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似你
作者:抓住风的衣袖
正文
第一章 遇见 第二章 同行 第三章 落脚 第四章 计划
第五章 探明 第六章 说服 第七章 话析 第八章 情起
第九章 夜惊 第十章 进城 第十一章 强卖 第十二章 请客
第十三章 分别 第十四章 思虑 第十五章 开始 第十六章 章程
第十七章 准备 第十七章 会面(一) 第十八章 会面(二) 第十九章 会面(三)
第二十章 赴宴 第二十一章 训诫 第二十二章 游湖 第二十三章 去寻
第二十四章 救援 第二十五章 相处 第二十六章 撞见 第二十七章 机锋
第二十八章 回家 第二十九章 礼物 第三十章 问情 第三十一章 相劝
第三十二章 午饭 第三十三章 闲言 第三十四章 意外 第三十五章 拜访
第三十六章 坐谈 第三十七章 探故 第三十八章 相约 第三十九章 改约
第四十章 见面 第四十一章 端午 第四十二章 香囊 第四十三章 观舟(一)
第四十四章 观舟(二) 第四十五章 观舟(三) 第四十六章 比运 第四十七章 暗妒
第四十八章 姐妹 第四十九章 暗访(一) 第四十九章 暗访(二) 第五十章 暗访(三)
第五十一章 抓贼 第五十二章 帆顺 第五十三章 交友 第五十四章 不慎
第五十五章 缘由 第五十六章 始末 第五十七章 真相 第五十八章 旧识
第五十九章 故人 第六十章 来客 第六十一章 美餐 第六十二章 坦白
第六十三章 保密 第六十四章 劝架 第六十五章 赏荷 第六十六章 溺水
第六十七章 请教 六十八章 交易 第六十九章 琼琚 第七十章 淑儿
第七十一章 交货 第七十二章 奖励 第七十三章 收粮 第七十四章 婉拒
第七十五章 参观 第七十六章 诋毁 第七十七章 信来 第七十八章 结算
第七十九章 当?借? 第八十章 李府 第八十一章 钓鱼 第八十二章 追讨
第八十三章 鱼宴 第八十四章 入怀 第八十五章 比赛 第八十六章 夺魁
第八十七章 米粥 第八十八章 送花 第九十章 约定 第九十一章 进学
第九十二章 端倪 第九十三章 过年 第九十四章 夜客 第九十五章 辣酱
第八十九章 议价 第九十六章 启程 第九十七章 初情 第九十八章 初见
第九十九章 家宅 第一百章 赏灯 第一百零一章 烟火 第一百零二章 入学
第一百零三章 同道 第一百零四章 消息 第一百零五章 决心 第一百零六章 母女
第一百零七章 拜见 第一百零七章 拜见 第一百零八章 受伤 第一百零九章 未归
第一百一十章 亲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情意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程 第一百一十三章 转学
第一百一十四章 喜宴 第一百一十五章 嘲讽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救美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证据
第一百一十九章 邀请 第一百二十章 决定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有心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赏花宴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暗示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主动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谈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思
第一百二十七章 猜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往事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日 第一百三十章 交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好戏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终章    
正文 第一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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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昭二十七年,扬州城外,青岭山。

    四月初的凌晨仍带着些许寒意,山岭间还徘徊着些许雾气。此时刚刚五更天,正是人们浓眠未醒的时候。逶迤连绵的山丘间不到两丈宽的道上传来“嘚,嘚”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并几个骑马的护卫正在道上疾驰,当先一男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带风霜,眉中含着凛冽之气,眼神深邃,握着缰绳的左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脸上胡子拉碴,应是旅途中疏于打理的缘故。他左后方马上的是个尚十五六岁的少年,亦是风尘仆仆,不过连夜的赶路脸上也未显疲色,显然也是精力充沛,异于常人。他们身后跟了其他6个护卫,将当中由四匹马拉着的马车护着。

    这一路人马一路埋头奔驰,未闻人语,只有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在山间回响。突然,领头的男子比了个停下的手势,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所有人纷纷减慢速度,逐渐勒住缰绳,停住不动。男子眼中精光闪过,借着未灭的月光仔细打量周围的山丘。只见树影婆娑,重重叠叠,周遭静谧无声,并未发现异常,男子刀锋般的眉毛猝起,心中大为警惕,示意其他人拿好武器,原地待命。如此大约一炷香过后,前方忽然传来破空之声,男子抽剑向左边一撩,一只箭矢被截断在地,紧接着一阵簌簌树叶摩擦之声,十几个劲装蒙面的黑衣人鬼魅般从周围的树林中窜出。男子示意众人摆好迎战的阵势,将那马车牢牢护在中心,虽遭突袭,然行动之间未见慌乱。

    这两拨人一遭遇便已缠斗起来,男子领着众人以少敌多,依然能稳定住局势,显然都非等闲之辈。转眼双方已过了上百招,依然未有胜负,蒙面男子中领头一人见对方虽人数少,却个个精悍,而此时天已蒙蒙亮,知道要速战速决,他挥舞手中亮剑,比了个奇异的招式,只见四周林中有数道冷箭射出,目标直指马车中人!

    男子大喊一声:“四爷小心!保护四爷!”

    众护卫均在闪退间围在了马车旁,一边继续与黑衣人缠斗,一边挥落射来的流剑。

    “啊!”一声惨呼,一个护卫终是不敌明枪和暗箭的夹击,被一剑穿胸,顿时血如泉涌。只是他兀自不肯倒下,竟是反手一把将对手的剑抽出,拼尽全力般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将敌人又硬生生的逼退几步。

    接二连三的,几个护卫都受了轻轻重重的伤。那男子和少年还在战斗不息,只是喘息渐重,气力已不如之前,照着眼前的情况发展下去只怕终究都要丧命于此。

    就在此刻,马车里有人执剑跃出,竟也是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只见他身着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腰系墨绿色宽带,缀着一个精致荷包和一块和田玉小印,挺拔如松,剑眉星目,眼神冷厉得盯着这群不速之客,手中长剑挽起,就要上前与敌人拼斗。

    “四爷不可!”男子大惊,急忙阻止少年出手。只是少年已被眼前的战况勾的心头火气,战意难挡,何况自己的护卫们转眼又倒下两个,他再不迟疑,提剑便与眼前的黑衣人斗在了一起。少年年纪虽轻,但兔起鹘落间的身姿灵活,剑法迅疾而刁钻,竟是转眼间斩落两人,只是对方也意识到他的难缠,分出三人围攻他,一时也无法脱身。

    那男子见少年暂时无碍,不由稍稍安心,心道想要击退敌人怕是不可能了,只好自己和护卫们缠住这帮人,让四爷有机会脱身。念及此,他几个转身间挪到少年身旁,准备提醒他伺机逃走。只是这时情况急转直下,那六个护卫竟全军覆没,只剩他和之前的少年护卫还在拼命抵抗,而黑衣人虽也伤亡惨重,但毕竟还有六人,正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周围又时有冷箭偷袭,局势着实危险。

    男子朝着那少年护卫点了下头,眼中透着坚毅和决绝。电光火石间,他一把提起那公子将他扔在马上,又与少年护卫一起将意欲上前击杀的黑衣人拦下,拼死缠斗起来。

    那少年公子目眦欲裂,握着剑的手青筋迸起,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望着身后拼命护主的两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催动身下的马儿。

    “四爷快走!”少年护卫焦急的催促。他和男子的情况委实不太好,如今气力已有油尽灯枯之势,而且男子胳膊上还中了一剑,已难以支撑了。

    此时黑衣人也开始急躁起来,天已快大亮,再不完成任务就不好交代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开始拼起命来。眼看那男子身后偷袭的黑衣人一剑就要刺中他要害,却募地倒地不起,眉心竟是插着一只箭羽,剑尾尚在微微颤动。

    男子心中一震,勉力望向周围,才注意到刚才还接二连三的冷箭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他大为振奋,提气将面前的黑衣人斩于剑下,却发现旁边又一个黑衣人中箭倒地了,他心中大喜,示意少年护卫无论如何也要挺住。而那少年公子早已注意到异样,他即刻从马上跃下,与男子一起又斩落两个黑衣人。剩下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竟趁机几个纵跃间隐匿入了路边的树林里,踪迹难觅。

    少年公子三人死里逃生,大为庆幸,男子撑着的一口气落下后,竟站立不稳,两少年急忙将他扶在马车旁靠着,又从车厢里拿了金疮药来给他疗伤。待安顿好后,那少年公子朝着对面树林拱手作礼,朗声道:“多谢朋友仗义相助,救命之恩难以回报,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那公子话音一落,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在这里!在这里!”他循声望去,只见对面斜坡的树林里,距路边不过两丈远的大树上,有条白布在左右摇摆。

    他心中诧异,这声音分明还带着稚气,难道不是个武林高人,而是个稚龄孩童?而且为什么要在树上挥白旗?若是要他们发现,直接下树来见不就好了?

    他尚未来得及再问,那声音又响起了:“我脚受了伤,下不去,还请诸位好汉帮个忙!”

    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不动声色道:“请阁下稍安勿躁,我与护卫即刻就来。”

    他吩咐少年护卫将车厢里地一副拄拐带上,便大步朝着那个大树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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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树下,他一眼就瞧见树上一名看起来约莫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手,心中暗赞一声,好个俊俏少年郎!只见树上的少年皮肤微黑,浓眉大眼,奕奕有神,鼻梁挺秀,唇红齿白,灿烂的笑容让人不禁心生好感。再看他身着窄袖深绿色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用布带扎得紧紧的,背上背了把木制弓箭,箭筒里还插着几只未用完的箭,旁边的枝杈间架了个两尺高的竹筐,他心下了然,这少年应是来山中打猎的,正巧碰见他们,便出手相助。

    他瞧着那少年所在的枝桠离地约有五六米高,略一思忖,便吩咐那小护卫在树下守着,自己几下爬上了树,栖在那少年身旁。

    “多谢小兄弟搭救之恩,在下江清流,小兄弟唤我江大哥即可。”他努力摆了个亲切的笑脸。

    “啊,这个,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嘿嘿,江大哥你好,我姓王。”少年摸摸脑袋憨憨得道。

    “我比你痴长几岁,就称你一声王小弟吧,王小弟你腿脚不便,我先将这竹筐拿下去,再背你下树如何?”他又亲切的问。

    “使得使得,嘿嘿”少年不住颔首。

    他俩在树上你来我往的热情的寒暄,树下的小护卫秦子明却看得直犯嘀咕,觉得眼前俩人总有哪里不太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一个明明是个冷面俏公子,对着救命恩人却要努力做出一副亲切感激的模样,若是这救命恩人是个年长的武林高人也好,偏偏是个比自己还小的乡下少年,要做出这番姿态不免有些勉强。而另一个明明是个灵动机敏活泼的性子,却要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乡下少年模样,偏偏长相又太出挑,看起来也不免违和。只是这两个当事人自己都没注意到。

    话说江清流将王小弟背在背上,在几根树枝上借力跳了下来,落地之时却突然喉头一甜,又硬生生的忍了下去。原来他身上本有旧伤,所以这一路才乘了马车,刚刚一番激战又牵动了伤势,这一跳差点要旧伤添新痛了。他强自忍耐着,看到王小弟已将秦子明递来的拐杖拄着,便领着他向马车行去。

    之前那男子已将伤口包扎好,又把周围凌乱血腥的场地收拾了一番,竟不大看得出方才混战的痕迹,甚至那些尸体都不见了。王小弟见这三人均神色如常,好似刚刚发生的是一场梦一般,心中不由佩服他们的手段。

    待他们行至马车前,那男子先向王小弟一拱手,感激道:“多谢小兄弟援手相助,此番救命之恩,我闵冲没齿难忘!”

    王小弟急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胡乱射了几箭,瞎猫碰到死老鼠了,是你们福大才是!”

    闵冲见他神情惶恐,猜想这小少年只怕也是吓坏了,便不再提,转而对江清流恭声道:“四爷和这位小兄弟快请上马车,我们这就启程了,以防敌人还有追兵。”

    言罢便将他二人安置进了马车,和小护卫一左一右的坐在车辕上,准备策马启程。忽听得车内一声焦急的声音:“哎呀,江大哥,你,你怎么吐血啦?!”他二人一惊,掀开车帘,发现江清流正斜靠在车厢上,手捂胸口,眉头轻蹙,嘴角有明显的血迹。闵冲急忙捉起江清流的手腕,细细把过后,心中一紧,急忙从腰间掏出一个两寸高的白玉瓶,倒出一枚翠绿的药丸,让他服下。又转头向那王小弟恳求道:“小兄弟,你救了我们,照理我们该先送你回家的,只是我们公子旧伤复发,情势危急,需要尽快找个地方先安顿养伤,不知道附近是否有山民农家,还望小兄弟指点。”

    那王小弟自从上了马车,见这马车用的促榆木的料子,边角棱廓打磨的十分光滑,腻子桐油也保养得当;车厢内虽陈设简单,然铺的是上好的白狐皮,这么一大块却看不见拼接的痕迹,可见做工精细;三面的坐凳全是用宝蓝色杭州绫绸做面,包了厚实的棉絮做里,坐上去十分柔软舒适;再看中间摆的草纹束腰三弯腿镶理石小几上摆了套紫砂半月壶的茶具,壶上寥寥几笔刻了个竹子,显得风致雅趣,这,这,这分明是土豪的配置嘛!他眼珠子乱转,心眼便开始活络了,此时听得那男子的请求,正中下怀,于是装作认真思考了一下,道:“这附近好似没有什么人家,我只是打猎时才来这一带,也不大熟,不过我家离这里也就十几里路,如果江大哥撑得住,不如去我家歇个脚吧。”

    闵冲大喜,连忙向他道谢,又嘱咐江清流吐纳调息,他自与那秦子明拼命赶路。王小弟除了偶尔给赶车的两人指指路,就在车厢里瞧瞧这,瞧瞧那,不时又掀开竹筐清点下自己的收获。更多的时候,他在看美男。那江清流盘坐在车厢里,吐纳间面色已恢复。只见他束髻于顶,只用一竹簪扣住,眉如远山,鼻如悬胆,眼角微微上挑,嘴唇轻抿,右脸颊竟似有个浅涡,加之皮肤白皙,身量修长,真真是个美少年。王小弟在心中赞叹不已,浑然不觉他的肆意打量已让盘坐着的江清流非常不适。照他以往的性子,若有仆从随侍这样肆意的打量他,只怕下一刻就被赶了出去。只是一来这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来还是个比自己小的孩子,他实在无法发作于他。忍无可忍之际,他睁开了眼,朝王小弟微笑,温声道:“小弟,可要吃些点心垫垫饥?”说着,从他身下坐凳的夹层里拿出个紫檀木海棠式的攒盒,王小弟见他弯腰俯身,怕他又牵动伤势,急忙将攒盒接过放在小几上,连声道:“江大哥你快别动,我自己来。”江清流见他语气真诚,又有关切之心,不禁对他心生好感,嘱咐他吃喝随意,便又闭目调息。王小弟打开攒盒后见里面放着些翠玉豆糕、栗子糕、蜜饯海棠果、红枣之类的点心,也觉有些饿了,便老实不客气的吃起来。

    这一路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前面隐约可见一个小村落,王小弟坐到车辕上,引着他们从村里偏僻的小路往西南角落里去。不过行了二里路,他们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农家小院门前,王小弟连人带拐下了马车,行至木门前,轻手轻脚的开了院门,将他们和马车领了进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 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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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闵冲将缰绳系在院子西边角落的一棵大枣树上,又将江清流从马车上扶了下来。他们主仆三人略略打量了这个院子,是个坐北朝南的四合院的样子,前后各三间的青砖瓦房,并东西各两间的厢房看着齐整坚固,院墙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显得野趣盎然;前院在东面角落开了两块菜畦,种着些时令的菜蔬,还搭了架子,想是种了胡瓜,豇豆之类的;又注意到从院门到正房的路上也铺了大块的平整的青石板,即使下雨天也不会泥泞不堪;后院角落搭了个草棚,堆了稻草和柴火,旁边还有一节篱笆,偶有鸡鸣声传出,应是围了个鸡圈。这乡下院子固然比不上他们平日住的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却也比一般农户好了不少,整齐明亮,生机盎然。

    王小弟正要带他们去正堂歇息下,一个三十许的妇人却正抱着个木盆子从屋内走出来。她瞧见这一大帮突然出现的人先是吓了一跳,又看到站在前面的王小弟正冲她满脸讨好的笑。她又惊又喜,提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了,担惊受怕后忍不住就生气起来,要训斥她几句,却又注意她正拄着拐杖,心中不由一紧,急忙放下木盆几步赶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焦急的问道:“槿儿,这是怎么了,一天一夜没着家,是哪儿受伤了,严不严重?让你别去你非要去,上山打猎是女儿家做的事吗,你要再有个好歹,你让娘怎么有脸向你去了的爹交代?”她越说越伤心,止不住落下泪来。被称作槿儿的王小弟急忙哄劝她道:“娘,我就是脚扭了,一时半会走不了路,幸好碰到好心人把我送了回来,娘你别哭了,快帮我招呼客人吧,哪有让客人在门口傻站着的道理!”说着,她冲着那已目瞪口呆的主仆三人眨了眨眼。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江清流对闵冲微一颔首,闵冲会意,抱拳对那妇人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们主仆三人路过此地,正好听到王小-----姑娘呼救的声音,便一路顺道将她送了回来。只是我家公子突然身体不适,想寻个疗养歇息的地方,不知王家大嫂能否行个方便?”说着他躬身朝那妇人行了一礼。此刻那妇人已恢复过来,听得是这三人救了女儿回来,又见那公子气质不凡,随从也举止稳重,防备之心尽消,急忙擦了眼泪,整了下衣衫,向他三人道谢:“多谢几位搭救我家闺女,她性子顽皮,一路上给各位添麻烦了,快请进屋坐吧,这位公子就放心在这住着,把身子养好再说,只是我这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各位不要嫌弃就好。”

    “那就麻烦嫂子了。”闽冲道。

    王嫂子将他们安置在了东厢房空着的客房里,里面家具一应俱全,只搬了几床簇新的被褥来,又不知从哪端出了一套茶具和茶叶出来,给他们泡上,又见女儿确实只是扭伤,脚踝有些肿,不过已经包扎好了,便放下心来,嘱咐女儿在一边的竹制靠背椅上坐着招呼客人,又去忙着洗衣做饭,收拾猎回来的野物。江清流斜倚在床榻的青灰色素面大迎枕上,手轻轻摩挲着茶杯,虽然脸色仍有些发白,但神态自若,将这普通的樟木罗汉床衬出几分贵气来。闽冲抱着手臂和秦子名分别站在他左右,三人均微笑看着“王小弟”。

    “嘿嘿,各位大哥对不住,我平时为了打猎方便,就打扮得粗了点,让您误会了。”她坐在椅子上,略显不安地道歉。

    “这事不怪王姑娘,何况王姑娘从没说自己是男孩子,原是我们自己眼拙认错了。还要感谢姑娘的救命和收留之恩,怎好反过来责怪姑娘。”江清流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熨帖,王槿心中暗笑,算你识时务,不枉我救你一命。

    实际江清流三人听得那妇人道破她女儿身份时,真真是眼珠子都要漏出来了。然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才觉得之前自己太粗心。只见她小巧的双耳耳垂上分明有耳洞,只是有意无意的用碎发遮住了,且骨架纤细,用粗布缠着的腰身更是不堪一握,再看她那浓眉分明也是修饰过的,虽不明显,但他三人的眼力岂是常人可比,加之她鹅蛋脸上五官秀美,如此一瞧,这哪是什么乡下郎,分明是个美人胚!他三人心中惊讶挫败之余,不由对这个小姑娘起了几分怜惜之心。若不是为着生计,这样娇滴滴的姑娘何必扮成这副模样去上山打猎。此刻听她主动提起又道歉,当然不会追究。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呼声:“大姐,大姐,你回来了!”话音未落,便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跑了进来,一进来就围在王槿身边,一个抱手一个抱脚得缠在她身上了。

    “轼儿,棠儿,不得无礼,还不快先向客人行礼!”说这话的是个大约十岁的男孩,他站在厢房门口,表情严厉地呵斥弟妹。

    只见那俩小儿听到哥哥的话,立刻放开了抓在姐姐身上的手,乖乖地站好,向江清流三人行了个礼,依次喊道:“哥哥好,叔叔(伯父)好!”

    “哥哥你喊的不对,大胡子明明是伯父!”

    “就是叔叔,不信让他把胡子剃了!”

    听着这俩小儿的争辩,众人均忍俊不禁,江清流看了眼秦子明,秦子明立刻会意的走到俩小孩面前蹲下,又从荷包里掏出了两个金锞子递给他俩,哄道:“叔叔也对,伯父也对,看哥哥送你们个好东西。”俩小娃正要接过去,那大些的男孩却走上前来,阻止道:“无功不受禄,我家弟弟妹妹年纪小爱胡闹,当不得这么贵重的礼物,还请您收回。”秦子明瞧那男孩年纪虽幼,说话却条理清晰,表情更是严肃正经,任他平时再油滑伶俐,这会竟不知如何应对。

    江清流本在喝茶,听了小男孩的话不由看了他一眼,眼中略带欣赏。他将茶杯放在榻上的矮几上,对小男孩解释道:“我们主仆三人今日多亏王姑娘和王大嫂好心收留,只怕还要在此叨扰数日,既占了你家房舍,也要耗费米粮,还要劳烦王大嫂照顾起居,这金锞子实是你们应得的,你尽可收下。”那男孩听了他的话也觉有理,便向他作揖道了谢。

    俩小娃欢欢喜喜的接了那金锞子,发现竟是做成了鲤鱼的形状,微弯的鱼身上,鳞片栩栩如生,可见工艺精湛,鱼口留了穿线的孔,正适合拿来戴在小儿的手上脖上,不禁爱不释手。

    “好了好了,东西也拿到手了,乖乖出去玩,别打扰客人休息了。”王槿哄了这两个淘气鬼出去,又对江清流等人道:“公子先在这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若是要取用什么东西,尽管来前院找我。牧儿,跟我来一下。”说完招呼一旁的弟弟出了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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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只剩江清流三人,闽冲对他恭声道:“四爷,您的伤势还需服药休养几日才能上路,我即刻去趟扬州城,把药抓回来。”

    江清流却转头对秦子明道:“抓药的事情你去跑一趟,顺便查一下这家人的来头。我观他们皆着素服,那妇人全身也无半点装饰,想是尚在孝期;且虽是农家,却连小儿都知书懂理,那王姑娘更是练得精准箭法,”说到这里,他有些自嘲的一笑,“咱们已是认错了一回,这次可不能再被雁啄了眼了。”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微捻,“不要在这村子里打听,以免引人窥视。”

    秦子明听了,有些犹豫,江清流似是瞧出了他心思般,他慢悠悠的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叹息道:“洞庭的碧螺春,可惜是陈年的了。不过配着这汝窑的天青瓷,倒也得趣。”

    秦子明眼神陡然发亮,他朝江清流一拱手:“爷,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四爷,是否该传讯给天星阁,命他们派几个暗卫来,今日之事着实凶险,只怕对方一击不成,再派人暗杀。”闽冲有些担心。

    “嗯,这事还是让子明去办吧,我已猜到对方的身份。如今我们借住在此,恐祸及无辜百姓,等我们进了扬州城,他们就老实了。哼,一群草莽之辈,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在城内动手。”他俊脸含霜,吩咐秦子明即刻出发。

    随后江清流便一直盘坐调息,闽冲则抱臂站在一旁,他受的不过皮肉伤,之前就包扎好了,现早已无碍。中途那唤作王牧的男孩来送过一回早点,托盘上放着馒头配着白粥和小菜。

    江清流见他总是一副严肃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竟比自己更甚,不由大觉有趣,便请他在边上坐下,问道:“可启蒙了?”

    “四岁启蒙的,去岁过了院试和县试。”男孩正襟危坐,答道。“哦,这么说牧小公子已是童生了?”年仅十岁的童生,即便在江清流眼里,也算有几分天分了。

    “这家中只你母亲和你兄妹四人居住?”他又问。

    “是,家父一年前去世了。”男孩的声音中不由带了丝黯然。

    江清流又与他随意问谈了几句,待他们用好早饭,男孩便端着托盘出了厢房,闽冲上前帮忙他也坚持不让。

    这边王牧端着托盘到后院用草棚搭的厨房里,对正在烧火的王槿说:“看清楚了,那公子的香囊掺了金丝绣线,那枚印章比李明方身上戴的玉佩看上去都要名贵。还有,那个年纪小些的随从不在屋子里。”

    “真的,比李明方用的都好?”王槿一喜。李明方是王牧之前私塾的同窗,家里开的绸缎庄子和钱庄,在有钱人遍地的扬州城都是首屈一指的富豪,作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小孙子,他身上穿的戴的可都不是凡品。

    “那随从应该是去抓药了,他们跟你说了什么?”王槿又问。

    “没什么,不过是客套寒暄的话罢了。不过,你这计划能行么?”王牧怀疑地看着大姐。

    “肯定能行,我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还不应该出点钱报答我啊。”她对弟弟话语里的质疑不以为意,往灶里添了一把柴,语气里带了一丝郑重道:“你放心吧,我会办妥的。”

    转头见弟弟在一旁看着自己皱眉不语,眼神颇有不赞同之意,她先是一愣,又打量了自己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不由扑哧笑出声,伸手去捏弟弟的脸:“明明是个才十岁的小屁孩,整天板着脸装大人,还要训斥起你姐姐我了,你个小假道学!”说着又去挠他的痒,直闹得王牧破了功笑了起来才罢手。

    不过这样也确实不妥,何况家里还有客人在,这么邋里邋遢的太丢人了,于是她在灶里填了一把硬柴,将火势调小了一些,扶着弟弟去了房间梳洗。她先将脸和脖子使劲搓洗了一番,露出原本的白嫩皮肤,又换了身象牙白交领襦子,配了藕荷色马面裙,本想梳个垂鬟分肖髻,又觉得太麻烦,便挽了个双平髻。还未出门,就听见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大姐,大姐!”就见两个小娃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那金鱼锞子。王轼笑嘻嘻的对王槿道:“大姐,你帮我们把这金鱼串起来吧,我和小妹怕丢了。”王槿闻言暗笑,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故意斥道:“你就眼皮子这么浅了,以前又不是没见过金锞子。”王轼一点不害怕,振振有词道:“我是瞧着这是人家送给咱们的房租嘛,又挺精巧,怕弄丢了可惜,才要串起来的。”“就是就是,这小鱼可好看了,大姐你看!”王棠也声援哥哥。

    “好了好了,我给你们串好戴上就是,不过要是弄丢了,可是要受罚的哦。”王槿从箱笼里翻出两条红绳,正好用来配金饰,便替他们串好挂在脖子上,掩进衣服里。

    她又叮嘱倆小娃去找王牧写大字,自己扶着拐杖去了后院厨房。

    她娘陈氏已经提着洗好的衣服和一只处理好的野鸡回来了,正在灶下忙着。见到王槿过来,急忙催她回屋,说自己忙得过来。王槿却径直搬了凳子坐在灶边,笑道:“娘,还是我来吧,虽说您做的菜合自家的口味,但现在毕竟有客人呢。”陈氏听她这话不由脸一红,拍了她一下,啐道:“你这丫头,还嫌弃起你娘了,那以后饭都你做吧,我还不操这心了。”原来陈氏也是这一年间才开始真正掌灶上的活,偏偏又无甚天分,做出的菜不说难以下咽,却绝对称不上好吃,只是她几个孩子都懂事,从来不嫌弃她,最多偷偷和王槿抱怨几句,是以家中倒是王槿这个从小爱下厨的小姑娘掌勺的居多。

    王槿想着那江清流既要喝药,菜就要清淡些,于是从那野鸡身上取了鸡脯肉下来,配着山上采的蘑菇做了个滑菇鸡片,剩下的鸡和着土豆放了辣椒做了弟弟妹妹最爱的大盘鸡,又把和村民换的香椿芽切碎细细的煎了蛋,最后从院子里弄了些青菜炒了,再加上已在锅里炖了快两个时辰的大骨汤,这顿饭菜就算齐活了。王槿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挥动锅铲,陈氏在一旁替她洗蒜切菜,递油递盐的,也忙得团团转。这边厨房的动静也影响了别处的几个人。书房里的三个小人,虽然写大字的写大字,读书的读书,但那抽动的小鼻子却暴露了他们此刻真实的想法。东厢房的闽冲和江清流也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不禁觉得这农家小院竟是处处有惊喜。

    午饭是王牧和陈氏一起端过来的,米饭弹糯,鸡片软滑,香椿焦香,骨汤鲜美,青菜爽口,江清流觉得这顿饭虽取材简单,吃着却比以往的玉盘珍馐,山珍海味更可口。饭后大约一个时辰,秦子明拎着几包药回来了。

    做了一点修改,不影响后文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章 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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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进了东厢房,闽冲接过他手里的药就出去了。秦子明满脸佩服得对江清流道:“四爷猜的果然不错,我找了城里几个街头巷尾的乞丐,给他们几个馒头,让打听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哪家遭了变故卖了宅子搬走了的,果然问出了些眉头。”

    江清流挑挑眉道:“那你问出了什么?”

    “那叫花子说城西的九曲胡同里,有个姓王的茶商,一年前出海经商翻船遇了难,还欠下了一大笔货款,人家上门讨债,他妻儿就用那茶叶铺子抵了去,三个月前又卖了宅子搬走了。我又问了那王家妻儿的情况,果然和王姑娘家差不多。”秦子明说着,心里也唏嘘不已,好好的一个家,顶梁柱没了,日子可要难过。

    江清流听了不语,这情况和他猜测的差不多,他让秦子明去查探一番,不过是习惯使然,倒不是防备什么。虽然王槿的箭法让他心里不免疑惑,但谁家都有点小秘密,他并未放在心上。他转头又问道:“她家可还有其他亲戚?”

    “这倒没听说,不过听那乞丐感叹了句‘连尸首都找不到,只立了个衣冠冢,丧事都是街坊邻居帮着操持的’,估摸着这家在扬州城也没什么亲戚。”

    江清流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受了王姑娘的救命之恩,倘若她家有困难之处,我们多加照拂帮忙便是。你自下去歇息吧,不用在这伺候了。”

    秦子明出了屋子,从侧面的耳房里拿了洗脸盆和布巾,走到后院,见闽冲已借了炉子正在煎药,便从旁边储水的大缸里打了水,口中念叨:“啧啧,这么一大缸水,这一家子妇孺,得打几趟哟。”闽冲听他说话拿腔拿调的,不欲与他多费口舌,道:“王小姑娘在灶里给你留了饭菜,吃了人家的饭,就赶紧给人家打水去。”

    秦子明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惊喜得道:“王姑娘果然生得一副菩萨心肠,我急着赶回来,中午就在城里吃了两馒头,正饿着呢!”他胡乱撸了把脸,把水倒了,急忙跑到灶边,见锅里蒸架上的饭菜热乎又丰盛,不禁在心里给王槿比了个大拇指,心道:“这么懂事的小姑娘,又没了爹,咱既受了恩又吃了嘴,可得好好报答人家,这挑水的活还真是要做的。”

    他站着就三口两口的就着汤把饭菜一扫而空,吃完一抹嘴,赞道:“好滋味!”

    闽冲看他吃饭的时候一副饿鬼投胎的样子,很是好笑,只是他素来正经,面上不显,只指着那些碗筷道:“吃完了就快把碗洗了吧,刚刚王大嫂领着王姑娘和牧小公子出门去了,别等人家回来还要给你收拾这摊子。”

    “我晓得,我晓得,哎,家里没了主事的,牧小公子又尚年幼,王嫂子可有几年熬的。”秦子明又叹道。

    闽冲听了也不由得戚戚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药煎好后就送去了厢房。

    江清流喝完药,正准备休息,却又不自觉地问了句:“王姑娘在做什么?”

    秦子明便将她们出门的事告之,江清流略皱了皱眉,吩咐秦子明:“我们如今尚未完全脱险,你悄悄跟上她们,确保她们的安全,顺便探一下附近有无人暗中窥伺。”

    秦子明应声出门。

    话分两头。这边陈氏带着王槿和王牧去了她家的田庄。如今正是春耕的时节,她家在这清水村有一百亩连着的水田和一块约五十亩的带一个水塘的沙地,是王父在世时就置办下来的。水田早就佃给了农户种植,每年除了上税的部分,剩下的三成归佃户,而那沙地因没什么肥力,便由着租户种了花生,红薯什么的,每年向王家交一半后还能剩些当口粮食。因为王家收的租子在这十里八乡都算是低的了,又从不克扣斤两,村里人连着种了好几年,家里条件多少有些改善,少有人饿肚子了,因而对王家都十分感激。

    今早大家正在田间播种,听说主家过来有事情宣布,既惊讶又忐忑。以往王家收租什么的只是派个管事的来办,虽有时王家老爷带着妻儿来乡间小住也会来田里转转,但从不曾这样正式,又想起如今王家遭了变故,只剩孤儿寡母的搬到了村里来,让他们不禁担心这田租怕是要涨了。

    王槿和弟弟母亲站在田庄前面搭的小棚子里,看着聚集过来的乡亲,心中不由一阵伤感。说起来,在这乡下买地还是她的主意。小时候她嫌在城里呆久了,人都要困死在那小院子里,便缠着父亲去乡下散心玩耍。来了清水村,王槿就喜欢上了这里。清水村三面都是丘陵环绕,村里数条丈许宽的小溪纵横交错,阡陌相通,山清水秀,乡风淳朴,僻静又不算偏远,便求着父亲在这边建了现在住的院子,后来每年都会在这住上十天半月的。至于买地则是王父拗不过她的撒娇蛮缠,说要当一回地主,又觉得土地毕竟是立人之本,买了不亏,只是这年头少有人卖水田的,于是就在清水村东边买了块荒地,用了两年时间又花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将地养熟了,又建了个水车引水,才弄成今天这幅光景。至于那沙地也是她说想吃西瓜,想要个大池塘种莲养藕养鱼,王父见沙地也便宜,便一道买了下来,当时“女儿奴”的父亲可是被母亲狠狠的训了一通。只是后来她忙着习武,还要应付陈氏布置的女红作业,更是每天被几个小萝卜头围的团团转,压根没工夫好好打理这些产业。如今她触景生情,想起旧日父亲对自己的百般疼爱,鼻尖一酸,已泪盈于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眉间带了一丝毅色,手握成拳,暗暗下定决心。父亲的死,她不相信只是个意外,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当务之急是要把家业立起来。母亲并不擅经营,弟弟更是年幼,以后要举业入仕,有钱财的支撑才能走得更顺利,因此她决定先把手上的这些田地打理好,也好有个进项,以免坐吃山空。

    转眼佃户都聚到了棚前,村长帮她点了人头,确定各家都有人在场,便示意大家听王槿讲话。王槿向村长道了谢,请他在一旁坐下,捏了捏母亲的手,示意她别担心,便走上前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章 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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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槿先向众乡亲行了个礼,道:“各位叔叔婶婶,大爷大娘,今天请你们来这是为了重新商量一下我家水田和北边沙地的佃租事宜,”不等大家反应,她紧接着略显悲伤地道:“我家现如今遭了难,要在清水村里落脚,村里人不仅大度接纳了我们,这些日子更是处处帮衬照顾我们一家,我心中甚是感激,时常教导我那童生弟弟,就算以后读书出仕当了官,也要记得清水村乡亲的恩情!”说到这,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偷偷朝弟弟使了个眼色。

    王牧虽是满心的难为情,但想起姐姐再三的叮嘱,终究也走上前向乡亲们拱手一礼,朗声道:“乡亲们对王家的点滴之恩,王牧日后定当涌泉相报!”稚子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侄子可别这么客气,王老爷待咱们这些佃户一向宽厚,咱们乡里人受了他的恩惠,替他照拂后人也是应该的,可不是图什么回报!”一个憨直的汉子大声道,周围的乡亲也纷纷应和,看着她们姐弟俩的眼神从陌生忐忑,变得同情怜惜起来。

    王槿见众人如此的变化,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乡亲们能够对她家多一分亲近,以后行事生活都能方便一些。

    她又对众人道:“各位长辈们的心意,我和弟弟都感激不尽。虽然我家现在境况大不如前,只能靠这几亩地里的出息维持生计,但我们谨记着父亲的教诲和乡亲的大义,决定以后的佃租还是照着以前父亲定下的规矩,我们纵使生活艰难些,也不会多收乡亲们一粒米!”

    听了这话,下面的佃户顿时有些沸腾起来,说到底,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虽然王家的遭遇令人同情,但和吃饭这项民生大计比起来,实在不是他们能操心去管的事。之前说的那些邻里帮衬的话,多少有点场面话的意思,如今却添了几分真心实意。

    “王家果然是厚道大义的人家!”

    “王老爷宽厚,教出来的娃良心也顶好!”

    “大侄子大侄女,以后有事就喊你大贵叔帮忙,保证给你弄得妥妥的!”

    ……

    众人都热情的夸赞着王槿和王牧,纷纷表示要帮忙的时候随叫随到。却见王槿不好意思的说道:“确实有个事情想请乡亲们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只听王槿继续道:“今年我想在北边的沙地上全部改种棉花,那池塘也要清理出来种些莲藕,养些鱼,这些都要乡亲们帮忙呢!”

    众人听了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出把子力气,乡下人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至于沙地改种,大不了把之前下的苗子扯了,也就损失点种子钱,再说这地可是人家的。不过这租子怎么算?马上就有人想到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王槿笑着回答:“我知道乡亲们有的已在沙地上播了种了,种子钱我们会分文不少补给你们的。至于租子,今年我们想把沙地收回来,出些工钱请几个能干的大叔大婶帮我家种棉花,就是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替我家帮忙?”

    村里人听王槿说到会补种子的钱,心里那点子疙瘩也就没有了,再听到她说要出钱请人干活,那心眼活络直爽的立马就大喊“愿意,愿意!”“王家侄女可要记得算上我!”

    一个皮肤微黑,身材有些短胖的妇人冲着那喊得最起劲的小伙子取笑道:“生子这么急吼吼的,是急着攒钱娶媳妇那!”

    众人不禁哄笑起来,倒是那叫生子的面不改色地道:“胖婶你还真说中了,我可得使劲攒彩礼,早点把媳妇接进门呢!”这番话又引起一阵大笑。

    待笑声渐歇,王槿又放了一枚重磅炸弹:“我还想租乡亲们的地多种点棉花,租金就从水田的佃租里扣。”

    这下众人被震得有些懵,一时反应不过来。好一会,才有个大爷出声道:“王家姑娘是想借村里人的地种棉花?”

    “哎,爷爷,就是这么回事,我家沙地只有五十亩,我们想多种点棉花,只好向各位乡亲们租地种了。”王槿脆声应道。

    “那,那租金咋算?”又有人出声问道。

    王槿笑道:“因着我家没有人有种地的经验,这租金的事我便与村长他老人家商量了一下,暂时有两个想法,叔伯婶子们听一听,要是有意见,尽管提出来。这第一种,便是我租了乡亲们的地自己雇人种,因为种棉花要租的也不是水田,都是平时种菜的地,我便按一亩地五斗大米折给你们,但是大家的地都不在一处,不好管理,所以我又想了第二个办法,就是乡亲们在自己的地上帮我种棉花,种子钱都由我出,到了收获的时候再给大家算工钱,收得越多工钱越高!”此时水稻的亩产不过三石多一点,能达到四石就算大丰收了,五斗大米着实不少,农民家也不会顿顿白米饭,节省一点的话,够三口之家吃上几个月了。

    所以这第一个办法大家很快就明白了,也觉得还行,毕竟家里吃的菜屋前屋后都能种,正经的菜地多是种些黄豆和油菜,收成和5斗大米比起来也不吃亏,还省了劳作的疲累。

    这第二个办法众人就有点想不明白了,既然是在自家地里种的,那干脆自己种了卖啊,棉花又是经济作物,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就算卖不了,给家里老人孩子做件袄子,缝个被褥也是顶好的啊。众人想不明白这茬,便都犹豫着不敢开口。

    王槿早就料到这一点,于是她转身向村长问道:“村长爷爷,咱们平时种棉花,一亩能收多少斤啊?”

    村长是个已年过六旬的老汉,姓李,在村里很有威望,他听了王槿的问话,轻轻敲了下手里的旱烟,似是感叹地到:“这棉花传到咱们这个地方也有好多年了,刚开始瞧它价格高,种的人可多,家家户户都捯饬了几亩。谁知道这东西真不好伺候,容易长虫子,那棉桃子哟,掉得满地都是,心疼得不行。我那会天天守在地里打虫子,最后一亩地也就收了一百斤棉花,还是咱们村顶好的收成了。唉,这东西,可不好种哟。”老人家神情甚是惋惜。

    王槿对李村长的回答十分满意,她又问众位乡亲:“叔叔婶婶家种棉花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况?一年忙碌下来,棉花的收成却不好?”

    众人纷纷点头,听村长一说他们才想起来,这棉花可不是那么好种的,要不然家家户户都种了还轮到王槿什么事呀。

    王槿又笑说:“我知道大家对我之前说的第二个办法肯定有疑惑,既然都在自家种了干嘛还要算到我们王家头上,不是多此一举嘛。但是----”她陡然停顿,加重语气道:“只要叔叔婶婶家的地租给我家种,我保证亩产两百斤以上,工钱按每一百斤五百文算,除此之外,每家每户都另发10斤棉花!”

    平地一声雷!

    众人哗然,不是农活一把手的村长拼死拼活才达到的一百斤,而是两百斤!

    这真的可能吗?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还是城里长大的,只怕连棉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一时间,众人又是震惊又是怀疑,在这关键时候,王牧站了出来。

    “各位乡亲,家姐并不是信口开河,这棉花种植之法是我和家姐从我父亲留下来的古籍中找到的,依书中之法,亩产两百斤确实可能。”王牧出马又搬出古籍的名头,这下大家才有些相信,只是心中扔不免有些疑虑,一个中年汉子问道:“王家侄女,这要是收到了两百斤自然好说,要是收不到可咋办,总不能让你倒贴钱吧,这样的事情咱也干不来呀!”

    王槿心中暗喜,怎么每次她一有话要说就有人先给她铺垫呢?她对这位大叔摆了个乖巧感激的笑脸,道:“这位大伯说得是,但我家既然要租乡亲们的地,还许了亩产两百斤的承诺,自然是要担风险的。我想和每个租地的人家签三年的契,若是第一年种的不好,第二年总会好些,第二年再不好,第三年总要好些,要是第三年还种不好,那就只好把地还给叔叔婶婶,我也再不出来丢人啦!”

    众人善意的哄笑起来,但心里已是接受了王槿的提议,他们已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能种出这么多棉花来。

    王槿趁热打铁,将一沓事先备好的契约拿出来发给所有的佃户,让王牧一条条的解释。契约主要规定了三年内,每家每户的地不能随意转让,变动或者增减等条例,另将规定的报酬也写了进去,虽然听说违约要赔一百两有些骇然,但当众人听到另发的10斤棉花是皮棉不是籽棉的时候,都像中了大奖一样,赶着要签下来。还有些村民急急忙忙赶回家商量,让王槿一定等他们回来。于是王槿圆满地完成了今天的任务,还不忘提醒众人带信给没来的乡民,只要有地能租的,王家都来者不拒!

    好不容易忙完了契约的签订,又应付了几个上来询问招工事宜的村民,王槿恭谨地邀请老村长去家里吃饭。要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人家可是老大!村长婉言拒绝了,人家孤儿寡母的他怎好去蹭饭,王槿好说歹说,最后勉强同意晚上王槿送点菜过去。看着老村长的背影渐渐远去,王槿带着弟弟和母亲,哼着小曲回了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章 话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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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槿一行人进了小院,正见秦子明在前院里陪着王轼王棠玩耍,他手里不知道拿了什么,引得两个小娃跟在他后面追得十分起劲。王槿不禁微笑,他们出去也有好一阵了,把弟弟妹妹放在家里本来就不太放心,此刻见他们玩得开心,对秦子明也添了好感。

    秦子明见他们回来了,就停了下来,把手里的草蚱蜢递给了两个孩子玩耍,便与王槿她们招呼了起来。

    “不知道江公子吃了药好些了没有,在这住着可觉得有不便之处,要是有不妥帖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可别客气!”陈氏关切道。

    “大娘快别这么说,我家公子可是说您这地方比城里住着还舒服呢,有山有水还有好吃的,又清静,可正是养伤的好地方呢!”秦子明张口就海夸,嘿嘿,反正公子也不知道。

    “那请公子再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去准备晚膳。”王槿心里还惦记着给老村长送菜的事,得赶早不赶晚哪。

    “行,行,大娘,王姑娘你们去忙吧,我来帮你们劈柴!”说着他就去了屋后柴火棚里,热火朝天的劈起柴来了。

    如今这个时节尚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菜大都才种下去没两天,还不能吃,又考虑到村长年纪大了,不如做些精细又实惠,还好克化的吃食送去,王槿和陈氏便商量着包一回馄饨,正好家里还有些前两天挖回来的野荠菜。因着家里人也多,村长家送得也不能少,于是陈氏狠狠抓了几斤面粉活起了面,王槿将一篮子荠菜摘洗干净,焯水剁碎,又混了煎好捣碎的鸡蛋,再把前日里榨猪油剩的油渣抓了一大把切碎倒进去,细细将馅拌好,又加了盐葱等调好味,那边陈氏的皮子也准备好了。母女俩配合默契,不过一刻钟就包好了两大屉,一百多个馄饨,个个都是白胖的大肚子。王牧和王棠知道家里包馄饨,就一直在灶边巴巴得瞧着不肯走,等第一锅馄饨出锅,盛入添了骨头汤的青花底的瓷碗里,又撒了葱花,那口水就不停地流啊。

    “轼儿棠儿乖,这是给村长爷爷吃的,今天村长爷爷帮了咱家的忙,咱们是不是该做点好吃的送过去?”王槿温柔地教导幼弟幼妹。

    “…嗯,要送,轼儿去送!”王轼吞了吞口水,犹豫了会,艰难又坚定得道。王棠听哥哥这么说,竟也不吵闹,乖乖地跟着点头。

    王槿很是欣慰,虽然王轼平时调皮好动了些,比不得王牧沉稳,但毕竟也懂事听话,很少真的闯什么祸。想到这里,她不禁心疼起乖巧的弟弟妹妹来,她转身对陈氏道:“娘,这碗就先给轼儿和棠儿尝个鲜吧,我再做碗兔肉待会一块送去。”

    其实陈氏也心疼儿子女儿,要是王父还在,他们哪里至于吃个馄饨还馋成这样。这样想着,听到王槿的话,她也没拦着,反而去把放在墙边收起来的简易桌子搬出来打开,又拿了两个小凳子给王轼王棠坐,将那一大碗馄饨端在小桌子上,又拿了碗和筷子给两个孩子,爱怜地道:“慢慢吃小心烫着,待会你们大姐做好了兔肉给你俩尝尝!”

    “多谢娘和大姐!”小娃娃笑得像花一样灿烂,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看着弟弟妹妹可爱的笑脸,王槿一瞬间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她麻利地将中午洗好用薄盐腌过的兔肉剁了块,热油爆了锅,加入切好的干辣椒和葱蒜,煸出香味后,倒入兔肉翻炒,又淋了酱油和黄酒,想了想,又加了点从村里李婶子家换的鲜美的雪里蕻,焖了一阵后就出锅了。

    王槿给翘首以盼的弟弟妹妹们盛了几块,就拿食盒提着馄饨和一大碗兔肉出了门。

    村长家在村子东南方向,离王家约有三里路,王槿脚程快,一刻钟多点就到了,路上遇到扛着锄头回家的乡民们还停下来打招呼。到了村长家,正赶上他们摆饭,王槿和村子的大儿媳妇客气了几句,又对村长说了一堆不要钱的感谢话,哄得李老头找不着北了,才提着空食盒回去。

    吃饭的时候,李村长先舀了个馄饨吃,嚼了几下,眼神一亮,再尝尝油亮诱人的兔子肉,不由连连点头,赞道:“这王家姑娘做菜的手艺真不错,你们都尝尝。”

    一大家子人早就等不及了,几下就把盘子清了。李村长的小孙子嚷道:“王姐姐做的菜真好吃,比娘做的好吃多了!”

    李村长脸上笑开了花,摸摸孙子的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吩咐儿子媳妇道:“如今王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咱们能照看的就多看着点吧。”众人纷纷答应。

    且说王槿回家后匆匆用过饭,便回了房间将下午收到的地契整理了出来。她家在清水村的佃户共有四十一户,今天一共收了七十八亩地的租契,估计后面几天还会有人来租田,这情况比想象中还好一些,等明年她真能做到亩产两百斤,一定会有更多的人租地给她。她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步就算圆满完成了。沙地安排好了,那块一亩多不到二亩的池塘也要利用起来,想到这,她立即摊开纸,借着油灯的光又细细的盘算计划起来。

    皓月当空,院子里寂静无语,偶有微风拂过,带起角落里那棵樟树叶子沙沙作响。西边厢房的窗户上印出一个小小的纤细的身影,一直维持着低头持笔的样子,直到月上中天才歇下。

    这边江清流几人用完晚饭洗漱之后,秦子明就低声将自己下午的所见所闻详细告知了江清流。原来他一直跟着王槿几人,后来就躲在那田头棚子附近的草甸子里,把当时的情况看了个清楚真切,后来又在王槿热火朝天地签契的时候,偷偷跑回来了,所以王槿才会在进门时就看到他正逗两个孩子玩。江清流听他说到佃户们都选了王槿说的第二个办法,并且当场签了三年的契约时,他脸上不禁带了几分趣味的笑意。

    “公子,您说王姑娘真能保证那棉花亩产两百斤以上?听那村长的意思,能有一百斤就不错了。”秦子明不解道。

    江清流抿了一口茶,淡淡一笑道:“那今早我们死里逃生之际,你可猜到救我们的居然是个豆蔻少女?”

    秦子明顿时恍然,道:“也是,这王小姑娘还真不能用常理推断。您看她小小年纪见到那血腥惊险的场面不仅没被吓晕过去,还凭着一手好箭法救了我们,这份心性和胆量确实少见,说不定她还真有什么办法能提高棉花的产量。”

    “她出色的恐怕不只是心性和胆量,这嘴上忽悠人的本事可也不弱。”江清流语气间带了丝欣赏和玩味。见秦子明一脸懵懂,闵冲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似疑惑,他不禁叹了口气,甚感知音难遇。他放下茶杯,盘膝而坐,解释道:“王姑娘今日所为,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和村里人签下这三年的租地契约,前面说那么多不过是为后面铺垫罢了。王家正式搬来这清水村不过三月光景,与村民尚不熟悉,加上她家现在生计有难,那些佃户们难免担心她家要涨佃租。王姑娘先是说村民对她家有接纳相助之恩,再让作为家中长子的王牧出面郑重道谢,显得重情重义,几句话就获得了乡亲们的好感,卸下了防备之心,是也不是?”

    秦子明想着当时的情况,确实和公子说得一样,不由连连点头,补充道:“那牧小公子一番话说完,下面佃户就热情起来了,和公子说得一点不差!”

    似是想起了什么,江清流眼中带着一丝好笑,问道:“你说王姑娘特意将王牧童生的身份点了出来?”

    “是,王姑娘当时说得特别大声呢,我躲在后边的草丛里都听清清楚楚。”秦子明很确定地回道。

    “哈哈…”江清流不由一阵轻笑,看呆了对面的两个随从。

    “咳咳…”他好容易止住笑,道:“看来王姑娘为了让这些佃户信服她家,可是下了不少功夫。王牧年仅十岁就取得童生资格,在这些乡下人眼里必定是前途无量,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因为王家只有孤儿寡母而轻视欺侮,以后行事也必定会有所顾忌。而且,许多话由王槿来说不够分量,但由王牧这个读书人,且是王家未来的家主来说就有说服力得多了。所以王牧虽然从始至终只站出来说了两句话,但作用却十分显著。”秦子明听得连连点头,心想明明是我亲眼看到的呀,怎么公子比我还清楚?

    又听江清流继续道:“王姑娘在说水田佃租之前,故意先强调自己家如今也过得十分艰难,让众人觉得王家宁愿饿肚子也不涨佃户租子,更是心存感激。她不花一文,不费一线的就卖了个天大的好处和人情给这些佃户,还显得是自己吃了亏,王姑娘这算盘打得可不是一般的精啊。”想起今日吃的那些骨头汤,鸡肉,兔肉的,王槿在秦子明心里的形象立刻变成了个小狐狸。

    “但这仍然不是王姑娘的目的。她紧接着抛出租地种棉花的计划,许了丰厚的报酬,又承诺了高额的亩产,吸引佃户和她签这三年的契约,才是她的最终目的。”说到这,他突然转头问秦子明:“你觉得佃户们签这契约是赚了还是赔了?”

    秦子明认真地想了想,道:“若是王姑娘真能一亩地种出两百斤的棉花来,那一亩地的工钱就能有一两银子。五斗大米也就值个八九百文,再加上送得棉花,算起来佃户能得不少钱物呢,这买卖真不亏。”

    “不止是不亏,而是这些佃户们大大得占了便宜!”江清流叹道。

    “公子,这话怎么说?”秦子明不明所以。

    “你可知道为什么王姑娘只签了三年的契约,而不是五年,十年?”见秦子明哑然,他继续道:“虽一是出于情势考虑,定得太长,恐村民们难以接受,其二只怕是王姑娘准备三年后将这棉花技术公开,教给这些佃户!”

    秦子明震惊不语,他这几年随着江清流走南闯北,于生意一道上也颇有些见识。如果王槿真的掌握着棉花增产的技术,那么以今时今日棉花在市面上的价值和需求,以及大昭国棉花种植范围之广,她完全可以凭借这项垄断的技术,在棉花市场上大展拳脚,成为这个产业的巨擘!那么王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她不懂这项技术意味着什么?按江清流所说,王槿绝对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那她这么做必有深意。

    似是看出他心中疑问,江清流轻叹道:“只怕她是想用这技术,替王牧在这清水村扎根立名。”“她提出的第一种方法,粗看也不错,而且花费更少,实际上却有诸多不妥之处。首先佃户们的田地分散各处,管理起来极为不便,若有人存心捣乱更是难以防范,其次若她真的种得高产,必定会有人起窥伺之心,而且恐怕不是一个两个,毕竟这对农家百姓诱惑极大,那她到时候防是不防?王家是外来户,若处理的稍有不妥,很可能引起整个清水村的反对和攻击,甚至是逼迫。人在利益的驱使下,什么事干不出来?而第二种办法里,既然选择让佃户们自己种,那么就算她怎么保密,这其中的种植诀窍肯定会被慢慢发现,而待三年的租期一过,村民们已学得七七八八,必定都想自己种棉,自然不会再续签。但他们很可能依然掌握不全其中的关键,此时再让王牧站出来,以回报乡里之名,无偿教导村民种棉,届时王牧在村中地位和名声将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因着种棉技术可以福泽子孙,流传百代,他王家借此在这清水村不仅能彻底站稳脚跟,还能赢得村民发自心底的敬意和感激。即使王牧以后举业不成,此番作为也能遗泽王家后辈,在这清水村地位超然。王姑娘这份心胸和眼光着实令人佩服!”

    闵冲和秦子明听了这番话皆大为震惊,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娃,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江清流心中也甚是感慨,睡前不禁自问,若是换成自己,是否能有这般的气概和决断?

    不过若是王槿听到了江清流的话,一定会大呼妖怪,怎么全被他猜中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章 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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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伴随着阵阵鸡叫声,王家院子也渐渐苏醒过来。众人皆起身洗漱不提,秦子明还记着昨天说的挑水的事情,特意跑到后院,准备挑着木桶去担水。只是不等他走到前院,就听见王槿的声音:“栓子哥,怎么这么就早过来了?”

    “槿妹妹,我昨天听了你说的租地种棉花的事情,就回去和爷爷商量,打算也挪出一亩地来,就想今天早些过来和你定下这事,顺便给你家挑了担水。”和王槿说话的是个穿着粗麻衣,还打着几个补丁的十五六岁的乡下小子。

    “真的?栓子哥家也要租一亩地出来?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写个契给你。”王槿欢喜地道,一边小跑地回房拿契纸,一边又喊道:“栓子哥你把水倒到后院的水缸里就行,待会留下来吃早饭!”

    “我晓得!那就麻烦槿妹妹了。”栓子挑着水就往后院去,正好碰上了停在一旁的秦子明,他微微一愣,接着向秦子明善意地笑了笑,又自顾去将水倒进了缸里,瞧着不太够用,又准备去挑一趟。秦子明这才反应过来,将他拦下,笑嘻嘻地问:“这位兄弟尊姓大名啊,平日里常来王家?”

    栓子被他的大笑脸晃得有点愣神,不由答道:“我叫栓子,常来给槿妹妹家挑水劈柴。”

    “哦,原来是栓子兄弟啊,我叫秦子明,你叫我子明兄弟就行!”说着,秦子明眼轱辘一转,一手搭上栓子的肩,拉着他往屋外走,口里说道:“我也正要去给王姑娘家挑水,栓子兄弟带我认认路呗。正好给我说说这村子的情况,我瞧这风景美得很,又有栓子兄弟这样能干的人物,打算也在这定居常住一番呢!”

    栓子就这样一路被秦子明忽悠出去了。

    待他们回来一人一担水地将缸里添了个满满当当,又和正做着早饭的陈氏打了招呼,正好碰上寻过来的王槿。

    王槿瞧着满满的水缸,不由打趣道:“栓子哥和秦大哥真是勤快,这下可把我家两三天的水都打回来了,待会早饭可要多吃点!”想了想又道:“昨天没来得及好好招呼江公子,今天正好这水也多,下午你们三个都洗个澡吧,身上也好爽利些。乡下别的没有,柴火和热水还能管够!”

    秦子明连连点头:“还是王姑娘想得周到。”

    王槿笑着去帮陈氏准备早饭,将昨天剩下的馄饨回锅煎了,盛了一大碗粥加几个馒头,又端了几碟下粥的小菜,放在托盘上交给秦子明端回厢房,然后将早饭都端到了饭桌上,喊了弟弟妹妹们和栓子一起吃起来。

    秦子明回了厢房先告诉了江清流下午可以洗澡的消息,江清流表情略松。他平日里略有洁癖,昨天身上染了尘土又沾了血迹已是十分难受,不过是不好意思麻烦王槿所以忍耐,现在王槿主动提出来,他不禁有如释重负之感,竟连胃口都好了很多,惹得秦子明心里直叫唤,公子吃这么多自己都要吃不饱了!他们三人如今都是在一起吃的,非常时期没多少规矩可讲,何况江清流本也不在乎这些。这会见到秦子明眼神发急,他暗暗好笑,吃得更欢了,还不忘在心里评价一番。嗯,这粥煮的软糯适中,馒头宣软微甜,煎过的馄饨味道焦香,小菜清爽鲜脆,做饭之人果然心灵手巧。

    吃完早饭,秦子明揉着肚子,一脸满足,道:“王姑娘家的饭食吃了就是舒服,比山珍海味都不差,那黑脸小子可算占便宜咯。”

    “什么黑脸小子?”江清流奇道。

    “嗨,早上我紧赶慢赶地想去给王姑娘打些水用,结果还没出门就发现被人占了先,那个叫栓子的黑脸小子挑了一担子水在门口和王姑娘说话,说要租一亩地出来种棉花呢。王姑娘见他挑水过来,就留了他吃早饭。”

    “农家百姓多热情友善,替王家挑个水也是邻里帮忙,哪里占什么便宜了。”江清流道。

    “是,是,公子说得是。我不过是听那黑脸小子左一句槿妹妹,又一句槿妹妹的,有些不过眼,还说经常来给王姑娘家挑水劈柴的,也不知道避避嫌,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说他喊王姑娘槿妹妹?”江清流不知怎么地,觉得这称呼很是刺耳。

    “就是就是,叫得可亲热了!”秦子明添油加醋道。

    “好了,你也不要这么刻薄,乡间百姓多淳朴热情,不像大宅院里弯弯绕绕的规矩顾忌那么多,以后什么坏了名声的话就不要再提了!”江清流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

    秦子明讪讪点头,端起托盘准备开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江清流有些沉的声音:“以后你每天早起半个时辰,先把挑水砍柴的事都干完。我们在这里住着,不相干的人就尽量少让他来。”

    秦子明一惊,回头看江清流已面无波澜,正闭眼调息,再瞅瞅闵冲,一副老神在在,幸灾乐祸的样子,不由怏怏地应下。

    王槿这边吃完早饭,送了栓子出门,不一会就陆续有村里人上门商定租地事宜。一上午忙忙碌碌的又收了十多亩的租契,如今她手上已有了九十亩的租契,再加上自家的沙地,足足一百四十亩地可以用来种棉花,她不禁有些心花怒放。

    “大姐,你真有把握将产量翻倍?要是种不出来,咱家可是要赔钱的。”专业泼冷水的王牧瞧着这一堆契纸开口道。

    王槿懒得计较他的乌鸦嘴,信心满满地道:“你就等着瞧吧!”

    将这些东西收拾好,王槿便去了厨房做午饭。王家的浴房建在后院角落,一面墙和厨房的灶台相连,里面也搭了个四房的灶,灶口放了一个底部包了铁皮的大浴桶,旁边地上还有了个半人高的浴桶。做饭的时候王槿就先在铁皮桶里放足了水,这样做饭的时候就能一起将水烧热了。等吃过饭,王槿就去了东厢房,带江清流几人去了浴房。

    她指着两个浴桶道:“这铁皮桶里面是烧好的热水,江公子用这小桶将热水舀了放到这个浴桶里,冷水我给您提了一桶放在这里,烫了就掺点,洗好了就拔了浴桶底部的塞子放掉水就行。衣架在墙边,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我让牧儿在外面看着。”

    “有劳王姑娘费心了,这里甚是周全,让牧小公子自去读书吧,我们几个总不会连澡都不会洗。”江清流语带笑意。

    王槿想想也是,便请他们自便,带着王牧回了前边。

    秦子明和闵冲回了房间拿换洗的衣服,江清流调好洗澡水,将换下的衣服挂在衣架上,便躺进了浴桶中。他拿起搭在浴桶边沿的澡巾,明显是新的,又见地上有一道一尺多宽的浅渠直通到墙角,猜想应该是用来放水的,这样洗完澡地上也不会湿淋淋的。他又细细地打量那包了铁皮的木桶,似是不大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设计,不过当他看到木桶边沿也砌了几级台阶时,便有些明白,怕这木桶也是用来洗浴的,不过是只有冬天的时候用。因着地下连着火灶,水温不易变冷,最适合寒冷的天气使用。这些恐怕都是心思灵巧的王姑娘设计出来的吧,他这般思考着,心里竟有丝异样的感觉。等他洗好澡,又洗了头,一身清爽地换了衣服出了浴室,便看到秦子明正追着似是骑着个车轮子的王轼在院子里玩耍时,不禁好奇。待他知晓这是王槿给弟弟妹妹做的独轮车时,这丝异样的感觉又更甚了些,他不明所以,想了一会想不出哪里有问题,便按下不提。

    王槿出来时正见到刚刚沐浴好的江清流。他身着鸦青色紫团花茧绸袍子,长身玉立,半湿的头发束于脑后,只用一月白发带绑着,更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耳侧,端的是少年风流,倜傥潇洒。王槿看呆了一会,心中不由腹诽:小小年纪就这般风采,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偷走多少姑娘的心呢。正在心里评头论足时,却发现到江清流也注意到她,还冲她微微一笑,她心里直呼妖孽啊妖孽,面上却端庄得体的微笑回应。又见他头发还在滴水,便转身从耳房里抬了个躺椅放到院子中间,让江清流在院子里把头发晾干。

    “江公子伤势还未好全,还是先把头发晾干吧,免得又受了凉。”王槿道

    “有劳王姑娘费心了。”江清流见到那摆在正好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的躺椅,朝王槿谢道。

    “江公子客气了,您请自便,有什么需要的让秦大哥知会我一声就行。”王槿虽然很想看看美少年慵懒地躺在躺椅上的画面,但她还要安排一下种棉花的事情,就回了房间。

    “公子,王姑娘做事可真是细心又体贴呀!”秦子明边拿着块干布给椅子上的江清流擦着头发,一边说道。

    江清流没有说话,闭着眼睛认真地晒起太阳来。四月的阳光柔和温暖,晒得他身心都舒展了几分。王槿的面容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微微有些不宁,不知何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 夜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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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夜里。

    三更时分,夜深露重,整个清水村都沉沉地睡着,只有一道矫健的黑影在月光的阴影里腾挪跳跃,然后隐入了村子西南角落的王家院墙内。

    “四爷,这次阁里一共派来十二名暗卫,目前已经全部到达扬州城,属下已命他们原地待命。”江清流所居的东厢房里,一个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正恭敬地向他汇报。

    “恩,你带一半人手先去扬州城布置一番,留一半人手在此暗中护卫即可。需要行动之时,我会派人传讯于你们。”江清流又道:“此次刺杀一事,我心中已有眉目,你们一切行动务必隐蔽,以免打草惊蛇。这次牺牲的护卫通知阁里妥善安葬,抚恤的钱物也尽快发放到各家手里。”

    “是,属下明白。那属下告辞了。”黑衣人见江清流微微颔首,便身形一闪,只见眼前一花,他已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遁走,踪迹难辨了。

    如此过了十日左右,江清流伤势已大好,经常在院子里走动,和王家众人渐渐熟悉起来。他本来就是人中龙凤,引人倾慕,再加上他与王家人相处时并无半分清傲自持,反而亲切温和,态度极佳,很快就俘获了王家老小的心。

    王牧有次读书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江清流便为他指导了一番,后来王牧便经常去找他请教,再和王槿提起他时,也不叫江公子,改叫江大哥了。他一向严肃的语气里竟带了些亲切和敬佩,让王槿大为吃醋,不满地对弟弟道,我也教过你读书啊,怎么不见你对我这般推崇?王牧白了白眼,心道,咱俩到底谁教谁还不好说呢。

    而王轼和王棠喜欢上江清流的原因更简单了,原来秦子明又去了趟城里,回来的时候带了好些小玩意儿和小点心,江清流便一天送一点,哄得他们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江大哥在哪,我要找他玩。

    陈氏私底下也对王槿称赞他行事举止斯文有礼,明明是大家公子却不矜傲,对她家这样的普通农户也能尊敬有加,真是教养不凡。

    王槿却撇撇嘴,心里对江清流很是怨怼。他来之前,她可才是全家的中心呀,王牧有问题第一个肯定会找她商量,王轼和王棠就不用说了,从小就爱缠她,陈氏夸得最多的也是她这个能干的女儿好不好。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房间里正在喝最后一剂药的江清流突然打了个喷嚏,秦子明笑嘻嘻得道:“莫不是有人在念叨公子呢?”

    江清流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径自一口气喝完了药。

    一旁的闵冲道:“公子,如今您伤势已经痊愈,我们是不是要启程了,扬州城那边已准备好了,就等您去了。”

    “恩,我们明日就启程,你们收拾一下吧。”江清流道,接着起身出了门,向后院行去。

    王槿和陈氏正在后院边摘菜边商量种棉的事宜。江清流听见王槿清亮甜美的声音道:“娘,这几天我要请村里人把种棉的地再翻一遍,翻得深些,出苗的时候就更容易,再施些肥料养养地。这几****可能都会比较忙,娘一个人照顾弟弟妹妹们可是要辛苦些了。”

    听着王槿的声音,江清流的脚步不由停下,他本是来向陈氏和王槿辞行的,此时竟有些徘徊不定。以后,是不是都听不到这样悦耳的声音,吃不到她悉心准备的饭菜,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这个聪慧善良的小姑娘了?

    江清流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只是他向来自律,从不轻易更改计划中的事,何况此次来扬州城却有要务,便不再犹豫,循着声音而去。

    陈氏见到他立刻热情地招呼,王槿也跟着冲他点头致意。江清流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伸手想帮她们摘菜,被陈氏急急地阻止了,他也不坚持,寒暄几句后,就说明了来意。

    “这几日多亏了王家伯母和王姑娘的照顾,如今晚辈身体已经痊愈,不好再多留,明日就启程离开。”

    “明天就走?怎么这么急?不再多住两天?”陈氏语气里竟有些不舍。

    王槿却先是一惊,又心中一喜,道:“娘,人家江公子来扬州肯定是有正经事要办的,现在病好了自然急着赶过去,咱们怎么好拖着人家。”

    说来也怪,刚开始的时候收留他们,尽管是出于报恩,陈氏心里还是有些顾虑的,毕竟她一个寡妇还带着几个孩子,收留这几个外男,总是觉得有些不妥。现在却看江清流哪里都顺眼,又能教大儿子读书,又愿意哄着家里那两个调皮蛋,身边的随从也总是帮着她们干活,每天挑水劈柴的可勤快了。这要是走了,恐怕孩子们都会舍不得吧。

    不过陈氏毕竟没有再开口挽留,她顺着王槿的话对江清流道:“既然你有事那就赶紧去,大娘不耽误你,晚上做顿好的给你送行。”

    “多谢伯母。晚辈此次承蒙王家好心收留,又悉心照顾,心中感激不尽,以后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望伯母勿要客气,晚辈定倾力而为,以报恩情。”江清流说着朝陈氏和王槿深深一拜。

    陈氏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扶他起来,口中连连说道:“江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大娘哪里当得你这样重的礼,赶紧起来。”

    王槿却心中知晓江清流刚才的一番话是给她听得,毕竟她对他可是有救命之恩的。虽然这礼她受得心安理得,不过她攒着这些恩情是要干别的事情的,所以她也起身对江清流道:“江公子不必客气,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更何况江公子于我有恩在先,我家只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不过我明日也想跟着进城一趟,不知道公子能否捎我一程。”

    陈氏有些诧异,问道:“槿儿,你也要进城?”

    “是呀,娘,我要去买棉花种子呀,得好好挑一挑才行呢。”王槿回道,又看向江清流。

    江清流心中一跳,道:“当然可以,那明日我们用过早膳就出发吧。”

    王槿点头,又道了谢,江清流便回了厢房。

    晚餐做得甚是丰盛,王槿特意从村民家换了些鱼和虾,做了清蒸鱼,翡翠虾球,再配上几道家常菜,也算是鸡鸭鱼肉全都有了。她特意将菜都端到了饭厅,请了江清流三人和全家团团围坐了一桌,又准备了些酒,说是给他们践行。这顿饭吃的气氛极好,有小孩童言稚语,秦子明玩笑逗趣,王槿锦上添花,直吃到暮色渐深才歇下。

    入夜后,众人皆洗漱歇下,江清流躺在榻上却有些辗转难眠。自接管了家中庶务以来,他变得越发得内敛冷硬,就算遇到什么难题,也不过皱皱眉头细细思量办法罢了,很少有这样心绪不宁的感觉。如此翻来覆去得无法入眠,他索性披衣起身,将榻前的窗子推开几分,赏起月来。

    今日正值月半,斗大浑圆的月亮挂在天边枝头,照得院子里树影婆娑,还隐约听得见虫鸣之声,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望向王槿居住的东厢房,却心头一震。只见西厢房左边的窗户也开了一侧,王槿只穿了素白中衣站在窗边,一头乌黑的长发柔软地披在胸前,也在抬头望月。只是她神色凄然,眼中闪烁着水光,搭在窗棱上的葱白玉手紧握成拳,看得江清流心中一痛,竟忍不住想要去安慰她。念头一起,他悚然一惊,心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他心惊于自己的反应,赶紧将窗户关紧,不敢再看,直觉得从小到大还未如此狼狈过。

    而王槿今晚想着明天进城之事也觉得睡不着,就开了窗透透气。只是这轮圆月又勾起了她对父亲的思念,想起明日进城之事,不禁悲从中来。她想起听到父亲死讯时的震惊伤痛,知道尸骨难寻时的悲切痛苦,又想起之前的一些蹊跷,她恨不能立刻进城找那些人问个清楚,但又不敢抛下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不管。她只有暂且忍耐,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让那些害了父亲的人付出代价!这条路会很艰难,但她相信自己肯定可以做到,那天救江清流的时候是她第一次杀人,虽然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但终究有了第一次。她眼中泪意渐渐散去,透出几分毅然坚决,她对着月亮轻声道:“父亲,我会替您照顾好母亲和弟妹们,也会找出害您的凶手,让他血债血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章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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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后,江清流便催促着秦子明将马车套好,尽快启程。他昨夜彻夜难眠,觉得自己的异常应是在担心误了扬州之事,便想着尽快入城,好开始着手安排一应事宜。

    拜别陈氏等人后,他们一行就上了马车,闵冲和秦子明依旧在车辕上赶车,王槿和江清流则在马车内相对坐。江清流看着对面又作了男儿装扮的王槿,想起昨晚无意间见到她不同以往的柔弱模样和凄然神情,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惭愧之意,偏偏又无法开口言明,更不能赔礼道歉。他出生于书香簪世之家,最是清楚女子闺誉的重要性,他虽是无心窥探,但这毕竟对王槿不利,因而只好把这件事压在肚子里,再不去想。

    只是如此一来,他面对王槿便有些尴尬,马车里的气氛比起上一次来竟透着些许紧张之意。他这边兀自沉默着不知如何应对此番情景,王槿也正在心里默默地打着她的小算盘,于是两人之间就这般无言相对了大半截路程也没有察觉,却引得外面许久听不到一点动静的秦子明拼命朝闵冲使眼色。最终,王槿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摆了个笑脸,向江清流问道:“江公子在扬州城里办事,准备在哪里落脚呀?是准备宿在客栈,还是租个院子住?”

    江清流见她先开了口,心里松了一口气,便顺着她的话道:“我们初来乍到,不知王姑娘有何建议?”

    王槿心想,嘿嘿,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于是她摸着下巴,蹙着眉,思索道:“我看江公子这趟来扬州应该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肯定是要住上一段时间的。若是住在客栈,价格昂贵不说,人来人往的也不安全。要我说还是租个院子好,住得自在,还能招待上门的客人。江公子,你说呢?”她眨着亮晶晶的大眼望向江清流。

    江清流见她眼中浓浓的期盼之意,似是极希望被肯定采纳般,脱口而出道:“王姑娘言之有理,我的确要在扬州城呆上月余,若是在迎来客往的旅馆住确实多有不便,不如租个院子来得自在。”

    王槿见鱼儿上钩,欣喜不已,急忙道:“江公子人生地不熟的,恐怕不知道哪边的宅子比较好,牙行也专宰外地来的行商,正好我对扬州城比较熟悉,江公子若是信得过,这宅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

    江清流见她如此热情,反而心里有些疑惑,猜想王槿这番作为只怕别有目的。他素来善察人心,行事警醒周密,以往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不动声色,暗自防备。只是他不觉得王槿会做什么于他不利的事情,便点头答应,静观其变。

    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他们从西城门进了扬州城,王槿掀开车帘对秦子明道:“秦大哥,咱们先去一趟城西马坡胡同的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出租。”秦子明听了一愣,偷偷瞟了江清流一眼,见他面无波澜,只盯着手上一本书在看,便笑嘻嘻地答应:“好嘞,姑娘坐好!”

    这扬州城作为京杭大运河最重要的渡口城市之一,一直都是行商来往交易的集散中枢之地。大街小巷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店铺酒楼栉次鳞比,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秦子明驾着这辆宽敞的马车,在拥挤的人潮里却走得甚是平稳顺畅,也不见他如何卖力吆喝,拉扯缰绳,车架已是顺顺利利的到了马坡胡同的戴记牙行门口。

    王槿灵巧地跳下车来,不由称赞道:“秦大哥这驾车的本事可是高明,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就穿过小半个扬州府了。而且不过才来了城里两趟,就把这些弯弯曲曲的胡同弄堂都弄清楚了,真是了不起!”她可是真心佩服秦子明,要知道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都不敢说每条胡同都知道在哪呢。

    “姑娘谬赞了,我也就这点本事能让公子看得上眼了。”秦子明有些心虚地笑道,心想,你要是知道我为了查你家底细专门来这一片打听过,就不会这么夸我了。

    牙行里的伙计之前就注意到这马车朝着自家铺子驶过来,还没等王槿他们都下车,就迎了上来,殷勤地将他们迎进去,口中问道:“几位客官是打哪来,可是要在这城里置办房产,还是做些买卖?咱们戴记牙行可是扬州城出了名的公平实在,童叟不欺,客官尽可放心。”

    他将王槿几人引到铺子里间一间茶厅,吩咐另一个伙计上茶,张嘴又要推销,王槿却截住他的话头,道:“我们是来租房子,你先将手头有的地段好一些的宅子拿出来我们看看。”

    那伙计连声道:“是,是,客官稍等片刻。”说完转身要走,王槿却又道:“等等,我和你一块去,省得你拿些不着调的过来。”便起身和和那伙计出了门。

    行至柜台前,那伙计正要询问王槿有什么具体要求,却被王槿拉到一旁,轻声说:“张大哥,是我。”

    闻言,张贵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槿一番,惊讶道:“王家妹妹,你怎么来了?”

    “张大哥先别问这些,我带了人来租房子,你把我家的宅子拿出来,再拿一些次一等的,不,再拿些一进的小院,和四五进的大院子,位置要么偏僻,要么在主街附近的,我拿进去给他们看。”王槿急急地道。

    张贵听了也不多问,从储放文书的册子里细细挑选了七八套宅子,包括王槿家的那套三进的院子在内,递给她,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你把宅子租给他们能放心吗?”

    “张大哥你放心吧,他们还靠得住,而且我还要让他们掏钱买下我家院子,你可要在一旁帮我扇扇风那。”她狡黠的一笑,拿着那几张文书和张贵一起回了茶厅。

    且说王槿和那张贵出了门后,秦子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子,咱们在扬州城不是有一处四进的宅子吗,而且离主街就隔着两个胡同,怎么还要特意租房子住?”

    江清流随意道:“换个住处也没什么不好,况且说不定咱们原来的那宅子已经被人盯上了,倒不如先另寻个落脚地,看看情况再说。”他嘴上这样答道,心里却是想看看王槿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子明想想也有些道理,遂不再多问,和闵冲垂手立在一旁等候。

    王槿进来后,先向江清流地扬了扬手里的纸,不好意思地道:“这牙行宅子虽多,我选了半天,合适的就这么几个,江公子您先看看吧,不行的话咱们再去别处瞧瞧。”说着将文书递给了江清流。

    江清流略翻了翻,心中疑惑更甚。这里面虽然大大小小,各处的宅子都有,但明显只有那个位于城西的三进的宅子最是合适,他突然想起秦子明之前打听到她家之前卖掉的宅子就在城西,心中一动,不由抬头看了王槿一眼。

    王槿正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斟了杯茶小口抿着,脸上并无异色。见他望过来,便开口问道:“怎么样,可有感兴趣的?”

    “恩,瞧着这座城西的三进的宅子还不错,只不过位置是不是有些太偏了。”江清流脸色稍显犹豫。

    王槿心中一急,朝张贵使了个眼色。张贵立马上前,对江清流道:“公子好眼力,这宅子不大不小,正适合像公子这样的行商在扬州城落个脚。而且这宅子所在的九曲胡同住的多是扬州小有资产的清白人家,没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清净安定。虽说离主街稍微远了些,但附近几个胡同里也是应有尽有的,那扬州赫赫有名的博雅书院就在前头的于家胡同里呢。”他的话虽不免有夸大之嫌,但句句有实,倒也合情合理。

    王槿见江清流似有些意动,便趁热打铁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去看看,反正也在城西,走不了多远的。”见她如此,江清流更是确认了心中所想,此时也不说破,朝张贵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张贵立马出门带路,因着江清流一行人有马车,他便挤在车辕上,给秦子明和闵冲指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一章 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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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宅离这牙行不过隔了两条胡同,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因着当初宅子是直接卖给牙行的,张贵出门时就取了钥匙带着,这会下了车就先去开门了。

    江清流下了马车,抬头望了一眼宅门,牌匾已经摘下,显示无主之宅,白墙黑瓦甚是分明,视线越过院墙可见一葱郁树冠,正焕发生机。他打量了一眼,便随着张贵进了大门。绕过绘着喜鹊登枝的影壁,过了种了一排玉簪花的前院进了垂花门,便到了内宅庭院。张贵一路领了他们进来,此刻迫不及待地介绍道:“江公子您瞧,这院子可是正经的三进的宅子,建的十分规整。您再瞧瞧这景致,布置得多精巧。”说着,便领着江清流沿着西面的抄手游廊走了几步,指着廊下的小池塘说,“您瞧,这荷花长得还挺精神,到时再放几尾鱼,可是值得观赏一番呢。”又指指东厢房墙边的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这棵石榴树可有些年头了,到了月份,结的果子又多又大,可是喜人,平常的人家可少有这样的品种呢。”接着脚下不停,带着江清流一行人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见里面格局开阔,正中一间起居室,北边是书房,南边是卧室。宅子的前主人似乎留了许多家具下来,书房里还摆了张大红酸枝书案,靠墙立着个书柜,窗边有张矮榻,竟一应俱全。张贵招呼他们进来瞧了一圈,连声夸这屋子宽敞亮堂,指着尚且有几分新的家具一通称赞,好一会才在秦子明的催促下,出了房间。

    沿着游廊走了几步,便到了正房门口。正房前种的两棵西府海棠正值花期,高及丈许,树态峭立,花朵娇艳动人,既香且艳,犹如胭脂点点,灿若明霞,偶有微风拂过,带起点点粉瓣,零落飞舞,姿态翩跹。众人一时被其绰约风姿吸引,皆有些沉醉其中。好一会,闵冲请咳一声,将众人惊醒,江清流轻声赞道:“‘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到诗中描绘之美景了。”

    张贵听不懂这诗,只好干巴巴地附和道:“是啊,要是公子搬进来住了更可好好欣赏这美景了!”说着,便回身推开了正方的门,带着众人进了来。不知为何,这正房格局和前面的厢房相似,家具却少了不少,中间正厅内更是空无一物,里间卧室的床也不见了。张贵略显尴尬,还好他想起了什么,指着房间东面道:“公子,您瞧,这家书房隔间的设计也甚是新奇。”说着,伸手去推书房的门。只见他从中间向左右两边推开画着竹菊的两道屏门,便看见这极为宽敞的隔间里面不同于传统的书房设计,而是靠着墙起了一尺高的黄花梨木木塌,榻上里侧靠墙并列立了个多宝阁和双排书架。南北侧离塌仅一尺高的地方皆开了一扇方形梨木大花窗,显得隔间里十分明亮通透。窗边还挂了一帘艾绿色绡纱窗帘,正随风轻舞。

    秦子明不禁赞道:“公子,若是在上面摆个茶几,放张软垫,下雨天就在这喝喝茶,赏赏海棠,倒也确实闲适得很!”

    江清流轻轻颔首,只是神情依旧淡淡。

    王槿瞧着他的样子不禁有些急起来,若是他果真看不中,那自己只好实行方案二,强买强卖了!

    张贵见她神色间略有担忧,心中也不由紧张起来,又向江清流殷勤道:“公子,这院子还种了一小片竹子,我带您去看看!”江清流不置可否,随他出去了。

    原来这西跨院地方不大,却实实在在种了一片湘妃竹,青翠葱郁,一直向后院连绵而去。张贵领着他们看了会竹景,就顺着竹林里的鹅卵石小径朝后院走去。江清流却注意到那片比较密的竹林里还摆了个张石桌,配着几张石凳,他眼里不由带了几分兴趣之色。

    到了后院,这景致却又一变,没了前边的风趣雅致,倒显得自然朴素了起来。原来这后院只在西边有一棵极为高大苍郁的香樟树,其他竟是挖了整齐的地垄拿来种菜,最中间的地方更是打了口井,江清流不禁微微侧头望向王槿,眼里带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张贵见众人微有些意外的表情,连忙开口道:“这院子可算得上是大的了,公子住进来不拘种花还是种草,怎么改都行,这还有口井,用起水也方便得很。”接着又带他们进了后院的主屋瞧了一眼,依旧是差不多的格局,家具也算齐全,里间卧室还有张雕花架子床。主屋边上各两个耳房分别作了小厨房,浴房和仓库,倒是十分便利。

    这样一路看下来,这院子基本就算参观完了,只是江清流依旧神色清淡,让人猜不出他心中打算。张贵不免忐忑地问道:“公子,这院子无论大小,景致,位置,都是上上之选,您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一旁的秦子明刚要说话,却瞥见江清流投来一个淡淡的眼神,便赶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出头。江清流两手背在身后,又随意得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却把目光定格在了王槿脸上。实际上这一路他观察过她很多次,却都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唯有在正房参观那隔间时,他分明见到她眼里的一丝黯然,如今他已经可以确认这里便是王槿一家之前卖掉的院子,只是她为何这般煞费苦心的要让自己租下来?

    他看向王槿的眼神里便不自觉地带了些压迫和质疑的味道,而王槿很快就感觉到了。她心中一惊,不明白他为何这般瞧着自己,细想了一下,未觉哪里露了马脚,便也把心一横,不甘示弱盯了回去。哼,就算你发现了又如何,你还欠着本姑娘一条命,只让你买个宅子算便宜你了!

    江清流见她这般反应,有些微愣,难道是自己想错了?再看她眼神虽横,却透着些外强中干的意味,心中不由好笑。他倒不介意租下这宅子,只是他从不喜欢这种稀里糊涂的感觉,更加介意被人算计,因此他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就如了王槿的愿,即便她有难言之隐,也不该如此设计于他。

    只是还没等他张口,王槿就道:“江公子对这宅子可有哪里不满意?”

    “唔,不满意倒也说不上。”江清流听她语气里竟有些咄咄逼人之意,有些不防,脱口答道。

    “那就是满意咯?”王槿再接再厉。

    “唔,还算满意。”江清流被忽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答的什么。

    “恩,我也觉得不错,又有竹子,又有石榴,海棠的,江公子不如买下来?反正租也是花钱,买也是花钱,江公子你说对不对?”王槿继续引诱。

    “买也,也可以…”江清流又被逼退了一步,瞧着眼前一双乌溜溜的灵动大眼,脸色竟有些发红。

    “你都听到了,江公子说要买下宅子,你们牙行可卖?”王槿转头问向已经呆滞的张贵。

    张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卖的,卖的,咱们牙行一应文书俱全,只要公子交钱签个契就行了。”

    王槿便冲江清流挑眉一笑道:“江公子身上可带够银两,这么大个宅子没三四百两可买不下来呢。”

    “够,够了…”江清流不敢再看她脸上俏皮生动的表情,微微偏头,低声道。

    “那好,咱们这就回去办手续吧。江公子,这么好的宅子都被你买了,可是你今天运气好呢!”她王槿以前住的宅子,要不是情非得已,她才不会卖呢!说完,就转身原路返回,张贵急忙跟上,剩下依然目瞪口呆的秦子明和闵冲,以及还没反应过来的江清流还在原地。

    “咳,恩,其实这院子景致着实不错,大小格局也合适,公子买下来也不亏,还省了租房的钱呢。”秦子明回过神来,瞧着江清流万年难得一见的尴尬神色,心生不忍,开口解围道。

    江清流听了默然不语,只是在背后紧紧攥着的手稍稍松了松。他朝着那隔间书房的窗户瞧了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二章 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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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最前面的王槿虽看似意气风发,实则心中惴惴,等到瞟见江清流等人跟了上来才舒了一口气,心想今天这事算是办成了,脸上不由露出轻松的神色,心情也大好。回程的路上,江清流见她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还殷勤地给他倒茶递点心,说点扬州街头巷尾的趣事他听,原本郁闷的心情才渐渐舒缓了些。他几次张口欲问,眼前却又似浮现那晚她眼里的泪意和哀伤,到了舌尖的话便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只好在心中叹道:也罢,她终究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过是买个宅子,便顺了她的意又如何?就算是有什么灾祸,我来挡着便是。这般想着,他心中的那点不悦,尴尬和郁气便烟消云散,反而有了心情欣赏对面人儿此刻如花般的笑颜,再享受着她难得的小意殷勤,只觉得极为熨帖,竟半点想不起之前生的那一股子气了。

    到了牙行后,江清流很爽快地掏了银票付了钱,宅子连同里面的所有家具,一起作价四百两。换了房契地契后,张贵询问道:“公子可要去衙门备个案?”

    江清流眼光扫了一眼王槿,淡淡道:“不必了,备案流程甚是麻烦,我今日搬进这新宅还要打扫一番,更有许多物品需要添置,这事以后再说吧。”

    张贵道:“公子说得也是,不急在这一时。什么时候您有空了,来咱们牙行说一声就成!”

    江清流微微颔首,便起身告辞。王槿见这事情已告一段落,又发觉已是午饭的时间,只觉饥肠辘辘,便上前一步对江清流说道:“江公子,今日麻烦您送我进城一趟,眼看就到中午了,不如我做个东,请江公子,秦大哥和闵大叔吃个饭,也好尽一下地主之谊。”她这话可是真心的,江清流替她去了块心病,请他吃顿饭她还是乐意的。

    秦子明已在马车旁候着,听见她这话表情有点扭曲。他当时见王槿硬是迫着江清流买下那宅子时,心中的猜想就从怀疑变成肯定了。如今见王槿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要请他们吃饭,真想大大吐槽一番。四百两能吃多少顿饭啊,我家公子受了这么大委屈,吃个饭就打发了啊,再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没钱但我家公子有钱,让你请客,唾沫星子不淹死我们啊…他使劲忍了翻白眼的冲动,一声不吭地低头站在马车边,等着江清流发话。

    江清流早就没了之前的怒气,此刻听王槿说要请客,以为她毕竟心中有愧,更不会驳了她的面子,便朝她点点头,道:“王姑娘有心了,恭敬不如从命,姑娘既对这扬州城如此熟悉,这顿饭便请姑娘带个路,我们也尝尝这扬州的风味。”

    王槿见他如此捧场,请客的心又诚了几分,待坐上马车便吩咐秦子明去靠近城中的清河街。

    “江公子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吃过的珍馐美食想必不计其数,只怕这扬州城最贵的酒楼仙客来做的菜也未必比得上。今日我便带公子去咱们扬州人爱吃的地方尝尝鲜吧。”王槿笑眯眯地道。

    “那江某便拭目以待了。”见她这般巧笑倩兮,江清流的心像是泡在温泉里,口中的话也带了几分温柔之意。

    马车最后停在了街角一家叫做富春茶社的酒楼门口,秦子明瞧了一眼这酒楼,规模不大,不过两层,装修用料也不是最上等的,比起以前公子去的那些鼎鼎有名的大酒楼真是差得远了。不禁心里嘀咕:王姑娘怎么选了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地方,难道是怕钱没带够?

    江清流倒不觉有问题,瞧着王槿面上盎然自信的笑意,更是觉得这酒楼瞧着普通,怕是内有乾坤。等店里的伙计急急跑出来替他们安顿好马车后,几人就进了酒楼。迎面只觉一阵扑鼻的菜香味,就勾得人食指大动,再看这酒楼里的客人已是坐得满满当当,几个小二嘴里唱着菜名,一路稳稳地端了几个大盘子给各桌上菜,穿梭不停,上菜收盘的,却丝毫不乱。那迎客的伙计上来,热情地将他们一行人往二楼引,口中热络道:“各位客官赶得正巧,刚有间包厢空出来,再来晚一点可就没位置了。”

    秦子明接话道:“你们店里天天生意都这么热闹?”

    “那是自然,咱们店里回头客可多了,吃了一回包您想来第二回!”那小二话语间甚是自豪。“既然这么多人,怎么不把店面扩大一点,也好多赚点钱呀?”秦子明又问。

    “咱们东家说了,一天只能接这么多客人,再多菜就做不过来,味道就差了,那可是会坏了招牌的!”伙计回道。

    秦子明想想也是,对这家店的好感又上升了几分。

    那伙计带他们进来的包间正临着清河街,打开窗就能瞧见外面热闹的集市和攒动的人群。包厢里面摆了几盆鲜绿的盆景,有文竹和吊兰,瞧着清新活泼。伙计刚要开口问他们要点什么菜,王槿已经开始报菜名了:“凉菜上拌干丝,松仁鹅油卷,螃蟹小饺,胭脂鹅脯,热菜上一个三头宴加文思豆腐羹和藕粉汤圆。哦,对了,再加一道什锦碎金饭,要分量大点的。”她转头看向江清流道:“江公子可要饮些酒?这家店自酿的竹叶青酒听说甚是有名呢!”江清流见她兴致这般好,也不阻拦,道:“饮些酒倒也无妨。”王槿甚是高兴地又向伙计要了壶酒。

    她之前这么一连串的菜名报出来,那伙计已是反应过来,心道这肯定是个老食客了,急忙细心记下,又给他们上了茶水,便匆匆跑去传菜。

    江清流见她如此熟稔,心想她以前怕是常来此间,想起在她家吃的家常却可口的饭菜,此时也有些期待起来。秦子明却问到:“王姑娘,那三头宴是什么菜啊?”

    王槿朝他眨眨眼道:“待会上了菜你就知道了。”

    没等一会,凉菜就上齐了,众人皆起筷尝了一下,干丝爽嫩鲜美,鹅油卷酥脆不腻,小饺鲜滑油嫩,胭脂鹅脯肉丰味美。只这几道制作精致,味道可口的小菜尝下来,众人皆有眼前一亮的感觉,王槿更是心里美得想流泪,真的好久都没吃到她最爱的鹅脯了,不由多夹了两筷子。江清流见她吃的极为开心,眼睛里的愉悦之意似星光闪闪,不由心中荡起一番异样的怜惜,只怕从她父亲过世后,就再没来这酒楼了吧。这时,一个小二端着三个大深盘走了进来,口中唱道:“客官您要的三头宴来了,拆烩鲢鱼头--清炖狮子头--扒烧整猪头,请您慢用!”

    这三道大菜往桌上一放,立马就满满当当的,且色泽极为诱人,看得人垂涎三尺。王槿瞧着众人微有些震惊的表情,心中好笑,替他们解释起来:“这三头宴指的就是这鱼头,狮子头和猪头,每一道菜都极有特色,大家赶紧尝尝。”秦子明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那道通体泛着酱红色,可以清楚辨认出五官的猪头道:“这,这,这猪头也能吃?”

    “当然能吃,这三头宴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猪头肉了。不过用嘴夸是没用的,秦大哥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王槿笑道。

    秦子明有些犹豫,江清流和闵冲也没动筷,王槿心中腹诽:真是不懂欣赏,可惜了人家猪的一番舍生取义。也不多说,自己先一筷子将那猪耳朵夹了一个自己碗里,欢乐地啃了起来。原来这道菜是将整猪头拆骨去脑,又将眼珠,耳朵,腮肉,猪舌等挖下,和头肉一起烹调好之后,再原样摆回去的,所以王槿不费吹灰之力就夹了个耳朵回去。见她吃的极为酣畅,秦子明也小心翼翼地夹起了另一个耳朵,尝了一口后,眼神一亮,朝着江清流直点头,道:“公子,这猪头肉真是绝了,您快尝尝。”

    江清流提箸夹了一小块,品了一下,微微点头:“肥嫩香甜,软糯醇口,香气浓郁,甜中带咸,确实风味极佳。”

    王槿也不谦虚,指着另外两道菜道:“这鱼头和狮子头也不逊色,公子也试试。”

    江清流一一尝过,那拆烩鲢鱼头皮糯粘腻滑,鱼肉肥嫩,汤汁稠浓;狮子头口感松软,肥而不腻,汤鲜味美,确实都极为美味。待那细如发丝的文思豆腐羹,甜润爽口的藕粉圆子和色彩缤纷的什锦碎金饭端上来后,一时众人都顾不得说话,细细品起美食来。

    吃得半饱时,王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道:“江公子,秦大哥,闵大叔,咱们机缘巧合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吃完这顿饭便要分道扬镳,日后不知是否还能再见,惟愿大家以后都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我敬大家一杯!”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这话说得有些伤感,三人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回敬了她。江清流见她喝得脸蛋微醺,眼神发亮,小嘴红润,泛着诱人的光泽,心中不由砰砰跳起来。又想起她刚刚说的日后不知何时再见的话,竟有些食不知味了。他慢慢放下手中筷子,对王槿轻声道:“王姑娘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之处,可即刻来寻江某,若能帮上忙得,必全力相助!”

    “江公子放心,若真有这一天,我一定来找你帮忙。怕只怕到时候江公子已经人去楼空了呢。”王槿半开玩笑道。

    “姑娘所虑极是,不过那宅子我甚是满意,即便之后离开扬州,也不会转卖,还会留人看守,姑娘尽管上门就是。”江清流又道。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要是你转眼就把我家卖给了别人,我找谁哭去呀。王槿心里极为满意,觉得这江清流办事真是很上道呀。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秦子明的肚子都大了一圈,出门都要扶着墙了。闵冲在他们吃完前就先出去了一趟,把账结了,王槿知道后,连连不依,非让闵冲喝了三杯酒才罢手。哎,这付钱的人还要被欺负,真是没天理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三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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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后,众人便出了酒楼,王槿和江清流在马车旁道别。

    “江公子,我还要去街上买些东西,就此别过了。以后若是江公子有兴致去乡下走走,我家必定扫洒以待。”王槿真诚道。

    “王姑娘既然还要买些东西回去,路上想必不方便携带,不如让子明到时送姑娘一程吧。”江清流道。

    “不用了,我这次买的种子数量很大,肯定要雇车运回去的。倒是江公子你们刚买了新宅,还需要打扫安置,秦大哥还有很多事情忙呢,我可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那也好,只是姑娘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切勿去那鱼龙混杂,偏僻之地。”江清流不放心的嘱咐道。

    “恩,我会注意的。江公子,告辞了。”王槿朝他拱了拱手,又与一旁的秦子明和闵冲道了别,便一人先行,向清河街南行去。

    她穿梭在如潮的人群中,左右瞧着这熟悉的街景,不由有点物是人非之感。不过她向来不是自怨自艾,悲观消极的人,当下便敛住情绪,琢磨起棉籽的事来。她先摸摸自己胸前藏着的荷包,里面装了二两碎银,可是她今天带的全部家当。想到这她不由有些心虚,今天这午饭只怕不止二两银子,真是要她请客的话,恐怕就要出糗了。这样想着便觉得江清流这人脾气性格真是不错,和他打交道稳赚不赔嘛!

    她这样左瞧瞧右看看地晃到了从清河街口拐进去的窄巷胡同里的一家种子店里。进去之后,她按着每亩七斤的毛籽计算,共需要九百八十斤种子,把这个数说出来后,本来还只是让个伙计接待她的掌柜立马热情起来。虽然棉花种子现在不走俏了,卖不上好价,但这么大的量也能赚一笔呢。他将库里所有的存货调了出来,验过称后发现一共才九百斤,不由捏了把汗,怕王槿嫌少。不过王槿让他把每个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发现这些种子皆保存良好,抓了一把细看,品相也十分饱满,心下满意,便询问掌柜的价钱。那掌柜的见她似是有意购买,立马殷勤道:“这位小兄弟好眼光,这批棉种可是我们专门从山东进来的,比一般棉种强了不少,你要的量大,原本我们是卖十文一斤的,给你九文你看如何?”

    “七文一斤,外加送货上门。”王槿斩钉截铁地道。

    “这,这价可太低了些,可不好卖,小兄弟再加一点吧。”掌握的听了脸皮一抖,这后生看着年纪不大,价砍得可有点狠哪,他几乎都没得赚了。

    王槿听出他语气里的难意,心里估摸着大概这价快接近成本了,想了想道:“这样吧,7文半一斤,卖不卖你说个痛快话。”

    掌柜的心颤了颤,还是有些犹豫。王槿却胸有成竹,这离棉花播种的日子也没几天了,这家店还剩这么多积在仓库,自己一下子全买走了,还算帮他们解决了难题呢。况且他们也不是一点都没的赚,肯定会同意的。

    果然那掌柜的一咬牙,道:“小兄弟一口气买这么多,我也不好小气,就七文半吧,还给你送货上门!”

    王槿心中一喜,向那掌柜笑道:“既如此,那掌柜的就立马将这些种子装车吧,这是二两定金,等货运到了家,我再把剩下的交给你。”

    掌柜的接过王槿递来的碎银,在手里颠了颠分量,点头道:“行,就这么办。”他喊了店里的几个伙计套了两辆牛车,将几大袋子棉种装上,吩咐他们将货送到后再取货款。王槿坐上其中一辆牛车便往清水村赶,心中大呼侥幸,日后出门可要记得带够银子啊。她来到大昭后过得便是衣食无忧,父母疼爱的生活,已经不知柴米贵了。这次出门买种子,总觉得花不了几个钱,也没去特意打听,就拿了平日里装碎银的荷包出了门,还觉得好歹带了银子,又不是铜板,总不会不够花吧。结果不但不够请客吃饭,更不够买种,直让她懊恼地想敲自己的脑袋。如今她要谋算赚钱的法子,这样拎不清可不行。她暗暗提醒自己回家后要好好向家人和村民了解一下行情才是。

    话分两边。

    江清流待王槿走后,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好一会后转身对闵冲道:“你去一趟锦绣胡同的宅子,让他们那边调几个杂役仆妇过来,务必隐蔽些,不要引人察觉。”说完便上了马车往王宅去。

    秦子明在前面赶着车,看着有些垂头丧气,江清流也不理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秦子明真的是很哀怨哪,公子放着好好的大宅子不住,偏要去住刚买的院子,又要打扫又要置办家什的,苦的可是他。原本还想着辛苦了这一路还差点丢了命,到了扬州城他总可以松松筋骨了,结果还是要忙里忙外,偷不得闲,他不禁直叹:唉,王姑娘可把我坑惨了!

    待他们到了王宅,没等秦子明站稳,江清流就道:“你今日先去添置些必要的用物,不要紧的东西若是来不及可以缓缓,注意不要张扬,挑些实用的就行了。”秦子明苦着脸应了,待江清流进了门,他才不情不愿地赶着车去采购了。

    江清流进了院子,此时心情又有些不同。他瞧着里面每一处皆是王家生活过的痕迹,想起总是一本正经的王牧,调皮可爱的王轼和王棠,还有对他甚是关切的陈氏,心中不由泛起淡淡地亲切之感。还有…王槿。她应该是住在后院吧,念头一起,他的脚步不自觉地穿过了那竹林走到了后院。这里其实并无甚新奇的地方,他只是看着那几块秃秃的田垄,眼前似是浮现了王槿在这里嬉笑玩闹,锄田种菜的画面。他想到王槿平日里的开朗大方,聪慧机敏,照顾人时的细致体贴,心灵手巧,假扮男装时的古灵精怪,虽没有他往日所知的闺阁女儿家的矜持娇柔,却更令他心生好感,仿佛一株生机盎然,活泼喜人的爬山虎,已牢牢地攀在他的心上了。

    江清流举目四顾,细细打量这后院其他地方,很快就被那棵高大茂盛的樟树吸引了。只见这树高达四丈许,枝繁叶茂,华盖擎天,遮天蔽日般。他眼光突然一闪,似是发现了什么,快步走到树下,足下轻点,就跃上了一根枝干。他惊奇地发现这树上竟搭了个木屋,只是从他这个角度却看不到门在哪里。他眼光四处搜寻了一下,在树屋下的枝干上发现了一捆卷起的绳子。只是那附近没有可以落脚的枝干,上面不远就是木屋底部,人也无法在其上立足。他略一思忖,抽出绑腿里的匕首,轻轻一掷,那匕首便稳稳插入下面的树干中。他轻跃而下,一只脚着力于匕首上,一只手攀着旁边的枝干,稳住了身形。他手指勾了几处就轻巧地解开了王槿特意打的八字结,将绳子展开放下,原来是一副绳梯。他换到了绳梯之上,将匕首收好,顺着绳梯往上爬,才发现原来入口在木屋底部。

    他挪开那块挡板,进了木屋,先是找到个木撑斜斜撑起了东面的窗户,再打量这小小的空间里五脏俱全的摆设。窗户边的墙角设了几层椭圆的木架子,想使用来放点心茶水的,只是这桌子在哪里呢?他见那挡板位置的旁边,靠着墙还贴着块长方形的木板,便轻轻将它提起,发现这木板中间还有两跟窄窄的木板和墙壁相连,相连处是个椭圆的活动设计。他有些明白过来,便将木板往横着放下,果然摆成了个桌子的样子。他又用手在木板下摸索了会,找到了那作腿撑用的横杠,两头各一根,将它们摆到正确的位置后,这张长桌就撑起来了。他微微一笑,盘膝在桌前坐下,将这一面的可以推移的小窗也打开,便有丝丝缕缕的清风吹进来,让他的心渐渐静下来。

    有些事情,他也需要想个明白了。

    周末有事,明天可能不能更新,不过我会尽量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四章 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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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今天的事情,他已经确定自己对王槿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情感。不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不是萍水相逢的客气有礼,不是对其遭遇的同情怜悯。这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悸动和心跳,只有面对王槿时才会出现,让他猝不及防,连连失守,竟不能保持冷静理智的判断和分析。瞧这院子,可不就是他面对王槿时接连败退的证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这样一个姑娘动了心?

    虽然身份地位,名誉财富他并不全然放在心上,也不会因此看低别人。但他出生于满门簪缨的江家,成长于权贵遍地的京城,掌管庶务之后更是见识了江湖上的各大门派和家族,眼界之宽已远超旁人。再说女子,虽他见过的大多是身份矜贵,养于深闺的千金小姐,却也非千人一面。有心机深沉的,也有单纯娇憨的;有活泼好动的,也有静姝优雅的;若说容貌,更是气质迥然,各有千秋。王槿固然长得清秀灵动,但还不足以让他江清流为了一个皮相就如此倾心。他初涉情网,百思而不得解。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从没和其他女子这般朝夕相处过,才会一时着了迷,等过段日子,他也许就把这事给忘了也说不一定。这般想着,他神思渐渐清明起来,决定这段时间不再去想任何和王槿有关的事情。若真只是一时情动,那想必这感觉过段时间就会自动消弭,若是刻在了心里,怎么也忘不掉,那他也不会再这般质疑犹豫,即便她只是个乡下丫头,他也会设法将她捧在手心!

    打定主意后,江清流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念头驱逐出脑海,开始考虑起明天要做的事情来。此次来扬州城,他是打算建立自己的船运镖号的,未来和漕帮必有一场硬仗要打。虽然来之前他已布置周密,如今也不可以掉以轻心。他搭在木桌上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秦子明回来的时候已是夕阳时分,他气喘吁吁地拍了门,心想他今天这一趟可算是逛遍半个扬州城了。开门的是个三十许的穿着下人服的汉子,秦子明瞧着一愣,心道闵冲找的人这么快就来了?那开门的汉子一见到他就堆起满脸的笑意道:“是秦小哥吧,您快请进来,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您快去喝口茶歇歇脚。”说着将他迎进来,又招呼了两个小厮,将马车从后院牵进来,卸了货,几个守在一旁的婆子丫鬟接了东西自去布置不提。

    江清流此刻正坐在那湘妃竹林里的石桌旁,桌上沏了壶茶。闵冲在一旁向他回话:“四爷,我在锦绣胡同探查了一番,确实有几个暗桩在宅子附近盯梢。”

    “恩,这个我已然料到。他们现在虽不敢再下黑手,但肯定想先一步掌握我的行踪。天行带来的暗卫,现在情况如何?”

    “已然就位,一有情况就会通知咱们。”

    “恩。对了,你是如何带这些人过来的时候?可有被人察觉?”江清流想起这事问道。

    “我找了个米粮店,买了几大桶粮食面粉运进去,出来时让那些仆妇都藏在了桶里。应该没有人发觉。”闵冲言语里有几分迥然。

    “哦?”江清流很是意外,又似了然,淡笑道:“看来你倒还记得当年我在天星阁使的金蝉脱壳之计。”

    闵冲微感尴尬,当年隶属于江家的天星阁见江家对其掌控之力渐弱,竟起了反噬之心。而刚刚接管族中庶务的江清流在接手天星阁时更是差点九死一生。作为暂代江家掌管天星阁的闵家,虽然这件事闵冲也一直被蒙在鼓里,江清流也未对他心生嫌隙,但每次提起他心中不免愧疚尴尬。他能想到这个主意,也是因为当时江清流用了类似的方法才从包围重重的天星阁总部逃了出去。当时的江清流年仅十四岁,后来又以雷霆手段突击了天星阁,亲自手刃了几个起了反意的阁中元老,血流成河,当即便震慑住了所有人。之后又大刀阔斧地将天星阁的成员重新调配任命,彻底掌握了对天星阁的控制,手段之狠之果决,现在想起来都有些胆战心惊。他偷偷瞧了眼江清流,见他神色如常,心也放下了,回道:“确是借鉴了四爷当时的计策。”

    江清流微微颔首,又道:“你传信于天行,让他晚上悄悄来见我。”

    闵冲得令退下了。候在一旁的秦子明立即凑了上去,对江清流道:“公子,我回来了。今天只采买了些必要的细软之物,正房里要配得大件家具没来得及买。”

    “恩,不妨事,那些东西之后自有人安置。今天辛苦你了,去歇着吧。”江清流道。

    秦子明却略有些为难地道:“那公子您今天在哪里安歇?今天过来这么些伺候的人,我瞧这宅子的倒座房里都有些挤不下了,刚刚一位管事的问我要不然安排几个人住在后院?”

    “不行!”江清流下意识地否决,皱了皱眉道:“今天我就住这西厢,我瞧那东厢房也算齐全,晚上你就和闵冲住到那里去。再跟那管事的说,明天务必把宅子里缺的东西添置齐了,只留两个人下来,其他人都带回去。”秦子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赶紧抹着冷汗退下去安排。

    夜半时分,忙碌了许久的江家新宅终于安歇了。万籁俱寂之时,一条黑影无声蹿入了江清流居住的西厢房。

    “…天行,严家船行和远福镖号的人来了吗?”江清流身着月白中衣,盘腿坐于榻上,问道。

    “属下昨日已收到讯息,两家的人明日就能抵达扬州府。”被称作天行的黑衣人答道。

    “恩,你务必要保证他们的安全。等他们安置妥善后,告诉他们后日晚上我会在仙客来为他们接风洗尘。”

    “是,属下明白!”

    “漕帮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据属下观察,并无异常。那李泰最近正忙着朝廷吩咐下来的调粮的事情,暂时顾不上咱们这边。”

    “恩,你继续严密监视于他,有消息便来报我,不可擅自行动,去吧。”

    “是,属下告辞。”天行抱拳行礼,恭敬地退下了。

    江清流轻轻闭上眼睛,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握紧:若是成立票号一事顺利,江家于钱财方面再无担忧,自己也算对得起母亲和江家了。以后他再不会让那些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他要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五章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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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王槿带着种子店的人赶着牛车回到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情了。路上遇到一些正在地里忙活的村里人,看她这样就猜她是买了种子回来的,都热情地和她招呼,离着她家近一点的还说要来给他们帮忙。王槿婉言谢绝,说明天要去田庄那头说事的,到时候一起麻烦大伙。

    到了家门口,她轻巧地跳下车,陈氏几人听到声响已经走了出来,见她拖了两辆车回来,急忙招呼那伙计进屋歇会喝口水。那两个伙计心中还惦记着掌柜的交代,连忙推辞,说把货卸了要赶回城里。陈氏便引着他们将几大袋子扛到了前面的仓房里,又听了王槿的话,取了四两银子并八百文钱交给那两个伙计,道:“二位小哥请收好,今天麻烦你们送这一趟,多的几个铜板拿去买碗茶喝。”那两伙计很是意外,略略推辞了一番便收下了,心中甚是高兴。

    等他们赶着牛车离开后,陈氏便拉着王槿问她今日去扬州城的经过。知道江清流一行人已经安顿好后,不由叹道:“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江小公子,真是个顶出色的孩子呢。”王槿听了很是吃味,她冲王牧挑挑眉毛故意道:“大弟,你听听咱娘的话,不知道的还当那江公子才是娘亲生的呢!咱们这四个加起来都比不上人家!”陈氏听了不由拿手点点了她的脑门,嗔怪道:“就你这嘴巴不饶人,我就不能说点江公子的好了。”

    不料王牧一反平日里从不搭腔的惯例,颇显失落地道:“我也希望能再见到江公子,这些日子得他指点,时常有醍醐灌顶之感,我在学业上也大有进益。江公子有真才实学,也愿意悉心教我,若是他能留在咱们家就好了。”

    王槿听他语气里极为落寞,又心疼又不甘,道:“这不还有你姐我嘛,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我也可以教你啊。”自己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教个十岁小孩还能有问题?

    王牧听了连白眼都懒得翻,只说了句:“我还是等家里安顿好了,去了塾里请教老师吧。”便给了王槿一个背影,回了房间。

    王槿瞪着弟弟的背影,暗自运了半天的气才缓过来。这边两个小萝卜头从屋外跑了回来,围着她转,期待地问道:“大姐去了城里,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呀?”王槿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完全把这事给忘记了,她只好冲可爱的弟弟妹妹谄媚地笑道:“今天姐姐去城里忙了好多事,你们瞧,那么多种子都是姐姐买回来的,就不能帮你们带东西了。等下回,下回大姐一定给你们买好吃的好玩的带回来好不好。”一边说,一边摸着两个萝卜头柔嫩的小脸。

    棠儿倒还好,听了她的话乖巧的点了点头,王轼却不买账:“大姐不是坐牛车回来的吗,怎么不能带,我看大姐是忘记了吧?还是江哥哥好,有好东西都会分给我和妹妹。”说完就拉着王棠去找王牧了。他是个小滑溜,知道这番话说完王槿八成要发威,先溜为妙呀!

    此时王槿只想大喊一声:众叛亲离啊!!!为什么她之前还会觉得江清流是个好人,分明是个心机腹黑男!瞧瞧,才在家里呆了几天,就已经把她王槿十几年经营下来的在弟妹中的威望踩在了脚下。这收买人心的本事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宅斗啊,在她这个乡下人家里祸害谁呀!哎哟喂,她气得肝疼,心里将江清流从上到下埋汰了一遍,才郁郁得去帮陈氏做晚饭了。

    第二日一早,她就领着陈氏和王牧去了田头那草棚子。因提前得了消息,这次给王家租了棉花地的村民家都有人过来了,待王槿几人到了,他们人也齐了。王槿见大伙这么起劲,心里也很是高兴。她先脆生生地向大伙问了好,又说起家里买的种子,道:“昨天我家买了种子的事情想必大家伙也都知道了,待会要请几个力气大的叔伯帮着搬过来,咱们按各家的亩数分了,也好早些准备,免的误了播种。”

    下面的村民纷纷点头,这误了农时可不是小事,当即有几个壮汉吆喝着要去搬种子。

    王槿赶紧先摆摆手,提高了声音道:“大家伙先别着急,我还有几个事情一齐说了再分种子。”等下面的人稍微静了静,她接着道:“我问了老村长咱们往年拿了棉种,都是到了日子就种下去了。今年咱们试着按照书上的来,这种子拿回去后,先用水泡出瘪籽,再选个天气好的日子,放在簸箕上晒个两三天,晒到种子摇动能听到声响就行。”

    她见村民皆是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心下满意,又道:“这棉花地也要麻烦大家伙再整一下。重新翻土,要挖得深些,地要整得平整,疏松,干净,这棉花苗才能出得好。”身后的村长听得连连点头,他以前翻地就比别人勤快,后来棉花苗出得也好些,这书里说的果然没错。只听王槿又道:“播种前咱们就先这样弄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和弟弟就成。原本我是打算自家把这种子拾掇好再分给大家,但是我家那点地方实在摊不开,就先把种子发下去,各家自己弄了。刚刚那几位叔伯,这就麻烦跟我跑一趟吧,村长给咱们借了副牛车使呢。”她满脸感激的对村长道。

    这边村民里已经有好几个壮汉站起来了,王槿一瞧,估计跑一趟就够了,便带着他们往家去。剩下的村民则围着王牧问了很多细节的问题,幸好昨天王槿已经拉了他恶补了一顿,答起来也没什么纰漏。等王槿一行人赶着牛车,扛着袋子过来,各人便按着一亩6斤的标准领了种子,若是种的时候缺了点再来补一些即可。乘着众人还未散去的档,王槿又开口道:“各位乡亲,我早先说的要雇人帮我家种棉花的事,今天也想和叔伯婶子们定下来呢。”

    其实村里也有好些人惦记着这事,毕竟也是一门好进项,此时听她一说,都眼带希冀地看着王槿。王槿有些心虚,她早就想好要招哪些人了,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她种棉的独家法门。不过乡里乡亲的,招你不招他,恐怕会得罪人,因此她还提前想好了说辞,道:“前几日我上村长家专门请教这请人的事,生怕弄不好惹得长辈们心里不痛快。村长他老人家就教导我说,咱们乡里请人干活,要先考虑那些家里困难的,能帮就帮,也是结个善缘,比如村西的栓子哥家。”她顿了一下,见众人皆微微点头,舒了一口气,接着说:“然后是家里劳力富余,田地却不多的。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像咱们村头的杨大伯家可有五个儿子,一顿饭可要吃掉半缸子米呢!”众人听了皆善意得哄笑起来。那杨大伯也在人群中,听了王槿的话觉得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不由应道:“王家闺女这话可是说到了大伯心里,每次吃饭看见这些小的们跟饿鬼投胎似的,大伯生怕他们把房子都啃了呢。生这么多儿子一点福都没享,都是来讨债的!”王槿抿唇笑道:“杨大伯也不能这么说,咱村上谁不羡慕大伯家人丁兴旺呀,现在吃点苦,大伯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众人听了也都点头同意,那杨大伯心里也有些美滋滋起来,说到底,在这些农家百姓看来,儿子多虽难养些,但总归是有福气的。王槿又道:“村长还说,除去前面提到的,还有那庄稼把式特别好的,也要请几个,这样才能把活干好咯。”接着她也不等人反应,笑语晏晏道:“我觉得村长说的话句句在理,回去就让我大弟在村里打听了一番,这几天把名单理了出来,这会就公布出来,若是各位叔伯婶子有意见,咱们再商量。”又道:“因着各家都有不少农活要干,总不好为了我家的地把自家的活都耽搁了。所以我们家的五十亩沙地按五亩一个人头雇的工,想必两头都能顾得过来了。”王牧收到了她的眼色,淡定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展开后念了十个名字,底下的人听了,有失望有惊喜的,表情不一。王槿瞧着便道:“各位叔伯可有觉得不妥的地方,毕竟我家也是第一次雇人,说不得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呢。”不过,她虽然挑的都是自己觉得人品信得过的人家,却也都贴合了之前的三种情况,即便有些人心里会有意见,但乡里人家大多沾亲带故的,也开不了那个口。村长见这情形就开口道:“王家闺女这名单我前头就瞧过了,我看没什么问题,这十个人要是都同意了,就这么着吧。日头也不早了,散了吧,还要回去干活哩。”老村长一锤定音,众人也没了旁的心思,也就收拾了种子各回各家。那十个雇工却都默契的留了下来,聚到王槿周围。

    栓子也在其中,他不好意思地道:“多亏妹妹还惦记着我,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王槿玩笑道:“当然要好好干了,徐爷爷还等着栓子哥挣大钱,享清福呢!”栓子姓徐,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家底清贫,日子很是清苦。因此王槿选了他,众人皆没有意见。

    见其他人也瞧着自己,王槿便道:“这会也是快晌午饭的时辰了,各位吃完饭歇个晌就来我家吧。我把这种棉的章程给大家伙说说,也好早些开始上工准备。”

    人群散去后,王槿便带着家人回去了。栓子家也住在村西头,便帮着她把剩下的几十斤种子一起扛了回去。

    王槿心里干劲十足,这一步步走来虽然费了很多心思,但总体还算顺利。至于这清水村村民,只要她不小气,能带着更多人一起致富,她家在清水村就能如鱼得水,越过越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六章 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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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槿回到家,和陈氏快手快脚地烧水下了面条,一家人草草对付了午饭。饭后又将两个小的哄去睡觉,她们三人在堂屋里轻声商议着待会要和雇工说的章程。

    “槿儿,这一下子就招十个人会不会有点多啊?”陈氏略显担忧道。

    “娘,不多的,这种棉花也不是种下去就好了,后头还有好多事呢。不多雇几个人到时候忙不过来,可是会耽误收成的。”王槿解释道。

    “娘你不用担心,这雇几个人是我和大姐前头就算好的,不多不少。不过姐,你招这么多人过来,有些还是长辈,会不会不好管啊?”王牧对王槿问道。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咱们也不是白让人干活的,既拿了钱,就要照着要求办事才行。待会等人来了我自会说明的,你就放心吧。”王槿胸有成竹道。

    三人又絮絮说了一番,外面传来栓子的声音:“王婶子,可在家?”

    “在的,在的!”陈氏立马迎了出去,王槿和王牧也跟过去,只见栓子和其他四个雇工正在院门外站着,就赶紧将人请进屋里坐。

    这几个雇工坐在王槿家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里喝着茶水,样子稍显局促。他们一边悄悄打量着比自家好上无数的青砖房和件件齐整美观的家具,一边心里赞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即使落败了,家底也比他们这些农家好上不少;再看陪他们坐着的年幼的王牧和忙着端茶倒水的王槿以及陈氏,又觉得王家如今只能靠着他们孤儿寡母的守着这份家业,只怕日子也过得煎熬,不知道哪一天出点问题就撑不住了。先前的那几分眼热便也消退下去,变成了一丝同情之心。若是王槿知道了这般变化,肯定会大叹人心之复杂吧。

    闲聊一番后,剩下那几名雇工陆陆续续都来了,寒暄几句后,王槿就切入了正题,道:“今日请大家到我家来这一趟,是想在正式上工前把该有的规章说一说,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妥的,咱们再商量了定下,免得日后出了问题说不清楚谁的责任。按村长的话说,这叫把丑话说在前头。”雇工听了皆笑了起来,又见王槿继续道:“这第一条,就是上工时间的问题。你们都是我家请来的村里干活的好手,最是勤快,自然是不会偷懒的。但是这办事都得有个标准,不然怎么知道办得好还是坏呢?”一位三十许面向憨直的大汉道:“这个我晓得,咱们都是家里有活的人,王家侄女担心也是有原因的。不过你尽管放心,叔既然给你家做工,肯定会给你把地伺候得好好的!”

    王槿听了笑道:“许叔叔的话我当然相信了,不过我是想这会把上工的时间定了,你们和家里人也好说个准,以后要是有个冲突的时候也有个依据是不是?”众人听了也觉得有理,都点点头。

    王槿继续道:“这种棉也有忙有闲的时候。我想着忙得时候,比如播种,大家就从早上辰时开始到傍晚申时结束,闲的时候只要早晚各来一趟瞧瞧就行了。不知道大家伙觉得妥不妥?”王槿定的时间实际上和他们平时的劳作时间差不多,因而也未觉不妥,只有那先前的许大叔又问:“那吃晌午饭的时间咋算?”

    “许叔问的极是,这个我和我娘也商量了下。因着各家远近不一,若不是特别忙得时候,中间留一个时辰大伙回去吃饭歇晌,若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由我家统一给你们做了饭送去,也省的你们来回跑了。”王槿微笑回道。

    “那怎么好意思呢,咱们几个大男人一顿可得吃不老少,可别把你家吃穷了。”那许叔玩笑道。

    “怎么会呢,也就那几天功夫。大家伙都使了劲给我家干活,做点饭也是应该的呢。”王槿接着询问道:“既然都没有意见,那这上工的时间就这么定了?”见众人纷纷点头,她继续说:“这第二条就是因着这种棉花的技术是我大弟从古书上自己学来的,也算是我家的家传之秘,所以之后我家单独教你们的一些技巧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外传。如果有违反这条的,我家虽不好太过为难,但也要扣下所有工钱,再罚银十两以示惩戒。”王槿说完就停下打量众人神色。果然大部分人脸上都有些意外,略带点为难和犹疑。她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他们开口。

    约莫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先前说话的许大叔小心地道:“王家侄女,这要咱们不外传倒也不难,就怕有心人学了去,到时也说不清楚哪!”立即有人出声附和道:“是啊,大侄女,这种田的好法子放在咱们农家谁都会眼热的,又是明晃晃长在地里的东西,人家懂行的看一眼说不定就能猜到其中的门道,可不好藏哩!”王槿听了一笑,道:“大伯这话说得在理,我家也不是想藏私。只是这些东西虽是从书上看来的,咱们却也从来没试过,万一哪里不对,又早早传开了出去,岂不是带累了别人家辛辛苦苦的收成?这罪过我家可担不起。”她见众人若有所思,又道:“我虽不让大家伙特意外传,但也不会防着咱们村里人自己去看,去学,说不定他们能琢磨出更好的法子呢。等过几年咱们也把这里面的门道摸清楚了,心里有了底,再找机会把这些技术传出去,那才是真的造福乡里。”

    那些雇工听她说以后会把这些技术教给村里时,顿时惊喜万分。之前他们有所犹豫也是觉得照着王槿的说法,那他们就算是学会了里头的窍门,也不能在自家种,未免不甘。现在听了王槿的解释,觉得她的顾虑很是合理,又感激她大方不藏私,这要是放在清水村其他人家,恐怕谁也不会舍得拿出来吧。因此哪怕要等上几年才能真正学会掌握这种棉的技巧,这些雇工也觉得值得,并且十分期待起来。当下众人皆表态道在未经王槿允许的情况下,绝不向别人透露这种棉之法。王槿心中松了口气。她一直避免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得太过强硬,凡事尽量商量着来,遇到这种特别敏感的问题,也总是尽量从道理上说服众人。其实她完全可以强行要求雇工们严守机密,违者重罚,毕竟是她出了钱请人干活的,要放在别家就是算是雇佣长工了,规矩严苛,更不可能这样好商好量的。但一来这样人心不齐,干活肯定积极性会差一些,二来若是有些事情上强人所难,反而会埋下祸根,惹出事情来。现在这些雇工们已经被她说服,人心已收拢,以后做起事自然事半功倍了。

    王槿又说了几条零零碎碎的注意事项,最后才提到奖惩和工钱的事情。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炽热的眼神齐齐望向她。王槿心中知道,她早先向那些租地的人家许的报酬也算得上丰厚了,村里人心里也给她贴上了慷慨,大方的标签,待她家也更加亲近热情起来,这次雇工大家自然对这工钱也很期待。王槿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欣慰,若是她特意多分些利益给村里人都捂不热他们的心,那恐怕她就要考虑换个地方住了。

    因为她轻轻喉咙,略微提高了声音道:“首先是大家伙的工钱,按月结算,每月三百文。”见众人脸上微有喜色,她又道:“每人负责的棉花田总产量最高的前三位,再分别奖励三百文,两百文和一百文。但若是因为自身疏忽造成了大幅损失的,则需扣除一个月的工钱。大家觉得如何?”雇工们听得种的好还有奖励,心动不已,又听得要罚钱,不禁有些惴惴,哀怨地想:这个王家侄女,每回说话都让人又是喜又是惊的!

    一个黑脸的中年大叔道:“王家出得这工钱我们只有欢喜的,十里八村恐怕都找不出这样丰厚的了。不过这最后一条,具体该怎么算得有个说法,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每棵苗都长得好的。”

    王槿笑道:“蒋大伯,您别担心,我这里说的大幅损失,除非你十天半月不好好照看地里,让棉花都旱死了,这样的才算的。只要大家平时多往地里跑几趟看看,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我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众人这才舒一口气,又见王牧走过来,手里拿了一沓契纸,递给了王槿。王槿笑眯眯地分发到他们手里,道:“这契纸上写的就是我刚刚和大家伙说的几条章程,奖惩以及工钱的发放,若是没有意见,咱们就签了这契约,明儿就正式上工了!”众人瞧着手里的契纸,面露尴尬,这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呀!不过他们也没多问,这些条款他们都没有意见,也信得过王家,便都干脆地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各人收好后,约好明日辰时前来上工,都向王槿告了辞。原本他们都有意今天就先将种子收拾起来,被王槿推拒了,让他们今天回去先把上工的事情和家里报备好,还要好好休息一番,明日再开始动工。众人听了,更觉得王槿体贴厚道,暗暗鼓足了劲头要好好替他们把这地种好。

    众人离开后,王槿瞧着天色还早,便去后院将两个刚刚醒过来的弟弟妹妹梳洗一番,领着他们出门挖野菜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七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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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天气甚是明媚,春风和煦,阳光温暖,草长莺飞,生机勃发。王槿领着弟弟妹妹一路边挖边玩,向着她们平时打水洗衣的小溪流走去。溪边野草丰茂,婆婆丁,马齿苋,柳蒿草等等长得很是肥嫩,王棠看得眼睛发亮,急急忙忙挥动手里的小铲子,欢呼着上前挖起来。王轼则对这些菜啊草的没啥兴趣,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流水潺潺,十分清澈的小溪,蠢蠢欲动,却碍于姐姐在一旁看着不敢擅动。王槿瞧见他这幅表情,轻轻笑了笑,从他手里接过篮子,问道:“想玩水呀?”

    王轼眼带乞求朝她点了点头,王槿摸摸他的脑袋道:“我记得你在这里藏了个网兜子?”

    王轼一下子警惕起来,生怕她生气没收了去,他小心翼翼道:“那个早坏了,我就扔了,都不知道扔哪里了。姐,你可别告诉娘去。”

    王槿却指指前面的蒿草对他道:“把那蒿草割些回来,割完了咱们摸些小鱼小虾的带回家。”

    王轼听了一蹦三尺高,他满脸兴奋地道:“真的吗,大姐,我可以下水摸鱼?”

    “你不是一直想玩吗,今天难得就让你疯一回,不过可得听你姐的指挥哦!”王槿道。

    “嗯嗯,我一定听话,那我先去割草了。”说着王轼便提了一把小弯刀跑开去了。

    一边王棠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停了下来,见她萌萌的小脸蛋笑得眉眼弯弯地道:“大姐,我也可以下水吗,棠儿也想下水玩。”

    王槿走过来蹲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挖着野菜,口中温柔地道:“棠儿还小,下水可是会生病的,你就在岸上帮我和二哥捡鱼虾好不好?”

