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五代当皇帝
作者:康保裔
正文
楔子 第一章 东京的上巳节 第二章 群贤毕至 第三章 福至心灵
第四章 定策 第五章 河东行(一) 第六章 河东行(二) 第七章 河东行(三)
第八章 车匪路霸 第九章 骑马砍杀?武侠?仙侠? 第十章 老神仙你好 第十一章 两日忘年交
第十二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一) 第十三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二) 第十四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三) 第十五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四)
第十六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五) 第十七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六) 第十八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一) 第十九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二)
第二十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三) 第二十一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四) 第二十二章 回京 第二十三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一)
第二十四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二) 第二十五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三) 第二十六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四) 第二十七章 牛刀小试(一)
第二十八章 牛刀小试(二) 第二十九章 牛刀小试(三) 第三十章 牛刀小试(四) 第一章 皇子出阁
第二章 权大内都点检 第三章 大战前夜 第四章 巴公原 第五章 危局
第六章 凤鸣高平 第七章 捷报频传 第八章 班师振旅 第九章 武学、锦衣卫亲军
第十章 下马威 第十一章 弘文馆、军器监 第十二章 烧窑指导 第十三章 与军官团的初会
第十四章 政治课(一) 第十五章 政治课(二) 第十六章 政治课(三) 第十七章 政务考核
第十八章 平边策 第十九章 蓄势 第二十章 军心波动 第二十一章 进宫
第二十二章 出宫 第二十三章 随驾出征 第二十四章 南下 第二十五章 寿州决战的临近
第二十六章 寿州城外,紫金山下 第二十七章 郭炜的第一次(一) 第二十八章 郭炜的第一次(二) 第二十九章 郭炜的第一次(三)
第三十章 郭炜的第一次(四) 第一章 暂时的平静 第二章 摧枯拉朽 第三章 忠臣末路,末路忠诚
第四章 议婚 第五章 大婚前的日子 第六章 皇子大婚 第七章 蜜月也有公务?
第八章 楚白的麻烦 第九章 再议南征 第十章 郭廷谓 第十一章 水寨攻防战
第十二章 越壕 第十三章 羊马城 第十四章 缓兵之计? 第十五章 奔袭淮泗
第十六章 史彦超的宿命 第十七章 洞口之战(一) 第十八章 洞口之战(二) 第十九章 洞口之战(三)
第二十章 洞口之战(四) 第二十一章 横扫淮泗 第二十二章 攻拔楚州 第二十三章 巷战与屠城
第二十四章 收取淮南 第二十五章 新三姑父 第二十六章 结婚周年哦 第二十七章 大事故
第二十八章 神药 第二十九章 抢救王朴 第三十章 北望幽蓟 第一章 亲政第一案
第二章 加官进爵 第三章 衙内群 第四章 西京留守出缺? 第五章 郭炜选人
第六章 收网 第七章 案情进展 第八章 新年新气象 第九章 未来的金明池
第十章 档案之中有人才 第十一章 春闱 第十二章 插曲 第十三章 边鄙不宁
第十四章 司天少监 第十五章 大整训 第十六章 生老病死 第十七章 军备
第十八章 盐务监 第十九章 外镇的日子 第二十章 慕容英武 第二十一章 萧伯朗
第二十二章 蜀地苦热 第二十三章 教导营的战略课(一) 第二十四章 教导营的战略课(二) 第二十五章 藩镇微调
第二十六章 北伐幽蓟 第二十七章 相州誓师 第二十八章 北面行营的设立 第二十九章 萧思温的策略
第三十章 隐蔽战线 第一章 东临碣石 第二章 海上登陆 第三章 智取渝关
第四章 渝关分兵 第五章 鼙鼓难醒杯中人 第六章 兵临城下 第七章 围城部署
第八章 奇怪的攻城战 第九章 燕山山麓的行军 第十章 翻译官老将 第十一章 前哨战(一)
第十二章 前哨战(二) 第十三章 前哨战(三) 第十四章 前哨战(四) 第十五章 武定不定
第十六章 摧锋于正锐 第十七章 追亡逐北 第十八章 众军齐集 第十九章 高粱河
第二十章 运筹帷幄 第二十一章 这里也是帷幄 第二十二章 耶律屋质的策略 第二十三章 不一样的高粱河
第二十四章 高粱河之战(一) 第二十五章 高粱河之战(二) 第二十六章 高粱河之战(三) 第二十七章 高粱河之战(四)
第二十八章 锦衣卫,冲锋! 第二十九章 高怀德的反击 第三十章 献城式 第一章 幽州北平府
第二章 幽州乡老 第三章 二契丹 第四章 萧燕燕 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
第六章 当代苏武 第七章 定燕山 第八章 唐国告哀使 第九章 唐主李弘冀
第十章 蝴蝶翅膀 第十一章 江南李从嘉 第十二章 重瞳子 第十三章 忍辱负重
第十四章 慕容铳 第十五章 唐国兴自武昌? 第十六章 返京 第十七章 升平中秋
第十八章 仁德之政 第十九章 机构调整 第二十章 运筹司一日 第二十一章 运筹司一日(二)
第二十二章 平边策进度一 第二十三章 防秋与北方战略 第二十四章 北口守捉 第二十五章 古北口之夜
第二十六章 止不住的营啸 第二十七章 契丹北遁 第二十八章 渝关巡检 第二十九章 天寿节
第三十章 俯视九州 第一章 穿越者的使命 第二章三人行 第三章 岁星犯月
第四章 明?王子 第五章 天行有常 第六章 浑天说和宣夜说 第七章 圆锥曲线和方程
第八章 显德九年 第九章 北平府的运河 第十章 军粮城 第十一章 圈地
第十二章 燕地新妃 第十三章 皇恩浩荡 第十四章 春旱 第十五章 春捺钵
第十六章 春水捕鹅 第十七章 暗流 第十八章 运筹? 第十九章 祈雨
第二十章 新科进士 第二十一章 清源军惊变(一) 第二十二章 清源军惊变(二) 第二十三章 清源军惊变(三)
第二十四章 斋戒思良味 第二十五章 蝗灾 第二十六章 武成王庙 第二十七章 平静的北疆
第二十八章 武平军 第二十九章 周行逢托孤 第三十章 衡州军乱 第一章 筹谋南征
第二章 武平乞师 第三章 廷议 第四章 雪后出巡 第五章 阅兵西郊
第六章 正月兴师 第七章 猛虎出柙 第八章 兵集襄州 第九章 假途救楚
第十章 师次荆门 第十一章 月夜发兵 第十二章 兵抵荆州 第十三章 玉津园宴射
第十四章 武平军拒命 第十五章 南进,南进 第十六章 城陵矶 第十七章 三江口大捷
第十八章 岳州湘阴只等闲 第十九章 忠义江礼 第二十章 半渡而击 第二十一章 澧水之战
第二十二章 敖山砦 第二十三章 攻击前进 第二十四章 分歧 第二十五章 朗州城下
第二十六章 攻城 第二十七章 保权束手 第二十八章 捷报回朝 第二十九章 安定湖湘
第三十章 唐人犒师 第一章 闹个没完的清源军 第二章 清源军新帅 第三章 喜忧参半
第四章 平蛮策 第五章 荆湖事件的回响 第六章 孟昶和李弘冀的对策 第七章 南唐的动作
第八章 秦再雄 第九章 挖坑埋坑 第十章 南国秋山 第十一章 夜袭骑田岭
第十二章 火烧连营 第十三章 全取湖南 第十四章 南郊大礼 第十五章 朔方节度使
第十六章 授泉州旄钺 第十七章 十阿父 第十八章 柴王城 第十九章 判案
第二十章 平静的一年 第二十一章 王昭远的野望 第二十二章 密使密行 第二十三章 师出有名
第二十四章 计议伐蜀 第二十五章 平蜀点将 第二十六章 孟昶的对策 第二十七章 四方反响
第二十八章 轻取兴州 第二十九章 定军山 第三十章 突阵金牛道 第一章 直抵嘉川城
第二章 蜀道难 第三章 漫天岭 第四章 攻击大漫天寨 第五章 除夕的脚步
第六章 高怀德的进展 第七章 悲喜不一的新年(一) 第八章 悲喜不一的新年(二) 第九章 李弘冀的谋略
第十章 来苏小径 第十一章 来苏寨 第十二章 剑门开启 第十三章 汉源坡
第十四章 援军 第十五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第十六章 当代诸葛束手 第十八章 捷报与警讯齐飞
第十九章 预警 第二十章 定蜀 第二十一章 潜流 第二十二章 平乱
第二十三章 南唐发难 第二十四章 运筹司军议 第二十五章 吴越告急 第二十六章 苏湖之役
第二十七章 伏波定远 第二十八章 秘密武器 第二十九章 衣锦军 第三十章 短暂的宁静
第一章 出兵 第二章 破城赛(一) 第三章 破城赛(二) 第四章 两难
第五章 伏波之志 第六章 第三军 第七章 两军相遇 第八章 初战
第九章 全力扑击 第十章 獐山血战 第十一章 争夺獐湾 第十二章 钱守俊
第十三章 战利品 第十四章 确认消息 第十五章 坚守燕湾 第十六章 鏖战
第十七章 挤压 第十八章 主力回师 第十九章 追击 第二十章 对进
第二十一章 献俘 第二十二章 善后 第二十三章 战略总结 第二十四章 平南策
第二十六章 龙舟争标 第二十七章 花蕊夫人 第二十八章 宴饮 第二十九章 借你吉言
第三十章 万事俱备 第一章 李弘冀拒命 第二章 酝酿 第三章 调兵遣将
第四章 南唐的礼物 第五章 亲征江南 第六章 袭取池州 第七章 南唐的应对
第八章 长江第一桥 第九章 卢绛的野望 第十章 交兵东梁山 第十一章 幻梦破灭
第十二章 激战 第十三章 破敌 第十四章 长江第二桥 第十五章 李弘冀的反击
第十六章 浮桥保卫战 第十八章 新林寨 第十九章 白鹭洲 第二十章 陈德诚的奋斗
第二十一章 天德军的首战 第二十二章 弹雨中前行 第二十三章 班门弄斧 第二十四章 慕容祥瑞
第二十五章 噩耗惊心 第二十六章 坚守待援 第二十七章 闲庭信步 第二十八章 秦淮河
第二十九章 一衣带水 第三十章 涉河 第一章 围城的新年 第二章 萧伯朗的郁闷
第三章 柳泊寨 第四章 坐困愁城 第五章 盼良将 第六章 破常州
第七章 镇南军 第八章 张雄 第九章 溧水之战 第十章 马军突阵
第十一章 崩溃 第十二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三章 水军决战前夕 第十四章 初遇石牌口
第十五章 接战 第十六章 破口 第十七章 续战虎踞洲 第十八章 炮击
第十九章 猛火油 第二十章 终局 第二十一章 劝降 第二十二章 战降之议
第二十三章 质子 第二十四章 夜袭周垒 第二十五章 夜哨 第二十六章 伏波不倒
第二十七章 功败垂成 第二十九章 后路 第三十章 出逃 第一章 一片降幡出石头
第二章 入城 第三章 接收 第四章 士心 第五章 江州惊变
第六章 进展 第六章 定江南 第八章 觐见刘鋹 第九章 切?不切?
第十章 纳妃 第十一章 好人卡? 第十二章 孔家 第十三章 历史经验
第十四章 温度计 第十五章 开发署 第十六章 窅娘 第十七章 试验
第十八章 雷汞 第十九章 火帽铳 第二十章 冬日总结 第二十一章 钱氏进京
第二十二章 召见钱弘俶 第二十三章 东南海疆 第二十四章 告御状 第二十五章 玉清殿
第二十六章 咏雪 第二十七章 咏潮 第二十八章 承诺 第二十九章 仰望星空
第三十章 脚踏实地 第一章 陈处尧 第二章 招揽 第三章 耶律贤
第四章 凯旋宴 第五章 蓄势待发 第六章 计划南征 第七章 运筹司的计划
第八章 三路伐粤 第九章 请战 第十章 选将 第十一章 河患
第十二章 治水务虚会议 第十三章 战云压城 第十四章 宫中决策 第十五章 南汉出兵
第十六章 宣谕 第十七章 南乡镇 第十八章 伏击 第十九章 出击
第二十章 南乡之战 第二十一章 不是谁都可以背水一战的 第二十二章 韶州 第二十三章 莲花峰下
第二十四章 阵前军议 第二十五章 象阵 第二十七章 破阵 第二十八章 轻取韶州
第二十九章 急攻贺州 第三十章 再下贺州向贺江 第一章 邢州讣闻 第二章 定难之变
第三章 廷议定难军 第四章 攻势再起 第五章 定远军 第六章 连州
第七章 带路当然要彻底 第八章 克连州 第九章 潘崇彻 第十章 战阳朔
第十一章 勇者胜 第十二章 溃逃 第十三章 兵临桂州 第十四章 迫降
第十五章 说客 第十六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十七章 洸口镇 第十八章 进,吾往也
第十九章 皋石山 第二十章 抄子滩 第二十一章 争渡!争渡 第二十二章 险滩接战
第二十三章 狙击 第二十四章 连番噩耗 第二十五章 进退失据 第二十六章 三策并行
第二十七章 会师石门镇 第二十八章 马迳 第二十九章 大战将至 第三十章 重型火铳的滋味
第一章 以彼之道 第二章 困窘 第三章 挫折 第四章 总结
第五章 定计 第六章 重整旗鼓 第七章 续战 第八章 大炮!
第九章 破寨 第十章 挣扎 第十一章 破灭 第十二章 两府之丧
第十三章 国有疑难可问谁? 第十四章 两府补缺 第十五章 花名册 第十六章 再失重臣
第十七章 岭南战果 第十八章 小强的末日 第十九章 新年家宴 第二十章 郑王的婚事
第二十一章 为弟择偶 第二十二章 亲王议婚 第二十三章 应历十八年 第二十四章 耶律贤适的忠告
第二十五章 武臣之丧 第二十六章 哀悼 第二十七章 两府扩大会议 第二十八章 提名
第二十九章 升赏和补缺 第三十章 河东喜讯 第一章 议取河东(一) 第二章 议取河东(二)
第三章 议取河东(三) 第四章 运筹司定策(一) 第五章 运筹司定策(二) 第六章 大动员
第七章 警讯传上京 第八章 出兵之争 第九章 总管之职 第十章 大辽的决心
第十一章 北汉新君 第十二章 晋阳惊变(一) 第十三章 晋阳惊变(二) 第十四章 晋阳惊变(三)
第十五章 兵进石会关 第十六章 刘继业 第十七章 轻取关城 第十八章 指挥若定
第十九章 转进团柏谷 第二十章 对策 第二十一章 车驾离京 第二十二章 继续转进
第二十三章 国丈枢密使 第二十四章 战前时分 第二十五章 洞涡河之战(一) 第二十六章 洞涡河之战(二)
第二十七章 洞涡河之战(三) 第二十八章 洞涡河之战(四) 第二十九章 再请出山 第三十章 守城之策
第一章 驻跸平晋城 第二章 观兵晋阳 第三章 攻城之策 第四章 契丹使者
第五章 筵席风波 第六章 南院大王 第七章 南进之争 第八章 赤塘关
第九章 李重兴 第十章 石岭关下 第十一章 接触战 第十二章 初战即溃
第十三章 中场休息 第十四章 卷土重来 第十五章 白马山 第十六章 血拚
第十七章 第十天 第十八章 渗透防线 第十九章 军议接应 第二十一章 王廷义的应对
第二十二章 夜战 第二十三章 以身试铳 第二十四章 兄弟会 第二十五章 御前警讯
第二十六章 龙枪军出击 第二十七章 三交口 第二十八章 阳曲川边 第二十九章 顽敌
第三十章 强攻车队 第一章 追兵已至 第二章 夹击 第三章 骑战
第四章 绝望 第六章 突袭之策 第七章 耶律屋质的郁闷 第八章 冬捺钵的异变
第九章 全面开花 第十章 易州方向的动作 第十一章 伏波旅的疾进 第十二章 待机
第十三章 噩耗逼人 第十四章 兵进牧马水 第十五章 踏冰过河 第十六章 轻取忻州
第十七章 初步入瓮 第十八章 师次忻口 第十九章 大雪骤降 第二十章 风雪雁门关
第二十一章 死磕 第二十二章 雁门之夜 第二十三章 逼人太甚 第二十四章 亲征代州
第二十五章 报道敌军宵遁 第二十六章 瓶形口外 第二十七章 分兵冲击 第二十八章 铳声阵阵
第二十九章 绝路 第三十章 晋阳开城 第一章 我亦可往 第二章 筹备出塞
第三章 天子北巡 第四章 登临意 第五章 这不科学! 第六章 南线噩耗
第七章 寝宫喋血 第八章 噩耗?喜讯? 第九章 争鼎 第十章 辽国新君
第十一章 塞雁南来 第十二章 契丹的和议请求 第十三章 通商口岸? 第十四章 南北通好
第十五章 杨业 第十六章 武学后浪 第十七章 清凉的紫宸殿 第十八章 太子教育
第十九章 萧伯朗的志向 第二十章 秋后 第二十一章 远藩赴阙 第二十二章 改元
第二十三章 讽谕纳土 第二十四章 淑妃有喜 第二十五章 杭州的正旦 第二十六章 闽越纳土
第二十七章 奇怪的盗杀 第二十八章 政治谋杀? 第二十九章 疑窦重重 第三十章 家学渊源
第一章 治河修路 第二章 濮州河工 第三章 王仁表的志向 第四章 真正的大事
第五章 检田使 第六章 哼哈二道 第七章 文武大动 第八章 朝堂争执
第九章 各方意见 第十章 深化讨论 第十一章 妥协 第十二章 皇庄也纳税
第十三章 造福桑梓科 第十四章 后苑弈棋 第十五章 吉州民家 第十六章 河东少年
第十七章 江州义门 第十八章 族学去留 第十九章 书堂问题 第二十章 书院管理办法
第二十一章 渝关榷场 第二十二章 繁荣的商机 第二十三章 奇怪的商户 第二十四章 辽国的苏州
第二十五章 柳泊寨榷场 第二十六章 恼人的苍蝇 第二十七章 邕州乱 第二十八章 解围
第二十九章 应对苦恼 第三十章 艰难的抉择 第一章 定远军分船队 第二章 招谕安南使者
第三章 出使安南 第四章 使团入越 第五章 万胜王 第六章 使团归朝
第七章 安南实况 第八章 朝议 第九章 上元节 第十章 临幸会祥殿
第十一章 接见丁琏 第十二章 居然有闲了? 第十三章 医学也是文治 第十四章 新发现
第十五章 万方来朝 第十六章 高丽来使 第十七章 求助 第十八章 安全保证?
第十九章 军事保护地? 第二十章 租借江华岛 第二十一章 选秀高丽?! 第二十二章 朕日理万机
第二十三章 对高丽策 第二十四章 东北方略 第二十五章 水灾又来了 第二十六章 濮州水情
第二十七章 治河的企盼 第二十八章 赈灾想法 第二十九章 水灾的影响 第三十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一章 使者的疑虑 第二章 师法班超 第三章 清扫虎穴 第四章 与辽国交涉的结果
第五章 汴水决口 第六章 首议迁都 第七章 迁都之争 第八章 洛阳?
第九章 设立陪都 第十章 郭炜的筹谋 第十一章 咨询使者 第十二章 高丽输诚
第十三章 半岛事 第十四章 济州岛? 第十五章 朕会重赏 第十六章 卿当自择
第十七章 抉择 第十八章 匹马戍凉州 第十九章 讨价还价 第二十章 西出阳关
第二十一章 回头已三年 第二十二章 沧海桑田 第二十三章 新变化 第二十四章 喜讯
第二十五章 朝野变动 第二十六章 训哥求见 第二十七章 请辞? 第二十八章 志在何方?
第二十九章 神农之志 第三十章 且名扶桑洲 第一章 西北暗流 第二章 谋主遇到兵
第三章 莱市桥 第四章 归来 第五章 训哥的进展 第六章 事业的烦恼
第七章 汇报 第八章 阴谋来自何方? 第九章 天子之怒 第十章 隐情
第十一章 心得 第十二章 合计 第十三章 难处 第十四章 决心
第十五章 通牒 第十六章 不再退让 第十七章 对质 第十八章 料敌
第十九章 北国消息 第二十章 黄龙府? 第二十一章 联军设想 第二十二章 决断
第二十三章 高丽冬景 第二十四章 王师的福利 第二十五章 李挽髻 第二十六章 议北伐
第二十七章 知形势 第二十八章 窥凉州 第二十九章 群心鼓动 第一章 北京行营
第二章 辽国使者 第三章 沙门照敏 第四章 虎伥 第五章 幽州民情
第六章 整装待发 第八章 渡过鸭渌水 第九章 人心效顺 第十章 觉华岛
第十一章 广武城寨 第十二章 夏州军议 第十三章 李光睿的抉择 第十四章 静坐战争
第十五章 迂回陈家谷 第十六章 闻风转进 第十七章 既下朔州向寰州 第十八章 朔州援军?
第十九章 骗城 第二十章 全面推进 第二十一章 中路启动 第二十二章 彷徨
第二十三章 兵来将挡 第二十四章 耶律和里 第二十五章 辽阳军情 第二十六章 攻防准备
第二十七章 火力欺负 第二十八章 协同 第二十九章 轻骑到位 第三十章 溃灭
第一章 松亭关 第二章 单方面挨揍的憋屈 第三章 破关 第四章 北进,北进!
第五章 白登山      
正文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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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X年六月的某个周五,临近下班的时间,中国北方港口城市大连金州开发区内一幢三十层的商住楼中各商户依然繁忙而有序。

    占用了该楼二十二和二十三层的新周公司刚刚开完一周工作总结的视频会议,各部门主管正在分解下达下周的工作计划,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终于难得地安静下来,郭炜在电脑上最后确定了一番各种报表、订单和外协工作单,下定决心给自己放两天的假。

    郭炜拿起电话拨通家里:“老婆,下班以后要去会会网友,晚饭就不回家吃了……放心,咱上的都是些军史网站,这里的网友你放一万个心……嗯,大概会比较晚,你和小晟早些休息,告诉小家伙明天一定早起,爸爸带他玩游艇去……好,就这样,挂了啊……”

    搁下电话,眼角扫过窗外,却见又一架JXX①在远处掠过,不知道是隐身要求还是建筑隔音效果,郭炜在办公室听不到一丝发动机的轰鸣。

    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又一次刷新起点书架和军史论坛,没有发现重大更新,正待关机,右下角却突然闪烁起来一个伪娘头像,郭炜只得一脸无奈地点开即时通讯软件,对话框一打开,伪娘头像的热情扑面而来:“小雀儿②,赶快过来,俺和蛛儿都快饿死了!!!”

