,最后胜出的一定会是她。她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的能耐,让陛下走过花园,最终再走回她的身边。
可是,她没有想到会冒出一个熙宝,一个莫名其妙的慕容公主。那是一个对拓跋珪来说意义不同的女子,与全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无法代替、独一无二。
对于未来,她第一次有了彷徨的感觉。她生怕自己就像这庭院里的花朵,在孤寂中走向衰亡。
“娘娘,玲妃和姚妃求救。”
侍女通报的声音惊回了素妃的思绪,她重新调整了神色,端正道,“让她们进来吧。”
“是。”
“素妃姐姐,几日不见您又明艳动人了许多啊。”玲妃刚走进院落,清脆的声音便应竟传来,她手中拿了一个小方盒,绘了牡丹如火。映衬着她烈红的衣衫,和精致的妆容,着实美丽。
素妃含笑,温婉如常,“姐姐年纪大了,又生过孩子,哪有玲妹妹好看啊。”
“见过素妃姐姐。”姚妃敛裙,和玲妃一同行礼。</dd>
第268章 贵妃之危
她们两个人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彼此和睦,其实谁都不服谁的。能一起主动来到德素宫,恐怕不是问好这么简单。
素妃抬了抬手,“都坐吧!”
玲妃坐下后将手中的方盒推倒素妃面前,笑吟吟道,“昨日我又研制出了一个新的糕点,特地带过来给素妃姐姐先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素妃轻笑,“哦,先给我尝尝?妹妹怎么不给陛下先尝尝呢?”
好像突然提到了她的伤心事,玲妃弯眉一敛,不乐意道,“哎呀,姐姐还说呢了,陛下除了刚回来那会到过我锦绣宫,后来一次都没去过。”
“我也是啊,好容易编排了几支舞,还没给陛下跳全了。”姚妃也跟着不高兴了,嘟起了小嘴,“陛下明显更宠溺素妃姐姐啊。”
素妃更是要自嘲了,“就去我那两次,一次还没留宿,这也算恩宠吗?”
如此想想,陛下还真是公平,起码对她们三个来说是相当公平的,并没有偏袒谁。
玲妃气得直咬牙,恶狠狠道,“都是熙宝那个狐狸媚子,陛下一回来,不放过任何机会勾引陛下。也不知道体恤陛下忙于江山社稷,尽顾自己享乐。”
素妃面色一寒,“放肆,不可对熙宝昭仪无礼。”
玲妃神色一惊,发现刚才自己心直嘴快,无意说错了话。不管怎么说,权威还是不能侵犯的。
姚妃连忙解围道,“哎呀,姐姐啊,现在我们说什么陛下都不会听了。就您说话还有些分量,您就劝劝陛下吧,再这样下去,外面……外面那些不怕事大的,又该说陛下沉迷后宫,不务朝政了。”
“难得妹妹这么深明大义,但是……”素妃挑了挑眉,“去你那就不沉迷后宫了。”
姚妃脸上一红,挥了挥衣袖,“那、那起码雨露均沾,陛下难得回来一次,量那些人也不敢多嘴。”
“就是啊,前有商纣王与妲己的故事,后来还有烽火戏诸侯的亡国悲剧。历来专宠的女人都是妖孽祸水,容不得。”玲妃难得一次在素妃面前放下身段,耐心的说上几句不带刺头的话,甚至还有意示好的意味。
素妃勾了勾嘴角,他算是明白她俩的目的了,“我是听出来了,你们是想让我做出头鸟了。”
玲妃轻轻一笑,好言好语的,“谁让姐姐有身份地位,还聪慧过人了。”
素妃心里冷哼,她们还以为陛下偶尔偏向她就是宠爱,其实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既然知道我聪慧过人,我又怎么会做出了惹怒陛下宠妃的事情了?”她才不会做那种蠢事。熙宝刚生下一对双生子,圣宠正浓,现在只要做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都是找死。
玲妃性子直,有些不悦起来,不屑道,“姐姐这叫什么话,难道姐姐还怕她不成?一个外族的公主,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就算她死在魏国,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的。”
她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只能想到最肤浅的事情而已,素妃看向她,提醒道,“她是没有什么背景支撑,但是陛下宠爱她啊,这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现在宠溺着她,我看多半是因为皇子。”玲妃任然没有察觉到真正的危机来自何方,自信的神情溢于言表,“只要能让陛下从她的宫里出来,我有的是办法让陛下忘了她。”
“我看未必。”素妃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早在浦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迟早会住进洛阳的皇宫。事实证明她确实来了,而且比我想象中要早,根基也扎得非常深。你可别以为她徒有美貌。”
“那又怎样?”姚妃也不以为然,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人始终是附属品罢了。再厉害,再聪明也就是女人,而女人的战争与游戏,她不信一个外族人能赢,“素妃姐姐,其实只要你愿意,以我们的能力,要排挤一个外族的女子,是很容易的事情。”
怎么提点她们都不明了,素妃也是无语,直接道,“你说的很对,但我在此奉劝你一句,伤敌二百自损一千的事情千万不要做。”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玲妃愠怒。
“我希望你能看清一点,陛下迎娶我们多少是因为政治原因,而且是很小心的去运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从最初的婕妤到现在的昭仪,看上去像是对我的厚爱,其实每一步都跟政局中的变化有些关系。你们也一样。”素妃目光里闪烁着凌厉的光,语调深沉,“但是她却不同。”
“我知道,她生有倾国之姿,也有些勾引男人的手腕,自然讨得陛下的欢喜。然后她又怀孕了,陛下一冲动,就给她加封昭仪之位。”玲妃简单分析着,“现在又好运的生了两位皇子,所以陛下就更喜欢她了。可是就算她的手腕再厉害,也及不过我们联手对付她。”
“哈哈哈,你把我们陛下也想得太简单了,有些东西靠手腕是不行的。”素妃摇头叹息,“玲妃,你刚才的提议我就当没听过。至于想做什么,只给你一句警告,熙宝有什么闪失,最终受伤害的绝对会是你。”
“这是什么话,陛下难道会为了一个女人,与整个朝廷相抗吗?”玲妃得意的扬眉,“何况我的父亲,是军务大将,陛下正是用人之际,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得罪一个军事大将呢?”
玲妃说得得意洋洋,余光撇过一旁从文世家的素妃,不禁流露出不屑之色。
事实上玲妃说的这些话不无道理,普遍来讲这样的话可以适用后宫的绝大部分女人。可这一切都是计谋与手腕罢了,真正的爱,是不讲道理的。
玲妃不明白这些,素妃说再多也没有用。她总不能直接了当的告诉她,陛下对宝昭仪的感情是爱,对我们不过是政治手段,是棋子。这两个情感的意义相差太远,是不能比拟的。如果这样说,显得自己多失败啊!
“娘娘。”有侍女来报,神色还有些慌张。
“怎么了?”
“刚刚得到消息。”侍女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一口气道,“陛下有意册封熙宝昭仪为贵妃。”</dd>
第269章 摄政初端
“什么?”玲妃霎时站了起来,愤怒的指向侍女,“这消息可是真的?要敢妄语,打到你的腿。”
小侍女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道,“礼部传来的消息,都已经开始准备册封仪式了,千真万确。”
姚妃掩住红唇,甚为打击,“礼部都在准备,必然是假不了。”
玲妃一怒之下将桌上要送给素妃的点心打落在地,怒意盎然,将该有的礼节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你看看,人家生个孩子连升两级,都已经是贵妃了。下一步就是皇后之位,既然你这么瞻前顾后胆小怕事,那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但是我玲心,可不想每日给一个外族女子请安。”
说着狠狠的拂袖离去。
姚妃看了看素容,暗想着再过不久,她代掌后宫的权力也就是幌子了,昭仪再尊贵也比不上贵妃。现在勉强能自称姐姐,再过几天还不是要给压过一头。
“素妃姐姐,看来不用多久你也不用掌管后宫了,这下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姚妃更加的胆大妄为,似乎要将从前受到的委屈连本带利的还给她,“妹妹还有事,先走了。”
都是贱人,墙头草……
素妃不动声色的坐在一起石凳上,红唇却因愤怒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双手放在腹前紧紧握着,指骨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青白。
忍住!
她现在一定要忍住!
陛下做事稳妥,就算再爱她,也不可能不顾一切的娇惯她。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拓跋珪从战前回来只带了少部分人跟随,其中就有位叫刘靖。他是素容的表哥,也是家族里唯一跟着陛下身边立过战功的将领。
“见过娘娘。”年轻的将领行了一礼。
“哥哥免礼。快请坐吧。”素容抬了抬手,笑脸相迎。
刘靖不拘小节,直问道,“娘娘今日特地唤成过来,可有事?”
“我们自小就是兄妹一处长大的,宫里规矩,一月才能见家人一次。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唤哥哥起来叙叙旧,有什么不好。”素妃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刘靖看来,是比从前更贤淑了。
“这种客套话还是少说吧,素容妹妹是什么行事风格,我还不知道吗?”刘靖轻笑着,外表的形象可以轻易转变,但人的内心是很难改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素妃也不与他兜圈子,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交谈了,“家父虽是当朝一品太尉,但却是文官。现在陛下征战在外,家中唯有哥哥跟随陛下左右,不知哥哥可知道熙宝昭仪?”
刘靖眸光一闪,隐隐还带着赞赏之色,“军中奇女子,我怎会不知?”
素妃微微诧异,“她竟值得哥哥您这样夸赞?”
“她可是立下不小功勋的,陛下册封她为昭仪,军中可无人反对。”刘靖简单交代了一下她在军中的形象,能让众多男人臣服,这种女人不必夸赞,自然就让人知道她的能力。
“她果然不能小觑。”素妃有些忧愁的叹了口气,紧接着又调整神态问,“哥哥可知陛下要册封她为贵妃了?”
“陛下收到洛阳来信后,就有意和我们商议了一下,这事已成定居,你不用妄想有什么变动了。”刘靖直接将话说死,同时也暗示这个话题已经没有再聊的意义了。
“熙宝昭仪生下皇子,理应有赏。只是我没想到,陛下的赏赐竟然会这么高。”关于熙宝的赏赐素妃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正如玲妃所说,一个外族女子,纵然生下皇子,也不该有问鼎后宫之势。可她做到了,消息传来时玲妃和姚妃都在,她们的目光好像潮水般扑来,险些让她窒息。
“这就想不到了?”刘靖冷哼,抬起眉目,“那你应该更想不到,陛下最初需要册封她为皇后的吧?”
“什么?皇后?这怎么可能?”素妃惊讶不已,甚至拒绝相信表哥的话,“她一个外族女子,怎么能凭着生下两个皇子,就能坐上皇后之位?”
“这还不是最令人惊讶的了。”刘靖淡定的抬了抬嘴角。
素妃已经来不及整理思绪了,她只能质问,“现在还有什么会比这个更令人惊讶吗?”
“有啊。”刘靖看向素妃,双眸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陛下提出这个意见时,还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其中就有刘军师。”
“什么?竟有这种荒谬的事情?”惊讶之余,素妃突然颓废的吐了口气,她感觉到这个慕容公主实际太厉害了。甚至怀疑她背后是否有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她,“其他人或许会中了熙宝这个妖孽的计谋,怎么连刘军师也着了道呢?”
“那个慕容公主帮助陛下抱住浦新,还拿下晋安,两城的百姓对她感恩戴德。短短时间内在军中也建立了威望,她可不是寻常与你争风吃醋的女子。”刘靖眯了眯眼,目光如刃,“她笼络人心的手段,可以让众多人望尘莫及。而现在,陛下身边就缺这样的人。刘军师选择她,就相当于默认她摄政了。”
“摄政?”素妃的眼里陡然闪过一道锋利的光,犹如赫然出窍而击的刀刃,“让一个女子摄政,这不是犯了我们魏国的大忌了吗?我们魏国诸多法纪就是针对女子摄政的惩戒,她一个孤家寡人,纵然有通天的手腕,也不可能摄政的。”
刘靖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缓声提醒她,“妹妹,你怎么如此愚钝了?摄政不一定要冠冕堂皇啊。陛下对她宠爱有加,时刻与她相伴左右,她根本就不需要站到人前,就可以左右朝堂趋势。”
“陛下……陛下竟然如此宠爱她……”素妃晃了晃身子,发间奢华的带穗金簪摇摇欲坠。
“所以姑父让我带句话给你。”刘靖眼眸一亮,压低了声音,“不要再把更多的心思花在后宫琐事上了,就算你把后宫打理得再出色,也不可能赢得陛下的垂青。还是换一换思路吧,趁事情还没发展到无法掌控的地步。”
“无法掌控?”素妃咬了咬牙,凌厉道,“不会的,只是暂时被她领先了而已,以后日子还长着了。”
“那也要早做打算。”刘靖眸点闪着寒光,“虽然现在立为皇后的提案被压下去了,但以后还是会被提上来的。立完皇后,那必然就该立太子。”
刘靖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dd>
第270章 天坛册封
如果失去皇后之位,那接下来失去的可能会更多。她就会像渐渐变旧的衣裳一样,丢出衣柜也是迟早的事。
“可是我该怎么做呢?我除了会打理后宫,还能做些什么?为陛下生个皇子吗?但是……”素妃是个聪明人,被表哥点到这份上,她不能再装糊涂,况且还是家族授意。
“你能成为皇后是家族多年的心愿,也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必要的时候不妨毒辣点,别忘了姑母交代的话。”
“家族之事素容不敢忘。只是……熙宝对我也很是不错,难道我要为了一个后位就将她……”素妃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内心里苦苦挣扎。
“唉,她果然会笼络人心啊。”刘靖露出了失望之色,但他也绝不多言去摇摆她的决定。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后宫的事他绝不插手,那些疯子一样失态的手段,不是他这种武将能正眼相看的。况且,要想让家族耸立不倒各个防线都要准备,并不是对着一个地方倾其所有的。而他所要攻克的,是在军中,是在兵权,不是这里。
“姑父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刘靖站起来了身,不想再将话题继续下去,“当然,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并不表示她就能在后宫中,一帆风顺的平步青云。妹妹,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转身,大步的夸出了她的德素宫。
刘靖一走,整个德素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静到清冷。素容依在窗前,目光遥遥的看向窗外。她的视线穿过花丛,投向门口。大门清净无人,除了偶尔有落叶飘过,并无人来。
素容的父亲卫家与母亲郑家,早在代国时就是朝中重臣。就算是国家曾毁灭又新,但他们的家族却一直旺盛,百年不散。
卫家虽然是文官,但在祖父辈时就把持过代国的朝政。就算现在陛下因战重武,但战争总有结束的时候。而且有些将领很容易功高震主,到时候还是要扶持文官加以抗衡。
素容从出身起,她的父亲就将她的路给铺好了。她长这么大就为了等一个人,不,哪怕是来到这世界上,都仿佛是为了他——拓跋珪。
从小父亲就告诉自己,在北国苻坚帝的长安,有质子拓跋珪。那是他们代国的帝王,若有朝一日他能归来,必要出嫁于他。做他的妃子,为他生下孩子,最后成为他的皇后。复兴家族,光荣耀祖,重现当年祖辈们的风光。
那个素未蒙面的男人,只因为他最高贵纯正的血统,就成了她从懵懂到少女时的全部守候。在没有见面时,在他还不知道她的存在时,她就让自己爱上他了。
拓跋珪,她未来的丈夫。而她,必然是他唯一的皇后。
她的家族,从一开始就将她当皇后一样的培养,所以她能在后宫的事物上处理得游刃有余。
从懂事起,她就在等待,在期盼。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他归来的消息,那一刻,她是欣喜若狂的。
家族的人果然也如期所策划的,将她送到了拓跋珪的床榻上。她从婕妤开始,生下孩子,一直到昭仪,这一路都走得很顺畅。
哪怕后来有了妩媚的玲妃和玲珑的姚妃,都没有改变陛下将后宫暂交给她打理的决定。
所以她从来就不惧玲妃和姚妃,不管她们有多大本事,不过她们的家族有多支持她们,最终的皇后之位一定会是她的。因为朝堂中,没有一个家族密谋皇后之位有二十一年之久,也没有一个女子,为了皇后之位准备了二十一个春秋。
原本以为,皇后之位必然是她素容的,最多等到战事结束或者生下一个皇子。
对,原本就该这样的,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
可是突然冒出一个女子,她叫慕容熙宝,将原本牢不可破的计划变成水上浮萍。
如果最后的皇后之位不是她……她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家族对她多年的栽培与期望,她又用什么来安慰自己多年的等待与隐忍。
命运,不能对她开如此大的玩笑。
这不可以……
当早朝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魏国第一次的贵妃册封仪式正式开始了。
绝世的女子在铜镜前带上贵妃之冠,奢华的长袍飞花游凤,沉重的坠在身后。精致唯美的牡丹妆容衬得她美轮美奂,温婉一笑,似仙似妖。
跨出丹微宫,坐着八抬大娇一路送到祭祀台,拓跋珪已是一身高冠华服的等着她。左右文武百官站立,士兵千百守卫,鲜花如海,红绸铺天盖地。
侍女拖着裙摆,将熙宝缓缓的迎下轿,同意精妆的晓精扶熙宝,将她一步步的引向威武不屈的帝王。
百步阶梯,通往皇天后土之门;天圆地方,叩拜列祖上神;天恩浩荡,特此明鉴。
拓跋珪接过熙宝的手,好像牵住了全世界。他牵带着心爱的倾国佳人,一步一步的走向天梯。
熙宝装饰精美,奢华的饰品和沉重的衣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催促夺目。“陛下的贵妃仪式这般隆重,真叫熙宝难以担当。”
拓跋珪不以为然的笑笑,眼角的得意之色毫不遮掩,“当初册封你为昭仪的时候忙着军务,没有给你任何仪式。现在册封贵妃,自然要告天下之。不然他们还以为,你只是个会生孩子的女人。”
熙宝凝望着长长的天梯,通往的正是皇权至上的祭天台。又看向身边的男子,他一身高冠华服,满身流光溢彩,耀眼得不真实。
熙宝忍不住感叹,“简直像做梦一样。”
“这不是做梦,过去的一切才是做梦。”拓跋珪将熙宝的手握得更紧,“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很多年吗?
她熙宝又何尝不是呢?
从懵懵懂懂的少女,到历经风雨的稳重女子,她何尝不是从希望走到绝望,又从绝望中破蛹而出。
熙宝身形突然一晃,有些不稳。
拓跋珪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熙宝抚了抚额,笑道,“没什么,就是头冠有点沉。”
“历来,女人就没有头冠,一旦有了,那必然是比男人还要沉重的。”拓跋珪目光坚定的凝望着熙宝,郑重道,“宝贵妃,你以后可要受累了。”
熙宝含笑,目光坚定毅然,“没关系,我愿意!”
她抬起头,视线投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贵妃之冠迎着阳光炫目妖艳,“再沉重的负担都值得!”
此次的册封仪式是魏国建立以来最隆重的册封仪式,而被册封的女人是一位外族女子,她就是被受陛下宠爱的大燕慕容公主。</dd>
第271章 暗流来袭
洛阳城里每日如新,外面的战火硝烟也抵挡不了这里的繁花似锦。无形的暗流正已皇城为中心,不断的旋转、涌动。
素妃在后宫里走动,到丹微宫前,看到玲妃和熙宝一起走出,向后花园的方向远去。玲妃怀中还抱宝贵妃的儿子,对着孩子有说有笑,甚是喜欢的模样。
素妃冷冷开口,“她什么时候跟熙宝走这么近呢?”
小蕊不屑的撇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以前宝贵妃做昭仪的时候,她瞧都不瞧宝贵妃一眼,后来宝贵妃生了皇子,就渐渐的走近了。现在册封贵妃之后,更是经常来探望小皇子,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眼巴巴的送过来。虽然偶尔还在背后说着瞧不上宝贵妃的话,但对小皇子倒是好得很。看样子,玲妃挺喜欢小孩子的。”
素妃冷哼,摇了摇头,“什么喜欢孩子,做母亲的心头她体会不到百分之一。她无非是觉得跟宝贵妃走得近,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接触陛下。”
小蕊一想,言之有理,“玲妃果然不会坐以待毙,娘娘,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吗?万一连玲妃都怀上了孩子……”
小蕊也是自小跟在素妃身边的侍女,对素妃一生的夙愿早已像一把带毒的刀,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一生的宿命就是协助素容,达成她的任何命令,永远无条件的守护着她。
素妃暗思绪了一下,觉得不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熙宝刚册封贵妃,陛下又极度宠溺她。现在,恐怕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我们还过去吗?说不定真能遇到陛下。”小蕊又问。
一提陛下素妃眼眸豁然一亮,但目光又死死的锁着熙宝,最终咬了咬牙,毫不犹豫的转身,“不用,回去吧。”
不管如何受冷,她终是门阀贵族的千金之女,绝不能悲怜的扑倒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贪婪她剩下的宠爱……
又是一年入秋的季节,天气冷暖不定,黄叶飘零如雨,红花也渐渐凋谢。丹微宫内,孩子的啼哭声成了一道最富有生命力的展示。
“大皇子这是病了吗?怎么哭个不停呢?”晓精抱着大皇子轻轻的哄着。
熙宝也微敛着眉头,细细看着拓跋凯,小小的脸蛋因为哭泣涨得通红。
太医看了看安慰道,“娘娘放心,只是受了点凉,不碍事的。”
熙宝松了口气,倔强道,“男孩子,小时候冻一冻也是好事。”
晓精不乐意的眉头一紧,“怎么能这么说呢,大皇子还没有断奶呢,要冻也不是现在啊。”
这两个皇子自生下来后就是她亲手照料的,孩子一有个冷啊热的,她比娘亲还心痛。
太医轻笑了笑,对着皇子面容慈祥,“算算日子,两位皇子可以适当喂些米汤了,这样也有利于他们身体。”
“呦,可别说,我们皇子也比从前沉了不少。”晓精又哄了一会,大皇子终于停止了哭闹,安稳的睡了过去,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晓精小心的将大皇子放回摇篮,又轻轻的该上被子。
“臣先告退了。”太医看着孩子已无碍,便不再打扰。
“晓精。”熙宝向太医点头,又冲着晓精抬了抬手。
“哎,我明白。”晓精随即将太医送了出去,又给了些赏银。
熙宝看着两给熟睡中的孩子,心头一片温暖,好像糖一般融化在夏季的晨光里。
有很多的时候,熙宝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长大,就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在温柔乡中。可是梦就是梦,终有一天会醒的。她能做的,就是为孩子打造一个太平盛世,一个没有战乱的美好未来。
落下轻薄的帘帐,熙宝转身看向回来的晓精,“之气让你查的事,调查清楚了吗?”
“查到一些。”似乎有种生怕被两位小皇子听去的意味,晓精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当初册封你为贵妃时,朝中确实有很多人反对的。为首的是一品太尉,还有陛下的舅舅理国大臣。”
“没有人支持我吗?”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听到这些人的名字,熙宝也不奇怪。但是熙宝想要了解的并不是朝中有谁支持她做贵妃,而是想要知道,朝中有多少人是一致站到陛下这边的。
“有,刘军师。听说陛下一开始提议要将你册封为皇后的,但是反对的声音非常大,在军里大闹了一场。能保住贵妃之位,都是刘军师和几位将军鼎立支持。”晓精眉目微微收紧,有些担忧,“但是刘军师远在战外,到了朝堂内就无人支持了。陛下在朝堂上宣布此事时,来来回回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人以死明谏,那阵势,都快赶上逼宫了。”
“后来怎么解决的?”熙宝撵了撵袖口,稳稳的坐下,目光如炬。
“后来有一位年轻的李大人……”晓精用力想了想,“叫李集,似乎是从前立过功劳,被陛下亲自提贤上来的礼部大/史。请了许多德道大师,名流学子,以礼教之说,广为宣传。为娘娘赢得了整个洛阳的好口碑,才迫那些人让步。”
“李集?”熙宝眸光微闪,将他的名字暗暗记下,“此人深知自己地位低下,不能在朝中与之抗衡,就将战役拉到了朝堂之下。以多胜少,实乃有勇有谋,不惧门阀势力,忠于陛下,当重用之。”
晓精眉目一展,刚得到这个消息时,就很看好那位大人,“我也这么觉得,回头我再多查些他的情况,以便日后驱使。”
她的主人在魏国毫无背景,现在又生下两位皇子,长远看来,熙宝一定要在此处扎稳自己的根基。而她晓精,自然会鼎力相助。
“我虽是外族女子,好歹也立过功劳,生下两位皇子。就算立为贵妃有恩宠太过之嫌,但也不至于以死明谏。”熙宝缓缓吸了口气,支起下巴,目光冷厉,“他们就是看陛下根基不稳,又常年征战在外,朝内很多事都依仗着他们,就越发的冒犯天威。”
“那……”晓精想到从前熙宝帮紫琦陛下稳固帝王的手段,种种思绪闪过脑海,但还是遵从熙宝的意思,“我们要怎么做了?”</dd>
第272章 素妃邀约
“我们要先帮陛下稳固帝王,收回皇权,提贤有志之士。”这种事情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她已经做好了长期备战的准备,“既然那些贵族门阀只为私权,冒犯天威,就别怪我们一朝天子一朝臣!”
熙宝言语冷冽,目光凌厉,恍如刀刃般迎向天空。
有侍女走进屋内,“启禀娘娘,外面德素宫小蕊求见。”
“让她进来吧。”熙宝整理了神情,目光转瞬温和。
“见过娘娘。”小蕊走进里屋,端庄轻柔,欠了欠礼,倒有素妃的几分风范。
“是素妃娘娘有事吗?”
“是的,我们娘娘说后花园的秋菊开了,邀贵妃娘娘一同去赏菊。”
“好啊,我也好久没逛过后花园了。”熙宝站起了身,眸光闪动,“晓精,别忙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陛下说中午会来的。”晓精好意提醒。
熙宝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这才大清早出去逛一圈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来了,将让他等着。”
别人家的娘娘都是对陛下毕恭毕敬千依百顺,每日都眼巴巴的等着陛下过去,唯有她的娘娘胆大妄为,竟然要陛下反过来等她。晓精无奈的摇头,“娘娘,你真是被陛下宠坏了。”
熙宝一笑,明艳动人,“小蕊带路吧。”
小蕊的目光游离到摇篮里的两位皇子,又触电般的闪开,然后迅速走了出去。
“你们好好看着两位皇子,要有什么事,就去后花园里找我。”
“是。”
晓精临走时又向屋里的侍女们交代了一番,才跟了出去。
丹微宫的几位侍女在宝贵妃走后各忙各的,精心料理着事物。日子对她们来说,能按部就班就是幸福了,她们是风浪里的一片浮萍,主人才是浪花。她们的命运与主人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主人过得幸福安稳,她们才能得意喘息。如果主人的命运一直都是波澜起伏,而她们往往会被很快牺牲,难以善终。
平静的水面因为一朵艳莲的到来而起了一丝涟漪,屋里的侍女连忙走出行礼,“见过玲妃娘娘。”
屋里很安静,玲妃问,“宝贵妃呢?”
侍女恭敬回答,“娘娘被素妃请去后花园赏菊了。”
“菊花有什么可赏的。”玲妃念叨着一句。
刚要离去,突然屋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声音很大,听着叫人心疼。
“呦,孩子怎么哭了?”玲妃连忙折回头,走了进去,将啼哭的大皇子抱起了,爱怜的轻哄他。望着只有笨手笨脚的侍女在旁边,不免有些埋怨,“贵妃娘娘也真是,光顾着自己开心了,也不把两位皇子带上。”
侍女连忙解释,“大皇子今早受了凉,所以睡得不安生。”
“总是丢在屋里睡怎么行了?”玲妃斥训了一声,看着屋外阳光明媚,天气较好,说道,“我带大皇子出去透透气。”
侍女有些犹豫,但又不敢明说,支支吾吾的,“娘娘,这、这……”
“放心吧,我不走远。”玲妃没好气的闪过侍女,将大皇子抱了出去。
一走出屋门,大皇子就不哭了,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拥抱他的女子。玲妃对着他的清澈如汪洋的双眸,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映,他们在彼此眼中都是那么美丽。
玲妃忍不住逗弄了一下,大皇子忽而笑起,肉肉的小脸像天上洁白的云朵,叫人无端沦陷。
后花园的一角,各色菊花开得正盛,黄色的花叶优雅的伸展,是整个秋季里为数不多的美丽。然而就算它们在怎么美,也抵不过在凉亭里歇息的两位佳人。
她们有着较好的容颜,配上精致的妆容,一身华服坠地。谈聊间莞尔一笑,压过花园一季,宛如天宫画卷。
“这菊花开得真明媚,听说还是姐姐特地培植的。”熙宝鲜少在这方面下功夫,她丹微宫里的花也是请的上好匠艺,左右商讨出来的。
素妃盈盈一笑,也不推脱,“是啊,原来这院子里都是牡丹盛行。牡丹固然好,但也不能四季常开,所以我就移植了些菊花。而且有些菊花晾干后可以用来泡茶,不但口感极佳,而且还能散风清热,夏季喝最是好。”
“姐姐还懂这么多茶艺之道。”熙宝留意了一下杯中的茶水,味道清香淡雅,入口清爽。再细看一下,竟是两种茶叶调和而出的,“这也是姐姐调配的吗?”
“是啊,闲来无事,就弄些小玩意打发时间。像玲妃会做点心,姚妃善舞能乐,宫里的女人什么不多,就是时间多。”素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郁,但又很快调整过来,含笑着,“贵妃娘娘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也没听你提过。”
“我也就读一读前人的书,或者练练剑。没入宫之前,会经常和陛下骑马散步。”熙宝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像姐妹们,擅做一些精细的活。”
素妃低了低首,笑赞道,“娘娘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难怪如此得陛下欢喜。”
“我和他啊……”熙宝回忆起少年时和他的种种,不仅莞尔一笑,“女人会一些精细的活固然是好,可惜男人向来粗心,他未必懂得欣赏。索性我也懒得做了,玩玩男人间的游戏也挺好。”
“哦。”素妃低垂下头,心里莫名的闪过一丝妒意,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的事情到底对不对。
“其实男人不一定要需要女人照顾,更多的时候需要的是陪伴,他们有时候也会觉得陪伴,而我自然希望能为陛下分担一些。”熙宝说着,嘴角扬起魅力自信的笑意。
“今天怎么没见把两位皇子抱出来走走呢?”素妃没有继续那样的话题,转而问起来两个孩子。
一提那两个孩子,熙宝心里更甜美,“凯儿受凉了,就让他在屋里睡着。”
“受凉了?现在早晚寒气重,还是多留心的好。我这有一种小孩喝的糖水,是之前隐退的老御医调制的,专给皇子公主受寒用的,效果极好。味道也不错,我的妙音没事还想偷着喝了,哈哈。”素妃转向一旁的人,叮嘱道,“小蕊,去我宫里取一点送到丹微宫。”</dd>
第273章 姚妃之灾
“是。”小蕊看了素妃一眼,缓缓退下。
素妃转过身又继续对熙宝说道,“贵妃娘娘对菊花茶可有兴趣,别看只是晾干一朵小花,其实过程也是很烦杂的。而且陛下每天夏季都喜欢喝菊花茶。”
熙宝本不喜欢这些,然而此时时光安宁,缓缓流淌,除了虚度一番,也无从打发了。
“那说来听听,以后有机会我也试着做些。”
“若记住了步骤,其实也不难。”素妃温婉一笑,将晾制菊花茶的步骤一一讲给熙宝听。
讲完茶中的知识,两人又聊起了其他有趣的事。有说有笑,不知不觉中时间也过得很快。
时间渐渐推到了中午,丹微宫里,侍女们边忙着各自的事,边向外张望着。算算时间,宝贵妃也该回来了。当然,也许是陛下先过来,所以她们十分留意着外面。
望着望着,门外果然进来一人。不是陛下,也不是宝贵妃,而是姚妃。
“见过姚妃娘娘。”小侍女走出屋子,行了行礼。
姚妃甩了甩衣袖,轻盈娇媚,“我是来看看贵妃娘娘和小皇子的,快去通报吧。”
小侍女心里也嘀咕,平时她们四个也少有往来的,怎么今天一上午,都缠上宝贵妃了。“贵妃娘娘不在,受素妃娘娘的邀请,去后花园了,中午才能回来。”
姚妃弯眉一拧,没好气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刚刚去了素妃那,素妃不在,本想去玲妃那的,素妃娘娘的侍女说玲妃在这。我好容易赶过来凑凑热闹的,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有。”
小侍女恭敬回道,“玲妃娘娘确实来过,但见贵妃娘娘不在,就带着大皇子出去散步了。”
姚妃右眉一挑,轻哼,“她还真是变了性子了。这么爱孩子,自己生一个不就行了。”
说完突然觉得嗓子干燥,咳嗽起来。
侍女见状,连忙邀请,“娘娘,要不进来喝杯茶吧。”
姚妃又咳了两下,觉得喉咙不甚舒服,“好吧。”
说着便跟侍女进了屋内。
“娘娘您先坐着,我去泡壶茶过来。”
“嗯。”
姚妃在屋里等着,闲着无事左右看去,一不小心撇到了轻薄帘帐下安睡的小脸。
不知道是叫拓跋凯还是拓跋歌的小男孩,一下吸引了姚妃的主意。远远看去,还未过周的小男婴十分可爱动人,小嘴就像花瓣一样嘟着。
虽说她在心里鄙视玲妃将对小孩的喜爱,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宝贵妃面前。但是扪心自问,她也十分渴望自己一个可爱又活泼的孩子,哪怕像素妃那样生个小公主,她也是满足的。
凝望着可爱的孩子,姚妃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渴望,第一次向那孩子走近。
掀开帘帐,小婴儿完全的展示在她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她多希望这个孩子是她的啊。
可是……不是的,这个孩子不是她的。
是熙宝的,是那个狐狸精的。
明明她也非常爱着陛下,为什么陛下不回应她,连老天爷也不回应她。
为什么这个女人却可以一下子有两个孩子。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姚妃越想越愤恨,纤细的手如漫游的蛇,路过他的身体,最终停在他娇嫩的脖颈上。
多么细小薄弱的咽喉啊,只要她像这样收紧,用力……就可以慢慢的取走他的性命。
姚妃的手指在拓跋歌的脖颈上微微颤抖,忽然她眸子惊悚一凛,下意识的抽回了手捂住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孩子、这孩子竟然……没气了。
他、他死了,他死了!
一股强大的恐惧压迫而来,整个奢华的屋子就像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好似要将她吞没。
姚妃慌忙向外面逃去,猛到撞向端茶而来的侍女。
“啊。”
屋门外,素妃正送熙宝回宫。
“姐姐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坐吧。”
熙宝正要邀请素妃进屋,突然里面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茶水翻打的破碎声。
“臭丫头,越来越不会做事了。”晓精听到惊慌的声音,以为是侍女失手打翻了杯具,连忙向里冲去。
刚到门口,就和迎面冲出来的姚妃撞得满怀。只见姚妃面色苍白,朱唇微颤,双眸里充满了惊恐。
“姚妃娘娘?”
熙宝迎了上去,“姚妃,你怎么了?”
“里、里面……”姚妃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里屋,惶恐的说不出话来。
“啊——二皇子,二皇子……”里屋传来侍女的惊呼,她在不断地呼唤着二皇子,口吻惊呼恐惧。
“怎么了?”熙宝一个激灵,瞬间冲了进去,“把孩子给我。”
熙宝夺过了侍女怀中的婴儿,紧紧的抱着,呼喊他的名字,“羁儿,羁儿……”
可是不管她如何呼唤,或者晃动他的身体,怀中的婴儿依旧紧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不会的,不会的,羁儿,羁儿……”熙宝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一种窒息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不会的,羁儿,你快醒醒啊。”
怀抱中的孩子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却像睡着了般的安静,熙宝希望他是真的睡着了,只是睡得太沉。
“快叫太医。”晓精嘶吼一声,一旁吓坏了的小侍女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了出去。
熙宝泪水夺眶而出,但她不相信,不愿接受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抱着孩子时候的痛哭着,“羁儿,我的羁儿。快醒醒,别睡了……别睡了,娘在这里,快醒醒啊……”
“娘娘,娘娘,二皇子他……”晓精缓缓的伸出手,但是熙宝根本不让任何人触碰到他。
“不,不会的,我的羁儿——”熙宝抱着她的孩子,嘶吼的跌倒在地上,晓精连忙扶住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
素妃眸光一寒,怒吼,“来人啊,拿下姚妃。”
“不,不是我,不是我。”姚妃连连挥手,但还是被人一把摁在了地上。她跪倒在地上不断挣扎,双眸里充满了惶恐,哭喊着,“贵妃娘娘,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我冤枉啊……”</dd>
第274章 二皇子之死
熙宝泪水横流,视线中的任何人都变得模糊不堪,她冲着姚妃怒吼,“除了你,还有谁来过我这里?还有谁会恨我的羁儿?”
姚妃脑袋一翁,短暂的停顿后,突然想到一人,好像握着救命稻草般的说了出来,“有……还有玲妃,玲妃在我之前就来过的。”
玲妃?
“玲妃?”熙宝默念着,让自己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浑身一颤的大叫起来,“凯儿,我的凯儿了呢?我的凯儿在哪?”
左右看去,竟见不到大皇子的身影,摇篮里除了被人掀起的棉被,什么都没有。
晓精冲着跪地颤抖的侍女惊吼,“大皇子在哪?”
侍女跪在地上,埋头缩成一团,吓得泪水横流,“大、大皇子被玲妃抱、抱出去了。”
“把我凯儿找回来——”熙宝握起旁边的花瓶就砸了过去。
花瓶崩碎在侍女手边,碎片在她耳畔划出一道浅痕,她迅速站起来又险些摔下去,连爬带跑的冲出了门外。
“羁儿……”看着怀中不哭也不闹的孩子,熙宝泪流满面,心如刀绞。
“娘娘,我真是冤枉的,我来的时候,二皇子已经断气了。”姚妃被人摁着,跪在地上冷汗直流,早已没有了一位昭华该有的气质与尊严。
“你别以为你喊两声冤枉我就会轻易放过你。”熙宝红着眼,恶狠狠的指向她,“我知道你和玲妃妒忌于我,但我的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忍心掐死他?”
“贵妃娘娘,我虽然嫉妒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定会杀死你的孩子。”姚妃此刻也是痛苦万分,但是熙宝只是紧紧抱着死去的拓跋羁,什么也听不进去。姚妃不得不向另一个人救助,“素妃娘娘,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害二皇子,你要为我做主。”
素妃紧紧握着手指,看着满屋子崩溃的人,重重叹息,“妹妹,此事甚大,我也不能擅自做主。小蕊,快去通知陛下吧。”
“是。”小蕊面色苍白,迅速跑了出去。
小蕊遇到拓跋珪的时候,他已经在的去丹微宫的路上,他本是要与妻儿一同共餐的,结果却传来噩耗。
一跨进丹微宫,整个屋里哭的哭,跪的跪。熙宝神魂落魄的抱着孩子,无力的依偎床头,泪痕满面,伤心欲绝。
“怎么回事?”拓跋珪大斥,“太医,我的皇儿怎么了?”
太医哆嗦着道,“回陛下,二皇子已、已经逝了。”
拓跋珪心头一颤,沉重无比。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极力的压制自己,甚至有一丝幻想,希望小蕊是误报了此事。但见眼前场景,拓跋羁的死讯由太医亲口说出,他不得不承认,他失去了一个儿子。
拓跋珪坐上前去,拥抱着床前的熙宝和她怀中的孩子。
那个原本可爱鲜活的生命,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粉嫩的小脸也退去了血色,变得灰白无神。
“他是怎么死的?”拓跋珪平稳的语调里,却好像暗藏了无数冷箭。
太医谨慎言语,“二皇子的脖颈有明显勒痕,是窒息而死的。”
“谁?”拓跋珪一身暴吼,惊得原本站着的人全部跪倒在地,就连素妃都跪在地上微微颤抖。
拓跋珪面色凶恶,咬牙切齿,“到底是谁,杀了我的皇儿?”
低下的跪着他的三个妃子,还有一堆侍女,无比面色惊恐,神色紧张。
再看熙宝,已是失魂落魄,双眸涣散。
拓跋珪将目光锁定了他还能信任的人,“素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妃心头一颤,努力控制了情绪,抬起了头,“回陛下,我和宝贵妃赏菊归来,正巧碰到姚妃慌慌张张的从屋里冲出。紧接着,我们就发现二皇子他……”
“姚妃。”
拓跋珪一声怒吼,姚妃险些没跪稳,瘫倒在地上,“陛下,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
“那这个屋子除了你,还有谁来过?”
“有,玲妃,玲妃也来过。”姚妃慌不择路,伸出手指直直的指向玲妃。
“我、我没有杀害二皇子。”玲妃慌忙解释,“我来的时候大皇子在哭闹,我就把大皇子抱出去透透气。我走的时候,二皇子明明还是好好的。陛下,请陛下明鉴。”
“当时还有谁在?”拓跋珪双目如刃,像刀光一样扫过众人。
“奴、奴婢在。”角落里的侍女颤抖着回答,“奴婢可以作证,玲妃娘娘走后很长时间,二皇子都是好好的。可是,等到姚妃娘娘来了之后,我再看到二皇子……就……”
“你不要胡说,你不要诬陷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姚妃突然嘶吼起来,扑向角落里的侍女,完全没有了妃子该有的教养与形象。
拓跋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渐渐收紧,面色冷冽,“除了她们两个,还有没有人进过这个屋子?”
几位侍女纷纷摇头,“没有人进来过。”
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姚妃几乎瞬间瘫坐在地上,眼神绝望。
“姚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拓跋珪愤怒的看向她,很难想象,这个往日能歌善舞的柔弱女子,竟会将一个婴儿活活掐死。</dd>
第275章 失控的姚妃
小早的举动瞬间将这个屋子里的怒意到达顶点,拓跋珪对姚妃最后一丝怜悯之心都消散了,“姚妃,你心肠如此歹毒,太让人失望了。”
“我歹毒?呵呵,那她就善良了吗?”姚妃露出绝望之色,她似乎已经放弃的卑微的哀求,直起身子指向熙宝,咒骂道,“她想尽办法的独占陛下,她就是一只狐狸精,谁知道会不会是她借用自己的孩子,排除异己。”
“放肆!”素妃厉声呵斥,“不得诬陷宝贵妃!”
“什么贵妃,就是一个贱人。你不用抱着你的孩子假惺惺的了,这个侍女是你的人,你想让她做什么说什么还不是你说了算。也许这孩子的死,根本就是你自导自演的戏?”此刻的姚妃已经从恐惧转化到了癫狂,最后一丝理智被消耗殆尽后,对着熙宝口不择言,同时也将自己推进深渊。
“你说什么?”熙宝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猜测,“我会拿亲生孩子的性命,来获取陛下的恩宠?来排除异己!?”
熙宝的目光悲伤中透着尖锐,眼前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她根本就不知道对于一个母亲来讲,孩子是有多么的重要。
她根本就不值得原谅,不值得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姚敏,你也配和我的孩子相提并论,你就应该下地狱。不,下地狱都是便宜了你,你应该受尽折磨而死。”熙宝嘶吼着,双目泛着红光,眼底闪过一丝癫狂,往日绝美容颜也因为悲痛与憎恨而变得狰狞。
拓跋珪拥抱着她,明显感觉到怀中的人情绪渐渐失控。
“来人啊,将她关压起来。”
拓跋珪在熙宝癫狂的最后一刻,将姚敏拖了下去。她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拖去,看上去是如此狰狞、狼狈、失败。在绝望中无助的挣扎、嘶吼、咒骂。
“熙宝,你会遭报应的,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你,你一定会失去更多的。你一定会被整个魏国抛弃的……”
姚敏嘶吼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凶手已经绳之以法,但是屋里的人还是惶恐低首,颤而不语。
拓跋珪看着跪了一屋子的人,也是心烦意乱,“全部退下。”
跪在地上的人似乎都如释重负,行了一礼迅速离开了生死之地。
门轻轻被关上后,屋里都剩下他们一家人,如果不是因为拓跋羁的离开,他们此刻一定是其乐融融的在一起说笑。
“陛下,我们的羁儿……”熙宝张了张口,最终变成一声低喃,眼泪再次溢出眼眶。
拓跋珪紧紧的拥抱她,为她拭去泪水,亲吻着她的额头。
身为一个男子,他可以在战场上不惧千军万马,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不眨一次眼睛。只是面对一个小生命的离去,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他竟失了言语。
他唯有陪伴在她的身边,紧紧的拥抱着她,才是最长情的安慰。
素妃从丹微宫回来的一路沉默无言,神情冷淡的外表下是颤抖不息的心跳。当她跨进德素宫的门槛时,无力的腿脚一下子绊上不高的门槛,险些摔下。还好旁边的小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娘娘……”
宫里的侍女见娘娘回来,也连忙上前将她扶进屋内。
“没事,你们都退下吧。”素妃坐上暖塌,将侍女们都遣退。
此时,有一侍女留了下来,低声道,“娘娘,刚刚太尉大人那边来消息了。”
素妃眸光一紧,“什么消息?”
“陛下今天在早朝上收到了刘军师的消息,战况似乎不太乐观,商议已经决定要回战场了。”侍女沉声,“太尉希望军饷一案能够尽快转送到刘立大人手中。”
苛刻军饷被刘军师发现后立即上报,中途没有任何,,以至于无法打压就到了陛下手中。此事牵连众多,家族各路之人复杂,既然是父亲插手的,素容不用过问也能猜到其中缘由。
而她们的死对头理国大臣也突然插了一手,使得原本属于朝堂之上的战争,不得不深入后宫。
素妃缓缓吐纳了一口气,自己慢慢冷静下来,缓缓嘱咐道,“宝贵妃刚刚失去一个孩子,陛下一个月内应该不会离开。再给我一点时间。”
“是。”侍女得令后,迅速退下。
“等一等。”素妃突然喊住了离去的侍女,对旁边的小蕊说,“小蕊,还是你亲自去吧。你去告诉父亲,后宫事情有变,姚妃怕是凶多吉少了,让他尽早防范。”
“好。”小蕊行事谨慎,机智聪慧,就算被人撞见也能推说过去。然而她最在意的还是自小跟随的主人,“娘娘,你先歇着吧,这一闹也够累的。这事并不着急,我让人先上午膳,伺候您吃完睡下了,我再去。”
“也好。”
素妃垂首叹息,陷入无尽的疲惫之中。只是微闭了闭眼,姚敏挣扎的声音和熙宝痛苦的神情,瞬间涌入她的脑海。她只能努力的勉力自己,让这一切都快些过去。
时间依旧悄悄地流走,每日每夜都是几人欢喜几人愁。除了姚敏,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因为那个小生命的离开,而改变原来生活的轨迹。
盛乐城里围绕皇权涌动的暗流,仍然在不断持续着,甚至有激流的趋向。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厮杀声还未停歇,许多人都在血流不止。
熙宝透过窗户看到庭院里的花,在风里未开先败,陷入沉思。
“娘娘,今日陛下不来了,让您先用膳了。”晓精进屋,换了新的茶水。
熙宝回过神点了点头,握起筷子其实没有夹菜,思绪在眼眸的光泽映衬下,看得出的闪动。她想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放下筷子,说道,“去把那个小早叫来,我再问问。”
晓精一愣,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娘娘,她因为对二皇子一事心存愧疚,今天……早上上吊了。”
“什么?”熙宝一惊,“你怎么不来通报我?”
晓精皱了皱眉,担忧道,“娘娘,你这两天状态一直不好,我也不想为这种事特地来打扰你。”
熙宝叹息,没由来的又觉得一阵伤痛,“把她的遗体送到她家人手中,再补贴一些银两。”</dd>
第276章 军饷案
晓精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她没有家人,是被她唯一的哥哥卖进宫的。半个月前她哥又因为犯事被抓起来了,前几天还听着她哀声叹气的,也不知道她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算了,就按宫里规矩办事。”
“嗯。”晓精点了点头,然而踌躇了一下,小心问道,“下了早朝后陛下派人来问,姚妃要怎么处理?”
熙宝心痛猛然一顿,恨意瞬间燃烧起来涌上心头。然而这股恨意并没有持续燃烧,而是在片刻后忽然炸裂,有什么更加阴鸷的东西在心底深处蔓延。
回想起姚敏苦苦喊冤不成,又挣扎咒骂的样子,熙宝竟没有那种将她千刀万剐的冲动。“革除她的名号,贬为庶人,关进后牢,任何人不得接近。”
晓精心头一惊,甚至有些责备的诧异问道,“娘娘,你不让她为二皇子抵命吗?”
熙宝恨不得要将杀害她孩子性命的人千刀万剐,但为什么偏要留着她,她一时也答不上来。只是心中仅存的理智在不断暗示着什么,似乎姚敏一死,她的羁儿就真的走了。
“先留她一条命。”熙宝犹豫挣扎后做下决定,为了避开心中的万分痛苦万分,她岔开了话题,“陛下为什么不来?”
晓精眼眸一亮,答道,“今天朝堂上因为军饷一案归谁审理争执不下,下了早朝之后,陛下留了几位大人,私下讨论此事。”
熙宝蹙眉,这事她早就听说过了,“军饷一案是刘军师上报的,已经有一阵子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受理?”
晓精心中暗暗整理了言语,一一道来,“此事应由刑部大臣受理,但是理国大人却从中参合了此事,并提供了重要线索。理国大人是有意与刑部的姜大人合查此案的,但是遭到了太尉的严厉制止,指责姜大人失职,要推荐同属刑部的刘立大人受理此案。”
“什么好东西要这么卖力抢,八成是跟利益挂了勾。”这种事情熙宝随便想想都能揣测到他们的动机,“晓精,这事让虞美人的姐妹暗中调查一下。前线的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看是谁敢不要命克扣军饷。”
“是。”晓精点了点头,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哦,还有一事。”
说着看了看四下无人,她从袖口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这是虞美人姐妹小米送来的秘信,枫凰姐姐特别交代,一定要您亲自打开。”
虞美人的很多消息都是口述,这样会更安全,而且没有把柄。会是什么消息,一定要避开虞美人的众多姐妹,接着传达到她的手上。
熙宝接过信件细细看来。
晓精也很是好奇这封绝密的信,一直观察着熙宝的神情。
突然,熙宝神色一变,惊讶的站起,握着信微微颤动,不停念叨,“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说着竟然双目湿润,喜极而泣。
晓精忍不住问道,“娘娘,怎么了?”
“太好了,天锦、天锦姐姐还活着,她还活着……”熙宝只觉心中一阵狂喜,是不有什么永远诀别的东西,又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边,“我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她还活着?”晓精神色变换不定,不悲不喜的默念。
在晓精的心里,熙宝就是虞美人真正的主人。至于天锦公主,那只是传闻中的人物,纵然是好,到底是太遥远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在魏国吗?”
熙宝摇头,目光遥望着天空远方,“她在南朝,和一个叫刘裕的人在一起,正与叛贼孙恩对峙。”
“天锦……主上是想要复国吗?”按理南朝应该是天锦主上的敌国,既然她还活着,为何要在南朝久久不归?
“上面没有交代清楚。”熙宝又瞥了一眼信件,神色突然有些失落,又有些担心,“现在南朝也处于分裂当中,不可一世的谢家已是摇摇欲坠,不知道天锦姐姐是怎么打算的。晓精,你让姐妹转告给枫凰,要她务必和天锦姐姐取得进一步的联系。如有必要,就接她回魏国。”
熙宝现在最想的就是和天锦团聚,从小到大天锦就是她仰慕追逐的对象,如果她能在身边的话,世界或许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娘娘,这种事还是用书信传达吧。”晓精眼眸里的光芒闪烁不定,低声提醒,“既然枫凰姐姐是密报给您的,那此事在虞美人组织中应该还没有公开。也许凤凰姐姐是出于某些考虑,总之天锦主上存活的事情,必然会虞美人组织中引起动荡。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建议您不要放出风声。”
熙宝一想也觉得在理,天锦失踪后虞美人就被狠狠整顿过,现在天锦归来一事还没有确定,再起风浪自然不妥。“你说的也对,枫凰行事谨慎周全,既然她有顾虑,还是先联系上,看看天锦姐姐那么的情况再说吧。”
“嗯。”晓精走到案几前为熙宝研磨。
熙宝握着湿润的毛笔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桀骜不驯的凌厉女子,在淝水战败后,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经过了多少内心的煎熬,才活了过来。
而这些年里,她在北国不断的噩耗中,又是如何度过的?
她有没有找过自己?还是否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有没有想过和这个妹妹团聚?
熙宝对着雪白的纸一时难以下笔,踌躇半天,只字未提,眼眶却又湿润了。
夜风摇摆着花枝,拓跋珪推门而入。
屋内烛光昏黄,只是刚刚踏进,就有种轻松自在的感觉。轻轻走进里屋内,软榻上年轻美貌佳人怀抱着小巧的婴儿,看到有人进屋,缓缓地抬起头来,盈盈浅笑。
“回来了。”
那一刻,生命美好之最,也不过如此了。
“不是让你先睡吗,别老坐着等我。”拓跋珪有些心疼的走过去。
“也不是等你呀,我在哄我的凯儿。”熙宝看着怀中的孩子,眼睛里都放着温暖的光。</dd>
第277章 再离别
拓跋珪走过去细看,不由得笑起。怀中的孩子分明已经入睡,她还抱着迟迟不愿放手。
失去了拓跋羁,现在这个孩子显得更加珍贵了。
“给我吧。”拓跋珪从熙宝怀中接过孩子,柔声,“手累吗?”
熙宝下意识揉了揉手臂,笑道,“抱着自己的孩子,怎么会累呢?”
“孩子睡了就放下。你这么紧紧抱着,到底是你哄他了,还是他哄你呢?”
拓跋珪走向一旁,将拓跋凯放进摇篮里,轻轻盖上被子。转而拥抱着熙宝坐在床边,让她靠近自己的胸膛,摸着她已散落的发。
“我已经把时间定下来,再过两日就回真州去,你又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熙宝眉宇缓缓皱起,但还是坚强道,“没关系,我在这里和凯儿一起,等陛下回来。”
拓跋珪知道她很舍不得,自己又何尝舍得了,“你放心,我会经常写信给你,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嗯。”熙宝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握住他的手,贪婪着他怀中的温暖。
她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未来也是这样宁静与温暖,只要还能再依偎进他的怀抱,她愿意付出短暂的离别。就让距离来打磨这段感情,就让相思来延续这份爱意,他们会像从前一样,无数次的走到一起。
“军饷一案是不是有着落了?”熙宝睁开了眼睛,突然问起。
“嗯,交给刑部的刘立了。”拓跋珪的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素妃说得对,舅舅一心想独揽大权,如果再让他干涉刑部,长此以往必然会引起独断之灾。”
“素妃姐姐给的提议?”熙宝略微诧异。
素妃向来温文尔雅谨守妇道,原以为她只会对后宫感兴趣,没想到必要的时候也会染指朝堂之事。
“嗯。”拓跋珪点了点头,确定道,“别看她文文弱弱的,其实骨子里也是干练的女子,之前凭着昭仪的身份就把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并非庸人。”
熙宝浅笑,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姐姐才智过人,若不是她协助我打理后宫,很多事我还做不来了。”
“没关系,时间久了你会慢慢适应的。”拓跋珪对熙宝有足够的耐心,他甚至觉得刚才的那段话不过是她吃醋罢了,“以后我不在,你和素妃就互相照应。”
熙宝眉宇微敛,有些忧虑,但她担心的并不是后宫,“你没有众多嫔妃,后宫倒没什么事可虑。就是朝堂之争越发严重,你又要对外征战,我看着实再忧心。”
“舅舅是理国大臣很多事确实要依仗他,素妃的父亲是一品太尉三朝元老,他们两个谁都不服谁。说到底就是想趁我征战在外的时候独揽朝政。”拓跋珪说着有些温怒,他登基也有些年头了,只是因为总忙于完善领土、争战之事,朝堂上的权衡一直难以把持。
关于这些熙宝都是明白的,“陛下,您虽然现在依仗他们,但是要稳固帝位,大权是一定要收回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刘军师站在了陛下这边,兵权相对集中。”
“嗯,朝中不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我得抓紧时间。”拓跋珪暗暗盘算着,要知道越大的棋局越要早布置,等他收兵之时,必要将朝廷的重权一同收回。
然而这也并非易事,,一点一滴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困局,甚至连带着整个魏国都岌岌可危。
熙宝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划过拓跋珪的胸前,缓缓道来,“他们两个你争我抢,如果放任两个大权在朝中争斗,虽然可坐收渔翁之利,但也容易伤到帝国根基,牵连无辜百姓。要从他们手中收回政权,还得逐一削权,或一削一涨,一涨再削,循循善诱徐而图之。”
“爱妃说得对。”熙宝的想法与拓跋珪的思绪不谋而合,要治这两个根深蒂固的毒瘤,不能任其发展,也不能急于一时。
熙宝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偷偷的望着拓跋珪,坏笑道,“你不会怪我……管得多吧?”
拓跋珪默然一笑,清新俊杰,点了点熙宝的鼻尖道,“要怪早就怪了,难道你之前会管得少吗?”
熙宝轻笑,又重新陷入他宽大的怀抱,“时间已经晚了,陛下早点休息吧。”
“好,来,朕帮爱妃宽衣。”拓跋珪玩笑一语,逗得熙宝面色娇羞,微微晕红。
从门缝里偷偷窜进来的风,摇摆着烛火,照应着人间欢乐含羞的美景。
两天后细雨蒙蒙,魏王拓跋珪离开了盛平,赶往真州。熙宝怀抱着孩子没有远送,只是站在城楼上远远的望着他,从此剩下的时光都是迎接他的归来。
不久玲妃被确诊有孕,整个人在后宫里越发的嚣张起来。之前眼里就没有素妃,现在更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处处让素妃难堪。
而南朝那边来了消息,天锦确确实实的活着,已经和朱瑾等人取得了联系。老天还是让她遇到了谢琰,但是他们仍然没有在一起,她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叫刘裕,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过往,也没有肝肠寸断的离别相遇,更没有此起彼伏的动人故事。但是他们走到了一起,拜堂成亲,结为夫妇。
命运就是这样叫人琢磨不透,像游戏般的作弄于人。你用尽一生去追求的,往往历经苦难求而不得,然后又在不经意间,为你做下安排。
你或哭或笑或挣扎,却又无可奈何。
拓跋珪到了真州不久,就开始着手朝堂内外的棋局布置,他走到哪里都是熠熠生辉,能够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而百花娇艳柔弱无骨的后宫之中,熙宝一边怀抱着牙牙学语的拓跋凯,一边将棋子一个个地落下。
花园里,牡丹又开,芬芳诱人艳压群芳,赛得满园的花儿都开不起头来。
玲妃抚摸着凸起的肚子,走过一群花丛,最终坐在凉亭里看着红颜的牡丹,细细观赏。
看着美艳的花儿,又想到貌美出众的自己,玲妃不由得赞叹,“这牡丹就是牡丹,整个花园里唯它可以艳压群芳,彰显尊贵。”</dd>
第278章 玲妃之祸端
“娘娘,您不用羡慕这花,再过不了多久……”她身边的侍女金儿视线暗指了玲妃凸起的肚子,笑道,“您才是艳压群芳的人。”
玲妃掩唇低首一笑,娇羞动人的模样。
“虽然宝贵妃一肚子生了两,但她现在也就剩一个了。我若能给陛下生下皇子,再加我的家族……”玲妃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雀跃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哈哈,后宫里还有她们两什么事。”
金儿看主子高兴,更加肆无忌惮的在玲妃耳边吹嘘起来,“就是,娘娘您以后在后宫里,甭管是谁,什么地位的,都要忌您三分。”
“陛下既然让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做贵妃,等我生下皇儿,陛下不可能不加封我。”玲妃发间的金步摇微微晃动,在阳光下夺目生辉,她抚摸着肚子,笑容甜美,“皇儿啊皇儿,你可要给娘亲争口气,日后等娘亲做了皇后,你就是太子了。哈哈。”
玲妃正大胆放肆的畅想美好未来,突然有个稚嫩的声音猛然插入,“妙音,见过玲妃娘娘。”
玲妃心头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不到桌子高的小女孩站在凉亭外,含笑的看着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可惧的,玲妃哼笑着,“妙音啊,出来逛园子了,今儿的琴学了没?”
“回娘娘,学好了。”妙音甜甜的说着,笑盈盈的又上前走了几步。她是素妃唯一的女儿,也是魏国的长公主。承蒙素妃的亲自教导,妙音年纪不大,却是懂事乖巧的好形态。谈吐举止间温柔可能,竟有素妃的三分神韵,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欢喜的夸赞两句。
玲妃抚了抚耳畔的发丝,略有不屑的笑道,“啊呀,园子这么大,你偏偏往我这边跑。”
小女孩只是刚到读书的年纪,看得神态与言语她还看不透,只能跟着话里表面的意思天真问道,“娘娘,你不喜欢妙音吗?”
玲妃哼笑,“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喜欢没礼貌的孩子。”
小妙音顿感惊讶,有些慌神道,“啊?娘娘,妙音做错了什么吗?”
金儿只觉得这公主傻傻的,又见左右无人,忍不住温声斥道,“公主,你刚刚吓到我家娘娘了,娘娘肚子里有皇子,不能吓的。下次不许再悄悄的靠近别人,没教养。”
妙音觉得自己被误会了,嘟着小嘴忍不住辩解道,“娘娘误会了,妙音没有悄悄靠近,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玲妃眸光忽然一冷,斥训道,“臭丫头,你还学会顶嘴了,你娘平时都怎么教你的?”
“我……”妙音吓得不敢多言,看着旁边的花儿漂亮,便上前将那朵看得正盛的牡丹摘了下来,笑着迎上去,“娘娘不要生气,这朵漂亮的牡丹送给你。”
“混账,你竟敢摘我的牡丹。”漂亮的牡丹没有将玲妃哄开心,在看到妙音那张可爱曼妙的笑脸靠近时,反而让她更加愤怒。她狠狠打开妙音的小手,摔落了那朵娇嫩的花儿,怒斥道,“你摘了花,花就死了,你把死物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娘娘,我、我不是的……”妙音一时哑口无言,急得红了眼眶,泪水欲滴又忍,楚楚可怜。
透着她聪慧清澈的双眸,玲妃分明能感觉到,这小女孩将来必不是庸人凡品。经得素妃那样深沉机敏的调教,不用等到及笄之年,就能有艳压群芳之态了。
然而越是能看得明白,玲妃越是无端愤怒,“什么不是的,小小年纪就如此嚣张,你跟你娘一样,不过是虚伪的贱人。”
妙音清澈的眸光一闪,忍着惊恐反驳道,“你、你不能这么说我娘。”
“我就说了,怎么了?你摘了我的花,给我跪下。”妙音的反抗只换来更多的呵斥,玲妃一脚踩烂了地上的牡丹,挥手就要去罚一个长公主。
小小的妙音只觉得眼前有一阵狂风暴雨正向她袭来,而她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她清楚的知道,她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眼前的这个女人,并没有资格责罚她。
她愣愣的站在原地,小脑袋瓜不停的旋转着,是乖乖求饶,还是继续反抗?
“娘娘让你跪下道歉,还不快点。”金儿一个侍女,也仗着玲妃撑腰,跟一个公主大呼小叫。
妙音被吓得不知所措,一时想不出对策来。索性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教养了,转身就跑。
金儿随即就追了上去,一把将妙音推倒在地上。妙音膝盖摔得生疼,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人粗鲁的拎了起来,妙音吓得大哭起来。
“跑什么呀,还不快给娘娘道歉。”金儿没有一丝疼惜之意,反而逼迫她继续道歉。
“妙音。”不远处,拐过长廊的一角,正在寻找孩子的素妃听到了哭声,连忙一路小跑过来。
“娘。”妙音看到娘亲的身影,哭着扑了过去。
素妃看到孩子哭得梨花带雨,心疼之极,她分明也听到金儿斥责的声音,不免斥道,“玲妃,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居然联手欺负一个小孩子。”
玲妃不以为然,踢了踢脚下的牡丹道,“她随意摘下我的牡丹,我只不过是说了两句而已。”
小蕊拉过妙音的小手,心疼的为她擦去了眼泪。
素妃听这理由,更觉荒谬,“她不过是随手摘了一只牡丹,有什么可说的?何况这后花园里的牡丹,怎么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玲妃不甘示弱,明明位低一等,却又毫无低头的意思,冷哼道,“可她哪里的牡丹不好摘,偏偏要在我眼前的那一朵。”
金儿看了看玲妃的肚子,不由得胆大起来,也跟着指责,“就是,还对我们娘娘无礼。”
愈加之罪,何患无辞,素妃深知玲妃越发目中无人,不过是仗着她的肚子。
妙音生怕给娘亲惹来麻烦,连忙哭着解释,“我没有,我没有,是她们先辱骂娘亲的。”
玲妃面色一白,但又转瞬即逝,很好的掩饰道,“啊呦,小小年纪,还学会撒谎了。”
妙音握着娘亲的手连连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dd>
第279章 小妙音
素妃按住女儿的手,让她宽心,神色瞬间冷冽阴鸷,“玲妃,就算陛下不在你也不要太胆大妄为,这后宫之中还轮不到你放肆。”
素妃将后面的话咬得极重。
玲妃分明能感应到对方在提醒自己,低人一等的位阶。她咬了咬牙,双手无声握拳,但最终还是放开了。她明白,此事如果闹大还得是宝贵妃说了算,她不见得会因为一个孩子偏向自己。更何况她失去了一个孩子,说不定正暗暗嫉妒自己呢。
“我哪有胆大妄为了,就算妙音是你的亲闺女,也不用护得她无法无天吧。”玲妃哼笑,挥了挥手,“哎呀,算了,我现在是不能生气的,可不能因为一个丫头而伤我腹中无辜的孩子。”
“娘娘大人大量,不与小公主一般见识。”金儿矫情的说着,还特别将小公主三个字咬得阴阳怪气,大有贬低的意思。
“金儿,我们走。”
玲妃娇气的抬起手,金儿连忙握住她的手臂,柔声着,“娘娘,小心点,金儿扶着您。”
一主一仆不紧不慢的绕过花丛,缓缓的向另一面走去。
在确定声音已经不被对方所听到时,玲妃一把甩开了金儿的手,怨恨道,“不就是一个昭仪吗,跟了陛下那么久,还不是被另一个女人给压下去了,有什么好嚣张。”
“就是。”金儿从素妃的方向狠狠碎了一口,“等娘娘您生下皇子,她就是后宫一垫底的。”
“贱人,我就等着她到我这边来磕头。”玲妃扬眉冷哼,甩手离去。
凉亭边,长公主还在万分委屈地解释着,“娘亲,我真的没有做无礼的事,是她们先说您是虚伪的贱人。”
可怜的孩子,她并不知道后宫女子之间的争斗是不需要原因了,还在因为自己的事而感到内疚。
素妃用手帕轻轻点了点她粉嫩的面颊,含笑着,“妙音不哭,娘亲相信你。”
“那妙音以后还能到这个花园里来玩吗?”妙音看了看地上被踩坏的牡丹,小心翼翼的问着娘亲。
素妃点头,但也告诫她,“当然可以了,但要记住,以后看到玲妃娘娘,就离她远一点。”
“那不成躲了?”尽管是小孩子,也有该有的尊严,“妙音不想做缩头乌龟,妙音没有做错。”
妙音倔强的甩了甩手,明显对娘亲下的规定很不服气,这不是教导,这是不公的对待。
素妃温柔待人,但骨子里也是非常好强的人,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难免会影响到女儿,她能理解女儿的不答应。何况,她自己也不会答应一个人,会永远骑在她们母女头上。
“你放心,她不会嚣张很久的。”素妃压低的眉宇,目光阴鸷,“她怎么欺负你的,娘亲会帮你加倍讨回来。”
“嗯。”
小妙音点了点头,乖巧的因为在娘亲的怀抱。她不知道娘亲的所谓的加倍讨回来,是有多危险、多严重的事?也许在她心里,这不过是一个说声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
夜幕降临,星辰满天。
盛乐城里灯火辉煌,百姓们走在街上川流不息。他们三五一群或聚在一处吃喝玩乐,浅聊朝堂内外的野事,或散步泛舟眺望远景楼台,吟唱着诗人谱写的小调诠释生活。
而整个盛乐城里,处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只有一处人们绝对不敢靠近。那就是魏王金碧辉煌、威武森然的皇宫。宫廷楼台犹如庞然大物蛰伏在盛乐城的中心,戒备森严守卫重重。
听闻里面的装饰雕栏玉切、巧夺天工,而这占地偌大的琼楼玉宇,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他们魏国的帝王。然而帝王常年征战在外,偌大的皇宫就是极具权威的建筑,唯一还有一丝生气的便是后宫的佳人们。她们都是窈窕淑女国色天香,是为人间极品卓越多姿,是多少诗人异想中的词语,是无数文人画中的幻影。
宫闱深处,烛光明亮。
走过庭院长廊,晓精跨过台阶,走进奢华的暖屋内。
“娘娘,小米又送密报来了。”
屋内的女子坐在窗边,随即伸出了手,“快,我看看。”
晓精将信件交了过去,熙宝迅速拆开浏览。
银色的月光将女子的容颜映衬得苍白如雪,又波光般顺着她散落的黑发倾泻而下,她长长的睫羽弯弯翘起,双眸如星。
她的眉宇随着阅信的深入而微微皱起,晓精注意着熙宝的神色,轻声问道,“娘娘,怎么样?”
“天锦姐姐在汾阳,围剿南朝的叛贼孙恩……”熙宝说着又顿了顿,“还有谢琰有些交际。”
“谢琰!?”晓精有些诧异,“听说当时在淝水之战时,就是他背叛了天锦主上,怎么主上还和他有牵扯了?”
“天锦姐姐想要复仇,她在利用谢琰。”熙宝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悬崖勒马,而有些东西只会像毒药一样让人越陷越深。希望她不会再次迷失自己,毕竟不是每一次都可以回头。
“复仇!?”晓精不解,“那她现在对抗叛贼孙恩,是帮南朝卖命吗?”
“不是。”熙宝摇头,想到此处她也有些诧异,“她在帮一个叫刘裕的男人,是她现在的丈夫。”
天锦是个桀骜不驯的女子,她再落魄也不会让自己寄于敌国之下,何况谢氏家族摇摇欲坠,南朝已是腐烂不堪。她或许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觉得有机可乘。
熙宝曾在信中邀她到魏国来协助拓跋珪,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行了。
“还说什么了吗?”晓精又问。
“陛下的军队已经到柳州了,而柳州与汾阳相邻,我在信中曾邀请天锦姐姐相助陛下。天锦姐姐也有意让刘裕和陛下同盟,不过现在首要任务是帮她‘’孙恩。”现在要与天锦有所牵扯,刘裕和陛下自然就不能置身事外了。她们已不再是从前的后宫姐妹,现在都各自有了牵挂,有了立场,有了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那刘裕是什么来头?”晓精都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江湖中人。”熙宝将信件缓缓的折上,又放到烛火里烧毁,“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副将,还在南朝名下,连半个谢琰都比不上。”</dd>
“什么?主上怎么看中一个这样的人?”晓精惊讶瞪大了眼睛,转念一想觉得此事有待考虑,“我们陛下与他同盟,岂不是要担很大的风险?搞不好还要腹背受敌,两面夹击,那刘裕又能给陛下什么好处?”
“姐姐看上的人自然不会差。”熙宝对天锦这点信心还是有的,女人任是坚强,但对一生依附的男人绝不会随意妥协,“或许她是要借用刘裕之手,灭南朝兴刘氏。”
“那我们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呢?”晓精并不看好这笔交易,毕竟魏国也身在战火之中。
“天锦姐姐有难,我不能冷眼旁观。”要不要帮这个问题自然是不用质疑的,从长久看的话其实也并不那么坏。熙宝眼眸深邃,“如果能给陛下找到帮手,未尝不是好事。”
“那要写一封信给陛下,跟他说明一下情况吗?”晓精还是放心不下,“也不知道那刘裕是个什么性情的人?”
熙宝当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战场上尔虞我诈,前期合作后又翻脸实属正常。
“信不过刘裕,但还是信得过天锦姐姐的,她再落魄也不会依附于一个小人。”熙宝抚摸着胸前的发丝暗暗思绪,犹豫道,“只是柳州战况尚不明确,我不能用一封信就将陛下至于为难之中。”
“那怎么办呢?”
熙宝凝望着遥远的星辰,目光豁然一亮,“我得到亲自到陛下那边去。”
“什么?”晓精一惊,大不赞同,“那大皇子怎么办?”
熙宝转首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儿子,心有万千不忍,但还是不得不放手,“让素妃帮我照看一段时间吧。”
“啊?”晓精既不乐意也不放心,“娘娘,你不知道玲妃娘娘自从怀孕之后,可嚣张了。完全不把素淑妃娘娘放在眼里,听说之前还在后花园里责罚了妙音公主。而且算算日子,她都多长时间没给您请安了。您要是再到柳州去,她能在后宫横着走路。把大皇子丢在这地方,我不放心。”
玲妃怀孕后的态度变化熙宝是知道的,但是一个女人怀了孕,对未来自然就多了许多美好的想象。或悲或喜熙宝都能理解,况且陛下不在宫里,后宫姐妹又少,她也寂寞得很。现在有了孩子,多少也有了些安慰,只要她不犯原则性的错误,熙宝也是睁只眼闭只眼,随她矫情去。
“后宫此前一直都是素妃打理,虽然我已是贵妃,但她受陛下口谕仍然可以协管后宫。近来你也看到了,我几乎从不插手后宫的事,很多事还都是让她处理的。虽然她和我比起来地位略逊一筹,但这后宫明里暗里都是她的人。”
说起素妃,熙宝打从第一眼看到她的眉目,就没有轻视过她。那种极为稳妥的言行举止,进退得当的行事手腕,怎会是个纯良女子会有的。
“素妃看上去柔软,但内心还是刚毅的。玲妃想要横着走,就算连生两个皇子,估计都没这种可能。”熙宝轻笑着摇了摇头,一点也不为素妃担心。相反的,人的耐心都有个极限,像玲妃这样不知收敛踩别人底线,吃苦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你倒是放心。”晓精弯腰按了按摇篮里并不凌乱的被子,小心呵护的模样。
熙宝坐到镜前将头上唯一一支玉簪拔了下来,最后的发髻如水般滑落,“我把凯儿交给素妃,出了什么事她是担不起的,必然小心呵护。”
“那万一大皇子受委屈了怎么办?想娘亲了怎么办?”晓精镜前的发饰一一收好,现在她比熙宝还要舍不得大皇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带到战场上,更是危险。”熙宝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暗思绪了一下,抬手道,“帮我研磨,我要回封信给天锦姐姐,告诉她我要去柳州。让她有什么打算,早做安排,现在无论是她那边还是陛下这边,都不能浪费时间。再送一封信给陛下,我要在半个月内赶到他那里去。”
汾阳。
夜幕璀璨,月光流淌。
“刘将领的先锋兵所向披靡,声名远播,我看此次任务就要拜托刘将领了。”中年将领如此说着。
周围众将领纷纷点头。
站在地图一侧的年轻男子身体英朗,眉宇凌厉,眼眸里思绪万千。
战局已将孙恩逼到最后关头,此时所在的汾阳难守难攻,偏偏又敌多我少。
刘裕与几位老将一同商议对敌之策略。
汾阳左侧有一处葫芦形的深谷,如能将敌人引进山谷中,再有军队在外侧包围,里外夹击,定能给敌人重创。
那谁能作为诱饵引敌入瓮,完成此大计了。
大家都知道这事危险,可放眼整个军队,能大规模吸引敌军的只有盛名在外,又被敌人恨之入骨的刘裕大军了。
刘裕敲击着桌角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音,众人沉默不语,四周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其实刘裕何尝不知道,哪里是什么非他不可的任务,不过多是推脱罢了。这群人,打仗一个劲的往后退,领赏跑得比谁都快。
“好!”刘裕的答应松开了空气里紧绷的弦。
有些事他不得不去做,即便明知是危险的举动,也有不得不跳的理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必须要证明自己,为了……
为首老将军站起望向刘裕,众人也纷纷站起,“此计就拜托刘裕兄了,我等定会静候佳音,若有变数,一定鼎力相助。”
刘裕收起地图,低下头,“刘军定不负众望!”
商讨散去,刘裕走出帐篷,投身至苍穹夜幕下。
不远处,披着银色战袍的女子对着远方遥遥相望。
刘裕不知道她的来处,也不知道她的过往,但从不想问于她。
她风采照人凌厉决断,一支银枪在手舞得如云似水,风轻云淡的言语间,隐隐透着眼高于顶的豪情壮志。
她就像天外之人,突然的降临到他的生命中,成了他刘裕的妻子。如此这般仙姿神品刘裕自然倍感珍惜,对她无微不至。
然而就算百般满足她,她也会在独自一人时,透着千帆过尽的寂寥感。这世间似乎有什么地方,是她才能去,而刘裕怎么也不能到达。</dd>
所以,不管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都要去,他必须要证明自己,为了……为了更靠近她,哪怕只有一点。
“谈得怎么样?”天锦没有回头,知道是他靠近,直接问着。
“这种冒险的事情,除了我们刘军,还会有谁去?”刘裕缓缓走近,“你带八千兵马去,还有两千留在兵营,以免事变。”
“事变?”
“那些老东西狡猾得很,冲锋陷阵不会,突击抢功可是他们的强项。”刘裕直的自然是刚刚在兵营里和他洽谈的那群人。他们也算是南朝的元老了,可惜心里只顾得功名利禄,全无战意。
南朝内政从内而外的腐烂,已是强弩之末,这才造就了像孙恩这样的叛贼。
“你很在乎功绩?”天锦的言语里透着不屑。
刘裕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隐隐生疼。但他还是忍住了,轻轻吸了口气,笑道,“为人群臣,有谁不在乎功绩?”
天锦陷入了沉默。
是啊,记忆里的人,谁会不在乎功绩?为了功绩,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那怕是背叛上一瞬还刚刚说爱的人。
“你说得对。”天锦苦涩一笑,最终披着星辰,转身离去。
刘裕从她脸上读到了一丝悲哀绝望之色,那是他不知也不能到达的地方。
一路风雨兼程,熙宝赶到柳州的时候,一场大战刚刚落幕。拓跋珪宝剑里的鲜血还未风干,就看到熙宝骑着一匹骏马,向他奔腾儿来。
——鲜血染长剑,回首遇佳人。
这是多年拓跋珪征战中,最满意的一次胜利恭贺。
一天的劳累后,繁星挂满了天际,微风从窗口而入,摇曳着屋内的烛火。
熙宝坐在一面铜镜前,长途跋涉让她看起来神色微倦。拓跋珪抽掉她头上的发带,拿起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着她的秀发。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相称的帝王妃子,站在琼楼玉宇最高处,俯视大好江山。而在无人可见的私底下,他们也与寻常夫妻无异,相依相伴携手同行。
“我和天锦也算老相识,有什么事你交代给我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拓跋珪轻轻撩起她的秀发,明明见到爱妻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但他却掩饰得很好。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值得鼓动她来的地方。
“你和源止正是水火难断的时候,贸然又多个孙恩要对付,我不放心。”熙宝含笑着,双眸如星,“而且我也想见见天锦姐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拓跋珪好像吃醋一样低声责备,“就这么把凯儿交给另一个女人,你真不是为位好母亲。”
似乎说到了熙宝的痛处,她转身拥抱了拓跋珪,将头埋进他的臂弯下,低声默念,“对不起,陛下。”
如此的熙宝又叫拓跋珪心疼起来,宠溺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无比骄傲的,“但你除了凯儿,无愧于天下人。”
“对我来说,凯儿比天下人都重要。”熙宝目光投向窗外的远方山河,言语坚定着,“可既然做了魏王的妻子,无论是我还是凯儿,都不能只顾及眼前的欢乐。多高的地位,多大的责任,人生不仅仅有享受,还有肩负。”
拓跋珪似乎能透过她的双眸看到整个江山,这可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一个女子,为何要肩负这么多的东西?
拓跋珪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放到熙宝的唇上,不让她再说下去,“那我要肩负更多,不能被你比下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受苦。”
熙宝轻轻笑起,握住唇上的手,转而凝望着他,“跟你在一起,就算受苦受难都开心。”
多美啊,好像满天的星辰都洒了进去。拓跋珪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尖,含笑着,“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说起话来也跟傻丫头一样。”
熙宝矫情一哼,不以为然,“不那么傻话,我怕把你比下去。”
拓跋珪露出自在纯真的笑容,将熙宝抱得更紧。
熙宝就这样依偎着他的肩头,沉默许久后又缓缓说道,“天锦姐姐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和孙恩纠缠,希望我能协助她。”
拓跋珪明白她的意思,随即就应道,“好啊,那到这边来,给你看看我们两方的情况。”
拓跋珪毫无怨言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的答应,让熙宝有些诧异。有些事情熙宝知道自己做得很感性,但拓跋珪没有要求她有任何解释,就这样无条件的答应了她。
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张长桌前,上面铺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坐标,还有指甲划过的痕迹,看得出来曾有人在无数个夜里,细细研究过它。
拓跋珪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坐标给她看,并解释道,“我们是在这里,烧掉敌方的粮草后,柳州城处于围困的状态,不用多久,就能不战而胜。”
熙宝初到柳州事结束的那场战事,就是火袭敌方粮草的战役。
眼观整场战役的拓跋珪神情肃穆,然后又指向另一处说道,“至于你信中提到的刘裕,现在他们在这里,和孙恩纠缠不休,双方僵持不下。”
熙宝细细看去,发现两方虽然在不一样的地方,但是离得并不远,要协助也非难事。
“刘裕兵马不足,南朝众将又人心不齐,对付孙恩只能智取,正面迎击是没有胜算的。”
拓跋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要协助刘裕的话,必须要等拿下柳州之后。他们粮草殆尽,正是寻求突破之时,如果我们转移战场,对方会瞬间反/攻。”
熙宝自然懂得鱼死网破的到底,即便是唾手可得,也不能掉以轻心,“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拿下柳州?”
“之前预算的是半个月,现在七天即可。”拓跋珪临时调整了作战策略,“柳州城里粮草缺失,围困半月必然投降。现在要接应刘裕,就要速战速决。”
熙宝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妥,“既然生而无望,敌人势必极力反抗,速战速决实乃下策。”</dd>
“我并没有说要实打实的战斗。”拓跋珪微微勾起嘴角,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每日派一队人马去攻城,每日又攻不一样的地方,攻到一半再撤退,让他们疲于奔波,又不能给予全力一击。如此反复定会让其防守松懈,渐渐出现漏洞,到时我再一鼓作气,柳州唾手可得。”
“陛下用兵如神,确实妙计。”熙宝明眸一亮,忍不住赞叹,又问,“我们这里还有多少人马?”
“柳州可调配的是两万。”随即指向柳州的南处另一个坐标,“离我们最近的在丹棱,驻扎了一万五千兵马,但是丹棱战事吃紧,调配起来比较麻烦。”
“两万足以。”熙宝也不打算再调集兵马,孙恩在汾阳的兵马不过三万,和天锦联手不信拿不下他,“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天锦,看她怎么安排。”
“嗯。拿下柳州后就帮她击退孙恩,然后到丹棱与刘军师会合。”拓跋珪已经做了更长远的打算,他对面前的这片疆土也是志在必得。
熙宝抬手看向拓跋珪,斟酌了片刻说道,“陛下,这次我要亲自带兵。”
拓跋珪头也未抬,“没关系,我陪你去。”
“拿下柳州后,你要留下整顿柳州。”新城拿下必有俘虏,如果此时大规模撤兵,主要的将领也不在军中作阵,极有可能引起敌人的反扑。熙宝考虑再三,还是委婉的拒绝了他。有些事情,她一个人也可以完成。
拓跋珪看向熙宝,见她目光坚定的模样,又想到最终和她相汇的人是天锦,便点头答应道,“好,那我给你一万两千的人马,护你平安归来。”
熙宝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陛下,你真的决定相信刘裕呢?”
拓跋珪自己身体,握住熙宝的肩膀,凝望着她的眼睛,“不,我只是相信你。”
“陛下……”熙宝心头一暖,深深的抱着伟岸的男子,紧紧不愿松手。
随后,柳州城的战事紧逼,每日一战,却又不久战、深战。
不知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突然出现的魏军,杀得敌人整日惶恐不安,柳州城岌岌可危。
这是原定计划中的第十天,拓跋珪带了一万五千的兵马,对柳州进行最后一击。熙宝留在军营里,看着窗外的天边泛着一丝血红,忧心忡忡。
“娘娘,天锦主上的密信。”晓精走进屋内,将信件交托过去。
熙宝连忙接过,拆开浏览。
“怎么样?什么时候出战?”
信件看完后被揉成一团,丢进了香炉里,“三日后。”
“什么地方?”晓精目光坚毅,已经做好了提剑上阵的准备。
熙宝走到地图旁,手指轻轻滑过地图的边缘,最终停在某个地方,“这里,柳州与汾阳的边界。此处有一个山谷,天锦姐姐会已自己为诱饵,引孙恩进山谷。然后我从外面带兵堵住山谷的唯一出口,里应外合将孙恩一网打尽。”
晓精有些担忧,“这个方法可行吗?孙恩真的会中计进山谷吗?”
“可行。”熙宝很是确定,“刘裕在天锦姐姐的指引下不断向孙恩示弱,孙恩正想把他们赶尽杀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绝好机会。”
“有多少胜算?那个山谷真的能困住孙恩吗?他会不会脱险?”光从人数上来看的话,即便他们联手还是有些许诧异。
熙宝收回手指,拂了拂衣袖,“刘裕能调动一万左右的兵马,孙恩有三万,而我能带一万二千兵马。如果孙恩真的能中计,他脱险的可能性很小。”
“那好,我们就三日后出发。”晓精并不懂战役,但只要听到熙宝说出肯定的话,她便觉得信心十足。
“希望我们能旗开得胜。”虽然刚刚说了笃定的话,但如果他们败了的话,代价比如是惨重的。刘裕兵马原本就不足,一旦失败几乎躲不过全军覆没的结局。而他们也极有可能失去得来不易的柳州。
到时牵连众多,两方都会是无法挽留的悲剧。
然而眼前的这场战役,能不能如预料中成功的攻下柳州,还是个未知数。
熙宝忧虑的看向远方,沉吟不语。
“娘娘,放心吧,陛下一定能拿下柳州城的。”
跟在熙宝身边久了,熙宝的一个眼神,晓精都能猜到十之八/九。她不但机敏聪慧,行事也利落谨慎,即便是很小的事情也会认真对待,打理生活也深得她意,这不免让熙宝感到欣慰。
“之前让你深入兵营内部查的军饷一案有进展了吗?”
“有。”晓精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才道,“这似乎跟高将军有关。”
“陛下身边的高将军?”熙宝有些诧异。
晓精重重点头,确定道,“是的。”
居然会是他?
他从一开始就跟着陛下,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为何要在这时候露出贪婪的獠牙。
难道这才是他的本性?
“查清楚一点,包括他的副将,一点疏漏也不能有。”熙宝忍不住叮嘱起来,她打心底还是希望不是此事与高将军无关。
“他的刘副将也查了,是素妃的表哥。不过说来也怪,他们军营里的军饷,副将全程不沾手,都是高将军一手打理。”
按理副将才是事无巨细的将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何那位副将却对军饷一事毫不触碰?是高将军有意避讳,还是另有隐情?
然而不管怎样,只要是威胁到魏国安危的,她都不会放过,“越是无辜的越不能放过,一定要证据确凿,不能诬陷忠良。”
“明白。”晓精点头。
熙宝思绪不断,暗暗整理着什么。手指无意识的触碰到香炉,她的视线蓦然一颤,又迅速避开。
晓精敏锐的抓到了那一刹那的变化,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吗?”
熙宝有些犹豫,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了,下去吧。”
“好。”晓精行了一礼,缓缓退下。
香炉里闪着微弱的火光,刚刚丢进去的信件已经燃烧殆尽,但信中最后提到的问题却如一只魔爪般,紧紧握着熙宝的心脏。</dd>
其实这并非是一封信,而是两封同时放进了一个信封里,最后一页是枫凰的亲笔,里面提到了虞美人主权的问题。
枫凰婉转的提醒她,如果天锦真的回归,那她手中的虞美人主令也该上交了,毕竟她才是真正的虞美人主上。
如果真的上交,似乎也是件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她为了守住虞美人组织,也花了大量心血。就这样毫无保留的交出去,她竟有一丝的不甘心,何况拓跋珪正着手整顿朝纲,而善于搜索情报的虞美人组织,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真是造化弄人啊,当她无比无助绝望的时候,曾经的支柱了无踪迹。而当她渐渐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渐渐可以独自承当人生风雪时,她又出现了。
天锦,北国战公主,仙姿神品般的英气女子。她的光芒总是能够将她掩盖,也能将众多人掩盖,如今她蛰伏多年,再次归来,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在等着她了?
熙宝不知道,但她也绝不会再向从前一样,远远的仰望天锦了。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任人欺凌的小女孩,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会很坚强的将自己的道路走完。不管路途中是何等的风霜雨雪,是何等的颠沛流离,那都不要紧了。
她已经有能力守护自己……
何况她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
拓跋珪的胜利是在傍晚,夕阳渐沉的时候,他终于出现在了熙宝的视线里。
三日后,熙宝再次换上戎装,提起熟悉的宝剑,御马亲征。
她领着一万两千人马,到达指定地点,那理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在下小米,拜见熙宝主上。”跪在地上的女子比晓精大不了多少,目光却还是凌厉清冷,她就是信里提到过的接头人了。原以为是个极为老练之人,没想到却还是如此年轻。
熙宝勒住马头,说道,“你可以回去通知了,我会在这里守着,等你讯号。”
“天锦主上吩咐了,不出意外两个时辰就能引敌入翁,还请熙宝主上早做准备。”
时间算得刚刚好,熙宝扬了扬嘴角,眼底泛起一丝快意,“知道了,去吧。”
“是。”小米利落转身,上马扬鞭远去。
熙宝看着离去的小米,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感——
她来到这个地方了。她终于可以与那位传奇的天锦公主并肩作战了,可以带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了。她不再目送天锦的背影,她追上那位女子的步伐,与她一起浴火重生。
“报。”
熙宝正眺望着远方,遐想着与天锦相遇的场景,突然有极报声传来。
“报,柳州城内高将军叛变,陛下陷入危机,还请贵妃娘娘回头支援。”
什么?
熙宝心头一惊,顿时后悔万分。
是她疏忽了,她竟然还奢望,虞美人对高将军的信息指控,仅仅是一场误查。
“得了柳州就叛变,这一定是蓄谋已久的事情。”晓精斩钉截铁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熙宝陷入两难,左右估算着时间。
士兵焦急万分,“您走后没多久高将军就叛变了,陛下手中只有三千兵马,难以支撑。还请宝贵妃速速回头,支援陛下。”
算算时间,以拓跋珪的兵力不可能会撑到与孙恩一战之后,何况又是窝里反。
倒是与孙恩一战,如果能迅速将叛变平息,说不定还能赶上。
“走。”熙宝不再犹豫,立即调转了马头。
山坡上,天锦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身形挺拔,迎风遥望着远方。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来,快马向她驶来。
“主上。”小米下马后迅速奔来,跪地回禀,“熙宝主上亲自领兵,已经到了约定地点。”
天锦一扬眉,神采奕奕,“好,小丫头终于长大了,没有让我失望。”
说完走下山坡,看向刘裕,“今日一战,志在必得!”
刘裕牵过她的马,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痞坏的笑,“愿如爱妻所言。”
天锦翻身上马,威风凛凛,一举长枪,大喝,“出发!”
刘裕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目送着她在艳阳中渐渐远去。
桀骜不屈的女子也有很多,可像她这样一上马风姿赛过日月,神威凛然傲骨烈气的女将,真乃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她就是日月星辰般的奇女子,也许正是因为拥有了她,所以就注定了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平凡吧。
柳州城内,高将军突然反叛,拓跋珪陷入苦战。
高将军是一开始就跟着拓跋珪的那一群人之一,拓跋珪一直重用他们,给予他们兵权。而此刻再看四周杀机盎然,一个个魏国的战士,惨死在自己人手中,拓跋珪双手紧握,眼眸里燎烧着烈火。
高将军的士兵渐渐压了过来,就在难以喘息时,突然有士兵吼道,“快看,陛下快看,贵妃娘娘回来了,贵妃娘娘带兵回来了!”
叛军将城门封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熙宝心急如火强力攻城,着实又费了一段时间才将城门打开。他们成功攻进城内,就意味着叛军没有丝毫的胜算。高将军被逼到绝境杀红了眼,索性将俘虏也一同放了出来,整个柳州城内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陛下,你受伤了?”熙宝找到了拓跋珪,翻身下马,扶住他鲜红的胳膊。
拓跋珪握剑的手依旧稳健,目视整个混乱的战场,睁开了熙宝的手,“小伤,不碍事。”
“陛下,此战一定要速战速决,我没有时间了。”熙宝没想到城内的战况会是如此混乱,实际难以脱身。
“好。”拓跋珪知道她是临时调转了马头,纵观全场后,冷静的指了指左方道,“你攻下左翼后立刻离开,剩下的就交给我。”
熙宝撕下一片袍子,临时为拓跋珪包扎好伤口,叮嘱道,“万事小心,回头我来找你。”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左侧冲去。
熙宝浴血如凤,身姿凌厉,挥舞着宝剑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去,所到之处将敌人全部碾压在脚下。在如此猛烈的一击下,无论是叛军还是俘虏都在节节败退。不费多时,整个左翼都被击穿。</dd>
熙宝一边顾着此地,一边还想着远方的战场,心急如焚中不由得杀红了眼。在抬起头时,脚下全部倒着死士。
几乎没有喘息,熙宝又向右翼冲去。
“陛下!”
拓跋珪抬起头,看到熙宝一身浴血,如燃烧的火焰般坐在马上奔腾而来。
“你带兵走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熙宝着实没有时间再继续逗留在这里,最后战局的收尾不得不交给拓跋珪。
“陛下,以防意外,我再留四千兵马给你。现在我要赶去天锦姐姐那,不能陪你处理后事了。”
“去吧,这边不用你操心。”
熙宝看了看拓跋珪手臂的伤口,刚刚包扎的白布又被鲜血染红,内心顿生疼惜。但也不得不狠狠撇过头去,勒住缰绳调转了马头。
原本约定好的荒原处,小米放心不下,待到通知天锦出发后,她又回到了这里。没想到……这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地上留有凌乱的马蹄印,现在马蹄印调转的方向,小米心头大惊。
不久前还如约出现在这里的大军,竟然全部调转马头离开了。她……那位被天锦主上称之为妹妹的女人,竟然公然背叛,陷天锦主上于陷进之中。
小米又爬到高处,荒原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大军离去的脚印,在野风里渐渐淡去。
她曾亲耳听到天锦主上在刘裕面前夸赞这位妹妹,如何的心地纯良,如此的霁月胸怀。尽管她们已多年未见,但天锦主上依旧信任她,甚至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中。
可到头来……
看着荒原寂寥,小米内心里一片苍凉。
也许老天已经感觉这是个不幸的日子,天上飘着几朵阴云,大风卷起尘土滚送着刘军!
年轻的女子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稳坐在黑色战马上。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八千精兵向着敌营厮杀而去。
精确的部署和突然的袭击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但敌军也是训练有素,很快调整队形,迎战而去。
八千精兵冲进三万万人的敌军,这是多疯狂的举动,纵然是曾经威风如天锦这般的人物,也会被敌人耻笑张狂。
三万敌军迅速反击扑来,为了能更死的被敌人咬住,天锦迟迟不下撤退的命令。
只要是关于撤退的命令,她总是迟迟不来。在淝水一战的大锦军,更是等到了全军覆没,也没有等到她撤退的命令,这也成了天锦心中永远的痛。
但是她要赢,她一定要赢得这次战役,为了荣誉,为了复仇,也为了曾经死过一次的自己……
狂风袭卷着血气涌动在长刀之下,战士们一个个的倒下。
“夫人,可以了。”刘裕的副将奋力靠近她,嘶吼提醒着,“再这样下去就算拖住敌军到了山谷,我们也很难支撑到最后的。”
天锦锦看向四周,一片的血气拼搏,己军已与敌军完全厮搅在一起。
正是时候——
“撤!”
将士们终于等到了命令,随即收敛部队向左侧撤去。
杀红眼的敌军已放不下到手的血肉,疯狂的追击不放。
阴云压制更低,狂风在山谷里来回撞击,好似找不到出路的野兽。
刘军不负重托,将敌军引入葫芦形山谷。
“夫人,你看他们,居然都进来了。他们是多想歼灭我们刘军啊。”副将不免有些狂喜,现在要做的就只要苦撑到另一波人马前来回合,到时里应外合,这场持续多年的战役终于要光辉落幕了。
银枪在敌人的脖颈间重重划过,天锦半点不得松懈,喝道,“不可掉以轻心,保持队形。我可不想大刘军从此除名!”
“是,夫人!”
刘军受困于山谷深处,誓死与敌抗衡,黄色尘土的谷底渐渐染做腥红!
熙宝,该是你上场的时候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天锦挥枪间,瞭望着远方。她在等一个人,一个被她深信不疑的人,她甚至将自己的性命以及整个刘军都压到了她的身上。
可是……可是你为何还不出现?
“不对,不对……”时间越久,副将越是感觉不妙,“不对,太久了。外面怎么还没有动静?”
天色渐渐暗沉,天锦何尝没有察觉,只是她还怀有一丝希望,熙宝不会背叛同盟,至少……至少不会背叛她天锦!
“夫人,夫人,不对啊。他们没有来,他们没有来。”副将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本以为是将敌人引入陷阱,结果却是将刘军送进死路,她的棋局居然突然大变,变得如此可笑。
这圆形的山谷四周悬崖峭壁,没有任何后路。
唯一的出口被敌军堵死,他们就像走路无路的困兽,不断的嘶吼,不断倒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间越来越小,相互的博弈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压倒性的刀箭飞来,天锦依旧冲在最前面,即便是她身单力薄,也要守护着信她而来的刘军。
“小心!”副将一声惊呼。但以为时已晚,一根长箭狠狠扎进天锦肩头,她重重摔下马去。紧跟着又是三把明晃晃的长刀挥动而来。
天锦左肩吃头,右手却未松下长枪,横扫而去,齐齐断了敌人头颅。
“哈哈哈,娘们还出来打仗,不如快快投降吧,做我的小妾,饶你不死。”
战场已被划清了界限,那最里面的一小部分困住赫赫有名的天锦和她的刘军残兵。
敌人将他们彻底包围,一根根长枪指他们,讽刺着他们。
俘虏!?
这个场景多熟悉啊。
真是可笑可悲,同样的悲剧,竟然会演两次。
谢琰!
熙宝!?
她天锦,为何注定会败在深信不疑之人的手里?
训练有素的大军用盾围成长圈,将主将护在里面。
天锦缓缓拿下头盔,咬牙拔去长箭,鲜血顺着铠甲流下,滴进泥土。
她握着长枪,向外走去,士兵们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最终,她走出将士们的保护圈外,与敌人将领迎面而站。
“我是一个战士,更是刘军的将领。我生,为国为民;我死,易不屈服。我们堂堂刘军,血染沙场不知投降为何物……”
“我们面前的是敌人,我们的背后是家乡,家乡里有我们的亲人与孩子!所以,纵然化作荒野里的尸骨,我们易不知退为何物!”
“远方的英魂还在看着我们,我们刘军将士视死如归,绝不屈服!”
“同僚叛我又如何?将军弃我又如何?什么是刘军,什么是代表南朝最强军队的刘军——不背叛国家,守卫疆土,保卫故乡!”
“你们不用等了,都来吧。我们刘军绝不后退!”
鸿声如钟,回响在山谷上空,震撼于每一个大锦军的心头。</dd>
敌人红着眼,挥刀相向,“那就成全你们,杀!”
敌人得令,潮水般涌来。
刘军易是拔刀相迎!
忽而,一只冷箭从天而降,射在天锦脚边,拦去了她面前的路。
还未等她看清冷箭的来处,陡然间,天空一黑,成百上千的箭雨从天而降,全部扎进敌人的阵营。
全无防备的敌人顿时人仰马翻!
箭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一波接着一波,恍如天/怒,射杀着他们的性命。
天锦抬头,只见山谷上方围着黑压压的弓箭手,由于位置较高,敌人全无还手的余地。
如此几波下去,再强的军队也只能做待宰的羔羊!
“撤退!”“撤退!”
面对突如其来的埋伏,敌军不得不立即撤退。
刘军终于得救了。
敌人退去之后,山谷上的弓箭手停止了射击,山谷的出口也被打开。
一位男子,黑衣劲马,迎着狂风,压过血腥,向他们飞奔而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他!
他不是留在军营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将!”副将低沉的唤出他的名字。
马上的男子不顾一切的冲向天锦,在她一米远的地方紧拉缰绳。马蹄腾空,他依旧是矫健若鸿的模样。
他从马上翻身而下,走向天锦。
他救了她。
深信不疑的人背叛了她,真正救她的却是被她阻隔在外的人。
一时间,两人竟相顾无言。
“你怎么来了?”终于,天锦轻轻开口,好像在确认,又好像在歉疚。
刘裕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看着她肩头的伤口,微微收敛了眉宇,“你受伤了。”
刘裕刚要伸手去碰,却被天锦拦下,“皮外伤,不碍事。”
她总是这样故作坚强,将别人都拒在心门之外。
天锦抬头看了看山谷上方的弓箭手,又凝望着刘裕,“刘军里应该没有这么多弓箭手。”
“借的。”
“他们会借?”一想到那些贪生怕死的老滑头,眼里只装得下功名利禄,抢功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天锦没觉得他们有那么大方。
“之前就说好了。”刘裕抬了抬眉,眸光如星海,“每次让我冲在最前面替他们挡刀子,总要付出点东西。”
天锦转瞬就想到了什么,“你没有相信过他们,你是故意留下两千人马的?”
和熙宝联络上后,与魏国联手的提议是天锦想出来的,刘裕当时并没有反对,但实质上,他或许也从未信任过她。
刘裕没有开口辩解什么,他拉过天锦的手将她带到边上,轻缓的为她卸下盔甲,细心的料理着她的伤口。
天锦一直保持着沉默,看着刘军因为自己的决策而伤亡惨重,一时间心如刀绞。眼前的这一切,就如当年的大锦军,她已无法再去相信某个人了。
“我只是想要保护你而已。”刘裕看着天锦的侧脸,看着她忧郁的眼眸如烟雨朦胧的秋季,好像被全世界掩埋的一颗玉石。
天锦收回了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你刚刚说什么?”
刘裕毫不避讳的与她直视,“其他原因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想保护你。”
山谷的风沿着地势旋转着,凌乱了天锦的发。刘裕抬手撩过她在耳边微微荡漾的发丝,透入她眼眸中的催促星光。“是承担恶名也好,还是失去荣耀也罢,或者是失去整个刘军,都不要紧。就算放弃整个南朝,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对我来说,守护你比一切都来得重要。”
荒野的风迷了天锦的眼,湿润了她的眼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转过了头,遥望着远得无边无际的地方。
曾经,也有人向她诉尽衷肠,她信以为真,全心托付。可是那个男人,放不下他的国、他的家,放不下无数的牵挂,唯一能放下的,只有她。
她没有答复刘裕,不是不信任他说的话,而是不信任自己。
她可能不会再向从前一样,去没有理智的信任一个人,没有保留的爱一个人。
孙恩的旗帜出现在眼前时,熙宝几乎勒不住马头。
两方行军速度都非常快,没有过多探测,于是熙宝和孙恩的大军在山的拐角处相遇。
如此近的距离,无法隐藏,两军会面,避无可避。
孙恩一方也是万分诧异,他们竟然遇上了魏军。
是敌是友?
但是孙恩鹰目轻轻一扫,看着对方后面的人数,挺直了腰杆,全无惧怕之意
领头的孙恩勒了勒马头,笑道,“这不是魏军吗?什么时候有一个娘们领兵了?哈哈哈。”
原本应该出现在陷阱里的孙贼大军,赫然出现在荒野,熙宝心中一沉,不由大喝,“大胆孙贼,再敢口出狂言,拿你试刀。”
孙恩不以为然,“啊哟,小娘们还挺厉害的,你们魏军不在柳州攻城,跑到汾阳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取你狗命。”熙宝扬手抽出利剑。
如果他们平安从山谷里出来,这就说明天锦与刘裕已是凶多吉少。如果天锦真有什么不测,那熙宝……
这样的结局,她想都不敢想。
“我?”孙恩大笑,“在柳州好端端的,偏要分兵来取我的命,寓意为何?”
熙宝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呵斥,“少废话,刘军呢?”
“哦,你说那废物啊。”孙恩不屑的指了指身后,“山谷里,都死绝了。”
什么?
不可能?
“就凭你?”熙宝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双眸里杀意盎然,一如血迹未干的剑刃,冷哼道,“你要灭他们,还早了两百年。”
“算了,既然是敌非友,那就多说无益。”孙恩在马上悠闲的拔出利剑,同样流淌着猩红的血。他直起身子,“正好,我身边却一妾室,小娘们今晚来给我暖床吧。哈哈哈。”
“上!”随着熙宝一声令下,两个大军就在山脚一处厮杀起来。
然而这场战役全不过是熙宝的愤怒之举,并无半点战术可言。不但在人数上与孙恩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就连地形也极为不利。
战局开始不久后,双方的劣势就立马区分开来。</dd>
“娘娘,快走吧,我们要被包围了。”就连不懂战术的晓精也看了出来,此局对他们大大的不利。
熙宝此刻区区八千人马,与孙恩的一万多的人马正面相抗,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若不是因为与他正面相迎,熙宝绝不可能如此攻敌。但一想到可能已经惨败,甚至在战场上死去的天锦,熙宝心里就充满了杀意。这一战说到底,就是熙宝的意气用事。
“娘娘,我们要被包围了,快撤吧。”晓精看向情况不妙的四周,大声劝道。
“想包围我,没那么容易。”熙宝一扬右臂,剑锋冷冽,“全力攻击右翼。”
熙宝寻求一方的突破,情况虽有变化但是总体不容乐观。
右翼在魏军奋力攻击之下终于打开了缺口。
晓精一直跟随在熙宝身侧,衣襟染得鲜红,“娘娘,我们已经被拖住了,再不撤会全军覆没的。”
熙宝纵观全局,若再僵持下去,就免不了兵败如山倒的结局。
“撤。”熙宝大喝一声,领兵撤退。
“想撤,没门。给我追。”孙恩也知道自己胜券在握,绝不会轻饶她。
他一直带兵追出老远才罢休,这也使得熙宝损失惨重。
摆脱了孙恩大军后,熙宝没有调转马头,还是执意的向山谷方向前去。但此时的魏军已不过三千兵马而已,而且还带有受伤人士,很难在短期内再次开战,也不知道前方山谷里是什么情况。
晓精叹了口气,上前问道,“娘娘,我们要回去吗?”
“不行。”熙宝一口回绝。
“那,要不让探子先去看一下吧。”
“不行。”熙宝大喝,直视着前方,“要去山谷……与她回合。”
晓精没再说话,只能眼看着熙宝执着的向前走去。她的性格是如此刚烈倔强,又爱恨分明,她就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伤己。但是晓精就是欣赏她不入大流的做派,不管是深宫后院还是龙潭虎穴,她都会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熙宝如约到达山谷时,刘军的人马布置了山谷唯一的出口。
他们还活着!
一想到离别多年的天锦就在这山谷内,熙宝激动得翻身下马,忍不住向前冲去。
“站在!”有长矛拦住了她的去路,那个士兵看上去有些疲惫,额头上的鲜血还没有擦干净,似乎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斗。
熙宝停下了脚步,“麻烦通报天锦,就说魏国宝贵妃来找她。”
“已经通报过了,禁止进入。”士兵硬冷的回答她。
什么?
熙宝有些不相信。
但见士兵坚定的眼神,似乎事实就是如此。在熙宝带兵出现在哨兵的视线里时,他们就通报过了,得到的答复是禁止进入。
“不可能,让开,我必须要见到她。”
熙宝欲要硬闯,一道戎装凌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道身影是她期盼已久的人,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人。
“天锦姐姐……”熙宝低喃着。
天锦的戎装沾满了血迹,肩头还有包扎过的痕迹,发丝微微凌乱,在风中轻轻地晃动。她眉目依旧俊美,只是多了一份阴郁,明眸深处埋了一潭极寒的水,面色纯白,宛如沧玉。
天锦久久的看着熙宝,那神色缓缓变动着,似乎将她从熟悉看到了陌生。终于,她缓缓开口,“以后都不用再叫我姐姐了,我不再是你的姐姐。”
熙宝忽然激动起来,拼命解释,“姐姐,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柳州城里突然有人叛变,我不得不去救拓跋珪,他已经是魏王了,他不能死。我……”
“你不用解释。”天锦打断了她的话。
目光远远地向山谷深处看去,刘军意料中的伤亡惨重,熙宝知道她再怎么解释都是无力的,“天锦姐姐,对不起……”
“你也不用道歉。”天锦看着她,眼底泛着倔强冷傲的光,然后低声告诉她,“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将我拒之在外?”熙宝不明白,她们分隔多年终于可以相聚,我和明明见到了彼此,却隔着冰冷的兵器说话。这些年来,熙宝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更没有放弃寻找她,她一直坚信着、期待着,有朝一日再次见到仙姿神品的天锦姐姐。
可是……
可是此刻的场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做了你的选择,我也要做我的选择。”天锦微微侧过线条起伏的脸庞,低语,“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被吹散在风里,熙宝还是听到了,只觉伤心无比。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不甘心,你心里苦。但是北国已经亡了,辗转人世疾苦,我们好容易相遇,为何不能像从前一样走到一起?”
熙宝不能接受,她们多年后的相遇,只是为了再次离别。
“我们都变了,熙宝。”天锦闭了闭眼,微微叹息,“我们早已经走上了南辕北辙的不同道路,这次联手是我的失策。”
“不是的,不是的。”熙宝连连摇头,看着面如苍雪般清冷的天锦红了眼眶,“天锦姐姐,难道在外流离失所的时候,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吗?你从来没想过要与我团聚吗?”
“不管以前怎么样,从此以后我们了无瓜葛。”天锦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但在看向她后但是又温暖起来,“你终于和拓跋珪在一起了,而我选择了南朝的刘裕。你有你的命数,我有我的劫难,我们都不再是孑然一身的人了。我们会为了各自的立场而战,结局是喜是悲都各自承受。”
她说得很轻,却非常坚定。她褪去了最初的风华绝代意态张扬的青涩感,沉淀成天山上的一潭蓝泉。她从落地清脆的明珠,变成了深海里的宝石。
熙宝不知道天锦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会有这样伤感的觉悟。
“难道我们命运不会再有交集了吗?”熙宝觉得心里一阵凄凉。
天锦清澈的双眸里倒映着熙宝的容颜,不知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睛,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红唇微启,天锦握紧了双拳,沉声,“不会了。”</dd>
话落,熙宝看着天锦眼眸里充满悲伤与绝望,她红唇微微颤抖,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一身腥血戎装的天锦,已经毅然决然的转过了身,身形挺拔的大步离去。
她还是那么冷傲倔强、高洁无尘,却也是如此决绝如刃。
也好,也好。
知道她在淝水一战后没有含恨迷失,知道她还有守护的东西,并为此让自己的生命活得更有价值。熙宝心里的一块搁浅的巨石,终于可以深入水底了。
泪水终于止不住的从熙宝眼眶滴落,如星辰般瞬间陷入泥土。
“娘娘……”晓精走上前来,轻唤一声。
“回去吧。”
熙宝深知,有些人再重要都是路过……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抹去了泪水,在山谷前毅然转身,她们都对彼此转过了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从此再无交际。
熙宝带着三千兵马回归柳州城,拓跋珪一直在城门口等着她。看着熙宝身后的残兵,就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顺利的战争。
拓跋珪走近她,看到妻子神色沉重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泪痕,双目也微微泛红。
“回来就好!”拓跋珪什么也没有问,牵过熙宝的马,将她扶了下来。
熙宝顺势紧紧抱住拓跋珪,将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胸怀里,默默流泪。
能让她如此沉痛的,必然不是战败的局面,而是心里人的伤害,哪怕是温柔一击。
很明显她失败,战局失败了,两方的联盟也失败了。
但是拓跋珪不在乎,只要他唯一心疼的人,还能在他怀抱里哭泣,便是好的结局。
接连的变故,让柳州城陷入兵力匮乏的局面,拓跋珪不得不放缓步伐,严防部署征集兵力。
熙宝站在窗前,遥望着远方神思恍惚。
“娘娘,别想了,喝点茶吧!”晓精将茶水端上了桌,看着它慢慢变凉,忍不住催促着。
熙宝回过了神,微微叹息。
晓精知道,她还没有将天锦的事彻底放下,但她的姐姐已经在山谷边说得很清楚了,各有命数,各有劫难。
“有些要走的人终归是留不住的。”晓精看着熙宝,柔声劝慰着。
熙宝抬首看向遥远的天空,一片苍茫,“或是有更宽的天地在等着她。”
晓精微微一笑,“也有更宽的天地在等着你呀。”
熙宝的嘴角勾勒出苦涩的弧度,视线从天空远处收回,坐到了桌前。
“娘娘,我听说高将军是被刘元杀死的。”晓精说起今早刚得到的消息,眉宇微动。
熙宝这两天正为天锦的事难过,一时也没顾忌到其他事情,微皱了皱眉,“刘元是谁?”
“就是之前和您提过的高将军的副将,素妃的表哥。”晓精提醒道。
熙宝微微诧异,“他没有参与叛变吗?”
一个将军叛变在军营里已经算是大规模叛变了,而一个大规模叛变的人怎么会没有帮手?对于一个将军来讲,他的副将历来都是最好的帮手。
“没有。”晓精摇了摇头,有些疑惑的陈述着。“他是高将军身边唯一反对叛变的人,先是被高将军绑了起来,后来挣脱后就冲上战场,一刀取了高将军的人头。将人头献给陛下,并协助陛下结束了内战。”
这样的转变真是出乎熙宝的意料,“陛下赏他了?”
“这么大的功劳必然是要赏的。”晓精扬了扬眉,沉下声音,“封了中将。”
“高将军为什么要背叛陛下?”
“因为他就是军饷一案的主谋,陛下已经查到他了,而且北苻源止帝有意拉拢他。索性他就背叛陛下,想拿柳州城献给源止帝做见面礼。”晓精说着忍不住露出憎恶之色。一个叛徒往往比十个乱臣还要来的凶险,若不是熙宝赶得及时,也许魏王就已经遇险了。
熙宝默默听着,露出一丝冷笑,“真是巧啊,花费那么多精力结果功亏一篑,还被自己的副将捡了便宜。”
“是啊,连陛下都赞赏刘元能淤泥里独善其身。”
晓精也觉得事情发展的和古怪,但想想也没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熙宝思绪了片刻,淡定道,“这件事还要继续查下去,特别是军饷一案。”
“娘娘,你是觉得刘元没有独善其身?”
“不确定,但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事推理起来其实也不难,高将军和军饷一案包括最后的叛变,细细推理起来其实有很多漏洞。
熙宝冷静分析道,“一个轻松就破掉的军饷案件,也值得两位国之栋梁争的不休?何况高将军一直深受陛下重用,他为什么非要接收源止帝的拉拢?就算去了北苻,源止绝对不可能像陛下这般重用他。他既贪婪,就更不可能接收源止帝的拉拢。”
“此案确实有许多蹊跷之处。”听得熙宝的推断,晓精的思绪顿时开阔许多,“我这就通知枫凰姐姐,让虞美人的姐妹去彻查此案。”
就在晓精打算退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现在恐怕不行了。”
“啊,枫凰姐姐?”晓精吓了一跳,“你怎么亲自来了?快进来。”
晓精迅速将枫凰拉了进来,并将门关上。
“为什么不行?”熙宝抬首看向她,目光明亮。
“现在虞美人里面,有点问题。”枫凰不急不缓的轻声说着,“天锦没死的消息在虞美人中走漏了。”
熙宝是何等聪明,枫凰轻轻一点,她就能猜到虞美人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她们想跟天锦?”
“是的。”枫凰也不遮掩,“那些人选择了天锦,她们想离开你。”
一旁的晓精微微动容,大有气不过的神情,但看着两个象征虞美人最顶层权威的人都在这,也只好忍住没说话。
熙宝表面不动声色,袖内的双手已紧握成拳。
拓跋珪朝纲不稳,熙宝还不能失去虞美人的力量,何况这些人帮她调查魏国之事许久,掌握了许多魏国的信息,不是可以随意来去的。还有就是……
她不甘心!
为什么会是天锦?</dd>
当初创立虞美人的时候,内部众多事物都是由她一手打理。后来天锦在淝水之战中失去消息,北国又经历了亡国之灾,若不是她熙宝苦苦支撑,虞美人组织早就散了。
可是为什么她们还是要去找天锦?
难道她熙宝为虞美人带来的魏国,不够她们施展抱负、任意纵横吗?
熙宝隐忍着勾起嘴角,眼眸中泛起一丝阴鸷的光。
“那你的立场呢?”熙宝抬起头,直视枫凰。
枫凰毫不避讳,目光坦然,“我既然亲自来通知你,难道不能说明自己的立场吗?”
熙宝收回了目光,眼里晦暗不定,“你没有想过要离开虞美人吗?”
枫凰目光从熙宝身上移开,没有锁定一个目光,眸关渐渐涣散,眼底闪过一丝悲哀,“虞美人或者其他地方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北国的公主。”苻坚帝当年四处征战,毁灭了她的家园,认真说起来,枫凰和她也是仇人的关系,“你也可以走,去过你想要过的生活。”
枫凰目光瞬间阴鸷,她讨厌这种被施舍的感觉,沉声道,“如果我想要手刃仇人了?”
晓精心头一惊,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也可以”,熙宝不动声色,目光平稳,苦涩笑起,“战乱的年代,只要行走在上端,谁敢说自己不该死。”
杀意渐渐收敛,枫凰抬起双眸,坠入深深的回忆中。
她嘴角在不经意间浮现一丝温暖的笑,但又转瞬即逝,“曾经有个年少有成的将军,金戈铁马守卫疆土。他不该死,但他却死了,死在自己人的手里。那些人丑恶的笑脸,我至是死也不会忘记。”
熙宝并不知道那个少年,她甚至都忘了枫凰的小国家在什么地方。可她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战役,总会有些孤魂永远的留在那个地方。或许他们就是那些不该死去的人,但又不得不死去。
而这些人中,有的已随风远去,还有的会一直一直活在某个人的心里,会一直一直的活着......
“后来苻坚帝带着铁骑踏平了我的家国,也杀死了那些作呕的人。”枫凰继续说着,说起那些仇恨的事情,却是面如止水的表情,眼眸里藏着深深的阴郁,“许多年以后,我以为我会记得对你们的恨,但每每回想起来,浮现在我脑海的却不是你们。那是比恨更珍贵的东西,只可惜……那也如星辰般遥远。”
熙宝有些诧异,她曾一直觉得枫凰的清冷孤僻是源于她心中的恨,可今日听来她却是从未被恨意侵占的人。相反的,她冰冷的外表下,那颗看起来非常坚硬的心,竟是如此柔软而又纯情。
“别在跟我说去想去的地方,过想要的生活。”枫凰微微摇着头,将很多遐想都拒在了门外,她的眉目间浮现的是早已被接受的绝望,“想去的地方我到不了,想过的生活……自然也就过不了。”
熙宝默默叹息,“那真是不幸。”
枫凰闭了闭,将自己从回忆中拽回,“你会怎么处理那些打算离开你的人?”
“有些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熙宝再次看向枫凰,眼中半是遗憾半是伤感,但隐隐也透着杀意,“帮我召集她们吧,自从将虞美人的事物交于你打理后,我一直都没好好与她们说过话,事已至此也该去见她们了。”
枫凰很直接的问,“你会杀了她们吗?”
熙宝含笑,“那你要阻止我吗?”
“不会。加入虞美人的人,早就应该做好各种死法的觉悟。路是自己选的,不该后悔。”枫凰目光冷冽,话落又顿了顿,“我只是想帮你。”
“你会帮到我的。”熙宝抬手端起水壶,缓缓沏了被热茶,轻问,“要来一杯吗?”
枫凰看着暖茶,却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眼前的女子在不断的转变,手腕越来越冷厉毒辣,变得连她都觉得有一丝畏惧。
“告辞。”枫凰行了一礼,开门走了出去,纵身一跃消失在视野里。
晓精看着枫凰消失的方向,露出担心之色,“娘娘,虞美人遭此变故,你已经有打算了吗?”
熙宝没有回答晓精的话,只是不苟言笑的看着她。
只是看了很短暂的时间,晓精吓得连忙跪地,拼命解释道,“我可没有要背叛你的意思,我是绝对不会找天锦的,您就是我唯一的主上。”
熙宝还是没有说话,晓精被看得更加慌神了,“我、我刚刚也只是问问,绝没有打探消息的意思。娘娘,您可一定要相信我呀。”
熙宝忽然笑起,将她扶了起来,“我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遇到了多么糟糕的事情,也一定要相信,总有人对你是充满好意的。
也许某一段时间会发生很多不幸的事情,也许你心里的爱被一次次的辜负。但也要时刻提醒自己,就算讨厌了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群人,不可以讨厌全世界。
枫凰离熙宝的住处渐渐远去,她在屋顶上跳跃,无意间看到拓跋珪正向熙宝居住的方向走去。那个注定不凡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喜欢熙宝,经历了众多苦难与分离,他还是拥有了她,并一直珍惜着她。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熠熠生辉的少年,喜欢与她结伴同行。他矫健若鸿眉眼俊朗,挥得长枪的刃光,在周身打出流光溢彩的幻象。
他每天都会从远处跑来,不停的喊她的名字,“枫凰,枫凰……”
他喜欢站在高高的地方,仰望着无尽的苍穹,双眸散发着夺目的光。他说,“枫凰,你看啊,天多大多高啊,如果有哪天能到天上去看看,该多好啊。”
枫凰总笑他傻,“人怎么能到天上去呢?”
他又说,“只要多做好事,就可以到天上去。”
枫凰笑他,“那你还练什么枪啊,到山仙庙里修仙做神仙去啊,回头等你上了天,别忘了把我也带上。”
“你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我练枪是为了守护疆土,也是为了守护你。我要多做好事,是因为只有做好事的人死后才能变成神仙,这样我就可以在天上继续守护你了。”</dd>
枫凰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少年在稚气未脱的年纪里,就说着这样坚定的愿望。他的衣袂在春风里微微浮动,明亮的双眸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就像……
就像要飞上天的小神仙。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神清骨秀的小神仙,在一场遮天盖月的大火里化作灰烬。那是一场充满人性罪恶的火,为了自己短期的利益,可以随便牺牲他人,甚至牺牲赖以生存的国家。
而那握着长枪仰望天空的少年,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为了家国与信仰奋战着。
在他离开她的身边,远赴战场的时候,他说,他会守住那座城,守住他们挚爱的国,守护她的未来。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惨死正是因为那些要守护的人,他会不会有一刻是后悔的。
不过少年会不会后悔枫凰已经是不知道了,她只知道自己非常的后悔,在那一天没有留他在身边。
出了柳州城,星光下寂静的河岸边,有人无声无息地等待着。
拨开如帘垂柳,河面星光倒映在枫凰的脸上,泛着一层温柔却清冷的光。
“首领。”看见来人,河岸边等候多时的两人随即行礼。
枫凰目光迅速扫过二人,他们一个是跟随枫凰许多的佳铃,还有一个……此人个头挺拔,身体清瘦却有力,浑身上下都裹着破布。露在外面的眼睛伤痕隐隐可见,一双明眸略抬了一下又迅速低垂下去,然而即便只有短短一瞬,枫凰也能从他的眼眸里捕捉到铮铮血性。
“此人是谁?”枫凰低问。
佳铃看了他一眼,上前道,“此人名唤夜隼,刚加入虞美人不久,擅长夜行探秘。首领之前让我找一个能探秘的人,此人自荐求差遣。我见过他的身手,觉得可以一用。”
“新来的?”枫凰微微敛眉,“我这个任务恐怕不适合新来的?”
佳铃何尝不知道新来的人根本入不了枫凰的眼,只是此时的虞美人内部已生变故,将此人冒险领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得闲的几位姐姐……”
枫凰眸光一寒,制止了佳铃后面的话。
“我这个任务光靠身手好是没有用的,还得用脑。”枫凰看向伫立的新人,略有挑衅道,“你有吗?”
“我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好身手,也不是脑。”名唤夜隼的新人缓缓开口,声音刚劲,“是忠!”
枫凰眉目一动,听他的言语和挺拔的姿态,倒不像是没脑子的人。她多年历事看来人,不用他拔剑,就知道此非庸人,甚至是非常优秀的人。可是这个很优秀的人,却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我这个任务不是在魏国,而是要潜入北苻,如果失败或者被擒……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枫凰压低了声音,贝齿间透着丝丝寒意。
“轻则死伤无数,重着国破家亡。”夜隼说得很轻很利落,却有股说不出的不渝意味。
枫凰冷笑,“作为一个新人,如果你能成功完成任务,自然是重重有赏。就怕你不堪重负,还不知道游戏规则。”
夜隼随即会意到她的提醒,“首领放心,若能完成任务属下无需赏赐,若是失败,愿自埋黄土,绝不苟且。”
“好。”这番一点就通的机智枫凰很是喜欢,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她已看上此人,便毫不犹豫的下达任务,“陛下很快就会攻到长安,你要想尽办法靠近源止帝,收集信息,最好在关键时刻还能起到内应的作用。”
“属下明白。”夜隼低头,口吻坚定地接下任务。
夜隼通身透露的气段刚硬凌厉,给枫凰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很好,可到底是什么地方让枫凰觉得特别好呢?
聪慧?机敏?
好像都不是这些。
枫凰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依然察觉不出来。
“你去吧。”枫凰收回了目光,不再注视他。
“是。”夜隼行了一礼,一个利落的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枫凰心中猛然一动。她突然明白过来,夜隼身上到底是什么让他看上去易于其他人。
——是那股军旅气质。
加入虞美人的奇人异事多半是江湖中人,不管他们是多么冷淡深沉,或者孤僻谨慎,在平常接触言语时,都不可能像军人一样利落快捷到规范的气势。而夜隼的身上却有一种干净利落的规范感,还有一种任务下达后极度的服从感。
他,一名军人,至少从前是。
枫凰看着他的背影急速消失在黑幕中,问下旁边的人,“他什么时候加入虞美人的?”
“两个月前。”说起他,佳铃的眼中还流出一丝敬佩,“之前一直是几位前辈安排他做边缘性的事情,不过本身事物完成得相当出色,甚至孩子不用他执行的的军饷事件中提供了可靠情报。”
“夜隼……”枫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默念了他的名字。连不用他执行的命令都能顺便收集情报,可见其他用心匪浅。
若他本性真是忠字当头,日后稍加培养,必成大器。
“她们拒绝再继续执行任务吗?”枫凰转回头,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阴鸷凶狠。
佳铃浑身一寒,随即低下头去,“是的,她们要去南朝,回到天锦主上麾下。”
“都是旧人了,也都改了模样,何必太执着?”枫凰的眸光在有一瞬间变得阴郁,但又很快消逝,冰冷道,“你通知下去,让她们三日后到河对岸的据点集合,就说熙宝主上有话说,说完就让她们走。”
“好。”佳铃得令,也跟着离去。
黑幕下的河岸归于宁静,枫凰再次望向夜隼消失的方向,坠入沉思。其实他不仅仅有种军旅之人的感觉,更给枫凰一种故意闪躲她的意味。从见面直至离开,他没有正眼看过她,更没有靠近她,好似是刻意于她保持着距离。
可是这种生疏感,并不让枫凰觉得讨厌……</dd>
第125章 折断的骄傲
他撩过红色纱帐,步伐稳重轻盈,劲装束身,容颜冷漠,五官精致,像极了一只披着俊美人皮的恶鬼,隐隐散发着一股杀戮之气。
慕容冲缓缓的向文锦靠近,扑击而去的腥血味令佳人寒颤。他抬起手,抚摸着她清香的秀发,一路延续到她的耳朵、脸庞、下颚,然后落在肩上。修长的手指正好触碰到她的锁骨,轻轻的抚摸着。
“很恨我?”慕容冲俯下身,在她的耳边低语。雄浑有力的呼吸回荡在文锦耳畔,像诱惑的蛇一样盘向她的全身。
“不要恨我,要恨就恨你妹妹天锦好了,毕竟是她的决定才有你的下场。”
文锦眼眸微颤,神色不定。
“哦,你还不知道啊?那我告诉你。”慕容冲突然笑起,另一只手也搭上她的肩头,透着她轻薄的衣衫,能辨出她柔软的身骨。
“她在战场上和一个敌人的将军弹琴说爱你侬我侬的,不惜将至关重要的情报透露给他,才导致这次淝水之战百万大军的崩溃。自然……也就给了我们机会。”
“这不可能。”文锦抬臂打开慕容冲的手,情绪有些激动,“天锦不会犯那种错,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她不懂军中要事,也没有陪伴妹妹在军营中走动,但是她了解天锦,她不会做出那种离谱的事情。
“不可能?”慕容冲冷笑,他站在文锦的身后,目光顺着她的发丝一路滑到腰部向下,“那个将领叫谢琰,他现在可是南朝的大功臣。是德才兼备雄姿英发之人,我们天锦公主为了追求他可是闹了不少笑话,甚至要和他私奔。”
文锦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眸颤动,口吻硬冷道,“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不信的话你也可以问问其他人,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了。你以为苻坚为什么要做得那么无情,不但舍弃了大锦军,连关于天锦的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因为……”慕容冲再次俯首在她的耳边,按上她的锁骨,甚至有下滑的趋势,“她就像现在的你一样,都是污秽不堪的东西。”
“滚。”文锦突然一阵恶心,起身将慕容冲推开,镜前的饰品洒了一地。她悲愤的嘶吼着,“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你才是污秽不堪的东西……”
“文锦,你有什么资格笑我?”慕容冲张开双臂,眯了眯眼缓缓的伸向她,“你以为你还像从前一样像块美玉一般无暇吗?你忘了昨天晚上,我们两个是那么亲密的……”
“闭嘴,闭嘴!”文锦发疯似的崩溃嚎叫,随手抓起镜前的发簪向他刺去,“慕容冲,我杀了你。”
论姿色,即便是和妹妹生得一模一样,或许她还能胜一筹;只是论手脚功夫,她和天锦的距离就相差甚远了。
慕容冲抬手就擒住了她,再用力一带就将她圈入怀中,紧贴着她软弱的身体,闻着她的香味。
“文锦,你怎么不吸取教训了,反抗的话会很痛的。”
“放手。”
文锦还在奋力挣扎着,但对慕容冲来讲,她每个关节的扭动,都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只会让他更加的亢奋。
他的手,像被恶魔牵引着一般游遍文锦的全身,所到之处,衣裙无不断裂破碎。光洁的肌肤在烛光下晃动刺目,还有她哭泣嘶吼的声音。
“放开我,你这个禽兽……”
她的发散落在胸前,泪水顺着脸庞滚滚而下。
慕容冲抬手将她抱起,狠狠丢上了床,她如玉无暇的曼妙身体一览无遗,让贪婪的人变得狰狞不堪。
“文锦,你是我的!”
皑皑白雪将整个村庄覆盖,天空暗沉,细雪纷飞。四周万籁俱静,只有寒风呼啸来去的声音不绝于耳。
熙宝踩在厚重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看着辽阔静远的天地,感觉非常的自在安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这场雪,似乎下了很久很久,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
“熙宝……”
忽然,有女子的声音在唤她,悠远而空灵,轻缓又哀伤。
“谁?”熙宝抬起头,看向四周。
“熙宝,记得要放下……”声音再次响起,好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谁,是谁在说话?”熙宝本能的想要寻找声音,可是那声音太空灵了,她转了两圈,除了积雪和枯木什么也没看到。
突然,前面有一抹白影闪过,熙宝下意识的就追了出去。
“谁在前面?”
那白影没有回答她,熙宝脚下一滑摔在了雪地了。积雪寒冷,却有种清冷的感觉。
等她再抬起头时,一只美丽的白狐优雅自然的坐在一块高石上面,松软的白雪被她踩在脚下,似天降的地毯。
“熙宝……我的孩子,记得要放下……”
白狐没有动,却从它的口中传来温柔又伤感的叮咛,一双深邃的眼眸遥不可及,目光幽幽的看向她。
“孩子?”熙宝望着它低喃,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包裹着她。
那白狐久久不动的看着她,突然又快速的跳入木林积雪中。只有空灵的声音还是积雪上飘荡——
“要记得,不得贪红尘因缘……不得深陷爱恨情仇……不得沉浸贵权高位……”
一种强烈的温暖感觉冲击着熙宝的内心,她忽然大喊了一声,“娘亲……”
熙宝连忙寻着白狐消失的方向追去,“娘亲,是你吗?”
可是那抹高雅的洁白一闪过而,再没有痕迹。
“要放下……”声音也渐渐远去。
“不,不要走……”熙宝在雪地了奔跑哭喊着,“娘亲,不要走!”
熙宝猛然一惊,睁开了眼睛,白雪和辽阔的天地都不见了,寒冷席卷而来。周围是昏暗潮湿的牢房,不大的透气口射来孤寂的星光。
那是梦啊……</dd>
三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熙宝再真正见到昔日虞美人姐妹时,她都未曾做好最后的定夺。可有些事情如潮水般扑哮到你面前,并不会因为你的犹豫而迟缓半步。
黑幕拉上天际,星光依稀。
熙宝一身劲装长裙,走进隐秘的小屋。这是虞美人联络消息的据点之一,平常看去只是普通百姓家的院落。然而每到夜深人静时,无数上至天子官僚,下至百姓常人的消息,都会在此悄悄聚首传达。
屋内烛光摇曳,本不大的空间在今日却是挤满了人。她们都是风霜披身的女子,纵然面容各异,眉目却是同样的凌厉。
熙宝一步步的深入屋内,腰间垂挂在虞美人的主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迎着她们的目光,坐到一张已经拼好的大桌前。
多年以前,熙宝经常会召集虞美人的众姐妹,和她们一起商讨各种事宜。大家围坐在一起,或慷慨激昂或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而如今,熙宝坐着,她们恭敬的站着,彼此凝望。她们是如此相近,但恍惚间又是如此遥远,好像隔了一个经年。
“姐姐们快坐下吧。”
熙宝抬了抬手,言语轻缓的让大家坐下。可是她们并没有任何动作,依然拘束的站着。
熙宝轻笑,“怎么了?是不是许久没见我,都生疏了?”
站在最前的欣姐恭敬道,“您是我们的主上,我们不会放肆。”
欣姐在虞美人的日子比枫凰还要久,是众姐妹中的元。虽不如枫凰般在虞美人内游刃有余,但随便号召一声,带走几十个重要人物也不是问题。
熙宝没有再客气,而是垂着眼眸陷入回忆,“还记得我在北国做公主的时候,姐姐们与我玩笑打闹,还教我一些剑技……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纯真的九公主了,但我对姐姐们的心意是从未改变的。”
“主上,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你一直都会是我们手心里的小公主。”说话的是贾清,她有着一颗邻家姐姐般的温柔心。
“那就像从前一样。”熙宝拉住贾清,目光真诚的看向她,“坐下来和我聊聊吧。”
贾清不忍推脱,犹豫了一下,最终坐了下来。
“都坐着和我说话吧。”
众人相互对视,靠着桌子的都坐了下来,而稍远一些的就算旁边有凳子也没有坐。她们都是在刀刃剑口中活下来的人,对着不适的环境,有着本能的戒备。
熙宝看向枫凰,“你也坐吧。”
“不了,我习惯站着。”枫凰确实不习惯在那么多杀手中松懈的坐着,不管是不是防备,时刻保持警惕是杀手的本能。
她走了两步,站到窗口,倚在窗户的边缘。外面月色撩人,银光洒在叶片上又反射出去,叫人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刃光。
熙宝身体端正的坐着,看着众人面色肃穆,一股伤感之情缓缓道来,“我协助天锦姐姐创下虞美人组织,一路走来我们经历了一次易主两次亡国,也算得上是风霜雨雪九死一生了。当初天锦姐姐将虞美人的主令交给我,也将各位姐姐托付给我,这些年我几经生死,每当觉得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想着姐姐们还在为我赴汤蹈火,我便又充满了希望。”
确实啊,如果不是她们的坚持,如果没有得到虞美人众姐妹的协助,熙宝又怎么会有今天?
或许,她早就死在了一片荒山野岭中,与一丛枯草同时腐烂。
忆起往昔的岁月,是多么的凶险而又艰难。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坚持下去。不管是发生了多悲伤的事情,不管是多么绝望境地,都要挺过来。还好,都过来了。同时……天锦姐姐也回来了。”熙宝的眼眶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坚定而又伤感。
这一刻,好多姐妹都低下了头,让光影遮住自己的面容。
“不,她没有回来。”熙宝的眼中精光一闪,滑过失落与埋怨,还有无尽的悲恸,“是朱瑾姐姐她们找到了她,她决定留在了南朝。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回到我们身边,哪怕她想要灭掉南朝,只要她一声令下,我们都誓死追随。”
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她有些感伤,也有些愤恨,“可是她没有……她就是这么冷傲倔强,甚至有些任性……”
屋内有轻微的叹息声,和熙宝一样,这里也有很多人都盼着天锦能回到她们身边。可惜,那位桀骜不驯的主上,不会在乎她们的呼唤。
“为什么……她能做到放下我们?她在淝水一战中失踪不见,我一直不放弃的找了她很多年,我自小就追随着她,她是我无法放手的明珠。可是……我却是她可以随意放下沙粒……”
熙宝轻声叹息,无形中收紧了袖中的双拳。
她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汾阳一战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结果摆在那里,我无从辩驳。如果姐姐们见到天锦姐姐,再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我熙宝对她,是绝无二心的。”
熙宝言语铿锵,态度诚然坚定。
屋里或站或坐的众姐妹,神色随着她的言语几多变换。事实上,尽管她们动了去回归天锦身边的心思,但对于熙宝这些年的付出,她们一样很是赞同。
短暂的沉默后,欣姐抬起了头,目光坚毅。
“熙宝主上,从最初创立虞美人开始,你就一直帮衬在天锦主上身边,如果没有你,或许就没有那么庞大的虞美人组织。但是虞美人历来只有一个主上……或许刚开始称你为熙宝主上的时候,是看在虞美人主令的份上。但时至今日,您带领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无不敬畏有加。只是……”说着,她略收住了声,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天锦主上到底是虞美人的灵魂,她没有死,她在南朝,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过去。”
那一瞬间,熙宝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说了那么多,她们还是要回到天锦身边。不管天锦做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模样,有没有考虑到她们,她们依然要像从前一样,去追随那道神采奕奕的身影。</dd>
“是啊,她创下了虞美人组织,收留了我们这些无家可归可归的人,我们不能背叛她。”其她姐妹也跟着附和,这里的人都想离开熙宝啊。
“我们也不会背叛你的,你也永远是我们的主上。”贾清微敛着眉宇,心有不舍,“等到天锦主上完成她的大计,兴许我们还会统一的。”
统一?
那比摘到星星的几率还要渺茫。
“姐姐们严重了,姐妹间谈什么背叛。我何尝不希望虞美人组织能南北统一,变得更加强大。”熙宝内心冷哼。
天锦不是从前的天锦,她熙宝又何尝是从前的熙宝。既然她已回不来,又凭认为她可以做回那个依附于人的九公主。
“是的,我们希望能回到重前,看到两位主上能够重新站在一起。那时候的你们必然是更加强大的。”欣姐郑重点头,对于未来,她抱着美好的希望。
“乱世风云,瞬息万变,也不知道那一天会是多久以后?”
熙宝言语渐渐清冷起来,窗边的枫凰在烛光中转过了头,昏暗的阴影遮住了她嘴角嘲讽的笑。她向窗外伸出一只手,自然的垂下,却在无形中快速的做了一个手势。周围银色的月关,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一定不会很久的。”贾清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她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或许等我们到了南朝,你们就可以交换信息,互相帮到彼此。”
“那姐姐们打算什么时候走?”熙宝没再接贾清的话,她已经得到了答应,也终于做下了决定。
欣姐顿了顿,眉头低敛。她原本以为熙宝不会同意她离开,甚至做了撕破脸的准备。可没想到她只是说了略微挽留的话,便同意的,这反倒让欣姐有些惭愧。
欣姐有些不忍,但还是咬牙道,“我知道你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但天锦主上那边似乎更加得刻不容缓,所幸这边还有好多姐妹留下,各种任务依然可以顺利执行。”
“是啊,真是庆幸。”熙宝低喃,心底一阵寒彻。
“熙宝……”贾清轻缓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熙宝拦下。
“姐姐们不必自责,你们的心意我懂。希望……”熙宝目光深情的扫过众人,眼底泪光闪烁,“熙宝的心意,姐姐们也都能理解。”
“我们自然是能理解你的。”众人一时间也非常的感激和感动。
“那就好。”熙宝重新整理好神情,“既然姐姐们去意已决,做妹妹的一定千里相送。”
“不必了。”虞美人组织里的杀手们都是在腥风血雨中来去的,早已看淡了牵挂。
“要的。来人。”熙宝站起身,一声高喝,屋外有人端着美酒进来,为屋里的人一一满上。
熙宝举起酒杯,眉眼凌厉,威信中又带着几分洒脱,“与姐姐们一别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此时我们一同饮下美酒,愿我们能早日相逢。”
看着如此多的酒杯分散在她们面前,似乎早已准备好了。难道她也料到,今夜是送别之夜?
欣姐握着酒杯有些犹豫。
熙宝扬起嘴角,再道,“愿虞美人组织,能够南北统一。”
这话说到了众多人的心底深处,欣姐再不犹豫,与众人一起举起了酒杯,“好,愿虞美人组织能够南北统一。”
熙宝利落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欣姐余光中看到暗暗怪自己太多心。
酒杯空了,熙宝也放下了心中最后的牵挂,“姐姐们好好休息吧,我也该回来。”
“我送你吧。”贾清欲送,被熙宝拦下。
熙宝深深的看向她,这个温和如邻家姐姐的女子,最终收回了目光,拒绝道,“不用送了,都留步吧。”
熙宝快速走了出去,枫凰也随即跟上。在门关上的一刹那,熙宝再也忍不住,流泪肆意的流过面颊。然而未等伤怀尽兴,一阵晕眩瞬间涌上头颅。
从凌先生那取的药,果然药性凶猛,只是一口都压制不住。若不是走得快,她连门都出不来。
枫凰紧跟随在她身后,见势一把抱住了她,随即大吼,“有人叛变,意图谋杀主上,放箭!”
这酒里的迷/药是她亲自探测了凌先生后,跟他要来的。酒里的迷/药也是她下令放的,因为不下药的话,很难解决掉屋里的人。她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能人异士,就连获得她们的信任,都必须她亲自将酒喝掉。
意识的最后,熙宝看到无数的冷箭伴着火光从黑暗中射出,宛如一条条火蛇张开了吞噬的利口。
屋内的人都喝了那杯酒,有些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未倒下的在火光中发出一片哀嚎。
熙宝缓缓的闭上眼,泪水湿润了她的脸颊,她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听有怨恨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熙宝……熙宝……”
虞美人中,想要回到天锦身边的人,对熙宝起了杀心。不惜在送别时在酒水里下毒,索性有枫凰及时出现,救出主上,将那些狼子野心之人全部砍杀殆尽。
虽然手段略有毒辣,但介于那些人无义在前,也不怪枫凰无情在后。
直至熙宝回盛乐的前一晚,枫凰前来复命,凡对她有异心的人皆被一一处理,因天锦而起的风波算是压下去。
“都收拾得好了吗?”熙宝将茶水轻轻放下,洁白的瓷杯盖发出清脆冰冷的声音。
“收拾完毕。剩下的也全部安排妥当,各就其责。”枫凰略顿了顿,“不过虞美人的实力,也是元气大伤。”
“那些都是元老了,一次全部拔除自然会伤筋动骨。”熙宝露出几分惋惜与伤感,但最终消失在转瞬之间,她轻轻叹了口气,“也罢,天锦不在了,虞美人迟早是要换血的。”
枫凰提议道,“我们应该再招收一些新人,江湖中……”
“不必了。”熙宝打断了她的话,关于人员的问题她已经考虑过了,“不必再收留那些江湖人士了,纵然本领高强,却难以驯服。况且他们对家国的意识也比较淡薄。”
枫凰略抬了抬眉,“那您有什么打算吗?”</dd>
“与其到外面寻觅,不如自己培养,这次会更加的深入朝廷内政。”由于身份的转换,熙宝对于每人的需求也做些调整,“现有的人可以好好栽培,但要以朝政外的需求为重。虞美人内部也要制衡一下,不得再出现之前的分裂事件。”
枫凰目光清寒,“是。”
“我明日就要回盛乐了,这里的事物就交给你打理,一定时刻把控局势。”经过此事,熙宝对枫凰更加的信任于依托,“如果有什么重大情况,及时通知我。如果时间紧急,就想办法暗示陛下。”
“我已经派人潜入北苻,相信很快就会有收获。”枫凰对战局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是以往虞美人中的朱瑾、辛夷等人所不能比拟的。
“很好。”熙宝勾了勾嘴角,“军饷一案有没有新发现?”
“有。”枫凰抬了抬眼,“此案似乎还与蒙城将军有关。”
“他?”熙宝略思绪,觉得有些不妥,“高将军与蒙城将军在朝堂里的立场并不一样,怎么在外会有勾结?”
“具体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过……”
“见过陛下。”
枫凰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晓精的声音。
——有人来了。
“算了,有消息再告诉我吧。”熙宝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袖,向门口走去。
“是。”枫凰点了点头,一纵身,轻盈的跳出窗外,纤弱孤寂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熙宝。”拓跋珪走进了屋内,一身浩然之气荡漾,整个屋子似乎都明媚了许多。
“陛下。”熙宝欲要行礼,被拓跋珪一把拉住。
晓精将门从外面轻轻关上,屋内温和而宁静。
“里面坐吧。”
他们两个彼此挽着,向屋里慢慢走去。入座后,拓跋珪有些不舍的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万分依恋,“明日你又要走了,总感觉在一起的时间过得非常快。”
熙宝何尝又不是这么认为了,“如果不是凯儿等着,我情愿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一提到盛乐城里的儿子,拓跋珪点了点熙宝的鼻尖,“这里战事连连的,离开也好,你就和凯儿在帝都等我回去。”
“可是,我也很担心陛下。”熙宝将头依偎在拓跋珪的肩膀上,言语眷恋。
“放心吧,这里已经接近长安了,很快就能与源止对峙。等到此战一了,我便回盛乐。”拓跋珪搂着熙宝,像疼爱一个小孩般拍了拍她的臂膀。畅想起未来,拓跋珪,目光转而一寒,“这些年我很少落迹于朝廷,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整顿整顿。”
“陛下要整顿的话,现在就可以扶持一些忠良为己所用。”熙宝的思虑绝不逊色于拓跋珪,“让他们替陛下留意朝局的变化,以后回来也方便接受。”
“这事我早就留意了,只是那些可以托信的人官位太小,我不在朝内,他们很难施展。”
熙宝眉宇微扬,“陛下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报出几个官员,我此次回去定为陛下留意。”
“这个好办。”拓跋珪没有任何犹豫,坦然道,“明早我就写一份手谕,让他们听你差遣,也方便你做事。”
丈夫对自己的信任让熙宝很是感动,看着他的眼睛都放着光芒,“必不负陛下所托!”
凝望着严谨肃穆的妻子,拓跋珪突然笑起,将她抱得更紧,“其实我也在培养你。”
“哦?”熙宝含笑,“陛下想要把我培养成什么人呢?”
拓跋珪邪邪一笑,“我要把你培养成前无古人的理国皇后。”
“前无古人的理国皇后?”熙宝扬着眉宇觉得好笑,“你这算是默许了后宫干政吗?”
“这和后宫干政是不一样的。你是我的妻子,也是吾师吾友,当我遇到难题时,我希望能找个人安静的聊聊,而不是在朝堂上和那群老先生争论不休。”拓跋珪望着窗外的夜幕,思虑飞到很远的地方,眼底徘徊着一丝忧郁,“我可不希望坐在高堂宝座上,身边人群环绕,却还是孤独终老。”
熙宝忽然想起拓跋珪的整个青少年,都是在北国的囚笼里度过,他经历了太多寂寞的时光。“我不会让你孤独终老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会守在你身后。”
熙宝伸出臂膀,搂过拓跋珪的肩膀,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贪婪的摄取着温暖。
“你这次回去朝堂上可能会有些变动,一定要小心,见机行事。”看着怀里绝世美人,她面容倾国倾城,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坚毅的光。她历经了许多的苦难与折磨,走过无数的风风雨雨,她不是个虚弱的人。可抚摸着她娇柔的身体,一种疼惜突然涌入拓跋珪的心底,不管多么坚强,她到底是位女子啊。
“怎么了?陛下打算做什么?”
拓跋珪神色渐渐凝重,“之前被轻易结掉的克扣军饷一案,我有暗中派人再调查,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原来陛下一直都没有将此案放下。”
拓跋珪点了点头,眼眸犀利。他的江山每一寸都是打下来的,想要瞒过他的眼,哪那么容易?
“高将军的死似乎已经能说明一切,但其中仍然存在很多疑点。”
熙宝眼底闪着晦暗不定的光,“如此说来,陛下已经有所收获了。”
“嗯,之前刚刚收到证据,最终的幕手是李琦军尉,包括他的副将蒙城将军。”
李琦军尉,也算是名将了,权势虽抵不上当朝一品太尉,但也是手握重兵之人。当初拓跋珪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迎娶了玲心。
“那陛下为何不将他拿下?”
“李琦军尉是玲妃的舅舅,玲妃刚刚生下四皇子,册封为昭仪。而且李琦和我的舅舅走得很近,两人关系非浅。这样又可能涉及到理国大臣,要想彻底整治,朝中必然是要有一阵波动的。”
这个人要比此前的高将军复杂得多,就算是证据确凿,若想四平八稳的将他端走,也是要非好大力的。
熙宝勾了勾嘴角,坚定的目光露出一丝阴鸷之色,“这个不怕,陛下先找机会在军中削他的军权,我回到盛乐之后,一定全力配合。必不让舅舅找到宣泄的机会,如果有机会,正好连着理国大臣一起削。”</dd>
“熙宝,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果激怒了他们估计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将她一人置身在那群豺狼之中,还要做与虎谋皮的事情,拓跋珪想想都觉得不安心。
熙宝自信一笑,“放心吧陛下,借力打力我还是会的。如果理国大臣真的敢做出犯上的事,就算我答应,一品太尉也不会答应的。”
那倒是,朝中的两只老虎宁可自己受伤,也不会便宜对方一块肉。
拓跋珪看着聪慧的妻子,突然莞尔一笑。
“笑什么?”熙宝微微有些心虚“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的。”拓跋珪看着她,目光里充斥着温和与宠溺,“你以前做公主的时候从来不摄政事,也鲜少与我聊家国之事。现在你真是越来越机敏聪慧了,将那些权臣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陛下害怕了?”熙宝坏坏的一笑,煞是可爱,“你会不会担心哪天也被我玩弄在股掌中?”
“我早就已经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拓跋珪轻轻吻了吻熙宝纤细柔软的手,“我就是怕你不愿意待在我的手心里。”
熙宝俏皮搂住拓跋珪,深深吻在他的脸颊,“我自然不愿意待在你的手心里,我要永远的待在你的心底。”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们两人从相知到相离,从生死诀别到再次相见,从无从交汇到相拥而泣。这一路走来,经历了一次次的绝望与希望,最终携手与共。他们的感情在跌宕起伏的历练中,变得牢不可破。
他们都异常的珍惜彼此,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有彼此陪伴的美好时光。
自古帝王都是三宫六院拥抱众多美人,兴许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帝王一生只爱一个女子。或许在某一段时间他会非常的宠幸某一个人,但大家都会觉得,那样的时光是短暂的,经不起外在力量打压的。
所以素妃相信,就算此刻的熙宝尽得拓跋珪的宠爱,不管是她渴望的陪伴还是垂帘的地位,不管玲妃如何怠慢她,她都要忍耐。
她一定要沉住气,因为终有一天,熙宝所持有的一切,她都会加倍拥有。她不但要有,她还要永远的拥有。
“啊呦,二皇子慢点。”
步伐未稳的二皇子在前面跌跌撞撞的走着,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小蕊啊呦一声,有些嫌弃地走过去将他拽了起来。
小脚还没半个巴掌大的二皇子刚会走路不久,摔倒了也不会哭,瞪着圆圆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透彻的眼眸闪着呆滞的光。
“好了,走吧。”小蕊抬手重重的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又放任他自己走。
素妃闲来无事带着二皇子逛园子,一边走一边看着矮小的二皇子,眼里闪着晦暗不定的光。
“娘娘,你看前面。”小蕊小声的提醒了一下。
素妃抬头,却见玲妃抱着咿咿呀呀的四皇子,有说有笑的坐在万花围绕的凉亭里。
“素姐姐。”
素妃原想避开她,结果任是被喊住了脚步。
“带着二皇子逛园子呢?”刚做完月子的玲妃显得容光焕发,再加之生了皇子,连腰杆都直了许多。
素妃抬了抬手,示意小蕊将二皇子抱起,主仆二人缓缓的走过去,得体含笑道,“是啊,今日天气不错,所以带二皇子出来逛逛。”
玲妃看了看二皇子,这个孩子在一年多前还被她亲密的拥抱过,可现在她连看一眼都不屑。
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孩子为人母的缘故,玲妃觉得自己的心境比以前轻松多了。以往看很多东西都觉得堵得慌,现在就连看到素妃都想叫过来寒暄两句。
“也走一段路了吧,快过来坐坐解解乏吧!”
玲妃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含笑说着,眼底精光闪烁,尽显幸福之色。
素妃走进她,看了看孩子含笑道,“呦,四皇子真是可爱,粉嫩的脸就像珍珠粉兑的水一样。”
玲妃露出得意之色,嘴角荡着笑意,“刚出生的孩子,自然是水润的,当初长公主不也是这样吗?”
“是啊,孩子小时候最是可爱了。”一想到妙音,素妃的心里也蒙上一层暖意,“他们就是娘亲的心头肉、掌中宝,一想到孩子们的笑脸,纵然为他们受苦受累也是值得了。”
“孩子确实是娘亲的心头肉,但也不能一概而论。”玲妃抬了抬眼角,露出洋洋得意得意的神态,“就说我们明儿吧,以后可是治国之才,我这个做娘亲的肯定是要比别的娘亲更劳累的。而且我孩儿的名字可是陛下亲自取的,日月为明,可见陛下多重视。”
玲心不但为魏生了位皇子,母以子贵被册封为了昭仪,不免有些得意忘形。
后宫的争夺不见得没有前线的战场惨烈,素妃明白这个道理,不但要争取权利,更要做游戏的掌权人。可惜,玲妃只觉得要与宝贵妃争宠,不懂得最危险的杀戮往往不见血。
“是啊,男孩子调皮些,玲妃妹妹以后要受累了。”素妃掩唇轻笑。
想想熙宝在魏国无权无势,生一双皇子连升两个品阶,死一个皇子还能做贵妃。陛下恨不得她笑一个就赏一次,可怜玲妃还觉得生个皇子就可以得意忘形。
这么简单的情况素妃早就明白了,但是玲妃还看不透,她还等着四皇子快快长大,暗想着在一番争夺之中继承太子之位。
“什么调皮、受累的,皇子以后要担当大任,自然要多动动。我嘛,累是累,可一想到自己带大的儿子以后就是国之栋梁,我也算为陛下分担家国天下之事了,累点也是应该的。”玲妃已经想尽办法将话说得够含蓄了,含蓄得她听着都觉得不过瘾,末了还阴阳怪气的说道,“不像素妃姐姐,活的轻轻松松的多好啊。”
她无疑是嘲讽妙音是个女子,再厉害也就是长公主,以后还是要下嫁的。哪能像她的孩子,左右天下之势。
素妃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很快扯来扯嘴角,调整过来,虽然含着笑意,却是一种阴冷的感觉。
此时四皇子突然嘤嘤的哭了起来,玲妃抬手让金儿过来,给孩子喂一种黄色的水。</dd>
“妹妹给皇子喂的什么呀?他还没断奶吧?”四皇子才出生三个月,还没到喂其他食物的时候。
“这是我亲自为我儿子调的糖水,选用的上好食材,还加了少量的蜜。不但味道香甜,还能强身健体。他以后是要做大事的嘛,当然从小就得比其他孩子操心些。”说来说去,玲妃都要把自己给感动哭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费心的母亲了。
“哦,妹妹正是苦心经营啊。”素妃暗暗讥讽。
“这怎么能叫经营呢?这是栽培。素妃姐姐你是不会懂的。”玲妃轻哼了一声扭过头,一副你不过嫉妒我的表情,看得素妃直恶心。
被抱在小蕊怀中的二皇子看着喂食的小弟弟,发出嗯嗯的声音。玲妃抬头看去,比她儿子大不了多少的二皇子正流着口水。小蕊不知无意还是无心,拿出帕子快速一擦,二皇子粉嫩的皮肤上就留下一道红印。想想当初他在自己手上的时候,用手擦他的小脸都怕糙到他,现在没娘亲在身边,被一个侍女作践,看得不免心疼。
“当然,二皇子以后也是国之栋梁,也来喝一点吧。”
金儿得玲妃的示意,也给二皇子喝了两口糖水。年幼二皇子不知是不是饿了,喝得有些急,呛得直咳嗽,小蕊也不管。
玲妃心疼的皱了皱眉,暗叹宝贵妃太过功利,为了争宠连孩子都不要了。
素妃给二皇子擦口水,倒也有几分做娘的样子。
玲妃看到二皇子胸口的香囊,笑道,“素妃姐姐真是细心啊,这惟妙惟肖的针法,香囊是姐姐亲自秀的吧。”
“是啊,闲来无事,绣个香囊给孩子带,图个吉利。”
“看二皇子红粉满面,可见姐姐带得用心。可这孩子就算被姐姐带的再好,现在再亲,等他娘亲一回来,还不是要拱手交给别人。”玲妃哼笑着打趣,趁机酸酸她没儿子,玩笑也不怕事大。
素妃冷下脸,“妹妹话可不能这么说。一则宝贵妃把孩子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我怎好辜负了她。二则孩子这么可爱,只要一看到他,我就要忍不住的对他好。三则,凯儿虽不是我亲生的,可他是陛下的孩子啊,我身为陛下的昭仪,于情于理都该尽心尽力。”
金儿还想再喂两勺,可这二皇子嘴像兜不住一样,口水不停的掉,擦都来不及,金儿索性也不喂了。
玲妃看着皱了皱眉头,细细端详了下,犹豫一番又忍不住道,“二皇子可爱是可爱,只是这眼神怎么呆呆的?”
素妃脸上的神情略僵了一下,又迅速调整过来,“妹妹看错了吧,可能我出来久了点,孩子逛累都是要瞌睡的。”
玲妃看了看没娘的孩子,轻哼道,“二皇子早就断奶了,宝贵妃离开也有了段时间,掐指算算他也该说话了,怎么我从来都没听他说过话呢?怎么着也该蹦几个字吧?”
素妃嘴角在不经意间微扬了一下,又悄无声息的淹没——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说话了吧。
“每个孩子说话的时间都不一样,兴许二皇子就是晚点吧。”小蕊轻笑着。
玲妃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暗想要是她的孩子久不开口,还不把她急死。先生、大夫的能请一屋子。
“这宝贵妃也真是,为了迷惑陛下,不好好在宫里养孩子,竟往战场上跑。”
竟然堂而皇之的称宝贵妃迷惑陛下,素妃内心冷哼,生了个孩子,倒比从前还愚蠢了。
“听说她也快回来了。”素妃将手中的帕子塞给小蕊,也懒得给他擦个不停。
“回来也好,孩子由亲娘带,到底是不一样的。”玲妃撇了她一眼道,转而又看向自己的孩子,顿时笑容满面,“我的儿啊,二皇子下面就是你了,你可要给娘亲争口气。”
素妃听着玲妃的蠢话不以为然,然而猛的一刹那,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二皇子傻了,那玲妃的儿子不就是当仁不让的太子了。
可笑,为什么她处心积虑冒着巨大危险所做的一切,却给玲妃做了嫁衣。
她和她的儿子也配?
素妃撇向襁褓中的婴儿,忽然心生一计。红唇紧抿,微微扬起的嘴角锋利如刃。
“玲妃妹妹,你这糖水看上去很不错,凯儿好像也很喜欢。不如就赏凯儿一点,说不定他身体长壮实了,就能早点开口说话了。”素妃难得恭维起她来。
“糖水不是神药。”玲妃如此说着,但看了看可怜的二皇子,还是从旁边的盒子里递给了素妃,“只能强身健体,不能通智开窍的。”
强身健体不好说,通智开窍就别想了。素妃接过糖水,莞尔一笑,“妹妹心地善良,说不定二皇子受妹妹恩惠,就开窍了呢。”
玲妃不屑的笑起,在她看了,不管二皇子怎么开窍,就那流口水的样子,恐怕这辈子都别想超过她的明儿了。
素妃握着糖水,也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里尽是阴鸷的寒意。
不管是熙宝还是玲妃,偶然的风头都不是持久的,在这后宫里长期的生存下去,还要看谁笑到最后。
熙宝已经进了盛乐城,天上白云层层叠叠,阳光偶然的透过云层穿到人间,又在不久后被遮挡回去。就像某些人的好日子,不管如何挣扎,也该到头了。
素妃看着帷帐里熟睡的二皇子,心里微微颤动。对于这个无辜的孩子,她是不忍的,但相比于自己和家族的未来,她必须牺牲这个小生命。
“娘娘。”小蕊气哄哄的走进屋内。
“怎么了?”素妃惊回了神。
“还不是那个玲妃。”小蕊受托去玲妃那办点事,事办成了,但也受了不少气,“自从生下四皇子被册封昭仪,就越发的目中无人了。说话都夹枪带棒,暗地里贬低娘娘,甚至有时连宝贵妃都不放在眼里。”
素妃轻笑,那女人是有多蠢才会得意成这样。只知道抱着一个孩子,躲在屋子里妄想美好的未来,全然不知地狱的大门已经为她敞开。</dd>
“她本来就自恃清高,现在又生下皇子,除了封号没能压过贵妃,她反而还比宝贵妃多了一份强硬的背景。没在后宫里横着走,已经算收敛了。至于我,不但封号与我平等,还比我多个皇子,自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小蕊还是不服气,“不管怎么说,您也是协管后宫的人,辈分还比她大,竟然如此目中无人。”
“她目中无人也不是一两天了。不过没关系,她好日子就要到头了。”素妃瞧了瞧自己的手,纤白修长的玉手骨节分明,魔得尖锐的指甲恍如利刃,“东西要到了吗?”
小蕊勾起嘴角,目光阴鸷,将手中的白瓷瓶递了过去,“娘娘,这是从她那刚要来的糖水。这玲妃,还真当自己是慈母大善人了。起初还酸言酸语的,我刚提了二皇子,她就松口。”
素妃接过瓶子,打开瓶口闻了闻,“不够甜啊,再调一下吧。”
“是。”小蕊接过瓶子,走进里屋,从暗抽里拿出另一个红色小瓶子,将里面清澈到阴寒的水调入玲妃香甜的糖水中。
一股浓烈的杀意,在德素宫内悄无声息的蔓延着。
“娘。”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像银铃般驱散霾气。
“妙音。”素妃眉目顿开,张开怀抱迎接稚嫩可爱的长公主,宠溺的抚摸着她高洁的额头,“看你,满头大汗的,娘亲怎么跟你说的。身为公主,要稳重,要注意姿态,哪有你这般气喘吁吁的公主。”
长公主抬了抬手,粉嫩的小手握着两束荷花,撑得她的手儿都装不下了,“我看娘亲花瓶里的花谢了,后花园里的粉荷开得正旺,就采摘了几朵来。但又怕被玲妃娘娘看到,所以就快速跑回来了。”
“啊呦,我可怜的公主。”小蕊连忙过来,接过长公主手中的荷花,为她擦了擦手掌心,“下次可别跑了,摔到了怎么办?后花园又不是她一个人的,纵是看到了又如何?最多给她行个礼。”
“小蕊姑姑,现在的玲妃娘娘行礼已经没用了,你得躲着她。”妙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就连年幼不知事的她都能感觉到玲妃的变化,“万一被抓到了,就算没错,也能硬挑个刺来。妙音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就是不想让娘亲受气。”
小蕊一边将荷花插上花瓶,一边心疼道,“长公主真是孝顺。这么好的公主,白白受玲妃那么多气。”
“我没关系,只要娘亲开心就好。”妙音天真的依偎在母亲膝边,一脸灿烂的拉着母亲的裙角。
“妙音真乖。”望着女儿可人的小脸,素妃的整颗心都融化了,为了让这个孩子活得更好,她愿意做任何事。素妃将女儿抱进怀中,吻了吻她的小脸,“娘亲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过两天,玲妃娘娘就再也不会为难你了。”
“是真的吗?”妙音诧异的看向母亲,有些难以相信。
“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妙音歪过头,好奇的问,“那娘亲是打算和玲妃娘娘讲和吗?”
孩子就是孩子,如此天真的去看待问题。
素妃笑了笑,“对,我们要讲和了。”
再过两天,她和玲妃之间就不会再有机会争斗了,因为冒着极大风险做的事,只能赢不能输。
“太好了。”妙音在素妃的怀中高兴的直拍手,忽然她发现了桌上有个漂亮的瓶子,“咦?小蕊姑姑,这是什么啊?”
“哎,别碰。”小蕊紧张的将瓶子握紧手里,然后又笑道,“这是二皇子的糖水,你不能吃。”
“为什么啊,我就要嘛。”妙音嘟起小嘴,很不乐意的样子。
小蕊很有耐心的解释道,“公主,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吃弟弟的东西,那是小孩子喝的。”
“好吧。”虽然不乐意,但还是答应了,她到底是个好强的公主。
看到孩子不是很温柔的个性,素妃反而有些欣慰。
此时,屋外有人急报,“娘娘,宝贵妃回宫了。”
素妃心头一惊,将怀中的妙音抱得更紧,她有些惶恐,但更加的激动,“回来的好,我都要等不及了。”
妙音晃了晃被母亲抱紧的身体,说道,“娘,我们要带皇弟去拜见宝娘娘吗?”
“当然要。”素妃缓缓的笑起,眼眸里闪烁着阴鸷的光,“不过得先给二皇子喂了糖水,让他饱饱的回到娘亲身边。”
素妃狭长的双目撇向小蕊,忠实的侍女随即就会意了主人的意思,拔开了瓶口的盖子,冷笑着,“对,让二皇子吃饱了走。”
妙音挣扎的回到地上,拉住小蕊兴奋道,“小蕊姑姑,让我来喂,让我来喂。”
小蕊看了看素妃,素妃犹豫了一番,最终双眸一凛,点了点头。
“公主不急,让小蕊姑姑倒进碗里,拿汤勺喂。”
“好,好。”妙音拍手叫好,眼巴巴的等着小蕊做好准备工作,将汤勺递给了她。
必须要踮起脚才能够着弟弟的妙音,用汤勺将糖水一点点的喂到拓跋凯的小嘴里,一边喂还一边学着大人的模样哄道,“小皇弟,快点喝吧,喝完了你就可以见到娘亲了。”
稚嫩的妙音是天真无知的,她善良而又单纯,将自己想喝的糖水一点点的喂给弟弟。
素妃站在女儿的身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将自己重新调配的糖水,喂给另一个尚未开口说话的孩子。她握紧了双拳,强忍着心痛。她当然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她必须要舍得,王族女子间的生存之道,她一定要让妙音在不久的将来做得更好。
熙宝连日奔波赶回王宫,未进丹微宫就看到侍女奴才们跪了一院子,寂静许久的贵妃宫再次热闹起来。
院子里夏花开得潋滟,绿叶繁盛,就连不起眼的小草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熙宝坐在窗前,推开一尘不染的窗户,看向外面刚刚穿透云层洒满院落的阳光,心中一阵甜蜜。
她要在这里等拓跋珪回来,和儿子一起。
远离纷乱的战场,偷着一片空闲,遐想美好的未来,也是一件极为温馨的事啊。</dd>
“娘娘。”晓精从屋外冲了进来,兴奋道,“素妃娘娘带着二皇子回来了。”
熙宝一惊,瞬间乐开了怀,“我的凯儿。”
不顾疲惫的身体,熙宝连忙冲了出去,在院子里遇到刚要往里走的素妃。她怀中抱着的正是她日夜思念的儿子,拓跋凯。
“见过宝贵妃。”
“姐姐快快免礼。”熙宝激动得来不及搀扶她,连忙从她怀中接过自己的孩子,紧紧抱着,“我的凯儿。”
熙宝将脸颊轻轻贴在拓跋凯的额头,脸上露出万分宠溺的神色。她突然想起与他分别的一段时间,红了眼眶,眼底闪烁着慈爱的光。
二皇子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母亲的温暖,对着本该陌生的女子,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嘟嘟的脸蛋像个小太阳。
“我正准备去接二皇子的,没想到素妃娘娘亲自送来了,正是多谢素妃娘娘了。”晓精看着他们母子团圆,紧紧安奈在激动的心情,说了感谢的话。
“哪有娘亲不想孩子的,得到妹妹回来的消息,我立马就将二皇子给带来了。”素妃看他们一个哭一个笑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分,摸了摸眼角,“妹妹你总算回来了,可把我和凯儿好想。”
“多谢姐姐尽兴照顾凯儿,看把我家凯儿养得白白胖胖的,抱着手上都吃力。”熙宝这次反应过来,和素妃说上两句话,但还是将目光放在拓跋凯的身上,“回头我还要给他少喂些,免得日后行动不便。”
素妃轻笑,“妹妹也想得太远了,他才多大点,自然是要养的白白胖胖的。日后他长些了,满屋子跑跑跳跳的,肯定会瘦的。”
素妃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拓跋凯的小脸,不知是不是她的指甲太过锋利冰冷,刚刚还在笑的拓跋凯突然就哭了起来。
熙宝连忙哄道,“哎呦,怎么哭啦?不认得娘亲了?”
素妃神色微变,松开了手,“谁让你离开那么久的。”
“唉,都是娘亲不好,凯儿不哭。”熙宝很是愧疚的吻了吻拓跋凯的小脸,但拓跋凯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乐起来没声,哭起来声音倒挺大。
一旁的小蕊说道,“二皇子非常乖巧,平日在我们德素宫都很少哭泣,要哭也只哭一会。”
“我们别在屋外站着了,快进屋坐吧。”熙宝并未介意,小孩子哭一哭也是常事,就招呼素妃进屋,想要好好感谢她一番。
“好啊。”
素妃没有推辞,虽然听着孩子的哭声越发的心虚惶恐,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含笑走了进去。
拓跋凯在熙宝怀中哭得越发的厉害,小脸胀得通红,还不断挣扎着,小手打得熙宝发间的玉簪都移了位。
“娘娘,我来抱吧。”晓精扶好熙宝的玉簪,将二皇子从母亲的怀中抱走,一离开母亲的怀抱,拓跋凯哭得更伤心绝望了。
“坐吧。”熙宝抬手,迎着素妃坐下。
“哦,对了,这个给你。”素妃想到了什么,从袖口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熙宝接过秀气的玉瓶,旋转着看了看,拿下盖子略闻,一股香甜之味扑鼻而来。
素妃含笑,“玲妃亲自调整的糖水,说是可以强身健体的,四皇子每天都喝这个。”
熙宝略愣了一下,莞尔一笑,“四皇子才几个月啊,该多喝奶水才是,喝这种糖水会强身健体吗?”
“强不强身健体我不知道,但我看出来四皇子就是玲妃手中宝心头肉,疼得很,不是好东西不会让她儿子喝的。”素妃掩住红唇,有些打趣道,“自从玲妃做了母亲,可变了个人,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了不少。”
小蕊也笑道,“就是啊,当着二皇子的面就说什么,什么日月为明,什么以后国之栋梁。她的心思啊,藏都藏不住。”
素妃神色一收,斥道,“闭嘴,什么藏都藏不住的。”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小蕊不会说话。”小蕊自知后面的话说得露骨,连连道歉,然而她的眼眸里并没有一丝歉意,反而闪烁着阴暗的神色。
“没事。”熙宝也不在意,“做母亲的,大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化龙为凤的。玲妃个性张扬,说出这些话并不稀奇。”
素妃也跟着重新笑起,难免奉承道,“是了,不过依我看,我们家凯儿才是真正的天上日月,地上腾龙了。”
熙宝低头轻笑,眉宇淡然,双眸温和似水,“真正风雨里走过,也就看开了,什么龙啊凤的,我只希望凯儿能幸福平安的度过这一生,也就知足了。”
熙宝纤细的手指在玉瓶上轻轻滑动,目光看着玉瓶却是涣散而又遥远,她温柔的浅笑着,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样子。
素妃尴尬一笑,听着二皇子在外屋的哭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有心的指了指糖水道,“这糖水味道清香甜蜜,前几日玲妃送了一瓶,二皇子喝着也喜欢,今早她又送了一瓶,我也就带来了。要不,妹妹也尝尝。”
“我又不是小孩子,喝什么糖水。”熙宝将糖水放到了一边,感叹着,“玲妃就会鼓捣这些甜食,不做厨娘可惜了。”
要交代的信息都交代完了,素妃一笑,转过了话题,“陛下在外可好?”
“他很好,依旧铁骨铮铮气势凌人的。”熙宝的思绪又飘到千里之外去,忧愁道,“只是外面战争连连,刀剑无眼,难免叫人挂心。”
“陛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我们做女人的,不能替他扛旗打仗,也只能默默祈福,挂心于他了。”素妃的一番话,堪称是贤妻良母的典范,遥遥望夫的凄美景象浮于眼前。
熙宝刚从陛下身边回来,也不能恃宠而骄了,便随着感叹,“我们虽不能扛起打仗,但也可以为陛下分担一些琐事,叫他在外不要有太多牵挂。”
“是了。”素妃轻叹,眼眸里是藏不住的阴郁。
有的侍女上了热茶,熙宝客气道,“姐姐,喝茶吧。”
素妃没有说话,接过了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两人无话的空档,屋外孩子的哭声越发的刺耳,听着叫人揪心。</dd>
晓精在外屋查看了一番,排除了各种尿了饿了的异样,随后又哄了半天。可是他不但没有变好,反而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娘娘,这二皇子怎么哭得那么厉害啊,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啊?”
“不是太热了?”正午的骄阳热烈,小皇子哭了半天身上还裹着襁褓,熙宝抬起手示意晓精将孩子抱给她。
晓精正要走过去,突然惊叫起,“啊,二皇子流鼻血了,快去请太医。”
熙宝浑身一惊,连忙起身走去过,一看孩子胸襟上全是血。小小的鼻子鲜血急流而出,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小嘴一张也全是血,看得叫人心惊胆战。“凯儿,凯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凯儿……”
小皇子张大了嘴巴,已发不出声音,鲜血不断的流着,连耳朵都流出了血。原本可爱的面目因为痛苦而变得狰狞,这异样已经超出了一个母亲所能承受的范围,熙宝逼近崩溃的边缘,嘶吼着,“凯儿……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很难受?凯儿,天啊,快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了?”
小皇子锦绣的襁褓已经被染红,小小的身体不断抽搐。熙宝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将孩子放到床上,解开襁褓,一看孩子竟然全身发紫。
一个可怕的声音在熙宝耳边响起,她就要失去她第二孩子了。
此时太医赶了过来,还未见礼,就被熙宝紧紧的拉住,就像拉住最后一个救命稻草,“太医,快看看,我的凯儿是怎么了?”
太医一见症状,稍一搭脉便断定道,“中毒了。”
“中毒!”熙宝回忆刚刚与孩子相聚的短短片刻,没有丝毫头绪,而且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中毒?太医,你快救他,你快救救他啊。”
太医连忙施了针灸,止住二皇子不断流的血,晓精强忍着眼泪颤抖为浑身发紫的孩子擦拭着血迹。
“唉,这不行啊。”太医感受着二皇子越来越薄弱的脉象连连摇头,“没弄清楚中的什么毒,不好解啊。”
“毒?到底是怎么回事?素妃!”熙宝拉着素妃面目狰狞的嘶吼。
素妃面色苍白,神色极度惶恐,“糖……糖水,玲妃送的糖水,刚刚来的时候,二皇子喝了些。”
小蕊连忙将桌上的玉瓶递上,拉过她的素妃娘娘,“糖水……在这里,太医。”
太医拔开玉瓶闻了闻,浓重的香甜味掩盖着毒药的气息,“这、这毒老夫也没见过……”
素妃连忙提醒,“这是玲妃亲自调的,估计只有她本人才知道。”
“玲妃……”
熙宝瞪大了眼睛,原本倾城的容颜变得面目凶恶。然而未等她下命令,二皇子突然大口吐血,喷得满脸都是,极为骇人。
“二皇子,二皇子……”
刚刚还喜迎贵妃的丹微宫顿时变成了令人惊悚的地狱,侍女奴才们跪了一屋子,在地上瑟瑟发抖。此刻的景象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个屋子里,他们送走了三皇子,如果二皇子也……
二皇子再次吐了血,他瞪大了眼睛,无比痛苦而渴求的望着上方,最终又轻轻的闭上。
“凯儿、凯儿。”熙宝跪倒在床榻前,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泪流满面,“坚持住,娘亲会救你的……凯儿、凯儿……”
“娘娘……”太医松开搭脉的手,哀伤的低下头去,“二皇子他、他逝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熙宝抱着年纪两岁多的拓跋凯,哭得肝肠寸断,“凯儿,娘亲回来了,娘亲在这里……”
趴在床前痛哭的年轻母亲,一连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老天为何要如此折磨她?她的孩子们都还那么小,她甚至还没有听孩子们开口唤一声娘亲。
她原本已经计划好了要给孩子们带来美好的未来,要为他们做很多很多事情,要带他们去看很多很多的风景。可是他们都被淹没在皇权的洪流,这算是对她不甘妥协命运的报复吗?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两个无辜的孩子呢……
丹微宫里哀痛声一片,悲伤像无形的潮水一般,令身在其中者感到窒息。
熙宝突然晕倒在床榻前,晓精一把扶住她惊呼,“娘娘、娘娘……”
太医连忙搭脉,“唉,娘娘太悲痛,气血攻心,晕过去了。”
“娘娘……”晓精拭去熙宝脸上的泪痕,将她扶躺到二皇子身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颗颗滚落。
素妃抹掉眼角的泪水,恶狠狠道,“该死的玲妃,我一定要她血债血还。来人啊,去林乾宫。”
正午后的林乾宫一片安宁,瓶子里的鲜花刚刚换过,淡雅的檀香也刚刚点上。侍女们已经将床铺好,站在床边等着主人过来午睡。
玲妃抱着未断奶的孩子轻轻哄着,小婴儿似乎已经睡着了,但他的母亲还是舍不得撒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娘娘,小皇子已经睡了,交给我吧。您也该休息了。”
直到金儿来催,玲妃才觉得胳膊有些累,便将四皇子交给了她。
金儿结果孩子又摇晃两下,才缓缓地放进摇篮中,轻轻地盖上帘幕。
玲妃非看着孩子睡好了才安心,正当她打算午休的时候,屋外传来侍女们的惊呼,还有一阵兵甲之声。
暖阁般的后宫里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玲妃正要去查看,只见素妃怒气冲冲带着众多人闯了进来,身后还带了众多侍卫。
那些侍卫腰中都挎着大刀,凶神恶煞地将她包围起来。
玲妃心头一惊,但还是迅速冷静下来,大声呵斥,“素妃,你这是干什么?”
素妃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着儒雅的素养,而是凶狠的怒斥,“玲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糖水投毒,谋杀二皇子。来人啊,去其头冠,将她拿下。”
字字如雷巧打在玲妃的心头,令她不明所以又猝不及防。
有侍卫上前,粗鲁的拽掉玲妃头上的发饰。
“啊,大胆,放肆,放开我。”
“放开我家娘娘。”
金儿推开无礼的侍卫,将玲妃护在身后。
“将她们都拉出去。”头发凌乱的玲妃还没反应过来,素妃已经再都下令。</dd>
“放手,你们一群杂碎,竟敢对我无礼,我要把你们五马分尸。”玲妃贵为千金之女,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无礼对待过,怒火上头也是满眼的杀意。
侍卫被吓得收了手,左右为难的愣在原地。
素妃勾起一边的嘴角冷哼道,“一个毒杀皇子的人,才应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五马分尸。”
“皇子”,玲妃下意识望了望自己的孩子,然而四皇子正在摇篮里酣睡,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二皇子死了?”
素妃眉宇里荡着煞气,冷冷道,“你自己做的事情,难道你自己会不知道?”
“不,我没有。”玲妃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素妃到底为何而来,而她又是多么的狠毒,“我什么时候投毒二皇子了?素妃,你休要血口喷人。”
“二皇子喝了你的糖水,不久就毒发身亡了。太医也在你的糖水的测出毒药,证据确凿,休想抵赖。”以往所受的气一日日的累积,最终在此刻倾泻而出,狰狞道,“玲心,你死期到了。”
“不,我没有,那糖水我家明儿还喝过的。怎么明儿没事,二皇子反而死了。”玲妃看着一贯温婉的素妃,好像看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素妃,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我要见宝贵妃。”
“一个被剥了头衔的杀人犯,怎么可能见到尊贵的贵妃娘娘。”素妃怎么可能给她机会到熙宝那边叫屈。本来还以为拿下玲妃的时候必然费一番唇舌,谁料熙宝竟然因为伤心过度晕了过去,正好就是绝佳的机会,是风是雨还不是她说了算。
玲妃只觉有一番巨大的黑云向她压来,直取她的性命,纵然心有颤栗,但还是故作倔强道,“素容,你个毒妇,你要胆敢动我一下,陛下一定不会饶你的。”
“陛下远在千里,而我协同宝贵妃掌管后宫,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越是看着玲妃苦苦挣扎,素妃就越是兴奋,“劝你早些承认了吧,毒就是你投在糖水里送给我的。”
“不,我没有,我没有。那糖水,我家明儿也喝的,那糖水是没毒的。”玲妃已是百口莫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勃颈上有一根绳子,正在慢慢的收紧。
“哦,你家明儿也喝的啊。”素妃缓缓抬起眼,盯着不远处的摇篮,“来人啊。”
“是。”小蕊从后面走出,手中握着一个瓶子,缓缓走到摇篮边,掀开了布帘。
“不,不要,你们想干什么?”玲妃和金儿想要冲过去救那孩子,可惜被侍卫紧紧的围着不得近身。
小蕊打开瓶子,捏着婴儿的嘴,不顾孩子惊起的哭声,将里面的水直往小嘴里灌。
“那是四皇子,那陛下的孩子。不,住手、住手……”玲妃急得眼泪直流,嘶吼不成跪在了地上,“求你了,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是陛下的孩子啊。”
她终于将玲妃的骄傲给击穿了,让她跪到了自己的面前,哭着求着。
素妃低头媚笑的看她,“那投毒二皇子的人,是不是你啊?”
玲妃心头又是一惊。毒死二皇子的罪名非同小可,自己毁了不说,陛下若是盛怒,说不定就是牵连全族的罪。
见玲妃露出犹豫之色,素妃使了个神色,小蕊继续掐着小皇子灌着不知名的水。小皇子嘶吼的哭声就叫听着人心惊胆战,更像一把把利剑插进玲妃的心头。
“不要,不要,是我是我,投毒的人是我。”个性张扬的玲妃最终痛苦的低下了头,这个儿子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软肋。她就像是被掐住七寸的蛇,纵然张有利牙,却是无可奈何。
“早说不就行了。”素妃抬了抬手,小蕊才将小皇子重新丢进摇篮,任其哭泣。
玲妃最终瘫坐在地上,发丝散了一地,往昔的光华无声退去,声音无力幽怨,“素妃,你怎么可以对陛下的孩子这么残忍?”
素妃掩了掩红唇,付下身在玲妃的耳边说,“陛下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不缺你这一个。”
低缓阴鸷的声音飘荡在耳边,听得玲妃冷汗之流,她忽然疯了似的拉住素妃,嘶吼着,“你杀了二皇子,还不放过我的明儿。我都已经承认了……快给明儿请太医啊,快给他请太医啊……”
侍卫上前一脚踹在玲妃胸口,将她踹翻在地,毫无尊严可言。
素妃捋了捋衣袖,看着地上披头散发的女子,深深吐了口恶气。如果她当初对妙音能客气点,说不定她还会放过拓跋明,可惜吧,她素妃向来是有仇必报的人。
“放心吧,会请的,他可是有力的证据。你为了毒害二皇子,为了确定糖水是无毒的,不惜给自己儿子下手以博取我的信任。”素妃摇了摇头,低叹着,“玲心,你也太狠了。”
“娘娘……”金儿将玲心扶了起来,理了理她的头发,为她挽留最后一丝尊严。
素妃看着这对主仆情深的样子只觉恶心,转身挥了挥手,“来人啊,将这贱人打入冷宫!”
见到玲妃如此狼狈样,侍卫们再无顾忌,粗鲁的将玲妃向外拉去。
“娘娘,娘娘,素妃娘娘,求你了,放过我家娘娘吧。”金儿趴在地上为主子求情,可是高高在上的人已经走远了,就连她的侍女都呸了她一口,得意洋洋的远去。
那群人将林乾宫的主人带走了,只留下嗷嗷大哭的四皇子,和一屋子惶恐不知起身的奴才们。
冷宫在整个皇宫的西北角,纵然是午后阳光正盛的时候,也觉得寒气森森。
玲妃披头散发的被人押进冷宫,狠狠的摔在地上。
冷宫空空荡荡的,也落满了灰尘,破旧的布帘轻轻晃动着,后面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若不是她发出声音,玲心都没有看见她,她比之前瘦弱了许多。
“玲姐姐……”姚敏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就急忙躲在了布帘后,她看见后宫的门被人打开,一个熟悉的人被压了进来,和她被押进来的时候一样狼狈。</dd>
那些人还没有走,将玲心拖进来后,二话不说围成一圈一顿暴打。拳打脚踢,不顾是活,像泄愤一样踩踏着一朵娇弱的花朵。
姚敏不敢出来,躲在破旧的布帘后瑟瑟发抖,她比从前瘦弱,更比从前胆小了许多。
自从进到了这里,她知道她已不是皇权里的人了,她就是一只蝼蚁,谁都可以来蹂躏她。
那群该死的奴才将她打得起不了身,好像是为了看她死了没,才勉强收住脚。
“你们竟敢打我,我好歹也是昭仪,不是你说废就废的。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协管后宫的,宝贵妃没来,你敢杀我?”玲心对着门外的人嘶吼着,姚敏看不见门外站着谁,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极度凶狠危险的人。
“我要见宝贵妃,我要见贵妃娘娘……”玲心挣扎着站了起来,嘶吼的走了两步,又被人拽着头发拖了地上。
外面站着的人冷笑道,“还想跑,来人,把她关到笼子,打到不能说话为止。”
布帘后姚敏一惊,那熟悉的声音……她记得的,是属于那个阴毒的女人。
玲心已顾不得仪态,在地上不停的挥动着手脚挣扎着、嘶吼着,“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要见贵妃娘娘,我要见贵妃娘娘……”
“还是省点力气吧,哈哈哈。”
姚敏听到素妃得意的笑声渐渐远去,她们三个人终于只有她一个赢家。落得今日的结局,姚敏曾深深的后悔过,她早就应该看出来的,她和玲心加起来都不是素妃的对手。
素妃走后,侍卫就从外面抬进了一个大笼子,将曾经的千金娇女玲心,像狗一样压进笼子。然后拿长长的木棍同力捅向她纤薄的身体,不顾她痛苦的挣扎与嘶吼,不顾她还是位哺乳期的年轻母亲,捅得她容颜尽毁,大口吐血。
姚妃吓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耳朵,瑟瑟发抖。
那群人真的依命将玲心打得话都说不出来,趴在地上不断流血。
直到确定冷宫的门再次落了锁,姚敏才战战兢兢的走出来,缓缓靠近。
“姚敏……”玲心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张了张满口鲜血的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低语,“我是冤枉的……”
她是冤枉的,正如当初的姚敏一样,在冷宫里含冤,却无人听得见。
姚敏突然崩溃大哭,她泪流满面抓住笼子哭着摇头,“你不是冤枉的,不要喊冤,要活下来。你要活下来陪我……”
此刻的姚敏已经没有了当初美丽动人的容颜,她消瘦憔悴,她的眼眸里充满了孤寂与绝望。她清楚的知道,玲心是不能再喊冤了。她只有承认,只有选择沉默才有一线生机,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不要死,玲姐姐……”
比永远困守冷宫更绝望的就是,原本可以陪伴你走过往后岁月的人,却非要死给你看。
“你是妖孽……你就是狐狸精……你是狐狸的孩子啊……”
鬼魅的声音盘旋在脑海,忽远忽近飘渺不定,捉不住也寻不见……
“你们一族天妒人怨,不得善终……熙宝,你就是狐狸的孩子……”
那是因为在脑海里驱赶不尽,久久不断的盘旋着,像咒语一样扣住熙宝的咽喉。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羁儿,凯儿、凯儿……”熙宝猛然惊醒,好像窒息了一般大口的吸了口气,然后不断呼喊着孩子的名字。
“娘娘,娘娘……”晓精连忙跑到床边。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熙宝推开晓精,疯狂的向摇篮扑去,却不慎滚到地上。
踉跄走过去,抱起摇篮里的婴儿,但是那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了。
孩子走了。
她曾在梦里有一丝奢望,之前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的儿子还好好的。
可是……
可是现实比梦境可怕太多。
“凯儿……”熙宝忍不住跪倒在摇篮前,悲恸落泪。
她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凯儿,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回来。如果能再早一天回来,说不定凯儿就不会死。
“玲妃……”熙宝阴狠的吐出那两个字,目光憎恶,“我要去问她,我要给我孩子找到凶手,我要将她碎尸万段。”
“娘娘。”晓精拉住熙宝低声道,“玲妃被革了头衔,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什么时候?”
“在您昏睡的时候,素妃娘娘带人去林乾宫拿人。”
熙宝一把拉住晓精的胳膊,“玲妃怎么说?”
晓精皱了皱眉,她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玲妃起初是喊冤的,声称四皇子和二皇子喝的都是同样的糖水。但素妃让太医去检查,发现玲妃为了让素妃相信她是冤枉的,还给四皇子喝了些。柜子里也藏了毒糖水,铁证如山,玲妃……哦,不,是玲心那毒妇终于承认了。素妃娘娘就剥了她的封号,将她关进冷宫了。”
凶手找到了!?
熙宝缓缓松开自己的手,凶手已经找到了,可是她心里的怨恨丝毫未减。
毒妇,果然是个毒妇。为了功名利禄,不惜伤害自己的孩子,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晓精低声提醒,“娘娘要见素妃吗?她一直跪在庭院里,等娘娘治她连带之罪了。”
素妃!?
熙宝心头一惊,她感觉到深渊的黑暗之处有一丝光芒在闪耀,可她偏偏抓不住,“让她回去吧,我谁也不想见。”
熙宝看着儿子紫黑色的身体,将自己的脸轻轻靠在摇篮上。
她要冷静,她要冷静,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人云亦云。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乖乖接受别人给的答案,不管那个答案多完美,她也要再次去探寻。
“晓精,帮我到虞美人里,找一个精通医术或用毒的高手来……”
“好。”
熙宝用薄被将儿子已经变得丑陋不堪的身体轻轻盖上,她重新站了起来,目光尖锐沉默不语,冷静叫人感到害怕。
“娘娘……”
晓精刚想说什么,却被熙宝打断,“我们去趟冷宫。”</dd>
冷宫位于整座皇宫的西北角,很多个夜里熙宝都会想到这个地方,因为那里关着一个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但熙宝从未踏足过这里,因为她曾想回避,回避孩子死去的事实。
可现在凯儿也走了,她一连失去了两个儿子,她没有了奔向未来的动力,于是她避无可避。
刚刚踏入冷宫,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冷宫的中间放着一个肮脏的笼子,上面血迹斑斑,而里面关着个遍体鳞伤的女子更是血肉模糊。
如果不是她身上着的锦绣华服,在血迹下隐隐透露着她的身份,熙宝几乎认不出来她。
可如果她是杀人凶手,这点惩罚又算得了什么;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迎接他的一定会是血债血还。
“玲心……”熙宝走近她,冰冷又伤怀的喊出她的名字。
“娘娘……”笼子里的人感觉到她的到来,奋力的睁开眼睛,话未出口泪已先流。
熙宝蹲下身子,看着满脸伤痕的玲心,心中竟是悲痛大于伤感。她是个爱美的女子,此刻脸已经被人打花,而那双可以做出各种甜点的嫩手,骨节间都变了形。
“玲心……”熙宝默念出她的名字,低声问,“你真的会为了杀另一个人的儿子,连自己的孩子都喂毒吗?”
也许这世上会有各种狠毒的女人,可是熙宝很难相信,会有一个人为了美好幻想中的前程,连自己的儿子都下毒手。
玲心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太小了,和她往昔趾高气扬的模样简直不能比,熙宝不得不凑近了才能听到。
她说,“……救我孩子……”
“玲心……”熙宝心中一动,欲想再问是,但她已晕了过去。
“报应,这都是报应……”躲在布帘后的女子疯疯癫癫,她是姚敏,瘦得面颊凹陷。
她用布帘挡住自己的半边脸,小心的看着熙宝,她很害怕,却还是默念着,“报应,都是报应……”
看着疯疯癫癫的姚敏,回忆起她不断喊冤的场景,一丝惊悚的凉意瞬间窜上她的心头。真相往往比想象中还要可怕,越是温柔隐忍外面下暗藏的心,越是黑暗血腥。
丹微宫内,从虞美人中请来的凌先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
他只是比熙宝略长一些,两鬓却见了白发,眉宇透着一股阴郁的煞气,叫人难以亲近。
凌先生闻了闻糖水,露出轻视的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毒药,不过是庸医配的小玩意,我闻一闻就能写出他的配方。”
“可它还是毒死了我的儿子。”熙宝坐在床榻上,身边的摇篮里躺着一具小小的尸体,一手放在膝前,一手搭在紫黑色的尸体上,显得惊悚而凄美。
凌先生撇了一眼摇篮,平缓道,“小皇子的身体我查看过了,里面另有玄机。”
熙宝眸光一寒,膝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糖水里混的毒药是一种慢性毒草,盛乐城南的山坡上就能采到,长期饮用会让人体虚。因为这种都要不致命,所以鲜少出现,知道的自然人很少。太医查不出来,或觉得是一种新调制的药,也属正常。”
“那为何我的皇儿会死的那么惨?”摇篮里的风干的血迹还在上面,凯儿临死的惨样时刻浮现在眼前。大人看着都觉得揪心,何况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竟然要在那种痛苦中被生生折磨死。
“因为小皇子原本就中了一种慢性毒。”凌先生压低了眉宇,目光突然阴寒,“其实将这两种慢性毒的材料混在一起,就是另一种剧毒/的/配/方。”
熙宝双手握拳,骨节分明,眼底闪烁着凶狠愤恨的光。
“娘娘若没其他吩咐属下先告辞了。”凌先生看着主上的神情自觉而退。
“慢着。”熙宝想到另一个无辜的孩子,无意中送开了手,“宫里还有一个孩子中了糖水的毒,我叫人将那孩子送来给凌先生瞧瞧,顺便解了……”
“不用的。”凌先生挥了挥手,开始收拾自己随身的用具,头也未抬道,“此毒能攻五脏六腑,没得解。以后好好调养,不要受寒,在床上卧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卧床二三十年!?
那跟死了又有多大区别了……
熙宝无力的低下头去,“那多谢凌先生。晓精,送客。”
晓精送凌先生出去,屋内只剩下熙宝和她死去的儿子。
凯儿的事被她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从最初见到儿子,到现在凌先生提供的线索。一点一点的累积再捋顺,虽然还没有证据,但事情已经清晰又明朗的展开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女人……深沉阴鸷,将她和玲妃的孩子一箭双雕的铲除,心狠手辣简直丧心病狂。
那羁儿了?
羁儿真的是姚敏所害吗?
熙宝扶着额头,逼迫自己陷入一年前的惨案,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每一个都不能放弃……
晓精送完凌先生回头,看到坐在奢华黄金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贵妃,正扶着床住,无声的抽泣。
“娘娘……”晓精走进她,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可未张口,自己反倒红了眼眶。
熙宝忽然拉住晓精的手,喃喃着,“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晓精微诧,“娘娘,你想起什么了?”
熙宝抬起头,湿润的眼眸光芒坚定,“那天……羁儿死的那一天,除了玲妃和姚妃,还有一个人来过丹微宫的。”
那天跪了一屋子的侍女奴才一口咬定,只有玲妃和姚妃来过丹微宫,怎么还会有另一个人出现过?既然出现过,又为何没有人结发他。
难道丹微宫里一屋子都是贼,晓精愤恨的问,“是谁?”
“是素妃的侍女,小蕊!”
小蕊!
晓精微顿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她,对,还有她,她奉素妃之命,来送取寒的糖水。”
“我竟然忘了不动声色的她……”熙宝大喝一声,“来人啊,全部过来,全部给我滚过来。”
屋里屋外的侍女聚是一惊,纷纷走了过来。
“全部过来,都跪下。”晓精呵斥他们跪下,眸中充满了杀意,“我问你们,羁儿走的那一天,素妃身边的侍女小蕊是不是来过?”</dd>
“……”侍女奴才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左右看去始终无人开口。
“快说,否则全部给皇子陪葬!”晓精一声冷斥,整个屋子都在颤栗。
最终有个侍女战战兢兢道,“她、她只是路过,没进丹微宫。”
“没进?”熙宝眯了眯眼,目光尖锐,“没进你怎么知道她来过?”
侍女春吞吞吐吐小心翼翼的答道,“是、是小早出去跟小蕊说了两句话,就、就回来了……”
“小早!?”
晓精从旁提醒,“她自杀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熙宝略想了一下,突然全部明白过来,凄切的笑起,“哈哈,羁儿、凯儿,是娘亲害了你们,是娘亲害了你们……”
晓精还没有想明白,“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熙宝收起眼泪,字字清晰,“其实那天该被打入冷宫的是玲妃,而不是姚妃。”
“什么?”晓精低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玲妃来过丹微宫后,小早就受令杀死了羁儿,而玲妃作为唯一来过我丹微宫的人,一定会身负杀害皇子的罪名。所以那天她亲自送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一场好戏。但意外的,姚妃竟也到了我丹微宫,还被我们撞个正着,所以……玲妃躲过了一劫。”
这个小小的意外或许连素妃自己也很意外,但没关系,还有姚敏做替死鬼,她就暂时放过了玲心。
“至于小早,应该是受人已柄了。”
“那……”晓精目光寒彻,“娘娘要翻案吗?”
“小早已经死了,时间又过了那么久,很难翻案。”熙宝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却有更多的杀戮浮现。
晓精暗想了想,“但这一次,玲妃已经亲口承认了啊。”
“我不会善罢甘休的。”熙宝站起身,直向外冲去,“晓精,再去趟冷宫。”
夜晚的冷宫更是清寒,里面没有蜡烛,只能借着月光隐约看到破旧的陈设,微风来回间飘荡着一丝恐怖的气息。
铁笼还在原来的地方,熙宝缓缓的靠近,里面躺着的女子似乎从她们走后就没动过一下。苍白的月光打在她血腥的身体上,显得尤为凄切。
目光扫过铁笼里的女人,她的伤好像又重了些,几乎是大片大片的血肉模糊。
熙宝蹲下身子,看着昔日跋扈的玲妃眉宇轻敛,微闭着弯长的睫毛。她似乎刚哭过不久,泪水流过伤痕,混着鲜血留下红色的泪痕,看上去凄美而悲切,又隐隐透着怨恨之气。
她很挂念自己的儿子吧,如果让她知道拓跋明的一生只能在床榻上度过,骄傲如她,一定会痛彻心扉。
“玲心。”熙宝轻唤,言语低沉警告,“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的孩子真的是你杀的吗?”
笼子了的女人没有回答她,依旧闭着眼。
熙宝加重了声音,“玲心,只要你能说出真相,不管是谁陷害你,我定能保你们母子平安。如果是,你最好趁早承认,将事情交代清楚,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你儿子了。”
宁静,沉默,淡淡的血腥味,整个冷宫悬浮着阴冷的气息。
“玲心……”熙宝感觉有些异样。
此时,破布帘的后面响起阴郁绵长的叹息,“死人……是不会回答问题的。”
熙宝一惊,倒细了一口凉气,胸前又是一股窒息感袭来。晓精的视线迅速来回浏览她的全身,长袖遮挡处,有血迹从里向外渗透而出。撩开她的长袖,纤白娇嫩的手腕上,一道深邃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再按她的脖颈……
晓精看向熙宝,缓缓摇头。
她死了,她割腕自杀了。
一向爱美的她,竟在自己身上割下如此狰狞的伤口。
熙宝看着再也醒不过来的玲心,心如刀绞。在记忆中,她总是嚣张跋扈的样子,自负天之骄女,宛如怒放的牡丹,谁也比不过她。虽然她为此得罪过不少人,却也从未真正伤害过谁。她把一颗女儿家的心思都融入了各式各样的甜点糖水里,只要夸赞她的点心味道甜美,她也会比谁都温柔。
熙宝没有移开视线,对着黑暗中的人问道,“素妃来过?”
黑暗中有声音回答她,“她来审案,有什么不妥?”
“我们几人中,玲心最是跋扈,从不低头。”熙宝眼底泛起一层泪光,但又生生忍住,“如果她是冤枉了,为何又要自杀?”
“为了活着的人。”黑暗中人再次回答,声音飘渺而幽怨。
“四皇子……”
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可以吞血含冤,可以割腕自杀……可以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
她握住了软肋,牺牲了一切,生生被逼死。
熙宝握起玲心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高贵倾城的贵妃目光寒彻,在月光的映衬下,亦神亦鬼,“无罪的都会得到赦免,而有罪的,我一定要让她下黄泉。”
“哈哈哈,熙宝,你生了两个儿子,一个也没有留住。”黑暗中的女子突然笑起,她所在的地方征还是窗户的倒影出,瘦弱的脸庞忽明忽暗。她毫不容情的嘲讽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会遭报应的,哈哈哈。”
熙宝放下玲心失血干枯的手,缓缓向外走去,姚敏癫狂的嘲笑声依旧在耳边回响。她突然停下脚步,淡漠的问道,“你有多久没跳舞了?”
黑暗中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骤然一凛,姚敏一惊瞬间躲进布帘里,握着自己的手缩成一团。
熙宝眯了眯眼目光冷冽,“不要怕,那些欠债的人,总有一日会还的。”
黑暗里传来颤抖的呼吸声,是怨恨,或者是兴奋……
走出了冷宫,熙宝在月色下握紧了双拳,心里好像突然上了一把锁,沉重到窒息。她深深吸了口气,企图让自己轻松些,然而这种轻松转瞬即逝,玲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浮现在脑海。
“……救我孩子……”
这是她最后的愿望,唯一的愿望……
“去林乾宫。”熙宝走到岔路口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这去了另一个方向。</dd>
林乾宫的主人已经死了,还去那座无主屋子做什么呢?
晓精猜不透熙宝的心思,但还是无声地跟了上去。
玲心一死,什么都变得死无对证,毒杀皇子一案在铁证如山面前,变成板上钉钉的事。
起码短时间内很难翻案。
林乾宫里烛光微弱,门口连迎客的奴才都不见了。婴儿夜哭的声音如尖锐的之物,划在夜空里。
熙宝走进屋子,奢华的陈设在一只烛火中变得黯淡无光。
抱着小皇子的金儿见到来人,瞬间跪倒在地,既是害怕又是激动,随即大哭起来,“贵妃娘娘,我家主人冤枉啊。”
冤枉……
整个后宫里死的死,伤的伤,冤的冤,这里就是一座能见到太阳的炼狱。揭开富贵权势的表层,里面全是血与泪。
“林乾宫里的人了?”熙宝左右看去,发现整个林乾宫里只有金儿在。
“还有两个在,我让她们休息去了。其他人都被素妃娘娘支走了,我们林乾宫……”金儿话未说全,大滴的泪水留了下来,她突然鼓起勇气,问向高高在上的人,“我家主子还是会回来的,对吗?素妃娘娘不能那么做的。”
熙宝看着金儿,双眸映着蜡烛昏黄的光,闪闪发亮,“她不会回来了。”
这话从贵妃的嘴里说出变得尤为沉重,宛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金儿的心头,令她绝望的摊坐在地上。小皇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母亲离世的悲伤,嗷嗷大哭。金儿抱着他晃了晃,想要哄她不哭,但一想到这孩子的未来,话未出口泪如泉涌。
“把他交给我吧。”熙宝俯下身,向金儿张开了双臂。
金儿有些恐惧的看向宝贵妃,但再三犹豫后还是交了出去。
有一个身负重罪死去的母亲,这个皇子是没有未来的,孤身成长在恶劣凶悍的环境中,只有死路一条。已经没什么比这个结局更悲惨了,索性就交给一个贵妃好了。若死,母子早相聚,若活,则有更好的未来在等着他。
再次怀抱起孩子,熙宝心中万分感伤。她或许会对得起家国天下宁明百姓,但她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和丈夫,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既然她的儿子们都离开了她,那就让她去好好爱另一个被失去母亲的孩子,“我要将明儿过继到我的名下,她就是我的儿子,改名拓跋嗣。”
屋内的人俱是一惊,晓精连忙提醒道,“娘娘,不管玲心是不是被冤枉的,现在她可是罪人之身。毒杀皇子,罪可灭族,陛下说一定会治连带罪,他母系家族算是完了。就算他日后聪明异常,也会因为生母的原因,难登大堂。”
“纵然母亲犯再大的错,背再沉重的罪,那都是他的母亲。何况他是个无辜的孩子……”拓跋嗣在熙宝的怀中停止了哭泣,真的圆圆的眼睛,探索般的看向她,“他受了太多的苦,我不想他以后没有人疼,受人欺凌。”
金儿一听顿时连连叩首,“谢娘娘,谢娘娘,娘娘大恩大德金儿没齿难忘。”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止,不,应该是渐渐消弱下去。他的小白变得苍白,又哼了两声就没了声,看上去十分虚弱。
“晓精。”熙宝转身唤旁边的侍女,“招凌先生进宫做太医,一定要将我儿医好。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就让他进宫做太监!”
熙宝说得凌厉,不像是开玩笑,晓精低首称是。
“别跪了,起来吧。”熙宝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儿,让她起身。
金儿没有起身,而是非常真切的恳求道,“娘娘,让金儿跟着小皇子吧。”
熙宝叹了口气,想着她的主子已经不在了,留在皇宫里未必有好日子,“你还年轻,我可以让你出宫嫁人。”
“不,我不出宫。”金儿摇头拒绝,眼里充满了祈求,“主子对金儿恩重如山,金儿要侍奉小皇子长大,以告慰主子的在天之灵。娘娘,求你了,就让我继续照顾小皇子吧。”
这一瞬间,熙宝终于从巨大的悲恸仇恨中,触摸到了一丝感动与温暖。
“那就跟过来吧。”
“谢娘娘,谢娘娘,谢娘娘。”一想到还能侍奉小皇子,金儿喜极而泣。
晓精伸手去扶她,“别谢了,先起来吧。”
熙宝走去屋外,阵风吹来,呼吸一片清凉。月色洒在满园的牡丹花上,宁静悠然。
这林乾宫布置得就像玲心性情一样,奢华尊贵的装饰,芬芳怒放的牡丹。或许整个后宫中,也只有玲心适合住吧。
“把林乾宫封了吧,里面的东西都不要动。”
“是。”
熙宝抱着拓跋嗣,在月光中再一次回首凝望林乾宫,最后带着熟睡的四皇子离开了他最初的家。
因二皇子离世而笼罩在皇朝里面的阴云,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消散。
刘氏家族因为女儿的出格举动被流放荒野。素妃因即使处理了玲心一事,被拓跋珪封为贵人,放眼后宫她可是前途无量。至于熙宝,一则为了安抚她二皇子离世的伤痛,二则表彰她宽容大度收养拓跋嗣,特册封为皇贵妃。
几年前她刚到魏国时,还是一位不起眼的异国公主,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登高一步便可攀上皇后之位,成为女子中最位高权重的人物。而且仗着魏王宠爱,明里暗里染指朝政,提拔多位官僚,打压结党营私之人。
她虽常居于后宫,但每每一个动作都能引得众人揣测,每说一句话都叫人忌讳三分。
熙宝从伤痛中慢慢缓过神来时,她的手边已经累压了厚厚一堆的信,大部分都是来自虞美人的密报。这段时间她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朝堂内部,前线消息已经被积压了好多。
皇贵妃的金冠放在桌上,在烛光中熠熠生辉,而金冠的主人确看着窗外神色阴郁。
“娘娘,今日您被正式加封为皇贵妃了,满朝来贺,您不高兴吗?”晓精站了过来,将金冠小心的收起。
熙宝将头轻轻的靠在窗沿边,默默的叹了口气,“这金冠远远都抵不上我失去的。”
晓精眉目微敛,安慰道,“娘娘,你放心,等陛下回来了,两位皇子一定会再回到你身边的。”
“但愿他们还愿意来吧。”</dd>
“娘娘多虑了,小皇子们一定愿意的。”晓精轻轻走到窗边,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刚送来的密报。”
“这几天的密报有点多啊。”熙宝抬手接过,迅速浏览。
晓精分外留意着熙宝的神色,看她眉宇渐渐收紧,连忙问道,“怎么了?前线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玲妃的舅舅才是军饷的主谋。”熙宝折起密报,放在了烛火里,“因为玲妃之事,陛下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封刘元做了将军。”
“那娘娘觉得军饷一案这回可有错?”晓精问。
“战前离这里太远,消息难以贯穿,一时之间不好做明确判断。不过我已将此事交给枫凰处理,如果还有什么疑问,她会继续追查的。”
刘家一脉的势力算是彻底凋零了,宫内玲心处死,朝中刘家流放,军事上唯一握有兵权的人也被陛下处死了。如果这是一盘棋,落子的正是城府骇人,手段高明之人。诸多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叫人不得不信。
关于军饷一案熙宝早就能感觉到此事非一般贪污案,除了陛下明里调查此案,熙宝更是让让枫凰亲自暗中查访。如果真的再没有任何破绽,那此案的结局就是最后的真相了。
此刻的枫凰在虞美人中,被熙宝最大程度的授权。不但掌管各项事务,还全权负责虞美人内部的整顿,正如当年在天锦身边鼎力协助的熙宝。
从几个月前虞美人内战之后,枫凰重新培养的人具有很强的专业功利性。她不再轻易收留那些自由惯了的江湖人士,而是从根基不错的女子中栽培出绝佳的朝政武器。
此时的虞美人组织,已经重新输血,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
夜色苍凉,魏字旗下的军营。
一道黑影迅速闪过,小心的避开巡视的侍兵,在几个营帐间快速穿梭。最终在主将的营帐前停下,凑近后缓缓的压低了身体。
她一身黑衣蒙面,动作熟练,行事冷静,似乎在探查着什么。
四周静得出奇,连巡视的侍兵都走远了,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再贴近帐篷,本该聚会商议的时间,里面却是鸦雀无声。
凭着高度洞察力,探查的人随即感应到事情有变,迅速转身撤离此地。
“围!”暗中有人惊呼一声,一时间大量士兵潮水般涌来。
黑衣人早在此前准备了撤离的路线,见势不妙快速撤离。
“想跑,给我追。”下令的人暗处走出,那人正是刘元,魏王新加封的将领。
逃跑的路线很快就涌入了士兵,虽然还没有困死,但也迫使她拔剑相向,逆流而上。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多次夜探我军营?”
黑衣人身形纤瘦柔软,舞剑灵活轻盈,看轮廓分明是个女子。
围困的包围圈被打开一道缝隙,黑衣人趁机钻了出去。
“我的弓。”刘元抬手,一张劲弓被恭敬的放入他的手心。
篝火的映衬下,威武的年轻将领搭箭,瞄准,开弓!
利箭穿过黑夜,直直扎进夜逃者的肩头。
那人沉哼,鲜血喷溅而出,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被人拿下。
她是黑夜中的窥探者,是历史隐秘处的窥探者,当她将入虞美人踏出那一步时,就想到会有今天。她不怕死,她早就为死做好了准备。
然而,就在她要倒下去的时候,腰中突然受力,被人牵引过去。
“枫凰……”
那人带着面具,叫出了她的名字,低沉、焦急、关切。
枫凰甚至听到了暗藏的很深很深的在乎……
是夜隼,此刻的他应该在长安城内的,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夜隼一边护着她,一边提剑退敌,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枫凰虽是女子,但早已没有了轻易依托他人的习惯,站稳身后,依旧挥剑开路。
纵是走在一条事先安排的小路上,但追逐的人依旧很多。夜隼中途失了利剑,索性从一个士兵手中抢过长枪。
那一手长枪舞得如云似水,整个人瞬间显得霸气外露。枫凰在不远处,将他的身影尽收眼底。
“上马!”夜隼挑开一棵树上的缰绳,甩向枫凰。
枫凰接住缰绳就知他是有备而来,然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上马。
退开一波敌人,夜隼奋力跨上马背。枫凰半身都是血,略一动,疼痛感就从伤口处撕裂向全身。
夜隼接过她手中的马缰,让她依在自己怀中,快速驱马离去。
“枫凰,你看啊,天多大多高啊,如果哪天能到天上去看看,该多好啊。”
“只要多做好事,就可以到天上去。”
“枫凰,我的小公主,你别生气,我舞枪给你看。”
她在梦里就知道,这一定是个梦,因为太美好了。可即便如此,她也愿意沉沦,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回到过去,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
肩膀处传来一阵的刺痛,她从梦中惊醒。耳边是鸟儿不紧不慢的叫声,脸颊是微风缓缓的路过,枫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一如她所想象的,周围的气息非常宁静,较好的阳光,入目的翠绿。她就躺在木地板上,而不远的走廊边,坐在一位气定神闲的年轻男子。
他带着一张雕花的薄铁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住了,有花瓣落在他冰冷面具上,然后又被风吹走。
“醒了。”他转过头,连忙起身去扶她,却被她严厉的眼色拒绝。
“这里是哪?”枫凰看向外面。
“涪陵。”夜隼索性就坐在了她的身旁,陪她说话,“过了涪陵就是长安了,魏军就要打下北苻国的都城了。”
枫凰抬头看向前方,院落里风景怡人,假山流水都是经人精心设计,不像是个随便的住所。她没有接夜隼的话,而是继续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夜隼反应过来,继续回答,“北苻一品太尉的别院,我现在是他的客卿。”
枫凰缓缓的侧过头,有些诧异,“你为北苻出谋划策,怎么防御魏军的攻击?”
“起码表面上是。”夜隼轻笑的看向太尉别院的好风光。</dd>
枫凰给他的任务是打探北苻的消息。因为事发紧急,很难安插眼线,一般都是在暗中打探。当然,那样获取的信息量也是较少的。
而他竟然堂而皇之的住进了太尉府,还做客卿。要知道,客卿是专门为府中大人出谋划策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摄政。一个探子竟然会在短时间内,将自己埋得如此深?
“你怎么不搬个椅子坐到朝堂去听?”
一向清冷的枫凰突然的幽默一把,惹得夜隼猝不及防的噗嗤一笑,“我也想啊,但朝堂之中只有一把交椅,我若搬了椅子进去,那不从篡位了。日后魏王攻进长安,你是要我背叛虞美人,还是背叛万千子民呢?”
枫凰没好气的转过视线,想要站起来,刚动一下,肩膀就传来钻心的痛。
“别动。伤口不长,但很深,要好好进养。”
夜隼下意识的去扶她,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觉心跳好像少了一拍。抬起眼,撞上她犀利的目光,只得缩了回去。
枫凰放弃了站起来的想法,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叹了口气,“这里养伤挺好,可惜我不能常待。”
“放心,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人进来的。”夜隼极力挽留,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关切的心情。
枫凰刻意忽略过他的忧心,讽刺道,“你在这里还是挺受欢迎的。”
夜隼轻笑,“如果想要被高捧,就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故弄玄虚应该听过吧。”
和夜隼聊天有一种轻松惬意的感觉,枫凰轻哼,“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送过消息了,我还以为你被他们给宰了。”
“要宰我哪那么容易。”夜隼轻笑,笑意中带着一丝凄凉,“我命可大着了。”
枫凰微微侧目,目光刚碰到他的眼,又像闪电一样马上回避过去,“有查到什么吗?”
“有啊,其实此前死去的高将军并没有投靠北苻。”夜隼将最新收集到的消息告诉她,“太尉有向源止帝提议拉拢对方将领,被选中的人确实是高将军,但被拒绝了。”
枫凰眸光一凛,神色收敛,“高将军叛变一事是他的副将刘元亲口道出,叛变后被刘元杀死。刘元是他的副将,北苻有意拉拢高将军被副将知道也很正常,如果高将军真的拒绝了北苻的拉拢,那刘元就在说谎。”
“高将军叛变一事八成是被人从中挑拨利用了,他成了引人注意的替罪羊。”两人的脑子都极为聪慧,只是稍加推测就猜到了其中的猫腻。
“但是军饷一案已经结了,陛下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并已处斩。”枫凰叹了口气,眼中光芒晦暗不定。
就连与国之存亡、生死攸关的军营中,都充斥着各种争斗谋权,为一己私利不惜动摇国之根基。而落棋的人,都是些读过圣贤书的朝廷重臣。国家给予他们荣华富贵权利荣誉,百姓们也极力拥护他们,到头来该卖/国的卖/国,该内耗的内耗,想想都作恶。
夜隼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反问,“既然已经结案,那你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刘元那做什么?”
枫凰撇了他一眼,另问,“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
“谁最大获利,谁就是主谋。”军饷贪污一事,夜隼得到高将军未背叛的消息后,心中就有了答案。
——刘元。起码他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所以你就夜探魏营?”
“是啊,还让我遇到了你。”夜隼一副你也夜探魏营的表情看向她。
枫凰的眼眸渐渐蓄起寒光,“我交给你的任务是在北苻收集信息,没让你查军饷。”
夜隼对她的质疑不以为然,落落大方的回答,“有很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想要把本分做到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可取的。”
枫凰心中微诧,暗叹,“你居然有这样的觉悟?”
看夜隼的眼睛,他似乎在轻笑,尽管眼角附近的皮肤被覆盖了一层烧伤,但依稀有一种熟悉的弧度。
不知是不是被人看得有些不适应,夜隼避开了她的目光,而枫凰却紧抓不放。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谁知道了。”夜隼抬手伸向虚空,“也许在某个路口我们交汇过,也许只是长得像某个相识的人。”
“那我问你个问题。”枫凰柔下声音,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上去不会颤抖,“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军人?”
夜隼短暂的沉默片刻,就在枫凰心跳渐渐加速的时候,他说,“我记得虞美人里从来不过问同伴过往的。”
枫凰顿时大怒,“我是你的首领,你必须要回答我的问题。”
夜隼凝望着沾染风霜她脸,最终点了点头,“是的,有过那么一小段时间。”
“不,不是一小段时间。”枫凰断定。
“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那就是一小段的时间。”夜隼抬头看向天空,言语里是哀伤的叹息。
“那为什么又不做军人了?”
“因为……”夜隼垂下眼帘,陷入不易察觉的痛楚中,“没有勇气再做军人了。”
“你怕死!?”
“战场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枫凰看着他,看着他带着面具的脸,她知道,那一定是个悲痛的故事,“你是一个逃兵。”
“对,我就是一个逃兵……”夜隼声音低沉,抚了抚沉重的额头,“我要是死在战场上就好了,起码还是个英雄……”
英雄!?
做英雄就是枫凰最认同的吗?
是的,她曾经就是这么笃定的认同过,她爱慕英雄,爱慕过一个年轻将领。
他就是一个英雄——英雄的事迹,英雄的结局。
枫凰放下了情绪,低叹着,“做英雄也没什么好。”
“你很讨厌逃兵。”
“以前会吧。”枫凰已经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了,她想通了很多事,也看开了很多事,“现在不会了。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决定,要不要把自己尸骸留在战场上,或是温柔乡。”
夜隼看向她,柔美的眉眼里尽是不适龄的风霜,叫人心痛,“那你心中可有英雄?”
枫凰目视前面,却没有焦点,她沉默许久,似乎坠入了很深的回忆,“有过……”
淡淡说了一句,便再次陷入无声的境地。</dd>
枫凰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她看到倚在门口的自己的剑,上面很干净,没有一点血迹,似乎被人精心擦拭过。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用长枪应该更好。”
“你观察得真是仔细。”
“为什么不用?”枫凰问。
“不想用。”夜隼的回答很干脆,他故意侧过身,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枫凰握着被褥的手渐渐收紧。
她心中有一个想法,有一个很可怕的想法。那是一种很渺茫的可能性,以往她想都不敢想,直到遇见了夜隼。
她也曾企图否定自己的猜想,可又忍不住的要去不断探寻。当她失望时,夜隼会在不经意间给她希望,当她鼓起勇气追寻时,夜隼又将她拒之门外。
枫凰哼笑,“你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吧。”
夜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说,“休息吧。”
说着便站起身,离她而去。
为何他要这样的对她忽冷忽热,为何要给她希望又拒她千里。枫凰心中顿时燃起一阵怒火,大喝,“站住!”
夜隼笔直的身体停在走廊上,没有回头,冷漠道,“虞美人的首领什么时候对别人的私事怎么感兴趣了?”
枫凰略有温情的眼眸渐渐转寒,心底竟腾起一种莫名的恨意,但像她这样防范的人,又怎会轻易让人了解到她的情绪。
“你既然深得太尉的信任,应该是用什么作为交换了吧?”
她将问题再次拉回到冰冷的现实。
其实那并不是她心底要问的问题,她想问“你是不是叫段生”。但很奇怪,心里的想法被鲠咽喉,嘴巴强硬的说了另一番话。
细想想,她何尝不是带着一个面具呢!
夜隼微微侧首,语调淡漠冰冷,“首领是怀疑我吗?”
枫凰索性将内心的情绪全部压下,迅速回归的以往的理智,“你很有做奸细的潜质。”
奸细?
夜隼轻笑冷哼,“多谢夸奖!”
说完,拂袖离去。
枫凰目送着,心里暗流涌动——他到底是谁的内奸?既有如此本领,又为何要出现在她面前?明天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收留他,他也是在寻找着什么吗?
“刘元?”熙宝将密信折起放在烛火上,清澈的眼眸散发着柔和的光,“不可能是他。”
“但从表面看去,他就是最大的收益人啊。”晓精说。
熙宝眉宇紧锁,摇了摇头,“克扣军饷从最初查到现在,不但涉及许多朝廷人士,甚至还牵扯出北苻、叛国,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贪污案了。刘元当时不过是个副将,没有胆子、也没这个能力干出牵扯众多的事。何况他也不是最终收益的人。”
“不是他,那还有谁?”整件事死的人不少,但真正得赏的却只有刘元一人。谁得利,事情看上去并不难分析。
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的边缘,熙宝略有所思。
“刘元是素妃的表哥,也是我们朝中姜太尉的外甥。姜太尉是朝中一品大臣,手握重权,唯一的软肋就是没有军权。此前除了顾忌理国大臣,还顾忌玲妃手握兵权的舅舅,玲妃因此在素妃肆无忌惮。”熙宝站起身,越想越透彻,“现在你再回头看看,玲妃的舅舅因为涉及军饷一案被斩首了,刘元也获得了兵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太尉才是最高兴的人,这下连理国大臣都要压不住他了。”
经得熙宝一分析,晓精豁然开朗,她还想到了另一层顾忌,“啊,那陛下回朝后,且不是还要看他的脸色。”
“可不是了。”这分明就是大鱼吃小鱼的把戏,陛下想把各类党羽铲除,他们也想方设法的壮大自己,如此熙宝更加笃定,“况且也只有一品太尉这样的人物给刘元撑腰,他才能步步青云。”
“那如何是好?”晓精又些担心。
现在的姜太尉比之从前更加强大,要动他绝非易事,何况宝贵妃单枪匹马在后宫深处,稍有不慎就会四面楚歌。
熙宝却是冷笑,眉目飞扬,不但没有惧色,反而隐隐有些兴奋,“调整调查的方向,就针对一品太尉行动,故意露出些马脚。让他以为陛下表面结了军饷一案,实则已经怀疑到他了。”
晓精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为求自保,他一定会再做出些什么的,到时候难保他不露出破绽。”
“对方是姜太尉不可求快,要徐而图之。”熙宝站在窗台看着辽阔遥远的天空,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过层层云雾,看见飘渺的未来。
迎着阳光,再配上她倾世的容颜,长袍加身气段威武,看得晓精都有些痴了。
“陛下要提拔的人这段时间表现如何?”
“都挺好的。”晓精看着那群拱手行礼的寒门子弟,不由得笑起,“娘娘拿着陛下的手谕亲自接见了他们,处事也多为他们撑腰,现在他们对娘娘您可是感恩戴德。”
“等他们彻底起来在朝堂中占有一席之地,还是个漫长的过程。”熙宝转身向身边的人叮嘱,面色肃穆,“让他们平日行事低调,陛下没有回来之前再有机会也不要出风头,免得被老虎给撕了。”
“好,我一定转告他们。”
魏王不在都城,整个朝堂里就是姜太尉和理国大臣的天下,两人互相挤兑暗暗较劲。然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张大网已经倾撒而下,并已有渐渐收拢的趋势。
天上白云朵朵,被风轻轻的推动着,长安城外的山野风景迷人,四下宁静。
两个人牵着两匹马,在一条小道上,缓缓的前行。这一刻,时光都放慢了脚步。
清风徐徐,撩动着他们的发丝与衣袖。
夜隼瞭望着远方,天地是如此辽阔而清澈,突然感慨,“这么好的世界,真不适合打仗。”
枫凰轻笑,“那适合做什么?”
“盖房子、修篱笆,喝茶、做饭,再种花。”
夜隼不紧不慢的念叨着,美好的景象在枫凰的脑海里一点一点的勾勒,像一幅幅田园画。
“魏军已近长安,等打完仗,我帮你向主上请示,给你落户喜欢的地方,随你喝茶还是种花。”
说出这些话连枫凰自己都微微诧异了下,她竟然要主动放他走。</dd>
他可能是世上唯一与段生有些神似的人了,若分离于江湖,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夜隼侧过头,问,“那你了?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我会继续留在虞美人。”对枫凰来说,随波逐流就是未来。
“难道你不想过清闲自在的日子吗?”
自在?