    王棠乖巧地点点头,又埋头和野菜们较起劲来。

    不一会儿,王轼便跑过来,指着自己刚刚割下来的一堆蒿草对她道:“大姐,我割好啦,弄了好多呢,你瞧够不够?”王槿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果然一堆蒿草整整齐齐的码在了边上,不禁赞道:“手脚够利索的嘛,平时看你只知道玩,做起事情来倒也不赖。行了,我这野菜也挖的差不多了,你去把你藏着的网兜拿出来吧,咱们下水去。”

    王轼听了姐姐的赞扬不免得意,也不记得自己之前说的把网兜扔了的事,屁颠颠得跑去附近的一个灌木丛里,掏了个脸盆大的网兜和一个有些破了边的陶盆出来,跑到王槿面前献宝似的道:“大姐,你瞧这网兜,是栓子哥给我做的呢!还有这陶盆,待会捉到鱼就放在这里带回去。”见他这么兴奋,王槿也不想说些训诫的话扫兴,便接过那陶盆舀了些水装着,又温声嘱咐王棠待会捡了鱼虾就放在这里面,才转头对早已迫不及待地王牧道:“下来吧。”

    “扑通”一声王牧急急挽好裤腿,就下了水。这条溪流很是干净,地下不是淤泥而是铺满了石子石块,水也不深,只到王轼的膝盖。水里没有大鱼,但是小鱼小虾却是不少,只是不好捉。王槿让王牧站在下游,架好网兜,自己则在上游驱赶鱼虾,虽然十次里面只能成功个两三次,却也有不少收获。王槿见鱼虾挺多的了,就开始翻岸边的小石头,掏起了螃蟹。王牧一见立马把网兜扔在岸边,学起姐姐的样来。如此,不多会那陶盆里鱼虾蟹就凑得满满当当的了。王槿瞧着天色不早了,便把还想再赖一会的王牧提上了岸,端起来那陶盆,三个人满载而归了。

    走到半路,遇见了出来寻他们的王牧,王棠很是高兴地上前冲他晃晃手里的篮子道:“大哥,你瞧我们挖到这么多些野菜呢,又可以吃香喷喷的菜包子和馄饨了!大姐和二哥还逮了好多小鱼呢!”

    王牧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摸摸她的小脑袋,难得地露了个笑脸道:“是,我们棠儿最能干了。”又瞧了眼王槿和王轼,眼神里透着责备和不赞同。王槿知道这个小学究又要挑刺了,不等他开口,赶紧解释:“今天天气不错,溪边又清静没旁人,我想着偶尔吃回小鱼小虾的也算新鲜,你看,弄了不少呢。”她又朝王轼使眼色,果然小机灵会意过来,也应声道:“是呀,大哥,我们就在那常去的小溪边逮的,也没往别处去,下去一会就上来了。”

    王牧本想好好教育他们几句,但看他俩一副我们都很知道轻重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无奈道:“恩,快回家吧,娘都催了。”便一手牵着小妹,往家走。

    王槿和王轼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到了家,陈氏瞧见这些鱼虾就知道他俩下水了,不免要训斥几句,可惜一个王槿甜言蜜语,一个王轼插科打挥,硬是让她忘了这茬,投入晚饭的工作当中。

    王槿让陈氏把抓来的鱼虾蟹一锅炖了,最是鲜美,自己则用糯米粉面粉和青蒿做了清香软糯的粑粑当主食。晚饭的时候,小王棠和王轼吃得手指上都沾满了青色的粑粑,直呼还要,王牧则闷不吭声地喝鱼汤,还吃了好几个粑粑,王槿见他们这样爱吃,心里也很高兴。等饭快吃完了,她温柔地对弟弟妹妹道:“今天的饭菜是不是很好吃?”见他们猛点头,又继续道:“以后咱们家会经常有做工的人来,事情很多,大姐可能管不到你们,你们可要乖乖听话,听话就有好吃的,好不好?”

    王棠自然脆声答应,王轼则有些迟疑,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王牧瞥了他一眼,对王槿和陈氏道:“这段时间我会拘着二弟在家读书写字的,你们放心吧。”

    王轼的脸立即苦了起来,他对王牧喏喏地道:“我不会调皮的,有人来的时候我也不去捣乱。可不可以就在家里呆着,不要读书写字…”他越说声音越小,后面已经几不可闻,却还是被王牧听见了。他轻哼一声,道:“我也不想费神拘着你,听说咱们隔壁村有个乡塾,要不直接送你去读书吧,你也该开蒙了。”

    王轼一听,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就跟着大哥学就行了,去那边还要费银子,我在家一样能学好的。”说完赶紧尿遁了。

    王槿见弟弟三言两语就把这调皮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十分佩服,这家里王轼最怕的就是他这个总是一本正经,训起人来可以半天不重样的哥哥了。不过她一看到弟弟这副板着脸的深沉样,总忍不住手痒要去捏他的脸,王牧先一步洞察她的意图,立刻借口回了书房,还将笑得灿烂的小王棠带走了,让她免遭毒手。王槿未能得逞,心里很是不满,这弟弟妹妹一个个长大了,都不如小时候可爱了!哀怨哪!

    转眼第二天早上,她们一家人吃过早饭后,雇工们便于辰时准时齐聚在了王家前院。

    “今天咱们就算正式上工了。这几天活也不多,都是些准备工作,别的我也不多说了,这会先把种子收拾了吧。”王槿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他们把家里剩的种子都拿了出来。筛选出瘪籽,残籽等不合格的种子后,将种子均匀铺在簸箕,竹席上放在太阳底下曝晒。因为人多,几百斤种子处理完也不过才一个多时辰,王槿便对众人道:“如今离播种还有差不多十天,咱们加把劲,把地再深耕一遍,再堆些肥料以后用。”众人皆点头答应。王槿带了他们来到北边的那块沙地旁,将地按人头划分好,五亩一人,雇工们就扛着农具开始耕作了。

    王槿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到了饭点就回去,一个时辰后再上工,就自己先回了家。下午等差不多时间,她和陈氏泡了些粗茶送到地头,给他们解渴,顺便看看他们进度如何。这些雇工都是王槿精挑细选出来的,干起活来自然又快又好。王槿又跟他们强调了这整地一定要尽量达到齐,平,松,碎,净,墒的效果,在播种前还要先浇一遍水。众人都听得很认真,还请她到地里实地演示指点,一天忙活下来,每个人都完成了一亩多,照这个进度,再有三四天就行了。王槿本想再赶着施道肥的,但是一来现在堆肥已经赶不上播种了,二来这块沙地之前基本是用来种大豆,豌豆,豇豆什么的,本身就是很好的绿肥,她略一思忖便决定先将这件事情放下,之后再说。这天她还抽空去了附近几家租了地的农户家里瞧了瞧,看看是否已经开始准备了,又指点了一番,直到日头落山才回来。且不说她这边种棉大计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扬州府里江清流也开始了行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七章 会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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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扬州城西的九曲胡同里,原本挂着王宅牌匾的院子,换了新主人。那描金黑漆的新匾上写着苍劲有力的两个字:江宅。此时这院子的主人正准备出门。

    “公子,要带去的东西我都打点好了,酒楼的位置也订好了,马车已经牵到门外了。”上房内秦子明正向江清流汇报情况。

    “嗯,这就出发吧。”只见江清流头发挽起,用一条一寸宽的湖蓝色缎带绑成顶髻,中间饰以一精雕而成的金蛇;身着一袭镶青边月白长袍,配了同色的宽腰带,镶了白玉雕五福捧寿带钩,腰间坠了碧色荷包和那枚玉质小印,全然是个俊俏富公子的打扮。

    他和秦子明并一个赶车的小厮出了门,驾着马车便向扬州最繁华的城中心大街春熙坊而去。

    随着他们的马车渐渐接近目的地,周遭也变得热闹起来。由远及近,像是一波灯火的浪潮,涌入了城中,亮如白昼般;那翻滚的声潮也逐渐鼎沸,难以分辨。待他们行至春熙坊,宽近十丈的主干道上马车来往,轿子穿梭,人群如织,竟显得有些拥挤。秦子明撩起帘子看了眼,不禁咂舌道:“今日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这人就这般多,要是碰上过节,可不要挤坏了。”江清流淡淡道:“扬州城本来就是南来北往的行人客商驻足停留之地,这春熙坊又是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自然热闹,便是金陵城也比不过这般气象。你若想看看这节庆之日的景象,等端午节我放了你的假,你自去瞧瞧便是。”

    秦子明听了十分心动,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尽量平和地说:“哪里用得着公子您专门放我的假,我随便瞧一眼也就是了,嘿嘿。”江清流不再理会他,闭目静思起来。

    不一会,他们的马车就停在了春熙坊东面的一家雕梁画栋的酒楼----仙客来门前。门口早有眼尖的小二热乎地上前招待他们,牵马的,引路的,个个都是一副十分热络的样子。秦子明扶着江清流下了马车,对那引路的小二道:“我们公子订了间天字号的包厢,你快带我们去吧。”那小二立马热情恭敬地道:“原来是预定了的,那客官请随我来,您的包厢在二楼。”说着就引着他二人进了酒楼,上了楼梯。

    只是楼梯还没爬几步,就听得“咚咚咚”的下楼声,和一个丫鬟焦急的唤声:“小姐,你等等我!小姐,你慢点!”

    只见一个身着石榴红衫裙,脸有怒容的少女正急急地从楼梯跑下来,这时已到了他们眼前。那引路的小二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给她让路,却不料那只未提上来的脚还没来得及挪动已是绊了她一下。那少女惊呼一声,身子向前扑倒,眼看就到狠狠地摔下去了,楼上的丫鬟吓得不禁惊叫出声“小姐!”。斜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闪电般抓住了那少女后心的衣服,微微一提,缓住了她倒下的身形,又在众人察觉前飞快收回了手。红衣少女借着那一点缓冲的空隙已伸手扶住了边上的扶手,稳住了身形。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了口气,转头望向楼梯上三人。刚刚分明感到是有人提了她一把,才让她幸免于难,只是不知到底是谁帮的她。小二首先被排除了,他站的位置太高,来不及反应,那么就剩下两个人了。她打量了眼江清流和秦子明,脑子里转了转,便微笑着对江清流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江清流依旧神情淡淡,道:“姑娘客气了,是姑娘自己反应快,抓住扶手站稳了,我并没有出手。”

    看着江清流平静无波的眼睛和俊美无涛的面庞,红衣少女只觉心砰砰跳起来,她听出他口中避嫌之意,更生好感,脸蛋微微发红起来。她忍住那丝羞意,用低得几乎难以分辨的声音道:“我知道公子好意,将来必会相报。”说完便拉着已经走到身边的丫鬟一路小跑奔了出去。

    这场插曲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息时间,旁人甚至尚未察觉,只见那少女身子冲了下又稳住了,因而也未引人注目。江清流也不理那有些愣神的小二,径直上了楼,寻到了门口挂了个天字号牌的包厢,推门走了进去。这包厢内正中摆了个梨木大圆桌,配了六把海棠圆凳,临床那一边设了矮塌,上面放了炕桌和茶具。墙脚有一花几,托着个甜白釉的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嫩黄的迎春花,甚是娇嫩喜人。这包厢里边还有一隔间,以绘着春夏秋冬的屏风分隔开,里面有一长条案,其上笔墨纸砚俱全,靠窗还架了张琴,墙面以书画装饰,墙脚等处也摆了绿植鲜花,甚是雅致。这扬州最贵的酒楼仙客来的包厢果然有其独到之处。江清流盘腿坐于榻上,轻轻推开窗户,便能见到底下仙客来院子里的情形。原来除了临街的这处三层的酒楼门面外,仙客来最出名和最贵的便是它院落式的包间。它将江南园林里的假山石桥,曲水流觞之境运用在这些小型院落里,各有特色,引得大批文人雅士,官宦富商在此挥金如土。江清流望着下面院子里透出来的靡靡灯光,听得其间夹带着的女子娇笑声,神色间的厌烦不屑一闪而逝,又把窗子关了起来,将那些丝竹热闹这声隔绝在外。

    那引路的小二回过神后,连忙赶上来,得知还有客人要来,便殷勤道:“那我去替公子沏壶茶来,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茶?我们仙客来都是些南来北往的客人,喜好皆不同,为此店里特意准备了好多种茶叶呢。”

    秦子明察觉主子正心情不爽,便吩咐那小二:“我家公子爱喝绿茶,你挑好的沏一壶来吧,别拿那些陈年的货色来糊弄我们,小心砸了你的招牌。”那小二连声应诺,匆匆去沏了壶绿茶,替江清流斟了一杯。

    江清流见杯中茶汤清亮,清香扑鼻,叶底鲜绿光泽,白毫明显,再一品味道鲜爽醇香,回甘生津,不由微挑眉毛,道:“信阳毛尖?”

    那小二立马回道:“公子真厉害,确实是信阳毛尖。前两天有个河南的茶商路过咱们酒楼,掌柜的专门讨了一些下来给店里的贵客尝尝鲜的。不知公子是否满意?”

    江清流又细细啜了一口,脸上难得地带了一丝笑意,道:“这毛尖的品相极为鲜嫩细幼,只怕还是那最难得的明前茶,千金难求,你们掌柜弄这一点下来恐怕破费了不少。既然受了这份慷慨,我也不好小气,子明,赏他。”说完,他脸上的那丝温和的笑意又褪去了,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和平静。

    秦子明听了他的话,立即向那小二手里塞了个大大的银锭,口中道:“这茶上得不错,拿去和伙计们分了吧。”

    那小二感觉到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凉的触感,心中惊喜万分,这分明是个十两的银锭呀,这公子出手真是大方,就算是拿去和其他人分了,自己也能得不少!他连连道谢,服侍得更加殷勤。

    不过一小会的功夫,江清流等的人便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八章 会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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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闽冲,他恭敬地引着两个人进了包厢。前头一个是位年约四十许,面目和善的中年人,另一个则约莫三十多,身材魁梧,虎目炯炯。江清流早已起身和他二人作揖还礼,语含歉意地道:“二位长途跋涉而来,着实辛苦了。我本应亲自上门接应,但此刻我行动多有不便,今日便在此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待会我自当罚酒三杯,还请二位勿怪我怠慢之罪。”

    那二人见江清流态度谦和,语气真诚,又气质清华,举止大度从容,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好感。中年人赶紧道:“江四爷言重了。承蒙江四爷信任看重,特意邀请我们来此共筹大计,还设宴款待,我们若是还挑三拣四,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旁边那魁梧大汉也朗声笑道:“四爷不用这么客气,我最不惯这些虚礼,待会好酒好菜地痛快喝上几杯才是正理,严兄,你说是也不是?”

    原来中年人乃严家船行的二把手,唤作严睿。严家世代造船,技术精湛,在福州,泉州,登州等地均设有大型造船厂,工人数千,每年造船数量也要以千记。严家以最末流的工匠之身跻身于各大世家豪门,巨富商贾间而名声不堕,可见其实力之雄厚。

    而那彪形大汉则是远福镖号创立者方秋生的第三个儿子,叫做方威远。远福镖号成立之初,名声并不显。后来方秋生在一次走镖过程中,遇上了一伙极其凶悍的山匪,他不但临危不惧,更是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过硬的本领,先示弱诱敌,又带着兄弟们出其不意地半路反截了这伙山匪,并全部活捉,扔到了官衙门口。这伙山匪穷凶极恶,作恶多端,当地县衙通缉多年而毫无进展,一直是他们的一块大心病。方秋生却一下全部活捉,并交给官府,那博平县知县得了这么大一份礼物,升迁有望,便也投桃报李,在上报东昌府知府时,大大赞扬了方秋生的义举,并为他求恩赏。那尹姓知府本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打算赏点金银财帛也就是了。

    但他的幕僚却多了个心眼,打听到此次方秋生押的镖并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物品,而是一副骨灰和几箱笼书信衣物。原来时任兖州府宁阳县知县的刘伯敏于一月前暴毙身亡,他的大哥,当时的工部侍郎刘伯贤对弟弟蹊跷的死因心生疑窦,便派了心腹前来查看。这心腹到了宁阳县后,暗中多方查探,方知那刘伯敏在任期间因严查税务之事,与当地一谢姓富绅多有龃龉。刘伯敏虽一心想整顿政务,拿谢家开刀,奈何谢家在宁阳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更是大昭开国大将谢勤所属谢家出了五服的旁支,在当地威望甚重,即便是县衙之内也多有人与之交好。他查无实证,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将此事搁置。一个月前,谢家祖母过八十大寿,特意请了刘伯敏,并专门为他设了一席山珍海味款待,想和他缓和下关系。刘伯敏见他一乡间富绅,家中用度摆设竟极其奢华富贵,再看桌上鱼翅鲍参,心中气愤,便只拣了面前一道看着最是简单的清蒸鲈鱼吃。不料待他吃了大半,竟浑身起红点,喉咙发肿,呼吸困难。等谢家急急忙忙找了大夫过来,他已休克了过去。那谢家阵脚大乱,不知所措。这时谢家二老爷身边一个奴仆出了个主意,说把刘伯敏装成酒醉昏过去的样子,用马车直接送回府衙,只要不死在谢家,就万事好说。谢家病急乱投医,竟采纳了他的意见,给了大夫一大笔封口费,便将身上被泼了许多酒的刘伯敏送回了衙门后院。原本这事谢家即使是无心之失,也总脱不了干系的,谁知那刘伯敏被搀着回房的途中,又醒了过来,正巧被值夜的差役瞧见,且他表情难受,神情萎靡,刚好和酒醉晕吐之象相符。因而当第二天早上他被发现已身体僵硬,呼吸全无地躺在床上时,竟无人怀疑到谢家头上。这心腹知道其中关窍必在那道清蒸鲈鱼之上,谢家虽有责任,但因是无心之失,难以查到他们故意谋害的实证,便写信回报刘伯贤。刘伯贤回信命他先将刘伯敏的骨灰和遗物送回京城办理丧事,他则留下来继续查探。这才有了方秋生押镖的这件事。

    那幕僚将此事前因后果告之尹知府,尹知府闻音知意,立即批了赏赐的谕令,不仅有抚恤伤员和奖赏的金银财物,更是亲笔提了一副“精勇大义”的匾额送给方秋生,并派遣了数名护卫随同上京,直送到刘府大宅才回转。在尹知府的特意宣扬和刘伯贤的授意之下,方秋生创立的远福镖号一时名声大噪,路人皆知。之后方秋生接连接了几个数额巨大,风险也高的生意,因着他确实功夫底子好,又有一帮同样勇猛果敢的兄弟协助,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至此远福镖号的名声才算真正稳固下来,在这江湖上也有了一席之位。

    江清流,严睿,方威远三人分别落座,喊了小二点了菜,三人就先喝茶聊天,说些见闻轶事。严睿和方威远因为家中生意的缘故经常天南地北,四处奔波,自然见识广博,对各地风土人情也颇多了解,便挑了有趣的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江清流在这方面也能搭上话,而且对他们所言多有补充和解释,竟似比他们更为了解当地的民俗习惯。方威远甚是好奇和不解,难道江清流也去过这些地方?但他这般年轻,阅历怎么比得上他们这些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人?

    “…那年我才二十出头,跟着镖里的一位老大哥运了批货物到了京都北边的一个小镇上。我听说那小镇往北几十里路就能望见大草原了,便夜里偷偷骑了马找过去。我一路往北跑,跑了几个时辰,天都要亮了,还没见着那草原的影子。我不信那个邪,就跑到了附近一座高些的山上,站在山上一看,呵,原来在这那!那山背面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大到没边,远些的地方隐约瞧见几个黑点,不知道是不是牧人住的毡房。我便下山骑马绕到草原上,放眼望去,都是这鲜嫩嫩的草儿,我那马儿也兴奋得直撒蹄子。我便纵马狂奔了好一会,只觉畅快淋漓。赶上日出的时候,啧啧,这景致,比那诗里书上写得都要美呢!后来,我还瞧见了在放牧的几个居民,奈何我已经走的太深了,急着赶回去,不然一定上去和人家攀谈几句,也好长长见识。”方威远十分惋惜又羡慕地道:“这草原的景致真是独一无二,极为壮阔。可惜我没能有机会去试一试那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滋味。”

    严睿听得津津有味,很是感兴趣。他奔走的城市多在沿海地带,更是没有机会一见辽阔美丽的草原风光。却听得江清流笑道:“方兄不必如此遗憾,以后机会多得是,只要方兄有这个心,去趟草原又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若想在草原天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却是有些难。”

    方威远大为不解,严睿也面露疑惑,道:“我听几个去过塞北的朋友说,他们在草原上都是这般情形,难道竟不是实情?”

    江清流解释道:“你那些朋友所说倒也不假,只是草原牧民十分珍惜牲畜,平日里也多以奶食为主,甚少食肉,唯有款待客人时才会宰杀牲口。若是方兄是冲着能大口吃肉去草原,恐怕即便是最热情好客的草原牧民都不敢接待你了!”

    方威远和严睿听了不禁恍然,却又疑惑为什么江清流知道得这么清楚?方威远终是没忍住,问道“江四爷,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去过草原?”

    江清流知他疑惑,便淡笑着点头道:“我幼时习武,师父时常带我出门游历,一去便是大半载。大江南北,草原大漠,我们都落过脚,住过一段时间,因而有所了解。”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江四爷年纪轻轻,阅历竟这般丰富,我方威远自叹不如啊!”正好此时酒水菜肴已经上齐了,方威远就端起酒杯朝江清流道:“今日四爷教我长了见识,来,我敬四爷一杯。”

    江清流也不推拒,一饮而尽,又重新斟满酒,道:“先前怠慢了二位,说好要自罚三杯的,这是第一杯。”未及严睿二人阻拦,他已喝了一杯。然后第二杯,第三杯。

    方威远见他行事动作这般果断豪爽,言出必行,极对他的胃口,当下便道:“好!痛快!我方威远最是欣赏四爷这样痛快豪爽之人,四爷,我再敬你一杯!”

    严睿在一旁瞧着,心里也对江清流极为赞赏。他虽不知江清流真实身份,但根据此前探得的信息,肯定是出于书香门第。他见江清流对他们这样的商贾没有丝毫倨傲鄙夷之色,反而竭诚相交,言谈举止更是让人如沐春风,不禁生出亲近之感。再想到他未及弱冠之龄,便有如此涵养风度,更是心中佩服。念及此,便也随着方威远端起酒杯道:“四爷待人以诚,风采更是令人折服,今日有机会能与四爷相交,实乃缘分,我也敬四爷一杯!”

    他三人相谈甚欢,到后来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意。待饭毕,三人又转到了那矮塌上喝茶,总算是聊起了正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九章 会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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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爷是什么时候到的?我和方兄从登州先走的海路,再从新洋港口转入内河道,只用了十天就到了扬州,没想到还是晚了四爷一步。”严睿好奇道。

    “我离开山东便去了金陵,提前走陆路到的扬州,不过花了两天功夫,自然要快上一些。”江清流接着道:“我来这的消息,漕帮已然知晓,并且派了人暗中调查。二位平日里护卫定要带在身边,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使些下三滥的招数。今日之后,我们便以传信沟通,私下的会面能免则免,二位这些日子在扬州城只管如普通客商般行动即可。”

    “这个四爷不用担心,我与严兄此次也是有备而来。哼,漕帮虽然势大,我们却也不是什么软柿子!”方威远哼道。

    “确实如此,我们的安全四爷不必挂心。只不过不知道四爷下一步准备怎么走,漕帮虽是江湖草莽起家,但毕竟已和朝廷合作漕运多年,与各地官府方面的关系也颇为复杂,不是那么轻易能动摇的。”严睿语气略显担忧得道。

    “想要彻底扳倒漕帮确实十分困难,这也不是我的目的。我们只需给他使使绊子,让他出点差错,替我们留出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即可。”江清流轻转茶杯,望向严方二人道:“不知二位是否知晓,最近朝廷要从江浙调拨大量粮食前往甘肃和四川?”

    “确有听闻。去岁这两处均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无以度日。朝廷本已从湖广两地调了数万斤粮食用于赈济灾民,不过维持到今年二月已是难以为继。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湖广也没有更多的余粮可以调集,为防饥民暴乱,朝廷近日又发了旨意从江浙再拨一批粮食过去。说起来,这事情还是交给漕帮办的,最近这扬州舵主朱鸣恐怕正忙着这事呢。”严睿说着,念头一转,道:“四爷莫不是想从这事上下手?”

    江清流轻轻摇头:“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若是漕帮在调运灾粮的事情上有所闪失,我们便能趁机而入,有所建树。不过若是要以数万灾民的性命为代价,江某虽只是一介商贾,却也做不出这等罔顾人命,为己谋私之事。”

    “说得好!若真要这样做,我方家头一个不同意,这跟发国难财的王八蛋有什么区别?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必要顶天立地,对得起良心!”方威远一拍桌子道。

    严睿点头道:“方兄所言极是,我们虽是逐利的商人,却也不干那有损阴德的事情。这事想必四爷另有打算?”

    江清流微微颔首,道:“漕帮每年都会替朝廷从广州运一批贡品,进贡给内廷后宫,多是珠宝,钟表等舶来品。按着往年的惯例,这批贡品应该在年底运至京城,但去年受灾情影响,皇上下旨削减宫中用度,便免了这批进贡。今年四月中旬,驻扎在西北边境的尤大将军带着一干将领回京述职,朝廷有意厚赏嘉奖,又逢太后寿诞,内廷才又发了旨意,让漕帮补送一批贡品进京。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这才是我准备下手的地方。”

    “妙啊,这漕帮又要忙赈灾的粮食,又要筹备这些贡品,很可能有疏漏之处。若是我们能替漕帮送这批贡品进京,直接在大臣和皇上面前露了脸,还愁咱这镖号开不起来?”方威远一拍大腿,兴奋道。

    江清流给他和严睿又斟了杯茶,道:“仅仅是露脸还不够。只要这贡品顺顺利利到了京城,这功劳还是漕帮的,我们不过是帮着跑了趟腿。我们要让朝廷知道,漕帮也有办事不利的时候,而除了漕帮,还有别的镖号有能力为朝廷分忧。这样我们才算是达到目的了。”

    方威远听了若有所思,严睿却心思急转道:“四爷莫不是想让咱们的镖号和朝廷搭上边?”

    他见江清流点头肯定,不由疑惑道:“若是能替朝廷办差,确实是不亚于捧个金饭碗。但我们只是普通商户,虽然生意做得大些,略有些名头,但于官场根基甚浅,如何能分得这一杯羹?”

    “严兄不必担心,您和方兄只管出人出力即可,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就交给在下吧。如今广州那批贡品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我们这边也要即刻行动才是。”江清流道。

    严睿和方威远见他说这话时虽神情依旧淡然,但眉宇间的自信却显露着成竹在胸的把握。便放下心中疑惑,三人低声细细商量起来。

    ……

    “四爷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妥,到时再找四爷讨杯酒喝,告辞!”

    “四爷此番筹谋甚是周全,我回去后便通知船行行动,必要一举功成!告辞了!”

    方威远和严睿站在门口和江清流道别后,便一齐先行离去。

    江清流和秦子明,闵冲等了一刻后,也准备离开。那一直守在门外的小二却拦住了他们,手里还捧了张素色信笺递给江清流,讪讪道:“公子,这是陈大小姐托人让我转交给您的,请您收下。”

    江清流看也不看他,只是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小二愈发紧张,连连作揖,有些结巴得道:“公子勿怪,我本来也不想答应的,但人家非要我传这个信,不然就别想在这干了。我没办法,只好答应了,请公子可怜可怜我,就收下吧。”

    秦子明大怒,骂道:“你自己答应的,关我们公子什么事?那什么陈大小姐口气也太大了,她说你不能在这干就不能干了啊,她算哪根葱?看我不打得她…”

    听他越说越过分,那小二急忙打断他道:“这位大哥,您有所不知,这陈大小姐是咱们扬州陈知府的掌上明珠,可不是我们寻常百姓惹得起的。”

    秦子明听了勉强歇了火气,却很是不解,问道:“这知府女儿给我家公子传什么信?我们又不认识她。”

    “瞧我这张嘴,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那小二狠狠拍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道:“今天我们上楼时碰到的那红衣姑娘,就是陈大小姐。后来那陈大小姐身边的婢女便跑来找我,让我务必把这个交给公子。”

    秦子明听了望向江清流,见他脸色依旧冰冷,就准备把这小二打发走,却听见江清流冷冷道:“收着,回家。”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赶紧把那信笺一把夺过来,追了上去。闵冲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小二,也跟了上去。

    上了马车,秦子明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您说这陈小姐送这信笺来有何用意啊,咱们跟她不过是一面之缘,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你看了那信笺不就知道了。”江清流淡淡道。

    “啊?我看?”秦子明有些愣。

    “难道要我亲自看?”江清流反问道。

    “哦哦,那我看。”秦子明顺从地掏出那信笺,展开读道:“感于公子相救之恩,特于三日后在观雨阁设午宴款待,请公子务必赏光一聚。”

    江清流听了,神色略有不耐。秦子明也回过味来,不解道:“真不知道这陈小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公子为了她的名声闺誉都主动避嫌了,她还要靠上来。要是让有心人知道了,不定怎么说呢!”他瞧着江清流的脸色,又问道:“公子,那这宴席您是去还是不去啊?”

    “你替我去。”江清流道。

    “啊?我,我去?”秦子明大惊失色。

    “她请的是救他的人,你救了她,自然是你去。”江清流语气依然淡淡。

    “可是明明是公子救得她呀,我,我…”秦子明瞧着江清流此时好整以暇的神色,明白大势已去,只好认命道:“我去还不成嘛。”说完又不免担心地道:“可是人家请的是公子你,我去了会不会把我赶出来啊?”

    “她信中可指名道姓写了请的人是我?”江清流道。

    “这倒没有。”秦子明反应过来,便笑嘻嘻地颇为无赖地道:“到时我便咬死了说就是我救得她,嘿嘿,她就算不信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还要好酒好菜招待我。公子,您这一招真是高,既算给了她面子,又让她有苦说不出,哈哈!”

    江清流拍了拍他肩膀道:“她乃知府之女,我当然要给她面子。只我不愿与她有任何瓜葛,只好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公子是让我去吃免费大餐呢!”秦子明不由对这三天后的宴席期待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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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时间眨眼便过。

    到了赴宴这天,秦子明一大早便爬起来,洗漱了一番又在房间里打了会拳,才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江清流的房间伺候。

    他到的时候,江清流也已经起身穿戴了,他赶紧上前帮着整理。江清流见他神情隐含兴奋之意,又打量他穿着,见他拿出了平日里都舍不得穿的新衣,头发也梳得整齐精神,猜到他心思,心中不免好笑。秦子明见他神情戏谑,脸色微红地道:“公子您瞧我今天这身可还中看?”江清流不语,他继续道:“我想着我是替公子去的,可不能丢了公子的脸,让人看轻了去,便挑了件新衣穿。”

    江清流笑着打断他,道:“知道了,待会去锦绣胡同的青园库房里取些瞧得中的衣物和玉饰吧。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让人看轻你。”

    秦子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也没推辞,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用完早膳,江清流便命他自去忙活,不用在身边伺候,赴宴回来回禀一声便是。秦子明见他态度坚决,就乖乖退下,去了锦绣胡同挑选衣物。江清流则拿了几本书,去了后院的树屋里读书。

    秦子明出了门骑马去了锦绣胡同,那看门不认识他不让进去,他只好掏出了江清流给的玉牌,惊动了院里的老管家,才进了青园。原来这宅子并不是江家名下的,而是天星阁经营多年在各地置办的产业之一。作为偶尔居住的落脚点,青园里平日只有一个管家和几个奴仆,甚少见生人,门户也是终年紧闭。因而那守门的见秦子明面生,坚持不让进来,唯有他出示了天星阁的信物才放行。由此也可见天星阁令行禁止,管理十分严格。

    秦子明去了库房,这里存放了许多尚未缴纳入库的布匹绸缎,家具摆设,玉器珠宝。因为江清流的到来,前阵子还进了一批用料考究,款式精细的成衣,正好合了秦子明的需求。他和江清流年岁相当,身材相仿,因而这些衣服基本都合身。他挑了件绛紫立领窄袖绸袍,配了浅一些的丁香色宽腰带,中间坠了个象眼块络子靛蓝荷包。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十分满意自得地点点头,突然又一拍脑袋,转身去找了块灵芝纹的白玉佩戴在身上,这才摇摇摆摆地出了门。那老管家笑眯眯地看着大变样的秦子明,不禁赞道:“秦小总管果然一表人才,这要是走出去可比一般人家的公子哥都强出许多!”

    因着是江清流的贴身侍卫兼小厮,他人都称秦子明秦小总管以示尊敬。秦子明听了老管家的夸奖更是意气风发,当下就骑了马往观雨阁奔去。

    待边问路边走得行了一小会路程,他猛然想起,这离晌午还有起码两个时辰呢,他这么早赶过去不是要干等好长时间,万一被发现了还当他眼巴巴得要吃这顿饭呢。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早去,他调转马头准备先回去,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那不是王姑娘吗?还有王牧和王轼也来了。

    “王姑…”他刚喊出声就觉不妥,这王姑娘还是一副男装打扮,差点被他喊破身份了。他急急赶着马向他们行去。

    那边一直在东张西望的王轼也发现了秦子明,他兴奋地边跳边喊:“秦大哥,秦大哥!”

    他身边正在一个旧书摊挑书的王槿和王牧听到喊声,也顺着那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打扮得格外精神贵气的秦子明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朝他们这边而来,脸上依然挂着招牌式大笑脸。王槿被他这身装扮晃得有点眼花,心里不禁嘀咕,这是要去相亲的节奏?

    秦子明到了他们身旁就跳下马来,十分惊喜道:“王姑娘,你们今天怎么进城来了?可是有事要办?”

    王槿对秦子明一直印象不错,当下笑眯眯回道:“今天带我弟弟们进城买些东西,家里的笔墨纸砚也要添置一些,还要买些书回去,轼儿也该开蒙了。”她转头瞧着正嘟嘴不悦的王轼道。

    秦子明热心道:“那正好啊,我这会也有空,就陪你们逛逛吧。来了扬州这么多天还没机会好好瞧一瞧这城里的热闹呢。待会买了东西,我这马还能帮你驮着。”

    没等王槿开口,王轼就高兴地上前拉住秦子明的衣袖道:“秦大哥和我们一起吗?那太好了,姐我们和秦大哥一起玩吧!”

    王槿瞧他这样兴奋,想着他以后都要被拘在家里读书,心里软软的,便点头同意,对秦子明道:“若说扬州城景致最好的还要数瘦西湖,在城西北方向,离你们新买的宅子倒是比较近的。只是从我们这过去要不少时间。”

    秦子明一拍大腿道:“今天真是巧了,我晌午的时候也要去瘦西湖附近。这样吧,我先陪你们把东西买了,再一块去瘦西湖转转。”原来他先前问路得知,这观雨阁就在瘦西湖附近。

    王槿听了也觉可行,遂一行人先在这条街上逛了起来。走了一段,秦子明才发觉这条街两边铺子林立,且行当俱全,什么香粉店,五金店,伞店,箩匾店,漆器坊应有尽有。各家铺子来往行人众多,生意很是兴隆。他不禁咂舌道:“先前只顾赶路没觉得,这条街真是热闹啊,店铺这般多,卖什么的都有呢。”

    王槿解释道:“这是东升街,算是扬州最热闹的街市之一了。它东边通向大运河,和码头相接,商人在此做生意十分便利,且因着漕运,各色商品都有售卖。我们扬州城的百姓平日里大半也爱来这一块儿买东西。”

    “是啊,是啊,秦大哥,我姐以前常带我来这一块的,前面还有卖活鱼,水八鲜,和各种瓜果的。我最爱去的就是卖水果的那家了,里面好些果子寻常人都没见过呢!”王轼兴奋地补充道。

    “是吗,那我要去看看,这水八鲜是什么,我怎么都没听说过?”秦子明大感好奇。

    “你去看了就知道啦!”王轼扯着他的袖子往前跑去,王槿和王牧赶紧跟上。

    到了东升街东头,果然看见好多家油米坊、鲜鱼行、八鲜行、瓜果行、竹木行,每一家铺子里面,门口都有许多客人在挑选,购买。秦子明边看边赞,这鱼行里鱼虾新鲜,活蹦乱跳得甚是喜人;八鲜行的水八鲜原来是水芹菜、茨菇、茭白(蒿瓜)、菱角、河藕、荸荠、茨实(鸡头米)、莼菜,在这个季节也极为难得。秦子明不禁奇道:“如今并不是菱角,河藕采收的季节,这铺子里供的这些蔬菜可比肉都金贵,也不知是怎么来的。”

    王槿笑道:“我们扬州这些水产本就丰富,再有这漕运的便利,从别处运些来,自然就多了几分稀罕。”

    秦子明恍然,待要再问几句,却被王轼拉着跑向了前面的甜记果行。如今四月中旬,那铺子里最大的地方摆了一箩筐一箩筐的青枣、枇杷、桑葚、樱桃,青的青红的红,甚是诱人。不过这些都是应季的水果,也不算稀奇,但是店铺中间的大摊子上一个个小格子里还放了桃子,菠萝,香蕉,西瓜,甚至还有柠檬,要不是秦子明也算见多识广,只怕都会认不全。这些店还真有些门道那。他瞧边上的王轼正眼巴巴望着那粉粉的桃子,又不时瞟一眼红红的樱桃,便冲一旁忙碌的伙计道:“帮我称点桃子和樱桃,那桑葚,菠萝,香蕉和柠檬都包一点起来。”

    那伙计一听,这是个阔主啊,急忙过来快手快脚得称了起来。王槿和王牧赶到的时候,秦子明已经在掏钱付账了。王槿急忙阻止,瞪了眼王轼,道:“秦大哥,您不要这般破费,我们不过普通农户人家,哪里要吃这么好的东西。”

    秦子明却笑嘻嘻地道:“也不是特意买给你们吃的,我也好久没吃这些鲜果了,现在瞧着也有些馋了。买这些大家分了也没多少的。”

    王槿只好作罢,心里暗想回去一定要好好教导王轼。

    他们又逛了一会便准备转去瘦西湖,也不知秦子明什么时候叫了辆马车来,让他们带着买好的东西坐上去,自己则骑马跟着一路向城西北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训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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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里,王槿板着脸,严肃地对王轼道:“这水果是不是你让秦大哥买的?平时怎么教你的都忘了?”

    王轼很是委屈地道:“我没有让秦大哥买,是他主动要买的,我就站在一边多瞧了几眼。真的,大姐,我没有要秦大哥给我买东西!”

    王槿还想说他几句,但瞧他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委屈,心里叹了口气,责备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她摸摸王轼的小脑袋,从布袋子里掏了个桃子出来,递给他道:“我知道你以前最爱吃桃,现在家里不比以前了,委屈了你。等姐姐赚了钱就给你买,就不要秦大哥瞧着你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买给你吃了。咱们自己挣钱自己买,好不好?”

    王轼捧着手里的桃子,那熟悉的甜香诱人味道直往他的小鼻子里钻,让他垂涎不已。耳边又有姐姐温柔地教导,语气里透着宠溺和心疼,他微微红了脸,重重点头道:“大姐,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帮大姐挣钱的,咱们自己挣钱自己花!”

    王槿十分欣慰,刚要夸他两句,却听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王牧开口道:“大姐你别惯着他。都八岁的大男孩了,看到吃的就迈不动腿,说不定哪天被人拿个桃子就勾走了,实在是不像话!我们家如今就算不能锦衣玉食,可比咱们村上的那些人家不知好了多少,他尚且不知足。你这样惯着他,将来他恐怕就要长成个好吃懒做的馋鬼!”

    他这番话说得严厉又刻薄,王轼一时间被他吓住了,竟反应不过来。王槿听了却心头一震。自父亲去世后,她十分怜惜弟弟妹妹幼而失估,因而比以往更加疼爱纵容。她总觉得因为生活水平有所下降,那她便多点关爱和照顾来补偿也是应当,却渐渐有些失了分寸,过分宠爱了。就像今天,王轼本不该来,但王槿受不过他死缠烂打,撒娇卖萌,还是劝了陈氏,让他跟来。若是父亲还在,她一定不会这般纵容王轼的,说不定比王牧训得更狠。那时候,她也很疼爱弟妹们,但该硬起心肠教训时也绝不心软。想到这里,王槿不禁冷汗涔涔。如果今日没有被王牧点醒,她很可能就会一直这样纵容王轼,说不定真的会把他养歪了。到时候,如何对得起父亲?她的手紧紧握起,眼神也变得肃然。

    王轼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心中既气愤又委屈,却不敢出言反驳在他心中积威甚重的王牧。只见他涨红了小脸,紧抿嘴唇,泫然欲泣的样子真是十分可怜。

    “轼儿,你可是觉得你没有错?”王槿平静地问道。

    王轼不答,只是倔强的表情显示了他的不满。

    “先前你拉着秦大哥去果行,恐怕是猜到他会给你买水果了吧。你知道我不许你问别人要东西,就只是眼巴巴看着,心里却知道,按秦大哥爽快热情的性子,看到你这幅样子,定是会给你买的。这样即便我要追究,也没有理由了。对不对。”王槿一边说,一边心里止不住的疼。王轼不过一个八岁大的男孩,不过是贪吃而已,她这样恶意揣摩一个小孩子的心思,心里也很难受。但是她这次要下一剂猛药,才能把王轼的性子彻底掰正,当下也只有忍住心疼了。

    王轼听了脸色由红转白,他是存了一些小心思的。只是他想着不过是买些水果,秦大哥向来大方,肯定不会计较的。可是姐姐说中他的心思后,他却不由地羞愧起来,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坏了,既想占秦大哥便宜,又不想被姐姐教训。他不想当坏人,更不想最疼他的大姐对他失望,当下嗫喏道:“大姐,我错了。我再也不耍这些小聪明了。这桃子我不吃了。”说着便把手里的桃子递给王槿。

    “轼儿,你知错就好。你要记住,人可以穷,志却不能短。如今我们家还不穷呢,有肉吃有衣穿,你就耍这些小心机占别人便宜,若是有一天咱们家吃不起肉了,你难道要去偷去抢吗?”

    “不会的,轼儿不做小偷,轼儿不干坏事的!大姐!”王轼听王槿这样说急的哭起来。

    王槿忍住心痛,继续道:“那你告诉我,今天这事你应该怎么做?”

    王轼擦着眼泪,哽咽道:“我,我应该直接和大姐说的,就算大姐不,不给我买,我不吃就是了,也不该想着占,占秦大哥便宜。”

    王槿见他确实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看了王牧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心头一松。她将王轼揽入怀中,替他轻轻擦去脸上泪痕,轻抚他的背,柔声道:“轼儿,你还记不记得爹爹以前教训你时常说的话?”

    王轼点点头,仰起小脸道:“记得,爹爹说男子汉一定要顶天立地,不能撒谎,不能害人。爹爹还说犯了错改了就好,死不承认才是孬种!”

    王槿听他稚声稚气地学着父亲的语调,忍不住笑了起来,摸摸他的头道:“所以你今天做的事情不对,但能认错改过就是好的。轼儿,你要牢记父亲的教诲,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和你大哥一起把爹爹留下的这个家撑起来,为娘,大姐和小妹遮风挡雨,好不好?”

    王轼听了大姐的话,之前的伤心难过一扫而光,多的是一份从未有过的决心和期盼。他仿佛又看到了以前自己调皮闯了祸,被罚跪在墙边,爹爹正在一旁拿着尺子训斥,骂得虽凶,那尺子却很少真的打在他身上。每次罚跪完,大姐和娘亲都会做顿好吃的安慰他。想着想着,他鼻子一酸,又要落下泪来。但他吸了吸气,忍住了泪意,坚定地对王槿道:“大姐,你放心吧,我以后会懂事听话,跟着大哥好好读书的!”王槿听了大感欣慰,却听王轼继续道:“等我当了官,娘,大姐和小妹都由我来照顾!”

    王槿听了忍俊不禁,还没说话,王牧却抢先道:“等你来照顾娘她们,那真是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你把大哥我放哪去了?还做官,你先回去给我好好把字练好再说吧!”

    王轼鼓了鼓嘴巴,很不服气,却也知道自己目前字也认不全,写出来的更是狗爬,没反驳的底气,只得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一定好好念书,最好念得比大哥还好,让他再不敢嘲笑我!

    他们姐弟三人在车厢里这一番又哭又笑的折腾,外面的秦子明则毫不知情。他一边骑马四处张望,一边往嘴里塞樱桃,甚是自在得趣,浑不知他可是引发这一场家庭训诫大会的主角之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游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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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交通工具果然便利许多,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们一行人便到了瘦西湖附近。今日春光明媚,蜂飞蝶舞,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日子。瘦西湖游人如织,男女老少皆相携而行。不过这些在湖岸边玩耍休憩的多是普通百姓,那些位置好的观景亭台楼阁早已被人占据,非富即贵,穿戴也十分讲究。有一处的小亭子还挂了帷帘,想是哪家贵门闺秀在此赏景。王槿几人下了马车,秦子明将马拴在附近的一颗柳树上,几人便朝着湖岸边行去。

    眼见青草茵茵,杨柳依依,娇花妍妍,碧波涟涟,倒影潺潺;亭台栉立,怪石突起,远有画舫,近有游船。瘦西湖生机勃勃,映红掩翠之景令过往游客皆心醉其间。几人正欲寻一处坐下好好观观景,聊聊天,王槿眼光却不经意扫到一个眼熟的面容。她心头大震,手脚竟有些发抖。她见那人朝着一辆马车走去,似是要离开,不禁大急,顾不得许多,便匆匆拜托秦子明道:“秦大哥,我有急事要离开一下,麻烦你照顾一下我两个弟弟。”又转头叮嘱王牧和王轼道:“你们乖乖和秦大哥待在一起,哪里都不要去,我会尽快回来的。”说完,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就急匆匆跑开了。

    “哎,王姑娘,你去哪儿啊?”秦子明急忙追上去,可是王槿为了追那马车使出了浑身解数拼命地跑,他怎么也追不上,最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无奈地看着王槿的身影掩在了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王轼王牧身边,见他们满脸的担忧和不安,赶紧换了个笑脸,安慰道:“没事的,王姑娘肯定是想起什么东西没买,这才急急赶回去,一会就会回来了,咱们在这等着就好。”看看周围的空地又道:“咱们就坐这吧。这位置挺好的,人也没那么多。”说着把几个装果子的袋子腾了出来摊在地上,拉着王牧王轼坐了下来。他见二人还是神色恹恹,便不停地逗他们说话,又哄他们吃水果,还绞尽脑汁地翻出以往的趣事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真是煞费苦心。他不禁在心里泪流满面地想:王姑娘啊王姑娘,怎么一遇到你我就没好事!

    他在这风景如画的河岸边费尽心思地哄着王家两个弟弟,湖对岸那挂了帷帘的亭子里,陈惠兰正和闺中好友,阮家的千金阮敏玉,一起悠然地喝茶赏景。

    “姐姐今日怎么想到请我出来这瘦西湖游玩?”阮敏玉边拨弄着磁碟里的糕点,边好奇地问道。

    “怎么,我费尽心思地把你从家里请出来透透气,你还不乐意呀?我可是求了父亲好久才求得他放我出府呢,连午饭都不准在外面吃,晌午还得赶回家去的。你居然不领情,哼,看我下次还带你出来!”陈惠兰故意气愤地道。

    “哎呀,好姐姐,我当然乐意啦,我接到你的请帖时别提多开心了,我娘就算不想放我出来也没办法。你不知道,我娘这阵子天天看着我学绣花,学弹琴,不许玩这,不许玩那,可把我憋坏了!”阮敏玉急急挽住陈惠兰的胳膊解释道,这些日子她可天天被关在家里,十分憋闷呢。

    “这事啊我听芷秀姐说了,所以才想着把你叫出来散散心的。只是芷秀姐的亲事快要定下来了,听说年后就要嫁过去了。最近她都被禁足在家,林伯母请了扬州有名的教养嬷嬷来给芷秀姐立规矩呢。所以今日我就没给芷秀姐下帖子,只有咱们两个聚聚了。”陈惠兰语气中不无惋惜地道。

    “啊?那芷秀姐且不是很可怜?我听说那些厉害的嬷嬷管起人来甚是严厉,说罚就罚,甚至还有打板子的呢,学个规矩简直能脱一层皮!”阮敏玉说着还打了个寒战,仿佛被立规矩的就是自己。

    陈惠兰见她一副十分惊恐的模样,不由笑道:“你呀,一听到立规矩几个字就像见到鬼一样,怕的不行。真不知道阮家如此重礼教的书香门第,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的性子的。”

    “嘻嘻,还不是我娘养出来的,现在又想把我改回去,哪有那么容易呀?”阮敏玉皱皱鼻子,调皮地笑道。“姐姐,你当真不能吃了饭再回去吗,陈伯父怎么管的这么严,咱们姐妹俩在外面吃顿饭怎么了,还有坏人敢来欺负咱们不成?”阮敏玉略有不满地道。

    “我也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呀,可是我爹说我明年就要及笄了,不可随意走动,最好就乖乖待在家里。我好说歹说才放我出来这么一小会,哎,我也正郁闷得紧呢。”她语气哀怨地道,只是眼神略有闪烁。

    阮敏玉听了先是同情地点点头,突然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道:“陈伯父把姐姐看得这样紧,难道是已经给姐姐挑好了金龟婿?”

    陈惠兰心里先是一惊,但她知阮敏玉应只是玩笑,便镇定下了,无奈地点点她的脑袋:“就你聪明,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还能先猜到呀。小小年纪就什么金龟婿的,小心我告诉伯母去!”

    “哎呀,姐姐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乱猜了,你可千万别跟我娘说,不然她又该给我上紧箍咒了!”阮敏玉立马可怜兮兮地求饶。

    两人嬉笑玩闹着,不知不觉就快到晌午了。陈惠兰掀开帷帘看了一眼,便转头对阮敏玉道:“时辰快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妹妹若不愿意这么早回家,我听说碧玉坊新进了一批珍珠,有的大如龙眼呢,正好那边也有几家不错的酒楼,妹妹要不就去那里逛逛也好。”

    阮敏玉听了连连点头道:“好不容易出来,我可不想这么早回去。那我就去逛逛吧,顺便买两样首饰回去哄我娘,嘿嘿。”

    待丫头收拾好后,她们便出了亭子,又话别了几句,才各自上了马车,一个往东,一个往北地分开了。

    话又说回到秦子明这边。眼看他把肚子里的货都倒完了,时间也临近晌午,王槿还没回来,他也不禁焦急起来。王牧虽还算镇定,但他时常在人群中搜寻的目光却显示了他的不安。而王轼虽然之前被秦子明的故事吸引住了,此时也记挂起大姐来。

    “秦大哥,要不我们去找大姐吧,大姐会不会遇上坏人了!”王轼的声音里略带了哭腔。

    “不行,我们不能走。若是大姐回来了,看不到我们更麻烦。”王牧道。

    秦子明抓着脑袋,甚是烦恼。今天他可是兴冲冲地要给那位陈小姐一个下马威的,却不料突发情况这么严重,这样下去很可能就赶不及赴宴了。而且王槿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他也确实担心。他想了想,对王牧和王轼道:“这样吧,我先送你们去我们公子在扬州新买的宅子,你们在那里等着,我多喊几个人出来帮着找一下王姑娘。”

    “那大姐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王牧不放心地道。

    “没事的,那宅子离这也不算远,来回要不了多久的。我把我的马栓在这里,你姐要是先回来看到了就知道我没走远。”秦子明道。

    王轼却插嘴问道:“那秦大哥的马会不会被人牵走啊?”

    秦子明摸摸他脑袋道:“不会的,这马跟了我好几年了,除了我它谁都不认的。”

    王轼这才放了心。要是又让秦大哥丢了马,他就太过意不去了。

    王牧想了想,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好能喊人帮忙找大姐,便点头答应。

    秦子明立即找到了辆刚刚送客过来的马车,又和那租了车子的一家人商量了一定会尽早把马车送回来。那人家瞧他器宇轩昂的模样就有些好感,又见他语气十分恳切,神情里又略带焦急,便大方地同意了,连秦子明要给的银子也没收。秦子明连连道谢,带着王轼和王牧做上马车,便急急朝着九曲胡同出发。

    瘦西湖位于城西北,而九曲胡同位于城西,隔得并不算远。只是这个点街道上出来酒楼吃饭的人也不少,那车夫赶车便有些慢。秦子明心中着急,便让那车夫一旁歇着,自己赶起车来,果然那速度便快了不少。只是秦子明坐在车辕上,那一身贵气的装扮实在不像是个赶车的,引来了许多路人侧目。秦子明只当没看见,依旧专注地赶路。哼,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贵气的车夫啊!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秦子明就驾车到了门口。

    他上前使劲地拍了几下门,门开后,他叮嘱了车夫原地等待,就带着王轼和王牧进了宅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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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轼一下车就惊讶地差点叫出声来,但被早有防备的王牧及时捂住了嘴,并在他耳边轻声嘱咐道:“待会就装作不认识这里,知道吗?”王轼虽不明白,却很听话地点点头。王牧便松开手,领着他进了院子。

    “公子,秦小总管回来了。”

    回到正房准备用膳的江清流听到进门小厮的话,略感惊讶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待那小厮回答,秦子明已是一只脚踏进了屋里,道:“公子,我回来了!”

    江清流正待问他怎么回事,就看到了随后进来的王牧和王轼。他见他二人脸上均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心中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便从桌边站起身,走到王轼王牧身边温声问道:“两位弟弟今日怎么有空上这府城来了?”

    一旁的秦子明却不等他们寒暄,就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着急地道:“公子,王姑娘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我怕出什么事,就想先回来找几个人一起去找找。”

    江清流听到王槿独自一人突然离开且至今未回,一向冷静沉着的他猛得急躁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眉头紧蹙,沉声道:“你再仔细想想当时的情况,王姑娘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跑出去的,不可能毫无缘由。”

    秦子明细细思索了下道:“我没来得及问,王姑娘跑得实在太快了。不过,她当时那样子,唔,倒是有点像在追什么人。”

    跑得很快?江清流心里微微有了点线索,又道:“你再想想,是追人还是追的马车,或是骑马的人?”

    秦子明回想当时场景,脑子里灵光一闪,一拍拳道:“好像追的是辆马车!那马车,我想想啊,好像就是普通的樟木马车,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哎呀,不就和我刚刚租的那辆马车差不多嘛!”

    江清流道:“你租的马车过来的?”

    秦子明点头:“是,我把马留在原地了,好让王姑娘知道我没走远。”

    江清流点点头,对旁边的那小厮道:“你去把那车夫请进来。”

    车夫进来的时候,略显紧张,有些不知所措。江清流此时心中已经镇定下来,他坐在堂上,温和地请那车夫坐下,又上了茶,才问道:“师傅做这租车的行当有几年了?”

    那车夫捧着茶杯,局促地道:“小老二做这行都有七八年了。”

    “我瞧您家的这马车虽然样式简单,却很牢固,保养也得当,不知是您自己家的车还是从车行租的?”江清流又问。

    “是,是租的。养辆马车可要费不少钱,咱们这些做租车的基本都是从车行租的马车。这些打理,保养的都不用自己操心,那车行都一应弄好了的。”车夫答道。

    “那就是说,街上出租的马车基本都是一个款式?”

    “也有不一样的,不过少,大部分都是车行的马车。”

    “原来如此。”江清流恍然,又道:“那师傅可知道这在瘦西湖游玩的客人,赏完景后都喜欢去哪些地方呢?我们初来乍到,也打算去瘦西湖转转,只不知道这周围还有哪些好去处。”

    问到这,车夫就觉得问到自己的强项了。他吞下口中的茶水,麻利道:“公子问的真巧,我在瘦西湖呆的时间最多,那客人喜欢去的地方我知道的也不少。要说去的最多的,就是瘦西湖往东靠近运河那边有许多出名的酒楼,像什么观雨阁,听风楼,都连在一片的。精致好,环境也清净,许多有钱人家逛完湖都会过去吃饭。再来就是春熙坊,毕竟那仙客来的名气大,周围也有不少出名的酒楼,去的人也多。还有就是这城南的胭脂巷了,那里红楼最多,大爷公子们的都爱去那儿。”

    江清流听到这里,心里的把握又大了些。他继续温和地道:“师傅果然熟谙于此,下次我去瘦西湖,必也去师傅说的这几处瞧瞧。”

    那车夫连连谦虚道:“公子太客气了,这些您随便找个人问都能知道的。”

    江清流与他寒暄几句,看了秦子明一眼,秦子明会意,上前道:“公子,我还要尽快赶到瘦西湖,免得马被人顺手牵了,这就告辞了。”

    江清流微微颔首,见秦子明领着那车夫出了门后,他肃容对闵冲道:“你领着两队人,一队去春熙坊,一队去胭脂巷,务必仔细搜寻!”

    闵冲应诺,却又迟疑了下,道:“那观雨阁那边的酒楼怎么办?”

    江清流捏了捏拳道:“那边我亲自去。”不待闵冲出言阻止,他接着道:“不论找到与否,两个时辰后回府回报。还有,王姑娘今日是着男装,搜查时务必注意。你快去吧!”

    闵冲无奈,只得领命退下。

    江清流又走到王牧和王轼身边,温声道:“你们两个暂且待在家中,等江大哥帮你们把姐姐带回来。”

    王牧和王轼向来对江清流十分信任,见他如此不遗余力地帮着去找姐姐,又几句话问出了姐姐有可能的下落,对他感激之余更是佩服崇拜。当下二人皆乖乖点头,呆在家里等候消息。江清流吩咐了下人几句,便疾步出了门。

    江清流其实不是第一次来扬州。早年随师父出去云游,也到过扬州几次,有一二回更是停留了好几日。只是每次一到扬州师父便会消失,直到离开时才回来,因此他每回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扬州城里晃悠,几乎每个角落都去过,对这城里地形自然也已了然于胸。

    如今他的行踪不宜张扬,此番亲自出来寻王槿也并不妥当。只是他此刻极为担心王槿的情况,实在无法就这样干坐着等消息。不过他今日因没有计划出门,只着了件麻布素道袍,头发也只用灰色布条绑了,身上更是没有一点装饰,猛然一看竟像个俊俏小道士,倒也可以掩人耳目了。

    因骑马招摇,他便步行,所幸他还记得地形,便抄了近路,从无人的窄巷夹道里一路借着功夫,飞奔腾跃,不过一炷香多些,便到了离观雨阁所在的湖岸仅有一桥之隔的铜锣巷内。

    他并没有急着往观雨阁而去,而是隐身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角落里,凝神打量着外面的情形。此刻不过午时过了一点,观雨阁门口仍有许多人家驱着马车来往不绝,匆匆骑马赶来的秦子明也在其中。

    江清流又扫了一下观雨阁门口的人群,果然发现了那日酒楼里见过一眼的丫鬟,而秦子明已主动走上去打起了招呼。那丫鬟先是吓了一跳,后来似是认出了秦子明,便急急忙忙地跑进阁内,半天又跑了回来,将秦子明请了进去。江清流这才把目光收回,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这一带酒楼都是依山傍水而建,前面是瘦西湖,后面则是丘陵状的矮山,只要有什么异动,酒楼门口的护卫都能一目了然,要想从前面绕道后院怕是不行。

    他举目四顾,这一带湖岸沿途种的皆是垂柳,柔嫩枝条丝绦般起伏,美则美矣,却无法遮掩人的身形。于是这条路也行不通。

    他微皱眉头,继续细细观察地形。此时正值骄阳当空,耀眼的日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江清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矮山间频频闪现的粼粼波光。他脑中倏忽一闪便计上心来,当下整了下衣冠,走出了巷子。

    往东几百米便是瘦西湖与护城河相接之处,作为两淮盐商常用的运输通道,此处不仅建了码头,买卖简易吃食用物的小铺小摊也开了不少。江清流走到一老汉卖烧饼的摊子前,蹲下身捡了几个烧饼。那老汉忙热情地招呼他:“小兄弟,买烧饼吗,我张老汉家的烧饼可是出了名的,在这一块都卖了好些年了。”

    江清流将手中的几块烧饼递给他,面带笑容道:“老伯,我买这几块就行,您帮我包起来吧。”

    那张老汉忙替他拿油纸包了,笑呵呵地接过他手里的铜板。

    江清流接过烧饼,并未离去,而是转身指了指酒楼后面的山丘,好奇地道:“老伯,这山叫什么名字啊,看着和我家门口的那山真像!”

    张老汉见他指的地方,笑道:“这山啊叫马蹄山,以前不起眼,也没人知道,还是后来这酒楼建起来了,这名字才传开了的。”

    “哦?马蹄山?还真有点像。我家门口那山和这也差不多,却没名字。不过我家那山上有好多小溪,里面鱼虾可多了,不知道这山是不是也一样。”江清流又道。

    张老汉见他一身道袍,以为是个跟着师父出来混迹的小道士,见着相似的家乡之景便起了思乡之情。他心中有些怜惜,便向江清流细细介绍道:“有的有的,这山上啊有好几条小沟的,有一条啊正好从这些酒楼背面穿过,从前边流进这瘦西湖里。”老汉指了指北边一条隐约可见的溪流,接着道:“当年那小沟可没这么宽,是这些酒楼建起来的时候把这条沟整个和瘦西湖挖通了,又拓宽了,好引了水进院子里蓄个池子什么的。”

    “那当初建这些酒楼可真是费了好大劲啊,扬州商人果然有钱!”江清流啧啧叹道。

    张老汉笑道:“这几个酒楼大多是盐商出钱开的,当初造的时候阵势可大了,请了好多人上工,一个月就建起来了,如今也是扬州城最贵的酒楼之一咯。”

    江清流连连点头,又和老汉作了别,便往那溪流附近行去。行至湖岸边,他见那溪流已就在眼前,且周围无其他人影,便借着树木的遮挡,扑通一声下了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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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下旬的湖水仍然带着几分凉意一下包裹住了江清流的身体,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行动。几息之间,他已蹿入那溪流,逆流而上。因通着瘦西湖,水流流速不慢,在其中潜行也需格外费力。江清流在水中却似登山行走般,以脚点石,如游鱼般灵活地穿梭前进,只偶尔稍稍探出头换气,因而那水面竟极难看出有人游动的迹象。行了数百米,他估算着应该已接近最东边的酒楼听风楼,便寻了一处生有密草的岸边微微探出头打量。

    果然已到了这听风楼的背后,只是中间尚隔着六七丈宽的空地,且那后门也有左右两个守门的看守,显然不能从岸上过去。江清流略一思忖,又重新潜入水中,双手在河床上摸索起来,终于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暗渠的入口。他估算了一下距离,除了这约莫七丈的空地,那水池若是设在整个听风楼中间,最多也就三十丈,常人很难一口气游这么远,对他来说倒也不算太难。他再不耽搁,深吸了一口气,钻入那暗渠中。想是扬州盐商们生活极富,十分讲究细节,连这暗渠都建的十分宽敞,且四面都以平整的石块填补,极是规整。江清流借着水的推力,沿着斜向下走向的暗渠行了大约十七八丈,便感觉视野变亮了一些,不过一会,他便出了那暗渠,进了池子里。这池子不到半亩大小,看位置应该设在听风楼的后院。满池皆种了荷花,此时虽未到花期,只有蒲扇般的荷叶片片相接,挤挤攘攘,随风轻摆,却也别有风致。湖心有座石头凉亭,四面挂了绡纱帘子,内有细碎人语之声传出。江清流藏身于大片荷叶之间,借着这掩护,暗自四处观察何处可以上岸。只是不知为何,这偌大的院子里除了那湖心亭竟再无人影,岸上也无遮蔽之物。他又将目光聚在那亭子上,想看清亭中之人。

    突然,他浑身一震,目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亭子下面的层层荷叶掩映间那熟悉的身影,竟然是王槿,她竟然在这!

    他心中大惊,却不敢妄动,只好凝神打量王槿的情形。见王槿此刻全身没在水中,只将大半脑袋探出,躲在几片荷叶之下,如果从亭中往下看,几乎不可能发现她,江清流这才心头微松。他看这情形,决定先游到离王槿近一些的地方,万一情况突变,也好及时施救。他深吸口气,缓慢潜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向王槿靠近。

    …..

    “如今你回来了,便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可盼着你替我分忧解难呢。哎,你不知道,这一年我可真有些忙不过来。”亭中一身着鸦青色绸袍,留了八字须的中年人正面带笑容地和对面一个穿着靛青短打,约莫三十出头的精干男子说话。

    “承蒙舵主信重,舵中之事,若有吩咐,我必在所不辞!”那精干男子郑重抱拳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是吃了颗定心丸啊!”那中年人抚须笑道,和那男子对饮了一杯,又道:“你这一去一年的时间,兄弟们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那男子立即回道:“是。所有牺牲的船员的抚恤我都亲自发放到他们家人手里了。那几个回乡的兄弟,我也替他们置办了些田地,还托人说好了亲事,想必以后他们便能过上普通人和乐安宁的日子了。”

    那中年人连连点头道:“你办事果然周到。这几个回乡的兄弟走之前对帮里还有些不舍,你给他们找了媳妇,只怕现在请他们回来都不肯回来了吧。”他语气略带玩笑,眼神却直盯着那男子,不肯漏过他一丝表情。

    “舵主猜得一点不错。原本还有几个问我以后能不能再回漕帮,等到偷偷见了未来媳妇一眼,都闭了口再也不提这茬了。眼下几个人都成了亲,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更是不想回来了。”男子面色如常,提到那几个兄弟时还带了几分戏谑之意。中年人听了目光收转,哈哈大笑起来,道:“都是些毛头小伙子,这成了亲识了其中滋味,哪里还放得下。恩,说起来,你也有一年没见过家里人了,待会你就先回去看看吧,过个两三天再去帮里好了,也该歇歇了。”

    “多谢舵主!”男子脸上喜色难掩,站起身,朝中年人抱拳道:“我出去这一年,家里也曾托人写信给我,多次提到舵主对他们的照拂安排,更是几次延请名医为我母亲治病,青木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中年人急忙扶起男子,语气似是不满地道:“你这般见外可是没把我当自己人。我派你出去办事,一去就是一年,自然要替你照顾家人,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只要你以后忠心辅佐在我身边就行了!”

    他二人在这厅里叙话,声音也没有可以压低,因此亭子下方的王槿听得一清二楚。

    她紧咬着嘴唇,已微微渗出血来,扶在亭子石壁上的手用力死死扣住,只有那从指间传来的清晰痛楚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上去大声质问的冲动。

    叶叔叔,为什么是你?你难道和朱鸣狼狈为奸,害死了邬伯伯和我爹吗?

    您不是邬伯伯最得力的手下吗,您不是我爹的好友吗,您还教过我射箭,这些都是骗人的吗?为什么,为什么?!

    她满脸是泪,愤怒,心寒,凄惶,恨意让她此刻浑身颤抖,呼吸急促。隐在一旁的江清流也听到了亭中人的对话,不过令他惊讶地不是那两人的关系,而是他们竟来自漕帮,其中一人更是扬州分舵的舵主朱鸣!

    他因建立镖号一事,此前早已打探过这朱鸣的来历。一年多以前,原扬州分舵舵主因病体渐重,无力经营,便想选个接班人。当时朱鸣和同为大管事的邬山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后来邬山在一次出海行船中,不幸沉船遇难,朱鸣便顺理成章接替了这舵主的位置。

    只是这些人和王槿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想起初识之时让秦子明探查回来的消息,心里一惊,难道王槿父亲和朱鸣是遭遇的同一起沉船事故?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当下心中便有些着急起来。若真是如此,那王槿今日这番行动,很可能是因为父亲的死而对漕帮心怀怨愤,想伺机报复。但她不过一豆蔻少女,即便会些拳脚功夫,又如何能对付得了亭中两个成年男子?他担心王槿会有冲动之举,便打算尽快将她带出去。只是还未等他动作,便见王槿拿了把匕首出来,他一惊,刚要上前阻止,又见王槿竟将那匕首一抛,丢进了池里。

    叶叔叔,这匕首是您当初送给我的,若是此时我被发现了,您可会顾念旧情救我?

    “噗-通-”落水之声传来,惊动了亭中正说话的二人,江清流见王槿竟似没有退避的打算,仍然一动不动。他察觉到了亭中人走动的声音,立刻潜到王槿身边,先是捂住她的嘴,再抱住她潜入水中。

    王槿被捂住嘴时心中大惊,刚要挣扎,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却熟悉的声音道:“别怕,是我。”她顿觉诧异,他怎么会在这里?只是也听了他的话,吸了口气,潜入水中。

    亭子里两人先是掀了帘子望了几眼,见并无异常,男子便笑道:“怕是鱼扑腾的声音吧。”

    中年人也没多想,点点头道:“恩,只怕是。这院子我包下来了,料想也没人敢闯进来。不过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咱们有话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这就赶紧回家去吧,婶子弟妹怕是等急了呢。”

    “那多谢舵主款待,我这便回家去了。”男子恭谨道。

    “恩,咱们一起走吧,我也要回去忙,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呢。”语罢,中年人便和男子出了亭子朝院外走去。

    潜在水里的江清流和王槿二人听着二人离去的声音,慢慢从水下探出,确认人已走远后,江清流对王槿轻声道:“可会游水憋气?”

    王槿微感疑惑,轻轻点头,道:“会一些。”

    “我们从这池子下面的水道出去,跟我来。”江清流在前面引着她游到暗渠附近,嘱咐道:“这水道约莫有十八丈,你尽量憋住气,我带你出去,一定要跟紧我。”王槿会意,便深吸了口气,潜了下去。江清流将她带入暗渠,因修得宽敞,他二人足可以并排而行。行至一半,王槿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他们是逆水而行,且是向上爬坡,流速虽不快,但却极费力气,且她早上陪着弟弟们和秦子明逛了半天街,又没吃午饭,此时更是后继无力,竟有些微微晕眩。眼看她越游越慢,已有了停滞的迹象,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托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一路带出了暗渠。两人终于从水里探出脑袋,王槿深吸了口气,好一会才缓过来,她对江清流感激一笑:“多谢!”

    江清流面上含笑,神色温和。他松开的双手微握,指间还残留着那不堪一握的纤腰的柔软触感,心中止不住升起一丝异样。他皱皱眉,压下这丝杂念,朝王槿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江清流从岸上草间的缝隙中观察听风楼后面的情况,见那两个守门的还在,不禁苦恼该如何尽快脱身。要是他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是还有王槿,她一个女孩子这个天气在水里泡太久,落下病根就不好了。他正着急间,却见那后门打开了,一个老仆拎着个食盒说了几句话,两个守门瞧着这个时辰也没人来这,便一起进了门吃饭。江清流舒了口气,对王槿道:“我们上岸后,先往山上去。”

    王槿点头,和他一起悄悄上了岸,钻入了山上的树林里。两人并没有直行,而是一路向西南方向行去,走了一段路程,才寻了块向阳的空地,坐下来休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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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流见王槿浑身湿透,薄薄的春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美好的身段,玲珑已初显。他不由心跳加快,赶紧调转脑袋不敢再看,匆匆道了句:“我去捡些柴来,烤烤衣服,好早些干。”

    王槿不疑有他,自己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解开了头发,用手轻轻打散,一下一下梳着,又陷入沉思。

    当年父亲不幸沉船殒命的消息传来时,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直到死里逃生的叶青木亲口告诉她后,她才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她记得自己当时不停地追问叶青木沉船时的情景,但他始终闭口不言。她以为他是不想提及这痛苦的回忆而回避,便渐渐不再提起,只是心中便存了疑问。而且她隐隐察觉到叶青木看她的目光里分明有愧疚之意,她以为是为了没能救出父亲而惭愧,还曾特意寻了机会宽慰他。现在想来当时叶青木的表现不止是愧疚更是带着心虚!这事之后没多久,他便消失无踪,说是去替漕帮在外地办差,她几次登门叶家婶婶都推拒不见,王槿心中犹疑更甚,一直惦记着等再见了他一定要问个清楚。今日她一路追着到了听风楼,在亭子里听了那些话,她才知道自己差点把仇人当成了恩人!她的目光里透了些许的恨意和决绝,恰被捧了柴回来的江清流看了个分明。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十分担心,怕王槿这次以后还会做出冲动之举,便暗自斟酌待会要如何劝她一番。

    他走过去,将柴火堆在一边,刚要点火却发现并没带火折子,只好用起钻木取火的办法来。王槿已回过神来,暂且埋下心思,和江清流说起话来。她见江清流行动之间甚是熟练,不禁好奇,问道:“江公子还会这钻木取火之法?”

    江清流解释道:“早年曾随师父四处周游,也不乏恶劣的环境,这些生存之法是必须掌握的。”

    王槿恍然,想起初见时他矫健的身手,又道:“江公子功夫这般出众,您的师父想必是个高人吧,他可是江湖哪一派的掌门之类的?”

    江清流手下动作一滞,有些失笑道:“师父于武功一道上确实少有匹敌之人,但并不属于任何江湖流派,也并非什么掌门。”

    王槿有些尴尬,但她还不死心,继续问道:“那江公子可知道这江湖上是否有峨眉派,华山派,武当派诸类门派?”

    江清流停下手上动作,想了下道:“并未听闻。这江湖上出名的多是些武学世家,像河南青州府的郑家,擅长剑法,山西益阳府的冯家,擅长拳法,浙江湖州的程家则以硬功见长。但姑娘说的这些门派江某确实未曾听过,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也不一定。”

    王槿急忙道:“我不过是从本话本里瞧来的,随口问问罢了,江公子不必当真的,想来是那作者瞎编的。”

    江清流笑笑,将手中挖好槽口的木棍固定在地上,握着另一根细一些的棍子快速摩擦起来。钻木取火其实是一件很费事的工程,用法不当,磨半天都可能磨不出火星,而且手掌还很容易磨出水泡。但王槿瞧江清流动作紧凑,从容有度,而且他握着木棍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干净整齐,十分好看。王槿心中暗赞,接着目光便不老实地在江清流身上逡巡起来。嗯,宽背蜂腰,标准的倒三角身材,紧贴在身上的袍子描画出他结实匀称的肌肉骨骼,尤其是双臂因为正在用力而微微隆起,有种难言的阳刚力量之美。再配上他清俊的容颜,王槿不禁看得垂涎三尺,心道,要是我再年轻个十几岁,这样的美少年一定要死缠烂打地追到手呀!完全忘记此时自己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和模样。

    江清流正将火星倒入薪草中轻轻吹火,十分细致小心,对王槿的打量浑然未觉,不然恐怕这火是怎么都生不起来了。好不容易起火后,他立即往里加了柴,待火势渐旺,他抬头望了一眼王槿,见她正目不转睛瞧着自己,眼神格外明亮,便不由自主地避开目光,不敢和她对视。他略显局促地指指火堆道:“姑娘过来烤一烤吧,这个天气还是要注意些,莫染了湿寒之气。”

    王槿连忙点头道谢,在火堆边蹲下和江清流一起烤起衣裳来。

    江清流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姑娘,今日怎会去了这听风楼里?”

    王槿微微一愣,但她知道早晚都有这么一问,因而也想好了说辞。当下不好意思地道:“今日在街上碰到一故人,便是那亭子里年轻一些的男子,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当时急着追赶便没来得及和秦大哥说一声,惹你们担心了。”

    她见江清流似有话要说又不开口,想来是疑惑她怎么在水里,便继续道:“后来我好不容易追上去了,却看到了另一个人,就是亭子里那中年人,我父亲就是坐了他们的船才遭了事故的,我不想见他,一时情急就躲在了水池里。”

    她的解释粗看合理,实则漏洞百出,但她笃定江清流不会追问,这样半真半假的应付过去就行。果然江清流点点头,低头拨了拨柴火,静默片刻后,才抬头对着王槿恳切道:“王姑娘丧父之痛,还请节哀。令尊如若在天有灵,必不希望姑娘沉溺于哀痛之中,姑娘能够平安喜乐地生活下去想必才是他的心愿。”

    王槿听了一愣,不明白为何江清流会说出这番话,但见他语气陈恳,目光隐隐透着殷切关怀之意,心中也不由有些暖意。她朝江清流点点头,含笑道:“公子的话我明白,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家人的,公子不必担心。”是啊,如果是父亲,一定会希望她们一家都平安就好。只是,父亲不是死于意外,她放不下这个心结,如何能过得安宁?待这一切了结,她一定会好好生活,寻找幸福!

    江清流以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下一松,便和她说起秦子明,王轼和王牧后来的情况。见她笑颜明媚,声音甜美地描述着上午逛街时的热闹情形,他的心便逐渐被一种柔情包裹,觉得即便这样湿淋淋坐在山上烤火也分外快活。他不禁偷偷看了眼王槿近在咫尺的容颜,却注意到她唇上破了皮,有淡淡凝住的血迹,他心中一紧,又打量她身上是否还有伤痕。果然她拉着衣裳烤火的手指好几个都带着血迹,有的指甲缝里还渗出了血。他鬼使神差般握住了王槿的手,翻看了一下,急道:“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可还疼?”

    王槿被他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见他发现了自己的伤口,急忙抽回手,解释道:“之前下水时在石头上刮了下,刮破了皮而已,不疼的。”

    “那待会回去先包扎一下吧。虽是小伤,却也不能留了疤。”江清流尽量平和地道。他也被自己方才的唐突之举吓了一跳,他见王槿并未生气,心中不免庆幸。王槿如今尚未及笄,于男女方面忌讳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自己以后定要多克制些才好。他想到自己平日里一向清冷理智,对男女之事也极为自律,一遇到王槿却时有这般孟浪之举,不禁有些惭愧和不解。

    王槿自然答应。

    因着日头尚好,就着这火,二人的衣服一会也烤得干得差不多了。王槿站起身来理理衣裳,摸摸头发也不怎么湿了,就两手将头发抓起在拢在头顶,用布条绑起来。因为没有梳子,有几绺碎发在鬓边额前,衬得她白嫩的面庞更加小巧娇美。一旁的江清流也已经整理好衣冠,只是想到马上就要下山,心里微有一丝失落之感。

    见他用土将火埋了,连一丝烟都没冒,王槿不禁赞他心细。见着时辰不早了,便道:“江公子,我们这就回去吧,家里该担心了。”

    “恩,我们从这南面的坡下去,就出了这酒楼的地界了。”

    “那我们快走吧!”说完王槿就一路小跑向那南面的山坡行去。

    江清流见她身姿轻盈,如穿花蝴蝶般在林中穿行,胸口像是被轻轻拨动了心弦般,有愉悦轻快的音符汩汩而出。他嘴角抿起了弯弯的弧度,疾步跟上去,不紧不慢地缀在王槿身后。天清云阔,日朗风疏,鸟语莺啼,青山密林间,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似在追逐嬉戏,美好而和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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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二人行至山下,发现身在一个偏僻的山坳内,前面是一大片荒草杂树。江清流走在王槿前面替她清理两边的锋利茅草和刺木,渐渐行至开阔处,便已能听得人语阵阵。原来前面不远便是瘦西湖著名的五亭桥了,风景优美,游人甚多。他们行入湖岸边的树林里,又不动声色地混进了人群,随着人流上了桥。

    此时正值五亭桥景观最美的时节之一,五座挺拔秀丽的风亭就像五朵冉冉出水的莲花,黄瓦朱柱,配以白色栏杆,亭内彩绘藻井,富丽堂皇。即便王槿已经来过数次,依旧被其极富特色的设计吸引。她和江清流在亭内略略驻足,观赏了一番,才意犹未尽地下了桥。

    “这里到九曲胡同若是走路还要好一会,不如我去租辆马车过来吧。”江清流道。

    王槿点头道:“恩,那就有劳江公子了。”

    江清流微微一笑,便向前面一处马车聚集之地行去。

    王槿站在路边等他,看着往来的人群有些发呆,突听得一道饱含惊喜的声音喊道:“王姑娘!”

    秦子明几步窜到王槿身边,上下打量她,惊喜地道:“王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出去了那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王槿之前听江清流说秦子明为了找她甚是着急,还要顾着自己的两个弟弟,因此对他也很感激。她满含歉意地道:“我没事,只是我一时着急没把话说清楚,倒是害秦大哥这样担心,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嗨,你人没事就好。对了,我家公子应该派了好多人出来寻姑娘,姑娘可曾遇到?”秦子明问道。

    “是吗?江公子还派了其他人出来寻我?”王槿奇道,那怎么他还亲自出来?“不过我遇到的便是你家公子,喏,他在那租马车呢!”

    “啊?是公子寻到的你?”秦子明惊讶道,顺着王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江清流正和几个车夫说着话。他暗自嘀咕道:公子怎么自己跑出来找王姑娘了?

    他这边和王槿说着话,不远处一辆精致马车中,一个丫鬟正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姐,那秦小哥好像遇到了熟人,正在路边说话呢!”丫鬟对坐在一旁的陈惠兰道。

    “哦?他不是说刚到扬州不久么,这就有熟人了?”陈惠兰语带微讽道:“你可看清楚了,那人是不是那日在酒楼的公子?”

    那丫鬟又仔细看了一眼,肯定地道:“不是,那人瞧着年纪还要更小些,样貌也对不上呢。”

    陈惠兰听了狠狠揪了一把手里的帕子,恨恨道:“这厮今日诳了我一顿宴席也就罢了,偏偏嘴里更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一直跟我打马虎眼,竟连他家公子姓什么都不肯说!哼,小莲,你让车夫给我跟紧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瞒到什么时候!”

    小莲应声,掀了车帘刚要叮嘱那车夫几句,却正好看到江清流从前面走过去,她又惊又喜,急忙退回车厢激动地对陈惠兰道:“小姐,我瞧见他啦,他就在这儿!”

    陈惠兰皱皱眉,刚想呵斥她说话这般没头没脑的,到底看见谁了,又一下反应了过来,惊喜道:“真的,在哪?快,快带我过去!”

    小莲又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对陈惠兰道:“他正和那秦小哥在一块呢,就在前面!”

    陈惠兰也撩起车帘看了一眼,果然瞧见了她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她转头对小莲道:“走,咱们下车吧。那公子不来见我,我便亲自去见他好了。”说着将帷帽戴好,下了马车。

    小莲跟在她身后,心里却很不解“这公子什么来头,以小姐这样的身份,还要如此屈尊降贵才能见到?”

    江清流和赶车的谈好就立刻回转去找王槿,却看到秦子明也在。他简单描述了下找到王槿的经过,隐去了很多关键部分,只说在听风楼遇上的。秦子明对他的话自然毫不怀疑,只连声道巧,一旁的王槿心虚之余更对江清流的善解人意生出感激。他们略作交谈后,江清流道:“时辰不早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不迟,王姑娘,马车租好了,咱们上车吧。”

    王槿点头答应,正欲跟他离开,却听得一道柔美的声音道:“今日真是巧,没想到在这又碰到秦小哥了。”

    他三人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了套湘妃色罗裙,戴了白纱帷帽的姑娘正俏生生地站在一旁,面朝着秦子明说话,身边还跟了个十五六岁的丫鬟。那姑娘见他三人回头,似是才发现这二人一般,手脚略显局促地摆了摆,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这二位是秦小哥的朋友吗?咦,这位不是秦小哥家的公子吗?没想到还能再见。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在下姓江。”

    “江公子。”陈惠兰朝江清流微微福了福身,称呼道。又面朝王槿问道:“那这位是…?”心想这小兄弟怎么生的这般肤白唇红,竟似个女子?

    秦子明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道:“这位是王小弟,我和公子刚来扬州时结识的朋友。”

    王槿听他这样介绍,便也配合地朝陈惠兰一拱手道:“姑娘好,在下王槿(景)。”嘿嘿,扮男装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陈惠兰见她举止大方,声音也不似女子般细幼,当下只以为他不过男生女相罢了,便也朝他福了福,又听见一旁秦子明疑惑道:“陈小姐怎么会在此处,出门时我瞧着您的马车是往东边去了的。”

    她心中冷哼,声音里却带了笑意道:“我从观雨阁出来后本打算回府的,只是听我那丫鬟提起好久没来五亭桥看看了,一时兴起,便催了马夫过来,没想到这么巧又碰上了。”

    秦子明听了,干笑道:“哈哈,真是缘分,缘分!”

    陈惠兰转头看向江清流,柔柔问道:“江公子今日可也是来五亭桥赏景的?”

    “正是,今日由王兄弟作向导,带我来见识一番这瘦西湖的美景。不过我们现在正准备回去,恐怕不能和姑娘叙话了。”江清流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语气温和实则疏离,开口便是要告辞。

    陈惠兰心中气苦不已。她这般煞费苦心地想见他一面,他居然第一句话就是赶人。她定定地看着江清流,见他今日只着了素袍,没有半分富贵之气,却依然透着难言的清雅傲然,风致倜傥。她心里涌起的火气被一点点扑灭,只有说不出的柔情爱慕之意,如小鹿乱撞。她不甘心就此离去,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由有些着急起来。正当此时,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小莲却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道:“小姐,那王小弟好像是个女的!”

    陈惠兰心中一动,借着帷帽的遮挡打量了王槿身上几处,便信了小莲的话。男生女相的不是没有,但是还打了耳洞的就很少了。她目光微闪,看着王槿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越看心里那莫名的酸意就越浓。什么王兄弟,分明是个娇美少女!他今日不来赴宴,就是为了专程陪这姑娘逛瘦西湖的吗?!她心中怒意醋意齐齐翻滚,宽袖下的玉手紧紧攥起,好容易压制下来这情绪,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地道:“既如此,我也不好耽搁公子,只是公子打算怎么回去呢,我瞧您并没有坐车来呢。”

    “我已租好了马车,多谢姑娘挂心了。”江清流道,心里却隐隐不悦。他察觉到这陈小姐方才一直盯着王槿打量,虽不明显,但他很不喜欢她这种行为,因而语气越发淡了。

    陈惠兰却轻笑一声道:“一辆马车怕是不够吧,毕竟男女有别呢。不过这会怕也租不到别的马车了,王姑娘不妨坐我的车吧。”

    众人听她道破王槿身份,皆十分惊讶,江清流地神情却从冷淡变得温和起来,看得一旁的秦子明胆战心惊。阿弥陀佛,公子越生气,面上就越温和,若是还笑起来,那可就完蛋了!这陈小姐可算是彻底得罪公子了。

    “嘿嘿,没想到竟被小姐您看穿了。只不过陈小姐和我们并不同路,怎好劳烦您绕远路专程送我们一趟呢?”王槿笑眯眯道,还特意在说绕远路,专程时加重了语气。听到陈惠兰揭穿她女儿身份时,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脸早就被洗干净了,不禁暗骂自己粗心。但她也听出了陈惠兰话似乎另有意思,而且隐含敌意,她对这陈小姐便没了好感。江清流秦子明是光风霁月的男子,不好和你多说什么,我可不怕,话里带刺谁不会啊?

    陈惠兰却似没听懂她话里的讽意,依然含笑道:“我家住在城中,从东边走和从南边走距离其实也差不多。今日有缘相遇,送姑娘一程也是应当的。”

    王槿见她说话合情合理还显得极其大方,不知是不是该夸她脸皮厚。

    一旁的江清流却开口道:“既如此,便劳烦陈小姐送这一趟了。”又转头对王槿道:“王姑娘,你和陈小姐坐一辆马车吧。”他刚刚去租车时就发现今日确实人很多,他这租的一辆还是问了一圈才找到的。况且王槿被发现了身份,再和他坐在一个马车里确实不妥。既然这陈小姐这般热情,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王槿虽心里微感疑惑,但她也相信江清流不会害她,便点头答应。

    “那王姑娘随我来吧,秦小哥还请在前面带路。”陈惠兰将王槿带向自己的马车,江清流也上了马车,秦子明在最前面带着车夫朝九曲胡同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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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里,陈惠兰摘下帷帽,露出姣好柔美的面容,冲王槿善意微笑,闲聊般问道:“姑娘也是扬州人?”

    “是,不过我家并不住在城内,今日赶集特意进了趟城。”王槿答道。

    “原来如此。”陈惠兰露出恍然的神色,又亲手给王槿斟了杯茶递给她,热情道:“这是产自西湖的明前龙井,姑娘尝尝,可还适口?”

    “是呀,这西湖龙井可要几百两银子才能买这么一点,姑娘想必难得喝上,快尝尝吧!”一边的小莲跟着道。

    王槿接过茶杯,见对面主仆二人注视着她的眼神,虽极力隐藏,那股子轻视却是掩不住的。她心中不爽,暗想,这是跟我显摆上了,看不起我这乡下来的?哼,偏不让你如愿!她左手轻托茶杯,小指微微翘起,右手抬起在杯前,以袖微掩,浅浅抿了口茶,动作说不出的娴静优雅,看得对面二人皆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细细品了口中的茶,接着放下茶杯,笑道:“这茶味道不错,只不过…”

    “哦?只不过什么?”陈惠兰很是意外,追问道,她倒要听听这一乡下丫头对品茶有什么高见。

    王槿略带遗憾地道:“陈小姐这西湖龙井自然是茶中极品,只是这泡茶的水却略带涩味,坏了龙井应有的清冽醇厚的口感。”她指指那茶杯继续道:“而且龙井的茶汤清碧浓鲜,搭配白瓷杯才相得益彰。这套紫砂壶虽也意趣雅致,却更适宜沏泡乌龙茶。”

    陈惠兰见她竟对茶道也有研究,完全不似普通的乡野女子那般无知粗俗,只觉心头更堵。她勉强赞了王槿几句,又似是无意地问道:“不知王姑娘和江公子是如何相识的?今日又怎会在这五亭桥碰面?”

    王槿只觉得这陈小姐忒也奇怪,举止说话都这般温和热情,只是问的问题总让觉得像在探究什么,让人不悦。她便敷衍道:“江公子当初来扬州时,路上曾在我家借住过一日。我今日不过半路正好遇见了江公子,听他说要来瘦西湖瞧一瞧,想着自己也好久没来了,便和他结伴同行。”

    陈惠兰听了,目光微闪,道:“原来如此。姑娘和江公子说起来也只是一面之缘,瞧着相处十分融洽,江公子竟要和姑娘同乘一辆马车呢。”说到这她捂嘴一笑,道:“这要放在那讲究礼教的世家里,恐怕别人就要认为姑娘和江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呢!”

    王槿听了她的话心里膈应的不行。看不惯就直说,这么阴阳怪气,拐弯抹角的烦不烦哪。再说她和谁同乘一辆马车关她什么事啊,管得也太宽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大对,这陈小姐问的话好像都合江清流有关哪,莫非…?她越想越有可能,不禁腹诽起来,这江清流真是的,自己招惹的桃花债,害得她遭了鱼池之殃!不过她还是看不惯这陈小姐的做派,便起了作弄之心,想好好气气她,便故作娇羞道:“是呀,我也觉得奇怪。只是江公子对我一直很好,每次和我说话都特别温柔。当初从我家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有空一定要去城里找他呢!我娘私下也跟我说,女孩子要嫁就要嫁江公子这样长得好,脾气好,学问好,又有本事的人呢!”她瞧着陈惠兰脸上僵硬的笑容,觉得火候还不够,又道:“今天碰到江公子时我还觉得奇怪,他并不住在那附近的。结果江公子告诉我,他记得我说过我赶集一定会去那条街,便每天都去那附近转一趟,今天终于等到我了。后来他请我游湖,又一起吃饭,我走不动了他还要背我,见我不大好意思让他背,就立刻去租了马车。恩,陈小姐说的没错,江公子对我确实很好呢!”哼,怎么样,我自己都听不下去,鸡皮疙瘩满地了,还不气死你?哈哈~

    看着对面含羞带笑的王槿,陈惠兰气的几乎要背过气去,她捏着帕子的手死死搅在一起,才压制住自己想破口大骂的冲动。太,太不要脸了!这王姑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要背她?怎么可能!她不肯相信,恨不得上前揪住王槿问个明白。一旁的小莲见自家小姐脸色青红交替,胸口剧烈起伏,心里担心不已。她觉得这个王姑娘说话太不知羞了,真不知道将来要怎么嫁出去。想要开口刺王槿几句替小姐出出气,却被陈惠兰恨恨剐了一眼,她吓得立时闭嘴不敢说话。陈惠兰好不容易平息下心中翻滚的怒气,却敛了眉眼再不开口,也不理会王槿。王槿乐得清静,就闲闲靠在车厢上休息起来。

    不过一会,马车便停下了。王槿立即利索地跳下车,走到前面秦子明身边站定,她可不想和那陈小姐呆在一块,太难受了。陈惠兰也随后下了车,她抬头望了眼这宅子的位置,走到江清流身边,语气依旧温婉道:“原来江公子住在这九曲胡同,地段倒也不错。既然已经把王姑娘送到了家,那我便告辞了。”

    江清流朝她拱手道:“多谢陈小姐此番帮忙,本应请小姐进门坐坐,不过男女有别,怕唐突了小姐,只好怠慢了。”

    陈惠兰听了,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好,很好,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的嘴,你果然厉害。君既无意我便休,我堂堂知府之女,难道还找不到更好的?

    她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语气淡漠道:“江公子,后会有期。”也不和王槿秦子明道别便转身离去了。

    三人看着她的马车离开后,秦子明长长舒了口气,对江清流道:“公子,这陈姑娘真是奇怪!”

    江清流不理他,看向王槿道:“王姑娘,一路上她可曾和你说了什么?可有为难于你?”

    王槿看着他揶揄地道:“你说呢?”

    江清流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又不明所以。王槿瞧他这样不禁扶额,人家姑娘都表现得这么明显,恨不得贴上来了,他都看不出来,她对陈惠兰竟有几分同情起来。

    她朝江清流摇摇头,叹道:“哎,好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这陈小姐可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咯。”说完便扔下这已愣住的主仆二人,自己先进了院子。

    “公,公子,王姑娘的意思是,陈小姐她看上公子了?”秦子明反应过来,震惊地对江清流道。

    江清流皱了皱眉,对自己的后知后觉很不满意。他早该看出来的,这陈小姐的举动从一开始就过分热情,可是自己竟没往这方面去想。想起王槿,他不禁担心在马车上陈惠兰有没有为难她,会不会让她误会自己是个处处留情的放浪之人?他想着要尽快向王槿解释一下,便脚步匆匆进了院子。

    王槿此时已经在和一直坐在院子里等候消息的王牧和王轼说着话,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了自己的去向,就开始拉着他们问东问西,扯开话题。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王槿问道。

    “差不多正午时分,看你一直不回来,秦大哥着急,就把我们先带到这里。”王牧道

    “那你们吃过饭了吗?”

    “恩,江大哥走的时候让人给我们安排了午饭,不过我和大哥一直担心你,也没怎么吃。”王轼看到姐姐平安回来,心情一放松,这会都觉得饿了。

    王槿很过意不去,连连保证道:“大姐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乱跑出去,害你们担心了。”她看向王轼,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低声问道:“轼儿,你有没有告诉江大哥秦大哥咱们家以前住在这里呀?”

    王轼立刻摇头道:“没说,大哥让我不要讲得。”

    王槿摸摸他的头道:“轼儿做得对,我们不是要骗江大哥他们,而是如果我们告诉了他们这是咱家以前的房子,你说江大哥是不是很可能会把房子还给咱家?”

    王轼想到江清流一向大方,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点给他,立刻点点脑袋,道:“江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要送给我们的!”

    “但是我们不能占人便宜对不对,所以最好就别告诉他们这件事,轼儿你要记住哦!”王槿循循善诱道。

    “恩,轼儿肯定不说!”王轼谨记着上午被训的不能占便宜的道理,决定打死都不告诉江清流他们这是他以前的家。

    江清流正好这个时候走进了院子,王槿立马干咳一声,换了个话题对王轼二人道:“今天在城里该买的也买了,该玩的也玩了,该吃的也吃了不少,你们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歇一会就回家去吧。”王轼乖乖点头,跟着王牧去收拾东西。

    “王姑娘这就要走吗?”江清流走过来只听到了她最后一句话,心里不禁怅然若失。

    “是呀,时辰也不早了,回家还要好一会呢。”王槿笑道。

    她站的地方正好是在那西府海棠树下,清风拂过她脸颊带起发丝飞扬,几片粉瓣在她身边盘旋而下,人面娇花相映衬,江清流只觉美不可言。

    “王姑娘不如用了饭再走吧,不然如何有力气呢?”江清流终于想到了个好理由。

    这倒也是哦,再说我也确实饿了,王槿便也不推辞,大方道了谢。江清流一阵欣喜,对身后赶来的秦子明道:“你去厨房吩咐准备点饭菜来,务必快些。”

    秦子明应诺离开,江清流请王槿进了饭厅里坐下,一个小厮赶紧上了茶,见江清流挥挥手,就自行退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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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槿进来后就偷偷打量着屋子里的新摆设。当初她家卖房子的时候,只有正房的家具几乎全都搬走了,江清流住进来以后肯定要重新添置。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有些过意不去。这会见到江清流新买的这些家具虽然样式朴实,用料却极考究,比如说这餐桌椅,整套的红酸枝木,花纹美观,纹理分明,油润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才觉得罪恶感稍减。怎么说呢,这坑有钱人的钱心理负担就是小些,虽然对江清流并不公平。这样想着,王槿心中对他的好感又累积了一点,觉得弟弟妹妹和娘都对他甚有好感也不是没有道理。

    一旁的江清流却想着先前二人独处时的情景而有些走神。半晌,他犹豫了一下,斟酌道:“不知那陈小姐在马车上和姑娘说了什么,姑娘听了可觉有为难之意?”

    王槿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向我打听了一些关于公子的事,。”

    江清流有些尴尬,不由解释道:“我与陈小姐不过一面之缘,实在不知为何她对我的事情如此关心,若是因此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王槿心里忍不住替陈惠兰基本无望的一厢情愿默哀了下,对江清流道:“公子过虑了,陈小姐虽故意揭破我身份,却也不是出于恶意,我还要谢谢她专程送我一趟呢。”

    江清流点点头道:“恩,那就好,那就好。”一手端起茶杯,却又不自觉地失神起来。

    王槿瞧他端了茶杯半天都不喝一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不禁疑惑:难道自己猜错了?江公子对那陈小姐也有好感?那自己岂不是坏了他的好事?恩,那陈小姐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坏人,长得也不错,看那通身的气派想必出身非富即贵,又明显对江清流情有独钟,这两人倒也说得上般配。哎,下次如果有机会再见到那陈小姐,自己少不得要解释一番才好。

    他二人心思各异地静坐了片刻,厨房已将饭菜端上来了,王槿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暗道江清流真会享受,这吃的用的果然无一不精。她饿得很了,吃得就快了些,腮帮鼓鼓,不免有些不雅。只是这些动作落在江清流的眼中却是率真可爱地像只小松鼠般。

    一顿饭很快就吃好了,江清流也没有理由再挽留,就喊了秦子明备好马车送他们回去。再三推拒无果后,王槿只好和弟弟们提了一堆采买的东西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秦子明一直在和王槿她们聊天,从他的话里王槿知道了关于那陈小姐的来龙去脉,不禁叹道,原来他俩走的是英雄救美的套路啊。江清流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一向很有绅士风度,难怪这陈小姐要拜倒在他石榴裙,哦不,石榴裤下了。外面又传来秦子明困惑的声音:“王姑娘,你说这陈小姐好歹也是堂堂知府家的千金,怎么行事这般,这般大胆呢,要是传出去,可是要被人诟病的。”

    王槿惊讶道:“知府家的千金?”这么大来头!这次江清流可赚大发了,长得好果然可以靠脸吃饭哪!

    “是啊,你说她不乖乖在家呆着绣花写字,总在外面乱跑干什么!今天和她吃饭,一直在套我的话,问我家公子的事情,幸好我嘴巴严实,不然恐怕我家公子藏私房钱的地方都要被她问出来了!”秦子明夸张地抱怨道。

    王槿忍不住扑哧一笑,道:“秦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陈小姐看上了你家公子,当然好奇他的来历了。不过人家好歹是知府千金,你家公子可也不算吃亏啦!”说到这她猛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额头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赶紧掀开车帘,对秦子明连声拜托道:“秦大哥,你以后要是再见到陈小姐,一定要记得帮我带句话给她,告诉她我之前在马车上说的都是玩笑话,可当不得真,让她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个不懂事的乡下丫头计较!”

    秦子明疑惑道:“王姑娘说什么了,那陈小姐还要和你计较?”

    王槿满头大汗,急道:“秦大哥这你就别管了,你只要记得千万给我带这句话就行,拜托了!”

    秦子明见她神情里透着焦急,赶忙应道:“好好,下次我再遇到她一定把话给你带到,放心吧!”

    王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那个悔呀!早知道就不逞口舌之快了,现在好了,人家是动动手指就能压死自己的知府千金,一个不高兴真的使点绊子,自己该找谁哭去啊!说到底都怪那个江清流,招惹这桃花债,害她背了黑锅,果然遇见他就没好事!可怜江清流着急忙活了一整天,在王槿这一个好字都没捞着,还被埋怨上了。真是千古奇冤!

    秦子明将他们送到家,被正在门口张望的陈氏瞧见了,高兴地拉着他问了好些话,什么吃的惯不惯,身体好不好之类的。王槿生怕秦子明说漏嘴把宅子的事情说出来,赶紧拉了陈氏,插嘴道:“哎呀娘,您别站在这门口了,快请秦大哥进屋坐呀!”

    陈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对,对!难得来一趟,在咱家吃了饭再走!”说着拉着秦子明的胳膊就往家里去。

    “秦大哥来啦!是不是又给我带好吃的啦?”听着热闹也跑出来的王棠见到秦子明很是兴奋,抱着他的腿摇晃道。

    大家听她童言软语甚是可爱,不禁都笑起来,王槿点点她的小鼻子道:“姐姐和哥哥们也回来了,你怎么不跟我们打招呼呀?”

    “大姐和哥哥们是自己人,不用客气;秦大哥是客人,棠儿要嘴甜!”王棠认真地道。

    秦子明听了,把她抱起来,大笑道:“对,对,秦大哥是客人,棠儿嘴甜,就有好吃的带给你!”

    一旁的陈氏佯装生气地拍了王棠一屁股,嗔道:“这都谁教你的歪道理,平日在家倒老实得很,一遇到外人就会哄人!”

    秦子明忙护着王棠道:“婶子可别这么说,棠儿妹妹这样才讨人喜欢呢!”

    陈氏无奈剐了一眼趴在秦子明身上捂着小嘴偷笑的王棠,对秦子明道:“不说她了,你快进来歇歇,都赶了一路的车了,今天要是来不及就别回去了,婶子家住的地方还是有的!”

    秦子明刚把王棠放下,听了忙摆手道:“不了不了,公子还吩咐了其他事情,我还要快些回去呢!”

    陈氏听了不免失望道:“难得来一趟连口茶都不喝就要走啊?要不吃了饭再走?”

    秦子明也很过意不去,只是临走前公子吩咐了自己把人送到家就回去,只好歉意道:“今日确实有事,急着回去,改天我一定再来看望婶子!”

    “还有我!还有我!”王棠急急道。

    “好,还有你,到时候秦大哥一定带好东西过来看你!”秦子明捏捏她的小脸笑道。

    陈氏见他去意坚决,只好道:“那大婶就不耽误你事了,你路上小心些,有空就过来玩儿。”说着又似想起什么,让秦子明等着,自己匆匆跑到后院,不一会拎了一陶罐子出来,递给他道:“这是前些日子刚腌的酸笋,这两天恰好能吃了,最是开胃解油,带一坛回去和你家公子尝尝!”

    秦子明忙接过捧好,看到陈氏关切慈祥的神情,心里涌出一股暖流,真诚地道:“谢谢婶子!”

    待秦子明架着马车已渐渐从视野里消失后,陈氏才带着儿女们拎着几大袋东西进了屋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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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今儿你们怎么会碰上秦小公子的?”陈氏这时才想起这茬,问道。

    “在东升街上碰见的,秦大哥那会正好有事出门。”王槿道。

    “那见到江公子没?他身体可全好了?”陈氏关切道。

    “恩,瞧见了,他身体好着呢,还请我们一起吃的饭。娘,咱们先把这东西理理吧,杂七杂八的好多呢!”王槿怕她接着往下问,自己又不好说实话,连忙岔开话题。

    “哦,哦,我看看,东西买的全不全。”陈氏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几个袋子里,先将针头线脑的零碎归拢到平时置放这些东西的簸箩里,接着翻出了几尺素色棉布,放在家里缝些袜子帕子什么的,还有一堆碎布条,肯定是王槿问那布庄要的边角料。因着颜色鲜艳,还有不少绸布,拼拼凑凑的倒也能倒腾出不少东西。陈氏又从里面翻出一盒大肚瓷杯装着的玉屑面脂,便递给王槿。王槿摇头道:“娘,您自个留着用吧,我年纪还小,哪里用得着抹这个。”她见陈氏仍不为所动,又道:“再说我在店里买的时候就专门挑的适合您用的,我用的话反而脸上会不好呢!”

    听王槿这么说,陈氏只好把东西先自己收起来,心里却有几分伤感。以前王槿虽也不爱抹这些,但每次给她买她也会收着的,如今这样不过是不想多花钱。她暗暗提醒自己平日里要多做些好吃的把女儿养的白白嫩嫩的,哪怕不用面脂也不比别人差。

    接着拿出了王牧买的纸笔墨锭,还有好几本旧书,几个给王棠带的玩具和一包零食。

    把这些都收拾好,众人发现还剩了一个袋子,不由面面相觑,又好奇地看着那袋子。

    陈氏疑惑道:“这袋子里装的啥,要买的东西都全在这了呀?”

    王槿第一反应就是江清流,一旁的王牧也猜到了,他对陈氏道:“大概是江大哥送的。”

    “江公子?哎呀,不会送什么贵重的东西吧,那怎么好收?”陈氏说着急急将袋子的结拆开,发现最上面是一个小巧的箩筐,她揭开盖子就看到里面装了满满一筐的红艳艳的樱桃,下面垫着绿油油的叶子,看起来甚是甜美诱人。陈氏不禁笑起来,道:“如今樱桃才刚刚长好,江公子就送了这么一筐来,真是有心。”

    一旁的王棠眼巴巴地看着,王轼瞧见了有些心疼,自己白天除了不少果子,妹妹还没吃过呢,便问陈氏:“娘,这樱桃算是贵重东西吗,咱们能要吗?”他还记得今早的教训,要先询问大人的意见。

    陈氏把那箩筐拿出来,放在一边,笑瞥了一眼他和王棠,道:“能要能要,人家江公子特意送这鲜灵灵的果子来估摸着就是给你这俩个小馋猫吃的,待会拿去洗了吃吧。”她又往袋子里翻了翻,拿出了一个精致的荷包,打开发现装着几个做工精致的绸布头花,花型别致,颜色娇艳。她先是吓一跳,以为是贵重的首饰,拿在手里翻看了下才发现只是用绸布做的,并没有镶珠嵌玉,若真说起价值,倒也并不过分。她将荷包收好递给王槿,嘱咐道:“这个留着你平日里戴,小姑娘家总要打扮打扮,别总是穿的像个男孩子似的。”

    王槿乖乖点头收下,她方才也看到了里面的头花,居然并不俗气,有个攒心海棠的样式用粉白的绸布做出来瞧着确实非常漂亮,比她一贯想象中得头戴红花的感觉好多了。

    又见陈氏从里面拿出一匹黛蓝色的棉布,细细摩挲,手感极顺滑,王槿瞧这布的颜色对陈氏笑道:“娘,这布怕是给你准备的,你皮肤白,这个颜色很合适呢!”

    陈氏尚在为丈夫守孝,不宜穿过于艳丽的颜色。这黛蓝虽不出挑却很衬陈氏白皙的皮肤,而且棉布穿了既舒服又不影响在家里干活,陈氏很喜欢这份礼物,不由叹道:“江公子心思真细,这料子挑得真好。”她把料子轻轻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在那袋子里又翻了翻,笑道:“这里面的怕都是给牧儿准备的东西!”

    王牧虽然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翻东西,但见家里人人都有份了还没轮到自己,其实心里早就有些着急起来了。这会听到陈氏这样说,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袋子翻看。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竹制书箱,里面全部都是江清流送给王牧的书,且都是他读过的,上面还有很多批注。王牧翻看了几本就激动道:“这些都是江大哥之前叮嘱我看的书,说对我目前的学业大有裨益,没想到他都送给我了。”他捡了几本翻了下,道:“这本是《昭明文选》,这本是《世说新语》,还有这个,这个,上面都有江大哥的亲笔批注,太好了!娘,我先把这些书捧回我房间去!”王牧难得流露出这样高兴地神情,陈氏就随着他把整个书箱都拿去了。

    看着王牧抱着对他来说挺沉的书箱,还能跑得飞快,王槿心里欣慰又心疼。因印刷技术有限,书在这里是十分金贵的东西。今天去集市,她本想带着王牧去买几本新书,但是王牧不肯,说去旧书摊上淘点书就行了。只是旧书摊上有的最多也是三字经,千字文这些家里都有的书本,要么就是些话本游记的杂书,最后勉强挑了两本还算中意的,王槿心里还是不得劲,觉得亏待了弟弟,而江清流送来的这些书对王牧定然益处良多。想起临走时她发现装东西的袋子全被换成了可以收口的络子布袋,数量好像也多了,她虽觉奇怪,但江清流解释说这布袋更扎实,她也就没多想。现在看来,他是特意不想让自己发现他添了这些东西,拒绝不受吧。他这般周到体贴,把家里每个人的心思都照顾到了,王槿又对他真心佩服和感激起来,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认真地向他道谢。

    陈氏又和王槿絮絮叨叨地夸了江清流好一会,叮嘱她下次见到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请到家里来吃顿饭,王槿连连答应,催着她去准备晚饭才让陈氏换了话题。

    吃完饭,王槿又好好地洗了个澡。静静躺在浴桶里,她看着面前氤氲的热气又想起今天的遭遇。叶青木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和蔼亲切的叶叔叔,想让他帮自己查清真相已然不可能。父亲的死一定和那个朱鸣有关系,只是他是漕帮舵主,自己哪里有力量与他抗衡,若是鲁莽冲动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究竟要怎样才能知道当年事情的经过呢?那次沉船和叶青木回来的幸存者一共有六个,但是不久就被遣送回了老家,恐怕也早被下了封口令,就算找到也无济于事。那么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呢?说起来她一直对父亲要亲自出海很是不解,因为大多数参股出海生意的商人不过是提供自己的货物或者钱款,并不需要跟随出行。但当时听说这次前往高丽的海运生意邬伯伯会亲自跟去,她便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恐怕其中并没有这么简单。她细细思索着父亲出海前发生的所有细节,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电光火石间,一个人出现在她脑海里。是他!父亲是在见了他以后才去和邬伯伯说要跟他一起出海的!王槿一直都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奸猾之感,而且为人向来小气还爱面子。她清楚地记得那天那人到家里来见爹的时候还给她和弟弟妹妹带了一包已经被压瘪了的糖。想到这里,王槿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断了的线索终于有了突破口。她既兴奋又着急,想要立马去那人家里偷偷探查一番,验证自己的想法,又想着家里种棉花的事情还要人打理,自己实在不能走开。她的手捏紧了又松开,眼神极其挣扎,过了好一会才闭了眼长长呼了一口气。暂且先把这件事放放吧,把家里安顿好了才是目前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至于那真相,她肯定会追查到底,让恶人伏诛!

    回到房间,见王棠不在屋子里,估计是在陈氏那睡了,她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口瓷瓶,从里面抠出点白色膏药轻轻涂在手指上和唇上。因为她怕引起陈氏的注意不肯包扎手上的伤口,临走时江清流便取了这膏药给她,要她敷在伤处,一日数次,去腐生肌,也不会留下疤痕。这膏药涂在皮肤上凉凉的,润润的,倒是很舒服,估计效果也不会差吧。她弄完这个,通了通头发就钻进被子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地里看看进程怎么样了呢,恩,该让他们堆些肥了。王槿盘算着明日的事情不知不觉间便睡去了,只是那眉间总有一抹挥不去的哀伤…父亲...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章 问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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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秦子明回到江宅后就被江清流叫过去问话了。

    “东西都送到了?”江清流正在那榻榻米式的书房里对着账本用算盘对账,头也不抬地问道。

    “恩,送到了,我没敢多留,立马就回来了。”秦子明回道,“王婶子还特意送了点酸笋,我送到厨房让晚上做道菜出来。”

    “唔。观雨阁的饭好吃么?”江清流手里的算盘还在劈啪作响。

    “额,还行,还行,有道鱼烧得还不错。不过陈小姐一直在和我说话,我也没仔细尝味道。要不下回公子带我再去试一试?”秦子明笑嘻嘻地道。

    “哦?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问公子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扬州要干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兄弟什么情况,是否已婚配---”说到这秦子明一愣,使劲一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哎呀我真是笨,这陈姑娘都问公子可曾婚配了,我怎么还不猜到她的心思了!”又拍拍胸脯庆幸道:“幸好我机灵,全都瞎说一通忽悠她,连公子姓什么都没说清楚,哈哈!”

    江清流扯了扯嘴角,手上动作不停,又道:“这事就告一段落吧,想来过了今日那陈小姐也不会再来了。”突然想起王槿恐怕也知道了那陈小姐的事,不禁有些头疼,又问秦子明:“你这一路上可有和王姑娘说起此事?”

    秦子明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到:“回公子的话,确实抱怨了两句。”

    江清流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惊讶生气,只淡淡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就照实说的,都是那陈小姐主动相邀,公子去都不想去呢!”秦子明道,又想到什么,补充道:“说起来也奇怪,王姑娘还托我下次碰到陈小姐给她带句话呢!”

    “哦?带什么话?”江清流有些讶异。

    “王姑娘说什么之前在马车上说的都是玩笑话,不能当真,让陈小姐别和她计较。”秦子明回想王槿的话,又疑惑道:“也不知道王姑娘说了什么话,当时我瞧她脸色很不好呢!”

    清脆的算盘之声微微一滞,停顿了一下又恢复连贯,只听江清流清冷的声音道:“那你就去查查她说了什么话,再盯着那陈小姐,她若真要和王姑娘计较,你知道该怎么做。”

    秦子明点点头,应声下去安排。他当然是偏向王槿的,就算王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那也肯定是那陈小姐自己举止有失,授人以柄,活该!

    江清流将那一沓账本对完已经早过了晚膳的时间。因熟知他的习惯,不弄完手上的事情是不会停下休息的,秦子明也不敢催促,只叫厨房将饭菜留在灶上温着,好随时端上来。将账本收好,江清流唤来了刚从外面传信回来的闵冲。他轻轻拨弄着手下的算盘珠子,语气略不经心地道:“南边布庄的进项比去年这时候差了一些,账本上看是有一个堆了蜀锦的库房走了水,填了些银子进去。”他薄唇微勾,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这布庄的库房都是连在一起的,平时看管极为严格谨慎,走水这种事情十年都难得一回。这一烧烧得就是最贵重的蜀锦,这火倒像是长了眼睛呢。”

    闵冲低着头不敢接话,江清流将手里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交给他,吩咐道:“你将这封信交给黄老,请他查清楚信上之事,再提醒他若是真抓住了几只老鼠也先不要动他们,立即回报于我即可。”

    闵冲接过信塞入怀中又准备出门,却被江清流拦住了。

    “这事你明日再办也无妨。今日你送信给严兄和方兄,他二人可有什么消息转达?”

    “严二爷和方三爷接到信只说让四爷放心,目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闵冲回道。

    “恩,广州那边回信也是一切顺利,这几天甚为关键,要辛苦你来回跑递消息了。另外漕帮那边你让天行继续盯着,一有异动便来报我。”江清流说完揉了揉有些涨痛的太阳穴,又对闵冲道:“你也没用饭吧,去喊子明过来吧,晚膳就在这一起吃一点。”

    不过一会,闵冲就和秦子明领了两个端着饭菜的小厮进了门。摆好碗筷餐碟,却又听江清流吩咐道:“去拿壶五琼浆来。”一个小厮便应声而下。闵冲和秦子明面面相觑,很是奇怪平日里除了应酬并不爱喝酒的江清流怎么突然兴致这么好。

    就连江清流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就突然想起喝酒。他只是觉得心底忽然有种莫名的欢喜和愉悦在流淌翻滚,让他想做点什么来抒发一下。

    待酒菜都备齐,三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摆的有酸甜藕丁,浇炝虎尾,香酥鸽脯,酸笋鱼头汤,扬州狮子头,桂花白果羹,色泽鲜亮,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江清流先提了筷子尝了一口,闵冲和秦子明也跟着动了筷子。吃了一会,秦子明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公子,今天是有什么开心事?”

    江清流听他这么问先是一愣,道:“嗯?怎么这样问?”

    “我看您吃饭时一直在笑,而且您都自斟自饮了半壶酒了!”秦子明眼睛在江清流尚挂在唇角的笑意和那已经快空了的酒壶间徘徊。

    江清流下意识地敛了脸色,把已经触到唇边的酒杯放下,轻咳了声,淡淡道:“恩,是有点多,那便不喝了吧。”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您怎么这么高兴,竟然笑了这么半天,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是这话秦子明是无论如何没有胆量问出口的,只好憋在心里,使劲纳闷起来。他郁闷地狠狠喝了一碗鱼汤,只觉酸鲜可口,毫无腥气,那一丝丝的辣味又极其开胃,不禁赞道:“王婶子腌的酸笋味道真不错,光就着这鱼汤我都能扒下去三碗饭。”

    江清流也正小口喝着鱼汤,听他这话觉得甚合心意,便对站在一旁服侍的小厮道:“去,给秦管事盛三碗米饭来,也好让他就着鱼汤吃饭。”

    一旁的闵冲听了差点把嘴里的一口菜喷出来,猛咳了几下,好不容易咽了下去,看着对面秦子明目瞪口呆的表情,又憋不住笑起来。

    “公,公子…”秦子明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招惹了江清流,要这么惩罚自己。

    江清流看着他吃瘪的表情,觉得既好笑又有几分可怜,算了,今天他也忙活了半天,就不为难他了。“恩,吃不下的话,就吃两碗就好了。”见秦子明依旧苦着脸,他不禁笑着摇摇头道:“那一碗也行。”

    秦子明如蒙大赦,端起小厮递来的一碗饭就真的就着鱼汤扒完了。他中午在观雨阁抱着白吃白喝的心思,把肚子都吃撑了回来的,现在再让他吃两碗饭,他真的做不到啊!

    饭毕,江清流让人准备了热水沐浴。不似白天尚有些凉意的湖水带来的凛冽之感,酒后微酣的江清流坐在浴桶里彻底放松了下来。他脑子开始有些混沌,有一个身影却渐渐清晰,那熟悉的面容带着甜甜地微笑,慢慢向他靠近…江清流捂着自己跳动得微有些快的胸口,唇边慢慢溢出一丝笑意。原来他对她果然不同。只是原因呢?

    是她女扮男装救下自己时的果断勇敢?

    是她照顾自己起居时的细致周到?

    是她于各种细节处体现的独具匠心?

    是她面对弟妹时才会流露出的温婉体贴?

    是她诱导自己买宅子时的慧黠狡猾?

    还是她总是如春光般明媚的笑靥?

    亦或是总能让他多吃一点的可口饭菜?

    情之所起,无因可寻。只是他此刻又不禁有些苦恼起来,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即便是圣贤书也帮不了他。虽也有混迹于花丛中的好友,但他待王槿一片赤诚,又岂是他们能体会的?江清流只觉得脑袋微微有些疼起来,不觉自嘲,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样为情所困。他将绞干的毛巾搭在额上敷住眼睛,渐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振。

    他心绪渐定,只任凭胸口那股淡淡又清晰的欢喜之情肆意翻滚,融化了他的心,柔和了他的表情。

    广州,嘉利码头,漕帮船坞。

    一行约莫二十辆货车由马拉着缓缓驶近坞首,领头的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跳下马车,冲着接应他的一个留着山羊胡子,头戴方巾的文人打扮的中年人道:“船可备好了,上面催得紧,最好今天就装船出发。”

    “恩,都好了,你的货都备齐了吧?”那中年人道。

    “放心吧,都按照单子上的准备的,错不了!”那汉子拍着胸脯自信道。

    “那跟我来吧。”中年人领着那汉子和货车向船坞走去。

    坞室里还停着一艘三桅沙船,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在船周检查是否已修缮妥当。

    “贾老头,这船都修好没?”中年人冲下面的老头问道。

    那老头听见声音,冲那中年人摆摆手,又指指自己耳朵,大声道:“钱管事你等我上去再说,我在这听不大清楚咧!”

    那汉子皱皱眉道:“这人哪来的,尹师傅呢?”

    “哎,前两天尹师傅得了急病,连地都下不来,可咱们还有两艘船没检修,我急得团团转。尹师傅就跟我推荐了这贾老头,说也是祖传的手艺,我就请了他来帮忙。”中年人解释道。

    那汉子点点头:“既然是尹师傅介绍的,想必手艺还过得去。”

    说话间那贾老头已经爬了上来,搓着手走到他二人身边,笑呵呵问道:“钱管事喊我可是有什么事?”

    中年人问道:“那几艘船你可都看好了,可妥当了?”

    贾老头立刻点头:“你叫我修的那三艘我都仔仔细细检查修补了一遍,肯定没有问题。”他指指坞室里的那艘船道,“这艘是之前尹师傅修的,我也只大概看了一下,不过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是尹师傅自己修的,想来不会有什么纰漏。”那汉子接口道,“钱兄,事不宜迟,咱们早些装货吧,后面还有好几批要运过来呢。”

    中年人点点头,打发那贾老头自去休息,便和那汉子领着漕帮其他兄弟装起货来。

    那贾老头见任务完成,没自己事了,便乐呵呵地去找账房支了工钱,打了点小酒,买了些卤菜,一个人寻了个角落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待到夜幕时分,确认那几艘装了货的船驶出了码头,他才慢悠悠往家里走。只是路上碰到个急匆匆赶路的人,撞了他一下,险些摔倒。他连喊倒霉,拍了拍胸口,似是察觉到了不同,微微一笑,低声自语道:“老小儿的任务算是完成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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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

    “蒋大伯,这肥堆弄好后,每天还要浇几回水,要麻烦您和大春哥多费心了。”王槿见几个大肥堆都铺得差不多了,嘱咐蒋大伯和杨大春,便是之前那杨大伯家的大儿子道。

    “哎,王家侄女你放心吧,这肥我们自己家也制过,就是没加过这地龙。既然你说其他都差不多,咱们照着以前的伺候着,肯定不会出差错的!”蒋大伯肯定地道。

    王槿点点头:“恩,那就拜托各位了。这几天天气一直不错,咱们后天就播种,地里还要再透透地浇一遍水,要辛苦大家了!”她将播种事宜事无巨细地和雇工们确认了一遍,又亲自将这五十亩地的情况粗粗检查了下,见都收拾地十分妥当,放下心来,到了日头快落时才和众人打招呼各自回了家。

    “地里怎么样,可都安排好了?”陈氏见她回来,急忙迎上来问道。

    “恩,娘放心吧,许叔和蒋大伯他们都是种地的好手,以前也种过棉花,只需要有些地方略略注意一下就行了。”王槿语气轻快地道。

    陈氏听了略略放心,拉着女儿的手往屋后去,边走边道:“其实像以前那样把地租给村里人种也没什么不好,你要折腾这棉花娘也由着你,就是别钻得太紧,把自己累坏了。咱们家虽没什么大的进项了,但也没啥要花钱的地方,就这么收收租子也省心些。”

    王槿听了陈氏的话,心里既温暖又无奈。她握着陈氏的手,撒娇似的嗔道:“娘,我知道分寸的,不会累着自己。但是咱们家有两个弟弟,以后都要成家立业,说不定还要举业当官,光是靠那点租子这么能行。我也不是要挣什么大钱,不过想着多一个大些的进项,以后也好在银钱上多些助力。”

    这话陈氏听王槿说了不止一遍,只是她实在不觉得这种棉花能挣多少钱,要不然家家户户都种了。她怕到时候王槿受打击,因而总是时不时这样说几句,好让王槿能先想开些。她轻揽王槿的肩,慈爱地道:“娘还不是怕你累着了,又不是养不起你们几个娃。好了不说了,咱们去把饭菜端出来,准备吃饭吧!”

    等到饭菜摆好,大人小孩都上了桌的时候,栓子却提了一只野兔上了门。

    “槿妹妹,这兔子是我在山上逮到的,还算有些肥,我拿来给你们添个菜。”栓子将兔子递给王槿道。

    “哎呀,栓子哥你什么时候去山上了,怎么不喊上我,太不讲义气了!”王槿一面将兔子提过来,一面对栓子不满道。

    “昨天起早去了一趟,也没往深了去,捉了只兔子,几只山鸡就回来了。我记得你说昨儿去集市的,便没来喊你,槿妹妹你别生气。”栓子连忙解释道。

    王槿瞧那兔子确实体肥肉硕的,拎着约莫有六七斤重,摇着头递给栓子道:“你现在给我家种地,以后难得能去一趟山里,这兔子你留着自家吃吧。”她见栓子不肯接,又道:“就算你不吃,还要给徐爷爷吃呢,快拿回去吧。我家有养的鸡,不缺肉吃。”

    栓子急道:“槿妹妹你拿着吧,这就是我爷爷让我送来的,我家里还留着几只山鸡,够吃一阵子了。你家一直帮衬着我和爷爷,这点东西你要再不收,我们真的过意不去!”

    王槿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让王轼把兔子拿到厨房挂起来,自己硬是拉着栓子在家里吃了晚饭才放他回去。

    饭后陈氏和王槿就把那兔子剥皮开膛,切成块腌了起来,不然这种天也不大放得住。

    “哎,栓子这孩子就是心实诚,有什么东西总要往咱家送一份。自己家还不知道吃的饱不饱。”陈氏边收拾手里的兔子肉,边感叹道。

    “是啊,还那么犟,怎么说都没用,非要我收下才行。”王槿有些郁闷地道。

    “人家那是感恩。你爹还在的时候就常常让管事偷偷免了他家的租子,有几回还给他爷爷送过药。栓子和徐大爷都记着这份情呢。”陈氏在大盆里的兔肉中倒了一大撮盐,双手搓抹起来。又对王槿道:“栓子这么勤快的孩子,可惜没有爹娘,他爷爷身子骨又不好。这苦日子还有的熬,咱们能帮的就还帮着他点吧。”

    “娘,我晓得的。就冲咱们刚来的时候他忙里忙外的帮衬,又是挑水又是砍柴的,我也要多照顾着点。”王槿郑重答应,又笑嘻嘻地挤着眉毛道:“算起来他帮咱们家种三年棉花还能攒不少钱,到时候娘你再帮他娶个媳妇,那才算是帮人帮到底呢!”

    陈氏斜睨了王槿一眼,笑骂道:“你娘不是媒婆子也不是他家长辈,怎么好管栓子娶媳妇的事,尽瞎说。”

    王槿吐吐舌头,帮陈氏将那一大盆兔肉装进篮子挂在横梁上,还罩了块纱布防止落灰。

    “娘,这几日牧儿每天都看书到很晚,我想着劝估计也劝不动,晚些我做些夜宵给他送去。您就带着棠儿早点休息吧。”王槿想起这件事就和陈氏商量道。

    “哎,那孩子一看起书来就这么没日没夜的,劝也不听,你爹那会还夸他说有股子狠劲呢。把身体弄垮了那才叫糟。我来给他做夜宵,你和棠儿早点休息吧,正长个子呢,睡少了可不行。”陈氏对王牧也没有办法。“还是我来吧,娘你就带着棠儿早点休息,家里一大堆事情都要你料理,夜宵就我来准备。正好我去劝劝牧儿,再用功也得注意休息。”陈氏听了点点头,嘱咐王槿道:“那你多劝劝他,这两天瞧着又瘦了,晚上可不能再那么晚休息。”王槿将棠儿放在陈氏那里安顿好,也回了自己的厢房。

    自从王牧得了江清流送来的书,便过起了头悬梁锥刺股般的苦读生涯,而且是乐在其中。王槿每次喊他吃饭必定是要三催四请,一到饭桌就用汤泡饭,囫囵几口扒下肚,扔下筷子就跑回屋继续用功了。虽然眼底明显带了青灰,但王牧的精神头却依旧高涨,翻着书本眼里常迸发出惊喜和赞叹之色,弄得王槿心里直痒痒,江清流到底送得什么书,写了什么这样引得王牧这般入神。

    瞧着夜色已经到二更天了,王槿将手里正绣的一个荷包放进簸箩里,去灶下给王牧下了碗面条,卧了鸡蛋,特意多下了些,用另一个小碗装着,端着去了东厢房。

    一推开门,就瞧见了王牧还在埋头看书,坐在他下首的王轼已经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牧儿,轼儿,来吃点宵夜吧。”王槿将面条在他们面前一人一碗摆好,轻声道。

    王轼闻着香味,渐渐醒过神来,瞧着面前散发着浓浓鲜香之气的面条很是惊喜。最近王牧看书几乎要走火入魔了,他这个小跟班也陪着受了不少罪。他倒是想早点休息,但是看到大哥比自己学问好许多,还这样努力,他就不敢先去休息,况且早前他还暗下决心要超过大哥呢。于是他这几天读书练字的也很勤奋,让王槿和陈氏欣慰不已,这碗面条就是特意犒劳他的。

    王牧则是直到书本被王槿夺了去才发觉她的到来。王槿看着他还盯着自己手里的书,明显是想要回去又不敢开口,便气呼呼恶狠狠地道:“先把面吃了!”王牧只好乖乖拿起筷子吃面。读书费脑,其实他也早饿了,只是之前一直沉浸在书本里不觉得。此刻暖暖的面汤下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唤醒了,都在喊饿,当下也不管那书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王槿见他好好吃饭了,就在一旁坐下,翻开手里《世说新语》王牧刚刚在看的那页,见这段讲的正是管宁割席的典故。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然而旁边一排如行云流水又刚健有力的行楷小字吸引了王槿的注意。

    “世人皆道管宁品性高洁,而华歆贪慕权势。窃以为不过志向不同而已,却无善恶贵贱之分。况华歆经世致用且善修德行,可以为楷模。可参见德行十三-乘船避难篇。”

    王槿往后翻了几页,几乎每一章都有江清流的亲笔批注,而且并不是像教科书般拆字讲解,而是多另辟蹊径,旁征博引,观点新颖。就连王槿这个现代人都看了不禁连连点头,心道:这江清流的辩证思想很成熟嘛,跳出了世俗想法的框架,从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典故里品出别的道理。唔,让牧儿跟着他学应该不会变成又酸又腐的书呆子!

    一旁的王牧吃好了,眼巴巴望着她手里的书道:“姐,我吃好了。你把书给我吧,我再看会。”

    王槿啪地把书合上,粗声粗气道:“还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明天白天再看,还省些灯油呢!”她看王牧一脸不情愿,就指指一旁正恋恋不舍地舔着碗的王轼道:“你看看,轼儿每天陪着你读书,熬夜,小脸都瘦了一圈了,你看那眼圈黑的。”王轼听到自己被点了名,条件反射般抬起小脸端正身子,再一听大姐的话,立马配合得做出了个萎靡的神情,十分逼真,他确实很累啊,都不用装。

    王槿见王牧的神色微微动摇,语气缓和了一些,又道:“你自己再去照照镜子,都成熊猫眼了。用功读书是好事,也要讲究个分寸。以前爹爹虽也不拦着你这般,但从来不准你晚上这样看书,每天早上还要打一套拳。只有把身体养好了,才好安心读书呀。你这样下去,眼睛肯定是第一个坏的,然后就变成那风一吹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了。”王槿眼珠子一转,继续哄到:“你瞧,江公子就会武功,学问也好,像他那样能文能武的,那里去不得,什么事做不成。你不是最佩服江公子么,你怎么不向他学学?我想江公子即便用功读书的时候,也不会忘记劳逸结合,打打拳跑跑步,散散心什么的,是不是?”