    郭炜看到这段话,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嘲笑,迅速回话:“就属多多你话多,蛛儿怎么没抱怨?我可不像你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新周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这就过去,关了哈,别回了。”

    敲完这段话,郭炜迅速关闭各个窗口然后关机,收起手机拎包出门,交代了董秘几句话之后直奔停车场。

    在车河中蠕动到蜀国布衣,本来四十分钟就能到的路硬生生爬了近两个小时,不理会手机短信里的催促,郭炜依然是气定神闲地踱上楼,推开包厢门,想象中应该已经饥渴难耐的两人却是一脸淡定。

    一番自我介绍与客气推脱之后,完成了点菜、吩咐上菜的程序,三人再次坐定。

    郭炜一边与二人寒暄一边暗自感叹,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见面如何知道论坛上激情跳脱的“多铆蒸刚”会是这么老实憨厚的长相,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目也不见丝毫狂热急躁,眼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奶油小生更是难以和论坛上酷爱萝莉的怪蜀黍“姑苏朱二”联系起来。

    酒过三巡,本就有论坛交情基础的三人已经是十分熟络,郭炜四海地尽起地主之谊:“远来都是客,正好明天咱家休假,一家三口游艇上巡回旅大,二位有兴趣做客不?”

    面对郭炜的热忱邀请,“多铆蒸刚”和“姑苏朱二”相视一眼,各自微微摇头,然后“姑苏朱二”代表二人满怀歉意地推辞,诉说二人均是公干在身,能够抽出半天时间会网友已经是万幸,弄得郭炜是万分郁闷加疑惑:“我记得多多是机械行业,蛛儿是医生,啥公干能把二位搅一块啊?”

    二人再次相视一眼……

    “我不能说的。”――这是“多铆蒸刚”闷闷的回答;

    “你可以不问么?”――这是“姑苏朱二”拽拽的回复。

    “咳!我说二位不要这样基情好不好?边上还有一个人呢……”郭炜更郁闷了,“得……得……咱不问了行不行?是不是再问下去就要被请喝茶③了?算了……喝酒喝酒,咱今晚尽地主之谊总是可以的~”

    …………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酒过酣处,三人都记着第二天各自有事,就要散了,郭炜送二人上了出租车,自己刚进服务生开过来的座驾,网络版《歌唱祖国》④铃声响起,居然是老同学的电话。

    预约接头的茶艺馆倒是不远,劳烦服务生开车送送自己,郭炜陷进后座沙发胡思乱想起来,老同学到了大连联系自己这一点都不奇怪,奇怪就奇怪在钢院⑤的大学同学吴康伟和航院⑥的中学同学成强能够凑一块儿,虽然两个学校是斜对门,可他们还是通过自己才认识的呢……更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也不蹭饭,非得要吃过饭之后才出来和自己碰一面,同样是明天以后没空――公干在身。

    三人这回见面,青少年同窗之情自然比网友更是不凡,于是另有一番热闹,互叙友情回顾过去交流现在展望未来,唯独问不到二人这次来大连所谓公干为何,郭炜自忖恐怕又是喝茶级别以上的机密,不由得嗟叹起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出门单干做了万恶的资本家,以至于丧失了投身国家机密工作的宝贵机会。

    两壶茶下去,酒也就醒得差不多了,临别之际,郭炜不太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俗话说‘航母八月上船台’⑦,这还差着俩月呢……”,吴、成二人却只是笑笑,并不搭腔,郭炜眼见无缝可钻无料可捞,也只得挥挥手与二人告别,驱车回家。

    到了这个钟点,车流却是稀疏了许多,郭炜平稳机械地开着慢车,心中却无法遏制地又胡思乱想起来,JXX的频繁起降巡逻……钢院……航院……机械……医学……

    一定是有大事件即将发生,自己当然不是啥间谍而只是军迷,可也不是普通的军迷,想当年爬墙党偷窥棍子,卧草党偷拍黑丝带⑧,那都是一时风流人物,倒是自己这个投入最大的潜水党的成绩一直无足道哉,说不定……这次就是翻身的机会?

    想到就做,郭炜急刹住车,拨通家里和老婆叙了叙话,抱歉话一堆之后就说起要去连夜检查下游艇,明天就直接在码头等老婆儿子,电话中几番缠绵,挂断后车子立刻掉头往游艇码头急驰而去。

    …………

    旅顺军港的某个废弃码头,警戒线拉到了五百米之外,一幢办公楼里面人影瞳瞳,安静而又肃穆,试验设备控制中心已经进入一分钟倒计时,多种探测仪器仍然在坚持不懈地扫描试验区,肩佩中将衔的指挥人员正在确认参试人员各就各位和试验区的安全干净,人们的脸上庄严之色又难掩兴奋。

    突然,某个测试仪的红灯闪烁起来,控制人员迅速操作:“报告!试验船九点钟方向三百米出现疑似生命体特征,质量70±5?,警戒渔网并未出现异常反应,各参试人员一切正常。”

    指挥员闻言一愣,转眼看倒计时即将完成,心中快速过滤一遍试验流程,毅然下令:“试验并未出现不可控因素,一切照常进行,此事留待试验之后检讨。”

    机器合成音响起:“十……九……八……七……”

    …………

    郭炜靠着军迷的敏感和多年的潜水经验,终于在某个不同寻常的海军废弃码头旁边浮起,大头冒出水面的第一刻就看见一艘极具后现代艺术外观的军舰,明明各种消息渠道都是说退役之后准备改装成渔政船⑨的某型驱逐舰,却被改装得面目全非,让郭炜差点以为看见了歼星舰⑩。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这艘古怪的舰艇周身忽然散发出怪异耀眼的蓝光,刹那间郭炜似乎在这片蓝光中间看到了一团深邃黝黑的黑洞,在昏迷之前,技术上聪明绝顶生意场上纵横捭阖的郭大资本家脑海中迅速完成了逻辑组合:“魂淡!这是发生在旅顺的费城实验⑾,我要穿越了……老婆,小晟……”

    ①JXX:大家都懂的。

    ②小雀儿:郭威的崇拜者起个“郭雀儿”的网名并不奇怪。“周太祖少贱,黥其颈上为飞雀,世谓之郭雀儿。”

    ③喝茶:不能问的东西,多问也会被请喝茶。

    ④网络版《歌唱祖国》:第二国歌《歌唱祖国》的网络改编版,又名《歌唱》。

    ⑤⑥钢院航院:北京学院路上传统的八大院校之二,现在已经改名并且学校主体已经搬迁。

    ⑦航母八月上船台:中国大陆军迷的传统习惯语。

    ⑧爬墙党和棍子、卧草党和黑丝带:事见中国两种军机解密前后与军迷的互动。

    ⑨渔政船:在渔业水域执行国家渔业法规和国际渔业协定,对渔船实施监督管理的船舶。

    ⑩歼星舰:歼星舰这个名词最早出现在科幻电影《星球大战》里。

    ⑾费城实验:伪科学史上的一次军舰隐形试验。\');
正文 第一章 东京的上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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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拂面,暖意融融,河水早已化冻,堤上的柳树也冒出了新绿,人们也纷纷换上了春装出城。

    河边踏青的人群五色杂处各得其乐,其间却有悠扬的笛声引得几群人驻足聆听,若是有读者在此,当然听得出是竹笛吹出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那活泼欢快的旋律,周围听众目光聚焦之处却是一个坐于堤上的总角童子,这孩儿生得面白唇红额角峥嵘,斜飞入鬓的剑眉已经初具雏形,眉间微皱越发衬得那隆准挺直,大大的双眼正专注地虚视堤下流水,这种认真吹奏的神情竟使得他稚嫩的面庞显出几分成熟老道。

    坐在吹笛童子旁边的同样是个总角,两人看上去年龄相仿,而且后面这位竟然更加秀气,可惜背部微驼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俩童子身后杌子上坐着位双十妇人,一身素服映衬下显得是端庄秀丽,翦水双瞳温柔地注视着吹笛童子,右手还不时轻抚他的头顶双髻。虽然模样上妇人比俩童子大不过十岁,让人不好猜三人关系,三人间那种温馨和谐的气氛仍然让人不忍惊扰。

    …………

    这日,恰是汉乾?①三年的三月初三,西元950年……

    好,郭炜也不能确定到底是西元950年的几月几日,这无关自己记忆力强弱的问题,也不是某些人宣称的夏历不准的问题(譬如有人宣称孔子的生日按照“公历”计算有可能在不同口径差上一年,要么就是夏历不准,要么就是中国史书不准)。

    夏历加上中国史书记载的传统可是能够精确到日的,问题是西历经过了多次变乱,凯撒改革历法导致的“乱年”和奥古斯都改革历法导致的“罗马失闰”都是相当的著名,更不要提儒略历改成格里高利历导致当年那个“失去的十天”,那么由夏历倒推西历应该怎么推?用儒略历连春分秋分都定不准,用格里高利历倒是可以定准春分秋分,可是和西方纪年就没法接轨了呀~

    于是,郭炜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已经决定要入乡随俗,重点应该遵循时历,和西历的换算精确到年就可以了,年头年尾糊涂处理就算。

    按照这种历法的基本原则,那么现在就是相当于西元950年的汉乾?三年三月初三,庚子日,上巳节,春分已过,当朝皇帝刘承?(当然,郭炜不能这么称呼他)的诞辰嘉庆节将临,而且本月内皇帝即将出孝,从此又可以娱乐宴饮。

    这时候,距离郭炜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近四年,郭炜现在也不叫郭炜,大家伙都是叫他宜哥(幸好还是姓郭)、枢密使郭威家的小郎君,今年虚岁有十。

    将近四年的时间里,郭炜经历了穿越的心理冲击,经历了和宜哥融合的精神痛苦,恍惚间在军旅的护送下与这一世的家人从晋阳②奔波到了东京,见过沿途百姓在兵燹余烬之下的离乱凄惨,却终于在东京③安享了三年的平安生活――虽然西边不远处持续经年的叛乱结束还不到半年,而且就是自己这一世的阿翁郭威去平叛的;虽然北边的契丹刚刚还在寇边,自然又是阿翁去驱逐的,而且就是在上个月凯旋。

    这个时候的宜哥在众人眼里是春风得意的儿郎,几乎已经升无可升的阿翁因为平叛之功由枢密使加检校太尉进步为枢密使加检校太师、兼侍中,阿爹郭荣也得授左监门卫将军,阿母刘氏诰封彭城县君,而且朝廷内外因为平叛成功授勋升爵者不知凡几,追根溯源都得归功于宜哥的阿翁。

    于是可怜的郭炜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却是无人可以诉说。

    初春的微风,明媚的阳光,青青的麦苗,如茵的草地,吐蕊的花朵……这些才是今日东京士民关心的事情。

    今年三月更加不一样的是,因为皇帝即将出孝,全国终于要过嘉庆节了。

    东京的官民更是在上巳节假日之后没几天又有了三天的假期,再加上各重镇的节度使、留后举族来朝,东京郊外踏青处人头如织。

    虽然阿翁阿爹都有官场应酬,家人仍然不会让郭炜缩在后花园伤春悲秋,阿母刘氏作为长媳带着一家子女眷孩童也是加入了游人的行列,看着众人言笑晏晏,心中有事的郭炜却携自己硬拉来的韩家小郎君跑到河边堤上吹笛子去了,一直非常关心爱护郭炜的三姑郭华不放心,拿了个杌子跟了来。

    一曲牧童短笛余音飘远,心中沉重稍为纾解,郭炜转头寻韩小厮说话。

    这韩小厮幼时生病伤了脊背,眼看着年龄渐长,这背也逐渐驼起来,平日里颇受同龄孩童歧视嘲笑,偏生他又是个极聪明的人,既受不得冷眼又瞧不上诸儿愚顽,性子便孤僻沉闷起来。

    好在郭炜两世为人,前世的长袖善舞虽然不好立刻搬到黄口小儿身上,倒是找准了突破口――因为韩小厮的父亲韩通当年在惊马蹄前救下宜哥(宜哥也就是那时候吓昏过去,才让郭炜附身成功),郭炜便经常登门拜谢恩公,多年世交下来终于化开了韩小厮的戒备,郭炜这才成了韩小厮唯一的总角之交。

    两个童子间的说话也没有多少油盐,这类交情能否成为布局深远的棋子也在未定之天,暂时的郭炜也只能靠着小儿无聊对话排忧解闷,可是历史的齿轮已经吱吱嘎嘎转了将近四年,仍然没有丝毫偏转的迹象,自己那水萝卜般嫩的手指实在是没有力量干扰,眼看着再有七八个月历史的齿轮就该携带一座足以灭顶的小山砸下来了,这烦闷又如何能解?

    郭华温柔的小手抚过头顶,让郭炜的思绪又飘到了她的身上。

    三姑向来很宠溺他,所以平日里郭华对他的抚爱即便因为成年人心理有些抵触也只好受着,三年前郭华出嫁,郭炜本以为再不会天天上演御姐蹂躏小正太,却不成想三姑父李审也就是阿翁的帐前亲将跟随阿翁去平三镇之乱④,结果在军中犯了酒禁,被阿翁立斩以徇。

    正了军纪却牺牲了女婿的阿翁对三姑心怀歉疚,平叛回京后就把郭华接回了家,于是郭炜继续扮演小正太玩具,更因为对三姑的同情怜悯,比之前还要乖顺。

    既然生活中的事情都无法反抗,那就只好继续享受,郭炜又一次拿起竹笛,吹出《我们的田野》,优美的旋律让周围的气氛更加安宁,也让郭炜能够保持对前世鲜活的记忆,不至于因为要锻炼少年的体魄和学习这个时代的规矩而遗忘了穿越者的最大优势。

    又是一曲结束,郭炜收起竹笛,挺胸抬头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闭上双眼,感受着水边草地的清新气息。正入神时,忽然听得身后一个女声问道:“这就是养父常常提到的那个精通音律的小宜哥?”

    得,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姑姑。

    ①乾?:后汉高祖刘知远使用的第二个年号,刘知远在改元当年死去,其子刘承?继位,未改元。

    ②晋阳:太原郡、并州治所,今山西太原附近。

    ③东京:后晋天福三年自东都河南府迁都汴州,以汴州为东京开封府,改东都河南府为西京。今河南开封。

    ④三镇之乱:后汉刘承?即位之后,李守贞伙同赵思绾、王景崇发起叛乱,李守贞在河中(今山西永济蒲州),赵思绾在永兴军(治所今陕西西安),王景崇在凤翔(今陕西宝鸡、凤翔一带),史称三镇之乱。\');
正文 第二章 群贤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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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心中念叨着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姑姑,睁开双眼缓缓转头,却见身后已是站了一堆人,几个丫鬟仆役站得稍远,近处忙着和三姑见礼的则是大小四个姑娘,大的那个二十出头,妇人装扮,其他三个都是梳着双丫髻,看着年纪倒是差不了多少,也就是约莫十岁上下的样子。

    原本旁边坐着的韩小厮早已经慌忙站起,却又拘谨地躲开了些,郭炜也就不等三姑来拉,自行起来凑了过去。

    一番礼数之后互相知道了身份,原来过来的四个姑娘除了一个九岁的小丫头是保大节度留后①王饶的小女儿,其他三个都是泰宁军节度使②、魏国公符彦卿的女儿――二十一岁的符大娘也就是方才问话的那位,十一岁的符四娘和九岁的符六娘。

    这可让郭炜狠狠地震撼了一把,虽然四个姑娘都说不上如何天香国色,尤其是其中三个还是小丫头片子,但是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上,这四位可都是皇后啊。

    虽然真的要凑一起其实也不难,但是想想演义里面才有的“五龙困死王彦章”,两朝三个皇帝的四个皇后能一齐出现在自己面前,也算是一段传奇佳话了。

    不过震撼也就仅此而已,剩下更多的是尴尬。

    虽然“精通音律”的属性似乎让两个年纪最小的丫头有点眼睛冒小星星,但是符大娘拜了郭炜的阿翁为养父,这关系就不好办了。

    王小娘子还好说,那符家的三个姑娘可都得算长辈了,这大十岁的姑姑犹自可,差不多大的姑姑就太可怕了。

    再者说了,从五线谱和简谱到工尺谱的接轨,就费了自己老鼻子劲,又岂是一句话两句话说的清楚的?更不要提十二平均律能有几个人听得懂。

    这些都完全不适合卖弄,况且自己钻研这些包括自制乐器都是为了自我调适,给自己这一世的长辈献艺还说得过去,却哪里能真的变成卖艺的小厮?说不得,郭炜以童子应有的粗疏略微谦逊一句,便当机立断拉着韩小厮迅速撤退。

    …………

    转眼之间,嘉庆节就过去了,然后是清明,接着就是三月二十一当今皇帝出孝,当日皇帝便在永福殿大宴群臣,够级别的朝官和自镇上朝的各重镇节度使、留后几乎全部出席,随后就是大移镇。

    在朝野的一片忙碌声中,郭府也完成了一次嫁女,郭炜的四姑郭芝嫁入世交张家。

    郭府很热闹。

    郭、张两家是贫贱之交,虽然张家没有发达起来,张颖现在也只不过是挂着类似郭荣左监门卫将军这样的虚衔,郭威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倒是看张颖的儿子张永德侍奉继母也十分孝谨,早就将四女儿下定给他,这次趁着朝廷热闹宾客易请,张永德也因为郭威的推荐补为供奉官押班,两家就把婚事办了。

    不过张颖职低位卑,除了亲旧,宾客们多半是冲着郭威的面子,所以多跑到郭府恭贺。

    郭炜却很烦恼。

    已知的历史大事陆续发生,看样子郭威出镇的日子也不远了,那个灭顶之灾同样也不远了,郭炜对此却仍然毫无办法。

    随军出征完全不可能,就连外藩为了取信朝廷都要举族入朝,重臣出镇更是不能合族离开京城的,通常也就是携一侍妾及若干家人,另有成年世子任衙内都指挥使统帅亲军。

    托庇他人同样不可能,自己再怎么显示聪慧也终究只是个黄口小儿,没法结交官宦,而且只要是在京城里恐怕也没人敢保――亲厚如张家这样的或许敢,可是记忆中张家自己好像也差点自身难保。

    想在京城找到亲厚而又有力的臂助,又要恰好不属于灾难来临那时候的被打击对象,以郭炜的记忆几乎是没有,靠自己去结交则更加是笑谈。

    整个郭府忙乱而有序,郭威和夫人张氏一直在前厅接待宾客,郭荣也要在一旁作陪,刘氏更是忙着操持内外,包括郭炜在内的一堆半大孩子就由郭威的侍妾董氏和郭华一起照看着待在后院。