如果心已被锁死,何来自在之说。
枫凰低叹,“心里没有家,到哪里都是一样。”
“为什么你没有家?”夜隼抬起右手伸向半空,衣袖在风里摇晃,他将她的视线带入大好山河,“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或风景怡人或乡风和谐,在那里修一座房子,住在里面。也许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但住久了,那里会充满你的痕迹,成为一种无可替代。”
梦里的蓝图很漂亮,可枫凰并没有心动,“屋里没有可以寄托心境的人,房子就成了漂亮的牢笼,还不如在外面流浪。”
夜隼放下手,有些失望,“你看上去真是清冷……”
“看透了,就不觉得这个世界有多热闹了。”枫凰牵着马,缓缓的路过一丛丛的草地,“除了人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是安静的。”
“好像很有道理。”夜隼凝望着枫凰,突然笃定道,“但你以前一定不是这么想的。”
枫凰笑而不语。
以前……
以前就是以前,就像被雨淋湿的山水画,再美好都是曾经。
“你看天上的云。”
枫凰没有抬头看天,而是看向一旁的夜隼,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枫凰猜测,他一定很年轻。
夜隼继续说着,“纵然变幻无穷,确是安安静静淡然的模样,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神仙。”
枫凰忽然一震,有些微愣的停下脚步,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那一刻,他与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怎么了?”夜隼也停下脚步,回首看她。
枫凰眉宇微敛,神色哀伤,内心里竟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她走向他,轻问,“你相信这世上会有神仙吗?”
“信啊。”夜隼下意识的就回答了她,语调飞扬。
恍惚间,枫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好像走到了梦里,又好像梦里的人走到了她的眼前。她仿佛又听到了少年稚嫩飞扬的声音——
“我相信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听说有些人死后,就会变成神仙。”
“所以人活着的时候,要多做好事。”
“你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我练枪是为了守护疆土,也是为了守护你。我要多做好事,是因为只有做好事的人死后才能变成神仙,这样我就可以在天上继续守护你了。”
是那个少年回来了吗?
阔别多年,他又回到了自己……
“段生……”枫凰低喃着念出他的名字。
夜隼看着她坚硬的外壳一点点的破碎,却又是不自知的模样,“你说什么?”
“你是段生吗?”
枫凰凝望着他再次强调,而在等待答复的短短片刻,她几乎有种想将他面具拿掉的冲动。可她又很害怕,害怕他说不是。
夜隼转过头,迈开了脚步,“你果然是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了。”
“你不是吗?”枫凰跟了上去,“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一场大火。”
枫凰垂下眼帘,万分伤痛,“他也消失在一场大火里。”
夜隼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来,“自从人学会用火以后,每天都会有许多人葬身于大火之中。我和他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两个,没什么不妥的。而千千万万个男人中,有一两神似的,也不足为奇。”
是啊,不足为奇的。
可是……
枫凰的心里几番挣扎,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呼之欲出,她欣喜若狂;却又在重见天日的时候被狠狠摔了下去。
命运,有时候就是老天手中把玩的明珠。他说向左,又忽而向右,引你惊喜,又看你落空。
“你说得对……”枫凰不得不再次认输。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很失态。被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看到忽而起伏的情绪,若被熙宝知道,一定会诧异的。
“好了,就到这里吧,不用再送了。”枫凰停下脚步翻身上马。
“再向前一个时辰就能出涪陵,然后一路向东南的方向就能找到魏国/军营。”夜隼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叮嘱起他的首领,“党羽之争重点在朝堂,你在军营很难查到线索,没事不要一个人去逛。”
枫凰目光阴郁的看向他,没有说话。
夜隼自觉有些不当,连忙解释,“我是说那样很危险,还没有收获。”
枫凰已经凝望他,神色伤感而绝望。
“段生。”她的声音很柔和,甚至有些悲切和哀求,“如果你真的是段生,不要不承认。”
夜隼的手指在袖内微微颤抖,有一瞬间他哽住了喉,如果不是有面具遮挡的话,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好啊。”夜隼退开了一步,目送她。
枫凰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远远看去,蓝天白云,高山绿林,马蹄践踏着青草,还有紫衫女子的孤寂背影。如果时间在这一刻定格,那一定是幅苍凉的卷画,而夜隼绝不想多看一眼。
因为……他也怕被人取笑了去。
丹微宫,晨光倾洒,园子里的花开了谢,谢了开。一轮一轮的,你方唱罢我上场,真言斗艳,好不热闹。
魏王不在的时候,朝中的臣子们也会每日准时汇集大殿,商讨各项事宜。晓精也每天例行公事,出去打探一番,他那些臣子们都在争论些什么。
“娘娘,娘娘,好消息。”
晓精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兴奋的跑进屋里。
“怎么了?”,熙宝停下手中的笔墨,看向一路狂喜的晓精。
“你之前使的计谋有结果啦。”晓精一拍拳头兴奋道,“那个一品太尉真以为陛下在调查他,为了转移注意,故意给理国大臣捅了个篓子。而理国大臣肯定也不放他,两人在朝中互相撕咬起来。后来被史吏大人拿了把柄,一封书信状告到陛下那了。”
熙宝哼笑,“正好,两个人一起降。”</dd>
“是啊,这都被您猜到了。”晓精双眸放光,对熙宝佩服有加,“今早史吏大人拿出陛下派遣过来的手谕,当众念出。陛下一起处罚了他们,一些边角的党羽更是被革了职,真是大快人心。”
晓精说得激动处也不忘夸赞出主意的人,“娘娘,你太厉害了,你要是个男儿,哪还有那些老家伙的事?”
人心就是这样的,宁可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至于对付两人的方法,熙宝早就和拓跋珪商议过了,两人一起削。以免权利不均,朝廷动荡。
“素妃那最近有状况吗?”自从拓跋凯死了之后,素容就成了熙宝必除之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紧紧盯着。每每念出她的名字,熙宝的眼中都闪过恨意。
“没有。”晓精摇了摇头,“太尉大人出了事,她愣是一动也未动,连德素宫都没出过。”
“好耐心是她的优点。”熙宝重新握起笔,也让自己沉住气。
“娘娘,你又写信给陛下了?”
“是啊。”熙宝神色肃穆,“陛下快攻打长安了,攻打北苻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一定要赶过去。”
“娘娘,你又要去前线?”
熙宝微顿,眼底闪过浓郁的哀伤,“原本我留在宫闱里是为了我的两个孩子,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也没必要非守着空园子。”
“但你现在已经是皇贵妃了,莫说后宫,就连朝堂之上都要避你三分。你现在一走,盛乐就空了,那不成了素妃的天下。”一想到那女人表面温柔内里阴毒,就恨不得现在就弄死她,放任她在这里胡来,晓精心里没底。
“对我来说陛下在哪,天下就在哪。”熙宝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轻轻吹了吹又摆在了一旁,面色清冷,“至于素妃一干人等,要想翻天也得围着陛下转。不管他们运量了什么大戏,都要等到陛下回来唱。”
晓精一听甚觉有理。她抬头看向窗外,一朵芬芳的花儿开得正艳,压过其他的花朵傲然挺立。然而一只鸟儿落在了上面,利爪轻轻一勾便毁了整个花盘。
两个月后,熙宝如约来到拓跋珪身边。
此时涪陵已经被打了下来,城中一片狼藉,大军也在整顿之中。
偶尔得闲,拓跋珪带着熙宝来到一片山丘旷野,一眼望去辽阔无边。风从天地一线的地方吹来,野草如浪,一波波的涌动着。而风的尽头,大概就是长安的方向。
“前面就是长安了。”拓跋珪一身戎装挺拔凌厉,目视着前方轻声感叹。
长安,在书里出现得最多了一个城池,当年汉帝刘邦设长安县,后作长安城,意为长治久安。无论哪朝哪代,它都是一座极具影响力的城池,是众多权利、文化汇聚的地方。
多少人在那座城池里功成名就,又在那里凋零死去。多少故事在那里开始,又有多少传奇落幕在那里。它是这片土地上最光明的,也是最黑暗的地方。有许多不断新生的种子在那里生长,也有无数的尸体在那里腐肉,是拥有也是剥夺。
过去的还在放光,现在的你争我抢,而未来它依然辉煌……
熙宝依偎在拓跋珪的肩头,看着养育她十多年的地方,眼神迷离,“长安……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
拓跋珪想到了那段做质子的日子——那座城确实很近,近得闭上眼就能看见它;又好像很远,远得一生都回不去。
细想想,多年奔波下来,也只有在长安城里的那段时光过得比较安逸。拓跋珪有些自嘲,“一别多年,城里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们也变了,只有这座城没有变。”
“是啊。”
熙宝刚到这种城的时候还是垂髫之年,现在已经是一位生养过两个皇子的贵妃了,然而那两个孩子没能在岁月的长河中生存下来。想起自己的孩子,年轻贵妃低声轻叹,“只有它才能与时间对抗。”
听着妻子心情不悦,拓跋珪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最多一个月,我就带你进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还有什么牵挂,你都可以去看看。”
牵挂?
在那座城里的牵挂?
天锦……
紫琦……
熙宝的眼眶在一瞬间湿润,但她还是忍住了,让泪水在没流下之前被风带走。
“过往之所以为过往,就是回不去的地方,能回去看到的,不过一堵斑驳的墙。”熙宝在拓跋珪的肩头缓缓笑起,像风拂过荒野般温柔,“陛下,我已经有你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我的两个孩子不在身边。这么大又美好的世界,我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待在有你的地方。”
“孩子以后还会回到你身边的,等攻下长安,我们回盛乐。”拓跋珪按住了腰间的利剑,纵然已经擦干净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因为战争而给百姓带来了许多苦难,一定要好好补偿他们。”
“嗯。”熙宝点了点头,看向天际的方向,也看向已近在咫尺的未来。
此时有卫兵来报,“陛下,军师找您。”
“好,我马上回去。”拓跋珪松开了熙宝的手,柔声叮嘱,“我现在走了,傍晚前回去。”
“陛下慢走。”熙宝行了一个浅礼,目送丈夫离开。
拓跋珪走远后,一颗白杨树下闪出一人,向她走来。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熙宝看向来人,似没有什么变化的她眼底少了一丝清冷,多了一丝阴郁。那丝阴郁里还暗藏着一缕若隐若现的希望,却一贯淡薄的她看上去多了两分生动之气。
“为主上办事,没什么好辛苦的。”熙宝一来到涪陵就传唤了枫凰,她也如约而至。
“关于从北苻的信息都很有价值,你做得很好。”熙宝赞赏道。
“是一个叫夜隼的人,他做过军人,所以信息拿捏都比较准。”提到那人的名字,枫凰一潭冷水般的眼里,迅速惊起一丝波动,又迅速归于平静。
夜隼!</dd>
熙宝暗暗记住了他的名字,“挑拨源止帝和太尉的关系,通知我们北苻的朝中谁有异心谁可以利用,此人不但能力及强,对朝廷内事也了如指掌,恐怕不是一个普通的军人。”
枫凰眼眸一亮,“主上怀疑他?”
“你也应该怀疑过吧。”熙宝观察着枫凰的反应,有些微诧,“他很特别吗?”
“没有。”枫凰躲过熙宝的目光正色道,“我是怀疑过他,但他送来的消息的确准确无误,还帮陛下攻下涪陵,功不可没。”
“如果是有才之人不管他过去是谁,我必然重待。”熙宝神情肃穆,“听说他刚进虞美人组织不久,还是小心点好,现在北方分裂南朝叛乱,时局动荡不安,别被其他势力有机可乘。”
“明白。”枫凰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他只想解甲归田,过一种普通的生活。”
熙宝眯了眯眼,目光一直捕捉着枫凰眉宇间的每一分变化,“既然要过普通的生活,又为何非要在历史上参这一脚?”
枫凰微震,好像突然被问住了。关于这一点,她自己也没想过——既然他的愿望是过普通清闲的日子,为何偏要出现在她面前?
“大概……他有他的原因吧。”
熙宝没有而再追问夜隼的事,而是反问了枫凰,“你似乎对他与别人不同?”
枫凰心头一惊,连忙解释道,“能力出众者,自然多加留意。”
不,不是这种感觉。
能力出众者确实会受到更多的关注,但枫凰对夜隼的反应,并不是对一个能力出众者极为关注的反应。他撩动了她的情绪,哪怕不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提到他的名字。
熙宝没再追问,只是很有耐心的收回了目光,叮嘱道,“有机会我亲自见见他吧。”
枫凰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保持着沉默,像在极力隐藏着什么。
阵风又来,撩动顺滑的发丝在半空中飞舞,两位气段非凡的女子身形笔直的迎风而立。远远看去,衣袂漂浮长发优柔,蕴含着坚毅与苍凉的目光,好似荒野里流传的神话。
熙宝抬手勾开唇边的发,缓缓撩过耳畔,“陛下准备攻打长安了,我需要源止帝在长安城里的布放,越多越好。”
“明白!”
长安城里的兵防部署是成败关键,是极为重要的绝密,通常是最难拿到的消息。而且打探此消息的人,向来是有去无回的多。
熙宝有意交代此时,其实也是想再试试那个叫夜隼的人,看他到底还有多大能耐。
枫凰自然明白熙宝的用意,执行那样的命令,夜隼是要冒着巨大风险的。但她还是答应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但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长安城里的兵防部署,她要亲自去探!
夜深如梦,散发着或阴蓝或银白的光。
一道黑色纤细的暗影,在月色下快速灵敏的跳跃,最终落入长安城内的重兵防御地。
这里枫凰已经来探测过两次,找了兵力最浅薄的一条路线,轻松的潜了进去。
就在她暗暗穿梭于帐篷之间的时候,突然有道声音响起,“我在这里,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枫凰浑身一震,迅速转身,只见夜隼立在一个篝火旁,目光冷冽的看向她。而他身边渐渐有人走近,最前面的竟然是源止帝。
枫凰连忙单膝跪地,低首行礼。
线路还是原来的线路,只是今夜源止帝到访,周围明里暗里都增加了很多兵力。以原计划进行,别说打探消息了,连深入都很难做到。
夜隼发现她的时候,她基本已经陷入了一个包围圈,根本来不及冲上去拦住,索性就明理叫住她。哄骗之下,尚有一片生机。
“她是谁?”源止帝指了指前面的枫凰,口吻阴寒,神色凌厉。
“我的一个下属。”夜隼面色坦然轻松应对,“我让她到魏军里探测消息,并且要第一时间交给我。”
源止帝目光阴沉,暗讽道,“你的下属能不动声色的来去军营,功夫了得啊。”
夜隼轻笑,丝毫没有觉得别人是怀疑他心怀不轨,就觉得人家在夸他,“是啊,身手确实很好。”
源止拂了拂袖,“带来什么消息啊,不如也说与我们听听。”
夜隼点头,波澜不惊的看向黑衣女子,“枫凰,快说来听听吧。”
枫凰灵光一动,扬声道,“属下探测到,魏军打算在一个月后进攻长安。”
人群面色聚变,一顿窃窃私语后众人又神态各异的看向她。跪在地上的人临危不乱,有胆有识,好像对这里的一切已习以为常,不像贸然闯入者。至少,她与夜隼是真的相识的。
源止冷哼,“跟我们预测的时间也差不多。”
“陛下英明。”夜隼拱手。
源止看着枫凰眸光晦暗不定,最终厉色道,“来人啊,将此人拿下。”
夜隼眉宇一动,辩解道,“陛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枫凰身手高强,可以为我们探听更多的消息。”
“不用了。”源止抬了抬手,篝火的颜色映入他的眼帘,看上去好像有火焰在他眼底燃烧,“我们打算提前进攻!”
“陛下……”夜隼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生生打断。
“夜隼,你是聪明之人,应该知道非常时期非常对待。”源止帝抿唇勾起嘴角,笑起的弧度锋利如刃,“放心,先关个十天,不会要她命的。”
夜隼没在辩解,不动声色的退至一旁,源止帝暗暗扫了他一眼,除了一如既往的深沉似海,并没有袒露更多的神色。
周围拥上两位士兵被枫凰拿下,枫凰也很配合的交上利剑,全程没有反抗。只是她傲然挺立的身姿看着叫人很是不爽。
枫凰在大牢里安安稳稳的待了五天,夜隼也没有来看她。
第六日的夜,透过铁拦的窗口,黑幕上星辰依旧。幽暗的牢房里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枫凰微微侧身,锐利的视线投入幽深黑暗之处。脚步声起初不紧不慢,然而越是向里步伐越快,枫凰深知拔下了头上的发簪,藏入手中。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待看清来人枫凰先是一喜,然后又责备起来,“你贸然过来,被发现会遭到怀疑的。”</dd>
“我来放你出去。”夜隼没有用强硬的方法开锁,而是掏出了一把钥匙,可见外面的看守的士卒不是受骗就是买通了。同样,夜隼也责备起她来,“有什么事情不能交给我做,非要亲自过来?”
是的,原本熙宝吩咐的事只是通个信给他就行了,可她偏偏要自己亲自过来。
至于其中的原因她自己是清楚的,此刻她应该说——我想过来看看你,我想再和你说说话。然而这样的话当到喉咙处就变了模样,连口吻都变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此时紧急,夜隼也不好深究,“我先带你出去吧。”
当真正走出来的时候,枫凰一顿,停下了脚步,“你放我出去,不就暴露了。你会没命的!”
“放心吧,短时间内源止帝是发现不了的。”夜隼有些着急,下意识的拉住她的手,一边将她往外带,一边叮嘱道,“不过既然他以十天为期限,那就是打算在十天内反D攻,我是算着时间来救你的。你现在回去通报,务必让魏王在两天内攻城。拿着,这是长安城的兵力部署,快走吧。”
走到一扇无人防守的小门处,夜隼将一物交到枫凰手中。
借着月光枫凰展开此物,只看一眼,心中陡然一惊,“防布图?你怎么会……”
她还没有通知过他,他竟然已经将东西备好送来了。
“魏王/刚进涪陵时我就准备了,行军打仗之人,必然知道哪些是最重要的。”
“源止帝会杀了你的。”枫凰将防布图收好,拉住他的手,“跟我一起走。”
“不行。”夜隼向外左右张望了一下,回头将枫凰牵出,“我要是走了,你带出去了兵力部署图必然会失效。放心吧,一点保命的技能还是有的。”
他将枫凰带出了军营,一路上两人或进或退都一直互相牵着对方,从未放手。可两人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没有什么不适,更没有相厌。
“快走吧。”
直到夜隼放开了她的手,掌心传入凉风,她才回想起刚刚他们曾如此竟距离的相处。收紧了空空的掌心,枫凰的心底闪过一丝温暖,然而更多的却是失意。
夜隼观察了四周的环境,想趁着无人快些回去,刚侧身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转过头,对上她倒映了整个星空的双眸,里面藏满了欲说不能说的纠葛。
夜隼懂,他什么都懂,但他也不愿说。
“怎么,虞美人的统领什么时候也如此优柔寡断了?”
枫凰红唇张了又抿,轻轻颤动后还是放开了他的手臂,只道,“你放心,我会来救你的。”
“我不需要你救。”夜隼拒绝了她,“此战非同小可,一定要见机行事。”
话落,他略顿了一下,最终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黑夜里。
枫凰在夜风中握紧了双手。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他们就可以说破,可以放心心里的枷锁。
可是他们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曾经的回忆太美了,更因为分离后的那段日子太苦、太凄惨了,所以他们放不下心里的那把锁。因为那把锁真正的意义并不是隔绝别人,而是隔绝自己,保护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的自己。
枫凰将长安城的防布图交给了熙宝,并将夜隼交代的信息一并传达。熙宝当即就拿着防布图与拓跋珪商议,当晚就聚集了众将领,赶在天命前做好了部署。
枫凰并没有因为任务的完成而做片刻休息,她连忙差人潜入长安城内,打探夜隼的消息。
第二日,魏字军下的七万士兵整装待发。根据此前收到的防布显示,长安城内的兵力左重右轻,但是真正着力的还是西部。那里设下了假象与埋伏,而且可以随时支援左右两边。
根据拓跋珪等人的商议,偌大的军队分成六对,在不同地方同时进宫。不但可以恰到好处的抑制住他们军行调动,令之前的部署付之东流,还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眼看偌大的长安城穿过上百年的光阴,耸立在眼前。熙宝一身戎装,腰配利剑,身形笔直的坐于马上。头顶上方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左右百米横向的士兵列阵扛枪。她与拓跋珪分头作战,在城内回合,今日长安最后一战,她志在必得。
突然,有人哨兵上前,“娘娘,属下有事禀报。”
熙宝低头一看,竟是一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她是跟在枫凰身边的佳铃,也曾直接参与虞美人的内乱。
她竟然穿着哨兵的戎装,来禀报消息。
虞美人是黑暗中的组织,为了更好的眼人耳边,从前到以后都不会公诸于世,所以虞美人中的姐妹从不光明正大的与熙宝交汇。汇报情况一般在暗中进行,熙宝进入后宫后,都是由晓精代传。
此时晓精手持利剑跟在熙宝身边,位于人前。若不是遇上急事,她又怎会铤而走险?
“说。”熙宝简言。
佳铃娇小的脸埋在宽大的铁帽里,压低了声音,“回娘娘,林将军的大队人马已经提前进攻了。”
“怎么回事?”熙宝半是询问半是斥责,要知道战场上的配合向来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竟敢擅动,不怕砍了他的脑袋?”
“不是林将军本人……”佳铃有些犹豫,斟酌后还是说了出来,“是枫凰首领。她敲晕了林将军,抢了他的兵符,还、还偷了他的盔甲兵器。”
“枫凰?”熙宝心头一惊,右手收紧了缰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佳铃摇头,“不知道,但好像很急的样子。”
为什么要在这种节骨眼上,做出叛变的行为?熙宝收紧眉宇,心头一动,“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佳铃也努力想了一下,“有,不久前我向她汇报过,长安城里的夜隼被源止帝关起来了。”
夜隼!?
又是那个男人。
熙宝突然想到了她和天锦的相会,也是约在了战场,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辜负了姐妹。熙宝哼笑,她似乎能体会到当时天锦的心情了。
愤怒、失望,又万分的无奈、苦涩。</dd>
“退下吧。”
熙宝寒声斥退,佳铃却跪在地上,挣扎了片刻道,“娘娘,请您宽恕她吧,我想她一定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将林将军敲晕时,已经想好自己的以后了。”正如当初为了救拓跋珪折兵离去,就应该考虑到她和天锦的缘分已尽。
枫凰做出那种决定时,大概也是视死如归了吧。
佳铃低头站起,忧心的退了下去。
“娘娘。”晓精忍不住上去,企图能得到另一番真相,“枫凰她……”
熙宝抬微微侧目,看向枫凰所在的方向,内心哀叹,言语却是坚毅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但也要为所做的事背负一切后果。”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无数劫难,人们在自己的劫难里做出一个有一个选择,得到一些,也失去一些。
枫凰,今日……难到你我的情分也尽了吗?
熙宝抬起头,看着穿越百年光阴的城墙——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要攻城了。
这是紫琦守了很多年的长安城啊。抬起头,凝望着熟悉的城墙拱门,失神间,熙宝甚至能看到紫琦一身金甲威武不凡的立在城头。仿佛只要高喊一声,他就会像从前一样,奋不顾身的回到她身边。
可是……那奋不顾身的身影,她再也见不到了。
这些年,时局变得真快,曾经她很多次的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守在长安城内。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熙宝会亲自带兵攻进长安。
命运弄人,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熙宝抬起手,伸向虚空,大喝道,“进攻。”
随着持令人的一声命下,上万的战士手举兵刃,向长安城攻去。
枫凰虽然从未真正的带过兵打过仗,但她曾经也读过兵书无数,单枪匹马杀过的人比战场上的老将有过之而不及。而见视过的场面,有更多比这更激烈、更凶险、更悲惨。
所以她领兵冲入城中作战,战术上绝不会输给那个躺在河边草丛里睡觉的林将军。
奔驰在刀光血影中,枫凰视若无。犯下大逆不道的罪,一路拼杀至此,只为了带一队人马在进攻原路线的同时,绕到一个地方,打破一个囚笼。
夜隼,夜隼……
再等一下,她就要到了。
战争在急,她不希望夜隼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为一个不是他的国、为一个不是他的人,放弃归隐田园的美好生活。
牢房深邃处,就算是白天也光影幽暗,杂乱吵闹甚至还伴随着兵刃交融的声音由远至近。
夜隼通过微小的透气窗,看到整场征战冰山一角的画面。算着时间战争确实应该烧起来了,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战争会烧到这里来。
直到有人举着火把一路杀进牢房……
“枫凰?”
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她到底还是来了。
夜隼在看清来人后迅速的低下头去,企图用凌乱的发丝,挡住自己被烈火舔舐过的脸。
牢房的铁门被人狠狠踹开,火把似乎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就这么被人丢在了门口。
枫凰跨进牢房瞧也不瞧他一眼,直径走到挂满刑具的墙壁前,从铁钩上取下夜隼的面具,然后又走过去为他带上。
她一言不发,夜隼满身的鞭痕似乎也没博得她的同情。
她砍断了绳索,丢给他一瓶伤药,然后迅速的转过了身。
强忍着眼泪
“你走吧……”就在夜隼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开了口,“是流浪还是归隐田园,都不要再回来了。”
“枫凰……”夜隼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枫凰已经跨过牢门口,让自己重新回归血腥的战场。
她看上去何其镇静,又何其冷漠。
但如果夜隼能够追上去,他会发现枫凰不是不愿驻足多说两句话,而是不能。因为她在牢门口看到了那张丑陋到狰狞的脸。尽管隔着发丝,尽管隔着伤痕,但她还是发现了那缕熟悉线条的轮廓。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为他重新戴上面具,在重逢时就再次分离。枫凰她……
不得不快速的转身离去,来掩饰泪水横流的脸。
因为在错误的时间惊动了敌军,枫凰的大军被打量敌军咬住。熙宝攻城后,敌军又慌忙赶去救援,这正是枫凰大军得以喘息的机会。然后她偏偏拉长了队伍,将这些大军拦在此处。
她要拖住西边的兵力,让熙宝瞬间进城。
“枫凰。”夜隼没有走,他赶了上来,迅速查看了四周情况拉住她道,“枫凰,你才一万人马,拦不住的。”
“滚开。”枫凰杀红了眼,根本不听他辩解,似怨恨也似绝情,一把推开了夜隼。
前方的守军急需支援,急救的敌人心急如焚。他们索性强攻突破,如大浪扑来,要将阻挡者吞噬。
刀刃如雨点扑面而来,纵是枫凰这样的高手也在体力消耗后,被人从后面一刀砍翻在地。
她没有放弃,好像那刀根本就没有砍在她身上,那喷涌而出的血也不是她的,利剑在手,杀人如鬼魅。
“枫凰。”夜隼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敲晕敌人夺过一把长枪,保护在枫凰的身边。
长枪在他手中翻涌如云如风,瞬间流光溢彩镀满了他的全身。
枫凰在一刀落后暗暗笑起,鲜血沾染了她温柔又凄美的容颜——她的段生哥哥回来了。历经多年削骨灼肉的岁月,留下深邃骨髓的伤痕,曾经的少年将军和末朝公主,再次重逢了。
枫凰视死如归的拦截为熙宝减轻了攻城了压力,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北门很快被突破,魏军潮水般涌入长安城内。
“他们竟然没来支援?”熙宝跨马如入城,长剑滴血。即便已经进了城内她都小心留意着四周的情况,生怕中了敌人的埋伏。
晓精双目灵动,查看了周围的情况,确实没有任何埋伏,“娘娘,那些人会不会都攻到陛下那里去了?”
拓跋珪攻的是南城门,那里敌军的兵力较多。虽然敌人放弃北城门在南城门死磕的情况不大,但不保证发生了其他什么变故。
熙宝一甩长剑,血滴溅了一地,厉声道,“也好,我们就从后方突破,将他们困死在城内。”</dd>
枫凰带的一万兵马几乎被绞杀殆尽,那张血盆大口已经将他们渐渐吞没,刀光剑影还有鲜红得血,晃得眼睛都睁不开。
素色裙摆被鲜血染成鲜红,旋转间宛如盛开的火荆棘。
夜隼一直守护在枫凰周围,用手中的长枪,或者是自己的身体,一次次的为她挡下利刃。如果不是他寸步不离的守护,枫凰绝不会撑到现在。
剑光一次次的落下,余光一闪间,枫凰已经不太灵敏的身体奋力一转,但还是让剑尾勾到了头盔。铁盔应声摔落在地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如雾气般瞬间弥漫在空中,又迅速收敛,荡漾在她脑后,快速的和鲜血融合在一起。
此时,周围的士兵才发现,一直领兵的林将军今日为何如此异常。因为那人并不是一贯冷血果断的林将军,而是一个意气用事的女子。但包围圈渐紧,他们已经逃不掉了。
这里的战争已经到了收尾,胜负分明。然而他们的领头已经被执念迷了心窍,宛如嗜血女修罗,一心死扑在战场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娘娘,你看!”
冲入城中的熙宝、晓精等人看到前面被围困死的场面,瞬间就明白了。不是援军没有支援北城门,而是他们被人生生拦截在此,纵使以肉身为盾,也寸步不让。
坐在马上的熙宝略一抬头,就看能看到被人群围攻的枫凰。她浑身都是血,戎装破损不堪,可是她紧握在手的剑依旧稳健,目光凌厉如雪如刃,视死如归。
她就像开在山顶的火荆棘,就算风疾雨大,也挡不住她绚丽的盛放。
厮杀的潮水渐渐汇聚,同样一身腥血的夜隼奋力拨开围攻而上的敌军,但是剑雨太多的时候还是难以抵挡,一支长剑深深的扎在枫凰的胸腔。
“枫凰!”熙宝惊呼,好像那把剑透着她的身体刺进了自己的心脏,无比的疼痛,“攻,全部歼灭。”
主帅一扬剑,所有魏军如狮虎般扑向敌军。
魏兵冲如敌军,鼓舞士气,将紧围在枫凰、夜隼身边的敌军冲来,也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枫凰。”夜隼一声低吼,转身扶着枫凰缓缓倒在地上,半趟在他的怀中。
周围的魏军将他们与敌人隔离开来,从相逢到现在,他们才有短暂的时间好好看一眼对方。
熙宝策马而来,在他们身边猛然拉紧马缰,翻身下马。
“枫凰……”看到一身腥红的下属,熙宝心中无比酸楚。从过去带来的旧人已经不多了,可偏偏他们还要一个个的离去。
枫凰转向熙宝,嘴角满是鲜血,然而目光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哀伤,“对不起,主上……”
熙宝强忍着泪水,一副你不过受了点小伤,你肯定不会离开我的样子,若无其事的看着她,“别说了,我先给你包扎。晓精,药。”
“主上……”枫凰的声音很虚弱,她抬起握剑的右手。透过猩红的鲜血,还能看到她因握剑留下的伤痕。
熙宝紧紧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瘦弱又粗糙,然而已变得柔软无力。
“我想求你一件事。”枫凰微微张口,用尽最后的力气,伤口还不断有血流出,夜隼怎么按也止不住,“让夜隼退出虞美人吧,那个防布图既然是真的,就……”
“我答应。”熙宝看着枫凰说得很辛苦,没有让她把话说完,立马辨成全了她,“我不但答应他归隐田园,我还答应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枫凰……你自由了。”
枫凰的眼底噙满泪花,多年前她在一场浩劫里哭得撕心裂肺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了。她告诉自己不可以流泪,不可以让这个世界看她的笑话。可是当她看到熙宝紧握着她的手,双目湿润的时候,她突然又明白过来,不流泪的生命是干枯的。
“谢谢……”枫凰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回馈熙宝了,唯有一声谢谢,明她心意。
“枫凰,你撑住,你不可以死……”夜隼死死的按住她的伤口,然而那鲜血如同泉水般将他的手掩埋。
枫凰微微侧首,看着那张冰冷的铁面,未语泪先流,“段生哥哥,你还认得我吗?”
段生哥哥……
多么遥远的呼唤,隔了十年之久的光阴,从少年的初夏午后,透光重重岁月穿越而来。
面具下残缺的唇在微微颤抖,他认得,他认得的……在风尘的路口,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骑着快马,在夕阳下路过他的身旁,披着一身的风采。可是他没有勇气去认她,她看上去依旧美丽,器宇不凡的好模样,而他只是一堆丑陋伤疤组成的肉。于是他只能悄悄跟上她,用另一种方式守护在她身旁。
他改了名字,假装不认识她,重新站回到了他的身边。自从上次一别,两人再次相见,竟然有十年的光阴了。
枫凰缓缓抬起手,还有温度的鲜血触碰到他冰冷的铁门,凝望着沉默难言的他,泪水簌簌而下,“你不是答应我,如果你真的是段生,不会不承认的……”
是的,他答应了。可他变了,不再是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将军。他也会害怕,害怕与她重逢、与她相认。于是他说了谎,即便这个谎伤人又伤己。
“枫凰……”夜隼默念着她的名字。此刻,这两个字竟是无比的沉重,压在他的心里难以喘息。说了这两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了。
“没关系……”枫凰没再逼他承认什么,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对他不依不饶。岁月长河中的很多事情,她早已懂得。
她说,“没关系……因为,我也害怕……”
夜隼将头埋在枫凰的肩膀上,熙宝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松开了压住她伤口的手,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冰冷的面具贴着她苍白的脸,在她耳畔低语,“枫儿,对不起……”
夜隼的呼唤,像春季里的绵绵细雨,温柔的洒进干涸的田地。不过,就算枫凰已经闭上了眼睛,她也一定很开心吧。因为段生对她的爱意,在未说出口时,她便听到了。
熙宝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站起了身。
战争还在继续着,历史的齿轮将一个又一个的人带走。有她不认识的,有她认识的,还有她万般不舍的。
夜隼抱起永远合上眼的枫凰,踏过长枪和满地的尸首,一步步的远离。
从此,他们再也不用管什么乱世风云,再也不用管什么家国天下。他们会停留在一个山水宜人鸟语花香的地方,在那里修一座房子,种几棵桃树。春天看桃花,夏天收桃果,到了冬天,就在桃树下酿几坛米酒。
从此,了无牵挂……</dd>
源止帝用来左右支援的军队被熙宝彻底歼灭,熙宝赶到城南时,拓跋珪与源止的战事正是激烈。
熙宝大军压来,与拓跋珪前后夹击,终于有了压倒性的优势,占据上风。
城楼顶端,他们三人再次相会。
“我们又见面了?”拓跋珪扬起嘴角,滴血的利剑冷冽锋利。
源止狠狠抹掉额前的血迹,目光阴鸷,“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让苻坚杀了你。”
“难道他不想吗?”拓跋珪冷哼,“当初也不过是忌讳代国残兵才留我罢了,可惜他狂妄自大,才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熙宝朱唇轻抿,紧握着手中的利剑,没有说话。
苻坚帝,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是遥远而复杂的。
源止星眸寒如刃光,盯着熙宝充满煞气,“可惜,他还是留下了一个孽/障,坏我大事。”
熙宝心头一颤,瞬间眼底蓄满杀意,“今日,我就要你来偿还紫琦的命。”
“哈哈,山河无姓,你方唱罢我登场。世间只有输赢,没有偿还。”源止扫视纷乱血腥的四周,不惧反狂,“来吧,我是北苻的皇,你们想要什么,有本事就来拿吧。”
“不是黄袍加身就能称皇,你这种人才没有资格。”熙宝大喝一声提剑冲了上去,狠狠的刺向源止。
当年的紫琦是何等信他,而他却心藏毒蝎,将他杀死,夺走他的一切。
什么只有输赢,不过是歹毒之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熙宝挥剑历辣,招招致命,源止一面小心避让,一面不放过每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
“熙宝。”看着利剑插着熙宝的脖颈掠过,拓跋珪心头一惊。
熙宝杀心太急,剑招只有攻势,疏于防守,多次让源止的剑刃擦着她的身体刺过,看得拓跋珪忧心忡忡。
源止一剑挑开熙宝的剑锋,借力将熙宝带摔到地上。拓跋珪霎时提剑而上,挡住要刺进熙宝后背的剑。
拓跋珪剑道有力,收放自如,攻守得当。
他们彼此逼住对方的剑,最近距离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他就是北苻的皇帝源止,挚友的弟弟。
拓跋珪虽然没有跟他有过多交际,但也曾从紫琦口中听到过他。提前这个弟弟,紫琦无比满口夸赞,笃定他日后必成大事。
大事!?
紫琦也算是一语成谶了,只是他应该没有想到,源止的成大事是踏着他的尸骨走上去的。
如果紫琦能够活久一点,他应该会是个好皇帝。
而且……而且他早已经知道了,紫琦是喜欢熙宝的。
在他之前就喜欢了。但他假装不知道,他没有谦让……反而是紫琦,竟然在他踏出那步后,渐渐收敛的身影,无声的退至一旁。
拓跋珪心绪翻涌,剑势越走越猛,撇开他压来的利刃,一剑刺了过去。
这一剑必然要他的命!
“啊……”有人惊呼,是一个正奋勇杀敌的士兵。
源止路过他的身旁,看见拓跋珪的剑来势汹汹,无从抵挡,他竟然拖过旁边一位士兵,将他挡在了自己胸前。拓跋珪的剑没入士兵的胸腔,源止趁此空档一剑刺了过去,直直扎进拓跋珪的胸口。
“陛下!”
熙宝一声嘶吼,疯了似的冲过去,一剑刺进源止的身体。从他的后背穿透前胸,整个剑身都穿了过去直至剑柄。为等源止转首,熙宝又狠狠的将剑拔了出来,发出血肉撕拉的声音。
源止未能转身再看熙宝一眼,缓缓的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了熙宝一身。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他会去跟紫琦道歉吧……不,他不会,因为他会下黄泉,而那里没有紫琦。
“陛下。”熙宝丢开手中的剑,扶住拓跋珪。
拓跋珪在源止最终一击中徒手紧握他的剑刃,才避免剑没有穿过他的胸膛。只是稍用力一拔,便抽出了剑刃。
“陛下,陛下……”熙宝撕开自己的衣袖,按住拓跋珪的胸前。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喊陛下,然后泪流满面。
拓跋珪握着熙宝的手,感觉她在颤抖。
她太害怕了,她失去了北国、失去了天锦、失去了紫琦,失去了两个儿子。就在刚刚,她又永远的失去了枫凰。她唯剩下拓跋珪了……
如果世上从此没有拓跋珪,她不能保证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没事,没事的……”拓跋珪将熙宝反搂进怀中,轻轻的安抚着她,“没事的,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都结束了……
长安城一战,源止帝打败,命损长安城楼。
同时也意味着,北苻国亡!
源止死后,长安城楼上举魏旗。敌人惶恐,我军振奋,不消多时,一阵猛攻后,战事便接近了尾声。
此战中,共杀敌四万,获俘虏七千,夺北苻山河。近五年之久的北苻之战,彻底划上了句号。
魏王奴役那些俘虏重新建立长安,安抚百姓情绪,补偿了长安城中迎战事而损失的财物。熙宝更是亲自走上街头,为逃离战乱的流浪者发放食物。甚至在郊外建立村落,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帮助他们从业,同时也恢复长安城里的共商流动。
一个月后,在皇贵妃的提议下,魏王就释放了那些奴隶,让他们反回故乡,回归妻儿身旁,父母膝下。
不久后,拓跋珪将长安城交给了心腹打理,带着皇贵妃踏上了回盛乐的道路。
这一路的风景或怡人或荒凉,正如人的一生波澜抵挡。
熙宝坐在马车上不禁感慨——漫长的一生中,我们会遇到很多人,对的或错的。给我们留下无数欢喜、遗憾和眼泪。他们来得突然,也走得无从挽留,我们没有挑选的权利,只能目送与祝福。可也正因如此,人生才会变得更加圆满。
回到盛乐后的时候正是牡丹初放的季节,一切看上去都在新生。
朝中文武百官皆在城门外列队迎驾。
熙宝将手交给拓跋珪,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眼光中走下马车。
拓跋珪一身戎装未解,阳光下风神俊逸流光溢彩。他牵着熙宝的手向众人走进,只是一瞬间,那些各异的神色无不笑脸相迎。这默契与速度犹如台上的喜法,说变就变。</dd>
“恭迎圣上凯旋而归,大魏威慑四方。”姜太尉率先站出,看那神情话还未说完,理国大臣也连忙上前,“陛下英明神武,万民敬仰,平定四海镇乾坤,功德无量。着实前无古人,堪称千古一帝王。”
“陛下您皇恩浩荡……”
“好了好了,爱卿们的心意朕已明了。”还有人要跑上来说些恭维的话,被拓跋珪态度柔和的拦下,对众人言谢道,“朕不在朝中的时候,朝堂内大小事务有劳诸位爱卿,爱卿们辛苦了。”
“愿为陛下效劳。”众文武百官俯首在地,叩迎魏王的归来。
四月的春风由南向北吹来,撩动起熙宝的黑发又呼啸过城墙上的魏旗。
拓跋珪与熙宝双手紧握,携手并肩走入魏国帝都城内。
平定了四方是外面的战争结束了,而朝廷内没有战火的硝烟才刚刚开始。
但不管是政坛飘摇之动荡,还是风谲云诡之阴谋,熙宝都会一直守拓跋珪身边,与他携手共进退。
拓跋珪回到朝堂之上,开始慢慢的接手各类事务,分散党羽,扶持人才,收回重权。
如此半年后,新提拔的礼部尚书向拓跋珪进谏,后宫皇贵妃熙宝德才兼备,亲赴战场慰问士兵,体恤百姓之苦,理应册封为后。
礼部尚书的举动使得拓跋珪龙颜大悦,当廷犒赏。
然而此举也引起了众多人的反对,他们反对的不是陛下立后之事,而是反对立一个异国公主为后。为首的姜太尉更是在朝堂上辩得唾沫横飞,严厉制止熙宝为后,大力举荐素妃。
素妃才华横溢贤良淑德,从进宫开始就协理后宫,是为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
而礼部尚书则认为宝贵妃能力出众,必然可以做出不世之功。姜太尉又说女人再睿智勇猛也不得涉政,总之一时间两方人马争执不休。
此时也有人站出,提议拓跋珪多选嫔妃,等个一年半载再选后位。然而未等那人说完,就被两方人喷到了角落里,战战兢兢的退下。但他也给拓跋珪提了个醒,于情于理他都是想立熙宝为后的,熙宝也完全有这个资格。只不过与她竞争的人,也同具有力量。若争执到最后实在僵持不下的话,只能依此计暂缓情势,再另想办法立推熙宝而出。
“她颇具实力又如何,难道我会比她差吗?一个抛头露面,哗众取宠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做皇后?”素妃满目鄙视,在小蕊的搀扶下坐在了床榻上,神色渐露哀伤,“说到底还是陛下要捧她。”
这大概就是拥有万千宠爱的优势吧。
小蕊见素妃近日为竞皇后一事忧心忡忡,脸色日渐苍白,不免安慰道,“娘娘您就宽心吧,朝堂上姜太尉和刘元将军都是力竭支持您的,他们站个位置半个朝堂的人都会支持的。册封皇后不比册封个贵妃,不是陛下想怎样就怎样的。”
素妃一想也觉得有理,陛下刚刚凯旋归来,朝政根基未稳,遇事不得不考虑群臣的反应。
“她这段时间有做过什么吗?”素妃不放心的追问,“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她能做什么?就算是公主,那也是陛下捡回来的,又不是和燕国结的盟。除了陛下有心帮她,让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小官支持她,剩下的宁可中立也不帮她。”小蕊哼笑着,“我看她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束手无策吧。”
这些情况素妃是知道的,但还是要听小蕊说一遍她还安心。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的,身子乏得很,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太医什么时候来啊,再不来我都困了。”素妃看着外面温暖舒适的阳光,整个人又慵懒了许多。
小蕊向外张望了一下,还真看到了匆忙赶来的人影,“娘娘,太医来了。”
“老臣见过昭仪。”
一听昭仪两字,素妃心里从未有的烦乱,微怒道,“起来吧,快些看。”
“是是。”太医连连点头,小心地走上前去。
素妃伸出玉手,袖中略向上抬了两寸,露出肤白如雪了手腕。
太医轻轻搭脉,片刻后大喜道,“恭喜娘娘,娘娘您有喜拉。”
“什么?”素妃微倾的身体豁然正起,又惊又喜道,“我怀孕了?”
“是啊,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太医再次行礼确认。
“太好了,太好了。”素妃欢喜异常,整个心跳都在加速,“太好了,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素妃下意识的握住小蕊的手,小蕊也跟着兴奋道,“恭喜娘娘,恭喜娘娘好事成双。”
好事成双!?
素妃心头一惊,但也未反驳——此前就算熙宝与她势均力敌,但现在她怀孕了,这皇后之位还需要再争吗?
“真是天无绝路,来人啊。”素妃一扬眉,大喝,“还不快去禀告陛下,就说我身体不适,让陛下过来看看我。我要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屋外站着的侍女闻讯立马跑了出去。
太医收拾了东西又叮嘱道,“娘娘,您最近血气有些旺,一定要调养身心,多注意休息。”
“知道了,退下吧。”素妃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心想着如何将这次说与魏帝听,然后在让父亲和表哥在朝堂上大做文章。
如此一来,这后位必然是她的了。
太医行了一礼打算退下。
“慢着。”素妃突然唤住他,轻轻含笑,雍容间泛着一丝冷冽,“你下次再来这么慢,可别怪本宫治你的罪。”
太医听闻,哆嗦着连忙解释,“属下今日并非故意来迟,而是陛下宣太医们到丹微宫为贵妃娘娘诊脉。”
“哦?”素妃略抬了抬眉,眼角间还有一丝窃喜,“都去了。是宝贵妃病了吗?”
“不是。”太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笑意,“是陛下太焦虑了,宝贵妃并无大碍,只是怀孕初期难免疲惫。”
“什么?”素妃赫然一惊,“你说什么?宝贵妃她、她怀孕了?”
“是、是啊。素妃娘娘保重身体,臣先退下了。”见素妃反应过激,太医自觉失言,连忙行礼告退。</dd>
小蕊送太医离去后,回来见素妃面色铁青,连忙上前安慰,“娘娘,您别担心。宝贵妃连死两个儿子,甚不吉利,回头让姜太尉在此事上做文章,必不会如她意的。”
素妃冷哼,重重打在窗沿上,“陛下有心偏她,这种神鬼之说有怎么轻易奏效,何况她还收养了四皇子。那个贱人,心机深厚,竟能想到收养玲心的儿子以显示自己仁厚。早知道,当初都该毒死那小杂种。”
“娘娘……”小蕊连忙看向左右,做了小声的动作,“自从宝贵妃从前线回来后,渐渐开始掌管后宫,很多事都不让您打理了。这段时间后宫里换了好些人,连侍卫都换了,我们还是要小心点。”
“死了两个儿子,她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如此做也是想收权。”素妃撇向窗外的深庭,冷冷一哼,“也好,我跟她迟早是要一较高下的。这次后位之争,只能活下一人,没有苟且之说。”
“娘娘,小心别动了胎气。”小蕊连忙上前倒了一杯热茶,“娘娘莫焦心,办法多得是,这不还有姜太尉为您分忧解难。宝贵妃她有什么啊?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了?”
素妃握紧了拳头。
自从熙宝来了以后,她的地位不断下滑,甚至被玲心和姚敏轻视。这些年来她忍辱负重,处心积虑的除掉了玲心和姚敏。然而她做了那么多,反而与熙宝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做昭仪的时候熙宝还没有名分,现在熙宝已经是皇贵妃了,她还是昭仪。
她知道,即便是这后宫中,私底下依然一直有人耻笑她。
由于熙宝深受魏帝宠爱,连与她较劲也只能暗暗的进行,明里都要一直谦让着她。
素妃才不是位谦让随和之人。从小到大,她就是最好的,最好的东西也都归她所有。这些年来在后宫中,素妃心中积怨已深,为达目的,她心思狠辣不择手段。
她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熙宝……”素妃看向窗外众多蝴蝶哄抢着一朵牡丹,目光渐渐变得阴鸷毒辣,“这里的一切必将是我的。”
丹微宫,园内花儿齐放,春色刚好。
熙宝依偎在拓跋珪的肩头,久久不愿起来,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感受里面的小生命,感慨万分。不同于之前的无比幸福,这一次她有了一些焦虑和害怕。
她害怕自己不是个好母亲,会和上次一样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想着想着,熙宝忍不住轻轻叹息。
无意的举动,引得有心人侧目。他捋了捋熙宝耳边的细发,缓缓的吻在她的额头,“放心吧,这次有我在。我不会再让悲剧发生了,你们都会好的。”
熙宝还没有说什么,拓跋珪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坚定中又带着温和的声音回荡在熙宝的耳畔,叫她烦乱的心归于宁静。
“你要做一个好父亲,我也努力做一个好母亲。这次,不管再有什么大难,我都不会再放下我的孩子了。”熙宝看着不远处空空的摇篮,眼底有些湿润。
晓精走进屋内,“娘娘,素妃娘娘的侍女求见陛下。”
熙宝眸光一凛,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寒意,正起身子,“让她进来吧。”
那侍女走进屋内,撇了熙宝一眼又快速的低下头去,“奴婢叩见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有什么事吗?”拓跋珪没有放开熙宝,直接问道。
侍女如实道,“素妃娘娘身子不适,还请陛下过去看看。”
拓跋珪神色不动,淡然道,“宝贵妃身子也有些不适,我明日再去德素宫吧。”
侍女有些犹豫的抬头,正看到熙宝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似有得意之色。
“还有事吗?”拓跋珪有些屏退她的意思。
侍女看着熙宝得意有些气不过,斟酌了片刻大胆道,“回陛下,我们家娘娘怀孕了。”
哦?
拓跋珪眉宇略动,看向熙宝。熙宝在瞬间心惊后,灵机一动,莞尔笑道,“这是好事啊,没想到这么巧,我跟姐姐一起怀上陛下的龙子。”
话音一落,无知的侍女显然有些受惊。本想仗着素妃怀孕,无论如何也将陛下从丹微宫带走的,没想到宝贵妃也有了,还早一步叫来了陛下。侍女沉默不语,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熙宝看她的模样轻笑,“你先回吧,就说陛下马上到。”
“是。”侍女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熙宝,你放心。皇后之位必然是你的,若不是你,我情愿后位再空悬个几年。”拓跋珪眉宇一扬,连忙安慰身边的妻子。
“陛下,熙宝并不介意后位归属。”
“我介意。”拓跋珪突然倔强的像个孩子,“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熙宝欣慰一笑,“不如我给陛下分忧吧。”
“嗯?”拓跋珪微微侧目,“你有什么好主意,说说看。”
熙宝勾起胸前的发丝缓缓道,“既然我和素妃姐姐同时怀孕,不如就定谁先生下皇子谁就册封为皇后。”
“这不行,你这不是看运气嘛。”拓跋珪抬手挥动,反对道,“有道人定胜天,我要的是你必须是我的皇后。”
“陛下的心意熙宝知道,但皇后之位的定夺事关朝廷天下,不可意气用事。”熙宝抿了抿唇,温婉笑起,“熙宝只愿为陛下排忧解难,绝不追求功名利禄。先生皇子之说,不但可以堵住朝廷悠悠之口,还能有一半的生机,有何不可?”
“熙宝,你如此识大体真叫我惭愧。”拓跋珪叹息摇头,似心有不甘。
“陛下,孩子是我先确诊了,难道你不相信我能先生出来吗?”熙宝抬手轻轻放在拓跋珪的胸口,微扬着嘴角,颇为自信的样子。”
拓跋珪抬起眉宇,“你好像很自信?”
熙宝轻笑,眼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能和陛下在一起熙宝已经很幸福了,幸福的女人别无所求,所以其他事都不足以乱我心神。”
拓跋珪双眸一亮,对熙宝刮目相看,“熙宝啊,你什么时候有这么高境界了,连我都自愧不如了。”
“陛下说笑了。”熙宝得意的扬起眉眼。</dd>
“那姜太尉如此处理了?”拓跋珪突然一个反问,提醒她道,“他的势力已经很能动摇了,如果素妃生下皇子封为皇后,他的势力且不是更大了。”
熙宝捋了捋衣袖,斯条慢理的问,“陛下还记得军饷一案吗?”
“牵连众多,其中还有深得我信任的人,杀得我都心有余悸,怎会轻忘。”一提此事,拓跋珪还有些愤恨。
“陛下在调查此事时一直身在前线,其中漏掉了很多线索。”熙宝看向窗外,眼眸深邃,“军饷一案重点并非在军营里,而是在朝堂之上。”
这事拓跋珪并非没有想到朝廷,可当时战事正是紧要关头,如果再深查下去只怕难以控制,“这事我也有所怀疑,甚至心中也有了人选,苦于没有证据,你有什么线索吗?”
“那段时间我在盛乐待的时间比陛下长,所以也探听了一些线索,等到晚上我们再细聊。”熙宝一本经的脸突然笑开,挥了挥衣袖驱赶道,“快去德素宫吧,别让素妃姐姐等急了。”
“咦,我听得正入神了,你怎么把我往外推?”拓跋珪哪肯走,素妃一向温柔贤淑,纵然去得晚也不会多言。
熙宝贴上拓跋珪的耳边,娇媚一笑,“那是因为我希望陛下晚上能再回来。”
“好你个熙宝,也开始使坏了。”拓跋珪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我喜欢。晚上回丹微宫用膳,我会早点回来的。”
拓跋珪站起身,又叮嘱了旁边的晓精,然后大步离去。
“恭送陛下。”
晓精扶着熙宝坐会原处,坏笑道,“娘娘,您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熙宝收敛了笑容,冷哼,“以往只是不屑与她争,她要掌管后宫的权利我都让她。可她想要的却是我和皇儿的命。”
目光下意识的撇向空空的摇篮,一股绞痛攀上心头。熙宝强行扭回自己的目光,抚摸着微微显怀的小腹,语气阴狠,“她不会再有机会了。”
熙宝非常笃定素妃没那个好运气了,因为她怀孕已经有三个月了。只是出于保护的本能,熙宝最初没有将此事公布,只是小腹有显怀的趋势,才公布了出来。
看素妃已怀孕就冲过来报喜,现在是急迫着争夺皇后之位。熙宝正好也为后位僵持不下的事想办法,索性就来个顺水推舟,了了此事。
然而话虽如此,晓精还是有些担心,“但是,万一您生的是公主呢?这样就决定还是太冒险了,您也不是完全没胜算的。”
素妃固然家势好背景强硬,表面上朝中大部分人都支持她。但是魏国的宝贵妃多次亲赴战场,安抚士兵与百姓,早已是名声在外。下层百姓中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熙宝,拓跋珪甚至想要动员百姓的力量来决定此事。
然而熙宝知道,下层的百姓人数众多,但说话难有分量,而且容易暴乱。太过抬举下层人士,朝中贵族重权也会不依不饶,思来想去熙宝还是制止了拓跋珪的想法。
但是现在不用有什么顾虑了,素妃给她提供了更好的办法。
熙宝轻哼,目光凌厉,“这一次,我还会生下孪生子,有没有公主不知道,但一定会有皇子。”
晓精跟在熙宝身边久了,脑子也比以往灵敏,突然就明白过来,缓缓点头。
“你早些和凌太医交代好了,别出岔子。”
“娘娘放心,我一定办好。”
宝贵妃的主意在朝堂中略争论一番后,他们竟也都同意了。
毕竟提出这个主意魏王已经算是让步了,总比一口咬死在熙宝身上强。
如此,后位之争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下面就看两位娘娘的肚子了,谁得上天垂青,谁就是魏国的皇后。
往后的几个月后宫里也算是风平浪静,素妃乖巧得叫人害怕,她什么时候也成了听由上天摆布的人呢?
“娘娘,娘娘……”
未到正午,阳光惬意,晓精从外面疾步走进院子里。
“怎么了?”熙宝正修剪花枝,一刀下去,多余的枝叶被无情的剪下。
晓精停在一棵树前,压低了声音,“娘娘,我听凌太医说,他打探到素妃娘娘真正找会催生的稳婆。”
“什么?”熙宝眉头微锁,有些诧异但又觉得很正常,因为这才像素妃惯有的手段。
“随她去吧,她不做点什么是不安心的。”反正心狠手辣才是她的正道。
“嗯。”晓精点了点头,但越想越心惊,“她怎么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您起码比她提前两个月啊,会出人命的。那样生出来的孩子能有用吗?别生出个傻子。”
“对她而言孩子算得了什么?”熙宝缓缓摇头,羁儿、凯儿还有拓跋嗣,那都是鲜活可爱的生命,她何曾心慈手软过,“后位才是最重要的,有了后位以后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那她自己呢?”晓精还是难以接受,一个人对别人再坏,对自己总该手下留情吧,“女人生孩子本来就很危险了,她还铤而走险。”
熙宝张开剪刀,对着一个葱绿却多余的枝头一刀下去,枝叶全断,“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如果做不成皇后,她在后宫里也是活不下去的。”
晓精抬眉,看着宝贵妃的神色同样是不留情面。
剪完了一刀又是一刀,直到将枝杈全部剪顺,才缓缓收起,“我两个孩子的命,她是一定要有个交代的。”
“那我们现在要做点什么吗?”晓精暗暗思绪着,“这女人生孩子时间说不准,长的能生上一天一夜。就算她看到您痛后才催生,那也未必会在您后面落地。”
“我说过,我不会再给她机会了。她越是拼命,就越会自食恶果。”熙宝将锋利的剪刀交给了晓精,眼眸似有所想,神色凝重,“晓精,再帮我办件事,可能会有点恶心。”
晓精正色,“娘娘有事尽管吩咐,晓精万死不辞。”
熙宝勾起一边的嘴角,笑起的弧度犹如刀刃。</dd>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熙宝一边在床榻上痛彻骨髓的生养着自己的孩子,一边筹划着另一个孩子的命运。
屋外走廊上,青衣的晓精提着一个不篮子急速向宝贵妃的屋里走去。
篮子不大,下面放了孩子的棉被,上面是孩子的衣帽用品一应俱全。
丹微宫的里屋,怀胎十月的宝贵妃正痛不欲生的呻吟着。在外屋忧心守候的正是拓跋珪,他的眼眸宛如阳光下的琥珀,深邃如海是岁月的印记。
他一向英武不凡,气宇轩昂,上阵杀敌也未曾皱过眉头。唯此刻,满耳都是妻子的呻吟,而他却束手无策,眉宇间竟也填了些许忧虑。
晓精就这样提着篮子,混在来外忙碌的侍女中,路过拓跋珪,将篮子带进了里屋。
她跪在床前,附耳轻语,“宝贵妃,素妃生了,是一位皇子。”
和她们预料的没有错,熙宝肚子一痛后,德素宫也跟着开始生养。
丹微宫里从半夜就开始忙活,一直到正午孩子都没生下来,反倒是德素宫里,催生的稳婆果然技术精湛,正午前就将孩子生了出来。
熙宝已经在床榻上疼得极致,她还祈祷另一位妃子生个女婴便好,有些事她并不想伤及无辜。可惜,老天就是要在她的道路上设下一个又一个悬崖,将她往地狱引去。
晓精提起篮子,掀开小巧精致的衣物,再掀开棉被的一角,里面竟是个腥血未洗的婴儿。
不知是刚出生的缘故,还是在棉被里憋了一会儿,圆嫩的小脸涨得通红。
宝贵妃半躺在床上,浑身大汗,前所未有的疼痛已经令她面色苍白,“那边、安排……”
“放心吧。素妃暂时不会醒,那药性很大,起码得昏睡两天。”晓精放下篮子,将孩子抱了出来,“那现在这个皇子……”
熙宝突觉子宫内一阵绞痛,立马痛苦呻吟起来,揪着产婆,“怎么样了,还要多久?”
产婆看了一眼,连忙惊喜安慰,“快了快了,都看孩子头了。”
宝贵妃咬了咬牙,眼神坚毅,冲着晓精点头。
晓精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婴儿鼻下停留了片刻,婴儿闻到刺鼻味道顿时恢复了意识,放声大哭。
外屋心头紧拧的帝王顿时舒了一口气,扬起嘴角。满屋子奴才婢女纷纷下跪叩喜。
晓精洗过婴儿,满脸笑容的抱着孩子走出内屋,欢喜道,“陛下大喜,是小皇子啊。”
“皇子,我就知道是皇子,太好了。”拓跋珪稳稳接过,抱进怀中,看着柔弱的小生命,一贯能握重剑的手都不知该如何使力了。
他含笑望着,眉宇难得的温婉,“这就是下一任帝王了,看他,此刻是多么弱小。”
晓精满脸笑容,从内而发的感叹,“小皇子定会像殿下一定成为了不起的帝王。”
拓跋珪欣慰的点点头,突听里屋一阵嘶吼的惨叫,瞬时眉头锁起,“熙宝!”
“陛下请放心。”晓精连忙拦下欲要冲进去的男人,更加兴奋的说道,“刚刚产婆说了,王妃怀的是双生,现在还有一个了。”
“什么,又是双生!”拓跋珪终是忍不住笑出声,将小皇子交给了晓精,隔着屏风向里张望,想着多年种种奇遇坎坷,既是感慨又是坚定,“熙宝,你真是天降的奇女子,不管辗转多少年,你终是我魏国的皇后。”
“陛下、陛下……”门外突然有人来报,定睛一看是德素宫的人,只是那人神色慌张,极为害怕的样子。
“怎么了?是素妃生了吗?”拓跋珪下意识的问。
“生、生了……”来人显然很慌张,断断续续后才用力挤出字来,“是、是个女婴。”
拓跋珪略思片刻,“六公主赐名凡锦,我等会过去看她。”
“陛下……”那侍女似乎话未说完,但又不敢说的样子。
里屋还不时传来熙宝痛苦的惨叫,拓跋珪实在没有耐心和一个侍女废话,怒道,“有事快说。”
侍女一惊,才小心说道,“素妃娘娘生了个女婴,但、但是个死婴。”
屋子里的人听闻纷纷跪了下来。拓跋珪神色顿时一伤,无奈的摇了摇头,“知道了,朕会给六公主一个封号,你先退下吧。”
“是。”那人得了话,立马退下了。
拓跋珪转首看到满屋子跪的人,连忙斥道,“你们跪什么,不用做事了吗?”
满屋子的一惊,连忙站起来各自忙活。
晓精将小皇子交给那些大太医侍女们查看清洗,然后上前提醒道,“陛下,以素妃到宝贵妃的距离算来,怕是公主先降生的。应该是五公主六皇子才对。”
拓跋珪抬了抬手,目光未离开屏风一寸,“我曾说过会尽一起可能给熙宝最好的,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晓精扬了扬嘴角,向屏风后面退去,“那我先进去看看娘娘的情况。”
熙宝只觉疼痛到了极限,一声嘶吼之后顿觉腹中有物滑出,整个身体都轻了。然后她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和满屋子的欢喜。
这里的人都为她感到高兴,唯有她流下了泪水,不知是悲是喜。
“陛下,太好了,是位公主啊。陛下……这、这里还没有清理好……”
“快让开。”
兴匆匆进来的帝王拨开杂乱的人和物,坐上她的床头。
她又生了位小公主,也算添了素妃生了一个死婴的遗憾。
拓跋珪握着熙宝的手,百般情长,又似得胜的男孩,“熙宝,你为我生下了儿子和女儿,这一回你正的要肩负大任了。你要做我的王后,成为我们伟大魏国的皇后。”
看他张狂傲慢的模样,熙宝也是忍不住的笑了。
晓精亲自为七公主清洗整理,细致贴心,目光温和,比小皇子还要疼爱些。
晓精跟在熙宝身边越发的聪明伶俐,而皇后之争中更是极度的谨慎小心,忠诚内敛。
按规定,拓跋珪明日就会昭告天下,宝贵妃是魏国的皇后,一个月后正式册封。
只要中途不横生意外,此事无疑是板上钉钉了。</dd>
两日后,素妃终于醒了,见捧过来的孩子是个女婴,顿时疯了般的大闹寝宫。
“不,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生的明明是男孩,是男孩。”她顾不得衣冠,花容失色,大呼要见帝王。
拓跋珪见过六公主凡锦,听到她的大呼小叫,顺便去看看她。
“陛下,你要相信我,我生的男婴,不是女婴。”素妃已不如从前般较小可人,眉宇温情,可此的她失魂落魄,悲愤交集,口中大呼,“小蕊,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素妃歇斯底里的嚎叫着,推搡着跪在地上的侍女,而小蕊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嘴唇微张了张泪水直流。
“小蕊,你又看到什么吗?”拓跋珪压着性子问。
“我,我……”小蕊心中万分着急,可是就要生产的中途,她被其中一个稳婆给支开了,所以等她接过孩子的时候……
“你个饭桶!”素妃嘶吼着扑打在小蕊身上,突然又转向拓跋珪哭诉,“陛下,你救救我的孩子,她一定被人调换了。”
拓跋珪一身利落华服,眉宇收紧,有些不悦,“你为何笃定你生的就是皇子不是公主了?”
“因为……我刚要昏迷的时候,听到产婆说,太好了,是个男婴。所以……所以怎么会一下子变作女婴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定是有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调换了我的孩子。”
素妃与宝贵妃素来有怨,她口中的有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调换了孩子,分明指的就是熙宝。
而此刻的熙宝刚刚生下五皇子和七公主两个孩子,还是从里屋里抱出来的,现在整个魏国上上下下,再没有人比她更金贵些了。
满屋子的人顿时吓得俯身跪地,大气也不敢喘。
“那就叫产婆来对峙吧。”拓跋珪横眉冷对,目光凌厉。
几位产婆被人匆匆叫来,吓得扑倒在地,连连叩头。
素妃一把揪起产婆,厉声追问,“是不是你说的?你说是个男婴,你是不是说了这句话?”
产婆吓得心惊胆战,无奈开口,“我是这么说了,可、可是……是因为公主那里正好有一块胎中带出的脏东西,挡着了,老奴没看清。后来我也改了口,但娘娘您又太累晕过去了,没听到,这才产生了误会。”
“什、什么?”素妃不信,拼命的揪着产婆不放,“我不信,一定是你胡说。我要你说实话,你说,他们给你多少好处,他们还让你做了什么?我没有生下死婴,我有听到孩子的哭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了?你还我孩子,我要杀了你。”
“陛下救命啊。”产婆惊吓过度,大呼救命,随即又安慰素妃,“娘娘,您这是催生,孩子不足月,很难存活的。”
“什么?”拓跋珪大惊,他一直都以为素妃是位贤良淑德的女子,品性温和,心地善良。没想到她竟如此痴迷权贵,为了后位不惜使用催生,“素妃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是你,是你自己杀了你的孩子。”
“不、不,陛下我错了,这都是我的错。”素妃哭倒在地上,绝望无助的拉住拓跋珪的衣角,“我错了,但我的孩子是活的,我有听到孩子的哭声,我真的有听到。陛下,你一定要相信我……”
“放手!你们都下去。”斥退了屋子里不住发抖的产婆,再面对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妇,拓跋珪不愿施舍任何耐心,“你太擅伪装了,素容。我不会再相信你。”
“陛下,我错了,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吧。”素妃哭倒在地上,无比伤心的恳求着。
姜太尉再厉害也不可能染指后宫事宜,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帝王,但是这个男人已经不再信任她。
“我不但不会再相信你,我还要你为六公主的死负责。从现在起,素昭仪降为昭华,不得踏出德素宫一步。”
“不,不要啊,陛下……”素妃浑身一颤,哭得无比绝望。曾经美丽的脸庞,苍白憔悴。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拓跋珪冷冷一哼,拂袖离去。
“陛下,陛下……”素妃任然在呼喊着,但是拓跋珪已经远去了。
这个男人对她是多么冷漠无情啊。这些年留在他身边,就算明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但暗想着以后一定会日久生情。可一晃眼过去多年,仍未靠近他一步。
他也拒绝了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将最温暖的地方留给了熙宝。
熙宝,熙宝,那个可恨又睿智的女人,一颦一笑间折磨着太多人。
素妃失魂的坐上地上,看着外面了无人影,屋内空无一片,突然放声大哭……
一个月后,皇后册封大典。
“娘娘,娘娘你怎么还在看了?”晓精怀抱着七公主含笑催促,“现已是吉时,等戴上后冠,站上天坛,您就是皇后了。何苦对着铜镜愣愣发呆。”
熙宝顺顺发簪又查看着奢华的衣裳,妥当之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心里百般滋味却又难以倾诉。是激动还是感伤?是欢乐还是哀叹?是幸福……或者惶恐至极。
“当初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正逢战乱,没有像样的婚礼。后来的两次册封陛下又不在……”熙宝说着苦涩一笑,但又眉宇舒展,似有苦尽甘来的幸福感,“今日对你们而言只是一个隆重的册封大典,对我而且却如婚嫁一般。你们看的是皇后、是后服,而我看的……是新娘、是嫁衣!”
晓精知她心意,但看着外面热闹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再次催促,“那也不能误了吉时,皇后大典在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特别是开始册封后,任何原因被打断都视为被上神唾弃的女子。不但不能成为皇后,还要终身侍奉在庙里,下场比女囚好不到哪去。”
熙宝摇了摇头,有些不屑,“这是信仰的奴隶。”
晓精也笑,“那我们还不是靠这些奴役于人。”
熙宝忽然想到什么,心下起了一丝波澜,转首面向女儿,抚摸着她的脸颊。那样弱小的孩子,无论是肌肤还是灵魂都是如雪般纯白。</dd>
“人们往往是自己带上了枷锁,才能让别人奴役啊。”熙宝收回自己的手,好像感觉自己不配去抚摸那样纯洁的肌肤,转念又叮嘱道,“你就这样抱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要放手!”
晓精收敛笑容,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让公主有事的。”
“小皇子那边安排好了吗?”
这是素妃最后一次机会了,小皇子的命运如何,就要看他亲娘的心术正不正了。
晓精重重点头,“都安排好,剩下的就等素妃自己给自己带上枷锁了。”
熙宝面向铜镜,最后一次打量着奢华无比的后服,扬起嘴角,“机会不是没给,就让她自己选择吧。”说着转身,在众人的搀扶下向屋外走去。
一出屋子的门就有众多人簇拥着,四下红绸铺天盖地,如同炫目的火焰将她包围。
金线刺花,宝石磊磊,连边角都镶嵌了珍珠的皇后之服,闪耀无比的同时也令人望而生畏。
走出丹微宫的同时,两只偌大的台鼓同时敲响,紧接着百鼓齐鸣,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皇后册封大典正式开始!
而另一面的德素宫,素妃一身素衣披头散发,面色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
她因为等得太久,而止不住的发抖。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素妃,素妃……”外面传来急促低沉的声音,小蕊提着个篮子冲进屋内。
素妃闻声立马扑了上去,一把掀开篮子里的棉被。
一张婴儿的小脸呈现在她面前,那是多么安详而较弱的孩子啊,就这样赤裸裸的存在于她的手掌心里。只要她用力一掐,立马就能断气。
提篮的小蕊令人将门关上,说道,“丹微宫里的人都跟着她风光去了,只留了几个人看守,我们安排的侍卫很容易就偷出了皇子殿下。”
素妃提起嘴角,得意笑起,眼里充斥的癫狂,“熙宝啊熙宝,你生了儿子又怎样?你的每个儿子,都落在了在我手心里。”
小蕊提着篮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哼笑道,,“一个外族女子也想当我们魏国的皇后,真是痴人说梦。待她发现儿子不见时,必定方寸大乱,这皇后册封大典怕是有人压着她,都成不了了。”
“哼!”素妃抬抬手,让人将婴儿抱了下去,“你去盯着些,随时汇报,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是!”小蕊转身匆匆离去。
皇后册封大典井然有序的执行着,高冠华服的拓跋珪与皇后携手共登海神殿,宛若天神天后。
天坛的后殿内,忠心侍女抱着公主殿下时刻不离手,忽然有奴官闯了进来,大呼,“不好了,不好了,皇子殿下不见了,皇子殿下不见了。”
晓精下意识紧了紧手臂,那人还在大肆喧哗着,“晓精姑娘,皇子殿下不见了,还不快通知贵妃娘娘,皇子殿下不见了。”
晓精锁紧眉宇,厉声道,“吵什么,皇后册封典礼不可打扰!”
“什么?”那人面色一沉,似乎分外诧异,“你、你个不忠不义的贱人,我要禀告帝王。”
“来人,将他拿下。”晓精一声命下,藏在房内的武装侍卫一涌而出,很快将那人压在在地上,塞住嘴巴,牢牢捆住。
门外不远的暗处,站着偷听的人瞬间消失在花丛之后。
原来一切都是有准备的,那熙宝竟然如此歹毒,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利用。
她要快些禀告给素妃。
“娘娘,娘娘,快、快把孩子还回去。”小蕊急跑了很长的路,不顾礼仪的闯进屋内,“我们、我们上当了,消息被拦住,根本就不会传到宝贵妃和陛下的耳里。”
素妃端坐在床榻上,手中拿了一张纸条,神色恍惚。
“素妃,素妃……”侍女焦急的喊着。
素妃起身,将纸条丢了出去,转而抱起了床边的男婴。
侍女捡起纸条默看一遍,顿时吸了口凉气,“这、这是……”
“这是婴儿怀中的,他的母亲故意丢下了他。”素妃抱起孩子,顿时觉得他无比可怜,“为了皇后之位,为了铲除我,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利用,好一个歹毒的女人。熙宝,还以为你会高尚些,原来我们都是同类人。哈哈哈。”
“那、那……”侍女又看了看纸条,“要不我们就依上面所言,将孩子还回去吧。”
“不,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敢利用的女人,你觉得她会放过我吗?”素妃突然嘶吼起来,恶狠狠道,“她一定在桃源殿设好了陷阱,抱着孩子去只能坐实证据,死路一条罢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了?”
“怎么办了,呵呵……”素妃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脸色又是阴鸷又是悲怜。
“素妃,你、你要杀了他毁尸灭迹吗?”
“呵呵,想必熙宝已经想好话语对付我了,无论如何陛下都会来质问我的。杀了这个孩子……太便宜他们母子了。”
素妃将男婴重新放进篮子里,交给小蕊,“交给父亲的人,将这个孩子带出皇宫,谁都不要告诉。随便卖给一个江湖拐子,让他活着,痛苦的活着。我要让她的儿子一世翻滚于污泥之中,我要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折磨着。让她,一辈子记住我!”
“……”小蕊微愣了愣,但还是咬咬牙带走男婴急速离去。
素妃目送的侍女走出德素宫,她换了一件好看的衣裳,盘起了头发。只在铜镜前失神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兵刃的声音。
已经被降了头衔的素妃,因为与皇子失踪案有关,被剥去头衔,关进了冷宫。
当素容被压进冷宫的时候,里面疯癫的姚敏顿时狂笑不止。她曾经的旧友不管好坏,一个个的进来看望她,真是讽刺至极。即便她没出门,都能猜到外面的后宫是怎样的好戏连台。
冷宫的一角放着一面铜镜,素容披散着头发,目光涣散的看着镜面。
镜子里的女子还很年轻,容颜秀美,发丝乌黑。只是眼眸里好似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不断环绕,是悲哀、凶狠、痛斥、不甘……</dd>
回首她的前半生,光彩夺目的外表下藏满了黑暗,从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在一个大家庭里争夺。夺得宠爱,夺得进宫的权利,压过众多姐妹,成为外人瞩目的那一个。
其实在每个漆黑的夜晚,她也非常的害怕。站得越高,摔得越痛的道理她不是不懂,所以她绝对不能让自己摔下来,于是她就必须不断的往上爬。于是越爬越不敢向下看,她就这样陷入了无尽的恶性循环。
她不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但真正来了,其实也不意外。
只是……只是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苍白。除了争夺给她带来的快感,她似乎从未真正快乐过,她总是不断的伪装,伪装得连自己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忽然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她一身高冠华服,细致的步摇轻轻晃动在耳畔,夺目闪烁。
她……终于成为皇后了!
熙宝在镜子里缓缓的走进她,然后蹲在她的身侧,轻抚着她的秀发。眼底是轻视也是哀伤,若没有那些争夺的故事,她们还真像一对好姐妹。
“你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安静的看看自己了。”熙宝将乌黑的发丝轻轻放到她的身后,语调轻缓阴鸷,“你还记得你原来的样子吗?”
抬手看着铜镜里的女子,卸下昭仪的衣裳和华贵的妆容,她看上去憔悴不堪,“你看你现在,多么丑陋,多么可怜。”
“可怜?”素容默念了一声,转而哼笑,“是,我是败了,那也轮不到你来可怜我。”
“我为什么不能可怜你?”熙宝不以为然,颇有些得意道,“我现在是皇后了,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女人,我可以同情任何人。”
“不,我只是在后位之争中败了,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败。”素容眸光尖锐,恶狠狠道。
“其他地方?”熙宝哼笑,暗暗提醒她,“我们见面时你就是个昭仪,我不断往上走,你却一直沦落,你哪里赢过了?”
“哪里赢过?”素容突然狂笑起,“熙宝,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是平庸的人,以陛下对你的宠爱,你一定会在魏国的后宫留有地位。所以我们的争斗不是从后位之争开始的,当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我就一直在赢你。”
“就你?”熙宝露出鄙视的神色,“你协管后宫还是我心情好赏的,你何曾赢过我一局。”
“是吗?你还记得当年你们初次见面,我送你的香膏吗?”素容帮她回忆着,同样也回忆着从前的自己,“其实那种香膏里面加了慢性的腐蚀物,用不了多久,你的脸就会腐烂。你就会毁容,会变成人人唾弃的丑八怪,哈哈。”
熙宝面色一寒,但又转而释然,原来阴谋降临得那么早,而她顿悟得那么晚。“所以那个让我误食香膏的侍女,反而救了我。”
“是的,但不管怎么说,当时我还是想留你一命的。如果你能是抬举,从此离开陛下,或许就没有之后事情。”
熙宝哼笑,张开自己华贵的衣袂,向一无所有的她展示,“我为什么要离开了?事实证明我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素容目光斜视着她,提醒道,“你失去了你的三个儿子。”
“是啊,我失去了他们,但我也为他们报仇了。”熙宝神色哀伤,收敛了衣袖看向另一个角落里,同意可怜的姚敏,而玲心干涸血迹的印痕还留在砖地上,“姚敏和玲心都遭到了报应。现在你也是,伤害我孩子的人,都会遭到报应。”
“哈哈哈。”素妃突然狂笑,满眼的得意与不屑,“说起来你该感谢我,是我帮你除掉了所以的竞争者,你才有更大的机会坐上皇后的宝座。”
“你?”熙宝掩了掩红唇,勾起嘴角,“你除了拿我赏给你的权利耀武扬威,你还会做些什么?”
“我都说了,我只是在最后输在,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在赢。我赢了姚敏、赢了玲心,我更赢过了你。”素容转过身,对着熙宝面目凶狠狰狞,“实话告诉你吧,你的两个孩子是我杀的。”
“你说什么?”熙宝收紧眉宇,目光颤抖,“你再说一遍。”
素容勾起嘴角,无比阴鸷狠毒的说着,“你的两个孩子羁儿是我派小早闷死的,凯儿是我毒再嫁祸给玲心的,是我借你之手除掉了他们两个。还有你的继子拓跋嗣,也是我毒的……”
“啊——”在角落里痴痴傻傻的姚敏突然嚎叫起来,深恶痛绝的指向她,“是她,是她,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我是冤枉的……哈哈哈……”
熙宝一把扯过她的头发,狠狠的拽到自己面前,“因为你的野心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如此心狠手辣,活该生出个死胎。”
熙宝将死胎二字咬得极重,然后狠狠的将素容摔在地上,末了起身重重的踢了她一脚。她好恨,她太恨这个女人了。
“哈哈哈,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人也都不用死了……”素容笑着站起身子,虽然败了,但只要看到熙宝痛苦,她依然充满了快感,“熙宝你少得意,我们没完。我的家族还在,我把罪名都揽了,我的父亲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了!”硬冷凶狠的声音响起在冷宫里,门外走进一男子,高冠华服气度凌云。只是他的眼眸里充满了愤恨、失望与刚毅。
“陛、陛下……”素容容颜瞬间失色,诧异的看向走来的男人。
熙宝背过身,冷冷说道,“陛下一直都在这里,你刚刚说的他都听到了。”
素容张大了嘴,惊慌失措的看向熙宝,“你、你故意陷害我……”
“我不想这么做的,不想让陛下如此心灰意冷。但是……”熙宝豁然转身,张目凶狠的瞪向素容,咬牙切齿,“我两个孩子的命,你得还。不仅仅你要还,你的整个家族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素容,你完了,你整个家族都完了。”</dd>
“不,不要。”素容顿时嘶吼起来,爬过去抱住熙宝的衣角,“不要啊,求你了,不要对他这么残忍。他好歹是陛下的孩子,他以后会叫你娘亲,你不可以这么歹毒的。”
“那我的孩子了?玲心的孩子了?”熙宝拂袖甩开了她,悲怒交加,“你可曾对他们手下留情?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也是陛下的孩子?”
“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皇后娘娘,求你放过无辜的孩子吧。”
熙宝没有听她的祈求,反而从袖内取出一支金簪,丢在她面前。
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素容迅速拿起,捧着在手心中爱若至宝,“这、这是陛下赐给我的。”
“是的。”熙宝点了点头,看向她,“是小蕊求我送给你的。”
“小蕊……”素容默念出她的名字,抬头看向熙宝,“她怎么样了?”
熙宝看着她,字字清晰的告诉她,“偷取皇子是重罪,她已经被我杖毙了。不过她死前还想着你,知道你爱美,求我把这个发簪带给你。”
她死了……
那个自小就跟着她的女孩子死了……
她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也受了很多最罪,可最后素容回馈给她的只有死亡。
那是唯一陪她一路走来的人,甚至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连拓跋珪都抵不上。
素容很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她只能将这支漂亮的金簪小心的捧着手心里。
熙宝撇了她一眼,那支金簪诉说着她曾经的辉煌,可现在她也只剩这支发簪了。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一坠而下,摔得一无所有,摔得只能握着一支发簪默默流泪。在最初的时候,她或许只是想好好的活着罢了,谁料一挣扎就是无穷不尽。说到底,她也是这个政治云泥的可怜人。
熙宝收回了爱怜的目光,缓缓吸了口气,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凶狠,“你不用谢我,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带给你的,当时妙音公主就在旁边。我看着金簪尖锐,又想到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她会不会就在旁边看着?会不会也参与了什么?我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用着发簪狠狠扎进妙音公主的咽喉。”
“啊……皇后娘娘,不要,妙音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素容心头一凛,连忙为女儿辩解,“她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让她这么小就沾染那些血腥的事了。皇后娘娘,你放了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不知道?那长大了呢?”熙宝双目狭长尖锐,“她会不会跑到你这里来和你说些什么?会不会去祈求她的父王放了你?如果我将你儿子养大,他会不会哪天无意跑进冷宫,和你相认?”
素容连连摇头,立志保证,“那我不和她见面,不和她说话,也不和他们相认。皇后娘娘,你饶了妙音,饶了我的儿子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皇后娘娘,求你了……”
一个母亲发誓一生都不会见自己的女儿,也真是莫大的悲哀吧。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步才顿悟?
一想到自己膝下的两个孩子,熙宝深深吸了口气,双手紧握。
她最终还是痛下决心。
“若不是这金簪的尖端尤为锋利,我也不会答应小蕊带过来给你。”熙宝俯下身,握住素容抓着金簪的手腕,推送到她眼前。
金簪的光芒倒映进两人深邃的双眸中,闪烁的锐利的光。
“不要让我失望,素容。”
熙宝松开了素容的手,而她的声音却深深的扎进素容的心底。
就算陛下放过她,熙宝也不会原谅她……
看着离去的背影,奢华而威严——那是魏国的皇后,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轻信任何人,她张开了双臂,拥护她的孩子和万里江山。
夜色朦胧,星辰洒满天际。
丹微宫内,烛火昏黄,照射奢华的装饰熠熠生辉。
屋内窗户半掩,有微风徐徐而来,拂面舒爽。
“玉儿,玉儿真乖。”熙宝抱着刚出生不久的拓跋玉儿,百般宠爱,即便是睡了还忍不住的抱着她摇晃。
透过窗户,熙宝抱着孩子看向遥远的星辰,时光竟有种放慢脚步的感觉。
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那还是花样的年华,她为云殊一事不远万里的和紫琦跑到淝水,在白源族遇到了意态张扬的天锦。
她们两人站在高山之巅,有白源族老者对她们留下预言——“姑娘立于天宇之下,红星耀之,是为王者之寓。既然是为女者,必然是是百鸟之首皇后之命了。”
当初那位老者就是这样预言的熙宝,如今真是被他一语成谶了。只是老者未告诉她,为百鸟之首的道路竟是步步荆棘,心酸难耐。
还记得当时熙宝也问了天锦命数如何,老者回答“红颜多坎坷,不许人间见白头。”
熙宝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夕阳西下的山峦仙境,天锦目光遥遥的凝望是云殊,好像将全世界收进了眼底。
也不知道现在的天锦过得可好……
正忆着往昔,晓精抱着小公主的衣物进来,放好后忍不住劝道,“娘娘,你快放下吧,你这么一直抱着不累吗?”
“不累,我的小公主这么可爱,我哪舍得放下她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连失去了两个孩子,熙宝对拓跋玉儿的依恋尤为浓烈。
“小公主早就睡了,你这么抱着她也不舒服啊,快放进摇篮里给她睡吧。”晓精从小公主的角度一再劝着,张开了双臂,“来,给我吧。”
“好吧。”熙宝依依不舍的放开孩子,视线一直锁定着她,看着晓精将她放进摇篮,然后又缓缓盖上轻纱。
“娘娘。”突然,屋外有人疾步进来,回禀道,“启禀娘娘,冷宫里的素容自杀了。”
熙宝眉头没有任何波澜,冷冷问道,“怎么死的?”
“用发簪自杀的。”
“知道了,退下吧。”熙宝只是略抬了抬手,没有任何交代。
她于素容之间的恩怨,终于都结束了。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与开心,反而有一种伤痛蔓延在心里。</dd>
羁儿和凯儿再也会不来了……这将是熙宝心头永远的痛。
而素妃的儿子还活着,即便她死了也比熙宝开心吧。
犹豫了再三,熙宝缓缓吐了口气,她决定不将素容的儿子带回身边,即便他能稳固自己的地位。
因为熙宝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态去养育那个孩子。每天看到他,就会想想起拓跋凯和拓跋羁的惨死。
她现在还有拓跋玉儿,有丈夫在身边,她不想再让自己陷入过往的噩梦中。因为那样会对其他人不公平。
她决定将素容的儿子寄养在一个富足的家庭,也许以后会成为一个吃喝不愁的浪荡子,也许会富甲一方,但他都不会再接触朝堂政坛了。
“陛下驾到。”
屋外有人高声喊起,熙宝连忙收敛了心思,上前迎接,“陛下。”
“免礼。”拓跋珪扶起熙宝,转而又看向摇篮处,心情似乎不错,“玉儿睡啦。”
“是啊,醒了就吃,吃完又睡。”熙宝忍不住撩开轻纱,又多看了两眼。
“孩子嘛,就是这样的。”
拓跋珪让熙宝放下纱帘,拉着的她的手向床榻走去。
“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是啊,姜太尉的事终于解决了,整个家族都被驱逐流放。大大小小各个罪名有几十条,举报他的竹简堆得有人高。”拓跋珪坐在床榻上,又牵着熙宝在他的身旁。忙碌了一天,两人相互依偎,低声说着白日的事。
“墙倒众人推。去了这党羽,陛下也方便扶持新人了。”
“嗯,现在还剩下理国大臣,他是我舅舅有些事情好不太好办。”说起那人,拓跋珪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熙宝依偎在拓跋珪的肩头,缓缓道,“理国大臣行事严谨,不是那么好露出尾巴的,这事不着急,我们徐而图之。”
“也只好如此了。”拓跋珪轻叹一声,看了看怀中的美人转换了轻松些的话题,“听说嗣儿最近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喝了几贴凌太医配置的新药,已经好多了。”
“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一连失去两个儿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一种巨大的伤痛,对一个坚强的父亲何尝不是沉重的打击。如今嗣儿又病危,每每想到自己疏于守护的孩子们,拓跋珪的心里就感到很亏欠。
“陛下,有个事我想跟你说。”怀中的人似乎犹豫了一番,才缓缓开了口。
“什么事?”
拓跋珪凝望她,熙宝抬了抬眼,又低下眼帘,低声道,“素容自杀了……”
拓跋珪心头一动,短暂的沉默后最终叹了口气,“别看她平日文静柔弱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还是很好强的。大概是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在冷宫里度过吧。”
“陛下……”
熙宝停顿了一下,又轻缓了一声,欲言又止的模样。拓跋珪看着她,觉得今日的她心事重重,连忙安慰道,“有事你就说吧,我们之间还需要顾及什么吗?”
“再过几日玉儿就百日了。”熙宝缓缓说道,“我想,姚敏虽然以前行事跋扈了些,但到底是被冤枉的。在冷宫里的一段日子也够她受的了,不如就放她出来吧。”
“皇后说的是。”拓跋珪将熙宝搂着的更紧,“明日就派人将她放出,册封她为昭仪,也算是对她的安慰了。另外,册封玲心为贵人,拓跋嗣为宣静王。”
“熙宝替宣静王谢过陛下。”
拓跋珪搂着怀中的佳人心中一暖,抚摸着她柔软的肩头诚然道,“这些年你也辛苦了,都没有好好谢过你。”
熙宝轻笑起,目光温暖,“过去颠簸的这些年,你是唯一陪我到最后的人。此刻你能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赏赐。”
拓跋珪挽住熙宝的手,会心一笑,“傻瓜,你已经是皇后了,我们以后会携手共进。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等着我们一起走。”
那条路一眼看不到头,只能看到一路的荆棘与波折。但只要有拓跋珪在,熙宝就不怕。
“熙宝一定追随左右。”
再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将他们分开了,不管往后的一路是多么凶险,熙宝都不会惧怕。波折也好,困难也好,只要前路是光明的,他们都会一直牵着彼此的手,一往无前。
多年后,熙宝有再打听天锦和刘裕的消息,刘裕歼灭了南朝,建立宋国。他立了自己的皇后,但不是天锦。
那个仙姿神品风采绝伦的女子,在经过刻骨铭心的谢琰,一路扶持的刘裕后,最终没有留在任何人的身旁。
她好像就是路过历史的那阵风,迷了众人眼,却又自顾自美丽的飘远而去。
而熙宝作为魏国的慕容皇后,一直相伴了魏王左右。帝王知人善任、宽严并济,皇后顾全大局、深明大义。两人相辅相成,一直为朝廷上下和千万百姓所称颂。
“娘娘,刚用过膳,休息一下吧。”晓精端来茶水,轻轻的放在桌边,劝着不断批看竹简的人。
她一身华贵流光,温良贤淑。岁月在她眉间填上了韵味,红唇轻启间目光却是不动如山,无不透露着至高无上的尊贵。她就是魏国涉政多年的皇后——慕容熙宝。
“没事,只有我多做一些,陛下就能少做一下。”案几上放的奏折都是从朝前拿到后宫的,朝中的人从此颇有微词,奈何魏王对她宠爱有加,时间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今日凌太医去看过了吗?陛下情况可好。”
拓跋珪早年在攻占长安时受的伤,年轻时身体硬朗还看不出什么。现在过了十多年,常年劳务让他越来越难以支撑,受了风寒肺力就虚。调养了这些年,病情没有转好,反而更严重了。
“去过了,还是老样子,娘娘也不用太担心。”晓精宽慰道,“陛下是旧疾,近日发作是因为偶感风寒,会没事的。”
熙宝书写了什么,合上后放到一旁,重新拿起另一个竹简细细看着,感叹道,“这理国大臣真是强弩之末了,最近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好些人都与他划清了关系。”</dd>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当年的姜国师不也如此。”晓精一直跟在熙宝身边,虽然只是个侍女,但绝对政坛上的种种现象早已见惯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强弩之末也必然要挣扎一番,还是小心为妙。”说着提笔迅速写了几个字丢到了一边,又拿起下一个,对于处理政务,熙宝也是相当熟练了,“那个清妃今日有什么动作?”
清妃是刚刚由理国大臣推荐入宫的女子,当时因为有其他事物的缘由,拓跋珪做了一定程度的妥协。理国大臣不过是觉得皇后太过专宠,想弄个女人在魏王身边,好稳固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
然而这种小心思又怎能逃过拓跋珪的眼睛,自从清妃入宫后,拓跋珪见都没见她一眼。而熙宝早就防范的在她四周布置了眼线。
“除了在未央宫里发发脾气,跟宫女们摆摆架子还能做些什么?”晓精轻哼,很瞧不上她的样子。
“哦,又一个自恃清高的女子。”熙宝想起了当年的玲心,不由得轻叹,“年轻就是好。”
“刚来了几天自然坐不住,就让她闹上一段日子好了。”晓精看她像孩子一样在未央宫里胡闹,不由得有些看轻她。想着先晾她几日再过去教训她一番,免得以后放着好日子不过,到处生事。
“这两天陛下去看过她了吗?”熙宝问。
“没有。一个小丫头,陛下怎么会放在眼底。”说起此事晓精还有些小得意,“这十多年来,陛下的心里装的可都是皇后娘娘,他可爱着您了。”
熙宝轻笑起,韵味的眉目间不经意的闪过一丝娇羞,“嗣儿、玉儿都那么大了,还矫情些什么。”
两人如姐妹般在饭后打发一段时光,突然有人充满而来高喊道,“娘娘、娘娘,不好了,陛下吐血了。”
“什么?”熙宝骤然一惊,手中竹简滑落,“快过去看看。”
熙宝带着晓精连忙赶到了蓬莱殿。
蓬莱殿内,偌大的金丝暖塌上,拓跋珪披着一件外衣,依靠在床边休息。
“陛下,陛下……”熙宝慌忙走进,心急问道,“这是怎么了?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没事,不用担心。”拓跋珪连连挥手,这毛病也不是第一次犯了,每次熙宝都紧张得要命。他身为丈夫没能好好照料自己的妻子,反而总是让妻子紧张,他也很惭愧。
熙宝坐在了床边,握住男人的手,追问一旁的侍女,“怎么就吐血了?凌太医不过早上刚来过吗?”
侍女瞬间跪地,有些害怕的解释道,“回娘娘,正午陛下觉得热,就退了一件外衣,谁料又冻着了。刚刚看奏折的时候,好像……好像又被气着了。”
“胡闹。”熙宝一听顿时怒斥,“现在冬末春初,早晚冷热相差甚大。陛下身体不好,你们还任他脱衣服,你们怎么当的差?”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侍女慌忙叩首,祈求饶命。
“好了,是我自己要脱的。”拓跋珪咳嗽了两声,反拉过熙宝的手让她看向自己,玩笑道,“这都十几年的老.毛病了,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熙宝轻轻拍打了拓跋珪的胳膊,嫌弃又揪心的模样,“以往只是胸痛,近几年都开始吐血了,特别是冬季。以后还要好生保养,陛下自己也得注意,别总是让我.操心。”
“好好,我注意。”眼前的女子连皇帝也敢打,皇帝还偏偏舍不得换手,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轻笑起,“我们熙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也换我照顾你了。”熙宝看到旁边放了一堆竹简,随意翻看了几眼,怒斥道,“刚刚是那位大人的言论激怒了陛下,看我翻出来不好好教训他。”
“也不是一位,是好些人了。”拓跋珪叹了口气。
“哦?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啊,称你借我身体抱怨,染指朝政,都劝着让我立太子。什么为了安稳朝廷局面,为了江山的长治久安,言辞极为犀利。”
回想起上朝时隔三差五就要被他们催促一番,下了朝看奏书又是一顿催促,拓跋珪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那群人嚷着立太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熙宝连哪位大人喜欢用什么措词都能背下,“我们的嗣儿、绍儿都大了,我们也在不断削弱门阀的势力,大人们也是着急选位置站,可以理解。”
“哼,他们就怕我突然死了。”
“陛下,说什么了?”熙宝眉宇一拧,没好气的瞪了拓跋珪一眼。
“唉,我随他们说都没关系,可我就见不得他们说你半个字。”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熙宝身上,多半是干政之类的。
“我从前就是狐狸生的孩子,后来又是什么妖孽的,早就习惯了。谁还在乎他们说我染指朝政啊?只要陛下每日过得开心,熙宝就知足了。”
“不行。”拓跋珪皱起眉头,握紧了拳头,像个护短的父亲,“我得想想明日早朝怎么凶凶他们。”
“陛下,你还把我当孩子了。”熙宝笑着摸了摸鬓角,“昨日梳头,都看到白发了。”
拓跋珪心疼的看了看熙宝的鬓角,依旧美丽,说道,“哪怕你白发苍苍,在我心里都是需要护的小女子。”
熙宝心中一暖,低首一笑,美貌不可方物。她坐皇后十多年,对旁人肃穆惯了,只是面对拓跋珪的时候依然是东家之子的好模样。
“坐了一上午了,到外面走动走动吧。”熙宝提议道,“听说今日嗣儿他们要赛箭的,我们也顺便去看看。”
“嗯,这烦心的奏折,不看了。”拓跋珪将一旁的竹简甩得老远,颇有精神的起身。
只要有熙宝在身边,他再累再痛都能在一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这大概就是陪伴的力量吧。
去到皇子们训练场地时,熙宝带着拓跋珪穿过后花园。
此时正值春初,花园里的树抽出了牙,各类的花也都打了朵,个个都是含苞待放,看上去宛如含羞少女。
拓跋珪左右看了看,心情颇好,“这园子多久没逛了,好像变了样了。”</dd>
“冬天我改了布局,前段时间刚竣工,还跟陛下商量过的。”熙宝一点一点的提醒,含笑着,“也重插了新的树啊草的,冬季全是光秃秃的枝,陛下匆忙经过不在意。现在该长叶的都长叶了,该开花的也都结朵含苞了,陛下竟认不出它们了。”
“是了是了,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拓跋珪想了起来,抬手指了出去,“前面点缀的紫薇好像就是我提议的。”
“是啊,还有前面的亭子,我跟陛下争论了好一阵子了。”
“哦,那快去看看。”
果然两人逛了一圈,拓跋珪精神好了许多,熙宝看着也欣慰。
亭子不算大,配合着蜿蜒的小路却是别有一番趣味。略走进些,竟传来清脆活泼的声音,大声嚷嚷着,似不满的意味。
“我爹太过分了,就这么轻易的把我给抛弃了,看我以后还认他。”有少女放肆的发着脾气,似乎受了不少委屈。
随后就是侍女小心翼翼的安慰,“娘娘,大人他未抛弃你,他把您许给了魏国最有权势的男人,有多少人都红了眼啊。”
“最有权势的男人。”少女冷哼,不屑道,“我才不稀罕了,我刚来没多久,就看到大夫在蓬莱殿附近进进出出的。”
“奴婢帮您打听过了,那是当年陛下征战沙场留下的旧疾,不碍事的。”
“什么不碍事,别瞒我了,朝堂上都催着立太子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少女行为放肆,在后花园内公然议论帝王,言下还带着不好的隐喻。
熙宝听了顿时心生怒意,斥道,“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啊!”
亭里的两人一看,竟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驾到,连忙行礼,“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熙宝走上前去,看着容颜俏丽的少女,斥训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现在都已经是陛下的昭仪了,在这后花园中大放厥词,成何体统。”
被斥训的人正是刚进宫不久的清妃,她是理国大臣推荐来的女子,熙宝对她的脾气早有耳闻,没成想竟是这样的口无遮拦。
清妃很委屈的瘪了瘪嘴,她身旁的侍女连忙解围道,“皇后娘娘赎罪,我家娘娘性子直爽,有口无心,其实也是担心陛下。”
“担心朕?”拓跋珪望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突然笑起,“我看她担心朕死得早,害她守寡吧。”
清妃一惊,极为委屈的抬头看向拓跋珪,可怜楚楚的为自己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刚刚还嚣张的气焰,在熙宝强大的气场前立马就萎了,拓跋珪见她年纪尚小,与他心爱的女儿拓跋玉儿一般大,就被她的父亲当做政治工具送进宫里,还得冒着做守寡的风险,心下不由得升起怜爱之意。
“好了,你别怕,大不了我不宣你。”拓跋珪轻笑着,“等过两年,或者我殡了,就放你出宫,寻个好人家。”
“真的啊。”清妃不等人宣自己就激动得站了起来,“那陛下您可要说话算话啊。”
“算,君无戏言。”
清妃像孩子一样不依不饶,“那您发誓。”
“放肆,你敢让陛下发誓,简直大逆不道。”熙宝眉头一拧,再次斥训她。
不知为什么,虽然清妃露出怯生生的表情,但见她隐隐泛光的眼眸,她似乎并不害怕熙宝。
“算了,别跟她计较。”拓跋珪挥了挥手,下意识的拉过熙宝的手握着,对清妃说,“你放心吧,这里有这么多人作证,皇后娘娘也在,不会失约的。”
清妃跳着旋转,欢呼道,“那太好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妃作为理国大臣送进宫的政治工具,是有强烈目的性的,甚至是给予她一定任务的。怎么粗略看上去竟是如此单纯冒失的丫头,这种丫头咋咋呼呼,拓跋珪已经明言不会宣她,那她在深宫中又能做什么了?
拓跋珪并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纯属是一片爱怜之心。说到底她也是被人利用,对这样年幼无知的少女也就走个过场,回头找给理由再将她送出去,也算护她周全了。
“你就在这高兴吧,我和皇后还有事,先走了。”显然,拓跋珪也不想在身上耗费感情精力。
“陛下要去哪?”清妃饶有兴趣的一问。
“今日几位皇子要赛箭,我和皇后闲来无事,去看看他们的身手。”
“赛箭!”清妃眼眸一亮,惊喜道,“那带上我吧,我也要去看赛箭。”
不过是带了一个吵闹的丫头,拓跋珪也不在意,“好,一同去吧。”
皇子们赛箭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平日习箭练武的地方。
拓跋珪和熙宝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赛上了,几位教习的先生都在,连拓跋玉儿也来看热闹了。
为避免皇子们受伤,还特地请了两位太医候着,防护、打下手的侍卫更是站成两排,随时待命。
拓跋嗣搭箭开弓,短暂瞄准后一箭射中靶心
“好箭。”拓跋珪看着了心喜,忍不住喊出了声。
众人惊然转身,连忙上前行礼,“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昭仪娘娘。”
“都平身吧。”拓跋珪缓缓走近,步态轻盈。
“父王,母后。”最先走来的三个孩子是齐王拓跋嗣,皇子拓跋绍,还有魏帝最疼爱的七公主拓跋玉儿。
拓跋珪看着孩子们朝气蓬勃,心情极好,“不用行礼了,你们继续吧。”
“赛得怎么样了?”熙宝取出手绢,像寻常母亲般为自己的儿子擦汗。
拓跋珪举起弓,开怀道,“现在是平手,还有一局。”
“好,那你们快回去接住赛吧。”
得到拓跋珪的允许,众人又重新回到赛场上。
其他皇子年龄尚幼,多半射得差强人意,唯有拓跋嗣和拓跋绍两人是棋逢对手,暗暗较量。
再来一局后,两人竟还是平手。
“四哥好棒。”七公主拓跋玉儿为皇兄拍手叫好。
要知道拓跋嗣的身体自小虚弱,年幼时长年在床上度过,后来渐渐转好后身体也单,使不上力气。虽然随着年龄的生长身体渐渐硬朗起来,但在武力功课上落了拓跋绍一大截。
近几年拓跋嗣刻苦用功,加强训练,竟渐渐追了上。</dd>
“四哥,你的身手又进步了。”拓跋绍上前赞许道。
“八弟开弓快,明显身手比我好。”拓跋嗣性情要强,连忙提议道,“这样赛下去没意思,不如我们到马上赛赛,让父皇和皇后娘娘亲自查看。”
“行啊,来人,牵马过来。”皇子一招手,随即有侍卫牵马过来,周围欢呼声四起。
熙宝神色未动,看着拓跋嗣略微苍白的脸色有些挂心。
“不行,不行。”拓跋玉儿连忙跑上前来阻止道,“嗣哥哥的身体向来不好,已经累了许久,不能再骑马。”
玉儿虽是妹妹,却从小就被母亲灌输了照看哥哥的观念,在拓跋嗣未习武前受了妹妹许多关爱。
现在的拓跋嗣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少女各种疼惜了,但拓跋玉儿还是十分关心他,有些熙宝照应不到的时候,她都会时不时的冒出来,叮嘱两句。
“没关系,又不是长途跋涉,赛个箭而已。”果然,他再次拒绝了妹妹的提议,不管是拓跋嗣还是拓跋玉儿,他们都不能算是小孩子了。他们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脱离别人的掌控,自己选择生活的方式。
拓跋玉儿不乐意的嘟起小嘴,喊道,“那我也要玩。”
拓跋绍笑着打趣,“玉姐姐,你行吗?要不你就站着射吧。”
“我不。”拓跋玉儿严厉拒绝,夺过侍卫手中的马翻身而上,“不就马上射箭嘛,我也练了好一阵了,两位皇子可别被我比下去。”
见她执拗,也只好随她高兴了。
马上的射箭也一共分为三次,规则简单,谁射得准谁就赢。
拓跋嗣骑在马上,身姿凛然,张弓搭箭,风采卓越。他虽从未经过战争的洗礼,却有着不可一世的雄风,熙宝凝望着他,就好像看到了当年义薄云天铁骨铮铮的拓跋珪。
“凌太医,你瞧瞧嗣儿。”熙宝向不远处的凌太医说道,“当初还说什么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余生,现在多威风。”
“是啊。”凌太医为当年的断言感到惭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担当国之重任。”
熙宝心头喜悦,含笑着打趣道,“还是凌太医研制的方子好,可见人的才能还是要逼一逼的。”
想起旧时进宫的经历,凌太医尴尬一笑。那个要不进宫做太医要么进宫做太监的选择,还历历在目,一转眼都过去十多年了。那身中顽毒的男婴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人,果然是要逼一逼的。
轮到拓跋玉儿上场了,她松开马缰后身形不稳,第一箭勉强射在了箭靶边上,第二箭直接就脱靶了。
众人扬声笑起,拓跋绍更是打趣道,“玉姐姐,你快看四哥的身手,好好学着点。”
拓跋玉儿一扬眉,刁蛮道,“那是因为我那靶子不好,它跟我没缘,我要射四哥那靶子。”
说完就夹了马肚子向另一个箭靶冲去。
“快回来,你四哥还没射完了。”拓跋绍连忙喊她,可拓跋玉儿已经迎面冲过去了。
拓跋玉儿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和速度,想着等四哥射完,自己立马就射歪四哥的剑。虽然这想法对她这个水准的人来讲是痴人说梦,可她偏乐在其中。
然而更另她想不到的是,两人刚要相交时,拓跋玉儿松开缰绳将开弓,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下去。此时拓跋嗣瞬间松开了紧弓,抱住拓跋玉儿,重重摔到了地上。
“啊,殿下,公主……”众人惊呼,连忙跑上前去扶。
熙宝冲了过去,握住拓跋嗣的双臂左右查看,“嗣儿,可有事,摔伤了没有。”
看皇后的神情是很紧张他的。拓跋嗣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子,但十多年人熙宝对他照顾有加,花费了众多精力养育教导他,甚至比自己亲生的拓跋玉儿更用心。
拓跋嗣也是极为孝顺懂事,视皇后为亲母。
有人猜测说皇后不过是利用他,成全自己的美名和地位。但这丝毫都不影响他们的母子关系,就连拓跋珪多年看在眼里,都心生赞叹。
“没事,母后,我很好的。”拓跋嗣连忙站直了身体,重拾好精神,以免叫母后担心。
“玉儿。”熙宝并没安慰拓跋玉儿,反应严肃的教训起她来,“你真是越来越任性了,怎么能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
拓跋玉儿还没说什么,拓跋嗣反而替她解围道,“母后,七妹还小,只是贪玩罢了。我这做哥哥的理应保护她,只要她没事就好。”
刚刚还皱眉委屈的拓跋玉儿,听了四哥的话抿嘴一笑,娇羞动人。
“你还笑。你这都多大了,还不断的闯祸。”熙宝也忍不住抚了抚她肩膀的灰尘,半是责备半是宠溺的说道,“你妙音姐姐温文尔雅,许得了好人家,我看也得给你筹备筹备了。”
拓跋玉儿脸上一红,羞得直跺脚,“娘啊,我才不嫁了,我还要再陪四哥玩两年。”
“胡闹,越宠你越发的放肆了。”斥完了拓跋玉儿熙宝又转向拓跋嗣,“还有你,你就这么惯着她吧,回头好公子都瞧不上她,你替她挑选个如意郎君。”
“皇后娘娘说笑了,玉儿公主是真性情,那些瞧不上公主的实则是配不上公主。”身后突然传来爽朗的声音,转首看去却是清妃缓缓走来,目光落在拓跋玉儿身上,极为赞许,“我们公主天生丽质,做什么都可爱。”
这哄小孩子的把戏甭管有没有理,拓跋玉儿听着就是开心。
“你就是刚进宫的清妃吗?”清妃的话完全吸引了拓跋玉儿的主意,她非常赞同清妃刚才的一番话,“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那些人哪能入我的眼。”
“不得无礼。”清妃虽然和拓跋玉儿差不多大,但辈分要比公主高处一劫,再加上熙宝不愿让女儿与清妃多接触,连忙制止了她。
清妃一笑,毫不在意,“没事,我和七公主差不多大,差不多的美貌,不用拘礼。公主以后要想玩什么,大可以来找我,骑马赛箭,我也会的。”
“耶,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有伴了。”
放肆的碰上任性的,两人相见恨晚,欢喜异常。</dd>
“玉儿啊。”拓跋珪也走了过来,宠溺的喊着女儿的名字。
“父皇。”拓跋玉儿随即挽过父亲的手臂一边摇晃一边开怀道,“父皇,这清妃娘娘的性情与我相投,你看她连皇后娘娘的话也敢驳,是为爽朗之人,深得我心。”
“你啊,真是被我们惯坏了。”拓跋珪见女儿天真懵懂,不由得无奈摇头,“别的公主不愁嫁,独是你,早几年就帮你看着了,但凡看上的,又都被你吓跑了。唉,现在累得你几位哥哥在陪你,真是我和母后的疏忽。”
拓跋玉儿嘟起小嘴,不乐道,“父皇,你就别打趣我了。你帮我挑的人,连一关都过不去,我才看不上他们呢。”
说起公主给未来夫婿设下的关卡,众人无不摇头叹息。
清妃有些疑惑道,“听闻公主给未来夫婿设了三道难关,文、武和钓鱼,看上去都不难啊,怎么就连第一关都过不了了。”
“那是因为文试的题目是她自己出的,诗词歌赋都不听,偏偏要人给她讲故事,还得把她讲哭。结果真讲哭了,又把人家揍一顿。”拓跋绍无奈笑着道,“人家堂堂豁达男儿,任是被我们刁蛮公主弄得哭笑不得,不敢来试。”
“那是因为他们方式不对,哭也是分好几种的。”拓跋玉儿玩弄着自己胸前的发丝,又娇羞又倔强的说道,“我就是要找一个不想把我弄哭,可我偏偏要哭,我还不想揍他的。”
同龄少女最知彼此的心意,清妃随意明白过来,笑着说明道,“公主表述得真含蓄,说到底,就是找一个让你心动的,愿为之落泪,却又舍不得你落泪的男人呗。”
拓跋玉儿脸上一红,纤白的小手轻拍了拍清妃的手臂,略责备道,“啊呦,你怎么就说出来了。”
“我是真性情啊。”
说着众人都爽朗笑起,被这两位小女子逗得心悦开怀。
而其中唯有熙宝最是忧愁,什么心动落泪的,她也有过少女的时候,自然知道女儿的心思。可她身为一个过来人,真正清楚女子最好嫁一个不会让她轻易落泪的男人。两人享受一生,在感情上高攀很委屈,迁就更辛苦。若遇到了一个愿为之落泪,又不任其落泪的男人,纵是心甘情愿,也必要迁就一生。
倘若正是如此,熙宝情愿女儿找个爱她一生,逗她开怀的男子。
然而拓跋玉儿怎会洞察到母后的心思,她只是在笑够了后拉住拓跋珪的手臂继续任性道,“父皇,清妃住的地方离我太远了,我要她离我近一些。”
“嗯,小事,我允了。”只要女儿高兴,拓跋珪很快就答应了,“清妃,你就住南边来吧,反正你们是要一起出去的。”
“什么出去?”拓跋珪是暗示她们两人迟早或嫁或走,要离开皇宫的,但是玉儿并不知道,有些弄不明白。
“没事。”拓跋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转而问清妃,“南边走动过没,想要住哪?”
清妃眼眸微敛,灵光瞬间一动,脱口道,“我要住林乾宫。”
熙宝神色瞬间一凛,一道冷厉的光迅速闪过眼眸。
“不行。”拓跋嗣突然出声一口回绝,众人的目光又齐齐落在他的身上,然而他依旧坚持,“你再换一个吧,那不能住。”
拓跋嗣一个皇子,竟对一个后宫妃子的住处提出异议,不知内情的人都诧异的看着他的反常。
熙宝揉下眼眸解围道,“林乾宫常年无人居住,院子已旧,清妃还是再挑个好的吧。”
清妃不乐意的摇摇头,眼里充满渴望,“我偶尔路过那里,看院子里面布置得极为典雅,里面的牡丹也是雍容华贵,我甚是喜欢。”
“你喜欢牡丹,回头请皇后娘娘给你多移植一些,没必要非住进去。”拓跋嗣依旧严厉的拒绝了她。
林乾宫已经十多年无人居住了,那是拓跋嗣生母,也就是刘玲心刘贵人生前居住的地方。熙宝一直都派人定期打理,才不至于落魄,而拓跋嗣偶尔也会去林乾宫祭拜母亲。
关于这个原因清妃不是不知道,只是大家看她无故的神情都觉得她不知道,耍任性吧了。
如果清妃就这么轻易松口,那她就不任性了,“齐王,你反正住在你的齐王府,管后宫娘娘住哪干什么?”
清妃口吻是轻飘飘的,但措辞还是有些重的,连拓跋珪的脸色都沉了沉。
一个后宫年轻娘娘的住处,他一个皇子怎好随意插手。
“好了,一个林乾宫而已,住就住吧。”拓跋珪打断了他们的争执,“难得出来别坏了气氛,这还赛吗?赛得如何了?”
帝王发话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着清妃得意又充满朝气的脸,拓跋嗣心中隐隐作痛。
皇后娘娘从不避讳讨论他的生母,只言其好不言其坏,尽管拓跋嗣对生母没有记忆,但在皇后贤德人品的熏陶下,他对自己的生母还是有些感情的。
生母死得早,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每当他想生母了,就去林乾宫坐一坐,现在连唯一的林乾宫都没有了。再看自己的父皇,他或许早已忘了那个叫玲心的女人了吧。
此时有人应声上前,“回陛下,如果齐王,刚才的那一箭也算的话,都赛完了。是绍皇子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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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拓跋玉儿的胡闹,以至拓跋嗣最后一箭严重射偏。拓跋绍见左右站着父皇、皇后,连忙大气解围,“四哥是为了救玉姐姐才射偏的,那不算,重新再射。”
拓跋嗣却没有领情,正色道,“要算,战场有不测风云,这必须要算。”
“嗯,输赢不仅仅在于技术,有时候运气也算,随机应变也是一项本领。不错,今日就是绍儿胜出。”拓跋珪很是满意,赞许道,“但是,嗣儿更叫人激赏。”
因为刚才的事,拓跋嗣还生着闷气,皇帝夸他,他还不动声色的站在那发愣。直到拓跋绍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角,才勉为其难的回应,“谢父皇。”</dd>
见儿子神色不对,拓跋珪也不再久留,“好了,你们继续在这玩吧,我们先回去了。”
他挺拔身姿在风中赫然转身的模样依旧是气势凌人,岁月没有夺走他的威武,反而沉淀了他的惊才风逸,变得内敛沉稳。
拓跋珪不是不知道林乾宫闲置多年的原因,他只是不希望拓跋嗣总陷在里面。熙宝对这个儿子如何拓跋珪看在眼里,一些该放下的人还是要放下的。
拓跋玉儿交了新朋友,和清妃一同跟着魏王离开了,熙宝又叮嘱了拓跋嗣两句,才慢慢跟上前去。
众人走远后,拓跋绍才出口提醒道,“四哥,父皇今天本来很高兴的,看被你弄的。”
拓跋嗣轻哼,不以为然,“一个理国大臣为保住自己地位送来的女子,何必太当真。”
“一个住处而已,也没理由不给啊。”拓跋绍叹了口气,拍了拍四哥的肩膀,“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乐意。但皇后娘娘视你如亲子,这些年也对你多加栽培,过去的事还是放下吧。”
一提起皇后,拓跋嗣的目光温和起来,“皇后娘娘对我视如己出,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当年的惨案已经昭雪了,四哥还是放下吧。”拓跋绍又劝了一句自顾自的牵马而去。
是啊,当年的惨案早已昭雪,他又何必执着。兴许重要的不是林乾宫,而是自己的念想罢了。
众人又陪着拓跋珪走回了后花园,一处空旷的地方,只见一红衫长袖的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翩翩起舞。她看上去已不再年轻,然而身体依旧柔若无骨,舞姿动人,眉宇间披着一层岁月的沉淀。
那人正是昭仪姚敏,与年轻时候的她相比,她已变得内敛沉稳,宛如深山红梅,宠辱不惊。
转首间见到了来人,姚敏停下舞步,连忙上前行礼,“姚敏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熙宝抬了抬手,目光温和“妹妹的舞跳的越发有韵味了。”
姚敏轻笑,谦和道,“皇后见笑,年龄大了,没小丫头们灵活了。”
“她们身姿是好,却是少了几分真性情,你的每一支舞都有它独到的灵魂。”熙宝看向调皮的女儿,叮嘱着,“改天玉儿也向姚妃娘娘多学学。”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姚敏目光温和的看向拓跋玉儿,含笑道,“玉儿要是有时间,就多到我宫里坐坐。”
“好啊,不过我现在又找了新伙伴了。”玉儿歪了歪头,然后拉住了一旁的清妃。
姚敏看向清妃神色略变了变,但还是很快恢复平静。
清妃上前一步,笑赞,“姑姑在年轻时就是以舞入宫的,即便是现在,我还常听家中母亲提起了。”
“姑姑?”拓跋珪微诧,“原来你们还是亲戚。”
“是啊,我母亲与要姑姑可是一处长大的。”清妃一派天真,双眸如水,不断眨动着,“姑姑舞技过人,找个时间来教教我吧。”
“好啊,你若得了闲就尽管来叫我好了。”姚妃平淡说着。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学。”玉儿欢呼。
“好啊,就在林乾宫里学。”
好像是有意卖弄一样,清妃邀请大家一同去林乾宫。姚妃诧异的看向熙宝,但熙宝神色突然清冷起来。
“陛下将林乾宫赐给我了,里面风景好,院子又大。”清妃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随即拉住拓跋珪的手臂说道,“陛下,那里的牡丹开得可好了,你应该没去看过吧,不如我们一同去赏牡丹。”
“不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做了。”拓跋珪有些推迟。
拓跋玉儿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是觉得父皇已经很久没陪她了,“父皇,去吧去吧,你都很久没陪我了。”
“很久了吗?”
“是啊,这个冬天都我跟四哥在一处玩的。”
“哦。”细想想好像也是,拓跋珪经不住女儿的邀请,只好答应,“那好啊,我也许久没赏花了,一同去。”
“你们去吧。”熙宝没有跟上去,而是挽着了姚妃的手,“我和姚妃许久未闲聊了,带她到后花园坐坐。”
“好吧,母后,玉儿晚点再去找您。”拓跋玉儿开心得停不下脚步,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转身冲着熙宝挥了挥手,调皮可人。
等到他们远走之后,姚妃才轻声道,“娘娘是想打听清儿的事吗?”
熙宝点了点头,凝望着他们的背影,“她看上去率真单纯,不像那些有心机的女孩子,可她又是理国大臣推荐进宫的,我不得不多个心眼。”
“娘娘顾虑也是应该的。”姚妃收敛了眉宇,细想着过去和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这个孩子我与她接触不多,她母亲曾带她进宫与我见过几次,确实如你所言率真又纯情,却怎么也不令我喜欢。”
熙宝也随即一点而通,赞同道,“总觉得看她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怪,原来是这种感觉。”
“率真的人一般不会太聪明,而她就是个特例。”姚妃瞳眸微微收敛,“既聪明又率真,但凡她要的东西,她总能想办法让人给她,即便是不情愿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她是怎么要到林乾宫的了。”熙宝苦笑摇头,“给,不情愿;不给,又好像是刻薄于她,反倒现在自己不大度。此事中除了她,众人都闹得不愉快,却又找不到问题在哪。她就在什么也没做错的情况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的母亲我倒是了解,出了名的争强好胜。”姚妃轻哼,半是赞许半是遗憾道,“我看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了?”如此熙宝就更想不通了,“她是理国大臣推荐来的,理应攀得高位,好为朝前的人撑腰。但她又拒绝了陛下,明确称想离开这里。陛下还允了她两年后出宫,奔着出宫而来,陛下什么也不会封的。”
“她的举动是很反常。”姚妃略思绪了一下,“难道她进宫是被逼的,在宫外已有心上人?”
“年轻男女看对眼是常有的,总之还是小心为妙吧。”一时半会也猜不明白,熙宝只能谨慎行事,先看看再说。</dd>
拓跋嗣细细解释道,“当时我在庙宇查看民情,遇到那女子正对贫苦之人施饭,我告诉她自己是一介书生,想要投奔某个官员,做位客卿,为国出力。结果她听了甚为欣慰,信以为真,怕我不便,特地给了一些银两。”
“哦,这等女子胸襟广阔,心底善良,目光独到,当是才情之人。”
杜婉儿说出的评价竟与拓跋嗣的看法不谋而合,不免有种遇到知己的欣喜,“是啊,我也以为是。”
杜婉儿含笑,看着丈夫的神情顿时心有所领,“那女子名唤什么,家住何处?”
“李依依,东市李府千金。”
“哦。”杜婉儿点了点头,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离我们王府也不算远,有时间我去瞧瞧。”
拓跋嗣诧异,连忙制止,“你是我们清河王府的正王妃,如今大着肚子,瞧她去做什么?”
杜婉儿浅笑,挽着丈夫的胳膊道,“当然是替殿下寻访一番,若千金未有婚配,我就下她聘书,将她接到我们王府里,侍奉殿下。”
太过大度的话反倒让拓跋嗣一时慌了神。说到底他也是正值刚猛的时候,儿女情长本就开窍得晚,被妻子猛一提纳妾的时,反而脸皮紧绷,“哎,现在正是朝局紧要关头,我哪有心思想这些。你也别想了,快回去休息吧。”
“好好,我不想,我就想着殿下。”杜婉儿最是了解丈夫,也不与他纠缠此事,掩着红唇轻笑着,“时候也不早了,殿下该休息了。”
拓跋嗣将她扶起,交给了一旁的彬彬,“你先去吧,我再看一会奏书。”
“嗯,那我就先退下了。”
“嗯。”
拓跋嗣送走了正王妃,退下后又看了看案几边的银子。忽然间他竟觉得自己脸上一阵燥热,不免心头一紧,故意避嫌似的拿起旁边的竹简将银两压在下面。
舒了一口气后,重新提笔沾墨。
这日阳光明媚,风情云淡。魏国帝都蒸蒸日上的景象充斥在城市每个角落,繁华喧闹,各路商旅络绎不绝,不断叫卖。
路上行人衣着朴素的分外得体,衣着鲜亮的礼貌圣贤,遇见熟人互相打着招呼,分外融洽。当然,这其中也不乏蛮横无理的、财大气粗的、粗俗无知的。
市东李府,多年的商贩之家,以出品瓷器落户于帝都,在这片区域也小有名气。
“小娘子,你夫婿来看望你了。”
年轻却蛮横淫邪的声音响起在李府内,不用说,今日李府的大门又被人踢了。
“我的小娘子……”
那纨绔子弟穿金戴银,带着一帮随从在别人的府上大声囔囔,毫无规矩可言。
“啊,张少爷又来了,张少爷又来了……”胆子小点了婢子们吓得四处逃出,大声呼唤,可见那灾星的可怕。
“跑啥呀。”张少爷不以为然,继续向府邸深处大摇大摆的走去,“小娘子,你在哪儿啊,快让夫婿看看你。”
“混账东西。”李老爷听到那噩梦般的声音大发雷霆,硬着头皮跑出来,“我们李家不欢迎你,还不快滚出去。”
“啊呦,本少爷拜见岳父大人。”张少爷不但不惧怕,反应兴奋的迎了上去。
李老爷更是气得连连挥手,盛怒道,“闭嘴,给我滚,快给我滚。”
张少爷灵敏的躲过,顽劣道,“啊呦,今儿岳父大人心情不太好啊,我就来看看我家小娘子,何必动怒了?”
李老爷狠狠的呸了他一口,怒骂道,“你痴心妄想,我家依依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白日做梦。”
“哎呀,现在没关系,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啊,我这不是来孝敬你了吗?”张少爷依旧厚着脸皮没羞没臊的。
“呸,你也配!?”李老爷简直也被他气疯,这都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上门胡作非为了。
“我怎么就不配了。”张少爷被说急了,自夸道,“我家祖宗三代可都是贩粮的,整个帝都里七层的粮都是从我们家卖出。只要依依嫁了我,那就是贵夫人,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李老爷冷哼,眼底都放不下他的一根头发,“就你这大字不识两个的人,也想娶我们家依依。别做梦了,赶紧滚。”
“不识字怎么了,男人都是要出门闯荡的,那些做官的还不来巴结我们家。”张少爷得意的冷哼,插着腰颠了颠脚道,“我说李老头,你可别不识抬举,只要我高兴,你下半辈子就躺在金山上过。我若不高兴,哼,你就在牢里等着依依来给你收尸吧。”
“你敢。”李老爷大斥,“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
“你看我敢不敢。”那胡子都没张全的毛头小子,没个见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把拉住李老爷就往外拽,“我现在就扣你一个罪,让你在牢房里带上一年半载。等你再出来,就看着依依抱我儿子吧。”
“畜生……”李老爷年纪大了下,被打得跌跌撞撞,仪态全无。盛怒大喝却又脱不开身,急得一身冷汗。
“爹,爹……”李依依听到吵闹声从后院赶了过来,看到此等场面连忙上来呵斥,“张少爷,请你放开我父亲。”
“啊呦,小娘子。”
张家少爷一见李依依过来,顿时双目放光,松开了李老爷,转而摸向李依依的手。
“啊……”李依依受惊,好似触电一般收回手。
张少爷见李依依惊慌又娇羞,模样楚楚动人,顿时心起贼浪,控制不住的一把拉住李依依,淫笑道,“既然岳父大人去不得,那不如就请依依小姐陪我走一趟吧。”
“啊,张少爷请自重,放开我……”李依依想奋力甩开他的手,奈何力气实在比不过他,怎么也脱不开身。他还越来越近,惊得依依羞好了脸。
“放开我家小姐,张少爷请你快放开我家小姐吧,这可使不得啊。”小燕连忙上前拉扯拍打他,却被张少爷的随从一脚踹开,踢倒在地上。
张少爷挥了挥手,望着秀色可餐的李依依淫笑着,“有何使不得,大不了我娶了她。”</dd>
“误会?我也想是误会啊,那要是误会,陛下早就让她走了。”清妃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强硬道,“可是她连误会都不肯承认,看到我受伤了,还口口声声的喊无辜。”
姚敏眉头一横,厉声道,“踩了就是踩了,没踩就是没踩。我与宫中其他姐妹跳舞多年,舞步熟练,从未踩到过任何人。没有的事,我为何要承认?你休要冤枉我。”
“陛下,你看她。”做姑姑还不让着侄女,清妃更委屈了,连忙向拓跋珪撒娇诉苦,“有本事做还没本事承认了。我要的也不多,就是让她道个歉而已。”
多么善良的女孩啊,被人故意踩倒受伤险毁容,只求一句道歉。对方不但不感激,还态度蛮横。
熙宝看向姚敏,心中叹息。她想到多年前姚敏被冤枉杀害羁儿的时候,也是这样倔强,被打入冷宫也绝不妥协。
女子多是温柔如水,但内心深处任然有着必须要坚守的底线,誓死捍卫。
拓跋珪轻哼,“既然她不肯道歉,又觉得委屈,不如以后就不相见了。”
他是一代开天辟地的帝王,一位铁骨铮铮的男人。姚敏早已知晓,这个男人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熙宝,别的女人在他眼中,有算得了什么。
“陛下……”熙宝轻唤一声,缓缓的扬起嘴角笑起,眼眸却是深沉内敛,“裙摆轻薄,就算踩着了也不一定能感觉到。既然清妃无碍,又何必苦苦追究。再者姚妃怎么说也是清妃的姑姑,若是纠缠不休,怕是有闲杂人等说清妃的不是。”
“难道就这么算了?”清妃看熙宝铁了心要帮姚妃,知道再纠缠下去也只能讨了没趣,眼眸微转,心中又有了花样,“好吧好吧,就当我自己不走运。陛下,不如这样吧,你也不用将姑姑打入冷宫了。冷宫的日子苦,姑姑年纪大了……”说着又挖苦的看向比姚敏还大一点的熙宝,笑道,“受不得那些苦。不如你就将她交给我来处置吧。”
这话一落晓精就不乐意了,她眸光一闪有些生气的抢先道,“清妃还是好好养伤吧,不劳烦您了。这后宫的事物一贯都是皇后娘娘处理的。”
“皇后娘娘每日要处理许多事物,这一件小事就让我来处理吧。”晓精在提醒她不要越权,清妃假装听不懂,弯弯着柳眉委屈道,“陛下,我才是受到伤害的人。”
拓跋珪看了熙宝一眼,觉得两边平衡一下也就罢了,“不过小事,允了。”
“谢陛下恩宠。”清妃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纯情可爱。
熙宝撇了她一眼,冷冷问,“清妃妹妹打算怎么处置你姑姑了?”
“我还没想好,让我想想呗,总之一定比打入冷宫好。”清妃歪了歪头,并不打算当面说给她听。
熙宝轻哼,冷下眼,对身边的男人也不客气,“陛下,今日我特地做了新的菜肴,本来陛下不来就算了的。但现在清妃需要休息,不如同我回丹微宫吧。”
这是要将他撵走啊,拓跋珪也是苦涩一笑,“哦,有新菜肴,那不早说。”
说着起身欲走,清妃连忙拦着,娇嗲着,“陛下……”
拓跋珪有意无意的抚开她的手,拉过熙宝,“好了,清妃也多注意休息,额头别碰到了生水,以免留疤。”
说着便搂住了心爱的皇后,转身离去。
“恭送陛下。”
看着拓跋珪和熙宝恩爱离去的背景,清妃咬了咬唇,眼底暗光流动,似又有无数思绪略过。
刚落座,晓精从院子里折了回来,行了浅礼沉声道,“娘娘,我们皇后吩咐了,午膳后要找姚妃娘娘下棋,还请娘娘快些想。”
清妃勾了勾嘴角,“皇后娘娘是怕我扣住姚妃不放吗?”
“清妃娘娘想多了,我们皇后也是一时兴起想下棋了。”
清妃不屑一笑,说到底不就想再拉姚妃一把,就算限制时间她也有得是办法,“放心吧,我不会留她很久的,保证一会就将她放了。”
“那多谢清妃娘娘了。”说完晓精看了姚敏一眼,似有怜惜,但最终只能转身而去。
响午用膳后,拓跋珪休息了片刻便离去了,他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
熙宝见姚妃未来,立马差人去请,然而来的还是之前那个小丫头,未见姚妃身影。
“娘娘……”侍女一张嘴,眼泪就滚滚而下。
熙宝心中一沉,“你家娘娘了?”
丫头抹了抹眼泪,“回皇后,我家娘娘不能来了。”
“她怎么了?”
“清妃说,不让我家娘娘以后再害人,将我家娘娘的双足……给打断了。”
熙宝只觉心中一痛,瞬间站起,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吩咐,“晓精,喊上凌太医,快去看看。”
姚敏的住处比较偏,熙宝赶到时屋内一片死气。医正为她上药,侍女们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红着眼眶。
“姚敏。”熙宝快速走过去,握着姚敏的手,“姚敏……”
“娘娘……”姚妃面色苍白,疼痛难忍,额头渗满了汗水。
熙宝看着血迹斑斑的双足,敛眉,“没想到她那样纯真的外表下,竟是蛇蝎心肠。”
姚敏叹息,“这大概就是命吧。”
此时凌太医赶到,左右查看了一番,有些为难的摇头。
“凌太医,她怎么样?”熙宝看着凌太医的脸色感觉情况不太妙。
“卧床三个月后,多下来走动走动,正常走路应该没问题。”说着又顿了顿,琢磨了一下还是说道,“只是这跳舞……怕是不能了。”
“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还好,不是最糟糕的情况,熙宝终算松了口气,看着姚敏安慰道,“不跳就不跳,以后陪我下下棋也是好的。”
“娘娘……”姚敏感觉到手掌心的温度,心头一阵暖意。
她是从后宫里放出来的人,宫里姐妹别说与她相处,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这多年来,偏偏是至高无上的皇后娘娘一直记挂着她,处处维护着她。有时想想,她自己都想不到什么理由可以让皇后如此照顾的。
熙宝进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你也是,有什么事何必跟她置气,吃那么大苦头。”</dd>
“那是因为她太放肆了。”说起此事,姚敏不由得咬紧了牙,“今日陛下答应到林乾宫用膳,她不但得意,还诋毁与你。我气不过,才与她争执。起初她有些不悦,但很快便给我道歉了,我也没放在心上。谁料她竟自己撞向了一旁,然后一口咬定是我踩了她的裙角……”
清妃是个擅长伪装的人,而且是有备而来,若真是争宠起来,这后宫的女人估计没几个是她对头。这种还心狠手辣,若没这个本事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这丫头心机颇生,以后不管她说什么,都别招惹她。”熙宝叮嘱。
“若针对我,我就当倒霉了,怕就怕是针对姐姐你啊。”姚妃也是看出来了,清妃屋里,连个丫头对外都是虎视眈眈的。
她们似乎有着更大的目标。
熙宝却是不屑冷哼,“她难道还想让陛下将我打入冷宫不成?”
以熙宝和拓跋珪多年的伉俪之情,别说什么小误会,就算拓跋珪亲眼看着熙宝拿刀捅他,他都要将刀藏好,生怕那些大臣为难了她。
将熙宝打入冷宫是不行了,只怕还有其他什么损招比打入冷宫更狠。姚敏轻叹,“总之她进宫里来绝不是为了虚度这两年的光阴,娘娘还是小心为妙。”
熙宝冷哼,眼眸里闪烁的夺目精光,“我倒要看看,她能掀起多大风浪?”
经过此事,熙宝与清妃算是对立而战了,但清妃似乎并不惧怕这种局面。她没有再打算遮掩下去的意思,这就说明她快行动了。
但是熙宝一路风雨兼程,披荆斩棘到今日,她又怎么会怕一个小丫头。
不管是争宠,还是窥探皇后之位,她都拭目以待!
这日阳光明媚,气候刚好,又是一年春尾。每到这时,后花园里一片惨败迎接一片欣荣,宛如人生一般,再好的光景都不会停留。
亭子里,熙宝刚从姚敏那回来,身姿清闲的坐在长椅上,眉头却是微微收敛。映衬着午后的光影,美如画卷。
正巧,拓跋珪闲来无事路过此地,看到熙宝神色忧伤,便走了过去,“何事叫皇后愁眉不展?说来给我听听。”
熙宝转首撇了一眼,又转回来,有些置气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劳陛下费心了。”
“这听口气好像还与我有关了。”拓跋珪更是不依不饶了,非要鼓励她说出来,“快说来听听,若是我做的不好,自当向皇后赔罪。”
熙宝偶尔也矫情一下,轻哼道,“我哪敢要陛下向我赔罪啊。”
女人的脾气最是古怪,好端端的就生气了,明明早上离开时还是好好的。饶是他这样掌管天下的帝王,也拿女人无奈,拓跋珪只好看向晓精。
晓精看他们像少男少女一样追逐着彼此,不由得掩唇一笑,“回陛下,皇后娘娘不是生气,是伤心了。”
“哦?”拓跋珪一惊,连忙大声问道,“怎么了,是谁敢欺负皇后娘娘?”
“也不是欺负。”晓精细细说道,“皇后娘娘刚从姚妃娘娘那回来,姚妃娘娘断腿快两个月了,还不能下床。想着以往姚妃娘娘在后宫中舞姿无人能抵,现在连好好走路都成奢望,我们皇后心里难受。”
“哦,这个我也听说了。”拓跋珪知道熙宝虽然处理朝堂政务风疾雷霆的,但内心始终柔弱,连忙安慰,“姚妃做了错事,吃点苦头也是应该了,过些时日她会好起来的。”
熙宝一听,更是生气,“何为自然会好?陛下可知,纵然她能下地走路,以后也不能再跳舞了。”
“这……”拓跋珪一听,事后想想也觉当时处理得不妥,“清妃年纪小,下手没个轻重。”
“陛下就真的那么信任清妃?”见拓跋珪来回没说到重点,熙宝转过身质问,“她们明明各有说词,陛下为何偏偏不信姚妃呢?她跟了陛下多年,这些情分还比不上刚来半年的清妃吗?”
“好好,都是我的错,回头我去看望看望她。”拓跋珪连连道歉,“那事是我太急躁了,以后好好反思。”
熙宝还不打算轻饶他,“陛下别费神反思了,以后有事还是交清妃去处理吧。”
拓跋珪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搂住熙宝道歉道,“哦哦,这事我的错,后宫之事大小都该你处理的。以后再不让任何人插手了,都是你说了算。”
晓精看着两人不由得一笑,都说做帝王都无情,而这个无情的男人偏偏对一个女人如此动情。
见到男人不断妥协,熙宝才吐了口气,柔下声音好好说话,“陛下,并非熙宝有意发脾气,只是……”
“陛下。”一声脆响划破了甜蜜的交流,清妃从不远处跑来,撩起裙摆行礼道,“臣妾谢过陛下。”
“谢朕?”拓跋珪敛眉,“所谓何事?”
清妃指了指发间的一朵栀子花,欢喜的说道,“陛下忘了,两个月前臣妾跟陛下说喜欢栀子花,陛下就命人种了两颗。今早臣妾发现,栀子花开了好几朵了。”
“是嘛,你喜欢就好。”拓跋珪只当她是孩子。
清妃高兴完了才见到旁边的人,“见过皇后娘娘。”
熙宝没有理她,目光清冷的一扫而过。
清妃像是看不见一样依旧炫耀着,“皇后娘娘,栀子花全开的时候可香了,您一定要过去看看。”
“等全开了再说吧。”熙宝不屑道,“我还很有多事要做,不一定有时间。”
“那好吧。”清妃露出失望的神情,捋了捋胸前的发丝,“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确实有很多事情要打理。不像我们,闲得看书打发时间。”
“清妃都喜欢看什么书啊?”拓跋珪随意问道。
清妃立马来了精神,“我最喜欢看各个前朝的故事。”
“哦,女子爱看这类书倒是少数。”
“嗯。”清妃点点头,然而又弯下眉宇,疑惑道,“只是最近有一事不明。”
关于前朝往事拓跋珪自然也看得不少,下意识问道,“何事不明?说来让朕和皇后帮你解解。”
清妃抬目,弯下眉宇,“是关于北苻紫琦帝的事。”</dd>
熙宝神色一凛,心中一股怒火瞬间冲起,好像很厌恶从她嘴里提出那人的名字。
“他本是善良柔软之人,并不适合做皇帝,可他偏偏要与兄夺位,坐了北苻的皇帝。可倒头来如何,还不是被他弟弟给占了。我就想,当初还不如不要加害他的兄长,让能者上,说不定北苻就不会亡。”清妃一边说着一边加上自己的评断,全然不顾熙宝面色清冷,说得津津有味,末了还断定道,“这充分说明了,不是自己的就不要抢,就算勉强占领了,不久也会失去。”
想起从前的挚友,拓跋珪目光温和许多,教导眼前的孩子,“清妃,历史的事不能光听那些文人说,紫琦帝其实是位非常仁慈、疼爱子民的皇帝,是位贤君。”
清妃有意无意的撇向一旁的皇后,眉头一挑,继续说道,“他表面上看确实是贤君,可因为他无底线宽容的源止,竟丢掉了整个江山。说到底,他就不该与兄长争位,他才是北苻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放肆。”皇后一声呵斥,众人具是一惊。
“一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道听途说些故事,勉强拼凑了些前人往事,不足为凭。你观看历史前朝,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一个朝代的灭亡并不是因为一个人做了某些事这么简单。”熙宝拂袖横眉冷对,警告道,“另外,你要带着敬畏的心去看待前人,不可妄加评断。”
“皇后娘娘为何如此生气,不就是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帝王嘛。”清妃气不过,偏要顶嘴,“我看紫琦帝就是贪心皇权,但骨子里却是个懦夫,什么仁善都是后人勉强加上去的美名,他是北苻的恶人。”
“闭嘴!”熙宝大喝一声,扬手“啪”的给清妃一个巴掌,周围的侍女顿时跪地。
“陛、陛下……”清妃万分委屈的跪在地上,拉住拓跋珪的手,泪水簌簌而下。
不知为何,此时连拓跋珪都失了一贯的稳重,有些责备的说道,“皇后,她不过是看了些闲书,对紫琦有些误解。以你的耐心完全可以和她解释,为什么要动手?”
熙宝侧身冷哼,厉声,“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跟她解释。下次再听她胡说八道,直接撕烂了她的嘴。”
“你……”拓跋珪拧眉,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忍了下去,最终拂袖背过了身。
清妃委屈巴巴的恳求道,“皇后娘娘不要生气,清儿不知哪里说错了,惹皇后娘娘生气。清儿以后再也不敢评价紫琦帝了,请皇后娘娘赎罪。”
熙宝的眼眸中泛起一层历辣,甚至带有一丝杀意,“我跟你说最后一遍,紫琦帝是难得一位贤君,重情重义,是百年一遇的好帝王。他的故事不是那些文人可以妄加揣测的,他继承皇位是天意。明白!”
“是……”清妃点了点头,但还是泛起了嘀咕,“紫琦帝有这么好吗?难道比我们陛下还好。”
“他是有好生之德的人,不要随便拿别人和他比。”熙宝怒斥,光芒陡然大盛。
拓跋珪脸色一白,轻哼,“是了,像紫琦帝这样为国为民之忧,甚至最终走向末路只为了对一个人情义,实为千年一遇。朕怎能比得上他。”
“臣妾向来以事论事,陛下不要妄自菲薄。”
熙宝语调越说越重,惹的一旁的晓精都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袖,然而她的目光更是坚定,不觉有何不妥。
眼看两人就要向斗起来,拓跋珪狠狠吐了口气先收了声。
清妃不怕事大,再次教唆着,“啊……皇后娘娘,您怎么好像更看中紫琦帝啊。我们陛下治理魏国近二十年,而紫琦帝登基没几年就死了,再好能有多好。”
“他的好是你这臭丫头能懂的吗?”熙宝眼里席卷着怒火,直指清妃,“贱人再多说一句,现在就将你打进冷宫,以后就别想着出宫的事了。”
“啊,皇后娘娘饶命,是臣妾的错,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陛下、陛下……”
清妃委屈的娇唤惹得拓跋珪心烦意乱,紫琦与熙宝昔年肩并肩走在一起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内心的怒火抑制不住的窜起。
“你心底若有念想,你想为他正名,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好了。何必对一个不知事的昭仪大呼小叫,这些年来,我可曾逼迫过你什么?”
熙宝心头一震,直直看向拓跋珪,“什么念想什么正名,我想做什么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我只看到你时隔多年,一提到他的名字还心血澎湃。”拓跋珪抚了抚额,他只觉得自己正头脑发热,有什么话都来不及思考,直接就说了出去。
“紫琦……他……”熙宝顿了顿,在此情此景总提出那名字,她忍不住哽咽,“这些年来,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与你一起讨论家国朝堂之事,你却还觉得我会对一个旧人念念不忘?拓跋珪,难道你一直都这么想熙宝的吗?”
“那你期望我怎么想你?还是说你只是对权贵感兴趣……”拓跋珪压低眉宇,靠近熙宝,目光灼灼的逼迫着她,“别告诉你如此生气是被清妃说中了什么,紫琦如此仁厚,向来与世无争。他压过重权在握的兄长,最终登上帝位,这其中,有你的功劳吧。”
“……”熙宝身形一晃,内心瞬间有什么在坍塌。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逃避一个问题,那就是紫琦的死,或许是她一手造成的。
如果没有她,紫琦很可能不会是个帝王,这样……或许他就能活得更久一些。
他死后,拓跋珪将挚友的死归结到源止身上,至此从未在她面前提过紫琦。他是想保护她的,可是她知道……内心有声音在呼唤了,紫琦的死……她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是,当然有我的功劳。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的决定,如果不是我硬帮他登上皇位,说不定他就不会死。”熙宝终于控制不住的咆哮起来,眼眶瞬间湿润。
“对,他不死你就可以永远陪着他了。”拓跋珪忽然失去理智,生平第一次对熙宝大喝,“他不死……你也不用在我身边委屈这么多年。”</dd>
话一出口,看着熙宝抑制不住的泪水滚滚而下,拓跋珪顿生悔意。他下意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是该继续抬高擦去她的泪水,还是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收回去任她伤心。
然而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每个人的内心就存在着阳光与阴影,不过是大小不同罢了。
扪心自问,紫琦死的时候,拓跋珪的内心真的只有伤痛吗?
不是的,在某个深夜,他拥抱着熙宝入眠,竟然窥探到内心深处藏有一丝快意。
如果紫琦没有死,他将永远也得不到熙宝。而正是因为他死了,所以熙宝是他的了……
他与熙宝相处多年,做的最默契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对紫琦的态度——从不提起,哪怕是缅怀。
“……”熙宝的视线在泪水中渐渐模糊,怒火在一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失落与悲伤。
拓跋珪背过了身,逃避着熙宝的泪水,他只听到她的低喃,“陛下,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她没有再留下与他争执,拂袖而去。
熙宝的背影从来都是坚强的,她挺拔的身姿,款款的步伐,无不透露着张扬的仪态。也许真是因为如此,拓跋珪从不知道她在深宫里肩负重任,独来独往的寂寥与疲惫。
她本可以雍容华贵的坐在金凤椅上,与贵族夫人们谈笑风生的,可是她没有。她选择了时刻与他肩并肩站在一起,承受着本不属于她的雨雪风霜。
“以后你不用干涉朝堂事务,多把心思放在孩子们身上。”拓跋珪忍不住借着怒意,冲熙宝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清妃跪在地上暗喜,在她听来这是一个好消息啊,陛下禁止皇后干涉朝政了,算是除去一个大敌了吧。
然而她又怎会明白,拓跋珪的怒吼中带了多少疼惜与爱意。
一路恩爱走来的夫妻,纵是吵翻了天,心里始终是装了对方的。
“听说了没有啊,皇后与清妃争宠,一度欺凌清妃,还与陛下争执。”
“是啊,多年来皇后一直独占宠爱,听说后宫里死去的女人多半出自她之手。手段毒辣,自私自利啊。”
“谁让皇后生得貌美,深得陛下喜爱。”
“什么貌美,听说她并不是什么燕国流.亡的慕容公主,而是深山狐狸变的。”
“哎,小声点,别被人听了去。”
最近人群中总有这样的声音在默默流传,流言风语或是空穴来风,就像树上的蛀虫令人生厌。
初夏的傍晚已经有些燥热,皇家的围场绿草遍地,山中木林如海,各类飞禽走兽齐全。由于山下有人看管,此处没有百姓靠近。
皇子们要想散散或者练练弓都可以到此处来。每每在这山野间策马张弓,也是好不快意。
此时山中一角,蹄声奔驰,两位皇子一身利落劲装,又陪长弓利箭,在木林里穿梭。两人一前一后,骑技精湛,但细看却是追逐的迹象。
“四哥,你慢点。”拓跋绍在后面不停叮嘱着。
今日一些关于皇后的流言蜚语惹得四皇子在家生闷气,拓跋绍见四哥心情不好,就邀他出来射猎。谁知他一得马整个人就热血沸腾起来,牵着骏马一路狂奔,别说射猎了,没靠近猎物就被他吓跑了。
山坡陡峭处,烈马突然前踢腾空嘶吼,拓跋嗣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摔下去了。索性一旁有棵树,他一手撑在树干上才稳重了身形。
“四哥小心。”拓跋绍惊呼一声,连忙追上去,看他无恙不免劝道,“好了,四哥,那些小人间流出的蜚语你何必挂在心上。朝廷上下,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心怀澄澈义薄豁达,没人会听的。”
拓跋嗣剑眉倒挂,冷哼道,“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之后,后宫里一直是非不断。父皇和母后一直恩爱,伉俪情深,也被她挑拨离间,两生误会。我……我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四哥你就放心吧,哪有夫妻不吵架的,父皇和皇后一路戎马,哪是说挑拨就挑拨的。”拓跋绍牵着马上前,柔下声音,“清妃清纯率真,说话直了些,难免会激怒了人。”
“这么说还是母后不对了?”拓跋嗣转过头,目视远方狠狠吐了口气。
“不不,皇后娘娘当然没有错。都是那些势力小人,整日闲得胡说八道,四哥您又是个有孝心的人,听了才有误会。”拓跋绍拍了拍四哥的肩膀,继续安慰,“得闲您就去后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她一定会如实告诉你的。”
他何曾不想去问问了,可是他母后刚烈的性情他是知道。
拓跋嗣叹了口气,目光温和起来,“自小到大,母后从不向我诉苦,无论什么事都自己抗着。纵然我特地去问她,她也不会说的。”
拓跋绍轻笑,眼角还略有羡慕的意味,“既然皇后娘娘这么心疼你,你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拓跋嗣仍然有些气恼,“清妃看上去率真,可我回去一琢磨,这女人定是不简单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她名义上还是父皇的女人,后宫的妃子,你怎么能去琢磨她?”拓跋绍连忙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清醒清醒。
拓跋嗣轻轻吐了口气,也让自己冷静冷静。后宫的事他确实不好插手,母后也从未跟他提起过,多半也是为了保护他。
可是眼睁睁的看着母后受苦,他却无能无力,真是莫大的煎熬。
“四哥快看,有鹿啊。”拓跋绍突然拍了拍他,惊回他的思绪,指着前方。
果然,透过树枝遮掩的草丛深处,确实有只鹿站在那里。如果能射到,为了晚上的一顿鹿肉,侍从们也会很高兴的。
拓跋嗣握起弓,搭箭拉开了弓弦,嗖一声,利箭瞬间掩埋在草丛里。
“啊——”
鹿敏锐的捕捉到了危险气息,迅速跑开,而草丛中竟传来一阵惊呼。
射到人了?
“谁在那?”拓跋嗣连忙下马,上前查看。
拓跋绍也紧跟而上。
这可是皇家园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dd>
拨开草丛,看到躺在草地上的女子,拓跋嗣心头一颤,惊呼,“清妃?”
清妃躺在草地上,手臂上明显带了利箭刺过的划伤。可怜的小女子,又惊又痛,双眉略弯,花容失色。
“清妃娘娘,您受伤了。”左右没有侍从在,拓跋绍连忙将她扶起来。
拓跋嗣有些郁闷,虽说刚刚还有在责备此女子,转眼就将她给射伤了。表面上看着挺快意,可内心里又觉得也太巧了,毕竟他并非真的要杀她。
清妃按着伤口起身,看拓跋嗣手中拿着弓,厉声询问“刚刚是齐王放的冷箭吗?”
“……”拓跋嗣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清妃牙关一咬,叫嚷道,“我与宣殿下并无恩怨,殿下为何要杀我?”
拓跋嗣一惊,诧异道,“清妃娘娘何故说得如此严重?刚刚娘娘也看到有一鹿站在此处,这明明是误伤。”
“误伤?好啊,如果殿下箭再偏一点,我的小命就没了,到时候你只管说误伤便没事了。”清妃理直气壮,横眉冷对后也不忘挖苦,“反正你是皇后最疼的儿子,她拼了命也一定会护你的。”
眼前的女子年纪不大却是伶牙俐齿,她总能有办法一句话挑起你心中的怒火。
拓跋嗣握紧了手中的长弓,目光冷冽的看着她,恨不得现在就开弓射死她。但还是理智站了上风,深深将怒火压下,“好,这是我不对。我向清妃赔礼。”
眉目凶悍的女子并没有轻易的接受四皇子的道歉,反而冷哼道,“反正宫里宫外,你们都想我死。怕是有人见我在宫里被陛下护着,没机会下手,特地赶在我在宫外的时候,让我误伤而死。”
拓跋嗣心中一骇,想着母后竟每日和这等蛇蝎心思的人处在一起,再也忍不住的大喝道,“清妃,你在宫里就这么诬赖我的母后吗?”
清妃看着对方的表情似乎很满意,勾起嘴角冷哼,“我可什么都没说,我看殿下是心虚了。”
“你行为看似坦率,实则心机深沉,措辞偏激。”拓跋嗣眉头一拧,目光冷冽瞬间蓄满杀意,“既然如此,不如就随了你意,就让你在此被误伤而死。”
清妃的话算是彻底激怒了拓跋嗣,他翻弓搭箭,就朝着清妃瞄准。
“啊,救命啊,齐王要杀人了。”清妃大声尖叫起来,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跑也没有用。你心术不正,留你回宫定是祸害。”说着拓跋嗣就追了上去,铁了心一定要再次杀了她,也为母后出口恶气。
“四哥,不可啊……她是清妃,是父皇的女人。”拓跋绍想要拦阻,但他似乎总慢一拍,跟他上前追时,他们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
“啊,救命……”清妃并不是漫无目的逃命,她大喊着拨开一丛野草,扑进拓跋珪的怀抱,“陛下,陛下救我……”
拓跋珪抬眉,刚好看见拓跋嗣正提着弓箭追来,锋利的箭刃正对着帝王。
这一景象让两人都是一惊。
“嗣儿,你想干什么?”拓跋珪率先反应过来,一阵怒吼。
拓跋嗣连忙落箭,此时拓跋绍也赶了过来,两人慌忙跪地行礼,“见过父皇。”
拓跋珪看了清妃一眼,质问道,“嗣儿,提着弓箭是想杀谁?”
“我……”拓跋嗣一时语塞,回想起来龙去脉,他竟将自己弄到了一个极为被动的地方。
先是射猎误伤了清妃,紧接着就是与清妃挣扎,现在又持箭追杀她。这一出凶恶的闹剧还被父皇撞个正着,正是有苦难言。
“陛下,他是想杀我。您看……”清妃的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伸出受伤的手臂衣服上确实一片红,委屈的面容叫人疼惜。
拓跋珪一看伤口,眉头一拧,随即便问,“嗣儿,你为何要杀清妃?”
拓跋嗣立直身体,索性一股脑的直言而出,“父皇,清妃心术不正。我明明在狩猎中不甚误伤了她,可她偏偏要说是我杀她。”
“看啊,陛下,他承认了。”清妃直指着拓跋嗣,万分笃定,“他起初就是用箭射我的,若箭没有偏,我就死了。”
拓跋嗣的直言非但帮他洗白,反而被清妃抓出了把柄,一口咬在了死穴上。
“我……”拓跋嗣哑口无言,“父皇,她还诋毁母后。”
清妃眉宇一扬风情纯真,丝毫不惧,“我诋毁皇后娘娘什么了,你说啊。”
“她……”
是的,细想想她好像没有骂皇后什么,但那些话听了当时就是叫人无端生气。现冷静下来想想,从遇到她开始就像是一个阴谋。
拓跋嗣堂堂齐王,自幼拜见先生无数,竟被一个一般大的丫头弄得哑口无言,还惹了一身祸。
拓跋珪看着自己一向温良聪慧的儿子,竟犯下如此愚钝冲动的错误,不免也陷入沉默。然而清妃才不会给他们冷静的时间,见状连忙跪下哭诉。
“陛下,臣妾冤枉,其实齐王要杀我是他误会了我。近日皇后娘娘和陛下几日未见,殿下就认定了是我挑拨离间,为了阻止我回宫,非要杀了我。其实他哪知道,这几日明明是政务繁忙才未与皇后娘娘见面,并不是与皇后娘娘不和。”
对于一个孝子来说,这个犯错理由似乎更能解释他的冲动行事。
“你就因为这事要杀清妃?”拓跋珪看着儿子声音清冷的质问,本期待他会有不一样的回答,然而拓跋嗣只是张了张口,竟然陷入了沉默。
不是他不为自己辩解,只是他发现清妃说的话竟然是对的。他确实也是因为今日的流言蜚语才讨厌上清妃,但他又不能将那些诋毁母后的话说与父皇听。只好万分不情愿的默认了对方的言辞。
“混账!”拓跋珪很是失望,从不苛责儿女的他面对要杀嫔妃的四皇子,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平日里教你的圣贤书都忘了?你习得一身好本领,就是让朕看今日看你追杀一个后宫娘娘?咳咳……”
“父皇……”
兴许是太激动,拓跋珪只觉气血沸腾,忍不住的咳嗽起来。
拓跋绍连忙心疼的祈求道,“父皇莫生气,四哥也是一时冲动,请看在四哥一片孝心的份上,宽恕他吧。”</dd>
和熙宝一样,算起来拓跋嗣是他的长子,他在这个孩子身上花费了很多心血,也寄托了很多心愿。这些年拓跋嗣在他和熙宝的呵护下终于涉政,开始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一路将他栽培至今,没想到竟有着屠夫之莽,怎叫拓跋珪不揪心。
“枉费朕一直看重你,让你早早涉政,处理事务。你这样行事,咳……叫朕怎么放心将江山社稷委托于你?咳咳……”
“父皇……”
“陛下……”
说得激动处竟咳出血来。众人连忙去扶他,然后紧张的面具下未必都是心疼。拓跋绍的眼底闪过一道阴鸷的光,他觉得父皇终于说出口,这万里江山就是给拓跋嗣留下的。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您切莫生气……”拓跋嗣扶着自己的父亲焦急又惭愧。
没想到一时冲动竟惹出这么多事,这下连母后那都没发交代了。
“你现在禁足齐王府,好好闭门思过。”拓跋珪拂袖推开了儿子,指了指另一个儿子,喘了两口气道,“封拓跋绍为清河王,一干事务都交给清河王处理吧。”
拓跋绍眼眸一亮心中大喜,但还是非常克制,稳重的跪地谢恩,“多谢父皇。”
拓跋嗣站在一旁,脸色紧绷,一时间羞愧难当。
“回宫!”
感觉气血不畅的拓跋珪也不愿多留片刻,在清妃的搀扶下撇了拓跋嗣一眼,拂袖而去。
望着浩日长空,拓跋珪心中一阵感慨——孩子们终是要长大的,纵然你千般呵护万般牵引,最终长成什么样子依旧是个迷。也许有些父母会欣慰孩子长大的样子,正好与自己所期待的一样。旦更多时候,都与自己设想的有说不同。
可是……不管如何,父母总还是希望他们会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不要行事冲动,不要伤痛他人。然后……幸福平安的过完这一生。
拓跋嗣被禁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丹微宫。
“娘娘,娘娘,不好了。”晓精刚得了消息立马就冲进屋内,连经过诸多历练的她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怎么了?”熙宝这段时间与丈夫怄气,也有一阵子没有接触朝堂政务了,每日闲着屋内轻松的打发时间,反而觉得很是不安。
晓精着急道,“齐王被禁足了。”
“什么?”熙宝心中一惊,她这才放手几天啊,竟出了这样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晓精连忙将打探来的消息简单快速的陈述一遍,“今日清妃非嚷着让陛下带她去射猎,结果就遇到同在射猎的齐王殿下。回来的人说是宣静殿下觉得看皇后娘娘在后宫受了委屈,叫嚷着要杀清妃,还把清妃给伤了。”
“杀清妃?”熙宝面色一白,难以置信,“嗣儿怎么会如此冲动?”
这事若不是从晓精口中说出,她根本就不会相信。拓跋嗣在她手心里长大,自己孩子是个什么人她怎会不知道。往日朝中再大事与他向左,他都不曾与大臣们起过冲突,现在竟要杀清妃!?
“嗣儿是被冤枉的吗?”熙宝转瞬就觉得孩子可能被陷害了。
然而晓精摇了摇头,“好像不是陷害,具体事情还没打听来。不过陛下当场禁足了殿下,驳了殿下的事务,而绍殿下当场就册封为清河王,开始上朝涉政。”
熙宝握着双手,目光凌厉,“有人下去,自然就会有人上来的。”
“我还听说……”晓精看着熙宝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
晓精斟酌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不知哪来的风声,又有人开始传娘娘您是、是……是狐狸变的。”
又是狐狸……
熙宝苦涩冷笑,“看来这传闻注定要跟我一辈子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的庸人,会相信这样的荒谬之言。
“娘娘,陛下刚刚不让您涉政,现在又将嗣殿下禁足了。你看这一场场的戏下来……情况大不妙啊。”纵是晓精这样不善政务的人一路看下来,也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先是熙宝与陛下产生矛盾,然后陛下拒绝皇后再摄政,现在拓跋嗣又莫名的被禁足。看上去都是巧合,可这一连串的偏偏都跟清妃有关,到底是清妃不走运,还是皇后太倒霉了?
熙宝捏着华贵的衣袖在屋里缓缓走动着,眉头紧锁似在思索着什么,突然她的眼眸精光大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晓精只是发现不对,还没理出个头绪,“您明白什么了啊?”
“清妃进宫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争宠。”熙宝缓缓转过身,眼底深不可测,用笃定的口吻道,“晓精,我们已经陷入太子之争的陷进里了。”
“啊……”晓精张嘴惊叹,被皇后一点她突然就反应过来,她们都被清妃误导了,“如此说了,理国大臣并不满足让一个妃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他真正最后的救命稻草,是绍殿下。”
是了,清妃不过是个障眼法,一个宠妃并不能给他带来十足的安全感,他要找到更大的靠山。
那个人就是——拓跋绍!
催立太子的事原来比想象还要紧迫,某些大臣早就坐不住了,甚至都不能等魏王的身体进一步衰弱。陛下没选太子,他们就想着帮陛下选出一个来,不管那个人好不好,能保住他们的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晓精。”既然他们想要下狠手,就别怪她熙宝翻脸无情,“去一趟齐王府。”
齐王府里,由于拓跋嗣被魏帝禁足在家,整个王府的气氛都变得沉重起来。此时皇后突然驾到,一屋子人都措手不及,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行礼。
“母后,是儿臣错了。”进到书房后,拓跋嗣再次跪地行礼道歉。虽然熙宝还没有开口,但他已经知道母后是为何而来了。
看着惭愧难过的孩子,熙宝心中一暖。孩子终究是孩子,不管他长多大了,多少的年岁,不管他做错了什么,终究是要护着他。如果他能在你身边服个软,什么都能赐给他。
熙宝轻叹一声,缓缓下身将他扶起,“地上凉,快起来吧。”
拓跋嗣起身后,连忙解释,“母后,其实围场射猎一事……”</dd>
“你不用解释,母后相信你。”熙宝拦住了他后面的话,拉着他坐到窗户旁边。
拓跋嗣内心一颤,想着眼前的权贵之人如此懂他信任他,所谓亲生母子也不过如此。一股暖流在拓跋嗣的心中轻轻晕开,千言万语只汇聚成四个字,“多谢母后。”
“坐吧。”熙宝抬了抬手,拓跋嗣才恭敬的坐下。
入座后拓跋嗣忍不住先开了口,有些担忧的叮嘱道,“母后,那个清妃虽与七妹同龄,却和七妹有着天壤之别。她伶牙俐齿擅权谋,蛊惑人心手段凶狠,您在后宫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熙宝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稳如枝中大牡丹,缓缓道,“她知道不能拿我怎么样,才会对我身边的人下手。说到底是朝中有人嫌我碍事,才特地将她送进宫,恐怕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吧。”
皇后一路追随帝王,常年涉政,见过很多大风大浪。一些阴谋对她来说不过是孩童般的把戏,她并不放在眼底,“不管怎么说,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还不是她罢手的时候。”
“不是她,是他们。”熙宝再次提醒,“难道你没看出来,他们最终争的是太子之位吗?”
“太子之位?难道……”熙宝的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拓跋嗣陷入沉默,他将此前的事重新梳理一遍,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微颤的唇中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拓跋绍……”
如此想来,向来与他手足情深的拓跋绍,竟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他的对面。甚至与他刀剑相向,毫不容情,“他……”
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熙宝苦涩摇头,“对男人来说权利就是酒,多少会有点上瘾,你要慢慢的习惯这种身边人的转变。”
“是嗣儿愚钝,那天狩猎根本就是个圈套,竟这么容易的掉进了他们的圈套。”拓跋嗣握紧了双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是愤怒,而是分外的伤怀……
尽管他早听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但真正遇见兄弟相残的事情,他还是难以接受。
“除了圈套还有蜜糖,总之以后你会见得更多。”熙宝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但对此她也无能为力,有些事情他终究要去经历的。
而她能做的只能是协助或提醒,“你父皇身体渐渐的不如从前,朝中现在都在催着立太子。于是就有人趁机从中作梗,攀附的攀附,利用的利用,你要格外小心才是。”
拓跋嗣垂下眉宇,言语低沉,“是儿臣疏忽了,又给母后惹了麻烦。”
熙宝叹了口气,男孩子到底是好强的,做母亲的管太多也不好。
“没关系,禁足也好,那些肮脏事你也不必管了。近日在家中多修生养息,先生们不管从朝中带回什么消息,你都不要暗自行动。不要违背了你父皇的意愿。”
“母后,您是说父皇……他是在保护我?”如果是太子之争,拓跋嗣还是很在意父皇对他的态度。
那天拓跋珪当场将他禁足免除他的政务,紧接着有提拔了拓跋绍。事后回想起来,父皇一定失望极了,也不知以后还看不看中他。超越自己的父亲,是每个男人最渴望的目标。
“他当然在保护你。”熙宝温婉一笑,容颜依旧妩媚动人,“你涉政不久,不知道权利之争的厉害。对你太好反而会将你推到风口浪尖,偶尔冷落一下,也能避免你受更大的伤害。”
原来父皇并没有放弃他,拓跋嗣很是惭愧,“都是我的错。细想来,我被人利用得这么彻底还不自知,险些连累了身边的人。”
熙宝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温和,“你心既已明了就该得个教训,以后切不可冲动行事。就算砍杀的是恶人,也要用正确的手法。”
“母后说得是。”拓跋嗣算是长了一次见势,日后定会更加谨慎堤防。
熙宝点了点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比看着孩子成长更幸福的事了。
“母后……”拓跋嗣轻喊了一声,又顿了顿,“朝堂上大臣们推荐太子的人选不一,你真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熙宝莞尔一笑,“母后当然站在嗣儿这边了。”
“母后……”拓跋嗣握着自己的手,神色斟酌,欲言又止。
熙宝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也不逼他说出来,温和又稳重的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记住,你既叫我一声母后,那我便永远是你的母后。但凡我有的,只要合适都会留给你,不求你的回报。”
拓跋嗣心头一惊,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心头。她不要回报,但拓跋嗣却觉得对这样德深如海的女子,他无以为报。
如果非要说报答,那也只能用魏国的浩瀚长存、国泰民安去报答她了。
“那……母后是因为我是您的孩子,才选择我做太子吗?”
熙宝轻笑,没有正面回答他,“你可知北苻的紫琦帝?”
紫琦帝!?
那个每每提起,都会使母后的眼中都会放出光芒的男人。
“儿臣知道。”也许是耳闻目染,拓跋嗣提起紫琦帝身体不由得挺直,用无比敬重的口吻道,“北苻的紫琦帝在位时间并不长,但他却是贤德明君,知人善任,政业宽和的好皇帝。他和父皇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极宠爱他的皇后。紫琦帝的皇后也是德才兼备母仪天下,在民间广受敬爱。是世间难得与母后媲美的人。”
熙宝嘴角微扬起,深邃的眸子好像看到了过去,隐隐泛起光芒,然而那光芒又在短暂大盛迅速熄灭,剩下的都是哀伤。
“你说得很对,紫琦帝确实是位好皇帝,可是做皇帝的,光仁善是不够的。如果他能再狠一点,说不定就不会遭到其弟源止的背叛。而你了……”熙宝收回思绪,将视线重新落在拓跋嗣的身上,“母后觉得你既有紫琦帝的仁善,又继承了你父亲的铁骨铮然,是我们魏国储君的不二人选。”
“多谢母后夸奖。”能赞他取两个帝王之所长,拓跋嗣有些激动,然而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那母亲觉得清河王如何?”</dd>
提起另一个皇子,尽管他涉政的手法不算光明正大,但熙宝也并没有鄙视他,而是正色说,“清河王思维敏捷,但只有些小聪明,发扬家族尚可,却不足以继承这偌大的江山社稷。而且他自尊心太过强,容易受人利用,他要经历的磨难还多着呢。”
拓跋嗣点了点头,末了又有些担忧的问,“那……如果他在太子之争中败下阵来,母后会杀他吗?”
史书中为争夺皇位血染成河的例子比比皆是,即便是得到皇位后也要排除异己。自我保护是人的天性,算不得对错,可以理解,却也叫人无端感伤。
然而熙宝只是轻笑,摇了摇头,“他虽不是我生的,但只要是陛下的孩子,我都视如己出。纵不能像你一样常伴他们身边教导,但也不会不疼惜他们的。”
这番深明大义的心境让拓跋嗣很是感动,突然他觉得自己不该问那样的话,实在是对母后的冒犯。
拓跋珪连忙低首行礼,“母后宽容,儿臣深感欣慰。”
对于人性,熙宝已经有了很深的见解。她看过众多邪恶与黑暗,也看过太多的仁慈与善良,不管结局是悲是喜,她都能够理解。对于徒手之劳的挽救,她很乐意而为之。
随后熙宝又跟他分析了朝堂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动向,还有他父皇的心思,让他好有个更好的概念。说完又问了拓跋嗣王府中的情况,以及禁足后与官员之间的走动情况,并帮他对某些官员做了简单的分析。
窗外暖风路过院落,轻盈又随性,一会绕过树枝一会缠过花草。不知不觉中已是夕阳,天边一片的艳红,宛如烧末的火把,虽是收尾,依旧灼热。
聊完后拓跋嗣亲自将熙宝送出,院落外,拓跋嗣妃子杜婉儿刚巧路过。
她出自名门之后,生得娇小秀丽,如今已身怀六甲,却还是姿态轻缓,十足的大家之风。
杜婉儿浅笑盈盈,温婉贤良,和拓跋嗣站在一起,熙宝看着很是开心。
“快要生产了吧?”熙宝看着她的肚子忍不住伸手抚摸,眼眸母爱荡漾,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一次怀了凯儿和羁儿,走起路来都比她威风些。
“回母后,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杜婉儿乖巧的作答。
“啊呦,他动了一下。”熙宝感受到强烈的生命力从指间传来,不由得惊呼。
王妃完全沉浸在为母的喜悦中,含笑道,“母后,您的孙儿可喜欢您了,每次您摸他,他都要回应您一下。”
“喜欢我?”熙宝有些欢喜的轻笑起,然而她又想到了什么,深感哀叹,“如果有天他听到别人说,他的祖母是狐狸变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喜欢?”
“母后,您说笑了。”拓跋嗣连忙上前,凝望着头带凤冠的女子,放缓了声音,“我知道外面有恶人中伤母后,但是……不管是父皇还是我,都非常的尊重、敬爱母后。就算您的是狐狸变的,我们对您的心意也一点都不会减。”
说着,拓跋嗣扶过自己的妻子,“既然这个孩子这么喜欢您,让我就给他取字佛狸,代表我们对您的敬爱。”
拓跋嗣说出这些话时,目光诚然诚恳,让熙宝很是感动。就连他身旁的妻子也是目光温和,充满了慈爱与善良。
人生漫漫,你会遇到很多人,也会离开很多人,失去很多人。而这些人中总有讨厌你,但也有很多人会一直爱着你。
陪伴在你身边。
回来的路上,透过马车的小窗,可以清楚的将西方火燎般的天空受尽眼底。场面壮观宏伟,叫人不得不感叹上天的伟大。与这世间万物比起来,渺小而短暂的人们,又算得了什么。
晓精放下布帘说道,“娘娘,原来陛下给嗣殿下禁足是有目的的,难道陛下已经有什么打算了?”
熙宝摇了摇头,淡淡开口,“我并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打算,和嗣儿说的话也只是我随口叮嘱而已。”
“啊?”晓精瞪大了眼睛,“娘娘,你怎么拿嗣殿下当小孩子一样哄了。”
熙宝轻笑,在她眼底拓跋嗣本来就是个孩子。至于拓跋珪,有时候比孩子也好不了哪去。
“不管怎么说,陛下始终是他的父皇。可就算亲如父子也有间隙的时候,我不想他们被人利用了,影响他们日后的感情。”
“娘娘真是用心良苦。”晓精忍不住赞了一句,但还会为主人痛心,“你这样时时刻刻的为他们着想,也太辛苦了。”
熙宝则不以为然,甚至眼角还挂着幸福的笑意,“我既然做了他的皇后,这点苦也是应当的。”
这些年熙宝为他们操的心晓精都看在眼底,纵观历史,这样的皇后可谓是前无古人的。
“那娘娘想好怎么对付绍殿下了吗?”
“绍儿是有些小聪明,可他还自大贪婪,可偏偏又涉世未深。要对付他,很容易。可我就怕啊……”熙宝说着停了下来,捏着衣袖叹了口气,步摇穗子在她发间轻轻晃动。
“娘娘怕什么?”熙宝问。
“怕理国大臣不放过他,不把他利用到极限誓不罢休。”熙宝目光渐渐散开,似乎能看到很遥远的地方,又好似预见了什么,“到时候……我未必能保他在太子之争中全身而退。”
晓精皱了皱眉,提醒道,“娘娘,你还说紫琦陛下了,您自己也是太仁慈了。绍殿下为难嗣殿下时,可没想过这些。”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啊。孩子难免犯错,做父母的怎么忍心痛下杀手。”熙宝透过马车的窗户看向外面。不远处就是清河王府,她甚至能想象府里喧嚣热闹杯酒运筹的模样,忍不住叮嘱道,“绍儿刚刚涉政,这几日恐怕门庭若市,你要多留意些。”
晓精点头,“放心吧,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潜伏在清河王府里,哪些人进的清河王府,我们都会知晓的。”
马车里陷入沉默,熙宝低垂着头思绪了片刻,然后抬头问道,“我记得前些日子有个刑部梁大人的儿子,涉嫌一桩杀人案,解决了吗?”</dd>
“没了。”晓精摇头轻哼,“他可是梁大人最宝贝的儿子,梁大人想尽办法压着此事,一直拖到现在。”
熙宝的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短暂的犹豫后叮嘱道,“想办法交此案移交到绍儿手中办理,要做得自然些。”
晓精瞬间就反应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点头应道,“明白。”
这日暮色垂垂,清河王府里送走一批批的达官贵人,终于恢复了平静。然而晚宴饮酒的请帖已挨个摆在了案几上。
唯一还没走的人是拓跋绍的先生,此人也是在朝中跟随魏帝多年的老臣,资历深远,德行刚毅。
“殿下,你初涉政坛理当稳妥行事,切不可心急,好大喜功。嗣殿下比您早涉政两年,虽然现在被禁足,但仍然有很多人向着他。既向着他就会针对您,您现在的情况可比当年嗣殿下涉政时危机多了。”先生如实的分析了他的境地,有意提醒着年轻的皇子。
然而拓跋绍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拂了拂袖,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不还有理国大臣为我撑腰吗?他是元老大臣,跟随父皇多年,又是父皇的亲舅舅,就算我政务处理不当,他也会帮我摆平的。”
“殿下,您可万万不能这么想啊。”先生皱起眉头,厉色道,“您可知为何两年来嗣殿下从未与理国大臣有交涉?”
“那是因为理国大臣与皇后不和,四哥依附于皇后,自然不会跟理国大臣有交涉。”拓跋嗣不与理国大臣交涉的原因是很明显的,拓跋绍并不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理国大臣唯一可以依靠的皇子,自然自信理国大臣一定会帮着自己。
“这只是表面而已。”先生忧心的摇了摇头,更深层的分析给他听,“陛下和皇后多年来一直在削落官陇门阀,理国大臣可谓是首当其冲,若不是他感觉自身岌岌可危,又怎么着力扶持于你?”
这话倒还真有点分量,拓跋绍皱了皱眉,毕竟他初次涉政,很多深层的关系他还拿捏不准,“你是说,他不过是在利用我?”
“朝堂上有利则往是正常,只是在此要提醒殿下,虽然理国大臣跟您站了同一战线,但也不可与他来往过分频繁。”先生针对此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等到您在朝中站稳了脚,还是要回归到您父皇的绿荫下。”
说来说去还要向宝座上的人靠近,他何尝不知道那是厉害的人物。虽说那人是他的父皇,可他父皇的心早就飞到四皇子那去了,他又何必非要热脸相迎。
拓跋绍有些不高兴,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先生看着皇子的脸上顿了顿,但出于效忠的本能,又添了两句,“另外,这几日有众多人来高攀殿下,殿下一定要分辨各色人物,有些人还是要拒之门外的。”
“行了,我知道了。”拓跋绍不耐烦的敲了敲桌沿。
先生叹了口气,不再多话,“那天色不早,老臣先退下了。”
拓跋绍摆了摆手,看都不看老先生一眼。这老先生是父皇亲自点给他的,督促他学习,辅佐他执政。说到底,还不是魏王放在他身边的人,说不定还是监视他的。
本来就不甚喜欢此人,如今听他说的两句话,更看不上他了。一等他的背影消失,拓跋绍就开始考虑怎么把他给摆脱了。
此时,又有侍从来报,“殿下,刑部梁大人求见。”
梁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拜访?
拓跋绍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有了点印象,翻过案几上的一堆竹简。打开一看,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是了,他是要这么晚才来的。
但让不让他进来了?
他是刑部的人,刑部可是至关重要的地方,以后是一定会用上的。左思右想,拓跋绍最终大手一挥,扬声,“让他进来。”
不多时,有为便衣白发的老者快速走来,刚走近就扑通跪在地上行了大礼,“老臣叩见殿下。”
这一跪就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拓跋绍倚在靠背上,勾了勾嘴角,“嗯,有事吗?”
“殿下刚刚入朝,老臣理应前来参拜贺喜。”说着起身,从袖中掏出一物恭敬呈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盒子不是很大,但当拓跋绍将盒子打开时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双眸放光。
一个刑部的二品官,出手可真大方。只是略瞟一眼就能算出,里面装着的可抵得上他两年的俸禄了。
拓跋绍盖上盒子,缓缓的向外推了推,“梁大人,您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能收啊。”
梁大人没有接手,而是陪笑道,“殿下,这礼物可算不得什么。老臣在刑部办事多年,一心为江山社稷考虑,不过是对于陛下还是殿下,都是愿追随明君的。”
除了相应的礼物,他还在时局未明朗时,就明确说出了自己的站位。要知选择皇子站位,事关将来命运,可不是随口说说的。
这梁大人可真是下了血本。
但是拓跋绍又怎会轻易松口,他还是要再探一探的,“既然追随明君,梁大人何不去追随我四哥。他虽然被禁足,但到底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
“殿下妄言了,嗣殿下固然是陛下宠爱的皇子,但所谓明君是为德才兼备之人。”梁大人双目放光,一边极力吹捧着,一边时刻调整自己的神情,看上去尤为真诚,“绍殿下有精益之才,是真正的人中之龙,魏国的储君啊。”
话是说得漂亮,但也正如刚才先生所言——朝堂中,无利不往。
“别说得这么漂亮了,梁大人,你是为你儿子过来的吧。”拓跋绍索性就将话挑明了,看对方是何态度。
年老的梁大人再次扑通跪下,神情紧张双手叩拜,分外恳求道,“殿下,不孝子年轻气盛犯下大罪,望请殿下责罚。但有道子不教父之过,还请殿下看在老臣一片赤胆忠心的份上,饶他不死。”
拓跋绍不懂声色,眼底却隐隐泛着晦暗的光,“梁大人既是刑部的人,这种事难道不能自行处理吗?”</dd>
“此事原本是由老臣处理,但是朝中有人攀权附势,为了讨好嗣殿下,将此事告知了陛下。陛下以避嫌为由,将此事交给了伏大人。”梁大人凶恶的抬起手指,愤恨道,“那伏大人是嗣殿下的人,自然紧抓此事不放。老臣也是想尽了各种办法,才将此事移交到您手中啊。”
光将此事移到拓跋绍的手中,他就跪了三四个同僚。
陛下有意将四皇子手中的政务交给拓跋绍处理,但因为他儿子的案子有连带性,就让伏大人继续处理此事。
这梁大人当然知道此事摊在伏大人手中,儿子定是要拉到刑场的。于是他在众大臣中来回走动,才浑水摸鱼的将案子移交到拓跋绍这边来。
现在的拓跋绍可是他儿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拓跋绍缓缓的拿起旁边的竹简,又来回看了一遍,之后苦笑的合上,“梁大人啊,您儿子的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这么多人都看着了,我也爱莫能助啊。”
“殿下,此案还是有转机的。”梁大人连忙在跪在地上向前移动了一下,认真道,“那人证是位垂死的文人老者,作了一次证后就不行了,现在就躺在家里就剩一口气吊着。您只要以此案还有疑点拖着点时间,等那人证一死,我儿自然会已证据不足释放。”
拓跋绍露出勉为其难,又犹豫不决的样子,“这……这算不算徇私舞弊啊?”
“殿下是明察秋毫,当代贤君。失了这儿子我也活不成了,只能辞官归乡,到时嗣殿下必然趁机安排自己的下属。刑部历来都是朝中权利斗争绕不开的部门,若被嗣殿下一手拿下,以后可就受制于人了。”绕来绕去,梁大人还是将事情绕在了利益上,即便是同朝为官人情是没有的,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末了,梁大人催生泪下,伏地叩首,“还请殿下给老臣一条生路,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拓跋绍看着地上的梁大人轻轻来回旋动着手中竹简,他不是同情这位即将失去儿子的老者,他只是在考虑老者手中的权利。历来刑部都是朝中至关重要的部分,很多事情若想实施就必须要走刑部这条道,或早或晚在刑部都是要安排自己人手的。
其实,这也是个机会!
最终,拓跋绍将竹简放在了一旁,勾起一侧的嘴角,“行吧,既然此案尚有疑点,那就延后再审。”
不断叩首的梁大人浑身一震,顿时眼放精光,苍白的神情终于有了颜色。短暂发愣后又不断叩首,“谢殿下,谢殿下……”
“只是以事论事,不用谢。”拓跋绍看着外面的时间差不多,他也该去赴宴,冲下面的人挥了挥手,“你就回去等消息吧。”
“好好,拜托殿下了,拜托殿下……”梁大人在退下时依旧弓着身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一个月来他跪天跪地,终于是把儿子的命给跪回来了,而他自己也像重生了般,心里的是同总算是捧在了手上。
屋内,拓跋绍再次打开案几上的盒子,肆无忌惮的欣赏里面的钱财,眼眸里尽是贪婪的光。
然而他不知道,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也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他。
梁大人爱子杀人一案就这么被拖下来了,日子一天天的过,整个梁府都在盯着一个老头,看他什么时候死。可是不幸的消息传来,原本卧床不起的老头,竟然可以下地走动了。
终于,整个梁府再也坐不住了。
丹微宫。
院落里的夏花昨日刚刚凋谢了一片,今日又见几个朵儿悄然立在枝头,就像重生一样叫人期盼。隐隐有暗想随风飘来,依靠在窗边的雍容绝美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笔墨,静静依靠在窗边。她的视线凝望着外面的一簇花丛,然而神情却是飘然远去。
有细小的发丝在她额前微微晃动,衬着她的眼眸更加迷离。她人还在此,魂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娘娘。”晓精从外面走来,惊回了熙宝的思绪,“刑部梁大人的案子有进展了。”
熙宝收回了视线,撩过额前的碎发,“哦,如何?”
“今天一早结的案。”晓精眸光一动,似有暗喜之色,“梁大人的儿子因为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熙宝抬眉,“绍儿收好处了吧。”
“是的,大把的好处。”晓精点头轻笑。
果然,正如当初所料,梁大人一定不会放过拓跋绍这样的救命稻草,而清河王也难以抵抗极大的诱惑。熙宝只是稍微从中波动一下,就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手牵着手一同下水。
“那梁大人还真以为是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心里可高兴了。”他哪里知道,伏大人又不傻,没有过硬的口谕,他怎么会将立功的机会白白转送他们。
熙宝的眼底暗光流动,隐隐有锋利之色,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点动了两下,开口道,“嗣儿禁足的时间就要过了,也该重归朝政。把证据交给陛下吧,让绍儿回府里好好歇歇。”
“是。”晓精领命,然而她还是犹豫了一下,脱口道,“不过事情的后续有点了变化。”
熙宝侧目。
晓精继续道,“那个证人老者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身体又有转好的迹象。梁大人救儿心切,暗中找了个江湖人士,将那老者给杀了。”
熙宝心头一惊,恼怒道,“儿子杀人,老子也杀人,真是好大的胆子。证人被杀,绍儿也把案子给结了?”
“结了,结的是意外。”
“糊涂!”熙宝愤怒的一拍桌子,然后非常失望的叹了口气,她没想到拓跋绍已经在权利的道路上如此沉沦了,“凶手抓到没?”
“抓了,但没交上去,听候娘娘发落。”梁大人的案子一直有人跟着,从就没有真正交到过拓跋绍的手中。深夜案发后,那个江湖人士就没能逃出长安,走出不多远就被人按在了地上。
那梁大人的下人看到老者已死,随即就禀告给了自己老爷。心急的梁大人天蒙蒙亮就赶到了清河王府,一早就催促着拓跋绍结了案。两人下水的速度,旁人拉都来不及。</dd>
熙宝摇头叹息,只能顺水推舟,“交给嗣儿处理吧,正好让他立个功。”
晓精也以为是,只是,“现在又多了个人命案,那绍殿下会被陛下处置吗?”
“他会承认杀人的大罪吗?”这是想都不用想的问题,熙宝甚至能列出他们在陛下面前要的话,“理国大臣一定会让绍儿把责任都推到梁大人身上,做个不知情的无辜者。陛下最多会怪他办事不利,伤不了他的。”
晓精赫然发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一同落水不见得一同上岸啊。
那庄重的梁府恐怕是保不住了。
熙宝重新依靠在窗沿上,目光再次投向刚才的那片花丛,然而她已没了之前的心境。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这孩子,怎么比想象中还愚钝了?给他身边再多安插两个先生,看紧点。”
晓精一听就知道熙宝指的是拓跋绍,不免暗笑,“可以是可以,就怕人家不领情。”
熙宝并不介意,眉目舒展的轻笑起,“我对他好,也算是帮衬着嗣儿。兄弟和睦,家族兴旺团园,不是每个人最基本的追求嘛。”
“娘娘说起来也身经百战了,宫闱里的斗争有几个是抛得开骨血相残的,现在怎么就想不开了。”晓精苦笑摇头,为皇后沏了一杯热茶。
她能遇上熙宝,和她一同看竟人世多彩风景,也不枉此生了。
熙宝端起暖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遥望着无尽的天空,感叹着,“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说别人是头头是道的,但每每轮到自己就不忍心了。”
天上的烈阳转瞬又被云层遮盖,大地跟着陷入一丝阴郁。不怪这大地万物都仰望着天空,谁让着太阳有着偌大的本领,一时阴晴都能左右大地的气息。
就像尖塔顶端的人,随手拨弄一番,下面就是哀嚎声一片。
清河王府。
书房内一阵咆哮,紧接着就是书具笔砚落地的声音。
“本王,刚刚摄政,就出师不利,那案子表面上在我手中,实则一直在四哥的眼皮子低下。这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陷进,眼睁睁的看着我往下跳。”
拓跋绍今早在朝堂上被一阵猛批,险些就进了牢房,还好有理国大臣为他辩解。现在回来,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提刀杀人才痛快。
理国大臣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等拓跋绍发泄完了才幽幽提醒,“嗣殿下最多算坐收渔翁之利,还谈不上与您相斗,真正布下迷阵的,怕是另有其人。”
拓跋绍瞬间反应过来,“大人说的是皇后。”
理国大臣点了点头,正色道,“皇后与陛下只是一时怄气,终究会重修于好的。况且皇后干政多年,势力庞大,她一日不除,殿下就难以出头。”
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很久了,说到底还是要将皇后除掉才能更有利的实行他的计划,稳固拓跋绍的地位。
然而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皇后常年居住深宫,身边又有诸多防护,哪是说除就除的。
拓跋绍叹了口气,双手握拳,“父皇身体日渐衰弱,朝中又催着立太子,四哥已积累了多年的声望。别说和他相抗了,老天都没有给我充足的时间。”
理国大臣眸光一寒,冷冷提醒,“自古都是能者担当大任,非先来后到之序,殿下才华出众,不可妄自菲薄。”
“不管怎么说,四哥还有皇后相助,父皇又听皇后所言。”思来想去,拓跋绍更是没有自信,他一出生就差拓跋嗣很多,“我……纵然我早涉政几年,估计也不是四哥的对手。”
理国大臣看向拓跋绍,嘴角阴鸷的勾起,“所以说,太子之争对殿下而言是不公平的。”
“那依大人所见,我是该放弃吗?”拓跋绍叹了口气,有些无计可施的颓废感,以现在的情况看,只要皇后能拉下身段与陛下重修于好,拓跋嗣的太子之位,不过在皇后的张口之间罢了。
理国大臣哼笑,目光阴鸷深沉,缓缓开口“臣并未如此说,臣只是觉得,若世间再无皇后,殿下的储君之位就可以唾手可得了。”
拓跋绍诧异的看向白发老者,神色好似被人拉入深渊般渐渐沉沦,他低低重复道,“世间……再无皇后……”
天色将晚,透过窗户看到院落里昏暗沉沉。树梢在墙角处投下阴影,阵风吹来,微微晃动,恍如地狱而来的鬼魅。
后花园的凉亭,拓跋珪倚坐在护栏边,目光慢悠悠的从那些花草身上飘过。
他心里什么也不想,就是这样无趣的打发着时光。
心烦的时候看什么都烦,等到心静的时候再去看,发现什么也都变安静了。
“清儿拜见陛下。”
拓跋珪侧目看去,身侧不知何时走来一位佳人,对他盈盈跪拜,一如园中繁花,娇羞明媚。
“清妃啊,过来坐吧。”拓跋珪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
清妃捏起裙摆,坐到了拓跋珪一旁,“陛下似乎有些不开心啊。”
“这两日朝中事务繁多,为立太子一事也是多有争端,绍儿又犯了错,叫人揪心啊。”说起那些事,拓跋珪叹了口气,不免又烦心起来。
清妃乖巧的坐着,很是投起心意的缓缓说道,“以往这时候皇后娘娘都会过来为陛下分忧的。”
一提皇后,拓跋珪的眼底隐隐泛起明亮的光。今早他们俩刚刚见过,自从上次和她争吵过,她就真的赌气不帮他看大臣的奏折。,然而和她交谈间,还是能知道她对朝廷的动向了如指掌,似乎只是换了个角度去朝政,并没有真正放手。
可是这样交流,他反而有些不习惯,感觉两人之间隔了什么。
“是啊,似乎从遇到她时,她就不断的在为我分忧。突然没有她身边,我还真有些不习惯。”拓跋珪目光落在一朵夏花上,轻轻笑起,“这些年她也累了,就借这个机会让她休息休息吧。”
清妃收敛了眉宇,很是感动道,“旁人都说这段时日陛下与皇后娘娘不和,可又有谁知道陛下对皇后娘娘的爱了。”
“只要皇后过得好,旁人的眼光何惧也。”</dd>
“陛下真是豁达。”清妃挽住了拓跋珪的手,真诚道,“说到底,是我不小心引起了皇后娘娘的误会。其实也简单,不如我们一同去丹微宫,向皇后娘娘解释一番,这样不就好了。”
拓跋珪看着率真的清妃,略思绪了一下便摇了摇头。
他最了解熙宝的个性,好强的很。如果他和清妃一同肩并着肩走进丹微宫,恐怕话未开口,就被轰出去了。
他拿过清妃挽住胳膊上的玉手,放回到她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朕和皇后多年夫妻,纵有误会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可是……上次在后花园里,您和皇后都说了好些狠话。清儿我心着都胆战心惊的,皇后到底是女子,就算平日好强些,心也是柔软的。”清妃仍不放弃,鼓动着拓跋珪,似乎比当事人还着急了。
然而拓跋珪只是轻笑着。已经不算年轻的他,在放下帝王的光环后变得不再锐利,反而多了一份懂得,“她多年在我身边,什么心思、心里装着什么人,我是知道。这事也怪我冲动了,找个时间好好去道歉。”
“道歉?”清妃诧异的一笑,容颜甜美。
拓跋珪看向纯情的她,目光温和,就像在教育自己的女儿一样,“怎么,皇帝做错了事就不用道歉了吗?无论是谁做错了事,都要鼓起勇气道歉。”
清妃呵笑了一下,有些意外,“我是没想到陛下也会与人道歉,突然又觉得陛下与皇后真是相濡以沫琴瑟调和啊。”
“能娶到皇后……”拓跋珪抬头凝望着天空,想起了从前很遥远的事情,“这大概也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了。”
他大概是想到年轻时和皇后几番波折,走到一起的不容易。并不了解他们过往的清妃一时也难以安慰。说来也怪,清妃入宫前将可能遇到人都调查了一遍,就连拓跋嗣生母的事情都查了遍,可就是查不到陛下与皇后年轻时的事件。
好像他们相知相遇都是极为平常又平淡的。可从他们凝望彼此的眼眸里,清妃知道,那必然是波澜又动人的故事。
“陛下,林大人有事求见。”此时,有侍从上前禀告。
“嗯。”拓跋珪点了点头,从容站起,“清妃自行玩耍吧,朕就不陪你了。”
“恭送陛下。”
清妃行礼后,拓跋珪转身离去。
看着拓跋珪离开的背影,清妃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本来是打算拉着拓跋珪去丹微宫再刺激皇后的,没曾想被拒绝了,只好没趣的回林乾宫。
同时她也更加确定了自己此前的猜测,要想与皇后争宠,那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她还是要剑走偏锋,另外想办法才行。
刚踏入林乾宫,就有侍女通报。
“娘娘,贺夫人等候多时了。”
贺夫人,拓跋绍的母亲。
虽然因为拓跋绍与理国大臣的关系,她们勉强算同一条船上的人,但她们一直以来并无交际。
“她怎么来了?”
清妃正因为拓跋珪的拒绝心烦着,不免翻了翻眼。但还是在吐了口气后,重新整理了神色,大步走进院内。
对于一个与拓跋玉儿同龄的女子来说,她承受了太多。
清妃回林乾宫没多时,拓跋玉儿终于从烦人侍女的监督下逃了出来,欢欢喜喜的来找新伙伴玩耍。
“公主殿下请留步。”
刚到林乾宫门口,就被两个侍女给拦下了,拓跋玉儿不依,倔强道,“既然知道我是公主,还不快让开。”
侍女依然没有要避让的意思,甚至冷下脸来劝阻,“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入。清妃娘娘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不见客?”拓跋玉儿还天真的问,“她不舒服吗?有什么事?”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侍女摇头,不打算回答。
末了,拓跋玉儿不问,她们也不再说话,像木雕一样冷冷的看着前方。
今日本来是要去学棋的,可拓跋玉儿对棋没有任何兴趣,反而觉得烦闷。好容易从侍女的眼中逃走,竟然还找不到玩伴了。
拓跋玉儿想了想去,觉得不服气。
一直以来都是她不见人了,这世上除了她事务繁忙的父皇偶尔会拒绝她,还有谁是她拓跋玉儿见不到的。
拓跋玉儿拖着自己的下巴,开始想办法怎么进林乾宫。
刚一拐弯,正好遇到林乾宫后院的一堵墙。
“有了。”
拓跋玉儿高兴得一拍手,连忙退回了几步。又看了看左右是否有人,然后一个助跑,像只猫一样轻盈的翻墙而入。
对于一个学过拳脚功夫的公主来说,翻墙那可是小菜一碟。当然,她的能力除了翻墙,能真正派上用场的还真不多。
刚落脚就是栀子花从,香气扑鼻而来,一朵朵白花宛如天上的云朵一样,定格在拓跋玉儿眼前。
这种花在魏国很稀少,后宫的花园又没有栽种,拓跋玉儿立马就被它们美丽的姿容给吸引了。
她像小贼一样,看着左右无人便偷偷摘了一朵,然后小心的插在自己的发间。虽然没有铜镜可以照,但她还是下意识的捧着自己的小脸,坏坏一笑。那清纯可人的模样,着实比这些花朵还脱俗娉婷。
拓跋玉儿在花丛中转了一圈,玩够了后走出花丛。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转身又摘了一朵,放进自己的袖内,喃喃道,“给母后也摘一朵,熏熏屋子。”
然而她就悄悄的向林乾宫的前面走去了,她倒要看看,清妃为什么不见客,还弄两个冷漠的门神站外面。
走出小花院,拓跋玉儿很快就发现了清妃,她正站在河石铺就的小路上,与另一个女子聊着什么。
另一个人拓跋玉儿也认得,她是拓跋绍的母亲,贺夫人。
她们两个人似乎在商谈什么,拓跋玉儿没细想刚要冲过去和她们打招呼,却隐约听到皇后二字,连忙俯下身,藏在一个花丛中偷偷听着。
“皇后铁了心要帮四皇子了,而陛下必然会听皇后的举荐,你这边可有办法应付。”
拓跋玉儿似乎错过了前面的寒暄,直接听到尤为重要的信息,心头不由一惊。</dd>
清妃摇了摇头,很直接的说道,“我已经试过了,纵然短时间让陛下与皇后产生误会,但他们的心始终连在一起。多年的宠爱不是一朝一夕能瓦解的,告诉理国大臣,我至多只能拖延,不可能左右陛下的心思。”
天啊,原来母后、父皇最近不合,竟然是因为清妃在搞鬼。拓跋玉儿捂住了嘴巴,狠狠的皱起眉头,亏她还把清妃当成好朋友,竟然对她的父母这样使坏。
贺夫人有些不悦,冷哼道,“如果做太子的是四皇子,理国大臣离退朝养老就不远了,我们也是唇亡齿寒。”
清妃扬了扬嘴角,论身份的话,贺夫人要比她这个昭仪高出许多,但她才不会惧怕这些。说到底陛下并没有将任何女人放进眼底,而年老色衰的贺夫人,连坐在陛下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贺夫人今日特地跑一趟,不会是跟我诉苦的吧。”
“我从没有诉苦的习惯。只是我们现在同坐一条船,应该互相帮衬才是。”贺夫人撇下清妃,不得不承认,她现在靠近陛下和皇后的机会,可比自己多,“既然皇后与陛下感情如此深厚,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清妃看着对方的眼神就能猜到什么,“难道与我有关?”
贺夫人从衣袖里取出一物,小心的交出清妃手中,目光阴鸷凶狠。
“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任务。”贺夫人抽回了手,将毒物留在清妃手中,暗暗勾起嘴角,“此毒无色无味,找个机会放进皇后的食物里,不出三日,定会毒发身亡。”
花丛里的拓跋玉儿一听险些叫出了声,她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双臂只觉毛骨悚然。没想到一派清纯,以为与自己性情相投的清妃,竟敢和贺夫人联手毒杀当朝皇后。
一想到自己的母后生命受到威胁,拓跋玉儿再也坐不住了,她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母后,再让父皇将清妃和贺夫人抓起来审问。
什么唇亡齿寒的,一定还有别人参与了此事,她拓跋玉儿可不傻。
“再过段时间吧,皇后还在生闷气,不愿见任何人。”
“总之这事就拜托给你了……”
她们两人还在交谈着什么,而一旁偷听的拓跋玉儿正悄悄的起身,打算原路返回。
然而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低喝,“公主殿下,你怎么会在这?”
侍女的声音一下就惊到了真正交谈的贺夫人和清妃。她们两人面色瞬间苍白,然后又凌厉的对望一眼,似乎剩下的事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啊,我、我来找清妃娘娘跳舞啊。”拓跋玉儿被人拦着一时不知所措,胡乱编了个理由打着哈哈。
“既然来了,那为何要走了?”清妃含着阴鸷的笑意,缓缓的向她毕竟。
此刻同样的容颜,在拓跋玉儿看了已经完全便了模样,变得阴鸷可怖,好像披着人皮的女鬼。
拓跋玉儿一直被母后好好保护着,从未经历过什么争斗,甚至没正真见识过深宫里的黑暗。现在突然张了见识,连伪装都显得笨拙,“我,我想起来还有其他事要做,我先走了啊。”
说着就拔腿要跑。
“站住!”清妃一声冷呵斥住了她,“我在林乾宫门口安排了侍女,公主是怎么躲过侍女的通报,跑到院内来的?”
“啊,这……”拓跋玉儿皱着眉头,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此时还用解释什么,看着拓跋玉儿的神情清妃便一目了然。她阴寒的脸偏偏勾起一抹笑意,显得鬼魅而可怖。
她一步步的逼近拓跋玉儿,吓得拓跋玉儿连连后退,“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公主。”
清妃轻笑,她现在可是密谋未来储君的人,还在乎什么公主。
“公主殿下为何如此害怕,难不成是听到了什么?”
拓跋玉儿慌忙摇头,矢口否认,“没、没,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哦……”清妃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其实也没什么,我与贺夫人偶尔一聚,不希望有他人打扰,不如我们日后再一同跳舞吧。”
拓跋玉儿突然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得救了,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们以后再跳。”
贺夫人有些着急的上前,显然不想放拓跋玉儿走。然而清妃只是按住贺夫人的手使了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拓跋玉儿刚走了两步,清妃拔出袖内的匕首,快速跑上前去,一刀捅进了对方后腰。鲜血瞬间如花般绽放,沾染了两人的衣物。
“你……”拓跋玉儿瞪了眼睛转身,惊恐的看向清妃,然而凶手的面目比她还要狰狞。
“是你不走运,别怪我心狠。”说着一把抽出匕首,再次扎进拓跋玉儿的前胸,一连扎了四五刀,将拓跋玉儿狠狠的刺倒在地,看得一旁的贺夫人都不由得惊心。
这瞧上去极为年轻的瘦弱女子,竟有如此狰狞的面目,暗想着日后若不能为友,此人万不能留。
拓跋玉儿身上瞬间开出一朵朵的血花,然后又迅速的簇拥到一起,大面积的染红了她的衣裳。
清妃一阵快意后,起身抹掉了匕首上的血迹,重新放回袖内,才转首解释,“她是有些拳脚功夫的,不能正面与她相抗。”
贺夫人深深吐了口气,望着惨死的拓跋玉儿皱起眉头,“现在宫里死了一个公主,必是要大乱的,这可怎么办?”
清妃冷哼,不为所动,“他们乱他们的,我继续住我的林乾宫,没有证据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果然是冷静到极致,贺夫人都下猜这拓跋玉儿到底是她杀了第几个人,而她又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首才得了今天的地位。
“那这怎么处理?”贺夫人只能视而不见,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问。
“公主不见了,他们肯定会找的。”清妃有些嫌恶的看了看自己沾染鲜血的衣袖,冷冷道,“就丢到后花园好了,让他们快点找到快点闹,闹完了我还得处理掉皇后了。”
她杀了一个人,还准备再杀一个人,说到她嘴角竟是如此轻飘飘的,就像在掐一朵花一样无动于衷。
“慢着。”</dd>
旁边的侍女将死去的拓跋玉儿抬起,真打算离开时,清妃出声拦住。她走上前去,将拓跋玉儿头上的栀子花轻轻取下,放在鼻下闻了闻,终于挥手道,“去吧。”
贺夫人看着待嫁的拓跋玉儿,像一朵残花一样被人抬了出去,鲜血还在不断流出。说起来,这孩子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就这么不走运的没了,不由得抬手掩住了红唇。
然而一旁的清妃看了她还有些可惜的神情,不由得鄙视一笑。
一个交出毒药的人,有什么资格假装自己有同情心……
拓跋玉儿的尸体被发现在花丛里,熙宝听到这个消失时,茶水打碎了一地,慌忙赶了过去。
十多年前失去羁儿、凯儿的痛再次席卷而来,似乎比之前的更让人难以承受。
好像世界都在崩塌,无比的绝望与愤恨。
“闪开,闪开……”
一向端庄的皇后疯了似的扑了过来,将一旁的太医推开。倒在地上的少女轻合着眼睛,胜雪白衣上开出刺目的红色血花。
“玉儿,玉儿……娘来了,不怕玉儿……”熙宝跪在地上将玉儿小心的抱在怀里,泪水止不住的簌簌而下。
“玉儿,你怎么睡在这里啊,娘平时怎么教导你的。”熙宝还不能接受女儿的离开,她多希望玉儿只是一时调皮,在跟做恶作剧。然而触手的身体已经冰冷,她不知道摊在这里多久才被人发现,早没了气息。
“不,玉儿,你快醒醒啊,娘想你了……娘给你找了好夫婿,娘帮你把嫁妆都准备好了,我的玉儿……”熙宝看着洁白无瑕的孩子,泪如泉涌。
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老天带走的人会是她?
熙宝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了十多年,从不让朝堂和后宫的戾气触碰到她,一心想让她幸福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如果说熙宝已经被乱世渲染了颜色,那拓跋玉儿就是她心底掏出的,最后的一丝纯白。
可是……为什么了……
“娘娘,玉儿公主她……已经走了……”太医跪在一旁下了判决。
“不,不,我的玉儿没有走,她那么孝顺,怎么会丢下我走了……”熙宝绝望的嘶吼着。
就在熙宝抱起拓跋玉儿的那刻起,她就知道女儿走了,可是她顾不得身份仪容,不断的欺骗自己。她就是想要骗自己,有没有一种可能性,玉儿没有走,玉儿在逗她玩了……哪怕这种可能性是自己骗自己,哪怕只能骗过短短的一瞬……
熙宝只抱了拓跋玉儿一会儿,她的后袍就被鲜血染红了。不知是谁,会对一个女孩儿下次毒手,生生用利器刺了她几次才将她杀死。
“娘娘……”晓精跪在地上,查看伤口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小小的身板竟一连被刺了五刀,“公主她……”
“到底是谁?”熙宝抬起头,目光凶狠狰狞的看向四周,“是谁?谁做的?”
然而,四周的人都极为恐惧的跪在地上,除了恍惚什么也没有。
“是谁?谁这么残忍的杀了你……”熙宝轻抚抚摸着女儿白皙如冰的脸,无比的痛苦与绝望。
此时有刑部官员来报,“皇后娘娘,臣查了整个后花园,并没有可疑人出入。从血迹上看,这里并不是公主被刺杀的地方,而是有人将公主杀了,抛弃在此的。”
熙宝缓缓抬起头,布满泪水的脸凶狠阴鸷,“继续查,就算把这个后宫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是。”
“慢着。”熙宝突然将欲离去的官员叫回,嘶吼道,“先去林乾宫,里里外外的查一遍,连个花瓶都别放过。里面的人都狠狠的审,连跟她们接触过的人一个不漏的全部审一遍。”
“是,娘娘。”
那人走后,听到惊闻的拓跋珪一路疾步而来,未近身就喊出了女儿的名字,“玉儿……”
“叩见陛下。”众人将头埋得更深。
“玉儿……”拓跋珪的手伸在半空,止不住的颤抖,“怎么会这样……”
拓跋珪看向熙宝,然而熙宝早已经悲伤得憔悴不堪。
拓跋玉儿并不是拓跋珪第一个女儿,却是拓跋珪最喜欢的一个孩子。她虽然平日调皮了些,可却是心地善良性情天然的好孩子。
这位帝王有时看着拓跋玉儿小鸟儿般,“父皇、父皇”的围绕在身边,就会有惊叹的感觉——为什么这激流涌动般的皇宫里,会生长出这样纯洁无暇的女孩。
可是正如他所料的,这个皇宫里不配有这样的孩子,她走了……
她最终还是走了。
但是他最痛心的莫过于她离开的方式……看着满身的鲜血,她走的时候必然是痛苦的。
“陛下……”
熙宝低喃,握住那只微微颤抖,最终落在玉儿脸上的手,“陛下,玉儿天真好玩,平日从不涉政……如今惨死在此,必然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被人灭口……”
“闭嘴!”拓跋珪突然一阵时候,眼底神色复杂,是痛恨、自责、悲伤或者还有很多的埋怨,“熙宝,你倒现在还想着这些。我让你好好照顾孩子,可是你了?偏要搅在政局里,牵连无辜的孩子们,一个个的死去,你配做母亲吗?”
是啊,她或许是个好皇后,但她是个好母亲吗?
她的孩子在不断惨死……
她在朝政阴谋中纵有铁血手腕,在面对孩子一个个离世的事实面前,却是那样的缺无能为力……
“陛下,我……”熙宝已是悲痛欲绝,然而拓跋珪却狠狠打开了她。
“你不要再碰她了。”拓跋珪将合上眼的玉儿从她母亲怀中抢走,抱入自己的怀中。
“不要,陛下……”熙宝伸手想要抢过自己的孩子,可是她的丈夫却撇开了她,甚至用怨恨的眼神看她。
“熙宝,难道你不觉得,你这一生过得太任性了吗?”
拓跋珪留下这样一句责备的重话,带着拓跋玉儿转身离去。
“陛下,你要带玉儿去哪?你把她还给我……”熙宝跪在地上嘶吼着,可是一向爱她疼她的丈夫,这次并没有回头,更没有过来搀扶她。</dd>
“娘娘……”晓精跪扶着熙宝,想要安慰这位痛失孩子的母亲,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相比于此刻她内心承受的痛苦,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熙宝看着拓跋珪将她死去的女儿抱走,最终消失在一丛树影后。她内心深处好像有一扇门突然被死死的关紧。她知道,再也打不开了,她内心深处的最终一块空地……
“玉儿,你放心,母后不会让你含冤的。”熙宝目光突然凶狠历辣,恍如地狱窜出的火焰,燎烧着眼前的一切,“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把凶手找出来,所有相关的人都不放过。我要将他们践踏成灰,让他们下地狱取忏悔!”
夜已深沉,宫闱里点满白蜡。
公主之死,整个长安城里都布满了阴沉之气。
魏王寝宫,太医退下后一片静谧。
熙宝一身白雪长袍,步步无声的走了进去。隔着珠帘,她看到自己的丈夫躺在床榻上,气息也不如从前般粗重。
失去了玉儿,他的病情更是加重,从下午起就不断咳血。熙宝本想忍着悲痛不来看他,可是夜幕降临后,她的丹微宫就像冷宫般,叫她坐立不安。
她最终趁着夜色在外缓缓走动,竟然又走到了这里。
熙宝突然想到很多年以前,还是在长安的时候。那时候苻坚帝还没有死,天锦也在,拓跋珪还是质子。每当她心情烦闷在宫里走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走到他的宫门口。
那时候他还是熠熠生辉的少年皇子,哪怕只是站在他的宫门口深深凝望着,都能驱走内心的阴霾。
而如今,类似的场景,确实物是人非……
晓精轻轻的掀开珠帘,熙宝端正着身姿,一步步的走进去,坐在他的身边。
深深凝望着他……他怎么好像比自己老得更快些呢?
是了,他年轻时就一身戎马征战四方,后来就坐拥万里江山,劳心劳力。后来受了重伤,那把剑刺进他的身体,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痛。但不管是疲惫、劳累还是伤痛,他从未诉过一句苦。只因为,出身时就无从选择的命运……
而她熙宝,本该是一颗早早陨落的星,却因为他一次次的保护,得以幸存。又在他极力拥护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这光芒荣耀的自己,却也在不经意间伤害了身边的人……
“你说得没错,我是任性了些。”熙宝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喃喃细语,“可我舍不得你……”
晓精站在旁边默默的听着,她很庆幸能在最美好的时光里遇到翻手风雨的虞美人主上,跟着她一路披荆斩棘创下辉煌。但她更庆幸的是,她亲眼看到魏国的帝王与他的皇后,用一生共同写下的人生传奇。
如今看到他们在激流里相爱又相恨,恨了又想着对方,这般痛苦的纠缠,晓精看在心底,还是湿了眼眶。
熙宝在床榻上坐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外屋,左右侍女默默站着。
“陛下怎么样了?晚上有再嗽血吗?”
“有。”侍女轻点回答,“太医说陛下受了刺激,病情加重了许多,换了新药,刚刚睡下。”
熙宝的心好像被人捏住一样,缓缓揪起,连吸一口气都觉得痛。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这样折磨她挚爱的人。
熙宝皱起了眉宇,无意撇见案几上堆放的奏折,又堆得跟坐山似的,就连地上垒起了城墙。
熙宝抬脚欲走,然而转瞬又想到身体欠佳的拓跋珪,最终还是转身坐到了案几上。
“晓精,再点几个灯。研墨。”熙宝拿过一把竹简,摊开,又对一旁的侍女说,“把里屋的灯熄了。”
侍女应声照办,吹熄了拓跋珪附近的烛火,他的轮廓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晓精看了看窗外外面,小声提醒,“娘娘,夜都深了,明日再看吧。”
“不行。”熙宝断然拒绝,看了看沉睡在星光里的拓跋珪,低沉道,“现在不是我撒手不管的时候,魏王不能倒下,我也一定要将那个凶手揪出来。”
“娘娘……”晓精缓缓跪在熙宝身侧,为她兑水研磨,“你也保重啊,玉儿公主并不希望看到你为她如此心痛。”
“是的,玉儿最是心善,她不忍心看到别人痛苦。可是……”熙宝压下眉宇,“那些人,却让她死得那么痛苦。”
熙宝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知道,皇权暗流激涌,将无数人卷入。而这其中有很多人是无辜的,又有很多人是迫不得已的,还有一些人……是值得同情的。”
“我从暗流中走过,身感其中心酸难耐,我怜天下人……这些年从我手中不了了之的事多达上千起,从轻发落的更是无数,只因我体谅他们的迫不得已。只盼着他们能改过自新,能善待更多的人。”
熙宝深深吸了口气,她的目光从刺目的烛光中收回,落在晓精的身上,眼底泪光盈盈,“晓精,你知道吗?我曾希望能净化这片激流,让他们能活得更轻松些。可是他们……并没有因此手软。他们欲求不满,不断索要……他们甚至不择手段,昂及无辜。”
晓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开口,“娘娘,玉儿公主和之前的两位皇子的死有什么区别。两位皇子死于女人间的妒忌与争斗,多少有些隐晦。而玉儿公主却是被人明目张胆的凶手,还丢在花园里示威,这一查下去,恐怕会牵连到朝堂里,涉及甚广。”
“那又怎么样,他们以为只要人多势众,我就会为了稳定整个局面而妥协?”熙宝轻哼,冷冷道,“陛下说我是前无古人的皇后,是他所了解的最才华横溢的皇后。羁儿、凯儿刚出生不久,我就能亲赴战场,再没有人比得过我了……可是,这样的我却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
“玉儿不该死的……”熙宝透过窗户看向遥远的地方,目光渐渐凌厉,“陛下说得对,我不配做母亲。这次,我要做一回正真的母亲,为我的玉儿平冤,他们休想我会息事宁人。”</dd>
晓精将双手放在膝前,正色道,“但愿玉儿公主能在天上保佑,虞美人姐妹也一定会全力配合,将凶手绳之于法。”
熙宝侧过脸庞,看向床榻上病重的拓跋珪,缓缓抬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将视线重新落在竹简上。她一定要坚强,那些企图压倒她的人一个也别想得逞!
她会要众人清楚的看到——她熙宝就算深陷炼狱,也会化妖归来,向那些恶人索命!
床榻上的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旁的窗户透来一片星光,刚巧洒在他刚劲硬朗的脸上。
他微微侧目,看到他的皇后挑灯批阅奏折,心底一阵酸楚。
不知是不是今日的星光太过耀眼,竟照得他的眼眸都在不断闪烁……
玉儿公主的案件还在如火如荼的查着,林乾宫的人都一一排查过了,并没有一样。
当日公主只是路过了林乾宫,并没有进去,之后就走远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遇到过玉儿公主,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撞见了什么人。
等到更多人发现她时,她已经倒在地上,死去良久了。
黄昏又到了,天边一片红得似火,却又如柴上之火般,渐渐走向终结。它总是叫人无端伤感。此时,拓跋珪坐在后花园中的凉亭里,看着天边的夕阳,内心更是悲痛万分。
正在出神时,他感觉有人缓缓靠近,气息平缓。他的内心下意识闪过那个人的名字——熙宝。
拓跋珪转身看去,略有光芒的眼眸在一瞬间失去了色彩。他又收回了目光,低语,“清妃。”
“路过此地,看到陛下独坐在此……”清妃顿了顿,缓缓坐在了拓跋珪的身旁,“我知道陛下为玉儿公主的死伤心,可是天下都在看着您了,陛下要保重龙体,不要再让病情加重了。”
拓跋珪苦涩一笑,嘴角上扬,眉宇却是哀伤,“加重又如何?大臣们上奏的竹简不都有皇后看嘛,我能做什么?我只能在这缅怀死去的孩子,做一个皇后该做的事情。”
拓跋珪不知是在讥讽自己,还是在嘲讽皇后,人生总有诸多无奈和无能无力,“所以人啊,在这个世上待久了,就应该要学着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清妃收敛了眉宇,这些不适龄的话,她竟也有些听得懂,“我知道陛下心里比谁都苦,我也知道陛下比谁都心疼皇后,我还知道你们不知被什么给困住了,有很多话想对彼此说,却又都固执的不说了。”
拓跋珪微诧,看向她阴郁的双眸,她果然跟玉儿是不一样的,不免轻笑,“你这丫头,人不大,懂的倒很多。”
“清儿并不是在福泽中长大的人,所以有些事情懂的比较早。”清妃抬起眉宇,明亮的精眸竟有种探不的底的深邃感,“陛下如果有心,就说与我听听吧。”
拓跋珪望着天边夕阳红得烈焰,最终苦涩了之,“其实也没什么,人生再挣扎总会有些遗憾……有些事还是要认的。”
“那陛下就跟我说说过去的事,关于玉儿公主之类。”
一提起玉儿,拓跋珪眼里的阴郁清扫了几分,“玉儿啊……对于朕和熙宝来说,是非常特别的一个孩子。”
拓跋珪说得慢,清妃也不多话,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细细考量起来,她并不算出色的女子,一点也不像皇后,也不像朕。但她却是我们理想中的女儿……那样乐观开怀纯洁无瑕,生淤泥而一尘不染。”
一副洁净的少女图跃于脑后,清妃的视线从拓跋珪身上移开,眺望着远方——细细想来,清妃还是很羡慕还位女孩的。
拓跋珪的思绪被牵制到很多年以前,“当年皇熙宝怀她的时候已经是皇贵妃了,那时候有一位妃子正与熙宝争夺皇后之位。朕当然是站在熙宝这边的,但另一位妃子的背景强硬,朝堂中也被分成了两派,吵得相当激烈。”
“当时朕是铁了心要让熙宝坐皇后的,因为朕知道如果她不能成为皇后,一则是朕自己不甘心,给予最心爱的女人最贵重的礼物,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二则,如果她不能成为皇后,她会不断被人打压、驱赶甚至是危机性命。朕对熙宝最初以及到现在都仍持续的愿望,就是一生一世的爱她守护她。朕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说到此处,神情凝重的拓跋珪突然顿了顿,然后眉宇一挑,精神大振,“就在这时候,玉儿来了,熙宝怀孕了。我很开心,当时想着,后位一定是熙宝的了。然而,另一个妃子也怀孕了。于是最后达成协议,谁先生下皇子,谁就是未来的皇后。”
拓跋珪说着……笑容渐渐收敛,停下来叹了口气,深深的凝望着天际。
此后的一段往事他没有说给清妃听,而是自己在脑海里慢慢回忆,眼睛是几分苦涩又是几分无奈。
清妃看着拓跋珪陷入沉默,轻声问,“但是皇后并没有生下皇子啊,玉儿是位公主。”
“那是因为熙宝生的是双生子。”拓跋珪轻笑起,“玉儿是位妹妹。”
“啊,好神奇啊,竟然是双生子,就是五皇子吗?”清妃露出惊喜的表情,然而她的眼眸并没有为此放出喜悦的光芒。
关于夭折的五皇子,魏王当时并没有多外公布很多信息,但是清妃还是从当年姜太尉一案中查到了很多蛛丝马迹。
她知道皇后当年生了两个孩子,也知道她的儿子在她册封当天被那位妃子偷走,从此了无音讯。
拓跋珪温和的目光又渐渐阴郁起来,“五皇子命薄,因为某些缘由流落在民间,皇后找到了他,却没有将他带回来。从此,皇后就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其他孩子身上,特别是嗣儿与玉儿。”
“啊,皇后娘娘把五皇子怎么了?”这次清妃就真的不明白了,“为什么不带五皇子回宫?”
拓跋珪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吧。”
“什么……”清妃心头一惊,都有些听糊涂了。联想她说知道的往事,当年与皇后争位的妃子生下了一个死胎,莫非……</dd>
当然,这种猜测她不能直接张口询问拓跋珪。但至少可以猜出来,熙宝得来的后位绝不能算光明正大。最重要的是,这位帝王默许了她的行径,甚至没有拆穿她,同她一起守护这个秘密。
再细看拓跋珪的神情,他并没有愤恨,也没有觉得遗憾,嘴角竟还扬起了欣慰的笑意,“那孩子被寄养在一个富商的家里,吃穿不愁,现已娶了良妻。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也算是幸运了。”
相比于在皇权争斗中不幸惨死的人,那孩子何止是幸运,实在是太幸福了。
“皇后娘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吧。”清妃的手轻轻点了点栏杆,纵然有些惊讶,但也迅速平静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红也在慢慢减淡,微风依旧拂面,园子里的花似乎也昏昏欲睡,退下了白日的光华。
“玉儿出生后,熙宝极度呵护玉儿,竭力培养嗣儿。说她不是个好母亲其实是有些不公平的,毕竟她所承受的,和一位平凡的母亲不一样。”拓跋珪隐隐有些懊悔,对她说了那样重的话,毕竟她已经极力去做好每一个角色了,“熙宝年轻的时候过得很辛苦,颠沛流离,自小就受人非议。所以,她一直都希望玉儿能过得轻松快乐。她是做到了……在狼穴里养出一头可爱活泼的小绵羊了。”
清妃静静的听着,眼里波光流转,在拓跋珪陷入沉默后才缓缓开口,“狼穴里养出羊,这真是一件既欢喜又心酸的事情……”
“那你呢?”拓跋珪将视线转向她,审视的目光里竟充满了怜惜,“你看上去随性天真,可朕知道你不是。再多的玉儿都比不是一个你……”
清妃含笑,“那在陛下的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你……”拓跋珪想了想,脱口道,“你活得太累了。”
只简单一句,便深深击穿了清妃的身心,令她撼然。她外表不动声色,而内心却落下了泪水。
拓跋珪像无数次握住玉儿一样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作为一个棋子被送进宫里,必然承受了很多很多,对于一个少女来讲,那太过沉重了。”
“既然陛下知道我是棋子,又为何让我靠近您?”清妃缓缓说着,极力稳着微颤的红唇,“随便找个理由将我打入冷宫不就行了。”
“嗯,你这个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拓跋珪对她的话做出肯定,又挑了挑眉,故意逗她又怕真吓到了她,连忙又说道,“可是这叫我怎么舍得了?”
“陛下舍不得……清儿……”清妃从未听过如此温暖人心的话,明明很高兴,然而她的心却在胸腔里止不住的疼痛。
拓跋珪抬手抹去了清妃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道,“不哭,你聪明伶俐年纪轻轻,应该过更好的日子。你放心,等过了两年我就放你出宫,并亲自将你嫁出去。就用……就用玉儿的嫁妆好了,反正搁着也是搁着。”
“陛下……”清妃挽着拓跋珪的手臂,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终于放下所有坚强,泪水滚滚而下,“我的亲生父母也不曾这般疼我,清儿好感动。如果……如果能找点遇到陛下,我一定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我真的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清妃突然哭出声,无助又彷徨的样子,这一刻她还真有点像玉儿了。
玉儿受委屈的时候也喜欢扑倒在拓跋珪怀里哭泣,当然,玉儿从不这么心酸,因为她遇到的都是芝麻大点的小事。有时候拓跋珪甚至认为,那不过是撒娇而已。但是现在怀中的少女,却是真正的好难过。
“陛下,对不起,对不起……”清妃在拓跋珪的怀中喃喃低语,不断道歉着,“对不起,您原谅我吧……”
拓跋珪没有多想,只当她在为乱了礼数道歉,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哭完了,带你去用膳……”
皇宫里的夜路灯火通明,清妃绕过了后花园,向林乾宫缓缓走着。
拓跋珪的话一直萦绕在清妃耳边,如果她能早点遇到这个帝王,或许彼此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可是……命运没有给她留下退路。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林乾宫的门口,门前迎接的侍女行了一礼,回禀道,“娘娘,皇后娘娘在屋里等候多时了。”
清妃温和哀伤的目光瞬间一凛,变得冷冽刚硬,“知道了。”
走进烛光昏黄的屋内,清妃已经收拾好了神情,如常一般上前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熙宝在烛光中转过身,一身丧服难掩雍容大气,“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做什么?”
清妃不动声色,有问有答,“臣妾并未在外面游荡,只是玉儿公主离世,陛下非常痛心。臣妾只是去陛下那里安慰一二,略尽绵力。”
“在你来之前陛下已经很多年没有纳妃了。”熙宝眼里光芒凌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你是整个后宫里最年轻最有活力,也是胆色最大的一个。”
清妃垂下眉宇,避开了熙宝太过凌厉的目光,“陛下对皇后娘娘宠爱有加,自然不愿广纳妃子。”
“但在你来之前整个后宫中也是相安无事的,自你来了之后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就开始上演了。”
熙宝上前跨了一步,进一步的给她施压。然而小小年纪的清妃竟是不惊不动,稳稳的应对,“人生本来就是悲喜剧交加的,玉儿公主的不幸我也深感遗憾。”
熙宝仔细的注意着清妃神色上的变化,每一个细微的改变都休想逃过她的眼睛。有些真相,就暗藏在眨眼之间。
短短的沉默后,熙宝继续说道,“我这一生中,因我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不管是不是我的原因,我都难辞其咎。但是玉儿来到世上短短十多载的光阴,不但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还给很多人带来了快乐。她是整个宫闱里最不该死去的人。”
清妃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语调,缓缓开口,“在民间有一个说法,有些儿女就是打父母身边来还债的,债还完了就该走了。”</dd>
一旁的晓精看着,深感惊叹,此等年纪的少女竟有这样的承受力,甚至还能主动挑衅。也不知道她曾经经历了什么,将她塑造得这般有胆色。
“你让我想到了多年前的素妃。”熙宝眼底暗流涌动,隐隐散发的光宛如若隐若现的刀刃,“初次见她的时候温柔无害,可谁知却是个蛇蝎心肠的人。”
清妃笑了笑,“素妃与皇后娘娘的争斗臣妾略有耳闻,她纵是蛇蝎心肠,但也一败涂地啊。这世上,谁能斗得过皇后娘娘呢?”
“是的,她一败涂地。”熙宝的眼神渐渐凶恶历辣起来,语调深沉,“所有伤害我心爱之人的人,我都要让她付出惨重的代价。玉儿怎么死了,我就要她怎么死!”