    王牧终于动摇了,只是他还是有些顾虑。自从父亲去世后,家里出了好多事,他已经有大半年没去学院上课了。现在搬到了乡下,即便能去乡塾,和书院比起来肯定要差一些。这他也不怕,有道是勤能补拙,他多花些功夫便是。只是这做学问,若是只读老师教的那几本书,未免眼界有限,然而无人引导他,他便是再想用功也不知该向哪里使劲。江清流送来的书便像是给他点了灯铺了路,让他一下子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攒了几个月的劲头一旦爆发,就有些控制不住,每天都恨不得多学一点。只是,他心中也一直有丝隐忧,若是这些书读完了呢,到时候江大哥还会给自己指点吗?

    想到这,他微微攥住手,对王槿道:“大姐,过些日子等我把书看得差不多了,我想进城去看望江大哥。”

    王槿听了,以为他是想亲自找江清流问问是怎么读书的,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立即答应道:“行,等棉花种下了,我带你去一趟。这些日子你就先不要这般拼命了,不然这副模样让江公子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

    王牧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王槿将碗筷收拾后,打水让他们洗漱歇下,自己才回房间休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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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播种这日,王槿一大早就去北边地上瞧了瞧,见雇工们一个个都已经各自的田里忙着点穴播种,便打了个招呼让他们中午不用回去吃饭了,自己做好送来。她瞧众人皆忙得热火朝天,就去村头的黄屠夫家的肉铺里买了两条猪肋骨,和一条子足有三斤重的肥多瘦少的五花肉。黄婶子乐呵呵地把新鲜的猪肉放到她提着的篮子里,接过她递来的钱,又好奇问道:“姑娘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家里可是要招待客人?”

    “恩,今天棉花下种,蒋大伯他们忙得没空歇,午饭我想做些油水重的吃食给他们送去。”王槿笑答。

    “这样啊,那确实要多些肉菜,这干农活啊一定要吃饱饭,油水也不能少了,不然那锄头挥起来都没劲!”黄婶子应和道。

    王槿笑笑,不经意间瞟到了挂在猪肉摊侧面的一大捧猪大肠,还有猪心,猪肚和猪腰子。她脑子灵光一闪,不由暗骂自己真是笨,怎么连这些既便宜还好吃的东西都忘了。

    她指指那捧猪大肠,冲黄大婶甜甜笑道:“大婶,这些猪下水怎么卖?”

    “怎么,你要买啊?哎呀,这下水不好吃,一股子味道呢!”黄大婶有些惊讶。

    “恩,以前在一家酒楼吃过一次,味道还行,我想自己也试试能不能做出来呢。婶子,您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王槿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好几道美食佳肴的名字,急着想回去大试身手呢。

    “哎,真要啊?”黄大婶见王槿确实要买这些下水,就一股脑全都放到她篮子里,口中道:“这些下水平日基本卖不出去,也卖不上价,今天都给你做添头吧,就不收你钱了。要是不好吃,可别管大婶事先没告诉你啊!”

    王槿见平白捡了这么大个便宜,心里美滋滋的,冲黄大婶甜笑道:“放心吧大婶,肯定不会的。要是做得好,我给您送一碗来!”

    黄大婶瞧她这样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道:“好啊,那大婶就等着你的菜了!”

    “哎!”王槿脆声答应,提着很是沉手的篮子回了家。

    陈氏见她提回来这么多猪肉,吓了一大跳:“槿儿,就算要给栓子他们做午饭也不要这么多肉啊,剩下的这天可不好放呢。”

    王槿连忙解释道:“娘,没有买很多,您瞧这些下水都是黄大婶送的。”她见陈氏对那些下水一副很不感冒的样子,略带神秘道:“您别看它们脏兮兮的,待会中午看我做些好吃的给您尝尝!”

    陈氏知道王槿自小就爱琢磨稀奇的吃食,只是现在条件有限,她已经很少做那些别致的菜肴了,既然她想折腾就随她去吧。当下便道:“行,那娘就等着你了。待会做饭可要娘给你打下手?”

    王槿此时兴致高涨,挥挥手道:“不用了娘,今天要做几个肉菜,我自己来吧,您待会去给栓子哥他们送点水就行!”

    陈氏听罢也没坚持,自己在厨房也就只能帮着女儿切切洗洗的,别的还真插不上手。

    离着晌午还有约莫两个时辰,王槿估算一下,如果自己手脚快一些倒也来得及。便舀了一大碗面粉和一撮盐放在篮子里,提着那些猪下水和一把剪刀去了附近的溪边清洗。

    王槿家在村子的西南角,和其他村民都隔得有些远,最近的邻居就是栓子家,因而这条小溪来的人也很少。王槿一个人占据了整块青石板,摊开了架势就搓洗起那些下水。大昭朝不流行吃这下水,一是嫌弃这东西太埋汰,二来有股腥臭气,怎么烧都难以去除,是以王槿才得了这便宜,一文不花就拿回来一堆。她将猪大肠外面的肥油剪去一些,再将大肠里面全翻出来,手里抓了面粉使劲搓揉,直到那手感没有那么黏腻了,再冲洗干净,如此反复了两三次,这大肠才算彻底清洗好。接着她拿起猪肚,剪开一个小口,将猪肚内层翻出来,细细用剪刀刮去上面的黄斑。弄好后,在猪肚表面撒了一层面粉,尤其是褶皱的部分多撒了一些,又搓洗起来。洗好之后还要用盐再洗一遍。这般细致反复的清洗足足消耗了她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带来的面粉和盐也都用完了。王槿腰酸背疼地提着篮子站起来,竟然有一瞬间的摇晃,差点掉进水里。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不禁感叹自己居然洗个东西都这么累,这身子骨退化了好多啊。不行,以后每天都要锻炼身体才行,这个地方医疗条件太差,就算发烧感冒都能有性命之忧,自己还是多强化下体质才行。

    回家的路上,王槿就想要不还是像父亲在时那样,每天早上领着弟弟妹妹跑步。可是在村子里跑太扎眼了,恐怕不太合适。后门不远处就有座山,要不爬山也行,正好上山也可以找些山货。王槿打定主意,决定明日早上就自己先去后山探一下路。

    她回到家直奔厨房,烧开一锅水,放入大肠和猪肚,又下了一捆葱结,倒了些酒,切了几块姜去腥,才盖上盖子煮起来。她麻利地将那两个猪腰对半剖开,片去白色筋络,切了麦穗花刀,放到碗中泡进清水里。接着从腌菜的塔子里用筷子夹起一根酸笋,洗净切片,再跑到前院的菜地里割了些空心菜,摘了几个茄子青椒,全都洗干净后放在一边备用。此时大肠和猪肚都已经煮熟了,王槿寻了个大碗将它们捞起装好晾凉。准备工作就绪后,王槿先把米饭煮上,才在另一口锅内噼里啪啦地炒起菜来。

    酸笋炒猪肚,辣子猪大肠,枸杞腰花汤,蒜泥空心菜,蒸拌茄子…

    在王槿炒猪大肠的时候,王棠就跑了过来,问她在做什么,怎么这么香。跟着陈氏也过来了,往锅子里一瞧,笑道:“还是咱家槿儿手巧,这猪下水都能做得这么香。”语气里隐隐带了自豪。

    待所有菜做好了,王槿才发现她特意买的肋条和猪肉反而没用上,只好留到下次了。她将几样菜装进食盒,米饭和那一罐汤则装进一个大篮子里,抓了王牧的壮丁陪她往棉花地里送饭去了。

    到了地头,王槿寻了个树荫,把饭菜放下,冲还在忙的栓子他们喊道:“吃饭啦!”

    众人听得声音,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先去不远处的水塘里净了手,再聚到了王槿身边。

    王槿和王牧盛好饭,分给围坐一圈的众人,把菜端了出来,都是用大汤碗装的,量很足。干了一上午的活,雇工们也确实饿了,和王槿客气了几句就大口吃起来。

    “唔,王家侄女,这个是什么肉啊,真香真好吃!”许叔嚼着嘴里的辣烘烘油滋滋又很有嚼劲的猪大肠问道。

    “对啊,王家妹子,这个酸笋烧的是什么,吃着不像肉,味道倒是好得很。”旁边的杨大春也跟着问道。

    “这辣的是猪大肠,这酸笋烧得是猪肚,这瓦罐里是猪腰子汤。”王槿一一介绍。

    众人听了皆不大相信,猪下水会这么好吃?那许叔又夹了块猪大肠,仔细品了品,疑惑道:“要说这口感确实挺像的,但是怎么一点都不臭啊。”他瞧着王槿问道,“咱们家穷的那会,要是馋肉吃也会买点猪下水,但是怎么烧都有股子臊臭,王家侄女是怎么弄的,怎么烧这么好吃?”众人纷纷点头,也看向王槿,很是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洗的时候要添些面和盐,使劲搓洗,要反复好几遍才能把那味道去了。”王槿照实答道。她并不指望靠这个发财,因而也不会刻意隐瞒。

    “还要费面和盐那,那怪不得,咱们农家哪里舍得好好的吃食拿去洗东西。不过王家侄女这茶饭手艺真不错,咱们都有口福了!”许叔笑道,把手里已经空了的碗递给离米饭最近的杨大春:“大春,快给你许叔再盛碗饭,这么好吃的菜,不多吃点饭怎么行?”

    哪知杨大春正埋头苦吃,根本停不下来,只含糊不清道:“许叔你自己盛吧我正忙着呢!”

    王槿赶紧接过他的碗,添好饭递给他。许叔不好意思地道:“原本就是不想麻烦你的,这样倒像是让你伺候我们大家吃饭了。”

    王槿玩笑道:“大家这么辛苦干活,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许叔总这般客气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喊您多干些活了。”

    众人皆笑起来,蒋大伯点头道:“王家侄女说的对,咱们该干活的时候就使劲干活,该吃地时候也要放开肚皮吃。”

    “蒋伯伯这话才对,今天带来的这些菜大家伙可都不能给我剩哟!”王槿感觉和雇工们的关系又近了些,心里也很高兴。

    众人这下更是没了顾忌,最后一粒米饭一滴汤都没剩,让王槿和王牧两人提着轻飘飘的空盒子和空罐子回家去了。

    到了家,翘首以盼的王棠和王牧一看到他们就急急回头朝陈氏喊道:“大姐大哥回来了,娘,开饭啦!”

    王槿心知这两人怕是馋坏了,便配合地赶紧去洗了手,端了饭菜上桌,一家人也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第二天,王槿抽空村子里转了转。虽然之前也将播种的注意事项和村民们讲过,但总要亲自去看看才放心。不料,却意外听到了几句让她既惊讶又有些气愤的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三章 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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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一早,王槿比平日起得稍早些。洗漱完毕后,将王棠交给王轼先带着,又嘱咐陈氏给栓子他们送水,自己则挎了个小篮子和一把镰刀往后山行去。行至山脚下,王槿环顾四周,选了个杂草相对稀疏的地方用镰刀辟出了条小路,方便下次上山。其实说是山,也不过是高一些的丘陵罢了,生的多是松树和一些阔叶树,因而地上常年都铺了层厚厚的落叶。也因此这片区域并无猛兽出没,最多也就些野兔野鸡之类的,王槿干脆连弓都没有带。行了一会,树木渐密,荆棘也多了起来。王槿将篮子放下,用镰刀清理了好一会,直到身上已沁出密密的薄汗才停下休息。

    她在一棵松树下寻了块干净些的位置,刚想坐下又突然想起什么,蹲下身子在松树下的枯叶层里翻了翻,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一丛松菇。她不禁惊喜道:“想着前两天下了场雨,山上可能会有菌子,没想到这一找就这么多!”

    她挑拣了个头比较大的挖起来装进篮子里,又把土和树叶重新铺好,在旁边压了块石头做标记。接着便提着篮子在附件树下转悠,果然被她又找到了几处。一一做了标记后,王槿又继续往山顶上爬,一路将蜇人的枝条砍去,还顺便发现了几株木耳丛,几棵野板栗树。一直到了山顶,王槿才坐下吹了会风。远远地瞧着清水村,颇有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几缕初生却金灿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温暖地抚摸着王槿的脸庞,这一刻,她的心里只觉得极其的宁静平和,仿佛融合在了这样静谧安宁的环境中,将心中纷杂的烦扰,困惑,忧虑都暂时忘记了。

    好久都没有这样放松的心情了,不用思考怎么追查父亲遇难的真相,不用惦记紧张那棉花地的进展,不用想着怎么在这清水村真正立足下来。王槿就这般静静地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起身拍了拍衣裙,下山回家。

    今天依然是她掌厨,主料是昨天买的肋条和五花肉。那些下水量虽多,但太受欢迎,加上她晚饭时还给黄大婶送了一碗,昨天就全部吃完了,王轼还撑得直哼哼。她回想黄大婶一家尝了那份辣子猪大肠后,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还拉着她确认了好几遍,心里不由有些得意,看来自己还是有点穿越效益的嘛。

    她心情大好,边忙活边哼着小曲,给她烧火的陈氏瞧她这副高兴样,笑问道:“今儿这是碰上什么开心事了,都哼起曲儿来了?”

    王槿不好实说,就指指旁边那一筐菌子道:“不是捡了这么多菌菇嘛,高兴呗。而且我还在那些地方做了记号,下次就更好找了。”

    陈氏不禁摇摇头,嗔道:“我瞧你这高兴样还当你是白捡到钱了呢!”

    “嘿嘿,这蘑菇也是钱呀,若是有的多,咱们把它晒干了可是能卖的呢!”王槿俏皮回道。

    “哇,大姐,好多蘑菇呀!”循着王槿正在做的回锅肉的香味而来的王棠,一下子就被小伞一般可爱的蘑菇吸引了,小手抓了一把玩起来。

    “棠儿,你二哥呢?”王槿问道。

    “在和大哥写字呢,让我来找大姐玩。”王棠脆声回道。

    “恩,最近轼儿读书可认真许多,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没个定性了。”陈氏语气略带欣慰道。

    王槿点点头,对王棠笑眯眯道:“棠儿帮大姐把这些蘑菇洗干净好不好?”没办法,固定童工王轼如今是使唤不得了,只好让小王棠闪亮登场了。

    “好,棠儿来洗!”王棠丝毫没有被利用的觉悟,反而很兴奋地提着小篮子,蹬蹬地跑到装了水的木盆边,把菇子一股脑倒了进去,有模有样地清洗起来。

    王槿瞧着甚是有趣,教了她几句注意的地方,就随她自己玩去了。毕竟探索的过程和乐趣对小孩子是很重要的嘛!

    等她的糖醋排骨出了锅,王棠才把洗好的菇子拿过来。王槿一看,除了有几个被洗碎了,破了相,竟然洗得挺干净的,上面原本沾的泥土都被清理掉了。她十分惊喜,抱着王棠亲了一口,称赞道:“棠儿洗得真干净,将来一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厨娘!”

    王棠咯咯笑起来,又有些憧憬地道:“棠儿将来要像大姐一样,能做好多好吃的!”

    王槿心里乐开了花,原来自己是偶像级别的。她鼓励地道:“只要棠儿用心学,将来肯定比大姐做的还好吃呢!”她顿了顿,站起来用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送到王棠嘴边,道:“这块排骨是奖励棠儿给大姐帮忙的哦!”

    王棠吃着酸酸甜甜香香的排骨,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心里不由盼望着快快长大,有一天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王槿拿菌子和五花肉一起做了个红烧肉,配上黄瓜蛋花汤,清炒土豆丝,虎皮青椒,这午饭就算做好了。中午送去给雇工们的那份依然吃了个精光。大家都称赞王槿的手艺,怎么普通的炒青椒她都做得这么酸中带甜,甜中带辣。杨大春更是夸张地道跟王槿的饭菜比,他家的简直就是猪食,没油没肉没滋味的。王槿听了差点喷笑出来,只好解释道这两天专门给他们做的饭,油水格外足,吃起来滋味自然比家里的好很多。众人皆道王槿谦虚,但是一想到今天播种就能忙完,明天就没有这午饭吃了,也都不再多话,运筷如飞地将几个盆子一扫而空。

    午饭过后,王槿在家休息一会,便出门去几家租户瞧瞧播种的情况,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接连瞧了几户人家后,王槿来到了靠在村头的李老汉家。谢绝了李老汉热情地又是茶水又是点心的,王槿在他家门口篱笆围起来的棉花地里转悠,不时蹲下细看,李老汉也静静跟在她身边,偶尔问上几句。不经意间,一个妇人略带尖酸的话语从不远处篱笆那头传来。

    “你当那王家闺女真有那么好?昨天说要给我大伯他们供午饭,结果哟,竟然弄了些臭烘烘的下水给他们吃。啧啧,真是小气!”

    又一个稍微温和的声音迟疑道:“我瞧着那王家闺女行事挺大方得体的,怕是嫂子你弄错了吧?”

    “哎哟,我亲眼瞧着她去黄屠夫家买了好些五花肉的,哪能有假。”那被称作嫂子的妇人又道:“哼,好肉留给自家吃,弄点下水给帮工们吃,这事她也干得出来!我那大嫂还当自家得了什么好差事呢,怕到时候工钱也要克扣不少!”她的语气里有掩不住地幸灾乐祸。

    “不,不会吧,以前王老爷在的时候可是宽厚了,王家闺女也不该是这么小气才是。”另一个妇人语气不再那么坚定。

    “哼,王老爷是王老爷,他闺女可不一定教得好。我看啊,这村里人现在人人都说她大方能干,什么一个小姑娘能当个顶梁柱。就冲这事看,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到时候大家伙被她卖了都傻呵呵替她数钱呢!”

    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王槿和李老汉耳朵里。李老汉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满脸尴尬,刚想安慰王槿两句,却见王槿像没听见一般,依旧脸上带笑,转头对他道:“老伯果然是有经验,这播种疏密有致,水也浇得透彻,只要不是埋得太深的种子,想必过几天就能出芽了。”王槿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和李老汉闲话几句就告辞了。出门前她转头对脸上还带着不安的李老汉嘱咐道:“老伯,我瞧您这棉花伺候得不错,要是您不嫌麻烦,平日里也帮我去其他人家里瞧瞧,指点指点,我一个人毕竟有些忙不过来呢。到时候我做些好菜来慰劳您!”见李老汉连连点头答应,她又笑笑补充道:“刚刚听到的话,老伯也不必放在心上。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样的人,相处久了大家自然会明白的。”

    李老汉这才松了口气,他本来就觉得那妇人说的话不中听,见王槿这般大度,更是偏向她。心里盘算着等自己家婆娘回来了,可得好好嘱咐一番,别和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混在一块瞎说嘴。

    王槿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几分气愤,又混杂着几分无奈。她知道那说话带刺的妇人是谁,当初招雇工时她还特意上自己家来替她丈夫蒋二叔游说。最后被王槿以招满人了为由拒绝了,想必心中就生了怨气。

    她是蒋大伯的弟媳,蒋二叔家的。她家和李老汉家毗邻而居,屋后以篱笆为界将各自的地分开。昨天王槿去黄屠夫家走的确实是这条路,被她看见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的话竟将人心说得这般恶劣,对自家大伯也似心有嫌隙,实在让人有些讨厌。当初王槿没有找蒋二叔帮忙,就是听了王牧打探回来的消息,说他家婆娘最爱搬弄是非,王槿怕有什么事会掰扯不清就算了。现在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简直英明无比呀!

    王槿并不打算去找她理论,和这样心眼比针小,又会胡搅蛮缠的人比,王槿深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有可能会被再次中伤。等到今天蒋大伯他们回家,把中午吃的饭菜一说,这闲言也就不攻自破了。至于其他人,还是那句话,日久自见人心。

    不过想要让人人都喜欢自己,接受自己果然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事情,哪怕她已经尽力为乡亲们着想。王槿不由握了握拳头,深吸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迈步向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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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的东海岸临海海域,四艘三桅沙船接踵而行,涨满风的帆带着船体开足了马力全速前行。

    被广州分舵主派来负责此次北上运送贡品的钱掌柜和孙家启此时正在领头的那艘沙船上。

    “老钱,你说今年这批贡品怎么比往年多了将近一船呢?”在一间装饰考究的船室里,孙家启和钱掌柜两人相对而坐。饮了几杯酒,孙家启忍不住开口问道。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钱掌柜抿了口酒,捻了捻胡须道:“我听说啊,咱们以往送去京城的贡品,都多少夹带了些私货,好打点京里的那些个达官贵人。去年年底没去成京城,今年这一趟可不就要多捎带些过去了。”

    “夹带私货?可这些货物都是我亲自照着单子采办的,一件都没有多啊?”孙家启很是不解。

    “哎,上头做事自有他的办法,要是你都能看出来,还能瞒得过谁的眼睛。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等咱们顺利到达京师,自有人接应。”钱掌柜端起手里的酒杯道:“喝酒喝酒,这么香醇的金门高粱酒,要不是咱们跑这一趟,还真喝不到呢!”

    孙家启不再追问,反正也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该操的心,便也端起酒杯,和钱掌柜继续对饮。金门高粱酒在这个时代已然可以称得上度数极高的了,几杯下肚,两人已经酒热面酣,有些醉醺醺起来。正当此时,船室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以及一个船员略带焦急的声音:“二位管事,不好了,底下船舱漏水了!”

    晕乎乎的钱孙二人本来有些不耐烦,听了这话齐齐打了个机灵。钱掌柜立马把门打开,一连串问道:“情况怎么样,可严重?能不能修补好?船舱里的货呢,有没有受潮?”

    那船员还算头脑清晰,当即答道:“目前漏水还不算严重,但是有两条龙骨侧面都出现了裂缝,一时半会肯定修不好了。不过咱们发现得及时,所有货物都先搬到了甲板上,没有受潮。”

    一听到是龙骨出了问题,钱掌柜和孙家启的脑袋都嗡嗡响起来。但凡龙骨的修补,没有十天半月是肯定不行的。不要说他们现在还在海上没法好好修理,就算是可以,他们可没有这么长时间可以耽搁!

    他二人急匆匆跑出船室,冲到下面堆放货物的仓库一看,水已经可以漫过脚踝了,且漏水的地方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着水,不由急的团团转。

    “要不咱们将货物和人都移到后面几艘船上?”孙家启猛然拍手道。

    钱掌柜先是眼睛一亮,然而当他注意到甲板上的一堆木料后,又颓然暗淡,叹气道:“别的东西还好说,这些木料却不行。且不说吃水的问题,当初为了显示对皇上的尊敬之意,这几艘专门运贡品的船都将舱室都分割成独立的小间,好将贡品分门别类地陈列摆设。只有这艘船是临时加进来的没有改造,专门装了这些多出来的木料。”

    “那就放甲板上呀!”孙家启又道。

    “这些木材哪一个不是价值千两,要不是此时情况紧急,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出来的,万一沾湿了水,有一点点损坏,你我加起来都不够赔的!”钱掌柜有点恨铁不成钢的道。

    孙家启听了愁的不行,钱掌柜让船员们先停船,全都下来清除舱里的积水,可是这样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二人便如坐针毡般急的抓耳挠腮。

    “哎,你说这皇上要黄金白银,珍珠翡翠的不行吗,偏偏要这么多木材做什么!”孙家启很是苦恼,连皇上都埋怨起来。

    钱掌柜此刻也懒得提醒他的口舌之过,只叹气道:“听说这次班师回朝的尤大将军生平不喜这些黄白之物,对各种木制品却情有独钟。就连太后,因为喜欢礼佛,也对那小叶紫檀,沉香木十分青睐。皇上为了投其所好,特意嘱咐咱们在这边搜罗些上好的木材送去。哎,要是咱们在这上面出了纰漏,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说到这,他和孙家启的脸色都彻底垮下来,放佛已经预见自己的悲惨命运。

    钱掌柜想了半天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将东西搬到其他船上去。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吩咐,一个眼尖的船员发现前方海域里有个模糊的轮廓正向他们驶来。他不可置信般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后,急忙惊喜地喊道:“大伙快看哪,前面有条大船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众人听了尽皆意外惊喜,纷纷放下手中打水的盆和瓢,靠在船舷边眺望。钱掌柜和孙家启当然也在其中。果然,随着他们距离的靠近,一艘竟是四桅的大型沙船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只见那船虽逆风行驶速度竟也不慢,桅杆上打着侧帆,正曲折前进。

    “快,快把那号角拿来,给人家传个求救讯号!”钱掌柜忙不迭地吩咐道。真是老天有眼,雪中送炭那!船员很快拿来号角吹了起来,那浑厚低沉之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随着风传到那艘大船之上。

    “大哥,鱼儿看来上钩了。那贾老头真神了,说今天那船会坏还真坏了!”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略带惊奇地和身边一个三十出头的魁梧壮汉说道。

    “恩,那可是大爷专程找来的,岂是一般人可比。”壮汉听着对面的号角一轮吹过,并未动作,神态里反而带了几分戏弄之色。直待第三轮号角结束,他才慢悠悠对身后待命的船员挥了下手。

    听到对方终于有所回应,钱掌柜和所有船员悬起来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他用衣袖摸摸额头沁出的汗,吩咐船员重新启程,朝对方靠拢。约莫一刻钟后,两船终于靠拢。钱掌柜抬头仰望,见这艘比自己的船高出一丈多,宽了近一倍的大船,船头配两支头橹,船身六只大橹,极为宏伟气派,只觉获救有望了!那大船的侧面放下了个舷梯,一个船员探出脑袋道:“请你们船上主事的上来吧!”钱掌柜朝孙家启递了个颜色,就自己忙不迭地登上了舷梯。一上船,他就有种视野开阔之感。那甲板极为宽敞,且此时这船好像走空,没运什么货物,吃水也很浅。再一看,他才察觉这分明是艘全新的船只,才上过的桐油让整个船体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油漆味。他一面跟着那船员往船头走去,一面四处打量,见船头舱室虽不精致华丽,却整齐有致,船员配备齐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他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放心,待他见到那显然是领头的大汉时,便迫不及待拱手一礼,开口道:“多谢仁兄愿意停船相救,解我们燃眉之急。”那壮汉却不接他的话,微微摆手道:“这位兄台先别这样说,我既然路过自然要看看是否有我力所能及的地方,却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到你们。”钱掌柜听了大为着急,忙道:“这位仁兄,我们是广州漕帮的,这一次运的是皇上点名要的进贡之物。只是我们的船出了问题,一直在渗水,一时半会也修不好,想请兄台送我们一程,就算不能送到京师,到了扬州漕帮分舵,我们也能自己解决。若是这批货出了一点差池,恐怕我那一船的兄弟都要性命不保啊!还望仁兄施以援手,之后我们必当重谢!”那壮汉听了不免动容,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他身边那青年看着钱掌柜焦急的模样,似是不忍,对那壮汉道:“大哥,要不咱们就帮帮他吧。反正咱们这一趟的任务也完成了,这也算是皇差,说不定咱们见义勇为还能得到嘉奖呢!”那钱掌柜忙应和道:“是啊是啊,兄台帮我这一趟,必定能在京里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前大大的露脸,以后肯定前程似锦啊!”他听那青年的话觉得极为可笑,肯定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还嘉奖,到时候恐怕连你们出面的机会都没有。只不过眼下他有求于对方,便顺杆子忽悠他们一番。壮汉和青年听了他的话均暗自冷笑,面上却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壮汉沉吟一会,便朝钱掌柜点点头道:“既如此,少不得我要帮这个忙了。”钱掌柜大喜,向他二人连连道谢。那青年止住他道:“这位大哥,您快别谢了,赶紧回去安排一下把货物都搬过来才是!”钱掌柜被这一提醒,回过神来,便急匆匆回了自己船上,领着众人在壮汉一伙人的帮忙之下,不过用了半个多时辰就将所有东西都转移了过来。

    钱掌柜长吁一口气,心里踏实下来,便和正站在身边的青年攀谈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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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小兄弟和刚才那位兄台如何称呼?”

    “我姓徐,叫徐天凌,刚才那是我方大哥。”徐天凌爽朗回道。

    “原来是徐兄弟和方兄弟,钱某幸会了。”那钱掌柜此刻心里不再慌张,便也有了心思询问些别的问题。便接着问道:“不知二位今日怎会路过此地,这外海可不是人人都敢走的。”

    “昨天我们运的一批木材到达台州后,大哥就带着我们回转南下,打算再进一批货屯着。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你们了。”徐天凌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钱掌柜眼珠子转了下,又笑着试探道:“我瞧兄弟的这艘船真是气派的很啊,比起我们这几艘船大了足有一倍哪!这船可是兄弟自家的?”

    徐天凌摇摇头道:“我们自己哪能有这么大的船那!这是我们帆顺船号的,我方大哥是号里的管事,这趟货是他接下的生意,他就亲自跟的船。”

    “帆顺?”钱掌柜想起了之前在巨大船身上看到的用红漆铁钩银划地描出的二字,不由问道:“可是那船身上画的帆顺二字?”见徐天凌点头,他好奇地道:“要说我知道的船号倒也不少,这帆顺倒是第一次听说呢!”

    “咱们船号正式接生意出来走动也就这个把月的事情,钱兄没听说过也正常。”徐天凌不以为意道。

    “哦,原来如此。不过贵号能有这么好的船,航海技术也一流,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闯出名声了,钱某拭目以待啊!”钱掌柜朝徐天凌拱手笑道,心里却对这帆顺船号更加好奇。不知道东家是谁,这般有实力,这样一艘四桅沙船可是造价不菲呢!他举目四顾,却都没有发现那姓方的壮汉,便询问道:“不知道方兄去了哪里,我还想向他道一番谢呢。”

    徐天凌也四处看了看,随口答道:“大概在下边安排些事务吧。钱兄也不用这么客气,真要谢,等把你们送到地方了再谢也不迟。”他二人又在甲板上闲聊了一会,方莽才和孙家启一起从仓库里走上来。钱掌柜瞧见他们立刻上前先和孙家启确认货物的安置。“放心吧,这船原本就运的木材,下面仓库大得很,绳索毡布小库房都一应俱全。咱们的东西全放进去才占了一半不到呢!”孙家启略带兴奋地道。

    “那就好,那就好。多亏了二位慷慨相助,钱某实在感激不尽。”钱掌柜又朝方莽道谢。

    “哎,钱兄不必客气。不过我们现在该往哪边去还要钱兄给个话,另外你们那艘船准备怎么处理?”方莽问了两个很关键的问题。

    钱掌柜略一思忖,便道:“不敢劳烦各位大老远送我们上京城,咱们先去扬州吧。到了扬州分舵,我们再换自己的船。至于这艘…”他略略迟疑,向方莽问道:“不知道方兄有何意见?”

    方莽看着那艘微微下沉的船,略皱了皱眉道:“刚才我向孙兄询问了船底的漏水情况,即使用我们的船拖着前行,恐怕也坚持不到靠岸了。”

    钱掌柜一听,只好咬咬牙道:“既如此,那就不要管它了。咱们皇命在身,已经耽误了好些时间了,眼下要尽快启程才是。”

    方莽点点头道:“那好,我们这便出发吧。”他转身朝正在甲板上待命的船员高声道:“兄弟们,扬帆!”

    “是!”伴随话音落下的是足有七八丈高的几面白色巨帆,瞬间就顾满了风。那负责放帆的船员灵巧地在桅杆间攀爬,调整着帆布的角度。其他摇橹掌舵的船员也都配合紧密,眨眼间这艘可谓巨大的帆船已经动起来。等钱掌柜他们反应过来,他们的三艘三桅沙船早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钱掌柜站在船舷边,看着和后面的船距离越拉越远,不禁汗颜又担心。不等他开口,站在船头的方莽已经朝船员吩咐道:“减速,保持在十三节。”他才舒了口气,心情略显复杂得看了眼方莽。这人瞧着像个粗鲁只懂蛮力的汉子,没想到居然也挺心细的,可惜已经入了别的船号,不然要是自己能把这样的人才网罗过来,也算功劳一件。

    这样的忙乱过后,钱掌柜和孙家启皆觉心力交瘁,便和方莽,徐天凌打了招呼,去了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呼呼大睡,直到夜半三更才醒过来。

    夜幕降临,将船再次减速后,方莽和徐天凌安排好值夜就回了休息的舱室。

    “大哥,那信可传出去了?”徐天凌问道。

    “恩,以仇家兄弟的本事,想必日落前就能上岸了。”原来早在方莽答应帮忙时,就派了两个精干的船员乘着一艘单桅帆船,向最近的海岸驶去。

    “嘿嘿,等咱们到了扬州,恐怕他漕帮也无船可用咯!”徐天凌露出个坏笑道。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追问:“大哥,你是不是故意不拉那艘船的?我瞧那船漏水也不算严重啊?”

    方莽轻笑一声,不咸不淡道:“就算严重,我也能保下那船,不过,我凭什么要管这闲事。”

    徐天凌一拍脑袋,后知后觉道:“是呀,大哥造船修船的手艺也是一绝啊。要彻底修好那船或许不行,但是拖住它漏水的速度肯定不在话下呀!”说完,他不禁幸灾乐祸道:“嘿嘿,这下漕帮无缘无故损失了一艘沙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咯!”

    第二日早晨,九曲胡同,江宅。

    江清流将信鸽绑腿上的字条取下,展开一扫,嘴角不由微微挑起。他唤来闵冲,吩咐道:“你通知那几个掌柜,今明两天就去把事情办了吧。”

    待闵冲离开后,心情不错的他起了游玩的兴致,便喊秦子明收拾了马车。只是两人刚要出门时,却听到门房的人来回报上次来过的一对姐弟正在门房等候拜访。

    江清流似有些不敢相信,向那门房确认道:“可说了姓王?”

    那门房连连点头:“正是!”

    江清流心情忍不住雀跃起来,即便之前接到那封告知他计划进展顺利的消息时,他也不过是比较满意而已,哪会这般心思激荡。没有任何犹豫,他几乎是小跑地走到门口,身后秦子明和那门房小厮反应了好久才匆匆跟上。

    到了待客的那间门房门口,他才猛地顿住脚步。唔,自己这样匆匆跑出来见客人,而不是请他们进去相见,是不是有些不妥?王姑娘会不会觉得他不遵礼数?

    他又不自觉看了下自己的穿着。这段时日在扬州,他没了那么多应酬,大多数时间都在读书和核对各铺面送来的账本,因而就一直按着他自己的喜好,穿些颜色清淡的麻布袍子,除了那枚玉质小印,通身更是半点装饰也无。他不禁有些懊恼,怎么出门前没想到换身衣服,这个样子如何去见王槿?

    他脑子里一下子蹦出好多担心和犹豫,人便有些踟蹰不前。他身后的秦子明和那小厮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催促,只好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后盯着脚背发呆。

    和王牧一起坐在门房里休息的王槿面对着窗外,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江清流正有些怔忡地看着这边,身后的两人则也一动不动的样子。她有些疑惑,便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

    “江公子!”她撩起门帘,朝江清流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见他立刻恢复了往日风轻云淡的样子,心下更是疑惑。

    看着对面着了女装的王槿,自是明眸皓齿,杏眼桃腮,正笑语晏晏地和他说话,他心里似有一波波欢快的海浪击打着他的胸膛,那样愉悦的心情让他唇角也带上了三分笑意。“王姑娘,”他又朝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王牧道,“牧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待他二人回答,他又道:“此处不便叙话,我们进去再说吧。”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在王槿经过他时,发现她髻间夹的那海棠头花正是他前次送的,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

    行至院中,王槿下意识地朝后院的樟树瞧了一眼,眼神带着几分怀念和怅然。

    “王姑娘,牧弟,这后院樟树上有一树屋,倒也有几分趣味之处,不如我们去那树屋里边喝茶边说话?”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般,江清流开口提议道。

    王槿不禁欣喜,就连王牧的神情也有几分雀跃。

    江清流见他们这般神情,看了身后的秦子明一眼,便朝他们微微一笑道:“请随我来。”

    行至树下,看着那承载了他们无数童年欢乐的小树屋,王槿和王牧心情都有些激动。

    江清流恐那绳梯王槿不便攀爬,便对那守在后院的小厮道:“去取个梯子来。”

    “不必了,这样爬起来才好玩呢。江公子,我先上去咯。”说完,王槿已经抓着那绳梯三两下就踏上了树屋底部的枝干,从那入口爬了进去。

    看她顺利进了树屋,江清流又对王牧道:“牧弟可要用梯子?”

    王牧摇摇头:“不用,这样我也能上去。”接着他竟比王槿更灵活地上了树,进了木屋。

    树下的江清流不禁有些好笑。虽也知道他们以前必是常玩这树屋的,他说搬梯子不过是出于常理,只是眼前这二人似是完全忘记了要掩饰一番,这般迫不及待又极其熟稔地就上了树,若他不知内情,必会被吓一跳吧。

    他刚要上去,又想起什么,转身对那小厮道:“去和秦管事说一声,待会泡壶茉莉香片过来。”那小厮躬身应诺,便去传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坐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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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流进了树屋,便见王槿二人一个正在窗户边探着脑袋看外面的风景,一个则正盯着他随手翻阅后放在桌上的一本杂记看。二人见他上来,立马端正坐好,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他忍住笑意,在二人对面的垫子上坐下,温和问道:“可还觉得有趣?”

    王槿立马点头如捣蒜,夸道:“这树屋真是别致,虽小了些,倒也样样齐全呢。不知道是江公子搬进来以后添置的,还是以前就有?”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表现不大妥当,此刻便想尽量描补回来。

    “这是之前的主人留下的,倒是给了我一个安静读书的好地方。”江清流道。

    “江大哥也喜欢在这里读书吗?我以前---啊!”王牧兴奋的话语被王槿及时掐断,差点就漏了馅。

    王牧不免有些懊恼,王槿赶紧岔开话题道:“我想那设计这树屋的人应该很聪明呢,你看这么小的空间,竟也不觉逼仄。”当然聪明了,这可是她自己弄的!

    江清流一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下:“恩,我想那人必定是心思灵巧,智慧机敏之人。”他语气虽淡,眼里却带了笑意,看着王槿道。

    王槿莫名地有些心虚,脑子转了转,便正襟危坐地和江清流说起今天的来意。

    “上次江公子送的礼物我们都很喜欢。”王槿道,“尤其是您送来的那些书,我弟弟爱不释手,天天手不释卷,看得简直要走火入魔了呢!”

    王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解释道:“江大哥送的书对我很有启发,才一时看入神了。后面几天我也是看一会就歇息一会,早上还锻炼身体的,并没有大姐说的那么夸张。”

    “是是是,是我夸大其词了。只是不知道是谁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催我来府城借书的呢,让我想想,是哪只小书虫来着?”王槿捏着下巴,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

    王牧见江清流眼含笑意地看着大姐逗自己玩,心里有说不出的挫败之感,沮丧道:“是我是我,大姐你别说了!”

    王槿见他这样,便不再玩笑,转头对江清流道:“江公子,这次上门拜访其实是想请您帮个忙。”

    “姑娘请说,江某必当尽力而为。”江清流答应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弟弟现在在家读书,无人指导,在学业上恐怕难以进步。江公子眼界和学识都十分出众,我想请公子替我弟弟列个书目,将来他即便还是自学,也好有个参照标准。”

    江清流略微沉吟道:“牧弟若是只想考秀才,读些基本的书目,只要精通熟练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想再往上考,确实需要博学多识。经史礼义,诗词策论都要精通。”他见对面二人皆眼都不眨地听得十分认真,想起族中那些也自诩读书人的子弟后生,心里微有感慨,又道:“我这便整理出个细致的书目来,供牧弟参考。”说完便铺开一张宣纸,略作思考后提笔如飞,列了几十本书名。待墨迹吹干,他便将纸折起放进一信封中收好,递给王牧道:“这上面的书籍都是我看过且觉得有所益处的,你拿回去后按上面的顺序,由简至难,慢慢看起,对书中内容要多加思考揣摩,切不可人云亦云,失了自己的见解。”

    王牧脸上掩不住的欢喜,接过那信封,对江清流连连点头道:“我一定会认真读的!”

    这时候,秦子明的脑袋从入口探上来,笑嘻嘻道:“茶来咯!”然后变戏法似的一只手提了个篮子放在了地板上。篮子里装的是一套绘了花草纹的青花瓷茶具,细白清雅,热气氤氲。坐在入口边的江清流将茶具端起放在桌上,亲手斟了三杯茶,请他二人品茶。

    端起茶杯,一阵沁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王槿深吸一口,惊喜道:“是福州的茉莉花茶?”她轻轻吹凉了一些,便迫不及待地小啜了口。品着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醇厚鲜爽的口感和萦绕鼻尖的清香,她和王牧都有些怔忡难言。

    “如何?听那掌柜的说这是七窨一提的顶级香片,只不过我虽素也爱喝茶,对这花茶的门道却并不如何知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忽悠了。”江清流语带玩笑道。

    “恩,确实是七窨一提制成的,否则这香气不会这般鲜灵浓郁。”王槿的注意力还在茶上,便顺口答道,又觉不妥,忙解释道:“我父亲老家便是福州,他在世时每年都会托人带些茉莉香片回来。我和弟妹们自小就喝惯了这味道。是以现在一尝就知道这茶真不真好不好…”

    仿似全然未察觉般,江清流轻笑道:“那这茶倒是买得巧了。”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王槿见时辰不早了,便向江清流告辞。

    “江公子,我们中午还要赶回家,就不多留了。过几天就是端午节,江公子若是不嫌弃,便来我家过节吧,我娘一直惦记着要好好招待您一番呢!”王槿记着娘亲的嘱咐,邀请道。

    “唔?这就要走了吗?不如用了午膳再走?”江清流诧异道。

    “不了不了,本来就是冒昧上门求您帮忙的,还喝了您的茶,怎么好意思再蹭您的饭呢?”王槿表示自己很知分寸,又道:“您不计是端午还是什么时候,若是得空,可要来我家,也好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见她坚持要走,江清流便点点头,应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多留了,端午的时候我定会前往探望。”

    待他们二人出了大门,江清流一个人回到书房里,捧着书却有些静不下心。他随手翻了翻案头堆着的一摞书籍,突然眼睛一亮,将一本半旧不新的书抽出,果然是他之前列在那书目上的一本。他急忙将书包好,匆匆追出门想先交给王牧,只是往北的巷子里已经不见了他二人的身影。这巷子并不短,按正常速度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出去了,他走到边上一条向东的巷子里一看,果然发现王槿和王牧正在前面,只是又突然拐进了右边的巷子。这是要去哪里?他心下疑惑,便将那书塞进怀里,悄悄追了上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探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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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槿和王牧行了大半刻钟,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城西南这片最热闹的香室坊。

    站在那间汇茗茶行门口,王牧有些迟疑道:“大姐,怎么来了这里?咱们,要进去吗?”

    王槿仰头瞧着那还没更换的铺名,对王牧眨眨眼道:“难道你不想来看看吗?”

    “可是这铺子已经抵押给孟大叔了,虽然他以前常和我们家来往,但我就是不喜欢他。”王牧皱皱眉头。

    “那就别管他,就当是来买茶叶的,还不许咱们进去瞧瞧么?”王槿见王牧依旧不是很情愿,便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给王牧道,“你若是实在不愿进去,就去对面买碗豆花边吃边等我好了。正好戚老婆婆做的豆花你也好久没吃了。”

    王牧确实不愿见到那人,便接了铜板往对面行去。王槿见在铺子上坐下,戚婆婆很是热情地招呼,便放心地转身进了茶行。

    “客官您要点什么茶,咱们茶行东南西北的茶叶品种俱全那!”站在柜台后的小二正低头忙着给一个结账的客人包扎茶叶,感觉有人来便头也不抬,张嘴就是一天要说八百遍的口头禅。

    “我要西湖龙井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君山银针信阳毛尖武夷岩茶云南普洱祁门红茶青城雪芽,小二你这可都有?”一个清甜的女声蹦豆子般报了一连串的茶叶名。

    那小二手一抖,急忙抬起头来,旁边结账的客人也一脸惊奇地看过来。

    “东家小姐!你怎么来了?”待看清来人,小二满脸惊喜道。他赶紧将手里包扎好的茶包寄给客人,急急从柜台后绕出来,迎向王槿道:“小姐,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快,快来里间坐!”

    王槿笑着摆摆手道:“东子哥不用了,我就是过来看看的,如今这铺子也不是我家的了,你可别再喊我东家小姐啦!”

    东子却坚持道:“小姐就是小姐,哪怕这铺子换了东家了,咱们这些在这干了好多年的老伙计可都记得小姐呢!您快进里间坐,我去给您泡点茉莉香片,我记得您最爱的就是这花茶了。”他说着就急急转身准备去泡茶。

    王槿赶紧拉住他道:“东子哥真的不用,我就是过来瞧瞧你们在铺子里好不好,新东家待你们可厚道,说两句话我就要走,您就别麻烦了。”

    东子见她坚持只好作罢,听她问起铺子的情况,微微叹道:“铺子倒还好,咱们这也是十几年的老店了,招牌在那,靠着回头客也能做好些生意。新东家…”他略略迟疑了下,想着还是别让王槿操心这些事,便道,“咱们都是老伙计,新东家又是个不懂行的,什么事都要依仗咱们替他打理,哪里敢对咱有什么苛刻的地方,小姐你就放心吧!”

    王槿微微安心,便问起了孟安的情况。“东子哥,你可知道孟大叔如今住在哪里?”

    “怎么,小姐找他有事?”东子奇道。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娘交代我找他说些之前落下的事。”王槿解释道。

    东子犹豫了一会,才低声道:“那孟东家现在就住在铺子里呢!”

    “什么?!住在铺子里?那东子哥你们住在哪里?”王槿惊极其讶。

    东子想这事也瞒不住,索性跟王槿说了个详细:“那孟东家接管铺子的头一天,见后头给咱们这些伙计住的院子收拾得很齐整,就说要搬进来和大家一起住。他一家四口人那,都搬过来哪里够住?我和大明哥他们只好收拾了一间仓房出来,大家伙挤一挤了。”

    王槿几乎要扶额大骂一声“吝啬鬼!”今日早上去见江清流前,她先悄悄去了孟安在她家斜对面拐角处的宅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当时见里面走出来一个年约二十许的面生少妇,她以为孟安是发了财,将这小院子卖了,买了大院子住呢,没想到居然是干脆搬到铺子里来了。想来是把自己家院子租出去了吧,住铺子里还不用花钱还能赚点租金呢。真是那小气鬼孟安能干出的事情!

    王槿不禁担心道:“那东子哥你们四人睡一间能行么?”

    东子倒是坦然道:“咱们几个大男人挤挤有什么关系,就是有了女眷,好些地方都不方便。哎,我现在都是等轮休的时候回家才能洗个澡,这要天再热一点,我们一屋子男人可要臭死了!”

    王槿瞧他愁眉苦脸,语气却并没有太多怨气,便知道孟安应该没有太过苛刻他们,稍稍放下心来。她歪着脑袋往后院瞧了瞧,好奇问道:“那孟大叔这会在家吗?大明哥他们呢?”

    “嗨,别提了,孟东家一大早就带着大明哥他们去了漕帮分舵,说是去拜访朱舵主了。还从铺子里包了好些茶叶带过去呢!”东子说起这事就来气。

    果然!果然他们之间有联系!王槿心中既震惊又兴奋,她心中的猜想总算是被确认了。她忍住心中激荡,追问道:“孟大叔怎么会认识漕帮的分舵主,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结识的人物呀!”

    东子苦着脸道:“就是啊,我们大家都想不通这理。但是孟东家好像和那舵主挺熟的样子,逢年过节就会拎着些东西上门拜访人家。而且每回都要喊上咱们伙计几个,替他赶车打马,忙前跑后的,生怕别人不当他是老板。瞧,今天又去了,就剩我一个在这看店!”

    “不会吧,咱们茶行生意虽不错,在扬州城却也算不上顶一流,怎么会入了那舵主的眼?”王槿疑惑道。

    “说到这个我就更不明白了。我跟着孟东家去过两回,每回老板娘和她闺女都是朱舵主的老婆亲自接待的,就连孟东家去五次也能见到那舵主两回呢。真不知道他是哪里入了人家的眼了。”东子想起孟安平日里的小气样,说话也总酸酸的不得劲,心里就特瞧不上。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王槿心里对这点无比确信。她又和东子闲聊了几句,见有客人上门,且该问的也问了,便向东子告了辞,约定过些日子再来瞧他们。

    她在茶行里和东子熟络叙话的一幕,被正在对面百味斋替小姐买待客的点心的小莲看个一清二楚。她瞧王槿和那伙计相谈甚欢,还拉拉扯扯,心里极为不屑。上次在马车里就说些没羞没臊的话,这会又和个小伙计这般眉来眼去的,真是个小狐狸精。那个江公子居然为了这样一个没规矩的乡下丫头让自家小姐没脸,真是鬼迷了心窍了!她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到对面王槿面前好好教训她一顿,但是她又想起那日小姐说的一句话,便忍住了,待王槿离去后,才向那茶行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相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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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莲施施然地走进了汇茗茶行,刚送走客人的东子便热情的迎上来招呼。

    “伙计,刚刚来买茶的姑娘你认识吧?”小莲见东子一直喋喋地介绍着茶叶,不耐和他多说,便开门见山问道。

    东子一愣:“刚刚买茶的姑娘?今天好像没有什么姑娘来买茶叶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他这副神情,小莲以为他有意隐瞒,便冷笑道:“就是刚刚在门口和你聊了半天的乡下姑娘,穿着蓝衣服的那个,你这就忘了?”

    东子这才知道她问的是王槿,但听她语气不善,不知她来意,便含糊道:“哦,是有这么一个人,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可知道她名字,家住哪里,今日为何到这府城来?”见他回应,小莲急急问道。

    “这个,我和那姑娘并不算熟,知道得也不清楚,要不您亲自找她问…”东子直觉不该告诉她。

    小莲听了,心里暗骂,怎么谁都护着那乡下丫头。她念头转了几转,脑中一亮,便摆出焦急又为难的表情,语带遗憾道:“唉,你不知道,我是知府家的大丫鬟,我家小姐和刚才那姑娘有过一面之缘。那姑娘帮了我家小姐个大忙,小姐一直想找机会谢谢她,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人。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生生错过了!”说到这里她拿出帕子擦擦眼角,泫然欲泣地对东子恳求道:“这位小哥,您要是知道那姑娘的事,请您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回去会被责罚不说,我家小姐肯定也会十分失望的!”

    这下东子犹豫了,若真是如此他确实应该告诉这丫鬟,不过他总觉得不太放心,便试探道:“真的吗?那姑娘和知府家小姐认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恩情让小姐这般惦记呢?”

    小莲表情微僵又很快恢复,想起小姐和江清流相识的过程便回道:“前一阵子我家小姐在家闷得慌,便去瘦西湖游玩。在五亭桥那里因为人太多,差点被挤得掉下湖去,幸好那姑娘及时拉住了小姐,才没有出事。”

    东子听了,想起王槿习过武,确实格外灵活矫健,这丫头说的这事倒也合理,他此时戒心去了大半,又见小莲确实一脸焦急的样子,想了想道:“这姑娘我只知道姓王,以前住在九曲胡同那里,不过好像搬了家,也不知道现在住哪。”

    小莲见他终于松口,不禁大喜,又听他说得这般含糊,几乎等于没说,又气又怒。不过她瞧东子也是个油滑的,这样下去也套不到什么话,随意又和他客套了一番便甩着袖子出了门。

    走到边上一拐角听着的马车边上,她提裙刚要踏上去,脑子里念头一闪。如果自己只带这么个消息回去给小姐,只怕讨功不成还要挨骂,若是什么都不做她又不甘心,倒不如趁着这会时辰还来得及,去那九曲胡同探一探,说不定能查出那乡下丫头的去向。

    “老忠,先去趟九曲胡同,申时前我还要回府,路上麻利些。”她拿定主意就吩咐车夫道。

    “哎哎,莲大姑娘,这就走了!”车夫恭敬回道,立即挥鞭启程。

    小片刻后马车就进了胡同,小莲掀开帘子对车夫道:“老忠,你找户人家问一下,这里哪户的宅子是以前姓王的人家的,后来卖掉的?”

    “哎,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问。”车夫应声道,便下了马车去打探。

    不一会就打听出了方位,小莲嘱咐他赶紧过去。到了下车一看,她觉得有些熟悉,再一看牌匾上的“江宅”二字,顿时想起那天江清流家就是在这。她心头涌起一阵复杂,恍然,不齿,冷笑,惊喜皆有之。怪道那姓王的丫头说话行事总和江公子不清不楚的,原来还有这瓜葛。把好好的院子卖给人家,自己就能时不时过来探望,哼,恐怕是谁教她的钓男人的手段吧。不过这样一来,有了这个消息,小姐肯定会觉得她办事得力,对她更为信任。她脸上神色变化,全然落入了正隐藏在角落的江清流眼中。

    他跟随王槿二人到了香室坊,见她进了茶行,便在一旁的巷子里等待。后来本想再跟上去,却见那陈小姐的丫鬟小莲从点心房出来径直去了茶行。他生性警惕,当即便决定先弄清楚这个小莲的意图更为重要。果然随着她一路竟回了自己的宅子。这恐怕是想打听王槿的住处吧,不知道又在图谋什么,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更为柔和,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掸了掸衣袍,他步履洒然地走向自家门口。

    “姑娘可是有事找我?”小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只见江清流正面含微笑站在身后看着她,语气甚为温和地问道。

    “没没,没什么,江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她心虚且紧张,不敢看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扯住帕子。

    江清流举了举手里的书道:“出去淘了本书回来看看。姑娘家我记得在城中心吧,怎么有空跑到我家门前望风景了?”

    他虽语气调侃,但并没有打算这么容易就让她蒙混过去。小莲心中更加紧张,额上冷汗直冒,只想找个理由应付一下就赶紧脱身:“是我家小姐叫我来约您三日后在仙客来一聚。”反正江公子被那乡下丫头迷得七荤八素的也不会答应,自家小姐就更不会知道了。

    “唔,是吗?”江清流微微皱眉,又轻轻一笑道:“难得陈小姐这般看重在下,几番相邀,我若再推辞,也太不近人情了。恩,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三日后我江某必定赴约。对了是中午还是晚上?”

    小莲不可置信般抬头望了一眼江清流,见他一脸含笑,又立刻低下头去,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中,中午…”

    “恩,如此便说定了。我就不留你了,自回去回禀你家小姐吧!”说完江清流也不看她,径自绕过她回了宅子里。且看看你到底想耍些什么花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改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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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江公子约我去仙客来一聚?”陈惠兰腾地从塌边站起,不可置信道。

    “是,是的,江公子约您三天后在仙客来赴午宴。”小莲低着头回答道。她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勉强能蒙混过关的法子,心里不免发虚。

    “他竟然主动要见我?”陈惠兰脸上翻滚着喜色,又不免疑惑。上次之后她便再未寻过江清流,这会怎么主动要见自己?她抬眼盯着小莲道:“可知道他为什么请我?”

    小莲急忙应道:“江公子没说。不过我今日打听到原来江公子的宅子竟是那王姑娘原来在府城的院子,那王姑娘想必也是用这一层关系才和江公子走近些。我猜她这般上赶子地贴在江公子身边,没一点姑娘家的矜持,恐怕江公子也烦了她。今日碰到我,记起小姐的好来,才想约小姐一叙呢!”

    陈惠兰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轻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既欢喜又烦恼道:“只是过几天便是端午节了,这之前要出门怕是父亲不允呢!”

    小莲见陈惠兰已然意动要去赴约,心下一松,便也心急替她想办法。

    “小姐,要不咱们就说那天去元音寺上香,然后再想办法去见江公子?”小莲小心提议道。

    陈惠兰眼睛一亮:“上香?这倒可行,只是若要去寺庙,必定要和母亲随行,到时候确要想个合适的理由才行。”

    “若是夫人一起去,小姐您也不要太担心了。夫人一向最疼您了,到时候您就说在家闷坏了要出去走走,想来夫人也不会不许的。”小莲忙道。

    “你倒这般确定!”陈惠兰轻笑着睨了她一眼,“不过也罢,若是母亲一起去,我要出去走走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元音寺离仙客来却远了些,其他寺庙又不是我们常去的…”她微微沉吟,抬头吩咐小莲道:“你去一趟江宅,告诉江公子能否将会面之地改在瘦西湖,时间也要改到下午未时左右,到时候我们乘一艘画舫,游湖谈兴,也不比仙客来的园子逊色。”

    “是,奴婢这就去!”小莲连忙福身告退,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那个王姑娘的事情还需要查吗?”

    陈惠兰顿了顿,轻轻拨弄了下腰间的镂雕双螭纹玉压裙,淡淡道:“我本来也就随口一说,哪知道你竟上了心。我对她一个乡下丫头也没什么兴趣,以后不需要特意报于我知晓了。”

    “是,奴婢知道了。”小莲低着头退出了房门。

    晚膳后陈惠兰去了母亲刘氏的屋子。

    “娘,过两天我想去元音寺上柱香。您陪我一块去吧。”陈惠兰挽着刘氏的胳膊道。

    “怎么突然想去上香了,以前你可从来没主动提过要去呢,可是心里有烦心事?”刘氏轻轻拉着陈惠兰的手询问道,“可是你父亲又跟你提贺家的婚事了?”

    陈惠兰摇摇头:“也不是,只是想着以后若是出嫁了便不能侍奉母亲左右,便想趁着还在您身边,多进些心意。去上柱香求菩萨保佑您身体安康,诸事顺心,能再给我添个弟弟。”

    刘氏听着女儿柔柔的话语,眼睛不禁有些湿润。她摩挲着女儿娇嫩的脸庞道:“好好,既然你有这份心,娘便陪你去。”

    陈惠兰微微一笑,高兴道:“那娘咱们就三天后去吧,还在端午前,想来人也不会太多。”

    “好好,都依你!”刘氏语带宠溺,想了想又道,“你也跟着我学了一段时间的中馈了,这次去进香的大小事宜就都交给你安排吧,也好瞧瞧到底学得怎么样了,做事可会拿捏分寸了。”

    陈惠兰点点头道:“娘您放心吧,我平日里有用心看您怎么打理事务,不会出错的。即便有不懂的我可以请教李嬷嬷呀,再不行我来问您就是了。”

    刘氏将她搂入怀中,语带欣慰道:“我的兰儿是最听话懂事的,比那些人生的不知道强多少倍,娘有你这一个也就够了!”

    陈惠兰听了不禁心酸又有一丝愤怒。富家商户出身的母亲当年带着极其丰厚的嫁妆嫁给了家中贫寒的秀才父亲,一人操持家务直到父亲科举中榜,又用自己的嫁妆,真金白银地辅佐父亲一步一步爬到知府的位置。而父亲却因为母亲生不出儿子便接二连三地纳妾,如今更是有几年不在母亲房中留宿,偏宠那几个狐媚的姨娘。母亲性子要强,也不愿向父亲邀宠,两人就这般僵着,平日里竟也不怎么见着面,夫妻情分已然生疏。她心中极为母亲抱不平,明明为父亲付出许多却被如此冷待。自她有一回看见母亲偷偷抹泪的情景,便对父亲生了怨怼,更暗暗下决心,自己绝不要嫁给像父亲这样的读书人。

    思及此,江清流清俊的容颜又浮现在眼前。像他这般即便是商贾出身,却气质清华,脱俗出尘,才是自己要寻觅的如意郎君。她脸色微红,倚靠在母亲怀里,不禁想着:若是母亲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支持自己呢?

    “公子,您真要去赴约啊?”送走小莲后,秦子明很是疑惑地问道。

    “唔,有什么不妥吗?”两手执子正在研究一个棋局的江清流漫不经心地道。

    “也没什么妥不妥的,就是您之前不是对这个陈小姐没什么兴趣吗,怎么她突然又请您一聚,您还答应了,我这不是转不过弯嘛。”秦子明摸摸脑袋,望着江清流道。

    “恩,你也不算太笨。”江清流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瞥了一眼秦子明,解释道,“今日我看那丫头好像在查王姑娘的事情,却不知有何用意。与其在一旁等待,不如我主动去探一探这陈小姐的心思,也好早有防备。”

    “竟然有这种事?”秦子明吃惊道,想起王槿曾经嘱咐他的话,猜测道:“难道是因为上次在马车里王姑娘说了什么话,那陈小姐耿耿于怀?”说到这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子您上次叫我查这事,可当时马车里只有王姑娘和她主仆二人,我叫人套那车夫的话,那车夫却什么都没听见…”

    江清流摆了摆手道:“无妨,这个到时我自会问明。三日后严家和方家安排的人就该到了,你去一趟漕帮的码头,替我看着情况,晚上回来回报于我。”

    “是!”秦子明肃声应道。

    江清流轻笑了声,刚要落子的手一顿,又道:“这两天你抽空去备些礼,端午节随我送去王姑娘家。不要太贵重的,就比照上次送的那些来。”

    “公子放心,一定办妥!”秦子明听说要去王槿家过节也很兴奋,但随即又有些担忧:“公子,老夫人来的信您看了吧,咱们不回去过节真没事?”

    “恩,我已经给母亲回信了。这次所谋之事利害重大,我不好离开扬州,等事情办妥我自会回金陵去。”江清流的声音微微有些沉。秦子明察觉到他的变化,立即噤了声,静静站在一旁直到江清流下榻休息。

    转眼便是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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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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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清早,陈惠兰和刘氏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上了马车,缓缓向城西的元音寺驶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寺庙,烧了香拜了佛又捐了香油钱,按着事先的安排,陈惠兰带着刘氏听了寺里的高僧的讲经,又在预定的厢房里用了清淡却可口的午膳。刘氏见陈惠兰筹措有度,大小细节都安排妥当,十分满意。在院子里转了转消消食,陈惠兰便劝她去休息会。

    “娘,去歇个午觉吧。这儿清静没那些杂事杂人打扰,您好好休息一下。”

    刘氏笑着轻拍她的手道:“也好,我都好久没好好睡个午觉了。你呢?可要和娘一块休息会?”

    陈惠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娘,我想去瘦西湖转转,看看风景呢。上次出门都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最近父亲又管得格外严厉,只怕以后更加没机会了。”

    见女儿神情尤带委屈,刘氏便心软了,想了想道:“也罢,瘦西湖离这也近,你多带几个人跟着就行。不过要早些回来,咱们下晌还要回府的。”

    陈惠兰欣喜道:“多谢娘亲!”

    待将刘氏伺候上了塌,陈惠兰才回了自己的厢房,在镜子前细细打量了自己的装扮。今日她特意挑了新作的芙蓉色湖绸百蝶穿花襦裙,外罩一件烟罗紫的纱衣,鬓间点了对称的点翠蜻蜓珠花,耳上坠了翡翠滴珠耳环。这般细细打扮和搭配即便是刘氏都赞了她好几句。望着镜中被衬托得格外柔美娇嫩的脸庞,陈惠兰微微有些脸红又有些得意。不知道江公子见了可会觉得惊艳?这时小莲从屋外走进来道:“小姐,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陈惠兰收回思绪,冲她点点头:“那这就走吧。”

    不一会,从元音寺后院的偏门便驶出一辆马车,沿着一条小路向瘦西湖而去。

    “公子,咱们这就出发了?”坐在车辕上的秦子明问道。

    “嗯,走吧。”车里的江清流吩咐道。

    “好嘞!”秦子明手起鞭落,拉车的马儿便嘚嘚小跑起来。

    和以往一样,来瘦西湖踏风的游人依然不减。秦子明将江清流送到了约定的地点五亭桥,便先自行去了漕帮的码头打听情况。江清流则独自朝五亭桥行去。

    行至半路,江清流却径直走到湖岸边,视线穿过青青垂柳的枝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挺拔玲珑的五座风亭像极了五朵婀娜的莲花,厚重结实的青石桥墩也因为独特的桥孔设计而添了几分空灵之感。他的视线转至湖面,有一艘雕梁画栋,红漆黄顶的小型单层画舫正在这附近停泊徘徊,还有几艘竹顶的乌篷船也正载着游客荡悠悠地观景。恰好此时有一艘乌篷船靠了岸,待上面的游客下船后,江清流就上了船,吩咐船家朝那画舫靠近。

    一直在船舷边探首观望的小莲见这艘小船靠近,便急忙喊了人拿过来个宽木板,待两船相接后,铺上木板,江清流踏上来便上了画舫。小莲满脸客气的笑,将江清流带进中间的船室中,陈惠兰正坐在桌边,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立即起身,朝他福了福,含笑道:“江公子请坐,小莲给公子沏茶。”

    江清流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下。小莲替他斟好茶,备好点心,便在陈惠兰眼神的示意下退下了。

    江清流端起茶闻了闻,浅啜了口,挑挑眉道:“黄山毛峰?”

    陈惠兰意外又惊喜:“确实是黄山毛峰,公子竟一下就尝出来了。莫非公子平日里就爱喝这茶,那我今日可真准备得巧了。”她捂嘴轻笑。

    “倒也不是。只我平日喜饮绿茶,喝得多了自然能够辨别出来。”江清流一笑道。

    “那也是公子感官敏锐,反正我是喝不出这些茶有什么差别的。”陈惠兰瞧他神情淡淡,心中微感紧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垂眸偷偷打量他,见江清流今日倒不似上次那般穿得素淡,头上插着白玉螭龙发簪,身着蟹壳青色团花纹底束袖立领缎袍,宝蓝色缎面腰带,依旧挂着那枚和田玉小印,缀着青色的穗子。虽全身没有半点奢靡富贵之气,却清雅俊朗,看得她的心不可抑制得砰砰跳起来。陈惠兰咬咬唇,抬起头,朝着窗外笑道:“公子您瞧,今日天气极好,这湖水都似明亮了几分呢。”

    江清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波光粼粼,跳耀闪烁,且随着画舫的前进激起层层涟漪,碧绿平静的湖面也演化出无数的风景,十分悦目。他点头道:“今日确实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陈惠兰又道:“对了,一直都没有机会问,江公子是哪里人氏?来扬州可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

    “在下老家淮安,来扬州确实是为了一桩生意。”江清流收回目光,回答道。

    陈惠兰见他并不避讳自己的问题,心中极为欢喜,便道:“公子初来乍到,若是在扬州遇到什么问题,可以使人来找我。我虽一介弱女子,但毕竟有父亲庇护,在这扬州还能替公子出分力。”

    江清流的目光扫过她脸颊,微微一笑道:“多谢陈小姐的好意,只是我这桩生意已经快了结了,想来也没什么要麻烦小姐的。”说到这他微顿了顿道:“只是有件事还要和小姐说明。”

    陈惠兰微感意外道:“何事,公子请说。”

    “之前见过的王姑娘让我给小姐带句话,”他看着陈惠兰道,“说她上次说的皆是玩笑话,请小姐勿要与她计较。”

    陈惠兰听到他提起王槿时心里微微有些发沉,待他说完,却大方一笑道:“王姑娘过虑了,不过是些玩笑话,我怎会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看您的贴身丫鬟一路跟着王姑娘追到了我家,我还以为王姑娘确实冒犯了小姐,惹小姐生气了呢。现在想来皆是误会,那丫鬟不过是正好碰上了。”江清流似是如释重负般笑道。

    陈惠兰脸色微僵,桌下的手一攥,勉强笑道:“想来是误会吧。王姑娘虽说了些不大妥帖的话,但我想着她这样的乡野女子也并不懂这些规矩,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我那丫鬟却有些看不过眼,我劝过她几回,想来也不会背着我偷偷为难王姑娘的。”

    江清流嘴角轻挑:“哦?竟是这样?不知道王姑娘说了些什么话,我瞧她虽不似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却也懂事乖顺,应当不会犯口舌之忌才是。”

    陈惠兰听他对王槿甚是维护,心中便升起一股气恼,难道我还会冤枉她不成?还懂事乖顺,那怎么还扮成男装,和几个大男人混在一起?她越想越气,觉得江清流根本没看清王槿的为人,心思转了转,叹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向王姑娘问了句你们相识之事,她竟然说,说…”她面露为难之色,微微瞥了眼江清流,似是难以启齿。

    “小姐但说无妨。”江清流见她这般问难,便道。

    “哎,王姑娘说江公子待她情有独钟,每日都在府城里盼着她来,相处之时又是如何温柔小意,体贴顺从,还说,”她抬眼瞧了一眼江清流,见他面色有些古怪,以为起了效果,心中暗喜,接着道:“还说她将来嫁人就要嫁给江公子这样的才俊!”

    感受到陈惠兰注视的目光,江清流下意识地皱皱眉,故意道:“王姑娘待我有恩,我自然对她优待一些,不想她竟会错了意,说出这番话来。幸好小姐不计较她的失言。”他语气中对王槿的不满让陈惠兰暗暗得意。她面露犹豫道:“虽是这样,但江公子也不好责备她,毕竟这种事可不好开口。只不过,江公子住的是她家以前的宅子,只怕王姑娘以后还会借此上府城找你,到时江公子该如何是好?”

    江清流目光一冷,笑容却更甚道:“以后我对王姑娘只以寻常之礼相待,想必她慢慢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陈惠兰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希望王姑娘能早些醒悟过来,像江公子这般的人物又岂是寻常女子可以肖想相配的。”至此她心中对王槿的威胁之感才完全消除。她放下心来,见江清流依旧眉头轻锁,便另起了话题。

    两人这般对坐闲谈了约有一个时辰,陈惠兰见小莲在对面窗户口向自己比划,才惊觉时间不早了。

    “江公子,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陈惠兰歉意道。

    “唔,确实不早了,那在下就告辞了。”江清流放下茶杯,朝她拱拱手,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公子,”陈惠兰见他要走,急急喊道。见江清流转过身来,她脸上泛起红晕,眼睛却直直瞧着他,语带期盼道:“江公子,下次若是有时间,可否再陪惠兰出来走走?”

    江清流愣了愣,又恢复笑意,点头道:“当然可以,小姐到时让人通知我一声便是。”

    陈惠兰心中大喜,待送走江清流,回到寺庙时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刘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想着要让女儿多出来走走才好,免的在家闷得蔫蔫的。

    另一头的江清流回到宅子里,便进了书房看起书来。只是他目光有些恍惚,分明是在想心事。渐渐地,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后竟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王槿这般聪慧的女子怎么会说出那番没有分寸的话,分明是故意气这陈小姐的,真真是只小狐狸!只是这番话,甚得我心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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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天王槿卯时就起来了,替尚且迷糊着的王棠穿好衣服,打了水洗好脸,见她小眼睛还是睁不开,就捏捏她的脸,逗她道:“棠儿还想睡那,你可是答应帮大姐包粽子的呢。今天大姐可是特意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豆沙粽哟!”

    一听到豆沙粽,王棠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兴奋道:“大姐,真的有豆沙粽吗?棠儿好久没吃豆沙粽了!”

    王槿刮刮她的小鼻子,嗔道:“你这个小馋猫,一说到吃的就有精神了。走,替大姐帮忙包粽子去,包得好就有豆沙粽吃!”

    王棠连连点头,拉着王槿的手就去了后院厨房。

    将昨夜就泡上的糯米,红豆,眉豆取出来,再端出腌制过的五花肉,还有准备好的粽叶,蜜枣,花生,咸鸭蛋等原料,齐齐摆在空地里支起的一张大桌上,满满当当的,十分丰富。王槿瞧着这一桌材料都准备妥当了,便先去了灶上做早饭。

    刚准备把熬粥的米下锅,她突然想起橱柜里她昨天特意讨来的一大碗羊奶。唔,那么多羊奶,用来做红豆沙肯定用不掉,要不就做个奶茶吧。主食的话就做个酱香饼好了,这样搭配也不错。她眯眼笑了笑,转头对正在有些笨拙得捞粽叶的王棠道:“棠儿,今天早饭咱们换个花样好不好?”

    王棠扬起小脸,高兴地道:“好!大姐做得最好吃了!”

    “哦?真的吗,大姐以前可没做过呢,那要是不好吃怎么办?棠儿会不会嫌弃呀?”王槿故意道。

    “不会的,棠儿一定吃光光!”王棠很认真地保证。

    王槿爱极了她这样贪吃的可爱模样,凑上去亲了口,道:“那棠儿就等着吃好吃的吧!”她将橱柜里的那一大碗,准确的说是一盆羊奶抱出来放在灶边。前两天听说她想弄些羊奶,许叔拍着胸脯说他老娘家养了好几只羊,正产奶,回头弄些给她送来。结果昨天竟端着这么大一盆子过来,还吓了她一跳。许叔说这羊奶臊得慌,没人爱喝,既然她会弄,就都给她挤了送过来。王槿想想也是,这羊奶虽营养丰富,对身体很好,却味道极重,即便穷苦人家也不会特意去喝。今天就让她试一试吧。

    她先回房在王棠的零食盒子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小把杏仁和一把红枣,又拈了些红茶包起来,再回到灶上,起了火慢慢用砂锅煮着羊奶。

    趁着锅里还没动静,她飞快地将杏仁碾碎,红枣切成小丁,将红茶用干净的细纱布包好。见羊奶微有沸腾之势,便将火调小,放入杏仁红枣和茶包,又洒了两大勺白糖,轻轻搅拌。趁着奶茶还在煮着,她抓紧时间舀了几勺面粉,加了碾碎的花椒和她自制的五香粉,以及香油,和水揉好后,便准备调酱。这时候陈氏和王牧王轼来了后院,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都很好奇。只是王槿这会没工夫解释,让他们都过来帮忙打下手。她调好酱先去瞧了瞧奶茶煮得如何,见颜色已略略呈现褐色,那股子臊气也淡了许多,便盛了点尝尝,觉得味道差不多了,就让王轼把火灭了。

    她先将花椒和桂皮香叶煸炒出香味,再捞出撇去,将芝麻,香葱,甜面酱,蒜蓉,辣酱和在一起炒香,制成酱料盛起备用。然后把揉好的面团擀压成几个薄片,在锅底刷好油后一张张烙好,再两面刷上酱料,切块后摆了个盘,撒上绿绿的葱碎就做好了。她手脚动作极快,且似是能一心二用。往往陈氏刚想上前替她递个油盐碟子时,王槿已经自己一只手调酱摊饼,一只手撒葱抹油全都搞定了。

    只见那红的酱,绿的葱,金黄的饼,雪白的瓷盘。这普通的酱香饼瞧着竟格外悦目,像幅画般,再配上那股子诱人的焦香味道,那站在一旁的四人都觉得胃口大开。正当众人坐下准备用饭之时,却听到有人拍门的声音。王轼拦住准备起身的王槿道:“大姐你坐着,我去看看。”他飞快地扔了一片饼进嘴里,一路小跑到前面开了门。

    “咦,秦大哥,江大哥你们怎么来得这般早?”王轼使劲咽下嘴里的饼,看着眼前二人惊讶道。

    “怎么?不欢迎那,我们可是特意来你家过端午节的,可有多准备两口饭?”秦子明笑嘻嘻道。其实他也觉得有些早,但主子有命,侍卫不得不从啊。

    “怎么会不欢迎呀,我娘可是天天盼着你们能来我家呢。饭我家有的是,今天大姐又做好吃的了,晚些还要包粽子呢!”王轼回味着那酥脆鲜香的酱香饼,一脸向往道。

    “哦?那真可是赶巧了,你快带我们进去尝一尝王姑娘的手艺吧。”秦子明听王轼这么说,便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王轼这才醒悟过来,赶紧领着他们把马车牵进来拴好,便去了后院。

    陈氏和王槿看到他二人也不免惊讶。虽然早就说好了今天会过来,只是这也太早了吧,从府城到她家即便马车也要差不多一个时辰呢。陈氏虽也觉得早了些,却没放在心上。她热情地要他二人坐下,问道:“江公子,你们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点,今天槿儿做了些新鲜吃食,还挺好吃的,要不一起尝尝?”说着她见人坐得有些挤,便叫王牧帮着把吃的挪到饭厅去。

    “不用麻烦了王大婶,这样挤一挤也热闹些。再说这饼这样香,只怕我等不到那会就要吃呢。”江清流忙让陈氏坐下,又朝王牧递了个颜色。

    “娘,江公子也不是什么外人,您就别这么客气了,再说咱们这饼子站着吃也成啊,不一定非要坐嘛!”王牧立即会意,帮腔道。

    “是啊是啊,婶子,咱们站着吃就行,还自在些呢!”秦子明也不想麻烦,他已经对那冒着热气散着香味的饼子垂涎欲滴了。

    “噗嗤…”王槿终是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众人皆转头看她,她立即收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越是这般就越是想笑,最后憋不住,竟然大笑起来,且一发不可收拾,眼泪都笑出来了,差点就滚到地上。众人一头雾水,秦子明更是摸着脑袋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么好笑。等王槿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见几双眼睛都疑惑地瞧着她,王棠的眼神满是好奇,江清流的眼神更是带了几分戏谑,她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使劲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正襟危坐道:“大家都别傻站着,吃吧,我还煮了奶茶,你们也尝尝。待会我给你们讲个笑话。”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陈氏替每人盛了一碗热热的奶茶,道:“就这两样,将就着尝尝,待会包了粽子,再敞开肚皮吃啊。”

    见大家都吃了饼喝了奶茶,且神色间甚是享受,王槿微松口气,自己也抿了口奶茶,心想这下就可以混过去了。

    “大姐,你还没讲笑话呢!”坐在身边的王棠甜甜的声音提醒了众人,感受到大家目光里的期待,王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道:“别急,这就给你们讲。”她放下碗,摸着王棠的小脸,笑嘻嘻道:“从前呀有个刚刚嫁了人小媳妇叫棠儿,”王棠立刻意识到大姐在故意逗她,也不生气,反而安静地等王槿讲下去。“有一次家里早饭吃油条豆浆,这个棠儿从来没吃过油条,就拿起来咬了一口。她婆婆说“这个要蘸着吃。”棠儿心想自己进门一直挺勤快没惹婆婆不高兴呀,怎么要她站着吃。她就看向丈夫,他丈夫也说“你蘸着吃!”棠儿虽然委屈却还是站起来吃了。这时候她婆婆又说“你站着干嘛,快坐下吃。”她又坐下来吃。”

    “然后她婆婆又让她蘸着吃了对不对!”王棠接口道。

    “对呀,棠儿真聪明!”王槿摸摸她脑袋。

    “大姐,这个棠儿虽然和我一个名字,但她比我笨多了。要是不会吃油条,看看别人怎么吃得就行了嘛。”王棠又道,对故事里的棠儿很是不满。

    众人都被王棠的语出惊人惊奇了一下。江清流笑道:“旁人最多只会当个笑话听听的故事,棠儿却有这般思考,”他转头看向王牧和王轼道,“你们平日里读书也应如此,囫囵吞枣,盲听随从,生搬硬套,即便读遍天下书,也是无用。”

    王牧和王轼都郑重的点头,陈氏看了极其欣慰,对江清流更是添了几分喜爱。

    被表扬的王棠这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就着王槿端来的奶茶喝了几口,觉得极其香甜,口中好像还尝到了红枣碎。她兴奋得眼睛亮亮,冲王槿高兴道:“大姐,我吃到枣子肉了!好甜!”

    她红扑扑的小脸一脸满足,一旁的王轼瞧她这样,叹了口气道:“小妹一碰到吃的,不但脑子能开窍,就连运气都比别人强几分,我这当哥哥的只能甘拜下风咯。”

    众人听了皆大笑起来,王棠却急忙安慰王轼道:“二哥别急,棠儿有好吃的一定给你留一份!”

    这下王轼却尴尬起来,连忙道:“没事没事,小妹你自己吃就行,以后二哥还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王棠听了极为开心,兴奋道:“还要给娘,大姐,大哥,大家都要买!”

    “好好,都买都买!”王轼满头大汗地答应道。

    “要是二哥没钱,只能买一份怎么办?”王槿故意逗她。

    王棠扭了扭小身子,皱着眉,想了想道:“那就只买一份,我尝了味道再给大家做!”

    这下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陈氏笑骂道:“这个小馋猫,就知道哄人给你买吃的,看你将来长成个小胖猪!”

    “不会的,我天天跟着大姐跑步锻炼,不会长胖的,对不对,大姐?”王棠仰头向王槿确认道。

    王槿捏捏她的鼻子道:“对,吃得多就得多运动,到时候家里的活都交给你就行了!”

    得到满意答案的王棠高兴道:“没事,棠儿爱干活!”

    众人说说笑笑吃完早饭,陈氏将碗筷收拾好后,就聚过来准备包粽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二章 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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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材料都是准备好的,只红豆沙需要现熬。王槿将红豆入锅煮上,便领着众人先包起了棕子。因江清流和秦子明坚持要参与包粽活动,却又无甚经验,她便捡了张小板凳坐在二人中间,近距离地指点。这也不算什么技术活,只要将粽叶包好,里面馅料不漏出来即可。他二人本也聪明灵活,试了几个就渐渐掌握了诀窍,就连形状也挺美观。王槿将江清流刚刚包的一个蜜枣粽子放在手里打量,不禁叹道:“当你们的老师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这才几个都包得比我还好了。”她见江清流轻抿嘴唇,神情里有一丝得意之色,不禁起了好胜之心,捡了一根粽叶,手指翻动之间就包了一个仅拳头大小的迷你粽子,看着十分小巧可爱。

    王棠瞧见了,轻呼一声道:“大姐,我要小粽子!”

    王槿笑着递给她,又微抬下巴,斜睨了江清流一眼。这个你总不会了吧?

    江清流见她这般神色,心中大觉有趣,向她拱手一揖,语气陈恳道:“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王槿见他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觉得自己好似太小家子气了,便也大方教起他来。比起之前,这个小粽子的难度明显要大一些,好几次折粽叶时王槿不得不握着江清流的手指让他感受折叠的角度。她虽胸怀坦荡,但毕竟在这样封建礼教下的社会生活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未免觉得有些不妥。但她见江清流眼神清明,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上的粽子,便觉得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下收敛心思,认认真真地当起老师来。

    江清流实则内心并不似面上这般平静。每次王槿触到他的手指,他心跳便会快上几分,思绪更是有几分凌乱,因而总也掌握不好卷粽叶的角度。好不容易他定下心来,才在王槿的指导下勉强完成了几个小粽子。

    “你自己再多练练就行了,里面的馅料随便挑,都做不一样的也行。”王槿拍拍手,嘱咐江清流几句就站起身来去了灶边。揭开锅盖见红豆已煮的脱皮软烂了,水也都吸干了,她拿起铲子搅动起来,分几次加入熬好的猪油,羊奶,白糖,直到红豆可以塑形不散就算完成了。将红豆沙盛起,她特意用一个木制的海棠模具压了块豆沙糕给王棠,其余则晾凉用来包粽子。

    掺着其他配料将红豆沙馅料都包了粽子,糯米也刚好用完了。大大小小的粽子包了拢共将近三箩筐,王槿找来彩线,绑了几串粽子用来送人,又挑了些出来准备待会煮了尝尝。

    这会不过才巳时,王槿领着众人将东西收拾干净后,在正房厅里摆了些点心零食,让江清流他们坐着叙话,突然想起之前准备的五毒香囊还在房间里,便急忙跑回去,用绣花簸箩装了五个小巧各异的香囊,想了想,又拿了些五色线放进去,回到厅里。

    陈氏正端着泡好的茶过来,见她手里拿的东西,不禁笑道:“我还当你忘了这事呢!”走过来凑近看了几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模样倒是挺好看的。”王槿闻言不由有些心虚,她今年放下豪言包办了全家端午节的五色香囊,并且立志要在女红上发奋图强,结果上月中旬才急急忙忙开工,已经来不及做精细的绣活,只好投机取巧,在配色和形状上下功夫了。

    她和陈氏刚踏进厅中,王棠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便乳燕投林般朝她扑过来,问道:“大姐,是不是给棠儿做了香囊?”

    闻言,就连正和江清流秦子明说话的王牧王轼二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王槿。

    “对呀大姐,年初的时候你就说今年端午要给我们每人配一个新香囊,我都等不及瞧瞧你的手艺了!”王轼笑嘻嘻道。

    王槿瞪他一眼,道:“你大姐做的东西不光要看手艺,更要看创意,就怕你不会欣赏!”说着将手里的香囊一个个分给众人,又给了江清流和秦子明一人一束五色丝线。

    “这丝线虽然简单,倒也应景,二位若不嫌弃,不妨就系在腕间,也图个避邪驱瘟的兆头。”王槿盈盈笑道。

    “还是王姑娘心细,这丝线我瞧着就挺好的。”秦子明接过就系上了,一旁的江清流却正细细瞧着众人手里的香囊。

    王棠手里拿的是个风铃状的嫩黄色香囊,四周垂着几条串了各色珠子还有铃铛的流苏,上面还绣了个字体奇特的棠字。她小脸上满是欢喜之色,冲着王槿甜甜道:“谢谢大姐!”

    陈氏手里的是个藏蓝色丝绸心形包边香囊,绣着祥云和牡丹,上下则以碧蓝色结绳分别打了灵芝结和团锦结,显得端庄又典雅。

    至于王牧和王轼则拿着手里的香囊翻来覆去地打量,表情似是十分惊喜意外。原来王槿给他们做的并不是布艺的香囊,而是一块巴掌大,半指厚的木片。木片上嵌了个以金红二色的结绳打的戟结,寓意吉祥。木片角上则是用五色丝线编了个长束带,用来悬挂。木片的反面还刻了图案,王牧的是一丛竹子,王轼的却是一颗石榴树。

    “大姐,你怎么给我刻的是石榴,给大哥的就是竹子,石榴不都是女孩子家用的么…”王轼发现了这点不同,好不委屈。

    “你大哥最喜欢的就是竹子,你最喜欢的可不就是那石榴树,”王槿笑道,“再说谁说石榴只能女孩子家用,我又不是刻的石榴花。给你石榴是希望你将来多子多福,笑口常开呢!”

    “大姐这样说,我倒是想要这石榴的了,要不二弟咱们换换?”王牧难得开起玩笑来。

    “唔,还是不换了,大哥你不是最喜欢竹子么,我就不夺人所好了。”王轼立刻道,他确实喜欢石榴,以前家里的那颗大石榴树每年都能结许多果子,吃不掉了大姐就会榨成汁喝,再放进井水里冰镇一下,是他最喜欢的东西。如今恐怕是吃不到了,只好把这块木片戴在身边纪念一下。

    “不过大姐,这东西不能算香囊吧?”王轼疑惑道。

    “那你闻闻看,是不是香囊?”王牧和王轼立即嗅了嗅那木片,果然竟闻到一股檀香之气。

    “檀香木?”王牧疑惑道,家里还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这气味是不是很像?”王槿得意道,“其实就是普通的香木,只不过我拿香又熏了一遍。这样你们戴上几个月这味道也不会散。”

    王牧这才恍然,秦子明却看得有些眼热,他的香囊都是江府里针线房的丫鬟婆子准备的,绣工自然没的说,但这份心思肯定比不得。

    “王姑娘,你这香囊真是别出心裁,看得我也想要换一个了。”他一脸嫌弃地看着身上戴的香囊道。

    王槿这会正得意着,闻言把手一挥道:“没问题,过几天等我有空做了送你一个!”又见江清流也转头看她,其意思不言而喻,就又加了句,“江公子自然也有份!”

    见众人都对王槿的香囊十分满意,陈氏不禁与有荣焉,连最不擅长的女红王槿都能做好,她的女儿果然聪明又能干!

    又闲话几句,王槿就和陈氏先去把粽子送到村长,栓子和几户来往密切的村民家里,略略坐了一会,就回家准备午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三章 观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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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将粽子冷水下锅后,王槿就开始准备午饭了。

    陈氏替她洗菜切菜打下手,二人正忙得热火朝天,准备下锅时,江清流却领着一干小萝卜头到了厨房,要请她们进城看赛龙舟。

    “大婶和王姑娘已经忙了一早上,我们吃也吃过,玩也玩过了,就让清流也尽一份心意,带大家去看赛龙舟,凑凑这份热闹。”江清流提议道。

    “是啊,公子都把酒楼订好了,位置还不错呢,这会去正好能赶上开场!”秦子明也热情道。

    陈氏还有些犹豫,王槿却有些心动。以往每年父亲都会带着一家人去看这龙舟赛,虽然总是人山人海,不一定能占到好位置,但那样热闹欢快的场景是他们家所有人的美好记忆。她看着弟弟妹妹虽尽量掩饰却依旧充满期待的眼神,秦子明的热情邀请和总是能让人安心信任的江清流。反正菜也一个没做,就去看看也无妨。

    “娘,既然酒楼都定了,咱们也不好辜负江公子的一片心意,就去看看这赛龙舟吧!”王槿对陈氏道。

    “这,”陈氏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自来了这乡下,就不大想再去府城了。她看着尚且煮在锅里的粽子道,“那这粽子怎么办,捂在锅里可不好吃了。要不你们去吧,娘就在家里看着。”

    “那可不行,今天可是过节,怎么可以把娘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们自己去看热闹吃好吃的?”王槿不依道,还朝王牧王轼二人使了个眼色。

    “对呀,娘,你都好久没去府城了,今天咱们一家人一块去玩玩嘛!小妹你说要不要娘一块去?”接收到讯号的王轼立即出声道,还把王棠搬了出来。

    王棠不愧和王轼混得最久,一下子就明白王轼的意思。她噔噔跑到陈氏身边,扭股糖般蹭着陈氏的腿道:“娘亲陪棠儿一块去看龙舟~”

    陈氏见众儿女都这般央求,哪里还能拒绝。只是那下了锅粽子该怎么办。

    “大婶不用为难,就把这些粽子捞起来带上,去了酒楼,让店里帮着煮了就成。”江清流体察到她的心思,温声道。

    “行,那就这么办吧,今儿咱们一家人沾江公子的光,一起去看龙舟去!”陈氏终是放下心中顾忌,答应道。

    众人皆十分雀跃,飞速地将粽子捞起打包好,王槿又特意拿了装了几两银子的钱袋子放进包里,将一家人安排进马车,关好门窗锁好院门,就出发了。

    今天江清流特意换了辆马车,除了在外面赶车的秦子明,他们一共六个人坐在里面竟一点不显拥挤,显是有备而来。王槿想到他今日这么早就过来了,肯定是早就安排好一切了,不禁暗觉他心细体贴。见马车中间摆了个盛茶水点心的圆桌小几,想着估计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王槿便从随身的斜肩包里拿出一沓硬纸来。

    王轼一见这东西就两眼放光,又顾忌王牧在一旁,只好敛眉克制道:“大姐,你怎么把这牌都带出来了?”

    “那是当然,这可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王槿拍拍手里的牌得意笑道。

    王牧也略显惊讶,瞥了眼江清流,见他盯着王槿手里的牌似是有些不明所以的好奇,便解释道:“江大哥,这是大姐拿纸做的牌,平日里用来玩耍游戏的。”

    “哦?”江清流拿起一张纸牌,见在牌面左上角用毛笔写了个八,中间画了一朵大大的三瓣黑色花,不禁大感兴趣,向对面的王槿问道:“不知这牌面作何解?”

    王槿接过他手中的牌,又找到了其他三张花色不同的八,解释道:“你看,这些牌上写的都是八,但花色却不一样。你这个叫梅花,还有红心,方块,黑桃。数字是从一到十三,另外还有大小王两张。”她指着牌一一对应解释道。

    江清流若有所得地点点头:“这花样着实新奇,不知道该怎么个玩法?”

    “我会我会,江大哥,我最喜欢玩斗地主了!”王轼十分积极踊跃。

    “斗地主?唔,这个叫法倒是十分有趣,不知道是怎么个斗法?”江清流听了不由兴味盎然。

    “江大哥我来教你吧,我玩这个可厉害了!”王轼跃跃欲试道。

    “你还好意思说,怎么不见你学业上这么厉害?”王槿笑啐道,转头对江清流和陈氏道,“算上我,江公子,和轼儿牧儿一共四个人,正好凑一桌。娘,你正好坐在江公子身边,就麻烦你给江公子讲讲规则吧,咱们边玩边学,上手很快的。”

    陈氏忙摆手道:“不行不行,我玩这个可还不如轼儿,别把江公子教错了。”

    “没关系的婶子,你只需指点一下规则,其他就交给我自己来。”江清流安慰道。

    “是啊娘,你只要告诉江大哥怎么出牌就行了,江大哥这么聪明,玩几次肯定就学会了!”王轼对江清流充满了信心。

    “好了,就这么定了,咱们开始咯!”王槿将牌归拢,混好后发了牌。江清流便按着陈氏所说的顺序摆牌,试了几副就渐渐明白了其中的规则诀窍。接着他几乎每副牌都抢地主,且十胜七八,陈氏在一边瞧他出牌,一颗心也跟着上上下下的,一旦江清流赢了她便倍感欣慰,偶尔江清流输了,她就十分惋惜。后来直打的王槿脸色都变了,只好在心里默念“新手运气新手运气…”

    连赢几局后,江清流对这玩法已经彻底熟悉了,便收敛了锋芒,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三人的节奏出牌。恍若未觉地,一副牌结束后,马车就停在了一座酒楼前。秦子明撩开帘子道:“公子,到了,咱们下车吧!”

    王槿将牌收拾好放回包里,先下了马车,再把王棠抱下来。秦子明突然凑上来问道:“王姑娘,刚才在马车里玩的什么游戏啊,我听着你们在里面可热闹了!”

    见他一副十分好奇心痒的样子,王槿笑着拍拍挎包,豪爽道:“秦大哥别着急,待会就教你玩!”

    “那就多谢王姑娘了!”秦子明十分期待道。

    王槿转头瞧着这家酒楼,居然是春满堂,这家酒楼的位置距离龙舟可是非常近的,也不知道江清流怎么订到的,估计要花不少钱吧。她不禁咂舌,果然有钱那!

    在江清流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人进了酒楼,上了二楼的兰庭包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四章 观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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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厢里很是宽敞,几处皆摆了兰花应景,装饰也透着富贵华丽,中间以一人多高的木制雕漆嵌玉的名花竞艳地屏隔成两间,各摆了一张圆桌。

    “我们就坐这里吧,视线好一些。”江清流指着左边的圆桌道。

    就这么点人,为了男女讲究分成两桌确实也没必要,王槿便点点头,带着众人围坐了一圈。

    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十分热闹,王棠王轼迫不及待地站到了窗边,果然正好能看见远处几条龙舟已经就位待发。王棠因为个子小,看的时候需要踮着脚趴住窗户。王槿就搬了张高凳让她坐着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稳住她的小身子。

    大概这酒店建造时就考虑到这一点,这包厢的窗户极其宽大,他们这么多人并排站着竟也挤得下。

    远处正等待比赛的龙舟足有三十多条,每轮比赛都有五只船队,取前两名晋级下一轮。此时第一批的五支船队已经就位,或宽或窄,或金或紫,形态各异的龙舟上已经坐满了手握船桨,身着无袖马甲的船员。龙舟头部还设了大鼓,插着旗子,上面都有各自代表商户和世家的符号。此时虽尚未开赛,已有船队打起了鼓点,喊起了号子,开始热身,场面极为热烈。河道两岸皆是攒动的人头还有四处穿梭的小贩,有几处还安排了官差当值,以免人多出现意外。赛道为一公里长,终点处停了一艘极为气派的三层游船,里面坐着的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官吏和世家贵族,亦是作为此次比赛的裁判。

    随着一声哨响,五艘龙舟齐齐发动,鼓点声也逐渐激昂,水手们的号子声即便隔得这般远也如厚重的雷霆般震慑人心。两岸观看的人群也兴奋起来,纷纷喊着自己支持的船队。这些参赛的龙舟队伍大多是些老字号了,经年积累下来也有了许多支持者,很多百姓也会因为对商户的印象比较好而支持他的船队。比如百草堂的龙舟队,因为百草堂以善行医,对穷苦人家经常免费诊疗,在百姓间极有口碑,人群里支持百草堂龙舟队的自然不在少数。这般热闹的场景感染之下,站在窗户边观赛的王槿众人也不由跟着心情激荡起来。几轮淘汰赛过后,最后剩下了四条龙舟进入决赛,在此之前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今年看来还是漕帮夺冠的希望最大了,但愿那叫帆顺龙舟的黑马能一路黑到底,省得年年都是漕帮拿冠军!”王槿看着远处那四只正在修整的龙舟队伍忿忿道。最后剩下的这四艘龙舟分别是漕帮,阮家,通利钱庄,还有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帆顺龙舟。照往年的比赛情况,漕帮的水手大多经验丰富,因为长期从事水上运输,耐力和爆发力都十分强,阮家和通利钱庄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至于那匹黑马,王槿对其虽全无了解,但也寄予了厚望,最好能狠狠下了漕帮的面子。

    一旁的江清流听到她这番话,不禁挑挑眉,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身对秦子明耳语了几句,秦子明连连点头,然后寻了个由头出去了一趟。等他回来时恰逢比赛开始,他冲江清流轻轻点了点头,便站到窗边观察赛况。

    哨声响起,令旗挥下,四艘龙舟牟足劲冲了出去,划到四五百米的距离时,漕帮的龙舟已经渐渐显出领先之势,两岸的人群也已经欢呼起来,似是已经在为漕帮的胜利而庆祝。接下来的两百米,阮家和通利钱庄和领头的漕帮的距离越拉越大,而那名不见经传的帆顺的龙舟却死死咬住了漕帮,把差距一直控制在一个船身的长度。

    又是一百米,两者之间的距离竟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不断缩短!两岸的喧嚣之声渐渐止息,安静之中是浓浓的紧张和刺激。窗边的王槿也睁大了眼睛,屏息凝神,握着拳头,暗暗替帆顺船队加油鼓劲。

    再一百米,帆顺和漕帮的龙舟已经首尾相接,且后者还有继续赶超之势。周围有观众止不住心头的激动带头喊起来“帆顺!帆顺!…”一石激起千层浪般,顿时有大批的观众附和起来,两岸响起了震天的加油声。帆顺龙舟也似受到了鼓舞,他们船头的鼓手停下激昂快速的鼓点声,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却有力地击打着鼓面,那低沉浑厚的鼓声伴随着水手应和的吆喝声一声声传开,不仅听在耳里,更似敲在心上,让人忍不住心潮澎湃,血液沸腾。

    “朱兄,这次恐怕你们漕帮是遇到劲敌咯。”站在游船二层栏杆边的通利钱庄的李复捋着胡须朝身边脸色略有些难看的朱鸣道。

    “瞧这情况,今年这龙舟赛的冠军花落谁家可说不好了,是不是啊李兄?”一旁年纪稍轻的青年略带嘲笑道。

    “还未出结果呢,阮三爷现在就下结论可有些早。”朱鸣淡淡道。

    那被称作阮三爷的青年瞥了眼朱鸣紧扣着栏杆的手,嗤笑一声,也不再说,双手抱臂,继续观赛。

    最后一百米,赛情已经白热化,漕帮龙舟的水手见自己的领先地位岌岌可危,也使出了全身力气划着船桨。身后的帆顺龙舟则在鼓手一个连击的两声鼓点后,齐齐在船桨上翻了一下,那单柄桨叶竟多了一叶,而水手摇桨的频率却丝毫不减,龙舟的速度瞬间又提升了许多。在所有观众攥着拳头,凝神屏息间,五米,两米,一米,一尺,平了!不过几息间,帆顺已与漕帮的龙舟齐头并进了。此时离终点不过十米的距离,漕帮再想发力也无法施展。最终在万众瞩目之下,帆顺以微弱优势取得了冠军。两岸观众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那胜利的船队水手们纷纷向他们挥手致意。经此一赛,帆顺这个名字想必会被印在无数人心里。

    王槿也激动得脸蛋微红,眼神发亮,这黑马也黑得太漂亮了!

    “这帆顺龙舟队真厉害啊,竟然连漕帮都划不过他们,而且最后还能加速。”王牧不禁赞叹道。

    “这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漕帮也有打不过的对手!”王槿神采飞扬,通体舒泰,暗想漕帮这次可算是阴沟里翻船了!

    她们又在窗前逗留了会,直到颁了奖,散了场,才意犹未尽地坐回桌旁。

    桌上的冷盘是早就摆上了,江清流冲包厢里侍候的小二点点头,不一会十几道佳肴就流水般地端上来,还有一盘拨好了的粽子。

    王槿挑了个小巧的豆沙粽夹给王棠,又用筷子分成两半,露出中间的豆沙,道:“吃吧,可等了好久了吧。”

    王棠咬了一口甜糯沙绵,滑腻中还带着股奶香的豆沙,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众人见她吃得这般香甜也被勾起了胃口,纷纷夹了一个粽子,配着其他菜吃起来。

    “大姐,这咸肉棕真好吃,好香而且不腻!”王轼咬了一口粽子里的咸肉,连连赞道。

    “那当然了,这肉是我特意挑的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腌渍的时候更是放了好多调料,别的地方可吃不到呢!”王槿得意道。其实这调料就是她自己做的山寨版十三香,因为用了几味只被用作药材的香料,放眼大昭恐怕确实只此一家,所以她倒也不算信口开河。

    秦子明吃得恰好也是个咸肉粽,他听了王槿的话,也应和道:“这咸肉粽和我以前吃过的确实不一样,除了咸香,好像还有别的味道,”他细细品了品,“好像和我吃货的乾丰斋的卤味有点像。”

    “我这咸肉粽里不过是稍微抹了点特制调料,要是真做卤味肯定不会比你说的乾丰斋差!”王槿极有信心。

    秦子明对王槿的厨艺也十分认可,便和王槿约定下回真做了卤味一定要请他尝尝。

    他们边吃边聊,也不忌讳食不言之类的规矩,气氛十分融洽。待饭毕,王槿他们便教秦子明打牌,江清流则打了个招呼后出去走了一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五章 观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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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流出了门,从拐角的楼梯径直上了三楼,在一名唤菊园的包厢前站定,轻轻拍了几下门。

    “四爷来了,快请进!”严睿见是江清流,立刻上前迎道。包厢里闲杂人等他和方威远都事先撵出去了,只留了两个亲信在一旁侍候。

    “二位可是吃过了?对这龙舟赛可还满意?”江清流在茶座边坐下,笑问道。

    方威远一拍大腿,朗声笑答:“满意,那真是太满意了!哈哈,原本四爷说咱们不争这个第一,只需小露锋芒,我心里还有些不得劲。没想到最后竟改了主意,还真击败了漕帮拿了冠军,真是痛快!”

    “刚刚那最后一场确实极为精彩,我们严家挑来的这些好手倒也算大大出了回风头,不枉他们前一阵子卯着劲练习。”严睿摸摸胡子,神情也甚为满意,转念一想又疑惑道,“只不过四爷之前说咱们此时不宜风头太劲,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江清流眉头轻挑,指了指窗外道:“刚刚那一场比试,除了这第一名,咱们还有个更大的收获。不知二位是否察觉?”

    严睿和方威远颇感意外地对视一眼,想了想,方威远搓了搓手道:“刚刚比赛时好多百姓都替咱们龙舟队助威,咱又拿了冠军,想必好多人都会记住咱们帆顺的名号。不知道四爷说的是不是这个?”

    江清流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眼这个瞧着粗放的莽汉,含笑点点头道:“此乃其一。”

    严睿听他这般说,摸摸下巴补充道:“今天来观赛的还有扬州各级官吏,想必他们也注意到了帆顺,且因着咱们是第一回亮相,对咱们知之甚少,有心人回去会对帆顺做些调查也未可知。”他皱皱眉道,“只不知这是好是坏,毕竟咱们那头一件大事还没完成,此刻若是被起了底,只怕会功亏一篑。”

    “严兄不必忧虑。”江清流摩挲着茶杯,笑道,“今日过后必会有人调查帆顺的来历,那漕帮定是头一个。我们要做的就是化被动为主动,在这扬州摊开架势,造出声势来,要弄得人尽皆知,让他查个够。至于他能查出什么,就看我们想让他知道什么了。至于京师之事,前日我已收到讯息,方莽那里已经截住了他们的口信,现在朱鸣只知道是个过路船只搭载了他们的贡品而已,并不会查到我们头上。我们在这扬州造的势越大,名声越广,对将来所图之事便越有利。况且,咱们一旦在扬州出了头,他再想使些卑劣手段打压,盯着他的眼睛可不会少。”他手指微曲轻叩了下桌面,依旧温和的表情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方威远和严睿听了皆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严睿语带欣赏道:“原本以为四爷是突然改的主意,没想到竟是早就想好后招了。说来我比你痴长这么许多,却处处需要四爷提点,真是惭愧!”

    江清流面色微微一僵,又瞬间恢复,轻笑道:“严兄不必如此,若没有严家气势磅礴,壮观威武的海船,没有方兄派出的得力干将,只凭我江清流一人之力是不可能成事的。说起来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出船出力的可是二位大哥,小弟我还算占了便宜呢!”

    方威远立即摆摆手道:“这出船出人的虽是我们,但没有江公子的帮助我们也想不到来创这个票号。像我威远镖局,我爹那时候替一家票号保了几年内陆和海上的镖,刚刚做出点名堂来就让漕帮使绊子给搅黄了,那票号也散了,我们镖局也很少再走水上的镖。再说严兄,严家造船技术放眼大昭也是顶尖的,因为不愿意专门只给漕帮造船,这十几年来都遭到排挤,漕运这一块没有几家愿意得罪漕帮用严家的船。明明那么好的手艺,只好接些散碎单子,造些画舫游船。咱们两家心里都憋着口气那!”

    “是啊,以前虽然对漕帮有诸多不满,却又不知如何抗争。多亏四爷做了这牵线人,如今咱们有人有船有势,定要好好和漕帮争一争!四爷,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严睿一向温和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激昂锐意。

    江清流也举杯,朗然应道:“既然如此,那清流只有全力以赴,不辜负二位的重望了。”

    …

    此间话毕,江清流便回了楼下兰庭包厢,推开门,就看见王槿秦子明他们还围在一起极为热闹的打牌。

    “三张六带一对四,我还剩三张。”王牧甩出一把牌,一脸严肃道。

    “什么?就剩三张了?等一下,我看看我要不要!”王槿惊讶地叫起来,蹙着眉盯着手里的牌,摸摸这张,抽抽那张,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边上的王轼急道:“哎呀大姐,你想好没有啊,赶紧出呀!”

    对面只剩四张牌的秦子明也等的焦躁起来:“王姑娘你手里什么牌啊,有就压呀,不能让地主过!”

    江清流走到王槿身后,看了下她的牌面,又扫了眼桌上各家出过的牌,低声道:“压,后面让王轼接着就行。”

    还在纠结的王槿听了他的话莫名就觉得信服,便把手上的顺子拆了,扔了三张八带一对三。

    王轼瞧了喜上眉梢,得意洋洋道:“大哥,我就等着你出三张呢,大姐你不压也没事。”说着甩了三张十二带一对五。没人要,又甩了把长顺子,还是没人要,最后两张一对三扔出去就赢了。

    王槿瞧他这一把把甩得这么顺溜,不禁撇过脑袋,低声朝江清流问道:“你难道看到轼儿的牌了?”

    江清流微微一笑道:“唔,看没看到,不过可以猜到。”见王槿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便解释道:“我看了你的牌面,再看一下各家出过的牌,按着牧弟之前出牌的套路,他留的三张牌就好猜了。子明手上又只剩四张,轼弟的牌八九不离十就可以猜出来了。”他说得这么简单,但对于王槿来说只有一个感想:妖孽!

    她暗想今天教了江清流这么多东西,自己这个师傅好像每一样都被徒弟比下去了,心中不免忿忿。她眼珠骨碌一转,便又有了主意。这玩技巧的他有天赋,自己可能比不上,这比运气的话,他总不能还次次比自己强吧?当下便把牌一收,冲众人道:“江公子既然回来了,咱们五个人就不好玩这斗地主了。”她转身从挎包里又翻出一副牌,啪一声叠在一起,“咱们玩抽乌龟!”

    “好,好,棠儿也会玩,棠儿也要玩!”坐在一旁边吃点心边看热闹的王棠也要求加入。

    “好,棠儿也来玩,娘,你帮着棠儿一块玩吧!”王槿笑嘻嘻道。

    陈氏无奈瞥了眼闺女,难得今天这么热闹高兴,就随她闹吧,便点点头答应了。

    “大姐,这抽乌龟是小孩子玩的,会不会太简单了?”王牧略有些犹豫地问道。

    王槿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道:“没事,人多了就好玩,待会试两副你就知道了。”她简单向江清流和秦子明二人说明了规则,说到惩罚措施时,觉得在脸上贴条子不太妥当,就在包厢里扫了扫,突然眼前一亮。她将墙角一盆正开着许多小红花的四季海棠搬到桌上,指着其中一朵道:“今天过节,这惩罚嘛意思意思就好了。我看若谁抽到了乌龟,就摘一朵花戴在头上吧。嘻嘻,瞧这红艳艳的,兆头也好。”

    王牧和王轼都睁圆了双眼,看看那海棠再看看王槿,似是有些不敢确信。秦子明却偷偷捂嘴笑了起来,江清流更是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王槿,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大了些。

    陈氏听她这建议,不由嗔道:“就你鬼主意多,还戴什么花,他们几个男的,戴这花像什么样子!”

    “我倒觉得王姑娘这主意极是有趣,可以一试。”江清流开口道。

    “是啊婶子,偶尔玩一次我们也不介意戴戴花。不过要是王姑娘输了,也要戴花?”秦子明觑着王槿笑道。

    “当然了。虽然我是女孩子,照道理你们该让着我,但我不愿意占这个便宜,大家就一视同仁,输了都戴花!”王槿义正辞严地道。

    “扑哧…”一旁四位男性都被王槿的话逗得笑出声来。

    王轼边笑边想,家里人人都说他最鬼最精,明明最精的人是大姐好嘛!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了,就这么定了,摸牌吧!”王槿一锤定音,将牌洗好,开始新的一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六章 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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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副牌带着江清流二人熟悉演示了下规则,第二副开始时,王槿特意换到江清流上家的位置,以便能与他面对面地较量一番。到了抽牌的环节,各人表现皆有所不同。王轼被抽牌时表情总是相应会有变化,几副下来便能掌握他的规律;王牧虽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很难看出端倪,但王槿却知道,他一旦紧张,垂下的另一只手就会微微一握,其实更好辨认;而王棠却因为压根不在意输赢,只要拿着牌玩就很高兴,因而总是咧嘴在笑,反而很难猜出牌的好坏。至于江清流和秦子明,毕竟才开始玩,王槿暂时还摸不着他俩的规律。不过,玩这个毕竟还是以运气为主,她就不信江清流就连运气都比她好。

    玩了好几局,王轼,王牧,秦子明,王棠头上都戴了红花,只她和江清流还未尝败绩。王槿不禁有些嘀咕,自己没输还说得过去,毕竟她可是有着多年经验的老手,且这些人大多是她早就摸透了的手下败将,但江清流怎么也没输,这人难道真连运气都这么好?

    又是一局,这次对面的王家兄妹三个齐齐先一步配对好了手里的牌,都期待得看着王槿和江清流主仆二人的对决。

    轮到秦子明抽王槿的牌,他现在手里还剩四张,比起王槿的五张和江清流的六张,他显得尤为轻松些。他随手抽了王槿插在最中间的那张,果然凑成了一对。此时还不到斗智斗勇的时候,王槿淡定地从江清流手里随便抽了张,也成了一对。再两轮过后,秦子明就剩了一张,王槿还有三张,江清流也是三张。将那牌抽过来,王槿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是个单张的,这下她手里就变成了四张,乌龟肯定是在她手上!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牌放在身后挪了下顺序,再摆在江清流面前。

    “抽吧!”她冲江清流友好地微笑道。抽吧抽吧,抽到乌龟就更好了!

    江清流修长的食指在她手里四张牌上一一停留,每次停顿,目光便会扫过她的神情。但王槿始终面不改色,连嘴角笑容的弧度都不动一下,哼,看你能瞧出什么端倪来。

    似是无计可施,江清流叹了口气,轻轻抽出第三张牌,抽到一半又停住了。见王槿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失望,他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手指飞快得抽了第二张牌,果然凑出了一对。王槿心里直郁闷,随手抽了江清流手里的一张牌扔了对对子,再次将剩下的两张牌在身后换换位置,再拿出来给江清流。

    这次她干脆就面无表情,这样要是还能看出来,她就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江清流看着她手里的牌面露踌躇,手指左右移动似是无法决定。王槿心中得意,这回你可只能靠运气了吧!

    一旁观战的王牧几个在王槿身后都跟着紧张起来。偷偷看过底牌的王轼觉得江清流刚刚上手就玩得这般好,大姐却仗着经验丰富未免有失公平,私心便希望江清流能赢了这局。所以每次江清流的手指点到那张乌龟时,他眼神就透出几分焦急,一旦点到另一张牌时,又变得放松。善于察言观色的江清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他瞧着王槿这般认真,如临大敌的模样,竟不忍心叫她输了去。罢了,今日就也戴一回花吧!

    他将那乌龟抽回来,在身后随意动作了下,便让王槿抽牌。

    拜托拜托,我最近可没干坏事,千万不要这么倒霉抽到乌龟。王槿心里念叨着,犹豫了会,手就伸向左边那张。却见江清流挑了挑眉,她手下便是一顿,这是什么意思?她使劲想了会,要是这张是乌龟的话,那他应该没有必要特意露出这番神情吧,直接让自己抽过来不就行了。她决定不管了,反正都有五成的机会。狠下心把牌抽来一看,她不禁心花怒放,嘿嘿,还是自己赢了!

    她将手里一对牌摊开放下,冲江清流眨眼笑道:“不好意思江公子,你输咯。”

    她虽尽量控制,可江清流还是听出了她的得意,又见她伸手摘了一朵海棠,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心里又是好笑又觉有趣,更有一丝说不出的欢喜。他低下身子,微微偏头,王槿将那花嵌入他鬓间,心想:这可是我专门为你挑的最红最大的一朵,也算特殊待遇了。

    戴了花的江清流也不觉尴尬,面色甚至更为柔和。他本就面庞如玉,乌发生辉,衬着那娇艳小巧的海棠更是生出几分别样的俊俏。王棠瞧了不禁稚声道:“江大哥真好看!”

    陈氏也正打量着江清流,听了她的话不由笑道:“我们棠儿都知道好看不好看啦?”又转头朝江清流满是赞赏的口气道:“江公子确实是一表人才,我瞧过的这般年纪的公子少年里,没一个及得上江公子的。”

    王槿听了不由暗暗撇嘴,娘一碰到这江公子就格外欢喜,老像是亲生儿子似的夸个不停。明明输了牌,怎么没人说?

    江清流微微一笑,对陈氏道:“婶子这般夸奖我,清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幸而之前就备了些节礼,不如大家去我的宅子里坐坐,正好将节礼带回去。”

    陈氏尚未来得及回答,王槿已经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今日江公子请我们又看龙舟又吃饭的,已经很破费了,我们怎么还好意思上门叨扰。”

    陈氏虽也想看看江清流落脚的地方情况如何,但王槿的话也很有道理,便也劝道:“今日确实不早了,家里的鸡还要回去喂呢,江公子,要不就下回吧。”

    江清流也不多劝,只略有些为难道:“既然如此,那清流也不好勉强,只是家中有特意备好的节礼,早上出门匆忙忘记了,若是没能送到你们手上,未免遗憾。不如你们稍坐一会,我现在回去取。”

    陈氏忙摆手道:“本来就不需要准备什么礼物,你能来乡下看看,指点下牧儿轼儿,婶子就高兴。哪能还让你来来回回这么麻烦,实在要送,我们去你那走一趟,就不多坐了,拿了东西就走。”

    王槿不禁着急,要让陈氏去了,她之前强卖宅子的事不就露馅了嘛。她脑子急转,灵光乍现道:“娘说的是,咱们可不好再麻烦江公子了。不过娘,今天早上我忙着包粽子,好像忘记喂咱家的鸡了。”

    陈氏听了不由着急起来:“哎哟,那可不好,咱家每天的鸡蛋可得靠那几只鸡呢!”

    王槿连忙道:“要不这样,娘你先带着弟弟妹妹回家,我和江公子跑一趟好了。”

    陈氏此刻就想着要尽快回家,便对江清流道:“要不,就照槿儿说的,让她和你走一趟吧。”

    “婶子家要是有事尽可先行一步,清流之后便将王姑娘送回家。”江清流道。

    如此,陈氏便领着王牧三人雇了辆马车回了家,王槿则和江清流回了九曲胡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暗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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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踏进了门,门房小厮便迎上前来:“爷回来了,家里有客人等了您好一会了。”

    “哦?是谁?”江清流有些惊讶道。

    “是一位陈小姐和她的丫鬟,说是公子的朋友。”门房恭敬回道。

    “现在人在何处?”江清流微微眯了眯眼。

    “在…在前面正厅里喝茶。”门房感受到江清流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来,立即躬身解释道,“回爷的话,我本来安排她们在这门房休息的,那丫鬟说是知府家的,我见她们也不像有恶意,便领去前厅等候了,还望爷恕罪。”

    江清流听了淡淡道:“好了,你下去吧。”又转身对秦子明道:“子明,你去后院库房安排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到车上。”

    那门房立刻松了口气,退了下去,秦子明也先行一步去了后院。

    王槿则颇为忐忑地跟随江清流进了院子,果然一眼就看到正坐在海棠树下的陈惠兰以及她身边站着的丫鬟小莲。

    循声望过来的陈惠兰见到江清流先是露出惊喜的笑意,待瞥见他身后的王槿时,笑容便有些僵硬。她攥了攥衣袖,努力维持着温婉的神情,和江清流以及王槿福身道:“江公子,王姑娘,今日惠兰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江清流也回以一笑,走近她身边,温和道:“陈小姐不必拘礼,倒是清流让您等了这么久,实感抱歉。”他比了个请的姿势,“我们不妨去厅里坐下聊吧。”

    见他靠自己这般近,那温润清朗的嗓音仿佛就在自己耳边,陈惠兰不由红了脸,轻轻嗯了声。提起裙角转身先一步上了台阶。江清流朝王槿挑了挑眉,示意她一起过来,王槿却面露犹豫。她朝江清流小声问道:“江公子,上次我托秦大哥帮我带句话给陈小姐,不知道他有没有替我说了?”

    “唔,是有这么回事。”江清流摸摸下巴,似在回忆,又道,“我已经替你向陈小姐转达了,她并没有记在心上,你不用担心。”

    王槿不由惊喜道:“真哒,是江公子替我说的么,那就更好了!”有江清流出马,那陈小姐哪还记得自己什么事啊。不过他们难道还私下见过面?看他们刚刚说话那样倒确实像熟识一般。嘿嘿,那岂不是郎有情妾有意?那自己可得帮帮他们,怎么说江清流对自己一家人也算不错,可不能让他失了桩好姻缘。她脑子里念头飞转,神情变幻不定,惹得正瞧着她的江清流不禁有些疑惑。

    “江公子?”已经走到厅前的陈惠兰突然出声道。她原本是想和江清流随意说些话,不想转身竟看到他还在原地,且正一眼不错地瞧着王槿,心中一刺,忍不住开口提醒。

    江清流闻言收回眼神,朝陈惠兰微微一笑,大步上前,领着她几人进厅中坐下,又吩咐人泡了茶。

    他位于上首,王槿和陈惠兰分坐左右两边。陈惠兰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王槿,见她今日着了女装,虽是普通的杏黄色棉布衣裙,只在衣角袖口领口上绣了几片粉色木槿花瓣,但款式却有些别致。尤其是腰部,足有三尺宽的束腰设计和上下做了褶皱条纹的搭配,更显得她身姿窈窕,纤浓有度。再加上王槿相貌上除了女儿家的秀美,眉眼间更有股勃勃生气,灵动活泼,引人亲近。她心中微有酸意,明明是个破落户,倒不知跟谁学的这般会打扮自己,好端端的节日不和家里人在一块,却跑到这里来现眼,恐怕还是为了江公子吧。

    “王姑娘瞧着年纪比我小些,我便叫你一声王妹妹吧。不知道妹妹今日怎么会进城来,还恰好又碰到江公子?”她笑着朝王槿问道,只是眼神却微有鄙夷。

    王槿一听这话就暗叫糟糕,可别叫陈小姐误会了,和江清流产生龃龉就不好了。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江清流的声音道:“今日也是巧,我去观看龙舟赛时偶遇了王姑娘,便请她来取些节礼带回去。”

    王槿听了不由心里一松,暗想这江清流不但智商高,情商也不错嘛,知道在心上人面前要避嫌,孺子可教也!

    陈惠兰听他这么说心里也好过了些,只是她私心觉得王槿太不识礼数,总是让江清流为她破费,又是招待又是送礼的,还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实在可气!想起之前在船上江清流表露出的一丝不满,她心里瞬间有了底气,便又笑吟吟地向王槿道:“那不知王妹妹给江公子送了什么节礼?”看你这双手空空,家里又无甚基业的,想必也不会准备什么好东西。

    果然王槿讪讪地笑道:“今日也是偶遇江公子,我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家里包的粽子。”

    陈惠兰用帕子捂了嘴轻笑道:“说起来我今日来得匆忙,也没能好好挑选,只好拿了一个小玩物,也不知江公子喜不喜欢。”说着朝身后的小莲微微示意,小莲会意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寸宽四寸长的雕漆镂空木盒,走上去递给江清流。

    江清流微感意外,接过盒子打开后,竟是一支仅有三寸长的玉笛,玉质温润,入手滑腻,一头接了鸭黄色的流苏穗结,可以系在身上。他合上盖子,将盒子放在桌上,温声道:“陈小姐何必这般客气,这下倒让清流为难了,该拿什么回礼才好。”

    陈惠兰心中得意,面上却腼腆一笑:“公子喜欢就好,回礼什么的惠兰并不在意。”说完她拿眼瞥了下王槿,见她正直勾勾看着那盒子,心中不由嗤笑,果然是眼皮子浅的东西。

    王槿之所以这般模样,实际上是她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的瓦数太大了,只好装听不见,一副注意力全在其他地方的样子。人家在这送东西表情意,自己这个第三者好尴尬啊。

    “对了,不知道今日陈小姐怎么有空光临寒舍?”江清流又问道。

    “今日陪着父亲去观龙舟,我不耐听那些官场交际,午膳后就自己先回来了。路过这附近,便顺道过来看看。”陈惠兰柔声道,面有羞涩。

    王槿心想这都不在一条线上,怎么个路过法,明明就是想见情郎嘛,哎,古代谈个恋爱真累人!

    江清流却似毫无察觉,微微一笑道:“知府大人事务繁忙,节日里更是应酬繁多,陈小姐倒跟着受累了。”

    “父亲身为一方父母官,累些也是应该的。至于我不过是去凑个热闹,可谈不上累不累的。”陈惠兰掩嘴轻笑道。

    这时候秦子明走进来,向江清流道:“公子,东西都备好了。”

    王槿听了大为振奋,终于可以撤退了!她立即朝江清流道:“既然都弄好了,那我也要早些回家了,江公子,陈小姐,我先告辞了。”

    江清流微微点头:“也好,我送你出去。”

    王槿急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江公子您就留在这里陪陈小姐吧,我自己出去就行,您就别客气了。”

    陈惠兰闻言微感诧异地瞄了一眼王槿,却听江清流道:“无妨,我送你出去一下不过片刻功夫,想来陈小姐也不会介意。”

    她脸上表情一顿,又立刻含笑道:“当然不会,送客是主家的礼数,该当如此。”

    江清流微微一笑,便起身送王槿出去。

    陈惠兰瞧着他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用力攥了攥帕子,终是心有不安,对小莲道:“走,我们也去送一送王姑娘。”

    行至大门口,便听见王槿清甜的声音道:“秦大哥,江公子,这些粽子是我特意多拿的,你们留着吃吧。”

    “我就说马车里怎么有这么个包裹,原来是粽子啊,那就多谢王姑娘了,那咸肉棕我还没吃够呢。”秦子明接过那一包粽子道。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急忙道:“王姑娘你答应我们的香囊可别忘记了啊,我可等着换呢!”

    王槿这才想起这一茬,自己当时可真是被各种赞赏的目光冲昏了头,不过既然答应了就要兑现,便痛快道:“放心吧,我这个月一定做好给你送来!”又想起自己还许诺了江清流也给他做一个,可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自己给他做合适吗?

    “王姑娘可别忘了我那一份,我也等着换呢。”江清流挑眉笑着提醒道。

    “哎,哎,好,一定不会忘记的,到时做个最好的给你!”被江清流此刻带着几分戏谑的灿烂笑容晃得有些眼花,王槿不自觉地道。唉,论帅哥的杀伤力,直叫人捶胸顿足啊。

    江清流满意地点点头,目送王槿坐上马车离开后才回了院子。

    只是刚刚他们的对话已让陈惠兰听了个分明。那王槿竟然要送江清流香囊,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做个最好的送给他,真是不知羞耻。待江清流回转时脸上仍旧带了三分笑意,她看了心中更是又气又酸,暗想江公子这般清雅的正人君子,若是那姓王的真使些不要脸的招数勾引他,只怕真会着了她的道。不行,自己不能让她得逞,得想些法子才行。她有了这番心思,和江清流说话时便有些心不在焉,江清流见她如此异样,便上了心,待将她送走后,便叮嘱秦子明密切关注她的动向。

    而本应该出城的王槿,此刻却在香室坊的汇茗茶行和东子他们说着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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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子哥,这是今早家里包的粽子,你和大明哥他们煮了吃吧。”王槿将一个包袱递给东子。

    “真的?没想到小姐你还专程跑一趟送这个过来,这叫我们怎么好意思。”东子挠挠头呵呵笑道,“不过小姐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吃的,这么长时间了还真有些惦记,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王槿抿了抿嘴笑道:“东子哥不和我客气才是把我当自己人呢!”说着,她眼珠子一转又道,“今日怎么好像又是东子哥一个人看店?莫不是孟东家又出去了?”

    “嗨,上午的时候就拉着大明哥几个替他们一家保驾护航去看龙舟了,让我留下来看店,也不想想这个当口谁会来买茶叶啊?”东子语气里对自己被独自留下很是不满。

    “哦?那龙舟赛也结束了好一阵了,怎么他们还没有回来?”王槿又问。

    “说是晚上有个宴会,估计他们准备直接去吧。”正说着,东子突然眼光瞟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对王槿道,“这刚说到他们,人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王槿闻言不由转身朝门外望去,果然看见孟安一家下了轿子,后面跟着大明哥几个,正朝铺子里走过来。她心思转了几下,便笑着迎上去:“孟叔孟婶,好久不见了,近来身体可好?盼娣招娣妹妹,你们都长高了也更漂亮了呢;大明哥永发哥福叔,大家都还好吗?”她一连串热情的招呼,对面一群人的反应也是各异。

    留着两撇八字胡,眯缝眼的孟安见到王槿先是一惊,眼神微有些发虚,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也笑着招呼道:“侄女今天怎么有空来城里,可是来看那龙舟赛的?”又探头左右瞧了瞧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娘呢?”

    王槿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笑道:“今天不过是去凑凑热闹,我娘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去了,我想着好久不见各位了,便过来探望一下。”

    孟安点点头,一旁的孟婶上下打量了王槿一会,不禁挑着眉出声道:“槿侄女真是好人才,去了那乡下地方竟然还能穿得跟个小姐一般,啧啧,瞧这身段,瞧这手上细皮嫩肉的,嫂子还真是会养闺女,比我家这两个不成器的不知道好多倍去了,只知道绣花针线,别的没一样出息的!”一旁的孟家姐妹听自家娘亲这么说,本来脸上还带着的几分笑意便淡了,看向王槿的眼神便隐隐有了几分怨气。

    王槿的手还被孟婶抓着,虽然心里膈应却不好显露出来。听她的话绵里藏针,更有挑拨之意,便盈盈笑道:“婶子过奖了。要我说女孩子家最重要的还是要贤惠,像两个妹妹,哪一个的针线活不是百里挑一的,性子又好,样貌也出挑,走出去比大家小姐都不差呢!”果然孟家姐妹一听这话,看向王槿的眼神便热络了些,就连孟婶听了都有些得意起来。大一点的盼娣拉着妹妹走到王槿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抿嘴笑道:“槿儿姐姐,咱们都好久不见了,一起去里面说说话吧!”说着眼含希冀地望着娘亲。

    孟婶今天心情一直不错,再加上如今物是人非,对王槿也没了以前的不喜,便点点头:“行,你们带槿儿去屋里坐坐,记得换身新做的衣服,一会咱们还要去赴宴呢!”说到赴宴,她眉梢都洋溢着欢喜,轻瞥了眼王槿,便拉着孟安回了后院。

    王槿和大明哥他们略作寒暄后便跟着盼娣去了她们的房间。

    盼娣和招娣住的是一间隔作了两间的厢房,她们热情地给王槿泡了茶,拿出最近做的针线物件出来给她看,又讲些今天龙舟赛的趣事,叽叽喳喳地,三个人竟也十分热闹。王槿一面和她们说着话,一面心中感慨。尽管孟婶不喜自己,不想让两个女儿和自己走得太近,但她们三人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王槿对她们又向来照顾,即便因为孟婶的那些话心中多少会有些芥蒂,但她们总还保留着往日的情分,对自己依旧亲近。

    “槿儿姐姐,你看我穿这件好不好看?”盼娣从衣箱里捧出一件海棠红的连衣罗裙,展开递给王槿看。

    “恩,挺好的,盼娣如今个头都和我一般高了,穿这件一定很显窈窕。”王槿又替招娣看了她要换的衣服,见她们均是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禁好奇问道:“今日这是什么宴会,我瞧你们这般细细打扮的,可是要见什么大人物?”

    盼娣理好刚换上的衣服,坐到镜子前,王槿很自然地上前替她重新梳头。盼娣眯着眼,似是很舒服,轻快回道:“听爹说是漕帮专门在仙客来设的宴席,请了好多富商名流呢!”

    王槿手下一顿,又笑问:“这种宴席不是当家主事的去就行了吗,怎么还要你们穿成花一般也过去,莫不成这还是个相亲宴?”

    盼娣的脸微微一红,一旁的招娣脆声回道:“娘说是朱夫人想替明珠姐姐相看女婿,叫咱们也一块去陪着!”

    “朱夫人是漕帮舵主夫人,明珠姐姐是他们的长女。”盼娣怕王槿不知道,立即解释道,“今日延请的这些人家不少适龄的儿郎都会去赴宴,朱夫人想在这些人里给明珠姐姐挑个如意郎君,我们不过是去做个陪衬罢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上却浮起了浅浅的红晕。身后的王槿注意到了,立刻就明白恐怕孟婶也存了这个心思吧,盼娣肯定也被再三叮嘱过了。她瞧着盼娣的这身明媚的打扮,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将梳子放下,轻声道:“梳好了。”

    盼娣转着脑袋对着镜子照了照,对王槿叹道:“明明梳的是一样的头,怎么姐姐梳的总是比我梳的好?”