    郭威的孩子有十一岁的青哥、九岁的意哥和五岁的小囡,郭荣的孩子则是十岁的宜哥(郭炜)和一对未满周岁尚未取名的双胞男婴,另外还有郭威的三个侄儿――已经束发的郭守筠、郭奉超和尚且年少的定哥。

    两个男婴尚在牙牙学语,须臾离不得乳母,小囡则在丫鬟关注下围着董氏和郭华打转,倒是青哥、意哥和定哥年岁相仿精力过剩,在郭守筠郭奉超的撺掇下时不时地跑前院去窥伺一番,冲进冲出的闹得沸反盈天。郭炜却只是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和董氏、郭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郭华注意到郭炜今天的特别沉闷,松开拽着小囡的手,转过头来查看郭炜的脸色,一边那手背贴着郭炜的额头试体温一边说道:“宜哥儿今日怎么这般闷,不是头疼脑热?额头不烧啊……”

    董氏却在一旁接口:“许是舍不得四娘咧。那年三娘你出嫁,宜哥儿也是这般子闷闷的。”

    “真是这个样子?”郭华右手抚上郭炜的头顶,盯着郭炜的双眸柔柔地说:“宜哥儿那时候就晓得舍不得姑姑了?这可比姑姑那两个没心没肺的阿弟强多了。”

    说到这话,郭华还不经意地瞟了在门洞窜进窜出的三个小霸王一眼。

    “才不是这样的,你出嫁那次我郁闷的可是记忆中的历史书没有这段记载,当时还以为历史的车轮已经发生重大转折呢,能不心中忐忑嘛……到了李审被杀的消息传来,才确认历史的车轮行进得无比坚定,只不过真实的历史比史书更全面具体合乎逻辑,当初看史书可是怎么也不明白郭四娘出嫁逃过一劫,郭三娘却还留在郭府共赴黄泉。现在的郁闷也不是什么舍不得,我和小四之间还能比和你更亲近?我现在郁闷的是历史的车轮太可怕了,我都穿越四年了,至今也不能让车轮晃悠一下。”

    这些话却只能在心中想想,是万万不可宣之于口的,回答的语句还要再组织组织。

    幸好今天沉闷已经成了郭炜的特征,小囡这时候也跑过来凑趣,一手扯着他的衣襟,口中喃喃有词:“宜哥……宜哥……”,学了两声,又突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郭炜左手轻轻握住小囡扯衣服的小拳头,右手伸出去刮了她两下鼻子,逗得她缩回手护住鼻子咯咯笑着逃开,方才缓缓开口:“上次侄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只顾着舍不得三姑了,这次却不是呢。姑姑们嫁得好郎君,侄儿该为你们高兴,而且四姑父就在朝廷任职,侄儿要是想四姑了可以自己找去,不会特别舍不得。侄儿今天是看着四姑出嫁想到了三姑……”

    只这一句话,却说得郭华的眼圈登时就红了,一把搂过郭炜轻轻哽咽着:“宜哥儿真是个小人精,就懂得心疼三姑了,不枉三姑打小疼你。”

    董氏在一旁看着,默默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郭华的肩背:“苦命的孩子……今天是四娘的喜庆日子,不好哭的啊,三娘你想开点……宜哥儿也不要勾起你姑的伤心事了。”

    “姨婆责备得是,侄儿思虑不周,让三姑伤心了……”郭炜乖觉地退离郭华的怀抱,从怀中掏出竹笛:“侄儿这里吹首曲子赔罪。”

    《童年》的旋律响起,三个大人或者小大人的心绪逐渐宁定,连郭守筠和郭奉超都安静下来,后院在笛声的笼罩下只剩了婴儿的牙牙学语、小女孩的咯咯笑声和三个小霸王的喧闹……

    ①保大节度留后:留后,唐五代节度使、观察使缺位时设置的代理职称,此即?坊节度留后,治所今陕西富县。

    ②泰宁军节度使:治所今山东兖州。\');
正文 第三章 福至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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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佑三年四月十五,朝廷以契丹近入寇,横行河北,诸藩镇各自守,无?御之者,制以威为邺都①留守、天雄军②节度使,枢密使如故。诏河北诸州,应兵甲、钱帛、粮草一禀郭威处分。

    四月二十五,以左监门卫将军郭荣为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领贵州③刺史、检校右仆射。

    五月初三,如郭炜预料中的“历史”一样,郭威向皇帝辞行,携侍妾董氏并世子郭荣领军北上,这一下几乎带走了侍卫司将近一半的部队。

    郭炜试图转动历史车轮的企图仍然不见成效,别说尚在总角之年的自己和青哥、意哥、定哥了,就是已经束发的郭守筠郭奉超都未能追随帐下。

    与阿翁阿爹告别的时候,郭炜甚至觉得这就是永别。

    随后的这一段时间,郭炜的日子过得和这个国家以及这个不满二十岁的皇帝一样昏暗。

    闰五月里,东京城风雨大作,其中应该还有龙卷风肆虐,不仅毁坏了营舍,而且吹郑门扉起,扔到了十几步之外,还连根拔起几十株大树,不小心连累震死了六七个人。一天的暴雨下来,平地涨水一尺多,东京城护城河与内池全线爆满。

    大约还是因为龙卷风不为古人所识的缘故,再加上年轻的皇帝被顾命大臣欺压,宫人们难免想多了些,于是宫中的些许怪事就上报成了“是月,宫中有怪物,投瓦石,击窗撼扉,人不能制。”

    六月,河决郑州④。到了七月的雨季,更有多处州县报水灾。

    …………

    年轻的皇帝就更是悲哀了。

    先帝定下的几位辅政大臣权力欲和执行力都过于强大,政权军权都把得牢牢的,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总理机要,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归德节度使⑤、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典宿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财赋,根本就没有皇帝置喙的余地。

    就算是小皇帝泛泛地插嘴说“做事稍微慎重些,别让人挑出毛病来”,都被杨?一句话噎回去:“陛下只要闭嘴坐着就好,这里有我们这样久经考验的老干部在~”

    连这种程度的插话都能被压制,就更别提小皇帝想赏赐个伶人啊,或者是想走个后门提拔下舅家人或者身边的体己人什么的,那都是通通不能行。

    皇帝想把宠爱的夫人立为皇后,不准;这夫人不幸夭亡了,想用皇后礼来安葬,还是不准。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凑起来真可以算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然而皇帝还是没办法,他手里没权没兵,更重要的是,暂时没胆。

    不过,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当年轻人开始不满、试图反抗的时候,贴心人就一定会出现,他总是会适时地夸奖年轻人天生异禀能力不凡,并且指出老头子们对他的压制毫无道理,而且这些老干部们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专横不法行径肯定是为了更为险恶的野心。

    皇帝在强烈共鸣之后,更是很欣慰地发现,老干部们因为要保持权力,不愿意给人升官,甚至因为不愿让人升官而不去填补官职空缺,于是他们已经得罪了很多人,保皇派的统一战线大有可为。

    这个时候,潜藏的不满已经在迅速集聚,这一切的爆发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给皇帝壮胆的契机,或者是让皇帝无路可退的契机。

    而被日益临近的灭顶之灾煎熬着的郭炜,同样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逃离东京的契机――如果可能,自然是带着所有的亲人,实在不行的话,那就自己一个人装作贪玩去南郊狩猎躲上十天半个月――不过这种可行性太低,东京周围都是平原沃野,连邙山这类稍微适合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一个朝廷高官家里的十岁小孩没什么可能躲过家人的搜寻,而把自己所知的“历史”告诉家人?谁会相信?

    就在这样的患得患失与无助间,冬月也就到了――“离死亡也就更近了”,郭炜必须在心中补充这么一句,虽然这种补充让他内心更显焦灼。

    在郭府,心中好似滚油煎的只有郭炜一个人,这一天府中其乐融融,因为张颖去了外州做都校,张永德和郭四娘干脆就回门了。

    这一大家子只缺了驻军邺都的郭威董氏和郭荣三人,倒也能把正厅挤爆,几个女人和幼儿仆妇凑在一起议论些育儿经与东京城的八卦,男孩子们则围住了张永德,听着他吹嘘东西班和内殿直们的华丽人生,还有些古怪而无伤大雅的宫中传闻,再就是前几天陪同年轻皇帝狩猎近郊的张扬,郭守筠和郭奉超两个更是听得两眼直冒小星星,纷纷吵嚷着明年要让叔父举荐自家进东西班必不让张大郎专美。

    一直围聚在一起小声唧唧喳喳的女人们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话题,转眼间说话声就没了,而且一个个转头看向男孩帮,郭芝更是大气地发话:“守筠和奉超稍微停一停,青哥、意哥也不要闹了……阿郎,你且给阿母说说皇上指派的公干是怎么回事。”

    “啊?哦……青哥你们几个,侍卫的琐碎事以后再讲。”张永德及时终止故事大王的表演,以便应对岳母大人的正规提问:“下个月就是潞帅⑥生辰,朝廷故例须赐藩帅生辰礼,皇上知岳父大人与常帅有旧,已着小婿点选扈从出使潞州⑦,并特许可携四娘一起去。小婿是想嘉庆节常帅举族入朝时,曾经登门拜谒,岳父大人执礼甚恭,这次可要趁便随些寿礼么?”

    看样子张永德是早有准备,这次说是回门,多半也就是为了问这么一句,毕竟这种河北、河东与河南军阀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总比没有好,顺手就能够维护的事情没有谁会傻得不去做。

    但是这些对郭炜一点都不重要,在听到张永德说这段话的一刹那,郭炜的脑袋就嗡的一声响,阿婆张氏和阿母她们是怎么回话的,还有张永德继续说的话,郭炜一概听不见了――因为他抓住了一个重要的环节,解开了她的一部分疑惑,又给了他一个希望。

    是的,因为前世的自己崇拜郭家唯一的皇帝郭威的缘故(不光是同姓,这基本可以算同名了),五代十国这一段的历史,郭炜知道得还是比较全面的。

    可是因为种种原因造成的史料缺失,还是让他没法把握很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细节。

    譬如,郭炜以前就不明白为什么郭四娘嫁出去了,郭三娘还是小姑独处,现在当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譬如,郭炜以前一直搞不清楚郭四娘是怎么嫁给张永德的,因为说法太乱――当然这并不重要。

    现在最关键的是,郭炜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不光是张永德没死,连张颖和郭四娘也能逃过大劫。

    这并不是因为年轻的皇帝和他干叔叔刘铢的仁慈,因为蒙难的各家,由刘铢负责的那些,无论家小还是亲族甚至亲信都被杀绝了,只有国舅中的李洪建因为同僚关系好、人不够毒辣,才放过了他负责的王殷一家。

    现在清楚了,张颖是去了外州,而且他不算是保皇党的眼中钉,张永德夫妇则是到了潞州都被皇帝的密旨追杀,能够活命全因为张永德的口才见识以及昭义节度使常思和郭威的那层关系,而若是郭四娘没有随行的话,同样难逃一死。

    现在机会摆到郭炜的面前了,在东京等到事发再躲入王殷家中,寄希望于刘铢的粗疏和李洪建的仁慈显然是没有丝毫主动性的,借着张永德出使潞州的机会逃离东京,才是稳妥的选择。

    问题只是在于,郭炜需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家人?而且跟着张永德夫妇去潞州就肯定能够逃过劫难吗?

    ①邺都:五代后唐以魏州为兴唐府,号即为邺都,今河北大名附近。

    ②天雄军:唐藩镇魏博节度使又号天雄军,驻魏州。

    ③贵州:今广西贵港,此贵州刺史为遥领。

    ④郑州:今河南郑州。

    ⑤归德节度使:治所今河南商丘。

    ⑥潞帅:即昭义节度使。

    ⑦潞州:今山西长治。

    ⑧昭义节度使:治所潞州,故可称潞帅。\');
正文 第四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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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郭炜回过神来的时候,郭家的家庭扩大会议已经完成了基本的议程,张永德这趟公差的时间、规模也就限制了所携私人物品的规模与隆重程度,只不过郭炜一点都没听到,当然他也不需要操心太多,现在的他首先要确定一点。

    “四姑父,皇上已经定了让使者何时动身么?”

    一个十岁的小娃娃操心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让张永德深感奇怪,虽然从老婆这里早就听说过这个宜哥早慧。

    不过他也没必要怠慢宜哥,长子长孙嘛,再加上早慧,受重视是理所应当的,虽然张永德知道郭荣只是郭威的养子,郭荣的姑姑、郭威的第一个妻子柴氏这个两人间唯一的亲缘纽带已经故去十来年了,可是看看郭威和郭荣的父子关系,以及朝廷封赏中确认的郭荣世子地位,养子还是亲子真的不重要。

    因此张永德回答郭炜的这个问题时显得很慎重,完全像是对待一个大人:“好教宜哥知道,此次我不仅是贺生辰使,还兼巡视泽潞①地面,却不必去得太早,只需贺寿之后公干,晚点子回来便是。等这边副使与随从装束停当,算算时间也要到十月二十五前后再动身。宜哥可是想给你太叔公送些寿礼?”

    “寿礼的事情自有阿婆阿母费心,侄男奉命唯谨就是。”装小孩真没劲,装早熟的小孩更没劲,虽然郭炜已经装了四年了都,可还是经常一边装得起劲一边腹诽个没完:“只是快到冬至了,想起来到东京这几年,每逢清明冬至,家中都只能野祭。四年前路过西京②,去给柴家阿婆上坟的时间也不对,侄男便总想着哪时候能有机缘在清明或者冬至的时候去看看太公。”

    “哦,宜哥竟是想回一趟晋阳?可是我身负公务,带你到潞州则可,却是无法送你到晋阳的。”

    “宜哥儿还有这份孝心?带上一两个家将,我倒是可以护你周全,阿郎在潞州也尽可以等得来。就怕阿母和嫂嫂放心不下。”郭芝颇感有趣地看着郭炜,说话间还随着话语扫了其他三人一眼。

    郭炜心说自己怎么会如此没志气,一个人逃跑那只是最低纲领,这次行动策划的最高纲领应该是唆使全家人出动:“全家人都去就好了嘛。”

    张氏微笑着摇摇头:“宜哥儿难得孩子气了,怎可能全家人都去,永德此番出使也是有定规的,哪里能够扶老携幼?更莫要说……”

    话至此处,张氏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了刘氏一眼,继续说道:“宜哥儿有如此孝心,阿婆阿母都是本该成全的,不过只带家将,没有家中长辈照顾,莫说你阿母了,阿婆也是放心不下。可惜年尾家大事烦,家中主事之人离不得,四娘随永德去潞州,也不好扔下夫君陪你去晋阳,只不知守筠和奉超两个……”

    说着话,张氏犹疑不定地看向郭守筠和郭奉超,想着家中能够离开且算是年长的,也就只有他们两人了。

    可是看着他们现在一脸畏难情绪、讷讷不言悄悄往后缩的样子,想想他们也未及冠,平日里既不及宜哥聪慧,甚至也不如宜哥老成,下面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最终只索罢了。

    郭威几个子女,郭荣是养子,郭华郭芝都是柴氏所出,青哥意哥则是杨氏生的,张氏只生了现下五岁的小囡。

    柴氏福薄,没有享一天的福就离世了,杨氏以寡妇之身做续弦,碰上郭家的前景刚有起色,结果却是在生下意哥的时候难产,郭府花团锦簇的岁月倒是都让张氏享受了。

    又因为郭荣自小为郭府生计奔波,出力甚大,而郭家几个儿子侄儿与张氏的亲缘关系本来就相差无几,张氏也已高龄,生儿多半无望,相形之下倒是将郭荣与宜哥几个看得甚重。

    郭炜眼看着最高纲领完全无望,现在连最低纲领都岌岌可危,而且这话题就要冷场,慌忙向张氏和刘氏撒娇:“阿婆,您不是常说宜哥年少有静气么,就让宜哥去嘛……从东京一直到潞州都有朝廷供奉官与殿直护卫,河东③地面又向来安靖,有两个家将陪护定不会有事的。阿母,宜哥求您帮说说话……要不,就让三姑领着宜哥去?”

    刘氏挨不过长子的纠缠,而且自从四年前那次惊马事故以后,这宜哥行事稳重思虑周密,几乎从不顽皮弄险,一直是“让家长放心”的代名词,这回虽然事情是偶然提起,总也不应该会是心血来潮?

    想必宜哥琢磨回晋阳祭扫已经很有些时日,之前并不曾说过,多半也是审慎思虑之后觉得不可行,今日恰逢其会,张永德出使潞州估摸着让宜哥觉得这份孝心可成?

    虽然宜哥一直没有离开过左右,真要远行刘氏还是多有不舍,但是出于对长子性情能力的信任与对他这份孝心的喜爱勉励,刘氏也在旁边为宜哥帮腔:“阿姑,媳妇以为宜哥此议可行,向来阿公与杨使相、史令公交好,或者可以去向他们求得递马头子④,过潞州之后沿途仍是行官道宿馆驿的话,路上应无大碍。三娘也曾独掌一家,处事甚为稳妥,又最是喜爱宜哥,若有三娘同伴,媳妇大是放心。”

    “阿母,女儿愿意陪宜哥去,路上不妨事的。”郭华自然是向着郭炜的,而且她真不觉得路上会有什么危险,想当初契丹入寇中原大乱的时候,河东地面上不也是安靖如恒么?宜哥处事本就稳重,即便因为年少有些不懂之处,有自己照看着也不会出什么状况。

    “照此说来倒是可行……不如这样,三娘你带同宜哥去晋阳祭扫之后,不必回潞州了,可以转往邢州⑤老家,虽然安史之乱以来河北离乱,你阿爹又自幼失怙离乡,郭家祖墓早已找不见,祖居却总还是在的。你们都已经长大,回去看看也好,何况你舅家还在那,也该去看看。”张氏原本就没有强硬反对宜哥愿望的意思,这时候听媳妇女儿帮腔,说得也是道理,于是便自己把宜哥的临时计划完善了一下,郭华郭芝都是郭威原配柴氏生的,宜哥的父亲郭荣其实是柴氏的侄子,邢州尧山县同为郭威和柴氏的家乡,既然三娘和宜哥要出门远赴晋阳,已经是远行了,那还不如再回邢州看看:“这边还要劳烦永德去与杨使相、史令公讨来三娘和宜哥的递马头子,我要修书一封与邺都,让他们派人往邢州、土门⑥一带接一接,这样心中总要踏实一些的。”

    张永德自然在旁恭敬接口称是,只道离成行尚有十余日,交代的事情尽可以办得来。

    终于得偿所愿,又想到如果自己得以逃出生天,再回来的时候和眼前多人都要天人永隔了,郭炜不禁心中恻然。这时候前世记忆导致自己端着的架子就有些没有意味了,而且思念相处下来亲情多少培养了些,于是郭炜纵体入怀,想着再争取几个:“阿婆真好~阿婆把行程安排得这么妥当,不如让青哥几个也去。”

    “算了,看他们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上不得台面,要是他们能有你爹和你这般出息就好了。”本来被宜哥的孝心和恭谨可爱逗得满心欢喜的张氏,看着青哥意哥的表现登时又有些扫兴,然而他们又不是自己亲生,也不好说得太重。

    ①泽潞:即泽州和潞州,泽州在今山西晋城,潞州在今山西长治。

    ②西京:后晋天福三年自东都河南府迁都汴州,以汴州为东京开封府,改东都河南府为西京,以后沿袭。今河南洛阳。

    ③河东:因黄河流经山西省的西南境,则山西在黄河以东,故这块地方古称河东。

    ④递马头子:乘驿皆凭驿券传牒,驿券由枢密院发给,称“走马头子”或“递马头子”。

    ⑤邢州:今河北邢台。

    ⑥土门:河北井陉的古称,土门关就是井陉口的东口。\');
正文 第五章 河东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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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初刻,一队人马迎着朝阳出了泽州城。

    从东京出发已经是第四天了。一如张永德所料,虽然给郭炜等二人签发驿券并不合规矩,但是规矩立出来本就是为了打破的,凭着郭家和杨?、史弘肇的良好关系,这件事获得了特事特办的待遇,也没有惊动朝廷或者枢密院其他官员,赶在张永德一行出发前,郭炜等人的驿券已经办妥,从东京到潞州的一段路还可以同行,并且无论人员还是随身物品都不占用张永德他们的私人名额。

    郭炜在知道事情经过之后,曾经恶意地想到,难怪杨?他们喜欢专权,而且朝堂与枢密院的许多职位缺额宁肯空着也不放补,这专权的好处大了去了,一般的皇帝都不见得有这么自在。