清妃只觉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但她极力保持着身形的稳定,微微垂眉,盈盈一拜,“皇后神明。”
“玉儿率真,她也很喜欢和率真的清妃在一起玩闹,为此经常来找你。听闻昨日玉儿还来找过你,不久就被发现死在了花园里。”
熙宝的话渐渐深入,开始有意无意的审讯起她来。但是这样的场景,清妃早已经在脑海里练速了。
她微微皱眉,很委屈的样子,“玉儿公主是来找过我,但当时我正在接待我的母亲,不希望有人来打扰,就没有接待她。所以玉儿公主只是路过了我林乾宫,并未进来,至于她之后去了哪里,臣妾也就不知道了。”
“但愿你是真的不知道!”
清妃露出惊吓的表情,抬袖掩住了红唇,故作小心实则很有讽刺意味的问道,“皇后娘娘大晚上特地过来,就是怀疑我,恐吓我吗?”
“在凶手没找到之前,任何人都该配合查案。”熙宝目光锋利,宛如藏了刀剑,充满了杀意,“我不仅仅要查到凶手,连相干人等都要付出代价。”
清妃嘴角不经意的一扯,低了低头,“臣妾体谅皇后娘娘的悲恸,愿配合查案。”
如此问下去也问不出个什么了,熙宝的目光扫过这个没什么奇异却莫名叫人厌恶的屋子,拂袖离去。
“恭送皇后娘娘。”
在确认皇后完全离开林乾宫后,清妃一个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在地,索性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将她扶到了床榻上。
皇后娘娘是走了,但她的戾气却留在屋内久久不散。
清妃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
今夜,她算是躲过了吧。
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终点,而她的终点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看皇后的态度,这个案子似乎并不容易了结,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还得尽快将这个凶恶的皇后给解决了,只有解决了皇后她才能活下去,只有解决了皇后……
陛下才有可能是她的,并一直一直的疼爱她……
星辰苍凉,一路的沉默,周围的气氛也变得凝重。
丹微宫就在眼前,晓精终于忍不住说道,“清妃很镇定,没有任何破绽。”
刑部办案的人在林乾宫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熙宝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去探一探,然而依旧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但是……她可以很确定,这个女孩子绝非异类。
“不管她有没有伤害玉儿,这个后宫都不能再留她。”熙宝不再像从前一样得过且过,行事中处处为别人考虑,对于潜意识的危害她都要杜绝,“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心慈手软,哪怕只是可疑,我也要将危害掐灭在萌芽中。”
玉儿公主的死给了皇后很大打击,晓精深知她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只得重重点头,全力支持她的行动。
快到丹微宫时,宫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来回走动着,似乎等得有些着急。
熙宝靠近时那人迅速上前,跪地行礼,“叩见皇后娘娘。”
跪在地上的是刑部伏大人,熙宝昨日向他下令,一有消息就来通报。如今这么晚了还赶过来,恐怕是得了什么线索。
“起来吧。”熙宝让他站起说话,“伏大人这么晚了进宫,是有什么重要线索吗?”
“是的,皇后。”伏大人紧皱着眉头,神情肃穆的回禀道,“昨日探查林乾宫时,本该打理整洁的栀子花从里踩了些许脚印,有两个还特别深。但林乾宫的侍女说是浇花踩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打理。这很正常,我们也没深究。而我们也发现,公主的鞋上却沾了许多泥土,因为公主喜玩闹,怕是在后花园里踩的,不足为奇。直到……”
伏大人从袖内取出一物,托于掌心,“这朵还算新鲜的栀子花,是从玉儿公主的袖内发现的。后宫唯一栽种栀子花的地方,便是林乾宫的。如此说来……”
熙宝伸出颤抖的手,捏过伏大人手中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玉儿风干的血。未靠近鼻子,就能闻到一股芬芳,那浓烈的香味,足以让一位少女心动。
“她说了谎……”熙宝看着红色的栀子花,像火一样的灼烫,眼眶的泪水翻滚盈盈,“玉儿去过林乾宫,她去过那里,不过是翻墙过去的……就落在栀子花的花丛里。她一定觉得这花很香,便摘了一朵想带走,结果……她没能活着走出林乾宫……”
熙宝抬头转身,收紧了手中的栀子花,目光狰狞的盯着林乾宫,“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那个贱人……”
话落熙宝宛如地狱重生的修罗,杀气凝重的向林乾宫跑去。
晓精连忙去拦,竭力劝道,“娘娘,这不用您亲自动手的,还是走刑部司法吧。”
“不行,我不能忍。”熙宝不听劝阻,面目凶狠的向林乾宫折回,“一想到我的玉儿浑身冰凉的躺在棺材里,而她却能睡在床榻上,我就一万个要杀她。”
“娘娘,不要冲动,她还是有价值的。大不了将她抓起来,让她再活两日,把同党供出来再杀不迟。”晓精拉住熙宝的手,她不是同情那个贱人,她是怕皇后被那群小人借题发挥落井下石。</dd>
“放手!”熙宝狠狠甩开了晓精,不改方向,“朝堂里的那些蛀虫,不管是不是跟玉儿的死有关,我都会一个个的连根拔起,不需要她供。”
皇后一路冲向林乾宫,癫狂的声音在后宫里回荡,盛怒的杀意传到其他妃子的耳朵里,都忍不住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清妃坐在铜镜前,拔下了沉重的金簪,将长长的秀发缓缓放下。镜中的自己白皙的肌肤,明亮的双眸,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容颜,却也是精致可人。最重要的是……年轻!
她还这么的年轻,却已几桩凶案在手,那些人临死前的痛苦表情,她还历历在目。摊开手心,谁会想到这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却能曾握紧嗜血的匕首,轻松了结他人的性命。
可这都不是她愿意的……
“这叫我怎么舍得了……”
“不哭,你聪明伶俐年纪轻轻,应该过更好的日子。你放心……”
拓跋珪的话回荡在清妃的耳畔,温暖又甜蜜。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如果这样的疼爱永远属于自己该多好;又或者……让自己早点遇到他,又该是多幸福啊。
但是老天偏偏要捉弄她,他们相遇得很晚,他们之间有着一条难以跨过的沟壑。如果让拓跋珪知道,他最疼爱的女儿死在自己手上……
不,清妃不敢想象,如果被拓跋珪知道的话……什么宠爱、疼爱都没有了,他会恨她,会囚禁她,甚至会杀了她……
清妃在镜前抱着自己的头,用力拉扯着头发,泪水簌簌而下。
她好怨恨啊——玉儿,你为什么偏偏要在那时候出现,你为什么要翻墙到林乾宫来?就算我杀了你的母后取而代之,我也一定会对你好的。可是为什么偏偏你要逼我……
清妃抬首看着铜镜里面容扭曲的自己,一掌拍了上去,遮住了镜子里的人。她拒绝接受那样凶狠狰狞的自己,她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她不是杀人凶手,她是个好姑娘。
“玉儿,我恨你,你毁了我……”
清妃对着镜子低语叹息。
“啊,娘娘……”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闪开!”
“娘娘……”
突然,外面传来严重的吵杂声,伴着怒意的脚步声由远快速逼近。未见其人清妃就能猜到是谁……
这夜果然是难熬,皇后真是爱极了玉儿啊,她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清儿也不会轻易低头。
清妃狠狠抹去眼角的泪水,重整神色,目光陡然一亮。这林乾宫对她来说,就是腥风血雨的战场。
皇后怒气盎然的扯开珠帘冲了进来,清妃拍案而起,转身直面来者。
“皇后……啊……”
清妃刚说了两个字,腹部猛然一痛,有什么东西狠狠扎入。略抬头,就能看到皇后凶狠凄切的容颜逼在眼前,她愤怒、悲伤、凶狠又充满了怨恨。
未等清妃做何反应,熙宝将利器从她腹中拔出,再次狠狠的捅向她,毫不容情。
屋里的侍女失声尖叫,纷纷跪扑在地上不停颤抖。
清妃的腹部一连受到五次连击,生命随着鲜血在不断流失,她能感觉到一朵还未盛放的鲜红在迅速枯萎。
熙宝深深吐了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手,推向清妃的肩膀。清妃缓缓倒在了地上,那面铜镜正倒映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她甚至能看见鲜血不断的从腹部的五个窟窿里流出,而扎在她体内的凤簪透着血迹依旧夺目生辉。
晓精在一旁默默看着,既然无从阻止一个母亲面对杀人凶手时的愤怒,她也只能默默的递上手帕,擦拭掉她手上的鲜血。
熙宝接过手绢,眼睁睁的看着快死的人,将血红的手指一点点擦干净。
“我说过,玉儿怎么死的,我就要凶手也怎么死。”熙宝目光阴鸷,向她跨了一步,道,“你以为将玉儿抬到后花园里,我就找不到凶手了?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完美?”
“哈哈……”清妃面色渐渐苍白,她哼笑一声,勉力支起身子,讽刺道,“皇后娘娘,你这么做实在是太冲动了。”
“是,按照正常的抓捕流程,你应该能再活两天。或许你还能找几个人同你陪葬,可是……那是皇后该做的事情,而此刻,我只是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不过不着急……”熙宝的声音阴沉而凶狠,深邃的眼眸遥远可怖,“你放心,那些藏在你身后的人,我会一个一个的让他们下去陪你。我相信,那些人都比你更有权威。进宫数月,一定叫你不枉此行。”
清妃相信她会那么做,但若是轻易就能扳倒那么庞大的势力,也是不可能的。做任何一件事都需要付出代价,就算杀了她,也一样,“我死了,你若拿不出证据,陛下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你想知道证据?”熙宝轻哼,“好,就成全你。”
一身沉重装饰精致到极致的皇后,缓缓蹲下身子,威慑的气段瞬间压迫而来。近距离看,无论是倾城的容貌还是王者的气质,她真是万中无一的极端女子啊。
熙宝从宽大繁绣的袖口里拿出一朵栀子花,洁白的花瓣上沾染着鲜红的血,显得尤为凄美动人。她甚至能想象得到,拓跋玉儿将这朵花小心摘下来的喜悦表情,然后又悄悄装入衣袖的可爱模样。
“栀子花好香。独你林乾宫才有,这是陛下对你的恩赐。”熙宝将花朵绕过自己的视线最终轻轻放在清妃的面前,清香扑鼻而来,“而这一只染血的栀子花是在玉儿的衣袖里发现的,她分明来过林乾宫,跟你的证词不符合。是不是很讽刺,很意外?”
“既意外也不意外……呵咳咳……”清妃哼笑着,却心胸一痛吐出血来,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尽管她极为小心,但还是会留有遗漏——栀子花,这一切就像冥冥中的安排一样。
清妃并不怕死,但是她不甘心,属于她的游戏竟结束得如此快,“当初进宫对皇后娘娘的手段早有耳闻,既答应进宫,就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dd>
熙宝目光清冷的凝望着她,此刻的清妃像极了当年的素容,也是这样的残忍,这样的不认命,不甘心。而清妃则更加的年轻,猖狂,自以为是。
熙宝站直了身体,言语惋惜,“你不应该将人生如此儿戏。”
“清儿……”
突然,外面传来焦急又熟悉的呼唤。
“清儿……”那人急忙走进屋内,看到眼前一片鲜血淋漓的惨剧,顾不得一身华服尊贵,蹲在血泊中将年轻苍白的女子抱起。苍劲有力的手抚摸着她微凉的脸颊微微颤抖,“清儿,这……”
再看她的腹部,五个伤口不断的在流血,其中一个伤口里还深埋着一只凤簪。凤簪尊贵奢华,雕刻精致,尽管沐浴在血光总,依然透着血迹泛着璀璨的光。
拓跋珪抬手指向这只凤簪的主人,一股怒火燃烧在胸腔里,“熙宝,你……”
“是我干的。”熙宝不用他问便承认了,没有愧疚,有的只是哀伤与凶狠,“她杀了玉儿,就该偿命。”
杀了玉儿!?
拓跋珪心中大撼,他无法相信刚刚还在跟他聊天嬉闹的少女,转眼竟成了残忍的杀人凶手。
“清儿……真的是你……”
清妃躺在拓跋珪的怀中,气若游丝,但她还能清晰的看到拓跋珪颤动的双眸,仿佛就要破碎了般。
他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一切都来得那么快。
“陛下……”清妃奋力的抬起手,轻声哀叹着,“您不用伤心,我这就下去给玉儿妹妹道歉。”
竟然是真的。
拓跋珪的怒火转而变成伤感,她们同是无邪少女,一处玩耍,没有任何利益纠纷。
他还清楚的记得,玉儿挽着父王的手臂,撒娇的嚷着要和清妃住在一处。为了成全姐妹般的她们,拓跋珪不惜拂了皇后与嗣皇子的意,将林乾宫赐给了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的事与愿违……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清妃看到拓跋珪的神情,这位既是帝王又是父亲的男子,深沉内敛的双眸里哀伤悲切多于怨恨愤怒。
这一刻,清妃眼眸渐渐放出渴求的光芒,因为她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归宿。这里……这个男人的怀抱便是她不长生命中一直渴求的归宿。然而这样的光芒又快速的熄灭下去,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她好后悔,做出那样无法挽回的事情。
如果还有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挣脱作为棋子的宿命,活在自己的选择里。而不是努力的去做一枚好棋子,奢望本不存在的认可。
然而……说什么都晚了……
“人有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清妃缓缓说了一句,突然她的视线一黑,感觉身体急速的发寒,她突然无比害怕起来,她在拓跋珪的怀里孩子般的哭泣着,“陛下,我怕,好黑好冷,那些人又要来欺负我了……”
她知道,她就要死了。
从前她是不怕死的,因为她什么也没有。可现在的她真的好害怕,明明有希望的光在她不远处闪耀,可她却到不了。
她好恨啊,她真的好恨啊……
“清儿……”
拓跋珪在剧烈的挣扎后,最终将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不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不会了……”
熙宝在这一刻转过了头,目光冷冽的投向虚空。她绝不会承认,这一刻看到一个做错事的女孩子在不断挣扎,那双渴求重新来过的绝望眼神,是令她无比心痛的。
但是她依然不会原谅她,想会知道在拓跋玉儿死的时候,那孩子又是多么的彷徨。
此时的清妃已经感受不到拓跋珪的体温了,但她觉得那一定是极为温暖的,这一刻她好羡慕皇后,多少年来,可以一直霸占着他宽大的胸膛。
“陛下,不要恨我,我欠下的都还了……您不要恨我……”清妃语无伦次的低喃着,抬头瞪大了双眸看着拓跋珪的脸,却渐渐失去了焦点,她应该是看不见了吧。
“清儿……”拓跋珪抱紧了她,将脸贴在她的额头,让她不要害怕,“朕很后悔当初答应他们的举荐,早知道是现在这般下场,就不该让你入宫。”
“可是……”清妃紧搂着拓跋珪肩膀的手渐渐下滑,“可是清儿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
最后的两个字已经模糊成一声叹息,清妃双手无力的垂下,在拓跋珪的怀中永远的闭上了眼。
这样一条年轻又娇嫩的生命之花,尚在花蕊时就迅速凋零了。
“清儿……”
纵然是这个少女痛下了杀手,但拓跋珪深知,这绝非她本意。每一个孩子在最初的时候都是天真纯情的,是后来的污浊之手沾染了她们,扭曲了她们。
说到底,这都是他们的罪过,连自己都难辞其咎。
拓跋珪缓缓放下了清妃,神色伤感的干起身,面向他心爱却不知何时变得历辣的皇后。
多少的岁月在她的容颜上雕琢了痕迹,可她并没有衰老,反而被时光塑造得端庄内敛,充满了年轻女子没有的韵味。她如画般的眉目里,仿佛沉淀了一片汪洋的海,神色变得间深沉稳重的气魄压力,叫人难以跃进。
“一路从丹微宫到林乾宫,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皇后怒意盎然的嚷着要杀清妃。往这边赶的时候,我还在想,我的熙宝聪慧稳重,一定不会做出如此愚蠢又凶狠的事。”拓跋珪垂眉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无比失望,“熙宝,你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如此毒辣凌厉了?这是皇后该干的事吗?”
熙宝冷笑,冷清的眼底泛起一丝酸楚,“我熙宝一生杀人无数,未见陛下动过怒,今日我杀了一个凶手,竟然失手伤到了陛下!?”
“她是凶手,可你知道其中的缘由吗?”拓跋珪指着地上永远沉睡的少女,愤怒质问,“你知道她的苦处吗?你知不知道或许有人在逼迫她?”
“杀人就是杀人,杀人就该偿命。既然她有那么多无奈,为什么不自己去死?为什么受到伤害的会是玉儿?”</dd>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熙宝都不会原谅这个杀人凶手,她摧毁了玉儿的一切。然而拓跋珪竟大声质问她,
“你难道就无辜吗?”
熙宝心头剧烈一颤,红唇微微颤抖,却最终未说一字。华贵的衣袖里,她的手指渐渐收紧。
“你染指朝政这么多年,与朝中的各个势力早已势不两立,才使得他们向你下手,伤及无辜。多年前与素妃争宠,你失去了两个儿子,现在又失去了女儿。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但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难道你不懂?”拓跋珪看向自己的妻子,无比心痛,为孩子,也为她,“难道玉儿的死,你就不该问问你自己吗?”
熙宝握紧了双手赫然拂袖,她没有直击那个问题,而是巧妙的躲过,“看来陛下是将清妃放到心里了。她要早到个二十年,谁做皇后还不知道!?”
“你不必说这种杞人忧天的话。”拓跋珪对她的激将置之不理,他凝望着爱人,眉宇收敛,“熙宝,儿女们做错了事,做父母的就必须要赶尽杀绝,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吗?”
“我从没有将清妃当成自己的孩子。”熙宝转过身,深深叹了口气,末了又讽刺道,“陛下征战沙场多年,一路在腥风血雨中走来,手中早已沾满鲜血,您慈悲给谁看?”
拓跋珪一时语塞,突然苦涩一笑,“熙宝,你真该反省了。”
摇头叹息后,拓跋珪俯身抱起了浑身是血的清妃,向外走去。
“是,我是该反省……”熙宝突然扬声。
拓跋珪在门口听着了脚步,熙宝看着拓跋珪的背影,狠狠道,“我反省当初为什么没有陪着紫琦一起死!”
她一语,竟比当年在长安城上刺穿他胸膛的剑还要锋利,一直扎进他心底深处。熙宝明显看到他的背景晃动了一下,但他终究么有转过身。而是抱着清妃,直径离开了。
清妃的离去让林乾宫再次变得空荡,就连烛光都变得昏暗许多,无尽的伤感陡然间席卷而来,差点叫人窒息。
熙宝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要将胸腔里的阴郁也排出去。然而,短暂的清爽后,阴郁依旧在原处徘徊。
看着屋子里瑟瑟发抖的侍女,又清妃从宫外带来的,也有宫里自行安排的,她们有几个是无辜的,又有几个该受到惩戒?
若拉到刑部去审,纵是无辜出来多半也废了,不如都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熙宝最终转身拂袖,不再看林乾宫一眼,向外走去。就在那些侍女刚要喘一口气的时候,只听外面传来冷令,“清妃身边的侍女全部送到边界之地,清了这个地方,还林乾宫一个干净!”
最贵的人融入黑夜,而屋里的侍女们无不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惊魂未定,有点痛哭流涕……
再次走在从林乾宫到丹微宫的路上,步伐竟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扯到心脏,疲惫又伤痛。
黑幕上挂着璀璨的星辰,绝美而遥远,冷艳又孤傲。
熙宝目视着前方,眼眸却没有凝聚。拓跋珪的话还回荡在她的脑海……
她的错……真的是她的错吗?
在盛怒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何不妥,即便是现在也不觉得清妃死得冤枉,可是……她真的不应该给清妃一个辩解的机会吗?
清妃的心底又翻滚着多少眼泪呢?
“今日之事,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熙宝放慢了脚步,缓缓踩在石板上,突然柔软的一问,倒让晓精有些意外。
这个坚强又固执的女子,何时向谁服过软?如今魏王的质问倒让她怀疑起自己了,尽管两人相互怄气,但说到底对方的一句话,比毒药还致命了。
“娘娘,您错是没有错,只是陛下……”晓精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用提醒的口吻说道,“陛下身子差了之后,行事不如从前果断了。对清妃一事确实手软了很多,只怕真把清妃当孩子疼了。”
熙宝言语低缓,“这么说还是我太狠毒了……”
晓精连忙解释,“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处决凶手还说什么毒不毒的。奴婢只是觉得,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性情渐渐有了些偏差,只怕有人从中作梗,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
“若真是亲密无间,又怎会轻易被挑拨?”熙宝默默叹了口气,回忆起往昔的点滴,恍如隔世,“我们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人。”
晓精凝望着皇后眉宇微垂的神色,知道她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有些人离开了,却也因此永远的留在了另一个人的心底,挥之不去无法忘怀。
“娘娘,这些年陛下对您如何,晓精看在眼底。陛下对娘娘的爱,绝不会比另一个人少,娘娘下次若再和陛下争吵,还是不要故意再提起那人,气陛下了。”晓精轻声劝慰着,也像妹妹般的和姐姐说说心里话。
熙宝陷入了沉默,走过这段长长的路,丹微宫近在眼前,烛光顿时明亮起来。而丹微宫的旁边是修建到一半的楼阁,无声的竖立在黑夜里,细看还有些恐怖。
半年前拓跋珪突然来了兴致,要盖一座观花楼,不但要精致还有大气。因为靠着丹微宫较近,怕打扰到皇后休息,所以工程进展很慢。中途还因拓跋珪不满,更改了两次,如此看去,这小小一座楼,非得盖上一年半载不可。
“清妃现在死了,后面的事还要接着调查吗?”晓精在沉静后岔开了话题,轻声探问。
熙宝冷哼,温和阴郁的目光瞬间冷冽起来,“这事还没完。那些躲在清妃身后的人,不管是什么企图,一个也别想逃。”
她已经不再是北苻国里柔弱胆怯的小公主,也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新妃子。她做了魏国十多年的皇后,染指朝政,翻手云风变换,握有天下生死大权。与朝政党羽争斗多年,早已是心坚骨硬——她,不会再息事宁人了。</dd>
昨夜后宫风雨诈起,今早朝堂中定然是一番唇枪舌战。
熙宝和拓跋珪争执后就不再主动询问朝政中的事物,尽管她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她就假装不知道。反正她在后宫中,没命令谁也不敢将话带到她丹微宫里,索性她就两耳不闻窗外事,该怎么清净就怎么清净。
丹微宫外屋,刑部伏大人有事回禀。
晓精从伏大人手中接过呈物,恭敬的递到皇后面前,“娘娘,从林乾宫清出一物。”
熙宝瞧着小小的药瓶,一股寒意顿时油然而生。拓跋凯的死突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事隔许多年,思来仍然可怖。
“这是什么?”
晓精抬了抬眼,压低声音,“给凌太医看过了,一种毒药。”
果然。
熙宝吸了口气,压制着心中怒意,“她还想杀谁?”
“不知道。”晓精摇头,转而又道,“不过凌太医说,他从张太医那嗅到一种稀有草药的味道,而那个草药就是配这份毒药的关键。他有一种不详的猜测,但不能下定论。”
“这有何难。”熙宝抬首看向外面,硬冷道,“就说是我的命令,现在就去搜索,有什么线索就立即来通报。”
“是。”外屋的伏大人应了一声,便恭敬退下了。
透着窗户,可以看大伏大人迅速路过花丛,走出了丹微宫。
伏大人正是壮年,为官清廉,品性刚正不阿,有时甚至眼底容不得一粒沙子。若不是熙宝提拔他,他早就被排挤到官场外了,索性他也是知恩图报之人,处理事情来绝不含糊。
嗣皇子摄政后,熙宝就有意提醒让拓跋嗣多拉拢这些为官有道之人,其中就有刑部伏大人。
这伏大人大概也感应到了什么,对嗣皇子的态度犹如对未来储君般严谨。不但协助嗣皇子办事,对嗣皇子不妥当的地方还多加指点,熙宝看着也越发的对他放心。
阳光渐渐收敛了花朵的阴影,熙宝看似清闲的倚在窗沿旁,实则脑海里思绪翻样。突然,她问向一旁的晓精,“昨晚我去林乾宫杀清妃,到底是谁去陛下那里告的状?”
现在的后宫机会都在熙宝的掌控之中,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的事情,都会有人悄悄的汇报到丹微宫里。有重要的晓精会主动说给熙宝听。而无关紧要的如果熙宝问起,晓精如果知道会一一答复,如果不知道再差人去调查。
“是贺夫人。”晓精立马答了上来,这个消息在昨晚的时候就进了丹微宫里。
熙宝敲了敲桌沿,有些奇道,“她不是最会明哲保身的吗?什么时候跟清妃关系那么好了?”
晓精细想了一下,缓缓道,“清妃进宫这么久,他们会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似乎并没什么交集。”
既然没有什么交集,为何贺夫人要帮她呢?
等等。
熙宝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玉儿死那个下午,贺夫人就在林乾宫里。”
“啊,是啊。”晓精也突然反应过来,审查的文案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人一处赏花。细细想来,晓精心底泛起一丝恐惧与恨意,“玉儿公主翻墙进入林乾宫后就被杀死,那贺夫人……”
“玉儿撞到的人正是清妃和贺夫人,那时候她们两个在一起……”熙宝摇了摇牙,目光坚定犀利,“他们一定在商量着什么,结果被玉儿听到了……凶手,凶手不止清妃一人!”
熙宝的眼底再次泛起杀意,袖中的手也渐渐收紧。
贺夫人清欲寡欢的脸浮现熙宝的脑海,顿觉虚伪恶心。
突然,外屋有侍女通报,“娘娘,嗣皇子求见。”
应该是刚下早朝赶过来的,算算太阳高照的时间,今日的早朝应该很精彩。
“让他进来。”
拓跋嗣大步走进屋内,撩裙以礼相拜,“儿臣拜见母后。”
“起来,快坐吧。”熙宝抬了抬手。
拓跋嗣站起身坐向一旁,看熙宝脸色不太好,连忙安慰道,“母后这两天看得出的消瘦,玉儿妹妹生前最是孝顺,若被她知道了一定要心疼的。还母后一定要保重凤体,切莫太伤心,多注意休息。”
“是啊,玉儿虽然平日调皮些,但最是孝顺也最细心。我神色上有一丝疲劳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这么好的孩子……”一想到还有凶手逍遥法外,熙宝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都是我害了她。”
拓跋嗣半夜就收到了清妃被皇后刺死的消息,有些意外之余又有些快慰,“母后切勿自责,如今玉儿妹妹大仇已报,她会安息的。”
“安息?”熙宝低声默念,最终松开拳头,低叹,“如果这世间真有轮回,下一世应该会落入寻常百姓家吧。”
“这样也好,免了众多纷争,依然做个无忧无虑的女子。”拓跋嗣收敛着声音,心中尤为伤感。
他摄政也有三年了,政坛风云他见得不在少数,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清楚,够了解权利斗争的凶煞了。然而直到他第一次失去一位亲人,那位如花似玉的无辜小妹,他才知道自己见识的短小。
他在皇后的拥护下待得太久了,他所见到的风谲云诡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真正的黑暗与凶残往往比他想得更可怕。
那忽然的一刀,不知在什么时候落下,更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初入政坛时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魏国的朝政,会塑造出一个光明的官途,收敛人才,施恩于民。然而越是了解的深,越有一种愤恨的无力感,让他不断的质疑自己当初的想法。
“希望是这样。”熙宝渐渐将往事放下,目光直视前方越发冷冽,“但是我们这里的事还没有结束。”
拓跋玉儿的死给了拓跋嗣很大触动,他从未如此伤心过。那个自小一直照顾着哥哥的小妹,再也见不到了。
他很后悔,那天在山中狩猎时,没有一箭射死清妃。若是射死了,即便父皇将罪也没关系,起码玉儿会好好的活着。
此刻,他也不会借着慈悲之名,随意纵容别人,伤害自己身边的人。
“母后有什么打算?”</dd>
熙宝转而看他,对他锋利如刃的眼神很是满意,“你父皇身子越来越弱,朝中的毒瘤也该清一清了,省得惹你父皇忧心。”
拓跋嗣随即双手交叠,“儿臣愿为母后分忧。”
熙宝点了点头,问,“我之前就提醒你注意绍儿的动向,他现在可安稳?”
母后交代下的,事无巨细他都会一一招办,“清河王近来没什么动作,但是他私下低还是和理国大臣交往密切。”
“我就知道那个理国大臣会缠着绍儿不放。”熙宝有些忧心,理国大臣老奸巨猾,拓跋绍只有被利用的份,哪能掌控得了他?
然而拓跋绍的亲生母亲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何不妥,熙宝抿了抿唇,“他的一些党羽削得怎么样了?”
“都削得差不多了,一品大臣中唯剩一人,太尉葛大人。”
太尉葛大人!
在朝廷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和那理国大臣同为一丘之貉,手段狡诈。弹劾皇后的奏疏中,恐怕有一半都出自他之手。
熙宝支了支额头,眉宇微敛,“葛太尉是清妃的父亲,这次她女儿死在我的手里,可有什么举动?”
“今日早朝在大殿上倒是哭得潸然泪下,还为女儿喊冤。母后到底没走司法途径,难免落人口舌。不过无碍,刑部伏大人手有证务,会很快结了此案。”今日朝廷中估计会为清妃之死吵得不可开交,好容易抓住皇后的把柄,就算不为女儿也不可能轻易放手。然而拓跋嗣只是轻巧的一句带过,并不想让母后忧心。但她就算坐在丹微宫内足不出户,也能预算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如此熙宝又想到了另一个人,突然低唤,“晓精。”
“娘娘。”晓精上前。
“葛夫人今早是不是该给她女儿收尸了?她有没有说什么?”
“一早就领走了,什么也没说,就是到姚妃那里哭诉了一番。”晓精如实回答着。
熙宝眉头一挑,轻哼,“她女儿把姚妃的双足都打断了,难不成还指望姚妃给她女儿报仇吗?”
晓精也深以为是,不屑道,“姚妃断足的时候也没来探望过,现在女儿死了,才想起后宫里还有这么个亲戚。别说清妃对姚妃下过狠手,就算没下过手,以姚妃现在的身份和性情,也不能做什么。不过……”
说道此处,晓精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了。
熙宝侧首,“不过什么?”
“不过自断足后,陛下倒是经常去看望她,特别是娘娘与陛下闹脾气后,还在那边留宿了两次。”
也许是被宠溺多年的原因,熙宝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姚妃断了足去探望几次又有何妨。况且之前还为此跟拓跋珪争吵过,本就是熙宝示意拓跋珪去看望她的。
不知为何,即便是和拓跋珪吵翻了天,她对拓跋珪感情还是非常笃定的。
拓跋嗣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不好评断母后与父皇的事。只是想着晓精连父皇近日留宿在谁处几次,这等细小的事都牢牢记下,可知后宫的争斗一点也不比朝堂来得简单。
“母后,这清妃可有调查过,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拓跋嗣将话题从留宿的问题上岔开,问道,“以前可没听过葛太尉有这么宝贝的女儿。”
关于清妃的底细,熙宝已查探清楚,关于她的过往,那并不是一个非常生动的故事。
她看着晓精抬了抬手,晓精受意,缓缓讲道,“早调查过了,这清妃是葛太尉在外风/流所有,母亲本是富商小姐,生性柔弱。而葛夫人却是个及厉害的角色,想尽办法阻挠那小姐进府。清妃的母亲就在未嫁的情况下生了她。未嫁生女自然会遭到家族的凌辱,后来偏偏家道中落,她生母就病死了。这葛太尉良心大发,将她接进府内,还让葛夫人抚养她。”
“然而她的日子更加不好过,处处受人欺压。但是她很聪明,也很好强,跟她母亲的性情大为相反。听说为了赛过那些姐姐妹妹的,她和她的一些表哥走得很近,为此得了不少好处。而她越聪明,葛夫人就越讨厌她。所以葛太尉与理国大臣联手,想送一个女人进宫时,葛夫人立马就推荐了她。”
拓跋嗣听着不由得松了松眉宇,叹息道,“原来也是个可怜的棋子,可惜了那么聪慧机敏的女子。”
“命运坎坷不是作恶的理由。”
一听母后厉言,拓跋嗣瞬间就知自己失言,连忙低首,“母后说的是。”
“打落一个棋子还不足以阻止他们的计划。太子之位的事,我也该找个时间跟你父皇商议了。”关于拓跋嗣的事,不管是好是坏,是错是对,熙宝从未介怀过他。
相反的,熙宝一直记得当年惨死在冷宫里,将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自己。
如今孩子已是成才,正走在一条鲜血淋漓的权衡之路上,一不小心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她熙宝哪舍得不管。
末了熙宝又对着拓跋嗣叮嘱道,“总之你还是将心思重点放到朝堂上,宫廷内务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
“多谢母后为儿臣分忧。”多年的母子情分,使得拓跋嗣也异常信任她。
拓跋嗣幼年体弱,躺在病床上时皇后都未曾嫌弃过他,一直惊喜照顾着。如今他已大好,又在皇后的帮助下走上仕途,前路坦荡。经历了十多年的坎坷生活,拓跋嗣早已将熙宝当成亲生母亲看待了。
两人又相谈一会后,突然有侍女来报,“娘娘,伏大人来报。”
他的速度倒也快。
熙宝扬声,“让他进来。”
伏大人大步走进屋内,一身磊落之气,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嗣皇子。”
熙宝抬了抬手,“有搜索到什么线索吗?”
伏大人抬起头,眸光闪烁不定,“回娘娘,我们到的时候,张太医已经自杀了。”
“死了?”
熙宝和拓跋嗣具是一惊,两人对望一眼各有所思。
伏大人继续道,“而且……梁大人在属下之前已经查看过了。”
熙宝眯了眯眼,目光锐利,“他速度到是真快。”</dd>
“不过,我们还是有所发现的。”伏大人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白玉瓶,“藏得很隐秘,若不是得凌太医协助,恐怕找不到。”
晓精接过玉瓶,又呈交给熙宝。但熙宝只是冷冷看着,并没有接手,“这是什么?”
“和在清妃娘娘寝宫里找到的是同一种。”伏大人如实回答。
熙宝垂了垂目,略思绪问道,“晓精,张太医跟清妃有过接触吗?”
晓精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张太医一直都是替贺夫人整治病情的。”
“他们……”熙宝沉吟片刻,眉头渐渐收敛,目光凶狠起来,“他们一定是在预谋着什么,碰巧被我可怜的玉儿给撞破了,才遭此毒手。”
晓精握紧了瓶子,心有怨恨,“如此说来,她们真正要杀的人还没有死,贺夫人和清妃到底是想杀谁?”
这种事情还用想吗?
熙宝冷哼,“这后宫之中唯一碍他们事的人,不就是我吗?”
“母后……”拓跋嗣有些担忧的沉吟。如果正如分析的那样,该杀的人没有杀,那现在他的母后岂不是很危险。
“我死了,贺夫人就有机会取我而带之,他的儿子绍皇子就能稳坐太子之位。”熙宝看向坐在右侧的年轻贵子,言语阴沉坚毅,“嗣儿,你看清楚没,这可是一盘大棋啊。”
“儿臣看清楚了。他们为夺权不惜弑杀亲人,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不达目的,觉不会善罢甘休。”拓跋嗣握紧了拳头。
曾经的亲人刀剑相向,他无比痛心,却也更加坚定了他的意志。他绝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让他们伤害身边的人,“母后请放心,儿臣也愿为母后做任何事情,不会让他们有任何下手的机会。”
熙宝站起了身,目光硬冷的凝望的窗外,外面的世界非常宽阔,却也给人一种难以驾驭的感觉。可她熙宝偏偏就是那种越挫越勇之人,海阔天空又如何,人心阴狠又怎样?
她从不惧怕这些!
“既然他们无情,就休要怪我无义。”熙宝眯了眯眼,眼眸狭长锐利,“贺氏,拓跋绍,你们不择手段,就不要怪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皇恩浩荡的皇城内,四处繁花似锦,雕梁画栋。阳光洒到的地方,无不闪耀的刺目的光辉。然而就在阳光照射不到,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阴谋腥血肆意妄为,在无声无息的涌动着,吞噬着。
“陛下,刑部梁大人求见。”
议事殿内,低沉却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拓跋珪并没有抬头,他放下手中的笔,将面前的竹简丢到一旁。
没有了熙宝了协助,拓跋珪看这些堆积如山的竹简自是吃力不少,时间久了脖颈有些僵硬。他揉了揉脖子看向下面的何了,点头轻应了一声。
何了是个宦官,自拓跋珪登基后就一直侍奉在左右。为人忠诚内敛,多年来将自己的嘴巴耳朵管得极好,深得拓跋珪信任。
“臣,叩见陛下。”梁大人疾步走上前去,慌忙跪下,神色有些慌张。
拓跋珪看了看他,知道他是个爱表演的人,但凡他要说个事,表情比言语更丰富。所以习惯了这些的拓跋珪只是低缓的问了句,“怎么了?”
梁大人抖了抖行礼的手,哆嗦道,“回陛下,太医苑的张太医死了?”
张太医死了!?
这个人拓跋珪是认识的,前些日子还看到他给贺夫人把脉,他的年龄不算大,死了着实可惜。
皇宫是个特别的地方,在里面生活的人就好像生活在金丝笼里一般,叫旁人仰望不及,抢破头颅的也要挤进去。然而在里面生活的人,死亡几率似乎也比寻常地方要高些。
死亡的人不论身份地位,不论年龄背景……
拓跋珪叹了口气。回想起他这一生,死亡总是围绕着他,腐朽的气息总是挥之不去。
“怎么死的?”
“服毒自尽。”
这真是个令人惋惜的死法。
“为何自尽?”
“这……”刑部梁大人眉头一紧,好像在惧怕着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说。他哆嗦着从袖内掏出两件信物,递上,“这是张太医的遗书,还有一封……一封书信。”
何了从旁接过,转而递交给魏国帝王。
魏王坐在上方,双手轻轻放在案几上。纵然劳累许久已是疲劳,但在面见臣下时,依旧身形挺拔,端正威严。
他接过信打开,一目十行,神色顿时巨变。是愤怒、失望,甚至是难以置信。
眼尖的何了看见魏王握信的手在微微颤抖,自觉迅速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脚尖。
跪在下面的梁大人也是大气不敢喘,整个议事殿静得渗人。
“啪!”
拓跋珪握着信重重拍在案几上,惊得整个大殿都微微抖了抖。
看着下面的梁大人,目光阴寒锐利,却用极为稳健的话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梁大人听着拓跋珪的话,心头一沉,就好似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随即摇头,“没了,臣得了遗书就立马过来禀告,等陛下定夺。”
“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话。”拓跋珪顿了顿,声如天上绵长却沉重的滚累,“你就提头来见朕。”
“是是,臣明白,明白!”梁大人连连点头,虽是刑部的官员,但在朝中多年的他早就不执着于所谓的真相了,连忙又问,“那张太医这件案子……”
拓跋珪目光稳健,缓缓开口,“张太医勤恳钻研,不惜亲尝百草,不幸中毒身亡,当赏之。”
“臣明白,臣这就把案子给结了。”梁大人随即应声,叫魏王安心。
拓跋珪性情极差,一挥手,“退下吧。”
“是。”梁大人终于松了口气,迅速推出了议事殿。
何了一直跟在拓跋珪身边,不管是拓跋珪生气时或喜悦时,他都寸步不离的跟着。对有些大臣来说,不管是待久了就会窒息的大殿,还是坐如针尖的屋子,都会出现何了的身影。多数时候,他会默默无声的站在帝王身边,同样也是最接近帝王的人。所以,他也知道十分清楚帝王的每一个神情。
他的悲伤喜乐,他的忧虑舒心,他的愤怒杀意,还有他烛影下的孤寂。
梁大人走后,拓跋珪好像是在追寻一种可能性一样,再次打开了信,仔细浏览了一遍。然而信还是之前的信,前后反转了两遍,并没有发现蹊跷的地方。
最终,拓跋珪放下了张太医的遗书,轻轻扣在案几上,有些疲惫的缓缓叹了口气。
——熙宝,这真的是你吗?</dd>
张太医和毒药的事都意味着事情还没有结束,以为后面再生事变,熙宝这次主动出击,再不给任何人机会。
此夜明月弯如刀刃,是黑幕里唯一的光。熙宝选择在这样宁静的时刻走出了丹微宫,长长的路道两步是姿态各异的宫闱,在月光的映衬下,宛若熟睡的狮子。它们壮阔叫人尊敬,也叫人敬畏。
一路未歇,直达议事殿。熙宝停在议事殿前,凝望着庄严的宫殿不由得感到一丝敬畏。议事殿算不上皇宫里最气派的宫殿,却有着无数事关天下,左右千万人性命的命令出自此处。殿堂里最高最宽大的座位上,坐着整个帝国里最至高无上的男人。他有着千军万马,对天下苍生有着决定性的权利。但这也未让他成为这世间最快乐的人。
殿里的烛光还亮着,他还未休息。
此刻,他真正做什么?又在烦恼些什么?
他的身子可吃得消了?
熙宝在外无声站了一会,最终对着弯月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去。
“陛下,夜已深沉,何不早些休息?”
轻缓熟悉的声音推开大殿的静谧,拓跋珪抬起头,目光深邃犹豫的凝望着妻子。
他们之前还激烈争吵过,他们本不该说话,因为拓跋珪还没有去道歉。这一次倒是破天荒了,他的固执又矫情的皇后,竟然主动跟他说话。
然而他并没有露出熙宝想象中的喜色或妥协,而是低沉又没有一丝波澜的问,“既夜已深,皇后怎会出现在这议事殿?”
熙宝感到帝王的威严逼来,甚至夹裹着一丝煞气,心中一颤。然而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一丝变动,似没有任何察觉般走了过去。
轻轻的撩起裙摆,熙宝缓缓坐到了拓跋珪身边。妻子的气息瞬间逼来,明明是带着怒意与隔阂的,但关于她的一切真是太熟悉了,这份熟悉让拓跋珪无端安心。
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在静谧无数的夜里好好说过话了。
熙宝没有过分贴近他,裙摆碰着他的衣袖,身子依旧隔了点距离,轻声说着话,“近日心情不畅,夜里睡不着,所以出来透透气。偶然走到议事殿,看殿里烛光摇曳,知陛下又在挑灯劳累,所以特来看看。”
熙宝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孩子,极委屈的说着示好的话。
拓跋珪看着低垂眉宇的熙宝,心中顿时一阵暖意。他的妻子早就被他自己给宠得不像样了,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否则弹劾皇后的奏折也不会十多年了都没间断过。他们之间不管谁犯了错,都是拓跋珪向她低头,从没有熙宝低头的时候。
今夜熙宝突然垂着眉头跟他说话,反而叫他既是心头又是愤怒,恨不得就向她吼去——我宠你那么久就是为了让你不向任何人低头,你这么轻易就放下姿态,对得起我吗?你说话轻声细语的,经过我同意的吗?
有那么一刹那,拓跋珪就要忍不住将她拥入怀抱了。宠了多少年的女子,不管她是多大的年龄,不管她生了多少白发,她在他心中永远都是最需要被痛爱守护的少女。
拓跋珪凝望着任性又固执的熙宝,无所不为的坏女子,他一百个想护短,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拓跋珪抬起手,想要搂过她的肩膀,但还是停在了半空中,转好握住了她的手。
自家孩子犯了错在外面要护短,但关起门还是要揍的。
“过来坐吧。”拓跋珪将她向自己身边拉了拉,语调神情依旧冷淡,甚至有些讽刺的说道,“玉儿大仇已报,皇后还有什么心情不畅的?”
“不。”熙宝突然抬起头,从拓跋珪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目光坚毅阴郁道,“害死玉儿的人不止清妃,他们都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对上那是杀意的眼眸,拓跋珪的心底一沉,刚刚的千娇百媚柔情疼惜顿时一扫而空,愤怒道,“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为什么你还不满足?”
熙宝紧盯着拓跋珪,刚毅寒彻,字字清晰道,“这不是满足,这是要讨个公道。”
“公道!?”
在权利地位财富的世界里,哪会有什么公道?
拓跋珪哼笑,讽刺中又带了无那你与凄切,“皇后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熙宝深知这个世界的真相,那觉不是所谓的光明的。但她就是这般固执,就是要让那群人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像她赔礼道歉,“陛下是看了太多残酷,心也渐渐柔暖起来。可是有很多事情,妥协是不行的。”
拓跋珪撇过了头,无奈道,“那皇后还想再做什么呢?”
熙宝勾起嘴角冷哼,视线扫过这偌大肃静的宫殿,仿佛能看到那些高官华服的人,正虚伪阴险的像她笑着。
“那些人位高权重,心思阴毒缜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应付了。不过没关系,我会一个一个的拔除,一则让亡灵安息……”熙宝顿了顿,抬手握住拓跋珪的手臂,转回了视线,“二则也为陛下分忧。”
拓跋珪苦涩一笑,对方的心思已了然于胸,“皇后今日有心情逛到议事殿,恐怕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吧?”
“陛下……”熙宝并没有打算隐瞒,然而真正说起时,她又怕寒了对方的心。
连多年陪伴在身侧的枕边都在不断盘数着周身利益,怎不叫人心寒孤寂。
“好了,知道你从没有示弱的习惯。”见她欲言又止,拓跋珪还是让她开口直言,“说吧,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陛下,朝中大臣催立太子已久,现在我也不似从前般帮衬陛下了。”熙宝压低了声音,稳健道,“这桌上的奏书堆得如此之高,也该找个人分忧了。”
“原来皇后是想立太子了。”拓跋珪哼笑,虽然知道他们之间迟早要谈到此事,但还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皇后是觉得我老了吗?”
老了吗!?
熙宝无比近距离的看向拓跋珪,他曾经也是鲜衣怒马的俊美少年,长剑出窍朗朗英姿。然而一晃眼就是二十多年,他俊朗的眉眼下也爬上了细纹。有时不经意间,也能看见藏在青丝中的白发。</dd>
在岁月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包括她自己。
熙宝避开拓跋珪的眼神,生怕他观察到什么,重新调整的神色,直言道,“立太子的事是逃不过的,还请陛下正视。”
是啊,逃不过的,该来的总会来。
拓跋珪将手放在案几上,手边批阅竹简的笔墨还没有干。静躺在这里的笔换了一支又一支,定下多少乾坤事宜。
已经不算年轻的帝王轻声叹了口气,缓缓问道,“登基这些年,皇后有没有发现,私下底我从未在你面前自称过朕?”
“发现了?”在他为帝后第一次与熙宝见面就发现了,当初是因为身份有别,问出来显得暧昧。后来两人越走越近,熟悉了,也就懂得了。
“你也不问问。”显然,男人也是要奉承的,拓跋珪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熙宝凝望的拓跋珪,声调轻柔,“陛下是想将我们的距离拉到最近,熙宝明白的。”
是的,就是想将他们的距离拉到最近。
一个朕不但说明了地位悬差,更好像是将自己锁在了某个荒岛。
整个帝国里只有一个人可以使用朕,就是帝王。那是自我的称呼,也是孤寂的源泉。
如果非要如此的话,那至少……至少在她的面前,他们是平等的。他可以和任何人都隔着一道天河,但一定要和她在一个世界。
然而他忘了,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不会有人在岁月的长河里,保持原来的模样。
“可是我们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还是越来越远了。”拓跋珪说着,又叹息了一声,好像不经意间时光又偷了他的一缕青色。
熙宝心头一紧,握紧了丈夫手,若证明若明誓,“熙宝从未离开过陛下半步。”
“是的。”拓跋珪的视线渐渐锐利,沉沉了压了过去,“但你也从未离开皇权半步。”
突然间,整个大殿变得一片死寂。
熙宝就这样和他对视着,红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想立谁。”拓跋珪收回了视线,清晰的说给她听,“我知道你在拓跋嗣身上倾注了很多希望,可我并不想立拓跋嗣为太子。”
熙宝在刚才那句重击里渐渐缓过神,她收回了自己的手,迅速的整理情绪。短暂沉默后,熙宝像一位没有感情的大臣那般,与帝王争辩,“拓跋嗣品行端正,知人善任,法纪严肃。为什么优秀的人不能成为太子?”
“熙宝,你在魏国多年,应该知道魏国有一项铁律。”拓跋珪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生气,但还是要提醒她,“继位弑母!”
“我知道。”这种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为了防止后宫干政,皇太后势力强大左右朝局,每一任继承者都必须杀掉自己的母亲。”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执意立拓跋嗣为太子?”拓跋珪的眸光里闪烁着疑云,然而最深处藏着的却是不舍,“难道,你真的可以为一个继子献出生命。”
“我不是为了拓跋嗣献出生命,我是为了魏国能有一位好皇帝,为了天下苍生……我甘愿。”熙宝神色坚毅视死如归,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微叹息一声后放弃锐利的口吻,柔声着,“何况,陛下已经不在了,难道我不应该跟着去吗?”
熙宝挽过拓跋珪的手臂,轻轻靠上去。坚强也好,任性也好,她也需要一个臂膀可以依靠,倦了伤了,可以毫无顾忌的依偎上去。
“陛下,不管熙宝曾经做过什么让陛下觉得任性,但熙宝最害怕的,仍然是与你分离。”
多么动听的情话——可以陪他去死。
既然可以陪他去死,又为什么要在活着的时候去占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拓跋珪垂下头哼笑。
熙宝感道一丝寒彻,顿时收了柔情,抬起了头,“陛下有什么可笑的?”
“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想出应对方法了吧。”拓跋珪凝望着身边无比熟悉的女子,用几近肯定又阴鸷的口吻,“既能让拓跋嗣做皇帝,又能保全自己。”
熙宝心头一颤,缓缓送开了紧握对方的手,“陛下是什么意思?”
“那我来提醒你。”拓跋珪一点点的说与她听,“律法上确实写着继位弑母,但你并非嗣儿的亲生母亲。不管是逃脱王法,还是法外开恩,你也许会是魏国整个历史上,唯一没有被杀的,皇帝的母亲。”
“陛下……”熙宝的神色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她低喃着,悲伤着。
拓跋珪不以为然,甚至更加明确的断定,“也许早在收养嗣儿的时候,你就想到今日这一步棋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般深深敲在熙宝的心头。红唇微微张启,目光如火般灼烫,甚至带着一丝怨恨,“陛下,你真的是这么想我的吗?难道熙宝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贪慕权利的人吗?”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拓跋珪拿出信件,一声大吼,重重的拍在案几上,整个议事殿都为之一颤。
大殿外,晓精听到一声怒喝心头一惊,忍不住隔着厚重的殿门向里看了看。然而除了几缕模糊的光影,什么也看不到。再瞧对面站着的何了,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眼神涣散的投入夜空,人还在这,思绪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大殿内,熙宝微愕。拿过那两片白麻布,上面写着一排排严谨的字,赫然控诉着关于皇后的种种罪行。
“一年前被你斩首的户部丁苗是张太医的恩人,于是他便对你怀恨在心。想要毒杀你,结果被玉儿发现,他就刺死了玉儿。”提起最心疼的女儿,拓跋珪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却是一腔愤怒,“可是你调查发现后不但没有斩了他,反而拿他九族的命来威胁,让他帮你做事。”
“先是找个证据诬陷清妃,以便于你亲手杀了她,然后再借张太医职务之便,企图毒杀贺夫人。”说到此处,拓跋珪忍不住停了下来。这一桩桩的血案,一步步的运筹,洒下了天罗地网,将所有敌人都圈了进去。</dd>
玉儿死亡真相的背后,竟有这样叫人不寒而栗阴谋在运作,“一箭双雕,你果然好谋略,聪慧得叫人胆寒。只可惜,张太医还有一丝良知,留下遗书和证据自杀了。”
这样的天罗地网,果然非智者不可出,放眼整个后宫,有这样无双才智的,也只有皇后了。
只是,纵然这证据天衣无缝又如何……
“陛下真的打算相信一个死人的话?”
“我不相信。”拓跋珪无奈的摇了摇头,眼底满含不舍,有失望无奈更有悲痛与深爱,“我最相信的人永远都是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拓跋珪拿着熙宝手中的证据,抬手放到了烛火里,看着火舌将证据一点点的吞噬。
“我永远都会遵守自己的诺言,一生一世的守护你。”
守护她……
她做得对,便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的去支持她;她做错了,便为她做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也甘愿。
熙宝应该为此感动吧,然而她的心却是无比钻疼。
她转过首,半撑着身体,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水气,哼笑道,“陛下一诺千金品德高尚,对熙宝又是情深似海,让我甚是感动。只是我仍然很伤心,原来在陛下眼底,你的皇后竟是这样不择手段心肠歹毒之人。”
拓跋珪没有回答她,熙宝也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这大殿里突然的冷若冰霜,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扑向了她,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无话不谈的两人似乎已变得无话可说。熙宝捏住衣袖站起了身,织锦的裙摆渐渐抽离了拓跋珪的身边。拓跋珪揪着心,说不出的疼痛,但是他终究控制住了欲要伸出的手,任由熙宝渐渐离去。
“这些年,我们一路在风谲云诡里走来,难道还要夸彼此善良吗?”突然,拓跋珪看着熙宝的背影,低声呼唤着她,“熙宝,看着我,你是不是已经被权势侵蚀得走火入魔了,只要是让你不开心的人,都得死?”
熙宝停下脚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撇开了拓跋珪的问题,轻缓却清晰的声音萦绕在大殿后方,“陛下,熙宝没有走火入魔,是陛下的眼睛被迷障了。”
“是……我已经看不清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看不清的。”拓跋珪的面孔有些失色,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轮廓刻画的更加的苍劲,“曾经,我以为能够看清你,后来才发现,我看清的不过是你想让我看到的。或许,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你。”
熙宝轻笑,冷冷的,“陛下,我从不属于任何人。”
拓跋珪也是苦涩一笑,回忆着从前种种,眼神里流露出心酸难耐。时光将他们瞧瞧改变,也促使了此刻的他选择沉默。
“陛下……”熙宝无声叹息,言语深远轻缓,“当年的诺言我都忘了,所以陛下也不必再遵守什么。更不用勉强自己做违心的事情。”
她再次迈开了脚步,拖着沉重奢华的后服渐渐远去。最终打开了门,将他一个人留在了空旷冰冷的议事殿内。
也不用觉得凄苦,人得到什么,终究也会失去一些的。
“娘娘,您不是跟陛下谈谈立太子的事嘛,怎么就吵起来了?”晓精刚刚站在殿外,听着两人不是争论不断就是长长的沉默。现在熙宝终于从里面出来,然而神色却是黯然,忍不住出声询问。
“有人将张太医的死嫁祸给我,甚至将玉儿、清妃的死都归结到我头上。”熙宝快速走动着,顿也不顿的说着惊骇的事。
事情接连巨变,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随便调动她的情绪了。
“什么?那娘娘今晚就要做什么吗?”晓精连忙谨慎起来,“明天一早,满朝文武又要弹劾娘娘了,得先想个办法脱身。”
“不必了,陛下已经将此事压下去了。”熙宝冷冷吩咐,“张太医的死让伏大人不用查了,但是那毒药还是要继续追究的。”
听到此事有陛下撑腰晓精才松了口气,转念一想愤怒道,“那贺夫人竟然恶人先告状,想要陷害娘娘。之前以为他们只安排了清妃在后宫做棋子,没想到贺夫人藏得那么深。”
“贺夫人平日低调孤僻,又不苟言笑,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模样。现在看来,她是时候未到,养精蓄锐,就等着一鸣惊人的一天。”熙宝冷笑,抿唇勾起一边的嘴角,“以前真是低看她了。”
“那陛下现在误会了娘娘,又和娘娘大吵一架,这可如何是好?”
“他既然将这事压下去了,就说明并没有真的动怒。”熙宝轻哼了一声,假装无所谓的模样,“一把年纪了还闹脾气,先晾着不管他,等他自己好了再说立太子的事。”
“啊?”晓精听皇后说着没心没肺的话,有些诧异她的残忍。
熙宝听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晚上都在碰钉子,心下疲倦得很,“啊什么啊,深更半夜的出来闲逛也不拦着我,快回去吧。”
“是是,下次一定拦着。”晓精连连点头,知道皇后也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先答应下来。
月色依旧孤寂清冷,与静谧的大地遥相辉映,好像一只瞌睡中半开的天眼,无时无刻的注视着大地。
白日里的帝都热闹非凡,人流来往川流不息。街边商铺全开,商铺琳琅满目,金银钱两更是如水般流通着。
当然光明的地方既有富贵酒肉,阴暗的角落就藏有贫穷饥寒。表面上的买卖光明正大,暗地里的交易也数不胜数。
享受奢华的生活,足以让人迷失,放下尊严与良知。贪婪的欲望犹如毒蛇之口,放任不管,毒液迟早会弥漫扩大,破坏整个市场的平衡,腐蚀国家的根基。
“殿下……”
拓跋嗣和下属小尤一身便装,行走在大街上假装普通百姓,观察着城里百姓们的生活,调查市级行情。
他们已经走了一上午了,这条街道上最后一个酒家也路过了好远,而且还没有回头的意思。小尤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脚步还有些瘫软。忍不住叫了一声旁边的人,却迎来一个微怒的眼神,小尤连忙改口,“公子,公子……”</dd>
“这都快正午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小尤是个跑腿的人,平日里没少走路,看他疲惫的样,就知道这上午他们路没少走。
然而拓跋嗣并没有点头答应他,而且指了指前方,“那边还有个庙,听说很多无家可归的人都汇聚在那里,我们去看看。”
小尤连忙制止,像是恐吓般的叮嘱着,“公子,那乞丐、流浪汉多野蛮,一饿起来啥事都干,还是别去了,危险啊。”
拓跋嗣不依,“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公子,要不下次我们再多带些人去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小的可担待不起啊。”小尤担心得不无道理,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人似乎永远都出于饥渴难耐的状态,一旦被他们逮到机会,就如饿虎般扑来。虽说他们都没多大本事,可人在饿疯的情况下看见食物,还是那难控制理智的。
这也是发放赈灾粮食时,总容易出现暴乱、死伤的原因。
拓跋嗣却不以为然,他此次出来并没有打算做什么施舍的事情。不过是查看一下百姓生活,相当于一个路人,不会和他们有任何交集,“能出什么事,大不了废点银两,还能把本公子吃了。”
“不是,这不也是怕夫人在家里等得着急嘛。”小尤还是不乐意,连忙端出另一个人,事实证明这种肤浅的方法是没用的。
庙宇已近在眼前,拓跋嗣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正色道,“我们既拿俸禄,就要为百姓做事,调查百态民生就该四处走访不同的地方,绝不能挑三拣四,光看好的地方。”
“是是,咱魏国能有如此勤政爱国的……栋梁,着实是江山之福。”小尤也算被拓跋绍的一腔热血给打动了,后面看去,走在前面的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恍如天神般闪闪发光。虽然帝王的诏书还没有下达,但在小尤看来,拓跋嗣就是不久之后的储君太子,魏国未来的帝王。
“什么福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做好该做的事。”拓跋嗣轻笑一声,明媚俊朗,向着后面人挥挥手催促道,“要到了,再走快点。”
“来了来了。”小尤鼓起精神,拔腿冲了上去。
这里的小庙宇不是很大,真正的守庙人早已不知去向,荒芜了一段时间后,便被无家可归的人占领。
随着投难的人越来越多,这里也变得越来越拥挤,大概是因为公共的地方,环境没有人维护,也变得越来差。
不多大的地方,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他们披散着头发,肮脏凌乱。神态却是安详,没有很是饥饿的样子,似乎已经吃饱了,懒散的晒着太阳。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拓跋嗣走了过去,正看到一群人衣着简朴却很统一的人在施饭。
难怪这些乞丐个个在那养精蓄锐,原来今日有福了。
再细看一下,施饭的人中竟有一曼妙女子,步态轻盈,慈眉善目。
拓跋嗣心下一暖,连忙对着旁边的小尤赞叹道,“你看看,一个女子都懂得搭救困苦弱民,你多走两步路还嫌累,惨不惭愧。”
小尤抓了抓发丝,连连点头,“是是,都是小人不好。”
“那是谁家的姑娘?”拓跋嗣有意问。
“咱们帝都里多的是大户人家,光看样子哪猜得着。”小尤也伸长了脖子看去,“公子,她走远了。”
“急什么,又不会飞走,过去看看。”
“哎,公子,等我。”
说什么不急,跑起来下属都追不上了。
走近那身姿婷婷的女子,拓跋嗣礼貌轻唤,“姑娘。”
女子转过身来,绕是见过美女无数的拓跋嗣也不由得一惊。她眉目如画,白肤红唇,多添一分色则艳,少添一分色则冷。恰到好处的相貌,眸光一闪犹如兰花被清雅动人。
拓跋嗣一时看呆,忘记了说话。
那女子不过二八的年华,正是生命最精美的时候。看着同样年轻俊朗的男子,女子的脸颊上浮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哦,没……没有,谢谢姑娘关心。”拓跋嗣慌忙聚神,询问道,“姑娘,你在这里是做什么了?”
旁边丫头歪头笑道,“你瞧不出来吗?当然是普度众人了。”
“小燕,不得胡说。”女子轻声制止了婢女的莽撞,连忙解释,“婢女年幼无知,公子莫怪。小女子见此地居住的多为困苦之人,家中尚有些余粮,便来救济一二。”
拓跋嗣听了不由得心中一动,看她不由得更是欢喜,“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给予问候,又广济贫苦之人,姑娘真是仁善,在下甚为感动。”
“人生短暂多坎坷,多少会有不如意的时候。”女子眉目间透着才情,温婉贤良,“我一介女子,虽不能像男儿那般加官进爵行大事,但做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可以的。”
“姑娘好觉悟。刚刚初见姑娘只觉温婉秀丽,现在再瞧更是惊为天人,叫在下好生佩服。”
“公子谬赞了。”女子轻笑。
拓跋珪只觉双目盯着她无从转移,压制着内心的迫切问道,“敢问姑娘芳名?贵府何处?”
女子听闻害羞一笑,明媚动人,几欲开口却流露出娇羞之态。
旁边的婢女见状,替自己小姐答道,“我们家小姐是东市李府千金,名唤依依。”
依依……
多么可人的名字,就像娇柔无力的美丽女子,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保护她。
“依依小姐,在下名叫拓跋嗣,是……是位书生。”拓跋嗣犹豫了一下,眼眸微转,含笑道,“千里来到这平城,想投奔某位朝中大臣,做为客卿,为魏王分忧。”
“公子志向远大,小女子深感欣慰。”李依依向小燕做出抬手的动作,小燕主动从袖内拿出钱银,转而递向拓跋嗣,“做大臣们的客卿也不非易事,前路坚信,小女子这里有一点心意,还请公子不要介意。”
拓跋嗣心头一惊,甚为感动,连忙推迟道,“不不,在下与姑娘不过萍水相逢,又怎能轻易收姑娘的礼物。”
李依依浅浅一笑,巧语美言,“拓跋公子不必客气,拿去多买几本书纸,就当是小女子为国家做的贡献。”</dd>
拓跋嗣自小到大什么都不缺,更没有受过别人恩惠,现在一个妙龄女子将他看做落魄书生,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公子,你就收下吧。”小燕不似她家小姐那般腼腆,强行将银两按在拓跋嗣手中,目光灵动,一看也是善良的女子。
“那好吧,现下确实有些不方便,日后一定会还的。”拓跋嗣推脱不过,也只好假装落魄的应下。
他看得她不由得要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而她真只当他是平水相逢。此刻李依依毕竟是富家千金,拓跋嗣是完全攀不上她的穷青年,给予了银两,他俩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时候不早,公子再会。”李依依敛袖,欲要离去。
“等、等一下。”拓跋嗣下意识叫了一声,然而叫停了依依小姐才发现自己无话要讲,他纠结了一下,握着手中的银两道“这个……依依小姐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日后一定会双倍奉还的。”
“小小恩惠公子不必铭记在心。”李依依盈盈一笑,宛若兰花静雅,衣袂随风,渐行渐远。
“哎……”拓跋嗣凝望着李依依消失的地方,忽而忧郁的叹了口气。
小尤不开窍,听不懂公子心思,抚摸着饥饿的肚子道,“哎什么啊公子,人家已经走了。”
“我知道。”拓跋嗣没好气的撇了他一眼,转而又看着银两痴乐,“这等任善又心系百姓安慰的女子,当有显贵之福才是。”
“嗯?公子,她本是千金小姐,一出生好过了太多人,已经很有福气了。”小尤想想自己的身世,那才叫给凄苦,这等千金已经好过了世上绝大部分女子,该知足了。
“那只是略有财富,跟显贵还差得太远。”商人纵有财富那也是地位低下,侯门显贵人家都不屑与他们为伍,拓跋嗣又看着倩影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他日也不知会是哪个纨绔子弟,作践了这等美丽女子。”
小尤更听不明白了,“公子你说什么呢,咋好端端又咒起那小姐了。”
拓跋嗣眉头一皱,微怒道,“你懂什么。回去吧。”
一听到要回去,小尤顿时兴高采烈起来,“好勒,小的肚子早就饿了。”
什么千金小姐的,那种八竿子与他打不打到一处的女人,小尤才不会将她放在心上。而她至于拓跋嗣来讲,其实也是相隔甚远的。
一个商贩家的女子,一个皇室贵子,两人悬殊甚大。然而那女子不仅有秀美绝色的容颜,心底更是任何,眼见宽广,足可以成为更上流的女子。
可惜门第阶层的概念早已深入骨髓,所以拓跋嗣才觉得甚为可惜。
入夜,清河王府。
隔着窗户,可以看到清河王府的主人正身坐在案几上。手中握着笔,本应处理事务的人却对着桌边的几个碎银子发愣。
杜婉儿眉宇舒展,容颜温和宁静,她挺着圆润的肚子缓缓走了进去。
“殿下。”
一声轻呼惊回了拓跋嗣的思绪。
“哦,婉儿。”拓跋嗣站起身,连忙去扶身怀六甲的夫人,“夜已深了,该早些休息。”
良好的家教让拓跋嗣对身边的人都极为友好,与杜婉儿更是相敬如宾,关爱有佳。杜婉儿是名门贵族之后,也是饱读诗书按照魏国最高女子要求,培养出来的出色佳人。一个属于美好的女子优点,她多少都能沾上边。
两年前她被当朝皇后钦点,嫁给她的儿子拓跋嗣,成为了清河王的正妃。两年来,她一直努力做一位合格的正王妃,服侍拓跋嗣更是尽心尽力,即便大着肚子,也都时时刻刻的记挂着他。
侍女彬彬将一碗薄粥端放到案几旁,无声的退至一旁,手脚按照规矩一分不差的安放在特定地方,标致而严谨。拓跋嗣突然想到了白天里见到的小燕,那是个放肆无礼、没有良好教养的小婢子,跟眼前的彬彬根本没法比。
从这一小小的细节上就能看出,他与李依依小姐的世界有多悬殊。想到此处,心下不由得暗叹。
杜婉儿被扶到案几旁坐下,视线迅速经过案几边的碎银子,又迅速落在拓跋嗣身上,“殿下日理万机,婉儿看着心疼。又苦于不能着手相助,只能让厨房备了点夜宵,给殿下送来。”
拓跋嗣轻笑,坐在了一旁,“我身为帝王之子,受万民跪拜,这点苦还是应该要受的。”
杜婉儿依旧不满足,很是惭愧的样子,“我若能像母后那样大胆睿智就好了,这样就能帮你做些什么。”
“母后固然睿智,但世间此等奇女子唯母后一人也就够了。”拓跋嗣对自己的母后十分敬重,但那也只限于母后的身份。
她那样武能驰战沙场,文能调遣百官的铁血手腕,大概也只有像父皇那样的开国大帝能降服了。如果杜婉儿也练就那一身本领,拓跋嗣光想想就觉得倍感压力。
索性她不是,她是个非常另他满意的妻子,“你就好好赡养身子,将来抱着佛狸教他读书写字,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杜婉儿被哄得内心荡漾,娇柔之态显露无疑,“殿下的心意婉儿知道,可每每看到陛下辛劳,却使不上力,婉儿觉得很惭愧。”
“乖,婉儿的心意我已领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拓跋嗣耐心的规劝着她,对母后钦点的女子,无论从各方面来将他都挑不出毛病。未婚前母后还特地安排了他们见了一面,征求他的意见,拓跋嗣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不妥,反而被她的聪慧给打动。
若真说她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当然,也许真是这个原因,她才比别人更接近完美。
杜婉儿用眼神示意了案几边的银两,“那殿下可否告诉我,为何你一回来,总看着这几个碎银子发呆呢?”
拓跋嗣完全信任杜婉儿的大气,这等小事自然不会隐瞒,“今日便装出街探访民情,遇到一位女子,这银子就是她给的。”
杜婉儿略奇,“殿下身上不会没有银子啊?为何要给你银子了?”</dd>
拓跋嗣细细解释道,“当时我在庙宇查看民情,遇到那女子正对贫苦之人施饭,我告诉她自己是一介书生,想要投奔某个官员,做位客卿,为国出力。结果她听了甚为欣慰,信以为真,怕我不便,特地给了一些银两。”
“哦,这等女子胸襟广阔,心底善良,目光独到,当是才情之人。”
杜婉儿说出的评价竟与拓跋嗣的看法不谋而合,不免有种遇到知己的欣喜,“是啊,我也以为是。”
杜婉儿含笑,看着丈夫的神情顿时心有所领,“那女子名唤什么,家住何处?”
“李依依,东市李府千金。”
“哦。”杜婉儿点了点头,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离我们王府也不算远,有时间我去瞧瞧。”
拓跋嗣诧异,连忙制止,“你是我们清河王府的正王妃,如今大着肚子,瞧她去做什么?”
杜婉儿浅笑,挽着丈夫的胳膊道,“当然是替殿下寻访一番,若千金未有婚配,我就下她聘书,将她接到我们王府里,侍奉殿下。”
太过大度的话反倒让拓跋嗣一时慌了神。说到底他也是正值刚猛的时候,儿女情长本就开窍得晚,被妻子猛一提纳妾的时,反而脸皮紧绷,“哎,现在正是朝局紧要关头,我哪有心思想这些。你也别想了,快回去休息吧。”
“好好,我不想,我就想着殿下。”杜婉儿最是了解丈夫,也不与他纠缠此事,掩着红唇轻笑着,“时候也不早了,殿下该休息了。”
拓跋嗣将她扶起,交给了一旁的彬彬,“你先去吧,我再看一会奏书。”
“嗯,那我就先退下了。”
“嗯。”
拓跋嗣送走了正王妃,退下后又看了看案几边的银子。忽然间他竟觉得自己脸上一阵燥热,不免心头一紧,故意避嫌似的拿起旁边的竹简将银两压在下面。
舒了一口气后,重新提笔沾墨。
这日阳光明媚,风情云淡。魏国帝都蒸蒸日上的景象充斥在城市每个角落,繁华喧闹,各路商旅络绎不绝,不断叫卖。
路上行人衣着朴素的分外得体,衣着鲜亮的礼貌圣贤,遇见熟人互相打着招呼,分外融洽。当然,这其中也不乏蛮横无理的、财大气粗的、粗俗无知的。
市东李府,多年的商贩之家,以出品瓷器落户于帝都,在这片区域也小有名气。
“小娘子,你夫婿来看望你了。”
年轻却蛮横淫邪的声音响起在李府内,不用说,今日李府的大门又被人踢了。
“我的小娘子……”
那纨绔子弟穿金戴银,带着一帮随从在别人的府上大声囔囔,毫无规矩可言。
“啊,张少爷又来了,张少爷又来了……”胆子小点了婢子们吓得四处逃出,大声呼唤,可见那灾星的可怕。
“跑啥呀。”张少爷不以为然,继续向府邸深处大摇大摆的走去,“小娘子,你在哪儿啊,快让夫婿看看你。”
“混账东西。”李老爷听到那噩梦般的声音大发雷霆,硬着头皮跑出来,“我们李家不欢迎你,还不快滚出去。”
“啊呦,本少爷拜见岳父大人。”张少爷不但不惧怕,反应兴奋的迎了上去。
李老爷更是气得连连挥手,盛怒道,“闭嘴,给我滚,快给我滚。”
张少爷灵敏的躲过,顽劣道,“啊呦,今儿岳父大人心情不太好啊,我就来看看我家小娘子,何必动怒了?”
李老爷狠狠的呸了他一口,怒骂道,“你痴心妄想,我家依依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白日做梦。”
“哎呀,现在没关系,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啊,我这不是来孝敬你了吗?”张少爷依旧厚着脸皮没羞没臊的。
“呸,你也配!?”李老爷简直也被他气疯,这都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上门胡作非为了。
“我怎么就不配了。”张少爷被说急了,自夸道,“我家祖宗三代可都是贩粮的,整个帝都里七层的粮都是从我们家卖出。只要依依嫁了我,那就是贵夫人,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李老爷冷哼,眼底都放不下他的一根头发,“就你这大字不识两个的人,也想娶我们家依依。别做梦了,赶紧滚。”
“不识字怎么了,男人都是要出门闯荡的,那些做官的还不来巴结我们家。”张少爷得意的冷哼,插着腰颠了颠脚道,“我说李老头,你可别不识抬举,只要我高兴,你下半辈子就躺在金山上过。我若不高兴,哼,你就在牢里等着依依来给你收尸吧。”
“你敢。”李老爷大斥,“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
“你看我敢不敢。”那胡子都没张全的毛头小子,没个见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把拉住李老爷就往外拽,“我现在就扣你一个罪,让你在牢房里带上一年半载。等你再出来,就看着依依抱我儿子吧。”
“畜生……”李老爷年纪大了下,被打得跌跌撞撞,仪态全无。盛怒大喝却又脱不开身,急得一身冷汗。
“爹,爹……”李依依听到吵闹声从后院赶了过来,看到此等场面连忙上来呵斥,“张少爷,请你放开我父亲。”
“啊呦,小娘子。”
张家少爷一见李依依过来,顿时双目放光,松开了李老爷,转而摸向李依依的手。
“啊……”李依依受惊,好似触电一般收回手。
张少爷见李依依惊慌又娇羞,模样楚楚动人,顿时心起贼浪,控制不住的一把拉住李依依,淫笑道,“既然岳父大人去不得,那不如就请依依小姐陪我走一趟吧。”
“啊,张少爷请自重,放开我……”李依依想奋力甩开他的手,奈何力气实在比不过他,怎么也脱不开身。他还越来越近,惊得依依羞好了脸。
“放开我家小姐,张少爷请你快放开我家小姐吧,这可使不得啊。”小燕连忙上前拉扯拍打他,却被张少爷的随从一脚踹开,踢倒在地上。
张少爷挥了挥手,望着秀色可餐的李依依淫笑着,“有何使不得,大不了我娶了她。”</dd>
“爹,爹……”
要真被这恶霸强带了走,她还有什么活路可言,李依依急得泪水直流,向身后的人寻求帮助。
李老爷喘着气追上去,却被那些随从推倒在地,不禁急得大呼,“依依,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啊!”
正在张少爷得意时,突然肩头剧烈一痛,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于他,顿时整个人都翻了出去。
“光天化日之下,谁敢为虎作伥?”那声震如雷,伴着压倒性凌厉的气势,叫在场的人无不心惊。
张少爷在地上痛得滚了两圈才站起来,指着他怒道,“你、你个臭小子是谁?竟敢踹本公子!”
拓跋嗣冷哼,厉声驱逐,“如果还想活命的话,赶快走,否则……”
“敢吓唬本少爷!?”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呵斥他。只顾着生气还看不清情况的他,立马招呼带来的随从,“来人啊,给我揍他。往死里揍,揍死了算我的。”
那年纪不大的纨绔少爷,脾气倒是不小,行事张扬到自找死路。赶在拓跋嗣面前说揍死算他的,若不是要隐瞒身份,恐怕他今日就人头不保了。
那些随从打手不过是富贵人家随便养的小混子,哪能真正登得上台面。拓跋嗣由皇室钦点先生指导的好身手,瞬间将那群人打得落花流水。末了又拉过那嚣张的张少爷,狠狠揍了两拳,打得他两眼昏花。
“你、你什么人,报上名来?”张少爷捂着两边红肿的脸颊,话都说不清晰,嘟囔着嘴颇为滑稽的连连后退。
“拓跋嗣!”拓跋嗣双手合在背后,身形挺拔如剑,一股威武之气抑制不住的压下众人的目光。
李依依从旁看着更是惊为天人,她往日里见过的寻常公子哥哪能与他相比,恐怕唯有书中读到过的顶天立地能与之形容吧。
“你要是再敢来骚扰这位小姐,定打断你的狗腿。”拓跋嗣气段凌厉,惊得张少爷连连后退,还不小心跟同样慌张的属下撞成一团。
“好,你、你给我等着。啊呦,快扶着本少爷……”张少爷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晓得自己被打疼了,失了面子,哪用脑子想想他是何许人也。看着声势,似乎拓跋嗣不早他,他倒要找拓跋嗣去寻仇了。
“拓跋公子,多谢救命之恩啊。”看着赤手空拳就将一群人打趴下的年轻男子,不由得心生敬畏,连忙上前致谢。
“李老爷客气了。”拓跋嗣微微点头,连手都没有抬。
李老爷下意识的打量起这位年轻人,他虽一身素衣寻常百姓的模样,在富贵面前却是不卑不亢,器宇不凡。如此气段凌厉之人,就算现在身处泥潭,日后也必不会是池中之物。
“唉,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是依依今天有个什么闪失,我也活不成了。”说着李老爷红了眼眶。
“李老爷严重了。”拓跋嗣出身安慰,末了眉宇一凛,清澈的双眸里闪耀着坚毅的光,“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能容忍这等纨绔子弟撒泼。若他下次再敢来,李老爷您尽管上报官府,不管他是什么背景身份,都不消受。”
李老爷无奈的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报官不难,怕就怕事后伺机报复。”
拓跋嗣冷笑,“放心吧,既然他进去了,不叫他终生难忘是出不来的。”
“拓跋公子……”李依依整理了衣袖缓缓走上前来,弯眉轻垂,神色委屈悲愤,话未出口,泪已流出。
拓跋嗣心中一痛,连忙扶起欲行礼的她,柔声道,“依依小姐不必言谢,路见不平小生应当如此。”
李依依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看着满院子站着人,心中难堪,“别在外站着了,拓跋公子快随我到后院吧。”
“好。”拓跋嗣欣然点头。
李依依身边只剩了一位小燕,两人将拓跋嗣带到了后院,让他坐在环水亭中,又回屋稍作打扮,才正式出来见客。
重新换了一件得体轻盈的衣衫,又调整好情绪,李依依顿时变得光彩照人。迈着生莲的步伐,向庭院里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走去。
“拓跋公子儒雅清廉,我们只知公子定是饱读诗书之人,没曾想还是位功夫了得的大侠,是小女子轻看公子了。”李依依浅浅一笑,在身后繁花的衬托下,更是美艳动人。
拓跋嗣看得有些痴了,但他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解释道,“算不得大侠。年幼时体弱多病,家父便让我学了些武艺强身健体。”
小燕端了茶水奉上,“公子请喝茶。”
“多谢。”拓跋嗣抿了一口茶水轻轻放下,问道,“刚刚那纨绔子弟到底是谁?为何如此嚣张?”
一提那人,李依依的眉头再次垂下,好像心里压了快石头,轻声哀叹着。
一旁的小燕为自家小姐心头,连忙解释道,“他是粮商张家的幼子,张家粮莫说在帝都城里,就是在全国都是很有实力的。在有些贫瘠的地方,连官府都要给他三分薄面。那张公子仗着家底丰厚,行事跋扈嚣张,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
拓跋嗣听着蹙眉摇头,心头愤恨,“天下多少良士出寒门,又有多少才子苦于没有出路不能为国尽忠。他出身高于常人却不懂得珍惜,还为祸他们,实在可恨。”
“是啊。”小燕看着美丽娇柔的小姐,十分怜惜,“我们家小姐虽是女子,但也是自幼苦读诗书,知人间冷暖懂人性善恶。不仅如此,随着小姐渐渐长大,容貌也出落得越发美丽,性情温和知书达理。老爷疼小姐,就想多留小姐两年在身边,拒了很多求亲的人家,其中就有那张公子派来的。张公子家底虽好,但行迹实在卑劣。我家老爷不同意后,他竟厚着脸皮一口一个小娘子的叫,有事没事还经常过来闹。搞得现在都没人敢登我们李府的门了。”
“小燕,你莫揪心,那些人哪配得上你家小姐。”拓跋嗣的视线落在李依依身上,目光婉转柔情,“依依小姐容貌美绝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有颗任善的心,一定会遇到更好的良人来配的。”</dd>
李依依被拓跋嗣看得脸颊灼烫,略侧过身低语,“借公子吉言了。”
“小姐命当如此。”不知为何,拓跋嗣心里非常希望李依依能嫁一位人上人,似乎只有那样才不辜负她的美,而他心里也放得下。
这真是奇怪的念想啊。
“公子近几日可好?”李依依不想再聊什么张公子,随即将话题落在他们自己身上,“怎么想起到我们李府来了?”
“哦,我闲暇之余做了两幅画,恰巧被刑部伏大人看中,高价买走了。”拓跋嗣按部就班的说着自己早已想好的理由,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所以今日特来归还银两,顺便再谢谢依依小姐。”
李依依轻笑,脸上浮现一种未曾失望的满足感,“拓跋公子真是有心了,不过这是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是啊,以后在都城里结实新朋友也是要钱的,这些您就留着吧。”一贯大胆的小燕,也被眼前的磊落公子,弄得不好意思起来,“何况您今天又帮了我家小姐,我们还没好好谢谢公子了。”
“不可。”拓跋嗣抬手一挥,凝望着李依依正色道,“所谓有借有还下借不难,如今我只有还了,下次才能与依依小姐建立更深厚的关系。何况帮助依依小姐那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奇迹,比如拓跋嗣。他就像是书中走出来的完美男人,气宇轩昂义薄云天,惊才风逸朗朗英姿。他的举手投足行事手法,甚至每说的一句话都完整满足了一位女子对男人的全部遐想。
李依依也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对儿女情长已是略知一二,如今见得如此熠熠生辉的年轻男子,心中顿时充满了渴求感。
索性,他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男儿,若也是出身富贵,怕是自己配不上吧。
突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些没羞没臊的事情,李依依顿时脸颊一热,传来滚烫的感觉。
“拓跋公子果然谦谦君子,小燕,收了吧。”
“好勒。”小燕看着情况,也不拒绝了。
李依依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终于鼓起了勇气,但还是不动声色道,“拓跋公子现在可有住处?若是没有,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家府上吧。”
突然的要求让拓跋嗣也略晃了晃神。若他真是位到帝都谋出路的青年才子,借好友一处屋子住住,又何尝不可。他很乐意答应李依依的援手,但可惜他不是。
他是魏国帝王的儿子,是魏国的皇子。他有自己的府邸与妻子,每日要处理各种事物接见各色人物,哪能随便住在外头了。
“我、我暂住在城西的子兰寺中,那里的主持非常友善,不必打扰依依小姐了。”
“哦,那也甚好。”子兰寺离着并不远,偶尔李依依也会去上香,这样也好,偶尔见见也不必担心别人说闲话了。忽而她眼眸一动,想起一件事来,“拓跋公子若是想与我建立更深厚的关系,倒不必等到下次借钱,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拓跋嗣也是心头一热,连忙用答应的口吻道,“依依小姐快说来听听。”
“其实今日我让下人做了许多饭菜,正打算派送给那些流浪之人。”说着李依依眉宇又轻轻蹙起,柔弱着道,“可是被张公子那么一闹,我心里怕得很,不敢出门。可若不去,岂不是白浪费了粮食,那多不好。”
“这有何难。”拓跋嗣言语豪气,站起了身,“依依小姐尽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今日这一整天都会陪着你。”
李依依也很欢喜,对着拓跋嗣盈盈拜倒,“那真是多谢拓跋公子了。”
随后,李依依让小燕去招呼大家,准备好饭菜。在拓跋嗣的陪伴下,一同出了李府。
下人们推着饭菜走在了前面,正往庙宇里敢去。李依依和拓跋嗣走在后面,中途有说有笑,忽而又看看街上的小玩意。这哪像是要赶着去做事的样子,分明是逛街游玩啊。
此时很巧合的,杜婉儿在子兰寺拜了香,坐在轿子里回清河府。
彬彬跟着轿子走着,刚好看到了她家殿下拓跋嗣,真正前面和人聊着什么。
“夫人,你快看,是我们家殿下。”
听到彬彬的声音,杜婉儿掀开布帘,果真看到了她的丈夫拓跋嗣。而她又很灵敏的发现,拓跋嗣身边站着一位身姿婷婷的女子。
彬彬很是开心,杜婉儿却皱着眉头做了禁声的动作。
彬彬连忙会意,知错的低声道,“是,我们家少爷。他旁边……好像还跟着一位女子了。”
“落轿。”
杜婉儿在轿子里轻唤一声,轿夫缓缓停下脚步,稳健的落下轿子。
“难不成那就是殿下提起的李小姐。”彬彬掀开轿帘,杜婉儿又仔细瞧了瞧,末了还是伸出了手。既然这么有缘,倒不如今日就去见见那被拓跋嗣夸赞的小姐,“扶我下来,让我看看她有没有资格进我们清河王府。”
“啊?”彬彬扶出贵夫人,有些诧异道,“夫人,您不会真的要打算纳那李小姐进府吧?”
“少爷是何许人也,纳一个商家女,不过是在王府里腾出一间屋子罢了。”杜婉儿不以为然,不带没有显露出吃醋嫉妒的神色,反而在言语间透露着大家风范,“再说了,如那李小姐真有少爷说得那么好,纳她也能为少爷排忧解难,有何不可?”
“夫人,您也真是大度,这一点怕是皇后娘娘都比不过您。”皇后娘娘多年称霸后宫的故事,早已成了闺房趣事,每每谈起众人多是羡慕。彬彬轻笑着,“您现在就要去说这事吗?”
“当然不。”杜婉儿沉着身,心中自有安排的模样,“我们先去给少爷打个招呼,再瞧瞧那李小姐的成色。”
“好,您慢点。”
前面两个人欢声笑语的走着,还不知道有人正缓缓的靠近他们。就在走到一家米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嘶吼声。</dd>
定睛一瞧,在米店里面各种吆喝的不是旁人,正是脸上还挂着淤青的张公子。
“啊。”李依依惊呼一声,下意识的依偎到拓跋公子的肩头。
娇色惧怕的小猫儿,不免我见犹怜。
拓跋嗣也豪气的搂住她,安慰,“不要怕,没事的。”
正要上前的杜婉儿忽然顿住了脚步,欲见丈夫的欢喜之色忽而转冷,目光紧紧的盯着在大街上搂抱的两人。
同时他们两人的举动也收进了张公子里的眼里。
张公子见他俩搂抱在一起,勃然大怒的冲出来喝骂,“好你个臭不要脸的女人,偷了汉子还到我面前来显摆,看我不打死你。”
怒气冲冲的他甚没教养,说不到两句就要打人。
然而还没进两人的身,就被拓跋嗣一脚踹翻在地。很显然,那无脑有直率的纨绔少爷,并没有因为脸上的淤青而张记性。
拓跋珪目光锐利,厉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你若再敢靠近依依小姐一分,看我不打死你。”
“你、你少得意,她可是我的未婚妻。”张公子在家奴的搀扶下站起了身,见打不过更是胡搅蛮缠,“你、你强抢别人未婚妻,我要报官抓你。”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张公子说得难听,小燕听着连忙站出来为自家小姐解围,“少胡说,我们家小姐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你要再这么说的话,我、我们就……”
小燕并不是才华横溢之人,左不过一个房中小丫头,斥了两句都说不出词来了。
拓跋嗣沉声接话,“诋毁他人声誉,现在就可以拉你去官府,先打你二十板子再算算你其他罪行。”
拓跋嗣学富五车,对魏国的律法更是熟记于心,别说拉他挨板子,要他的命都是可以的。
张少爷被说得哑然,还不上口,随即就把视线落在娇柔的依依身上,“这、这……依依妹子,我对你的心意可连老天爷都知道啊,只要你跟着我,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依依冷眼相待,断然拒绝,“你固然有你的好,但我心有所属,张公子还是莫要强求,自取其辱了。”
“你、你说什么,你有喜欢的人?”张公子张了张嘴,很是受伤。这大概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挫败的一次。但他还是不放弃的大声叫嚷,“我不信,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鬼都遇不到。你能跟谁对上眼?”
“我、我……”李依依为了摆脱张少爷一时失了口,颇有些尴尬的看向拓跋嗣,迷离的眼神倒让拓跋嗣有些晕眩。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得。”李依依轻轻拂袖,将脸凑近拓跋嗣的胸怀,若有若无的躲避模样,更是可怜见的。
“是他,一定是这穷小子。”张少爷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拓跋嗣大声道,“你果然是跟这穷小子对上了。”
“你、你莫要胡说。”张少爷没都过什么书,张口粗糙的很。什么小娘子、对上眼的,总能让李依依羞红了脸,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张少爷看自己的小娘子露出从未有过的娇媚模样,更加笃定了心中的想法。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突然当街大叫,“敢抢本少爷的女人,来人啊——”
不知事的张少爷扯着嗓子鬼吼,一下子从米店里吼出二十多个人。个个都是身形见状的年轻男工,纷纷握着拳头,虎视眈眈。
“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他,打死了算我的,打不死我就打死你们。”随着他一声漫长痛苦悲愤的命令,米店里的男工们顿时蜂拥而上。
而拓跋嗣将李依依拉到身后,毫无畏惧的迎了上去。
这些杂碎他才不放在眼底,何况还有美人在场,索性就彻底教训一下那个张公子。
“啊呀,少爷危险。”彬彬看着众人将她的少爷围在里面,都看不见了人影,急得直跺脚。
“扶我回轿子里。”杜婉儿沉沉吐了口气,神情极为失望,甚至有些愤怒,“李管家。”
“小人在。”一旁紧跟的李管家连忙应答,“夫人有什么吩咐?”
杜婉儿坐下轿子催促道,“快抬着我的轿子给少爷解围,你知道怎么做吗?”
“放心,小的知道。”他作为齐王府的管家,多大人物的纠纷都见过,何况路上的几个小混混。
杜婉儿坐稳后,彬彬命人起轿。越靠近殴斗的地方,彬彬扶着轿沿的手握得越紧。李管家一直走在前面,不让任何人靠近稀有的织锦轿。
“避让,避让……”李管家挥动着手臂,大声怒斥,“快闪开,清河王府的轿子,还不快让开……”
那些人正打得热闹,突听有人叫呵,再一看只见一顶四台的织锦大轿,上面还秀了百鸟与牡丹。能坐上这顶轿子的人,可不是光有财富就行了,未见其人就知是显贵人家的夫人。
那群蛮横的男工连忙左右闪开,就连一旁傲娇的张少爷都变了神色,忍不住将视线落在轿子上。唯有一人身姿挺拔的立在原处,丝毫没有避让和畏惧的意思,那人就是拓跋嗣。只略撇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转而护向李依依,还低声询问了她可有事。
“这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到有人哀嚎的声音?”轿子里传来雍容却略带威严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叫一旁的男工们寒颤低头。
旁边中年健壮的管家立马恭敬回道,“回娘娘,有人聚众殴斗。”
“哦,朗朗乾坤有什么事是需要争得头破血流的?”轿子里的女子停声音还很年轻,但转瞬间就透着一股骇人之意,“在闹市聚众殴斗,可将天威放在眼底?”
张少爷心头一惊,但也不敢走上前去,只得原地叫屈道,“啊呦,娘娘可要替小人做主哦。这个……这个男人他勾引我的未婚妻。”
张少爷指着拓跋珪身边的李依。李依依身子纤细,双眸似受惊般的微颤,被张少爷一张,整个人都胆怯的缩到了拓跋嗣的怀中,不敢言语。
她的婢女小燕连忙跪在地上,着急的表示道,“娘娘,您莫要听他胡说八道,我家小姐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还请娘娘明鉴。”</dd>
轿子里的人轻哼的一声,并没有刻意的去帮谁,生冷,“家务内事当街撒泼,且不是自毁声誉。”
李依依一听,既害羞又万般的委屈。想她清清白白的一位深闺小姐,正是待嫁的年纪,偏偏碰到一个纨绔子弟,到处污她声誉。而她有口难言,情急之下竟红了眼眶,低着下巴躲在拓跋嗣的胸怀。
织锦轿旁的彬彬视线一直落在李依依身上,将她的软弱、可人、委屈,以及看向拓跋嗣的无奈与求救都尽收眼底。她微皱了皱眉,心中对着毫无过错的女子有着莫名厌恶。
“娘娘冤枉,我家小姐与拓跋公子去庙里施饭,并没有错。”这大街上那么多的人,大都知道这张少爷卑劣的品性,但并没有人站出来为李依依说话。只有小燕不惧豪门,为自家小姐厉声辩解,“他……这张少爷跳出来满口胡话,毁我家小姐名誉……明明莫须有的事,却被说得……”
到底只是个小婢女,维护的又是小姐的声誉。话说得不漂亮反而会毁了小姐,激动愤怒之余,好多无耻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轿中的人并没有因为小燕的催生泪下而移步下轿,而是在布帘后冷冷开口,“两方各有说词,我也非断案之人,不如就让我的管家替你们报官,让该管的人来管吧。”
拓跋嗣知道轿子里的人是谁,他现在赫然站出来为李依依说话也不方便。杜婉儿一则为了身份没有偏向某一方,二则也不能为此不管那李依依,毕竟自己的丈夫还在那站着了。索性就交到官府,官府的若见到拓跋嗣,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张少爷也不全然呆傻,自己拿了李依依去官府他是不怕的,若是清河王府的人陪着去,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了不了,不过一件小事哪能劳烦娘娘了。”张少爷眼眸一亮,连连挥手,假意道,“哦,原来你们是去庙里施饭啊,这是好事、好事。哎,原来误会一场,误会啊。”
轿子里传来一声冷哼,“那这架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快回来,都快回来……好好做事……”张少爷连忙招呼那群男工回来,并让驱赶他们去做事,还真当是一场误会,胸怀宽广的放过李依依了。
此时的李依依似乎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依旧进距离的靠着拓跋嗣。
彬彬看着有些气不过,她家娘娘还在这了,此女子受惊了哪里不靠,偏偏往她家少爷的身上靠。双眸里灵光一闪,对着拓跋嗣含笑道,“我看这位公子相貌堂堂,器宇不凡,定非凡品。正巧,我们清河王府的主人,正要寻才智无双的客卿,公子是否愿意同我们娘娘一道回府,求个好出路。”
拓跋嗣一口回绝,“不必。”
一旁的张少爷听了彬彬的话还惊了惊,下意识的就想着拓跋嗣飞黄腾达后会不会报复他。然而他刚吸一口气,就听到拓跋嗣回绝的声音,之后又放心的将那口惊吓的气给缓缓吞出。
拓跋嗣回绝的速度异常之快,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李依依有些诧异的看向拓跋嗣,“公子,那可是清河王府……”
拓跋嗣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轿里的人没有再等到拓跋嗣的后话,估计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手下意识的握了握,向轿外的人说一句。彬彬点了点头,嘱咐李管家起轿。
管家一挥手遣散众人,高喝道,“起轿。”
王府的连轿夫都训练有素,管家一声令下,几乎是同时蹲腿,然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同时起轿。轿沿旁的穗子只是微微晃了晃,轿子就稳稳当当的向前去了。
隔了一段时间后,彬彬有些不甘心的向轿子里的主人说道,“娘娘,少爷不愿跟我们回来,定是要守着那李小姐了。”
轿子里的人轻哼,“男人都热衷于英雄救美,是你我就不问。”
彬彬一想也觉得对,虽然被拓跋嗣拒绝并么有什么可丢脸的,但还是有些无趣,“都怪彬彬多嘴了。”
“没事,就当帮他演戏吧。”杜婉儿诉说的口吻并不在意,但李依依依偎在丈夫怀中的画面,仍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彬彬顿了一下,问道,“娘娘,你觉得那李依依小姐如何?看少爷对李依依还是有些感情的,总不能老让殿下为李依依当街打架,多危险。要真纳她的话,不如早些纳进王府好了。”
“不行。”杜婉儿一反之前的主动,断然拒绝了纳她为侧妃的决定,“那李依依看似柔弱受欺,实则行事大胆。刚刚短短看了一会,她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搂住少爷,激怒对面那个蠢货。”
这场面彬彬也看得了,虽然不喜欢她的举动,但细想想也没觉得有非常不妥的地方,“她只是受了欺负,看上去寻求庇护也很寻常。”
“这就是她的聪慧之处,娇柔不做作,欲拒还又迎。”杜婉儿目光渐渐凌厉,缓缓道,“试想我们家少爷身边有得是投怀送抱的美人,那些各式各样的美人无论外貌、家势、才情、品性什么优势没有。她若没个手腕,光靠才情和美色,是不可能让少爷留心的。”
“娘娘这么笃定?”杜婉儿思绪之紧密彬彬有些诧异,她甚至还有些质疑,“我们家少爷一贯稳重果断,他会看不出一个女人的心思?”
织锦轿里的女人勾起一侧嘴角,轻哼道,“有时候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才看得懂。”
看着轿子渐渐远去,张少爷又露出了凶相,“你们……”
这无耻不堪的张少爷拓跋嗣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果断打断了他对话,“娘娘还没走远了,张少爷是想拉我们去见官吗?”
张少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织锦轿,气得咬紧了牙,最终一跺脚道,“好,今天就放你们一马,哼!”
拓跋嗣有些厌恶的转过了身,不再搭理那纨绔子弟。转而面向面若桃花的李依依,轻声道,“我们也快走吧。”</dd>
李依依点了点头,神情理透露的惊吓之色还未退尽。她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织锦大轿,斟酌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道,“拓跋公子,你可知道这清河王府的主人可是位皇子,若你能成为他的客卿,以你的才智定能飞黄腾达的。”
拓跋嗣不以为然,但还是为李依依设身处地为他考虑的心意感到欣慰,目光轻柔的落在她的脸颊,“如果我刚刚跟王妃走了,留你一人在此,那张公子怎能轻易放过你?”
李依依心头一惊,内心深处忽然有一股暖流迅速铺开,“拓跋公子为了救我,不惜耽搁前程,依依心里……”
看着李依依如此紧张他,拓跋嗣心中窃喜,“依依小姐不必挂心。想来定是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自然一片光明。”
拓跋嗣是帝王血脉,身份高贵,自小就接受众人的跪拜,心高气傲。所以在一位小姐面前充当贫民,心中时刻飘荡着一股卓越感。
李依依还是觉得可惜,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多鼓励他了,“拓跋公子博学多才,一定前途似锦,仕途坦荡的。”
拓跋嗣两袖轻盈一甩,姿态磊落飘逸,笑道,“多谢依依小姐美言。”
李依依一扫刚才的阴郁,对着身边迷人的男子含道,“等到了前面的庙中,我再带拓跋公子去个地方。”
拓跋嗣诧异于一个深闺女子,还知道外面的好地方,颇有些兴趣的问道,“什么好地方?”
李依依突然退去男女间陌生的羞涩感,调皮一笑,“我先不告诉你。”
佳人的故弄玄虚吊足了拓跋嗣的胃口。他看着李依依纤白的手指半遮红唇的笑容,犹如春风中的桃花,忽而绽放,一直暖到他的心底。
两人到了庙中对那些贫苦的流浪者施饭,流浪者看到他们的到来就像看到救世主般,前仆后继的迎了上去。拓跋珪生怕李依依被那群饥饿的人伤到,连忙将她带离了人群,熟悉的对着下人发号施令。赫然一副井然有序气势凌人的模样。
李依依得了闲连忙撇了小燕,带着拓跋嗣向庙宇的后山走去。
不多远,拓跋嗣的眼前惊现一片芬芳的野桃林。此刻正是春深季节,桃树伸展着腰枝在春风中抖开朵朵桃花。置身在野桃林中,他们看不到人群、也远离了世俗,只有无边无际的粉色花海,围绕在身边。
阵风拂过,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的飘零,落在李依依的头发上、鼻尖上、衣袂上……
拓跋嗣看着李依依秀美的容颜和出世的花海,竟有些痴了。
“这里真漂亮啊。”拓跋嗣忍不住感慨,抬手折下一个花枝,如发簪般插入李依依乌黑的发,衬得佳人越发动人,“以前我也来过这庙,冲冲看过就走了,没想到这庙后面不远处,还藏了如此美景。”
李依依含着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缓缓说道,“这桃林原来是守庙人种的,每到夏季,守庙人都会摘了桃子去集市上卖,换一地钱银。小时候,没到春季我都会偷跑过来,到这里来看成片的桃花。”
再抬首,对上拓跋嗣的清澈深渊的双眸,好像突然被吸进了星空般,又迅速的撇过头去。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盛开的桃花,此刻忽而又是一阵凉风,被吹离树枝的花瓣扑向她的面颊,翩然远去。都说红颜如花,李依依突然想到了在阵风中随时会凋零的自己,神色伤感起来,“后来守庙人都走了,这里也就荒芜了。夏季桃子熟了没人采摘,全部都落到地上,归于泥土,分外可惜。”
拓跋嗣的视线在她线条柔美的脸颊上一寸寸的移动,最终停在她的双眸里,心头一热,笃定道,“你放心,今年夏季的桃子,一定会有人摘的。”
李依依转向他,“为什么?谁会来摘?”
“我啊。”拓跋嗣莞尔一笑,点了点李依依的鼻尖,“还有你。”
不管如何,李依依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也未遇见过一位风神俊逸的人如此哄逗她。不由得脸上一红,羞涩而笑,恍如一树桃花瞬间绽放。
拓跋嗣自小被疼爱他的母后约束着,将他的生活打理的井然有序,尽管他拥有的都是最好的,但他仍未体验过那样异常惊喜的感觉。他从未自由去试着去喜欢一个人,此刻面对李依依,他竟有一种打破禁忌的冲动。
拓跋嗣忍不住的许诺道,“等到了夏天,我带你来摘桃子。再拿到集市上去卖,卖了桃子,给你买簪子。”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希望夏季能快点到了。”等了他的许诺,李依依突然就感觉这片荒废的桃林瞬间复活了,然后转瞬间又忧愁道,“怕就怕等不到夏季,我就不能再见嗣公子了。”
“为何?”拓跋嗣连忙问。
“张公子一直这么纠缠不休的,今日还闯入我府中想强抢了我,想想就后怕。在街上我又扫了他面子,将他得罪个彻底,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李依依无奈叹息,眼中流露出的神色伤感又坚毅,“没关系,回头我就磨把匕首时刻放在袖中,他若再来抢,我就一死以示清白。”
拓跋嗣心中一惊,突然有血腥的画面惊过他的脑海。再配上李依依苍白的容颜,他突然失态的一把拉过李依依的手,紧紧不放。
他自小生活在后宫中,尽管母后很保护他,但仍然沾染到许多血腥的事。那些死去的女子死法各有不同,大多死状凄惨,而且都非常年轻。她们没有母后那样倾国倾城的容颜,也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她们都不同程度的弱小。她们中还有很多人都死都无缘无故,而那些人中就有他亲爱的玉儿妹妹。
眼前的李依依也与拓跋玉儿一般的年纪,她们同样的美丽、同样的需要呵护。
拓跋嗣握着李依依纤细白皙的手,缓缓放到唇边,“依依,我会保护你的。”
“什么?”拓跋嗣的声音很轻,就像着飘零的桃花,随风而散,李依依没有听清。
拓跋嗣凝望着佳人的双眸再次重复,“我会保护你的。”</dd>
李依依心头一惊,有些微愣的直逼向许诺的男人,“拓跋公子莫要说笑,拿小女子寻开心。”
“我不拿你寻开心,我可以保护你……”拓跋嗣视线不经意的颤动了下,又填了一句,“怕就怕你嫌弃……”
此刻的李依依是非常感动的,她就像说书人口中命运悲惨的深闺小姐,将第一次听到的许诺信以为真。她甚至还有些不相信命运会如此厚待她,连忙打断了男人的话,生怕又变似的,“小女子并无什么长处,还盼拓跋公子不要嫌弃了。”
“什么叫并无长处。”拓跋嗣瞳眸深处倒映的女子,全然就是一位花海中的小仙女,任何人都比不过她,“你这么美丽年轻,饱读诗书,家境富裕。而我不过是什么都没有的读书人,我又有什么值得依依小姐谦虚。”
李依依羞涩一笑,然而又正色道,“拓跋公子才是谦虚低敛了。虽然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但我相信你有更好的未来。”
“更好的未来!?”拓跋嗣有些微诧,这是连他也不敢轻言的话,“你这是豪赌。”
李依依微微摇头,更加坚定道,“这才不是靠运气的赌,这是我的选择。”
拓跋嗣身边不缺奉承追捧他的人,可他知道那些人都是追捧的不是他,而是他骨子里流的血液。可是眼前的女子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在她看来,他只是个需要救济的穷小子,而她是富商人家的千金小姐。
原本她可以过上一身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但是她却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一无所有的他。
拓跋嗣终于在这世上找到了一种人,一种只看中他自身的人。
“依依……你太可人了,能拥有你的青睐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他压制了内心的狂喜,将李依依一把拥入怀中,紧紧的搂着,好像要融进自己的身体,与伊共存。
在拓跋嗣看不到的地方,李依依轻轻靠着他结实的肩膀,眼眶有些湿润。
清风徐徐而过,等到拓跋嗣将她松开时,她眼眶里的水气已经被吹干了。她对拓跋嗣浅浅的笑着,温柔如水,轻缓如风,像陷进一般叫人着迷。
夜渐渐深沉,黑幕上遥挂着一轮弯月,散发着银色流水般的光,让整个夜色显得分外撩人。
清河王府里的下人都在规定的时间里入屋休息,只有一些值班的人还默默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奢华的王府边边角角都散发着银色又安逸的光,恍如默默权势着什么。
王府后院,一间小院还点着灯。里面的装饰呈现出暖黄的色调,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奢华。佳人换上松垮清闲的衣服,披散着头发,下腹高高隆起。她侧卧在塌椅上,手中握着一本书,然而她的眼睛却半眯半睁,显然已经很疲倦了。
“婉儿。”
突然有声音轻唤,杜婉儿一惊,豁然睁开了眼。
“殿下。”手中的书赫然滑落,她看到有人正将她的门轻轻合上,看那英姿勃发的背影,必然是她优秀的丈夫了。
杜婉儿支着边榻一边起身一边温和的说道,“殿下刚回来吗?”
“是啊。”拓跋嗣看妻子身体臃肿,动作不便,连忙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笑道,“李府的老爷很是热情,非要留我用晚饭。”
从他的神情里,杜婉儿可以猜到他的一天过得很开心,于是便顺应道,“你帮了他女儿大忙,他自然要感激你。”
“说到帮忙,我还要感激你了。”拓跋嗣也一起坐到暖塌变,和他善解人意的好妻子说说心里话。
“谢我做什么?”杜婉儿也顺势依偎在他的怀中。
拓跋嗣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提起道,“白日在闹市,你斥退众人,又没有揭穿我的身份,我当然要感谢你了。”
杜婉儿轻笑,那种情况下使的一点小聪明她才不以为然,“我平日虽然不管事,但好歹也是皇儿媳。遇到一些举手之劳的小事,也就随便指点一些罢了,算不得什么帮忙。”
话虽这么说,但在精心管教的贵族女儿中,温柔贤淑的很多,聪慧又善解人意的女子也不是那么多的。拓跋嗣显然是对杜婉儿的聪明非常满意,“我看彬彬有意叫我跟你回府,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杜婉儿轻笑,神态安然,“彬彬见识小,看街上有那么多人围着你,自然想让你跟我离开那个事非地。”
“那些小混混,哪是我的对手。”拓跋嗣轻哼了一下,没有细想彬彬的用意,很快就过了这个话题。
杜婉儿握住拓跋嗣的手,温柔叮嘱着,“一拳难敌四手,殿下是国之栋梁,以后出门还是要小心些。”
“明白。”拓跋嗣点了点头,反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轻嗯了一下,似乎正在组织某句话。
杜婉儿敏锐的察觉着一微小的神态,主动问道,“殿下有事要说?”
本来还想用最好的方式说,结果被一问,索性硬着头皮承认了,“是啊,是关于李依依的事。”
杜婉儿虽然已经将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听拓跋嗣亲口说出来,心中还是一沉。她没有了初听李依依死的主动,也没有立刻接拓跋嗣的话。
“依依虽是商贩之女,但自幼好学,知书达理心地仁厚,也算是才貌出众的妙佳人。只是非常不幸的被一个纨绔公子给盯上了。”拓跋嗣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为李依依的命运感到叹息,“那公子今天你也是见了,满嘴的胡言乱语,毁坏依依的名誉,如果……”
说到此处,拓跋嗣一顿,那可怕的后果他都不敢想象。那样美丽洁白的女子,怎能陷入泥沟!?
杜婉儿知道躲是躲不过了,她不想再听自己的丈夫去描绘那个女人如何好,如何值得帮助,索性直言道,“殿下是否想说,如果你不救她,只怕那李小姐就要羊入虎口了。”
“这样下去,也没人敢上门提亲了。”拓跋嗣摇头叹息,有些愤懑道,“这样好的女子,怎么能嫁给那种无耻之途,何止是毁了她,且不是要逼死她嘛。”</dd>
“殿下若想救,办法多得是。”杜婉儿依旧依靠在拓跋嗣的肩头,只是侧过了脸,故意撇开了他的视线。
拓跋嗣看着杜婉儿没了一开始的热情,感觉态度不对,问道,“前几日还见你对此事热心,今日怎么就冷淡了?”
“殿下,婉儿知你心意。只是我看那李小姐非一般寻常商女,行事大胆,视时机敏,怕是颇了心机。”杜婉儿缓缓的直起身子,就像看着一位心爱的孩子般,耐心的引导他,“现下你正与绍皇子陷入太子之争的险境,不得有任何差池。殿下,婉儿也是怕有心机叵测之人,利用殿下的任意啊。”
拓跋嗣眉头微皱,有些不乐,说起视时机敏随时转换态度,明明她使用起来比李依依流畅多了。
“视时机敏正是依依可人之处,我们皇权中生存的人哪个不是如此,若她只是天真浪漫空有善心,我自可出面将她另许好人家。至于绍皇子那些人……”拓跋嗣轻哼,眉角扬起一丝冷傲,“如果他们想利用一个女子来左右局面,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殿下……”杜婉儿深知此刻要稳重拓跋嗣的情绪,不想为此与丈夫闹翻,她比拓跋嗣想象中还要懂事,“要不就等绍皇子那边安生了,你做了太子再迎娶她。”
“太子之位并非一朝一夕可得,何况权谋之争哪有结束之日。若都等到事情安妥,等到何年马月。就算张少爷不去骚扰她,女子的少年华又哪经得起等?”拓跋嗣完全不理会皇妃的缓兵之计,眼眸灵动的撇向一旁。
白日里许下的诺言还回荡在耳畔,依依期盼的眼神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他怎能轻言放弃。但他也不能让婉儿负气,一则婉儿担心他,细细的分析并没有说错什么;二则她的背景强硬,母后也很喜欢她,挑这个非常时期吵架可不是好时机;三则婉儿怀有身孕,对他又极好,拓跋嗣并非无情之人,他也不想为了另一个女人伤害同样需要关爱的婉儿。
思绪了片刻,拓跋嗣还是柔下了声音,拉住她道,“婉儿,我自然知道你是担心我,但凡事也不用太多心。智者多虑必有一失,你懂的。”
杜婉儿略顿了一下,忽然扬起笑意点头,“婉儿明白。”
她知道拓跋嗣心意已决,此刻两人多说无益,态度再强硬反而会伤了夫妻和气。不如先稳住他,暂时不让李依依进王府办法有得是,这个不行换一个便是。
杜婉儿含笑着,“只是这是你一次纳妾,必是要告知母后的。”
用秘传的话说,当今的皇后可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精,手段极为灵活冷冽。顺手治一治自己的儿子,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提起母后,拓跋嗣不免露出为难之色,“依依商女出身,只怕母后那边……”
“不与母后说也可以,无非不给名分,先接了过来。日后等殿下做了太子,自行给个封号便是。”杜婉儿勾着嘴角,眉宇间隐隐透着魅色。
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无论说什么话,有什么用意,出发点始终是站在拓跋嗣这边的。给拓跋嗣出了个不像样的主意后,立马有话锋一转自圆其说,“但即便衣衣小姐身份地下,但好歹也是身家清白的女孩子,何况但凡饱读诗书的人,哪个没点傲气。”
杜婉儿始终是为他人着想的贤良佳妻,这话怎么说都能中拓跋嗣的意,但具体是什么目的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你说的也是。”拓跋嗣左右斟酌着。
杜婉儿重新倚上男人的肩膀,慵懒的环过男人的结实的腰身,开始说起真正想要表达的话,“殿下没有跟母后说,又怎知道母后不答应。母后一贯疼你,说不定多磨两句也就答应了。若你真的偷偷接了李小姐进府,不管李小姐日后接封,还是突然怀孕,母后终究是要知道的。虽然不会苛责你,但到底是知道了你隐瞒的事,有损殿下信誉啊。”
拓跋嗣一想,觉得妻子说得很有道理,既然想要将李依依光明正大的接近清河王府,那有些事情必然是躲不过的。不过只要是为了李依依,就算被母后责备也甘愿,“看来我还是要进一趟宫。”
杜婉儿看着拓跋嗣坚毅严肃的神情莞尔一笑,“殿下,你是以大局为重的皇子,母后又非喜于管那些家庭琐事的无名皇后,她一定不喜欢你在此关键时候还想着纳妾的事。何况玉儿公主离世未满百日,你作为她的哥哥,现在去提纳妾的事非常不妥。”
妻子的话让拓跋嗣心中一惊,他险些就犯了大错,“那依你看了?”
“殿下要是信得过,还是让我去。”杜婉儿抚了抚肚子,勾起一侧的嘴角,目光阴鸷,“毕竟我怀着孕,不方便侍奉你。”
拓跋嗣一想,顿觉有理。
所有难题竟在妻子的三言两句中迎刃而解,拓跋嗣自觉眼前一片开明,甚至能想到李依依进府的样子,颇为兴奋,“真不愧是我的正王妃,如此便拜托婉儿了。”
被自己的丈夫紧紧搂在怀中,听着他说着感激的话,杜婉儿看着窗外幽深的夜,笑而不语。
熙宝被魏王下令禁止染政后,并没有像众人猜测的那样,开始全心全意的打理后宫。握着她仅有的权力,做一位像样的皇后。她在后宫中依旧分散着权利,让个别出色的嫔妃为她做事,丝毫没有收权的意思。
也不见她有做其他事情,连休闲的后花园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众人都在猜,皇后突然失宠备受打击,一时间难以振作。还有人说,皇后是懒得理那些后宫的事,她只对大权感兴趣。但是魏王的关系与她处得正僵,所以她要么自暴自弃,索性什么事也不管;要么就在暗暗筹划着什么。
总之她的人虽然离开了政务,但她的称呼还时不时被各人人提起。
对,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一个深不可测捉摸不透的女人。</dd>
“婉儿拜见母后。”杜婉儿一早打扮整齐,步态雍容的跨进了丹微宫,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行了一礼。
“起来吧。”熙宝坐在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自在清闲的模样,“这肚子也越来越大了,没事不用来请安,多注意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杜婉儿在熙宝面前同样得到很多人难有的优待。
“算算时间,这孩子也快生了,大夫让我多走动走动。”杜婉儿盈盈浅笑着,一副乖巧可人的好模样,“这几日我在家里一人呆着也无趣,所以过来看看母后。”
熙宝在深宫中前后住了数十年,但性情仍然是不拘小节的,“我有什么好看,嗣儿要是在府里,你就让他多陪陪你,就说是母后同意的。”
“多谢母后。”杜婉儿轻轻托着肚子,眼眸中灵光忽闪,含笑道,“说来惭愧,我怀着佛狸也有好些时间了,现在身子越来越沉,都不方便照顾殿下了。”
熙宝轻笑,宠溺的提议她,“女人怀孕的时候都是要人照顾的,你还为他操什么心。”
婉儿眼帘不停闪动,斟酌后有些羞涩道,“殿下毕竟正是年轻,难免有冲动的时候。”
熙宝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从她的言语到神情,下意识的就能判断出她话中有话。甚至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不免婉儿一笑,“婉儿,我听你这话别有用意,今日来此恐怕不光是为了更我请安吧。”
“母后睿智。”杜婉儿连忙知趣的起身,在小燕的搀扶小重新跪下,“婉儿确实有话说,但还请母后不要责备殿下。”
熙宝听着一挑眉,“哦,看来是嗣儿欺负你了。”
“殿下并没有。”杜婉儿调整出恰当的神情,继续说道,“其实也是殿下和婉儿共同犯了糊涂,婉儿不知如何是好,特来请教母后。”
“你先起来说话吧。”熙宝冲她抬了抬手,小燕又将主子扶起。
“谢母后。”
“晓精,给婉儿上参茶。”
起身后熙宝嘱咐了一旁的晓精,给她待产的儿媳上一杯好茶,晓精授意后也很快吩咐给了下面的小侍女。
“前些日子殿下出门调查民情的时候,意外邂逅了一位叫李依依的女子。她是东市李府家的千金,府上是卖瓷器为生的商贩。殿下评价此女子温婉聪慧,善良仁义。”杜婉儿抬了抬眼,细细留意了一下熙宝的神色才继续说道,“我本想着,清河府里就我一位妃子,还怀有身孕,不方便侍奉殿下。以殿下的年纪,别的府上起码有偏妃四五位了。我想着,殿下难得喜欢一位女子,那女子又是位佳人,就算家势低了又无妨。找个时机禀告了母后,纳一位侧妃并非难事。可是……”
此时有侍女走过,将参茶放下到她的面前,发出及轻微的声音。
杜婉儿觉得说得差不多了,缓缓调整了口吻,“我因为放心不下,就去打探了那女子,发现此女子心机颇深。在大街上就与殿下搂搂抱抱,绝非寻常人家的千金。”
熙宝直起身子,听她不时调整着语速口吻,将整个事情说了一遍,直言判定道,“你是他的正皇妃,若此女子你看真不过眼,劝劝他还是可以的。”
“婉儿劝了,但没有用。”
看着杜婉儿微皱着眉头,熙宝轻笑。她已经过了遇事就明断是非,固执的坚持非黑既白,还要加点自我情绪的年纪。听了皇儿媳的话,熙宝细细分析,“嗣儿很少对什么东西非常痴迷,如今他执着与这个女人,想必这她也不是空读几本书的才女。”
“母后你说对了,听殿下说与她相遇时,这李小姐真正庙里施饭。第二次与殿下见面,就拉着殿下一起去庙里施饭。母后您知道,殿下一向勤政爱民的,如此两次,殿下就非要她了。”
熙宝点了点头,显得对李依依还有些认同,“听上去这女子倒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是的,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难得与殿下一心的女子,纳了不是甚好么?”说道此处,杜婉儿又露出略委屈的神情,对着母后阐述道,“我初次提议的时候,殿下还是拒绝的,但殿下与她再见面后就非要她了,我怎么劝也不行。其实母后,并非我小气,只是现在邵殿下与我家殿下的太子之争,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着了旁人的道,我也是怕我家殿下被人利用。”
“你考虑得也有些道理。那就让嗣儿等几个月再纳吧。”现在确实是特殊时期,很多小事都要谨慎处理,不得大意。熙宝给出中肯的意见,从一开始她就没指望留在嗣儿身边的女人们会是平庸的人。转而又说道,“反正我也正打算尽可能快的帮你坐上太子之位。”
“不行啊。”杜婉儿摇了摇头,很是为难的回绝了,无奈道,“母后,这李依依还真等不了几个月后,非得现在纳。”
“哦,她会如此迷人?”熙宝突然想到自己的别称,连着自己也一同打趣道,“难不成她也是狐狸变的?”
杜婉儿托着肚子,有些柔弱且委屈道,“母后,这李依依小姐模样生得漂亮,被一个纨绔子弟给看中了,当街缠上。殿下为了她还特地打了一架,那李依依胆子小,顺势就倒在了殿下怀中。不但被众人看到,还被那纨绔子弟说了胡话。殿下一则担心李依依小姐名誉受损,日后找不到好人家;二则担心李依依被那纨绔子弟给抢了去,被逼死。所以这闹得……”
“这李依依事还真多。”熙宝不经意间收了收眉宇,一些思绪无形中闪过她的脑海,无人察觉处,她又在暗暗盘算着什么。
“是啊,殿下宅心仁厚,希望能尽快纳了她,免她委屈受苦。可是我细细想来就是觉得不妥,所以……”杜婉儿端起参茶忧心重重的,末了又放下,“所以还请母后定夺了。”
从进丹微宫到现在,杜婉儿通篇诉说的内容,和在拓跋嗣面前许下承诺是完全不相像。整件事情她是好不避讳的还原给皇后,甚至加了许多她身为女子的预感。她相信有些东西拓跋嗣不懂,但皇后一定懂。</dd>
“你担心得不无道理,是陷进也不一定。”熙宝看着杜婉儿在得空后喝了口参茶,垂下的眉宇间隐隐透着凌厉之色。眼前的女子正在迅速成长,慢慢的向她的方向靠近,最终走上一条凶险又未知的道路。
熙宝深知,无论她多么用心的守护那些儿女,他们终究还是要长大,去面对繁华又凶险的世界。他们会不断改变,脱离自己的手心,甚至还会脱离他们自己的掌控。未来的他们究竟会走在一条怎样的道路上,又会不会过得开心,没有人会预知。
熙宝的视线缓缓穿过窗台,移动到争妍斗艳的花丛中,突然讽刺又阴郁的轻笑一声,“有时候女人的把戏,只有女人能看懂。”
杜婉儿放下参汤,表示非常认同,“就是,莫怪婉儿多虑,殿下是魏国的储君,可不能出一点事。不怕一万还怕万一了,多个心眼总没错的。”
熙宝算是知道杜婉儿的用意了,表面是来帮嗣儿说话的,可真正想做的还是借自己来阻止李依依进清河王府。她的小算盘还是很好推敲的,熙宝收回了视线,看向前途不可限量的正皇妃,“这样吧,你回去就对嗣儿说,母后答应他的请求,会挑个好日子给他纳侧妃。”
杜婉儿脸色顿时一僵,未等她缓过神来,熙宝又道,“但是,必须要让他三天后到丹微宫来,倒时我有话亲自跟他交代。”
听到这里,杜婉儿才松了口气,原来是缓兵之计,“那多谢母后了,殿下一定会高兴的。”
杜婉儿无法掩饰的如释重负被熙宝送进眼底,熙宝心中暗笑,好像看到了从前稚嫩的自己。
“娘娘。”此时,有侍女走进屋内,恭敬行礼后回禀道,“陛下到贺夫人宫里了,贺夫人派人来请您去喝茶。”
屋内的人除了雍容锐利的皇后,其她人神色具是一变——这摆明就是贺夫人耀武扬威来了,直接挑衅失宠皇后的底线。
杜婉儿整理好神色假装没听明白的样子,起身行了跪安礼,“既然母后不方便,婉儿下次再来探望母后,先退下了。”
“嗯。”熙宝哼嗯了一声,抬抬手让杜婉儿退下。
杜婉儿静静退下后,晓精低声问道,“娘娘,要去吗?”
熙宝的眸子瞬间撇过睥睨之色,完全没将她放进眼底,指了指对面桌上的参茶道,“把婉儿喝剩下的参茶给贺夫人送过去,就说皇后赏给她补身体的,必须亲眼看着她喝掉。”
“是。”晓精看着被杜婉儿喝过的参茶,想象着被戏弄的贺夫人,嘴角扬起嘲讽的冷意。然后又端了给一旁来报的人,叮嘱道,“这是皇后的恩赐,要亲眼看到她喝掉,听到了没?”
“明白。”小侍女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主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端了参汤老老实实的退下。
熙宝一直手臂支着旁边的桌沿,撑着圆润的下巴,慵懒的换了个轻松的坐姿。时光缓缓的在她指缝间溜走,无声无息。
“娘娘,那个李依依您觉得底子干净吗?”短暂的静默后,晓精轻声问着。
熙宝轻哼,断定道,“这女子就算底细干净,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娘娘有什么打算吗?”晓精相信,熙宝预留三天时间一定是有什么用途的,她从不做无畏的事情。
拓跋嗣让杜婉儿来问话,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向来乖巧懂事,难得来求一样东西,不给都说不过去。但是给吧,又冒着极大的风险,索性就稳着他的情绪,调查一番再做打算。
“你先派虞美人去调查一下这个李依依。看看家底如何,可有跟朝中人员来往?”
“是。”晓精忽然想到了婉儿皇妃委屈又焦急的样,分明是不想李依依进王府的,“那如果底子干净,娘娘真同意纳了这个……不是省油的灯在嗣皇子身边吗?”
对于这种家庭内部的琐事,熙宝显然也是无奈的,“那能怎么办?谁让嗣儿喜欢了。”
“娘娘不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身在这样的环境,熙宝早已想开,“嗣儿总有一天会妻妾成群的。多年后真正能长久留在他身边的,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娘娘说得是。”
晓精陪在熙宝身边,看着外面的白云游走无踪,看着院子里的花儿开了又谢。就像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她无声陪伴着,任时光将她的韶华带走。
其实熙宝曾不止一次想为她安排好归宿,但都被晓精拒绝了。因为最好的归宿她已经有了,那就是陪伴在熙宝身边,看着她的人生跌宕起伏,看着她的周身散发的熠熠生辉的光。就是扑火的飞蛾,在那一缕炽热的光芒下,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幸福有很多种解释,相依相伴是一种,势均力敌也是一种;而晓精这样倾其一生相助,像腰间宝刀一般去拥护另一个人的死守,是很少,却也极为偏执的一种幸福。
正享受的光阴流淌的惬意,熙宝忽然轻声嘱咐,“去帮我把凌太医传来。”
晓精心中一顿,关怀道,“娘娘身体不舒服的吗?”
“不是。”熙宝目光轻缓的看向她,示意她不用担心,“我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一种特别的毒药。”
“毒药!?”晓精眸光瞬间一凛,“娘娘是想解决谁?”
“不是解决谁。”熙宝看着晓精的神情轻笑,她在自己身边呆久了,对于某些事情就会有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也真是苦了她了。
熙宝放下支撑下巴的手,依旧歪着身子,腰身的线条起伏流畅,“第一件事,婉儿的到来提醒了我,太子之位不能再拖了,时间拖得越长就越让人有机可乘。第二就是这贺夫人,陛下与我怄气才去她那一两次,这也敢公然挑衅我。她没跟我交过手,不知道我的厉害啊。”
晓精冷笑,目光里暗藏着冷冷的刃光,“既然她要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娘娘先等着,我
这就去叫凌太医过来。”
晓精走后,屋子里就剩熙宝一个人了,四周非常安静,时光似乎走得更加轻缓悠哉了。
细想来她接下来的阴谋算是争宠吗?
不,不算吧。
她熙宝什么时候与人争过宠?她向来都不稀罕去争那种,挥挥手就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
她只是要帮她的好皇儿夺下太子之位,所以一不小心……就要让后宫里刚刚看到希望的女人们失望了。
毕竟……她是狐狸变的!</dd>
杜婉儿从宫里回来后时间不算早了,刚进后院,就有人在屋里唤她的名字。然后那人连忙从屋里走出来,上前扶她。
看他的样子,似乎等得很着急。
“殿下等了很久了吗?”杜婉儿任他扶着,含笑。
“没有,也是刚下早朝。快坐吧。”拓跋嗣扶着大肚便便的妻子坐下,眼底充满了疼爱。
“刚从宫里回来吗?”拓跋嗣早朝回来不见婉儿,听下人说皇妃进宫了,他就猜到可能是为了李依依一事,去拜见母后了。
“是啊,刚给母后请了安。”杜婉儿果然给出了他想象中的答案。拓跋嗣眼眸瞬间一亮,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那母后……”
杜婉儿为了看他焦急的神情,故意略顿了一下才说与他听,“母后听我诉了一遍之后,同意了。她说会挑个好日子,帮你纳了李依依。”
熙宝的原话是挑个好日子给拓跋嗣纳侧妃,可不是纳李依依。杜婉儿当时一听就知道皇后留了心眼,但在转告拓跋嗣的时候并没有用原话说。
自己可不是那种办事不利的人。
“当真!?”这么简单就同意了,拓跋嗣还有些不相信。
杜婉儿勾起嘴角,轻笑,“婉儿什么时候骗过殿下?”
“婉儿,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果然如你所说,不去陈述一下怎知母后不同意,我差点就犯了大错了。还好有你在。”拓跋嗣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顿时觉得轻松许多,兴奋的将杜婉儿搂进怀中。开心之余,细想一下,又露出愧疚之色,“看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看待母后了,着实惭愧。”
杜婉儿含着笑,等到拓跋嗣一连串话后才缓缓说道,“我话还没说完了。”
“怎么?”拓跋嗣一惊,神色又紧张起来,“母后是不是提了条件。”
杜婉儿从丈夫怀中抬起身子,摇了摇。这轻缓的动作,在拓跋嗣看来显得格外漫长。
“母后让你三天后亲自去拜见她,到时她有话亲自对你讲。”
“有话对我讲!?”拓跋嗣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的母后,他还不了解嘛。
杜婉儿见拓跋嗣面色一沉,连忙安慰道,“大概又是要嘱咐你一番吧。当初我嫁你的时候,不也跟你好一顿聊嘛。”
“李依依她哪能跟你比了?”拓跋嗣叹了口气,他显然不觉得那会是寻常的聊天,“算了,母后向来诚信,她说会答应就一定答应的。”
此刻他唯一能坚定的信念,就是母后的品质。虽然她处事的手腕够铁血,但她的言行也是出奇的刚正,说一不二,堪称女中豪杰。
“嗯。”杜婉儿点了点头,这一条定律她还是很相信的。
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也许那个问题会涉及到朝堂,连忙说给自己的丈夫听,“哦,今日父王一到贺夫人宫里,贺夫人就派人请母后去喝茶。这分明有示威之嫌,以前也没见她这么跋扈啊?”
拓跋嗣冷哼,“如果不能藏那么深,又怎么能做母后的敌手?”
杜婉儿若有所思,斟酌道,“今日跟母后聊天的时候,我感觉母后像是不愿再等了。太子之位,恐怕就要有定论了。”
说起太子之位,拓跋嗣眼眸凝重,心中多少也有些顾虑,“这之前,母后就有意劝父皇将太子之位册封于我。但不知道那个贺夫人耍了什么把戏,使得父皇和母后大吵了一架。具体什么原因,母后并没有告诉我。但这段时间父皇一直冷落母后,现在就算母后有心将我推上太子之位,也要先复宠才行啊。何况,绍皇弟和贺夫人也不会轻易妥协。”
杜婉儿点了点头,也以为是。当今皇后的实力确实是值得相信的,但绕是皇后多么得帝王宠爱,有些事情办起来就是要时间。复宠就是件耗时间的事,何况皇后是位那样骄傲的女子,又怎会轻易向另一个人低头!?
但再一想她过去的种种经历,便也不觉得有何担忧的了,“殿下不必忧心,父皇恩宠母后多年,伉俪情深,可不是说冷落就冷落的。何况母后摄政多年,铁血手腕,又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妻子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拓跋嗣忧心的远不止这些,“父皇和母后的感情我倒不是很担心,我只是担心母后要有所动作,那些人一定也会百般阻挠。到时候,朝前后宫都将是一番腥风血雨。这一回,未必是父皇和母后争吵一番就能解决的。”
杜婉儿依偎着拓跋嗣,让自己娇柔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温柔着,“殿下放心吧,母后一定会全力支持我们,我们也势必会配合母后的。”
“嗯。”
拓跋嗣点了点头,让自己平和下来。杜婉儿突然发现案前多了一盆花束,花苞磊磊,枝叶葱绿。就连栽种花束的盆都是上等的精品瓷盆,上面画了一副仕女伏案观书的图。
“这花好漂亮啊。”杜婉儿忍不住赞了一声,“与这瓷器盆正好与这案几相配。那些奴才,什么时候这么有心了?”
“他们哪有那好眼光。”提起眼前的花束,拓跋嗣眼眸一亮,嘴角含笑,“这是依依送给我的,特地叮嘱我放在案前,不但漂亮,还可以提神醒脑。”
“哦,她真是有心啊。”杜婉儿脸上的笑意略僵,但又很快的掩盖过去。就连站在一旁的侍女彬彬都神色一凛,眉宇微皱起来。
真是有些猝不及防,那女子人未过来,关于她的事物就已经先登门了。
“是啊,她确实有心。”拓跋嗣捉不住女人心里的小秘密,忍不住的跟着赞了一句。
杜婉儿有些不悦,但还是小心隐藏着,含笑道,“这累了半天我也有些乏了,先不打扰殿下了。”
“嗯,你先回去休息吧,回头我再去看你。”拓跋嗣又将杜婉儿扶起,贴心的送到门口,让她回去多休息。
杜婉儿出了门再无掩饰,脸色突然阴沉起来,双眸里闪烁着晦暗不定的光。</dd>
“娘娘,李依依这一手不就像早上,贺夫人刚刚向皇后娘娘使的手段吗?她不会是在向你示威吧?”彬彬想到早上在丹微宫的见闻,又想想李依依的手段,不由得心骇。不管怎么说,贺夫人也是在宫中待了十多年的老手了,而她李依依不过才是个少女,竟有这种隐晦的心思。想来就叫人寒碜,这到底是个怎样狡黠的女子。
“如果她真是无知的,送情郎一盆花倒也无所谓。”杜婉儿说着言语一顿,她怎么着也不相信杜婉儿是无知的纯真女子,她更愿意相信是另一种可能,“如果她什么都知道,那今日一盆花只能说明,我跟她的争斗已经开始了。”
彬彬一惊,有些猝不及防,“什么,她还没进府了?”
杜婉儿冷哼,“人是没来,魂已经先进来了。”
三日后,拓跋嗣下了早朝就连忙向丹微宫走去,杜婉儿也算准了时间,提前在后宫门口等着了。
两人想见后,肩并肩的向丹微宫走去,一路上恩爱般配的皇子与皇妃,羡煞了不少寂寞的后宫女人。
进了丹微宫,又穿过一小片院子才进的后屋,里面的侍女缓步走着,或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或在屋子里擦拭着物件。丹微宫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又斯条慢理的,好像时光走到这里,就故意放慢了脚步,舍不得带走关于这里的美丽。
“儿臣见过母后。”
还是那位熟悉又绝美的女子,安静的端坐在窗台边,像一幅流传许久的画。只一眼,就能从眉宇间猜出,那定有一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
“都起来吧。”熙宝红唇亲启,眼波温和又平稳的看向拓跋嗣,“刚下早朝吗?”
“是的,父皇与我们讨论了治理水患之事,大臣们都在争论朝廷到底救与不救。”拓跋嗣扶着身材臃肿的皇妃坐在一旁的红椅上,然后自己才端正坐下,将早朝上讨论是事缓缓告知对方,“光靠水患之地自救的话,难免会造成当地财物等各情况的元气大伤,事后很难恢复。但如果朝廷拨款,其中又有贪污管理之事,不但增加朝廷负担,恐怕还救不了那些受灾之人。”
对摄政对年的熙宝来说,这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水灾旱灾的,每年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一些。她稳稳坐着,头间雕凤的步摇在耳边微微晃动,“那你怎么觉得该怎么处理了?”
拓跋嗣义正言辞,道,“不管如何,那都是我魏国子民,儿臣还是觉得该救。”
“那贪污之事如何处理?”
“儿臣觉得应该加派监督人手,从朝中调配官员,一路监管银两与粮食。定能让父皇的心意,传达到每个子民的心中。”拓跋嗣态度坚定言语铿锵,定要救百姓们于灾难中。
“嗯,可用。”熙宝点了点头,至少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但她还是温柔的提醒,“不过嗣儿你要知道官官相护这个道理,何况调配官员本身就是一种损耗。”
熙宝一点,拓跋嗣瞬间明白话中含义,连忙问,“请母后指教。”
“明日你可以提议你的父皇,让周边的城市救护。路程短,经手的官员也较少,支援及时,又能分担朝廷压力。”有关水灾的是熙宝在后宫中,已经收到虞美人暗部送来的消息了,对受灾地区的各个情况也有所了解。分析了地区的周边环境,相比较而言,让旁边的城池进行救治才最为妥当。
“母后英明。”拓跋嗣受教拱手。
熙宝看着他,从饱满宽阔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宇,还有那双充满智慧、渐渐深邃的眼眸。这一切似乎都提醒着她,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他长大了,该有收回自主生命的权利。
熙宝在心里哀叹一声,然后唤他,“嗣儿。”
郑重的呼唤,让拓跋嗣心中一凛,该说的终于要说了,“儿臣在。”
“之前婉儿跟我说了李依依的事,其实你纳一个侧妃的事,母后不该插手,也没什么不允许的。”熙宝正色道,“但母后毕竟担心你,何况现在又是非常时刻。”
“儿臣明白。”
“那个李依依我派人调查过了……”熙宝顿了顿,明确的告诉他,“恐怕不值得你如此用心。”
拓跋嗣心头一惊,慌忙问,“母后为何如此判定?”
“首先是她的施饭行为。”熙宝轻轻一哼,缓缓说道,“一共就做过两次,第一次就遇见了你。你陪同的那一次,就是第二次。以往她也是和寻常小姐一样,很小心的保护自己清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不曾做个很多善事。”熙宝又加重了语气,“她的父亲也一样。”
李依依单纯的笑脸浮现在拓跋嗣的脑海,是那样的纯情自然。好像有什么在暗示着他,拓跋嗣连忙辩解道,“也许她从前并没有那样的意识,现在有了也是好事,人不都该为未来而活吗?”
“你说得很对。”熙宝并没有反驳,而是认同了他,然后又继续说道,“她的父亲本是家贫的穷小子,高攀得一位千金小姐,为此得了不少家产。但品性不端,为了利益公然和他的岳父作对,将他岳父活活气死了。而李依依的母亲则是自尽而死,说起来依依小姐的生长环境并不出色。”
拓跋嗣更不为所动,甚至有些浮躁起来,“生长环境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品性,她的父亲纵有错事,也不能让她一个女儿家来背负啊。”
熙宝面对着儿子的反驳不动声色,继续着话题,“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一下。”
“什么?”
“其实偌大的李府因为经营不善,已经负债累累。就在不久前,李老爷有意将女儿嫁给粮商张家,还收了彩礼。所以张公子会跟李依依扯上关系是有原因的。”熙宝看着拓跋嗣的神色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在桌沿边,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哒哒声。那频率,就更人的心跳差不多。
拓跋嗣的眉头顿时收紧,事情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他没有一头闹热无理取闹的辩解,只是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dd>
熙宝停下了微弱的敲击,继续告诉他,“可是,不知为何,李老爷又将这门亲事给退了。李府欠下的债也在一夜之间全部还清。紧接着,李依依就遇到了你。”
“遇到我!?这……不,她一定是无辜的,她一定是无辜的。”拓跋嗣神色凝重,太过巧合的事情让他难以接受。
但这样的话,同时也预示着他承认了什么。
在腥风血雨的皇权谋斗中成长的拓跋嗣,对着阴谋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别有企图的操控着什么。可是,那个洁白无瑕温柔如水的依依……
“母后,您调查了李府。您一定还有调查到什么对吗?李依依不过十五的芳龄,她肯定是无辜的。”拓跋嗣的内心在抗拒,他潜意识的拒绝用理智思考问题,他在赌那非常渺小的可能性。
李依依……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
熙宝将儿子的情绪变动尽收眼底,她懂得这种懵懂有炽热的感觉,但她也得到乱力怪像给人带来的错觉。
想想她和拓跋珪的因缘,能够走来一起不就是抓住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但又有所不同的,他们在乱世中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是万中无一的,更多的男女都走向了分离与灭亡。而拓跋嗣他,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熙宝也不会让他冒这个风险,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失去这唯一的儿子。她叹了口气,柔声提醒道,“我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女子干不出什么大事,但我也相信十五岁的深闺小姐,能在一夜之间还清家里巨债的可能性很小。”
“她或许是被人利用的。”
“十五岁,单纯天真,还美貌聪慧,再加上巨额债务,确实很适合做棋子。”熙宝并没有反对拓跋嗣的猜测,甚至有些做了一样的判定。
“母后……”拓跋嗣用一种非常渴望的眼神看向熙宝,希望能再找到其他可能性,“您还知道什么吗?”
熙宝摇了摇头,“时间太短,现在还没查到那些债务消失的原因。”
“生意上钱财去得快来得也快,这么大的商贩人家,短时间筹到一笔钱并不算罕见啊。”
拓跋嗣从刚才开始,一字一句都在为李依依开脱,皇后立场始终中立,甚至多有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拓跋珪却硬要把歪的掰成正的,黑的说成白,没一句公道话,听得连一旁的杜婉儿都皱了皱眉头。
“嗣儿啊,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知道母后想告诉你什么。”熙宝很有耐心的跟他说着话,“那些潜在的风险,你应该能够估算到的。”
是的,他早已知晓了其中存在的风险,可是他……真的很心痛。
“母后……您是不希望我纳依依进王府,对吗?”
看着孩子难受的模样,熙宝顿时也分外心疼,但还是正色告诉他,“起码现在不行。”
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的杜婉儿,眉头不经意的动了动。说到底,这母后还是非常宠爱他儿子的,如果将来证明李依依是无辜,那且不是还要娶进门!?
这可不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拓跋嗣失意的埋下头颅,保持着沉默。
这孩子小时候卷入后宫争斗,导致他的整个童年都是体弱多病。但他却是个乖巧懂事,机制好学的孩子。一则是出于对他的愧疚,二则也是他出色的表现,让熙宝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
今日突见孩子这般伤心,做母亲的顿时心都化了,连忙应允到,“你再给母后三个月时间吧。至于那个经常骚扰李依依的张公子,应该很好解决的。”
“三个月……”拓跋嗣缓缓抬起头眼眸微亮,然而又迅速萎靡下去。
杜婉儿终于有些忍不住,温柔劝道着,“殿下,母后都这么说了,您还不满意吗?横竖也就三个月的时间啊。”
“……”
杜婉儿见拓跋嗣深陷着沉思没反应,用手推了推他,“殿下……”
拓跋嗣看向自己的正皇妃,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让他愕然。这个一直面带微笑对他温柔的女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就达成了自己的意愿。
果然啊……他们才是一类人。
“罢了,母后说得对,其实我什么都明白的。”拓跋嗣失望的叹了口气,摇头道,“说到底,那也并非是为不可替代的女子。论家室、出身、名誉,都算不得好,偏偏还有那么多可疑的地方。如果真是所谓的棋子,我纳了她不但将我身边的人陷于险境,对她也不不利。”
杜婉儿听闻瞬间莞尔一笑,这才是她最想要的答案,“殿下,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像殿下这般痴情的人,以后一定会遇到更适合的。”
拓跋嗣按住妻子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看开些。最好的未必是最合适的,大概只有像杜婉儿这样的女人,才能陪伴自己长远的走下去。
“既然李家的债款已经还清,我也没必要铤而走险了。”拓跋嗣强压下奋勇而上的悲恸,故作镇定道,“回去替她安排一门好的亲事,让她成为一户清白商家的正夫人。平安幸福的过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能想开就好。”熙宝并没有露出非常喜悦的神色,而是微扬着嘴角,安慰着儿子,“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让对方过得好,才是真的动了心。”
让对方过得好,才是真的动了心……
拓跋嗣在心底默念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多谢母后开解,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皇宫后,天色阴沉,暗云涌动。拓跋嗣坐在马车里看向低沉的天空,他知道一场暴风即将来袭。
送走了杜婉儿也不停歇,连忙就向李家赶去。一路上,他心情一如这暗沉的天空,或是烦闷或是悲伤,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不改变决意。
最好的未必是适合的,每一个想要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得到手。
毕竟,得到越多,就意味着失去越多。
“小姐,拓跋公子来了。”</dd>
小燕一看到拓跋嗣就欢呼雀跃起来,她还不知道公子心里已是一片悲凉。
“嗣公子。”李依依悄悄换了称呼,走近了他轻声道,“你来了。”
“依依……”
喜欢的人儿近在咫尺,拓跋嗣就像喝又一杯苦酒,既是晕眩又是揪心。
李依依听到这醉意般的称呼脸上一红,又想起几日前在花下独处的模样,顿觉心如桃花,迎风而开。
“快,快坐吧。”李依依拉着拓跋嗣坐下,连忙招呼道,“小燕,快给公子泡茶。”
“不用了……”拓跋嗣推脱,抬眼直视着李依依的眉目,“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听着低沉的声音,李依依的心也跟着一沉,轻声探问,“瞧你严肃的,什么事?”
“依依,我现在身份不便,什么也给不了你……”拓跋嗣念着早已经准备好的台词,然而一对上李依依瞬间失去光芒的眼,后面狠毒的话,他是怎么张口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有什么在悄然破碎着。
最终,拓跋嗣放弃了之前准备的台词,轻声着,“依依,不要跟着我,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依依眉头渐渐收紧,眼底腾起一层水雾,她不想放弃,“可是……可是我们之前不都说好了吗?你会有未来的,你那么有才华,你一定会有未来的。”
“依依,光有才华是不行的。你不知道我走在一条多凶险的路上,政坛风云官场巨变很可能就在转瞬之间。如今朝廷中两个皇子为了太子之位争斗不休,也许我明天就会死去……”拓跋嗣抬起双手,想要捧住她的脸,但他克制住了。他放下了双手,凝望着秀美的脸庞,心疼的叮嘱,“依依,你不能死,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李依依摇头,明珠般的泪水悄然滴落,“是……是发生什么了吗?你……”
“不。”拓跋嗣侧过身,不让自己看到她的眼泪,“我只是想了许久,趁你现在还能悬崖勒马,我有责任阻止你跳进火坑。”
“嗣公子,既然是火坑,为什么你要跳了?”李依依不甘心的将他拉过,让他看向自己。此刻,她的眼眸光芒大盛,用一种毅然决然的口吻道,“我们不能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吗?就算不能做官,我们也有能力过上好日子的。或者……或者不要做那种大官也行啊,做人要懂得知足啊。”
“你说得对,做人要懂得知足。”拓跋嗣握住李依依的手,轻轻放下,“可是男儿该为国为家献身,并不只是为了贪婪掌权的快感……”
这样的观念已经深入拓跋嗣的内心,犹如蔓延千里盘旋霸道的树根,怎么也剔除不去了。
他做不到李依依向往的生活,她根本就无法想象,他是在怎样一个环境里长大成人的。而他背负的责任,也绝不是轻易能卸下的。
“那、那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为魏国献身的。”
李依依开始妥协,她的妥协让拓跋嗣有种负罪感,但他依旧拒绝,“也许你不会懂,但你要知道,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帝都的。”
此时,阴暗的天空终于下些了细碎的小雨,似乎在催促着拓跋嗣,快些离去,快些离去……
拓跋嗣叹了口气,最终转过了身。
“嗣公子。”李依依惊呼一声,拦在了他的面前,目光楚楚的看向他,“你真的决定要走了吗?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你不能骗依依的……”
“我不骗你,我会保护你的。”拓跋嗣抬手,为她拭去滚过面颊的泪水,“我会让张公子见到你就躲,会让你嫁给帝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一定会比我更爱你,这一辈子都会疼你。”
“不,我不要。”他的话是这么决绝,李依依终于忍不住的痛哭,“我不要嫁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只想嫁给你……”
拓跋嗣收起微颤的双手,在衣袖里紧紧握拳,最终又松开,“依依,你要保重……从此,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话落,拓跋嗣冲进细雨里,快速的离去。
“嗣公子,嗣公子……”李依依曾迷恋他利落修长的背影,只是没想到这样挺拔的景象在离去时,也是尤为坚定利落的。无论她怎么呼唤,他都未曾回头看过一眼。
李依依倚着门框,任由身体缓缓滑倒,她抬起手蒙住了脸,让泪水落在手心。
“小姐……”小燕手中端着茶水走来。就在刚刚,她站在一旁,看着拓跋公子离开柔弱的小姐,却无能为力。
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娇小女子,她弱小的肩膀上到底承受了多少苦痛,只有小燕最是清楚。可是她帮不了忙,她能做的,只有薄弱无力的安慰。
此时,有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小燕下意识的跪到了地上,低沉着头。
“爹……”
李依依伤痛无奈的看向自己的父亲。然后这个面色凶恶的中年男子,没有给他任何安慰,反而扬手啪的一声,重重打了她。
“小姐。”小燕一把抱住身形不稳的少女,让她跌进自己怀中,旁边的茶水洒了一地。抱着瘦弱的身体,她感觉到李依依的在绝望的颤抖。
李老爷没有任何关怀之意,只是愤然道,“废物,还不快去追。”
“没有用的,我说过没有用的。”李依依正起身子,脸颊上泪水横流,她不断摇着头,不做任何抵抗,“拓跋嗣是皇子,我是一介商女,他身边都是些人精,我们的把戏都没用的。”
“啪”,又是一巴掌。
“老爷,开恩啊。”小燕的泪水也簌簌而下。其实,李依依生长的环境并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好,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暴力与惶恐。
李老爷双目怒瞪,大喝道,“没有用的东西,他要走了,我还有活路吗?你一定做成为皇妃,光耀我们李家门楣。”
“可是我该怎么办了?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反悔。我一介女子,怎么能斗得过那些为他出谋划策的人?”李依依已经使劲了浑身解数,她早已经放下廉耻,做了许多障目的事。明明在野逃林分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好像已经得到了所有。可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纵然她可以迷惑人心,但又怎抵得住那些在腥风血雨里沐浴而出的心。</dd>
“张家的亲都退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李老爷才不会管这些困难,更不会管女儿的心意,他只是在咆哮,“我不管你使用什么方法,要是不能扭转局面,你就卖身救父吧。”
卖身救父!?
李依依豁然抬头,眼里充满了怨恨,“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是我的父亲啊!”
“瞪什么瞪,还不快滚。”李老爷一脚踹在女儿的肩头,露出厌恶之色,“跟你娘一样,就知道哭哭啼啼的。”
听尽绝情的话,李依依含恨的站起身,义无反顾的冲进了雨里。
刚刚还点点滴滴的雨,是越下越大,恍如李依依心中的伤痛,倾斜而出。
身后是小燕哭泣的呼喊,前面是看不清的路程……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却又一种绝望的感觉扑面而来。
也好也好,就这样冲出去,就这样全力拼最后一回。如果失败的话……她宁愿花落人亡,也绝不会乞怜而归。
跑出李府,在大雨中看向右侧,那是清河王府的方向。
她知道拓跋嗣离开后应该是回去了清河王府,但她作为一个不知情的人,还不能追随他而去。她得去另一个地方,去另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找他。
大雨中的子兰寺在高处若隐若现,远远看去显得有些不真实。
子兰寺并不是帝都城里最大的一座大寺,却是远离喧哗,寺规严谨,还有些奢华的寺庙。寻常老百姓都很难进,所以那里就是诸多达官贵人去祭拜的首选之地。
拓跋嗣隐瞒自己的身份时,也曾跟她说过自己暂住在那里。
既然是皇子,寺里僧人不可能不认识他,就算不住在里面,也一定有办法通报的拓跋嗣那里。
“开门,开门,我要见拓跋嗣公子。”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寺庙侧门,李依依无力的瘫坐在门前,拼尽最后的力气敲门,“开门……”
里面的传来迅速靠近的脚步声,门被缓缓打开一侧,站出一位年轻的僧人,“姑娘,你是要找谁?”
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气温并不是高,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的李依依冷得颤抖,“我、我要找拓跋嗣公子。”
僧人的神色明显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我们这里并没有拓跋嗣公子。”
“有的,他就住在这里。”
“姑娘,我看你是弄错了,我们这并没有收留什么公子啊。”
李依依眼眸坚毅,浑身颤抖任然强打着精神,不放弃的大喝道,“有的,一定有的,他叫拓跋嗣……他就叫着拓跋嗣!”
僧人被弱女子的嘶吼惊动,犹豫了一番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李依依。”
“那姑娘先等一下。”僧人没有让她进门,而是退开了身,将门重新关上,紧接着就是脚步远离的声音。
不得随意收留他人是子兰寺的规则之一,一个小僧做不了主,只好去询问他人。但这样也好,起码说明她的猜测并没有错。
不出一会儿,沉重的门再次被打开,僧人没有再站出来,而是隔着门告诉她,“姑娘,帮你问过了,我们这真的没有叫拓跋嗣的公子,您还是回吧。”
没有!?
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不,他告诉过我的,他就住在这里。”李依依突然失控的嘶吼起来,泪水夺眶而出,“你去告诉他,我在等他,我愿意,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我都愿意。”
年轻僧人看着苍白悲痛的女子心有不舍,但还是无奈摇头,“姑娘,你快回吧,没有用的。”
“不,我不回去。你告诉他,我愿意,我不会后悔的。”李依依怕打着门,泪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苦苦哀求着,无比的绝望,“求你了,我求你了,我不能回去的……”
“风雨交加天气冷,姑娘就别执着了。”僧人叹了口气,丢下无用的安慰,将门无情的关上。
“不,拓跋嗣,我知道你能听到……我愿意,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我都愿意跟着你。”李依依半疯半颠,不停的拍打着门框,她挣扎着,祈求着,“我会一直等,一直等到你出来为止。”
无论她怎么哭泣怎么敲打着门,除了密集的雨点声,和渐渐剥夺她体温的寒风,什么回应也没有。
她就像被人突然抛弃在荒野的温室花朵,无声的凋零而去。
她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门上,苍白柔软的肌肤和鲜红沉重的木门形成显目对比,“拓跋嗣,我不会回去的……我回不去了……”
虚弱的声音被风吹散,又被雨声淹没。凉意贯彻了她的全身,陪伴她的是一场久久不停的大雨。她没有离去,在门外缓缓的闭上了眼。
拓跋嗣来也好,不来也好,她都不惧怕,她最怕的就是回家。那个充满着哭泣、争吵、暴力的家……她就算去到黄泉,也不会再回去了。
雨点敲打在清河王府的红墙绿瓦石雕上,发出迸溅的声音。
杜婉儿的暖房里,拓跋嗣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雨水倾斜,心情低落。
依依此刻在做什么了?是不是也在凝望着滂沱的雨水?
她一定很伤心吧,一定会埋怨自己。
她的手帕,一定已经湿透了吧。
杜婉儿知道他难过,很识趣的没有上前打扰,而是和彬彬小声聊着关于佛理的事物。关于孩子的现在、未来,什么都聊。她知道拓跋嗣一定能听到一些,这就够了。
“殿下。”突然,有人在门外低呼。
拓跋嗣侧过了身,慢慢走过去,“什么事?”
“子兰寺有僧人来报。”
子兰寺!?
子兰寺倒不陌生,拓跋嗣和杜婉儿都经常去,里面的很多僧人都已认得,也聊过很多话。只是子兰寺并没有在政事上有牵扯,好端端的冒着大雨来找他做什么?
拓跋嗣走了出去,站在廊上。外面下着大雨,年轻的僧人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裙角早已潮湿。
“大师,有何事特地冒着大雨赶来?”
屋内的杜婉儿也跟着缓缓走出,疑惑的看向外面。</dd>
年轻的僧人行了一礼,缓缓开口,“回殿下,刚刚寺门口来了位自称李依依的姑娘,说要见拓跋嗣公子。我们怎么回绝她都不肯走,主持怕其中有误会,特地差我来问。”
“依依……”拓跋嗣身形一颤,这满天的大雨恍如锥子一般扎进他的心头,“她、她不肯走吗?现在还在那吗?有没有说什么?”
“一直守在门外淋雨。具体也没说什么,只是一直念叨着‘我愿意’。”
僧人一语瞬间击破了拓跋嗣的所以理智,心灵深深震撼后,瞬间冲入雨中,“快带我去。”
下人连忙递上挂坠的伞,拓跋嗣接过便要走。
“殿下……”杜婉儿一声急呼,若不是彬彬拦着,险些就挺着肚子跨入雨中。
拓跋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衣着高贵、头饰金雕玉琢的显赫女子。她眼眸里的光在不断闪烁,似有无数念头闪过她的脑海,短短沉默后最终归于平静,“殿下,将李小姐安排妥当便好,不要忘了你对母后的承诺。”
拓跋嗣看着眼前,连真实情绪都没有勇气表达,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的女子,心中一片悲凉。
——合适的,未必是最喜欢的!
“人生和棋局到底是有区别的,棋局只有厮杀没有感情,但人有。”拓跋嗣神色复杂,低声叮嘱道,“你不用管了,快回屋吧。”
说话,他最终还是走了。
看着丈夫的背景,杜婉儿在雨幕前低喃,“是,殿下。”
清河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彬彬才目光凛然道,“娘娘,这女子的手腕可不得了啊。”
杜婉儿还未在失意中缓过神,但是眼神却是犀利无比,她看着雨帘外的世界低语着,“没关系,母后会很快得到关于李依依的消息,她不会不防……”
拓跋嗣赶到子兰寺时,李依依已经倒在门沿边好一段时间了。雨没有停止的迹象,风也在肆意妄为,无情的摧残着一朵脆弱的生命。
“依依!”
拓跋嗣看到苍白的女子倒在冰冷的台阶前,心痛无比。
他丢弃了昂贵的伞,慌忙跑过去,将虚弱的佳人抱进怀中,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依依……依依你醒醒……”拓跋嗣轻轻晃动着怀里的人,触摸着她冰冷的身体,无比自责,“依依,快醒过来啊……”
也是炽热的体温感染了她,也许是听到了焦急的呼唤,李依依缓缓睁开了眼睛,话未出口,泪已朦胧。
“嗣公子……”
拓跋嗣将她抱得更紧,“你这又是何苦折磨自己?”
李依依在他怀中无力的笑起,“我虽然是深闺的女子,但也知道……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方不辜负此生。”
拓跋嗣心头一颤,缓缓摇头,“你会没命的,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值得的。”李依依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坚定的视线直直逼近他的眼眸,“你……拓跋嗣,值得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拓跋嗣心底的牢笼,却又被他深深压制。皇权里的斗争时刻提醒着他,他终将会有着不平凡的一身,那并不适合一个寻常的柔弱女子。
“我不能让你陪在我身边,但我可以给你安排给美好的未来。依依,相信我……你还这么年轻,你不懂在我身边生存是有多艰难。”拓跋嗣握住李依依的纤细无力的手,一股冰凉瞬间袭来,“对你来说,留在我身边才是残忍……”
“我相信你。”泪水顺着李依依的眼睛留下,她相信在他身边未必能安稳的度过一身,可那也比卖身救父强。
拓跋嗣没有经历过她的人生,又怎会知道她心底的苦楚。
每一个人都会有一段特别难度过的时光,此刻的李依依就已经在绝望的边缘。或许,只要她张张口,拓跋嗣就可以将她父亲赶离自己的身边,或许真的有更加没有的未来。
但她只是个凡人……凡人的一生会有执着,有意外,有一股就算是火坑也会往下跳的痴迷。
“但是……没有你的未来再好我也不要。”李依依轻轻笑起,握住拓跋嗣的手臂,“如果真的不能在一起,那现在……就抱紧我。就让我死在你的怀里吧。”
这一刻,不断在拓跋嗣心底挣扎的东西终于破牢而出,他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
是的,他也想要留她在身边。
“我可以带你走。不过,你短时间内可能没有名分,未来……”拓跋嗣顿了顿,心底有什么在颤抖。万一他输了,就没有所谓的未来了。
“未来会充满波澜,会很难预测。说不定,真的会输得一无所有。”
拓跋嗣将最坏的可能性告诉给她听,让她自己选择。
而李依依的选择是坚定的,“我愿意……”
“好,不管你是谁,接近我是什么目的,此刻我拓跋嗣要将你带回清河王府。”这句话说给李依依听,也说给他之间的听,“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或者关于你的不幸,我都愿意承担。”
拓跋嗣将李依依抱起,向王府里走去。
今日的决定,不管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未来,他绝不后悔。
李依依最后的记忆是一场没用止境的雨,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些欣喜。因为拓跋嗣的体温正源源不断的传送到她的体内,她从未如此安稳踏实过。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回家的感觉吧。
再次醒了,是光线昏黄的房间,粗略看去五个落地烛台被安放在不同的地方。屋子里很暖和,罗帐垂直落下,座椅上铺着刺绣织锦;墙上挂着三米长的山水画,红木精雕的表框。
这间屋子边角细末出阴影透着崇高的富贵,而整体却展示着主人家雄浑的底蕴。
她知道,自己已身在清河王府了,这才是她心仪的家。
紧闭的窗外是属于黑夜的阴影,她并没有昏迷很久。
“醒了?”罗帐被人撩开,有侍女缓缓走过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
李依依支着酸痛的身体勉强坐起,虚弱的故意问道,“姑娘,请问这里是?”</dd>
“我叫彬彬,这里是清河王府。你口中的拓跋公子就是魏王的四皇子,拓跋嗣殿下。”彬彬走到她的跟前,勾了勾嘴角,“我们应该见过的,还有印象吗?”
是的,她们见过。
李依依很快分辨出来,“你是皇子妃身边的侍女。”
“姑娘好记性。”彬彬将手中的端的精致瓷碗送到她的嘴边,并不是很客气的口吻,“这里有些参汤,快些喝了吧。”
“谢谢。”李依依接过参汤,放在了唇边。
她一边喝着参汤,一边暗想着——正皇妃应该很不欢迎她进王府吧。
“大夫来看过了,姑娘并无大碍。”彬彬看着李依依将参汤喝完,眼神里透着浓烈的睥睨之气,“喝完了就快些走吧。”
李依依心头一惊,眉头瞬间收紧,但她没说话,默默忍受着一个侍女的追逐。
彬彬接过了她喝完的瓷碗,轻哼道,“你现在应该知道这里是皇子府了,想攀我们家殿下的人多得去了,你一个商女想排队都排不到。还是识相点,哪里来的回哪去吧。”
李依依不以为动,反而双眸一凛,冷冷道,“我对殿下一往情深,你一个侍女懂什么?”
彬彬听她的反驳也是一惊,她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的反抗竟来得这样快而犀利,如此更是铁了心的要赶她走。
“不要以为殿下有点喜欢你,你就可以留在清河王府。知道为什么殿下答应了你又拒绝你吗?”彬彬冷哼着压低了声音,“因为皇后娘娘不同意。”
彬彬的话确实让李依依心如刀绞,她深知自己配不上拓跋嗣,这是她最大且没有办法弥补的软肋。
“我们殿下可是孝子,不过一时被你勾引罢了。只要皇后娘娘略劝一劝,他还是会将你送走的。如果不想被人扫地出门,还是自觉走吧。”彬彬眼底透着一丝冷傲,眼前的女子除了有点姿色和小聪明还有什么呢?
这样的女人名门贵族里一抓一大把,她又拿什么和正皇妃比?
李依依虽是商户之女,却也是从小念着种种规矩长大的,心里阶级层次分得很清。如此被一个低贱的侍女奚落,情绪不免有些激动,“殿下了?我要见殿下。”
“殿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来看你。要不……我让我们将娘娘来看看你?”
李依依看着窗外浓烈的夜,隐隐还看到走廊上的灯笼在随风摆动。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拓跋嗣还在做事吗?还是已经拥抱在正皇妃入睡了。
李依依的神色渐渐暗淡下去,眼眸里填满了失意。
“这就对了。”彬彬冷哼一声,得意的扬起嘴角,警告道,“我们家娘娘快临盆了,要是有什么闪失,非剥你一层皮不可。明天早上早点走,别让我家娘娘看到,惹她不高兴。”
说着便端着瓷杯离开了这间屋子,临走时将门关出很大声。
李依依半倚在床边,四下变得尤为静谧,只有夜晚的风不时的路过窗外,发出呼呼的声音。屋里烛火微微摇曳,彬彬的讽刺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块巨石,死死的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彬彬的态度无疑是得到正皇妃默许的,说到底还是要驱逐她。可是,她是决不能离开这里,离开拓跋嗣的。
她要留下,她要不惜一切代价的留下。
烛火渐渐下沉,外面突然响起了叩门声。
李依依一惊,握着被子提声问,“是谁?”
“是我。”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李依依神色瞬间欣喜,“进来。”
拓跋嗣推门而入,昏黄的烛光里,他看到床上披散头发的女子,正对她翘首以盼。不知为何,内心里竟一阵春风四起的感觉。
“嗣公子……不,是殿下。”一见到身姿磊磊的拓跋嗣向床边走来,李依依顿时喜上心头,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向他见礼,“依依见过殿下。”
“别,地上凉。”拓跋嗣快速走过去,将娇柔的她从地上抱起,轻轻放回到床上,“你先养好身子,其他先别管了。”
李依依衣衫单薄,贴着男人热血的身子,脸上顿时一红,有些燥热的低下头去,“以前不知道你是皇子殿下,多有冒犯。”
“是我无礼在先,你不要介意才是。”拓跋嗣轻笑,为她盖好被子,坐在了床边。
李依依含羞,有些怯怯的模样,“……小女不敢。”
透着单薄的衣衫,拓跋嗣可以清晰的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和明暗清晰的锁骨。他竟鬼使神差的拉住了李依依的手,轻声叮嘱着,“你别担心。我已经嘱咐了我的正皇妃,让她好好照顾你。”
“别。”李依依下意识的一口否定,但见拓跋嗣诧异,又连忙虔诚道,“娘娘现在怀有身孕,我哪敢劳烦娘娘。我又不懂规矩,万一、万一要是犯了错……”
“别害怕……你别害怕,她不是那种苛刻的女子。”拓跋嗣看着神色紧张的女子,将她缓缓拥入怀中,柔声安慰鼓励,“早跟你说过,在我身边生存是很难的。莫说你觉得辛苦,就连我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
“不,我不后悔。”李依依连忙要吐,纤细的手指轻轻掩上他柔软的唇,“不管以后有多苦,有多累,有多委屈,我都愿意承受。”
拓跋嗣握住她的手,轻轻拿下又放在自己的胸膛,“依依,你为何如此倔强了?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无论你要什么,荣华富贵还是显赫地位,我都能给你的。”
李依依抬起头,清澈的双眸倒映着点点烛光,宛如星空一般璀璨,“依依什么都不要,唯有对殿下执迷不悟。”
此刻,他们的距离靠得非常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甜言蜜语中,心智全然迷乱,只剩下对彼此的迷恋。
拓跋嗣轻轻吻上去,那柔软又甜蜜的触觉好似勾魂的铁索,将他深深禁锢。
“依依,你知不知道你很年轻……很漂亮……”拓跋嗣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彼此的耳畔,轻缓着、骚动着。
李依依抬过手腕,顺着拓跋嗣的后脊一路向上,最终勾住他的脖颈,将他向后带去。</dd>
“知道,但这一切都是殿下您的。”
她吐气如兰,身上散发着迷离的香味,让拓跋嗣控制不住的倾倒下去。
这一刻,李依依内心的恐惧大于欣喜。她知道这是非常无耻的事情,她也想有尊严的留在他身边,但是她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她孤身一人住在清河王府里,正皇妃一定会想尽办法的赶她走。
但她不能走,她一定要留下来。为了留下,她情愿铤而走险,不惜任何代价!
第二日清晨,阴云散去,太阳早早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向人间大家。
在晨光的朝阳下,清河王府湿润的瓦片上还隐隐折射着光。
拓跋嗣一早穿着整齐的朝服走在长廊上。
杜婉儿也一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看到拓跋嗣连忙迎面行了一礼,含笑道,“殿下,时间不早了,快去用膳吧。”
“不,我已经用过膳了。”
这是拓跋嗣第一次拒绝与她用膳,那种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感觉,却值得记忆一辈子。她愣愣的看着丈夫,内心深处不断的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他是皇子,以后还会有很多侧妃,这种感觉一定要习惯。
拓跋嗣看向她,知道她有些不适应,但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事。依依或许会吃醋闹点脾气,但她一定可以理解。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杜婉儿一愣,迅速回过神来,“殿下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拓跋嗣顿了顿,然后抬头直视她道,“依依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杜婉儿心头一震,衣袖里的手指微微颤动,然而她的神色却是悍然不动,用尽浑身的力气压制道,“是嘛,那、那名分的事我再跟母后商量商量。”
“不用劳烦母后了,这些日子为了太子之位她也心力憔悴。就算没有名分,依依她也愿意跟着我。”拓跋嗣深知自己的举动已经未必了他对母后的许诺,不好随意打扰,但又怕依依在王府里被不懂事的下人受欺,特地叮嘱道,“你亲自差人收拾个屋子吧,再安排几个侍女,已经没有名分了,总该住个好地方。”
杜婉儿含笑点头,保持着一个正皇妃的谦和大都,“殿下请放心,婉儿知道该怎么做。”
“嗯。”
叮嘱完后,拓跋嗣才放心的离去。
他又要去上朝了,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与那群豺狼虎豹周旋、斗争。他这一身都注定了要为国尽心尽力,也要与那些大臣们步步为营;互谋互利,互推互助。
“恭送殿下。”杜婉儿屈了屈膝,目送高冠华服的拓跋嗣大步离开院落。
直到他走后,杜婉儿才深深吐了口气,露出凶狠狰狞之色,“她竟然……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
“娘娘……”彬彬走上前来,看着怒意盎然的皇妃,小心翼翼道,“要不您在屋里休息,奴婢去做安排吧。”
“先过去看看吧。”虽然很愤怒,但杜婉儿并没有回避这个事实,这次她倒要近距离的瞧瞧,是什么的绕指柔,能如此坚定的缠着殿下的心。
彬彬紧跟着皇妃,气愤的鄙视道,“昨日我明明有警告过她,没想到,她竟为此不择手段。未有婚嫁之说,也敢爬上殿下的床。”
“也许正是因为你警告了她,才使得她岌岌可危,不得不使用这种铤而走险的方法。”
“什么铤而走险,我看她就是拿准了殿下品性端正,不会不负责任,才死命的倒贴。”说着彬彬忍不住呸了一声,露出极为唾弃恶心的神色。
杜婉儿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是留定了。”
彬彬并不甘心她的留下。
那不过是个商女,跟她小姐有着天差地别,就这么轻易的留在清河王府,且不是便宜了她。沉默片刻,她的眼底深处忽然闪出厉光,“要不趁殿下不在,不如就……”
“不可,殿下正是兴头上,她若有什么闪失,一定会拿我是问的。”杜婉儿轻斥着,面色深沉阴鸷,下巴略微抬起,“我还要陪殿下走很长一段路,不能为了一个商家女,就动摇了自己在殿下心中的位置。”
皇室里的水,没有一处不是深的。
李依依端坐在铜镜前,用一把玉梳,缓缓梳理着头发。她的旁边放着清河王一早赐给的织锦霓裳、金银首饰,以及各类精致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透着窗户的阳光洒在上面,隐隐折射着七彩的光芒。
杜婉儿撩起裙摆跨进屋内,满屋子的琳琅物品有些刺目。当然,这些东西是抵不上她所拥有的千分之一。
李依依背对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流水般倾斜而下,正用一把玉梳非常爱惜的打理着。透过铜镜的折扇,杜婉儿可以看到她明媚滋润的笑颜,像盛开的花儿般美艳。
“大胆,看到娘娘在此,还不速来行礼。”彬彬没好气的低喝一声,趋势她来行礼。
李依依没有惊慌的转过头看她,而是缓缓的放下玉梳,然后拎起绯色的裙摆起身,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见过娘娘。”李依依单膝跪地缓缓行礼,轻声道,“依依不懂规矩,还望娘娘勿怪。”
杜婉儿在较高的角度俯视着她,心中一阵快意,讽刺道,“瞧你幸福的样,我就能猜到殿下一定许诺了你很多东西。”
李依依神色不动,一副乖巧的模样,柔声说着,“殿下对依依的好,依依铭记在心。”
杜婉儿冷哼,“你不必害怕,进了王府无非是多学点规矩,只要老老实实的过日子,锦衣玉食都少不得你的。”
李依依勾起嘴角,语气非常平稳的回道,“依依什么都不怕,就怕见不到殿下。只要能长伴殿下左右,依依就心满意足了。”
“殿下皇子,国之栋梁,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看着李依依的态度杜婉儿心有不悦,索性就没有让她起身,直接训斥道,“再者,以后殿下会有很多女人,我们都应该好好侍奉殿下,而不是霸占着他。”
“依依从未说过要霸占的殿下,只要是殿下自己的选择,依依都开心。”</dd>
杜婉儿眉头一动,“你好像很有信心。”
“好东西只要有了第二个,总能分出个最喜欢的,和不太喜欢的。”李依依勾了勾嘴角,话里带刺的暗讽着什么。似乎已经看开未来的变数,又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得宠。
杜婉儿冷哼,恃宠而骄的女人太多了,往往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就不怕你会成为那个不太喜欢的。”
“依依不怕。”李依依抬起头,直视着皇妃,莞尔一笑,“依依还年轻。”
她确实生得漂亮,肌肤白皙弯弯柳眉,一双明媚的双眸清纯动人。若不是她出格的举动,谁见了如此佳人不疼惜她的纯情天真。
杜婉儿凝望着这张秀美的,惋惜的轻笑,“还以为你多聪明。难道你就不知道,年轻的女子多得像池塘里的浮萍吗?”
“知道。”依依抿起红唇一笑,宛如一把锋利的刀,“但殿下告诉我,我现在就是清河王府里最年轻最漂亮的女人。”
“你……”杜婉儿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戾气。
“殿下还说,我的身体很香。”李依依假装看不见,掩了掩唇继续笑道,“殿下真会开玩笑,我哪里香了,不过是抹了一些润肤的花膏而已。”
杜婉儿冷冷一哼,没有接话。李依依并没有见势收敛,反而一副无所无谓的继续说着,“花膏是我自己收集四季的花蕊调和而成,可以送给娘娘两盒。不但味道轻香,还有润肤、去皱的作用。听说生了孩子的女人伤了元气,更容易衰老,娘娘若是不嫌弃……”
“放肆!”杜婉儿听不下去,一声呵斥,“殿下且是贪婪皮囊之人。”
李依依低垂下头,可怜楚楚道,“都是依依不会说话,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在皇室里生存,想要不想死得太快,就要管住自己的嘴。”杜婉儿狠狠拂袖,未作任何交代,转身离去。
“多谢娘娘指点。”
李依依娇柔的声音回响在杜婉儿的身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多女人间的争斗。
尽管她对后宫里啼血的争宠之事早有耳闻,母亲与小妾间的较量也亲眼得见,可真正论到她时,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这不过才是一个开始,才遇到一个商女出身的李依依而已。
以后她还会遇到更多各色的女人,从时间上来算,那些应该都要比她年轻,身份也会比李依依更高。
不,她不能输,她一定不能输。
能陪伴着拓跋嗣殿下走到最后,能继承皇后之位的,一定是她杜婉儿。
往回走的长廊上,杜婉儿一反常态稳重的步伐,走得极快。小燕知道主子气愤,连忙紧跟在后面说道,“娘娘,您莫生气,奴婢发誓,殿下一定没有说过那些话。”
“殿下文韬武略,怎么会说出那种没有水准的话。”杜婉儿不屑冷哼,笃定道,“那个臭丫头,一来就赶冲撞我。看她急吼吼的,恨不得明天就当上侧妃,后天就将我代替了去。”
“娘娘,就凭她还想代替您?除非重新投胎。”小燕狠狠碎了一口,颇有些瞧不起的意味。
李依依虽然话说的直了些,但也是正戳中了她的软肋。她很清楚的知道,他和殿下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足够优秀,皇后娘娘未必会选择她。可女儿家的心思总比男人更专一点,一旦选择了这个男人,便如飞蛾扑火般不过一切的是他为全世界。
她是先嫁到了清河王府,才小心翼翼的和拓跋嗣接触,一步步有新的让他喜欢自己。她是第一个接触拓跋嗣的人,或许也刚是拓跋嗣众多女人中,第一个衰老的人。
这大概就是占得先机的代价。
但她决不能因为这个代价,在往后的道路上停歇不前。
她必须要用自己其他优势,来弥补提前来到的容颜衰老。她不会让李依依得逞,更不会让往后的女人得意,她要像皇后一样,一辈子夺得男人的专宠。
“光凭着一点姿色就想得到殿下的恩宠?哼,以后看她怎么哭?”杜婉儿面色有些苍白,胸口气难平,“现在还让我给她准备屋子,我恨不得……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看到快速走在前面的杜婉儿突然惊叫一声,难受躬下了身,小燕慌忙上前查看,“哪里不舒服吗?”
“肚子,肚子疼了一下。”杜婉儿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扶住旁边的栏杆,缓缓靠了上去。
小燕着急的安慰着,“娘娘您可千万别生气,那贱人就是见不得您好,故意气您的。”
“不管她了,先扶我回去一下,然后再帮我喊一下大夫。”她肚子里的佛理可比她尊贵多了。整个皇宫,以至于整个皇权里的人都看着了。自己以后的荣华富贵多半也要靠他,可不能有一点闪失。
“哎。”小燕紧紧扶着杜婉儿,慢慢的向后屋走去,尽量说些好话,“娘娘,您可别再想那些气话了,您暗地里不知道怎么嫉妒您了。现在您快临盆了,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动了胎气,容易早产的。”
杜婉儿估摸着刚刚是走的急了,孩子在肚子里忽然踹了一脚,才惹得她生疼,多半不会有事。
“放心,她想让我早产置我于危难中,我偏不随她意。”
属于她杜婉儿的传奇故事,不过才刚刚开始罢了。
夕阳坠落在天边,向人间洒下金色的光芒。春风徐徐,后花园里绿树抽芽,花苞蕾蕾,到处芬芳一片。天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副绝色醉人的画。
然而,最美的还是画中行走的佳人。她的眉宇间透着历经世事的韵味,双眸安详如平静的海,深邃如深蓝的星空。她是只有在画中才能常见的人,是只有在诗里才能品味的倾国倾城。
熙宝在路上缓缓的走着,奢华广袖轻轻抚过粉色的花苞,缓缓开口,“婉儿是不是该生了?”
晓精点头,“是啊,算算时间,下个月中就该生了。”
熙宝抬起头,目光遥遥的看向远方,心中无限畅想。仿佛有什么非常美好的东西从天而降,迎面向她袭来。</dd>
忽然间,她的眼里又闪过一丝忧郁,低下首怅然道,“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年在长安的时候,跟随父皇狩猎。鲜衣怒马,醉酒当歌,好不快活。那时候除了一群小孩子,就数我最年轻。一转眼,我也是要当奶.奶.的人了。”
晓精拍过那些美丽的过往,但想必一定是非常醉人的回忆,她含笑的说道,“娘娘,这是您的福气到了。”
熙宝也是轻笑着,面容宁静安详,然而又有几分放不下,“是啊,我是该享晚福了。就是有几个孩子,还调皮着了,真不叫人省心。”
“娘娘,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了?只要嗣皇子好,其他人都各有爹娘,您就别操那份心了。”
“也是,我最爱瞎操心。”熙宝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众多孩子中,就数嗣儿我最放不下心了。”
迎面看到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外表瞧着柔弱,但花蕊实则坚挺有力。昨日的风雨都会成伤它丝毫,想必等它绽放时,又是惊艳芬芳的美娇娘。
熙宝看着花儿忍不住停了下来,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花朵的边缘,“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你担心他活不过来;后来身体好些又担心他功课赶不上。如今好容易盼得他成年入了朝,又担心朝中的大臣为难他。给他择良妻生子吧,现在又惹了个李依依。”
晓精跟着无奈的摇了摇头,宽慰道,“嗣殿下才智过人,无论朝里朝外的问题,他都会慢慢学会处理的。就连陛下都经常夸赞,嗣殿下是他众儿子中最出色的。您就放心吧!”
熙宝轻笑,放开了手中的花朵儿,继续向前慢慢走去,“是啊,很出色,喜欢一个女人都是万里挑一,拔萃的人精。”
一想到刚刚传来的消息,晓精忍不住一笑,似有嘲讽又有敬佩,“那李小姐我也真是服她了,胆子够大。好歹也是饱读诗书的妙女子,被拒绝后还能大雨守寺院,当夜献春宵。听说第二天大早,就将婉儿娘娘气得不轻了。”
“那李依依不是甘于平庸的人,进了王府自然不愿落于人后。”这样的女人熙宝是见多了,后宫里也是一抓一把的,“婉儿现在受的气才是个开始罢了,不过还是让她宽宽心,来日方长。”
晓精深以为是,“我都以娘娘的口吻叮嘱过了,让她安心养身体,现在当以孩子为重。”
熙宝依旧正色的叮嘱道,“让她在自己身边多安排几个,必要的时候还需多轮换,以防不测。”
“都叮嘱了。”
熙宝又问,“我让你安排了人在婉儿身边,你安排了吗?”
晓精眉宇微扬,“安排过去了,一直都服侍在婉儿娘娘左右了。”
听得晓精如此说,熙宝才放心地收回了思绪。现在正是太子之位争斗的时候,婉儿肚子里的孩子不免被有心人惦记着。婉儿年纪尚轻,纵然有几分才智,有些事情考虑不周全。她身为祖母,多少也该为了佛理操几分心。
说起来,熙宝这一生有过很多侍奉的侍女,不乏聪慧才智忠心不二的,但若说陪在她身边最长时间的,就莫过于晓精了。
她是个胆大心细的女子,做事迅速严谨。但凡是熙宝吩咐下去的事,都一一置办妥当,从不让她操心。
有时候看着她,也会想起从前精明可爱的默默,如果默默还在,她的丹微宫不知要横生多少欢笑来。
“咦,娘娘,前面的好像是姚妃娘娘和陛下。”晓精抬起头向不远处瞧了两眼,有些惊讶道,“姚妃娘娘又能跳舞了?”
熙宝内心哀叹,摇了摇头,“哪能啊,不过是强忍着痛讨陛下欢心罢了。”
前几日下雨,姚妃还请过太医,她的脚在潮湿的天气下疼得不能下床。今日刚刚天气放晴,就算能下床也是不能跳舞的。
晓精远远看着,心中升起惋惜的情愫,“姚妃娘娘也怪可怜的,这么多年来连个孩子都没有。”
“宫里没有孩子的人多得去了。”
说起后宫里的可怜人,她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她曾有过一段很短暂的龙宠,也有过一段短暂的光鲜体面的日子,而更多的韶华都在寂寞清冷的屋子里虚度了。
然而她依旧此时的奢望着,努力的迎合着,为一个根本就不可能的人,执着的耗尽自己的一生。这样的女人后宫里并不止一个,她们相对于国家虽然没有卓越的功绩,但依旧是可敬、可叹,可悲、可怜之人。
在这座奢华皇宫里生存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的人生是圆满的。但凡踏进其中,不管有没有获得什么,都必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比如她熙宝,皇后如何,专宠又如何;摄政如何,众人敬仰又如何?
她失去了三个孩子,几度崩溃。回首望去,这一条漫长的路上,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夕阳渐渐暗红,衬得姚妃的舞越发凄凉。凉亭里的人虽然在看着,可他神色淡然,目光飘渺,思绪早已掠过姚妃,不知去到了什么地方……
拓跋珪,浴血重生开拓疆土的帝王,在岁月长河的波涛中,也渐渐添了白发。
熙宝犹豫了一下,默默叹了口气,“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晓精默默跟在一旁,看着身为帝王的拓跋珪神情寂寥阴郁,不免有些心疼,问道,“娘娘,您打当算跟陛下怄气怄到什么时候啊?现在陛下身边不是姚妃就是贺夫人,还有那些窥探多时的莺莺燕燕,都趁机百般争宠了。”
熙宝神色不动,眉宇里却透着一丝不屑,“有什么可争的?再说我什么都会,就是不会争宠。”
看着皇后对魏王的无动于衷的模样,晓精心里暗道,这哪是什么不会争宠,这早已经是恃宠而骄了。
“娘娘,您起码也要为嗣皇子的太子之位努力一下吧。”
“好了,先别说了。”
凉亭渐渐靠近,熙宝打断了晓精的话,没再跟她争论下去。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时候,凉亭的另一面也有一个人带着侍女缓缓走来。那人比熙宝还要年长些,算不得容颜精美,却也是保养得当,雍容华贵。</dd>
“贺夫人?”晓精皱起眉头,有些厌恶的低喃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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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陛下。”
“见过皇后娘娘。”
相互行过礼后,熙宝捏了捏裙摆走上凉亭,直言道,“陛下近几日似乎比较轻松,朝中无事了?”
这普天之下,能这样质问帝王的,大概也只有皇后了。
“是啊,以前一直以为某些人是不可取代的,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拓跋珪有些置气的撇过头,转向另一个人,“这段时间绍儿一直表现不错,交给他的事都处理得当,能力出众,理当嘉奖。”
“陛下抬爱了。”贺夫人笑盈盈的走上亭子,欢喜道,“绍儿能为父皇分忧那是理所应当。”
刚才那话摆明了是说个给皇后听的,自从上次两人争吵后,虽有见面,但气氛一直不佳。往往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想尽办法的酸对方。
“陛下是何许人也,愿意为陛下分忧的人前仆后继,少了一两个又何妨。”熙宝勾了勾嘴角,清傲提醒,“不过陛下也要小心,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片赤诚之心,不要远贤臣亲小人,要懂得分辨才行。”
“是啊,看人还得好好看,不能只看一时。嗣儿这段时间心神不宁的,总是做错事,听说还迷上了女色,真是叫人失望。”说着拓跋珪轻哼一声,视线落在花丛的某一角。
贺夫人眸里迅速掠过一丝阴冷的光,转而含笑劝道,“陛下也不要太介意,毕竟嗣皇子自小就没有娘,孩子怪可怜的。”
如此嘲讽多人的话一出,四下惧是一惊,似有一股戾气瞬间腾起。
“贺夫人这话说得怪了,嗣儿从小叫我母后,他怎么就没娘了?”熙宝赫然愤怒,声音不大却是口吻阴寒。
拓跋珪听着不动声色,搁在桌沿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哦,瞧我这张嘴蠢笨的,年纪越大连话都不会说了。”贺夫人故作歉意的模样,末了又加了一句,“皇后娘娘别介意,我说的是没有亲娘。”
姚妃从旁听着,心头一紧。早闻贺夫人与皇后因太子之位一事撕破了脸,现在皇后与陛下暂时有了矛盾,贺夫人竟说出这般刺耳的话。
皇后失去了三个孩子,拓跋嗣是她养子,这般公然讽刺。若是几年前不过严惩一番,未必将她放在眼里。如今的皇后欲血重生已是今非昔比,这般不当之言,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熙宝勾起一侧的唇角,宛如缓缓拔出窍的镰刀,眼底泛起杀意,“有娘没娘是一回事,但做人要有起码的教养。”
“我……”
“皇后娘娘说得及是。”两人剑拔弩张,贺夫人竟还想再反驳什么,姚妃连忙出声打断,“皇后娘娘别站着了,快进亭里来坐坐吧。”
熙宝没有动,目光冷冽地直视着贺夫人,一场杀戮似乎已经蓄势待发。
而这短暂却猛烈的较量中,拓跋珪意外地保持了沉默。就连他身后的何了都差点忍不住出声维护,身为陛下的他竟没有袒护皇后娘娘。这反而让气氛更加诡异可怖起来。
姚妃潸然一笑,亲自去扶熙宝,“快过来坐吧,瞧外面太阳晒的。娘娘肌肤多好,被晒伤了可罪过了。”
熙宝坐在了拓跋珪见面,两人的距离近到不得不要说上几句话的地步。
魏王微微侧过身,冷冷道,“你们都不是青春年少不懂事的小女子了,平日里姐妹多和睦相处,不要给朕添乱。特别是皇后,你是后宫之主,该主动与众姐妹相处,不要总用冷熬的态度待人。”
姚妃连忙美言,“陛下,皇后娘娘这些年对我们后宫姐妹都挺好的,什么事都处理得公正,姐妹们也心悦诚服。”
熙宝同意撇过了视线,好不忌讳的生冷道,“后宫之事我自会打理,陛下还是多关心一下前朝的天下大事吧。”
“前朝绍儿越来越能担当大任,不用朕多操心。”是乎要故意惹她生气,拓跋珪顿了顿故意哼笑一声,“现在想想,也该是考虑立太子的事了。”
一旁的贺夫人内心一阵狂喜后,又故作收敛道,“陛下身子正硬朗得很,立太子的事不用着急。”
“不能再拖了,大臣们都催着了。”拓跋珪也不看向拍马屁的人,目光直视着前方,语气生硬,好像只为了说给一个人听。
皇后连忙肯定,毫不客气的打击,“可不是,还是早点立太子的好。现在天气回暖了身子还凑合,一到冬天就嗽血。以这种情况看,不知道能挨得过几个冬天。”
拓跋珪赫然转头回头,瞪向她,“你盼我早点死吗?”
“我是盼着陛下的魏国能山河永固。”
“我看你就是迫不及待想让拓跋嗣继位,我死了你就开心了……”皇后字里行间丝毫没有畏惧帝王的威信,直言冷语,将刚才的气直接撒在了拓跋珪身上。惹得拓跋珪一阵猛喝。
“陛下莫生气。”姚妃连忙递上茶水,柔声道,“皇后娘娘也是出于好心,您先喝口茶吧。”
贺夫人见魏王盛怒,也端过茶水,像模像样地递给了熙宝,“皇后娘娘也喝口水吧,知道您是好意,有话好好说嘛。”
熙宝抬起眼,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晦暗不定的光。她看着贺夫人,不紧不慢的接过茶水,轻抿了一口。
拓跋珪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突然喊道,“贺夫人。”
贺夫人一惊,连忙答应,“陛下有什么吩咐?”
“这段时间遇到绍儿,让他在用心点,好好办事。就说父皇很欣赏他,别以后做了太子,给父皇丢脸。”原本要在朝堂上公布的事情,竟轻易在后宫深处说了出来。还当着皇后的面,吩咐给一个夫人级别的女子。
表面看去,其心其意好像都在说明一件事——皇后在各种是非误会挑拨之下,真的失宠了。
贺夫人一阵狂喜,连忙拜谢,“多谢陛下。”
熙宝横眉冷对,不屑道,“谢什么,又不笃定了要给绍儿当。让你儿子离理国大臣远点,理国大臣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
贺夫人面色一冷还没说话,拓跋珪就在旁边斥道,“绍儿的事你就别管了。有时间管管你自己的好儿子,让他年纪轻轻别贪恋女色,多干点正事。”</dd>
“人生苦短,干了不能正事做什么?我做的正事还不够多吗?到头来也没有人说声谢谢?”!
“你正是因为没有干正事,所以才没有人对你说谢谢!”
拓跋珪拍桌而起,冷冷一哼,愤然转身离去。
“恭送陛下。”
贺夫人和姚妃连忙行礼,而熙宝依然坐在原处,看着拓跋珪离去的背影,双眸微微颤动。
送别了陛下,贺夫人的欢喜再无丝毫掩饰,顿上眉梢。
“皇后娘娘,多谢您的指点,没事我就先退下了。”她比刚进凉亭时又嚣张了三分,未经皇后同意,便自行告了礼,转身快速离去。
熙宝几乎能够想象她现在要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又是怎样欣喜狂热的表情。
姚妃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娘娘,您这是又何苦了,明知道陛下有意气你,还跟他顶嘴,白白让贺夫人得意。”
这也没旁的人了,熙宝依旧不服软,“我这辈子没被他气过,我就不服气。”
“陛下毕竟是男人,还是您的丈夫,一贯都是他宠着您。”姚妃耐心的劝着,眉宇间隐隐徘徊着阴郁之色,“现在陛下身体大不如前,您还不让他两句,以后的话……说不定真被您给说中了,想气还气不到了。”
晓精也连忙跟着劝慰,“是啊娘娘,您看这贺夫人得意的,走路都成一阵风了。”
熙宝收敛了刚才的气焰,眼底闪过阴冷的轻视,甚至还夹杂着同情,“陛下不过哄哄她,她就当真了,回头看她怎么哭?”
姚妃微诧,“娘娘这么有自信?”
“那是自然。”熙宝站起了身,对着即将坠落的夕阳清傲道,“我熙宝可从没输给过任何人。”
姚妃没有反驳,保持了沉默。她虽然看着苗头不太乐观,但她依旧笃定熙宝说过的每一句话。从她靠近拓跋珪开始,她就没有输给过任何人。或者说……是拓跋珪没有让她输给任何人。
回到议事殿后,夕阳已经沉了。
天幕上的繁星渐渐清晰,拓跋珪透着窗台抬头看向星空,他能找到曾经在沙场上遇见过的星星。什么都在变,唯有他们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它们是如此冷艳又无情,静默无声地审视着大地变迁。
案子上的奏呈并没有拓跋珪之前说的那么轻松,不过休息了半日,有堆成小山般的高度了。
两鬓渐白的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到议事殿内最崇高的位置上。
伺候在一旁的何了为他摊开奏呈,搁笔研磨。
如此一坐就坐到了深夜,突然守在外面的人慌忙的冲进来通报,“陛下,陛下不好了。”
拓跋珪顿时皱起眉头,厌烦道,“怎么了?”
“皇后娘娘她、她……”通报的人急得舌头直打结。
“闹脾气了?”拓跋珪不但没有着急,眼底发展过一丝得意之色,“现在想到我了,不是盼着我早死吗?就说我现在忙,过会再去看她。”
通报的人大呼,急得眼眶都红了,“不是啊陛下,皇后娘娘中毒,吐血不止,快不行啦。”
“什么?”拓跋珪赫然站起,推翻了前面的竹简和笔墨,大喝道,“刚才看还好好的,怎么就中毒了?”
“原因还没查出来,听送话的侍女说好像挺严重的,不停的吐血。几个太医都说没救了,就剩凌太医还在尝试着。如果凌太医再松口的话,皇后娘娘就、就……”
“够了,闭嘴。”拓跋珪暴呵,连忙从高位急速走下,向丹微宫快速走去。
纵然千军万马包围过来时,晓精也没有见过如此慌乱的拓跋珪。他脸色苍白,神情惊恐,推开直线挡道的侍女,一下就扑到了熙宝的窗前。
见满床的血迹斑斑,晓精清晰的看到拓跋珪的手在颤抖。
皇后说得没有错,她从来都没有输过,以后也不会输。
“熙宝、熙宝……”
熙宝紧皱的眉头,面色苍白,红唇淡定,汗水不断地在她额头渗出。她看上去极为痛苦,呼吸忽而急促忽而中断,似乎下一个瞬间便会永远的停止。
拓跋珪将这样平躺的熙宝轻轻抱入怀中,万分疼惜与悲痛,“熙宝,你怎么了?你很难受吗?”
熙宝勉力睁了睁眼睛,刚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口血呛了回去。
“陛下,娘娘她……”晓精急得眼泪直打转,“娘娘今晚心情不好,除了傍晚喝了一杯贺夫人递过来的茶水,什么也没吃。天黑后就喊困,奴婢服侍娘娘睡下,结果没过多久就……”
茶水!?
拓跋珪回忆着傍晚贺夫人与熙宝对峙的情形,顿时心里充满了歉意与悔恨。
突然,熙宝剧烈咳嗽起来。
“熙宝……熙宝,你怎么了?”拓跋珪努力压制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慌乱,他用颤抖的手擦掉熙宝唇边的血,呼唤着她,“熙宝,看着我,是我啊……”
然而熙宝只是吃力地睁了睁眼,嘴唇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
“凌太医,这到底怎么回事?”拓跋珪对着一屋子的人咆哮起来,吓得众人瞬间跪地,气都不敢喘。
凌太医勉强抬起头回禀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应该是中毒了。这种毒应该是北方特有的干子草,又加了……”
“闭嘴。”拓跋珪完全听不进这些拗口的词语,他只要求最好的结果,“我不管是什么毒,你一定要将她救回来。”
“陛下,这种毒是没有解药的。”凌太医诚惶诚恐的说道,“微臣已经为娘娘施针,看能不能将毒彻底逼出来,不如不行的话……”
“不,没有什么不行的。”拓跋珪杀气腾腾,理智已经徘徊在了精神的边缘,强令道,“逼不出来,就想其他办法,如果皇后有什么闪失,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是。”
“陛下……”熙宝难得畅通的喘了口气,虚弱的唤了一声。
“熙宝。”拓跋珪像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般,轻轻的唤着她的名字,“熙宝,熙宝,你会没事的,你放心……”
这一声声的安慰,与其说是在让熙宝放心,不如说是在催眠自己。相比于熙宝承受着肉.体的折磨,拓跋珪才是身在水深火热之中。</dd>
“我在梦里听到了陛下的声音,一睁开眼……”熙宝缓缓抬起了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拓跋珪的下巴,被他紧紧握住,“果然看到了陛下。”
“你当然能看到我,你哪次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拓跋珪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看上去更轻松些,更像会没事的样子。
然而熙宝看到他越是故作坚强,越是伤感万分。
紧紧地凝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多年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化作泪水默默流下,“我很欣慰,这些年一直有陛下的陪伴,可是……以后就没有了。”
“不许胡说。你看你,平日里争强好胜的,傍晚的时候还故意气我,现在一转眼,怎么就哭了。”拓跋珪本想故意批评她一番,然而说到最后自己都沙哑了,他轻轻抚掉熙宝脸上的泪痕,奋力的扬起一个笑容,“不许哭……你哭我会自责的。你也不想我难过是不是?”
“我不哭,我也不离开陛下,我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咳……”熙宝轻咳着,气息渐渐虚弱,“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不跟你耍性子了,陛下你不要生气。虽然……虽然我表面上很少低头,可看到陛下转过身的时候,我还是会很难过。”
拓跋珪想到傍晚与她自己离开的样子,陷入深深的自责。生命中充满了意外,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他应该好好保护她。
拓跋珪吻了吻熙宝的指尖,“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快好起来,我发誓,以后你怎么耍性子我都接着,我再也不对你负气转身了。”
熙宝莞尔一笑,就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长安城里狩猎的那个春天。
桃花与她,美到断肠。
“陛下,你不要伤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
“嗯,是,你要好好活着。”拓跋珪低下高傲的头颅,在妻子的耳边低语,“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帮你实现。”
熙宝像被哄骗的孩子一样满足的笑起,“陛下可不能诓骗我啊。”
“我拓跋珪从和你熙宝认识以来,什么时候诓骗过你?”拓跋珪顿时肃穆起来,双眸冷冽,抬手迎向窗外晶莹闪烁的世界,赫然起誓,“我可以为你打天下,也可以为你负了这天下!”
这一刻,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见证了一位帝王向他的皇后明誓。
心智薄弱的,已请不自禁的坠下泪来。
这位在九死一生中打下江山的男人,竟可以为了一位女子舍弃天下。古往今来,这般痴情的男子,不过在古籍书典记载中的神话中出现过。如今真正见到,恍如不是凡人。
熙宝轻轻靠在拓跋珪的怀中,眼波闪烁,“不,我不要你这么做,我舍不得……”
拓跋珪刚毅的眸子泛起一层暖意,轻声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不该听信那些小人的挑拨,不该与你置气。”
“夫妻之间,偶尔吵吵闹闹也没什么不好。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嗣儿……”熙宝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气,拓跋珪凝望着她,好像有什么在悄然破碎,“贺夫人说得没错,嗣儿从小就没有娘……”
“混账,你就是他娘。”拓跋珪大怒,加重了口气,“那贱人口不择言,回头我就收拾她去,给你出气。”
“不是亲娘,到底是不一样的。”熙宝一贯坚强,可她心里的伤并不比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来得更少些。因为她失去了三个孩子,她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了拓跋嗣,“嗣儿身体不好,以后……我要是真不在了,你别让人欺负他。”
拓跋珪震怒,紧紧抱着熙宝,轻斥着,“谁敢欺负他?他是当朝太子,是魏国的储君,谁敢让他不高兴,就叫谁人头落地。”
“太子……”熙宝虚弱的声音有些颤抖,“太子不是绍儿吗?”
拓跋珪叹了口气,像看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目光责备又心疼,“傍晚的时候,你不是盼着我早死嘛,我就说两句违心的话,故意气你的。”
熙宝轻笑,“贺夫人可是当真了。”
“那贱人胆敢说欺辱皇后的话,哪配做太子的母亲?她培养出来的皇儿,又怎能和嗣儿比。”熙宝看上去有些疲惫,眼眸里的光变得越发的昏暗。拓跋珪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同她说着话,“熙宝,我知道你为魏国出了很多力,熬了很多夜。心里一直记挂我和嗣儿,你是个好皇后……”
熙宝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力气,轻轻张合着,每闭一次,张开的缝隙就小一分。拓跋珪的咽喉越发的哽咽,他再也说不出长长的话来,他只能一遍遍轻唤着她的名字,“熙宝,熙宝,不要睡,不要睡啊……”
熙宝闭着眼,用最后的神志低喃着,“不睡,我不睡……”
“熙宝,熙宝……”
他的心里不停喊着不要不要,然而他这生最爱的人还在很努力支撑中,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熙宝,不可以,不可以睡啊,熙宝,熙宝……”拓跋珪抱着心爱的女人突然嘶吼起来,他的悲伤在后宫里来回撞击荡漾。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再次失去这个女人。多年前她是明艳动人的俏公主,悄悄住进了他的心里,历经多年的颠沛流离,生死离别,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拓跋珪一直以为,她是个奇女子。正如伴随她一生的传闻,她就是集天灵之气修炼成精的狐狸。她很坚强,很聪慧,没有困难可以难倒她,也没有任何阻碍可以打垮她。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拓跋珪甚至有一种错觉——她是无所不能的,她是极度完美的。
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所谓的保护会不会有些多余,甚至成了她的囚笼。
可是……这样近乎完美又任性的女子,竟然也会先自己一步的离开。
她陪伴着自己一路走来,已经成为他生命里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如今她要走了,这可叫他怎么面对往后漫长的岁月……
那岁月犹如兽口,会将他吞噬殆尽。</dd>
听闻因为玉儿公主、清妃等等接二连三的悲剧与争论,魏王与皇后的关系一再僵持,以至于魏王一怒之下禁止皇后再感染朝政。
这可是皇后册封以后头一遭的事情啊,熬了许多年,进谏了许多年,陛下终于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朝廷中有很多人不由得暗喜,甚至还暗测皇后终于要失宠了。
他们看了一点苗头,就开始描绘心中的美好未来。想着如何让皇后让位,如何让嗣皇子让道,又如何推举自己看中的人被册封太子。然后顺利登上皇位,最终为自己加官进爵。
可惜,这场好梦并没有做多久,他们的美好未来就像冰面一样,发出卡啦一声。
碎了一地!
皇后不知被谁下了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差点就在当晚上死掉。听闻魏王分外惊慌,情急之下什么都答应了皇后,并低头与她重修于好。
只是一夜间,大好情势俱毁。有些不甘心的人还想再力竭一试,大闹朝堂,结果都被拓跋珪严惩。
而格外惹眼受惩都不愿闭嘴的,当朝被下令处死。
毫无准备的拓跋嗣当即被册封为太子,此事一锤定音,再无任何辩驳的余地。
退朝后刚册封为太子的拓跋嗣理应要去拜见他的母后,何况此刻的母后还是病重,理应探望。然而尚未踏入后宫,在后宫门口撞见了父皇。被拓跋珪已皇后需要休息为由,一口回绝在外,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太子册封竟然不拜见自己的母后,弄得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进退两难,尴尬的呆在原地。
站在后宫门口,凝望着深深后宫庭院——那深宫里已经不算年轻的女子,竟如至宝般被帝王捧在手心人,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又惊叹不已。
最终,拓跋嗣面向后宫拜了三拜,才暂时退下。
而另一位皇子却在早朝后,畅通无阻的进了后宫。他神色阴郁,一直低头向前,为靠近他,就感受到一身的戾气,在极力压制下都难以回避。
“拜见母亲。”拓跋绍行了一礼。
“都什么时候了快起来吧。”贺夫人连忙将儿子扶起来,焦急问道,“今天早朝陛下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苛责你?”
拓跋绍低沉着脸,摇头,“没有。”
“那其他大人了?”
“也没有。”
贺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拓跋绍抬起了头,眉宇依旧收敛,“母亲一早派人传话,说父皇将您禁足了,可有此事?”
贺夫人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心怀怨恨。
“为何?”拓跋绍很是不解,“昨日你还派人告诉我,让我认真办事,父皇有意册封我为太子,今早怎么就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说起此事,贺夫人也有些懊悔,“昨日我见皇后与陛下闹得僵,就酸了皇后两句。当时陛下并没有生气,还说有意要立你为太子,可谁知昨晚……”
拓跋绍失望的叹息摇头。
皇后与魏王那是什么感情?伉俪夫妻,生死之交,患难与共;他们两早已是情深似海,哪是挑拨两次就真的会恨上对方。
虽然魏王当时不在意,但事后想起来,必然还是要维护皇后的。
“听说昨晚后宫出了大事,皇后中毒,险些不治。这难道也是母亲的杰作……”
“不是我。”贺夫人随即摇头,笃定道,“自从清妃失败了,皇后的一应事物都加派了人手,整个丹微宫被防护得密不透风,想打探个消息都难。可昨晚,突然从丹微宫里传来皇后中毒危在旦夕的消息,你父皇在丹微宫里守了一夜。今早就派人来传话,将我禁足三个月。不过还好,你没有事,看来父皇还是看中你的。”
看中!?
争什么太子之位?这决定从一个开始就是错误的。
“皇后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是难以想象的,母亲可能是被父皇置气的话给诓骗了。”
“这怎么说?”贺夫人还是有些不信。纵然陛下多年如一日的宠爱皇后,但他毕竟是帝王,怎会为了一个女人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拓跋嗣苦笑摇头,“今早,父皇已经在朝堂上宣布,立拓跋嗣为太子。”
“什么?”贺夫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竟然这么突然,这也太快了。”
“细想想昨夜的事,就不算突然了。”拓跋绍神色阴沉,断然道,“皇后垂死,父皇又那么宠爱她,自然是有求必应的。”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皇后如此机敏,又怎会轻易放过此等绝妙的机会。
“可是后宫里还有谁要害皇后?”贺夫人收紧了眉宇,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不但没杀了她,反而还帮了她一把。”
拓跋绍来回踱了几步,生冷分析,“这天下要她死的人多得是,但真正能动手的可不算多。从收益角度来讲,这件事最收益的人就是拓跋嗣与皇后了。”
“难不成……”贺夫人一惊,诧异道,“是拓跋嗣要弑母?或者根本就是皇后自演的戏?”
贺夫人惊讶之余声音有些大,拓跋绍连忙制止道,“母亲,以后言论还是要注意些。”
贺夫人连忙捂住自己的唇,悔恨道,“绍儿,都是母亲不好,早知道就该少说两句的。说不定,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拓跋绍一声叹息,回想起从前种种,心灰意冷道,“罢了,父皇的心里只有皇后,拓跋嗣年幼时要死不活,还执意栽培。这太子之位一早就是为拓跋嗣准备的。”
贺夫人眉头一皱,不服气的制止道,“皇儿,你别灰心。太子又如何,历来死掉的、废除的太子也不算少数。皇后中毒以后,就算身体能恢复,日后再复发而死也不会有人怀疑。”
拓跋绍的心里莫名烦躁。
他何尝不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不断努力着,希望有天能得到父皇的认同,希望在某一天能证明自己。
可是,不管他有多努力,天枰总会无端端的倾斜到另一边。
或许他可以斗得过权势,但他一定斗不过早已注定的结局。</dd>
“母亲,既然你被禁足,就什么也别做了。”皇后大病,拓跋嗣刚刚册封为太子,整个局势都处于波澜之时,拓跋绍劝母妃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贺夫人心高气傲,绝不轻易妥协。
想当年也有人说她进宫无望,后来不也进来了,她相信人定胜天,“不就三个月么,三个月后我亲自去探望她。”
“母亲!”拓跋绍重重提醒,“母亲你就放弃吧,我们斗不过皇后的。”
“皇儿,你怎么如此软弱。我们现在与他们都得你死我活,以后他们得势,定不会有我们的好日子。”贺夫人咬了咬牙,眼眸里露出凶恶之色,“有些事,就是要一做到底。”
拓跋绍无言叹息。
权利就是一种会上瘾的毒药,一旦沾染,能够悬崖勒马的实在寥寥无几。不管有多少教训放在眼前,都能做到视而不见。
“皇儿你放心,我们还有理国大臣,还有其他人支持。母亲还特地在宫外为你放了一条暗线。只要皇后或者拓跋嗣死了,太子之位不就唾手可得了。”一波未平,另一波又在暗中策划中。
只要生命不止,斗争便不会熄灭。
“母亲……”
“好了,这段时间你也乖一点,认真为父皇办事,不要露出委屈之色。等我过了三个月的禁足期,再与你商议对策。”贺夫人打断了儿子的话,责令他快些回去,继续为她所使。
拓跋绍背负着母亲的期望,如同扛上了沉重的枷锁,默然离去。
什么皇儿不皇儿的,在权利面前,都可以是一枚棋子。
从一出生开始,拓跋绍一路的成长都承载了母亲对他伟大期望,那便是魏国的帝王之位。
不择手段的进入原本与她无缘的皇宫,又有皇后大山在前,她知道自己很难获得魏王的宠爱。所以她人生的唯一目标便落在了拓跋绍身上。
她没有走完的路会领着拓跋绍去走,她没有实现的愿望会亲眼看着拓跋绍去完成。
而她,愿为此弑神入魔!
至于拓跋绍弱小的心声,从一开始就不曾被听到过……
拓跋嗣被册封为太子,他的齐王府也顺利成了太子府。
因为皇后身体抱恙,拓跋嗣下令不做任何庆祝,心怀感恩之情,立誓更加勤恳好学,内政修明。然而这样的声明并没有阻止不了太子府门庭若市,百官来贺的场面。
不知是不是喜庆的祝贺太多了,连后院里的花都开得比往常更潋滟一些。
在花圃过道旁来去的下人们,也因此得来众多赏钱,乐得比花还红火。
后院备食房,婆子丫头们匆忙的来回走动着,不断有点心果子送出和撤下。两人同行时还喜滋滋的聊着前厅又有哪位大人如何来贺,又有哪位大人说了什么恭维的话,好不得意。
未踏出后院一步的李依依从丫头们的欢笑间,就能感受到此刻的清河府,在这帝都城中必然是风光无限,好不闪耀。
她也趁机也走进食房,向太子殿下献点小殷勤。
“啊呦,依依小姐快放下。”门外进来一位婆子,见新来正得宠的李依依在忙或做点心,连忙伸手客气道,“这些粗活让婆子们来做就行了,您快歇着去吧。”
李依依不让她拿开,谦和笑道,“不过都是些小事儿,我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也经常做的。”
婆子见李依依打开蒸笼,连忙叮嘱道,“啊呦,小心锅烫。”
小燕在一旁扬了扬嘴角,大有的得意嘲讽的意味。往日别说进这种侯门贵府了,就连里面的下人都不会正眼瞧外面的人,好像做你们的奴才都高人一等。如今不但进了府邸,还有了小主子的架势,太子府的下人们也恭维起小姐来,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不免有些发飘。
两鬓见白的嬷嬷在这里已经做了好些年,大家都叫她陈姨,一些最基本的眼界还是有的。李依依虽说还未过门,但那也是太子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人,甭管主子们的事儿做得有多荒谬,他们做下人的还是要看风向行事的。
万一哪天这不起眼的小丫头,就翻身做主人呢?人的命运啊,可说不准了。
见李依依衣着光鲜地立在炉灶旁,估计她也有些不习惯,忍不住又劝道,“依依小姐放那儿吧,这漂亮的小手哪经得起烫啊!”
小燕笑道,“放心吧,我家小姐未提笔写字,就会蒸点心了。”
“这话我信,瞧这点心蒸的,看着可口,闻着馋人。”嬷嬷好歹也是进出厨房的人,望着点心外表光鲜俏丽,气味香甜,对她的手艺是毫不怀疑,赞许道,“我们殿下能遇到你呀,也是有福了。”
“不敢当,婉儿姐姐才是太子殿下的福星。”李依依将刚出笼的点心,小心翼翼摆进盘子里,还有刻意尝试着摆个漂亮造型。
“她是福星中的福星。”一提起杜婉儿啊,陈姨乐得直拍手,笑道,“她现在是太子妃了,听稳婆说再过十天左右就该生了。到时候,无论生女儿还是儿子,皇帝都是要赏赐的,真是双喜临门啊。连着我们这些下人,都跟着享福了。”
说完就走到一旁看了看炉灶里的火,又掀开蒸笼看了看里面的点心,觉得成色不错,便又放心地落下盖子。
李依依的眼眸渐渐内敛,但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婉儿姐姐一定能生下一位可爱的男孩。”
“巴不得了。若生下皇子,别说以后的皇后之位了,就连皇太后的荣耀都是她的。他们杜家满门光靠一个她就能吃三代皇粮了。”陈姨说着还情不自禁的扭动的身体,感觉自己也能靠着她吃三代皇似的。
李依依嘴角扬起,眉目却是不动,“是啊,婉儿姐姐是位贵人。”
陈姨见她性情温和,谈吐也没架子,随即也失了礼数,笑道,“哎,别怪陈姨多嘴,趁着太子殿下没有那更多的妃子,你也抓紧时间生一个大胖小子。往后的贵妃之位,非你莫属喽。”
原本是恭维祝福的话,李依依的神色却是一僵。余光警惕瞟向周围,有意着附近来往的人,生怕这话传到太子妃耳朵里。
女人的心眼天生不大,这道理李依依还是懂。</dd>
“陈姨,别取笑我了。依依没有大志向,只要能够永远陪在殿下身边,就心满意足了。”说着李依依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将摆好的点心捧在手心里瞧了又瞧,觉得满意了,才放下来。
陈姨确实扑哧笑起,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抬手点了点李依依,含笑着,“啊呦,能够永远陪在殿下身边,古往今来能长久陪在帝王身边的女子,十个指头就能数出来,这还不是大志向?”
李依依心头一紧,有些不悦。
这太子府自娶进杜婉儿嫁后,就意味着齐王已成人,并不能再当做一个少年皇子的府邸来看。这里早已不似从前般的纯粹,即便是在同一个府邸里,各个大小势力的耳目肯定是有的。但眼前的这婆子咋咋呼呼,似乎还分不清情况,刚相处不久就开始口无遮拦。
李依依无心在与她说下去,连忙侧过了身,避开道,“陈姨别说了,这么多人,怪不好意思的……”
陈姨还真以为她害羞了,感觉自己又攀了个高门,喜道,“好了,我不说了,总之女人迟早都会有个孩子的,越早生越好……”
话未说完就听见屋外有人叫陈姨,小燕早听她说得烦了,连忙支开道,“陈姨,外面有人叫你。”
说的正兴起了居然有人叫,分明是坏她攀附的好事,陈姨突然的一头的火,呵道,“哦哦,来了,别喊。哎呀真是,这些臭丫头们,一点小事也办不好。小姐先忙,我先离开一下。”
说着便快步的离开了。
小燕一直目送着她,虽然已经有了一定年龄,但是手脚还是挺快的。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走廊后,小燕悄悄的走到门口,将门半掩上。然后又倚在门边,若无其事的看向外面。
这个做食物的小房子有点偏,因为是专供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做点心用的,所以就算外面再忙,这边也没什么人来。这也是李依依特地挑了此地做点心的原因。
陈姨走后,李依依随即向旁边炉灶内丢了几把柴火,然后又做了些其他事情。
不久,小燕又若无其事的将门敞开了,李依依也在炉灶边摆弄着她的另一份点心,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很快,陈姨又急忙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唠叨着,“又把茶包乱发,新来的丫头就是不好使唤,哎呀!”
陈姨进来掀先开了蒸笼,立马大惊失色。
李依依撇了一眼,不经意道,“陈姨,怎么了?”
“火太大了,给太子妃娘娘做的点心都化开了。”陈姨用铁钳开那些火,试图挽救那些可怜的点心,但已经回天无力了,“这、这歪歪扭扭沾在笼子上的东西,怎么往太子妃娘娘的桌上端啊?”
陈姨急得直跺脚,看着蒸笼里的点心无计可施。
李依依将刚才摆弄好的点心端到陈姨面前,关切道,“陈姨,要不您就用我的吧。”
“这……这可是你辛苦做给殿下的,我哪能要了。”陈姨有些不好意思,哄得太子妃娘娘开心,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有意见?
“没关系,反正殿下现在忙着,我回头再做一份就是了。”李依依将点心交到了陈姨手中,眉目温和,“快去吧,别让太子妃姐姐等着。”
“哎,那我就先借用了。”陈姨瞬间眉目一展,看着比原先还要漂亮一倍的点心喜上眉梢,“这么小巧的点心,太子妃娘娘一定喜欢,说不定还有赏赐呢!。”
李依依眼朦里泛起一丝寒光,她含着笑意没有说话,目送着陈姨离开。
小燕确定了陈姨离去后,迅速走到炉灶旁,将笼中剩下的点心全部倒进了脏桶里。
李依依看着太子妃寝室的方向,神情复杂,似兴奋又似恐惧。
处理好一切后,小燕又复查了一遍,才上前道,“小姐,你还要再做一份给殿下吗?我帮你揉面?”
“不了,我不想做了。到后院走走。”李依依的指尖微微颤抖,这双手已经不能再做出好的点心了。而且,她还在默默算着时间,从以往太子妃规律的作息看,稳婆也该从杜婉儿的屋子里出来了。
走出厨房后,李依依放慢了脚步,在一条长廊上缓缓地走着。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小院中怒放的花朵。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走来。臃肿富态的身形,左右摇摆的姿势,真是对得起他的名字。
“福妈。”李依依疾呼了一声,连忙走了过去。
福妈见李依依神态焦急,急匆匆地向她小跑来,连忙迎上前去问道,“哎,依依小姐,瞧你着急的,有什么事吗?”
“你刚刚从婉儿姐姐那儿出来吗?”李依依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向她确认今天有没有去看望过杜婉儿。以杜婉儿往日的习惯,没什么情况,下一天只召唤稳婆一次。
福妈没有防备,点了点头喜道,“是啊,太子妃好着,过了几天就该生了。”
李依依依旧保持着焦急的神色,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是关心婉儿姐姐。刚刚你的一位亲人特地赶过来,要找你的,可是你不在。”
福妈有些惊讶,也许是受到了李依依的印象,心里顿时有些慌,“哦?有什么急事吗?”
李依依下意识的瞟了瞟附近,着急道,“那人带话,说你的儿子病重,请了几个大夫都说不行了。”
福妈顿时神色大变,惊恐道,“什么?依依小姐你可别吓我,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李依依言语坚定,“哪有青天白日咒人病的,那人急急传了一个消息,也来不及等你,就立马回去了。”
“啊!”福妈惊讶之余,也不忘问一句确认的话,“是谁来传的消息?”
“他来得匆忙,火急火燎的样子,说还要去抓药,交代完就立马走了。”李依依手指轻触着下巴,努力回忆的样子。
小燕从旁说道,“他左边脸颊有颗痣。”
“啊呦,那就是我丈夫。”福妈瞬间就反应过来,再也把持不住了,悲痛大呼道,“他这人平日最贪财了,若不是事关他的命根子,决不会喊我回去的。”
小燕连忙催促,“既然如此,那你就快出去看看吧。”</dd>
“可是……”福妈又有些顾虑,“可是这太子妃大着肚子,肯定不会让我走的。”
李依依抬了抬手,示意她安心,“没事,我去跟太子妃姐姐打个招呼。太子妃姐姐生产毕竟还有几日,你看过儿子,夜里赶回来就是了。”
“哦,那就多谢依依姑娘,多谢依依姑娘了。”一听李依依小姐的话,福妈顿时感激万分,连行了几个叩手礼,随即匆忙离去了。
“福妈,别太着急了,慢点走。”李依依看着她吃力奔跑的背影,不忘喊了一句提醒的话。话落,却又阴鸷的勾起了嘴角。
转首,再次看向太子妃寝室的方向,李依依缓缓抬手掩住了唇。神情里既是悲痛无奈,又是惶恐激动。
最终,她还是在一阵惶恐后安慰自己——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
夜风徐徐,月色撩人。
杜婉儿被封为太子妃后,居住的寝室被重新装饰一番。其实也就是换了些点缀,比如挂画、瓷器、盆景之类的,但在烛光的映衬下,整个屋子都光亮了许多。
而现在,那些白日里贵夫人送的珍宝奇玉,堆得满屋子都是,到了晚上还没顺开。
杜婉儿将喝过的茶水交给了彬彬,看着外面夜已渐深,拓跋嗣还没有回房。想着他刚做了太子,必然有很多应酬,自己的肚子大到了极致,也就不等他了。
“卸妆吧。”杜婉儿坐在了铜镜前,略动了动唇,便有两三个侍女迅速围了过来。
看着铜镜里越发尊贵的自己,杜婉儿忍不住抿了抿红唇,眉头微微上挑。突然,肚子里的小家伙踹了母亲一脚,她微微吃痛,轻呼一声。
“娘娘,怎么了?”彬彬随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弯腰询问。
杜婉儿抬了抬手,让她继续梳头,含笑着,“没事,小家伙忍不住要出来了。”
“小皇子是想给娘娘添喜了。”
杜婉儿轻笑,并没有说谦虚的话。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谦虚才是谦虚,硬说谦虚的话,反倒显得傲慢了。
这朝廷上下,以及整个平城的人,谁不知道她杜婉儿是最有前景的女人。现在她就是太子妃了,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皇后,如果肚子里剩下的是为小皇孙,那以后必然也是位呼风唤雨的人物。
正当杜婉儿暗自得意的时候,肚子传来一阵剧痛。不同于以往孩子温和的一脚,这次的痛犹如刀搅,还有持续不退的感觉。
“肚子,哎呀,我肚子……肚子痛。”杜婉儿抚着肚子眉头紧锁,面容渐渐扭曲起来。
彬彬看杜婉儿的神奇非比往常,下意识就联想道,“很疼吗?娘娘,您这是要生了吗?不是还要等十天左右的嘛。”
生了?
他是要提前来到这世上吗?
杜婉儿忍痛怒斥,“少废话,愣着干嘛,还不快将福妈请过来。”
“是。”周围的侍女连忙散去,为迎接一个小生命,各自忙碌起来。
彬彬将托住杜婉儿的手臂,安慰道,“娘娘,您别紧张,我扶您回床躺着吧。”
头饰刚巧全部卸掉的太子妃点了点头,忍痛向床边移去,然而未走几步,双腿突然一热,“哎呦,下面……下面怎么全是水,我、我……”
从未有生育经验的太子妃脸上一热,神色无比尴尬。
“娘娘,别担心,这胎水稳婆叮嘱过的,孩子要出来就会有。您这真是要生了。”
“啊,这就要生了?”杜婉儿还没做好十全的心理准备,不免有些紧张害怕起来。
“娘娘,快躺下,您反应可能比别人要快些。”彬彬将年轻的孕妇扶上船,一边安慰一边利索的为她退去不必要的衣服,然后迅速盖好棉被。
虽然明知道这一天会到来,虽然杜婉儿也很欣喜这一天的到来,但当肚中的小心肝真的要出来时,她还是十分惧怕的。
难以容忍的疼痛不断干扰着她心神,但她还是努力抑制着内心深处的恐惧,不断的自我安慰。
——她一定不会有事的,那些因为生孩子而命丧黄泉的女子中,一定不会有她。她会平安的为太子殿下生下小皇子,她会成为皇后,她的儿子也一定能成为下太子。
正当杜婉儿缓缓平稳呼吸时,突然一声惊呼几乎将她的理智全盘打破。
“不好了,不好了,福妈不在府里了。”一个侍女惊叫着冲进屋内,面带恐惧,神色慌张。
彬彬也是一惊,赫然转身怒斥,“什么叫不在府里,是不是去了其他地方?你左右院子找过没有?”
小侍女知道事态严重,吓得直发颤,“我、我找了,那些人说福妈的儿子生了重病,急急忙忙的赶回去了。”
“什么?”彬彬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在这种至关重要的似乎,太子妃和小皇子随时有生命危险,她竟然悄悄离开了!?
床上的杜婉儿终于忍不住,又疼又急的嘶吼起来,“那死婆子……竟然敢、私自回去……我可怎么办?”
“娘娘不急,会没事的。”彬彬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宽不了的话,随即推搡着侍女督促道,“你们快去找大夫来,然后再到府外找一个稳婆来。”
“是是是。”
小侍女忙不迭的奔了出去,杜婉儿惊吓之余彻底失去了理智,不管仪态的踹腿大叫起来,“啊,疼……太子殿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彬彬一手紧握着太子妃的手,一手按住她的腿,此刻她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娘娘,您先放松,不要害怕,现在太子殿下来也帮不了你。”
一阵疼痛后,杜婉儿大口喘息,她清晰的感觉到孩子在腹中挣扎着,那个小生命时候也在痛苦的边缘极力挣扎着。
“我……我的孩子……”
不能的……
她还不能死,她的孩子更不能死的……
“娘娘,奴婢也会接生。”正当杜婉儿渐渐陷入绝望境地时,守在她旁边的彬彬突然被人拉开,换了双稳重有力的手,轻轻握住她。虽然只是轻轻握住,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把稳住了她的心。
杜婉儿瞪着眼睛,重喘着气息紧紧看着她。</dd>
她是宫里送来的侍女,唤作阿碧。往日杜婉儿并没有重要她,她也毫无争强好胜的意思,默默无闻的做这不起眼的杂事。而此刻……她竟然无所顾忌的站上前来,气息稳重,神态坚定。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
阿碧坐入床头,调整了她的腿,重新摆放了较好的位置,沉声安慰,“您不用怕,照我说的做,奴婢一定保你们母子平安。”
彬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一个低级别的侍女是不得进太子妃身的,特别是这种关键时刻。但是……但是此刻她好像是唯一能救太子妃的人。
“你、你真的会接生?”彬彬非常不放心将尊贵的太子妃娘娘,交给一个低等侍女,但她除了相信也别无她法,只能警告着,“这可是太子妃娘娘,未来的皇后,还有、还有未来的……”
“无关人等全部退下!”
彬彬话未说完,就被阿碧冷声呵断,看也不看她一眼的将斥退。这一刻,她一改往日低眉内敛的神态,气焰猖狂冷冽,全无侍女的姿态。
彬彬一时间竟被她给吓住了,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未敢说。
此刻夜里深沉,太子府里突然灯火通明起来,休息的婆子侍女,全部归位待命。人人神态慌张,焦急等待着。
“太子殿下。”
正在办事的拓跋嗣听闻太子妃生产,还想着把手中寥寥无几的事办完再去探望,但不久就听闻稳婆无故失踪,立马摔了竹简赶过来。
“太子妃娘娘怎么样了?”听着屋里痛苦的呻吟,又出了些莫名其妙的乱子,拓跋嗣对侍女难有个好脸色。
侍女瞬间跪在地上回答,“在、在里面生着了。”
“听说稳婆不在?”
“是、是的……”
侍女旁边战战兢兢的跪着三位大夫,奈何避嫌之故,他们只能在门外守着,连太子妃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接生了。
拓跋嗣赫然拂袖,怒斥,“你们怎么做事的?连个稳婆都管不住!”