    “多练练就行,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招娣,过来!”王槿招呼着在早在一旁等着的招娣过来梳头,又状似好奇地问道:“对了,那明珠小姐是不是很漂亮?今年多大了?”

    盼娣迟疑了下,答道:“明珠姐姐我也只见过一两回,去年及笄的,身量很是苗条,个子也挺高的,应该算是漂亮的吧。”

    “可是明珠姐长得可黑了,脸盘也大,怎么看都不漂亮。”招娣小声嘀咕道。

    王槿听了暗笑,明珠长什么样她自然知道,而她更知道明珠对自己相貌十分敏感,对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更是心存敌意,如果今天盼娣打扮成这样过去,恐怕会被认为故意抢风头,遭她嫉恨。自己要提醒一下盼娣才行。

    “不管这明珠小姐漂不漂亮,今天是朱夫人特意给她设的相看宴,肯定会好好打扮一番,好在一众姑娘堆里显出来,要是谁比她好看,朱夫人肯定会不高兴的。你说对吧,盼娣?”她笑吟吟看着盼娣道。

    盼娣也算是聪慧的姑娘,一下子就听懂了王槿的话。她低下头,扯了扯帕子,突然抬头对王槿道:“槿儿姐姐,我去一下娘那里,一会就过来。”说完就疾步出了房门。

    王槿心略略放下,但一想起孟婶那性子,又不由有些担心盼娣能不能说服她。

    没一会盼娣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略显急躁的孟婶。

    她一进门便拉住王槿的手,先是道:“多亏槿侄女心细,提醒了盼娣,不然说不定咱们就真得罪人了。”接着满脸苦恼道:“你说,这下咱们穿什么好,去的都是大户人家,穿得普通了可没法见人哪。”她眼珠子不错地盯着王槿,定要她出个主意来。

    王槿笑笑道:“其实也不难,只盼娣这身海棠红着实艳了些,太过打眼,不如选些料子名贵,颜色清淡点的妥帖。盼娣底子好,即便穿素净些也不差别人。”

    孟婶听了连连点头,放开王槿的手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最后搜了件蜀州产的白底绿花罗的春衫出来。王槿不禁暗暗咂舌,孟婶对这两个女儿倒真是舍得花钱,又替盼娣配了一件葱绿百褶裙穿上。这般一打扮,虽素净却清新脱俗,衬着盼娣白皙的脸庞更显气质。孟婶看了十分满意,说了几句便准备出门去赴宴,盼娣却拉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娘,能不能让槿姐姐陪着一块去。”盼娣小声道。

    孟婶听了立时就要拒绝,又转念一想,王槿确实比一般人机灵,有她跟着盼娣,遇到事情也能有个帮衬的。只是王槿自小便比自家女儿出挑,有她在,万一把盼娣给比下去了怎么办。正当犹豫之时,就听王槿道:“若是盼娣一定要我去,那我便扮成你的小丫鬟吧,对人说起来也方便些。”

    盼娣刚要说话,孟婶就迫不及待道:“这个主意好,只是委屈槿侄女了,回头婶子再好好谢你。”

    于是王槿挑了盼娣一套普通的棉布衣裙换上,将自己的衣服包好,朝孟婶道:“我本与村里人约了待会一起回去,既然要陪盼娣,我要先去和人说一声。”

    “你去吧,宴席结束婶子雇车送你回去!”孟婶立即应道。

    王槿笑笑,出了铺子,进了一个小巷,对那车夫道:“让您等了这么久真是对不住,只不过我一时半会还回不去,请师傅先将车里东西送回我家,顺便替我带个口信,就说有故人留了晚饭,我若赶得及便回家,赶不及便在城里歇了,让他们别担心。”

    那车夫是秦子明雇的,因早给足了银子,也不觉得麻烦,爽快地答应了,问明地址后便挥着马鞭离开了。

    约莫一刻钟后,王槿便跟着孟安一家人坐着马车晃悠悠去了城中心的仙客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 暗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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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她们一行人在仙客来门口下了马车,负责接待的仆侍便将她们迎进了门。穿过大厅,绕过一座影壁,到了一个抄手游廊下,孟安由一个侍从领着去了东面的宴厅,王槿和孟婶母女则跟着侍女穿过中间的庭院,进了东南角的一个院子里。

    甫一进门,入眼的就是一大片光鲜亮丽的绫罗衣裙,耳边也是阵阵娇笑软语,七八个衣着光鲜的豆蔻少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坐或立,谈兴正佳,笑语晏晏。听见有人进来,众人皆转过头来看,瞧见盼娣招娣,便有两个相识的姑娘走了过来,抓住盼娣二人就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此时天光尚且明亮,那两个姑娘见盼娣这一身素净打扮与她们这十几个皆穿着亮眼颜色的站在一起,不但未显暗淡,反而被衬得更加清丽脱俗,不禁连声赞了几句。一旁的孟婶听了也甚是得意,不过她心中还有别的盘算,没一会她就拉着盼娣姐妹进去见朱夫人了。

    朱夫人此刻正和好几位打扮贵气的妇人拉着家常,闲话儿女,见孟婶进来,笑着迎接道:“是孟夫人来了,徐嬷嬷,快看茶。”立在一旁的一年长嬷嬷立即满脸笑意地将孟婶迎到一边坐下,又端上点心茶水,好不热情周到。

    “我这紧赶慢赶的,没想到还是最后一个,幸好赶在开宴前到了,不然可要好好数落一顿我家盼娣,临出门了还非要换什么衣服。”孟婶指了指身后的盼娣,冲朱夫人假意埋怨道。

    “小姑娘爱俏,出门换件衣服再寻常不过,咱们谁家闺女不是这样,孟夫人你也管得太严了!”坐在朱夫人下首的一身着绛色刻丝褙子,头簪金钗的妇人笑道。

    “哎呀,吴夫人,您不知道。要是爱俏也就算了,我这闺女临出门非要换了我给她新做的海棠红香云纱的裙子,穿了这么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裳出来,说今晚要穿得素净点才好,我是不懂她这小女娃的心思,只能由着她,倒是可惜了那做裙子的银子了。”孟婶叹道。

    上首的朱夫人本正和一旁的徐嬷嬷小声说着什么,听到这里突然转头看了一眼立在后面的盼娣,和善道:“孟夫人你就别抱怨了,快让盼娣过来让咱们看看到底换了件什么衣服,说不定真比你那件什么香云纱的好呢!”

    孟婶赶紧回头朝盼娣使了个眼色,道:“去吧,非要穿这身衣裳,也给诸位夫人瞧瞧,到底好看在哪?”

    盼娣脸上神情略显犹豫,孟婶使劲瞪了她两眼,王槿也鼓励地看着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大厅中间,朝诸位夫人施以福礼后,便低着头站着。

    “我瞧这身打扮也灵气得很,最衬这个年纪水灵灵的小姑娘。”朱夫人笑着道,又朝盼娣问,“盼娣,你怎么想到要换这身衣裳的?是你娘新作的衣裳你不喜欢?”

    “没,没有。”盼娣略有些紧张道,“我是想着今日咱们都是为了明珠姐姐来的,就好像绿叶衬鲜花,明珠姐姐最喜红色的衣衫,我穿这件绿色的衣裙最是合适不过…”她声音虽小,一屋子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面上表情也各异不一。

    朱夫人似乎很满意盼娣的回答,她将手上戴的玉镯褪下,让徐嬷嬷递给盼娣,道:“我瞧你这身衣裳也着实喜欢,正好与我这翡翠玉镯十分相配,就送给你了。”

    孟婶瞧着那水头极好的满绿翡翠镯,眼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她强自忍住,连连推拒道:“不行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哪里受得起,夫人可别这么客气!”

    虽然如此,那徐嬷嬷已将手镯套在了盼娣手上,一脸慈爱地拍了拍盼娣的手,劝慰道:“孟夫人你就别推辞了,你瞧这玉镯和孟大小姐多相配,这戴上去哪里还有再拿下来的道理。我家小姐有小姐这样贴心的好姐妹,送个玉镯算得了什么,您就放心收着吧。”

    略微推辞了一番,孟婶还是接下了这礼,她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说起话底气也更足了。王槿不禁暗暗吐槽,这孟婶的小聪明还真是不少,不过是在马车上教了盼娣刚刚那几句话,就能让朱夫人对她母女另眼相待,倒也算有积分能耐,只是这眼皮子浅的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上灯后,女眷这边就开了席,小姐们另围了一桌。因着没有喝酒,等菜上完了,众人也吃得七七八八了,加之皆知待会还有事,不过吃了半个时辰就撤了席。朱夫人朝徐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自己带着众位夫人摸起了牌。

    “各位小姐,这珍园后院开了好几种花,不如去走走看看,也当饭后散散脚?”徐嬷嬷笑眯眯地朝一众小姐们问道。闻言,大家皆知重头戏要来了,纷纷偷偷瞄了眼展在人群中间的明珠。她今日果然依旧穿的大红色镶金边的留仙裙,戴了串珠宝晶莹的璎珞和一对红翡翠滴珠耳环,发髻上也有点翠装饰,可谓贵气逼人,即便姿色弱了些,气势确实高人一筹。明珠嘴角挑了挑,拉起一旁盼娣的手,柔声道:“盼娣妹妹陪我去后边走走?”说着已抬脚拉着盼娣走在前面,她的随身丫鬟和王槿也立即跟了上去。其他小姐也反应过来,立即纷纷跟上,徐嬷嬷带着几个伺候的仆妇紧随其后。

    走马观花似的的赏了景,一行人便到了靠近东边院墙的一座二层阁楼边。徐嬷嬷走上前来道:“这阁楼也是个观景的好去处,只是地方不大,只够几个小姐们上去,我们这些伺候的就留在下面吧。”说着吩咐端了点心和茶水的几个健硕仆妇先将东西送上去,再领着小姐们上楼。王槿寻了个间隙在盼娣耳边轻声道:“我去方便下,你上去少说话,多点头,进来低调就行了。”盼娣领会地点点头,待她上楼后,王槿便借着方便之由,跑了出去。笑话,难道我还真是来当丫鬟的?

    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她轻轻推开东边掩在一小道边的木门,窜进了今夜漕帮舵主朱鸣宴请客人的品红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 暗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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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如白昼的品红轩正院里摆了两桌极其丰盛的宴席,围坐之人一番觥筹交错后,此时都轻击手掌,打着鼓点,摇头晃脑地听着前面小戏台上一妙龄女子抚琴轻吟。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藤架,攀缠着纤弱的羽叶鸢萝,腾下则坐着七八个穿着不凡的少年公子,最大不过弱冠之年,其余多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目或俊秀或英挺,此刻正三三两两执杯邀酌,或和着女子歌唱之声轻击折扇,意态洒然。而距离这一群人不远的墙脚的一丛灌木里,王槿正蹲着悄悄打量着四周情形。

    “啧啧,瞧这些候选人的质量,朱夫人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哪!”王槿观察了那几个公子一番,暗暗赞叹道。她转头朝盼娣她们所在的阁楼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明珠她们正朝这里观望。她偷笑了一会,又细细四处辨认了一番,便借着院子里遍植的花草树木的遮掩,沿着院墙从东面绕到了靠近主宴席的地方。

    本来院子里到处点了灯,她不能太过靠近,但恰好这群人将宴席设在一座假山之前,倒是方便了她藏身。她蹑手蹑脚地将边上一盆一人高的朱砂根挪了过来遮掩身形,然后轻轻一跃,将身体卡在假山里,便凝神屏气,细细听着假山那边的动静。

    虽然不时有戏文声,丝竹乐器的干扰,但王槿还是成功听出了今天这出席这宴会的主要人物。

    除了朱鸣,孟安外,在场的还有陈袖和叶青木,朱鸣目前的左右手,通利钱庄的李复,百草堂的邱掌柜,锦绣布庄的薛老板,还有好些王槿只闻其名的扬州富商,今日都聚在了一起。王槿听他们三句不离本行地聊些生意上的事,不禁有些焦急,难道今天又要一无所获?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闯进她的耳朵。

    “今日龙舟赛上杀出的这名叫帆顺的黑马,把朱兄胜券在握的冠军给夺了去,不知道朱兄可去打探了这家的底细?”一个中年人笑呵呵道。

    “不瞒薛老板,朱某确实派了下属去查问过情况,不过这家船行竟然全无来历,就像突然冒出来似的,在扬州竟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不过在官衙却是上个月便备过了案的,也不知他们这是如何行事的。”朱鸣摇头叹道。

    “依我看朱舵主也不必忧虑,且不说这家船行看来全无根基,即便有,也绝难和漕帮常年经营下来的底蕴和信誉匹敌,朱舵主且放宽心,就等着看这泥鳅怎么蹦跶上天吧。”另一个中年人接口道,对那一鸣惊人的帆顺并不以为意。

    “是啊是啊,黄老板说的极有道理,朱舵主何必在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船行,依我看,漕运这行,谁想和漕帮抗衡,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王槿一听就知道这是孟安的声音。

    “哈哈,这话说得极合我心意,朱兄,你怎么也不给我引荐引荐这位兄台?”那被称作黄老板的男子问道。

    “黄兄说得对,确实是我失礼了。诸位,这位是汇茗茶行的孟老板。”朱鸣介绍道。

    他话音刚落,孟安已端了酒杯,朝众人一礼,略带巴结地道:“在下孟安,今日承蒙朱舵主相邀,能结识诸位商中豪杰实在是孟安莫大的荣幸。”这时突然有个疑惑的声音道:“可是香室坊的那家汇茗茶行?我记得那家老板可是姓王的?”

    孟安心中一紧,但看清问话之人又不得不答,勉强笑道:“确实如此,只是后来那铺子转手给我了。”

    李复似是恍然,捋了捋胡须叹道:“想当年那王老板不过花了两三年时间就将茶行经营扩大,即便和那些老字号比也有几分过人之处,倒也算有些本事。只是天灾人祸,令人扼腕。听说这茶行是抵债给了别人,想必就是孟老板了?”

    孟安不安地咽了咽口水道:“是,是我。当初王老板那趟出海,我也投了钱,后来血本无归,就,就把那茶行抵给了我。”

    “哦?竟是这样?”李复似是极为意外,转头向朱鸣询问道:“朱舵主,往年咱们在漕帮投钱出海行商,可都是风险自负的,即便出了意外,也从没让漕帮赔过一分钱,怎么孟老板这里竟和我们不同?”

    朱鸣淡笑道:“这孟老板当时入的是王老板的股,并不是直接和我们漕帮签的契约,至于他和王老板之间是怎么约定的,则另当别论了。”

    “是是,当初我和王兄约定了,若是这趟亏本了,就归还我本金,白纸黑字写着的!”孟安连连应道。

    李复点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原来如此,孟老板做了这么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时来运转,不过一年就能登堂入室,跻身扬州富翁之列,我李复真是羡慕又佩服啊!来,我敬孟老板一杯!”

    短暂的尴尬后,宴席又恢复了热络,躲在假山后的王槿却似被醍醐灌顶般,心思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孟安是孟婶的远方表兄,从小父母双亡,一直寄居在孟婶娘家陈家。二人成婚后,他在家一直被手握经济大权的孟婶拿捏着,他既考不取功名,又无钱经商,过得很不得志。他膝下至今只得两个女儿,却又无法纳妾,便格外羡慕儿女双全,家庭和睦,又事业有成的父亲。因是邻居,他有事没事便会到自家走走,面上总是格外热情,一来二去,和父亲便也有了几分交情。自从知道父亲和漕帮的大管事邬伯伯是至交好友后,他便总是巴着父亲要结识邬伯伯,说有机会自己也要参股做生意。后来父亲推脱不过就带他去过几次,却因为邬伯伯不喜他,便作罢了。但他不肯放弃,仍然时常一个人去漕帮溜达。

    后来那次出海高丽,他突然拿出一大笔钱要和父亲合在一块参股,还使劲劝说父亲多投些钱,一次性做一笔大生意,最好亲自出海见识一番。父亲本来不想理他,却听到他一句“那高丽肯定有好多稀奇的东西,王兄亲自去选些过来给女儿攒嫁妆,给儿子作聘礼也是格外体面啊。”向来疼爱子女的父亲竟真被说动了,当即便去找邬伯伯说定了这事。

    意外发生后,他就拿着那张契书上门要钱,她看到上面熟悉的父亲的印鉴后,就算不肯相信也没有办法,那时家里已经没多少余钱了,只好用铺子抵押。

    现在想来里面其实疑点重重。

    首先他当时一下子拿出了四千两银子,即便孟婶家小有资产,也不定会有这个数,更加不可能会交给孟安。而且,他不趁着这个机会去结识漕帮的管事,却要兜个圈子通过父亲入股,分明就像是在下套子!更可疑的便是之后他便和朱鸣过从甚密起来。

    还有叶青木,这件事之后突然就调转风向成了朱鸣的手下,而且他是唯一留下的沉船幸存者!

    王槿越想越觉得那谜团渐渐分明,矛头都指向一个人。现在只差最后的确认,她用力攥了攥拳头,眼里闪过一丝坚决。她轻手轻脚离开了假山,返回之前的珍园阁楼,肃手立在一旁,默默等待时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章 暗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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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楼上明珠几人又逗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在徐嬷嬷的提醒下,颇有些恋恋不舍地下来了。有几位小姐挽着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不时露出娇羞的笑意,那神情不由让人禁浮想联翩。

    待众人纷纷站定,准备离去之时,前头跑来一个丫鬟,朝明珠福了福身道:“小姐,老爷吩咐您过去品红轩一趟。”

    明珠听了,下意识朝徐嬷嬷望去,徐嬷嬷含笑轻轻点了点头,明珠脸上一抹红晕闪过,对那丫鬟道:“那你便带路吧。”丫鬟应声领着明珠便向那偏门的方向走去。

    王槿见她们去的正是之前自己走的那道,心下了然,这明珠见父亲是假,相看夫婿倒是真哪。几个心思敏捷的小姐也猜出来明珠的真实去意,虽早知今日一行的真正目的,却也不由略略皱起了眉。今日来的都是几个大户人家最杰出的才俊,日常里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声,哪个少女不怀春,没有几分小心思的。如今见只有明珠一人的份,自然心有不满。王槿懒得管她们的想法,她随着盼娣去了前头孟婶处,路上盼娣颇为兴奋地跟她说起今日见到的那些公子。虽然她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但明珠今日待她极为亲近,将徐嬷嬷告诉她的话也给盼娣介绍了一番。

    “槿儿姐姐,你知道吗,那个李公子是李家,就是那个开绸缎庄和钱庄的李家三老爷的大儿子,听说早年订过娃娃亲,只是后来那姑娘得病没捱过去,李公子这些年便一直没再说婚事。听明珠姐姐说这个李公子年方弱冠,一直在家里帮着打理生意,很是能干,李家现在好多店铺都是他在看着呢,而且他还有秀才功名呢。我看明珠姐姐八成是相中他了!”盼娣眼睛亮亮的,果然女孩子讲八卦的时候都是一个模样。

    王槿也跟着一副极为感兴趣的模样道:“我知道,牧儿的同窗李明方就是这李家的,我也听说这个李公子的确是个人才,不过我倒觉得跟咱们盼娣妹妹更加相配呢,要不咱们找孟婶说说这事?”

    盼娣听了立马红了脸,连连摆手央求道:“槿儿姐你可千万别,不然以我娘的性子说不定真会干点什么事出来,到时候我可没脸见人了!”

    王槿却突然来了逗她的心思,就是不应承,两人一路上小动作不断,直到了朱夫人她们的房门口,王槿才松口答应。

    接下来又是好一番话别后,她们才辞了朱夫人,王槿在仙客来门口和盼娣她们告了别,坐着孟婶给她租的马车朝城西驶去。

    行至西大街,王槿看看时辰估摸着今晚来不及回家了,便下了马车,让车夫自行离去。西大街南边她记得有个甚是出名的糖水铺子,卖了十几年了,便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找过去,果然铺子还在。她点了碗莲子糖粥,便喝便注意着斜对面巷子里的情形。不过这一等,就等了近一个时辰,幸好这铺子收摊也晚,不然王槿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坐着。

    此时已近子时,正是月挂中天,街上早已经寂静无声,只有零星几个小铺子的灯笼还摇曳着。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那巷子前,王槿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略微有些摇晃地从车上下来,向那巷子里走去。她赶紧起身跟上,行动间纤细的身影竟极为迅捷,几下功夫就窜进了巷子里,跟上了那男子。

    并未隐藏自己的行迹,王槿的脚步声渐渐引起了前面那人的注意。那男子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缓缓转过头来想看看谁跟在自己身后,只是这一看,立马将他七分的醉意驱赶得只剩了两三分。他也曾设想过很多次若是再次见到这家人,该如何自处,只是真正见到了,自己想过的甚至刻意背过的那些说辞,他只能嘴唇翕翕,一句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叶叔叔,您不认识我了?”王槿眉眼弯弯地冲他笑道,只是眼神里的冷意确如一柄极为锋利的刀刃,刺得叶青木心头直颤。

    “槿,槿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眼神有些躲闪,声音里也不自觉带了几分心虚。

    “今天是端午啊,我特意来看看叶叔叔,好久不见了,叶叔叔回来了也没去我的新家瞧瞧呢!”王槿语气里的熟稔和亲近让叶青木有一瞬间的怔忡,他脸上下意识地浮起了几分慈爱的笑意,只是这份慈爱却一下刺激了对面的王槿,想要撕下这块欺骗了所有人的面具。

    “叶叔叔,我今天来就想问您几个问题。您放心,不会打扰您很久的,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王槿盯着他冷冷道。

    叶青木听她这般语气,心知她心中存有怨愤,只是自己一失足已是千古恨,又如何辩解,要求她的理解原谅。对王槿,他心中疼爱,怜惜,愧疚,不安皆有之,只是她要问的事情,必定与那人有关。如今自己都尚需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等待时机,又如何能让王槿知道实情,打草惊蛇,性命有危?

    他心下计较一番,正要开口,却听对面王槿又道:“叔叔又要编假话哄我?”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哭腔,听得叶青木大为不忍。

    “自从我们一家搬到乡下去后,我便决心要带着娘和弟弟妹妹好好生活,让父亲在地下也能安心。”王槿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可是我在睡梦里总是见到父亲,他那么看着我,好像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我日里便常常心神不宁,无法专心做事。”她抬头祈求般地看着叶青木道:“叶叔叔,我只想知道父亲去世的真相,即便您有苦衷不能告诉我,那您回答我几个问题,解开我心里的疑团也好。至少我便能向父亲交差,也能过得安心些。”她眨了眨眼,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叶青木见她这般哀求,再也无法硬起心肠,只好点头答应,心里暗想只要自己不把关键部分告诉她就行。

    王槿见他答应,心中大喜,擦了擦眼泪道:“我知道很多事情叶叔叔也为难,我也不多问,叶叔叔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就行。”见叶青木点头,她便放低了声音问道:“孟安以前总喜欢在漕帮那里转悠,他和朱舵主是不是在我父亲去世前就见过面,”

    叶青木迟疑了一下,回道:“是。”

    “孟安不当家,那次出海入股的钱是不是别人借给他的?”王槿没有明说是朱鸣,她怕叶青木察觉她的用意,避而不答或者说假话哄她那就不好了。

    叶青木细细瞧了王槿一眼,见她眼神清亮,似是能让人一探到底,便放下心中疑惑,答道:“是。”

    “这孟安非要入我爹的股,给他写保本金的契约,还撺掇我爹亲自出海,他是不是料定我爹会出事?”

    叶青木身躯一震,立即答道:“不可能。”

    王槿厉声追问道:“为什么不可能?他害的我家赔了钱还丢了铺子,难道只是运气好?若不是因为他,我爹根本不会出海!”

    “槿儿,叔叔知道你想问什么,只是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叶青木神色很是担忧,他解释道:“孟安确实存了占便宜的心思,只是他之前的确不知道你爹会出事。他不过是收了别人的一点小利,去做说客而已。你千万不要冲动,做什么傻事,一切都有你叶叔叔!”

    王槿却猛地瞪大眼睛,双手紧紧抓住叶青木的衣袖道:“叶叔叔,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那你告诉我,父亲到底是不是死于意外?还有邬伯伯,他那么有经验,怎么会,怎么会…”王槿面颊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打在叶青木心上,就像那天面对海上那场大火时,他流下充满悔恨痛苦绝望的泪水一般。叶青木鼻头一酸,将泣不成声的王槿紧紧拥入怀中,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槿儿不哭,叔叔什么都告诉你,只是这里不是地方。这个月底三十那天晚上,我在富春茶社为你叶奶奶订了桌宴席庆生,你到时候去那里等我,我再把一切经过与你细说。”

    王槿听了,停止了哭泣,不可置信般地向叶青木确认道:“真的?叔叔把一切都告诉我?”

    叶青木重重点头道:“真的!这些事情其实早该告诉你的,只是我…”

    “没关系的叶叔叔,我相信您。那我到时候就去富春找您!”王槿已是破涕为笑,神情里十分喜悦。

    叶青木也松了口气,好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他见天色着实很晚了,便有些担忧道:“你这么晚还不回家,嫂子该担心了。算了,你今晚就住我家,明天我找人送你回去,和嫂子说一声吧。”

    王槿连忙摆手道:“我还是不住您家了,若让人看见对您可能不利,我在城里还有个朋友,我去那里凑合一下就成,不然我找个客栈住一下也行。那我这就走了,您赶紧回家吧!”

    她本意是想过来套叶青木的话,但却发现叶青木的表现并不像她设想得那般,自己很可能误会了他。既然叶青木有可能是假意投靠朱鸣,自己就不能和他走得过近,免得引人注意。她和叶青木约定好下次见面后,便匆匆告了别,向九曲胡同行去。

    看来今晚只好住在江清流家的树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抓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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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着夜色的掩映,王槿一路顺利地绕到了江宅的后院。那棵大香樟树的枝叶伸出墙外,随风摇摆发出娑娑之声,好似正朝她招手问好。她眉间一挑,狡黠一笑,一个借力跃上墙头,再跳上树枝,刚准备向树屋靠近,突地心生警惕,耳后似有风声传来。她迅速低头,扭身翻到另一边的树枝上,自己原先站的位置上竟钉了一枚飞镖!她眉头紧蹙,将身形掩在密实的树枝里,细细搜寻周围可疑的踪迹。

    莫非江清流还雇了保镖,还是个武林高手?难不成他在这藏了个金库?王槿心中正暗自猜测着,心头又生警兆,正待躲避,无奈自己刚才藏得太好了,周围全是树枝,行动便迟滞了一分,腰上被一绳索缠上,下一刻已是重重摔在了地上。

    背部着地的王槿疼得眼冒金星,龇牙咧嘴地刚要爬起来,已被人一把抓住后背心,提小鸡一般拎着往前院走去。王槿大呼不妙,自己这半夜私闯民宅,待会要是见了江清流可怎么解释。要是压根不认识也就算了,这明明是熟人,自己还这般偷偷摸摸的,更加不好说啊。她心里念头直转,都忘了这种情况下她应该要么大声呼救,要么拼命挣扎,这么安静乖巧的表现让提着她的天明不由暗暗嘀咕,这货难道被吓傻了?

    到了前院,守在江清流房间的小厮得了消息,已将灯点上,唤醒了歇下不久的江清流。

    “你是说抓到了贼?”江清流披了件袍子坐在床边,颇为意外地问道。

    “是,护院已将那贼带到了门外,就等爷您亲自审讯了!”小厮语气十分兴奋,心想马上有场好戏看咯。

    江清流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将人带上来吧。”

    小厮应声退下,身形里竟透出几分欢快之意。江清流也勾唇一笑,喃喃道:“说起来我还没审问过什么盗贼,倒是要去看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不长眼,偷到了我的地盘。”他将袍子上的带子略略一系,便起身去了正厅。

    厅里已经点了几盏灯,仍有些昏黄,他径直往主位上一坐,颇有兴味地瞧了眼下面正低着头跪在地上的“盗贼”,待看清那分明是个小姑娘的身形后不由皱了皱眉,瞥了负手立在一旁的天明一眼。紧接着王槿便听见天明上前回禀道:“四爷,这人刚刚翻进墙头,躲在后院那树上,鬼鬼祟祟的,我便将她抓住,带过来让您问个明白。”王槿听了不禁暗骂,你才鬼鬼祟祟,你全家都鬼鬼祟祟!

    江清流皱了皱眉,对那低着头的人儿道:“你,抬起头来。”

    王槿满心难堪,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哪里还敢抬头让江清流认出来。见她迟迟不肯动作,一旁的天明已弯下身来,准备亲自动手。

    “慢着!”一直密切注意着这个“盗贼”的江清流出言阻止道,“你们先出去,我要私下审问她。”

    天明愣了一下,一旁的小厮也十分意外。江清流淡淡扫了他二人一眼,他们才反应过来,齐齐告退出了屋子。

    王槿听见关门的声音,心里长出了口气,好歹能少丢点人哪。

    江清流在上面却格外坐立不安。本来他也是带了几分戏耍之意来做这个审问之事,谁知察觉这盗贼的真实身份后,忐忑不安的人却变成了他自己。

    堂下的王槿见江清流迟迟不开口,心中疑惑,便偷偷抬眼瞧了他一眼。见他眉头紧蹙,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不由心头一跳,难不成他是在想要对自己施哪种私刑?不行不行,面子大不过里子,我可不要挨板子,丢脸就丢脸了!

    她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刚要说话,却听江清流终于开了口,语带戏谑道:“王姑娘,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坐吧!”

    王槿猛然抬头,极其意外地脱口而出:“你怎么认出是我?”

    江清流嘴角弯了弯道:“你虽换了衣裳,鞋子却没换,我今早无意间瞧见那鞋头绣的木槿花正合姑娘的闺名,是以刚刚瞧见这鞋子便认了出来。”

    “原来如此,公子真是好眼力好记性那。”王槿恍然大悟道。

    “姑娘快坐吧,地上凉,待会我让下人收拾一间客房,委屈姑娘暂歇一晚,明天再送姑娘回家。”江清流的话让王槿感动得差点流泪。看,这才叫朋友,这才叫知己嘛,连问都不问就相信自己肯定不是来干坏事的,还给地方住,真是谦谦君子好教养呀。王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一面轻轻揉着膝盖,一面感激地道:“那多谢江公子了,好像每次见到你都有事要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公子。”

    “举手之劳罢了,何况这些小恩小惠又如何能与姑娘的救命之恩相比,尽可不必放在心上。”江清流淡笑道。

    王槿听他语气确实不似客套之词,想起他以往处处体贴的安排,不由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之感。她微微抬头朝堂上之人望去,见他只着了月白中衣,披了件靛蓝宽袍,坐姿挺拔,眉目温雅地瞧着自己,暖暖的烛光映得他神情格外温柔。王槿看得心中一跳,不由赶紧收回目光,暗骂自己色心不死,人家还未成年好不好。而江清流却注意到了王槿尚且有些红肿的双眼,皱了皱眉,心道她这么晚还不回家定是有事,只是之前却丝毫没透露风声,显是不想让人知道,又哭得这般厉害,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侄女慧敏也曾经这般哭过,那时好像是为了她的婚事,难道王姑娘也是为这个哭的?他不由心中一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之感从脊背向心口全身蔓延而去,烧得他接连喝了好几口冷茶才按捺下去。

    他心想王槿一个姑娘家这么晚还在外面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斟酌着向王槿开口道:“我与姑娘相识一场,即是有缘。以后姑娘若有为难之事,即可找清流相助,但有余力,清流必当成全姑娘所念。”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王槿心下感动,咬了咬唇,心中极为挣扎。江清流的人品她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件事还没有解决,她不想将他拖入这趟浑水,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即便有救命之恩也早已经还完了。她犹豫着,终是开口道:“江公子,你的好意王槿记在心里。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即便是我娘和牧儿他们也并不知情。事关重大,我暂且还不能透露给你,甚至以后说不定还需要公子帮我掩饰一二,待这件事一了结,我定会将一切告知江公子,决不隐瞒!”王槿语气郑重而坚定,江清流的心却越来越沉。

    “我自己的事”“即便是我娘和牧儿他们也并不知情”“帮我掩饰一二”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说小女儿家的私情,

    那年慧敏似乎也这般向他哭求过。他闭了闭眼,左手紧紧握住了椅子的扶手,青筋毕现。好一会,他才唤来小厮将王槿带去客房,自己则在床边枯坐了一夜,而心中去了块大石的王槿在后罩房她原来的闺房里睡得格外香甜。

    真是多情总被无情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帆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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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流水般一天天过去,转眼已近月底。王槿一面在家每日忙忙碌碌照顾弟妹,检查棉花的生长情况,一面时时惦记着和叶青木约定的见面,已然将那晚的事情抛诸脑后。

    另一头,江清流看了刚刚飞鸽传来的讯息,大局已定,便吩咐秦子明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金陵。

    原来,端午节的第二日,在漕帮总舵斜对面的一家新店面举行了一场极为隆重热闹的开业仪式,鞭炮,舞狮,戏班子,就连扬州府衙的小官小吏都到场了几位,敲锣打鼓地吸引了小半个扬州城的百姓去看热闹。待那家店缓缓揭开牌匾上的红绸时,众人更是惊讶又兴奋,原来这家正是昨日在龙舟赛上一鸣惊人的帆顺船号。严睿,作为明面上的唯一东家,极为热情慷慨地邀请看热闹的百姓入内参观帆顺拥有的各种船型,不仅有免费茶水点心供应,更是专门安排了人细细讲解每种船的特点及用处以及帆顺的主要业务。受到这般款待的百姓们,其中不乏来探看的商户人家,一下子对帆顺好感倍增,又通过其实体展示的各类大小型船体对帆顺的实力很是震撼,回家之后与友人亲友大肆描述宣传,这个参观活动持续了整整三天,一下子将帆顺的名声传得路人皆知,就连短暂停靠扬州的游人商客都有所闻名。

    这般阵仗自然引起了漕帮的注意,只是目前帆顺不过接了一些普通商户的散单,对他们的影响甚微,且朱鸣自觉还未真正摸清他们的底细,便暂时未有动作。直到前些日子,京城分舵传来的一纸书信惊得他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原来月中的时候,已在海上航行了近一月的漕帮三只贡品船队终于从天津湾入了内河道到达京城郊外。户部官员和皇上专门派来检收贡品的内侍太监早已在码头等候,漕帮京城分舵主李泰也陪同接应。待船行得近了,众人瞧清领头那四桅沙船拔天参地般极为雄伟,船身上却铁画银钩写了帆顺船号四个字,后头还跟着两艘漕帮的贡品船,不免有些疑惑。岸上的李泰微微皱了皱眉,背手站在他一旁的首领太监傅全则挑了挑眉,笑问道:“怎么,今年漕帮换新船了?瞧这气派,漕帮可是出手不凡哪,不过这上面的字我就不大明白了,帆顺?李舵主,可否为我解释一二?”

    李泰急忙恭谨回道:“傅公公见笑了,这并不是漕帮的船。我们有一艘贡船在路上出了点问题,因怕耽搁了行程,便请路过的船只帮忙运送过来,这帆顺想必就是那过路的船只。”

    傅全听了微微点头,朝身边的刘姓郎中道:“刘大人,我听说这四桅沙船的建造极为耗费人力物力,即便造出来,也需要行船好手才能驾驭得了,我看这帆顺船号倒是颇有些实力呀!”

    这位年约三十五六的户部郎中打量了一番正迎面驶来的帆顺号,颇为满意和赞赏道:“确实如此,寻常船号可拿不出这般造诣精湛的大船来。”

    一旁的李泰听着他们这番对话,心中一沉,不由暗骂运送贡品的管事竟这般粗心,不知遮掩一番。

    待船在码头停稳后,高高的船舷上放下了一架舷梯,方莽带着钱管事等人下了船拜见在场的官员。那傅公公和刘郎中见方莽双目炯炯,虎背熊腰,说话动作豪爽洒脱且有礼有度,更是心生好感。

    缩在后面脸色蜡黄的钱掌柜和孙家启,感受到李泰阴沉的眼神后更是行为拘束畏缩,一点不像管事的样子,竟没有人去注意他二人。

    略一番叙话后,李泰带来的几十个漕帮汉子便上了船,将运来的贡品卸下来,装到马车上。然而待装载结束,众人整装出发之际,方莽却带着徐天凌几人驮着几个大箱子匆匆跟上来,朝傅公公和刘郎中一礼道:“大人,这几个箱子也是一道运来的,不知道为何被留在了船上,我怕是忙中出错漏掉了,便搬过来请大人看看。”

    傅公公和刘郎中对视一眼,眼里均有些意外之色。

    “既如此,就打开看看吧,我这有贡品的清单,是与不是,一对便知。”刘郎中指指那几个箱子,命人将其打开。一旁的李泰已惊得一身冷汗,兀自保持镇定,只是他盯着方莽的目光透着一股意味不明的阴沉。

    待箱子开了封,刘郎中照着清单检视了一遍,皱眉不解道:“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有的是贡品清单上的,有的却不是,这般混放在一起,如何分得清?”他转头朝李泰沉声问道:“漕帮就是这么办事的?若是贡品有所缺失,损了皇家颜面,你可担待得起?!”

    李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急忙跪下行礼,解释道:“草民该死,未曾安排妥当,竟引起这般误会。因着将逢太后寿诞,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我漕帮感念皇家恩德而敬献给太后的贺寿之礼。本想待今日之后另行奉上,不想这位方兄弟不知情况,将这些东西抬了出来。实在是草民疏忽了!”

    一旁的傅公公听了笑眯眯地将他扶起来,安抚道:“李舵主不必如此紧张,既是给太后她老人家的贺礼,我们又怎会怪罪于你。只不过你们漕帮挑贺礼的本事可不怎么好,里头好些都是贡品里原本就有的,如何能让人眼前一亮?”他朝身边最近的箱子里望了几眼,摇头叹道:“东西倒是好东西,恐怕花了不少银子,可惜咯。”

    刘郎中却笑道:“公公这话可说得不对,您看,光这几件小叶紫檀木雕和这座两尺高的红珊瑚就价值连城,漕帮挑礼物可是手笔大得很!”

    傅公公一听,急忙凑到他指的那箱子边一看,果然如他所说,这几件东西比他在宫里见过的都好上一些,顿时自嘲道:“没想到我都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了,这般宝贝放在眼前都要认不出来了。”

    他拍拍李泰的肩道:“这礼物挑得好,我看你也不要择日再送上去了,就今天我们顺路替你送进去吧,也省得你进趟宫麻烦得很。”

    正踏步准备离开的刘郎中却突然瞥到一个箱子里有抹晃眼的金光。金子虽算贵重,但却远远没有作为贡品的资格。他蹲下身来,拈起金光的一角,抽出了一个烫金信封。

    正向傅公公道谢的李泰见到这一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额上青筋直跳,傅公公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见刘郎中手里捧了封信在看,且神色愈渐凝重。他心头微动,见惯人事的他几乎猜到那是什么了。

    躲在众人身后的钱掌柜同样地一脸不可置信,他捂着胸口,一路藏着的那封信此刻明明还在,怎么会…然而他一句话都不能说,也不敢说。

    几日后,漕帮扬州及广州分舵接收到消息,因涉嫌官商勾结,恶意打压竞争对手,私自挪用朝廷拨款等罪名,漕帮被免去了替朝廷运送军饷的任务,同时让出湖广等省的盐引。其实这处罚算轻的了,就连盐引也没有动江淮这一带。因为在商议这件事的时候,满朝的官员发现全国的漕运竟皆系于漕帮一家,即便想重罚,也要考虑不影响民生才行。只是这样一来,皇上以及官员都意识到这一家垄断独大的危害,下意识想要栽培些有实力的漕运船号。于是,在有关官员的推荐下,刚刚崭露头角的帆顺便得了便宜,接下了运输军饷的皇差包括京城的粮食调配,还有湖广等省的盐引,这可是极为挣钱的买卖!

    江清流收到的传信里说的便是这回事。他最近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些了,看着院里屋外来往收拾行李的下人们,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意兴阑珊。

    这时秦子明却突然冲进来,急切又兴奋道:“公子,您还记得您之前吩咐我注意那陈小姐的动静嘛?”见江清流微微颔首,他继续道:“我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陈小姐今天派人去城西清水村请一位王姑娘明日去仙客来一聚!”

    江清流蹙眉道:“她去请王姑娘一聚?”

    秦子明连连点头,又疑惑道:“说起来陈小姐和王姑娘也没什么交情,这不年不节的请客,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别说他,就连王槿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盯着手里的请帖发了半天呆,最后得出结论:陈小姐定是觉得心上人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才这么热情请自己吃饭看戏的吧,那就去吧。再说能不去吗,人家爹可是堂堂知府,不去的话就等着倒霉啦!

    于是第二天,王槿按照陈惠兰请贴上的要求,穿了件她最好的丝绸衣裙,坐了来接她的马车,去了仙客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三章 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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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马车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小莲从门外进来回禀道。

    陈惠兰放下手里的梳子,勾了勾唇:“贺公子那里可安排妥当了?”

    “是,已漏了口风让贺公子知晓了小姐今日出府之事,想必到时他一定会去的。”小莲答道。

    陈惠兰微微握紧了手,心里也有一丝忐忑。最近父亲和贺家往来甚密,也几次透漏出想要两家结亲之意。而那贺公子她也曾见过几次面,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直勾勾盯着自己上下打量的眼神实在让人恶心,一看就是个好色之徒,这种人她怎么可能嫁。她日日惶恐,生怕父亲哪一天就真的定了下来,母亲虽说疼爱自己,但也不觉得贺家有什么不好,如果自己硬要违逆,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她筹谋良久,才终于想出这一石二鸟之策,既能黄了自己和贺庆贤的婚事,又能扫除自己和江清流之间的一大障碍。想到这,她眼神微微发亮,打开抽屉里一锁着的匣子,轻轻抚摸里面的几封书信。这段时间她不能出府,便偷偷以书信继续和江清流来往。虽然每次回信上不过寥寥数语,但每每望着纸上清逸隽雅的字迹,她就极为满足向往。既然不能指望父亲母亲,那她只能靠自己去搏这姻缘,至于其他,她也就顾不得了。

    她站起身来,对小莲吩咐道:“走吧,阮妹妹和林姐姐说不定已经到了。”

    大约巳时末,陈惠兰到了仙客来。前些日子她便预先定下了箫音坞,此刻刚到了门口就有侍女领着向园子走去。

    “可有客人先到了?”陈惠兰向那侍女问道。

    “回小姐的话,已有三位客人先到了,正在院子里喝茶呢。”那侍女恭敬回道。

    “三位都到了?”陈惠兰诧异道。

    “是,差不多巳时初到的。”

    陈惠兰更是惊讶,自己明明约的午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待她进了院子,便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笑声从院中心假山上的亭子里传来。

    “槿儿姐姐,你这个笑话太好玩了,我肚子都要笑破了!”阮敏玉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陈惠兰的耳朵。她只觉心头微微有些堵,但仍维持了笑容,踱步走上了假山。

    “敏玉,你今天来的这般早,原来是特意来听人讲笑话的呀!”陈惠兰掀开亭子的绯色烟纱帐子,走了进来,朝还在捂着肚子的阮敏玉戏谑道,“不过王姑娘可不是大街酒楼里说书唱曲的,你可别怠慢了人家。”说着,她朝王槿款款一笑,见她神色之间不卑不亢,与阮敏玉和林芷秀更是相处融洽,心头不由一刺。她念头微转,挪步坐到林芷秀身边,亲昵的拉着她的胳膊道:“芷秀姐,总算把你给请出来了,咱们可好几个月没见了。就算你未来夫君是大理寺卿卫大人的儿子,也没必要管得这般严吧。”

    林芷秀端庄的容颜上微露羞涩,轻声解释道:“前段时间家母实在管得紧,连写信和妹妹们说几句话都没有机会。不过现在好了,母亲说到十月前我都可以常常出来找你们玩。”

    一旁的阮敏玉插嘴道:“因为十月份开始芷秀姐姐就要忙着做新娘,要绣嫁衣,理嫁妆,自然没有时间出门啦!”她转头抱住王槿的衣袖,兴奋道:“不过,现在多了个槿儿姐姐陪我玩,芷秀姐你就放心大胆地嫁吧!”

    王槿闻言不由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骂道:“你说话怎这般促狭,叫林姐姐听了该多伤心。都说男子薄情寡义,喜新厌旧,我看还得再加一个阮敏玉才对。林姐姐你说对不对?”

    林芷秀熟知阮敏玉心性,自然并不气恼,但也配合地委屈道:“就是,敏玉和我都十几年的好姐妹了,居然比不上和槿儿妹妹不过一个时辰的交情,我看我以后还是呆在家算了,省得招人嫌。”

    阮敏玉闻言急忙撒开王槿的手,扑到林芷秀怀里,连连讨好道:“好姐姐,我就是开个玩笑,我自然舍不得姐姐嫁人的,而且还是远嫁,以后咱们见上一面都难呢。”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林芷秀也被她一番话勾起了心里的伤感,眼眶微红,抚着她的后背道:“好妹妹别哭,是女子都要走这一遭的。等你以后嫁了人,若能过得生活平顺,诸事遂心,即便咱们不能见面,姐姐也替你高兴。”

    王槿瞧着她二人这般模样,不禁也有些忧伤起来。在这里,决定每个女子一生的婚姻大事,却不是每个女子自己能左右的。若是轮到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嫁给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人,然后不论好坏地熬过一生…

    “好了,咱们难得见上一面,可别光顾着掉眼泪了。说起来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和王姑娘相互介绍过呢?”一旁的陈惠兰替阮敏玉擦了擦眼泪,岔开话题道,“王姑娘是我最近刚认识的朋友,家住在城外一个叫清水村的地方,我今天特意请过来介绍你们认识的。”

    阮敏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陈惠兰的问话立即回道:“介绍过了介绍过了。我和芷秀姐好久没出门了,接了你的请帖就想早些出来聚聚,没想到还认识了槿儿姐姐,正好我们三个边玩边等你啦!”

    “原来如此。”陈惠兰见阮敏玉和林芷秀对王槿农家女的身份毫无鄙夷之意,而王槿即便知晓林芷秀要嫁的是大理寺卿之子,也未显拘谨怯懦,心里更是发堵。她目光四顾,落到边上的一架古琴上,心里便有了主意。她轻瞥了一眼正和林芷秀说着话的王槿,笑意吟吟地提议道:“敏玉,听说你最近在家发奋练琴,也不知道练得如何了。正好这有架琴,不如你给我们弹一曲,也让我们饱饱耳福。”

    阮敏玉闻言便有些跃跃欲试,她最近确实在练琴上下了一番苦工,此时也想表现一番。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她站起走到琴案边,端正坐下,拨了几下琴弦试音,有些惊喜道:“这琴的音色倒也不差。我最近一直在练渔樵问答,便弹这个曲子吧。”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小脸略显严肃,然后起手落于琴上,婉转的琴音便袅袅入耳。渔樵问答的曲调悠然自得,高潮部分因要体现出樵夫斧伐之声而对技法要求甚高。阮敏玉的琴音有了几分飘逸洒脱的格调,但在高潮部分依然弹得有些吃力。不过听琴的三人显然都对阮敏玉的表现格外惊喜。王槿是惊讶这个性格顽皮跳脱的小姑娘真的能安安静静地弹琴,还弹得不错,而林芷秀和陈惠兰则是惊讶于她的进步,去年的时候她可是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谈不好呢。

    一曲完毕,王槿不由鼓起掌来,林芷秀和陈惠兰也满眼赞赏地看着阮敏玉。得了表扬的阮敏玉微微红了脸,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林芷秀打趣道:“敏玉的琴技真是进步了好多,看来阮姨母请了位好琴师呢,妹妹回去可记得要送些东西作谢礼才是!”

    陈惠兰也点头道:“确实如此,若不是亲眼瞧见了,我还真不敢相信呢。妹妹想必是下了苦功夫练琴了,阮姨母定是十分高兴。”

    阮敏玉挨近陈惠兰身边坐下,微微撅嘴道:“可母亲还是不满意,天天催着我习课练琴,我都好久不曾出府玩耍了。”

    “阮姨母也是为你好,若是不栓着你点,以你的性子还不满扬州城乱跑?”陈惠兰笑嗔道,又朝林芷秀一颔首:“芷秀姐,敏玉刚刚弹了琴,要不你也给我们弹一曲子?你可是最会弹筝曲的!”

    阮敏玉也拍手道:“对对,芷秀姐的筝琴弹得可好了!”

    林芷秀也被勾起了兴致,唤人取了架古筝来,弹了首高山流水。比起阮敏玉的略显生涩,林芷秀的技艺明显纯熟许多,时而高亢起伏,时而婉转连绵,又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难以言喻。

    待林芷秀弹罢,陈惠兰似是好奇地朝王槿道:“王姑娘刚刚听得那般入神,想必也是精通音律吧?”

    “精通可说不上,只不过我喜欢听曲,阮妹妹和林姐姐弹得极好,我才听得入了神。”王槿应道。

    陈惠兰笑笑,又道:“那不知道王姑娘可会何种乐器,敏玉和芷秀姐都表演过了,王姑娘不妨也献上一曲,让我们欣赏欣赏?”

    王槿闻言心里便有些回过味来。她直到刚刚都在纳闷陈惠兰为何要请自己来参加她和闺中密友的聚会,这会见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恐怕一开始便是打算让自己出出丑吧。大概以前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是得罪了她,要找机会向她解释一番才行。她这心思不过一闪而过,见阮敏玉和林芷秀都眼含期待看着自己,微微有些发窘道:“我家不过小门小户,确实没机会学琴艺,唯一能拿的上台面的也就吹笛子了。”

    陈惠兰眼中惊讶一闪而逝,刚要说话,阮敏玉已是兴奋地道:“那槿儿姐姐就给咱们吹首曲子吧,菡萏,快去取个笛子过来!”她的贴身丫鬟菡萏应声而去。

    待笛子取回,王槿接在手里,久违的熟悉感从心底淌出。好像都有一年多没吹过笛子了,也不知道生疏了多少。她朝三人微微一笑道:“那我便献丑,给大姐吹一曲笑傲江湖。”

    桀骜不羁的节奏,洒脱自由的曲调,即便在极容易审美疲劳的现代,这首曲子也能俘获人心,更不要说在这音乐资源极为有限的古代了。一曲吹毕,阮敏玉和林芷秀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似是还在体味肆意江湖的自由味道。而陈惠兰看着王槿的眼神已是有些怪异的复杂,只是她很快便转移了视线。

    四人说说笑笑间已到了午时,便下了亭子去正厅里用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四章 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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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膳的菜肴自然丰富且美味,四个姑娘在一起也颇为得趣融洽。待撤席后,她们又移到小间喝茶聊天。

    “惠兰姐,今天咱们三个可都表演过了,就剩你了,可不许耍赖!”阮敏玉想起这茬,忙放下手中茶杯,提醒道。

    陈惠兰斜睨她一眼,笑道:“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放心吧,这箫音坞还有个舞室,待会就去表演给你看。”

    阮敏玉闻言极为兴奋道:“惠兰姐要跳舞给我们看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从没看过你跳舞呢。”又转头对王槿眯眼笑道:“今日槿儿姐姐真是来得巧,咱们玩得这般热闹,还能看惠兰姐跳舞,好久都没玩得这么开心啦,槿儿姐姐你要常来才好!”

    王槿虽然面上笑得灿烂道:“若是得空,我一定常来找妹妹玩。”心中却在腹诽,我可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得空的机会可不多哪。

    一旁的林芷秀也道:“是啊,以后咱们要常在一起聚聚,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了。”又颇为好奇地向陈惠兰问道“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妹妹有学舞技?”

    陈惠兰轻轻一笑,解释道:“其实也不算正经学的舞,不过是母亲之前为了训练我的行姿仪态,请人教了我一些动作罢了,待会看了可别笑话我才行。”

    “怎么会怎么会,惠兰姐学什么都又快又好,这跳舞肯定也不在话下!”阮敏玉拉住陈惠兰的手臂,撒娇似得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吧,我等不及要看姐姐跳舞了!”

    陈惠兰被她磨了一小会便受不住了,只好答应道:“好好好,喝完这杯茶就去。”说着瞟了王槿的茶杯一眼,不满地对身边的小莲斥道:“王姑娘的杯子都空了,怎么不知道给她续上?”

    小莲急忙告罪,上前端起茶壶替王槿重新斟满茶杯,动作快得王槿都来不及阻止。不知是不是被训斥而有所分心,茶杯已满小莲依然没有停下倒茶的动作,溢出的茶水便淌到了王槿的裙子上。因王槿今日穿的是纱裙,因而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幸好茶水不算烫,不然真是太倒霉了。

    “对不起,对不起,王姑娘,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疏忽!”反应过来的小莲急忙跪到一旁,一面拿绢帕替王槿清理,一面不停地道歉谢罪。

    “你这丫头今日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看把王姑娘好端端的裙子弄得,平日里学得规矩都哪里去了!”陈惠兰皱着眉头训斥道。

    “没关系,今日天气好,过一会就干了。”王槿并不在意裙子湿了些,倒是看着小莲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有不忍起来。

    “这样成何体统,哪有女孩子家穿着湿衣服的,更何况这裙子这般轻薄,要让外人看见了可不好。”陈惠兰不赞同道,“我平日出门都会带一套换的衣裳以防不时之需,今日倒是能派上用场了。正好你我身形相差也不大,不如你去换上吧,身上这件换下来晾一晾也好。”

    王槿见她对自己如此体贴,不禁有些疑惑起来。她到底对自己是敌意还是善意,怎么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呢?

    “王姑娘是嫌弃我的衣裳,不想换?”见她迟迟不回应,陈惠兰玩笑似的试探道。

    “啊,不不,我换,身上这件确实湿的挺厉害的,晾一晾也好。”王槿急忙点头答应。

    “那小莲你去把衣裳取来,我和王姑娘在舞室的更衣房里等你。”陈惠兰转头对尚且跪伏在地的小莲吩咐道。

    小莲应声退出了房间,陈惠兰对阮敏玉道:“那你和芷秀姐先稍等一下,我带王姑娘去换身衣裳就来。”

    王槿随她出了房间,进了游廊另一头一个极为宽敞的敞室。

    陈惠兰将她带到敞室里的一个屏风隔间后,让她坐着等,又道自己先出去催一下小莲。王槿见这里只她二人,正是说话的好地方,便叫住她,诚恳道:“陈小姐,实不相瞒,昨日接到你的请帖,其实我并不是很想赴约。之前我说过的话有很多不妥之处,你因此对我有所介怀也是应当。但今日我才发觉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小姐压根没把我的那些胡说八道放在心上。所以借这个机会,我希望能把事情说开,向你道个歉。”

    陈惠兰先是惊讶,后是恍然,拉住王槿的手亲切道:“所谓不打不相识,我和王姑娘也算有缘分之人,以前的事便不用再提了。我们以后要好好相处才是。”说完她拍拍王槿的手,“你在这等一下,我出去看看小莲怎么还没来。”

    几乎小跑般,陈惠兰从敞室里出了来。她疾步朝后院走去,没几步便碰上取衣回返的小莲。

    “人到哪里了?”陈惠兰急急问道。

    “禀小姐,快到前院门口了,咱们安排的人正在那等着呢。”小莲立即回道。

    “那就好。”陈惠兰松了口气,又催促道,“快,你快把衣服送去,可别耽误了时间。”

    “是。”小莲抱着衣服一路朝敞室跑去。

    陈惠兰则站在原地,深深朝院门口瞧了眼,才转身往阮敏玉她们所在的茶室走去。

    “惠兰姐你回来了?槿儿姐姐呢?”阮敏玉见陈惠兰独自从门口进了来,不由问道。

    “我来请你们一起过去呀,王姑娘估计这会快换好了,咱们一块过去,待会就跳舞给你们看。”陈惠兰说着便把阮敏玉和林芷秀从席垫上拉起来,往门外走去。

    游廊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陈惠兰却觉得好像过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走到了敞室门口,却听阮敏玉一声惊呼:“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敞室里有位身着赭色木兰纹长袍,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那屏风隔间前,似是在朝里面探看,动作颇为猥琐鬼祟。听到阮敏玉的声音,那男子转过身,待瞧清她三人后,表情极为惊喜地走上前来,“惠兰妹妹,原来你在这,那个该死的狗奴才居然把我引到这里来,还好没错过。”说着他从袖口掏出一个圆肚白玉盒,递给陈惠兰,殷勤道:“这是我托舅父特意从京城捎来的玉削露,女儿家用最好不过,你拿回去用吧!”

    陈惠兰见预想中的计划竟然没有如期实现,心中已是又气又怒,此刻再听这贺庆贤这般亲昵热情地跟自己说话,完全不考虑还有别人在场,更是羞愤难遏,掩在袖中的手隐隐发抖,几乎要忍不住。她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和地问道:“贺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惠兰姐,你认识他?”阮敏玉好奇道。

    “看我,竟然忘了介绍了。这位是贺家的贺二公子。”她又指指阮敏玉二人朝贺庆贤道,“这二位分别是阮家和林家的小姐。”

    “可是曾经出过一位尚书的那个贺家?”林芷秀问道。

    贺庆贤闻言立即作揖一礼道:“正是。小姐好见识。”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更是让陈惠兰极为厌恶不屑。即便他家曾经官拜尚书,也是几代前的事了,如今这贺家官运最为亨通的不过是个郎中,论品级还比不上父亲。如今贺家不过仗着前人余荫,吃些老本罢了,这贺庆贤更是草包一个,这么父亲偏偏看上了他!

    “今日不知二位小姐也在,不然我也好多准备些礼物,如今实在是有些失礼了。”贺庆贤颇为歉意地朝林芷秀二人道。

    “既然如此,那我这份便也免了吧,下次若有机会,贺公子再给我们每人送一份就是了。”陈惠兰淡淡道,又朝屋里望了眼,问道,“公子进来的时候,这屋里可有人?”

    贺庆贤闻言愣了愣,神情微有些不自然地道:“没,没人。那领路的奴才只说惠兰你在这里就把我领了过来,谁知道里面根本就没人。”

    阮敏玉不解地皱皱眉头,刚要开口却感觉衣袖被拉了拉,转头见林芷秀微微朝自己摇了摇头,虽不明白为什么却也知道林芷秀的意思,便也不说话了。

    陈惠兰见计划失败,又实在不想见贺庆贤,和他草草应付了几句,便请人将他送了出去。

    至于王槿,此刻正衣冠不整地被江清流抱在怀里,躲在敞室后面的一丛美人蕉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五章 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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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唔…”突然被人抱住跳出窗子的王槿挣扎着要脱身,嘴却被捂住,不禁心中哀叹:难道是遇上采花大盗了?

    “别怕,是我。”耳后传来令人熟悉的声音,让她不自觉安定了下来。她试探着将脑袋转过来,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不由由惊转喜,还好不是采花贼。不过她眼里的喜色还未褪去,又含了几分疑惑。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江清流松开捂住她唇的手,示意她别出声,又指指上面,做了个听的手势。王槿会意地点点头,也安静下来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惠兰妹妹,我是贺家的二哥,好久不见了,我带了样好东西来送给你。”

    过了一会,那男子见里面无人回答,又殷切道:“惠兰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可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可需要我帮忙?”

    接着又过了几息的时间,只听几下脚步声以及帘子被掀开的声音,紧接着那男子惊讶道:“怎么人不在这里?不是说在这换衣服的?那下人竟敢骗我?”

    此时陈惠兰正好领着阮敏玉二人到了门口,正瞧见贺庆贤挑了帘子在隔间里左右探看,紧接着阮敏玉惊讶的声音传到王槿耳里,后面的内容自然也听到了。

    待她们几人散去,王槿尚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转头望向江清流,刚想开口问问他,却见他神情略显尴尬地撇过头看向一边,脸上还带了几分可疑的红晕。王槿心下疑惑,但目光触及自己手里捧着的衣服,就立刻明白过来,急忙把陈惠兰给她的那件银罗花绡纱长衣穿上,遮住了自己裸露的肩膀和手臂。

    见她穿戴整齐后,江清流才略略转过头来,轻声道:“此刻她们必定在到处找你,为免节外生枝,你还是尽快现身的好。”他打量了四周一眼,起身摘了两朵美人蕉递给王槿,“若是她们问起失踪原因,你就说见这美人蕉开得好,便出来摘了几朵,才耽误了时间。”

    王槿接过那花,点点头道:“恩,我会见机行事的。只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此处不是谈话之地,我就在旁边的翰文轩,等你们这边散了,你便悄悄去寻我,届时我再与你详说。”江清流听得搜寻的人声愈发靠近,打断了王槿的话,嘱咐一番,便与她分开行动了。

    王槿见江清流一下便翻过了墙头,清水无痕,踪迹全无,竟觉得有些羡慕,要是自己也有这般本事多好。她理了理衣裙,又摘了几朵花,才施施然地往人声传来处走去。

    “槿儿姐姐,你去哪里了呀,到处都找不到,可急死我们了!”阮敏玉见到王槿后立即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急道。

    一旁的林芷秀见王槿毫发无伤,神情也未见惶恐害怕,心里松了口气,转头对陈惠兰道:“槿儿妹妹既然安然无恙,你也不要再自责了,谁又能料到呢?”

    陈惠兰脸色依旧十分懊恼,她泫然欲泣道:“若不是我那群下人不小心,又怎么会出这种事情,若真让那贺公子撞见了,我岂不是害了王姑娘的清白!”

    王槿听了极为惊讶道:“我不过是出去摘了几朵花,回来就瞧见这般阵仗,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阮敏玉张口欲言,林芷秀却抢先道:“没什么,一场误会而已,现在妹妹回来了也就没事了,不提也罢。咱们难得出来,可不能就这样坏了心情,而且惠兰的舞我们还没看呢!”

    低着头在擦眼泪的陈惠兰眼神闪烁地瞥了眼林芷秀,捏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这件事虽然没有成功,但母亲说过,人言可畏,女儿家的名声更是忌讳流言,即便只是捕风捉影,说多了也能毁了王槿的姻缘。只是今日有芷秀姐在,她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这件事压下去。看来自己的计划只好等下次机会了。

    她拿定主意便抬起头,努力地露出丝微笑道:“芷秀姐说的是,咱们可不能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坏了兴致,走,我这就去跳舞给你们看。”

    她们几人皆不再提及刚刚那一插曲,兴致勃勃地看了陈惠兰跳舞,又玩了些女孩子家的游戏,直至近酉时才在王槿的再三告辞下散了去。

    王槿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准备告辞,陈惠兰拉住她的手道:“槿儿妹妹,今日有你陪着,咱们都玩得格外开心,下次咱们再聚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呀!”一旁的阮敏玉也急忙附和:“对对,槿儿姐姐你的那个什么脑筋急转弯实在好有趣,下次一定要再来玩呢!”林芷秀也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神也颇为期盼。

    王槿见她三人皆这般热情,原先想好的推拒的说辞便也说不出口。除了陈惠兰的意图她还有些疑问,另外两个姑娘确实是诚心诚意地想和自己做朋友,那些敷衍的话大概会让她们伤心吧。算了,交两个白富美当朋友也不算亏。于是王槿答应道:“行啊,只要记得包车接送,我随叫随到!”

    好一阵辞别后,王槿待她们都各自上了马车,才悄悄从自己的马车上溜了下来,对那车夫说自己落了东西,要回去找找,让他先行离去,便一路摸到了江清流说的翰文轩。

    她轻轻敲了敲院门,开门的正是秦子明,他似是早知道王槿会来,见了她直接说了句:“进来吧,公子可等姑娘你好久了。”

    王槿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也迫不及待要问清楚事情始末,便三步并两步地朝亮灯的那间屋子走去。

    进了屋子便看见江清流正盘腿坐在软垫上,捧着一卷书在看,连她进来了都没察觉。王槿不禁起了玩心,便沿着墙边悄无声息地溜到江清流身后,蹲下身子,瞄了眼他手上书页里的内容,好像是一篇关于治水筑堤的文章。她见江清流这般入神,便不想此刻打扰他,自己轻轻坐到江清流身后侧,安静地等待。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江清流依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自己身边,而屋子里这般沉静的气氛和淡淡的书香倒让王槿泛起困来,靠着身后的书柜打起了盹。直到暮色已浓,秦子明踏进屋子,想问问他们要不要用晚膳,却见一人正埋头看书,一人正靠着书柜浓酣未醒,十分诡异又和谐。他不禁纳闷,公子不是要和王姑娘说今天的事,怎么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还睡起觉来?

    他轻手轻脚挪到江清流身边,将烛火拨亮了些,江清流察觉到变化轻瞥了他一眼,翻了下书页,随口问道:“王姑娘还没有来?”迟迟没听到回答,他略感疑惑地抬头望了眼秦子明,却见他神色颇为古怪地看着自己,一只手正指着自己身后。他顺着这个方向转头望去,不禁瞪大了眼,正瞧见王槿歪着身子靠在书柜上睡得很沉。他转头轻声问道:“王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秦子明道:“来了都有半个多时辰了,公子你都不知道?”

    江清流瞧了眼手里的书卷,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秦子明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把晚膳先准备起来,再烧壶茶来。”

    “是,还是茉莉花茶?”秦子明问道。

    “换乌龙茶吧。她待会睡醒了,喝这个可以醒下神。”江清流看了眼一旁的王槿,嘱咐道。

    秦子明会意退下,江清流去榻上取了床薄被,拿到王槿身边,替她盖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了被褥的重量,王槿倚着书柜的身子正慢慢往下滑,江清流急忙将她扶起,却不料失了平衡的王槿又一头栽进了他怀里,还顺势在他身上拱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起来。

    江清流只觉身体发僵,一动也不敢动。此刻王槿正枕着他的肩膀,鼻间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麻麻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酥然之感。他将一只手臂轻轻环绕过王槿,固定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将那滑下来的薄被重新盖在王槿身上,又因王槿此时的睡姿正压着自己的腿,便也不敢再动作,就这么揽着睡得正香的她,自己也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秦子明的茶都送来了,王槿才终于有醒来的迹象。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动了几下,江清流立即睁开眼,见她眉头微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便知她这是要醒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这般近的距离,大约便是他们之间的极限了。他松开揽住她身子的手,将她轻轻放到地垫上,盖好薄被,自己则坐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了书卷,只是心里莫名的失落和惆怅竟让他失了神,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很快,王槿就醒了,她尚有些迷糊地坐起身子,揉了揉眼,待看清江清流后,才反应过来。

    “江公子,”她伸手抓了抓被子,不好意思道,“我睡着了吗?现在什么时辰了?”

    江清流朝她微微一笑:“现在快酉时末了,姑娘想必是累了,才会睡着。”他倒了一杯乌龙茶递给王槿,“喝点茶醒下神吧。”

    王槿乖乖地喝了茶,将杯子递给江清流,瞧了眼外面已是蒙蒙的夜色,笑着叹了一声道:“原想着我等江公子看完书再说,没想到却变成江公子等我睡醒了,还好不算太晚。”

    江清流也一笑道:“的确不晚,正赶上晚膳,不如我们用完膳再聊今日之事吧。”

    王槿本想推辞,但江清流对自己多有照拂,这点面子都不给也太说不过去了,反正已经这么晚了,再晚一点也没什么大碍,便点头答应。

    在外面站岗的秦子明得了信便喊了下人传膳,王槿则跟着江清流坐到了饭桌边。她见上菜还有一会,便先开口问起了今日之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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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怎么这般巧,江公子恰好也来了仙客来?”王槿好奇问道。

    “并非巧合,我是知道了陈小姐约你来此,才特意跟来的。”江清流开门见山道,见王槿面露惊讶,便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自你们初识,陈小姐便对你存了芥蒂,只是一直未有所动作。我让子明暗中关注她的动向,昨日知晓了她约你入城一聚,我猜她定另有目的,便让子明查探了缘由,其中果然有猫腻。”他顿了顿,见王槿露出听故事般紧张又入迷的神情,并未有其他表现,不禁心头微松,继续道,“当日她除了派人去你家下帖,还让身边的贴身丫鬟以还礼之名去了贺家一趟,将今日宴席之事透露给了贺家二公子。若她是想借宴席之名与那贺二公子私会倒也没什么,只是,”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明明对这贪图美色的贺家公子极其厌恶,又怎会特意让他知道自己出门赴宴的消息。其中必然有诈。而她要诈的这个人…”他转头看向王槿,眼神透着一抹难言的怜惜和后怕,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一点出现的话…

    王槿本还有些迷糊的思绪和不确定,听到这里也就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她垂眸盯着光滑的桌面,自嘲的笑笑:“其实她真的想让我不好过,方法多得是,这般费周折,反而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说到这,她抬起头,站起身,朝江清流认认真真施了一礼,谢道:“今日之事多亏了江公子及时相助,这番恩情王槿铭记在心!”

    江清流急忙将她扶起,手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又停住,收了回来。他示意王槿坐下,“姑娘不必谢我,此事也算是因我而起,让姑娘遭此算计,是我有愧于姑娘,该当赔罪才是。”江清流凝视着她的容颜,郑重道,“我在扬州之事已了,不日即将离开,但心中着实担心陈小姐今日之计不成,他日会再生算计,而姑娘心性纯善,恐怕会落入她的圈套。”

    王槿皱了皱眉,不解道:“因公子而起?此话怎讲?陈小姐难道不是看我不顺眼才这般捉弄我?”

    江清流轻轻摇了摇头,刚要说话,瞥到桌上已端了好些菜上来,其中正有他特意点的扒烧整猪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个猪耳朵到王槿的碗里,道:“记得姑娘爱吃这个,咱们边吃边聊。”

    看着王槿神情微赧,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夹着吃起来,他心情便好转了许多,继续道:“这一个月内陈小姐曾数次写信于我,有一回便提到了这贺家公子,是以我才知道她并不属意他,只不过陈知府似是有意与贺家结亲。她今日这般设计便是想利用你摆脱这门亲事,至于另外两位小姐不过是她想要有人做个见证,让那贺公子想赖也赖不掉。另外一点,”他摆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是我平日言行有所疏忽,让她有了误解,更让姑娘无辜受了牵连。”

    王槿闻言连忙放下筷子,安慰道:“若是因为这个,公子大可不必自责。陈小姐的心思本就不是外人可以控制的,而她要做什么更是无法预知。”她眉头一挑,语含戏谑道,“况且公子这般风采,仰慕者可不会只有陈小姐一个,若是她们每人都闹出点什么事,难道公子都要引他人之咎而责备自己?”

    江清流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含笑温和道:“姑娘言之有理,倒是我钻了牛角尖。不过正如姑娘所说,人心不可测,日后与陈小姐相处之时还是千万小心些。”

    “放心吧,我既知道了她的用心,自然不会再傻傻地毫无防备。”王槿打包票道,“对了,公子什么时候走?”

    “唔,下月初就启程。扬州这边的生意我已留了人打理,待收拾妥当便启程回金陵。”江清流顿了顿,“姑娘日后若是有机会去金陵,可使人去九曲胡同的宅子说一声,我提前准备一番,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好呀,我长到这么大还真没怎么出过远门,有机会一定去瞧瞧。”王槿颇为期待道,心想找个机会带全家去金陵度个假也不错,还可以放松心情,增长见识。

    江清流见她心情似乎并未受今日之事太大影响,依然这般开朗,心下微松,便也将此事抛了开,转而替王槿夹起菜来。此刻他忘却了平日里谨遵的规矩和礼法,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最后一次这般细心地照顾对面的人儿。

    王槿丝毫没察觉他的这番变化,只是在江清流替自己夹了几次菜后,才想起礼尚往来,也替他夹了两回。这番情景若是放在他人眼里早已有些逾越了教化之礼,然而他满腔柔情,她神经大条,皆浑然不觉。

    临别前,王槿笑吟吟地朝江清流道:“公子启程那日若来得及,路过我家便来歇个脚用顿饭再走,也好让我们给你和秦大哥送个行。”

    江清流点点头:“那到时便叨扰了。”

    看着王槿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江清流的眼神黯了黯。半晌,他才转身对秦子明道:“我们留下的人手里安排两个专门负责王姑娘的安全,记住,不能有半点差池。”

    秦子明神情略肃然,拱手道:“公子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江清流轻嗯了声,便向马车走去,那脚步声即便在热闹的夜市里,也透着几分落寞和寂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七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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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便到了与叶青木约定的这日,王槿早早起来,将家里田地里的事情和陈氏交代清楚后,借口要去城里打听下今年棉花价格的行情,便搭着村里赶集的牛车往城里去了。

    一路上她既激动又不安,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平复心情,一路听着蝉鸣晃悠悠进了城。到了富春茶社下,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的一个茶铺坐下,叫了碗茶。一碗茶喝到一半时,已近饭点,进出富春茶社的客人也逐渐多起来,她一面漫不经心啜着茶汤,一面眼光在人群里逡巡。不多时,一辆青布马车停到路口,从车上下来一男二女,正是叶青木,叶夫人和叶家奶奶。看着他们三人被小二迎进了门,王槿才起身跟上。她今天依旧作了男装打扮,脸色涂得更黑了点,在人群里甚不起眼。她一直跟着叶家三人,看到他们上了三楼后,便在大厅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去给叶奶奶祝寿,只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两家几乎断了来往,再见只有尴尬和沉默,她不想在这个日子给叶家添堵,索性在外面等着。她摸了摸随身的包裹,神情终究有些惘然。随意点了两个小菜,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拿起包裹上了楼。

    富春茶社虽不似仙客来这般气派,毕竟是老店,内里亦有乾坤。譬如它其实在三楼临街处还有一个颇为隐蔽的包厢,只对熟人开放,还要提前好久预定,便是此时叶家预定的地方。王槿上来后,叶青木正在门外等她,见她到了,将她引到隔壁的茶室说话。

    “槿儿什么时候来的?可吃过饭了?”叶青木搓了下手,寒暄道。他此时再面对王槿,依旧会有些紧张不安。想到之前下的决心,他暗暗吸了口气,方才镇定了下来。

    “我吃过了叶叔叔。”王槿伸手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叶青木道,“今天是叶奶奶的生辰,我家如今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送给她老人家,这是我今年做的野山茶,喝起来倒也别具风味,叶叔叔别嫌弃。”

    “怎么会?”叶青木急忙摆手道,“槿儿说好的茶叶那肯定错不了!”

    王槿笑笑,转过身沏了杯茶,捧给叶青木,听到隔壁包厢不时有说话声传来,便问道:“您这会出来没事么,宴席那边…”

    “没事没事,我和你婶子打过招呼的!”叶青木急忙解释道。看着王槿在身边坐下,他沉默了会,神色间似乎有些挣扎,他瞧了瞧王槿依旧透着些稚气的眉眼,紧了紧手,缓缓说道,“槿儿,我知道你爹的事情你一直不能接受,也罢,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再瞒着你,今日就都跟你说了吧。”

    王槿抿着嘴,静静听他叙述当时的情况。

    “…出海的前几天,风平浪静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直到有天夜里,邬大哥检查仓库时发现酒库里的酒少了一坛。这次运的这批酒是汾家最出名的三月酿,是这次去高丽交易的重头戏,邬大哥立即搜查了所有人的屋子,结果却在你爹的船室里找到了一个空酒坛子。”叶青木顿了顿,看了眼王槿,见她只皱了皱眉便没了其它表情,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继续道,“最初在你爹房里发现酒坛子的事情只有我和邬大哥知道,我们自然不信是你爹偷的这酒,邬大哥便让我暗地里严查此事。我按着交班记录,审了几个船员,都没什么进展,反而不知道怎么的,被船员们知道了酒坛子在你爹房里的事情,有几个刺头就冒出来说事,被我和邬大哥压下去了。只是过了几天,你爹却被个船员发现在自己房里喝得酩酊大醉,桌上更是摆了好多菜。你知道的,海运路远时长,船上的果蔬粮食都是极为珍贵的,那船员就把事情闹将出来了。”

    叶青木停下喝了口茶,接着道,“邬大哥觉得事有蹊跷,就连你爹自己也找不到证明清白的证据,我们本打算再好好查查,毕竟这里面几十个船员并不都是一直跟着咱们的,谁知道这些人不知怎么的,非要邬大哥处置你爹。还有人说邬大哥平日里对他们这些船员管理极严,对自己人就放纵包庇。话说到这个份上,邬大哥只好先让你爹去厨房仓库干些杂役,算是惩罚,先堵了他们的嘴。哪知道有一天晚上厨房竟然突然着了火,当时我和当班的几个船员立刻冲了进去,就瞧见你爹醉倒在地上,头上留了好多血,炭盆被打翻在地上。我们一边扑火一边救人,却没想到这厨房正好在囤酒的仓库上面,这酒就烧起来了,火势极大,一下子就烧着了半艘船。”

    叶青木想起那场熊熊大火,那些被火光吞没的人影和凄惨的呼声,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他声音微微喑哑,回忆道,“那时候还有好多船员都在睡觉,他们根本来不及呼救就被吞没了,我和那几个船员好不容易拖着你爹逃到甲板上,却看见我们住的那片舱室都已经被火完全吞没了,根本没办法进去救人。这个时候你爹醒了过来,发现邬大哥还在里面,坚持要进去救人…”

    他有些痛苦的捂住脸,略带哽咽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槿儿,叶叔叔没用,没能拦住你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冲进了火海,再也没能出来…我对不起你们,回来后也不敢面对你们,这一年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还不如当时也死在船上…”他声音里的内疚后悔听来这般真切,王槿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叶叔叔不用自责了,既是我爹先贪酒误事,引出火患后又不顾危险要救人,丢了性命又怪得了谁呢?”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安慰,细品之下却有说不出的冷漠之意。她深深看了叶青木一眼,似要看到他的骨子里,最终闭了闭眼,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说道:“今日多谢叶叔叔告知事情真相,父亲去世既真是意外,以后我也不会再执着于此。”

    “槿儿,你不怪叶叔叔就好。我也盼着你和你娘,还有轼儿他们能好好过下去,不然我于心难安啊。”他扶起王槿,叹道,“之前的这一年,虽说我一直不在扬州,没顾得上你,但也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王槿轻轻摇摇头,凄然一笑道:“叶叔叔若不告诉我这些,只怕到今日我还想着要怎么替我爹报仇呢,又哪里知道,害死他的人却是自己人。”她声音越说越轻,以至于叶青木并没有听清最后一个字。

    “人死不能复生,槿儿你要节哀,好好活着才是对你爹最好的告慰。”叶青木语重心长道。

    王槿用力点点头,神色异常坚定:“我一定会活的好好地,非常好。”

    二人再叙话一番,王槿便告辞了。叶青木神色略有些复杂的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先前她一字未提要拜见自己母亲和妻子,也未曾提起请他去家中坐坐,只当她心中尚有芥蒂,只得一叹。又想到自己不是也没说让她以后多来家中走动,甚至未曾客套一下,不禁自嘲一笑,有些萧索的回了宴席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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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槿出了酒楼,径直向东升街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她都在低头思索,行至一小窄巷里,突然被里面冲出来的人猛撞了下,这一下竟把两人都掀翻在地。王槿努力撑起身子,就听到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声:“你…你别跑…敢偷…小爷…我的东西…让小爷我...逮着你…非扒了你的皮…”这声音尚显稚嫩,像是男孩子。王槿瞅了眼对面急急爬起来准备开溜的小偷,即便此刻她情绪并不好,事到眼前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她没有急着站起来拦住对方,只是斜斜伸出一只脚,时机恰好地把对方又绊了个狗吃屎。那追人的小男孩恰好进了巷子便瞧着这一幕,顿时眼睛发亮,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腿脚竟似生了风般,一溜烟跑到那小偷身边。

    这小男孩身上衣裳用料极为考究,但膝盖等几处却沾了好多泥土,发髻也歪歪斜斜,脸上更是好几道黑印子,想是之前追赶的时候摔了跤。只见他上来便朝着尚且扑倒在地的小偷狠狠踢了一脚,那力道看的王槿都有些不忍。然后他蹲下身子,在小偷疼的弓起的身子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个荷包和一方玉佩。

    他把东西塞进怀里,见这小偷似乎一时半会都爬不起来了,眼珠子溜溜转了下,便站起身来朝王槿行礼作揖道:“感谢兄台刚才仗义出手帮我追回财物。如今这贼人已被我们擒下,正该送交官府,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王槿正在想着那枚玉佩怎么瞧着有点眼熟,此时听他言语间尽是武侠话本里的腔调,不禁有些好笑,原本沉重的心情倒也添了几分活跃。她莞尔一笑,也俯身一礼,学着他的腔调道:“小兄弟这般侠义心肠,为兄本应多多帮衬,一道将这小贼送往官府伏法。只是咱们行走江湖,本当做好事不留名,若是这般行事,未免有邀功贪名之意,不如…”

    “不如什么?兄台快快说来!”这小男孩只怕很少见到这般投趣的人,不禁极为兴奋,眼神晶亮。

    王槿想了想,摸着下巴笑道:“不如把这做好事的机会留给别人。”

    小男孩听了很是赞同,连连点头道:“兄台说的极是,只是该如何做呢?”

    王槿脑子一转,嘴角浮现了一丝略带恶趣味的笑意。她走到那小偷身边,见他冷汗涔涔,想必是听到了他们说要送交官府,抱歉一笑,一个手刀落在劲间便将他打昏了过去。

    小男孩瞧见她这一手,瞬间两眼放光。跑到小偷身边将他晃了两下,见他果然昏了过去,对王槿大感佩服。

    “把他挪到墙边。”王槿接着道。

    小男孩此时对她是言听计从,连连点头,帮着王槿将人移到了靠墙的地方。

    “身上可带了丝绢手帕?”王槿瞧了眼那小偷的手脚,决定好事做到底。

    “带了带了!”小男孩急忙从身上翻出来一方菱花织锦的手帕递给王槿,看着她又将自己的手绢拿出来,三两下将那恶贼的双手双脚困了个结实,不禁喜笑颜开。

    王槿做完这些,从脚边捡了块粉石,在那小偷身旁的墙上写起了三行字。

    “我…是…小…偷/谁…把…我…送…交…官…府/奖…励…一…两…银/”小男孩一字一字的认真念着,没有注意到此时王槿眉眼间的神情竟然和他如出一辙的顽劣。

    不过这一幕却全部落在另一个人眼里。

    “明方,你不在书院好好念书,怎么跑到了这里?”一道清澈的男声突然响起,吓得王槿手里的石块啪得掉在了地上。

    “大堂哥?!你怎么来啦?”被唤作明方的小男孩明显也受到了惊吓,不过他转眼便换了张脸,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地指着地上那不省人事的小偷道:“今天天热,我中午从书院出来想买些酸梅汤给老师解解热气。谁知道没走多远就被这个毛贼偷了荷包和玉佩,我一路追到这儿来,中途摔了好几次呢!”他可怜兮兮地指了指身上和脸上的泥巴,挤了点眼泪,转身一把拉住已经偷偷背过身去,随时准备消失的王槿,颇为认真地向哪位堂兄介绍道:“幸好碰到这位行侠仗义的小哥,帮我把这毛贼抓住了,东西也拿了回来,堂哥,你可要帮我好好谢谢人家啊!”

    王槿感受到男子打量的目光,不禁头低得更厉害。她刚刚听到小男孩的名字,终于想起那枚玉佩为何会如此眼熟,害怕这二人认出她来,只好一直低着头。

    “既是这般,自然要好好谢谢这位小兄弟。不过,我刚刚看你们在墙上留字,不知是为何?”说着,那男子已经大踏步走过去,打量了一番被困住四肢的小偷和墙上的字,不禁莞尔一笑。

    “我们把这人绑在这,再留了这么一句话,肯定会有人送他去官府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当个幕后英雄了!”李明方对这个安排甚是满意。

    “哦?那这赏银谁出?我怎么不知如今官府对此有奖赏政策?”男子戏谑道。

    李明方摸摸脑袋,向王槿看去。心知躲不过,王槿轻轻咳嗽两声,粗着嗓子解释道:“我本打算在这人脚下藏好银两,若真有人要送他去官府,自然就会发现这赏银了。”

    李明方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那若是那人拿了赏银却又不把人送去呢?”那男子又问道。

    王槿沉默了,因为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尤其此刻在她看来,人心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那男子笑着摇摇头,从地上又捡了块石头,在第二行的府字后面添了几个字。

    “可取一信物至通利钱庄领取…”李明方又把第三行字连起来读了一遍,他眼睛亮亮,又想到什么,皱眉问道,“要是那人直接拿了信物去领赏钱,也不把人送到官府呢?”

    “不会的。”王槿出声道,“有通利钱庄这个招牌,整个扬州城都不会有谁有这个胆子去骗钱的。”

    李明方恍然大悟,佩服得看着自家堂哥。

    王槿眼神略有些复杂的看了眼那名男子,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权势啊,真是好用。想起今日之事,不禁又有些怅然。

    “这位小兄弟,此番多亏你相助,我堂弟才能追回这些财物,定要好生感谢一番才是。”那男子语气真诚道,“在下李明乾,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一旁的李明方也一拍脑袋道:“哎呀,这么半天竟然忘记问小哥的名字了,我叫李明方!”说完殷切的看着王槿。

    王槿心里叹了口气,回答道:“鄙姓王,名景。”

    “哪个景?”他居高临下,不经意瞥见王槿发迹颈间的一抹白皙,急忙撇开视线。

    “云合景从的景。”王槿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二位不必这般郑重客气,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就此别过了。”

    “既如此,我们也不便多挽留。”李明乾嘴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递给王槿道:“只是无论如何我们也算欠了小兄弟一个人情,便以此为信物,若是今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请让我们有机会尽些绵力。望小兄弟一定收下。”

    李明方见她还在犹豫,一把抓过玉佩就塞进她怀里,说道:“大丈夫何必这般磨磨唧唧,这是你该得的你就大方拿着,我李家的人情多少人想要还没有呢!”

    王槿被他先前塞玉佩的举动吓了一跳,等她缓过神来,只得笑笑:“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再次向二人告了辞,转身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九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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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哥,这位小哥深得我心哪!”李明方回想着方才王槿绊人的那一脚不可谓不刁钻,绑人手脚不可谓不果断,很是快慰。

    李明乾正若有所思的看着王槿离去的背影,突然来了一句:“你刚刚那番动作很是不妥。”

    李明方愣了愣,解释道:“我不是怕他非要讲什么英雄气节不肯收嘛!”

    李明乾笑着摇摇头,摸摸他的脑袋道:“走吧,带你回书院。下午的课也快要开始了。”

    李明方顿时情绪有点恹恹的,却也不敢拒绝,跟上了堂哥的脚步。

    “堂哥,你说一两赏银会不会太少了,要不要写成十两?”李明方有点担心。

    “一两银子已足够普通人家几月的开销,若写十两,只怕会引来贪食的豺狼。”李明乾道。

    李明方想想也有道理,不禁又佩服起自己这大堂兄。不仅书读得好,打点家里的产业也得心应手,哎,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这般样样拿得出手呢?他小脑袋忧愁了一会,便把这念头抛诸脑后,想着待会回书院该如何和同窗们大书特书刚才的英雄事迹。

    二人不再说话,脚步匆匆朝书院赶去。过了一会,突听得李明乾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同窗,叫…王牧?”

    李明方点点头:“是有一个。不过他家去年遭了大变故,几个月前从书院退了学,好像搬走了。”

    “唔…他是不是有个姐姐?”李明乾又问道。

    “这个…”李明方皱着眉头使劲回忆,终于记起来一件事,一拍手道,“啊,对,是有个姐姐!我记得王牧第一天来上学的时候背了个奇奇怪怪的布包,说叫什么书包的,就是他姐姐做的!咦?堂哥你问这个干嘛?”

    李明乾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们已经到了书院门口。

    李明方一只脚刚要踏进门,突然看到身上的泥点还在,才想起来自己摔跤以后还没好好清理一下。这会脸也没洗,手上更是黑漆漆,一定会被同学嘲笑,被夫子教训的!他不禁苦着脸看向李明乾,话还没出口,就听到堂哥闲闲道:“你这副模样才能让同窗们相信,让夫子不怪罪你偷跑出书院。”

    李明方楞了一下才听明白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朝台阶下的李明乾挥挥手,昂首挺胸迈进了书院。接下来的剧情自然是李家孙口才赛说书先生,讲一回十岁小儿英武擒贼的故事。

    李明乾离开书院,往槐巷而去。他今日本是要去钱庄里查看生意,到了书院附近的时候,却看见自家小堂弟正追着什么人,便跟了上来。现在事情解决,自然要接着办正事了。

    他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脑海里浮现了今日遇到的那个瘦瘦小小有点黑的少年郎,还有两三年前在夫子处看到的一个玲玲珑珑的小姑娘。

    “…这乘法口诀是我跟一个卖菜的老爷爷学的,觉得有些意思便教给了弟弟,夫子也觉得好么?”他记得当时自己正站在夫子居室门外等待拜见,听得这清脆如珠的声音,不禁有些好奇。待这小姑娘出门告辞时便不由多看了眼。此时回想起她的面容竟和今日这少年郎有八九分相似。想起之后夫子和他提起的乘法口诀之事,他嘴角轻轻弯起,喃喃道:“王,景么?”

    下午申时左右,通利钱庄果然来了一位领取赏钱的老汉,手里拿着李明宇那条绑在小偷手上的手帕。最后老汉揣着那一两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心想这下可以给孙子买点肉吃了。

    再说王槿拜别李家兄弟后,到了东升街先采买了些花椒桂皮等香料还有木耳冬菇这些干货,又去布行打听了这两年的棉花市价,挑选了十几绺彩色绣线又顺走了一包碎布片。最后大包小包拎得两手满满当当,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口村里的牛车上才歇了口气。

    不多时,村里赶集的人都聚齐了,赶车的老伯轻轻挥动鞭子,年轻的黄牛便迈开步子,带着一车人和货物,往家走去。

    坐在车辕边,迎面而来的清风带走了王槿的疲惫和燥意,让她可以慢慢静下心来思考。

    如果说自己之前觉得事有蹊跷而总想着找出真凶替父亲报仇的心思是因为接受不了父亲的意外离去而产生的执念的话,那么今天叶青木的一番叙述却让她无比坚信这绝对不是执念,父亲和邬伯伯的死一定是有人预谋设计的。

    是的,认识父亲的人都知道他好饮酒,善饮酒,且每日必要饮酒。如果按照这个情况,父亲在枯燥无聊的行船途中确实有可能酒虫作怪,忍不住想要饮酒。但以父亲的人品,根本不可能做出偷酒这等行径。叶青木虽说他也认为不可能是父亲做的,实际却处处暗示父亲便是那偷酒之人,却不知这个故事最大的漏洞便是在启程前不久,父亲被查出隐疾,已被大夫还有家人三令五申严禁饮酒,否则性命有虞。所以不过听了一半,王槿就知道其中有阴谋,至于后来的醉酒打翻炭盆引起火灾之说就更是无稽之谈,欲加之罪了。

    所以她确信,叶青木在说谎。既然是说谎,那父亲必定不是死于意外。而凶手…她想起那日在观雨阁荷花池里见到的一幕,眼神微冷。是这两个人么?

    她静静的沉思,眉眼间越来越冷静坚定。一般人若是突然得知父亲是被人害死的消息,只怕当时便被愤怒仇恨激得去找人报仇了。但王槿今日确定了这般残酷的事实,反而心头像一颗大石落定,不再彷徨犹豫。

    此刻她的信念和目标无比坚定和清晰。

    她要先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有所依仗的生活。不管是经济上还是身份地位上。

    然后她要报仇。

    和父亲邬伯伯一样无辜惨死在船上的还有几十名船员,他们都需要讨个公道。那么就让她先来吧。

    她深吸了口气,伸展了下双臂,轻轻笑了起来,很浅,却很认真。

    早已在家门口等候的陈氏和弟弟妹妹们,看着远远走来的王槿,只觉得她今日笑得特别自然,再无过去一年里的那抹隐隐的阴霾。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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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这几日,王槿着着实实忙碌了一番。答应江清流和秦子明的荷包要连夜赶工做好,棉花也进入了蕾期需要格外用心的打理。不过她干劲十足也未曾觉得多累。

    前日收到城里来信,今天就是江清流一行人返回金陵的日子,约好了中午路过时来吃饭。一大早全家人就忙起来了。陈氏带着小儿女们烧热水,摘菜洗菜,王槿在灶上锅边忙碌。一时间厨房里人影攒动,噼里啪啦的爆炒之声不断响起,各种香味四散而去。

    今日江清流未乘马车,而是与秦子明闵冲一同骑马而来,穿了件羽蓝色箭袖劲装,头发束得极紧,身姿如松,极为飒爽。行至那小院附近,已闻得阵阵饭菜香气,乐得秦子明眉开眼笑道:“不知道今天王姑娘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负责接待的王牧瞧见他们过来,立马迎了上去。他先朝三人恭恭敬敬行了礼,一向严肃的小脸难得带着腼腆的笑意,帮着他们栓好马,又在客厅里泡了茶奉上,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他一面努力回忆着父亲以前是怎么和客人寒暄的,都聊些什么呢?一面像个小大人一样问问秦子明这几天吃的可好,问问闵冲睡得怎么样,又问问江清流事儿都办好了吗。这么认真的架势逗得秦子明躲在茶杯后偷笑了起来。

    被江清流斜斜瞄了一眼,他立刻收声,听见江清流对王牧温和地道:“上回送你的书看得如何了?”

    被问起学业,王牧立即坐直了身子,认真回答道:“正在看第三遍,有些内容还不能吃透,打算多看几遍。”

    江清流点点头:“确该如此。基本功打扎实了,日后进业才能事半功倍。”王牧对他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心里已经打算要把那些书看的滚瓜烂熟了。

    “今日是特意让你在这前院接待我们?”江清流微微一笑。

    王牧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道:“大姐说,我要早日立起家业,不但要好好读书学习锦绣文章,也要能够洞察人情练达世事。我也希望能够尽快替家里分些忧,便借着接待客人的机会学习一番。”他小脸微红,低下头嗫喏道:“我是不是做的不好…”

    “唔…确实不大好。”江清流轻轻放下茶碗道。一旁的秦子明和闵冲都有些惊讶,不知为何公子会有这般说法。而王牧则抬起了头,抿着小嘴看着江清流,有些惭愧难过,更多的是迷惘。纵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这些东西又有谁会教他呢?

    “于我而言,待人接物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不卑不亢。”江清流静静看着王牧,开口道,“这是一个词,更是两个态度。譬如你家有佃户,平日里也与普通乡民多有接触,其中不乏穷苦之人。面对他们,你要做到不亢。即便将来你考取了功名,风光无两,也要时刻牢记读书的本意。再若是与财阀权贵之人相交,亦要秉持君子立身之道,才做到不卑。”他笑笑接着道,“我说你做得不够好,并不是说你没有做到不卑不亢,而是你刚才的表现囿于形式而失了本性。亲朋好友间的相处,自然真性即可,不必流于形式上的关怀问候。”

    王牧用力点点头,然后开心地笑起来。刚刚江大哥的意思是说和自己是好朋友吗,那以后是不是可以给他写信请教?

    秦子明和闵冲这时已经回过味来,大概公子因为就要回金陵,便想指点牧小公子一番待人之道。

    “大哥,江哥哥,秦哥哥,闵伯伯,大姐说开饭啦!”王棠蹬蹬蹬地跑过来,站在几人面前奶声奶气道。秦子明瞧着她这般憨态可爱,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刮着她的小鼻子道:“棠儿今天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吃的呀?”

    棠儿笑嘻嘻地抓住秦子明的手,大声道:“今天棠儿和大姐做了好多漂亮的饭团!摆在院子里吃!”

    秦子明一愣,随即大感兴趣,迫不及待想去看看。江清流似是感知到他的急迫,挑了挑眉看向王牧。王牧立刻反应过来,站起身道:“江大哥,秦大哥,闵大叔,请跟我来。”

    一行人行至后院,只见院中洋槐树的树荫下摆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方桌,王轼正往桌上摆碗筷,王槿则在搬椅子。她今日穿了套石青色细棉衣裤,为了方便干活,将袖口挽了几圈,露出一小截嫩藕般的手臂。

    见王槿一手一张椅子走得颇为吃力,秦子明放下王棠准备去帮忙,身前的江清流已经先一步上前。

    “我来。”他刚要接下王槿手中的椅子,却看见一抹嫩白,不由手一顿,不敢再看。他接过椅子放在桌旁,往旁边走开两步道,“剩下的椅子在哪?”

    王槿本想客气一下,又觉得太矫情,便指指东面的耳房。江清流微一点头,三两步走过去,只见他一手拎着两个椅子,轻轻松松两趟就把椅子搬来放好了。

    他的侍卫呢?

    在原地发呆呢。公子什么时候会干家务了?

    王槿呢?

    也有点呆。果然是看着瘦,有肌肉!

    “上菜啦!哎,你们快坐呀!”陈氏端着两个盘子过来唤醒了众人,于是纷纷落座。

    四人一面,把王牧安排在了江清流三人一起,对面坐着陈氏母子。

    “娘,您坐着,不就几个盘子,我一会就端过来了,您在这招待客人就行。”王槿笑着按住要起身的陈氏,从脚边的木桶里拿起浸在井水里的长竹筒,转头对三位客人道:“这大夏天我想着你们肯定不想喝酒,拿井水湃了点西瓜汁和酸梅汤,来,给你们倒上。”

    秦子明赶紧站起来,伸手接过王槿手上的竹筒,连连道:“不用不用,我们三天两头来蹭吃蹭喝,哪好意思还让姑娘伺候。今天啊这些服侍的活都让我来,不然我哪不好意思多吃!我可对棠儿说的饭团十分感兴趣那!”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好,说自己蹭吃蹭喝就算了,把公子也带进去,可是要遭殃的。他偷偷瞄了眼江清流,见他脸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王槿心想确实也是熟人不用这般讲究,便甩开手任他张罗,自己去端菜。

    众人等待的空隙,都喝了点果汁降暑,只觉喉头到胃里一阵清凉,满身的燥意都不见了。红红的西瓜汁清甜怡人,绛色的酸梅汤解热开胃,再有树下的一阵清风,在炎炎夏日里简直是神仙般的清爽。不过众人心心念念的自然还是待会的重头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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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多久王槿推着一辆三尺高的竹编小车进了院子,江清流三人不禁好奇这小车有何用?

    “大姐你真会玩,把这涮火锅用的盘子架都拿出来啦!”王轼瞧见这小车,惊呼道,“不过这办法好,生的来回端盘子,忒麻烦!”

    王槿笑睨了他一眼,把车子推到桌边,开始端菜。

    凉拌莴笋。

    醋拌木耳。

    水煮花生。

    卤味拼盘。

    爆炒河虾。

    肉沫蒸蛋。

    鸡汤冬瓜。

    酱酿田螺。

    随着一个个盘子落下,桌上越来越满,颜色也愈加丰富,直看得人食指大动。最后是一个芦苇编的浅口小筐,里面铺了张油纸,油纸上摆了好多金黄色的条状物,江清流三人竟从未见过,不知何物。

    “这是酥炸鸡柳。”王槿把小筐放到中间,又从车上取出一个酱碟,介绍道,“这是今年新做的李子酱,配这鸡柳的,要蘸着吃。”见三位客人都有些不知如何下手,王槿朝王棠使了个眼色,小姑娘立即会意,毫不犹豫抓起筷子夹了一根鸡柳,口中说道:“棠儿教你们怎么吃!”只见她将鸡柳放在酱碟里滚了滚,再放进自己碗里送入口中,鼓囊囊的小脸露出十分满足的神情,引得身边的王轼都咽了口口水。于是众人纷纷起筷,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块尝了尝味道。

    秦子明嚼了几口咽下,惊奇道:“这是鸡肉?这般外酥里嫩,太好吃了!外面这脆脆的是什么东西,好香!而这李子酱酸甜可口配着吃正好解了油炸的腻味。王姑娘,这些你都是怎么做出来的?”江清流和闵冲也放下筷子看着她,皆是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王槿面上不显,其实心中有些得意,毕竟忙活了好久,总算成果不错。她解释道:“这是我把鸡脯肉切成条,腌制以后裹着馒头碎过油炸做出来的。开始我觉得就这么吃味道有些寡淡,拿辣酱咸酱果酱都试过,还是酸酸甜甜的果酱最搭。”最后这句自然是骗人的,她才不会傻乎乎拿辣酱咸酱去试呢。

    秦子明大感佩服,再瞧着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菜肴,忍不住想以后要是谁娶了王姑娘,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口福啊。

    江清流看着满桌并不珍奇,但却精致清爽的菜肴,知道王槿为了能让他们这大热天吃得舒服些,必是下了很多心思。他心中一动,对王槿温言道:“为了招待我们,真是辛苦你了。”

    王槿愣了愣,见他神情格外真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道:“其实即便你们不来,为了我家这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这饭菜也得好好张罗一番,算不上多麻烦。”

    被点名的王轼和王牧都讪讪一笑,只有王棠不依,嘟着嘴道:“大姐,棠儿今天可是有帮忙的!”

    “对呀,还有棠儿说的饭团还没见识到呢!”秦子明凑趣道。

    “我这就去端过来。”王槿推着车转身往厨房去。

    “我帮你。”江清流放下筷子,三两步赶上,和她并肩而去。

    秦子明和闵冲再次被公子的举动看呆了,疑惑地对视一眼后,咽下心里的好奇,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聊天。

    王槿瞧着走在旁边的江清流,有些纳闷他今日怎么这么勤快?

    “我来吧。”江清流伸手把推车接了过去。王槿更纳闷了。

    走到灶边,王槿将已经摆好盘的饭团放在推车上,足有四盘之多。

    灶边碳炉上小火煨着的是用前几日买的香料调出的卤味,之前那份盛出来后,王槿又放了些材料进去继续卤煮。碳炉边是个半人高三尺长的铁架子,架子上也有木炭,上面放了张铁网,铁网上一片片肥瘦均匀的五花肉正被烤得滋滋冒油,滴入木炭里不时有火苗窜上来。

    “那是烤肉。”王槿见江清流正打量那铁架子,便解释道,“这些应该烤好了。”

    只见她端着个长盘子,里面铺了几层嫩白菜叶,将那些已烤的略有些焦黄的五花肉铺在上面,又洒了些粉,还未凑近便闻见了阵阵肉香。

    “这个香味…是孜然?”江清流讶异道。

    “公子知道这东西?这孜然粉我们这吃的人不多,认识的人就更少了,我找了好多家杂货铺子才找到这么一点。”王槿也有些惊讶。

    “我也是以前去草原时,吃过几回烤羊肉,都是撒的这个香料,才得以认识。南方确实很少有人会用此物。”江清流解释道,看着王槿的眼神格外亮。

    “我没去过草原,不过杂书却看了不少。这也是我在一本叫《随园食单》的书里发现的,配烧烤之物有异香,便特意买了回来试一试。”因为早有准备,此时被问起,王槿是脸不红心不慌。

    江清流略一思索,点点头:“确实有这么一段。不过姑娘能学以致用,令人佩服。”

    你居然看过这本书?!幸好我没瞎说,不然可要穿帮了。她朝江清流腼腆一笑,赶紧把东西都放到车上,送去院中。

    粉白的长方形磁盘上,整齐一溜码着一排白白胖胖的饭团子,不过不是球形,而是圆柱形的,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包了黄瓜,脆萝卜,豌豆和肉松,甚是悦目。

    那盘烤肉尚留着余热,滋滋作响,激出孜然的浓浓香味,将众人的魂都要勾去了。待王槿和江清流入了座,秦子明才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饭团给了对面因手短够不着正着急的王棠,再看江清流也夹了一个,才自己吃了一个。

    “棠儿做的饭团真好吃!”王棠吃完一个饭团,两眼弯弯,十分得意。

    “唔…这米饭为何这般甜软绵弹,却又不软烂粘牙?”这回是一直沉默的闵冲开了口。

    “棠儿知道!因为大姐在蒸米饭的时候加了糖和白醋!”王棠回答道。

    闵冲闻言,又仔细品了品,确实有淡淡酸香之气,不禁感慨道:“没想到这简单的做饭,在王姑娘手里却处处有学问。我这半辈子的米算是白吃了。”说完,一口把剩下的饭团吃掉,表情甚是享受。

    一顿饭因为这些好奇宝宝的缘故,硬是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因为烤肉裹着菜叶的吃吃法出奇的受欢迎,导致王槿又去烤了一大份,让大伙吃了个肚皮圆圆才歇。

    收拾碗筷的时候,陈氏推着王槿和其他人去前厅喝茶休息,王槿心想自己也确实有些事要商量,便跟着去了。

    她走到前厅,见江清流并不在厅内,秦子明接到她询问的目光,不知为何一下就懂了,手指了指外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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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槿走到门外,见江清流正负手站在右边廊檐下,盯着前面自家那一小畦菜地。

    其实…住在这乡野之地,也自有乐趣。他默默想着。如果有投趣之人相伴的话。

    “江公子。”王槿唤道。

    似是突然被人从梦境里唤醒,江清流的眼神有些惘然,又立即清醒过来,“王姑娘,可是有事?”

    王槿轻轻走到他面前,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看着她这般神情,那扑扇的睫毛似挠在他心头,似痒非痒,有淡淡酥意。

    “可是有所顾虑?”他轻声问道,害怕惊了她。

    “不是。”王槿摇摇头,心想江清流从始至终待自己和家人都可谓真诚,自己也应该向他坦白了。“其实…你买的那座宅子,是我家以前在扬州城时的旧宅。”王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道。江清流没有说话,王槿转过身望着前面的院墙,继续说道,“一年以前,我父亲去世,家中生意也抵债给了别人。扬州城里油米皆贵,眼看家里积蓄一日日消耗,还有两个弟弟的学业要供养,母亲便卖了城里的房子,一家人搬来了这里。只是扬州那个家是我和弟弟妹妹们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是我们亲手种的,哪里舍得给别人。”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遇到你们的前几日,我在牙行托的熟人传来消息,说已经有几户在相看我家的宅子,他也拖不了多久了。我心里十分着急,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后来救了你们,把你们带回家观察了一段时间,便决定想办法让你们买了我家宅子,等我攒够了钱再赎回来。”

    王槿转过身,朝江清流歉意一笑道:“都说君子可欺之以方,我又算是挟恩图报,逼得公子买下了这宅子,却又住不了几天,还得派人专门打理。若是公子不想要那宅子了,尽管卖掉吧。我如今也想通了,过去的便是过去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何必在意这些。”

    江清流眼神里闪过一丝激赏,他温言道:“能放下执念,姑娘这便是有所悟了。不过姑娘若是因为对我有所隐瞒而感到抱歉,那实在不必,因为我也未对姑娘做到十成的坦白。”他顿了顿道,“其实我住进来的第一日便让子明去查过姑娘家的情况,宅子的事也知晓个几分。”他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手心有些汗腻腻的。

    “那这么说,这笔交易是你情我愿的咯?”王槿突然笑起来。

    江清流看着她甜美的笑靥有些回不过神,不确定的问道:“你…不生气我派人调查你家的事情?”

    王槿摇摇头道:“其实这一点我也想到过。毕竟你们才遭遇一场伏击刺杀,行事自然要格外谨慎,对身边的陌生人更要知道根底才行。我虽然不喜欢被怀疑,但站在你的立场想,也能理解。再说,我当时对你们确实有所图谋,太过殷勤,想必你内心也有所警觉,才会派人调查。唔…这样说起来,我还应该佩服你的火眼金睛哪。”说完她自己吃吃笑起来,脸上露出孩童般的调皮神情。

    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江清流才猛然想起她还不到十四岁。只是平日里她照顾家人体贴入微,主持家中事务也极为妥当,更是精于烹饪,心灵手巧,不知不觉就会让人忘记她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娃。一念及此,江清流心中的怜惜之意不停地往外涌。若是她父亲还在,想必她还被捧在手心养着,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吧。

    “既然咱们该坦白的坦白了,该招供的招供了,我觉得我们可以正式做个朋友了。”王槿突然歪着脑袋朝江清流微微一笑道。

    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心里似乎荡起了一圈涟漪,江清流看着她,缓缓点头道:“嗯,朋友!”他想了想,又张口道:“我家…”

    “哎,别说!”王槿急忙抬手阻止道,“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你不用自报家门,我信得过你。而且一看就知道你家肯定非富即贵,万一身份太高,吓坏我这小老百姓,咱们还怎么做朋友?所以不用说不用说!”

    她这明明是些歪话,在江清流听来却格外有理。他的家世确实与王家之间有鸿沟之别,他也担心王槿知道后会因此待他不同,却不是他想要的。

    “那便听姑娘的,不说。”他微笑应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应当替姑娘分些忧。九曲胡同的宅子,我不会卖,若是有一天姑娘想拿回去,尽管开口便是。”

    “恩,到时候我会带着银票去找你的!”

    二人含笑并肩而立,这时,闵冲从屋里走出来,朝江清流抱拳一礼道:“四爷,咱们该出发了。”

    江清流心中一叹,终究还是到了离别的时间。

    他回到厅里,见王牧带着弟弟和妹妹围了上来,三张小脸上写满了不舍,王棠更是挂了颗金豆子。

    “以后要好好读书,有不懂的写信给我。”江清流摸摸王牧的脑袋,“我回去以后会寄一些以前看过的书给你,想看的书籍若是买不到,直接写信给我,我寄给你。”王牧用力点点头。

    他又摸摸王轼的脑袋,笑着说道:“以后好好跟哥哥读书。”王轼点头应下。“想去金陵玩的话,也可以写信给我。”王轼立刻两眼发亮,点头如捣蒜。

    最后是小王棠。他蹲下身子,轻轻擦掉王棠脸上的眼泪,柔声问道:“百味斋的点心喜不喜欢?”

    王棠点点头。

    “以后想吃的时候便去拿些回来,江大哥已经在店里替你定了好多好多。”

    王棠闻言,吸吸小鼻子,睁着大眼睛,稚声稚气问道:“那等棠儿吃完这些点心,江大哥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众人听她童音软语,心都化了。江清流轻声答应道:“等棠儿吃完了,江大哥当然要回来再给你买。”

    “那棠儿就快点吃!”王棠捏着小拳头,认真道,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瞥了眼王槿。

    王槿无奈地摇摇头。这小丫头越来越鬼精了,怕自己不准她多吃,竟然能想出这么个理由来,将来,哦不,只怕再过两年她就管不住了!

    一一道别后,一行人送至门外,陈氏也捧着着一大油纸包过来了。

    “这是刚刚卤好的一些吃食,你们带在路上,当零嘴垫垫饥。”陈氏将东西递给秦子明,看向江清流道:“以后有空就来玩啊。”

    江清流点点头:“婶子也要保重身体。”

    这时王槿突然想起来件事,急忙道:“你们等一下!”匆匆跑回房间拿了连夜做好的两样东西,然后分别给了江清流和秦子明。

    “本来是说送香囊的,可我最近比较忙,没有来得及。只好送你们这个了。”王槿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她也知道江清流他们哪里会缺香囊,看他们身上用的便知道了。不但用料考究,那精细的绣工更是栩栩如生,让王槿再从娘胎里学起也不一定能绣这么好。所以她既然送的是心意,就不拘是不是香囊了。不过…

    “这是什么?”看着手里的东西,江清流和秦子明面面相觑,忍不住问道。

    “这是我做的玩偶。你的是大熊猫,你的是只小猴子。”王槿心里有些打鼓。这里的布料品种都不能做出玩偶的毛绒之感,她拿了绒布代替,里面塞了棉絮,效果也很勉强。她以前从未做过,难得地有些不自信起来。

    “这是《灵川异志》里提到过的猫熊?”江清流仔细观察了一下手里这黑白相间,手里还捧着一截布做的竹子,圆滚滚的,十分憨态可掬的玩偶,想起以前看的书中似乎有所记载。

    “啊…是的,大熊猫这名字是我自己叫着玩的…”王槿心虚道,又不免腹诽,这人怎么好好的圣贤书不读,杂书倒看了许多,害我总有露馅的危险,亏我刚刚才认了他这个朋友。

    “按书中记载,这种动物以食竹为生,通体白色,仅四肢耳朵和眼周一圈是黑色,似猫非猫,似熊非熊,王姑娘做的这个倒是极有书中神韵。”江清流越看越觉得这猫熊十分逼真,惹人喜爱,便对王槿一笑:“这个我很喜欢,多谢!”

    有了江清流手里的大熊猫,秦子明瞧着自己的猴子心里不免有点落差。再看这猴子手里还抱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粉红大桃子,更以为王槿意有所指,不禁认真思考起来,自己这几回在王家吃饭,是不是吃太多了?

    “你这猴子做得也好,正合了你的性子,顽猴一个。”江清流却直接一针见血,点破了这猴子的含义。他不等秦子明反应,向陈氏郑重一礼,道:“前些日子承蒙婶子细心照料,清流才能安然无恙,心中感激无以言表,只待日后慢慢回报。”

    陈氏急忙将他扶起来,说道:“什么回报不回报,婶子不图这个。你出身富贵又有功名在身,愿意费心思教我这两个傻儿子,婶子才要谢谢你才是。”

    碎碎的寒暄一番,江清流终于告了辞。他深深看了王槿一眼,再不多留,翻身上马,策鞭而去。

    王家老老小小,看着渐渐远去的三人都有些怅然若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三章 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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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流走后,王家众人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只是似乎每个人都更忙了。

    陈氏在家料理家务,不时还要替长工们准备饭食,有空的时候替孩子们缝制冬衣,免得等天一凉,来不及准备。

    收到江清流寄来的两箱书后,王牧视若珍宝,日日读书不辍,还要带着王轼开蒙。每每当他抬起头望见弟弟捧着书本或走神或打瞌睡时,便要咳嗽提醒一下,时间一长,喉咙都有些疼起来,看着弟弟的眼神不禁有些幽怨。

    王棠则每天屋前屋后跟着陈氏,提提菜篮子,递递锅碗筷。一边小嘴里还念念有词:“棠儿要勤快,棠儿要干活,棠儿要学做好吃的!”

    而王槿整颗心都扑在那一百多亩已经结了棉铃的棉花地上,忙着给佃户们开会演示怎么用草木灰,花椒煮水防治蚜虫,又给自家长工讲解怎么打顶整枝,每天都会在地里瞧上好几个时辰,人都被晒黑了不少。

    这天,王槿带着长工们把自家的最后一垄棉花打完顶修完枝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看着生长得很是蓬勃的棉花,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她和长工们回到树下喝些凉茶,坐在地上乘凉休息。

    “大侄女,”许大叔拿帽子扇着风,看着地垄沟里被掐下的枝叶上有很多还带着棉蕾,有些可惜和不解的问道,“这样能行么?”

    不仅是他,其他长工也不明白为什么王槿要这样安排。一旁的栓子也道:“是啊,槿妹妹,我听村里长辈说他们种棉花的时候,前面都好好的。花开的好,这棉铃子结的也多。可是越到后来掉得越多,产量才会这么少。咱们这还掐了这么多好铃子,这…”

    王槿知道他们天天憋着这个问题,今日终于有空了,自然想要问个明白。而她也准备好了说辞。

    “其实之前我专门研究过咱们这里种棉花的情况,也是栓子说的这个问题。后来对照书里的说法,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最主要的虫害,二是棉铃结的太密实,肥力跟不上,长不到吐絮便掉了。”见众人若有所思的点头,她继续道,“所以这一回,我主要从这两方面着手。不仅要防虫治虫,当初也让大家精选棉籽,提前施肥,中间也不时补肥,这样改善之后,想必亩产二百斤棉花不是问题。至于这打顶修枝…”她皱眉想了想道,“其实我是想着能不能学着修剪花树的办法把多余的枝叶减掉,旁支也修剪掉,再摘掉顶心。就像茶树就要摘掉叶心,反而能长得更好呢!”

    长工们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这是王槿的实验,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禁面面相觑。

    “大侄女,那要是没啥效果呢?”许叔小心翼翼地问道。周围人也露出担忧的神情。

    “这不还有租来的那些地么!”王槿笑着安慰众人,“亩产两百斤虽然已算高产,我却觉得还可以更高。我拿自己的这片沙地做实验,租来的田却不打算动,也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有就是,我暂时不打算公开这些技术。”见大家神情有些迷茫,她继续道,“我们在这里忙了这么些天,难保有心人来看个样子回去学着弄。可是我这技术并不成熟,甚至有可能失败,所以请各位叔伯暂时对外保密,将来有机会我们再公开。”

    其实这话王槿第一天在定章程的时候就讲过,此刻特意叮嘱一番,众人自然会意。万一真被人学了去,却又出了问题,闹起来也是桩事。

    既然是实验,自然要好好观察效果了。接下来的日子,长工们照看得更加仔细,简直将每株棉花上的变化都牢记于心,于是也惊喜地发现到目前为止被蚜虫祸害的棉铃极少,而且棉株经过修剪后,侧边有更多棉枝抽了条,有的已经开始开花,长势越发旺盛。王槿让他们又用草木灰兑水喷了几次,既防虫又能施肥。

    这天吃完午饭,王槿终于有空美美地躺在院子的竹椅上乘凉,心里打算着给自己放个假。唔…明天一定要睡个懒觉!还要狠狠吃一顿补一补,我可还在长身体,要是发育不好,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还要…然而没等王槿的美梦做完,还在前门玩种地的王棠蹬着小腿跑进来,喊道:“大姐大姐,门外有人找你!”

    王槿回过神来,一把抱住扑过来的王棠,惊讶问道:“找我?什么人?”

    “是个穿的很好看的小姐姐,还是坐着马车来的呢!”王棠眨着大眼睛道。

    王槿脑子里突然闪过两个多月前在仙客来认识的两位小姐,心想难道还真找上门来了?她站起身,牵着王棠的手道:“那棠儿跟姐姐瞧瞧去。”

    到了院门口,果然看见外面停了辆马车,旁边站着位穿着湖绿色纱裙的侍女。

    那侍女看见王槿,眼前一亮,走上前来行了一礼道:“王姑娘,我是阮府小姐的贴身丫鬟菡萏,之前在仙客来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您还记不记得?”

    王槿恍然想起,怪不得看着有些面熟。“当然记得!唔…阮妹妹她最近可好?”

    菡萏笑着道:“小姐样样都好,只不过常念叨着无聊,想听您讲笑话和猜谜呢!”

    “以她这般活泼的性子,被拘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肯定闷得慌。”王槿深表理解,然后又想到了什么,笑问道,“那你家小姐今日专程派你过来可是要请我去陪她聊天解闷?”

    菡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也不是。”见王槿有些疑惑的表情,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素笺递给王槿。

    “后日,听风楼?”王槿扫了下信笺上的内容,好奇道,“还有谁去?”

    “林同知家的大小姐,吴守备家的二小姐,还有通利钱庄李家的一位表小姐。”

    王槿知道这林同知家的大小姐就是林芷秀,另外两位就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了。

    “怎么没有知府家的小姐?”她奇道。

    “陈小姐前段时间去了金陵省亲,不在扬州。”菡萏道。

    王槿微微松了口气,上次的事情过后,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陈惠兰,能避免见面就最好了。

    “这请帖我收下了,后天一定准时去。”王槿将信笺收好,笑着道。

    “后日我们府里会安排马车过来接您,届时请您在家耐心等候片刻。”菡萏又道。

    王槿点点头,突然一拍脑袋道:“我们在这说了半天,都忘了请姑娘你进屋坐了,来喝杯茶吧。”

    菡萏赶紧摆手道:“不用不用,小姐还在家等着我回信呢,回去晚了小姐可要着急了!”她屈身一礼道,“王姑娘,我告辞了,后日在听风楼恭迎姑娘。”

    王槿也不勉强,回了一礼。看着菡萏坐上马车,笃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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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劝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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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王槿贪恋着席子的清亮,很艰难的起了床。洗漱完毕,穿上昨天翻箱倒柜找到的一条海棠红掐花对襟长裙,里面配着月白蝶纹束衣。再梳了个简单的垂髫髻,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是满意。

    要说王槿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不是那对剪水双眸,也不是秀挺的鼻子,而是她的头发。黑亮垂顺,强韧又极有光泽,对于以前因为自然卷头发极难打理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上天的礼物。

    等王槿吃过早饭,和弟弟妹妹们互动了会,和陈氏交代了些事。巳时的时候,阮家的马车就到了。

    驾车的师傅手上极稳,王槿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屁股下面有块毛皮垫子的缘故。这一路行了款半个时辰,在她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师傅在外恭敬道。

    王槿下了车,发现原来马车停到了听风楼的侧门,菡萏正站在门内,和一个小婢女轻声说着什么。

    “王姑娘,你来啦!”菡萏转眼瞧见已走进门来的王槿惊喜道。

    王槿点点头,有些奇怪怎么菡萏看见她会这般高兴。

    菡萏领着她沿着穿廊缓缓向内走去,见周围没了人影,她犹豫了下,开口道:“王姑娘,刚刚小姐和李家那位表小姐起了点争执,这会正生气呢。”

    王槿诧异道:“有这事?”又以为菡萏这话是特意提醒她,便道:“谢谢你,我待会会少说话。”

    见她会错了意,菡萏只好继续道:“其实菡萏是想请姑娘待会帮忙劝劝我家小姐。”

    王槿很是意外:“这…合适吗?而且你都劝不了,那我…”

    菡萏赶紧道:“姑娘去的话,肯定能行!我家小姐可喜欢姑娘了,之前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要念叨一遍姑娘讲过的笑话和谜语,还说只要有姑娘在,肯定天天都开心的很。”说着,她极为恳切道:“王姑娘,请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小姐和庄家小姐其实幼年就认识了,感情很好。这次能见面也很难得,若是就这么生气下去,回去后小姐肯定又要伤心后悔了。”

    王槿见她这般关切自家小姐,也颇为感动,心想,没办法,那就能者多劳吧。便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劝劝。不过你要把情况和我说说,我才知道改怎么下手。”

    菡萏将事情经过细说了一番,王槿不禁扶额,还真是小女生吵架啊。

    原来阮敏玉幼时随父亲在京城居住过几年,认识了庄大学士的孙女庄雪。二个女娃年龄相仿,渐渐就成了好朋友。后来阮敏玉回到扬州居住,二人便只能书信来往。前一阵子,庄雪和母亲回金陵外祖家居住,阮敏玉得知后便写信邀请她来做客。正好庄雪的姨母早年嫁到了扬州李家,她便缠着母亲以探望姨母的名义跑来了扬州,二人才又见上面。原本是一出相亲相爱的旧友相逢,却因为一个插曲,变了调子。

    阮敏玉和庄雪二人见了面本应该有说不完的话,比如你长高了好多,我娘总逼我学针线,你娘呢?我最近特别爱吃牛肉羹…等等。谁知话没说两句,阮敏玉提到了陈惠兰的名字,而庄雪出人意料地嗤了一声,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阮敏玉是个直脾气,当即就反驳了庄雪。二人话赶话,竟吵了起来,吓得吴守备家的小姐借口肚子痛,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王槿心想,这不就是为了新朋友,得罪老朋友么!她想了想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菡萏见她似是胸有成竹,心也放下了一半,将她带了过去。

    阮敏玉订的房间在听风楼后花园里的一栋临湖小楼的二层,一面是窗,临湖那面全是湖绿色的轻纱。有风吹来时,罗纱轻舞,与湖面层层叠叠的荷叶还有盛放的荷花交相辉映,煞是好看。走到门外,王槿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到屋里两个小姑娘虽然对坐着,却都绷着小脸,一声不吭,看来还在冷战,便在菡萏耳边轻声嘱咐了一番。

    “菡萏,听说庄家小姐和阮妹妹是幼年就认识的好友?”王槿朝菡萏故意问道。

    “是呀,小姐小时候和庄小姐可要好了,一块栗子糕都要分着吃呢!”菡萏会意道。

    她们说话时没有压低声音,甚至比平时还大声,屋内的人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听得菡萏提及幼时的亲密往事,两个小姑娘也不禁回忆起小时候两人一起玩闹一起挨骂的画面,吵架时的怒气已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那她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我记得我以前有一个在福州的小表妹来扬州玩,我虽然只在小时候见过她几次,得知她要来扬州的时候都开心得不得了。早早拉着父亲去订了酒席,还拿出我存了好久的私房钱买了好多她爱吃的糖和果子。等她到了扬州,我还带着她把扬州城几乎转了个遍呢!好几次回家晚了被父亲责骂,我却还是很开心。”说到这,王槿突然语气极其伤感地道,“可惜,她回了福州以后,这些年我们都很少联系,只怕她都快忘了我了。不像阮妹妹和庄小姐,这么多年不见还这般亲密,我真是羡慕呢!”

    “是呀,小姐可想念庄小姐了!”菡萏明白了王槿的意图,机灵地接话道,“这次知道庄小姐要来,我们小姐高兴地觉都睡不着,早早定下了听风楼位置最好的阁楼,所有菜品,点心,茶叶都是小姐亲自选的,都是庄小姐喜欢的!”

    “那阮妹妹真是花了很多心思呀!”王槿赞叹道。

    “庄小姐也是呀。她远在京城,能来一趟扬州多不容易,肯定也费了很大功夫的!”菡萏继续道。

    这时候,她们隐约听见屋里传来轻轻微的抽泣声,不禁相视一笑,看来刚刚那番话已经起了效果。

    王槿心想还得再加一把柴,便又幽幽地道:“只可惜,再过几年她们又要各自嫁人,这姐妹相聚的机会又能有几次呢?”

    屋里的抽泣声渐渐变成了哭声,然后变成了嚎啕大哭。菡萏惊了一跳,赶紧朝屋内望去。只见两个小姑娘正哭着抱在一起,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依稀听见了“我错了…”“再也不吵架了…”“我好想你…”

    菡萏这才放下心来,佩服地看向王槿,朝她认真一礼,谢道:“多谢姑娘,我家小姐没说错,姑娘是个顶有趣顶聪慧的人。”

    王槿连忙扶她起来,笑叹道:“这和聪慧可没多大关系。你要是也有三个弟弟妹妹,还一个比一个淘气,刚刚你肯定不用我帮忙了!”

    菡萏想起那日王槿家中正在玩泥巴的小女娃,也不禁笑起来。

    两人在屋外等了一会,听得里面哭声渐息,有细碎的说话声传来,菡萏才上前敲了敲门道:“小姐,王姑娘来了。”

    “快请槿儿姐姐进来!”阮敏玉的哭得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

    “王姑娘请进,我去请吴家小姐过来。”菡萏替王槿打开门。

    王槿甫一进门,就觉清风阵阵,带着荷花的醉人气息,十分心旷神怡,心里叹道挑到这样地方,可见阮敏玉真是花了很多心思。她不待招呼,自己大大咧咧走上前,在榻上的方桌一边盘坐下来。

    二人还在整理情绪,阮敏玉脸微微有些红,觉得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有些丢脸。庄雪脸红还有一层原因,她不认识王槿。

    见庄雪看向自己,王槿友善一笑:“你好,我叫王槿。”

    庄雪见她眼神清澈,并无嘲笑之意,再加上她知道她就是刚刚在外面说话之人,心中便有了几分好感,点点头轻声回道:“我叫庄雪。”

    阮敏玉此时正坐在庄雪身边,二人手拉着手,不愿分开。王槿感叹道:“这才是挚友相逢的样子嘛!”说着,她把阮敏玉的茶杯直接挪到了庄雪那面,“今天你就坐这边吧。”

    阮敏玉瞧着王槿的举动愣了愣,觉得今天王槿的举动十分霸道,却奇怪地让她觉得特别温暖贴心。

    王槿替她们把茶续上,自己也倒了杯,品了品,唔…六安瓜片,好香。

    “槿儿姐姐…谢谢你。”阮敏玉轻声道,“我知道你刚刚在门外那些话是特意说给我听的,都怪我,这么大了还小孩子脾气…”

    “我也有不对。”庄雪急忙说道,又转过头对王槿认真地道,“谢谢你。”

    王槿放下茶杯,笑道:“这么一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还是喝喝茶,聊聊天,赏赏景吧。”她指了指对面的荷塘道,“阮妹妹,你今天挑的地方真漂亮啊!”

    “是呀,扬州的这些酒楼我最喜欢的就是听风楼了。”阮敏玉情绪恢复,活泼的本性又显露出来,她站起身掀起一道纱帘,指着外面道,“槿儿姐姐你瞧,听风楼里都是这种独栋的小楼,没有那么多乱糟糟的人打扰,最适合我们这些小姑娘出来赏景聚会了。而且在楼上视野也开阔,我选的这间更是紧邻万荷池,是位置最好的一间呢!”

    瞧着阮敏玉颇为得意的神情,庄雪打趣道:“选虽然是你选的,花的还不是阮姨母的钱,看把你得意的!”

    阮敏玉跺脚不依道:“这回可不是,我可是用的自己的私房银子!”

    “那你的私房银子哪里来的?还不是阮姨母给的?”庄雪丝毫不给面子地道。

    阮敏玉闻言语塞,有些委屈地撅起嘴,坐回庄雪旁边,眼神求助地看向王槿。

    王槿笑眯眯地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继续惬意地喝着茶。

    三人互相逗趣了会,菡萏领着吴家那位小姐过来了。

    吴家小姐名姿兰,看上去和阮敏玉一般大,长得也很秀气,不过似乎不太爱说话,胆子也比较小。互相介绍过后,王槿看她有些拘束,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般,便挪到她身边坐着,和她说话。

    吴姿兰性格内向,不善交流,家世在扬州也算不上出挑,小姐们的聚会里很容易被忽略,久而久之便不爱出门交际。这次也是因为母亲发了话,她才不得不来。谁知道刚来没多久阮敏玉二人就吵了起来,她更是不知所措,只好找个借口躲了出去,这时回来不免有些尴尬,王槿的主动和热情让她心里自在许多,便也认认真真和王槿聊起天来。

    这一聊才发现,二人竟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喜欢做吃的东西;喜欢晒太阳,即便炎炎夏日都要晒一晒才舒服;再比如吴姿兰也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于是两人聊的极为投机,连旁边的阮敏玉和庄雪已经叙完旧了,她们还在讨论弟弟不爱(太爱)读书该怎么办的问题。

    “没想到姿兰妹妹和槿儿姐姐一见如故,聊的这般投机,都快把我们俩忘了!”趁着她二人喝口茶的空,阮敏玉笑嘻嘻地道,“马上就要吃饭了,到时候你们俩可得多喝一杯赔罪哦!”