    若是年轻的皇帝肯一直接受这种安排,双方相安无事的话,杨?他们吃饱了撑的才去造反,皇帝身边那些近侍亲戚的危言耸听毫无道理――目前的权力安排是先帝刘知远定下来的,大家各安其位并不需要特别的努力,而要是造反的话,几位重臣谁服谁呢?造反的前景远不如维持现状,那些向皇帝进谗言的近侍亲戚不过是为了自身权位升迁,利用了皇帝急于抓权的心理而已。

    总之,郭华和郭炜带着两个年轻精干的家将,混进张永德出使潞州的队伍,于乾?三年十月二十五离开了东京。

    一行人首先乘驿船经汴河、沁水到达河内①,在此转行陆路,经羊肠坂道②和天井关③于十月二十七日落时分进入泽州。

    经历连年征战,中原各地馆驿早已不复大唐盛况,一路行来乘船乘马和驿夫尚能勉强凑足,这拉车的却是驴子。十月二十八这天他们计划的行程较长,于是赶在卯时即起,洗漱进食一番已经到了辰时,众人在当地驿夫的服务下换了乘马,套上新驴,喧喧嚷嚷地出发了。

    郭炜和郭华、郭芝挤在一辆驴车之中,与两位姑姑说着话,时不时又和赶车的驿夫拉上两句,张永德则骑马护持左右。

    乘船的那段时间郭炜却是一直缩在船舱中写写画画,浑不似一般孩童那样会冲上甲板玩闹,倒是让张永德省心了许多。

    不过自从转上陆路,尤其是到了羊肠坂道之后,郭炜便活跃起来,经常拉住张永德问东问西,得不到答案时便找当地的驿夫说话。这些驿夫却也见过些世面,得官府贵人问话也不惶恐,兼且驿路往返,这一路上的风土地理多是了然,因此也是有问必答。

    泽州往北却是道路平阔,与南面的山路险关全然不同,路边也尽是平坦田地,偶尔有丘陵土包与黄土塬点缀其间,这少数坡地既不高也不大,上面多生荒草,孟冬将尽草叶枯黄,与休耕田地中的枯草浑然一体,倒显得少数地块上低矮的冬麦苗分外孤单。

    千篇一律的景色几乎就要成为郭炜的催眠物,不过谈兴已经起来的泽州驿夫张大牛那粗豪的嗓门足以驱赶瞌睡虫。

    “这里都是黄土坷垃,看不到甚光景,丹河还在西边十多里。读书人都叫丹河是泫水,俺们乡里人只管叫丹河,每到涨水时节,丹河的水可红着呢,不然为咋叫丹河乜?有识见的老人们都讲那是当年白起在长平杀死的四十万冤魂出来索命咧。”张大牛的大嗓门嚷得路边的野菊花都在颤抖。

    讲起古来憨厚的农民也能口若悬河,郭炜不知道是不是中国人都这样,反正张大牛是其中的典型。

    这不,泽州潞州本来就是天然战场,论起来可以让人滔滔不绝,更何况其中的长平之战,更何况其中涉及到的杀神白起,张大牛是唾沫横飞:“就从这里往东十几里是丹河,丹河东面有上城公村跟下城公村两个村子,当年老将廉颇就是在那里抵挡秦军的,现在村边固山上还有廉颇庙。从村子沿丹河往北二十多里就是大粮山,又叫米山,就是当年廉颇给大军存放粮草的地方。”

    “哇!这里就是长平啊?那为啥现在不叫长平叫泽州了?”郭炜听得一惊一乍的。

    还真别说,虽然是军史爱好者,但是郭炜更熟悉的是技术,历史也就知道一些大略,除了自己崇拜的郭威,其他历史的细节所知有限,这又是第一次到长平古战场附近,难免大惊小怪。

    “长平不在这里咧,廉颇庙那地方是赵国造营垒防备秦军的顶南头,已经是晋城地界了,是归泽州管呢。从这再往北走就是高平县,长平村就在高平县地界。”要不怎么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呢,这个小郎君看着就是高门大宦家的子侄,肯一路上陪着自己唠嗑,时不时还礼貌地问几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张大牛已经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在高平县北面,现在还有秦赵两边军队修的长垒,丹河东边的大粮山、营房岭、廉颇屯还有金门山、韩王山都是赵军的营房和壁垒、粮仓,秦军的营垒就在丹河西边,最北面从长平关、丹朱岭一直往东还有赵国修的百里石长城,这中间就全是当时的战场,现在还到处挖得到骸骨、刀矛箭头和赵国的刀钱。”

    张大牛说到此处,扬鞭驾驴继续北向驰骋,双目悠远地看着前方,眼中俨然透着一股慈悲:“就在高平县西面的省冤谷中,尸骸是最多的,有说是白起在省冤谷内坑尽赵国四十万降军,也有说是历代乡人把四处的遗骸收捡到了谷中。唐明皇在这里做潞王的时候,还专门去祭拜过,打那时起才改名省冤谷的,从前就是叫杀谷。不管白起是不是在省冤谷一地坑杀的赵军,还是分在四处散杀,杀死的赵军都被割下了头颅,堆作一处山上用土筑成了京观,那山现下就叫头颅山,那京观变成了白起台。这头颅山在高平县西边五里的地方。”

    “这些地方等会都看得到不?”郭炜倒是没有那么多慈悲情怀,凭吊古战场的事情让文人去做就好了,他只是想看看实际的战场地形,以便对真实历史的战争有个更充分的了解。

    “照现在的脚程,等日头偏西的时候就可以到高平县了,头颅山远远的望得到。从高平县再紧着脚赶赶路,今晚宿在长平关,出高平县不远,在左手边就可以看到省冤谷的入口谷口村了,谷口村有唐明皇修的骷髅庙,里面供奉着骷髅王,贵官们若是不赶路倒是可以去拜拜。”张大牛的大嗓门继续响着,看得出来,他确实对这里很熟悉,换个时代会是个好导游。

    ①河内:怀州治所,今河南沁阳。

    ②羊肠坂道:古坂道名,因其在山间崎岖缠绕、曲曲弯弯、形似羊肠,故名。羊肠坂南起沁阳市常平村,北抵山西泽州县碗城村,全长约4公里。这里是太行陉的最险要路段,辖古京洛要道之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

    ③天井关:关南有天井泉三所,其深不测,因名。现名太行关,在山西省晋城南四十五里太行山上,故名。\');
正文 第六章 河东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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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张大牛说长平古战场主体还在高平县的北边,而车队还得日头偏西时才能到高平县,郭炜就知道届时听不到这位名牌导游的讲解了――按照昨日从怀州到泽州的驿路经验,这中间至少也有一座驿馆,一行人都会在馆内稍微歇息,并且换马换驴换驿夫,更何况到了高平县也必定要歇息换人。

    趁着导游还在的时候,郭炜可着劲地就当地的地理民情刨根问底,几乎把张大牛积累了一辈子(其实这时候张大牛的一辈子也不到三十年)的见闻挖了个干净。

    说话间已经是日上三竿,一直保持北偏东走向的驿路依着左边的黄土塬折而向西北,因为正北方是一片黄土垄,驿路的前方则有一座馆驿遥遥在望。

    张大牛的大嗓门又亮起来了,这次似乎是告别兼总结陈词:“小郎君,前边就是巴公驿了,巴公驿过去折向正北,翻过界牌岭就是高平县地界,贵官们且在馆舍歇息会,俺就要与这里的驿夫换勤,不得再与小郎君说话。”

    “巴公驿?”听到这个名字,郭炜不由得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大牛叔,哪里是巴公原?”

    “小郎君怎的也知道巴公原?北边紧挨着界牌岭的那一大片土台子不就是巴公原么,这巴公驿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张大牛右手挥鞭指向正北方的那一片黄土垄说道。

    郭炜顺着驴鞭的指向仔细看去,原来更远处那名谓界牌岭的土山本就不高,目测过去与自己所处之地的高差不超过两百米(虽然“米”这个单位无人使用,郭炜的穿越方式也不支持拿自己的体态特征做长度参照物,但是前世练就的对比目测能力并未丢失,有房屋建筑和树木为参照,郭炜自信还是估得准的),而且大落差的地方就集中在远方高地,到了近前与平地相接的一段则是坡度极缓,落差也就在五十米左右,坡上的野草也是生长甚密,想来是草根盘结水土保持良好,土坡也就没有被冲刷成沟壑纵横的黄土塬,因此算得上平整开阔且有一定的居高临下之势,确实是预设阵地的良好选择。

    再转头看看面前的平地,两边更加开阔平整,大多已经开辟成旱田水浇地,驿馆就坐落在中间,若是在此排兵布阵也尽摆得开,作为出发阵地虽然有仰攻之弊,却也不能算死地,客军的话也不能有更好的选择。

    “果然是双方都很有道理的战场选择啊!”随着驴车的前行审视了一番整个巴公原周边的地形地貌,郭炜不得不在心中暗叹,诚然,在现在所处的时空,这场关键性战役尚未发生。

    在巴公驿稍事休息,与张大牛热情告别之后,车队迎来了养精蓄锐的另外一批马、驴……和人,这回郭炜摊上的却是锯嘴葫芦,三十多岁的憨厚汉子,从不主动说话,答话有时候也要憋半天,于是问了半天才知道他姓李,名叫富贵。没奈何,郭炜只能勤观察勤咨询,好导游带来的好福利没有了。

    一如张大牛所说,出巴公驿不远,驿路又从东南―西北走向转回南北向,翻上界牌岭之后却没有上坡时那么陡的下坡路,前方整体地势上了一个台阶。

    前行不远,就见左边两山夹峙,南山较高大,山前的村子人烟颇盛,一条山涧自山谷中冲出,水流湍急,到村北因地势渐缓而变缓且开阔,贴着村庄逶迤向东南方向流去。

    “这莫不就是刘崇最后被打崩的地方?”郭炜心中暗暗思忖,随之缠着李富贵追问。

    结果这李车夫吭哧了半天才说明白,村子叫做许庄,此涧也因此名为许河,许河由山谷中多股水流汇集,并东南向流入丹河。夹峙许河的两座山,北边较矮且坡缓的是皇王山余脉,南边坡陡且高的是北岭山,在两山之间的山谷深处,许河的两个源头汇流的地方还有一个村子,叫做秦赵村,又叫康营村,故老相传是赵国的光狼城。

    而李富贵之所以这次回答得如此全面具体,那是因为“鹅就是秦赵村的人”。

    终于看到了长平秦赵古战场的第一个遗迹,郭炜很满意,而且这个地方很可能还是刘崇南寇大军灰飞烟灭的最终战场,郭炜更加满意。

    一路话少也有个好处,车夫专心致志赶驴驾车,日头刚刚偏西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高平县城。众人随意用了些干粮食水,又焕然一新精神百倍地赶当日最后一段路,离日落还有差不多两个时辰的样子,从高平县到长平关四十五里路程,不会太紧张。

    经过纵贯南北长仅一里地的主街道出高平县城北门,驿路再次折向西北,地势也渐趋险峻,两边山势往中间逼来,将原本一路上都看不到的丹河也挤得靠在驿路右手边,随着太阳逐渐西沉,道路两边越发显得黑黢黢的,饶是张永德等人也有些紧张,只催着速速赶路。虽然车夫又换了人,不再是那个木讷的李富贵,却再也无人与郭炜闲话。

    谨慎终究是有报偿的,一行人等在晚霞照映下进入长平关的时候,晡时刚过,他们勉强算是踩到了饭点。

    张永德打发随行副使、供奉官康延泽去处理车辆等事体的交接,其他人全都扑到桌边狼吞虎咽起来。

    说起来也可怜,这年月虽然没有哪国元首或者首脑认为中国人吃饭多了,大家还是一天只吃两顿饭,跟阿三差不多的生活,就连不怎么活动的人都能饿得前心贴后背,更别说这样日行百多里的长途跋涉,即便都是乘马坐车,而且途中还用自带干粮补充了点体力,却仍然都是顶不住。

    郭华郭芝等女眷当然是另有小间单独进食,郭炜却是和这帮膀大腰圆的军汉挤在一起热闹,因为与军汉们消灭食物的能力比起来,这个小吃货也就算不得吃货了。若是在两位姑姑身边,一手抓着一个蒸饼大嚼,同时还能低头用嘴就着热汤的郭炜,铁定要被温柔地训斥,而这类情状在军汉们中间是再寻常不过。

    郭炜这时刻还有心思关心军事地理问题,刚闷下去一口汤,嘴里还嚼着蒸饼,就含含糊糊地说道:“这长平关真是险峻,南面一条狭长的山谷,谷中还有丹河流过,两边山高怕不有六七十丈,长平关正好控扼在两山之间最狭处,南口看山下也有四五十丈,北口往西北行又是一片坦途,真有一夫当关之势啊……不过姑父可知岭却在什么地方?还有雕窠岭呢?前番张大牛所说丹朱岭和南公山,小侄可以对得上,就是忘记问岭和雕窠岭了。”

    张永德被问得怔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应着:“这个……吾确实不知,虽然来过此地,吾却不曾问过。”然后扫了一眼郭炜,总觉得这个内侄古里古怪,才十岁的孩童关心的居然是这些。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俗话说的‘将家子’就是这样出来的?”张永德没再说话,只是心中忽然泛起这种念头,然后摇摇头扫清思绪,又专心对付食物去了。

    张永德都不再接话,其他军汉更是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想和郭侍中的长孙拉关系也无从入手,于是一个个埋头吃饭,室内除了郭炜还在念念叨叨,就只有一片唏呖呼噜之声。

    郭炜郁闷了半晌,正奋力把最后一块蒸饼吞下,却听门帘一响,一人朗声说道:“郭小郎可是在问岭与雕窠岭?”\');
正文 第七章 河东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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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听得有人进门说话,而且说话的对象似乎就是自己,连忙抬头看去,却见来人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军官,身材孔武有力,样貌周正甚至有些俊秀,或许正是因此,他还蓄了络腮胡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魁伟些,这军官却正是被张永德支去做事还来不及吃饭的康延泽。

    “对,我就是问岭与雕窠岭是在何处,世叔可是知道?”虽然河东之行以前郭炜并不认识康延泽,但是与张永德随行的几个供奉官和内殿直知晓了郭炜的身份,多有攀附,这康延泽是后晋的河中节度使、兼侍中康福的第二子,其长兄康延沼又自领一军在郭威麾下北征,郭炜叫康延泽世叔根本没有心理障碍。

    看康延泽不待坐下就要说话,郭炜又连忙摆摆手说道:“世叔莫急,此事可以慢慢说,奔波一日还未进食,世叔还是先用膳。”

    康延泽原本就是做做样子,现在有郭炜这句话,当然不会委屈了自己,忙找个位置坐下来对着食物风卷残云。

    吃过一段,肚子里得了些油水,精神也上来了,康延泽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嗯,我原先也是不知道的,方才在外间听郭小郎说起,便找此地驿长问了问。这岭就在脚下,主峰在西边,长平关就是在岭上依山而建,长平关东面也叫南公山,西面还叫岭,有时候长平关也可以叫岭。那雕窠岭则在长子县西边数十里,又叫雕黄岭,与发鸠山相连。”

    “这里不是丹朱岭么,怎么是岭?那雕窠岭从这里去又要怎么走,雕窠岭可由山路通向何处?”郭炜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再也想不到答案是如此的简单,难怪以前看谭其骧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怎么也找不到这两个地方。不过这个事情很重要,还要确定一下,不要搞错了。

    康延泽不由拍拍自己的后脑勺:“这个却不曾问得,郭小郎既然有这许多问题,不如找来驿长细细问。”说完立刻出门,没一会儿就抓了个中年汉子进来。

    这个中年驿长倒是伶俐,尽管发现提问的只是个总角童子,惊讶却也只是在眼中闪烁了下,脸上一丝异色都不曾有。

    想来康延泽有过吩咐,大略知道了这个童子身份尊贵,驿长便肃立一旁恭敬地解答问题:“此关确实叫岭,关名是因山而起,而因地名、掌故则叫长平关。此山就是岭,这是山的本名,因为岭上有大石似豕形,名叫石,又因为此石皆赤色,故而又名丹猪,山岭的名字就是因山石而来。后来有些不知就里的文人附会,把‘丹猪’误作‘丹朱’,还造出许多传说,或曰此地乃丹朱封地,或曰此山是丹朱陵。”

    “原来都是文人附会啊……”郭炜不由得心中大为惊叹。

    有些文人还真是酸得可以,就像这康延泽的父亲康福,原本是沙陀人,出身小校,听不懂文人话的,任职天水的时候有次生病,某个文人来探视看到康福拥被而坐,出来就和人拽文说啥“锦衾烂兮”。

    真是的,兮什么兮,这又不是楚辞表演赛,好好说话不会啊?兮来兮去的人康福大老粗听得懂么?

    结果康福一边听不懂一边心思还挺多,这一想就想太多了,马上招来此人怒斥:“俺虽然生于塞下,那也是实打实的唐人!怎么可以说俺是烂奚呢?”(这种在世界第一大国混到点身份便以此国公民自居,同时蔑视曾经的同类之心态,所在多有。)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酸文人的清算不是啥要事,郭炜可还要有不少问题咨询驿长:“那么老丈可知那雕窠岭从这里去要怎么走,雕窠岭可由山路通向何处?而且那块石多大,可是通体红色?”

    驿长依然是恭恭敬敬地知无不言:“此地在长子县南面四十里,顺着西北向的山谷行数里地,出谷往北就是长子县;而雕窠岭又在长子县西面四十里。若是不进长子县,则出谷口后一直向西北行,见到那山便是雕窠岭了。雕窠岭确有山径可通晋州①与沁州②,不过山路险仄难行,只有当地猎户及采药人熟悉怎么走。那石大如巨屋,白天在这里便能看见,确实是通体赤色。其实,岭上很多石块都是通体赤色的,暴雨时山洪冲沙石入丹水,浮沙赤赭,水流如丹,丹水便是因此得名,乡人无知,便说是白起杀降血流成河。”

    “老丈真是渊博,多谢啦。”郭炜习惯性地躬身送走驿长,实际上却走神了:“很多山石都是红色的?会是什么呢?”

    郭炜的走神模样众军汉这几天倒是常见了,郭家小郎君早慧是众所周知的,非常人必有非常之处,众人却是不以为意,于是各自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车队又是卯时即起,于辰时初刻迎着朝阳出发,这边的山谷比起来时的那段险路,里程既短而又更为平缓,不过数里地即已出谷,潞州地面比起泽州更显开阔,剩下的路十分顺畅,经过长子县一次换马换驴……换人,晡时未到,车队已经开进了潞州城。

    这潞州城不愧是昭义节度使的驻所,比泽州城可大得多了,城墙高峻女墙射孔齐备,四门敌楼瓮城一应俱全,车队看到的南面城墙总有四五里长,确实是河东的太行锁匙。

    不过城内的热闹就吸引不住车队人马了,毕竟都是混在东京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热闹得过东京呢?

    驿馆交代的事情自有到城外亲迎的节度府属吏打理,一行人在其他陪护人员的引导下便直奔节度府,而郭华姑侄两个自然是带着家将与张永德等人分途,他们会以亲属见礼另行安排。

    当晚,昭义节度使常思在府中宴请朝廷的贺生辰使,宴会是隆重的(据操办人员私下说,其隆重程度是空前的――因为节度使就从未宴请过别人),会见气氛是热烈的(同样是空前的,因为从前的访客都是在门房用一杯酒打发掉),一时间宾主尽欢。

    宴会之后的家庭聚会倒是别有一番温情,毕竟郭威幼年失怙,有一段时间是由娘家在壶关的从母常氏抚养,自小对常思就是以叔父相称,郭炜等人自然是礼数周到;而郭威也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已经是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枢密使兼侍中,权柄一时无两,常思对待郭威的家人当然也是一派宽厚长者之风,六十多岁的老人与十岁童子中间隔着两代,却也有些相得。

    在稍微努力地解释了一番此次出行目的及为此而从朝廷获取的便利之后,老少双方达成了谅解,郭炜将按照原定计划明日出发去晋阳,当晚就留宿在常家。

    乾?三年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①晋州:今山西临汾。

    ②沁州:今山西沁源。\');
正文 第八章 车匪路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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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的日食让众人深感不安,别说是张永德了,就连常思也劝郭炜一行取消往晋阳的行程,更不要去邢州了,干脆就在潞州等着张永德巡检泽潞结束,再一起返回东京。

    这郭炜如何肯答应,虽然曾经的历史中张永德在潞州是安全的,但是天知道当时他是如何得知小皇帝刘承?给常思下了杀他的密旨,又是如何安全地面见常思将其说服的,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敢保证自己留下来以后历史会照着原样走一遍?

    很显然,前世所知的历史里面,宜哥是待在郭府没动的,而现在自己跑潞州来了,用历史穿越界的俗话来说就是自己已经“撬动了历史的车轮”,既然不能保证车轮沿着原先的车辙,那么就该万分小心才是,不然要是车轮碾自己身上了咋办?