“太子殿下饶命。”周围一堆的人全部叩首,他们现在除了碍事,什么也做不了。
拓跋嗣无奈的叹了口气,担忧道,“现在在里面照顾太子妃的是谁?”
“是侍女阿碧。”侍女头也未敢抬的回答。
“阿碧?”拓跋嗣诧异的念了一声,他对这个侍女完全没有印象,“什么阿碧,哪来的侍女?”
“阿碧是太子殿下之前办事立功,宫里赏来的,刚来了没几个月。”
如此一提醒,拓跋嗣才有了些印象。那个侍女往日默默无声的做着杂事,杜婉儿也从未带她走动过,拓跋嗣也只是有意无意的撇见过她,从未和她说过话。
这样一个做侍女都嫌平庸的人,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担起了重任!?
“宫里!?”拓跋嗣将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众人都在外面守着,有大夫劝拓跋嗣先回去休息,女人生孩子不是一时半会的。但拓跋嗣断然拒绝了大夫的提议,“婉儿在里面生孩子已经豁出性命了,而难道还不能在外面站一站吗?”
众人皆无声,而内心不由得对太子又敬佩了几分,同样,他们似乎也更加笃定了太子妃的尊贵地位。
焦急的时间总是难熬的,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突然,一声啼哭撞破了夜空,也划断了众人心中紧绷的那根线。
“生了,生了。”
屋外的众人也松了口气,胆子小点的已经摊到了地上,好像自己也重生了一样。如果太子妃娘娘和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铁定也是小命难保的。
“太子妃娘娘生了,太子妃娘娘生了,快开门。”屋内传来两声急呼,能被打开,彬彬抱裹着刚出生的婴儿跑了出来,喜报道,“是位皇孙,是位皇孙啊!”
众人具的大喜,连连道贺,“恭喜殿下贺喜,太子妃娘娘。”
太子瞧向孩子,看他还泛红的脸,内心一阵狂喜。他也有孩子了,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将会成为他的延续。
多么神奇啊!
凝望着这个孩子,拓跋嗣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觉得那些难以实现的事情,都变得没有什么不可能。
“婉儿……”拓跋嗣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连忙冲进屋内,直奔到床头边握住妻子的手,欣喜又惭愧道,“婉儿,你辛苦了。”
虚弱的杜婉儿露出笑颜,“能为殿下开枝散叶,是婉儿的荣幸。”
拓跋嗣抬手为她拭去额前的汗水,目光温和而坚定,“你放心,我以后必不会亏待你的。”
杜婉儿心头一动,命运果然是按照她的意愿在发展的,“多谢殿下。”
此时,屋内还飘荡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杜婉儿自己闻着都有些不适。疼痛消失后,她本能的开始顾忌自己的姿态,连忙推脱道,“殿下,屋子里味道重,你还是快些出去吧。”
拓跋嗣轻笑,即便已经做了位高权重的堂堂太子,但他依旧保留了善意的本性,“婉儿,你就是太谨慎了。你刚刚做了母亲,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杜婉儿心中一暖,眼眶有些湿润,“殿下……有您这句话就足够了。”
“你这傻女人。”
但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伙也是改不掉的,何况她确实很困,“殿下,我也累了,不能陪你说话,你还是出去看看佛狸吧。”
“嗯,那你好好休息。”拓跋嗣见她确实疲惫,也不在长久打扰她,末了又说道,“等睡醒了就派人来叫我,我一定过来陪你。”
“谢殿下。”
拓跋嗣将杜婉儿的手放进棉被里,转身离去。在路过一位侍女身边时,目光忽然冷冽下来,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你就是阿碧?”
阿碧放下拭手的布,不卑不亢,“正是奴婢。”
“出来!”
拓跋嗣留下两个字向门外走去,阿碧也紧随着跟了出去。
“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你。”两人来到屋外庭院里的花坛边,拓跋嗣问。
阿碧抬着头,回答道,“奴婢是新来的,平时不直接伺候太子妃娘娘,所以太子殿下见我眼生。”
“你是宫里赏来的?”
“正是。”
“以前伺候过谁?”拓跋嗣目光微紧。</dd>
阿碧直言,“还没伺候过主子。”
“那你怎么会接生?”
“奴婢之前在太医院劳作,这些都是跟太医学的。”
面对拓跋嗣的提问,阿碧对答如流,简直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竟有这么巧的事?”拓跋嗣低下了声音,隐隐带了些戾气。
阿碧毫无察觉的模样,有意无意道,“是的,对太子妃娘娘来说,确实是万幸。”
这话分明有暗讽之意,拓跋嗣勾了勾嘴角,道,“是我母后故意安排你来的吧!”
如果她的存在确实是一场故意的安排,那能想到这一点的,整个皇宫里只有一人。
然而阿碧只是轻笑,“并不是。”
不是……
他问再多也没意义;若是,他问多了反而惹得母后不悦,索性也不再追问。拓跋嗣换了轻松的神色,勾起嘴角,“不管怎么说,今日多亏你才保得太子妃娘娘母子平安,你要什么赏吗?”
“奴婢不要什么赏赐,只想好好呆在太子妃娘娘身边,照顾小皇孙殿下。”难得邀功的机会竟然被拒绝了,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侍女能做出来的事情。
拓跋嗣微顿了顿,抿了抿唇,眼底暗光涌动。略思绪了一下,答应道,“好啊,那你就留在这吧。我相信每一段缘分,都是有原因的。”
年轻太子的目光冷冽而锋利,紧紧锁向敢抬头与他对视的女子,语调阴鸷,“如果被我抓到有私传消息的行为,必然要你人头落地。”
阿碧神态自然,不喜不怒,“奴婢不敢。”
“殿下若是没有其他事,阿碧先退下了。”
拓跋嗣一挥手,没有出声。
阿碧转身离去,脚步轻盈稳重,毫无半点拖拉。身形笔直,微弯的手臂自然有力的贴着纤细腰身。
以这样的身形看去,恐怕这女子会的能力不仅仅是接生。
“李管家。”
拓跋嗣忽然一唤,不远处的老管家里面小跑上前,半弓行礼,“小的在。”
“去查一下那个稳婆,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是。”李管家跟随太子多年,不但办事利落,更有极为敏锐的眼见,“殿下,那叫阿碧的侍女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如果她真是母后派来的人,不但什么也查不到,反而还会暴露行迹,惹母后心意。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救了太子妃的,“此人并未有敌意,看看再说,平日里多盯着些。”
“是。”李管家应了一声,便急速退下来。
拓跋嗣凝望着太子妃的寝室,久久没有离去。他此刻思绪的并不是杜婉儿,也不是小佛狸,而是那位身份可疑的侍女,还有他怎么也无法看穿的母后。
朝廷中人都传闻,皇后慕容氏之所以能长久干政,并不仅仅靠的是陛下的宠爱。她的背后实则有着非常强大的暗地组织,组织里高手如云,专门为她做打探消息、擦除障碍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消息异常灵通快捷的原因。
拓跋嗣微微敛眉,轻叹了口气。
如果那些传闻都是真的,那魏王怒斥那些弹劾皇后的大臣就不是帮她了,而是在接受她的帮助。
次日,朝阳潋滟时,丹微宫里一阵热闹。
已经不算年轻,却温润内敛如深山紫玉的熙宝,抱过看着刚出生不就的婴儿,目光温和又伤感。
曾几何时,她第一次拥抱一个小生命的时候,好像抱住了美好又神奇的未来。那种感觉既是从充满期待,又无限满足。而如今,她再次拥抱一个小生命时,距离最初一次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她依然对这个小生命的未来充满了期待,但这样的期待与当日的感受,不可同日而语。
佛狸安静的睡着,皮肤娇嫩细滑,好似吹弹可破。他实在是太脆弱了,轻轻的一划都能给他造成伤害,而外面的世界又是如此凶险。
他的未来又会是怎样呢?
他平安长大吗?会变强吗?他像的祖父一样英勇无敌,还是像他的父亲一样温润如玉?
熙宝默默叹了口气,因为——不管他的未来会变成怎样,她都是无法见证的。除了默默的祝福,她能做的并不多。
抬手将婴儿交给了晓精,晓精又细细的瞧了一番。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最终隐忍了下去,颇有些舍不得的交还给了彬彬。
“婉儿可好?”作为过来人的熙宝,口吻里不仅仅是关怀,更多的是心疼。
“她很好。”拓跋嗣站在一旁,谦和答道,“等过些时日,婉儿将身子养好了,再来给母后请安。”
“请安的事不必挂心。”熙宝目含喜色,感叹道,“她生了皇孙大功一件,等过两日我备了礼物,亲自去看看她。”
“多谢母后。”
“听说婉儿生养的时候,之前请好的稳婆不在府里?”熙宝不再绕弯,直接询问。
“是的,发生了一些意外。”拓跋嗣心头一紧,但还是细细说道,“稳婆突然听闻自己的孩子病重,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皇后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似乎早已经得到消息,直接问道,“你调查了吗?”
“调查了。但是稳婆家中夜里突发大火,全家葬身火海。”拓跋嗣说着皱起了眉头,时间紧迫,具体的事宜还没有调查清楚。
“又是一件巧事儿,根据以往的案例,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
“是,儿臣还在调查中。”话落拓跋嗣抬了抬眼,他有种感觉,或许母后知道的比他还多。
“稳婆离开的时候毕竟是在你府上,消息居然传到了你的府邸,如果是假的就说明太子府邸有内鬼。”熙宝细细推断着,不紧不慢的叮嘱道,“这可不是小事,你现在已经是太子了,地位越显赫,窥视的人越多。你应该更加注意才对。”
“母后说的是。”
堂堂的太子府内,太子妃生产的时候竟然连个稳婆都没有,若真出个事。这哪里是个悲剧,简直是个笑话。
太子刚上任没几天,功劳没有一件,后院先起了火,也算是出师不利了。
熙宝抬起手腕,轻轻的放到桌面上,食指微扣了扣,平静的问道,“嗣儿,如果婉儿没能平安生下孩子,你说谁最得利了?”</dd>
拓跋嗣略想了一下,心中一寒,“也许是绍皇弟和贺夫人,他们是最不希望我得龙恩的人。”
“嗯。”熙宝点了点头,没有露出认可的神色,又问,“如果范围缩小到你的府邸了?谁最有利?”
“……”
他的太子府里!?
拓跋嗣瞬间一愣,一时没有答上话。眼里波光流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唇微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她?
他几次动唇,答案就在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熙宝的视线从他的脸上转移,并没有逼迫他回答,目的达到后就岔开了话题,“再过三个月就是你父皇的生辰了,陛下身体不好,近几年也不爱热闹了。多半会摆个家宴,大家聚一聚,开心一下就行。”
皇后到底只是提醒他一下,并没有强逼到底,抓着李依依不放。拓跋嗣心头一松,思绪瞬间就跟了上去,“母后放心,儿臣一定会送出既得体又让父皇开心的礼物。”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现在提这事会不会有点早?
母后难道别有用意?拓跋嗣暗想着。
熙宝点了点头,说道,“嗯,这是其一。”
果然!
拓跋嗣心头一凛,“母后还有其他吩咐?”
“今年的家宴就让婉儿来准备吧。”熙宝断然下令,牡丹步摇在她发间轻晃,光泽温润,“等她出了月子,还有两个月可以准备,应该足够了。”
难怪要提前这么久说,母后竟然选择让杜婉儿办宫里的家宴,分明有重用的意思。
拓跋嗣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了判断——后宫里的浑水不是好淌的,杜婉儿固然聪慧,却也涉世未深,做事难免有个疏漏。倒时被有心人拿了把柄,难免要发难。
“这……她才不过刚当上太子妃,未经历过什么事,父皇生辰这么大的家宴,恐怕难以办妥。还请母后再操劳一年,等到明年婉儿熟练了宫里的各项事务规矩,再让她办也不迟。”
拓跋嗣的顾虑熙宝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她总觉得上天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情得尽快去做,趁她还在,趁拓跋珪还在。
何况,拓跋玉儿的离逝给了熙宝很大的教训,孩子还是不能溺爱的。拿刀守护孩子,终不如教孩子自己握刀。
“你的顾虑有道理,可母后想了许久,觉得应该尽早放手。你是魏国未来的皇帝,她生下皇孙,必然是未来的皇后。”往事突然浮现在熙宝的脑海,想想自己这一路跌跌撞撞,不免垂目叹息,“你父皇前两日偶感了风寒,一直难以治愈,身体是越来越差了。往后的每一个冬天,对他来说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每每看到他难受,母后的心里总会惶恐不安。”
“母后多虑了,父皇是魏国的开国皇帝,一代圣贤明君,定能长命百岁的。”
熙宝轻笑,甚至有些自嘲,“孩子,跟母后还说什么客套话了,一个称职的太子,就该为国家早做打算。”
“我……”拓跋嗣被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惭愧,难以应答。
“正是因为是开国皇帝,所以才难以长生。他的手上沾了太多的鲜血……”熙宝张开了自己的手掌,当年浴血奋战的场景又映入眼帘,良久才叹息,“我也是。”
“母后……”
平心而论,拓跋嗣能感觉到眼前容颜倾城的传奇女子,绝非倾慕权欲的贪婪之辈;相反,她是忧国忧民的良贤之人,是精益之才的绝世人物。
魏王和他的皇后,到底是谁成就了谁,这说不清楚。
但唯一可以认定的是,慕容皇后绝对是值得敬重的皇后,她这一生或许对不起某些因她而死的人,但绝对对得起魏国,对得起所有活着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母后那样的人。拓跋嗣暗想着,不经意的叹了口气。
而这个细小的举动被熙宝收进眼底,她知道孩子们过得累,不免有些心疼,“算了,能有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上天厚爱了。你也不用推迟了,回去就跟婉儿商量一下家宴的事。她很聪明,多找几个人指点一下,必然会置办妥当的。”
看着母后发丝里隐隐暗藏的几缕白发,拓跋嗣不再推迟,答应道,“是,嗣儿代太子妃谢过母后。”
“嗯,也该到你父皇吃药的时间了,我得去盯着他。”
说着,皇后便站起了身,除了朝政里的大事,这芝麻大的小事,她也要担心。如此事无巨细的管理着,能不操劳疲惫么?
拓跋嗣关切道,“这种事让侍女服侍就行了,母后还是多休息吧。”
熙宝固执的挥了挥手,笑着半是讽刺半是抱怨道,“你父皇人是老了,脾气反倒见长了,跟个孩子似的,非要我盯着。”
拓跋嗣突然莞尔。这世上能将开国皇帝当做孩子哄的,大概也只有皇后一人了。
熙宝皱了皱眉,护短一样的说道,“傻笑什么?是笑你父皇老了、痴呆了吗?”
拓跋嗣连连摇头,目光纯澈,“儿臣的笑并非嘲笑,而是羡慕父皇与母后多年来伉俪情深,历经多少风雨磨难,依旧恩爱如昔。”
如此听来,熙宝不由得也跟着笑起,在晓精的搀扶下向外走去,末了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再好的感情也是需要用心维持的,回去多关心关心婉儿。别得了新人的貌美如花,就忘了旧人的长情陪伴。”
拓跋嗣心中一动,对着熙宝的背影行了一礼,“母后的话,儿臣铭记在心。”
再抬首,皇后已经走到院外了。拓跋嗣又紧跟了出去,然后立在庭院里,目送着一代传奇女子,如寻常老妻般,急切的向自己的丈夫奔去。
都道帝王家室多无情,可凡事总有例外的……
从丹微宫出发,到议事殿、后花园、鸾凤殿、万合宫等等任何一个可以找到拓跋珪的地方。即便已经是异常熟悉、走过千万便的道路、长廊,熙宝如今走来,依旧怀着一颗期待相见的心。
长廊拐角处,一位绿衣长裙的侍女端着一碗汤水恰巧与熙宝相遇,随即行了一礼。
未靠近,就味到一股浓重的苦涩味道。</dd>
“给陛下的药吗?”熙宝问。
“是。”侍女回。
“给我吧。”
熙宝抬起手将汤药接了过来。侍女微诧,但也只是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手。
晓精连忙出声欲接,“娘娘,奴婢替你端着吧。到了万合宫再交给你。”
“不用,让我端着吧。”熙宝没有让晓精接受,端过汤药,心生感慨。不知是说给晓精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习惯了为他做一切事情。”
万合宫是拓跋珪的住所,熙宝在精雕细刻的长廊里拐过两个弯,走到了宫门口。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一声接着一声,声音似乎从肺里带来,沙哑、粗重,连气都喘不上。
咳了一会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口血喷溅出来,吓得屋子里的奴才侍女跪了一地。
“陛下,奴才这就给你请御医。”一旁伺候的何了公公颤抖着声音提议。
“不用了。”坐在案头的拓跋珪抬手拦住,很吃力的忍着咳嗽,从肺里挤出声音,“请了御医皇后又该知道了,老毛病,别去吓唬她。”
陡然间,熙宝的心被狠狠刺痛,有什么在缓缓流出。
屋外站着的熙宝最终还是将汤药交给了刚才的侍女,努轻轻吸了口气,稳住微颤的声线道,“给陛下端过去,别说我来过。”
“是。”侍女又将托盘接过,抬步走了进去。
刚进去,就听到何了急切催促的声音,“怎么现在才来,还不快呈上来。”
听着声音,好像陛下只要喝了汤药就能转好似的。
但是熙宝知道,无用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糕,他不会再转好了。
长安城楼上的那一剑,虽然没有要他的命,但也注定了他不会是个长寿的人。
可是,他本可以不用承受那一剑的,他本可以避开现在撕心裂肺的折磨,做一个健康长寿的人。
都是为了那一句——“我会替你报仇。”
为了她脑海中无法放下的仇恨,为了她心中无法放下的紫琦,为了让过往的痛苦能在往后的岁月里被渐渐遗忘。他将自己置身在,本不属于他的战场上。
拓跋珪……拓跋珪……
不为天下拔剑,只为她远战沙场……
他做到了,拥有了传奇般的她,却也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熙宝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转身离开了万合宫。她突然想到了在很多年以前,还很年幼的尚阳公主,曾直率的转述过外界人对她的评价——她是狐狸生的孩子,天生是不祥之物,是个带着诅咒出身的人。
回想这一生,但凡被她放在心上的人,一个个的都走。父亲的北国亡了,惨死在长安;深爱她的紫琦也死了;她的三个孩子也在权利的漩涡中一个个的离去。
唯剩下的拓跋珪……她挚爱的丈夫,也因他而受伤,在长年累月的折磨中,渐渐耗费生命,眼看着就要走到烛火的尽头。
果然啊,这个世界还的公平的,她得到了常人难以得到的;同时,也在不断不断的失去……
“拓跋珪……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不管去到哪里,我都会陪伴在你身边的……”熙宝走在折返的长廊里,心中默念着。
太子拓跋嗣早朝后随即赶回太子府,没有片刻休息,就早带着刚出生的皇孙佛狸,去给皇后请安。让他的母后尽早的看到她的小皇孙。和母后说完话后,又回到府邸时已经是正午了。
这一早上他都没闲着,可回到府里饭都没吃,只叮嘱了彬彬莫要在太子妃面前乱说话,便赶到了李依依的住处。
“依依。”
拓跋嗣赶到时李依依正给院子里的盆栽修剪花枝。她黑发如雾散漫的披在身后,肌肤白皙,容颜娇好,姿态优雅,全然一副深闺千金的好姿态。
这样美好安静的她……又怎么可能跟那些龌蹉事扯到一起。
“太子殿下。”见到来人,李依依平静的脸上顿时眉目开展,放下剪刀就迎了上去,“殿下怎么过来看我了,太子妃姐姐刚生下皇孙,应该多去看看她才对。”
“依依……你真是可人、善良。”拓跋嗣抚摸她在风中荡漾的鬓角发丝,微微笑起,“当初欣赏的、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
突然的温情表白令李依依心头一暖,羞涩的垂下眉宇,“依依别无所求,只希望太子殿下您过得开心就好。”
开心!?
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而像拓跋嗣这样的人,开心无疑是奢侈的,而往后会越来越少。
拓跋嗣让着李依依娇嫩的手,走到庭院的凉亭里缓缓坐下,轻声道,“太子妃生下了佛狸,父皇和母后都很高兴,我们太子府又填了一份龙恩。”
“一早上就有人不断讨论着,陛下又赏赐了多少多少,就连我都跟着沾了光。”李依依勾起嘴角,欣慰的笑着,“能为皇族开枝散叶,实乃幸事,太子妃姐姐有福了。”
“真幸运吗?”拓跋嗣看着李依依欣喜羡慕的表情,有些不置可否的低喃。
李依依眼眸一亮,“当然了。”
拓跋嗣轻叹,“可是婉儿在生养的时候,差点丢掉性命。”
李依依睫羽轻颤,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哦,那个意外我也听说了,婉儿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到底是母子平安啊。”
“能平安生出孩子或许确实是上天垂怜吧。”拓跋嗣凝望着李依依神情渐渐严峻,声音也跟着低沉下去,“但稳婆的突然离开,以及福妈全家的死,未必是意外。”
李依依心头一动,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太子殿下想说什么?”
“福妈当天急匆匆走前遇到了良嫂,她难过的告诉良嫂,她的儿子病重,要赶着回去看望儿子。还说夜里一定会赶回来。但我已经让李管家调查过了,那天并没有什么人进太子府给福妈带话。”拓跋嗣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李依依的脸,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略停顿了一下,沉声道,“可惜,夜里突发一场大火,将他们全家都带走了。”
“是么,那福妈真是可怜啊。”李依依皱起眉头,很是难受,“苦了半辈子,正是享福的年纪,就这么提前走了。”
拓跋嗣冷冷提醒,“我是想说,既然没有人进太子府给福妈带话,那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儿子病重的?”</dd>
“这……”李依依被拓跋嗣看得脸皮僵硬,有些微怒道,“太子殿下为何如此看我?我那天一直在后院厨房转悠着,哪知道伺候太子妃姐姐的福妈要去做些什么?”
“昨天……有下人远远的看到你和稳婆,在长廊里聊过些什么。后来不久,她就急忙离开太子府了。”拓跋嗣冷冽的目光里又暗藏着疼惜,这样去逼问一个柔弱的女子是非他所愿,但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李依依神情忽然一变,眼眶里随即蓄满泪水,难以置信道,“殿下……你,你是在怀疑我吗?”
拓跋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更加直接的说道,“当晚,婉儿生产,此前她还吃了你做的甜点。”
“殿下……”李依依难受的撩裙而跪,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殿下若是真心怀疑我,又何必与我说这些?直接将我抓起来受审不就行了”
眼见着在深闺中长大的千金小姐,初次浅涉皇庭内事,就这般难以承受的落下泪来,而往后的事还多着了。拓跋嗣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若当真不信任你,也不会私底下和你说这些。告诉我,你和福妈说了些什么?”
李依依撇过头,还保持着一股倔强气,“我只是问问,婉儿姐姐到底什么时候生,我好给皇子备上礼物。”
“只是这些?”
“殿下若还不能解惑,大可将依依抓起来受审。依依若被有不敬行为,必遭天谴。”
“起来吧。”看着一贯柔软的李依依在他面前赌咒发誓,拓跋嗣顿时心软,将她扶了起来,安慰道,“皇族里的事多而复杂,有些事说清楚了最好,你得慢慢习惯。”
转而温柔的话,让李依依如释重负,起身松了口气,“依依明白。”
“委屈你了。”拓跋嗣轻笑。
其实从一开始皇后暗示李依依,拓跋嗣的选择就是相信她。
一再追问,不过例行公事般的寻求一种心灵上的安慰,似乎这些话只要是从李依依嘴里说出来,就是比铁还要硬的事实。
“不委屈。”李依依泪光闪闪,依偎到男人的肩头,“和太子殿下在外面所受的苦比起来,依依这样随口问两句,算不得事。”
她没有像某些女子那样,不依不饶的撒娇要哄,而是体贴得叫人心疼。拓跋嗣抚摸着她的鬓发,心中又笃定了什么,“你很懂事,是个聪明的女子,以后会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你的。”
“依依不要什么好前程,只想能永远陪伴在太子殿下身边。”李依依谦和着,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扬起。
“会的。”拓跋嗣的唇触碰到李依依光洁的额头,低声着,“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们会在一起的……
他们会在一起的!?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连起初反对的皇后也默认了这件事,他们应该会在一起的吧。
这本该顺理成章的事,而拓跋嗣却莫名有种强烈的预感,真正能陪他走到最后的,可能不会是这个女子。
长安城里热闹非凡,街道上川流不息。
李依依在太子府里闲来无事,便备了些礼物,回家探望父亲家人。
路过一段人流稀少的河岸时,她遇到了一个她最痛恨的人。那人便是被魏王禁足了三个月的女人,贺夫人。
她怎么出宫了?
“我就是到清河王府看看绍儿,这么巧,竟然遇到你了。”贺夫人笑了笑。
作为一个母亲看望自己的儿子并没有什么不妥,可作为一位帝王的女人,深宫里的妃子,是绝不可能随意出宫的。
饶是太子妃生了皇孙,皇后娘娘都没有登门探望,而她禁足期刚过,竟然出宫探望随口就可以召唤进宫的儿子。
李依依在心里冷哼——这绝不是真正的缘由,但她也不好直言询问。
贺夫人又冷冽的询问了太子妃生养的事,李依依心头一颤,战战兢兢起来。
“这事本来会成的,谁知道杜婉儿身边有个新来的侍女,叫阿碧。从前在宫中太医院呆过,帮她接生了。”
“宫里来的?”贺夫人目光如刃,瞬间在心里做了判断。
李依依声音细小的辩解,“是啊,听说陛下之前赏赐给太子殿下的。”
“现在就一直跟着杜婉儿了?”贺夫人问。
李依依点头,“是的,也许是出于感激之情,杜婉儿现在很重用她。”
“赏了一位会接生的侍女?”贺夫人冷哼,“这人恐怕是皇后为她千挑万选。”
李依依抬眼,目光畏惧,忧心道,“皇后娘娘的思绪周全得叫人胆寒,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你害怕了?”贺夫人细眉高挑,刻薄道,“害怕就逃出太子府啊。父债子还,在花满楼挂个牌子,以你的姿色在里面待个十年八年,债也该还清了。”
李依依微颤的吸了口气,心生怨恨,却又无计可施,“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休要再提那些事。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便两不相欠,互不相认。”
贺夫人满眼不屑,她才不会将一枚小棋子的执拗话放在心里,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交给了她,“你都是太子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清纯朴素的。现在的人都市侩,不好好装扮自己,可是要被人轻看的。”
李依依神色苍白的接过发簪,指尖明显的在颤抖,就连一旁的小燕看了都心有余悸。她本是一个深闺里的商户小姐,自幼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如今却被人拖进皇权争斗的浑水,若不是她意志过人,只怕早就惨败而归了。
发簪的事,此前贺夫人早跟她讲过。但当这支发簪真正摆在眼前时,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
看着李依依惧怕排斥的模样,贺夫人弯下眉目,安慰道,“别害怕,皇后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凡人。是凡人,就会死!”
是凡人,就会死!?
李依依咬了咬牙,暗叹——也好,就赌这一次。
“那夫人也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放心吧。”贺夫人缓缓勾起一侧的嘴角,眼底尽是阴鸷的光芒在闪烁,“绍儿是最顾及兄弟情谊的,只要他做了皇帝,立马就给齐王封地。只要齐王乖乖离开帝都,他依然是一方霸主。”
李依依看着她的笑容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浑身不自在,但也由不得她不相信。
“我不能出来时间太长,先告辞了。”
略行了一礼,便带着小燕匆匆离开了亭子。</dd>
两人重新进入人流后,阳光毫无遮挡的洒在她们身上,李依依这才吐了口气,好像从阴冷的地狱回到人间。
还未走出几步,就有一人拦在了她们前面,李依依眸光一聚,赫然一惊,手中的发簪显现滑落。
“殿、殿下。”
拓跋嗣眉头微拧,冷冷质问,“你刚刚是和贺夫人在一起?”
“是啊,在亭子里遇到了。”李依依一手指了指亭子,一手缩回袖内,老实道,“她去绍皇子府,碰巧遇见,便拉着我聊了两句。”
拓跋嗣的目光并没有受她另一只手的影响,而是紧盯着她移向身后的手,问,“她把什么东西交给你了?”
李依依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摊开,“她送了我一支发簪。”
拓跋嗣看着李依依委屈的小脸,拿过发簪左右看去,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将发簪头拔开,里面是空心的衔接头,什么也没有。
再三确认后才还给她,叮嘱道,“贺夫人诡计多端,你以后看到她一定要躲着,莫要被她利用了。”
微微撅嘴的小女人乖乖点头,“是,依依知道了。”
拓跋嗣看了看发簪,还是不放心,刚刚有闻到发簪上有香味,又警戒道,“这发簪最好别带,也不知上面抹的是什么?”
“是。”李依依随即转身将发簪交给了小燕,道,“这发簪找个地方丢了吧,我也不稀罕。”
“明白。”小燕接过,有些惧怕的将发簪收进袖内。
“怎么出来了?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叫下人帮你买的。”
也许是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女子独身出街总是不好的,特别是贵族女子。
李依依抿了抿唇,有些尴尬,“我是想回去探望一下父亲。”
拓跋嗣轻笑,并没有责怪她,反而宠溺的拥她入怀,“好了,难得出来一趟,我陪你一去吧。”
李依依在他肩头欣慰的笑的。
哪个女子不期望自己依偎的肩膀是强而有力的,李依依也不例外。可她从前最多只是希望自己能嫁给一位门当户对的佳公子,从不奢望能进侯门。
可是……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就成了太子的女人。当然,她也要为此付出一点点代价。
命运啊,不知是眷顾了她,还是在戏弄她……
一同走在路上,两人沉默了许久,拓跋嗣似乎用心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再过两日就是父皇的生辰,到时宫里会设有家宴,你好好梳妆一番,与我一同入宫。”
“啊?我也可以进宫吗?”李依依很是诧异,有些难堪的低下声音,“我明明……还没有名分的。”
“其实母后早就知道你进了太子府,趁着家宴她想赐你名分,免得日后你难以抬头做人。”拓跋嗣拉过她的手,小心握住,缓缓解释道,“起初她不同意是因为有诸多顾虑,后宫前朝争权斗势,凡事都得小心。现在我已经是太子了,情况有所好转,也该安排一下你的事。晚是晚了点,但终归还是修成了正果,那些小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依依心头一颤,顿时受宠若惊道,“依依深知能进太子府,殿下已经是竭尽全力,冒了很大风险。皇后娘娘大发慈悲没有追究此事,我应该感恩戴德才是,怎敢再怀恨在心?”
意料中的温婉贤良,拓跋嗣目光温和,很是感动,“果然很懂事,也不枉我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你带进府里。”
李依依笑而不语,低下头去。
不枉费吗!?
一股愧疚感赫然盘上李依依的心头,压抑得她喘不上气来——冒那么大风险将她带回府,是不是真的不枉费,大概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特别是繁忙的人。
对杜婉儿来说,准备了两个月的家宴,终于到来了。
这两个月里,不管是朝廷中还是后宫里,意外的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
可众人心里都有数,那不过是蛰伏在草丛里的野豹,在等待着绝佳机会,伺机而动。
魏王拓跋珪的生辰终于到了。
一早,众多儿女就来给他请安,他也心情愉悦地一一接受。
杜婉儿请安后就留在了宫里,开始为晚上家宴做准备。
夕阳渐沉,皇宫里灯火悄然而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李依依在拓跋嗣的带领下,忐忑不安的进了宫。由于不懂规矩礼数,一进宫后就被带到了杜婉儿身边,而太子拓跋嗣自然就众皇子周旋在举办家宴的殿里,无从脱身。
当然,这样的应酬他也习惯了。
“太子妃娘娘,不好了,不好了……”突然有侍女慌忙向杜婉儿冲来,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闭嘴。”杜婉儿怒斥,“今日是陛下的生辰,什么不好了,再多说一次,撕烂你的嘴。”
侍女跪倒在太子妃面前,连连叩首,“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这是杜婉儿第一次置办这种皇族家宴,也是她第一次获得崭露头角的机会,事关重大,她丝毫不敢马虎。表面故作平静,内心还是时刻悬着的。
刚刚侍女一阵恐吓,害得她原本就悬着的心,立马就揪了起来,“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侍女抬起头,神情惊恐,“那个点心、点心被弄坏了。”
杜婉儿松了口气,打发道,“坏了再换一份其他点心,这种小事也来烦我?”
“不是的,不是的。”侍女连连摇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是要放在陛下面前的‘龙凤腾飞’,凤凰的尾巴被弄坏了。”
“什么?”杜婉儿大惊,那可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是谁弄的?”
侍女哭丧着脸,回禀,“是贺夫人宫里的一个新丫头,在厨房取东西的不甚弄断了凤凰的一条尾巴。”
“混账。”杜婉儿着急的抬手就给那侍女一巴掌,愤怒道,“不是让你们注意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嘛,竟然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小侍女知道自己犯了大罪,刚刚还能勉强支撑的情绪,在一巴掌后顿时瓦解,哭诉道。“奴婢……奴婢看那只是个小丫头,就……”</dd>
“她人了?”
“贺夫人已经将她留了下来,任何娘娘处置了。”
处置!?
处置又有什么用?
贺夫人牺牲个新丫头来刁难她,这可如何是好?
“龙凤腾飞可是每年必上的甜点,寓意浓重。现在毁了,皇后娘娘必然对我失望,我要一个小丫头有什么用?”太子妃急得拂袖跺脚,恼羞成怒,“那该死的贺夫人就是要我在陛下面前出丑,让太子殿下为难。”
今日,太子妃算是真正的开眼了。这才是真正的后宫争斗啊,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毁掉另一个人,甚至置其于死地。回想此前跟李依依的拌嘴,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杜婉儿不知道,她非常瞧不起的李依依,早在她之前就开了眼了。
李依依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然后迅速恢复温柔,走上前去轻声提醒,“姐姐,还是快想想怎么补救吧。”
“对。”杜婉儿急忙吩咐,“能不能让御厨再赶出一只凤凰?”
侍女无奈摇头,“那是蒸出来的,根本来不及的。”
“这……”杜婉儿一时间也没了注意,难道真的要在家宴开始之前就到母后那去请罪吗?
到头来还是辜负了母后的有心栽培。
就在杜婉儿心急如焚的时候,李依依抬了抬眉,有心道,“太子妃姐姐,依依平日里也喜欢烹饪些甜点糕点之类的小东西,不如让我去看看,能否补救补救。”
“啊,还有你在。”杜婉儿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还吃过李依依亲自做的小点心,味道确实不错,花饰也俏,不如就让她试试。
“那、那快去看看吧。”杜婉儿拉过李依依就要走,看到通报的是女孩跪在地上,随即气愤道,“你吩咐下去,把那臭丫头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回头再细细算账。”
两人连忙赶到后厨一看,凤凰果然是破损了一条尾巴,将整份点心的荒废了。
“妹妹,你看这可有办法补救?”看着面点上那么大一条裂缝,杜婉儿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来试试。”李依依只是浅浅一笑,站到糕点前,神色一凛,一派肃然,“来人,帮我磨些金色花粉过来。”
李依依一声令下,左右侍女奴才连忙忙活起来。只有杜婉儿,在的肃穆之色里,感受到一丝威胁之气。
第一次进宫,之前没有跟任何权贵接触过;第一次遇到突然事情,还事关陛下皇后;她竟能保持冷静,呵令左右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
不得不承认,李依依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之前。她只是一不小心投错了胎,做了十多年的商家之女,她到底还是属于皇宫的。
或许这个女人对与杜婉儿,就像贺夫人之于皇后,两人彼此争斗,不死不休。
一想到此,杜婉儿心里打了个寒碜,不由得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趁她羽翼未丰时,找个机会除掉她。
李依依挑选了其他花形小点心,在凤凰的周围装饰一番,巧妙的遮挡了那条损坏的凤尾。然后又磨好的金色花粉,在上面一洒。原本只是漂亮的龙凤腾飞,瞬间生动尊贵起来,好像真的要展翅腾飞了。
杜婉儿收起心头的阴暗想法,喜上眉梢,上前夸赞道,“妹妹心灵手巧,如此一装扮不但看不出破损,反倒将这份糕点做得精致奢华。”
李依依轻笑,也没有说两句谦虚的话,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夸赞,又道,“就怕皇后娘娘问起,为何今年的龙凤腾飞与往年不同。还要劳烦姐姐仔细想想如何作答才是。”
“妹妹放心,这难不倒我。”杜婉儿双眸里灵光闪动,拉过李依依,好像两人真是姐妹一般,“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快去入座吧。”
“姐姐请。”李依依没有推脱,以刚才那番功劳来讲,这点客气的态度还是受得起的。
太子妃走出膳房,转身又冷冷叮嘱,“你们要再出什么差错,就别怪我要了你们脑袋。”
众奴仆们心头一颤,连忙领命。直到杜婉儿走没了身影,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这就是后宫未来的新主人了,行事果断冷冽,严律明法,看看今夜举办的家宴,大概就能猜到往日后宫的模样了。
月上柳梢时,皇宫里的家宴正式开始。
金杯玉盏,佳肴满目,一番歌舞升平后,众人向魏王拓跋珪敬酒。
“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山河长青。”
“臣妾祝陛下身体安康,国泰民安。”
众人皆起身举杯,熙宝坐在拓跋珪身旁,也端酒相贺,笑意温和。
“好好好。”拓跋珪甚是开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抬手示意大家坐下,“难得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都坐下来吧。”
“陛下……”熙宝放下酒杯,看着拓跋珪鬓角越发多起的银发,心中酸楚难耐,“这一年你劳累了。臣妾没有帮到你,还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如果……”
“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用跟我说这些。”拓跋珪还是从前那番话,多少年来都没变过,无比宠溺道,“你有这种权利!”
下坐的人都满怀欢喜的看着这对恩爱夫妻,说着情深似海的话,然而眼眸深处,都是光泽不一的。有羡慕欣慰的,有极度痛恨的,还有无奈失落的。
这位开天辟地的帝王,对外冷酷果断,霸气威武,将一生的柔情都献给了他的皇后。那位皇后与他在腥风血雨中,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危机时刻。她可以上阵杀敌,血染双手;也可以入政握权,承受非议;不可反驳,她也为了陛下将自己塑造成了,历史中仅有的奇女子。
如今,她已算不得年轻,却有着红莲玉树般的韵味风情……难怪啊,难怪会有人说她是狐狸变的。这番通天的本领,这般绝世的容颜,如果说是凡人,反而有些贬低了。
此时,大殿上传来一只狗的叫唤声,有些坐得靠后的人还抬头左右看了看,想着晚宴上哪来的狗啊?
熙宝将膝盖上的可爱宝贝抬了抬,顺着它光洁的毛,哄它安静下来。
拓跋珪刚才就见到了,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只狗毛色光亮,眼神灵敏,又是谁送你礼物?”</dd>
熙宝轻笑,回答丈夫,“礼部张大人家的女儿送的,我前些日子给她许了一门亲,特地送来谢我。”
“嗯,果然是女儿家的礼物。”拓跋珪笑着摇了摇头,“也好,留着给你打发时间吧!”
熙宝含着笑,又问,“孩子们送你的礼物都看了吗?喜不喜欢?”
众人神色都时一凛,个个翘首以盼,把父皇将他的名字点出来,好好夸奖一番。
拓跋珪和颜悦色,向众人抬了抬手,欣慰道,“孩子们的礼物都极用心,自然是好的没话说。”转而还是将重心移向了身侧的爱妻,“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你送的。”
拓跋珪并没有夸奖任何人,众人难免有些失落。就连太子拓跋嗣也按他的口气,怀疑自己是不是送的利剑不够好。
熙宝得了夸奖,反而不以为然,“今年得闲了,给你绣了个香囊,又不是稀罕物。”
拓跋珪却是感慨万分,“你已经多年没拿针了,这香囊可比金山银山还珍贵了。下次再得你做亲手做的礼物,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熙宝的指尖在黄毛小狗的头肩上来回滑动,目光撇向了就近而坐的太子妃,有意无意的夸赞着,“婉儿聪慧机灵,第一次办家宴就这般井井有条,往后很多事我都可以交给她去做。从此啊,我得闲的时间一大把,陛下想要什么只管说,我都替你做到。”
杜婉儿在席间无声的勾了勾红唇,无意识地翘起下巴,金光闪耀的俏丽发誓辉映着她的脸,这份尊贵劲,倒学得皇后三分像。
“好好,孩子们都大了,很多事我也要交给他们去做。”拓跋珪盯向自己的儿子们,严厉嘱咐,“你们都努力些,好让父皇空些时间来,陪陪皇后。”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众皇子有的志在必得,有的诚惶诚恐,无论他们是否掌权得志,都无比期待未来的自己。
熙宝目光一撇,瞧着桌上摆放的龙凤腾飞,有心问道,“咦,今年的龙凤腾飞与往年不同,看上去别致了许多啊。”
下面有人神情大变,脸色紧绷起来,目光有意无意的撇向皇后。
杜婉儿眸光闪烁,谨慎的握住自己的手,做好随时起身的准备。
“是啊,特别是凤凰下面的祥云和鲜花,是今年才有的吧。”经皇后已提醒,拓跋珪也留意起来,多看了几眼,蓦然调侃道,“皇后,今日明明是我的生辰,偏偏你要抢着出风头。”
熙宝莞尔一笑,语调温和道,“陛下,你可冤枉我了。刚才说的,今年的家宴是婉儿准备的。”
“父皇母后万安。”杜婉儿连忙站起来身,保持自然娇容,缓缓念起早已准备的说词,“今日是父皇的生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父皇准备的。但儿臣认为,父皇母后情深义重,有些荣耀无论在什么场合下,都该是同享的。父皇万寿无疆,母后也是青春永驻。”
“这孩子,嘴真是甜。”拓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向太子妃身边的太子。年轻的太子神采奕奕,丰神俊逸的睿智模样,优雅自然的做在酒席间,不怒自威。想着魏国未来有他继承,不由得欣慰一笑。
“婉儿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杜婉儿再表心意,话也越说越顺。
拓跋珪抬手,关怀着,“快坐下吧。你刚生下皇孙,又紧跟着办了一场家宴,操心了。何了。”
“奴才在。”一直默默无声站在旁边的何公公站上前去。
“回头送些赏赐到太子府。”说完又想到什么,提醒道,“哎,记得,是专赏给太子妃的,用心准备。”
“陛下放心,老奴知道。”
何了公公在侍奉拓跋珪多年,大事小事打理得未必最好,却最得魏王的心意。
熙宝好是吃醋了般,说道,“他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这种小家宴理应打理顺畅。陛下还把他们当小孩子惯着,唉,严厉的事都让我做喽。”
拓跋珪轻哼,为孩子们辩解,“谁让你平日对孩子严厉教育的,总得有个人做暖心的事啊。”
“父皇母后对儿臣们关爱有加,儿臣铭记在心。”杜婉儿干站着受人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端起酒杯想结束这番对话,“特此美酒再敬父皇母后一杯,愿父皇母后圣体康泰,愿我们大魏国运昌盛。”
“好。”金座上的男人开怀一笑,举起酒杯,将目光凝聚孩子们的身上,充满希望,“也愿我的皇儿们勤勉为政,日后受万民景仰。”
一般来回交流后,晚宴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该赏的赏,该赞的赞,魏王的心情也很是不错。什么权贵物欲,说到底,不管是什么人,都有最基本的需求——人始终都想有一个和睦的家,里面有心爱的妻子,活泼睿智的孩子。即便是杀人无数的帝王,也会留恋着子孙满堂家族和睦的温情。
“晓精,帮我把这凤凰切出几份来。”熙宝抚摸着膝上的小狗,突然向身后的人吩咐。
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
贺夫人的暗袖内,双手握拳,嘴角微带柔情笑意,但她肌肤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
李依依没有贺夫人那般的勇气,她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只有拓跋珪微微侧目了身边的佳人——龙凤腾飞作为食物承上,却有吉祥如意的寓意,一般是不会当宴切开食用的。往年熟知规矩的皇后熙也没切过,今年怎么就要吃上了?
算了,那些大错都容忍了,这种小事,拓跋珪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晓精顺着方向将凤凰切出四份,端正的放入玉盘。
熙宝抬眼,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最终落在贺夫人身上,大气道,“来,我要将这凤凰的糕点分别赏赐给贺夫人,愿她与我同享天伦之乐。”
贺夫人面色一凛,但还是沉稳的起身行礼,“谢皇后。”
侍女接过晓精手中的玉盘,缓缓向贺夫人走去。短短一路,贺夫人思绪翻江倒海地变换着,无数可能性和应对方式都掠过她的脑海。经过李依依面前时,她的神色瞬间一白,连拓跋嗣都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以为她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然而触碰到的,却是李依依一手的冷汗。</dd>
“另赏一份给绍皇子。”熙宝眉目温和,高高在上的轻笑着,只是少了一份难以察觉的慈祥,“绍儿,你看你的哥哥都有孩子了,你也快些给皇族开枝散叶吧。”
“皇后娘娘说的是。”绍皇子起身行礼,随后又安然坐下。
“最后一份……”皇后坐在金銮椅上,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众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覆盖了整个大殿。
一些聪明的人已隐隐察觉了什么,这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食物赏赐。今夜,又将是多事之夜!
正如李依依暗料,锐利的目光宛如刀刃般架到她的脖子上,扬声,“我要送给嗣儿的爱人,李依依小姐。”
这个决定倒让那些暗猜的人摸不着头脑了,分给绍皇子人等,又分到了太子身边的人,难道是他们想多了?
皇后并没有想利用这次晚宴做点什么?只是单纯的分糕点!?
然而未等众人回过神,准备行礼的李依依身形一个不稳,碰洒了桌上的酒杯不说,整个人又跌回了椅子上。面色苍白,红唇为颤,她看上去神色慌张,狼狈极了。
众人都暗自生笑,大有嘲讽之意。
拓跋嗣毫不嫌弃,连忙大意的站起身,为佳人解围,“依依生涩,儿臣替依依谢过母后。”
荣光闪耀的皇后看着儿子含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什么也没有说。
切好的糕点还剩一份,众人伸长了脖子正等着看下一个人。然而高深莫测的皇后自己用筷子夹起糕点,放到了桌沿——她竟然给狗吃了?
众人看着一片错愕,就连拓跋珪看着也觉得不妥,想要抬手阻拦,却被熙宝暗自拦下。
皇后一副不经意的模样,笑着看向他们三人,欢喜催促道,“你们怎么不吃啊?这个糕点味道很不错的,平日没什么节庆的时候,我还特地让御膳房准备过几次。”
这是皇后娘娘的赏赐,尽管带有羞辱性的意味,却也不能当众忤逆。
贺夫人和李依依均没有动静,两人神色颇为怪异,好像在惧怕着什么。只有拓跋绍暗自隐忍,用筷子夹了一小块。
“绍儿……”
将准备往嘴里送,贺夫人突然出声唤住了儿子。
“怎么了?”皇后的眸光好似寒冬的夜,瞬间冷彻透骨,“贺夫人为何要拦着绍儿?”
贺夫人皮肉僵硬的笑了笑,解释道,“哦,皇后娘娘虽然是赏赐给绍儿的,但寓意是开枝散叶,又是凤凰。我想这应该是带回去,给绍儿的妃子吃。”
“哈哈。”皇后突然笑出了声,一副好戏看到头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小黄狗儿自然的放到桌上。
拓跋珪突然皱起眉头,深眸凝重的妄想举止异常的皇后。熙宝也看向魏王,她能读懂丈夫的质问——为何要在家宴上露出獠牙?
可是,他不说,她就假装不懂。
站立的小黄狗发出呜呜的声音,然而跪下四肢,爬到了桌子上。
熙宝后冠在烛光的反衬下有些刺目,抬首俯视众人,气度凌云。下面的妃子皇子公主的无不低下头去,有些胆小的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好好的晚宴,气氛陡然凝重,各个皇族人世的脸上都起了微妙的变化。贺夫人和李依依在暗中不经意的交换了眼神,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熙宝的视线。
短暂的沉默后,皇后缓缓开口,“这位依依姑娘似乎有些不舒服。”
李依依一惊,忘了起身,急促道,“回、回皇后娘娘,我、我……”
“依依……”太子突然紧握住佳人的手。那一刻,好像有一股无穷的力量,瞬间涌入李依依的身体,将她崩溃边缘的精神,硬生生的撑起。
李依依缓缓起身,暗暗吸了口气,极力稳住声线,柔声道,“依依初次登上大殿,有幸见到陛下与皇后娘娘,所以很是激动。”
“……”
“没关系。”
皇后没有说话,回答她的是拓跋珪。
关于太子的风流声拓跋珪早有耳闻,只是孩子向来乖巧,现在又大了,纳妾这种小事做父亲的理应理解。
今日一见这李依依,容颜确实秀美,目光机敏,就是见识是小了点。可是太子喜欢,这点小缺陷又有什么关系,“以后跟着嗣儿多进宫几次,给皇后请安。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父皇的大度让拓跋嗣很是欣慰。
李依依行了一礼,“谢陛下。”
李依依的声音和小黄狗的呜呜声重叠在了一起,李依依坐下了,小黄狗任在叫唤。还越叫越痛苦,小巧的身体不自然的扭曲起来,紧接着口吐白沫,形状渗人。
叫唤了一阵,小黄狗停止了抽搐挣扎,最终倒在桌子上死了。
这、这分明是中毒的迹象啊!
下坐的众人纷纷惊慌起来,只是死了一条狗,他们却本能的感受到了一片即将要发生的血光之灾。就连拓跋珪看了此等显现,也大为吃惊。
唯有皇后,端正而坐,神态自若,冷静的吩咐,“晓精,将凌太医找过来。”
“是。”
一时间,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熙宝柳眉一凛,霸气威慑,重拍长桌,大喝,“婉儿,你是给我上的什么龙凤腾飞,想要毒死我吗?”
“不、不,不是我母后……”涉世不深的太子妃顿时大祸临头,连忙跑到大殿中间,几乎是跌跪在地上,惶恐至极,“我、我不知道的,母后,婉儿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不是我。”
熙宝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的暗示,“不是你,那又是谁?”
杜婉儿是何等聪明,稍作回忆,随即反应过来,“是……是李依依。李依依碰过,那些祥云、金粉都是她做的。是她,一定是她!”
“李依依!”皇后再唤她的名字,不复之前的温柔,冷若冰霜。
“皇、皇后……我、我……”李依依毕竟年纪轻轻没见过大场面,她跪倒在地上,颤抖着身体几乎口齿不清。一边跟着的侍女小燕一边摊到在地。
可怜柔弱的孩子,她话未说全,竟然就吓得哭了起来。
“母后,一定不是依依。”拓跋嗣再也看不下去,挺身而出,与太子妃并肩而跪,辩解道,“她从前不过是远在天边的商户女儿,家族从不摄政,无缘无故的,毒死母后做什么?”</dd>
皇后倾城的容颜冷艳绝情,她并不打算轻易作罢,沉声呵令,“婉儿,这次家宴可是你负责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你解决不了,你就暂时到大牢里配合刑部来调查此事吧。”
“母后,婉儿冤枉……”刚刚还身负龙恩,转眼就要沦为阶下囚,这突然的转变也太快了些。
“母后,婉儿身体薄弱,手下留情啊。我相信她们两个,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太子极力为两个女人争辩着,一时间也觉龙恩沉重,难以消受。
彬彬见主人要下狱,什么也顾不得,跪在地上张口就指责道,“不是的,我家娘娘才是冤枉的。依依小姐一定是为了争宠,才陷害我家娘娘的。”
“闭嘴,还不快退下。”太子呵斥。
彬彬不依不饶,“太子殿下,您不要被李依依柔弱的外表给蒙骗了。娘娘有孕在身时,她还故意说些气娘娘的话,害得娘娘差点动了胎气。”
“我让你闭嘴!”太子猛呵,眼底瞬间蓄满杀意,吓都彬彬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够了。”好好一个家宴转瞬就闹得这幅模样,拓跋珪愉悦的心情顿时消散,他看了一眼熙宝,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让凌太医来查看一下吧。”
不久,凌太医被侍女领进大殿,随即按照惯例行礼,“见过陛下,娘娘。祝陛下长寿安康,山河永固……”
“好了好了,你快看看皇后面前的糕点有什么问题吧。”凌太医准备的吉祥话还未说完,就被拓跋珪不耐烦的打断。
“是。”凌太医不慌不忙的点头,然后起身接过侍女的糕点仔细查看。不一会儿,凌太医神色一凛,肃穆道,“回陛下,糕点面材没有问题,不过上面的金粉含有剧毒。”
“李依依!”杜婉儿顿时抓到了救命稻草,大声喝道,“上面的金粉可是你撒的。”
“是她撒上去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彬彬也拼命指认。
一时间,所有的苗头都指向了李依依。李依依跪倒在大殿中央,被众人的目光审视,宛如利刃悬首,万箭指心。
“快说!”拓跋珪一声威呵,震得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依依……”拓跋嗣揪心的看向李依依,而她双眸微颤埋着头,沉默不语,不由得轻唤了她的名字。
温柔又充满心疼的呼唤一直延伸到李依依的心底,如果不是皇后娘娘的威慑,李依依都不敢想象,一位声名显赫的太子殿下,竟对渺小的她如此深爱。
再撇向端坐在不远的贺夫人,她目光阴狠的盯着她,恨不得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她一口吞了。就算逃过这一劫,贺夫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回想这一段时间,她对真正关怀备至的人都做了些什么?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李依依是无耻的;无耻到连自己都唾弃自己。
最终,渺小的她在大殿上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低声着,“是。”
很微小的声音,却让整个大殿里的人深深吸了口气。
竟然是她!竟然是太子的女人!
一个小小的商女竟然要毒杀当今皇后!?
一定有幕后黑手!
又会是谁?
会不会是太子……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各位皇子妃子都不动声色着注视着皇后的脸色,然而各类猜测却在大殿的各个角落跌宕交错。
竟然还是跟太子扯上了关系,拓跋珪很是失望;再看身旁的熙宝,神色安然,似乎对此事早已知晓,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拓跋珪心惊又无奈,不知不觉中,他的爱人已经成长为无所不能的人了,连他都成了可以被随意安置的人。
在家宴上戳穿太子的丑事,真的是为了抓一个商户女,或者给太子一个教训?拓跋珪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重头戏还没开始,他的皇后早已不是什么会息事另人的善类了。
拓跋珪懒得冲下面的人发怒,索性沉默不语。
跪在殿上的太子妃却以为自己才是事情的中心点,大怒斥道,“依依,你竟然为了与我争宠,连太子的母亲都杀?”
“……”李依依没有回答指控,只是低首催泪,万般的无奈痛楚都埋葬在心头。
“依依,这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即便是李依依亲口承认,太子也不幸这是真的,他直到现在都坚信着,自己并没有爱错人。他拉过李依依焦急的催促着,“你快说话,你快告诉母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我……”事到如今太子依旧没有放弃她,李依依深为感动,她恨不得就将真相脱口而出。可是……可是纵然太子力保她活命,那她的家人该怎么办?她陈述的真相会有人相信吗?贺夫人的党羽一定会将她的亲人全部杀死灭口。
到时候,她一人带着污点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不如牺牲她一人,换得全家的活命。
思来想去,李依依最终还是咬牙低首,沉默相对。
太子依旧不放弃的劝她,熙宝默不作声的看着,也许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突然眉宇一凛,威呵道,“既然说不出口,那就不用说了。”
熙宝冷哼,坠在额头的蓝宝石散发在冷艳的光,阴鸷道,“我知道你家里背了巨额的债,你父亲是想将你卖掉抵债的。我本想是替你料理了家族里的杂乱事,让你风风光光的进太子。现在看来,你的整个家族就不必留了,至于你就卖给老鸨好了,一辈子受尽折磨而死。”
“不,不要啊皇后娘娘。”李依依突然激动起来,俯身撑在冰冷的地上恳求着,“我的父亲虽然经营不善有欠债,但更多的人都是无辜的。您就放了他们吧。”
熙宝看着她没有说话,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倾斜而下,整个大殿都笼罩了一层阴霾。就连可以借机随意打压的太子妃都闭了嘴,因为反应再慢也看了出来,这并不是为她准备的舞台——她的母后真正逼另一个人现身。</dd>
太子一时晕了向,即便知道有个更可怕的人藏在李依依身后,也不能跟着母后一同逼她。他看李依依难受心疼不已,他舍不得,他也怕皇逼急了父皇真的动怒,将李依依拉出去砍了。不免急切祈求道,“母后,依依一定是被人利用的,现在看到的一定不是真相。”
“光凭她一人的欲望,别说进大殿行凶,就连你的太子府也未必进得去。可是她什么也不说,我也只能依法办事,灭她九族了。”皇儿的心思熙宝明白,无非是过后再审,但她并不打算轻易放手,错过这个好机会。
“依依,你快说啊。你在包庇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君无戏言,你若不开头,李府是过不了今夜的。”
太子的一番话如推倒高墙的最后一击,重重击倒了李依依心里的防备,同时也另她瞬间清醒。朝堂两派最强势力之间的抗争,她和她的家族不过是随手一挥就可以牺牲的沙粒而已。她只能被挑选,去依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
“是……是贺夫人,是贺夫人给的毒药。就是那天……”李依依突然立气了身体,双眸怒瞪,充满了戾气,抬手稳稳的指向右侧,“在街上遇到我和贺夫人的那檀,她还送了我一支发簪,其实……送的就是毒药。”
大殿里又是一阵波澜。
果然啊,今夜就是皇后安排的一场好戏……
“臭丫头,你含血喷人!”贺夫人怒斥,发髻步摇剧烈晃动。
“我没有。”李依依豁了出去,这一次她选择相信太子拓跋嗣,“皇后娘娘,我家父虽经营不善,但也从未欠下无力偿还的债。都是他们,是他们选中了我,认为我可以勾引太子殿下,帮他们实行计划。设计让家父欠下巨额的债,逼迫我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冤枉。”贺夫人再也坐立不住,撩裙跪在大殿上声明,“那日我确实送她一支发簪,全不过是看她甜美可人,没想到他竟是这种歹毒心肠。”
“不,不是的……”李依依被人反咬一口,拼命摇头。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即便是吐露真相,她也是人微言轻。
皇后不慌不忙,面目含有喜色,目光扫视下面,就像看着渐渐上钩的猎物,“既然不是,你可有证据?”
“我家父,还有家中的几位叔叔,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李依依找他们过来,一问便知。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可以作证。”小燕也从跪着的角落里爬出来,为小姐证言,“贺夫人交给小姐的有毒发簪,我就站在旁边亲眼看到的。”
事情的真相和皇后的用意也渐渐付出水面,拓跋珪叹了口气,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了,“贺夫人,看来往日我对你是太仁慈了。早知道就不该禁足三个月,剁了你的脚,就没有今日的闹剧了。”
“陛下,你可千万不要听他们一派胡言。这、这肯定是太子府里的人连手演的好戏。”贺夫人还在做最后的争辩,为了脱身,栽赃陷害,无所不用。
清河王拓跋绍也跪到殿前,为母亲求情,“父皇,我母亲一定是冤枉的,您一定要明察呀!”
“哈哈。”一见拓跋绍也跪了出来,熙宝忽然笑出了身,“贺夫人,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晓精,宣照儿上来。”
照儿又是谁?
众人纷纷侧头向门口看去,就连太子妃也忍不住回过了首,然而当她看去跨门而入的小丫头,心中不由得一惊。
那不是弄坏龙凤腾飞的侍女吗?
太子妃还赏了她好些板子,但见她缓缓走来,步伐稳重,完全没有打过板子的痕迹。
再看贺夫人,竟在惊呼之后,脸色煞白的跪坐到地上。
“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照儿语态稳重,神色安然,有着不适龄的深沉。
熙宝艳红的嘴角一勾,“将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吧!”
“是。”照儿抬起头,口齿清晰的说道,“奴婢是新派到贺夫人身边的婢女,名唤照儿。三日前,贺夫人威胁我今日去御膳房,伺机毁坏龙凤腾飞的凤凰。好让李依依小姐借助帮忙的理由,有机会碰到皇后的糕点,然后借机下毒,毒杀皇后娘娘,再诬陷太子妃。而为了撇清关系,贺夫人特地用了新来的奴婢,又在事发之前将我交给太子妃娘娘处理。而她早已在我晨起时,赏了我一杯有毒的茶水,依照她的意思,我会服毒自尽。那茶水被奴婢悄悄调换,现仍在奴婢屋子里,陛下可以立马派人去调查。”
照儿思路通常,字句如刃,一刀刀的剐在贺夫人的命门。当然,收尾的话,自然更是重中之重,“那个毒药和清妃死后留下的毒药是同一种,凌太医可以检验。其实贺夫人并不是第一次想要毒杀皇后了。其心歹毒,当诛之!”
“你、你竟然……”贺夫人面色铁青,心中悸然。
若是说出她吩咐的事也就罢了,可她竟然还知道那么多隐秘的事。
“皇后……是你。”贺夫人突然惊醒,指向熙宝大喝道,“她是你特意安排到我身边的人。你故意陷害我!”
熙宝轻视一笑,“贺夫人,我是皇后,后宫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听我的调遣。有些事我从未揭穿,你是不是会觉得自己很神通?哼,那都是我给你的错觉!”
“皇后,你……”贺夫人哑口无言,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坐享天下的皇后是有多恐怖。
她不做则以,一做就将事做死。
这一切都是熙宝布下的棋局,她不怕贺夫人做什么,她就怕贺夫人什么都不做。
拓跋珪闻言赫然震怒,双目凶狠,“贺氏,你为了权谋,不惜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该当何罪?”
“陛下,臣妾……你一定要听臣妾解释。其实,我、我也不是有意的……”贺夫人彻底没了反驳的话,语无伦次起来。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太让我失望了……咳咳……”拓跋珪言语低沉,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他早知贺夫人并不是善类,看在她育有一子的份上,指望她能些自知之明;如果只是如同之前的出言不逊,他小以颜色,不过禁足三月。</dd>
没曾想,她在背地里竟想要翻出惊天大浪,毒死皇后!
他不再是年轻的少年了,上天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那些曾陪伴过他的人都一一离去,他想珍惜眼前的一片净土。
但是,没有过……争斗从没有停歇过;那些看似无辜的花儿,清妃、贺夫人……无不所用奇极的瓦解他的信任。
“是皇后,皇后长久以来把持朝政,无度的打压重臣,提拔自己的党羽。”贺夫人不断辩解着,她在惊慌之余还没有发现,帝王的眼眸已渐渐暗沉下去,她苦诉着,“而我们这些后宫的弱女子,也在皇后的手上,吃过无数苦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迷惑着陛下,她……她根本就是一个狐狸妖精。”
“放肆!”拓跋珪一拍金座,声震如雷,“贺氏,这一次,朕必当依法办事,绝不会轻饶你。”
“父皇。”龙威之下,拓跋绍忙不迭的跪倒在地,俯首求情,“母后一时糊涂,请父皇……”
“闭嘴!咳咳……”一阵怒斥之后,拓跋珪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一声紧过一声,气都喘不上来,听得人也是心惊胆战。
“陛下息怒。”熙宝连忙抵过茶水,却被拓跋珪拦下。
“愚蠢……”拓跋珪指向拓跋绍,面目狰狞,“你以为你会逃过此劫吗?”
没错,以贺夫人犯下的大错来看,拓跋绍作为她的儿子,有理也说不清。就算拓跋珪判下连带罪,众人也不会觉得他含冤。
“陛下,陛下,这一切都是臣妾的主意,绍儿并不知情。”似乎猛然戳进了她的心坎,贺夫人突然激动争辩,一脸哀求,“陛下,他刚刚还要吃那块糕点,他是无辜的。是臣妾鬼迷了心窍,嫉妒皇后复宠,这事跟绍儿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母妃……”拓跋绍确实不知母亲在暗地里为他做了多少事,但此时此刻他又怎能为了求生与亲母撇开关系,他只能深深埋下头颅,祈求着金座上的人,“父皇,请您开恩,请您开恩啊!”
看着孝顺的孩子泣不成声,拓跋珪心内伤痛万分;难道,他真的要杀死孩子的母亲……
转首看向熙宝,她的眼眸深邃而清澈,无恨意无快意,看不出一丝波澜。
聪慧如她啊……
拓跋珪一声哀叹,挥手道,“来人,剥去贺氏夫人头衔,打入冷宫。待事情调查清楚,依法定罪。”
门外的侍卫随即上殿,雍容的贵夫人被粗鲁的向外拖去。
拓跋绍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可,只能无措的呼喊着,“母妃,母妃……”
“绍儿,绍儿……”贺夫人大力挣扎,尤为不甘的向儿子呼喊,“你一定要到冷宫来看望母后啊,你一定要来呀,绍儿……”
“母后放心,儿臣一定会去看望您的,儿臣一定会去的!”拓跋绍心急如焚,也不管此要求是否危险,张口便答应了。
“李依依。”收拾了贺夫人,拓跋珪视线一敛,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父皇,请父皇开恩吧!”李依依还未开口,太子已先求情,“她一个年幼不知事的弱女子,被逼无奈之下,自然会没了主意。还请父皇看在坦白从宽的份上,法外容情啊。”
“弱女子?”拓跋珪摇头叹息,这又是一个令他揪心的儿子,“被逼无奈之下就可以毒杀他人吗?嗣儿,她要杀的可是你母后,要嫁祸的可是你正妻,罪灭九族,你竟然还要为她求情。”
魏王说得没有错,李依依罪无可赦,死不足惜。可是太子……还是为她盈满了泪水。
他直起身子,看着花容失色的落魄佳人,深深道,“父皇,依依她……不过才十五岁啊……”
在拓跋嗣的眼底,纵然李依依犯下了滔天大罪,她也只是迷了路的小女孩。就像亭立于污泥中的白荷……他舍不得因为一次狂风席卷来的泥点,就轻易将她拦腰折断……
她本无邪……
熙宝叹了口气。
谁家孩子不犯错了……
熙宝微微侧首,将手放到了拓跋珪的手背上,“陛下,也许这李依依就是为了历练嗣儿才出现的吧!想必经过了这一次,嗣儿一定会懂得许多。”
那只并不年轻的手似乎有着无穷的力量,帝王的心又柔软了许多,“那依皇后的意思,要怎么处理?”
“谋杀未遂自然不能轻饶,但念及太子一再求情和她指认有功的份上,李氏一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部发配边界开荒。至于李依依……”熙宝的视线从李依依身上移向了拓跋嗣,温柔而疼惜,“事情查清楚前就先留她一条命,关进大牢听候处理。”
“谢母后开恩,谢父皇开恩。”太子大喜,连连叩首。
一旁的太子妃眉宇收紧,阴鸷的眼眸冷冷扫过李依依,不知是痛恨还是吃醋。
贺夫人投毒一事终于告一段落,很多人如梦初醒,又心生悸动。果然是伴君如伴虎,而鼎鼎有名的慕容皇后,更是手腕如神。一手好棋下得翻云覆雨,不到最终都不知她心系何处,连防范都无从部署,怎不叫人心惊胆战?
大殿上依旧一片寂静,无人敢说只言片语。不知是不是情绪波动太大,金座上的男人再次咳嗽起来,肺腑极虚。一声声的咳嗽中,众人能清晰的感觉到,属于他的金座正摇摇欲坠。
肉眼看不到的遥远出,一股巨浪真无形逼近……
“陛下……”刀枪剑雨或是毒药,都不曾让皇后皱眉,唯一拓跋珪虚弱的喘息令她焦急万分,“陛下,你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年轻人,总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拓跋珪顺了顺气,唤道,“太子。”
“儿臣在。”
“贺夫人一事,就由你去调查审理。”拓跋珪握紧了熙宝的手,眼眸里竟闪过一丝彷徨,“不要再让你母后失望了。”
“是,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还有……”拓跋珪顿了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力保你的母后。”
“是……”
说者轻巧,听着心惊。
这看似无意的叮嘱,竟如遗嘱般沉重难当。</dd>
熙宝的心神在一瞬间被丈夫的话打乱,然后又快速凝聚,忍着刀搅般的疼痛,若无其事道,“陛下,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拓跋珪还在咳嗽,他只能点点头,在左右的搀扶下,走下金座,走下那高不可攀的台阶……
熙宝看着拓跋珪微微颤动的背景,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几欲窒息。末了,她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看向太子妃,正色道,“婉儿,母后有话跟你说,先到丹微宫等着。”
“是。”杜婉儿刚刚落下的心瞬间被提起,直起腰杆领命。
一对华衣夫妻缓慢的走在朱漆长廊中,烛光昏黄,将他们的身影渐渐拉长又渐渐缩短,不断重复着。
“陛下,臣妾有罪。”熙宝挽着拓跋珪的手臂,轻声着。
拓跋珪并没有动怒,而是口吻轻缓的说着,“你明知道今天她要做什么,但你没有阻止。”
“阻止了,就没有证据了。”
“你这算是诱导人心吗?”
“算。”熙宝直言,没事丝毫掩饰。
在拓跋珪面前,她从不掩饰自己。
拓跋珪看向她,刚刚的戾气已然退去,剩下的唯有疼惜,“不怪你,也许这根本就是我的错。是我最初的原谅,纵容了他们的一二再再而三。”
熙宝含笑,“陛下误会了,臣妾有罪并不是对贺氏,而是觉得这样做破坏了陛下的家宴。”
“家宴?”拓跋珪将那两个字默默重复了一遍,突然苍凉叹息,“算了,帝王家里多无情。今日之事,也算他们咎由自取,也是我登上皇位众多代价中的一个吧。”
说着又咳嗽了两声,而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他胸前的旧伤,就好像从前的杀戮终于到了该偿还的时候。拓跋珪挥了挥手,示意熙宝不用送了。
熙宝停下了脚步,目送着拓跋珪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的背影因为咳嗽而微微颤动,但他的腰杆依旧挺立。天晓得他坚持得有多辛苦,多疲惫……
“陛下……”熙宝在长廊中默默念着,直到拓跋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廊尽头。
何了推开了万合宫的门,拓跋珪刚刚踏入,他再也忍不住胸口的澎湃,一口血喷溅而出。
回到丹微宫,杜婉儿正跪在里屋里,无声等待着。
见熙宝回来,杜婉儿连忙叩首行礼,“见过母后,请母后责罚。”
“起来吧。”熙宝将心神从拓跋珪身上收回,坚毅的目光再次落进她的眼眶,“今日吓到了吗?”
“婉儿惶恐。”杜婉儿低着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真的吓得不轻,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灭九族的恐惧所笼罩。
熙宝容颜安静的轻笑着,刚刚经过一番激烈的较量,她依旧神态自若。
她冲着杜婉儿抬了抬手,晓精将太子妃扶了起来,直到现在,杜婉儿的惊恐还未真正退去。
“你今天见识的,不过是后宫争斗中的冰山一角。而你堂堂太子妃,险些就毁在了一个平女李依依手中。”
杜婉儿被说得羞愧难当,“是婉儿无能。”
“也不怪你,李依依背后有贺夫人出谋划策,你自然敌不过那位老手。”
“说到底还是婉儿疏于防范了,才给了他们得逞的机会。”忆起不久前刚刚发生的巨变,杜婉儿到现在才松懈的眼含泪水,“幸好母后明察秋毫出手相救,否则婉儿今日……”
“坐吧。”熙宝没有怪她,反而有些心疼的将她拉近身边,抚过她吹弹可破的脸颊,鼓励道,“你很有慧根,只是缺乏历练。兴许再过个几年,你也可以像母后这般,独当一面。”
杜婉儿被说得一阵心虚,皇后如今的高度她只能叹为观止,“母后这般未卜先知的能力,婉儿望尘莫及。还请母后日后多加扶持,婉儿定当竭尽全力。”
熙宝轻笑,温和如深蓝色的海,“我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有一个明白了一个小小的定律,想听吗?”
杜婉儿眼眸一亮,“婉儿洗耳恭听。”
熙宝一只臂膀搁在宽椅的扶手边,身体微微倾斜,微微的笑意里有苦涩有得意,而更多的是伤感。
“其实……我也是过了很多年,吃了很多苦头,失去了很多人和物,才渐渐明白了这个定律。”熙宝内哀叹,故人的身影悄悄盘上心头,“如果你不知道敌人做什么打算,你就尽可能的守护好,你最珍重的东西。因为敌人最想伤害的,往往是你最深爱的,不能失去的。”
丈夫的身影瞬间掠过杜婉儿的脑海,回过神后坚定道,“婉儿铭记在心。”
“今天救了你的是照儿,佛狸出生那天救了你的是阿碧。”
杜婉儿心头一惊,“阿碧是母后的人……”
“你莫要生气,放一个懂接生的侍女在你身边,也是为了更好的照应你。”
“都是母后留心,婉儿才屡次从鬼门关过而不进。婉儿谢您还来不及,怎么敢埋怨母后?”在杜婉儿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竟在皇后庇佑下,多次走过鬼门关。心惊之余,年轻的太子妃甚为感动,情不自禁的起身跪下,激动道,“母后,真不敢相信,您竟然救了我这么多次。婉儿实在是……”
“快起来吧。做太子妃的人了,就该庄重些。”熙宝抬手将她揽到自己身边,严肃叮嘱,“她们两个都是我的人,现在就跟在你身边吧。忠诚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她们可以帮助你识别一些陷阱。”
“多谢母后。”经过这番劫难,杜婉儿对皇权斗争有了更深的了解,不免觉得自己的渺小,“母后身边的都是些神通广大的奇才。可惜婉儿年幼,不曾结实那些精悍的能人。”
奇才?
能人?
可是这些奇才能人所受过的苦,忍过的痛,只有天知道。
熙宝的眼眸里闪烁着炽热的光,她直起腰杆,神色坚毅肃穆,“曾经,有个年轻的公主也曾为这样的问题所困恼,但是她很快就解决了这种问题。年纪轻轻就深入敌阵,无论是朝廷还是军营,就算不能游刃有余,也能完美的避开所有陷进,还能进行必要的反攻。”</dd>
“历史长河中会有这样厉害的公主?”杜婉儿自负读书不少,如此响当当的传奇人物,她竟然没听过,“婉儿没在书中读到过,她是谁?”
她当然不会读到,关于锦公主的一切荣誉,早已被另一个自负武断的男人,抹杀得干干净净。
熙宝眉宇微扬,眼中充满崇敬,那位目下无尘的凌厉女子,烈马长枪的浮现在脑海。
“北国六公主——天锦!”
再次念出那人的名字,陌生又熟悉。
杜婉儿略思绪了一下,依然没有印象,她甚至有些怀疑,“她竟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
熙宝神色凝重,字字清晰道,“她创立了一个极为强大的政治组织——虞美人!”
“虞美人?”杜婉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甚为惊叹,但她也立刻反应过来,“难道是……地下组织?”
“是的。”熙宝稳稳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通身精雕花纹,光泽温柔,上面篆刻着五个字——虞美人主令!
“虞美人组织,一个影响了数个国家命运前程的组织。”熙宝声音沉着内敛,却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这就是可以调集整个虞美人组织的‘虞美人主令’!”
刚刚涉世干权的太子妃看着虞美人主令,晶莹的眼眸里顿时腾起狂热之气。
熙宝看着她莞尔,这眼神可比她当初接令的眼神精彩多了。
“母后,父皇现在就是虞美人组织的统治者吗?他竟然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利!”杜婉儿几乎要重新了解一下父皇和母后的关系与实力。
“不是。”熙宝摇头,郑重道,“虞美人的统治者,是我!唯我一人而已!”
“这、这不可能。”杜婉儿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眼前的皇后固然厉害,但此刻的言论,已完全颠覆了她以为的认知,“这样一个强大组织的存在,必然会撼动皇权,父皇怎么会任由您……”
熙宝冷笑,气势凌人,“如果没有虞美人这个地下探测、暗杀组织的存在,就凭我一个被众人排除的异族女子,纵然再受宠,也不可能染指朝政多年。要令人折服,就必须要有骇人的实力。”
这般霸道铿锵的言论,由不得杜婉儿不信,“那……父皇知道吗?”
说起拓跋珪的态度,熙宝不由得轻笑起,“他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杜婉儿听着皇后的陈述,唯有连连惊叹,“父皇竟然默许了。”
“他答应过我,会永远保护我。”熙宝的视线转向窗外,望着遥远的星空。回顾这一生,她最值得骄傲的事一个是驱驾虞美人,而另一个就是——遇见拓跋珪,并留在他的身边!
熙宝停顿了一下,用沉着又温和的声音说道,“真正保护一个人,并不是把他放进金丝笼里,为他遮风挡雨;而是给他强有力的翅膀,让他拥抱蓝天,有对抗一切凶险的能力。”
爱她就保护她,保护她……必然就要成就她!
众人都知魏国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摄政多年,死在她手中的乱臣贼子不计其数。很多男人女人都视她为传奇,更赞叹她的成就是个奇迹。
可是那些人那里会知道,传奇的背后是魏王无尽的宠爱,奇迹的源点是至深至爱的情感。
“父皇对母后的宠爱有多深,恐怕这世间没几个人能猜到。”杜婉儿忍不住为这份纯粹的爱情感慨,心中很是羡慕动容。
“可是人生在世,不管是痛苦还是幸福,都会走到终点。”熙宝收回放远的视线,再次落到韶华正好的太子妃身上,“陛下的皇位已经有了继承人,而我的虞美人也该寻找新的统领了。”
杜婉儿眼眸瞬间一亮,神色动容,却是无言。
“当年我曾立下誓言,‘江山随我姓,挥剑渡万民’,虽然是很遥远的事情,周围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但当年的一片赤诚之心,我是保留下来了。”熙宝的眼底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神色极为严厉郑重,“婉儿,你要明白,虞美人是把利剑,这把剑只为天下苍生而拔,但这也是把双刃剑。而你!若有朝一日成为继承者,一旦接令,责任甚重,为国为民,不死不休……”
“婉儿知道,这虞美人主令重于山川,湍与河海;但我是拓跋嗣的妻子,现在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婉儿必不负父皇与母后的期望,协助夫君,共守我大魏帝国的疆土。”杜婉儿瞬间收敛了神色,自觉肩头沉重了许多,言语也铿锵起来。
熙宝欣慰的点了点头,眉宇温和起来,提点道,“你现在对虞美人还非常的陌生,不过你身边的阿碧已在虞美人中小有名气,总是让她端茶有些大材小用。”
“婉儿知道该怎么做了,请母后宽心。”
“嗯。”熙宝又指了指屋外站着的侍女,“照儿你也领走吧,她与阿碧各有千秋,也许她们就是你以后的左膀右臂了。”
一次就得了两个精干之人,杜婉儿不免欣喜,对未来更是看好,“多谢母后,婉儿一定不再让母后失望。”
熙宝看着孩子开心的神情也跟着抬了抬嘴角,但她的内心却不是喜悦的,因为只有她这个过来人才能深刻体会,传奇的一路是有多艰苦。
未来是光辉的,却也是残酷的。
“嗣儿虽然摄政多年,但很多事还处理得优柔寡断。毕竟没在生死间盘旋过,比不得他父皇年轻时刀口度日的锤炼。往后你要多提点他一些,必要的时候不惜亲自动手,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的。”熙宝此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拓跋嗣。有道守基业的难度更甚于开创基业,何况拓跋嗣的历练远不及他的父皇,而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杜婉儿眼底精光闪烁,隐隐带着杀意,重重点头,“是,我一定会的。”
很漂亮的眼神。
当初熙宝会选择杜婉儿做拓跋嗣的正妻,主要就是觉得他们在性格、行事等方面很是互补,长久又艰辛的岁月里,彼此更易搀扶前行。</dd>
“就这几天,让嗣儿多注意拓跋绍的行动。”熙宝理了理衣袖,不经意的拂开,冷冷道,“他心术或许不正,却是个孝子,母亲被打入冷宫,随时有生命危险。而那些党羽大臣们也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他们不会无动于衷束手就擒的。”
“他们一定会趁着审案的机会,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好找到对策矶生变。”
杜婉儿一点极通,思绪极为敏捷,然而熙宝为了这一天准备多时,又怎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放心,我不会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明日一早,弹劾清河王一党的奏呈会堆满陛下的案几,连着证据也一起送上。”
只是端坐在温暖的丹微宫内,默默听皇后说着,杜婉儿就能嗅到血腥之气。不知又有多少大臣被处以极刑,多少官僚被牵扯下放,到时又是哀嚎震天的场面。
“原来母后早有准备。”
“没错。”熙宝垂下眼帘,冷哼,“他们以为我退下朝政就是失败的标志,以为陛下不见我就失宠了。呵,我只是忙着去做其他事,没时间陪陛下散步罢了。”
杜婉儿亲昵的坐在皇后旁边,被她用心呵护栽培着,都觉得内心无比悸动。想想能站在她的队伍里,是件多么万幸的事。
也许是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一贯风火雷霆的皇后露出一丝疲惫之色,“时间不早了,你也退下吧!”
如此一说,杜婉儿才赫然发现,夜已深沉了。她起身行了一礼,轻声着,“婉儿跪安。”
熙宝点头,目送她离去。
跨出丹微宫,扑入面颊的夜风冰冷清凉,杜婉儿的身后跟着步伐稳健的照儿。经过刚才的长谈,她恍如重生般的,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面对未知的未来,她的展望更加大胆,心境更加开阔。
虞美人!
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创出比前人更辉煌的成就!
“母妃,母妃……”
虽然贺氏被打入冷宫时厉声呼唤,让儿子去冷宫探望她。但真正听到儿子的声音时,已经隔了四个月了。
“绍儿,绍儿是你吗?”
他们并没有见面,拓跋绍只能隔着一扇门与母亲说话。
“是我,是儿臣。”拓跋绍的口吻听得出的颓废,这四个月来杀戮不断,他的党羽几乎被剐得干干净净。魏王也不同意他探望自己的母亲,怎么求情,甚至献出自己的身份也不行。可是现在……他也只是个名存实亡的清河王了。
“孩子,你为何不进来看我?是嫌弃你无用的母妃吗?”贺氏被关在冷宫里,不知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觉儿子的语气低沉,暗猜情势不妙,心急如焚。
“不,不是的。”拓跋绍的口吻很无奈,“父皇不让我们见面,孩儿也只能隔着门与你说话了。”
“……”门内的人突然没了声音,等再发话时,却是阴鸷冷冽,“孩子,你旁边可你其他人在。”
拓跋绍听着一惊,“没有,这里是冷宫,处处都是枷锁,连个守院子的人都避得老远。”
“也是,这里可是冷宫。”贺氏冷笑。
“母妃,你放心,儿臣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事到如今能有什么办法?就算陛下同意,皇后也不会同意的。”贺氏作为深宫老夫人,她已经不再天真的将希望寄托在夫妻情分上、不得不承认,这些年的起伏她都看在眼底,魏帝对皇后的挚爱,超越了一切。
“母妃,儿臣一定会竭尽所能的。”拓跋绍依旧没有放弃,他还对父皇抱有一丝希望。
贺氏在门内赫然怒斥,“糊涂,你竭尽所能救我,只会让拓跋嗣更快的抓到你的把柄。而那些追随你的大臣,你以为他们会陪着你送死吗?”
“母妃……”
是的,之所以会偷偷来这里,就是因为事情已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短暂的沉默后,拓跋绍听到门内母亲低沉蛊惑的声音,“绍儿,造反吧!”
拓跋绍一惊,下意识的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母妃,你说什么?”
贺氏更加笃定道,“绍儿,造反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拓跋绍紧贴着门框的手下意识收回,他的母亲中权欲的毒……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拓跋绍的看着紧闭的门槛,眼眸微颤,“不,儿臣怎能做出弑父夺位的大罪了,儿臣会变成千古罪人的。”
“绍儿,试问能够坐上皇位的人,有几个人的手是干净的?”贺氏深深叹了口气,苦心劝道,“绍儿,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你若不胜,必然只有死路一条啊。”
“母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能一错再错了!”母亲说的道理他是懂的,那就是心底深处疯魔的野兽,却被道义的枷锁囚禁。拓跋绍握紧了拳头,“我会去求父皇放了你的,我会尽量想尽办法立功,或许会需要些时间,但父皇一定会放了你的。”
贺氏冷笑,“不会了,这次你父皇一定不会再放我了。他不会允许一个要杀皇后的人活在世上,皇后也不会允许一个要杀她儿子的人活在世上。绍儿,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绍儿……不要再求人了,再过那种看别人脸色行事的日子了!”
“母妃……”
冷宫里的贺氏披散着头发,面色憔悴,衣着单薄粗糙。她在这里多呆一分钟都要发疯,她无法忍受失败,更无法忍受低贱的活着,她要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尊贵。
她曾做过各种尝试,从拓跋珪下手她找来了清妃,从皇子下手她安排了李依依。
可是……那个皇后实再是太厉害了,每一次都已失败告终,还让自己沦落至此。现在,拓跋绍就是她最后的希望。
给予疯癫的贺氏不断哀求鼓动着自己的儿子,“拼一次吧,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拼一次尚有一线生机。若输,不过一死;若赢,这天下便会是你的。”
屋内人的癫狂与痛楚深深刺激着门外的拓跋绍,他不解的问,“母后,你为何那么想让我做皇帝了?魏国有一道铁律,为防后宫干政,帝王的母亲都要刺死,难道你就不怕……”</dd>
“为防后宫干政?”贺氏冷哼,嘲讽道,“慕容熙宝干政多年,那群老东西又能拿她怎么样?”
“她是皇后,又立有开国之功,不一样的。”拓跋绍深知,像慕容熙宝那样的传奇皇后,历史中数不出三个来。那些寻常的妃子,又怎能和她相提并论。
“有什么不一样,说到底不过是陛下宠她。”贺氏突然咆哮起来,非常笃定道,“绍儿,你要是做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规矩也任由你定,我还怕什么?”
拓跋绍陷入沉默,他是想过若有朝一日得了天下,要做一位好皇帝。确实,他也为此做过见不得光的事。然而,无论他在黑夜中勾勒出多少计划——弑父,却是从未想过的。
拓跋绍将额头靠在门边,低问,“母妃,这真的是最后的办法了吗?一旦造反,我们就不能回头了。”
听到妥协的声音,贺氏将额前的乱发撩过耳畔,抬起下颚凶狠道,“想要做大事,就要有破釜沉舟的魄力!”
“好……”内心里的困兽最终还是得以释放,拓跋绍迎着阳光转过了身,“儿臣这就回去和理国大臣商议对策,母妃就在此处安心等我来接您。”
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阳光宛如刀刃,将贺氏苍白的脸一分为二,显得尤为阴鸷可怖,“母妃相信你一定会成功,母妃在此等你凯旋!”
阴暗的牢房里,四下潮湿,隐隐飘荡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眼望去,静谧而幽深,恍如无数阴魂在此游荡。
“出来吧,要审案去了。”牢门突然被粗鲁的打开,牢头不耐烦的叫嚷着。
角落里的小燕又颤抖的缩了缩,看着月光下消瘦的女子,惊慌低缓,“小姐……”
原本光洁尊贵的千金小姐,在牢里蹲了几个月后已退去一身光华,唯有眼眸里还透着微弱的光。
她看向数月开的牢门,神色忧郁也淡然。为了这一天,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无论多糟糕的结局,她都接受。
牢头是个粗人,这牢里每日进进出出的人不下数十个,什么表情没见过。
“别磨蹭了,你们一起出来。”
李依依拉过小燕的手,穿着单薄肮脏的牢衣,带上沉重的手铐,缓缓走出了牢门。
然而,她们并没有向刑部审案的大堂走去,而是直径走到了刑部的后面口。
当她们跨出刑部的那一刻,看到外面的宽敞干净的街道,看到随风自在的垂柳,李依依眼泪没由来的盈满泪水。
从家道中落到遇见拓跋嗣,从住进太子府再到走出牢门,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仿佛走过了一生。
一辆马车停到了她们面前,牢头从旁驱赶她们上车。
李依依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儿?”
“在别的地方审。”
小燕又缩了缩,她觉得已罪名来看,不过审直接将她们送进花楼,都算开恩了。
“那谁审我?”李依依又问。
“太子殿下。”
马车停在河边,李依依和小燕走下马车,河岸边早已有人在等待。
下车后,一身朴素的马车夫位她们利索的解开了手铐,指了指河岸边,什么也不说的直径牵马离去。
李依依向河岸靠近,看见一位年轻挺拔的男人立在码头边,似乎等了很久。
他衣着色泽朴素,刺绣却极为精致,月光从苍穹而来,在他身上滚滚落下。
拓跋嗣,魏王亲封的太子殿下,魏国未来的继承人,年少有为的流光溢彩的年轻男子。
此刻,李依依再次走进他,却是从未有过的遥远感觉。
“太子殿下要在河边审案吗?”
李依依一身狼狈不堪,曾经的气段华美没了踪影,只剩下年轻美丽的皮囊。
“上船吧,这条船会一路开向南方,里面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拓跋嗣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指了指停靠在旁边的船只,好像是对着自己的心说话一样,默念着,“喜欢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下岸,过上安稳的生活。”
小燕在不远处听得真切,深深吸了口气,难以置信,犯下这种灭族的罪,她们竟然被释放了?
李依依红唇微颤,抑制着给予滚滚而下的泪水,轻声问,“殿下这么做,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吗?”
“母后最了解我,她将你交给了我,就相当于默许了你的活路。但我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皇威是不能犯的。”拓跋嗣转过身,凝望着月下佳人,深深叮嘱,“落脚后就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吧!”
“殿下……”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她不是激动于自己可以长久的活下去。而是悲伤于她最终被拓跋嗣拒绝了,她再也见不到如此深爱她的男人了。
“我相信你对我的心意是真的,但我们不会有未来了。”拓跋嗣低下头去,硬朗的轮换被月光衬出出温和的光,“早知道是这般结局,当初就应该听母后的话,再克制一些就好了。”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在怪自己,“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殿下不必自责……”
拓跋嗣迈开了步伐,与李依依擦肩而过,“就到这吧,不远送了。”
说完,他翩翩阴郁的身姿,最终融入柳树的暗影,消失在河岸边。
“殿下……”李依依身形晃动了一下,凝望着拓跋嗣消失的方向,泪水决堤,“这么好的殿下,这么真的感情,我竟然没有好好珍惜。”
小燕扶着李依依,眼底泪光闪烁,“小姐,你也是身不由己的。”
身不由己?
说到底还不是自私自利,胆小怕事。
李依依陷入无极的懊悔中,她应该毫无顾忌的将真相告诉拓跋嗣的,她应该就算牺牲自己,也不可危害别人的;可是……
“说什么都晚了……”
她的一生注定要在羞愧中度过,她会在漫漫长夜的煎熬下孤独终老。因为遇到拓跋嗣,她见过了最好的男人,其他人都成了不值一提。
船家的催促声响起,船只打算扬帆了。
拓跋嗣从柳树的阴影中走出,任月光从他身上倾斜而下。他遥望着船头纤薄的身影,心如刀绞。
遇见了李依依人生便有了遗憾,若没有遇见李依依,人生便有了缺陷。
拓跋嗣对命运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它的变幻无穷,又怎会明白人生的意义。</dd>
自从拓跋嗣被册封为太子后,魏帝渐渐将国家的负担移交到了他的身上。总体而已,他展现出来的治国手腕,统领能力,还是非常不错的。
特别是因贺氏引出来的奸党一事,处理极为迅速,滴水不漏,众多大臣纷纷表彰。看着眼前称赞太子的竹简,拓跋珪欣慰一笑,看来他与皇后清闲相伴的愿望就要达成了。
现在夜已深沉,今日的奏呈还未批阅完成。自从皇后对他的忙碌袖手旁观后,拓跋珪每日的任务剧增,所幸现在有了太子。
“陛下,清河王在宫外有要事求见。”
落下最后一笔,何了突然站出来禀报,神色有些紧张。
此刻宫门已关,没有魏王本人同意,是绝不能开的。
拓跋珪缓缓放了笔墨,看着窗外月夜深沉,“这么晚了,他会有什么事?”
何了摇头,谨慎道,“殿下没有说,只道要亲口告诉陛下。如陛下不开门的话,他就自刎于宫外。”
拓跋珪微怒,将竹简猛的掀到一旁,“这种妇人之计他也说得出口?真是被他娘给教坏了。”
何了也觉得事有不妥,现在太子对清河王的党羽削的厉害,八成是敢着未某落马大臣喊冤求情,要不就是来告太子的状。
这么晚了,还闹出这花样,也不知是哪个大臣给他出的馊主意,真是病急乱投医。
“那老奴替陛下回了清河王吧。”
“等等。”拓跋珪弯下眉宇,犹豫了。
毕竟儿子年轻气盛,最近在他身上又多发事端,拓跋珪还真怕小人怂恿之下,走了极端。
“开宫门,让他进来吧,八层又是为他母亲的事。”
“是。”何了点头迅速退了出去。
何了退去后,整个大殿重归静默,仿佛于黑夜融为了一体。烛火随夜风左右摆动,时光在拓跋珪的指缝间,慢悠悠的划过。
夜深无人时,他开始回忆过去,好的或坏的;有时也会担忧未来,孩子们会过得好吗?国家会不会受到侵袭?
如果他死了,熙宝一个人该怎么生活了?
抚摸着胸口,陈年的伤伴随着他的呼吸,钻心的疼。
凡事都有代价的,果然没错——无比欣慰的是,一切都值得。
“陛下——”
突然,大殿外传来何了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不好了,清河王造反了。”
“什么?”拓跋珪的神情并没有特别震惊,反而在怀疑又哪个大臣在捣鬼。
“莫慌,慢慢道来!”何了跑进大殿,差点被绊倒,拓跋珪抬手制止他的失态。
以拓跋珪对绍儿的了解,那孩子并不虽然十分优秀,也有些野心,但也不至于到弑父造反的地步。
可是,拓跋珪太低估外力鼓动引诱的力量了,何况人善于伪装,也更善变。这世上并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何了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急速道出,“陛下,清河王故意称有急事哄陛下开城门,谁料进来后守城的刘将军就被伏击了。事先藏匿的士兵也一拥而上,瞬间突破城门,一路向这边冲来了。”
“你确定!”
“陛下,老奴十分确定,正向这边杀过来了。”
拓跋珪神色瞬间冷若冰霜,这样造反的历史是多么熟悉呀,似乎每个朝代都无法避免,他自己也是。
“多少人马?”
何了在心中粗略算了一下,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有一万之多啊,宫里的侍卫根本挡不住。”
一万!
守卫皇宫又不是守卫皇城,就算将整个皇宫里的侍卫都调集起来,能有三千就不错了。何况他们都是侍卫,哪能于精兵相抗。
拓跋珪略沉寂了一片,忽然放声大笑,似有嘲讽,又有狂傲。
“陛下……”何了看着开国老帝王张开双臂,放声肆意,坐于雕龙红椅上,霸气凌云。然而这不是敬佩的时候,何了忍不住焦急催促道,“陛下,还是快躲起来吧。”
“躲什么躲,难道我还怕自己的儿子。”拓跋珪猛然收手,一拍案几,声震如雷,“传朕的命令,将宫里的侍卫都调集于此,开战!”
何了一惊,吓得冷汗簌簌而下,连忙好意提醒,“陛下,宫里的侍卫哪能和训练有素的士兵相抗,何况人数上也差了一大截。清河王就要冲过来了……”
“来得好。”拓跋珪站起了身,虽已双鬓见白,然而健壮的体态依旧笔直磊落,丝毫不减当年。
他向右走去,从木架上拿下久不出鞘的宝剑,“铮”一声豁然拔开,双眸探进幽深的夜,“就让朕亲手斩了那个不孝子,省得日后给太子找麻烦。”
说着迈开大步,稳稳的走下台阶。
“陛下,陛下莫冲动。清河王深夜造反,必然是有所准备的,那些相帮他的文武大臣也一定献了不少计策,我们不吃眼前亏,还是先避一避吧。”何了连忙上前去拦,满脸焦虑。他不是贪生怕死,他是心疼自己服侍了多年的主子。
魏王已经不再年轻了,多年来旧疾久治不愈,身体越来越差。现在深更半夜,操劳了一天,敌人来势汹汹,又怎能放任他提剑上战场?就算侥幸活下来,一夜厮杀,必然会对他的身体造成重创。这一场战争对他来说,不管输赢都是疾风吹烈烛,还是别逞强了。
“滚开!”拓跋珪充耳不闻。
“陛下,别去啊,老奴求您了……”何了拦不住他,只能下跪连连叩首,敲得地面噔噔的响。
何了一片忠意之心,拓跋珪看在眼里,又假装看不见。有些事情是不能逃避的,要去做,要去拼命的做,义无反顾!
拓跋珪停下脚步,背对着何了,声音低沉,“何了,你找个地方躲躲吧,这大概也是朕为太子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说完又向大殿外走去,此时隔着门扉,就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嘶吼拼杀声了。
何了急不可耐,对着魏王顶天立地的背影呼喊,“陛下,陛下啊……”
“陛下。”
突然,大殿的门被人推开了,来人一身洒脱凌厉,向拓跋珪大步而来。
此人正是皇后,熙宝!</dd>
何了大喜,“皇后娘娘,您来得正好,快劝劝陛下吧。清河王攻过来了。”
拓跋珪冷哼一笑,“皇后的消息惯来灵通,特地赶过来,是劝我逃命吗?”
“笑话,我熙宝遇事什么时候退却过?”熙宝拔开手中利剑,剑鞘应声被摔出老远,盎然道,“我来此,是与陛下并肩作战的!”
“好。哈哈哈。”拓跋珪得意大笑,张狂威武,“正不亏是我拓跋珪的皇后,果然是风采不减当年。”
何了惊在原地。他这才发现,皇后未着华服,而是一身赤色劲装,头带金冠,手握长剑的走进大殿。就连她的侍女们都脱下长裙,手持利刃的随时出战。烛光中,银色的刀刃倒映出她们视死如归的脸庞。
早听闻皇后有开国之功,如今一见当真是不负传奇美名。
何了叹了口气,声音下意识的低沉下去,“陛下,皇后娘娘,你们听外面的声音,这时候就别意气用事了。”
熙宝哼笑,眉宇飞扬,“何了公公不必忧心,清河王造反一事我已经通知太子,相信很快就有反应。”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太子聚集兵马也是要时间的。”
“传个话的功夫,花不了多长时间。”
“啊?这……”何了还是觉得不妥,调兵遣将并非儿戏,怎么会是传个话的功夫?但他看着神采奕奕信心十足的皇后,最终不再规劝。
也好,就让他这个深宫老奴也做一次英雄吧!
拓跋珪眸光里闪烁着得意与钦佩,嘴角却是不屑,“不是让你别摄政的嘛,你又不听。什么大事啊,还用得着你插手。”
“你哪件事情不用我插手啊,有什么意见事后再说。”熙宝嘴角一勾,不以为然的轻哼。
“算了,随你,随你。都二十多年夫妻了,有些毛病是改不掉了。”拓跋珪无奈又欣慰。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拓跋珪的视线宛如刃光,直逼门外银铠长剑的年轻人。
熙宝走到拓跋珪的身侧,与他并肩站着,亦是目放精光,直视杀生之地,冷哼,“确实没多大的事,只要能拖到嗣儿赶来,就行了。”
殿外的围攻被渐渐逼近,放眼看过能抵抗的士兵不过区区一百多人,却也是被淘汰出来的,身手最厉害的宫廷人物。其中还不乏一些身手飞扬的女子,不用说,那必然是精锐的虞美人下属。
渐渐的,反抗的队伍被逼进殿内,血腥味也扑压过来。
“父皇……”
一路厮杀逼来,拓跋绍抹掉下颚的鲜血,笔直的站在拓跋珪面前。他的眼神,从没有像今晚这般锐利。
拓跋珪直视着他,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是冷冷道,“你是要自己自刎谢罪,还是要朕亲自动手!”
拓跋绍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刃鲜血流淌,剑尖却在微微颤抖,“父皇,是你逼我的。”
“朕给过你机会!”
“给过我机会!?”拓跋绍突然苦笑起来,眼眸里充满埋怨与憎恨,“在你心里面只有你的皇后,什么文武大臣江山社稷统统不重要,我又算得了什么?”
“绍儿,你太让我失望了。”拓跋珪的眸光沉了沉,竟是无尽的怜惜。
他的儿子还这么年轻,就算有些事情看不透也没关系,还有大把的未来在等着他。可他偏偏做了一个最错误的抉择,将未来毁于一旦。
“是啊,我让您失望了。您众多儿子中,只有拓跋嗣最深得你心,不为别的,只因他是皇后的儿子。哦,不。”拓跋绍将剑指向熙宝,冷笑,“是皇后的养子。”
拓跋珪赫然大怒,喝斥道,“你母亲教唆出你这么个好儿子,真是不死不足以谢天地。”
“是的,她离经叛道,她该死。但她也说了,成王败寇。”早在决定造反的时候,清河王就已经看开了,他抿了抿唇,轻启,“人都会死的,只不过有先后之分。”
“哈,哈哈哈。”熙宝突然放声大笑。腥风血雨中,她下颚微抬,身姿卓然,四下叛军避退,就连拓跋绍也被她的笑给镇住了。
“你笑什么?”拓跋绍愤怒。
熙宝冷哼,目光冷冽,言语犀利,“你说得很对,人都会死的,只不过有先后之分。所以,你母妃已经在黄泉等你了。”
“什么……”拓跋绍的灵魂似乎深深被人扯了一把,身形晃动得险些脱了手中利剑,“你、你这恶妇,我要杀了你!”
拓跋绍悲愤难当,忽然戾气凝聚,杀意盎然,举剑向熙宝砍去。
拓跋珪紧了紧手中的剑,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
刚刚还光洁庄重的大殿,现在已厮杀成海,鲜血在片刻后铺满脚下的大理石,死的人还是堆积,活着的人好像跋涉在黄泉河岸边。
可是拓跋嗣已经带着大军迅速赶到,战局正呈现出压倒性的反转。叛军被太子大军威吓,开始惊慌失措,甚至四处逃逸。
“拓跋嗣,我要杀了你。”清河王双目猩红,咆哮如兽,再次挥剑冲入修罗场。
拓跋嗣一路斩杀过去,速度只快不慢,不多时就在叛军中打开一个缺口,重重跪在地上,“父皇,母后,儿臣来晚了。”
熙宝纤白的手指重重抹过唇角的鲜血,宛如冷艳狐妖,“不,来得正是时候。”
“起来吧。”拓跋绍隐忍着胸口的疼痛,指向另一口猛兽,“将他拿下。”
“儿臣领命。”拓跋嗣赫然起身,长剑在手中翻转,锐利的剑刃直指向他的弟弟——那天癫狂的猛兽,拓跋绍。
熙宝踩着鲜血,跨过尸体,来到拓跋珪身边。她看到拓跋珪正注视着两个互相搏命的孩子,他刚毅的脸上隐忍着悲凉,一点也不比肩负山河来得轻巧。
四周的叛军被渐渐清除,追随清河王的大将也被拿下,战局真正的接近了尾声,胜负一目了然。
魏国的未来抛弃的拓跋绍,这片大好山河是拓跋珪的,更是属于年轻的拓跋嗣。
随着叛军被擒,拓跋绍剑招大乱,最终被拓跋嗣一击拿下。利剑深深的刺进清河王的肩骨,将他牢牢的钉在盘龙红柱上。
“父皇,清河王在此。”拓跋嗣扫视四周,圆满交差。
一切都结束了……拓跋绍的剑应声落地。</dd>
拓跋珪踩着鲜血一步步的走近造反的儿子,没有怒斥,也没有痛哭,而是深深叹息,“绍儿,好的机会,不好的机会,你都尝试过了。也该死心了吧?”
死心?
该死的人还没有死,他怎么会死心!
拓跋绍凶狠的瞪向熙宝,恶毒谩骂,“妖妇……你杀我母亲,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熙宝摇头苦笑。
她将浴血的长剑交给一旁的晓精,目光阴郁温婉,缓缓靠近,停留在了丈夫身边。
“既然陛下说的是打入冷宫听候发落,我又怎会不动声色的杀掉她?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虽然我斩人无数,可有错杀乱杀过,可有违背你父皇的话,做任何违背他心意的事。”熙宝凝望着年轻的拓跋绍,宛如目送,“一个人心黑了以后,看什么都是黑的。拓跋绍,你应该也做好迎接战败的准备了吧……”
拓跋绍苦笑,无声的低下头去……
是的,他做好了。
今夜走出清河府邸,就没打算再回去。
“父皇……”太子低问,“要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
拓跋珪赫然双眸寒彻,沉声,“成王!败寇!”
拓跋嗣微愣,没有意会到帝王的意思,唯有拓跋绍在血腥味浓重的大殿里,凄切的狂笑不止。
熙宝的视线从拓跋绍的身上收回,低叹,“拖下去,听候发落!”
拓跋嗣向魏王和皇后行了一礼,迅速的将反贼拓跋绍拖下去,然后开始利落的安排各项善后事宜。
魏王默默看着太子下令决断,处事迅速,甚至派兵去包围了几个叛臣的府邸。众多事情压来,临危不乱,不免放松的闭了闭眼睛。
胸腔里不断翻腾的东西终于难以抑制,拓跋绍忽然开始猛烈咳嗽。
“陛下,陛下……”
“陛下……”
“父皇……”
拓跋珪不断喘息,难以回应他们的呼唤,胸口距离一痛,吐出大口的血。
那一刻,拓跋珪只听得见妻子着急的呼唤,她的面容已经被黑暗覆盖。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甚至连声音都变得细微……
夜已经很沉很沉,似乎就快沉到低了。
“陛下受的皮外伤并不碍事,只是肺腑之衰,已到了油灯枯尽之际。”
凌太医的话拓跋珪听得真切,他睁开了眼睛,又见到了心爱的女人。
“不,不会的,陛下刚刚还能拔剑奋战。怎么说枯尽就枯尽了?”熙宝连连摇头,神色焦急。
这是万合宫,烛火倒映着奢华的装饰,辉煌灿烂。
血腥味已经远去,淡淡的檀香在屋子里漂浮。
凌太医无奈叹息,为难道,“那不过是最后的光辉,刹那闪耀罢了。”
“什么刹那闪耀,你之前就说过嗣儿会终身卧床,现在他也活得好好的。你到底会不会医?你会不会医!”熙宝突然咆哮起来,甚至无端怒斥太医。
“娘娘……”凌太医还想再解释一番,但见皇后的双眸里有什么在晶莹闪烁,最终叹息一声,缓缓跪下,“臣有罪。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康复的。”
吉利的话一点也不会比重病来得更轻巧些,它依然像巨石一般砸在皇后的心头,让她呼吸都在颤抖。
“好了,都下去吧。”拓跋珪从床上直起了身,向凌太医挥了挥手。
“陛下……”身边的人瞬间聚拢过去,熙宝坐上他的床头,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闪烁,“听见没有,太医说你一定会康复的。”
拓跋珪点了点头,抚过皇后的眼角,宠溺的像触碰一位少女,“陪我出去走走吧。”
熙宝不答应,“都什么时候,还不休息。”
拓跋珪轻笑,他看上去状态很好,一点也不是像受伤垂死的模样,“好了,我没事的。你都说了,他根本就不会医,我现在好得很。走,带你去出去转转。”
何了带着侍女奴才跪了一地,纷纷叩首祈求魏王休息,然而魏王心意已决,偏要拉着熙宝的手,去逛夜色未央。
拓跋珪换了一身素白的轻盈衣裳,微风袭来,两袖飘然,清雅都有些不真实。
熙宝挽着他的手臂,缓缓走在漫长绵延的深宫里。一场鲜血洗礼之后,庄严威武的宫闱又重归平静;当外面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类出类拔萃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或生或死,不断叠加交替;唯有它,坐落在历史的扉页间,纹丝不动。
此时,遥远的东方已露出一丝朦胧的白,像梦一样在慢慢扩散。
拓跋珪握着妻子的手缓缓向前走了,步态轻盈稳重,熙宝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问南北东西的跟着。
这样的场景是多么的熟悉,仿佛回到了少年懵懂的时候。
“我记得很多年以前,你还是九公主的时候,那时候我是苻坚帝的质子。我们都很年轻,也很无惧。”拓跋珪目光微抬,视线融进浩瀚星空,“宫门紧闭后,很深的夜,我带你在宫里每个无人的角落闲逛。现在想来,那些无人路过的幽僻地方大都荒凉,有什么好逛。可就是乐此不疲,亏了你也跟着来。”
“正是因为幽僻,所以每次跟着你都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熙宝的记忆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含笑,“一直以来熙宝都很庆幸,能跟着陛下一路走来,看尽世间百态,人世浮尘,也不枉此生了。”
“你跟着我,受累了。”回忆是长着翅膀的飞鸟,可以带着身体不便的拓跋珪,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你能跟紫琦一路走下去,说不定会比跟着我更幸福。他是个温柔又贴心的人,必会将你照顾得无微不至。”
“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人生是没有假设的。就算时光倒流,人死复生,也未必没有遗憾。”熙宝抬起头,双眸闪烁着崇敬的光,“完美的人生是无味无趣的,熙宝不喜欢。”
两人边说边走,后面的何了公公一直远远跟着,听他们念念从前的事情,仿佛自己也长了翅膀跟着去了。
两人互相扶持结伴走着,一同登上了观花楼。</dd>
观花楼是拓跋珪为熙宝而建造,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就坐落在丹微宫旁边。大概是怕她困在宫里无聊,建了高楼让她看到更远的地方。
观花楼建得极为坚信,因为种种缘由建了拆,拆了又建,直到前些日子才彻底收工。
登在旋转而上的楼梯间,连扶手都经过了精雕细琢,四下装饰得精美绝伦,每一层楼都有各类雕塑,每一个雕塑都有它的故事与意义。
果然,推翻多次出来的成果确实赏心悦目,只是这番精琢未免太过劳神。
熙宝起初并不明白拓跋珪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议论的人多了,连她也觉得,这是拓跋珪对她众多恩宠中的一个。
爬到观花楼顶端,面向东方,微风拂面,发丝撩动。
他们择了一处台阶,向意坐下,静静的看着晨曦由白到红,绚丽而又缓慢的蔓延开来。
“好看吗?”拓跋珪清闲自在,放下了帝王的威信与重任,也放下了对众多忧虑与过往。他迎着阳光,展现这一种从未有的无忧无虑感。
熙宝将头靠在拓跋珪的肩膀,望着晨光倾撒而下的宽阔帝都,竟有些痴了,“真好看。”
拓跋珪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欣慰的笑起,“你喜欢就好。”
不远处的何了静静看着,看着横扫天下后垂老的帝王,看着无所不能却笑得像孩儿般甜蜜的皇后,内心却阴郁满耐。
晨曦的光芒一缕缕的倾斜而下,在帝王皇后的身上打出温和的光圈。
“熙宝,我这一生都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你觉得我做到了吗?”拓跋珪突然柔声问起。
熙宝并没有多想,声音轻柔,言语却是不容置疑,“陛下收复失地开拓疆土,兴代建魏,善用贤臣百废俱兴。您不但是位好皇帝,更注定是位名留青史的伟大帝王。”
“可是那些人不会知道,在我封功伟绩的背后,有你的无私奉献誓死追随。”拓跋珪深深凝望着肩膀上美艳出世的容颜,微微叹息,“他们很快就会忘了,很多年以后你只会是我拓跋硅的皇后,慕容氏。”
“所以,我的愿望还是达成了。”
“满足了?”
熙宝含笑点头,“是的,满足了。自始至终,熙宝的愿望就是能永远做陛下身边的小女人。”
“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小女子。”拓跋珪莞尔一笑,将她搂进怀中,“那我做丈夫,可好?”
“好,没瞧见后宫的那些女人们都嫉妒我吗?一会儿说我是毒妇,一会儿又说我是狐狸变的,说来说去,还不因为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熙宝心满意足的依偎在拓跋珪怀中,双眸里散发着幽幽惶恐的光,“没有陛下的一生,熙宝不敢想象。”
“那我一定不是个好父亲。”拓跋珪突然垂目含恨,“我失去了很多孩子,他们本可以有更幸福的人生。”
“是的,我也不是个好母亲。所以他们来了,又走了。”熙宝抬起下巴,视线投射到很遥远的天空,看着在晨光中渐渐隐去的星辰,“如果人生真的会有轮回,凯儿、羁儿和玉儿……大概已经去到了更好的人家!”
“是的,他们去到了更好的人家。”拓跋珪的脸上盈满畅想,他突然凝望着出升的旭日提高了声音,“愿我的来生,也落户在平凡的人家。卖一匹布或是撒一张鱼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家,然后再让青丝送白发。”
熙宝一起陪他畅想着,犹如约定又如誓言,“你卖布捕鱼,我就养蚕织网;你要看孩子长大成家,我就为你生儿育女,酿几坛好酒,给孩子娶嫁;最后,再陪你一起埋在青山上。”
听着熙宝一字一句无怨无悔的诉说,拓跋珪的眼底噙满泪花。
一生无悔,大概就是这种幸福的感觉吧!
他拓跋嗣凭着非凡的能力开辟疆土,佣兵立国,用血泪下江山万里。而熙宝则为了他只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并留着这个并不欢迎她的土地上。
她第一次怀孕就是双生子,生养时唯一的爱人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他没有还资本陪在她身边,也没有所谓的父母亲人守护她,和她的孩子。
从某种意义上说,拓跋珪和熙宝之于这片土地,都是侵夺者。他们是两个强悍的个体,在刀光剑影中强强联手,最终一路过关斩将,渐渐被这片土地所接纳、认可。
可是他们也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比如他们三个可爱的孩子,都在痛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是幸运的,那就是熙宝和拓跋嗣还互相陪伴在彼此身边,从未质疑过对方,从未离开过彼此。
可现在……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了。
拓跋珪用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一点也不痛快的样子。
“我有一种预感,我一定会在你之前离开,算算时间的话,你可能赶不上我下辈子的生活。”
熙宝依偎在拓跋珪的怀抱中,将他肺腑卖力抽气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他坚持得很辛苦,他尽力了。
这一刻,熙宝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哽咽道,“那陛下就在冥河岸边等等熙宝,熙宝随后就到!”
拓跋珪缓缓摇了摇头,“你放得下吗?就算没有我的支持,你还有不可藐视的虞美人组织。你可以继续纵横在贵权的沙场,魏国或者是其他国家,只要你愿意,你仍然可以做任何事。”
熙宝忍不住抽泣一声,“没有了你,世间万物都是尘沙。”
“不会的,没有了我,你就自由了。”拓跋珪为她拭去脸庞的泪水,心里装着慢慢的舍不得,“你那么美,又那么好,就像……狐狸变的。”
“不,熙宝一点也不好,熙宝也很坏。”熙宝将拓跋珪的手抱在心口,紧紧握着,“之前为了让陛下册封拓跋嗣为太子,故意服毒吓唬陛下,让陛下严惩了贺夫人。熙宝……熙宝对陛下一点也不温柔……”</dd>
“是啊,你真不温柔。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的,只有你皱着眉头跺跺脚,我便什么都会答应你。”拓跋珪看着熙宝,就像看着要远嫁的女儿,宠溺又疼惜,痛苦而不舍。最终,他还是倔强的转过了头,“你看,这观花楼便是为你建的,就是没经过你同意。”
“可我喜欢……站在这里,可以看得更远。你又让我见到了一处新的美景。”熙宝心满意足,她喜欢拓跋珪的一切,包括他的缺点。
拓跋珪含笑,似乎终于放下了什么,叮嘱道,“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好的礼物要送给你,不要拒绝,一定要收下。”
熙宝乖乖点头,“是,熙宝收下。”
拓跋珪还是不放心的叮嘱,“嗯,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看着拓跋珪一而再的确认,熙宝突然无比讨厌那个霸道的自己。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几乎过着一种说风是风说雨便雨的彪悍日子,她很后悔没有多问问丈夫的意见。
“以往是熙宝任性了,给陛下填了许多麻烦,对不起。”
“不许道歉,这不怪你。”拓跋珪严厉制止她的道歉,还说道,“我要收回之前责怪你的话,因为你的任性是我惯出来的。我是皇帝,我才不认错。”
这话引得熙宝忽而一笑,灿若烟火。
可是,这样的好时光,已短暂如烟,好像风吹一吹就过去了。
熙宝不再反驳了,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想好好珍惜这份轻松自在的时光,“熙宝不想再任性了,熙宝想要安静的陪在陛下身边,陪陛下在观花楼上,俯视太平天下。”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何了可听着了。”说着还特地点了点站在不远处的河了。
何了忧伤的脸上硬撤了一个他感觉很真诚,却非常扭曲的笑容。
拓跋珪在轻笑后气息迅速未落下去,他低喃着,“不要任性,要听话……”
熙宝感受到一只苍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缓缓坠落苍穹,“陛下,熙宝听你的话,你放心……”
“真美,有你陪着,到哪都是风景如画……”
拓跋珪低喃着,看着晨曦洒满江山的壮丽景象,渐渐合上了眼睛。一夜厮杀后,他搂着最心爱的女人沉沉睡去。也许是太累了,这一次他可能要睡上很久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代开天辟地的帝王,终于带着一身荣耀走到了人生尽头。犹如浩瀚星海里的一颗明星,在炫彩夺目之后,悄然陨落。
隐隐的,不知深宫中的哪位女子,轻声吟唱着一首悲伤的曲调——
韶华岁月荣光耀,戎马少年唱歌谣;
江山千里血染刀,烈酒马鞭总在腰。
一朝英魂云中飘,宝剑从此不出鞘。
魂兮梦兮归路遥,归来再博佳人笑。
熙宝将永远沉寂的拓跋珪揽入怀抱,她在美丽的观花楼顶,在壮丽的天地一线间,失声痛哭。
在美好的年纪里,熙宝记得他曾说过,“熙宝,你不是妖孽,若你真是妖孽,那也是我命里的妖孽,与旁人无关。熙宝,你愿嫁我为妻吗?”
他还说,“熙宝,你知道吗?我第一见到你,你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花圃旁。我就远远的看着你,看你美得不可方物。”
当紫琦不可抗拒的占得先机,他无奈的承诺,“好,那就把你过去的爱都给他吧。过去你不用记得我,你记得他便好。但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再爱我一次……这一次,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当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熙宝,你太棒了,此生有你,我拓跋珪无憾也。”
当她成为皇后,“你已经是皇后了,我们以后会携手共进。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等着我们一起走。”
当他以为,她会先一步离开时,“我可以为你打天下,也可以为你负了这天下!”
熙宝记得,关于拓跋珪的点点滴滴她都一得。每一次感动,每一次歇斯底里的彼此追随,犹如印记般深深烙在熙宝的灵魂深处。
少年走了,但少年也永远不会走,只要熙宝还活着,他也活着……
“来人。”
悲恸中的熙宝忽然厉喝,何了随即抹掉眼泪上前。
“娘娘,老奴在。”
熙宝眼底瞬间刃光闪烁,犹如万箭齐发,“让太子传话,拓跋绍与理国大臣合谋弑君,凌迟处死。其他涉及此案者,三品以上者一律灭九族,三品一下者刺死,与他们相交的门口全部逐出。贺氏……赐白绫!”
“是。”何了咬紧牙,重重点头,跪行一礼,急速退下。
熙宝轻轻吻在帝王的额头,低缓喃喃,“陛下,你放心。等嗣儿继位,熙宝随即就去找你。”
清河王当夜造反,刺杀魏王拓跋珪,使得魏王重伤不治,事发突然,朝廷震撼。
原本来上朝的大臣们听此消息,顿时跪倒在大殿里哭成一片。
当夜营救魏王的太子殿下,第一时间拿下清河王,并抓获全部同党。在皇后的协助下,太子将当夜战事宣告天下。并在三日内处死了拓跋绍与众党羽,以及其九族多达一千多人。协同家眷被贬出帝都的人,多达上万。
而同时,魏王的葬礼也在同时进行。
太子拓跋嗣顶着压力打理家事国事,遭受着朝代更替的重重考验,就连太子妃也走出了太子府在宫中四下走动,协助皇后办理魏王的丧事。
突然积压来的事务忙得拓跋嗣喘不过起来,所幸他平日里与众大臣的交涉非浅,基本做到了一呼百应。然,唯有一事,无论他动情劝说还是以权压制,都无法摆平。
那就是皇后殉葬一事!
丹微宫里,屋子外跪了一片的侍女,哭成凄切。
白绫绕过屋梁,轻易的垂下,宛如通往黄泉的大门,正向着皇后打开。
熙宝盛装打扮,一身白衣金线刺绣,银色高冠将她衬得孤傲冷艳。
为了防止后宫干政,魏国一向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太子若想登基,其母必死。
而熙宝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多年。
她一点也不怕死,她最怕的是活在没有拓跋珪的日子里。
“这个虞美人主令,是当年天锦公主亲自交给我的。我曾发誓,天下随我姓,挥剑度万民……”熙宝轻轻抚摸着白玉,坠入遥远的回忆,“我这一生该是对得起这块令牌了。婉儿……”</dd>
“母后……”太子妃跪在阶下,睁着湿润的眼眶。
熙宝凝望着无比年轻的杜婉儿,最终欣慰一笑,将虞美人主令交了出去,“接令吧。”
杜婉儿缓缓抬起双手,郑重的接过虞美人主令。入手的那一刻,她瞬间觉得肩头的担子沉重无比。
熙宝神色肃穆,无比严厉的叮嘱,“记住,要以天下苍生而战斗。不得徇私,不得贪恋,不得辜负虞美人的众姐妹。”
太子妃重重点头,目光坚定,“婉儿明白。”
交代了所有时间,抬头看着窗外为拓跋珪挂的白布,熙宝含笑,“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去先帝那了,免得让他等着急。”
“母后,使不得。”杜婉儿突然抑制不住的痛哭起来,“母后,婉儿不能没有你,太子也不能失去你。”
“娘娘,不要,娘娘……”晓精跪在地上,几乎是边哭边爬到熙宝膝前,拉住她的衣袂恳求着,“晓精不要你死,娘娘……活下来吧,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还可以做很多事情,你还可以救活更多了。”
“我倦了……没有先帝的陪伴,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想做。”熙宝反而是释然的神情,看着晓精再次叮嘱,“晓精,婉儿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帮她,一定要帮助嗣儿。”
晓精摇头,第一次违背熙宝的意愿,“娘娘,既然你执意要走,就让晓精陪你走吧。至少在黄泉路上……”
“不可。”熙宝厉声打断了她,紧握住她的手,“你才是有更多事情要做,有更多人要救的人。”
“娘娘……”
“母后,母后……”拓跋嗣惊慌的从外面奔来,进屋一见白绫身形一颤,瞬间跪倒在地,“母后,不要,儿臣愿为你做一切事情。那群该死的大臣,谏一个杀一个,不信逆不了情势,救不下母后。”
“那些愿意谏的大臣才是忠臣,那些畏惧强权贪生怕死之徒才不值得我将你托付给他们。”熙宝厉色怒斥,“如今你要杀了死谏之臣,只剩下一群平庸之辈,叫母后怎么对得起大魏,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皇。”
“母后……”拓跋嗣无奈痛哭,将头颅深深埋下。
如果熙宝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放不下、舍不得,那便只有拓跋嗣了。
虽然拓跋嗣并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却是真正在她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孩子,我的好孩子,快起来吧。”熙宝将他扶起,满含不舍,“你现在已经是君临天下的人了,手握天下生死大权,不要再优柔寡断了。”
“母后……”
“何公公到。”
正是拓跋嗣无计可施时,何了突然携随从赶到。
“拜见皇后娘娘。”
他是魏王的贴身老奴,此刻应该守着陛下的棺椁才对。
“何了公公是来送我的吗?”熙宝放开了拓跋嗣,向老奴迈了一步,“你应该先替我陪着陛下的,再不过多时,就就能在陛下身边看到我了。”
何了没有接话,凝望着一心赴死的皇后,露出敬佩的眼神。
他行了一礼,突然收敛神色,肃穆道,“先帝曾留有口谕,如果皇后娘娘执意要殉葬的话,必须要到观花楼执行。”
观花楼?
是啊,那是个好地方。
熙宝欣然点头,面色从容,“也好,观花楼是陛下留给我的,我就在那里去见他。”
拓跋嗣初听何了的话,还以为是父皇留下赦免殉葬的话,然后听到后面话,最终陷入绝望。
既然先皇留下这样的旨意,那皇后的命,是再也劝不回来了。
众人左右夹道护送的熙宝进了观花楼。
这还是一座崭新的楼宇,四下装饰奢华,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
何了一抬手,命人关上了门。
“挂白绫吧。”熙宝站在屋子的中央,身形挺拔端庄,犹如巍巍山峦,立于历史的长河中耸立不倒。
侍女刚捧着白绫上前,就被何了拦下。
他走到靠墙的地方推开了桌子,又掀开落地的纱帘。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推开一面墙,而墙后竟是一条深远悠长的通道。
熙宝甚为惊诧,观花楼里竟藏着秘密通道,然而拓跋珪竟未与她提起,“何了公公,这是什么?”
何了侧身站到一旁,点起一个火把,“这是一个通道,一直通到皇城外郊的茶花山庄。”
“什么?”
众人听后无不震惊的神色,面色苍白。
“这不可能。”熙宝厉声否定,“从这里到皇城外郊,你知道有多远吗?”
“奴知道。”何了直视着熙宝,坚定道,“两年零四个月,五百个农工,受先帝皇令,在外建立了茶花山庄,在内建立了观花楼。日以继夜,两边悄无声息的打通,只等这一天。”
天啊,他竟然做了这样疯狂的事。
早在两年多以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在为妻子做最后的打算。
他修建观花楼不过是障眼法,楼建了拆,拆了建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做了能为熙宝做的一切事情!
不到最后一刻,似乎所有的人都不曾真正看清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帝王。
“拓跋珪,你好过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否愿意……”熙宝颤抖的手捂着红唇,声音越说越沙哑,泪水止不住的簌簌而下。
“娘娘,这才是先帝送给您的礼物。”何了郑重道,“只要您脱下这身后服,您就是茶花山庄的女主人。”
“不,不……”熙宝望着活命的通道却退却了,“我要去陪先帝,我才不要做什么茶花山庄的女主人,我要去找先帝。”
“母后,万不可。”拓跋嗣拉住后退的熙宝,厉声祈求,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这是父皇的遗愿,他想看到您颐养天年,想看到你幸福的活着,而不是用一条白绫结束自己的生命。您要活下去。”
熙宝悲痛的摇头,泣不成声,“没有你父皇在,活着有什么意义。”
“有的,有的,母后您才不是会让自己虚度光阴的人,儿臣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出更有意义的事。”
“没有你父皇在,一切都会变得好辛苦……”</dd>
不管拓跋嗣说得再严厉,熙宝还是拒绝。站在没有拓跋珪的未来面前,她变得胆小脆弱;没有拓跋珪,她就做不了女侠。
何了走上前去,对着熙宝一字一字清晰道,“娘娘,您答应过陛下的,会听他的话。”
熙宝赫然一愣,拓跋珪最后的话语顿时徘徊于耳边——“不要任性,要听话……”
“陛下……”
不可一世,耀武耀威的,霸道任性的熙宝,彻底败给了拓跋珪。
他太了解她了,比她想象中还了解;也太爱她了,比他想象中都爱。
熙宝的光明,注定也离不开拓跋珪的指引。
何了突然跪下,叩首,“请皇后娘娘快些启程。”
拓跋嗣陡然回神,再跪,“儿臣,送母后。”
杜婉儿撩裙跪地,“婉儿,送母后。”
“晓精,送皇后娘娘。”
“恭送皇后娘娘……”
屋里的众人纷纷跪下,他们都遵从先帝的遗旨,将皇后逐出皇宫。
凝望着幽深的隧道,熙宝好像听到了拓跋珪的声音,他说——莫怕,莫怕,冥府河畔等十年,与伊共进黄河泉。
银色象征权贵的后冠被熙宝亲手摘下,繁重飞花的后服也被脱下,一同褪下的还有无尽荣耀与过往。
她一身简朴白衫,握着火把,独自走进了隧道。
隧道跪着的有她的儿子,她的亲人,她的朋友……还有她二十年的过往,都被留到了隧道的那段。
前面通向的是一个全新的地方,看上去很远,远到走出去都会变成另一个人。
那里,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不会有人认得她,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被赋予新的身份,新的过去,开始未知却崭新的过往。
那个名唤熙宝的九公主,终于关于她的最后一丝记忆,也随着拓跋珪的离去而消失。
走了许久许久,用了好像一个新生儿出生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有一束光从黑暗中照射出来。
此刻,就连从那边带来的火把都熄灭了。
天锦、紫琦、拓跋珪……那些至关重要的人,走出这个隧道,此次就正的永别了……
当光芒从天而降洒满熙宝的周身时,她看到一排山茶花的花海。这里就像梦中的世外桃源,宁静、芬芳。
不知在隧道口等候多久的小丫头纷纷屈膝跪拜——
“恭迎茶花山庄宝夫人!”
茶花山庄……夫人……
这名字也很好听啊……
熙宝迎着阳光抬起头,遥望着白云飘摇的苍穹,她甚至能感受到拓跋珪,正躲在某一朵白云的后面偷偷看她。
熙宝含笑起,轻声着,“你放心……”
不久,茶花山庄收到消息。
魏王归天后,皇后殉葬。
太子拓跋嗣继位,谥先帝为宣武皇帝,庙号烈祖,
六年后!
又到了茶花开发的季节。
六年前突然兴起的茶花山庄,因出售的茶花品质极好,一时帝都平城里供不应求。
往回几年随着茶花山庄的生意渐渐做大,茶花山庄的名声也是响彻魏国。
至于是何人突然开辟的茶花山庄,又是何人壮大了它?
帝都里都传,是位气质不凡的宝夫人!
她虽有一定年纪,却是为气度凌厉的贵夫人,拼一人之力撑起了整个山庄。就算有贼人奸商想明里暗里打压她、算计她,可不知为何,这些人的下场往往都很惨。
众人纷纷猜测,若不是茶花山庄有妖精,就是宝夫人与权贵相扯。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规规矩矩的做起生意,不敢再打茶花山庄的主意了。
岁月如梭,青丝渐白;苍穹茫茫,花海烂漫。
“夫人,让奴婢来吧。”粉衣女子捧着一束红色山茶花,小碎步的走下台阶,轻盈如蝶。她将花儿放在正确的位置,又连忙赶到宝夫人身边,想要抢过她手中修剪花枝的剪刀。
“没事,快好了。”宝夫人已两鬓霜白,精神却是极好,一边将残花剪掉,一边问道,“今年的茶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光靠平城是不行了,还得卖到周边城市去。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我们又多找了十个买家,今年的茶花肯定销得出去。还雇了一百辆马车,确保将茶花平安送到。”女子是个机敏的年轻女子,小家碧玉的装扮,办事勤恳。被宝夫人从小巷子里买来后,就被收在左右使唤。也许是因为她原本的名字太难听,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和某个人神似,宝夫人还给她换了个名字,叫默默。
“那花价如何呢?”
“往年我们茶花山庄的茶花就是供不应求的,今年那些买家都提前来定,价格还抬了一层了。”
无论宝夫人问什么,默默都能对答如流,确实是个惹人喜欢的丫头。
“那就好。”剪好花枝的宝夫人将剪刀交给默默,思绪了片刻道,“不过雇的一百辆马车来回开销太大,我们最后自己养马。有用的时候用着,不用的时候就雇给别人用。”
“呀,这个办法好。”默默瞬间惊喜,直拍手道,“去年盘账的时就觉得这笔开销大,又苦于没办法节俭。还是夫人聪慧,想到自己养马,还能赚外快。今年又得大赚一笔了。”
这点小事,怎么会难得的茶花山庄的女主人。
宝夫人走出花丛,叮嘱道,“这事你去找丁管家商量一下吧,市集里的马要趁早挑。”
“哎,我这就去。”默默应声点头,一想着有商机,连忙快跑着找人去了。
宝夫人走到一座亭子里坐下歇息,看着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不由得欣慰笑起。
——拓跋珪,我没有辜负的期望你吧。
“奶奶。”
就在宝夫人出神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稚嫩了童声。
“奶奶。”
孩童又叫了一声,宝夫人转身看去,原来是一位六、七岁的男孩,站在花丛中有些害羞的唤她。
宝夫人心头一暖,冲他招了招手。
男孩儿一笑,立马小跑过去,未说话就跪下行了大礼,“给奶奶请安。”
宝夫人微愣,随即将他拉起“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孩子还小,衣着显贵,她猜测可以是一家人在山上游玩,不甚走失了。
这座种满山茶花的绵延小山,每当花开成海时,都有无数才子佳人慕名而来。
小男孩抓了抓头,有些为难道,“我是……父亲母亲让我在外面不能乱说话。”
“那你父亲母亲了?”
男孩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在旁边的山上狩猎。”
宝夫人微微敛眉——那座山可是皇家的山啊。
“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呢?”宝夫人目光闪动,声音有些颤抖。
“是父亲让我来的。”男孩天真一笑,从实招出,“父亲让我来给茶花山庄的女主人请安,见了就要叫奶奶。”
宝夫人凝望着六岁左右的男孩,有些急切又小心的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拓跋……”男童犹豫了一下,好像又碰到了什么禁忌,然而他灵光一动,笑道,“我叫佛狸。”
“佛狸……”宝夫人低喃一声,眼眶瞬间湿润,“都这么大了。”
小佛狸又疑惑了,“奶奶,我们见过吗?”
“当然见过,不过那时你还小。”宝夫人宠溺的将男童拉到身边,“来,到奶奶身边坐坐。”
“嗯。”佛狸坐到了宝夫人身旁。他看不懂此刻宝夫人激动难耐的心情,只是左右看去,说道,“奶奶,你这里的茶花真好看,跟皇宫里供的一样好看。”
孩子就是孩子,不知不觉中就说漏了嘴。
宝夫人忽而一笑,轻抚着他,“当然一样好看了,这里的山茶年年都上供到皇宫里的。”
“难怪了。”佛狸点了点头,又皱起小眉头道,“皇宫里的山茶固然好看,但都是零星几株,哪比得上这里的漫山遍野来得美,就像做梦一样。”
“那以后,每年山茶花开的时候,你就到奶奶这来玩可好。”
“好啊好啊,那我以后每年都来……”
“佛狸可有什么喜欢吃的,奶奶都给你准备上。”
“有,我最爱吃肉肉。”
“好,茶花山庄有很多肉。”
“那奶奶喜欢什么,我也给奶奶带礼物……”
……
这个叫佛狸的小男孩果然纯真,每年到了茶花开发的季节都到茶花山庄来做客,还给茶花山庄的女主人带了好些礼物。
他每每都会在茶花山庄住上几天再走,这几天也是宝夫人每年中最开心的几天。
然而很不幸,这样的约定只维持了四年。
四年后,茶花山庄的宝夫人不幸病逝。
她一直都是个迷,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家人身在何处。她也没有儿孙,死了连个披麻戴孝的人也没有。
佛狸听闻此事后,从皇宫里赶来,为宝夫人守孝,送她最后一程。
也就是宝夫人安葬的那几天,魏王拓跋嗣先帝以先帝托梦为理,带开了宣武帝的皇陵,进行了简单的维修。
又是很多年以后,魏国流传着一个怪谈,听说在宣武帝的皇陵附近,总能看见有白狐出没。
那白狐极美,身轻如烟,缥缈不定;音如少女,哀婉低唱——
少年郎,相思扣,扣一生相守同葬;公主笑,誓盟约,约一世携手种花。花又开,花又落,又见花样好年华;十年候,共来世,相逢寻常百姓家。</dd>
夜色温凉。
落地窗外漏进雪亮的光芒,偏偏被几支蔷薇花蔓挡住了光影。
多了些许阴霾,让人看不真切。
这里是河内最隐蔽,最奢华的精神病院。
医院只有一个病人,十名主治医师,数十名护士,还有数百名负责医院运行的辅助人员。与其说是一家医院,不如说是一家超级疗养院。
住着的人,也是河内神话一般的人物--丁小姐。那个敢爱敢恨,心狠手辣的黑帮老大之女。
然而,此刻的丁雅,却并不如外间传闻地那般强悍凶狠。
她安静地躺在地板上,仿佛一只失去生命的柔弱蝴蝶。蝶翅一般的长睫,在白皙的侧脸上映出美丽的剪影,衬得她愈发孤零。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她手腕之上,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
触目惊心地殷红色液体,泅湿了她身下的地板,泅湿了她雪白的病服。
血,像是暗夜盛开的曼陀罗花,散发着致命的妖冶。
夜色倏森。
东面墙上镶嵌着落地玻璃镜,无声地记录着发生的一切。
镜中的鲜血,一点点的失去颜色,而镜外的鲜血,则越来越艳丽。两道血液构成的溪流,仿佛受到了感应般互相吸引。
最终,两股溪流相遇在镜面上。
现实世界的丁雅与镜中世界的丁雅,已然分不清孰真孰假。不论从哪一处看去,都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丁雅,正安然地沉睡。
似,死神掠过,带走了一些,又施与了一些。
“呵……”
突兀的笑声,就在此时响起。
空洞沙哑,哽咽悲鸣,漆黑的病房忽尔变得惊悚。
不知几时,镜外的丁雅已经睁开了眼,镜里的丁雅却没有动。
望着镜子里惨白的自己,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良久,才有一颗冷泪从眼角滑落,坠向了她耳边乌黑的鬓发里,不见踪影。
“丁雅……”
她唤了一声。
镜子里的人却没应答她。
她又唤,“丁雅……”
镜子里的人依旧没有回答她。
她似乎是倦了,涩然一笑,不再呼唤,而是叹息一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便是很久。
很久之后,再睁开眼,她眼中的落寞已然无存,仅剩的是平静与释然。
或许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
“终是解脱了。”她勾了勾唇。
一笑,却有冷泪坠落。
蝶翅一般的长睫再也阻挡不住心事,一腔伤恸化作江海奔流,湿了面颊。
“丁雅,终是解脱了啊……”
她沙哑地喊出一句。
生平第一次,任由泪水发疯一般地滚落下来。脑海中,浮起那日见到顾加赫时的场景。
晚来的秋,冰凉。
她站在精神病院空阔的回廊上嘶吼。
“你知道的,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这样。若不爱,便不爱,若爱,便一定会全心全意疯狂的爱。顾加赫,你一直是知道的……”
声音激荡在回廊,发出沉闷的回响。可惜顾加赫行走得太匆忙,都未回头看她一眼。
“顾加赫!”
她大叫着,“你以为这小小的精神病院,就能困住我吗?你太傻了……我丁雅这辈子最恨被人捏在手心里玩弄,你不会得逞的!”
她强忍着悲愤,不肯让自己显出一点儿狼狈,可视线依旧模糊。
爱就是爱!
那一别,便至如今。
她再未见过顾加赫,也再未走出过这精神病院。
暗色的夜凄凉,呼唤过千百遍的名字,依旧熟悉,却不再温暖。
夜风从落地窗外吹进来,拂动着细纱窗帘沙沙作响,她却从风声里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那么,那么的特别。
宛若初见。
……
竹林深深,丰草幽径。
鹅卵石铺就的窄道上,一人罗裙嫣红,踉跄奔逃。
一路逃,一路回顾,似那林深处藏了不知多少恶毒猛兽,一瞬便要攫住她的身体,将她撕成碎片。
纵然云髻松散,披帛脏污,她却都不能顾得。
只可惜,跑了太久终究疲乏已极,她捂着心口,艰难地靠着一杆翠竹喘息。
脚下的绣鞋早已失落了一只,余留的那一只绣鞋上,拇指大的明珠染了尘埃,污了矜贵颜色,却依然透出少许光亮。
她索性脱掉了这剩下的一只绣鞋,毫不怜顾鞋上价值不菲的明珠。
丰草柔软翠嫩,她穿了雪白罗袜的双脚踩在上面,倒也勉强忍耐得。
“快,就在前面,一定要抓住那个贱人……”
竹林深处,急切的追捕声传来,扰乱了她刚缓和的呼吸。
无数地脚步声渐近,杂乱无章却来势汹汹。
一听便不是善类。
蝶翅一般的长睫扑闪,她潋滟的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却霎那间将这担忧平复下去。
呼出一口气,继续亡命奔逃。
“抓住她,格杀勿论……”追捕声犹在靠近。
她狠狠地撕掉碍手碍脚的裙裾,飞快往竹林另一头奔去。
浑身却如火焰在烧,疼痛焦灼。
“水……”她难受地紧,却不敢停止奔逃的脚步。
只怕一旦停下,今日便要葬身此处。
跑了不过片刻,竹林深处有山泉叮咚响,一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她已一日一夜未进滴水。
因为奔逃而显得格外红润的脸,迅速浮出一丝渴意,她顾不得山涧荆棘,踩着罗袜急切寻去。
未及跑近,却从乌黑的山石两侧,蹿出数不清的官兵。人人手持利刃,满眼杀气,照着她切瓜砍菜一般宰来。
竹林飘摇,枝桠荡漾,清风徐来,婆娑起舞。
美景如诗,可那刀光剑影,她却很艰难应付。
她化掌作刀,一刀砍在为首之人的手腕上。那人手中的刀应声而落,整个人因架不住她的力道摔了出去。
一击制胜,她暗暗呼出一口气,以攻为守,再次出掌。
掌刀如风,刀刀催命。
官兵一时被压制地难以靠前。
可她却渴极。
脚上的罗袜,也渐渐浸出鲜艳的血迹,染红了泉水畔雪白的鹅卵石。
官兵乍见,自然知晓她已不敌,愈发凶悍地绞杀上来。
她双掌如刀,招招护身,竭力保命。
一时陷入僵持。
竹林那一头,方才追捕她的人已近在眼前。一众铁甲精卫汇合至一处,顷刻间达成协议,成合围之势从八方来袭。
罗裙翻飞,钗环散了一地,鹅卵石上全是乌红的血迹。
不知几时,银月已攀上修竹梢头。
而她的罗裙,也被官兵的利刃割划成褴褛。
暗夜竹影,扶疏草木,斑驳月光漏下,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诡异的红。
她渴极、累极、乏极,蹙眉苦笑,终是不敌。
官兵攻近,无数把利刃举起。
月影斑驳,她抬起手,挽起鬓角间长发,浑然无视袭来的刀光。
月光如洗,却掩不住她卓然的风姿。
鲜血四溅。</dd>
空阔的病房中,皎洁的月光洒落在丁雅满是泪痕的脸颊上,显出一丝诡异的红。
迷蒙中,她倏地睁开眼,心头一悸。
一悸之后,东面墙上的玻璃镜,忽然散发出万丈血色光芒,像是一个吃人的血洞,将她一点一点吸入。
她心头恐慌,想要翻身而起抵抗这巨大的吸力,可身体却根本不能挪动分毫。
不止不能挪动,她甚至觉得她的身体已然离她愈来愈远。
远到再也回不去。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只看见“自己”安然地睡在地板上。长睫温柔地阖着,光洁的面容无比宁静。
她愕然,下一秒,血色的镜子光芒大盛,一瞬间将她攫了进去。
……
乌云遮天蔽日,苍穹中电闪雷鸣。浓郁的血腥气,充斥在空气里,叫人恶心。
残破的城墙上浓烟滚滚,尘土飞扬。数十名身着血红战甲的军人,正围拢在箭垛一角。
城下,八万大军压境,长枪林立,弓弩上弦。
八个万人队无声无息排成一列,如同木偶泥塑。
“轰……”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乌沉沉的苍穹,凝集太久的暴雨,终于噼噼啪啪打落下来,将淝水辽阔的土地冲唰成血河。
胜败之势,已然明了。
可城上这些人却还不肯认输。
“公主,倾城誓死保护你撤退!”凄凉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烟尘,落在众人耳畔。
那个叫倾城的玄衣女子,长睫上落满尘埃,早已伤痕累累。
公主没有说话,目光只死死盯着城下大军。
倾城蹙眉,“公主,若你执意不肯撤退,那便让我杀出城去,定要取那陈郡谢家的人头来!”
她遥遥指着城下主帅,紧握了手中长剑,咬牙切齿,“陈郡谢家……今日灭我北国,他日如若不死,我定将谢家抄家灭门!”
不待公主吩咐,她招呼众人保护公主,带着自己的亲兵披甲而去。
这一去,便无归期。
丁雅脑海中记忆翻滚,一幕幕画面,俱是倾城在战马上厮杀的身影。
鲜血和烟尘混合在一起,缭绕着暗色的玄衣,悲壮莫名。那些敌军、城池、武器、战马,霎那间都远了。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挥剑、劈斩、杀人、御敌……
血色污了她的脸颊,污了她的长睫,也污了她纤白的手指和火一般的战甲。
让丁雅忍不住想要悲嚎出声。
仿似,她便是倾城,倾城便是她。
因那敌军长枪刺入倾城肌肤的感觉,也让她痛得那样清晰。
丁雅不能再袖手旁观,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帮倾城杀掉所有的敌军,解除掉所有的危机。
可她刚想要冲上去,画面已飞快流转,眨眼就换了地界。
江上疾风,春日丽阳。
“都说王七爷乃是千舟水寨的大东主,岷江三十八道关卡,一百零六座水寨,都得给您交税纳贡,俯首称臣。我沐倾城倒是不信了,到了岷江地界,虞美人就越不过你去!”
说话的时候,倾城还在笑,话未说完,她已拔剑斩去。
对面,年轻潇洒的少年勾唇一笑,丢了手中的分水刺,徒手迎了上来。
明明在江上厮杀,明明倾城招招致命,明明周遭站了密密麻麻的岷江水匪,只要王七爷一声令下,就能弯弓搭箭将她射成刺猬。
可丁雅却感觉不到一丝害怕。
好似,眼前这个容颜不羁的少年,绝不会伤害她分毫。
丁雅一怔,不明所以。
她想要细看这年纪轻轻的王七爷,究竟生得怎么样的面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一眨眼,江上的风景却已不见。
画面再转,换了清幽的竹林,茂密的青草,皎洁的月色照出泉畔一角。
风起,漫天的竹叶婆娑起舞。
美景如诗。
可丁雅看见地却是许许多多的官兵,举着雪亮的长枪,扎入自己的心脏。
“不……”
她大叫一声,伸手阻挡,翻身坐了起来。
夜凉如水。
窗外漏进稀疏的月光,照在小轩窗前低矮的兰花上。
月色共暗香袭人。
屋中没有点灯,漆黑静寂,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她有些恍惚。
“你醒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不辩年龄。
她回头,只能看见男人高大朦胧的侧影,并不能看清楚他脸上的神色。
眸光一闪,她迟疑开口:“这是哪儿?”
嗓音中的沙哑已然不再,又恢复了她一惯的清冷淡漠。
男人却没有回答她,只静静地坐在远处,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就这么沉默良久,窗外的银月隐入云后,天地间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夜风湿寒,裹着冷雨刮进窗内,沿着墙壁蔓延开去,一瞬间便让她起了一层冷意。
她伸手触摸到轻薄的锦被,忽然长睫低垂,问:“几月了?”
漆黑的桌边,男人的呼吸加了一丝急促,没有回答她。
她不由得懊恼,飞快跳下床,想要走到男人跟前分辩个清楚。
可惜,一个踉跄,她已跌落在床下。接连翻了几个滚,脸颊不知道撞在什么物件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捂着脸上的伤,才惊觉自己的双腿毫无知觉,根本不能挪动分寸。强忍着疼痛,狠狠瞪一眼男人淡定的影子,她不再多言。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无果,实在不必要浪费口水。
看男人的反应,大约是不愿意为她解释只言片语。
僵持,无声亦无息。
夜色越发深了,寒风冷雨愈加肆虐,也不知娇花嫩蕊,被扫落多少。
男人的呼吸渐渐沉重,隔着丈远,丁雅仍察觉到他的异常。
可,他仍旧没有出声。
“你……生病了?”她眸光闪烁,忍不住询问。
沉重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四周倏地寂静。
丁雅以为他终于要出声了,却见他忽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前脚完全落地了,后脚才迈出去。
龙行虎步,只一个脚步,便窥出此人的非凡。
像是这世间难得的尊贵之人,举手投足都透出不一样的风范,令人折服。
丁雅长睫扑闪,望着门外的背影愕然。
这人很高,至少应有一百八十公分,穿长衣,束高发。行走间衣袂无声,脚步亦无声。
霸气内敛不露痕迹。
虽未见他真切面容,却已断定此人必是谦谦君子。
只是,她如何又识得他?
如何会躺在这漆黑的小屋中,伤势未愈?
如何,又与他起了冲突,引得他不发一言,将她弃在这里?</dd>
太多的疑问充斥在丁雅的脑海,可她双腿无法移动,难以追出去质问清楚。
她很想知道而今身在何处,也很想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
明明,方才还在精神病院中割腕自杀,如今却怎么出现在陌生男人的房里?
而那个男人,给人的感觉熟悉而陌生,却又说不分明。
一时间,她陷入了诡异的沉思。
就这么坐了半晌,门外进来一人。迎着夜色看去,依旧只能看见一个剪影。
来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她跟前伸手来扶。
还未靠近,就有幽香萦鼻。
是个女人。
她反手捉住这女人的手腕,嗓音锐利:“你是谁?”
女人手腕一软,嗓子里带出哭声:“姑娘,奴是……是公子的近身侍婢,玉瑶。”
哭声柔软又无底气。
丁雅眸光一闪,手指再用力,迫问:“这是哪儿?”
玉瑶疼得颤抖,牙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姑娘,这里是……是叶城。”
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称呼,与记忆中的时代根本对不上号。
“姑娘,您的眼睛还没好,肝开窍于目,不能轻易动肝火的……”玉瑶可怜巴巴劝解,并无半分恶意。
丁雅纵横黑道多年,自然能听出话中好赖。
她丢开玉瑶的手腕,蹙眉苦笑:“原来不是夜色太黑,而是我已经瞎了……”
或许她并不是瞎了,但睁眼看去,所有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与瞎子又有什么分别?
闭眼沉默片刻,她才淡淡道:“扶我到床上去。”
“喏。”
玉瑶慌忙应答,顾不得手腕上的疼痛,小心翼翼将她扶回了床榻上。
一切安顿妥当,丁雅已出了一身细汗。
从前身手矫健,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不堪。待得一朝身陷困境,才知晓何为无力应付。
这种感觉,与精神病院中的囹圄何其相似?
她推开玉瑶递过来的温水,淡然道:“我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玉瑶一怔,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姑娘多日前被乱枪刺入心肺脏腑,亏得公子寻医问药,这才将您活了命来。”
略一迟疑,玉瑶道:“不过……眼下的您,许是伤了筋络,双腿难以行走,眼睛也看不见,只能慢慢将养着,看……看什么时候能好了。”
若不曾记错,今夜是她第一次醒来,他们如何知晓她双腿不支,双眼不明?
她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玉瑶欲言又止,恭恭敬敬退出了房门。
夜色漆黑,房中恢复了方才的静寂。
她却不知道是真的夜太黑,还是她眼太瞎。
她低低吐出一口气,伸手摸到自己的双腿,一点点试探到三阴交的位置,屈指轻轻敲击了几下。
彷如石沉大海,身体并无半点反应。
她却不死心,手指丈量着尺寸,再次屈指敲了起来。
足足敲打了半个小时,左小腿上忽传来一丝酸胀的感觉。这感觉来得飞快,转瞬即逝,若不是她细心,定也难以发现。
她勾唇一笑,有些慨叹:“早就知道,板凳要坐十年冷,烧不死的鸟是凤凰。我这样的人,岂会那么容易就废掉……”
老天爷待她一直不薄,她是知道的。
她没有再继续敲击左腿,而是换了左手,开始敲击右腿三阴交。
又是半小时,右腿毫无知觉,那酸胀的感觉并未如约来到。
她倒也不着急,仍旧不紧不慢地敲着。
也不知敲击了多久,忽然自三阴交内部传来一丝痛感,飞快消逝。
她蹙眉,仔细回忆那种痛觉,伸出手开始按压足三里。
按了半晌,毫无效果。
一双腿无知无觉,她难以拿回控制权。
眸光一闪,她收回了双手,摸索了一只绣枕靠在后背,缓缓坐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言,潺潺雨声至天明时便停了。
丁雅睡得挺好。
真没想到,在这样的状况下,她竟也能安然入眠。不得不佩服她的心境阔远,非是一般人可比。
房门被推开,朦胧的人影走近,站在她床前温柔道:“姑娘,辰时了,您可起了?”
她睁开假寐的眼,望着那模糊的身影,清冷漠然:“你家公子呢?”
话未毕,光亮的门口便堵上一道暗影,遮了外间日色。片刻间,脚步声起,暗影渐近,亦站在了她的床前。
她依旧平淡地坐着,微微仰头望着模糊不清的身影,勾唇:“我失忆了……”
她说得实在平静,不哭不闹的样子,像是讲了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不无波澜。
暗影却俯下身,伸手搭上她手腕,仔细辨别她脉搏。半晌,干燥的手指离了她的肌肤,床前传来他的声音,“倒也像是。”
微微停顿,他道:“在下的医术委实皮毛,这失忆还得请大夫来看。”
转过身,他缓缓吩咐玉瑶,“去医馆请了大夫来,再抓些治疗腿伤的药材。”
他的声音很温和,透着不经意的雅致。仿佛是一件上好的瓷器,不必刻意宣告骄矜美好,就能自然露出不入俗的风流。
纵然看不见他的容貌,她却能从他的话音里,感受到这风流中的安宁。
她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他道:“你的眼睛似乎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若是方便,矮桌上有热水,便先起身梳洗,再用早膳吧。”
约摸是笑了笑,他不做停留,缓缓出了门。
暗夜相对,他冷漠沉静,不发一言。若非她心性素来高远,只怕早被他骇了半死。
白日再见,他又如此谦和风雅,丝毫看不出不耐之意。
让人怀疑,昨夜和今日相见之人,原本便不是同一人。
她眸光闪烁,欲言又止,终是伸手寻了床前的水盆,简单洗了手脸。
帕子丢回水盆中,听得水盆发出清脆的一响,她伸手摸索到盆沿,紧抿了双唇。
铜盆。
他们称呼“公子”、“姑娘”和“奴”,他们穿长衣,束高发,着步履,用铜盆。
即便她再不愿意猜测,却也不得不开始相信,她极有可能回到了古代。
且,若她真是回到了古代,只怕她的身份早已变换。已不是那个纵横河内的丁雅,而是另外一个人。
犹记得,被精神病院的玻璃镜吸入时,她的身体好好地躺倒在病房里的地板上,并未一同前来。
她眸光再闪,秀眉倏地拧紧,脑海中闪过一个清晰的名字。
沐倾城。</dd>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于想要知晓自己究竟是谁,却偏偏想不起来。
说她想不起来,她脑海中却深藏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挥之不去。什么厮杀、亡国、殒命,都历历在目,如同亲身经历。
说她想得起来,她却连沐倾城究竟生得怎样模样也忘了差不多。
她蹙眉停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门外,玉瑶已寻了大夫过来,见她坐在床榻上沉思,慌忙将人请进。
她不再多想,望向大夫。
自然是看不真切的,一个模糊的剪影,只能大概判断来人是个老者。
“姑娘果真是记不得了?”大夫开门见山,她却没回答。
若回答是,难道大夫便要捉笔开药不成?
她神态冷清,容颜端庄,大夫已伸手搭了过来,她巧妙地收回手,不肯给这大夫触碰了去,“我不曾失忆,您若是治不好我的腿,就请直接出去吧。”
“姑娘,您……”玉瑶急了。
她微微一笑,收拢了双手交在臂弯里,不置可否。
观她神态,果然不像是得了失魂症的模样。大夫愕然之后,愤愤“哼”了一声,一甩广袖,气呼呼地出了门去。
门外,传来公子送客的声音。
估摸着,是给了不错的辛苦费。能听得大夫气愤的语调换成了和蔼,再无不满的意思。
有钱能使磨推鬼。
不过是登门看她发了一回疯,便挣了足够的酬劳,就算是救死扶伤的“赛华佗”也是甘愿的。
她涩然一笑,眸光微闪,“公子?”
门外,男人嗓音平淡,“姑娘?”
隔着垂花纱帘,他其实并不能将她看得清楚。如此温言细语,倒是难得。
她点点头,“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而我……”她掀开床前纱帘,认真地望着门口黯淡的光影,低声道:“又是谁?”
因为失明,她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容貌,因为双腿失去知觉,她无法自主走动。她的心口还缠着纱布,她的五脏六腑千疮百孔,她能活下命来已是万千难得。
可她还是想要确认一下,她究竟是谁?
确认一下这朝代究竟是几何?
她又究竟到了哪里?
门外,公子并未走近,云淡风轻笑,“在下苏子御。那日途经遮香观,见姑娘奄奄一息躺在道观外的悬崖下,故而搭救。至于姑娘的身份……在下也不知。”
三个问题,他都妥善回答。
她不由陷入迷惑。
苏子御?
不认得。
遮香观?
未曾听过。
悬崖下奄奄一息的人,不就是沐倾城吗?
那些官兵恶狠狠刺杀过来的雪亮长枪,闭上眼她也能清晰记得。
果然……
她苦笑一声,点点头:“多谢公子救我性命,今日我这狼狈模样,也难以表达什么谢意。他日,公子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不是个轻易许诺的人,认真说出这段话,自然是因为感恩。
苏子御一笑,缓缓走了进来,遥遥站在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问,“姑娘很喜欢花吗?”
很突兀的问话。
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温和儒雅,没什么不妥之处。
她思索了片刻,摇摇头。
她的确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花,或者说她其实是有的,但如今的她已然不是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二人再无话,苏子御又站了一会儿,走出了房门。
玉瑶伺候她梳洗,小心翼翼绝不多言。
直到丁雅吃罢了早餐,才忍不住询问:“姑娘,您这样记不得前尘往事,又不肯医治,可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等咱们……”
小丫鬟欲言又止,话里有话。
丁雅长睫挑起,神色淡然:“不过是哄骗你家公子,说几句话老实话的套路而已,你也信了。”
微微停顿,转头望着窗前的低矮兰花,她垂眸:“我叫……沐倾城。”
沐倾城,北国女武神锦公主手底下的得力战将。曾经独自一人纵马闯入敌军千人纵队,不费吹灰之力取敌将首级,全身而退。
早前,锦公主亲手创立特务机构虞美人,专门为皇帝苻坚收集情报,剪除异己。
沐倾城便是这虞美人机构中的八大首领之一,负责虞美人各部协调,各项事务的推动,权力仅次于锦公主。
就是这么样一个位高权重,睿智多谋,骁勇善战的年轻女孩,为了保护锦公主的安全,而被南朝官兵追捕,终至死于遮香观下。
委实可怜。
低头想着心事,丁雅神色淡漠,玉瑶不敢多问,悄然出了门。
屋中静寂,丁雅抬起头望着敞开的门口,依稀见一株枝繁叶茂,浓郁可人的树。
虽只一个朦胧剪影,她却下意识以为是花树。
虽不知开得什么花,却下意识希望是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么美,那么热烈。
像是她。
她勾唇一笑,微微一叹,真的是解脱了啊,从此后她再也不是丁雅,再也不是河内独自打拼的丁小姐。
顾加赫与她再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她再也不用纠结那一段本不该开始的感情。
从此,丁雅已死。
纵然满身伤势,纵然双眼失明,纵然双腿毫无知觉极可能永远瘫痪,她却觉出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
沐倾城,又活过来了。
接受了新身份,倾城的心情忽然便好了很多。
至少,所有的忐忑和焦躁都化作了坦然和平静。
当苏子御再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敲完了三阴交,按摩完了足三里。腿上的酸胀感觉愈来愈明显,让她对双腿的恢复增加了无穷的信心。
照着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应该是可以完全康复了。
到那时健步如飞,天涯任她行,何其畅快?
苏子御见她竟有难得的笑意,忍不住询问:“姑娘这是……恢复了记忆?”
恢复了记忆就会这样开心吗?
她勾唇,“算是吧。”
仰头,她仍在笑,“若是公子能想办法把我的眼睛治疗好,那么我就更加的开心了。”
“开心?”苏子御似有疑惑,片刻释然,“姑娘的眼睛不算大碍,大夫说只要坚持喝药,不需半个月就会复原。”
他微微停顿,“那时候,姑娘一定会更……开心的。”
他将“开心”二字咬得很重,莫名生出一丝郑重其事的意味。
她点点头,长睫扑闪,笑颜如花,“多谢公子。”
眸光微闪,望着门口被遮挡的光影,也不知道视线里是苏子御,还是那翠色的花树。
她红唇轻启,“忘了告诉公子,我叫沐倾城。”</dd>
沐倾城这名字,说实话并不算特别。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大约也有许多的张倾城、李倾城、叶倾城。
她并不害怕苏子御知晓她的真实名字。
没人知道北国公主手底下,有个得力干将叫做沐倾城,也没人知道虞美人中有个厉害的人物叫做沐倾城。
便是苏子御知晓了她的名字,恐怕也难以猜测到她的真实身份。
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
如此想了想,她笑得愈加温柔。
站在门口的人,却良久都没出声。
她眸光闪烁,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却听得低缓的脚步声渐近。
应是走上了台阶,站在房门口。
大约也是看进门来,隔着纱帘与她对望。
她眨眨眼,见门口的光影愈发黯淡,这人已将门外的天光遮了差不多。
正不解其意,他却忽然出声,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无奈寂寞。
“沐姑娘。在下,苏子御。”
不等她回答他,他走下台阶,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去了。
苏子御?
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何须他再强调一次。
她重新靠回到绣枕上,唤:“玉瑶?”
玉瑶很快从门外进来,慌忙问她有什么需求。她微微一笑,“我想下床走走。”
“下床?”
玉瑶惊讶十分,嗓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姑娘,您的腿还没好呢……大夫说,说您至少得躺一年呢。”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玉瑶并不再往下说去。
房中乍然安静。
倾城长睫低垂,语音平静,“我可以试试,来,扶我一把。”
她不愿做待宰的羔羊。南朝官兵将她杀死在遮香观外,保不准会不会清查她的“尸体”。
若是被哪个细心的人发觉,她早已死不见尸。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不管如何,她觉得她需要尽快恢复了体力和健康,方便应对一切变故。
她从来不喜欢当一个弱者,从来不喜欢失去平等对话的权利。
玉瑶愕然。
可,素来是个听话懂事的丫鬟,也只好立刻伸手来扶她的手臂。
她用尽全身力气,随着玉瑶的搀扶,缓缓往床下挪动。却在快要到达床边时,失了力气,跌落回了锦被里。
玉瑶重心不稳,跌在她身上,额头撞上她的鼻梁骨,发出“咚”的一声。
她疼得冷汗直冒,鼻子霎那间没了知觉。
玉瑶也吓傻了,“姑娘……,姑娘您没事吧,都怪奴,都怪奴不好……”
飞快道歉,玉瑶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姑娘不要再练习走路了,大夫说了,您这样的情况得要将养许久的。”
倾城低垂着眼帘,淡淡道:“没事,咱们再来。”
玉瑶慌了,“姑娘……姑娘您这样不行的。”
“没关系,再来一次就好。”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玉瑶拧不过她,只好再一次搀扶住她的手臂。但这一次,却不敢再大意,生怕又伤了她。
眼睛看不清楚,她便不去刻意看地上,只凭着玉瑶的指点,使出浑身力气站稳。
然而……
双脚刚刚落地,她整个人便扑了出去,像个破麻袋一般自由落体。
“姑娘……”
玉瑶惊呼一声,稳稳扶住了她,却也被她的重力压住,二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有玉瑶垫底,她并不觉出什么痛感。倒是玉瑶,好似疼得抽了冷气。
她一愣,才想起来玉瑶并不是她的下人,根本不必为了她吃这些苦头。
苏子御的丫鬟,她如何能随意驱驰?
她也不曾为人开了一分工钱去。
她眸光一闪,有些歉意,“看来,是我太急躁了。我的腿果然不适合这么快开始行走。你……下去吧。”
玉瑶点点头,并无半分抱怨,“奴先扶您上床歇息一会儿,走路这个事儿咱们慢慢来,不急的姑娘。”
似乎还故意露出温暖的笑容安慰她。
倾城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便觉得胸口的伤势疼的难受,她忙伸手按住心口,低声道:“再等等吧。”
急躁的想要恢复行走的能力,结果和玉瑶一块儿摔成了狗。
她再也不敢任性,老老实实地喝药将养。
日月如飞梭,不过七八日,她的眼睛一日比一日清晰。到了十来日,已能大概辨别各种物件的轮廓。
那种感觉约摸等同于八百度近视。
饶是如此,她也十分开心。急匆匆想要出门去,将门口的花树看个清楚。
可她的腿,自然是不允许的。
虽然她日日都按摩双腿,甚至还亲自开了药方,请苏子御为她抓药配合治疗。
但她的双腿也只是较之刚开始,多了些酸胀的知觉,还并不能站立行走。
苏子御站在门口,有些歉然,“是在下考虑的不周全,实在是对不住沐姑娘。”话毕,他先离了门口,不知干什么去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迟疑,“苏公子做什么去了?”
“奴也不知道。”
玉瑶正要安慰倾城几句,苏子御却从外头进来了。
他站在细窄的门洞里,将外头天光遮了大半,微微笑道:“在下刚将躺椅安置妥当,这才来请沐姑娘一同赏花。”
赏花?
倾城一怔,问:“门外那一株果然是花树么?”
其实,她只需要问问玉瑶,便能知晓门外究竟种着什么。可她却从来不曾开口询问,似乎只希望自己去寻得答案。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奇怪。明明一句话便能弄清楚明白一件事情,却始终不肯听了那一句话去。
非要有朝一日,吃了太多亏,受了太多苦,走了太多弯路,才愿意选择更简单的方法,更直观地了解事物。
苏子御颔首,“姑娘猜的一点不错。”
他欲言又止,风雅地笑起来,“等沐姑娘亲自坐到树下去,再辨别究竟是什么花树吧。”
他走近,吩咐玉瑶掀开了纱帘,伸出一双手臂给倾城,温和道:“沐姑娘若是不介意,在下亲自将你抱过去。”
他微微顿了顿,认真道:“玉瑶力气小,是帮不上忙。现下临时去找丫鬟来,只怕也来不及的。”
倾城曾听玉瑶说起过,此处偏僻,并无太多人烟。请那位山中大夫来,便是难得了。若是要请几个丫鬟婆子来抬她,恐怕是够呛。
她长睫扑闪,勾唇,“有劳苏公子。”
苏子御似乎愣了愣,回过神来才吩咐玉瑶,“取一件披帛来。”
玉瑶不知道他拿来做什么,老实取了来。
苏子御将披帛摊开垫在手臂上,这才伸手给倾城,温雅一笑,“如此,倒也不至于污了沐姑娘的衣裳。”
这哪里是什么污了衣裳,分明是他考虑周详。
她不再有一丝犹豫,将手伸给了他。</dd>
苏子御果然是君子,隔空抱了倾城起身,竟连倾城的衣裳也未沾到半丝。
就这么平稳地将倾城抱到院子里,花树下已然摆好了藤椅。
他将她小心安顿妥当,面不红气不喘地直起腰来。
倾城很瘦,但也绝不是纸片人儿。何况她双腿毫无知觉,整个人愈发重了些。可,苏子御抱起她的时候,就像是在怀中捧了一枝纤柔的花儿,根本毫不费力。
足见,此人的力气是不小的。
她眸光闪烁,想起第一夜醒来见到他沉默寡言的情景,总觉得哪里有点问题,却终是没能想个明白。
玉瑶早去摆弄茶盏果品去了,花树下只剩下苏子御和倾城两个人。
她抬起头,仰望着花木,立时发觉树上堆云笼雾一般艳丽的色泽。
她惊愕,忍不住生了一丝喜气,“是桃花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香气扑鼻,明媚非凡。
不用看,也能从空气中嗅到芬芳。
苏子御勾唇,“三月桃花,开得正好,沐姑娘果真是聪慧有心。”
即使眼睛瞎了,可她的心依旧清明。
她怔了怔,一瞬不瞬地盯着桃花树,忘了要回答他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朵粉色花瓣儿砸落在她面颊上,她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低下头,勾唇一笑,略微慨叹,“是呀……开的真好!”
苏子御瞧着她面颊上的一瓣花儿,目色疑惑,却也并未追问,只是寻了另一只藤椅,端正地坐了下来。
赏花无言。
满树桃花开得正好,热烈娇媚,引人遐思。
倾城长睫扑闪,认真道:“苏公子可否扶我一把,我想要起身站一站。”
玉瑶还未过来伺候,苏子御就在她旁边,何况方才他还将她从房中抱到了此处。
她提出这要求,倒也还算合理。
苏子御并不推拒,站起身,仍是先捡了那披帛过来,垫在手臂上,这才使出力气。
将她扶起来。
香气萦绕,她的脸距离桃花枝,已是触手可及。
花蕊近在眼前,芬芳渐近,能听得勤劳的蜜蜂嗡嗡劳作。这一次,她的双腿出奇的争气,并未软软扑倒下去。
实在是难得,她激动地握住苏子御的手臂,低声道:“我能站住了。”
他颔首、勾唇,并未出声。
她却更加激动,渐渐丢开了苏子御的手臂,去抓近在眼前的一支桃花。
桃花刚刚到手,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得,迎面栽倒下去。
这一摔,不说摔成傻子,至少也要摔得个狗啃泥。模样实在狼狈,也不知苏子御看过后,会笑成什么样子。
也真是醉了。
临到快要跌倒,她想的不是跌倒后伤势如何,而是跌倒后的狼狈模样,别人该怎样笑话。
电光石火。
她眸光闪烁,试图拽住那桃花枝稳住平衡。
可惜,桃花枝脆弱不堪,哪里受得她的重量。不过是被她一拽,便生生断裂成几截,散了漫天花瓣。
花瓣洒了她满头,她只等着自由落体。
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捉住了她。苏子御勾唇,“沐姑娘,不要太心急。”
此前她非要玉瑶扶她走路,恐怕苏子御早就知晓,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脸颊一烫,没有回话。
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她没了再逞强的打算。就这么老老实实坐着,看满眼花枝,嗅风中的花香,听风声吹过小院的声音,倒也不错。
玉瑶送了新茶来,替她搁在矮茶几上,苏子御道:“沐姑娘试试这松针。”
温和的语气,令人不忍拒绝。
尤其,她这人素来又与旁人不太相同。在那个人人都爱喝咖啡的年代,她最喜欢的做的事情,便是饮茶。
对于茶道也还算了解。
她点点头,就着模糊的视线摸索了茶盏,小心捧在手中,吹开浮茶,试着啜了一口。
茶汤很烫。
味道却有些怪异。
她眸光闪烁,略显迟疑,却又没有将这迟疑表现出来。
但苏子御已经察觉,继而开口,“沐姑娘可是不喜欢这味道?”
恩人热忱待客,捧了上好的茶水请她品尝,难道她却不识得好歹,非要鸡蛋里头挑了骨头?
她勾唇一笑,“不,我很喜欢。”言毕,又轻轻啜了一口,似乎果真品出一点别样的味道来。
苏子御放下心来,自己端了另一盏茶汤,缓缓地呷了一口。
玉瑶道:“公子,奴今儿煮的还好么?”
苏子御勾唇不语。
倾城没能看清他们的神色,不过大约也是开心的。眼见着她身体日日康复,救了她性命的人定然也会欢喜吧。
她长睫一闪,忍不住转头,“苏公子,似乎很少出门?”
她虽然不知道小院有多大,可每日里只见到苏子御和玉瑶,再也没见过旁人。料想,苏子御的风雅之姿,绝非普通小老百姓能比,家里怎会只有主仆二人?
最大的可能,此地并不是苏子御的家,只是一个偏僻的落脚点。
而她问出这个问题,不论苏子御如何回答,她都能得到一个大概的答案。
她无依无靠,早已是江湖浮萍,离了苏子御身旁,恐怕吃饭都成问题。
她的双腿还未好,她的眼睛还失明。
可他们,又不是开善堂的人家,怎能养了她一辈子?
她总要做些打算。
苏子御声音温和,“沐姑娘有伤在身,在下暂时没有出门的打算。”
这样的回答,并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眸光一闪,“公子大可出门畅游,其实……我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的。”
身旁人并未回答她,倒是站在身后的玉瑶忍不住出声,“姑娘有所不知,公子原本是要往……”
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的话生生吞进了玉瑶的肚子里。
倾城猜测,估摸是苏子御不愿告诉她。
她长睫低垂,也不再试探,只是淡淡道:“真希望快些好起来。”
她好得果然很快。
赏花后的第二日清晨,她从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见了天青色的纱帐。
帐顶边沿是一圈一圈的荷叶边,上面绣着一枝一枝的兰花,素雅美丽,清幽可人。
她眸光平淡,翻身而起,瞧见小轩窗前摆着的一盆低矮兰花。
花枝硕大,花朵粉白,密密麻麻一大簇,开得热闹。
她忽然愣住了。
定定地看着那一盆美丽的兰花,不发一言。
玉瑶捧了热水进门,瞧见她单薄的背影,迟疑出声,“姑娘在想什么?可是昨夜没能睡好?”
疑惑地走到她身旁,先将铜盆放下,玉瑶忙取了茶几上的热茶递过来。</dd>
这茶水是玉瑶昨夜煮好的,拿小铜炉温了一夜,并不滚烫,正好入口。
倾城却没伸手接,而是侧过头认真瞧着玉瑶的脸。
看得很认真。
玉瑶眨眨眼,脸色微红,“姑娘做什么这样看着奴,奴脸上有花……”
话没说完,忽然睁大了杏眼,惊喜道:“呀……姑娘,您……您的眼睛能看见啦?”
倾城没回答她,只是从她的眼中看出了诚挚的欢喜。
很久很久,没有从谁的眼中,看到过这样诚挚的快乐了。
这种你快乐,她比你还要快乐的神情。
多少年前,似乎曾见父亲眼中有过这样的情绪。
自父亲离世……整个河内,对着她还有这样眼神的人,大约只有顾加赫吧。
顾加赫……
一想起那个熟悉的名字,她的心里只剩下麻木的陌生。
一颗冷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坠落在她的脸颊。她慌忙低垂了头,掩饰自己的狼狈。
真没想到,对于那个人,她竟连想也不能。
往事一幕幕,如画卷,不需要刻意展开,便可直戳心底。
像电影片花,飞速掠过她脑海。飓风一般席卷她的记忆,席卷她的心魂,席卷她刚刚筑起来的薄弱防备。
乍然的冷漠,惊了玉瑶。
“姑娘,您……怎么了?”
她微微一笑,并不肯抬头,“我是太高兴了。你……快去告诉苏公子,也叫他高兴高兴。”
玉瑶一喜,“正是这个理。”
丫鬟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倾城一人。
她抬起头,遥遥望着院子里的花树,轻呼出一口气。
视线又恢复了清明。
她勾唇一笑,定定地看着满树花开,低声劝慰自己,“沐倾城,从今往后,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哭,一个人笑,一个人快乐,一个人痛苦。你……一定要勇敢。”
仿佛是为了践行自己的誓言,她缓慢地用双手使力,将整个身体挪到了床沿。
而后,一点一点将双腿挪到床前,再一点一点将双腿挪到地上。
最后,借助双手的力量,稳稳站定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她用了多长的时间,她只知道她的耳后全是细密的汗水。
她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分神懈怠。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麻木的双腿上,集中在重新站立的希望上。
然而,她没站多久,双腿用不上力,终至跌坐在床沿。
热汗如雨。
她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抬头便看见了苏子御。
苏子御很高,站在门外,像一株大树般遮挡了外头的天光,教人看不清他的面貌。
他的头发束地很高,玉笈在日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辉。
就像他的为人。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不由得眸光微闪,“让苏公子见笑了。”
苏子御勾唇,“沐姑娘实乃在下见识过最英勇的女子,何来见笑一说?”伤得这样重,却恢复的这样快,委实难得。
他哪里还有资格笑话她?
他走近一步,遥遥望着她,温和道:“按照沐姑娘的状况,不出三个月,你的双腿定然就会康复。”
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门口,天光被阻挡在外,屋中黯淡许多,说着话含着笑缓步走进门的苏子御,立时清晰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就在清楚地看见他的脸时,愕然收起。
他戴着面具。
没错。
一枚银色的面具,稳稳遮挡住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菱形的薄唇和刀刻一般的下颌。
他的唇色很清淡,红润中透出一丝苍白。
他的下颌很分明,疏离中透出半点无情。
他的脸,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她闭着眼就能清楚的知道,他上半张脸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
她在心口呐喊,绝不可以。
苏子御一步步走近,终于站在了纱帐外头,“沐姑娘若真能三个月康复,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的声音温润儒雅,他的人谦和守礼。
他是苏子御。
可她从他的面具下,却看见了顾加赫的身影。
是的,这两个男人生得一模一样,不管是面容还是身形,都是一样的玉树临风,都是一样的丰神俊朗。
一样的男人,分两世被她遇到。
如何可能?
只怪她眼瞎太久,竟没能分辨出他们的相同。竟没能早早知道,苏子御就是顾加赫。
她蹙眉,冷冷盯着苏子御的脸,忽然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稳稳地站定,似乎忘了自己的双腿还不能行走。她直勾勾地看着苏子御,嗓音冷漠,“顾加赫。”
苏子御没有回答她。
或者说,苏子御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却再也压制不得,紧紧盯着苏子御戴着面具的脸,长睫闪烁了半晌,漠然道:“你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
嗓音里不可否定的质疑,不必刻意听取,也能感受到。
她扫视一圈小屋,再看看玉瑶呆傻的模样,目光最终落在屋中这些精良的家具上。
“拍戏吗?”她挑眉,盯着地板上浅浅的木纹,“把我从河内弄到这里,就是为了录下我狼狈不堪的一面?为了这样穷尽其极,把我当山猴子一样玩弄吗?”
“你以为我会再上当!”她的声音已显出不可察觉的颤抖。
玉瑶说此地叫叶城。
印象中,她的世界中并没这个城池。
而今,见满院桃花开得正好,院外依稀刮来干洌的风,风中有沙漠的香气。大约这叶城已在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距离河内已然千万里。
屋中良久都没声音,倾城以为这一回,顾加赫定然再也没有解释。被她戳穿了伪装,恐怕会语尽词穷。
“沐姑娘……在说什么?”门口,苏子御声音平静,面容冷清。
倾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眸光中燃着熊熊的火。
苏子御仍旧淡淡的,“沐姑娘……这是认错人了吗?”
他扬起银色的面具,隔着面具与她对视,温和道:“在下出生便容颜丑陋,故而一直戴着面具遮掩。如今,怕吓到了沐姑娘,更不敢将面具摘下。怎么……”
微微停顿,“这世间竟然有人,生得与在下一般模样?连在下戴着面具,沐姑娘也能分辨?”
一句一句,真挚坦然,并无虚假。
倾城不是傻子,话中有无刻意的伪装,是能分辨出来的。
她眸光中闪过一丝愕然,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牢牢盯着苏子御,低声道:“我……你能不能……”</dd>
苏子御摇摇头。
他很坚定。
玉瑶已先一步站出来,卑微却又据理力争道:“姑娘不能看的,公子的脸……总之不能看的。”
那样的神态,好似她家主人的脸上藏了一万颗毒疮,百万道伤痕。别说旁人看一眼就要恶心三月,只怕苏子御给人看了这么一眼去,也要痛苦三年。
倾城沉默了。
精神一旦懈怠,双腿立即发出了抗议,将她摔落。
玉瑶忙来扶她。
她伸手推开玉瑶的手臂,低声道:“我想一个人歇一会儿。”
苏子御并没出声,退出了房门。
玉瑶也离去了。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床榻上,隔着天青色纱帐看向外面。开得荼蘼的桃花树,依旧热烈。
美丽而灼灼。
她却不知道她此时此刻该想什么?是该想顾加赫?还是该想苏子御?抑或,她应该先想想自己的去留?
如果,苏子御便是顾加赫,这一切都是一场欺骗,她继续呆在这里岂非一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苏子御只是苏子御,根本不是顾加赫。叶城,也真的是叶城,是她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又该如何与苏子御相处?
如果两个男人真的生得一模一样……
如果,她是说如果。
她苦笑一声。
两个男人的身影渐渐在她脑海中重叠,渐渐重合成一个人。
她长睫低垂,眸光黯淡,一时无言。
从前常说世事弄人,如今才知,弄人世事。
世间之事从来不会以你期待的样子,老老实实出现在你的眼前。从来,都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挑开你生活的纱帘,给你猝不及防。
让你措手不及。
“咚……”低沉的琴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琴声缓缓倾泻,一个个音符,毫无征兆的闯入小屋,落进她的耳蜗。琴音低缓,似山间清泉,流过雪色的鹅卵石。
“叮叮咚咚”满是跳动的愉悦。
她眸光一闪,抬起头来。
院中桃花树下,苏子御安然坐在琴台前,正优雅地抚琴。
曲调婉转清淡,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如同三月的青柳,随春风拂过情人的脸,温柔又熨帖。
倾城怔住了。
只是一个背影,他与顾加赫已是不同。
顾加赫也会弹琴,可惜弹得是钢琴。顾加赫也会作画,可惜作得是油画。顾加赫从来不会戴着面具,遮挡自己帅气的脸。
如同顾加赫绝不会这样坐在花树下,静静地抚弄一架古琴。
她眸光微闪,静默不言。
苏子御的琴声还在继续。
倾城不再看他,而是寻了绣枕靠在身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房门半敞开着,天青色纱帐遮掩了屋内景色。透过纱帐,所能见得外间风景其实并不分明。
她微微叹息一声,不再多想,开始专心致志地听琴。
琴音悠扬,点点滴滴,似乎含着对生活怀念,又似乎怀了对生活的希冀。
她能从琴声中听出隐忍的无奈,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或者,苏子御也有喜欢的人吧。
就像她。
记忆中关于沐倾城的一切,清晰而熟悉。
桃花树下的苏子御,虽生了和顾加赫像极的面容,却极可能根本不是顾加赫。你看那玉瑶,从内到外都是一个标准的古代小丫鬟。
哪里像是假装的?
眼前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很想从这夜梦中醒来,去寻找最渴切的真相。
但,现实却禁锢住了她。
琴声还在继续。
她渐渐在这琴声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夜色漆黑。
院中一片黯淡。
桃花树已然看不清,树下自然也没有了苏子御的身影。
她揉揉眼,下意识掀开锦被跳下床。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忙一把拽住床上栏杆,这才稳住了身形。
双腿上传来清晰的酸麻感觉,让人心头一悸。果然……她日日敲打三阴交,日日按摩足三里,日日刺激涌泉穴,已然起了作用。
不过是白日里激动了一回,忘了身上有伤,强行站了起来,没想到双腿竟然有了提前康复的可能。
她大喜,眸光闪过潋滟光华。
“姑娘……姑娘您醒了?”玉瑶听得动静,匆匆从外间进来。
倾城怀疑她一直就在门口守着。
玉瑶小心点了桌上的灯烛,这才来看她。乍然见她笔直站在床前,脚上甚至还趿着绣鞋,不由得愕然,“姑娘,这……”
她一笑,“只怕我这双腿,很快就要好了。”
玉瑶欢喜,“那真是太好了,公子要是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不知该多高兴呢。”
两个人笑着,连漆黑的夜色都变得亮堂了起来。
倾城瞧着玉瑶伺候她穿衣漱口,忽然问“你知道河内吗?”
玉瑶一面替她摆弄着绣鞋,一面点点头,“知道呀。山下就有一条很大的河,叫……玉带什么。听说,这里的人最喜欢在河内挖沙淘金子了。”
笑眯眯地仰头,玉瑶道:“姑娘,您说那河内真的有金子吗?”
小丫鬟素来对闪闪发亮的东西感兴趣。
倾城勾唇,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地方,“大概是有的吧。”
玉瑶便纠结了,“早知道,从山下上来的时候,奴也去河内挖金子去。”
看苏子御的状态,好似并不缺钱的。怎么玉瑶一听到有人挖沙金,便后悔没能淘些金子呢?
倒是奇怪。
二人说着些不相干的话,玉瑶伺候她吃了晚饭,又伺候她梳洗完毕,这才扶着她上床躺好。
她却不愿继续躺着,“我想自己走走。”
言毕,认真道:“如果……你能帮我找来一只拐杖的话,可能会更好。”直勾勾地看着玉瑶,希望玉瑶能为她提供一点帮助。
玉瑶有些胆怯,“一会儿摔了怎么办?到时候公子又要责怪奴没有……”担忧归担忧,抱怨两句之后,她转过身,准备出门寻一个趁手的拐杖来。
走到门口,玉瑶却愣住了。
倾城不明所以,顺着玉瑶的视线看去,只见满院漆黑。有风自外头刮进来,湿寒阴冷,冰凉沁骨。
点点头,“好像是要下雨了。”
玉瑶咬了双唇,肯定了她的猜测,“呀,真的要下雨了。”听声音,已然有了哭腔。
倾城奇了,不过是下一场夜雨而已,怎么玉瑶前后反差如此之大。难道,下一场雨,还能去了谁半条命不成?
她正想安慰两句,玉瑶却匆匆跑出了房门,一面跑,一面告罪;“姑娘,您早些安歇了吧,奴……奴明儿再给您找拐杖来……”
后面的话,她听得不太清楚。
湿寒的夜风将只言片语送进来,并没能传送玉瑶的意思。</dd>
夜色漆黑,窗外淅淅沥沥,眨眼便落下雨来。敞开的小轩窗,被风刮得嗡嗡作响,兰花枝也被扫落不少。
半掩的房门片刻间飘进来牛毛一般的细雨,湿了阶前廊下。
寒风送入,呼啦一声熄灭了桌上的灯烛。她坐在床榻上,只觉得肩臂倏地凄寒。
伸手裹了裹纱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已然冰凉。她想要起身关了轩窗,关了房门。可这短短一段距离,却比登天还难。
她的双腿虽可站立,到底还无法挪动,如何能做得这小事二桩。
原本,玉瑶总会在睡前为她处理好这一切。今夜,却有些不同。
望着房门口的漉漉湿痕,她觉得今夜若不关门就睡,明日她定要大病一场。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何况还有严重的枪伤未曾治愈。
这么想着,她决定无论如何应该靠自己关了门窗。
没有拐杖,仅凭自己的双手可能做到?
她眸光闪烁,紧紧盯着不算远的房门和小轩窗,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再一次站起身,她明显感觉到了双腿上传来的力气。
神经元重新搭建链接,各项筋络重新配合运作,只是一点点的神经反射,还是被她捕捉住。
她心头愈发踏实了些,慢慢扶着床前的矮茶几,一点点挪动向房门口。
距离她最近的地点,其实是小轩窗,并不是房门口。可她却选了最远的路途。不得不说,有时候人就是一根筋。
强大惯了,忽然有朝一日卑微弱小入尘埃,便不肯轻易低头服软。
纵然,她明明知道她这么做,极有可能今夜难眠。可她还是抱了侥幸的心态。
“老天爷待我向来不薄。”她如是安慰自己。
第一步,她走得艰难。
不过还好,她竟真的扶住了矮茶几,没有让自己栽倒。
第二步,她走得很艰难。
不过还好,她竟真的靠双手撑住身体,让自己的双脚平稳地换了一个位置。
第三步,她走得更艰难。
不过还好,当冷汗从她的额头落下来时,她的右脚已然迈出一步,并且坚定地站好。
第四步,她心生欢喜,总觉得今晚的运气会爆表。说不定她真的可以靠自己关了门窗,最后回到床上,再美美哒睡上一觉。
可惜,刚挪了一步,手中的矮茶几微微一晃,她整个人掌控不住重心,“噗通”一声摔倒。
说她是狗啃泥的姿势,已然是刻意美化她了。她整个人扑倒在地板上,狼狈地像条死狗。
脑袋磕在茶几腿上,撞得她眼冒金星,脑仁发晕。
足足愣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距离房门也不过是一米来远的距离,可她就是没办法再走过去。特别是这样摔倒之后,想要靠自己爬起来,几乎是痴人说梦。
她的双腿毕竟还无知觉啊。
她黯然地盯着门口湿漉漉的雨痕,塌下了肩膀,紧蹙了秀眉。
阶前廊下,风雨如晦。
暗夜漆黑,没下雨之前还能窥得一点儿天色。此刻,是连天色都窥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夜雨和风声听得愈发清晰。
打在她的耳畔,如同打在她的心底。
“呵……”她忍不住勾唇。
什么时候,她竟然弱小成这个样子了?早知道来到这里,是这样的结局,她就不应该意气用事,自寻死路。
而今回想,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精神病院里割腕自尽。
连死都不怕,她还怕什么呢?
还有什么不能面对呢?
她真是蠢货一枚,无药可救。
这么想着,她忽然想起病房里那一块年代久远的玻璃镜。镜框上镶嵌的花朵,繁复纠缠,古朴却惊艳。
那块镜子的风格,与病房中的其他装饰格格不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将玻璃镜装在那里。
而她,自从被顾加赫囚禁在精神病院中,就一直喜欢站在镜子前凝视自己。
在这暗夜里,回想往日的风景愈加清晰。
她犹能记得当日顾影自怜的神情。
她摇摇头,不愿再想那些让人懊恼的往事。
转头,漆黑的院中忽然有一丝灯火。
灯火飘忽,看不清踪迹。
她迟疑,忍不住睁大了双眸,细细看去。可惜,还是不能看清。
那灯火,像是萤火之光,微弱到可以完全忽略。可惜,正因为夜色太黑,夜雨太寒冷,而她恰巧又摔倒在这里。
所以,才教她看了分明。
小小灯火,不足几毫米,围绕着小院转了半圈,最后在桃花树下盘旋。
盘旋盘旋……像是没有终点。
也不知多久,她已看得不耐,那萤火之光乍然亮了亮,转而沉寂无踪。
没了。
忽然便没了。
她一怔,再次睁大了双眸,努力望向桃花树,却什么也没看到。
萤火之光已经不见了。
夜雨凄寒,小院又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刮进房门的雨水愈发多了。
渐渐湿了她面颊。
她一怔,总算从那萤火之光中回过味来。
雨丝打在她脸上,惊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瑟缩了片刻,才想起来,照这么下去,她的纱裙定然也会很快湿润。到那时,她不仅回不去床榻上,只怕到明日天明,她都只能泡在湿漉漉的水中。
生病是在所难免,只是模样亦太狼狈。
她不由得笑了笑。
也真是矫情的可以。
到了任何时候,不想着如何脱困,却只想着顾忌自己的形象。
她到底是河内黑帮的女枭雄,不是战场上的将领沐倾城,思考问题已然换了一个角度,换了一种方式。
可她并没觉出什么不妥。
她并不认为,任何时候都对自己严格要求,要求自己绝不显出狼狈,是一种错误。相反,她以为,一个女人,不管到了何种境地,始终应该严格的要求自己,严格的注意形象。
永远保持美好的姿态。
这才是一个女人可爱的地方。
不能因为被男人抛弃,被生活打压,便自甘堕落,破罐子破摔,从此一蹶不振,跌入泥淖。
至少她,绝不允许。
这么想着,她试图爬起来。试图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一点点挪动起身,回到松软的床榻上去。
但,她显然不能成功。
身体摔回到地板上,蹭着湿漉漉的地面,让她的手掌发滑。她眸光暗淡,不肯死心,努力摸索着桌腿,用尽全身力气再往上攀爬。
“砰……”
她又一次重重地摔回到湿滑的地板上。</dd>
倾城几乎已经要放弃了。
怪只怪她心太大,身体却太弱。明明,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办法做到,却还是不肯服软的尝试。
结果,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料发展。
她成功的将自己丢在房门口,伴着湿寒夜雨入眠。
她眸光微闪,告诉自己再爬一次。若是这一次,仍旧无法成功站立,那么她就这样放弃。
放弃靠自己站起来回到床上,安然等待明日清晨,玉瑶来搀扶她。
她长睫低垂,暗暗吐出一口气,为自己加油。
是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一根筋的人。
她总是相信,上天待她不薄,她总是相信,她的运道素来很好。
她勾唇,伸出手摸索那桌腿。
小院中,却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
一人提着琉璃罩风灯奔近,匆匆上了台阶,未曾料到房门口正躺着她,险些踩到她身上。
“呀……”玉瑶叫唤一声,险险避开她的身体,一个踉跄,堪堪打碎了琉璃罩。
琉璃碎了满地,灯火也差点熄灭。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玉瑶慌忙护着手里的灯火,去看她,“姑娘,您怎么倒在这里,您……您可有摔着?”
嗓音中的关切十分明显,根本不像是会急于抛弃她的意思。
她眸光闪烁,借着黯淡的灯火看去,只看见玉瑶红肿的眼睛,还有眼睛下浅浅的泪痕。
只怕来之前正巧擦了泪水,所以并不算特别明显。
可倾城的眼睛素来敏锐,这样的小事儿,自然能轻易察觉。
长睫扑闪,她问:“你哭了?”
刚下雨跑掉的时候,她只记得玉瑶满眼担忧,怎么才一会儿竟哭肿了眼睛?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忽然有些好奇。
玉瑶摇摇头,遮遮掩掩,“没有,奴没有哭啊……奴只是,只是来的时候,被沙子迷了眼睛,正……正准备请您帮奴吹出来呢……”
下雨天,再大的风沙恐怕也要被雨水淋到土里。哪里会这样随风飘荡,误入了玉瑶的眼睛。
撒谎也要看对象的,似倾城这样的人物,对着她撒谎毫无意义。
因为她一眼就可识别。
倾城勾唇,竟忘了自己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戏谑道:“果真是沙子迷了眼睛,那可就惨了。我的医术或许不如你家公子,到底也略懂些皮毛。若你不赶紧将沙子吹出来,只怕一会儿就要把你的视网膜扎破,害得你和前几日的我一样,瞎了眼睛。”
她说得郑重其事。
玉瑶听了,却急了,“奴……奴这眼睛不碍事儿的。奴先把您扶起来,伺候您歇下,奴还要去……还有急事要去办呢。”
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因为撒谎,还不敢看倾城的眼睛。
玉瑶的年纪还小,并没什么丰富的社会经验。所以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悲伤,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意图。
倾城一见,心下大概明了,顺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被她搀扶着缓缓往床前挪动。
一直到在床上坐好,等玉瑶仔仔细细关了门窗,又为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再端了一盏热茶送到她手上,她才开口,“可是你家公子出了什么事儿?”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苏子御有难。
否则,这一心一意伺候主人的小丫鬟,如何会失了魂一般,前言不搭后语,乱了分寸。
玉瑶慌忙摇头,“没有,公子一点儿事儿没有,他正在房间里作画呢。”
话说出口,玉瑶先捂住了嘴巴。似乎,这并不是她想要说给倾城听的话,但是一时嘴快,竟漏了风。
倾城挑眉。
大半夜的,夜雨凄寒如斯,他不睡觉,竟还有心情作画?此人也真是个奇人。
她点点头,“苏公子果然是个雅致的人,雨夜作画,心境一定跟平常有所不同,说不准还能作出一副旷世佳作。”
虽然是调侃的语调,却也含了七八分真意。
对于苏子御的才华,她是十分认同的。
她不紧不慢,玉瑶却慌了,眼神止不住往门外瞟去,似乎一直在暗暗关注雨势。
她眸光一闪,玉瑶已先开口:“姑娘早些安歇吧,已经子时末了,再不睡下,明儿就要起不来了。”
小屋中并没有钟表之类,古人计算时间,习惯用滴漏。
这几日她都在混无天日中度过,却不知道玉瑶如何知晓而今已是子时末刻。
她点点头,玉瑶松了一口气,匆匆往门口奔去。一直到门口,才急急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回头补充道:“公子说,请姑娘安心养身体,不要太着急下床走路。您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已经超过许多人了。”
说完这句话,又细细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苏子御的话,“公子还说,奴方才丢下姑娘就跑,委实大错,已经责罚了奴,还请姑娘不要生气。”
说完,小心翼翼替她关了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能听得玉瑶的绣鞋踩在积水中的“啪啪”声,大约是有些匆忙。
小屋中静寂,夜雨和风声被统统关在外间,再也落不入这里。这里的一切,忽然变得温馨宁和。
一扫刚才的晦暗。
桌上灯火微明,只需她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便可安稳熄灭。
可她却没吹熄灯火,而是借着灯火,细细看门口那一地破碎的琉璃。
玉瑶照顾她一直很细心,说实话,比她在河内时用的下人懂事贴心太多。这些日子,也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误。
当然,绝不可能明知道她身体难行,却还任由一地琉璃碎片躺在那里。
想起玉瑶红肿的眼睛,想起玉瑶撒的谎言,想起玉瑶临走时说得话,想起深夜作画的苏子御。
她眸光闪烁,沉默不言。
良久,她转头轻轻吹熄了灯火,摸索着躺进松软的锦被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苏子御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理应涌泉相报,在所不辞。
可现在,她的状况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反而是他人的拖累。她不去制造麻烦,打扰人家,已是万幸。
如何还敢去探问究竟?
终归,他们和她是没有太大瓜葛的群体。
有些事,不是她这样萍水相逢的外人可以插手的。</dd>
一夜风雨。
到了天明,也未停歇。
满园灰蒙蒙的雨气,遮了天光,教人分不清时光是清晨还是下午。
院中的桃花树,被风雨摧残之后,竟奇迹般的挺立着。虽然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枝头上却又起了有更多的花苞,盛开了更多的花朵。
满树堆云笼雾一般,色泽艳丽明媚,在细密的雨丝中如同火焰一般惹人爱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非要到此刻,才能体会那样热烈的感觉。
隔着小轩窗看出去,倾城勾唇不言。
桃花的生命力素来不弱,只是她没想到,会强悍到如此。
记忆中,桃花瓣不都是被风雨一洗,就要沦落为残枝败叶么?看来,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
怎么能不爱这样花朵呢?
玉瑶推门进来,老老实实伺候她起身梳洗。她注意到,玉瑶红肿的眼睛略微消退了些。
这当然是个极好的信号。
至少证明,他们并没遇到什么太大的问题。
恩人平安,她自然该当高兴。
她没有追问昨夜之事,就着玉瑶的手穿上绣鞋,微微一笑,“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反正闲着也是无聊,我想借苏公子的琴用一用。”
她是会弹琴的。
沐倾城的记忆悉数在她脑海中,区区古琴实在不在话下。
琴棋书画诗酒茶,都是她精通的。当初沐大人悉心栽培掌上明珠,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家国尽毁,爱女陷入泥泞惨境。
她长睫低垂,不愿去想这些伤心事。
玉瑶微微愕然,片刻沉默的点点头,“奴这就去取琴来。”
她笑了笑,瞧着玉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渐渐远去了。
不过盏茶时间,琴就被取来。玉瑶小心翼翼擦拭干净琴台,这才将古琴妥善安置。
倾城一步一步挪到琴台前,稳当坐好,双手压上琴弦。只一个音符,玉瑶便惊讶,“原来姑娘也会弹琴。”
看来,这丫头之前一直以为她拿着琴,只是用来玩的。
她勾唇,“略懂一些。”
委实是谦虚了。因为她的双手压住琴弦的时候,根本不用刻意去思索,脑海中便有了熟悉的旋律跳动出来。
根本不需要她刻意记忆,她的手指便行云流水一般弹奏起来。
仿佛,有记忆的是她的手指,而不是她的大脑。
仿佛,她不是在弹琴,而是在传递音律。
琴音流畅,如曲水流觞,与苏子御不分伯仲。
玉瑶听了,惊讶难言,忍不住赞叹,“姑娘的琴,弹得真好……奴觉得,比咱们公子弹的还要好……”
这些话,也只能用在不通音律的人身上。
倾城心里很明白,苏子御的琴技,应在她之上。比如,她的心境便不如苏子御平和,也不如苏子御坦荡。
那样温雅的琴音,约摸也只有他可以弹出来。
这么想着,她的琴音果然变换了风格。不再走温婉浅淡的路子,而改为开合大气,曲调飞扬,承转跌宕的线路。
春雨绵绵,屋中飘荡出的琴音却不似这春雨,反如那烈日骄阳,无一处不透着火热,无一处不透着杀伐。
渐渐,连她初始的温婉神态,也换做了凝眉紧蹙的沉重。
她的手指还在飞快流动,她的脑海还在飞扬着旋律,她的眼前却早已没有了灰蒙蒙的春雨,没有了艳丽的桃花,没有了宁静的小屋。
鲜血和眼泪乍现,敌兵和箭雨齐发,帝国轰然倒塌,城池转眼沦陷。杀进来的将领,却是她曾熟悉的面孔。
那鲜亮的盔甲,有着她憎恶的颜色。
那雪亮的长剑,蕴含着可怖的杀戮。
南朝和北国注定了势不两立。
最终,惨死的却是她们的人。
虞美人溃于一旦,分崩离析,再难凝合。太多太多的下属,身披战甲而去,却黯淡倒在敌兵阵前。
太多太多的下属,高呼着“为帝国而战”,却最终被敌人的战马践踏了鲜血。
锦字旗倒下。
她没能看到亲密的首领最后的下场。
长睫扑闪,忍不住闭上双眸,任由手指翻飞,奏出急迫的音律。她颤抖着双唇,始终无法呼唤出那个名字。
一曲未终,可她已然无力再弹奏下去。最终,她双手猛地按下琴弦,睁开了潋滟的双眼,遥望着远方,惊呼道:“公主!”
一语出,翻身而起。
打翻了琴台,摔落了古琴,口吐了鲜血。
鲜血殷红,染了琴台。
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玉瑶焦急地奔过来,慌里慌张地扶着她的肩臂,满面担忧,“姑娘,您怎……”
后面的话她已听不清。
陷入一片黑沉。
再次醒来,夜色微寒。
料峭的三月,雨打桃花,暗风袭人。
玉瑶坐在床前,正小心翼翼吹着一碗汤药。她眸光闪烁,瞧着灯下的小姑娘,低声唤:“玉瑶?”
玉瑶转头一喜,“姑娘,您醒啦?”与那日的情景如出一辙。
她忍不住心头微暖,“真是不好意思,摔坏了苏公子的琴。”
玉瑶忙摇头,“不碍事的,惊雨好好的,一点儿没坏。只要姑娘没事儿就好。”微微停顿,忙又补充道:“姑娘日后还是不要弹琴了,奴见姑娘弹琴的样子,真个好吓人的。”
不必想,也知道那模样必定是吃人般恐怖。
亡国。
换在谁的身上,能神色淡然呢?
尤其,她还是一名精锐的将领。
不能捍卫自己的家国,她不配活着,只配死亡。
她眸光黯然,低垂了长睫,温声道:“原来,那把琴叫做惊雨。”
玉瑶眨眨眼,“正是。”
她不再多言,闭上了双眼。
自打弹奏了惊雨,又将惊雨摔翻之后,倾城的双腿恢复神速。不过短短几日,就能借助玉瑶寻来的拐杖,缓缓地行走。
她想,可能是她的精神力太强,成功驾驭了她的身体。
因为急切的想要恢复战斗力,急切的想要摆脱这泥淖境地,她的精神发挥了超强的能力。
站在桃花树下,仰头望着艳色的桃花被在细密的雨丝中吐蕊,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恢复了视力,并且很快将要恢复体力。
都是极好的事情。
果然,老天爷待她不薄。
环顾四野,小小院中,开了并不止这一株桃花树。不过,其他的两株都不如这一株高大繁茂。
人是这样,植物也是这样。只有更勇敢更坚强的那一个,才能够在这世界上活得更好。
她眸光闪烁,问:“玉瑶,怎么这几日都不见苏公子?”
身旁,替她撑着绸伞的玉瑶一愣,低声道:“公子他……”</dd>
倾城转过头瞧着玉瑶,等着她回答。
玉瑶却支支吾吾,“这……公子,公子有事……”
到底没有说清楚,让人一眼便窥出她在撒谎。
倾城看进她眼睛里,问:“若我记得不错,接连下了几日雨,苏公子便不见了几日。可是……真有什么事情吗?”
纵然她帮不上忙,纵然她劝了自己多次,应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可,面对消失几日的苏子御,面对眼睛红了几日的玉瑶,她总觉得应该表达一下关切之情。
他们毕竟救了她性命,不奢求她涌泉想报,总也不愿意看她麻木不仁。
玉瑶脑袋摇的像是波浪鼓,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如此,愈发让她感觉怪异。她收起了温和的神色,眸光乍然冷冽,“苏公子住在哪里?”
小院不算大,若是她没猜错,苏子御应该就住在角门穿出去不远的屋子里。
虽然她不知道这小院围墙外是什么,可依照她对古建筑的了解,小院外应该也连着小院,如此几处院落接连一片,组成整座宅邸。
以她今日之所见,这座宅邸虽不繁华,却也绝不贫瘠。
苏子御独自住在一处宅院,是极有可能的。而且,应该也不会距离她很远,她私以为。
玉瑶眼中闪过担心,慌忙摇头,“公子不让您出小院,请您安心在这里养身体,等他……等他事情办成了,自然就回来看您了。”
什么事情,偏要选在下雨天去办?
她挑眉,不肯再被玉瑶哄了去。转过身,拿着她的拐杖,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
她打算亲自去找一找。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好奇心出奇的重。尤其是,在她尤为关切的事情上,则表现地更为明显。
玉瑶忙要拦她。
她却不肯被拦住,避开玉瑶的手臂,径直往门口走去。
玉瑶还想来拦。
她转过头冷冷扫了一眼,只一眼,便清楚地看见玉瑶眼中乍现的胆怯。
她的眸光冰凉,别说是这辈子,就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河内,她的那些下属,也没有一个不惧怕她眼神的。
玉瑶乖顺地退下,她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虽然很缓慢,却走得很平稳。
绝无一丝踉跄和狼狈。
如此姿态,绝然不易。
玉瑶追上来,“姑娘,奴……奴这就带您去见公子。”
朱色小门外,果然又是一座花园,但此处却没再种下桃花,而是种了别的花木。
花木翠色盎然,香气不算浓郁。
春雨如丝,将这翠色洗的愈发亮丽。
玉瑶领着她穿过花园小径,渐渐走到了一排没有围墙的房屋前。
没有围墙,则算不得小院。
但景色却雅致。
并无那种娇媚荼蘼的配色,俱是些苍劲的老树虬枝,愈加显出古朴之意。
想来,苏子御便住在这里。
她心头没来由的跳了跳,杵着拐杖小心翼翼上了台阶。
因为连日下雨,阶前湿滑,她的拐杖一个不稳,险些将她摔了下来。
玉瑶忙来搀扶她,她却不肯再借玉瑶的手。
她推开玉瑶的手臂,淡淡道:“我想自己进去瞧瞧。”
她最不喜欢被人刻意隐瞒,尤其是被人刻意欺骗。所以,才想要亲自进门,去看看苏子御究竟在做什么。
或许,这般在意他是否隐瞒了什么,这般在意他究竟在做什么,大概只因为他面具下的脸,生得和顾加赫太相似。
让她,不得不将两个人联系到一起,重叠成一个人。
顾加赫……
而今再想起这个人,她的心跳仍旧会加速。
真是……令人难堪。
统共五间屋子排成一排,每一间屋子都是白墙朱窗,看不出什么不同。她下意识选了中间最大的那道门推开。
推开门,屋中光色黯淡,看不清楚屋中景致。轩窗全都没有打开,房中存着连日的潮气。
不过,倒也比屋外更干燥一些。
她眸光闪烁,适应了一会儿,才将屋中景致看清。
原来,这是一间书房。
或者说,这原本应该是一间会客厅,却被苏子御改成了书房。三面墙壁都竖着高大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厚度的竹简。
只有一面墙壁上开了宽大的菱花窗,空白处挂着一幅山水图。
山水图清新灵动,似乎并没画多久,因那色泽尚且十分鲜丽。
窗下摆着长长的书桌,桌上摆了笔墨纸砚,又有笔洗、笔架、盛水的小瓮,还有插画的宽口玉瓶等物。
她缓缓走近,站在桌前细看,见桌上镇纸压着一副桃花图。柔软的纸张十分光洁,带着微微的草色,其上一株粉白桃花开得热闹。
这样的纸张配合这样的桃树,单单从构图上看就委实太美。
令她由衷赞叹。
她勾唇,却越看便越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眸光微闪,忽尔想起自家小院中的那一株荼蘼桃花,顿时愕然。
她挑眉凝眸,又仔细分辨片刻,终于确认这幅画,画得正是她院中的桃花。
只是因为角度不同,与她平日所见不太相似而已。
如此,这画自然就是苏子御所画了。寻常人并不去她的小院,哪里又能将这一株桃花树观察如此仔细。
长睫低垂,她想起那夜寒雨,她跌倒在房门口爬不起来。到了子时末刻,玉瑶从这边跑过去搀扶了她,她才得以安稳入眠。
犹记得当夜她问玉瑶,他在做什么。
玉瑶曾遮遮掩掩说,他在作画。
这一张纸颇为宽大,一株桃花树占据半米之高,恐怕不是一日可以画成。或许……正是那夜开始的?
她疑惑思索,没有答案。
不经意间却发觉整张画,虽然画得好,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比如那桃花树低垂的花枝亭亭如盖,遮了整片天空。偏偏荼蘼花树下空空如也,余留了大片的空白。
空白留了太多,才让人遐思,似乎还什么东西未能入图。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有画完这幅画,也不知道那灼灼华盖下,是否真的还欠缺一个景物。
但,以她的直觉,的确是缺了东西的。
或许,苏子御的构图和她的构图并不太一样吧。
她长睫低垂,抬起头瞧着玉瑶,“苏公子怎么不在?”
玉瑶摇摇头,满眼傻乎乎的懵懂神色,“奴……也不知道,方才,公子还在的,怎么……”
怎么一眨眼,就没了踪迹呢?
玉瑶说着,忙四下里寻找。
见玉瑶如此神色,她也知道这丫头与她一样,都不知。
她不由得眸光一黯。
苏子御果然没曾走远,但却不肯见她。连日阴雨,她身体恢复的很快,本来是极高兴的。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空空如也的书房,听得玉瑶的话语,竟忽然生出一丝懊恼。</dd>
玉瑶四处寻找,终是没能找到苏子御。
主人不肯见客,客再赖着不走,难免显得尴尬。倾城不好再呆下去,杵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屋外微雨,料峭的风送来树叶的香气。
萦绕在她鼻端。
她眸光微闪,小心翼翼下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园。
她走得很缓慢,也走得很平稳,若不是双手上还有拐杖,定然是风姿绰约。
三月的风拂动她的裙袂,绕着她的脚踝,一下一下温柔的触碰。行走在潮湿的石径上,像是踩在优雅的云端。
她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回了小院。
一日无话,玉瑶跟回来伺候,她也并不多言。
过了一日,到了夜间,她主动要求玉瑶不要再伺候她。
玉瑶不肯,“姑娘,您的身体还没康复,奴怎么能不伺候您?再说了,就算您身体康复,奴始终是奴,本来就应该伺候您的。”
这一段话,玉瑶把意思表达明确。
她却摇了摇头,轻轻勾唇,“我总不能一辈子让你伺候?咱们萍水相逢,你与苏公子救我性命,我已万分感激,断断不可再给你们添麻烦。”
她果然不肯让玉瑶再伺候,自己走到洗漱架前洗干净手脸,漱了口,拧干了帕子搭在架子上。
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回到床榻前。
对于她的进步,玉瑶是极为惊讶的,“姑娘,真没想到您恢复的这么快,奴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闻言一笑,并不多做解释。
记忆中,遮香观外的泉畔,官兵并没如何伤她双腿。可能,只是心口哪个筋络刚巧被伤到,所以才造成她双腿失去知觉的结果。
而今,她的伤势恢复的差不多,加上她又日日敲打按摩双腿,或许才是她很快恢复的主要原因。
不管如何,能够康复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神态坚定,不肯接受好意。玉瑶见状,黯淡了眼睛,恭敬道:“姑娘早些安歇,奴……这就回去了。”
整个宅院,玉瑶一个人伺候两个人,自然忙不过来。其实,这小丫鬟也是很累的。
倾城颔首,“你去吧。”
玉瑶关了房门退出,倾城忽然道:“明日,请为我准备些热水吧,我想……沐浴。”
自打被他们搭救,她还未曾洗过一次澡。因为身体不方便行动,总是玉瑶为她擦洗。
不管怎样擦洗,哪里能比得过泡澡来得痛快干净。
往日是因为她无法行走,玉瑶根本搬不动她,更不可能请苏子御抱她进洗澡桶。
自然,她也不好意思要求。
今日她顺畅的行走,已然没什么大碍。
洗澡,是最基本的要求。
玉瑶眨眨眼,“好!”
一夜安眠,倾城睡得很沉,连梦也没有。
早晨醒来,玉瑶已经等候在门口。
从半掩的房门看出去,一连下了多日的春雨,终于歇了。灰白的天空,漏出大片大片的湛蓝。
今日的阳光一定会很好。
“姑娘?”玉瑶提着热水询问,“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可以沐浴了。”
倾城微微一笑,“好。”
浴桶中撒着桃花瓣,粉粉白白实在美丽。薄薄的一层,刚巧遮了她水下的身影。
晨起沐浴,洗去满身污浊,还她一个干净清明。她闭着眼泡在浴桶中,脑海中一片空灵。
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做,只希望尽快地好起来。
不管是身体,还是她的精神。
足足泡了半个小时,她才从浴桶中出来。依旧是用了全身力气,总算是安稳地穿好了衣裳,擦干了头发。
坐在妆台前,玉瑶帮她一下一下的梳着头发,她望着空白的墙面,勾唇,“这里竟然没有镜子。”
此前倾城身体不曾恢复,从来未曾要求过照镜子,玉瑶便也忽略这个点。
此刻被她问起,玉瑶眨眨眼,“对呀……房间里竟然没有镜子。”
倾城一笑,不再多言。
其实,她一开始就知道这屋子里没有镜子。只是,她所经历的事情委实太多,让她不愿意心中再起任何波澜。
所以,她从来没有要求过照镜子。
哪怕只是看一看她的脸。
说实话,她不敢看。
她怕。
她怕她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脸,完全陌生的人。
那样,她会以为她不是在看镜子,而是在看别人演绎的电影。那样,她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她还是习惯了她是丁雅,是年轻而有朝气的大姑娘。
换了是别人……
当然,如今她身体日渐康复,很快就要恢复成当初的战斗力,她已然可以接受某些原本不愿接受的变动。
比如,换一个身份,换一张脸。
玉瑶不知道她心头所想,认真道:“奴这就去寻一块镜子来。”匆匆搁下牛角梳,出了门。
她眸光微闪,瞧着院中奔跑的身影,微微一笑。重新拿起梳子,她一点一点地梳理着头发,心情不急不缓。
过了许久,直到她的头发彻底干了,玉瑶才从外头归来。
果然抱了一块极大的镜子进门。
因为背面朝着她,她并不能看清楚镜子究竟如何。只觉得镜框上镂刻的花纹,十分繁杂。
玉瑶累得出了一身细汗,笑眯眯开口,“姑娘,看奴给您找了一块好东西。”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将镜子摆在靠墙处,指引倾城去看。
“姑娘一定不知道吧,这琉璃镜可是外来的宝贝,当初西王府……王,王公子送给咱们公子的礼物,公子都一直都舍不得给人的。”
有时候,倾城总觉得玉瑶说话有些结巴。
但似乎从未听她在关键时刻结巴过。
倾城点点头,听她如此夸赞镜子,不由得顺着她的手势看去。
一看,平静地脸色却乍起波澜,骇了一跳。
靠墙处,簇新的镜面闪着明媚的光泽,镜框俱是紫铜打造。那些花纹繁杂的花朵,古拙而惊艳,透着尊贵大气的美。
丝毫也不像若干年后,满身黯淡,布尽灰尘的样子。
没错。
即使一块镜子簇新,另一块镜子老旧。她却仍然能够准确的,毫不迟疑地认定,她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地点见到的两块镜子,其实是同一块。
是的。
这一块簇新的、满是繁复花朵的琉璃镜,正是河内精神病院中那一块。
那一块与病房装修风格为完全迥异的嵌入式镜子,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她眼前。
或许这世间相似的东西太多太多,或者这世间同一种东西,也可以有许许多多的复制品。
她却始终相信她的眼睛。</dd>
倾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究竟跨越了多少个时空,跨越了多少个年代,她才会见到这块镜子本来的模样。
她眸光闪烁,忍不住站起身,朝着那块镜子走去。
一步一步,耗费许久,终于站在了镜子前。
镜子很高,比她的人还要高。
镜子很亮,通透而无暇。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块玻璃,没想到却是琉璃制造。怪不得很多年后,它会失去光泽,变得黯然无色。
她心中喟叹,面上却并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冷冷地看向镜子里。
镜中,小小的人儿娇嫩妍丽,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已生得倾城之姿。纵然腋下还杵着拐杖,却丝毫不能掩饰她的绝代风华。
她很美,美中又显露出这个年龄段独有的娇憨。
像是世间最醇的酒,甘冽清甜。
藏了芬芳,等待四溢。
倾城怔怔地看着镜中人的脸,忽然湿了眼眶。
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儿,是她魂牵梦萦多年的宿命。镜中人是她,又不是她,却还是她。
犹记得那年她十六岁生日,高高兴兴拉着父亲的手,要去坐旋转木马。
忙着帮会工作的父亲,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归家。她吵闹着,不肯就这么放过他。
父亲总是赢不过女儿的,他满是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应允了她的要求。
临行,她却嫌弃保镖跟着太烦人,拽着父亲躲开了一大群随从。
两个人悄悄去了游乐园,她的心情格外的好。
木马转呀转呀,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她冲着父亲挥手挥手再挥手,笑了又笑笑不够。
那一天的日光,比今日还要热烈,那一天的快乐,也是她以为的毕生最快乐。
然而,前一秒父亲还捧着冰淇淋冲她微笑,下一秒,父亲却栽倒在转台下。
她惊呼着跳下旋转木马,扑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的身体。一伸手,却摸到了他后脑勺浓得化不开的鲜血。
鲜血殷红如溪流,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发疯一般拔出父亲的枪,枪口对准了围观的人群。她像一头凶狠的豹子一样,注视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她咬牙切齿,她撕心裂肺,她握枪的手急切地颤抖,她恨不能杀掉在站的所有人。
然而,凶手无踪无影。
父亲没有活过来。
一击毙命。
多年来,她早已不记得保镖们是如何扑上来抱住她的,也不记得父亲是如何被送去殡仪馆的。
她甚至忘了追悼会上,参会人员悲哀的致词和沉痛的表情。
她唯一能记住的,就是父亲栽倒在旋转木马转台下的那一眼。
那么刺目。
水晶棺中装着父亲的尸骨,她从反光的水晶面上,看到自己清晰的剪影。那张脸,娇嫩妍丽,绝色倾城。
杀气腾腾。
与此刻镜中的脸,一模一样。
“姑娘?”玉瑶小心询问,好似窥破了她的不快。
她愣了愣神,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言不语。
眼泪滑出她的眼眶,她没能来得及阻止。
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伸手擦拭掉泪水,轻声道:“多谢你为我送来这样好的一块镜子,我很喜欢。”
的确是好宝贝,将她的脸映照的清晰。
她还是那个她,回到了十六岁年华的她。
真没想到,沐倾城竟然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也难怪她会穿越时空,穿越多年来到这里。
玉瑶笑嘻嘻,“不要谢奴,姑娘该谢公子的。”
她点点头,“是呀。”
多谢苏子御给她这样一块镜子,让她认得多年前的自己--年少的自己。
她不再多言,也不再看镜子。
玉瑶要将镜子挂起来,她摆摆手,“就这么放着吧。反正……也照不了多久了。”
天气极好,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院子里溜达。一点点康复的身体,给了她无穷的信心,让她重拾了战胜全世界的勇气。
快到晌午,玉瑶匆匆从外头进门,站在朱色门口遥遥呼喊,“姑娘,公子请您一道用午膳。”
或许是那一头厨下还等着忙碌,玉瑶笑眯眯说完这几句,又闪身没了人。
只是,苏子御昨日还闭门谢客,故意躲开她,今日又邀请她一起吃午饭,委实奇怪。
她想要拒绝,玉瑶已经不见了。
亲自杵着拐杖去拒绝,未免显得矫情,她决定赴约。
不过是一起吃一顿午餐,想来也没什么不可的。
仍旧是昨日的屋子,仍旧是昨日的书房。天气很好,阳光很亮,投射进书房里,像是给所有的家具都镀了一层金。
让人的心情也为之好起来。
外间的亮色和屋中的暗色一合,让刚进门的她有些看不真切。她适应了两秒,才看清餐桌后坐着沉默不言的苏子御。
目光对过,才发觉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仍旧是戴着面具的模样,红润的菱唇微抿,含着温温的笑。
像极了顾加赫。
有一瞬间,她想要冲过去,一把扯掉他的面具,将他面具下的脸庞看个清楚。理智却压制住了她冲动的想法。
看见她进门,他没有起身。
玉瑶忙去为她布置板凳,她神色淡淡地跟过去,将自己安顿妥当。
二人对视。
他问,“听说沐姑娘恢复的很快?”温和的话语,半含着笑意,让人听下便觉得服帖。
她点点头,“还要多谢苏公子。”
他勾唇一笑,并不愿意承受这谢意,而是换了话题,“玉瑶拿过去的镜子,还喜欢吗?”
琉璃镜中人,千娇百媚生。
她长睫低垂,“十分喜欢。”
他放下心来,“那是从前一位朋友相赠,因为式样很适合女子,一直搁在库房里无用。如今给了沐姑娘,倒是正好。”
因为戴着面具,她并不能确认他的年龄,不过年岁应该是不大的。她微微一笑,并不往下接话。
一时无话,站在桌旁的玉瑶慌忙道:“奴……给姑娘盛一碗汤?”
她抬头看了玉瑶一眼,颔首。
玉瑶忙为她盛了汤来,笑道:“姑娘尝尝味道怎么样?今儿早上天刚放晴,公子便吩咐奴炖上了,说是要给姑娘……。”
苏子御扫了玉瑶一眼,玉瑶慌忙闭了嘴。
大约是又说漏了嘴,这一顿饭,玉瑶都很少开口。
倾城也不大说话,一面喝着热汤,一面吃着玉瑶给她夹过来的菜。神色淡淡,姿态平静。
饭桌上太安静,苏子御想要开口,终是沉默了下去。
食不言,寝不语。
饭桌上的二人倒是遵循的很到位。
一顿饭吃完,玉瑶送上来茶水漱口洗手。桌上的饭菜被撤走,换上来雕刻精致的棋盘。
黑白棋子莹润生光,触手冰沁。
苏子御道:“沐姑娘可喜欢对弈?”</dd>
她眸光微闪,望着棋盘。
她其实是很喜欢下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见苏子御如此模样,却没有想要下棋的打算。
她摇摇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想要走两步,不想下棋。”
苏子御明显愣了愣,但因为戴着面具,所以倾城并不能看见他脸上的神态。
不知道他是尴尬,还是惊讶。
从小,父亲就教她,要擅于察言观色,学会为他人着想,学会照顾别人的感受。
她一直做得很好。
可此时此刻,她偏偏不想要照顾苏子御的感受,而是非要任性而为。
她站起身,不理会苏子御眼中的疑惑,径直走到轩窗前,望着白墙上的山水图,出声,“这幅画是苏公子画的吗?”
苏子御没有起身,云淡风轻地坐在餐桌后。瞧着墙上的山水图,浅淡勾唇,“的确是在下所画,只不过还差一个印章,只好先挂在这里。”
原来,这幅画他并不是打算挂在这里的。
她仔细瞧了瞧落款,见上面已经有了一枚印章,刻着苏子御三个字。她不知道他还差了什么性质的印章,竟然如此被他惦记。
苏子御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温和道:“看来,沐姑娘更喜欢研究画?”
她没有颔首,却也没有摇头。不肯听身后的他说了什么,只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后,去看书案上的摆设。
镇纸下铺着整洁的银光纸,已然没有了画好的桃花图。
说实话,她喜欢的是那副桃花图,而不是墙上这山水画。可而今,山水画还在,桃花图已不知踪影。
她长睫低垂,略显黯然。
身后,苏子御温和出声,“沐姑娘若是愿意,在下也擅长画仕女图,正可以为姑娘画上一副。”
她回头,瞧着他银色的面具,摇摇头。
她是丁雅的时候就不喜欢拍照,是沐倾城的时候也不喜欢画像。大约是觉得毫无意义。
苏子御不再勉强。
二人又闲散说了些话,倒也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苏子御一直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
空阔的书房里,他像是一尊温文尔雅的雕像,而她像是突兀的斑斓蝴蝶。扑入这安宁静溢的书房中,扰乱了他人难得的清修。
她不好再打扰,匆匆告辞。
苏子御没有邀请她晚上一起用膳,却吩咐玉瑶为她准备可口的晚餐。或许,他今夜并不在宅院?