    王槿这才察觉刚刚只顾和吴姿兰聊天,确实忽略了阮敏玉二人,点点头认罚道:“阮妹妹说的是,确实该赔罪。”

    吴姿兰脸微红,也轻轻点点头。

    接着一行人便去了楼下饭厅用饭。因没有大人在场,少了拘束,气氛又极为融洽,王槿不时说点笑话,四个人都吃得很开心。只是听风楼的另一栋楼里有一个人很不开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五章 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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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乾听完小厮的传信,面色微沉,没有立即回应。那小厮既不敢催促,又担心等回信的人着急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不由脑门上沁出了一头冷汗。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李明乾想起那夜在仙客来“偶遇”的朱家小姐。他唇角勾了勾,将手收回,端起茶杯,望向那小厮道:“你去回信吧,就说我应下了。”

    那小厮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快速退了出去,匆匆跑去回信了。

    “公子,这朱家虽有漕帮的背景,但您若不想去,大可回绝,何必…”李明乾的侍从随星不解道。

    “人家诚意相邀,我若拒绝,你让她小姑娘的脸往哪儿搁。”李明乾嘴角含笑,眼神却清冷,淡淡道,“再说,我若是想要绝了她的那些心思,光嘴上说说怎么行,还得亲手把她那些念头掐灭,让它再也烧不起来。”

    随星立即明白公子虽答应赴约,但只怕那位朱小姐的如意算盘也要落空了。想到公子平日虽待人温和,对只要惹他不高兴的人却毫不手软,而且手段雷厉狠辣,不禁替那位朱小姐捏把汗。

    **************************

    万荷池,听名字就知道有许多荷花了。为了吸引客人,听风楼在此培育了几十种形态别致,颜色各异的荷花品种。此时正值夏末,荷花已进入了最后的盛放期,开得格外如火如荼,明媚娇艳,宛如那琼宫花海,胜似仙境。

    万荷池有几个延伸入湖的观景亭,此时朱明珠正站在亭子里,看着是在赏荷,实际上她此刻满心期待与忐忑,又哪里有心思欣赏美景。虽然那天在仙客来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有说过,她回去之后却总想起他温雅的微笑,还有挺拔如玉的背影。母亲也属意于他,甚至李家三夫人都并未拒绝母亲的暗示,让她对这原本有些无望的念头生出很多期待。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意究竟如何…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紧张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手指死死捏住袖口,一动也不敢动。她深知自己虽然五官不够秀美却身量修长,从背面看去更是曲线妙曼,玉立亭亭。而且今日她穿了件丁香色掐腰收肩的绡纱长裙,更显身姿。此时她背对着他,希望第一眼就能让他看见自己的美。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了下来。明珠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地等待身后之人出声相唤。

    沉默。

    安静。

    无言。

    他为什么不说话?明珠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又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她有些委屈,却更加倔强起来。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人。

    还是那般温和的神情,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眉宇英朗,长身玉立。只是他的眼睛却没有看着自己。

    “公子…?”明珠小心翼翼地唤道。

    李明乾似是回过神来,转过身有些歉意地道:“刚才见小姐观荷入了神,不忍打扰,没想到自己也看着迷了。今年此处的荷似乎开得格外好。”

    明珠芳心渐安,抿嘴一笑道:“既然公子也有此雅兴,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观赏?”

    李明乾微微点头,伸手道:“小姐先请。”

    明珠轻移脚步,在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壶沏了两杯茶。

    “有劳了。”李明乾端过茶杯谢道。

    明珠抿了口茶,微笑道:“今日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李公子,想必公子也是特意为了赏荷而来吧?”

    李明乾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道:“本是与家人一道的,谁知道她也遇上了熟人,就把我一人扔下了!”

    明珠好奇问道:“可是公子家中的兄弟?”

    “是我的一个表妹。”李明乾道。

    他的表妹?明珠虽然好奇,但也不好意思多问,便转开了话题。

    她今日冒昧邀请陌生男子独自相见,其实甚为不合礼教。但这样的机会又实在难得,她不愿放弃。此刻她从池里的荷花说到今年的天气,从桌上的茶叶说到漕帮的生意,几乎能想到的的话题都讲了。而李明乾虽然对她有问必应,却很少主动挑起话题,礼貌温和的背后隐藏着淡淡的疏离。

    明珠不是不自知的人,她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态度,心中升起一丝悔意。是不是自己主动邀他相见的行为显得太过轻浮了?还是他也和别人一样,看待女子首重外貌?脑子里闪过好多念头,她觉得自己的心微微有些痛。她不再主动说话,静静看向亭外那些兀自怒放的娇花。

    李明乾似是没察觉她的异样,依然怡然地喝茶赏荷。

    二人之间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阵随风传来的娇声笑语打破了。

    “敏玉,你别像个猴子一般乱动了,小心掉下去!”听到这有些熟悉的清脆声音,李明乾挑了挑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亭子边,寻找声音来处。

    明珠见他动作,有些意外,随即也走到亭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动了!嘻嘻…”声音似乎来自前方亭子的背后,只是被挡住了看不见人影。

    “姿兰你别害怕,手抓住船舷扶着点就行。”随着这句话传来,李明乾终于看见了说话之人。

    一艘小船悠悠地出现在眼前,透过荷叶的间隙能看见除了船头撑杆的老汉,船上还坐着几个笑靥明媚的少女。李明乾看见庄雪侧身坐在最前面,正拉着后面在玩水的绿衣少女的手臂,神情有些着急;再后面是位穿着杏色罗裙的小姑娘,一只手紧紧抓着船舷,侧耳听着什么,不时点头微笑,说着什么。待船又行了几尺,又一个茜色倩影出现。她微微倾着身子,指着面前一朵鹅黄色的荷花与前面那杏衣姑娘说着话,粉面含笑,极为可亲。

    “这个叫冰娇,以前我家也养过一株,多的时候能开十几朵,十分漂亮!”王槿瞧着面前这朵花瓣重重叠叠,迎风招展的荷花道。

    “恩,的确好看!”吴姿兰道,这时船身突然晃了一下,她惊呼一声,王槿急忙扶住她,朝前面看去。

    “叫你不要玩水,看吧,差点就把船弄翻了!早知道就不应依你来坐船。”庄雪拉着阮敏玉又急又气道。

    阮敏玉嘟着嘴,有些心虚又有些委屈,她难得出来玩一次,就想玩得尽兴点嘛。

    “老伯,您先在这里停下船,我们玩一会再往前去行吗?”王槿对撑船的老汉道。

    “哎,这就停这就停。”老汉立即停下撑杆的动作,稳住了船身。

    “你要玩也得等船停下来再玩,不然太危险了。”王槿朝阮敏玉道,“不过这会日头正毒,可不能停太久了。”

    阮敏玉闻言大喜,又看向庄雪。庄雪知道她的性子前段时间被拘狠了,不由心软道:“那你当心点,可别一个劲往外探身子。”

    阮敏玉连连点头,开心不已。她一会撩撩池水,扯扯荷叶,看到小鱼小虾,极为兴奋。另外两个小姑娘在她的感染之下,也放开手脚玩起来。为了离荷花更近些,她们还不时让老汉挪动船的位置。

    她们身子一挪动,本掩在后面的王槿就完全显露了出来,被亭中二人看了个清楚。

    王槿?!她怎么在这?明珠心中惊道。再看她一年多未见,不但个子抽了条,原本就十分秀气的脸蛋长开后更是添了芙蓉般的娇态,眼波流转似能含情,已然出落成了千娇百媚的大姑娘了。她突然侧头望向李明乾,见他神态自然,眼神平静,未有波澜,才微微放下心来,眼里终究添了一丝黯然。

    她望着那几个少女,在满池塘婀娜的娇花中,她们却是更美的风景。人比花娇,就是这样的吧。她突然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正想开口,却听见李明乾低声笑斥了句:“可真调皮!”

    她惊讶地转过头,发现李明乾正在笑。

    不是他一贯淡淡的那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从嘴角笑到了眼里。

    明珠看着他如暖阳般的笑容,舍不得眨眼,心里却有一股淡淡酸意泛起。他是在为谁而笑?

    似是察觉到明珠的目光,李明乾解释道:“船头那位便是我表妹。”

    明珠闻言立即看向船头,是个肌肤胜雪,眉目秀丽,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正撑着柄荷叶玩得颇为开心,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她心里酸意更甚,他有一个姿容这般出色的表妹,恐怕他人已入不了眼了吧。

    但很快她便将这酸意压下,她相信他一定不是贪图美色之人,自己怎么能这么快就放弃。

    “那位红衣姑娘其实是我的朋友,不过已经好久不见了,我还时常挂念着她搬去乡下以后过得好不好。”明珠轻声叹道,似有欣慰之意道,“不过今日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李明乾闻言眼光微闪,望向那抹红色倩影,嘴角弯了弯:“既然是多日未见的故友,总该去打个招呼。”他微笑看向明珠,“不知小姐是否有兴趣一同游湖?”

    明珠心砰砰而跳,两个人一起游湖么…她轻轻点点头,脸上有微微的红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六章 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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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风楼的人准备得很快,不多时,李明乾和明珠就上了船,向湖深处划去。

    明珠和李明乾一前一后对坐在船中央,在万丛花海间,俊男淑女,极像一对热恋的男女。

    不知是花香太过醉人,还是对面的男子注视的眸光太亮,明珠的心随着船身荡漾起来,脸上涌上一层红晕和甜甜的笑意,只希望这船永远不要停下来才好。

    船还是停了下来,明珠有些诧异,这还未到湖中心,为何会停?

    “小姐不与故友打个招呼么?”李明乾温声道。

    明珠转过头才发现,她们的船已行至王槿她们一旁,中间只隔了几株荷花。

    她望向王槿的背影,咬了咬唇,犹豫了下,唤道:“槿儿妹妹,好久不见!”

    听见自己的名字,王槿下意识回头看去,吃了一惊。朱明珠?她怎么会在这?还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这是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心里再怎么疑惑,王槿还是笑眯眯地,惊喜地道:“明珠姐姐,你怎么在这?真是太巧了!”

    旁边的三位小姑娘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庄雪轻呼一声:“乾表哥!”

    李明乾朝她点点头,笑道:“我在亭子里瞧见你们玩得这般开心,倒也起了玩兴,便过来凑凑热闹。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见李明乾对她偷偷坐船玩水的行为没有责备之意,庄雪松了口气立刻殷勤道:“是呀表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指着身边的小姐妹依次道,“这是我和表哥说过的阮家妹妹,这位是扬州吴守备家的小姐,这位是槿儿姐姐。”说完,她看向明珠,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位姐姐是…”

    “她是漕帮朱舵主之女,我与她正巧遇上。”李明乾看了眼正努力借着面前荷叶挡脸的王槿,眼里笑意加深道,“朱小姐恰好和这位姑娘是旧识,想过来打个招呼,我便与她一道过来寻你们。”

    “这么说大家都是熟人咯!”阮敏玉接话道,“那不如就一起玩吧,人多才好玩嘛!”说着她比划了一下两条船之间的距离,对庄雪笑嘻嘻地道:“雪儿,你看咱们船上有四个人,你表哥那只有两个人,咱们船又靠得这般近,不如我过去那条船上如何?”

    庄雪知道她又在调皮贪玩,哪里会同意,坚决不肯。两人正磨着,突听得明珠开口道:“阮妹妹身子娇贵,又不会拳脚功夫,这跨船过来确实有些危险。”

    王槿心道不妙,果然明珠又道:“我记得槿儿妹妹是自小习武的,想来这点小事难不倒她,不如让槿儿妹妹过来好了。”

    庄雪三人闻言都十分意外和好奇,阮敏玉更是有些伤心地撅起小嘴道:“槿儿姐姐,你会武功这么好玩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亏我已经把你当成好朋友了!”

    王槿无奈笑道:“我哪里就会什么武功呀,不过是小时候学了几日扎马步,还有几招花拳绣腿罢了。”她最擅长的其实是箭术,武功什么的还真不会。不过既然明珠开了口,她也确实不放心阮敏玉,便接着道,“不过总归要更灵活些,还是我过去吧!”

    其实阮敏玉是自己想玩,哪里真是觉得船上人多了,刚想开口让王槿别过去,又听见明珠道:“槿儿妹妹你快过来,咱们好些日子不见,可要好好说些话才行。”

    王槿闻言面色有些古怪,心想以前你可连招呼都不愿意和我打,今天这是怎么了?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站起身来。但是她一站起来就直呼糟糕,忘了船上还有一个人。

    她刚刚一直借着蒲扇般的荷叶挡住自己就是不希望被对方认出,这会站起身来,自然被他看了个清楚分明。她有些尴尬地朝李明乾笑笑,见对方只是微微点头,似乎没认出自己,不由松了口气。

    双脚轻轻一跃,王槿尽量轻巧地落在船头,只是受到冲击的船身还是止不住左右摇晃起来。

    “啊!”明珠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身子倒向一边,眼看就要掉下船去。

    “小心!”王槿急忙拉住她的手臂,手上却被猛的一扯,脚下不稳,一头便向湖中栽去。真是倒霉啊!王槿心中哀嚎一声,紧紧闭上眼,等待落入水中的那一刻。

    只是下一瞬间,她就被人凌空抱起,然后几个呼吸间就落到了平地上。

    王槿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李明乾关切的眼神,还有顶上的几根雕花横梁。

    “放,放我下来…”王槿微微挣扎到,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李明乾眼中略过一抹笑意,轻轻将她放下,道:“姑娘没事吧。”

    王槿垂着眸子,微微摇头:“我没事。多谢公子。”

    “姑娘如此俏丽,扮成个黑脸小子实在是有些令明珠蒙尘。”头顶传来李明乾戏谑的声音,还有淡淡的笑意。

    王槿这才知道他早就认出了自己,不由脸热了起来,又被他戏谑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羞成怒,抬起头看着他道:“公子见到漂亮小姑娘就会这般打趣玩笑么?”

    李明乾一愣,接着嘴角的弧度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他朝王槿作了个揖道:“确实唐突了,万望姑娘莫怪!”

    见他这么虚心认错,王槿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岔开话题。

    “现在怎么办,敏玉她们还在船上呢!”她朝荷塘深处望去,却没有看到船的踪迹。

    “她们应该过来了。”李明乾看向荷塘另一头,有人影晃动。

    果然不一会,阮敏玉几个就迈着小步子跑了过来,看见王槿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吴姿兰走到王槿身边,关切道:“槿儿姐姐,你没事吧?”

    王槿摇摇头,微笑道:“我没事,好着呢。”她发现吴姿兰的神情有些奇怪,再看阮敏玉小脸隐隐透着愤怒,庄雪正在她耳边劝着什么。

    “怎么了?”王槿奇道,又发现明珠不在,不由问道:“明珠姐姐呢?”

    庄雪怕阮敏玉乱说话,抢先道:“她落水了,被艄公救起,敏玉安排菡萏带着几个婆子替她更衣去了。”

    “还是落水了?”王槿惊讶道,她明明扯了自己一把借力,怎么还落水了?

    “...我就是要说嘛,明明就是这个明珠故意拉了槿儿姐姐一把,害得槿儿姐姐差点落水,结果嘿嘿,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成了落汤鸡,活该!”阮敏玉拉开庄雪捂嘴的手,脆声说道。

    庄雪其实对明珠的行为亦很不齿,但她毕竟稳重些,知道这些话不好随便说。不过既然阮敏玉已经说开了,她也干脆不管那么多了,看向王槿道:“槿儿姐姐,我们三人都看到了,她拉你那一下肯定是故意的。而且…还用力过猛,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虽然她极力隐藏,但是谁都听出了她的幸灾乐祸。

    王槿看向吴姿兰,见她也点了点头,不由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么长时间不见,明珠对自己越发不喜了,竟然升级到下黑手的地步了。

    她有些意兴阑珊,本来想去探望下明珠的心思也打消了。她对阮敏玉道:“阮妹妹,今天咱们也算好好玩过了,我想先告辞了。”看着阮敏玉和吴姿兰的脸上都流露出不舍,她心里微暖,安慰道:“以后又不是见不着见面了,若是有空,我们再约。倒是你和雪儿妹妹难得聚一次,要好好珍惜。”

    好不容易哄得两个小姑娘露出了笑脸,王槿朝庄雪微微一笑,又向李明乾行了个礼,道:“告辞了。”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李明乾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光彩。他转身和几个小姑娘打过招呼,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七章 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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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槿转头看去,见李明乾正跟在自己身后。她微微诧异,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警惕。

    李明乾不禁有些无奈有些好笑,难道自己看起来这么像登徒子吗?

    “王姑娘,”李明乾淡笑着开口道,“在下有一事想向姑娘请教。”

    王槿更加疑惑,向我请教什么?

    “几年前我在俞老夫子处听说了一个乘法口诀,一直很感兴趣,却不得其详。”李明乾解释道,“夫子说是一个叫王牧的学生的姐姐告诉他的,我便更加好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认识这位姑娘。”他望向王槿,眼神极亮,揖手一礼道:“今日好不容易遇见了姑娘,还请姑娘不吝赐教,一解我心中疑惑。”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王槿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夫子把自己喊去说话的事情。

    “唔…其实也不是什么深奥神奇的东西,不过是个死记硬背的口诀,公子若实在好奇,我抄一份给你好了。”王槿道。毕竟人家刚刚救过自己,这点小事也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多谢姑娘了。”李明乾又道,“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请姑娘饮杯茶,顺便让人备好笔墨。”

    “这样啊…也好。”。王槿点点头。

    二人去了李明乾之前订下的小楼,不在万荷池边,却是掩在一片竹林里,幽谧安静。

    感受着从清脆葱郁的金丝竹里拂来的清风,再抿一口清茶,王槿觉得胸中浊气渐消,情绪也好了一些。

    “可是还在为刚才之事伤心?”李明乾温声问道。

    王槿静静看着手中茶杯,自嘲地笑笑:“只是想不到我竟这般惹人讨厌罢了。”

    “唔…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会被人当成浪荡子。”李明乾看着她笑叹道。

    王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仔细看看这个人,气质温和如玉,眉如黑漆,眼若星辰,绝无半点猥琐之气。

    “不过是些玩笑话,公子可别放在心上。”王槿讪讪一笑道。

    “我自然不会介意,也希望姑娘莫要太过在乎他人的好恶之感。”李明乾温和道,“守正己心,问天无愧即可。”

    “嗯,我知道。”王槿微微垂眸,脸上的伤感一闪而逝,叹道:“我知道明珠对我一直不喜,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已然讨厌我到这个程度。”

    王槿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面前的这个人虽然刚刚认识,却让她没来由觉得很可靠。

    “我和明珠从小就认识。每次父亲带我去漕帮的时候,我就会去找她玩,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她还很高兴,后来就渐渐很少搭理我。直到长大了些我才知道原因。”她有些无奈地笑笑,“原来明珠听到别人的议论,说我长得比她好看之类的话。一开始她也并不在意,日子长了听得多了就起了芥蒂,开始不喜见到我。随着年纪的增长,明珠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容貌,看着我渐渐长开更是不讨厌起了我。我自知道了她的心思,去漕帮时便时常扮了男装,却惹她更加生气,”她有些黯然,“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明珠不漂亮。她的五官虽然少了几分女子的娇媚却英气洒脱,别有韵味,而且身材高挑,比起别人又哪里差了?但她心结已成,这几年和我甚少来往,我盼着她能看到自己的与众不同,自信起来,却想不到今日她…”她微微哽咽,不愿再回想船上的那一幕。

    李明乾坐在对面静静听她讲述,神情温和没有一丝不耐。

    “既然与之无缘,姑娘何必强求。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他温声道。

    “恩,今日过后,我不会再为她难过了。”王槿望向窗外的竹子,决心道。

    “公子,笔墨备好了。”随星在屏风外恭声道。

    李明乾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王槿。

    王槿深吸一口气,把明珠,以及与她有关的一切都驱逐出脑海,再也不去想。她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明媚的笑意,站起身来朝李明乾一笑:“你不是要口诀么,还愣着干嘛?”

    李明乾挑了挑眉,站起身来和王槿走到书案边。

    “先说好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写的。”王槿提起笔,突然想到。

    “谨遵姑娘之命。”李明乾莞尔应道。

    王槿按照金字塔的格式,将乘法口诀抄下来。她写的字柔中透着刚直,秀气又不失锋芒,李明乾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

    他站在王槿身侧,目光依旧居高临下。看着她肤如琼脂的侧脸上那个浅浅酒窝,看着她长长翘翘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看着她乌黑的眸子极为专注的看着笔下,他微微地眯了眯眼,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感谢一下表妹才是。

    “好了!”王槿搁下毛笔,长出一口气。这写毛笔字讲究一气呵成,写错一个笔画就得重头再来,她刚刚第一张就写坏了。

    “对了,我还没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口诀这么在意,又不是什么名人典籍,绝版图书的?”王槿好奇道。

    “呵,若是其他人大概确实不会太过在意,但是李家的钱庄遍布大昭,还有很多其他的生意,每天都有很多流水,账目更是繁杂。我在查账时便在想这口诀是否可以运用于此,甚至会比算盘更快速准确,所以才一直留意。”李明乾笑着解释道。

    “原来如此。”王槿恍然,又瞧瞧自己刚刚写下的口诀,不禁摇摇头道:“还不够。”

    “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这口诀太基础了,即便运用了效果也不会很明显。”王槿抬头看着李明乾道。

    “哦?莫非姑娘另有高见?”李明乾挑挑眉颇为兴味地看着她道。

    王槿垂了垂眸子,瞬间便下了决心。

    “公子曾说欠我一个人情,并赠以一墨玉为凭,可还记得?”

    “唔…当然记得。”李明乾勾唇而笑道,“只是今日又得姑娘赠与此口诀,恐怕欠的不止一份人情了。”

    王槿摇摇头道:“今日你救了我,我们之间便两清了。”她顿了顿,“你想要更好的查账方法,靠这么简单的口诀是肯定不行的。而我恰好有更好的办法。”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李明乾狡黠一笑:“李公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六十八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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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王槿露出这般神情,李明乾兴味盎然,含笑道,“愿闻其详。”

    “我有个办法不但可以简化繁杂且容易混淆的账目明细,而且可以让你在查账的时候做到一目了然,核对时更省时省力。”王槿脆声道。

    “哦?有这等办法?那不知姑娘想怎么个交易法?”李明乾笑容更深。

    “我把这个办法教给你,你只要答应帮我办件事就行。嗯…什么事我现在还没想好,不过肯定不会让你违背道德或是触犯律法的。”王槿想了一下,眼神亮亮地看着李明乾。

    “唔…那我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姑娘不会觉得吃亏?”李明乾摸了摸下巴,朝王槿含笑问道。

    “公子不敢答应?”王槿不答反问。

    李明乾眼中一抹精光闪过,大笑起来:“姑娘都能有这般气魄,我又为何不敢?”他向前一步,在桌案上铺了张白纸,提起毛笔,挥毫如流。

    写好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方玉质小印,在落款处盖上了自己的朱色印鉴。

    “请姑娘过目。”他将这份合约递给王槿。

    这人行动力还真强,三两下功夫合同都写好了,王槿暗道。她仔仔细细看了遍合约,发现酬劳写的是三件事而不是一件。她挑着眉看向李明乾道:“三件事?不怕我坑你?”

    李明乾闻言眼中闪过戏谑之色,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求之不得。”

    这是什么话,又来撩我?王槿有些气恼,被热气熏到的耳朵泛起淡淡的粉红色。

    她强自镇定,将纸折好放进怀中,淡淡道:“那就这么定了。半个月以后我们还是在这里交货。告辞。”说完,她也不等李明乾回应就疾步出了门,然后便一路小跑着往后门去。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明乾眯了眯眼,然后笑起来,手指轻扣在那张口诀上,微微摩挲。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角落里一直安静的随星突然出声道:“公子…看上这小姑娘了?”

    “唔…”李明乾不置可否。

    “那那位朱小姐…”随星看向李明乾。

    “踢进了万荷池。”李明乾淡淡道。

    随星瞪大了眼,心道公子出手也太狠了!不过这样一来,那朱小姐肯定再也不敢打公子的主意了。

    李明乾抬头瞥了他一眼,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冷笑道:“我一开始也没想做得这么绝,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总要给她留点面子。不过,既然她自己存了害人之心,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

    换好衣服的明珠正坐在榻边发呆,身边伺候之人都被她赶出了屋子,菡萏和带来的几个婆子见她无恙也一起离开了。

    握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溺水后尚存的恐惧,而是因为…冷。

    是透彻心扉的冷意,还夹着一丝恨。

    她原本是想趁着船身晃动,假装失去平衡而错手将王槿拉下水。而自小坐惯了船的自己是肯定不会掉下去的。

    但是慌乱之中竟被人踢了一脚,失去了平衡。

    还会是谁,还能是谁?!

    他不但出手救下了王槿,还把自己踢下了船!

    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王槿长得漂亮吗?所以她的死活和名誉就无关紧要吗?

    她死死握住手中茶杯,浑身发抖,只觉心中悲愤欲绝,不禁眼泪滚滚而下。

    真的被那些下人们说中了…只要有王槿在,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连阮敏玉那几个女孩子都只顾着她的安危,看也没来看自己一眼。

    最让她伤心和难以接受的是她落水被男子救起,这样的事对任何女子的名声都是致命的打击。

    他竟这般狠心绝情,不给自己任何退路!

    想起之前和他在亭子里品茶观荷时的喜悦兴奋,和以后与他必然陌路的结局,明珠更是痛不欲生。

    她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再也没有眼泪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狰狞可怖。

    既然我嫁不了心悦之人,那你也陪着我吧…谁让我们是好姐妹呢?

    ****************************

    好不容易坐上马车,王槿拍拍胸口狠狠喘了两口气,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看这李公子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的,竟有调戏小姑娘的癖好。看来自己以后得小心些,除非必要,不和他多来往。

    待气顺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细细看起来。

    看着这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透着股铿锵之气的字迹,王槿更是疑惑。能写出这种字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轻浮失礼的举动?王槿想不明白,对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李明乾更多了分警惕,觉得以后话都不能和他多说。在心里默默制定了对李明乾的“几不”方针以后,王槿才安心了些。突然又记起临行前王棠再三的叮嘱,赶紧又让车夫折道去了趟百味斋取了一大包点心带回家。

    回到家已是申时末,将点心交给早已等在门口翘首企盼的王棠,王槿第一时间就先去洗了个澡,去了一身的尘土和阴霾,心情也好了许多。

    吃完晚饭,王牧突然对她说道:“大姐,我今天要给江大哥写回信,这两天该有人来拿了。你的回信写好了吗?”

    她微微诧异道:“之前不都是你回信的,怎么这次还要我也写一封?”

    “上次江大哥托人送的中秋节礼里不是特意给大姐带了几本杂记么,大姐难道不写封信感谢一下?”王牧皱着眉头提醒道。之前江大哥在信里问大姐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自己回信说大姐喜欢看些游记食谱话本什么的,结果没几天江大哥又送了一箱书过来,里面就有好多本杂记,让自己交给大姐。结果,大姐居然连封表示感谢的信都没写,江大哥也太可怜了。这般想着,他看向王槿的眼神就有些不赞同起来。

    王槿看着心中不禁气结,看来那家伙已经彻底把弟弟收买了,自己完全没有一点地位了,真是气煞我也!不行,他都已经不在扬州了,我的主场怎么能输给他?哼,不就是封信吗,我写还不行么?

    她满脸歉意地对王牧解释道:“你知道的,姐姐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一直没空,就连那些送来的书也没来得及翻,难得有空就想着多陪陪你们几个。是我疏忽了,姐姐这就去写。”

    想起这段时间王槿早出晚归日日辛苦,还经常晚上给自己和弟弟做宵夜,王牧不禁心疼起大姐,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太过分,太不应该了。他急忙拉住王槿的手道:“大姐要是觉得累,牧儿在信里替大姐感谢一下江大哥就行了。”

    不过略施小计,效果确是立竿见影啊!王槿心中得意,面上依旧温柔,轻轻摸摸王牧的脑袋道:“大姐不累,这信还是我自己写。江大哥待你这般好,对你的学业甚是用心,不论怎么说我都应该好好谢谢他。你去读书吧,姐姐这就去写信。”

    王牧心中十分感动,一路将王槿送到她房间,路上还破天荒让王槿牵着手。要知道他六岁起就坚决不准王槿对他有亲昵之举,认为有损男子气概。今天他破例一回,王槿心里早乐翻天了。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王槿坐在桌前,磨好墨摊开纸,心想第一次给江清流写信,总不能真的就写谢谢你这三个字吧。而且他没告诉自己就送书过来,虽是好意,却也给自己增添了人情负担。这不,还得专门写封感谢信。她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握着笔,眼光落到那几本杂记上,突然灵光一闪,嘴角浮出一丝顽皮的笑意…

    *******************************************

    “雪儿,你说的都是真的?”阮敏玉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

    “我听到的确实是这样。”庄雪点点头,“这件事在金陵官家太太的圈子里都传遍了。虽然道听途说必定有夸大之处,但陈惠兰和她母亲去江府求见二房老太太的事却是有人亲眼所见的。”

    “可惠兰姐姐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要挟逼婚的事情?”阮敏玉犹自不敢相信。

    “嘘…”庄雪立即示意她小声,叮嘱道:“逼婚这件事情只有极少人知道,江家老太太让人把这消息瞒下了。当日也是正好我和我娘替我外祖母去给江家送节礼,撞上了这事才知道里头的缘由。我娘再三叮嘱我不许往外说,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阮敏玉连连点头,心里的震惊久久不能消退,更苦于要保守秘密,以至于她之后大半年的时间都只能故意避开陈惠兰,不敢相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九章 琼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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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金陵江府的卧溪别院内,江清流正坐在榻上,手里捧了一卷书在看。

    他今日穿了件鸭卵青的麻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石青发带系住,其余半点装饰也无,却更衬得他气质清华,明雅俊逸。

    榻上的茶案上有一个奇怪的物事,与房间明净素雅的装饰极为格格不入,正是王槿送他的那只大熊猫。

    有敲门声传来,江清流翻了页书,依旧看得专注,漫不经心地道:“唔…什么事?”

    “四爷,王家的信到了。有一封是王姑娘的。”秦子明站在门口恭声道。

    江清流翻书的手顿了顿,语气带了丝愉悦:“拿过来吧。”

    秦子明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两封信递给江清流,然后退了出去,只是神情不知怎么有些奇怪。

    信封入手,江清流的眼神也有些诧异。这厚度…?

    他将两封信放在茶案上,先拆了薄的那封。和往常一样,王牧在信里写了最近读的书,还有一些心得和不解之处。江清流看完后,先将这封信放在了一旁,目光落在另一封信上。

    这信封上写着“江清流亲启”,落款是王槿,字迹娟秀而隐有风骨。

    他微微一笑,拿起信封拆开,竟突然觉得有些紧张,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从里面取出了厚厚一沓纸。

    “…谢谢你送来的书。虽然我还没来得及看,不过刚刚翻了翻,似乎都挺有趣的,想必找这些书你也花了不少心思…”从来一目十行的江清流,此刻捧着手里的信一字一句的仔细读着。见王槿对自己送的礼物很满意,他眼里浮起点点笑意。

    那天他私下向王轼打听了王槿的生日,王轼只知道在八月,具体哪一天却记不得。

    “大姐这两年都没过过生辰,以前过的时候我又太小,只记得在八月,具体哪天却不记得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哪天,且王槿尚在孝期不便庆祝,江清流便趁着中秋节给王槿送去了这些书作为礼物,只是谁都没有发现他这层用意罢了。

    他接着往下看。

    “古语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收了你的礼,自然也该有所表示。只是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太少,而你更是什么都不缺,所以我想了半天,决定也送你本书好了。我以前看过一本武侠话本,十分精彩,可是书却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再也没买到一样的。所以我打算自己重写出来,文笔自然比不上原著,不过重在情节嘛,我觉得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亲自写的书么?那是不是天下只此一份?江清流眼里跃起愉悦的浪花,轻轻翻到下一页。

    “天…龙…八…部,原作金庸…”第二页上只写了这八个字,江清流挑挑眉道,“唔…这名字倒有几分意思。”他兴致颇高,翻到后面正文部分看起来。

    王槿这次借花献佛,其实是不怀好意的。谁让江清流抢走了她在弟弟妹妹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不报复一下,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呢?

    但毕竟江清流待她一家人不错,更何况她那天还说过要做朋友的话。现在他送自己东西,自己不但不感谢还想报复他一下,若是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被千夫所指,说她没有良心了?

    到底怎么样做才能既让她出了闷气,又不会被人看出来呢?

    江清流送的话本给了她灵感。

    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网上追连载的日子,想起那时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望眼欲穿的心情,她灵光一闪,就有了主意。然后便有了江清流此时在看的天龙八部。

    她想用一招精神攻击,伤敌于无形。她不信谁能看出她的真实目的,就连江清流本人都不会察觉。

    然而当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写完这封厚厚的信时,手腕和肩部的剧烈酸疼之感让她心情有些悲壮。这就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随着手中书页的翻动,江清流原本还有些随意的神情逐渐变得极为认真,连呼吸都慢下来了。待他看到木婉清突向刀白凤发难时,再想往后看个究竟,已是没有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最后一句这般写道。

    江清流有些意犹未尽的叹了口气,看着这最后一句又笑着摇了摇头,眼前不禁浮现王槿那略带狡黠的灵动双眸。

    怎么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一沓厚厚的信纸,嘴角不知不觉沾了笑意。

    这么多页,她写了很久吧?

    一定很累吧?

    下回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有点等不及了…

    他突然有种极强烈的冲动,只想马上见到她。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看她一眼就好。

    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自十岁跟随师父习武修身,他便愈加冷静自持,心境更是稳如泰山,外物极难影响。

    但是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加速跳动,血液在身体里奔腾翻涌。这样异样的渴望和冲动,让他有些不安。

    他闭上眼睛调息静气,片刻后慢慢睁开眼,神色又复清明。

    他仔细地将信纸装回信封,食指在她的名字上微微流连,然后将信封放入了床榻脚边的书箱里,里面有他收藏至今的珍贵书籍。

    负手站在门口,院子里见惯了的苍松翠竹之景今日似乎格外悦目。他起了兴致,走向院外。

    “不用跟着了。”他清朗的声音传来。

    “是,四爷。”刚要跟上去的秦子明收回脚步,恭声道。江府这样的簪缨世家,下人规矩极严。即便江清流不在意,在府里上上下下上百号人的眼前,他自然不会还像在外面那般随意,举止言语都十分恭顺拘礼。

    江府极大,几乎占据了整条榆华巷。

    大房二房三房分而居之,彼此以一墙作隔。各院皆屋宅林立,院落散布,道上廊下仆人穿梭,门庭里的客轿亦是往来不绝,家族显赫,可见一斑。江府的各处花园更是移步可换景,曲径能通幽,高台筑厚榭,水木清华,布局设计堪称搜神夺巧。

    西边二房的后花园里有一条浅浅淙淙的会溪。江清流在园子里转了转,走到溪边时,眼神微亮,嘴角弯起:“果然是在这儿。”

    只见对面溪畔,一大丛木槿正热热闹闹开着花。没有牡丹那般的富贵雍容,不似兰花的孤芳自赏,这一片粉中有紫,紫中带白的花朵自有一股热情和坚韧,令人心生亲近。

    他负手而立,隔着会溪望着那丛木槿,渐渐陷入回忆。

    一阵轻微的啜泣声从木槿花丛的另一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蹙了蹙眉,他转身欲离开,脚步却不由顿了顿。

    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他略一思忖,转而朝木槿花背后走去。

    一个穿着白底蝶纹襦裙的小姑娘,正蹲在花丛下伤心的抹着眼泪。

    “淑儿,你怎么在这里?”江清流认出这小姑娘,语气颇为无奈地道,“又被人欺负了?”

    听到他的声音,小姑娘立刻止住了哭声,擦了擦眼睛,有些怯怯地抬起头,看向江清流。

    她犹带泪痕的小脸上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五官更是生得清丽脱俗,楚楚可人。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已显露出风华绝代的姿色。

    “四表哥…我…”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因为刚刚摔碎了姨母最喜欢的一盏汝窑茶杯才…才哭的。”

    “那母亲可曾责骂于你?”江清流问道。

    她立即摇头:“没有,姨母没怪我。”说着眼圈又一红:“是我自己生自己的气…”

    江清流见她又要掉眼泪,温言安慰道:“一个茶杯而已,摔了就摔了,哪里值当这般伤心。”他顿了顿:“我正好要去给母亲请安,你与我一道回去吧。”

    她乖巧地点点头,用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再理理衣裙上的泥土痕迹,只是头发上沾了片木槿叶却是未曾察觉。

    江清流伸手轻轻拂去了那片叶子,见她神情依旧怯怯的,心中又是一叹,温声道:“走吧。”

    二人并肩而行,被风吹起的衣摆在身后交错重叠。那片被拂去的木槿叶飘飘荡荡落在泥土里,再无人注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章 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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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儿姓沈,是江家二房老太太冯氏的远方外甥女。

    沈淑儿的母亲是冯氏的远房族妹,当年也嫁到了金陵一小有资产的商户家中。

    冯氏每每思乡之时,便会请沈淑儿的母亲小冯氏来府上说话,久而久之关系也亲厚起来。

    小冯氏子息艰难,婚后多年未孕。丈夫本想休妻重娶,又怕得罪了与之交好的冯氏,便纳了妾室,生下了几房庶子庶女。而小冯氏直到三十岁,才艰难产下一女沈淑儿,却伤了身子,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留下尚在襁褓的沈淑儿。

    没了正妻,小冯氏丈夫自然要再娶,冯氏知他必不会好好对待沈淑儿,便借着小冯氏遗书之名,打算将沈淑儿抱来自己亲自抚养。

    小冯氏丈夫即便再不疼爱沈淑儿,也没有将自己女儿送给他人养的道理,况且小冯氏还留下了一笔不小的嫁妆,他如何舍得交给别人。

    但在江家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的冯氏,硬是凭借强硬的手段让他答应了将沈淑儿送到江府抚养,且不能随意探望。而作为条件,小冯氏的嫁妆却留在了沈家,到今日只怕已经被花用的差不多了。

    冯氏将淑儿收养后,一律起居用度都比照着江府小姐的规格。当时四岁的江清流已经开始启蒙,再也不能日日依偎在自己左右。淑儿的到来不仅填补了她内心的空虚,更是弥补了她没有女儿的遗憾,因此冯氏对淑儿一直精心呵护,极为疼爱。

    所以,被冯氏宠到大的淑儿怎么会因为打碎一盏茶杯就躲起来偷偷哭呢?江清流是肯定不信的。而原因他也猜到了几分。

    一个从外面抱养回来的商户家的女儿,却被冯氏视若掌上明珠,自然会引起别人的不满。比如那些真正的江家小姐。

    冯氏没有女儿,却有孙女。江清流是她四十岁上的老来子,还有三个儿子都已过而立之年,膝下子女也都十几岁的年纪,正和淑儿相当。

    淑儿这般得冯氏的喜欢,她这些正经的孙女们自然有些吃味。但是冯氏即便心中有所偏爱,平日里对待她们却能一碗水端平。而且她在家中极有威严,是以二房的孙女们虽然不与淑儿亲近,却也从不与之为难。

    真正经常惹得淑儿掉眼泪的,是其他两个房头的小姐们。

    每逢家中宴会,或姐妹间聚会玩耍,淑儿不是被冷落一旁,就是被冷言冷语讽刺。她性子柔弱,更不善争辩,每每只能默默忍受然后偷偷哭泣。

    年幼时江清流性子尚热情跳脱,见过淑儿哭了几回后,便一心要为妹妹讨回公道,好几次用些虫子老鼠的把那些堂姊妹们吓得花容失色,噩梦连连,闻之色变。但之后行为言语确实收敛许多,对淑儿也不再冷嘲热讽。

    只是自从江清流离府游历后,性情变了许多,不再关心家中的人或事,连面都很少露。于是这些堂姊妹们又故态复萌,沈淑儿又常常躲起来掉眼泪了。今日之事只怕也多半是这缘由。

    到了冯氏居住的浣葛居,门口的钱妈妈看见过来的两人,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老太太正说您可能要来了,四爷果然就来了,真是母子连心呢!”见沈淑儿微垂着脑袋站在江清流身后,钱妈妈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不过一个茶杯摔了就摔了,小姐这般跑出去,老太太还担心是受了委屈呢,派人出去找了好一会!小姐快进去吧,老太太可等急了!”

    沈淑儿闻言小脸微红,朝钱妈妈抿嘴笑了笑,跟在江清流身后进了屋子。

    “这玉琢似得的可人儿,太太养得真好哩!”钱妈妈瞧着沈淑儿的窈窕背影,心中赞叹道。又望向沈淑儿身边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姿,眼神流露出一抹欣慰和意味不明的期待之色。

    内室,冯氏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正轻柔地替她打着扇子。

    听见脚步声,那丫头立即起身行礼,冯氏也睁开了眼睛,含着笑意对江清流道:“刚刚说到你呢,你就来了。”

    江清流在榻旁的圈椅里坐下,笑着回答:“母亲说孩儿什么?”

    “说你啊是个大忙人,这不回家的时候自然见不着,这回了家一天也就请安的时候能见上一面,比我这个当家太太都忙!”冯氏笑着打趣道,语气颇有些幽怨。转眼瞧见沈淑儿正细伶伶站在一旁,朝她招招手道:“傻孩子,站那干嘛,快过来!”

    沈淑儿依言坐到冯氏身边,轻轻捏着两只手,低着头没有说话。

    “刚刚跑到哪里去了,都没叫下人跟着,多不安全。磕着碰着了,姨母可不心疼死了!”冯氏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嗔怪道。

    沈淑儿闻言眼圈微红,轻轻把头靠进了冯氏怀里,声音软软糯糯地:“淑儿以后再也不了。”

    冯氏心软成了水,拦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茹堂姐她们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总不能天天哭吧?那还不得哭坏了?以后啊,你就把她们当木头,不管她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理会。还有姨母疼你,你四表哥不也护着你,可不兴再像今天这般跑出去抹眼泪了啊。”

    沈淑儿看了眼对面的江清流,小脸微红,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淑儿以后不哭了。”

    冯氏欣慰地摸了摸她脑袋,江清流看得不由心中感慨:母亲对淑儿表妹真真疼到了心尖上。不过这样也好,他常年在外甚少回府居住,有淑儿陪伴母亲,他也能心中稍安。

    “晚上留下一起用饭吧。”冯氏转头望向他道,眼有希冀。

    “那母亲可要让人多准备些饭菜了,孩儿可不会客气。”江清流笑道。

    冯氏闻言开心地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立刻招呼站在门口的钱妈妈:“快去吩咐厨房,晚膳添一道玉米松仁,清蒸鳜鱼,再煮一碗皮肚面。”

    “是,太太!”听见江清流答应留下用膳,钱妈妈也喜出望外,立即下去吩咐起来。

    用了晚膳,撤了桌子,冯氏让人沏了壶乌龙茶,便坐在榻上笑眯眯地打量起自己这个小儿子。

    “母亲这般瞧着我作甚?”冯氏眼神很是炙热,江清流被看得微感不适,只得放下茶杯,有些无奈道。

    “怎么,你是我生的,当娘的看看自家儿子有什么不行?!”冯氏嗔道,“当年你三个哥哥也这般大时,那可是人人夸赞的好少年,文采人才俱佳,走到哪里都鹤立鸡群。”她看着江清流笑着叹口了气道,“没想到后来又生了你,如今瞧着竟比你那三个哥哥还出类拔萃!”语气中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是呀姨母,我见过的人里表哥最出色了!”坐在冯氏身边的沈淑儿抿嘴一笑道,“前一阵子不还有个扬州的姑娘追着表哥到了金陵么!”

    冯氏眼里闪过一丝微讽,笑着朝江清流挤了挤眼道:“还不知道你表哥给人家姑娘施了什么法术,好好一个官家小姐竟舍了脸面求上门来。”

    “表哥满腹经纶,芝兰玉树,待人又大度宽和,如春风拂面,有姑娘小姐家钦慕再正常不过了。哪里需要施什么法术?”沈淑儿一本正经地说道。

    冯氏噗嗤笑出声来,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平日里细声细气的,话也不爱说,到你表哥面前,就属你嘴滑了。瞧你这四个字四个字的马屁拍的,姨母都听不懂了!”

    沈淑儿吐了吐舌头,朝冯氏撒娇道:“淑儿对姨母也能四个字四个字的夸的。姨母菩萨心肠,和蔼可亲,乐善好施…”

    “好了好了,你这张小嘴啊就能哄你姨母开心!”冯氏笑的合不拢嘴,拍着沈淑儿的手道,“也就在我和你表哥面前还有点活泼性子,一到外面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受了欺负也不告诉姨母。”

    沈淑儿只抿着嘴笑,偷偷看了眼江清流。

    身为话题中心的江清流一直保持沉默,收到沈淑儿的求教信号后,才终于开口:“时辰还早,不如孩儿陪母亲玩会叶子牌?”

    冯氏高兴道:“好,好!我们三个一起玩,赢了算你们的,输了算我的!”

    沈淑儿立即拍手道:“淑儿今天一定要赢表哥一回!”

    江清流挑挑眉:“拭目以待。”

    这局叶子牌一直玩到冯氏该歇息的时辰,江清流才告辞。

    沈淑儿将他送到院外,眼神颇为不舍地看着他。

    “以后不要再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了。”他温言道,“我经常不在府里,若是有事找我,告诉依云一声就行。”

    “嗯。”沈淑儿浅浅一笑,嘴角有迷人的梨涡。她看着江清流,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捏了捏,软声问道:“表哥,你这趟出门,有没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江清流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什么,莞尔一笑道:“表妹是在家呆得闷了?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些有趣的东西来,给你解解闷。”

    虽然他会错了意,沈淑儿却依旧很开心,朝他粲然一笑,本就极美的五官更显明媚。

    “谢谢表哥。”她甜甜道。

    又哭又笑的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江清流心道,冲她微微颔首,转身向卧溪别馆的方向走去。

    灯影下,沈淑儿俏生生地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秋水一般的眼瞳里含着说不尽的恋慕和渴望。

    陪着冯老太太说了会话,沈淑儿也回了自己的秋芷园休息。钱妈妈替她换衣裳,见她面上笑意未褪,眉眼都舒展了几分,不禁感叹道:“太太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要是四爷日日都来陪着太太,只怕太太能年轻好几岁哪!”

    “别,我可没这福气。”冯老太太笑着摆摆手,“咱家这老四啊平日里都是板着张脸,生人勿近的。今儿难得碰上他心情不错才愿意哄哄我这老太婆。要是让他天天来,那真是他受罪我也受罪。像今儿这样难得一回,我老婆子就心满意足啦!”

    钱妈妈也笑了起来,突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道:“今儿四爷可是和淑儿小姐一起过来的。”

    “你想说什么?”冯老太太笑瞥了她一眼道。

    钱妈妈一脸八卦,语气有些兴奋:“您说,下晌的时候淑儿小姐自己跑出去,会不会是去了卧溪别馆?”

    冯老太太挑了挑眉,又摇摇头道:“按淑儿的性子,只怕是躲在哪里偷偷哭的多,我看多半两人是在路上碰上了。”

    这话虽更有可能,钱妈妈却有点不甘心地道:“反正奴婢觉得咱家四爷也就淑儿小姐这样花一般的人儿才配得上。”

    “哼,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冯老太太笑着指指她,又有些怅然,“我何尝不想把淑儿留在身边。这些年如珠如宝的,把她从个小不点养到现在,哪里舍得送给别人。只不过淑儿还好,老四却是个有大主意的,这事只要他自己不提,咱们谁也做不了这个主。没看之前那个扬州来的陈小姐被他三言两语堵的几乎要寻了死。算了算了,随他去吧,我呀操不了他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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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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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送爽,带走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炎热。随着几场绵绵的秋雨下过,一丝寒意已慢慢渗入空气,提醒人们换上厚一些的秋衫。

    而这个季节对于清水村的人们来说更意味着丰收的硕果和来年的温饱。

    “娘,刚刚我去佃田看过了,今年大伙的收成都不错,估摸着这几天就该收割了。咱们还是和往年一样,留一些自己吃的,其他都卖了吧。”王槿和陈氏坐在院子里商量秋收事宜。

    “我明天去丰记粮行问一下,把收粮的日子定下来。”

    “嗳,你拿主意就行!”陈氏正拆着王棠的一件旧冬衣,手上针线未停,凑过身子看着王槿写写画画的,好奇道,“对了,你不是说棉花都收了好几趟了,都堆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收成怎么样?”

    “这不还没都摘完吗?到时候娘就知道啦!”王槿嘻嘻笑着,卖着关子。

    陈氏嗔了她一眼,就真的丢开不问了。之前棉花地她也去瞧过几回,也能看得出来长势旺盛,况且那些长工们为了堆棉花,还将以前的仓库扩大了很多,最近更是日日喜气洋洋的,她也就安了心,任王槿折腾去了。想到王槿这么能干,陈氏既欣慰又心酸,看着女儿素净的打扮,更是打定主意卖了粮食后要好好给她妆奁里添置些东西。

    王槿对陈氏的心思自然一无所知,她现在正忙着整理明天要交给李明乾的“货物”。

    这半个月时间她都在跟地里的棉花较劲,直到这两天才抽出空来将现代复式记账的方法和表格整理了一下。

    以前父亲经营茶行时她也想过把这个方法拿出来,奈何当时年纪太小,若说出来可能会被当成妖怪,只好作罢。如今时机合适了,父亲却也不在了。

    她神情微恍,又恢复清明。

    仔仔细细将记账规则,借贷科目,试算平衡的方法等等要点记述下来,王槿一直到夜深才歇下。

    第二天她依旧早早坐着牛车进了城,然后直奔丰记粮行。

    “…可是往年的稻子都按一斤五文收的,今年怎么只有四文了?”王槿诧异道。

    “今年粮食丰收,粮价都降了,这收购的价格自然也跟着降了。四文已经算不错了,小兄弟不信啊可以上别家问问去,都这个价。”掌柜的拨弄着算盘,头也未抬道。

    “我知道了。谢谢掌柜。”王槿略感失望,又突然紧张起来,出了粮行立马去了附近的几家布庄。

    打听完棉价,王槿长舒一口气,还好棉花没掉价,否则她可亏大了。

    在一个馄饨摊上解决了午饭,瞧着时辰差不多了,王槿才向听风楼赶去。

    ******************************

    “王…公子,”随星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王槿便立即迎上来。她今日一身男装,随星也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公子已在院内等候,请随我来。”

    王槿点点头,跟着随星到了上次的竹林小楼。

    “进来吧。”未等随星敲门的手落下,屋内传来男子磁性温和的嗓音。

    “他这声音也太具有欺骗性了!”王槿心中一阵腹诽,暗自提醒自己待会一定要小心此人。

    房间里,书案后。

    一位面容俊朗,身着鸦青色锦袍的青年男子正手握书卷,神态闲适地翻看着。听到两人进屋的声音,将书合上,他站起身来,朝王槿十分礼貌的微微颔首一笑,然后看了随星一眼。

    “等一下!”王槿急忙叫住正准备退出屋子的随星,朝李明乾微微一笑,“就让他留下吧,待会说不定还要他帮忙。”

    李明乾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笑意,朝随星微微点头。

    见随星果然留在了屋子里,王槿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王姑娘,我们这边详谈。”李明乾指指靠窗的茶榻,含笑道。

    王槿点点头,随他坐到榻上。

    她先从身上拿出了一块墨玉,放到李明乾面前,说道:“这是你的玉佩,既然我们现在另有了交易,也就不需要放在我这儿了。还是物归原主吧!”

    李明乾微微挑眉,却没有推辞,将墨玉收回怀中。

    她又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明乾道:“这是你要的货。打开验验吧。”

    李明乾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摊开细看起来。

    随着信纸的翻动,他嘴角一贯挂着的一丝浅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和认真。

    王槿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得意。暗想自己低调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扬眉吐气,开一回金手指了!

    “姑娘诚未欺我,此法若得以实施,账目确实能够清晰有据,核查更是准确便利。”李明乾合上信纸,看着王槿,语气微有感叹。

    “不知姑娘从何处学得此法?”他实在有些好奇,难道那个卖菜的老爷爷竟是个世外高人?

    “我爹教的。”王槿回答得很干脆。

    “原来如此。”李明乾恍然道,“令父能想出此法,实在令人佩服。”

    “那你是满意了?”王槿想速战速决。

    “唔…自然是满意的。不过李某愚钝,还有一些地方未曾明白,恐怕要劳烦姑娘解释一番了。”李明乾坦然一笑道。

    这倒也正常,若是他一遍就看懂了,那也太打击人了。王槿点点头:“没问题。那个…你先跟我说说你们家这么多铺子都是怎么做账查账的?”

    “平日里每个铺子的流水都是由掌柜记录在账本上的,这个是一个月结算一次。另有十几个大掌柜,分别负责各自管辖区域内的账本核对和汇总,然后每个季度上报给总掌柜,唔…也就是我。再进行核对。”李明乾缓缓道来。

    “那和我想的也差不多。你把最后面几张表格拿出来。”王槿道。

    李明乾依言抽出最后几页。

    “你看,这页画的小表格是专门记流水的凭证,也就是给你们每个铺子的掌柜用的。”王槿指着其中一张纸道,“按照项目性质,分为借贷两种,然后每个月汇总记录在下面那张表格上。这样,大掌柜可以根据流水凭证来核查汇总后的数据,而且因为项目细致清楚,若是汇总的数据有问题,很容易就能找出问题源头。”

    这张用来示范的表格里写着日期,项目名称,金额,借方账户/贷方账户和人名等,李明乾思索一番,微微颔首。

    “下面的两张表是大掌柜要填的,也是根据之前汇总后的数据进行整理。这个过程中如果前面汇总的数据有误,填写就会出现问题,所以也是个再次检查的过程。而你这个总掌柜嘛,”王槿翘起嘴角,“只要看看大掌柜们送过来的这些表格上数据是否合理,就知道有没有问题啦。因为这个记账方法里修改哪一项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真的真的很难造假。”

    这次李明乾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抬起头对王槿道:“这个方法确如姑娘所说,极难造假也更易核对。不过似乎在记账和汇总上更为繁琐,姑娘列出的这些账户名称有的确实难以领会。”他不禁摇头笑叹道,“不知道我们李家的那些掌柜们可能学会这办法?”

    “你学会不就好了?到时候给他们培训培训,你们李家聘请的掌柜们想来也该有几分本事,这都学不会,还不如回家种田去!”王槿对他的担心颇不以为意。

    “呵呵,姑娘说的极是。”李明乾看着王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李某还有些问题,就请姑娘不吝赐教了!”

    “好说!”他谦虚甚至有些谦卑的态度极大地满足了向来好为人师的王槿的小小虚荣心,很干脆地答应了。

    李明乾接手照看家中生意已有两年多。他才学过人,素有奇智,很快便熟悉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产业。李家长辈原本只是打算磨磨他的性子才让他接触这些生意上的事,让他管了几家经营不善,勉强维持的布行。谁知道不过几个月,他竟将账面上的盈利翻了一倍,并且在一年的时间里开了几家分店。歪打正着之下,现在李明乾已经掌管着家中绝大部分产业。要知道李家能成为扬州乃至全国屈指可数的富豪,可不只靠通利钱庄这一门生意,而是各行各业均有涉猎,产业极大。

    在账本堆里过了两年的李明乾比起一般人自然想法更透彻,眼光更犀利。是以能一眼看出王槿此法的好处和难处。他的问题都是看似细枝末节,实则极为重要的注意点,偶尔反问一句,王槿还得愣一会才能想出答案。二人看似是一个在学一个在教,却更像是场辩论。随着问题愈加深入,二人从教学变成讨论,思想的火花不断碰撞,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这个人领悟力很强,眼界非常广,见识也不凡。如果没那癖好,倒真是很有魅力嘛!王槿暗暗想着,唉,真是可惜了。

    “姑娘为何这般看着我?”李明乾眼含戏谑地笑道。

    王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把心里想的表现了出来,不仅表情十分可惜地看着李明乾,还摇了摇头!

    她有些窘然,但还算脸皮够厚,很快恢复过来,摇着头叹道:“我觉得可惜啊,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明乾瞧着对面明明小脸微红,却强装镇定的小姑娘,只觉心头似有羽毛轻拂,痒痒的,麻麻的。

    “李公子明明满腹经纶,才智过人,不去科场考取功名,却要做个文人最看不起的生意人。岂不是很可惜?”王槿歪着脑袋,语气幽幽地叹道。

    “我倒觉得世间所谓读书人多是沽名钓誉之辈。我行商赚钱,乐在其中,不偷不抢不骗不坑,不需要别人看得起。”李明乾语气淡淡,一向温和的笑容里却有着极强的自信。

    真的是…很帅啊!王槿眼里迸出点点小星星,赞道:“公子好气魄!”

    李明乾看着她,嘴角微弯,突然低头凑近她的脸庞,低低的笑道:“姑娘这样可是…动心了?”

    …之前说什么来着,一定要小心防备此人。看吧,没夸两句呢老毛病又犯了。

    王槿又恼又窘,还有些无奈。

    “李公子你真不经夸,这就原形毕露了啊。”王槿眯着眼,流露出警告的意味。

    李明乾微微一笑,极其陈恳地作揖道歉:“姑娘说的是,在下刚刚得意忘形,失礼了。”他看了眼窗外,又道,“不如我请姑娘吃饭,当作赔罪?”

    “不用了,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王槿心想,你的饭我可不敢吃!

    “姑娘怕我?”李明乾朝王槿挑眉笑道。

    这都被发现了?!王槿心中虽然哀叹,语气却依然平静:“公子说笑了,我为何要怕你。不过是今早打听到粮价跌了,要早些回家与长辈说明此事罢了。”

    “因为连着两年粮食丰收,今年粮行收购价确实降低了。”李明乾似乎很感兴趣道:“姑娘家里要卖粮食?”

    王槿点点头:“是有一些要卖,所以急着回去和家里人说明情况。”

    “姑娘不妨卖给我,价格么…还是照以前的五文一斤如何?”李明乾又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笑意道。

    “卖给你?”王槿有些惊讶,随即摇摇头道:“我家的粮食可不是十斤百斤的,李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呵呵,姑娘有所不知,我名下有几个酒坊,最近正好需要收点粮食制酒。”李明乾含笑解释道,“以往也是从粮行收购,若是直接买姑娘家的还省去了中间的费用,你我都能得利。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样啊…”王槿有些犹豫。家中的百亩良田,扣除佃户和赋税那部分,今年至少能卖两万斤。一斤一文的差价,那就是二十两银子哪。以她家目前的情况,还真的没办法不在乎。

    她心中挣扎了下,决定为两万斤稻米折一次腰:“那好吧,就卖给你。不过我家今年大概能有两万斤稻子,公子的酒坊需要这么多么?”

    “姑娘不必担心,多多益善。”李明乾依旧温和地笑道,只是眼角几不可见的抽搐了下。

    “既然如此,那请公子十日后带人来城外清水村收粮,验货付款。”见他这般干脆,王槿也省了麻烦,怕他又说什么吃个饭庆祝一下之类的,赶紧道:“我这就回家安排一下,李公子,告辞了!”不等他说话就一溜烟下了榻跑了。

    瞧着她和上次如出一辙的逃跑方式,李明乾轻笑出声,眼神愈加明亮,似有某种情绪正在酝酿,即将破土而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二章 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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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您名下什么时候有酒坊了?”随星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明乾正把玩着手中的墨玉,闻言笑容里露出一丝无奈:“本想着她就是有个两三千斤的稻米,我买下来堆在家里粮仓里就是了。没想到她居然有两万斤,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随星不由有些担忧:“那公子是打算…?”

    李明乾将墨玉收入怀中,下了榻走向门口,摇着头叹气道:“还能怎么办,陪你家爷去收几个酿酒的作坊吧!”

    *********************************

    次日一早,王槿就赶到田庄,召集了所有佃户,把收粮的事情安排了下。因为有十天的时间,倒也不着急,而且原本佃户们就打算趁这几日天气好尽快把粮食收上来,所以对王槿的要求也都没有异议。

    他们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王家侄女,你让咱大伙种的棉花再过几日就都采收完了,到时候这工钱咋说?”佃户里一位头上包着蓝色布巾,约莫三十出头的妇女笑嘻嘻地问道,“今年我家种的棉花还真摘了不少,说不定真有两百斤,我可盼着那新棉花给我家娃儿们添几件冬衣哪!”她语气爽利,问的也是大伙都关心的问题,一时间几十双眼睛都盯着王槿。

    “闫大婶问的这事儿啊我一直记着那。等稻子收完,大家把最后一茬棉花收了,就一家家跟大伙把工钱结了!”王槿答得也很爽快。

    众人闻言心里有了底,想着自家从八月就开始陆陆续续送到王家仓库的棉花,对最后的工钱更是十分期待起来。

    这厢事毕,王槿又去了自家棉花地翻看这一个多月来收棉花的记录。

    原本雪白花朵的田野,如今几乎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丰硕的果实早已被采摘入库了。田边有两座新建的仓库,仓库边有间小屋子,屋子里王槿正坐在桌边,手边摆这个算盘。十个长工也都在,正一脸兴奋地围着王槿。

    “大侄女,怎么样,是不是你蒋大伯我的五亩地收成最好?”蒋大伯十分自信地乐呵呵道。

    “嘁,你肯定没我的多,我昨天还收了好几十斤呢!”一旁的许叔不服气地道。

    “那我地里还有一些没收呢,肯定还是我比你多!”蒋大伯立即回击。

    “你俩快别争了,等大侄女算完不就知道了。”杨伯伯闲闲道,“肯定是我的最多!”

    “我的多!”

    “我的才最多!”

    ……

    因为早先王槿指定的奖励规则,长工们都暗地里较着劲,仓库里划了区域堆放自己的棉花,看到落后别人了就拼命和地里的棉花较劲,一个个都恨不得住在地里。王槿瞧着他们为了争这前三名,干活劲头更足,棉花的收成着实可观,不禁得意于自己的英明举措。

    但是弊端就是,每天都要听到很多次类似这样的对话,时间久了未免有些头疼。

    “好了好了,各位大叔大伯大哥们,今天采完这最后一茬,明天不就能知道结果了。”王槿甩甩手中账本,微微一笑道:“目前来看大家不分伯仲,相差不大,所以这最后一茬可是重要的很,大家…”

    不等王槿说完,众长工已争相出了屋子,拿起背篓直奔自己的棉花地进行最后一波的采收。被无视的王槿无奈地扶额一叹,想起账本上的数字又忍不住开心笑起来,总算是没枉费这几个月的辛苦啊。

    第二天一早,王槿正在替陈氏摘菜洗菜,栓子过来了。

    “今儿棉花都摘光了,想请槿儿妹妹去结算下,看看到底谁的最多…”栓子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

    “这么早?”王槿惊讶道,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笑道:“栓子哥是被许叔他们派过来的吧?”

    栓子神情有些尴尬,点点头道:“许叔他们一早上就到了地头,就等着槿儿妹妹过去呢!”

    王槿知道这些人是真的等不及了,回房间拿了个包袱后,朝栓子道:“我们这就过去吧。”

    到了仓库,把各人最后一茬棉花称完记录好,长工们齐刷刷看着王槿,等她公布最后的结果,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噼里啪啦一阵算盘声响,王槿很快便算好了各人收的棉花总数。

    “福伯,五亩地共收一千四百二十斤。”

    “郑伯,五亩地共收一千四百六十一斤。”

    “蒋大伯,五亩地共收一千五百十二斤。”

    …

    随着王槿一一报出每人的收成,长工们皆露出或惊喜或失望的表情,全然没注意他们的棉花亩产已经有三百斤之多。

    “哈哈哈,我就说是我最多吧!”随着王槿报出最后一个数字,杨伯伯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

    “瞧你那样,要不是你有五个儿子帮忙,你哪能收这么多?”蒋大伯有些酸溜溜地道。

    “嘿,有本事你也生五个儿子啊!”杨大伯更加得意了。

    “好了好了,大家先听我说。”王槿赶紧打住他们的话道,“今年为了这棉花大伙都格外辛苦,不仅要管着我这五十亩地,还要常常去租户家帮着打理,这一个多月更是天天忙得脚不着地。但是今年的收成也是非常丰硕的。所以啊,我决定,给每个人都发一百文的奖金!”

    众人闻言顿时大喜,见王槿将桌子上的包袱打开,竟是好几大串的铜钱和一些碎银子,更是两眼发亮。

    “杨伯伯,蒋大伯,栓子,你们收的最多,另有奖励。”她朝长工们一笑,“大家排队来领吧!”

    这时候要当场发奖金啊,众人喜不自胜,自觉地排起队伍,挨个领赏。

    看着前面的人都领了一大串一大串的铜钱,杨伯伯更是得意,心想自己能有四百文哪,那么一长串,待会回家走在路上,可不把别人羡慕死。他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终于轮到自己了,杨伯伯笑呵呵地看着王槿面前的铜钱,准备伸手接过。

    “杨伯伯,我没有准备这么多铜钱,您的就用碎银子了。”说着,王槿用秤称了四分的碎银递给了杨伯伯。

    把那一小块银子接在手里,杨伯伯的笑容有点僵。以前做梦都想要的银子,这会他却觉得还不如铜板呢!

    旁边领了钱的许叔嗤嗤笑起来,觉得自己没拿到前三名的失望一下子就没了。

    其他长工也察觉到杨伯伯的心思,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只有同样拿了碎银的蒋大伯和栓子颇有些同病相怜的看着他。

    见众人喜气洋洋的,王槿心情也很好。

    “既然这棉花都收回来了,大家就回家休息两天吧。后天我们再开始剥棉籽。”王槿笑道,“大伙拿着奖金快回家吧,婶子大娘们肯定已经做好香喷喷的肉等着你们啦!”

    众人闻言更是高兴。家中已特意做了肉食的尚且淡定,还没有准备的长工们向王槿打了声招呼都急急去肉铺买肉了。想必今日黄婶子一定乐得合不拢嘴了!

    随着长工们或拎着肉条,或抱着铜钱,满面春风地走在路上,类似下面的说话声不断响起。

    “xxx,今儿买肉吃,家里来客人了?”

    “没客人,买了自家吃的!”

    “呀!xxx这是发财啦,这么一大条子肉,足有两三斤哪!”

    “是啊,今儿发了奖金,买点回去给娃解解馋!”

    “xxx,听说王家今天发奖金了,不是买肉就是抱着铜钱,怎么你身上啥也没有啊?”

    “哼,我奖金太多,铜钱拿不下,东家给我发的银子!”

    “哇,银子啊!你这可是发财了!”

    ….

    在乡邻们羡慕又赞叹的目光里,长工们回了家,自然又是好一番庆祝。

    当然眼红的人也是有的,比如之前蒋二叔家那位张氏。

    “不过就是种了点棉花,能挣多少钱?瞧这又是买肉又是发银子的,还当多发财呢!”张氏听说了今早王槿发奖金的事,心中更是不忿,讥讽道,“我看啊,照王家闺女这样撒钱的架势,她家那点底子早晚给败光,到时候看她拿什么装好人!”

    “你给我少说两句吧!都是你这嘴巴坏的事儿,以后再嘴碎乱说,看我不打死你!”蒋二叔将饭碗一摔,狠狠盯了张氏一眼就出门去了。

    张氏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一颤,不由想起上回丈夫从李老汉那回来后,朝自己大发雷霆的场景。可她怎么知道当时王槿就在隔壁的院子,而且明明听到自己说话了还一声不吭,却又让李老汉告诉自己丈夫。背地里使坏,可见这王家闺女就会假惺惺,没安好心思。

    她撇撇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想起老大家自从去王槿家帮工后,便时不时地能吃上荤腥,而自己最多只能吃个鸡蛋,对王槿愈发恨起来。

    话说这蒋二叔出了门后便去了大哥家。今天中午大嫂把自家两个娃喊去吃饭,他去瞧瞧顺便有些事也想和大哥打听一番。

    一进门就是一股浓浓的肉香,蒋大伯一家和他的一儿一女此时正坐在桌边准备开饭。

    “老二啊,你来啦,吃过了没有?坐下再吃点?”蒋大伯瞧见他立即招呼道。

    蒋大嫂正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肉菜,看见他也热情地招呼:“二弟啊,刚刚我还和你大哥说该叫你一起来的,正好你过来了,快坐下再吃点。”

    蒋二叔本就没吃饱,这会闻见香味更是又馋又饿。

    他犹豫了下,看看自己一双儿女正眼含期盼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酸,对大嫂点点头道:“那我就在这再吃点。劳烦嫂子了。”

    听他答应了,蒋大嫂很是高兴,立马给他拿了一副碗筷。蒋二叔坐在大哥身边,觉得有些恍惚,自己有多久没和大哥一起吃顿饭了?好像自从和张氏成亲后,被她日日灌输“小家”的概念,就很少如以前一般和大哥亲近了。

    他瞧着这一桌的菜色,微微咂舌道:“我听说今天王家给大哥你们发奖金了,不过大哥你这么多肉菜得花了有百来文钱吧?”

    “哈哈,你大哥不过拿了点奖金,哪里舍得花那么多钱买肉。”蒋大伯笑呵呵道,指指中间一碗红烧肉:“就这一碗是实实在在花钱买的,其他啊都是半卖半送的。嘿嘿,这是你嫂子新学的手艺,老二你尝尝,能吃出是啥不?”

    蒋二叔更是诧异,还有半卖半送的肉?他夹起面前一道辣椒炒“肉”,嚼了几下,发现确实不是猪肉,口感软而不烂,肥而不腻,竟好像比肉还好吃。

    “大哥,这是什么做的?我好像没吃过,还真好吃!”蒋二叔奇道。

    “这是猪大肠。”蒋大伯略微得意地道,“之前王家闺女给我们做了回猪下水的菜,好吃的不得了,你嫂子就去跟人家学了几道。你瞧,那个是猪肚,那个是猪腰汤。”

    蒋二叔这才想起之前听自家媳妇唠叨过的一件事,不禁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你大嫂就学到个皮毛,这味道比起王家闺女做的差远了,就随便吃吃吧。”蒋大伯嘬了口酒,摇着头眯着眼说道。

    “有的你吃就行了,还挑三拣四的,美得你的。”蒋大嫂笑斥道。

    酒过三巡,蒋二叔还是没有忍住,对已经酒热面酣的大哥问道:“大哥,王家给的待遇真这么好?”

    “嗨,那肯定是十里八乡没得比的。每月工钱高不说,做得好还有奖励。王家闺女还总给我们做些好吃的。”蒋大伯今日心情畅快无比,咧嘴大笑道:“你大哥我这几个月明明比以前在家干活还辛苦,却长胖了几斤哪!”

    蒋二叔的笑容有些苦涩:“大哥是日子越过越顺心才长胖的。”

    蒋大嫂看出他情绪不对,拿手拱了拱丈夫。

    蒋大伯一愣,看了看弟弟的脸色才反应过来,拍着弟弟的肩膀道:“你家不也挺好么,有田有地的,只要你好好干活,日子也好过得很。”

    蒋二叔却似下了什么决心,对蒋大伯道:“大哥,要是王家还雇人,你能不能帮我说说。你也知道我做农活也是一把好手。”

    蒋大伯刚想答应,蒋大嫂先开了口:“二弟,这事咱们能说肯定帮你说。只不过弟妹那里…?”

    “嫂子不用管她。她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只会扯嘴皮子的货,以后家里的事情还是我做主。”蒋二叔斩钉截铁道。

    蒋大伯和蒋大嫂对视一眼,皆有欣慰之意。

    “那好,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和王家闺女说说。”

    这样的场景不仅在蒋家院子里发生,清水村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对话,一时间王家成了炙手可热的话题。

    话题的主角王槿坐在仓库里却对此毫无所知,而是正看着堆成小山的棉花默默盘算着收成。

    今年的棉花共收了一万五千七百多斤,大概能产皮棉六千多斤,再加上还有租的地里的收成,想必这几百两的收入肯定是有的。如果每年能保持这样的收入,两个弟弟的学业和妹妹将来的嫁妆就都有了。

    她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回了家。不过没哼一会,想起一件事,脸不由有点垮。

    上次江清流回信,字里行间对“天龙八部”极感兴趣,她的精神攻击显然开始生效了。然而…

    这个月的她还一个字都没写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三章 收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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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村东面约百亩的水田里,原本金灿如海般的稻田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稻茬。而田边的谷仓里则堆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稻子,王槿,陈氏和长工们正在统计稻子的总量,因为今天就是和李明乾约定的交粮日期。

    “除去要交的粮税和我们自家吃的,总共还有两万零七百二十八斤稻子。”王槿拨完最后一粒算珠说道。

    “那比去年的还多!”陈氏对这个数字很是满意,“这两年真是老天爷帮忙,风调雨顺的。”

    “是啊,要是年年光景都这般好,家家都不用饿肚子了!”许叔感慨道。

    其他长工们也都连连点头附和,他们今年的收成也不错,再有了王家的这份工钱,日子更是过得踏实滋润。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老天赏脸,无病无灾。

    “槿儿妹妹,收粮的马车来了!”谷仓外传来栓子的喊声。

    王槿立即起身走到仓外,果然看见前方驶来十几辆由马匹拉着的板车,栓子坐在第一辆车上已到了谷仓门口。这辆车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男子,在这乡野之间十分惹眼。

    栓子喊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脑后凉飕飕的,心头一悸。他转头向后看看,又没见有什么异常,只好挠了挠头,丢开不管了。

    他跳下马车,向着王槿和其他长工们走去。

    王槿也笑着向他走去。

    就在两个人将要相逢之际,一道温雅的男声响起:“王姑娘!”

    “李公子。”王槿含笑朝他看去,微服一礼道:“本以为公子派个管事过来就好了,没想到竟是亲自来了。槿儿未曾相迎,倒是怠慢了。还望公子勿怪。”

    “姑娘言重了。因为这次收粮数目不小,我就过来看看。”李明乾温言道,看着王槿的眼神却隐隐透着戏谑的意味,似乎在说你怎么今日这般淑然有礼?

    王槿没理会他的眼神,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走到陈氏身边,介绍道:“这是我娘。”又指指身后的蒋大伯等人道:“这些都是我清水村的叔叔伯伯们,今日特意来给我家帮忙的。”然后她笑盈盈地看向李明乾,眼神带着几分顽皮和挑衅。不是爱装恭顺温和的谦谦君子么,那得多给你些表现的机会才是。

    李明乾眉头轻挑,嘴角翘起,然后毫不迟疑地向陈氏和蒋大伯等人颔首行礼,十分恭谨礼貌地道:“伯母好,各位叔叔伯伯好,晚辈李明乾。”

    陈氏见他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然有了江清流的珠玉在前,她倒是颇为平静,含笑道:“李公子有礼了。”

    但是蒋大伯等人却有些诚惶诚恐,个个都堆起满脸笑意,向李明乾回礼,说道:“有礼有礼。”可他们一辈子都和土地打交道,哪里会行这种礼,动作不免显得笨拙滑稽,脸上更显窘态。

    见他们这般,王槿突然对自己捉弄李明乾的行为心生后悔。

    她有些气闷,纤指一伸,指着谷仓淡淡道:“既然人都到了,那么就开始验粮装车吧。”

    李明乾笑着点点头,朝身后一位中年人道:“去吧。”

    那位中年人神情恭敬地向李明乾拱手一礼,指挥着其他人进了谷仓。

    称量,装袋,装车,一时间谷仓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那位中年人指挥有度,众人忙而不乱。

    “娘,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王槿对身边的陈氏道,“您回去烧壶茶,待会送过来,我估计他们一趟搬不完,要在这里坐着等等的。”

    陈氏瞧着确实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便点点头:“那行,娘回去准备点茶水送来。”她瞥了眼旁边那位气质非凡的公子,又加了句:“再带点点心过来吧。”

    “您看着张罗吧,不带也没事,人家又不缺咱们这口吃的。”王槿嘻嘻笑道。

    陈氏嗔怪地睨了她一眼,便先回了家。

    “伯母这是…?”一道磁性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准备茶水去了。”王槿淡淡道,“我家只有些粗茶,还望公子勿要嫌弃。”

    “姑娘家的茶,李某当然不会嫌弃。”那声音带着笑意道。

    王槿看着面前来往搬运的工人,没有接话。

    “姑娘这是生气了?”那声音自顾自地继续道,“唔…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确实让人生气。”

    这人简直太可恶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王槿深吸了一口气。

    “李公子说笑了,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是在想啊,还是农民好,淳朴勤劳能干,不像某些读书人——”王槿转头看向李明乾那张甚是可恶的笑脸,表情恶狠狠地道,“奸猾狡诈,表里不一,明明是大尾巴狼非要装纯良小白羊!”

    “呵呵,姑娘所言极是,这大尾巴狼装小白羊确实不妥。”李明乾不见一丝不悦,摸着下巴徐徐道,“不过小白羊要装成恶狠狠的大灰狼,可是会更加危险呢。”他看着王槿,眼神里闪烁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但至少要让人知道,这只小白羊也是会咬人的!”王槿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唔…那就有些令人好奇了,不知道这小白羊咬起人来是何滋味?”李明乾挑着眉,意味深长道。

    真是…气死人了!王槿抱着手臂转过头去,决定再也不理会此人。她柔嫩的脸颊气鼓鼓的,因为生气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极了刚成熟的水蜜桃,尤为诱人。

    李明乾看着少女美丽的侧脸,脑海里不由浮现一句美人诗: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唔…原来书中所写竟这般美好。他漆黑的眸子里有股难言的情绪渐渐翻涌,又慢慢平息。

    二人沉默片刻,那位中年人走了过来,向李明乾作揖道:“公子,这趟车都装满了,我先安排他们送回去。”

    李明乾点点头,见那位中年人似有为难之色,淡淡道:“怎么了?”

    “这个…公子,我们这趟一来一回怕要一个多时辰,公子若在此等候,怕是…”他话没有说全,王槿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管事您不用担心,我会带李公子到我家里歇息等候,必不会怠慢。”王槿缓声道。

    “那就多谢姑娘了。”中年人似是松了口气,再次向李明乾俯首一礼道:“公子,我这就出发了。”

    这位中年人领着十几辆马车,运着上万斤稻子,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蒋大伯,你带着其他人在这歇会,待会还要再麻烦你们呢。我回家给你们把茶水送来。”王槿走到蒋大伯身边,笑吟吟道。

    “没事没事,你还有贵客要招待呢,不用管我们!”蒋大伯笑着摆摆手道,“大侄女你快去吧,别把客人晾着!”

    王槿点点头,又和其他长工一一打过招呼,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李明乾身前,神情淡淡道:“李公子,随我来吧。”

    她径直走在前面,李明乾和随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跟随着,神态适然,步履悠闲,全然一副贵公子出游的模样。

    从谷仓到王槿家需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路上有尚在田间劳作的叔伯大娘自不必说,经过人家门口也或多或少有窥探的目光扫过。

    王槿每遇见一个乡邻都要上前招呼寒暄一番,然后非常不小心地将李明乾二人忘在一边。他二人也不尴尬气恼,也不在意那些打量的目光,反而极有兴趣地东看看西瞧瞧,连道旁一棵尚未长成的枣树都不放过。

    王槿不由有些佩服起这个人的脸皮,更有些泄气,不再逗留,加快了速度赶回家。

    她们几人快到李老汉家门口时,隔壁张氏正在自己院子里喂鸡。远远望见王槿走来,她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句什么,刚要转身继续干活,突然视线里又多出两个英姿挺拔的身形。待看清这两人的华贵穿着和不凡相貌,她嘴巴微张,神情惊讶,想起前几个月在王家门口惊鸿一瞥的俊美少年,看向王槿的眼神更是透着一丝轻蔑和不屑。

    看着几人已经走到自家院门口,她心头一股酸意止不住地直冲头顶,看着脚边那些正急不可耐想要啄食的鸡群,不禁脱口而出道:“你这畜生,就知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那鲜灵灵的菜叶子吃还不够,还想吃稻米苞谷,这也是你这些低贱的畜生们吃的?小心吃下去也给噎死你!”

    她说的又急又冲,声音也不小,院外三人自然也都听见了。

    李明乾和随星不知所以,只当妇人无知,言语粗鄙罢了,也未放在心上。

    王槿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直觉张氏这话和自己有关。然她怎么想也无法将这话和自己联系起来,只当自己多心了,脚步未停走了过去。

    李明乾紧随她身后,下意识向院子里妇人扫了一眼,注意到她的眼神时,不由眼瞳微缩。身后的随星突觉心头一凛,感受到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不过瞬间这感觉便悄然无踪,仿佛刚才不过是场幻觉。

    李明乾看着前面王槿纤细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还有鲜灵灵的菜叶子么?

    王槿还没到家,就碰到了正提着木桶装着炉子茶水的陈氏。

    “娘,我带着李公子到家里歇一歇。”她立即迎上去,帮陈氏提着木桶道,“娘,你帮着招待下客人,我来把这茶水送去。”

    “这怎么好,还挺沉的,你个小姑娘哪里拎得动?”陈氏看了眼后面两人,急忙摇着头,把木桶接过来,对王槿道:“你把牧儿叫出来,让他帮你招呼这两位公子。娘先过去了。”

    说完不等王槿再开口,就走到李明乾二人身边,笑眯眯道:“二位公子就先到我家坐坐,我这送了茶水回来,再好好招待!”

    李明乾立即回以一礼,温声道:“是我二人多有叨扰了。”

    待陈氏离去,王槿只好认命地带着这两人进了院子,入了正厅,再奉上刚刚烧好的茶,端出王棠舍不得吃的百味斋的点心,然后立刻跑到后院把王牧从书堆里拉出来,替她履行主人的义务。

    自从上次听了江清流了一番教导后,王牧对待人接物之事也有了钻研的兴趣。所以虽然读书被打扰了,也未有不满的情绪,而是认认真真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不慌不忙地去了前厅。

    王槿则回到自己闺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先狠狠唾弃了一下李明乾这个斯文败类。然后瞥见桌上散布的信纸,不禁一声哀嚎:要说什么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才是好嘛!

    想到再过两天就是给江清流寄信的日子,她长叹一声,认命地磨墨提笔写字。写着写着,她也沉浸于笔下跌宕曲折的情节中,神情渐渐沉静,心中再无外物杂念。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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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厅陪客的王牧正和李明乾相谈甚欢。

    “这么说,你打算明年下场院试了?”李明乾问道。

    “嗯,也是这两天才决定的。想去试一试。”王牧有些腼腆道,“纵是考不上,也能得些经验。”

    “那保举之人可已找好了?”李明乾放下茶杯,继续问道。

    “还…还没有。”王牧摇摇头,语气不太肯定地道:“之前在书院是老师作的保,想来老师应该愿意再替我作保的吧…”他越说越不确定,小脸上不由显出一抹担忧。

    “如果需要帮忙,我也可以替你作保。”李明乾闻言笑道。

    王牧一愣,有些惊有些喜,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兴奋之意,一拍自己脑袋道:“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江大哥也能替我作保呢!”

    “江大哥?”李明乾本能地警觉起来。

    秉着待人以诚原则的王牧老实道:“对,江大哥也是个秀才,学问可好了!”

    “这位江大哥是…你的朋友?”李明乾歪曲重点道。

    王牧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大姐先认识的,不过现在他和我们全家都很熟,还时常指点我学业。”

    “这么说,他与你们关系非常密切?那请他为你作保应该没有问题。”李明乾挑挑眉道,“不过,不是还缺一个?”

    院试确实需要两位秀才作保,书院那里自己已经退学许久了,只怕难以成事。看着对面神情温谦,态度亲和的李明乾,王牧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呵呵,既然那位江公子是经由王姑娘与你相识,现在替你作保,我也是先与你姐姐认识,再与你相识,替你作保有何不可?”李明乾对王牧温言笑道。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王牧觉得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帮忙不太好,但对方这般主动热心,自己哪有当面拒绝的道理,便点点头道:“那…我去和大姐商量下。”

    李明乾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颇有几分阴谋得逞的意味。

    王牧去了后院,王槿还在写书不倦。

    “大姐”王牧唤道。

    “咦,你来啦?”王槿抬起头见到弟弟,诧异道:“时辰到了?这么快?”

    王牧摇了摇头,把刚才之事说给了王槿。

    “不行!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王槿惊得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抓着王牧的手紧张地问道:“你还没答应吧?”

    “没有,我说要和你先商量下。”王牧道,又有些不解:“大姐,我看他人挺好的,这事也是他主动提出帮忙的,你这样说未免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牧嘴上是不敢说的,只能心中暗暗道。

    见王牧也被这厮的表象给蒙蔽了,王槿简直痛心疾首,语重心长地道:“牧儿,看人可不能光看表面啊!你想啊,正常都是这需要被保举的人,求着人家保举吧,哪有谁上赶子来求着你给你做保人的?这无事献殷勤哪,非奸即盗!你可不能相信他!”

    王牧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却愈加不解:“那大姐你怎么和他认识,还要把家里粮食卖给他?”

    “这个嘛…我和他只有生意上的往来嘛,谁和银子过不去呢!你说是吧?”王槿笑容有些讪讪。

    王牧有些无语地看着王槿,叹了一口气道:“那好吧,那我还有一个保人怎么办?”

    王槿沉吟道:“要不找一找乡墅里的老师?”

    “那还不如去请书院里的老师呢。好歹书院我还读了好几年,乡墅我可是一天都没去过!”王牧很有翻白眼的冲动。

    “反正离你考试还早着,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再麻烦你江大哥帮忙,肯定能解决的。但是,”王槿突然严肃道:“这个人千万不能答应!”

    王牧见王槿态度坚决,不由心中也起了几分怀疑:莫非这人真如大姐所说,居心叵测,别有目的?他决定相信王槿一回,点点头道:“那这事就算了。不过这话你去说吧,人家对我热情客气得很,我可开不了这口。”

    王槿摸摸他脑袋,粲然一笑道:“没问题,你回房去吧,剩下的交给你姐了。”她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嘿嘿,谁让你送上来让人踩的?

    听到厅后传来的细碎脚步声,李明乾嘴角微弯,手指轻轻拨弄着茶杯,眼睛望向人来处。

    缃色衣摆出现在转角处,下面是小巧的藕色丁香绣鞋,鞋边微微沾了些泥土,却更惹人怜爱。李明乾视线上移,她粉嫩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明眸善睐,十分可亲,但眼神里却能清晰地捕捉到一丝得意。

    “李公子,刚刚牧儿和我说了关于保举之事。”她神情十分遗憾地道,“十分感谢公子的好意,可惜这件事我家已有了安排,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倒是浪费公子的心意了。”

    “哦?已做好了安排?”李明乾意外道,又含笑摇摇头:“无妨,不耽误你弟弟的考试就行了。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王槿不慌不忙道,心想这人主动献殷勤被拒,现在肯定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

    “令弟年纪太小,院试时只怕体力上不一定支撑得住。”李明乾温言道。

    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王槿愣了愣,语气微缓道:“我也担心这个问题,只是牧儿有心下场一试,我也不好拦着他,以前让他每日锻炼身体,总应该有些效果。”

    “其实太早成才,对他修养心性而言未必是好事。”李明乾沉默了一会,突然道。

    王槿心中更是不解,怎么这个人说的话,似乎好像真的安了好心呢?

    这也是她一直担心的问题。父亲去世后,作为长子的王牧就给自己很大压力,读书越发刻苦,经常忘记休息。然而他毕竟才十一岁,即便天资聪颖,在这个堪比万人过独木桥的考试中谁也无法保证通过。

    急于为家里撑起一片天的王牧,若是这一次失败了,他会不会一蹶不振呢?

    而若是成功了,是否又会松懈下来而止步不前?

    此时的王牧心态并不稳定,心中更有执念,早早参加科考很可能弊大于利。

    听到他说要参加明年院试时,王槿就开始担心。此时听李明乾也提起这个问题,更是忧虑起来。

    “听你弟弟提起一位江公子,言语间颇多推崇仰慕。”似乎看出王槿的担忧,李明乾温言道,“不如请这位江公子开导一下令弟?”

    对呀,牧儿最听江公子的话了!被这么一提醒,王槿才想起这事。

    “多谢公子良言,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这回王槿语气真诚了几分。却想不到若江清流劝不了王牧,在她心中的形象自然会失色不少,反而给了李明乾表现的机会;而即便成功说服了王牧,第一个提出问题和建议的还是李明乾。

    而此刻这始作俑者依旧神态温和平静,没有一丝得逞得意之色,谁也想不到他刚刚不动声色就给尚未谋面的江某人下了套子,对他处处警惕的王槿更是毫无察觉。

    “现在尚有些时辰,不如姑娘带我们四处走走,打发打发时间?”李明乾说道,目光看向院外。

    “也好,总在这儿坐着确也无趣。”王槿心想他毕竟做了件好事,就当投桃报李了。

    “不过毕竟是乡野之地,没有那些精巧细致的风景,二位权当散散步吧。”王槿站起身,准备领着他二人出去逛逛。

    “倒也不用走远,免得错过了时间,不如姑娘就带我们在这院子里逛逛吧。”李明乾含笑道。

    “逛院子?”王槿惊讶道,秀眉微皱,“我家院子可没什么好看的。”

    “无妨,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李明乾浑不介意道。

    “好吧。”王槿心里有些犯嘀咕,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况且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就让他看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参观
    &bp;&bp;&bp;&bp;她领着二人走到前院,指着那一小畦菜地道:“我家平日吃的菜蔬基本都是这里种的。”

    李明乾似乎很有兴趣,一一辨认出品种,倒让王槿颇为意外。还以为他这样的富家子弟肯定五谷不分呢!

    “唔…这是什么?”李明乾指着墙边摆着的几个陶盆,陶盆里密密地长了些矮矮的绿绿的小草。

    “这个是薄荷。”王槿走过去,摘下一片叶子递给李明乾道:“也叫银丹草。可以泡茶,清心明目,也能入菜,清凉还去腥。你闻闻。”

    李明乾依言将叶片放在鼻下轻嗅,果然有股怡人的清新之气,极为提神醒脑。

    “是个好东西,怎么以前未曾见过此物?”李明乾微有疑惑。

    “这也是我偶然发现的,挖了回来种下,平日里用得也不算多。好像也是种药材,平常家里也用不上。”王槿解释道。

    李明乾微微颔首,将手中那片叶子递给随星,跟着王槿朝院子后面走去。

    院子里那棵大枣树已经成熟,王槿带着弟弟妹妹们几日前就把能采的果子都采下来了,送了乡亲邻居和长工们,自己留了点吃,还剩一些王槿制成了蜜枣。此时树上还稀稀拉拉挂了些果子,因为位置都很难够到才幸存下来。

    “你们要是早几天来,还有枣子吃。家里之前采的都吃完了。”见李明乾在树下驻足仰望,王槿微微一笑道。

    “这倒不一定。”李明乾勾唇一笑,就见一旁的随星纵身而起,直入树冠,几番身形晃动后,落到地上,衣摆里已经装了十几个鸡蛋大的枣子。

    好功夫!王槿暗赞道。见随星摘了这么多枣子,她跑进屋子拿了个小箩筐给他,笑盈盈道:“你功夫真厉害,摘到的这些你都拿去吧,味道很甜的。”

    随星看了李明乾一眼,才接过箩筐装进枣子,轻声道了谢。

    “咔嚓”

    王槿循声看去。

    李明乾不知何时拿了个枣子直接咬了口,神情颇为满足:“唔…确实很甜,还很脆。”

    “李公子…这枣子还没洗呢!”王槿不由提醒道。

    “无妨。吃不坏。”李明乾不以为意道,也许,吃坏了更好。

    王槿无奈,只好带着他们继续往院子里去。

    走到灶前,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刀具,碗碟,炉子和宽宽的灶台,李明乾和随星恍惚有种到了酒楼厨房的感觉。

    “这…都是碗碟?”随星走到一个一人高的木架子边,看着琳琅满目,各种颜色样式的成套碗碟,惊讶道。

    “是呀,我以前看到漂亮的瓷具就忍不住买下来,还都是成套地买的,渐渐就攒下这么多了。”王槿莞尔一笑道。

    喜欢瓷具么?一旁的李明乾眼神中似有光芒闪过。

    他目光扫过灶台。

    锅铲和漏勺整齐地挂在墙上木架钩子上,木架上并列放着好几个木盒,里面分别装着干辣椒,蒜头,生姜和盐糖作料。

    下面的灶台上有几个青花瓷油罐,看不见里面,想来应是装了不同的油。油罐边的木架里放着大大小小几把刀还有两把剪刀,一块圆形木砧板倚墙而立。

    灶台收拾地极为干净,不见一丝油烟污渍,就连灶上的抹布都洁白如新。

    灶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堆木柴和一篮子松针叶,灶口火痕明显,应该是经常使用造成的。

    再旁边靠墙摆着一大一小两个火炉子,炉上各有一口陶罐。炉边的木筐里装着些黑炭,已经快要见底。炉子前摆着一张小圆桌,桌边放着五六个小竹凳子,应是饭桌了。

    李明乾走到桌边,看到桌上的长方形瓷盒里面整齐地放着筷子和勺子。长方形的瓷器其实很少见,为什么王槿家会有?而且她收藏的那些瓷具很多形状款式和花纹都不是市面上甚至大昭境内常见的。他突然想起她与那漕帮朱小姐的关系,微微了然。

    “这些东西都是姑娘用的?”李明乾转过身含笑问道。

    王槿点点头:“我闲来无事便喜欢钻在厨房瞎琢磨,灶上用的东西也更多些。”

    李明乾看着王槿,眼里笑意似乎更深了。

    “君子远庖厨,二位还是随我去别处逛逛吧。”王槿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起来,不想让他们继续待在这里。

    因为院子那头是鸡圈,她便将李明乾二人带进院内,在洋槐树下坐下。

    “吱呀——”一道开门的声音传来。

    她循声看去,陈氏居住的正房房门被打开了。小王棠正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有些迷迷糊糊地摇晃着小身子。

    她脸上露出一丝宠溺之色,快步走到王棠身边,蹲下身子抱住她,轻声哄道:“小懒猪,睡醒啦?”

    “嗯。”刚刚起床的王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不欲说话,只趴到大姐肩上,轻哼了声。

    “大姐带你去洗脸好不好?”她声音极柔极轻,像羽毛拂过耳朵。

    王棠扭了扭小身子,又轻哼了声。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将王棠一把抱起,冲李明乾微微一笑:“二位稍微,我替妹妹净个面。”

    水池边,王槿用湿毛巾轻轻替王棠擦了脸和手,见她差不多醒过神来,摸着她软软的头发温柔道:“棠儿,今儿家里来了两位客人,棠儿帮着姐姐一起招呼好不好?”

    “好!”王棠脆声道,已然从睡意朦胧中恢复了精神。

    牵着王槿的手,王棠走到李明乾二人跟前,毫不惧生,眯着眼甜甜地喊道:“两位大哥哥好!”

    她本就生得玉雪可爱,又极其活泼爱笑,卖起萌那是一卖一个准的。李明乾和随星自然也要中招。

    李明乾俯下身子,笑容愈发温和:“呵呵,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棠,海棠的棠,不是蜜糖的糖!”王棠一本正经道。

    “哦?你已会认字了?”李明乾笑问。

    “棠儿自己的名字是认得的,其他字就是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了!”王棠依旧理直气壮。

    “噗嗤——”随星被她的小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来声,王槿和李明乾也不由相视一笑。

    李明乾笑:这话你教的?

    王槿笑:名师出高徒!

    随星笑着笑着发现这个可爱的小女娃一直看着自己,准确地说,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下意识也看了一眼,才发现她看的是自己手里那一筐枣子,不由心中更觉有趣。

    他站起身对李明乾道:“公子,我去将这枣子洗了。”

    看着王棠乌溜溜盯着枣子的大眼,他亦觉有趣,微微颔首。

    “棠儿,前几日不是刚吃过枣子了吗?”王槿已经注意到了王棠的小眼神,又无奈又好笑。

    “是呀!”王棠点点头。

    “那你怎么还一直盯着大哥哥手里的枣子看?”

    王棠漆黑眼珠一转,朝王槿稚声稚气道:“因为枣子圆溜溜红扑扑的好看!”

    “那待会大哥哥洗好枣子,棠儿就看看好不好?”王槿笑眯眯道。

    王棠不由嘟起小嘴,小手捏着衣摆,低头皱着小眉头努力思索对策。

    突然她抬起头,对李明乾露出天真的笑容:“大哥哥,你知道枣里可能会长虫子吗?”

    李明乾微微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趣味,温声道:“唔…倒确实听说过。”

    王棠眼睛发亮:“那待会让棠儿帮你挑枣子吧,棠儿会挑有虫的枣子!”

    这时随星已经端着洗好的枣子走过来,王棠立即跑到他身边接过小筐,小手在里面挑挑拣拣,拈了几个枣子塞进口袋后,又把小筐还给随星,脆声道:“好了,我把有虫的枣子都挑出来了,大哥哥你们可以放心吃了!”

    王槿和李明乾看得分明,王棠塞进口袋的那几个枣子又大又红,分明长得极好,哪里有虫子。他不禁笑出声来,眼神戏谑地看向王槿:“这也是你教的?”

    王槿也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尴尬和无奈:“分明是无师自通!”

    不等他们几个说话,王棠又脆生生道:“棠儿要去把这些坏枣子扔掉,待会再回来陪大哥哥们玩!”然后蹬蹬蹬一溜烟地跑向前院没了影。

    随星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会也知道王棠唱的是哪出了,不禁咧嘴而笑。

    “不用跟去看看?”李明乾问道。

    “没关系,肯定是去小草家玩了。”王槿笑着摇摇头,又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这就过去粮仓吧。”

    李明乾点点头,起身跟在王槿后面出了门。

    随星有些苦恼地看了看筐里的枣子,最后一咬牙将枣子都倒进衣襟里,沉甸甸地跟了上去。
正文 第七十六章 诋毁
    &bp;&bp;&bp;&bp;原路返回,再次经过蒋二叔家时,没听见妇人的说话声,却看见一只红毛公鸡扑腾着翅膀越出墙头,朝王槿直直的飞过来。

    眼看就要被砸一脸,王槿腰间被一股大力搂住,身子闪向一旁,电光火石间避了过去。

    前方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裳三十许的妇人从院内走出来,口中正骂道:“哎呀你这只臭鸡,不在院子里安分呆着,尽想着往外跑!”

    那妇人望见王槿三人,见她安然无恙,眼里略过一丝晦恨之色。她似是十分惊讶道:“王家闺女?你怎么在这?哎哟这畜生没伤着你吧?”说着俯身去捉那只公鸡。说来也怪,那只公鸡跌落在地后竟趴着动也不动,妇人一把抓住它后发现不对劲,突地叫起来:“呀,怎么死了?!”

    她急急忙忙抱住公鸡细细翻看,却没有明显的伤痕。

    难道真是摔死了?她感到一阵心痛和后悔。早知道就不扔那么用力了。

    她站起身来,笑容有些勉强,心中更是不忿:怎么这王家闺女运气这么好,没被砸到不说,还让自己赔了只鸡!

    她越想越气,看着王槿俏生生地站在那富贵公子身边更是一股愤愤之意直冲脑门。她念头微转,朝王槿掩唇笑道:“王家闺女,这两位公子是谁呀?好像不是以前常去你家的那位少年郎呢!”说完轻轻瞥了眼李明乾二人。

    “蒋婶,这二位是来我家收购粮食的。今天动静挺大的,想必您也听说了。”王槿微笑着回答,心中已然警惕起来。之前江清流几番马车出入王家,自然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只是王家在村里威信不低,极少有人会窥探他家之事,更没人会这般大咧咧地当着她的面议论此事。这张氏故意提起江清流,必有阴谋。

    “哦,是是是。瞧我这记性!”张氏拍拍脑袋说道,又故作奇怪地问道:“那谷仓不是在东边吗,怎么二位公子好像是西边过来的?这…是从姑娘家里来的?”

    “是,请他们去家里喝茶歇歇脚的。”王槿依旧笑答道。

    “你亲自招待?”张氏语气似乎有些紧张。

    “我大弟替我招呼的。”王槿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张氏拍着胸口,像是松了口气,看着王槿语气欣慰道:“哎呀,王家侄女,不瞒你说,其实我早想提醒你了,这小姑娘家行事说话啊都得注意着点女儿家的分寸。”她叹了口气,“像你平日里总是和咱村里那些干活的老大爷们在一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你这么能干,大伙都听你的呢!不过,这招待男客还是让你弟弟出面才好,不然啊太不合规矩,女儿家名声可不好听咯!”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眼神透出无尽畅快之意。

    哼,明明是个一天到晚和男人们混在一起的没廉耻的丫头,我看你还怎么装什么贤淑大方!

    她注意到那两位公子似乎脸色微变,更是心中得意,朝王槿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道:“哎呀,我就多个嘴,王家闺女你可别放在心上。我回家干活去了,就不妨碍你了啊!”

    她一只手提着那公鸡,转身往院子里走去,脸上抑制不住地眉飞色舞起来,突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王姑娘,这乡野间的村妇都这般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么。也不知道父母是如何教养的。”

    他语气极淡,言辞间的厌烦和不屑却十分明显。

    张氏身子一僵,脸上笑意瞬间冻结。她慢下脚步,却不敢回头直面说话之人。

    “倒也不是。人和人之间自然是不同的。”王槿本带着丝冷意的俏脸朝李明乾嫣然一笑如暖春的娇花,看着张氏的背影淡淡道:“有的人你敬他一尺,他回敬你一丈。可有的人,却只会得寸进尺!”

    她语气里的强硬让张氏莫名感到害怕,而李明乾看向她的眼神却似乎有满意之色。

    “此言有理。似王姑娘这般对父母兄弟温俭恭顺,贤德淑良,对外人外事通达明礼,进退有度的女子,极是难得,可为天下闺阁女子之楷模。以男女之防,礼教之说来约束轻侮姑娘的妇人们才真是作茧自缚,愚昧之极!”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砸在张氏心头,让她又骇又气,几乎不能站稳。

    天下楷模?这牛皮可有点吹过了吧…王槿心中腹诽,面上笑容依旧温婉。

    “这位公子,你可不要被她这副笑眯眯的乖巧模样给骗了!”张氏突然转过身指着王槿,厉声喊道,表情更是有些狰狞,“之前还有个模样极好又有钱的少年郎也来过王家,还住过好几天哪,他们早就不清不楚的了!那个少年郎好久不来了,肯定是瞧不上她了,她立马又勾搭上您,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她再也忍不住,把藏在心底最深处对王槿最恶毒的想法说了出来。

    是的,她就是看不惯王槿!

    凭什么村里人人说她好?

    凭什么自己丈夫这样能干的人她说不要就不要,却雇了老大家,还给那么高的工钱?

    凭什么明明她不知羞耻地日日扎在男人堆里,还一副冰清玉洁,问心无愧的模样?

    凭什么她都把她老底揭了,还有人这般护着她?

    她不服!她一定要撕下她的面具,让人看清她狐媚的嘴脸!

    “呵呵,若真是如此,我倒是求之不得。”李明乾轻轻笑起来,眼神含着无限温柔地看向王槿,深情款款道:“若能求得王姑娘为妻,哪怕被骗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这戏演得也太夸张了吧!王槿觉得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有些同情地看向张氏。

    张氏此时神情极其惊愕,嘴巴张大,眼睛圆瞪,手指颤抖着指向李明乾,终究不敢说什么。

    最后她看向王槿,眼神满是不甘和愤怒,狠狠朝王槿脚下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

    才迈出两步,就见她哎哟一声,膝盖一弯,摔倒在地,一动不动好像晕了过去。

    王槿吓了一跳,看向李明乾:“她没事吧?你做了什么?”

    “略施小惩而已。她没事的,你放心吧。”李明乾看着她温言笑道。

    王槿看着趴在地上的妇人,很想升起点同情心,奈何她今日真是有点被惹毛了,干脆眼不见为净,提步从妇人身边走了过去,再不理会。

    李明乾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挑了挑眉,大步跟了上去。

    一路再无话,遇到熟人王槿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被人这样莫名其妙出言侮辱,她心态再好,也会委屈,也会气愤。但她一不能哭,二不能闹,甚至连吐槽都不能,心里实在憋闷得很,脚步越走越快,身后的李明乾都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赶上她。

    终究还是有些难过的吧。李明乾心中叹道,却没有出言安慰。

    三人这般沉默着到了谷仓,果然那中年人已经带着车队回来了。

    他请示过后,继续指挥众人称,装,搬。十几辆车再次装满后,终于谷仓里该运走的粮食都清空了。

    “公子,所有粮食都清点完毕,装车待发了。”中年掌柜对李明乾恭声道,“核算后,重量共计两万零七百二十斤,折合银两一百零三两六钱。”

    李明乾看着王槿,眼含询问之色。

    粮食搬运过程中多少会有损耗,差了几斤也属正常。王槿点点头道:“数目不错,劳烦这位掌柜的了。”

    那掌柜赶紧道:“不麻烦不麻烦。”接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银讫递给李明乾。

    李明乾接过银讫,走到谷仓内记账的桌边,提笔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解下腰间玉印盖了章,将银讫交给了王槿。

    “麻烦你了。”王槿接过这张薄薄的纸,微微一笑道。

    “呵呵,你把货款直接存到了我们钱庄,我们哪有麻烦一说。”李明乾淡笑道。

    王槿抿抿嘴,笑容很淡。

    “公子,那我们就出发了。”中年掌柜微一拱手道。

    “恩,你们先走一步,我另有安排。”李明乾道。

    中年掌柜点头退下,迅速集结好车队,很快便启程出发了。

    王槿将银讫收入袖中,向李明乾轻声谢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买卖而已,互惠互利,姑娘不用客气。”李明乾温言道。

    见他会错了意,王槿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心中记下了这份人情。

    “想必公子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留您了。”王槿打起精神微笑道,“今日匆忙之间,未能好好尽地主之谊。日后若有机会,再款待二位。”

    李明乾微微颔首道:“姑娘以后若有困难之处可来寻我。”他顿了顿,嘴角翘起,“不算在那三件事之内。”

    王槿淡淡一笑,没有回应。

    未再停留,李明乾和随星翻身上了马,扬鞭而去。
正文 第七十七章 信来
    &bp;&bp;&bp;&bp;知道陈氏已经先了回家,王槿和长工们告了别也匆匆回去了。

    回到家她就进了房间埋头写书,晚饭也让陈氏单独留了一份,直到夜色沉沉她才揉着发酸的手腕和脖子出了屋子。

    端出锅里温热的饭菜,王槿草草吃了几口便收拾了碗筷。然后用炉上的热水泡了一小撮莲心茶。她坐到院子里,捧着热茶,仰望着夜空,怔忡出神。

    终究是意难平。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努力适应着这里的生存法则。处处低调,不开金手指,也不求什么一鸣惊人,只想和家人平安喜乐地过下去。

    在这个极为讲究男女之防的社会,她也尽力遵守礼教纲常,从未有逾越之举。然而父亲去世,在弟弟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她必须承担起家庭的重责,抛头露面不可避免。

    不论是江清流亦或李明乾,她都以礼相待,甚至故意避免与他们接触过密,更不曾有其他想法。或许也曾产生过一丝浅浅的情愫,都被她立即扼杀于萌芽之中了。

    然而陈惠兰和明珠对她的两次暗算,让她时常辗转难眠,对这一世自己的生存方式和处世态度产生了怀疑。

    张氏今日无缘无故往她身上泼的这盆脏水,更让她再一次心生迷惘。

    杯中的莲心茶,清香而微苦,余味悠长。这淡淡的苦味却让人不自觉地一口一口品着,似乎期待下一口能尝到些许甜味。

    抿着舌尖上弥留的微苦,她开始认真地思考。是否自己这般循规蹈矩,努力遵守规则,低调安分地生活,就可以换来平静安定的日子了呢?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似乎还是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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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距离d登州府几十里的官道上,江清流坐在马车里手中捧着一封厚厚的信。

    他神情极为愉悦,又含着些许期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见字安好。这个月一直忙着秋收的事情,鲜有空闲,只好这几天临时赶工写了一些。大概也许可能会有错别字,不过应该不影响阅读,所以请秀才公子您不要放在心上。”

    清秀隽雅的字迹映入眼帘。略带调皮的语气让江清流不禁翘起了嘴角。

    手中信纸一页一页翻动,王槿辛辛苦苦好几日的成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被江清流消化了。

    没有立即将信收起,他又翻了好几遍,细细回味了一番,才意犹未尽地将信装入身边的檀木匣中。略微思量后,他在小几上摊开纸,执笔落字。

    即便官道平坦,马车行驶还是时有颠簸。江清流的手却始终稳如磐石,走笔如飞。

    这封信他写了很久。

    之前因为心中那一丝隐隐的顾虑,他写给王槿的信仅寥寥数语,极其简略。这次他却改了主意。

    他写了回到金陵后这段时间自己每天都在忙什么,哪天见过哪些人,在哪吃了什么特别的食物,以及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王槿却可能有影响的事情,并且告诉她知晓即可,不用担心。

    他洋洋洒洒地,将生活的许多细枝末节尽数描于纸上。他又才思敏捷,文采过人,那些不过平常的小事,于他笔下也都别有趣味起来。如此娓娓道来,最后竟也厚厚一沓,比起王槿寄来的也不差。

    他将信装好,神色微顿,接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铺了纸,提起笔。

    “淑儿,展信安好…”

    这封信很快就写好了。他装好信,掀开车帘,唤来骑马行在一侧的秦子明。

    “派人将这两封信送出去。”他将信封递给秦子明,顿了顿:“厚的这封要尽快送到。”

    说完他不禁轻笑起来,原来自己已经这般等不及了。

    秦子明颔首接过两封信,塞进胸口,扬鞭驾马进入了官道边的一条小路。

    暮色时分,江清流的马车进了登州府,停在了九黎巷中严府的门外。

    严睿和方威远已在此等候多时,听得下人通报立即出去迎接,三人会面后自有一番寒暄热络。

    晚膳极其丰盛,宾主也相尽欢。因为所筹之事进展顺利,方威远心情极是畅快,连连痛饮了几杯,捻着胡须大笑道:“这次我们镖局的兄弟可是扬眉吐气了。这几个月负责朝廷军饷运输和粮食调配,兵部和户部的好些个官员都认识了个门清,和九门提督也打得火热。走在外边,再也不用受谁的鸟气,真是痛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晃晃脑袋,有些感慨:“说起来,这朝廷里有熟人还真是便利许多。以前我们就知道埋头干活,根本不懂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吃了亏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今儿起,有了这份面子,咱们可就大不同咯!”

    他虽是高兴的,但心里也有一丝抑郁难消。难道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就算再努力,也是比不过他人和官家权贵那一两分的情面么?这何其不公!

    “方兄此言差矣。”江清流放下酒杯,眼神清明地看着他朗然道:“贵镖局的兄弟之所以被朝中官员另眼相待,是因为他们正如方兄所言,勤恳兢业,一丝不苟,值得信赖。和那些蝇营狗苟,阿谀无能,只知借他人之势,谋一己之利之辈岂可相提并论。方兄当以平常心看待一时之荣辱才是。”

    他语似劝诫,实际是在开解方威远。

    “四爷所言极是。那些大官小官的爱给谁面子给谁面子,咱们只要把该办的事情办好了,谁也不能不给我们面子。你说是吧,方老弟!”严睿听明白了江清流的意思,朝方威远笑眯眯道。

    “唉,是我糊涂了!”方威远释然一叹,大手端起酒壶,语气豪迈道:“我自罚一壶!”

    “方兄自罚得这么干脆,只怕是想多喝几口严兄珍藏的玉汾酒吧!”江清流轻笑道。

    “哈哈,四爷慧眼如炬,我看啊,就是这么回事!”严睿也大笑起来。

    方威远毫不在意二人的玩笑,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似是在品尝着琼浆玉露,神情极为享受。

    此时席间端上来一尾清蒸鲈鱼。江清流挟起一块,觉得触感不似一般蒸鱼的绵软,而是极有弹性。再送入口中,鱼肉也紧实细致,滑嫩鲜美。

    “严兄,这道清蒸鲈鱼为何口味这般弹滑?”他开口问道。

    严睿很是惊讶。江清流出身富贵,所食珍馐玉馔必然不计其数,怎么会对一道简简单单的蒸鱼这般感兴趣。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这至少说明自家厨子还算有点拿得出手的手艺。

    “呵呵,这鱼我也吃了好些年了,只觉得好,都没起心思问问,四爷这话还真把我难住了。”他笑道,对一旁伺候的小厮吩咐:“去把厨子叫来,我有话问问他。”

    小厮应声退下,不一会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微弓着身子走了进来。

    “不必害怕,今儿的菜做的都不错,待会去管家那里领一两的赏银。”严睿见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笑着安慰了句,接着道:“这位客人想问问你这道蒸鱼如何做的,你且细细道来。”

    “是,老爷。”那汉子见没出什么差错还有赏钱拿,顿时镇定了许多,“其实这道菜做起来极是简单。这鲈鱼洗净剖开,那葱姜蒜酒腌制片刻后,裹上一层番薯粉,再抹上一层油,然后上锅蒸。一蒸熟就立即端出,再调好酱汁淋上即可。”

    严睿见他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不太满意,想让他再说细一点,却听江清流开了口。

    “这么说,这鱼肉滑嫩的口感,关键就是抹粉和涂油这两步了?”

    那汉子似乎很是惊讶,愣了一下才慌不迭道:“是是,这位爷说的正是。”

    “我知道了,多谢师傅。”江清流微微一笑。

    厨子被带出去后,方威远忍不住问道:“四爷会做菜?”

    江清流摇摇头,笑道:“并不会。”

    “那四爷怎么对这鱼的做法这么感兴趣,而且刚刚那厨子一说,就能知道其中关键?”方威远皱着眉头不解道。

    “我有一位朋友精于厨艺,喜欢琢磨各式菜品。我猜想她应该会对这鱼的做法感兴趣,才有此一问。”江清流解释道。

    “四爷的这位朋友…是女子吧?”严睿突然道。

    “确是女子。”江清流坦然道。

    “哦,我知道了!”方威远一拍桌子道,粗犷的脸上出现一抹不太和谐的揶揄之色,“这位朋友一定是四爷的心上人!”

    严睿也轻抚胡须,看着江清流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唔,有这么…明显么?”江清流竟是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方威远此时酒热面酣,兴头正好,胸中的八卦之火也趁机熊熊燃烧起来。

    “真的?!哪里人氏?四爷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他不迭声地问道,又嘿嘿笑了两声,“能得四爷青眼相待,必然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

    突得他又一拍桌子,急道:“四爷,你可和人家表明心迹了?找媒婆说和了吗?下聘了吗?哎呀,这么好的姑娘四爷你可得下手快些,不然可就被别人抢走了!我家娘子要不是当年我眼疾手快,这会可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严睿急的抬手想去捂住他的嘴,却听得江清流轻轻一叹:“方兄说的是,确实要再快一点了。”

    他刚伸出去的手不由顿住,心中实在震惊。他转过头看向江清流,也忍不住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竟惹得四爷这般牵肠挂肚?”

    在他看来,江清流不仅身世显赫,而且卓识远见,极有谋略。外表更如芝兰玉树,一表人才。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害相思?

    他觉得这样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于是没等江清流回答,又莞尔一笑道:“四爷莫急,那位姑娘既然与你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他人又如何再能入眼,自会耐心等待的。”

    谁知江清流又是长长一叹:“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竟然还是单相思?!严睿更是难以置信。

    方威远这次没有拍桌子,而是拍了拍江清流的肩膀,笑嘻嘻道:“要是别人说这话也就算了,四爷你说这话我肯定是不信的。就算那姑娘一时半会没想明白,四爷你也不用着急。三天两头地在她面前晃悠一下,送点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哦对了,四爷你学问这么好,还可以写首诗送给她。用不了多久,这姑娘肯定就天天想着你咯!”

    “方兄当年就是用此法赢得嫂夫人芳心的?”江清流颇为认真地问道。

    “那可不是。你嫂夫人当年可是我们那片出了名的美人,想娶她的人都能排成长队了。我花了一年功夫死缠烂打才让她对我死心塌地,非我不嫁的!”方威远挑着眉毛,颇为自豪道。

    “那严兄呢?”江清流看向严睿。

    严睿想着方威远刚刚这话太不讲究,江清流这般光风霁月,清雅如玉之人,怎么会用死缠烂打这个方法。他有心反驳,却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偷爬夫人娘家的院墙偷偷送她自己亲手刻的木雕小马的事情。他老脸一红,极其不情愿地含糊道:“差…差不多吧!”

    江清流点点头,若有所思。

    唔…死缠烂打是不行的,送礼的话,依王槿的性格恐怕会过犹不及。不过经常在她面前出现倒是正合了自己的心思。只是他这一两年都要南北奔波,实在抽不开身常常去见她。想起之前寄出的那封信,他嘴角弯起,眼神明亮:这倒是巧了。心中便已有了主意。

    他们三人直到月上中天才撤席散场,皆醉得不轻。

    江清流好不容易坚持着洗漱完毕,便一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中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呢喃道:“槿儿…槿儿…”
正文 第七十八章 结算
    &bp;&bp;&bp;&bp;刚刚卖完粮食的第二天一早,王家便迎来几户村民。

    “大侄女,这么早就上门来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说话的正是之前主动问过工钱那位妇人,她笑呵呵道,“不过咱们大伙忙活了大半年,收成也都交上去了,确实也有些心急这工钱的事情。你看…”

    王槿很欣赏她的爽利劲,也理解他们的急迫心情。她想了想,微笑点头道:“我原本就打算这两天和大伙把工钱结算下的,只是准备工作还没做好。不过闫大婶说得对,确实让大家等久了。这样吧,麻烦你们帮我把大伙都召集到我家棉花地的仓库门口,我今天就先和大伙把报酬先算好。”

    “哎,大侄女就是爽快!那行,我们这就过去喊人!”闫大婶笑容更是灿烂,带着身后几个同样眉开眼笑的妇人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王槿心里盘算了下家中的现银,不由有些发愁。

    这次发给村民们的工钱差不多要一百两,陈氏手中自然有这笔钱,但种棉花的事是她一个人折腾的,陈氏手中的是家里最后的积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用。陈氏之前也几次问过她钱够不够,她都说自己私房存了不少,足够了。

    而其实,经过这几个月买种子和农具,给长工们发工钱等等,她那点私房也都花用得差不多了。

    至于卖粮食得的钱,她是想给弟弟们将来举业科考用的,所以才特意存起来,这样一年年的也能存不少了。

    她倒是还有些首饰,不过就算全当了,估计也就值个二三十两,还差得远呢,而且太容易被陈氏发现。

    此刻的她颇有些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感觉。

    于是她回房间一阵摸索,最后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

    她坐到桌边,轻轻摩挲着木匣,回忆起往事,怔忡出神。

    她从小便喜好收藏各种漂亮的器皿,尤以瓷器居多。这木匣里装的是她十岁生辰的时候,父亲托邬伯伯特意从大食带给她的一套七彩琉璃摆件。

    她轻轻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三件琉璃器皿,摆在桌上。

    那是三个小巧而玲珑,剔透晶莹的巴掌大的摆件,分别是一个大肚藤纹小花瓶,一盏霓彩琉璃小碗,和一尊莲纹琉璃小鼎,皆做工精巧,令人爱不释手。

    一缕阳光照耀于其间,便能折射出五彩绚烂的光线,极是绚烂夺目。

    王槿将那只小碗捧在手心,眼里尽是不舍之意。

    终于她咬了咬唇,把小碗放回木匣内,将木匣用棉布包好,抱着出了门。

    到了仓库门口,闫大婶已经领着众人候在了门口,正和蒋大伯他们闲话。

    见王槿过来,大伙都停了下来,面含期待地看着她。

    走到众人面前,王槿笑着先打了声招呼,然后让蒋大伯把仓库里的账簿拿了过来。

    这个时候李村长也晃悠悠地过来了。

    他向正要过来的王槿摆摆手道:“我就是过来听听大伙今年的收成,王家闺女,你忙你的就行。”

    王槿停下脚步,朝他微笑颔首。早上匆忙之间竟然忘了请村长过来做个见证,还好老村长一直对她家的事情颇为上心,她暗想以后应该多和村长家走动才是。

    众人见村长来了,心里更是有底了。虽然王家向来厚道,有村长在,他们还是更放心些。

    “今年从八月中棉花头拨采摘开始,各家送来的棉花都一一称重做了记录,想必大家对自家收成也是心中有数的。”王槿说道,席地而坐的村民们纷纷点头,每次送来的棉花记录的重量和他们自己在家称出的结果确实是一致的。她接着道:“那我一家家和大伙核对下棉花数额和应得报酬。”

    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众人纷纷屏气凝神,听王槿一一报来。

    “李三叔家,两亩地共收棉花四百零八斤。”随着第一个数字的报出,众人议论之声骤起。

    “真有两百斤啊!”

    “虽然我之前算过自家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但还是不敢相信啊!”

    “对啊,那可是两百斤棉花啊!老祖宗都没种出来过这么多!”

    没等众人惊讶之意平息,王槿接着道:“所得工钱二两四十文,外加十斤棉花。”

    “哇——”又是一阵惊叹声。

    二两银子啊,平常人家辛辛苦苦种一年地,能吃饱穿暖,再剩个几百文就很好了,这一下就有二两银子,足够他们几年的开销了!还有那十斤棉花,虽然是当初说好的,但王槿这么干脆,他们依然惊喜万分,今年冬天终于可以暖暖和和地过了。

    感受到周围羡慕的眼光,李三叔不禁憨憨地摸了摸脑袋,脸上更是挂着大大的笑容。

    李村长也眯着老眼笑得开心,这李三叔是他的小儿子,有这么好的收成他自然开心。又不禁盘算着,不知道王槿明年还收不收地,自家另外两个儿子要是也能挣这么多,他就更开心了。

    王槿又报了十几家的收成,和李三叔的差不多,亩产都在两百斤上下,这些租户听到这个结果也都很满意。而少数没满二百斤的人家则在心里憋了股气,心想明年一定要再加把劲才行。

    很快王槿报到最后一个。

    “薛大伯,一亩地共收棉花二百四十六斤。所得工钱一两加两百三十文,外加十斤棉花。”

    这时突然有人小声说道:“咦,大家发现没有,薛老大杨老大他们收成比我们每亩多几十斤哩!”

    众人回想一番刚刚王槿报的数字,发现确实如此,不禁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过毕竟只是差了几十斤,不是上百斤,大伙稍稍议论一番后便被王槿接下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原本是打算马上把银子棉花发给大伙的,”王槿顿了顿,面露无奈地笑道:“可是大伙的收成太好了,弄得我家都没有这么多的银钱发了,只能下午去趟城里取些银子回来。明天这个时辰,麻烦大伙再过来一趟,把银子棉花拿回家!”

    众人今日听得王槿给出的报酬自是吃了颗定心丸,也知道是自己太着急了,没给她时间准备,所以对这个安排也没有意见。

    “没事,王家闺女,咱们等一天还是等得了的!”快人快语的闫大婶说道。

    众人也纷纷出声附和。不一会三两成群地散了,回家的回家,干活的干活。但无一例外地,脸上都挂了喜悦的笑容。

    “今天要麻烦你们辛苦一下,把明天要用的棉花先拨出来了。”王槿对长工们略有歉意道。

    “嘿嘿,大侄女,你看那边!”许叔突然神秘兮兮指着仓库里面的角落,满脸笑意。

    王槿顺着他手指看去,发现两个一大一小的棉花堆,大的一堆洁白如雪,小的一堆略夹带了些瑕疵。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不是才拨了几天吗,怎么这么快?”王槿惊讶道。

    “嘿嘿,前几天大侄女给咱们发奖金,咱们自然干活得更卖力啊。趁着这几天日头好,就全家老小齐上阵,几天功夫就剥了一大半了。”许叔笑道,又指指仓库另一头,“按照你先前说的,有些发黄发黑的棉花都挑出来另放,然后棉籽剥出来都先堆在这儿了。”

    王槿这才发现那一堆褐色发灰的棉籽,心中甚是感动。这几天她忙着粮食的事情,没来棉仓看过,竟不知道他们把家人都拉过来帮忙了。她看着面前的长工们,心中很是温暖。又突然发现他们好几个人的手指头都缠了纱布,不禁有些急道:“大家手都怎么了?受伤了?”

    “嗨,没事,这干活磕着碰着不常有的么!”一旁的蒋大伯毫不在意地道。

    “是啊,槿儿妹妹,我们不过磨破了点皮,连血都没出,没事的。”栓子也安慰道,“趁这几天天气好,我们把棉花剥出来晒一晒,你也能早些卖出去。”

    王槿鼻子微酸,朝长工们点头道:“恩,等我把棉花卖了,请大伙去城里大酒楼吃顿好的!”

    蒋大伯他们均大笑起来:“那可要提前说一声,我们可得饿个一两顿再去!”

    离开棉仓,王槿就直奔村头坐上了进城的牛车。赶车的老汉似乎知道王槿今日要进城去银子,特意等了一会,直到她上车了才赶着老牛出发。

    牛车一路颠簸,坐久了其实屁股很疼。九月末的早晨已有几分寒气,挟着风拍打到人脸上,更添了几分冷意。

    抱着木匣,坐在车辕边的王槿,心里却一直暖暖的…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当?借?
    &bp;&bp;&bp;&bp;进了城,王槿下了马车,递给老汉二文钱却被推拒了。

    “我大儿子租的二亩棉花地能得二两银子还多呢,闺女这钱我可不能收啦!”老汉笑眯眯道,坚决不肯要这钱。

    王槿只好把钱收好,和老汉道谢再道别。

    走到了裕通当铺门前,王槿抱着木匣迟迟没有跨上台阶。

    裕通当铺的门坎很高,台阶足有八级,不时有人进出。门楹两侧挂着两幅字——人生本是典来去,世事何如当东西,颇有些沧桑之感。

    这家当铺也是扬州的老字号了,信誉自然不错。只要能按时出钱来赎,应该可以再拿回来的。

    但是…真的要当掉吗?万一拿不回来呢?

    王槿很不舍,心存疑虑,有些犹豫不决。

    她想起当年自己收到礼物时的欣喜若狂,爱不释手,还有父亲的开怀大笑。

    白皙的手指紧紧抓住棉布包扎住的结,她最终转身离去。

    她去了康宁巷。

    砌墙的青砖已显露出岁月的痕迹,风蚀日晒有的地方已悄然剥落。院内种的青藤却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机,爬到了墙外。朴实无华的红色大门紧闭着,铜锁暗沉沉得看上去极有分量。

    这里是阮家世代祖居之地。阮家出过一任太傅,一任太子太傅,家学渊源极其深厚。

    因遵循祖训,家中出仕的子弟多在翰林院供职,担任侍读,侍讲以及学士,却不再有人踏入内阁,担任要职。他们潜心治学,编书无数,惠及天下学子。百年绵延至今,可谓桃李满天下,清名流芳于世。所以纵使如今家中子弟皆品秩不高,却无人敢轻慢相待。

    阮敏玉就住在这里。

    王槿踌躇片刻,没有走上前去,而是绕着院墙走到了阮府后面的侧门前,轻轻敲了敲。

    “姑娘找哪位?”一个四十许的中年汉子打开门,见来人甚是面生,礼貌问道。

    “我是阮小姐的朋友,可否帮我通传一声,就说王槿有事相见。”王槿朝他微一屈身道。

    听得她与阮敏玉相识,那汉子客气地将王槿领进了门房里,沏了杯茶,请她稍等片刻。然后匆匆出去传信。

    不一会儿,菡萏掀了门帘走了进来,惊喜地上前拉着王槿的手笑道:“刚刚小姐正念叨您呢,没想到竟然这么巧,您就过来了。小姐高兴地不行,您这就跟我过去吧!”

    王槿随着她在阮府里穿梭一阵,到了一座精巧的小院门前。

    “槿儿姐姐怎么还没到啊!”甫一进门,就听见了阮敏玉的娇声抱怨。

    “小姐,人来啦!”菡萏赶紧加快脚步,带着王槿进了屋子。

    “槿儿姐姐!”阮敏玉两眼放光地从椅子上跳起,一把抓住王槿的手道:“你怎么来了?哦,不对,你怎么才来?”她突然小脸微苦,“这几天我娘又把我关在院子里学针线,可磨死我了!”

    王槿盈盈笑道:“你这个小调皮鬼,就想着玩儿,难怪你母亲要常常拘着你。”

    阮敏玉咯咯笑起来,拉着王槿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笑嘻嘻道:“槿儿姐姐今日真是巧了。昨天雪儿给我下了帖子,邀请我去她那里做客,马上就要出发了呢。咱们一块去,她肯定开心死啦!”

    王槿笑容微凝,心中轻叹一声罢了,说道:“人家专门请的你,我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雪儿也很喜欢槿儿姐姐呢,只不过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罢了。”阮敏玉不以为意道,怕王槿再拒绝,就晃着她的袖子撒起娇来,“槿儿姐姐最好了,你就陪我去嘛,去嘛!”

    王槿是最吃不得这套的。更何况阮敏玉一片真心,待她极为真挚,她也不忍拒绝。她摸了摸身旁的木匣,心想能晚一会也是好的。

    “好吧,我答应你。”王槿捏捏她的鼻子,笑道,“不过我晚些还有事,可不能陪你们太久哦。”

    阮敏玉连连点头:“没关系,到时候我安排马车送姐姐去。”

    这时,阮敏玉注意到了王槿身边的方形包裹,好奇道:“槿儿姐姐带了什么好东西吗?”

    王槿刚要回答,外面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衣着体面的仆妇,恭声对阮敏玉道:“小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知道了,夏妈妈!”阮敏玉脆声道,又指了指王槿,“这是我的好朋友槿儿姐姐,也要一起去的,妈妈再多带个丫环去吧!”

    “是,小姐。”被称作夏妈妈的妇人轻轻上下看了一眼王槿,对阮敏玉依旧恭敬道,“小姐,这位槿儿姑娘要换身打扮才好。”

    王槿微微一怔,看着自己身上的棉布衣服没来及反应,阮敏玉却不高兴起来,皱着眉头对夏妈妈生气地道:“妈妈这话什么意思?”

    见她生气,夏妈妈并不慌张,神色平静道:“若是在这阮府,自然没关系。但既然是以小姐朋友的身份出门拜访,却不能失了礼仪气派,让人轻视了去。”

    阮敏玉兀自气呼呼地,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槿抢了先。

    “妈妈说的话,槿儿明白了。麻烦妈妈准备一套合适的衣服。”她朝夏妈妈微微一笑道。

    她并不介意一身朴素地见人,但作为阮敏玉的朋友,正如夏妈妈所说,不能给别人轻视自己进而轻视阮敏玉的机会。

    夏妈妈略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向阮敏玉告了退。不一会儿,带着一个丫环,捧着一套藕荷色衣裙进了屋。

    王槿看了眼自己身上同样藕荷色的衣服,微感诧异,又很快明白过来,不禁佩服起这位夏妈妈。

    她如今尚在孝期,没有特殊情况,皆着素色衣衫。夏妈妈自然不知道这事,但却选了同样颜色的衣裙,心思可谓极为周全细腻。

    “这套衣服原本是夫人替表小姐做的,不过今年表小姐没有来,便一直压在针线房。这位槿儿姑娘的身量应该正合适。”夏妈妈道。

    “周表姐的?”阮敏玉站起身走过去,接过衣服展开一看,皱着小鼻子,气呼呼道:“母亲真是的,人家都不稀罕来,还给她做这么好的衣服!”