    君子不立危墙,潞州肯定是不能待的,其危险程度仅略逊于东京,而且今后进驿馆也不能声张自己的身份,只用驿券含糊过去――至少在出河东之前是这样,这河东节度使可是小皇帝刘承?的亲叔叔刘崇。

    不过这些心思显然是无法对人言的,用后世的唯物主义哲学对付日食恐慌也是笑话,好在郭炜的急智不错,古人的日食示警迷信也不会说适用于芸芸众生,郭炜当然是宣称自己一行根本就没资格上史书,这日食很显然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许是这个说法让张永德等人稍稍安了些心,也或许是郭炜的坚决态度让他们不能强硬阻止,总之,乾?三年十一月初一的日食并未终止郭炜的晋阳之行,它只不过拖延了半日行程,当天午后郭华郭炜共乘一车,在两名家将的护卫下出发了。

    一如郭炜预料,日食果然没有那么可怕,他们这一路上相当顺利,潞州到晋阳只用了四天,沿途还走马观花地注意过太平驿①、梁侯驿②、昂车关③、石会关④、团柏谷⑤、晋安寨⑥等重要战场,十一月初四晚赶到晋阳的时候,离冬至还有两天,于紧凑的行程当中得到了一整天的休息时间。

    十一月初六,己巳,日南至,帝御崇元殿受朝贺,仗卫如式。

    这一天,郭华郭炜则在晋阳西郊郭简的衣冠冢前凭吊。

    郭威的父亲郭简出任顺州刺史未几,便被幽州刘仁恭破城,落得个尸骨无存,这时候郭威才三岁,其母王氏只得在晋阳郊外立了个衣冠冢。才没过几年,郭威尚不满五岁,王氏又因为哀伤过度去世,就于郭简的衣冠冢旁合葬,可怜唐末以来河北军阀混战不休,郭氏家乡邢州尧山的祖坟已经无处可找,这时候才勉强有个慎终追远之处。

    次日,一行人早起继续赶路,这回则是一路向东,途经鸦鸣谷⑦之后便遇上了绵蔓水⑧,然后就一直顺着绵蔓水的流向向前,在通过承天军⑨以后进入了太行山八大陉中最出名的井陉,这井陉的出名,便是因为其属于无数兵家进出争夺的战略要隘,更有许多脍炙人口的著名战役发生于此,其中最出名的估计就是井陉东口发生的背水之战。

    因为自然条件的限制,井陉驿道险仄难行,太行山裂谷两边的石壁峭狭,道左则是湍急的绵蔓水,驿道最窄处甚至车不能方轨、骑不能并行。幸好这时候驿路上人烟稀少,而且多半都是普通商旅行脚,远远地见到了郭炜等人的车马,识得是官府的驿马,便早早地就避让两旁,总算是没有耽搁他们的行程。

    到了十一月十一这天,日过中天的时候,郭炜一行人挥别相伴多日的绵蔓水,经过当年韩信背水一战的主战场,前方道路两旁已经渐形宽敞,两边从高耸的石壁变成了起伏的山坡,山坡上生长着低矮的松树。

    当路边一片密密的野生枣树林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驿夫告诉郭炜,顶多再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土门,而土门往东十里就是获鹿县,半个时辰就可以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麻烦来了。

    前头开路的家将王春正骑马慢步经过野生枣树林,五个人毫无预兆地从林子里面窜了出来堵在道路中间,把那匹可怜的驿马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没把王春给掀下马背来。

    “响马?绿林好汉?这一点都不专业啊,既没有响箭射住阵脚,也没有锣鼓梆子一声响,怎么就窜出来劫道了?而且就算不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那你们做强盗也多少职业点,像什么双刀双锤峨眉刺啦,板斧禅杖杀威棒啦,这些亮出来也能证明你们的专业精神嘛……现在这一个个都提着什么东西,都是一副什么形象?”郭炜还在这胡思乱想一点都没进入状况,也难怪,他两世为人都没有见过一个强盗,前世见过的全是影视剧里面的表演专业户。

    幸好其他人都相当正常。那个赶驴的驿夫虽然怕得腿肚子都有点转筋,却仍然尽职地努力把驴车停到了路左,掏出黑布袋把驴眼一蒙,然后自己就钻车底去了。

    王春迅速退回车前,从行囊中取出小圆盾套到左小臂上,然后抽出腰刀;另一名殿后的家将章瑜则驱马超过驴车,同样装备好刀盾护在车厢旁;郭华更是无愧于将家子的名号,先打行囊里面取出样东西塞到郭炜手中,然后又取了把雕弓擎在左手,一副箭袋已经挂在了腰间,人也闪出车厢护在厢门处。

    郭炜看看手中的东西,却是一把短弩和一袋子弩箭,短弩与弩箭的大小正合适,十岁的孩童用起来相当方便――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威力不足。

    不过瞧瞧劫道那五人的装备,郭炜摇摇头,这弩箭的威力足够了,对面都是布甲职业,三个拿法杖的――呃……不是,是木棍;一个拿着把柴刀,柴刀虽然锈迹斑斑,还豁了两个口子,铁器的分量总还是在的,这个倒是可能算缺装备的战士;最后一个拿着的是个奇形兵刃,一人高的木棍头上套了个横刃铁器,看着像戈,又像是锄头……其实就是锄头,这个是农民职业?

    “五个对五个……嗯,这边虽然有一个钻车底了,还算势均力敌。由谁来开怪呢?”郭炜转动着手中的短弩,眯着双眼望向前方。

    ①太平驿:潞州西北八十里处的驿馆。

    ②梁侯驿:潞州西边一百一十里处的驿馆。

    ③昂车关:在今山西武乡县。

    ④石会关:在今山西榆社县西北,与昂车关扼山谷两端,出即团柏谷。

    ⑤团柏谷:在今山西祁县,晋阳出兵向东南及南方的重要通道。

    ⑥晋安寨:在晋阳城南,后唐张敬达讨伐石敬瑭,曾驻兵于此。

    ⑦鸦鸣谷:在今山西寿阳县东南,是与平定县连通的重要管道,谷径幽邃,昔有迷谷中者,见鸦飞鸣得路,因名。

    ⑧绵蔓水:滹沱河的支流绵河(又称桃河),从山西横穿太行山的断裂谷入河北汇进滹沱河,沿河的隘道就是井陉。

    ⑨承天军:即今娘子关。\');
正文 第九章 骑马砍杀?武侠?仙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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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手持短弩打量着面前的局面,心中竟无有丝毫的慌张,有的只是对自己第一场战斗的跃跃欲试。

    其他人却都不是这样的欣然。

    那个驴车夫就不去说他了,现在正缩在车底下两股战战呢,那有节律的振动连车厢里面的郭炜都感觉得到,不过也难怪,只是个普通驿夫而已,完全是为了应付官府派差,这时候没有吓得屁滚尿流就不错了,更别说前边还记得没让驴子瞎跑,还让车子停在道路左边有利于防守。

    郭华的神情虽然看不出紧张,却是很严肃,在她看来己方有战力的三个人,那两个马冲不起来,又没有长兵刃,多半要依靠驿马组成防线了,而自己更是只有弓箭,双方靠这么近,其实并不好射,她也只有背靠车厢静静地寻找等待着射击的机会。

    王春章瑜两个更是心中忐忑了,虽然自己并不害怕战斗,而且对方看起来就非常不专业,但是后面车厢里坐着的郭府女郎君和小郎君都金贵着呢,那五个贼盗既有长兵刃又有重兵器,一个不小心让那两位伤着碰着可就万死莫辞了。

    想到这些,两个不约而同地下马,让两匹马和驴子组成一边障碍,自己则牢牢地堵在前面。

    那五个兼职劫道的就更是麻了爪。

    本来拦路五人组的主职业都是农民,一般情况下还真不敢犯法。

    但是这些年河北就没少过兵灾,那大晋朝的时候和契丹连年在河北拉锯不提,就这大汉建立的几年,契丹还不是经常性地过来打草谷。

    虽然来打草谷的契丹军都是以抢劫为生为乐,并不愿意和朝廷大军厮杀,但是朝廷大军都远在东京呢,等朝廷发兵过来征讨,契丹军早就跑得没影了,再等朝廷大军一班师,那契丹强盗又来了。

    朝廷在地方本来也有州兵,节度使还会招募些乡兵,但是这些兵卒平日间鱼肉乡里倒是把好手,碰上契丹军那就根本不敢出城,于是州城县城都没事,巨族坞堡多半也能保平安,一般的散居村落就倒了大霉,经常是契丹军洗过之后连种子都剩不下。

    最近听说朝廷派了一员大将率大军驻扎在邺都,前锋军甚至驻到了贝州①、镇州②等地,或许今年可以免了被打草谷,但是往年的积粟早就没了,今年又碰上水患歉收,日子难捱呀。

    无奈何,五人组只有操起棍棒锄头柴刀,到这片野生枣树林打些野枣、弄些柴禾,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好的副业。

    这不,本来看着过来的两骑一车气派挺大,来人更是衣着光鲜,瞅着就是富贵人家,五个人还琢磨着是天随人愿,一锤子买卖做下来可以管好几年。

    结果跳出来一劫道,话还没说呢,对方就亮刀子结阵了,看模样还都是训练有素的兵丁,行事也沉稳,肯定是硬茬子了,估计咬不动。这时候要说退回去,一则有些不甘心,二来也不好和对方商量啊――哦,一开始悄没声的窜出来摆明了要劫道,现在说自己只是在树林里待累了,于是跑出来在驿道上表演武术器械?这也得有人信啊。至于玩敌前撤退嘛,五个人更是一点信心都没有,没看那两个精干兵丁都是有马的么。

    五人组一时间就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局面。

    于是乎两队人马就这么僵持在距离土门要隘仅仅一个时辰路途的驿道上,一方面谁都不方便转身跑路,另一方面却是谁也不敢首先开衅。

    郭炜在一旁看着八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摆造型,心里着急啊。我说你们五个人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至于自己这边,郭炜看看马,再看看车套上的驴……没办法,两个家将带自己两个骑马跑路,一不见得跑得过,失了锐气说不定更糟;二来其中一人带着三姑也不方便。让三姑带自己骑驴跑路,两个家将骑马断后,这个方案倒是可以考虑,但是这时候怎么解套?

    既然富有经验的家将都没有动,郭炜就更不敢主动用弩箭开怪了,这时候任谁都看出来五人组的骑虎难下,还去主动招惹他们岂不是帮他们做出选择么?

    像现在这样,静待其心理动摇回身转进确实是正途,但是这没有把握啊,现在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要是等到黄昏对方还不跑,自己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不是送菜么?

    都怪时局板荡,让井陉这么重要的交通要道变得如此荒凉啊,如果道路繁忙一些,虽然一般的商旅行脚看见这里的武装对峙必定早就躲起来的,可是指不定有什么神经粗大的车队直接闯过来,那不就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了么,这劫道五人组肯定会落荒而逃了。

    郭炜就这么观察啊,欣赏啊,思考啊,盼望啊……终于,在郭炜心头的千呼万唤中,一辆大车自西边疾奔过来,一路带起漫天烟尘,尘土中远远传来一声断喝:“这是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在土门口剪径!”声音洪亮,侵彻力满点,其中透露出声音主人的中气之十足。

    随着这声断喝传来,劫道五人组与家将二人组同时虎躯一震。

    家将二人组背对来人,倒是没空转头去看,只是把右手腰刀又紧了紧,稍稍舒展了下猿臂,双目如电般射向劫道五人组。

    劫道五人组就有些不堪了。

    听到声音的时刻,他们虎躯第一震;转头看向西边,烟尘滚滚的也看不清楚来人,但是车前那老驴放开四蹄,却也威势十足,隐然有森森甲兵之气,于是五人组虎躯第二震;再被家将二人组双目一电,看这二人精神焕发的样子,五人组不待虎躯第三震,便步调一致地迅速扔器械、转身、低头、抬腿……跑了。

    劫道五人组刹那间步调一致地变成了短跑五人组,步调不够一致的地方却是五人组变成了三个组――钻树林的一边一个组和沿驿道向东跑的昏头一人组。

    僵持得有些令人窒息的形势瞬间崩塌,家将二人组并没有乘胜追穷寇,反而稍稍转身面向道路护住了车厢,郭炜却得空欣赏了下短跑五人组那破纪录的英姿,然后回头打量西边来人。

    西边过来的大车逐渐奔近,烟尘中隐隐看得见驾驴赶车的却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道童,旁边那个候补车夫也是同样年纪的道童,都不像是能够吼出那声男中音的豪杰英雄,很显然,英雄还坐在车中间,隐没于烟尘里。

    只是看他能驱使两个道童做车夫,想必是武当或者全真的某位高人?呃,现在有武当和全真么,郭炜还真是不太清楚,又或许是蜀山的?

    ①贝州:今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

    ②镇州:今河北省正定。\');
正文 第十章 老神仙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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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西边来路疾奔而至的驴车随着靠近逐渐减速,在郭炜所乘大车边上缓缓地停了下来,烟尘散尽,两个驾车的道童身后露出一个老道来。

    严格说来,这人不敢说就是老道。

    首先,此人的年龄就看不大出来,粗看其须发斑白却又并不枯槁,一副美髯那是打理得相当整洁雅致,怎么也该有六十开外;细看其面容,则是珠圆玉润有若少年,只不过是脸上那种自然的成熟说明其应该不低于四十岁,这年龄就实在不好估计了。

    其次,长得这个样子的老道看着比较稀罕,不像是郭炜知道的那种宗教界人士,因为大略看他道冠儒服就有些奇怪了,再看其身材长大膀阔腰圆更是俨然武夫一个,这职业还真是不好凭外观立刻断定。

    另外,这人长得也是有些古怪……

    郭炜还在这边打量呢,长得有些胖大的章瑜却比短小精干的王春更早迎了上去。

    章瑜与那老道见礼致谢的时候,郭炜才猛然发觉为啥看老道长得古怪了――因为他和那胖胖的章瑜一样长了个圆圆的脑袋和一张圆圆的脸,但是感觉上却又完全不同。

    章瑜长得这个样子,那是显得富态可喜,一张包子样的圆脸总让人有想捏一捏的冲动,这种长相可以迅速降低对方的警惕性;而这老道的圆脑袋圆脸却是一点憨态也无,配上他的那副美髯,倒显得威仪十足宝相庄严。

    不过看这两人道貌岸然的礼节毕至,郭炜倒是理解了为啥迎上去的不是向来行动敏捷的王春――虽然章瑜和这老道精神修为气质完全不同,但是长得像就是原罪啊,南海鳄神还能珍惜段誉呢,这两个长得像老顽童的家伙不会也是一见倾情、惺惺相惜?

    郭炜正思忖间,那个神情庄严的老顽童就在憨态可掬的少年老顽童引领下向他走来。

    郭炜早已下车,这时候慌忙躬身行礼,脸上也摆出十分的感激与恭敬:“郭宜哥多谢老……老丈救命之恩,敢问老丈仙乡何处,去往何方?”

    “小郎君不必多礼,驱此贼寇不过举手之劳,老道不敢居功。”这老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脸上则是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样子:“听贵属所言,小郎君要去邢州尧山县?老道云游四方,行无定处,今欲往观尧山上古帝王之迹,与小郎君同路相伴,不知是否叨扰?”

    “不敢说叨扰,小子求之不得。”郭炜心中大喜,这可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本来就是想着拉他一起走的,至少得到了获鹿县才稍稍安心,现在居然可以一起去尧山,而到了尧山之后既有舅爷家的照应,邺都阿翁派来接应的人也该到了,那就彻底安全了。

    本来在河东走了这么多天从未遇上危险,郭炜还以为古代出门其实也很安全呢,结果刚到河北就碰到个下马威,这时候当然是随行之人多多益善。虽然看这老道主动要求同行,不知道是善意地主动相助,还是有所图谋,但是郭炜抓稻草都有些饥不择食了,而且看此人仙风道骨的样子,应该不会危害自己?不过这老道一直不报名字仙号,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待会私下问问章瑜这胖墩,他们开始都聊了些啥。

    两辆驴车合并上路,之前郭炜还恭请老道坐自己的车,毕竟官车比较好嘛,起码有车厢遮挡风尘啊,不过这老道倒也知趣,以郭三娘这个女眷不适合坐敞篷车给推辞了。

    驿道还是比较窄,为了让开来路的车马,两车并不能并行,郭炜便在前车开路,这边招手就把章瑜叫过去了:“章肥猫(郭炜取外号的能力还是挺强的,‘章胖子’太通俗没有特色,这胖子平日里爱吃鱼,爱睡懒觉,可不是肥猫么),刚开始你和那老道都说什么了?报了咱的家门?问了他的姓名来历没?”

    “好叫小郎君知道,俺前面就是谢过了陈抟道长的救命之恩,也说了阿郎的身份和小郎君与阿郎的关系。陈抟道长自己说是在华山修道,此次出来云游采风,确是随处游历并无定处,所以在俺说了小郎君要去邢州家乡以后,道长愿意同行。”章瑜早就对郭府小主人给自己取的别致外号无可奈何了,反正也拒绝不了,反对不得,那就受着。不过他也知道郭炜并无恶意,这样给家将取外号反而显得亲近,所以也不会暗中气恼。

    “哦……你都说了咱的家门啊,难怪老道都知道我要去邢州尧山了。”郭炜随口应了一声,头缩回去靠着坐垫休息,心说也不知道这老道知晓自家身份以后,这么热情的结伴同行是什么特别的目的,这心思刚想到半截,忽然愣住了。

    郭炜又坐直了把头伸出车厢,冲还没走开的章瑜急切地问道:“等等,章肥猫你刚才说什么?你说那老道啥名字?”

    章瑜被郭炜这样的一惊一乍搞糊涂了,眨巴眨巴两眼,有些无奈地小声回道:“陈抟道长啊,俺前边都说两遍了。”

    原来是他!居然是他!