她行走间已顺畅了许多,来不及思考他一言一行。
回到小院,桃花开了满园。
日光下,斑斓蝴蝶绕林飞舞,蜜蜂来回采蜜忙碌。青草刚及脚踝,柔软地让人心神往之。
她呼出一口气,瞧着桃花树勾唇含笑。
她也不进屋子里,就在桃花树下的藤椅上选了位置,小心翼翼躺好身体,告诉玉瑶,“不要吵我,我想睡一会儿。”
玉瑶要做的事情委实不少,听得她吩咐,笑眯眯地去了前院收拾。
她一个人睡在桃花树下,惬意而温柔。
这一觉很安稳。
连梦也没有做一个。
醒来,天色竟然暗了。
她没想到一觉就睡了好几个小时。春日的天气虽然黑的不早,但也绝对不晚,不必猜测,约也到了酉时边界。
夜风微冷,空气里又有了丝丝水汽。恐怕,这天儿晴不了几日,还要下雨。
她小心翼翼站起身,不肯在桃花树下再耽搁,一步一步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寻了桌上的火折子,摸索到桌前,点上了灯烛。灯火不算明亮,堪堪将房中的景象照了差不多。
屋中无人。
她瞧一眼外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回身关了房门,坐回到了桌前。
桌上扣着茶盏,提起水壶倒了一盏,茶水温热。玉瑶下午还专门为她煮了茶,她睡着竟然不知。
她不由得勾唇笑了笑,就着茶盏喝下一口茶,感觉无比清甜。
这个时空的人喜欢煮茶,比如苏子御极力推荐的松针,便是玉瑶小心煮好的。
其实,她是不大爱喝煮出来的茶。她还是喜欢泡茶,滚烫的水让茶叶沉沉浮浮,好像看是人生百态。
她也不喜欢在茶水中加入糖砂,那甜甜苦苦的味道不是她喜欢。喝茶,还是要原滋原味才对她的口。
不过,有玉瑶日日为她煮茶,她也是极为乐意的。
有人关心着你,照顾着你,大约也是人世间一大乐事了吧。
许多时候,别说被人关心,被人照顾。纵使你想要关心谁,照顾谁,也无那资格。
这才是人生憾事。
这么想着,她又喝下了一口茶。一抬眼,不经意间却看到靠墙摆放的琉璃镜。
苏子御说,因为镜子的式样太特别,只适合女子使用,所以一直放在宅院库房里,没能拿出来用过。
而今,小院中有了她这女子,这块镜子才得以发挥了热度。
她勾唇一笑,搁下了茶盏。
苏子御话中意味太多,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分辨。所以,宁愿选择不懂不问不辩。
她站起身,缓缓走近琉璃镜。
一步一步,行动起来较之白日更加轻便。她的双腿,果然有了痊愈的意思。
真真是令人高兴。
镜子前,她纱裙广袖,鲜艳妍丽。那张脸与从前的自己并无不同,举手投足间都透出静雅淑仪。
她还是那个她,又不是那个她。
她眸光坚定,决定寻了苏子御说明清楚,等到伤好之后,一定要辞别他们,去外面的世界好好走一走。
至少,她有许多事情,是需要解决而未能解决的。
只是因为她的伤势耽搁了行程。
“姑娘……”门外,玉瑶刚呼唤完,很快就捧了膳食进门。香气扑鼻,都是倾城喜欢的菜式。
“公子夜里还有事儿,说不陪姑娘一起用膳了。”玉瑶补充说着,笑语温柔。
其实,倾城早就知道苏子御今夜不会见她,也早就知道她今夜会独自用膳。
这些早都在她预料之中,倒也没什么不快。苏子御又不是她的谁,哪能时时刻刻陪伴她一起。
他们不过是救了她性命,却也绝没有做她亲人的义务。
晚饭吃得不错,等到一切收拾妥当,玉瑶送来洗澡的热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既然能独自洗澡,自然不肯玉瑶伺候。玉瑶安顿好一切,小心翼翼退出了小院。
小院中便只剩下倾城一人。
她泡在热水中,放空了思绪中的一切,只静静地闭着眼睛。可惜,脑海中仍旧浮起淝水城墙上的遮天暗影。
大风刮了锦字旗,烈火烧了枪矛和战戟,鲜血被践踏,盔甲蒙了烟尘。
一幕幕画面太清晰,尽管过了这许久,仍刺痛她的心灵。
她睁开眼,忍不住紧握了双拳,“哗”得从水中起身。
靠墙的琉璃镜中显出她玲珑的身段,光洁娇嫩的肌肤,在灯火下泛起神圣的光辉。
她眸光一闪,刹那恍惚。
恍惚中,却见白雪一般的后背,密密麻麻满布山水丛林,像是一副鲜艳的画卷,开在她稚嫩的脊骨上。</dd>
她一惊,伸手捂住自己后背的肌肤。
一点点摸索上山头、江河、溪流,一点点触碰到大道、小路、死谷,她眸中乍现惊华,心跳忽然加速。
是的,她的后背竟然有一副地图。
一副实打实的行军图。
如此震撼人心。
然而,沐倾城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号事儿,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何地,绣了一副行军图在雪白的后背上。
她眸光闪烁,潋滟风华,无数的心事风起云涌。
可叹,竟无一丝头绪。
她抬脚走出浴桶,试图走到镜子前,仔仔细细将后背看个清楚。
漆黑的窗外,却忽然闪过一线明黄的亮光。
亮光不算暗,却极为短暂,只一秒就消失无迹。
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瞪着窗外,下一秒,飞快扯过屏风上的外罩纱衣,裹住了赤身裸体。
雪白的肌肤被轻薄的纱衣裹住,若隐若现,艳光朦胧。行走间,如暗夜中的千年妖物。
摄魄勾魂。
她眸光闪烁,一回手灭了桌上的灯烛,小屋立时陷入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天色便倏地分明。像是又要下雨的样子,空气中泛起的潮气,不见消退却有增加的趋势。
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她不敢分神。
不过看了一分钟,漆黑的院中再次亮起细小的光辉。光辉并不黯淡,跟那晚所见的光亮完全一致。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同一种物件发出的光亮。
就在她惊疑的目光中,这一小团光开始围绕着桃花树转圈,一圈又一圈,盘旋又盘旋。
暗夜漆黑,花树葱茏,小小的光亮,竟比任何星子都要明亮。
她很想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可却难以判断。她想说,这可是飞碟?可这样小的飞碟,真是她闻所未闻。
一圈一圈又一圈,美丽而不真实。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许,只是她眼花看错了?
然而,怎么不可能看错。她这样的人能穿越而来,成为另一个自己。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发生的?
纵然是奇迹中的奇迹,她觉得她也能够坦然接受了。
胡思乱想中,盘旋的亮光却忽然大盛,明黄的色泽晃人的眼,极为刺目。她下意识想要遮掩双眸,不要被这亮光刺瞎了眼睛。那明黄的亮光,却忽然直奔她而来。
几乎是眨眼间,光亮便到了她眼前。
准确的说是停驻在了她眼前的窗外。
隔着雪白的窗户纸,明黄的光亮依旧照亮了她娇媚的容颜。
隔着雪白的窗户纸,明黄的亮光依旧刺目晃眼,更加炽烈。
她忙闭上眼,不敢再与之对视。然而,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光亮却倏地熄灭。
天地刹那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院,飘起淅淅沥沥的雨。
一滴一滴,渐渐密集。
雨声惊了她,她讶然睁开眼睛,窗前已黯淡沉寂。
亮光不见了,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与那一夜的情况如出一辙。
她长睫扑闪,搞不懂究竟遇到了什么。
“若兰。”身后,有人唤她。
嗓音潇洒,飘摇不羁。
是个男人。
她大惊,匆忙回头。
一只娇小玲珑的鸟儿,闪烁着浅黄色的光,正站在一个男人的手臂上。男人的身形隐藏在夜色之下,只能看清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微抿的唇。
她眸光一动,脑海中闪过极为熟悉的画面,匆忙间却想不起画中人是谁。
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喊出这人的名字,还未出声,来人已飞快靠近。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穿庭过境,翻墙越院,眨眼间扛着她离了宅邸。
轻薄的纱衣遮挡不住她满身春光,男人脱了外罩披风将她裹紧。
一路去,纵马驰骋,她一直在他肩头。
马背上大风起,春雨如溪,他将披风的帽兜扣下来,刚好挡住她雅黑的头顶。
料峭雨夜,她身上温暖如初,他身上早就湿透成海。
纵马一路,他都没有说一句话。那闪着明黄色光亮的鸟儿,一直飞在马头前,照亮了漆黑如墨的一方天地。
真比气死风灯还要管用。
他的视线也一直未曾被阻止。
道路旁黑沉沉的风景,闪电般划过她的眼帘,飞速退却。她勉强回过头,望着风雨如晦的夜,还有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嗓音平淡如冰,“放我下来。”
男人勾唇,“不放。”
自始至终,他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可他的侧脸,在这风雨夜色中却好看的如同贬谪的仙。
那么勾人。
她气闷不过,扭动披风下的身体,低吼,“王大可,你放我下来!”
话音中已有了少见的严厉。
他轻哼一声,勾人的侧脸上浮起一丝笑,“总算还记得爷的名字。”
再不肯搭理她,纵马飞奔,“驾……”
马儿嘶鸣,眨眼间越过陡峭的山涧,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那明黄色的光亮渐渐不闻。
也不知飞奔了多久,似乎是到了盘山脚下,她几乎就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王大可扛着她,换了水路行走。
小船摇摇晃晃,她身上的披风已然换成了簇新的锦被,硌人的肩膀也换做了馨香温暖的小床。
纱帘外,王大可默然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江上夜风冰凉,吹动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背影看上去略显悲凉。
轻舟顺水飞快,两岸沙影憧憧,像是无数的曲折山峦绵延不绝。
她朦胧睁开眼,只觉得风吹拂着纱帘,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没了连日干燥的凌冽气息,只有温温润润的和暖。
想要问他两句话,不知为何竟是瞌睡不支,终是睡过去了。
似如此的情况,实在不该。只是与他在一处,便像是到了最安全的堡垒,纵使千军万马,纵使刀山火海,好似都能云淡风轻安然化解。
一觉黑甜。
再醒来天光大亮,两岸葱茏,景色大变,已不知行了几千里路。
她睡意尽无,拨开纱帘看向外头。
烟波浩淼,和风丽日下,男人脊背挺直,正负手独立舟头。他很瘦,衣裳被江风吹起,像是要乘风飞去。
偏偏,却有一种罕见的魔力,似无论多大的风雨,都能如定海神针一般,经天纬地,抱定乾坤。
眸光一闪,她翻身坐起,踢了锦被,伸手从桌上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套在了身上。</dd>
掀开纱帘走出去,船篷外天朗气清。
江上风景如画,烟波浩荡。
她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轻舟顺水东去。江水滚滚,偶有沙鸥飞过船头,引了他们的视线。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不发一言。
他道:“看什么?”
她眸光冷淡,“看傻子。”
他倏地转过头,与她直视。对视三秒,他目光沉静,她眸光若冰。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刀刻一般的神情。
三秒之后。
“哼。”他勾唇,冷漠的脸上绽开潇洒的笑意,摇摇头,“你赢了,我投降。”
蝶翅一般的长睫扑闪,她勾唇一笑,眸底璀璨生辉,“王大可,你究竟是为什么要把我偷出来?!我与苏子御都没来得及告辞。”
抱怨的语气,多少带了一点无所顾忌。
王大可,王七爷,千舟水寨当之无愧的大东主,岷江水系最大的水匪头子,身手不凡的一代俊杰。
虞美人八大首领之一,专管搜集天下诸国情报消息,与沐倾城的地位旗鼓相当。
他与倾城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一打成兄弟的典型。在虞美人首领之中,二人的关系也最为最亲密。
此时此刻,战后重逢,生死之后,二人却没几分伤感的情分。好似,那一场亡国之战,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大的伤害。
他垂眸,“不过一个文弱公子,告辞不告辞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救了你,你倒要以身相许?”
“你这话好没道理。”她不屑,傲然昂着头,“他救了我性命,我自然该知恩图报。就算一时半会儿报不了,总也该尊重人家,至少留个联络方式,礼情后补。”
几句话说完,她以为理所应当,他却蹙眉侧目。盯着她的脸,像是根本不认识这号人。
她长睫一闪,略有些心虚地不肯注意他的眼,“看什么?”
“看傻子。”
她恨恨抬眼,想要斥骂他几句。
他神态却忽然格外的认真,“若兰,你该知道,如不是你口中那苏子御走了狗屎运,先从遮香观捡了你,爷杀了那些南朝兵,早护送你回了不夜楼。”
不夜楼,千舟水寨大东主王七爷的寝楼。
整座千舟水寨最尊贵奢华的地方,整条岷江水系最具有威慑力之地。
她眸光簇起,恍惚不解。
他垂下眼帘,“总之……咱们现在回去千舟水寨就对了。”勾唇一笑,他抬起眼帘,望着她的眼睛又恢复了桀骜不驯的模样。
她眸光闪烁,定定地瞧着他高挺的鼻梁,不再作声。
难得如此沉静,他倒是先不习惯,神态迟疑,“怎么不说话?难道还想去找苏子御?”
她看着他,不肯回答。
片刻,他却勾唇,“别做梦了。此地距离叶城已然千里,你是回不去了。”不等她表露不高兴,他转头望着浩淼烟波,淡淡道:“兄弟们还等着你喝酒,不要再废话。”
她何曾废话,她也不曾想过非要去找苏子御。如今的她,有伤在身,又身无长物,如何去报恩?果然要学王大可的说法,以身相许?
她眸光淡淡,想起苏子御面具下熟悉的脸,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良久不言,王大可竟也没有再引她说话。
两个人又对着江水闷声站着,不发一言。
江风吹着他们的衣袂,呼呼翻飞。
他的衣裳浅灰,她的衣裳墨黑。
黑衣黑发黑腰带,日光下似能泛出墨光。她伸出手,瞧着剪裁合体的窄袖,瞧着白雪一般的手腕,忽然道:“为什么选黑色?”
“什么?”他尚且没听清。
她转头瞧着他的侧脸,“为什么要给我的衣裳选黑色?”
他目光闪烁,倏地转头,“你不是最喜欢这个颜色?”言语间,已有不耐。
他会告诉她,为了给她做二十四套合身的黑衣,光是布料他便选了千种?
他会告诉她,为了给她做二十四套合身的黑衣,光是花色他便挑了千家?
她眸光冷淡,“是吗?”
这世间,有人连自己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吗?
有人,生了一场大病就摒弃了所有的爱好,转而爱上了迥异的风格吗?
大概是有的吧。
他很认真地点头,站直了腰背,冷冰冰道:“爷不知道。”
一转身,进了船篷,消失在纱帘之后。
她长睫扑闪,不知道这人为何就生了气。自然,她也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她伸出双手,努力上举,努力朝着日光靠近,闭上眼睛认真的感受温柔的江风。
闭上眼睛,耳朵便变得格外敏锐,好似能透过风声听见山川与江河的呼吸。
“沐若兰,你可以的!”
她大声喊出一句,嗓音飞扬如昨。江上却没有回音,只有风拂过她耳畔,卷起她乌黑的鬓发,一下一下的扑打。
沐倾城,小字若兰。
这世间,除了逝去的亲人,便只有王大可知晓。
亲人已逝经年,久到她几乎就要忘了旧颜。
王大可却还在这里。
那江上少年,换做青年俊郎,不变的是他冷傲的笑容和不羁的秉性。
她睁开眼,想起昨夜漆黑,他于黑暗中轻唤她的名字,不由得回首,“王大可,我饿了。”
船篷中,丢出来一坛酒,“先喝桃花醉,半个时辰后在追云山庄用午膳。”
她长睫微颤,捡起地上咕噜噜滚动的酒坛,启开泥封,凑到鼻下细细嗅着。
船篷中却传来某人不耐烦的声音,“不想喝就给爷还回来。装模作样做什么?这是给苏子御养娇了?!”
苏子御,苏子御,自打二人相见,从这王七爷口中听到的苏子御,倒比从她口中听到的次数还要多。
她满是不耐,一手将酒坛扔了回去。
酒坛撞上纱帘,溅出一帘酒香。
堪堪整坛酒都要被砸落在船板上时,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王大可又从纱帘后走了出来,三两步便到了她跟前,举着酒坛,挑起剑眉,“真的不喝?”
他的鼻子很挺,日光下,竟在脸颊投下暗影。
她眸光闪烁,“我受伤了。”
他勾唇,“再重的伤,喝了酒不就好了。”
他理所当然的仰头灌下一口桃花醉,微眯起眼睛,“想当年,咱们一起杀上阅云楼,一支箭刚巧射在你肩上,不也是这么喝酒过来了。”
当年……
她长睫一闪,瞧着他飞扬的侧脸,勾唇一笑,“你说得对呀……我怎么竟然给忘了。”
一语毕,抢了他手上的酒坛,仰头喝下一口。</dd>
琼浆玉液直入咽喉,烧起来的热度刚刚好,并不如何灼人,却带着幽幽甜香。
果然,是她素来最喜欢的味道。
南北朝征战多年,酿造这桃花醉的酒坊,仍然在一日日的坚持,可算难得。
她眯着眼睛笑,冷不丁却听他淡然开口,“省着点喝。”
她不解,转头瞧着他。
他目光中有难以名状的忧愁,转瞬即逝,“酒坊一家都被南朝兵杀光了,爷到得时候,只拿到这一坛酒。”
为了寻找她,他多番费力,几乎要将九州天下翻遍。
为了给她最好的,桃花醉自然也在他的囊括之中。
可惜,南朝兵的速度比他快,淝水之战后不久,酒坊就被人毁了干净。杀的杀,抢的抢,只剩下一片废墟。
到了舌底的酒液,堪堪梗在咽喉。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再也喝不下一口酒。
酿造桃花醉的酒坊,曾是她常去之地,早已镶嵌满了她的脚印。
而今,物是人非,酒香不再,人面难寻。
她再也喝不下去,将酒坛拿下来,递回到他的手中。
她的眸光黯淡,想起的不仅是酒坊,也想起了自己的家国。想起淝水城墙上,一别不见的战友们。
“张成他们都死了,你知道的,爷最见不得兄弟走得不干净,索性一把火烧了那城。”他神色淡淡,嗓音亦淡淡,像是一点儿也不伤心似得。
当日淝水一战,其实王大可、关三爷等人还带了战士们,在坚守另一座城池。若不然,只怕她和王大可也不会失散,更不会出现她被人追杀在遮香观的事情。
“后来呢?”她问。
他下巴维扬,“哪有什么后来,爷没守住城,又死了兄弟,自然要回淝水找你。”
淝水已被攻破,他领着区区几百人马,不知可遇见陈郡谢家的数十万大军。
她长睫扬起,望着他的侧脸,疑惑地等待他回答。
他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后来呢?”她再问。
他瞥着她白皙的脸,蹙眉,“爷足足三个月才找到你,你说后来呢?”
像是看着一个白痴,他看着她。
她眸光黯然,狠狠瞪他一眼,不肯再搭理他。
何须问呢?
后来的他一定是遇到了陈郡谢家,一定是遭遇了大规模的剿杀,一定是死伤惨重,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否则,他怎会隔了三个月才找到她?
分明,是他也在养伤,或者伤得还很重,根本离不得千舟水寨,也没办法寻找她。
她看着他,他神色一变,不耐烦,“不想喝就留着,下次可就没有了。追云山庄还有小半个时辰,你站着等会儿吧。”
说完话,他竟又提了酒坛进了船篷。
她偏着头打量他后背,见他瘦削见骨,委实不算强壮,竟比那苏子御还要羸弱三分。
只不过,苏子御给人温文儒雅,贵不可言的感觉,他却给人桀骜不驯,江湖匪气的感觉。
两个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她挑眉,忍不住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她这是发神经了么?怎么竟将苏子御和王大可对比了起来?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有什么可比性呢?
一个是救她性命的恩人,一个是她生死与共的兄弟。
傻子。
她摇摇头,低头瞧着自己乌黑的衣裳,仰头瞧着明晃晃的三月春光,眸光一闪,追云山庄倒是在哪儿?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了,顺水飘荡的轻舟,在一片开阔的回水滩上靠岸。
王大可驾驭船只的技术可谓一流,竟然连船桨也未用上,只用一双腿便控制了方向。岸边,花木葱茏,已然不是北方风景。
王大可先跳下船,伸出手给她来,预备拉她下船。
若是换了往常,她定要一把推开他的大手,独自潇洒跳下船去。可惜今日却不行,她瞧着低浅的水洼,瞧着不算高的船舷,停住了。
他蹙眉,伸出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像是不耐,“不肯下来?”
她长睫低垂,“我的腿……”她的腿还未恢复的很好,根本没办法独自下船。那夜他将她从苏子御的宅邸偷出来,竟忘了将她的拐杖一块儿拿来。
这该死的家伙!
不借助拐杖,现在的她行走起来颇为艰难。只是她强势惯了,却不肯在他面前服软。
两下里无声无息,他没动,她也没动。
江风温柔拂过她的面颊,像是在催促她快做决定。毕竟,她的肚子已经饿了许久。
她张了张嘴,“王大可我……”话未说完,一只大手忽然伸到眼前,倏地将她拦腰抱起,抗在了肩头。
她脸色一黑,瞧着他不费吹灰之力行走飞快,伸手敲了他瘦削的肩膀,“你放我下来!”
“不放。”
他回答的很随意。
她看不见他的脸色,却能从他的话音中听出笑意。那是一种,略显得意的快乐心情。
她彻底恼了,“王大可,我是你严格意义上的上司,你这么对我,小心我杀了你。”
他转头,半张侧脸暴露在她视线里,高挺的鼻梁尤为突出。
“沐若兰,锦公主器重你,爷早就知道。但你也该明白,爷也是虞美人八大首领之一,能处罚爷的人不在这里。”
开口闭口爷爷,好似她是个吃素的。
她一巴掌拍向他的脸,愤恨道:“别以为我受了伤不能收拾你,等我伤好那一日,就是你的死期!”
毕竟是学过武,毕竟是北国战将,毕竟是虞美人中的首领,她的功夫纵使因为受了伤变得不好,力道却也绝对不小。
眼看着她的巴掌就要呼上他的侧脸,他却倏地避开了。
他就那样随意一闪,便离了她的攻击范围。她气势汹汹的巴掌扑了个空,整个人险些栽下他的肩膀。
她骇了一下,怒火上涌,化掌为刀,掌刀如风。
他目光一沉,飞快避开她的掌刀,迅速将她换了个方向,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他控着她的膝盖,她压着他的肩膀。
他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她。
她低头瞧着满脸不悦的他。
“放我下来。”她先开口。
他蹙眉,“真要放?”
她咬牙切齿,“放。”
他果然松手,她“唰”的一声掉落下去。</dd>
这么一摔,也不知道要摔成个什么鬼样子,谁教她伤势未愈,双腿根本没力气?直直掉下去,不是狗啃泥,也要成美人鱼。
那种没有腿行走,只能靠爬的美人鱼。
她脸色“漆黑”,隐忍的怒火几乎要飙出来。下意识就要去抓他的手臂。
电光石火,却被人接住了。
黑着脸的某位大东主,又毫不费力的将她捞了回来。仍旧将她高高抱在胸前,仰头轻斥道:“沐若兰,你不肯老实是吧?”
大概后话没有说出来,再不老实就真的要将她扔回船上去。
这一次,她老实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的伤势早已好了彻底,偏她伤势太重,只能被人宰割。
哪里还有资格赌气呢?
她黑着脸,忽然生了挫败感。
当日在苏子御的宅邸中,是这样的感觉,而今在王大可这里,也是这样的感觉。
她神色一瞬恍惚,忽然想起在河内精神病院中的情景。
那时候,大约也是被深深的挫败感打败了吧。
什么时候,她竟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眸光黯淡,长睫低垂,不肯再说一句话。
王大可也没说话。
他在看她。
看便看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她伤好的那一日,非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匪头子吊起来打。
方可解恨。
还未多想片刻,忽觉得整个人翻了个个儿,她已被他架到了脖子上。
她骑在他肩膀上,像是跨了一匹战马。
他不费分毫力气,飞快往前行走,一步一步,沉稳轻便。
两个人都瘦削入骨,画风实在不算好看。
尤其是,两个人的身份都不太差。
纵使落魄,也该有英雄末路的悲壮之感,怎么到了他们这儿,竟成了莫名的喜感。
她再也忍不住,“王大可你放我下来!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
她终归是传统的千金闺秀。宁愿现摔死在这儿,也不要这么骑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肩头。
太不像话。
底下,男人的嗓音低沉。
“不放。”
还是那句老话,还是那样清淡的语气。
话中没有笑意,没有轻佻,甚至没有一丝开玩笑的随意。约摸,还带着些郑重其事的意味。
她彻底跪了。
“王大可你这个傻子,等会儿追云山庄的人看见你,你这辈子就别想在江上混了。”她明明是为他考虑,他如何竟听不进去?
堂堂千舟水寨的大东主,堂堂岷江水系最大的水匪头子,堂堂虞美人八大首领之一,竟然会给一个女人骑着脖子满山跑?
这不科学!
这里是古代!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里是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真实的时代!
王大可这是在作死吗?
此时此刻,不管她是丁雅也好,是沐倾城也好,甚至她是沐若兰也好,她都没办法理解她这位兄弟的想法。
她紧紧拽着他的手臂,几乎要尖叫起来,“你再不放我下来,我要跳下去了。”
身下,无人回答。
江风温柔,吹拂她的青丝,随风飘荡。连她的墨黑的裙袂,也在这一刻显出曼妙的美好。
她几乎要跳下去了……
“抱着你不好走路。”隔了许久,才传来王大可的回音。
她愕然。
“何况,到了山庄门口,薛少会派人来接爷,你就能坐上轿子。吵什么吵?”
他很不耐,可能根本不愿意解释半个字,若不是因为她大叫大嚷,影响了他的心情。
她再次愕然。
眸光闪烁,她望着前方葱茏的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果然,王大可行走如风,完全没心思搭理她。
山花烂漫,蜂蝶飞舞,林间鸟儿叽叽喳喳,是极好的春日。
她高高骑在一个男人的肩头,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长睫扑闪,忽然问,“那只鸟儿呢?”
他没有回答。
她素来不是个话唠。
可惜见了王大可竟然就话多起来。可能因为是太熟悉,没有了心理防备。所以才会句句走心,不含心机。
也可能,她只是觉得这么骑着他太过尴尬,不得不找点话题来聊聊。
他没有回答她,脚步稳健。一双大手有力的架着她,预防她摔倒。
她眸光闪烁,加强了语气,“那只会发光的鸟儿,从前没见你带出来过啊。”
记忆中,王大可获取消息的速度极快,但从来没听说他有这么一只奇异的鸟儿,更没见他领出来溜过。
“没有。”他话音平淡。
怎么会没有,她明明看了两次?明明最后一次,是那只明黄色的鸟儿先发现了她,然后才有了王大可的出现。
虽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虽然他根本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态。可他竟似乎能猜出她的心事一般,不耐道:“你眼花了,根本没有什么鸟。”
他继续朝前走着,“到了。”
她一怔,遥遥看去,只看见一块巨大的石头,通体鲜红如血,四面笔直光洁,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没等她反应,走近了山石。
走近了才发现,石头挺大的,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高。这一回,没等她叫唤,他已经将她一力抱了下来。
明明他很瘦,没想到他将她放下来时,却稳若磐石,一丝不颤。好似,她不过是一片羽毛,被他随意拿起放下,都是轻若无物。
她好好地在地上站稳,也没想出来他这巨大的力气是从哪儿来?
他却走到了石头前,扫了一眼石头上的图案,围着石头转了一圈儿,蹲下身来,随意道,“等吧。”
她蹙眉,一步一步挪到了石头跟前,学着他的样子围着石头转了一圈儿,才看清石头后面,篆刻着硕大的“追云”二字。
原来,他们看到的只是石头的背影。
为了吃一顿好酒好饭,也真是蛮拼的。
她正要摇头自嘲,葱茏林木后却有了热闹的人声。
原本还静溢万分的山道林深,突然出现这样热闹的场景,实在教人匪夷所思。
王大可已经站了起来。
迎过来的一群人,言笑晏晏,行走如风,果然抬了一顶四四方方的轿子。鲜红的轿顶上缀着雪白的绒球,色彩实在鲜丽。
为首之人笑眯眯,“劳累七爷久等,少主正在会客楼恭迎大驾,您请。”
倾城眸光微闪,忍不住打量这人。不过是觉得此人太阳穴凸起,双手青筋迸现,内力颇深,倒也没什么稀奇。
王大可却没心思关心这些小人物,仿佛根本没听见来人说了什么,而是随手指了指倾城,“小心抬上她,若是弄伤了她一根毫毛,爷叫你们薛少赔了追云山庄。”
好大的口气。</dd>
迎来的几个人,脸上都有些讪讪,却又不敢发作。
倾城脸色一烫,委实不愿意为了逞强赌气不去坐轿子,而再次被某些人架在脖子上。
她装作听不懂王大可的话,抬脚走向轿子。
刚走了一步,整个人又被拦腰抱起,她黑着脸回头,看清某人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
他的神态很认真,认真到她忽然没话拒绝。
小心翼翼将她抱进轿子里,他亲手关了帘子,这才吩咐众人,“走。”
众人不疑,匆忙起轿。
行走如风,林荫黯淡,她想掀开轿子上的车帘看一看,却发觉帘子外挡着一只瘦削的手。
她的手不小心触碰到这只手,这只手就冲她摆了摆。
她长睫微闪,看看怎么了?
难不成追云山庄还不准客人认得道路。如此隐蔽?
王大可已出声,“进追云山庄还得一刻钟,你若是饿了,就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到了。”
难得,他竟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眸光一闪,没有再掀开车帘。
一路去,她自然是睡不着的。
她忍不住询问起追云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原以为王大可又要卖弄关子,谁知道这一次他竟知不无言,言无不尽。
从他的口中,她大概了解了追云山庄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追云山庄做的不是江上买卖,但因为靠江而居,却也和江上的门派往来亲密。既然要与江上的派系搞好关系,分好门路,就不能忘了岷江千舟水寨的大东主王七爷。
所以,王七爷和追云山庄的薛少关系匪浅。
所以,才会有这接迎的桥段。
傻子也能知晓,王七爷到追云山庄是不需要轿子的。这顶轿子,只给家眷预备。
不过,江湖上还没人听说王七爷有家眷这一出,薛少自然也万分好奇。
倾城听了大致,“哼”了一声却没多言。
轿子外传来王大可哈哈一笑,她懒得理会。
上山,原本以为要走很久,谁知道不过是在山道上拐了几个弯,忽然便像是换了天地。
她还没反应过来究竟经历了什么,王大可站在轿子旁边,勾唇,“下来吧。”
她一愣,一时没动。下一刻,轿帘已被人掀起,某个人不要脸地凑近半张脸,直勾勾地看着她,“等我抱你下来?”
她道:“滚。”
一语毕,飞快掀了轿帘跳下去,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略显狼狈地站定,他恰好扶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追云山庄的几人都不曾露出半点嘲讽之色,静悄悄地在旁像是融化在空气中的透明人。
她眸光微闪,顺着王大可的视线看去,只看见巍峨的山峦起伏,高大的山门口,几株千年老树虬枝葱茏,洒下一地荫凉。
朱色的院墙连绵在石阶上,教人看不到尽头。
追云山庄很大。
不像是王大可口中说出来的那么好欺负。
倾城眸光闪烁,几个追云山庄的下人已然在催促,“七爷,少主正在会客楼,请。”
台阶很高,足足有一百零八级,若是就这么上去,恐怕她的双腿也要废去。她长睫一闪,犹豫着要不要抬腿。
“慢着。”王大可出声。
她转头望着他,眸光平静。
他的目光冷清。
她长睫凝住,他勾唇,扬声,“叫薛少来。”
几个追云山庄的下人面面相觑,立刻想要寻个委婉的借口拒绝。
不仅要拒绝,还要拒绝的漂亮。为首之人道;“小的直接将姑娘抬进去便是,七爷这是……”
“嘁。”王大可哼笑一声,区区薛少他还不放在眼里。若是薛少敢于拒绝,他一定会让他知晓,得罪了王七爷的下场是什么。
电光石火,一百零八级台阶上,一人白衣翩然,飘飘然飞了下来。
年轻,俊美,桃花眼泛起浓浓春意。
步履轻快,始终不见一丝迟疑。
没见着这人,倾城想不起来他是谁,见了这人的模样,才忽然想起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薛少。
薛瑞雪。
想当初,他娘正值大雪天生下他,所以给他取名瑞雪。寓意自然是极好的,薛少自己也极为酷爱瑞雪。
听说追云山庄的建筑,百分之八十都采用了瑞雪的格调来装饰。可见薛少的重视。
倾城瞧着这他飘然落定,忍不住浮想联翩。
王大可却神色淡然,一直到薛瑞雪跑近了他跟前,才道:“劳驾薛少亲自来接,可真是对不住了。”
说是对不住,他却没有半点对不住的意思。
整个人的神态都是高傲而骄矜的。
薛少一笑,“唰”的打开折扇,“好久不见,七爷!”
不等王大可发话,他先转头瞧了傻站着的倾城,含着问,“这位是……”
倾城从前跟在锦公主身旁,江湖上的人自然不认得她。而今她出现这里,又跟在王大可身旁,则更加不会让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薛少没能认出她来。
她眸光微闪,王大可已开口,“走。”竟不肯回答薛少的问话。
薛少略显尴尬的扫了一眼倾城,摸了摸鼻翼,不再多问。
山门大开,薛少领了几人鱼贯入内。大约王大可并不是第一次来,行走间无须指引,大步流星。
倾城没有他那么快,走马观花的看着追云山庄,倒也自在。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整座追云山庄委实不小。光是花园中的亭台,已是造价不菲。
王大可走了没两步便要回头,倾城迟迟不肯追上,他也只好慢腾腾起来。
到了山庄主事厅前,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映入眼帘。楼台广阔,屋瓦巍峨,广厦万间。
数十名鲜衣婢女伫立门口,人人手中捧着精致的花篮,其中堆满了云朵一般的花儿。
粉白红蓝的颜色,大朵大朵,惹人喜爱。
倾城眸光微闪,婢女们已捧着鲜花送上。这样的迎接方式倒是新奇,至少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古代还有这个献花的礼节。
她正迟疑,冷不丁却发觉婢女们忽然加快了速度,眨眼围拢上来。
鲜花竹篮转瞬变作疾风劲雨,大朵大朵的花儿密密麻麻砸向王大可和她,教人避无可避。
她自知花儿的力道惊人,可她有伤在身,无论如何也难以抗衡这许多武艺高强的婢女。
王大可冷淡一笑,“薛少,你的套路还是没变,总喜欢故弄玄虚。”
话语间充满了不屑。
一语毕,大鹏展翅般护住倾城,一拉一勾,已将她揽入怀中。双足一点,跃出众婢女的包围,眨眼间到了花厅廊下。
几十个鲜衣婢女只能望洋兴叹,丢了花篮洒了花儿,却没捉到王大可一只衣角。
倾城忘了要从他怀中下来,瞧着远处台阶下脸色铁青的薛少,忽然心情大好。</dd>
这一顿饭,山珍海味,珍馐满布。
倾城吃的还好。
当然,纯粹是因为饿的。要说这饭菜是有多么美味,那还真是没有。
这个时代的菜肴,能用的调料就那么几种,哪里有后世的调味来的多而杂。不管是什么菜式,都喜欢水煮加把盐,实在也不太符合她的胃口。
不过,看王大可的样子,倒是吃的不错。
见她胃口不好,他甚至亲自为她夹了一箸菜,是野生鹿的鲜血做的血肠。
如此重口味,她蹙着眉收下,却搁在碗底不肯吃掉。
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原本也没人说话,可王大可却凑过来,“不喜欢?”
靠的太近,她甚至已听到他浅淡的呼吸。
这个白痴!
她冷冷扫了他一眼,又扫了薛少一眼,示意他少说话,闷头吃饭。他却如同看不懂她的意思一般,再问,“追云山庄的饭菜也难吃的话,这天底下就没几个地方的东西好吃了。”
声音有点大,整个花厅都听到了。
薛少从油腻腻的肉骨间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七爷,你不要跟本少讲,你这个小卿卿吃不惯山庄里的饭菜?”
那种感觉,好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贵族,请你喝一杯陈年白兰地,你却说还是家里的烧刀子对胃口。
王大可白了他一眼,“是又如何?”并无半分退让。
半晌沉默。
“得了,也不怕你笑话,本少最近迷上了小江岭的厨子,你若是嫌弃这里难吃,本少带你们去尝尝。”薛少竟然也认了他家的饭菜难吃。
王大可勾唇一笑,“早说,懒得爷跑这一趟。”丢了竹筷,伸手便要将倾城捞进怀中。
她飞快举着筷子,直直戳着他心口,水眸圆瞪,“我自己走。”
饭桌上的“甜蜜”对峙被薛少看在眼中,他哈哈一笑,撩袍起身,独自先行。
“本少在外头等你。不过好话说在前头,七爷,想带你的小卿卿吃好东西也得靠真本事。追云楼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一步跃出,眨眼无踪。
倾城眸光微闪,见门口台阶下,已然增加了几倍鲜衣婢女。
果然,方才来时打不过王大可,走时他们已经加派了人手。
她忽然便有点明白,进门时薛少的脸为什么那么黑了。朋友归朋友,规矩不可破,被小伙伴当众打脸,感觉可不太好。
王大可挑眉,“怕了?”
四野寂静。
他微微昂起下巴,转头瞧着倾城,“怕了?”
她长睫扑闪,“你是在问我吗?”
约摸是想要翻个白眼,不过他却出于风度忍住了。
她眸光璀璨,“不怕。”
说是不怕,临走却还是被王大可抱走了。不得不说,身上有伤势,真的不适合长途跋涉。这世间,恐怕也只有王七爷才愿意这么折腾,托这个病人四处行走。
二人站在追云山庄大门口,薛少的脸依旧是黑的。
王大可冷哼一声,不无得意,“早说了你这破地方挡不住爷,你偏不信。如何?你若是认输服软,就将你那七十二金钗送去千舟水寨,爷保准让兄弟们,帮你将她们调教成一流的高手。”
千舟水寨全是水匪,且是岷江水系最霸道最嚣张的一群水匪。
都是野性十足的汉子,桀骜不驯的男儿。
真把这些如花似玉的金钗送去,能不能练成武林高手,倾城是不知道的,但她们肯定能练成水匪夫人。
倾城忍不住,先勾唇笑起来。谁知道,一笑却被王大可捉个正着。
她忙收了神色,不肯教他看去。
他却目光微闪,倏地认真起来。
高挺的鼻梁,冷酷十足的模样。恍惚间,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岷江大东主,而不是游走在江湖的恣意儿郎。
两个人都没说话,大眼瞪小眼。薛少回过头,扫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去了。
下山,速度飞快。
这一回没有走水路,而是从陆路过。
马车哒哒,跑起来溅起一地烟尘。不算宽的泥道两旁,山花烂漫,青草葱茏。春日风景极好,道路不远便是来时的江流。
江风从江上来,依稀能看见江上波涛汹涌。
倾城掀起车帘看过去,江水山景遥遥在望。
那传说中的小江岭还不见踪影,她并不知道该是东南西北的哪一路。
“看什么?”
对面,王大可斜斜的靠着车壁,翘着二郎腿,挑眉询问。
她跪坐在座位上,回头看着他,不悦,“你猜。”
他摇摇头,“不猜。”
不猜便罢,她转过头依旧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身后却传来他低沉又不耐的嗓音,“猜来猜去太累人,爷喜欢听真话。”
也不知为了什么,像是有什么撞入她的心魂,拨动了她心上那一根柔软的弦。她心头一悸,不肯回头,却回答了他方才的问话,“我在看江水。”
江水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问,但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她长睫低垂,望着马车后扬起的灰黄烟尘,低低道:“江水烟波,恰如人生,或可风起云涌,或可波澜不惊。”
马车中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良久,身后才传来他的话。
“你总是看得仔细。要依我说,这江水哪里有什么狗屁人生。人生在世,风起云涌永远都只能在心底,面上只剩下波澜不惊。”
她猛地回头盯着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勾唇一笑,“你看爷,可算是波澜不惊?”
桀骜不羁的模样,半分真诚也无,吊儿郎当的样子令人讨厌。尤其,还这样粗俗无礼,满嘴脏话,恶劣不堪。
她瞪他一眼,不语。
他微扬起下巴,眯起眼睛,“看爷很不爽?”
她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肯搭理他。
他凑近一步,膝盖几乎要与她的小腿相抵住,偏过头,细细打量她的眼,得意一笑,“没用的。谁叫你伤势没好?鱼肉刀俎这个词不是你教爷的吗?”
他笑得实在欠扁,她眸光一闪,狠狠一拳击出。
不出意料,应正中他高挺的鼻梁骨。
可他却飞快地躲开了。
一击不中,她左腿猛踢,踢向他腰间。
或许是忘了双腿尚未恢复,一腿踢出去没有任何力道,更像是小情人向公子撒娇。
她懵了。
他也懵了。
二人对视一眼,王大可正要开口,车窗外忽然传来追云山庄下人恭敬的话语,“七爷,小江岭到了。”
王大可目光闪烁,飞快起身,掀开了车帘。
不算热闹的小镇,不算恢弘的酒楼,不算英俊的店小二,眼前的景象看上去委实普通。
就这么样个破地方,讲真,王七爷一般都不会光顾的。
实在是降低了他的身价。</dd>
薛少已经当先一步迈了进去。
王大可撇撇嘴,不耐烦的跳下马车,伸手来拉她。
她不肯给他手,颇为费力的爬下马车,站定在酒楼门口。一抬头,王大可已然进去了。
她哼了哼,跟着走了进去。
酒楼的确没什么特别,进门只摆了一些普通的条桌,空空阔阔的大厅里,或坐或站几个人,稀稀落落生意冷清。
就这么个地方,薛少说饭菜特别好吃,倾城已然产生了怀疑。转头,王大可脸上也带着不屑的神色,只怕比她还不乐观。
两个人面面相觑,薛少站在楼梯口,厌烦回头,“七爷,你动作快点,本少可没空等你。”
“爷心情好,四处转转不行?”王大可神态愠怒,不肯饶人。
倾城眸光闪烁,暗暗摇头。这两个人年龄相仿,言语间针分相对,若给外人瞧去,定不知道要将他们的关系想的多恶劣。可显然,他们的关系绝对比她想象的要好。
正想着,一低头,她的手已被某个人拽了去。冷眼瞧着她窄袖上的某只大手,挑眉,“你拽我干嘛,我自己能走!”
他却不肯松手,隔着袖子将她握紧,蹙眉不耐,“没听见薛少正骂人?等会儿他从后门溜了,咱们这顿饭可就泡汤。”
她撇撇嘴,没有再挣扎。
两个人追着薛少的后脚跟去了,转出楼梯口,却是一扇漆黑的角门,不知道通往哪里。
不起眼的一座门,门楣很低,并没多高,甚至有点残破。属于那种,叫你伸手去推,你可能还嫌弃它脏的家伙。
身旁人先眯眼迟疑,“这是去茅房?”
“噗……”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终是努力紧绷着脸色,却时时都有可能破功。
薛少请人吃饭在茅房?
他脑残?
她懒得理会身旁神叨叨的王大可,径直推开了门。
门外是另一方天地。
青瓦白墙朱门,宅院中一片姹紫嫣红,开得丰茂。她想抬头看看日光,却只看到苍穹上一片月白耀眼,什么太阳也没有。她迟疑,忍不住四下打量,才发觉这个地方靠山而建,根本就没走出山体,眼前完全就是个硕大的山洞。
她眸光闪烁,为之惊讶。王大可已先一步迈出,走向了姹紫嫣红的院子。
连绵一片的院子,每一座都精致的很,一只棕红色的高大牌坊伫立在路口,仰头看去,只能见规规矩矩的三个大篆字。
小江岭。
再也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
若倾城没记错,刚才进门那里,并没有悬挂任何牌子。所以,其实外面的一切都是无名,真正有名的地方是这里。
她眸光闪烁,忽然对小江岭产生了好奇。
王大可却蹙眉站定,“薛少人呢?”
他的声音不小,夹带着满满的不愉快。
牌坊那头,一处宅院窗口中,倏地伸出来一只雪白的广袖,冲着他们挥了挥。倾城一眼便看出来,这是薛少的手。
这人走得还真快,眨眼就进屋坐好了。
两个人不再啰嗦,朝着薛少所在院子去了。
花厅中,薛少独自坐在一只宽大的黑桌子前。桌面漆黑,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油漆,总之黑得十分浓厚。倾城匆匆瞥一眼,能从光亮的桌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也是漆黑,幽灵一般,略显恐怖。
她眸光一闪,再去看其他物件,却发现整间花厅空空如也,四面墙壁亦是漆黑。
这装修风格委实特别。
长睫闪烁,想要细细想想小江岭的感觉,王大可已坐在了桌前。他拉着她的手,他坐着,她不能站着。
她无奈,只好跟着他围坐在漆黑的桌子边。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
薛少满面春风,一双桃花眼闪闪烁烁,这么坐着便只拿眼睛往倾城脸上扫。来来回回,也不知瞧了多少遍,几乎要瞧出来一朵花儿。
王大可乍见,不耐至极,“那谁,跟爷换个位置。”
那谁自然是不动的,薛少仍旧看得津津有味。恐怕,身为王七爷的至交好友,对于美的欣赏水平,指不定也就在王大可差不多的区域。
王大可几乎要发飙,“没看过爷的兄弟怎么的?滚。”一把将薛少提溜起来,自己坐到了薛少的位置上。
如此,便换了他直勾勾看着倾城。
讲真,被薛少看着,她还真没什么感觉。被他这么看着,她只觉得脊背生寒,毛骨悚然,太特么惊悚了。
她长睫扑闪,一转身,又转向了薛少的方向。
薛少大喜,哈哈一笑,一扫今日被打脸的阴云,“小卿卿,本少可是追云山庄少主,比他这个水匪头子强了不止百倍。要不,你就跟着本少住在追云山庄,好吃好喝好住着,还省去了不少奔波路程呢。”
这话不无道理。此地去追云山庄不过数十里,去千舟水寨却还有八百里。
要是这么一路都是王大可抱着她,那她也不用活了。
她眸光闪烁,薛少忙又加了一把劲,“你不知道吧,千舟水寨里有个什么……什么白堂主,对七爷那可是言听计从,生死不辞,爱他爱到了骨头里。你确定……要弃了本少,去跟一个山野丫头争抢?”
薛少字字戳人,倾城眸光闪烁,没什么动作。
她又不喜欢王大可,管她白堂主还是红糖煮,都跟她没有一毛钱关系。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尝一尝小江岭的饭菜到底好不好吃。
王大可不知道倾城在想什么,伸手挡住二人的视线,气怒,“薛瑞雪,惹毛了爷,小心爷连你的追云山庄一起端了。”
薛少眨眨眼,满面懊恼之色,声音倒比他的还要大三分,“王大可,自古兄弟如手足,兄弟情深的故事你听过没有?如今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端本少的追云山庄,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为兄弟两肋插刀,爷从来都说一不二。”王大可义正言辞,指了指倾城,“她就是爷的兄弟!”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少表示很受伤,正想要站起身跟王大可理论,门外就有人捧了佳肴进门。
很特别的香气,霎那间吸引了桌前的三个人。
也没人再有心思胡说八道,都直勾勾地看着来人。
是个女人。
双手捧着菜肴,身姿婀娜,眉如如画。可叹的是面色奇白,双唇和眉峰奇黑。整个人像是来自地狱的鬼,根本不像是个正常的人。
偏偏,与这房中的风格,出奇的贴合。</dd>
实在是很诡异的气氛,实在是很奇异的地方。
倾城眸光闪烁,盯着鬼一样的女人,没出声。
王大可扬起下巴,挺直了腰背。
至于薛少,却是整个人站起了身,几乎要伸手去接那菜肴。莹白的盖子罩住了菜盘,不能看清里头是什么东西。可显然,薛少早就知晓答案。
菜盘子在众人的期待中揭开,鬼一样的女人笑得温柔,“诸位爷,请尝尝。”
盘子里扭动的身躯,光溜溜地早没了皮。切成一寸一寸的段子,不见了平日的扭曲。倾城眸光一闪,下不去筷子。
王大可翻个白眼,“这是打算就这么吃?”
薛少桃花眼眯起,终于找到了一点自信,“七爷,你也有没见识的时候。”他伸手拨开王大可的袖子,在漆黑的桌面上按动一番,也不知按动了哪个按钮,桌面竟然就自动分开,露出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水。
香气扑鼻,嗅得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也不等那女人反应,薛少先将一盘子扭来扭去的菜肴倒进去。果然,下了热水锅的菜肴仍旧在热水中扭来扭去,好像活得一般。
如是,薛少再也等不及,冲女人道:“赶紧上菜上菜,不要再卖关子。”
女人退下。片刻间,就有七八个这样的女人捧着菜肴进门,每一盘菜肴都用莹白的盖子罩着,不下锅之前还真是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倾城见薛少一盘一盘的掀开,再往汤锅里一下一下的倒进去,总觉得今日这顿饭,也算极致。
蛇虫鼠蚁穿山甲,只要是山洞里出生的,就没有不下锅的。
那汤锅也不知道加了什么玩意儿,总之香气浓郁,竟将各色肉类煮的鲜美可口。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味蕾,其实已经被薛少带进沟里。
王大可坐在她对面,吃得快意十分,冷不丁问她,“若是再觉得难吃,只有爷亲自给你做菜了。你还不知道吧,自从跟你分开,爷的厨艺见涨。”
薛少脸色一变,蹙眉像是吃下一颗苍蝇,漫不经心地盯着他,啧啧叹息,“七爷,君子远庖厨你懂不懂?这年代,哪个男人会做饭啊?本少看你,用不了多久就要奶孩子。”
食不言寝不语,一句话说完,薛少闭了嘴。
王大可却不肯跟他完,冷笑两声,凑近了薛少的脸,阴森森威胁,“爷奶孩子的时候,你特么就一定在生孩子。薛少,你后娘没少跟你爹吹枕头风,要将追云山庄传给失踪多年的薛十九。到时候,你就乖乖躲在追梦崖生孩子去吧。”
他冷哼一声,十分满意自己得出的结论,一声不吭接着吃。
薛少却停了手中的筷子,迟疑,“薛十九大前天才从广陵回来,你是怎么知道那贱人吹枕头风的?难道你爬上了她的床,她亲自告诉你的?”
王大可神色恹恹,专心致志啃着手里的肉,“你后娘如今三十有九,爷不过刚满十六,你说爷能上她的床?”
言语间轻蔑不说,甚至加了些不该有的颜色。倾城到底是个女孩子,一张脸霎时换了神态,冷冷扫了一眼王大可,搁下了筷子。
王大可目光一闪,立时挺直了脊背,高挺的鼻梁满是威严,认真道;“若兰,爷对薛少庶母殷夫人的尊重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怎么可能产生那些肮脏龌龊的非分之想。之所以知道薛庄主意欲传位于庶子薛十九,实在是因为……”
他认认真真看着倾城,“因为那日你睡着了,爷没事儿干,就站在船头看风景,恰好……看到殷夫人与薛庄主的船,往广陵接薛十九去了。”
一个失踪多年的庶子,薛庄主如此兴师动众去接迎,等同于昭告世人,对庶子的宠爱。也差不多等同于告诉江湖上的朋友,下一代的传人非此人莫属。
薛少眨着桃花眼,“此事,本少怎么不知?”
王大可看白痴一般看着他,“那几日,你不是迷上了小江岭的饭菜吗?”
说完,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因为在小江岭吃饭,碰巧砸伤了县丞大人的小腿,甚至还赌气买下整个小江岭,变成你的私人酒楼,薛庄主罚你悔过追梦崖,你却带着爷来这里消遣。你觉得……薛十九胜的可能有多大?”
倾城眼前一花,屋子里已经少了一个人。
她眸光一闪,望着光秃秃的四面墙壁,“薛少呢?”
王大可嘟囔,“爷怎么知道?”
当然是怕生孩子,所以回去决战薛十九了。大家族素来如此,即便是嫡子,也有不为外人道的苦楚。倾城生在沐家,有沐大人宠爱,或许并不能体会。
她转头瞧着王大可,见他鼻梁高挺,侧脸邪魅勾人。
十六岁的年纪,却有着这个年龄的人没有的成熟。
或者说,他似乎比苏子御还要成熟。
可有时候,却又觉得他的成熟下,藏着玩世不恭,藏着桀骜不羁,藏着幽默诙谐。让人搞不懂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哪一个面,才是他想要表达的面。
或许,都是他本来的样子吧。
比如今日,说是来找薛少蹭饭吃,其实哪里是来蹭饭,分明是来报信。
提醒朋友居安思危,小心防范暗处的敌人。
可她全程也没听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友好的话语。偏偏,他们就是万事都要为人着想的兄弟。
那一句句嬉笑怒骂的话语,其实都只是随意的笑谈。
好话,从来不在口中。
在心里。
她牢牢盯着他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江上少年。
“好看吗?”
冷不丁,他出声询问。
话音低沉,骇了人一跳。
她怔了怔,嗓音冰冷,“丑到极点!”
他倏地转头,勾唇看着她蝶翅一般的长睫,“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丑到极致就是最美,这句话你没听说过?”
他玩味笑笑,拂了拂额前碎发,挑眉,“想夸爷长得俊,就直说嘛,何必拐弯抹角,让人费心多想?”
“王大可,你够了!”她彻底不耐,掌刀如风,招呼他咽喉。
叫你多嘴!
他的喉结很高,若是被她这么砸中,不死也要立马变成哑巴。
匆匆避开她的手,他咋咋呼呼,“沐若兰,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你杀了爷,可就再也没人跟你上战场了!”
实打实的一句话,却让她忽然愣住。
预料的掌刀没有落下,他堪堪退开半尺,瞧着她神思不属的黯淡模样,奇怪,“怎么了?”
她长睫低垂,微微一叹,“你有锦公主的消息吗?”</dd>
锦公主?
王大可目光一闪,低下头,“她早就死了。”
北国女武神锦公主,当日在淝水之战被斩落城墙。生死不是早就明了?她如何还要问起。
他觉得奇怪。
倾城的嗓音了多了几分黯然,“可我觉得她还活着。”
活着?
陈郡谢家不是吃素的人,谢安的侄子谢琰也不是好相与的人?如何能放任北国女武神活在世上?
离了她,他多方打探消息,得到的结论都是锦公主已经战死淝水。
他自然没有再寻找,而是专心寻找她,这才在叶城寻到她的踪迹。
她抬起头,“咱们再去淝水一次好不好?我觉得公主还活着,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你知道的,虞美人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死掉呢?”
特别是他们的主上,应该比她有更多的生机。
她的眸光充满希冀,她的语音甚至在颤抖。她想要寻找她的好姐妹,她的好主上。
可他,只想找到她。
那日在叶城,寻找到安然无恙的她,他几乎就要即刻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江湖,只为将她牢牢守住。
可她,却还在惦记那片江湖。
那座沙场。
他低着头,“你的伤势还没好,不能去淝水折腾。陈郡谢家的人还派人在淝水搜捕,即便是尸体,也要掘地三尺将北国的人挖出来,焚烧殆尽。”
这话自然不是假话。
胜者为王,败者寇。而今的北国早已被南朝的铁蹄践踏,那打败他们的陈郡谢家将军,才封了大官儿,镇守广陵,风光无限。
虞美人却散落天涯。
她垂下了长睫。
冷冰冰的脸色,一观便知心情不好。
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终是蹙眉低下头去打量她,服了软,“好了吧,我投降了。等你养好伤势,咱们就去找她。不管你说去哪儿,爷都陪你去。”
她心头一动,眼尾飞扬,黯淡的眸光忽得璀璨生辉,抬头望着他不耐的脸色,高挺的鼻梁,勾唇,“谁叫咱们是兄弟呢?”
为兄弟两肋插刀,这句话不就是他刚才说的。
她也算领悟了他的精髓。
这顿饭,倾城也没吃下多少。
蛇虫鼠蚁素来不是她最爱,王大可倒是口味极重,只怕与薛少有的一拼。
二人从小江岭出来,外头已经天黑了。
王大可没有要去追云山庄的意思,仍旧返回靠岸处,寻了藏在草丛中的轻舟,继续前行。
江上暗影重重,看不大清路途。就这么驾驭轻舟行走,危险不小。王大可毫无惧色,三两下便将轻舟启动,直欲顺风东去。
倾城站在岸边,瞧着他熟练的动作,神态冷清。
他猛地抬头,哼道:“不帮爷就算了,这是打算将爷当成猴看着耍?”
她不屑一哼,“不当猴子当什么?只有当大师兄咯。”
他迟疑,微扬起下巴,目光忽然认真,“大师兄是什么意思?”
孙大圣不就是大师兄么?
只可惜而今的年代,告诉王大可,他就是大师兄,他却不能明白意思。
她勾唇一笑,眸光中满是暗暗的得意。像他这样瘦削俊俏的男人,又这样桀骜不羁,这样玩世不恭。不肯服软,不肯服管,占山为王,领着一帮兄弟无法无天,不就是活脱脱一个大师兄。
她对自己的类比总结很满意,秀眉挑起,偏着头打量他脚下的轻舟,装模作样道:“千舟水寨的大东主,岷江水系的水匪头子,不就是各路江匪们的大师兄嘛,我又没有说错。”
大约是有几分真意。
王大可目光闪烁,倒是无可挑剔,却仍冷冷扫她一眼,哼了哼,“你最好少跟爷来弯弯肠子绕,小心爷领你回了不夜楼,给你来个下马威。”
她还真不是吓大的。
闻言眸光冷淡,丝毫不惧怕,“有种放马过来,总而言之,等本姑娘的伤势一好,就是你的死期。”
她水眸圆瞪,身量娇媚,威胁人的语气,此刻说来却也显出绵软之气。
他倏地勾唇,剑眉星目在漆黑的夜中邪佞生辉,“死期?爷混迹江湖十六年,什么字都认得,就是不认识死字。倒要瞧瞧!”
抬杠几句,也便作罢,他摇摇头,语音平和,“走吧,回去晚了,酒可就凉了。”
去千舟水寨,不用走陆路,一路都是水上行舟。
舟上备了她许多衣裳,纵使住上三五个月,大约也能换的过来。
她实在很佩服他的勇气,带着一大堆女人的衣裳行走千里。当然,这一切于她而言都是十分方便的,却没资格抱怨他事儿多。
正这么胡思乱想,他已伸出手递过来。
隔着水波夜色,他拉着她上了轻舟。
她的双腿已能自在行走,恐怕用不了几日,则可完全康复。没想到能好得这样快,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王大可不知她心中所想,将她送进船篷,叮嘱半句,转身出去。
江风微冷,烟波飘渺。
他独自坐在船头,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不知在对江想些什么。
她合衣睡在船篷中,隔着纱帘隐隐约约看外头的他,迟迟没有睡意。
“睡罢。”他像是生了后脑勺,低低出声催促。
反倒,却更让她睡不着了。
她问,“几时能到千舟水寨?”
他没回答。
夜风吹拂着纱帘,温柔地撩动她耳畔的青丝。漆黑的苍穹中,偶有寥落的星子,眨眼便无踪。她以为他又要装酷,不肯回答她这些白痴的问题。
谁知道,他却淡淡开口,“七日。”
还有七日?
她眸光闪烁,他依旧没有回头。
就这么傻兮兮的对坐着,她竟渐渐有了睡意。真没想到,防备心如此之强的她,遇到王大可竟就松懈了。
好像,他这个人绝不会伤害她,一定会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就像那个梦境。
她吐出一口气,不再看他的背影,转而去看江上的风景。
夜色很黑,船篷中点了灯烛,将外间的一切都映照得如漆。她眸光闪烁,转头吹熄了矮茶几上的灯烛,船篷中立刻陷入了暗夜。
王大可仍旧没有动,大约已经在船头睡着。
有他守着,她自然可以睡个安稳觉。她哂笑一声,缓缓靠着船壁,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觉黑甜。
过了许久,风平浪静,静寂宁息。
夜浓如墨,波心荡漾,似人心。
王大可神态冷清地回过头,瞧着被风吹动的纱帘,微微眯起了眼睛。
高挺的鼻梁在他的侧脸投下好看的剪影,他抬起头,见苍穹中一轮明月,不知几时已经升起。
他勾唇一笑,站起身,遥遥望着远天波涛,望着宽阔水域,望着夜月下飞过的沙鸥。
没有多言一句。
江风吹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与船篷上的纱帘交相辉映。
他目光冷冰,伸出手,摊开来。
手心里,一张银白的小纸条正安静地躺在他手中。
他神色冷淡地拆开,借着月色细看。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苏子御已离开。</dd>
江上行舟,日行飞快。
倾城睡醒,外间仍是一片烟波浩淼。
她不由得迟疑,犹记得上一次睡醒,已然去了千里之外。今次,一夜竟似没走多远的路途。
她迟疑。
还未开口,独自坐在船头的王大可,却先出声,声音有慵懒的不耐,“上一回,你上船就睡,一睡便是一天一夜,这能相提并论?”
“什么?”她惊呼,完全懵逼。
从苏子御的宅邸出来,她竟睡了那么久?
满头黑线去看他的背影,他却像是没事人一般,不肯再回答她无聊的话题。江风吹着他细碎的短发,显出别样的神气。
为了表示心中不满,免不得要揶揄两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别人都是正儿八经蓄着长发,束着头发,你怎么偏生剪得这样短?果然是自古丑人多作怪,逆徒多不道。”
“哼。”他依旧没有回头,懒懒笑了一声,不屑开口,“爷上无高堂下无妻小,一人吃饱全家不管,管那些酸腐礼节做什么?留那么长的头发能换饭吃?真要打起架来,一把被人拽了头发,还不得一头磕死。”
他冷冷回过头来,桀骜地看着她的眼睛,吊儿郎当,“何况,爷这个样子,岂不是俊俏多了?”
自负的人她见识多了,如此自负的人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便闻,清军入关要求文人剃头剪头发,多少人上吊自杀也要死守头顶尊严。从前便闻,文人墨客多爱强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别说剪掉长发,就是不小心掉落几根,也要小心收藏,埋在花树下,祈祷又祈祷,害怕被神灵责怪。
这一切,到了王大可这里,浑然行不通了。
她眸光闪烁,半晌不言。
他挑眉,“前几年也没见你对爷的头发指手画脚呀,怎么才认识个苏子御,反倒开始鸡蛋里头挑刺?”
反常必有妖,他眯起眼睛上下扫视她,“是何居心?”
倾城睇他一眼,不耐,“有剪刀吗?”
他目光一闪。
她烦了,“你不觉得这长到脚踝的头发很烦人的吗?我虽然喜欢留长头发,可没想过要这么长的。”
他懵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也是不会剪头发的。不过寻常人家,想要长至脚踝也是不可能。头发也需要营养,不细心护理的头发,如何也不会长到脚踝去。
小老百姓家的姑娘,几乎就能从头发长短推断出家境富裕程度。
像倾城这样,一观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闺秀。
一头青丝如瀑,雅黑顺滑,多少人羡慕不已。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爷是男人,又不绣花,随身带剪刀干嘛?”
她不耐,走近一步,“匕首有吧?”
他目光微闪,摇头。
她挑眉,“我记得……”还真是不记得了,却又不肯就此作罢,立时在小小的船上翻动起来。
找了半晌,啥也没找到,她忍不住再去看他。
他认认真真搜了搜衣裤,从后腰上摸出随身带着的武器,“你看,爷只有分水刺,你是知道的。”
他一副分水刺走南闯北,历经沧桑,镇守千舟水寨,打遍岷江万千水匪,也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
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强大的战甲,有了它,行遍天下,性命无虞。
她步步走近,瞧着他手上的分水刺,勾唇,“没有匕首,有这个也凑合。你看,这上面不就是刃吗?”
分水刺专破拳脚和硬功,刃是有,可也并不比剪刀锋利多少,真要拿来剪头发,还是算了吧。他可从来没想过要用它,做杀人之外的事情。
他绝对不允许。
他满面不耐,“不行不行,杀人的兵器,岂能拿来剪头发,你找死!”横眉冷对,高挺的鼻梁一正经起来,有着特有的威严。
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她却不惧,“撒手。”
他不肯。
她硬抢。
她的伤势到底没好全,如何能跟他硬抢。
他不敢真个用力,却又不肯兵器受辱,只好来来回回换了手,只教她拿不去。
她怒了,“王大可!”
三个字音色柔润冷清,圆瞪的水眸,卷翘的长睫如同扑闪的蝶翅。
阳光下,白皙的肌肤像是透明。
美得那么不真实。
依稀仍是经年以前,他们在江上初遇的样子。
他目光一冷,忽然站起了身。
站起身,他便比她略高了半个头。
他低垂了视线,紧抿了双唇,剑眉星目,方颌挺鼻,这是发怒的前兆。
她冷着脸,脚步不移。
二人对峙,江风呼啸,烟波浩淼。
他将手中的分水刺递给了她。
她伸手接了,也不肯搭理他,随意坐在船头,开始鼓捣她的长发。头发太长了,委实让她不能好好行动,她不知道从前领兵作战,她是怎么解决这麻烦的。
显然,此刻的她不愿再被这头发困扰。
讲真,分水刺的利刃并不算特别锋利,根本不能当剪刀使用,也不能当匕首使用。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尤其是她见到他短发飞扬的样子,愈发觉得自己长及脚踝的头发是个累赘。
闲着也是闲着,她开始一点一点的割自己的头发。
断掉的青丝,刹那飞扬,随风落入江水之中。像是沧海浮萍,眨眼无踪。
王大可蹲下身,盯着她努力割头发的样子,目光冷清,“你这么随意丢在水里,考虑过鱼虾的感受没有?”
鱼虾能有什么感受?
什么时候千舟水寨的王七爷,成了取经归来的唐僧?
她瞥他一眼,不肯理会。
又一股青丝被割断,眨眼飞扬。
青丝飞过他的身畔,甚至撩了他的衣裳。
他冷冷坐到她旁边,满眼不耐和厌烦,“爷心情好,帮你收拾。省得你的头发全掉下去,污了江水。下游的百姓喝了水中毒而死,那就不好了。”
她嗤一声,懒得与他争辩。
他便伸出手,捏住她乌黑柔顺的发梢,任她在中途随意切割。割下一股,他便收纳一股,缠绕在手指手腕上,果然再没有青丝飞扬。
她专心致志剪头发,他专心致志收纳头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耗费了多长时间,她总算是将头发都切断了。
站起身,长及脚踝的青丝,只剩下齐腰的距离。
她勾唇一笑,左右瞧了瞧,甚至对着江水照了照,终于满意的点点头,呼出一口气,“这下不就正好。”
回头,伸手,“拿来。”
他目光微闪,冷面不耐,顺手将绕指的长发揣进怀里,“等到了吃饭的地届,爷权当一回好人,随便找个地方帮你扔了就是。你可别费心思想要再丢进水里。”
他手中空空如也,她又不是古人,非要找个地方将青丝埋进土里,自然也便作罢。
顺手将分水刺丢还给他,她一身轻松的走进船篷,总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这种感觉,实在好。</dd>
倾城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才发觉一夜行舟,其实也走不了多远的距离。
当日感觉王大可夜行千里,纯粹是因为她睡的太久的原因。
她自知不可能再眨眼飞快,开始在船上找乐子。
弹琴是没有的,王大可压根不懂弹琴。作画也是不行,因为王大可不会画画。看书……王七爷最能看懂的是武功秘籍,舟上倒是有一本书,专讲如何一招毙命,可倾城完全没兴趣。
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下棋。
王七爷竟然不会下围棋。
她真是醉了。
仰起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大叔,那你会下什么棋?”
他目色不耐,回过头,“象棋。”
她长睫扑闪。
他脸色不悦,“爷研究《象经》好几年,难道还不会下象棋?围棋有什么好下的,来来回回黑的白的,一个字也没有,怎么显示的出爷的文墨功底?”
得了,从他口里说出来,文人墨客大半都要做文盲了。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想起自己的确也是会下象棋的,这才点点头,“杀一局。”
“爷吃饱了?”王大可不耐至极。
吃饱了没事干,他可以睡觉,可以练练分水刺,甚至可以跳下去洗个澡,活动活动筋骨。
然而,他最终还是坐在了她的对面,跟她一本正经的下象棋。
象棋没有炮。
她挑眉,握着手中的棋子,盯着楚河汉界,“没有炮。”
“什么泡?”王大可问。
她眸光闪烁,牢牢盯着棋盘,盯着本来应该摆放炮的地方,脑海中思绪如泉涌。
魏晋南北朝的象棋里,没有炮。
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代的人,还不会使用火器,自然也根本不会使用火炮、大炮,甚至任何炮火。
是了。
陈郡谢家攻入淝水城,虞美人死守城池,也没能用得上火器。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他们当时有火器,有大炮摆在城墙上。用火力封锁城池,管他南朝有多少千军万马,也要被他们一炮轰成烂泥。
她直勾勾地瞪着棋盘,捏着棋子迟迟不肯落下。
王大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沐若兰,你的马到底是跳还是不跳?”
明明是她嚷着要下棋,如今却又傻兮兮愣在这里,实在影响人的心情。
她一怔,这才回过神来,瞧着王大可高挺的鼻梁,粲然一笑,“七爷,等到了千舟水寨,我给你瞧个好东西。”
意味深长的表情,娇媚动人的神态,笑靥生辉,红唇轻启。
他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好像很快就要被人给卖了。这个人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兄弟,最亲密的伙伴。
他不由得迟疑。
千舟水寨在望,二人上岸小做歇息。
打尖的饭庄看上去颇为正式。
说来也对,王七爷素来不喜欢吃饭的地方太邋遢,他就是喜欢个讲究。能入他眼的地方,委实还不多。选了此处,或许有它过人的地方。
上来的菜式果然不错,干净的出奇,色彩搭配更是一绝。然而,白水煮菜加把盐的状态,仍旧没有改变。
倾城不太喜欢这个口味,可惜……叫她上阵杀人还行,叫她亲自做饭,那就是刻意刁难。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也没有下过厨,没有炒过菜。
你叫她吃,她是会的。叫她分辨饭菜好不好吃,她是会的。你叫她亲自下厨,蛋炒饭大概也能做出土豆泥的错觉。
唯一能做的是烤面包,还是在英国留学,为了讨顾加赫的欢喜。
艹。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对面,王七爷吃的还算可以,她眸光一闪,“我的头发,你扔掉了吗?”
他一口汤险些喷到桌面上,嗓音拔高三度,浑然不悦,“沐若兰,你故意跟爷过不去是吧,正吃饭说这些废话!爷留着你的头发能干啥?造银光纸换铜钱?”
千舟水寨王七爷拿着铜钱干啥?
打发天下第一大帮派?
她无聊的点点头,继续食不言。
两个人闷声吃饭,倾城吃的不多。
王大可结账算钱,剩下的银子没让小二找,用他的话说,“这是爷卖头发的钱,赏你了。”
惊得那小二,咋咋呼呼瞪着二人的背影,手上的银子像是在发烫,愣是接不住。
这一去,回千舟水寨便快了。
江水浩淼,水域大开,船行江上,渐渐便能见千帆过境。
倾城站在船头,望着江上的大船小船,眸光微闪,“这些船都要从千舟水寨过?”
身旁人桀骜独立,风吹着他的衣袂急速翻飞,几乎要将他吹飞了去。他目光冷淡,并不转头看她,只给她一个侧脸,“不行?”
当然是行的,谁叫他是王七爷。只这一只船不说交多少税,但交十文铜钱,这过境千帆,那也是他不菲的收入。
富可敌国,在岷江水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七爷,却险些死在淝水,却折损了万千人手,却弄得今日单枪匹马东西奔走。
她摇摇头,嗓音淡淡,“多谢你。”
他倏地转头,瞧着她卷翘的长睫,莫名其妙,“谢什么?”
她勾唇苦笑,遥遥望着烟波江水,“多谢你的银子,多谢你的人马,多谢你……为了虞美人,与南朝为敌。”
虞美人?
他嗤一声,盯着她的侧脸,剑眉挑起,“这些破事儿,爷早就忘了一干二净。不过你现在提起来,爷倒是忽然记起。如此……”
他星目飞扬,“要不,你先还点银子?”
她脸色一变,“你把我从山上偷下来,不知道我身无分文?”
他目光微闪,“这个倒是不知道,就知道你浑身上下,只裹了一件透薄的纱衣。委实……”
他思索片刻,认认真真下定论,“委实硌得人骨头疼……”
“王大可!”她大叫一声,飞起一脚踹向他裆部,却被他巧妙躲过。
他怒极,“爷正乃妙龄,尚未娶妻生子,沐若兰你这是要绝我老王家的后!”他不肯服软,当即在船上打起来。
胜负还未分,千舟水寨已在望。
两岸青山来势凶猛,三山夹谷,浩淼的水域倏地变窄,江面只二三十米宽,仅余三两船只通过。
岸上草木遮天蔽日,黑色旗帜翻飞,来往者劲装裹身,黑纱遮面,长剑傍身。
这气势霸道而嚣张,震慑船只来往。
王大可脸色绷紧,高挺的鼻梁忽然变得格外肃穆,他整个人看上去伟岸英俊,实在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年。
倾城见状不再胡闹,温柔地立在一旁。</dd>
王七爷归来。
千舟水寨沸腾一片。
岸上黑衣劲装的水匪们,欢呼一声,早有人飞快行舟来接迎。
轻舟围着王大可的小舟打旋儿,早有人注意到倾城,一见之下,开怀一笑,“七爷果然找到沐姑娘!”
这人文质彬彬,颇有些书卷气息,也是倾城认得的人。乃是王大可的得力下属,绰号书生的严今歌。
她勾唇颔首,“书生,好久不见。”
当日王大可领兵助她镇守淝水,留严今歌驻守千舟水寨,这才保了严今歌的性命。要知道,当初跟着王大可去淝水之人,十之八九已然战死。
所以,而今的千舟水寨,其实实力已经去了大半,早不如从前繁盛。
王大可面色冷淡,冲众人摆摆手,扬声道:“好好收钱,不得胡闹。今夜亥时闭了千舟关,咱们不醉不休。”
众人欢呼一声,各司其职,立时纪律分明。只留一二十个心腹,簇拥在王大可周围,护送他回不夜楼。
乍然的热闹,让人心情大好,总觉得前尘旧事都如过眼云烟,一切还可从头再来。倾城面色舒缓,待要下船,走在前头的王大可却回手将她捞了去。
当着这么多的人,被他高高扛在肩头,她脸色“唰”的通红,慌忙警告,“你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他脸色冷清,一本正经,”兄弟们不知道你伤势未好,未曾抬了轿子来,索性爷把你扛回去得了。”也不等下属们反应过来,当先大步流星而去。
水匪们自然没觉得不妥,他们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汉子。众人跟在他身后,高高兴兴去了。
倾城趴在他肩头,也不好再纠结,瞧着道路旁遮天蔽日的草木,再看三山这一头开阔的水域,忽然有些神清气爽。
王七爷的威名不是吹的,在这三不管地界,就靠着这么三座大山,夹了一处峡谷,愣是将来往船只拦住,寻了来钱的门路。
散落在浩淼江水中的各路岛屿,如同江上明珠,璀璨华丽,组成了他的千舟水寨。
水寨中大大小小的船只,安顺地停靠在岛屿岸边,不比关卡那一头的行舟少。足见,他的财力仍然不算弱。
水匪作战,都在江上,只要有大批量的船,就不会落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钱。
她长睫扑闪,摇了摇头。
王大可行走飞快,过了栈桥,上了大船,大船往永阳岛去,不过行船二十来分钟,便到了他的不夜楼前。
不夜楼,正在千舟水寨最大的一座岛屿,长阳岛上。
长阳岛上最大的建筑,就是不夜楼。
与其他建筑不同的地方,只是不夜楼并不建在岛中心,甚至并不建在岛上最安全的地方,而是选择建在最危险的进岛之处。
用王七爷的话说,“爷是要保护千舟水寨的,这妇孺三千,若是被人一锅端,爷在道上还怎么混?”自然,他是要时刻注意千舟水寨的状况,时刻保护兄弟们。
他的选择没有错,唯一的坏处,大约就是不能像其他大BOSS那样深入简出,神秘莫测。他的一番动静,众人都能看到。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
下船,整座前岛都是王七爷的前院。他的宅院,竟然没有院墙。
没有院墙便罢,竟然也没有什么苍天大树,只有刚及脚踝的葱茏青草。假山水榭,曲水流觞,更是不要妄想,鹅卵石铺就的大道,直通他的主事花厅。
一眼就能将整座不夜楼看个通透。
鹅卵石道旁遍布装满桐油的铁锅,白日里也燃着熊熊烟火。到了夜间,整座长阳岛灯火璀璨,通天不夜。
不夜楼。
早有值守的水匪迎上来,见了王大可,神态严肃,不卑不亢,“七爷。”
他点点头,并不多言。
守在这座楼里的水匪,都是他的亲兵,是他的心腹。是跟着他从淝水归来,仍然活着的战友。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似乎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上下级。簇拥着他进来的一二十个人,笑嘻嘻的走上鹅卵石大道,与这些人并没什么交集。
倾城眸光微闪,不夜楼墨色的大门步步清晰,王大可扛着她走了进去。
花厅中的摆设,也与文人不同。至少与那苏子御的书房,则完全相反。这里没有书架,也没有字画,雪白的墙上挂了一只巨大的白鲨骨架,利齿森森的样子,实在不算温柔。
靠墙摆着的是高大的兵器架,长枪短剑,弓弩战戟,甚至还有鸳鸯钺、流星锤等物。
兵器闪闪发光,可见主人常常摆弄。
就这么几架兵器架,已将空阔的花厅填了差不多空隙,剩余的空间俱是太师椅,整整齐齐码成两排,一直排到门口。
余留的空地,是墨色花窗下的宽大的书桌。其上笔墨纸砚放置整齐,却不算讲究和齐全。比如笔架上挂着的狼毫,只有三两个号系,都是用以写字的笔,而非作画之物。
原本该摆放几本书籍的地方,只随意搁了二三本武功秘籍。倒是偌大一只透明鱼缸,占据了书桌大半位置。鱼缸里头养着的二只家伙,正“哇哇”大叫,哭声难听。
倾城眸光一闪,王大可已经将她放下来。他随意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掏出黑乎乎的东西,往鱼缸里投喂。
“哇哇”大叫的家伙立时歇了哭声,开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这一切他都做的很顺畅,其他人也看的很仔细。
独独倾城总觉得哪里有点问题,却又说不出来。
等到他将二只家伙喂饱,闲散地坐在太师椅上,书生才上前一步,出声,“七爷,阿布水寨的大当家乔老四,昨夜才来过,说是要咱们开放一半的岛屿,让他们派人进驻,分一杯羹。”
王大可抬起头,目光中满是不耐,“他还说什么?”
书生得了鼓励,忙道:“说……若能得千舟水寨一半的岛屿进驻权,阿布水寨的乔小娘,可以做……七爷的压寨夫人。”
“哼。”王大可剑眉挑起,嗤笑一声,换了只腿跷着,“就算她乔小娘有水中仙的美号,爷也不像是要靠女人起家的吧?”
他勾唇,招招手。
书生迟疑,终是恭敬走到他跟前,卑躬屈膝低声道:“七爷?”
“砰。”还未站定,便被王大可一脚踹了出去。
书生坐在地上疼得咧嘴,仰头看着王大可,满脸通红。
王大可站起身,拍了拍手掌,脸色倏地严肃,声如洪钟。
“我告诉你们,千舟水寨是我一手创建,绝不会给外人坑了去。你们有什么心思,趁早给我完结。乔老四打得好算盘,若我娶了乔玉珠,便称呼他一声岳丈,从此被他管束。这岷江道上,爷还混不混?”</dd>
一句话,问得众人不敢搭话。
王七爷难得严肃,不自称为爷,而是自称为我,可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众人面色讪讪,尤其书生,整张脸红的像是煮熟的大虾。他有些不敢看王大可,却又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到底,王大可不在千舟水寨的时候,他还算是个二当家。
倾城眸光闪烁,转头看王大可脸色严肃,却也不好出声。
王大可扫她一眼,重又坐回了太师椅上,道:“先摆饭罢。”
众人一疑,这个关键时刻,不是应该讨论一下如何解决掉乔老四这个麻烦吗?怎么前脚才踹飞了书生,后脚就要吃饭?这画风转变太快,水匪们显然跟不上。
王大可似乎也没打算让他们跟上,而是挥挥手,“下去吧,爷累了,吃了饭得睡觉。”他随手一指倾城,“准备上好的房间,沐姑娘难得到水寨,不要丢了爷的面子。“
他吩咐在先,众人不敢迟疑,慌忙去准备饭菜房间。
剩下的人还不走,懒懒散散站在花厅里,等着听他别的吩咐。
他目光冷淡,“滚吧,爷想静一静。”
剩下的人愣了愣,终是收了散漫神色,规规矩矩退出。
看来,王七爷是真的心情不好。
倾城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低头瞧着他倦怠的神色,眸中闪过一丝愧疚,“千里行舟,你是真的累了,要不,你不必管我去歇着吧。”
他抬起眼帘,直勾勾看着她,“爷也是要吃饭的。”伸手拍拍身旁的太师椅,“坐吧。等饭菜摆上来,你吃了饭也休息一会儿。”
有阿布水寨的烦心事扰了他,他自然也歇息不下。
她不再多言,坐在了他身旁。
饭菜很精致,用过饭菜,早有人来请她去看房间。千舟水寨她来了多次,其实根本不用人领。但今时不同往日,王大可损兵折将,这一百零六座水寨上的人物,都想要打这里的主意。
水匪们不敢出差错,倒比往日上心。
她随在人身后,回头看王大可静寂地坐在花厅中,终是上了二楼。
她的睡房被安排在二楼尽头,与王大可的房间比邻。长廊下,摆了一盆盆的花木,越过雕花栏杆,可见远处水天一线。散落在江水中的岛屿,葱茏茂密,像是最美的画卷。
她微微一笑,一扫连日的劳顿,站在廊下细看。
水匪催促,“沐姑娘,一路劳顿,七爷请您先好好歇息。”
她转头,瞧着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勾唇,“我暂时睡不着,想要站一站,你若是有事儿,忙去吧。”
少女却有些倔强,墨色的衣裳衬出麦色的肌肤,带着些野性,“七爷说,您一路劳顿,一定要早早歇息。”
此刻天气,其实不过是半下午,哪里能这么早就睡觉。若是这会儿睡了,她后半夜岂不是要数星星?她脸上微微显出不悦,声音里带了凌厉,“本姑娘暂无睡意,你下去吧。”
她素来不是好好说话的人,不过是因为和王大可关系铁,这才略显随意。但这并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在她这里讨得好处。
不是任何人的面子,她都给的。
少女顿生挫败之感,低下头,幽怨道:“诺。”
墨色的衣裳很快就离去,倾城瞧着自家身上的衣裳,再看看不夜楼的风格,笑了一声。
王大可说她喜欢黑色,她怎么觉得明明是他喜欢黑色才对。
且看这满楼的装修都是墨黑的格调,长廊栏杆都是一水儿的黑漆,连挂在墙上的兵器,都是黑色为主。甚至他的丫鬟,也是一身黑衣。
她这人,最不喜欢跟周围融为一体,最不喜欢跟人步调一致。
她素来喜欢特立独行。
随手解开了窄袖上的黑色盘扣,她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里,仍是墨色的格调。
到底王七爷是有多喜欢黑色?
或者,千舟水寨要的就是这样风格?
她长睫低垂,瞧着地上的木板,摆在窗前的矮茶几,几步走过去,推开了轩窗。轩窗外,一片葱茏。原来不夜楼的后头全都是青翠的草坪。
宽阔的草坪上,栽植了各色鲜艳的花儿。红白粉蓝,应有尽有。
她眯起眼睛细看,才惊觉这些花儿,竟全都是兰花。各种各样的兰花,不同的品种,不同的大小,不同的色泽。大朵大朵的兰花,随着江风摇摆,芬香隔着这么远,也能嗅到。
她心头一跳。
身后,却传来细微的响动。
声音很奇怪,窸窸窣窣,不算大动静。
她回头,一条五彩斑斓的蛇正高扬起头颅,直勾勾地看着她。蛇信吞下又吐出,一双鼓泡眼,凝着幽幽的光。
蛇头乃是典型的三角形,颜色更是让人惧怕。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条蛇足足有水桶粗,她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如何爬进来的。
或者说,原本它就在房间里?
她冷冷盯着毒蛇,毒蛇也冷冷盯着她。
她行走间虽然已经没什么毛病,但其实离独自御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比如,眼前这水桶粗的毒蛇,若真的扑上来药她,她极有可能根本不能制服。
她长睫扑闪,毒蛇靠近了一寸。
她的身后便是轩窗,她的身体抵着窗台,退无可退。眼前便是毒蛇,距离她不过三尺距离,她前无可前。
为今之计,只能寻个趁手的兵器,将毒蛇敲死在这儿。可兵器呢?
她余光打量房间,除了桌椅板凳和床,便什么也没了。不说兵器,就是木棍也找不来一根。
她眸光闪烁,忽然想起了盘在头发上的一支金钗。
“嘶……”她还没想清楚,眼前的毒蛇却已经不耐,忽然跳起来,照着她的脸蛋便咬来。
毒蛇和虎豹财狼不同,虎豹财狼专咬人的脖子,毒蛇却是哪儿都能下口的东西。若是被它在脸上亲这么一下,恐怕她下半辈子都毁了。
她大惊失色,飞快拔下金钗,照着毒蛇扎去。
然而,扎了个空。
毒蛇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并未去咬她的脸蛋,而是闪电般扑向她的小腿,张口便咬在了她的小腿上。
疼痛刹那间从伤口传遍全身,她只觉得小腿立刻麻木了。
艹!
她心底大骂一声,小腿却没退缩,而是举起手,金钗狠狠扎入了蛇头,将三角毒蛇钉在了木地板上。</dd>
毒蛇扭动着粗大的身躯,眨眼将她缠绕,她的腿不仅麻木,俨然已经难以移动。随着蛇身的进一步绞杀,她的双腿被勒得咯吱作响,下一秒就要废掉。
这么大的毒蛇,金钗竟然并不能将它钉死,而只是将它钉住。
蛇口还未松开。
再不松开她就要把命交代,指不定今夜就可以和黑白无常打麻将了。
她紧紧握住钗头,费力的搅动,口中高呼道:“王大可!”另一只手,努力去掐蛇的七寸。
耳中只听得“咚咚咚”的上楼声,木板楼梯被踏的震天响,不过片刻间,灰衣人已奔入房间。
她抬起头,望着王大可严肃的脸,勾唇,“王大傻,你安排的什么破房间!”一语毕,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栽倒之前,只看见一张焦急俊朗年轻的脸,匆匆放大在眼前。
大约是不会摔成猪头了吧,她想。
夜浓如墨。
再睁开眼,她脑袋有些晕晕的。
墨色的纱帐勾起,床前正坐着一人。
是王大可。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过仍然是灰色系。
见她醒来,他神色严肃,“怎么样了?”
她哼哼唧唧爬起身,他忙拿了一只软枕给她垫在后背。
等舒舒服服靠好了身体,她才满面不快的开口,“被蛇咬了,你说能怎么样?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给那蛇咬一咬?”
话中不耐,她盯着他高挺的鼻梁,“说,你是不是故意安排的这一出,平白无故哪儿来那么大的一条毒蛇?”
他目光一闪,转头扫了一眼外间,“说吧,沐姑娘问你话。”
倾城一怔,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这才见屏风外头似乎还跪着一人。灯火璀璨中,能看清这人穿的是黑色的衣裳。
“属下……”是个女子。
开口的声音满是倔强,像是在哪儿听过。
倾城忽然就想起来,下午与她争执的少女。
她暗骂一声,忍不住盯着那少女跪着的膝盖,冷笑道:“果然……本姑娘要在阳台上看看风景,你也不允许,非要催我进来睡觉。这可倒好,睡出一条毒蛇,险些要了我的命。”
她话音一顿,转头看着王大可,满脸迟疑,“我……的蛇毒解了吗?”
他摇摇头,“还没彻底。”
如此这就不是险些,分明就是准备要她的命。她再也耐不住,慌忙拽住他的手臂,“赶紧拿纸笔来,我要写一个药方,立刻派人去抓药。”
王大可不敢耽搁,亲自取了纸笔来,递到她手上。
她速速抄了药方,他忙吩咐人下去抓药,像是又对下属不放心,终归是亲自去了。临行,将屏风前跪着的黑衣女子踹起来,“去找书生领罚,让他按照以下犯上的规矩来。”
黑衣女子大惊,哇哇大哭,“七爷……属下再也不敢了,不要砍掉属下的双脚。”
他却没理会,将人踹出了房间。
以下犯上,竟然是砍掉双脚这么恐怖的下场。
她眸光闪烁,想起被蛇咬伤的那一瞬间,慌忙掀开被子,去瞧自己的脚。
万幸,她的小腿上缠着纱布,包着草药,似乎并没怎么肿大。可能王大可先给她迅速解了毒。
她长睫扑闪,并不多言。
抬头四下打量,才发觉她的房间已经被换掉。此处已然不是下午她进去的那间房,不论是家具摆设还是风格,都完全不同。
墙上挂着的兵器,还有靠墙的大衣柜,都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王大可?
她长睫低垂,忍不住黯然。
说好了等自己恢复健康,就要去找锦公主,可惜刚觉得双腿有了康复的希望,却又被一条毒蛇给咬伤。如此拖下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去找公主。
虞美人散落在天下,她需要将旧部聚拢,还有辛夷、关三爷、朱瑾,这些人可还好?
他们每个人都是虞美人中的首领,他们手底下都有一帮子兄弟。而今,这些人在何方呢?
黯然沉思半晌,王大可也没有归来。
她眸光闪烁,正想要下床去瞧一瞧,却忽然听得外头传来沉闷一声巨响。
响动很奇怪,像是什么重物撞击在了山石上,虽然近在耳畔,其实发声处远在天边。
她还未反应过来,整座长阳岛已经嘈杂起来。
窗外,熊熊的火光烧得奇特,她忍不住跳下床,推开窗去细看。细看时,却见散落在江水中的各座岛屿,显然都热闹了起来。
人声鼎沸,火把漫天。
她不解其意,忍不住尖着耳朵去听,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吵嚷声音。
“乔老四来偷袭了……”
“乔小娘亲自带的队……”
“杀他娘的……”
听不大清楚,却又大概能分辨意思。
下午才听书生说,阿布水寨的乔老四来传话,要借千舟水寨一半的岛屿,要将乔小娘许配给王大可。此刻,便听乔老四已经杀了过来。
王大可归来到做决定,不过是半日时间,乔老四如何这么早就得到了消息?
按理说,乔老四不是该根本不知道王大可是否归来么?
她心头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一时不敢下结论。
房间门却被人推开。
“若兰。”声音沉稳,并无半分焦急。
她抬起眼帘,瞧着一身劲装的王大可,迟疑,“你这是要去杀乔老四?”
他站在屏风前,勾唇一笑,“难得他亲自来找茬,爷不会会他,岂不是很不给面子。”他的话语中,半分惧怕也没有,好像杀一个乔老四,跟打死一只苍蝇没什么区别。
她眸光一闪,“我也去。”
她跟去,实在是累赘。他剑眉挑起,“你若是伤势好了,爷倒是很愿意跟你并肩作战。可你看,你伤势还没好,又被毒蛇咬伤,不仅帮不上爷的忙,去了只能给爷添乱。”
他微微停顿,从后腰上摸出分水刺,优雅地戴在修长瘦削的手上,“你乖乖在这里等爷,等爷杀了乔老四,拿他的人头来下酒。”
少年意气风发,高挺的鼻梁泛出好看的弧度,委实风华无限。
她眸光冷淡,瞧着他快意的笑容,忽然道:“七爷……千舟水寨损兵折将,而今能用之人不过五百。若我没猜错,阿布水寨的人手比你多,武器也比你强悍,那乔小娘不肯受辱……或许还有更阴毒的套路。”
她扬起下巴,长睫温柔,“你确定你可以轻易应付?”
他目光一冷,避开她的眼睛,“爷当然可以应付。当初爷打下这片水域,可不就只有几百号人。”
然而,当初是当初,今日是今日。今日他为了虞美人,与南朝为敌,带领弟兄们赴死沙场,战败于陈郡谢家手下,岂可与当日相提并论?
当日他是为了带领兄弟们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今日,谁知道他会带着他们做什么呢?
特别是,他还带回了她沐倾城。
千舟水寨的虾兵蟹将或许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他王七爷的亲信们,谁不知道她就是北国的女将,虞美人中的人物。
谁能咽下这口气?
她眸光平静,望着他的脸。
二人对视,他剑眉一挑,垂下眼帘,“总之,你有伤在身,爷断断不允许你再有差池。什么乔老四,乔玉珠……爷身经百战,久立江湖,岂会怕他们?!”</dd>
她知道他是不惧怕的。
她也知道乔老四是他瞧不起的。
可惜,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这个道理他好像还不太明白。
一语毕,他匆匆转身,飞快离去。这是打算带着下属,杀出去与乔老四一绝高低。
她道:“王大可!”
他匆忙的脚步生生站定。
他没有回头。铁了心不肯带她去御敌。
她却笑了,“你以为本姑娘是傻的吗?会这个样子跟你去杀敌。”她冷冷走前两步,站在他身后,望着门外烟波上的火光,淡淡道:“你应该大开山门,迎乔老四与乔小娘进寨。”
敌人偷袭来了,他却要下软蛋将人迎进来,干脆他直接将分水刺给了乔玉珠,心甘情愿被人捅心窝子死了算了。他回头想要翻个白眼,却看见倾城一本正经的脸。
这样的神态,约摸他是见过的。
如此,他倒是收了不耐的神态,老老实实盯着她。
她面色依旧平静,嗓音也很冷清,“你告诉乔老四,如果想要千舟水寨的入主权,至少应该开诚布公,坐下来认真谈。而今你已损兵折将,断不肯再让兄弟们吃亏受伤。所以……利益最大化才是你如今的选择。”
“至于乔小娘,水中仙一直是你所仰慕,能迎娶她是你半生修来的福气,如何会拒绝了美事。”
他不耐,“你说这句话讲良心吗?”
她点点头,“讲。”
但这不是他的良心。
她伸手制止他辩驳,眸光沉静,“兵不厌诈,你不知道?乔老四若真心想要将乔小娘嫁给你,岂会半夜偷袭?只怕,他原本存着的心思就是吞并千舟水寨,可你的兄弟却被人哄得团团转,信了贼人。”
没有内应,今夜的事情根本完不成。
乔老四再是艺高人胆大,也绝对不敢草率决定。
或许,那内应也有自己的心思,但而今只有将计就计。
王大可剑眉紧蹙,沉默不言。
倾城乃为虞美人公认的智囊,乃是锦公主的闺蜜和心腹,或许功夫的确没有他好,但智商却很可能比他要高。至少,在考虑这些事情上,心思缜密绝对高过王大可。
她长睫轻颤,“乔老四不敢进寨,说明他心中有鬼。你大可以借机生事,捉出内应。乔老四若敢进寨,你就抓了他和乔小娘……”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挑眉,“阿布水寨群龙无首,正是剿灭的好时机。”
王大可依旧沉默,但显然已被她说动了几分。
她勾唇一笑,眸光璀璨,“今夜,不管进来的人是谁,一定要杀之。今夜,若这父女二人都不肯进寨,恐怕偷袭之事,也不能成。你即刻派人散步消息,只说阿布水寨借结亲之名,哄你手上的权利,丝毫不讲道义。趁此挑起一百零六座水寨的动乱。到那时,不管是谁想要千舟水寨,都会以为你愿意让利。”
人心不足蛇吞象,人一旦起了贪心,就一定会遭殃。
以为王大可愿意将千舟水寨拱手让与,其实,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三十八道关卡,能杀得几人,便要宁静。
王大可看着她,她含笑不言。
良久,他勾唇一笑,伸出手,“来,爷抱你走。”
她一巴掌拍过去,“想得倒美!”
又恢复了那冷冰的模样。
他哈哈一笑,缓缓将分水刺收了起来,依旧别在后腰上,挺直了腰背,认真道:“爷向来想得美,做得更美。”
留半张侧脸给她看,他冷冷眯起眼睛,遥望江上火光,“带你去会会水中仙,叫你知道什么才算天仙美人。省得你自恃清高,总以为爷想占你的便宜。”
“嘁。”她冷笑一声。
从不夜楼出去,空阔的草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水匪。
书生站在众人当中,一身劲装,满脸焦急,“七爷,赶紧杀出去吧,乔老四和乔小娘正在跟门口的兄弟们厮杀,咱们的人恐怕要守不住了。”
众人焦急,急于杀出水寨,与阿布水寨的人拼个高低。
倾城站在王大可身后,玲珑的身段被夜色遮掩,教人看不真切。
王大可目光冷淡,脊背挺直,言语疑惑,“为什么要跟乔四爷拼杀?你们这是……”
他扫视一圈,一脚踹在书生腿上,骂骂咧咧,“爷早就说过,任何时候,不管爷在不在,乔四爷都是千舟水寨的贵客,你们都聋了,竟然不守爷的吩咐。”
他喝斥一声,扬声道:“赶紧的,大开山门,请乔四爷和水中仙入不夜楼上座。爷要跟他们好好谈谈,结亲合作一事。”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已经十分温柔。
书生急急扑过来,“不行啊,七爷,都打了一半了,哪能再坐下来谈,这可不是江湖上的规矩啊……”
王大可转头不耐,“爷就是规矩。”
火光漫天,岛屿上的水匪们都很懵逼。当然,王七爷的吩咐却一定要遵守。山门大开,烟波之上,阿布水寨的人也很懵逼。
一身劲装的乔老四搞不懂千舟水寨的意思,冷冷站在船头,瞧着一身灰衣的王大可,蹙眉朗声喝斥,“王七爷,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这人声若洪钟,不过四十来岁,生得脸色黑红,彪悍非凡。
一观便是个人物。
也难怪,岷江之上,除了王七爷的千舟水寨,便是他的阿布水寨势力最大。
江岸上,王大可云淡风轻,高挺的鼻梁在夜色中愈发俊朗,“爷的套路多了去了,哪有什么固定的风格。”
他冷笑一声,“乔四爷若是真心想要跟爷结亲,就请上岸一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什么天大的破事儿谈不拢?”
远处,独立在另一艘船上的白衣丽人静默不言,他目光遥遥扫过,勾唇,“实不相瞒,爷前头在淝水栽了跟斗。不然,爷才懒得跟你们合作。不过,人在江湖漂,谁能不挨刀?爷算是想明白了,当家的谁都不想让兄弟们日子难过。乔四爷你是,爷也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就此住口。
江风呼啸,烟波飘渺。
船上的人与岸边的人,冷冷对峙。
两边的人都没动,都在等待两个大当家的发话。
讲真,这温暖天气,春日飞扬,谁想要干仗啊,谁都有一家老小,谁都有一本苦经,出来混,不过是讨口饭吃。
倾城站在王大可身后,温柔不言。因为他比她高,因为他一袭灰衣,因为她一袭黑衣,竟就这样被他挡住了颜色。外人难以察觉,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她。
王大可和乔四爷都不说话,她也便没有出声。
远处江水上,白衣丽人遥遥在望,虽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大概也能知晓是个风骨清奇的美人。
只这么飘渺独立,便特有一股水乡女子的柔弱。纵使手中擒着兵刃,丝毫不掩娇柔风华。
仿佛是注意到了有人在观察自己,白衣丽人的脸,很明显的偏向了王大可这边。
倾城眸光一闪,躲在他身后,低下了头。
乔四爷终于开口,朗声含笑,“王七爷,不是乔某不信你,实在是今夜来的仓促,并未携带礼物。不如,改个黄道吉日,咱们换个地方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dd>
改日能改得什么日子?
王大可哈哈大笑,“乔四爷,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俗话还说择日不如撞日。如此良辰美景,最适合老友叙旧。只要乔四爷愿意,不夜楼的大门从此之后,都将为你和水中仙敞开。”
选择相信他,或许这门亲事就成了。
选择不相信……
王大可含笑的脸倏地收紧,剑眉星目泛起冷光,“如若乔四爷果然不给面子,今夜一战在所难免。纵使血流成河,爷也要杀出个胜负来。否则……爷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被乔老四拒婚,被水中仙甩掉,换成任何血气方刚的男儿,铁定是要找回场子的。
他王七爷绝不例外。
他的话说完,江上岸边又不再有人开口。
两边对峙,唯剩下江风徐徐。
倾城知晓,今夜不管乔老四是否进寨,这一场仗,王大可应该都不会输了。耽误这么一会儿,水寨中早已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乔老四的偷袭若变成硬战,阿布水寨自然不能讨得好处。
她勾唇一笑,笑意消散在风里。
身后,书生满面焦急,“七爷,何须跟他们废话?咱们千舟水寨的兄弟,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岂会选择吃软饭,当人家的女婿?请七爷开门一战,今歌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对,杀他个片甲不留。咱们与阿布水寨没什么好谈的!”被书生挑起的士气立时浓烈,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谁也不愿意搞这种裙带关系。
气氛有些压不住,两边的人马剑拔弩张,又绷紧了弦。
王大可剑眉一蹙,冷冷一哼,“都给爷闭嘴。水中仙倾城倾国,爷又没有婆娘,怎么就不能娶了?”
他转头扫一眼书生,扬声问,“爷的规矩,你都忘了?”
四下立时寂静。
能听见风中的叹息。
乔老四目光闪烁,遥遥拱手,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七爷,不是乔某胆小怕事,实在是人在江湖走,总要留后手。今夜太晚,的确不宜进寨详谈。明日,乔某亲自备了好礼,往不夜楼请罪。”
岷江水系,千舟水寨和阿布水寨乃是老大和老二的关系。如果能联手起来,老乔和小王在九州天下的江湖道上横着走,也不是没可能的。
乔老四不是傻子,若能得王七爷此等人中龙凤做乘龙快婿,可不比血刃相见来的妥帖?
他有了三分认真。
王大可却冷笑一声。
乔老四迟疑。
王大可脸色阴冷,“实话跟你说吧,爷明知道你今夜偷袭爷,就是为了取爷项上人头来的。爷还是敬你是一条磊落的汉子,还想给兄弟们少造些杀孽。爷亲自出门迎接,就是想给大家一个机会。否则……你以为爷大半夜的专喜欢喝风?”
他上前一步,负手而立,从后腰上摸出了锋利的分水刺,优雅地套在手上,紧握了双拳,“过了今日这个村儿,可就没了今日这个店儿。明日再见……”
他剑眉飞扬,语音冷漠高亢,“不是你乔四死,就是我王七亡。”
给面子大家都是朋友,不给面子,只要他不死,乔家就得家破人亡。当然,他千舟水寨也没什么好下场。
乔老四虎躯一震,哈哈大笑,“如此……”他冷冷扬手,高风亮节一般开口,“今夜便罢,咱们改日再聚。王七爷,保重!”
一转身,轻舟转头,预备退走。
退敌。
王大可和乔老四都不轻松。
今日一战,或可免去,他日再见,血刃仇敌。
王大可目光冷清,手中的分水刺闪着寒光,脊背高挺。
“爹……”
悠悠江上,脉脉水中,传来柔弱的女子呼唤。夜风袭人,她的衣裳雪白,似天上明月。眨眼间,就分水上前。
轻舟离江岸不远,她遥遥看来,正好与王大可对视。
倾城眸光微闪,越过王大可的肩膀,只看见乔玉珠脸上雪白的面纱随风轻漾。
大半夜的穿着白衣,戴着白纱,装水鬼吗?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存了腹诽,终归是换了视线,不再看这水中仙。
水中仙却没开口,王大可面容冷淡也没开口。
乔老四的船未动,直直地看着女儿的背影。
两边的兄弟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略显诡异。
众人转头看王七爷,都想等着他发句话,他却还是没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王七爷竟然还忍得,可算难得。这定力,非是一般男子所有。
书生慌忙上前,“七爷……”
“滚。”七爷并不回头,却懒散的吐出一个字。
书生脸一红,依言退下。
乔玉珠忽然道:“王大可,我信你。”言毕,一脚踏在船头,仙女飞天一般,潇洒地跃上了江岸,站在了王大可的面前。
美人娇小,王七爷伟岸,一个雪白,一个灰白,颜色正好。
乔玉珠仰头,“走吧。”嗓音柔软,温润如水。
最难消受美人恩。
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大可微微扬起下巴,挑眉,“水中仙,果然够胆色。”一转身,往栈桥走去。
他一离开,倾城便暴露出来。
乔玉珠一眼看见了她。乍见之下,面纱上的眼睛闪过惊异,忽然失了分寸。伸手指着她,满是不可置信,“王大可,此人是谁?”
王大可驻足回头,目光扫过倾城卷翘的长睫,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笑,”朋友。”
话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的背影挺直孤傲,像夜色中明珠散发光辉。
倾城长睫低垂,缓缓跟随而去。
乔玉珠一怔,不过迟疑片刻,便拔足追了上去。
她的步子甚至迈得比倾城更大,抢在了倾城的前头。
远远看去,像是王七爷与水中仙正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璧人一双。
身后,乔老四已在船上喝斥,“珠儿,回来。”
但乔玉珠怎么肯听。
栈桥那头是千舟水寨的大船,王大可上了船,乔玉珠也上了船。
乔老四狠狠跺脚,不得已扬手收兵,“你们守在此处,爷要进寨去瞧瞧。”
都说女大不中留,此刻的乔四爷恐怕最能体会这感受。明知是鸿门宴,却不得不赴会。他脸色铁青,几乎要拧出水来,领了几个心腹,飞快地追上去了。
从大船到不夜楼,王大可都没说话。倾城站在暗夜中,也没说话。
水中仙站在船板上,遥遥望着长阳岛的方向,扬声笑道,“王大可,你知道吗?我一直想住在这里。”
这里的风景很美,倾城知道。
但显然,水中仙喜欢的并不是这里的风景。
乔四爷的脸已经黑成碳,却压抑着自己的嘴,没出声。
王大可并不回头,看着散落在江水中的点点火光,勾唇,“爷也很想住在这里。”
水中仙飞快转头,试图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夜色太浓,并不能看清。
不夜楼前,火光盛天。
水匪们夹道欢迎,脸上铁青。
他们的长枪和短剑都架在手中,好似随时准备好大战一场。
王大可大步流星,水中仙迈步飞快。
乔老四跟在女儿身后,恨不能控制住女儿的双腿,但显然他不能成功。
独独倾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足下有莲花,步步生莲。
她的脸色很冷清,她的眸光很镇定,她的衣裳墨黑,像是这夜色中的精灵。今夜,乔老四和水中仙都走不掉了,她心中明镜一般。
她遥遥抬头,望着不夜楼门口水中仙的背影,眸光一黯。
明明知道是什么答案,人有时候却会存着侥幸的心理,以为自己一定会得到老天爷的眷顾,永远运道极好。
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好运道?
你以为的美好,不过是他人刻意设下的监牢。</dd>
倾城勾唇一笑,微微摇头。
水中仙一闪身,便不见了。
花厅中,灯火璀璨。
王大可挺直了腰背坐在太师椅上,分水刺牢牢套在他手,似乎并不打算脱下来。
水中仙站在他对面,冷冷扫视了一圈花厅,目光停驻在鱼缸中的两只家伙身上,低声道:“王大可,这就是你说的好好谈谈吗?”
若果然想要好好谈谈,花厅中怎么会连茶水也没有一杯?这满墙的兵器闪闪发亮,每一种都有致命的手段。这满屋的水匪虎视眈眈,每一个都是吃人的模样。
王大可没出声,并不打算解释。
乔老四一张脸铁青,被几个心腹下属护持着,喝斥道:“王七爷,你这是何意?”几乎要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来。
能有何意?
倾城迈步进门,望着太师椅上的王大可微微一笑。
王大可倏地站起身,套着分水刺的双手“唰”的张开,朗声喝斥,“拿下!”
一声令,满屋子的水匪突然收拢,将水中仙和乔老四围在当中。
剑拔弩张,混战乍起。
水中仙戴着面纱的脸,显出难言的惊惧,乔老四瞪圆了虎目,咬牙切齿,“王七,你不讲江湖规矩!”
如今已成瓮中捉鳖,阿布水寨的首领,分分钟就要被千舟水寨的人端了底。不管他们如何镇定,此时此刻也再难平定愤怒和焦虑。
王大可勾唇,姿态懒散而随意,吐字清晰,“爷就是规矩。”
刹那间,锋利的刀口已嗅到了鲜血甜蜜的气息。有人的长剑“噗”的一声,刺入乔老四心腹的腰间。
那人倒地身亡,整个花厅再难控制。
一团厮杀中,倾城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谁捞进了怀里。她眸光冷清,低头见是王大可高挺的鼻梁,不由得低斥,“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他却没理会她,飞快将她抱住,离了对战的花厅,直奔空阔的院中。
一直跑出去很远,这才将她安稳放在地上,看着她蝶翅一般的长睫,低声交代,“你老实呆在这里,爷要进去杀敌。”
花厅中的水匪不下二三十人,乔老四只带了四五人,水中仙甚至根本没带人。哪里还需要他亲自去杀敌?她满面疑惑,眼神表了心灵。
他勾唇,“乔老四带来的那几个人,都是道上的行家里手,硬功夫以一当十。爷若不去,他们是拿不下来的。”
江湖自古讲道义,江湖自古立规矩。可惜倾城不是江湖中人,教给王大可的套路也不是江湖的套路。今夜一战,难免受人非议,只能速战速决。
倾城点点头,不再做声。
王大可已飞快退入花厅,打斗声轰然盛起,想来是他与乔老四交上了手。
夜风温柔,花厅中生死恶斗,倾城站在院子里,总觉得后背生寒,忙寻个隐蔽地方先行躲藏。刚走出两步,后腰却被人以硬物抵住,“别动。”
是男人的声音。
声音冷漠阴毒,比白天遇到的毒蛇还要恐怖。
她眸光一晃,心知这人不会开玩笑,稍不留意便要挂彩。
她站直了身体,红唇轻启,嗓音平静,“七爷正在里头杀敌,你不去相助,却在这里偷袭我,好没道理。”
能够站在她身后威胁她的人,必定是千舟水寨之人。
或许,便是那个内贼。
她迟疑站定,微微一笑,“七爷他……”后背却被人猛地推攮,她一个趔趄向前栽倒。
她冷冷回头,正见书生阴沉的脸。
“少废话,走!”来人黑面如碳。
真没想到,这人竟是严今歌——书生。
他早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肯被她拖延,恶狠狠瞪她一眼,挥了挥手中的长剑,“乖乖进去还来得及,否则就不是被毒蛇咬伤那么简单。”
原来……
她脸色暗下,配合着一步一步走向花厅。
上了台阶,近了厅门,她忽然发觉某些人真是多此一举。早知道会被书生偷袭,还不如就藏在花厅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厮杀之时,谁会顾及到她。
只有傻兮兮的王大可,才会以为乔老四会惦记着取了她小命。
她算老几?
不管如何后悔,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虚掩的厅门被推开,乔老四正与王大可缠斗地难分难解。至于水中仙,因为有下属的保护,似乎暂时安全,但却也身有血痕,遭遇算计。
这一场恶仗打得不算容易,索性王大可已经占据先机。
当然,是在她进门之前。
此刻,厮杀的人群仍在继续,但王大可却福至心灵抬起了眼睛。一抬眼,他就看见了被挟持的倾城,以及倾城身后脸色阴沉的书生。
他目光一闪,稍一分神,乔老四鹰爪“唰”的一声盖下,正中他肩胛,生生撕下他一块衣裳和皮肉。
“住手!”书生适时出声。
声音很大,惊了整个花厅。
众人迟疑停手,转头看着书生和倾城。
乔老四飞快退后,黑脸阴森。
王大可收了分水刺,冷冷看着花厅门,忘了要去缉乔老四。
倾城眸光扫过他破碎的肩胛处斑斑血迹,不由得黯淡了脸色,生了愧疚。
可惜,怎么能怪她呢?分明她腿上有伤,走不快的。
人要找借口,可以找一万个。
但成功却没有借口。
此时此刻,她被书生挟持,能威胁到的人却只有王大可一个。
身后的人阴阴一笑,她能感觉到书生毒蛇一般的目光。
“七爷……只要你放了水中仙和乔四爷,这个女人就是你的。”后背被长剑戳了戳,浓厚的不屑透过衣裳也能感受到。
大概,书生从内心深处是看不起她,也看不起王七爷的。
对面,王大可咽喉滚动,正欲开口,她眸光闪烁,慌忙道:“七爷,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一定要杀了乔老四,不要管我。”
已经不是谈不谈判的问题,今夜乔老四不死,那就是埋在王大可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要了他性命。
他夜间难寐,她亦不会感到快乐。
是非大局,她分的很清。
岂会意气用事?
“住口!”长剑砸在她脊背上,砸得她踉跄跌倒。
书生急了,喝斥道:“沐倾城,你少插嘴。今夜如不是你,水中仙怎么会腹背受敌!”
话音中,对倾城已然恨急。
水中仙?
她抬眼看去,白衣胜雪的丽人不可置信地看过来,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得。
她从那眼神中看出了浓浓的杀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醋意?</dd>
是的,她没有看错。
女人的直觉素来很好,尤其是倾城这等第六感超强的女人。
二人对视,水中仙的脸色阴沉至极。
当然,倾城的脸色也不算好。
她眸光微闪,转过脸看王大可,愧疚道:“七爷,我只不过是想要找个地方躲一躲,结果这个人……”
她没有回头,“这个人就从我身后冒出来了,你知道的,我……”
“放人。”
王大可没有继续听她解释,而是打断了她的话。
书生愕然,幸福来得太突然,叫他措手不及。他眨眨眼,手中的长剑死死抵着倾城的后背,高声道:“王七爷,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能反悔。”
像是有些不相信王大可的决定。
王七爷从来不是轻易妥协之人,如此快速的认输,实乃人生头一遭,江湖第一道。也怪不得书生不相信。
王大可脸色冷清,“爷说一不二,什么时候举棋有悔?”
千舟水寨的水匪们大惊,“七爷,放虎归山……”
“七爷,万万不可……”
“七爷,错过今日,乔老四就杀不得了……”
嘈杂的声音在花厅响起,每个声音都含着担心。王大可伸手压下兄弟们的谏言,随意地拂了拂肩胛上的血迹,重复开口。
“放人。”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的大寨东主,不是一个好的水匪首领,不是一个好的江湖英雄。但他一定是一个顶好的朋友。
为了倾城这个朋友,千舟水寨的前程竟也可等同儿戏。
“放人,可以!”书生大叫着,终于相信了王大可的话。浑身的书卷气早就无踪无影,唯一剩下的是歇斯底里。
他没有放开倾城,反而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高声道:“乔四爷,快带着水中仙走。”
近乎疯狂的举动,近乎疯狂的呐喊,近乎疯狂的背叛。
雪白的利刃,好像眨眼就要划入倾城的后背,却迟迟没有下手。
他自然不是不想杀倾城,只是在等待时机。
乔老四不是傻子,见状立刻向书生靠拢,忙又招呼水中仙,“珠儿,快走。”
能够全身而退自然是最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离开这里,阿布水寨和千舟水寨势不两立,两相抗衡,或可一搏高低。
焦急的催促,满目的血腥,还有倾城温柔的脸和王大可冷冰冰的星目,交织成花厅中明动的画卷。
水中仙脚下像是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乔老四再三催促,书生也早已陷入疯狂。
水中仙却还是脚步未动。
王大可不耐,剑眉挑起,“你不打算走?”
水中仙一怔,遥遥望过来,瞧着他的眼睛,嗓音温润,“王大可,此人是谁?”
纤白的手臂指着倾城,她脸上的神色专注而认真,一字一字,铿锵有力。竟不曾回答王大可的问题,反而先质问他。
她钻了牛角尖,非要搞清楚倾城的身份。
其实搞清楚了又能如何?
难不成她的心头就会痛快一点儿?
花厅寂静,水匪们面色迟疑。
书生狠狠压着倾城,只盼着水中仙快些与他们汇合一处,速速离去,“水中仙……”
但水中仙却很缓慢,对书生的催促丝毫不在意。
王大可顺着她的手臂看去,倾城被书生扭住的样子委实傻极了。
不知为何,他心情忽然便好了一些,不由得勾唇,“此人是爷的朋友。”
这是他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往后大约也不想再回答。
水中仙一愣,苦笑一声,直勾勾地盯着倾城。也不知看懂了没有,终是黯然地垂下了头颅。
她一步一步走向了花厅门口,准备与书生汇合。
早就猜到了这结局,却不死心的想要亲自验证。如今倒好,得出的结论让人黯然伤魂。
一步一步,水中仙在靠近。
她面纱下的脸看不真切,但倾城知道她在隐忍。今夜这场恶战,谁都没讨得便宜。
输得最惨的人,其实并不是王七,而是水中仙。
王大可下巴微微扬起,“爷答应放你们走,绝不会食言,现在,先放沐姑娘过来。”
他的声音平淡无奇,但却有着不可忤逆的威严,素来命令惯了这些人。书生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长剑几乎要掉落下来。
倾城一怔,电光石火,倏地转身,狠狠握住了抵在背上的剑刃。
她握剑的姿势很怪异,因为手小占了优势,竟只堪堪握住长剑的背部,与书生成拉锯形势。
四目相对,书生大惊,急急收紧长剑,一剑便要去斩她的头颅。
没能抽动。
他没能从她的手中抽动剑刃。
自然也就没办法斩断她的脑袋。
倾城死死扣住剑刃,低声道;“撒手。”左手化掌为刀,斩向他握着剑柄的手。
变故太快,书生委实没料到倾城竟会主动出击。
倾城冷笑,“本姑娘被毒蛇咬到脚,可没被咬到手,你这蠢货!”双手为刀,刀风凌厉。
画面转换太快,不说是书生,纵使是水匪亦始料不及。
王大可目光倏冷,一步跃出,直奔倾城。
他的身体还未扑近,一把柳叶长剑,如灵蛇一般跳脱众人的视线,直直缠向倾城纤瘦的背影。
竟是赶在王大可救人之前,想要取倾城的性命。
乔玉珠招招致命,芙蓉面泛出无尽的冷意,“我杀你了这贱人,让王大可再无牵绊。”
剑招狠辣,不留余地。
倾城避无可避。
“若兰。”王大可惊唤一声,于半空中加快了步伐,终于扑近。
一脚飞踢在柳叶长剑上,他回手一拳,砸中书生的肩膀。
收拳折身,落定当场。鹿靴卸了长剑的力道,分水刺破了书生的硬功。
柳叶长剑堪堪错过,扎中一旁的太师椅,书生大手一抖,长剑也跟着掉落在地。
要说功夫,书生和水中仙加在一起都不能胜过王大可。
他有这个信心。
乔老四见状,朗喝一声,猛然发难。手中双剑,一瞬逼近。
一寸短一寸险,两把短剑很快贴身招呼上王大可,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下。
仿佛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他剑眉紧蹙,回手一拳砸中锋利的短剑,将剑刃砸断。他再出拳,又将另一把短剑劈中。
分水刺的破坏力不是盖的,乔老四飞快收回双手,虎口已经震出鲜血。
王大可落定回头,勾唇一笑,高挺的鼻梁在灯火中非凡俊朗。</dd>
乔老四败下阵来,拽着水中仙的手腕,即刻就要遁走。
王大可解了倾城的难,再也不肯追乔老四,先将她护在怀中。
对面三五个人立在厅门口,人人都挂了彩。书生想要为他们断后,却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肩膀被王大可砸中,破布口袋一般吊在身前。至于水中仙,她此刻的神色如丧考妣。
倾城目光扫过这几人,低低道:“不可放过。”
王大可神色严峻,“好。”一语毕,怀抱了她的腰肢,朗声开口,“不留活口!”
话音落,整个人大鹏展翅一般,平地飞升,纵身跃上了二楼。
回字楼的好处乍然显现,瞬间离了打斗圈,她已经安全。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保命功夫。忽然便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能创下千舟水寨,能纵横岷江,驰骋经年。
她眸光渐渐平静,王大可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吓坏了?”
楼下水中仙柳叶长剑翻飞,正拼死御敌。不过是因为那一句“王大可,我信你”便栽倒在这里。
很大可能,今夜她会连性命也要交代在这里。
不过才六个字,却轻易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
堂堂阿布水寨的少主,堂堂岷江水中仙,纵横捭阖的江湖水匪,竟至如此。
倾城长睫闪烁,摇摇头,不言不语。
顺着她的目光,王大可看过去,也不知他看出了什么,忽然一跃下了二楼。
就这么纵身跳下,落地时飘然若仙。倾城长睫低垂,底下立刻传来他冷冷清清的嗓音,“杀了乔老四,放了水中仙。”
水匪不解。
但他显然没打算让这些人理解他的意思。
他优雅地取下分水刺,缓缓放回到后腰,懒散而随意道:“爷行走江湖,从来光明磊落。虽说兵不厌诈,到底好男不与女斗。今日乔老四偷袭爷,该当他拿命交代。不过水中仙……”
他抬起手遥遥指着白衣丽人,挑眉勾唇,“爷今夜放你归山,来日无论你要做什么,爷奉陪到底。”
水中仙尚不知他是何意,他已倏地一跃而起,不知从哪个下属的手中抢了一柄短剑,半空借力,连蹬几步,剑刃狠狠扎入了乔老四的后颈窝。
人群中,乔老四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临死,虎目圆瞪,不能瞑目。
“爹!”水中仙尖叫一声,拨开一众水匪,扑倒在乔老四的尸体上,一双美目圆瞪,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冷冷转头,直勾勾地看着王大可,直看了数秒,忽然长身暴起,手中柳叶长剑像是着了火,狠狠地杀过来,“王大可,我杀了你!!”
话音中有雷霆震怒,也有满腔悲情。
飞扑的身影雪白,像是飘舞的水仙花。因为愤怒,她的面纱被刮掉,跌落在风里。
倾城眸光沉静,冷冷看着她柔弱的脸。
那果然是南方美人的典型,琼鼻小脸,樱桃小口,下颌尖尖,与北国的美人风格迥异,相去甚远。
很美,却又很不美。
如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美人也分很多种,很多人所爱不尽相同。至少这不是倾城欣赏的那一款。
但显然,水中仙是南方男人,甚至南朝儿郎看中的那一款。
满厅的水匪都惊艳了。
谁也没见过水中仙的真容,从来只见她白纱遮面的模样,何曾见过此刻娇柔丽颜。
水匪们忘了阻拦。
任由水中仙轻易到了王大可眼前。
柳叶长剑泛着寒光,旋即直刺王大可左心。
这一剑,如若刺中,今夜的王大可或许能与乔四爷做个伴。
黄泉路上不会寂寞。
倾城长睫扑闪,盯着楼下静立不动的王大可。他自然该看到了水中仙的面容,甚至那面纱还恰巧飞落在他脚边。白纱、美人、长剑,直直逼来,夹杂着爱恨情仇、悲欢离合,近在眼前。
她想要出声提醒,却终归压住了声音。
“诤……”柳叶长剑与分水刺一触即分,擦出火花。
王大可身形未动,优雅地分开双臂,冷淡开口,“想死?”
嗓音冷漠如冰,不近人情。
水中仙连退三步,狠狠瞪着他,悲愤异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你亲口说的。”
王大可勾唇一笑,慵懒随意到了极致,“你走吧。爷说要放了你,决不食言。”
水中仙柔弱小脸上神色坚毅如钢,手中的柳叶长剑飞快举起,狠狠斩来,用剑锋回答了他的话。
白衣翻飞,柔弱的美人视死如归,一心要将王七爷斩杀。
她的亲人与下属早已丢了性命,只剩下她独木支撑。不管她是死是活,今夜已注定了她必须孤军奋战,战至最后。
直至战死。
柳叶长剑早没了刁钻的攻势,有的只是直白的杀招。
王大可并不与她硬碰,闪身避开一剑。傲然落定,他冷眼看着她,“乔玉珠,爷说放了你。你不走,休怪爷手下无情。”
花厅早已空开,水匪们围拢成一圈,将王大可和水中仙围拢在中间。
水中仙神色悲愤而僵硬,眼上心上只想着杀掉王大可。王大可眉目之间,却冷淡至极。
显然,两个人的功夫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连心境也不在一个层次上。
厅门口,有人奔进,言语中满是欢喜,“七爷,阿布水寨的人已经被悉数俘获,咱们的人损失很少,倒是缴获了他们的好几艘大船,哈哈。”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阿布水寨两个当家主事的人已经落败在此,其余的下属实在不是千舟水寨的对手。
王大可目光冷清,满厅的水匪却已炸开笑意,有人叫道,“七爷,这小妞何必再放,废了她的武功,留给兄弟们做个婆娘也行啊……”
倾城冷冷盯着楼下,忽然生了一丝好奇。
话音落,水中仙拔地而起,奋起出击,柳叶长剑直奔王大可后背而去。
她已经急红了眼。
分水刺狠狠迎上剑刃,“唰”的一声将柳叶长剑弹开了去。
王大可冷冷回头,手上的分水刺闪着寒光,面容更加冰凉,“别逼爷。”
他的目光如千年寒铁。
他说要放她走,他说要留她活口,他说一不二,他君子一言。
眼下,乔老四已经死了,跟随她们父女来偷袭的水匪们也被俘获,她实在已经没了任何倚仗。
王大可要她死,等同捏死一只蝼蚁。
水中仙一连退后数步,直到将柳叶长剑扎入地板,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她遥遥抬起头,望着一袭灰衣的王大可,温柔的眼中滚下一串泪来。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倾城眸光一闪,半倚着栏杆沉默无声。
今夜这一出好戏,也不知是谁看了谁的笑话,也不知是谁着了谁的道行。
厅中静寂。
连水匪们也忽然静默无语。
都知道王七爷是真的怒了。
他混迹江湖经年,掌管千舟水寨经年,杀伐决断,心狠手辣,早不是一天两天。
若她再纠缠,注定死路一条。
水中仙泪流满面。</dd>
这一战,阿布水寨损失惨重,千舟水寨大获全胜。举寨欢腾,王七爷下令放行水中仙。
水中仙独自一人走出不夜楼,穿过千舟波心,出千舟关,离开千舟水寨。临走,连她爹的尸体也未带上。
但她已到了人生承受的极致。只因她的一句“王大可,我信你”,竟换来如此惨痛的代价,或许连那阿布水寨她也无颜再回。
淼淼烟波之上,一叶轻舟离去,倾城站在不夜楼上,瞧着那黑魅魅的光影,眸光平淡无奇。
直至那一点火光,彻底消失在千舟关那一头,她才缓缓走下了二楼。
厅中血腥味浓厚,王大可阴沉着眉目站在书桌后,正一点一点喂食两只娃娃鱼。
两只家伙并未被方才的厮杀惊傻,大口大口的吃着。
地板上的血迹正一点点擦干,重又光洁透亮;散落的兵器收捡靠墙,复又陈列整齐;碎了一地的茶盏,断了一地的剑刃,撒了一地的碎屑残肢,也被一一扫地出门。
伤者早已送下去治疗歇息,亡者草草掩埋在楼前空地。千舟水寨此次并无亡者,让人高兴。
倾城扫视花厅一圈,再无异样。
若不是空气中的血腥味,若不是王大可肩膀上的伤痕,若不是捆绑了双手跪在他跟前的书生,她真的以为方才一切不过是幻影。
但,一切显然并不是幻影。
“七爷……我……”书生仰起头,还未出声已然痛哭流涕。他素来是个稳妥之人,否则与南朝陈郡谢家作战,王大可也不会留此人驻守千舟水寨。
为的就是后方安稳。
只可惜,书生回报给他的并不是安稳,而是险些毁寨送命。
今夜的王大可胜之不武,他比谁都清楚。他脸色阴沉,并不出声。
书生见状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的痛哭,一面痛哭,一面磕头悔罪。
能说什么呢?
今夜的王大可胜之不武,今夜的乔老四难道就偷袭地磊落?如若不是书生出卖了千舟水寨,今夜一战也不会来得如此巧合。
书生失算了,所以现下跪在这里。
可若是一切按照书生与乔老四的谋算发展,此时此刻埋在楼外草地下的尸体,是不是就是王大可自己?
倾城眸光闪动,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大可身旁。
如不使这一招兵不厌诈,而是与偷袭者硬拼,等到乔老四和水中仙杀入千舟水寨,书生再使出早已准备好的后手,王大可的下场实难想象。
这样的处理,是众人始料未及,害得书生没能使出后招,没能将王大可摆在砧板上宰割,没能将千舟水寨送进乔老四的口袋。
这一切,原本也只能这样处理。只有这样的处理,才算是对得起千舟水寨妇孺三千,才算是对得起上上下下的生死兄弟。
不能因为对偷袭者讲江湖道义,便让自家人去死。
他是千舟水寨的大东主,不是意气用事的小公子。
可她却觉得王大可很不痛快。
或许是因为水中仙?
她不解,却没有多言。这一切都是他的家事,与她实际上并无太大干系。他们是虞美人中同僚,是战友,是兄弟,但她毕竟不是他,不能能代替他拿主意。
她帮他使这一招兵不厌诈,已然让他很不快乐。
她平静站定,书生已磕了一百八十个响头。
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往下磕着。
王大可仍然阴沉着脸。
娃娃鱼吃饱了,趴在鱼缸底部歇息,起伏的肚皮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鹅卵石,反而将夜色衬托得更加静溢。
空阔的厅中,只剩下书生磕头的声音。
“咚、咚、咚……”
书生不想死。
书生背后的人也不想死。
可他们的生死,显然已经掌控在王大可的手中。
不夜楼前灯火通明,掩埋尸首的水匪们正干的火热。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作战杀人,也不是他们最后一次作战杀人。他们脸上的神色坦然,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那些尸体随意散落在地上,姿势诡异,面容狰狞,与破布口袋无二。
外间的火热与厅中的静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恍惚。
王大可一步一步走到太师椅前坐下,阴沉的脸色并未好转,他剑眉挑起,瞧着磕头如捣蒜的书生,淡淡道:“严今歌,爷只问你,今夜你布下这局,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进来?”
这是打算将叛徒一网打尽。
倾城长睫微闪,王大可已勾唇,“你该知道的,爷最恨被人背叛,尤其是背叛爷的人,还是爷最在乎的人……”
如此,除了书生,那些站在书生背后已经背叛王七爷的人,今夜也会被清算出来?
书生闻言大惊,一个劲的摇头,“七爷,兄弟们对……”
“砰……”王大可一脚踹在他心窝子,将他踹的倒飞出去。
并不让他多说几句。
书生双手被捆绑,整个身体如同一只煮熟的小龙虾似得弓起,艰难地咳嗽喘息,“七爷……”
王大可低垂了眼帘,并不去听书生在说什么,而是随意地从书桌上取过来白酒纱布等物,开始独自清理肩膀上的伤口。
他肩膀上的伤势,是书生挟持倾城时,被乔老四偷袭造成。
倾城眸光一闪,几步走到他身旁,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止血药粉。
她帮他包扎,他没有拒绝。
她专心致志剪掉他肩膀上的破碎衣裳,专心致志将充作消毒水的白酒涂在他的伤口上,一点一点清理乔老四鹰爪留下的痕迹,他眉头也未皱一下。
她将药粉均匀洒在他的伤口,将雪白的纱布盖住他肩膀,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他眼睛也未眨一下。
他是江湖枭雄。
些许小事,根本不足他放在心上。
她微微勾唇,望着他高挺的鼻梁投下的暗影,忽然便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已开口,“把严今歌拖出去,烧了祭神。”
他的嗓音很平淡。
江河湖海上,都有活祭的风俗。
将人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是最残忍的祭祀方法。无疑,王大可想要选用这个方法,送书生归西。
书生大惊失色,忍着心口的艰涩,瞪圆了双目仰头,“七爷,饶命……七爷饶命,今歌猪油蒙了心,才会背叛爷……”
王大可挥挥手,已经有人从门外进来,拖了书生出去。
书生大叫着,挣扎着,不肯配合。
整个不夜楼前院,忽然变得静寂。
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像是能照亮每个人的心。厅门口,书生还在惊叫挣扎,愈发突兀。
王大可撩袍起身,从敞开的大门看出去,目光扫过每一位下属的脸,最终将目光落定在千舟波心之上,冷冷道:“爷是个大度的人。”
他幽幽一顿,低沉开口,“烧了书生,今夜之事既往不咎。”</dd>
押住书生的大汉,飞快捂住了书生惊叫的嘴。楼前的水匪们,破天荒无人口出一言。
燃烧的大火,升腾起奇异的烈焰,通天不夜的楼前,像是蹲伏了一只巨大的猛兽,藏在夜色中等待吞噬某个谁。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不管是对王大可还是对水中仙而言,都是他们人生道路上一个坐标点。
倾城却睡得很沉。
说好了今夜要不醉不归,到头来却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人能在看完火烧书生之后,还能谈笑风生,把酒言欢。书生毕竟是他们的首领,曾经王大可不在水寨之时,甚至是他们的当家做主之人。
而今,一个背叛便落得这样下场。
没人敢为书生辩解一二,没人敢质疑王七爷的决策,大家一时无言。能记住的大概是水中仙泪流满面的那一刻,还有书生在火中挣扎扭动的那一刹。
人世间,很多事就是这样无常。明天和意外,你不知道哪个会先来敲门。
梦中桃花落了满地,倾城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着粉白的花瓣,似乎听见了遥远的琴声。琴声绵绵,熟悉又陌生,让人流连。
醒来,日上三竿。
王大可守在她的床前。
屏风外是他瘦削的身影,屏风下露出一双墨色皂靴,靴底藏了暗红的血迹。不知道他在屏风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还预备这样站多久。
她眸光一闪,他已适时开口,“昨夜大获全胜,爷要办庆功宴,你想喝什么酒,爷给你买。”
等了一早上,就为了等这一个答案吗?
她长睫微颤,“你的伤口好些了?”
屏风外,他的嗓音慵懒,“爷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喝了三坛酒,你说爷好了没有?”
她勾唇。那自然是好了。还记得他说过,受了伤只要喝了酒就没事了。从前和现在以及将来,他都是这样疗伤的。
思索了片刻,她道:“我想喝桃花醉。”
桃花醉早已不产,此话不过是刻意为难。屏风外有短暂的沉默,片刻,墨色的皂靴换了方向离去。她哂笑,门口却传来他不羁的话音,“爷还给你留了半坛,你忘了?”
她抬起头,屏风外已再无一点声息。
她眸光一闪,翻身坐起。
玄衣如墨,是他为她准备的衣裳。
她冷冷跳下床,才发觉自己的双腿竟然奇迹般的复原了。
不管是麻木之感,还是被毒蛇咬伤的疼痛之感,此时此刻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身轻如燕,步履轻烟。
她惊了。
久久站在屏风前,不敢挪动一步,生怕这只是一种错觉。
但她显然多想了。
她试着朝前走出一步,感觉一如从前。
没错,她的双腿彻底恢复了健康。
她低下头,盯着笔直的双腿,勾唇一笑,一步跃出了房门。
出门,雕花栏杆外风光如画。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香。
她忍不住从回廊看出去,见不夜楼前空地上,已摆满了席桌,穿梭往来的厨工笑哈哈的上菜。席桌后围满了人,男男女女,不下千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丝毫看不出,昨夜这里还死了很多人,埋葬了很多人,烧死了一人。
酒令声中,王大可从楼下上来,见她随意站在那里,勾唇,“桃花醉来了。你是在这里喝,还是下去喝?”
她的双腿不方便,自然是呆在这里比较安全。但今日举寨欢庆,下去跟大家一起喝酒则更有兴致。
倾城却转头,看他英挺的眉目,“当然在这里喝。”
她长睫扑闪,双眸璀璨,“喝完这些酒,我也该走了。”
王大可微微抬起下巴,“你说什么?”
她一笑,远望江上波光,眸中是灼灼的希冀,“我说,喝完酒我就该走了。去淝水寻找锦公主,寻找辛夷、朱槿、关三爷,还有……阿静。”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听不见她的声音。
王大可看着她的侧脸,像是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过她,语音平静,“阿静早就死了,你忘了?”
她倏地转头,冷冷盯着他飞扬的星目,惨然一笑,“呵……阿静,已经死了啊。”
她点点头,面容随意不羁,“我知道。”一语毕,从他手中接过半坛桃花醉,仰头灌下一口。
伸手擦掉唇边的酒渍,她微微一笑,笑得娇俏,“七爷,多谢你拿整个千舟水寨助锦公主,真的,多谢你。”
锦公主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最好的姐妹,也是她最英勇的上司。
王大可帮助锦公主,也就是帮助她。虽然她和他都隶属于虞美人,可她还是想要再一次对他表示感谢。
当然,她还要谢他救了自己。
“多谢你救了我。多谢你,穿过千山万水去接我,我很感激。”让她安心养伤,给她足够的保护,帮助她治病解毒。
对她的好,不用言语表明,她也十分清晰。
他是最亲密的战友。
说这些话,王大可只是眯起眼睛看着她不言不语,好似早已看穿了她话外之音。
她不由得笑了,“是。现下你的千舟水寨刚刚收整,我不能再拖累你,咱们就此别过吧。”她将手中的酒坛丢还给他,认真道,“照顾好你的千舟水寨,照顾好你的生死兄弟,守好你的千舟关,做岷江最厉害的水匪,做九州天下最霸道的大东主。我看好你!”
她站在他面前,意气风发,好似已经重活一回。
他晃了晃酒坛,桃花醉已经被她喝光。
拍了拍手,离了栏杆,她笔直地站在他跟前,微微抬起眼帘望着他高挺的鼻梁,“保重。”一语毕,径直错身走过去。
江风温凉,吹皱了她玄衣一角。
她步伐轻松,心上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身体终于彻底康复,她终于可以再一次纵横江湖。她是沐倾城,也不是沐倾城。但不论她是哪一个,她都有了足够的资本,再一次成为想要成为的人。
永远做她自己。
她勾唇一笑,身后却传来王大可冰凉的呼唤声。
“沐若兰!”
她并不回头,只是驻足站定,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身后却再也没了声息。
她眸光微闪,扬声,“王大可,等我找到锦公主,我自然会联系你的。你是虞美人八大首领之一,岂能逃脱了属于你的责任?现下,本姑娘不过是暂且放你几日假,七爷,你可莫要闲着。”
身后人没有出声。
她脚步一快,匆匆离去。</dd>
她没能走远,因为王大可从楼上追了下来。
“沐若兰,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爷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你不仅不感恩图报,竟然还要撇下爷独自逃走。”他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伤感,有的全都是调侃。
她回头,望着他瘦削的身影,勾唇,“七爷要整顿内务,我又帮不上忙,况且你看……”
她照着栏杆就是一脚侧踢,稳稳将栏杆踢得晃了晃,眸光璀璨,“我的伤势已经彻底好了。”
的确是彻底好了。
或许,还要得益于书生指使女匪放的那一条毒蛇。
以毒攻毒,机缘巧合,没能要了她的命,倒将她的隐疾治疗好。
“你屁股一翘,爷就知道你想干啥,爷会不知道你的腿已经好了?”
话语粗俗不堪,听得倾城忍不住蹙眉,“王大可,注意你的措辞。”
他挑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爷可是岷江上响当当的粗人,你头一天知道?”竟问得她无言以对。
千舟水寨的王七爷没读过几天书,自然没有苏子御那般的矜贵书卷气。他有的只是一身的江湖匪气,还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邪气。
倾城眸光一闪,一时语噎。
他便朗声笑起来,“就算要走,也要把你的好东西留下来。”
一步一步下了楼梯,飞扬的面容上青春盎然,“上一回坐船回来,你不是说要给爷看个好东西么?你的好东西呢?”
他凑近一步,盯着她光洁的脸颊,高挺的鼻梁距离她的长睫不过半尺,“嗯?”
语调轻佻。
她一巴掌呼过去,将他打得跳开。
脑中闪过那日对弈时的象棋盘,忽然惊喜,“对了,我一高兴,竟只想着要走,忘了这个大事儿。”伸手拽了他的衣襟,她走得飞快。
王大可被她拉得一个踉跄,扬声不悦,“沐若兰,你想谋杀亲……兄弟呀……”
倾城没有从千舟水寨离开。
王大可答应再次寻找锦公主的消息,她则答应帮他制造厉害的兵器。
制造比枪矛战戟更厉害的武器。
其实,也不全是帮助王大可。若真能寻找到锦公主的下落,复国大业也是需要趁手的兵器。
趁手到,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兵器。
不夜楼后漫天兰花,风中俱是幽幽香气,倾城站在花丛中,远望烟波浩淼。
王大可瞧了她半晌,见她毫无动静,不由得蹙眉,“沐若兰,你答应给爷制造兵器,兵器呢?”
空手只能套白狼,如何能套兵器?她斜睨他一眼,淡然勾唇,“你若能准备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我倒是可以给你厉害的兵器。”
王大可蹙眉,“你要这三种东西做什么?”
她不肯理他,“你猜。”
他满面不耐,“胡言乱语,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不就是鞭炮吗?”每年年关,各州各府都要在衙门口燃放鞭炮,动静极大,引得百姓争相围观。那玩意儿不是随处都可以买到,只有朝廷才有,实在千金难寻。
他曾想办法弄到一些,只可惜不懂得使用,险些炸了他的手指。他对这些东西素来有心,当即包了碎末,请行家里手研究,这才得知了鞭炮里头混着的成分。
因为太危险,他并未多加利用。
倾城白他一眼,“原来你还知道鞭炮?”不由得嗤了一声,“鞭炮也是可以改良的,笨蛋。”
果然,记忆中的历史跟这个时代的走向十分吻合。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人们,还不懂得利用火器。就是这鞭炮,也是官家专营,不为盈利。
所以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鞭炮,普通人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制造火药,更别说制造火器。
王大可都闻言,几乎要炸起来,“沐若兰,你不要仗着墨水吃的多,就欺负爷是个老实人。”他也是会发火的。堂堂千舟水寨大东主被人骂作笨蛋,换了是谁也不会好受。
她却勾唇,眸光灿烂,“何曾欺负过你?只要你弄来这三样东西,我保证给你新鲜的玩意儿,叫你爱不释手。”
她长睫微闪,“兄弟,你若是再表现的好一点儿,姐就再教教你练兵的新本事,定让你受益匪浅。”
“爷管你是深是浅,总之一句话,不管你想做什么,先把小命给爷留住!”他冷冷转身,不愿与她纠缠。
背影瘦削,几乎迎风就倒,偏偏却洋溢着满满的潇洒和不羁。只是让人看着他走路的姿态,就会放松了心情,跟着他心情好起来。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摇摇头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三种东西很快准备妥当。虽然不多,却也足够实验所用。
千舟水寨别的没有,杂七杂八的货物倒是多得很。都是来往船只,纳下的过路费。
倾城冷眼瞧着这三样东西,点点头。
王大可诧异,“这样就行了?”
她很想白他一眼,又觉得再骂他几句话,他一定要怀恨在心了,当下只好耐心解释,“硝石、硫磺都需要再制一制。总之,你很快就能看到我的兵器。”
的确是很快。
三日庆功宴还没摆完,水匪们还在醉生梦死,不夜楼的后院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声音说大其实也不算大,但说小却也绝对不小。
众人骇了一跳,慌忙往后院去看。
江水草坪兰花,眼前一切美如画卷。偏生,草坪正当中一个大坑,像是蛤蟆丑陋的大嘴。坑中泥土翻飞,青草、兰花俱被损毁。翻出来的泥土中,隐隐约约有奇怪的碎屑。
空气中也有残留的硫磺味儿。
众人不解,倾城勾唇瞧着王大可直挺挺的后背,“七爷……赶紧准备材料去。”
他回头,眉目冷清看不出喜怒,“这样的比例还能再加?”
她摇头,“三比一已经是极限,至少陆路作战绝对不能再加。不过,若是在水底下,或许还能加一点。”她总结的飞快,“可我所知毕竟久经前人实践,最好还是按照这个比例来吧。”
他勾唇,“你说的总是对的。”
水匪们不知道王七爷葫芦里卖的什么鬼,纷纷迟疑地看着他们二人。
王大可脸色一沉,招手,“拿纸笔来,请沐姑娘抄写了单子,你们速速往CD府采买。”
众人不疑有他,慌忙搬了笔墨纸砚来,倾城提笔细细思索,将需要用到的东西一一罗列,临了却没交给那等候的水匪,而是给了王大可。
“这个东西,我希望由你亲自保护。”
她的眸光很亮,没有用保存二字,却使用了“保护”这个字眼。
他星目闪烁,一伸手,将单子揣进了怀中。</dd>
火器制造从来都不是儿戏。倾城不肯给一般的水匪,也在情理之中。
王大可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思,自然亲自将料单掌控。他也不再假手他人,而是选择亲自去CD府采买东西。
CD府距离千舟水寨不算远,水路去不过小半天。
倾城自告奋勇前行。王大可没有阻拦。
两个人也不肯带下属,如同当日归来一般,驾一叶轻舟出发。轻舟过千舟关,逆行而去,两岸草木葱翠,惹人欲醉。
四月芳菲,天气暖的要融。
王大可独立舟头,任由衣摆被风高高吹起。沙鸥飞过,扑腾两下翅膀,便不再理会他们。偶有大鱼从江面一跃而过,恣意随波荡去。风景很美,舟上的人比风景更美。
倾城懒懒看着烟波,道:“等造好了兵器,你组织下属勤加练习,我就去寻找锦公主。等我找到锦公主,汇合了辛夷她们,你这边的训练也差不多,正好派上用场。”
王大可转头,目光冰凉,“派上什么用场?”
她的眸光却璀璨,“债多不坏,跳蚤多了不咬人,反正也是欠了你,不如再管你多借几个人。”到时候,组成一支火枪队,建一个震天营,就是她最大的杀伤性武器。
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用,一用就要惊世骇俗,誓要折腾得敌人不死不休。
她笑得邪魅,好像已经看到了陈郡谢家匍匐在地,看到了谢琰家破人亡,痛哭流涕。身旁,却响起王大可不耐的言语,“锦公主是死是活尚且不知,你竟还惦记着复国报仇。”
她抬头,看他高挺的鼻梁在日光下投下的暗影,不悦,“谢琰灭了虞美人,南朝毁了北国,难道我不该报仇?”
记忆是那样清晰,沐倾城在淝水城前厮杀的身影。
他冷笑,“当日沐家被抄家灭门的时候,你好像是很憎恨北国的。”他忍不住揶揄,“今日倒好,你却要想尽办法光复北国。”
他摇摇头,“你怎么就不问问爷,北国那边的消息?”
他是王大可,是千舟水寨的王七爷,也是虞美人中的大首领。他专管搜罗天下消息,传递天下消息,他的手上掌控着最隐秘的消息传递渠道,最精密的消息传递方法,最得力的传递消息之人。
只要他想知道,这天下间极少有他不能知道的消息。
所以他才断言锦公主已经死去。
所以,他才问她可想知晓北国的消息。
他总是最清醒的那个人。
却不愿看她糊涂。
她眸光一闪,双睫微颤,“北国……”
他颔首,眉目冷清生硬,“北国已经亡了,你是知道的。不过……南朝却休想统治北国。因为北国正在重新洗牌,在那种遍地皇室的地方,谁不想当皇帝呢?哪里轮得到南朝去接手。”
说穿了,锦公主淝水一战,不过是着了谢琰的道。其实,谢琰也断不能拿下北国。
倾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想起了淝水之战死掉的阿静,忍不住蹙眉。
王大可勾唇,“天下大乱,爷的人手几乎折损光了,目下想要联系上北国那边也不容易。不过,熙宝、枫凰她们……应该是还在夺权。所以,你说什么要复国,真是想太多了。”
他冷冷挑眉,“若兰,不如将这些陈年旧事就此揭过,从此纵横江湖,快意洒脱,何乐不为?”
话音冷冷清清,洋溢着难有的热情,很快消散在风里。
但话中的余味,却让人神思。
他说的一点不错,北国那边还有熙宝,还有枫凰,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自然也有登临九五的野心,自然不会放过争权夺利的机会。
如今的她,孤孤单单流落在这里,其实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归宿江湖,栖身江湖。
毕竟,当年偌大的沐家被北国皇帝抄家灭门,其实她根本毫无复国的理由。
她若是执着,沐大人九泉之下也要叹息一声。
她眸光冷淡,忍不住勾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开心和不开心,都变成了勾唇。
一笑泯恩仇,一笑泯离合。
仿佛她这个人再也没有眼泪可流。
“王大可,当初若不是锦公主,我早已经跟我爹一起亡故。若不是我的好姐妹锦公主,你以为我有资格站在这里?”沐家毕竟是犯了错,抄家灭门也并没有坏了朝廷的规矩。
她能活命,是锦公主脱簪赤足从苻坚那里求来的恩赐。
她为锦公主效力,也早已不是为了北国。
她只是为了虞美人。
这个伴随她成长的特务机构,特权组织,特殊的群体,她只是为了它。
王大可没有说话,这些事情他尽知,甚至比她叙述起来还要清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日的他比她更清醒。
他目光冷清,遥望白茫茫的江水,淡淡道:“好吧。如果你执意要寻找锦公主,执意要颠覆南朝的势力,执意要杀了谢琰,咱们便去找锦公主,便去颠覆南朝的势力,便去杀谢琰。”
他回头,英挺的眉目飞扬,“不就是谢家一个小将军,爷岂会怕他?”
“噗……”她忍不住笑了。淝水一战,他被谢琰堵个正着,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这才几个月,竟大言不惭又说起风凉话。
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王大可眉目倏地活泛,两个人都笑起来。
笑了片刻,他忽然道,“若兰。”
他的模样很认真,不由得让她生了三分郑重,“何事?”
他挑眉,“若锦公主真的死了,你可愿意收拢虞美人旧部,做咱们的主上?”
虞美人有八大首领,沐倾城、王大可、辛夷、朱槿、潘梦鸾、关三爷、阿静、枫凰。他们八个人只有一个主上,那就是锦公主。
尽管倾城是锦公主最好的姐妹,是虞美人中地位仅次于锦公主的首领,可她从未想过要取锦公主而代之。
她摇摇头,“公主不会死的。”
如此,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转过了头不再说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劝解她,也不是他最后一次劝解她。但她的回答,总是那样坚定不移。她是锦公主最忠心的下属,是他们最亲密的战友。
但她只愿意继续这样的关系。
他垂下眼帘,轻轻捂住了胸口。
王大可久久不言,倾城心知他不算开心。但她的确没想过要撇下锦公主,自立为主上。她长睫低垂,瞧着墨色绣鞋上的一朵兰花,静默不语。
到CD府,正是早开城门的时候。
热闹的城池繁华而昌盛,鳞次栉比的商铺,琳琅满目的商品,穿梭来往的鲜衣百姓,卖力吆喝的摊贩人群,种种状况根本看不出九州天下正处在大乱的光景。
说什么天下未乱蜀先乱,委实是一句错语。</dd>
天下大乱,南北朝对战,蜀都一个小王爷并不自立为帝,却已经与皇帝没什么差别。
但人家就是不称帝,依旧承袭着前朝的封号,甭管谁来了都捎带点土特产回去,对谁都笑嘻嘻,谁也不能拿捏他去。
蜀王如此做派,最受益的便是蜀地的百姓。
百姓不知战乱滋味,成日里遛狗斗鸡,谈论些远在天边的时事政治。若不然泡一盏大碗茶,坐下阴凉处吹牛装逼,或者三五成群赌骰子,比大小,听戏。
总而言之,就是活得恣意。
倾城需要的东西,二个人不费多少力气就采买齐全。城中巡视的兵卫,都走得懒散随意,根本没打算对他们盘查一番。这里,俨然是盛世。
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大可要在千舟水寨争地盘,做东主。这厮铁定不是看中千舟水寨地理优越,而是瞧中了千舟关离CD府近,方便他喝花酒捧花魁听曲看戏。
两个人在街上随意闲逛,路旁的风景太喧嚣,让人恍然如隔世。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回到了现代社会,正在逛特色古镇。身旁人不是千舟水寨王七爷,而是她新交的男友。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有新交的男友。
王大可转头,看傻子一般瞧着她。
她蹙眉,“作什么?”
他脸色不耐,“爷背了这么一大包东西,累得半死,你就准备让爷继续这么走着?”
“不然?”她长睫扑闪。
他算是服了,随意将东西丢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腰带,“爷现在要喝酒。”
她仰起头瞧着天色,才发觉已经午时。果然,自打她穿越而来,她的神经就不再敏感,活得没了天日时光。她讪讪一笑,“我没钱。”
她没钱,他却是有的。
也不会教她为他请客。
两个人进了一处酒楼,光看门面已经气派非凡。王七爷用餐,从来都要高大上的地点,否则便入不得他的法眼。
倾城做好了继续吃白水煮菜的准备,结果厨师却为她端来了麻辣鲜香的饭菜。真没想到,蜀地的美食果然不负后世声名。这么早,竟就将其他地方的菜系甩了十万八千里。
虽然其实也没有后世的CD美食好吃,但总归已在这个年代遥遥领先。
她从白瓷碗中抬起头来,眼尾弯弯,“七爷,这顿饭就算记你一功。”
他斜睨她一眼,“你喜欢?”
她不知他所谓何意,仍老实点点头。
一顿饭吃完,王七爷结账,她等在门口,回头却傻了眼。
王大可身后站着个大脑袋粗脖子的家伙,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后缩一步,“这是谁?”
“姑娘,小的是蓬莱仙洲的大厨赵二狗。”赵二狗倒是个会来事儿的,先报明了身份,又伏低了姿态。
她却蹙眉,“你这是打算跟着我们走?”她不傻,王大可把这么个滚滚一样的人物请出来,不是为了带走,那就只剩下灭口。但显然,不会是后者。
赵二狗点头笑眯眯,愈发和蔼温顺,果然像极了一只肥嘟嘟的狗。
王大可挑眉,“沐倾城,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走。”请个厨子回去做饭,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赵二狗甚至代替了他,飞快扛了那一口袋死沉死沉的材料。
他觉得这样很好。
于是……
回程的路上,便没他王大可什么事儿了。
倾城问,“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赵二狗笑得温顺,“小的要跟着您和七爷去千舟水寨,天天儿做饭给您吃。七爷说了,您喜欢吃小的做的饭菜,这是小的福气。”羞答答地瞟了一眼倾城,赵二狗低下了头,“小的原本也没觉得是福气,现在觉得正是呢……”
走在前头的王大可,脊背莫名一僵。
倾城问,“你知道千舟水寨是什么地方吗?”
赵二狗依旧笑眯眯,“知道啊,不就是王七爷的老巢,岷江最大的水匪窝子嘛。”
走在一旁的倾城,脸色莫名一僵。
她再问,“知道是水匪窝子你还去做饭,你不傻吧?你的高堂妻小怎么办?”
赵二狗满面迟疑,“不就是半日的水路嘛,随便搭个顺风船就回来了,王七爷给小的开十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还不能养活爹娘?”说着说着就害了羞,“小的还没娶婆娘呢,等挣了钱正好说一门亲事。”
在酒楼里挣一年也挣不了十两银子,去千舟水寨一个月就挣十两,倒是个不错的差事。只可惜水匪无情,谁都怕有命挣钱没命花。倾城的神色,委实很奇怪。
赵二狗生怕她一个不愿意,蹉跎了他的差事,慌忙道:“CD府谁不知道王七爷是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只肯要往来船商的钱,绝不会伤害小老百姓。您要是不信,西御街口上的癞皮周死了亲爹,还是王七爷给的安葬费呢。还有那核桃街的……”
赵二狗一说下去就打不住,到后来倾城都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总而言之,王七爷在CD府百姓们的眼中,那就是个高风亮节的伟岸才俊,那就是个劫富济贫的江湖侠盗,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善人。
否则,赵二狗岂敢跟着王七爷出来。
倾城算是彻底服了。
她长睫抬起,望着走在前头不羁散漫的王大可,眨了眨眼。对于王大可,她是了解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听了赵二狗一股脑儿说的话,竟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
这是另一面的王大可,不同于北国时的他,不同于千舟水寨的他。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他,倾城所不了解的他。
赵二狗还在絮絮叨叨,倾城听得不耐,终于加快了脚步,追上了王大可。
回千舟水寨,一路无话。倾城坐在船篷中,瞧着王大可瘦削的背影,神态平静。采买的材料都在船上,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厨子赵二狗被王七爷随意指派了一条船,送去了千舟水寨。
王七爷发话,这江上船只谁敢不答应。
还要走小半日的路程,午后得日光正浓,倾城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王大可仍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江风吹着他的衣袂,像是一万年未曾更变过。她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也像是一万年没有转动过。
烟波浩淼,江水滚滚,日光恹恹。
“噗通……”冷不丁,一条大鱼从船头飞跃而过,惊了倾城的睡意。
她长睫颤了颤,又要闭眼打盹儿。
“咚……”
下一秒,船身却被什么的东西撞击了一下,忽然往一旁侧翻,溅起巨大的水花,险些将他们二人跌落进水里。
她一怔,眸光倏地锐利,“怎么回事?”</dd>
轻舟并未翻过去,因为王大可已经稳住了船身。
他冷冷回头,看着平静的江水,勾唇,“还真有不怕死的。”
倾城挑眉,凝神注视着江水,果然见清澈的水中隐隐约约有魍魉暗影。她一惊,忙抓紧了船舷。
她不是水匪,并不在江上纵横,所以她的水中功夫委实不行。比如,沐倾城其实根本不会凫水。
当然,丁雅是会的。
她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真个放松了戒备,仍密切注视着水下。
今日,竟有仇家找上门,还是水上的冤家?
这些偷袭者极有可能是阿布水寨之人,她以为。
轻舟仍在飞快往下游去,但水中的暗影却跟的很紧。这些人到了此刻仍然不曾露头,可见水中憋气的功夫已然一流。跟他们耗上,且是王大可和她二人,也不知今日能讨得多少便宜?
“若兰。”前头王大可唤。
她眸光闪烁,“我在。”
“你只需抓紧船舷,这些人还为难不了爷。”他的声音云淡风轻,甚至带着惯常的笑意。
好似这些人根本就是江海中浮游,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她长睫一颤,他已再次开口,“爷驰骋江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道还应付不了这几个人。”
他双足仍在驭舟前行,双手却从后腰上摸出了分水刺,优雅地套在了手掌上。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他取出兵器即将开打的时候,总有一种他要即兴演奏的错觉。似乎,他双手戴上分水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奏曲。
“咚……”船身再一次被剧烈地撞击。
撞得倾城险些翻下去。
王大可脸色一沉,倏地张开了手臂。
刹那间,像是受到了他的邀请,水中忽然蹿出来一个漆黑的身影,稳稳扑到他眼前,一柄三叉戟“嗖”的一声刺过来。
快如闪电。
“诤……”分水刺与它一触即分,黑影转瞬退入了水底。
波光平静,轻舟安稳,江上一片祥宁。
倾城眸光闪烁,“王大可,这些人好厉害的水下功夫。”
王大可并不转头,只留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你这话说得,好像爷的水下功夫很差似得。”
他晃了晃套着分水刺的双手,剑眉飞扬,“也该让你瞧瞧,爷在水下的功夫到底有多霸道。免得你头发长见识短,只会涨他人志气,灭了咱家威风。”
他转头深看她一眼,“你只管抓好了船舷,爷去去就来。”一语毕,不等她搭话,纵深跃入了江里。
倾城惊了。
四月的天气,江水冰冷,别说是水下作战,就是在水下泡上一泡,那也是冰寒刺骨,冷入脊髓。
偏偏,他竟不肯等水匪攻上来,而是下水去迎战。
这么牛叉,真的好吗?
自古装逼遭雷劈,倾城的秀眉忽然拧起。生怕一个差池,这人没解决掉水中的敌人,却将自己给交代出去。到时候,连带她也要葬身江底。
她的担心并不是多虑,因为江水里的暗影忽然就明显。足足有十余人,正攻击他们的小船。十来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水靠,将王大可围拢在水下中间。
透过清澈的江水,她甚至看见了一张戴着铁皮面具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说它是怪兽却又不像,说它是人却也绝对不是。它的脸白得异常,像是经年没晒过太阳。它的爪又长又细,草草抓着奇形怪状的一只木棒,藏在一众黑衣人身后,随时准备偷袭正当中的灰衣人。
那灰衣人,分明就是王大可本尊。
她几乎想要大喊一声,提醒他注意水中的仇敌。但隔着水幕,她如何能喊得清明?
何况,他下水已经一分钟有余,他可还能憋得住气?
她急了,眼看着那似兽非人的家伙就要扑上去,她倏地抓起船上的矮凳,照着水下砸了过去。
矮凳遇水便被卸去力道,轻飘飘荡过怪家伙的身旁,渐渐沉入江底。
倾城一怔,怪家伙却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竟让她从脊背上生了冷汗。
要知道她行走江湖这些年,大风大浪已不知见识了多少件,却还会被这一眼骇得分了神。
足见,这东西的心神有多强悍。
她心头一跳,脑海中忽然闪过“水鬼”二字。
她几乎已经确定,这是一只人形怪兽,或许便是传说中的水鬼。
眸光起,还未消散,水底的水鬼已闪电般上窜,眨眼便扑到了船舷边,爪子挠向她的脚踝。
她大惊失色,“砰”的一声踹过去,险险避开了它的爪子,将这家伙踢下了水。
万幸,她麻木的双腿刚好,刚刚好可以救她一命。
她正在庆幸,水鬼已经再一次窜上来,并且飞快爬上了船。
王大可在水中,无法保护他,这水鬼离了水竟也不怕缺氧而死,反而活得挺精神。
它一双鼓泡眼盯得死死,圆滚滚眼珠白得渗人,漆黑的爪子上,果然抓着怪异的武器,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船这样小,一头坐着倾城,一头趴伏着水鬼,就满满当当。
王大可还在水下生死未卜,她如何能请他来当救兵?
她无奈,调整了一下呼吸,打算与这家伙奋力一博。
“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小船上,砸得小船一个踉跄,险些再次翻倒。
倾城和水鬼都始料未及,双双扑了个狗啃泥。穿着水靠的黑衣人口吐鲜血,早已闭过气去,惨白的脸距离倾城的水眸不过两寸距离。
倾城愕然。
“砰……”
“砰……”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黑衣人从天而降,掉落在江水里,江底刹那冒出股股鲜红的液体,随波流动,染红了大片水域。
倾城心头一跳,王大可已破水而出,灰色的身影电光而至,手中的分水刺准确地扎进水鬼的眼睛,扎得那家伙“吱吱”尖叫一声,跳下了小船,逃遁而去。
连带它抓在手上的漆黑武器,也咕噜噜滚落在了倾城的脚畔。
倾城抬眼,王大可已上了小船。
浑身湿透的他看上去实在不算潇洒飘逸,一身锦衣劲装贴身裹着,愈发显得他瘦削入骨,羸弱不经。
他一脚踢飞了船上的尸体,回身走到她跟前,去拉她紧拽着船舷的手指。
勾唇,“现下,你可知晓爷的厉害?”
竟这样云淡风轻。
日光照在他湿透的身影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彩色的炫光。她微微眯起眼睛,逆光看去,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含笑的眼睛。</dd>
这一场硬仗,让倾城对王大可生了佩服。但同时,也让她生了担忧。
若不是王大可助虞美人,损失了手中的人马,大约而今的岷江,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仇敌,找他的麻烦,跟他过不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千舟水寨的实力大不如从前,这才让其他人起了觊觎之心。千舟关日进斗金,不管是谁拿下千舟关,都将成为岷江水系的霸主。
由不得他人不动心。
她心有愧疚,一路无话。王大可却没什么特别的异常,反而从她脚畔捡起了水鬼丢下的武器,拿在手中细看。
倾城对矿石也算小有研究,见他拿在手中把玩,忍不住凑近了去看。但,两个人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黑漆漆的兵器奇形怪状,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形状,就是一个硬邦邦的大树杈子。你说它坚硬,其实也不如精铁强度硬,你说它不坚硬,叉人一下也一定会要了人的命。
她眸光闪动,紧紧盯着这玩意儿,忽觉得像是在何处听过这东西,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王大可眉目冷清,把玩了一下兵器,勾唇,“这个东西,倒是可以给你做一把防身利器。”
她眸光一闪,瞧着他侧脸。
他已开口,“你看。”随手在船上划了一道,锋利的划痕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外翻的木屑,已然腐朽。
她长睫轻颤,“有毒。”
他转头颔首,浓密的剑眉挑起,“你的兵器不是早就弄丢了?方才若有兵器趁手,也不必惧怕那水鬼。”站起身,将大树杈子小心收藏,“等爷回了千舟水寨,亲自给你做一柄匕首,也算的上是当世一把神兵。”
这大树杈子的形状,做长剑短了,做枪矛长了,只有做一柄匕首正好合适。
倾城眸光冷淡,已然赞同。
王大可勾唇,“你不是江湖中人,何须讲那些江湖规矩。就是蜀中唐三郎,不也是暗器不离手。你这把神兵,顶多算是唐家的入门暗器。做不得什么。”
她还没开口,他先帮她解释。
她忍不住眸光灿烂,“王大可,你不用替我撇清。若真到了紧要关头,这个东西就能救我性命,何乐不为?”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千舟水寨在望,二人上了江岸,进了千舟关,那厨子赵二狗已经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水上遇到了仇敌,王大可似乎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样的消息委实算不得好事儿,他若是说出来,恐怕会引得水寨兄弟们的恐慌。
一个阿布水寨打他们的主意,已经让人神经绷紧,若是整片岷江水系的江匪都来打他们的主意,他们如何应付?
倾城进了花厅,王大可照例去喂他的娃娃鱼,倾城看他将鲜肉一块块丢给两只家伙,忍不住蹙眉,“你从哪儿弄来这两只大鲵?”
他眼皮也不掀一下,“大前年,唐三送给爷的。”
他随意将肉块丢进娃娃鱼嘴里,勾唇,“你若是喜欢,这只母的就归你。”
一公一母,一人一只,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她嗤一声,“稀罕?”
随意走到太师椅上坐了,环视花厅一圈,见并无下属伺候一旁,她长睫一颤,“今天那些人,真的不是阿布水寨的人?”
“不是。”书桌后,王大可冷冷出声,“水中仙没有回寨,阿布水寨群龙无首,下头几个人正在争夺东主的位置,没空来偷袭爷。”
他微微眯起眼睛,“况且,这些人穿着价值不菲的水靠,哼……”或许是岷江哪个水寨,悄悄投靠了朝廷,为了朝廷做事。
朝廷对岷江水系早就想要插手,但这一片地带正处于三不管,蜀都管不着,北国管不着,南朝也管不着。他们只能望江兴叹。当然,这三者甭管是谁掌管了这片水系,都相当于多了一大助力。
如同神龙再添虎翼。
倾城叹息一声,懒懒望着外头的浓烟火光,淡淡道:“七爷,看来咱们的好东西应该早点做出来。”
威力巨大的火器,整齐有序的火枪队,训练精良的火器营。这些都是杀敌的利器,比如今日,若有了水雷,哪里还需要王大可亲自下水,就那么丢下去一个,就能退敌。
她垂下眼眸,“另外,我的那套练兵法,就这几日便教授给你吧。”
倾城的练兵法,不是别的,正是毛主席的三三制战术。
这一套三三制练兵法,她许多年前就有研究,甚至用在了自家帮会之中。如今重新拾起来,并不算难。因为她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忆清晰,对每一个步骤都操作顺利。
刚打了胜仗的水匪们士气很高,正适合练兵。
尤其是千舟水寨现在人数折损许多,更适合展开这样的训练。
能即刻加入战斗的水匪整齐地站在不夜楼后园,果然跟倾城所料不差,也就五百来人。他们虽然是水匪,但却队列整齐,气氛严肃。与她所见的其他流寇盗匪一流差异巨大。
她忍不住点点头,愈发增了将他们训练成素质奇佳战士的信心。
王大可似乎对自家的兵也很满意,他扫视一圈众人,朗声道,“这几日大家乐也乐了,酒也喝了,该打的仗也打了,也该收心考虑一下水寨的前途。”
他脸色倏地凝重,高挺的鼻梁威严十分,“说实话,咱们打赢阿布水寨胜之不武,爷欠水中仙一个道义。但这些都是爷的私事,跟你们毫无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咱们赢了胜仗,保卫了水寨,守住了妻小和家园。而且……”
“你们也要知道,咱们还会继续保卫水寨,继续守护妻小家园,继续在这岷江之上纵横驰骋,称王称霸,继续当江上的猛龙。”
“对,猛龙过江横着走,他阿布水寨算个球!”底下有人高叫一声,下头立刻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就是,他娘的算个球啊。”
“哈哈……”
王大可也笑了,笑完伸出手压住下头人的话头,“吹牛谁不会?爷叫你们来,不是来听爷吹牛的。今日……”他指了指倾城,“沐姑娘有话要交代,你们好好听着。”
下头的气氛明显一静。
王七爷说一不二,跟着沐倾城去打什么淝水之战,讲真,水寨里没有一个人是乐意的。但,弟兄们都听王七爷的命令,叫他们去死,也便去了。
没死透的家伙回来,因为尝到了死透的滋味,自然不肯再去死。
谁知道沐倾城这是要干啥?
英雄难过美人关,下头一干人神色怪异,大约是看明白了他们家七爷,注定得栽在这一道美人关上。
倾城眸光冷淡,上前一步,“我要讲得话其实很短。我会帮七……”
“沐姑娘,千舟水寨正在渡难关,您能不能别掺和了?想当初七爷要不是遇到了你来闯关,他也不会进那个什么劳什子帮会,也就不会带着弟兄们去淝水城送死。”
出声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年,生得虎背熊腰,满面痴憨。</dd>
倾城的话被生生噎住。
壮年还在继续,“沐姑娘,不是属下多嘴,咱家七爷从淝水回来,浑身上下血窟窿一般,就没一块好地方,光剩下心窝子一口气还在。要不是他命大,恐怕早就跟阎王爷数钱去了。整整在不夜楼躺了一个月,才勉强在太师椅上坐一坐,日日喝清粥吊命。要不是那时候……”
“住口。”王大可面色阴沉,扫了一眼壮年。
壮年噎住,涨红着脸不肯服软,“七爷,李老六不是孬种,不是怕死,只是不想咱们水寨再跟这些人扯上干系。您是岷江上的爷,是大东主,是江湖豪杰,干嘛活得这么憋屈……”
句句实话,倾城也不得不听。
是呀,王大可原本在这岷江之上过得那样潇洒惬意,现在却腹背受敌,卧榻不宁。
她长睫低垂,冷淡开口,“所以……我才想要帮七爷打造一支强兵队伍,才想要制造出九州天下最厉害的武器,让你们继续纵横在岷江。我只是想要帮你们……”
李老六笑得讽刺,“帮我们?我看你是想要帮自己吧。让七爷带着我们都去为了你送死,你就那么高兴吗?”
讲真,千舟水寨的确没必要去镇守什么淝水,更没必要和任何一个官家作对,或是打交道。
“李奎!”王大可喝斥。
李奎蔫了,悻悻地退进队伍之中,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七爷……属下的亲兄弟李老七跟着您去淝水,死在了淝水,咱娘连兄弟的尸骨都没看到。您说,咱还能去死吗?”
淝水一站,天下传唱。
锦公主战亡,陈郡谢家大获全胜。
北国灭,南朝崛起。
不知道沐倾城的身份,李奎就是傻子。北国朝廷的人,跟他们千舟水寨的人绝不应该在一个阵营。
倾城无言以对。
王大可眉目冰冷,“你走吧。”这是叫李奎。
李奎一惊,“七爷?!”
“你走吧。”王大可冷冷抬起眼帘,冰冷的目光扫过五百兄弟,“沐姑娘今日要说的话,的确是帮咱们水寨。可惜,李奎不肯让她说出来,反倒是要撵她走。”
他微微停顿,态度诚恳,王七爷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诚恳过,“那日爷跟沐姑娘去CD府采买火药材料,遇到了其他水寨的人偷袭。他们穿着朝廷供给的昂贵水靠,只想取爷的性命。而且……他们养了一只快要成精的水鬼,攻击力很强。你们知道,要样这种家伙,可不是光钱就能办到的。”
他语音平静,“的确,爷从前带着你们走了一条死路。是,爷是个混账,是个败类,是个靠不住的瓜娃子。但是,能怎么办呢?反正,势态已经这样了。”
“如果咱们现在不做改变,他日必定寨毁人亡。因为,朝廷已经扶持了其他水寨,开始打爷的主意。”
他自然不愿意将这些事情摆给下属听,可今日却不得不听。
千舟水寨面临的态势很严峻,大家都需要知晓。
他勾唇一笑,又成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郑重都是他们眼花,“所以,今日爷把话撂在这里。你们当中,谁要是想走,爷不拦着。去账房领五百两银子,随便选个地界,养家糊口去吧。”
“爷每次带你们做事,都要求你们黑巾遮面,黑衣加身,谁也不认得你们的脸。朝廷也没个通缉令,绝不会为难你们。当然,爷也不会为难你们。”
底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连李奎都没有言语。
倾城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痛了一下。她想起了十六岁那一年,父亲下葬的那一天。
就在父亲的墓碑前,她穿着黑衣,打着黑伞,戴着黑超,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十六岁的少女,努力压着稚嫩的双肩,脸上一片凄寒。
那时候,帮会群龙无首,河内大大小小的黑帮,都想要来跟她争一争地盘,分一杯羹汤。几个大股东面和心不合,当着她一套背着她一套,私底下恨不能将她搞死。
他们的确是这样做的。
回程的罗密欧阿尔法底盘下滴滴答答,是定时炸弹倒计时的声音。
王大可微微一笑,眉目飞扬,“留下来的兄弟,爷没什么好给你们的,但爷给你们一句承诺。”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淡如水,“爷会带领你们重新打天下,重新称霸岷江,并且比从前更强。”
他只有十六岁,与倾城一般年纪。
可此刻的他,却有着三十岁男人的风度,四十岁男人的沉稳,五十岁男人的睿智。神态之间,尽是桀骜不羁,与内敛风华。
倾城抬起眼帘,五百水匪个个神态惘然。
他们大概也要想一想。
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站在最远处的厨子赵二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换不来五百两,纯粹是个天文数字。
“七爷……”李奎终于开口。
他该是第一个要走的人。
王大可眉目冷淡,“去吧。”
“属下……”李奎猛然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沉重。
所有人都看着他,大约是等着他带头。
王大可没有出声。
“我他娘的凭什么要走啊,若不是七爷您,我李家早就死翘翘了,还能多活这十年?!”他从地上爬起来,口中骂骂咧咧,满脸痴憨。
“他娘的,老子就是气不过而已……”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整张脸如丧考妣,盯着王大可年轻的侧脸,“七爷,您说死,那就死吧。”
他端端正正站定,竟坦然接受了未来的结局。没有如众人预料一般去领五百两遣散费。
众人大疑,倾城眸光一闪,连王大可都迟疑地抬起了头。
李老七死的时候,李老六哭了七天七夜,醉的差点掉水里淹死。
水匪也能淹死?
可知他醉成什么样子。
“七爷,李老六说的对,他娘的咱们凭什么走啊,这千舟水寨能守住,也有咱们一分功劳,可不能白白便宜了您。”又有人出声。
“对。不能便宜了您一个。”
“就是,七爷说死,那就去死。哥几个不是吓大的,朝廷算个球啊……”
“只要有七爷在,千舟水寨就能发扬光大,重振雄风。想当初咱们三百号人,不也是打下了江山?”
“如今还多了二几百号人勒……”
叽叽喳喳,又热闹起来。
李奎憨笑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王大可目光扫过众人的嬉皮笑脸,勾唇。
倾城转头看他,只能看见他高挺鼻梁的侧面,好看的如同谪仙。
这个人……
乱世出枭雄,说的便是他吧。
天下大乱,此人必定会是个人物。
可历史上,她竟从未看过关于此人的只言片语。
她眸中疑惑。
王大可已开口,“沐姑娘,你接着说吧。把你的三三制战术,跟弟兄们讲一讲。到时候,再配合上你研制的火器,爷相信,纵横岷江,不需要半年时光。”</dd>
三三制战术的确十分简单,以班为单位分成三个战斗小组,每个战斗小组三人,为便于相互接应,一般排成三个梯队。三人战斗小组呈三角进攻队形,每名士兵分工明确,进攻-掩护-支援。
班长、副班长、组长,各带一个战斗小组行动。
战斗小组进攻时,两名士兵在前,组长在后,呈三角阵型。三个战斗小组组成一个战斗班,三个战斗班组成一个战斗群,进攻时呈“散兵线“队形展开。
战斗班展开时,士兵根据组长或班长指令随时变换战斗队形。战斗群展开后用“口语“、“手语“、“军号“或者“旗帜”来传达战术指令,一个总数27人的战斗群,完全展开可以覆盖800米宽的战线。
千舟水寨五百人,若是陆路作战,可覆盖的面积便要叠加。
那实在是很宽的区域。
王大可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爷的战船也可以这样布置?”
倾城勾唇一笑,“你真聪明。没错,作战的时候,大船和小船也可以这样配合,甚至作战的时候全部使用小船,灵活机动,足以掣肘任何大船。”
即便是遇到朝廷的大船,如此配合也要打得他们找不着北。
特别是配合上杀伤力很强的火器。
那真是所向披靡。
王大可眉目深沉,“三三制……”他勾唇一笑,“从前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套路。”
倾城眸光一闪,“那时候太蠢,没想到。这可是经历生死之后,重新研究出来的。”原谅她,借用了毛爷爷的招数。
他不再追究,望着正按照三三制战术找队形的水匪,“从火器制造到使用,需要多长的时间?”
她长睫微闪,风中兰花的香气幽幽传来,抚平了她难得浮起的伤感,“大约是秋天吧。”
整个夏天,倾城便跟火药耗上了。
王大可是个聪明人,在与她一起研究火药的时候,也跟着学习了火器的制造。他竟然突破飞快,比如在如何解决密闭容器这个问题上,就比她想得更仔细。
倾城瞧着他手中的铁筒,眸光璀璨,“你竟然能做到这样精细。”这个时代的冶金术十分落后,想要制造这样密闭性极好的火药容器,实在是天方夜谭。
她一直没有办法突破,甚至想过继续用竹筒代替。可惜王大可,竟然给她做出来了一个。
有了这个玩意儿,再将黑火药按照比例填充进去,就是现成的水雷,现成的震天雷,现成的利器。
他一笑,“你以为爷祖传的秘术是骗人的?”他随意将铁筒放在她手心,勾唇,“爷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如此神秘,实在让她很不习惯。
她眸光微闪,“什么?”到底是迟疑地瞧着他。
他也不卖关子,从后腰上取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匕首。
寒光闪闪的剑鞘,乃为纯银打造。剑鞘上镶嵌着血红的宝石,宝石细细排列成一朵兰花瓣的形状,光辉动人。
剑柄同样是纯银打造,镂刻了菱形纹路,与持剑者的手指紧密契合。
拔出剑柄,乌黑的剑刃光可鉴人,无端散发出阴寒的气息。
是那水鬼的大树杈子改造。
倾城惊了。
如此做工精良,不比二十一世纪定制的匕首弱一点儿,甚至看上去更强。
她抬起头瞧着王大可,后者目光含笑,“怎么,太喜欢了?”
是的,她很喜欢。
但这把匕首凝聚的已经不是喜欢那么简单。
剑光闪闪的模样,早脱了水鬼拿着时候的土气,用他的话说,这就是一把当世神兵。
他是如何做到的?
王大可神色慵懒,“爷能造出天下仅有的火筒,难道就造不出适合你的兵器?”他并不多做解释,而是叮嘱道,“剑刃自带阴毒,用起来一定要小心,防着伤了自己。”
他散漫挑眉,“你知道的,爷也没有解药。”
这等常年埋在水底的东西,能被水鬼选中做兵器,自然是世间难有的神物。
因为,太毒。
没有解药,所以敌人会死的更惨。
她眸光冷清,小心翼翼收起匕首,蹙眉,“这个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她觉得,相较起来,他比她更适合这把武器。
他常年在水上作战,偶尔还会下水作战,若有了这把匕首,分分钟秒杀水底的仇敌。
只要那么一划,谁也别想活命。
“哼。”他嗤笑,倏地冷下眉目,“你这是嫌弃爷?”
他别开她的手,负手站在试验台前,盯着石盘上的火药粉,“送出去的东西,爷就不会再收回来。你若是真的不喜欢,就去丢了喂狗。”
开什么玩笑,丢去喂狗,还不得毒死一大堆。
她眸光闪了闪,悻悻地收起了匕首,学着他的样子,藏在后腰上,却怎么也挂不住。
他哈哈一笑,回头看着她鼓捣半天鼓捣不出个名堂的样子,“傻子。”
一语毕,径直走到她跟前,将她的腰带随意打了个结扣,瞬间将那匕首插上了。勾唇,“若兰,爷有时候怀疑,你已经不是你。可你看,偏偏你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儿没变。”
他撇撇嘴,“还是那么丑。”
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他才会喊她的小名,旁边有人,他从来都是“沐姑娘”,“沐倾城”。
她眸光闪烁,“历经生死,自然跟从前大不相同,你不是废话吗?”她也不再理会他,摸了摸后腰上的匕首,心中生了三分踏实。
后腰上的确需要再做些腰扣,往后还要挂趁手的火器,至少得装满一荷包震天雷,不然不足以震慑敌人。
王大可见她神思在外,挑眉,“你的匕首还没有取名字,你看,叫什么好?”
天下神兵当然都有他们的名字。
她这把匕首是王大可亲手打造,自然也该有个属于它的名字。但她取名字素来不是强项,不由得看他,“你造的兵器,你自己取个名字咯。”
他目光闪动,脱口而出,“那就叫若兰吧。”
如此阴毒的匕首,纵然十分精美,也不能叫她的名字吧。她蹙眉摇头,“不好。”仔细想了想,眸光灿烂,“不管是谁,只要挨了一剑,恐怕都活不长久。那么就叫它做夕颜吧。”
夕颜花,朝开暮败,刹那芳华。
倒是跟这把精美无双的匕首很是匹配。
他星目微蹙,桀骜一笑,“你知道吗?你匕首上的那朵兰花,有个好听的名字,就叫夕颜。”
夕颜?
夕颜!
她讶然,委实料不到兰花竟也有个品种名叫夕颜。
她哂笑,“果然,世间万物都讲个缘分二字。看来,我跟这把匕首还是十分有缘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砰……”楼后空地上,忽然传来一声炸响,惊得整座不夜楼的菱花窗都微微颤抖。
王大可挑眉,倾城已一步跃出。</dd>
不夜楼后,选出的几个水匪正在按照倾城的指示,引爆火器。
因为没有火筒,所以只能先埋在地下引爆。
所以,才会生出这么大的阵仗。
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也吓得不轻,齐刷刷盯着破碎的深坑。他们头发乌黑,脸上黑白一片,衣衫颇为褴褛。
这是站得太近,被烟熏了。或许,还险些被炸了。
倾城蹙眉奔过去,扬声喝斥,“早已交代,不能靠得太近,引线也必须足够长,为什么还是险些出了安全事故?”
有人不服,“咱们引线足足三米长,若是再长就点不燃了。”
她走过去,仔细瞧着深坑旁边导火索燃烧的痕迹,蹙眉,“早已说过,引线只能浸清油,你们怎么不听劝告,使用了桐油?”
桐油方便取来,随手就能弄点儿。
水匪们虽然训练有素,到底也是匪类,能偷懒的时候,谁肯勤快半点。
况且,清油燃烧起来很不容易,他们也懒得费劲引燃。
只是,接连被斥责,几个人也兜不住火,“沐姑娘……不就是一个引线吗?只要能点燃,谁管它是什么油点燃的?您这样鸡蛋里头挑骨头,不找险些炸死咱哥几个的真正原因,却要追究这点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您故意的吧?”
“啪。”倾城狠狠一巴掌甩过去,正中这人的脸颊。
这人发飙了,疯了一般冲上来,一拳就砸向倾城的脸。
到底,水匪对沐倾城是不大服从的。
电光石火,王大可站在她身后二米开外,难以襄助。
若被这大块头一拳砸中,她这张脸就要鼻青脸肿。
她眸光一闪,并不避开水匪的拳头,反而是倏地纵身倒提,一脚后踢,正中水匪的心口,将人踹了出去。
水匪倒地,半天爬不起来,捂着心口脸色扭曲。
她冷冷落定,眸光冷清,“桐油烧得太快,且会爆出大量的火花,极可能先点燃了火药,一个不慎就丢了你们的性命。我不是在鸡蛋里头挑骨头,我这是在为你们保命。”
她目光扫过几个呆若木鸡的家伙,“王七爷是你们的首领,也是我的生死兄弟,我岂会害他的人。如今的你们,正是以一当十的关头,别说一个人,就是一个指甲盖也不能折损。懂吗?”
字字珠玑。
谁也不能辩驳。
王大可目光一闪,垂眸勾唇。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倾城拨开他们的手,再次换了地方装填了火药,亲自取来引线,亲自蘸取清油,亲自示范。
盏茶功夫之后,“砰”的一声巨响,在众人之外炸开。
众人看去,她神清气爽站在坑外不远,整张脸白皙异常。
别说被炸成土冒,就是一点儿烟尘气也没有。
众人不得不服,尴尬地走过去,再不敢高声言语。
她才转头看着王大可,神色间平淡无奇,好像根本没有与水匪产生过任何的冲突,“七爷,一个火筒你需要造多久?“
王大可挑眉,“既然你已经认可,要造他百千来个,也是半个月的功夫。”
她面容一粲,“那么,我可要把你方才给我的家伙用了。”
不等他搭话,她已摸出那只密闭性极好的铁皮火筒,将火药如数装填,细心做了引线,再按照她自己的要求,一丝不苟地配置。
几人看着小小的一个东西,忍不住蹙眉。
他们在地底下挖那么大的一个坑,装填那么多的火药,才能将地底炸开一个大豁口。她手上那么点儿火筒,装填那么点儿火药,能炸出个什么东西。
但大家都知道打是打不过她,说也说不过她,认真看她操作,其余一切作罢。
待得一切准备妥善,她领着他们横跨长阳岛,站在了江水边。
江上烟波浩淼,此处乃是千舟水寨内湖。
散落的岛屿像是璀璨的明珠,住着他们的亲人妻小,战友兄弟。他们如此努力制造这些火器,也无非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
众人有些怔忪,倾城望着江水,转头看王大可。
王大可微微颔首,“要不,爷亲自来?”
毕竟是第一次,指不定炸掉她的手指。
她早料到他会这样开口,却只是勾唇一笑,“七爷,你还真是不了解我。”二十一世纪,她最喜欢研究各种枪炮,帮会库房中装满了她喜欢的各种型号的武器。
讲真,对于火器的了解,她可比对冷兵器的了解强悍太多。
但这些隐秘,她如何能告诉他去?
她摇摇头,“若是将七爷炸死在这里,他们这帮人不知道会怎样虐.杀了我,本姑娘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
言毕,冲几个人摆摆手,“站远一点。”
几人果然站远了些,只有王大可傲然不动。
她笑得灿烂,倏地划开了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引线。
引线“噼噼啪啪”烧起来,几人都神色凝重,她眸光冷静,直勾勾地盯着火筒,算准了秒数,“砰”的一声投掷进了江水中。
她这标准的投掷手榴弹的动作,引得几人迟疑。
然后,就听到水中“轰”的一声巨响,大片的水幕迸起,浇了整个天地。连带他们脚下的土地,都震颤起来。
如此动静,竟然比在平地上炸开还要厉害。
千舟波心沸腾了。
各个岛屿上的人都走了出来,站在江岸边遥望。议论声,即使隔着这样远,也能从风中传来。
王大可一袭灰衣迎风翻飞,挺直的脊背瘦削,冷眼瞧着漂浮在水上白花花死鱼,忘了言语。
“呵……”他茫然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良久,忽然转头。
倾城笑容灿烂,长睫扑闪,瞧着他高挺的鼻梁,“王大可,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样的武器,配合上三三制战术,怎么能不让敌人闻风丧胆?”
等待配备齐全了火器、人手、船只、战马,他们就是岷江上彻头彻尾的霸王,再也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淝水一战损失的一切,很快就要补充回来了。
她的笑容飞扬,墨色的衣裳亦在飞扬。
王大可眼中光芒闪动,却始终没有回她一句话。他像是石化在了泛着兰花香气的江风里。
几个水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哈哈大笑,拥抱欢腾。
“去他娘的,从此之后,谁也别想小瞧了咱们千舟水寨,谁也别想再闯过千舟关!”
只有从高处跌倒的人,才能够体会重新站在巅峰的滋味。也只有这些人,才会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希望充满了整个水寨,连天上的日光也随之明媚起来。
庆功宴自是难免,不用王大可交代,早有人下去准备。
倾城的笑容亦温暖,终于……终于帮助他到了这一关。
若不是认得她,他也不会知道虞美人,如不是她竭力推荐,他也不会加入虞美人。他与锦公主并无什么真心,却甘愿为了虞美人与南朝为敌。
他的下属说的一点不错,是她害了他。所以,她想要偿还一点。哪怕是帮他做事,为他建造火枪队,为他制造驻守千舟关的利器。
这些都是她应该的。
作为兄弟的补偿。</dd>
庆功会就在不夜楼前。
为了让大家都安心,王大可甚至亲自点燃了一只火筒。
火筒在陆地上爆炸的效果与水中爆炸的效果不尽相同,但威力都是很大。特别是跟平常所用的枪矛战戟一比,立刻凸显出来它的优势来。
实在是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枪兵利器。
众人这下再也没了疑虑,放开了肚皮吃肉喝酒。有那活泼的人,甚至站到了楼前耍一套拳,舞弄一套剑,或是唱上一曲蜀戏,逗大家高兴高兴。
连月来的阴云就这样烟消云散,大家对于未来的憧憬已经摆在了眼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边一钩银月悬于苍穹,天地无声,只看着千舟水寨的众兄弟欢喜。
倾城喝了些酒,微醺。
这大概也是亡国以来,她唯一感觉高兴的一次相聚。
王大可随意坐在她身旁,瞧着一众下属逗乐,喝了酒的脸挂着浅笑。
他也有些微醉。
气氛刚刚好,往日的盛景即将再现,他的心中原本就么什么担忧,如今更是放了安稳。
随手举杯,他并不转头,只是低声道:“夏天就快过完,三三制战术也训练的差不多,如今火器也实验成了。你……”他转过头,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高挺鼻梁的暗影,“你有什么打算?”
倾城眸光微闪,“锦公主有消息了吗?”
他摇头,“没有。”
她蹙眉,笑了笑,举杯与他手中的酒杯轻触,“没有消息的话,我自然还呆在这里。你知道的……”她勾了勾唇,“我没钱,还等着你七爷养活呢。”
她的确是没钱,但赚钱的方法有很多种。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王七爷都找不到的消息,她自然也没办法找到。
索性,火枪队的配备还需要时间,她正好帮助他完善。
他懒散笑起来,不肯再接着说话。
一双星目却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的脸素来白皙,她的双眸素来圆润,她的长睫素来卷翘如蝶翅,她的美不用说,人人都可看得。她长睫微闪,“好看吗?”
他摇摇头,“丑。”
她嗤一声,撇撇嘴,“本姑娘倾城倾国,你说丑就丑了,那我还说你王七爷丑的史无前例,丑的天下无敌呢。”
哪一个姑娘,不喜欢被人夸赞貌美,甭管是七老八十的老妪,还是二八年华的小妞,都不喜欢被人标记上丑陋的字眼。
可惜王大可,王七爷每每见她,总要强调一遍她的丑。
好像她貌若无盐,面如东施,早该寻了一块面纱遮住脸,以免收到朝廷统管形象的单位罚款。
他哈哈一笑,不理会她的不悦,反而笑得邪魅,“这么说,你是变相肯定爷长得俊咯?”
她可从来没说过。
大兄弟,能不这么自负吗?太傲娇了,会遭雷劈的。
她脸色淡淡,举杯啜了一口,不理会身边人装逼卖萌。
他却忽然收起了玩味的神色,搁下了酒杯。
整座不夜楼前,摆满了酒席,大家都喝得尽兴,并无人注意到他们这里。整个世界都很热闹喧嚣,偏偏他们这一方桌案,却难得宁静。
她又喝了一口酒,眼前却多出来一只精致的盒子。
紫檀木盒,小巧美观。
上面好似镂刻了花纹,但夜色太浓,火光恍惚,看得不算真切。
她长睫微颤,“什么?”
王大可神色认真,“打开看看。”
这种桥段,无端端让人生出一种熟悉感,快的抓不住。她眨眨眼,避开他的木盒子,脸色不耐,“喝酒喝酒,明日再看。“
伸手拨开他递到眼前的盒子,却没能拨动。
他的力道不算大,但她就是拨不开。
她蹙眉,“有什么好看?”
他眉目坚定,举着盒子嗓音依旧,“打开看看。”
她丢了酒杯,伸手抢了他手中的紫檀木盒子,一咕噜打开。
“啪嗒。”盒子上的弹扣很快启开,显然主人时常翻动。
月光下,一只小巧的玉镯映入眼帘。
借着火光,不过一眼她就看出这玉镯成色不算好。
要放在现代,也就是几百块的东西。
她生了好奇,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神色不改,“送你。”
大叔,送东西好歹送个值钱的吧?这样子,等她出了千舟水寨独自闯荡江湖,还可以拿着镯子换口饭吃。
显然,这盒子里的破镯子并不能值得几个钱。
二三两银子,还不够在蓬莱仙洲点一道菜。
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镯子太廉价而有一丝的难为情。
她愈发迟疑了。
按照王大可的风格,可不像是会送她二两银子的人。就是装着这只镯子的紫檀木盒子,也比镯子值钱。
“拿着。”他开口。
她眸光闪烁,像是捉了烫手的山芋,飞快摇头。
果然,王大可已阴沉了脸,“爷的祖上是穷人,你别跟爷装不知道。实话跟你说,祖上就留了这么个镯子,只有王家当家主母才有资格佩戴。”
他剑眉星目几乎要飞起来,“爷给你,就是你的。”
王家主母?
她若没记错,王大可上回还说什么来着?
说他上无高堂,下无妻小,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老王家早就死了干净,死了彻底,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大活人。
这么快,他们王家就有了主母?
她眸光闪烁,捉着镯子没反应过来。
王大可凑近半步,盯着她卷翘的长睫,“沐若兰,你装傻的样子真难看。”
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几乎就要撞上她的鼻子,她下意识躲开,心头没由来“噗通”一跳。
这是做什么?
求婚吗?
拿着一只破镯子求婚,还这般郑重其事?
是了。
只要收下这只破镯子,其实也便等于收下了他这个人。
整个千舟水寨,整个千舟关,甚至整个岷江水系,都成了她囊中之物。只要她愿意,让他攻打南朝帝都建康府,他也一定会头也不回的去的。
他是王大可,王七爷呀!
本来就是人中龙凤,本来就是飞扬少年,本来就是传说一般的人物。
然而……
她能收吗?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低垂了眼眸,嗓音冰凉,“如果我不收下呢?”
明显感觉身旁人脊背一僵,她沉着脸不发一言。
“如果不收下……”话音未落,他飞快抓住她纤细的手指,欺身靠近,将她抵在酒桌后。急促的呼吸扑打在她颈窝,竟然让她避无可避。
她冷冷挣了挣手指,没能挣脱。
两个人距离太近,长阳岛太过喧嚣,不夜楼前笙歌曼舞,纵酒言欢。他们这一小片天地,却格外寂寞。
沉寂无言。
只剩下他的呼吸,还有她低垂的双睫。
月色正浓,江风温柔拂过人的脸。这样的夜,让人很容易流露出深藏的情绪,让人很容易就毁掉原则。
让人,稍一不慎就做出了按捺太久的决定。</dd>
倾城神色黯淡,眸光中隐隐约约有泯灭火星,却并不凸显。
半晌,身畔毫无动静。
只剩下耳畔的风声。
她动了动,发觉被禁锢的身体已然可以自由活动。一怔,转头去看男人的侧脸,他竟然不知道几时已经靠着她的肩膀睡熟了。
艹!
她蹙眉不耐,“王大可,你特么的竟然睡着了!”
这么重要的时刻!
即使她根本不会答应,好歹你也认真一点吧。
她哼哼唧唧,心情不爽,却又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讲真,她的功夫根本打不过王七爷,若是王七爷借着酒兴发了疯,她不知道两个人的脸会撕破成什么样子。
或许,好兄弟也会从此之后,沦为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她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脸颊,发觉他已经睡死了过去。
她呼出一口气,满心不快,“以为你酒量有多好,原来只这么丁点儿。果然吹牛不犯死罪,还说自己能喝三坛,这才三杯好吧……“
难得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总之她念叨半晌,他也毫无知觉,她总算是彻底放心。
随手将玉镯子塞进他怀中,她努力扶着他往花厅走去。
人一旦醉酒,就一定不要惊风着凉。若是惊了风,头痛脑热都是小事儿,穴位渗了风寒,治疗起来很不容易。
亏得王大可很瘦,她扶起他来并不多费力气。两个人歪歪斜斜回到了花厅,她扫视一圈太师椅,终是舍不得将他丢进冰冷的太师椅中,而是选择将他扶上了二楼。
上楼梯是个技术活,她走得歪歪扭扭,他醉的磕磕碰碰。好不容易将他送到房间里,丢在大床上,她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汗。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她呼出一口大气,“累死我了。”
坐倒在大床边上,转头,轩窗外投进来的雪亮月光,正好照在他英挺的侧脸上。
她眸光微闪,睁大了双眼,“七爷,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起来,保管记不住你今晚说的酒话。”可不是吗?醉成这个样子,能记得醉酒之前说的话,也是怪哉。
寻常人,哪个不是喝酒喝到断片儿。
根本不知道自己喝醉之后在鼓捣啥。
王七爷,大概好不到哪里去。
她忍不住勾唇,瞧着王大可的眉目,笑得璀璨,“傻子。”大概也顺带笑了笑自己,拍拍他的手臂,她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却又回头。转身替他关了窗户,再看一眼躺在床榻上死猪一般的王七爷,她摇摇头,伸手替他拉过薄薄的锦被盖上。
他的袖子挡住了锦被,她伸手拉开,冷不丁却从他袖口掉下来一物。
她定睛一看,是一张揉皱的纸条。
纸条不大,或许是因为主人收拾的匆忙,竟然没有叠好。因为月光正好照到,上面墨色的字迹歪歪斜斜,落入她眼帘。
她随意晃了一眼,不去理会,照旧去拉锦被,手底下却是一个迟疑,脑海中忽然一闪。
她眸光闪烁,蹙眉冷清,重新将那纸条从被子里捡出来,拿在月光下细细查看。
果然……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广陵城中,有伶人唱淝水一役。貌若天仙,气度非凡,正如北国锦公主。
“轰……”
她只觉得脑袋倏地炸开,好像有千军万马正穿过记忆的浪潮奔腾而来。
锦公主有消息了。
极有可能,就是今日传递来的消息。可她问他,他却摇头否认的飞快。她愣愣的紧握了纸条,转头看醉酒沉睡的王大可,面色冷清。
不过三五秒,她倏地转身,行走飞快。
她要离开。
去广陵寻找锦公主,那里有她的好姐妹,或许还有她曾经的部属。她的身体已经恢复,这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她都能单枪匹马去闯荡。
下楼梯,她不悦的心情已然飞扬。
锦公主没有死,虞美人还有希望,不说光复北国,只说颠覆南朝,不过是一桩小事。
锦公主是北国的武神,是他们神话一般的主上,只要有锦公主在,一切就还来得及。
活着,真好啊。
她抬头望着苍穹上雪亮的明月,勾唇一笑,一笑,眸中却有点点水光。
她们都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人。
她第一次知晓。
水匪们还在纵情狂欢,可她已经摇了一叶轻舟上了千舟波心。早不知看过王七爷驾舟多少次,对于驾驭轻舟的技巧,她已烂熟于心。
小小轻舟只承载她一个人,倒也顺利。
出千舟关,有水匪挡住她的去路。
今夜闭关,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些值守的水匪,虽不能在不夜楼前一醉方休,却也在关上喝开了。
他们早已喝高,舌头捋不直,说话有点绕口。
她勾唇一笑,“制造火器还差点材料,七爷醉了,我一个人去CD府采买。去去就回。”
水匪笑得一团和气,拍着胸脯保证,“沐姑娘,属下驾舟的本事可比您强。要不,属下亲自给您送去CD府,再给您送回来。”
都是热情实诚的兄弟,因为她制造火器的本事,因为她独创的三三制战术,还因为她的那一脚飞踢。讲真,现下千舟关的弟兄们,对她是又爱又敬。
毕竟,淝水一役,也不是她的私事儿,她也折损了手底下的兵马,她也跟王七爷一样是个落败者。但她却竭尽所能帮助千舟关,重返巅峰,重新称霸岷江。这份情谊,不是虚假。
这份实力,引人钦佩。
倾城勾唇,摆摆手,“不必了,你们吃好喝好,不用为我担心。我好歹也是七爷的兄弟,难道还怕了这三千水域?”
怎会怕?
连千舟水寨的高手,也要被她一脚踹趴下,岷江之上,她也会是一朵纵横的花。
水匪哈哈一笑,高高举起手中的风灯,挥了挥手,冲关外的兄弟吼道:“沐姑娘出关,开闸放行……”
声音很大,穿透力很强,顺着江风,传遍了千舟关卡。
各路兄弟听得,自然恭敬让道。闸门大开,一叶轻舟顺水飞快。
倾城独立舟头,回头,只看见灯火通明的千舟水寨一点一点黯淡,渐渐看不见。
江风温柔,吹拂着她墨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掀飞了去。她长睫微闪,望着远方墨蓝天际,勾唇一笑。
静寂的不夜楼。
二楼临窗。
温柔的江风,将外头的酒香烟气送入。房间里漆黑如墨,只一点月光照亮了男人墨色的皂靴。王大可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剑眉星目,挺鼻方颌,俊朗如旧,丝毫看不出一点儿醉酒的姿态。
遥望千舟关上点点灯火,他的神色始终沉着,脸上没有喜怒,甚至没有其他任何一种神色。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远处烟波,看着苍穹墨色,看着漫天寥落的星子。
孤傲的站着,已不知站了多久。
一点明黄色的光泽,渐渐在窗外亮起,如萤火。
他不曾理会那萤火,萤火似乎也没有理会他。
只是这么,相对静默。</dd>
从CD府去广陵,倾城不打算走水路。
虽然王大可是水路上的霸主,但她并不愿意借用他的身份。何况,即使她想要借用,外人也未必就能认得她是哪号人物。
淝水一役战败,王大可早就告诉过她,陈郡谢家的谢琰谢将军,正镇守广陵。
没想到,有个像锦公主的人竟然也出现在广陵。
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她不愿再纠结这些事情,只想要尽快去到广陵,找到那个像锦公主的人。
讲真,她不以为这天下有谁能够像锦公主。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演绎出锦公主的气度和风姿?如果真的很像,指不定那个伶人就是锦公主。
国破家亡,对于锦公主而言,恐怕比她更难以承受。
那么,潜伏在戏班里,成为一个当家红伶,去刺杀镇守在广陵的谢琰,正是最好的契机。
她愈发觉得推测准确,恨不能肋生双翼,赶紧飞到广陵城去。
然而,老天爷素来不会尽如人愿。比如,此时此刻的她身无分文,寸步难行。一叶轻舟也值当不了几个钱,不过是五十文铜钱,便被人买了去。
买家甚至还对她的轻舟嫌东嫌西,一点儿也不给千舟水寨的面子。当然,人家自然也不知道那是王七爷的家当。
否则,别说五十文,就是五个钱也是不愿意出的。
谁敢买王七爷的船啊,这不是找死吗?
倾城怀里揣着五十文铜钱,就这么站在了CD府城门口。万幸,CD府夜晚并不宵禁,仍然留了小门给路人通行。不过,通行是没有任何问题,但得缴费。
白日里三文铜钱一个人的过路费,到了夜晚就涨到了十文。
没钱?
没钱就回家呆着去吧,谁叫你黑灯瞎火往城里跑?谁有钱谁进城,谁有钱谁就是大爷。自古由来,世道就没变过。
倾城冷着脸交了十文钱的过路费,低着头进了城门。
守城的士兵却突然递上来长剑,拦在了她的眼前,“路引。”
声音不算凶恶,但也绝不温柔。
这个朝代,寻常百姓也不能随意行走,去哪儿都得凭借路引。路引,也差不多等于后世身份证的意思。进城出城,兵士查看路引,实在是情理之中。
她眸光微闪,伸手入怀,摸出了路引。
这是个假的玩意儿。
但跟真的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王大可托人给她置办的身份信息,上面规规整整写着她的姓名年龄,画着她的图像。不过,因为是水墨画就的脸,其实只是一个神似。
兵士抬头,对照着路引,再看看她,“沐倾城?”
“是。”她嗓音很低。
墨色的衣裳裹着她纤柔的身姿,白皙的脸在灯火下美艳动人。
兵士仍在问,“住在千舟关那一带?”
她点点头。
兵士笑起来,“那一带可不太平,如今的水匪动静很大,你夜半三更走这么远的路,可就不害怕?”
讲真,守夜的士兵都这样废话多么?
她眸光不耐,却只能隐忍,“不太怕,本来也是在城里做活。”
要赶着明日上工,所以才要晚上归来,合情合理,并不诧异。
兵士点点头,再也没什么好问的,准备让她离去。她迈出一步,长剑却再一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在城里何处做活?”
她眸光闪动,“蓬莱仙洲。”
“蓬莱仙洲是酒楼,你在酒楼里做什么?”
她压着不耐,“厨子,我会做饭。”
一问一答都能对的上,兵士挥挥手,“去吧。改明儿哥哥去蓬莱仙洲吃饭,你可得分量足点儿。”
“喏。”她学着玉瑶的模样,恭恭敬敬冲兵士行了礼,乖乖巧巧地进了城门。
一直走出去很远,她才呼出一口气。
这些当兵的大约也是闲的蛋疼,所以才对她一个少女盘查个没完没了。不过,问了她一番话,却正好点醒了她。
她进城来做什么,不就是找钱吗?
只有弄到钱,才能顺利去到广陵城,才能寻找锦公主。夜色如墨,她仰头瞧着天上明月,忽然有点恨自己愚笨。如不是那么傲娇,大概早可以问王大可借点路费,好吃好喝直杀广陵。
何须受这些闲气,操这些破心?
现在倒好,穷得只有四十文铜钱,还得自己想办法寻出路。
她叹息一声,脚步飞快,打算先找个来钱的门路。
说实话,最快的门路自然是抢。以她的功夫,别说抢个良家妇女,就是抢个良家妇男,抢那城门口守夜的兵士,也是小菜一碟。
可她是谁?
沐若兰,岂可做那等不入流的勾当?
她眸光一黯,安慰自己,慎独。这两个字,她便做的很好呀。实在是吾辈之楷模。
正穷开心,却听得夜色中脚步踏踏,好像有人正往城门这头奔来。
来人速度很快,却没有亮起一点儿灯火。
好像在刻意躲避谁的追寻。
她不能说是追捕,却觉得这跑过来的人动静,跟被人追捕差不了太远。
她驻足凝眉,就见黑漆漆的夜色中,一双人影渐渐清晰。
是两个女人。
两个年轻的女人。
年轻而貌美的女人。
这可奇了,夜半三更,两个美女逃跑去哪里?又是为什么要逃跑?
这些念头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便不再细想。她们逃跑,与她何干?她还得赶紧弄钱,速速赶去广陵。她没空理会,也便独自行走。
谁知道脚步声越来越近,逃跑的两个女人几乎贴着她的身侧奔过,甚至拽住了她的衣袖。
“救救我……”
女人神色凄楚,抓着她袖子的手柔弱不堪,好像她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人掀翻。
她蹙眉。
没空理会。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嫁给何大人,我要去广陵找游学的表哥……求求你……”女人低低哭诉,梨花带雨,焦急难耐。
倾城却敏锐地捕捉了到了一个字眼。
她转头,盯着美人哭花的脸,“你要去广陵?”
美人慌忙点头如捣蒜,美人身边的小丫鬟也跟着点头如鸡啄米。
倾城上下打量二人,挑眉,“你们有银子?”
“有的,有的。”美人忙将手中的包袱抖开来,“我带了银子。”
倾城心头一跳,冷声,“此去广陵,一个人至少需要十两银子,咱们三个人就是三十两银子,可有?”
小丫鬟慌了,“姑娘,我家小姐为了去找表公子,足足带了三百两银子。”三百两不是小数目,足够小娘子跑到广陵城跟死鬼表哥双宿双飞。
白花花的银子,被主仆二人抖抖索索递到她眼前。
倾城一看,冷冷回头扫了一眼追来的家丁,再看看身畔两个柔弱心急的女人,勾唇,“成交。”</dd>
到了此刻,她也管不了是不是有拐带人口的嫌疑。
只要这两个主仆能提供银子,别说是带着她们逃走,就是帮着她们找雄性夜店工作者都没问题。
眼看着家丁奔近,倾城一只手拽住一个,飞快往城门口跑去。
眨眼就到了方才盘问她的兵士眼前。
兵士还没搞懂是怎么回事,她已经一脚飞踢,将人踢晕了过去。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值守的兵士,一见之下匆忙拔剑迎敌。
她却根本不停歇,而是拽着两个女人,飞快逃出城门,一面跑一面喊叫,“救命呀,何大人杀人啦……”
相比较三个女人闯城门,可能何大人杀人这种字眼更能吸引兵士的精神。几个人拔剑迟疑,还没听得明白,城门那一头已经跑近了家丁。
“快看,她们在城外!”
家丁高呼着,也想要快速闯城门。可终于回过神来的兵士如何肯放行,两下里对峙,倾城三人已经跑出去很远。
远远将人甩在身后,却不敢停歇。
两个女人耐不住,气喘吁吁叫起来,“姑娘,慢一点慢一点,再跑下去,咱家姑娘就要累死啦……”
倾城刹住双腿,两个人却没能刹住,“砰”的一声摔了出去。
摔出去倒地,两个人索性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倾城蹙眉着急,“再不走,你们的家丁就要追出来了。刚才不过是城防兵一时大意,你们真以为当兵的不会来追?”
躺在地上的女人摇摇头,“姑娘,我真的跑不动了……”
倾城实在想要翻个白眼,却终归是忍住了,到底是雇佣她的金主,岂能随意得罪。她冷冷回头,看清楚暂时无人追来,出声,“那你们先等等,我去瞧瞧船被开走了没有。若是还在,就把船赎回来,咱们从水路离开。”
驾驶船只也是一种本事。
城防兵会不会驾驶船只她不知道,但她刚学的技能多少还能派上点用场。只要躲过这一段路程,她们再从陆路离开,神不知鬼不觉,一定安全。
这么打算着,她飞快往靠岸时的地方寻找去。
果然,那买船的人竟然还没离去。
说来也是,这买家原本就住在附近,打算天明就使用船只,此刻清理整顿也费去许多时辰。
见她重又归来,买家忍不住喝问,“你回来干什么,你莫不是反悔了?”
倾城睁大了双眸,笑得璀璨,“恭喜你,答对了。”
买家大怒,“反悔也没用,老子鼓捣半夜才将船只整理干净,你甭想拿回去。”
是个固执的人。
倾城眸光闪烁,“四十文你卖吗?”进城用掉十文钱,她兜里只剩下四十文。虽然数目有点不对,好歹她也算倾家荡产啊。
她笑得和蔼温柔,买家却急了眼,“老子买你的船就花了五十文,鼓捣半夜却卖你四十文,老子是你家的帮佣,专给你看船的?”
倾城再点点头,“恭喜你,答对了。”一步跃上,飞快拔出腰间的匕首,抵在买家的心口,勾唇,“四十文卖吗?”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可买家还是呼来了一个大嘴巴。
倾城轻巧避开,右手一翻,剑柄切在他后颈窝。
买家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她随意踢了踢他的肚皮,蹙眉,“四十文也不少了,竟然不肯卖。”收起了匕首在后腰,飞快查看了船只,确认一切妥当,立时栓了船,飞快往来路寻去。
果然,两个女人还在路旁,不过早就吓破了胆儿。畏畏缩缩躲在一处,乍然见了她,如同见了世上最可爱的人。
还是那女主比较有心,关切询问,“姑娘,船只找好了吗?”
倾城点头,“快走。”飞快拉了两个人的手,遁入了路旁草丛中。
耳听得骏马飞快奔过,掀起一路土尘。
三个人探出头,望着追远的队伍,换了个方向摸索着去了水岸边。
船只还在,被打晕的买家正支支吾吾,扭来扭去。
倾城早将他捆绑了结实,自然也不去理会,将两个小姑娘安顿在船上,这才回头去看买家。
买家双眼圆瞪,急火攻心。偏生被她绑的太结实,连逃跑也不能。
倾城勾唇笑笑,晃了晃手里的四十文钱,一把塞进他怀中,认真道,“大哥,真不是我故意想要坑你。实在是事出有因,这才不得不拿回船只。欠你十文钱,他日若有缘再见,我一定会还你。您多担待点儿!”
她飞快退走,末了却又回来,摸出腰间的匕首,轻轻在绳结上一划,只等着他自己慢慢松绑,“夜深露重,绑着你也不是个事儿。得罪了。”
她学着王大可的样子抱拳一礼,“我叫沐倾城,改日再会。”
一语毕,果然登舟,驾舟而去。
一路去,没走多远,她便将两个女人领下了船。这一次,她没有将船只卖掉,直接弃掉了。
三个人上了岸,天刚蒙蒙亮,城郊路上已经有了行人。
两个女人显然是没出过门的,背着那沉甸甸的包袱,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着值钱的家伙。所谓财不露白,若给有心人瞧去,就甭想去广陵找表哥,只能去青楼找表姐。
她摇摇头,站定了脚步,“那个,姑娘……”
两个女人站住,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倾城长睫一闪,“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换件衣裳吧。”她终是耐不住开了口,“你们若是信得过我,这三百两银子,就由我来保管。到了广陵城,扣掉我的工钱,全部还你们。”
两个女人眨眨眼。
身为主人的那一个明显聪明了一点,“姑娘是好人,我信你。”说完,就将背上的包袱给了她。
她眸光闪动,叹息一声,接了。
真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答应了带她们去广陵。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将两个人打晕,抢了十两银子就走,来得惬意洒脱。
分明,这是旅途上多了两个累赘,让人心烦。
可惜,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矛盾体。纵使她是沐倾城又如何?她也会有恻隐之心,也会担心她们嫁给又老又丑的何大人,也会担心她们被人捉回去会受了委屈。
分明,而今的她委实不该有这多管闲事的心态,可她就是好打抱不平。
她没治了。
她摇摇头不肯再为难自己,背上包袱,领着两个没出过远门的女人,匆匆去寻客栈。
举头三尺有神明,好事做多了,说不定也会有好结局?
谁知道呢。</dd>
两个累赘终于安排妥当。
三个人都换了男装,仍是那女主做姑娘,倾城做护卫,丫鬟做小厮。三个女人变成三个男人,一看就有点娘娘腔,可有什么办法呢,那也比直接穿着女装招摇过市的强。
倾城是没问题,她啥也不害怕,可这两个白莲花呢?
马车中,扮作蒋公子的女人笑眯眯,“多谢沐公子帮忙,等到了广陵城,一定让表哥请你喝酒。”
倾城眼皮也不抬一下,淡淡应了一声。
小厮杜大郎慌忙道:“咱家表公子可是很厉害的文人,听说陈郡谢家的将军,也要卖他三分薄面。”
倾城眸光一闪,“陈郡谢家?”
杜大郎点头如啄米,“是呀。就是淝水一役,打败北国的那个谢将军谢琰。”
好像是个什么天大的脸面,杜大郎和蒋公子都眉眼弯弯,高兴万分的样子。
倾城长睫微闪,“那你们表公子,岂不是经常看到谢……将军?”
蒋公子摇摇头,“这个本公子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表哥在信中提过几次,好像他们经常在为未茗楼喝酒。”
杜大郎继续点头,“未茗楼可是广陵城最有名的酒楼,其他人想去都去不成呢。”
主仆二人对广陵城充满了美好的希望,对表公子赞不绝口。
但倾城对这未茗楼毫无兴趣,对这表公子更是兴趣缺缺。她唯一关心的是如何才能接近谢琰,如何才能用这把夕颜,将谢琰的脑袋割下来,祭奠北国死掉的兄弟们。
显然,眼前的两个女人,极有可能帮她达成这个愿望。
她勾唇一笑,这一回是发自内心的笑意,“看来,我果然是帮对了人。”老天爷从来不走眼,安排啥事儿都有它的道理,只要你愿意前行,伏笔是早就打好了的。
她长叹一口气,仰头靠在车壁上,心满意足地叮嘱外头,“小哥,麻烦赶车快着点儿,山高路远,咱们还要去下一座城池租车呢。”
马车哒哒,赶车的小哥笑嘻嘻,“小爷放心罢,保管天黑前,给您几位送到。”
车后扬起一路烟尘,但倾城已经无心查看。
三个人各怀心思,渐渐靠着车壁打起了盹儿。
果然是好人有好报,这一路去颇为顺利,接连走了七八日,三个人也没遇着一个坏人。甭管是租车也好,是住宿也好,是打尖也好,都顺顺利利,毫无阻碍。
难得一帆风顺,倾城的心思总是提着小心。
蒋公子倒是心态很好,乐观积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蒋公子的后福可算是来了。”
杜大郎自然附和她,一路称赞,主仆二人演得一手好双簧。
倾城冷眼看着她们,忽然就心生了一丝羡慕。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其实啊,有些人一辈子风平浪静,没经历过什么的大事儿,走哪儿哪儿顺,干啥啥利,也是不怕虎的。
别说是不怕虎,她们压根就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虎。
而且,老天爷也确实从来没把虎,摆在她们的眼前过。
她们一路畅通,运道极好,简直实力爆表。
她们一直是傻白甜,一直是白莲花,一直受着万千宠爱,一直不知人间疾苦。
这样的人,你说没有,那只是你不是而已。
天下间,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多得说出来能吓人一跳。
比如这蒋公子,好巧不巧逃到城门,本来已经要被家丁抓回去吊打,却偏巧遇到了她,然后被她一路照顾去往广陵。
她一路闲操心,她们一路看风景,心情不可同日而语。
你看,她沐倾城竟没资格做那样的傻白甜,只能做这样的沐公子。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外间去看。天色渐黑,赶车的小哥扬鞭飞快,想要早早将他们送到。距离广陵城已经不远了,算算她们竟然已经走了一个月。
三十个日夜的顺畅,让她总觉得生活还安排了后招在等待。
她长睫微闪,瞧着黑黢黢的道路,出声,“小哥,按照咱们赶车的速度,再有半个月能到广陵吗?”
小哥笑嘻嘻,“当然能,若是公子愿意走水路,要不得三日就要到的。”从这里去广陵,水路已经比陆路更快。可她不是江上的霸主,不敢轻易涉险。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正要收回掀着车帘的手,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点明黄。
萤火之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可她还是在马车后瞧见了萤火的身影。
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她忍不住凝眉紧紧盯着暗夜的空气。
然而,盯了半晌毫无动静,就像是她方才已经眼花。
天晓得,她对这明黄色的光亮记忆清晰,绝不会忘记。当日在苏子御的宅邸,便是在桃花树下见识了这明黄的萤火。便是这萤火先飞扑到她的窗前,才有了王大可黯哑的呼唤。
她迟疑掀开车帘,将整颗脑袋伸出去,试图寻找夜色中的火光。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蒋公子迟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沐公子在看什么?是有追兵吗?”话音落,已紧绷了神色。
倾城蹙眉,“此地距离CD府已经千里,他们追不来了。”最后再看一眼外间的空气,终是松开了手指。
车帘垂下,掩住车中光景。
将外间一切隔绝。
不过十来天,广陵城在望。
众人换了马车,奔跑的飞快。
因为蒋公子带足了银子,所以这一路她们并没吃什么苦。
到了广陵城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赶车的小哥急着回程,宁愿少收她们的银子,也要折返。索性,三个人也没打算坐着马车进城,立时先付了车费,将车夫送走。
一人一个小包袱,三个人也算轻装上阵。蒋公子和杜大郎站在城门口,仰望高大的城门,满是希冀。
倾城却不像是她们这样轻松,早已注意到这一片地界,不同往日。
南朝和北国刚打了仗,从CD府一路过来都是兵荒马乱的光景,特别是这广陵城,更透出了不一般的肃穆。
城中或许还有小股战役,她有这样的直觉。
一想到锦公主极有可能就在城中,她也有些不淡定起来。但还好,她心性自然比两只白莲花更隐忍。
城门就快宵禁,她忙催促,“先进城吧,进了城再作打算。夜有宵禁,再不走就要等到明日。”
蒋公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听话的跟在她身后,笑嘻嘻,“表哥信上写了地址,咱们直接去找表哥。舟车劳顿,我定要好好吃一顿。”
蜀都人好吃嘴,天下人皆知,蒋公子吃了一个多月的白水煮菜,恐怕也是惦记CD美食。
倾城转头,看着主仆二人,长睫微闪,“也好。”</dd>
三个人从城门洞中进城,排队过去并不需要交税。
谢琰镇守广陵城,竟然连进城的过路费也不收取,倒比那CD府的王爷还要开明。
蒋公子和杜大郎都是满心欢喜,对广陵城的好感倍增,只有倾城并未对谢琰生出感激。她嗤了一声,跟在两个人身后,沉默不语。
进了城门,大路两旁倏地热闹,茶摊酒肆遍地都是。天色渐渐黑下来,这些茶摊也是要打烊的。蒋公子肚子饿,慌忙招呼了倾城去吃特色小吃。
讲真,乱世之地,浮生如华梦,百姓若刍狗。许多人都在艰难过日子。你根本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一顿好饭,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吃饭。
所以,当然应该把每一餐饭都吃的很好很精细。
倾城坐在茶桌后,认认真真吃一叠白水煮菜花,好像那菜花真的能开出一朵花来。
蒋公子蹙眉不高兴,筷子拨弄了餐盘中的小吃,摇头不耐,“一路上吃的都是白水煮菜,没想到到了广陵城,竟然还要吃白水煮菜花……”丢了筷子拉了杜大郎,主仆二人这就要走。
倾城却不肯起身,依旧认真的吃菜。
蒋公子和杜大郎走出去许久,又绕了回来,苦兮兮地站在她身旁,看她吃那一盘白水煮菜花。直到倾城吃完付了账,三个人这才往城中心去。
广陵城很大,蒋公子手中的书信还算清晰,指明了地点就在烟柳巷。
听名字总有些奇怪,倾城蹙眉,“这是什么地方?”
蒋公子眨动着无辜眼,“定然是表哥求学的地方咯。”
杜大郎点头如啄米,“是的是的,表公子求学苦读,住的地方当然诗情画意一些。”
难得一个小丫鬟还能道出“诗情画意”四个字。倾城颔首,算是赞同了她的话。
三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倾城寻了个面善之人打听,“大娘,敢问烟柳巷怎么走?”她的神态很诚恳,打扮成儿郎的模样,面如朱玉,身若惊鸿。
委实风度翩翩,惹人多看两眼。
那大娘上上下下打量她,又看看她身旁两个弱不禁风的儿郎,神色怪异地斥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怎的天黑夜深要去那种地方,你家郎主就不管束你的吗?”
什么年代,问个路还要被教育。
她眸光闪烁,“正好有亲朋住在那一片,所以要去探亲。”
“哼。”大娘狠狠瞪她一眼,算是对她失望透顶,根本不打算为她指路,迈着健壮的双腿离去了。
三个人望着大娘愤然的背影,迟疑。
倾城长睫一闪,转头又见一人,忙上前,“这位兄台,可知烟柳巷怎么走?”
兄台年纪不大,二十来岁,行走间飘飘忽忽,像是喝醉了酒。他闻言哈哈一笑,随手指了指一个方向,高兴道:“从这条街过去,慢走也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你们仨要去,就多备些银子,碧波湖畔今夜要开大戏。”
此人的反应和那大娘差距太大,引得倾城双眸愈发闪烁。蒋公子忍不住问,“什么大戏?”
兄台笑得更加得意,“归香苑有个闭月羞花的伶人,唱得一出好戏,碧波湖畔的勾栏院早就疯了。各家的姑娘都在排演淝水一役,当家红伶登台斗戏,看谁能比得过归香苑的伶人。”
烟柳巷,碧波湖畔,归香苑,伶人……
倾城蹙眉,脑中一个名字倏地清晰,却见这兄台摆摆手,满脸倦怠之态,“贱内今夜生了次子,愚兄是去看不成了,改日再聚。”他拱拱手,摇摇晃晃地离去。
只剩下一道孤独的背影。
蒋公子也不傻,盯着远去的背影,“都什么人啊,妻生孩子,他竟然还在外头喝酒……”
杜大郎忙附和点头。
倾城收起了书信,淡淡道:“走吧。”大约,已经知晓了烟柳巷究竟是何地。
不就是后世的烟花柳巷吗?原来,出处还在这里。
她眸光冷清,一路沉默不言。脑海中,只剩下王大可纸条上的字。
有伶人唱淝水一役,正如北国锦公主。
难道这些唱戏的伶人中,竟真的有一个是锦公主?
天锦……
倾城目光一暖。
走了一个时辰,脚底快走出水泡,三个人终于到了烟柳巷。碧波湖畔,柳叶萋萋,夜风温柔拂过水岸。
果然,是个妙地。
不过,那只针对男人而言,却不是对女人而言。
这里的女人,长袖善舞,以色侍人,哪个敢有半分真心快意?她们都是讨生活的苦人儿,心上烙着岁月的印记。
倾城扫视一圈,白皙的脸色愈发冷然。
广陵城中有宵禁,但碧波湖畔,却看不出一点儿沉寂的意味。
灯红酒绿,高台楼宇,处处都是夜色动情。这里的夜,才刚刚开始,这里的夜,从未打算结束。
蒋公子和杜大郎已经彻底傻眼了。
半晌,才道,“这里,这里是……青楼。”
倾城颔首,“广陵城烟花集中之地,勾栏院最齐全之处。”
红.灯.区。
蒋公子不肯相信,可眼前一切却又不得不信。主仆二人再也没了急切的希冀,只能死狗一般跟在倾城身后,慢慢打问地址。
到了这里,地址已然不算清晰,再想要深入寻找,就显得有点困难。倾城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清楚状况,转头瞧着蒋公子,“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慢慢找你的表哥。”
三百两银子,花费到现在,也还只剩二百五十两。
蒋公子咬咬牙,“好。”
三个人于是又开始先找方便的住处。可碧波湖畔,除了勾栏院,再也没有正经的客栈。本来似归香苑这种地方,都是一条龙服务到家的,只要有银子,好吃好喝好睡好陪,就没有什么办不到。
蒋公子和杜大郎第一次正面接触青楼,算是彻底傻了眼,从身到心都被那位“表公子”虐了一遍。
倾城还算镇定,将二人安顿在柳下石凳上坐了,低声道;“我去瞧瞧什么地方可以住宿一夜,你们在这里等着。”三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因为天黑,连马车也没雇上,其实已经很累。
蒋公子一愣,“沐……”
倾城长睫低垂,“放心吧,到了这里,说什么也要把你们交到你表哥手里。”她是个重承诺的人,答应了她们又岂会反悔。
蒋公子和杜大郎只好耐心等着。
倾城独自一人离去,脚步快了很多,不过多时便问清楚了状况。
今夜果然有大戏开场,这湖畔每个勾栏院的伶人都要在自家院里演绎一段淝水之战。
天刚黑尽,烟柳巷就人潮爆满,各家各户张灯结彩,迎宾接客。倒是碧波湖上,略显得冷清,上百艘的花船无人租用,只能停靠在岸边。
倾城打问清楚,租用一条花船,一夜只需要一两银子,且花船上有简单的起居之物,足够二三人栖身一夜。当然,若是迟迟找不到人,多住几天也是可以的。
如此,也不用在广陵城中来回折腾。况且,这个地方情况特殊,谢琰其实也不会过分管束,倒是方便了掩饰她的身份,不容易被谢琰认出来。
她是虞美人中首领,是锦公主好姐妹,谢琰是认得她的。
一切制备妥当,她心头安定了些,返回湖畔柳下去接主仆二人,却见白石凳上空空如也。
这两只白莲花竟然不见了。</dd>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倾城完全可以把这两朵白莲花丢下不管。
反正银子都在她身上背着,整整二百五十两,大约可以花费很长一段时间。而且,两只白莲花生得又美,即便是被拐卖了去,混在烟波湖畔的勾栏院中,讨个生活实在容易的很。
就蒋姑娘那个调调,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小白兔一般纯真,不知迷死多少老少爷们儿。
她们跟着她只能是累赘,进了烟波湖畔却如红粉花魁,说不定还可博他个广陵八艳,做得个妓中君子。
这么一想,倾城忍不住勾唇一笑。
想得倒是美,丢了累赘,轻松上阵。可惜,她沐若兰素来不是那种过河拆桥,见利忘义的人。如此不道德的行为,她的良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别人把信任交给她,她便希望担当起这个信任。
就如锦公主创立虞美人,拉她入伙,让她做首领。她既然是虞美人的首领,就有责任收拢旧部,帮助锦公主重振旗鼓。这些事情,于情于理,于道于义都是不可推脱的。
顺着柳岸匆匆而去,不管见了谁都开始打听。碧波湖畔很大,来往行人如织,却没人知道这两朵白莲花的去向。后世通信设备发达,出现这种情况只需要一个电话。可惜现在,她却只能抓瞎。
她的脸色很难看。
却只能顺着柳岸寻找。
或许两个人初出江湖,根本不知道害怕,已经被勾栏院中的戏声吸引,早去了勾栏院听戏呢?