    她把衣服往王槿怀里一塞,拉着她到内室屏风后面。

    “槿儿姐姐,你快穿上,要是合身就送给你了!”她看着衣服的眼神有些恶狠狠。

    王槿无奈,这小丫头的脾气真是说风就是雨,也不知道这位表小姐又怎么她了。

    她换好衣服后走了出来,阮敏玉,菡萏一众人等都看得有些发愣。

    阮夫人给周表姐准备的是件藕荷色交领宽袖襦裙,袖口裙边以极淡的绿色丝线绣着曼曼的忍冬藤。裙摆极大,袖口极宽,走路时迎风飘摆,迤逦如仙。白色织锦腰带左右两侧各挂着一串彩珠,微微叮咚作响,十分悦耳。

    这件衣服正合王槿的身量,且衬得她纤腰袅袅,肌如白雪,楚楚动人。

    “真漂亮…”阮敏玉不禁叹道。

    王槿却皱了皱眉,眼含询问看向夏妈妈。

    “既然都准备好了,小姐,咱们出发吧。”夏妈妈朝她微微一笑,转身向阮敏玉道。

    阮敏玉回过神来,也有些急不可耐了,拉着王槿就出了门,后面一堆婆子丫环急忙跟上。

    马车上,阮敏玉一直好奇地对王槿瞧来瞧去。

    “你怎么了?不认识我啦?”王槿忍不住笑道。

    “就是觉得槿儿姐姐哪里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出来。”阮敏玉有些苦恼道。

    “换了衣服自然不一样了。”王槿莞尔一笑。

    “不是的,不光是衣服,还有…感觉。”阮敏玉手托着下巴,认真地打量着王槿道。

    衣服是换了,可是王槿浑身没有半点首饰,头发更是结成辫子后只用一根藕色丝带绑着,柔顺地垂在胸前,脸颊边有几丝碎发飞舞。这样的打扮却意外地和这身衣裙相配,素雅中有一丝娇媚,极为耐看。

    至于阮敏玉说的感觉,王槿想,她感受到的大概是自己气场的变化。

    去见庄雪,自然要拜见她府上的长辈,想必非富即贵。既然有了夏妈妈之前那番话,自己就应该更加注意言行举止。此刻,她不再是乡下种地的小丫头,而是阮府千金阮敏玉的闺中好友,自然要更有气势些。

    “呵呵,那你的感觉是更好,还是更坏了?”王槿挑眉笑道。

    阮敏玉笑着眯起眼,脆声道:“当然是更好了!待会到了李府,雪儿一定会被姐姐惊艳到的!”

    李府?哦,对了,庄雪是来姨母家省亲的。

    她表哥好像是李明乾。

    那李府不就是李明乾家了?

    王槿觉得自己简直笨死了,这个都没想到。

    看着自己一身俏生生的打扮,王槿没来由地想到羊入虎口这个词…
正文 第八十章 李府
    &bp;&bp;&bp;&bp;位于扬州城东边的李府独占一隅,府中面积几百亩,光小型湖泊就有三处,还有一处马场。大小院落,房间屋舍更是如星辰密布。

    李府西侧住的是三老爷一家,主院内,李三夫人正和庄雪的母亲坐在堂上说话,庄雪则在内室的贵妃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再顺便听听母亲和姨母谈话。

    “二姐,明乾的婚事到现在也没定下,你怎么都不着急?”说话的是庄雪母亲庄二奶奶。

    “哪里不急,我恨不得天天催他个三五遍!”李三夫人没好气道,“结果这个臭小子不但不听,还想着法躲着我,住到了最远的竹园轩,去一趟都要好些功夫。如今也就每日请安的时候过来瞧瞧,没说几句就要跑,哎,我是拿他没辙。”

    “明乾这么孝顺的孩子,怎么这件事情这么拗,姐姐的话也不听了?”庄二奶奶皱了皱眉,突然压低声道,“是不是还惦记着前头那个?”

    “这也是我担心的。”李三夫人叹道,“沁沁是个好孩子,和明乾从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的。谁知道说没就没了,也难怪他伤心。所以我也不敢催的太紧,怕他还惦记着沁沁,逼急了反而不好。”

    庄二奶奶闻言刚想出声安慰姐姐两句,就听得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母亲可是又和姨母抱怨儿子了?”李明乾踏入屋内,朝二人行礼。

    “你如今可是金贵人,等闲见不着面,我哪敢抱怨你?”李三夫人笑骂道。

    “姨母是稀客,母亲用儿子彩衣娱亲,也是使得的。”李明乾神态闲闲地道。

    庄二奶奶不禁掩嘴笑道:“明乾如今是越来越惫懒了!”

    “姨母过奖了。”李明乾淡淡一笑。

    庄二奶奶一愣,接着笑得乐不可支,拍着李三夫人的手,道:“二姐,我算是明白了,怎么你催那么多遍都没用!”

    “是啊,这小子一说起正事就没个正形,尽插科打诨地,让人白费口水。”李三夫人看着李明乾,又无奈又生气。

    “有这回事?”李明乾一脸无辜,“儿子向来孝顺,母亲的事一直办的妥妥当当的。”

    “那你怎么还不给我娶个媳妇回来?你二堂弟媳妇都快生了,你还比他年长两岁呢!”李三夫人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起这事,母亲之前让我相看的姑娘,我看过了。”李明乾闲闲道,“不过没看上,要辜负母亲一片心意了。”

    李夫人眼光微闪,道:“我什么时候让你相看姑娘了?”

    “哦?没有母亲的默许,那位朱小姐敢胆子那么大,私下约我相见?”李明乾挑挑眉,继续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能要了。”

    “行了行了,是我默许的!”李三夫人恨铁不成钢地道,“还不是因为你!年纪这么大了,自己的婚事一点都不操心,我这当娘的自然着急。人家好好的姑娘对你有意,我让你们相看相看怎么了?没看上就没看上吧,还让人家落了水。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事啊八成是你捣的鬼!”

    “母亲没凭没据地,可不能乱说。姨母还在呢,儿子好歹还要些脸面的。”李明乾端着茶杯,悠悠道。

    庄二奶奶没忍住,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李明乾满脸的忍俊不禁:“明乾,姨母瞧你这样可一点都不像要脸面的!”

    李明乾微微一笑,刚要说话,外面走进来一个丫环,对李三夫人说道:“阮府的大小姐到了,正在花厅等候呢!”

    里间的庄雪急忙扔了书,三步并两步地小跑出来,抓住那丫环急道:“走,快带我去!”

    “咳咳——”身后传来庄二奶奶的咳嗽声。

    庄雪立马松开手,端正身子,转身朝堂上三人衽敛一礼,神情乖巧道:“母亲,姨母,表哥,雪儿去前面接待好友,先告退了。”

    庄二奶奶满意地笑笑,朝她挥挥手,道:“去吧,待会记得把敏玉带过来我瞧瞧。”

    “是,母亲。”庄雪福了福身,转身和那丫环出了门。

    “母亲,那儿子也先告退了,晚上再来请安。”李明乾也站起身来,和二人告辞。

    “去吧,晚上记得来,有你最爱吃的什锦炒饭!”李三夫人道。

    李明乾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行了几步,突听得前面庄雪惊讶的声音传来:“你是说还有一个叫槿儿的姑娘也来了?”

    “是的,表小姐。”那丫环回道。

    接着响起庄雪愉悦的呼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乾不由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邪邪的弧度。

    真是——羊入虎口。

    他略一思忖,脚步未停地向前厅走去。

    *****************************

    “敏玉,槿儿姐姐!”庄雪一头冲进花厅,瞧见二人惊喜道。

    “雪儿!”阮敏玉笑嘻嘻地道,看向王槿面有得色:“看吧,我就说她看到姐姐肯定很高兴。”

    “呀,姐姐这身打扮可真漂亮!”注意到王槿今日的穿着,庄雪不禁眼前一亮。

    “好看吧,这可是我专门让姐姐换的呢!”阮敏玉得意道。

    王槿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禁好笑,之前还在和这衣服生气呢。

    “是呀,阮小姐英明神武,令人佩服!”她凑趣道。

    “哎呀,就你能耐。好了,我们先去见过母亲姨母,然后就能玩儿啦!”说着,庄雪拉起阮敏玉和王槿的手,向厅外走去。

    “公子,马已经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对面的花厅里传来人语声。

    “恩,走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王槿耳中。

    她下意识地进入戒备状态,警惕地看着对面渐渐走出来的人影。

    “我们去和表哥打个招呼。”庄雪领着二人朝对面走过去。

    “李表哥!”阮敏玉十分自来熟地喊道。

    李明乾朝她微笑颔首:“有你在,想必表妹可不会再喊无聊了。”

    阮敏玉和庄雪相视一笑。

    王槿微垂眼眸站在二人身边,朝李明乾福了福身:“李公子。”

    “王姑娘,”李明乾见她裙踞飘飘,恍若仙子,不禁心神微荡。他顿了顿,轻笑道:“好久不见。”

    王槿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看着他,明明昨天才见,这是又想要搞什么鬼?

    李明乾含笑看着她,眼神戏谑似乎在说——一日不见,如三秋矣。

    王槿一阵气闷,干脆撇开头不再理睬他。

    “表哥这是要出门吗?”庄雪问道。

    “恩,外面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二位都是稀客,雪儿你可要好好招待,我就不相陪了。告辞。”说着,李明乾就和护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王槿才松了口气。

    “走吧,我们先去见母亲她们。”庄雪神秘兮兮地道,“然后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情?”阮敏玉一下子就被吊起了兴趣。

    “待会就告诉你,走啦!”说着,庄雪就拉着二人的手往主院走去。

    出了大门,随星忍不住问道:“公子,真要出门?那王姑娘…”

    “她难得有空出来一趟,我要是在,她肯定不能玩得尽兴。”李明乾苦笑着叹道,“所以啊,我还是出门转转,省得碍眼!”

    说着,他翻身上了马,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自家大门,正要催马而去,又转头对随星道:“你留下,要是有什么情况,立刻去书院找我。”

    随星点头会意,看着李明乾绝尘而去,不禁感叹,公子对王姑娘真是上心得很哪。
正文 第八十一章 钓鱼
    &bp;&bp;&bp;&bp;到了主院,进了堂屋,王槿三人和两个长辈见过礼,庄二奶奶就把阮敏玉拉到跟前,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道:“这多少年没见了,当年的小糯米团子,如今都长成漂亮小姑娘了!你母亲可还好?”

    阮敏玉笑眯眯点点头道:“母亲好着呢,还惦记着庄姨什么时候去我家看看呢!”

    “哎,前段时间本打算去看你母亲的,结果身子骨不争气,病了几天。等再过一两天,病气全消了,我就上你家去瞧瞧!”庄二奶奶笑道。

    “好,庄姨可一定要来,我娘一直盼着哪!”阮敏玉兴高采烈道。哼哼,到时候雪儿也一定会跟去的!

    “这位姑娘是…?”李三夫人好些好奇地看向王槿,眼里有一抹淡淡的惊艳之色。

    “我姓王,单名木槿的槿字。”王槿朝李三夫人微笑道,“是敏玉的朋友。”

    “也是雪儿的好朋友。”庄雪急忙拉着她的手补充道。

    王槿朝她柔柔一笑,心中暖意融融。

    “既然是雪儿的好朋友,姑娘在这儿就不要拘束,好好地玩儿!”李三夫人温和地笑着,对庄二奶奶道:“你陪我去东边瞧瞧大嫂,让她们小姑娘自己去玩吧。”

    阮敏玉和庄雪闻言面露喜色,待听得李三夫人对身边的中年仆妇吩咐道:“待会派个人跟着三位小姐,有什么需要立马去准备。”不禁又有些失望地嘟起嘴巴,惹得一旁的王槿心里直叹气。

    刚才那般喜形于色,一看就有鬼,李三夫人会放心才怪,肯定会派个人跟着。

    待她们一行人走后,庄二奶奶喊来了庄雪身边的婆子,问了几句话。

    “这么说,雪儿只见过这王姑娘一面?”庄二奶奶奇道,“那怎么刚刚就这么维护她?”

    那婆子恭敬答道:“奴才那天未跟在小姐身边,不过听知香说好像那天小姐和阮小姐不知怎么吵架了,就是这位王姑娘给劝和的。至于来历,”她面露难色,“确实未曾听小姐说起过,不过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跟随,想必不是哪家官家贵人的千金。”

    “也罢,只要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既然雪儿喜欢,就让她们在一起玩儿吧!”庄二奶奶摆摆手道。

    那婆子弓着身子准备退下,又想起什么,眼光微闪,咬了咬唇道:“奴婢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庄二奶奶挑眉看向她,缓缓道:“你且说来听听。”

    那婆子身子弓地更低,说道:“那天小姐们游湖赏荷,那王姑娘差点掉进湖里,是表少爷救了她。听丫环们说,当时表少爷抱着王姑娘从湖上飞到了亭子里呢!”

    “啪——”

    “你说真的?”李三夫人激动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里的茶杯翻倒在桌上,茶水都翻了出来,流到了地上。

    “应当错不了,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婆子恭声答道。

    “好!好!好!”李三夫人激动地连说了三个好字,“你待会下去领赏,以后要再听到表少爷和这王姑娘的事就速速来报,到时重重有赏!”

    “多谢夫人!”那婆子眉开眼笑,心想这把还真赌对了。

    庄二奶奶自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只是难得二姐这般开心,她也不好追究,便让婆子退下了。

    李三夫人兀自惊讶又欢喜,袖子湿了都没注意。她想起王槿刚才温婉娴静的模样,不卑不亢的神情,娇美又纯净的笑容,不自觉就露出满意的神情。儿子的眼光倒还不错嘛。

    “二姐这么欢喜呀,那赶明就下聘去!”庄二奶奶不禁打趣道。

    “哎,我倒是想。”李三夫人竟不否认这想法,叹道:“只不过总要明乾同意了才行。而且我还要再看看这姑娘的品行,要是有什么不好,那肯定不能让她进门。”

    见她语气不似玩笑,庄二奶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二姐是说真的?明乾不过是情况紧急之下,救了她一次,怎么就知道是中意这姑娘了?我瞧她模样还不错,但也不是顶拔尖的,二姐怎么如此确定?”

    李三夫人笑睨了她一眼,坐回椅子里,缓缓道:“要说我这儿子,能文能武,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如今替家里管着这么大的产业也从没出什么差错。说他是青年才俊自然不错,但要说他会见义勇为,英雄救美?我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他肯定是对这姑娘动了心思!”

    庄二奶奶哭笑不得:“二姐,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嘛!”

    李三夫人毫不在意,接过新泡的茶,撇了撇茶沫,又是笑又是叹地道:“明乾自小就不爱吃亏,谁也不能从他身上讨到一分便宜,就连女孩子他也敢欺负。当年我和老爷问他愿不愿意和沁沁定亲,他说沁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世上最乖最好欺负的女孩子,不能给别人。这才同意的。”她啜了口茶继续道:“如今他是不会故意欺负小姑娘了,但要他怜香惜玉,见义勇为,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咯!”

    想起之前二姐提到的朱小姐落水一事,庄二奶奶不禁对自己这个外甥有了新的认识,突然开始庆幸自己女儿年岁尚小,不然万一配给了他,岂不是要遭殃?

    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番,李三夫人美滋滋地带着尚有余悸的庄二奶奶,去了李府东边大爷的住处探望李大夫人。

    再说回王槿这边。

    庄雪带着她二人,后面跟了一堆丫环婆子,直奔后花园的逢春湖。

    逢春湖里大片的荷花已然凋谢,荷叶也已经枯黄败落,一杆杆碧色的莲蓬却迎风而立,肥硕的脑袋左右摇摆,煞是喜人。

    “雪儿,这就是你说的摘莲蓬的地方吗?这湖真大!”阮敏玉手搭凉棚,望着足有万荷池两倍大的逢春湖,惊喜道。

    “是呀,明乾表哥还特意给我们准备了船呢,喏,就在那里!”庄雪指了指前面。

    王槿看了眼李三夫人派来的那仆妇一眼,心道只怕敏玉她们的心思要落空了。果然听见那仆妇出声道:“表小姐,夫人和庄二奶奶都发了话,怕小姐们坐船有个不慎,落水受寒的,不让上船呢!”

    阮敏玉和庄雪立即小脸一垮,她们可是心心念念了好久呢。

    “李妈妈,那我们玩什么,又不会骑马,马场也玩不了。庄雪泄气道。

    王槿望着满池的枯朽荷叶,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那仆妇客气问道:“李妈妈,不知道这湖里可有鱼?”

    李妈妈恭敬道:“应当有的,少爷以前专门让人放过鱼苗。”

    王槿朝阮敏玉二人嫣然一笑:“我们来钓鱼可好?”说着又看向仆妇,“可以吗?”

    李妈妈满脸笑容道:“当然可以,奴婢这就唤人去准备。”

    阮敏玉和庄雪也转阴为晴,兴奋起来。

    “还是槿儿姐姐聪明,不能下水那就不下吧,咱们还能钓鱼呢!”阮敏玉高兴道。

    “可是我不会呢。”庄雪可怜兮兮道。

    “没关系,我们三个都不怎么会,全靠碰运气。正好比比赛,看谁运气好,钓得多!”王槿笑道。

    “好好,来比赛来比赛!可是玩点什么彩头呢…”阮敏玉摸着下巴思索道。

    王槿看着满湖的莲蓬,想了想道:“我和你们上一次是赏荷,这一次是要采莲蓬,看来和荷花有不解之缘呢!不如就输的人给其他二人送一份莲蓬吧,不过必须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才行。”

    “那岂不是要等明年?”阮敏玉不解道。

    庄雪却明白了王槿的意思,鼻子有些酸酸的:“恩,若是雪儿输了,就算回了京城,也会给敏玉和槿儿姐姐寄过来!”

    阮敏玉也意识到了王槿的用意,当下眼睛红红的,牵住两人的手道:“以后就算咱们都分开了,也一样要多联系,一直都做好姐妹!”

    “好啦,咱们是来玩的,要开开心心的!”王槿柔声道,“看,鱼竿鱼食鱼饵都拿来了!”

    她又安慰了几句,把两个小姑娘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钓鱼上。

    “咱们三个分开在不同地方钓,一个时辰为限,以重量取胜者。”王槿定下规则,简单说了下钓鱼的方法。其实她也不是很懂,不过见父亲以前钓过,略有印象,终归还是靠运气的。

    阮敏玉又露出活泼的神态,雄心勃勃地道:“我要钓满满一桶的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指挥丫头婆子,提着钓具,到了王槿指定的亭子里。

    庄雪也不甘落后,说她记得表哥说过湖里有大鱼的,她能钓到一条大的肯定就能赢了,然后也急急忙忙跑去了她的亭子里。

    三人各就各位,这场钓鱼比赛就开始了。

    不知道是准备的鱼食鱼饵太过美味,还是鱼儿们太饿,又或是她们运气太好了,在比赛开始的前半个时辰,三个人不仅全都开了张,桶里的鱼也有好几尾。王槿原本还担心钓不到鱼她们会很无聊,没想到尝到甜头的阮敏玉和庄雪越发起劲,还派了身边丫头来回刺探“敌情”,很是起劲。

    三个人旗鼓相当,赛情胶着。时间快到的时候,王槿突然觉得手下一沉,她急忙提竿,却感受到一股回扯的大力。咦,看来是条大鱼!

    “快来帮忙!”王槿对身后的丫环婆子道。

    两人立即上前帮着使劲,折腾了好几下,那大鱼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竟是条足有四五斤的鳊鱼。

    王槿将鱼放进桶里,心想,这次肯定不会输了。

    时辰到了,三队汇合,称完重量果然王槿的最多,庄雪比阮敏玉稍差了一点。

    “嘻嘻,雪儿,真被你说中了,到时候可要记得从京城把莲蓬寄来哦!”阮敏玉嘻嘻笑道。

    “知道啦,难道我还会赖账不成!”庄雪睨了她一眼道,看着桶里的鱼有些心觉不忍,对王槿问道:“槿儿姐姐,这些鱼怎么办?”

    “留几条大的吃,其他都放了吧。你们说呢?”王槿微笑道。

    “好,那就留几条大一点的咱们中午吃。”庄雪笑眯着眼道,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对了,我记得表哥之前说过这里有个地方可以烤东西吃的,要不咱们烤鱼吃吧!”

    “好好,烤鱼吃!”阮敏玉立即举手赞成。

    最后在李妈妈的安排下,她们到了一处山坡下小溪边的烧烤所在地。

    铁板烧?王槿瞧着溪边搭的两个矮灶台上各铺着一块打磨得平整锃亮铁板,不禁心生亲切之感。

    她们三人好奇地对着矮灶看来看去,那边桌椅碗筷冷碟炉子都已经摆好了。就连刚刚送去厨房宰杀的活鱼都连着王槿要的调料一起送了过来。

    只是王槿把调料抹好,才烤了一小会儿,知香就带着之前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匆匆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姐,”知香又是愧疚又是着急对庄雪和王槿道:“奴婢没用,槿儿姑娘的木匣子被兰表小姐和绣表小姐拿去了!”
正文 第八十二章 追讨
    &bp;&bp;&bp;&bp;庄雪闻言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她们把槿儿姐姐的东西拿去了?”

    知香点点头,含着眼泪朝王槿屈身道:“知香没用,请小姐和姑娘责罚。”

    王槿已经镇定下来,她轻轻扶起知香,温声道:“你先别急,把事情慢慢说来,我们再看看该怎么办。”

    见王槿如此镇定,知香也没有那般慌乱了,擦了擦眼泪,她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原来钓鱼收工后,王槿见跟着自己的小丫环一直抱着木匣子也不方便,庄雪便让知香领着小丫环把东西先送回自己住的出云阁。

    李府极大,她们走了颇久才到了出云阁附近的花园。结果小丫环走路的时候没留神,衣服勾住了一丛灌木的树枝,手上一个不稳,木匣子便掉在了地上,有清脆的撞击声。她们急忙打开匣子检查,好在王槿用棉花包得很严实,里面的物件都没摔坏。

    但正当她们拿出匣子里的东西检查的时候,被在园子里闲逛的李明兰和李明绣两人看了个正着。

    见她们手中物事极为精巧漂亮,这两位小姐便要求观赏一下。知香急忙解释这是自家小姐朋友的东西,无法自作主张,谁知这二人竟不依不饶,拿了东西就走了。

    “她们还说不过是看一眼我们都不愿意,肯定是小姐平日里看不起她们,我们做奴才的才会这么不给面子。”知香攥着手,语气难掩气愤,“还说想要回东西,就请小姐去她们院子里取。”

    竟然这么不讲道理?看那李三夫人也不像会教出这般子女的人呀?王槿微惑。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一直沉默的李妈妈突然开口道:“还请表小姐和槿儿姑娘稍安勿躁,待奴婢去问过夫人,再做打算。”

    “李妈妈,这二位小姐拿的是我的东西,我想我应该有发言权。”王槿静静看着她,语气平和却坚定,“这件事不过是女孩家之间的误会,我想和雪儿自己解决。还请暂时不要劳动夫人,若是我们处理不了,再请夫人出面吧。”

    李妈妈闻言有些惊异地看着王槿,微微沉默后,笑道:“既然拿的是姑娘的东西,那便照姑娘说的来。”

    留下几个小丫头看着炉灶,王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那两位小姐居住的落梅阁。

    路上,庄雪简单和她说了下这两位小姐的情况。

    原来李明兰和李明绣是李明乾庶出的妹妹,和庄雪年纪相当。庄雪来了以后和她们玩过几次,觉得这二人总喜欢比吃比穿地太没劲,渐渐就不怎么搭理她们了。

    她们以为庄雪是瞧不起她们庶女的身份,心生怨怼,又怕惹李三夫人生气,明面上也不敢对庄雪有所怨言。

    “她们一定是想气气我,才拿槿儿姐姐的东西的!”庄雪鼓着小脸气呼呼道。

    “那你如果生气了,岂不是让她们如愿了?”王槿笑道,“你看,我都不生气呢!”

    庄雪哼哼两声,皱了皱眉道:“我也不生气,就是觉得烦,本来玩得好好的,却出了这种事!”

    “没关系,东西要回来后我们继续烤鱼吃,下午嘛再想些好玩的!敏玉,你说呢?”王槿朝阮敏玉挑挑眉,使了个眼色。

    “啊,对对,如果她们没弄坏东西雪儿你也别太计较了。”阮敏玉立即会意安慰道,想了想又加了句:“要是弄坏了,架我来帮你打!”

    王槿忍俊不禁,庄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倒是真不生气了。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落梅阁院门口,里面一个小丫环一瞧见她们就立刻跑回屋里,想是去通风报信了。

    另一个大些的丫环倒是沉稳些,将一行人迎进了院子。

    王槿三人和李妈妈进了屋,立刻有丫环请坐奉茶,李妈妈则悄悄退到了屋外。待她们等了一会,那两位小姐才姗姗来迟。

    王槿见她们全身衣服首饰华贵气派得很,想来好东西见过不少,怎么会非要看自己的琉璃,八成还真是为了和庄雪赌气。

    “雪儿这么快就来啦!”年纪稍小些的李明兰捂嘴笑道,“不过是几个杯啊碗的,早知道雪儿这么舍不得,我和二姐姐就不拿了!”

    李明绣没有说话,淡淡一笑看着庄雪,眼神带着一丝挑衅之意。

    庄雪刚要说话,手却被王槿轻轻捏了捏。她想起之前王槿的嘱咐,深吸了口气,瞪着李明绣,没有出声。阮敏玉则眼珠子骨碌碌地,一副瞧好戏的模样坐在椅上,也没有说话。

    “二位小姐,”王槿站起身朝李明兰二人微微一笑:“那几个杯啊碗的是我的东西,虽不算多贵重却是我心爱之物,心急之下便催着雪儿过来讨要,还望二位小姐尽快归还。”

    她这话说的并不如何客气,李明兰脸色微变,看向李明绣的笑容有些勉强:二姐姐之前不是说这话是那丫头的推托之词么,怎么真是别人的?

    李明绣安慰似地看她一眼,转头打量着王槿,含笑道:“这位小姐是雪儿的朋友?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王槿淡淡道:“我姓王。”

    “哦?是王千总家的?还是同知大人府上的?”李明绣有些意外道。

    王槿笑着挑挑眉,似是无意地瞥了眼阮敏玉,没有说话。

    “原来是同知大人府上的。”李明绣似乎从这一眼中解读出了某些意思,面上笑容真切道:“我们姐妹是和雪儿闹着玩呢,没想到让王姐姐受惊了。珍珠,快去把东西拿过来!”

    那个大些的丫环应声退下,很快就把东西拿来了。

    “我们姐妹贪玩,还望王姐姐不要放在心上。”李明绣语怀歉意道。

    王槿接过木匣,笑容淡淡:“小姐过虑了,东西没坏就好,我不会放在心上。”

    “没坏没坏,我们就瞧了几眼,碰都没碰过呢!”李明兰急忙补充道,眼神却有一丝慌乱。

    王槿未曾察觉,点点头:“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着,她朝还有些呆愣的庄雪和阮敏玉使了个眼色,提步走向屋外。

    “等一下!”李明绣突然出声,眼神含着探究之色看着王槿道:“王姐姐出门怎么没带几个丫环婆子,同知大人和夫人想必会不放心吧!”

    王槿朝她嫣然一笑道:“我与同知大人非亲非故,他为何要担心?小姐真是多虑了。”

    “你!”李明绣双目圆瞪,手指着王槿怒道:“你竟然骗我?!”

    “小姐言重了。我刚刚一共说了五句话,可没有一句是骗人的。”王槿笑容不变道。

    李明绣细想之下竟觉无言以对,紧抿着双唇,眼神冷冷地盯着王槿。

    “哼,明明就是骗人!李明兰忿忿道,瞥了眼庄雪和阮敏玉:“不过是仗着有人护着你罢了!不然…”

    “不然如何?”随着这道清冷的声音,一个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的挺拔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正文 第八十三章 鱼宴
    &bp;&bp;&bp;&bp;来人正是李明乾。他径直走进屋内,在李明兰二人面前站定。

    “东西还给人家了吗?”他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大哥,我们…”李明兰似乎对这个大哥很是畏惧,咬了咬唇不敢多说什么,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李明绣对他的出现也极为惊讶,但却没有李明兰这般害怕。她定了定心神,对李明乾勉强笑道:“其实兰儿和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和雪儿开个玩笑罢了,没有想到东西是这位姑娘的。我们已经物归原主了,也道歉了。”她面露委屈,眼中隐有泪光:“只是这位姑娘不知为何要误导我们以为她是王同知家的小姐,难道觉得我们道歉还不够,还要羞辱一番么?”

    李明乾扫了她一眼,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刚刚我一直在门外。所以——不要自取其辱。”

    李明绣闻言一噎,脸色渐渐涨红,既羞愧又隐藏着一丝不甘。

    王槿挑挑眉,果然跟这只奸诈的大灰狼耍心眼,肯定会被揭穿的。

    “东西可完好无损?”李明乾转身走到她面前,温言道。

    “应该没事。”感受到头顶的目光,王槿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还是检查一下为好。”李明乾嘴角弯弯道。

    “也好。”王槿想了想,走到茶座旁,打开匣子。一时众人的目光都被那剔透玲珑,五光十色的琉璃吸引住了,只有李明兰脸上浮现出慌乱之色。

    琉璃瓶和琉璃碗完好无损,当王槿拿起琉璃小鼎时,却不禁惊呼出声。

    “怎么了?”李明乾走到王槿身边。

    原来小鼎的左边提耳掉下来一块,边上也有几道明显的裂痕。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向李明绣二人,语气十分严厉,竟是动了真怒。

    李明兰被吓得一哆嗦,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正要开口,李明绣却抢先道:“这木匣子之前被雪儿的丫环摔过一次。”

    庄雪脸色一变,看向屋外的知香,刚想唤她进来对峙,就听得王槿的声音:“之前有没有被摔过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这东西之前就是碎的,想来二位小姐也不会拿回来观赏了。”

    是呀,要是东西碎了,只怕她们避之不及,怎么还会特意拿回来呢?庄雪眼睛一亮,镇定下来,笑嘻嘻地看向李明绣。

    李明绣的脸色愈加难看,嘴唇翕翕,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兰,你来说!”李明乾面色冷然。

    “大…大哥,是…是我和明兰姐姐拿出来看的时候,不小心从榻上滚了下去,摔…摔裂的。”李明兰哽咽着越说越小声,但屋内所有人都听清了。

    李明乾一向淡然的眼眸终于泛起怒色,面上却是微笑起来:“既然是不小心,那也情有可原。明天开始你们去祠堂把女诫抄满两百遍,再扣掉半年的月例作为赔偿吧。”说着他低头看向王槿,声音低沉而柔和:“别担心,我会找工匠修补好的。”

    王槿微微颔首,轻轻摩挲着断裂之处,所有生气心痛后悔最终都化为心底无言的叹息。

    他这处罚其实很重,两个小姑娘立时变了脸色,李明绣也忍不住眼睛红红,泫然欲泣。

    王槿不欲多留,抬头看向李明乾道:“我们上午钓了鱼,这会想必应该烤好了。我和雪儿她们就先过去了。”她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你要不要一起?”

    李明乾闻言眉头微挑,含笑道:“姑娘相邀,却之不恭。”

    待众人回到溪边,果然先前的两条鱼已经烤好上了桌。阮敏玉和庄雪一路都很兴奋,跟在王槿和李明乾身后说说笑笑,这会看到自己钓的鱼可以吃了,更是不顾形象,直接用手拈了一块往嘴里塞,还直呼好吃。

    见王槿在鱼身上涂抹调料,李明乾想到什么,走到不远处山坡下摘了些小草洗了递给她。

    “薄荷?”王槿诧异道。

    “昨日听姑娘介绍,觉得此物甚好,就让人在此移栽了一片。”李明乾随意道,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青葱般的纤细手指拈了些调味的粉末,在滑腻的鱼身上游走涂抹,莫名觉得身体有些燥热。

    这么快?昨天才告诉他的额。果然有钱好办事。王槿不禁感叹。

    那边阮敏玉和庄雪尝够了滋味,便积极响应劳动,要亲自上阵烤鱼。

    铁板上油烟小,并不熏人。王槿就让出位置,从旁指导。

    二人有模有样地不时翻翻面,抹点油。撒酒的时候鱼身上烧起了火苗,也不惊慌,反而更觉好玩,乐此不疲。直把一边的丫头婆子惊出了一身汗。

    王槿在炉上炖起了鱼汤,放了些碎薄荷,便不去管它。

    “今日是全鱼宴?”李明乾瞧着刚刚厨房送来的红烧鳊鱼,桌上的烤鱼,炉子里的鱼汤,极其难得地面露难色。

    “公子不爱吃鱼?”王槿诧异道,心想,那你还来?

    “是…不会吃。”李明乾微窘道。

    王槿忍住想放声大笑地冲动,柔声安慰道:“没关系,那条鳊鱼没什么刺,鱼肚子给你吃。喏,鱼汤你也可以喝。”

    李明乾还想说什么,阮敏玉和庄雪已经端着烤好的鱼兴冲冲地跑过来,要他们俩尝尝自己的杰作。

    “嗯,都没有烤焦呢!”王槿先夸了下卖相,心里却捏了把汗,也不知道熟了没有。

    她接过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下了鱼肚子上的一块肉,收回来的手却在空中转了个方向。

    “今天多亏了公子替我们解围,应该你先吃才是。”王槿笑眯眯地看着李明乾,又补充道:“放心吧,没刺的。”

    她的手举着筷子伸到他嘴边,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如雪的肌肤。

    李明乾微微眯了眯眼,分明从眼前这小姑娘甜甜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捉弄的意味。然而他却似未察觉般,笑容极为柔和,动作极其优雅地吃下了筷子上的鱼肉。

    “李表哥,好吃吗?”烤鱼的主人阮敏玉急忙问道。

    “唔…很是焦香鲜嫩。”李明乾赞道,“王姑娘也尝尝?”

    “槿儿姐姐试试我的!”庄雪急切又期待道。

    李明乾既然说好吃,那想必是熟了。王槿放下心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倒真的不错。

    “不错,看来你们两个烤鱼很有天分嘛!”王槿粲然笑道,“把鱼端到桌上吧,菜都齐了,我们坐下吃。剩下就给菡萏知香她们烤着玩吧!”

    于是她们几人高高兴兴地围着桌子落了座。

    一旁一直注意着她们的李妈妈却已经惊呆了。因为来之前得了吩咐,她便对王槿时刻关注。

    之前看到王槿喂少爷吃鱼,她忍不住皱眉,觉得此举不妥,太不端庄矜持。

    可略有洁癖的少爷眉头都不皱一下,还吃得很开心,她震惊之余,心头便隐隐有了些想法。

    再看王槿竟然用了同一双筷子,少爷更是满眼宠溺愉悦地看着她,李妈妈就恨不得马上飞奔到夫人身边,把此时此景告诉她,然后再去烧柱高香,感谢老天垂帘,少爷终于开窍了!

    然而她不能走。她还要再看看,再确定一下,万一刚刚是自己眼花了呢?毕竟这可是素来对女孩子冷言冷语冷心冷清的少爷啊!

    于是她唤下正在桌边伺候的丫环,自己亲自上阵,盛汤换碟。

    一顿饭下来,她又疑惑了。

    怎么王姑娘吃饭的时候只顾给两个小姐添汤夹菜,看都不看自家少爷一眼?

    而少爷也只是刚开始看了眼王姑娘,后来就埋头吃饭了?

    难道自己之前真看错了?

    李妈妈不禁有些失望。

    待她们吃完撤了席,上了茶,庄雪摸摸肚子神情满足,提议道:“我们到处走走吧,这园子我都没有逛遍呢,顺便消消食,怎么样?”

    阮敏玉自然没有意见,王槿却还惦记着一件事。

    “我还有事,打算过会就走的。”王槿歉意道。

    “什么事,一定要今天吗?”庄雪急切道,“姐姐难得来玩,下次有空的时候雪儿说不定已经走了,姐姐今天就陪陪雪儿嘛!”

    王槿也左右为难,答应租户的事情不好耽搁,但庄雪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又不忍心拒绝。

    这厢阮敏玉也拉着她的手撒起娇,李妈妈站在一边更是干着急,她还没弄明白这王姑娘和少爷到底什么关系呢!

    “是不是和琉璃有关?”一直沉默的李明乾突然说道。

    王槿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这套琉璃摆件材质剔透,工艺精巧,市面上并不多见,价值也不菲。姑娘将着样的贵重物品随身携带,想来是有其他打算的。”李明乾皱了皱道,“只是如今被家妹不小心摔碎了,不知道可有影响?”

    王槿轻轻笑了笑:“其实我是想拿去当铺当掉的,少一个想来也没关系。”

    “姐姐是银钱上有困难?”庄雪反倒松了口气,“需要多少,我借给姐姐!”

    “我也有我也有!”阮敏玉立即附和道。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王槿朝她俩柔柔一笑,“只是我要的数目不小,你俩的月例却不一定多,平日里花用也大,我实在没有办法拿你们的银子。”

    “可是槿儿姐姐…”庄雪面露伤心之色,以为她坚持要走。

    “别难过,今天槿儿姐姐肯定留下来陪你们。”王槿摸摸她的脸蛋,柔声安慰道。接着转头看向李明乾,“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明乾欣然答应,随王槿沿着小溪缓缓走了一段。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入怀
    &bp;&bp;&bp;&bp;“我记得上次公子说有几家布行的生意?”走到溪边一棵垂柳下,王槿目视着前方问道。

    “确有几家。”李明乾点头。

    “我家有一百多亩的棉花已经采收了,不知道公子是否有意收购?”王槿有些紧张,袖子下的手不自觉地捏了捏。

    “棉布向来是布行最重要的货品之一,哪有不收之理。”李明乾已然知晓她的意思,看着她乌发上随风轻舞的藕色丝带,心神都随之荡漾起来,缓缓温言道:“姑娘需要多少定金?”

    王槿沉默片刻,轻声道:“一百五十两。”

    “那好,我马上让人准备。”李明乾笑起来,“希望我们再次合作愉快。”

    “恩。”王槿看着面前浅而清澈的小溪,觉得这个人似乎没那么可恶了。

    “谢谢你。”她说。

    “没关系。”他笑,“我们不是都已经有同筷之谊了么?”

    果然刚刚都是假象,这人分明还是一头大尾巴狼!

    王槿狠狠瞪了他一眼,但那红彤彤的脸颊,水润润的双眸哪里有半点杀伤力,反而让李明乾笑容更深。

    她气呼呼地走得飞快,将那讨厌鬼甩在身后。

    到了庄雪二人面前,她立刻说道:“这中午还是有些晒,我们回你的住处休息一会,下午再出来逛好不好?”哼,这你总不好跟着了吧!

    听她能够留下,庄雪眉开眼笑,自然满口答应。

    正当王槿松了一口气,只听后面赶上来的那人悠哉哉地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下午去马场。今天教你们骑马。”

    “哇——真的吗表哥?”庄雪喜出望外。

    阮敏玉也欢呼出声。

    “当然是真的。”李明乾含笑道。

    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王槿不禁默哀。

    ***********************************

    庄雪和母亲住在出云阁,是三房中景致最好的院子,以前是李明乾的嫡亲妹妹李明玉的闺阁,自从她两年前嫁人后便空置了。李明兰和李明绣几次表示想搬进来,李三夫人却都没有松口。这次庄雪和母亲来省亲,李三夫人就安排她们住了进来。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李明兰和李明绣一开始便对庄雪心怀不满。

    除了精致的花草,清雅的布局,华贵的内饰,出云阁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座三层高的木制小楼。庄雪带王槿她们去的,就是这座小楼。

    径直上了三楼,在门口便脱了鞋,庄雪拉着她们坐到窗户边,指着外面兴奋道:“你们看,这里可以看到我们刚刚烤鱼的地方呢!”

    王槿朝外望去,视野十分开阔,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散布的院落,远处的湖泊和树林,甚至更远处的马场都能望见些许轮廓。

    “你表哥家可真大啊!”阮敏玉不禁感叹。

    “听母亲说表哥家很有钱的,所以才能住这么大的地方。”庄雪趴在窗沿上,笑嘻嘻道。

    “那到底有多少钱啊?”阮敏玉来了兴致,追问道:“京城的有钱人那么多,也很少人住这么大的地方吧?”

    “这个…”庄雪摸摸下巴,语气天真道,“他家是开钱庄的,想必要多少钱有多少钱吧!”

    王槿不由噗嗤一笑,说道:“要是这样,那还有谁敢去钱庄存钱,岂不都被老板卷跑了?”

    庄学不好意思地捂嘴笑笑,阮敏玉又问道:“槿儿姐姐肯定比我们懂得多,那你说李表哥家有多少钱啊?”

    “这个…”王槿想了想道:“通利钱庄在大昭门店有几百家,虽然有一部分是用作周转的,我想每年的利润二三十万两应该有吧。而且他们还有其他产业,土地田庄自不用说,还有布行,酒行,货行,这些零零碎碎的应该也有十万两左右。”

    “所以他们每年能赚三四十万两?”阮敏玉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两三年就有一百万两银子?那得多大的地方才能装下这么多银子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表哥家这么大!”庄雪恍然大悟道。

    王槿忍俊不禁。难怪她和阮敏玉这般投缘,说话脾性倒真是十分相像。

    三人又探讨了会关于李家到底多有钱的话题,然后倒头睡了会午觉,直到菡萏知香进来才醒过来。

    “小姐,表少爷已经过来等着接你们去马场了。”知香跪坐在地板,替庄雪整理衣服,一边说道。

    “雪儿,槿儿姐姐,咱们快些弄好,马上就可以去骑马了!”阮敏玉本来还有些迷糊,一听这话瞬间清醒,急切兴奋道。

    “我去净个面。”王槿已经整理好衣衫,便起身洗脸。

    有微凉的风从窗户缝隙中钻进来,让王槿精神一振。

    轻轻推开窗户,入眼正是整个出云阁。潇红倚翠,即便在秋日也无萧瑟苍凉之感。

    一个青年男子负手立于其间,正在观赏面前形态别有意趣的太湖石。他着了一身墨绿色劲装,身形颀长挺拔,姿态闲适风流,即便只有背影,也给人极多的遐想。

    似乎有所感应,男子转过头望向小楼,看见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下一瞬间,那张脸的主人便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纤瘦的背影。

    这是害羞了?李明乾唇角勾起,心情极好。

    脸这么热,应该是午睡后的自然反应吧。害羞?绝对不可能。她掬起一捧水,拍打在脸上,觉得大脑清醒过来,面上红潮也退了下去。

    待她们都整理好了下了楼,早等在一旁的李妈妈立即迎上来。

    “这里离马场路有些远,少爷安排了马车,小姐们请随我来。”她笑容可掬道,偷偷打量了眼王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在院外不远的主道上停着两辆青帷小油车。李妈妈将庄雪和阮敏玉安排在第一辆车后,十分热情地扶着王槿上了第二辆车。

    王槿掀开车帘,看见里面坐着一人,顿时一惊,急忙退出来看向李妈妈想要说什么。

    “今日实在不巧家里来了好些客人,小油车也就剩这两辆了,只能委屈姑娘和少爷挤一挤了!”李妈妈先一步含笑歉意道。

    王槿刚想说自己可以和庄雪她们挤一挤,却发现她们的车已经出发走远了。

    她只好认命,视死如归地再次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姑娘休息得可好?”车内响起了那人磁性温和的声音。

    “恩。”她抱着手臂,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目不斜视道。

    “会骑马么?”那人又问道。

    “不会。”她语调平板。

    “哦?那说不得李某今日要当一回姑娘的老师了。”那人含笑道。

    “不敢当。”王槿淡淡道,“李公子还要教雪儿她们,让别人指导我就行了。”

    她语气甚是冷淡,然而李某人因为中午的“同筷”事件到现在心情依旧十分愉悦,几句冷言冷语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不过他也没有再说话,车厢内极为安静,只有车轮轱辘转动之声。李妈妈坐在车辕上全神贯注地偷听,这时听不见任何动静,不由有些着急。

    旁边的车夫正专心赶车,高高挥起的鞭子总是轻轻落下,温柔地催促着马儿前行。李妈妈眼珠微转,想到了什么,咧嘴偷笑起来。

    马车里的二人泾渭分明地相隔而坐,一个板着脸低头不语,一个噙着笑闭目养神。

    这时马车突然加速,又一阵剧烈颠簸,王槿身子不由朝前一个趔趄,“咚”的一声重重地栽进了李明乾怀里。

    头上传来低低的闷哼声,她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可以清晰地听到他鼓点般有力的心跳声。衣服上有淡淡的清香钻进她的鼻子,很是好闻。

    坏了坏了坏了,肯定又要被调笑一番了!王槿闭上眼,心中不禁哀嚎。

    此刻她双膝跪地,手扒在他腿上,身子依靠在他怀里,姿势极其暧昧。

    “你没事吧?”头上响起他温暖关切的声音,“可有哪里摔疼了?”

    王槿回过神来,赶紧挪开靠着他的身体,急急抽回自己还抓着他不放的手,垂着脑袋摇了摇头,声如蚊讷:“没…没事。”

    又听得那人闷闷笑起来,语气有些无奈:“我可有些疼呢!”

    王槿急忙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担心道:“是我刚刚撞得太重了吗?你受伤了?”

    “还好。”他眼神极亮,嘴角有笑意满溢而出,“姑娘没事就好。”

    他是常常笑的,但此时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太一样。王槿呆呆地想到。

    “还没到过年呢,姑娘这是跟我讨红包呢?”见她还跪在地上,李明乾打趣道。

    王槿回过神来,急忙坐好,却没有故意离他远远的。

    其实他也没那么可怕,又不会真的吃了我。王槿心道,神态也渐渐自然,不再像之前那么拘束。

    “刚才怎么回事?”李明乾掀开帘子沉声问道。

    “是老奴瞧着咱们和表小姐的车落得有点远,就让车夫赶了赶,没想到这段路不怎么平整,惊着了少爷和王姑娘,真是该死!”李妈妈一脸惶恐地解释。

    李明乾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下不为例。”

    李妈妈连声称是。

    李明乾放下帘子,目光落在王槿的膝盖,皱了皱眉:“刚才摔得那么重,真的没事?”

    刚刚没能顾得上,这会王槿也觉得膝盖很疼,但她不想劳动别人,语气轻松道:“没事的,只不过声音听着大,其实不疼的。”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李妈妈掀开帘子满脸堆笑:“少爷,王姑娘,到马场了。”

    李明乾先一步下了车,王槿走下来的时候膝盖却是一疼,眉头不禁微蹙。

    捕捉到她的神色,李明乾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妈妈带雪儿她们去取些护具带上吧,以免受伤。”李明乾吩咐道。

    “是,少爷。”李妈妈低着头露出一丝笑意,领着她们去了前面一排罩房。

    见王槿走路时姿态并无异常,李明乾才放下心,朝马厩走去。
正文 第八十五章 比赛
    &bp;&bp;&bp;&bp;屋里自有庄雪和阮敏玉的丫环们帮着伺候,王槿却没有被人这样服侍的习惯,直说自己来。

    坐在榻上,她掀开裙摆,小心翼翼地撩起裤管,发现两个膝盖都有些青紫,还蹭破了些皮,不过倒是没流什么血。她把李妈妈准备的护膝护肘戴上,站起来走了走。虽然看着不起眼,倒是服帖得很,没有累赘之感。

    众人整理完毕,出了罩房。马场入口,李明乾和随星正在马厩边等着。

    阮敏玉欢呼一声,兴奋地跑上前去,将所有马儿都打量了一番,最后指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道:“李表哥,我想骑这匹!”

    这几匹个子矮小,性格温顺的母马都是随星按着李明乾的要求特意挑选的,倒不拘她们想骑哪匹。

    雪儿有些犹豫不决,觉得这些马儿看上去都很乖巧。

    “我挑这匹吧,刚刚它好像对我笑了呢。”庄雪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面前的栗色马驹,见它极乖顺的模样越发喜欢。

    而旁边的王槿迟疑了下后,走到一匹乌黑的马儿面前。

    湿润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无辜的眼神,不时抖动的小耳朵,这么温和可爱的生物,叫人怎么下得了手?

    似乎注意到面前的人,那马儿稍稍探出脑袋,鼻翼翕动,在王槿身上几处嗅了嗅,轻轻打了个响鼻。

    王槿笑起来,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它的脑袋。

    “选好了?”李明乾站到她身边。

    “恩,就这匹吧。”王槿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忍,轻声问道,“我可以不骑,只牵着它走一走吗?”

    “是害怕吗?”李明乾轻笑,“不会摔下来的。”

    王槿摇摇头,又笑了笑:“我是属马的,觉得马儿们都很亲切可爱,有些不忍心罢了。以前我和明珠姐姐——”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面上笑容微滞,顿了顿接道:“不过这理由好像有些矫情,而且就算我不骑也会有别人骑。”

    想了想,她凑近马儿的耳边,轻声道:“好马儿,今日就委屈你陪我跑一跑啦!”

    似乎是回应她般,黑马又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脑袋。

    挽具鞍具佩戴好后,她们三人就上了马。庄雪和阮敏玉的马由李明乾和随星牵着缰绳慢慢走着,王槿则在一旁的马夫里点了位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神的汉子来掌绳。渐渐适应了马背的摇晃之感,三人尝试着小跑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李明乾和随星也上了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边。一旦她们速度快了,方向歪了,就会第一时间出手,十分尽责。待她们骑行渐稳,才稍稍放松了看护。

    马场极大,齐胸高的护栏沿着边缘延伸开去好似望不到边。萧萧秋日,草已泛着枯黄之色,马蹄砸落其上,带起点点泥土,肆意欢畅。

    不满足于随性的奔跑,趁着李明乾二人不注意,阮敏玉驾着马凑过来轻声怂恿庄雪道:“雪儿,你看我们都骑得这么稳了,要不我们来比赛吧?”

    庄雪有些心动,但看着前面的李明乾又面有难色:“只怕表哥不同意。”

    阮敏玉嘟了嘟嘴,眼光瞥见不远处正驱着马儿散步的王槿,顿时双眼发亮,对庄雪悄声道:“走,我们去找槿儿姐姐,她肯定有办法!”

    “你们想比赛?”王槿吃惊道。这才学会走就想跑了?

    “光骑马也无聊嘛,”阮敏玉嘻嘻笑道,“比赛的话更有趣啊!”

    王槿笑得颇为无奈:“我觉得太危险了,而且李公子能同意么?”

    “这就要槿儿姐姐出马啦!”庄雪也凑上来道,“姐姐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让表哥同意的!”

    王槿不禁扶额。要让她去对付那头大灰狼?也太高看她了吧!

    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眼神十分期待信任,于是王槿的老毛病又犯了。

    “好吧,那我去试一试,不过不能保证成功哦!”她再次败在两人的卖萌攻势之下。

    “槿儿姐姐出马,一定马到功成!”阮敏玉开心道。

    王槿驱着马朝李明乾走去,脑中盘算着该怎么说服李明乾,却毫无头绪。

    她不禁自我反省:难道自己是马屁被拍多了,就当真了?居然接下这个差事,怎么想李明乾都不会同意的吧。

    “王姑娘,你这是…要去哪?”李明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莫名的笑意。

    王槿这才发觉自己驱着马儿已经走到了护栏边,再一两步就该撞上了。

    她讪讪一笑,牵动缰绳,驱着马儿走到和李明乾面对面的位置。

    “李公子,那个…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情。”王槿笑得很谄媚。

    李明乾挑挑眉,颇有兴味地道:“姑娘请说。”

    “雪儿和敏玉想比赛,你看…?”王槿很心虚。

    李明乾回头望了一眼正看着天的庄雪和望着远方的阮敏玉,心下了然,看着王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就算请你来当说客也不可以。”他语气温柔,态度坚决,“速度一旦太快,我和随星也难以保证你们的安全,太危险了。”

    果然是这样。王槿没有再多说,正准备策马离开,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比速度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她嫣然一笑,如盛放的木槿花。

    这样娇艳的笑容,李明乾有一瞬的怔愣。

    “不比速度的话,有我和随星在一旁,想来没有大碍。”李明乾含笑道,“姑娘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比技术啊。”王槿想到了障碍赛,虽然她们这些入门级选手明显还掌握不了难一点的骑术,但是简化版的比赛应该可以。

    “比如绕物体转圈,行进中拐弯和调头,跨越简单障碍物之类的。”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明乾,“你觉得呢?”

    “恩,这倒可行。”李明乾颔首,笑道:“雪儿可是找对人帮忙了。”

    王槿闻言不由有些微窘,怎么今天总被人捧?

    李明乾唤来随星,王槿和他交代了下要准备的道具,然后召来阮敏玉二人,先告诉她们可以比赛的好消息,惹得二人连连欢呼,再解释了下新的比赛规则和评判标准。

    “…每个项目满分十分,最后以所有项目的总分决定名次。”王槿说道。

    “这个法子好,那让谁来打分呢?”阮敏玉积极问道。

    王槿询问的眼光扫过李明乾。

    “让随星来做裁判吧。”李明乾开口道,“若是我来评分,只怕难以公正。”

    阮敏玉看了眼身边的庄雪,立即会意地点点头:“李表哥说得对,那就这么安排吧!”

    李明乾眼神莫名,微笑不语。

    “那彩头呢?”庄雪问道。之前钓鱼她输了,现在自然卯足了劲想扳回一局。

    “既然是我邀请你们来骑马的,彩头自然该由我出。”李明乾微一思忖,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道:“谁赢了,这块玉就归谁。”

    王槿定睛一看,这不是就是之前他给自己的那块嘛!

    领着道具回来的随星听到这话大感惊讶。作为贴身护卫,他自然知道李明乾有多喜欢这块墨玉,平日里更从不离身。其本身价值自不必说,其中只怕也另有缘由。

    竟然用这个做彩头?公子是有什么打算?

    道具摆放好后,为了更加形象直观地给参赛选手展示游戏规则,王槿请李明乾做示范。

    首先是绕圆木墩一周,绕的圈越小得分越高。

    李明乾贴着木墩绕了一圈。

    接着是走弯道,用时越少而且不越线的得分越高。

    王槿话刚说完,李明乾已经稳稳走完了三个弯道。

    然后是急停,快跑至指定位置后勒马停下,马蹄的位置越接近标线得分越高。

    李明乾踩线停下。

    最后是跨越障碍物。为了安全起见,王槿让人准备的木栅不过一尺来高,应该不会越不过去。

    这次李明乾没有用那头身膘体健高大威武的汗血宝马,而是换了一匹矮小些的母马,放慢了速度,轻轻巧巧地跨了过去。

    他的示范堪称完美,王槿不由点点头,对庄雪和阮敏玉问道:“你们都明白了么?要再看一遍么?”

    阮敏玉已经迫不及待了,忙道:“明白了明白了!我们这就来比赛吧!”

    庄雪在一边也跃跃欲试。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赛马比赛拉开了帷幕。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夺魁
    &bp;&bp;&bp;&bp;抽签决定顺序后,随着裁判随星的一声哨响,一号选手庄雪进行了第一个项目的比赛。

    她两手紧握缰绳,小幅度来回地调整马儿的行进方向,速度虽然很慢,倒也没有偏离木墩太远。只是快结束的时候,身下的马儿似乎有些不耐烦,甩了甩脑袋,轻跑了几步,一下子就偏离了方向。庄雪惊呼一声,急忙拉住缰绳,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重新拉回头,走完了一圈。

    为了记录成绩,王槿安排了马夫跟在后面沿着行进路线撒石灰粉。

    看到草地上的圆圈有一段明显的凸起,庄雪不由有些泄气。不过在李明乾鼓励和王槿安慰下,她又立马斗志昂扬。还有三关,自己也未必会输嘛!

    结果二号选手阮敏玉一上场,庄雪就放心了。因为她的马儿直接无视了木墩,直直往前走了好一段才转弯,最后的结果和她竟然相差无几。

    王槿的黑马则走走停停,她也不催促,只在偏离方向的时候,轻轻扯动缰绳,最后圆圈虽稍大了些,形状却很规则。

    后面的几项比赛情况大多类似。

    只学了小半天的三人技术毕竟有限,弯道经常走出线外,急停也会超出标线。倒是最后跨越障碍物竟是完成效果最好的一个。

    到了公布结果的时候,随星站在李明乾身边装作不经意地抖了抖手里的纸。见他神色平常,没有其他反应,随星轻咳一声,念道:“第一个项目:一号七分,二号七分,三号八分;第二个项目:一号六分,二号五分,三号六分……”最后他宣布,“得分最高的是三号!”

    又是我?王槿觉得意外,今天怎么运气这么好?

    阮敏玉和庄雪只比王槿少了一两分,而且过程中很开心,所以即使没赢也没有影响心情。

    一块墨玉递到王槿面前。

    “不用了,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了。”王槿摇摇头不肯接,“而且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那姑娘是要我食言了?”李明乾含笑道,“信誉对生意人来说可是最重要的。”

    “槿儿姐姐你就拿着吧,本来就是你赢来的。”庄雪也劝道,“反正表哥家有的是钱,这么一块玉不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极为理直气壮,理所应当。李明乾不由失笑。

    王槿有些不好意思,也许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她接过玉佩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明乾看着她笑意深深。

    申时末,太阳斜斜挂在了西边,王槿便要告辞了。

    将裂了的琉璃鼎留下,和李明乾约定好棉花交易的安排,换回自己的衣服,和依依不舍的庄雪阮敏玉道了别,王槿捧着一百五十两定金上了回家的马车。

    “做的不错。”夕阳下,王槿的马车已渐渐走远,李明乾眼里透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待会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

    “是!谢公子!”随星惊喜道,看来刚刚自己正确地领悟了上级的心思啊!

    **************************

    巷子口的另一头是李家大房的正门,前面停了一架黑漆马车。

    一位身着绛色锦袍,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行至门外,一旁相送的管家态度很是客气。

    正待踏上马车,中年男子瞥见不远处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那是…王通的女儿?”中年男子微眯着眼道。

    “…是。”旁边一名穿着青色短打,体形魁梧的男子迟疑了一瞬,答道。

    中年男子目光沉沉,看着前面越行越远的马车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才轻轻一笑:“王通倒是生了个好女儿。”说完便上了马车。

    青衣男子望向王槿离去的方向,面露担忧。

    *******************************

    “你说真的?真是李表哥?”阮敏玉一脸惊诧道。

    “当时我在姨母房里,听见姨母亲口说的,表哥虽然没承认,但听那语气多半是真的。”庄雪认真道。

    “李表哥真厉害啊!”阮敏玉一脸钦佩。

    庄雪认同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面露惋惜道:“之前玩的太开心,都忘记告诉槿儿姐姐了,她知道了一定也会非常惊讶的。”

    阮敏玉却道:“我看李表哥和槿儿姐姐好像很熟,又一起做生意,说不定早就知道了呢!”

    “也对,表哥见姐姐的次数比我们还多呢!”庄雪嘟囔道。

    阮敏玉听了这话,面上突然露出一抹顽皮的笑意。她凑近庄雪,压低了声音道:“雪儿,你说李表哥和槿儿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呀?”

    庄雪不明所以:“有什么呀?”

    阮敏玉向屋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能听见,才笑嘻嘻说道:“李表哥今年都二十了吧,槿儿姐姐也快及笄了,你说他俩有没有可能…?”说着将两只食指轻轻对了对。

    庄雪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是吃惊,刚想说她调皮又胡说八道,却想起了中午溪边烤鱼时的一幕,不由心里也疑惑起来。难道表哥和槿儿姐姐已经…?

    不知道姨母会不会同意呢?她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

    “不管这事真假,你可不能随便跟别人说哦,不然说不定反而会坏事。”庄雪郑重地叮嘱道。

    阮敏玉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我肯定保守秘密!”

    “要是表哥真的喜欢槿儿姐姐,那我就可以经常让表哥带我出去找姐姐玩了!”庄雪嘻嘻笑道

    “对呀,到时候一定要把我也带上!”阮敏玉握拳道。

    因怕有人听见,她们说话声音极小,窸窸窣窣地像两只小老鼠,窃笑的表情更是神似。两人这般说了好一阵,直到等得实在焦急的菡萏进来提醒阮敏玉回府才散了。

    因为李明乾和王槿而兴奋的人并不止她们两个。

    “你看清楚了?”虽已有心理准备,听到李妈妈的回禀,李三夫人依然抑制不住心头的震惊激动。

    “奴婢看的清清楚楚的。而且少爷把他身边的那块玉也给了王姑娘。”李妈妈道。

    李三夫人眼睛顿时瞪大,良久无语。半晌才轻轻笑叹道:“看了这次明乾是动了真心了!”

    “只是不知道那王姑娘是什么心思。”李妈妈犹豫了下,补充道。

    李三夫人很是意外道:“你是说王姑娘并不属意明乾?”她轻轻皱眉,面色严肃了些,“你且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是。”李妈妈恭声道,将今日从逢春湖钓鱼开始的经过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道来。

    “确实是个聪慧明理的好姑娘,怪不得明乾这般上心。”李三夫人听完李妈妈的叙述,对王槿的印象极好,不由赞道。

    “奴婢也觉得少爷对王姑娘青眼有加,确实有几分道理。”李妈妈微笑道。

    “今日劳妈妈费心了,去库房领一两燕窝补补身子。”李三夫人笑道。

    “多谢夫人赏赐,那奴婢就告退了。”

    李妈妈走后,李三夫人坐在榻上又笑又叹,欣慰得意担忧之意皆有。

    儿子终于开窍想娶媳妇了,她很欣慰。但英俊潇洒才学过人,有一大堆闺秀小姐家属意的他这次居然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担心万一这次出师不利,儿子想不开要打一辈子光棍那可怎么办。

    于是她决定,一定要帮儿子把这姑娘娶回家!
正文 第八十七章 米粥
    &bp;&bp;&bp;&bp;晚间用膳时,李明乾来了。

    李家这样的巨富,膳食必定极为精细讲究,再贵重的食材也不过稀松平常。

    但是今天李三夫人给李明乾准备的这一桌晚膳却叫人有些看不明白。

    摆在李明乾面前的是一碗青菜粥和一碟油渍萝卜干。桌上还有一盘清炒韭菜,一盘青椒煎蛋,一份白面馒头和几个花卷。

    “今日不是十五,母亲也要食斋吗?”李明乾看着这极简的晚膳,不由问道。

    “天天鸡鸭鱼肉的都腻了,这些粗糙清淡的食物也养人得很。”李三夫人笑道,“那些漂亮又水灵的乡下小姑娘们不都是吃的这些,不比燕窝什么的差!”

    李明乾只当母亲又从哪听了些话,心血来潮弄这么一出。反正他也不在乎吃什么,便顺着李三夫人道:“母亲说的是,清粥小菜也别有滋味。”

    “滋味是好,可要是天天吃,估计又要想着大鱼大肉了!”李三夫人似乎意有所指,“只怕吃个两三回,过了瘾,就不喜欢了!”

    李明乾挑挑眉,母亲似乎话里有话?

    “过个瘾就不喜欢,只能说明之前也没多喜欢,不过是好奇罢了。”李明乾莞尔一笑道,“母亲今日怎么和这饭菜较上劲了?”

    那你对那个王姑娘是真的喜欢还是一时好奇?李三夫人很想问个明白。

    “今日去看你大伯母,她病了这么许久,胃口差得很,只能喝些粥养着,有些唏嘘罢了。”李三夫人叹道。

    “伯母的病还是没有好转?”李明乾皱了皱眉道。

    “还是老样子,没力气没精神的。再精贵的食材也吞不下,就能进些米粥小菜。”李三夫人摇摇头,看向李明乾语气深深道,“可见这鱼啊肉的都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只有这简单的米粥才是身子康健的根本。”

    李明乾闻言心中疑惑更甚,却没有问。

    他拿起筷子端起碗:“那儿子可要多用一些。”

    青菜粥熬得绵密香软,散发着清香,萝卜微甜爽口,馒头宣软弹牙,这一顿简单的饭菜李明乾和李三夫人用得很饱,胃里却不难受,反而有种特别的满足感。

    母子二人用罢饭,净了手漱过口,李明乾陪着李三夫人到院子里散步消食。

    “母亲说得没错,这简单的一碗粥比鲍鱼海参宴更令人回味。”李明乾慢慢踱着步子,感受着唇齿间留有的米香,赞道。

    “你喜欢就好。”李三夫人道。

    她偏头看了看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不禁感叹时光飞逝。那个曾经只有巴掌大,乖巧地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小婴儿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聪明了能干了,然后也不听话了。

    “听说今日那位王姑娘和明秀明兰起了冲突?”她突然问道。

    “嗯,是明秀明兰不懂事,我已经罚了她们两个,母亲就不用操心了。”李明乾道。

    还真是维护人家啊,竟然直接不要我过问了。李三夫人不由腹诽道。

    “还带她们几个去骑马了?今日怎么兴致这么好?”她继续道。

    “难得表妹这么高兴,我又正好有空,总要尽地主之谊。”李明乾淡淡笑道。

    拿雪儿当挡箭牌了?真狡猾!李三夫人微微撇嘴。

    “乾儿,你的那块墨玉呢?今日怎么没戴在身上?”李三夫人慢下脚步,面露疑惑道。

    “下午作了彩头,被人赢了去。”李明乾不甚在意道。

    “那可是你舅舅送你的,你不是一向最喜欢这块玉,怎么舍得作彩头送给别人?”李三夫人惊讶不解道,“给了谁?”

    “王槿。”李明乾停下脚步看向母亲,微微一笑,“那个漂亮又水灵的乡下小姑娘。”

    ***************************************

    回到家的乡下小姑娘王槿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银子去了棉仓。

    把每家每户的工钱和棉花发下去后,王槿就开始着手所有皮棉的整理和分级。

    今日长工们依然将家里的人手都带来帮忙。尤其是杨大伯身后跟着五个结实强壮的儿子,颇有些人多势众的气势。蒋大伯不仅儿子女儿都过来了,而且还带了个让王槿颇为意外的人。

    “这几天地里活也忙得差不多了,我就过来帮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蒋二叔搓着手,笑呵呵道。

    “那可就要麻烦二叔了。”王槿微笑。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蒋二叔连忙摆手道。

    看来他还不知道前天张氏的事情。王槿心想。

    “大侄女,咱们开始干活吧,有这么多人帮忙,说不定五六天就能弄完了!”杨大伯撸起袖子道。

    “行,听大伯的,这就开始!”王槿笑咪咪道。

    将人分成两拨,一拨随王槿将皮棉进行品级区分,一拨将定好品级的棉花进行装袋称重。

    棉色洁白无瑕疵,棉绒细长的为一级棉,棉绒稍短些的为二级棉,有明显瑕疵的为次等棉。

    因为之前去籽时已将有瑕疵的棉朵另放,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区分一级和二级棉花了。

    虽然以前没听说过棉花还要分级的,不过长工们对王槿的安排自然不会有疑问,看完王槿示范后直接围着高高的棉堆坐下,一刻不停地忙碌起来。

    在隔壁的小屋里点了炉子烧上水,王槿从怀里拿出昨天王牧交给自己的江清流寄来的信。

    “这么多?”手里的信纸足有十页,王槿不禁惊讶又有些好奇。

    一页一页翻过,王槿一开始还有些皱眉不解,后来渐渐被信中文笔极佳的内容吸引,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轻笑出声,偶尔又沉吟琢磨。待看到最后一页说的一件事时又面露震惊。

    原来江清流在返回金陵的途中遇上了同样前往金陵探亲的陈惠兰母女。因为她们的马车不知什么原因车轴居然断了,出于礼节江清流只好带她们一路同行。后来在山间官道上歇脚时,江清流突然想进山间转转,没想到陈惠兰也悄悄跟了上去,还不小心崴了脚。因为周围很可能有蛇出没,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江清流只好将她背了回去。到了金陵后没几天,陈惠兰和母亲不知如何找到了江府,带着谢礼要拜见老太太,话里话外却有陈惠兰虽然被救,但名节受损,希望两人能结亲的意思。结果被老太太四两拨千斤地回绝了,江清流更是亲口断了陈惠兰的念想。

    王槿若有所思:“看来那日雪儿对陈惠兰颇有微词多半是因为这件事了。陈小姐还真是…有魄力啊!”

    虽然逼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这份勇气也不是一般人有的。看来陈惠兰真的很中意江清流。这样想着,王槿不禁有些佩服起陈惠兰这份追爱的勇气。

    她将信翻了翻,抽出里面写了几个食谱的两张,其他塞回信封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试一试这些菜。

    缺了两张的信封依然被塞得有些厚,王槿不由再次疑惑。

    他怎么给自己写这么长的信?还写得这么详细,像一部日常生活报告?

    现在王槿知道了他酒量很好,却并不喜欢饮酒;喜欢吃鱼但讨厌生姜的味道;每日必定c书盟;有个叫韩世哲的至交好友,一闯祸就会躲到他家;还知道他这趟登州府之行结束后还要去一趟京城,等回到扬州估计要春节前后了…

    他有意无意地交代了自己的很多事情,人际交往,个人喜好,生活习惯等等。王槿对这个清雅少年的了解一下子具体丰满了许多。

    她心头微有触动,一个念头闪过,快的几乎抓不住。

    将信收进怀中,王槿提起炉子上已经烧开的水泡了一大壶茶,送进了仓库。然后回家帮陈氏准备中午的饭菜。

    走在乡间恬静的路上,那一丝飘忽的念头再次在王槿脑海里游荡。

    可能吗?有可能的吧。毕竟此刻的自己也不过刚刚十四岁,而不是二十四岁。

    但是,可以吗?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回应江清流。

    身份地位可以不考虑,毕竟她并没有这样根深蒂固的观念。

    但是现在,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感情的事情更是无暇顾及了。

    算了。她想,不过是一封拉拉家常的信,说不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她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如果一切顺利,十天后把棉花卖了,又是挺大一笔钱呢!
正文 第八十八章 送花
    &bp;&bp;&bp;&bp;接下来几日,王槿上午在家准备饭菜送去棉仓,下午清点整理分好级的棉花,晚上点着灯写天龙八部。

    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在一次和王牧促膝长谈后,她发现王牧参加明年科举的决心很坚定,几乎到了执拗的地步,竟是一句劝的话都不想听。她越发着急,想起之前李明乾的提议,决定请江清流出面相劝。

    请人帮忙自然要表示出诚意了,于是她给小说加更了。

    还好她加更了。因为江清流的第二封信居然在第六天就送到了。

    送信的护卫风尘仆仆,明显是长途跋涉过来的。

    “这么快?!”王槿接过信,惊讶道。

    “上头吩咐要用最快的速度送来。”护卫解释道,“以后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

    “以后都这样?”王槿更是惊讶,顿了顿道,“那真是辛苦你了,进来喝口茶歇歇脚吧!”

    “不了不了。”护卫摆摆手,“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回信要寄给四爷?”

    “那你稍等一下。”王槿想了想道。

    回到房间,将这几日写的天龙八部整理好,她重新铺了纸,写明拜托之事,塞进信封,交给了护卫。

    “告辞了!”护卫拱手道。

    “多谢,路上小心。”王槿微福一礼。

    护卫翻身上马,几个呼吸便不见了踪影。

    这么着急地送信来是有急事么?王槿微皱了皱眉,回道房间打开了信封。

    一朵鲜艳的红色重瓣花朵掉在了桌上。

    这是…木槿花?

    怪不得信封鼓鼓地有些奇怪。

    这次寄来的信不过一张纸,内容也很简单。

    “在朋友的花园里偶然发现了一株很像木槿的植物,叫朱槿牡丹,在我们南方并不常见。这花开得极好,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就摘了一朵,希望送到的时候还没压坏。”

    王槿将花捧在手心细细端详。

    这朵几乎有她两只手掌大的花朵,形如蝴蝶般的花瓣重重叠叠地簇拥着嫩黄色的花蕊,明丽鲜艳的红色确有几分牡丹的雍容富贵之意。

    真的很好看呢。她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涌现。

    与此同时,江府的秋芷园内沈淑儿也正捧着一封信看得极认真。

    看完后放下信,她清丽如兰的小脸浮上一抹担忧。

    “小姐怎么了?可是四爷有什么事?”侍立一旁的丫环兰香问道。

    她微微摇头:“表哥说一切安好。”

    “那小姐担心什么?”兰香奇道。

    她轻叹道:“表哥一路上舟车劳顿一定很辛苦,应酬交际又会喝酒伤身,在外面也不知道能不能休息得好。这次要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家,只怕要吃不少苦呢。”

    “小姐既然这么担心,那就多写几封信叮嘱四爷呗!”兰香笑道,“四爷这些年一直在外行走,从来没出什么事,连病都很少生。我看啊其实是小姐想四爷了吧!”

    沈淑儿小脸微红,辩解道:“才没有,我不是替姨母担心嘛!”

    说着瞪了一眼兰香,气呼呼道:“不理你了,我给姨母报信去!”

    **********************************

    又过了数日,李家布庄的车队来了,李明乾也来了。让王槿意想不到的是阮敏玉和庄雪居然也来了。

    没有随车队去棉仓,她俩的马车在村里人的指引下直接停在了王槿家门口。

    “槿儿姐姐!”阮敏玉看见正要出门的王槿,兴奋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们俩怎么来了?”王槿惊讶道。

    “表哥带我们来的!”庄雪嘻嘻笑道。

    “大姐,这两位小姐姐是谁啊?”一个嫩声嫩气的声音道。

    “哇,好漂亮的小姑娘!”阮敏玉赞叹道,蹲下身子和王棠面对面,见她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我是阮姐姐,这个是庄姐姐,我们都是你大姐的朋友!”

    王棠滴溜溜的眼睛打量了下她二人,脆声道:“阮姐姐,庄姐姐,我叫棠儿!”

    “棠儿,你去把哥哥们喊出来,就说有客人来了要他们帮着招待。”王槿对王棠道。

    王棠点点头,冲阮敏玉二人咧嘴一笑,然后蹬蹬蹬迈着小短腿朝屋内跑去。

    “我待会要出去一趟,你们先在家里坐坐。等我回来了,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王槿歉意道。

    “槿儿姐姐,你去忙吧,我们随便转转就行。”知道她是要去安排生意的事情,阮敏玉忙道。

    庄雪也连连点头。

    王槿柔柔一笑:“虽然我不在家,我还有弟弟妹妹在家呢。你们也别出去转了,前两天下雨地上泥泞湿滑得很,就在家里坐坐吧,我让牧儿轼儿教你们玩牌。”

    “玩牌?叶子牌吗?还是麻将牌?”阮敏玉好奇问道。

    “都不是,今天教你们一个新鲜玩法,等下就知道啦!”说着王槿将二人领进屋内,王牧王轼王棠也正好过来了。

    几人见过礼,王槿让王牧教她二人玩牌,陈氏煮了茶水备了点心,一切妥当后,她才出门去了棉仓。

    前来运货的车队还是之前那批人,负责带队的依旧是那位中年掌柜。

    走到棉仓旁的小屋前,站在门口的掌柜恭谨地朝王槿拱手一礼:“王姑娘,公子正在屋内等候。”

    王槿朝他点点头:“劳您久等了。”

    掌柜连称不敢。

    走进小屋,李明乾正坐在她平日记账的桌案前,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几张纸看得认真,竟没有注意到她进来。

    “李公子。”她出声提醒。

    “王姑娘。”李明乾转头含笑看向她,指指手中的几页纸,“这是姑娘所著?”

    王槿摇摇头:“是以前看过的武侠话本,因为书丢了,只好自己试着复述出来。”

    复述出来?是要给谁看么?李明乾不禁挑眉。

    “李公子,我们去棉仓验货吧。敏玉她们还在家等着我呢。”王槿又道。

    李明乾点点头,放下手中纸,随她一同进了棉仓。

    棉仓的左边分为了上下两层,堆满了鼓囊囊的麻袋。右边的麻袋从地上直接堆到了屋顶,两侧之间只留出了一条四尺多宽的通道,行于其间,颇有些壮观之感。

    “我记得姑娘之前说的是种了一百多亩的棉花?”李明乾看着堆满仓库的麻袋,有些惊讶道,“这产量却像三四百亩的产出。”

    “嗯,就一百多亩。”王槿有些得意,突然想到什么,又有些担忧道:“是不是太多了,超过公子需要的数量了?”

    想起上回自己硬着头皮收了她两万多斤稻子的事情,李明乾不禁轻笑道:“放心,还吃得下!”

    王槿松了口气。

    这个人虽然品行有些瑕疵,但有见识有资本,爽快又不抠门,是极好的生意伙伴。若是换成其他人,她还不一定有信心说服呢。

    “栓子哥,麻烦你把那三个样品拿过来。”王槿对立在一旁的栓子道。

    栓子点头,应声而去。再回来时,他手里捧了三个布袋。

    “李公子,我知道市面上棉花收购价格基本都是四十文一斤,不过今日我想和您重新议价。”王槿看向李明乾,笑意盈盈道。

    “哦?”李明乾挑挑眉,“愿闻其详。”
正文 第九十章 约定
    &bp;&bp;&bp;&bp;东西是早已经洗净的,而且因为这几天给长工们准备午饭,家里备了不少蔬菜肉食,前两天栓子又送来一筐山菌和一条野乌鱼,正好今日派上用场。

    将乌鱼置于砧板上,两面鱼身肉割下,只剩个鱼架子。将鱼架子放入瓦罐架在炉子上煮汤,再将鱼肉片好,加入番薯粉和鸡蛋腌制。

    再从从腌菜坛里捞出一颗酸菜,洗净切好,再备好香葱段辣椒蒜头等,放在一边。

    接着在洗净的整鸡肚子里放入糯米,再用针线缝起,放进瓦罐,再放入葱姜料酒,少许醋,加入清水,置于炉子上开始炖烧。

    排骨裹上浆,入油锅炸的八成熟,取出放凉备用。

    萝卜苗焯水挤干剁碎,莲藕切成小丁浸在水里,嫩葫芦刨丝后打入鸡蛋再加入面粉搅匀成面浆。

    厨房里案板上切菜之声不断,节奏快而不乱,一把把,一条条,一段段的食材在王槿手下陆续被处理好。

    李明乾和王棠皆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槿,似乎一眨眼就会漏看了什么。

    而这时炉子上的瓦罐已经扑扑往外冒气了。

    将盖子掀开,王槿把洗好的菌菇放入瓦罐,轻轻搅动一番,再把盖子盖上继续熬煮。

    算算时辰,王槿回头对王棠笑道:“来帮大姐煮饭烧火。”

    王棠一个骨碌从椅上站起来,跑到灶后开始添柴生火,还不忘脆声对李明乾解释道:“大哥哥,棠儿最会烧饭了,能烧出好吃的锅巴呢!”

    李明乾不禁莞尔。

    “我要开始炒菜了,可能会有些呛人,你忍不住的话就去前面避一避吧。”王槿微微一笑道。

    挑挑眉,李明乾道:“姑娘若是忍得了,想来我也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就逞能吧,待会肯定得跑!王槿心中暗想,面上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第一道是酸甜藕丁。炒好后,空气里飘散着淡淡酸香之气,很是开胃。洁白的藕丁里点缀着红绿两色菜椒,色泽诱人。

    第二道是清炒萝卜苗。王槿加了些毛豆进去,清香中微苦的味道,尤其解腻。

    第三道是葫芦鸡蛋饼。锅里刷好油,将之前调好的面浆倒入一部分,小心地摊开煎匀,鸡蛋饼的香味里混着葫芦丝的清香,让人食指大动。

    第四道是糖醋排骨。将排骨再次入锅煎至金黄色后盛起,调好糖醋酱汁淋于其上,撒上葱花即可。

    第五道是酸菜鱼。热好油,王槿将准备好的葱姜蒜花椒辣椒一股脑倒进去煸炒,渐渐一股辛辣呛鼻之气弥漫出来,她的嘴角浮现一抹坏笑。

    “阿嚏!”果不其然,李明乾打了个喷嚏。

    王槿背对着他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要不是考虑到你们不能吃辣,刚刚几个菜我全烧成辣椒版的,保证你马上逃之夭夭。

    锅中加入水,放入酸菜,盖上盖子煮一会,王槿揭开煮鱼架子的瓦罐,将鱼架子整个捞出扔掉,放入小白菜,皮蛋和一小把开洋,待一烫熟就封了炉子的火。

    这时锅里的酸菜已经被煮出了鲜香之气。揭开锅盖,王槿将腌制的鱼片划入锅中,待一烫熟,便吩咐道:“棠儿,撤火!”

    王棠立即将柴火抽出,只留了些许底火维持温度。

    滚水中把泡好的木耳汆过,用些许醋和酱油拌了,这顿饭就做好了。

    装好饭菜端去饭厅,阮敏玉正坐在椅子里满脸喜气地数着怀里的铜板,一见到她过来,立马迎了上来,兴奋道:“槿儿姐姐,我赢了我赢了!”

    王槿将食盒搁到桌上,笑问:“真的吗,那你赢了多少呀?”

    阮敏玉瞧瞧瞥了眼王牧,得意道:“整整七十个铜板!”

    “我也赢了二十个呢!”庄雪凑过来道。

    “不错嘛,都这么厉害!”王槿赞道,“快把铜板收好了,咱们准备吃饭!”

    一桌子菜摆好后,人也坐得满满当当。许是饭菜特别可口又或是众人心情皆不错,满桌的菜吃得连汤都不剩,锅巴都被铲出来就着鸡汤吃掉了。

    因为阮敏玉和庄雪有午睡的习惯,带着她们净手洗漱后,王槿就把她俩安置到自己房间休息。再把母亲弟弟妹妹也安排去午休,她沏了一壶茶,和李明乾坐在院子里聊天。

    “李公子,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定的三件事么?”王槿说道。

    “一日未敢忘却。”李明乾微微肃了神情道。

    “我已经想好了两件事。”王槿看向李明乾轻声道,“第一件事,我想和李家签十年的粮食和棉花收购的协议。”

    没有任何犹豫,李明乾点头道:“好。”

    王槿从袖子里取出提前拟好的协议递给他,道:“内容我已经拟好了,每年收购的价格会根据市场价相应调整,不会让公子吃亏的。”

    李明乾将协议收下,点头道:“我自然信得过姑娘。”

    “第二件事,”王槿顿了顿道,“李公子应该认识漕帮舵主朱鸣吧?”

    李明乾心中微异,点头道:“生意上有所往来。”

    王槿笑了笑:“我想请李公子帮我查一查,一年以前漕帮出事的那起海运从筹办之日起所有经手之人以及投资商户的名单。”

    “是因为伯父?”李明乾心中微叹,道:“这件事牵涉有些广,知道太多对姑娘只怕有害无益。”

    王槿淡淡一笑:“这么说公子是知道其中有异了?不论如何,这件事我是一定会查到底的。”

    见她似乎心意已决,李明乾点点头道:“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派人在追查,待确认事实后便将所得情报告知姑娘。”他面色有些郑重道,“但是希望姑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我还有家人,不会做傻事的。”王槿轻轻一笑。

    李明乾的心微微一抽,她的笑里分明透露出一丝决绝之意。再想到手里的这份十年协议,他更是有不好的预感。

    “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许多,”李明乾斟酌道,“其中牵涉了朝堂之争,李家在那次海运里损失了近十万两,也只能静观其变,姑娘…”

    王槿轻轻摆了摆手,笑道:“仙人打架,与我这个凡人有何关系。我只要找出事实真相,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李明乾眉头微蹙,心头那抹不妙的预感更是强烈。

    “那还请姑娘耐心等待,我一旦确认消息就告知姑娘。”他微一沉吟说道,“另外姑娘的琉璃小鼎已经找稳妥的工匠修补好了,过几日就会送来。”

    “恩,有劳李公子费心了。”王槿道。

    “应该的。”李明乾道。

    二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各怀心思,静默无言。

    晚间,回到李府,李明乾唤来随星。

    “上次派出去的那些人查的怎么样了?”李明乾问道。

    “那帮船员的底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四川那里的情况还没有彻底查清楚,尚需些时日。”随星道。

    “再派些人手过去,年底前一定要查清楚。”李明乾道,手指轻敲桌面,“那个叫叶青木的也派人再细查一番。”

    随星领命而去,李明乾静坐沉思,眼里闪过坚定之意。
正文 第九十一章 进学
    &bp;&bp;&bp;&bp;晚上,王槿拉着陈氏进了房间,将今日收的银讫交给她。

    “娘,这是卖棉花得的钱,我直接存在了通利钱庄,您拿去收好。”王槿道。

    “这么多?!”陈氏虽不大识字,四百八十两这几个字却是识得的,当下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是呀,这可是扣除了工钱成本剩下的纯利润!”王槿也很开心。

    “那加上卖粮食的钱,今年咱家一共挣了有六百两银子?”陈氏心里一盘算,有些不可置信道。

    “恩,我和李公子还签了十年的契呢,以后弟弟们举业,小妹出嫁的银子就都有了。”王槿笑道。

    陈氏连连点头,将银讫收好,伸手轻抚王槿的头发,怜爱地叹道:“为了挣这银子,这一年我的槿儿吃了不少苦,以后这些事都交给娘吧,你就在家养着。娘要把你养得漂漂亮亮,白白嫩嫩的!”

    王槿把头靠在陈氏肩上,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却有一声浅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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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匆匆如流水,转眼就进了腊月。

    自从忙完了棉花的事,王槿就空闲了许多。每天变着法的做各种好吃的喂饱弟弟妹妹们,其中有许多菜式都是学着江清流信中描述来做的。

    说到江清流,这段时间他的信来得很频繁,几乎五六天一封。多是写些每日里的见闻之事,流水账一般,却恰好可以给闲来无事的王槿打发时光。

    当然她的回信也多了,天龙八部更是已经写到了后半段。她的房间也在不知不觉间多添了许多小物件。

    比如梳妆台上那面精致的玻璃小镜,茶案上的一套汝窑青瓷茶具,窗台上一盆幼嫩初生的绿植,帐前悬挂的一小串竹铛风铃。

    她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父亲在时的模样,无忧无虑,时时便有些小小惊喜。

    这日已是腊月初八,王槿将早早泡上的豆子们熬煮了一个上午,给村长家和其他相熟的人家送去些,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的饭桌前,品尝着香甜的腊八粥。

    “槿儿,上次江公子送来的那匹布娘已经给你和棠儿做成了衣裳,待会试一下,看合不合身。”陈氏说道。

    “这么快?”王槿惊讶道,随即又有些生气,“娘肯定又熬夜了!”

    陈氏笑道:“哪里要熬夜,你以为娘做针线和你一样磨蹭啊?”

    王槿讪讪一笑,连忙岔开话题。

    吃好后收拾了碗筷,陈氏先带王棠回屋试衣服,王槿将灶台柴火收拾归拢一番,王牧在她身后神情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姐,”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打算年后去金陵雍学书院进修,等过几年学有所成了再参加院试。”

    王槿心中一喜,面上却惊讶道:“去金陵?”

    王牧点点头道:“江大哥写信给我,说已经在书院替我安排好了,年后就过去上学。”

    “雍学书院是金陵,哦不,整个省内最好的书院了。”见王槿沉默不语,王牧急忙解释道,“江大哥想必花了很多功夫才替我争取到这个名额的,姐,我…我能去么?”他声音渐低,原本雀跃的心情也沉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王槿走到他身边,柔声道,“我们在家过完年,就早些去金陵,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嗯!”王牧连连点头,抑制不住地欢喜起来。

    “不过我们得再和娘商量商量这事。”王槿笑道,“娘要是不准,我可没办法!”

    果然陈氏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舍不得。不过在王牧王槿的劝说下,最终勉强同意了,更是决定过了元宵就启程去金陵。

    晚间,王槿回到屋里,给江清流回了信。对他如此神速高效的行动力给予了高度赞扬和佩服之情,并且告知了自家年后去金陵的计划。

    不知为何,她心中似乎有一丝淡淡的期盼。

    几日后,京杭运河上一艘桅船内,江清流收到了来信。

    他这次在外奔波了近三个月,前几日才结束了京城之行,此时正在乘船回金陵的途中。

    “要来金陵么?”他的心情忍不住欢愉雀跃起来。

    回到江府,第一时间自然要去看望母亲。

    甫一进门,冯老太太便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见他精神极好,只稍稍瘦了一些,身姿越发挺拔,才放下心来。

    “你这一走就是几个月,每次回信就那么几句话,让我和淑儿好一阵担心。”冯老太太瞥了眼一旁正一脸关切看着江清流的淑儿,嗔怪道。

    “儿子在外行走惯了的,能照顾好自己,母亲不必忧心。”江清流笑道。

    冯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疼惜和隐隐的自责,想着他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定是还没来得及休息,忙道:“我让下人备好了热水的,你先去洗个澡睡一觉,晚些再过来一起用膳。”

    江清流点点头,便回了卧溪别院。

    丫环捧着他换下的衣服准备送去浣衣房,迎面走来刚得了消息的沈淑儿,她急忙停下脚步行礼。

    沈淑儿朝她微微一笑,经过之时却瞥见衣服上的香囊似乎有些异样。

    她停住脚步,拿起那枚香囊细细打量。既没有掺金银绣线,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料子,针脚只能算得上整齐,绣的那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动物倒是有几分憨态,尚能入眼。

    这肯定不是江府绣房做的东西。沈淑儿可以断定。

    这样普通甚至拙劣的香囊,表哥也不会特意去买,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她的心倏忽一沉,原本见到江清流的喜悦期待一扫而空,只觉心中一痛。

    将香囊放回衣服上,她走进院内,朝一个丫环问道:“表哥身边的那个护卫在哪里?”

    那丫环福着身子,指了指院外道:“秦护卫去清点爷带回来的货物,这会应该要回来了。”

    果然秦子明不一会儿就进了院子。他见到沈淑儿吃了一惊,连忙行礼。

    “秦护卫不必多礼,”沈淑儿此刻心乱如麻:“淑儿有一件事想问问护卫。”

    “表小姐请讲。”秦子明垂着眼,恭敬道。

    “表哥出去的这几个月里,有…有遇到过什么姑娘吗?”她轻咬嘴唇道。

    秦子明不知她用意,想了想如实道:“爷这次出门见的都是生意上的人,若是说女子么,有些场合难免少不了,不过爷未曾和哪个风月女子有过多接触。”

    “那除了这些…女子,”沈淑儿忍着羞意道,“表哥没有再见过其他姑娘么?”

    “没有。”秦子明道。

    沈淑儿心中急痛微缓,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多谢护卫告知。”

    她顿了顿又道:“还请秦护卫不要和表哥提起此事,不然表哥又该说我总做姨母的斥候了。”

    她语气带了一丝娇嗔,秦子明连忙答应,头垂得更低。
正文 第九十二章 端倪
    &bp;&bp;&bp;&bp;晚间,江清流去了浣葛居陪冯氏和淑儿用膳。

    淑儿见他腰间系着的赫然正是之前的那个香囊,心中又是一紧。

    不是拿去洗了么,怎么表哥又戴上了?她有些食不知味,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哎哟,我的小心肝,怎么尽吃白饭,都不夹菜了呀?”冯氏嗔道,给她夹了几筷子胭脂鸡脯。

    沈淑儿勉强一笑,见江清流正看过来,神情亲切,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勇气,脱口问道:“表哥,你这香囊别致的很,哪里来的?”

    江清流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向别人讨来的。”

    讨来的?这下冯氏也好奇起来,凑过去端看了几眼,更觉奇怪。

    “我瞧你这个做工粗糙得很,咱家绣房做的不好吗,你还要向别人去讨?”冯氏笑道,“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江府没落了呢!”

    若是槿儿知道自己辛苦半月的成果被说成粗糙得很,只怕会气得瞪眼睛吧!江清流默默想道,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冯氏看得一愣,觉得其中只怕另有缘由,不想打草惊蛇,便不再追问。

    待江清流走后,沈淑儿陪着冯氏将这几个月江清流寄来的书信又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冯氏略一思量,喊来钱妈妈吩咐了一番后,对沈淑儿笑道:“也不知道你表哥这回是不是真的开了情窍,不晓得是哪家的姑娘,姨母好奇地很哪!”

    沈淑儿却连勉强的笑都做不出来,已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冯氏心头一惊,连忙把沈淑儿搂进怀里,连声哄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告诉姨母,姨母给你出气去!”

    沈淑儿再也忍不住,眼泪涟涟,泣不成声。

    她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淑,淑儿…不想…离开姨母…要…一直留在…姨母身边…”

    冯氏初时以为她又被哪个堂姐妹欺负了,便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但听她翻来覆去说这一句话,再联想到晚膳时她的异常,心里便明了几分。

    她极为心疼地抹去沈淑儿的眼泪,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不由抱着她叹道:“我的痴儿哟!”

    沈淑儿哭得迷迷糊糊,突然小腹一痛,身下有股热流涌至股间,不由眉头蹙紧,哭声骤停。

    “怎么了?”冯氏见她小脸发白,心头一紧道。

    “肚,肚子疼…”沈淑儿捂着小腹道。

    冯氏想到了什么,掀开她的裙摆果然看到一抹红色。

    “我的淑儿长大咯!”冯氏毫不忌讳这抹血迹,抚着淑儿的头发欣慰笑道。

    唤来丫环准备好换洗衣服,冯氏亲自教沈淑儿怎么用月事带,冲了红糖水喂她喝下。哄着她在自己榻上睡着后,冯氏轻抚着她柔嫩的小脸,心中疼惜至极。

    这个自己放在心尖尖养了十几年的宝贝终于长大了,也开始有烦恼了。

    冯氏心中有个念头徘徊不去,却无法下定决心。

    替沈淑儿掖好被角,小人儿的睫毛上依然沾着水光。渐渐地,冯氏的眼神变得坚定…

    ******************************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六,离新年还有短短四天。

    今年收入丰厚的清水村,家家户户都有了余钱置办吃食和新衣新裤,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今天村头黄大婶家要杀年猪,为她家猪肉铺暴涨的销量做出主要贡献的王槿一家则被邀请过去吃杀猪饭。

    同村还有几户人家这两天也请了黄大叔上门帮忙杀猪,村里人都被各家请去吃杀猪饭,热闹非凡。

    接连两日下雪,地上积雪已然能没过脚踝。王槿一家人都穿着兔皮靴,厚厚的棉袜,帽子也戴的严严实实的。

    到了黄大婶家,村里乡亲来了不少,男人们在外面看热闹,女人们带着孩子在屋内聊天。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大伙都等着你们呢!”黄大婶站在门口,把陈氏和王槿几人迎到了正房。

    “等我们?”王槿奇道,“大婶,我们又不会杀猪,等我们干啥?”

    黄大婶笑道:“大伙都说今年年成好,过年能多买些肉吃,全托你们王家的福,所以啊今天非要等你们来了再杀猪呢!”

    她将王棠抱起,拉着陈氏和王槿进了里屋,王牧和王轼则去后院看杀猪。

    随着一声痛嚎,这头近三百斤的大肥猪便一命呜呼了。

    黄大叔动作熟练,手起刀落间,已将一整头猪拆分好。将一大盆猪血和十几斤猪肉送进厨房,黄大婶就炖起了杀猪菜,一时间院子里飘散着极为诱人的香气。

    剩下的猪肉被陆陆续续买走了,几乎每家都买了十斤左右,最后只剩下了些剃的干干净净的骨头被王槿包圆了。

    在屋内聊天时,王槿就发觉这些大娘婶子小媳妇个个都对自家十分客气热情,有的还拐着弯地打听自己两个弟弟有没有定亲。到吃饭的时候更是抢着给自己一家夹菜,弄得她哭笑不得。

    临走的时候,黄大婶在给她装骨头的篮子里又多塞了几斤肉。王棠的怀里多了许多糖和点心,陈氏手上捧着手帕荷包之类的东西,王牧和王轼则收获了一大堆的称赞和寒暄。

    好不容易和热情的乡亲们告了别,回到家后,王轼长出一口气道:“大姐说得对,这免费的午餐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

    王槿深表同意。

    把肉抹了层盐挂在篮子里晾着,大骨倒进锅里汆水后炖煮,王槿开始研究年夜饭的菜式。

    馄饨是肯定要包的。天气这么冷,家里有的蔬菜不是很多。肉类倒是不少,鱼肉鸡肉羊肉猪肉牛肉甚至野兔肉都有。

    王槿将手靠近灶里火堆烘烤,顿时觉得一阵暖意传来,心想就吃火锅吧,容易准备又驱寒保暖。正好这一锅大骨汤可以用来熬成汤底。

    正想着辣锅底该怎么准备,王棠跑过来说送信的大哥哥又来了。

    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只是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王槿以为最近不会收到信了。

    那护卫穿着大氅,肩上还有未融的积雪。他小心翼翼地从马上取下一个木筐,从里面搬出一株盆栽摆在了正厅茶几上。

    这盆栽约莫一尺来高,叶片深绿小巧,最诱人的是其中结了几十颗大小如樱桃般的果子,颜色有鲜红,淡紫,嫩黄,米白,煞是漂亮。

    “五彩椒?”王槿惊讶道。

    “姑娘认识?”那护卫奇道,“不过这东西名字好像是五珠登科,是海上带回来的东西,爷特意让我们送来的,说看着喜庆,正适合过年的时候在家摆一盆。”

    原来还没人知道这是辣椒,王槿围着这株彩椒上看下看,颜值还真不错呢!

    “那请护卫替我带句谢给你家爷,不过让他最近就别再往这边送信了。不然大过年的你们不能好好休息了。”王槿笑道。

    护卫讪讪一笑:“爷若有吩咐,天上下刀子我们也是要做到的。前半句倒是可以给姑娘带到,后半句就是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哪!”

    王槿不禁笑自己蠢,哪有人敢跟老板说别让自己干活的。于是她跑回屋内,写了张字条塞进信封递给护卫道:“那你就把这个给你家爷看吧!”

    见外面雪势又大了些,王槿强硬地让护卫留下吃碗热腾腾的面,等雪小了些再启程。

    “这五彩椒想来应该很贵重,不知道你家爷得了几盆?”趁着等待的功夫,王槿好奇问道。

    护卫吃了面身上暖和了许多,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想了想道:“听说是爷的一位专走海运的朋友送的,一共送了两盆,还有一盆在老太太房里。”

    “只有两盆?”王槿吃惊道。这礼可有些重,自己就回一句谢好像不太合适。

    不过想想自己屋子里摆的挂的那些东西,她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债已经这么多了,肯定还不完,就继续欠着吧!
正文 第九十三章 过年
    &bp;&bp;&bp;&bp;江清流收到信打开一看,只有寥寥几句。

    “谢谢你送的盆栽,摆在家里很漂亮。马上就要过年了,槿儿预祝江公子新的一年诸事顺心,万事如意!哦,对了,送信的贾护卫之前瞧着还二十出头的样子,如今倒像三十多岁的汉子了,江公子想必很体恤下属,年关的时候就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吧!”

    “对别人倒是关心得很。”江清流不知是叹还是哼道。

    不久贾护卫就被唤去账房领赏钱,足足有五十两银子,还有二十天的假,顿时乐得偷笑。

    江清流捧着信出了会神,披起一件灰鼠大氅,踩着雪去了浣葛居。

    “清勉刚刚来过了,今年还是在如福堂吃年夜饭,三房一起。”冯氏揉着太阳穴,面有疲倦之色。

    “儿子知道了。”江清流道,“母亲最近操办年节之事,可是累着了?”

    “人老了,不中用了。”冯氏叹道,“幸好还有淑儿还帮着我料理,不然还真顾不过来了。”

    江清流微微皱眉道:“可要请大夫来瞧瞧?”

    “嗨,大夫来了还不是那几句话,要养着,多休息。”冯氏摆摆手道,“我这是年纪到了,精神不济,可治不好哟!”

    江清流心中微沉,安慰道:“那儿子有空多来陪陪母亲。”

    冯氏闻言欣慰地拉起他的手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男儿自在四方,娘怎么好把你拘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有淑儿陪着我就够啦!”

    “再说年后你三个嫂子就带着几个侄子回金陵读书了,到时候娘有的是人陪着,热闹得很!”冯氏想起几年未见的孙儿们就要回来了,心里满是欢欣。

    母子俩正聊着,沈淑儿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小跑着进来了。

    “姨母,表哥!”她脆声打了个招呼,一把捧起冯氏面前的热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终于暖和了!”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是跑哪里去野了,冻成这样。”冯氏见她斗篷上还有些雪花,嗔道。

    丫环上来替她解了大红色的斗篷,沈淑儿今日穿了一件茜色琵琶襟花袄,格外娇艳明媚。

    “前几天让给姨母做的抹额还没有好,我就去绣房瞧了瞧,顺便看看过年做的新衣。”沈淑儿坐到冯氏身边,挽着她的胳膊道。

    “哟,让你帮着管了几天家,这还真上起心了!”冯氏笑道,“不过这事让下人去传个话就好了,何必你亲自过去。”

    沈淑儿嘟嘟嘴,靠着冯氏不说话。

    “淑儿既然有心学习中馈之事,母亲就由着她吧。”江清流微微一笑道,“她将来总要嫁人的。”

    沈淑儿望向江清流,眼神微闪,轻轻垂下脑袋,好像害羞的样子。

    冯氏拍了拍沈淑儿的手,疼爱的眼神中含着一丝莫名之意。

    **************************************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日。

    王槿一家早早起来吃过早饭,祭拜过父亲,将家里再打扫一番。虽不能贴对联福字,但王槿还是尽量把家里布置得有了过年的气氛。接着一大家子围着桌子擀面调馅包馄饨。

    去年时王槿一家尚且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惨淡中,年都没有好好过。这次王槿花了很多心思,光馅料就准备了很多种。用特意腌制的酸菜调的酸菜猪肉馅,冻得有些蔫的油冬儿泛着甜味,混着猪肉拌成馅也很是鲜美,生命力顽强的韭菜自然也少不了,和鸡蛋肉丁和成馅。另外还准备了鲜美诱人的冬笋,配上木耳猪肉鸡肉,准备做一屉三丁包子。

    全家五口人齐上阵,中午下了点刚包的馄饨垫了垫肚子,直到下午才忙完。三百多个馄饨鼓着肚皮,憨态可掬,几十个白胖的包子更是肥嘟嘟地诱人食欲。

    王槿一家年夜饭前都要沐浴再换上新衣,涤去过去一年的霉运和不顺心,清清爽爽地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厨房的灶台从早上就一直煮着东西,火也没有熄过,连着浴室里也已经热气蒸腾,十分暖和。

    王牧和王轼洗好后换了衣服,听王槿的话回了房间休息。之前接连几日他们二人替村里各家写了许多春联,腰酸背疼,都有些累得慌。今天又包了很久的饺子,想着晚上还要守岁,王槿就让他俩先回房睡一会。

    王槿将自己和小王棠剥得光溜溜的,一起泡进了浴桶里。略烫的热水一下子漫过肩膀,王槿舒服得叹了口气。

    王棠抓着桶沿,让王槿给她搓背,小身子在水里晃来晃去,荡起阵阵热气。

    抓住她扭来扭去的小身子擦洗好,王槿鼻尖沁出了一层汗。

    “小调皮鬼,洗个澡都不安分,瞧,水都给你泼到外面去了。”王槿嗔道。

    王棠嘻嘻笑着,胳膊围住王槿的脖子,亲昵地蹭来蹭去。

    “咦,大姐,你好像长胖了!”王棠突然说道。

    王槿上下打量自己一番,疑惑道:“真的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王棠指指王槿的胸前,奶声奶气道:“大姐这儿的肉变多了!”

    王槿顿时一头黑线,脸上泛起一丝粉色,含糊道:“这不是胖,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怕她再语出惊人,王槿忙道:“洗好了就起来吧,不是等着穿新衣服嘛!”

    一听到穿新衣,王棠果然转移了注意力。麻利地从浴桶里爬出来,刚刚擦干身子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新衣穿上了身。

    红色镶白边的斗篷款上袄和棉裙,帽沿袖口缝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帽子上还有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胸前挂着一双兔毛红手套,手套上面还缝有一只可爱小兔子。

    王棠喜欢得不得了,再看王槿一身与自己同款,只是颜色不同的新衣,更是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陈氏将晚上火锅的配菜准备好,馒头上了蒸屉,也去洗了澡换上一件同样款式的茶色新衣。

    母女三人站在一起,虽是一样款式的衣服,却各自穿出了不同的味道。

    穿着红衣的王棠如年画娃娃般玉雪可爱;藏青色愈发显得王槿肌肤白嫩,斗篷的设计消除了这个颜色的沉重感,反而有股难言的清丽;陈氏本就面容姣好,穿着这样的款式更显得年轻了许多,茶色也衬得她气质端庄。

    年夜饭的时候,一家人团团围坐,厅里摆着江清流送来的那盘五彩椒,桌子下面点了暖炉子,整个饭厅温暖又温馨。

    桌子中间的火锅腾腾冒着热气,周围摆了一圈的食材。

    晶莹剔透的各种肉卷,鲜嫩欲滴的菠菜小青菜还有豆芽,一大盘木耳香菇等山菌,雪白的粉丝,一碗嫩嫩的猪血旺,一碟子蛋饺。王槿还特意拿了一壶果酒出来。

    王棠看着火锅一边雪白一边红彤彤的汤底,好奇道:“大姐,这火锅颜色真好看,是用什么做的?”

    王轼凑上去闻了闻,胸有成竹道:“这白的肯定是大姐熬了好几天的骨头汤,这味我都记住了。红的嘛,应该是辣椒做的吧,昨天我听大姐和娘在厨房一个劲的打喷嚏呢!”

    “就你脑瓜子聪明!”陈氏嗔道。

    听得外面震天响的炮仗声已过了一轮,王槿笑道:“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开吃吧!”

    王轼和王棠一阵欢呼,纷纷拿起筷子,朝自己垂涎已久的美食而去。

    “娘,大姐,这一年你们辛苦了,牧儿敬你们一杯。”王牧端起酒壶替王槿和陈氏斟满酒,认真而恭敬地道。

    陈氏慈爱地看着他,欣慰道:“你们个个乖巧又懂事,你读书向来也不用娘操心,娘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大姐这一年忙里忙外地,个子抽条了不少,肉倒是没长一斤。”说着,陈氏就有些心疼起王槿。

    王槿握住陈氏的手,安慰道:“娘,我这是苗条,不是更好看嘛,别人想瘦还瘦不下来呢!”她看向王轼,语气温柔:“你年后就要去金陵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也别光顾着埋头读书,多结识些朋友也很重要。”

    王牧点头答应,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淡淡的伤感。

    “还有轼儿,”王槿朝着正和碗里的涮肉片较劲的王轼道,“明年你也要去博雅书院上学了,可要上进些,不然夫子可是要打手心的!”

    王轼闻言,放下筷子,小脸肃然道:“知道了姐,我不会给咱家丢脸的!”

    自确认了王牧去金陵进学的事情,王槿和陈氏就去了博雅书院找到夫子,想把王轼年后上学的事情安排好。

    本是有些赶的,但夫子体念她家突遭变故,又很喜欢王牧的聪慧,想来他弟弟也不会差,便答应了。因此年后王轼就要寄宿在书院读书了。

    令人惊讶的是王轼知道这个消息时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很干脆地答应了,看起来劲头十足。

    “大姐,棠儿也要上学认字!”王棠鼓着腮帮道。

    “哦?为什么呀?”王槿笑道。

    “我要和大姐一样学看菜谱,做好吃的!”王棠脆声道。

    “哈哈,那二哥就等着吃棠儿学做的饭菜咯!”王轼嘻嘻笑道,王棠一个劲地点头,自信满满的样子。

    说说笑笑间,一家人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收拾了饭桌。

    月上中天时,大家都困意渐浓,王槿拿出牌来,取出几大串铜板,拉着全家玩起了诈金花。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困意也消了。到王槿连输第十把的时候终于到了凌晨时分。

    “时间差不多了,都去睡吧,早上起来还要拜年去呢!”王槿将牌收好道。

    “我看大姐是输怕了吧,嘻嘻!”王轼偷笑道。

    王槿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那咱俩单独来一局,就赌你刚刚赢的那串铜板。”

    想起以前大姐逢赌必赢的运气,王轼突然明白过来今日她是故意放水,立马谄媚地抓住王槿的袖子嘻嘻笑道:“大姐最厉害了,我肯定输!”说着,紧了紧怀里的一大串铜钱,补充道,“大姐,我困了想去睡觉了!”

    “你个小油条,鬼精鬼精的!”王槿嗔道,拉起王棠的手道,“走吧,咱们都睡觉去。”

    此时,夜空里飘起了小雪,清水村家家户户都陆陆续续入睡了,偶有狗吠之声传来,在节日的气氛里听着也并不扰人,反而有种踏实的安宁之感。

    王槿躺在被窝里,静静享受着这份安详,脑海闪过这一年里发生的种种,各种情绪在心间翻滚。

    喜悦的是家中生计不必再烦忧,家人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欣慰的是弟弟妹妹们一天天的成长,越来越懂事乖巧。

    不安的是虽然父亲的意外已有头绪,但李明乾那里至今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她不免有些忐忑。

    不明的是自己对江清流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房间里如今已满是他的痕迹。

    枕边的木匣子里装满了他寄来的信,每当自己感到无聊,或者夜里睡不着,又或是偶尔的惶惑不安时,她便会抽出里面的信,看着看着渐渐心就安定了。

    他平和亲近的语气,细腻贴心的礼物,嘘寒问暖的关切,不知不觉成了她的精神依赖。每每碰触便会感到心安。

    她忍不住披衣坐起,接着月光捧出匣子里的信,轻轻摩挲。

    究竟,喜不喜欢呢…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夜客
    &bp;&bp;&bp;&bp;发了一会呆,王槿轻叹了口气,把信收好准备重新入睡。

    “笃笃…”

    好像有马蹄声。这么晚了又是除夕,谁会大半夜出门。王槿不由留神细听。

    “叩叩叩”敲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明显。

    好像是自家的门。王槿骇了一跳。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她想了想,重新穿好衣服,提着灯走到前院。

    一步两步三步…随着离院门越来越近,王槿已经能听见马儿喘着粗气的吭哧声。

    土匪?强盗?她不禁心跳如擂,紧张起来。

    “槿儿?是你吗?”一个清朗中略带喑哑的声音从院门那面传来。

    这声音,好熟悉…

    “江公子?”王槿惊讶地无以复加。

    “是我。”那声音似乎带了些愉悦道。

    王槿急忙小跑过去打开院门,果然看见那清风般的少年正矗立在家门口。

    他外面罩了件青色披风,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一向极为整齐的发髻微微有些散乱,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倦之色,眼神却极亮。

    “你不在家过年,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一路从金陵骑马过来的?你冷不冷?饿不饿?”见他脸上疲态明显,王槿心不由自主一疼,焦急道,“你快进来,我去煮些姜汤你喝,不然肯定会病倒的。”

    她急急转身要去厨房,手却被一把抓住。

    “槿儿,你开心吗?”少年语气微醺,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王槿这才注意到他眼神略带迷离,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果然有股淡淡的酒味。

    居然酒驾!王槿不禁生气又担心。这样冷的天,他喝了酒又受了寒,再加上旅途颠簸,身体疲倦,激发起病气的话可不是小事。

    她心中焦急,少年却纹丝不动,似乎非要听她说个满意的答复。

    “我开心,我开心极了!”她粲然一笑,语气温柔地哄道。

    少年咧嘴笑起来,笑容如同黑夜里的星辰般明亮。

    王槿来不及欣赏,急忙把他拉进了院子。

    一路将他领回自己房间,两人的手一直紧紧牵着,王槿一心担忧他的身体,竟然没有察觉。替他解下了满是寒气还有些潮湿的披风,再摸摸他的外裳也是冰凉的,见他意识并不十分清醒,王槿干脆将他外衣也脱了,扶到自己被窝里捂着。

    幸好炉上一直封着小火,还有热水。王槿灌了一个汤婆子塞进他被窝,切了些老姜和蒜煮了姜汤,端进了房间。

    屋子里有轻微的鼾声响起。

    江清流一夜雪中疾行,纵是他自小习武,体格强健,也早已疲惫不堪。不过是一个念头强撑着,见到王槿后,这口气便散了,困意直冲头顶。

    柔软的枕头,暖和的被褥,还有好闻的气息,他睡得极为安稳,嘴角似有淡淡的弧度,神情安宁满足。

    将托盘放在椅子上,王槿坐到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像有点烫。她愈发担心。

    “江公子,醒一醒,把姜汤喝了再睡好不好?”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睡梦中听见这日日夜夜想念的声音,江清流努力想睁开眼回应,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每块肌肉每根骨头都酸痛不堪,竟是动都动不了。

    他不由皱起眉头,露出挣扎之色。

    下一刻,一双纤细的手探进被褥,将他上半身扶起倚在靠背上,另一只手将被子拉上盖住他肩膀。一个温柔的声音道:“我要喂姜汤了,你好好配合哦。”

    随着勺子轻击的清脆之声,唇上有些微微烫人的触感,江清流配合地一口一口喝着姜汤。

    明明是极为辛辣呛鼻的味道,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喝得很干脆。**的感觉从喉间直达肺腑,他鼻尖和脑门渐渐沁出一层汗,背上也渐有湿热之感,浑身感觉畅快了不少。

    王槿轻轻替他擦了汗,扶着他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待他重新睡着,王槿担心他半夜再发起烧来,便在外间的榻上裹着被子和衣而睡。

    中途起来两次探了探江清流的额头,都没有继续烧热的迹象,也发了汗,她才松了口气,沉沉睡去。

    卯时,和以往每个清晨一样,江清流醒了过来。

    盖着三层厚厚的被子,他出了不少汗,身上有些黏腻,很不舒服。

    此时夜色依旧未褪,借着淡淡的月光,他侧头望向房间另一侧的隐约倩影,嘴角浮起深深的笑。

    环顾四周,看到自己送来的东西都摆在房间里,胸口仿佛有股极其欢快的情绪激荡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他深深呼吸,心底的那一丝郁结一扫而空,只有无尽欢喜。

    静静闭上眼,八年来第一次,他准备睡个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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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睁眼时,天已大亮,对面榻上的人儿也不见了踪影,门外有些微的动静传来。

    江清流一夜好眠,精神已经恢复,身体的酸疼之感也减轻了很多。

    这是什么时辰了?该起床了。他想。

    视线在屋内搜寻一番,他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衣服被拿走了?他了然后,有些无奈。只好先躺着了。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了。

    “江公子,你醒啦!”陈氏端着托盘走进来,见他睁开了眼,惊喜道。

    “伯母。”江清流坐起身子,朝陈氏颔首行礼,笑了笑道,“新年好。”

    “你快躺下,躺下,”陈氏忙道,“可别再受了凉气!”

    “已经好很多了,伯母不用担心。”江清流道。

    “饿了吧?喝点粥先,还有馄饨和包子,你想吃哪个,我给你做去!”陈氏将托盘放到桌上,语气殷切道。

    “都行。”江清流笑道,却没有动。

    “哎哟,瞧我这脑子。”陈氏一拍大腿,“你的衣服槿儿拿去烘了,这会应该好了,我去拿过来,你等着啊!”说着,她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看着陈氏消失的背影,他心头微松。本来还有些忐忑他这般突然来访太过唐突,现在看来伯母并无不喜之意。

    念头刚刚闪过,陈氏已经拿着烘好的衣服进了屋。

    “今天冷得很,你把这条毛领子也围上。”陈氏将衣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指了指最上面的一条灰兔毛领道,“我再去下点馄饨你吃。”

    “有劳伯母了。”江清流谢道。

    待陈氏出了门,江清流拿起那条毛领围在颈间,扣好扣子,极是服帖温暖。

    下了床,他刚想穿鞋,动作却一滞。

    他的麂皮靴子不知道去了哪里,眼前这个毛茸茸胖乎乎的似鞋非鞋的东西是给他穿的?

    没有多想,他将脚伸了进去。

    唔,软乎乎的,很舒适也很暖和。他不由笑了起来,肯定是槿儿设计的。

    穿好衣服,坐到桌边,他端起还有些烫的粥,轻轻吹了吹,慢慢喝着。

    味道一点没变,依旧香糯微甜。

    胃里的暖气延至四肢百骸,他看向屋外,心情渐渐迫不及待起来。
正文 第九十五章 辣酱
    &bp;&bp;&bp;&bp;王槿端着一碗馄饨走了进来,见他精神奕奕,脸色红润,微微一笑道:“恢复能力还真不错!”

    “多亏了你的照顾。”江清流看着她,笑容清雅明朗。

    想起昨天替他脱衣服的举动,王槿不由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吃碗馄饨吧,粥不填肚子,你肯定饿了。”

    “好。”他接过碗,一股诱人的味道直冲鼻间,不由赞道,“好香!”

    “是你饿了才对,”王槿笑道,“都是极平常的东西,你凑合吃吧。”

    “平日里想吃都吃不到的,怎么会是凑合。”他说着就拿起筷子,挟了一个塞进嘴里。

    “哎,小心烫!”见他吹都不吹一下,王槿忙提醒道。

    果然江清流被烫到了,他有些狼狈地捂着嘴,呵着热气,好一会才吞下去,脸都微微涨红了。

    “噗——”王槿很没道德地笑了,“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她这一笑极是灿烂,江清流有些愣愣地道:“槿儿,你笑起来真好看。”

    王槿微微红了脸,心道这人几月不见,怎么变得又傻又笨,话都不会说了。

    “我不笑的时候就不好看么?”她歪着脑袋,故作不悦道。

    “当然不是!”江清流顿时慌了神,急忙解释道,“槿儿什么时候都好看!”

    见他这般紧张,王槿摆摆手道:“好啦,逗你玩的,快吃吧!”

    江清流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外面又走进来三个小人。

    “江大哥!”三人齐声唤道,有道不尽的欢喜之意。

    哎,看来这碗馄饨他是无福消受了。

    放下筷子,他站起身和三个热情的小朋友一一问候。

    王棠大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脆声问道:“江大哥,秦大哥没来吗?”

    “估计晚些就会到了。”江清流微微一笑道。

    因为之前得了王槿的嘱咐,三人都没有问他为何在除夕之夜来访的原因,只拉着他说些这几个月的有趣见闻和新年心愿。

    “江大哥,金陵的元宵花灯节有扬州的热闹吗?”王轼好奇道。

    “花灯的话倒不知道,不过金陵元宵节的烟火确实值得一看。”江清流道。

    “棠儿要看烟花!”王棠立刻兴奋起来,“大姐和我最喜欢看烟花了!”

    “是么?”江清流看向王槿,笑道:“那今年就去金陵过元宵如何?”

    顿时,三个小人立刻眼神期盼地望向王槿。

    其实王槿也有些动心。她还没有出过远门呢,自然也是好奇和向往的,而且原本也打算早些去的。

    “那我和娘商量下。”她说道。

    三个小人知道她这便是同意了,只要她同意了,娘肯定也会同意,顿时个个喜笑颜开。

    “我会派人接你们走水路去,以免马车颠簸。”江清流再接再厉,“初八可以吗?”

    他本想说初五,觉得太心急了,便改口初八。

    “坐船的话一天也就到了,初十吧。这次出去要好些日子,家里需要安排一下。”王槿想了想道。

    “好,到时我去码头接你们。”江清流道。

    “江大哥,你看棠儿的衣服好看吗?”王棠跳下椅子,往他面前一站,一脸炫耀道。

    “恩,好看!”他早就注意到王槿和王棠穿的同一款式的衣服,觉得很是很是别致,此时仔细一看,忍不住意外又欢喜道:“这是我送来的料子做的?”

    “恩,我瞧着那些皮子毛料都极好,光用来做鞋子有些浪费,就试着做了几件斗篷袄子,没想到还挺好看的。”王槿笑道。

    之前江清流在北方,早早就下了雪,出门都是穿得皮筒靴,里面衬着毛皮,十分暖和。他想着南方更为湿冷,便派人搜罗了许多极好的毛皮送到王家,让她做靴子穿。没想到竟然被她巧手做了衣裳。

    他指指脚上的鞋子,笑道:“这个也是你做的?”

    王槿点点头,有些得意道:“是不是很舒服很暖和,还防水呢!踩踩雪也没事。”

    “棠儿和哥哥们也穿的毛绒拖鞋,可暖和了,走路还没有声音呢!”王棠说着走了两步,果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清流一看,果然她们脚上穿的也是这般毛茸茸的鞋子,不由莞尔一笑,好奇道:“不过这鞋很是合脚,不知道原本是做给谁的?”

    “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你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我总要表示表示才对。”王槿笑眯眯道,“怎么样,可还满意?”

    江清流心里欢快到了极点,连连点头:“满意,再满意不过了。”

    几人说说笑笑,转眼就到了中午饭的时间。

    年前准备了许多腌制好的肉食,煮好切了冷盘,主菜依旧是火锅,不过只配了骨头菌菇汤底。

    正当众人准备开饭时,秦子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爷,您果然在这!”一进门见到江清流,他顿时喜笑颜开。

    见他满身寒气,王槿递上热水毛巾,倒了些酒,让他赶紧坐下吃火锅暖暖身子。

    和陈氏几人拜了年,他还待说些什么,江清流开口道:“先吃饭,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他立即会意,正好肚子也饿得不行了,便往王棠身边一坐,将她抱在腿上,故意哎哟一声道:“这才几个月没见,咱们小棠儿重了好多呀,肯定背着你秦大哥偷吃好东西了!”

    一向机灵的王棠此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是吃了好多百味斋的点心…”

    秦子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众人也都忍俊不禁。

    “你还说,每次都说要吃一个月的,结果半个月就吃完了。”陈氏嗔道,“小心牙吃坏了,可有的疼了!”

    “棠儿有分给小草她们吃的,而且棠儿每次吃完都刷牙,大姐说过勤刷牙,牙就不会坏的!”王棠仰起小脸辩解道。

    躺枪的王槿表示很无奈,“棠儿,你怎么每次都只记得大姐说的前半句,就不记得后半句呢?”

    明明她的后半句是如果甜的吃太多,牙还是会坏会疼的。

    “我,我忘了。”王棠小声嘟囔。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好了好了,吃饭吧,这汤都要煮干了。”反正过几年要换牙,陈氏决定暂时放小闺女一马。

    “这辣椒酱好鲜好辣,好过瘾!”秦子明吃了口蘸了辣酱的肉卷,赞道。

    看着碗里五颜六色的辣酱,江清流想起了一件事。他环顾厅内,果然在角落瞥见了那株五珠登科,还有旁边王牧略带不安的神情。

    “这辣椒酱…”他看着那仅剩的几个小果子,若有所思道。

    “好吃吗,这是大姐用那株五颜六色的果子做的,棠儿觉得好看,但是太辣了,棠儿吃不了。”说着,王棠不由有些沮丧。

    听她竹筒倒豆子说出实情,一旁的王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王牧也忐忑起来。秦子明瞪大了眼,想笑又不敢笑,嘴里还含着一口蘸了辣酱的羊肉,也不知道该不该吞下去。

    陈氏也面露尴尬。当时送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盆五珠登科是从遥远的海外带回大昭的,极是稀有罕见,价值自不必说,王槿要采下来做辣酱时她还心疼了好久。

    “那个,我瞧许多果子都成熟了,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就把熟透的摘了,给挪出点地方来。”王槿讪讪解释道,“摘下来又觉得浪费,鼓捣了几回,发现它和辣椒差不多,辣味还更重些,就做了这辣酱…”

    “哦?我竟不知道这个也能做辣酱,那我倒要试一试。”江清流微微一笑道。

    “那我帮你调一下,就这么吃太辣了。”王槿忙道。

    替他在酱碗里倒了点香醋,挑了黄豆大的辣椒酱,放了些香油和葱花。

    “你试一试。”王槿将酱放到他面前。

    辣!入口的一瞬间,江清流就觉得嘴里每个角落都被一股辣味刺激,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口腔里残留着一股香,酸,辣,鲜的余味,令人食欲大开,欲罢不能。

    “虽然很辣,不过确实好吃。”他点点头道,“这五珠登科竟然是辣椒,还这般辣,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既然你喜欢吃,晚上我做个剁椒鱼头你尝尝?”见他没有不喜,王槿松了口气,笑道。

    “好!”江清流点点头,全然忘了他并不会吃辣。
正文 第八十九章 议价
    &bp;&bp;&bp;&bp;(才发现我前面少传了这一章,赶紧补上补上!)

    从栓子手里接过第一个布袋,打开递给李明乾,王槿说道:“这是从这批棉花里挑出的品质最好的棉花,我打算作价六十文一斤。”

    李明乾从布袋里抓出一个棉朵,翻看了下。

    “品质确实不错。”李明乾笑道,并没有回应她提出的价格。

    王槿也不着急,拿出第二个布袋递给他,道:“这是中等品质的棉花,作价四十文一斤。”

    略略翻看,李明乾微微颔首。

    将第三个布袋递给他,王槿道:“这是略有瑕疵,次一等的棉花,作价二十文一斤。”

    李明乾闻言有些讶异,即便有少许瑕疵,这个价格也太低了些。

    将三个布袋递给身后的中年掌柜,李明乾略一思索,看着右边堆积如同高墙的麻袋,眼中闪过一道极淡的笑意。

    他微微一笑道:“不知道姑娘这上等棉和次等棉分别有多少?”

    “上等棉五千斤,次等棉——”王槿顿了顿,笑道,“一千五百斤。”

    李明乾闻言不由摇头笑叹:“姑娘做起生意来,李某都自叹弗如!”

    “老吴,去把人都叫来吧。”他这话是对中年掌柜说的。

    “是!”掌柜应声退下,将带来的伙计们都领进仓库内,开始验货装车。

    见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王槿开心之余又有些不安。

    “你…不会亏本吧?”她犹豫着问道。

    李明乾莞尔一笑:“贵买自然贵卖,多的是人买单,姑娘不必担心。”

    听他这样说,王槿就放心了。总不能他特意照拂自家生意,自己还让他赔钱吧。

    仓库里人来人往,他二人就回到了旁边的小屋里等候。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李明乾带足了人手和马车,又有王槿家长工们帮忙,一整个仓库半个时辰就被搬空了。

    “这批货物共一万四千斤,一等棉五千斤,二等棉七千五百斤,次等棉一千五百斤。”掌柜进了小屋,向她和李明乾汇报道。

    “没有问题,是这个数。”王槿微微颔首。

    “按照姑娘的定价,货款一共六百三十两,除去预付的定金一百五十两,还需支付四百八十两银子。”掌柜笑容可掬道,“姑娘这回还是直接存在钱庄?”

    王槿点点头:“恩,麻烦掌柜的了。”

    “不麻烦不麻烦!”和上次一样,掌柜拿出通利钱庄的银讫让李明乾填了银两盖了章后,交给了王槿。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窄窄的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拿毛笔做着记录。

    这本写完,他又拿出另一个本子,同样地记录了什么。

    无意间瞥见上面那些熟悉的表格,王槿才察觉原来这位掌柜用的竟然就是她教给李明乾的复式记账法。

    她转头看向李明乾,他也心领神会,二人不禁相视一笑。

    掌柜的作好记录后,没有将本子收起,而是递给了李明乾。

    李明乾接过手里,却是笑笑,又递给了王槿。

    掌柜不禁流露出愕然之色。

    王槿将本子打开,直接翻到刚刚填写的那页,上面借贷双方的科目和数额都没有错误。

    “之前的定金也有记录么?”她问道。

    “有的有的。”掌柜回过神来,将手里本子翻到之前记录预付定金的那页递给王槿。

    “恩,没有问题。”她将本子还给掌柜,点头道。

    翻开第二个本子,王槿有些吃惊,这本竟然是通利钱庄的记账凭证,她眼含疑惑看向李明乾。

    “老吴是李家大掌柜之一。”李明乾含笑道。

    原来如此。

    她朝吴大掌柜微微一笑,将对应的记录查看后,把本子还给了他。

    “不愧是大掌柜,这些记录都有条有理,繁而不乱。”王槿佩服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这套记账法,李家的大掌柜果然有两把刷子。

    “不敢当不敢当,老朽愚钝得很,公子教导了好些天才勉强学了些皮毛而已。”吴大掌柜越发恭谨虚心道。

    王槿莞尔一笑,心想这吴大掌柜本来就对自己客气有礼,以后恐怕更是毕恭毕敬了。

    “老吴你去安排一下把东西运回去吧。”李明乾吩咐道。

    吴大掌柜领命出门。

    怪不得公子对着这位姑娘另眼相待,原来记账法和她有关。吴大掌柜一边指挥车队启程,一边想道,以后要对王姑娘更加重视才行!

    “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李公子与我一道回去吧!”望着远去的车队,王槿又去了一桩心事,心情极好,含笑道。

    “呵呵,姑娘不说我也是要去的,表妹她们还在姑娘家赖着呢!”李明乾笑道。

    二人并肩而行,道路边种有好几棵古银杏,枝干粗壮,金色的叶子洒满地面,如同铺了层地毯般,十分赏心悦目。

    “公子已将这记账法施行下去了?”王槿好奇道。

    “还没有,目前先让大掌柜们熟悉其用法和规律,日后再教给各铺掌柜们。”李明乾笑答道。

    王槿点点头,若是这么快就施行下去了,那李家真厉害得有些可怕了。

    “今日没想到雪儿和敏玉也能来,”王槿依然觉得意外,“你是怎么把她们带出来的?”

    李明乾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窘色。

    “咳…昨日姨母带着表妹去阮府探望阮夫人,熬不过她俩歪缠,又说有我照看着,今日才放她俩出门的。”他轻咳一声,神态有些不自然地道。

    王槿没有注意,笑道:“雪儿和敏玉这痴缠撒娇的功夫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挡得住的。”

    想起昨日在母亲院里撞见的某个画面,李明乾也无奈地摇头笑道:“小姑娘撒起娇来确实难对付得很。”

    说完他不由自主看了眼王槿。这个小姑娘撒起娇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刚到家门口,他二人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

    “不算不算,刚刚那个不算,我没看清!”阮敏玉一把把刚刚扔出去的牌收回来,嚷道,“重来重来!”

    王牧依旧如常小脸微板,看不出喜怒;王轼一脸好整以暇,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庄雪则神情略显紧张,看看手里的牌,翻翻桌上出过的牌,轻咬嘴唇努力思考。

    阮敏玉秀眉紧皱,食指在手中牌上流连,犹豫不决。

    “出这个。”身后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

    阮敏玉惊喜地转过头:“槿儿姐姐你回来啦!”