    难怪看不清楚年龄了,后世传说中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神仙嘛,内丹方药功夫都是出类拔萃的修仙之人嘛,还是太极思想的开创者呢,养生有道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记得他在唐末生人,唐僖宗的时候就召过他,后唐长兴年间他还曾经交游洛阳,试图应考进士的,那时候据说就有五十多岁,到现在这不得有七八十岁了?真是看不出来。

    不过既然是陈抟,那么道冠儒服就很平常了,他早年就是个纯粹的儒生,热衷仕途,非常关心时政的,修道那都是因为唐末军阀混战破坏基本社会秩序,以致其仕进无望以后的退而求其次。

    不过陈抟这人很自恋的,而且始终也没有绝了政治抱负,连表字都是“图南”,还曾经揽镜自照,顾影自怜地说:“非仙而即帝”,如此自恋,那髯口当然要好好修饰,才对得起这张脸了。正因为陈抟的政治野心不息,所以在那个时空的历史中,周世宗驾崩的消息传到华山,这老儿都十岁了,还乘着白骡,由数百个市井恶少簇拥着,欲入汴州图谋一番大业。

    不过陈抟出身不高,又没有任何军队基础,光靠着见识实现不了什么政治野心。倒是他这么混来混去始终不离政治漩涡,而又假模假式地修道炼仙,活得又够长,却也博得了偌大名声,这名声也就被赵匡胤赵光义他们利用了去,造出许多政治谣言,其中最可笑的就是《神仙传》里面说:“初兵纷时,太祖之母,挑太祖、太宗放篮以避乱。陈传遇之,即吟日:‘莫道当今无天子,都将天子上担挑。’”

    这不是瞎扯淡么,赵匡胤比赵光义大了有整整十二岁,赵匡胤上面还有一个早夭的哥哥,那杜氏老夫人三十多岁挑着一个婴儿和一个半大孩子躲兵灾?那十二三岁的赵匡胤这么懦弱无能啊。而且赵光义是后晋天福四年(西元939年)生的,那时候哪来的兵灾?更别说他们的爹赵弘殷还是禁军的小军官,他们都是在洛阳和汴梁军营里出生与生活的。更有人解读成当时是后唐末年,躲得是石敬瑭与契丹联军,这就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既然是陈抟,他游历天下倒是正常的,为了政治野心而了解天下局势以及民情嘛,不过接近我是不是也有深远目的呢?”郭炜仰靠着坐垫,右手托着下巴,嘴角勾出邪邪的笑,总结性地想着:“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反正这几天是要一起走的,那么我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呢?”\');
正文 第十一章 两日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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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路程,章瑜便在陈抟所乘驴车旁边绕来绕去,不断地旁敲侧击,打探着方方面面的信息。

    这,当然是郭炜的吩咐,因为从东京到河东的这一段走下来,郭炜已经发现了章瑜的一个优点,大概是因为长得比较有亲和力,与其交往的人通常戒备心会降低,于是经常给他弄到些别人得不到的小秘密,久而久之,章瑜自己也喜欢并且擅长去主动刺探情报、发掘真相了。

    由于路上遇匪耽搁了,当天到获鹿县已经是晡时,郭炜当然是大包大揽地应承了陈抟一行三人的食宿,而且吃饭的时候郭炜已经是围着陈抟转了。

    不过当晚并没有秉烛夜话促膝长谈的桥段,更不曾抵足而眠,一则是辈分不同,二则是交情不到,而且天天一日三四驿地跑下来,郭炜的精神虽然顶得住,宜哥这副小身板可是再怎么锻炼过也不成。

    好在到尧山少说还要两天,路上尽有时间。

    十一月十二从获鹿县出发,方向折往南偏东。一早郭炜便蹿上了陈抟那辆敞篷驴车,理由当然是小子好学,要抓紧时间当面向老神仙请益。

    陈抟自然是来者不辞,这么年幼的崇拜者还是第一次碰到,也是挺有面子的。而且一番交谈下来,则更是让陈抟大感惊奇,这郭宜哥的见闻和灵识不要说总角童子了,连修道多年的成年人都未必有,虽然因为稚气未脱而时出荒诞言论,可其中的真知灼见还是不免让陈抟生出“天纵奇才,今日始信人有生而知之者”的概叹。

    而且郭炜的话术相当精到,每当陈抟觉得这小孩的观点荒谬至极的时候,郭炜总是适时地表现出好奇宝宝的样子,让陈抟虽然吹胡子瞪眼睛,却并不曾真生气;而当陈抟被他的观点所吸引,或追问或沉思的时候,郭炜总能够继续阐发议论,甚至在讨论丹方的时候还能举一举实例,勾得陈抟是心痒难搔,恨不能当天就能在华山道观丹房一试究竟。

    赶驴的两个道童清风、明月(连神仙给徒弟取道号都不能免俗,这两个道号简直是俗不可耐)听得似懂非懂,心中也是对郭炜大为佩服,想不到对方比自己还要小上个五六岁的,又不曾经过陈抟的教导传授,怎么却能在天文、术数、方药和炼丹方面都能有这么多独到见解?虽然有些说法荒诞无稽,明显把陈抟都气歪了鼻子,但是另外一些说法可同样让陈抟就要手舞足蹈了,陈抟的这种兴奋劲,他们以前可没见过。

    郭华他们几个就完全是一头雾水了。

    郭华只听见侄儿顶着寒风在那老道的身旁滴滴呱呱地说个不停,看那老道则一会儿点头赞叹,一会儿吹胡子瞪眼睛,一会儿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真个是神情百变。虽然一直知道侄儿成熟聪慧,却也从未见过他如此话多,而且明显看样子与那老道谈得颇为投机,好奇之下八卦的心就飞扬起来,也是支使章瑜过去旁听。

    结果听了一段之后,章瑜完全苦了脸,这一老一少说的话,单独掰碎了一个个字或许听得懂,不少用词也能明白,都是天文地理阴阳八卦方药炼丹之类的词汇,可是一旦连成完整的话,那就彻底听不懂了。

    无奈之下,章瑜也只好依此回报给郭华,把郭华给整迷糊了,家中有这类藏书么?宜哥看过这类书拜过这类师傅么?从来不曾见过啊。

    老少两个越交流越热烈,迅速升格成忘年交,两个忘年交就这样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另外五人则关注并且无奈、佩服着,倏忽间走完了两天的路程。

    这两天里其他人能够插上话的时候就是过栾城和柏乡,在栾城自然有当地的驿夫口沫横飞地讲了契丹主如何暴毙杀胡林,又怎么被其下属制成了帝?①;到柏乡则是家将二人组与陈抟共同交流拼接关于柏乡之战的见闻,却也是另有一番热闹。

    热闹充实的时间最易流逝,到了十一月十三这天午后,两批人在尧山县驿馆前告别,陈抟自与弟子驱车往尧山访胜,而郭炜一行交卸了驿券,另行雇车前往柴家庄。

    “今日与小友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陈抟游过尧山当速返华山,定要将小友讲过的丹药炼出来,还要把小友出的术数题解算。今日丙子,小友归乡,我游尧山。”分别的时候,陈抟比郭炜还要依依惜别,因此如此这般的告别词脱口就来。

    “丙子?丙子!乾?三年十一月丙子!”郭炜本没什么伤感,不过为了礼貌还是得表现一下惜别之情,结果却被陈抟说话中的一个关键词震了一下,以后几乎就是心神不属地完成了告别仪式,随后乘车去往柴家庄。

    众人只当是他与陈抟刚刚聊得投机,这却骤然分别,心中有些不豫,于是也不打扰他酝酿情绪,只是专心地赶路。却不曾想郭炜此时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

    丙子,诛枢密使杨?、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夷其族。

    史书上具体的词句,郭炜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当时也不曾去推算这十一月丙子是哪天,因为郭炜的人生计划里面并没有重生穿越去后汉!

    郭炜只记得这事发生在乾?三年的十一月,所以他千方百计地做这么多事出来,要的就是这个月一定要跑到东京以外,具体是哪天,郭府也没有印刷好的黄历,钦天监也不是可以随便找的,郭炜推算不好,更何况有了自己这个变数,难保事情会原样时间发生。

    目前看来,恐怕事情还是一如史书记载那样发生的,因为到现在也没有传骑飞报京师有啥变故,说明前段时间没有这样的事,而那个小皇帝刘承?及其近侍也不像会打消计划息事宁人的主,那么就是在今天了,乾?三年十一月十三,丙子。

    唯一的变化就是,郭炜自己和郭三娘跑了出来,嗯,还有郭府的家将二人组,若是没有自己的话,基本也就是与郭府共存亡了。

    就是在今天的早晨,应该是早朝前,杨?、史弘肇和王章便毫无戒备地被杀死在宫中等候上朝的地方,随后三人的家属及部曲、?从也会被杀得干干净净,小皇帝刘承?还会派人送密旨去杀外面的几个重臣及其亲属(虽然都没有成功),包括邺都的阿翁和监军王峻,还有澶州②的王殷以及在潞州的张永德。

    最后,刘承?他们并不会就此罢手,小皇帝会派干叔叔刘铢去灭郭家和王峻满门,派国舅李洪建去杀王殷满门。

    李洪建与王殷同属侍卫亲军司系统,一个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一个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往日交情不错,也或者李洪建试图骑下墙,王殷家虽然被包围看管起来,却没有被杀,连饮食都照常供给。

    刘铢则下手极其毒辣,郭府和王峻家无人幸免,连老弱妇孺都不能例外。

    或者,两个人的使命换一下会如何?那慈祥的阿婆张氏、阿母刘氏,还有虽然辈分隔阂却依然亲近的青哥、意哥、守筠、奉超、定哥、小囡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双胞胎弟弟,能够再见吗?

    ①帝?:中国历史上有一个专有名词“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木乃伊皇帝”的意思,其实仅为契丹太宗耶律德光一人而设。

    ②澶州:今河南濮阳,澶渊之盟宋真宗亲征的地方,其实中原与契丹间的澶州之战有过多次,譬如后晋少帝亲征的那回。\');
正文 第十二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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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溯十个小时,东京。

    乾佑三年十一月十三,丙子,平旦。

    冬至前后是北半球白昼最短的时候,东京真正日出的时间会是在辰时初刻,现在还是寅时,早朝时间都没到,朝臣们已经陆陆续续地从家中赶过来,于广政殿东庑下、西庑下等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平静,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除了阎晋卿,他这天穿得特别多,很臃肿,并且眼圈略微红肿。

    因为阎晋卿对待执政非常明显的不满,让小皇帝的集团找上了他来共同谋划大事。阎晋卿慨然参与,但同时却又首鼠两端,他对大事能否成功全无把握,但是昨天向另一方通风报信却失败了――史弘肇根本就不见他。

    他很矛盾,很彷徨,骑墙的愿望没有达成,要步步紧跟小皇帝则又心中无底,偏偏对先帝还保持着一份忠诚――之所以投入小皇帝的阵营,除了对执政的怨恨之外,这份忠诚也在起作用。

    于是阎晋卿在家里的中堂一夜未睡,对着先帝的遗像又哭又说,凌晨终于下定了决心,朝服之下穿着软甲上朝,无论成败也就是奋力一搏而已。

    不过他完全错误估计了形势――他过高地估计了孤注一掷的难度,同时又过低地估计了对方的阵营深度。前面的错误对他来说是喜剧,后面的错误则是悲剧。喜剧即将发生,悲剧还需要时间发酵。

    与小皇帝阵营的杯弓蛇影式受迫害妄想不同,杨?史弘肇等人从未想过造反,他们只是弄权而已。

    无非是杨?他们弄权弄得非常没有艺术感,这只能归罪于唐末以来的军阀混战,让很多低层军官与小吏未经足够历练便暴得大位,他们都还没有学会这门政治艺术,甚至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连这门艺术的存在性都不知道。

    正是因为杨?等人从未想过造反,而且居然一厢情愿地以为,先帝遗命自己辅政这种状态会是永恒的,小皇帝应该始终是俯首帖耳的。

    所以他们没有丝毫的戒备。

    于是,当小皇帝刘承佑的身边嬖幸,翰林茶酒使兼鞍辔库使郭允明全身铠甲,领着以散员都虞侯奔德为首的数十个殿前诸班甲士从广政殿中冲出来的时候,群臣都懵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东庑下阁下等着上朝的杨?、史弘肇和王章完全没有想到今天等待他们的是这个,面对突变他们无所措手足,于顷刻间就被乱刃分尸。

    然后,杨?他们的兄弟子侄、部曲甚至仅仅是亲信,都在下一刻被分兵捕杀,就连王章那已经嫁出去、而且缠绵病榻逾年的独女都不能幸免,当然还有王章的女婿户部员外郎张贻肃。

    将近午时,杨?等一党全部伏诛,其中首要的十余人尸骸,被车载着运往南北市,在那里暴尸示众。

    东京城内大局初定。

    事情并没完,早朝前的血案,那是所有的朝官都目睹了的,而且清洗杨?一党时,因为他们有许多子侄就在殿前诸班任职,军中互相杀戮,很多人都需要安抚。

    虽然中二,虽然鲁莽,这点政治智商小皇帝还是有的,即使他没有,阎晋卿和枢密承旨聂文进也会教给他知道。

    参与了大清洗行动的殿前军军士们把守住了所有的宫门,刘承佑则在嬖幸近臣飞龙使后匡赞、郭允明和小国舅武德使李业的陪护下,于崇元殿分三批接见了被迫滞留宫中的宰臣百僚、诸军将校和前任节度使、刺史、统军等人,由枢密承旨聂文进宣谕,或者皇帝直接面谕,对众人晓以利害,直到日暮时分,认清楚形势的朝臣们才得以离开皇宫。

    搞定群臣以及诸军将校,随后就是论功行赏兼填补政治空白,这本来就是除了刘承佑之外的几个人策划阴谋的最根本目的。

    枢密使杨?死了,另一个枢密使郭威也在内定的诛杀名单中,枢密使当然出缺,于是以宰臣苏逢吉权知枢密院事。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被清洗,他负责的开封府禁卫工作也出缺,于是以前平卢军节度使①刘铢权知开封府,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国舅李洪建权判侍卫司事,内客省使阎晋卿权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

    只有三司使因此比较专业,同时也不是夺权的急务,所以暂时空缺着。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已经在前不久被调往澶州,而且同属于清洗名单之列,李业便权领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李业等人已经等不及诛杀驻外州的重臣之密旨尘埃落定,这边早早地就分派了刘铢去诛除郭威和王峻家,命李洪建去诛除王殷家。

    正如郭炜所知的历史一样,刘铢执行皇命不折不扣,甚至犹有过之,极其惨毒,郭威与王峻两家的婴孺都无免于难。李洪建对待王殷家则只是派人包围监视,仍然让他们正常获得饮食。

    也就在刘承佑晓谕群臣的同时,十余骑自宫中奔出,使者或持密诏,或持急诏,分赴外州传信,一时间马蹄声声,响彻了东京周围的驿道。

    是日,晴霁无云,而昏雾蒙蒙,有如微雨,人情惴恐。

    当郭炜于这天晡时进入柴家庄的时候,东京的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宫中传骑有的已经到达了目的地――郑州防御使吴虔裕接获急诏,刘承佑诏令其领军入卫。

    另外一个重要使臣、身藏两道密旨的供奉官孟业,则已经无限接近澶州。

    …………

    在柴家庄等着郭炜一行的,不光是柴守礼这一个舅老爷。

    郭华和郭炜都没见过柴守礼,不过相当好认,因为他几乎就是郭荣将来老到五十多岁时候的那个样子,除了神情惫赖、目光游移这几点与郭荣不像以外,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柴守礼的气质不足影响不到郭华的激动,因为他是郭华的亲舅舅,郭华见到他就像见到了阿兄郭荣,又像是见到了停留在五岁记忆中的阿母。

    另外一个郭炜二人就太熟悉了,杨廷璋,郭威第二个妻子杨氏的弟弟,青哥和意哥的亲舅舅,年近四十的美髯公。

    郭威派来迎接他们去邺都的是杨廷璋,确实是情理之中。那时候郭威还想不到时局会有如此大变,因此并不过分担心安全问题。

    杨廷璋只带了一个十五岁的天雄军衙内兵,郭炜也认识,这人名叫郭守文,去年被郭威收至帐下任亲兵。郭守文的父亲郭晖是护圣军②的一个指挥使,跟随郭威征讨河中的时候阵殁。杨廷璋带这个孩子出来,应该是属于锻炼性质。

    两个名义上的舅老爷在见到郭炜的那一刻,齐齐地舒了口气。十岁孩童远行千里,听着就吓人,虽然是有成年人陪同的,现在小郎君安全到了尧山柴家庄,待在这里就足够安全了。而且从这里到邺都不过三天路程,邺都附近又因为备边而驻扎大军,足够让人安心。

    这个时候,他们自然是无法想象东京发生的一切,更不会知道危险正在向邺都的郭威逼近。

    是夜,郭炜一行宿于柴家庄;供奉官孟业悄悄进入澶州,连夜密访澶州节度使李洪威,又一个国舅;郑州防御使吴虔裕连夜准备出兵名册,以及一应留守事务。

    ①平卢军节度使:治所在今山东青州。

    ②护圣军:后汉侍卫亲军马军的军号。\');
正文 第十三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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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澶州节度使府偏殿书房中一灯如豆,李洪威呆坐在案几旁,双目茫然毫无焦距,眼前案几上正摆放着一封密诏,正是这份密诏让他现在眉头拧得像条毛毛虫,一脸的纠结。

    可怜李洪威就没见过什么阵仗,早年借着姐姐被抢亲的光,做了那个身为河东节度使的姐夫刘知远的亲校,后汉一开国就空降到护圣军担任左厢都指挥使,俄而接长兄李洪信的班,升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等三镇叛乱要打仗了,就把军职交卸给了刘词,自己跑澶州当了节度使。

    现在那东京的皇帝外甥居然交给自己如此艰巨的一桩任务,去杀那个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王殷!那个身经百战亲冒矢石起于行伍的王殷!

    虽说王殷被派到澶州来,现在用事后诸葛亮的方式来分析,就是要把他调离要害,完全是皇帝外甥于京城进行大清洗的前期准备工作,所以王殷身边的部队并不多。但是李洪威身边的兵更少啊!而且王殷手下都是禁军,李洪威手下只有州兵,这怎么杀啊?

    火并肯定不行,部队素质对比不行,装备不行,指挥官更不行。

    要么就搞鸿门宴?

    不说是更不行,至少是同样不行。自己远不如项羽,王殷差汉高祖差得没那么多;自己手下几斤几两也很清楚,没有范增项庄和曹无伤,项伯倒是可能有一大把,对方虽然也没有什么张良陈平,可是樊哙不少。

    难!

    但是皇帝外甥的密诏还能拒不执行?

    李洪威纠结啊,痛苦啊,害怕啊……

    这个皇帝外甥为啥就要弄出这么多事来,由着杨?他们耳提面命做个安乐皇帝有什么不好?就算是要夺权,杀了杨?几个也就是杀了,为啥还要派人指使自己去杀王殷,王殷在澶州,也没有挂着同平章事或者枢密使的头衔啊,夺权杀他干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这不是让自己去送死么?

    更可怕的是,这个使者还带来另外一份密诏,是给在邺都屯驻的护圣军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威和奉①左厢都指挥使曹威的,让他们去杀邺都留守、枢密使郭威!

    开玩笑,郭威是那么好杀的?这些护圣军奉将校都是人郭威带出来的,郭威为人就一向谨慎,打仗更是一把好手,连自己都不敢去杀王殷,谁敢说他们敢去杀郭威?

    这要是让孟业带着皇帝外甥的密诏去了邺都,然后郭崇威、曹威直接把孟业给卖了,而自己这边拿着密诏又没动静……不寒而栗。

    去杀王殷,不敢;拖着不办让事情自然发展,更害怕;坚决抗旨,自己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真是左右为难,纠结难过得令人坐立不安。

    李洪威不得不感叹,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承担责任做决定的人啊……

    算了,既然自己没有能力做选择,那么就把选择权交给有能力的人。李洪威折腾了半晚,终于做出了个不是决定的决定,抓起案几上的诏书塞进怀里,挺身出门向门房走去。

    这决心一下,李洪威整个人的状态全然变了,是眉头也不皱了,神情也不纠结了,双目也有神了,精神也焕发了,这英姿威武地一出门,似乎连黑沉沉的天都亮了一下。

    来到孟业暂歇的地方,门口的护卫正百无聊赖呢,见节度使漏夜前来,连忙打起精神:“节帅……”

    李洪威左手虚虚往下一压,仍然来不及止住部下的致礼,当下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于是不再理会护卫们的杂乱无章,快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入。

    这孟业正等得心焦,听到门口嘈杂的招呼声,连忙站起身迎到门口。行至半途,就见门扉猛然开启,一员大将阔步迈入,外面松明从其背后射来,映得他如金甲神也似。

    见到李洪威如此精神,脸上也是神情坚毅,孟业不由得松了口气:“节帅,发往邺都的密诏,是澶州另行派人急递,还是小使?皇命对于此地的处置,节帅让小使怎么回复?”

    “天使休要急躁,且随吾来。”李洪威也不多话,向孟业招呼一声后,便命令两个护卫在孟业身边保护着,跟随自己匆匆出了节度府,向奉驻屯地行去。

    孟业一头雾水,看看周围就是李洪威和自己加上一人两个卫士,就六个人执行密诏?不走还不行,自己身旁的两个卫士几乎是挟着自己,跟随李洪威的步伐快步走着。

    “节帅,这是做什么?这是为何?”

    “天使稍安勿躁,且随吾前去执行皇命,吾自有道理。”

    在低低的交谈声中,一脸坚毅的李洪威和满腹狐疑的孟业匆匆赶往王殷在澶州的府衙。

    …………

    奉驻澶州帅府,王殷被亲军唤醒,一脸的迷糊和疑惑:“李澶州漏夜来访?还带了一个东京来的供奉官?先让他们到后堂暂候。”

    王殷已经五十的人了,睡得浅,而且一辈子的老行伍,还是能一叫就醒的。饶是如此,这冬夜里爬出被窝,即便穿好了衣服仍然是凉飕飕的。不过才睡下没多久,刚进入深度睡眠就被吵醒,脑袋仍然有些不清晰,只好用冷水搓了把脸。

    一切装束停当,王殷也闹不清楚李洪威这么急着见自己要做什么,问了问对方一共来了六个人,四个卫士自然被安置到偏厅歇息,后堂就只有李洪威和那个供奉官,想来也无大碍,于是只带了亲军指挥使、自己的儿子王承诲一起过去。

    还未走近,王殷远远地就看见那李洪威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又掉头进去,后堂中烛影摇动,分明是李洪威不安于座,正在屋内转个不停。

    “这是什么状况?”王殷的眉头皱了一下,不管是在侍卫亲军司的时候,还是在澶州,他对这个李洪威还是有些了解的,此人一向怯懦怕事又胸无大志,地方节帅与当地驻屯禁军一般为了避嫌都要尽量少往来,所以向来李洪威是不上门的,更不要说漏夜造访了。

    今夜确实很蹊跷,李洪威突然来了个半夜拜门,还带来了一个东京的供奉官,难道是汴梁出了什么大事么?可是皇上春秋正盛啊……但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大事?