她迟疑片刻,不再围着湖畔寻找,而是开始一间勾栏院一间勾栏院的找寻。
这么想着,才发觉湖畔上百家勾栏院,其实临水这一面都是后门。想要去到前门,还得绕一段路程。果然,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勾栏院也有它自己的小门道。
如不是相熟的客人,那是没办法借道人家后门进出的。但若是相熟的客人,这后门便等同于前门,达官贵人,显赫身份,不适合人前露面,正可不用暴露了身份。
倾城眸光一闪,如此,两只白莲花几乎不大可能去听戏。
她倏地震惊,再也顾不得露了行藏,飞快寻了一棵高大的柳树,借力跃上树去。登高望远,视线自然比方才好了很多。借着湖畔灯火,借着天上月光,湖上花船三两,似乎还有隐约说话声。
她正想听一听,冷不丁身后却传来一阵笛声。
这满满勾栏院,吹笛子的伶人太多,各家各户都有声音飘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偏偏就将这一处的笛声听得清晰。
不仅清晰,她甚至能听出奏笛者的心声。
那种隐藏在红尘中的一抹清明,仿佛黑暗中一道闪电,倏地照亮人心。
她心头一悸,循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笼在夜色中的楼宇,喧嚣又寂静。宾客满座,缠头满身,金珠满堂,可那笛声却穿透了楼宇,奏出曲曲寂寥。
天锦……
心上那根弦被勾动,她再也压不住情绪,慌要跳进那勾栏院的围墙,去找奏笛之人是不是她的好姐妹天锦。
“呜呜……表哥,你怎么能这样,仪儿千里迢迢来找你,你竟然在这里……”哭声从花船上传来,带着压抑的恐惧。
是蒋姑娘。
笛声戛然而止,再也不闻。倾城眸光一闪,再努力去听,却什么也没了。好像,刚才那一瞬的感觉只是错觉。风中俱是各种情怀的笛声,奏出的都是淝水一役。
曲调一模一样,笛声一模一样,再也不闻不辨。
“表公子,小姐对您一片真心,您却……呜呜……”是蒋姑娘的丫鬟杜小娘的声音。
压抑的哭声,在水波上飘渺。若她不赶去,不知道将会有怎么样结局。
笛声不闻,夜色下的楼宇千篇一律。
她跳下柳树,循着声音追去,那花船却并没靠岸。她只好先去取了租用的花船,这才一点点撑船靠近。
终于在水波之上相遇,蒋姑娘的哭声更加清晰。一个男人温声细语说着什么,蒋姑娘反倒哭泣的更大声。隐约还有陌生的女声,充满了不屑和讥讽。
倾城蹙眉,飞身而入,站在了众人的眼前。
灯火阑珊,船上四个人,三女一男,匆匆转头看。毕竟是人太多,花船再也受不得这些人的力量,眼见着就要翻下去。
倾城眸光一闪,锁定了一张妆容娇媚的女人脸。
四目相对,女人又惊又怕,倾城照着她的后腰就是一脚飞踢,眨眼就将她踹下了水去。
“噗通”声乍起,女人拼命扑腾,大口大口的呛着湖水,根本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
蒋姑娘忘了哭泣,惊愕地看着倾城,连带那表公子也一改温柔,惊慌失措地去拉落水的姑娘。
船上的吵闹刹那寂静,倾城抚了抚耳畔鬓发,嗓音冷清,“什么情况?”
落水的姑娘最终还是被救起,再也不敢跟倾城呆在一条船上,缩在倾城租来的花船上瑟瑟发抖,嚷嚷着要表公子送她回去。
蒋姑娘哭哭啼啼,表公子满面无奈,却又因为倾城在场,不敢狠心。
倾城不愿再掺和进去,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来,扬声道:“蒋姑娘,工钱给我,咱们就两清吧。”
她实在没兴趣参与这些恼人的情事。
眼前一切再熟悉不过,不就是表公子跟青楼妓子腻歪在一起,让蒋姑娘的千里投奔变成一个大笑话吗?这样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
若果真去较真,伤得还是自己的心。
蒋姑娘眼泪不曾断,“姑娘……你带我走吧,你不是没钱吗,你不是也要来广陵找亲戚吗?你带着我跟双儿一起走吧,我的钱都是你的。CD府我是回不去了,这里也是没办法呆了……”
主仆二人可怜兮兮。
风尘仆仆追到这里,眼巴巴盼着进了表哥的院子,舒舒服服洗澡吃饭再歇息。
却在黑漆漆的柳岸,见到日思夜念的表哥拥着风情万种的美娇娥,嘴对嘴卿卿我我。
换谁,谁也难以坦荡。
果然,人不会永远运气爆表。
一帆风顺太久,老天爷还是会有大招等着你的,不要高兴的太早。
倾城挑眉,“这算什么大事儿?人生的坡坡坎坎多了去了,逆境如牛毛。这点儿小事儿,你不要放在心上。”
表公子一愣,没想到倾城会这样劝解,忙顺着说话,“这位女侠说的极是。表妹,现下的广陵城兵荒马乱,你实在不适合呆在这里。不如,请这位女侠,护送你回CD府去吧。”
蒋姑娘梗着脖子,“我逃了何大人的婚,还怎么回去?回去也要被浸猪笼,被何大人玩弄过后再休妻。你在这温柔乡中,怎么就不管我的死活?你信中说的那样好,怎么当着面全都忘了……呜呜……”
一言不合就泪奔,蒋姑娘也是真的伤心透了。
表公子脸色愈加不耐,神色怪异地瞥一眼倾城,才压着声音道,“些许情话,不过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你何必当真……”</dd>
一句何必当真,让蒋姑娘彻底崩溃,她一把捂着脸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表公子愈发不耐,却又忌惮着倾城不敢造次。气氛就这么僵持,那花船上的妓子抖抖索索愈发烦乱,“梦郎……赶紧送柔柔回去吧,再呆在这里,柔柔……阿嚏……”
她打个喷嚏,娇软不堪。
表公子匆忙去扶她,丝毫不理会哭成泪人的蒋姑娘。
倾城再也看不得这个,冷声催促,“要滚就快滚,少站在这里碍事。”一双眸子对上表公子的眼睛,几乎凉如冰。她从来不是个狠心的人,亲眼见证这一场“爱情”的破灭,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表公子闻言一愣,收了脚步,就要带着柔柔离开。
“蔡梦捷!”蒋姑娘大叫一声,忽然停止哭泣,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向表公子。这一下去势汹汹,蔡梦捷猝然不防,“砰”的一声被撞下了水。
“阿噗……阿噗……”蔡梦捷在水下扑腾几下,姿势比刚才的柔柔还要丑陋。直到终于在水里回过神,才从水中钻出来,满腔怒火高声吼道:“蒋玉娇你疯了!”
“我是疯了!”蒋玉娇哭得满面泪痕,紧紧盯着水里的蔡梦捷,呜呜咽咽叫唤道:“我若不是疯了,就不会拿了三百两嫁妆逃婚,我若不是疯了,就不会从CD府千里迢迢跑来广陵找你……几千里啊,蔡梦捷,我走了一个多月,几千里路……”
“就是为了投奔你……”她哽咽难言,泪痕满面,像是再也活不过明天。
倾城眸光闪烁,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当年。
有那么一瞬,忽然又仿佛看了某个人的当前。
当初她险些死在淝水,王大可也是这样,穿越几千里路,载满她的衣裳首饰乱七八糟,孤身一人找寻她。找呀找呀,找了好几个月,终于在叶城,将她扛回了千舟水寨。
她眸光一颤,低垂了长睫不言。
冷不丁,蒋玉娇去忽然靠近,一把扯了她肩膀上的包袱。
她抬眼,蒋玉娇已经一股脑儿掏出了包袱里的银锭子,一块一块狠狠砸向水中的蔡梦捷。银光闪闪,二百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别说买得了太多的东西,就是砸起人来那也是趁手的兵器。
花船上的柔柔惊愕万分,慌忙喊起来,“哟,蒋姑娘别扔呀,这白花花的银子可跟人没仇的呀……”
她越说,蒋玉娇越生气,手中的银锭子砸得又快又急。
“蒋玉娇你住手,蒋玉娇你个疯子……”蔡梦捷气喘吁吁,几乎要怒极而死。他既上不得船,又游不得远,只能一面扑腾一面闪躲。可惜闪躲不及,脑袋上、脸上、身上,早不知挨了多少下,起了多少包。
蒋玉娇还在狠狠地砸,一面砸,一面哭,一面哭,一面砸。砸到最后,哭声几乎没有了,只剩下愤怒。
水里头的蔡梦捷大约也要被砸晕了去。
倾城冷眼瞧着,忍不住勾了勾唇。
有意思。
待得二百五十两银锭子终于砸完,蒋玉娇长出了一口气,转过满是泪痕的脸,盯着倾城,“沐姑娘,咱们走吧。”
水里头,蔡梦捷这才算是喘了口气。
柔柔慌要跳下水去摸银子,蔡梦捷拦也拦不住。两个人在水里拉拉扯扯的样子,实在傻的可以。蒋玉娇哭哭啼啼瞪着两个贱人,催促,“沐姑娘,咱们走吧。”
丫鬟搀扶着蒋玉娇,眼巴巴瞧着倾城,“姑娘,咱们走吧,咱家姑娘可不能再呆在这儿了。”
没有呆下去的必要,那么就走吧。
倾城眸光一闪,挑眉,“没钱。“
可不是,蒋玉娇一气之下砸掉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人倒是爽利了,可惜三个人立马就要面临吃穿住行的举步维艰。
状况不容乐观,蒋玉娇眨眨眼,“我……”语未毕,泪先流,声哽咽,眼看是又想起了伤心事。
自古,失恋都不是小事儿。
果然,人生最苦是动情。
因为,情能见血封喉。
不仅能封喉,它还能封你的嘴,让你没饭吃。
倾城不耐,“那个……”纵身跳到那一艘花船上,一把扯过刚从水里爬起来的蔡梦捷,蹙眉,“银子呢?”
蔡梦捷懵逼,“老子没捡她丢掉的银子!”
这位爷也是有火气的。
倾城一拳砸在他鼻梁上,“朋友,注意你的措辞。”
左手却没松开他衣领,而是将人一把拽近上下打量,最后扯过他挂在腰带上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把将人掼进了水里。
“噗通……”再次入水的蔡梦捷很不爽,脑袋刚从水里冒出来,张口便要骂人,“老子……”
倾城居高临下扫他一眼,声音冰冷,“收声。”
四野静寂,月光如雪,湖上波光若烟罗。
倾城转身,不去理会噤若寒蝉的蔡梦捷,而是对看傻眼的蒋玉娇道:“走吧。”
花船轻柔地穿过水波,远远靠岸。
这一夜,三个人住进了广陵城一家不算大的客栈。三个人两间房,倾城合衣躺在床上,耳听得隔壁低低的抽泣声,眸光黯淡。
到了这一步,蒋玉娇自然不用再投奔蔡梦捷。然而,去哪儿呢?
回CD府?
总之倾城是不会护送她们了。
留在广陵城?
两朵白莲花能做什么,碧波湖畔卖笑风尘么?
她摇摇头,不去想两个人的明天。因为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原本,还想借助蔡梦捷,搭上谢琰那一条线,现在倒好,生了这么一出好戏,估计再也不可能通过蔡梦捷接触谢琰。
况且,看蔡梦捷的为人做派,她不以为谢琰会跟这种人交朋友。
纵然谢琰战败了虞美人,毁掉了北国,是她沐倾城不共戴天的仇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仇敌的人品是极好的。谢琰之人,如东海明珠,华光璀璨,刺目耀眼。
那蔡梦捷,就是坟坑里头一只活物,给人提鞋也不配。
倾城微微叹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找锦公主,杀谢琰,归拢旧部,恐怕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完成的目标。目前,她最需要解决的是衣食住行的问题。从前她有金山银山,有花不完的钱银子,戴不完的首饰,而今她已然一无所有。
须得白手起家。
白手起家,没什么可怕的,其实。
她闭着眼勾唇,翻身向里睡去,伸手摸到枕头下的冰凉剑柄,无端端多了一分安心。
人生若夕颜,朝开暮败。
但愿此生,活得畅快。</dd>
天明醒来,空气竟是出奇的好。
秋高气爽的广陵城,仿佛镀了一层金。热闹的商贩,来往的百姓,处处都昭示着谢琰将这个地方治理的很好。
纵然,其实而今还是战乱,纵然明明城外还有盗寇流匪,但谢琰就是有这个本事,城门口连税也不必交,任来往行人通行。
这样的气度……
也难怪谢安派谢琰攻打淝水,虞美人会失败。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不愿再多看。蒋玉娇已经起来了,在门口唤她,“沐姑娘?”
她开了门,蒋玉娇和丫鬟站在门外,神色倦怠,双眼红肿,只有漆黑的眸子里还燃着一点火光。不过这样已经很好,足以证明蒋玉娇真振作了。
“何事?”她问。
“我与双儿商量了一夜,决定留在广陵城。我们……别的定是不会的,但是绣工也还勉强。昨夜你抢回来那个钱袋,我仔细研究又研究,得出一个结论。广陵城中绣工娘子的手艺,不如我。”
倾城挑眉,讲真,她并未研究这个。
可蒋玉娇是怎么得出来结论的?
“表……蔡梦捷那种人最好面子,自然不会随身带次品。尤其是钱袋这种象征身份的东西,他更是讲究。他如今在广陵城,身边哪有人肯给他绣钱袋表痴心?我看那妓子可不是能绣钱袋的人。所以,那做工精细的钱袋,买来的可能性最大。”
蒋玉娇摇摇头,神色很坚定,“我家在CD府就是开绣庄的,我知道这钱袋不是家乡产物。蔡梦捷身在广陵,只可能买来广陵绣庄里的货物。可这钱袋其实算不得精细,绝没有我绣的好。”
古时候的大家闺秀,总要学习女红,特别是嫁人那日所穿的嫁衣,那可是一针一线亲自绣出来的。手巧的闺秀绣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必说,那是极好的。便是那些绣庄里做工的女红,绣工也不会比大家闺秀更厉害。
蒋玉娇句句真话,可能她真的能绣出广陵城中没有的东西。
倾城挑眉,“然后呢?”
“我想去做工,就是去广陵城最大的绣庄做女红,只要他们看见了我的绣技,定然舍不得放我走。”蒋玉娇神态诚恳,满面坚强。
倾城挑眉,“然后呢?”
蒋玉娇急了,“然后我就可以赚钱吃饭呀,养家糊口呀,至少咱们三个不用流落街头啊……”
没错,她说的是咱们三个。
倾城一笑,“不必考虑我,我正打算跟你们告辞。”不耐的拨开蒋玉娇的身板,“你身无分文,恐怕是付不起我一路护送你来的工钱。也罢……”
转头看着蒋玉娇,“反正,你也是可怜人,就这么着吧。”倾城拱拱手,释然一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蒋姑娘,来日再会。”
一转身,真的下了楼梯,匆匆离去。
蒋玉娇既然找到了活命的办法,她算是放心,这下可以跟她们两清了。
她下着楼梯的双脚多了三分轻松,面上也有了笑容。
人有时候就是不能太讲良心,否则牵绊过多,考虑太周全,过得很不得劲。可惜,她这人从来做不到黑心,也真是够了。
下楼,冷不丁却被人撞了一下。
她眼帘一掀,见是个年轻的武官带着几个小兵。一怔,忙低垂了长睫,侧身闪躲。这广陵城中的兵马,自然都是谢琰的,她不愿多生是非。
“队长,程副将专门交代,一定要肃清烟柳巷周边的歹人。属下看,这些客栈里来路不明的人都应该抓起来。等到……”一个小兵脚步匆匆,起初声音还蛮大,说着说着便凑到了上官耳边。
后面的话倾城没听清。
为首的队长脚步不停,点点头,“先将这些人的户籍路引查验清楚,一有嫌疑即刻抓起来关进大牢。程副将……”
他神神秘秘笑了笑,收了脸色,一步走到蒋玉娇跟前,低头冷眼凝看。
蒋玉娇是有路引的,可惜前脚才被倾城丢下,后脚又被这么个男人盯着看,当即鼻尖冒了汗,人家还没开口,她就先说话,“我……我是……”
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昨夜将蔡梦捷踹下水痛揍一顿,又抢了蔡梦捷的钱袋,恐怕她是担心在此。
几个小兵见状,拔剑围拢,一人道,“路引?”
蒋玉娇傻眼了,更加胆小怯弱,那丫鬟双儿也跟着急红了眼。
倾城在心头暗骂一声,匆匆上楼,低垂了眼眸冲蒋玉娇道,“先把路引给将军看,咱们普通老百姓,他们不会为难。”
一语出,几个小兵的长剑当即转了方向,对着准了倾城的脸。气氛压抑,倾城不肯与他们对上视线,依旧低垂了眼帘。
那队长却已经了然,“是个女的?”话音中饶有兴味。
倾城面不改色,“我们姊妹三个从CD府来投亲,可惜亲戚早死了,正准备返回CD府去。”
三个人都是面貌不俗的姑娘,即使女扮男装,又怎能不被发现。阅人无数,办事还算可靠的队长,更是一眼就能分辨雌雄。
所以一上楼,他先发现了蒋玉娇。
倾城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反倒让气氛稍微缓和。毕竟是三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队长一笑,“路引。”
倾城先将路引摸出来,蒋玉娇也忙照做。等到三个人的路引查看清楚,确认并无一点假。
队长没有理由再拦下她们,按理是该放行。可惜,他却忽然紧蹙了眉头,喝斥道,“她们三个人的身份太可疑,先抓回去再说。”
蒋玉娇一怔,急着解释,“将军,我们不是……”
小兵们哪里肯听她的解释,抓小鸡一般扑了上来。
倾城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撞开士兵,飞快奔跑下楼。双儿追在二人身后,竟也跟了下来。
“抓住他们……”几个小兵咋咋呼呼。
刀剑无眼,带着两朵白莲花逃命,实在太难。倾城不得不使出拳脚,这才勉强将两人带出了客栈。
小兵被她踢得东倒西歪,队长终于发现了异常,这一回是真的动怒,长剑指着她们,“抓住她,她会武功!”
这要是放在现代社会,倾城的做法就是暴力抗法。放在古代,则罪名更大。可她心里却很清楚,这当兵的队长抓她们,并不是真的怀疑她们的身份,只是因为她们三个是貌美无靠的女人。
抓回去,能处理的办法很多。各种蹂躏,各种送人,各种买卖。
天下乌鸦一般黑,原来谢琰的队伍里也有此等毒瘤。
忽然一瞬间,她对颠覆南朝的政权有了一点信心。
连逃跑的时候,心情都刹那变得愉快。
蒋玉娇和杜双儿不解其中的弯弯绕,早就吓傻,只能被动跟着她跑。
前有热闹人群,后有凶恶追兵。三个没钱没权又没依靠的外地女人,奔跑起来却一点不慢。
眼看着就要被追兵追到,倾城一把拽住蒋玉娇,拐进了另一条陌生街道。
只顾逃命要紧。
一抬眼,街角一人战甲加身,纵马飞奔,恰恰扑上来。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慌忙勒马,而他已勒马不及。
“嘶……”战马嘶鸣。</dd>
战马终归是没能撞上去。
年轻的武将控马的技术出神入化,一看便是征战多年的姿态。
沙场饮血,他和他的战马早不知见了多少鲜血,也不知踏过多少尸体。所以,战马才会有了灵气,与他早已心有灵犀。
金秋的天气,战马却喷出了热气,显然,吓得不轻。
因为见识了太多的死,才会对活的生灵生出爱惜和敬畏,才会舍不得践踏这些鲜活的平民。
倾城抬起眼帘,先与那战马对视一眼,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马背上的人身上。
棕黑色的战甲遮掩了他的身形,将人显得更加高大威猛,头盔上戴着的标识,倾城认得,那是南朝副将的官勋。
她倏地低垂了长睫,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们是谁,在逃什么?”马背上的年轻副将却开了口。
倾城并不出声,谢琰军中有毒瘤,说什么也要枉然。指不定,眼前这副将生得仪表堂堂,却比方才的小队长更龌龊恶心。
蒋玉娇却红了眼睛,忙要解释,“我们是……是来投亲的外乡人,正被……”
“抓住他们……”追兵的声音掩盖了蒋玉娇的话音,几个人眨眼拐过街角,冲到了近前,骂骂咧咧地伸手来捉,却没料遇到一个副将在此。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下不得台阶。
小队长语噎,“程副将……是您!属下……”他慌了,丢了手中的武器就要行礼,其余人更是抖抖索索话也说不清楚了。
倾城眸光一闪,去瞥马背上的副将。
程副将?
原来他就是这些人口中的程副将,原来想要肃清烟柳巷周边歹人的军官,就是他。
他为何要如此做?
“路引。”马背上的程副将出声。
倾城迟疑,扫了前后夹击的兵士一眼,将手中的路引递了过去。
三本路引在手,程副将脸色冷清,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几个追来的兵,更是大气不敢出。
“沐倾城?”程副将出声。
倾城抬起头,冷清的目光与他对上。
或许是长睫太卷翘,她竟恍惚在他眼中看见了什么一闪而逝的东西。
“来投亲?”他问。
兵荒马乱的时候,当兵的盘查都这么仔细?
倾城颔首。
“亲戚呢?”程副将再问,路引并未交还给她们。
“昨夜去寻,发现人已经死了。”倾城答,面不改色。
马背上的程副将不再说话,弯腰将手中的路引递给她,直起身来,“把他们几个押回镇守府,军法伺候。”他的手准确地指着倾城身后,目光依旧冰冷。
那小队长当即吓得软倒在地,“程副将,属下抓她们不是为了自己,属下这是想要借花献佛,将美人送给您呀……”关键时刻,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竟不去考虑热闹的大街,来往的人群,是否适合说这样的衷心话。
“放肆!”程副将朗声喝斥,声音竟有穿透霄宇的力度。
他也不看几人,冷冷出声,“带走!”
身后几个亲兵,驱马上前,捆绑了小队长等人,匆匆策马奔去。
倾城暗松了一口气,当即退到了一旁,为他让路。
“沐姑娘。”程副将却没拨马离开,而是温言道,“兵荒马乱,投亲无门,你们也难以孤身回去CD府,不知……”
他略一迟疑,“你们有什么打算?”
一个当兵的,且是一个大官儿,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有考虑过,他管的太宽了?
倾城蹙眉不愿回答,蒋玉娇飞快开口,“将军,我们会蜀绣,我们正打算找个绣庄做工。我们在CD府已经没有了亲人,不打算回去。“
字字刺耳,不是倾城愿意听到。但蒋玉娇说起来,貌似熟悉得很。
大概,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丫头,忽然在外乡遇到一个温言关切的好人,便以为遇到了人生道路上的大贵人,便以为人家真的会帮她们一个大忙。
倾城的脸色很不好看。
“既然是这样……本副将正好认得天衣绣庄的东家,刚好可以举荐你们去做工。”
程副将声音如旧,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松开,“本副将没有管控好下属,让三位姑娘受惊了。为你们举荐一个栖身之地,实为应当。”
他挺直了腰背,冲三个人点点头,“天衣绣庄就在槐树街上。张麟……”
“属下在。”一位亲兵控马出班。
程副将头也不回,“你带几位姑娘去天衣绣庄,将人安顿下来之后,再回府来报。”
“喏。”张麟应下。
沐倾城眸光一闪,抬起眼帘,程副将已经一夹马腹,领兵而去。只留下张麟一人,等候在她们身旁。
他背影挺直,棕色的披风随风翻飞。
蒋玉娇和杜双儿都看得痴了,眼巴巴望着他背影,忘了言语。
倾城眸光中却升起一丝怪异。
此人是谢琰的副将。
是不是意味着,跟着他就能找到谢琰。找到谢琰,就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直苦于杀不了谢琰,寻不到谢琰的踪迹,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一个机遇。
人生处处是伏笔,果不其然。
她低垂了眼眸,不再多言。
张麟是个可靠的人,或者说听话的人。带着三个女人去天衣绣庄,他也索性不骑马了,只牵着马匹跟在旁边慢慢走着。时不时告诉一下三个人如何走路过去,从头到尾没什么话。
蒋玉娇一路走都有些怔忪,杜双儿则将全部的目光投注到了张麟身上,只有倾城,从头到尾都在细细观察广陵城。
暗暗记牢了广陵城的方位。
果然没错。
天下间叫沐倾城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她不施脂粉,又刻意学了一点CD府口音,竟真的混过了程副将的眼睛。
谢琰与天锦是恋人,对她是很熟悉的。但并不代表谢琰的副将,对她沐倾城了如指掌。
即便他们听过这个名字,大概也难以和一个柔弱的姑娘对上号。
沐倾城早就被南朝人杀死在遮香观外。
此事苏子御可以完全作证的。
一路走,一路看,渐渐对广陵城熟悉起来。
到了槐树街上的天衣绣庄,张麟先进了店门。倾城三人跟上,很快就在后院找到了天衣绣庄的东家。本来,有程副将的官威在,天衣绣庄也不敢不要她们三个。
东家打着哈哈,毕恭毕敬得应喏下程副将的交代,一再保证会雇佣三个投亲无靠的姐妹。
张麟却也不是吃素的,从吃在哪儿,到住在哪儿,到一个月多少工钱都要问了仔细,并拿纸笔记录下来,说是要回去复命。
倾城算是明白程副将交代张麟办理此事的道理了。
那真是很妥帖的。
东家不敢再敷衍,只好暂定了一个月一人一两银子的工钱。
倾城倒没什么,蒋玉娇却不甘心,借了正在绣衣裳的绣工的针线,也不描花样子,即刻就绣了一只蝴蝶。
蝴蝶栩栩如生,三两分钟便绣成,却将那绣工还未绣完的半朵花衬托的丑陋不堪。
要知道,这可是坐镇绣庄的绣工,一针一线都价值百金。
东家大惊,捧着一方帕子说不出话。
蒋玉娇笑得自信,“现在,您该知道咱们三个不是拉大旗扯虎皮,来骗您吃喝的吧?”</dd>
天衣绣庄的东家再也没有不留下她们仨的理由。
到了这时候,见张麟已经如同见了活神仙,竟给他送来这等绣界精英。见蒋玉娇如同见了摇钱树,眉眼终于笑得成了初三的月牙,如钩。
张麟算是放心,记录好一切,跨马告辞,他还要回去复命。东家和蒋玉娇将人送到门口,再三再四感谢程副将,张麟木讷应下,说是回去转告上官。
倾城站在一旁观看,基本上没她什么事儿。
有了蒋玉娇这一手蜀绣的绝活儿,东家也没急着让她们仨上工刺绣,而是先安顿了住宿的房间,又让厨下现做了饭菜送到她们的房间,交代蒋玉娇好好歇息,其他事情一概不理。
东家根本没多理会倾城和双儿。也不知道是一见蒋玉娇,其他人等皆路人,还是以为倾城她们不过是蒋玉娇的丫鬟,大抵绣不出什么好东西。
倾城乐得轻松,见蒋玉娇闷闷不乐,用罢饭菜,随意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槐树街上风景如画。
偶尔听得路人谈论,竟也是烟柳巷的大戏“淝水一役”。闻听碧波湖畔有一位当红的伶人,唱锦公主惟妙惟肖,鲜活如真。
她听得心头悸动,当即决定去烟柳巷寻找锦公主。反正蒋玉娇已经安顿妥当,她算是过得去良心那道坎。
去之前,她先从药房铺子买了朱砂,这才往烟柳巷赶去。来时跟着张麟走了一段路,她早已认得路线,这会儿再回去可谓轻车熟路,毫无障碍。
一路上,但凡遇到偏僻的街巷,她总要留下记号。是虞美人的特殊记号,方便虞美人旧部联系上她。
当然,归拢旧部,这只是第一步。
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锦公主。
朱砂记号留了一路,她很快就到了碧波湖畔。白日来看这个地方,讲真,风景是很不错的,算得上是广陵城中绝佳胜地。也难怪蔡梦捷流连温柔乡,连表妹也不要。
她冷笑一声,沿着湖畔做了一圈儿记号,这才往归香苑去细看。
因为生得美,虽然穿着男装,却也被归香苑中人认出身份,难免遇到三五纠缠。可她是谁?不管谁来纠缠,却也难以坑骗了她,更占不得她的便宜。
可惜,找人素来是个技术活,她沿着湖畔找了好久,仍然没能找到锦公主。向别人打听,哪家小姐唱淝水一役唱得最好,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夸赞自家小姐,不肯为她举荐他人。
这是烟柳巷的通病,她纵然再问也问不出的。
她弃了向烟柳巷打听消息的想法,转而去寻找路人。可惜,大白日的碧波湖畔,人影稀疏,偶然有两个,也是宿醉未醒,满面不耐。
倾城叹息一声,顺着湖畔慢慢走着。失去组织的人就是这样的可怜,原本一句话就能有许多的人分头查找,而今却落得她独自一人苦苦寻觅。
不由得想起虞美人的好来。
想起了那个专门负责天下消息的王七爷。
但有他在,想要知道九州天下的消息,分分钟而已。
她长睫低垂不再去想,抬头朝前,继续行路。并没走得几步距离,却见空荡荡的湖畔柳下,一人捧着一盆火红的花儿,正匆匆走来。
那花儿红得艳丽,再是熟悉不过。
她一怔,下意识去看那人的脸。一见之下,眸光一闪。
是程副将。
今日的他没有穿战甲,也没有骑战马,一身湛蓝秋衫,只做普通人的打扮。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别有一种沉稳姿态。
倾城眸光一闪,闪身避到了柳树之后,不肯让程副将看见自己。
程副将果然是没看见她,捧着一盆火红的花儿,从柳树前走过。倾城一怔,终于看清那花儿不是别的,正是虞美人。
虞美人,火红似火。
这是她们组织的标识,也是锦公主最喜欢的花儿。公主常常自比为虞美人,开得繁华热烈。
但现在程副将却捧着这花儿。
准确的说,是谢琰的副将正捧着这花儿。
倾城微眯了眼睛,悄然追了上去。
程副将依旧神色匆匆,未能发觉她的跟踪。一盆火红的虞美人,就这么沿着湖畔七拐八拐,也不知道究竟是要去向何处。
她跟了半晌,仍旧未找到程副将的目的地,冷不丁一抬首,感觉对方像是在转圈子。因为有一个她做过记号的柳树,显然已经又路过了一遍。
她没来得及多想,前方柳树下就已经蹿出来三五个衣衫随意的大汉,目标准确地照着她奔来。这几个人还未奔近,她已察觉到他们训练有素,步态一致,神色坚定,一观便出自于军中。
是当兵的人。
定是程副将发现了她的踪迹,所以捧着虞美人不肯去到真正的目的地,反而一直兜圈子。而后又招呼了这几个当兵的大汉,截住她去路。
她也不傻,隐蔽工作素来做的很好,可他竟能发现她。这人要么心细如发,要么……就是一直做着例行防备工作,绝不肯将送花之地暴露。
想通此处,她立刻寻了随身的帕子遮了面容,飞快遁去。
没了继续跟踪的必要。
几个当兵的显然不肯放过她,她却不想跟这些人交手。两方一触即分,倾城逃得飞快。他们并没能看清楚她是谁,她也不想被他们看清。
然而,逃了没几步,前方再次惊现几个大汉。
依旧是身手矫健的兵士,依旧做寻常打扮,不肯以军中形象示人。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人早就潜伏在碧波湖畔,随时警戒,而她不过是恰巧被他们发现。
怎么程副将捧着一盆花,竟需要这么大的阵仗警备,是何道理?
她眸光一闪,心中一个想法倏地清晰,立即双掌如刀,迎了上去。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此刻的她不能再与他们一触即分。眼见着就要对打起来,就要被两拨人围攻在湖畔,分出个你死我活。
在这些大汉的后方,却忽然蹿出来几个人。
这些人折扇纶巾,姿态随意,不过是闲散游玩的路人,却倏地鲜活灵动,扑向了他们。
大汉们猝不及防,完全懵逼。
倾城也有些懵的,搞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看到一张桀骜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不羁的笑了笑,随手一拨,就将一个大汉掼进了碧波湖,再随手一攘,就将另一个大汉推进了岸边花船。
他还没有从后腰上摸出随身武器,“噗通噗通”几声,就已经解决掉了一半的人。
一半的人落进了湖水中,一半的人砸进了岸边停靠的花船。倾城乍见,施展起拳脚,打得那叫一个痛快。
船上路上霎时热闹,冷冷清清的湖畔,立时人声喧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有人哈哈大笑着,为他们呐喊助威。
倾城噗嗤一声,不敢久待,转身欲逃,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她眸光一闪抬起眼帘,某人散漫的勾了勾唇,拉着她的手风一般奔去。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众人四散逃离,士兵们不知道该追去哪个方向。
金秋的天色,温暖异常。</dd>
倾城跑得出了一身细汗,抬起头,跑在她前头的某个人一袭灰衣,瘦削入骨。
她勾唇一笑,想要挣脱他的手独自奔行。
他却不肯松开,回头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她的手拐入了一条陌生的小巷。
碧波湖畔小巷良多,他们拐进去的这一条实在不算起眼。
直到跑到了小巷尽头,王大可才停了下来。
他停下来,倾城也停下手,可她手腕上的袖口处,已经**了一小块。她不屑,“我还以为七爷胆大包天,从来不会害怕,原来逃起官府的追兵来,也会紧张地手心冒汗。”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笑得没心没肺,神态可掬。
他却一本正经松开她的手腕,高挺的鼻梁藏在树荫下,教人看不清晰,“爷……原本就胆儿小,你现在才知道?沐若兰,晚喽。”
轻蔑地撇撇嘴,他不耐地退后一步,又恢复了懒散的姿态。
她哼了一声,不打算再纠结些许小事,转而瞧着三面墙头,迟疑,“你把我带到这么个死胡同做什么?若是追兵来了,咱们可就傻了。”
他不出声,眯眼瞧着一会儿墙头,突然纵身一跃,人已经站在了墙头上。
三面围墙其实也算不得多高,只有三四米,但倾城不借助外力,是上不去的。她毕竟没有轻功,不会飞檐走壁。
他在上,她在下,大眼瞧小眼,谁也没出声。
而后某人目光一闪,开始解他的腰带。
今日的王七爷穿一袭灰衣,腰带白如雪,搭配一起,很有些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调调。不同于一般的纨绔,却又像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比那广陵城中的纨绔还要纨绔。
倾城别开脸不肯接他的腰带,佯装不认得他。
他随手将腰带一抛,压低了声音,“知道围墙这头住着谁吗?你成日心心念念想要见人家,怎么到了眼前,又不敢进院一瞧?”
她一怔,慌忙接了他雪白的腰带,拽在手中,还没怎么用力,他那头已经收拢腰带将她提了上去。
果然,他人虽瘦削,力道却不亚于猛虎狂豹。
倾城上了墙头,立刻往院中去看。
翠木茵茵,花园小径,假山游廊,小院中风景秀丽,竟不差于碧波湖畔。她眸光一闪,转头环顾,发觉旁边挨着的几家院子,却都不如这一家。
转头看王大可,他勾唇一笑,“归香苑。”
归香苑?
她眨眨眼,纵身跳了下去。
脚步刚落定,假山那头正传来匆匆脚步声。她忙隐蔽了身形,从花木后偷偷去瞧。
两个小丫鬟,一个面容普通,身量普通,衣着普通,一个面容娇丽,身量纤细,衣着鲜丽。高低立分,倾城却没去看那个好看的,反而去瞧那个面容普通的。
“我们姑娘今晚就有一场大戏,不喝胖大海兑麦冬泡的茶,嗓子怎么能养着?她接连唱了七日,嗓子早就疼了。”容颜普通的丫鬟,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很恳切。
那鲜丽的丫鬟却嗤笑一声,扳着面孔,“别以为你们家姑娘唱得好淝水一役,演得好敌国公主,就真的拿自己当公主来!咱家红姑娘今晚还要给冯二爷唱小曲儿,哪能分给你胖大海和麦冬。”
“你们不分罢了,我去找秦妈妈讨要一些,她一定会给的。”普通面容的丫鬟被伤了脸,低着头要走。
鲜丽丫鬟却不肯放人,“实话说了吧,秦妈妈那里的胖大海和麦冬,早被红姑娘取了干净,你现要想讨,却是没有的。不过,不是有位贵客给你们家姑娘送了一屋子的虞美人吗?找贵客讨要去啊,难不成送得起一屋子的虞美人,还买不起胖大海,哼。”
“你……”
两个丫鬟言语较真,容颜普通的丫鬟落了下风。
倾城却早已忘了要去听她们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公主、贵客、虞美人……若果然眼见耳听为真,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锦公主就在归香苑,而那个送一屋子虞美人的贵客就是……
她正迟疑,冷不丁被王大可拉了拉手肘。
她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后角门上,守门的婆子开了门,放进来的正是程副将。
火红的虞美人有些刺眼。
她睁大了水眸,心头百转千折,五味杂陈。即便还没见着锦公主,却几乎就要肯定了大概。她摇摇头,不肯相信。待得程副将离去,这才转头对王大可道,“我要去亲眼看看。”
看什么自然不必说。王大可目光一闪,“今夜归香苑有一场大戏,唱戏的正是她。”
这一日便难熬。
为怕打草惊蛇,为怕错认了人,总之因为顾忌太多,倾城并没能进入归香苑后院,看得那位佳人的姿容。王大可早早买了入场券,只等天黑,混在人群中进前厅看戏。
倾城没有回去天衣绣庄,坐在碧波湖畔的一艘花船上默等。
王大可坐在她对面,其他下属早已不知去向。她猜,他们定是早已潜伏在归香苑附近,随时向王七爷密报信息。
而他们,只需要暂且在这里等候时机。
两个人都没说话,似千舟水寨的那一夜,只是梦一场。梦到许多事情,不值一提。
人说酒后失身,不必当真。王七爷酒后只多说了几句话,就更当不得真了。
至于王七爷瞒着消息,捏皱在怀里的那张纸条,倾城大约也早已忘了这事儿。
又枯坐了半晌,他问,“饿吗?”
她才想起来她还未用午饭。他不说还好,他一提说,她的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她点点头,“饿了。”
他便笑,“爷也饿了。”
散漫地伸了个懒腰,靠着船壁放开了身体,从兜里掏出来一锭金子,随手丢给她,“去未茗楼给爷点几个菜来。”
她脸色立时拉黑,顺手将金锭子砸回来,“你以为我是谁?”
倒是想的够美。
他是王七爷不假,可她是沐倾城,不是木头人。
“哈哈……”他大笑一声,桀骜的脸上洋溢着说不出的快意,又将金锭子揣回了兜里,无奈一叹,“那就饿着吧。”
换了一条腿跷着,他挑眉,“听说你跟那个谁,在这湖上拿银锭子痛砸负心贼?”
她眸光一闪,“你听错了。”
他微眯起眼睛,“爷也觉得消息有误。沐若兰岂是那等愚痴之人,整整二百多两银子,怎舍得丢进水里听个响儿?”
“把自己落得身无分文,寄宿绣庄,给人做帮佣。哎……世间哪有这种蠢笨的……”他还在继续。
“王大可!”倾城倏地瞪圆了水眸。
王大可忙坐直了身子,一脸无辜,“若兰,怎么了?”
兜头便是一块文玩核桃,正砸向他面门。
他轻巧地避开了,一把收了飞在半空的核桃在手,勾唇一笑,“这可是爷买给你的小玩意儿,你若真饿了,咱砸来吃了?”
她算是被气笑了,将手中另一枚文玩核桃又砸了过去。</dd>
未茗楼的饭菜最终是吃上了。
讲真,味道果然不错。
价格当然也是不菲。
去点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七爷。酒足饭饱,二人接着相对而坐,倾城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今夜见到锦公主的情景。王七爷那头,却渐渐传来鼾声。
这厮,也睡得忒容易。
那个谁说来着,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好。果不其然,她算是见识了。
这么挨到了天擦黑,花船靠岸,王七爷先下船,倾城后下船。他下意识伸手来扶,她却一步跃上了岸。她的身体早已恢复,身手已然不凡。
他的手便滞留在了半空,不经意地收了回去。
倾城在前,他在后。她忽然问,“七爷,帮我找个人。”
身后没有回音。
她回头,王七爷神思不属地瞧着她,一见了她的目光,避开了眼色。
她加重了语气,“帮我找个人,苏子御,你知道的。”
他不耐,“今夜不是要辨认锦公主吗?苏子御往后再找不行?非得现在紧赶着交代。”说完,好似不高兴一般,先一步走了前面。
她瞧着他孤去的背影,蹙起了眉,“自从我身体康复,我就一直惦记着找一找恩人。从前靠我自己是消息不灵通,今日见了你,自然要向你打听。”
前头的人终于驻足。
许久才回头,满面不耐,“找他做什么,以身相许?”话音里有浓浓的不屑。
她却知道,他不屑的人不是她,是那个他。
她忍不住睇他一眼,“苏公子救了我性命,我不辞而别终归不算妥当,自该找到他,向他道谢讲清。”指不定,苏子御以为弄丢了她,正愧疚终身。
她岂能让好人担了忧心。
这不科学。
“哼。”王大可转身回头,仍旧朝归香苑走去,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她恰好听得,忍不住勾了嘴角,追上了他。
二人并肩,一路走得颇急,到了归香苑大门口,已然灯红酒绿,热闹喧嚣。广陵城中大户人家,丝毫不被战乱干扰,仍过得有滋有味。看这满院灯火,来往宾客,恍惚身在盛事浮生。
并无一丝忧愁。
倾城穿了男装,夜色下掩藏的极好。两个人顺利进了大厅,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只等开场。
入场券不便宜,抵得天衣绣庄开出的一个月工钱。缠头买醉,千金一掷,就在她身边。
她却无动于衷。
抬眼看,偌大的前厅,四面都悬着琉璃灯,伴着嘹亮的音韵,照得大堂内外十分通明。红木铺构的高台之上,数十位舞伶穿着云裳薄纱,翩然轻舞,妖艳无双。
这才是开场,就香艳十足,惹人情动。
倾城眸光一闪,不再去看。
身畔,王大可倒是瞧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却都不是好话。
“你看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伶,非要穿个透亮的纱衣,这下可好,膀子露出来,比爷的手臂还要粗壮。”
“瞧瞧那个,生得比爷还黑,竟也敢穿鹅黄色的衣裳,像个南疆来的骚客。”
“哎哟,生得这样大的脑门,竟然还把额头露出来,只画了两条柳丝细眉……”
倾城再也听不下去,转头瞥他一眼,“七爷,能消停一会儿?”
大哥,虽然你是花了钱进来的,可旁边坐着的也都是金主呀……谁耐烦听你说这些。人家花钱买高兴,就图看美人那个调调。
他倒好,先将归香苑的美人统统贬损一圈儿。说的好像偌大归香苑都是一群丑妇,偌大广陵城的土豪们,都是眼珠进了异物,花钱买罪受。
王七爷果然不再多言。
过了许久倾城去看他,他翘着二郎腿,正打盹儿。
这……
她懒得再看他,索性直勾勾盯着红木高台上。只盼着压轴大戏快些出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看得她心烦意乱,冷不丁抬首,却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跟他一样,选了一个角落安静的坐着,似为了刻意掩藏,竟穿了简单普通的衣裳,压低了脑袋。
即便如此,她还是认出了他。
她眸光一闪,倏地按住了腰上的夕颜。
夕颜出,见血封喉。
王大可一直让她杀个人祭剑,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而今,坐在远处角落那个人,却是最合适不过。
那是谢琰。
锦公主曾经的挚爱,也是他,攻下淝水,拿下北国,将她们毁家灭国,让她们流离失所。否则,何至于她今日一无所有的坐在这里。
她长睫忍不住颤抖,按住夕颜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若兰……”身旁人低声呼唤,将她绷紧的神经拉回来。
她一怔,才发觉手心里全是细汗。
“你要见的人出来了。”轻缓的话语低低响在耳畔,抚慰了她焦躁的心情,让她紧紧按住匕首的手指微微一松。
她转头看向高台之上。
一人身着大红色的战甲,居高临下从幕后走来。火红的头盔上,刻画着大锦军的标识,独一无二的官勋熠熠生辉,标识着她正是北国女武神锦公主。
“想当初……”台上的女伶咿咿呀呀开了嗓,灵动的水袖舞得密不透风。频频回首间,明眸善睐,容颜风华,姿态潋滟。
果然,模仿锦公主惟妙惟肖,鲜活逼真,竟与战场上的锦公主一般模样。
别处的伶人是学也学不来。
高台上,日月如梭,人生苦乐。
高台上,离合悲欢,情长曲短。
高台上,“锦公主”笑与泪之间,有她与陈郡谢家将军相爱相杀的情景,有她的大锦军从盛到消亡的身影。
高台下,倾城直愣愣地听着,长睫微微扑闪,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忘了身在何方。
浮生一梦,似是未醒南柯。
也不知这么站了多久,只觉得喧嚣的人群已然散场,只觉得高台上的伶人已退回了幕后,只觉得周遭一切从静寂到喧哗再到安宁。
空阔的归香苑前厅,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眨眨眼,三魂七魄似乎才归拢了心神。转头,王大可站在她身旁,未曾离去。
空寂的大厅,竟还剩得他们两人。长睫轻颤,她问,“你看清了吗?”
王大可没出声。
她惨然一笑,转头去看那红木铺就的高台,去看那明晃晃的琉璃灯盏,去看那随风飘曳的鲜丽丝绦。
最后,将目光落在大红色的幕布上。
那个美人,从幕布后出场,唱了一出淝水一役,轰动了全场,惊艳了四方。又从幕布后退走,余了一出人世悲凉,冷却了全场,艳冠了他乡。
她长睫一闪,低垂下眼帘,红唇轻启,“王大可,那是锦公主。”</dd>
这世间许多人大约都会错认锦公主,可惜她沐倾城是绝不会认错的。
她们十几年的手帕情谊,早已心意相近。
即使永不再见,也必可以魂牵梦萦。
王大可信她,“要不,咱花点银子,也进去瞧瞧?”
五十两银子送进去,小丫鬟来报,“我们家姑娘实在是累了,今夜不便见客。姑娘明日还要唱,二位公子若是真想见她,明晚再来捧场。”
小丫鬟笑得和煦,却不是白日里,倾城见到的那两个丫鬟。
这样“官方”的回答,显而易见是归香苑的秦妈妈,在刻意谢客。为得就是拉长线钓大鱼,让他们多花些银子。
倾城知道见不到人,几乎要拔剑闯入。
但,锦公主身手不凡,岂会那么容易就被秦妈妈禁锢?她又觉得其中有太多蹊跷,当下再不敢轻举妄动。若锦公主有周密的计划正在施行,她这样胡乱闯入,暴露了锦公主的身份,破坏了锦公主的计划,如何是好?
不能见,她脸色难看。
王大可从怀里掏出来一锭银子,勾唇,“既然你们家姑娘身体不好,爷就不见了。不过……”他将银锭子在丫鬟眼前晃了晃,丫鬟慌要去接。
他却倏地收回了手,笑起来,“爷只问你,你们家姑娘芳名几何?”攥着银子补充,“爷问的是闺中小字,不是秦妈妈给她取得客名儿。”
小丫鬟眉眼弯弯,一把抢了银子,左右瞧瞧四下无人,这才凑近了王大可跟前,满脸谄媚勾|引,“公子爷,我们家姑娘叫天锦。”她眨眨眼,愈发神秘,“至于姓什么,奴却是不知道。”
倾城在旁边听得清晰。等那丫鬟退去,她已转身出了归香苑大门。
王大可追上来,迟疑,“若兰,你怎么不去见了?”
她回头,勾唇一笑,“我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何必再见。”
为今,只需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见锦公主,而后连接在南朝的虞美人线路,将这蠢蠢欲动的南朝天下,一举颠覆。
那时候,不管是北国还是南朝,都与她沐倾城再无干系。
她心情出奇的好,行走间步履带风,衣袂生香,连日阴霾一扫而空。碧波湖畔漆黑一片,她抬起头,四野环顾,寻了路径回去天衣绣庄。
已经见到了锦公主,下一步,她应该帮她收拢虞美人,甚至……与谢琰稍微触碰,掂一掂谢琰的心思。
要与谢琰快速接触,从归香苑显然行不通,但从天衣绣庄蒋玉娇那里,却是可以办到的。她们妥善栖身,不是该答谢一下恩人程副将么?
勾唇,后襟却被人拽住。
她脚步难移,回头,王大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迟疑,“做什么,七爷?”
“你要去哪儿?”他问,神色间淡然不惊。
“天衣绣庄。”
“去做什么?”
她不耐,“回去睡觉啊。你不知道而今的我,正跟另外两个CD府的小妞,寄宿在天衣绣庄做女红?”他是知道的,下午在花船上,他还嘲笑她来着。
他却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不三不四的人,何必来往纠缠。放任她们自生自灭就好,你去凑什么热闹?什么时候,堂堂沐将军这么好心了?”
她眸光一闪,错开他步子,继续朝前走去,将他一个人丢在漆黑的湖畔风里。
一路走去,街巷安静,夜色昏黑。广陵城有宵禁,巡夜的兵士决不允许百姓夜中行走,一旦捉到,即刻笞刑。但其实,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这城中依旧偶有人来人往。
当然,都是有身份地位,能打点好谢琰兵士之人。
倾城一袭黑衣,脚步无声,借助漆黑的墙角街巷隐蔽,并未被兵士发现。就这么到了槐树街,拐上了天衣绣庄的大门,王大可正站在她身后。
她蹙眉,“七爷,夜半跟踪一个未婚姑娘,你这行为不太妥当?”
王大可勾唇,“爷是未婚情郎,与你正好般配,那是一万个妥当。”
她嗤一声,掌刀如风,直削他颈项。
一招毙命。
他翻身避开,一跃下了台阶,她已攀上门廊,三两步进了院墙。
门上灯火晕黄,将某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了后院,寻得几人的房间,推门而入,却见蒋玉娇红肿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她。她眸光一闪,满面无辜,“怎么?”
蒋玉娇一把扑将起来,狠狠拽住她的袖子,一双招子几乎要杀人,“沐姑娘,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不告而别,将我和双儿丢下了呢……”
眼泪唰唰掉下来,旁边的杜双儿也红了眼眶。
气氛有些尴尬。
倾城拨开她的手指,神色淡然,“我又不会刺绣,见你心情不好,随意出门溜达一圈儿,回来晚了。”
“真的?”蒋玉娇不信。
“比珍珠还真。”她点头。
蒋玉娇这才算是放了心,烦恼地擦掉眼睛下的泪水,抱怨连天,“早说嘛,害我白白哭了一场,还以为……”
在蒋玉娇和杜双儿看来,倾城可算患难之交,也算得是恩人一场。
气氛缓和,几个人洗漱歇息,不再耽误。
双儿熄了灯烛,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倾城躺在自家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睁着眼睛想心事。
良久,却听睡在她对面的蒋玉娇道,“东家刚才来说,有人想做一件霓裳衣,叫我明日去见了客人,给那客人瞧瞧手艺。才好要价。”
这是好事儿。
倾城没出声。
蒋玉娇接着道:“要是客人不喜欢蜀绣,怎么办呢?东家会不会嫌弃我没本事,不给咱们饭吃呀?”
这纯粹是她多想。倾城没听进去,脑袋里还是锦公主站在高台上唱戏的样子。
许久,也不知道蒋玉娇到底说到了哪儿,倾城回了神,道,“等你谈好了生意,备点礼物,去将军府探望程副将,登门拜谢。”
“嗯?”蒋玉娇迟疑。
倾城双眸一眨不眨,“咱们三个去谢程副将,没有他帮忙,咱们怎能在广陵城中活下来。”
蒋玉娇答应了,即刻絮絮叨叨说起程副将来,倾城没听进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东家果然来请。
三个人早已梳妆妥当,跟着东家去了前堂。
前堂里冷冷清清,因为天色尚早,只有一位客人。他背着众人站在一排花色鲜丽的布匹前,一个容颜美丽的绣娘正在为他介绍指引。
他并没回头。</dd>
倾城冷眼看他背影,蒋玉娇却已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那人回过头,目光与倾城对上,毫无笑意。
倾城避开他眼神,低垂了眼帘。他却走近一步,先与东家抱拳一礼,这才转头看向三个人,“你们就是能绣霓裳衣之人?”
“是的是的,她们就是能绣霓裳衣的女红,都是咱们天衣绣庄一等一的好绣娘,一定能将您的霓裳衣绣的天衣无缝。”东家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双眼睛弯成一条缝,只能见一口好牙。
男人点点头,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他伸出手冲倾城道,“几位先坐。”
难得有客人这样客气,东家忙让三个人坐下来,又请贵客坐下,这才招呼了丫鬟换茶倒水,再拿点心。他自己斜签着坐了,自始至终满面堆笑,谄媚逢迎。
倾城见东家模样,忍不住勾唇,冷不丁抬头却撞进贵客的眼光里。
“将军,我们姐妹正说做好了今日的绣活,要去将军府拜谢您呢。”蒋玉娇适时开口,声音甜的发腻。
倾城脊背上生了一层鸡皮疙瘩,去看她神色,见她整个人神采飞扬,眼冒金星,只差飞上二丈高的房顶。这是那个刚刚失恋,刚刚花了大价钱痛砸负心汉的小妞吗?
她几乎要怀疑。身旁斜签着坐着的东家,已经摔倒在地。
“咚……”声音沉闷,显然摔得不轻。
东家从地上爬起来,小眼睛终于瞪成了绿豆,惊愕道,“您……您是……是……”那个官职始终没有呼出来,因为他是商人,商人最怕得罪人。
蒋玉娇已经代替贵客说话,“东家,您还不知道吧,他就是程副将,就是送咱们来做工的那位将军呀……”
东家松了一口气,倏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原来是程峰程副将军……久仰久仰呀,您威名远播,小的早就听得如雷贯耳啦……快快快,您快上座!”
淝水一役,打败北国的将军是谢琰,镇守广陵神一般的人物,东家还是很惧怕的。乍听蒋玉娇称呼将军,他几乎要吓得尿裤子。这会儿知道是程峰程副将军,当即心头大定。
甭管怎么说,程副将要比谢琰谢将军接地气的多。况且还安排了三个关系户来天衣绣庄做工,怎么着,也会给东家三分薄面。
程峰被请进后院主厅,倾城三人也跟着进去。
因为身份特殊,东家再也不敢坐着,只像个忠仆一般站在旁边守着。
蒋玉娇眼冒星星,与程峰商讨绣制霓裳衣的花色材料,一针一线都恨不得讲了清晰。基本上没倾城什么事儿了,倾城只冷冷听着。
听着听着,她便游神,想着做下的朱砂记号,也不知道虞美人中是否有人接到,是否有人在暗中寻觅她。看来,今夜她还得去一次碧波湖畔。
“沐姑娘以为这花色如何?”冷不丁,有话音传入耳中。
但倾城浑不在意。
“沐姑娘?”话语再次清晰。
倾城一怔,转头循声。
程副将正看着她。
她眸光一闪。
他道,“沐姑娘以为这花色如何?”
他手中,是蒋玉娇极力推荐的花色,鲜艳夺目,十分亮丽。她点头,“很好。”
他颔首,对蒋玉娇道,“就这个花色吧。”
蒋玉娇笑眯眯,“我就说了,我的眼光是很好的,保证能做出将军喜欢的样子。只是……”她羞答答抬头,“将军这衣裳可是做给夫人的么?”那神态,大概已经恨不得问出,你有没有夫人?高堂可在?膝下可有儿女?妾有几个?妻妾可好相处?婆媳可有争斗?
讲真,这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有钱人妻妾成群,心情好纳妾,心情不好送妾卖妾。没钱人一辈子光棍,别说妾,到老也没尝过女人滋味儿。程峰年纪轻轻,又身居要职,有战功在身,妻子必定也是人比花娇,舞姿绰约,所以才需要这霓裳衣。
蒋玉娇也算问的正常。
程峰目光平淡,“程某尚未娶妻,霓裳衣的主人另有其人。”
蒋玉娇羞涩笑起来,言语愈发甜腻,介绍起花色来愈发尽心。
但倾城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明明是他做的霓裳衣,却说什么霓裳衣的主人另有其人。摆明了就是说,这霓裳衣其实不是他要做,而是别人要做,做了也是送给别人,与他毫无干系。
能是谁?
她脑海中登时闪过一人。
谢琰。
是了,谢琰。
霓裳衣鲜艳夺目,非是特定的场合根本穿不得。谁会需要穿这样一件累赘美丽的衣裳?谁会需要临风而舞,倾尽天下苍生颜色?
躲在角落里观戏的男人面容渐渐清晰,站在高台上唱戏的美人渐渐清明。
她心头一动,忽然勾唇,“将军?”
程峰转头。
她道,“听闻广陵城中流行看戏,近日正有一出淝水一役,演得奇好。可惜我们从CD府来,竟没见识过那等大场面。不知道您可看过,不妨与咱们说一说?”
蒋玉娇却不肯附和,”不就是烟柳巷的伶人么?唱得再好,那也是假的,谁能跟北国那位公主相提并论。“此话大逆不道,足可以治个重罪。
蒋玉娇也知道说错话,慌忙捂住了嘴巴,“我……我只是说……”
程峰目光闪动,瞧着倾城,倾城迎上他目光,眼中一片清明,只有寻常女子对那个声色犬马世界的好奇心。
他沉思片刻,“烟柳巷倒有一位伶人,唱淝水一役唱得极好。广陵城中很多人去看,只是门票矜贵,不可得。”
怪不得全城传颂。
只因为一票难求。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稀罕,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珍惜。对人对事皆是如此,也不去深较那人那事,可值当?
蒋玉娇对烟柳巷有阴影,听程峰说起,难掩失望。
但倾城却充满好奇。
程峰将手搁在桌上,声音平淡,“若沐姑娘实在想去看看,程某倒也可以帮忙一二。”
她挑眉,他含笑,“程某今夜正好要去归香苑,不知姑娘可愿一往?”
蒋玉娇彻底伤心,没能想到程峰竟与蔡梦捷一般模样,也是个斗鸡遛狗,寻花问柳的东西。
程峰却抚慰,“程某去归香苑只因公事,对那些姑娘委实无意。”
他的眼睛看着的人是倾城,倾城勾唇,“自然乐意。”</dd>
免费看戏,倾城其实已经去过一次。
之所以答应程峰,只因为她知道程峰会跟着谢琰一同去。
若能近身接触谢琰,试探一二,她便可拔剑刺杀。自然是最好不过的机会。程峰毫不知情,但她不敢大意。
蒋玉娇无奈,仍要跟着一起去,程峰答应了带上三个人一起。霓裳衣已经商谈妥当,见程峰与三个人关系匪浅,东家乐得合不拢嘴,不仅没有禁止三人出门,甚至还提前支取了半吊钱,让她们买些胭脂水粉打扮打扮。
什么时候,绣庄的老板也做起了归香苑老鸨的事情来了?
倾城早知道东家打得什么算盘,不肯配合。蒋玉娇却实实在在将自己打扮得黛眉粉面,清凉可人。她是个美人胚子,认真打扮倒也清丽。单说外貌,匹配那程峰却也使得。
夜色初上,三个人在绣庄门口等程峰。
来的人却不是程峰,而是他的下属张麟。
张麟没有骑马,赶了一辆式样简单的马车,虽说不奢华,但车壁上却暗藏了一个特别的标识。应该是南朝某个大家族的符号。
蒋玉娇和杜双儿笑嘻嘻上了马车,倾城跟在后头神色冷淡。程峰这个人,光芒被谢琰掩盖,并不显山露水,其实应该也是个人物。
马车哒哒,去往烟柳巷。
到了归香苑门口,程峰已经等候在那里。大门口人来人往,大戏还没开场,或许,谢琰还没有到。
倾城下了马车,程峰领着三个人入场。跟昨日的入场有些相似,但却又不同。倾城才知道,所谓一票难求是什么意思。
入场票很贵,有人哄抬价格,秦妈妈却也并不过问。而且,这里面还涉及身份。或许是因为锦公主唱得太好,没有身份的人,竟也花钱进不去了。
倾城跟着程峰顺利进了大门,却在想昨夜的王大可是怎么弄到票的?
到了位置,程峰请三人坐,早有小丫鬟捧上茶水点心。程峰坐在旁边,神态淡然,并不因为一个人带了三个姑娘进来,而显得一丝尴尬。
那小丫鬟将他看了又看,他仍没什么神态。
倾城也很淡定,她一直在关心谢琰何处。可看程峰的意思,竟没有离场的打算。
她眸光一闪,问,“等下就会开戏?”
程峰点点头,“是。”
蒋玉娇笑,“你竟没看过戏呀?今晚要想看那位扮演锦公主的伶人,只怕要久等了。定有许多小角色先暖场的。”
她是CD府绣庄家的姑娘,自然早就看过戏,说起来也有道理。
倾城颔首,再问,“我一直以为当兵的人只喜欢打仗,没想到您还喜欢看戏。”
程峰神色依旧,“平日里也不大看,今夜不是请你们么?”
蒋玉娇生了好奇,“哦?那您怎么知道,那唱得最好的伶人就在归香苑呢?”
程峰目光闪动,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但倾城却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与蒋玉娇一起看着他。
到底是年轻气盛的男儿,他思索片刻就回答,“上官喜欢听这一出戏,所以来过几次。”
蒋玉娇满眼星星,“呀,原来那位将军喜欢看戏,呃……不对……”她像是总算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戏文里唱得,不就是谢将军和锦公主吗?”
谢将军来看戏,不就是看他与锦公主的戏?
那戏台上,站着的不就是他曾心爱的女子。虽然是假扮的,可那样的感觉实在很奇妙的吧?
三个人都陷入了怔忪。
谢琰果然大度,镇守着广陵,竟也允许这些人拿他编排,拿他来消费,拿他来取笑,拿他的故事来赚钱牟利。
倾城忽然有些猜不透这个人。
只可惜,冥冥中有天定,他允许他们唱戏,便真的唱来了一出再相遇。
蒋玉娇忍不住压低了嗓音问,“谢将军今晚会来吗?”那模样神神秘秘。
这个问题是倾城想问,却借了蒋玉娇之口。
程峰摇摇头。
她一愣,不是说好了是来办公差,怎么就成了他专程请她们三个看戏?怎么今夜的谢琰竟不来捧场?
那她……
她心头忽然升起一丝烦恼,再也坐不下去。站起身,微微一笑,“我去透透气。”
他像是了然她要做什么,唤了一个小丫鬟为她带路。
她却没去如厕,而是随便寻个理由打发了丫鬟,独自一人往后院潜行。她要去找锦公主。
进了后院,依稀记得那日的路径,花园中有丫鬟来往,她隐蔽了身形。匆匆几步往伶人所住的阁楼去,还未靠近,却听得僻静处有人说话。
她闪身躲起来,听得一个女人怨毒开口,“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要管,只管守好了门口。只要今夜一过,她纵然有上天的本事,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再也嚣张不得。哼……”
女人冷笑一声,“冯二爷的手段,她试过一次就要刻骨铭心,至于那送花儿的贵客,且去镜花水月吧……哈哈……”
笑声疯狂已极,像是地狱的罗刹鬼。
“喏,奴知道的,请红姑娘放心。”是个小丫鬟的声音,倾城昨日正听过。
她一怔,黑暗处已经走出来一位身穿高腰襦裙的美人,因为背着光,她并不能看清美人的脸,但却能知道这人生得不差。
楼梯上响起低低的脚步声,是小丫鬟上楼了。
倾城总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凑近一步,高腰襦裙的美人已经回头仰望二楼,笑容在夜色下狰狞,“天锦,你就等着被冯二爷玩残吧,哈哈……”
这笑语怨毒,倾城却飞快捕捉到“天锦”二字。原来神神秘秘,竟是归香苑的伶人要害锦公主。她眸光一闪,从阴影中拐向楼梯,顺着小丫鬟方才走的台阶,上了二楼。
二楼一片死寂,根本没有一点儿人声。显然,美人已经遣散了众人。
楼道尽头双扇门独明,菱花窗内投射出来晕黄的光芒,照得门口守着的一个小丫鬟孤单身影。窗门紧闭,里头乒乒乓乓,正有打斗声。
可惜这丫鬟却混若不觉,甚至伸手死死拽着门环,好似生怕里头的人逃了出来。
怕谁逃出来不言而喻。倾城飞快靠近,身影隐入夜色,避开这丫鬟的眼睛,窜到了另一侧墙壁的菱花窗下。
她没有推窗而入,而是伸手在窗户纸上通了一个小洞,透过小洞往里瞧。
锦公主身手不凡,岂会惧怕什么冯二爷?
所以她并不急着施救,因为她的好姐妹天锦,根本不需要她插手,就能以一当十,抵得太多强兵。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有些痴傻。</dd>
一时间,竟不能反应过来。
洞中光景有限。
有限的光景中,身穿轻薄纱衣的美人,正被一个面容丑陋,虎背熊腰的大汉压在身下。
因为极端恐惧,连呼救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惊悚不堪。
纱衣美人在颤抖。
颤抖着推攘满面恶疮的大汉,却因为大汉力气太大,而搏斗不过。因为搏斗不过,被大汉扯烂了衣裳,弄歪了鬓发,散了钗环,解了罗带,丢了绣鞋。
倾城愣住了。
她从未见识过这样的锦公主。应该说,她从未见识过这样弱势的主上。
柔弱不堪,如同一朵娇花,经不得一点儿风吹雨打,经不得一点儿世事无常。
旁人不过动一动手指头,就要将她捏死如蝼蚁。
“你别过来,别过来……”锦公主还在拼命的护着身体,不肯被大汉占了便宜。
可惜大汉并不能买她的账,野猪一般往她身上拱,口中淫笑着,“小美人儿,只要跟了二爷,做了二爷的十九房妾侍,往后的好日子有你过的,嘿嘿……”
“不要,不要……”锦公主犹在挣扎。
倾城再不出手,恐怕真要看一场活春宫,而且女主角还是她的好姐妹,她的上官,她的主上。
然而,她搞不懂眼下是个什么情况。难道锦公主是在故意扮演柔弱,为了算计什么?
算计谢琰吗?
可程峰不是说,谢琰今晚并不会来捧场?
不来捧场,如何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如何英雄救美?
那锦公主究竟在算计什么?
而她出手,会不会扰乱了锦公主的计划?
她正迟疑该不该出手帮助,冷不丁被压在床上的锦公主突然发力,倏地砸中了冯二爷的脑袋,将人砸的一个趔趄,歪倒向一旁。
她定睛一看,砸人的东西正是那把梅花玉笛。
玉笛通体晶莹翠绿,乃是谢琰与锦公主的定情信物。往日里,锦公主爱惜如至宝,寻常舍不得拿出来吹奏,今日却用它来砸一个生满恶疮的大汉。
这显然不符合锦公主的道理。
大汉被砸倒,锦公主飞快从床上爬起来逃向门口。
黯淡的灯火照亮了她的面容,倾城终于看清她脸上的神色。
那是惊恐到极点的惶惶。
这样的神态,倾城从未在锦公主脸上看到过。
被砸得晕晕乎乎的冯二爷,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瞪着铜锣眼,骂骂咧咧追向了锦公主的身后。
下一秒就要拽住的纱裙,将她重新拉回到床上去。
锦公主只顾得奔跑,根本不曾注意。她也没办法注意,若是再被拉回去,恐怕绝无再次逃脱的可能。今夜,就要失身给这虎背熊腰,绝世丑陋的家伙。
倾城心下冰凉一片,整个人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房中的一切,忽然就没了声音,像是在上演一出无声的电影。女主角惊慌失措,男主角霸王硬上。
毫无美感,也谈不上多令人憎恨。
倾城伸手入袖,随手摸到一个东西,电光石火间射到了冯二爷的侧颈上。
“噗……”声音很轻。
冯二爷应声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大动脉被来这么一下,没有个二十分钟,他是休想醒过来的。
房中的锦公主没料到追兵突然倒下去,跑到一半路,忍不住回头去看。去看,冯二爷无声亦无息。
锦公主去而复返,伸手试探冯二爷鼻息,大概是明白人还没死,当即奔出了门。
门外,小丫鬟吓得不轻。
倾城已经不再去看她们,茫然地退下了阁楼,退出了后院,退出了隐藏在黑暗中的这一出阴谋诡计。
一直退到了前厅,站在琉璃灯盏通明的大厅,看红木高台上莺歌燕舞,曲调靡靡,她才算回过些神来。低头,手中一枚铜钱被攥出了汗渍。
是方才所使的暗器。
一枚铜钱足可伤人。
能伤的只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可见,锦公主的身手有多不堪。
那哪里是北朝女武神,哪里是北国一等武将,哪里是虞美人无所不能的主上?
那就是一个弱质女流,一个卖笑风尘的妓子。
妓?
她茫然了。
程峰正在找她,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推说身体不适,去的久了些。傻子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程峰脸一红,不再多问。
她委婉落座,却心知今夜是看不到那名叫天锦的伶人表演了。
低头,蒋玉娇与程峰说着戏文,杜双儿听得专心专意,只有她一个人神游在外。
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昨夜听到看到的大戏。只是因为那个伶人,恰巧知道锦公主的故事,恰巧知道锦公主的名字,恰巧知道梅花玉笛的样子。
所以,刻意伪造了这一切,让人误以为归香苑的天锦,就北朝锦公主。
不,伶人从未说过。普天之下传道的话,都说归香苑伶人扮演锦公主惟妙惟肖,逼真生动。却从未有人说,此天锦就是彼天锦。
她转头,程峰脸色冷清地望着高台之上。那上头,一个花旦正唱《浮生传》,字正腔圆,引得掌声雷动。程峰跟着众人鼓掌,却好像并未听进去多少。
她低下头,长睫微颤。
浮生传,浮生一梦,此刻的她就像是到了梦中。
她几乎要肯定,阁楼上那个被大汉压着的娇弱美人,绝不是锦公主,不是杀伐决断的武神,不是虞美人敬拜的神祇。
手肘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倏地警觉,飞快转眼,却没见得任何人。
地上,一只玉色的花生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们这一桌并未拿花生这样的小吃。她眸光一闪,左右顾看。远处,一人正冲她勾唇。
他的二郎腿跷得实在随意,想不让人注意都难。一身的邪气,早已脱了人群。
不管搁在哪儿,都是要被单拎出来的人物。
王七爷。
她长睫一闪,迎上他的目光,他却已经捡了面前的花生,随意地剥起来。
看戏吃花生,这厮好生惬意。她茫然的心情总算稍解,不由得转过头接着看戏,整理思绪。因为有些问题,她只能先问王大可的消息。
冷不丁,手肘再次被打了一下。
转头,一颗花生米安然地躺在她的脚畔。
她蹙眉,手臂上又挨了一颗。
抬起眼帘,隔壁桌的王七爷正吃的起劲,吃一颗扔一颗,果然壕的可以。
她凝眉,他又扔来一颗花生。
这一下,她再也不忍,拣了带上的花生米,照着他扔回去。花生米正中某人的心口,像是点中了机括发射的开关。
他剥出来的花生,再也没有入口的,一颗颗都砸向了她。
避无可避,一颗花生米正中程峰的衣襟。程峰蹙眉,转头看去。王七爷挑衅勾唇,眼中笑意倏地收起,高挺的鼻梁威严不羁。
冷冷看来,震慑风华。
只一眼,程峰即刻按住了腰间,神色戒备。刹那,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今日不曾穿战甲,不曾配腰刀,这才缓缓松了手掌。</dd>
他冷冷盯着王大可,足足三秒,忽得转眼看向一脸正色的倾城,“听闻那伶人临时生了重疾,今夜不会上台了。夜色太晚,不如咱们改日再来看吧。”
他将她们请来,自然有将她们送回去的责任。城中宵禁,三个姑娘家即便是同行也很危险。
倾城眸光一闪,“好。”
程峰便起身,请了蒋玉娇和杜双儿,一行四个人出了灯火通明的归香苑,提前退场。出门,张麟赶了马车等在那里,三个人仍如来时一般上了马车,蒋玉娇还有些遗憾,“可惜没看到那位伶人。”
白日里,她还打心眼的瞧不起人家,今晚看了一场戏,却又遗憾没见着真人。
程峰含笑,“改日她还会再唱的,程某再请几位。”
其实这个画面是很诡异的。一个呼风唤雨的将军,迁就着三个绣庄做工的绣娘,不论从哪一处去讲,都有点说不过去。但事实就是这样,程峰客客气气请三个人回去,吩咐张麟好生看顾。
张麟木讷的应了。
三个人便坐着来时马车归去。
马车走了几步,倾城掀起车帘,探出头去,见程峰还站在门口目送,不由得一笑,“改日……我们姐妹亲自登门,谢将军相救之恩。”一语毕,不等程峰回话,倏地放下了车帘,任由车帘顺风垂下。
夜色黯淡,马车哒哒,车前头的风灯通明,能照亮的却也没多大的距离。
张麟一路无话,将三个人送到绣庄门口,亲自看着人进了门,这才赶车离去。回了小院,东家竟等候在门口,免不得询问些话,又因为是个男人,不好细说,记得抓耳挠腮,听不到要领。
倾城知道这人其实也还不错,微微一笑,“程副将军和玉娇相谈甚欢,似乎都对戏文很有研究。”
这句话千真万确。
东家整张脸笑开了花,絮絮叨叨又叮嘱蒋玉娇几句,这才放她们歇息。
待得一切平静。
倾城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外间天色,瞧那苍穹上月儿就快上了中天,回头道,“我出去一下。”
蒋玉娇眨眨眼,点头。
她们在CD府城门口,就知道倾城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侠。女侠行事,神秘莫测,与她们不同。只要不丢下她们,随便她干啥大约都没问题的。
倾城眸光一闪,出了后院。
一路摸索着跳出了绣庄的围墙,门外正站了一人。
一个女人。
一个身形矫健,面容英气的女人,正目光如铁的盯着绣庄大门,好像在思考该如何闯入。她穿着合身的银色劲装,头发像男人一样束起,高扬在脑后。
倾城眸光一闪,后者已哈哈一笑,“若兰。”
刀刻一般的眉目,自带三分威严,看不出一丝女子的柔弱,只有铁骨铮铮之气。
倾城叹息一声,快走两步,握住了她的手臂,勾唇一笑,“辛夷,你果然没死。”
名唤辛夷的女子朗声大笑,一掌拍在倾城的肩膀上,“我怎么能死?我可是要跟着你光复北朝山河,杀遍南朝走狗的。你都没死,我自然活着。”
倾城忍不住笑,一把拽了辛夷的手臂,飞快遁入了夜色中。
最好的去处自然是寻个酒楼大喝一场,庆祝生死重逢。可倾城兜里只有几十个铜钱,哪里能请得起豪客。辛夷显然也是没钱的,两个人坐在不知名的河边,望着波光粼粼之上,金乌澄亮。
辛夷道,“你如今就安身在绣庄?”
倾城点头,“暂时是这样。”微微停顿,忍不住问,“你怎么也到了广陵?”
辛夷嗤笑,“谢琰镇守广陵,自然要来。”
原来辛夷的消息,比她还要灵通,倾城眸光一黯。
辛夷却转头,“七爷派人找到我,说是你正在广陵,预备杀了谢琰,这怎么能差了我。”摇摇头,又接着道:“只是到了之后,联系不上你们,只好先寻个镖局安身。直到看到你留下的记号,这才找了来。”
原来……
倾城心头一动,念及那个乱丢花生米的兄弟,却不知他逃了没有。如果真跟程峰较真,只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毕竟谢琰才是广陵的无冕之王。
辛夷问,“七爷呢?”
倾城摇摇头。
辛夷蹙眉,“七爷这性子就爱晃荡,若是连你也不知道他的踪迹,恐怕天下间再也无人知晓他在哪儿。”
迟疑片刻,问,“七爷不是说你找到主上了吗?怎么竟没跟主上在一起?”
这样的话,倾城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沉默了半晌,才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再确认一下公主的身份。你……暂且去镖局待着吧,若有需要你的时候,我自会寻你。”
辛夷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大大咧咧摆摆手,“行,总之你沐若兰怎么说,我辛夷就怎么做。反正,我只听你的。”
倾城忍不住看她一眼。
“嘿,你看我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八个就属我头脑蠢笨,只有蛮力,除了练兵,再无长处。而今虞美人分崩离析,北朝一朝亡败,哪来兵马给我练?我便窝在镖局练镖师去,自找乐子得了。”
关于亡国灭家,这丫头好像根本不曾伤感。
倾城真要怀疑,辛夷往日时常惦记的兄嫂,是不是胡编乱造的。
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辛夷无所谓的耸耸肩,“国破家亡,这都是命。再说了,兄嫂年迈,在这战乱时期,死了比活着好。”
她揽过倾城的肩膀,笑嘻嘻,“若兰,从今往后我可就彻底的孤身一人了。你,就是我的亲妹妹。”
月色下,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儿家,望着波光,满脸笑意。好似,那些沙场喋血,那些战马嘶鸣,都如过眼烟云,只是幻梦一场。
她们不过是乱世中两叶浮萍,相依相偎,不知明日何方。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
直到天明,倾城和辛夷才各回各家,各找各东家。二人留下地址,各自继续联系旧部。只要是活着的兄弟,都要尽可能的归拢来。
辛夷也是八大首领之一,手底下的兵马早死得差不多,而今也没什么人可用。
倾城亦然。
两个人能再次重逢,其实已经万分不易。
白手起家不可怕,只要有生死兄弟,其实也是很快的,倾城相信。
回到绣庄,蒋玉娇早已开始绣制霓裳衣。她帮不上忙,独自在房中睡觉。睡到一半,却被人吵醒。原来,是程峰来寻。
本来不想理会这人,但又想要杀谢琰,只好起身应承。
谁知道,却得到一个惊天消息。</dd>
归香苑唱戏的伶人昨夜私逃,可惜被抓了回来,一同抓回来的还有城中某个帮派的喽啰。程峰来寻她,也不是为了告诉她这些消息,而是向她了解昨夜扔她花生米的王大可。
因为程峰怀疑,王大可是城外九峰寨的寨主刘裕。
倾城没办法告诉他,误判了两个人的身份。
因为他只是想要知道,倾城究竟认不认得这个人。
昨夜他送倾城上了马车,折身回去收拾王大可,已是人去椅空,再无痕迹。本是立得战功的血性男儿,受不得挑衅,自然要找回场子。
可这场子,竟没能找回来。
倾城自然推脱,说不认得什么九峰寨,更不认得昨夜那轻狂的纨绔,只嘱咐他公务小心,一定要彻查匪寇,肃清城池,免得寻常百姓遭殃。
她神色坦然,蒋玉娇二人对王大可也毫不知情,连连点头。程峰信了三个人的话,出了绣庄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倾城不愿管他去了哪里,当下之急,只想要找到那伶人问清楚。
毕竟,她已经不相信伶人是锦公主,但如此胆大包天的伶人,却也是少见。
眼下城中动乱,程峰更对她们有所怀疑,她不能轻举妄动。就这么熬了几日,事态平稳,城中并没什么异常。天衣绣庄的生意依旧不错,程峰甚至来催促了一次霓裳衣的进度。
王大可更送来消息,言归香苑的天锦,私逃那一夜被九峰寨刘裕搭救,已然跟刘公子情定终身,决定嫁给刘裕。
那刘裕早已下了聘礼,更与秦妈妈达成协议,寻了合适的时候就要迎娶美人。两下里早已妥当,郎情妾意,天时地利人和皆齐备。
就是那丑陋的冯二爷也不敢造次。
此事,别说倾城毫不知晓,就是谢琰谢将军也没分得上一毛钱关系。什么霓裳衣,什么虞美人花,都成了没用的玩意儿。
天锦要嫁人,嫁的还是广陵城外一个小小的山匪头子。这样的一个地痞无赖,三教九流,别说正派人士,就是王七爷这样的江匪都绝不屑相与的人,天锦竟要嫁过去。
做压寨夫人么?
倾城再也耐不得,决定去碧波湖畔看一看。
这个人若果然是天锦,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好不容易等到华灯初上,天幕沉凉,点点星光璀璨。她换了夜行的衣裳,又特地蒙了黑色的面巾,这才潜入夜色。
天锦要嫁人了,也不知今夜能不能相见。
她却管不得这许多,太多的疑问,想要弄清楚。待得她摸到归香苑的后门,正想跳墙而入,却见紧闭的后角门竟然开了。
月色下,美人身量圆润,鬓角一朵珠花闪闪发光,行走间旖旎生姿。
倾城一眼便认出来人的身影,不由得心头一动,躲藏到了一株硕大的柳树背后。
没错,这个人正是天锦。
她身畔还跟着一个身量一般的丫鬟。
两个人一步步走到了湖畔,站在湖畔不言不语。
璀璨的星子倒影在湖水中,像是洒了一湖的碎金。二人的身影倒映在碎金中,愈发显得寂寥。
谁都没说话,倾城眸光闪烁,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许久,天锦从随身带来的篮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二人鼓捣一阵,那东西就缓缓燃烧起来。
是香烛纸钱。
原来,夜色正浓,她们是来祭奠亡人的。
就这么烧了半晌,祭奠完毕,丫鬟独自退回了归香苑后门,独留天锦一个人站在湖畔。
四野无人,夜色孤寂,倾城正准备迈步而出,寻天锦试探。陡然却听得湖上传来一阵优扬的琴声。琴声在湖面上扩散,坚毅之中透着一股凄凄的委婉,似曾相识。
她一愣,凝眉看去,琴声却戛然而止,好像那抚琴之人察觉了她的目光。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湖畔漆黑,无人能看清她,就是她眼光锐利,也没能看清哪里传来的琴声。
站在湖畔边的天锦似乎也被琴声吸引,望了过去。
不过是巧合,何须杯弓蛇影。倾城再不迟疑,从柳树后走了出去。
“谁?”或许是听得脚步声,天锦警惕回头。一见了她,似乎松了口气,话语迟疑,“你是……”
倾城挑眉,目光在天锦身上逡巡,“你不认得我了?”
这句话只不过是试探。
对面的天锦已经开口,“我从未见你,又怎么会认得你?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嗓音娇嫩,一听便是柔弱美人,需要呵护怜惜。绝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北国女武神,更不是虞美人纵横捭阖的主上。
倾城长睫一颤,压不住心头一痛,却还是开口,“我是倾城……”
她没有说她的小名,但锦公主是一定知道的。沐倾城不就是沐若兰,不就是天锦的好姐妹、忠心不二的下属——沐首领、沐将军!
月夜之下,面纱遮掩了倾城的脸,也遮掩了天锦眼眸中的光亮。
她看不真切天锦的神态,却仍然可以透过天锦的话语,猜测天锦的内心。若是真的锦公主,恐怕早已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隐忍决断地呼唤她。
可惜天锦没有。
“姑娘真的认错人了。”美人说罢,转身便走,绝不回头。
倾城脚步未动。
但天锦真的没有回头。
这么看去,她身量圆润,容颜明艳,衣着鲜妍,的确不是锦公主的风格。那一抹女儿家即将出嫁的娇羞,骗不得旁人。
倾城苦笑一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虞美人距离自己已然千里。忽然觉得,自己千里迢迢来到广陵,好像一个笑话。她不死心,脱口,而出,“昔日那等英姿,如今却已坠落至此,莫非你还真打算跟那种无名之辈,碌碌无为过一辈子?”
刘裕绝不是锦公主的良人,纵然与谢琰相爱相杀,纵然被谢琰害得国破家亡。但怎么能从此破罐子破摔,委身一个鼹鼠一般的人物。
这不符合锦公主的道理。
远去的天锦终于回头,奇怪地看过来,月色将她的目光照得透亮,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倾城脚步一跃,不肯再被看去,飞身上了柳树。
夜风不减,月光依旧,湖面上的琴声断断续续,天锦傻站了一会儿,折身回去了归香苑。
倾城眸光闪烁,耷拉着脑袋从树上跳下来,心情差到了极致。
竟然,真的打算嫁给刘裕,竟然真的不是锦公主吗?
她神色一定,转身就要追进归香苑,翻墙而入,抢了天锦手中的梅花玉笛看个清晰。若果然是锦公主的东西,那上面该有谢琰篆刻的“天锦”二字,甚至应该有那朵定情梅花。
锦公主喜欢梅花,说梅花高洁。谢琰便镂刻了一朵火红的梅花,赠予佳人。
而今,佳人却误入了这淤泥。
脚步刚动,夜色中的琴声戛然而止,一人灰衣飘飘,正挡住她去路。她抬眼,王大可勾唇一笑,“别去了。”
她拧眉不肯,他却忽然正了面色,淡淡道;“她失忆了。”</dd>
倾城愕然,细看他的神态,见他眉目严肃不像是撒谎。
失忆了?
若果然失忆,一切便可解释清晰。
锦公主忘了他们所有人,褪掉了女武神的盔甲,成为了广陵城柔弱的伶人。所以,才会有梅花玉笛,才会跳艳名远播的笛舞,才会引得谢琰毫不避讳地送花送东西。
因为失忆,谢琰与她重新又有了在一起的可能。
只要天锦忘记国仇家恨,谢琰必定是她最恰当不过的夫君。
倾城微微有些怔忪,不知该如何接王大可的话。
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却在此时从王大可身后跳出来。笑语嫣然地望着她的眼睛,“锦公主真的失忆了,我可以保证。那日在归香苑,她险些被冯二爷逼得自尽。是九峰寨的刘公子救了她,所以她才要嫁。”
倾城盯着少女,“朱瑾,你说锦公主……”
悲喜难言,她忘了要说什么,只是看着黄衫少女不语。
眼前人是朱瑾,虞美人八大首领之一,专管钱财收支,账目往来。
是的,有了这个人在,他们就不愁没有银子花费。
就不愁没有钱财打点兵马人手,打通紧要关节。
她竟然没有死。
要知道朱瑾的功夫可算是八个人中最差的,只能保命,不能杀敌。在那淝水一役中,倾城为了阻挡追兵,都差点死在了遮香观外,朱槿竟然活蹦乱跳的活了过来。
最重要一点,王大可竟然找到了这个人。不愧是虞美人中专司消息的王七爷,手段高明,不止一手。
三个人相见,都有些时过境迁,朱瑾依旧笑眯眯,“倾城,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不能插手主上的事情。咱们都清楚,主上一旦决定了一件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更改。她虽然失忆了,可她决定嫁给刘公子,我想她一定不愿意我们去破坏。”
美满姻缘,谁都希望收到祝福,谁愿意被人惦记着破坏掉。
可那是在锦公主身为妓子的情况下,若她知道自己是北国女武神,知道南朝一干人等都是她的仇敌,她岂会嫁给南朝一个小小山匪?
倾城不愿,“锦公主若真的失忆,咱们就该帮她恢复记忆,怎能看着她嫁给一个山匪。若果真嫁了,有朝一日她醒过来,不知该要气愤成什么样子。”
朱瑾据理力争,“你自己就有医术在身,难道还不知道一个人失忆了,想要醒过来很难吗?而今的主上高高兴兴待嫁,不好吗?你真希望她回到过去,看着国破家亡,亲眼看着自己断送北国江山?”
若不是因为天锦爱上了谢琰,这一场亡国之战,胜负就是未定。未必他们会输,未必虞美人会败,未必她们几个会傻兮兮站在这烟花柳巷,吵架喝风。
这一切,都是因为锦公主。
倾城心口升起无端怒火,一把拔出腰上的匕首,“我去杀了谢琰,再提着谢琰的人头,给锦公主看。我就不信她见了谢琰的人头,还能这样淡定。”
还能继续失忆。
朱瑾笑一声,“倾城你傻呀?谢琰早就压抑不住欲望,跟主上见面了。可惜主上根本不认得他是哪根葱,只跟刘公子卿卿我我,气死了他,哈哈……”
这一切,朱瑾如何得知?
王大可也看向朱瑾。
朱瑾举起了右手,晃荡着手里的金算盘,“我如今在未茗楼做账房先生,当然见得他们。我不仅见得他们,还见得许多广陵城中的大人物,还知道未茗楼许多见不得光的账目。实话说,七爷找到我的时候,我已有了白手起家的资本。”
她明眸善睐,“你们若是还想在广陵城待着,不如就在城中开间铺子来的容易。依旧跟从前一样,护着主上。索性……”
她叹息一声,“这辈子做惯了主上的下属,突然一下没了组织,真是坐卧不安,吃不下饭。”
好像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凄惨,他们这些人都比不得她一般。
倾城眸光一动,“当初在淝水,我记得你就跟在锦公主身边,怎么她失忆了,你却无碍?”
当初,倾城主动请缨出城杀敌,而朱瑾辛夷都保护在锦公主身边。辛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么功夫最弱的朱瑾呢?靠什么活命?
不怪倾城不信她,实在是而今的身份处境尴尬,总要小心为上。
若重新归拢的虞美人再出了问题,只怕这一盘山散沙再也凝聚不得,只怕这天下再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朱瑾何等聪明,早已听出话中意味,不由得柳眉倒竖,狠狠瞪着倾城,“沐倾城你什么意思?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我朱瑾就算是个钻到钱眼里的财迷,那也是个光明磊落的财迷,岂会做背叛锦公主背叛虞美人的事情?!”
倾城不言。
朱瑾忿忿一哼,“当日锦公主落水,我跟着她跳下淝水,一个浪头打过来,便晕了过去。醒来,已经在淝水城外百里。亏得一户逃难的老夫妻救了我,否则……你以为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她咆哮着,一把撕下左边袖子,露出歪歪曲曲的丑陋火吻,“你看,这就是逃难时,被南朝匪兵……”眼泪唰的掉下来,她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梗着脖子不出声。
朱瑾经历,竟比倾城更惨淡。
倾城一愣,眸光刹那黯淡。
王大可适时出声,“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站在黑灯瞎火的地方争执什么。先回去再说。”
朱瑾听了便走,脊背挺直,头也不回。
倾城呆愣在原地,黯然叹息。
王大可远望朱瑾的背影,靠近倾城一步,低声道,“勿要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朱瑾……也不容易。能活着回来的虞美人,谁都是生死一线,挣扎回天。你伤了朱瑾的心,下次不要再提她的伤心事儿了。”
倾城抬起眼帘,望着王大可,他却不打算为她解释。
她知道,王七爷一定知晓朱瑾遭遇了什么。
可王七爷不算细说,她眸光一闪,只好点点头。
七拐八拐,跟着王大可回去住处,却是广陵城中一处隐僻的宅子。宅子距离碧水湖畔不远,距离天衣绣庄也不远,甚至距离谢琰的府邸也不算远。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寻觅到这样的一处好地方,不管要找谁,都可以少花些力气。
她不由得勾唇一笑,身畔却传来王七爷吊儿郎当的嗓音,“爷是个懒人,你头一回知道?”
言语间轻蔑,像是藏了万般的不耐。
倾城竟无话答他。
“七爷。”花厅门口,一袭银衣立在灯火之下,虽看不清面容,却仍然让人心头安定。
倾城走前一步,忍不住笑了,“辛夷?”
辛夷朗声一笑,“你们总算回来了。”扫一眼走到门口的鹅黄美人,爽朗一笑,“哟,咱们家朱瑾竟然也大难不死,好运气好运气。”</dd>
辛夷的功夫在几人中算得好手,朱瑾却要排在末尾。
她夸赞朱瑾好运气,自然是真心诚意。
可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瑾却不领她的情,睇她一眼进了门。从头到尾,并未与辛夷打招呼。
辛夷迟疑,“怎么?”
倾城眸光一闪,跟着朱瑾进了门。
朱瑾已在太师椅上坐了,整张脸青得能滴出水来。不管谁见了她,都知道她心情不好。
倾城缓缓走近,不自在的扫她一眼,低声道:“朱瑾,对不住了,是我误会了你,我……”
“你不用说了。你忠心护主,为了主上性命也可以丢得,我……不过是账房先生,自然惜命如金,怎舍得轻易丢了性命。”
倾城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哼……”朱瑾冷笑,“从前在虞美人,你便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权利凌驾于其他七大首领之上。你与主上姐妹情谊,自然心心念念都是她,不会背叛她。至于我等……”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辛夷,扫过王七爷,自嘲一笑,“不过是主上的下属,自然容易生得二心,对她不利。”
朱瑾别开脸,“你的担心都是正确的。不过现下你知道,我并没生出反心,我对主上仍然忠心耿耿。忠诚度绝不低于你。你可放心?”
这几句话生硬万分,好似真的有了从属关系。好似她们真的是上下级。但虞美人八大首领从来没分过彼此,从来没有分过大小。
倾城一时无言。
辛夷朗声一笑,“好了朱瑾。倾城本来就是小孩子心性,你何须与她计较。她才十六岁,能懂得什么?不过是仗着跟锦公主关系好,所以夜郎自大,童言无忌。”
王大可颔首勾唇,“是了,她小孩子不懂,朱总管多担待些。”
朱瑾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瞪着他们三人。足足瞪了数秒,冷笑一声,“好一个童言无忌,好一个多担待些。你们都袒护沐倾城,我能说的什么?是呀,她十六岁,我已十九,断然不可与她计较。”
她恨恨一拂袖,转身出了厅门,转去了偏院。
不肯再呆在这里。
倾城眸光一闪,深知将朱瑾得罪深了。忍不住去看辛夷和王七爷。
两个人与她目光对上,都是一副无辜懵懂的神态。大约,对她的袒护,也不自知。
倾城脚步匆匆,追出去,只能望见朱瑾鹅黄的背影。那背影莫名孤寂,让人心疼。她想要追上去解释一二,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这么怔怔的看着那一抹鹅黄背影。
银月悬于枝头,照亮了窄院,照亮了花厅,照亮了夜风中摇曳的花树,却没照亮朱瑾的背影。
倾城眸光一黯,心头落空。
她却不知道,这一相看,竟看成了日后的沧海桑田。也不知道多年以后,她是否会后悔今夜不曾追上去的举动。
这一出小插曲,很快就被当事人忘记。不管是倾城还是辛夷,甚至朱瑾本人,都没有再提及。四个人再相遇,仍是嘻嘻哈哈,一如从前。
锦公主的确要嫁人了。
蒋玉娇的霓裳衣绣好,程峰付了钱,却没有来取走。
好像,他们已经不需要这一件美艳动人的霓裳衣。也对,锦公主要嫁给刘裕,谢琰再也不能博得佳人心,一件霓裳衣已经可有可无。
倾城瞧着蒋玉娇神思不属的模样,勾唇一笑,“你若真是想要见程副将,不如就去将军府一趟。这一次,不为谢礼,只为送还衣裳。这个借口可找的妥当?”
蒋玉娇脸一红,作势要打她,她避开了,仍笑着,“你若是胆儿小,就让我和双儿陪着你。”
蒋玉娇在天衣绣庄的地位与日俱增,已然成了东家最倚重的绣娘。不仅涨了月钱,还有了假期。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耗费一日休假,捧了霓裳衣去找程副将。
倾城说来诚恳,蒋玉娇难免心动。
最后,小心包裹了霓裳衣,领着倾城和双儿去将军府。
谢琰的府邸就在康泰街上,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值守的侍卫,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模样,让人远远看一眼就要惧怕。
他们的长剑雪亮,威慑着来往行人。不说蒋玉娇,就是广陵城中的大官儿,到了这里也要下了马车,恭恭敬敬垂首躬身。
蒋玉娇生了怯,不敢再去。倾城却不是来玩儿的,当即上前一步,寻了门房打问。
宰相门前三品官儿,倾城这般寻常模样,那门房黑着脸不肯应承。
眼下也不是赌气的时候,她只好矮了三分语气,温婉出声“劳烦您代为通传一声,我们不是来找谢将军的,我们是来找程峰程副将军。”
门房一怔,大约是很少有人找程峰,不由得探出半颗脑袋问,“确是找程副将军?”
倾城忙点头。她刚与门房说上话,蒋玉娇和双儿忙凑近来,眼巴巴瞧着门房,生怕不给他们引入。
门房上上下下打量三个人,问,“谁是沐姑娘?”
倾城长睫一抬,“正是我。”
门房刻意多看她一眼,越看笑意越浓,“程副将军早有交代,姑娘若是来了,一定往里通传。你且等一等,老兵这就去帮你传问。”
不等倾城点头,他已从角门进了府内。
蒋玉娇神色一黯,“程副将军竟然只记得你,完全忘了我……我还巴巴地来送什么衣裳,我回去得了。”作势要走,却又舍不得迈步,只是戚戚着脸面,不肯甘心。
倾城一笑,“胡说什么?当日看完戏,我不是跟他讲,咱们会登门拜访。只因为这几天事情太多,竟给耽误了。没曾想,他倒是记得咱们的话,是个有心人。”
当然是有心人,蒋玉娇破涕为笑,“那日他跟我讨论蜀戏,说的头头是道呢。”
关于唱戏,倾城一概不知。
蒋玉娇总算找到了属于她和程副将军的共同语言,渐渐开了笑颜。
门房恰巧回来,慌忙为三个人开门,“程副将军正在院中,姑娘请。”
门房是不会接送她们的,奉命来领路的人正是张麟。
双儿笑眯眯打招呼,蒋玉娇也立即客套起来,倾城走在最后头,一路上并不多言,却将所经之处,记了个清晰。越走越远,越走越偏,谢府的地图,就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成型。
直到站在一处青瓦粉墙的院子前,倾城已将路线记牢了。
张麟引她们进了小院,厅门大开,程峰正坐在门口的书桌后,写写画画。
不知道画的什么。</dd>
蒋玉娇匆忙凑近去瞧,程峰笑了笑,压住了手上的“作品”。她没能看清,不好意思地退后来。
三个人进门,程峰抬头,倾城勾唇一笑,“将军正忙?”
程峰站起身,“不太忙。”
请了三人落座,张麟自去泡茶。
院中没有一个丫鬟,有的只是守卫的士兵。士兵悄无声息,好似雕塑一般杵在院子外。
蒋玉娇和双儿都有些怯场,倾城倒是不怯场,反而很习惯这样的氛围。可她不敢表露,只好学了蒋玉娇的样子,低了头不敢说话。
程峰微微一笑,“你们不要害怕。”转头冲门外挥挥手,神态冷清,“都退下。”
“喏!”
有人高声应答一声,高喊着口号,将整个院子里站着的兵士都带了出去。行动间虎虎生风,步调一致,无端多了一丝美感。
倾城也曾带兵,一见程峰的兵,就知道他为人严谨,不由得多看了那些兵士一眼。
等到兵士离去,花厅里只剩下张麟和程峰。蒋玉娇终于羞羞答答将霓裳衣拿了出来,嗓音甜得要命,“将军……您做的霓裳衣,怎么不来取,已经这么长的时候……”
这些开场白,蒋玉娇早在绣庄里就练习了一百遍,倾城闭着眼睛也能背。
可惜,蒋玉娇设计的台词,却没能用上两句。因为霓裳衣还没拿出来,程峰已经开口。
他说,“衣裳就送给你吧,程某已经不需要了。”
蒋玉娇的手生生落在包袱里,再也拿不出来。
倾城挑眉,程峰神态平静,倾城注意到,他平静的神态下似乎藏着隐忍。
可惜他并不打算告诉他们。
倾城眸光一闪,“我记得将军说您的上官很喜欢去归香苑听戏。难不成,这衣裳是送给那位姑娘的吗?”
程峰目光一动,转头看来,清明如水的目光里,有呼之欲出的怀疑和试探。
倾城莞尔,“九峰寨的刘公子要娶归香苑的天锦姑娘,这件事情已经在广陵城中传疯了,您怎么不知道吗?”
既然天锦要嫁人,嫁的又不是谢琰,自然这霓裳衣,谢琰也是用不上了。
上好的金丝银线,上好的蜀中绝绣,就这么搁置,让人惋惜。
倾城一点儿也不惋惜。
果然,程峰哂笑一声,“沐姑娘心思玲珑,这样的事情竟也被你猜去。也罢,不管怎么说,这霓裳衣是用不上了。你们且收着吧,若是有人喜欢,卖了也成。”
他们谢府是不打算要的了。
蒋玉娇失望,倾城眸光闪动,叹息一声,“哎……多情自古空余恨,将军也不要想太多。许多事情,不到最后关头,谁能知道结果呢、说不定,此事还有转机。”
程峰蹙眉,点点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倾城会意,站起身告辞,“如此,将军的上官,这些日子心情定然不太爽利。我们姐妹三个再呆在这里,或许会为您添了麻烦,这就告辞吧。”
蒋玉娇不想走,倾城说的却有理。
三个人起身,程峰目光微动,“三位姑娘不必担心,上官今日刚刚出府,短期不会再归来。”
也就是说,她们几个想在府邸待多久就待多久,整个府邸他程峰现在最大。
他想留几位姑娘,不过是一句话。
谢琰镇守广陵,其实也并没在这里安家。整个镇守府空空荡荡,住着的就是他从建康府带来的下属,都是他的心腹。
程峰无疑是谢琰的心腹。
三个人欢欢喜喜又坐了下来,陪着程峰说话,连带着午饭也是在这里解决。满满一大桌子饭菜,带着CD府的口味。
程峰这个人,竟然还有小心思。
蒋玉娇彻底沦陷,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吃饭间叽叽喳喳,像一只欢快的麻雀。
倾城脑子里,却想着谢琰的离去。
好容易从镇守府出来,张麟驾车送她们。
这样高规格的礼遇,惊了天衣绣庄的东家。当听得程峰专程请她们几个吃饭,还交代厨下专做CD府小吃时,东家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捧花儿一般将蒋玉娇捧了进去。
一进去,倾城寻了个由头就跑,很快就到了密宅。
王大可正躺在花树下晒太阳,高挺的鼻梁尤为显眼。乍然见了倾城,不由得挑眉,“刮风了?”
她哼一声,凑近他身畔,“谢琰出城了。”
王大可倏地坐直了身子,眉目紧蹙,勾唇,“出城?”他眼睛微眯,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转眼看着倾城的眼睛,“走,咱们今夜就会会他去。”
讲真,虞美人就没有一个不恨谢琰的。今日谢琰落单,他们自然要寻他的麻烦。
倾城心头一跳,认真的点点头。
因为尚且不确定谢琰具体从哪儿出城,王七爷并未安排辛夷和朱瑾一同出击,他只带了倾城一个人。
二个人快马加鞭,一路绝尘,月上中天时,已经守在了去往寿阳的半道上。
夜色漆黑,若不是小树林上头的那一弯月亮,倾城根本看不清眼前景象。
马匹早就丢在草丛中,任由发展。二人藏身在老树茂盛的枝桠上,仰头看墨蓝苍穹上的寥落星星。因为要杀人,倾城没心思说话,一直抚摸着手中的那把夕颜。
今夜,她想要用谢琰的鲜血祭剑。也不知能不能得手。
自从在淝水一役中败给谢琰,总觉得此人强大的不可攻破。或许是心理作用,她安慰自己。
夜深露重,谢琰的人影儿还没见着,倾城摸着剑就快要迷糊睡着。
身旁人忽然道,“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倾城一怔,迟疑睁开半眯的眼睛,瞥一眼跟她一样躺在树杈上的王七爷,“怎么这样感慨?”
“唔……”身旁人笑了一声,加大了嗓音,“若兰你看,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这人是白痴吗?
她忍不住烦躁,“谢琰还没到,闭嘴养神吧。”说完,不再搭理他。
王七爷果然不再有话。
远处,夜色的尽头,一匹快马飞奔,眨眼近了树林。马蹄声哒哒,一听便是千里良驹。这广陵城中,除了谢琰还能有谁拥有这等宝马?
常年混迹于军中,倾城立时分辨清楚。她倏地从树杈上坐起来,一瞬间有了精神。
身旁,王大可勾唇一笑,翻身跃下,挡住了快马去路。
快马风驰电掣般奔进树林,因夜色太深,马儿视线受阻,其实也不大看得清。可惜王大可一袭灰衣,在漆黑的树林中仍分明可辨。
“嘶……”马儿嘶鸣,双腿高扬而起,避开了王七爷的身体。</dd>
电光石火,马儿再一个转身飞跳,又回到了远处。
马上,战甲裹身的男人目光如冰。
马下,灰衣猎猎的男人眸光若雪。
倾城长睫闪动,猛地拔出夕颜,冷冷站到了王大可身旁。
马上之人见状,眸光刹那澄亮。
此人的确是谢琰。
只可惜谢琰不该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他是广陵城中的将军,不管要去哪里,绝不会孤身一人,他的亲兵营少说也有百人。不要个个都带上,带他一二十人也是应当。
今夜显然有些异常。
蒙着面纱的脸黯然无光,并不容易被人看清。她不愿被看清,不愿被谢琰识别身份。
谢琰果然不认得他们,按住佩剑,阴沉的可怕,“你们谁,何来半夜阻挡本将军的去路?”
他战甲加身,为得就是路上少些麻烦,指不定还计算着早日归来。
倾城不肯回答,甚至连冷笑也不舍得给一个,王大可已然出手。
分水刺倏地抽出,快如闪电般攻上谢琰的领口。谢琰侧身闪躲,却没料到分水刺再攻他下三路。只两个招数,他便落下战马,站在了空地上。
马上,王大可懒散地坐着,拍拍马匹的脑袋,勾唇,“谢将军,你这胭脂马不错,爷可要笑纳了。”
一笑,整个人大鹏展翅一般扑了下来。
倾城知道王七爷功夫了得,却不知道谢琰今日怎就不敌。
她也懒得理会敌人为何忽然变弱,手中的夕颜不长眼睛,照着谢琰的背后就扎去。
剑刃扎在盔甲上,再也进入不得,她咬牙飞快一划,只能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战甲果然是好东西,也难怪淝水一役,她射出的弩箭竟不能取了他性命。
她心头愤怒,不肯收手,匕首再刺谢琰后颈窝。
一击不中。
她再要拔剑,耳听得树林外响起整齐的马蹄声,来者不下十数人。她忍不住转头去看,正见一队人马奔近。
“有刺客!”为首的兵士匆忙示警,跟随在他身后的兵士纷纷拔出佩剑,训练有素地朝着他们杀过来。
显然,是谢琰的亲兵到了。
回头,正与王大可缠斗的谢琰,歪歪斜斜,似乎已经力竭。这实在是个最好不过的时机,她想要一击取了谢琰性命,却被王大可捉住了手臂。
脚步不停,王七爷拽着她奔逃的飞快,眨眼寻到了树林外悠闲吃草的马匹。两个人飞身上马,匆忙驰离。
那些兵士并未追上来,谢琰也没有下令追击。
倾城忍不住抱怨,“只差一步,就杀了他,你怎么却收了手。”他们不是被吓大的主,被敌人围攻、腹背受敌的时候早就遇到过太多次。
十来个亲兵,还不是她惧怕的时候。
况且,谢琰已经受伤了。
若论单打独斗,谢琰根本不是王七爷的对手。
王大可转头,目光在夜风中散漫随意,姿态不羁而慵懒,“他醉了。”
她一怔,不解。
王大可解释到,“谢琰来时喝了酒,一路惊风狂奔,跟爷交了两手,就已经醉了。”
所以,倾城会觉得他似乎变弱了。所以,他才会被王大可吊打。原本功夫就不在一个层次,如今酒醉之后,二者更加不在一个段位上。
倾城蹙眉,“醉死了便好,恨不得直接杀了他解气。”
骏马飞驰,王大可勾唇一笑,伸手替她整理了背后的披风。
“他有心求死,爷不想占他的便宜。”
她愣了。
王大可云淡风轻,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大概只有男人才能看懂,而她是女人,所以根本不能分清那是什么意思。
她怔忪地看着他,他却避开了眼睛。
许久他都不曾说话,她只好转过脸,盯着前方夜路。夜风刮在脸上,微微有些凄寒,却寒凉不过她此刻的心。
杀敌不成,遗憾之至。
许久,身畔传来王七爷的声音。
声音空阔寂寥,暗藏了一丝失魂落魄。
“若兰,谢琰已经后悔了。恐怕,当日他并不知道死守淝水城的将领是锦公主。”幽幽一叹,他的声音愈发散漫。
“方才小树林中,谢琰酒醉不敌,似察觉咱们的身份,竟有求死之心……”
谢琰有求死之心,王七爷却不肯胜之不武。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不肯再跟谢琰交手,拉了倾城便跑。
倾城眸光闪动,想起归香苑中的锦公主,想起留在蒋玉娇手里的霓裳衣,忽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儿女情长烦恼不堪,让人伤神。不说是她,就是北国武神,南朝重臣,也要为之改变了人生,失掉了生存的快乐。
她恨恨一叹,一夹马腹,超过了王大可的马儿,奔入了夜色。
身后,王大可却难得没有追她,只是凝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回到广陵城,天衣绣庄的小屋一片漆黑。倾城悄然进了门,蒋玉娇坐在黑暗中,怔怔的问,“你回来了。”
冷不丁听得这声音,倾城下意识看过去,夜色中的蒋玉娇神情冷清,毫无睡意。
“怎么?”倾城问。
蒋玉娇眨眨眼,“今天夜里,城外九峰寨的刘公子来过。”
刘公子?
倾城眸光一闪,“是天锦的未婚夫?”
“未婚夫?”蒋玉娇一笑,“还有这样的称呼?!没错,刘公子来绣庄,让我给新娘子做嫁衣。”她跳下床,摸摸索索从枕头下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倾城。
倾城拿到窗下,借着月色看清,纸条上写着尺寸,应该是天锦的身高三围,纸条末尾龙飞凤舞写着刘裕二个字。
刘裕?
倾城眸光一颤,脑中电光闪耀,忽然被触动了某根心弦。她心跳地厉害,不由得抖抖索索掏出火折子,小心点燃了桌上的灯烛。
一灯如豆,照不亮多少地方,但却将纸条上的字迹照的清晰。
刘裕。
纸条上的确写着刘裕。
原来,九峰寨的寨主刘公子,名字是这样写的。
她一直以为那个地痞流氓名叫刘裕。
她盯着刘裕二字,瞬间失神。
魏晋南北朝、广陵城、刘裕、淝水一役……
她傻愣愣串联着脑海中并不算清晰的历史,忽然发现,某一个瞬间,她已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窥见了历史的车轮。
“轰隆隆……”历史的车轮沉重,碾压过她瘦弱的身板,溅起鲜血淋淋。</dd>
若果然九峰寨那位主,名叫刘裕,若果然他迎娶的人是锦公主。若果然,刘裕与他们这群人扯上了干系……
若果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
那么……他就是……
就是……
倾城眸光复杂,不知道该跟蒋玉娇说什么,她想要找个人倾诉内心的想法,可惜这时代的兄弟朋友,岂能明白的她的心思。
她傻愣愣地站在灯火下,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忘了身边人。
蒋玉娇推她一把,“你说,我该不该绣这嫁衣啊?我看程副将军那般伤感,真不想给刘公子做衣裳的。”帮谢琰做霓裳衣,到最后衣裳也没送出去,蒋玉娇打心眼里是不喜欢刘裕的。
倾城眸光一颤,努力去思考,历史上那位帝王的妻子,却没能到得出一点头绪。
她摇摇头,“当然要做,还要做的很漂亮才行。”
蒋玉娇迟疑,“到底是做还是不做呀?”
她点点头,“不能因为程副将军就得罪了新贵客。”
蒋玉娇很懵逼,“我心里不乐意,想要找你问个意思,没想到你是个比我还没有主意的人。”不肯再搭理她,独自又去睡觉。
倾城拉住她手臂,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这上面的尺寸,微微有些失误,我明儿另外给你抄写一个尺寸,你照着做吧。”
蒋玉娇生了好奇,“你难道见过了那天锦姑娘,不然怎么知道刘公子的尺寸是错的?归香苑里的人,你以为跟咱们一样,要等到那……种日子才什么么?人家刘公子早亲眼看过了,还不如你晓得的清楚?”
酸不溜秋的话,倾城也懒得解释,只是认真道:“我见了天锦姑娘一回,所以知道她的尺寸,明儿改了尺寸,你再开始做。”
刘裕要做嫁衣,银子给的自然不少,东家一定会高高兴兴让蒋玉娇绣制,倾城一点儿也不担心。
只是……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洗漱干净,独自躺在床上睁眼数星星。
睡不着。
外头一片漆黑,倾城摸起来,出了绣庄,往密宅去。
王大可果然还没睡。
漆黑的院子里,他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望着星空不言不语。若不是她倏地跳下院墙,惊了他一跳,也不知道他还要这么枯坐多少时辰。
见了她,他匆匆收起神色,又恢复成玩世不恭的模样。
倾城却不看他,在他身旁的藤椅上坐了,忽然道,“我同意了。”
王大可迟疑转头。
她定定的看着他剑眉星目,“明日咱们去会一会刘裕,等我亲眼见了他这人,就同意锦公主嫁给他。”
嫁给他,从此锦公主再也不是锦公主,只是那个归香苑的傻白甜天锦姑娘。从此,北国天下与天锦再也无关,从此虞美人也与天锦脱了从属关系。
从此,她们真的是陌生人了。
王大可挑眉,“怎么突然想通了,爷记得那一日你还和朱瑾争得面红耳赤,险些打起来。”
倾城不耐,不肯回答他。
偏房的门却打开,朱瑾衣衫整齐地从里头走出来,含笑望着她,迟疑蹙眉,“你不是一心想要医治好主上的失忆症么?怎么杀不了谢琰,竟就同意将主上嫁给刘公子?”
冷冷一笑,“莫不是打不过谢琰,所以想要借刘公子气气谢琰?”
“说的什么话?”墙外,银色衣裳的辛夷跳进来,蹙眉扫了朱瑾一眼,不悦,“原来你们都没有睡意。正好,赶紧商量商量,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锦公主要嫁人,她们几个好不容易聚拢,是不是就要彻底分开?
而今锦公主都没了,北国天下亡败,她们正好散伙。
朱瑾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静等着不言。
王大可也不言。
倾城眸光一闪,“咱们就在城里开一间茶肆,先安顿下来吧。锦公主嫁给刘裕,往后也有需要咱们的时候,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这话原本是朱瑾劝她的,现在被她说出来劝解朱瑾,显得有些讽刺。
当晚的争执虽然被压下,其实大家细想也能记得。倾城那样反对,不肯锦公主嫁给地痞流氓,今日却爽快答应,要静观锦公主的婚事。
几人迟疑地看着倾城。害得她几乎就要大声告诉他们,他日的南朝,刘裕便是一代帝王。而锦公主,一定会是刘裕的皇后。到了那个时候,南朝权贵皆被颠覆,地痞草根做了帝君,北朝公主做了皇后。
他们,还有什么仇不能得报?
南朝已经倾覆了。
可惜,这些话,只能她自己想想,万万说不得。
说出来,别说是锦公主、朱瑾等人不信,就是王大可,大约也要伸手摸她的额头,赞她一声高烧可喜。
她长睫低垂,“我想通了。锦公主已经背负了太多,若我强行让她清醒,只能让她更痛苦。如果她能永远失忆下去,做一个纯粹的妇人,其实是最好的结局。”
她抬起眼帘,勾唇一笑,眸光中满是憧憬,“低眉顺目行,洗手作羹汤,养儿弄孙,三五家常。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希冀的幸福,锦公主若能拥有,咱们这一场败仗,也算值当了。”
一句话,语惊四座。
众人像是被电击,不肯置信。
王大可惊得站起身,伸手搭上她额头,“你高热了?”
她一掌拍开他的手掌,不耐,“我句句是真,你们偏偏又不信我。”转身欲走,却被朱瑾拦住去路。
“沐倾城?”朱瑾神色有些怔忪。
倾城顿下脚步。
朱瑾微微一笑,“你真的不再纠结主上失忆下嫁之事?你真的不再看低刘公子,不再觉得主上自毁身份?”
讲真,她一直这样觉得。但那个人是刘裕,一切就变得不可捉摸。
谢琰的确厉害,可他不曾称帝,历史上的这个人似乎并没占据多少字里行间。可刘裕不同,史书上到处是他的字句,是他的传记,是他争夺天下的种种事迹和种种战役。
乱世英雄盛世贼。
一代枭雄生逢乱世,这人中龙凤,一遇风云,化龙飞天,光耀九州,普度苍生。</dd>
许多话在倾城的心里,根本说不得。她没办法跟他们解释,历史上那个刘裕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究竟是谁。但人物地点和时间都对上了之后,她绝不会认错刘裕。
若锦公主嫁给刘裕,自然还有一番波折。但总归,是个好的开端。
这么想着,她抬起眼帘,含笑看着朱瑾,“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只要公主开心,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朱瑾娇俏一笑,脸上是许久不见的释然,“倾城,我就知道你是最懂主上的人。”
两个人相视笑笑,那一头的辛夷已经不耐,“我说,你们几个真这样想,咱们是不是也该散伙了?若果然虞美人待不下去,我也不做镖师,去CD府或者随便哪里,混个一官半职也就得了。省的在这破地方,当猴子啃红薯。”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猴子满山走。锦公主嫁给土匪,免不得只能当猴子满山走。这山野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除了饥寒交迫啃红薯,还真就没什么辙了。
辛夷是锦公主的下属,是不是也要跟着当猴子啃红薯?
王大可勾唇不言,其实几乎已经笑得岔气,只是强忍着。
倾城转头看辛夷神色,长睫一闪,“你忘了加入虞美人时候说的话了?誓死保护锦公主,永远对公主不离不弃。现在锦公主失忆了,辛夷你怎么能就背弃誓言了呢?”
夜色中,辛夷的神色微微一动,她虎行两步,站在倾城跟前,居高临下看倾城的脸,大大咧咧一笑,“我不过随便说说,就算真的当猴子,我也不要啃红薯,非得让七爷给我炖上一锅冷水鱼,先吃了再说。”
她转过头,瞧一眼王大可,“城外九峰寨,听名字就该是崇山峻岭的好地方,少不得有那石爬子,七爷给整点儿?”
王大可懒散跷了二郎腿,靠着椅背哂笑,“石爬子那种好东西只有岷江才有,你往九峰寨去寻,这不是那啥木求鱼吗?整一个南辕北撤啊。”
“哟。”辛夷叹一声,由衷佩服,“七爷,几日不见,你肚子里的墨水见长哇。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一文人!”
“哼。爷肚子里的墨水多着呢。爷素来就是大文豪!怎么着?你若不信,只管问倾城去。”王大可嗓音傲娇,被人一夸就要上天。
倾城忍不住笑。
朱瑾再也听不下去,白了他一眼,“七爷,那字儿认辙。还北撤……我看还西侧东侧南侧呢。”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句句都是挤兑,总归是谁也不让着谁,只想要把对方捋平了。到底,也是刀头舔血,朝堂逢生的人,自然不将此前的战败太当一回事儿。
如此看去,几个江湖人物,切磋嘴上功夫也算有趣。
月色渐隐,几人再也待不得。辛夷只管往镖局去,天明一早她还要上工训练镖师。朱瑾也要早睡,好往未茗楼去。只有王大可好似无所事事,倾城自然不能跟他比,也是要早些回去绣庄。
几人散去,倾城攀上墙头,却见墙下站着一身银色劲装的辛夷。她跳下去,略有些迟疑,“怎么还不走?”
辛夷没出声,细细听了听四周,拉着她往偏僻小巷去。
直走了许久,确认朱瑾等人不会遇上,才转头问,“若兰,你真的决定不再插手锦公主的事情,任由她失忆嫁给刘裕?”
辛夷的神色很认真,只等她一句实话。
虞美人八大首领,讲真,倾城与王大可、辛夷的关系是最好。她总不好隐瞒辛夷,只好隐晦说道,“锦公主不会一直失忆下去,如若有朝一日,她恢复了记忆,她一定会拉拢旧部,重建虞美人,争夺这天下。只是现在,她遵循了本真的心,选择了本真的爱人,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刘裕就是一个山野土匪,地痞流氓,小杂毛而已。锦公主嫁给她,说句不当讲的,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新拉的牛粪上。这不是自讨臭气吗?”
倾城眸光闪动,“辛夷,我也很想锦公主恢复记忆,带领咱们灭掉南朝。但我知道,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咱们不能操之过急。”
辛夷神色冷淡,没听进去。
倾城挑眉,“你还记得徐先生吗?我知道他有摄魂之术,可以帮人治疗失魂症。只要找到他,锦公主一定可以治好。”
只要他们找到锦公主的恩师——徐道覆徐先生,锦公主或许就能重新掌管虞美人。那时候,报仇不过分分钟的小事儿。但看谢琰而今的状态,锦公主也是有大胜算的。
辛夷沉思了片刻,想不通关节,只好嘿嘿一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听你的。”轻轻蹙眉,“不过,那谢琰,今日不杀明日也要杀的。你不妨布置布置,咱们好下手。”
今日没能杀得谢琰,改日也会杀了他,倾城眸光冷清。
告辞了辛夷,再回到天衣绣庄,天已经亮了。东家接到大单子,一大早便催了蒋玉娇上工。
有了倾城的赞同,蒋玉娇绣起嫁衣来,便也用心许多。金丝银线盘成的花朵,大气而优雅。金丝银线做成的衣襟,端庄而妍丽。
花色是刘裕早就选好了的,金丝银线也是刘裕送来。蒋玉娇只需要绣制,其他一切不必管理。倾城却想,这样一个珍爱锦公主的人,锦公主要嫁给他,也是有道理的。
倾城将锦公主的三围尺寸另外抄写了一份,给了蒋玉娇,这才道,“绣到收尾的时候,请在腰带上绣一支虞美人花。”
蒋玉娇不解,她淡然一笑,不肯作答。蒋玉娇也便应了。
锦公主嫁人的日子,其实也还未定。不过是刘裕发了话,要迎娶锦公主。归香苑那边肯不肯真的放人,倾城心中也不太明了。
索性,天衣绣庄这一头有蒋玉娇和双儿为她遮掩,她小睡了几个时辰,便出门了。
仍是偷偷跑出去,仍是往王七爷的密宅去。
到了地界,王大可正在等她。
也真是奇了,回回她有事要找王七爷,王七爷铁定是在的。二人也不再多说,当即出门往九峰寨去。
此去九峰寨说远不远,他们到的时候,山门紧闭,不像是很热闹的样子。倒有看守的山匪,正在树杈上睡觉。见了他们二人,也不知什么心理,竟知晓他们是江湖中人,笑呵呵地跳下树来招呼。
倾城一问,得知刘裕昨夜刚回九峰寨,此时正在寨中。王大可勾唇一笑,当先往山上走去。</dd>
九峰寨的刘公子,不见之前,只以为是个放荡风流的小土匪。真见了人,才知果然乃人中龙凤,少年俊杰。
此人竟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年岁,约摸也就是二十来岁的光景。整个人穿白衫,束方巾,负手站在大堂外,转头看来,神态潇洒,不容小觑。
倾城未料到刘裕竟是这样一个人,王大可已经走上前去,站在进寨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朗声一笑,抱拳施礼,“久仰九峰寨寨主刘公子威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勇不凡。”
“哈哈。”刘裕抱拳,回之一笑,“尊驾如此抬举在下,在下真是受之有愧。”
他上下打量一下王大可,目光闪动,“尊驾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却不知从何方而来,进我九峰寨又所为何事?”都是道上混的,言语间已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王大可与他一拍即合,当下就被迎进了大堂之中,早有山匪捧上香茗果品,请王大可和倾城饮用。
王大可说话,刘裕答话,二人相谈甚欢。倾城却不注意听他们说了什么,只默默观察着刘裕。见此人风度翩翩,虽是个山野匪首,到底也有点不拘一格的意思,绝非池中之物,已能观出端倪。
她愈加肯定了心头的猜测,如冰赛霜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刘裕观察到她的神色,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他多看几眼,她也坦然一笑。
如此,倒是引得刘裕开口,“姑娘初来时神态戒备,现在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这样看来,二位也不会真的只是来切磋武艺这么简单,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
乱世浮生,山匪水匪都要收敛了爪牙,安稳过日子。绝不会真的像王七爷这样,千里迢迢来九峰寨切磋武艺,以武会友。
王大可不言。
倾城眸光闪动,盯着刘裕看了片刻,这才笑,“其实,我与七爷来这里,的确是有点事情,想要拜托刘公子。”
互不相识,素未谋面,何事需要拜托?
刘裕笑,“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竟需要二位亲自上山来拜托。”他微微停顿一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素闻千舟水寨大东主王七爷是个耿直霸道、纵横江湖的人物,在下虽从未到过岷江,却也早就闻听王七爷的风雷名讳。”
这样的人物,何须拜托谁?
不要找九峰寨的麻烦,已属他们幸运。
王大可随意一笑,静默不言。
倾城盯着刘裕的脸。
良久,她站起身来,“刘公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初来乍到,又是道上的行首,若王七爷和她联手,恐怕刘裕并非敌手。如此一言出,其余山匪倏地瞪圆了双眼,不肯退让。
讲真,万一取了他们家刘老大的首级,这一帮人只能下山去讨饭。
找谁说理去?
见了这情况,倾城当即忍不住一笑,她并不去看山匪们,而只是目光真诚的望着刘裕。有时候,信任只是一种感觉,不需要言语解释分毫。解释半个字,那也是多余。
刘裕与她对视了一秒,忽然目光一闪,扬起手,“退下。”
山匪立时退了精光,偌大厅堂,只剩下王七爷、她和刘裕三个人。
三个拳脚上的高手,三个匪中英雄。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有谁先开口。
许久,刘裕倏地蹙起眉头,倾城上前一步,冲他深深鞠躬,双手平举过双眉,低着头温和开口,“沐倾城贺刘公子与天锦新婚,愿公子得佳人心,携百年手,夫妻同心共白头。”
字字诚恳,俯首不起。
王大可见状,亦随之站起身,走到倾城身畔与她比肩,冲着刘裕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十分明确。
他们此来,是为恭贺刘裕迎娶天锦。
倾城低着头,看不见刘裕神色,只听得年轻的寨主微微迟疑,出声:“二位如此大礼,刘某人岂敢收受。”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避开身体,生生受了他们一礼。
倾城直起腰身,勾唇一笑,“刘公子高义,我二人的心思,你应该尽知。实不相瞒,天锦乃我们至交好友,如今得遇良人,结百年姻缘,修永世之好,实为幸事。我等亦与有荣焉。”
刘裕剑眉仍紧蹙。
倾城长睫闪动,“我等此来广陵,就是为了寻找天锦,保护天锦。公子既然决定迎娶天锦,自然也就多了我们几个朋友。我们会继续保护天锦,自然,也会襄助刘公子。”
刘裕神色更加疑惑,大概想要问的话太多,并不知道如何开口。
站在她身边的王大可懒笑一声,勾唇,“刘裕,爷与倾城此来,就是探探你的虚实。如今见你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倒也堪为大用。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与天锦成婚吧。往后,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朋友,若有用得上的爷的地方,只管开口。”
王七爷话锋锐利,却也真实可靠。倾城一笑,点头。
他们两个人都是人中龙凤,都是龙章凤姿,如此姿态低调,诚恳出声,让刘裕一时摸不上来头脑。
片刻之后,才听得刘裕道,“当日刘某人与天锦相识于护城河畔,又在归香苑与天锦定情结缘,怎么你二人竟未出现?”
问得很好。
倾城眸光一闪,想要回答,王大可剑眉飞扬,已先出声,“那时候,我们还不能肯定天锦就是天锦,所以不便出手。”
所以,她救下险些被人玷污的天锦,浑浑噩噩回到住处,天锦逃了归香苑,在护城河遇到刘裕。
所以,才有了这一段姻缘。
若是那一晚,她直接将天锦劫走,恐怕刘裕到现在也根本不识得归香苑的天锦美人。
一切都是天意,冥冥中注定。
刘裕目光一动,哈哈一笑,拱手,“其实,刘某人真是不太相信这样的话。不过……千舟水寨四个字,当得起信任。既然王七爷说是,那便是。”
他伸出手引领,潇洒含笑,“天色不早,请尊驾往内厅用饭再叙。”
这算是欢迎他们的到来。
她微微一笑,王大可当先迈步,跟着刘裕进了内厅。
英雄与英雄的相交,大约就是这样。并不需要多少字,也不需要多少话,更不需要什么字据一类。
二人用完饭下山,已经与刘裕成了好友。
刘裕也才终于知道,原来天锦曾经失忆,并且现在还没恢复记忆。</dd>
倾城专程交代刘裕,暂时不要告诉天锦关于他们的消息,刘裕答应的很爽快。
她还不愿打扰天锦的生活,不愿意这么快的揭开天锦过往的失意。
从九峰寨回去天衣绣庄,蒋玉娇已经剪裁好了衣裳料子,她一一过目,赞叹一声,请蒋玉娇加快速度。
蒋玉娇自然是很疑惑的,却不好发作什么,毕竟刘裕出了大价钱,东家只叫他们好好绣制嫁衣。
倾城拿来花色绣线,蒋玉娇挑了一个颜色拿在手中,只是闷闷道,“程副将派人送信来,说谢将军受了伤,恐怕他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来看咱们。也叫咱们小心一些,说是广陵城这些日子不太平。”
倾城颔首,装作毫不知情。
到了夜中,又去密宅会辛夷和朱瑾,对刘裕大加褒奖了几句。
如此,众人的意思基本上定了,就是等待锦公主成婚。在锦公主成婚之前,先做一个小买卖,增加收入,收拢旧部,建立据点,秘密保护锦公主。
这样的意见集体通过,由朱瑾牵头,各人分工,开始筹备。
倾城往广陵城各处秘密标记,果然又收到一些旧部留下的线索。她将密宅的地址留下,又继续做下记号,只等旧部来报。
朱瑾那一头,先在碧波湖畔租赁了一处宅子,按照倾城的意思,开了一间茶园,专供客人饮茶听曲。如此高洁的定位,很快收获了许多贵客的青睐。
毕竟,广陵城中的老少爷们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逛烟柳巷了。
他们可不是去看妓子,人家只是单纯的去桃花园饮茶而已。至于他们真是去了桃花园,还是去了归香苑,谁知道呢?
转眼,桃花园就开业了。
因为有几个人的共同努力,基本上没出什么幺蛾子,便成了大事儿。地址就在归香苑不远,背靠碧波湖畔,仍是杨柳萋萋,青草依依,花木繁盛的模样。宅院跟归香苑差不多大小,能容纳的客人可超二百人。
内设大厅、雅阁、小轩,客人身份地位不同,出价不同,便可享受不同的待遇。
开业第一日,倾城请了程副将来捧场。又有一些广陵城的大员,可谓声势浩大。明面上,烟柳巷的花宅不知道底细,也不敢胡乱打压他们。
说到底,做的生意不同,各不碍着谁。
外头有下属招呼客人,倾城几个都不露面,而是坐在内院中商议生意。
不多时,在外头应酬的朱瑾进门来,笑嘻嘻拨弄了一下金算盘,掩不住喜气,“今儿一日便是日进斗金,乱世中,果然什么生意都是好做的。”
她是出了名的金算子,她说赚得多,自然是赚得多了。
只要有进项,虞美人便可运作下去,自然是好的。倾城微微一笑,冲她点点头。
朱瑾娇俏道:“倾城,你知道我刚才在外面,见到谁了吗?”
锦公主不在,倾城便是八大首领中最大,她站起身,扫一眼半掩的院门,迟疑,“谁?”
话音落,院门被推开,一人穿着墨色的劲装,跨进门来。天气极好,日光照着他脸上的半张薄铜面具,闪着诡异的光。
倾城一怔,惊喜难掩,“关三爷。”
王大可回头,勾唇一笑,站起身来。
辛夷亦笑着起身,抱拳朗声,“三爷,你可算来了。”
朱瑾走过去,打量他上下行装,摇头叹笑,“三爷,怎么回回见你,都像是刚从下面上来?瞧你这精神气儿,不知道的真以为见了了阎王爷身边的小鬼儿。”
关三爷哼一声,戴着薄铜面具的脸波澜不惊,“关某从荆州远道而来,你们不拿好茶好酒招待着,只管站着说话挤兑关某。关某行走江湖几十载,也不是吃素的。择了日子去拜候你们的祖宗,可别怪关某人不讲情面。”
一句话,没头没脑,又满是寒气。
可话音落,几个人都不肯说话了。
只有王大可哈哈一笑,重新落回到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闲散斜睨过来,“得,三爷什么时候想拜候爷的祖宗,尽管招呼爷一声。爷正好拿了香烛纸钱,也跟着去祭奠祭奠。”
关三爷落座,阴仄仄一笑,“七爷,你的祖宗,关某人还真没兴趣。几个破瓦片,值当什么钱。费些力气不讨好的事儿,关某人从来不做。”
他随手拣了桌上的空茶盏,自斟自饮一杯,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不说话。
王大可嗤笑,“三爷,咱就这么点小心思竟也被你看透,没意思。不过,拜候倾城她们祖宗这种事情,还是少做为妙。广陵这些大员们,尤其是那谢琰,你倒是应该好好问候问候他的祖宗。”
关三爷点点头,“关某人正有此意。”
倾城眸光一动,笑而不语。朱瑾辛夷也都慢慢落座,众人皆看着关三爷,王大可剑眉飞扬,侧过脸道,“三爷,你从荆州来,可有什么新鲜事儿,给咱们说来听听?”
荆州也在南朝境内,却没什么虞美人的线,毕竟他们不常去荆州讨生活。但王大可这么问,自然有他的道理。
关三爷正巧喝完了一盏茶,也不搭他的话,只解下背上的大刀,拿在手中擦拭。他擦拭刀鞘的手法很奇怪,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众人看他擦拭刀鞘,却不肯拔刀擦拭刀身,竟也不吱一声询问。
这几个人也真是沉得住气。
直到他擦拭完了刀鞘,又将大刀背回到背上去,才开口,“一路从荆州过来,也没听到什么大事儿。只是荆州驸马桓温似有谋反之心,被南朝皇帝察觉。责令其将嫡子桓玄送往寿阳做质子,让谢石负责看管。”
倾城听得,并无什么意思,倒是王大可倏地蹙眉,嘲讽一笑,“南朝皇帝也真是可笑,将亲侄子送给谢琰他五叔软禁,这是闹的哪一出好戏?!”
关三爷皮笑肉不笑咧咧嘴,“关某怎么知道?听闻桓玄自打出了荆州就失踪了,也不知去了哪里。朝廷明面上不说,恐怕私底下已经要拿捏桓温和公主。若那桓玄一直不去将军府报到,恐怕荆州都要落难。”
倾城没所谓的听着,一直没出声.
只有朱瑾问了一声,“听闻公子玄温文儒雅,品貌风流,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曲赋艺术中好手。就是兵法兵书,也是倒背如流。怎么,这样风流的人物,也愿意前往寿阳做质子?”</dd>
天下间还有这样的男子?
本来就是乱世,与其这样受辱,还不如索性起兵谋反来得干脆。反正,那公子玄也是一等一的英雄男儿,那荆州也是一等一的富饶之地。
那南朝,别以为打了胜仗,,就有多少本事。其实内里藏了多少暗疮毒瘤,不过是隐忍未发而已。
朱瑾的疑惑,也是倾城心中的疑惑。
坐在桌前一直不出声的辛夷,闻言畅快一笑,摇摇头,“你们懂什么?他公子玄纵然身负经纬之才,也不过是南朝一个无实权的属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让荆州跟着他爹桓温一起殉葬吗?
几人都不出声,别说公子玄做不得自己的主。就是她们几个人,看似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其实哪能做了自己的主?
还不是一样,在乱世中讨生活,在亡国的失意中借酒浇愁,假装迷糊。
众人都不在说话,厅中一时冷清。
桃花园的生意开起来了,倒是一点都不冷清,反而火爆异常。浮生如梦,被点最多的曲目便是《浮生传》,唱得众生颠倒,世人麻醉。
好像,大家都下意识忘了自己身处乱世,想在这温柔乡中,寻找最后一丝慰藉。
蒋玉娇的嫁衣终于绣好,只留下了收尾的小部分。
倾城不再让她绣制,自告奋勇地绣了一株火红的虞美人花。拿给蒋玉娇看,没想到蒋玉娇竟赞叹一声,“一直以为我这一手蜀绣足可傲视闺中,没想到你的绣工也挺好的,竟也不输于我。”
倾城一笑,将新嫁衣收藏好,“你只管哄我吧,这嫁衣是天锦姑娘的,我自然很费心。”也不跟蒋玉娇说明,只吩咐杜双儿去跟东家招呼,可让刘裕来取嫁衣。
新嫁衣是做好了,锦公主的婚事也上了日程。因为蒋玉娇的巧手,刘裕又额外给了酬金。
听说,他还邀请了谢琰谢将军。甚至,倾城和王大可也接收到了他的请柬。
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刘裕所有,看得出来他对婚事很重视,对锦公主十分珍爱。
好姐妹终于要嫁人,朱瑾关三爷等都算开心,商量着要以刘裕朋友的身份去参加婚礼,见证锦公主的幸福生活。
只有倾城微微不悦,倒也没有表露什么。
王大可看出她的别扭,站在院中花树下,问,“这几日爷不在水寨中,其他水寨的人蠢蠢欲动,屡有来犯。趁着锦公主大婚之前没什么大事儿,爷准备回去一趟。”
倾城长睫闪烁,“然后呢?”
王大可挑眉,“你猜。”
摇摇头,她勾唇一笑,“猜不到。”
某位七爷几乎要被气晕,只好哼了一声,“爷是问你,若心情不好,正可以回去千舟水寨散散心,到锦公主大婚也还有半个月,算算时辰差不多。”
倾城来时,足足走了一个多月。跟着王大可,来回只需要半个月吗?她实在是怀疑。
王大可勾唇,优雅地拂了拂手掌上不存在的灰尘,“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七爷自然从未骗过她。她也是信的。的确,锦公主成婚,她的心情比谁都复杂,如此,不如回去散散心也好。
她先去天衣绣庄跟蒋玉娇告辞。
蒋玉娇见她样子,不问她打算去哪里,而是问了其他,“沐姑娘,你是不是在烟柳巷开了一家茶园?”
此事倾城尚未对蒋玉娇说过,却不知道她如何得知。
蒋玉娇耷拉着脑袋,“是程副将告诉我的,他还问开业那日不曾看见我,是否因为有事耽搁。”
闷闷地瞧一眼倾城,“你既然决定要做生意,怎么竟不叫上我?我没钱合伙,难道还不能给你做个使唤丫鬟么?”
在桃花园做一个使唤丫鬟,如何能比的天衣绣庄的一等绣娘?就是月银,倾城也开不出一月二两银子来。
蒋玉娇仿佛看出她难做,忙道,“兵荒马乱的时候,做个绣娘和做个丫鬟有什么区别?我总觉得,只有跟着你,我跟双儿才能保命,跟着其他人,只能等死。”
蒋玉娇难掩伤心,“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将我们二人安插在茶园里打打下手也行。”
门外,双儿不知道听了多久,推门进来红了眼眶,“姑娘就收了我们去吧,跟着你总不会讨饭。住在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没个亲近的人,哪里比得上跟在桃花园。”
兵荒马乱,安全第一,蒋玉娇二人也不傻。
倾城见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点点头,应了下来。
蒋玉娇和双儿果真不肯再继续呆在天衣绣庄,但东家却不肯放人。还是托程副将出马,这才将人保了出来。
倾城将她们在桃花园安顿下,两个人做起事情来很是认真,这让朱瑾也没了异议。
倾城终于和王大可踏上了回去岷江的路。临行之前,她准备再去看看锦公主,算是最后一次试探。
说到底,她始终不肯相信锦公主已经失忆。
王大可没有反对。
不仅没有反对,还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谢琰今晨再次从将军府出来,出了广陵城。距离锦公主的婚期这样近,他极有可能去了寿阳,再寻他的五伯谢石商量对付虞美人之事。
当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比如躲婚。
历经上次的阻杀,他应当已经知晓虞美人发现了锦公主,并秘密聚集到了广陵城。
谢琰和虞美人之间的战斗在所难免,可惜锦公主被蒙在鼓里。
天色颇好,从桃花园去归香苑,路程近了太多。
倾城从后院翻墙进去,很快就到了锦公主容身的小院。因为是等待嫁人的红伶,所以早被秦妈妈熄灭了门口迎客的红灯笼。
小小院落,只有一个容颜俊俏的丫鬟伺候着。
倾城很快认出来那个丫鬟就是锦公主的贴身侍女,名叫胭脂。
她二话不说,打晕了胭脂,闯入了门内。
门内,锦公主正在怔忪出神,一抬眼见了她,吓了一跳,“又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好像已经认出了她。
锦公主永远都这么聪慧伶俐,她不由得勾唇,“你猜。”
这是她的口头禅,从前锦公主听得,总要笑说一句,“你猜我猜不猜?”
而今……
“我不想猜,你对我的婢女做了什么?”对面人咄咄逼人,姿态中压着威严。
倾城盯着她的脸,忽然没了玩笑的兴致,“我只是将她打晕了而已。”</dd>
倾城不肯死心,“淝水一战后,你便下落不明,虞美人旧部都在找你。没想到你竟成了出卖色相的舞伶,竟还与陌生男子许了婚约,若是皇上知道,不知该有多伤心。”
一字字都是试探。她期待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然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锦公主回答的和上一回一样。
倾城再也耐不住,“失忆了也没有关系,虞美人旧部依旧听命于你,我们会助你报仇雪恨,重震北国女战神锦公主的威名。”
“什么锦公主,你不要乱说。”锦公主柔柔弱弱,丝毫不上道。
倾城冷冷扫她一眼,忽然有些绝望,即便是这样试探,这个人仍旧如此。果然,是真的失忆了。
她不说话,锦公主倒是恼羞成怒,“你到底谁,再不回答我,我可要喊人了!”
倾城眸光一动,“想要知道我是谁,不如先问问你是谁?问问谢琰是谁?那个与你同生共死,海誓山盟,想要迎娶你过门的陈郡谢家将军谢琰,究竟是不是镇守广陵的那一个谢琰谢将军?”
明明是深爱的恋人,怎能这样飞速遗忘?好像,两个人从未有交集。
锦公主仿似没听到她的话,怒目而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谢琰,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认识他们。你究竟是谁!”
她么?
倾城勾唇,“沐倾城。”
三个字出口,锦公主的话音却软了下来,“沐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那个锦公主。”
柔柔弱弱的神态,我见犹怜,哀哀乞求,渴望被她放过纠缠。
那个北国女武神,果然消失无影,只剩下一心待嫁的闺中小女儿。
倾城有刹那的恍惚,眼前的天锦真的不是那个锦公主。
望着美人细致描绘的妆容,她再也忍不住,“谢琰已经离开了广陵,定是去与他那当寿阳刺史的五伯谢石,商议如何对付虞美人旧部。咱们……”
微微一笑,她无意多留,瞥一眼即将醒过来的胭脂,一转身,跳窗离去。
碧波湖上金光碎影,摇摇曳曳,照了一池秋水烟波。
似这年月,马乱兵荒,人心惶惶。
从广陵城回去千舟水寨,有王七爷开路,顺风顺水,一路通畅。
到了岷江地界,他们不过才走了五日的时间。王大可不费一桨一槁就可渡江,的确很省时省力。
倾城真的很怀疑,给他一支芦苇,恐怕他也要横渡岷江去。
那日关三爷说他的祖坟里只有几只破瓦片,穷困潦倒至极。她却总觉得,寻常人家怎可养出这样绝代的人物。
说王七爷祖上贫苦,难辨真假。
回去千舟水寨,寨中一切如旧。
而今当事的人正是李老六。
倾城和王大可到的时候,他正监督着大家练习三三制战术。震天雷算是彻底用上了,效果还挺好。
倾城站在兰花园中,看满地黑漆漆的洞口,蹙眉,“听七爷说,这些日子屡有其他水寨的人来犯,不知道你们应付的如何?”
李奎哈哈一笑,冲倾城拱拱手,“自从沐姑娘教了咱们这些好东西,他们是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对儿死一双,早不敢造次。别说,咱们的生意是做的愈发红火了。”
倾城转头看王大可,后者剑眉一挑,“别这么看着爷,爷也不知道他们近况,定是李老六错写了消息,害得爷一路担心。”
回来之前王七爷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千舟水寨屡屡被人冒犯,他需要回寨坐镇。弄得倾城也有些担心,这才跟着回来。
结果……
几人进了不夜楼,王七爷自去喂他的娃娃鱼了,两只家伙许久不见他,竟生了亲切之感,委实不易。
倾城看他喂了一会儿娃娃鱼,就听厨子赵二狗来报,可以开饭了。
赵二狗的手艺还行,倾城许久没吃上正宗的菜式,一下子开了胃口,一扫连日的不快。
两个人坐在花厅里吃饭,后园里时不时炸一声水雷,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或许是水匪们的进步太大,倾城听得训练有素的声音,心中安定不少。
她抬起头,“七爷,上回我托你的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
王大可目光一颤,“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吃饭的时候交代?爷早就忘了。”
“苏子御……你查到苏子御的消息了吗?”倾城却没忘记。
那位翩翩与世佳公子,弹奏一手好琴,绘得一手好画,为人温文儒雅,虽然戴着面具,仍能看出俊逸卓然的风姿。
“好端端的怎么又要找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寻来作甚?帮助你夺取这天下大权?”王七爷不耐。
倾城搁下筷子,眸光飞扬,“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应当找到他,便不说立刻补偿他些什么,总要互相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他日,但有驱驰,在所不辞。跟天下大权有什么关系?”
王七爷冷哼一声,“爷没空找这人。”丢下竹筷,出了花厅。
他的背影隐含愤怒,她真不知道她又惹了他什么。
寻找苏子御是她应当,人家毕竟在遮香观外救下她性命。人,岂可这样无情?
倾城也没了胃口,草草吃下,不再多言。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王七爷关心他的水匪队伍,倾城关心她的水雷,二人站在千舟波畔,互不搭理。
李奎看出些端倪,忍不住问倾城,“沐姑娘,您和七爷没什么吧?怎么他回来就好像很不高兴呐?”
倾城不悦,“我怎么知道他又作了什么怪?”
正说着话,有水匪来报,“六哥,关上来了一艘船。”
李老六一巴掌打在水匪脑袋上,“娘的,咱们关上一日就要过千艘船,来了一艘船算什么大事儿,值得你来扰我。”
水匪被敲得抬不起头,哎哟叫唤,“六哥,那艘船很特别,不是一般的船。”
别说李奎,就是倾城也生了好奇。
水匪道:“是……是荆州公子玄的船。”
公子玄?
倾城眸光一闪,想起几日之前,才听得关三爷说起公子玄失踪,没想到这么快,竟在千舟水寨相遇。
朱瑾和辛夷等人将公子玄夸得上了天,她忍不住想要瞧瞧,这人究竟有什么能耐。
既然甘愿去寿阳做质子,怎么却出现在这里?这分明是两条背道而驰的路线。
李奎点点头,“我这就去报七爷。”</dd>
也不跟倾城多言,李奎先去那头知会王大可。
倾城眸光闪动,不等王大可追来,先去关上,打算悄悄看一眼那风流人物。这样的心思很奇怪,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这么做。
还没上千舟波通往关上的大船,王大可已经撵了过来,见了急着去瞧公子玄的她,脸乍然一黑,哼道,“不必去了,爷要让李老六去将他撵去。”
李老六果然匆匆上了大船去撵人。
好好的,怎么将人撵走?
王大可勾唇一笑,“他想进水寨跟爷一叙,爷可没空理会他。像他这种有去无回的软弱质子,爷还不放在眼里。”
荆州距离千舟水寨数千里,桓玄来见王七爷究竟为何?那人不是要往寿阳报到的吗?
倾城不解,“他找你做什么?”
“哼。”王大可冷笑,“爷怎么知道,许是吃饱了饭撑得呗。”不看她的神色,王大可一转身带走了其余下属。
烟波畔,只剩下倾城一人。
王七爷的背影冷漠不羁,倾城眸光闪烁,不知道他忽然又发了什么神经,说话句句带刺像是肚子里炸了一颗水雷。
水雷?
想到这里,不由得蹙眉,指不定是公子玄从关上过,是因为听得水寨中的声音,所以决定拜访王七爷。
荆州桓家有谋反之心,这水雷、震天雷、三三制练兵法,对他们自然意义非凡。
波上,李奎去而复返,飞快地跳下大船,一张脸上显出焦急。
倾城一见,“你不是去辞却公子玄了吗,怎么急成这样回来?”
李奎摇摇头,嗓门大了许多,“那公子玄不肯走,执意要进寨来见七爷。咱们自然是不肯的,正说着话,谁知道后面几艘船忽然发难,险些伤了咱家兄弟。”
关上已经打起来了。
李奎一面跑一面道,“若不是看见桃平水寨的标记,我真要以为公子玄派人攻寨了呢……”
好巧不巧,王大可刚回到千舟水寨,竟然有人来攻打。
这可真是好事不灵坏事灵,被王七爷说个正着。
王大可脸色铁青从不夜楼冲出来,一双分水刺已经套好在他手上。
倾城一见,忙要跟上,他却不肯,“好好在这等着爷,爷杀了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再跟你喝酒。”
一语毕,吩咐了一个水匪,“好生护着沐姑娘,若有差池,爷要你好看。”
“喏。”水匪忙应下,寸步不离跟着倾城。
倾城看他远去的背影,眸光闪了半晌,拔足飞奔追了过去。
跟在她后面的水匪,慌里慌张喊起来,“沐姑娘,七爷交代您万万不可跟着去啊,您这是要小得命呀……”
一路追到关上,两方打的正是热闹。
桃平水寨的寨主早不知多少日子之前,听得王七爷不在水寨中,这才秘密准备了这许久,带人出其不意地攻来。大概他们还不知道,千舟水寨已经有了水雷之物,所以气势很足,大有志在必得的意思。
直到见得王七爷分开双拳,大鹏展翅般跳进他们的大船,已经为时晚矣。
王七爷一拳一个,一脚一双,将整艘大船的主事之人,打得个落花流水,再也抵抗不得。
擒贼先擒王,失了令船的指引,其余的战船立时溃不成军。
加之李老六几颗水雷下去,震得一帮水匪完全懵逼找不着北。战况一时变成了一边倒,千舟水寨之人打得酣畅淋漓。
倾城站在江畔,远远见一艘白船不扬风帆,默默停泊在江水之中。因为算准了回水湾的水流并不湍急,所以才能远避在江水之上,不动分毫。
桃平水寨和千舟水寨打得稀里哗啦,白船却云淡风轻伫在那里。悠闲地像是一只晒翅膀的白鹤,等着鹬蚌相争,从中得利。
倾城心头一动。
下意识的,她以为这艘白船应当是公子玄所有。
她凝目细看,见船头什么也没有。不必想,公子玄正安然坐在船篷之中。三丈之外,便是这样大的打斗阵仗,水雷轰隆,水花四溅,可他竟能淡定至此,委实教人佩服。
她不由得对这风流人物生了一丝好感。
果然,朱瑾和辛夷那样夸赞他,是有道理的。
王七爷领着人没打多久,桃平水寨的水匪悉数被俘虏,缴获的许多武器,其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毕竟他们现在冷兵器换火器,早已不是一个档次。
但王七爷还是要求下属清点战场。
李老六清点俘虏和兵器,其他人押解了船只开进千舟关内。王七爷优雅收了分水刺,细致别在后腰上,这才不急不缓地走到了倾城身旁。
倾城眸光一闪,王大可却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白船独特,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他倏地剑眉挑起,朗声喝斥,“闭关!今日爷心情不好,谁也别想从千舟关过。”
“喏!”水匪齐齐应答,声若惊雷,震耳欲聋,回荡在千舟关上久久不散。
将那悠闲的白船也震得颤了颤。
这一夜,没有船只从千舟关过。
所有的船只,都被迫停靠在千舟关外。大船还好,通常都备好了酒水饭菜,衣食等物。小船可就惨了,停靠在关外,只能喝风。
可谓是又冷又饿,日子难过。
公子玄的船就是小船。
他自然没有想过要日行千里,纵横江中。或许,只是打算从千舟关过,在下一个城池靠岸歇息而已。
只可惜,王七爷扰乱了他的计划。
不夜楼前火光通明,王七爷大宴下属,众人不醉不归,乐得逍遥。
喝到兴头处,有人站起身打了一套拳法,其余人鼓掌如雷鸣。
倾城站在栏杆处,看着众生欢乐,脑子里却在想关外的公子玄。身旁,王大可饮尽一杯酒,转头,“若兰。”
她眸光一闪,低头看着他的脸。火光落在他脸上,照的他整个人俊逸不凡,高挺的鼻梁别有一番威严。
“桃花醉,你喝吗?”他问。
她蹙眉。
酿造桃花醉的酒坊,早就被南朝的兵士屠戮彻底,世间哪里还有桃花醉呢?
他却星目灿烂,剑眉飞扬,“有的。”他招来一个水匪,附耳说了什么,水匪便去了。
不多时,就捧了一只小巧的坛子来。
不必想自然是酒。
倾城眸光一动,瞧着王大可启封,酒坛递到她眼下,道:“尝尝。”
夜风将酒香送到她鼻翼之下,她能清晰的嗅到熟悉的味道。
只是这味道,不是早就没有了吗?他也曾说过,喝掉上回那一坛酒,世间再也没有桃花醉。
她的最爱,永远不寻。
她长睫颤动,想要问问。他却笑得懒散随意,“知道爷为什么隔了一个多月才到广陵吗?”
将酒坛塞进她手中,他双腿翘到桌子上,背靠着太师椅,眯起眼睛盯着人群当中耍剑的下属。
“爷去了北国,找到了酒坊的废墟,从废墟之下挖出来一点儿没被毁掉的酒曲。试了七天七夜,终于酿出了桃花醉。”
他转过头来,勾唇一笑,“就在你手中。”</dd>
酒坛的分量倏地加重,沉地倾城拿不动。
她眸光一闪,想起某一日王七爷的举动,忽然道,“公子玄还在关外,要不然,咱们也请他进来喝酒?”
王大可忽得蹙眉,站起身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眉眼,“为什么一定要请他?”
她一怔,“荆州皇室,或许还有些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一个即将成为质子的文弱书生,后半生都要在谢府度过,从此郁郁寡欢,孤独终老,凋残寂寥。”
纵然朱瑾等人将公子玄夸赞不已,但王七爷显然并不买账。
倾城不过是随便找个话题,转移他注意力,见他果然去纠结公子玄,当即松了一口气,将酒坛交到他手中,“我今日身体不适,不适合喝酒,这坛你先喝了吧。别的,给我留着就是。”
她不愿看他的眼睛,急匆匆地跑掉,几乎是逃的。
难得,王七爷竟未追她。
千舟关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开,来往船只却没办法发怒,只交税过关。倾城不知道公子玄是如何过去的,想来王七爷也不会怎么为难这人。因为他根本看不上公子玄。
倾城只顾着改良水雷阵法,倒也没心思想别的。
不过几日光景,锦公主的婚期将近,王七爷又领着她回了广陵。原本,是说来散心的,不知道怎的,接连几日,倾城心情不错,反倒是王七爷心情不大好。
惹得大家都不算痛快。
一路回去,王七爷沉默寡言,委实很不符合他的性格。倾城问了他几次,他懒懒地不愿理会,她也懒得理会他了。
二人很快回到广陵城,桃花园中生意火爆,隔壁的归香苑生意也很好。整个烟柳巷的人,好像都知道锦公主要嫁人的消息,都跟着张灯结彩,试图讨一点喜气。
可不是,烟花之地,红尘滚滚,能像天锦一样得遇良人,不知是修了怎样的浮屠造化。于其他妓子而言,委实是难以奢望的人生。
便是秦妈妈,也好像苍老了许多,一时间感慨唏嘘。倾城注意到,秦妈妈的相好吴班主好像离去了。
恐怕,也是个不肯迎娶秦妈妈的人。
九峰寨连日热闹非凡,倾城派人去寻探刘裕可有需要他们几人帮忙的地方。刘裕却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他们明日见证婚礼。
讲真,倾城也很想见证这婚礼。但在婚前头一日,她更想要杀掉谢琰。
谢琰,想必正是失意的时候。
不说她,就是王大可、辛夷几个也是一拍即合。众人聚在花厅中商议,院门关住了外头的热闹。
王大可拿着一张地图,与几人指点方向,生怕错漏了一点儿。原来谢琰前几日出去,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看那架势,好像要做抢亲的主角。
锦公主已经失忆,既然嫁给刘裕,倾城几个断不允许他破坏锦公主的婚事。如此,更想要快些杀掉他。
害得锦公主国破家亡,这人还想着抢亲破坏婚事,也是忒没脸没皮。朱瑾臭骂好几次,摩拳擦掌想要亲自参与。可惜她功夫太弱,别说杀谢琰,就是被谢琰看到,能不能保命还是两说。
她也只好作罢。
月明星稀,倾城、王大可几人出了桃花园,按照既定的路线截杀谢琰。
因为不能确定谢琰到底从西城归来,还是从东城归来,所以四个人换了二队,分头行事。
今夜,谢琰独自一人急匆匆狂奔,他们随便哪一队,大概都能得手。
事成之后立刻返回桃花园,有朱瑾坐镇善后,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夜色漆黑,关三爷和辛夷很快消失在街巷中。倾城和王大可也飞快往护城河去。出东城,只能从水闸处偷出,两个人此前也这么干过,倒也没什么不妥。
刚到水闸处,王大可轻车熟路削破铁栅栏,正要出去,倾城却眼尖的瞧见水坝上隐隐约约赶来一人,看身量十分魁梧。
这夜半三更,竟然还有人跟他们一样,打算从这里路过?她忙拉了王大可的袖子,二人转眼藏匿起来。
来人不知道他们在场,迟疑地盯着破掉的铁栅栏看了半晌,确认并不差错,这才小心翼翼从现成的破洞通过。
二人眼睁睁看着大汉从破洞挤过去,冷不丁水坝后还有一人。
“张鹤……张鹤……”那人喊出的话很小声,但因为夜色太黑太寂静,竟听得十分清晰。
卡在破洞处的大汉忙回头,闷闷道,“何事?”
来人压低了声音跑近,忐忑陪着笑意,“这样的好事儿,你可万万不要漏带了兄弟,若是事成了,宝爷一高兴,赏兄弟个差事,那不是兄弟祖坟上冒青烟了吗?”
虽然忐忑,话音中却流露兴奋的笑意。
夜色中,只听得张鹤冷冷一哼,一巴掌拍过去,拍的那人连连咳嗽,“你想得倒美,广陵城就是个金窝,你不好好呆着,竟想要连累我。惹了宝爷不高兴,别说你,就是我也别想回去,滚吧你。”
张鹤一脚踹在这人身上,这人嗷嗷叫唤两声,灰溜溜沿着原路回去了。
等张鹤离去,倾城和王大可才现身。
不过,对于宝爷、张鹤这样的称呼,一时并不能想到究竟是谁。二人飞快出了水闸,下了水坝。沿着老路飞奔,可惜一路上竟没遇到谢琰。
按理说是不应该的。来时猜测,谢琰最有可能从东城进,所以他们二人才走这边。
王大可有些懊恼,“早知道爷就带上他们,非得听你的,只咱们几个单独行动,这下可好……”
倾城的确阻止他带上下属,现在旧部稀疏,人本来就少,万万不能折损太多。像行刺谢琰这样的事情,杀机太重,危险重重,怎么能轻易害了其他人。
再说谢琰功夫了得,其他下属也不是对手,来了也只充数,没什么大用。
真正的好手,早在淝水一役就折损光了,剩下这些都是外围,还没有心腹。
倾城脸色黯然,索性王七爷一句之后,再无抱怨。两个人在半路上等了半个时辰就立马往原路回去,寄希望于辛夷和关三爷。
然而,四个人在城中汇合,竟然都没会遇到人。
四个人傻眼,匆忙往将军府去探风声,刚走到将军府门口,就见一骑快马风驰电掣奔到。
马上下来一人铠甲加身,不是谢琰是谁?
眼睁睁看着门房开了门,他牵着战马进了府,倾城的脸色已经要青了。
竟然,就被那该死的张鹤与那痴傻的蠢货,弄得他们与谢琰擦肩而过。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盯着王大可高挺的鼻梁。
“呵……”
王大可率先笑了起来,他剑眉一挑,“走吧。该来的总要来,该走的总要走,这样都能错过,那就是命。”
他冲倾城勾了勾下颌,“等着明日看好戏吧。”</dd>
锦公主与谢琰感情至深,他们几人不过想要趁着锦公主失忆,先将谢琰这麻烦解决,免得锦公主恢复记忆后,舍不得下手。
而今倒好,与谢琰交了几次手,不是因为谢将军一心求死,被他们放过,就是因为有蠢货挡路,被他们错过。
若是再说去杀谢琰,指不定又有什么怪异的事情要发生,不说王大可,就是倾城也要气笑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只好回桃花园。
朱瑾见几人回来,笑着迎上来,满以为今夜定然成了,谁知道却是这样结果。
她摇摇头,“所以……咱们的操心都是多余。还是让老天去决定吧。”
她打量几人不悦的面庞,打趣道“就像你们都不同意主上嫁给刘公子,都想要主上快快恢复记忆。可你们看,主上拿着梅花玉笛,捧着虞美人,见到谢将军,也根本毫无记忆。”
能有什么办法呢?
许多事情,计划再周密能抵得什么用。躲不开的是上天的注定。
天明醒来,倾城洗漱干净,蒋玉娇来问她,“听说你要去参加归香苑天锦姑娘的婚礼?”
她点点头,“七爷和我,还有辛姑娘,朱掌柜都要去的。你好好看着生意,等我们回来。”
蒋玉娇是个能干的人,才来了桃花园几日,就被朱瑾提了职务,手底下已经管了好几个人了。她算账也是一个好手,朱瑾有时候也会让她帮忙。
她是倾城的朋友,倾城自然也愿意用她,交代她守着园子,算是交代了她做个管事的意思。
蒋玉娇却道:“我想去看刘公子跟天锦姑娘成婚,我能去吗?”眼巴巴的样子,小心翼翼。
倾城蹙眉,“你不是很不喜欢天锦嫁给刘裕,怎么又想要去看。”
“我虽然不喜欢,可他们两人的故事都在城里传疯了,我也想……”蒋玉娇笑了两声,满眼冒星星,恐怕只是因为好奇而已。
归香苑的好事,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许多人都捧场送礼去看个热闹。其实,大家都存了一分心思,祝福那有情人终成眷属。
倾城一笑,“成吧。”临行出门不忘交代,“带上双儿一起,我知道她也是个好奇的。”
蒋玉娇高兴地跳了起来。
一切收拾妥当,王大可等人已在外头等候。他们统统换做刘裕的朋友,携了刘裕写下的请柬,往归香苑去报到。
归香苑倾城是去了几次的,王大可也去了好几次,熟门熟路的进了门,早有小丫鬟出来招待。
刘裕的迎亲队伍还在半路上,锦公主也还在内苑中梳妆。倾城没见到胭脂,听王大可说,这丫鬟逃了。今日的归香苑没有妓子迎客,大厅中坐着的都是亲朋好友,也没了靡靡之音,只剩下寻常生活中的热闹气氛。
几人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吃着花生瓜子,听着隔壁桌的人吹牛,倒也惬意。
朱瑾道:“看这架势,就好像要在这里举行婚礼。怎么刘裕竟然不把新娘子娶回九峰寨吗?”
辛夷是个大条的,闻言一笑,“这有什么?在哪儿成婚不都是成吗。”
关三爷不置可否,一直在擦拭他手中的一把短刀。这样的刀,他腰带上有十六把,闲来无事光是擦着玩,也须得费些力气,倒是乐得闭嘴。
倾城四下打量,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王大可勾唇,“刘裕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总要在这里显摆显摆。少不得宴请完了宾客,又请大家去九峰寨,再大吃大喝。”
话音落,远处红木铺就的高台上,归香苑的秦妈妈从幕布后走出来,笑着发话,“刘公子差了先使官来报,说是先在咱们这里拜堂成亲,大宴宾朋,再请大家齐往九峰寨共饮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听这意思,和王七爷猜测的一模一样。
辛夷挑眉,朱瑾揶揄,“果然,这匪首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七爷若是有一日抱得美人归,岂不是也要这般大宴三日,不醉不归?”
“嘁。”王大可哼笑一声,“爷心上还没有美人。待得哪一日,爷抱得美人归,岂会像他一样小气,只肯宴请三日?”
朱瑾问,“那你要请咱们吃几日?”
“非得大醉三……”王七爷还在胡侃。
倾城却没听王七爷说了什么,而是瞧见门口隐隐约约的身影,迟疑站起身走了出去。出门,果然是双儿站在门口进不来。
她走过去,守门的丫鬟忙为她放行,双儿迎上来焦急道:“沐姑娘,快去看看吧,表公子又在辱骂我们家姑娘了……”
一说起表公子,她立刻想到了蔡梦捷。倾城加快了脚步,到了归香苑大门,就见远处柳树下,几个人正在拉拉扯扯。
其中一人神态狼狈,正是蒋玉娇。
她眸光一冷,飞快走过去,还未听他们说了什么,先一把扭住了青袍男子的手臂。
“哎哟……”蔡梦捷转过头来,一见了倾城的脸,当即蔫了下去,“你……你放手。”
她一把将蔡梦捷掼倒在地,冷斥,“再让我看见你纠缠蒋玉娇,我就折断你的手。”
“本公子什么时候纠缠她了,今日九峰寨刘寨主大婚,本公子可是来参加婚礼的。她一个外乡丫头,也配来这里挤热闹,哼!”
“本公子不过是叫她滚远一点,免得污了刘寨主的眼睛。”蔡梦捷振振有词,人渣永远都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倾城扫他一眼,几乎要气笑,她拉过蒋玉娇的手,不肯再搭理他,“我们走。”
蒋玉娇一双眼睛通红,跟在她身旁,昂着头不肯回头去看蔡梦捷。其实,整张脸上都是眼泪。
千里奔赴闹了一场大笑话,堂堂绣庄家的姑娘,沦落成茶园中的伙计,都是拜蔡梦捷所赐。
可惜,傻姑娘还不能在人渣面前表露半分伤心,还得努力维持自尊。
一直走到归香苑门口,倾城迈步,蒋玉娇却不肯进去。
倾城回头,蒋玉娇道,“沐姑娘,我……还是回去吧。”
“你跟着我来参加婚礼,没什么不妥,进去吧。”她宽慰。
蒋玉娇再摇头,杵在门口不动。可能是蔡梦捷的话伤了她的心,让她开始怀疑人生。
走在后面的蔡梦捷终于找回了一点颜面,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进了归香苑大门。
倾城憋着一肚子火气,正想出脚教训他一下,冷不丁,王大可已经从门内走出来。因为走得太匆忙,竟似没看到蔡梦捷,一下将人撞飞了出去。</dd>
蔡梦捷受了无妄之灾,“啪”地摔在地上起不来,他刚要张口大呼几声,却有几人像是挤热闹似得围拢过去。
倾城眼一花,再看人已不见踪影。
王大可懒散站在门口,勾唇一笑,“这下子耳根清净,进去吧。”
这是帮她们解决了讨厌的家伙。也不知道蔡梦捷被丢到了哪里,要受怎样的暴打。总而言之,这样的畜生,就该被打。
倾城一笑,“七爷你……”话未毕,湖畔柳下已经响起了唢呐吹奏之声,是刘裕的迎亲队伍到了。
她回头,见远远地一匹骏马之上,刘裕身着火红的吉服,笑容满面地抱拳行来。道旁看热闹的人挺多,早有山匪沿途洒着糖果红钱,图个吉利。
这样热烈的场面似曾相识,马上人含笑而来,竟有不输于谢琰的魅力。
她一笑,转头看向锦公主闺院的方向,叹息一声,让到了一旁。
王大可也退让开去。
几个人站在大门口,看着刘裕下了骏马,步履轻盈地进了大门,里头欢笑声热热闹闹。
蒋玉娇红着眼睛,“沐姑娘,我想回去洗把脸。”
他人的欢喜,很多时候触动的不是你的欢喜,恰是你的悲伤。
倾城眸光一动,“里头人太多了,我们挤了出来,再想挤进去也不容易。干脆,我陪你回去吧。”
锦公主嫁人已经是板上钉钉,除了热闹喜庆,大约也没什么更华丽的词语。
眼看着闺中好友失忆嫁给山匪,虽然极有可能嫁给的是日后的帝王,总归这一路不好行走。她的心中,也不算快乐。
蒋玉娇.点头答应,王大可剑眉飞扬,“走,爷最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不如跟你们回去喝茶。”
三个人没再说什么,回去桃花园。
路上,蒋玉娇只默默流泪。锦公主大婚,大家都有自己的心事,一人落泪,剩下两人也不多言。
到了桃花园,各忙各的,倾城坐在厅中饮茶,有点神思不蜀。
那样的热闹,不知为何,她竟也有点不愿去看了。
总归,她是不愿意锦公主这样懵懵懂懂将自己嫁掉。总归,在她心中,虞美人的神祇,只能被膜拜,不可被玷污。
神祇跌下神坛的时候,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个人,竟不是神祇自身,而是她。
正怔忪间,却见敞开的院门外,远处天空浓烟滚滚,笼了整个烟柳巷。
好像哪里失了火。
“失火啦……失火啦……”桃花园外,有人已经开始惊叫起来,慌忙提了水桶去灭火。
倾城一愣,站起身,一旁的王大可神色倏地严肃,“一定是归香苑。”
二人匆忙出门,果然见归香苑的屋瓦之上浓烟滚滚,燃起了熊熊大火。
锦公主正在里头举行婚礼,刘裕才刚去迎娶美人,怎么竟生了这样大的火?
二人不敢迟疑,直奔到归香苑大门口,院门已经被烧得坍塌下来。
两人不敢从正门进去,寻了火势不那么大的后面院墙,翻墙跳进去。刚跳进去,却听得满耳凄厉叫声,是宾客情急之下,胡乱奔跑,被火烧了。
整座归香苑都浸在火海之中,熊熊烈火遮天蔽日,烧得很不寻常。显然,是有人刻意纵火。
屋瓦坍塌,游廊倒下,满院子的人仓皇奔逃,只看得见丫鬟们来来往往。纵火之人,早已消失。
倾城随意捉了一人,也不管她是谁,只问,“看到天锦没有?”
丫鬟早被突然的大火吓傻了,哪里能知道天锦在哪儿,惊叫道,“宝爷烧了院子,咱们活不成啦……”
一溜烟跑了。
倾城与王大可对视一眼,倏地蹙眉。她道,“你去前头看刘裕,我去后院看天锦。”
王大可颔首,纵身跃走。
她也飞快到了内院,却并未见着天锦。那闺院中已是一片火海,便是老鸨秦妈妈的住处也是火焰腾腾,哪里还能见着半个人影。
她心中惊讶,想起昨夜所听之事,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痴傻,却只能丢了内院,匆匆往前院去。
刚走到门口,王大可从火海中冲了出来,低声道,“刘裕正在大厅里独自御敌,锦公主不见人影,辛夷三人也不在。”
出了这样情况,辛夷他们三个岂会丢下锦公主?
只怕,大火还没烧起来,就先救走了锦公主才最可能。
倾城当即开口,“走。”
两个人并不去救刘裕,仍从院墙跳出去,专程绕道前门,果然见被火烧得不成样子的廊柱下,慌乱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虞美人的标记,不会有错。
方才二人情急之下,竟没注意到。
倾城不再迟疑,拽着王大可飞奔。奔出去三五里路,见路旁的记号越来越少,王大可抢了路旁一人的马匹,二人共乘一骑,纵马飞快。
一路追到僻静街巷,虞美人的记号却突然没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道理。
倾城细细找了一圈儿,没看到任何线索。王大可剑眉挑起,凝目瞪着空寂的街巷。
倾城心头一动,“有人抢走了锦公主。”
匆忙打斗,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再追下去毫无道理,二人转身回桃花园,必须要调派人手,开始寻找。
刚到桃花园门口,正撞见朱瑾神色匆匆的奔回来,她衣衫已经褴褛,正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倾城一怔,“人呢?”
朱瑾神色异动,一把拽了她的手进了门,直到关上门,再也没了外人在场,才道,“是山阴王国宝。”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将倾城和王大可都说得楞了。
宝爷?
原来说得是王国宝此人。早知道是他要破坏今日的婚事,昨夜就该在水闸处,将张鹤就地杀了。
只怪他们二人太傻,错了这重大的消息。
王大可目光一冷,“去山阴只能从东城,辛夷他们呢?”
“已经追着王国宝去了,不过……”朱瑾一把拉住急于走掉的倾城,神色怪异,“他们好像并没有要杀主上的心思,而是小心护卫着她,匆忙去的。”
北国和南朝势不两立,王国宝身为山阴使君大人,怎会善待北国锦公主?
可能朱瑾也是不信的,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疑惑。
她盯着朱瑾,“你没看错?”
“我说的是真的,王国宝将归香苑红玉姑娘的尸体带出来了,让一个叫张鹤的人,给尸体换上了主上的吉服。不知道意欲何为。”朱瑾满面奇怪。
“是想要糊弄谢琰和刘裕。”王大可冷笑一声,目光闪动片刻,沉声道,“咱们现在就追,一定来得及。锦公主在王国宝手上,暂时应当安全。”
他微微停顿,看着倾城,勾唇,“王国宝是琅邪大王司马道子的得力干将,只怕锦公主会被送去山阴。去了那里,公主是福不是祸,你不必太过担心。”</dd>
山阴是琅邪王司马道子的属地,王国宝得了锦公主,自然要送去山阴邀功讨赏。
这一路少说也要半月路程,他们追去自然还来得及。
原本,开这桃花园就是为了保护锦公主。而今锦公主被人掳走,他们也没了待在这里的必要。
倾城和王大可匆匆出了桃花园,往东城追去。辛夷和关三爷尾随在王国宝之后,一路留了记号,他们很好找寻。
朱瑾是走得最后的那个人,毕竟她功夫弱,只需要安全到达山阴就行。
桃花园被交给蒋玉娇打理,临行的时候,朱瑾掏出腰间的木牌,递给蒋玉娇看。
蒋玉娇看不出名堂,不敢出声。
朱瑾道,“你若见着拿这样腰牌的人,就让她往山阴寻桃花园。”
蒋玉娇.点点头,惊讶,“朱掌柜,你们这是要去山阴开茶园吗?”
朱瑾一笑,不肯多言,匆忙出门。
归香苑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快马奔驰了几日,已然离了广陵境内。距离山阴尚远,但他们却不敢越到前头去。
辛夷与关三爷一路留下的记号十分明显,倾城汇合时,他们也正放慢着速度。
王七爷的猜测果然为真,王国宝一路将锦公主小心照看,目的地正是山阴琅邪王府。
司马道子一直有杀锦公主之心,可看王国宝的做派,委实不像是要拿锦公主人头,换取功劳的意思。
倾城几人伪装成前往山阴经商的小户人家,不紧不慢地跟了一路,王国宝并没发现他们。
到了半道上的茶摊,他们甚至坐在了隔壁桌。
小二送上来茶水点心,王国宝独自坐在桌前饮用,那夜见过的大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说着什么。
倾城背对着他,并不去与他对视。她不知道王国宝手上是否有她的画像,还是小心为妙。
至于关三爷,王大可,辛夷二人,因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倒也不惧。
四个人沉默地喝着茶,王国宝坐在隔壁也沉默地喝着茶。
就这么喝了许久。
“宝爷,再有几日就到王府了,属下总有点心神不宁。”张鹤一出声,就被倾城识别,那夜在水闸处,可算听熟了他的声音。
“哼。”年轻的上官冷笑,约摸呷了一口茶,“她又不是真的那人,你还怕那帮人千里迢迢来营救这个赝品不成?”
王国宝自负至极,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只要将人送到王府,咱们就算大功一件。至于大王打算如何利用这赝品,那都是大王的事儿,跟咱们什么干系?”
“是是是,宝爷说的对。那锦公主是何等风云人物,杀伐手段,岂是这般任人宰割的模样。是属下多心了。”
二人还说了些什么,但倾城已不再细听。
如此,总算是知道为何王国宝捉到锦公主,不是一刀宰了,而是小心翼翼护着往山阴。
原来,他们跟虞美人一样,都不相信归香苑的妓子天锦姑娘是北国锦公主。
就好像,倾城试探了一次又一次,才能确信锦公主的确是锦公主,只是失忆了而已。
似她跟锦公主这样关系,都费了许多周章,不能肯定人物。
何况王国宝这种从未跟锦公主正面接触的人。
几人追踪的速度放得更慢了。
直到王国宝领着人马走了许久,倾城还未起身。
王大可道,“怎么办?”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是想要问问她的意思。
她道,“容我想想。”
眼下,杀了王国宝带走锦公主,似乎并不是最妥当的办法。因为王国宝是南朝朝廷的人,是官家。
自古民不与官斗,若是他们贸然这样做,害的人很可能就是失忆的锦公主。
锦公主还不肯相信他们,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份。
一个平民,分分钟就能被琅邪大王宰割。
辛夷凝眉,“干脆一刀宰了王国宝得了,咱们先带走昏迷的锦公主,送还给刘裕,万事大吉。”
关三爷不置可否,只是认真的擦拭他的刀。
王大可勾唇一笑,像是听了一个大笑话。
倾城扫他一眼,“七爷怎么看?”
王大可神色慵懒,“你想救人,爷就救,你想跟着去一路保护锦公主,爷就跟着去。反正,爷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要紧。”
话说的云淡风轻,好像跟他无关。
倾城长睫一闪,“琅邪大王乃是南朝皇帝的亲弟弟,要锦公主做什么?王国宝这样笃定,一定是收到了琅邪大王的命令,命令他带着和锦公主一模一样的赝品回去王府。”
她思索了片刻,勾唇一笑,“是了,有了锦公主,能牵制的人太多太多,赝品也是个好的。”
锦公主被送去琅邪王府,卷入南朝朝廷,倒比嫁给刘裕,做个山匪夫人来的更快捷。
不是说刘裕要称帝的么?
指不定这就是他们人生的一大转折。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历史的车轮,活生生从他们身上碾压过。
忽然,有点开始相信命运。
她抬起眼帘,望着三人,“我想,咱们还是先跟着吧,到了琅邪王府,再作打算。”
她微微停顿,“他们既然不会杀锦公主,救她回去送给刘裕也并没什么意义。至少,刘裕没办法跟朝廷抗衡,不能和一心要得到锦公主的琅邪大王抗衡。”
三人目光闪烁,辛夷点头,“说不定锦公主去了琅邪王府,见到南朝那帮人,还能想起点什么。她这么一直呆在九峰寨,一辈子都想不起咱们。”
四个人很快达成一致,依旧不急不缓地跟着王国宝。
心情却与追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一路上又联系上了一些旧部,倾城只让下属先往山阴去,秘密寻一处宅子,等他们来到。
去山阴,即便是慢,也很快就到了。
王国宝兴高采烈地护送锦公主进了琅邪王府。王府中立时严加戒备,司马道子显然已经知道了来人。
倾城藏身在夜色中,望着挂着灯笼的王府门口,低声道,“恐怕不那么容易进去,不过既然不知道琅邪大王的心思,我还是进去瞧瞧为妙。”
回过头,看着王大可,“七爷,你们先回去,我等等就来。”
王大可挑眉,“你要怎么进去?”
她还没想好,神色一动,“我……”
还没往下说,就见王府那一头的街巷里,咯吱咯吱来了一辆马车。车上载着满满的蔬菜,赶车人披着一件薄外套,正打盹儿。</dd>
老马识途,一步步将车拉到了王府门口。他们自然是不能走正门的,门房开了一侧的角门,让这人赶着马车进去。
已是丑时,偌大王府讲究太多,送菜的车夫,这么早就要将新鲜蔬菜送进王府,方便厨房取用。
也是蛮辛苦。
又因为加了戒严,门口值守的士兵,正在例行检查。这检查,也比平时更多了一些时间。
倾城长睫一颤,借着夜色,避开众人的视线,飞快蹿向了马车,很快躲藏在马车下。
灯笼的火光并不明亮,借着一点儿余光,她大致看了看马车的构造,整个人便像一只壁虎,牢牢攀在了车底上。
士兵盘查结束,车夫扬起马鞭,依旧不急不缓地赶车进门。
马儿迈着碎步,好像并不知道马车加了重量,渐渐消失在王府中。
路线是既定的,倾城不敢胡乱跑动。整座琅邪王府,巡夜的士兵不知道有多少人,若是不小心撞上一个,定要掀起轩然大波。那时候,锦公主才就真的危险了。
进了王府厨房,马车再也不能往前。倾城攀在车底,见厨下已是一片灯火。火光通明中,许多人来来往往,十分忙碌。
其实这个点儿,王府其他人还在酣睡。厨下却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
车夫将各类蔬菜清点给厨下掌吏,这人拿着菜单一一点算,又吩咐下人帮忙搬动。倾城缩了手脚,趁着人来人往,悄然遁去。
想要出王府,自然还得靠这车夫。这一车菜,也足够他们清点好一会儿。倾城回头又看了一眼车夫,认下他的样子,转身寻了僻静处,静等。
没等多时,就有一个丫鬟匆匆走过,手上端着一只簸箩,装着各类青菜。
眸光一闪,收掌为刀,一刀斩落。
丫鬟昏迷过去。
她一把扶住丫鬟的身子,将人往后拖去。一直拖到花木丛中,这才飞速扒了丫鬟的衣裳,飞快套在自己身上。又拣了那簸箩在手,轻手轻脚出了花木丛。
出去,手捧簸箩,一切如旧。
她低眉顺目地走向了内院深处。
她这样的身份是不能进入内院的,但她要探听锦公主的消息,自然只能去内院。装模作样的避开侍卫,用了老套路翻墙。
穿着丫鬟衣裳翻墙,只要有人盘查,还可抵挡片刻。她心中并无多少惧意,脚步匆忙。
琅邪王府果然太大,倾城按照大宅院的一般格局,循着方向慢慢前行。走了许久,见碧水畔,一排楼宇,耸立在扶疏花木中。
隐隐约约,有灯影晃动。她暗道一声运气好,匆忙潜入宅院中。
鹅卵石小径上,两个丫鬟正捧了热水等物,匆匆往楼宇去。她闪身躲藏起来,试图听她们说个什么。可惜两个丫鬟闭口沉默,竟只字不提。
她无奈,只好步步跟踪,随着两个丫鬟近了宅院。
丫鬟却并没进去主院,而是往一处偏院去。
倾城跟上,很快就进了偏院,站在房间门口。
丫鬟推门而入,倾城借着房中的灯光,见摆设雅致,家具精美。虽是偏院,却也矜贵。她不敢再跟,悄然靠在了窗边。
屋内,丫鬟终于开口,“亏得王使君身边的丫头是个得力的,否则这位姑娘定要遭罪了。”
另一人道,“王使君说她昏迷了多久?”
丫鬟摇头,“王使君虽没说,少不的也得十天半月呢。看样子也不是生病,许是蒙汗药下的太重了。”
两个人齐齐叹息一声,其中一个笑,“蒙汗药这种东西,药性过了就好,身子酸软几日就无碍了。嘻……你看这姑娘生得这样珠圆玉润,王使君该不会是送给大王做小妾的吧?”
那一个痴痴笑,“生得再美又如何,王妃可是不会答应。”
两个人小心伺候锦公主,擦身洗脸换了衣裳,又喂了清水稀粥,这才关了房门。二人都歇息在值夜间里,显然因为上头早有交代,一定要好生照看。
有她们照看锦公主,只要不继续用蒙汗药,锦公主明日便可醒。
倾城放了心,想来司马道子也不会要锦公主做小妾。她也不再听下去,匆匆出了偏院。
厨下大约已经清点妥当,那车夫要是走了,她想要出王府就不容易了。
脚步一顿,想起王国宝一定不会走得这样快,说不定还在琅邪大王那里听吩咐。
她眸光一闪,不去厨下寻觅车夫,反而是往主院去了。
刚潜近,却见院门大开,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匆匆出来。他整个人笼在夜色中,稀疏平常,看不出一点特色。
正是王国宝。
张鹤跟在他身边,神色颇为喜气,“宝爷,大王好像十分高兴。”
王国宝冷笑一声,“大王有大王的计划,高不高兴也与你我无关。只管把好你嘴上的门儿,休要跟其他人胡吹海侃。”
他站住脚步,冷冷抬头看张鹤,“小心说错了话,咱们的脑袋都要搬家。”
话音冷厉,惊得张鹤连连后退,“喏,属下知道了。”
王国宝这才满意一哼,匆匆迈步。
倾城藏在夜色中,看他们二人的背影渐渐无踪,明白琅邪大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可他们在明,她在暗,指不定这盘棋谁输谁赢。
至少,司马道子认定了锦公主是赝品,锦公主性命就无忧。
她眸光一动,忽然想起一人,匆匆潜入夜色中。
摸到厨下,车夫果然已经清点地差不多了,蔬菜悉数被搬进了厨房,空空如也的马车上什么也没有。
厨下掌吏还在与车夫说着什么,倾城捧了簸箩,飞快寻到僻静花木处,见那丫鬟还在呼呼大睡。不由得勾唇一笑,换了衣裳,又将簸箩丢下,转眼混入了人群。
一切妥当,车夫披上外套,仍是来时的路,现下往回走。
倾城攀在车底下,静静出了王府大门。士兵这一回没怎么盘查,就轻松放行。车夫摇着马鞭,没走出多远又打起了盹儿。
夜色更深,她听得四野寂静,见马车转进了另一条小巷,倏地松了手脚,掉落在青石地面上。
马车哒哒远去,车夫浑然不觉。她站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顺着长街往密宅去。
进门,一屋子的人正在等她。
原来大家都没睡下。
王大可靠在太师椅上,勾唇,“爷想要追你,可惜马车太小,藏不下爷。”
她一笑,“不就是进个琅邪王府?我还应付得来。”
将王府中的情况跟大家大致讲了讲,她眸光闪动,“锦公主应当是安全了,琅邪大王想要利用锦公主,至于做什么,现下还不知道。”
辛夷问,“你见到锦公主了?”
她颔首,“公主住在偏院中,身边有两个丫鬟差使,大约明日会醒来。”
“公主既然失忆,醒来一定会吵闹着要走,不知道会否被为难?”开口说话的人,站在王大可身后,生得面白如纸,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子。
王大可笑笑,“月姬千里迢迢而来,没能见着锦公主,可惜了。”
女子温柔,“月姬专来看七爷和各位首领不行么?”虽然是笑,言语间其实更关心锦公主。
虞美人中卧虎藏龙,月姬便是其中之一。她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不说丑变美,美变丑。就是男变女,女变男,老变少,少变老,皆不在话下。
只要经她的手,随便是谁,都能变成另外一个谁。</dd>
有这样的高手在,再想混进去哪里,就容易的太多。
倾城笑起来,“早知道你来了,我何须藏在那马车下,直接易容成送菜的车夫,倒更妥当。”
大家都笑起来,又商量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锦公主在琅邪大王府上不知能待多久,最关键一点,她根本不认可虞美人,即便他们将她救出来也是于事无补。
将她救出来,除了还给刘裕,并无其他可施。
王大可跷起二郎腿,懒散道:“反正,爷是没事儿的人。你们说走就走,说留就留。”
好似这满屋子的人都是他的上官,他不过是个马前卒。
倾城眸光一闪,“先静观其变。琅邪大王留下锦公主,如此以礼相待必然是有大用。锦公主在这里待着,咱们也在这里待着。”此处宅子早就选好的,距离琅邪王府并不远,处在热闹和偏僻当中的路段。
若说用来开茶馆,倒也合适。
朱瑾虽然没到,他们几个倒也够用,仍是王七爷跑官府拿一套批文,茶馆很快开起来。
茶坊酒肆最能听到南来北往的消息,所以他们喜欢开茶馆。一面可以搜集需要的消息,一面可以赚些进项,顺道掩人耳目。
朱瑾来时,桃花园已经在山阴城中小有名气。
账目一套还是留给她来做,惹得她心情不好得抱怨,“你们这群人最是偷懒的主儿,舍不得让我清闲半日。”虽这样说着,却也十分受用,做起账目来笑嘻嘻,很快就理顺了。
盘算盘算,进项可观,比在广陵赚得多。
赚钱多,南来北往的消息也很多,王大可手上那一批人更是送来最新的广陵消息。
谢琰和刘裕弄丢了锦公主,四处寻找。整座广陵城都是锦公主的画像。好不容易找到锦公主的尸体,两个大男人哭成了泪人,听闻,那谢琰被刘裕一通狠揍,整张脸胖成猪头。
小厅中,几人坐了一屋,懒懒散散各干各的事儿。
关三爷当然是继续擦拭他的十六把刀子,月姬正给朱瑾描妆,辛夷摆弄一副连环锁,为了解开锁扣,正较真。
倾城搁下手里的茶盏,见王大可遣退了下属,厅中再无其他人,这才开口,“痛揍一顿算什么?索性将那谢琰一剑杀了得了。”
没人回应她,只有朱瑾嗯嗯两声。
她不解气,蹙眉愣了片刻,才叹息,“派个人去知会刘裕,就说锦公主已在琅邪王府,让他速速来吧。”省得再折腾锦公主的心上人。
至于那谢琰,他们虞美人跟他不是一路,自然没有知会他的理由。
王大可勾唇,“锦公主的尸体都被埋了,你以为刘裕会信?除非……”他撩袍起身,“咱们一块儿去报信。”
看七爷这架势,那是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找点儿事儿干。倾城睇他一眼,“我想再进一趟琅邪王府,看看那边有什么的动静。”
王大可挑眉,“那就等你探过动静,咱们再去广陵不迟,只我和你二人,还怕三五日不能到?”
倾城点头。
说干就干,月姬亲自为倾城易容,正巧倾城那日细细看过送菜车夫的脸,也描了七七八八。
是夜,月明星稀。
倾城打扮成车夫的模样,从桃花园离去,刚出了大门,冷不丁墙头跳下一人。
她仔细一瞅,骇了一跳,竟是王大可。
也不怪她吓了一跳,只因为风度翩翩的七爷,竟跟她打扮的差不多,便是脸上这妆,也是那车夫无疑。两个人除了个子不同,其他相差无几。
就好像一对双胞胎似得。
她忍不住蹙眉,“你做什么!”
王七爷勾唇,满是讶然,“这样你也认得爷?”
这不废话吗,从桃花园跳出来的哥们儿,不是关三爷,那就是他王七爷无疑了。难道朱瑾和辛夷还会干这种事儿?
朱瑾最怕变丑,岂肯当个脏兮兮的男人?
辛夷自问纯爷们儿,断不肯做个没用的马夫。
“哈哈……”难得开怀,他笑容满面,忙又扶住自己脸,“不要惹爷笑,爷这脸描得没你细致,少不得要笑裂的。”
两个人傻笑片刻就往琅邪王府去。
到了王府门口,他们不敢露面,只隐藏在黑暗中静候。
近了丑时,街巷远远响起了车轱辘声。一声一声,沉重又迟缓。一听,就栽满了货物。这个时候,可没什么核定载重的说法,能装多少装多少,直到装不下为止。
不是别人,定是那赶车的无疑。
倾城刚要迈步,身旁的王七爷已经跃过去了。她不敢迟疑,飞快跟上,很快窜进了来车的街巷。
车夫坐在车驾上,正打盹儿。一路过来,不知走了多远,又僻静无人,自然只剩下打瞌睡的份儿。大约是不知道危险逼近,所以全程无觉。
倾城眸光一闪,从侧面绕近,一伸手将这打盹儿车夫拉了下来。
车夫一惊,刚要出声,王七爷已伸手捂住了他口鼻。片刻间,车夫便迷晕了。
二人将迷晕的车夫,拖到了街角处的旮旯里,左右看无人,又随意寻了一块破布,往车夫身上一遮,飞快离去。
马儿还在缓缓前行,似不知道主人已经被掳走了。
倾城和王大可追上马车,跳上车驾,一人坐了一边儿,都将帽檐拉低一些,沉默地往王府门口去。
老马识途,到了王府门口停住了脚步。
士兵例行检查,很意外地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车夫。
从前自然是没见过的,免不得惊讶,士兵道,“怎么回事儿?今晚怎么两个人,还长成一样?”
倾城眸光一闪,王七爷跳下马车笑着开口,“今日家中正好无事,兄弟非要跟着小的进城来见见世面,这不成器的狗东西……”
他一巴掌拍在倾城帽檐上,将她打得矮了三分,乐呵呵,“军爷您通融通融。”笑着笑着,冷不丁递了个银馃子过去,刚巧塞在士兵的手掌中。
士兵捏紧了手掌,仔细瞧了瞧他们二人,确认是生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是身量不同而已,不由笑起来,“竟不知道你还有个胞弟?”
王七爷点头哈腰,像只哈巴狗儿,“从前也没人问小的,不敢乱说。”
士兵不耐,“进去吧进去吧,你日日从这门里过,难不成还有假的。只是回头别跟外人胡说,不然受罪的是爷爷。”
拿人手短,这就算是放行了。
倾城眼睁睁瞧着王七爷载着她进了王府,任由马儿自寻路径,去向厨下。
这厮混迹江湖,竟将一个士兵的心理也拿捏的这样准确。
夜浓如墨,整座王府静悄悄的,她忍不住道,“七爷,您老手劲儿不小,待会儿回去,看我怎么拍回来。”
王七爷勾唇一笑,只留给她一个侧脸,“就你那花拳绣腿,也就能给爷捶捶背罢了。”
“你……”倾城想要发火,却听漆黑的路径那头,有女子低低引着路,言语十分恭敬,“徐先生,请这里走。”
倾城眯眼看去,丫鬟手中一盏琉璃罩风灯,照亮了仙风道骨一人。</dd>
徐先生?
是的,这人正是锦公主的恩师,徐道覆徐先生。
倾城心头一跳,转头看一眼王大可,七爷也是满面懵逼。
没错,他们为了帮助锦公主恢复记忆,其实私底下已经寻找徐先生很久了。只可惜一直没有徐先生的消息,好似他在南北朝交战的那一段时间,已经失踪了似得。
真没想到,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这里遇上他。
倾城几乎要跳下马车去与他相遇,然而此情此景不能允许。只能任由马车哒哒,装作不认识这人。
倒是徐道覆抬起眉眼看过来,儒雅道:“这个时辰,怎么府中还有马车走动?”
小丫鬟恭顺温柔,“回禀先生,他们是城外乡下人,送菜给厨下的。”
徐先生颔首,两人沿着小路走远了。
瞧着他们远去的路线,倾城眸光一闪,跳下了马车。
王大可伸手拉住她,“去做什么?”
“我去找徐先生,你先去送菜。完事儿在这儿汇合。”她匆匆交代两句,将大难题丢给王七爷,跑了。
七爷自然有处理妥当的办法,她却必须要尽快见到徐先生。
一路摸索过去,小丫鬟果然领着徐先生往锦公主的宅院去,她半点没有猜错。
徐先生在院门口略微停顿,就进了院门。
这个点儿,锦公主竟然没睡吗?
她靠近,见徐先生进了小厅,不过眨眼就从里头传来花瓶砸碎的声音。
她一惊,匆忙再近一步,却听得锦公主在小厅中柔柔哭泣,“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是锦公主,也不要伪装成锦公主。不管你们找谁来,我都不见,我只想要尽快见到阿裕。”
显然,锦公主还在失忆中。
倾城眸光黯淡,却听徐先生温雅一笑,“姑娘这样伤心欲绝,恐怕你那夫君会更加伤心吧?”
“你是谁?”锦公主疑惑戒备,站起了身。
徐先生没回答,而是微微笑着,“鄙人听闻姑娘的夫君已经死在了广陵,你这样伤心,他在天之灵也不会好受的。”
锦公主大惊,“阿裕他不会死的,我要去找阿裕。”
“姑娘若是真心想去寻找,鄙人倒是可以为你向大王求情,允许你去一趟广陵。不过王使君救了你性命,你不仅不感激,却还吵闹无休,委实让人寒心。”
徐先生是锦公主恩师,对锦公主爱护有加,十分看重。倾城却知道他此刻已然满嘴谎话,这是为何?
然而,他像是不愿意在这里久待,见锦公主委顿下去,转身就走。
小丫鬟没有拦阻他,提着琉璃罩风灯,随在他身后去了。
锦公主追出来,“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站在院中回头,一身仙风道骨,似要被夜风刮走,“鄙人徐道覆,乃琅邪大王座上之宾。受琅邪大王吩咐,来教授姑娘天家礼仪。”言毕,也不再等锦公主回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倾城心头一动,潜入夜色,追了上去。
一路尾随他走了许久,却不见他停歇。她正想现身将那丫鬟打晕,却见徐先生对那丫鬟说了什么,丫鬟提着琉璃罩风灯原路去了。
夜色寂静,只剩下他一人独自行走,像是要出府。
倾城悄然跟上,刚走了三步,前头人却站定了脚步,“尊驾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熟悉的声音,因为相识十数年,早已印入了灵魂。
她缓缓走入月色下,远远望着他的背影,低低道:“先生。”
徐先生猛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盯过来,“倾城?”
她点点头,眸光如雪。
他却快步迎上来,压着嗓音中的喜悦,“你还活着?!”
是了,当初她誓死保护锦公主,独自出城迎敌,徐先生尽知。她还活着,别说是别人,就是她自己也不信的。沐倾城早已经死了啊。
她还没说话,徐先生先忍不住再问,“你怎么在这里?”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哂笑一声,“我竟也傻了,公主在这里,你当然在的。”
好似终于肯定了心中猜测,他的脸色忽然放松,“果然,我没有看错,那就是锦儿。”
他几乎要哭一场,最终是隐忍了。
两个人不好站在这里,徐先生一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将她拉到了一处隐蔽之地。
“这里绝不会有士兵巡夜,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公主的恩师头脑灵活,专挑重点来讲。
她心头大定,忙低声道,“先生,公主失忆了。我们几个在广陵城找到她,一路保护她到了这里……”
她微微一笑,“我跟七爷一直在找您,就是想要请您用那摄魂之术,帮助公主恢复记忆。只要公主恢复了记忆,不愁虞美人报不得大仇!”
“对。”徐先生忙点头,因为太激动,冷清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张狂,“不过这一次,琅邪大王请我教授公主天家礼仪,不是为了对付谢家,而是想要将锦儿伪装成北国锦公主,预备对付你们,好向皇帝邀功。”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们不愿伤害锦公主,一直好好照顾着,竟是为了谋一枚棋子。好让虞美人相信锦公主还活着,将他们一干人吸引到琅邪王府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惜琅邪大王百密一疏,竟不知道他们早就跟来了,甚至徐先生也是向着锦公主的。
“先生有什么打算?”她问。
徐先生目光闪动,“我自要将计就计,将锦儿唤醒。绝不能看着她一错再错,嫁给什么山匪头子。”他的嗓音中压了一丝怒意,倾城尽数听得。
他跟她们一样,都不愿意接受刘裕。
讲真,刘裕跟锦公主天上地下,若不是他会成为历史上南朝的皇帝,她也是第一个不答应这门婚事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徐先生解释,只低声道,“那刘裕乃人中龙凤,不是等闲之人,先生不必动怒。先生只管帮助公主恢复记忆,我等会在外配合保护。”
夜色渐深,想来王大可那一头恐怕要等不及了,她不敢再多说,“既然先生在这里,我们也可放心许多。时辰不早,七爷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徐先生的声音,“不过几日,王国宝一定会带锦儿回去广陵城,你要多加保护,确保她安然回到这里。”
“那刘裕……不见也罢。”
夜风中,徐先生的声音冰凉,显然对刘裕很不满意。显然,很不希望锦公主嫁给这种人。
倾城并不回头,“先生放心,公主是我的好姐妹,为了她,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辞。一定会将她安全送回这里。”一语毕,纵身飞跃,不敢久留。</dd>
琅邪大王对锦公主没有伤害之心,又有徐先生做内线,秘密保护。
倾城对于锦公主的安全,算是彻底放心。
徐先生为锦公主恩师十几年,断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厨下,王七爷果然已经等不及了。
见了倾城来到,先瞪了她一眼,这才赶车走得飞快。不等出了后院,已然气闷起来,“你再不出来,爷就要找你去了。去得这样久,害得爷连厨下掌吏他弟妹家养得狗叫什么名字,都快知道了。”
倾城转头看他,他一副不乐意的模样,“你再不出来,他那守寡的弟妹就要嫁给爷,爷还活不活?”
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天大的难事,到了他手上就变得极为容易。他就是有自来熟的本事,就是能跟任何人和谐相处。他就是有本事,让他自己的情况旁人不能问去三句,旁人的家底早被他尽数套取。
她噗嗤一笑,没能忍住,“那掌吏弟妹家的狗到底叫什么?”
王七爷脸色铁青,“爷怎么知道,爷只知道那是只爱吃屎的公狗。”
倾城蹙眉,“七爷,注意你的用词。”
某人很委屈,“狗改不了吃屎,自古如今,你不知道吗?狗吃屎多正常的事情,怎么到了你这里还需要注意用词?!”
她听得腻味,彻底不再搭理他。
出王府大门,士兵懒得盘查,放他离去。
二人出了王府,转过街角,车夫还在呼呼大睡。二人将他拽上马车,任由马儿带着车夫回程。到了明日,这车夫定然以为遇到了鬼。
王府的差事,一个办不好就要绝了后路,断了发财的门道,谁也不想丢掉。至于今夜“他”带着胞弟进入王府送菜的桥段,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并不担心他胡说什么。
回去桃花园,倾城和王七爷面面相觑,辛夷睡眼惺忪地坐在厅中,瞧着这一对双胞胎,哈哈笑起来,“等着你们回报好消息,不想看见一出好笑话。哈哈……”
两个人灰头土脸的装扮的确不太好看,倾城勾唇,“别光顾着笑,我今夜见到徐先生了。”
一句话,引得朱瑾、关三爷、月姬也来了兴致。
倾城忙将王府中相遇之事说了清楚,又将徐先生的交代跟大家讲明,最后道,“有徐先生做内应,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锦公主保护好。至于后续恢复记忆的事情,就交给徐先生吧。”
大家都点头,满怀希望,好似看见了虞美人重拾昔日繁华的景象。
只有朱瑾一脸失望,“为什么一定要恢复记忆,主上现在不好么?整个天下,也没有她的夫君刘公子重要。”
天大地大,夫君最大。夫为妻纲,君为臣纲,现在的锦公主将这个诠释的十分清晰。
倾城眸光一闪,“记住过往,记住咱们,记住自己的使命,不是很好吗?”
朱瑾冷笑一声,“或许是吧。”言毕,转身进了闺房。
又是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散场。
倾城黯淡了眼色,其余人也悻悻退去。王七爷走到她身旁,低着头打量过来,“很不开心?”
她点点头。
七爷勾唇,“管她呢。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咱们能预料的。锦公主恢不恢复记忆,让她自己说了算。保护她,是咱们的责任。决定她,却是她自己。”
她心头一跳,转头看他,见他眉目飞扬,不由开口,“七爷,我是不是很坏?”
他摇头,目光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她垂下眼帘,微微叹息一声,“大概,我真的很坏吧。老是想着国仇家恨,老是想着让她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老是想着,她不能这样从神坛跌下地狱。其实,看朱瑾的意思,而今的她才身在神坛,从前反身在地狱……”
她嘀嘀咕咕半晌,身旁人也没说话,她以为他走神,转头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眸光一闪,低头避开,他却勾唇一笑,“若兰,爷请你喝酒吧。”
“什么酒?”她下意识问。
“桃花醉。”
是他亲手酿造的桃花醉。
为了她,也真是蛮拼的。
她不好再推辞,点头答应。才发现,他果然带来了他亲手酿造的酒。小小的酒坛,启开来香气扑鼻,跟酒坊那家人酿造的毫不相差。
真不知道他为了这味道,费了多少周章。
两个人坐在院中花树下,仰头看墨色苍穹。天快亮了,可他们二人好似都没睡意,只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酒。
许久,他道,“若兰,薛少请咱们去小江岭吃饭,说是新发明了菜式,肯定你能喜欢。”
她摇头,“锦公主还有危险,哪里有时间去呢?”
“是啊……”他抬手灌下一口酒,“那爷便推辞了他罢。反正,他现在正跟薛十九斗得欢畅,请爷喝酒也是为了套爷的主意。”
追云山庄有王七爷做朋友,是他们的势气,薛十九输给薛少的,不过就是这势气。
倾城点点头。
“若兰,看……”身旁的王七爷十分激动,指着一处苍穹,“扫帚星……”
她自然是看见了。
他道,“也不知道哪里又要有了晦气。”
她眨眨眼,“怎么是晦气呢,我听说,谁若是看见了流星,许个愿望就能成真的。”
王七爷挑眉转头,“对着扫帚星许愿,还能实现,这什么破理论?”
她想要翻个白眼,却还是忍住了冲动,默默将手合十,很认真的许了个愿望。虽然,其实明知道对着流星许愿不太可能实现,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他下颌微扬,“许了什么远望?”
勾唇一笑,她转头,“希望七爷快点找到苏子御,若是他有了难处,那就更好了。我立马变身盖世英雄去救他。”
活命之恩,涌泉相报,她不能忘记。
“哼。”他嗤一声,“盼着救命恩人落难,这世间恐怕也只有你了。真是……”
他转头不再看她,懒散叹息,“也真是怪了,爷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什么人的消息没查过。偏偏就是差不到苏子御的消息。你说奇怪不奇怪?”
“果然么?”她盯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实在好看。
他严肃了面容,“比珍珠还真。爷瞒着苏子御的消息,又没什么好处?”
她黯然,“叶城你再去过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找到你说的那个宅子,爷又亲自去看了一次,早已积满了灰尘,似已荒废许久。不过看家具摆设,还是走得时候那样,并没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苏子御刻意荒废了宅子。
那真是人间蒸发,再也不寻了。
倾城喝下一口桃花醉,叹息一声,想要说点什么,可惜眼前渐渐起了烟,慢慢看不真切。
醉了。</dd>
锦公主果然被王国宝带回了广陵,徐先生递出来消息,倾城第一时间知晓,立时与其他几人商议。
商议的结果,是她与王七爷、关三爷跟踪保护,辛夷和朱瑾坐镇此处。
原本是打算派辛夷知会刘裕,徐先生千万交代,先不要惊动刘裕,他们只好赞同。
徐先生乃锦公主恩师,也算是虞美人中的一位军师,锦公主许多决定,都会问一问他的意思。现下锦公主失忆,倾城自然也要尊重一下他。
无人告知刘裕,刘裕便如同没头苍蝇一般,跟谢琰一起痛苦。
可惜感情这种事情,不都是越是坎坷越动人心么?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才最可靠。虞美人几个齐齐点头,决定虐一虐刘公子。
众人到了广陵城,归香苑正是一派废墟。
因为连日秋雨,废墟上已经长了许多绒绒的青草,凄凉无限。
王国宝和锦公主先去,倾城几个后到,因为要避着这位王使君,大家尽可能的低调行事。那王国宝一路也没发现他们,因为他的心思全都用在避开刘裕和谢琰上了。
果不其然,锦公主刚在废墟上凭吊刘裕完毕,刘裕已经到了废墟。
倾城眼睁睁看着他们擦肩而过,忍不住摇头叹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眷属中又有多少失意。恐怕,只有小情人之间才能明白。
他们三个不敢露面,直等到刘裕离去,这才冒头。
王七爷叹息一声,“爷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怎么看锦公主哭成泪人,再看那刘大傻落泪,竟然心里有点堵呢?”
王国宝这厮,明显是哄骗锦公主,说刘裕已经被谁整死,只等她重振旗鼓为夫报仇。否则,岂会费这么大力气带锦公主回来广陵?
琅邪大王打得小九九,谁都懂得。
成日默默不言的关三爷,此刻好像也有点触动,寒着声音道:“亏得关某人对男欢女爱不感兴趣,若是跟关某人来这一下,关某人这辈子都去不得地下了。”
倾城斜睨他们两个装腔作势,心头的触动竟一下子散了,“得了吧,收拾收拾心情,回去桃花园喝酒。锦公主呆了两日就要回去山阴,蒋玉娇还等着咱们聚一聚呢。”
三人不再长吁短叹,沿着湖畔回了桃花园。
归香苑落魄之后,桃花园的生意竟出奇的好。客人分流,碧波湖畔各家园子都有了进项,对秦妈妈的遭遇,竟没了同情,只有幸灾乐祸。
说什么天妒红颜,说什么红颜祸水,说什么盛极必衰,说什么物极必反……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就是蒋玉娇也一面倒酒,一面唏嘘,“哎……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古人诚不欺我也。看那天锦姑娘和刘公子,真真一对儿冤家啊……”
因为桃花园并没钱色交易,只是喝点素茶,听点素曲,渐渐引来许多风骨清流。就是谢琰,不去未茗楼吃饭,也要来桃花园饮茶。说那刘裕,偶尔也来,一来便站在二楼临窗,隔着湖水看归香苑的废墟一片。
他们都不相信锦公主已死,可惜又是他们二人亲手将锦公主埋葬,谁还能不信呢?
蒋玉娇不知道锦公主没死,说着离别后广陵城中的事件。
倾城默默听着,分析着这些事件跟他们的关系。冷不丁却听杜双儿从外头来,“刘公子和谢将军来了。”
倾城眸光一闪,几人登时不再出声。蒋玉娇脸色一红,“我……”
倾城点头允了。
谢琰到了,程副将应该也到了,蒋玉娇对程副将有别的心思,她早就知晓。
蒋玉娇出门,几个人默默饮酒,王七爷剑眉一挑,“爷忽然有点好奇,想去听听他们聊什么。”
这话似触动了剩下二人的神经,倾城站起身,关三爷也跟着起了身。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溜烟儿,溜进了二楼雅阁。
刘裕二人正在对着归香苑的那一间雅阁中,或许是太悲伤,都没有说话。
倾城几个躲藏在隔壁,听了半晌啥也没听到,不由得想要放弃。刚准备离开,却听谢琰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声音很沉,引人注意。
“是。能够为锦儿报仇的办法,只有从军一条路。这九峰寨待着也没了意思,大丈夫胸怀天下,刘某一定要将这些人杀光。”
刘裕的嗓音很冷,这才几日不见,阳光灿烂的刘寨主,就变成了这个鬼模样。
婚事突遭大变,新娘子惨被烧死,换成谁都难以接受。在这广陵城,大概刘寨主还不曾遭遇这么大的挫折。
以至于立刻将他改变。
倾城长睫微颤,迎上王七爷的目光,目中清明。
王七爷勾唇一笑,眨了眨眼睛。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隔壁谢琰已经出声,“实不相瞒,本将早就拿到了朝廷的调令,只是因为天锦姑娘跟你的婚事才耽搁至今。你既然决定从军,那便跟随本将往会稽去吧。”
“会稽?”刘裕似乎疑惑。
“没错。本将只是暂时镇守广陵城,并不会一直在这里。朝廷在你大婚之前就来了调令,令本将往会稽,做会稽镇守。”
会稽?
会稽管辖山阴,距离山阴实在很近。
倾城神色微动,他们这些人倒是跟会稽很有缘分。正神思间,便听隔壁的刘裕已经朗声开口,“多谢将军抬爱,将军若肯收留,刘某感激不尽。只盼望早日赢取军功,早早上阵杀敌,为锦儿报仇。”
谢琰地位超然,在朝廷中也是一方大员,深受皇帝器重。
比如那会稽,就比广陵城大的许多,经济繁盛许多,政治地位高了许多。
若刘裕初入军中,就能跟着谢琰麾下,这辈子想要建功立业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他大概还不知道,谢琰曾是锦公主的恋人,也曾与锦公主谈婚论嫁,身披吉服险成了好事。
倾城摇摇头,心中泛起难言滋味。想起一个山匪,忽然就进了军中,忽然有一日甚至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这是何其玄妙的事情?
人生某个瞬间,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一念之间,人生骤变。
那个点,且看你能否捉住。
她忽然便决定,真的不告诉刘裕公主还活着的消息。若是刘裕和锦公主有缘,他们一定会再见。
再见,他是军中的兵,锦公主是失忆的姑娘。
倾城勾唇一笑,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奇妙,耳畔却传来某人哼哼一声,“你倒是会看人笑话。”
她怔忪,眸光落定在王七爷脸上,片刻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瞪他一眼,“走吧大叔,躲在这儿偷听,话还这么多。”</dd>
谢琰与刘裕的决定,被他们恰巧听得。就在这患难情敌离开广陵的第二日,王国宝带着锦公主也折返山阴。倾城不能再呆,匆匆辞别蒋玉娇。
蒋玉娇站在内院天井里,扭扭捏捏瞧着她的眼睛,“沐姑娘,你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她一怔,“何出此言?”
“谢将军走了,刘公子也走了,我总觉得你和七爷几个,也不会再来了……”
倾城勾唇,“怎么会,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很重要,你而今做了掌柜,只记得不要让我们的人断了联系。多赚些钱,账目做好,我可是要回来查账的。”
蒋玉娇讪讪笑着,眼睛里有化不开的不舍,“我一定会好好做的。若是你回来,就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叫厨下做CD府的好菜。”
倾城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却听身后还有声音,“程副将走的时候,说想要见你,我……我骗他说,你已经回CD府了……”
声音很轻,含着哀怨,还有一丝忐忑。
倾城不由得驻足,却没有回头。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眸光微闪,她认真道:“若是你再见到程副将,就说我已嫁给七爷,让他好好保重。”
一语毕,不能再等,匆匆出了桃花园。
快马加鞭,风驰而去,王七爷纵马飞奔,忍不住哈哈大笑,“沐若兰,你可不许哄人。若是嫁给七爷,七爷怎舍得你风餐露宿?还不赶紧将你金屋藏娇,恣意怜爱。”
关三爷早就奔在前头,闻言却回首遥笑,“若是你们二人成了好事,关某人第一个备上厚礼,恭贺大喜,讨一杯水酒喝!”
倾城脸上发烫,偏又占不得言语便宜,不由一把拔出腰间的夕颜,狠狠瞪着身旁吊儿郎当的某人,喝斥道:“王大可,你若再胡说,小心我要你的小命!”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爷可不怕。你是爷的媳妇儿,别说要爷的小命,爷舍得,就是要爷的老命,爷也舍得。哈哈……”
没脸没皮,普天之下再无二人。
她不肯服软,勒缰控马奔近他身畔,一脚踹在他身下骏马屁股上,惊得那骏马“嘶”的一声,仰天跑了。
王七爷不能造次,只能专心控马,灰白的身影渐渐远去,总算是耳根清净。
她才收了匕首,小心别回剑鞘中,纵马飞快。
且说王国宝好生护持着锦公主回去山阴,进了琅邪王府,也不知说了什么,竟令锦公主决定跟着徐先生好好学习。
徐先生送来消息,说公主恢复记忆有望,至少已经在公主睡梦中,唤醒了一些记忆。
倾城心头忐忑,修书徐先生,想要问问锦公主可曾想起她。到底,也是没有开口。
失忆症这种东西,急是急不来的。
锦公主只要能想起来一点儿,往后就能想起来许多,她是闺蜜,不是公主的全部,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要紧。
桃花园的生意不错,锦公主暂时安全,倾城几个人算是放养了。
王七爷整日研究他的桃花醉,几乎已能开酒坊自己造酒。倾城很怀疑,这厮若不当千舟水寨的大东主,约摸可以当个好的酿酒师。
关三爷安静下来,几乎日日不见人影。倾城怀疑他老人家重操旧业,看上了山阴哪位高官的祖宗。
不过,没人敢说关三爷半句,都怕被他问候了祖宗去。
朱瑾日日捧着金算盘,算来算去,不知算了多少进项。没几日,桃花园旁边又开了珠宝铺子,也挂在虞美人名下。
收入上涨,整个虞美人运作良好,很有点大公司的感觉。
倒是辛夷闲来无事,心情不爽,吵嚷着要寻谋生的行当。朱瑾没奈何,只好在珠宝铺子的旁边,又开了一家九州镖局。
如此,辛大姑娘有了职业,成日里跟招募的学徒们虎步豹拳,不亦乐乎。
只剩下倾城,独自一人守着偌大小院,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她觉得她不能这么颓废下去,当即派了下属,要寻苏子御。
寻找救命恩人,一时间成了她的人生大事儿。
这一头,她还没动静出来,那一头琅邪王府却有了动静。
如此一来,寻找大恩人的计划算是搁浅了。
原来,那琅邪大王的宝贝儿子司马元显,有一个怪异的癖好,专喜欢为新娘子画眉。
甭管是谁,只要是新娘子,那是一定要拦住娇娥,掀开大红的盖头,亲手画上两条难看至极的眉毛,才肯放人去夫家拜堂成亲的。
这么些年,他这么胡闹,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不过因为他年纪小,本也没什么不妥。因有琅邪大王在,谁也不敢惹这混世魔王。
都做忍气吞声。
谁知道,就在前几日,他在城中拦住一位新娘子画眉时,那新娘子羞气不过,竟是一头跳下护城河,死了。
人死了,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儿。
于琅邪大王这等权贵,整死个人还不是捏死个蚂蚁那么容易。
偏琅邪大王不知发了什么疯病,一口气将士子司马元显打得半死,还将人押在王府主院中跪着,说是要让天收了去。
其实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之所以让倾城几人提心吊胆,乃是因为锦公主不知为何,竟掺和进了这个事情。
锦公主不算是琅邪大王的客人,只能算琅邪大王的棋子,掺和进司马元显的事情里,委实不应该。
可她成日住在琅邪王府,又生得貌美多姿,司马元显是个混世魔王,怎会不注意到她。
倾城暗叹一声,只怕要生变故,匆匆往琅邪王府去。
进王府之前,仍是月姬帮忙,为她和王七爷等人易容,大家化妆成徐先生请来的戏班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士兵。
其实早已轻车熟路。
他们几个的功夫乃是一流,为锦公主表演个把戏法,实在没什么不可。
锦公主坐在院子里看了许久,忍不住赞叹一声,却又含着担忧道,“不知道司马元显那边怎么样了,若是先生能让他们去给大王表演一二,或许能讨了大王的欢喜,放了司马元显。”
几日不见,倾城不知道她怎么就跟司马元显混得这样好了。
徐先生倒还和气,“他们几人表演的戏法,对你恢复记忆很有帮助,至于大王,恐怕是不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锦公主点点头,不再坚持。
徐先生招招手,含笑扬声,“几位也歇息歇息吧,今日表演了这许久也是累极,下午有一场道法,还需要几位配合。”
众人停下来,有小丫鬟端来银钱果品赏赐。
至始至终,竟没有提说司马元显半个字。</dd>
大家坐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吃着果子,缓缓端详锦公主。心中却在揣测这些日子发生在王府的事情。
锦公主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早已不再,这寻常的模样,就是一个娇柔的女娃。
那司马元显现下正跪在琅邪大王书房外,她却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同。不过问了一句,徐先生说不行,也便罢了。
倾城心想,恐怕司马元显和锦公主的关系,也不如外间传言那样密切,顿时放心不少。
不说她,就是关三爷也缓和了脸色。
王七爷心情不差,装腔作势的站在院墙下压腿,整一个俊俏小生的模样。引得那些丫鬟纷纷侧目,嬉笑不已。
就这么磨磨蹭蹭到了下午,徐先生要做法事。锦公主按照要求,将伺候在旁边的丫鬟都遣退了。
偌大偏院,只剩下虞美人等。
徐先生再也克制不住,引了倾城过去,站在锦公主跟前,“公主,经过这半个月的练习,你可能认出这些人?”
徐先生试图恢复锦公主的记忆,已然施了好几次摄魂之术。从锦公主的睡梦之中,也已窥见好几次往日烟云。
如今倾城站在跟前,他还是有些忐忑。
果然,倾城抬起眼帘,撞入锦公主的视线,后者已经惊退一步,“又是你?!”
她们统共才见了三次面,这一句“又是你”,说得她像是地府的小鬼儿阴魂不散。
她神色尴尬,却不愿意错过机会,只是诚恳道:“公主,我是倾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锦公主退后一步,戒备摇头。
倾城眸光黯淡,不肯放弃,“你的确是北朝锦公主,而我是你的下属,也是你的好姐妹。沐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是你赤足脱簪,在御书房外求情,这才保下我的性命。倾城曾说,要誓死保护你,你真的忘了吗?”
淝水一役,她践行诺言,最终惨死在遮香观外。
可惜锦公主,竟永远失忆了。
期待地看着眼前人,她眸中泛起泪意,却只是强忍着。
“公主,你果然不认得我们了吗?”王大可再也看不下去,匆忙上前,站在倾城身畔,挑眉看着锦公主,“千舟水寨的王七爷,你也不认得了?当日倾城带着人闯关,爷与她不打不相识。还是因为她,爷才加入的虞美人,你可忘了?”
话音落,辛夷已走到前来。
接着是关三爷,最后是朱瑾,甚至月姬也来了。
大家齐齐看着锦公主,诉说着当初加入虞美人时的景况。锦公主却忽然涨红了脸,转身奔进了闺房。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向徐先生。
徐先生摇头一叹,“我相信,总有一日她会恢复记忆的。”锦公主是他最得力的门生,是他最看好的帝国接班人。
虞美人不允许锦公主倒下去,他也绝不会允许锦公主倒下去。
他相信,那座神祇一定会再次大放异彩。
倾城点点头,就这么揭过了。至少,他们进了王府,见锦公主安然无恙,也是一件好事。
记不得他们也便记不得吧。
几人从琅邪王府回去,一个个都有点恹恹的。没有什么比被亲密的战友遗忘,更伤人的事情了。
不过还好。一切看上去,都还不错。
琅邪大王不知道徐先生的秘密身份,只以为徐先生乃是南朝谋士,而今重投新主,自然尽心尽力。
其实,徐先生的主上一直是锦公主,从未变动过。只要锦公主相信徐先生,虞美人重振家业,指日可待。
回去桃花园,几个人又陷入了放养阶段,各忙各的,斗鸡遛狗,不亦说乎。
倾城一整日难得见一回王七爷,只剩下她独坐院中。
这日天气很好,她正准备再寻苏子御,辛夷却从房间里走出来,沉默得坐在了她的身畔。
过了一会儿,连王七爷也来了。
这么几日,三个人难得坐在一起,她有些诧异,当下饮茶对看,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辛夷替她斟茶,堪堪斟满一杯,忽然道,“若兰。”
她眸光一动,看过去。
知道她叫若兰的人,除了王大可就是辛夷,还有一个锦公主,几个人的关系可见亲近。
这么正儿八经的找她,显然是有了要紧事。
辛夷欲言又止,她起了好奇心,“说吧,扭扭捏捏可不是你的做派?”
日日训练镖师,忙地不得了的辛夷,专程在园子里待一天,可不会是为了偷懒。
他们几人,从来就不知道懒字怎么写。
辛夷咧嘴一笑,斟茶的手便转了向,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一口饮尽。不像是饮茶,倒像是喝酒。
茶盏“咚”的一声搁在桌上,辛夷才道,“其实这么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倾城挑眉。
约摸料定了今日的内院并无外人,辛夷忽然朗声,“锦公主迟迟不能回复记忆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这虞美人的首领你来做得了。杀谢琰也好,报仇也好,咱们都跟着你。”
这好像不是辛夷第一次说这种话。
倾城眸光闪动,还没开口。
一旁的王七爷忽然收了懒散的姿态,挺直了腰背,凝眉看过来,“爷也觉得辛夷说的很对,与其坐等锦公主恢复记忆,不如你牵头把虞美人这事儿办了。”
反正,现在的旧部,能收拢的也收拢的差不多了。
总不至于日日让大家等着活干。
总还需要松动松动筋骨。
他们是江湖人士,不是拖家带口的年迈坐商,干什么都要等一等二等三。等的人白了发,旧了颜,退了志气。
他们已等不及了。
倾城早听他们说过这样的话,而今来说,却又有了新的意思。
她长睫一颤,沉默不言。
沉默就是默许,这意思大家都懂。辛夷脸上闪过一丝喜气,“若兰,你答应了?”
就是王七爷,也微眯了眼睛。
她低垂着眼帘,能听见自己心跳地声音,许久,温温道:“下次,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一把拔出腰间的匕首,猛地插在茶桌上,她忽然抬起了眼帘,盯着眼前二人,“我沐若兰这条命,是锦公主给的,我绝不可对不起她。”
匕首上森森毒气,顺着划开的伤口蔓延,渐渐污了茶桌。
她眸光如冰,“如果你们再撺掇我谋取锦公主的位置,休怪我清理门户,手下无情。”
她是真的生了气。
王大可一怔,目光倏地避开。
不几日,徐先生送来消息。
锦公主已经想起了一些往事,因为她忽然不那么排斥虞美人。甚至,还向他打听倾城的事情。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倾城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再次去了琅邪王府。
这一回,她谁也没带来,只身一人站在锦公主的院子前。天色尚早,院中的花开的姹紫嫣红,十分美丽。
锦公主穿着鲜艳的纱裙,正站在厅门口,盯着廊檐下的一对儿鹦鹉出神。
倾城飞快走上前去,“公主?”
锦公主转头,细细瞧她眉眼,终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沐姑娘。”
没有叫她若兰,却至少没有再将她拒之千里。她心头悸动,忍不住眼圈发涩,迎上一步,“听说你找我?”
锦公主点点头,将她迎入了厅中。
这是几个月来,锦公主第一次接纳她,顿时让她心情愉悦。二人坐在太师椅上,徐先生微微笑,“你们姐妹详谈,我去门外把风。”说着便出去了。
气氛和煦,环境放松。
锦公主脸色一红,温柔道:“沐姑娘,我……从前,我真的住在北朝么?真的……是那个穿红衣打淝水一役的锦公主?”</dd>
人一旦细心询问一件事情,只能说明她对这件事情已然上了心。
倾城匆忙站起身,认真道,“正是。很多年前,你创立了虞美人,招拢了许多奇人异士,并且带领我们做了许多大事,成为皇上最得力的情报机构。”
他们是北朝独立的特务组织,是九州天下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们曾风光一时,曾名动九州,若不是因为锦公主爱上了谢琰,他们或许还会登上更辉煌的高峰。
然而,一切都被断送在淝水一役外。
锦公主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许久许久,才叹息道,“原来,戏文里写的都是真的,谢将军真的和锦公主有一段情,原来,淝水一役真的是谢将军做了假。”
倾城不知道她为何这样感叹,只是点点头,“所以,咱们要杀了谢琰。我们一直在等你,等你亲手解决掉他的性命。”
行刺两次失败之后,他们便绝了这心思。冥冥中自有天定,天定锦公主应该亲手解决谢琰。
这是宿命。
锦公主一颤,“那阿裕呢……他曾出现在我的生活吗?”
倾城一怔,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们从前并不相识,而今……他是你的夫君。”
锦公主眼中忽然滚下泪来,“阿裕死了,王使君说,是……是北朝的余孽杀了他……”
新婚的妻子谈论起丈夫来,果然有种特别的感受。倾城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但却能感受到锦公主切肤的悲伤。
她忽然就心软,不肯再瞒着公主。
“公主……刘裕并没死,他一直在找你。”
锦公主一愣,整个人倏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惊讶道,“怎么可能?王使君带我见过阿裕的坟冢。”
是了,倾城一笑,“刘裕和谢琰还亲手埋葬了你,你的尸体,尚且在邀月湖边。”
“怎么可能,我明明身在这里!”锦公主不可置信,几乎急的哭起来。
倾城叹息一声,不太习惯这样哭哭啼啼的锦公主,只是微笑,“是红玉姑娘。王国宝使张鹤杀了红玉,令张鹤将你的衣裳给红玉穿上,伪装成新娘子,烧了面容,糊弄刘裕和谢琰。”
嗤一声,她道,“你看,王国宝和这琅邪大王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哄骗你,只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只将你当做一个赝品,一枚棋子。”
锦公主哭得愈发伤心。。
这些话,断不应该徐先生来讲,恶人便只能是她沐倾城。
可惜,不让锦公主知道人心险恶,恐怕更不能恢复记忆。
从琅邪王府出来,她一直没说话。直到回了桃花园,她还是默不作声。
朱瑾忍不住蹙眉,急切道,“你到底跟主上说了什么,怎么一回来就闷闷不乐?”