    “表哥!”庄雪也唤道。

    “你们在玩什么?”李明乾颇有兴致地看着她手里样子有些奇怪的牌问道。

    “是牧儿弟弟和轼儿弟弟教我们玩的一种纸牌,可好玩了!”庄雪笑嘻嘻道。

    “哦?那我可要看看是怎么个玩法。”李明乾笑道。

    按照王槿的提示,阮敏玉出了几轮牌,虽然没有赢,但也得了第二名,这可是她目前为止的最好成绩了!

    她愈加兴致高昂,拉着王槿当军师,终于赢了一次,开心几乎要跳起来。

    一边的庄雪却不开心了,自己还没赢过呢!

    “出一张五。”新的一轮是她先出牌,正犹豫间,听到李明乾在耳边说道。

    “表哥?”庄雪有些惊讶,但出于对李明乾一贯无条件的信任,便按着他的提示出牌。

    果然,这局她就赢了。

    “哈哈,表哥你真厉害,才看几轮就学会了!”庄雪兴奋又佩服道。

    李明乾淡淡一笑。

    “我要去准备午饭了,你们几个自己玩哦。”王槿看看时辰不早了,说道。

    “啊?槿儿姐姐一走我肯定又是一直输。”阮敏玉撅嘴道。

    王槿想了想,去自己房间取了几串铜钱拿过来,一人分了一串。

    “牧儿轼儿,你们教她们玩干瞪眼吧,这样还能有输有赢。”王槿笑道,“赢到的铜钱都归你们。”

    王轼忍不住欢呼一声,阮敏玉也欢喜道:“干瞪眼我会呀,不用王家弟弟们教。”

    王牧突然开口道:“你说的干瞪眼应该和我们玩的不一样。”

    王槿明白了弟弟的意思,忍不住笑起来。

    阮敏玉奇道:“难道还有几种干瞪眼?”

    说着她两手撑腰,瞪大眼睛盯着王牧,说道:“难道不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阮敏玉的眼神过于炙热,王牧被盯得脸上发红,赶紧低下头,一把抓过牌,清了清喉咙道:“姐姐说的干瞪眼是种纸牌玩法,我来教你们。”

    见她们几个相处融洽,王槿便去厨房帮忙,李明乾也跟了上来。

    “你不玩?”她讶道。

    “怎么好以大欺小。”他微微一笑。

    见他似乎有一路跟到厨房的打算,她不禁道:“君子远庖厨。”

    他挑眉勾唇道:“我在姑娘心中只怕早就不是君子了吧!”

    王槿讪讪一笑,又道:“厨房油烟气重,怕是会熏到公子。”

    “吃得难道熏不得?”李明乾淡笑道,“况且也想见识下姑娘的厨艺。”

    王槿还想说什么,瞥见前面一个正颠颠撞撞端着一盆水的小人儿,脚下突然不稳,立时就要摔倒。

    “棠儿!”王槿焦急喊道。

    一个人影唰地冲上前去,接过水盆,扶住了小人儿的身体。

    王槿急忙跑上去,拉住王棠上下检查一番,“有没有碰到哪里,疼不疼?”

    “棠儿没摔倒,不疼。”王棠甜甜笑道。

    王槿松了口气,对李明乾谢道:“多谢你了。”

    “应该的。”李明乾微笑道。

    “棠儿怎么不在前面陪哥哥姐姐玩呢?娘呢?”王槿将木盆端到灶台上,把木耳放进去泡着。

    “棠儿要学做菜,没工夫玩。”王棠一本正经道,“娘刚刚去小草家里借盐了。”

    王槿忍不住刮刮她的鼻子道:“本以为你大哥读书算认真刻苦的了,没想到我家棠儿学起做菜更是下功夫呢!”

    她抽出一大一小两张椅子摆在一边,让李明乾和王棠坐着,自己快手快脚处理起食材。

    不一会儿,陈氏拿着盐回来了,想帮忙却被王槿连哄带劝地推到了前厅招呼阮敏玉她们。

    撸起袖子,王槿准备开始大干一场。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启程
    &bp;&bp;&bp;&bp;下午,秦子明带着王牧几人玩起了牌,陈氏也被拉上了桌。

    江清流和王槿坐在一边聊天。

    “我明日一早就回去。”江清流的声音有些闷。

    “好,你早点回去做些准备,到时候我们全家光临,你可要好好招待才行!”王槿微微一笑道。

    “一定!”江清流点点头。

    过了一会,他轻声唤道:“槿儿。”

    “怎么了?”王槿转头望向他。

    “我乳名淘儿,字子映,在家里排行老四,府里称我四爷,江公子这个称呼其实我不大习惯。”他浅浅笑道,“你唤我清流罢。”

    听他绕了这么多称呼,王槿想了一会,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母叫他乳名,同辈之间以字相称,仆妇下人唤他四爷,在外才称他为江公子。而能直呼其名的自然是最亲近之人。

    他这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吗?

    王槿有些迟疑,但看着他真挚的眼神,想起昨日雪夜他立在院外的一幕,心倏忽一软,“清流…”

    江清流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彩。

    晚上王槿果然做了剁椒鱼头,鲜辣细嫩的鱼肉,吃得每个人都满头大汗,秦子明更是大呼过瘾。

    第二日一早,江清流用过早饭就和秦子明骑马返程了。

    “路上小心。”王槿站在马边道。

    “恩,你快回去吧,外面冷,小心着凉。”江清流温声道。

    “伯母,我们先走了,等你们到了金陵再好好招待。”他朝陈氏一揖手,扬鞭而去。

    陈氏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既欢喜又含着几分担忧…

    接下来几日,王槿和陈氏去村长家送了些吃的用的,长工们也都接连上门拜年,还拉着他们全家去家里吃饭。初七开始她们才空闲下来,将要带去金陵的东西归置了一番,把养的鸡托给了小草家照看,存不住的吃食也都送了人。

    初十这日一早,两辆马车带着一堆行李和王家五口赶到了运河码头,坐上了船。

    因年关未过,陆路行人都很少,更不要说水路了。

    一路行舟平稳畅通,偶尔其他船只经过,也只惊鸿一瞥。

    江清流准备的这船内饰十分精致。舱内的每个房间都十分宽敞,家具一应俱全,且用料考究。

    王棠和王轼从登上船就极是兴奋,在甲板跑来跑去,新鲜又惊奇。

    王牧稍显平静,但也待在甲板上不肯回舱内。

    王槿不放心他们,只好站在一旁看着。

    行船时风还是挺大的,王槿的脸被吹的有些发白。她叹口气,把斗篷后的帽子掀起戴上,顿时风被挡住许多。

    这时陈氏也拿着两个帽子走过来,递给王牧和王轼。

    王棠瞧见了,也学着把帽子戴起来,小脸被遮住了大半,连路都瞧不见了。她不禁咯咯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直传到后面的一艘大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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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家的小姑娘,笑得这般高兴?”李三夫人听见这落珠般的清脆的声音,好奇道。

    “许是别的船上传来的。年节里,小孩子总是最开心的。”李明乾漫不经心道,看了眼她手里的牌,“母亲,该你了。”

    李三夫人看了看桌上,再瞅瞅自己手上的牌,撇撇嘴,把牌一扔道:“不打了不打了,打到现在一副都没赢过。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了这玩法,尽用来赢你娘的私房钱了!”

    李明乾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他最近时常沉默,全不似平日里那般惫懒贫嘴,李三夫人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陪娘到外面转转,总待在这小小的船舱里怪憋闷的。”李三夫人道。

    “好。”李明乾点点头,陪着李三夫人走到了甲板上。

    此时他们的船正行在前面一艘船的左后侧,而且在逐渐接近。

    李三夫人走到船舷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劝慰儿子,没有留意对面船上的人儿。

    李明乾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如果此时他出声相唤,她肯定能听得到吧。想起这段时间她明显的回避之意,李明乾心头一阵烦躁,紧紧抿着双唇,没有开口。

    他的船渐渐超了过去,就在她即将消失于视线中时,李明乾看到她回头了。

    然而还来不及反应,她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李明乾?短短一瞥,王槿就认出了他。

    自从上次拜托他追查沉船之事后,她就尽量避免与他见面。

    庄雪回京时,她去送行也只和他打了个照面。年前他派人来送节礼,自己也按着数量送了差不多的回礼。

    李家与漕帮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她不清楚,纵使李明乾真的查到了什么,也愿意告诉她,但若知道了她的打算说不定会出面阻止,所以这段时间她刻意疏远了与他的距离。

    而且直到现在,李明乾都没有送来只言片语的消息,她不得不多些顾虑,准备着另作打算。

    大约傍晚的时候,船到达了金陵。

    刚一靠岸,早已等候多时的江清流就走到船前接他们下来,行李也自有人送到马车上。

    “坐船累不累?”江清流小心翼翼地扶着王槿走下木梯,关切道。

    “不累,不过有两个小家伙倒是玩累了。”王槿指了指困意朦胧的王棠和王轼,莞尔道。

    “那我马上送你们去住的地方歇着。”江清流立即道。

    “不会是你家吧?”王槿迟疑道。

    江清流忙道:“不是,家里人太多太吵了。我在城外有个园子,景色还不错,你们去那里住下,离金陵城里很近,来往也极是便利。”

    “那就麻烦你了。”王槿松了口气,笑盈盈道。

    马车行了约有小半个时辰,驶进了一个山坳后停了下来。

    王槿一下马车,就被眼前的园子吸引住了目光。

    园子在一片开阔平坦的山坳内,没有围墙,只有一道木拱门,写着山园二字。

    放眼望去,皆是青青绿绿的颜色,在苍凉的冬季里透着格外蓬勃的生机。

    有砖瓦屋顶从这些植物树木间的缝隙透出,位置上并不规整,而是零星散布,显出几分随性野趣。

    远处的山坡上有淙淙之声传来,想必是山泉经流之处。山上种了一片树林,枝干光秃秃的,颇有些凄凉。

    “那片是桃林,等到三四月开花时风景很美。”江清流解释道,“走,我们进园子看看。”

    他们一行人穿过拱门,沿着石径小路朝园子深处走去。

    陈氏王槿和王棠住在一处五间的房子内,王牧和王轼被安排在园子另一处三间的屋子里。

    陈氏坐在厅里,看着随处可见的华贵装饰还有穿梭往来的仆人,表情微微不自在起来。

    王槿细心地发现了,拉着江清流走到一边,道:“清流,我们用不着这么多仆人,留一两个带我们熟悉下环境就行了。”

    江清流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这些仆人其实大多是护卫。这里毕竟靠着山,说不定会有什么些动物扰人,我留他们在这保护你们安全。除了伺候起居的,其他人我会吩咐他们少露面。”

    “那也好。”王槿点点头,瞥了眼正在朝外面探头探脑,一脸迫不及待模样的王棠和王轼,笑道:“都已经晚上了,今儿我们就歇着了,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晚上也有安排。”江清流微微一笑,“明天先带你们进城转转。”

    说着,他朝身后管家老伯问道:“秦护卫那里弄好了吗?”

    “正是来回禀爷,那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席。”管家恭敬道。

    “恩,你去告诉他,我们马上过去。”江清流吩咐道。

    管家应声退下。

    “你晚上准备了什么?”王槿不禁好奇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江清流卖着关子道。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初情
    &bp;&bp;&bp;&bp;待江清流领着他们爬上了一座山丘,她看到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上正架着一只羊,不断地被翻转烘烤。

    “你居然记得!”王槿惊喜道。

    扬州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王槿在信里感叹了一下南方湿寒刺骨的天气,顺便向往了一番草原星辰亮,篝火烤肉香的场景。

    没想到他一直放在心上。

    “山上的星星虽然比不过草原上的那般明亮,不过烤肉确是很香的。”江清流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你喜欢么?”

    “恩,喜欢!”王槿粲然一笑道,心间有一丝淡淡的感动。

    王棠使劲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咽了咽口气,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道:“闻起来还不错,不知道有没有大姐做的好吃。待会棠儿要第一个尝!”

    众人闻言皆笑了起来。

    “大伙快入座吧,不然棠儿该着急了。”一旁的秦子明忍俊不禁道。

    篝火边围着一圈摆了几个矮案,案边放了坐垫,案上各有一个铜火锅,咕咚咕咚地煮着奶白色的羊肉汤底。火锅边摆了许多精致的小菜。

    席地入座,篝火映在众人欢乐的脸庞,烤好的羊肉片好后送到每个人的面前,王棠小手挟起一片,先是很矜持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脸上露出满意陶醉的神情:“真好吃!”想了想又补充道:“比大姐做的好吃!”

    “有这么好?”王槿不太服气,也尝了块。

    “怎么这么嫩?”感受着口中羊肉嫩滑多汁的口感,王槿惊奇道。

    “我让厨子试了试你之前说的法子。”江清流笑道,“效果竟出乎意料得好。”

    王槿闻言吃惊道:“你是说你让厨子天天给这只羊按摩听曲,还让它安乐死了?”

    这也是她某次异想天开说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付诸行动了,而且效果这么好。

    “那这安乐死,你是怎么做到的?”王槿瞪大了眼道。

    “趁它听曲睡着的时候。”江清流道。

    唔,这倒是个好办法。王槿心想。

    她看着碗里的羊肉,暗暗叹道:好歹你也是享受了一番神仙日子才往生极乐的,也算死的不亏了。

    喂饱了肚子,他们又围着篝火玩闹起来。

    王棠自告奋勇地给大家讲了哪吒闹海的故事,她边说边比划,情节一丝不落,极是有模有样;王轼说今年是猴年,就模仿猴子做了好些动作,抓耳挠腮的模样把陈氏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就连王牧都微红着脸唱了段小时候王槿教的两只老虎。

    轮到王槿的时候,她想了想,朝江清流道:“你箭术如何?”

    “勉强过得去吧。”江清流想了想道。

    “那咱们来比试一番,怎么样?”王槿盈盈一笑道,“不比射箭,我们比飞镖。”

    不比射箭,是怕我输么?江清流微微一笑,“好,那就比飞镖。”

    仆人按王槿的指示立好了靶子,画好了标线。

    看着匣子里一堆精巧的银镖,镖身刻着清流二字,镖尾系着红色流苏。王槿不由暗地里撇了撇嘴,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奢侈。

    “咳,这是我六岁生日的时候,二哥送的礼物。”江清流微感尴尬道,“园子里没有备其他的飞镖,就先用这个凑合一下了。”

    王槿挑了挑眉,站在线外轻轻一掷,银镖扎在了红心偏左的地方。

    “大小正合适,不过这流苏要拆下来。”王槿回忆刚刚的手感道。

    “快快快,赶紧把流苏拆下来。”秦子明连忙吩咐立在一旁的仆人道。

    趁着他们拆流苏的功夫,王槿想了想规则,狡黠一笑道:“十镖一局,三局两胜,输的人准备明天的早饭。”

    “好。”江清流爽快应道。

    比赛正式开始。

    秦子明作为计分裁判,接受了王槿的临时培训后,站在靶子旁边记录分数。

    因为很久不练,手有些生了,王槿一连几镖都失了手,只中了七环和八环,不由有些懊丧。

    不过江清流似乎正如他所说的勉强过得去,第一轮的成绩不过勉强比她多了几环。

    秦子明看着二人的表现,心里忍不住得意得想这水平和自己差远了。

    到了第二局,王槿找到了些手感,环环都在红心周围,江清流也有所进步,但差距却已经明显。

    不出意料地,王槿连胜两局。

    “那明天就等着吃你煮的早饭咯!”王槿洋洋得意道。

    江清流弯唇而笑:“愿赌服输。”

    王棠几个小的瞧着有趣也轮流玩了会,山上的篝火一直热闹到月上中天才熄灭。

    将她们送回房间,回去的路上秦子明不由偷笑道:“没想到爷你也有玩不好的东西!”

    江清流朝他冷冷哼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秦子明连忙拔脚跟上,却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低头一看,一个锃亮泛着银光的飞镖正钉在自己鞋尖,只差分毫就扎在皮肉上了。

    他惊魂之后不由咧起嘴:“原来爷刚刚是在放水啊!”

    第二天,王槿很早就醒了过来。

    此时外面天还未亮,不知道江清流是不是去做早饭了,火会不会生呢?煮粥知道加多少水么?她有些操心地想。

    轻叹一声,她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没吵醒陈氏和王棠,穿好衣服出了门。

    问清楚厨房的位置,她径直走了过去,然后在厨房外看到了一群战战兢兢的下人们。

    “王姑娘!”老管家见到她如见到救星般扑了过来,苦着脸道:“王姑娘,爷在里面做早饭,还不让我们打下手帮忙,可爷他,他从来没做过这活,要是切了烫了可怎么办哟!”

    “我这就进去瞧瞧,您放心,不会有事的。”王槿安慰道。

    老伯心中稍安,一脸殷切地目送她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收拾得也很干净整洁,各处角落都点着灯,极是明亮。江清流天青色的袍子外系了件白色襜衣(注1),正站在案板前切着一截白萝卜。

    他侧脸清雅如玉,剑眉下的星眸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按在雪白的萝卜上,微微用力,显出充满力量感的青筋。身量比第一次见面时高了不少,笔直的身姿如苍松般挺拔。

    明明是少年的年纪,王槿却感受到他浑身充斥的男子气质,忍不住心中一动。

    感受到身上注视的目光,江清流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来。

    “这么早就起来了?”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无措道,“早饭我还没做好…”

    “我来看看你要不要帮忙。”王槿笑道,走到他身边,看着桌上摆的食材,好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不煮粥么?”

    “粥已经在锅里煮了,我想再做个煎饼。”江清流顿了顿,讪讪道,“不过我不知道怎么调面浆。”

    “我教你。”王槿笑着柔声道,“去把面粉拿来。”

    “哦,好。”江清流反应过来,立刻将面粉袋子搬了过来。

    “你看,我们这么多人要差不多两斤的面粉才够…”王槿一边讲解,一边教江清流怎么搅面糊,

    怎么炒料。

    将火生好,站在灶前,她握着江清流的手腕,细细地教他怎么摊匀面糊,什么时候翻面,怎么翻面不会碎。

    江清流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只觉此时此刻便是他至今最为安乐欢喜的时光。

    冬日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贴近的身体上。厨房里弥漫着烟火之气,少年和少女毫不在意,眉宇间皆染着愉悦欢欣。

    “这下就全做好了!”看着江清流将最后一份煎饼盛出来,王槿微微一笑道。

    “看来我还有几分做饭的天赋。”看着盘子里自己摊的形状尚好的煎饼,江清流笑道。

    王槿点点头,刚想夸他两句,却发现他额头上有两道黑痕,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更是明显。

    她抿唇一笑,抽出手帕,轻轻替他擦去污迹。

    刚要收回的手被江清流一把抓住,他唇角勾起,眸子极亮,晃得王槿忍不住有些心慌。

    “槿儿…”他的声音不似平日清朗,带了几分喑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凝视的眼神里有深情爱慕,有殷殷期盼,王槿不禁神思微恍,差点就要答应。

    然而下个瞬间,她就清醒了。

    “清流,”她微微撇过头,不敢直视他,涩声道,“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你…等我两年好不好?”

    “好。”江清流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王槿还来不及诧异,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只要你愿意,让我等多久都好…”头顶传来江清流的一声叹息,尽是深情和满足。

    耳边能听见他微快而有力的心跳声,温暖的气息环绕在鼻尖,王槿轻轻闭上眼,唇角渐渐弯起…
正文 第九十八章 初见
    &bp;&bp;&bp;&bp;江清流的早餐获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多吃了些。

    然后他带着王槿一家去逛了最热闹的集市,买了许多零食点心,一行人连午饭都没吃得下;玩了诸如套圈之类的游戏,把摊主急得团团转,又去了金陵最有名的酒楼水云居用晚膳。

    接连两三天,他们将金陵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地逛了一遍,连城外的宝禅寺也去上了香。最后王槿直喊走不动了,他们才在十四这天休息一番,以便储存体力,明日元宵灯会再战。

    这天江清流一早就和秦子明出了门,说是有些事情处理一下,让她们在家好好休息。

    王槿大松了口气,这几天在外边她玩的同时还要眼不错地盯着王棠和王轼,否则一眨眼这两个小活宝就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实在有些吃不消了。而且江清流虽刻意与自己保持了距离,但二人毕竟已表过心迹,免不了有些亲昵之举。每每这时王槿就神经紧绷,莫名心虚,生怕被陈氏发现了端倪。

    江清流走后,她就一头倒回榻上,准备歇个回笼觉补充下体力。只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管家老伯就匆匆进来,说表小姐来了,想见见她。

    陈氏陪着王棠逛园子去了,屋里就她一个人。

    “表小姐?哪个表小姐?”被叫醒的王槿尚且有些懵,问道。

    “淑儿小姐是四爷的表妹,从小养在老夫人屋里,和我们爷一块长大的。”管家笑呵呵道。

    江清流的表妹,还是青梅竹马?王槿猛一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指明要见我?”王槿忍不住心头一跳。

    “我们爷这园子除了表小姐偶尔来一趟,还没有女眷来过,表小姐也是好奇,这才想见见姑娘。”管家解释道,眼里却闪过一抹担忧。

    “那好吧,我这就过去。”王槿答应道。

    跟着管家走到见客的屋子前,她一眼就瞧见屋里屋外侍立着好些丫环婆子,有的提着热水泡茶,有的看着碳炉子供暖,有的捧着点心水果,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排场还真不小呢!王槿不由暗暗咂舌。正准备进去,身后的管家突然开了口。

    “王姑娘,今儿和表小姐一起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钱妈妈,她最是喜欢乖巧听话的女孩子。”老管家堆着笑道:“今日她见了姑娘,回去后定会和老夫人提起,姑娘你…”管家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管家放心吧。”王槿朝他微微一笑,提步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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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丫环引进屋,王槿一眼就被坐在堂前的少女吸引了目光。

    小巧精致的瓜子脸,水汪汪的杏眼,秀气挺直的鼻子,殷红的樱桃小口,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姑娘浑身散发着小白兔似的楚楚气质,极为动人。

    就在王槿打量她的同时,沈淑儿也不着声色的看着王槿。

    嗯,长得倒是还不错,不过也没有十分好看,表哥喜欢的人真是她?

    “这位就是王姑娘吧?”沈淑儿身边的一位年长妇人笑着招呼道,“老夫人说好几天没见着四爷了,表小姐也惦记着,今儿就过来园子看看,没想到居然住着贵客!四爷也真是的,来了客人也不带到府上让老夫人瞅一眼,又不是见不得人!把你们安排在这山窝窝里,实在是怠慢了!”

    王槿闻言微微挑眉,这位钱妈妈似乎来者不善哪!

    “妈妈这话可错怪四爷了。”她淡淡笑道,“四爷本是要带我们去府上拜访的,是我想着贵府年节里人多事杂,我们再去未免多添麻烦。若是老夫人愿意拨冗相见,我们肯定会去拜访。”

    钱妈妈见王槿不卑不亢的回应,微微有些意外。不是说从扬州乡下来的么,倒有几分从容大方。

    “妈妈有什么话也等王姐姐坐下再说嘛!”沈淑儿娇嗔道,“哪有一直让客人站着的?”

    “是是,小姐说的是!”钱妈妈对她一脸宠溺地应道,指了指下首的第一张位置,“王姑娘请坐,兰香,快给王姑娘沏杯茶!”

    “王姐姐和表哥是怎么认识的?”沈淑儿忍不住好奇道,“表哥从来没有提起过呢!”

    “萍水相逢而已,自然不需要特别提起。”王槿朝她微微一笑道。

    “可是…”沈淑儿捂在手笼里的手轻轻捏了捏,“表哥好像送了一株五珠登科给你吧?那个东西,整个大昭也只有几盆呢!”

    “我想可能在四爷的眼里,礼物只有合不合适,没有贵不贵重吧。我家****小户,布置单调得很,四爷想必看不过去才送了这五珠登科,若是我家缺的是门口那块垫脚石,说不定四爷送的就是块石头了!”王槿略带打趣道。

    沈淑儿闻言,捂嘴轻轻笑了起来,本就极美的五官更是添了明媚的神采。

    王槿不由看得呆了呆,暗暗腹诽:难道江清流是看多了得了审美疲劳?要不然对着这么漂亮的一张小脸怎么能不动心?

    “王姐姐这次来金陵是游玩还是省亲?”沈淑儿又道。

    “是来送我弟弟上学的。”王槿道,“元宵后便要报道,所以提前来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来金陵上学?是哪家书院?”沈淑儿好奇道。

    “雍学书院。”王槿道。

    一旁的钱妈妈闻言眼皮子抖了抖,心里越发堵得慌。

    “雍学书院?我听说这是金陵最好的书院,很难进的,王姐姐的弟弟读书一定很好吧!”沈淑儿讶道。

    “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确实很刻苦。”王槿笑道。

    “小姐你不知道,这穷人家的孩子能读得起书的不多,当然要刻苦才行。”钱妈妈插话道,“不过光凭他们自己也很难有大出息,都得借点别人的光才行。您瞧咱们府后边巷子里住的都是远枝旁亲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都是为了好在江府这棵大树下乘凉么!”

    她这话的意思沈淑儿和王槿都听明白了。

    沈淑儿觉得这话刻薄了些,却不好责备钱妈妈,只好装作听不懂地笑了笑。

    王槿也笑了。

    “妈妈说得极对。千里马若是没有伯乐发掘,只怕也会泯然众人,而伯乐也因为千里马而愈发受人尊敬。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她语气温和而平静,似乎丝毫没察觉钱妈妈话里的讽刺之意。

    钱妈妈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愈发憋闷。

    沈淑儿怕她再说什么话不好收场,连忙接话道:“既然姐姐还要在这呆几天,不如让淑儿带姐姐一家在金陵逛逛?而且明日元宵佳节,姨母允了我出门看灯会,不如姐姐和我一起去瞧瞧热闹?”

    明日好像江清流已有了安排?王槿略一迟疑道:“淑儿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在这是客,需随主便,还要问过四爷的意思才好。”

    见她不领沈淑儿的情,钱妈妈忍不住轻嗤一声道:“王姑娘这可就想多了!四爷又不是你的主子,还能管你去哪儿玩了?而且以往元宵这日,四爷都会和韩世子他们聚会,只怕到时也没功夫招待姑娘一家呢!”

    她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玄青色袍子的挺拔身影踏进了屋子。

    “妈妈今日没有陪在老夫人身边,倒来了我这偏僻小院,是母亲有什么要紧事吩咐我吗?”江清流走到王槿身前,对钱妈妈淡淡问道。

    “四爷您回来啦,”钱妈妈讪讪笑道,“老夫人没吩咐什么要紧事,只是放心不下表小姐一个人过了,才让我跟着,顺便瞧瞧四爷这里可还都妥帖,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表哥!”沈淑儿一看到江清流,眸子都亮了起来,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娇声道:“我刚刚请王姐姐去看元宵灯会,可姐姐说要你同意才行。”她皱了皱小鼻子,“表哥你对客人管得也太严了!”

    江清流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打算明日带王姑娘一家看灯会去,既然这样,你也一起来吧。”江清流柔声道,“多带几个护卫,明日街上人肯定很多,小心被挤丢了。”

    沈淑儿闻言惊喜道:“真的?表哥也一起去?那太好了!”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欢喜。

    江清流摇头笑了笑,转头看向王槿,眼神含着歉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淑儿小姐,我们明天见!”王槿微微一笑道,“我去和家里人说一声,先告退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于门外,江清流表情微冷,对钱妈妈道:“妈妈回去后替我给母亲传个话,我这一切都好,请她老人家放心,这几****便会回府请安。妈妈年纪也大了,趁着年节多休息几日,少操些旁的心吧。”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钱妈妈不禁尴尬又忐忑。

    沈淑儿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便听见江清流唤她:“淑儿,你跟我来。”

    她忍不住欢喜地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
正文 第九十九章 家宅
    &bp;&bp;&bp;&bp;“家里情况如何了?”江清流和沈淑儿面对面坐在榻上,问道。

    “大房老太爷在床上躺了两天就起来了,一直在府里见客呢。”沈淑儿压低了声音道,“我瞧见过一回,他老人家满面红光的根本不像生过病。倒是姨母气得不轻,前几天都没什么胃口。”

    说到这,沈淑儿有些犹豫道:“表哥,除夕夜你究竟去哪里了,姨母派人找遍了金陵都没找到,可担心了!”

    江清流眼神微黯,叹道:“是我不孝,让母亲总是替我担心。”

    “可大房那天在家宴上说的话太气人了!”沈淑儿小脸上露出愤愤之色,“表哥如果不是要管着府里的庶务,早就金榜题名了,说不定还能拿个状元,哪里有他们得意的份儿!”

    江清流闻言不禁莞尔:“拿状元这么容易?”

    “表哥的话一定可以的!”沈淑儿嘻嘻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十分可爱。

    江清流摇头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表哥,”沈淑儿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不是喜欢王姐姐?”

    江清流一愣,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咳,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他咳嗽一声,含糊应道。

    见他没有否认,沈淑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苦涩之意泛起,差点就要掉泪。

    她强忍着鼻尖酸意,挤出一抹笑道:“王姐姐长得好看,说话有趣又大方得体,表哥会喜欢她也不奇怪啊!要不然怎么又送东西,又让王姐姐一家住在山园里,这儿就连我都没住过呢!”

    她说得头头是道,证据充分,江清流辩驳不得,只好招认道:“这件事你知晓就行了,母亲那里先不要告诉她,我自有安排。”

    沈淑儿点头答应,心中的痛楚愈发清晰刻骨。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没再多留就拉着正在到处检查的钱妈妈回了江府。

    路上她一个人在马车里无声地掉了许多泪。她想起小时候被欺负时,江清流总是第一时间挡在自己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她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无法抹去。今后,还有谁来保护她不受欺负呢?

    她哭得眼睛肿肿的,回到府上不敢去见冯氏,借口太累了回了房间休息。

    “见到那姑娘了?如何?”冯氏见钱妈妈回来了,沉声问道。

    “长相性情都不错,也很会说话,是个有主意的。”钱妈妈回想今日和王槿的几番对话,答道。

    “没主意有没主意的好,太有主意也不见得就宜室宜家。”冯氏淡淡道。

    “淑儿怎么没过来?她心情可还好?”她皱了皱眉,忍不住担心道。

    “淑儿小姐面上瞧着还好,见到四爷也高兴得很。”钱妈妈叹了口气道,“不过刚刚我瞧着眼睛有些肿,怕是狠哭过。这会回院子里休息去了。”

    冯氏面上露出一抹心疼之色,叹道:“这老天爷总要将人折腾一番才甘心。我虽然老了,可舍不得这块心头肉遭罪,说不得要再动些心思了。”

    “那四爷会不会…”钱妈妈担忧道。

    “终归是我生的,我也不忍心逼他。”冯氏眼里闪过一抹坚色,“但总要让他看清自己的心之后,再做选择吧。”

    *********************************

    转眼就到了第二日元宵节。

    早上,山园里人人都吃了一碗煮元宵,然后便忙活着将准备好的灯笼都挂起来。

    足足近百盏千姿百态,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灯笼被挂在了屋檐下,墙头上,还有树枝上,石径边,山园一改清冷的气质,变得热闹红火起来。

    “不是说去城里赏灯么,怎么园子里也挂了这么多?”王槿奇道。

    “怕你今晚看不够,我让人在园子里再布置些。正好晚上下人们也可以赏赏灯。”江清流解释道。

    王槿微微红了脸,嗔道:“我就那么没见过世面?”

    “当然不是!”江清流忙道,“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些,看到你开心我就觉得开心,你…”

    “我知道啦!”怕他再说出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的酸话,王槿忙打断他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申时我们进城,等用过晚膳就去街上赏灯。”江清流看着她,笑得极为温和,“今年的烟火会格外盛大,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嗯。”王槿轻轻点点头,心田荡起丝丝甜意。

    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到了预定的泰和酒楼,雅间里沈淑儿已经先到了。

    “表哥,王姐姐!”沈淑儿见到她们,小脸上漾起笑意,蝴蝶般扑了过来。她和陈氏几人初次见面,一番介绍认识后,众人便入了座。

    “今儿外面人真多呀!”沈淑儿指了指窗外,惊叹道,“街上马车都被堵得走不了道了,我们从府里过来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呢!”

    “我们也是,马车在前头大街上动不了,实在没办法我们就下车走过来的。”王槿笑道,“否则这会只怕还在街上呢!”

    沈淑儿闻言不由吐了吐舌头,模样极为可爱。

    “这位姐姐长得真漂亮,好像仙女!”王棠稚声道。

    这话沈淑儿不是第一次听了,可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王牧和王轼只是刚进门时看了她一眼,之后就避着不敢瞧她,打招呼时更是难得地有些脸红。

    王槿早就注意到了,觉得弟弟们这般模样有趣极了,不由心里偷笑。

    她故作不悦道:“棠儿,难道大姐长得不好看,不像仙女么?”

    王棠扭扭小身子,想了想,脆声道:“棠儿心里娘和大姐最好看了!”

    “真是个鬼灵精!”陈氏忍不住捏了捏王棠的鼻子,笑道。

    其他人也都被逗笑了。

    晚宴自然极是丰盛,泰和楼是金陵数一数二的酒楼,各式菜肴做得精致又美味。即使是客满为患的时间,上菜速度也丝毫不慢。

    “大姐,棠儿想上厕所。”吃到一半,王棠突然扯扯王槿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

    “好,姐姐带你去净房。”她摸摸王棠的脑袋。

    “要我陪着去么?”江清流温声道。

    “不用了,让伙计带我们去就行。”听他这样说,王槿心中既甜蜜又不免担心被人发现端倪,赶紧牵着王棠,跟着带路的伙计出了房间。

    她们的雅间在二楼,泰和楼整个酒楼呈回字形,去净房需要穿过长长的回廊。

    路过的每个包厢都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你们酒楼生意真不错呀!”她不由赞叹道。

    “嘿嘿,我们泰和楼向来生意不错,客人很多,这过节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伙计笑呵呵道。

    王槿看着廊里雕花的梁柱,鲜艳的涂漆,四处摆放着的名贵盆景装饰,以及回廊内院里的精美布景,心想果然富人的钱好赚。

    走到拐角处,灯火有些暗,王槿瞧见栏杆边一个男子的身影负手而立,似乎在欣赏院内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男子下意识地一瞥,目光便再也收不回来。

    王槿没有察觉,低着头和男子擦身而过。

    “棠儿,慢点!”见前面就是楼梯,王槿连忙提醒道。

    可王棠却有些憋急了,急冲冲就往下跑。楼梯的台阶有些高,她晃悠悠的小身子看得王槿惊慌不已,还好伙计急忙跟上,扶住了她。

    王槿轻舒一口气,提步往下走。

    她今日穿了件彩蝶戏花的百褶裙,将腰带在左侧系了个蝴蝶结,瞧上去很是甜美。

    但是此时蝴蝶结勾住了楼梯边的扶手,她刚一迈步就觉不对,前倾的身子先是被一股大力往回拉扯,接着力道消失,她一下子失去控制向后倒去。

    幸好没有人看见。这是倒下的一瞬间,王槿充满庆幸的心声。

    “呵呵,几个月不见,连路都不会走了?”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会这么巧吧?王槿暗暗哀嚎。

    徐徐睁开双眼,果然看到了那张温和的笑脸,王槿讪讪笑道:“李公子,这么巧?”

    “是很巧。”李明乾淡淡笑道,“不然王姑娘这会可要躺着了。”

    王槿连忙从他怀里站好,脸上有些烧。

    “李公子也来泰和楼吃饭?”她转移话题道。

    李明乾收回手臂,点头回道:“恩,和外祖家的长辈。”

    自从上次二人立了约定后,王槿就刻意疏远了李明乾,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但她不便解释原因,此时面对他本人,自然觉得十分尴尬。

    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李明乾也不开口,一时气氛竟透着几分紧张。

    幸好可爱的小王棠及时出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李大哥!”她一下子就认出了李明乾,脆声唤道。

    “棠儿还记得我。”李明乾语气温和道。

    急着开溜的王槿可没工夫等他俩叙旧,忙道:“有朋友还在等,我们就先过去了。李公子,告辞。”

    说完就拉着王棠脚步匆匆地回了雅间。

    “朋友么?”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李明乾眯了眯眼,喃喃道。
正文 第一百章 赏灯
    &bp;&bp;&bp;&bp;回到席间,王棠很兴奋地告诉众人她们碰上了熟人。

    看着江清流好奇的眼神,王槿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是收购我家粮食和棉花的商人,生意上认识的,算不得多熟。”王槿尽量轻描淡写道。

    江清流点点头,笑道:“倒也是巧,在这儿居然都能遇上。”

    王槿咧咧嘴,忙转移话题,说这菜挺好吃,那菜她也会做什么的。

    吃完饭,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原本就热闹非凡的街上又响起新一波的喧嚣,元宵灯会已拉开了帷幕。

    “我们出发吧。”江清流道。

    早已迫不及待的王棠王轼忍不住欢呼一声,一行人陆续出了雅间。

    “王姐姐,你腰带好像散了。”沈淑儿走到王槿身边,低声提醒道。

    王槿低头一看,果然蝴蝶结的一侧被抽了出来,长长的腰带垂下来,有些惹眼。估计是刚刚在楼梯那里勾散了。

    她急忙新打了个结,对沈淑儿感激一笑。

    沈淑儿也回她一个甜甜的笑脸。

    身后的兰香瞧见这幕,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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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和楼所在的街道离秦淮湖畔不远,他们顺着人潮一会儿就走到了灯节的主场地。

    “真是人山人海呀!”看着周围擦肩接踵,熙攘涌动的人群,王槿不由惊叹。

    “待会跟紧我,人多要小心,别走散了。”江清流在她身边轻声嘱咐。

    王槿连连点头:“我知道,不是还有好几个护卫看着嘛,不会走丢的。”

    一旁的沈淑儿见此,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表哥喜欢王姐姐,自然会多关照她,你难过又有什么用呢。她不禁暗暗伤心。

    “兰香,记得看牢你家小姐,别让她犯迷糊跟别人走了!”江清流又道。

    “是,四爷!”兰香笑着应道。

    听到他的话,沈淑儿心情又明媚起来,冲江清流调皮的皱皱鼻子。

    秦淮湖畔的街道平日里瞧着很宽阔,几辆马车并行也毫不拥挤。此时两侧的铺子如流水接龙般一个接挨着一个,每个铺子前都围了不少人,只留中间丈余宽可以通行。

    虽然光挤进铺子前瞧瞧都需要花费不少力气,但携带了护卫的江清流一行自然不怕麻烦。

    不多时,他们每个人手上都多了盏精美的花灯和有趣的小玩意儿。

    “天香阁的表演快开始了,咱们快过去吧,晚了可看不到了!”身边人群里不断响起类似的对话。

    “天香阁是什么地方?要表演什么?”王槿停下摘字谜的动作,好奇道。

    “唔,这个么,”江清流不知为何表情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天香阁每年都会在秦淮河上表演荷花灯舞,听说颇具观赏性,你想看么?”

    “在河上跳舞?那当然要看!”王槿大感兴趣。

    于是江清流放过了正一脸绝望地望着他们的灯谜老板,一行人往河边最热闹的地方去了。

    河道中间两艘画舫并排而立,张灯结彩富丽堂皇。船上不时有长裙摇曳的秀丽身影走过,引得岸上人群一阵骚动。

    河畔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早已占据了最佳的视野,王槿他们来得晚了些,只能勉强透过人群看到些景象。还好护卫们不知从哪搬来了几张凳子,王槿姐弟和沈淑儿站上去后,顿时视线开阔,河上景象一览无余。

    随着一声“咚”的锣响,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目光紧盯着两艘画舫,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朵粉色的荷花灯出现在画舫中间的水域,接着两朵,三朵…

    星星点点的亮光和水影交相辉映,时静时动,充满梦幻的气息。

    随着荷花灯不断向前方水面移动,一抹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袭浅粉长裙,纤手轻抬,身子微倾,姿态极美。

    接着越来越多的妙曼身影出现在水面,皆是身着浅粉长裙,体态轻盈,姿势婀娜。

    最中间的女子身着嫩黄色抹胸长裙,露出的肌肤如雪般耀眼,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裙踞飘飘。虽看不清其容貌,但必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那就是今年天香阁的新花魁如梦?真美啊!”人群里不断响起惊叹之声。

    原来天香阁是个风月之地,怪不得刚刚江清流不说。王槿暗自好笑。

    载着舞女们的竹筏已漂至河中心,随着悠扬的丝竹小调响起,舞女们纷纷起舞,举手投足皆飘若浮云,翩若惊鸿,极是优美。

    岸上的观众看得目不转睛,痴迷不已,一曲终时都意犹未尽,迟迟不肯散去。

    有许多姑娘们在岸边放水灯,河面上很快就飘了许多精巧漂亮,形态各异的花灯,交相辉映,如同夜空里密布的璀璨繁星。

    “我们也去放几盏水灯吧!”王槿提议道。

    江清流自然顺着她的意思,让护卫又去买了几盏水灯,有乌龟,灵蛇,锦鲤等造型,寻了个人少些的岸边,让她们放灯。

    “王姐姐,别忘了许愿哦。”沈淑儿瞧见王槿放灯的动作,提醒道。

    “还可以许愿?”王槿意笑道,“那我可不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她想了想,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看着她脸上甜美的微笑,虔诚的神情,江清流不禁心中一荡。

    “槿儿,待会我有个惊喜给你。”待王槿放完灯,他凑近了些,声音极柔道。

    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王槿不由微微红了脸。

    “这大庭广众的…不太好吧?”她微微垂头,有些羞怯地道。

    “没关系,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江清流语气依旧温柔。

    什么?给人看的?居然这么奔放?王槿有些懵。

    “呵呵,待会你就知道了。”见她神情有趣,江清流不由笑道。

    这时,原本就拥挤的人潮不知为何又开始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前方涌去,王槿几人虽有护卫围着,依然被撞了好几下。

    “哎呀!”沈淑儿突然一声痛呼。

    “小姐你怎么了?!”兰香急道。

    “有人踩了我的脚…”沈淑儿痛苦地蹲下身子捂着脚踝,洁白的额头沁出了颗颗冷汗。

    “淑儿!”江清流心中一紧,立即蹲下身子查看她的伤处。

    “看来是扭伤了。”他不由眉头紧锁。迟疑片刻后,他走到王槿身边,歉意道,“槿儿,淑儿受了伤,我要先送她回府。你…”

    “没关系,你快去吧,可别耽误了她的伤势。”王槿忙道。

    见她没有生气,江清流不禁松了口气。吩咐留下的护卫保护好她们的安全,他一把抱起沈淑儿挤开人群往外走去。兰香跟在他身后,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站在王槿身边的护卫。

    “槿儿,待会的烟火可要好好看。”江清流突然停下脚步,朝王槿温柔笑道。

    烟火?是他说的惊喜么?

    王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何心里升起淡淡的失落。

    “大姐,我刚刚听人说前面有人唱戏呢,我们也去看看吧!”王棠一脸兴奋道。

    怪不得这么多人急着过去。王槿恍然。

    “棠儿,这里人太多了,你看淑儿姐姐都受伤了,我们就不要过去了好不好?而且江大哥说待会有烟花看,我们找个地方好烟花怎么样?”王槿轻声哄道。

    一听可以看烟花,王棠立刻点头脆声道:“棠儿要看烟花!”

    “护卫大哥,这里有没有高些的楼?”王槿对身边的护卫道。

    “城里有座观景楼,离这也不远。”护卫道。

    “那请护卫带我们过去吧。”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烟火
    &bp;&bp;&bp;&bp;到了观景台,因为人们大多逛街看热闹去了,王槿惊喜地发现这儿人居然不多。

    正准备上楼,王槿突然瞥见前面有个糖水铺子,许久没吃的她竟有些馋起来。

    “娘,前面有卖糖水的,你们要吃吗?”她对陈氏道。

    “呵呵,娘不饿。”陈氏笑道,“你不是最喜欢吃么,你带弟弟妹妹们去吃就行了。”

    结果王棠王轼王牧都不要,于是王槿只好一人吃独食去了。

    要了份冰糖红枣鹌鹑蛋糖水,王槿坐在桌边一边等,一边和摆摊的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里有人坐么?”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

    王槿抬起头,惊讶道:“李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想寻个清静些的地方,就过来了。”李明乾淡笑道。

    “那还真是巧,李公子快请坐吧。”王槿笑眯眯道,心里却在默默流泪。难道又要经历一次可怕的尴尬?

    大娘把做好的糖水端给王槿,李明乾看了眼,道:“我要一份一样的。”

    大娘立即喜滋滋地去张罗,王槿不禁好奇道:“李公子也喜欢甜食?”

    “偶尔吃一次,应该也不错。”李明乾道。

    王槿像找到了话题,立刻点点头:“这东西虽然很甜,甚至有腻人,不过难得吃一回却觉得滋味极好,一段时间不吃就会想呢!”说着,她用勺子舀了个煮的糯糯软软的红枣送进口中,品尝着它甜蜜温暖的滋味,满足地眯起了眼,像极了一只餍足的小猫。

    李明乾面色愈发柔和,唇角也染上了一丝笑意,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这极甜的糖水。

    二人依旧沉默无言,但气氛却不再尴尬,昏黄的灯光中反而多了丝温暖之意。

    结了账,王槿看着对面的男子,迟疑一瞬道:“李公子若是愿意,不妨和我们一起去观景台看烟花吧。”

    李明乾似乎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道:“不会打扰你们么?”

    “当然不会,节日里本就要人多才热闹嘛!”王槿笑道。

    “既如此,那我就叨扰了。”

    他们上了顶楼,走到栏杆边,将整个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

    河道上零星散布的画舫,犹如颗颗宝石镶嵌在墨色绸布上,偶有丝竹音乐传来;灯火阑珊的街道里,穿梭不息的人流中,有阵阵热闹的吆喝玩闹之声响起。

    顶楼除了她们几人,也有一些其他看客。不过相对于街道上的热闹,这儿显得几分冷清之感。

    李明乾和王槿一家互相见了礼。

    “听说金陵的烟花特别好看,李公子你以前来看过吗?”王槿问道。

    “我并不是每年元宵都来金陵,上一次是三年以前了,只有大概的印象。”李明乾道,“不过金陵齐家的烟花在大昭鼎鼎有名,如果是他们制作的,确实值得一看。”

    王槿闻言不由面露期待:“不知道今年的烟火会是什么样呢?”

    “砰!”随着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大街小巷每个角落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道闪亮的火光如流星般划过天空后,绽放出绚烂的光芒,元宵灯会的烟花开放了。

    街道上的人们陷入再一次的欢呼热潮,仰望着夜空里如天女散花般绚烂夺目的烟火,不时拍手赞叹,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突然,城中另一头也传来一声巨响,一朵极其绚烂庞大的千丝金菊绽放在天际,光彩夺目,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接着,两处天际交替着出现大大小小璀璨无比的烟花,人们纷纷惊叹不已,目不暇接。

    看着突然出现的这片烟火,王槿想到江清流说的那个惊喜。

    是他特意安排的么?

    她不禁抿唇一笑,带着一抹甜蜜的味道。

    李明乾看着她甜美的笑靥,眼神愈发温柔。

    还好,总算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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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哥,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你就可以陪着王姐姐了。”沈淑儿倚在塌上,垂头丧气道。

    “别说傻话。”江清流柔声道,“你好好养着,不然母亲可要打板子罚我了。”他打趣道。

    “姨母才舍不得呢!”沈淑儿立刻道,小脸有些恹恹地,“好不容易才能出府玩一趟,我真是不争气。”

    “虽然出不去,烟花还是可以看的。”江清流笑道。

    沈淑儿被挪到了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的美丽烟火,她满眼的惊艳和欢喜。

    “今年的烟花比往年还好看!”她赞叹道。

    江清流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听了她这话,不由微微一笑。

    不知道槿儿看到了,会不会也很欢喜…

    “咦,怎么又有一处放烟花了?”沈淑儿惊呼道,“好漂亮!”

    看着那突然升起的烟花,江清流不由心生疑惑:还有谁安排了烟花表演么?

    翌日早晨,江清流在冯氏屋里用早膳。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山园的贵客带来给娘瞧瞧?”冯氏给江清流夹了一筷子翡翠萝卜,笑眯眯道。

    “不过是在外面认识的普通朋友,母亲日日操劳,不见也罢。”江清流道。

    冯氏闻言故作生气道:“普通朋友?我可听说你把人家的弟弟安排进了雍学书院,怎么没见你对自己的亲侄子这般上心?”

    江清流无奈道:“雍学书院对学生要求极严,不是我出个面就行的。牧儿聪慧刻苦,写的文章得了院长首肯,这才收下他进学院的。”

    “就是呀姨母,”沈淑儿忍不住帮腔道,“我见过这位牧儿弟弟,很是斯文有礼,要是一般人,表哥肯定不会随便帮忙的!”

    “就知道帮着你表哥说话!”冯氏嗔道。

    沈淑儿撒娇地吐了吐舌头。

    江清流告辞的时候,冯氏拉着他说了会悄悄话。

    “…你那个朋友娘实在是好奇得很,再说我又不会吃了人家小姑娘,不过是想亲眼见一见,说一说话罢了。”冯氏恳切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清流自然不应也得应了。

    “那过几****带王姑娘来见见母亲。”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王姑娘并不知我的家世,府里规矩又重,只怕她不习惯,到时若有不周之处,还请母亲担待。”

    就这么怕我为难人家,这就护上了?冯氏不禁又气又好笑,摇头叹道:“知道啦,我肯定把人家伺候得好好儿的,一点委屈都不让她受!”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入学
    &bp;&bp;&bp;&bp;江清流回到山园的时候,王槿正伏案疾书。

    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映着她专注认真的神情,江清流心头如同化开了般柔软。

    轻轻走到她身边,一瞥之下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他不禁莞尔:“在写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王槿笔下一顿,仰起脸朝他粲然一笑道:“你回来了。”

    “恩,”江清流点点头,柔声道“昨天的烟花喜欢么?”

    “喜欢,很漂亮。”王槿道,“对了,淑儿的伤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休息一阵子就好。”江清流道,“我打算明日带牧儿去学院报道。”

    “这么快?”王槿微微一惊,然后点头道,“也好,早些安排妥当了,我们也好放心。”

    “还有一件事。”江清流满含歉意道,“母亲很想见见你,我已经答应了过几天带你去见她老人家。”

    王槿愣了愣,其实这事之前她也想到了,尤其是见过钱妈妈之后,只是…

    “你对我家多有照拂,说起来我本该早些上门拜访才不失礼数。”王槿斟酌了下道,“只不过我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去道谢,清流…”

    江清流忙道:“我知道的,在槿儿你没有真正答应之前,我不会逾越的。”

    见他处处顺着自己的心意,自己却不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王槿忍不住有些内疚。

    “槿儿,之前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家中的情况。如今你要去府上,这些事自然要知晓的。”江清流顿了顿,轻声道,“江家的祖辈是大昭开国元勋,祖籍便在金陵。江府的宅子里一共三个房头。我这脉是二房的,上头还有三个同胞哥哥,如今都在京城供职。大哥现任户部右侍郎,二哥在翰林院担任学士,三哥是大理寺少卿。”

    王槿眨了眨眼,道:“没了?”

    “大房三房的同族兄弟也有不少,上上下下几辈的人口更是繁杂,槿儿只需知道我这房的情况就行了。”江清流解释道。

    王槿点点头,面色甚是镇定,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开国元勋

    户部右侍郎

    翰林院学士

    大理寺少卿

    就算王槿再怎么官场小白,也知道这几个官衔大致的品级。虽然她早有所猜测江清流的来历不凡,此刻还是尤为震惊,还有一丝淡淡的惶恐不安。

    他这样的出身即便在权贵遍地的京城都是拔尖的吧。

    她和他之间真的有云泥之别呢…

    “槿儿,”江清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变化,声音柔和而坚定道,“你不用想那么多,以前如何以后还是如何。过几天去了府上也不用拘泥于那些麻烦的规矩礼数,只管像平常那样就行了,母亲她不会怪罪的。”

    见她神情依旧有些恹恹的,江清流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簪缨世家的出身麻烦起来。

    “槿儿,我是不是应该早些告诉你我的身份。”他有些自责地道。

    王槿回过神来,忙安慰道:“不是的,你别多想。我刚刚是在发愁该送些什么谢礼给你母亲才好?”

    江清流闻言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是母亲非要见你,你尽个礼数,表表心意就行了。再说若真是要谢,也该谢我才对。”

    “也对。”王槿也笑起来,“说起来,你帮了我家这么多忙,又出钱又出力的,我都没有好好谢过你,这人情是越欠越大了。说吧,你想要什么谢礼?”

    “是你救我性命在先,我做的这些又如何比得上救命之恩。”江清流道,将桌上王槿写的一沓书稿捧在手里,眼里尽是欢喜之意,“再说,槿儿写的话本不但好看,而且还是天下独一份的,难道这不是价值千金的礼物?”

    闻言,王槿不禁微微红了脸,这不摆明了想让我捡个大便宜么!哼,本姑娘可是有气节的!

    “我可不想做个知恩不报的人。既然你这么喜欢看话本,那下次我再写本其他的给你看吧。”她想了想道。

    “好,那我就等着拜读槿儿的下一部大作了!”江清流咧嘴而笑,止不住的欢喜。

    看着一贯清雅的他有些傻傻的模样,王槿的心变得软软的。

    她暗暗下定决心,他这般真心待我,我也一定要努力不负他才行。

    *****************************

    第二日,江清流带着王槿一家去雍学书院报道,王轼和王棠则留在了山园。

    书院坐落在城外的一处山郊,地势平坦,视野开阔,风景秀美,人多而不乱。

    办了手续,交好学费,王牧被安排去参加入学考试,陈氏和王槿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去王牧的新宿舍里布置,江清流则去拜见了孟院长。

    孟山长院里侍候的小书童见到江清流,极是熟稔地道:“江公子来啦,院长正在里面等您呢!”

    江清流朝他微微一笑,正要掀了帘子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两人交谈之声,他不由面露疑惑。

    “呀,瞧我这记性!”小书童一拍脑袋,懊恼道:“刚刚有位公子来拜见院长,现在还在里面呢!不过院长说了,如果江公子来了就让您直接进去。”

    江清流微觉诧异,却也没再问,掀开帘子进了屋。

    里间,孟院长正和下首的一位青年男子相谈甚欢。

    “…呵呵,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鉴之兄还惦记着当年的赌约。”孟院长手里持着一封信,捻着胡须笑道。

    “夫子这些年每日练字不辍,比起我们这些学生都有过之,想不到竟是和院长您有赌约。”那青年微微一笑道。

    孟院长捧着信细细品味,最后摇着头叹了一声:“罢了罢了,这次便是我输了,你回去与鉴之说吧,好叫他高兴一番。”

    正说着,他瞧见了走进来的江清流。

    “子映来啦。”他朝江清流招了招手道,“给你介绍下,这是我的同年旧友,博雅书院曲院长的学生,今日替他老师给我捎信来了。”

    江清流闻言朝那青年拱手一礼道:“在下江清流,字子映,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青年站起身,微微一笑,回礼道:“李明乾,字元晖。”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同道
    &bp;&bp;&bp;&bp;江清流在李明乾对面坐下,孟院长看着同辈中出类拔萃的二人,想起曲夫子于信中提到的内容,不由感慨道:“我和鉴之真是老了,一辈子待在书院里教书育人,学问虽然未曾荒废,但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却是越来越看不懂咯!”

    江清流知他所言何事,不由微觉尴尬。

    李明乾不明所以,奇道:“不知夫子何出此言?”

    “你可知曲夫子这次写信给我不光是为了当年赌约,还有一事想向我请教?”孟院长抚了抚胡须,笑道。

    “这个…夫子确实未曾与晚辈提起过。”李明乾微微一愣道。

    孟院长道:“他在信中说,他有一位天资聪颖,极有才干的学生,本是国家栋梁之才,却非要放着好好的书不念,跑去经商。他十分苦恼,便想向我讨个主意,怎么才能让这个学生弃暗投明,为国效力。”他看了眼江清流,没好气地道,“不过这回他是问错人了,我自己还有个学生非要跑去做生意,十头牛都拽不回来呢!”

    “呵呵,晚辈惫懒得很,若是做学问也就罢了,官场却是不愿轻易涉足的,要让夫子见笑了。”李明乾坦然一笑道。

    他看向江清流,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道:“难道子映竟与我是同道中人?”

    “子映确实有愧于夫子的谆谆教诲。”江清流歉然道。

    孟院长吹了吹胡子:“再有愧也没见你改主意。”

    这时书童从外面走了进来,朝三人行了礼,道:“院长,严夫子请您去一趟。”

    “大概是新生的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孟院长站起身,走到李明乾二人身边,拍了拍他二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俗话说人各有志,为国效力也不是只有仕途这一条路可以走,你二人既志不在此,我和曲兄也不好勉强。日后且看你们能不能有其他造化,可不能堕了老师们的颜面!”

    “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李明乾和江清流恭敬应道。

    “我有些事处理下,就不陪你二人了,你们在书院随意转转吧。”理了理衣冠,孟院长去了教室。

    二人在屋内略寒暄了番,李明乾道:“子映对书院想必很熟悉,不知可愿带我四处瞧瞧?”

    “当然,元晖兄请。”江清流欣然答应。

    二人出了院子,沿着小道往一处开阔的山坡走去。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温暖和煦,照得人暖洋洋的。绿**两侧种着的腊梅更是飘来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二道挺拔玉立的身影并肩而行,一个气质清雅,一个意态温润,实在难分伯仲。

    “元晖兄是自扬州而来?”因为某人而对扬州爱屋及乌的江清流,对与他“同病相怜”的李明乾印象极好,难得地主动起来。

    “嗯,外祖家在金陵,趁着年节特意过来探望。”李明乾道。

    “说来也巧,去岁我也在扬州停留了月余。”江清流道。

    “哦?扬州与金陵相距虽不过百余里,风土人情却也有许多不同之处,不知子映感觉如何?”李明乾道。

    “扬州繁华不逊金陵,甚至犹有过之。百姓的生活也堪称优渥精致。尤其是扬州菜,的确名不虚传,令人食之难忘。”江清流道。

    “扬州的酒楼博采众长,菜系涉猎极广,不管是哪里来的客商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口味,这点确实是其他地方难以相比的。”李明乾似是极感兴趣道,“不知道子映觉得哪家做得最好?”

    江清流闻言,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是一户人家的私房菜。”

    私房菜么?李明乾微微挑眉。

    前面树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江清流仔细看去,有个人影立在其间,看动作似乎是在折花枝。

    “没想到居然会在书院里碰见采花大盗。”江清流笑道,“元晖兄,我们上去看看?”

    “恩,正有此意。”李明乾含笑点头道。

    “也不知道是谁把腊梅种在这个地方,害我衣服都差点勾破了。”王槿站在树丛里,一边辣手摧花,一边小声嘀咕道。

    “槿儿?!你怎么会在这儿?”江清流站在树丛外,一脸惊愕道。

    王槿吓了一跳,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朝江清流讪讪笑道:“那个…牧儿的新宿舍里霉味有些重,我看这腊梅开得正好,就想摘两朵放在屋子里去去味儿。”

    “原来如此。”江清流恍然,见她似乎动作不便,又道,“我来帮你!”

    “不用了不用了,”王槿急忙阻止,“这么多就够了,我又不是采花大盗!”

    江清流闻言不由脸色有些尴尬,幸好刚刚那番话没被槿儿听到。

    王槿护着手里的花,艰难地从树丛里挤了出来,身上发间都沾了些叶片。

    “我来。”江清流接过她手里的腊梅,用手轻轻替她拂去肩上发间的叶子,动作温柔,神态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槿微微红了脸,刚想问他和院长见面怎么样,却一眼瞥见江清流身后的那个人,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

    不会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猿粪?!

    “李公子,好巧。”她的笑容有些发虚。

    “王姑娘,又见面了。”李明乾的笑容很淡。

    “槿儿,你们认识?”江清流奇道。

    “恩。”王槿点点头,“之前在泰和楼碰到的熟人就是李公子。”

    “原来如此,”江清流笑道,“那真是太巧了。”

    “我要赶紧过去了,娘还等着我呢!”王槿着急开溜,说道。

    “我陪你一起去。”江清流道,“元晖兄若不介意,也一道过去?”

    居然邀请他?快拒绝快拒绝!王槿默默念道。

    “也好,反正我也闲来无事。”李明乾淡笑道,目光扫过王槿,意味莫名。

    王槿暗暗哀嚎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他们带到了王牧的宿舍。

    陈氏看到同来的李明乾也十分惊讶,这是第几回碰到了?也太巧了!

    和二人打过招呼,她就拿起一床被套准备套上,王槿将腊梅插进花瓶后也过来帮忙。

    这时,同宿舍另一个学生的家属端了一盆水回来了。

    看到房间里多出来的两人,妇人先是一惊,再看二人的服饰气质,不禁暗暗嘀咕:“难道这家人来头不小?”

    她朝几人礼貌地笑笑,把水盆搁在桌上,拿了块抹布浸湿,擦拭起了桌椅。

    江清流觉得这样干站着有些不妥,见王牧这边的桌椅还未擦,便也找了块抹布,顺手擦起来,动作有模有样,倒似经常干活一般。

    剩下李明乾一人,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在屋里打量了一番,走到门边拿起扫帚打算扫地。

    只是刚挥了一下就发觉不妥,地上的尘土都被扬了起来。他略一思索,瞧见了王槿之前打的那盆水,挑了挑眉。

    他端起盆子在地上各处泼了些水,之后扫地果然灰尘就不再满天飞了。他动作不缓不急,神态怡然自得,似乎做的不是扫地的家务,而是红泥煮雪的风雅之事。

    一旁擦桌椅的妇人不知不觉慢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认真做家务的两个富家公子,嘴巴都惊得合不上了。

    难道世道变了?有钱人家的公子都要学干活了?

    她满脑子惊讶和不解,全然忘了手里的活,直到王槿一家忙完,她还在擦着同一条凳子腿。

    “今日真是麻烦二位公子爷了,这些桌椅地板想必也是受宠若惊呀!”王槿也惊讶于他二人如此“贤惠”的表现,玩笑道。

    “应该的。”江清流道。

    李明乾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待会牧儿该回来了,我想带他去城里再置办些东西。”王槿道。

    “好,等牧儿回来我们就去。”江清流应道。

    “元晖兄若是没有什么安排,不妨同去?”他对李明乾邀请道。

    “多谢,只是家里有其他安排,等下次有机会吧。”李明乾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就先告辞了。”

    和陈氏道了别,李明乾就先行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王槿的心绪不知为何有些纷乱不安。

    大概是他刚刚帮了忙,自己没好好谢他吧。嗯,一定是这样。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消息
    &bp;&bp;&bp;&bp;因为听江清流说孟院长很看重学生的字,王槿和陈氏就给王牧添置了许多上好的毛笔和纸张,足够他用上好一阵了。

    再加上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王槿足足扫了半马车的货才停手。

    “姐,你买这么多东西,我宿舍都该放不下了。”王牧无奈道。

    “呃,这倒也是。”王槿尴尬道,“那就这么多吧,应该够用几个月。”

    “那我们这就回去吧,棠儿轼儿在家恐怕都等急了。”陈氏想起留在家里的小儿女,挂念起来。

    他们刚上马车,还未启程的时候,秦子明匆匆跑了过来,在江清流耳边低声嘀咕了一番。

    “世勋又在天香阁惹麻烦了?”江清流眉头微皱。

    秦子明叹了口气:“说是为了天香阁的花魁和庆威侯的世子干了一架,这会还在花船上闹着呢!”

    “都几岁了还学小孩子打架?”江清流又气又好笑,却没办法不管,只好让护卫先送王槿陈氏回山园,他和秦子明往天香阁去了。

    马车才行了一小截路,王槿突然想起过几日要去拜见冯老夫人,自己身边却没有趁手的礼物,不由有些着急起来。

    她脑子转了转,对陈氏道:“娘,江公子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想买些礼物送给他。要不您和牧儿先回去吧,我再四处转一转。”

    冯老夫人单单说要见她,却没提陈氏等人,其意味不言而喻。她也不想母亲弟妹们去给人磕头行礼,便不打算告诉陈氏此事。

    “你一个人去啊?”陈氏犹豫道,“那多不安全。”

    “娘,金陵治安难道有这么差,光天化日您还怕我一个大活人被人拐跑了呀?”王槿无奈道。

    她娇声软语磨了半天,说有护卫跟着,又保证酉时之前一定到家,陈氏这才勉强同意。

    下了马车,王槿给了护卫一点散碎银子,让他在一家茶铺喝茶歇着,自己一边逛着各家铺子,一边琢磨该送些什么礼物合适。

    太贵重的吧,她不但买不起,人家也未必稀罕。太普通的吧,不能给冯老夫人留下个好印象,江清流说不定也会失望。太新奇的吧,冯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不一定喜欢这些玩意儿。

    哎呀呀,她不禁苦恼起来,究竟该送什么好呢?

    正在街上晃荡着,她瞧见前面酒楼里走出来两个人,背影很是熟悉。待看清那二人的模样,她不禁呼吸一窒,又立刻反应过来,躲到了街边的石墩后面,偷偷观察。

    “贤侄,那我就回去等你的消息了。”朱鸣捻了捻胡须,眯眼笑道。

    “伯父请放心,诸事妥当后便会派人告知。”李明乾淡笑道。

    “那好,希望我们此次合作愉快!”朱鸣微一拱手,“告辞!”

    “慢走。”李明乾回礼道。

    李明乾看着他乘坐的黑漆马车驶出路口,星眸里闪过一抹深长的意味。

    他转身准备回酒楼打点些事情,一眼却撞见一对熟悉的眸子。只是这眸子里的情绪却十分陌生,有震惊,有嘲讽,有愤怒,还有一抹淡淡的失望。

    “王姑娘?”他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公子,这话得我问你才是。”王槿此刻已定下心神,微讽道,“你怎么会和他在这儿?”

    李明乾自然知道王槿说的他是谁,心想她肯定是误会了,刚要开口解释,又听得王槿略带自嘲道:“呵呵,是我傻了。李公子和朱鸣本就是生意上的伙伴,见个面相谈甚欢又有什么稀奇的。算我瞎了眼,白认了你这个…”

    她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李明乾一把拽住,往酒楼里去。

    不等王槿反抗挣扎,李明乾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是要知道朱鸣的底细么,跟我来。”

    他一边温柔低语,一边不着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泥人摊子边的一个护卫打扮的青年。

    王槿闻言立即松了手上的力气,乖乖任他牵着进了酒楼的一间厢房。

    待他们进去后,那青年走到酒楼门前,朝里面深深看了眼,意味莫名。

    感受着手中纤幼的柔荑,李明乾原本极度糟糕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些。

    从之前发现江清流与王槿格外亲密的时候开始,他就在体验一种从出生到现在最为恶劣的情绪,让他既烦躁又不安。

    刚刚王槿的误会与控诉更险些让他失了控,直到那个护卫的出现提醒了他,也许,他还有机会。

    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李明乾和王槿相对而坐。

    “你查到了什么?”这个时候王槿竟感到有些紧张,捏了捏手心,问道。

    李明乾脸上没了一贯的温和笑意,语气里带了一丝肃然:“查到了很多,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复杂。”

    “怎么说?”王槿的心愈发沉。

    李明乾沉声道:“这件事背后牵扯了其他势力,对你来说,有害无益。”

    王槿闻言微微垂下眸子,半晌才抬起头:“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见她如此坚持,李明乾心中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他将当年沉船的始末原因解释清楚,看着王槿微微发白的小脸,心中满是不忍和心疼。

    “你是说,”王槿涩声道,“邬伯伯发现了前任尹舵主走私私盐的事情,劝阻未果,反而被尹舵主借朱鸣之手除去,而我父亲是被殃及才丢了性命?那船上的那把火?”

    “应该是朱鸣。”李明乾道,“我派人去调查过那几个生还的船员,据他们的描述,当时活下来的还有一个人。他们在船上见过几次,虽然易了容难以辨认,但记得这个人最后左臂受了伤,无法使力。我刚刚试探过他,确实左臂有问题。”

    “那叶叔叔…?”王槿突然想到叶青木对她撒的谎,那他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呢?

    “叶青木以前受过尹舵主的恩惠,又遭朱鸣以家人安危胁迫,不得已做了内应。”李明乾道,“他一直对你心怀愧疚,我这次能查到这么多,也多亏他暗中相助。”

    王槿凄然一笑:“那又如何,那么多人丧了命,他还指望以此赎罪么?”

    “他很担心你,怕朱鸣会对你不利。”李明乾道。

    “对我不利?”王槿嘲讽道,“难道从我身上他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李明乾迟疑了下,斟酌道:“你可知你母亲和朱鸣之间有过瓜葛。”

    王槿吃惊道:“你说什么,我娘和朱鸣之间有什么事?”

    “其实…你娘本来是要和朱鸣定亲的。”李明乾缓缓道。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雷般,炸的王槿脑子一片空白,身子不由自主晃了晃。

    “你没事吧?”李明乾急忙坐到她身边,扶住她。

    王槿定了定心神,强自镇定道:“我没事。那后来我娘为什么又嫁给了爹?”

    “当年你娘逃荒到扬州,病得奄奄一息,救她的是朱鸣。那时候你爹和朱鸣的关系还不错,二人经常一同进出。你爹娘一见钟情,朱鸣却一直心悦你娘。因为救命之恩的缘故,你娘不知该如何拒绝朱鸣,最后是你爹跪着求得朱鸣成全,才与你娘结为连理,但他与朱鸣的关系自是大不如前。”李明乾顿了顿道,“朱鸣是个心思极深之人,只怕他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你父亲的死应该不是被殃及,多半也是他早就设计好的。”

    王槿小脸煞白,眼里一片晶莹。她紧咬着下唇,强撑着不肯落泪,颤声道:“所以,他不但害死我爹,就连爹的骨肉都不肯放过?!”

    看她这般凄惶无助,李明乾心疼到了极点,轻轻抚着她的背,温柔而坚定地道:“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他伤你分毫。”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决心
    &bp;&bp;&bp;&bp;他的声音似乎有着别样的力量,王槿渐渐心安,想起他之前说的一句话,微微不解道:“这些和你说的背后势力有什么关系?”

    李明乾见她神情镇定了些,松了口气,重新坐到对面,倒了杯茶递给她,缓声解释道:“这就要从那次海运的起因说起了。”

    “去岁和c闹饥荒,朝廷派了户部侍郎左青督办调粮赈灾一事。谁知道这近几十万斤的救济粮食最后竟全变成了霉米坏米,饥荒中百姓本就体弱,这些霉米吃下去自然要出事。事发后,朝廷要严惩相关官员,负责督办的左青当然首当其冲。只是当时恰逢外族蠢蠢欲动,西北边境大小战事不断,全靠尤大将军领着一干将领将敌人拒之门外。而这尤大将军正是左青的姐夫。”

    “那这么说,朝廷就这么放过左青了?”王槿皱眉道。

    李明乾笑得有些不屑:“朝廷下令将灾民食霉米发病的情报秘而不发,只以监管不力的名头撤了左青督办之职,罚了他两万两银子,另派了人负责赈灾之事。”

    “那还是太便宜他了!朝廷这样岂不是在草菅人命?”王槿不齿道。

    李明乾挑眉看了她一眼,似有夸赞之意,又继续道:“左青拿不出两万两银子,不知道谁给他出的主意,他便盯上了漕帮的海运生意。而这牵线人就找的朱鸣。”

    “可是海运生意风险很大,他可能最后血本无归,怎么会想出这个主意?”王槿不解道。

    见李明乾看着自己的眼神似有怜惜,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王槿不禁骇然,颤抖着嘴唇道:“他…他不会是…”

    李明乾点点头:“你没有猜错,那次沉船事故是他们计划好的,为的就是吞了船上的货物。又或者,”他眯了眯眼,“船上本来装的就不是我们准备的货品,不过是他们使了障眼法罢了。”

    “真是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王槿惨然一笑,“那么多条人命在这些人眼里只怕连条狗都不如。”

    李明乾却担心另一件事。

    “王姑娘,朱鸣城府极深,又心狠手辣,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担忧道。

    王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见李明乾这样关切,她感动之余又有些歉意。

    “为了查这些想必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之前还那样误会你…”她歉然道。

    “王姑娘不过是关心则乱,而且要是换作我,说不定已经冲出去打起来了。”李明乾微微一笑道。

    王槿笑了笑,苍白的小脸恢复了些颜色。

    她想了想,语气坚定道:“我的仇人自始至终都是朱鸣一人,是他用尽手段让我爹上了船,又放火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至于他背后的势力,天网恢恢,总有一天他自有报应。”

    知道不可能打消她报仇的念头,李明乾挑了挑眉道:“你打算怎么做?”

    “额,”王槿面露窘色,尴尬道:“还,还没想好…”

    李明乾反而松了口气,温言道:“此事要从长计议,需要我帮忙就尽管开口。”

    王槿摇摇头道:“这件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能再把你卷进来,给你带来危险了。”

    “姑娘这话说反了,其实是我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如今自然要将功补过了。”李明乾道。

    给我带来什么麻烦?王槿不解地看着他,乌黑的眸子里尚有些水汽,清新中带着一丝迷蒙。

    李明乾看得心中一动,不由轻笑道:“姑娘可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犯罪的。”

    这人!王槿不禁气恼,老毛病还真改不了了!

    “好好说话!”她气呼呼道。

    “姑娘教训得是,明乾鲁莽了。”李明乾立即端正了脸色,态度谦和又虚心地道。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了,王槿忍不住偷笑起来,这厮骨子里竟也如此惫懒!

    李明乾捕捉到她的这抹笑意,唇角也轻轻勾了起来。

    “其实朱鸣要对你不利,是因为我。”他又道。

    “因为你?”王槿更是疑惑。

    “朱明珠对我有意,而我却倾心他人。朱鸣联想到当年自己的经历,迁怒之下,说不定会对你不利。”李明乾脸色肃然道。

    “你倾心他人,为何要对我不利?”王槿不解道,这是哪门子的迁怒?

    李明乾看着她不说话,眼里闪过一抹无奈。

    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小丫头怎么还是不懂,难道还要再直白一点?

    唔…那是该说我倾心的人是你,还是你才是我倾心之人,又或者更直接的我心悦你?

    他正思索着这个似乎极为玄奥的问题,却发现对面小丫头的脑袋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直像个红苹果般。

    他忍不住咧嘴而笑,看,还是听懂了嘛。

    “我,我要回去了,娘还在家等我呢!”王槿低着头,含糊道。

    “好,我送你。”李明乾很爽快地应道。

    “不用了,我有人送!”王槿急忙摆摆手,慌不迭地站起身来朝李明乾鞠了一躬,口中忙道:“今日之事多谢李公子了,咱们下次再会!再见!”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出了厢房,留李明乾一人坐在原地,回想着她那一鞠躬,满脸郁闷。

    他又不是长辈,鞠什么躬!

    想起那张通红的小脸,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好歹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王槿一路跑出了酒楼,也无心买什么礼物了,在茶铺找到护卫,便准备回山园。

    她此刻脸上红潮未褪,身上还沾了些陌生的香味,护卫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回到山园,江清流还没有回来,她跑回屋子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礼物,只得一狠心把一个木匣子取出来包好,准备去江府的时候送给冯老夫人。

    后来陈氏问起这事,她随意搪塞了过去,因怕自己忍不住会问陈氏那些旧事,便躲在屋子里写书。

    纸铺好,墨磨好,王槿提起笔却失了神。

    她脑子里纷纷乱乱闪过李明乾带来的那些消息。

    尹舵主,邬伯伯,朱鸣,叶青木…

    一张张曾经熟悉亲密的脸浮现在脑海,如今想来竟是这样陌生。这世间可还有谁值得真心相待?

    她极力不去想李明乾最后的暗示,可这念头却不住往脑袋里钻,叫嚣着要让她看见,要让她心慌。

    江清流从屋外走了进来,见到她这副发呆的模样只觉可爱至极。

    “槿儿,这纸上可都是墨团了。”他轻笑道。

    王槿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笔尖的墨滴在了纸上,洇湿了好大一片。

    “我刚刚在想书里的情节呢。”她忙解释道,却莫名有些心虚。

    江清流从她手中接过毛笔,搁在一边,柔声道:“天色不早了,再写要坏了眼睛。晚膳也准备好了,我们一道过去。”

    王槿乖巧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想着江清流的体贴温柔,她忍不住自责又愧疚。

    不能这样,她想,既然不喜欢李明乾就要和他说清楚,否则岂不耽误人家。况且他已经为自己做了很多了,就算以后不再帮忙,那也是应该的。

    下次见到李明乾一定要和他表明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只能辜负他了。她暗暗下决心道。

    晚间,想起白日里好友的提醒,江清流唤来了秦子明。

    “你去查查那个扬州李明乾的背景。还有,他是怎么认识槿儿的。”江清流的面容映在灯火中,眉间有一丝冷意。

    金陵这么大,他却接连和槿儿偶遇。这究竟是巧合,亦或是有心为之?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母女
    &bp;&bp;&bp;&bp;第二日,把王牧送到雍学书院,收拾好新添置的东西,他们在书院门外道了好久的别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陈氏坐在马车里偷偷抹了抹泪,小王棠一直噘着嘴泪汪汪的,王轼一路上也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模样。

    王槿心里虽然空落落的,还是努力打起精神,转移家人的注意力。

    “娘,咱们过些天就回扬州了,您看可要置办些东西回去?”王槿问道。

    陈氏果然暂时不去想王牧,盘算道:“家里东西倒也不缺,不过咱们出来一趟总要带些礼物回去送人,特别是小草家还替我们照顾那么多只鸡呢!”

    王槿点点头:“娘说的对,是要买些。我看多买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就行了,大人看了也欢喜。”

    王棠听了这话,忙道:“让棠儿和二哥去买,我们知道买什么!”

    见她又恢复了活泼的样子,王槿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嗔道:“一提到玩的,你就来劲了!”

    和江清流打过招呼,他们马车转去了集市,一通扫货后满载而归。

    果然购物是治愈各种不开心的良方,回去的路上一家人已经有说有笑了。

    晚上歇息的时候,小王棠先睡着了,陈氏拉着王槿说起了悄悄话。

    “槿儿,咱们在这住了这么久,江公子家里那边就没什么信儿?”陈氏问道。

    王槿有些心虚道:“我们只是暂时来作客而已,又没有沾亲带故的关系,再说他家里年节事多,顾不上也是正常的。”

    陈氏皱了皱眉,迟疑了下,握着她的手道:“槿儿,你和江公子走得近娘也看出来了…”

    王槿一惊,急忙否认道:“娘,没有的事!”

    陈氏睨了她一眼,嗔道:“别否认了,真当你娘眼珠子不管事呀!”

    王槿呐呐不知如何回答。

    陈氏叹了口气,轻抚着她的头发,语重心长道:“看江公子的行事举止定是大家出身,我们虽是小门小户,却也不一定要高攀。你弟弟读书若是有天分,自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娘知道你的性子,但是槿儿你可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就是你弟弟也不行,不然娘该怎么向你爹交待。”

    听了陈氏这番话,王槿眼圈微红,倚在她肩头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娘你放心吧。”

    陈氏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又道:“江公子对你的用心,这些日子娘也冷眼看着。他处处替你着想,样样以你为先,确实是用了真心。不过槿儿,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尤为重要,他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将来必会遇到阻碍。到时候若是不成,你可要有心理准备。你是爹和娘的心头肉,千万不要让自己受太多委屈,知道吗?”

    “恩,娘,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王槿的声音略带着些鼻音道。

    熄了灯躺下,被窝里十分温暖,王槿却怎么都睡不着。

    透过窗户看着那轮明月,王槿不禁默默想道:清流,你会让我受委屈吗?

    翌日用过早饭,王槿想着今日就该进江府拜见江清流的母亲了,一直有些心神不定。

    江清流早就注意到了,不由有些担心。

    “槿儿,你还在挂念牧儿么?”江清流道,“放心吧,我已经拜托过学院,他只管用心读书就好。”

    王槿摇摇头,抿了抿唇道:“清流,你母亲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虽不知她和江清流将来是否有结果,这第一印象总是要打好的。

    江清流闻言不由微笑,柔声道:“槿儿不用担心,母亲待人一向宽慈,你这样就很好。”

    见王槿神情依然有些不安,他心里柔情一片,轻声细语说了许多安慰鼓励的话,只听得王槿小脸微烫。

    “我有这么好么?”她红着脸道。

    “在我心里,槿儿哪里都好。”江清流说得极是真切自然。

    王槿心里荡起了一波涟漪,也生出更多勇气。

    丑媳妇也要见公婆,更何况她也没有见不得人,怕什么!

    不过这小子说起情话这么顺溜,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

    她斜睨了江清流一眼,突然道:“你以前经常去天香阁么?”

    江清流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槿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见他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王槿不禁哼了一声:“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江清流急忙解释道:“也没去过几次,而且每次都是世勋惹了麻烦我才过去帮忙的。不信你可以问子明,前两天我才刚给他当了回救兵。”

    “这么说,前两天你就去了天香阁咯?”王槿抓住了重点,逼问道:“怎么样,那个花魁好看么?”

    “不好看!”江清流连连摇头,“槿儿最好看!”

    “你还真去看花魁了,没想到江公子也喜欢这人间香脂粉呀!”王槿眯眼笑道。

    江清流既怕王槿误会,又怕自己越描越黑,一时间急得都快冒汗了。

    王槿见他如此,有些心疼和后悔,忙道:“好啦,逗你的,看把你急的!”

    江清流这才松了口气,立刻保证道:“槿儿放心,以后我再不去了!”

    “那要是你的好兄弟又惹麻烦了怎么办?”王槿笑问。

    “那厮也该长长记性了,挨几顿揍出不了大事的!”江清流道。

    王槿噗嗤一笑:“你这算不算见色忘友?”

    江清流微微一笑:“槿儿可比世勋那个麻烦精重要得多。”

    有些受不住他时不时的甜言蜜语,王槿轻咳了咳,转移话题道:“我去把礼物带上,和娘打个招呼,咱们就出发吧。”

    不知道王槿和陈氏说了什么,陈氏拉着她重新换了身衣服,又将特意带来的首饰替她戴上,上上下下打扮了一番才放她出去。

    海棠红撒花烟罗衫配百褶如意月裙,外面系了件月白斗篷,她的身姿被衬得袅袅婷婷。小巧的珍珠耳坠垂在脸颊两侧,更显得她面庞精致,气质隽雅。她的头发半扎结髻,瀑布般的青丝垂在胸前,少女的别样风情尽显无遗。

    走到门外,正在等候的江清流见到她顿时满眼惊艳,呆呆地看着都忘了说话。

    王槿红着脸走到他面前,轻声催促道:“我们走吧。”

    江清流这才回过神,赶紧扶着她上了马车。

    “槿儿,你这样真好看。”马车里,江清流傻傻说道。

    如今在王槿面前,他时不时便会流露出少年初坠情网的笨拙无措,再不是那个沉稳淡然的江四爷。

    王槿却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这衣服娘什么时候准备的,会不会太艳了?”

    江清流想起沈淑儿平日里的打扮,道:“不会,母亲就喜欢小姑娘穿亮眼的颜色。”

    王槿这才舒了口气。

    看她不断摩挲着手里的木匣,江清流知她心思,安慰道:“礼物不过是个心意,送不送都没关系,槿儿不用太过担心。”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王槿的忐忑和江清流的安慰声中到达了江府。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拜见
    &bp;&bp;&bp;&bp;下了马车早有等候多时的仆人们来迎接,穿过前厅,游廊,花园,再绕几个弯,经过几个院子,才来到浣葛居的门前。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下人们皆含胸低头,目不斜视,行而不语。遇见江清流则立即退到路边躬身行礼,仪态姿势无可挑剔。

    果然是名门望族,府里规矩可谓森严。再看这些仆人们,无一不着锦穿绸,那些稍有地位的年轻丫环更是戴玉佩环,不逊正经小姐的气派。

    怪不得都说宁为富家婢,不做贫家妇。王槿不禁感叹。

    钱妈妈一直在院内瞧着,见到他二人立即迎了上来。

    “四爷和王姑娘来啦,老夫人正等着呢!”她笑盈盈地领着二人进了正屋。

    她态度热情亲切,仿佛之前在山园的那些对话没有发生过一般。

    王槿进了屋子,便瞧见上首位置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花甲妇人,穿着一身绛色五蝠捧寿团花袄服,头上绑着藏青色抹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奕奕有神,极是精神的模样。

    “母亲今日可安好?”江清流上前行礼问安道。

    “好,好!”冯氏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王槿身旁笑咪咪招呼道:“这位就是你那位姓王的朋友吧?”

    王槿忙福身一礼道:“小女子王槿,见过老夫人。”

    冯氏虚扶一把,笑道:“快起来吧!你可是贵客,不用这么拘礼。”

    她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真是个玲珑漂亮的小姑娘,扬州果真出美人!”

    王槿闻言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冯氏,见她神态自然,未有异色,不禁笑自己多心。

    扬州盛产美人这说法确实有,不过却多暗指烟花风流女子,不过老夫人未必知道这点。

    “老夫人谬赞了,要说漂亮,淑儿小姐才真让人惊为天人呢!”她微微一笑道。

    提起沈淑儿,冯氏眼里的慈爱似要满溢而出,笑着摇头道:“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忒小,遇到芝麻大点的事儿就掉金豆子,我和清流可没少为她操心!”

    这时江清流问道:“淑儿脚伤好些了么?”

    “哎,哪有那么快。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会还在屋里躺着呢,闷了好些天,人都瘦了。”冯氏叹气道。

    江清流不由皱了皱眉:“虽是伤了脚,也不用整日闷在屋子里,总要出来透透气才是。”

    冯氏神色更是无奈,轻声在江清流耳边说了几句。

    “有这事?”江清流眉头轻蹙,对冯氏道:“那我过去看一下。”

    他又对王槿柔声道:“槿…王姑娘,你先在此和母亲说会话,我很快回来。”

    王槿连忙点头:“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

    江清流走后,王槿在冯氏的下首坐下。

    屋子里的各处都放了炭盆,暖烘烘的且没有一丝烟熏之感。空气中的熏香,淡雅清新,闻之旷然。伺候的人除了钱妈妈,都静立在角落,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整个屋子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样的气氛,王槿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不知姑娘家是做什么的?”冯氏抿了抿茶,问道。

    “回老夫人的话,以前父亲在世时有经营些小生意,如今我们搬到了庄子上,和普通农家一样种地为生。”王槿恭谨地答道。

    “你父亲过世了?”冯氏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慨道,“清流的父亲也是在他六岁时就过世了,都是可怜的孩子。”

    “如今家里有几口人?”冯氏接着道。

    “如今娘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一起生活。”王槿道。

    “听说有一个刚进了雍学书院?”冯氏笑道,“那可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虽说有清流帮着引荐,也得有几分真本事才行,想必你那弟弟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借您吉言。”王槿也微微一笑。

    “姑娘今年多大了?”冯氏摘下了手腕上的佛珠串轻轻拨弄,问道。

    “过了年虚岁十五了。”王槿道。

    “那今年就要及笄了,可许了人家了?”冯氏笑问道。

    王槿心微微一沉,垂了目轻声道:“家中弟妹尚幼,我想再帮着母亲照顾几年,亲事的话,还没有定。”

    “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冯氏笑叹道,“不过姑娘家最精贵的时候就在这一两年,还是要抓紧相看个好人家,再商量晚些嫁过去也不迟。”

    王槿抬起头来,看着冯氏依旧慈祥的笑脸,暗暗叹道,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反而不再拘谨,她粲然一笑道:“老夫人说的是,如果有合适的,槿儿确实应该抓紧才对。”

    冯氏闻言眼中一抹精光闪过。

    这话实在有些大胆,她到底是心直口快,还是故作不懂自己的意思?

    “不知道姑娘和我们家老四是如何认识的,我明里暗里问了他好几回,他都不肯说,不知道的人还当这里面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儿呢!”冯氏嗔道。

    这是冯氏以及很多人都有的疑问。王槿这样的农家丫头,是怎么认识江清流,还让他如此倾心?要说里面没有一点问题,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甚至某些极为恶意的念头,她也不是全然没想过。

    王槿不慌不忙道:“我和江公子相识确实有几分巧合。当日江公子在赶往扬州城的路上,突发急症,急需休养,碰巧找到了我家附近,便借宿了几日。江公子不肯告诉老夫人,应是怕您担心吧。”

    怕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住刺激,她便略去了刺杀一事。

    果然冯氏听到突发急症这几个字时,一颗心顿时被高高吊起,好一会才平复。

    “那真是多亏姑娘了,欠了这么大一份人情,也不知道老四有没有好好向你家里道过谢。”冯氏平静下来,看着王槿的眼神隐藏了一丝审视之意。

    “当时收留江公子一行,我们也是收足了银两的。即是生意,便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王槿淡淡一笑道。

    冯氏微感意外,觉得王槿和她想象的并不同,便暂时收起了那些不善的揣测。

    王槿接着道:“倒是这次我们全家来金陵的这些日子,全亏了江公子的周全安排,我想聊表谢意,又怕他不肯收,想着送给您也是一样的,就趁着今日拜访的机会带来了,还望您不要嫌弃。”

    说着她看了眼替她捧着木匣的丫环,那丫环立即会意,缓步上前将木匣递给了钱妈妈。

    “你有心了。”冯氏笑眯眯道,“初次见面,我这也有样东西要赠与你。”

    说着,她朝王槿招了招手,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晶莹透亮,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

    她牵起王槿的手,要将镯子套上,王槿连忙推辞道:“老夫人,这太贵重了!”

    冯氏摇了摇头道:“这镯子我戴了有些年头了,虽说玉养人,可我都一把年纪了,戴什么首饰也没用,不如给你们这些小姑娘,也好养养眼。”

    王槿还要推辞,钱妈妈出声道:“王姑娘就收着吧,这镯子一般人老夫人可舍不得送!”

    见冯氏坚持,她虽既不安又不解,也只好暂时收下。

    又略略叙了一番话,外面传来一个娇嫩如黄莺的声音。

    “王姐姐!”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拜见
    &bp;&bp;&bp;&bp;下了马车早有等候多时的仆人们来迎接,穿过前厅,游廊,花园,再绕几个弯,经过几个院子,才来到浣葛居的门前。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下人们皆含胸低头,目不斜视,行而不语。遇见江清流则立即退到路边躬身行礼,仪态姿势无可挑剔。

    果然是名门望族,府里规矩可谓森严。再看这些仆人们,无一不着锦穿绸,那些稍有地位的年轻丫环更是戴玉佩环,不逊正经小姐的气派。

    怪不得都说宁为富家婢,不做贫家妇。王槿不禁感叹。

    钱妈妈一直在院内瞧着,见到他二人立即迎了上来。

    “四爷和王姑娘来啦,老夫人正等着呢!”她笑盈盈地领着二人进了正屋。

    她态度热情亲切,仿佛之前在山园的那些对话没有发生过一般。

    王槿进了屋子,便瞧见上首位置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花甲妇人,穿着一身绛色五蝠捧寿团花袄服,头上绑着藏青色抹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奕奕有神,极是精神的模样。

    “母亲今日可安好?”江清流上前行礼问安道。

    “好,好!”冯氏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王槿身旁笑咪咪招呼道:“这位就是你那位姓王的朋友吧?”

    王槿忙福身一礼道:“小女子王槿,见过老夫人。”

    冯氏虚扶一把,笑道:“快起来吧!你可是贵客,不用这么拘礼。”

    她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真是个玲珑漂亮的小姑娘,扬州果真出美人!”

    王槿闻言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冯氏,见她神态自然,未有异色,不禁笑自己多心。

    扬州盛产美人这说法确实有,不过却多暗指烟花风流女子,不过老夫人未必知道这点。

    “老夫人谬赞了,要说漂亮,淑儿小姐才真让人惊为天人呢!”她微微一笑道。

    提起沈淑儿,冯氏眼里的慈爱似要满溢而出,笑着摇头道:“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忒小,遇到芝麻大点的事儿就掉金豆子,我和清流可没少为她操心!”

    这时江清流问道:“淑儿脚伤好些了么?”

    “哎,哪有那么快。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会还在屋里躺着呢,闷了好些天,人都瘦了。”冯氏叹气道。

    江清流不由皱了皱眉:“虽是伤了脚,也不用整日闷在屋子里,总要出来透透气才是。”

    冯氏神色更是无奈,轻声在江清流耳边说了几句。

    “有这事?”江清流眉头轻蹙,对冯氏道:“那我过去看一下。”

    他又对王槿柔声道:“槿…王姑娘,你先在此和母亲说会话,我很快回来。”

    王槿连忙点头:“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

    江清流走后,王槿在冯氏的下首坐下。

    屋子里的各处都放了炭盆,暖烘烘的且没有一丝烟熏之感。空气中的熏香,淡雅清新,闻之旷然。伺候的人除了钱妈妈,都静立在角落,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整个屋子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样的气氛,王槿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不知姑娘家是做什么的?”冯氏抿了抿茶,问道。

    “回老夫人的话,以前父亲在世时有经营些小生意,如今我们搬到了庄子上,和普通农家一样种地为生。”王槿恭谨地答道。

    “你父亲过世了?”冯氏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慨道,“清流的父亲也是在他六岁时就过世了,都是可怜的孩子。”

    “如今家里有几口人?”冯氏接着道。

    “如今娘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一起生活。”王槿道。

    “听说有一个刚进了雍学书院?”冯氏笑道,“那可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虽说有清流帮着引荐,也得有几分真本事才行,想必你那弟弟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借您吉言。”王槿也微微一笑。

    “姑娘今年多大了?”冯氏摘下了手腕上的佛珠串轻轻拨弄,问道。

    “过了年虚岁十五了。”王槿道。

    “那今年就要及笄了,可许了人家了?”冯氏笑问道。

    王槿心微微一沉,垂了目轻声道:“家中弟妹尚幼,我想再帮着母亲照顾几年,亲事的话,还没有定。”

    “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冯氏笑叹道,“不过姑娘家最精贵的时候就在这一两年,还是要抓紧相看个好人家,再商量晚些嫁过去也不迟。”

    王槿抬起头来,看着冯氏依旧慈祥的笑脸,暗暗叹道,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反而不再拘谨,她粲然一笑道:“老夫人说的是,如果有合适的,槿儿确实应该抓紧才对。”

    冯氏闻言眼中一抹精光闪过。

    这话实在有些大胆,她到底是心直口快,还是故作不懂自己的意思?

    “不知道姑娘和我们家老四是如何认识的,我明里暗里问了他好几回,他都不肯说,不知道的人还当这里面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儿呢!”冯氏嗔道。

    这是冯氏以及很多人都有的疑问。王槿这样的农家丫头,是怎么认识江清流,还让他如此倾心?要说里面没有一点问题,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甚至某些极为恶意的念头,她也不是全然没想过。

    王槿不慌不忙道:“我和江公子相识确实有几分巧合。当日江公子在赶往扬州城的路上,突发急症,急需休养,碰巧找到了我家附近,便借宿了几日。江公子不肯告诉老夫人,应是怕您担心吧。”

    怕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住刺激,她便略去了刺杀一事。

    果然冯氏听到突发急症这几个字时,一颗心顿时被高高吊起,好一会才平复。

    “那真是多亏姑娘了,欠了这么大一份人情,也不知道老四有没有好好向你家里道过谢。”冯氏平静下来,看着王槿的眼神隐藏了一丝审视之意。

    “当时收留江公子一行,我们也是收足了银两的。即是生意,便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王槿淡淡一笑道。

    冯氏微感意外,觉得王槿和她想象的并不同,便暂时收起了那些不善的揣测。

    王槿接着道:“倒是这次我们全家来金陵的这些日子,全亏了江公子的周全安排,我想聊表谢意,又怕他不肯收,想着送给您也是一样的,就趁着今日拜访的机会带来了,还望您不要嫌弃。”

    说着她看了眼替她捧着木匣的丫环,那丫环立即会意,缓步上前将木匣递给了钱妈妈。

    “你有心了。”冯氏笑眯眯道,“初次见面,我这也有样东西要赠与你。”

    说着,她朝王槿招了招手,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晶莹透亮,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

    她牵起王槿的手,要将镯子套上,王槿连忙推辞道:“老夫人,这太贵重了!”

    冯氏摇了摇头道:“这镯子我戴了有些年头了,虽说玉养人,可我都一把年纪了,戴什么首饰也没用,不如给你们这些小姑娘,也好养养眼。”

    王槿还要推辞,钱妈妈出声道:“王姑娘就收着吧,这镯子一般人老夫人可舍不得送!”

    见冯氏坚持,她虽既不安又不解,也只好暂时收下。

    又略略叙了一番话,外面传来一个娇嫩如黄莺的声音。

    “王姐姐!”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受伤
    &bp;&bp;&bp;&bp;门口的沈淑儿坐在轮椅里,一脸欢喜地看着王槿喊道。

    江清流在13她身后推着车,看见王槿投来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再看到她手上那个熟悉的玉镯,更是不由弯起了嘴角。

    看来母亲很喜欢槿儿。

    “你倒是终于肯出来了,看来还是你表哥的话管用!”冯氏笑嗔道。

    “表哥专门给我做的椅子,我当然要试试啦!”沈淑儿皱皱小鼻子,笑嘻嘻道。

    屋子的门槛有近一尺高,沈淑儿的轮椅无法推进,江清流便搀着她,拄着拐杖进了屋。

    见她仍旧走得有些吃力,钱妈妈急忙上去扶着她坐下,手中的木匣放在了一旁的茶座上。

    江清流坐到了王槿身边,对冯氏微笑道:“母亲和王姑娘都聊了些什么?”

    “女人在一起不就是拉家常,还能说什么。”冯氏笑道。

    江清流不由面色微尬。

    “王姑娘来金陵也有些日子了,可打算什么时候回扬州?”冯氏又道。

    “这几日便要回去了,家里的活儿需要人照料。”王槿答道。

    冯氏看向江清流,故作严肃道:“到时你可要好好把人送回去,别像淑儿似的,活蹦乱跳地出了门,却躺着给我送回来。”

    她语气中带着笑,又似乎在怪江清流照顾不周,但是王槿却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钱妈妈接话道:“老夫人就别怪四爷了,当时四爷不是还要照顾王姑娘一家么,她们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走乱了,想必四爷也是有些顾不上才让表小姐受了伤。”

    让沈淑儿受伤一事,江清流确实一直暗暗自责,便道:“母亲怪罪的是,确实是我疏忽了。”

    “不怪表哥,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沈淑儿忙道。

    冯氏眼光扫过王槿的脸庞,见她面上笑意微滞,心中一动,对着沈淑儿笑骂道:“就知道帮你表哥说话,从小到大都这样,给你表哥背黑锅还背的少啊?”

    沈淑儿闻言不由吐吐舌头,抿嘴笑着看向江清流。

    想起年幼时自己调皮闯祸,淑儿总是在母亲面前说是自己干的,又是撒娇又是抹泪,缠着让冯氏放过自己的情形,江清流也不由朝她会心一笑。

    自然这笑落入了王槿的眼里。

    关于沈淑儿和江清流的关系,她本没有多想,但此时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极为自然的亲近之意却让她微微有些不安。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吧。她安慰自己道。

    这时沈淑儿注意到了手边的木匣,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王姑娘送的礼物,老夫人还没来得及看,表小姐要是好奇,正好打开瞧瞧。”钱妈妈道。

    当着送礼之人的面拆开礼物并不妥当,沈淑儿自然也知道。只是她刚要开口却瞥见冯氏含笑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愣。

    “王姐姐,我能瞧瞧么?”她犹豫了下,有些怯怯地道。

    “当然可以。都已经送出去了,还能不让收礼的人看?”王槿莞尔道。

    沈淑儿抿唇一笑,轻轻打开木匣,掀起上面一层布,看到里面三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件,不由赞道:“好漂亮的琉璃!”

    冯氏也微感意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王姑娘破费了。”

    江清流则暗暗担心,这么贵重的东西,槿儿家想必不多,送了母亲她自己还有么?

    沈淑儿拿起霓彩琉璃小碗,捧在手心细细打量,眼里流露出喜爱之色。

    “这碗上的花纹做的真精致呢!”她赞叹道。

    “是么?”冯氏颇有兴趣地道,“拿过来也给姨母瞧瞧。”

    沈淑儿和冯氏离得很近,因而不等钱妈妈和兰香帮忙她就撑着扶手站起,单脚跳了一步,将碗递了过去。

    冯氏笑睨了她一眼,伸出手正要接过碗,沈淑儿突然站立不稳,身子一晃,手上一偏,接着“啪”的一声,琉璃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然而下一秒的事情更让人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沈淑儿惊呼一声,身子一下摔倒在地,左手直接按到了碎片之上,鲜血直流,疼得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冯氏大惊,急得说不出话来,江清流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抱起,见她掌心伤口很深,更是紧蹙眉头。

    “快去请大夫!”他沉声道。

    钱妈妈这才回过神来,立即小跑出门唤人去请大夫,江清流将沈淑儿抱到里间榻上,冯氏也满心焦急地跟了进去。

    屋子里的下人们要么进了里间服侍,要么跟着去唤大夫,一时竟没人顾得上王槿。

    看着地上那堆晶莹的碎片,王槿忍不住鼻尖一酸,蹲下身子将它们一片片拾起。

    因为江清流,她才忍住不舍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心爱之物送给老夫人,没想到竟就这样碎了。

    一颗泪珠滚落,滴在碎片上,折射出点点光芒。

    她用衣袖轻轻拭过眼角,努力笑了笑。

    本来就是送了人的,碎了就碎了,该心疼的也不是你才对,她对自己说。

    门外的秦子明看到王槿的动作,不由有些担心,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片刻后,一个中年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过来了,一进门就被拉进了里间。瞥见站在一旁的王槿正捧着一手的碎片发呆,钱妈妈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却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里间。

    有小丫环想上前帮忙,却被兰香拦住派了其他任务。

    王槿孤伶伶地站在厅中,无人问津。

    从里间传来沈淑儿的连声痛呼,接着响起江清流和冯氏轻柔温和的安慰之声。

    真是和谐有爱的一幕,王槿扯起起嘴角笑了笑。

    她转身走到门外,对秦子明道:“麻烦秦大哥把这些碎片处理一下吧,免得再伤了人。”

    “好。”秦子明急忙接过她手中的碎片,犹豫了一下道,“王姑娘,公子是看表小姐受伤了才没顾得上,你可不要生气。”

    “我知道。”王槿笑着道,再看不出一丝勉强。

    秦子明这才放下了心。

    王槿回到厅里坐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大夫才在钱妈妈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不要沾水,忌吃辛辣刺激之物,我回头把药再送过来,每日敷一次就好。”大夫嘱咐道。

    钱妈妈连连点头:“多谢张大夫了,荷香,带张大夫去账房领酬金。”

    张大夫向钱妈妈道了谢,随一个丫环出了院子。

    “钱妈妈,淑儿小姐的伤要不要紧?”王槿走上前问道。

    钱妈妈叹道:“倒只是皮肉伤,不过有些深,血流了不少,可把表小姐吓坏了,这会四爷正哄着呢!”说着她眸光微亮,又道:“王姑娘若是担心,也进来瞧瞧吧。”

    王槿点点头,随钱妈妈进了里间。

    “表哥,会不会留疤呀?”沈淑儿嘟着嘴,尤带哭腔道。

    江清流扶她躺好,耐心哄道:“放心吧,府里有玉芝膏,不会留疤的。”

    冯氏依然心疼不已,瞥见王槿,强打精神招呼道:“刚刚一时疏忽姑娘了,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老夫人哪里的话,淑儿受伤了大家自然着急,只希望不要有大碍。”王槿道。

    江清流走到她身边,低声歉意道:“今日母亲怕是没心思招待你了,待会我送你回山园。”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但王槿却在意他另外的意思。

    “你不一起回去么?”她看着江清流,眼有希冀。

    看着榻上紧蹙眉头,面有痛色的沈淑儿和一脸心疼担忧的母亲,江清流实在没有办法此时离开。但槿儿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他又如何忍心拒绝。

    “我在这里陪一会母亲,晚一些就回去。”心中挣一番扎,他最终这般道。

    看着他清雅俊秀的面庞,王槿只觉心中一痛,面上却笑了笑:“好吧,那我先走了。”

    江清流和她向冯氏告了辞,将她送到了马车上。

    “槿儿,我今晚一定回去。你别生气,母亲年纪大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临别时,江清流突然抓住王槿的手,柔声解释道。

    “没事的,我不生气。”王槿展颜一笑道,“去吧,淑儿和老夫人都等着你呢!”

    江清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放开了紧握的手,转身离开了。

    王槿坐在马车里,笑容渐渐淡去,有股酸意直冲鼻尖,激得她仿佛又要掉泪。

    她赶紧揉了揉脸,自言自语道:“没事的,他担心母亲是应该的。淑儿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他对你是真心的,你要相信他才对。”

    她把头埋在膝间,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说服自己不要多想,然而膝头还是湿了一片。

    她心中一个声音不停默念:清流,你一定要回来…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未归
    &bp;&bp;&bp;&bp;回到山园,怕陈氏看到她红肿的眼睛起疑心,她先跑去厨房做了个洋葱13肉丝,然后对陈氏谎称眼睛是切洋葱熏的。

    陈氏本要再问,却正好瞥见她手上的玉镯,不知想到了什么便不再追问,反而似乎心情很好,就连江清流没一起回来也让王槿随便糊弄过去了。

    在山园的这几日,晚饭过后陈氏都会带着他们几个在园子里散步消食,看看风景,一家人其乐融融,气氛极好。今日王槿却一直心不在焉,不停地往院门口张望。

    然而直到她洗漱完准备歇下时,她翘首以盼的人儿还没有回来。

    她一颗心飘飘荡荡,最终沉了下去。

    望向窗外,那个他为她准备了星光和篝火的山岭,她的眼里又重燃起期盼。

    不会的,清流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娘,您和棠儿先休息吧,我这会不困,等一下再睡。”王槿对陈氏道。

    “那你别太晚。”陈氏应道,陪着王棠先睡下了。

    王槿将屋子里的灯熄灭,只留了桌上的一小盏,昏黄暗淡的灯光在黑夜里摇摇欲坠。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外似乎有喧嚣之声传来,王槿急忙披着衣服小跑了过去。

    一人一马出现在院子里,王槿忍不住嘴角弯起,心中满是喜悦安宁。

    她疾步上前,刚要出声相迎时,嘴角的笑却一下子冻住了。

    “秦大哥?”王槿惊讶道,再看他身后已无别人,还是心存一丝希望道:“清流呢?”

    “王姑娘,”秦子明觉得她语气有些不对,急忙解释道,“夜里淑儿小姐突然起了高烧,四爷实在赶不回来,特意让我回来和姑娘说一声。”

    王槿如坠冰窟,心中剧痛,眼里顿时晶莹一片,低着头强忍着。

    “我知道了,辛苦秦大哥了,你快去休息吧。”她尽量平静地道。

    “王姑娘,你没事吧?”秦子明忍不住担忧道。

    “我没事。”她笑着摇摇头,“我先回去了。”

    是呀,受伤的不是她,发烧的不是她,她能有什么事呢?

    王槿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子,背靠着房门久久没有移动。

    他竟然不回来了。

    他果然不回来了。

    手上还戴着冯氏送她的镯子,只是这又有什么意义?

    她根本不喜欢自己。不过是做给江清流看的罢了。

    将镯子摘下,装进匣子放入衣箱的角落,王槿坐在桌边,对着摇晃的烛火怔怔出神。

    正如陈氏担心的那样,冯氏今日的言语态度注定她和他之间会遇到极大的阻碍,而他们的感情又能否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还有淑儿,她和江清流之间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吗?如果不是,那她又能争得过她吗?

    王槿突然没了信心。

    就像最开始意识到江清流对自己的感情时那样,她也怀疑过,也有不确定过。

    论外貌,她虽娇美可人,但也并非绝色;论才干,她既没有才女之名,也没干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论身份,她不过普普通通的农户之女,与他之间更有着云泥之别。

    就这样一个平凡普通的她,江清流却倾心了,只是这份倾心又有多深厚,多坚定呢?

    更何况,她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办,两年后将会是何光景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她不禁心灰意冷,起了放弃的念头。

    自她重生以来,除了最珍视的亲人和失而复得的生命,她对得失看得极淡。

    哪怕是很喜欢的东西,她也不从去争抢,抱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态度,最终十有**都进了别人口袋。

    这次也要如此么?

    她咬着唇,心中满满都是不舍,犹豫还掺杂着一丝不甘。

    眼前闪过她与江清流自相遇起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的相互试探保留,到情愫渐起时的惘然犹豫,再到如今的情意相侬,她知道,虽然自己定了那两年之约,她的整颗心已经交给了江清流。

    人生总要争一回吧,否则岂不辜负了江清流的一腔赤诚真心。

    窗外洒进来的皎洁月光沉静如水,她默默地想:幸福,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眼神渐渐明亮,失落的心情也慢慢平复,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下午,江清流回来了。

    他头发松散,面色疲倦,眼里布满血丝,看得王槿心疼不已,早就把昨日的失望和失落抛到了脑后,赶紧安排人烧热水,自己又去厨房做了几个下饭的菜。

    待他吃了饭,洗漱好,又忙催着他去休息。

    屋子里点着好几个碳炉,暖和如春,江清流洗完澡只着了件中衣就被王槿赶到了榻上,拿着被子往他身上盖。

    “槿儿,我不困。”江清流乖乖地任她摆布,却不肯躺下睡觉,神色有些不安地道,“昨晚我没能赶回来,你生气了么?”

    王槿摇摇头,微微一笑道:“没事的,我理解。”

    江清流松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昨晚母亲身体也突然不舒服,我实在放心不下,才…”

    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王槿柔声道:“我知道,我真的不生气了。”

    “槿儿,你真好。”江清流轻轻握住她的手,眼中尽是爱慕和欢欣。

    他这样的眼神将王槿的心化成棉花般柔软,还有点酸酸的涨涨的。

    “这下你总可以睡了吧?”王槿将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道,“我可要去收拾行李了,明天我们就回扬州了。”

    江清流闻言急道:“明日就走?金陵还有好些地方没带你去,再多留几日不行吗?”

    王槿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这趟出来也有好些时日了,娘惦记着家里,棠儿他们也想念小伙伴了,而且轼儿也快开学了,要早些回去准备起来才行。”

    江清流极是不舍,想着和王槿相处的时间不过一日了,更是困意全无。

    他一掀被子,下了床就开始穿衣服,王槿不由惊讶道:“你要做什么?”

    “带你出去玩儿。”他利索地套好衣服,系好腰带,换好鞋后,和陈氏打了个招呼就把还晕乎着的王槿拐出了门。

    坐在马车上,发现他们走的不是往城里去的路,王槿好奇道:“你打算带我去哪?”

    江清流却故意卖起了关子:“等到了就知道了。”

    ***********************************

    江府。

    冯氏在沈淑儿的房里看着她换好药,喝了些补汤,又哄她睡着后,才自回了浣葛居休息。

    她昨晚也折腾了一夜没睡,今日见沈淑儿烧退了,才放下心来,此时竟觉得有些头痛,便倚在榻上由钱妈妈替她揉按。

    “老夫人,您把贴身的玉镯送给了王姑娘,她会不会以为您老人家对她很满意?”钱妈妈见冯氏神情稍缓,忍不住心头疑惑,问道。

    冯氏眼也未睁,反问道:“这姑娘在府里的一举一动,你可看到有什么不妥之处?”

    钱妈妈皱了皱眉,微微摇头:“这倒没有,她虽是小户出身,行为举止却大方得很,说话也是有礼有节,倒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就是了。”冯氏道,“既然没办法从她身上入手,那我只好在老四身上下功夫了。”

    “您是说,先安了四爷的心,后面再慢慢想办法?”钱妈妈道。

    冯氏睁开了眼,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意:“知子莫若母。我若是一开始就反对不喜这个姑娘,只怕老四倔脾气一上来,反而再难挽回。我先安了他的心,你看,他不就留下来陪着淑儿了?”

    钱妈妈眼睛陡然发亮,道:“还是老夫人您厉害,这样的话就算是王姑娘要闹,在四爷那里也是她不通情达理,和咱们无关了!”

    “至于那姑娘会不会误解我的意思”冯氏笑了笑道,“她聪明得很,这点不会看不出来。”

    “可是四爷过两天就要离府了,这后面咱们该怎么办?”钱妈妈又担忧道。

    “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冯氏说着,又闭上了眼,养精蓄神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亲密
    &bp;&bp;&bp;&bp;江清流的马车在金陵郊外绕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一座透着清冷之气的院落之外。

    “这里是?”看着其貌不扬的院落外观,王槿疑惑道。

    “这是多年前我和世勋合建的地方,里面有很多玩的东西。”江清流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院子里只有一对老夫妇看守着,见到江清流他们既意外又激动,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他们本想跟着伺候却被江清流拒绝了,只好继续歇在屋里。

    这座宅院里每间屋子的格局设计都十分讲究,有棋室,画室,酒室,诗室。屋子打扫得十分干净不过很多地方已有陈旧的痕迹。

    穿过前头的一排屋子,入眼的是一片极开阔的场地。

    王槿看到了射箭场,蹴鞠场,马场甚至还有赛道,旁边还有一排小房子和一个马棚,里面有两匹马,正悠闲地啃着粮草。

    “我十岁的时候突发奇想要赚钱,便和世勋合建了这个地方,吸引了许多有钱没处花的公子少爷们来玩乐。一开始的时候生意很好,我和世勋也挣了一些钱。不过后来城里有人学着也建了类似的地方,人就慢慢少了。再加上我常年在外,顾不上这边,世勋又不善经营之道,便把它关了。”江清流回忆起往事道。

    “十岁的时候?”王槿讶道,不禁想到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恩,那个时候脾气倔得很,谁说的话都不服,就想做出点事儿来,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江清流自嘲地笑笑,“其实在别人看来,依旧是小孩子过家家般可笑。”

    他话里隐藏的情绪让王槿微微蹙眉,难道他的童年有阴影?

    没等她开口询问,江清流已经恢复了情绪,牵着她的手往射箭场走去。

    “上次比飞镖我输了,不知道今天的射箭能不能扳回一城。”他朝王槿莞尔一笑道。

    王槿挑了挑眉,笑道:“只怕会输的更惨!”

    他给王槿挑了一把半石的小弓,自己则取了把一石力的大弓。

    “怎么比?”将弓握在手里试了几下,觉得手感不错,王槿兴致勃勃道。

    “会骑马么?”江清流笑问道。

    “会!”王槿颇为得意地应道。

    “那你等我一下。”江清流走到对面马棚里,将两匹马牵至赛道。

    “我们在马上比箭。”江清流拍了拍马背道。

    赛道和三个靶子之间足有四十丈远,已经接近王槿手中弓箭射程的极限,而且还要在马上完成,难度确实不小。

    射箭倒是不难,不过这在马上拉弓王槿却有些心虚,毕竟她的马术最多只能算个初级水平。只是她刚刚才放话说会骑马,这个时候难免有些拉不下脸。

    见她神情犹豫,江清流不禁问道:“怎么了?”

    王槿低着头,脸红红道:“那个…其实…我马骑得不怎么好。”

    “那我带着你骑。”江清流柔声道。

    他将王槿抱上马,自己也翻身坐了上来,单手环着王槿,握住缰绳。

    感受到怀中的身体有些紧绷,他不禁懊恼自己不知分寸,急忙挪了挪位置,尽量和王槿的身体留些空隙。

    “我跑慢些,你先试试。”他柔声道,轻轻催动着马儿跑了起来。

    王槿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虽然她是因为很久不骑马才会有些紧张,但也不能特意对他说:没事,你挨近些吧?

    不过随着马儿奔跑速度的加快,他们的身体不时便会碰触在一起,她明显感觉江清流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你再这么紧张,我可不敢坐在这马上了。”她转头瞪了一眼江清流,嗔道。

    江清流面色有些红,轻轻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扶住了王槿腰间:“你射一箭试试。”

    “恩。”王槿弯弓搭箭,凝神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箭靶,平行的一刹那,箭矢如流星般飞了出去。

    “射中了吗?”她回头张望道。

    “射中了。”江清流看也不看就回答道。

    王槿将信将疑道:“真的?”

    “真的。”江清流肯定道。

    “射中靶心了吗?”她又问。

    江清流犹豫了下,坚决道:“恩,中了!”

    王槿一听就知道他撒谎,哼道:“我才不信,你调头回去我看看。”

    江清流只好乖乖地掉头回去。

    看着插在靶子边缘的箭,王槿自尊心大受打击,心里生出一股不服气来。

    江清流急忙柔声安慰:“槿儿第一次玩,能射中靶就很好了!”

    “再来!”她气呼呼道。

    然而第二箭依旧离靶心差得好远,一向对自己箭术十分有信心的王槿终于生气了。

    接下来一连七八次,只有最后一箭终于蹭到了靶心周围,她简直要被气哭了。

    期间江清流本想帮忙,却被她板着脸严厉制止了,只好在心里干着急。

    看她气恼得小脸都红了,江清流忍不住心疼道:“是我骑得太快了,不然槿儿肯定早就射中了。”

    但是他越这般轻声细语地安慰,王槿越是发起了小脾气。

    “我不听我不听,难道你第一次也这么糟糕吗?”她捂着耳朵,扭了扭身子道。

    这次江清流迟迟没有接话。他面色有些奇怪,似痛苦似忍耐,微哑着声音道:“槿儿,我们休息一会吧?”

    听他语气有些不对,王槿暂时忘了生气,疑惑道:“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说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看着眼前这宜喜宜嗔的娇美容颜,江清流眼中翻涌起暗色巨浪,挟着一股极强的冲动涌上心头。

    下一刻,他低下了头。

    唇上的触感柔软,甘甜,芬芳,让他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没有经验的他动作有些笨拙,唇上传来丝丝痛意,王槿不由轻哼出声。

    江清流一下子清醒过来,放开了她,手足无措又懊悔自责,呐呐道:“槿儿,我…”

    王槿脸热得发烫,低着头不敢看他,声如蚊蝇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见她没有生气,江清流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答应道:“恩,再也不这样了!”

    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道:“没有槿儿同意的话。”

    王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极美,看得江清流一呆。

    见他神情又开始有异,王槿有些心慌,忙转开话题道:“我不想玩射箭了,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好。”江清流回过神来,尴尬地轻咳一声,略一沉吟,将记忆中的往事娓娓道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情意
    &bp;&bp;&bp;&bp;“小时候我调皮得天天上房揭瓦,母亲派了七八个人看着都没用,一眨眼我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父亲经常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又舍不得打我,巴掌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我便更加无法无天。再加上有世勋作伴,我们一起干了不少混事,连猫狗见了我们都恨不得绕道。”江清流轻笑道。

    “这么说你小时候其实是个混世魔王了?”王槿忍不住笑道。

    江清流点点头:“不仅是混世魔王,还是其他混世魔王眼里的大魔王。”

    想象着他光着屁股东跑西蹿,后面一群人追着跑的样子,王槿更是忍俊不禁。

    见她笑靥如花,江清流心头淌过一片暖暖的温情,轻轻催动马儿在马场里慢慢兜着风。

    “后来父亲去世,我这性子才稍有收敛。到了八岁的时候遇见了师父,他带着我在外历练了几年,吃尽了苦头,才把我那一身的臭毛病改掉。”他继续道。

    “那读书呢?”王槿问道,“你也是在雍学书院读的么?”

    “算是吧。我和师傅在外游历的时候,孟院长是我的老师。”江清流缓缓道来,“那时候我每日不但要赶路,和师父习武,还要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要不是我读书快,只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露宿在荒山野岭,只能就着火堆看书,书都被烧了好几本。”

    王槿闻言不禁偷笑道:“这算不算乐极生悲?之前你太过顽皮,所以老天就派你师父来教育你。”

    “大概是吧。”江清流也咧嘴而笑,“头一年我每天都想着逃跑,不知道暗地里骂了师父多少遍。后来慢慢习惯了,性子也被磨平了,便安安稳稳地跟着他满大昭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对我来说也受益匪浅。”

    “那一定是段很有趣的经历,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远门呢!”王槿有些羡慕道。

    “没关系,以后我带你去,想去哪里都行。”江清流柔声道。

    王槿脸上泛起红晕,轻轻嗯了声。

    “今年就要举行秋闱考试了,你准备参加吗?”王槿突然想道。

    江清流面上笑容微滞,过了一会才道:“我如今要打理家中产业,学业难免顾及不上,今年的秋闱并不打算参加。”

    王槿讶道:“可你学问明明这么好,说不定就能金榜题名。如果可以出仕,对你们这样的人家不是更有意义么?家中的产业难道没有别人能够打理?”

    这简直是浪费人才嘛,王槿暗暗腹诽。

    江清流沉默了片刻,尽量轻描淡写地答道:“江府这样的簪缨世家外表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也有许多腐朽和不堪,同一屋檐下的明争暗斗也不少见。况且我志不在此,进不进官场对我来说没有多大意义。”

    这话听起来他们江府好像窝里斗啊?

    王槿不由皱眉,想了想道:“我需要担心么?你不想进官场是一回事,有没有选择的权利是另一回事。被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你应该会不开心吧?”

    江清流突然身子微僵,驱马的动作骤停。下一刻,王槿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吹在耳边,惹得她耳根发烫。

    “槿儿…”他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郁色被完全驱散,只剩无尽的欢喜,“你真好。”

    呃,还真被自己说中了?

    王槿既心疼他的处境,又忍不住窃喜自己扮了回红颜知己,想了想道:“清流,你若是想要真正的自由,就该尽力一争,以后才不会嗟叹后悔。若是决定坦然接受,那就敞开心胸享受生活,总之一定要顺着自己的心意,过得开心才好。”

    江清流微微一怔,良久才笑叹道:“我比槿儿痴长两岁,却悟不出这样的道理,真是惭愧。你说得对,我若心有不平,就该奋力反抗。光在心里愤懑不满,只会心思愈加阴暗,目光愈发狭隘罢了。”

    王槿不由欣喜道:“那你是决定争一争了?”

    江清流目视着前方,从容的眼神中带着一抹决然。

    其实,他们早就该争了。

    他淡淡的笑容里有不容忽视的自信:“槿儿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好!”王槿粲然一笑。

    他二人就这样悠闲地骑着马,聊着天,恍然未觉间已经夕阳西斜。

    短短几个时辰,他们本就相互倾慕的心更是亲近了许多,也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添了更多不舍和伤感。

    “槿儿,年后我就要去南边,要到端午前后才能回来。”江清流有些闷闷地道。

    王槿也有些心情低落,却不想悲悲戚戚地告别,对他嫣然一笑道:“那到时候来我家,我做好吃的给你。”

    “嗯。”江清流点点头,“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王槿打趣道:“那你的信差们只怕又要过上苦不堪言的日子了!”

    “他们不苦的话,我可就苦了。”江清流无奈道。

    王槿笑睨了他一眼,眼光瞥见他腰间的荷包,突然红了脸道:“你把这荷包拿下来吧,过段时间我重新送你个礼物。”

    江清流低头看了眼,不解道:“这荷包好得很,为什么要拿下来?”

    “这么粗糙,出门给人看见不是给你丢人么?”王槿嘟囔道。

    “哪有丢人,我喜欢就好。”江清流微微一笑道。

    王槿却越看那弯弯曲曲的针脚越不顺眼,心想当时自己怎么就好意思把它送出去了呢?

    “我不管,你不把它拿下来,我就不送你新的礼物。”她干脆赌气道。

    江清流立刻没了招,连声应道:“好好,我答应你,等收到新的我就把它换下。”

    王槿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江清流心里暖暖的涨涨的,一种极其愉悦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双手环住王槿,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槿儿,等我这边事情了结,就请母亲出面,把我们的事情定下。她老人家很喜欢你,肯定会同意的。”

    王槿闻言笑容淡了淡。

    老夫人很喜欢我么?她自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也不想现在就把江清流夹在中间。

    “好。我等你。”她说着,眼里的伤感一闪而逝。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他二人都没有再提之前的两年之约。一个是因为等不及,故意不提;另一个则是因为对前路的不确定,这个约定自然也没了意义。

    夕阳下,二人一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们的面庞浸染在红日的余晖中,在这样温馨宁静的气氛里,忍不住生出想要天长地久的期盼。

    倚靠着他坚实的胸膛上,王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被化开的心软得微微有些疼。

    若是有一天她与他缘尽,不能相守,她也会记得这个冬日午后,他温暖的唇,踏实的胸膛,缠绵的情意,动人的话语。

    那是他和她爱过的证明…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程
    &bp;&bp;&bp;&bp;最终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江清流依次和王家人告别,最后目光黏在王槿身上不肯挪开分毫。

    “好好保重身体。”王槿温柔道。

    “恩,槿儿也要照顾好自己。”江清流轻声道,“等我回来。”

    王槿点点头,怕自己再呆下去就更舍不得走了,便狠狠心转身上了船。

    江清流矗立在岸边不肯离去,王槿也站在船尾凝望着他。

    他们视线彼此纠缠,想要把对方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直到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爷,咱们该回去了。老夫人还等着呢!”秦子明小声催促道。

    “知道了。”江清流望着船离去的方向,闷闷道。

    “南下的事情安排好了吗?”他边往回走边问道。

    “安排好了,这两日就能启程。”秦子明道。

    “你让他们准备一下,明日就出发。”江清流道。

    早一天走就能早一天回来,他已经开始等不及了…

    *************************

    傍晚时分,王槿到家了。

    将行李稍微归拢便去小草家将鸡赶了回来,顺便把买的小礼物送过去。

    小草娘将王槿送出门的时候,告诉她前几日有位城里来的小姐找过她,还问了她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了婶子,这段时间麻烦您了!”王槿猜应该是阮敏玉来找她玩,便没多想,和小草娘道了别。

    回去后,陈氏去准备饭菜,王槿带着弟弟妹妹们整理带回来的各式东西。

    这趟出门虽没有置办太贵重的东西,零零碎碎也花了不少钱,王槿想着带出去的几十两银子估计花的不剩什么了,结果打开荷包一看,竟是原封未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段时间每次去金陵城里买东西,第二天就会发现荷包里的银子好像比买完东西的时候多了些,但毕竟还是少了,所以她也没多在意。

    现在竟是原封未动,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江清流干的。

    她又气又好笑,虽然自己和江清流解释过经济独立的意思,他也不至于这般小心翼翼吧,难道他送的东西还少吗?

    但终究她还是被感动了。这样的江清流,总让她有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呢,似乎已经开始想念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体味这份甜中微酸的相思,第二天她家门口就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日她们一家刚用过早饭,准备帮王轼收拾上学的东西,院子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王槿打开门后就愣住了。

    她怎么会来?

    见王槿一脸意外,朱明珠略带拘谨地道:“槿儿,我来看看你和王姨。”

    王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她请进厅,又泡了杯茶端给她。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还好陈氏闻讯也过来了,拉着明珠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欢喜道:“这都有快两年没见,真正是个大姑娘了,越长越排场!”

    明珠腼腆一笑,对陈氏道:“王姨,您身子还好吗?”

    “好得很!”陈氏笑道,“你娘呢?”

    “娘也好,只是最近家里事多走不开,不然就和我一块来了。”明珠抿嘴一笑,“她还让我带了些东西给您呢!”

    她的小丫环玉竹闻言立即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个锦盒捧给了陈氏。

    “这是娘特意让我送来的高丽参,可以补气安神,对身体好得很。”明珠道。

    陈氏急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

    “王姨,我娘就交给我这么一个任务,我要是办不好,可没脸回去见她了!”明珠嗔道。

    陈氏只好收下,拉着她道:“那你留在家里吃饭,我待会做你最爱吃的排骨。”

    她又嘱咐王槿道:“娘去忙了,你在这好好招待明珠。”

    说着她就匆匆往厨房去张罗了。

    “玉竹,你去看看王姨有什么要帮忙的。”明珠道。

    玉竹应了一声,也去了后院。

    屋子里就剩她和王槿两人,明珠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沉默。

    “槿儿,我这次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明珠定定地看着王槿道,“我希望还可以和你做朋友。”

    王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微讽道:“可我如何知道你将来会不会又把我推到哪个湖里。”

    她不知明珠究竟是真情亦或假意,也不想与她多费唇舌,便直截了当地将话挑明。若是她的理由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话,那么不说也罢。

    明珠果然愣住了,半晌才自嘲一笑:“槿儿,不管你信不信,自那一天之后我没有一日不在悔恨中度过。恨我明知希望渺茫,还要守着那份痴,日日以泪洗面;悔我自己鬼迷心窍竟对你起歹心,作出那样的举动。”

    她眼圈微红,却不肯露出悲色:“我以前最瞧不上那些满肚子心眼手段,机关算尽的争宠妇人,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沦落至此。是我亲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还强撑着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槿儿,我真的好悔,好恨!”

    她终是强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王槿看着她,有同情,有惘然,还有些感叹。

    她明明应该对她怒目相向,甚至幸灾乐祸才对,然而此刻她却连一丝怨气都生不出。

    如明珠所说,她本是个大气有魄力的女子,王槿之所以觉得她十分有魅力,也是因为这点。

    明珠小的时候,朱鸣因为膝下无子便纳了几房小妾,与她母亲恩爱渐弛。在旁人都催着她母亲使手段,下绊子来争宠的时候,那么小的明珠却劝诫母亲不要因小失大,自己一个人跑到朱鸣书房里守了几天,把他带回了母亲房中。

    她很少与人争吵,若是看不顺眼就不看,觉得讨厌更是直接不理睬,洒脱直接的性子常常惹得王槿羡慕不已。尽管后来她也沦为被看不顺眼的一员。

    这样的明珠,却为情所困,心思变得复杂多疑,还做出那样险恶的举动。

    都怪那个李明乾!王槿脑子里不禁蹦出这样的念头。

    “那你现在…还想着他吗?”王槿犹豫了下问道。

    “想啊,我是不是很可笑。”明珠凄然一笑道,“他连正眼都不愿意瞧我一下,我却还对他念念不忘,相思入骨,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王槿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和江清流情投意合,如今才分别一两日就已经害起了相思。

    明珠深陷情网,求而不得,又该是如何痛苦煎熬。

    看着明珠满脸凄色,王槿突然想起李明乾之前在酒楼说的话,忍不住一阵心惊。

    难道明珠还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了还有此一举,那她的用意…?