    王殷就这么心中犯着嘀咕走进了帅府后堂,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如同热窝上的蚂蚁一样的澶州节度使,还有一个满脸忐忑不安的年轻供奉官。

    ①奉:后汉侍卫亲军步军的军号。\');
正文 第十四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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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救我!”

    这是李洪威见到王殷之后的第一句话,一句简单的话里面透着非常不简单的意思,再加上李洪威说这话时语气之丰富、表情之多样,其中包含的信息量让王殷登时就愣住了,大脑一时间处理不过来。

    王殷脑袋迅速运转,行动却没有丝毫阻滞,伸手招呼这李洪威:“节帅何出此言!且坐下说话。”

    一边说话一边走向主座的同时,王殷还得空打量了一下来人。

    李洪威是素识的,不过这时候脸上表情相当精彩,完全不同于往日一脸无害的路人形象,此时的李洪威脸上有急切,有惶恐,有希冀……种种莫名情绪同时堆积在脸上,偏偏还都传达到王殷的眼中了。

    另外那个东京来的供奉官年纪不大,相貌普普通通,本来是侧身坐在下首,脸上浮现着忐忑不安的样子,听到李洪威的这句话,登时转换成大惊失色,两股战战的似乎恐慌到了极点,又似乎是差点忍不住站了起来。

    事情十分古怪,王殷当下眼角觑着二人,转头注目随侍的儿子王承诲示意了一下,然后缓缓坐下,打了两声哈哈:“节帅且坐,且坐……节帅漏夜来访,见面即出此惊人之语,不知有何见教?另外这位面生得很,却是节帅的哪位子侄?”

    得了王殷的安抚,李洪威才稍稍平静地在主客位坐下,听王殷问询,张嘴欲答的时候,却发觉这事真的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到了嘴边的话一时间又咽了回去。

    可是这样不说话算什么?自己连夜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李洪威搓搓手,牙一咬心一横,也罢……回手从怀中掏出来那封密诏,双手奉上递给王殷,口中说道:“这是供奉官孟业自东京传给小弟的密诏,小弟接诏后一时彷徨无计,只有带人一起过来求教,还请兄长救我。”

    “哦?原来是天使。”王殷见李洪威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密诏递了过来,而且这密诏据说也只是给李洪威的,心中虽然疑惑,却还是老大不客气地接过。只是眼角扫过那孟业已经是一脸惊恐万状,越发疑窦丛生。

    这把密诏接过来一看不打紧,饶是王殷的养气功夫有些段位,还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止不住的惊愕:“这……这……这却是怎么说的?皇上为何要杀我?”

    王殷这话一出口,还在犹豫挣扎的孟业立刻蹦了起来。

    不过闻言大惊的王承诲反应更是迅疾,快步上前护住王殷,一声呼喝,打门外冲进来四名亲兵,不等李洪威、孟业两人有更多动作,已经将他们控制住。

    经过这下扰攘,王殷已经是迅速冷静下来,向亲兵挥挥手:“你们先放开澶帅,他必无恶意。你们四人且将这位供奉送出去,好生照看。”

    “承诲你留下,一起听听澶帅解说。”王殷看着四个亲兵将孟业押了出去,向儿子招呼一声之后,转头盯着李洪威,徐徐问道:“节帅,东京出了什么大事?你这又是何意?”

    到了现在,李洪威算是彻底豁出去了,所以方才也没被亲兵的虎狼模样吓着,这时候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语言,当下一五一十地将从孟业那里听来的东京事变说与王殷父子听。

    整个事件听下来,把王殷父子是听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尤其是王殷,他怎么也想不到小皇帝刘承?居然能下如此决断,而且行事如此操切,手段如此血腥,甚至连领兵在外的自己、郭威与王峻的家人他都敢杀要杀。

    待听到李洪威说起孟业随身携带的是两封密诏,自己给王殷看的那封,是刘承?要自己杀王殷,而另一封则是要领兵驻扎邺都的郭崇威和曹威去杀郭威、王峻,王殷心中的震惊已经是难以言表了。

    想着在东京的家人多半已经和郭威、王峻等的家人一样不幸了,王殷父子是泪如雨下。

    感念李洪威不仅没有奉诏杀自己,还特意羁留传诏的使者,并且亲自登门向自己示好,王殷长身而起,面向李洪威大礼参拜:“若非兄之厚意,殷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洪威却是苦笑了一下,赶紧扶起王殷,口中逊谢:“小弟不敢居功,怎奈接诏后彷徨无计,欲求教于兄长,只是如今已经算是抗旨,还望兄长救我。”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我自己自戕来成全你。”王殷心中嘀咕着,不过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很明显自己要是昏了头真的这么干,李洪威一定是肯的。

    王殷心中叹息一声,一看李洪威还在巴巴地望着自己呢,心说这家伙怕自己、怕郭威,不敢奉旨动手;同时他又怕皇权,也不敢公然抗旨。现在这是自己不敢做任何选择,等着自己给他拿主意呢。

    “事已至此,你我已经无路可走,死当然不行,对抗皇命也不行。”王殷这话一出口,就看见李洪威的脸塌了下来,合着你和我一样没主意啊。

    不过王殷毕竟不同于李洪威,他还有后话:“李兄方才不是说那孟业身上还有一道密诏,是发给邺都的么?为今之计,只有请仅存的先帝托孤重臣,邺都留守、枢密使郭威来拿主意了。”

    “啊!?请郭威拿主意?”

    “对啊,郭威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中硕果仅存的一位,威望素著,而且向来多谋决断,由他来拿主意,朝廷上下都应该心服。”王殷越解释越兴奋也越相信自己的话:“如今你我都不能擅离职守,那孟业更是不能派去邺都,身份不够的人也不能取信于郭威,只有你我一起请节度副使陈光穗去往邺都报信。”

    李洪威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专程来见王殷就是要靠他拿主意的,这时候看王殷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郭威,也只能跟着办了。

    当下,王殷派王承诲马上去请节度副使陈光穗,这边则把孟业又押了过来,打他身上搜出发给邺都郭崇威、曹威的密诏。

    王殷对着那封密诏审视了一番,然后亲自书信一封给郭威,具体讲述了东京事?的原委和经过,以及刘承?密诏杀郭威、王峻的事由,在信的最后恭请郭威定夺。最后王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无误,书信的言辞也足够恳切可信,随后便将亲笔信与那封密诏封作一起。

    等陈光穗到了,王殷与李洪威又是一起出面对他一番解说,并且让孟业进行旁证,再加上密诏实证,把个陈光穗也是惊得魂不附体。等王、李二人共同敦请陈光穗快马往邺都报信的时候,他当然是没口子地答应。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五更天了,由于不知道还有没有另外的使者去邺都传诏,大家都不敢耽搁,招来两名护送随员,各自带上两匹备马,陈光穗怀揣王殷的亲笔信往邺都疾驰而去。

    这时候,距离杨?等人命丧广政殿外,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这时候,郑州的州兵正在集合,郑州防御使吴虔裕在校场上按照名册点选赴京的将士。

    这时候,陈州①刺史李谷早已经接到了刘承?召自己入朝的急诏。

    这时候,往郓州②召天平军节度使③高行周、往兖州④召泰宁军节度使⑤慕容彦超入朝的使者已经跑完了一半多的路。

    这时候,往青州⑥召平卢军节度使⑦符彦卿、往京兆府⑧召永兴军节度使⑨郭从义、往同州⑩召匡国节度使⑾薛怀让入朝的使者刚刚跑过四分之一的路途。

    ①陈州: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

    ②郓州:今山东省郓城县。

    ③天平军节度使:青密等地的藩镇之一,驻郓州。

    ④兖州:今山东省济宁市代管的兖州市。

    ⑤泰宁军节度使:驻兖州的藩镇。

    ⑥青州:今山东省潍坊市代管的青州市。

    ⑦平卢军节度使:又称淄青节度使,驻青州的藩镇。

    ⑧京兆府:今陕西省西安市。

    ⑨永兴军节度使:驻京兆府的藩镇。

    ⑩同州: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

    ⑾匡国节度使:驻同州的藩镇。\');
正文 第十五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四)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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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四,清晨,初升的太阳洒在柴家庄门前的大槐树上,又透过大大的树冠射到地面,树影斑驳中,郭炜背倚树干面向北方正在发呆。

    北面远处是尧山那淡淡的黛青色影子,近处则是柴家庄略显破败的建筑,周围的田地一片萧疏,有些地块刚刚收获,留下的谷茬泛黄发枯,有些则是矮矮的麦苗,更有不少看上去抛荒多年,已经长满了蒿草,偶尔能看见野兔田鼠在其间窜进窜出。

    郭炜的心境一如周边的景色,以至于连笛子都不吹了,眼睛只是对着尧山的方向,却是似看非看,心中各种念头翻翻滚滚。

    如果事情像记载中的一样发生,那么虽然整件事还要折腾一两个月,其实今天就该定局了,剩下的只是余波而已,是历史的自然进程。

    只是不知道,阿婆阿母见到那些如狼似虎般闯进府来的兵卒,会是什么想法,为远在邺都的阿翁阿爹担忧?为自己和三姑不在家而庆幸?青哥他们会被吓得大哭吗?还是有着将家子的尊严,坦然面对自己还不懂的死亡?守筠、奉超会试图反抗么?

    更是不知道,当阿翁和阿爹得知这种消息,是如何承受住的,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断的。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自然选择场,凡是没有意志力去承受,没有能力做出决断的,都将被自然淘汰。

    “宜哥,食饭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声音洪亮,是那种在乡村旷野长大的人习惯的大嗓门:“听阿母说,当年三哥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那株大槐树下面想心思、看风景。现在看宜哥你这个样子,还真是生下来就有种的啊。”

    这个青年当然是柴守礼的儿子,是最小的那个,名叫柴贵。他口中的“三哥”,当然就是指郭荣了,虽然说按照规矩,郭荣既然已经不再是柴荣了,“三哥”就应该是“三表兄”,但是童年形成的习惯加上寻求亲近的心理,让柴贵就是一直没改过口来。

    …………

    郑州防御使吴虔裕精心挑选的一指挥①州兵,正在他的亲自带领下向东急行军,为了及时出发,营中已经提前造饭,日出前他们就用过了饭,后边路上则需要啃些干粮。

    陈州刺史李谷依然照常去府衙办公,传送急诏的使者被他好好款待了一番,现在正睡得香呢。

    郓州的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在家中接完了诏书,吩咐属下好生款待天使,自己则出门去了。到底是去节度使府办公,还是去军营点兵准备出发勤王,他一句话都没交代。

    使者赶到兖州的时候,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正在用餐,听了诏书,慕容彦超二话没说,扔下手中的餐具,召来几名亲信及亲兵,随身带着诏书便向西出发了。

    史载:慕容彦超方食,得诏,舍匕箸入朝。

    他来不及点选军队,也等不得部队长途行军到东京,他只知道东京并不缺军队――虽然被郭威带走近半禁军北上,又被王殷带走一些步军,那里仍然有近半的禁军主力。

    慕容彦超知道,东京现在缺的是统兵大将,原先朝廷倚重的大将都是属于已经被清洗和即将被清洗的――史弘肇已经死了,郭威和王殷即将要死,而李洪建和阎晋卿根本就算不得将领。

    至于他随身携带已经完成使命的诏书,那是一路上要驿馆换马及各种供应的凭证。

    为什么慕容彦超表现如此迥然不同?那是因为他是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也算是现任皇帝刘承?的叔叔了,侄儿如今有难,叔叔不帮忙,谁帮?

    去往京兆府、同州和青州的使者则还在路上疾驰,所以郭从义、薛怀让和符彦卿还不知道东京发生的一切,也就不必马上做出选择。

    澶州节度副使陈光穗一行也仍然在向邺都飞奔,他们不能借助传驿系统,但是一人三马的配置跑一二百里,只要肯把马给跑死,也不输传驿系统多少。

    …………

    柴家庄因为杨廷璋和郭炜两批人的到来而热闹,他们一个是从邺都来,一个是从东京来,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是柴官人的贵亲啊。于是登门拜访的络绎不绝,也有关系好的去请客上门。

    不过杨廷璋一行两人陪着郭炜一行四人,六个人都去了河对面十里外的郭村,这条小河离柴家庄则有五里地。

    虽然郭村已经没有了亲人,虽然郭家祖居已经成为断壁残垣,虽然郭家祖坟连坟头都找不见了,郭炜他们仍然在那边盘桓许久……

    等他们回到柴家庄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众人都是兴致不高的样子,郭炜更是神情郁郁。当走过小桥,面对晚霞看到前面柴家庄那冉冉升起的炊烟,郭炜忽然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

    吴虔裕正在指挥士兵扎营,因为处在内地,警戒什么的都不甚讲究,只是草草地搭了些遮挡露水寒霜的帐篷,挖了些地灶埋锅造饭。

    李谷和高行周都回家了,继续热情地款待天使。

    慕容彦超一行则是马不停蹄,跑得满面尘土的,到了饭点也只是在驿馆随便吞了些食物。

    去往京兆府、同州和青州的使者则还在路上疾驰。

    陈光穗一行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邺都,不必因为城门已经关闭而多费周折,可是三个人一共九匹马却已经跑死了大半,座下这三匹也都是大汗淋漓的,眼见得是元气大伤,恐怕要退役去做拉车的驽马了。

    以紧急军情的名义和信物,换上邺都自己的马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留守府衙署,陈光穗却听闻留守饭后在外边与监军议事。

    陈光穗再也跑不动了,可是王殷的信又必须亲手交给郭威本人,这是王殷的吩咐,也是陈光穗的常识判断,而且更多的细节并不在书信而在自己心里,需要自己当面向郭威陈说。好在李洪威曾经另外给郭威修书一封,信中没有细说其他的情况,只是大略介绍了下陈光穗的身份和任务,这个可以交给属吏,以便去请郭威速度返回衙署。

    郭威这时候谈兴正浓呢,和王峻拉扯着防备契丹的方略,备边巡边的安排,忽然听说澶州来了个节度副使,有紧急军情要转交,心中虽然疑惑不已,李洪威的亲笔信却是一点不假。当下连忙告别了王峻,匆匆赶回留守府。

    ①指挥:唐末五代军队的基本战术单位,又称“营”,标准配置为一个指挥五百人,长官称为指挥使。\');
正文 第十六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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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都留守府衙署大堂,匆匆赶回的郭威与陈光穗稍稍见礼,不待坐下即向其索要紧急军报。

    “侍中,此事乃是绝密,还请屏退左右。”陈光穗见大堂中人员颇多,开口提醒道。

    郭威不以为意:“无妨,这里都是心腹。”

    在郭威回府之前接待陈光穗的是衙内都指挥使郭荣和留守判官王溥,跟着自己过来的则是枢密院内客省使郑仁诲和枢密院兵房主事魏仁浦,一个是儿子,另外几个都是郭威自己奏请随军北上的从事官,当然都是心腹。

    “既如此,请侍中速览澶帅与王太尉密信,早做决断。”既然郭威对着几个人这么信任,陈光穗自然没什么意见,于是恭敬地将王殷亲笔信奉上。

    郭威拆开看了没一会儿,脸色已经是越来越白,信笺、须发都是无风自动。紧接着颓然坐下,双手将信封信笺覆于案几之上,闭目吐纳了几下,喘了口气,方才睁开眼瞪视着陈光穗:“此事当真?”

    陈光穗同情地看看郭威,这位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重臣大将,一下子似乎就老了十岁,随后恭声应道:“确凿无疑,那传诏的供奉官孟业正在澶州,已经被王太尉羁押,东京所有事情,他都已经交代……还请侍中节哀,如今主上不明,奸佞当道,朝廷内外大事正等着侍中定夺。”

    郭威又将信封拿起来,翻出夹在其中的密诏,一边审视一边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信中所言失于简略,既然陈副使也知道详情,还请一一道来。”

    郭威的表现和两人的一段对话,把郭荣等人听得是惊疑不定,东京发生了什么大事?王殷和李洪威居然敢羁押天使?陈光穗居然对皇帝和朝廷用上了“主上不明,奸佞当道”的判词?

    接着就听到陈光穗将东京事变的前因后果及刘承?密诏杀王殷、郭威等人的事情一一道明,其间有些讲述不清楚的地方,经过郭威提问点拨,也剖析得明明白白。

    一时间大堂众人是惊骇欲绝。

    王溥等三人还算好,毕竟没有听说家人在其中遭难,只是震惊于刘承?的鲁莽胡来,还有许多朝廷重臣一朝死于非命,对于郭威、王峻家突遭横祸也是心中恻然。

    郭荣却是心痛如绞,不曾想原本只是随父出征,与东京的家人半年时间的离别却变成了天人永隔。小皇帝要收权也就罢了,为何要如此残毒地杀戮大臣,并且是这样的斩尽杀绝?更加荒诞的是,郭家虽然对朝廷功勋卓著,却向来谦退隐忍,在平三镇之前,父亲就不就是说交卸兵权就交卸了?现在的兵权也不是郭家抢来的,小皇帝说收还不就收了?为何还要牵连到郭家,一边追杀到邺都一边在东京灭门?

    这种心痛让郭荣觉得窒息,只有痛哭一场才能稍解胸中郁气,可是郭荣又不敢放声痛哭,因为面前的郭威怕是受不得。

    郭威心中的痛楚只怕更甚。

    想到自己早年颠沛流离,好容易在逆旅中幸遇柴氏,得到柴氏的青睐,军旅中起家全靠柴氏的嫁妆。结果二人成婚多年,连生两女都是早夭,这才领养了内侄柴荣。

    随着后面两个女儿平安诞下,一家的小日子开始有些起色,结果又碰上河东石敬瑭叛乱,郭威作为小军官随张敬达出征。柴氏在病榻上听晋阳传来的军报一日三惊,没等到郭威作为被俘转正的大晋军官返乡,柴氏已经撒手西去。

    续弦的杨氏生下了青哥和意哥之后也告身故,只有再娶的张氏才真正跟着自己过了几天好日子,结果旦夕之间阖家遇难,妻儿与孙儿就这么没了,甚至连累到丧父以后跟随自己生活的三个侄儿。

    人生已经将近半百,这个时候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没得道理可讲的是自己何错之有?自己为先帝披肝沥胆,先帝托孤,自己也是兢兢业业,结果就换来如此报偿?

    人生三大悲自己都摊上了,但是现在却不是悲痛的时候,即便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这里也还有郭荣需要维护。

    而且根据前面刘承?的作风,他光是杀死自己和王殷是不够的,两个人的亲朋故旧恐怕也是难逃,所以自己身上背负着很多人的命运,他们都在等着自己的一个决断。

    对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与孙儿幸免于难。前段时间家中来信,专门说起宜哥的愿望,那份孝心还让自己老怀大慰呢,为了他们归途的安全,自己还专门派小舅子去邢州迎候。为了他们不成为罪臣子女,让朝廷全境通缉捉拿,自己也要一搏。

    冷静下来的郭威又成了那个为人沉毅行事果决的大汉枢密使、邺都留守。

    郭威压住心中的伤痛,整理了一下仪容,首先来到陈光穗面前大礼参拜:“陈副使与澶帅、王太尉冒死抗旨,并且告威以机密,足感盛情,大恩不敢言谢,威铭感五内,当永志不忘。”

    “郭荣永远记得三位的恩德。”郭荣更是随着郭威的大礼,跪了下去。

    陈光穗慌忙上前挡住郭威行礼,并且赶紧扶起郭荣,连声道:“侍中和大郎说得哪里话来,陈某当不起。侍中乃国之柱石,陛下为群小所惑,行此昏聩之事,朝中正人都不会赞成,陈某不敢居功。”

    “只是如今事情紧急,某等均不知陛下密诏究竟发了多少,其中难保没有利欲熏心之辈。事情实在是万分紧急,迟则生变,还望侍中节哀顺变,当机立断。澶帅与王太尉也在翘首以待侍中的决断!”

    听了陈光穗的连声劝告催促,郭威顺着他的搀扶站起身来,看看王溥等人,缓缓问道:“此事诸位都在一旁听了,现在我心中甚乱,旁观者清,不知道诸位有何见教?”

    王溥等人也被这种不合乎常理与逻辑的事态震动得不轻,短时间内还消化不过来。这时得郭威咨询,却是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主意,可要是说句“但凭侍中吩咐”嘛,前面郭威已经有言在先了,这话太显得推脱,于是互相看了看,半晌无话。

    “既然诸位一时也没有良策,我这便上表陈辞,解说冤屈,如何?”

    “侍中万万不可!”听到郭威自己出的这个馊主意,虽然还不清楚是他的真话还是试探,魏仁浦却是忍不住了,不管自己有没有成熟的建议,这馊主意都是不行的,连忙开声反对:“郭公您为朝廷屡立大功,如今又手握强兵,据重镇,而且位居不赏,本来就是危殆之际。现在被朝廷群小构陷,牵连进杨、史一案,绝不是书表言辞所能脱祸的。时事至此,绝不可以坐以待毙!”