“没说什么。”倾城不肯回答。
朱瑾气愤,“你可是又指责锦公主了?”
她何曾指责过锦公主?冷冷看了朱瑾一眼,她并不说话,却惊得朱瑾倒退一步。
朱瑾也没再搭理她。
她自然也不肯再搭理朱瑾。
王七爷懒散窝在太师椅中,忍不住从中劝解,“是不是说了关于刘公子的话?引得锦公主伤心落泪,你跟着难受了?”
这话自然是问倾城。
她眸光闪动,回头,“是。我告诉她,刘裕正在找她,也告诉她,王国宝一直在骗她,还说……琅邪大王并没救她,那一场大火正是琅邪大王的主意。”
生气准备回房的朱瑾,闻声回头,“你可告诉她,刘公子在哪儿了?”
倾城冷笑,“我亦不知道刘公子在哪儿,如何告诉她?”
废话,她自然是知道的,却不肯说出,害得锦公主哭成了泪人。
朱瑾怒极,“你这般捉弄主上,究竟想要干什么?!沐倾城,你早就生了反心,想要将主上取而代之,对不对?”
朱瑾长声冷笑,“纵使你有翻天的本事,我朱瑾第一个不答应你做虞美人的首领。虞美人是主上的,谁也别想夺走!”
字字冷漠,夹枪带棒,刺痛人的神经。
倾城冷眼看着,沉默不言。
王七爷目光一冷,倏地坐直了身体,剑眉微蹙,“都少说几句,说好了要静观其变,怎能萧墙先乱?”
关三爷适时进门,见状出声,“锦公主记忆尚未恢复,你们先打起来,难道真希望虞美人分崩离析?”
几人都不再说话,朱瑾“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倾城勾唇一冷,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过三五日,徐先生那里有了消息。因为锦公主与司马元显的关系走得太近,琅邪大王生气非常,决定将锦公主送人。
送给身在山阴的谢石。
当初淝水一役,谢石任大元帅,谢琰等人任先锋军,一路打过去,最终灭了北朝。算来,谢琰只是一枚马前卒,真正的罪魁祸首乃为谢石。
琅邪大王将锦公主送给谢石做小妾,这是何意?
那谢石原本在寿阳镇守,只因为谢琰前几日到了会稽,竟亲自从寿阳奔到了山******心侄子关心到这份上,也真是没谁了。
可谢琰却总是爱理不理,只住在会稽军机处,成日忙于军务。谢石没奈何,散漫下来,竟被琅邪大王瞧中。
这下可好,琅邪大王原本试图利用锦公主,捉住虞美人,将虞美人一网打尽。
这等好事迟迟不能成功,以为又要搭上宝贝儿子司马元显,当即将烫手山芋锦公主,送给谢石做个玩偶。
或许,还存了要害谢家的心思。
甭管天锦是不是锦公主,生得一模一样,又曾是谢琰心爱之人。送给谢琰的五叔谢石谢将军,那就有点值得玩味。
倾城一时间陷入沉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徐先生却有话,说谢石乃是淝水一役的主要策划者,锦公主到了此人身畔,若能借机报仇,倒比虞美人去硬碰来的稳妥。
说到底,只希望他们按兵不动,任由锦公主去到谢石刚买的别院,做谢石的小妾。
算是打入了南朝统治阶级,实在是一个大的突破。
倾城思前想后,觉得徐先生也有些道理,当即招呼了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只默默守护。
看来,这山阴风云际会,不会太平了。
那一头锦公主还在誓死不从,这一头,他们已经做了看戏的准备。锦公主给谢石做小妾,指不定就会暴露在谢琰的视线中。
谢琰一直以为锦公主已经死了。
甚至刘裕还在谢琰军中。
这么一想,顿觉局面太复杂,即将乱成一锅粥。</dd>
徐先生那里发话,说琅邪大王派遣司马元显出使北朝,就是怕混世魔王打扰谢石纳娶小妾。
司马元显蒙在鼓里,高高兴兴地离开。
他前脚走,后脚王国宝做使官,亲自押着锦公主送去谢石新买的别院。仍是张鹤开道,倾城等仍跟在他们身后。
也真是有缘,没几日时间,他们竟跟着这位“宝爷”走了好几处地方。
索性山阴只有这么大的地方,哪条道倾城都早已熟悉。眼瞧着谢石买的别院,就在谢琰军机处不远,倾城也真是醉了。
只恐怕锦公主和谢琰很快就要见面。只恐怕刘裕和锦公主,也会很快见面。
然而,倾城忽略了一件事儿。
谢石是大人物,是朝中重臣,比起琅邪大王,身份地位更上一层楼。琅邪大王送去锦公主,却因王国宝被拒之门外了。
美人送不出去,虞美人几个已经要笑疯。一万个担忧都是多余,人家谢石谢大叔还不肯要人呢。
说是,家有悍妻,消受不起,根本没见锦公主。
王国宝无奈,又将绑着的锦公主送回了琅邪王府。
王大可站在别院外的山林中,眼瞧着山下风景秀丽的别院,哈哈大笑,“爷看还是算了吧。等公主进了梅花别院,咱们再去保护不迟。就这么跟着一路,跟到猴年马月,公主屁事没有,咱哥几个笑岔气了。”
朱槿不高兴,“可万一公主有个差池,有咱们哭的。反正咱们几个现在也没事,自然应该时时刻刻保护公主。”
保护公主也不是这么保护的,是他们操心太多。
倾城摇摇头,“王国宝不敢伤了锦公主,谢石是大文豪,是君子,单说人品,那也是不会伤害公主的人。至于谢琰和刘裕,自然不必说。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她的话,众人皆赞同。
朱槿闷闷不乐,“要我说,咱们就该将公主救出来,甭管她要去哪儿,咱们跟着就是。再通知了刘公子,让他赶来与公主汇合。”
这说的什么傻话?
这么几个人,除了朱槿不想要锦公主恢复记忆,恐怕其他人都是希望报仇雪恨,希望公主早日回归正轨的。
谁耐烦日日见那哭哭啼啼的锦公主,谁耐烦锦公主日日都是一只小白兔?
说到底,大家都希望锦公主快些醒来。
呆在谢石的身边,进入南朝权利机构,实在比浪迹天涯来的好。尤其这浪迹天涯,还是个没底的事情。南朝皇帝满天下追杀锦公主,一不留神,他们又要卷入血海纷争中。
朱瑾孤掌难鸣,只好跟着大家回去。
他们回去,当真忙着做生意,不再搭理锦公主那边的消息。
因为有徐先生在,锦公主就不会有事。
且说桃花园的生意做得好,在山阴名气渐大。山阴各处高官大员,文豪商贾,都喜欢往桃花园寻一方宁静。
别说,这专走高大上品味的调调,竟也不输于青楼的营收。
桃花园生意不错,朱瑾日日数钱数到手软,一时忙不过来,再也没有闹过情绪。旁边的珠宝铺子和九州镖局也都慢慢有了起色,生意做起来顺风顺水。
各处的虞美人能归拢的也都归拢,能联系上的已经联系上,只等锦公主一声令下,就要卷土重来,袭杀南朝天下。
可惜,锦公主正失忆中。
就这么过了几日,听闻谢琰在军机处忙得挪不开身,那刘裕在他麾下竟也擢升很快。万万想不到,一介山匪,真进了军营之中,倒比建康府的大家子弟更加厉害。
刘裕崭露头角,跟在谢琰身边出现的机会便多。琅邪大王在百花楼宴请谢琰,竟能见着刘裕的身影。
林林总总的消息,从王大可手上来,到了倾城这边,只捡重要的梳理。渐渐,也对这天下了解了大概。
而今的天下,北朝也由苻忠掌权,锦公主也已经“战死“,熙宝公主也下落不明。
再说这南朝天下,皇帝身边得宠的妃嫔好些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后宫风云变幻,直接影响了朝堂。
官家子弟,多倚仗后宫中的亲眷,飞扬跋扈,投机钻营,不务正业。
像是谢家这等光明磊落,风仪伟岸的家族,在朝堂上便是响当当的人物。从谢安这大将军,到谢琰这先锋军,都是实打实的战功赫赫。站在朝堂上就如一堵铜墙,不可小觑,更不可侵犯。
谢家人是惹不得的。
其他人如琅邪大王司马道子,那也是极厉害的人物。
他的儿子司马元显,就这么个混不吝的二世祖,顽劣乖张不在话下。其实却也做得锦绣文章,论的诸国政策,讲得兵法韬略,深得帝王宠幸。
要说本事,南朝大臣们的本事,不小。
战乱之中,各地动乱,百姓流离失所。周边小国只能靠依附大国生存。却也有不愿依附别人的小国,比如西夏、静海,再比如西凉、蜀都。
各有各的活法,生逢乱世,只要能解决生存这头等大事,怎么样活得痛快,那便怎么样活着。
哪里安生,老百姓便去哪里安生落户。这天下,也还有几处朝廷闻之色变,百姓趋之若鹜的好地方。
似王七爷千舟水寨那一片儿千里沃土,已然是江湖侠盗的乐土,世间枭雄的福地。
有本事的人纷纷往那一片靠拢。
林林总总的消息,不断汇聚进桃花园,倾城对各国、各帮派、各属地、各世族大家的权利机构,也有了深刻的了解。
然而,对时局越是了解,她越觉得虞美人应该趁着现在,群起而攻之,将南朝一举灭掉,将谢家踏平为尘土。
这是最好的时机。
她从来不傻,一直被称为虞美人中智囊,被称为北朝女诸葛。她看时局,绝不会错漏。
可惜,锦公主尚在失忆。
徐先生送来消息,锦公主的记忆时好时坏,偶尔能想起虞美人中的事情,但又完全想不起来。
偶尔她能记得自己是锦公主,记得有谢琰这仇敌要杀,偶尔却又傻乎乎的寻找刘裕,只想快些见到她的夫君。
因为倾城曾告诉她刘裕还活着。
她竟央求徐先生带她离开琅邪王府,带她去找刘裕。
徐先生不允,那一头琅邪大王还想将她送给谢石,她竟闹起了上吊自杀的路子,险些死在了存菊堂中。
倾城决定去看一眼锦公主,问一问她的意思。</dd>
倾城到的时候,徐先生并不在。琅邪王府专门为锦公主辟开的偌大院子,只有锦公主一人。丫鬟不在,公主独自坐在存菊堂临窗处,正瞧着窗外走神。一见了倾城,忽然站起身,惊喜道:“若兰?”
小小两个字,登时将倾城惊得退后一步。
她快步迎上锦公主,“公主,我是若兰。你恢复记忆了?”
锦公主温柔一笑,“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不过我记得你闺中小字是叫若兰。”仍旧笑眯眯,“我还记得,咱们的关系极好,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能记得这么多,断然是因为清醒的时间太长。
倾城眸光闪烁,激动万分,“你真的记起来了?”
锦公主却摇摇头,“其实也不记得什么,能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少,只要一想从前,我整个人就头痛欲裂,比针扎还难受。”转过头看着倾城,道:“阿裕呢?你不是说他还活着吗,他究竟在哪儿?你有没有送信给他,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在琅邪王府?”
倾城眸光闪烁,“并没有告诉他。”
话音未落,眼前人的脸色倏地铁青。
这哪里是那个杀伐决断的神祇。
分明像是一个只会耍心眼的小丫头。
倾城涩然一笑,“听说,琅邪大王找了个借口将你送给谢石。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只需安心过去梅花别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绝不会让你被伤害。”
她微微一顿,温柔道:“谢大叔是当代大文豪,年轻时也是闻名于世的风流才子。而今还不到不惑之年,其实也是儒雅风骨,不拘一格。你去了梅花别院,他应当是不会为难你的。”
她并不去看锦公主交替变换的脸色,转身出了存菊堂。
说这些话,其实是在刺激锦公主。她和徐先生都在赌,赌锦公主被送给谢石,会乍然清醒。谁愿意给人当小妾呢?尤其是他们这种人。
他们注定了便是不平凡的人物,注定了跌宕起伏一生一世,注定了要在滚滚红尘中掀翻一潮滔天骇浪。岂会任人摆布,做缠树的菟丝?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锦公主是纵横天下的女王,不会是看人脸色的白兔。
回了桃花园,其他人皆不在。小厅中只有朱瑾一人坐在茶几后,正翻看一本书籍。那书籍的封皮已经发黄发旧,似乎有了年月。
她眸光一闪,还未走近,朱瑾已倏地合拢了书籍,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掌压住封皮,微微一笑,“回来了?跟公主怎么说的?”
她顿住脚步,勾唇,“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安心嫁给谢石。”
朱瑾一怔,忽得站起身,杏眼圆瞪,“你说什么?”
她一笑,“琅邪大王托人寻了关系,谢大叔已经同意收下公主做小妾。不过几日,公主应当又要被送去梅花别院了。”
“沐倾城你什么意思!怎么谢石答应要人,我竟不知道?!”朱瑾火气上涌,一张脸涨得通红。
适时,厅门被推开,一袭墨衣的关三爷走进了门来,“怎么回事,这是要掀翻咱家的屋瓦吗?”
他的声音很冷很寒,阴森森让人很不舒服。
倾城眸光依旧噙着笑意,并不解释。背对着关三爷,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投射到她脊背上的目光。那目光冷冷清清,不喜不悲不怒不嗔,像是看着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朱瑾忍不住,“谢石那蠢货,忽然又同意了要纳娶公主做小妾,沐倾城知道这个消息,竟然不告诉咱们。”
“是吗?”关三爷问。
倾城回头,“三爷,这消息我也是今早才收到。况且,谢石的为人,根本不会拿公主怎么样。即便是纳娶了公主做小妾,也对公主没什么伤害。反而,或许会促成公主恢复记忆。”
而今的谢大叔,讲真,对男欢女爱早已没了追求,真摆着锦公主这样娇花在怀,也只会坐怀不乱。他压根就没心思干这些事情,他的心思,早已是山水虫鱼、垂钓茶棋,这些玩意儿才是他人生大事儿。
这些内幕消息,王七爷早已收到,她也尽知。
否则,岂敢放任锦公主为妾。
徐先生和她赌的,也就是安心在这一点。
一句话,关三爷脸上的冷清渐渐褪去,他点点头,“也可。”随意走到茶几旁,坐了。
朱瑾失了援军,蹙眉不悦,“你们一个个只顾着自己建功立业,把公主当做什么了?虞美人的主上岂能为人小妾?岂能跟南朝一个臭老头扯上关系?若是传出去,咱们要不要见人,公主也还要不要脸面?”
“生逢乱世,脸面能值几个钱?何必这么较真?”厅门口,一袭灰衣的王七爷走入,吊儿郎当笑着。
倾城并未听到他的脚步声,只怕他已经在外听了一会儿。因为对她毫无敌意,所以气场不明,所以她竟未察觉。
朱瑾脸色气得铁青。
王七爷懒散走到了关三爷身畔,也是随意坐了,跷起二郎腿,勾唇瞧过来。
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睛。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声音很轻,是月姬。
月姬身后,有人爽朗笑着,“今日刮得什么风,大家都在,哈哈。”是辛夷。
她去存菊堂探锦公主的口风,原本不是大事儿,但虞美人几个都上了心,竟都丢下手里的事情,回到了家里。
大家都想听一听。
她眸光闪烁,瞧着几人落座,最后将目光落在王七爷身上。
这家伙却不是喜欢听这茬儿的,不知道他如何也跟着回来了。
她摇头一笑,不去看朱瑾的神色,“总之,事已至此,徐先生也很赞同,咱们就等着公主进梅花别院吧。”
朱瑾气怒将要开口,月姬忽然道,“公主正失忆着,这样待她,该是怎样的煎熬?索性那刘裕也在山阴,不如便通知了他,让他有个打算。”
声音里有难得的恳求。
月姬很少开口,说出的话自然也有点分量。如今阿静死了,枫凰死了,虞美人八大首领空出来两位,朱瑾提议多次,让月姬替了阿静的位置。
月姬,也是她心目中的首领人选。
倾城一笑,“人只有跌到低谷,才会拼命想要爬上去。不绝望,又哪里来的希望呢?若任由公主永远安逸下去,咱们虞美人恐怕也要分崩离析了。”</dd>
或许,这样的话的确不该是她说的。
她是锦公主最好的姐妹,是虞美人中权力最大的首领。锦公主不在,其他人都唯她马首是瞻。可如今,她却要亲手将锦公主送进火坑。
不管她吹嘘的如何好,朱瑾只以为梅花别院是天下第一大火坑,锦公主有去无回。
朱瑾彻底怒了。
“沐倾城,别以为从前咱们都听你的,而今咱们也会听你的。公主失忆了,你不步步为她打算,竟想着将她送给敌国谋臣做小妾。你到底是安得什么心?”
其他几人没开口。
倾城眸光一闪,“你以为我安得什么心?”
朱瑾一怔,脸色倏地刷白,“取而代之!”
一语毕,不待她回话,已经扑了过来。
她一步让开,朱瑾扑了个空,回头来,手中的金算盘闪着别样的光。
是了,金算盘是朱瑾谋生的家伙,也是朱瑾杀人的武器。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能打得过我?”
朱瑾厉声,“打不打得过,今日便知。”话音落,算盘舞起,照着她砸来。
一招一式竟也有板有眼,丝毫不像是武功很弱的样子。不知道是朱瑾一直隐藏了武功,还是经历国破家亡,这厮偷偷练起了武艺。
总之,她与朱瑾对决,竟也不能轻松。
厅中好几人,眼睁睁瞧着她们二人窝里斗,谁也没有动。
月姬退让一旁,好似生怕血溅了身上。
关三爷一直擦拭他的小刀,浑然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辛夷蹙眉看着,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王七爷剑眉星目乍然威严,吊儿郎当的姿态倏地收起,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对付一个朱瑾,倾城的确不需要这么多人插手。甭管朱瑾练习的如何厉害,她还不屑于将此人当做对手。
眼看着金算盘眨眼就落了下风,被她一脚踢飞在窗下,而她后腰上的夕颜还未出手。
若是夕颜出手,朱瑾别说落败,只怕活命都难。
朱瑾被逼角落,脸色刷白,她一笑,“我并无伤害公主之心,你何须这样步步紧逼。我所谋划,千般皆为公主,绝非你想象中那样龌龊。”
话音堪堪落下,冷不丁耳后一股劲风,惊得她倏地侧头,右手猛地拔出夕颜,回手“砰”的一声将袭来的暗器打落。
暗器落地,“叮叮”有声,仔细看,是一枚墨光闪闪的小刀。
气氛乍然诡异。
她转头,看见关三爷冷冷清清的目光。
十六把小刀,只发出一枚,这一枚却险些削掉她的耳朵。
不管她如何发招逼迫朱瑾,其实并未伤害朱瑾分毫,只是赢了气势罢了。
但关三爷一出手,显然就要她见血。
这盗墓之王,身上的武器都带着千年墓地、万年老僵的尸气,就算不曾淬毒,恐怕也比淬了毒更加厉害。
她长睫一颤,握着夕颜扑了过去。
关三爷一掌拍在茶几上,整个人猛地退后,险险避开她的匕首。双足蹬在后窗上,于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她面前。
不等对视,大刀出鞘,与她缠斗一起。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么近的距离,关三爷的大刀显然不在套路上。倾城逼近一分,他就危险一分。
或许是关三爷并没料到她的武功晋升如此之快,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恰此时,朱瑾回扑,倾城后背受敌。
前有大刀照面,后有金算盘急拍,她眸光一动,坐在最近处的月姬忽然纵身一跃,加入了战斗。
能够进得虞美人,那都是个中好手,能够当得上虞美人首领,自然是武林人物。别看月姬看上去柔柔弱弱,真乍然来袭,却也有虎狼之风。
关三爷和朱瑾招式未变,像是根本未曾注意到有人加入。
果然,月姬扑杀的对象,正是她。
擅于易容的月姬,发髻上簪花无数,随手拔下一枚,细长的钗柄就是杀人的利器。金钗无眼,照着她握着夕颜的手臂扎来。
三个人对付她一人,纵使她武功再好,也是于事无补。
况且,她本无杀他们之心。如何能在这战斗中取胜?
就这一招,她定要挂彩落败。
不管是大刀也好,不管是算盘也罢,甚至那金钗,只要落下,鲜血如注,可以料想。
她的脸色乍然冷冰。
电光石火,半空中疾风肆虐,一袭灰衣似大鹏展翅,飞速落进人群。
来不及眨眼,她整个人便被凌空捞起,像是出水的鱼儿,离了包围之地。
底下三个人大惊仰头,王七爷长袖如风,一双分水刺已然在手。
倾城落地,窗前日光璀璨,照亮了她半张惊魂脸面,照亮了屋中打斗的四个人。
一个关三爷,一个朱瑾,一个月姬,一个王七爷。
她想要拔剑加入,那打斗的人群却乍然分开,朱瑾踉跄摔到在地,月姬险险扑在门前,关三爷一把大刀脱手,整个人被逼至墙角。
关三爷挂彩,受伤的耳朵鲜血如注,流了半张脸,湿了墨色的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愈加阴森,只是紧抿着双唇不发一言,死死瞪着王七爷。
王七爷拍了拍分水刺,勾唇冷漠,高挺的鼻梁微微扬起,“爷什么都好商量,只一点,不能伤了沐倾城。”
他冷冷盯着关三爷,直至后者煞白的脸渐渐恢复了平日的色彩,这才优雅地收了分水刺,缓缓别在后腰上。
他退步,一步步退到她身畔,朗声道,“公主深陷失魂症,若不上急火猛药,只怕难以恢复。谢琰是谢石的亲侄子,二人关系亲密。那刘裕跟在谢琰身边,难道还愁见不到公主?不瞒诸位,爷刚收到消息,琅邪王府那头出了变故,原定三日后送公主进梅花别院,已经改在了今日。”
众人一惊。
王七爷神色威严,“谢石推说有疾病在身,已经唤了身在军机处的谢琰回到梅花别院,替他纳娶小妾。因为是琅邪大王的关系,娶亲仪式,按照平妻来定。当然,只是个仪式,公主并不会是平妻,依旧是小妾。”
身为小妾,住在别院,无名无分,这些人较个什么真。
有朝一日天下得闻,谁也不会相信锦公主会给谢石做小妾。一国公主,换做是你,你可愿为敌国谋臣之妾?
天锦是归香苑妓子,不是锦公主,谢石知道,琅邪大王知道,南朝天下尽知。
这些人为了这个打起来,痴傻愚蠢。
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动手的辛夷,含笑站起身,“大家都别打了。今晚谢琰与公主大喜,咱们可要凑个热闹?”
她挺直了脊背,转眼看受伤的几人,哂笑,“你们一个个窝里斗的时候,还真是好手段好谋略。却不知今晚见公主梨花带雨死活不从,你们可打算如何?”</dd>
梅花别院,就在城外山上。
谢石镇守寿阳,来山阴只是为了关心他的侄子。
那么他买这梅花别院,其实也不是为了自己,实则是给谢琰找个安身的家。谢琰常年在外,建康府的家里去不得,镇守广陵时住在将军府,家也回不得。好不容易镇守山阴,恐怕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却直接住在了军机处,连个家也没了。
教他这五叔格外担心。
一担心,就操心,一操心,就买宅子,一买宅子,想起他黯然失意的侄子,竟将别院取名梅花,生了一丝讨好侄子的心。
当初,谢琰和锦公主定情,不就是一把梅花玉笛吗?这梅花别院遍开梅花,正好应景。
谢大叔风花雪月见得多了,临到自己却没了心思,倒希望自家侄子有这么个心思。
比如让谢琰替他纳娶小妾,那是为了什么,外人还真就猜不到了。
倾城猜不到,也不想去猜。王七爷说了,猜来猜去太累人,不如直接讲明。谢大叔不讲明,只将侄子请来别院,替他纳娶琅邪大王送赠的美人。
而谢大叔自己,倾城亲眼见到他在别院外头的山上,对着一汪碧湖,夜钓。
他的本事不错,钓了满满一篓子的鱼儿,最后却将鱼儿全都放回了湖里。
这忙活一晚上究竟为了什么?
倾城不知道,王七爷也不知道,辛夷也不知道。
朱瑾和月姬,也不知道。
五个人出行,一路无话,为了同一个人,暂时将今日的打斗忘在脑海。至于关三爷,因为挂了彩,正在桃花园歇息。
梅花别院没什么禁卫,今日是谢石的喜事儿,山阴城中来了许多高官大员,便是琅邪大王竟然也抽空来捧场。虽然,大家都知道今日谢石疾病在身,是山阴镇守谢琰代取。
谢琰的功勋,不比谢石少了多少,又是山阴老大,外人岂敢不给面子。
虽然都知道是代取,那场面气氛却也活泛喜庆。
谢琰迟迟不肯出门。
因为忙着公务,他甚至还穿着一身甲胄,正在书房中批看公文。程峰站在他身后,像是一尊木偶,并不催促。
好像那外院的一切热闹,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锦公主被安排在偏房中,一双手被王国宝拿细布带子捆绑着,虽然并不会勒得疼痛,她整个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的妆容早就花了,丫鬟采桑正在为她补妆。
倾城躲在漆黑的花园中,耳听得外院热热闹闹的喜乐之声,瞧着隔了不远的两个人,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缘分这玩意儿,真是难讲。比如现在,她就很想窜进书房去,将谢琰一刀毙命。但她知道,不可以。
她不是谢琰的对手,而且锦公主就在偏房。
今夜这场景,指不定公主就要恢复记忆。最不可妄动分毫。
她心中揣着希望,身后王七爷却道,“爷刚从前厅来,见到了刘裕。”
她一怔,回头看他,辛夷朱瑾几人也转头。
他勾唇冷笑,“今晚在婚礼上担当禁卫的竟然是刘裕,爷混进去吃吃喝喝,险些被他看到。”
刘裕是认得他的。
要是见了他,自然就知道锦公主还在,轻易就能知道今夜这小妾的身份。
倾城蹙眉,“不能让他知道。”
要的就是这效果,锦公主成婚之时,发现新郎是谢琰,刘裕是禁卫,两个人都在,不知道会激发怎么样的记忆。
总之,不会有坏事儿。
辛夷点头,“到了这个份上,咱们还能做什么,一切随天定吧。走,前厅去。”
刘裕不认得辛夷、朱瑾、月姬三人,她们乔装一翻就可混进入。
王七爷却不肯再去,“爷不去,这等痴男怨女、男欢女爱、三人苦情的大戏,爷看着头疼。待会儿大家一照面,不知道会怎么轰动,爷还是去山上喝酒吧。”
那谢石身为主角都夜钓去了,他王七爷岂能落后?
倾城勾唇一笑,委实见不得锦公主伤心欲绝的模样,一想到待会儿谢琰与公主揭开盖头对视,不由得叹息一声,“我也不看,走,咱们去山上喝酒。”
今夜的三位苦情大戏的主角都被蒙在鼓里,只有他们虞美人是清醒的,这种开挂的感觉却不好。
至少,谁也不是铁石心肠,刺激了锦公主,其实也刺激了他们自己。
二人不再观礼,匆匆跳墙离去,也不敢去照面谢石,只选了一处风光不错,正好能看见梅花别院全景的地方,临风喝酒。
天气渐渐转寒,别院中的梅花次第开放,远远看去,灯火阑珊,美得虚幻。
倾城道,“七爷,水寨最近有消息来吗?”
“什么消息,爷最近没心思理会水寨。李老六管着大家,爷还算放心。”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隔着夜色看山下的别院,勾唇“若兰,不知道为什么,爷近来看人家成亲,心情总是特别好。”
说着话,话题很快就歪了。
她转头,见他鼻梁高挺,神色不羁,不由一笑,“那是因为你是单身……”狗字是不敢说出来的,毕竟七爷不是现代人,不懂的二十一世纪年轻人的思想。
这世间,看见别人成亲,自己比别人还兴奋的的人,只能是单身狗。单身狗无忧无虑啊,总以为天下间的感情都是矢志不渝,都是海枯石烂,都是地老天荒。
他们以为执子之手,真要与子白头。
却不知,多少枕边人,都是心有所属,麻木不仁。
王七爷挑眉,“单身?”
大概是不懂这个意思。
她勾唇,“嗯,因为咱们单身,所以看见别人成亲很开心咯。”
没办法,她看见别人成亲也很开心。就像是锦公主明明嫁给谢大叔,明明已经哭成了泪人。可看见这满堂鲜红喜庆,她还忍不住放下所有疲累,暂享这片刻安宁。
反正她知道,锦公主的人生,不会是这别院中小妾就是。
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王七爷便没话找话,一溜烟说了许多。至于究竟说了什么,她竟完全没听去,脑海中一直想着今日跟关三爷三人的对决。
冷不丁,却听七爷道,“爷看,虞美人恐怕不日就要分离。”
她眸光一闪,终于回神,“此话怎讲?”
他转头凝目,“朱瑾已经暗中和三爷、月姬结成联盟,你没看懂?”
她自然看懂,否则今日也不会生了那一场打斗。原本,她只是想要吓一吓朱瑾,谁知道竟受到了三个人的围攻。
只怕,他们早就达成一致,今日这局,也早就设好。
他们唯一没料到的,只是王七爷这变数。只怕,还不知道王七爷究竟如何厉害。今日之后,想要再打起来,几乎不可能了。
她神色冷下去,低声道,“只要锦公主醒了,虞美人就会没事的。说到底,他们怕我将公主取而代之,他们不愿被我拘束。”
身旁,却传来一声冷笑。她长睫闪烁,“你笑什么?”
王七爷收了神色,“他们不愿被拘束,难道咱们就愿意被拘束?索性这虞美人,自此分了得了。他们过他们的阳关道,咱们走咱们的独木桥,这九州天下,纵横捭阖,离了谁都一样。”</dd>
倾城转头,眸光若雪,“七爷,不要说这样的话。”还记得她曾威胁他和辛夷,若再撺掇她分崩虞美人,就不要怪她手下绝情。
可此时此刻,她却断然再也说不出这种话。
因为那已经成了笑话。
朱瑾不信任她,连带着关三爷和月姬也开始怀疑。
虞美人经历王国灭家,所有人的心思都扭曲了,再与从前不同。
她黯然沉默,没了继续喝酒的心思,王七爷剑眉飞扬,将酒坛往她手中一递,“爷不过随便说说,又惹了你生气。”像是自罚一般,倏地跳将起来,就在她跟前的草地上打起了一套拳法。
这拳法她似曾见过,配合上他的分水刺,威力无穷。
她微微眯起眼睛,细看了两三招就发现不同。
他改了招数。
果然,原本该是分水刺扎人的套路,竟被他改了劈砍的动作。她一怔,他已勾唇含笑,“你牢牢记着这拳法,配上你的夕颜剑,一定可以将敌人一击毙命。”
什么时候,王七爷竟也开始研究剑法?
竟然,还是为了她。
她站起身,望着他翻飞的身影,迟疑,“我为何要学?”
他脚步不停,招式不停,平地掠起疾风,“爷研究这套剑法已经很久了,总觉得你用不上便没教你。今日你却险些被关三爷谋害,你说为什么要学?”
她眸光闪烁,盯着他的身影,一把拔出夕颜,加入了进去。
一通剑法练完,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细汗。别看她日日也要强身健体,跑步打拳,却没今夜这样费力。王七爷的剑法看上去平常,却没有一丝花哨的动作,都是实打实的套路。
真的练习起来,很考验人的精力体力。
王七爷复拿起了酒坛,仰头灌下桃花醉,叹息一笑,“若兰,那苏子御的消息……”
“若兰,若兰……”山下,一袭银衣的辛夷奔近,掩盖了王七爷的话。
倾城根本没听清。
“什么事?”她迎上去,见辛夷一脸担心。
辛夷冷哼,“月姬和朱瑾险些在婚礼上打起来,若不是我按住她们二人,恐怕公主今夜不好收场。”
朱瑾什么时候竟成了火爆脾气?她和月姬不是最好的关系么?
倾城疑惑,“她们人呢?”
“已经先回桃花园了。公主和谢琰的婚礼成了,谢琰大宴宾客,在酒席上烂醉如泥,刘裕正跟公主在洞房外卿卿我我。亏得丫鬟采桑守着,否则定要出事。”
辛夷去观礼,对现场描述的挺到位。
倾城一怔,不知道辛夷着什么急。
辛夷却道,“谢老头……下山回去了。”
今夜的新郎官乃是谢石谢大叔。谢大叔回去,若见着谢琰烂醉如泥,见着刘裕勾搭小妾,不知会如何?
总归,放荡不羁的风流才子,为人做事总不按照套路出牌,虞美人也料不定他想的什么。
倾城蹙眉,“公主竟未想起来一点儿?”
辛夷摇头。
如此,哪里还能再呆。
几人飞快往梅花别院去。
到了地界,谢大叔还没到。王七爷领了命,先去阻拦谢大叔归来,辛夷领命,先去寻烂醉的谢琰。
倾城则去洞房门口。
果然,跟着公主一起嫁过来的采桑,乃是徐先生义女,此刻正在把风。
一见了她,十分惊讶,“沐姑娘,你也来了?”
她不好跟采桑说什么,直接冲了进去。
刘裕和锦公主正抱在一起,两个人眼含热泪,久别重逢,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她眸光一闪,尴尬地避开视线,急促道,“谢石归来了,刘裕你还不快走?”
刘裕一惊,一把将锦公主抱紧,转头喝斥“你是……”
见是她,不由得讶然,“沐姑娘?”
自从广陵城一别,他们还未跟刘裕照面,刘裕也不知道他们一直跟来山阴。
她点点头,一笑,“正是我,刘寨主好久不见。不过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若是谢石知道你跟公……跟天锦的关系,你说他会如何对天锦?”
刘裕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锦公主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阿裕,你怎么和若兰认识?”
一言难尽,刘裕张了张嘴,倾城催促道,“你们先分开吧,有话日后再说。谢石回来了,刘裕你赶紧去前厅值守,至于天锦这里,我会守着。”
她自然不是害他们。
刘裕却反手握住锦公主的手,不肯松开,“谢石回来,我更不能走。她是今夜纳娶的小妾,你说谢石能干什么?我的妻子,怎能被别人……”
他怒目圆瞪,一张俊朗的脸几乎扭曲变形,“锦儿,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他一把拽住锦公主的手,飞快往门外跑去。
锦公主自然听刘裕的,跟着他跑得飞快,一张哭花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久别重逢的小夫妻,不管不顾世间一切,只希望冲破这牢笼,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夜月漆黑,院中灯火阑珊,梅花开了遍地。
两个人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显然,他们不可能这么轻松就获取幸福的。
倾城一步跃出,挡住刘裕去路,“你不能这么做。程峰就在别院门口守着,你自问能打得过他?就你和天锦两个人,怎能逃脱出去?”
刘裕转头,夜色下的脸阴沉震怒,“你不是锦儿最好的姐妹吗?你武功这么好,就不能帮助我们逃出去?”
她能混进来,自然能混出去。
他微微停顿,握着锦公主的大手已鼓起青筋,“还有那王七爷,你在这里,他断然不会距此很远。他不也是锦儿的朋友吗?”
两个小夫妻,将宝押在了倾城身上。
锦公主眨着无辜的打眼,好像这时才认出她,柔柔弱弱啼哭,“若兰,帮帮我们!”
从来不肯承认虞美人是朋友,从来不肯与倾城和王七爷等相见。哪怕只是匆匆一面,锦公主也总是心不在焉,戒备很重。
可此时此刻,拉着刘裕的手,她却对倾城说“帮帮我”,好像料定了他们这些人一定会帮助她逃脱困境,一定会祝福她永远幸福。
这是什么理论?
从广陵城到山阴,倾城在她视线中出现了太多次,可她从来不肯给一个好脸色。每一次都满是斥责,今夜却……
倾城有刹那的恍惚,总觉得是打开的方式不对,锦公主不是这样的。
摇摇头,退后一步,“我不能帮你们。谢石马上到了……”话音未落,那一头院门大开,谢琰被谢石拉着,踉踉跄跄进门来。
“五叔,我没醉……”谢琰的声音太熟悉,倾城眸光一闪,一把拽住刘裕,遁入了梅花树后。</dd>
夜色中,只剩下锦公主一人。
刘裕想要窜出去,倾城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挣扎了片刻,放弃了。
谢琰进门,醉的歪歪斜斜。
谢石却笑得很淡定,“傻孩子,帮叔叔纳娶一个小妾,也值得这样高兴?那琅邪大王送的女人,能是个什么东西?叔叔还没那么低劣趣味。”
都知道琅邪大王养着一个妓子,送给了谢石谢大叔。纵使那妓子再美,那也只是一个妓子而已。
谢大叔浑不在意。
夜色太黑,灯火照不亮谢大叔的脸面,也将谢琰的面容照的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锦公主站在夜色中,忽然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
她跑进了洞房,并且关掉了房门,死死抵着。约摸是心跳太快,倾城看到她颤抖地肩膀,被灯火偷影在门上。
谢琰驻足,望着那道身影,久久的看着。刘裕的手倏地握紧,倾城转头,看见他惨白的侧脸。一个男人,遇到这样的场景,定然是心潮澎湃,心如刀绞。可她不能允许他窜出去,这样会让时局更复杂。
谢琰的为人,她还知晓。
果然,谢琰只是久久的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忽然转身,“我没醉,我要去书房处理公务……”他踉踉跄跄,歪歪斜斜,拽着谢石的手却十分有力。直将谢石拖得转了个圈,被迫跟着他往门外走去。
谢石晃了晃身子,好不容易稳住了,哈哈一笑,“说送你回房歇息,怎么你竟将叔叔带到了这里?”回头看了一眼抵着房门颤抖肩膀的新妾,嗤一声,“走走走。”
叔侄二人原路折返,就这么去了。
不过是虚惊一场。
倾城的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诉说的余味。
锦公主失忆,小白兔一般抵着门框,颤抖着肩膀哭泣。谢琰和谢石二人,只是手挽手笑着离去。他们甚至都没有多看锦公主一眼,尽管这个年代的男人们,对于妓子这种身份的女人,是可以随意猥亵的。
甚至妾这种身份,也是可以随手送人,任人玩弄的。
谢石的小妾,他可以送给谢琰,也可以送给程峰,或者他高兴,送给王七爷。总之那就是一个物品。
但,就是这么个物品,在他们谢家人的眼中,并不是物品,而是一个人。
谢石的那一眼,倾城尽明白他的意思。那里没有轻蔑,也没有鄙夷,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南朝天下,有谢家坐镇,她忽然有点害怕。
夜色寂静,刘裕倏地挣开她的手,奔去了房门口。房门打开,锦公主哭哭啼啼扑进他怀中,两个人眼中都有泪光。
小夫妻齐齐看过来,望着她。
她一怔,采桑进了门来,“谢将军已经歇下,谢石也住在了书房中,正跟谢将军秉烛夜谈。”
她颔首,再看锦公主,忽然有点心烦意乱。
王七爷从院墙外跳进来,瞪着院子里的四个人,蹙眉不语。
她眸光一颤,迎上王七爷沉沉的目光,“天锦没有恢复记忆,计划失败了,咱们还是救他们出去吧。”
锦公主一愣,刘裕也跟着变了神色。
她微微一笑,“不过还得等几日,等谢琰离了梅花别院,等谢石上了山,咱们就来带你走。”
她微微停顿,“谢琰知道新妾是你,梅花别院的禁卫已经增加了人手,我们想要进来还算容易,可要偷带了你出去,就不那么简单。何况……”
刘裕正在谢琰手下当差,若是背了偷窃小妾的罪名,这辈子就算毁了。谁知道情敌之间会干点什么事情出来,即便他们此刻称兄道弟。何况,谢琰一定会再次增加人手。
方才藏身梅花树后,已隐约察觉谢琰的目光。
从梅花别院归去,桃花园中的几人还没睡下。
今晨他们才打过一架,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般,等着倾城的消息。想来也是,月姬和朱瑾适才刚打过,现下还互不搭理。打架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
较真就输了。
朱瑾起身,“怎么样了?公主可受了伤害?”或许还忌惮着王七爷,她并不靠近,只远远询问。
王七爷并不理会她,几步走到茶几后坐下,翘着二郎腿,打量屋中。
屋中摆设早就换了新的,下属也刚打扫过,根本看不出今日的战斗痕迹。
倾城眸光冷清,“过几日,就将公主接出来吧。她没有回复记忆,再呆在梅花别院毫无意义。谢石毕竟是男人,若谢琰一个看顾不到,让谢石对公主做出点什么,谁都不好交代。”
不好跟恢复记忆之后的锦公主交代。
不是说强烈的刺激会让人失忆吗?怎么强烈的刺激竟不能让人恢复记忆?
徐先生保证的那样好,她决定找个日子寻找徐先生探问清楚。
徐先生还在琅邪王府,倾城送信去找他,他也正在找他们。今次的见面,并不在琅邪王府,而是在乌衣巷的仁和堂中。
这是一间挺大的药房,买卖草药,兼顾给人治病。坐镇的郎中,倾城不认得,见了他们,笑得和气。
倾城也不多言,拿手蘸了茶水,就在柜台上画了一个符号。郎中一见,匆忙收起了神色,恭恭敬敬掀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帘。
他们几人进去,徐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初冬的暖阳,照在人的身上十分舒服,王七爷先寻了个太师椅坐下,也不管倾城跟徐先生谈了什么。他只管喝茶晒太阳,间或起身逗一逗树上的鸟儿。
这家伙,从没一日闲着。
倾城也不管他,只将那夜婚礼上的情况跟徐先生交代。徐先生听了一二,叹息一声,“恐怕公主这病,是心病,需要心药来医治。”
什么叫心病还需心药医?
徐先生神色黯然,“她自己不愿意醒来,所以不管施展多少摄魂术,采用多激烈的刺激办法,她都不会醒来。一直是那个懵懂的天锦姑娘。”
天锦姑娘距离她们的主上,相去太远,实在教人无法接受。眼瞧着倾城与朱瑾几人,几乎要闹僵了,眼瞧着虞美人就要散伙,可锦公主还不肯醒来。
她心里担忧,却无可奈何,“那怎么办呢?”叹息一声,“这几日谢琰增加了护卫,又在梅花别院日日守着,我们都混不进去了。他像是知道我们已经跟来,所以格外防备。”
谢琰不愿意锦公主恢复记忆,这一点跟朱瑾挺像的。
可惜如此一来,要营救锦公主只能歇一歇。
徐先生不置可否,大概也是失望的。
二人不再说话,默默无言许久,王七爷吹着口哨逗弄树上飞来的一只画眉鸟,徐先生忽然道,“七爷?”
他转头,侧脸挡住了阳光。
“听倾城说,你是在叶城找到她的,那救她性命的苏子御可寻得了?”徐先生问的温和。
王七爷蹙眉,“先生什么时候管的这样宽了,连倾城的事情都要操心?”</dd>
王七爷很不愉快,说出话的呛人。
倾城暗怪他无理,他却眉头一展,“爷为了寻找这个人,着实花了许多力气。可惜没找着,这能怪得爷吗?”
他翻身而起,理了理腰带,“爷恨不能给他金山银山,直教他快些显形,好让咱们好好感谢他,顺道请他忘了救助倾城这件事儿。”
转头瞧着倾城,勾唇一笑,目光中闪着动人的光,“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儿,举手之劳而已,换成是爷遇到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娃,爷也会救的。”
“嘁。”倾城嗤一声,好好的救命之恩,到了他嘴里怎么听怎么变了味道。
她懒得理会他,只笑看着徐先生,“的确是寻了很久,却没听江湖上的人说起谁叫苏子御。虽然也有姓苏的公子,却都不是他。”
那些个苏公子都不如苏子御那样出色,甚至有个苏子玉,也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徐先生颔首,“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咱们这样的人,更该践行这样的誓言。只不过,我看那苏子御,十有八九只是个化名,所以才找不到此人。”
这个可能很大,倾城早已猜测。
可她哪里知道他的真名,不用苏子御三个字去找,能用什么去找呢?
她黯然一叹,“是啊。”
乱世之中,苏子御只带着个小丫鬟,也不知道过得如何了?只希望老天保佑这位恩人,大富大贵,平安顺遂。
她不再去想这不开心的事情,徐先生也不再多言。
像是想起了什么,徐先生忽然道,“对了,知道谢石为何来寿阳吗?”
倾城眸光闪烁,“不是说,他担心谢琰才来的吗?”
徐先生笑一声,背靠着太师椅,双目难掩神采,嘲讽,“他是因为躲债。”
堂堂谢大文豪,也欠了旁人的债务,需要跑到山阴来躲藏?那是怎样的人物?倾城蹙眉。
徐先生接着道,“想必七爷早就有了消息。”
王七爷剑眉挑起,“什么时候爷知道的事情,倾城不知道了。”言下之意,他对她并无隐瞒。她不知道的事情,他也是不知道。
徐先生摇摇头,不与这二人计较,只是沉默道,“寿阳去了一位人物,谢石不知道该如何相见,又不敢去建康府求意见,只好躲到山阴来。”
倾城眸光一闪,徐先生已开口,“荆州皇室,你们该不会陌生。荆州桓温权势熏天,又因为迎娶南康长公主,涉足朝政这许多年。若不是谢家将他打压,只恐怕桓温还要独揽大权下去。这下可好,谢家出头,桓温落马。桓温嫡子桓玄,被皇帝勒令进谢家为质子。”
“那是软禁啊……”徐先生叹息一声,有些不舍,“那样品貌风流的公子玄,龙章凤姿的大好儿郎,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竟被亲爹害成这样,入得谢石府上去做质子。”
谢石乃是大元帅,可身份还越不过谢琰他爹谢安去。
按理说,恒玄应该去建康府做质子,被谢安看管。
可惜,皇帝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却将应该去往建康府当质子的恒玄,派去寿阳,给谢石看管。
烫手山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谢石无处藏躲,才来了山阴消遣。
当然,关心侄子也是其一。
已经听了太多公子玄的赞美之词,也曾亲眼见那人不凡的气度,倾城眸光闪烁,“此人果然很厉害吗?”
徐先生点头,“当然。亏得他不是咱们的敌人,所以一定要拉拢他。荆州既有谋反之心,他不会就此消沉下去,只怕也有图谋。”
虞美人要的就是搅乱这天下做一锅浑水。
她颔首。
可要如何拉拢,从未想过。
毕竟,他们现下不去寿阳。
二人说着话,难得王七爷竟未打断。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早已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
有些事儿,说不得就是说不得。
前脚才在仁和堂中说不去寿阳,后脚却收到消息,锦公主被谢石连夜带回寿阳了。
连夜……
竟然是在倾城等人的睡梦中,就被带走。
他们完全想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石带走了锦公主,谢琰竟然不管的吗?谢石不是怕见桓玄吗?怎么竟肯连夜回去?她不是早告诉了锦公主和刘裕,只等几日他们就要展开营救,让公主稍安勿躁。
一切来得太突然,倾城拉着王七爷纵马飞奔。
不去追一个消息,他们恐怕也睡不安稳。
就是朱瑾和月姬也等不得了,匆匆追在身后。
各人怀的心思自然不同,但都是为了锦公主。朱瑾抱怨两声,瞧了倾城的脸色,也只好收起。几人到了寿阳城,一打听便知道了谢府在何处。
果然是很大的一处宅子。
依山傍水,并不在闹市区中。谢石喜欢下棋垂钓,这个地方一看就是他的风格。自打攻下南朝,他就放下了大元帅的架子,自此脱下甲胄,安心做起了闲散老翁。
只恐怕,桓玄到来一事,才打乱了他的生活。
而今,多了一个锦公主,再一次打乱了他的生活。
谢府找到,却进去不得。谢琰和刘裕都追来了,说是护送谢石,害怕他路上遭遇流寇有危险。谢大叔一生行伍,身为将军,哪里怕一二个山匪流寇,可谢琰找的借口,还是让人信服。
比如,而今的谢府已被里外三层包裹。
尽都是森严的守卫。
王七爷去打听,消息却让人失望。
锦公主受伤了。
就在昨日,公主私自上山,准备从梅花别院逃脱,却遇到了毒蛇,被毒蛇咬伤了。
谢石身为锦公主的忘年交好友,一路背着她回去梅花别院,各种呵护治疗不见好转,连夜乘坐马车,将她带回了寿阳谢府。
谢府中有千年的人生,百年的灵芝,十年的鹿茸。要治疗一个蛇毒,委实简单。从建康府出来的正宗太医,亲自为锦公主诊治,亲自将锦公主的蛇毒去除,亲自将锦公主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据闻,谢大叔对她全程守护,甚至在锦公主中毒的时候,还为她吸毒治伤,自己险些死掉。
不管传闻如何,现今的消息就是锦公主住进了谢府,住在了谢大叔正妻的旁边院子,并且得到了周全的照顾。
整个谢府震惊,整座寿阳城震惊,整个虞美人也很震惊。
他们想不通。</dd>
想不通短短几日,锦公主怎么就成了谢大叔的忘年好友?怎么短短几日,再想营救锦公主就变得这样困难?
谢府对面的山坡上,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朱瑾气闷,“早说了将公主救出来,你偏是不肯,现下可好,再也营救不得了。”
谢大叔做了一辈子大文豪,其实也打了一辈子仗。看他而今对锦公主的态度,只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人说黄昏恋黄昏恋,临到老了,谢大叔指不定还想要来这么一出夕阳红。
当然,四十岁的人并不算老。
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成亲都很早,别说谢大叔侄子侄女一大堆,就是孙子孙女也一大堆了。他再想来这么一出,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月姬蹙眉,“都能做公主爷爷的人了,这样做也不嫌害臊。”
朱瑾愈发气闷,“早说了早说了,可你们就是不听。这下可好了吧,一想到公主被谢老头染指,我就恶心。”
倾城没说话,此事她的确一意孤行。
可不是早跟锦公主商量好了吗,怎么却要跟谢石做什么忘年交,怎么却要偷偷逃出梅花别院,生出这么大的事端?
只要好好地呆在小院里不出门,过不得几日,他们便会将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出来,跟刘裕汇合,改名换姓,一切就好。
也就几日而已。
倾城不言,许多话不能说。
王七爷不耐,“得了得了,不就是救人吗?等谢石治好了公主,咱们混入谢府,将人救出来就是。那刘裕和谢琰不都在吗?你们担心什么。”
几人不再多话。
闷闷离开谢府,转而寻了一间客栈安身。
匆忙来到寿阳,大家都没准备,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
朱瑾道,“要不,咱们也还开个桃花园吧?”
可眼下,大家都对开茶园没了兴致。
就这么一去多日,倾城并未见到谢府出来一人。谢琰和刘裕进了门去,像是一入将门深似海,再也不见。
倾城决定进府去瞧瞧。
然而,并不能混进去。
守卫森严,几乎已到了极致。
不知道是谁的意思。
王七爷非不信邪,亲自去探,回来时脸色铁青。
客栈的房间不大,几人围坐在茶桌前,听他说明。
他却先灌下一口茶,这才认真道:“那墙头下全都是装备精良的弓弩手,只要有人从墙头过,立刻射成筛子。”
像是有些不相信,他剑眉飞扬,冷笑起来,“谢府这戒备,比建康府的谢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他王七爷也不是没探过世族大家的院墙,没有谁是这么设置的。
好像谢府门外,不是寿阳小城,而是敌军帅营。
委实让人意想不到。
倾城蹙眉。
辛夷哈哈一笑,忽然抚掌,“咱们忘了一件事儿。”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站起身来回走动,一张脸上全是冷笑。
倾城眸光一闪,“公子玄?”
“没错。”辛夷笑,“荆州公子玄来了,此刻就在谢府之中。”
公子玄?
倾城心头一跳,忽然想起千舟水寨外那一艘悍然不惧的白船。
这样的人物,囚身谢府,也难怪谢家如临大敌。
他们哪里是防备虞美人,分明是防备公子玄手中的势力。没有哪一位世子,愿意被人终身软禁。
没有人会舍得下自己的自由。
进入谢府,太难。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就在众人等候的时候,谢家的大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人,正是刘裕。
奉谢琰之命,刘裕需要往山阴去一趟。至于什么公务,他并不知情,只有谢琰一封书信。
情敌相见,将其中一人支开,谢琰这是耍的什么手段?偏生刘裕毫无知晓。
策马奔腾,倾城在山下拦住他去路。
王七爷站在一旁。
三个人对视,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刘裕才蹙眉,“你们做什么?”
倾城勾唇,“你不想救出天锦吗?”
刘裕冷笑,“若你们果然是她的朋友,早在山阴就将她救走,何必等到现在。现在的谢府,守卫森严,你们武功再好,也是枉然。”
他不相信他们。
倾城脸色一涩,“之前在山阴,是我考虑欠缺。对不住了。”
沉默片刻,她才低声开口,“我会想办法进入谢府,一定将锦公主救出来,你不要着急。”
或许是因为她的神色太诚恳,刘裕缓和了脸色,纵身跳下马匹,认真地看过来,“锦儿昨日才醒来,身体一直很虚弱,若是要救她,也等她身体恢复再说。谢石这老不朽,对锦儿动了真情,谢府是留不得的。”
九峰寨的寨主,褪去豪迈霸气,剩下了一丝无奈。
倾城亦随之黯然。
他们都曾是潇潇洒洒的人物,而今却一个个颓然至此。
人生在世,最可悲的便是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无能吧。
比如此刻。
她忙点头,“我知道的。”
刘裕神情渐渐缓和。
她适时出声,“刘裕,你可知道桓玄身边有什么人?谢府守卫森严,我们想要混进去不容易。倒是那新进入的桓玄,可以在他身上做些打算。”
谢家人防备外人,府中的下人们定然都是选派的心腹。
初来乍到,她不敢涉足。
刘裕蹙眉,思考了半晌,晦暗开口,“公子玄那样的人物,进了谢府就被谢石礼待周全,但谢石却严禁谢府中人和他有任何交涉。所以……”
他惭愧,“在下并不知道公子玄的情况,只听说他带了下人进府,也不知道带了几人,是男是女。”
与刘裕辞别,倾城和王七爷往回走,神态有些怔忪。
刘裕身为下等军官,并不能探听上层的事情。
夜色渐深,谢府外一片寂静,只有大红的灯笼亮着晕黄的光。
谢府门口并没人值守,好像整个谢府都疏于防范。其实王七爷早就知道,院墙之下才是乾坤。
倾城几人蹲在草丛中,盯着禁闭的谢府大门,开始寻找机会。
试图像当初混入琅邪王府一般,找个合适的机遇,就此通达内院,见到被谢石宠幸的锦公主。
可惜,一连蹲了几日,都一无所获。
朱瑾、月姬不耐,几乎要放弃蹲守,倾城却还守着不肯离去。
“再坚持两天。”她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想谢府不会永远这样滴水不漏。”
果然,就在她们快要放弃的时候,谢府中有人出门。
但那些人并没有真的出门,而是在谢府后院的某一处墙上,开了一道小门。
开门的几个工匠,就是寻常杂役的模样,开出的小门也很特别,只能容纳一人进出。</dd>
按理说,大家府宅,并不会这样开门。风水上讲,如此开门于家宅不利,是为漏财。
但谢石谢大叔说开,那就开了。
小门开好的第一日,倾城见到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蒙着面纱,提着一只还算精致的篮子,站在角门处,采摘门外的一株梅花。
梅花开得很好,花香袭人,衬得那丫鬟也变得多姿起来。
虽然看不见她面容,但倾城竟然如同见了亲人,几乎要笑出声。
王七爷蹲在草丛中,“你发了疯了?”
她依旧笑着,“王大可,我可以乔装成她啊,你个蠢货。”乔装成小丫鬟,进入谢府,再见机行事,这不是很好么?
话音落,小丫鬟已采摘好了梅花,关了角门进去了。
院墙复又合拢,像是从没人打开过。
倾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自信满满冲身旁出神的月姬道:“你看清了吗?”
月姬郑重其事的点头,“虽然蒙着面纱,但也看得很清楚,只要稍作掩饰,应该没有问题。”
倾城一笑。
几人不再全部蹲守此处,只派了辛夷一人等候。
他们回去了客栈。
月姬果然有巧夺天工的手段,为了营救锦公主也真是舍得下去心思。倾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已经认不出来。
镜子中的人分明就是那采摘梅花的小丫鬟。
有这样的能人异士,想要混去谢府委实太容易,只要小丫鬟再出门,倾城就有办法取而代之。
显然,小丫鬟不会每日都出来采摘。
一般情况,需要等她采摘的梅花谢掉之后。
果然,过了十几日,辛夷差人来报,那丫鬟今日一定会出门采花。角门外的一株梅花开的极好,越是进了冬日开得越是如火如荼。
引得那丫鬟频频出门。
倾城打扮妥当,站在房中,问辛夷,“能确定她今日会出门?”
来人点头如鸡啄米,“一定能的,首领观察了好些日子,确认小丫鬟间隔四日便要出门采花一次。每次都戴着面纱,从未开口说话。”
她勾唇一笑,“走吧。”
即刻便往谢府去,几人跟在她身后,都有点紧张。
朱瑾道,“守卫这样森严,你怎么递出来消息呢?”
朱瑾的担忧不是多余,她却笑起来,“采花。”小丫鬟每隔四日就要出来采花,她也可以每隔四日出门采花。
到那时候,只要虞美人等在外头,就有办法传递信息。
王七爷走在她身侧,闻言颔首,“可惜丫鬟没有兄弟姊妹,否则爷是定要陪着你进去的。”
他微微停顿,“要不,爷乔装成弓弩手,跟着你进去吧?”
射箭的本事王七爷还是有的,甚至可能比谢府的弓弩手还要厉害。若是用心博一次,或许也可。
她摇摇头,“七爷,此入谢府,一切未知,我只能单枪匹马。刘裕就在里头,关键时刻还可襄助与我。”
略微沉默,她勾唇一笑,望着他高挺的鼻梁,“你看,我的运道素来很好,绝不会有事的。”
众人飞快上了半山,藏身在谢府之外。
辛夷正搬了软垫,躺倒在衰黄的草丛中。她这般大大咧咧的样子,哪里有倾城要混入谢府的紧张。
众人的心思,竟也随之坦然了。
几人随意坐了,都默不作声。
讲真,要他们一起混入谢府,或许还真的很难,可要他们待在这里不被谢家人察觉,那却是太容易。
他们蹲守半个月,那谢石不也毫不知情。
虞美人几个都在场,只有一个关三爷,因为回去山阴办事,还没归来。
但他来了也没什么事儿干,倾城此刻并不需要他。
辛夷半眯着眼睛,瞧着头顶的太阳,低声道:“到了巳时初刻,一定会出来。照例蒙着白面纱,穿着青烟色的高腰罗裙。”
倾城颔首,隔着面纱打量辛夷,“你看我可像?”
辛夷依旧眯着眼睛,嘿嘿一笑,“月姬的眼睛有毒,竟可过目不忘。我蹲了这几日,才将丫鬟的面容记下,她竟然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被夸奖的月姬温柔笑着,并不多言。
要说武功,几个女人里头,倾城最好。辛夷原本也不差,只可惜她难以
乔装为人奴仆的模样。
她就是一个纯爷们儿。
怎么假扮丫鬟?
众人不做声,辛夷忽然道,“要我说,这丫鬟来历只怕不简单,一会儿捉了人,非得好好拷问一番。”
倾城迟疑,连王七爷都凑近来,静等辛夷解释。
辛夷却摇头晃脑,“整个谢府,自从公子玄进门,就没人出来。就是谢石办公,好像也不去军机处了,整座寿阳城的贵胄们,没一个能进得门的。”
她坐起身,目光紧紧盯着角门处,“怎么那丫鬟想出来采花就出来采花,想进去就进去,没人管的吗?”
王七爷冷笑,“如何没人?那院墙下都是神射手,能将你射成刺猬。”
辛夷哼一声,“我就没见过一个神射手。”若非七爷去看过,谁也不会相信。
几人正说着话,远处的角门已经开了。
倾城看天色,正是巳时初刻。
辛夷料想一点不差。
众人屏声静气,再不敢胡言乱语。
丫鬟却毫不知情,遮着雪白的面纱,穿着青烟色的高腰罗裙,提着一只小巧的篮子,几步路便走到了梅花树下。
梅花树距离角门有一定距离。
丫鬟站在梅花树下,刚好被遮挡了视线。
角门里的人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角门里。
时间只在一刹,因为辛夷说了,丫鬟通常只采摘五支梅花,便要进门。
倾城眸光一闪,再也不等,飞身跃出,整个人像一只振翅的蝴蝶,无声无息地贴近了梅花树,眨眼贴近了丫鬟的后背。
王七爷也到了。
只一个照面。
丫鬟猝不及防,面纱下的杏眼圆瞪,还未发出一丝声音,便被他捂住了口鼻。
四野寂静,风中俱是梅花香气。
倾城捡起掉落的梅花枝,抚了抚耳后的鬓发,仰头看着梅花树上开得灿烂的梅花,勾唇一笑。
谢府对面,漫山遍野的衰败草丛中,偶有雀鸟啼叫,轻盈的不露痕迹。
不过匆匆一眼,她不再细看远处,踮起脚尖,摘了一支树上的梅花,拿在鼻下细细的嗅着。香气果然很美好,颜色也很艳丽。
她将梅花轻轻地放进篮子里,又踮起脚再采摘了一支。如是五次,五支梅花在篮,她轻盈地提起裙裾,转身走向了角门。
半掩的角门内,是一片幽静的花园。
院墙下,数十名身着甲胄的弓弩手,正紧握手中弓弩,站成一排雕塑。
王七爷没看错,整座谢府都在严阵以待。
连这新开的角门,也不例外。
她勾唇一笑,余光见弓弩手上旧色的弓弩,心中忽然腾起一腔热血。谢琰,谢石……这些人,当初在淝水,是不是便是拿着这些弓弩,将北朝将士射成了筛子?</dd>
他们无力还击。
而今,为帝国而战的烈士们,早已埋骨淝水。
而她,却还苟延残喘在这里。
她低下头,盯着脚下绣鞋,一步一步走向了小花园深处的一拱垂花门。
这小花园往日里定然不常用的,所以院子里已经有了蒿草。近了冬日,蒿草衰黄,独独通往垂花门处,是一条细细的小径。
那是被踩出来的小径。
而那脚步也很细,绝不是男人的脚印。
一步一步,她走向垂花门。站在院墙下值守的侍卫,却并没有出声阻止。
她勾唇,步履渐渐轻盈。
值守的侍卫,依旧没有出声。
她于是提着篮子,穿过了垂花门,站在了一片碧湖前。
身后,弓弩手的视线已然不见,那角门也再不见。
眼前的碧湖,清澈如同天上的冰泉,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鱼群。
鱼儿多彩色,是锦鲤。
风光乍然秀丽,与外间的森严守卫大相径庭。她心头一松,抬起眼帘。
碧湖不大,湖岸遍植青柳,湖上一架八角凉亭。凉亭中,正有一人坐在椅上。
他穿着青烟色的儒衫,束着青烟色的玉冠,手中一只白玉蝶盛着鱼食,正随意地往水里投喂。
他喂得不算认真,但那些锦鲤仍旧跳跃着争抢来去。
热烈的鱼群,闲逸的风景,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像是温柔的风。不知为何,仅仅一个画面,竟像是有人拿着刀篆刻进了她心里。
忽然定格。
她一怔,傻兮兮盯着远处人。
亭中,却传来他的声音,“茶水没了。”
随意的一句话,像是在吩咐她。她眸光闪烁,提着花篮走向了凉亭。一步步上了通往凉亭的缓坡,站在他身后,眼瞧着石桌上空了的茶盏,她忙搁下一篮梅花,提起了桌上的茶壶。
茶壶中没水。
她手上的力道却使得太大,提着空茶壶整个人往后一滞。
她长睫低垂,不敢做声。
要去哪里取用茶水,她完全不知,要跟他说什么,她亦完全不知。甚至他是谁,她也完全不知。
她混进来,原本也不是打算要做他的丫鬟。她只不过是想要借着这一身份,混去内院,然后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秘密联系锦公主和刘裕。
可惜,竟遇上了他。
似乎是因为她没出声,他竟转过头来。
“怎么不去添水?”他问。
声音很儒雅,也很温和,不像是主人跟下人说话,像是……朋友。
她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低着头。手指却暗暗握紧了茶壶柄,掂量着茶壶的重量,预计着砸下去的力度。
怎么样,才能一击即中,将他打晕过去?
甚至,该将他一壶打死,永绝后患。
她暗暗谋算,仍不出声。
他坐在椅上,微微仰着头看她。
大约是对她的行为产生了迟疑。
她不由得使余光去看,才发现他很高,高出正常人许多。因为她并不矮,可他坐着她站着,竟似比他高不得多少。
而且,她发现他生得或许挺好看,甚至有些陌生的熟悉感……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已温和一笑,“咱们都来了半个月了,你竟然还找不到小厨房吗?”
一个名字飞速跳进她脑海。
荆州公子玄。
是桓玄?
她一愣,忍不住迎上他的目光。
一迎上,她整个人却倏地心弦紧绷。下一秒,拨动的心弦“砰”的一声断裂,她刹那间热泪盈眶。
泪水从眼中颗颗滚落,落得太快,顺着她的脸颊飞速下滑。打湿了她的面纱,打湿了她的襟口。
她飞快避开他的脸,低着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然而,毫无效果。
眼泪依旧凶猛如潮海。
顾加赫……眼前的公子玄,竟然是顾加赫。
不,应该说,荆州公子玄生得和顾加赫一模一样,便是那笑容也如出一辙。
她曾是他的未婚妻,她怎会忘记他笑颜,怎会忘记他眼色?
那个男人将她软禁在精神病院中,将她与世隔绝,她怎会忘掉他的脸。
她真的没有想到,穿越来到魏晋南北朝的天下,竟会再次遇到他。竟然,再次认出他。
只可惜这一次换了场景,是他被人软禁,是她进来探视。
这守卫森严,难以逃脱,与河内的情景何其相似。
偏偏,她竟生不得半分恨意。
因为她发现,他虽然没有戴着那一枚银色面具,却实在与苏子御生得一模一样。
那眉眼,那下颌,那身量,若说他不是叶城救她性命的苏子御,她是如何也不肯信的。
苏子御……
呵,苏子御啊。
她寻觅了这么久的苏子御,那个隐藏在九州天下,连王七爷也查不到踪迹的苏子御。
竟然在这里,站在她眼前。
她想要大喊一声,她想要大笑一声,她想要痛哭一场,可她最终沉默不言,只是努力低着头,任由泪水滑落。
她暗自庆幸,月姬的易容术高超绝伦,这人皮面具水火不惧,便是眼泪,也落得这样无踪无迹。
“怎么了?”他问。
进入谢府做质子,与相依为命的丫鬟说话,他言语很温和。
她摇头不出声。
良久,听到他温和笑着,“我渴了,去添些茶水吧。”
她紧握着茶壶,转身就走,脚步匆忙片刻不停。那篮子梅花被她遗忘,她浑然不觉。
身后有目光追寻,文文雅雅,不急不缓,不热不冷。就像是三月的春风,吹拂过她的裙袂,一丝也不恼人。
这样的目光,与顾加赫却又不同的。
记忆中,顾加赫霸道狠戾,没有这样的神态。只有叶城的苏子御,才是这样的人物。
惊雨的声音,犹在绕梁,那一副颜色娇媚的桃花图,还在那个雨夜停留。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她也曾担忧他,担忧天下。
而今,这相遇是她始料不及。
她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苏子御,可她分明是进谢府来救锦公主,怎可陷入两难境地?
她想起那个体贴入微的丫鬟,想起帮助她一身伤痕渐渐恢复如初的小姑娘。
小厨房中,她紧紧盯着水缸中自己的脸,却看不出这张脸与玉瑶有一分相似。
公子玄身边的丫鬟不是玉瑶。
怎么能不是玉瑶呢?
她满心疑惑,难以询问。
取了茶水回去,他仍在凉亭之中枯坐。白玉蝶随意搁在石栏杆上,热闹的锦鲤早已散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样的话,放在锦鲤身上,却是再也合适不过。
所以她是从不喂鱼的,也不喜欢养鱼。
而他,大约也不大热衷这样的活动。
茶水送来,她亲自为他添上。他拿起石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饮茶的动作十分优雅,跟叶城中的样子毫无差别。
她话到嘴边,却老实咽下。
就这么看他缓缓饮下几口茶,他转头看来,“有些淡了。”
声音很温和。</dd>
她一怔,伸手接了他的茶盏,点头,“我再去……”想起玉瑶曾说过的话,当即改了口,“我再去煮一壶茶水来。”
这个时期的人,都喜欢喝煮出来的茶水,她不太喜欢。
当日在叶城,她却从未表露过,还曾听玉瑶炫耀煮茶的手艺。
他盯着湖上烟波,“你忘了,我已经很久不喝煮茶了。”
她一惊,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在地,低垂着眼帘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从来不是容易紧张、擅于忐忑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跟前,她就觉得无所遁形,生了忐忑之心。
或许,只因为今日的身份太特殊,而她心里压着太多话。
“回去吧。”
良久,他却没有追究,而是转过半边身子来,“今日不热,我也不想喝茶了。”
不计较便很好,她忙点头,借着面纱的遮掩,压下一腔心事,抬脚便要跟着他离去。
可惜等了半晌,坐在椅子上的人竟丝毫没有动静。
她不由得迟疑抬眼,却正好撞进他目光。
她一惊,猛的垂下长睫。
他倒像是没事人一般,勾唇笑笑,“是有什么心事?”
她不敢搭话。
一开口便要暴露身份。她和那丫鬟,声音原本就不同。
湖上寒风阵阵,头顶的日光渐渐褪色,满眼青柳也生了寂寥姿色。他叹息了一声,似有一分无奈,“推我回去吧。”
因为话中加了两个字,不由得令她抬眼。
果然,他已先她一步转动着身下的椅子,缓缓往缓坡下离去。
来时,她便察觉这凉亭有异,只是迟迟不能辨别究竟诧异在哪里。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诧异的是通往凉亭的缓坡。
不是寻常所见的正常台阶,只是一道平整的缓坡,不那么符合常理,却正好给他的轮椅通行。
他双手转动轮子前行几步,回头看着她。
她眸光一颤,慌忙将手搭在他背后,推着他缓缓前行。
前行,他不再说话,整个人就此沉默了。
她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推着轮椅,心中却翻江倒海。
从未想过,风闻天下的公子玄竟然是个残疾人士,竟然是坐轮椅的一个人。忽然便明白,当日他在千舟水寨外,为何不惊不惧,稳坐船篷岿然不动。
他无法行走,只能依靠轮椅。
她心中忽然生了感慨,怎么老天爷竟是不公允。给了他翩若游龙,宛若惊鸿的姿态,给了他文韬武略的奇才,却还给了他这一副残障身躯。
这不公允。
但同时,她却猜测,或许公子玄真的不是苏子御。
至少在叶城,她从未见苏子御坐过轮椅,从未见苏子御需要依靠别人行走。
她眸中黯然,心中寂寂,一时难言。
不管他是谁,他生得和苏子御一模一样,和顾加赫一模一样,这是不争的事实。
冥冥中自有天定,她从来不肯信。
可而今,她竟有些迷惘了。
潜入谢府,很不容易,却也很容易。她曾以为要费许多周折,才能安身下来,才能想办法混入内院,去见锦公主。
但事实上,她却很顺利。
自打她见到公子玄,就像是老天爷给她开了金手指,为她开了挂,让她安稳地住了下来。
公子玄竟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尽管她说很少的话,也常常做错事儿。
可公子玄就是没有认出她,一直以为她是他带进谢府的丫鬟,叫做琪璎。
是的,苏子御的丫鬟叫做玉瑶,他的丫鬟叫做琪璎。
二者都是美玉的意思。
连给丫鬟取个名字,两个人也这样相似。
甚至玉瑶和琪璎,原本就可配成一对儿。古人的丫鬟,从来都是配对儿的,绝不会单拎一个人,讲究好事成双。
她又开始怀疑,公子玄就是苏子御,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有朝一日,公子如若用得上我,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在叶城,她曾这样说。
可那之后,她再未见过那品貌风流的公子。
夜色漆黑,湖畔景色朦胧,小花园中光景惨淡。公子玄深陷囹圄,陪伴在身旁的只有她一人。
她将琪璎换走了,可不就只剩下她?
她站起身,走到小轩窗前,伸手关了窗户。近日天气不好,公子玄通常都睡得很早。
这个点儿,他只怕已经沉睡许久。
而她,却还清醒着。
窗前洒进淡淡的月光,照着她的双手纤毫毕现。
雪白纤细的手指,如春葱似白玉,很柔很美。
她稳稳坐在简陋的妆台前,开始卸掉她的人皮面具。人皮面具不透气,每日都需要撕下来泡进酒液中。
带来的桃花醉已经快用完了,她今夜必须要进内院去偷取一坛。
公子玄是个好男人,根本不喝酒。
而她,也没办法去找他讨要酒喝。
人皮面具揭下,露出她光洁白嫩的脸颊,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勾唇一笑。不管怎样,此刻她是安全的。
能够在防备如此森严的谢府安全藏起来,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好事情。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三日,明日她会出门采摘梅花,跟王七爷他们对上消息。先要让七爷他们不要担心,免得为了她,犯下冲动的事儿。
旁人倒是没什么,只有那王大可不是省心的主儿,她有些放不下。
面具被小心翼翼泡进浅浅的酒液之中,她轻巧地盖好盒盖,这才寻了面纱遮掩面庞,出门。
出门,外头竟下起了绵绵细雨。
白日看天气也还好,这夜中竟下起雨来。她万万没想到,先去看公子玄的窗户关上了没有。
讲真,不过三日,她竟当丫鬟当起了瘾?
时时刻刻惦记着主人。
她哼了一声,刻意不去看公子玄的房门,更不去看他的窗户。只一门心思往院外走去,此去内院还有许多距离,想要安全找到存放酒坛的地方,也不容易。
还未迈动半步,却听得公子玄的房中传来细微的声音。
她一怔,倏地惊觉,匆忙抚了抚耳后,这才贴近窗户去听。
是喘息声。
刻意压低的喘息声,还是被她听到。
她神色怪异地眨了眨眼,脸色倏地一烫,匆忙要走。
屋中却亮起了灯火。
她眸光颤动,忍不住去看窗内。隔着雪白的窗户纸,投影在窗上的人,正拿起书案上狼毫。
画面转换太快,她一时接受不来。忍不住盯着他的身影,想要看看他究竟打算干嘛。
他却没有干嘛,只是坐在轮椅上,静静地调色,像是要作画。
他的喘息声依旧没有停止,只是压得更低更轻。
她不由迟疑,脚步顿了又顿,终是悄然无声地退到了院中,这才出声,“公子,怎么还没睡下?”
状似不经意的询问,却没得到房中人的回答。
那灯火颤抖了两下,便熄灭了。</dd>
夜色漆黑,乍然熄灭的灯火让她的眼睛很不适应,她眸光闪了半晌,这才看清眼前景物。
公子玄好生怪异。
她不由得蹙眉,心中生了腹诽,而今只借他屋檐躲雨,自然不敢过分打扰。
何况,他身为质子,已然心无旁骛,连带身边的贴身丫鬟都能错认,哪里能分心管她。
她松了一口气,也不再等他的话语,大步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足足等了许久,这才悄然迈步,往内院去。
这么许久,只怕他已经歇下了吧。
经过院子,果然不再听见他房中传来的声音。或许,他已经睡下了。
她呼出一口气,走了几步,匆忙出了院门。
耳中却听他房中传来话音。
“琪璎。”
的确是在叫她。
她愣了,暗暗惊了一声。只好再次悄然退回房门口,这才装模作样的开了门,像是从门内走出来的样子,扬声道,“公子?”
公子玄抬高了一分声音,仍是那么温文儒雅。
“我饿了。”
这大半夜的,他怎么说饿就饿?
一个大男人还喜欢吃夜宵么?
她本不想搭话,可一想到他可能就是救活自己性命的苏子御,她便没了脾气。唯唯诺诺应了一声,忙道,“公子想吃什么,奴去小厨房给您做。”
呆了三日,自称为奴,也如此顺口。
她哂笑。
“酒酿,最好是再来一壶热酒。我许久不饮酒,正觉得身体微寒。”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嗓音跟平时有些不同。
她眸光闪烁,“咱们厨房下并没有酒,要不……奴去内院寻谢石要一坛?此话正中她的意思,但她却不能表现地太欢喜。
他似思索了片刻,“从花园出去,顺着湖畔大道行走,进了爬满葡萄藤的垂花门,便是内院。谢石若不在,你问官家谢成要一坛酒就是。大概,不会为难你。”
她心头一动,总觉得话中有些什么,一眨眼,他已再次开口,“我累了,先歇一会儿,若是酒酿做好叫不醒我,便不要叫了。”
他的房中,一直没有点灯。
他一直就在黑暗中说话。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想要喝一壶热酒。
单看他平日的景况,像是个根本不会喝酒的人。
她迟疑,喏喏应了一声,终是忍不住出声,“公子,您怎么这时辰还不睡下,您在做什么?”
这话不是一个丫鬟该问的。
问完她就后悔了,只怕公子玄要知晓了她的老底。纵然再是神经大条的主人,岂可听不出奴婢的声音?
她和琪璎的声音一定有差别,她提醒了自己无数次,一定要言语谨慎,可惜今夜她说了太多的话。
“我在作画。”房中,公子玄波澜不惊。
她愕然,漆黑的房间里他如何作画?
忍不住几步走到他窗前,隔着窗户纸问,“公子,大半夜的作画伤眼睛的。何况,您还不点灯。”
为谢家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虽然知道他进府之后,所有财产尽被谢石取走,只留下几身衣物和一个丫鬟傍身,但也不至于活的这么憋屈。
他这样的人物,何曾受过委屈?
她满心不值得,窗户那一边却传来他温和的笑声。
“无碍的,能看见也无大用。不如这样凭感觉作画,更容易集中精力。”
集中精力作画,便能忘却身在何方,忘却囚徒的身份?
她真是服了。
只是,这样乐观的心态,大约才是他这样人物的品性。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即使深陷谢府,沦为囚徒,也保持了温文尔雅的风姿,高风亮节的德容。
她勾唇一笑,“我去拿酒。”
一溜烟儿跑了。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即使并没看见那个人的脸,却仍能感受到他如沐春风的笑颜。这样的笑,像是春日的阳光,能化解千年的寒冰,万年的积雪。
似她心中那一点儿阴霾和担心,早被他的笑容和话语,抚慰了平整。
他和顾加赫是不同的,跟苏子御倒是很像。
谢府中守卫森严,即使是带着公子玄的差遣,仍被许多巡夜的士兵盘问。众人对她半夜三更找酒喝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因为谢石的交代,也便不敢为难。
她一路按照公子玄说明的路线,很快到了内院。一路去,她也不傻,早将路线和标志性建筑记得一门清,只等回去之后画好地图,方便辨认。
一想到地图二字,她又不由得想起她自己的脊背。
那一副山川河流,不知是哪里图示,又有何用。她不愿再想,也不愿对任何人提及。
内院中一片漆黑,这个时间点,不管是谁都已经沉睡。
她寻不到路,索性也不再找寻,径直往一处开阔之地走去。打算被巡夜的侍卫看清,正好可以问问管家谢成住在何处。
可惜,还未走到开阔之地,却听黑暗中有人喝斥,“站住,是谁半夜三更还在那里?”
她老实站定,并不回头。
蒙着面纱的脸在夜色中应当不会突兀。
脚步声渐渐走近,听上去只有一人。内院中巡夜的侍卫不像外院那样多,或许是考虑这里女眷不少,是为避嫌。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头?”侍卫仍在追问,声音很不耐烦。
她长睫一闪,垂下头颅,回头,“奴……是公子玄的贴身丫鬟琪璎,正奉公子之命,寻管家讨要一坛酒。”
声音故意压得很轻很柔,不敢表露一丝特异。
侍卫容色稍缓,“原来是公子玄的丫鬟……”他顿了顿,摇头道,“管家今日不在府中,你恐怕是拿不到酒了。夜太深,快回去吧。”
似乎,此人对公子玄并无恶意。
整个谢府,都被谢石耳提面命,不可与公子玄有什么牵扯。
但这侍卫的话中,竟流露出一丝怜惜。
她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侍卫的眉眼。
一看,却一怔。
隔着面纱对视,侍卫也是一怔,两个人几乎齐齐开口,“是你?!”
手臂被人拽住,身着铁甲的侍卫拉着她走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内院,站在了僻静无人的小花园中。
两个人对视,刘裕先开口,“沐倾城,怎么是你?”
人皮面具被她摘下,现下正泡在桓玄的小院子里。
因为夜色太深,又因为戴着面纱,她自信能蒙骗过谢府中人,却没能瞒过刘裕的眼睛。
她眸光颤动,迎上他迟疑的目光,勾唇,“是我。”</dd>
自从见了公子玄,她的人生就好像开挂那么顺利。
说好往内院寻找一坛酒,竟没想到会遇到刘裕。虽然她进府来一直想要联系的人,就是锦公主和刘裕。但她从来不敢轻易涉足内院,更不敢奢望刘裕会来找她。
因为,没人知道她乔装成琪璎。
眼前,刘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倏地欢喜起来,忙问,“天锦呢?”
刘裕蹙眉,“她被谢石养在落雪轩,采桑照顾着她,我……根本去不得。”
她梳理着信息,迟疑开口,“谢石待她如何?”
“极尽宠爱。可这样一个老头子……”刘裕晦涩难言,一张脸铁青,即使是在夜色中仍能看出他的隐怒。
谢府守卫太森严,他没办法带走锦公主,这是最令他痛苦的事情。而且,越是距离锦公主近,他越知道自己没办法继续去做九峰寨的山匪。
这一切,都让他无奈而恼怒。
她自然明白了他的心思,点点头交代,“你现……”
“你还没说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要从桓玄下手,救走锦儿,为何你跟王七爷都没动静?”还没说出一个字,他已经打断了她。
一句话戳中她心思,她蹙眉低声,“谢府禁卫森严,我是好不容易才混进桓玄身边,刚刚安顿好自己,这才借机来寻找天锦。”
她凑近一步,仔细听了周围寂静声息,这才开口,“桓玄不知道我的身份,一直将我当做他的丫鬟琪璎。所以,我才来得晚了一些。”
虽然晚,但却更安全。
刘裕迟疑。
她一笑,“待你见了天锦,只将她哄来小院,跟桓玄认识。咱们几人不就可以日日见面,甚至还能经常走动了。”
到时候,再为逃出去做细致的打算。想来,也不会很困难。
唯一的困难,便是谢石对锦公主的宠爱。让刘裕难堪,也让他们营救起来更难。
然而,谢石分明交代众人不可与桓玄来往。
锦公主又怎能跟他们搭得上线?
刘裕颔首,“锦儿在落雪轩几乎足不出户,我也很少见到她。不过既然你在绝尘园,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去找你的。”
绝尘园?
怎么他们住的小院,竟有这样的名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无处惹尘埃,所以自此空寂绝尘。
所以,才叫做绝尘园。
而住在园子里的人物,则已超脱尘世,不惹尘埃。
想通此处,顿觉谢石好狠毒的心,早生了要将桓玄软禁一辈子的想法。顿觉南朝皇帝甚是心狠,连亲侄子也要下这样死手。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怨怼,无处发泄。
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回去绝尘园,她手里拎着酒坛,心情尚可。刘裕知道了她寻找酒的用途,亲自送了她一坛酒,根本没有惊动谢成。
听说,是建康府那头来的好酒,叫什么名字,刘裕从未听过。她也没听过。
这么一坛酒,已经足够她泡制她的人皮面具。足够给公子玄煮一碗酒酿。
湖畔,公子玄的房中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喘息,也没有灯火。她跳到窗下,以为他正集中精力作画。
开口去唤,却没能唤起他的回答。
她忍不住往里推动窗户,窗棱纹丝不动。
恰好月色起,她借着月色看去,窗户纸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副隐隐约约的图画,似乎画得是个人物。
至于画了谁,却不得而知。
她摇摇头,问,“公子,您还吃酒酿吗?”
无人回答她。
想起公子玄睡前的交代,她也不再呼唤,只捧了酒坛,缓缓回去自己的房间。
回去,月色迷离。
整座绝尘园的风景尽收眼底,寂寥中透着一丝生机。
她叹息一声,仰起头,见苍穹上一弯月儿雪亮。忽然记起今夜一场绵绵细雨,不知几时已经停了。
她竟混不察觉。
她愈发沉默,进了房间。
第二日,公子玄不如往日起得早。她去敲门时,里头没有一丝动静。稍微等了片刻,再敲门,公子玄仍未起身。
而今,他早已丢了各种政治权利,只是一个被人软禁的质子,睡到几点都是他的自由。
毕竟已不再处理任何公务,甚至不再和任何人打交道。
她不再呼唤他,默默退出了。
一切照旧,今日正好是她进谢府的第四日。今日,王七爷他们会在角门外等她,等她传递进入谢府以来的消息。
她细致换好纱裙,戴好人皮面具,遮掩好面纱,提好她柳条编织的篮子,一步步出了垂花门,往外园去。
微微枯黄的蒿草,余留着琪璎的脚印。
那一条渐渐走出来的小路,因为她几日没走,又下了雨,竟有了葱茏的趋势。她不发一言,低着头走得小心翼翼。
院墙外,果然还守着紧握弓弩的侍卫,威严得像是一尊尊雕塑。她目光大胆的看过去,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多看她一眼。
她却发现,今日的侍卫没有四日之前多。
换句话说,桓玄初来谢府,谢石如临大敌。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一切看上去并没什么变化,所以谢石减少了禁卫。
这是一个好现象。
她眸光不动,挎着篮子离开了角门,缓缓地走了出去。身后,侍卫并没追上来。
看来,这道角门是谢石对桓玄的额外尊重,虽然只是象征意义上的东西,却也表达了一些隐晦的东西。
比如,理论上来说,桓玄完全可以从这道角门离开。当然,他一旦出现在角门这里,那些弓弩就会立刻换了方向对准。
但理论上,的确是可行的。
倾城一步步走下来,站在梅花树下,微微仰头。树上的梅花开得如火如荼,灿烂丰茂,一点不像是冬日的景象。
她戴着面纱的脸含着笑意,因为有人皮面具遮掩,竟然略显诡异。
她笑得愈发开了,转头看向对面那一片衰黄的枯草。
漫山遍野的黄色草丛,凋零的枝桠,光零零的树杈,都在告知着冬日的来到。草丛中偶有雀鸟啼叫,细细去听却似听不到了。
这个角度,门内的侍卫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侍卫。
眸光一闪,她踮起脚尖,采摘了一支梅花。梅花刚入花篮,身后却有劲风逼近。她神色未便,倏地贴紧了梅树。
回头,王七爷一袭灰衣从天而降,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璀璨生辉,高挺的鼻梁遮了半片冬日的暖阳。
他很瘦,像是要被冬日的寒风吹飞了去,她不由一笑。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伸手就帮她摘了一支梅花。
梅花入篮,他再伸手,又帮她摘了一支。
她想要阻止,他却并不停手,一直摘了五支,这才作罢。篮子里原本已经有了一支,五支已经足够。
他收了手,将最后一支梅花别在了后腰上。
二人站定,一个灰白,一个青烟,倒是相得益彰。她有话想问,却苦于不能出声。
他勾唇一笑,递过去一支竹管。她才想起来,忙将早压在手心的纸条,交了过去。
两个人互换了消息,她转身就走,荷叶边的后襟却被人扯住。
回头,王七爷目光闪动,欲言又止。
终是松开了手。</dd>
她的心猛地一颤。
那一根心弦,如这烟波湖面,拨动之后,乍起漪涟。
一圈又一圈……
公子玄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她眸光一闪,倏地低下头,她这是怎么了。
回去书房,途经八角凉亭,他随手指了指亭中的石桌,“将梅花插在这里吧,你再去采摘一些梅花插在书房。”
她点点头,推着他的轮椅毫不迟疑,“喏。”
他却伸手顿住了轮椅,“我自己回房,你去吧。”
他虽然坐着轮椅,但一应起居是不肯假她之手的,正常人能做的事情,他都能做。她时常忽略他是一个身残之人,时常忘记他坐着轮椅。
别说是她,只怕这天下间许多人都会忽略这一点。
他风华绝代,温文儒雅,微微一笑就如春风拂过山泉,让人忘记他还有残缺。
她脚步停下,低着头应了一声,松开他的轮椅,转身进了凉亭。插好梅花回头,他已经不在了。湖畔空空如也,她低下头瞧着篮子里的指甲花儿,不由一笑。
出去垂花门,值守的侍卫依旧在。他们手中的弓弩仍旧威严慑人。
她一步步出了角门,走向了梅花树。
站在树下,转头去看满山荒草。
草丛寂静,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那偶尔的雀鸟声忽然不闻,风中只有一片寂寥。
想来,辛夷等人已经离去。
她眸光一闪,想起袖中的竹管,忙掏出来细细看。
这个时候,其实侍卫已经不会怀疑她什么,她便是多站一会儿也已无妨。那竹管纤细,管内藏着小小的纸条,被某位爷搓成了狭小的一条。展开来,纸上密密麻麻都是那位爷的字。
字迹不算好看,至少跟她不在一个层次,跟公子玄则更差了太远。
索性,还算整洁。
纸条上的消息,与谢石关系不大。说琅邪大王自从送走了锦公主,终于能睡得下好觉。可惜司马元显从北国归来,得知锦公主被送人,当即大闹。琅邪王府的屋瓦没被掀开,但也差了不远。那司马元显口口声声说要跑来谢府,将锦公主带走,惹得琅邪大王越发不乐意。
又说徐先生找到了恢复记忆的好办法,不过需要锦公主密切配合。眼下,这办法还在尝试中,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再说谢琰自从到了寿阳,竟对山阴不管不问,一门心思守在谢府,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有多孝顺五叔。
还有刘裕,王七爷没能寻到太多刘裕的信息,这位刘寨主将自己隐藏的很好。
关于刘裕,倾城正好见过,心知他正在努力想办法营救锦公主。
纸条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
唯一重要的信息,大约就是那个琪璎。
琪璎之所以蒙着面纱,并不是为了显示朦胧美,而是因为她的脸上有严重的伤痕。眉眼以下几乎没有完好的肌肤,全是丑陋狰狞的疤,因为戴着面纱,恰好露出美丽的眼睛,竟不能看出一点儿异常。
可若是扯下面纱……
王七爷等人嘱咐她千万遮掩好脸颊,否则极易穿帮。又嘱咐她,务必要尽快联系上锦公主,早一点离开谢府是最好。
公子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只是一个丫鬟已经如此,何况是他?
她一点点记下这要紧之事,想起她给王七爷的消息。那里面包含了许多谢府的秘密,比如宅院的布局,侍卫的布置,还有公子玄的一些情况。果然,她是不适合多待在谢府的,一旦出事,恐难以自救。
她小心收了纸条,开始采摘梅花。
一支两支三支……一直采了许多,多到她自己也记不住数量,多到柳条编织的篮子已装不下去,她才住手。
转身,远处荒草中不知几时已站了一人。
他一袭灰衣,负手而立,瘦削的肩臂挺直。风起,宽阔的衣襟像是涨大的纸鸢,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见她望过去,他勾唇一笑,剑眉飞扬。
冬日的暖阳照在他脸上,显出奇异的白,她才发现他的肤色其实很好。
她忍不住笑起来。
他却收了笑意,星目微微眯起,不解她的意思。
她不肯解释,看着他傻兮兮的模样,又笑了一会儿,这才提着一篮子热热闹闹的梅花,进了角门,回手将角门关上。
就这么将他关在了门外。
侍卫并不看她,好像她是一个透明的人物。她也不去看侍卫,好像他们都是空气里的雕塑。
一路进了绝尘园,还未抬头,便听得一阵欢快的嬉笑之声。那声音极富有感染力,像是春日的迎春花,自带星星点点的阳光,有扣人心弦的力量。
她抬眼看去,八角凉亭中,三个人言笑晏晏,其中一人穿着桃红软烟罗的高腰襦裙,珠圆玉润,粉腮含春,正拿着白玉蝶喂着湖中的锦鲤。
一面喂鱼一面笑闹,没心没肺,稚嫩天真。
是锦公主。
她心中一喜,忙迎了上去。
刘裕转过头来,目光一闪,神色如旧。
公子玄道,“给客人沏茶。”
她于是应了一声,选了几支梅花插在石桌上的瓷瓶中,转身去了小厨房。
茶水很快就来,她一一为他们斟上。刘裕不敢落座,只按住佩剑沉稳推辞,“末将奉命保护天锦夫人,姑娘为夫人奉茶就是。”
她便捧了一盏新茶,稳稳递到锦公主面前,微微一笑,“夫人请用茶。”
锦公主眼波流转,温柔一笑,“多谢琪璎姑娘。”
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她眸光一闪,也不接话,只为公子玄续茶。
公子玄伸手接了她的茶水,神色冷淡,“这个地方并不欢迎外人,天锦夫人违背谢将军的意思,溜进绝尘园来玩耍,就不怕被人状告吗?”
锦公主明媚善睐,“谢将军今日亲口允我进来的。”说完转头看刘裕,“他,也是谢将军亲自派来保护我的。”
言语中略显娇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胜者意味。
公子玄淡然摇头,“原来,夫人是专程来这里耻笑我的。”
锦公主娇笑一声,“公子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占星卦卜,医术精湛,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天下多少人渴望见一眼而不得。天锦何德何能,竟敢耻笑你?”</dd>
角门外的耽搁不过是片刻,王七爷来无声,去无息。
竹管就在篮子里,与五支梅花并排在一起。
侍卫却并不会搜查她的花篮,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放任她从荒废的花园走过。
穿过垂花门就是绝尘园,站在波光潋滟的湖畔,八角凉亭中已坐了人。公子玄一袭白衣,端坐在轮椅之上,正在观看湖中的锦鲤,唯留给她一个玉树临风的背影。
五支梅花,原本是应该插在他书房中的,眼下他在看鱼,她便不去打扰,径直往书房走去。
刚走出一步,凉亭中却传来他的唤声,“琪璎。”
他总是这样叫她,嗓音里有独特的磁性,温文儒雅,卓尔不群。
她不由得站定脚步,他像是后脑勺生了眼睛,背对着她招了招手,“来。”
她心头一跳,提着花篮走过去,先将篮子里的竹管藏匿进袖中,这才进了凉亭,“公子?”
他转头,目光探进她的花篮,“今日采了多少花?”
难得对她关心,她低着头掩着面纱,恭顺无比,“跟往常一样,采了五支。”
他温雅一笑,“今日天气不错,多采几支吧。书房里,你房间里,还有这里,都摆上一些。”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湖上烟波,“今冬也只能摆这些梅花了,咱们先凑合。不日就要开春,等开了春,亭下有桃花,你再多摆一些应景。”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眸光一颤,“公子不喜欢梅花?”
他神色平常,“喜欢。”
不能了解他的心思,猜不透他的想法,她觉得她不应该再站在这里。她忙退后一步,恭顺应了,“喏。”转身,便要出了垂花门,再去采摘梅花。
多采摘一些的确很好,至少王七爷他们还在外头。至少,站在梅花树下,仰头看梅花,与她的兄弟姊妹们多待一会儿,比在这里待着舒服许多。
“慢着。”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她脚步站定。
“手伸出来。”他继续。
声音是一惯的温文尔雅,可她忽然心弦一颤。
袖口中正藏着竹管,因为来的太突然,藏匿的并不好。稍作留意,说不定他就会很快发现。
他可以因为心情郁闷,错认了贴身丫鬟,可却绝不会看错这种传递情报的戏码。
眸光一闪,她回头,伸出了左手。
春葱一般的手指,摊开在他眼前,因为天气太冷,掌心微微发白。
他低着头,“右手。”
竹管就在右边袖子里,她已经巧妙的给了他左手,可惜他并不肯买账。她心头一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公子有何吩咐?”
丫鬟虽然是丫鬟,但都和主人是相依为命,地位也就没那么低下了,她不过是想要搏一把。她的右手依然提着柳条篮子,面纱上的眼睛生动曜光。
因为离得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她的倒影。
“右手。”
他仍然坚持。
避无可避,她换了左手提着花篮,将右手递到了他眼前。
那半截竹管,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虽然被手腕压着,只要他稍微留意就可看清。
他低下头,盯着她的手掌。
她左手却绕到后腰,渐渐攀上了夕颜匕首。
只要他伸手捉住藏了消息的竹管,她的匕首就会立刻横上他的脖颈。虽然他长得很像顾加赫,虽然他极有可能就是苏子御。
虽然他人才风流,温润如玉,儒雅高洁。
可他们毕竟是敌不是友。
他眉目不惊,她紧握剑鞘的手微微颤抖。
一枚小巧的花,恰落在她右手掌中。
她眸光一闪,看清花儿粉嫩的色泽。绽开的花瓣勾着细丝的蕊,在她手中俏丽可爱。
她眨眨眼,迟疑不出声。
他温雅一笑,“适才绕着湖畔随意走动,正看到这朵花。”他将目光从花瓣上移开,重又投注到她脸颊上,微微一顿,“这个颜色,染了指甲是很好看的。”
自来到这个时空,她从未精心打理过她的指甲。白皙的手指上,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正缺了这一味鲜艳的颜色。她几乎可以想象,粉粉嫩嫩的花瓣染上了她的指甲,该是怎样的动人。
她眸光闪烁,不知该如何接纳。
他已开口,“推我过去吧,我告诉你指甲花藏在哪儿。”
这个时节,的确不是指甲花应该生长的时候。她收起花瓣,走到他身后,推着他往湖畔走去。
她走得不快,他一路无话。两个人就这么顺着柳下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往一处假山下指去,“瞧,在那儿。”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假山下开着一簇粉粉嫩嫩的花儿,跟她手中的花瓣一模一样。
或许是因为开在假山石头下,有假山遮风挡雨的缘故,所以它才有了独特的生命力。所以,它才能在这样的时节开出这样美丽的花儿。
那花儿距离湖畔并不算近,也不知道他坐着轮椅是如何摘取到的。
她点点头,“好。”
他却缓缓回头,瞧了她一眼,“去摘吧,我等你。”
一直以来,他与丫鬟的自称都是我。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公子、使君,如何在下人和家人面前自称,但他这样平平常常的“我”字,却让她感觉很亲切。
他太诚恳,眼中没有半分杂质,也没有半分虚伪和敷衍。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眼前这个身量颀长,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也生得这样熟悉。若给他换一换装扮,那就是二十一世界的顾加赫。
河内的一切犹在眼前,可眼前人却已非昨日。
她长睫闪动,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鬼使神差地提着柳条篮子走向了远处的假山石。走到了假山石下,伸手一朵一朵地掐着花儿。
一朵又一朵,花瓣柔软粉嫩,开在岩石下,有着这个季节所没有的温暖和宁和。
一朵又一朵,花汁不小心沾染她白皙圆润的指甲,渐渐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粉得俏丽可爱,粉得温柔妩媚,与她常日里青烟笼霜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勾唇一笑,小心收捡了花儿回头。公子玄正安然坐在轮椅上,眉目温和地望着她。
已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他坐在那里,平静安详,看不出一丝寂寥和漠然。有的,大约便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地样子。
分明,才从荆州手握重权的世子,沦为谢石府中软弱无能的质子。
竟能如此淡定。</dd>
怀揣着心事渐渐近了谢府,侍卫们依旧抬着轿子往角门去。公子玄回去绝尘园,谢家不愿意让他走正门,其中缘由不说也明。
倾城跟在轿子后头,见人群渐渐稀少,只剩下他们几人,愈发不安起来。
要想救走公子玄,只落定在此刻了。否则进了谢府,按照谢道韫对公子玄的紧张程度,恐怕又是里外三层的侍卫值守,想要再离开,就是难如登天。
侍卫还是去时的侍卫,但倾城总觉得他们有点不太一样。
不管如何,想要下手,只趁着此刻。大部队跟去前头主院,纵使要逃走,一时半会儿谢道韫也派人追不上来。
谢石暴毙,整个寿阳谢府,官儿最大的人当属谢琰。谢琰因为锦公主的殉葬,已经伤心成一滩烂泥,哪还有心思指挥兵士追击。
他对谢道韫没什么助力。
思及此处,倾城渐渐松开了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挺直了腰背,缓缓活动了一下筋骨。
太久没打架,还好她没落下。
似刚才躲避谢道韫的时候,两三下招数,倒也勉强对得起当了几个月丫鬟的自己。
功夫没退步。
梅花树在望,角门清晰可辨,一个侍卫前脚已经进了角门,轿子的一角轿檐也进了角门。院墙那一头,从前有手握弓弩的侍卫,今日是没有的。
人手都被谢道韫调派去送葬了。
倾城眸光一闪,一双手霎时翻出,稳稳拽住了轿杆。
轿子被生生扯住,侍卫没能抬进去。
几人回头,瞪着她的脸,为首之人喝斥,“你做什么?”
她勾唇一笑,“你猜。”一语毕,右手抬起,化掌为刀,就要斩落过去。
一个掌刀,就可斩晕一人。
就这么四个侍卫,她还不放在眼中。至少,在救人的当口,这几人还真就是蚂蚁般的存在。
“哒哒……”就在她掌刀还未斩落的时候,身后却响起飞快的马蹄声。马蹄声飞扬,如冬日的白雪,慌乱又细碎。
她收掌回头,谢道韫领着一大波侍卫,正风驰电掣般奔近。
这个人,竟然连主院都不去了,又跟来了角门。
与他们不过前后脚,倾城收了势头,木然站定。
谢道韫已经靠近,丢了马匹,匆匆到了轿子跟前,转头冷冷瞪着倾城,“到了门口还磨磨蹭蹭不肯进去,你到底想做什么?别以为我刚才没看到你的动作。”
倾城真要怀疑,这人不是骑马的文豪,而是开战斗机的妒妇。
两下里僵持。
谢道韫难得没拿钢鞭打人,或许是因为顾忌着公子玄在场。
“先将轿子抬进去再说。”她吩咐。
几个侍卫老实将轿子抬进去。倾城只好跟在后头,在一众侍卫包围下,进了角门,入了绝尘园。
谢道韫领着人跟了进来。
几十个彪悍的侍卫,持着雪亮的长剑跟进来,站在院子里。
轿子就停在院子当中。
侍卫退走,倾城独自一人站在轿子边上。
四野无声,八角凉亭下,石桌上还插着梅花枝,但花朵已然枯萎了。倾城扫过去一眼,低下了头。
“请公子玄出来吧。”谢道韫出声,“方才还那样有气魄,现下没有轮椅就下不来了吗?别以为嗓门大点,本姑娘就会怕了你。”
语气不屑,傲慢无礼。
轿子里无声。
倾城眸光闪烁,靠近了轿子,“公子?”她想要进花厅,去给公子玄取出轮椅来,但总要先征求他的同意,照拂一下他的感受。
一个坐轮椅的风华男人,被谢道韫屡屡嘲笑,恐怕心中早就奔过一万只草泥马,恨不得一巴掌挠在谢道韫脸上。
如果,男人也可以和女人撕逼的话。
倾城低垂着头,喊了一声,轿子里仍是无声无息。
她忍不住再凑近一点,“公子,奴去取轮椅来,你先稍等片刻。”
轿子里依旧无声无息。
她略微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去,思忖了片刻,认真道,“公子先等等,奴去拿轮椅。”没有轮椅,他寸步难行,再是骄傲自尊,也要被谢道韫羞辱的体无完肤。
方才那一声怒吼,她不是没听到。
她就要退走。
冷不丁谢道韫已几步跨近,挡在了她跟前,“你家公子不是很尊贵吗?那样尊贵,怎么还需要一个破轮椅。有本事骂人,就没本事凭自己的双腿直立行走,逞什么威风!”
倾城抬眼,眼前人一张娇俏的脸面已经扭曲。
谢石刚刚才下葬,谢道韫前脚哭了满脸花,后脚竟能在绝尘园来撒野。
且看谢琰悲痛欲绝的模样,倾城真要怀疑,谢道韫根本不是谢石的侄女,而是谢石的仇人。
忍住心头的愤怒,倾城冷冷出声,“公子身体不适,还请姑娘改日再来绝尘园。”
迎上谢道韫的目光,对方满眼都是鄙夷。
“本姑娘偏不,本姑娘就要他现在就走下来。”
强人所难,非谢道韫莫属。
倾城脸色铁青,只能苦苦压制。若没有公子玄在,只怕她当下就要发飙,大不了与谢道韫拼个你死我活,指不定谁的鞭子耍的更顺溜。
手底下见真章,她的手底下还真就没什么败仗,她早已迫不及待。
她隐忍不发,谢道韫倒是先起了火气,“公子玄?!”
轿子里没人应答。
想来也是,公子玄岂会跟狗一般见识。被狗狂吠几口,难道他还要屈尊降贵吠回去?
倾城脸色冷淡,心知就里。
谢道韫不肯服气,再喊一声,“公子玄!”
无人回答。
她忍不住气怒,倏地一把拽下了轿帘。
倾城没料到她心急如此,竟没来得及拦住她的手臂。
回头,棉布轿帘被扯下,露出空荡荡一个门洞口。
轿中光线昏暗,隐隐约约看得清晰。
轿底下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刚巧容一人通过。只怕再胖些的人,还不能从洞口通行。
一块巨大的石头,好端端搁在洞口上方,刚巧卡住洞口。那石头乌七八糟,满是泥尘潮雪,不过是某人随意在山道上捡拾的而已。
其余,再无其他。
没有公子玄。
空空的轿子、巨大的山石,好像一个天大的讽刺,惊呆了轿子前站立的两个女人。
一个倾城,一个谢道韫。
倾城眨巴眨巴眼睛,长睫闪烁,遮了冬日阳光,嘴角刹那间噙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哈……公子玄逃了……”她忍不住出声,掩饰不住心头的欢喜。连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畅快。
公子玄逃了,锦公主一定也从那墓地中逃了,现下所有人都安全,只等她寻个时机终身一跃,就要出了这困顿泥潭。
今日还真是个好日子。
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定,她不由得转头看谢道韫。只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后者的钢鞭已飞卷过来。
一鞭就抽在她单薄的手臂上,乍起了一道触目惊心地血痕。</dd>
她娇俏笑道:“我不过是听阿……阿哥说起你的风姿,想要来窥得一二。”
如今见了真人,大概是了结了心愿。
她叹息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公子玄,“公子果然龙章凤姿,天下罕有。虽坐于轮椅,却绝代潋滟,品貌风流。”
她收了玩味神色,黯淡下了眼眸,像是在为公子玄而不值。
倾城眸光闪烁,转头去看刘裕,刘裕神色如常,像是早知道这一出一般。她心头一跳,垂下了眼帘。
公子玄没去理会锦公主,望着湖上烟波,一言不发。好像眼前这样明艳动人的丽人,实在与他毫无干系。
锦公主再叹一声,径直起身,出了凉亭。
倾城看着她背影,以为她就此离去,却不想她却倏地回身,抽走了石桌上瓷瓶中的一支梅花,笑望过来,“多谢你的梅花。”
一语毕,欢快下了凉亭,出了绝尘园。
锦公主该是早知道了她的身份。
果然,不过是三日,锦公主再次进了绝尘园,依旧是刘裕作陪。也不知谢石是出于什么心理,既然已宠爱锦公主到了极致,怎么又肯放这样一个潇洒不羁的侍卫跟随。
两个人一路进了绝尘园,竟无人阻拦。
倾城正在打扫庭院,公子玄一个人坐在凉亭中观景。
锦公主与她打了一声招呼,径直上了凉亭,坐在了公子玄的身旁。刘裕站在她身后,为她拿白玉蝶盛鱼食,她接了白玉蝶,欢喜的喂鱼。
喂了许久,锦鲤在栏杆下翻滚,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一片热闹中,公子玄开口,“天锦夫人又来看我的好戏?”
锦公主嬉笑一声,“岂敢?!”温柔的搁下白玉蝶,笑看着他,“听闻公子玄擅于抚琴,不如奏一曲来听听?”
他又不是戏子,怎肯轻易抚琴?
“我不擅抚琴,夫人听岔了。”
拒绝的话很冷漠,锦公主神色讪讪,似乎心有不甘,竟自顾取出腰上的玉笛,独自吹奏起来。
梅花玉笛早被她摔断,成了她与刘裕的定情信物。而今这一支玉笛,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但音色却是极好的。
锦公主吹笛子素来厉害,即使是失忆之中,也能凭借一支玉笛,成为优伶中的翘楚,广陵城中艳妓。
此刻临风吹笛,音律婉转,别有一番韵味。
笛声太美妙,技艺太高超,刘裕和倾城都被她吸引,纵是公子玄这样冷淡的性子,也渐渐转头看顾了她一眼。
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吹奏的愈发得力了。
一曲终了,几人皆鼓起掌来。
倾城走过去,笑道,“夫人的笛声真好听。”
锦公主回头娇笑,“让琪璎姑娘见笑了。”转头看公子玄,“公子以为,我的笛声如何?”
当日公主与谢琰,便是这样琴笛合奏,奏出一曲郎情妾意。
今日,复又在这湖上吹奏,也不知道又吹开了谁人的心。
公子玄迎上她的目光,颔首,“夫人奏得很好。”
他冷清转头,看过来,“琪璎,你忘了给客人斟茶。”
倾城一怔,自觉失态,匆忙转身,“喏”。出了凉亭,却见绝尘园通往内院的垂花门上,站满了腰悬佩剑的侍卫。
他们排成一队,目不转睛地盯着凉亭。准确的说,是盯着凉亭中的锦公主。
眸光一闪,她回头看去,刘裕手按佩剑,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并不敢与锦公主搭上半分。
而锦公主,虽然笑着闹着,却其实笑容中隐藏着难言的焦急。
是呀,不能相认,不能逃离。
她泡茶回来,锦公主和刘裕已经不见了。垂花门上的侍卫也走了精光,看来他们是奉命保护天锦夫人的。
公子玄孤坐在凉亭中,听得她的脚步声,回头,“他们走了。”
她点点头,将茶水递给他,“是。”
他哂然一笑,“好年轻的夫人,好俊朗的侍卫。”末了,微微一顿,“改日他们再来,就给他们泡一壶松针吧。”
松针?
她眸光闪烁,心头乍起波澜,忍不住想要询问,“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苏子御也曾交代玉瑶为她泡茶松针。
那松针,她曾专门请王七爷查过,乃是荆州的特产。虽不是茶香袭人,却清淡相宜,很适合苏子御的气质。
或者说,也很适合公子玄的气质。
他们都从荆州来,都喜爱饮松针茶,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物。
心头压着问号,想要细细询问了透彻,她却始终开不得口。
幽幽一叹,终是垂下了头。
他一怔,问,“怎么了?”
她不肯出声,愈发低了头颅。
良久,她以为他又陷入了沉思,正想要悄然退出去,却听得身前传来他的问话。
带磁性的嗓音,好像是蛊,轻易将人击溃。
“怎么没有染指甲?”
小小指甲花,竟还被他惦记在心里。她心弦一颤,“还在瓷瓶里泡着。”
他点点头,“三日了,可以着色,否则会坏掉。”
一个大男人,堂堂荆州世子,如此风云人物,怎记得一个小小丫鬟的指甲?这等琐碎小事,也能在他脑中停留?让人好不惊讶。
她轻轻应了,“正打算干完活就去着色。”
其实,她不过是小心将花汁泡起来,其实从没想过要去染。
沉默地站着,脑海中却不由得浮起二十一世记的情景。那年那月那日,顾加赫也曾这般,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指捧起,惊叹地看她纤细的指尖,那一抹粉嫩的色泽。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朝一日会被他软禁在精神病院中,不知道会为了他,耗尽自己的心神体力。
以为他们的爱情,会像是蔷薇花架那样从春日开到冬日,从含苞开到盛放,一直开到荼蘼。
冷不丁,一颗冷泪毫无征兆地坠落。
打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捧着茶盏的手不由得颤抖。
她长睫一闪,又一颗冷泪坠落在她手背相同的位置。晶莹的色泽,剔透的泪珠,还能够感受到眼泪残留的温度。
她惊得退后一步,想要寻个借口速速离去。
眼前,却突然出现一片白。
那是放大的雪白丝绢,正是公子玄贴身之物。
心细如尘,怎会是公子玄?她不肯抬眼,迟迟不肯受他这白绢。
留也不是,逃也不是,她正憋得难受要紧。
捏着白绢的手,却微微扬起,递到她眼下,一点一点为她擦去不多的泪痕。
他的白绢馨香温柔,他的手指纤白修长,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
遮掩了面纱的脸已然滚烫如火,不必想也知那里灿若彤云。
耳畔,却传来他温雅的笑声,像是冬日甘冽的泉,有抚慰人心安宁的力量,“寒风太大,竟然就迷了眼。”</dd>
她一怔,慌忙避开他的手,低声道,“是,风真是太大了……”匆匆退后几步,不肯抬头看他的眼睛,只闷着脑袋出声,“这茶凉了,奴去换一壶。”
不等他回答,抢了桌上的茶壶便跑。
一直跑到小厨房,她才抬起头来,紧紧盯着窗外静寂的风景。
“琪璎?”
窗外,有人忽然出声。
她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匕首,转头去看,却是锦公主凑在门外,正焦急地望着她。这人不是刚刚才离去,怎么转眼又藏在这里?
她蹙眉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锦公主神色愈发急了,压低了声音飞快道,“琪璎,救救阿裕吧,他刚回侍卫房,就生病了。是很严重的病,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锦公主孤身一人在谢府,又是谢石小妾的身份,自然是求天无路。她和刘裕是夫妻,刘裕有难,她自然焦急万分,恨不能即刻帮他脱了危厄。
所以,才找到了绝尘园,请倾城帮忙。
倾城眸光一动,“我家公子和夫人根本不熟悉,夫人怎么想到要请我去救治刘侍卫?夫人深得谢将军宠爱,要想救治刘侍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何须劳动我们?”
态度冷漠,言语清淡,听得锦公主双眉越来越紧锁。
倾城仍不理会,只转身换着热茶。
“琪璎……”锦公主在窗外低低呼唤。
倾城只当做没听见。
隔了许久,外间再无声息,她以为锦公主已经离开了,却不想身后却传来锦公主的声音。
“倾城。”
窗外,那人倏地改了口,匆匆奔进门来。
她转过身,就看见锦公主满面焦急,神色委顿,“你不是我的好姐妹吗?怎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夫君惨死?那病奇特,想必拖延不得。以我而今的身份,哪里能请了外人去瞧他?我根本不能与他有任何瓜葛,一天没有逃出去,就一天不能暴露我跟他的关系。”
说的大义凛然,却也承认了身份。
倾城勾唇一笑,“公主记得我了?”
她的医术素来很好,生为沐倾城时,她一直有着女神医的名号。即便是身为丁雅,她也曾专门学过西医学,攻读过美国常春藤院校的医学博士学位。
不管她是谁,治病救人都是她的拿手好戏。最直接的证明,就是她曾将自己残废的双腿治理好。
而今一切恢复如初,与她的医术不无关系。
锦公主来找她,其一是走投无路寻不到帮手,其二也应该是冲着她的医术来的。
锦公主心里明白,她又何尝不明白?
她眸光灿烂,勾唇一笑,“公主果然记得我,我便就是你的姐妹,你的帮手,你的下属。你亲手创建的虞美人,还等着你重振旗鼓,我不会看着你受伤害的。”
话语很直白,听得锦公主脸色微白。
能不能记得虞美人,能不能重振虞美人当日盛况,恐怕锦公主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锦公主想要做的只是救治她的阿裕。
可倾城却清楚的知道,那个阿裕很可能便是南朝的帝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倾城都会去救治这个人。
决定要救治,那么就很好办。
锦公主亲手画了从绝尘园到侍卫房的路线,又将可能出现的巡视哨岗描绘清晰。倾城若按照这个路线去救人,十有八九不会被人发现。
况且,她只是绝尘园一个小小的婢女,即便真的被人发现,也出不了多大的事儿。
她收下地图,仔细研究一遍,将地图丢在煮茶的炉子上烧了。
锦公主一楞,“你……”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大约明白她早已背熟了地图。此种能力,不是而今的锦公主可以比拟,也只能惊叹一声作罢。
直看着那地图烧成了灰烬,倾城才转头,“你怎么来的?”
锦公主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得看过来,“我骗那些侍卫,说我在这里丢了东西。”
“好。”倾城颔首。
却不料锦公主已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来一方丝帕晃了晃,“说是丢了这个,正好在小厨房找到。”
雪白的丝帕上,几朵梅花傲雪怒放,美得很特别。
看样子价值不菲。
可惜适才他们二人只在八角凉亭中玩耍,根本不曾到过小厨房,又如何能在小厨房丢了白色丝帕呢?
长睫一颤,倾城眸光闪烁,锦公主已飞奔了出去,“记得一定快些救阿裕……”
倾城抬眼,公主已没了踪迹。
果然,等她从小厨房出来,捧了滚烫的茶水给亭子里的公子玄,公子玄便回头问,“天锦夫人丢了丝帕,找到了吗?”
她不好回答,含糊“嗯”了一声。
刘裕身染重疾,躺在床上没人过问。用锦公主的话说,刘裕的顶头上司谢琰今日正巧不在谢府,自然不知道他的危险。
至于其他人……
这高门大户中,谁还没有个勾心斗角,死了一个那是死得其所,正好给人做往上爬的垫脚石。
倾城不敢大白日的去探望,也只能选在夜深人静之时。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
她匆忙换了衣裳,又蒙了面纱,趁着公子玄睡下之后,往侍卫房去。一路都很顺利,锦公主虽然失忆,但描画的地图十分精确,估算的侍卫巡视路线也非常精准。
倾城到了侍卫房时,刘裕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白日还精壮厚实的青年,如今却萎靡不振,蜷缩成一团。倾城不敢点灯,借着月光看他的脸,见他居然睁着眼。
苍白的脸上,汗珠如雨,熬了这么一下午,他显然已是撑到了极致。
但她没想到他竟然还醒着。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嗓音冰凉,气度冷清。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瞪着她的脸,“是你!”
“是我。”她勾唇一笑,自带了安稳人心的力量,从随身带来的药箱中,取出来烧酒和银针。
多亏那一夜,他曾赠与她一坛好酒。今夜,恰好派上用场。
一番诊治,当即确认他的病情,他犯了绞肠纱,这原本不是他该得的病,或许是吃了什么相生相克的东西。
单靠针灸治疗是不能好得彻底,但今夜也只能这样熬着。
她亲手为他针灸,一连施展了三次银针,这才缓解了他的苦痛。也不知是到了几时,窗外渐有了亮白之色,她才擦一把额头细汗,收了银针和药箱。
“只要再配合一些药物,你就能很快恢复过来,不要担心,这不是什么大病。”
刘裕苍白的脸色微有起色,无力的点点头,“多谢你,沐姑娘。”
她眸光一闪,想起自己现下并未戴人皮面具,忙道,“我得走了,公子玄起得早。”
公子玄起得早,若是不见她伺候,自然心生疑惑。若是再碰见她不戴面具的脸,只怕更有麻烦。
最后看一眼床上的刘裕,目光扫过另外一张空置的床榻,她不由起疑。</dd>
刘裕何等聪明,“那人是我的副手,昨日却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被谢姑娘差遣办事去了。”
谢姑娘?
刘裕道,“乃是谢石的侄女谢道韫,原本住在建康府谢家祖宅之中,此次来寿阳议亲,已住了月余。”
谢道韫?
历史像是巨大的车轮,疯狂碾压过来,惊得倾城脸色微变。
谢琰,谢石,谢道韫,谢安……刘裕,桓玄……
她眸光一闪,颔首应了,不敢停留匆匆离去。
顺利回到绝尘园,天色却黑得紧了。
进了房间,松懈下来,整个人便觉累极。她来不及洗漱一番,竟已睡着了过去。
朦胧中,院外寒风乍起。
她从床上翻身而起,恍惚了片刻才知道身在何处。
匆匆出门,天地间茫茫一片,飘飘洒洒,落了初冬第一场雪。
雪花飘落在院子里的冬青树上,飘落在清粼粼的湖水上,飘落在八角凉亭的青瓦上,飘落在遒劲飞扬的柳枝上……
漫天白雪,满世银白,洗涤了旷久的尘埃。
她孤零零立在院子当中,安静的望着漫天风雪。
雪落无声。
看了许久,天地间静寂一片,她方转过眼去看公子玄的卧房。
房门紧闭,那人似乎还未起来。
桓玄,历史上的这个人,她所知不多。似乎,他也曾争夺过天下,期许过江山社稷。
不过,只要她不曾记错,刘裕若成帝王,按照公子玄和刘裕的年龄来看,二者也不可能同时称帝。
他们必定有一人会落败。
史书不会骗人,这长得像顾加赫的皇室青俊,真的是历史的失败者吗?
胜者为王败者寇。自古天下,失败的匪寇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那么他,也一定是的。
如此一想,她的心跳倏地慢了一拍。
雪花还在无声落下,她无心欣赏风光,几步上了对面台阶,拍门道:“公子?”
房中无声。
她再拍,“公子,您在吗?”
依旧无声。
忽然想起那风雨如晦,公子玄也是这样将自己关在房中,让人捉摸不透。
眸光一闪,她有些急了,“公子,您还好吗?”
房中自然是没声音的,连那夜的喘息声也没了。
她心头一动,略微思索了片刻,自发髻上拔出玉钗,轻巧探进门缝中,从下而上将门闩挑起。
“啪嗒。”
门闩落地,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中黯淡,外间风雪交加,门内凄寒一片。初雪起,该是烧上炭火的时候了。可她昨夜去救治刘裕,竟忘了要给他添置新炭盆。屋中没有热气,冷冰冰的像是根本不曾住了人。
她脚步未迈,“公子,您在吗?”
无人回应她,她也未曾停步,径直穿过书房往卧房去。
卧房中更加阴冷湿寒,常日里她来的次数极少,通常情况都是站在门外,听候他的差遣。他从来不是个愿意假手她,应付饮食起居的人。
屏风遮掩了床榻,转过屏风,才见床榻齐整,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单绣枕一丝不苟。而他,正坐在床前轮椅之上,面色苍白的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
“公子?”她走近,伸手试探他鼻息,他的鼻息微弱。
她一惊,伸手触碰他寸关之处,却是触手冰凉。
“公子玄?!”她唤一声,再也等不得,匆忙将他拖上床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只将他外罩衣衫剥去,伸手掐他人中之处,直掐的他叹息一声,方才作罢。
“公子,你先躺着等等我。”
语毕,奔出房门寻了热水,进门先喂了他一杯添了糖和盐的白开,这才转身找了炭盆,匆匆生了炭火。开窗透气,又加了一床锦被铺在他身上。
再试探他的鼻息,明显比晨间好了些。再摸他脉搏,也比之前跳动有力,身上也渐渐有了温度。窗外风雪更加大了,但他的性命应当无虞。她松了一口气,没在施针,而是去小厨房煮稀粥。
该死的风雪天气,将她搁在厨房外的柴火淋得透湿。
一时半会儿想要生火却不容易。
她思索了半晌,想起泡着人皮面具的酒液来。
湿柴怕猛火,这些柴火也并非是点不燃。若能得威力猛烈的酒液或者热油,自然也会“哗”的一声升腾起烈焰。只是,他们寻常并不开火做饭。一应饭食,都是谢府厨房专人送来。
她也只是煮煮茶而已,哪里能用得上油。
没有油做引子,那只能是酒。
可她的面具一日不泡酒,就要枯萎掉,日后再也用不得。而她的脸,绝不可被公子玄发现一点异常。否则,就功亏一篑。
公子玄这等人物,怎肯容许身旁有奸细?
小厨房柴门敞开,不必走出去,也能看见公子玄的房门。风雪嘶吼,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在阶前,湿了砖石地面,湿了椽角飞檐。他的身体等不得她这样犹豫。
治病救人也不可这般犹豫。
她勾唇一笑,笑得苦涩。匆匆起身,寻了盛装人皮面具的玉质盒子,将面具从内捞起,不过是瞥了一眼,便随手弃掉。
捧着盒子奔入厨房,将酒液洒在柴火上,飞快点燃了火折子。火苗起,眨眼就烧开了去。瞬间,围着柴身的火燃烧起来。初始燃烧的乃是酒液,片刻间就开始燃烧柴火本身,她将柴火围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引着。
果然,不过片刻,炉灶下就燃起了冲天火苗。
这酒,当真是好酒。
稀粥很快煮好,她盛了一碗,拿了瓷勺进了公子玄的卧房。
“琪璎?”他问。
她没想到他竟清醒的这样快。
她忙将面纱掩好,捧着稀粥走近,低眉顺目屈膝蹲在床畔,“公子,喝粥。”
从头至尾,不看他的脸。
许久,床前传来他温雅的声音,“昨夜见你的柴都晒在外头,却不知被风雪打湿了没有?”
昨夜那样的天气,谁会想到今晨会下了这样一场雪。初雪本该唯美清冷,可这风雪下起来,却像是入了隆冬,根本不曾停下来。
她并不抬头,“湿了一些,还有许多可用。”
“那就好。”他神色冷清,嗓音里含着温暖,“这样的风雪天气,最适合饮一杯茶,奏一段曲。”仿佛是为了回应她,他翻身坐起,喘息了片刻,温和笑,“琪璎,我记得你是会弹琴的,一会儿就为我弹奏一曲吧。”
她一怔,不知该不该答应,他已伸手接了她手中的青瓷小碗,默默地喝起粥来。</dd>
既然他说琪璎会弹琴,想必琪璎是一定会弹琴的。
想那苏子御身旁的玉瑶,不也是懂得音律的么?这些个风云人物身畔,使用一个丫鬟,必定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之人。
她神色不变,不拒也不应,打算蒙混过去。
等他喝完清粥,整个人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她伸手接了青瓷小碗,想要问问他为何会生这样病灶?
只是她的身份,原本是早该知道他身有恶疾的,又岂会傻兮兮地询问他,岂非越发否定了自己的身份。
心中藏了太多疑惑,不能理清。
她收拾了碗盏黯然退去,刚走到门口,他却道:“书桌上摆着琴。”
言下之意很明显,她脚步停顿,不敢回头,只闷声道:“喏。”
只怕是拖延不得了。
煮茶耗费时间挺长,她正好往房中去,对镜梳妆半晌。仔细遮掩了面纱,这才开始思考人皮面具的样子,一点点描绘自己的眉眼。
果然,费去不多时辰,便已和琪璎有着五六分相似。自然不能比得过人皮面具的相似度,但遮掩着面纱,又刻意低着头不去看公子玄,必定也可蒙混过关了。
日日相处,他一开始没察觉她的异常,只怕现下也不会。
她心头稍微放松,匆匆回去小厨房,水刚好开了。
公子玄如今和她一样,不喝煮出来的茶水,只喜欢泡茶喝。她便提了水壶,进了书房去,为他泡了一杯松针茶。
他已自己洗漱干净,换了干净的衣裳,清清爽爽坐在那里。
若不是脸色太苍白,则根本看不出他的异常。
如今来看,上一回他将自己锁在书房中,大半夜绘画,约摸便是犯病。若她记得不错,那夜正是风雨如晦。
于今日不同的是,只在于今日下的是一场初雪,而不是雨。
雨和雪本是同根之物。
于他而言或许便是相同的效果。
难道,每逢阴雨天气,他便要犯病么?
她心头陡然跳了一跳。
忽然记起叶城密宅中,那个她孤身跌倒在门口爬不起来的雨夜。那夜的玉瑶,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却还记着苏子御的吩咐,伺候好她就寝,才匆匆离去。
那夜,无论她如何询问,玉瑶都闭口不提苏子御的状况。那样的场景,却教她愈发担心。
那一场雨,足足下了七八日才停歇。
某日天明,苏子御请她用饭,正是在绵绵细雨之后。
远处,公子玄捧着茶盏,缓慢地品尝,她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浓得化不开去。
真的是苏子御吗?
她不知道。
他们生得像极。若是也给他戴上一张银色面具,若是他也步履轻快,是不是就是苏子御?
她不敢肯定,却也绝不肯否定这样的猜测。
其实,明明是一句话就能问出的答案,偏生她的身份却不能问。
这疑问埋在心间,委实难受。
怔忪地出神,冷不丁却听他道,“夫人教你的曲谱太多,你只捡喜欢的弹吧,我听什么都行的。”
风雪依旧,能清晰地看出他压抑着病灶带来的苦痛。喝一盏茶,听一首曲,正好帮助他抵御这凄寒萧瑟。
她不由点点头,走到书桌后,望着桌上的古琴,缓缓坐了下去。
这把琴,她不认得。
当初在叶城密宅,她弹奏苏子御的惊雨时,曾仔细看过惊雨。
因为琴是好琴,她自然多了三分留意。可如今,这摆在书桌上的琴,虽然也定是价值不菲,可绝不是惊雨。
虽然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琴、笛、箫、剑……但通常取用的,都是自己最钟意的那一个。尤其是公子玄这等,从荆州来到此处做质子之人。
明知道归期无路,定然也会带着自己最喜欢的琴。
怎肯舍了惊雨,而选择其他。
她眸光一颤,伸手压上了琴弦。琴声起,古拙朴素,像是公子玄本人。她心头一疑,开始缓缓拨动琴弦。
“叮咚”之声乍起,音色竟是出奇的好。不像是惊雨,有石破天惊的力量,沉沉稳稳,委婉温柔,走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风格道路。
曲径通幽,声色文雅。
她长睫颤动,指尖像是有了生命,感受着古琴的脾性。
每一把古琴都是有脾性的,都有独立而不同的性格,像是无声的灵魂,不言语却不可忽视。
只有深切理解了它的脾性,才可弹奏出精妙绝伦的曲目。
就这么拨动了许久,指尖忽然就灵动起来,跳跃间已不须她刻意游走,自然便有了高低起伏,婉转承传。
弹奏起来轻松随意,再无违和。像是有了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的心和琴的弦串到了一起。她能听懂它的意思,它也能明白的她的心思。
指尖跳动飞快,琴声悠扬温婉。
倾泻而出,流动了满园。
她勾唇一笑,心中的一切纠葛忽得消散,满心满眼只剩下这琴声和琴弦。眼前是风雪银白,入目是湖光潋滟,她的姿态端方秀丽,坐于窗前,似要坐成亘古不变。
许久许久,琴声歇止。
压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发红,她眸光一闪,低垂了眼眸不看公子玄。
“倒比来寿阳之前弹奏的好了,想必夫人日日都在训你。”他眉目含笑,嗓音里都是笑意,捧在手中的茶盏似乎还散发着热气。
她不知道这夫人是谁,或许就是他的妻?但她却不敢造次,只含糊道,“是。”
旁人说话,含糊说“嗯”、“是”、“喏”,大抵总不会差的。她这么想。
他像是点了点头,“只可惜……”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下去,轮椅声辘辘而至,近了她身旁。
“今冬第一场雪,无论如何总要画出来才好的。琪璎,研墨。”他的声音很近。
她转头,“喏。”
风雪呼号,他端坐在桌案后,一点点描绘绝尘园中景象。
仔细去看,水墨丹青,浓淡相宜。湖上的风光,只寥寥几笔,便勾勒地出神入化。
窗前的冬青树上堆着白雪,薄薄的一层,像是顷刻就要坠落下去。
她仔细研墨,看他勾勒出的景象,忍不住赞叹一声,“公子画的真好。”
他一笑,目光冷清地看过来,她忙避开了他目光,生怕被他看去了异常。
他笑,也不跟她多言,手中狼毫倏地转换了方向,浓墨落于纸上。略微几笔,那八角亭中就显出一个纤细身影。
仔细看,女子面纱遮了面容看不真切,唯一能看清的是她手中一枝梅花,傲雪怒放。
她心头一动,张口欲言,窗外忽有人扬声呼唤,“琪璎,你在吗?”
笑声飞扬,自带了三分娇媚软糯,如同阳光穿透内心。
是锦公主。</dd>
昨夜她才救治刘裕,今晨的刘裕只怕还躺在病床上。怎么锦公主竟笑嘻嘻进了绝尘园?
她走到窗前,见公主披着一件及地的粉裘,毛茸茸的帽兜兜着她整颗脑袋,看上去俏皮而可爱。怎么看,不像是有急事的人。
眸光微闪,她道:“夫人找我何事?”
“琪璎,今日风雪太大,我怕你和公子冷着,特地给你们送银炭来。”锦公主笑眯眯回话。
她看过去,果然见两个侍卫抬着一只木箱子,装着沉甸甸的某物,想来就是银炭了。
冬日取暖的炭火也分很多种,有钱人家整个屋子埋下地龙,走到哪里都暖和如春。其次是用金丝炭,熏起来一点儿烟气也无,还有淡淡的香味。那香味乃是中草药添入,于人非但没有坏处,还有安神的作用。
稍微次点用银炭,银炭也有香味,只是香味不那么清冽,烟尘也稍微有一点儿。至于其他,便是更次的炭火,什么木炭、黑炭……烟熏火燎不说,稍不注意就能要了人命。
通风很重要。
比如倾城方才点燃的就是普通的木炭,乃是早前有人为他们准备下的。可惜绝非是公子玄这样身份的人,用的炭火。
然而,谢石大概也没想过要给公子玄用更好的东西。常日的饭食都很清淡,并无山珍海味,尚且不如锦公主这小妾的待遇。
倾城回头看一眼公子玄,见他埋首作画浑然不觉,倾城只好匆匆出了书房,站在阶前笑着相迎,“辛苦夫人惦记。”
“不碍事儿的。我最喜欢风雅之人,公子玄如此风流人物,琴棋书画更值得我好好学习。一箱子银炭,权当是我的拜师礼了。”勾唇一笑,公主道:“我这里还有些体己的衣物,不如去你的房中给你吧。”
一大箱子银炭,甚至这些称赞的话,只怕都落定在最后一句上。
倾城颔首一笑,“请侍卫大哥帮我将银炭放到厨房去,我这就带夫人去房间。”
侍卫哪里知道锦公主的心思,老老实实抬着银炭去了厨房,公子玄仍独坐窗前,正徜徉在丹青的海洋。
满园安静,两个女人到了房间,锦公主先一步关了房门,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物件,温柔笑道:“琪璎你看,就是……”初始几个字声音很大,像是刻意喊给门外值守的侍卫听去,后面的话却忽然一转。
“琪璎,这是百年老参,这是活血的灵芝,你且拿去,一定要救活阿裕。”锦公主的声音倏地委顿。
大概,还不曾知道刘裕已被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眸光闪烁,“昨夜我潜入侍卫房,已帮刘裕治好了病灶。不过这些药物给他使用,更能加速好转。经此一病,若不好好补补身体,的确是会落下病根。”
锦公主一愣,“昨夜就治好了吗?”
倾城颔首,面容含笑。
锦公主却突然眨动大眼,“既然治好了,怎么今日阿裕没来找我?”
一个是夫人,一个是侍卫。
一个谢石的小妾,一个是下级的军官。
即便他身体好了,也不可轻易寻找她,除非有谢琰的交代。
倾城不言,脑中却想的是刘裕的副手,那个被谢道韫忽然差遣离开的人。她长睫颤抖,疑惑问,“你和谢道韫的关系如何?”
锦公主一怔,思索了片刻才道,“并没什么交集。只知道这人是谢石的侄女,生得貌美端庄,一个月之前从建康府来,是为了……为了议亲。听说她乃是旷世女文豪,诗词歌赋较男人更厉害,在皇后跟前也是排的上号的人物。”
这样厉害的人物,或许并不会加害刘裕,是她多想了。倾城颔首应下,“原来如此。”
“怎么突然想要问她?谢石对这侄女十分宠爱,自打她来了寿阳,家里家外都是她说了算。”锦公主言语中有些不大乐意。
倾城迟疑,锦公主却不肯再接着说下去,只认真道:“无论如何,请一定先救好阿裕。救好了阿裕,咱们才有机会逃出去,不是吗?”倾城来此的目的,锦公主已然尽知。
一股脑儿将药材掏出来,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公主才可怜兮兮开口,“倾城,我在这谢府之中,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唯一可信赖的人,便是你。我想要去看阿裕,却不能去看他,甚至不能去问一句,只能绕道你这里,请你代为探望。”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明明无法抵挡这思念,却还假装不把你放在心里。
时此刻的锦公主,便是这般。明明很爱刘裕,却只能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假装不把刘裕放在心里。只怕这含笑的面具之下是滴血的容颜。
倾城忽得心头一动,好似明白了她的感受,认真应下,“今夜我便去看他。”
自然也不能大白日的前去探望,毕竟谢石早有交代,不准谢府中任何人跟绝尘园有联系。受宠如锦公主,才有这样的权利,而她琪璎哪能。
锦公主目光一闪,“今夜吗?”
“是的。公子染了风寒,我需要照顾他。而且,白日去侍卫房也很危险,很容易被人发现。”她解释。
锦公主目光蹙起,“这……”像是咬牙坚定了什么,略有些支吾道,“你能混进去侍卫房,能混进我的房间吗?”
按理说是可以的。但锦公主身边多了太多侍卫看守,她也不能保证。倾城脸色沉静,“或许能,或许不能。若是你配合一二,倒是可行。但,你既然能白日来找我,又何须我夜晚去探你呢?”
眼前人却倏地红了脸颊,双目中泛起羞涩之意,“我……我今晚也想去看阿裕。”此番做派,完全就是一个初为人妻的小女儿情态,实在不是北国第一武神的样子。
不是倾城曾见过的锦公主。
不知为何,倾城心中有刹那的失望,却仍点头,“好。”自窗前案台上取来纸笔,请锦公主画下地图,方便她夜间行走。
锦公主小心翼翼描绘地图,生怕错了一星半点儿,对今夜的约会很是看重。
一切交代妥当,二人不好在房中久待,锦公主万分不舍地离开。走到门口,却又拿手抵着门框,压低了声音,可怜兮兮看过来:“倾城,阿裕是我的夫君……”
嗓音里,是无尽的缠绵和委屈。
这一句话便可解释一切。
倾城眸光一动,叹一声,“我知道。”
念及几人未来的人生,不由一笑,出声宽慰公主,“你和刘裕一定能做一对羡煞旁人的好夫妻,眼下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一切都会过去的。”
身居帝后之位,君临天下,俯瞰江山,怎不教人羡慕呢?
而她沐倾城,只需要颠覆这南朝江山,便足矣。</dd>
一句话,登时引得锦公主泪水涟涟。
“我与阿裕……真是不容易。”抽泣了几声,又怕外头的侍卫看出异常,锦公主忙擦干了眼泪,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掐了掐自己的脸蛋,努力扬起嘴角。
一直到确认自己的脸色如常,仍是那阳光明媚的少女,这才回头看倾城,“我走了,晚上见。”
倾城从房间出来,外头的风雪还在下着。她忍不住一个哆嗦,才想起来这样的天气,他们竟然没有太过御寒的衣物。什么锦帽貂裘,只见得锦公主穿戴簇新,可他们却是没有的。
也不是没有,当初进来谢府,谢石收缴了公子玄所有的东西,理由还说的冠冕堂皇,是为怕生了事端。
能生什么事端呢?难道那锦帽貂裘之中,还能藏着一枚定时炸弹,将谢府炸成一片废墟?
她脸色不好看,匆忙进了书房,公子玄正认真地作画。原来,他的画作还未画完。这满满一院子东西,都要收入画中恐怕要耗费许多时辰。
她不敢打扰他,只将炉中的炭火换成了新送来的银炭,又为她添了一杯茶,这才提了花篮出门。
临行出声,“公子,奴去院外采摘一些梅花。”
公子玄抬起头来,对她温和一笑,复又低下头去。
真是难得,徜徉在水墨丹青图中的他,竟还能听得她说话。
一路出门,满园银白,穿着襦裙的她微微寒冷。她将篮子跨在胳膊上,一双手笼在袖子中,时不时哈一口热气。
讲真,从二十一世纪来,遇到这样的冬日,只觉四肢百骸都被泡在了湿寒之中。她很想要一台巨大的空调,好吹走她浑身的寒气。
这么想着,她已穿过荒废的园子,到了角门处。
院外,值守的侍卫又换了一拨。
只剩下稀疏十来人。
谢石见他们老实听话,从初始的上百侍卫看守,到而今的十来人手握弓弩看守,着实进步了不少。这样的情况是她乐于看到,当即微微笑了起来。
一笑,对面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竟直勾勾看了她一眼。
她飞快敛下双眸神采,一步步出门。
今日又是第四日,距离她进入谢府已经整整八日了。这八个日夜,她救了刘裕,救了公子玄,记住了谢府的布局,还成功与锦公主搭上线。不得不说,她做下的事情还挺多。
唯一遗憾,是时间花费太长,原本她是应该在第一个四日就完成的。
站在梅花树下,仰头看一片红梅。初雪落在花枝上,将花枝包裹成银白,倒比往日的样子更好看了一些。茫茫天地,一片雪白,远山荒野都披上了银装,精致的像是俏丽地狐。
转头看去,远处蒿草早已银白,鸦雀无声,这群家伙难道并没来等她?
她正蹙眉,身后却倏地近了疾风。几乎是不必想的,她已转过头来,脸上便含了笑意。
王七爷剑眉星目,风姿卓然,吊儿郎当的样子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威严。
“你好像瘦了?”
两个人同时出声,因为都不曾预料,紧接着便齐齐笑起来。
笑容无声,压抑的音调也被风雪遮掩。那宅院中不多的侍卫,大抵更不可能听得了。
倾城勾唇,王七爷先开口,“你的面具呢?”
真没想到,他竟一眼就识别了她的伪装。她怔了一怔,“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怎么公子玄却没察觉?”
“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怎会注意到你,自作多情。”某人很不开心,言语中怨怼很深。
她“嘁”了一声,自觉否定了他的说法。摸了摸脸颊,满面不信,“就我这水平,不说跟月姬相提并论,那也差不多少。公子都没认出来,被你认出纯属巧合。”
因为他对她太熟悉,所以能一眼识别,可别人却就不同。且看锦公主,不就是没发现她的异常么?就是公子玄面对她,也是一切如常。
丝毫没有因为她面容的改变,表露任何疑心。
这人一来就上纲上线,委实可恶。
“你的面具呢?”他仍在追问。
她诡异的瞧他一眼,“我……”思索了两秒,才明白他问话的意思,只好讪讪道:“毁了。”
“人皮面具造价不菲,作用又极大,你竟舍得毁了。”他挑眉看着她,眼神中有难得的威仪。
她挥手打开他的视线,一本正经出声,“刘裕生病了,险些死掉,多亏我昨晚去救他。今晚,锦公主会跟着我一起去见他。若是顺利,我与他们二人商议妥当,寻了适当时机,就可脱身。”
只要出了谢府,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王七爷瞥她一眼,总算是放过了她,却不大信她的话,“锦公主怎舍得出来?”
这是什么废话?
她双眸瞪圆,很不高兴,他怎能质疑锦公主的人品。
他才嗤一声,“这么冷的天,我见你穿着秋衫出门,笼着一双手,冻得像条狗。却不见你说及她的苦难,想必她在谢府中活得锦衣玉食,比你好了千万倍。”
从角门出来,她一句话没说,他竟就知晓了全部,她真要怀疑这厮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她眨眨眼,“你说的正是,有御寒的衣物,四日后带来给我。公子玄身有恶疾,耐不得寒气,必须要有裘衣御寒。”
她还是没说到她自己。
王七爷终是怒了,转身就走,“这大冷的天儿,爷还没穿上裘衣,倒要给那小白脸置办一身。桓家人真特么难伺候,爷不伺候了。”
说走就走,绝不停留,惊得倾城倏地拽住他灰白的衣袖,“王大可,你回来。”
或许是声音有点大,引得梅花树上落下来一堆积雪。
刹那静止,俩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角门处。等了几秒,里头安安静静,根本没人出来。
风雪太大,侍卫们冻得比倾城厉害,哪里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早将这些杂乱细小的声音屏蔽掉了。不能窝在自家床上享受金丝炭的温暖,也不愿在寒冬天气,做那嗅觉敏锐地犬。
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倾城松开了冰凉的手指,王七爷的灰色广袖落了下去。
二人面面相觑,她以为他还要生气,正想要说两句好话哄哄这位爷,却听他黑着脸闷声道,“给你的狐裘比这雪花还白,正是爷跟薛少在追云山庄猎的。那一水儿的白毛,整个寿阳也别想有这好东西。”
她长睫一闪,他已变戏法般从身后变出一件水色雪白的狐裘。原来,方才狐裘就搁在梅花树下,只是所站的角度不同,她竟没能察觉。
她有些迟疑。
心头莫名升了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不算好过。
“怎么给我准备这个?”嘟囔一声,伸手摸了摸光滑柔软的狐狸毛。</dd>
女人天生爱美,何况是她这种美了两世的美人。
对于狐裘、珠宝,但凡是个女人,就不会不爱。比如锦公主今日所穿,便是染了色的狐裘,也是十分难得。
触手温暖,瞬间将皑皑白雪拒之千里。漫天的寒气登时算不得什么,只教人满心宁静。
她勾唇一笑,捉着狐裘抬起眼帘,某人却还在生气。她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哄得他展了笑颜,不由烦闷起来:“七爷,你这是在哪儿受了气回来,跟我撒气来了?”
“爷几时受过别人的气?”王七爷剑眉飞扬,愈发不耐。
“得了得了,你赶紧进去吧,爷看着你心里烦。”他不愿再多说一句话,匆匆转身要走。
走人?外头的消息还在他的竹管里,这厮竟就要撂挑子走人。
她蹙眉不悦:“王大可,你给我回来!”这一次,声音里明显有了怒意。
走出去的某人,只好站定。
风雪愈发大了,飘飘洒洒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双鬓。在俊朗的模样下更是增添了一份厚重感。
她眸光一闪,他已回过头来。
飞扬不羁的气息扑面而来,慑得人眼波一晃,与公子玄风流儒雅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直勾勾看着她,忽然道:“沐若兰,你是不是看上公子玄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惊得她心头一跳,“胡说什么,我不过是乔装成他的丫鬟而已,岂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因他若死了,我则没办法在谢府潜伏,这才上了些心。你滚一边儿去。”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中了她的心,总之她生气地瞪着他,“记得送御寒衣服来,顺道……”她努力想了想,“有好酒好菜也多送些来,等我治好了刘裕,给他就行。”
刘裕是可以出谢府的,只要能寻找个好的借口。
谢石待绝尘园的人不算优渥,公子玄身有伤病,实在不能苛待。
王七爷目光闪烁,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四日后,让辛夷送来,爷有事要离开一趟。”
“去哪儿?”她下意识问。
他勾唇一笑,星目微微眯起,“你若是不同意爷去,爷即刻就推了。”
什么样的事情,是她可以做主的?
“是虞美人出了什么事儿?”她迟疑。
“总算还不算笨。”他嗤一声,“蒋玉娇在广陵城惹了性命官司,大家一致商议让爷去处理。但其实,她分明是你的下属,自然该你去救助。”
蒋玉娇何时竟成了她的下属?
“蒋玉娇已经摸清了虞美人,知道了你的身份,非要跟着你做个下手。那能如何?广陵桃花园也需要她打理,而今的天下,她总算半个自己人。”
王七爷默认了蒋玉娇的加入。
如此,去营救的人自该是倾城才对。可她深陷谢府,如何能脱出?这里还有锦公主需要救出。
她眸光闪烁,“惹了什么性命官司?”
“她杀了蔡梦捷。”王七爷简单明了。
略作迟疑,倾城便下了决定,“你去吧,务必保得她性命。若是可以……”
她眸光微闪,“程峰或许能帮忙一二。”
程峰,建康府程家的嫡子,谢琰的副手,也算是个人物。他对倾城和蒋玉娇一直关照,特别是蒋玉娇,好像与他关系很好。
王七爷勾唇,“爷怎么处理自有爷的办法,你不用操心。只是……”
他长袖一拂,拂落几片雪花,“爷临走之前,但有几句话交代给你。你若是不爱听,只管弃了。”
微微停顿,他伸手摘下一支梅花递给她,“你是北国人,与南朝天下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南朝的皇室权贵,自然……”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目光威严,语气寡淡,“若兰,你比我聪慧。”
一语毕,他也不再叙说,大手倏地拽紧她小手,她冰凉的手指乍然温暖。
她一愣,他已飞快松开了手,整个人拔地而起,大鹏展翅一般飞向了院墙。
“有刺客……”
院内的侍卫顷刻发现了他的踪影,强劲的弓弩齐刷刷射过去,钉的那石块垒砌的墙垣“噼啪”作响,溅起漫天飞雪灰尘。
灰色的身影眨眼掠过,似有闯入内院的意思。侍卫们再也守不住,匆忙追着去了。
倾城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耳听得院中脚步声混乱,眸光中却是他高挺的鼻梁,威严的容颜。
她来不及细想,慌忙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披着那雪白的狐裘,提着只有一支梅花的篮子,飞快遁入了角门中。
回去很匆忙。
院中的侍卫早已追了个精光。
进了角门,公子玄犹在对窗作画。屋子里渐渐暖和了,阻挡了外间闯入的湿寒之气。
他整个人看上去也有了些精神,她忙走近又为他添了一盏茶水,才道,“公子,方才出门……”
胡乱编个理由总会漏洞百出,可有时候总也要编个理由,“你看,我拿了什么?”
成功的吸引了某位翩翩公子的目光,她脸色一红,“我出去摘梅花,竟捡到了这个。”
她状似懵懂,“也不知道是谁人丢下的,想来……夜里给您当做被子盖,就挺好的。”
谢石给他们的床被不多,夜里凄寒,她怕他忍受不得。
他却微微一笑,“狐裘银白,价值不菲,若是那丢了的人,恐怕也是心急。你还是站在门外等等,将狐裘还给人家吧。”
王七爷怎么可能再拿回去?
为了这小小一件狐裘,也不知道他躲过了侍卫的追击没有?
她神色一黯,“能用得起这样狐裘的人,哪里会忍着风雪去等衣裳,不见了就不见了吧。”
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要指望公子玄相信,真是太难了。
可惜,公子玄却就是这般痴傻,“我看狐裘簇新,毛色也好,留给我做被子委实可惜。这么冷得天,你在园子里干活,披在身上最暖和。”
他竟然相信了狐裘的来历。
她眨眨眼,支吾,“我……”
他已转过头继续作画,“我用不上狐裘,我身体弱,夜里专爱盗汗,盖多了反而难受。你自己留着吧,很好。”
话语温雅,没有一丝不妥之处。虽然是顺手捡来的玩意儿,在他眼中却也没什么不同。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喏。”
王七爷若是知晓这狐裘真的属于她了,不知该会笑成什么样子,倾城捧着狐裘出了书房,回房间。
四日之后,辛夷还会送东西来,却不可能再告诉公子玄,是她从门外捡来。那么多好东西,谁舍得丢下?
思忖片刻,她忽得眼前一亮,想起一个人来。</dd>
能够帮得上忙的人,自然是锦公主。
这一夜过得平淡,夜色深了,等公子玄不算安稳地歇下,她已遮掩了面纱,匆匆出园。
一路畅行无阻,一直到了锦公主的小院,这才有森严的禁卫。有公主的地图帮忙,她很快避开了侍卫,进了锦公主房间。
丫鬟不知去了哪里,雕花门洞中蹿出来的人,只有锦公主自己。屋中没有点灯,或许是早骗了侍卫已经歇下。
总之,那些白日里守在此处的侍卫,此刻也只在外院守卫,并未进来。
宅院中无声无息,黑影幢幢,锦公主眨着无辜的大眼,“倾城,能走了吗?”
倾城瞧着她刻意描画的眉眼,点点头。
两个人出门,为了避开侍卫,颇费周章。亏得倾城武艺不错,锦公主虽然失忆,也有武功底子傍身。二人很快避开侍卫,潜入了刘裕的房间。
房间里,那个被差遣离开的副手还未归来,床榻仍然空空荡荡。
刘裕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虎目灼灼。听到脚步声,他扬起上半身来看,立时激动道;“锦儿?”
锦公主飞鸟还巢一般扑过去,紧紧陷进他的怀抱中,低声抽泣,“阿裕,我好想你……”
他当然也是想她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浓情蜜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想起来站在门口的倾城。
“沐姑娘,多谢你带锦儿来。”刘裕先开口,感谢的话不吝言表。
倾城收了尴尬之色,淡然一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她走近两步,目光越过趴在他怀中的锦公主,低声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感觉如何?”
不问话还好,一问话,登时牵动了他的神经,使得他猛烈的咳嗽起来。
“怎么会咳嗽?”她迟疑,伸手搭上他的寸关,不过片刻,就紧蹙了秀眉。
“你的病症怎么加重了,这不应该啊。”她眸光迟疑,完全想不通关节。
刘裕咳嗽着,不忘解释,“下午谢姑娘来过一趟,说要找什么东西,整个侍卫房都翻了个遍,所有人都在院子里集合,在下……也不例外。”
风雪呼号,谢姑娘能丢了什么东西?
甚至还能丢到侍卫房来。
谢道韫名留千古,一身能力不是虚吹,定也有过硬的本事。那么她冒着风雪搜查侍卫房,究竟是为了什么?
倾城忽然就想起了白日里,乔装为刺客的王七爷。王七爷自然不会进入谢府,但那些侍卫毫不知情,谢道韫更不知情。他们四下找不到刺客,只好往男人堆里翻找。
所以刘裕才会被人从床榻上拖起来。
所以,才受了风雪,病情加重。
锦公主瞧见她的脸色铁青,吓得连撒娇也忘了,“倾城,阿裕究竟怎么了?他没事吧?”
亏得白日锦公主送了许多珍贵药材,只要使用得当,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她微微颔首,先镇定下夫妻二人的心,才道,“无碍,白天天锦送了许多药材来,我都带着。”带着药材却要想办法煎水给刘裕服用。但今夜这样情况,显然不能煎服什么药物。
她眸光闪烁,“这个小房间倒是可以煎药,只是味道难免不好闻,与刘公子同住一屋的侍卫,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刘裕回答的干脆。
她看过去,刘裕神色苍白,“他死了。”
什么情况?
“谢姑娘吩咐他做事,他却趁机逃走。可惜人没逃得远,被谢姑娘派人抓回来。就在这院子里施了鞭刑,活活打死了。”
谢道韫不过是谢石的侄女,哪里有权利对他们这些当兵的人用刑?
朝廷有明文规定,大户人家运用私刑,那也是违法的行为。轻的罚款处置,重的还需抵命。
然而,谢道韫完全没考虑朝廷的律法问题。
倾城眸光闪烁,不好评判,“那么我现在就煎药。”
果然,就在这小小睡房中,她竟支起了炉子,开始为刘裕煎药。锦公主也不闲着,慌忙帮助她。
两个人配合起来,药材煎煮的很快。
因为刻意透气,药味也散的很快。
一碗药煎好,倾城忙盛了一碗,亲自递到了刘裕跟前,“把它喝了。”
刘裕半靠着床榻,艰难的点点头,苍白的脸上含着感激的笑意。
乌黑的汤药很苦也很烫,他看着药碗的目光,却像是看着这世间最好的事物。她不由一笑,亲手舀起一勺,喂到他唇边。
他是南朝未来的帝王,能掀翻这南朝天下,埋葬这南朝权贵,她如何能不将他治好,又如何能不将他照料好?
于公于私,都是合情合理,且是必须要做的。
“咳咳……”
身后,却乍然传来锦公主的咳嗽声。
她还未回头出声关切一二,背后已伸过来一双圆润白净的手,替了她手中的药碗,温柔糯糯道:“还是我来喂阿裕吧,倾城。”
她转头,对方眼波流转,娇俏地笑着。
她松了手指,任由锦公主端了药碗离开,跪坐在刘裕不算宽敞的床榻上,轻轻舀起一勺汤药,小心吹着,温柔笑,“阿裕,小心烫……”
刘裕会心一笑,“锦儿亲自喂我,就是滚烫的热油,我也喝得,还怕这小小药水。”说完,便一口喝下。
惊得锦公主连连缩了手,生怕烫了他口。
夫妻二人笑嘻嘻对望,锦公主脸色酡红,羞涩不已,刘裕爽朗大笑,醉情极深。
这样画面很和谐,倾城勾唇一笑,径直走到门外,为他们把风。
这一夜,过得极快。
初雪早已停歇,漫野银白,不必点灯也可看清谢府中景象。屋中二人也不知在做什么,静寂无声。
更深露重,天气越发寒冷,她站在门外,几乎已经冻僵了。
许久,身后才响起锦公主开门之声。
她回头,锦公主低着头低声道:“天儿不早了,咱们回去吧。”若是再不回去,只恐这天就要亮了。
倾城应了一声,“药材我已经留下,等他明日恢复些体力,就可自行煎药了。”只要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她也不必再来探望,正巧可以托他出门一趟。
她微微一顿,忙道:“公主稍等,我还有几句话要拜托刘公子。”
锦公主倏地抬头,“什么?”
倾城不知该如何跟解释,只好道:“是关于公子玄的。”
也不等锦公主多问,推开门走了进去。交代了几句话,得到刘裕的首肯,她才匆匆出门。
锦公主站在门外,冻得跺脚,“咱们快走吧,这个地方好冷呀。”
两个人小心翼翼出了侍卫房,不曾惊动其他人。送回锦公主,倾城才急急往绝尘园去。
还未到门口,却听得一片嘈杂之声,好似有人正在院中大声喧哗。</dd>
这些人在此喧哗是什么鬼?
她飞快遁入了垂花门,借着院中的火把观察着形势。
一队侍卫正站在院中,明晃晃的火光照亮了公子玄敞开的厅门。他坐在轮椅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俊朗的脸上波澜不惊,“如果谢姑娘果然怀疑绝尘园有刺客,大可以放开了人手搜查。只是……”
“只是什么?”台阶下,穿着劲装的少女秀眉高挑,整个人看上去英气十分。都说谢道韫乃女中文豪,可今夜这般装扮,怎么看像是军中巾帼。
丝毫不比谢琰的气质差了。
厅门口,公子玄眉目如刀刻,话语冷清,“只是……若搜查不到刺客,姑娘是否该将擅闯绝尘园的事情,交代一二?”
“哼。”谢道韫嗤笑一声,俏丽的脸上泛起嘲讽,“说句不当讲的,你……”
话未落,却被公子玄打断,“既是不当讲的话,那便不必讲了。”
“你!”
谢道韫伸手直指台阶之上,恨不能戳了他的眼珠子,“桓玄,你一个住在谢府白吃白喝的质子,有什么好嚣张的本事。别说是搜查你的园子,就是我今日捉了你的丫鬟,活活打死,你敢说半个不字?”
她高高扬起右臂,喝斥道:“即刻给我搜,那丫鬟每日里戴着个面纱,鬼知道她长什么蠢样。今夜迟迟不肯露面,依我看,她就是刺客。
白日里遇到刺客的事情,侍卫一定告诉了谢道韫,所以她才会说这样的话。
倾城检查自己的穿着,见没什么异常,慌忙遁入夜色,往小厨房去。身后,侍卫们“哗啦”一声分开,往绝尘园四面八方搜查。
她刚靠近小厨房,几个侍卫也已经靠近。漆黑的柴火堆旁,几个人面面相觑,正好撞个正着。侍卫们骇了一跳,举着火把凑近她的脸,喝斥道:“你是谁,怎么躲在这里?!”
她低眉顺目屈膝,口中支支吾吾,“奴……奴原本是来给公子烧水泡茶的,不想人太困,竟躲在这里睡着了……”
没有一句话是真话,侍卫却不能辨别真假,雪亮的佩剑抵着她的后背,“走,跟姑娘交代去。”
一步步走到了院子当中,公子玄还坐在厅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慌忙避开了他的视线。大半夜的竟然躲在厨房外睡觉,就算谢道韫信,恐怕公子玄也是不信的。
夜里明明是她安顿好他,就装模作样歇息去了。
“说,你鬼鬼祟祟躲在厨房那里做什么,是不是等着为刺客开门?”谢道韫气势生猛,手中的钢鞭甩得劈啪作响。
她实在怀疑,刘裕的副手,就是被这把钢鞭活活打死的。
眼前的谢道韫与历史上那个温柔娇弱的谢道韫差别太大,她一时难以适应。
“奴……奴躲在小厨房睡着了。再说……纵使开了厨房门,刺客进去做什么,偷茶叶吗?”虽然话说的小心翼翼,却不分轻重高低。
这明显怀疑谢姑娘智商的言语,登时引得谢姑娘气愤不已,“胡说什么?本姑娘是问你,打算等公子玄睡着,去角门给刺客开门吗?”
倾城长睫一闪,不敢抬头,“院墙下蹲守那么多侍卫,奴不敢。”
许是因为对这谢姑娘没什么好印象,倾城句句都想要跟这人唱反调。这很不符合她日常的行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看谢道韫不顺眼的很。
谢道韫的年岁自然是比她大的,转过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拔高了嗓音,“这么说,若那院墙下没有侍卫,你是打算去给刺客开门?”
堂堂谢府千金,被一个丫鬟牵着鼻子走,谢道韫也很窝火。
倾城眨眨眼,仍是低着脑袋,“若是院墙下没有刺客,奴为何要去给刺客开门?奴直接就自己跑掉好啦。”
端坐在厅门口轮椅上的公子玄,终是忍不住,似轻微笑了一声。这样严肃的场合,他自然是不能表露嘲笑的,只好憋到内伤。
倾城微微抬起眼帘,飞快扫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余光过他含着笑意的脸,总算才得以确认。
忍不住,她也跟着勾起了嘴角。
谢道韫不是傻子,知道被这主仆二人戏弄,登时变了脸色。打着倒刺的钢鞭“啪”的一声甩过来,却被倾城躲开了。
钢鞭打在地上,碎了一地泥土。
倒刺飞卷,卷回到谢道韫的手中,她目光如火,像是要烧着铺了满地的白雪,“你叫琪璎是吧?本姑娘打你,你也敢躲。今儿个,我倒要看看,是你快,还是本姑娘的鞭子快。”
一语毕,钢鞭再次脱手,照着倾城的肩膀卷过来。
被这样的钢鞭卷住,就要跟刘裕的副手一个下场,亏得谢道韫做的一手好诗,写的一手好字,却是这等歹毒泼辣的家伙。
倾城眸光一闪,飞快躲开。
“啪。”又是一鞭子。
她再次躲开。
谢道韫再来一鞭子。
倾城还想再躲,可她一个小小丫鬟,文弱秀气,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躲开谢道韫的鞭子,恐怕就要引得太多人怀疑。首先怀疑她的就是公子玄本人。
她不敢再躲,打算生受下这一道鞭笞。
毕竟,这最后一鞭,已经算是最轻的一鞭子。
硬着头皮准备不再闪躲,远去却传来公子玄的喝斥声,“谢道韫,你够了!”.
声音朗朗,根本不像是久病之人。
谢道韫的钢鞭生生收住,转头去看厅门口的人,脸色极为不耐,“公子玄,不就是打杀你一个丫鬟吗,你值得如此动怒!”
倾城免于一鞭,心中却还忐忑。
险些,就真的见血了。
“本公子从荆州来,统共只带了这么一个丫鬟。你将她打杀,可是已经想好了,再差谁给本公子用?”他的嗓音很平淡。
谢道韫不置可否。说白了,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
公子玄微微一笑,笑声飘渺不可捉摸,“本公子虽被谢府囚禁,却也是天潢贵胄的身份。当今天子乃是本公子亲舅舅,当今皇后乃是本公子亲舅母,当今太子乃是本公子的亲兄弟,纵是那太庙宗祠中,也用朱笔描了本公子的名讳。”
他目光冷冷地看过来,“此次荆州大事,虽剥了老王爷的实权,却没剥了本公子的封号。你以为,皇帝舅舅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谢家欺负本公子吗?纵使他愿意,本公子的母亲南康长公主可会允许?”
父亲桓温犯事被剥了实权,可桓玄的母亲南康长公主却还留着三分薄面。否则,皇帝也不会将他做质子,关押在谢府。
说是关押,其实不过是让谢石看管养着,不可伤了死了丢了,仅此而已。
皇室宗亲的事情,谁能揣测其中内情,谢道韫年纪轻轻更不能明白。
她微微迟疑,不屑哼道:“不过是打杀一个小小丫鬟,你便将皇帝也搬出来,可见你是个窝囊的废物。”
她钢鞭倒提,撇撇嘴,“本姑娘才懒得与一个废物计较。”
说着转身便走。
言语中的轻蔑十足,锥刺人的内心。不说公子玄,就是倾城听着也难以入耳。
侍卫追着谢道韫去了,明晃晃的火光渐渐黯淡。倾城暗暗松了一口气,准备理出一个借口,待会儿好搪塞公子玄。
夜色中,快走到垂花门口的谢道韫,却突然驻足回头。
倾城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dd>
果然,谢道韫不是个肯死心的家伙。
疾步追来,钢鞭一卷,便掀落了倾城脸上的白纱,她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王七爷早就告诉过她,琪璎的脸上全是疤痕,这才是琪璎成日里遮掩着面纱的真正原因。那绝不是玩弄神秘,仅仅是因为遮丑而已。
可惜,她毁了人皮面具之后,自己化妆做的琪璎的脸,也从没想过要在自己脸上画满满的疤痕。
原本便只有三分相似的脸,只因为用面纱遮掩,才有了五六分相似。然,此时此刻露出她一张光洁的脸,别说是三分,只怕剩不得一分相似度。
她就是她自己,除了刻意描绘的眉眼有那么一丝神似琪璎,其他地方一概不同。
还好,她侧面对着公子玄,并不能使他看的清晰。
看清她脸的人,只有谢道韫。
跟随谢道韫来此的侍卫们,还站在垂花门处等候,偌大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谢道韫面对面。不算明亮的火光,照不亮她的脸,只能照出一脸的惊恐和胆怯,那是她刻意伪装的。
谢道韫目光如蛇,冷冷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定在她的眼睛上。
她长睫一颤,飞快伏低身体,不敢抬起头。
“哼。”谢道韫冷哼一声,收了钢鞭在手,“本姑娘道是个怎么样绝色的人儿,引得公子玄连皇帝都搬出来退敌,原来竟是个貌若无盐,胆小如鼠的丫头。”
一语毕,飞快离去。
垂花门上人影渐无,绝尘园变的漆黑一片。
夜色将倾城的脸彻底遮掩,她慌慌张张拣起地上的白纱,抖抖索索遮掩在脸上,像是胆怯到了极致。自始至终,卑躬屈膝不敢看公子玄一眼。
厅门口,公子玄微微一叹,“谢姑娘的话不要放在心里。一个人的美与丑,不是光凭一张脸就能评判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事,他摆摆手,“天寒露重,早些歇着吧。这下雪天儿,我也不想喝茶。”
说罢,他退回了厅门中,关上了门。
倾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乌沉沉的苍穹,心头总算安定下来。
万幸,他竟没看清她的脸。
否则,真不知该如何交代这身份。毕竟,锦公主还未营救出去。
这一夜,她以为会睡得很不好,谁知道竟是一觉黑甜。再次醒来,日头已爬了上来。开门出去,公子玄一个人坐在庭院中,正默默看那一湖碧波。
连日的阴霾退散,满园日光璀璨,教人心神一震。
无端端便好了心情。
她正要去给公子玄泡茶,垂花门上就来了人。
是锦公主。
仍是许多侍卫跟随,不过锦公主好似已经习惯了。欢欢喜喜到了院子里,先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倾城,“琪璎,这是朝廷里新送来的时令果品,味道真是很好,我特意拿来给公子玄尝尝的。”
像是关系早已极熟络,她也不打招呼,随手捧了白玉碟就去亭子里喂鱼。
鱼儿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倾城将食盒里的果品装盘端出来,送给锦公主和公子玄品尝。
三个人就在亭子里闲扯,扯了不多时,公子玄似累了,推脱了回房。只留下她和锦公主两个人。
侍卫们都在远远守候,锦公主放了心,慌忙将怀里的药包摸出来,“这是给阿裕的药,你知道的,我根本去不得他那里。这几日谢石老是守着我,我不得脱身。”
锦公主担心刘裕,只叫倾城去救治。
倾城颔首,收了纸包,“趁着谢石守着你,你只管打探打探他出府的日子,咱们要计划了行程。”
她说得不算明白,锦公主却能听懂,一双眼睛放出希冀的光芒,“你是要带我们离开了吗?”
“嗯。”她再次点头,“等七爷从广陵回来,应当是差不多了。”
外头一切也算布置的差不多了,只等谢府这头松懈了看守。
到时候,锦公主和她,甚至刘裕都要离去。至于公子玄……她回头扫一眼紧闭的厅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晃几日,刘裕的病情康复了七七八八,随意找了个借口,出府见了辛夷等人。将准备好的一应御寒衣服,好酒好肉好东西都带进了谢府。
但要拿给公子玄,就成了问题。
于是,便有锦公主日日来寻公子玄和倾城玩耍,外人只道谢家的小妾和公子玄的丫鬟琪璎走得亲近,关系匪浅。
不过随便别人浑说什么,谢石倒是没怎么在意。原本,而今的公子玄与他构不成威胁,能让她这成日里以泪洗面的小妾高兴高兴,何乐而不为。
大家乐见其成,于是锦公主顺理成章送了公子玄许多东西。
都是大冬天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曾入了谢府的账目,不过是蒙骗公子玄的。
公子玄毫不知情,只以为锦公主果然拿她做至交好友,但收了礼物,却没什么回送的东西,一时愧疚。
锦公主便自作主张,要一张美人图。这美人图自然是她自己,临水站在八角亭里,捧了白玉蝶喂鱼的样子绝色滟滟。被公子玄一画,果然像是飞天的仙女儿。
也难怪迷倒了刘裕这狂妄的山匪;谢琰那稳重的将军,甚至谢石这不惑的老臣。
倾城看公子玄作画,看着看着便想起了苏子御。
想起了那一副未曾完成的桃花图。
时隔如此之久,恐怕苏子御早已将桃花图画好了。那样的用色,那样的布局,是她心中所喜。不能看得最后的成品,委实是一桩憾事。
正走神之间,公子玄抬头勾唇,“你若是也想要一副,今晚再给你画就是。”
她一怔,专心做画的公子玄,竟还有空注意她的小心思,实在难得。
不由得一笑,道:“好。”
锦公主呆了半日就离去,院子里复又冷清。有了许多御寒衣服,公子玄也能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了。她心头高兴,亲自选了辛夷送来的上等牛肉,为他熬了一锅牛肉汤。
牛肉汤自然要熬得久,香气从小厨房里散发出来,香了整个院子。
想了想,自打她进了谢府,还真就没吃上什么好东西,不由得嗤笑一声。公子玄见她一笑,摇摇头,“竟不知道你还是个嘴馋的。”
她一愣,忙收了神色,低眉顺目研墨洗笔,不敢再露了真情。
她不打扰,他便安心作画。一副美人图,竟完成的很快。
虽然快,到底比画锦公主更用笔细腻,反而画得更逼真传神。</dd>
化作布局简单,用色也很简单。
整副画中,倾城站在花树下,手拿一支粉白兰花的温婉样子。
明明,她从头到尾都忙着泡茶,熬汤,打扫。但他画出来的她,就像是她真的手拿一支兰花,刻意摆出那样一个造型,被他细致观摩,而后入画。
她不是锦公主,耐不得那几个时辰的性子,拿着一支兰花傻兮兮的摆pose。
她惊讶地盯着画图,迟疑,“画得真好啊。”
公子玄一笑,不置可否。
好像这画作也不是他最得意之作似得。
她长睫一颤,再去看那画中人。
见身量神态都像极了她,虽然蒙着面纱,但仍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坦然淡雅。
明明,她成日里总做得一副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地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这画作中一点也见不到平日倾城胆怯的样子。
她眸光一闪,不肯多言,只嘟囔一声,“咱们院子里也没有兰花,怎么公子竟想到要画一支兰花呢。”
若兰,若兰,她便是沐若兰。
至少那琪璎,绝不会跟兰花扯上关系。
“天锦夫人手拿了白玉蝶,又非要加梅花枝,你总不能也捧一枝梅花吧?我不太喜欢画重复的东西,随手画一支兰花,不妥吗?”身旁人开口,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她一怔,悻悻地“哦”了一声。
如此,也算松了一口气,至少公子玄未曾发现她的身份有异。
不管怎么说,这《美人执兰图》画的逼真又传神,十分得她的心。她小心翼翼收好了画作,笑眯眯谢过他,又舀上来牛肉汤,再送上来碗筷,主仆二人暖和吃下,便无所事事。
那一头,锦公主那里也有了消息。
自打倾城要她注意谢石的动静,果然锦公主便查到了谢石的行程。原来,不日谢石就要出府祭祀,祭祀谢府宗祠。
此事能不能当真,全然不知。倾城不敢轻举妄动,但却暗暗嘱咐锦公主和刘裕,一定要多加注意。
锦公主仍日日都来探望,外人看来,好似他们几人的关系很好。即便是公子玄,也渐渐与锦公主熟稔起来,对锦公主生出了几分真心的好感。
如此,倾城才算放心。
只要有公子玄遮掩,到时候从角门逃跑,也容易了很多。但如此,又怕连累了公子玄。
正犹疑不定之间,绝尘园竟来了新客人。距离上次见到谢道韫已经很久,真没想到这人会再次光临。
倾城正在打扫院子,公子玄正坐在凉亭中弹琴。悠扬的琴声传遍了湖畔,让人心灵沉静。谢道韫领着一拨人闯进来,登时打破了这宁静,让画面不太和谐。
吵吵嚷嚷中,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奔出来,朝着公子玄瞅了又瞅。那模样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只大熊猫。
而公子玄就是橱窗里展览的大熊猫。
她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不快,拿着笤帚挡在了凉亭跟前,遮了小丫头的视线,低垂了眼眸,“谢姑娘来绝尘园做什么?”
索性上一回已经撕破了脸,她倒不用对谢道韫太客气。
谢道韫扫了她面纱一眼,冷哼一声,随手指了指,“小妹你看,那就是荆州公子玄。”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羞涩一笑,“呀……果然是……”后面的话像是不愿说出来,可话音里没有半分鄙夷,都是满满的崇拜之情。
倾城看过去,这小丫头年岁比谢道韫小,但也不算特别小,约摸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将要及笄,可要嫁人的时候。
谢道韫是姑娘家,谢小妹也是姑娘家,两个没议亲的大姑娘,跑到绝尘园来看一个俊朗温雅的公子玄,直教人深思。
她正要说几句,谢小妹已经跑近了,飞快越过她,跑到了凉亭中。
“你果然就是公子玄?”声音又脆又嫩,比锦公主还多了三分天真幼稚。
这样娇憨的小姑娘总让人没办法生出拒绝的心思,公子玄压下琴弦,转头看过去。
倾城注音到,谢小妹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我……我……”谢小妹脸色酡红,羞羞答答弯了眼睛,“我是……”支吾了半天,突然正色道:“我不告诉你。”
她果然不肯再露出一个字来,只盯着公子玄,偏着脑袋道:“听说你会画画,你给我画一个可好?”
也不知是听谁说的,她说的煞有介事。
公子玄不置可否,温雅的目光如初。
谢小妹却露了怯,“我看天锦姐姐那里就有你给她画的像,画的真好,我也想要一副。”
什么时候,公子玄竟成了他们谢家的御用画师了?天锦那是因为几个人关系匪浅,可公子玄为什么非要给谢小妹画一个?
倾城眸光冷清,想来这谢小妹果然人小天真。既然是谢道韫的妹妹,却不该叫锦公主做姐姐,可见锦公主和谢小妹的关系不错。
既然关系不错……
公子玄一笑,“天气太冷,本公子的笔墨都冻僵了,画不出来了。”
明显是敷衍的话,谢小妹却很认真,“我差人给你送金丝炭来,你在屋子里画,不就好了么?”
“好个公子玄,竟穷困落魄到连小姑娘的东西也要诓骗吗?本姑娘真是看岔了你,哈哈……”冷笑的声音满是鄙夷,谢道韫和公子玄,不知道为什么,竟就是要对着干一般。
倾城扫她一眼,谢道韫虽穿着时新的闺秀衣裙,一副温柔恬淡的姿态,却始终掩饰不住飞扬跋扈的神情。
也不知道绝尘园哪里就得罪了她,时时刻刻都要与绝尘园为敌。
倾城想要发作,苦于自己的身份,实在说不得什么。
公子玄微微一笑,“小谢姑娘说的对,等你送了金丝炭来,我就为你画一幅画像。到时候,去与你天锦姐姐比一比,看谁的画像更好看。”
公子玄素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却与一个谢小妹说得笑嘻嘻。
谢小妹脸色愈发红了,欢喜一呼,“我这就派人送金丝炭来。”也不管她姐姐谢道韫,领了自家的下属就跑了。
谢道韫神态一时难看已极,整个人站在风中。
倾城心知她是要发火,公子玄却还不忘添一把柴,“谢姑娘这是也想要本公子为你画一幅画像吗?”
他对任何人都自称为我,独独对谢道韫自称本公子。
但谢道韫的脸色却倏地变了变,似有所缓和。
难道,她折腾这么久,就是为了公子玄也为她画一幅画吗?
如此,也去与锦公主,谢小妹,甚至倾城比一比,看谁的画像更逼真传神,更美丽动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倾城与谢道韫都可察觉,可公子玄却像是不能察觉。
他松开了压住琴弦的修长手指,轻拨慢捻,不肯多看谢道韫一眼,淡然道:“只可惜,本公子笔墨不多,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琴声起,悠扬如雪,霎时白了谢道韫的脸。</dd>
谢道韫是如何离开的,倾城没能看清。毕竟,公子玄的琴声太动听,而在这琴声里,绝尘园的风景又美的特别。
谢小妹去而复返,送来许多金丝炭,多的足够他们用完这个冬天。甚至此前锦公主送来的银丝炭,只剩下煮茶熬汤的职能。
倾城小心翼翼拨弄着炉子里的金丝炭,嗅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谢小妹这样阔绰的手笔,只怕地位并不比谢道韫差。”
公子玄捧着泡好的松针,“她是谢石的嫡幺女,在寿阳谢府,足可以横着走的人。”
谢石的长女并非嫡出,嫡出的女儿,只有这么一个谢小妹。虽然不知道名字,公子玄却也猜出了她的身份。倾城点点头,“公子要给她画像吗?”
“金丝炭都送来了,怎么不画?诓骗二字,我们还担当不起。”
她回头,他微微呷了一口茶,神态平静。
画谢小妹不比画倾城,真个需要谢小妹捧着一本书,坐在书案后,保持不动几个时辰。
即便是这样,谢小妹仍全程红着脸,半句怨言也没有。
直到公子玄收了笔墨,她才晃动着坐僵了的脑袋,宝贝一般瞧那画作。待看清自己在画中的样子,满面惊喜道:“玄哥哥你画的真好,比朝廷里的画师还画得好。”
小心翼翼吹干了纸上的墨迹,这才将画作拿给倾城,让她就着炉火烤干。
谢小妹围着公子玄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倾城捧着画纸,坐在炉子边烤着,看来看去,也并不比她和锦公主的画像更好看。但只要谢小妹喜欢,那也就不负于这一车金丝炭了。
自打这画像画好,谢小妹便成了绝尘园的常客。她与锦公主关系不错,成日里便结伴而来,虽只是玩耍,到底也给绝尘园增加了一些欢快的气息。
倾城仍旧隔着四日出去角门一趟,那梅花开得热烈,只怕要开了这一个冬日。如此,正好方便她与辛夷等人互通消息。
王七爷从广陵归来了,带来了蒋玉娇。
一桩杀人的官司,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只好由杜双儿做了蒋玉娇的职务,暂且先看守了桃花园。蒋玉娇入了寿阳城,仍居于桃花园中,但身份便进了暗处。
也挂在倾城名下,做的倾城的副手。
王七爷考量了蒋玉娇几次,据说都还不错。
朱瑾几人是等的急了,时刻催促她快些将锦公主营救出去。虽然知道谢石并未将锦公主如何,只当小白兔一般养着,可他们的心里却是过不去这坎儿,只怕坏了锦公主名节。
倾城应下,只要谢石出府祭祀,即刻便要联络他们,速速将锦公主脱出去。
如此,又是半月时间。
谢石其实并未出府祭祀,而是要去建康府。
原来,朝廷中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说谢石养得小妾,乃是北国锦公主。皇帝如临大敌,非要谢石带着小妾去建康府面圣。
锦公主现下失忆,此去建康府安危难料。倾城不敢大意,得了消息即刻通知王七爷,要他一路护送公主往建康府。一切随机应变,务必保下锦公主性命。
因为琪璎的身份,她是去不得了。
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而在路上打劫谢石,这个套路是完全行不通的。皇帝派人来接,个个都是御林军中好手,虞美人有多少人,能去折损?
就这么忐忑的等消息时,锦公主却在临行之前到了绝尘园。胡诌了一个借口,单独见了倾城。
两个人关在房间里,一个担忧非常,一个却还淡定。
担忧的人是倾城,淡定的人是锦公主。
“倾城,实话讲,我的记忆时好时坏,很多事情根本记不住的。我既然是失忆,断然见了谁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纵使你们说的血海深仇,到了我这里却半点心思也没。此去建康府,我安全的很,你不必担心。”
倾城怕的当然不是锦公主,她是怕朝廷中其他见过锦公主的人。
这样一模一样的人,若是露出一点儿痕迹,就要亡命。
她欲言又止,锦公主却先开口,“阿裕被谢琰勒令在谢府,不得跟随。”
倾城一怔,谢琰此举何意?
锦公主笑笑,“有你们保护我,我会没事的。再说,谢石也一再安慰我,不会有事的。何况,阿裕还在这里等我。”
就这么几句话,锦公主便跟了谢石直去建康府了。
临行之时,谢石特意让谢府的绣工,将从前御赐的两颗夜明珠,钉在了锦公主的绣鞋上。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委实太过放荡,但谢石就是这么干了。
倾城得知消息,一颗忐忑的心忽然就安稳了下来。
有谢石挡道,只怕建康府也不是那么危险。
果然,锦公主刚到建康府,消息就传回了寿阳城。朝廷那头,自然是惊动了谢家,就是谢安这大当家,也着实被谢石骇了一跳。但没办法,纵然所有人都极力阻止这一场闹剧,可谢石谢大叔仍然对锦公主极尽宠爱,甚至带着锦公主穿着夜明珠鞋,上了御书房。
皇帝震怒,震怒之后又释然。
不肯相信胆小怯弱的小姑娘是锦公主,一个赝品的消息,就这么走漏了天下。
而后,谢石就安安稳稳地回来了。
锦公主也回来了。
回来了谢府,带回了许多皇帝御赐的东西,其中甚至有了两颗更大的夜明珠。用皇帝的话说,那是赏赐给锦公主的,只有锦公主这样的美人,才配的上这样的夜明珠。
众人震惊难言,但也只能无奈接受。
整个寿阳谢府,最不开心的人,当属还未归去的谢道韫。也不知道这谢姑娘是个什么意思,放着建康府的家不回,成日里呆在寿阳城。盘算些有的没的。
锦公主捧了夜明珠来绝尘园,倾城才看了几眼,谢道韫就后脚跟着来了。
几个人花厅里说话,谢道韫立在门边,一张脸铁青,“天锦,别以为你上了御书房,被皇帝赏赐了几颗夜明珠就可在谢家放肆。实话告诉你,我谢道韫第一个不答应。”
有什么话,是需要在公子玄一个外人跟前讲的?
这些家事,谢姑娘一个大文豪难道不明白该适当遮掩遮掩吗?
倾城正不知道她所谓,锦公主却笑开了,“谢姑娘好大的口气,寿阳谢府是谢大人说了算,哪里轮得到你做主?皇帝他老人家也不嫌弃我出身卑微,怎么你倒像是为有我这样的伯母感到难堪?”
伯母二字深深刺痛了谢道韫。
谢道韫柳眉倒竖,“哼,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可惜谢家宗祠里,这辈子都不会有你的名字。三日后祭祀宗祠,五叔也不会将你纳入名册。”
小小妾侍,委实不该入了宗祠名册。这是对谢石正妻的一种极度不尊重。
但倾城和锦公主听得这句话,却忽然神色一动。
早就听了多次,谢石要带着谢家人去宗祠祭祀,却迟迟没有消息。她们几乎要放弃这出逃的机会,谢道韫却气愤之下说出了信息。
真真是天要助人,想不成功都难。
倾城眸光一闪,谢道韫已是一脸得意。
锦公主眉眼含笑,“不劳谢姑娘操心,既然三日后就要祭祀宗祠,我今日回去便绝食。若谢石敢将我的名字录入你们谢家宗祠,我就死给他看!”
她娇俏一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捂着脸面奔出了花厅,一溜烟儿奔出了绝尘园。</dd>
这番举动,是众人始料未及。
倾城眸光闪动,低眉顺目,“谢姑娘像是将天锦夫人气疯了……”
“哼。”谢道韫狠狠瞪了她一眼,“谁知道这狐狸精又耍了什么花招,本姑娘才懒得理会。”一语毕,匆匆出门。
谢小妹来的时候,公子玄波澜不惊地弹琴。
只有倾城神思不属,心不在焉地坐在炉子前,守着一壶茶水。
“呀,玄哥哥你的茶水都凉了。”谢小妹忙提了茶壶去续水,留下倾城略显尴尬的站起身。
公子玄温雅不言,像是进了忘我之境,全然没听到谢小妹的呼唤。
而那杯茶水也没能添续上。
倾城走过去,伸手接了谢小妹手中的水壶,“多谢小谢姑娘提醒,奴这就为公子续水。”
言毕,也不等这年纪小小的谢姑娘松手,先拿了水壶。
手中空空如也,谢小妹眨眨眼,“玄哥哥,三日后我们要去祭祀,你去吗?”
谢家人祭祀,关公子玄什么事情?
公子玄没什么表情,倾城眸光一闪,“公子能出去?”
“只要玄哥哥保证不逃走,我可以……可以求爹爹带上他一起。祭祀的地方离这里挺远的,风景很好,很好玩。”谢小妹天真烂漫,说出的话也没经过考虑。
悠扬的琴声却戛然而止,公子玄转头看着谢小妹,“多谢你的美意,但绝尘园的风景也不差,我暂时不想出去。”
谢小妹脸色霎时通红,僵持着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许久,憋红了脸,才露出一句,“玄哥哥不去,那么我也不去吧。”她悻悻地低下头,“反正也没什么意思,我年年都去,早就腻味了。”
坐在轮椅上的公子,勾唇一笑,没说什么。
两下里一对照,谢石将要领着全家人出去祭祀的消息,基本上已经板上钉钉。而今,倾城唯一需要准备的就是联络好王七爷等人。但四日一出门的习惯,她并没有改变,不知道该如何跟公子玄提说。
一个人,一旦改变了某种习惯,那么必定是有原因的。说反常必有妖,这话着实不假。
倾城要逃走,也不想连累公子玄,更不愿让公子玄为难。
但,公子玄就是这么奇怪。
天将黑的时候,他看完一本书,忽然转头看着桌案上瓶中的梅花,蹙眉道,“自从屋子里烧了金丝炭,我看着梅花好像开得不够好了。琪璎……”
跪坐在炉子前的倾城心头一跳,转头,“什么?”
或许是模样太无辜,公子玄目光一闪,露了一丝笑意,“趁着天还没黑,去采几支梅花吧。这花开得不好,我连作画也没了心思。”
往日里他作画,倾城可从没发现他还有这个毛病。不看见好看的梅花,就画不出来画像的。
但显然,他今日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几乎要压住欢喜,规规矩矩从地上爬起来,去窗前拿花篮子。
手刚触碰到花篮,身后响起了他温润的声音,“多采几支吧。天锦夫人以死明志,你摘几支梅花去看看她,或许她就不愿意死了。”
暖融融的空气中,似乎还有他的笑意,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恐怕锦公主绝食以死明志的事情,他早知道是一场闹剧。
可,只要他吩咐了,她再穿行在谢府中,便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岔子来。
高高兴兴出了谢府角门,站在梅花树下,她却发了难。
该如何留下有用的消息,吩咐王七爷等人在外援助呢?可惜早就约好四日一见,这个当口,她哪里去寻人。
正愁眉苦脸,不知如何安顿,冷不丁一仰头,却见梅花树上正有一人。
没错,不算明亮的天空,乍然就要漆黑了。灰蒙蒙的谢府中,手握弓弩的侍卫们似有些懈怠。竟没发现这硕大的梅花树上,还躺着一人。
这人穿一袭纯黑的狐裘,剑眉星目一片冷清。
不是王大可却是谁?
她惊讶地瞪着他,难言此刻的心情。
他却眉目一挑,不耐烦地跳下来,“不喜欢看见爷就早说,何须做出一副厌烦的神态,显得爷多余的很。”
这么说着,好似下一秒他就要即刻走人。
她忙一把拽住他,“王大可,你回来。”
他便站定,任由她拽着他半片狐裘,回头不耐,“你的裘衣呢?”
她眸光一闪,想起出来匆忙,忘了披着狐裘御寒,只好讪讪,“我……一时着急给忘了。”
“忘了?”他却不肯听下这敷衍,“爷给桓家那小白脸准备了一件紫貂,一件水狐,一件大氅,怎么他连你那一件御寒的裘衣也要贪墨?”
话音里是十足的不信任,听得她噗嗤一笑,终于压抑不住。
话里话外,哪里是真个关心公子玄,不过是怕她见公子玄衣裳不够,亏待了自己。
如此友情,怎不叫她暖心。
她笑眯眯看着他,随他怎么发火不耐,就是不搭言。
只等他说了个够,方才问,“七爷,不是还没到交换消息的日子么,你怎么竟知道我要找你,在这里等我?”
王七爷眼皮一掀,“爷半下午睡不着心里烦,跑这里来透透气吹吹风不行么?”
哪里吹风不行?
偏要在谢府的院墙外透气吹风?
那墙里头满满的都是强劲的弓弩手,他也不怕被人发现之后,射成了筛子。
她不肯信,“到底怎么回事啊?”
“都说了爷心里烦,随便逛逛就到了这里,你怎么不肯信。快些说,找爷什么事儿,爷听完了还要回去用饭呢。”王七爷满面不耐烦,好像也饿了不轻。
这个点儿还没吃饭从前倒是不知道王七爷这么能饿?
她仔细瞧他眉眼,见他不像是撒谎,勾唇一笑,“三日后,谢石要带着谢府所有人出去祭祀,到时候锦公主和刘裕会从这里逃走。”
她认真仰头,“你一定要多带些人手,小心了。”
王七爷目光一动,“三日后?”
她点点头。
“三日后你就要出来了?”
他眉目中终于有了一丝喜气,“这么说,爷再等三日就能接上你,离了寿阳城,随便去哪儿没人管了?”
这什么逻辑?
不管出了谢府要去哪儿,不都是听锦公主的吗?
再说,还有徐先生等在琅邪王府中,只等为锦公主恢复记忆呢。
她不耐摇头,“七爷,我难得跟你说一回正事儿,你能不能认真点儿?谢石的侄女谢道韫,看我们很不顺眼,你得多带些人手,小心这个女人从中做梗。”
王七爷还不知道她与谢道韫的过节,只颔首,“可。”
她却不放心,“总之你们小心着点儿。就算我们逃不出来,你们也要先保全了自己。”
话还没说完,王七爷先不高兴,“说什么丧气话,哪儿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谢道韫算个什么毛,她既然看你们不顺眼,你们逃了不正如她的意,有什么好为难你的。”
此话也有三分道理,她沉下脸色,颔首,“说的也是。”</dd>
顺利见到王七爷,倾城的心情豁然便好了。
摘了一篮子的梅花,再去看锦公主,心情更加坦然。
一路去,倒也还顺利。还未到锦公主的院子,先遇到了刘裕。
大病初愈,他整个人看上去却很有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离开谢府,从此与锦公主双宿双飞的原因。
二人相见,他照例是装模作样的检查询问了几句,得知她奉公子玄之命,去探望锦公主,立刻放行。
其他侍卫见他放行,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公子玄与锦公主关系密切,与谢小妹关系也很好。这在谢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纵使谢石也十分知晓这些内幕。
倾城进院子的时候,锦公主的厅门正紧闭着。
她推门进去,采桑坐在玄关处,脸色冷清,“夫人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
说话的声音很大,连院墙外偷听的小丫鬟们都听得仔细。偌大谢府勾心斗角,锦公主掺和其中,恐怕也没少得这些勾心斗角。
倾城微微一笑,“奴奉公子玄之命,给天锦夫人送些梅花,希望天锦夫人能看开一些,不要和不相干的人置气。”
胡编乱造的借口,采桑一本正经,“既然是公子玄派你来送花,你便进门去吧。夫人心情不好,你少说话,听着便是。”
“喏。”倾城便进门了。
采桑冲她眨眨眼睛,两个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关了门。
外头的丫鬟们听了多少她们不得而知,总之能糊弄过去谢道韫便可。
锦公主正坐在床榻上吃点心,狼吞虎咽一般,“饿死我了,眼睁睁看着那些饭菜却不能吃,还得给小厨房退回去,你说我有多可怜呀。”话虽如此,但一张娇俏的脸上全是欢喜,半分难受也无。
只要这么做做样子,恐怕谢石就要妥协。
倾城走近,“公子真的叫我给你送花来,是我在院墙外采摘的,你闻闻看多香啊。”
锦公主便凑近了花端,认认真真嗅了嗅,点点头,“真好闻。外面的空气就是好,连几支梅花也比谢府里的香。”
三个人都很赞同这话,采桑道:“干爹说了,只要咱们出去,他即刻就要从琅邪王府搬出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说不定,咱们最后还要借助琅邪王府的势力。”
采桑是徐先生的干女儿,大家都知道。倾城颔首,“先生总有他的道理,司马道子阴险狡诈,有他在琅邪王府照应,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锦公主却没什么表情,喝了一口茶水,问,“阿裕呢?”
倾城转头,“刘裕今晨见到了谢道韫,再一次确认谢石出府祭祀的消息,而且……得知谢道韫会调走很多侍卫,保护谢石的安全。”
谢石十分看重谢道韫,谢道韫自然也要表现的孝顺一些。她调走侍卫,刻意做出一副在意谢石安全的样子,一点也不奇怪。
锦公主颔首,“那么阿裕,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准备好了吗?”
倾城眸光一闪,略显迟疑,“这……”讲真,二人约定好三日后出逃,还真是没有说到什么具体的项目。比如现在刘裕在干嘛,她还真不知道。
可惜,锦公主却很想知道。
她有些无奈,“刘裕跟我约定好之后,就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或者在准备出逃的线路?”
微微一顿,她郑重开口,“三日后,我会想办法拖住那些跟随你的侍卫,至于逃出去的事情,一切都要交代给刘裕了。到时候,只能靠你们。当然,只要你们一走出去,七爷就在外头等着。”
谢府守卫森严,她不愿意让王七爷等人进来冒险。
只要她能拖住那些侍卫,刘裕带着锦公主从绝尘园出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锦公主眨巴眨巴眼睛,“倾城,我现在就想要见到阿裕,我有几句话需要交代他。”站起身,十分诚恳的看过来,让人不忍心拒绝。
倾城一怔,转头看外间天色,见天色漆黑,院中寂静,略一沉吟,“也好,你当面与他讲清楚,三日后也少一些纰漏。”
与采桑交代几句,吩咐她看守好院子,倾城亲自带着锦公主去侍卫房。
一路小心避开侍卫巡夜,好不容易到了侍卫房,刘裕竟不在房中。锦公主脸色焦急,忙忙催促。倾城心有担心,却不敢表露,只怕锦公主更要慌张,“且稍等一等,说不定他巡夜回来,正好就到。”
刘裕现下还是一个人住,因为同住的侍卫是被谢道韫活活鞭笞而死,所以根本没人愿意来填补这房间的空缺。结果,正好便宜了刘裕将这房间做了秘密联络点。
锦公主窝在房中等候,倾城独自出门,在房外警卫。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乌沉沉的苍穹上渐渐有了一点星光,院门口才行来几个高大的身影。
“阿裕哥,你早些歇息。”
“好。”是刘裕的声音。
“还是阿裕哥的命好,咱们过几日都要去祭祀,只有你竟被谢姑娘吩咐值守府内。”说话的侍卫,满是艳羡的神态。,
谁都知道,不跟去执行任务,只在没有家主的府内值班,定是清闲万分的差事。
“呵……还不是因为前几日,我患了疾病,谢姑娘怕我保护不力,所以留我看家护院。”刘裕的嗓音沉稳,没有半分喜色。
其他几人不好再说什么,各自分开回房。
夜色渐浓,刘裕近了房门,倾城倏地跳下,惊得他猛地按住了佩剑。
他果然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这等场合,竟也没有拔剑出来。要知道,他一旦拔剑,声音太大一定会惊了其他几个刚进屋的侍卫。
若是侍卫们都拔剑赶来,倾城锦公主就要傻眼。
她一笑,忍不住赞一声,“刘裕,你果然有几分胆色。”
刘裕目光涌动,看清楚她的面容,低沉一笑,“沐姑娘,你总是这样出人意料。”言语中亲昵,像是多年老友。
她于危难中救了他性命,他不是傻子,对她更多一份敬重。
“赶紧进去吧,天锦有话对你交代,别叫她等急了。”
她微微一笑,靠在了门边。这是打算接着给二人当门神,防范其他未知的变数。
刘裕感激地回头看她一眼,径直入门。
门开,屋子里头自然比外头暖和,倾城缩了缩脖子,只听得锦公主问了一声“阿裕,你跟倾城说什么呢……”便再也听不清了。
小夫妻二人的情话,她自然也不便多听,摇头笑笑,躲藏上了房梁。
这夜,月明星稀,霜寒露重。
但希望,就在不远的地方。
院中漆黑,苍穹却澄亮,她忽然想起那个春夜,那个人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为她弹奏一曲。
曲声悠扬,萦绕不绝。</dd>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过去了两日。
那夜锦公主与刘裕说了什么,倾城不得而知。但隔了一日,刘裕便送来了一套平凡女子的衣裳。看成色是簇新的,但式样,她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仔仔细细回忆之后,才想起来,好似这衣裳正是锦公主在归香苑时常穿的款式。
“沐姑娘,这衣裳是在下亲自为锦儿挑选。下午我会护送她来寻你,到时候你再拿出来给在下。”刘裕不可能拿着一套女装回去侍卫房,也不可能将女装送去锦公主的院子。
唯一能送赠衣裳的地方,只落定在绝尘园。
倾城忙将衣裳收好,“你放心。”
到了下午,锦公主果然寻了个借口来看她,避开了侍卫,刘裕与锦公主单独相处,应当是将衣裳给了出去。
看样子,锦公主这是打算什么也不带,就穿着刘裕给她的平民衣裳,混出去谢府。如此,刘裕自己也当是准备好了出逃的衣裳。
说来也是,几个人现下的穿着都是朝廷的款式,的确不适合在民间穿着。
待得二人离去,公子玄还在厅中作画,倾城忍不住道,“公子,我记得天锦夫人送了咱们一箱子衣裳,好像里头有寻常百姓的款式。”
公子玄认认真真作画,头也不抬,“你若是想知道有没有,自己去翻翻看就是,何须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公子玄作画弹琴之时,只要她开口说话,他总能接上话头,好似他从来没认真投入过画作中似得。
点点头,她欲言又止,到底老实去翻找。
这么一找,就找到了王七爷给她准备的衣裳。当真,不再有墨黑的颜色,全是粉粉嫩嫩,玉白藕色一类,看来她向他抗议的话,总算没有白说,他竟记下在心底。
她翻了几件衣裳,想了想刘裕送给锦公主的衣裳颜色,随意选出了两件。
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总归她也不希望打没准备的仗。
就这么又挨了一日,总算是挨到了谢石出府祭祀的时间。因为锦公主的绝食不肯屈就,谢石同意了她的要求,不仅不带她去宗祠,也不会在宗谱上写她的名字。
这样一来,锦公主免于出府,就是刘裕也被谢道韫留在了谢府。
至于倾城和公子玄,自然也只有守在绝尘园的资格。
因为要保护谢石的安全,谢府众多侍卫,基本上被抽调一空。倾城趁着夜色去院墙处看,果见那些手拿弓弩的侍卫,都撤消了干净。
看来,谢道韫一门心思避开锦公主当姨娘的可能,却忘了她们会出逃的可能。
总归来说,而今的谢府,守卫稀松,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刘裕打听了清楚,谢石出府,总共会离开七日。整整七日,足够他们从寿阳逃到广陵,甚至逃到健康府,或者其他别的地方。
几个人暗暗高兴一阵,倾城的脸色应属最好。
乔装这许多日子,她真的就要以为自己的伺候人的琪璎了。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她的棱角都要被公子玄磨削了圆润,只剩下每日里卑躬屈膝,一口一个“奴”。
这个“奴”,她是当烦了。
讲真,还是做沐倾城来的顺当舒畅。
午饭她吃得不多,全程心不在焉。这对她来说,极少发生的情况,令公子玄起了疑心,“琪璎,你今日有些不同。”
她一怔,恍惚间知道失态,忙垂下眼帘,“可能是要变天了,我有些风寒。”
“若是果然生了病,就叫谢家的大夫给你瞧一瞧。病来如山倒,这可拖延不得。”公子玄满面关心,她却听得很不是滋味。
二人朝夕相处,其实已经十分熟悉。
今夜成功出逃,她定是不会再回来了。
那时候,公子玄便要一个人住在绝尘园,一个人孤独终老。
她心中忽然生了一丝感慨,藏在心头的疑问,几乎已经到了不得不问的时候。微微一顿,她眸光闪烁,长睫颤抖,终是道:“公子……其实我有个事情,总想问问您……”
公子玄抬眼,“正说着你身体不适,怎么又有要事问我?”
她眨眨眼,“奴没生病,今晚上睡觉就好了,您不要担心。“
生怕他不肯多说几个字,眨眨眼,忍不住追问道,“那个……公子你知道叶城吗?”
“邺城?”
公子玄开口,眉目迟疑,“哪个邺?”
她忙回答,“就是西北叶城,叶子的叶。”
叶城一别,苏子御杳无音讯,而他们生得如此相似,恐怕便是同一个人。若真是同一个人,今夜,她一定要将公子玄救走。
“叶城……”公子玄俊逸的面色迟疑,感慨一声,“荆州距离叶城只怕不止万里,还真是不曾去过。怎么,你常日在王府里,也听得了叶城的名讳?”
他竟不曾去过叶城?
不曾去过叶城,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根本不是苏子御。她不肯死心,“公子您知道吗?奴前几日见到刘侍卫,他跟奴讲……他从前在叶城,曾见过跟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纯粹是胡诌,刘裕何曾告诉过她什么。
“哦?”公子玄却很好奇,“刘侍卫果然见过跟我生得一模一样之人?却不知道此生能不能见着这人,倒要仔细瞧瞧。”
她蹙眉,万分认真地开口,水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生怕错漏了一分信息,“那个人叫苏子御,苏子御。”
然而,她失望了。
公子玄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略微生了一点儿好奇,点点头,“原来,那个跟我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叫做苏子御。苏公子……”
他轻笑一声,难得心情畅快,“若是这人也擅于弹琴,我定与他切磋一二。”
全然不知道苏子御是何人,更不曾去过叶城。如此,自然是不可能见过沐倾城了。
遮香观外的相遇,难道便是永别?
她成日里化妆做琪璎的模样,哪里能看出沐倾城的影子。
若果然公子玄不是苏子御,自然也不可能认得什么沐倾城了。
倾城无意的说出了心中所想:“那你定也不知沐倾城了。”
眼前人却忽然正色,“沐倾城?”
她长睫低垂,“对,沐倾城。”
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他的神色却忽得悠远,像是捕捉了什么遥远的记忆。
“我记得……北国锦公主身边,似乎有一员大将,便叫沐倾城的。”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烟波一晃,暗道失策,只做痴傻不知道状态,“这个奴……就不知道了。”
低眉顺目地样子,不会是北国女将的风度,他的目光却在她脸上逗留半晌,最后才将目光移开,“琪璎,我再给你画一幅画吧。”
她怔忪,不解其意。
他微微一笑,眉目温雅,“今晚就很适合作画。”</dd>
倾城的心中奔过一万只草泥马。
今晚是她协助刘裕和锦公主出逃的日子,怎么可能还要应付公子玄的作画。
他已经为她画了很多副,其实也不差了这一副画了。
这位公子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可惜她不能说着这样的话,尽管她是真的很需要单独的时间,去帮助刘裕和锦公主。
晚饭她没吃什么,但公子玄胃口倒还不错。
吃完饭,倾城收拾碗筷,公子玄坐在炉子边,忽然道:“咱们院子里的假山下,好像开了几株兰花,不如你去请天锦夫人过来赏花吧。”
眼看天色就要黑了,公子玄这么晚请谢石的小妾赏花真的好吗?
倾城无奈,只好装作没听见,预备拿了碗筷便走,绝不跟他搭话。
可惜,公子玄像是了解了她的心思,重复道:“假山下像是开了几株兰花,你先去假山下瞧一瞧有没有,若是有,摘了几株回来,再去请天锦夫人来赏花。”
他很少命令她,她不得不正视,只好屈从,“喏。”
哪里需要去看有没有兰花,他说有,那必定是有的。
应了话,收拾好一切,蔫蔫的往锦公主院子去。
到了内院,一片漆黑。谢石才走了一日,这谢府宅院就显出寂寞了然。所有人都放松了心理,寻了个安身地乐得休闲片刻。
锦公主的宅院外没了往日偷听的丫鬟,只剩下三两个侍卫懒散地站在院墙下,凑近了一处喝酒。
看来,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这些侍卫往日里一派森严,今日倒是不将保护锦公主当一回事儿了。
如此正中下怀,倾城勾唇一笑,匆匆进了园子,锦公主已然收拾了妥当。
“刘裕呢?”她问。
锦公主神态忐忑,压抑不住兴奋的笑容,“阿裕就在外头,守门的几个侍卫早就被他买通了,他们不会管我的。”
原来如此。
倾城颔首,愈发放心,“正好,公子玄请你去绝尘园赏花,说是假山后开了几株兰花。你一会儿让刘裕保护你,遇着人便说是与公子玄约好的。”
锦公主忙点头,一张脸已经通红,显然被困在谢府的日子,着实让她难受。
倾城呼出一口气,“那么……一会儿你们便出发吧,我自会拖住公子玄,让他给我画像。你们就从绝尘园走,角门外我已探听好了,那里一个侍卫也没有。都被谢道韫撤走了。”
说天助我也,不过也就是这样了。
几个人商议下,采桑道:“一会儿我先喝了少剂量的蒙汗药下去,只说是夫人迷晕了我,我什么也不知情。等你们都走了,想必谢道韫不会饶了我,定会将我发卖出去,我再趁机回仁和堂去。”
今夜,倾城也会跟着刘裕锦公主一起走,不过是前后脚而已。她做这垫后之人,防范下其他未知。
思及此处,倾城点点头,“你也不要着急,到时候只管去求小谢姑娘,让她将你指给公子玄做丫鬟,我自会前来营救你。”
只要采桑在绝尘园中,她就有办法将人救出去。
她对绝尘园已经了如指掌,实在大不了,只让关三爷挖个盗洞,将采桑偷出去便是。之所以不愿偷走锦公主,只是不愿连累公子玄这无辜之人。
采桑颔首,脸上露出一点儿笑意,“多谢沐姑娘。”
一切妥当,最后看一次锦公主,倾城道,“我先回去拖延公子玄,你们开始吧。”
“好。”
这夜注定是不平凡的夜。
倾城一路飞快回了绝尘园,公子玄果然在等她。她眸光闪烁,认真道:“天锦夫人还在梳妆打扮,不一会儿就要来赏花,我先去假山那里看兰花吧。”
公子玄却没有回应,她飞快瞥他一眼,匆匆出去了。
偌大绝尘园,公子玄虽每天坐着轮椅,倒比她一个正常的人了解的更清楚。上一回开指甲花的地方,果然正开了几株小小的兰花。兰花颜色翠绿,并不是什么稀有的品种,不过是冬日里常开的花色。
但因为身在绝尘园这无人照料之地,甚至被世人摒弃之地,便显得难能可贵。
她仔细看那花朵儿,清新芬芳,高洁淡然,一点儿也没有妖媚姿态。忽然就明白了沐大人为她取名若兰的意思。
爹爹希望她能像兰花一样,永葆高雅恬淡。
而她……却从来不喜欢兰花,只喜欢桃花。
想到爹爹,想起沐家被满门抄斩的场景,倾城眸光黯然。
不管是活在哪一世,她这父母之缘都是这么单薄,孤零零一个人成了常态。
黯然一叹,她拿了花锄,小心翼翼挖出来两株兰花,一点点收好了泥土,提着花篮回了花厅。开了厅门,一屋子温暖之意,叫人昏昏欲睡。
她不敢睡,将兰花捧在他跟前,“公子,您看。”
不是贵重的品种,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淡淡扫了一眼,“琪璎。”
她抬起头,迟疑,“什么?”
他伸出手捡了一株兰花在手,像是感叹了人生百味一般,“你看这兰花,并不因为无人欣赏所以就不开放。相反,越是无人的地方,它开得越好,开得越加芬芳。”
兰生幽谷,孤芳自赏。
而今这绝尘园便如幽谷,连兰花也知道孤芳自赏。
她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他却忽然正色,“琪璎,开始画像吧。”
这大半夜的,他竟真有了兴致要给她画像吗?
她无奈点头,偏生还不可以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小心放好了兰花,为他研墨铺纸,又为他配色,才道,“公子喜欢兰花?”
随口一问,他却摇摇头,“不喜欢。”
不过是假山下长了几株兰花,他竟兴师动众的要她去请锦公主来赏花。此时此刻,他甚至就着兰花来为她画像,他却说他根本不喜欢兰花。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不解,老实研墨。
他便勾唇一笑(可不可以别总用这个词语,出现太多次了),提笔饱蘸了颜料后,落定在画纸上,“我喜欢桃花。”
一句话引得倾城心口一跳。
从前有个顾加赫便说他爱桃花。而今,公子玄说着同样的话。即便是一别永远的苏子御,也曾描绘桃花图直抒胸臆。
一时间一句话,勾起倾城无数心思。
眼前的公子玄仔细端详着兰花,他的笔下却被倾城看作是满园春光,桃枝摇摆。
这个跟顾加赫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她是不能再惦记半分。
她神色黯淡,出神了一会儿,方才收了神色,认真研墨,心如止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头的天色愈发黑了,他的画作还未画好。
绝尘园外却忽然起了侍卫争执之声,声音喧哗,夹杂着凌乱脚步声。倾城试图掩饰自己的焦灼不安,飞快望去,可窗帘刚巧拉上,她什么也没看到。</dd>
公子玄先出声,“什么声音?”
她忙丢下砚台,“奴去瞧瞧。”不等他吩咐,匆匆奔出了厅门。
她定睛一看,并无刘裕和锦公主的身影。
心头登时松了一口气,她却不敢懈怠,匆匆迎上前去,“几位夜半三更闯入绝尘园究竟所谓何事?我家公子正在赏花,若是被你们惊了,少不得要寻谢大人理论。”
一上去便黑着脸,准备唬弄一下这些当兵的。
当兵的也不傻,其中一人站出身,“琪璎姑娘,实在不该打扰。只因为今夜正好是在下巡夜,恰好路遇天锦夫人,她说是公子玄请她夜半赏花,独自一人从内院过来。但我等没说两句话,她就匆匆走人,一时寻不到她踪影,我等才来绝尘园叨扰。”
锦公主遇到了这些侍卫,或许有什么原因,并未交代清楚,这才坏了事。
倾城眸光闪烁,忙应下,“是的,天锦夫人的确是应邀来绝尘园赏花,此刻她就在花厅里,非常的安全。你们大可先回去,等他们赏花结束,我自会亲自送天锦夫人回去内院。”
微微一顿,她忙补充,“对了,小谢姑娘也在厅中赏花,实在不能被打扰。”
谢小妹因为一句气话,听说的确不曾跟着谢石等人去祭祀的。但人在何处,倾城根本不得而知,此刻说出纯属胡诌。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毕竟谢石不在府中,这府中的当家人也没剩下一个。而谢小妹的身份,无疑是今夜谢府中最大的。若是侍卫得罪了谢小妹,别说被活活鞭笞而死,恐怕还有厉害的招数,不是他们可以想象。
众人迟疑,倾城心头再次淡定。
正要退走了几个侍卫,她独自返回,好死不死,绝尘园连通外院的小门处,却传来“砰”的一声,惊得几人都炸了起来。
“什么声音?”侍卫不肯离去,拔剑而出,意欲闯入绝尘园中一探究竟。
可若是他们真个进门,锦公主和谢小妹都不在,倾城撒的谎话立刻被戳穿。被戳穿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寻找锦公主,那么……谁也别想出逃。
倾城脸色铁青,忙道,“这种声音,我们平常也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也不知是内院哪一户养得金钱猫儿,到了夜晚总要到我们院子里捉老鼠。弄得我家公子夜里总也睡不好,这事儿你们回去也得管管。”
人一旦开始胡诌,胡诌的话就会越来越多。
几个侍卫正要相信,冷不丁那一头又有一声。倾城几乎要崩溃,显然这声音一定不是锦公主发出的,锦公主和刘裕还没那么傻。
但好死不死,这声音偏偏就扰乱了她的计划。
“不行,兄弟们跟我进去搜查个清楚,万一天锦夫人被他们害了,大人归来,我等如何交代?!”领头的侍卫再也不肯相信倾城的胡诌,举着长剑就要带着人闯入。
她心头胡乱蹦跳,偏生没可奈何。
“尔等在喧哗什么?”冷清温雅的声音,在她身后几丈外响起。她惊愕回头,正见公子玄安稳地坐在轮椅上。
侍卫们一时无声,都退后一步,戒备地看着他。
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便有贵胄的气息,即使他只说一句话,他只扫过来一眼,但你就是不敢造次。你就是想要伏下身体,为他顶礼膜拜,三番叩首。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平衡下彼此的关系。
她一怔,焦躁的心情顷刻间就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和,像是天底下再无什么重大的事情,只要他在。
公子玄只说了一句话,便不再出声。他就那么风度翩翩地坐在轮椅上,眉目温雅,不怒自威。让人几乎要忘掉,他其实是个半残之人。
“启禀公子,我等是来寻天锦夫人的。大人不在府中,谢姑娘一再命令我等保护好夫人,若是夫人有个差池,我等难保项上人头。还请公子通融一二,容我等进门一看。”
领头的侍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将搜查绝尘园,也说的这么温文儒雅。
“哼。”公子玄冷笑一声,缓缓抬起眼帘,“你们真以为个个都是谢道韫,可拿建康府的谢家来压本公子?”
他的轮椅缓缓近了,悄无声息就到了倾城身旁。
她忙回身扶住他的椅背,不再出声。
“属下不敢。”侍卫慌忙赔礼。
公子玄天潢贵胄的身份,谢道韫可以不顾忌,但这些小兵岂敢不顾忌?
“属下只是……”侍卫还想解释一二。
公子玄摆摆手,“天锦夫人与小谢姑娘正在赏兰花,你们不要进门打扰。天锦夫人绝食三日,身体本就不好,若是再被你们气得病了,谢大人回来,你们知道后果?”
他不等侍卫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倾城的手背,她忙推着他走向了厅门。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轻很慢,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后。
她能听得其中一个人的脚步近了,却能听得更多的脚步声后退。一连走出几步,身后响起侍卫恭敬的声音,“打扰公子清养,万望公子赎罪。走!”
脚步声匆匆去了。
绝尘园复又恢复了冷清。
漆黑的院子里,倾城脸色淡淡,公子玄的脸色更淡。
二人相对,公子玄没开口。
倾城支吾道,“我……”
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解释,只那么支吾了半句。
“不应该给一个解释吗?”他的声音很轻,一如既往的温雅高贵。
她忽然就失去了解释的力量。所有的陪伴都是一种欺骗,所有的善意对待都是一种利用。不管是照顾他,还是送他衣食炭火,都是为了利用他,掩护更多的事情。
掩护她成功救走锦公主,丢下他一个人。
她甚至将他最得力的丫鬟关押在桃花园中,让那个琪璎,过着胆战心惊地生活。
公子玄待她不薄,可她却没有回报以真心。
“我……”她又支吾了一声,仍然寻不得解释的要领。
而角门那头,真的传来了声音。
不是金钱猫儿捉老鼠的声音,而是细细的女声。
锦公主的声音。
她一愣,再也耽搁不得,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终是拔足飞奔而去。眼下,她不能解释任何,而应当先救锦公主。
一路奔到了角门上,也并没有看见一个手拿弓弩的侍卫。
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敞开的角门上,几个形单影只的人。依稀可辨,锦公主,刘裕,还有……她看不真切,但不管是谁,这多出来的人并没穿铠甲,可见不是巡夜的侍卫。
她脸色倏地变了,飞快退回绝尘园,开始寻找她白日找到的平民衣裳。</dd>
胡乱将衣裳笼在身上,又随意换了一个发型,她匆忙奔出门来。
奔出来,公子玄正在门口,眉目冷清地看着她。
她来不及解释,飞快迈步,却听公子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咦……琪璎,你这身衣服穿上真好看。还有别的吗,我也想试试。”
她抬头看去,正是谢小妹稚嫩的模样。
稚嫩的笑脸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可这般坦然淡定。可倾城此时如同跳脚的小丑一般。
心头一动,她一把拽了谢小妹进屋,飞快将衣裳为谢小妹换上,拉着人便跑。
一路跑到了院墙角门上。
锦公主和刘裕正傻站在门口。
门外,谢石穿着厚重的紫貂裘,正冷着脸看着他们二人。墙外,寒夜的冷风呼呼的刮着,所到之处飞沙走石。
一个侍卫也无,一个丫鬟也无。跟去祭祀的人,一个也没归来,只有谢大叔一个人,披星戴月归来谢府。
甚至,为了贪图近便,连正门也没走,打算从公子玄的绝尘园借道回内院去。
如此匆忙,自然是为了那个绝食三天三夜的宠妾。可他的宠妾,这会儿正跟一个侍卫,双双站在院门口。再跨出去一步,便离了谢府地界,从此与他谢大叔毫无干系了。
此景此情,只要不是傻子,总能明白一二。
倾城眸光闪动,目光掠过院外的梅花树,掠过满山灰白的荒草之地,忽然觉得有些诡异。好像那荒草丛中,正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地狱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将锦公主和刘裕一口吞下去,化为一摊血水,腐臭成烂泥。
拽着谢小妹的手不肯停歇,她们已到了近前。
险险撞上锦公主的后背,她才刹住了脚步,不等看谢石一眼,她已先开口,“天锦夫人,公子罚你出门摘梅花,你怎么这么慢呀,还未摘到吗?”
又转头看刘裕,“刘侍卫也真是的,你不过是个凑数的人选,让你来只为了护送天锦夫人摘花而已,你也这样磨磨蹭蹭。”
锦公主何其聪明,“是我嫌弃刘侍卫跟着不耐烦,骂了他几句,谁知道他气不过不肯送我出门,院墙外夜太黑,我就不敢去了。”
胆怯的锦公主,说话软软糯糯。
院外飞沙走石,一片漆黑,这样娇弱的女子不敢出去,也属正常。
刘裕也不傻,嘟囔两声,“属下虽然是侍卫,也是谢将军手底下的侍卫,岂能容……夫人随意践踏尊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怎能跪了你!”
这么一看,便是两个人闹了矛盾。一个是宠妾,一个是侍卫,难免分了上下级关系。
谢石迟疑,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缓和之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清楚。”他随手指了指还在喘气的谢小妹,神态威严万分。
别说是个小姑娘,就是一个大男人也要被他的神态吓唬。那久经沙场,浴血杀敌的气息,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
真真是目光如刀,刀刀见血。
谢小妹眨眨眼,骇得脸色煞白,“爹爹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怎么这一回没祭祀吗?三姐姐呢,怎么没回来?”
一连问了几句,才想起来是谢石质问她,忙认真开口,“我与天锦姐姐和玄哥哥约好一起赏兰花,还说办平民夜宴,正玩得起兴呢。”
平民夜宴?
谢石一张脸愈发狐疑,仔细看了倾城和谢小妹身上的衣裳,哼了一声,“好端端的怎么要做平民的打扮,成何体统?”
谢家是世族大家,公子玄是皇家,无论怎么说也和平民扯不上干系,偏偏就是这么几个人,还要扮演什么平民夜宴。
谢小妹平息了喘息,脸上总算有了笑意。“爹爹你看,我这衣裳好看吗?你看,还有天锦姐姐好看吗?对了,刘侍卫也凑数穿了一身,哈哈,可惜难看的要死。”
被谢小妹这样一胡扯,谢石再看锦公主和刘裕,便顺眼了许多。这府中,今夜正好有一群年轻的傻蛋,坐在冷冰冰的院子里赏兰花,喝烧酒,做伤春悲秋的诗词,办平民的夜宴。
如此,跟私奔二字算是撇清了关系。
但看刘裕臭着一张脸,谢石却不悦,“既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何见了本将军竟躲起来了?难道,你还怕见了本将军吗?”
刘裕低头,“属下……属下只怕天锦夫人见了您,要撒娇告状,所以才……才……”
方才还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现下却见了谢石,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谢石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锦公主的肩膀,“好了,三更半夜跟他们玩个什么,你身体才好,不要再冻着了。”
言毕,亲手将披在身上的紫貂裘揭下来,披到了锦公主的肩膀上。
霜冷风寒,霎时间被紫貂裘阻挡在外,别说锦公主,连倾城都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谢小妹扁了嘴巴,“爹爹你偏心,你对我跟娘也没这么好的……”说完,就气闷不过一溜烟儿跑了,空气中还有谢小妹的哭泣声。
谢石有些尴尬,瞧着锦公主无辜的大眼,忙安慰,“没事没事,她哭几日就好了,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说着,护着锦公主往内院走去。
一面走,一面交代,“今日看了时辰,不适合祭祀,要明日才可开始。那地方冷冷清清,又没个消遣玩意儿,冷得人难受。我惦记你身体不好,也不知道今晚好好吃饭没有,特地赶了回来。谁知道……就误会你了。”
这么说着,他突然站定了脚步,回头喝斥,“还不出来!”
朗朗一喝,那比人还高的荒草中,竟走出来一队人马。
人人强弩在手,弯弓搭箭,直勾勾对准了角门口。
熄灭的火把擎在手中,黑漆漆的断口非常一致,应是被人勒令齐刷刷熄灭造就。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劲装,手中的钢鞭在夜色下泛着凄冷的光。不是谢道韫,却是谁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这人竟早就等在了这里。
也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电光石火,倾城倏地反应过来一切,暗道一声幸好。
亏得谢小妹,亏得公子玄,总归亏得这几个人,否则今夜的锦公主和刘裕,就要被谢道韫的人射成马蜂窝。
谢石这般匆忙回来,指不定就是谢道韫的手笔。谢石会从这个角门进来,指不定也是谢道韫的手段。甚至,满园的侍卫被调走,锦公主和刘裕轻轻松松到了角门处,都是谢道韫一手安排。
为的就是要在谢石的眼皮底下,让谢石亲眼见证,她将锦公主和刘裕射死当场。
这个女人,好歹毒的心思,好缜密的心机。
让人可怕。
最可怕的永远不是敌人,而是精明无比的敌人。她永远比你谋算的更多一步,所以永远会胜了你一筹。
“还不快跟你伯母道歉?下次再搬出这些有的没的,我即刻叫大哥派人将你接回建康府!”谢石声若洪钟,惊得梅花树上落下一层花瓣雪。
谢道韫脸色铁青,冷冷一甩钢鞭,狠狠指着倾城。
没错,谢道韫没有指着锦公主,反而是指着倾城的脸,“琪璎,今日算是本姑娘栽在你手里!咱们下一回,手底下见真章!走!”
钢鞭一甩,招呼了她身后一群手持强弩的侍卫,纵马飞奔而去。
马蹄声哒哒,溅起一地烟尘。</dd>
谢道韫离去,不忘挑衅于她。
倾城能做什么,不过是佯装什么也不懂。但她一脸失神的表情,却正落在谢石的眼中。
这浴血沙场多年的老将,看她的眼神让人脊背一冷。她素来是个胆儿肥的人,却也架不住这一眼。
长睫一闪,避开谢石鹰鹫一般的眼睛,去看锦公主,“夫人没摘到梅花,按理说是要罚酒三杯的。可惜……”微微一笑,她不忘补充,“夫人若是要与谢大人一起回去内院,奴这就先回去禀告我家公子,免得他着急。”
锦公主心有余悸,点点头,糯糯道:“也好。”
不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朝前走去了。
刘裕愣了愣,大概是不知道该否跟上,谢石回头扫了他一眼,他便低头追着去了。
院中漆黑,三人离去,只剩下谢小妹和倾城二人。
倾城眸光闪烁,“小谢姑娘,天色也不早了,不如……”
“琪璎,你们不是在办平民夜宴吗?天锦姐姐和刘侍卫走了,咱们三个接着玩就是,不要扫兴嘛。”谢小妹神态娇憨,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拉着她半块袖子,匆匆回去寻公子玄。
到得花厅门口,公子玄果然正枯坐等候。
他手中捧了一杯松针茶,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玄哥哥,今夜你们不是要办平民夜宴吗?天锦姐姐和刘侍卫走了,咱们接着玩吧。”谢小妹话刚说完,便惊讶一声,几步跳到公子玄身畔,伸手捧了稚嫩的兰花在手,笑眯眯赞叹,“这兰花真好看。”
凑近嗅了嗅,笑着道:“特别是这香气,跟花房里养着的兰花儿,果然很不同呢……”
花厅寂静,谢小妹一个人叽叽喳喳,好像一点也不尴尬。倾城瞧着公子玄平静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却听公子玄道:“小谢姑娘若是喜欢这兰花,我便送你一盆。你与琪璎一人养着一盆,看谁养着的花儿开得更多,可好?”
倾城挑眉转头,正见他神态平淡地看过来,不由得飞快避开了他的眼睛。
但他的眼睛却像是黏在了她身上,迟迟不肯退走。
许久,总算是觉着滚烫的耳朵渐渐变冷,一抬头,谢小妹不知几时已经离开了。
她长睫微闪,低下了头,拣了茶壶为他续水。
“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他抬头问。
嗓音平淡无奇,透着古井无波的意味。
一双温润的眼睛,却比平日犀利许多。
她语噎,“我……”
思索了半晌,“我跟天锦夫人……”
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闷着脑袋不吭声。
其实这气氛是很奇特的,按理说她该即刻拔出后腰上的夕颜剑,狠狠给这坐在轮椅上的世子爷来那么一下,自此永绝后患,两不相欠。可惜,她竟没杀人灭口的行动,更没有图穷匕见的打算。
“沐倾城……”
静寂的花厅里,忽然响起他冷淡的嗓音。
一字一顿,洪亮清晰。
惊得她险些摔了手中的茶壶。
她飞快的抬起眼帘,盯着他温润如玉的脸,沉默不言。一双墨蓝水眸,却已凝了太多意思,复杂纠葛,连她自己也看不清。
他低呵到:“果然。”
随手将茶盏搁在身旁桌案上,他抬起眼帘看着她,“琪璎呢?”