    王槿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念头,最终她站起身走到明珠身边,递给她一张手帕。

    “我认识的朱明珠可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女豪杰,哭完了就该把那负心汉扔一边。不过下次要再推我下水,记得找水浅些的地方,我可不会游泳。”她朝明珠盈盈一笑道。

    明珠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槿儿,你…你原谅我了?”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槿笑道:“还不快把眼泪擦了,待会我们去帮娘打下手,你这幅模样,娘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明珠破涕为笑道:“从小到大都是我欺负你,哪里——”她说着面色一顿,再次不安起来。

    “那以后就换我欺负欺负你好了,不就扯平了!”王槿莞尔一笑道。

    见她没有生气还愿意再次接纳自己,明珠几乎喜极而泣。

    “走吧,要是我娘把菜烧好了,咱俩哭还来不及。”不等她有所反应,王槿就拉着她去了厨房帮忙。

    她们上扬的嘴角,交握的双手,一如许多年前在漕帮后院里,跌跌撞撞,相互搀扶的那两个小女孩。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转学
    &bp;&bp;&bp;&bp;明珠在王槿家一直呆到了傍晚,临行前拉着她悄悄道:“槿儿,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忙?”王槿讶道。

    “南北货行的丰家过些日子要办喜事,请了我们全家。我想,你能不能和我一块去?”明珠面露期盼道。

    “我也去?可我并不认识人家呀?”王槿不解。

    “我知道,可是”明珠神色黯然道,“李公子那天应该也会去。我害怕我会控制不住想要接近他,想和他说话,然后更加忘不了他”

    王槿恍然道,“你是想让我看着你?”

    明珠点点头:“嗯,我不想让爹娘知道,玉竹又肯定劝不住我,我能想到的人只有槿儿你了。”

    王槿想了想道:“那好吧,什么时候?”

    明珠面露喜悦,欢喜应道:“正月二十八,八天之后,到时候我来接你。”

    “对了,我到时去了,你爹娘那里该怎么说?”王槿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没事的,喜宴的时候我带你进去,爹在男客那里,娘和我也不坐在一起的。”明珠轻松道。

    王槿点点头:“那我到时在家等你。”

    “就这么说定了!”明珠眉开眼笑,“还是槿儿最好了!”

    送走了明珠,王槿回到房间在纸上写写划划了好久,最后眼里依然盛满疑惑。

    她搁下笔,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费神多想。

    明珠今天的来意究竟是善还是恶,八天后的喜宴上自然会见分晓。

    突然想到那天李明乾也会去,她的心忍不住怦怦跳起来。

    不过宴席上男客与女客不在一处,应该碰不到面,她才松了口气。

    虽然决定再次见到他时要表明自己的心意,但若是能一直不碰面就更好了,也不用做这个恶人了。

    收拾了这些心绪,她重新铺了张纸,提笔开始天龙八部的书写,直到夜深才睡下。

    不知道清流今日做了些什么,有没有想起自己呢?带着些甜蜜的烦恼,她沉沉进入了梦乡。

    过了两天,王槿一家送王轼去博雅书院报到。因为有过一次经验,她们准备充分,一个早上就搞定了所有事宜。

    见时间差不多,王槿便打算带着全家去富春茶社,为王轼践行。不过作为新入学的学生,王轼被曲夫子单独叫去进行思想熏陶了,王槿只好在宿舍里先等着。

    可其他学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王轼仍然不见踪影,她便一个人往夫子那去瞧瞧情况。

    这里她以前也来过,顺着记忆走到夫子院子外,便看见王轼站在前头正和一大一小两人说话。

    她刚要出声相唤,却认出了说话的那两人,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想逃走。

    “大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唤道。

    王槿忍不住心中长叹一声,收回了刚刚迈出的脚步,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对着那人挤出了一抹笑:“李公子,好巧,呵呵。”

    “嗯,每次都很巧。”李明乾微微一笑道。

    旁边的李明方看着王槿却皱起了眉头,心想这人怎么如此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对哦,呵呵。”王槿干笑着应道,瞅了眼王轼:“轼儿,娘说带你去富春茶社吃午饭,我们这就过去吧,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王轼一听,立即兴奋地应道:“这就来,二位我先失陪了!”

    他朝李明乾二人拱了拱手就直奔王槿而来,两人走出院子的拐角后,王槿感受到身后那道视线的消失才大松口气。

    “啊,我想起来了!”李明方突然激动地一拍手道,“这位姐姐长得和之前帮我抓小偷的小哥简直一模一样,就是白了些,还是个女的!”

    李明乾摸了摸他脑袋,眼神莫名:“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刚刚那个姐姐吗?”李明方想了想道,“长得挺好看的,就是针线功夫差了点,以前王牧背的书包缝的可丑了!”

    李明乾闻言眼神微眯,想起了江清流身上那个品相欠佳的荷包。他本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大概是因为她送的,江清流才会随身戴着。

    一种烦躁又失落的感觉涌上心头,李明乾忍不住皱了皱眉,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明方,帮我一个忙。”他突然道。

    李明方闻言又惊又喜,无所不能的堂哥也要请自己帮忙?他连忙拍着胸脯应道:“堂哥你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明乾莞尔一笑:“这倒不用,只要你替我好好照看一个人。”

    ********************************

    去富春茶社的路上,王槿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和李明方他们说什么呢?”

    “哦,也没什么。李公子就问我家里人怎么样,李明方问起了大哥的事情。”他答道,“对了,李明方也要去雍学书院了,今天是来和夫子辞行的。”

    “什么?”王槿惊讶道,“李明方也要去雍学书院?可现在那边都已经开学了呀?”

    “我也不清楚,不过要是他去了,大哥就有伴了。”王轼笑嘻嘻道。

    王槿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李明方的学业一般,又错过了开学时间,这个突然的决定倒像是一时兴起?

    难道是李家想要重点栽培李明方才把他送去雍学书院吧,然后因为名额不好弄,才错过了开学日期。嗯,这样倒说得通了。

    她自觉想通了其中缘由,便甩开了这个问题,拉着王棠的小手笑盈盈道:“棠儿待会想吃什么?”

    王棠掰着手指头道:“鱼,鸡,排骨!”

    王轼闻言又好笑又好气:“棠儿再这么吃,真要长成圆球了,再说这可是为你二哥我践行,你怎么不点我最爱吃的菜呀!”

    王棠看着他不解道:“二哥不喜欢吃吗?可棠儿记得家里每次烧,二哥都能吃很多饭呢!”

    王轼不由噎住,悻悻道:“好吧,那就吃鱼鸡排骨好了。”

    王棠小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她就记得二哥喜欢吃的东西,要是问她别的,还真不一定晓得呢!

    吃完饭,把王轼送回了学院,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她和陈氏抱着棠儿回了家,好些天才适应家中又少一人的日子。

    **********************************

    李府。

    卧病在床的李大夫人今日精神好了些,被搀扶到院子里晒太阳,李三夫人坐在她对面正说着话。

    “大嫂你放心,明方去了金陵有我母家照看着,保准养的比在家里还好!”她满脸笑意道。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李大夫人笑道,“明方性子调皮得很,连他爹都管不住,也就明乾的话他还听。再说要不是你娘家出面,他哪里进得了雍学书院。我就盼着他能静下心多读些书,将来有明乾几分的才干我就能欢喜地闭眼咯!”

    “大嫂快别这么说,明方可比明乾讨人喜欢多了!再说能干有什么用,到现在不是连个媳妇都没有?”李三夫人颇为怨念地道。

    “呵呵,这可是讲究缘分的,急也急不来。我和你大哥成婚十几年接连几个都是女儿,本都打算绝了生儿子的心思,老天却又把明方送来了。”李大夫人安慰道,“所以呀,等时间到了,你这媳妇也总会有的!”

    李三夫人跟着直点头,心里却想着:不行,那臭小子到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怎么把人家姑娘娶到手?看来还得自己给他铺铺路,渡渡仓才行。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喜宴
    &bp;&bp;&bp;&bp;这日,在王槿的心心念念中,江清流的第一封信终于来了。

    送走护卫,她迫不及待地回房拆开了信封。

    依然是洋洋洒洒的好几页,只是江清流这次行路甚急,中途少有停留,因而见闻倒是不多,却絮絮叨叨写了很多酸里酸气的情话。

    翻译过来其实就是我好想你,吃饭的时候想,喝水的时候想,梦里也全都是你之类,看得王槿忍不住脸红起来,心里轻啐一声:这人真是越来越没羞没臊了!

    几页纸很快就看完了。

    “都已经到fj了呀!”她叹道,这才五六天吧,他怎么走得这么快。

    与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个小包裹,这次会是什么呢?她看了眼屋内那些以往江清流送来的礼物,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小心翼翼地解开外面包的极严实的棉布,一柄精巧的美人扇出现在眼前。

    檀木扇柄,真丝扇面,上面笔触极细致地绘出一张宜喜宜嗔,粉面含笑的少女脸庞。

    那甜美的笑容里盈盈可亲的杏眼,浅浅的酒窝,赫然就是她的模样。

    扇子上还绣着两个字:思槿。

    王槿心中如同喝了蜜般荡起丝丝甜意,嘴角忍不住上扬,将扇子捧在手里细细赏看。

    突然,她发现扇柄顶端有一道异样的凹痕,便试着用手拨弄了下,果然一个小盖子掉在了桌上,露出里面的纸卷。

    将纸卷抽出,在桌上摊开,王槿不由一愣,随即眼里的欢喜之色愈浓,几乎要笑出声来。

    “槿儿这般聪明,一定发现了扇柄里的秘密。我甚是想念你,又不免担心槿儿会忘了我,特意送上自画像一幅,以寄相思。”

    这张纸有两个手掌大小,小字下用工笔画着一个书生和一丛鲜花。

    书生身姿挺拔,佩玉戴冠,气质清华,正是江清流。

    画上他正望着身前的那一丛花,神情似欢喜似惆怅。

    那是什么花?

    王槿盯着那丛花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朝窗台望去。

    那里有一盆一尺高的绿植,是江清流之前送的,正是那北方的朱槿牡丹。她还记得花朵的样子,正和画上一模一样。

    画像边上也有几个小字:江郎瘦。

    ——思槿江郎瘦。

    王槿心中既甜蜜又心疼,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真的瘦了,旅途奔波这样辛苦身体是否吃得消,又不禁后悔自己之前写的信里没有多提醒他几句。

    她看着画上的江清流,心里满是思念和担忧,接下来几天都有些茶饭不思,结结实实品尝了一回****蚀骨的滋味。

    到了二十八这天,王槿想着明珠所托之事,下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既不失礼又不张扬。

    没多久,一身绿衣的玉竹坐着马车到了家门口。

    “小姐被夫人留在喜堂观礼,就让玉竹过来接姑娘了。”玉竹解释道。

    “没事,我们走吧。”王槿和陈氏打了招呼,便上了马车。

    到了丰家大宅,门口迎客的小厮显然认得玉竹,热情地领了她二人进去,轻车熟路地穿过芜廊花园,到了女眷设宴之处。

    明珠站在道边翘首张望,看见她们的身影立即招了招手。

    “槿儿,真是对不住,原本打算亲自去接你的,但是今儿这来了好多人,娘早早拉着我挨个见礼,我都脱不开身。”明珠歉意道。

    “没关系。”王槿微微一笑道。

    宴席摆在花园里,各处张灯结彩,端着各种点心零食的下人们穿梭不停,极是热闹。酒席桌前还打了个高高的戏台,想是丰家特意请了戏班子助兴。

    “这还真热闹呀!”她不由道。

    “丰家的这位新媳妇是碧玉坊东家廖家的千金,今日可是挑着九九八十一担嫁妆进的门,怎么能不热闹。”明珠挑了挑嘴角道,眼里闪过一丝讽意。

    “明珠姐可别这么说,”王槿调皮一笑,“伯父这么疼爱姐姐,说不定将来姐姐的嫁妆比这还多呢!”

    明珠佯装生气道:“我爹才舍不得,都要留给茂儿才好!”

    “茂儿弟弟也来了吗?”王槿不由好奇道,“我也有好久没见他了,应该长高了很多吧?。”

    “来了,那个小调皮鬼和爹在一块呢,”她指指院子围墙上的一道拱门,拱门后幽密的树叶缝隙里透出些亮光,时有喧嚣之声传来,“男客们都在前院。”

    王槿点点头:“好呀,那我今晚就看住你不让你跑过这道门就是了。”

    明珠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异色,笑道:“那就全靠槿儿妹妹啦!”

    开席后,明珠本要王槿一起坐下,不过看着一桌子莺莺燕燕的姑娘小姐们,想着坐下来必是要一一介绍,就有些怕麻烦,便让玉竹去歇着,自己充当丫环站在明珠身边服侍加看管。

    明珠拗她不过,也只好顺着她,却不让她似旁人般替自己布菜。

    一个穿着湘妃色裙子的小姐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撇撇嘴,眼里闪过一抹不屑。

    朱夫人坐在最前面的主桌,正对着戏台子,与她们隔得有些远,再加上灯火毕竟有些昏黄,很难看清人脸。王槿便也不担心,悠哉悠哉地站在一旁,听听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曲子。待饭菜撤了上了茶水点心,又听着周围酒桌上小姐们聊的八卦趣闻,倒也自得其乐。

    “廖大小姐带着这么多嫁妆进了丰家,想来丰家一定会高看她一眼,往后日子应该也好过得很。”一个小姐语带羡慕道。

    “就是,八十一抬那,扬州城好多年没人出过这么多的嫁妆了,你们听见报的嫁妆单子么?光庄子就有两个呢!”另一个小姐也赞叹道。

    “是呀,我还瞧见里面的两副赤金头面上镶满了珍珠呢!”

    一时惊叹羡慕的声音纷纷响起,明珠听着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本就话少的她更是沉默不语。

    那穿着湘妃色裙子的小姐注意到了她的神色,眼珠子一转,一脸神秘地对其他人道:“廖小姐这么多陪嫁,就连丰家都要对她另眼相看,不过要是换成另一家,只怕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呢!”

    “谁家?”众人纷纷看向她。

    她瞟了眼明珠,笑眯眯道:“自然是通利钱庄的李家咯。”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她略带得意道:“李家巨富,在大昭也是屈指可数的富豪,廖小姐的陪嫁在他们看来恐怕寻常得很呢!”

    “是呀,我记得李家嫁出去的几位小姐里,最少的陪嫁都有一百二十八抬!”有个声音说道。

    “李家女儿的陪嫁都这么多,这娶的媳妇岂不是得更多?”又有人说道。

    “呵呵,这倒也不一定。”她又道,“李家二老爷府里的那位少奶奶,当年可就只带了一箱嫁妆。”

    “还有这事?”众人惊讶道。

    见周围人皆侧耳聆听,她心中愈发得意,道:“这位少奶奶可不是普通人,听说祖上出过文学大儒,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当年嫁进李家,就带了一箱的孤本书籍,李家可没有因此轻贱她,反而待她好得很,去年不是连儿子都生了。”

    她抿了口茶,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接着道:“所以呀,要么像这位少奶奶一样出身清贵,要么就至少陪个一两百台的嫁妆,否则啊,可进不了李家的门!”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嘲讽
    &bp;&bp;&bp;&bp;众小姐听了这话面色各异。

    有的感叹李家之富;有的心里本有些小心思的则颇受打击,面色郁郁;有的则依旧面无表情,比如明珠。

    那小姐见她仍然无动于衷的样子,心头堵得如同火烧般,忍不住道:“你说是不是呀,朱姐姐?”

    明珠放下手中茶杯,目光缓缓转向她,淡淡道:“这话,你得去问李家的人。”

    那小姐掩嘴而笑道:“朱姐姐就不要不好意思了,上次仙客来之后,朱夫人都跑过好几趟李府了,想必早就问过了!”

    此话一出口,顿时十几道视线聚集到明珠身上,但真正让她感到不舒服甚至愤怒的是她话里隐藏的含义。

    去年在仙客来,朱夫人的真实用意,当时到场的小姐们都心知肚明。后来她去李府拜访李三夫人,众人更是明白她相中了李明乾。

    李明乾人才相貌都极好,扬州城里数得上的小姐们倾心于他的不在少数,只不过家世摆在那里,李三夫人又没有表现出着急娶媳妇的意思,便不敢生出别的想法罢了。

    可朱夫人这一出马,立即打破了许多正在观望之人的犹豫,好几户有头有脸的人家主母也纷纷前去拜访,但是朱夫人却是唯一一个“二进宫”的。

    这自然引得众小姐不满,将矛头对准了朱明珠。

    谁知之后几个月又没了风声,朱夫人也没和李三夫人再有交集,这件事似乎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今日这粉衣小姐旧事重提,明显来者不善。因为当时去拜见李三夫人的夫人们里,也有她的母亲。她对李明乾同样怀有少女心思,自然怎么看明珠都不顺眼。

    况且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下文,显然是不成了,她心中痛快极了,好不容易见着了明珠本人,当然要好好冷嘲热讽一番。

    居然痴心妄想要嫁给李大公子,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长什么样,这样没脸没皮地找上门去,怪不得人家瞧不上你!她心里极是鄙夷,看着明珠的眼神也带着不屑。

    明珠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纤长的指甲直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忘记那刻骨的心痛。

    她面色依旧没变,刚想开口,便听见王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听这位小姐对李家之事如数家珍,连他们二房少奶奶的陪嫁都一清二楚,想来对李家十分关注,这事应该比我家夫人要知晓得多吧?”

    那小姐微微一愣,接着又掩嘴一笑:“朱姐姐真是和我们不一样,就连身边的丫环胆子都这么大,没经过主子同意就随便插话呢!”

    说着,她轻轻瞧了王槿一眼,眼里尽是鄙夷不屑。

    明珠看着粉衣小姐微微一笑:“这丫环与我情同姐妹,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见粉衣小姐脸色微变,她站起身道:“我有些不适,先失陪一下了。”

    王槿向众小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跟在她后面离了宴席。

    粉衣小姐撇了撇嘴,不再理会她们,继续和其他小姐们聊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小丫环最后说的话,其他的小姐们明显不如之前那样积极回应,反而三三两两地自己聊起来,惹得粉衣小姐极为忿忿不悦。

    明珠的脚步很快,王槿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二人一直走到花园里一处僻静昏暗之地才停下。

    “明珠,那是人家故意气你,你可别上当了!”王槿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

    明珠咬着下唇,凄然一笑:“我确实是痴心妄想,一厢情愿,怪不得别人说。”

    王槿有些生气道:“明珠你这样可不对,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位男子也会对你倾心不已,神魂颠倒,非卿不娶,只不过还没出现罢了。你为了一个李明乾这样伤心萎靡,失了本性,一点都不值得!”

    “不值得吗?那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呢?”明珠看着她,眼神惘然中带着一抹探究,“槿儿有遇到这样的人吗?”

    王槿突然想到了江清流,若是有一天他不喜欢自己了,自己会不会也像明珠这样伤心欲绝。

    然而仅仅是这样一想,她的心都有些微痛,不禁开始理解明珠的心情。

    看她久久不回答,面色透着些伤感,明珠的心直直往下沉。

    她果然有喜欢的人了,那么这个人是不是他呢?

    她刚要说话,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人语笑闹之声,几个年轻公子从小道上走过来,进了前面不远的亭子里坐下。

    “有男客过来了。”王槿瞧着这群人道,“我们回去吧。”

    明珠点点头,刚要转身,视线却瞥见一个她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身影。

    正是李明乾。

    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扑通狂跳,腿也失去了挪动的力气,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抹身影,眼泪无声而下。

    “你怎么了?”见她不动,王槿回过头一看,顿时紧张起来,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更是吃了一惊:“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她拉着明珠的手道:“回去吧,不是说好了要离他远远的么?”

    “槿儿,就让我看看他,就这样看看就好。”明珠颤抖着声音道,目光始终没离开那道身影。

    她这般痴,王槿心疼又无奈,只好叹了口气,站到她身后陪着。

    哼,她才不要看见那个害人精!

    亭子里几个男子兴致似乎很好,说话声音不小,王槿和明珠离得不近也能听出个七八分来。

    “这丰二公子成了亲,只怕倚红楼又要少个大金主咯!”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哈哈,这不挺好,可没人跟你抢软玉儿了!”另一人笑道。

    “我有这么小气吗,再说了,软玉儿虽漂亮,但和花魁锦瑟比起来,那还是差远了!”先前的男子又道。

    “可人家锦瑟姑娘卖艺不卖身,如今也就咱们李大公子作过她的入幕之宾,寻常人去了,可是连个正眼都不一定给呢!”

    不好,王槿心里咯噔一声,急忙看向明珠,只见她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听见了刚刚那句话。

    果然是个好色登徒子!王槿不由暗骂道,看向远处那个身影的眼神颇为不善。

    “黄兄说笑了,我与锦瑟姑娘仅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明珠的脸色好了些,心里更是荡起层层涟漪。

    他的声音,还是这般好听。

    王槿却撇了撇嘴,心道信你才怪!

    这时,玉竹不知怎么找了过来,对明珠道:“小姐,夫人叫你过去呢!”

    明珠急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平复了情绪,对王槿道:“槿儿,今日多谢你了。待会让玉竹过来送你回去。”

    “好,我在这等着。”王槿点点头。

    明珠朝亭子里最后望了一眼,平静的神色中依然有掩不住的黯然,不再停留,随玉竹去了前面。

    不想瞧见亭子里那人,王槿挪到了旁边更加黑暗些的树影里。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时,一只大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美人,一个人躲在这干嘛呢,来陪爷乐呵乐呵!”一个满是酒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救美
    &bp;&bp;&bp;&bp;王槿骇了一跳,下意识扭过身子打开那只手,不想那人竟似预料到她动作般,另一只手直接搂住了她的腰,锁住了她双手,嘴里还啧啧叹道:“这腰真细真软啊!”

    王槿又惊又气,脸都涨红了,一只脚狠狠踩下,却踏了个空,再想往上撩,又被他直接夹在了腿间。

    “哟,还是朵带刺的花儿,不过本少爷可是武艺高强,你还是乖乖从了我吧!”那人得意洋洋道,搂着她的手更是用劲一收,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肆意摸索。

    王槿觉得自己腰都要断了,气也几乎喘不上,力气更是使不出。那人的嘴还在拼命往她脸上凑,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熏得王槿只欲作呕。

    她又羞又气又急,刚准备出声呼救,那人附在她耳边低低地笑道:“你叫啊,把别人引来我就说是你这个小丫环趁我酒醉勾引我,最多让我把你带回家收到房里,到时候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用了!”

    他语气里说不出的得意,以前他用这话不知道唬住了多少小丫环,最后不都任他上下其手,受尽轻薄么。

    可是今天他却没那么走运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一个温和磁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冷漠。

    “李明乾?”那人惊讶道,搂在王槿腰间的手不由一松。

    王槿先是一惊,接着一喜,立即从那人怀里挣出,想趁机逃跑,却被那人一把拉住了手,挣脱不得,只好僵在原地。

    不过此时后面两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那人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看来倚红楼的教训还不够,聂大少爷还是这么色胆包天。”李明乾勾着唇角,眼神却殊无笑意。

    那聂大少爷明显有些心虚畏惧,却仗着喝了点酒,硬撑着道:“不过是个小丫头,又不是锦瑟姑娘,也要劳动你李大公子出面,哼,你未免管得也太宽了吧!”

    “唔…确实不该多管闲事。”李明乾摸了摸下巴道。

    不过不等聂大少爷露出欢喜之色,他接着语气淡淡地道:“等我回去把你家银楼收了,应该就可以管了。”

    聂大少爷不由脸色大变,纵是心里再如何不服,也不敢拿家里的产业开玩笑。

    “李公子既然想要英雄救美,我自然成全,放了这丫头便是。”说着他手一松,王槿重获自由,立即往外跑去。

    虽说差点被人轻薄,肯定受了不小的惊吓,可这丫环对自己的恩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也未免不像话。

    “看来今日李公子是枉做好人了。”聂大少爷不无快意地笑道。

    李明乾倒并未放在心上,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准备离开。

    只是转身的一瞬,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望向远处那个鹅黄色身影。

    那个小丫头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跑着,显然是吓得不轻。

    下一刻,他眯起了眼睛,一步步向聂大少爷走近。

    他脸上笑容愈发深,眼里却翻涌着一**滔天的怒意,看得聂大少爷心里直打鼓。

    “你想干——”他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咔嚓”一声,他的左腕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接着连续的“咔嚓”声,他两只手臂的所有关节都断开了,绵软无力地垂在身子两侧。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一定让你死无全尸!”他耳边传来李明乾冰冷入骨的声音,下一刻他就被扔到地上,身上一阵钻心地疼,让他几乎晕了过去,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

    而李明乾已经没了踪影。

    王槿跑出好远才停下,微喘着气,心想自己逃得这么快,李明乾应该没认出她。

    只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就悲剧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刚刚她只顾着闷头跑,压根没记住自己走的哪条路,这里又似乎偏僻的很,连个人影都没有。前头宴席也散得差不多了,要不然还能循着声音找回去。

    她只好沿着几条岔道各自摸索一番,可到处都是花景树木,每条路都十分相似,实在不知道那条路才是对的。

    想着玉竹应该会来找她,她也不那么慌张了,干脆在路边的花坛上坐下,边看星星边等人来找。

    “躲在这儿做什么?”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

    王槿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双玄青色缎面的靴子,气不打一处来地想道:早知道还是会被他发现,自己就不跑了!

    她心情不太美,便抱着膝盖垂着头不吭声。

    李明乾眼里闪过一抹忧色,撩起袍子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被吓着了?”

    王槿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你今日怎么会来这儿?一个人?”李明乾问道。

    王槿想了想,觉得这事应该告诉他,据实答道:“明珠来找我了,今天是她带我来的。”

    李明乾闻言眉头不由皱起,有些生气地道:“不是说要小心些,她对你必是不怀好意。要是今日我出现的晚了…”

    说到这,一股强烈的后怕涌上心头,瞬间在他后背逼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好一阵他才缓过神来,放缓了语气道:“总之,你以后要离她远些。”

    “你觉得刚刚那件事和她有关?”王槿盯着自己脚尖,声音平平道。

    “十有**,我不相信这是巧合。”李明乾眯了眯眼道。

    是啊,那么巧她刚走那人就出现了,又那么巧就被李明乾看到。

    “我要证据。”王槿看着他道,“这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好。”李明乾点点头,应道。

    王槿转过头,继续对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她的侧脸在昏黄朦胧的灯光下越发柔美娇艳,李明乾静静看着她,心中一片柔软,这几天一直浮躁不安的心情也平静安宁下来。

    “谢谢你。”王槿突然道。

    “不客气。”李明乾微微一笑。

    “明珠她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没有见过她那么脆弱的模样。”王槿将下巴搁在膝头,轻声问道,“你对她,真的一分情意也无吗?”

    李明乾笑容略淡,眉间浮现一抹萧索,无情又干脆地道:“没有。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若非要说有什么,大概是一点点的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王槿不解地看向他,视线一触碰他略带受伤的眼神,心里便明了了他的意思。

    原来我也这么残忍么?她心中升起丝丝歉意,下一刻又将这份不忍的情绪强压下。

    “李公子,我有心上人了,你也见过,就是在雍学书院的那位。”她硬起了心肠道,“我只能辜负你,对不起。”

    李明乾神色愈发黯淡,却依旧笑着:“不用对不起,是我晚到一步。”

    “若是你以后不想见我也没关系,我能理解。”王槿忍不住内疚道。

    李明乾却挑眉一笑:“那王姑娘未免太小瞧李某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后再找一个便是了。”

    见他这般洒脱,王槿倒不好意思起来,连连点头道:“那就好,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李公子帮忙的时候呢!”

    “姑娘尽管吩咐。”李明乾笑容温和,点头应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认得路吗?”王槿见夜色已深,玉竹还没有找来,不由有些着急。

    “恩,我送你出去。”李明乾站起身来,将她带到了之前那处附近。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证据
    &bp;&bp;&bp;&bp;因迟迟等不到王槿,玉竹拜托丰家的小丫环在原地等着,将王槿送上了马车。

    临走之前,王槿和李明乾约定了两日后在听风楼见面。

    回家路上马车奔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在马车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一个骑马的人影,直到她平安抵达才离开。

    ********************************************

    明珠回到家后,朱夫人进了她的房间。

    玉竹替她拆了头发,正要帮她通头,手里的梳子被朱夫人接了过去,轻柔又仔细地替女儿梳着头发。

    明珠从镜中看到她,不由惊讶道:“娘?你怎么来了?”

    “怎么,娘还不能来看看你?”朱夫人嗔道,顿了顿又问,“明珠,今天站在你身边的好像是槿儿?”

    明珠面色一滞,半晌才勉强一笑:“恩,是她。”

    朱夫人皱了皱眉:“是她来找的你?”

    “前几天在街上碰见的,”明珠微微垂着头道,“她听说我今日要去丰家参加喜宴,就央着我带她来。”

    “这个丫头心眼真不少!”朱夫人嗤笑一声道,“丰家也算扬州顶有钱的人家了,去的宾客里肯定有不少富家公子,她这是拿你作伐子,想趁机钓个金龟婿哪!”

    “娘,槿儿她没您想得这么坏…”明珠小声道。

    “你呀就是心太软,脸皮又薄,上次她故意推你下水的事还没跟她计较呢,这又上赶子求着你,肯定没什么好事,以后你多避着她点。”朱夫人点了点她的脑袋叮嘱道。

    “不过如今她也不是什么正经小姐了,就算去了也没人会正眼看她。”朱夫人嘲讽道,“一个乡下丫头,还想飞出鸡窝当金凤凰么?”

    “可是…”明珠抿了抿唇,语气里掩不住伤心道,“我瞧李公子对她就上心得很。”

    “呵!”朱夫人扬起嘴角讥笑一声,“不过是看她还有几分颜色罢了,只怕这新鲜劲也早过了,要不然李家要把她收进屋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明珠神色愈发黯然:“只怕李公子并不想让她做小呢!”

    “这怎么可能?!”朱夫人听懂了她的意思,惊道,“多少官家小姐他看不上,会娶这么个野丫头?”

    “槿儿和阮家的小姐可是好朋友,就连李大公子的表妹都与她私交甚笃。”明珠苦笑道,“她又怎么会去给人家做小。”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野心和手段。”朱夫人蹙着眉头,面色深沉道。

    想到李明乾至今不娶,婚事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就连最应该着急的李三夫人也未见什么动作,她不禁心思重起来。

    难道真看上了这丫头?不行,不能让她越过明珠去。

    朱夫人的眼神愈发凌厉,念头急转,便有了主意。

    “你放心,就算咱们和李家成不了,娘也绝不会让陈氏的女儿高过你一头!”朱夫人轻拍明珠的肩,语气坚决道。

    明珠眼神微闪,想着后花园里的那一幕,心头既畅快又期待。

    同样都是名节有损,你对我不置一顾,却将轻慢王槿的聂公子双手都打断了,真是偏心呢。

    只是这么容易就如了你们的愿,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呀。

    她默默想着,嘴角轻轻翘起,笑容里尽是冷意。

    ********************************

    朱夫人回房的时候,朱鸣刚刚沐浴完,正由着丫环替他擦干头发。

    朱夫人接过毛巾,朝下人们挥了挥手,很快屋里就只有她们夫妻两人。

    “有什么事吗?”朱鸣虽闭着眼,却清楚屋内的动静,知晓妻子必是有事,有些懒懒地道。

    朱夫人笑了笑道:“果然瞒不过老爷,这还真有点事。”

    “说吧。”朱鸣今日心情不错,虽此时已有困意,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讲来。

    “老爷最近和李家走得挺近的,我想再去拜访一下李三夫人,不知道合不合适。老爷您看…”朱夫人柔声问道。

    “是为了明珠的婚事?”朱鸣道。

    “我知道老爷先前说过不必强求,不过若这事能成,既圆了咱们闺女的心愿,又多了个能依仗的姻亲,不是一举两得嘛,所以我就想再去李三夫人那探一探口风。”朱夫人忙解释道,“再说之前落水之事不是槿儿故意推的嘛,又不能怪明珠,要是因为这就放弃这么好的姻缘,我们明珠也太吃亏了!”

    朱鸣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他和李明乾有过几次生意上的往来,他的果断睿智和长远的眼光都令自己十分欣赏。若是能有这样的女婿,他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不过…

    “你不是说,李公子对槿儿有些心思?”他睁开了眼,微微皱着眉道。

    朱夫人眼珠微转,笑道:“嗨,槿儿长得确实不错,年轻人嘛谁不好这几分颜色。但若是做亲,李家肯定是瞧不上的。”

    说着,她俯在朱鸣耳边低语了一番,最后微微期盼道,“老爷觉得这样如何?”

    朱鸣沉吟一番,点了点头道:“这事你去张罗吧,不过分寸要拿捏好,免得以后没有转圜的余地。”

    朱夫人喜道:“老爷放心,我办事可是向来稳妥的!”

    ********************************

    两日后,王槿如约到了听风楼。

    二人坐定,李明乾朝随星挥了挥手,道:“开始吧。”

    随星点点头,从外面带进来位三十多岁的男子。

    男子举止十分恭敬有度,向李明乾行礼道:“小人李良,见过大公子。”

    “恩,把你查到的事情一一道来吧。”李明乾道。

    “是。”那男子点头应道,“前日聂青身边的小厮去药铺配药,回来路上我安排人抢了他的药,揍了他一顿,又出面将他救下,重新给他配好了药。那小厮对我感激涕零,我说瞧他办差不易,甚是同情,看他受了伤便主动送他回去。路上那小厮跟我倒苦水说主子受了伤,脾气不好,他这近身伺候的人肯定第一个遭殃。我便问他怎么受伤的。那小厮似乎也并不清楚,只说前一晚出门喝喜酒,主子喝多了他就带到后院花园里透透风,然后一个丫环过来说有好几个公子爷聚在亭子那边喝酒聊天,让主子也过去,还跟他说那边不要人伺候让他歇着。等他再找到主子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我问他那个丫环是谁,他说不认识,不过记得是穿的绿色衣服。我又问他之前为何把主子带到后花园,他说宴席的时候有个好心的丫环专门提醒他的,还让他从边门走,这样不会被别人发现。因为他主子酒品不太好,喝多了容易出洋相,当时还挺感激这丫环的。我问他是不是只提醒了他一人,他说那丫环说完话就走了,后来在前院也没再看见。另外,前后两个丫环并不是同一个人。”

    “恩,这件事办得很好,你下去吧。”李明乾道,男子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他和王槿静静对坐。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邀请
    &bp;&bp;&bp;&bp;将设计图纸交给掌柜,付了定金又约好七天后来取货,王槿往朱家住的东林街去了。

    看门的孙老头是朱家的老仆了,自然是认得王槿的,既惊讶又欢喜道:“槿儿小姐?这都好些年没见着您上门了,你母亲可好?”

    “有劳孙爷爷挂心了,母亲很好,家里一切都好。”王槿甜甜一笑道,“我来找明珠姐的,她在家吗?”

    “在在,小姐这两天一直在家,见到您来一定很高兴!”孙老头连连点头,将王槿迎进门来,很快听见消息的玉竹就赶来将她领到朱明珠的院子里。

    早些年朱鸣还只是漕帮的管事时,他一家都住在漕帮大院里,这个独门院落是他前几年买的,王槿也只是在他们乔迁之喜时来过一回。此时瞧着,院子格局似乎没变,但又处处显着不同。

    比如前院天井里的那块太湖石,怪异嶙峋风骨天然,绝非凡品。游廊里摆着的几盆兰花,花叶如莲瓣,极是少见。朱明珠的居室更是一排的琉璃窗,色彩斑斓,在这样热烈的阳光下亮的晃眼。

    “槿儿,你怎么有空来了?我正说要再去看你呢!”明珠听见动静,走到门口迎接道。

    她脸上惊喜欢欣的表情,看起来是这般真诚,只是王槿知道,这不过是层面具罢了。

    “上次你没等我就跑了,我可是专程来向你问罪的!”王槿故作生气道。

    明珠一愣,随即挽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桌边坐下,歉意道:“槿儿说的是,都是我不好,那天爹娘催得紧,我实在没法只好先走了。我认错,都是我不对。”说着她几步走到梳妆台,取出一对珍珠耳环,递到王槿面前,“这就当我的赔礼,槿儿你别生气了。”

    王槿看了眼那对接近龙眼大的耳环,心中暗想:朱鸣这两年真是发了大财,连这么大的珍珠耳环,明珠说送人就送人,真是够阔气的。

    “好吧,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耳环就算了,我平常又戴不着这东西,你还不如给我点油或者米呢!”她嘻嘻一笑道。

    明珠噗嗤一声,笑道:“你如今当起家还真是有模有样,柴米油盐时时不忘!”

    她想了想,把耳环收起来,道:“也罢,你今年要及笄了,到时我再送你些好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不好我可要退的哦!”王槿笑眯眯道。

    明珠点点她的额头笑道:“知道啦,保证让你满意!”

    “对了,你那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玉竹到处都找不到你?”她突然问道。

    “哼,说起这事我就生气!”王槿气鼓鼓道,“你们刚走就有个喝醉酒的公子走过来,我不想被他瞧见就避了开,谁知道在园子里迷了路,找了半天才出来。”

    明珠眼神微闪,语气关切道:“我说呢,当时我还担心了好久怕你出什么事。那公子没对你怎么样吧?”

    王槿摇摇头:“我一看见他就避开了,没什么事。不过这公子喝醉酒还没人在一旁服侍倒是有些奇怪。”

    明珠笑容一滞,随即道:“大概有什么事被临时支走了吧。槿儿,我一直忘了问你,过年的时候你们不在家,邻居说是去了金陵?”

    见她心虚地扯开话题,王槿再次肯定了李明乾的猜测,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微微垂了眸子,不想泄露心底的心思,点点头道:“恩,是送牧儿去雍学书院读书,顺便在金陵玩了几天,元宵的烟火很好看呢!”

    “其实过年的时候爹去金陵谈生意,我本来也要一起去的,可后来听说是和李公子谈,我怕去了惹人嫌,就留在了家里。早知道槿儿也去,我才不管什么李公子张公子,肯定去了,还能和槿儿一起逛逛金陵城呢。”她甚是惋惜道。

    我要是告诉你我和李明乾遇着了好几次,估计会把你气死。她不无恶意地想。

    两人又说了半天的话,王槿眼见天色不早了便要告辞,只是还未踏出房门,朱夫人回来了。

    “哟,槿儿居然来了,真是太巧了!”朱夫人见到她先是意外,接着极为高兴,拉着她的手道,“我正要叫明珠去看你呢!”

    “伯母是有什么事吗?”王槿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明所以,好奇道。

    “李家三夫人过几天要办赏花宴,请了许多夫人小姐,我今日刚好在她府上,她特意嘱咐我让明珠带几个小姐妹一起去,图个热闹。我就想到槿儿你了,这不,帖子都给你拿回来了!”说着,她身后的妇人递来一张黛色底绘着兰草图案的帖子。

    看见帖子上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王槿更是诧异。

    一般请笺很少会写上被邀人的全名,这瞧着倒像一定要自己去的意思。

    见她面露犹豫,朱夫人偷偷朝明珠使了个眼色。

    明珠会过意来,拉着王槿的手劝说道:“槿儿,你就陪我一起去吧!你知道我不大会和那些小姐们相处,她们说的有些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她说的是那天喜宴上遭人讥讽之事,王槿自然听懂了。

    既然要和她打好关系,这宴席看来非去不可。也罢,顺便看看朱夫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好吧,你到时再派人来接我好了。”她老实不客气道。

    明珠闻言松了口气,笑着应道:“好,一定让人去接我们槿儿大人!”

    朱夫人见她答应,心情更佳。她今日的李府之行极为顺利,李三夫人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没多考虑就接受了她的建议,甚至专门给王槿写了请帖,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要看看真人呢!

    此时,她看王槿都觉得顺眼了许多,不仅让家里马车送她回家,还准备了许多点心吃食甚至还有一袋香珠圆米让她带回去。

    “这都是些实惠东西,却是你家最需要的。槿儿回去记得替我向你娘问声好。”她亲切地笑着,和王槿告别。

    明明是体贴亲近的话,王槿却听出了一丝嘲讽,可她却不会和白来的礼物过不去。

    “谢谢伯母!”她眯起眼笑道,似乎很开心。

    马车渐渐驶离了巷子,朱夫人眼里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拉着明珠的手压低了声音道:“闺女,你和李大公子的事有眉目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决定
    &bp;&bp;&bp;&bp;朱夫人和明珠细细地将拜访李府的经过讲述一番后,露出欣慰又自豪的神情:“李三夫人虽只见过你一次,可对你印象极好,今儿还跟我夸你来着呢!”

    明珠也轻轻笑起来:“是母亲教得好。”

    突然想起一事,她又忙道:“母亲,那之前我落水一事?”

    “放心吧,我没说和槿儿有关!”朱夫人一摆手道,“这事李三夫人说了,就是个意外,人没事就好,让我们不要太在意!”

    明珠闻言彻底松了一口气,心底忍不住欢喜起来。如果有李三夫人的支持,李明乾也无法彻底将她否决,那她就还有一线希望。

    至于王槿,反正李明乾将来肯定三妻四妾,多她一个又如何。

    “娘,这事槿儿那边能同意么?”她还是有些疑虑。

    朱夫人挑了挑眉:“怎么不同意?如今她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大小姐,能进李家的门已经是抬举她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不够,还真想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做大?那是痴心妄想!”她嗤道。

    “可是,毕竟李大公子对她不同,我怕…”她不安地道。

    “哎哟我的儿,到时候你大她小,还不是任你搓圆揉扁。李公子喜欢她还不是看中了那张脸,你找些颜色好的送过去,她还能得意什么。你不用怕,该她怕才对!”朱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拉着明珠的手殷殷告诫:“我知道你看重和她的姐妹情谊,等你在李家站稳脚跟,有了儿子傍身的时候,要是她听话,就让她生个一男半女的有个依靠。若是她想起什么幺蛾子,你可千万不能心软,一定要治得她服服帖帖,不能翻身!”

    明珠抿了抿唇,好一会才低低嗯了声。

    朱夫人欣慰地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女儿哪哪都好,比那个王槿大气多了,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才对。

    光靠一张好看的脸蛋有什么用,不过是男人兴起时的玩物罢了。

    她母女俩说话的同时,李府里一对母子也正喝着茶聊着天。

    “母亲要办赏花宴?”李明乾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惊讶道。

    李三夫人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邀请的可都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们呢!”

    李明乾挑挑眉:“母亲有心了,不过儿子最近要专心读书,怕是不能参加。”

    “读书?”李三夫人撇撇嘴,一脸不信地道,“你不是本来就天天读书,怎么突然这么用功了?”

    李明乾微微一笑:“儿子打算参加今年的秋闱。”

    李三夫人顿时双眼瞪圆,不可置信般张大了嘴,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她惊喜道,“你要参加秋闱?真的?”

    李明乾点点头。

    李三夫人这下坐不住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喜得有些手足无措。

    “得给老爷去个信,让他赶紧回来把生意接手回去!”

    “再给你舅舅去个信,让他跟你传授点经验。”

    “曲夫子也c书盟都赶紧准备起来。”

    她在亭子里走来走去,掰着指头盘算着要做哪些准备,余光瞥见李明乾还在悠哉悠哉地品茶,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性子还是这个性子,怎么突然就上进想要考秋闱了?

    她重新坐下,奇怪道:“乾儿,之前你不肯参加秋闱,不管谁来劝都不听,直把你爷爷你爹你舅舅气了个仰倒,这怎么突然就转了心意了?”

    “儿子以前任性不懂事,让长辈们操心了。如今决定痛改前非,打算苦读数月,希望来日金榜题名,谋个一官半职,为家争光,为国效力。”李明乾一本正经道。

    这话若是别人来说,李三夫人必会赞其有志气,可换成自己儿子,她却直接嗤笑一声,哼道:“你这话只有第一句是真的,其他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李明乾闻言一笑,叹了口气道:“母亲果然英明,儿子确实不是为了国或是家。”

    李三夫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但心里微微不安起来。

    那依自己儿子的犟脾气,到底为什么会改主意?

    “儿子是有些不自信。”李明乾单手撑在桌子上,抵着下巴,眼睛望向亭外,露出一丝怅然。

    李三夫人更是惊愕,她还从来没见过儿子这副模样。

    “以前儿子觉得凭自己本事做想做的事,有没有功名如何,做不做官又如何?别人会不会因商人身份而看轻,我从来都不在乎。”他想起那个清雅如玉的少年,微微眯了眼,语气带着一抹决然:“可至少,这不能成为我输的原因。”

    “输?输什么?”李三夫人一头雾水。

    李明乾未再解释,淡淡一笑道:“母亲,儿子得去一趟曲夫子那里取些经,这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向母亲请安。”

    李三夫人闻言也不好追问,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满心疑惑不安。

    博雅书院。

    曲夫子听了对面青年的话,惊喜得手一抖,揪掉了自己几根胡子,疼得直龇牙。

    “你想好了?”他再次确认道。

    “恩。”青年到。

    “为什么?”他不解道,以前自己那般苦口婆心地劝说也没见他松开,怎么今天自己就突然开窍了?

    “如今国无大乱,朝廷看起来也很安稳,实则官员大臣结党相争,派系分明,权争极烈。往往关系民生大计之事就会成为他们玩弄权术,打击对手的机会。关心百姓疾苦只不过一句空话。”他无赖一笑,“学生就想去捣捣乱,搅搅局,大不了回来继续做我的富家公子,也没什么损失。”

    曲夫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一滩死水是要有元晖这样心性的年轻人去搅活了才好!”

    他年轻时亦入仕为官好几载,怀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情却因为始终不肯站队而遭受百般排挤,最后彻底灰了心便辞官回来教书育人,寻得一方平静。

    李明乾的话正合了他的心思。

    他当年只是一个全无背景的穷书生,虽穿着官袍无奈实力太弱,无可依仗,根本无法对抗那些势力。

    但李明乾不一样。首先他有钱,大把大把的钱,能让无数人动心的财富也是他最厉害的筹码。

    其次,李家经营百年到如今大昭首富,即便自家无人踏入仕途,但在官场上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绝不会像他当年那样孤军奋战。

    “所以秋闱之前就劳夫子费心,再教导学生一番了。”李明乾道。

    曲夫子一脸欣慰,点点头:“我记得你每月都会写一篇策论,先把之前写的拿来我看看,每天练字也不能忘了,还有经史要义融会贯通…”

    听夫子絮絮地吩咐着,李明乾一一点头应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温和的眉宇间染了一抹暖暖的金色,他的面容愈发显得沉静认真,微抿的唇勾勒出坚毅的线条,里面藏着淡淡的欢喜。

    只要能为她做些事,无论怎样他都觉得欢欣愉悦…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有心
    &bp;&bp;&bp;&bp;江清流离家已有十几日,除了给王槿去过一封信,江府自然也报了平安。

    这日和福建帆顺的几个大管事议事完毕,秦子明手里捧着封信进了屋。

    “是扬州来的?”他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抹笑道。

    秦子明挠挠头,讪讪道:“是金陵来的信。”

    江清流接过信的手一顿,点点头道:“知道了。”

    把信拆开,江清流一目十行地读完,眼里闪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看向秦子明:“东西呢?”

    秦子明微微一愣,又反应过来,急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江清流揭开瓶盖轻轻嗅了下,眉头微挑:“味道倒是挺像。”

    “扬州那边还没回信?”把玩着瓷瓶,他皱了皱眉道。

    “应该快了吧,毕竟这路程遥远,晚个一两天也有可能。”秦子明道。

    果然第二日王槿的信就到了。

    晚间洗漱完毕,他只着中衣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几页纸细细翻看,眼里尽是暖暖的喜悦欢欣。

    除了几大章节的天龙八部,王槿细细碎碎写了许多叮嘱,看的江清流心里越发柔软,又想起那日马上青涩的吻,愈发思念起千里之外的佳人。

    好半天他才将信收起准备就寝,下榻的时候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来福州的时候,他一时心切,没有走水路,而是一路骑马赶了千余里。

    虽然身体未有大碍,但大腿内侧却磨破了皮,到现在都没完全结痂,牵动伤口时更是一阵阵撕裂的疼痛。

    他想了想,拿起茶几上的瓷瓶,从里面掏出些褐色的药膏,卷起裤腿轻轻涂抹在伤处。

    清凉中微微带着刺痛,江清流意外地挑了挑眉,这药膏竟与师父以前调配的相差无几。

    他不禁笑笑,没想到淑儿还有这份天赋。

    几日后,江清流的腿伤便完全好了,随之而来的是金陵的第二封信。

    打开一看,他既觉好笑又有些感动,把后面几页纸递给秦子明,吩咐道:“让厨房以后照着这单子每日做一道药膳吧!”

    从此之后,他的餐桌上每日必有一道去湿健胃安神的药膳,本有些不振的食欲倒真有所改善。

    于是他给江府的回信不再总是那般三言两语的报平安,也会或多或少写些有趣之事,送些有趣之物,沈淑儿与他的联系愈发多起来。

    ************************************

    这日,朱府的马车接了王槿往城里赶去。

    “薛叔,麻烦先去趟泰瑞银楼,我要去取样东西。”进城不久,王槿掀开帘子和赶车的汉子道。

    “好咧!”那汉子一扬鞭子,催着马儿很快就到了泰瑞银楼。

    “姑娘,这是您的货。”掌柜亲手将一个锦盒交给王槿,又将之前她预付的定金拿出来递给她,笑眯眯道:“姑娘设计的首饰样式很别致,我们想作为店里的固定款式出售,若是姑娘同意,这加工费我们就不收了。”

    王槿一愣,想了想道:“这首饰对我来说意义不同,我并不想和别人分享。不过,”见掌柜脸有些挂不住,她抿唇一笑,“我可以另外给你们画一副。”

    掌柜闻言惊喜地连连点头,怕她食言跑了,立刻拿出纸笔让她画好了才放人。

    她画了一对戒指,款式并不繁复,看起来却简约经典,掌柜也很满意,不仅退了定金还多给了几两银子表示感谢。

    王槿将东西收好,重新上了马车。

    明珠早已收拾装扮停当,在家等着王槿,见她到了立刻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曳地飞鸟描花长裙,发间簪着嵌红宝石虫草点翠簪,额前贴着玛瑙华胜,耳边缀着青翡翠滴珠耳环,极是富贵气派。

    再加上她身量修长,气质更是华贵,倒比官家小姐的气势更胜一筹。

    相比之下,王槿虽然换了件鹅黄新衣,但明显打扮要简单许多。发间只插了朵淡粉的海棠珠花,耳朵也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

    然而她面容甜美,肌肤莹白,这样素淡的打扮更称得她粉面可亲,娇媚异常。

    朱夫人看她打扮低调,面上闪过满意之色,见时间不早,便安排着上了马车启程。

    “槿儿今年及笄了吧?你娘可给你看好人家了?”马车上,她笑眯眯地问道。

    王槿摇摇头:“还没有,弟弟妹妹都需要人照顾,而且我也不想嫁人。”

    朱夫人一脸不赞同地道:“这怎么可以,就算不立马嫁出门,这人家可要早早相看的,不然可挑不到好的了!”

    王槿看着明珠,笑嘻嘻道:“那伯母替明珠姐看好人家了吗?”

    明珠羞恼地瞪她一眼,脸有些微红。

    朱夫人看了眼女儿,面露得意之色:“差不多了,你伯母这挑挑拣拣一年多,总算定得差不多了。”

    她接着又道:“你娘向来不是个主意强的,要是这亲事有什么摸不准的,尽管来问你伯母。你伯母别的不说,看人却准得很,保准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见她这么热心,王槿不由心生警惕,当下装作含羞的样子低下头含糊道:“知道了伯母。”

    “娘,槿儿还小,你别说这些了,看把她臊的。”明珠见她如此,转过话题道,“也不知道今日李府去了多少姑娘小姐。”

    朱夫人其实也有些摸不准,当时她只是一提议,至于李三夫人想办成什么样她也没有底,所以才让明珠打扮得隆重些,免得被人比下去。

    “李家难得办这样的宴席,想来人只多不少,阵仗也不会小。总之到了那里,咱们举止不要失了端庄,要大气些。可别像那些没见识的,看这看那,被人瞧轻了去。”她话是对着明珠说的,意思却指的王槿。

    王槿自然知晓,也不与她计较,乖巧地点点头。

    朱夫人见她这般识趣,对自己的话也很听得进去,对心中的计划越发十拿九稳,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欢喜。

    若是这事能成,以后让明珠待她好些也无妨。

    一路上,她又絮絮地叮嘱了这样那样的细节,王槿一一点头应下,心里却更是奇怪。

    她这么殷切地想要自己好好表现到底是出于好心,还是别有目的?

    她看着对面明珠亲切的微笑,心中更是升起警惕。

    罢了,到了李府的赏花宴,狐狸的尾巴自然会露出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赏花宴
    &bp;&bp;&bp;&bp;到了李府门口,已有好几辆马车停着,几位穿着华丽的夫人小姐从车上走下,由丫环仆妇环绕着进了门。

    她们的马车停下,便有李府的人上来迎接,热情又周到地将她们领进花厅里歇着。

    陆陆续续又有好些人到来,一下子满堂的莺莺燕燕。三三两两相熟之人聚在一起一面叙些闲话,一面打量着周围众人,免不了再上下品评一番。李三夫人虽未现身,气氛倒也热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妈妈带着几个丫环过来了。

    “各位夫人小姐怠慢了,前面宴席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李妈妈朝众女眷道,一面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王槿。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即便无人与她说话,倒也闲适自得,毫无拘谨不安,不禁心中十分满意。

    很快这一大波人随着她出了花厅,穿过前院,到了一开阔处。

    十几辆青帷小油车依次排着队,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场面甚是隆重壮观,女眷们心里纷纷赞叹李家果然极富。

    那几个丫环将众人引到车上,油车起步后,坐在车里的女眷们虽有心矜持,有些却忍不住掀了帘子偷偷瞧这院子里的风景。

    相比于其他富贵人家设计精巧布局讲究的后花园,李府的后院给人最大的印象便是一个字,大。

    寻常人家花园里的小池子,在李府便是几亩大的湖泊,树木更是连绵一片,幽暗深密。屋舍零星分布,均自成院落。许多都掩映在绿树从后,只露出些许屋檐瓦片,令人心生好奇。

    李府后院很少人工雕砌的痕迹,更加自然大气,野趣横生,少了呆板和约束之感,多了几分自由的味道。

    王槿之前来过,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惊叹,坐在马车里安稳淡定得很。倒是朱夫人来了好几次,除了李三夫人的院子哪也没去过,心中好奇的很,但碍于颜面不好意思往外瞧。

    明珠本有心一看,但见王槿的神态却忍不住心中一刺,便强忍着也不去瞧。

    小油车行的稳而不快,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停了下来。

    众人下车后,纷纷被眼前的景象美的几乎忘记了呼吸,之前在花厅等待多时而产生的些微不快一消而散。

    眼前的一大片空地绿草如茵,如今才立春不久,外面路边的小草不过刚发芽,也不知道这片草地从何而来。

    空地里摆了十几张宴席圆桌,位置并不整齐,而是交错分布,以各式花卉盆景分割而开,从她们下车的位置看去,便如置花海般。在这个季节,那一片姹紫嫣红,品种繁多,形态各异的花卉让女眷们赞叹不已,对李家深厚的底蕴又有了更多的猜想。

    李三夫人站在草地边迎接众人,进宴席的路皆是由一盆盆或娇艳杜鹃或淡雅兰花或富贵牡丹的鲜花围成,众人并不急着入席,而是边走边观赏,目不暇接,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穿着各色锦罗的夫人小姐在花海中穿梭,满眼皆是娇艳的颜色,娇声笑语,,极为养眼。

    李三夫人瞧见朱夫人领着两位小姑娘过来,面上笑容更盛了些,与她寒暄几句就对着明珠上下打量一番,连说了两个好字。

    明珠心中欢喜异常,脸上却显出羞色,向李三夫人行礼问安后边微微垂着头,不再开口。

    “这位是槿儿姑娘吧?”李三夫人对明珠身后的王槿笑眯眯道。

    王槿正盯着前面一株粉色茶花看得入神,闻言急忙回过神来朝她行礼问好,点头道:“正是。”

    “上次你来家里做客,我就瞧过一眼,是个好姑娘,待会来我身边坐坐!”她和蔼道,看着王槿的眼神愈发温和。

    朱夫人闻言眼神微闪,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王槿有些意外,眼光瞥见明珠不大好的面色,心头几个念头闪过,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朝李三夫人恭敬应道:“是,槿儿和明珠姐姐之后一定去夫人那儿叨扰一番。”

    李三夫人闻言微感惊讶,面上却依旧笑着,又和她们说了些话才接着招待其他宾客。

    明珠看着身旁的王槿,眼神有些复杂和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也不知道李家是如何在这个时节让这么多花开的。”王槿瞧着面前一盆鹤望兰,忍不住惊叹道。

    明珠心中也极为震撼,突然想起之前偶然听说过的一件事。

    “李家有一个培植花木的庄子。”她看着王槿道,“听说是李大公子为以前定亲的那位姑娘专门买下的。”

    还有这事?王槿略感意外,戏谑道:“没想到李大公子哄女孩子还挺有一手的嘛!”

    见她丝毫不介意的样子,明珠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愈发失落。

    各家的夫人们赏了会花,皆心有灵犀地在李三夫人周围落了座,说起话来。

    “今儿天气这么好,正适合出来走走,夫人给我们准备的这赏花宴真是再养眼不过,瞧着心情都好了不少。”一个穿着湖蓝色衣服的夫人笑道。

    “呵呵,”李三夫人笑道,“我准备的花儿再美,哪有你们带来的小姑娘们漂亮?是你们让我养眼才对!”

    众夫人皆笑起来,心中直赞李三夫人会说话。

    “这个时节也不知道府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开的这般好的花,实在让人羡慕。”另一妇人道。

    李三夫人道:“还不是我那儿子,多少年前买了座庄园,专门伺弄这些花花草草,我瞧着摆在那儿也是可惜,倒不如拿出来给大家观赏一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见她主动提起李明乾,其他人也好开口了,便有人道:“那我们可是沾了大公子的光,要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

    李三夫人撇撇嘴道:“感谢他作什么,如今他天天闷在屋子里读书不出门,八抬大轿都请不来呢!”

    朱夫人急忙插嘴道:“大公子认真读书是好事,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说着瞥了之前说话的夫人一眼,略有不屑之意。

    也有人想起今年秋闱之事,闻言心头一动,对李三夫人好奇道:“大公子这般刻苦,莫非是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李三夫人点点头,又笑又叹道:“他这个犟脾气不知怎的竟改了性子开了窍,答应参加科举了,也不枉我天天抄经拜佛了。”

    “我记得李大公子当年考秀才可是扬州的案首,这要是参加秋闱岂不是能中解元!”便有人接腔道,语气极是兴奋。

    闻此言,李明乾不仅家资丰厚,而且有望官袍加身,众夫人更是心头火热,愈发琢磨起怎么让李三夫人看中自己闺女。

    花丛中的少女们正三两成群,娇笑不断,明媚朝气的脸颊带着各自不同的风情。她们或在花丛中穿梭,或驻足观赏,或低头闻香,而这一幕幕都落在不远处一座小楼里的男子眼中。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暗示
    &bp;&bp;&bp;&bp;李明乾居住的竹园轩离李三夫人举办花宴的地方不远,只是他的院子被一片葱葱的竹林环绕,外人难以望见其中情形。但在这座小楼上,他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宴席里的情形。

    这几****一直于小楼上温习读书,花宴之事让那庄子管事直接禀了母亲,自己未曾过问。早上瞧见那空地里的情形,心中虽感意外倒也没多留意,依旧坐于窗前研读夫子的批注。

    直到宾客渐多,热闹之声不断传入耳,他才有些无奈地抬头,瞧见宴席里数十位人比花娇的小姑娘,不禁感慨母亲的用心良苦。

    正当他准备换个清静些的地方继续读书时,眼光却瞥见一抹鹅黄色的倩影,心中一惊,微微眯了眼。

    看来今日这书是没法好好读了,他暗暗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了弧度。

    走出小楼,随星正侍候在门外。

    “随我在园子里走走。”他负手而行,悠悠踱着步子出了竹园轩,却朝着花宴相反的方向走去。

    时间逐渐接近中午,众人也慢慢落了座,李家的仆人们端着精美丰盛的菜肴穿花蝴蝶般行走穿梭于各桌之间,场面忙而不乱。

    夫人们在前面几桌,王槿跟着明珠和其他几位小姐坐在左后方,与周围的桌子都有些距离。

    桌上的姑娘们大多相识,至少也见过面,倒也不十分拘束,只是想着各自母亲的叮嘱,用饭时多少有些放不开。

    大多数筷子动了几下就吃饱了,其实不过每样挟了一块,酒水也只略略沾唇。举箸端杯的动作秀气又优雅,不像吃饭,倒像表演了。

    王槿瞧着这一桌子做起来费时费力的佳肴心中直叹可惜,便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一旁的明珠虽没那般拘谨,也不过略微多吃了些便停了筷,看着王槿不急不缓地一人享用这满桌大餐,有心想提醒她一句,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其实桌上的小姐们感受着不时从前面主桌投来的视线,既紧张又期待,心里想得尽是自己的坐姿是否端庄,举止是否优雅,哪有心思管王槿吃得多不多。

    前面朱夫人和李三夫人坐在一桌,她们一群妇人自然有聊不尽的家常闲话,只是一个个都暗暗关注着李三夫人的目光,期待她能多看自家女儿一眼。

    眼见她目光微顿,众人皆随之望去,只见那处席上的小姐们都吃好了,坐得端正笔直,偶尔交耳小声言语一番,瞧着甚是娴静。却有个小姑娘手里握着筷子,腮帮鼓鼓的,不知在吃什么,小脸尽是满足的神情,眼睛更是弯成一轮浅浅的月牙,模样极是惹眼可爱。

    朱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急忙看向明珠,见她正端庄得体地坐在一旁心里才松了口气。

    这个丫头,怎么这么贪吃!她心里恨恨想道,又看向李三夫人,见她神情未有不满才松了口气。

    夫人们虽不像小姐那般拘束,却也克制着没多吃,很快都停了筷子。不过李三夫人却等了好一会才让人撤了桌,有那多个心眼的注意到正是那小姑娘吃饱之后,不免便对她留了心。

    饭后上了点心茶水,小姐们三两成群或者下棋或者玩牌,消磨起时光。王槿吃得有些饱便拉着明珠随意走走逛逛。

    期间不时有小姐们被自己母亲唤去和李三夫人单独见礼说话,那得了李三夫人称赞的更是心花怒放,回到小姐妹们身边虽然努力想矜持些,脸上的笑却掩不住。

    明珠瞧见这副情形,心中也暗暗着急起来。今日来的都是家世不错,教养的当的小姐们,母亲虽和李三夫人有过几次联系,但这么多人选,难免李三夫人变了主意。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过去时,一个丫环匆匆而来,附在李三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李三夫人神色微变,带着歉意和诸位夫人道:“家里有点事,恕我不能亲自招待各位了,这场上的花木若有看得上眼的,尽管捧回去,算是我给各位赔礼了。”

    听她要离开,还没能摸出她心意的夫人们自然有些遗憾,但也无法。宾客们陆陆续续告别后,李妈妈将人再次送上小油车,只是最后离开的朱夫人却被留了下来。

    “夫人有吩咐,请朱夫人和二位小姐去屋里一叙。”李妈妈笑眯眯道。

    朱夫人闻言一喜,连连点头:“那请妈妈带路吧。”

    行了不久,她们就到了李三夫人的院子。

    进了主屋,李三夫人正笑盈盈地坐在上首等着她们。

    朱夫人这才明了李三夫人之前送走了其他宾客,是特意为了单独留她们见面,这下心中更是欢喜得意。

    “刚刚在宴席上人太多,多有怠慢你可不要介意。”李三夫人拉着朱夫人的手在上首坐下,热情道。

    “夫人这是哪里话,您是主人自然要面面俱到,哪有我怪罪的道理!”朱夫人笑嗔道。

    李三夫人笑笑,又朝王槿二人招招手,唤道:“快过来坐,今儿还没能好好说会话呢。”

    等王槿和明珠在椅子上坐下,李三夫人满眼欢喜地打量着她二人,道:“听你母亲说,你们俩自小就认识了,情如姐妹,经常同进同出呢?”

    明珠看了眼王槿,微有窘色,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槿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我小时候总爱粘着明珠姐姐,是她的小跟屁虫,如今大了还总缠着她和我玩呢!”

    朱夫人也笑道:“明珠这孩子话不多,槿儿却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这两人不知怎么竟能玩到一起。”

    李三夫人笑道:“这一静一动,才相得益彰嘛!”

    “不过你们以后总要各自嫁人,到时候连见一面都难,真是可惜。”她又叹道。

    朱夫人接话道:“这可说不定,万一今后她俩有缘嫁的很近,不就常常能见面了?要是缘分再深些,嫁进同一家门,更是可以姐妹长久了!”

    这话听着苗头不对,王槿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落入了一直暗暗观察她的李三夫人眼中。

    “呵呵,也不知道她俩有没有这份心思,这嫁人总要依了自己的心意才行。”李三夫人道。

    “那还得看她们找的如意郎君怎么样。要是个火坑那肯定不能两个一起跳。要是我们明珠嫁得好,说句不害臊的,像李大公子这样的人才,日子过得顺心无忧,把槿儿接进来也必定是愿意的。”朱夫人说着朝明珠使了个眼色。

    明珠捏了捏帕子,柔声道:“我总是盼着槿儿妹妹过得好的,若是可以,我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能互相照应。”

    王槿闻言更是皱眉,这话听着是要自己陪着她嫁人?而且这人还是李明乾?

    难道她们请自己来这赏花宴一开始便是打的这个主意?竟是把自己当成与李家联姻的筹码?

    这是太高看她,还是太轻视她!

    一股怒意直冲头顶,王槿虽然面色平静,却不似刚才那般笑意融融,看着明珠的眼神更是清冷冰凉。

    她们不知道的是屋子后面还站着一人,听了刚刚那段话,一向温和的笑容冰霜一片,眼神微闪,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主动
    &bp;&bp;&bp;&bp;李三夫人瞧见了王槿神情变化,心中微动,朝她柔柔笑道:“不知道槿儿姑娘是怎么想的?”

    王槿正愁轮不到自己说话呢,便要开口打消她们那些姐妹共侍一夫的荒唐念头,却瞥见明珠投来不安又带着祈求的神情,不由有些迟疑。

    她现在是要努力和明珠打好关系的,此刻她和朱夫人已然得了李三夫人青眼,若是因为自己被判出局,只怕出了这门便要翻脸。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怒意,朝明珠安抚一笑后,柔声道:“明珠姐姐一向对我很是照顾,以后要是能住的近些,槿儿当然高兴。”

    既不能驳了朱夫人和明珠的面子,又不可能答应这匪夷所思的事情,王槿只好装糊涂,说句模棱两可的话。

    李三夫人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失望的情绪,却依然热情亲切地陪着她们说了好些话。临别时,她对朱夫人道:“下个月十二是乾儿生辰,我打算就在家里简单吃个饭,到时候你带上两个姑娘过来,我可等着你!”

    朱夫人一听喜不自胜,这岂不是把自己当一家人看了?

    她笑得见眉不见眼:“到时一定来!”

    这才喜滋滋带着明珠和王槿离开了李府。

    等人走后,李三夫人坐在位子上,神色有些沉重。

    “夫人也不必如此烦恼,也许王姑娘是受了朱夫人的蛊惑才会同意的。”李妈妈在一旁劝道。

    李三夫人叹了口气道:“那也不行,她以后若要做李家的当家主母,每天想蛊惑她的人都能排成长队,这叫我怎么放心?”

    “那…也许当时王姑娘没听明白夫人话里的意思?”李妈妈又劝道。

    “那就更不行了。我今日和朱夫人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要再听不懂,在这种弯弯绕绕的深宅大院里岂不是比聋子还不如,怎么管束下人,应酬交际?”李三夫人更是忧心。

    李妈妈一时没了主意,站在一边不再出声。

    “母亲不必忧虑,这些事交给儿子就好。”李明乾踏进了厅中,笑意深深道。

    李三夫人惊讶又略带恼怒地看着他:“你不是要读书吗,怎么管起这些闲事了?”

    “母亲为儿子的心思这般劳心劳力,儿子心中有愧,当然要自己出面解决问题了。”他微微一笑道。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解决?”李三夫人哼道。

    李明乾朝李妈妈看了一眼,李妈妈立刻会意,带着屋里伺候的人退了出去。

    李三夫人听完李明乾的一番话,脸上神色又忧又喜。

    “既然你都打算好了,那我配合就是,要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提。”李三夫人最终同意了李明乾的方案。

    待他走后,她不禁露出斗志满满的神情。

    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是个情种,这出戏自己得好好演才行。

    ************************************

    到了朱家要分别之时,明珠留下来和王槿说了几句话。

    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槿,她面色不安而愧疚,歉意道:“槿儿,对不起,娘她知晓了我的心思,坚持要这样,我实在劝不住。都怪我,你不要生气。”

    王槿疑惑道:“伯母的心思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要提到我?”

    明珠顿了顿道:“听娘说上次她去拜见李三夫人提到了你,李三夫人似乎对你极有兴趣,还问你有没有婚配,所以才…槿儿你不要怪娘,她也是出于好意。毕竟李家那样的人家,又是李大公子,这样的亲事想必你也愿意的。”

    是知道李明乾对自己有好感,怕被一棍子打死所以才主动把自己带上的吧。

    认为李三夫人不可能把一个乡下丫头明媒正娶进府,又舍不得违了儿子的心意,她们的这个提议便正好合了李三夫人的心思,还能如了明珠的心愿。

    这算盘打得真好。

    只是也不敢明说是让自己去做妾的吧?

    “我不愿意。”王槿斩钉截铁道。

    明珠脸上神情一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槿。

    “你…你不愿意?”她忍不住惊愕道。

    在她看来,李明乾有学识,有才干,有风度,有家世。即便王槿没有像他这般钟情动心,也不该抗拒才对。更何况以她家现在的境况,不可能攀上更好的人家,她怎么会不同意?

    “恩,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王槿说着,拿出从泰瑞银楼取出的锦盒,道,“这是我刚刚做好准备送他的礼物。”

    明珠更是诧异,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两个一大一小款式相同的首饰,确实像情人相送的礼物。

    她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欢喜,努力挤出一丝笑道:“既然如此,我回去和娘说一声,让她赶紧熄了这心思,别让李三夫人再误会了。”

    王槿却摇了摇头,笑眯眯道:“你还想不想嫁给李大公子?”

    明珠闻言一愣,接着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先不要和伯母说,等这事**不离十了,你成为李三夫人媳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时候,我再让我娘出面反对一番,不就皆大欢喜了?”她胸有成竹道。

    明珠听她这样说,心里也默默盘算起来。

    依王姨的性子,确实不会舍得让槿儿作妾,这主意倒可行,不过会不会惹恼李三夫人和李大公子?

    似乎猜到她心中念头,王槿豪气地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李大公子那里你就不用操心了,怎么讨人喜欢我没学过,可让人讨厌总是不难的。你且看着吧!”

    见她一心替自己着想,想办法出主意,明珠心中升起些异样的情绪。

    “谢谢你,槿儿。”她微微一笑,语气真挚。

    “谢什么,我们是好姐妹嘛!”王槿嘻嘻一笑,“以后行动可要听我指挥哦!”

    明珠点点头,下车后目送马车出了巷子才转身回屋,脸上的笑意透着丝丝冷漠。

    若是她真能不进李家门自然最好。即便她进了门,光是她心中另有所属,又清白有损这两点,自己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收拾了她。

    还真是好骗呢。罢了,其他事多让着她点便是了。

    王槿坐在马车上,想着有必要约李明乾见一面。

    她提出这样的建议自然不是真要帮着明珠嫁进李家,不过是想化被动为主动。她接近明珠是要利用她接近朱鸣,可不是特意来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钞票的。

    眼下朱夫人和明珠正好有求于她,如果能好好计划一番,也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谈
    &bp;&bp;&bp;&bp;只是还不等王槿有所行动,李明乾便先一步上门了。

    洗漱完毕脱了外衣的王槿刚准备熄灯歇下,却听得几声敲窗之声,便披了件斗篷走到窗边,试探地道:“是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户那头传来。

    他怎么来了?王槿惊讶地推开了窗户,果然看见李明乾站在屋外。

    “李大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急事?”她道。

    李明乾点点头:“朱夫人的打算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有个主意要趁早告诉你,今日之后我们不方便再单独见面,只好这个时辰冒昧来访了。”

    王槿忙道:“没关系,我正好也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下。李大哥进来说吧。”

    她外衣披得并不严实,露出雪白的一截玉颈和中衣,李明乾微微偏开目光,正要开口拒绝,却察觉到她打了个寒颤。

    此时更深露重,窗外时有寒风闯入,这样说话确实不妥。

    “也好。”他点了点,一个翻身就进了屋。

    他穿了件漆黑色劲装,剪裁线条极是利落干净,更显得身形挺拔修长,站立如松。

    为了不引人注目,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朦胧灯光下他本就温润如玉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柔和。

    他在王槿对面坐下,灯光下的小姑娘愈发显得娇弱单薄。

    “冷不冷?”他有些担心道。

    王槿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摇摇头道:“没关系,不冷。”

    李明乾点点头,顿了顿道:“我想,咱们可以将计就计。”

    王槿先是惊讶,接着眯起眼一笑:“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眉眼弯弯的样子极为甜美可爱,李明乾忍不住心中一热,又立即克制住了。

    与王槿将诸事商量安排好后,他道:“之后我们还是分头行动,朱明珠那里我会假意安抚住她,所以之后我们不便再私下见面。”说着他勾了勾唇,“若有急事,说不得我又要夜探香闺了。”

    已经习惯了他不时的调侃戏弄,王槿见怪不怪地道:“没事,反正我睡得晚。”

    李明乾闻言一愣,看着她的眼神笑意更深。

    “你早些休息吧,我告辞了。”李明乾起身走到了窗边。

    “这是朱槿牡丹?”注意到窗台上那盆碧绿的盆景,他颇有兴趣道。

    王槿有些惊讶他居然认得,随即又释然,人家可是有个花草庄园的。

    “恩,是朋友从北方送来的。”她微微一笑道。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朋友是谁,只是李明乾的心境再未受影响。

    “我走了。”他低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王槿,温声道。

    他的语气很柔和,在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气氛里显得有些暧昧。

    王槿点点头,不敢看向他,等他翻窗出了屋子便伸手关了窗。

    李明乾站在不远处,看着窗户上的一抹剪影,褪去外衣后显出窈窕动人的曲线,眼里闪过一道微光。

    其实…也不小了。

    *********************************

    之后几天王槿的生活又恢复原样,只是多了几分甜蜜的期待。

    做好的礼物已经让信差送去了,想必这几天就该到了,不知道清流喜不喜欢,大小合不合适。

    她的那只已经戴在了腕间,藏在袖子里,不时便会拿出来偷看一番,再欢欢喜喜地放回去。

    家里如今只有个小王棠要人照顾,她每天都清闲很多,便有更多时间写写小说,想想心事。

    前两天陈氏去看过王轼后,回来便惦记起王牧来,说怎么到现在都没回信。王槿也渐渐有些不安,却不想让身在南方忙碌的江清流操心,便没再信中提起。

    想着李明方和牧儿又成了同窗,十二的时候又是李明乾的生辰,她只好叹口气,决定还是麻烦他吧。毕竟,债多了不愁嘛!

    与此同时,江府最近也起了些不大不小的波澜。

    冯氏的三个儿媳带了她的五六个孙儿们前不久从京城回了祖宅,打算今后在族学里念书。

    于是本甚是冷清的二房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不少,冯氏有孝顺的媳妇们在跟前问寒问暖,又儿孙绕膝,着实开心了好几天。

    可渐渐的,沈淑儿便有些烦恼起来。

    江府三房虽比邻而居,然而除了节气或者祭祖,日常少有走动。即便是经常聚在一起的小辈们也因为二房没有同龄之人而鲜有拜访。

    但是也有人有不一样的心思。

    冯氏的几个孙子年龄从十二三到**岁不一,因平日里父母管教得当,性子才学都不错,进了族学后不久便得了同学的认可,也和大方三房的兄弟们混了个七分熟。有几个与他们特别亲近的更是日日下了学还来院子里找他们,于是沈淑儿便经常会碰到大房三房的年轻子弟们。

    原本这也没什么,只是这些少年们打量她的眼神太过炽热,极为无礼,让她又羞又恼,愈发不愿出门。

    这些少年中,大房二老爷的长子,十六岁的江皓不但模样生的好,还是去年金陵院试的案首,是大房老太爷的心头肉,被寄予了极大厚望。

    然而没有人知道,自从十二岁那年在家宴上的惊鸿一瞥,沈淑儿的一颦一笑已经刻在了他心上,成为他深藏心底的秘密,只在夜深无人时才会独自回味。

    这几年,他也只在年节的家宴上见过沈淑儿几次。看着她出落得越发国色天香,他既惊喜又不安,一颗心被烧得火热,夜里时常辗转难眠。

    以前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能够接近她,可二房同辈的子弟们回来了,他这个堂兄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来访了,盼望着有机会可以亲近佳人。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打着这个主意的竟不止他一个。每每看到这些同族兄弟大胆亵渎的目光和沈淑儿隐含羞愤的神情,他简直怒火中烧,寻了一日空闲功夫去和几个叔叔婶婶“说明”了下最近族学月考的情况,于是这些兄弟都被暂时管束起来,沈淑儿也终于敢出门散心了。

    这一散心,便“正巧”碰见了在院子里闲逛的江皓。

    “淑儿妹妹,你也在这。”江皓看着面前白裙俏丽,容颜艳丽的沈淑儿,眼里满是惊艳爱慕之色,又怕吓着她,尽量收敛着表情和语气。

    沈淑儿对他印象不深,只在去年的家宴上听过他的名字。不过那些少年中只有他还算守礼,也替自己解过围,便也不排斥他,只是微微一笑道:“按辈分,你可要喊我表姨呢!”

    她和江清流是同辈,自然比江皓大了一辈,不过她是外姓,又年岁小些,旁人便经常忘了这点。

    江皓没有忘,只是私心里他不愿唤她表姨,这样的称呼会让他心头的那点奢望更加遥远。

    看着她粉白中透着微红的玉雪娇颜,那抹甜入心间的微笑,江皓简直就要按耐不住心头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朝她一揖,笑道:“表姨教训的是,是皓儿无礼了。”

    耳边传来沈淑儿如银铃般的笑声:“免礼免礼,表姨还要去给姨母请安,就先走一步了!”

    等江皓回过神来追寻着看去,只来得及瞧见一抹美丽的背影。

    他怅然若失,回味起她刚才的一颦一笑又觉得喜悦满足,在原地逗留了好一会,才往隐石亭走去。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思
    &bp;&bp;&bp;&bp;今日族学休沐,二房的孙辈们和江皓表哥约好了一起研读老师布置的功课,就约在隐石亭。

    隐石亭建在花园里约三四层楼高的坡上,视野开阔,能将二房大半的风景尽揽眼底。

    江皓和堂弟们见过礼,便替他们解答疑惑。他学识出众,引经据典,往往能一语中的,令几个堂弟心生佩服。

    最小的江沅今年才九岁,看的书还比较浅,坐在一旁看了半天,突然说道:“皓表哥真厉害,什么都懂。”

    类似的夸赞江皓听过许多,也不沾沾自喜,谦逊道:“人外有人,我这点微末学识可比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差远了。”

    “真正有才学的人?”江沅想了想道:“是像四叔那样的吗?”

    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被捧杀的二房四爷?听说幼时虽慧极,后来却只勉强考了个秀才功名,如今在打理家中庶务?太爷爷说得对,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江皓微微一笑道:“我与四堂叔来往不多,不过跟着太爷爷见过许多鸿儒学士,他们当年都是金榜题名的才子,气度风采着实令人倾慕。”

    江沅想起父亲和伯父们在一起的谈话,又道:“四叔当年去京城探望我们,也像堂哥这样教我们功课,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听父亲说如果四叔参加科举,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呢!”

    他的同胞哥哥江旻闻言拉了拉弟弟的衣袖,朝江皓解释道:“沅儿年纪小有些话记岔了,我倒不曾听父亲说过这话。”

    江皓心中虽诧异,却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和他们读了会书后觉得有些乏了便站起身四处走走。

    他站在亭边,极目向四周望去,不远处一个青松环绕的院子里显出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

    他呼吸微滞,眼神立即黏在了那人身上,眨都舍不得眨一下,直到佳人离去,踪迹难寻,才收回视线。

    二房老太太的居所并不是这里,淑儿来干什么?

    “那里是什么地方?”他想了想,向一旁的江旻问道。

    江旻瞧了瞧,道:“那是四叔居住的卧溪别馆。”

    江皓心中微动,又道:“四堂叔好像常年不在府中?”

    “听母亲说四叔打理家里的产业,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这卧溪别馆平日里也很少有人,清静的很。”江旻道。

    江皓点了点头,念头转过,突然轻轻一笑:“家族大了就有一点不好,年纪小的反而辈分高,见了面还需尊称一声长辈。之前我在花园遇到位姓沈的表小姐,分明比我小两岁,我却要喊她一声表姨,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江旻也深有其感地点点头:“恩,我们几个也得这么喊。不过沈表姨平日里很少出门,多是在奶奶屋里头,我们去的时候还会避开,我想她也被喊得不自在吧!”

    “呵呵,想来也是,哪个豆蔻少女被同龄人喊作姨都会不习惯吧,”江皓笑道,“听说沈表姨自小就被二堂奶奶抱进府养着,和四堂叔一起长大的?”

    江旻想起了平日里听母亲絮叨的一些话,点点头:“恩,听母亲说奶奶特别喜欢表姨,一直养在身边,还说——”意识到后面一句不妥,他立即收了声,转移话题道:“皓堂哥,今年的秋闱你不参加,是等下一次再下场吗?”

    “我才学尚浅,今年是肯定不会下场的,下一次…应该会吧。”江皓眼神闪过一瞬的黯然,复又清明,答道。

    “那样也好,说不定我努努力还能和皓堂哥一起下场。”江旻道。

    江皓朝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可等着。”

    待他们散了,江皓回了大房自己的住处,强压下的不安情绪顿时在心里翻涌起来。

    他唤来身边的小厮安顺,在他耳边嘱咐了一番。

    “少爷,这…这不妥吧,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老太爷那里就更不用说了…”安顺一脸担忧和为难。

    “那你就做得隐秘些,我不过让你打听些消息而已,这都办不好,我还留着你做什么。”他淡淡道。

    安顺只得答应,急匆匆跑出去办事了。

    江皓坐在桌案边,却没有看书的心思,满脑子都是沈淑儿甜美的笑靥。

    他索性丢开书,走到床边,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副卷轴,缓缓打开。

    一个宜喜宜嗔的美人浮现在眼前,江皓坐在床边,如痴如醉地看着画上的人儿,炽热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淑儿,你再等我几年,我一定会娶你。就算父亲母亲太爷爷都不同意,我也不会放弃。

    这厢沈淑儿从卧溪别馆离开后便去了冯氏那里。

    “怎么,东西送出去了?”冯氏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中就忍不住欢喜,慈爱问道。

    沈淑儿轻轻点头:“恩,让依云往南边送了。”

    她小脸漾着喜悦,又有些不安:“可是表哥不是已经有荷包了吗,还是…别人送的。”

    冯氏拍拍她的手道:“那有什么,一个荷包也不够用,再说你送你的,就是份心意,他知道就好。”

    沈淑儿觉得这话也对,便不再去想,捧起冯氏的手,纤指在她腕间一搭,瞧这架势倒像是诊脉。

    这段时间沈淑儿研究药膳食补,对医道竟起了兴趣,寻了医书学起了诊脉,每日都要替冯氏摸上一摸,再头头是道地点评几句,惹得冯氏既好笑又窝心。

    冯氏看她认真专心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只想把这小人儿永远留在身边才好。

    沈淑儿把完脉,笑得沾沾自喜道:“姨母的脉象有力了许多,说不定是这个月我做的药膳起了效果。”

    冯氏噗嗤一笑,连连点头:“是,我们淑儿可是不世出的医学天才,这几天功夫就学出了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呢!”

    沈淑儿闻言脸一红,不依地在冯氏怀里扭股糖般撒起娇来。

    最近因为几个媳妇孙子来了,冯氏和沈淑儿相处的时间远不如以往多,倒让沈淑儿心里生出不安,常常撒起娇来。

    冯氏知她心思,心中愈发怜爱,好几次夜里留她在自己院中歇着,既是想让她安心,也是给几个媳妇提个醒,不要怠慢了她。

    其实三个媳妇回来前就得了丈夫的叮嘱,要善待沈淑儿,自然不会因为她极得宠而心生不满,反而心中对她隐有感激。

    如果没有沈淑儿陪伴在老夫人身边,她们哪里能够陪着丈夫在京城安居这么多年。如今她们内宅安稳,夫妻和顺,儿女双全,这里面也多亏了沈淑儿的功劳。

    除此之外,她们在这短短一个月的相处中,也敏锐地察觉出了老夫人的一点心思。

    比如,长媳孙氏谈到自己出嫁的大女儿时,说到了淑儿的亲事上,本想着自己热心些,给挑选几个家世品性出众的人选,老夫人却挥了挥手,岔开了话题。

    几次之后,她们自然明白老夫人恐怕心中自有打算。

    然后再注意到丈夫口中极出众的四弟和沈淑儿信件来往密切时,更如醍醐灌顶般,直骂自己蠢笨不开窍。

    至此之后,她们绝口不再提亲事,只对沈淑儿越发亲近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猜测
    这天在冯氏那里用过晚饭后,孙氏带着两个儿子回了自己的院子。栗子小说    m.lizi.tw

    江沅年纪小,对母亲还有些依赖,孙氏便留他在屋里玩一会。

    江沅趴在她膝头,眼睛滴溜溜地道:“娘,今天皓堂哥跟我们一块读书,他好聪明,什么都懂。”

    孙氏笑着拍拍他的肩:“怎么,羡慕了?你好好读书,也不会比他差。”

    “我才不羡慕,在京城的时候像皓表哥这样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不算稀奇。”江沅咧咧嘴道,“我就佩服四叔,学问好还会功夫!娘,四叔什么时候回来?”

    孙氏笑睨他一眼:“又想缠着你四叔学武了?不怕挨打了?”

    江沅小脸一肃:“挨打算什么,以前是我年纪小身板没长好所以不能挨打,现在我已经强壮多了,打几顿没事!”

    “可你四叔要照看整个江府的生意和产业,哪里有空教你?”孙氏摇摇头道。

    江沅扁扁嘴:“府里这么多子弟,为什么偏要四叔来打理庶务,大房三房的叔伯们不是有好几个,为什么不让他们做?”

    孙氏连忙比了个嘘声,皱眉道:“这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江沅不慌不忙道:“是我自己想的。栗子小说    m.lizi.tw皓表哥学问好,我看族学里的老师都对他尤其偏爱,经常开小灶单独讲课,听几个族兄说大房现在最看重皓表哥,要把他培养成状元呢。可我觉得四叔比他厉害多了,为什么不让四叔去考状元,当官儿?”

    孙氏见平日颇顽皮的小儿子居然自己瞧出了这其中的不妥之处,既惊讶又惊喜,不忍心敷衍他,想了想道:“你四叔不入仕途,一是府中庶务确实需要人打理,大房三房虽也有叔伯们,但他们都不懂经营之道,你四叔便挑了这大梁,还有就是你四叔自己也对当官没什么兴趣。”

    江沅听了撇撇嘴,心想这第一个理由实在说不通,四叔正式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才十四岁,怎么就比那些三四十岁的叔伯懂经营之道了;至于当官,没做过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兴趣啊?

    不过也知道孙氏愿意和他解释已经很难得了,便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问了孙氏一句:“娘,四叔在府里和谁的关系最好呀?”

    孙氏一愣,虽不明白他的用意还是回答道:“你四叔从八岁起就不在府里长住,走得最近的,恐怕只有你沈表姨了。”

    江沅眼轱辘一转,咧咧嘴,朝孙氏作了个揖,回自己屋子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接下来的日子,在给冯氏请安时江沅总会特意和沈淑儿搭几句话,沈淑儿虽然腼腆,却也喜欢这个活泼的小男孩,两人一来二去关系便熟了很多。

    江沅便时不时问问江清流的情况,比如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还让沈淑儿写信的时候特意提起自己,免得好久不见四叔都忘了这个侄儿。

    这一天,当江清流第三次来信确认自己清明回不来的时候,江沅忍不住心底的失望,在沈淑儿面前发起了牢骚。

    “怎么就非让四叔去管这些事儿,家里那么多管事就是摆着的吗?”他噘着嘴闷闷不乐道。

    沈淑儿虽然也很失落,但毕竟江清流走的时候就说过要端午才能回来,所以心理已有所准备,便劝道:“表哥这趟出门是有要紧事,那些管事没法自己拿主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江沅兀自生气道:“那也不应该让四叔去,以前不都是大房的三堂叔管的么?”

    “那是因为你三堂叔后来考中了举人,去南边当官了,自然不能继续管这些事了。”沈淑儿柔声劝道。

    岂料这话反而让江沅更气不打一处来:“在族学里授课的同族叔伯,好几个都是举人出身,三堂叔念了几十年书才勉勉强强考了个举人,他那县令还是父亲替他谋来的,要是换成四叔,肯定早就金榜题名了!这分明就是欺负四叔!”

    沈淑儿想要辩解,却想起那一年的冯氏大病了一场,表哥也似乎是从那时起性子变了许多,不由心中也起了疑惑。

    是呀,不说大房,三房的几位兄长中也有人能胜任,为什么偏偏挑选年幼的表哥?况且表哥自幼就极聪慧,前途无量,姨母怎么舍得让表哥弃文从商?

    她一下子忘了言语,脑子里蹦出了很多疑问,心里突然升起浓浓的担忧。

    难道表哥是被强迫的?那他这么多年岂不是过得很不开心?

    她忍不住心中一痛,送走江沅后就坐在书桌边准备写封信问问江清流。

    可是拿起笔后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么多年表哥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肯定是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她泄气地搁了笔,却一直心绪不宁。

    晚膳的时候她陪着冯氏用了饭,在她身边磨磨蹭蹭了好久,就是不肯回院子。

    冯氏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知道她这是有事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便将身边下人都遣出了门外。

    “这下可以说了吧,是什么事?”冯氏笑嗔道。

    沈淑儿坐在她身边,犹豫了会,问道:“姨母,表哥打理家中庶务的事,是自愿的吗?”

    冯氏闻言一愣,笑容微敛道:“你怎么会问这个,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沈淑儿连忙摇头:“不是的,是因为这次表哥回信说清明不能回来,我想起他自八岁起就常年在外奔波,极是辛苦,所以才想起来问的。”

    沈淑儿本不会撒谎,不过这话九真一假,她倒也不算心虚。

    冯氏以为她是思念江清流之故,神情微松,道:“那年你表哥还小,性子又顽劣,在族学里上学没一天是安安稳稳坐在板凳上的,跟他说做生意能到处跑,他也就同意了。”

    “可姨母为什么会同意?表哥小时候虽然淘气,可我记得他功课却极好,族学的先生不是说他天资奇佳么?如果这些年表哥能安心读书,肯定已经考取功名了。”沈淑儿不解道。

    意识到沈淑儿是真的对这件事上了心,冯氏脸色也肃然起来,想起当年的旧事仍然止不住阵阵心痛和愧疚。

    若是以前,她会找个理由对付过去,可既然已经决定把淑儿留在江府,留在江清流身边,这些事却迟早要让她知道的。

    她长叹一声道:“这件事是你姨母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如今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往事
    屋里的灯火朦胧,映着冯氏苍老的面容,说不出的沧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你姨夫去世那年,你清鸿表哥正是要升任户部侍郎的关键时期,清桓也打算从翰林院出来谋个正式的差事。若是你姨夫当时还在,他虽然不在京城任职,但江家根基深厚,朝野里有渊源的旧交也不少,总有些能说上话。有他们帮忙走动一番,这些事也就**不离十了。”冯氏笑容微苦道:“可你姨夫身子不争气,偏偏这个时候走了,我又是个内宅妇孺,母家虽清贵,在这些事上却帮不了什么忙,最后只好求到了大房的老太爷跟前。”

    沈淑儿想起过年时大房老太爷的言语态度,有些疑惑道:“可淑儿总觉得大房老太爷好像并不喜欢咱们二房。”

    冯氏嘲讽一笑:“他不是不喜欢咱们,而是巴不得我们二房都落了难,跪在他面前求他舍口饭吃才好。”

    沈淑儿惊讶地小嘴微张,半晌才不解道:“可毕竟是一家人,二房落了难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呵,不过是因为他当年受了些委屈,心中憋了口气罢了。”冯氏摇着头道,眼里尽是轻蔑。

    “先帝在位时,有一年的春闱,江家出了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就是咱们二房的太爷和大房的太爷。他们二人仕途顺利,一路青云直上,分别做到了吏部侍郎和工部侍郎的位置。这本是好事,当年江府的风头也是一时无两,族中子弟们也能左右逢源。栗子小说    m.lizi.tw只是后来工部尚书告老还乡后,当时还健在的老祖宗却让大房的太爷放弃了争这尚书之位。”

    见沈淑儿露出不解的神情,她缓声解释道:“作为一部之首的尚书位高权重,是朝廷真正的肱骨之臣,即便江家是曾经的开国元勋,皇帝也不会允许一府出两位尚书。”

    沈淑儿想了想,似乎明白了,道:“老祖宗是想让咱们二房的太爷做吏部尚书?”

    冯氏点点头:“这决定其实也并非老祖宗偏心。当时工部右侍郎是傅家的人,而这傅家虽底蕴不深,却养了个好女儿,进宫得了盛宠,又生了个极得皇上喜爱的皇子。当时皇后无所出,朝廷上下都猜测皇帝有立其子为储的打算,那么势必要扶持傅家,大房的太爷即便要争,只怕也是圣意难违。”

    “那二房的太爷做到吏部尚书了吗?”沈淑儿对江家以往的旧事并不了解,好奇问道。

    “恩,大约老祖宗这番主动让贤的行为称了皇上心意,后来吏部尚书告老,皇上就直接升了太爷的职。大房的太爷在工部继续做了十几年后便辞官回了金陵,而这段旧事则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导致了如今我们两房面和心不和的局面。”冯氏颇为感慨道。

    “可这事也不能怪咱们太爷呀?”沈淑儿嘟囔道。小说站  www.xsz.tw

    冯氏笑了笑:“人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会想偏,觉得全天下人都在和自己作对。更何况大房那位野心也不小,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老祖宗他是不敢怪罪的,只能把所有不平和怨气都撒到咱们这房头上了。”

    “那他为什么偏偏针对表哥?姨母的四个儿子个个都很出众,怎么就非让最小的表哥放弃仕途?”沈淑儿还是想不明白。

    “因为你表哥和当年的太爷很像。不但长得像,性格脾性和聪慧都如出一辙,让他如坐针毡,日夜不安,生怕那你表哥会克了他大房的运势。”冯氏垂了垂眸子,声音苍老中透着一抹凉意:“至于姨母当年为什么同意,就是先前和你说的,为了你大表哥他们的仕途求到了他跟前。”

    “他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那还不如干脆不帮咱们呢!”沈淑儿气呼呼道。

    冯氏凄苦一笑:“这么多年我也常常这样想。要是当年我忍住不去求他,清鸿他们多熬个几年总有出头之日,老四也不会像如今这般郁郁不得志。”

    “姨母,分明是他居心不良,不能怪您。”沈淑儿倚在她身边娇声安慰道。

    冯氏拍拍她的手,叹道:“如今木已成舟,这辈子我对谁都能说声问心无愧,唯独对你四表哥实在亏心得很。淑儿,你可要好好替姨母照顾你表哥,让他至少过得开心些。”

    沈淑儿小脸微红,却忍住害羞,坚定地点头道:“淑儿会好好照顾姨母和表哥的。”

    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姨母,这承诺既然是大房太爷要求的,可他今年都八十多了…”

    她话没有说完,但冯氏却懂了。

    她怜爱地摸了摸沈淑儿的脑袋道:“难为你心思单纯还能想到这一点。大房那位又如何想不到。你是没瞧见,他作息饮食极其规律,每日必饮参茶,院子里还聘了位老大夫天天替他诊脉。他惜命得很,没那么容易死。等他再熬个几年,你表哥被彻底消磨了志气,无心出仕,他就更加可以安心闭眼了。”

    她语气嘲讽至极,没有丝毫敬意。

    “就不能争一争吗?”沈淑儿还是觉得不该就这样放弃。

    “如何争?”冯氏无奈笑道,“不管大房还是二房,三房,都是江家子弟,在外人看来便该同气连枝,互帮互助才对。真要闹起来,坏的还是自己颜面,对你表哥只有害无益,得不偿失。”

    沈淑儿这才彻底泄了气,靠着冯氏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她重整旗鼓,在心里默默决定:不管姨母怎么想,表哥就应该去做他喜欢的事,我一定要帮他。

    *********************************

    福建。

    这日江清流终于盼来了王槿的来信,和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除了天龙八部的书稿,王槿的信里只有一句话。

    但愿君心似我心。

    江清流看得心中微动,眼光落在了那锦盒之上。

    打开锦盒,一个小巧的银戒指躺在绸布上,熠熠生辉。

    小心的取出戒指,江清流细细打量了一番。

    银戒指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形,中间的缝隙处两端都卷了个小圆,很像槿儿说过的孙悟空带的那顶金箍。银戒周围还嵌了几道墨色暗纹,增添了神秘庄严之感。

    再看戒指内侧还刻了一个字:槿。

    原来槿儿说的礼物就是这个,只是哪有男子戴银戒指的。

    江清流不由无奈一笑,心中却对这枚戒指喜爱至极。

    他将戒指试着在几个手指上套了下,最终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想起之前王槿的嘱咐,他赶紧将身上的荷包取下,从床边的木箱里取出一个湖蓝色做工精致的荷包换上。

    “没想到淑儿送来的荷包刚好派上用场。”他微微一笑,理了理衣冠便出门了。

    他边走边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还不太适应的新戒指,只觉浑身充满干劲,思念王槿的心情愈发急迫起来。

    过几日应该能休息一阵子,回家是来不及,但也许能赶得及去见槿儿一面。

    这样想着,他嘴角不由浅浅弯起:不知道槿儿见到自己会有多惊喜?(。)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日
    这天已到了李明乾生辰的日子,一大早朱夫人就派了马车过来将王槿接走了,王棠在一旁嘟着小嘴闷闷不乐,对大姐几次出门都不带自己的行为表示很不满。栗子小说    m.lizi.tw

    王槿心中有愧,但确实不好带她过去,便承诺一定带些好东西回来,这才哄得王棠开颜一笑。

    到了朱府,朱夫人和明珠早已打扮停当,一起上了马车。

    见王槿手里抱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朱夫人念头微转,问道:“槿儿带的什么?是给李大公子的生辰礼物吧?”

    王槿面露窘色,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恩,家里条件有限,我只好做了些吃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

    朱夫人顿时放了心,看着她手里不起眼的包裹又有些不屑,面上却和蔼地安慰道:“没事,心意到了就好!”

    王槿乖巧地点点头,又似乎好奇道:“伯母和明珠准备了什么礼物,一定很贵重吧?”

    朱夫人摆摆手道:“就是些文房四宝的东西,能贵重到哪去。”

    她说的轻巧,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礼物光贵重有什么用,李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最主要的还是得对了李大公子的心思才是。

    王槿看着一旁的明珠,觉得她今天有些沉默。

    她想了想,便知道了缘由。

    是因为要见到李明乾,所以紧张了吧。

    她挨到明珠身边,轻轻捏了捏她袖子下紧绷的手。

    明珠正满脑子在想待会见到李明乾的情形,被王槿这么一捏顿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栗子小说    m.lizi.tw

    见王槿眼神满是鼓励,她心中微有触动,也回以一笑,紧张的心情不由舒缓了些。

    朱夫人看着对面两个小女儿的动作,对王槿的识趣又添了几分满意。

    马车到了李府,李妈妈亲自在花厅等着,她们一来就坐上小油车,被带去李府的宴客厅。

    尽管李三夫人先前说不打算大办,奈何李家在商场人缘广泛,交好的世家也很多。他们听说了李明乾回心转意打算今年下场,纷纷表示要上门恭喜一番,结果算算来人有十桌还多,只好把酒席放在了宴客厅。

    马车停下,王槿几人下了车,望着面前这座琉璃瓦顶,红木雕漆,占地两亩有余的圆形宴客厅,皆有些震撼无语。

    李家真是阔气。

    宴客厅门口有管事忙着迎接客人,登记贺礼,朱夫人却没急着将礼物送出去,而是让仆妇捧着礼盒跟在身后。

    女眷们有单独的入口,李妈妈将她们带进去后,送到一间单独的厢房门口。

    “这是夫人特意准备的包房,朱夫人和小姐们先进去休息片刻,夫人即刻就来。”李妈妈恭敬道。

    “麻烦妈妈了,让夫人不用在意我们,尽管忙好了再来。”朱夫人笑吟吟道,伸手虚扶了把李妈妈。

    包房里有李府的丫环在一旁服侍,不光有张黄梨木圆桌,屏风后靠窗还有张榻,屋里很是宽敞,墙边的几盆茶花开得十分娇美。栗子网  www.lizi.tw

    她们在屋里坐下,外面宴席逐渐有热闹之声传来,想来宾客们都快到齐了,宴席要开始了。

    没多久,李三夫人就过来了,只是她并不是一个人。

    王槿看着李三夫人身后的陈惠兰和一位贵妇人,突然觉得头有点大,下意识将左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陈惠兰原本神情还很平淡,一看到明珠身边的王槿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一股烦躁来。

    怎么碰上她?真是碍眼。

    想到母亲最近的打算,更是忿忿不甘,看着王槿愈发觉得刺眼起来。

    李三夫人将陈惠兰二人迎进来,替她们介绍道:“这是知府陈大人的内眷。这位是漕帮朱舵主家的夫人小姐和侄女,说不定你们以前都见过。”

    “见过见过,上次陈知府办寿辰我还和老爷一起去喝过酒呢!”朱夫人热情地走上前道,“没想到陈夫人和陈小姐今天也来了,真是巧得很!”

    陈夫人笑着点点头:“朱夫人好久不见,还是这般爽朗。既然这么巧遇上了,我们就在这相互做个伴吧,外面的人我也不大认得。”

    “既然两位夫人说上话了,我就先失陪一下,外面的女眷们还需要人招呼。”李三夫人歉意道。

    其实本不用李三夫人亲自送客人过来,只是陈夫人身份不同,而且是不请自来,李三夫人摸不准她的意图,怕有怠慢才亲自送她们过来。

    陈夫人自然不会为难她,待她走后,她和朱夫人坐在榻上喝茶说话,很是熟稔亲切。而三个姑娘们坐在桌边却有些无话可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最终王槿硬着头皮,朝对面的陈惠兰微笑道:“陈小姐,好久不见。”

    陈惠兰淡淡瞥她一眼,喉咙里几不可闻的嗯了声,就算回应了。

    王槿猜到她大约会是这般态度,也不气恼,当然也不会再主动热脸贴冷屁股就是。

    不过她身边的明珠可不太高兴了。

    她不知陈惠兰与王槿以前的渊源,只是觉得她这样目中无人,估计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实在没有教养。

    而且,她堂堂官家小姐,特意出府一趟来参加李明乾的生辰宴席,究竟是客气还是别有目的?

    宴客厅这般大,李三夫人却偏偏将她们安排在一起,只怕也有别的原因。

    她越想越是不安,最终决定探探主动探一探陈惠兰的口风。

    “槿儿,你和陈小姐以前见过?”她好奇道。

    王槿点点头:“有过几面之缘。”

    陈惠兰听了这话却嗤笑一声,略带嘲讽道:“是呀,王姑娘不过先和我认识了,后来又认识了阮妹妹她们,把人家哄得团团转,都不记得以前的姐妹了。”

    她自金陵回来后,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恢复精神,约了几个好姐妹出来散心,没想到阮敏玉几次都推脱不肯来。派人去打听一番,竟是和王槿来往密切,让她着实心寒气愤了一阵。

    后来她仔细一想,阮敏玉心思单纯,定是被王槿花言巧语蛊惑的,心里早憋了股气,此时自然要好好讽刺王槿一番。

    明珠这才知道王槿是这样认识阮小姐的,但陈惠兰语气实在太差,她心中不满更甚。只是此时又有长辈在场,不宜起冲突,便缓和气氛地玩笑道“槿儿性子好,最是容易欺负,说不定阮小姐就是看中她这点了!”

    陈惠兰看了明珠一眼,明白她的用意,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心中烦躁,也无心找王槿麻烦了,淡淡回了一句:“这么说,朱小姐平日里也没少欺负王姑娘了?”

    明珠一噎,随即笑道:“还真被陈小姐说对了,我确实总为难槿儿,今儿还硬拉着她来陪我壮胆呢!”

    “壮胆?壮什么胆?”陈惠兰道。

    明珠眼神朝朱夫人那边晃了下,压低声音道:“来之前母亲再三嘱咐我,要我今天一定要注意仪态规矩,还说李三夫人可能会和我说些话,让我好好回答,弄得我紧张兮兮的。”

    陈惠兰闻言眼神微变,这话怎么和母亲出门前跟自己说的一模一样。

    她心中念头急转,看着和母亲相谈甚欢的朱夫人脸上掩不住的喜气洋洋,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心中一沉,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郁闷,还夹杂着一股怒气。

    在江府看见的那位小姐玉雪可爱,出身京城世家,她输了也无话可说,但是朱明珠难道她也比不过么?

    即便她对江清流的情丝尚存,对未曾谋面的李明乾也并没有多少兴趣,但她决不允许自己的颜面再被人随意践踏!。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交锋
    陈惠兰露出一丝兴味的表情:“李公子已过弱冠之年还未婚配,李三夫人肯定正着急,你母亲这般吩咐,怕是有些心思。栗子小说    m.lizi.tw”她突得掩唇一笑,摇着头道:“只是李公子突然决定要参加科举,想来是打算入仕为官的,李三夫人只怕不会和商户结亲了呢!”

    她这话说的尤其直白不客气,更毫不掩饰讽刺之意,明珠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捏住,好不容易才压住心头怒意。

    她对心头的猜测愈发肯定,又惊又怒之下反而冷静了下来,思考着如何应对。

    王槿在一旁也被陈惠兰这火药味十足的话惊着了。

    看来上次情场失意对她打击真的挺大,见谁都喷,一点面子都不给。

    明珠浅浅一笑道:“陈小姐这话也有道理,只不过还是要看李三夫人的心思。不然今日母亲和我们可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正戳中陈惠兰的软肋,她和陈夫人可是不请自来的。

    不过她又如何会示弱,冷笑一声道:“听说朱夫人此前来李府来的很勤快,在李三夫人面前也算混了个脸熟,这点面子情李三夫人如何会不给。”

    “那不知陈夫人和陈小姐今日如何会来,我记得陈大人一向不稀罕和我们商户打交道,怎么会让家眷专门来李公子的生辰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明珠不急不缓道。

    陈惠兰眼睛微眯,看着明珠没有说话。半晌,突然一笑:“是我好奇这传闻中才貌双全的李公子究竟长什么样子,就过来瞧瞧。”

    明珠心中一紧,果然是冲着李明乾来的。

    王槿则不免奇怪,她不是对清流情根深种么,难道已经转移目标了?

    就在这时,李三夫人进来了,身后有丫环们一个接一个地端着热腾腾的菜肴,原来宴席开始了。

    她进来后自然好一番招呼,气氛热闹了起来,陈惠兰脸上也不见了之前的冷漠高傲,而是笑容温婉,语气柔和,看的王槿心中暗暗咂舌,这变脸的速度真快。

    明珠依旧是端庄恭谨的样子,心里却暗恨陈惠兰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样子,心里盘算着怎么挫了她的傲气才行。

    一桌六个人,王槿正好坐在李三夫人左手边,她一心想降低存在感,便只管盯着桌上那盘盐水鸡,一句都不掺和其他几人的对话。

    虽然陈惠兰和明珠几乎撕破了脸,朱夫人和陈夫人倒是相安无事,依旧热络地和李三夫人说些宴席上的事。栗子网  www.lizi.tw

    到这时,李三夫人才显示出她当家主母八面玲珑的本事,说话时一直带着笑,一些极小的事情在她说来总多了些趣味,就连陈惠兰和明珠都暂时忘了糟糕的心情,认真听她讲起来。

    说了一会,李三夫人眼光瞥见正全神贯注盯着食物的王槿,想起赏花宴上她专注可爱的吃相,突然懊恼道:“哎哟,我这话痨毛病一犯就没个停,一桌菜都要凉了,咱们先吃饭,吃完再慢慢聊。”

    一桌人这才动筷,朱夫人还和李三夫人喝了点果酒。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王槿享受着难得的清静,终于可以填饱肚子了。

    李三夫人坐在她身边,见她吃饭的样子乖巧又认真,乌溜溜的眼神清澈见底,心里涌出一股疼爱的情绪,便替她夹了好几筷子菜。

    “喜欢就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她笑盈盈道,心想这小身板得好好补补才能给我生个胖孙子啊。

    王槿很高兴呀。因为毕竟是酒席上,还是得注意形象,同一道菜不能夹很多次,于是她的筷子只能不情愿地绕开这些菜。

    李三夫人给她夹的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松仁玉米正是她最喜欢的,腼腆地道了谢,她又可以欢乐地吃啦。

    可所谓福祸相依,李三夫人如此优待她,自然有人看地牙痒痒。

    最后一道依例是甜汤。

    王槿本就喜欢吃这些甜甜的汤水,自然不会错过。

    等其他人都盛好了,她才用勺子舀了些进碗里,还没放到桌上,突然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忍不住手一抖,滚热的甜汤一下子翻在身上,碗也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李三夫人吃了一惊,立马放下手中碗筷,拉起王槿的手仔细查看,发现没有烫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吧,有哪里被烫着了吗?”她看着王槿沾满汤水的前襟,担忧道。

    “没事,就是衣服脏了。”王槿摇摇头道。

    她唤来李妈妈,吩咐道:“你带王姑娘去梳洗下,再换件衣服。”

    李妈妈应下,带着王槿出了厢房,往宴客厅后面走去。

    虽然男女宾客区有道木墙隔开,声音却是隔不住的,包厢里还好,一出门王槿就听到那边传来热闹的劝酒,起哄,大笑的声音,气氛很是热烈。

    主桌上的李明乾应付着各位长辈接连递来的酒杯,喝得似乎连杯子都端不稳了,眼神却不时透过木墙上的窗户望向那间包厢,某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这宴客厅背面设了几间精巧的小屋子专供喝醉的宾客歇息,李妈妈带王槿去的正是这里。

    “姑娘在此稍等片刻,老奴去准备水和衣裳。”李妈妈道。

    “麻烦妈妈了。”王槿谢过她,进了屋子。

    外面有小丫环看着,王槿也不担心有人进来,便接下脏了的外衣,坐在榻沿上轻轻撩起了裙摆。

    贴身穿的雪白里裤在大腿一处沁出了些许红色痕迹,她用手碰了碰,一阵钻心的疼。

    到底是什么伤到她腿?

    她把里裤向上挽起,露出纤细雪白的大腿,看到了一处划伤的痕迹,不禁蹙起眉头。

    她右手边是李三夫人,左手边是陈惠兰。伤她的人呼之欲出。

    这人三番两次对自己下手,看来要给她点教训尝尝才行,她气呼呼地想着。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王槿以为是小丫环,便道:“进来吧。”

    她低下头仔细查看划伤的口子,不长却有些深,还在丝丝缕缕向外冒着血珠。

    看来要包扎一下才行。

    她抬起头想和小丫环要点东西,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好戏
    “李,李大哥!”她一下子蒙住了,都忘了自己还光着一条腿,侧着身子,衣冠不整地坐在榻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喝过酒的李明乾,眸子极亮,目光挪到她白皙幼嫩的腿上时眼神一滞,呼吸都重了几分,再看到那道明显的伤痕,顿时消退,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受伤了?”他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王槿急忙将里裤放下,整理好衣衫,红着脸道:“吃饭的时候弄伤的。”

    想了想又道:“应该是陈小姐故意划伤的。我听她和明珠说话怕是对你的亲事也有想法,我估计是被殃及的那条倒霉鱼。”

    说着她看向李明乾,有些顽皮道:“这又多了个知府家的千金,李大哥你应付的过来吗?”

    李明乾柔和一笑:“这个你就不要担心了,待会让人替你包扎下伤口,你换好衣服就先回家休息吧,这个仇,待会我来帮你报。”

    王槿心想以李明乾腹黑的程度,下午只怕陈惠兰讨不到一点好去,便想留下来看看热闹,也好出口气。

    只是不待她开口,李明乾看着她骨碌碌转的眼睛,宠溺笑道:“听话,你先回去,晚点我让人去你家告诉你下午的情形便是。”

    王槿只好作罢。

    “那你母亲那里我总得道个别吧?”她道。

    “没事,母亲不会怪罪的。”李明乾微微一笑道。

    于是等她梳洗好,包扎了伤口,换了李妈妈精心挑选的衣服后,就被李明乾派人一路护送到了家。小说站  www.xsz.tw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附在李明乾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李明乾听了有些诧异。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李明乾点点头。

    “对了,我送你的糕点今天一定要吃掉,不然明天味道就不好了。”王槿想起这事,忙道。

    “哦?我一定记得。”李明乾笑着应道,眼里满是愉悦。

    “还有一件事,”王槿有些不好意思,“我弟弟在金陵好久都没回信了,听说你堂弟和他一个书院,能不能…”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看看牧儿的情况。你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李明乾柔声道。

    王槿松了口气,认真向他道了谢,上了马车。

    李明乾立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转角处,才回转往宴客厅去。

    好久没欺负女孩子了,也不知道技术生疏了没有。他勾起嘴角,笑得邪魅。

    下午,李三夫人送走了宾客,只留了朱夫人和陈夫人两对母女在屋里说话,李明乾却意外出现了。

    众人对他的出现十分惊诧,尤其是陈惠兰,没想到李明乾的气度风采不下于江清流,不由略起了几分心思。

    李三夫人从李妈妈那里得知了王槿受伤之事,对陈惠兰便很是不满,但见儿子亲自出马又有些不安,怕他出手太狠,不留颜面。

    还好李明乾开始只是坐在一旁,被长辈问话便客气恭敬地回答几句,极是妥帖耐心,让朱夫人和陈夫人暗自满意不已。栗子网  www.lizi.tw其他时候,他则不言不,只不时地望一眼对面的陈惠兰,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好似对她颇为青睐。

    明珠见此,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奈何作不得,只好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过了一会,李三夫人瞧着堂下三个年轻人,突然心中一动,对李明乾道:“乾儿,你带两位小姐去花园里转转吧,让明兰明绣也陪着一起。”

    李明乾点头应下,对明珠和陈惠兰温和道:“两位小姐如不介意,便随我在园子里走走,这时节倒也有些风景可瞧。”

    三个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各怀心思,只是转眼就又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天。直到约莫半个时辰后,下人急匆匆地来报,说陈惠兰摔进逢春湖里了。

    李三夫人还没来得及问清原委,陈夫人已经急得直奔门外,她和朱夫人忙跟上去探明情况。

    原来李明乾将她二人带到逢春湖的亭子里观景,正好李明兰两人过来了,他待了一会便告辞了。

    李明兰和李明绣知道陈惠兰的身份,待她极是热情,对明珠自然冷落了。李妈妈不知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还是如何,便提起上次王槿几人在这里钓鱼的事情。

    明珠不想干坐着受冷落,便应和着李妈妈说了几句,陈惠兰心中也不耐烦应付这两个李家小姐,也就应了下来。

    于是四个人便纷纷钓起鱼来。

    开始气氛倒不错,鱼儿上钩的不少,几人也渐渐玩出了兴致。生意外的时候,陈惠兰正钓到了一条鱼,打算使力将它扯上来的时候却被一股大力往湖里拉,身边的丫环婆子还没来得及抓住她,就一个跟头栽进了湖里。

    还好湖畔水不深,救得也及时,她只呛了几口水,只是身上湿透了。

    陈夫人见她无恙,松了口气,问明了原委却也怪不得别人,只心里终究不大快意。等陈惠兰换了衣服,身子捂暖了,她们便告辞了,原本打算探一探李三夫人的口风也作了罢。

    出了这样的意外,朱夫人自然也不能多留,不久后也告辞了。不过她的心情则截然不同。

    她再怎么迟钝也猜到了陈夫人的心思,何况明珠都试探过陈惠兰了,见她落水出糗,幸灾乐祸不说还有些得意。

    她和明珠来过李府这么多趟都没出事,可见陈惠兰和李家犯冲也说不定。

    明珠先前知道李明乾将王槿先送回家,心里还很不舒服,但陈惠兰落水后,李明乾特意派了小厮特意来询问她的情况,她惊喜万分,早将那点不愉快丢到脑后了。

    夜里,王槿再次迎来了来告知她消息的李明乾。

    灯下,她二人对坐着,说着下午的情形。

    “你是说你让人偷偷潜入水下,勾住鱼钩,把陈惠兰拉进了湖里?”王槿惊讶道。

    李明乾点点头,勾了勾唇角:“只怕她还以为是条大鱼呢。”

    王槿暗暗佩服李明乾的手段,又庆幸自己没得罪过他。

    “对了,我送你的糕点好吃吗?”她小仇得报,心情不错地聊天道。

    “恩,香甜松软,可惜被我父亲瞧见了,抢了大半去。”李明乾无奈一笑道。

    “你父亲?”王槿去过李府这么多趟,都没见过李三爷,好像他经常不在府上。

    “恩,前几天他回了扬州打理生意,我也好静下心读书。”李明乾道。

    王槿想起他要参加科举的事情,便笑眯眯道:“那我先预祝李大哥金榜题名啦!”

    “那就借槿儿吉言。”李明乾微微一笑。

    “对了,陈惠兰落水,陈知府那里会不会…”王槿突然想道。

    李明乾摇了摇头:“放心吧,他不敢怎么样,就是朱家,也不是他说动就能动的。”

    王槿心想这知府当得未免憋屈了些。

    “那件事只怕陈知府也不是一干二净,朱鸣手上应该有他的把柄。”李明乾接着道。

    王槿闻言瞪大了眼,随即又有些明白:“是呀,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损失那么大,却很快就风平浪静了,确实有些猫腻。”

    “这些你暂时不用管,只要应付好朱家的人就行。我们一步步来,急不得。”李明乾柔声道。

    王槿点点头,两人又叙了几句话,便送李明乾离开了。

    只是她刚躺下不久,就被一阵敲窗声惊醒,不禁疑惑,难道李大哥又折返了?

    等她打开窗,看见来人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又惊又喜。

    “清流,你怎么在这!”。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终章
    看着站在面前风尘仆仆的江清流,王槿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说站  www.xsz.tw

    伸手碰了碰江清流的脸,温热的感觉从指间传来;又拉起他的手,那枚戒指正戴在他手上。

    他真的回来了。王槿心中惊喜又感动,再看江清流的掌心有磨破的痕迹,猜想他必定又是骑马长途跋涉,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江清流见了心中一紧,刚想安慰她,一个香软温暖的身躯便扑进了怀里。

    “你不在福建好好呆着,这么骑马跑到扬州,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不要命了吗?”王槿边哭边说道,嗅着他身上的风霜之气,越发心疼,忍不住在他胸前捶了两下。

    江清流抱着她娇软的身子,心中温暖至极,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我想你嘛。”他笑着解释道。

    王槿闻言止住了哭,心中泛起甜蜜的味道,察觉到两人的姿势,脸色微红,轻轻从他怀里挣扎了出来。

    “那你坐会,我去给你打些水,洗一洗。”她低着头出了门,取了些清水送到房里,又动作极快地下了碗面条。

    江清流坐在桌边,看到桌上的两杯温热的茶水,有些疑惑,不过转眼就被王槿端来的面条吸引了注意。

    他一天没吃饭了,确实饿得不行,虽是简单的鸡蛋青菜面条也吃得十分香甜。

    王槿在隔间的榻上铺好被褥,等江清流吃完,又替他泡脚。

    “你这次回来能呆几天?”王槿试了试水温,觉得有些凉,又掺了热水。

    “后天早上就走。”江清流讪讪道。

    “后天?”他这样不要命地赶回来就为了和自己呆上一两天么?王槿险些又落下泪来。

    “那你就在家里歇歇,我给你做很多好吃的。”她泪光闪闪,甜甜地笑着。

    “好。”江清流点点头,突然瞥见她腕间的一抹银光,想到了什么,牵起她的手。

    王槿腕间戴了一个很细的银手镯,样式简直就是他戒指的放大版。他心有所悟,转了转镯子,果然看到里面刻了个清流二字。

    “这和戒指是一对儿的?”他有些惊喜道。

    “恩,你一个,我一个呀。”王槿笑眯眯道。

    江清流心中愈发愉悦,忍不住将她揽进怀中,嘴唇贴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下。王槿有些羞恼,瞪了他一眼,把他推到被窝里,连声催促道:“快睡吧,好好休息!”

    之后一直到离开,江清流和王槿简直寸步不离。做饭时他在一旁帮忙,早上一起去后山捡些干柴,下午一起教王棠识字,晚上虽然安排了客房给他,他还是没忍住偷偷跑进王槿的房间,两人靠着一起说话,一直到深夜才睡。栗子网  www.lizi.tw

    第二天江清流走的时候,王槿本来想给他带很多东西,又怕负重多了不好拿,累着他,最后什么也没给他带,只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亲了他一下。

    江清流先是一愣,然后狂喜,忍不住吻住王槿嫣红的嘴唇,直到她喘不过气才停下。

    “槿儿,等我这次回来,就上门提亲。”他许下坚定的诺言,恋恋不舍地上了马,和王槿道了别。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端午前几天,他在福建的事宜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接到了江府的急信,冯氏病倒了。

    等他紧赶慢赶回到了金陵,发现病倒的不只有冯氏,沈淑儿也已经奄奄一息。

    问明因果,居然是大房的江皓酒后失德,差点害了沈淑儿的清白。而他父亲母亲居然还跑到二房来反咬一口说是沈淑儿狐媚子勾引自家儿子。冯氏又急又气又心痛,立时便气倒了,沈淑儿也不吃不喝好些天。

    江清流怒发冲冠,拔剑就要冲去将那大房的畜生杀了,却被冯氏拼命拦了下来。

    “淑儿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现在去把那畜生杀了,岂不浪费了她一片苦心?”冯氏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哀声劝道。

    冯氏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最后她低低叹道:“淑儿为了你能恢复自由,连自己的名节都不顾,清流,你千万不要辜负她。”

    江清流脸色微变:“淑儿她真是为了我才…”

    可槿儿怎么办?

    冯氏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心中渐渐有了底。

    “我知道你喜欢那位王姑娘,我瞧着也确实是个好的,你同她商量下,便是让淑儿做小,只要以后能好好待她,我也真心实意地感谢她!”冯氏道。

    让淑儿作妾,这怎么可以?但是他又如何舍得委屈槿儿。

    江清流心中苦苦挣扎,最后闭了闭眼,做了决定。

    第二天,冯氏的长孙,已经出仕的江汾带着在京城供职的父亲叔叔的亲笔信回来了。

    接下来几日江府大门紧闭,谢绝了所有来访的客人,府里闹得鸡飞狗跳,大房老太爷以死相逼,冯氏都不再让步,以江皓的仕途威胁他,最终让他松了口。

    江清流终于恢复了自由,府里的庶务也将陆续交由三房打理。

    一切恢复平静后,江清流却愈发烦恼忧心,不知道该如何向王槿开口。

    淑儿身体渐渐好转,他心中怜惜,便时常陪伴在左右。两人朝夕相处,江清流才发现原来昔日爱哭鼻子的那个小丫头真的长大了,美丽地惊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他愈发感到不安,终是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独自骑了一天的马去了王槿家。

    王槿见到他自然欢喜,只是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有些不安。

    “你要参加秋闱?”她惊讶道。

    江清流点点头:“恩,家里的事情解决了,我想下场试一试。”

    “那也好。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做功课吧,考不上可是会丢人的!”王槿笑道。

    江清流满心愧疚,一想到要和她分离,更是心如刀割,恨不得回到那天重新做一次选择。

    想将她揽入怀中,一诉心中压抑已久的绝望和痛苦,可他已经没有资格。

    “槿儿,对不起,我不能娶你。”千回百转之后,他的心已经痛到麻木,这样冰冷的话语终于说出了口。

    “你说什么?”王槿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清流强忍着不去看她,再次道:“我不能娶你。”

    王槿一颗心沉到谷底,自从端午他没能依约来看自己就潜在的一丝疑虑和担忧此刻终于成了现实。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盯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江清流,一字一句道:“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对不起。”江清流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青筋迸起,良久,终是转身离开。

    看着他决然的背影,王槿几乎肝肠寸断,不明白此前那个情意浓浓的恋人为何突然便如此绝情?

    她大病了一场,药石不进,最后是陈氏和王棠哀伤的哭声才给了她求生的**。

    八月的时候,她及笄了。明珠带着答应的礼物来看她,被她消瘦的模样吓了一跳,本来还在责怪她最近几个月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气,顿时就消了。

    李三夫人居然亲自来她家替她作正宾,送了她一支极贵重的和田玉簪。

    陈氏要推辞,王槿却收下了礼。

    几天后,秋闱放榜,李明乾果然名列前茅,不过真正令他开心的是王槿来金陵看他了。

    榜上还有个名字,王槿看了忍不住眼睛发涩。在金陵停留了几天,去了以前江清流带她去过的地方,点点回忆涌上心头,她竟然又病倒了。

    在李明乾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下,她这次痊愈得还算快。不过她没有回扬州,而是和李明乾直奔京城,参加春闱。

    明珠本也要去,却被朱夫人劝住了。说王槿这么主动地贴上去,只会让李家看轻她,让她不用着急,明珠这才作罢。

    离开金陵这伤心地,王槿却在京城偶遇了江清流,和他身边的沈淑儿。

    看着他二人有说有笑的亲密模样,王槿几乎站立不稳。原来,她才是那个可怜的配角罢了。

    那天晚上,江清流却不知如何,找到了她住的地方。

    “你来做什么。”看着面前明显瘦了许多的江清流,她心中微嘲,冷冷道。

    江清流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今日在街上看到她,就一直心神不宁,神使鬼差地跟了她一路。

    “你和李明乾在一起?”最后出口的是这样一句。

    王槿以为自己的心不会痛了,可听到他质问的语气,依然差点落泪。

    “他和我在京城有件事要处理一下。”她下意识解释道。

    江清流想起后来听说的那些事,心中升起阵阵疼痛夹杂着一丝怒意。

    “你是不是很早就和他过从甚密了?”他抑制不住心头的酸楚,问道。

    王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清流涩声道:“之前护卫看到你和他在酒楼私会,我从福建去看你那回,你好像一点都不奇怪屋子外有人,桌上还有两杯热茶…”

    王槿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从来就没认识过他一般。

    最终,她惨然一笑,“你走吧,只当我们从没认识过,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槿儿…”江清流痛苦地唤道。他的手上依旧戴着她送的戒指,可她腕间已没有了那个银镯。他从没有想过他们会有这样冷言相对的一天,甚至总存着一丝期盼,也许他们之间还会有转机。可现在他又能如何挽回?

    他离开后,王槿埋头在被子里哭到睡着。

    那个清风般爱慕着她的少年。

    那个千里奔波只为看她一眼的少年。

    那个曾将她捧在手心的少年。

    已经不在了。

    李明乾注意到她低落的情绪,减少了出门拜访的时间,整日留在府里陪她。

    春闱出榜,他中了进士,再加上家资巨丰,被左青看上,想点了做女婿。李明乾将计就计,引得朱鸣和左青起了冲突,并暗中向左青泄露了朱鸣有他把柄在手的消息。

    左青起了杀人灭口之心,派了一队侍卫暗杀朱鸣。

    因为王槿提前向明珠探得了朱鸣那日的行程,李明乾不着痕迹地告诉了左青,左青最终得手。岂料李明乾早从朱鸣那里取走了物证,没几日,关于他主谋参与海运事件的证据被送到了御前。

    左青被下了天牢,知情隐瞒的陈知府被就地免职,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只不过有一件事,李明乾没有告诉王槿。当年向左青推荐朱鸣的,正是吏部右侍郎,江清流的大哥,江清鸿。

    江清鸿帮左青这个忙,是因为他需要尤大将军的支持,来争这吏部尚书之位。

    而他会知道朱鸣这个人,却是因为当年江清流为了创立帆顺票号,特意调查了漕帮的几个主要人物,朱鸣的名字,在他们往来的信里出现过一次。

    世事兜兜转转,原来缘分早在遇见的那一瞬,就已经注定了。

    开始总是没有理由就不期而来,而结束却各有各的原因。

    临别的时候,李明乾站在王槿面前,笑得很温暖。

    “等回了扬州,我们成亲好不好。”他说。

    王槿眨了眨眼:“你不留在京城当官?”

    “当官哪有你重要。”他挑了挑眉道。

    王槿摇摇头:“现在还不行,我内伤还没好。”

    李明乾知道这内伤的意思,不愿强迫她,又听她语气里似乎有同意的意思,心里欢喜地一阵狂跳,生怕她反悔,忙道:“好,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王槿心想,等过个三五年,你也肯定变心了,喜欢什么张淑儿,李淑儿了,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可人算不如天算。

    回到扬州的第一天,明珠来接他们。

    王槿对她存了一份愧疚,本想以后好好弥补她,谁知道明珠突然拿出刀刺杀她,幸好李明乾搭救及时,可他自己却受了伤。

    王槿扶着他,见他腹部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眼泪扑漱漱的流下。

    “我好像快不行了。”李明乾皱着眉,虚弱道。

    王槿一边哭,一边捂住他的嘴:“别乱说,你这种坏蛋怎么可能死得这么容易。”

    “没想到我李明乾英明一世,死的时候居然还没讨到老婆。”他哀叹一声,神情可怜。

    王槿见他腹部仍在不停流血,又急又慌,听他这样说,便哄道:“那你一定要挺住,等伤好了就能娶老婆了。”

    “真的?我要娶你。”李明乾喘着气道,伤口还真是有些疼,再忍忍。

    王槿闻言愣住了,神情透出些惘然。

    想起他刚刚不顾一切挡在自己面前,心突地一软。罢了,答应他又何妨。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明乾心头一松,还没来得及高兴,终于抵不住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等他在李府醒来,睁开眼就立即从床上爬起,想让李三夫人赶紧去下聘定亲。

    可看到俏生生立在院子里的王槿,他一下子呆在原地。

    “你醒了。”王槿朝他盈盈一笑。

    他回过神来,走到王槿身边,将她揽进怀中。

    “这回,你可跑不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