她眸光一闪。
他蹙眉,“若我猜的不错,你并没有对她下杀手。”嗓音依旧平淡无奇,却透着洞彻一切的锐利。
话音落,她眸光乍冷,倏地靠近了他。
乌黑的匕首抵着他的脖颈,再近一寸,便要划破他的肌肤,要了他的小命。他身有残疾,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她愿意下杀招,他的性命只在她手掌之中。
夜黑风冷,四野无人。夕颜出,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不过尔尔。
他却笑了。
笑容温润,像这暗夜里穿过金丝炭炉的风。
沉沉暗香,温暖安宁。
伸手拨开了她的匕首,转动轮椅到了火炉前,他随手拨了拨炉子里的金丝炭,回头,“没炭了。”嗓音一如当初。
那眉目一如当初温和,眼波一如当初平静。
她一怔。收了夕颜剑,老老实实去寻金丝炭添进火炉里。炉火再次旺起来,烧得整个屋子温暖如春。
热气扑打在她脸上,将今夜的忐忑和心惊缓缓压了下去。
她将茶壶搁在炉火上,重又见水汽慢慢升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听得人安稳。垂下眼帘,灯火将卷翘的长睫投影在她眼下,遮了她半阙视线。
她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公子玄没有催促她,随手翻了一本线装书,默默地看着。
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沙沙”闯入她耳畔,她抬起头瞧着他侧脸,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若是没想好,那便不说就是。反正……知道了真相,于我而言,也没什么特别的用处。”
就在她无声叹息的当口,他后脑勺上像是生了眼睛,竟恰当开口。
她眨眨眼,他亦没了声音。
夜色寂静,厅中温暖,水汽袅袅,熏着她半张脸润得能掐出水来。她伸手拣了茶壶为他续水,他却挡住了茶盏,“夜深了,早些歇着吧。”
一抬眼,视线与她相遇,温润不改。
好像,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是公子玄,不会是其他人。他始终都对她抱以善意,绝不会为难于她。
这样的目光让她安定。
“是的,我是沐倾城。”她眸光凝起,忽然道。
他的手微微一颤,回头,目光黏在她脸上,片刻不离。
她亦迎上他冷清的眼睛,“我是北国人。”
见他眼光一闪,她接着道:“天锦就是锦公主。”
“我来到南朝,只是想要救出锦公主。因为,她失忆了。”
“原来是真的。”他道。
平静的脸上,终于漾起了一丝波澜。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泊,绽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呼出一口气,跪坐在火炉前的绒毯上,仰头看着他,嗓音里有一丝无奈,“公子玄,你看,我其实一点不想骗你的。真是对不起,利用了你这么久。”
她抱歉地笑了笑,笑容牵强而苦涩,“我乔装进绝尘园,只是想要救出锦公主而已,我没别的意思,没想过要伤害你。”
她颓然地低下头,盯着明晃晃的炉火,蔫蔫道:“却害得你被谢道韫针对,害得你被谢石怀疑,害得你夜半三更被人搜查,害得你吹了整夜的冷风,我……”
她想要再解释几句,一抬头,端坐在轮椅上的公子玄,已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落下来,砸在她脚畔的绒毯上,“呲”的一声不见了踪影。</dd>
倾城大惊,猛地站起身扶住他,“公子?”
公子玄虚弱地笑了笑,从牙齿缝中吐出三个字,“我没事……”
她哪肯听他的话,飞快将他推到床前,安顿到床榻上躺下,这才寻了药箱出来,一番银针走穴,总算是让他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冷汗刚刚止住,他的双手却冰凉,她忙拿来紫貂裘衣盖在他身上,再拿切片老参令他衔在口中,担忧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往日里不敢问你,今日既然已经说开了,你便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这病症究竟是何原因?”
她的医术她还是有些信心的,只要能寻找到病症的根源,治疗这个病症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含笑看着她,仍是波澜不惊地神情,“是蛊毒。”
蛊毒?
这个东西,从古至今都不少。沐倾城或许没听得多少蛊毒的消息,但上辈子的丁雅,却对这些南疆秘术颇有研究。
说来,这些东西自诩神秘莫测,其实都是利用医学知识巧妙构造某种配方,从而达成某种效果而已。要说真有什么神鬼怪诞,实乃无稽之谈。
她便认真起来,“是谢石给你下的蛊毒?”
“算是,也不是。”他言语冷淡,缓和的脸色显出苍白,“琪璎,扶我到窗前坐着。今夜是睡不得了,不如抚琴一曲,正好冲抵了病症的折磨。”
一时,他竟忘了她是沐倾城,仍唤了她做琪璎。
她才恍惚回过神来,不肯依照他的吩咐扶他走过去,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走到窗前,拉开了紧闭的窗帘。
窗外,寒夜无声,雪花飘飘洒洒,漫了天地。白雪为灯,亮了整座绝尘园。从窗前望去,景色美得宁和而炫目。
下雪了。
锦公主和刘裕出逃的时候,苍穹上还是星光璀璨。没想到只这么一会儿,天气竟变得这样快,下起雪来。
下雨,下雪……但凡遇到这阴雨天气,公子玄一定会发病。她想起叶城密宅中,接连下了七八日的绵绵细雨,忽然不太确定苏子御究竟是谁。
两个人生得容貌一致,连生得病症都一致,岂可推脱是不同之人?
然,此刻的她不能多问。
回头,公子玄的冷汗又出来了,虽不如方才一般大颗大颗,到底也是虚汗涔涔。她不由得蹙眉,他已开口,“你若不想听我弹琴,那便研墨铺纸,我再为你画一幅画像。”
嗓音平淡,温润如水。
他画她,大概已经画了许多副。寒夜重病,她不肯让他受累,摇摇头,“自从来到公子身边,我一直在研究公子的病症。实不相瞒,只要能找到公子病症的起因,我有八成的把握,能得出一套治愈你病症的方法。只是需要公子配合一二。”
要说配合,首先便是如实道出,这个病症是怎么得来的。
她眼巴巴望着他,他却难得一笑。
“我寻访名医也已数载,从未听谁说能治愈我,你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她话音落,他就开口。这个时候的他苦痛万分,却还能温和的笑出来。
“只要公子配合我,我就一定可以治愈公子。公子若不信我,咱们可以立个字据赌一赌。”这么几日的相处,亏得他多担待隐瞒,否则她绝不能顺利站到此刻。
自他出声点出她的名字,她其实已将里里外外想了透彻。
这些日子的遮掩和照料,不是他痴傻,乃是他的善意。受人之恩,涌泉相报,她治愈他委实该当。何况,他生得跟苏子御、顾加赫一样。
她不愿见他受苦。
“何须打赌,我信你。”他勾唇一笑,瞧着窗外茫茫天地,微微怔忪道:“待你救走锦公主,咱们也便分道扬镳了罢。寿阳谢府不适合你们,早些离开是对的。”
“至于我的病症,你走之前能治多少便是多少,不碍事的。反正,这么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他的嗓音略显落魄,她不肯搀扶他去作画弹琴,他便不去作画弹琴。只冷冷淡淡靠着枕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她也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自打两个人揭开了防备的面纱,倾城竟是意外的轻松。锦公主第二日一早便来了绝尘园,原本还装模作样的想要寻个幌子,结果却被倾城一语点破。
“公子玄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身份,以后不必再隐瞒了。”
“什么!”锦公主秀眉倒竖,惊愕万分,“你……没杀了他?”
质疑声很重,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
她一愣,瞧着锦公主凌厉的容颜,垂下了眼帘,“公子玄不会伤害我们,所以我没有下手。”一句话说完,却觉得锦公主的眼神倏地变冷,紧紧凝在她脸上,挥之不去。
她眼波一颤,花厅中,公子玄已经推着轮椅走了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倾城和锦公主的脸色都有点难看,唯有公子玄波澜不惊,平淡温润。像是春风,拂过人的脸,半分戾气也无。
“公子玄。”锦公主娇俏一笑,迎上前去,“听说你……”
“进来坐吧。”不等锦公主说完话,公子玄已退进了花厅,让开了厅门。
生逢乱世,不是敌便是友。既然公子玄诚意很足,不愿做他们的敌人,那便是她们的朋友了。几个人坐在花厅中,将前前后后大概说了个明白。
原本以为公子玄会震惊难言,谁知道他依旧波澜不惊,说出的话也让倾城无言。
“自打你踏入绝尘园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是琪璎。只是……想要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瞪圆了水眸,不可置信,“我……”
半晌,却只眨眨眼,“你真的不是苏子御?”
要说熟悉,苏子御跟她相处几个月,自然对她十分熟悉。公子玄若能一眼观出她的异常,不是苏子御却是谁人?
谁叫他们生得这样相似呢?
倾城一门心思想要寻找苏子御,其实只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公子玄,自然是确认了再确认,生怕错过。
公子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摇摇头,“关于这位苏公子,我真是要跟你说抱歉了。”他遗憾转头,扫了一眼锦公主,微微一笑。
话到这个份上,倾城脸色一黯,算是彻底放弃了对此事的执着。
恐怕那苏子御,果然另有其人,不过消失于江湖罢了。
自此,绝尘园成了倾城和锦公主的密会地点。公子玄自知晓了二人的身份,对二人的照顾和遮掩愈发多起来。
不管侍卫巡视也好,谢道韫找茬也好,甚至谢小妹胡闹也好,他总能恰到好处的为倾城和锦公主解围。
如此一来,倾城在谢府行走的愈发顺利,只是营救锦公主出府,仍旧十分困难。
打从谢石在角门处堵住锦公主和刘裕,谢大叔好似对锦公主有了疑心,甭管做什么,都会派出数倍的侍卫跟随,生怕锦公主有半点闪失。
愈是这样,锦公主愈是没戏。连带着刘裕,也被有意无意的隔离开,几乎已见不到锦公主和倾城。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倾城出门会王七爷,没能见到人。只有辛夷送来秘密消息,顺带说了说当日谢道韫领兵堵在门外的情况,便匆匆离去了。
倾城得了消息回园子,刚在小房间里翻看,外头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她略微迟疑,从窗口上探出半颗脑袋,见许多侍卫穿着雪白的麻衣,戴着雪白的麻袖,脸色铁青的闯入了垂花门。</dd>
闯入绝尘园的侍卫,实在太奇怪,让倾城震惊。
这披麻戴孝的模样,不像是儿戏,极有可能是谢府家中,哪一个重要的人物离世了。
她匆忙收了纸条,奔出门来,那一头的花厅门也已经打开。
公子玄坐在轮椅上,神态冷清平静。
侍卫们却一点儿也不冷静,纷纷拔剑出来,在绝尘园中上上下下搜查一番,即刻将园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什么情况?
她眸光一闪还未出声询问,垂花门外已走来一人。
仔细看,来人神态冷漠严峻,一身雪白的孝服,却透出十足的英气。正是谢道韫。
“公子玄,你们那关系要好的天锦小妾,前几日跟侍卫私奔,竟累得本姑娘的五叔害了性命。你们这些人……”谢道韫伸手指着公子玄又指了指倾城,冷笑一声,“五叔身故,你们谁都别想好。天锦殉葬,你们便在这里关禁闭吧。”
一句话说完,她冷冷离去,跟来时的速度一样快。好像她赶来这里,不过是匆匆交代几句,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无数的侍卫登时将绝尘园围拢起来,垂花门上也守卫了多人。别说是他们想要逃出去,就是想要找个地方说理,也是没可能了。
侍卫披麻戴孝值守不语。
公子玄目光冷清,唤:“琪璎。”
倾城走过去,推着他进了厅门,将门紧闭了。
外头霜寒依旧,厅里倒还暖和。公子玄目光淡然,替她斟了一盏茶,“这几日天锦没有寻你,却不想竟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几日不见,原本约好了要寻个机会逃出去。谁曾想,锦公主竟然先有了动静。这可惜这动静似乎不小,连谢石都没了。
摇摇头,她心上担忧,“我要去内院瞧瞧,殉葬不是儿戏,若不从中帮忙,锦公主定是没活命了。”
但守卫这样森严,想要去内院并不容易。公子玄略一沉吟,“只得装病。”
天还没黑,倾城的病就“犯了”,她整个人大汗淋漓,腹痛难忍,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原因。谢石身故,谢道韫要关禁闭的人是公子玄,而不是公子玄的小丫鬟。
一群侍卫见着倾城痛苦难忍的模样,也知道这不是作假。但看公子玄心急如焚,不惜闯关的姿态,再看倾城手捂腹部的模样,更是忍不住要多猜度三分。
只这三分也便够了。
没人敢拿皇室宗亲开玩笑,尤其是皇室宗亲的子嗣。
公子玄软禁此处,成日里陪伴他的只有倾城一人。孤男寡女,正值青年,干柴烈火也不为过。
为首的侍卫再三再四犹豫,终是派了人去请示谢道韫,另一方再派人先送倾城往内院医馆。似谢家这等大户人家,自己府上就养着好几名大夫,专给自家人治病。
倾城的身份,除了送去内院治疗,再无送去民间的可能。
公子玄见着众人拿软轿抬走了倾城,才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又急急叮嘱侍卫小心轻抬,关切万分。侍卫不敢大意,匆忙应喏。
就这么趁着夜色进了内院,被谢家的大夫请入了厢房,一番望闻问切,还未得出个所以然。倾城已翻身而起,一掌敲晕了大夫。
小心换了大夫的衣裳,又关上了门,吩咐外头守着的侍卫好生看顾,绝不可打扰。她便低垂着头,不急不缓地出了医馆,径直往锦公主的小院去。
一路十分顺利,竟无人上前盘查。
整座谢府都沉浸在一片雪白之中,披麻戴孝的不仅是人,还有这满园的家什物件。谢石身故,谢家人悲痛万分,也松懈了守卫。
近了锦公主的院子,远远见一群侍卫守在外头,但却是没精打采的模样。显然,谢家突然的变故,让大家都措手不及。她暗道一声幸好,趁着众人不注意的当口,站到了门口。
侍卫挡住她去路,神情烦躁,“干什么的?”
“姑娘让我来看看天锦夫人的身体。说是虽要殉葬,到底也要去的体面,断不可做个痨病鬼,辱没了大人九泉下的名声。”谎话出口,面色不改。
夜色浓郁,遮挡了她的面容。
侍卫一听,再打量她穿着,大约是认得她的装扮,挥挥手放行,“进去吧。别待太久,姑娘交代过,这个蛇蝎女人诡计多端,万不可上了她的当。”
“我知道的。”她应了一声,背着药箱进了门。
进门便听得一阵啼哭声,断断续续,悲悲切切。她抬起眼帘,见采桑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整个人笼在漆黑的夜色中,颓废萎靡。
她唤一声,“采桑?”
采桑抬起头来,足足看了她好几秒种,这才从矮凳上站起身,苦兮兮地迎了上来。走得近了,看清楚她的容貌,立时悲从中来,“沐姑娘……您总算来了。”强忍着流泪的冲动,拉着她进了门。
屋子里,哭泣的人正是锦公主。
倾城走上前,“公主?”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锦公主倏地抬起头来,一见了她,像是见了久违的亲人,一把扑上来,“倾城……阿裕被关在私牢里了。”
最关心的人是刘裕,竟不是自己的性命。
刘裕被关押,锦公主等着殉葬,这短短几日,究竟他们经历了什么。倾城和公子玄完全不知情。
沉下脸,拍了拍锦公主的后背,倾城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龙去脉很好说清。前几日锦公主和刘裕就策划了一起逃亡计划。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出逃,不是倾城和公子玄帮她们,而是谢琰做助攻。
甚至,为了成功逃脱,连倾城和公子玄都没告诉。他们自然是逃脱的匆忙,却不料谢石早预料到了锦公主的出逃,竟等在府外。
一行人,就在府外僻静处尴尬的相遇了。
锦公主被抓回来,刘裕被捉进了私牢,只等着受了私刑死掉,谢琰也被勒令在房中闭门思过。
但谢石也不轻松,亲眼见证了宠妾和侍卫私奔,连他自己的亲侄子也背叛了他,帮着侍卫和他的小妾出逃。
谢大叔一时被打击到了人生最低谷,不过气了几日,就在床榻上一命呜呼。
兹事体大,谢大叔妻妾儿女怎会答应,纷纷要求将锦公主凌迟处死。无奈谢石身前有令,他死后,锦公主必须完好无损的殉葬。所以,锦公主才被关押在园子里,只等谢石殡天那日,就要追随而去。
谢石因为一个宠妾身故,全家人都跟着萎靡不振,一时没了操持丧礼的心思。万幸,谢道韫正好住在寿阳,即刻挑起了担子,将谢府上下打理的有条不紊。
该打杀的打杀,该软禁的软禁,该封锁的消息,外头半丝风儿也没听到。
报到朝廷那里得原因,也是谢石重病暴毙,压根不提锦公主一事,更不敢提锦公主与侍卫私奔,气死了谢石这一茬。朝廷不知就里,发下来赏赐,要求谢家隆重操持葬礼,切不可大意。
寿阳距离建康府有些距离,谢安发话,先在寿阳安顿下谢石,待得谢家宗祠整顿妥当,即刻叫谢石入了宗庙。
这话,几乎是变着套路,不肯接纳谢石。只恐怕上一回谢石领着锦公主面圣,只图自己快活,不肯顾及整个谢家的行为,已经惹怒了谢安,所以才有这些托词。</dd>
不管谢石能不能回去建康府的谢家宗祠,总归锦公主难逃一死。
临到这个时候,锦公主担心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刘裕。
“倾城,你武功这么好,赶紧去私牢救阿裕啊。他被关在那里,暗无天日,没吃没喝,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了。那谢道韫恨我已极,断不会轻饶了阿裕……”
锦公主在一旁梨花带雨。
倾城眸光淡淡,“刘裕咱们是一定要救的,但救他之前必须要先将你救走。不然,我们的准备都功亏一篑。”
但见锦公主双眉紧缩,不由道:“你先不要担心,谢道韫现下焦头烂额,也顾及不上刘裕的。非得要葬礼结束,她才有空去收拾刘裕。到那时候,咱们随便寻个理由,总能将他救出去。”
这头安慰了锦公主,生怕锦公主一时想不开,生了差池。那一头,倾城复又乔装回去医馆,趁着大夫尚未苏醒的当口,变回了“病人”。
那大夫也是个不走心的,迷迷糊糊醒来,见倾城躺在病榻上沉沉睡着,竟以为自己头晕眼花一时昏睡,不疑有他。
一番治疗之后,叮嘱倾城好好将养,说那公子玄几年后定会被皇帝送回荆州。这陪伴之恩,最是长情,做个小妾倒比做个下人强。
倾城佯装明白,被侍卫匆匆送回绝尘园。
走到半道,却遇到先前被差遣去通报谢道韫之人。毫无疑问,得到的答案是严禁倾城进入内院,真若生病,死了最好,免得祸害。
众人既然已经救了倾城,自然揭过不提,悄悄将她送进去绝尘园,是再也不可能将她接出来的了。
她只连番感激,闭口不提其他。
见了公子玄,两个人关上房门,将内院中大概说了一说。公子玄随手拿过一本书籍,“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翻书声缓慢又缓慢,让她的心绪也跟着宁和。她眸光淡淡,“先联系七爷他们,看能不能将人捞出去。若是不能,就看能否在殉葬上面下功夫了。”
抬起眼帘,迎上他目光,他勾唇一笑,“有需要帮忙的吗?”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以前,顾加赫也曾这样浅笑温柔。她心头一痛,别开视线,“多谢公子关心锦公主,不过,我们希望尽量不要拖累了您。”
想要联系王七爷等人,满园的侍卫总要支开,然而倾城并不能支开他们。
这些人受了谢道韫指使,生怕绝尘园飞出去一只苍蝇,只将园子守得铁桶一般。眼瞧着日子过了两日,她还是没想到走出园子的办法。
这一日晨间醒来,照例要去小厨房烧水,顺便查探一下守卫的动静。刚开了门,却见房檐下不知几时挂了一只小巧的灯笼。
灯笼的式样很特别,只属于千舟水寨。
没错,这个样子的灯笼,她只在不夜楼外见过,其他地方并没看得。然而,此时此刻,这一盏小巧的灯笼就挂在她的屋檐下。
她十分震惊,见无人注意到她的灯笼,慌忙将灯笼取了下来。
灯笼取下,式样古朴,轻轻晃了晃,里头传来低低的回声。好似其中正装了个小小的玩意儿。
她眸光一闪,捧了灯笼回去房间,伸手进了狭小的灯笼口,从中摸出一支精妙的竹管来。
竹管在手,她心头噗通一跳,倏地攥紧了。
好胆大的王七爷,竟也敢这般传递消息。若那守卫的侍卫多长个心眼,这消息岂非要落入敌手。
怪王七爷胆大包天之余,却又赞他太过厉害,竟能穿过如此复杂的守卫,将消息送到她门边。
不管心头想法如何,一时难以理清楚,只将竹管拆开来看。
看去,纸条上字迹寥寥,正是王七爷的手笔。
谢石暴毙,天锦殉葬,刘裕被捉,谢琰被禁足,这些消息原本应该她传送给他,此刻却是她从他口中得知。
暗叹一声不如,仔细看竹管上的消息,才知道谢石果然不能葬入建康府,而是在寿阳下葬。下葬的地方选的却极好,风景秀丽,草木葳蕤,正是梅花别院后山之上。
那个地方,乃是锦公主与谢石相识相遇之地,也是两个人成为忘年交的地方。
倾城一时要怀疑,究竟是谢安不允谢石进入谢家建康府的宗祠,还是谢石原本就没打算要回去建康府。
他葬在梅花别院后山之上,又有锦公主殉葬,难能可贵竟算了生不能同室,死便要同穴的意思。
那谢石果然爱慕锦公主至此?不得而知。
王七爷还得到消息,谢琰曾暗中寻找过他们,希望他们能襄助锦公主逃出谢府。事已至此,谢琰竟早就知道锦公主的真实身份,竟早就知道虞美人出世的消息。
那么谢琰,为何不直接出手剿杀他们,反倒是要联络他们营救锦公主?
果然,淝水一役灭了锦公主家园国土,此时此刻便要寻些借口弥补不成?
难道谢琰仍痴爱着锦公主?
那他怎容得下刘裕?
倾城想不透彻,但也不必再想得透彻。
王七爷他们还在外头等候,这一回,已经让关三爷在后山上挖好了盗洞,就是谢石谢大叔的墓室,也被关三爷走了一遭,看了清晰。
到时候,锦公主前脚下去殉葬,后脚便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只留下谢大叔长眠地下。
徐先生已在仁和堂等候,说是得了新的办法,只要锦公主愿意恢复记忆,就能百分百实现。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办法,但徐先生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是有办法。倾城心中难得大定,忽然就高兴起来。锦公主成功出逃,再成功恢复记忆,虞美人恐怕也就要拨开乌云见得青天了。
这么想着,即刻将自己在内院得到的消息,小心抄写下来,依旧按照王七爷的吩咐,将竹管藏在灯笼里。
小巧的灯笼仍旧挂回到房檐下,却不知王七爷要如何取走。
心头不安的等了半日,直到天黑,灯笼仍旧无声无息挂在那里。
倾城偷偷去看消息还在不在,竹管果然是在的。
她生了好奇,实在想要见着王七爷,当面跟他说几句话,却苦于没办法追问。自天黑开始,她便躲在屋子里,密切注意着房檐下的动静,准备趁着王七爷闯进绝尘园的时候,将人捉住。
可惜,足足等了一夜,竟没听得一点儿声息。
迷迷糊糊间似乎睡了一个时辰,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心头一跳,飞快奔出房间,那灯笼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一时忘言,她装模作样的取下灯笼,伸手一摸,里头的竹管却不见了。
明明她一直密切注意着灯笼,明明她等了整个夜晚,明明她根本没曾睡着,不过迷糊了一个时辰,竟没发现王七爷是几时来的。
实在太诡异了些。
这满园侍卫不下二三十人,竟也没察觉他半点。昨夜的园子里,寒夜无声,杳无声息。
王七爷肋生双翼竟能飞进来不成?
古怪的扫一眼灯笼,只好放弃了追个明白的想法。
照例去花厅伺候,公子玄早已经起了,正坐在桌子前饮茶。这几日天气寒冷,他的病痛仿似严重了许多。但因为倾城正是焦急之时,他竟未表露半点痛苦。
像是没事人一般,不为她增添半分烦恼。
她眸光一闪,刚进门一步,他已抬起头来,“你的那位朋友来过了?”
她一怔,除了锦公主,她似乎并未跟他交代过什么朋友,“公子,你説什么?”
她十分不解。
他黯淡一笑,“我是说,为你送消息,为你送裘衣的那位朋友,可是昨夜偷偷进了绝尘园?”</dd>
倾城一愣,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难道他早知道王七爷的存在,难道他早知道那雪白的狐裘,根本是随手捡不来的?
许多问题盘绕在她心中,却不能开口。
“那……那位是我的同仁,也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我与他一起为锦公主做事,不,还有其他几人,我们都是锦公主的下属。”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仍选择对他坦诚以待。
将虞美人的消息跟他道个清楚。
他点点头,搁下手里的茶盏,出声,“所以,锦公主失忆了,你们也过得很不好,所以……你们想要锦公主早些恢复记忆,不惜将她送进来谢府,让她做谢石的小妾?”
他质问的一针见血,可她却不能认可。
“不是的,我们当时并没想过要她进入谢府,只是……”忽然有些词穷。那时候不能力挽狂澜之时,的确也曾希望锦公主在逆境中,重新恢复记忆。
其实也做了一些私心的打算。
她眸光黯然,不言不语。
他却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摇头,“可惜天锦这性子,我怎么看她,也跟北国女武神扯不上干系。断然没可能在逆境中重生,倒是极有可能在逆境中自尽的。”
他容颜温和,半分嘲笑也无,倒有几分讲真心话的意思。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锦公主若是不恢复记忆,恐怕永远都只能是刘裕的小白兔,永远这样娇憨稚嫩下去。这样下去未尝不好,苦的只是虞美人而已。
两个人不说话,良久,公子玄道:“你那位朋友可有了好办法?”
他像是十分笃定她有一位关系极好的朋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口中的那位朋友,说的就是王七爷。
眸光一闪,她道:“已经确定了,会从殉葬下手。谢石下葬的地点就在梅花别院后山,那里……我们的人已经挖好了密道。只等下葬之后,救走锦公主。”
默默听下,许久,对面的公子玄也没有出声。
她脸颊一烫,忍不住想要询问半句,终是闭口沉默。
而他,也没有开口多说什么。
他帮助他们逃跑,可他们逃跑的时候,却没考虑过他。不是她不愿意带走他,而是能带他去何处呢?
他是皇亲国戚,是皇帝的亲侄子,是谢石一家也为难不得的人物。
他住在这里,虽是自由受损,虽是清苦了一些,到底生命安全,衣食无忧。可若是跟着他们去了,难保会遭遇什么。
他们是敌国亡臣,他是异国世子。
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王七爷的消息照例是到了。
照例,倾城不知道他是怎么取走这消息,又是怎么送来这消息。
她真有些怀疑,自淝水一役二人分开,他已经秘密练习了什么了不得的秘术,已经在特工这条道路上甩了她八条街,她怕是再也追不上他了。
否则,他怎么竟能在严密防守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递消息?
这次的消息仍旧十分重要,王七爷要她速速做出闭息丸,等到锦公主殉葬之时,衔在口中,蒙混过谢道韫的查看。那时候,棺樽被钉死,若没有闭息丸,锦公主能不能撑得过进入墓室,也是难以说清。
关三爷再厉害,也只能在墓室中打盗洞,在谢石的棺樽上打盗洞总需要一些时间,这些时间足可以要了锦公主的命。
王七爷的交代十分有道理。
可关于闭息丸,却着实难住了倾城。她医术再好,却从未做过什么闭息丸。一时踌躇莫展,不知道该如何办。
眼瞧着殉葬的日子就要到了,她的闭息丸还没有着落。
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
绝尘园中守卫太多,公子玄也不愿意到园子里赏景,更不愿在八角凉亭中观鱼。谢小妹因为死了亲爹,这些日子都不曾来探望。或许,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姿态来见他们。
倾城坐在火炉前沉思,不由道:“小谢姑娘好像许多日子不来了。”
“你惦记着她,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帮忙?”公子玄不是傻得,倒比倾城更明白。
“我……”她有些语噎。
制造闭息丸需要参考古籍,还需要趁手的药材。可她此时此刻,手里什么也没有。她当然知道,王七爷不是刻意为难她。而是别人绝没有她的医术精湛,甚而,别人的闭息丸,虞美人也不敢给锦公主服下。
计量稍微拿捏不妥当,就是送命的药物。
锦公主怎能身死?
公子玄就坐在窗前,窗帘掀起,露出外头乌沉沉的天,衬得他的脸色愈加苍白。看样子,又有一场雪要下来,他的病症是要严重了。
“若是需要小谢姑娘帮忙,我倒是可以帮你。”他的声音很轻,温润随和。
小谢姑娘对他的那一点儿心思,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可察觉。早就说了,公子玄一点也不傻,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他是谦谦君子,不愿意利用她人的弱点。
但为了她,他却开了口。
“不必了。”她摇摇头,不愿受这恩惠,“我自己能想到办法。”苦苦思虑几日,都没想到好的制药办法,不见得谢小妹送来药物,她就能做好闭息丸。
古人有时候比现代人厉害。
这闭息丸,她就不曾在现代社会遇到过。
脑海中一闪而逝的一个念头,快的让她捉不住,她忽然想到了麻沸散。但麻沸散和闭息丸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却极有可能想通。
正走神,手指便觉得一痛。
她慌忙拿开了手指,见纤白的指尖已经被火炉烫了一个小小的水泡,晶莹剔透像是裹了糯米皮的泪珠。
下意识将手指送进口中,另一旁,公子玄已经伸过来一只手。
修长的大手捉住了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指尖从她的口中抽离,拿到了他的眼下。
那目光温润如水,细细流淌过她的指尖,令她的手指尖倏地滚烫起来。不仅是手指尖,就是整只手指也刹那间滚烫起来。热血顺着手指淌到手腕,顺着手腕淌到手臂,再顺着手臂传遍了她全身。
热浪袭来。
一瞬间红了她的脸。
她挣了挣手,“我没事……”
他便微微一笑,盯着她手指尖上那一颗水泡,认真道:“我那里倒还有一枚九死转生丹,或许能帮你一帮。”
她眸光一颤,滚烫的脸颊霎时冷淡下来,忍不住抬起头,迎上他温和的目光。
眸中迟疑尽被他看了清晰,他勾唇不改,言语淡然,“九死转生丹,乃是我一位十分敬重的大师相赠。可以使活人若死相,足足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还魂醒转如常人。”</dd>
听公子玄的语气,这九死转生丹便就是闭息丸,甚至比闭息丸还要厉害百倍。
王七爷要倾城做出闭息丸,倾城因为各方面原因做不出来,却不想公子玄这里却有一枚现成的。
她一怔,“当日进府之时,谢石不是收走了你的所有东西么?”
他一笑,“这等保命的东西,怎可被他拿了去?”
大户人家总有几样保命的好东西,不是九死转生丹,便是七步断肠散,总归是生死大事上的物件。主人公要活要死,只在一念之间。
她有些迟疑,“我不是不相信,只是这样好的东西,你给了锦公主,那么你自己呢?若……”
若有朝一日,他想要出逃谢府,本可以用得上这东西,却因为她们,害得他失了先机,她们该如何是好?
“不会有那么一日的。”他微微一笑,松开了她的手指,目光中温润不改,“我这一生,恐怕也用不上九死转生丹罢。不管是生还是死,在我这里总不会那么曲折离奇。”
九死转生丹,果然就在公子玄的手中。
跟倾城料想的一样,公子玄同时还拥有另一种药丸,大约等同于七步断肠散。
生和死,原来早在他计划之中。
有了这一枚好东西,王七爷等人总算不必那般担心。
但王七爷得到消息,似乎并不算高兴,甚至有些后悔听从了朱瑾等人的意思,要她做什么劳什子的闭息丸。字里行间,都是不高兴地意味,尽管是隔着纸张,倾城也能看得出。
许多日子不见,七爷还是那个七爷,吊儿郎当,纨绔不改,像个大孩子。
她不由得笑起来。
笑过之后,要问王七爷究竟是如何飞进绝尘园取走消息的。
王七爷却没告诉她。
这家伙神神秘秘,让她忍不住想要出府问个清楚。
还没开始询问,王七爷已经没了影儿,接连几日,都是辛夷回她信息,王七爷不肯回话。
她忍不住好气又好笑,这家伙大抵便是欠抽。只等出了谢府,就要拿他是问。
九死转生丹要送给锦公主也并不容易,眼看着殉葬的日子近了,整个谢府的守卫都加了一倍。这些人是谢琰的下属,被谢琰抽调而来。
或许是因为谢琰的背叛,害得谢石气闷而终,谢琰心里生了愧疚,断然不肯再被虞美人破坏了葬礼。所以,锦公主的院子被看守的更加牢固。
这些消息,都是王七爷送给倾城的。
倾城生在绝尘园,消息竟已闭塞至此。
她暗叹一声,也不知道谢琰究竟是情深还是情薄,一时无言。
正在她以为九死转生丹送不出去的时候,谢小妹进了绝尘园。
多日不见,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几乎要皮包骨头了。年幼丧父,特别是父亲对她格外宠溺,于她而言,更是苦痛万分。
她一来,也并不去看公子玄,而是直接到了倾城的房门口。
倾城瞧着她站在千舟水寨独一无二的灯笼下,眸光闪了闪,“小谢姑娘来找我吗?”
若是不出意外,此刻的灯笼里正放着王七爷送来的消息。竹管小巧,就在灯笼口里,伸手便可摸到。谢小妹站在灯笼下,脑袋正碰着灯笼垂坠的缨络。
灯笼可爱,谢小妹也十分可爱,简直有些相得益彰。
倾城眸光冷淡,谢小妹神色黯然,“琪璎,我能跟你说一会儿话吗?”
当然可以。倾城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却及时止住了话口。她素来不是个热情万分的人,尤其对谢小妹更是平淡非常。若是此刻太热情,她只怕谢小妹要起了疑心。
“小谢姑娘若是想跟我说话,就进屋说吧。”伸手拉开房门,请谢小妹进屋说话。倾城不忘补充,“外头天寒地冻,小心把你冻坏了。”
难得关切,谢小妹竟红了眼圈,“没事的,我就站在房檐下就好。这几日爹爹去了,我成日跪在烧红了炉火的厅里,早就被烤的熟了,还不如站在这冷风口吹一会儿风呢。”
倾城迟疑,点了点头。
谢小妹便站在灯笼下,认认真真瞧着倾城,问,“琪璎,你知道吗?天锦姐姐跟刘侍卫私奔,我爹爹气不过,被他们气死了。”
嗓音平常,实在听不出什么悲喜,不由得让倾城愕然。
听到这样的话总要安慰几句,可倾城却没开口。因不知道如何安慰?谢小妹与锦公主的关系匪浅,十足姐妹情深。不知道谢小妹说这话,却是何意?
“琪璎,天锦姐姐喜欢刘侍卫,我听说他们两个人在广陵城的时候就成亲拜堂过了。”谢小妹神色平淡,说着倾城早就知道的实情。
“是吗?”倾城只好敷衍。
谢小妹眨着无辜的大眼,“是真的。琅邪大王早知道天锦姐姐跟刘侍卫的关系,却还是将天锦姐姐送给爹爹,这下可好……“伸出手捂着一双眼睛,已然泣不成声,“好好的一对儿有情人,就被我爹爹生生拆散了。如今可好,还要天锦姐姐殉葬,还要刘侍卫杀头……”
锦公主殉葬之后,刘裕自然不得好死。
谢家人不会放过他们。
但倾城却从谢小妹的话语中听不出半分埋怨。她不由得迟疑,“小谢姑娘,你不恨天锦……夫人吗?”
冬日的风呼呼的刮着,刮在精巧的灯笼上,色彩斑斓的缨络,正好拂过谢小妹的头顶,将她几缕青丝弄乱。
灯笼下的小姑娘苦涩一笑,拿开了手掌,苍白的脸上,乌青的一双眼睛绽放出希冀的光芒,“我不恨的。怪只怪我爹爹,明知道天锦姐姐不喜欢他,却还要生生拆散了天锦姐姐和刘侍卫,才落得这下场……”
少女年幼,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有了一颗怀春的心。或许是看戏文的时候,或许是看野史古籍的时候,早就明白了男欢女爱,儿女情长。
对亲爹和锦公主的爱情一点儿不看好,却哀叹锦公主和刘裕这一对儿苦命鸳鸯。
倾城忽然对她生了一丝好感,也不知道这好感究竟从何而来。
想说谢小妹无情,又想说谢小妹深情,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谢小妹来到此处,难道只是为了跟倾城诉说心思的么?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倾城眸光冷清,“小谢姑娘瞒着谢姑娘来绝尘园,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吗?”
谢道韫不会允许谢小妹到这里来。
谢小妹一愣,“我……”她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吐露心思,倏地张口结舌。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仰头见那飘着缨络的好看灯笼,一伸手将灯笼摘了下来。
“琪璎,你这灯笼真好看,比咱们家的灯笼还要好看呢。”言语淡淡,透着对小巧灯笼的喜欢。</dd>
倾城的心立时蹦跳了起来,如鹿撞。
这满园的侍卫,只要谢小妹一招手,就可召唤上来。不说将倾城乱剑戳死,也能将倾城就地擒住。
她武功再好,双拳难敌四手,哪里是这二三十个侍卫的对手。
只因,灯笼中的消息,绝不是小事儿。
虞美人,锦公主,出逃,盗洞,甚至公子玄的九死转生丹,不管哪一条消息出来,都能炸开了谢府园子。都能让谢道韫,指挥了整个谢家军,将他们灭了当下。
这些未知的消息,就在谢小妹的手中。准确的说,是谢小妹手中的灯笼里。
小巧灯笼,只需晃一晃,就能听到里头竹管发出的声音。只需伸手进去,就能将竹管摸出来看清。只需摸出来,那竹管式样简单,展开就是王七爷的消息。
倾城道,“灯笼……倒不怎么好看,公子说,难看的很。”
脑袋思绪了一秒,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谢小妹却摇头,“我觉得灯笼很好看呀,一点也不难看。公子玄的眼光……实在是太高了。”得出这结论,她竟苍白一笑,“公子玄是翩翩佳公子,咱们是小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当然不同啦。”
她补充道,“自古,男儿家和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就不一样的。你看我谢琰哥哥,就是喜欢从军打仗,我却对打仗没兴趣。”
她倒是会做类比,但倾城却提了半颗心在嗓子眼。
“是吗?我也觉得这灯笼……”倾城眸光闪烁,“挺好看的。”
君子不夺人所爱,说自家的东西好看,大约谢小妹就不会讨要走了。
果然,谢小妹叹息一声,小心翼翼抚弄着灯笼的缨络,认真点点头,“灯笼真好看,寿阳城里没这样的款式,我去建康府也没看到这样的灯笼。”微微迟疑,“这是你们荆州王府的东西吗?”
“这……”倾城迟疑,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临行之时,我父亲亲手为我做的。只希望我在异乡,见到这个灯笼,就像是见到了他老人家。”
胡诌的本事,她是越来越厉害了,顺口就来,片刻不打闪。
谢小妹闻言却再次落泪,“你的父亲可真好……”愈发紧握了灯笼,竟没了归还的意思。
倾城暗道一声不好,只怕谢小妹往灯笼口里查看,“小谢姑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说到父亲,她也是情深口快,忘了谢小妹的苦痛。
她这人,不管是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丁雅,还是身为魏晋时期的沐倾城,记忆中只有父亲伟岸宽厚的身姿,从来没有母亲慈祥的面庞。
也不怪她顺口胡诌,就胡诌出了父亲二字。
两下里僵持,谢小妹紧握着灯笼不撒手,泪落如雨,“琪璎,你父亲真好。”
仔仔细细往灯笼里查看,谢小妹目光好奇,“这里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倾城脊背忽然一寒,几乎要化掌为刀,一刀切在谢小妹的脖子上,将人打晕了过去。但她仍是忍住了这冲动,面色平淡道,“是吗,这是我……”
话音没落,谢小妹已经摸出了竹管。
小巧的竹管就在小巧的手中,细细的竹管颜色清淡,装填着王七爷的满纸言语。
“琪璎,这是什么……”谢小妹眨巴着眼睛,十分好奇。
倾城眸光冷淡,“……”藏在广袖下的手掌,却已经平静地展开。
下一秒,便要掌刀如风。
“姑娘……”垂花门外,黄鹂般的声音乍起,惊了站在房檐下的两个人。倾城回头,一个穿雪白孝服的小小丫鬟,步履飞快,慌张异常地冲进了垂花门,朝着她们跑过来。
满园的侍卫齐刷刷看过去,戒备地盯着来人,但却并未拔出长剑。
显然,侍卫们认得这人。
“姑娘……”小丫鬟跑近,年岁竟跟谢小妹差不多,一张圆盘脸面,娇憨喜庆。
“夫人心绞痛犯了,正传大夫瞧呢。奴瞧那阵仗,生怕三姑娘要问你去向,赶紧来寻你,咱们快回去吧。”小小丫鬟,思绪清晰,言语老成。
一观便是谢小妹的贴身心腹。
谢小妹一愣,“怎么好端端的又犯了心绞痛?”
小丫鬟拍一声掌,“我的小祖宗,大人刚去,夫人哪一日不犯心绞痛。你若是不想回去建康府,就赶紧跟奴回去吧。”一伸手,扯了谢小妹的手臂就要走,从头到尾竟不看倾城半眼。
这丫鬟,眼光比姑娘还要高,心气也比姑娘还要傲。
但倾城却不跟她计较,眸光始终都在谢小妹的手上,并不肯挪开半分。
那手中还拽着王七爷的消息,万万不可被谢小妹带去了内院谢夫人那里。若被谢家人看见,别说救锦公主,整个虞美人恐怕都要鸡飞狗跳。
正想着,谢小妹却叹息一声,收了此前孤零零的姿态,随手将竹管和灯笼塞进了她手中,满眼歉然,“琪璎,我要走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小丫鬟扯了袖子走得飞快。
倾城瞧着她背影,终是松了一口气,飞快将竹管藏进了袖子里,再也无踪迹。
“琪璎……”走出好几步的谢小妹却忽然回头。
她一怔,长睫抬起看过去。
谢小妹已丢了丫鬟的手,匆匆跑近了来,伸手捉住她的手指,仰头道,“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你带给天锦姐姐吗?”
说这话,眼眶已经湿了,“三日后,爹爹下葬,天锦姐姐殉葬,咱们和天锦姐姐从此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了。你若是有什么小东西要给她,只管让我带去。让她黄泉路上有个念想,知道还有咱们惦记,也不用那么孤单。”
整个谢府都知道,公子玄的丫鬟琪璎和天锦夫人的关系非常要好。果然一个是质子丫鬟,一个是民间妓子,都是天涯沦落人,自有八分知心话。
便是谢小妹,也深以为此事为真。
谢小妹满眼希冀。
一副诚恳帮人的模样。
倾城脑中一闪,忽然想起了迟迟送不进内院的九死转生丹。
但此刻情急,又是托谢小妹送去,恐怕根本不能有任何只言片语。但不能有任何言语,怎么就能肯定锦公主能按照预定计划,在进入谢石棺樽之前,成功服下药丸呢?
电光石火,小丫鬟站在院子中央催促,“姑娘,快走啦。”
谢小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以为倾城并没什么姐妹礼送赠锦公主。
这失望来的太快。不仅是对这份友谊,大概也是对倾城这个人。
倾城心头一跳,盯着谢小妹的眼睛,“稍等片刻。”</dd>
她转身进门,不过迟疑了片刻,就将九死转生丹拿在了手中。
随手将戴在身上的荷包扯下来,将九死转生丹装进去,扎好了荷包口,出了门。
谢小妹还等在房檐下,见她出门,面色一喜,“你早就准备好了吗?”
倾城点点头,“我一直想去内院中,亲自看望天锦夫人。奈何谢姑娘将我们禁闭此处,我哪里也去不得,只好枯等这里。”
微微一顿,不由得生了三分感概,“烦请小谢姑娘将荷包转赠天锦夫人,就说我与她姐妹情深,断不会忘了她的去处。还请她在谢大人的葬礼上,安心去了就是。只要戴着我的荷包,上穷碧落下黄泉,有琪璎惦念,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勿须害怕。”
说的姐妹情深,连谢小妹都要落下泪来。
“呜呜……”谢小妹果然哭起来,摇头道,“哎……琪璎,我对不住你,我……”爹爹死了,好友殉葬,恐怕谢小妹心里也不好受。连带着她的心上人公子玄也要被勒令闭门思过,她自然更是难忍。
小丫鬟还在催促,谢小妹紧握着荷包,“琪璎你放心,我一定将你的荷包带给天锦姐姐,你也……节哀吧。”含了满眼的泪,谢小妹匆匆去了。
满园的侍卫,又恢复了平静,连带着整个绝尘园也乍然静寂下来。
倾城怔忪地站了一会儿,瞧着手里的灯笼,叹息了一声。小心翼翼将灯笼悬挂在房檐下,缓缓进了房中。
竹管展开,消息正是王七爷所书写。
询问她九死转生丹可安排给了锦公主,又说梅花别院后山,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只等三日后的葬礼。
只要谢石下葬,虞美人便可救走锦公主,并汇合徐先生,自此出了泥潭,顺风顺水。
大家都很期待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关三爷,朱瑾几人和王七爷的关系也缓和下来。蒋玉娇如今跟在桃花园中,做起事来也利落许多,算得上是趁手的下属。
林林总总,都是好消息。
就是千舟水寨那一头,也是很顺利。研制出来的震天雷打响了岷江水域,王七爷的声名再上一层楼,已经惊了蜀都王爷。听闻,蜀王有招募之心,正以和风细雨的手段,想要侵入千舟水寨。
王七爷不将他放在眼中,当然也并未太过得罪。
总归来说,民不与官斗,他只纵横岷江,暂且还不愿多生事端。
今日的消息格外多了些,临到最末,王七爷忽然说起桃花醉,说他闲来无事,又为她酿了整整十七坛。全都泥封在桃花园后面新挖的地窖里,只等她出府就可畅饮。
讲真,桃花醉酒力挺生猛,她并不算特别喜欢。
但王七爷一直以为她喜欢,便一直为她酿造。现下,她竟真的有些怀念桃花醉的味道了。
她勾唇一笑,笑容乍然闪过便消逝。想着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不由将纸条仔细再看一次,确认并无漏掉任何信息,点燃了桌上的灯烛。
火光黯淡,她将纸条凑近灯烛,火光一卷,就将纸条卷进了明晃晃的火中,一眨眼,卷翘乌黑,化作灰烬。
吹熄了灯火,收拾掉黑黢黢的灰烬,开了窗户透气。
花厅窗前,公子玄凑出半张脸,温润笑着,“琪璎,你来。”
她眸光一闪,应了一声“喏”,出了房门去了。
自然是将九死转生丹送出的消息告诉了公子玄,公子玄目光冷清,“方才我已经听到了。”
他微微一笑,转头看过来,“你倒是聪慧可人,情急之下,也晓得怎样处置。我猜……天锦聪明伶俐,一定明白你的心思。”
她眸光温和,“借您吉言。”
这三日,绝尘园的守卫又加了一倍,公子玄和倾城都不可能出去了。谢道韫打得什么心思,没人知道,左不过就是怕有人毁坏谢石的葬礼。
说到底,她憎恨锦公主已极,一定是要亲眼看着锦公主下地狱才可畅快。
所以,她阻止一切可能帮助锦公主逃脱命运之人。
其中当然包括公子玄,包括倾城,也包括谢小妹。谢小妹送来消息,谢道韫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那一日她们在倾城房门口的相见,已经将谢小妹严加看管了起来。
非要谢石安稳下葬,才肯将他们全部解放。
这二日,倾城是更加不可能知道,锦公主是否明白了九死转生丹的用处。
一切,便只看天意了。
余剩一日光景。
公子玄照例在窗前作画,倾城照例在房檐下心不在焉。
明日锦公主殉葬,她也会趁着守卫稀松从角门逃走。自此,两个人天涯永隔,恐难相见。公子玄或许被软禁终身,或许被提前释放回去荆州,总归与北国虞美人永无关联。
她是沐倾城,他是公子玄,仅此而已。
房檐下站了半日,她从合抱的梁柱看过去,他眉目温和,儒雅不改。足足看了许久,他仍是那个姿态。她眸光闪烁,长睫颤抖,许久,仰头看天,天空彤云密布,不知几日就要下雪。
眼看,是要进年关了。
他的病症,却因为各方面的原因,不能及时有效的治疗。
如若她能顺利救出锦公主,再全心全意为他治疗病症,未见得他就会永远坐在轮椅之上,未见得他就不能摆脱这奇怪病症的折磨。
甚至,只要有她的陪伴,以她一手医术,不说生死人肉白骨,到底能保得他不病不痛,平静过下余生。即便根治不了,绝不会比现在更差。
然而,明日就要下雪。
然而,明日便要永别。
明日之后,她出了谢府,行走天涯。他便在这绝尘园中,孤孤单单一个人,遭受折磨痛苦。
那时候,他想要作画与病痛抗衡,连个铺纸研墨的人都寻不得。
那时候,他想要忍痛抚琴,连个拿琴点灯的人也寻不得。
她眸光一闪,心头忽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那个一开始从来没有过的想法,忽然就难以抑制的跳出心口,蹦跳在她脑海,让她挥之不去,必须要即刻做出决定。
她心头颤动,大踏步下了台阶,几乎是用跑的,奔近了花厅。
一直奔跑到厅门口,她却倏地止住了脚步。
她整个人笔直地站在门口,整张严肃的脸,一点一点恢复了色泽。她伸出手,轻轻的推开了门,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前。
他还沉浸在画作之中,并未分出半点心神,也未从丹青水墨的世界中出来。
她盯着他挺直的脊背,温雅的姿容,眸光一闪,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清亮,“公子……明日,我带你一起走。”</dd>
仿似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执笔如旧。
她才发现,他画的正是绝尘园中景色。那八角凉亭中,白衣公子背对着垂花门,执了白玉蝶正喂鱼。因为隔着太远,也只能看见他一个背影。但那个背影,却闲散随意,半分戒备也无。
视角是从角门回来时看出。也就是说,是从那荒废的外院进来时,第一眼所见的光景。
这一眼,无端端教人熟悉,她却一时想不起来。
偌大的院子,只有八角凉亭中的白衣公子一人,原本正该孤寂落魄的感觉,却并没从这画面中反应出一星半点儿。
好似,这满园虽孤寂,但他的心中却敞亮。
方才的话,再说出来就有些牵强。好端端的,她不过是打扰了他的清修而已。其实,没有她,他也一样会过得很好。
忽然,那个念头便不那么真切。
也不那么强烈。
带他走?
说的轻巧,除非他摒弃整个荆州。摒弃掉荆州王府,摒弃掉南康长公主。偌大的皇室,不会允许他当逃兵,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这是天家的规矩。
不管是犯错的是他也好,是他的爹桓温也好,只要他们桓家犯了错,就必须要接受皇帝的责罚。
皇室宗亲,能享受最高的礼遇,也要做好接受最深的苦难的心理准备。
“呼……”她呼出一口气,认真道:“待我明日离开谢府,就将琪璎给公子送回来。这些日子的叨扰,真是对不住了。”
她站在他身旁,真切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他提笔转头,“好。”
回答的速度实在很快,惊得她一怔。望着他温润的眉眼,不太确定他是否听清了她的话。
“公子,我……”
他温温一笑,“你走了,我总要有个人伺候,索性琪璎是我用惯了的,你且将她安稳送回来吧。”
她眸光闪烁,点了点头。
厅中温暖,金丝炭烧得很旺。安神的香气让人舒坦,好似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她傻愣愣站了半晌,出门去,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到底是南朝,白雪始终下的不算大,永远不会有北国丢绵扯絮般的感觉。
站在院中值守的侍卫们,肩头发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每个人都冻僵了。但谢道韫有令,他们也不能不从,只能这么干站在绝尘园中。
倾城忽然生了一丝怜悯,忍不住道,“我在小厨房烧些银炭,你们若是冷,就去烤烤火吧。反正,我与公子也是没地方可去的人,难道还能逃了不成?”
也不等这些侍卫回话,径直去了小厨房,不多时就烧起了旺旺的炉火。火炉架起来,小厨房中登时温暖,比外头的天地,当是云泥之别。
倾城也不在里头久待,只将上一回王七爷送来的肉食,选了大块的煮了满满一锅,让炉火缓缓地煨着。
香气四溢,飘在绝尘园中,引人食欲大振。尤其是这样风雪天气,真是恨不能紧靠着炉火,一面喝汤一面笑谈,最是爽快。
肉汤煮好,倾城先舀了大碗,送去花厅给作画的公子玄。谁知道他已经丢了画笔,正靠在炉火前闭目养神。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脸色铁青,不必猜想也知道他这是犯病了。
犯着病,却也能神态如常,她真是要佩服他的定力。
匆匆放下肉汤,她忙奔近他身旁,小心试探了他脉搏,这才慌忙为他治疗。
银针是最好的选择,一番银针走穴,他总算松软过来。
到底,要比从前犯病时轻松了许多。她又拿来自制的药丸,给他口中衔着,这才看他苍白的脸,“公子……好些了吗?”
他缓缓睁开眼,眉目间一片温和,“多谢你,琪璎。”
他唤她琪璎,并非沐姑娘。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虽然知晓了她的身份,仍然坚持唤她琪璎。
她神色微动,晨间说过的话,又转了出来,“公子,跟我一起走吧。您可以回去荆州,只要做得无人知觉,难道谢家人还敢去皇帝那里报你失踪不成?他们岂敢?!”
皇帝老儿要谢家看管好公子玄,若公子玄忽然失踪。谢家人断然不敢轻易上报,只恐怕还要先细细寻访。这一寻访,少说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没找到人,那是绝对不敢上报朝廷的。
兹事体大,谢家人还不想丢了官职。
公子玄一去,就能安稳畅快多年,何乐而不为?
只要……他愿意。
她心头一横,忍不住蹙眉,“公子,明日我离开这里,就带着你一起走。出了谢府,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您哪里去不得呢?”
即便与虞美人分手,他也不见得就会过上差的日子。
他是荆州公子玄,天下闻名的翩翩公子,她不信他就没有保命的本事。
他目光一闪,温和的眉目忽然起了一丝异样。这异样去的飞快,她并没能捉住它的信息。
他已开口,“出了谢府,你去何方?”
“我……”她被问住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在寿阳滞留一段时间,或许会即刻就走……具体要去哪里,只看锦公主的意思。”她是虞美人首领,自然归属锦公主管辖。
若锦公主恢复记忆,说要去哪里,便要去哪里。即便是杀入建康府,混入皇宫刺杀皇帝,也就是刺杀公子玄的亲舅舅,那也是必须要去的。
他淡然一笑,“不管你去何方,我都要回去荆州?”
这话,怎么竟询问起她来?
他的去向,不该是自己做主吗?她如何能做得他的主意。
她迷茫的摇摇头,“公子人中龙凤,哪里都可去。只是身有重疾,自然回去荆州好生调理是上上之选。”
他颔首,像是觉得她的话十分有道理,“你说得很对。”
他不再纠结出府后到底去哪里的问题,反而问,“那咱们又该怎样出去呢?”
锦公主会被殉葬,自然是躺在谢石的棺樽里出去。但倾城和他,一直被谢道韫紧闭在绝尘园,又该如何出去呢?她一个人还好,随便怎么样,趁着侍卫松懈的当口,偷偷跳墙逃走就是。
但他坐着轮椅,如何也不可能跳墙离开。总要从门上出去,出去之后,也需要车马轿椅,否则寸步难行。
若是出府之后,靠她推着他的轮椅前行,走不到半里路,就要被谢道韫活捉了回来。
岂非得不偿失,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一怔,盯着他的眉目愣了三秒,突然心生一计“咱们可以请谢道韫送咱们出去。”</dd>
此话说来不假。倾城早已看出来,谢道韫对她的态度,向来是横眉竖眼,就没一个地方是喜欢的。
若她病了,恨不能让她死了最好。若她丑了,恨不能教她比下人房挑粪水的婆子还要粗鄙。
只要她想做的,谢道韫绝对反对。只要她不想做的,谢道韫则必定赞同。
要想谢道韫送他们出府,最大的可能或许还要落在她身上。
公子玄勾唇一笑,“恐怕不容易。”
她却跟着笑起来,“你不信我吗?”
不是不信,是很难可能。纵然他心智非凡,却也有些寻不到理由。
她伸出手,勾出小手指,冲着他比划,“你信我。我一定可以办到的。”言毕,径直将手伸过去,勾住了他右手小手指,十分认真道:“我定能带你走。”
既然是要一起离开,当日下午,她便将书信放入了房檐下的精巧灯笼里。先要将公子玄一并出府的消息送出去,好让王七爷等人做好了准备。
就这么等了一日,灯笼里就有了回音,回话的是辛夷,当然是一万个赞同。原来,最大的反对者刚巧有事,并不在桃花园中。
如此正好免去她的一番解释,可算恰巧。
时间不等人。
倾城联络好了外部,为公子玄消失在梅花别院后山扫清了障碍,这下子便要落在出府上了。
出府,只能靠谢道韫。
日头还没下去,绝尘园中就出了问题。
公子玄病了。
而且还病的不轻。
倾城四处求侍卫为他们家主人请大夫,等谢家的大夫到了时,也苦苦查不出生病的缘由。寒气入骨,是早就有的病灶,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能生出来的。
大夫们没了办法,眼看公子玄像是要暴毙的样子,慌忙奏报谢道韫。
只请谢道韫裁度。
谢道韫管着谢石出殡一事,本已忙的焦头烂额,忽然听到这个消息,竟亲自到了绝尘园。她到的时候,倾城守在公子玄身旁,哭得一塌糊涂。
主仆感情至深,任是谁人见了都难免唏嘘。
可倾城卖力哭泣,公子玄竟神态冷淡,气若游丝。
好端端的怎么生病?
谢道韫刚走近,公子玄已睁开了眼睛。
“天锦夫人……可还好吗?”他问。
温润的嗓音如旧,苍白的脸俊逸温雅,问出的话却很不符合他的身份。他唯一的丫鬟就在身旁,前几日似乎还因为他得了某种隐秘的“疾病”。
可此时此刻,他病入膏肓,眼中心上没有丫鬟半分,好不容易见到谢道韫,他第一个关心的人竟是锦公主。
“哼。”谢道韫嗤笑一声,冷着脸走近,盯着床榻上病怏怏的公子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一个妓子而已。前有我五叔为她气绝身亡,后有我二弟为她闭门思过,还有那山匪出生的刘侍卫,为了她敢冒杀头的罪过,与她一起私奔。呵……你倒好,为了她竟病成这样,她去殉葬,你便要殉情吗?”
句句尖酸刻薄,没有半个字是好的。
谢道韫满面鄙夷,这鄙夷中又夹杂了一点说不出的酸味和不屑。
“哼,本姑娘险些就要以为天下间的女人都死光了,就剩下她一个还活着。”谢道韫脸色铁青,怨毒地瞪着公子玄,再转头看哭哭啼啼的倾城,“你……”
钢鞭指着倾城,“你家公子爱慕天锦,你竟一直不知道吗?”
倾城茫然地抬起头,整张脸哭得又红又肿,说不出半个字。
她的确是不知道的。
谢道韫别开脸面,像是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高洁的羽翼,“本姑娘一直拿公子玄当个人物,没想到竟是个愚蠢的废物。也罢,你们要死要活,且在这里悉听尊便吧……”
说完扬长而去。
倾城盯着她的背影,倏地哭起来,“谢姑娘……谢姑娘既然知道公子喜欢天锦夫人,就请您做个顺水人情,让我家公子送送天锦夫人吧……”
送,自然是送去梅花别院后山,眼睁睁看锦公主被活埋进谢石的墓室。
活殉。
这样的送别,还不如不送。
公子玄虚弱地咳嗽起来,咳嗽了许久,才心如死灰地盯着头顶承尘,语气责备万分,“琪璎,休得胡闹。我不去……”
嗓音坚决。
“公子,您若是不去……”倾城哭得愈发难受。
大概,天锦在梅花别院后山殉葬之后,公子玄在绝尘园也要活不久了。
走到门口的谢道韫倏地回头,死死盯着公子玄,嘴角噙着冷笑,微微眯起了眼睛,“整座谢府的人都在议论,天锦和你的丫鬟琪璎关系最好。只有我是不信的。果然……真正跟她关系要好的人,是你公子玄。真正将那个妓子视为生命的人,是你公子玄。真正在乎她生死的人,是你公子玄。”
她一连说了三次公子玄。
公子玄闭上了眼睛,也紧闭了双唇。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也不准倾城再哭泣一声。
倾城流着泪,咬着牙,忍着悲痛。
谢道韫忽然笑起来。
笑容和煦温柔,像是建康府最尊贵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恬淡美好,温雅高洁。
“很好,公子玄。”
她遥遥出声,缓缓摸着手中的钢鞭,“你不想去看天锦殉葬的场景,不想去做最后的死别,我便偏要你去看个清楚。教你郁结咳血,教你肝肠寸断,教你痛彻心扉,教你生不如死。最好,死了干净。”
她冷冷迈步,站在门口吩咐道,“明日出殡,拿一顶软轿仔细抬上公子玄,请他往大人墓前观礼。在此之前……”她一笑,“不管使什么药材,必须给他续命,绝不能让他死在天锦前头。”
语毕,走得飞快,不屑于回头。
侍卫老实应下,“喏。”
几个大夫胆战心惊,“我等省得,送姑娘……”
雪花漫天,谢道韫穿着裘衣离去的背影,显得格外潇洒利落。
满室悲痛,公子玄无声无息,像是根本没听到那些话。片刻,厅门被大夫关上,自有人送来好药材,匆匆为他续命。
倾城忙着烧热水,煮药汤,不曾多言。
就这样,从下午忙到了夜色沉寂。
侍卫们退了出去,大夫们也陆续退走,公子玄的身体似乎好了一些,这让大家都放了心。
室中冷清,倾城守着公子玄。
听外头杳无声息,两个人忽然就鲜活了起来。
公子玄靠在枕头上睁开了眼睛,笑道,“如何?”
倾城忍不住赞叹,“公子的演技炉火纯青,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原本就身体不适,自然装的像了。只是……明日谢道韫是送我们出府,咱们又如何摆脱了他们呢?”他在寿阳,可算人生地不熟,有这样的担心也很正常。
她笑起来,“我已经跟兄弟们联系好了,你只管放心吧。”
她松了一口气,“只要明日能顺利出府,我就能保证你能顺利离开。从明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没人可管束你了。”
公子玄眼神中好像自打知晓她要带他走,他一直是这样平和,并没表露多少欢喜。这人,城府太深邃了。
翌日天未明。
倾城从床上翻身而起,匆匆出门看灯笼,再一次与辛夷等对上了信息。
成败只在今日。
想起那一枚九死转生丹,却不知道锦公主能不能顺利吞下去?</dd>
倾城并不能亲眼见到谢石出殡的场景。
只因为谢道韫并没让人带着他们去到谢家主院,进入到谢家正厅。
那个放着谢石棺樽和遗骨的正厅,早已披上一片雪白,寿阳士农工商界皆有代表前来吊唁送行,谢家的好友也来了许多。
但不知道建康府那一头,谢安是如何交代,谢安和谢家宗亲似乎并没有来到这里。
这一切,倾城和公子玄都不知情。
他们唯一知晓的,是侍卫果然拿了软轿来,抬着公子玄,领着倾城,走出了绝尘园通往外面世界的角门。缓缓走到了谢家正门口。
遥遥跟在一众雪白的人群车马之后,像是吊在后头的透明人,并不遭遇驱驰,也不遭遇排斥,当然也没有人将他们视为自己人。
那软轿雪白,轿子上还扎着雪白的花,随着寒风飘摇摆动。就这么跟在雪白的大部队后,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倾城跟在轿子旁边,一双眼睛澄亮。
眸光若雪,只希望能看清楚,再看清楚一些。
许久不出谢府,街道仍是她熟悉的,来时的路线她早已深知,此刻也并不陌生。
大部队的确是往梅花别院后山去的。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只有走在最前头的唢呐声,声声催人心肝。
漫山银白,因为刚下过雪。
鸟雀的痕迹也无。
倾城想起公子玄身上的病,忍不住凑近了窗口询问,“公子,你还好吗?”
窗帘掀起,露出公子玄温和含笑的脸,顺道为她递出来一只温暖的手炉。她却不肯接着,伸手一推,将手炉推回到他手中,替他放下了帘子。
寒风又被阻挡在轿子外,她缩了缩脖子,将一双手拢在袖子里,低垂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跟着大部队。
没人说话,她并不能知道锦公主的消息。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没有消息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锦公主殉葬这事儿上,并没起任何的幺蛾子。至少,她可以确认,锦公主现下正好好躺在谢石的棺樽里。
想要安全地躺在棺樽里,必须要服下九死转生丹。
如此来看,锦公主十有八九已服下药物。
但她,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只等进了墓地。
一路去,畅行无阻。山道上空无一人,好像寿阳城的百姓,也知道谢石身故,所以专程为他们让道。沿途,她并没见着虞美人中一人露面。想来,这些人都已在山腰上的墓地埋伏好了,正好可宽心。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山腰处。
七拐八拐,大部队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平地前。
她才发现,这个地方此前她并没来过。这里已经到了山深处,甚至根本不属于梅花别院的地界了。
瞭望过去,漫山恢弘气势呼之欲出,那青龙白虎之势相辅相通,朱雀玄武之姿水到渠成。龙沙点穴,正在山崖之下,平地之上。
一汪碧湖环抱,正中龙穴。
果然,是个旷世难寻的阴宅安身之处。
倾城眸光一簇,忽然燃了星点。
谢石安葬在此,谢安究竟何意?
不入建康府谢家宗祠,却将谢家这名将嫡出安葬在此,在此天然龙穴之地。
她眸光闪烁,将目光再放开阔一些,隐隐约约见前头谢家人正在安放棺樽。照理说,安葬之前总要来点仪式,但谢家得仪式却始终悄无声息。
虽然这么多人,虽然这么大官儿,只恐怕就在这山势之外,有人行过,也不会知道这里藏了几百号人。
几百号正在下葬大人物的人。
侍卫们抬着轿子终于搁下,但却没有往前头去帮忙。他们今日的任务,似乎只负责看守公子玄。
倾城缩着袖子凑近窗口,“公子,可要往前头去看?”
帘子掀起,公子玄苍白了脸色,“去问问谢姑娘吧。”
她便低着脑袋,匆匆往前头走,没走两步就被侍卫拦下。没人肯放行,只怕她打扰了谢石的安息。她正踟蹰,那一头却有侍卫奔来,匆匆近了她身旁,上下打量她一眼,吊着眼睛喝斥道:“姑娘交代,请公子玄往前头去观礼。”
她心头一跳,几个侍卫抬着公子玄,走得飞快。
一路越过人群,越过送葬的队伍,很快就近了谢石的墓室前。这墓室却不像是新的,好像早就挖了很久。只是那墓碑簇新,墓门簇新,才像是新亡人的样子。
棺樽就摆在墓门当口,宽阔的明堂前,巨大的棺樽也显得有些渺小。陪葬的金砖早就装进了棺樽,敞开的墓道上,能看见两侧清澈的溪流。溪流中流动的液体粘稠,那是水银。
如此巨大规模的墓室,如此厚葬的姿态,根本不像是外头传言那般,对谢石的葬礼轻视。
公子玄脸色冷淡,倾城却忍不住动容。
谢道韫站在棺樽前,脸上喊着难得的微笑,她回头,“公子玄,你看,你心爱的那个妓子,此刻正躺在棺樽里。唔……跟我的五叔躺在一起。”
她极为抱歉地笑了笑,“五叔早有交代,必须要那个妓子跟他合葬一个棺樽,否则……”
她收了脸色,十分鄙夷道:“我们谢家是断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公子玄冷清地看着谢道韫,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始终不发一言。到得后来,谢道韫自己也觉说的无趣,只冷下了脸面。
一旁,沉默的棺樽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安静的进入墓道。
侍卫们穿着雪白的孝服,刚把棺樽抬入墓道中,四野寒气陡生,群山之中飞沙走石,明堂前忽明忽暗,乍然迷了人眼。
风声呼啸,乱木飞扬,雪白的旗番招展,像是被扯破了衣裳的鬼手娃娃,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人群。
倾城眸光闪烁,扶住软轿一角,扬声道:“谢姑娘,我家公子身体不适,不能再观礼,应当速速回府歇息。”
这飞沙走石来得突然,谢道韫也并未早早预料。她冷冷一哼,稳住险些被吹飞的身体,回头瞪着倾城,“先送公子玄回去。若是他在墓前为天锦殉情,本姑娘还不知道该如何跟家里交代。”
其实也不是怕跟家里交代,而是怕跟朝廷交代。
得了特赦,公子玄匆忙折返。
倾城一路护送跟随,不肯再让公子玄受了委屈。就这么穿过雪白的人群,渐渐却觉异样。
她随意往回瞥一眼,发觉抬轿子的侍卫已经变了。
几个侍卫她都不认识,但却可以肯定,并不是方才抬着轿子去见谢道韫的人。
她眼波一晃,凑近了窗口,“公子?”
公子玄掀起帘子,温和看着她,“琪璎。”一切如常。
她心头起疑,眨眨眼,摇摇头,“无事。”脑袋中却想着王七爷等人的安排。
按道理,虞美人想要救走公子玄,只能从轿子入手,断然不会再想别的办法。他们现下人手也不多,可不能损兵折将,与谢道韫硬碰。
话音还没落,轿子却突然一个踉跄,其中一个抬轿子的侍卫脚下不稳,险些将手中的轿杆摔了出去。
倾城斥责,“小心。”</dd>
被斥责的侍卫堪堪稳住了身形,总算保得轿子平稳落定,这才没将身有疾病的公子玄摔落当场。
但几个侍卫也着实吓得不轻。
别说是他们,就是被飞沙走石迷了身影的送葬人群,也忍不住在匆忙中瞥过来一眼,那眼神情绪复杂,难以理清。
倾城凑近窗口,“公子,你没事吧?”
无人回答她。
她一愣,趴近窗户边想要往里看个清楚,侍卫们却已飞快抬起轿子,再一次走起来。
丝毫没顾忌她的行为。
谢石的棺樽还在往墓道中抬去,山中飞沙走石,昏暗难明。她眸光一闪,往几个侍卫身上看去,几人步调一致,与此前抬轿子的时候并无半点异样。
仔细看他们,脚步深浅一致,似乎那轿子中的人也并无变化。
她垂下脑袋,长睫颤抖,勾唇一笑,将一双手笼在袖子里,随在轿子旁回去谢府。
再也不多言一个字。
趁着飞沙走石,指不定就能单独脱出大部队,谁知道呢?
又往前行了许久,穿过送葬的大部队,正准备抬着软轿离开。轿子却被人挡住,几个侍卫壮硕如牛,挡在轿子前头,长剑阻住倾城的步伐,“姑娘早有交代,公子玄不得擅自离开,必须等候姑娘一同回府。”
“姑娘”是谢道韫,不准他们擅自离开,就是为了避免公子玄逃走。
倾城垂下眼眸,只能等候。
直等到谢石的棺樽进了墓室,墓道封闭,锦公主从此长眠于地下,长眠于谢石棺樽之中。山中的飞沙走石才倏地消匿无形,好似刚才一场昏天黑地从未发生过。
漫山银白,荒草戚戚,鸟雀皆无,群山沉寂,一如来时。
倾城略有所动,回头遥遥看去,见谢琰失魂落魄地站在墓碑前,背影萧瑟寂寥,浑然不觉飞沙走石已经停歇。
像是要站成一棵苍老虬劲的大树。
锦公主殉葬,最伤心的人一定是谢琰。但她的心里却始终十分平静。她与锦公主是多年闺蜜,是协作多年的亲密战友,若锦公主果然身死,她定会有所感应。
但她此刻非常平静,半点异样也无。她愈发断定,聪慧的锦公主已经明白了她话语的含义,早已在进入棺樽前吃下了九死转生丹。
有时候人的第六感是很强的,比过任何的耳听目见。
她别过脸,不肯去看谢琰,只看封闭的墓室。只看了一眼,眼睛不明所以的酸胀起来。人生匆匆不足百年,就这样长眠地下。不管善的也好恶的也好,不管高堂也罢庶民也罢,最终都将化作一抷尘土。
离了这红尘滚滚。
远远的,谢道韫似乎唤了一声打道回府。所有人按照来时的队伍排列好,开始掉头往回走。几个侍卫仍抬着轿子跟在后头,倾城眸光一闪,默不作声。
待得大部队出了山腰,往山下去,公子玄的轿子又走在了最后。
方才拦路的彪形侍卫尾随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像是刻意被安排来监督他们一般。谢道韫始终怕公子玄逃跑,却又想要让公子玄亲眼见证锦公主殉葬。
这样的心思还真是奇怪。
倾城不愿多想谢道韫的心思。
只缓缓跟在轿子后头。
一路进了寿阳城,街道上仍空阔无人。也不知道是谢家故意选了冷清的街道行走,还是因为谢家早跟百姓下了禁令,严禁百姓在今日出门行走。
直等到快近了谢府大宅所在的街巷,抬着公子玄轿子的侍卫们明显慢了下来。或许是走得久了,或许是其他原因,他们的神态也有些冷清痴傻。
倾城抬起眼帘去看,忽然心头一跳。
今晨抬着公子玄出府的侍卫又回来了,那几个陌生的侍卫不见了踪影。
她眼波跳动,不由得环顾四野。人群雪白,大部队跟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一切如常。
侍卫呢?
或许是因为昨日与虞美人通消息的时候,王七爷不在,跟她交换消息的人是辛夷,所以对这些细枝末节交代的并不甚清楚。她只猜到他们要从轿子下手,却不知道具体要如何一个下手办法。
尤其是此刻,这些侍卫怎么又换回来了,她更是不太明白了。
眼看就要进了谢府,这个时候的轿子里已经没了公子玄,那是肯定的。
她不敢再东看西看,慌忙垂下了脑袋,闷声走路。
“哒哒……哒哒……”马蹄声哒哒,自大部队的最前头匆忙奔过来,飞快靠近了轿子。
倾城一个退步,仰头去看,谢道韫冷着脸面高坐在骏马上,正狠狠瞪着她。
骏马围着她转圈,一圈又一圈,像是要将她转晕。
她慌忙做出一个恐惧非常的模样,红着眼眶只差落下泪来,胆怯娇弱,惹人暴虐。她也真是醉了,为了当这个丫鬟,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神情,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多到连她自己都要以为,她就是一朵娇滴滴的白莲花。
一个傻兮兮的弱质侍女。
侍卫们抬着轿子没动,也快要被谢大姑娘绕晕。
“嘶……”骏马嘶鸣,终于停下。
谢道韫钢鞭直指过来,“公子玄呢?”
倾城心头一跳,半垂着眼眸,“公子在轿子里。”
“哼。”谢道韫冷哼一声,钢鞭一卷,就卷住了轿门上的棉布帘子,“果然在里面?”
问话咄咄逼人,下一秒,就要用钢鞭卷起帘子,将轿子里的情况看个清楚。
一看定然露馅,倾城挡住轿子,“公子悲痛欲绝,早已经睡了过去,请姑娘不要再打扰公子。”她的气势很大,好像生怕谢道韫看到了轿子里的情况。
如此,那谢道韫眉目闪动,忽然凌厉起来,“你这样死死护着轿子,不肯让我掀开轿帘,难道公子玄早就逃脱,根本不在轿子里?”
倾城不言,挡住轿门的身体却不肯让开。
“你让开!”谢道韫钢鞭松了轿帘,一把卷住她的肩膀,喝斥出声。
她手臂一绕,飞快翻身,堪堪甩开了谢道韫的钢鞭。
如此动作,已经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模样。谢道韫脸色巨变,钢鞭飞卷,再次袭来。这一次,不是冲着倾城,而是冲着轿子里公子玄。
“谢道韫。”钢鞭将要卷上轿帘的刹那,轿子里忽然传出震怒的吼声。
是公子玄。
像是那个雪夜,谢道韫非要鞭笞倾城时,公子玄怒吼的声音。
不像是一个久病的弱者,而是一个高傲尊贵的年轻皇室。
钢鞭乍然卸掉力道,软软掉了下去,谢道韫不可置信地瞪着轿子,脸色变换飞快,终是狠狠瞪了一眼过来,“你不是睡着了,为了一个丫鬟,也要动怒!”一夹马腹,飞奔而去。
轿子里再无声息。
倾城眸光闪烁,料不到公子玄还在轿子里,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烦躁。明明今日一切,都是为了救锦公主和公子玄两个人。怎么到头来,锦公主那里没消息,公子玄却又被困了回来。
到底,辛夷他们在做什么,怎么连个掉包计都做不好。
她一时烦闷,只能匆匆跟在轿子后头,往谢府去。</dd>
袭杀来的猝不及防。
倾城眸光乍冷,倏地跳开。
钢鞭躲不可躲,再次卷来。
谢道韫脸色涨红,震怒难言,一腔怒火几乎要烧着了整座绝尘园。
虽这般一路关照,生怕公子玄逃掉,公子玄却还是逃了。甚至连丫鬟琪璎也不要,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谢道韫不能忍受这样的戏弄,尤其是方才那一声怒吼。
钢鞭刷刷席卷,倾城飞快退开,一下一下,没打到她,尽数打在泥土地上,卷起泥屑飞扬。
谢道韫钢鞭愈发快速,两人交手,倾城除开受了第一鞭子之后,竟渐渐占了上风。
“无论如何,给我杀了她!”钢鞭噼啪作响,谢道韫自知不敌,冲着一干侍卫下了死命令。几十个彪形大汉登时拔剑围拢上来,谢道韫钢鞭飞回手上,匆忙往战场外退走。
只将整个院子做绞杀倾城的包围圈。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倾城还受了伤,何况这些彪形大汉都是谢道韫手底下的死士。眼看着胜算无望,今日恐怕要折损这里。倾城暗道一声不妙。
院墙上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通往荒废花园的垂花门上,一人灰衣若雪,仿若天神一般站在那里。
是王七爷。
倾城一怔,苍白的脸上泛起涟漪,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谢道韫目光直视,“你是谁?”
王七爷冷笑一声,根本不予理会,纵身便要跃下。
垂花门下却先他一步,缓缓走出了一人。
来人行走迟缓,一步一步,稳健非凡。虽不说半个字,却让人感觉到贵胄难言,高不可攀。他双腿沉着,步若虎行,走得慢,却走得气势威严,气场强大。
满园的侍卫都惊呆了。
最惊讶的人是谢道韫和倾城。
一步一步,来人渐近。
一步一步,步步生莲。
像是走在三月湖畔的杨花间,整个人都笼在柔和的背景中,威严又不失温和,更不失风度。
站在院墙上的王七爷,冷沉着脸,没有跳下来。
“琪璎。”来人走近,嗓音温润。
倾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匆忙迎上去,才迎上去却先红了眼眶,顿觉万分委屈。
仰起头,看着他瘦削的下颌,又气又怒,“你怎么回来了?”
好不容易逃出去,他怎么却回来了。好不容易才脱了谢府的控制,他怎么还要羊入虎口?若是就这么回来,她方才那一鞭子岂不是白挨了。
公子玄温和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转头看着呆傻的谢道韫,“放了刘裕,本公子留下来。”
谢道韫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公子玄挺直了脊背,冷冷淡淡看过去,“刘裕不是被你关押在私牢中?今日天锦已经殉葬,刘裕的生死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只要你放了刘裕,本公子就留下来。”
他分明就站在绝尘园的院子当中,可倾城却觉得他站在很远的地方。
远远地,根本不是她可以走近的地方。
谢道韫脸色一白,嗤笑起来,笑声夸张而滑稽,“公子玄,你现在就站在谢府之中,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唯一的丫鬟还是个蠢笨的家伙。你以为你还有谈条件的筹码吗?”
这么一大波侍卫围拢在这里,要抓住他何其容易。
但公子玄却无心一笑,虽在笑,眼角眉梢却没一丝快乐的意思,有的只是满满的冷淡。他反问,“你以为呢?”
四个字,冷漠沉沉。
惊得谢道韫几乎要倒退一步。
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仰起头盯着公子玄俊朗的脸面,“呵……”那笑容卡在脸上,放不出来,收不回去。
似今日,公子玄就已离开。
现下他更是好端端站在这里,根本不倚靠轮椅。他说要走,那就一定可以走。他说要来,所以也就来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公子玄乃绝世佳公子,更加说一不二。
谢道韫脸色骤变,瞪圆了双眼,一时忘言。
倾城摸不准公子玄的意思,忍不住扯了他袖子,“公子?”
放走刘裕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
公子玄温和转头,眼神中满是安慰,可她已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言难尽的意思。
一言难尽。他回来换走刘裕,是一言难尽,现在没办法解释清楚。
可不管怎样,她不希望他拿自己与刘裕交换,虽然她和刘裕是好友,虽然她也很想即刻救出刘裕。但她觉得,先被救走的人应该是他公子玄。至于刘裕,功夫高强的九峰寨主,大可撑上几日,几日后再救走不迟。
她想要再说两句,公子玄却不肯再多看她一眼,转头盯着谢道韫,“如何?”
谢道韫目光一闪,“好。”她竟不问原因。
倾城慌忙摇头,“不行。”但说出的话,自己也不没了底气。
谢道韫终于恢复了神色,收起了钢鞭卷在手上,扬声道,“请公子玄回房歇息。”
一众彪形侍卫顷刻间围拢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人人手持长剑,长剑雪亮,泛着森森寒气。
“让她走。”公子玄冷冷站定,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谢道韫回头,紧紧盯着他。倾城心头一跳,转头看去。
“让她去。”他嗓音冷清,面容震惊,看不出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倾城眸光闪烁,谢道韫蹙眉,“她不是你的贴身丫鬟吗?往日我伤她半分,你也要搬出皇帝来做挡箭牌,今日怎么肯将她放走。她若走了,谁来照顾你?”
问话很清晰。
也是倾城想问的。
公子玄却垂下了眼帘,“本公子身体康健,不需要任何人伺候。留着她也是无用,将她逐出府去吧。”
声音非常冷漠,几乎要以为他对倾城嫌弃万分。
可倾城心知,他从未嫌弃过她。只是,他这般逃出谢府又回来,真的只是为了跟刘裕一命换一命吗?
那刘裕可值得他这样以身交换?
太多的疑问,她没办法一一询问出来,而他已经下了逐客令,“将她逐出府去,本公子在谢府才可安身。”冷冷瞥了一眼谢道韫,转身就往花厅走去。
一步一步,仍是缓慢,但贵气逼人,威严不减。几乎要让人怀疑,他从来不坐轮椅,他从来都很康健,从来都风流倜傥,蹁跹若仙。
可惜,此前雪夜天气他种种犯病的症状都不像是作假,又要如何解释?
倾城完全不知道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不肯就此将他送入花厅,她扯住他一只袖子,“公子玄!”就是不肯松手。
一双墨蓝水眸中凝结着太多深意,非要他即刻给出一个解释。
公子玄转头,“你走吧。”嗓音平淡如水,温润如初。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墙上,王七爷正冷冷清清站在风口。因为太瘦,穿着灰色裘衣的样子,仍然显得单薄瘦削,一点也不臃肿。那模样桀骜不羁,俊逸潇洒,生生多出三分邪佞狷狂。</dd>
自王七爷出现在院墙上,所有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随时准备与之一战。
但王七爷一直沉默不出声,加之公子玄的种种异常,谢道韫也还没空修理他。
此刻,他被公子玄点名,众人自然再一次将目光对准了他。
“此人是谁?”谢道韫钢鞭直指,黑着脸询问。
倾城眸光闪动,公子玄已经出声,“本公子的朋友。”
王七爷没有否认。
两个人都是人中龙凤,就这么不言不语,便已教人心悦诚服。谢道韫冷笑一声,“怪道你能瞒着丫鬟逃出去。”
一语毕了,仰头看王七爷俊朗的脸面,出声,“带着这个丫鬟走吧,不要再让本姑娘看见,否则……纵然你是公子玄的朋友,本姑娘也教你好看。”
言语咄咄逼人,不留丝毫情面。
却也没有追究王七爷闯入谢府的罪责。
公子玄一拂袖,甩开倾城的手,径直走入了花厅。
一大群侍卫包围着他,生怕他再肋生双翼逃走。相比一个刘裕,谢家自然不敢丢了公子玄。死了一个刘裕事小,丢了一个公子玄就是事大。纵使十个刘裕也换不回一个公子玄,大家都不是傻子。
倾城几步追上,“公子玄,你……”
想说的话很多,但彼此的身份,此刻的场景都不适合她多说什么。
她眸光闪烁飞快,终是再上前一步,“我不走。”
公子玄冷冷回头,“天锦已经死了,我身体康健无须伺候,你……走吧。”他看了一眼院墙上的王七爷,双手作揖轻轻点头道,“有劳。”
王七爷大鹏展翅般落下,站定在垂花门下,高挺的眉目冷清,吐字清晰,“若兰。”
是她的小名,他从不在外人跟前唤出。
两个丰姿非凡的男人对视,目光冷清若雪。
王七爷邪佞一笑,一掀裘衣,快步走近。
倾城怔忪,盯着他走近的身影,不知该说什么好。
下一刻,他便站在了她跟前,伸出手,毫不迟疑地拽住她的手臂,他冷冷转头,“公子玄,爷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一语毕,拽着她的手臂,行走飞快。
她被他拖着,险些就要踉跄,好不容易压住步子,低低出声,“究竟怎么回事?”
他却不肯回答她,紧紧捉着她的手臂,越发走的快了。
接连几步,她不能甩开他的大手,只匆匆回头。才发现,公子玄并没有往花厅走去,正冷清清地看着她背影。
那张像极了顾加赫和苏子御的脸,神情浅淡,难得流露一丝情绪,却仍让人捉摸不清。
她心头一跳,张了张口想要说点话,谢道韫突然上前几步,挡住了她的视线,“你家公子已经下了逐客令,还不快走。”
王七爷拽着她,像是没有听到谢道韫的话,脚步不停,飞快出了垂花门。
她拗不过他,被他一路拽着袖子,竟然,就这样离开了谢府。
出门,漫山雪白。
他没有顺着大路离开,而是飞快遁入了对面那片荒草之中。
消失在谢府角门。
草丛中,辛夷等人竟然都在。
众人乍然见了她,自然欢喜非常,蒋玉娇窜上来笑眯眯道,“沐姑娘。”
她心中片刻安稳,视线一一掠过去,看到大家对她的欢迎,不由出声,“说好了要救公子玄,怎么他却回来了?”
被紧拽的袖子忽然一松,王七爷冷冷一笑,站定在她眼前,没好气道:“因为他要救刘裕啊。”
公子玄与刘裕的私交,旁人不知道,她却是很清楚的。那明明就是普通人而已,连个朋友也算不上的,更别说一命换一命了。
公子玄怎么肯?
辛夷脸色一沉,王七爷先一步出声,“因为锦公主不见刘裕,绝不肯离开。”他不耐一笑,“咱们在墓地那里喝了几夜的风,她却说不见着刘裕被安然放出来,她就绝不肯独活,非要陪刘裕一起死。”
好不容易才将人从棺樽中捞出来,谁肯让锦公主去死。
只好再想办法。
恰好,锦公主见到同样被搭救的公子玄,立刻出声求援。
锦公主记忆恢复的不好,记不住虞美人的好处,倒是将公子玄记得清楚。她与公子玄品茶作画,弹琴喂鱼,早就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公子玄一听,当即答应她的恳求,回来谢府营救刘裕。
一命换一命。
这就是全部缘由。
倾城听完,整个人愣了愣,才问,“锦公主呢?”
王七爷遥遥看过去,“正在谢府门口等刘裕。”
眸光一闪,她才注意到,朱瑾和月姬不在这里,想必是跟锦公主一起去等刘裕了。
她还不知道如何回神,王七爷笑道,“爷打赌,桓玄那个家伙会让谢道韫将刘裕从这里送出来。”
话音还未落定,角门处再次打开,一身褴褛破衣的刘裕已经被推攮着丢了出来。
果然……
倾城看过去,刘裕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傻兮兮地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飞快扑向角门,“锦儿呢……你们把锦儿怎么样了?”
奈何他如何拍门,门内的侍卫也不肯为他开门,只当他是个疯子而已。
刘裕拍门许久,一双手早已打得发麻,这才作罢。
他艰难地靠着门板,坐在角门口,目光呆滞地盯着漫山银白。
遣散了九峰寨,丢了军职,现下的他就是一个乱世中的弱小平民。身无分文,寸步难行。他茫然地站起来,环顾四野,似乎在打算将要做什么。
倾城盯着他的身影,王七爷已一步跃出,奔了过去。
不过是眨眼之间,就靠近了刘裕,紧接着便将刘裕捞住,进而拉着刘裕遁入了荒草中。
因为速度太快,别说门内的侍卫,就是刘裕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到得刘裕站在倾城的眼前,还有些晕。
“刘裕。”倾城喊他一声,“公主就在谢府大门口,咱们走吧。”
刘裕一愣,像是不肯相信,“谢石怎么会轻易放走锦儿,我看谢府到处披麻戴孝,难道是谁死了吗?”
被关在私牢中太久,他根本不知道外头天日。倾城点点头,“你猜的没错,谢石死了。他也不肯放过天锦,遗言就是要天锦殉葬。”
“殉葬……”刘裕五雷轰顶,傻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要蠢,“你说锦儿在哪儿?”
倾城摇头一叹,“走吧。”
顾不得去想公子玄,只希望快些将刘裕和锦公主安全接走。几人匆匆往谢府大门去,汇合了锦公主和朱瑾几人。免不得这一对小夫妻要哭哭啼啼半晌,总算是生死重逢。
虞美人的阴霾算是彻底扫清,只等锦公主恢复记忆,就要开疆拓土,开始新的征程。
锦公主娇俏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打天下的意思,有的全是小女儿家的娇羞。
“阿裕……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锦公主小鸟依人地靠着刘裕,小手始终被刘裕牵着。
刘裕爽朗一笑,生了劫后逢生的感慨,“我也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又怕谢石为难你,不过总算拨开云雨见天日了。”
夫妻俩浓情蜜意,跟在后头的几人脸色变了又变,总有那么几分尴尬。
北国女武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这一众首领是都见识过的。忽然让他们见识锦公主娇羞小白兔模样,除了倾城和王七爷,其他人可都受不得了。
王七爷转头瞧着倾城的侧脸,轻笑道,“对了,薛少要成亲了,发了帖子来请咱们。时间就在开春,你去吗?”</dd>
追云山庄的薛少,年岁与王七爷差不多,也就是与倾城一般大。
竟然就要成亲了。
她脸上闪过迟疑之色,被王七爷捕捉了去,后者嗤一声,“这个年纪成亲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看那公子玄二十几岁的样子,早不知道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不然你以为?”
倾城一楞,也不知道这厮将这个话做什么,但却忍不住询问,“公子玄已经有妻室了?”
王七爷不耐蹙眉,“爷怎么知道,爷又不住荆州。这几年桓家是是非非可不少,谁耐烦打探他们家的私事。”
是他不耐烦打探,不是他不知道。
他于是偏着脑袋凑近她耳畔,“要不,爷替你打听打听,他到底有几个嫡子,几个庶子,或是有几个庶女?”
她眸光一闪,低垂下脑袋,烦躁不堪,“他有几个孩子与我何干,一边儿凉快去。”
“若是大夏天,你这么说爷,爷真的以为你对爷是一片痴心,十分关怀。可这大冷天的,你叫爷一边儿凉快去。你以为爷傻得?”王七爷神态较真,不肯再跟她同行,独自朝前走去。
辛夷靠过来,笑嘻嘻抬头扫了一眼王七爷的后脑勺,“好了,怎么刚从里边出来,就吵上了。徐先生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快回去吧。”
倾城点点头,闷闷不乐跟着辛夷。
冷不丁却听身旁银袍女汉子突然道,“你们两个就是一对儿现成的冤家。明明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九担忧。这好不容易见了,又要闹别扭。知道的说你们感情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七爷有仇呢。”
一句话,险些将倾城腔子里的热血喷出来。
谁跟王大傻关系好来着?
那绝不会是她。
她嫌弃的看一眼辛夷,连辛夷也不愿理会了。
一行人乔装打扮,倒也不太引人注目。
刚转过冷清的街巷,却见前头有人挡住了去路。
眯眼看去,来人一袭白衣,俊秀的脸上惊喜异常,好似在哪里见过。倾城眸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果然,锦公主已经迎了上去,“元显弟弟。”
“天锦姐姐。”小公子比锦公主还要欢喜,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委屈和不甘,“我找了你好久,到处找你,我差点找到北国去了。可惜爹就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去向,害得我想要见你,又见不到你。”
众人有些茫然,不太清楚眼前人的关系。
王七爷挑眉站定,“司马元显。”
司马元显抬头,盯着王七爷桀骜不羁的模样,笑了一声,“你是谁,敢叫本殿下的名讳。”
王七爷嗤笑一声,“爷是谁你管不着,你是谁,爷却知道。”他不耐的拉开司马元显的手臂,让这人离得锦公主稍微远一些,冷声道:“你爹千辛万苦才将天锦送给谢石那老头子。如今咱们好不容易才将天锦救出来,你可休想再把她送了人。”
琅邪大王司马道子,当初亲自派人将锦公主送进梅花别院。
如今谢石死了,锦公主重获自由,偏生又遇到了司马元显。
倾城冷笑一声,“咱们跟司马家不是前辈子有仇吧?”
司马元显一怔,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锦公主慌忙护住他,匆匆为众人解释,“你们不要误会,元显弟弟对我很好,琅邪大王送我去梅花别院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司马元显也跟着点头。
虽然,他其实还不知道这群人跟锦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天锦姐姐,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又怎么会救你?”司马元显果然追问。
锦公主温柔笑起来,像是一个贴心的大姐姐,“他们是我的朋友,是他们救了我。你应该也知道了,谢石要我殉葬,是他们将我从墓中救出来的。”
司马元显义愤填膺,“只怪我没能保护你。明知道谢石带着你去建康府,我却跟皇帝求不来你,只能让你进了火坑。”
气了半晌,他才笑起来,“好在,谢老头已经死了,现在你自由了。走吧,咱们回府。”一伸手,拉住锦公主的手臂,就要将锦公主带走。
众人迟疑盯着他。
司马元显一怔,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他觉得没什么异样,但刘裕却黑了脸,“放手。”
刘裕的声音很冷。
明明锦公主的右手还在他的手心里,怎么司马元显竟好意思牵起她的左手。
司马元显目光闪动,不能明白刘裕的意思。
锦公主笑眯眯别开司马元显的手,温柔靠进刘裕的怀中,“元显弟弟,我还没跟你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夫君,阿裕。”
她转过头,仰头笑看着刘裕,“阿裕,这位是元显弟弟,你不要被他的那些坏名声吓着了。他其实是很好的一个人。”
秦桧还有三个好友呢。
纵然混不吝的二世祖司马元显,在九州天下的名声已经狼藉万分,都知道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可惜锦公主竟也觉得他人品很好,为人善良温和。
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该不该信锦公主的话。
刘裕神态总算缓和些,盯着司马元显并不多言。
“天锦姐姐,你的朋友在山阴这里应该也没有安身之地吧。况且……谢石死了,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恐怕还会派人再查你的踪迹。若是你根本没殉葬的消息泄露出去,别说谢家不饶你,就是我爹也一定会追踪你的下落。”
他思索了片刻,“如此,还不如跟着我回去王府,先避开几日风头。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你们再离开。”
寿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朝廷那头一定会查了又查。任何事情都经不起推敲,何况锦公主和刘裕还完好无损的脱身。特别那个谢道韫,为人喜怒无常,谁知道她还要折腾什么。
但,倾城依旧不愿麻烦司马元显,因对这个人很不了解。
看王七爷的意思,似乎也是打算先回桃花园再说。
要说秘密安全,桃花园或许没有琅邪王府安全,但是至少在众人掌控之中。
进了琅邪王府,一切就是说不清了。
锦公主温柔笑笑,“也好。我们正没地方可去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元显弟弟你保护我,你爹一定不会发现我们的。”
倾城明显感觉刘裕僵了僵,但锦公主已经发话。虞美人是锦公主的下属,就算不情愿,谁又能拂逆了她的意思。
司马元显欢喜笑起来,“太好了。自从知道谢石要你殉葬,我整日在山阴城里溜达,就是想要趁机混进谢府去救你。只是……”
只是琅邪王府和谢家本来就不算对盘,谢石的葬礼,谢道韫连司马家都没邀请,司马元显没机会进去。
皆大欢喜,锦公主拉着刘裕的手,笑吟吟开口,“阿裕,元显弟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放心吧。”</dd>
到了这个时候,放心不放心也没什么大用。
司马元显乃是琅邪王府世子,若真要保护失忆的锦公主,自然比虞美人保护的更加周到。尤其,徐先生还在琅邪王府挂名。等锦公主进了王府,就可暗中与徐先生来往。
或者,还能更快的恢复记忆。
众人悄然往琅邪王府去,倾城招了蒋玉娇上来,低声吩咐道:“你回家禀报徐先生,就说咱们往琅邪王府去,请他先行回去。”末了,走上前几步,拦住锦公主去路。
锦公主转头,笑眯眯,“倾城,怎么了?”
倾城温和一笑,“跟着殿下回府并无不妥,只是……不好这么多人都跟去。你看看,需要带谁跟去,其他的人就先回去桃花园听候吩咐吧。”
锦公主正失忆,按理说的确没什么决策的本事。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都是虞美人首领,都受锦公主直接差遣,她断断做不得锦公主的主。
“这……”锦公主迟疑,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又去看司马元显,“元显弟弟,王府里可能藏下这么多人?”
“当然,只要我说不准进的地方,就是我爹也不敢迈半步。”司马元显诚挚保证,生怕锦公主不愿跟他去。
锦公主放下心来,仔细看了众人的脸面,微微一笑,“谢家人见过的脸,一定都要藏起来。如此,就你们几个跟去吧。”
她伸出手一个一个点过,竟然一个不差的将首领全部点进去。
倾城,朱瑾,辛夷,王大可,关三爷,月姬……
便是蒋玉娇等下属,都不在她的指点之中。
倾城总算对锦公主满意了几分。至少,虽然失忆,仍不失判断,这就很好。
被点名的下属匆匆跟着锦公主去王府,其余人则回去桃花园等候差遣。现下大家都安全了,可能正需要隐藏一段时间。
但,只要安全,藏一段时间又有什么不可。
司马元显果然不是吹嘘的纨绔,带着这么一群人,竟也入了王府。对外只说他心情不好,请了整个山阴城的戏班子去府中演戏。
锦公主等人乔装混进去,十分安全。
戏班子热闹了好几日,吵得琅邪大王烦恼,这才被遣散出去。
众人散去,王府总算清净,谁也不知道司马元显的私宅里,已经住下了好些人。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司马元显成日里只混在这里,跟虞美人竟也打成了一片。难得,众人都受不得他的脾气,独独王七爷和他却成了不错的朋友。
成日里喝酒划拳,好不惬意。
王七爷乐得寻个友人,只在院子里厮混,根本不出王府。
倾城有心想要他出去传递些消息,他总不肯去。可奇怪的是,每每她想要知道什么消息,他却能为她提供第一手的资料。
这可实在太奇怪了,就好像当初在绝尘园时一样。
夜色漆黑,司马元显酒醉离去,众人各回各房安心睡觉。
王七爷坐在花厅里,盯着墙上一副山水图,沉默不言。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盯着山水图,看了半晌也没琢磨个所以然。
“七爷,你看什么呢?”她问。
他不耐,“爷想看的门道你又不懂,问了也是白问。”
“就因为我不懂,所以才要问你。若我知道你在看什么,我岂非多费口舌。”她顶撞回去,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薛少成亲,你不去了吗?”
成日窝在这宅子里,好友成亲也赶不上,可别怪薛少日后不买他的账。
她倒是比他担忧起来。
他抬头,“你去吗?”
她迟疑,“锦公主现下不安全,我……哪儿也不能去。再说谢府……”
王七爷翻个白眼,又转头盯着山水图,不再理会她。
她的话没办法再说下去。
许久都没声音,她以为他生气不肯理人了,他却出声,“若兰,爷最近寻了个丹青大师,教爷画山水美人图。你说……爷什么时候才能画出跟墙上这种差不多的东西?”
王七爷一双分水刺行遍大江南北,杀个人就像眨个眼那么简单。可惜……要他提笔画画作诗,她觉得纯粹是找虐啊。这比让他杀十个八个人来得难多了。
她伸出手,探上他的额头,手掌触摸处一片滚烫,“呀,你果然发烧了……”
乍呼呼的神态,已许久不见。
伸手打开她的小手,他不耐挑眉,“一边儿去。明明是说正经事儿,怎么你以为爷像是在开玩笑?”
她哈哈一笑,摇头叹息,“你若是摆出一本武功秘籍,问我你多久能练成,我能立刻告诉你答案,那就是三日。关于这一点,我真是深信不疑。可惜,你指着一副山水图,问我你几时能画出来,我真是没个底。”
遥遥望着墙上的山水图,叹息一声,“这样的图画,能被挂在这里,不用去看印章,也知道价值连城。说真的,我看这画与公子玄也要不分伯仲的。你要画……不说下辈子,不过这辈子就有些……”
“砰”的一声,某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片刻不肯停歇的走出门去。
倾城唤不及,只能看见他背影:“王大可,你别走啊,我有话问你……”
王七爷站定脚步,不肯回头,“问。”
虽然不高兴,却也并没抛下她。
她勾唇一笑,走上前几步,盯着他的后脑勺,“我在绝尘园出不去,你在外头进不来的时候,到底是用什么办法传递消息的?”
身前的背影忽然跟他打了个照面,“问这个做什么?”
冷不丁一下,让她不由得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焦距,才跟他灼灼的目光对上,“我……”
“休想。”王七爷已经发话,鼓鼓的喉结就在她眼前,凝着深深的不悦。
她抬起眼帘,见他高挺的鼻梁映在灯火之下,严厉莫名。
她心头一跳,一时支吾。
自打那一日出了谢府,她就对公子玄放心不下。大概是她眼神中的东西暴露的太明显,这厮竟然看懂了,就是不肯教她。
“七爷……”她忍不住瞧着他的鼻梁追问。
王七爷冷冷一哼,飞快转身,灰色的裘衣去的飞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花厅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回头,瞧着墙上的山水图,不知道王七爷学这个做什么。难道,这人竟然忽然有了附庸风雅的心思,竟也想要出名要趁早,换个路子讨生活?
讲真,千舟水寨大东主的生活就很适合他。她不觉得他还需要干点别的风雅之事。
比如她,不也风雅不起来。
叹息一声,正想要离开,却见锦公主和刘裕从外头归来。她一怔,收起了倦怠的心思,笑着迎上去,“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歇息了。”
刘裕牵着锦公主的手走上来,笑呵呵,“好不容易才跟锦儿在一起,舍不得睡觉,舍不得分开。”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一不小心忘了时辰。
锦公主已经从桌上取出茶盏,为刘裕斟满一杯,温柔笑着,“阿裕,你不是口渴了吗,快喝茶吧。”
刘裕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眼中是万分的满足。
倾城见他们感情甚笃,不由得心中愉悦。想着多年以后,眼前这一对儿便要做了皇帝皇后,一时多了些许感慨。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痴痴地看着刘裕和锦公主。
“沐姑娘,我与锦儿已经商量好了,兜兜转转这么久,好不容易在一起,一定要把婚礼补办了。锦儿不嫌弃我一无所有,决定就在这屋子里成亲。”
冷不丁,刘裕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一怔,瞧着眼前一双璧人,仔细回味刘裕的话,眼角漫出笑意,“你们,是要再成一次亲?”</dd>
锦公主和刘裕要成亲,能够参加婚礼的人屈指可数。
毕竟是人生大事,锦公主十分在意,一心想要请谢琰来。
忘了说,当初谢琰帮助她和刘裕逃脱,结果人没逃掉却气死了谢石。这个大恩,是锦公主难以忘记的。
谢琰一心帮助她和刘裕在一起,如今二人成亲,自然是要邀请这人。
锦公主自己不好出去王府去请,便交代倾城去请人。
讲真,听得锦公主吩咐时,倾城心中真是感慨万千。两个生死相依的恋人,曾经经历了那许多,最终相忘于江湖。可谁能知道,兜兜转转竟又将她们二人牵扯。
牵扯进来,还牵扯了一个刘裕。
倾城对谢琰没有好感,更别说让谢琰来参加刘裕和锦公主的婚礼了,自然不肯去请人。走到门口,朱瑾却站在小院外,倚靠着门槛问,“你果真要去请谢琰?”
她眸光一闪,“你听到了?”
朱瑾不置可否,娇憨的脸上写着不悦二字,“照我说,这个人就不要请了。请他来做什么?”
她一笑,难得朱瑾跟她的看法能够保持一致,“也好,这人我是不会去请的。你若是怕公主责罚,你自己请去吧。”言毕转身离去。
朱瑾当然也不会去请。
众人忙着张罗小院,忙着张罗洞房花烛,将谢琰这一茬彻底忘了。
到了成亲那一日,锦公主和刘裕早早换了大红衣裳,酒席上的好酒好菜都是司马元显赞助。参加婚礼的人,除了几个首领,还有徐先生。
包括蒋玉娇,徐先生的义女采桑二人,也来了。
济济一堂,夫妻二人欢欢喜喜拜堂。
徐先生亲自做证婚人,又有司马元显做嘉宾,倒也算不错。欢天喜地送入洞房,夫妻二人却没真个歇息,而是跑出来跟大家一起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裕喝得有点高了,四处找谢琰的踪影,“实不相瞒,在下跟谢将军有八拜之交,关系可是很铁的。”众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竟跟谢琰称兄道弟起来。
但他问谢琰,众人只管糊弄。
倾城坐在角落里,瞧着刘裕醉醺醺的样子,微微一叹。
若刘裕知道谢琰才是他最大的情敌,只恐怕根本不会这么追问了。
她正叹息,冷不丁听锦公主唤她一句。
她忙转头望着远处敬酒的公主,“什么事儿?”
“我请你代我请谢将军,你怎么没请他来?”嗓音十分俏皮,除了略显不快,倒也并无责备。
她忙站起身,余光瞥见朱瑾正神色凝重地盯着她。朱瑾也没去请人。
她眸光一闪,“我是请了的。可能是谢将军这两日忙于谢府家事,所以没空来吧。”
她不善于撒谎,尤其是对着锦公主。无端端,听来有些心虚。
一旁,朱瑾已站起了身,“是的。谢将军送来书信,说是让咱们不必等他,他一有空就即刻赶过来。”
难得,朱瑾还能帮着她圆谎。
锦公主果然不再追问,而是黯然地点点头,温柔一笑,“既然是太忙,也就不好勉强了。”她转头看着刘裕,“总归,我和阿裕有你们祝福,已经很满足了。”
当初在广陵城,若不是王国宝一场大火,锦公主和刘裕早就成亲,恐怕娃娃都生了一双了。
造化弄人,不信不行。
众人忙举杯敬贺锦公主,倾城长睫颤抖,茫然举杯,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公子玄。
是了,能顺利救出锦公主,公子玄出了不少力气。可此刻大家都在享受劫后余生,公子玄却还在谢府受罪。她眸光黯淡,忽然有点戚戚。
这一顿酒席吃了不下一日,到了半夜,总算渐渐散了。
锦公主和刘裕往房间去你侬我侬,总算也是光明正大的你侬我侬。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就是辛夷有些不高兴,到底也没表露出来。
朱瑾月姬那是一万个满意,早就下去歇着。
院子里空空落落,倾城也没心思收拾那些杯盘碗盏,只随意寻了一只茶盏,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口,还未吞下,却见司马元显正愣愣的站在门口。
“殿下还不睡吗?”或许是因为司马元显对锦公主太好,她这几日看他也渐渐顺了眼,见他傻兮兮站在门口,不由得询问。
司马元显恍惚间回神,迎上她冷清的目光,忽得飞快退走。一面走一面出声,“我……我没什么事儿,就是忘了拿个东西。”
她话还没听真切,他已经不见了。
司马元显爱狗,但她注意到,今夜他没有带狗来。
她不愿多想此人,随手放下茶盏,匆匆出门歇息。刚走出门口,一抬眼就见王七爷站在院子里。他手中托着一坛好酒,鲜红的泥封还未褪去。
她眼波一晃,走上前去,“你也没睡?”
“你不也一样?”王七爷邪佞笑笑,将酒坛托到她跟前,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桃花醉。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不是北朝酒坊所酿造,而是王七爷自己的手笔。果然,她早就说过,他不做千舟水寨的大东主,不做纵横江湖的水匪,还可以做个酿酒的师傅。
她踮起脚尖偷瞄了一眼酒坛,他却将酒坛收了回去,一转身,匆匆几步跳上了墙头。
王七爷最喜欢坐在墙头上喝酒。
连带着倾城也跟着喜欢攀在墙头,看漫天繁星,看寥落月光。
二人肩并肩坐在墙头上,王七爷仰头饮下一口酒,出声,“公主成亲,总要跟刘裕甜蜜半月,咱们不好在这里打扰,不如就去追云山庄吧。”
没有吩咐的意思,倒生出了一丝询问。
王七爷要做一件事情,很少询问谁。但现在,他似乎变了。
倾城盯着远天上的月光,接过他手中的酒坛,“薛少成亲究竟是几日?”
身旁人转头,盯着她的侧脸,“正月初三。”
她才想起来,距离年关没几日了。她并没转头,就那么让他看着她的侧脸,出声,“去吧。我看那薛少是个好玩的人物,跟你倒是挺像的。也不知道他成亲,选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王七爷目光一闪,“定是心爱的人无疑。”
“心上人?”她长睫一闪,望着远天,叹息一声,“大约是吧。追云山庄就跟千舟水寨一样,成亲这样的事情,哪里需要考虑其他,只管考虑自己的心就好了。”
不像是世族大家,不像是皇亲国戚,成亲需要考虑的不是自己的感情,而是自己家族的利益。永远都将利益最大化作为目标,生意也好,姻缘也罢,只拿这个做准数。
薛少那样的人物,迎娶的必定是心上人。
她转头,盯着王七爷。
他高挺的鼻梁在月光下,分外好看。一张侧脸勾人,藏着摄人心魄的气息。
勾唇一笑,他道,“那么,明日就出发吧。”
她回他一个笑容,“出发之前,还有件事,需要拜托你。”</dd>
墙头喝了一顿酒,约定下未来半个月的去向。
王七爷以为自己赚了,其实亏得很惨。
倾城要拜托他的事情,不是别的,而是给公子玄送东西。送吃送喝送衣服,包括送丫鬟琪璎。只要能送的,统统送去。甚至,为了更多一些了解公子玄的近况,她还请王七爷带了一封信去。
按照公子玄的性格,只要她写信,他应该是会回信的。
王七爷一万个不情愿,打死不肯去。奈何见她苦兮兮地神情,终是答应下来。
王七爷有传递消息的秘术,否则她也不会轻易拜托他。就这么在琅邪王府等了一日,到了夜里,王七爷才折返。
东西是送到了,确保公子玄能过一个好年。
但丫鬟琪璎没能送进去。
当日是公子玄亲自撵人,现下将琪璎送进去,怎么可能办到。
交代着送进谢府的东西,王七爷道:“信是送到了,但公子玄并没回信。大概,他就没什么话要跟你说。你现在可放心了吧。”
这厮话中揶揄明显,她忍住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怎么他一个字也没写回来吗?”
某人点头,“我见他坐在八角凉亭中一个人下棋,好像十分恣意。”
自己跟自己下棋,也算是孤独的可以,怎么却还被贴上恣意的标签。她不高兴,叹息一声,“可能他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吧。”这人性子寡淡,她是早就知道。
一时不言,她吐出一口气,见王七爷脸色不悦,透着铁青,勾唇一笑,“那么,咱们跟公主告假一声,这便走吧。”
锦公主与刘裕郎情妾意,刚刚成婚,不过是第二日光景,自然一口允诺放行。
只要倾城和王七爷不将天捅个篓子,随便他们去哪儿,锦公主都会答应。
两个人就这么离去,只跟辛夷交代了一声。
她被关久了,难得锦公主安安稳稳,难得虞美人归拢一处,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跟着王七爷水路陆路换着走,还没到年关,就到了追云山庄。
到了这个地界,吃东西自然选取小江岭。
倾城却忘不掉小江岭那些重口味,忙摇头不肯依从。
王七爷无奈,之好作罢,领着倾城直接往追云山庄去。
距离薛少大婚没几日,整个追云山庄都沉浸在喜气洋洋之中。沿途听了许多武林豪杰的消息,说薛少胜了薛十九,如今俨然就是山庄主人,连薛老爷都不大管事儿了。
这么看来,薛少成亲或许就是执掌追云山庄的开始。
看来,的确是大事儿一件,也怪不得薛少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王七爷。
这种大事当前,好哥们是必须要请的。
倾城一路走,一路迟疑,“只咱们两个人吗?我看这路上许多人,都是整个帮派都来了,咱们是不是人太少了点?”
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到了这个地方才发现她个七爷有些形单影只。
王七爷行走如风,眼神却不耐,“你以为爷跟你一样蠢笨?李老六他们早就在山庄门口等爷了。”他冷冷一哼,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爷好歹也是千舟水寨的大东主,岂会被人瞧不起。就算爷愿意,怎么着也要给薛少一个面子。”
他这个意思,大约便是镇场子的意思了。
她忍不住勾唇一笑,转头看他。
他回过来一眼,星目中是满满的笑意,竟然难得心有灵犀。
两个人同时别过脸,谁也不搭理谁。
沿途看尽风景,到了山庄台阶之下,许多人匆匆拾级而上,飞快进山门。倾城遥遥抬头,见一群人穿着黑衣,蒙着黑巾,腰上悬着漆黑的宝剑,正沉默无声地的等在石阶下。
王七爷挺直了腰背,走了过去。
李老六等人已经迎了上来,“七爷。”
大家纷纷见礼,问过王七爷,又问倾城的好。她抬眼看去,都是熟人,没有半个不认识的。此次来了不下二十人,配套齐全,煞有介事,还真是有模有样。就像是二十一世纪时候的黑帮。
倾城眸光一动,勾唇一笑。
李老六开口,“嘿……咱们一路走了多日,总要好好收拾收拾,总不能丢了七爷的脸面。江湖上,谁不知道薛少跟七爷是拜把子的兄弟,丢了七爷的脸,也就是丢了薛少的脸。”
李老六一直是个憨直的人物,没想到管着千舟水寨没几日,竟也学得油腔滑调起来。
她不由眼尾弯起,王七爷已冷哼一声,“少拍马屁,赶紧进山。薛少大婚前,咱们好好休整几日。爷这次去寿阳,可算是累得够呛。”
当下,便是王七爷和倾城打头阵,其余人跟在身后,威风八面地进山去了。
一路进了山庄,早有人认得王七爷,专门有人负责引领他们一行,往山庄迎宾楼入住。众人安顿下,见是一处宽敞明亮的宅院,足够容纳王七爷带来的所有人。
薛少不愧是七爷的好兄弟,连他要装逼的心思都摸了个透彻。
倾城东瞧西看,将宅院看了仔细,确认是迎宾楼中最好的宅院,这才随意坐在秋千架下,叹息一声,“难得你也有这等好友,明白你所有的心思。”
王七爷站在她身旁,蹙眉不耐,“怎么你沐若兰没有吗?”
她仰头看着他的脸,一脸懵懂。
他气闷白她一眼,“爷不就是你肚子里的那啥……”总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蹙眉恶心,“七爷,注意你的措辞。”
肚子里的蛔虫这种东西,也只有王七爷喜欢随口挂在嘴边。每每听得,她总忍不住非议几声。
他愈发不耐烦了,随意坐在她身旁,压得秋千架摇摇晃晃起来。秋千架还未稳住,他一双大长腿已经搭上对面石桌上,舒服地跷了个二郎腿,转头不屑,“爷是个粗人,早告诉你一百八十遍,你又忘了?”
就是告诉她一万遍,不满意的时候,她也要出声。
两个人正要斗嘴,院门外就有山庄的官家来报,“七爷,薛少请您花厅一叙。”
如此忙碌,还抽空陪王七爷,薛少情谊可算心领。
王七爷摆摆手,“他要忙就忙,不同管爷。爷跟……咱家的……”随意逛逛就行。”
他收了二郎腿,邪佞抬头,“只一点,好酒好菜赶紧送来,先将爷的兄弟们喂饱。”
管家打着哈哈,“喏喏喏,奴这就去办,七爷不必担心,您和……”瞥了一眼倾城,“您和沐姑娘随便逛,只要不出山庄的大门,谁也不敢跟您作对。”
有薛少撑腰,就没什么不可。
王七爷站起身,低头瞅过来,“走吧。”
难得,一个山庄的官家竟也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可见,王七爷待她是不错的。否则,薛少那有空记住她。
她勾唇一笑,多日压抑在心头的阴霾,忽然扫了干净,“走吧。你上次不是给我猎了白狐做裘衣吗,带我去瞧瞧。”
对于打猎,她也有满满的兴趣。</dd>
说走就走,有薛少撑腰,追云山庄还不是横着走。
王七爷领着倾城往山庄深处去,李老六几人并没跟上。
都不是傻子,难道还要破坏王七爷的花前月下。
两个人选了两匹快马,就在山庄中纵马飞奔,寒风吹在人的脸上,竟也不算多冷。或许是离了是非之地,心情好了,倾城觉得自己的脸色也好了很多。
一路跟着王七爷往山深处去,山道上渐渐人影稀少。普通的江湖豪杰,虽然来参加婚礼,也不敢往人家的内院疯跑。
又跑了一路,渐渐林深。
虽然林深,却也是人工种植的家林,阔叶木多却不挤,正好给动物安身。
王七爷下了快马,从马背上取下来弓箭等物,笑着回头,“今天,就看你运气好不好了。”
倾城跳下马,也从马背上取下弓箭背在身上,松了马缰,任由马儿随意吃草。
“若是我运气好呢?”她问。
王七爷并不回头,缓慢试着弓箭,“若是运气好,打到了雪狐,就给你做一件狐皮坎肩,正好在房中闲坐时穿。”
杀人不眨眼的王七爷,心思比她还细,这等小事也要为她考虑。
她不由得出声,“我才不要坎肩。要做,就给我做个狐皮帽子,毛茸茸的真好看。”
走在她前头的人闻声却站定了脚步,她一个不慎,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抬头,“怎么不走了?”她问。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又看她鸦黑的头顶,勾唇,“做个帽子也行。不过,爷还是觉得坎肩更好看。”
倾城以为他乍呼呼站定是要说什么,谁知道却说这个。
这等小事,谁耐烦跟他争执,不由得退开一步,神色恹恹,“你是爷,你说什么好看,那就是什么好看,我一概没有意见。”
话说到这个份上,七爷不再多言。
两个人煞有介事的抱着弓箭继续前行,刚拐过一颗参天大树,却见远处林中正有两人。
两个年轻的女人。
一个穿着雪白的坎肩,一个戴着雪白的帽子,都是花儿一般的年纪,似乎也跟他们一样在打猎。
倾城一愣,没想到还能遇上同路之人。
她眸光一闪,还没说话,王七爷已经拉着她手臂,避开了二人。
转头,某人脸色冷淡,“难得出来一次,不要被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
虽然隔得远,倾城也能看出,那两个女人容貌美丽。没想到王七爷血气方刚,竟还不愿意看,还要躲着。
她勾唇一笑,跟在他身后,换了一条路继续打猎。
可惜,走走停停许久,并没遇到一只雪狐。别说雪狐,松鼠也没见着一只。她的雪白坎肩算是没戏,就是期待地雪白帽子,也没了指望。
走得累了,她将弓箭收起来,嘟囔一声,“可能今天的运气不好。”
正说着,对面十来米的树丛中,却忽然转出来雪白的一片,明晃晃的一眼教人捕捉。
王七爷目光如冰,手中的弓箭“刷”的一声脱出。
管它是什么,先射了再说。
弓箭射出,直直照着雪白而去。
箭还未至,却听得那雪白之处传来一阵银铃笑声。
可惜,箭无虚发,王七爷的羽箭已将要射中靶心。
雪白的皮毛不是雪狐,是人。
倾城眸光闪烁,飞快弯弓搭箭,试图射出一支羽箭,将王七爷的羽箭打落。
“诤……”羽箭射出,没能成功。先前的那一支羽箭去的太快,她的羽箭根本追不上。
电光石火,眼看羽箭就要射中那一片雪白。
说不定七爷就要伤了谁人。
能够来到这个地方的人,跟追云山庄的关系断然不浅。能够来到这里的妙龄少女,跟薛少的关系定然不差。
倾城几乎已经可以预料,一会儿将要发生什么。
二人的脸色都有些惊悚,飞快奔行过去,想要挽救点什么。
虽然明知道根本不可能挽回什么。
尖叫声,就在此刻响起。
对面的妙龄少女,已经察觉了异样,但羽箭“嗖嗖”快如闪电,即便发觉,也很难改变。
倾城眸光一闪,眼睁睁看着羽箭穿入雪白之中。
她心头一跳,眼波一晃,忍不住蹙眉。
人已近在咫尺,那一片雪白却忽然轻盈若羽毛,飘飘然落在草丛中。
羽箭毫不迟疑地射中了雪白的坎肩,却没射中穿着坎肩的人。电光石火之间,穿坎肩的少女机智的脱了坎肩,飞快遁走。
堪堪错开了羽箭锋利的箭头,将自己的性命保下。
倾城松了一口气,身旁的王七爷也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奔近,那两个妙龄少女也回过头来。
四个人,八双眼,相对之下,不由愕然。
王七爷脸色倏地铁青,冷冷出声,“是你?!”
倾城站到了他身旁,冷眼盯着对面险些被射中的少女,眸光一闪。
这个人,虽隔了这许久,她仍然不会认错。
这眉眼温柔,像是夏日里出水的芙蓉,美得清新脱俗,恬静可人。正是阿布水寨的少主,水中仙乔玉珠。
想不到经年不见,早就没了音信的人会出现在这里。穿着时兴的款式,肤白貌美,神态娇憨,一观便是娇养着的人儿。
是谁,将她娇养这许久?
“小嫂子,你没事吧?”另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少女惊讶出声,慌忙安慰乔玉珠。
倾城冷眼旁观,盯着出声的少女。
少女却不看他们,只是一个劲关心乔玉珠,待确定乔玉珠并没一点儿事,才抬头看过来。一看过来,神态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你们是谁,怎敢擅自闯入鹿苑?”
这气势威严,小小年纪就看出端倪。
王七爷冷冷收了弓箭,挑眉,“你是谁,怎敢擅自闯入鹿苑?”
少女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不高兴地瞪过来,“本姑娘是追云山庄的少姑娘,是薛少嫡亲的妹妹,当然可以出现在追云山庄任何地方。”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倒是你这个瘦猴子……怎么竟跑到了这里来?幸亏没伤到我小嫂子,否则,我哥哥定然不会轻饶你。”
薛少的妹妹?
小嫂子?
王七爷没出声,剑眉星目已然凝结。
倾城缓缓向他靠拢一步,淡淡望着乔玉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薛少未过门的妻子,正月初三要嫁人的新娘子。”
“没错,她就是我哥哥未过门的妻子,追云山庄未来的少夫人——庄一仙。”薛姑娘替人说话,话音中盛气凌人。
倾城却捕捉到了三个字,庄一仙。
不是乔玉珠,不是水中仙,是庄一仙。
可这世上,造假的人何其多,连CD府的户籍文书都能以假乱真。比如她沐倾城也曾叫过乱七八糟的名字,连她自己也都忘记。
王七爷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倾城一怔,只好跟上。
身后,却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二位朋友险些伤我,不道歉也就罢了。怎么竟还对我如此凌厉,却不知一仙究竟做错了什么,惹了你们这样不快?”
水波般的嗓音,穿过层层山风,直入倾城的耳朵。
像是那个火光漫天的寒夜。</dd>
若说庄一仙不是乔玉珠,倾城一百个不肯信。
这声音,分明便是那使柳叶长剑的面纱美人。
可惜,此刻的水中仙就站在他们身后,却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冷清着眉目质问。
王七爷脚步飞快,倾城忍不住拉着他袖口,“七爷。”
他冷冷转头,顺手拽住她的手腕,“走。”
她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却没丢开他的手,任由大手捉了她的手腕行走飞快,眨眼就离了树林。
庄一仙和薛姑娘却追了出来。
薛姑娘没出声,出声的人是庄一仙,“若我没认错,公子就是千舟水寨的王七爷吧?”
王七爷的脚步生生停驻。
倾城回头,庄一仙温柔含笑,没有蒙面纱的脸显出格外的美丽。那是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柔圆润,是倾城所不具备。
“七爷走的这样匆忙,是要去寻薛少吗?”她问。
“若果真是要去寻薛少,那么便等一等吧。他这会儿,应该是正要赶来。”庄一仙的嗓音始终温柔,不骄不躁,慢吞吞地一字一顿。
王七爷倏地回头,冷冷盯着她。
倾城看过去,她神态如旧,并没因为他的眼神而吓住。
几人对视,都不说话。薛姑娘左右瞧着,见他们一时没了言语,忍不住道,“瘦猴子,你果然就是王七爷吗?”
王七爷没理会。
薛姑娘恨恨一跺脚,转眼看倾城,“我哥哥说请了王七爷来,还特地给你们架了秋千架。难道你……”指着倾城的脸,惊讶出声,“你就是我哥哥口中的那位小卿卿……”
这本是男女之间的亲昵言语,被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出来,忽然有些奇怪。
倾城脸色一红,王七爷冷着脸毫无表情,只有庄一仙目光一闪,却又像是根本听不懂一般。
两下里僵持不下,远处就奔来一匹快马,正是即将做新郎官的薛少薛瑞雪。
薛少奔近,见着几人神态,迟疑跳下马来,“一仙,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
庄一仙眼眶一红,别开脸不肯看他。
薛姑娘立时气急了,一把拽着哥哥的袖子,指着倾城二人,“哥哥,就是他们。他们险些射中小嫂子,不仅不跟咱们道歉,还屡屡出言冒犯。”
薛少狐疑转头,不肯全听妹妹的话,而是盯着王七爷,“七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听话听一半,甭管好的坏的准错不了。薛少深谙此道,所以才问王七爷。
王七爷星目飞扬,“薛少,爷问你,这个女人你是在哪儿遇到的?”
一句话,登时让薛少愣在当场。他匆忙靠近庄一仙,慌忙将人藏在身后,才瞪过来,“七爷,别怪本少没提醒你,你小卿卿就在旁边,休要再打别人的主意。本少很快就要成亲,本少可是认真的。”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着庄一仙的手,“本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薛少跟王七爷一样,从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什么时候这样认真过。可此时此刻,倾城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不顾一切。
来时,王七爷就说过,薛少要娶的人一定是心爱之人,薛少的婚事一定不会跟利益扯上关系。
那时候她还报着很一般的态度,根本没想过会见到这等场景。
这样的场景,不是她乐于见到。
至少,谁娶乔玉珠不好,偏偏迎娶乔玉珠的人是薛少,是王七爷最好的兄弟。
乔玉珠对王七爷的感情,倾城是知道的。
当初就是因为这感情,千水寨才能将阿布水寨斩尽杀绝,将乔老四血溅不夜楼。
现在,这感情还在不在,她是不知道。但不管在不在,她知道王七爷都不愿意薛少迎娶这个女人。
“薛少,爷没有夺人所爱的意思。”王七爷冷冷蹙眉,盯着薛少的脸,“但是,爷有句话想要跟你说。”
“若不是什么好话,特别是关于一仙的坏话,那就不用说了。”薛少脸色铁青,拽着庄一仙的手并不松开。
能够打败薛十九,薛少要谢王七爷。
可人生大事,儿女情长,薛少却不肯王七爷插手。纵使这是他的好兄弟,那也不行。
王七爷沉默片刻,忍住烦闷的心情,想要说点什么,但看薛少满脸嫌弃的表情,忍不住倏地一把抽出了背上的弓箭。
弯弓搭箭,直指薛少背后的庄一仙。
剑拔弩张,气势不可收拾。
薛姑娘尖叫一声,“瘦猴子你要做什么!”
薛少护着庄一仙,双目炯炯瞪过来,“王七,你敢!”
一言不合就搭箭,这很符合七爷的风格。
王七爷冷冷端着弓箭,盯着庄一仙,嗓音冷漠非常,“水中仙,爷说过,他日再遇,不管你要做什么,爷都奉陪到底。可薛少是爷的兄弟,爷不允许你拿他做棋子,用他来设局。”
王七爷看人很准。
既然断定了庄一仙是水中仙,就不肯轻易作罢。
众人紧张,连倾城都有些心跳若擂鼓。躲在薛少身后的庄一仙,却冷淡出声,“七爷……”
她温柔看过来,娇丽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像是对着任何一个温柔可亲之人,丝毫不惧王七爷手中的弓箭。
“一仙早就说了,我根本不是你口中的水中仙,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我与薛少两情相悦,你为何一定要拆散我们?”
温柔的嗓音说着说着就滚下泪来,好像藏了无尽的委屈,愈发显得她娇弱不堪。
“我观你身旁的卿卿姑娘容貌妍丽,倾城倾国,怎么你竟不知足,还妄想拆散了我与薛少。难道是想要占了我去?”
薛少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王七爷,“王七,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本少的夫人,你也敢打主意!”
王七爷目光在喷火,“薛老五你个杂毛,给爷闭嘴。”
骂骂咧咧说完,死死盯着水中仙,“胡言乱语!”
他似乎气坏,再也不肯收住羽箭,“爷管你是庄一仙还是水中仙,等爷一箭射死你,你做鬼去,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跟爷都没关系。”
庄一仙脸色苍白,双目凄凄看来,“你方才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此刻便要杀我灭口。这般言论,可想过薛少的心?”
“薛少是我未来夫君,是你的生死兄弟,怎可被你戏弄?”扯了半晌,终归还是扯到了薛少身上。
薛少不敢大意,拼了命护着庄一仙,“王七你这不长眼珠的蠢货,那什么水中仙不仙的人,怎可比得过本少的夫人!现在,你就给本少住手。再不住手,休怪本少翻脸不认人。“
对骂了半晌,王七爷的羽箭始终没办法射到庄一仙身上去。
薛少的脸却已经涨得通红。。
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倾城眸光一颤,倏地站出来,挡住了王七爷的羽箭。
羽箭抵在她的心口,她冷淡更近一步,瞧着他的眼睛,“七爷,不可胡闹。”
平静的眸光,终于抚平了他焦躁的心,弓箭被放下。
他低声骂了一句,“早知道……”
后面的话,他不肯说,她也没听清。
对面,薛少终于缓和了一口气,只拿身体小心翼翼挡着庄一仙,转头吩咐道:“小妹快去喊人,不然你七哥又要发疯了。”
薛姑娘一愣,撒丫子就跑,生怕王七爷真把她哥嫂射死。
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好端端的一对儿新婚小夫妻,生生被王七爷吓出一身冷汗。夫妻二人惊魂不定,薛少又急又恼,庄一仙惨白着脸,目光呆傻迷茫。
王七爷愈看愈生气,一脚踹了弓箭,遥遥瞪着薛少,满腔恨铁不成钢,“薛老五,别怪爷没提醒你。哪一日死在她手上,休要托梦给爷,问爷要公道。”</dd>
正要新婚的薛少,哪里能听进去王七爷的话。
只当王七爷发了酒疯。
娇滴滴的少主夫人,怎么可能害了他?薛少不信,薛姑娘更是不信。远处,薛姑娘领了一大波人,匆匆奔来,遥遥指着七爷,“喏,就是他。”
几十个山庄守卫,慌忙拔剑靠近,只等薛少发令,就要绞杀七爷和倾城。
庄一仙躲在薛少身后,一双红肿的眼睛透出十足的冷清。倾城看她,像是并不怎么惊惧伤心。虽然,她还流着泪。
重重包围之下,众人簇拥着薛少,慌忙询问他状况。薛少烦躁的瞥一眼王七爷,到底没有下令,只是朗声喝斥,“七爷喝醉了,赶紧送他们回去迎宾楼。”
毕竟是生死兄弟,总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就翻脸。王七爷冷冷瞪了一眼庄一仙,拉着倾城走得飞快。
倾城跟在他身后,走了好几步,这才回头看去。
却见庄一仙冷清着脸色,藏在薛少的怀中,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笑容,像极了蛇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给你来那么一下,扼住你的脖颈,让你措手不及。
倾城心头一跳,忍不住出声,“七爷,我觉得她真的是乔玉珠……”
“爷知道。”
一路回去,两个人都不算开心。
王七爷闷闷不乐,进了园子先找李老六。
几人站在秋千架前头听候差遣,一听得要他们去行刺庄一仙,李老六先傻了眼,“七爷,薛少未过门的夫人,您也要杀?这要是真的结下梁子,咱们跟追云山庄可就成了世仇。”
都晓得陌生人变熟人容易,熟人变陌生人难。
一场撕逼,对谁都没好处。
他们不知道七爷的心思。
倾城蹙眉,“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还有几日薛少就要成亲,你派人去杀了庄一仙,你叫薛少怎么跟江湖上的朋友交代?”
王七爷目光冷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狠狠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花厅。
行刺庄一仙的事情,再也没了下文。
临到正月初三,倾城竟还跟着王七爷参加了薛少的婚礼。说的没错,江湖豪杰都知道七爷是薛少的好兄弟,若七爷杀了庄一仙,或者赌气不参加婚礼,最伤脸面的人便是薛少。
七爷不是傻子,不愿做亏本的买卖。
但,参加完薛少的婚礼,他抬脚就走,根本不做停歇。原本就打算要在追云山庄散散心,此时此刻他却不肯再多呆。
两个人走水路离开,返回寿阳城,倾城见他还站在船头,对着水波发呆,不由劝慰,“庄一仙跟薛少没仇,就算要使坏,也不会害到薛少的头上。你可放宽心吧。”
他冷淡回头,嗤笑一声,“乔玉珠想要利用薛少对付爷,爷也不是傻子。爷岂会让她得逞?”一语毕,随意坐在船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拿船上的竹竿扎水里的游鱼。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竟就扎到了好几条大鱼。
七爷烤鱼的本事一流,午餐是他烤制的鱼肉。倾城嗅着香气袭人的烤鱼,不由舒展了眉头,“等回去了寿阳城,可就吃不成这样鲜嫩的烤鱼了。来,七爷,你多吃一点。”
不再谈论薛少,七爷的脸色总算缓和。
两个人平平淡淡吃了烤鱼,直奔寿阳。
未到寿阳地界,便收到从寿阳城传来的消息。司马道子发现了虞美人的踪迹,派人围剿潜伏在王府中的虞美人。虞美人损失惨重,锦公主和刘裕成功出逃,亏得谢琰帮助,这才安顿在桃花园中。
消息实在劲爆,只不过是他们二人去了一趟追云山庄,寿阳城就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
倾城不敢再耽搁,匆忙奔回。
一路进了绝尘园,才知道他们从琅邪王府逃出来不过三日。满街都是虞美人的通缉令,描画的锦公主逼真而传神。如此,就算不认识锦公主的人,只要见了画像,大概也能清晰辨认。
倾城进了花厅,取下蒙在脸上的面纱,沉着出声,“公主现在什么的打算?”
锦公主坐在太师椅上,一张脸神色变换,短短几日就憔悴了许多。
倾城眸光一簇,“刘裕呢?”
一旁,辛夷冷冷抱臂,“在内室休息。”回答完毕,不忘补充,“他的伤势很重,必须要建康府皇宫中的秘药,才可救命回天。”
建康府皇宫?
她眨眨眼,瞧着锦公主,锦公主迎上她的目光,眼眶一红,“倾城,我想救阿裕。”
凄凄惨惨的话语说出来,有些没头没脑。倾城一笑,“当然要救。你跟刘裕已经是夫妻,他就是咱们的自己人,咱们岂会看他去死。”
花厅中站了多人,听着她们对话,始终不肯出声。
王七爷目光闪动,随意寻了个木椅,撩袍落座,冷眼旁观。
倾城愈发迟疑,锦公主却不肯多说话,倒是通往内室的珠帘忽然掀起,从内走出来一位仙风道骨的年轻人。
“徐先生。”倾城出声。
徐先生微微一笑,点点头,“总算回来了。”话说完,收起了笑意,走近她身旁认真道,“锦公主一心想要救治刘裕,但刘裕命悬一线,恐怕不是那么好救活的。”
他选了一只太师椅坐下,“要救活他,要他安然活到八十岁,必须要寻找皇宫中的一味仙药入药。听闻,仙药被藏在最秘密的地点,若没有自己人搭线,外人一辈子也拿不回来的。”
倾城挑眉,“如何?”
徐先生笑了笑,“这事情说来复杂,其实不难。我已找到彻底恢复记忆的办法,只要公主恢复了全部的记忆,牵起早期在南朝布下的眼线,就能成功进入建康府皇宫,救活刘裕。”
说来说去,是要锦公主恢复记忆。
倾城颔首,去看锦公主。锦公主缩着脑袋,一张脸苍白怔忪,好像根本没拿定主意。
倾城转头再看其他人,其他人神色变换,欲言又止。她挑眉,“辛夷你怎么看?”
辛夷抱臂,“一切都听公主的。”
点点头,倾城笑了笑,又转眼看朱瑾,“你说呢?”
朱瑾皱着眉头,叹息一声,“刘公子不救不行,可公主……”朱瑾是很不愿意锦公主恢复记忆的人,总觉得锦公主做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比做女武神女魔头来的好。
倾城不再看她,而是去看月姬和关三爷。早前几人打架,王七爷为了她,险些削掉关三爷的耳朵。而今,大家能够平安坐在这里商谈要务,只因为锦公主。</dd>
关三爷神态老练,“能够重建虞美人,当然是最好。”又不忘补充,“刘公子伤势很重,要拿决定必须尽快。”
说来说去,关三爷的意思很明显。难得与朱瑾不在一个路线上。
倾城再转头,目光落定在锦公主身上,锦公主站起身,苦苦盯着她,“倾城……你说我……”
“一切听从你的选择。”倾城微微一笑,终于不肯再为锦公主做主。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内室中传来刘裕痛苦的呻吟声。恐怕大限将至,回天乏力。
锦公主几乎要跳起来,“此去建康府,若是骑马的话,要多久?”
倾城眸光冷清,直勾勾看过去,“从前……你只需要一夜。”
只需要一夜飞奔,就可长驱直入建康府。只需要一声令下,就可席卷太多的城池。锦公主曾是北国最厉害的女武神,是所有虞美人的神祇。
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有一天化身为小白兔,教人难以接受。
锦公主呼出一口气,带着哭腔,“不管怎么样,我要救阿裕……”她捂着脸痛不欲生,眼泪顺着她的手指缝掉落下来,不必看她的脸,也可从她的哭声中体会她的悲伤。
风雨中飘零的妓子,一首曲子名动九州,被旧部寻找到。其实,她渴求的不过是与刘裕双宿双飞,生儿育女,安稳度日。
现实却不允许她独善其身。
“不管将来后不后悔,我现在只想要阿裕活着……”
不恢复记忆,就没办法入建康府,不恢复记忆就没办法聚拢虞美人。比如现在,即使有她的存在,虞美人几个首领也已水火不容。
望着锦公主满是眼泪的双手,倾城的心头忽然生了一丝空落。那种寂寞的感觉,不是第一次触及她的心,却仍然像第一次一样让她难受。
徐先生的秘术高超,锦公主跟着他进了密室再无声息。
所有人都不许打扰,时辰却过得很快。一个时辰,二个时辰,三个时辰……滴漏滴滴答答,在静寂的花厅中显得格外沉重。所有人的神经都已绷紧,因为徐先生交代过,顺利的话,锦公主一恢复记忆,即刻就要出发往建康府。
刘裕的伤势等不及。
从天刚黑等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等到苍穹如墨。
王七爷跷着二郎腿坐在倾城身边,难得没有打瞌睡。她转头瞧着沉思的侧脸,心中不由得安稳,“七爷……”
他转头,没出声。
她思忖了片刻,“公主能不能恢复记忆,我还不知道。所以……刘裕的伤势等不及,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即使没有锦公主,她仍然希望搏一把。此去建康府困难重重,皇宫中的眼线,她也很不清楚。她唯一知道的是宫中有潘梦鸾,至少还有一个潘梦鸾是可以相信。
那是虞美人其中一个首领。
而今,正做了老皇帝最宠幸之人。
这一条密线,除了锦公主,只有她一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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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寂静的花厅登时鲜活,朱瑾倏地站起身,迟疑,“你不等公主了?”言语中惊讶莫名。
倾城一笑,“公主太看重刘裕,若刘裕死了,公主一定不肯独活。现在公主能不能顺利出来,咱们还不知道,索性……让我与七爷先去拼一拼吧。”
说到底,不管锦公主是女魔头还是小白兔,她始终是公主最得力的下属,最衷心的臣子。
朱瑾语噎,不知如何开口。
辛夷站起身,“那就走。”
关三爷冷冷摸着小刀,“你们去建康府,关某人就在此保护公主。”桃花园也需要人手,密室中的徐先生和锦公主也很需要保护。
倾城颔首,“好。”
几人不做迟疑,最后看一眼密室紧闭的门,匆匆往厅门外走去。
为了公主,也是拼了。
开门,院外夜色如墨,银月早已躲进了云后。天色已早,恐怕没多久就要天亮了。
一脚迈出,倾城却站定,转头看着辛夷和王七爷,勾唇一笑。选择跟她去建康府冒险的人,永远都是这二人,她最亲密的姐妹兄弟,最亲密的战友。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匆匆出了厅门。
“若兰!”
身后,突然响起低沉的呼唤声。
她一愣,整个人傻在了当场。
这声音太熟悉,日日听得,早已听厌了。可日日听得,却听的不是这样的语气。
她双眸紧蹙,飞快回头,密室的小门已经打开,锦公主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见她看过去,锦公主冷漠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若兰,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模糊了她的双眼。
花厅中所有人都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锦公主。公主的目光却只在她的脸上。
回来了……
好一个回来了。
她疾步迎上去,紧紧握住锦公主的双手,嗓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公主……”竟忘了要说什么。
或许,自打淝水一役之后,她背负的东西就实在太多了。广陵城归香苑一遇,她的所有情感都被压抑,此后种种,磨难煎熬,都不可诉说,更不可推脱。
到了这个时候,听到这一句“我回来了”,她好像才找到了安稳的托付之处,终于可将虞美人妥帖地交付到公主的手上。
眼前人,虽穿着寻常的衣裙,虽梳着寻常的发饰,却难掩满身的刚毅和果敢的霸气。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气势,呼之欲出,根本不必刻意表露。
不是天锦姑娘,不是天锦夫人,不是司马元显娇滴滴的天锦姐姐,也不是刘裕娇滴滴的温柔锦儿。是北国的女武神,是北国的女魔头。
锦公主又回来了。
那是女王。
倾城眼眸中泛起浓烈的笑意,眼眶中却滚下炽烈的热泪,颤抖着眼眸和身体说不出一个字。
锦公主紧握着她的手,淡淡道,“出发吧。”
话音落,花厅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人人站起身,紧紧盯着锦公主,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纷纷俯首拜了下去,“恭迎主上。”
倾城低着头,平举着双手,跟着大家一起呼唤出。眼中心上,只剩下沉沉的敬畏。
有锦公主出马,此去建康府就顺利许多。至少,不管锦公主吩咐什么,朱瑾与倾城再也没有生过一丝反驳。一路去,纵马飞快,沿途顺利的让人惊讶。
原来,淝水一役之前,锦公主就布下了缜密的棋局。只为了颠覆南朝。
若不是谢琰那里出了嫌隙,只恐怕南朝皇宫,早已成了锦公主的后花园。
虞美人终于彻底串联起来,许许多多的暗线,早前倾城根本不知道的暗线,被一一启用。一直到他们进了建康府,竟没有一个人掌控了他们的行踪。
纵使一直关心锦公主的谢琰,在知道虞美人离去之后,苦苦追寻,也被摆脱在身后。
那司马道子一流,则更加不能追踪到他们的痕迹。
虞美人彻底隐入了江湖暗流之中。</dd>
进皇宫,不费吹灰之力。
锦公主脑海中有详细的皇宫布局图,甚至还有好些个隐藏在皇宫中的暗线。
不过,入皇宫,锦公主并未多带人。王七爷,倾城,朱瑾,辛夷,已是极限。锦公主一句关三爷杀气太重,就将人丢在了宫外。而关三爷,连驳斥的话也不敢多说。
直到倾城站在皇宫内苑的花园中,站在幽兰花开的宫殿前,仍然像是在做梦。
一汪碧湖若珍宝,镶嵌在夜色中。烟波之上,月光如碎银,稀稀疏疏洒落。玫红衣裳的年轻男人,面若桃花,艳若星辰,就站在烟波之上。
他实在太美,美得那么不真实,连锦公主和倾城也不能与之相比。
倾城呆呆傻傻地瞧着,冷不丁被人狠狠扯了一把后襟。她一个踉跄,险险回头,见王七爷黑着脸,冷冷看来。她忍不住笑起来,“那是潘梦鸾。”
王七爷一怔,神色古怪的松开了手,再不多言。
锦公主已经迎了上去。
“梦鸾。”锦公主呼唤,径直上了轻舟。轻舟不大,容不下几人,锦公主回头,“若兰,你来。”
倾城扫了朱瑾几人一眼,匆匆跟上了锦公主的步伐。
进了轻舟,舟中正有靡靡之香,香气浓郁,让人微微有些刺鼻。
潘梦鸾拂袖,“是合欢香,你们少闻些吧。”
倾城脸色一变,忙捂住了鼻子。四下扫视,却见舟上嫣红色的床榻上,隐隐约约正躺着一人,因为遮着纱帘,教人看不清楚男女。
锦公主道,“人呢?”
潘梦鸾随手指了指床榻中的人影,“收到你的消息,我便设了今夜的酒局,将人引了来。”他的嗓音很冷,像是寒月天气的冰,一丝感情也无。
“你若是想要杀了他,尽管动手。我早已有了万全的办法,足可以明哲保身。”他转头,冷清的脸上没有笑意,让人怀疑他整个人就是冰山,永远不会融化。
锦公主冷笑一声,“就算你没有万全的办法,今夜我也一定要杀了这狗皇帝,教他九泉之下去见付家的人,好好跟我的父皇交代一声。”
长剑出鞘,快如闪电,眨眼掀开了纱帘。
纱帘中,果然藏着一人,倾城仔细看去,只能看见斑白的鬓发,藏在殷红色的锦被之间,让人难忍不快。
说他老不死老不休已然多余,南朝的天下,从皇帝就开始糜烂。否则,潘梦鸾这样的人儿,岂会被他压在身下,宠冠后宫。这可是十足的男人啊……
倾城神色微动,尚未出声。
锦公主雪亮的长剑已经刺入了锦被,眨眼就翻起红浪。
床榻上的人,于睡梦中惊醒,止不住张口大叫。
锦公主一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口鼻。
雪亮的长剑还在疯狂的刺入,一下一下,像是捅入了柔软的棉花堆,无声无息,却又显出笨钝的感觉。
“呜呜呜……唔唔唔……”锦被中的老皇帝扭曲着身体,惊恐的老眼瞪得如同铜铃。可惜被人捂住了口鼻,竟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
就是这么呜呜呜几声,已然到了极限。低低的声音被烟波上的水花一遮掩,再也闻不得任何。
潘梦鸾负手看锦公主一剑一剑地刺着锦被,冷清的脸上仍旧没有半分笑意。
倾城目光灼灼,想要出手帮忙,到底忍住了动作,甚至还退后了一步。
南朝灭了北国,付家换了人坐镇天下。锦公主失了天之骄女的身份,沦落为尘土中的烂泥。顶着一个妓子的名字,从广陵到山阴,从琅邪王府到梅花别院,从别院到寿阳谢府,再到桃花园。
一路行来,艰辛十足,苦痛也只有清醒之后的锦公主自己能懂。
讲真,杀了老皇帝真是不够解恨的。
月色漆黑,轻舟泛波,也不知锦公主捅下去多少剑,终于缓缓站起了身。床榻上,殷红的锦被中,老皇帝早有成了一堆肉泥。
锦公主随手拉过纱帘,擦拭着长剑上的血渍,转头冷清道:“药呢?”
潘梦鸾伸手抚上高高竖起的发髻,倏地散了发冠。
乌黑的青丝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迷了夜色风光。
倾城眸光一闪,他的手中是一枚精致的玉冠。
摊开手,玉冠就在他手掌之中。
“药就藏在里面,拿去吧。”他将玉冠递到锦公主跟前,锦公主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随手给了倾城,“拿好。”
倾城一怔,像是捧了一只烫手的山芋,慌忙将玉冠藏进了怀中。
一切妥当,潘梦鸾出声,“你们该走了。”
倾城脚步一滞,锦公主道,“你不跟我走?”
潘梦鸾摇摇头,神态依旧冷清如冰,“我就留在这里,这里是南朝最尊贵之地,最大的权力机构,你需要这里的第一手消息。”
出发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锦公主。锦公主蹙眉,“床上只剩下一滩肉泥,你如何跟皇后交代,如何跟冯贵人交代,如何跟太子妃交代?这南朝后宫里的人,个个比妖精要精,你以为能瞒得过谁?”
语气是少有的凌厉,显示出锦公主的不悦。
倾城不由出声,“公主说的对,你留在这里太危险,跟我们一起走吧。”
潘梦鸾转过身,也不知看向了哪里,只是冷清着嗓音,“公主要复国,也要复仇。这里,才是我最适合的地方。当初,梦鸾为了公主进入这里,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这里走出去。”
他冷冷回头,看着锦公主,也看着倾城,“你们走吧。再不走,宫禁换了御林军,就要麻烦了。”
像是一个超然出尘的谪仙,将自己的一切都置之度外,所有的行为,都只为了锦公主一人。
倾城一直知道他是锦公主最衷心的下属,却从来没想过他会衷心至此。这八大虞美人首领,大约也只有潘梦鸾的心,可以与她相提并论了。
她叹息一声,转头劝锦公主,“走吧。”既然知道潘梦鸾之心,就知道他心意已决,难以改变。
再留在这里也是毫无意义,反而会坏了潘梦鸾的一场安排。
锦公主自然知道,不由冷着脸,狠狠盯了一眼潘梦鸾,紧握着手中的长剑,愣了许久,才定定道:“等我。”
一语毕,转身跃下轻舟。
不再多看潘梦鸾的脸。
倾城随在锦公主身后,匆匆下了轻舟,王七爷等在那里,忍不住问,“拿到了?”
她点点头,悄无声息冲他努努嘴,示意药材就在自己的怀中。却不料王七爷盯着她的心口看了几秒,忽然神色怪异的别过脸去。
她眸光一颤,狐疑地瞧着他背影,哼了一声,追上了众人的步伐。
出去皇宫,比来的时候还要顺利。
因为有锦公主,这一路竟不见一分波折。再从建康府回去寿阳城,众人的速度更加快了。</dd>
有锦公主坐镇,回去的路途十分顺利。
那些苦苦追在他们身后的人,迟迟不能寻找到一丝消息。
潜入桃花园,刘裕正等在那里。因为他们的速度太快,刘裕的伤势暂未恶化。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采桑照顾着刘裕,自然是妥帖万分,一见到锦公主,忙恭敬出声,“公主,刘公子一切安好,只等续命。”
倾城注意到,采桑对锦公主的态度敬畏许多,与此前有明显的差别。
锦公主走近,瞧着床榻上昏睡的刘裕,沉默了片刻,转头冷淡道:“若兰,救人吧。”
从前,倾城就是虞美人中神医妙手,只要有药在,救治一个刘裕是为简单。她点点头,从怀中摸出来那一只精巧的玉冠,“大家先出去吧。”
略微停顿了一下,抬头,“采桑准备药箱。”
采桑应下,自去准备不提。
锦公主冷淡转身,出了房门。
要救刘裕,步骤清晰简单,真正实施起来却也并不容易。倾城和采桑配合一起,足足待了一夜,才将刘裕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刘裕迷迷糊糊睁眼,倾城已累得不行,微微笑了笑,将手中的银针递给采桑收拾,起身离去。
衣袂却被刘裕的大手拉住。
她回头,温和一笑,“刘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必担心。”
刘裕目光平和,脸色充满感激,“沐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她一怔,将衣袂从他的大手中抽离出来,“公子可能是弄错了,真正救你的人是公主。不是我……”轻声一笑,“公主为了你潜入建康府的皇宫,从深宫内苑偷出来救命神药。否则,纵使我医术再好,你也不会醒来。”
一切全赖锦公主功劳,她不敢邀功。
“公主……”刘裕怔了怔,目光灼灼地看过来,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你说什么?什么公主?”因为动静太大扯住了他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好不难受。
她才想起来,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锦公主的身份。他们一直都骗着刘裕,只说他们是锦公主的朋友。
但朋友岂会这样肝胆相照,一路护持,刀山火海不敢却辞?
他们是下属,刘裕尚且不知实情。
她眸光闪烁,“这……”思索片刻,不由歉然一笑,“还是请公主为你解释吧。”
房门开,朱瑾一只手推攮着房门,门后正站着锦公主。不知几时,锦公主已经换了衣服,一袭血红纱衣,透出无端的萧瑟之感,全然没有了从前娇俏可人的模样。
她是女王,不是小白兔。
这一刻,风姿乍显。
倾城走过去,瞧了瞧锦公主,又看了看朱瑾,冲后者摇了摇头。
朱瑾也不傻,跟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门。
众人不敢在门口偷听,匆匆散去。只留下关三爷守在花厅中戒备。倾城也是累了,活动了一下肩背,叹息一声。
“走吧,先吃点东西再歇息。”王七爷走上来,伸手拽了她的衣袖就走。
她拂开了他的大手,勾唇一笑,“走吧。”
两个人出门,寻了个不算大的面馆吃面。地方是七爷选的,果然食材新鲜,做工精致。就是吃这么一碗面,七爷也很讲究。不得不说,这厮很懂生活。
倾城要了一大碗面,难得吃得囫囵。实在是太饿了,昨夜归来所有人都得到了休息,只有她比去建康府还要劳累。所幸,这劳累很有几分价值。至少刘裕现下已经活了。
两个人静静吃面,都没说话。
天色渐渐亮起来,面馆中的人也渐渐多起来。客人分散坐在他们周围,她没心思去听人家说话,却还是有几句话落在她耳中。
“帮派之间打打杀杀实在正常,可朝廷却要插手这些事情,就太不地道了……”有人说的隐晦,仍被听清。
“我听说浣风楼跟朝廷扯了关系,那孙恩可不是个好惹得主儿……”
“孙恩?可是那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孙恩?我听说浣风楼之所以被朝廷针对,乃是因为浣风楼祖坟里埋着孙恩想要的宝物,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断断续续的话,没能分辨清楚。倾城眸光一闪,转头看王七爷。
七爷勾唇一笑,不置可否。
直到二人吃了面出了面馆,两个人并肩而行,七爷才道:“浣风楼刘字当家,刘裕从浣风楼出来,剩下一个叔叔一个弟弟掌管门派,竟然就遭了孙恩的道。”
他嗤笑一声,很是不屑。
她一怔,“浣风楼,刘裕?”
他转头斜睨她,剑眉飞扬,“爷看你跟刘裕关系不错,怎么他竟没告诉你一声,他乃浣风楼出走多年的少主,身家来头半点不小。”
停顿了片刻,他才蹙眉一笑,“浣风楼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门派,你总听过罢。”
能在乱世中混到九峰寨做寨主,刘裕此人必定不差。她只是没料到,他背景竟然这么深厚,还有江湖门派做靠山。
回到桃花园,锦公主坐在花厅中,冷面不言。
刘裕在房中歇息,不知状况。
她想要说点什么,思及刘裕身有重伤,只随意坐在窗前不言。
七爷吊儿郎当的进了门,环视一圈左右,忽然出声,“公主,刘裕老家出了状况,恐怕需即刻上路。”
他说的一本正经,锦公主从沉思中抬起头来,蹙眉,“此话怎讲?”
自打锦公主恢复记忆,重新成为虞美人的王,倾城觉得公主好像不那么在意刘裕了。这会儿七爷说起刘裕,原本以为公主不会多问,谁知道公主竟然关心起来。
七爷一笑,“浣风楼跟孙恩杠上,像是要丢了保命的本钱,连家宅都要被人侵吞掉了。”
这些话是二人在吃面的时候听到的,但倾城知道他不会说没准备的话,或者早就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锦公主挑眉,“区区孙恩,何须在意。待……阿裕身体康复,再去浣风楼不迟。”
众人都没出声,倾城扫视一圈儿,见关三爷几人神色不太好,或许是嫌弃王七爷说了不该说的话。
正沉静中,院外却进了人,蒋玉娇站在门口,笑眯眯,“沐姑娘……谢将军来了。”
倾城眼帘一抬,见谢琰焦急担忧地站在门前,整个人看上去万分颓废。淝水一役,是谢琰将这花厅中多人从云端摔到泥沼。此刻相见,因为锦公主已经恢复记忆,众人的愤恨登时到了极致。
所有人都想要拔剑相迎,只等锦公主一声号令。</dd>
锦公主端坐在桌前,沉默不言。
倾城蹙眉,转头看公主,公主仍冷着脸色,甚至方才的霸气狠戾都消失了无影,取而代之的是娇憨明媚。
这是何意?
谢琰进了门,“天锦姑娘,听说刘裕受了重伤,是真的吗?”言语中关切不假,难以否定。
倾城眸光一闪,按住了后腰上的夕颜剑。
锦公主娇滴滴起身,“谢将军猜得没错,阿裕他受了重伤。”
活脱脱又是那个懵懂不知的小白兔。
好像急需要谢琰的帮助,才能救治好刘裕,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可他们虞美人都在当场,锦公主自己也是顶尖的好手,哪里还需要谢谢琰插手。
谢琰眉目微动,飞快迎上去,像是终于放了心,立时与锦公主一起入房中查看刘裕的伤势。
二人进门,剩余的虞美人傻站在花厅,都不太懂锦公主的意思。直等到锦公主送走了谢琰,众人仍满脸疑虑的站在厅中。
锦公主并不愿意解释,随意遣散了众人。
倾城与王七爷走到门口,见外头天色墨黑,虞美人都散了干净,忍不住道,“七爷先走,我有几句话想要问公主。”
心中藏着疑问,连日来的劳累愈发明显,但她不问个清楚,实在没办法跟自己交代。
她需要知道答案。
七爷目光闪烁,淡然看过来,不过勾唇一笑,匆匆离去。
她便折返回来,瞧着端坐在桌前毫无动静的锦公主,蹙眉,“公主,你这是何意?我等一路追来寿阳,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杀谢琰。从前你失忆,我们不愿拂逆你的意思杀你的心上人,而今你已恢复记忆,怎么却还对谢琰手下留情?”
之所以这么隐忍不发,一直没真的下手杀谢琰,不过是因为顾忌锦公主的感受。
此等血海深仇,他们自然希望锦公主亲自报取。
可,淝水一役,亡国灭家,难道锦公主对谢琰还有深深的情谊?
讲真,如此良人不要也罢,何须跟他讲情面。
“若兰,你太单纯。”许久,她以为锦公主会继续闷坐下去,锦公主却幽幽开口。
“杀谢琰不是不可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杀了老皇帝,南朝天下就要变天了,谢琰面临的事情良多,绝不会比咱们更好受。实话跟你说,我不愿这么快杀了他。我想要……”
锦公主目光冷清地看着远方,冷漠的眼中煞气斐然,“我想要谢琰生不如死,我想要他痛不欲生,我想要一剑杀了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但……”
“一剑杀了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我会觉得对不起帝国英勇的烈日……我要他亲眼见证,我毁掉南朝天下的光景;我要他亲眼见证,我毁掉谢氏一脉的光景;我要他亲眼见证,我毁掉他所有在意的东西——家族,亲人,荣耀……所有的一切。让他亲眼见证,比杀了他更痛快。”
恨一个人恨到至深处,真的不舍得杀了他。
那样,于他而言太过轻松。
大概,锦公主不愿意谢琰这般轻松吧。
倾城漠然听下,忽然有些明白锦公主的意思。其实,这样的意思,也曾是虞美人的考虑。否则,纵然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拉上谢琰垫背。
可他们显然不愿轻易的放过谢琰。
她眸光低垂,瞧着泛着白光的砖石地面,不再追问锦公主狠绝之心到底有几何。
有时候,有些话,不能问得太明白。
因为,没有人能说得清。
天色已晚,既然知道了锦公主的心思,再待下去也就没什么意思。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公主温柔的嗓音,“这几日,你可有去看公子玄?”
荆州公子玄,名动九州,锦公主还记得这人。
连日劳累,连日奔波,她却还没去探望这人。这个对她,很有些恩情的的翩翩公子。
她尚且自顾不暇。
她摇摇头,“近日太忙,还未与公子玄联系。也不知道他在谢府过得如何。”
忽然想起一个人,脑袋便有些疼。也不知道这些日子,谢道韫是否为难他?
锦公主略微沉默,也不知想了什么,道:“若兰,公子玄此人绝非池中之鱼。这个人是荆州最得民心的大人物,也是皇室宗亲里还能排上号的青年才俊。”
“这个人,若能为我们所用,将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锦公主冷漠如雪,“阿裕现在活了,浣风楼有难,我会带着虞美人去浣风楼救场。至于你……留下来也是大材小用,不如……“
话音未落,倾城抬眼,“公主的意思是?”
“去救人。”锦公主转眼,目光平和的看过来,“救出公子玄之后,你再亲自护送他回去荆州。公子玄在荆州不说呼风唤雨,却也相差无几。他若登高一呼,一呼百应,从者云集。咱们现下人手不够,正好拉拢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公子玄对锦公主的态度一直不错,对倾城的态度也素来不错。
但锦公主竟要她设法拉拢公子玄。
那样谪仙一样的人物,她不知道该如何拉拢,也不知道能如何拉拢。至少,临到从谢府离开之时,她已经完全看不懂公子玄了。
那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追随在你左右,一直与虞美人共进退,一直跟七爷他们并肩作战。忽然一下,叫我一人往荆州去,这……”
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虽然,她对公子玄从来没有半分恶意,甚至一心想要救助这个人脱离苦海。
可她更不愿意离开虞美人。
此去荆州山高水远,楚王世家,百态纷杂,谁知道一去多少时间?或许是三月半年,或许是三年五载,或许是十年,谁知道呢……
倾城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花厅的。
若是她护送桓玄回去荆州,也就意味着之后虞美人的一切活动,她都很少参与。她人在荆州襄助公子玄,而锦公主等人在寿阳、山阴、建康府等地界活动。
与她干系不大了。
这一日,她没能睡一个好觉。
喊她起床的人是辛夷。
锦公主素来雷厉风行,既然决定让她救出公子玄,即刻便派人协商,预备人手。
关三爷,朱瑾,月姬等都被派出。
锦公主要求,她们今夜必须救出公子玄。不管以任何手段,不惜任何代价,不计任何方法。</dd>
倾城很快易容成一个普通的侍卫,跟随关三爷,月姬,朱瑾,辛夷等,整齐有序地朝着谢府去。一行人不下十来个,都是统一的装束,都是沉默寡言的姿态,让人怀疑他们就是谢府的正规军。
一路到了角门处,无人注意他们。
就是值守在后墙下的侍卫,也分不太清。
几个侍卫手持弓弩看个清晰,却仍旧没有结论。为首之人道:“夜半三更怎么竟要从这里过,你们的通行令牌呢?”
辛夷笑,“实不相瞒,我等奉姑娘之命,要去绝尘园捉公子玄,因为走的太匆忙,忘了拿通行令牌。还请……”
哈哈一笑,辛夷抱拳,“通融一下。”
“胡说。”那人却不肯和稀泥,横眉倒竖,“没有通行令牌休想从这里通过。若你们非要进去找公子玄的麻烦,回去拿了通行令牌再来。”
因为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衣裳,都是一副正规军的模样,虽然根本不认识他们十来人,对方尚且留着三分面子,还不曾跟他们剑拔弩张。
辛夷笑容倏地变化,倾城一抬手,挡住了她的身板。
“通行令牌就在这里,你且看清楚。”上前一步,倾城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递过去。
那侍卫的脸色总算缓和,凑近了一步,伸手来接令牌。倾城右手一翻,已经扣住了他的脉门。
侍卫一惊,险险叫唤出声,她却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及时止住了一切声音。左手做爪,抓住他高凸的咽喉,轻松一拧,就要了人命。
为首之人被拿下,其余人大惊,然还未快速反应,虞美人已统统欺身而上,以一敌三,很快解决了麻烦。
谢石身故,谢家的守卫不算森严。尤其是角门处,倒比往日宽松。
众人进门,倾城回头扫视一圈被放倒的侍卫,出声,“埋了。”
语毕,再次补充,“月姬根据众人的模样,速速易容。”
月姬不敢耽搁,飞快记录下一众侍卫的特征,飞快在虞美人脸上装扮。不过是一炷香时辰,大家的脸就换了模样。
关三爷已经挖好了坑洞,那十几个守卫被推进坑洞之中,匆匆掩埋。一切处理妥当,夜色还不算太深。
倾城瞧着那一片枯黄的草丛,实难想象这里刚被人翻开,甚至还埋了十几个人下去。
关三爷果然是盗墓家族的祖师爷,他挖好的盗洞,即使是仓促之间也完美无缺,外人根本看不出任何。
十几人站在一处,俨然就是谢家原装的侍卫。
倾城招招手,吩咐众人守好院墙。
而她与辛夷,关三爷则入内寻找公子玄。
轻车熟路到了绝尘园,清幽的湖畔,小院凄冷如昨。四野漆黑,花厅紧闭,显然公子玄已经熟睡。
关三爷与辛夷都与公子玄不熟悉,只好在院中戒备等候,倾城独自一人往花厅去。
敲门,门内无动静。
这么晚,公子玄不做应答再是正常不过。她眸光一闪,摸出后腰上的夕颜,悄然开了门闩,进了门。
门内,微微的热气熏得人尚可。
这是金丝炭的味道。
这个冬天,谢小妹送来整整一车金丝炭,足够公子玄使用。
还好,她心里叹息一声。
“公子?”她唤。
厅中无人回应。
她匆匆拐进了他的房间,站在屏风外,眸光诚挚,“公子?”
无人回答她。
她一怔,公子玄不是个能安稳睡觉的人,如此大的动静早该醒来,怎么竟未回答她?
她几乎要以为错过什么,隐隐约约心头一惊,窗前却传来淡淡的回音,“果然是你,琪璎。”
他的丫鬟琪璎,他们并未给他送回来,还在桃花园中秘藏着。
他唤出的“琪璎”无疑就是她。
她慌忙往窗前看,只能看见他一袭白衣的背影。
“你没睡吗?”她忍不住问。
黑暗中,他像是微微笑了笑,“睡到一半,忽然想起你,就醒了。”
哪有人睡到一半忽然想起谁的,难道他做梦还梦到她了不成?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解释,“我是来救你走的。”
“我知道。”她话音落,他便话音起,虽背对着她,却仍回答的温和快速。
他竟不肯多问。
不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又要怎么出去,怎么夜半三更还站在他房间里。
三个字就打发了她。
她不由蹙眉,“公子你愿意跟我走吗?”
远处,白衣胜雪的公子缓缓回头,“当然。”
问话简单,回答简单,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想要留着跟他解释,原本准备了许多劝解的说辞,预备着在他不答应的时候开导。到了这个时候,竟然都用不上了。
她眸光闪烁,眨眨眼,“那就走吧。”
救出公子玄,比预料中还要顺利。
关三爷早就在进府之前查看好了路径,就在那曾开了兰花的假山下,挖了一只盗洞,接连了府外的荒草坡。讲真,这个工程量不小,换做寻常人,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休想成功。
甚至,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成功,鬼知道你在地底下能把洞口打到哪儿去。
但关三爷就是有这个本事,根本不看路线图,就随意在假山下开个洞口,沿途挖出去,便准确到了荒草坡下。他像是长着一双能在地底下看清楚一切的眼睛,足可以透视厚厚的泥土和石层。
仅仅三日,盗洞挖好,直通府外。
这三日,谢府毫无动静,根本不知道守在绝尘园的侍卫已经换了人。
小厨房甚至还亲自送来饭菜给侍卫,没能认出他们的不同。
月姬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过目不忘,实在厉害。
倾城领着公子玄从盗洞离去,其余人仍守着绝尘园,或许还会配合谢道韫上演一出精彩的寻人记。
总归,这一切都有辛夷去安排,她只负责照顾好公子玄。
公子玄仍坐着轮椅,这让倾城感觉很奇怪。明明当日他从府外回来,好端端的正常走路,到了今日再见,他又坐在了轮椅上。
软轿上,公子玄温和一笑,目光平静,像是早知道她心中的疑惑,“我这病症本就奇怪,若天气干燥爽朗,不用轮椅也使得。若是天气阴寒,纵使坐着轮椅也寸步难行。”
说白了,天气好,他就是正常人,天气不好,他比废物都不如。
她听下,蹙眉一叹,“可惜……”
想了想,才转头问,“公子,如今你平安出来,谢府那边只以为你凭空消失。若咱们再造点传言,恐怕他们连找都不会找你,更不敢伸张给朝廷知道。现下这样安全,正好可以治疗一下你的顽疾,不知你意下如何?”
公子玄抬起眼帘,目光浅浅的看过来,“只要是你治,我自然愿意。”
二人相处好几个月,早已练就了一身的默契。别说是治病救人,就是寻常一口茶一杯水一件衣裳,也早就默契十足,一点即通。
她一笑,略有些不好意思,“当初在绝尘园,公子对我照拂颇多,我怎可忘了公子的恩义。倾城会尽心治疗公子。”</dd>
她笑容温柔和煦,像是冬日的阳光,让人温暖非常。
公子玄勾唇一笑,“你的那位朋友呢?”
她一愣,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目光平静,掀起车帘往外瞧瞧,“我好像没有看到他。”
今日奉命来救公子玄的人只有关三爷,辛夷,月姬,还有倾城。其余人被锦公主留在桃花园中,未曾跟来。锦公主一心想要救出公子玄,自然有锦公主的考虑。
安排该安排的人。
但公子玄说没看见那个人,那位倾城的朋友。
她眸光闪了闪,“那个……他临时有事儿耽搁了一下。”她不能说锦公主没安排七爷来救人,也不能说七爷就会乖乖听从安排来救人。总之,锦公主像是知道七爷根本不会来救人,所以也就压根没安排那位爷。
那位爷对公子玄素来不大喜欢。
她不知道其中缘由。
她神色怪异的瞧着他的后脑勺,打算不接话,随便他怎么说,她只装作没听见就好。冷不丁他却恰好回头,正撞入她的视线。
“……”她眨眨眼,没说话。
他勾唇一笑,眼神像是能洞察一切似得,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回了桃花园,进了门,锦公主正在花厅中等候。
她推着公子玄进了花厅,其余人识趣的退了出去。朱瑾刚退到门口,一抬头讶然道,“呀,七爷怎么站在这里不吭声,吓了我一跳。”
她回头,王七爷穿着灰色的裘衣,正站在门口。他一张脸铁青,也不知道正跟谁生气,总之她就是知道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她眸光一闪,想要说两句话,他却倏地转身,下了台阶。
他没有进门的打算,甚至没有看锦公主一眼。锦公主乃是虞美人最高首领,他竟无视锦公主的存在。
众人神色有些讪讪,倾城满面狐疑,锦公主却像是根本没发现眼前发生的事情,而是微微一笑,“公子玄,好久不见。”
热情中透着疏离,疏离中又透着热情,教人看不真切她真正的心思。
公子玄温雅勾唇,“天锦姑娘,好久不见。”
倾城推着公子玄往前迈步,却听锦公主道:“若兰,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唤你的。”
自打锦公主恢复记忆以来,有什么事情都是当着她的面谈论。即便是隐秘如杀南朝老皇帝这样的事情,也有她在一旁见证。可此刻,锦公主会面公子玄,却要将她支开。
她不由看了一眼锦公主,再看一眼公子玄。公子玄神态自若,并无一丝拘束,对她点点头。
她转身退了出去。
出门,院子里的人竟未散尽。朱瑾靠着一株老树,神神秘秘挑眉,“倾城,来。”
她走过去,扫了朱瑾一眼,“何事?”
朱瑾的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甚至还有些八卦的表情,“我听说公子玄看上咱们公主了,是真的吗?”
那满满的期待神色,真的很让人不舍得否定她的看法。
倾城眸光闪烁,“你听谁说的?”
“虞美人里头都传开了的事情啊,你以为是什么大秘密?当初在谢府,公子玄待咱们公主就很不一样。后来,你想方设法救出他,他却因为公主一句话,就回去以命换命,拿自己跟刘裕做交换。大家都说他对咱们公主有意,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清楚吗?”朱瑾神态娇憨,言语活泼,颇有些替她着急。
可能是觉得她智商堪忧吧。
她脸色冷清,点点头,“是吗?我那时候正好在绝尘园,倒是不知道他与公主这一出。”
朱瑾生怕她不知道似得,“你是没看见,那时候咱们公主还没恢复记忆,还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娃娃,要死要活不肯跟咱们离开。非要咱们救出刘裕,才肯跟着刘裕一起走。否则,绝不肯独活。”
朱瑾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一般,细细思索了片刻,才笑着出声,“公子玄就在旁边,原本是等着跟咱们一起走的,竟就被这么一句话说动,要咱们送他回去。”
“七爷怕你难过,坚持劝他留下,他竟不肯。”朱瑾摇摇头,满是不赞同的神情。
倾城竟不知道朱瑾是个话这样多的人。
往日里因为有分歧,两个人的关系不算太好。后来,因为要不要帮助锦公主恢复记忆一事,他们甚至在桃花园打了起来。那时,七爷还曾伤了朱瑾和关三爷。
弄得大家见了血,很长一段时间相处起来都很尴尬。
但今日,就是这样巧合,朱瑾竟破天荒跟她说了这么多话。
她挑眉一冷,“休要非议公主,任何时刻你都该记住,她是主上,管好你的嘴巴!”冷冷瞥了一眼朱瑾,她不再多言,迈步离去。
朱瑾在她身后,竟也未曾多说什么。
锦公主和公子玄在花厅中密会多半日,也不知道在里头说了什么。等到蒋玉娇为二人送饭菜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蒋玉娇很快传倾城,倾城进门,公子玄没出声,锦公主站起身道:“早日护送公子玄上路吧,此去荆州任重道远,一路小心。”
倾城一怔,还未出声,采桑推着刘裕从偏厅走了出来。
刘裕伤势很重,暂时也跟公子玄差不多,坐了坐轮椅。
或许是听到了锦公主后半截话,爽朗笑着出声,“锦儿要派沐姑娘去哪儿,这么快就要急着走?”
连日来,锦公主指挥虞美人行动,刘裕一直在房中养伤,并未参与任何。此刻锦公主派遣她出去荆州,刘裕竟问起话来。
锦公主神色冷淡,“虞美人有些事情需要若兰去处理。”并未交代倾城到底去处理什么。
自打救活了刘裕,锦公主的一切行动都没遮掩,刘裕看到便知,不看便不知。总之,并未刻意在刘裕面前掩饰虞美人的身份。
刘裕不知道此事,不由目光一变,瞧着公子玄,再看倾城的脸,“沐姑娘这是要送公子玄,回去荆州王府?”
公子玄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几个人都是熟人,倒也并不生分。
倾城点点头,“正准备寻个好日子出发。”既然答应锦公主要护送公子玄,她一定说到做到。
刘裕却是一愣,“沐姑娘不与咱们一路了?”</dd>
说到底,刘裕跟她的关系自然比公子玄好了许多。刘裕真正关心去向的人是她,也不是公子玄。此刻听闻她要护送公子玄脱离大部队,难免有些惊讶。
她眸光一颤,想要回答,锦公主已先开口,“阿裕,你身体还未康复,先回去歇息吧。”话未说完,冲采桑使个眼色,采桑已推着刘裕回房去了。
倾城一愣,瞧着刘裕的背影,忍不住蹙眉。
锦公主却冷了脸色,“若兰,择日不如撞日,你们就今日出发吧。”
今日?
可她还未准备好任何。
甚至公子玄刚从绝尘园出来,难道不需要休整一下吗?
她还说要为公子玄治疗顽疾,若是这么仓促出发,委实做不了什么。天气这样湿寒,恐怕公子玄出去一路,也不会太过太平。
她抬起眼帘望着锦公主,后者冷面威严,看不出任何情绪,也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讲真,她与锦公主多年好友,亲密无间,从来听惯了锦公主的差遣,从没想过要拂逆锦公主的意思。但此刻,竟想要异议一句。
一旁,公子玄温和出声,“也好。离开荆州太久,我已思念极深。正好早日归去,重整王府。”
公子玄对即刻就走毫无异议,倾城作为护送他的人,也就不好再异议。她颔首抱拳,“喏。”
当日便走,时间上尤为匆忙,倾城没来得及与大家辞别,锦公主也未为她践行。只是公子玄临走之时,锦公主送了他一个物件,因为背着倾城,她也没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去荆州山长水远,倾城不可能单打独斗,但锦公主正缺人手,也不好调派太多人护送。
蒋玉娇一门心思要跟着她走,锦公主当即放行。辛夷见状,也要跟去,锦公主却不肯放人。
“若兰的文治武功,旁人不清楚,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吗?就算只她一个人护送公子玄,我相信她也能平安顺利的将人送达。虞美人即将卷入南朝纷争,比不得荆州天高皇帝远,所操心事不多。辛夷,你该明白我的苦心。”锦公主一字一顿,神色冷然。
辛夷听罢,只好作罢。
倾城便只带了蒋玉娇,还有公子玄的贴身丫鬟琪璎一同往荆州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王七爷的影响,她选择了水路行走。
从寿阳走水路去荆州,地理上十分便利,所费时辰不多,的确是上上之选。
几个人雇佣了一艘大船,缓缓往荆州。一路上,闲聊的事情便只围绕着荆州王府。
蒋玉娇道:“公子,王府中只有您一个嫡子吗?”她在CD府好歹也是绣庄家的姑娘,对于嫡子庶子这种身份关系,比寻常百姓了解的透彻很多。
公子玄微微一笑,“南康长公主只育有我这一个孩子,我的确是嫡子无疑。”
因为是嫡子,所以才会被传召入建康府,被皇帝勒令关押在谢府。
若他是庶子,还在荆州王府潇洒度日,根本不知道忧愁为何物。
蒋玉娇若有所思,“属下是小老百姓,永远也不能懂得皇室这些天大的事情。属下只知道,若是寻常百姓人家,谁肯将嫡子送人。就算果真到了危难时刻,只将庶子换身衣裳,假意充作嫡子送去便得了。到了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那便再应付吧。”
倾城听下,深以为然,转眼看公子玄,他一脸冷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她眸光一闪,岔开了话题,“公子可要知会王府中人,方便长公主准备接迎?”
她思虑的周到,他却目光一闪,“不必。荆州险恶,实非你所想象,咱们此行一切以不变应万变,且稍安勿躁。”
一番谈话,登时让倾城的心提了起来。
皇室中血腥权谋良多,恐怕公子玄去到谢府,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如此说来,回去王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众人不再说话,只专心坐在船中,等船夫开船。
就这么走了几十里水路,大船却遇风雪。都说十里不同天,走了这久远,天气早不是寿阳城那样的晴朗。江上黑云压顶,寒风呼啸,飘飘洒洒落下了雪花。
距离开春没几日,不过是春寒料峭的天气,奈何天公不作美,非要进了倒春寒的时机,真是急了人也。
风雪呼号,大船随着波浪走偏,船夫不敢再行,飞快寻了平稳的岸边,老老实实靠岸。
大船靠岸,人却不上岸,只在船上煮酒烹茶,慢慢等风雪过去。
倾城站在窗前,望着江上风雪,眸中是温柔的平和,“我看风雪不下够七八日是不肯停歇了。”话没说完,赶紧往铜炉旁看公子玄,见他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已然显出了病态。
她忙走过去,细心询问,“公子,感觉怎么样?”
这不是废话吗,难不成还能感觉好起来?
但医者大抵如此,非要病患亲口承认不行。
公子玄摇摇头,淡淡笑了笑,“无碍的。有你的连月护理,早就比从前省心不少,这点难受,我还受得住。”
这跟受不受得住完全不搭边,她勾唇一笑,安慰他,“说好了要为公子治愈疾病,怎能让你说这等受不受得住的话。你且忍耐片刻,我这就去取银针来。”
银针走穴,不消片刻,公子玄整个人就好了起来。
倾城忙为他捧上来一盏参茶,眼瞧着他慢吞吞喝下去,才算放下心来。
二人对坐,她道,“只要我一路跟随你去了荆州,至多不过半年一载,就能将你这顽疾治愈。到时候,别说天气晴朗你可如同常人,就是天气湿寒,连日阴雨,你也可正常行走。”
她微微一笑,想起叶城密宅中相遇,不由一黯。
他很快就察觉了她的不妥,“在想什么,你好像很不开心?”
她一愣,抬起眼帘,辨别半晌才像是听到了他的话语,只淡淡道:“公子果然不认得苏子御吗?”
问得很认真,想要听到的答案却没底气。
他目光一闪,歉然一笑,“好像很久以前,我就回答过你的问题。”
他不认识苏子御,不认识她的救命恩人。
她黯然,勾唇一笑,整个人却忽然向他倒去。
势头来得猝不及防。
慌忙稳住身形,才发觉整艘大船都在剧烈的摇晃,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角,拼命的撕扯。
她站立不稳,公子玄更是没办法稳住身体,她抓住他的椅背,帮他扶正,转头吩咐,“琪璎,看好你家公子。玉娇,跟我出去瞧瞧。”</dd>
琪璎接了她手,紧紧拽着公子玄的轮椅。蒋玉娇跟着她出门,查看动静。
外头风雪呼号,漫天银白像是要洗净苍穹下的一切尘埃。
江上波涛滚滚,乌黑汹涌,却并没任何东西。
几个船夫傻兮兮站在船头,也是惊惶不定。
她眸光一闪,一把拔出后腰上的夕颜剑,飞快凑近了船舷,往下瞧着。
乌黑的江水滚滚而去,她什么也没看见。
天地安静。
“谁?”她还是质问出声。
无人回答她。
许久,才听远远地一点琴声,穿过皑皑飞雪闯入她耳畔。
琴声不算悠扬,技艺也不算精湛。好像一个人正刻意学着抚琴,可惜发现自己的确不是那块料,果然不能好好弹琴。于是有些丧气,刻意拿琴弦撒气。
她眸光一跳,遥遥望去,江波之上,风雪之中好像正有一艘小船。
比他们这艘大船小很多的一艘漆黑的船。
目光过,船头并无船夫,船上也无任何装饰物件。乌漆漆的一顶船篷,遮掩了船中一切。
那艘船就那么静静地飘荡在江水风雪中,像是一叶浮萍,不紧不慢地靠近了过来。
她眸光微闪,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别扭的琴声却戛然而止。眯起眼,那飘摇的小船飞速靠近,眨眼已经近在咫尺。
她几乎要跳下船舷,去寻那小船的麻烦。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方才的惊魂晃动,跟这艘船有着莫大的关系。
虽然她也不知道关系究竟在哪儿。
然而,人还未跳过去,小船却在咫尺之外的江波上熟练急转,霎那间离了大船。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她一愣,眼睁睁看着船行飞速,不过眨眼间就没了踪迹。漫天银白,雪花飘飘洒洒,温柔美丽,有那么一两朵雪花调皮的飞进船中,还未落地就化了。
她月白色的衣裳倒是跟风雪很相衬,愈发显出她温柔的美。
她却无暇欣赏自己的美,努力从飞雪幕帘中遥遥去看那小船。还未看的真切,忽觉那黑洞洞的窗口后,像是正坐着一人。
那个人也跟她一样,正紧紧盯着她。
那个抚出蹩脚琴声的人。
她眸光一闪,飞快道:“开船,去追那条小船。”
船夫个个懵逼,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也没有人去追小船。
“姑娘,这样的江风早过了江上行舟的极限,咱们不能追啊。”船夫劝慰,顺带三分无奈的解释。
她目光冷清,遥遥直指,“那条船上的人,是个厉害的角色,你们可识得那是谁人?”
船夫摇头如波浪鼓,都道根本不认得这号人物。
她冷笑一声,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是从来没有过的清明。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
连带公子玄都睡得不踏实。
风雪呼号,他们的船没能离开,只能滞留此处。所幸,他们还不缺衣食,倒也并没什么大碍。
到天色亮起来,外头的风雪还在继续,倾城用罢早膳,只能与公子玄枯坐。
一旦决定枯坐,她便开始研究公子玄的疾病。希冀为他杀掉强敌,抵御风寒。
众人都对昨日那一下诡异的撞击好奇,忍不住私下议论,唯独她半点不提,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研究了小半日寒疾,对公子玄这几年的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她愈发对治愈他有了信心。
听到她越来越笃定,公子玄当然很高兴,但他的神色始终淡淡的,似乎治愈不治愈他的顽疾都没什么重要。
这实在有些奇怪。
倾城瞧着他一如既往的平和,实在佩服他的定力。
若换了是她,只怕根本做不到如此。犹记得叶城密宅中,她不过是“残废”了几个月,就已煎熬难忍。
几人正说话,外头甲板上忽有船夫惊叫起来,“姑娘,昨天那艘船又来了……”
这些经验老道的船夫,尚且不敢在江波中开大船,昨日那风雪中的小船却驾驶的分外娴熟。与其说船夫这会子惊讶小船再现,不如说他们更多的是惊讶小船上舵手的技术。
充满了钦佩和羡慕。
人人伸长了脖子去瞧,想要看清小船上的动静。
想要看清那传奇的人物。
倾城几步走到船窗前,抬眼看去,江上风雪依旧,较之昨日更加严寒。那艘乌漆漆的小船缓缓飘荡在江水之上,像是正随波逐流。
可她明明发现小船行迹平静,半点偏差也无,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驱动着小船前行。
这样的技艺,已然不能用精湛来描述。
她眸光一闪,众人已惊疑起来,盯着那飘荡的小船,一瞬不瞬,根本不敢眨眼睛,口中却忍不住叽叽喳喳议论出声。
蒋玉娇道:“我听说这种天气的大江之上,常常都有鬼魅行船,这艘小船该不会就是鬼船吧?”
一把抱住倾城的手臂,蒋玉娇惊叫道:“姑娘,我有点害怕。”蒋玉娇也是杀过人舔过血的巾帼,这会子见了乌漆漆的船,仍露了怯。
便是琪璎也有些惴惴,“公子,不会真的是……真的是鬼吧……”
此等风雪,不宜行船,除了鬼怪,恐怕也没人敢走船。
船夫们一个个惊魂不定,好奇之心愈发重了。
公子玄冷眼看去,却是微微一笑。
一笑,缓缓出声,“青天白日,何处来的鬼怪?大家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纵然是鬼魅行船,总也只寻那生前的冤家,跟咱们断然不会有牵连。”
他说的很平和,说完话不再关注那艘小船,而是专心研究茶几上的茶盏。
倾城眼波一晃,飞快出了船舱。
甲板上,风雪很大,船夫们见她出来,慌忙劝她速速回去。她是雇主,又是女子,若是出个好歹,这整条船的佣金赔不起一条命钱。他们不敢承担。
她却不肯收回脚步,冷冷凝视着飘荡的小船,道:“有弓箭吗?”
船夫们都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敢收人的租金,自然也有几把拿得出手的刷子。闻言,一人道:“倒是有几把弓箭,但都不算特别好使。冬日行舟,江上太平,不常遇到江匪,也就……没怎么准备。”
“不碍事。”她勾唇一笑,“统统取出来吧。”
船夫们飞快去取弓箭,却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等到弓箭都取来,整整齐齐摆放在她脚下,她冷眼见那小船飘来荡去,不靠近也不离去,就是围着大船外围打旋。
不由一笑,“吓唬谁不行,非要吓唬我,今日叫你尝尝我这几个月没白练的功夫。”</dd>
言语中俏皮动感,丝毫没有面对鬼船的恐惧。
众人见她如此,不由得胆儿肥起来,纷纷学着她的样子,要去拿弓箭。
她抢先伸出手挡住了大家,“休要取用我的弓箭,今日,我非要将那船射穿一个破洞,眼看他沉下去不可。”
众人不敢妄动,她随手取了一支弓箭,飞快弯弓搭箭,对着远处的小船就是一下。
“诤……”羽箭飞速而去,没能扎到船篷。
距离太远。
蒋玉娇见状从内奔出,“姑娘,别去管它。若果真是鬼魅行船,咱们躲得过便躲吧,惹它做什么?我看这船对咱们没有恶意,顶多……就是想要晃悠晃悠而已。”
“诤……”倾城却没听蒋玉娇的话,手中的羽箭再去一支。
“咚。”这一回,羽箭触碰到小船,虽没有射进去,到底也是紧挨着船身了。
她眸光一闪,“再拿羽箭来,要快。”
船夫不是傻子,见她力道不小,箭法也好,匆忙奔近了船舱。不过多时,就捧着一只巨大的弓箭出来,双手用力递给她,道:“这把弓箭足足三百石力量,寻常……咱们也拉不动,总是搁着没用的。”
飞雪渺渺,像是一道宽大的银白幕帘,遮挡在小船与大船之间。她看小船不真切,小船看她未必清楚。
此时,接连射了两箭,小船像是无事人一般,仍然游走在江水之上,丝毫不为她的弓箭所惧。
转头瞧一眼三百石弓,她勾唇一笑,飞快接了在手,却并不以双手弯弓,而是伸出右脚,借用右脚之力,双手拉弦,狠狠开了弓。
弓箭打开,蒋玉娇飞快递上来三支羽箭,她一溜烟搭在弦上,“咻”的一声射了出去。
三箭齐发,寻常人绝不可做得。可她是谁,北国骁勇善战的女将军沐倾城,自然比寻常人厉害。
三箭齐发,穿越风雪,直入小船之中。
遥遥的,她听得“噔”的一声,像是羽箭射中了某物。
“哈哈……”蒋玉娇跳起来,欢呼一声,“姑娘,你太厉害了,竟然射中了鬼船。”
船舱门口,公子玄温润坐在轮椅上,面上含着浅淡的笑意。琪璎扶着他,也是满面喜气。这整条船的人都沸腾起来,一扫先前的恐惧阴霾。
“姑娘太厉害了……”
“三百石的弓箭也能打开,啧啧啧……”
人都说,神鬼也怕恶人收,如今有倾城这恶人在,连那传说中的鬼船也着了道。
众人欢呼雀跃,忘了担心。便是这冬日的风雪,也不如此前凄冷,无端显出一丝暖意。
倾城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神色,听得羽箭射入船篷的声音,即刻快速的再次弯弓搭箭,射出三支羽箭。
“诤诤诤……”三箭齐发,撕裂风雪,直入小船乌篷。
虽然隔着很远,但仍听到“咚咚咚”的响声。
众人慌忙看去,那艘小船已然没了之前的逍遥,飘摇中显出一丝慌乱。
“那艘船动了……”有人指着小船,惊讶出声。
“船上好像有人……”
七七八八的议论声中,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想要看清小船上的情况,看清小船会不会因为被羽箭射中,而失了方向力度。而小船像是有灵性一般,倏地调转了方向,寻了个偏门的角度,飞快遁入了风雪之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倾城蹙眉远目,弯弓搭箭,再射三支羽箭。
“诤诤诤……”羽箭破空而出,直射遁走的小船,却没能第三次射中。因为距离实在太远,眨眼间就被江风吹得换了方向,无力地掉进了江波之中。
众人有些悻悻,蒋玉娇叹息一声,“可惜了……”可惜没能射沉鬼船。
倾城微微一笑,收了弓箭,“没什么可惜,等他找上门来吧。”
蒋玉娇迟疑瞧着她,不解她话中之意,她勾唇一笑,没有解释的意思,丢了弓箭进了船舱。
这一日风雪不小,他们又在船上滞留了一日。
到得夜间,天地飞雪,万籁俱寂。
烟波之上,滚滚江水将夜色衬托的愈发沉静。
大船“咚”的一声巨响,剧烈的晃了晃。这种感觉很像那一日的动静,却比那一日温柔很多。
众人惊疑,纷纷往甲板上去查看。
倾城不急不缓地将手中的夕颜剑插回到后腰上,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身后却传来公子玄的声音,“沐姑娘?”
她回过头,见他眼中神色复杂,不由一笑,“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掩着的门帘已经被掀开,一人身穿雪白的狐裘走进门来。
房中几人都是一怔,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刻见到这人。
今日的他也很有些不同,雪白的锦衣,雪白的狐裘,发髻上箍着雪白的玉冠。潇潇洒洒走进来,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如惊鸿,若游龙。
走近,他大拇指上一枚雪白的玉扳指格外醒目,像是要润的滴出水来。
她长睫一颤,“七爷,风雪正浓,你怎么有心情来这里?”
“嘿……爷心里高兴,爱上哪儿上哪儿,爱不上哪儿不上哪儿。难不成,还要事先与你汇报一声。”王七爷先呛出声,虽是打扮的人模狗样,说出的话还要噎死个人。
他随意走近,也不去理会她,而是冷笑一声,偏偏然坐到了公子玄的对面。
公子玄坐轮椅,他坐太师椅,二人也算一般高度,登时目光如电,凝眉对视。
七爷目有寒冰,不肯退步。公子玄目光若雪,淡然天成。
谁也不肯让着了谁。
恰此时,半掩的房门口再有人来,打破了房中的寂静。倾城抬眼,李老六等二三十人鱼贯而入,都是黑衣黑巾黑剑的打扮,映了这无边的夜色,整队人都显得更加有精气。
倾城一怔,不知道这群千舟水寨的人怎么到了这里,远处,端坐在轮椅上的公子玄已开口,“王七爷?”目光中全是了然,不像是发问,而像是断定。
七爷冷冷一笑,抚摸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挑眉扬声,“不敢当。”
针尖对麦芒,只不过两句话,又要演变成仇敌过招。倾城眼波一跳,挡在了中间,“七爷,我奉公主之命护送公子玄返回荆州夺权,你三番两次挑衅,是为何意?”
开门见山。
某人却剑眉飞扬,“爷几时挑衅于你,你奉命护送桓玄,爷举双手双脚赞成,爷没有意见。”
说是这样说,可观他神色,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再看他神态,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味。
她蹙眉,“那你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跑到船上来做什么?公主没有新任务派与你?”
锦公主有大动作,交代了辛夷,也必定会交代七爷。可见他这模样,根本不像是有任务在身的样子。</dd>
七爷嗤一声,“冬天黑的早,这会儿不过是戌时,可没到深更半夜,你休要诬陷爷。”又转了转玉扳指,才斜睨公子玄一眼:“爷上船来也不是为了什么任务在身,而是……”
眼帘一垂,七爷道:“爷来,是想要跟桓玄赌一局。”
男子汉大丈夫,好赌之人良多,普天之下数不过来。可倾城倒很少见七爷赌钱,更别说赌别的了。
“公子身体不好,没空跟你赌,你就不要胡乱打算。”她帮公子玄拒绝,神色不肯松动。
王七爷这厮一肚子鬼主意,谁知道他又想到了哪一出。公子玄温润如玉,定然算计不过七爷,她下意识就要袒护公子玄。
王七爷动怒,蹙眉不悦,“沐若兰,爷跟桓玄说话,你插什么嘴?”
满面不耐的瞪一眼她。
公子玄目光一闪,“不知王七爷想要赌什么?”言语温和如旧,波澜不惊。好像,也不看她一眼。
她眸光一闪,那一头,七爷已经发话,“赌……剑。”
王七爷倏地起身,广袖一舞,便取了寒光闪闪的一把长剑在手。
明明他进门时,手上只有一只玉扳指,怎么此刻却有长剑在手?倾城疑惑,一旁,蒋玉娇先捂着腰肢叫唤,“七爷,你还我的逍遥剑!”
一面叫唤,一面跺脚,恨不能即刻取回长剑,却苦于打不过某人,只能盯着眼前的情况干着急。
公子玄目光一簇,坐着轮椅不动分毫。
七爷讥诮,“爷一双分水刺,天下皆知。可惜跟你赌这分水刺上的硬功夫,未免显得爷太小气,很有点胜之不武。”
他长剑一挑,做了个出剑的姿势,姿态优雅而帅气,勾唇一笑,“咱们就赌剑吧。”
从来没听说谁坐着轮椅,还能把一把长剑舞得出神入化的。轮椅上的公子玄神色冷清,不置可否。
倾城却不高兴起来,“七爷,你好聪明的心思。只可以这心思用在了朋友身上,就显得你心肠太恶。你拿一身金刚般的武艺与公子玄相比,不如拿他的琴棋书画与你比一比?”
要论功夫,王七爷自然比公子玄厉害。
要论琴棋书画,公子玄可甩王七爷八条街。
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可比性。
分明是一文一武的好吧。
手握长剑的某人一怔,随手一松,手中的逍遥剑便掉落在地,转头看公子玄,“不能赌剑,那阁下说说,咱们到底赌什么?”
难得,七爷掌控了生杀大权,却又将这权利给了公子玄。
公子玄目光冷清,接话却也不慢,“一时半会儿,我也没想好。”不想胜之不武,却又不想输给王七爷,他也是蛮纠结的。
花厅沉静,眼见着不用比剑,蒋玉娇慌忙上前,从地上抢了逍遥剑在手,飞也似的藏进了腰间。
几人相对,房中的气氛很是诡异。
但,无人先打破这诡异。
因为七爷的不高兴,倾城也不再开口。
公子玄亦不说话,只瞧着对面慵懒不羁的王七爷。
许久,王七爷抬头,拂了拂裘衣上的雪气,展眉一笑,“桓玄不是自称君子?既然是君子,那么便赌一局大家都不熟悉的东西吧。”
大家都不熟悉,便没有胜之不武的意思。
两个人的起点都是零,很容易就分出胜负。
倾城眸光颤动,想了半晌,没想到关键点。她也不知道,应该让他们赌什么。
正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由出声,“七爷,我怎么跟你一样犯傻,竟跟着你的思路一直走,险些被你带进沟里。你们……特么的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赌?”
她反应过来,不高兴地再一次挡住他们二人的视线,烦躁的挥了挥手,“外头风雪好像不那么大了,我们是要急着赶路之人,哪有时间在这里耗着赌?”
言毕,她就要出门去吩咐船夫开船离去。
“沐若兰。”还未走到门口,身后的人飞快出声。嗓音沉静,蕴含着让人心跳地威慑之力,生生将她的步伐停顿。
她回头,王七爷阴沉着脸,是她从未见识过的颜面。
她欲言又止,眸中生了委屈,却不知道这委屈从何而来。
他已出声,“爷看他不顺眼,所以非要跟他赌一局。若是爷输了,不需要你出面,爷即刻就走,绝不阻拦你们去荆州王府。”
“若是赢了呢?”冷不丁,一直沉默不言的公子玄却出了声。
她飞快转头,见公子玄神色如常,一派冷清。
七爷冷笑一声,不耐烦的又坐回到了太师椅上,拿余光瞥了公子玄一眼,懒散不羁道:“若是赢了,这大船就归爷管辖,所有人都得听爷的。此去荆州山长水远,困难重重,但只要有爷在,就能保得你一路平安。”
若是他赢了,他便要跟随她一起,一起往荆州护送公子玄,一直进王府,襄助公子玄夺回荆州大权。
公子玄冷清一笑,“可。”
两个人不再说话,房中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些。
倾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瞧了一眼公子玄的背影,冲七爷招了招手,“七爷,借一步说话。”
七爷挑眉,懒懒靠着椅背,“自打相识到如今,你哪一日是寻不见爷的?别说借一步说话,纵然借十步一百步又有什么关系?”说完话,当即起身,朝着她走去。
她却忽然失了说话的先机,冷清清瞧着他剑眉星目的脸颊,迟疑了对话。
他目光一闪,“不是要说话?”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想赌什么?”
他摇摇头,“没想好。”言毕转身,不耐瞧着跟来的下属,“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爷打包好的饭菜端出来,等爷与公子玄畅饮一番,方能知道究竟要赌什么。”
李老六几人忙应下,纷纷从随身带来的食盒中端出酒菜。
这些食盒都是特殊做成,七爷走了这么远的路途,竟也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子。
满桌的热酒热菜,将倾城晚饭随意做的食物比了下去。
七爷踱步坐到桌前,拣起面前的竹箸,勾唇一笑,剑眉飞扬,“诸位请入座。”
他姿态任性,神情潇洒,满桌的热就热茶蒸腾起热气,迷迷蒙蒙遮掩了众人看过去的视线。好端端的,倾城忽然就想到了鸿门宴三个字。
七爷此行是做什么,是摆了鸿门宴,要拿公子玄开刀?</dd>
公子玄微微一笑,笑得冷清优雅,伸手一礼,“请。”竟也不惧半分。乍然之间,就显出伟岸骄矜的气息,直教人无法逼视,忘了前行。
两个男人,都是龙章凤姿,都是风华绝代。一个满身江湖之气,一个浑然贵胄之息,不论看谁,都是一道潋滟璀璨的风景。
蒋玉娇眨眨眼,“姑娘,我有点头晕……”
纵使琪璎,也在为七爷上茶时,颤抖了双手,险些将茶水洒在他的裘衣上。
这一桌酒席,入席的只有三人。
三个人分坐了三方,一人一碗一盏一杯一双箸。
七爷举杯,“桃花醉,爷此生唯一的挚爱。”仰头就是一杯,一饮而尽。
公子玄举杯,“听闻不胜酒力之人,饮一杯桃花醉当醉三月之久。好在,我酒力素来很好,定不负七爷的盛情。”言毕,左手遮掩在前,举杯一饮而尽。
两只杯子都见了底,王七爷扬声,“斟酒。”
立时有水匪上前斟酒,根本不需劳驾琪璎。
倾城眸光闪烁,“……”
世上早已没了桃花醉,而今酒香气浓郁,芬芳满厅,不过是七爷仿造的手笔。
纵然仿造的再好,也不是从前的味道。
从前那些人那些事那满布桃花的酒坊,早已成为记忆星河中的一颗寂寞星子,极少记起。可见两个人因为一杯桃花醉喝得正起兴,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酒过三巡,两个男人都搁下了酒杯,也搁下了竹箸。
七爷道:“今日好酒好菜,咱们要赌,就赌个怪的。不如……飞镖如何?”话音落,随手一扬,手中的一支筷子就飞了出去,直直扎入远处的船壁。
船壁深厚,一支竹筷竟也能入木三分。
不得不说,七爷的武功无人能敌。
公子玄回头瞧着笔直的竹箸,一笑,“这是你的强项,却非我的。”
七爷讥诮,别开视线,“筷子。”
立时有江匪恭恭敬敬送来筷子,换下他的单支。
两个人继续吃菜,一时无言。
又许久,七爷再抬头,“既然不能比飞镖,那就骑马如何?”
他神态认真诚恳,绝没有半点欺负人的意思在里头。
公子玄挑眉,云淡风清,“七爷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七爷目光一闪,不耐哼了哼,“倒酒。”
这一回,没叫江匪上前,琪璎先一步捧了酒壶,小心翼翼为他倒满一杯。他也不看琪璎,举杯就唇,一饮而尽。
一桌酒菜,登时吃的没了口味。
不过是喝酒。
片刻,公子玄抬头,“不如就赌酒如何?”
倾城紧握筷子,眸光一闪。讲真,她真的不知道七爷为什么非要跟公子玄赌这一局,甚至更不知道公子玄为什么非要应下七爷这一局?
两个人难道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不痛快吗?
她眸光中神色复杂难言,闪烁飞快,盯着眼前两个大男人,真希望他们就此作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忽然又想起来,七爷爹妈死得,她这不是欺负人吗?
她遂不好做声,只闷头吃饭。
冷不丁却听七爷道:“你是在跟爷开玩笑吗?自开场到现在爷喝了一壶酒,你喝了一杯酒。这能赌?”
像是好不容易捉住了公子玄的痛脚,他竟一口气开了话匣子,“若是现下开始赌酒,铁定了你赢,毫无悬念。谁不知道荆州公子玄海量,外号千杯不醉不倒翁。”
他像是生怕公子玄听不见一般,“有一回,你为了拿下荆州一个作奸犯科的大官儿谢宗山,愣是跟人喝了三天三夜的烧刀子,喝倒了人家统共三十三个下属。你自己一个人没事儿一般出了衙门口,回去陪南康长公主看了一出《浮生传》,还指出其中一个戏子唱得戏文错了一个字,你以为爷不知道?”
他满不在乎的伸手压住酒桌,“当然,你若是非要跟爷赌酒,爷自会奉陪到底。”
声音干脆利落,豪气云天。
公子玄目光一闪,垂眸,“没想到,你对本公子的事情倒是挺了解。”
冷清一笑,“若果然跟你赌酒,倒显得本公子有心谋算你了。”
言毕,也不再纠结赌酒之事。
倾城眨眨眼,几乎要笑起来。
瞧,胜之不武的事情,是个男人都想干。别说王七爷想要赌什么飞镖骑马射箭,就是风雅闻名的公子玄,竟然也想给人设坑下绊子。
要说赌酒,恐怕已经下了一肚子热酒的七爷,的确不是公子玄千杯不醉的对手。
如此僵持,只怕喝酒到天明,也想不起来究竟要赌什么。
什么时候,这两个人一言九鼎的男人开始磨磨唧唧。
倾城眨眨眼,神色便有了不耐,“既然都想要赌,那就赌绣花。这方面,玉娇是能说话做裁决的权威。她跟你们都不熟悉,绝不会偏袒任何人。反正,你们两人定然也从来没绣过花的。真要赌起来,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可惜……
“不行,公子玄天生喜静不喜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要绣起花来,恐怕比蒋玉娇还要厉害三分。爷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如何跟他比?”
“不可。蒋姑娘是七爷的下属,自古没有胳膊肘往外拧的道理。即便是我胜过他,蒋姑娘也会断他赢。”
得,不就是赌一局吗?
说得好好的,真要赌起来,都怕对手占了自己的便宜。
倾城转头,见七爷一副懒散的模样,不愿跟他在这儿耗着,蹙眉一哼,“没有比的,那就比下棋。”
两人都迟疑看过来。
一个神色怀疑,以为她作假。
一个胸有成竹,以为铁定赢。
她一笑,“象棋。”
两人的神色倏地诡异,相互瞧了瞧又来看倾城,不知道她是何意。
七爷曾说他乃当世大文豪,因为他的象棋技术天下无敌。此刻,她让他们赌局象棋,他难免想歪,神色间已显出一丝松动,还有……一丝得意。
公子玄目光冷清,“可。”
看来,这人也是象棋高手。
她再笑,“不过,得按照我的规矩。”
两人迟疑,七爷不耐,“象棋自有象棋的规矩,哪里需要你来定?莫不是你又要算计爷,叫这小白脸赢了去?”
她没好气,狠狠瞪他一眼,“谁说我要帮他。”
说完话,先吩咐琪璎,“琪璎,去拿一副象棋来。”古人没什么娱乐生活,不是琴棋书画,就是诗酒茶,大船之上,要找一副象棋十分容易。
琪璎很快就找来了象棋,倾城扫了一眼,冷清开口,“铺开摆好。”
象棋铺开,楚河汉界分外明显。
仍是他们日日所见的模样。
好在,说到赌这个,两个人都没什么异议。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的平衡办法。
三个人三双眼,齐齐盯着棋盘,倾城勾唇一笑,“先别动,有好东西要给你们看。”</dd>
她回头转身,在船中搜索半晌,寻到了四只与棋子差不多大的酒塞,摆到了棋盘上。
公子玄和七爷都是一愣,不懂她的意思。
她却神色平淡,随口唤,“拿朱笔来。”
蒋玉娇和琪璎都不傻,忙去取来饱蘸了朱色颜料的狼毫。倾城提笔压下,细心在每个酒塞上都写下了一个字。
七爷目光闪烁,“炮?”
恍惚间,似乎曾听她说过,但已记不清楚。
索性,千舟水寨的众人对炮都算了解。他们的震天雷,他们的水雷,他们研制的火器,不就是她口中的炮么?
公子玄却道:“什么意思?”
倾城长睫低垂,盯着殷红的那个字,微微一笑,“很简单,棋盘上再加四个棋子,摆放在这个位置。”她将炮搁在当头上,“四只炮,一方两只,只需记住炮打翻山,但凡中间有炮台,就可吃下任何棋子。”
七爷一愣,“怎么走?”
马跳象飞兵拱,不管是哪一个棋子,总有它固定的走法。
她眸光冷静,“怎么走都行,就像車。”
此时的象棋中,尚无炮这个字眼,即便是象棋国手,也不知道如何用炮。她忽然加进去四只炮,登时让二人头蒙起来。
不知道怎么用,也从没人用过。
索性,两个人都是聪明绝世的人物,一点就通,倒比她想象的更能上手。
公子玄迟疑捏住炮,放在正中方格线上,问,“就这样炮打翻山,所以能吃掉……将?”
她颔首,“正是。”
略微停顿,她一笑,“而且,只要在一条直线上,只要有炮台,甭管多远的棋子,都可吃掉。当然,中间不能再有任何棋子。”
公子玄摇头一叹,很快领悟了她的意思,“如此厉害的武器……”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竟不再多问了。
七爷黑着脸,“这么个打法还有什么意思,出门见兵,炮打翻山,直接就将老王吃了得了。”言毕,随手将炮推到中庭,直接对准了公子玄的老王。
公子玄哼一声,“你倒是做得美梦。”言毕飞象,使了一出连环相,逼得王七爷没办法下手。
打死了飞象,他的炮也别想活了。
现学现用,这二人还真是不错。
倾城点点头,十分满意的笑起来,“这样的赌局,相信你们二人都能接受了。那便开始吧,三打二胜,我做裁判。”
两人转头瞧她一眼,回头开始对弈。
竟是信了她的公允。
果然,由来没人用过的炮,加入到棋局中,立刻让两个人都运作生涩。甭管怎么走棋,因要顾忌着炮,登时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倾城乐见其成的,反正他们不是要赌局么?文武都不可赌,那便赌一个大家都还擅长却又不熟悉的玩意儿。
如此,既娱乐了内心,又完成了赌局,何乐而不为呢?
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撕破脸伤了身体,这个办法可真是太好了。
她微微一笑,去看棋盘,两个人都走得很慢,生怕输了这一局。她笑,“不要怕,不是三打二胜么?总之有三局,允许犯错的。”
话这样说出去,棋盘上的棋子仍旧走的很慢,七爷不屑,“谁耐烦输给这小白脸。”
他是不肯认输的。
公子玄目光平和,“谁又耐烦输给你这江匪头子?”
这素来不争不抢的淡定人物,难得今日出声揶揄人,倾城听了新鲜,七爷挑眉跳马,“将军。”
王七爷研究象棋,也算是个中好手,否则他此前也不会跟她炫耀技能。这会子她选了象棋为赌局,指不定这厮还真以为她是在偏帮他。
天晓得,她只是一时起意,知晓公子玄也是象棋国手。
算来,两个人半斤八两又都是用了不熟悉的炮,总算有些公平。
至少比飞镖舞剑拼酒来的公允吧。
这一局棋,下了很久,瞧得千舟水寨的一群下属都要睡了过去。就是琪璎蒋玉娇也打起了呵欠,倾城不忍心,挥挥手吩咐众人下去。
房中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三个人都认真的盯着棋盘,谋算着棋子。
费去许多时辰,七爷和公子玄渐渐上手容易,倾城因是早就知晓棋子的走法,自然看的轻松。看了一会儿,眼瞧着公子玄的兵要吃了七爷的马,七爷却还无动于衷。
她不由蹙眉。
可惜,观棋不语真君子,她也只能蹙眉而已。
实在帮不得任何。
公子玄温和一笑,吃了七爷的马。
这一下便失了一员大将,七爷叫唤一声,“公子玄,你好阴的招数。”眉头不皱一下,回車守护。
公子玄没理会他,自顾走棋。
然,刚走了两步,七爷的炮已落底,生生废了他一只象。
倾城一怔,忙去看棋局,原来七爷的杀招等在这里。如此,他再跳马拱兵,公子玄的飞象就失了大作用。一旦不能使得连环,就是无大用了。
公子玄哼一声,“王七爷,你这招也不算光明。”
“怎么不光明,爷的连环炮还没使出来,小心叫你老王推磨,嘁。”七爷小胜,言语傲娇,噎了公子玄没得话说。
倾城摇摇头,忽然有点佩服这二人。
又看了许久,棋子行动愈发慢起来。两个人手执棋子,迟迟不肯落定。
果然,他们都是不想输得人。她眨眨眼,瞧着外头天色,出声,“看来,三打二胜也不用我来裁判,我还是睡觉去吧。”
没人理会她。
到了此刻,这一场棋局像是男人间的战斗,已经没她什么事儿了。
讲真,文人墨客从来都是黑子白棋拼个你死我活,还没见哪个高雅之人拿着象棋,杀个昏天黑地的。
特别这象棋还有些半熟不熟,加了几个奇怪的棋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倾城再看一眼,实在不想再看,转身去歇下。她也不敢真个回房去睡觉,只寻个柔软的锦榻,靠在上头打盹儿。迷迷糊糊间也不知睡了多久,就听得下棋的两个人争执了起来。
她睁眼翻身,王七爷的分水刺已经在了公子玄的脸面当口。
分水刺没落下,但闪着寒光的利刃,还是叫人胆战心惊。那毕竟是饮了太多的血的杀人兵器,早就有了自身的魂灵,对鲜血和生命有着极深的渴望。
若是落下,单凭公子玄的身板,不是他的对手。
“七爷,你干什么?”她喝斥,急急走到公子玄跟前,伸手挡住了分水刺。
她眸光如冰,盯着他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还没分出胜负,你竟急着护他吗?”</dd>
她垂眸,棋盘上果然还有许多棋子,两边势均力敌,王七爷甚至还略有小胜的趋势。
没有分出胜负,怎么竟要打起来,怎么他竟一副要吃了人的模样?
怎么就招惹了这满身煞气的祖宗?
她眸光闪烁,话音平和下来,挡住他的分水刺,“既然没分出胜负,那就接着下棋,你忽然摸出兵器来是要做什么?”
见他无动于衷,不由强调,“前头才说不赌兵器不赌文采,就是赌酒也是免了,这赌棋是你们都认可的,怎么也要反悔?”
转头看公子玄,眼前人脸色苍白,笑容冷清,一幅云淡风轻的姿态。
她眸光一闪,身旁,七爷已经开口,“你以为爷傻吗?此时此刻,他分明在犯病!”
狠狠收了分水刺,某人愤然,“就算爷胜了两局又如何?跟一个正在患病的人打赌,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况且,他刚才还胜了爷一局,爷有什么脸面继续赌下去?”
他冷冷迈步,退走两三步想要离开,却又倏地转回来,一把分水刺狠狠扎在公子玄眼前的酒桌上。
寒光闪闪,利刃杀气腾腾,“公子玄,犯着病你也敢打赌,爷倒是小瞧了你!”
王七爷心头不痛快,公子玄又何尝痛快。
冷清一笑,言语温和,丝毫没有七爷一样的愤然,有的只是淡然冷清,道:“王七爷,你要跟本公子赌,本公子就奉陪到底,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本公子行走九州二十几载,纵然与世无争,却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公子玄淡然挑眉,“你以为只有你义薄云天,豪气万丈,做得江匪豪杰,殊不知皇室贵胄中也不乏不肯服软的主。”
一句话,不仅为自己找回场子,也为整个南朝皇室叫了一句板。
听得倾城和七爷都是一怔。
桌上的分水刺狠狠抽出,眨眼就要扎入公子玄的心口。
倾城伸手挡住,紧紧握着分水刺的利刃。
利刃沾血,一滴滴滴到公子玄雪白的衣襟上,染红了他的衣裳,也打湿了他的心口。
鲜血滚烫。
王七爷一怔,像是遭了电击一般,大手倏地松开,紧紧瞪着倾城的眼睛。
她也瞪着他的眼睛。
鲜血还在滴落,一颗颗如火。
公子玄飞快捉住她的手,“沐姑娘……”话中惊疑不定,已经失去了惯有的冷清淡然,焦急之情呼之欲出,再也不是面如冰山的公子玄。
倾城垂眸,并没有松手。
分水刺安然躺在她手掌之中。
“七爷……我奉命保护公子玄回去荆州。”
一字一顿,字字生涩,将她的意思讲得很清楚。
七爷喉头滚动,刚毅的薄唇紧抿,竟不能说出半个字。紧紧盯着她低垂的眼睛,飞身后退,眨眼消失在敞开的门口。
愣了许久,眼前再无声息,她飞快抬头,匆匆奔去门口,却什么也没看到。
漫天银白,雪花飘飘洒洒,像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濯清这世间所有的尘埃。甲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雪,雪白的晃人眼目。四野漆黑,被雪景一照,倒也清晰可辨。
她遥遥四顾,没看见一艘船。
转身,一个船夫道:“姑娘,那位爷已经带着人走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迈步回头,舱门口正站着神色苍白的公子玄。他一双冷清的眉目,较之往日已然增了些许暖意,温和笑看着她。
她匆匆走近,“风雪太大,公子怎么出来了?”况且,还是走着出来的。他的双腿已经没事了吗?
微微一笑,公子玄嗓音平和,“这些日子劳你费心,我的双腿行走起来顺畅多了。方才一时情急,担心你出事,就走了出来,倒忘了自己的腿。”
他说的很认真,半分隐瞒也无。
她冰凉的手心忽然就生疼起来,抬起手,分水刺还安然躺在她手心里。利刃上满是鲜血,殷红刺目,她的掌心被这利刃划开不算长的一条口子,难看扭曲。
握住它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多疼,追出来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多疼,这个时候,忽然就疼的紧了。
她眸光一黯,将分水刺小心拿住,冲公子玄微微一笑,“先进去再说吧,夜深了,既然七爷已经走了,你也早些安歇吧。”
他却道:“只顾着跟王七爷赌棋,倒也没什么睡意。你的手伤得不轻,我叫琪璎拿药箱来,为你包扎一下吧。”
她垂下眼眸,“也好。”
琪璎很快取来药箱,小心为她清洗了伤口,忍不住抱怨,“七爷也真是的,竟舍得伤了姑娘。”
言语中,少不得对她的偏袒,为七爷的怨怼。
她眸光一闪,“七爷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我会去接他的兵器。”但她不接,分水刺就会伤了公子玄,公子玄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抵挡他的杀人利器?
一旁,公子玄温和关怀,“沐姑娘是为了救我才被七爷所伤。”满是歉然的出声,伸手接了琪璎手里的纱布,“琪璎笨手笨脚,还是我来为你包扎吧。”
琪璎忙后退,为他腾出来地方。
他便靠近来,小心翼翼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她一怔,慌忙将手往后缩,却被他稳稳钳制住手腕,“别动。”
这一只左手,莹白润泽,五指纤纤,粉甲生辉,被他捧在掌心,小心伺候。
雪白的纱布缠绕过她的手掌,却也被她莹白的手掌比了下去。
她的手很细很美,她从来都很清楚。
往日在绝尘园,她假扮他的丫鬟,伺候他饮食起居。今日,她的手受伤却被他伺候了一回。
她脸色忽有些烫,忙冷了眼色,静看他包扎。
受伤的手很快包扎好,公子玄叮嘱,“这只手不能见水了,尤其是冷水。且叫蒋姑娘多费些心照顾你吧。”
琪璎笑,“姑娘武功高强,身体一定也比寻常人好,这伤口呀也会比寻常人好得快的。”
祝福的话谁都喜欢听,大概等于早日康复的意思。
她勾唇一笑,“借你吉言。”
夜太深,各人各自下去安歇。
倾城独自回房,盯着满室漆黑,陷入了怔忪。
也不知道王七爷去了哪儿,更不知道他眼睁睁见她为公子玄挡下兵器是个什么滋味。明明她不懂这滋味,但她就是知道他现在一定很不开心。
她眸光霎时有些黯然,小心摸出怀中的分水刺,借着窗外的雪光看它。
寒光闪闪,逼人刺目,果然是一把绝世神兵。有了它,七爷纵横岷江,驰骋江湖,打遍天下。而今,它安静地跟她待在一起,离了日日不离身的另一个伙伴。
一人得了一只。
微微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只将火折子打开,点燃了桌上的灯烛。</dd>
小心翼翼寻了个锦盒,将分水刺放进去,只等着下一回见着七爷时,将手中的分水刺还给他。他趁手的兵器,跟了他多年,她怎好夺了来。
收纳好分水刺,她的心中才算安稳了一些。
转头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回身走到床榻边,就这样和衣而眠。
受伤的左手,动起来总有些不便。她将左手搁在胸前,脑海中却只剩下七爷瞪圆的双目。那双眼中有失望,有愤慨,有暴虐,有狠戾,有伤痛,也有难以言明的温柔。
她闭上眼睛,安心睡了过去。
风雪呼号,雪花如幕帘,遮了回程的江波。
江水滚滚,漆黑如墨,苍穹陡然一片森寒。
像是一场大雪即将在江上狂卷。
李老六吩咐道,“扬帆……”
众人慌忙扬帆改道,迎着江风,逆流而去。
此去千舟水寨,路途遥远,众人虽是江上行船的老手,却也不敢大意。
船舱中,一灯如豆,昏黄照不亮眼前光景。
七爷靠着软榻,目光怔怔地看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眼中像是有太多风景,又像是眼中半点皆无,教人分不清楚。
也不知这么看了多久,他忽然出声,“来人。”
门口,匆匆进来一人,竟是赵二狗。
这厮不当CD府的厨子,竟做起了千舟水寨的江匪,还做到了看门的位置,委实不容易。
赵二狗神情紧张,“七爷,有什么吩咐?”
七爷目光不变,“大船改道,速往荆州。”
赵二狗一怔,“七爷,咱们离了乌云峡已经几十里了,这就回去不成?”
乌云峡,也就是倾城停靠大船的的回水岸。
赵二狗也不傻,问出话就明白了道理,“您这是要护送沐姑娘一路去荆州?”
七爷神色冷淡,“是你们护送,不是爷。爷没空。”
赵二狗再一次傻眼,“咱们护送沐姑娘,那您呢?”
七爷一脚踹过去,赵二狗躲开了,并没真个踹到人,“爷的动向还要向你汇报?”
斜睨赵二狗一眼,扬声,“准备一艘小船,爷单独走。你们速速回程去荆州,若是……”
他目光一闪,“叫李奎来。”
李奎很快进来,跟进来的还有其他几个下属,都是千舟水寨响当当的人物。
一屋子站了七八人,都是心腹。
七爷目光冷淡,一一扫过众人的脸,“你们几个小心护送倾城,若是她路上有了半点差池,爷叫你们好看。”
李奎忙应下,“喏。”应了却抬头,“荆州王府高门大院,等沐姑娘进了王府,咱们几个还守着?”
七爷冷冷一笑,“到了王府你们就回去水寨吧,陆上作战不是你们强项,想来……她也不需要你们保护了。”
像是戳中了伤心事,他的脸色乍然冷清下来,冷冷瞥了下属一眼,“小船准备好了吗?”
赵二狗点头哈腰,“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妥当,保准您称心。”
他颔首起身,扫视一圈下属,迈步出门。
一叶轻舟,就在大船之后,风雪中飘摇,委实没什么安全感。大风大浪中行舟,本就很不安全,大船尚且自顾不暇,何况是这小船。
赵二狗担忧,“可惜先前被姑娘射沉的那一艘好船。”
七爷远望江上风雪,嗓音冷清,“休要再提。”
赵二狗噤声,其余人也不说话。就这么跟着七爷,一起看江上风雪。
许久,七爷道,“保护好倾城。”
他始终不肯在外人面前叫她的小名,好像那么一叫,那一个隐秘的闺中小字,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纵使,锦公主早已当着许多人的面,叫过她若兰。
众人纷纷应下,李奎蹙眉提醒,“七爷,风雪太大,您一个人出发,实在很危险。万一您有个好歹,我等可如何是好?”
李奎的担心很有道理,风雪这样大,倾城雇佣的船只早就停泊靠岸,根本不敢前行。他们是江上游龙,可以不惧这风雪,但到底也应该对上天存三分敬畏。
似他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很容易就要吃亏在拐角。
七爷讥诮一笑,转头,目光灼灼如火,像是要烧了这漫天风雪,燃了这苍穹银白,嗓音一若生铁,“记住,爷不是游龙,是这江上的神。”
言毕,就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翩然跃下大船,轻飘飘落在小船之上。
下一秒,小船乍然离了大船的牵引,飞速退后,再也不见。
烟波浩淼,风雪如晦,一人乘一叶扁舟独行。
乌漆漆的船篷遮掩风雪,船中一灯如豆。晃动的小船随波逐流,根本不知目的何方。
他靠在船上,眼中终于起了一层看不清的情绪。
只有他一个人时的情绪。
窗外的风雪在夜色中看来亦然清晰。他冷冷瞧着飞雪,许久却嗤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别人。
半晌,他从后腰上摸出来一把分水刺,直勾勾地盯着寒光闪闪的利刃。
像是要将利刃盯出一朵儿鲜艳的桃花来。
脑海中是滚烫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公子玄衣襟上的画面,挥之不去,如同烙印进了他的魂灵里。
她为了那个人,生生握住了他的武器,伤了她纤白的手指。
从来,他舍不得伤她半分,舍不得她受下半点委屈,舍不得她吃下一点苦痛。可今日,他却将她的手指划破,划出一条深深的伤痕。
与其说那些鲜血是一滴滴落在公子玄的衣襟上,不如说那些鲜血,是一滴滴落在他的心口中。
滚烫地灼伤了他跳动的心脏,像是有人拿千斤重的石块,狠狠钝击过来,一秒钟就让他溃不成军,绝望窒息。
没错,是窒息。
直到现在他也觉得他根本不能好好呼吸,根本不能做任何事情。
他想要靠着锦榻睡一会儿,可睡意尽无。
心头起烦,他低垂了眼帘,盯着寒光闪闪的分水刺,忽然狠狠一把摔了出去。分水刺落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并不去看一眼。
这一双跟随他南征北战的绝世神兵,此刻被他弃若敝履。
若不是还有一只在倾城那里,只恐怕他摔出去的地方不是在船上,而是江水之中。
仍旧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隔了许久,他剑眉蹙起,星目灼灼,伸手入怀再摸出一物。
却是一只绣工精巧的荷包。
荷包的款式似乎不算新了,有着浓浓的北国意境,并不是南朝的产物,亦不是CD府的绣技。
因为被他细心保存,这老旧款式的荷包,仍旧簇新。
他紧握着荷包,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在摸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白兔。
荷包中鼓鼓囊囊,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似乎很柔软。</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