    郭威斜睨了魏仁浦一下:“我既然是要上表陈辞,当然就不是坐以待毙,东京发来密诏,我自有办法阻绝,等陛下看了陈情表自有分说,这有何不可?”
正文 第十七章 历史车轮四十八小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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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公!既然现在是朝廷群小构陷,那陛下的视听必然已经被奸佞之辈彻底蒙蔽了,郭公的书表言辞就是再恳切,陛下看不到,那又有何用?即便郭公要向陛下自辩,那也得是朝廷群小匿迹内外通达的时候。”

    魏仁浦是真急了,这郭威平常那么精明强干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这样糊涂?现在的状况摆明了就是小皇帝刘承?本人要杀你(当然这个坚决不能说,这也是政治艺术,就是群小构陷、奸佞蒙蔽圣上视听,只能是如此说法),你上表就能诉衷肠洗冤屈了?莫非是听到全家遇难之后失心疯了?

    郑仁诲适时地插话:“魏兵房说的甚是。陛下年少轻佻,耳目为嬖幸蒙蔽,屠戮功臣,恣行不义,上表自辩怎么敌得过耳旁谗言?所幸太后健在,素来被称为有见识,侍中当与众将进京以清君侧,然后自可面圣自辩,庶几君臣相得。”

    王溥也是在一旁热烈附和两人的主张,加上郭荣与陈光穗也表示赞成,于是邺都留守智囊团达成一致。

    接下来郭威派牙兵请来监军王峻和邺都副留守王仁镐,等陈光穗将情况一说,王峻当场吐血,年近六十的郭威老乡王仁镐也是激愤非常,于是整个留守府取得高度共识。

    计议已定,郭威立刻召集邺都行营中级以上将校开会,在等待众将集合的间隙,郭威找来部直小将袁彦,一个老成持重但是大器晚成的小军官,命他选两名勇武的部下,一起往邢州方向接应孙儿宜哥一行。前面派杨廷璋去接宜哥,只是一般性的照应,但是现在局势突变,还说不清楚有多险恶,郭威不放心宜哥身边的保卫力量了。

    …………

    留守府戒备森严,门口一个身材胖大的紫膛脸小军官亲自上岗执勤,其以身作则的做派让厅直右番的牙兵们不敢懈怠,毕竟赵副将就在这盯着呢。

    陆陆续续赶到的行营军官们在牙兵的引领下进入大堂,军官们的亲兵则被聚到号房等候。

    大堂内声音嘈杂,大家互相打听着这次集合开会是为什么事,吹嘘着与契丹作战的经验及封赏,更有相熟的在交流着驻地勾搭小娘子的心得。

    厅直左番副将王审琦领着左番近半的兄弟在正门外巡视,十将慕容延钊则带着另一半人在后门布置。

    终于,在得到厅直右番长行韩重?的报告,知道邺都行营该来的军官都到了以后,留守府一干人等簇拥着郭威自偏殿出来,肃穆地步入会场。

    哄闹的会场几乎在瞬间就安静下来,在座的军官就看见郭威、王峻、王仁镐、王溥、郭荣和郑仁诲、魏仁浦几乎是排好了队鱼贯而入,气氛之怪异让不少人面面相觑。

    众人刚一落座,郭威掏出那封本该由孟业发给郭崇威、曹威的密诏:“诸位,本帅这里有样东西,在说话之前大家先传阅一下。”

    说完,示意侍立身后的郭荣将诏书交给左边的郭崇威。

    护圣军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威在邺都行营的职务是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兼天雄军都巡检使,也就是郭威所帅部队的骑兵总指挥官和邺都地方的总巡查,而这支部队的步兵总指挥官,也就是邺都行营步军都指挥使就是奉左厢都指挥使曹威。两人在左右打头坐着,与各自下属的军一级指挥官分列左右。

    郭崇威一看诏书,当时汗就要下来了。

    诏书写得挺简单,像郭崇威这种老于行伍的大老粗也略略看得懂。这诏书中说的意思,以及诏书是从郭威这里交给自己的,两件事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这其中透露着太多的危险,这时候郭崇威才猛然发觉会场周围不太正常。

    诏书在各级军官手中慢慢传阅,有几个实在不识字的还悄声询问着同僚,等诏书从曹威手里最终传回郭威的时候,会场气氛庄严肃穆,众人的双眼成为说话的工具,目光在空中交错碰撞。

    “好了,诸位官佐都已经看过这份诏书,是不是很震惊?”郭威环视了众人一眼,朗声说道:“因为昨日东京发生了惊人变故。”

    接着,郭威徐缓地将十一月十三在东京发生的事件详细陈说了一遍,尤其突出了杨?、史弘肇和王章等人是无故被杀,李业诸人对杨?等人的亲属、部曲以及?从是斩尽杀绝,当时能找到的都挖出来杀了,更加痛陈自己和王峻的家族也是无辜族灭。

    在长篇发言的最后,郭威总结道:“我与诸公从寒微到现在,披荆斩棘,追随先帝取得天下。辅佐国家,安定社稷,未敢有半分懈怠。先帝临终之际,我与杨、史诸公亲领顾命,一直以来征讨叛逆、经略国事,可以说忘寝与食。孰料一朝为天子嬖幸构陷,便落得满门抄斩。现在天子有诏来取我的首级,杨、史诸公已死,我也不愿意独生!你们合宜奉行诏旨,取了我的首级以报效天子,这样,诸君既能够各图功业,而且不致被我连累。”

    一番话说下来,郭威是声泪俱下、表情沉痛。语毕,会场内却是鸦雀无声,众军官都是愣愣地或者看着郭威,或者看着同僚,或者看着门外,一脸木然。

    良久,郭崇威忽然泪下顿首:“这事一定不是陛下的意思,必是陛下身边左右的小人无中生有。崇威愿扈从明公入朝,当面向陛下自诉洗雪冤屈,以便除君侧之恶,共安天下。”

    郭崇威一说话,曹威马上响应,同样是声泪俱下,痛切诚恳。

    奉右厢第六军都指挥使张铎厉声说道:“陛下身边有如此奸邪构陷大臣,假如让这些小人得志,操持权柄,国家哪里能有安宁!郭公理当帅众军进京面圣,与那些构陷之人当面对质,以判忠佞。哪里能够信了区区一个使者就自弃,以致千载之下空受恶名。”

    护圣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白重赞和天雄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韩通也立时呼应:“我等均愿追随明公入朝,面圣洗冤,诛奸邪,清君侧,共安天下!”

    护圣军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田景咸、护圣军右厢第二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护圣军左厢第三军都指挥使李万全、护圣军右厢第三军都指挥使史彦超以及奉右厢第七军都指挥使王晖、奉右厢第八军都指挥使胡立和弩手指挥使何?也是群起响应,众声汹汹,只愿追随郭威去京城清君侧。

    郭威看着手下军官纷纷向自己请命,稍稍回望身边的王峻、王仁镐等人,只是沉吟。

    这时随军的翰林天文赵修已站起来对郭威说道:“公徒死何益!不如顺应众将之心,拥兵向南以清君侧,这是天启啊。”

    听了此话,又见王峻、王溥等人向自己微微颔首,于是转向仍然在吵嚷请愿的一众军官:“若要我顺应诸位之意,还需诸位今后谨遵将令。”

    “这是当然!郭公原来就是众军统帅,职部理当听令。”一众军官轰然应诺。

    “那好,诸将听令!衙内都指挥使郭荣留守邺都,郭崇威率本部及护圣军左厢第一军为先锋,即刻点兵,作为大军前驱连夜进发澶州。其余众军明日卯正随本帅出发。”

    当夜,郭威修书河北诸州,召驻扎贝州的护圣军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索万进急速赶往滑州①会合,并召领军在外的曹州②防御使何福进、复州③防御使王彦超、博州④刺史李荣各自领军前往滑州。

    次日,乾?三年十一月十五卯正,郭威尽拔邺都行营大军,举众南行。

    这时候,距离杨?等人命丧广政殿外,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时候,郑州防御使吴虔裕正在带领州兵赶路。

    这时候,陈州刺史李谷和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刚刚起床。

    这时候,召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一行已经和东京城墙遥遥相望。

    这时候,平卢军节度使符彦卿、永兴军节度使郭从义、匡国节度使薛怀让正先后接待了使者,接到了急诏。

    ①滑州: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

    ②曹州:今山东省菏泽市。

    ③复州:今湖北天门。

    ④博州:今山东聊城。\');
正文 第十八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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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佑三年十一月十五卯正,郭威尽拔邺都行营大军,举众南行。而早在前一天的黄昏,郭崇威已经率先锋骑兵出发,目标直指横跨大河的澶州,那里有一座关键性的桥梁,澶州节度副使陈光穗自然是随军先导。

    前期的行军非常迅速,似乎大家都知道在到达东京之间没有战斗,于是不在乎体力地急行军。

    十一月十五黄昏,经过一整天行军的郭崇威所部到了澶州,自有澶州节度使李洪威与前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现在这职务是李业的了,虽然这人就压根不会上战场)接待,确知郭威已经决定站出来,两人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郑州防御使吴虔裕又在扎营,照估算明日午时之前就能进东京了,时间充裕,因此士卒不必徒耗体力连夜赶路。

    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终于赶到了东京,还没有好好喘口气,小皇帝刘承佑就将整个军事大权交托给他。

    没办法,邺都还是有个别忠诚于朝廷的人,军情急报已经传回来了,刘承佑知道杀死王殷和郭威、王峻的图谋已经失败,反噬已经到来,邺都行营的军队很快就要在郭字大旗下杀到东京。

    这个时候,慕容彦超好赖也是叔叔,好赖也是久经战阵的。屠戮重臣以图一时之快以后,把持军权的舅舅李洪建、李业就完全不是打仗的材料,知兵的亲戚就是慕容彦超了。更何况,他还是接到密诏之后第一个赶到勤王的,虽然只有几十骑亲兵。

    匡国节度使薛怀让也在接到密诏之后不久出发了。

    而刘承佑在知道郭威出兵向南之后,派出了内侍岩脱去窥伺郭家军的军情,总算还有一点基本的军事常识。

    …………

    十一月十六午时,经过大清早的急行军,郑州防御使吴虔裕入朝。

    午后,刘承佑集中在京的高级军官召开军事会议,主要讨论在郭威举兵向阙的严峻形势下,朝廷应该采取的应对方针。

    会议上,权判侍卫司事李洪建、权领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李业满面惶惑,权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阎晋卿和郑州防御使吴虔裕、前保大节度使①张彦超眉头紧锁,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踌躇满志,前开封府侯益则似睡非睡。

    会议开了半天也没有个结论,最后似乎睡醒了的侯益睁开昏花的双眼,抖了抖白眉,出了个主意:“王者无敌于天下,所以京城的兵不宜轻出。况且邺都行营的戍卒家属多半就在京城,应该闭城坚守以避其锐气,然后派遣戌兵的家属登城招降,郭威所率军兵必然人心大乱,从而可以不战而定。”

    正在那踌躇满志的慕容彦超一听就乐了,这六十多岁土埋脖子的老头已经老得连胆气都没有了,这朝廷占着道义高度,还有主场优势,兵力也不弱,背靠汴梁城墙,至于要像懦夫一样当缩头乌龟吗?

    “侯公你已经太老了,都忘记怎么打仗了,朝廷面对叛贼怎么能躲起来不战呢?这让臣民怎么看待?”慕容彦超大大咧咧地驳斥着前辈将领,然后又向刘承佑拍胸脯保证:“陛下不必担心,臣一定将叛军堵在大河之北,活捉了叛贼的首领。”

    刘承佑见这位皇叔宿将这么大包大揽,自然是心中大喜,当下命令侯益、张彦超、阎晋卿、吴虔裕领先头部队急速开往澶州防御,主力大军将在嗣后整队,并且将御驾亲征。

    …………

    与此同时,郭威也率军到达了澶州,郭崇威已经率领先锋骑兵往滑州方向开路,李洪威向邺都部队开城。郭威并不停留,带部队直接过桥,王殷与郭威抱头痛哭一番之后率部分奉归建,一起向滑州进军。

    郭崇威送来了斥候刚刚捉到的探子,这人当然就是刘承佑的内侍岩脱。郭威并未与他为难,只是具书一封,详细陈说邺都行营对前番密诏的抵触、军将们清君侧的决心和自己的无奈,展望了实现清君侧理想之后君臣和谐的愿景,藏于岩脱衣领中着其带给刘承佑。

    十一月十七黄昏,邺都行营大军到达滑州城外宿营。

    先期到达的郭崇威部并未攻城,骑兵只是在城外布置了警戒幕,为整个响应郭威号令的北面行营军队会师提供安全保障。虽然守城的义成节度使宋延渥是刘承佑的姐夫,却也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双方隔着城墙护城河相望。

    当夜,护圣军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索万进、曹州防御使何福进、复州防御使王彦超、博州刺史李荣各率所部赶到滑州会师,索万进、何福进和李荣是多年的老战友,当年在镇州对契丹的反戈一击让他们大获进步,而参加过阳城之战的索万进现在更是三人的核心,因为他还和郭威挂着亲呢。

    十一月十八晨,宋延渥大开城门,出城迎纳郭威。

    面对二十多岁的义成节度使、高祖刘知远的大女婿,郭威与其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面,并且再次诚挚地表示了自己赴阙面圣的满腔赤诚。郭威的开诚布公让宋延渥大为感动,当即决定拉出全部州兵以附骥尾,随邺都行营大军共同赴阙,至于滑州自然是交与郭威全权处置。但是两人的谈话内容却让一旁的王峻忧心忡忡,作为同样家破人亡的军头,王峻开始担心起郭威的野望和斗志了。

    唐末五代的时候,军无钱不行,这军队好歹跟着自己急行军两天,根据斥候报告前面就要碰到京城出来的讨伐部队了,郭威决定发滑州府库犒赏全军,并且再给将士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们还是杀了我去求功名富贵,不然再南下就要碰上侯益率领的讨伐军,到时候打不打的很难选择,打,你们家属都在东京,而且名义上也是不义的;不打,你们就要算投降和俘虏,这刚发下的犒赏可就归胜利者了。

    众将士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功名利禄的诱惑,坚定地表示是朝廷有负于郭威,所以大家把清君侧这种公事当成私仇一样对待,非常积极踊跃的。面对如此万众一心,郭威自然又是一番感动,于是宣布休整一个时辰之后,兵发东京。

    王峻却是放心不下,不光是对将士们的战斗决心和战斗意志没把握,也是对郭威的野望和斗志没把握,于是在郭威进入滑州节度使府衙休息的时候,王峻向全军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郭公让我告诉大家,攻克京城后,听任你们剽掠十天!”

    至此,南下清君侧的所有部队士气爆棚。

    ①保大节度使:驻?州的藩镇,?州即今陕西富县。

    ②义成节度使:驻滑州的藩镇,滑州即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

    ③阳城之战:后晋与契丹在阳城附近的一次大战,阳城在今河北清苑西南。
正文 第十九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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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用滑州府库犒赏全军的时候,刘承佑也在向禁军发赏钱,不过更大方――侍卫亲军每人发二十缗,进京勤王的州军等发一半;将士身处邺都行营军队的发给他们家里,并且让其子弟与北军通家信以诱之。

    不过这是没打算继续过日子的做法,因为这一次就把国库折腾光了,宰相苏禹?明确表示反对,但是却不过那几个诛杀大臣的首谋,李业都跪下来求苏禹?在皇帝与府库中间二选一了。

    因为李业他们终于开始知道害怕了,五六天以前策划诛杀大臣时的意气风发已经丧失殆尽,那时候他们还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们没法不怕,那个几天前奉命去侦查邺都军情的内侍岩脱回来了,是带着郭威的奏章回来的。邺都行营军队到达澶州,他们知道了;李洪威没有杀王殷,并且向郭威大军献出了澶州和跨河大桥,他们知道了;郭威的要求就是杀了他们,他们也知道了;给郭威的要求撑腰的就是那滚滚而来的邺都行营大军,他们更是知道。

    刘承佑也开始后悔了,当初谋划诛杀大臣的时候,既不愿意咨询各位宰相,又不愿意听听太后的意见,这时候却又向宰相窦贞固抱怨当时的事情做得太草率。

    至于前两天军议决定的御驾亲征澶州?对不起,变化比计划快,澶州已经没了,大河天险也就没了,这计划自然取消。前面派出去的先锋侯益等人,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好了。

    侯益也不傻,前锋斥候一碰到郭崇威的斥候,情况就清楚了,于是讨伐军全体人员立定、转身,向东京方向前进。这天黄昏,他们就回来了,不过没敢彻底退进城,而是屯于北郊赤冈。

    十一月十九,郭威率军来到东京城东北七十里的封丘,京师震恐。

    先遣军侯益部不够给力,被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回来了,先前将北军视作蠛蠓、誓言生擒郭威的慕容彦超也有些萎了。因为他发出狂言的时候连北军都有哪些将校都不知道,而现在他通过跟随先遣军转进的聂文进知道了,于是态度骤转。

    无奈何,刘承佑加派左神武统军袁?、前邓州节度使①刘重进率禁军增援,与侯益部合屯赤冈,慕容彦超在率禁军主力驻扎于七里店,掘壕自守。

    是夜,侯益部和袁?部又大踏步向后转进,与慕容彦超主力合兵一处。

    …………

    与此同时,邺都留守府迎来了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核心是一个二十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十岁的童子,七个壮汉护卫。

    这当然就是郭炜他们了。

    郭炜在柴家庄待足了三天,杨廷璋等人是不知道东京与邺都发生如此巨变,所以一直在顺理成章地应酬当地人的邀请;而郭炜则是无力把握局势,只好以静制动,柴家庄的乡亲们盛情难却自然是个好理由。

    一直到十一月十六晚间,郭威的部直小将袁彦带着他的两名部下刘光义、马仁?昼夜兼程赶到了柴家庄。

    袁彦,河中河东人,四十出头,早年应募入奉,却一直不得志没有升迁。直到郭威奉命平三镇,袁彦才转入郭威帐下,一直追随至邺都成为部直小将。这次郭威派人接应郭炜一行,就是因为其老成持重而选择他主持。

    刘光义,二十出头,涿州范阳人,祖父刘守文不算出名,不过刘守文的父兄则是鼎鼎大名――刘仁恭和刘守光。当年刘守光囚禁刘仁恭,刘守文因此出兵讨伐,却兵败身亡,刘光义及其父刘延进仓皇南奔,也是一出有声有色的豪门恩怨。刘光义成年后投效郭威帐下,隶属袁彦,如今因为勇武健斗且善射而被选为扈从。

    马仁?,年方十八,邺都附近的大名夏津人,自小喜欢军阵游戏,挽强善射,以此投入郭威帐下,也以此被袁彦选中。

    三人与郭炜一行见面,也不曾细说端详,只是讲郭威反复叮嘱,京师与邺都情况有异,要他们从速赶回邺都。

    郭华、杨廷璋等人还在懵懵懂懂,尤其是杨廷璋更奇怪,为何在派了自己接应郭炜以后,还要加派袁彦,毕竟袁彦怎么也不可能亲厚可靠超过自己的。

    郭炜却是在见到袁彦的这一刻,就知道东京的一家人已然不幸,心中有悲痛,有遗憾,甚至很诡异地有一分释然。

    所以郭炜很配合地忍住劳累,不借助驿传系统,也几乎是昼夜兼程地向着邺都赶路。

    直到进入邺都留守府,兄妹、父子相见的那一刻,东京事变及郭威率军南下的过程才由郭荣亲口讲诉,众人又是一番相对而泣。郭华自不消说,与所有家人都很亲近,在这意外的消息打击下是几欲晕厥,哭得稀里哗啦;杨廷璋想着青哥和意哥这两个没娘的亲外甥,也是黯然垂泪;郭荣听到消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原先也哭过,这时候又要做出主心骨样子,总算是忍住了,只是红着眼圈安慰众人;郭炜本来早有心理准备和心理建设,原打算忍住了让郭荣刮目相看的,结果没扛住整体气氛的影响,与郭华哭作了一处。

    …………

    十一月二十,郭威领军拔营继续南进,刘承佑率大批扈从军往慕容彦超军营劳军,慕容彦超率军北进,刘承佑随军行动,南北两军相遇于刘子陂。

    两军既然遭遇,郭威便下令扎营,却并不主动上前挑战。刘承佑本待整军发起攻击,无奈没有指挥能力,诸将只是列阵,却并不向前。两军由日至暮静默对峙,却都不向前一步,也都不发箭,这天奇怪的静坐战争持续到日落,以两军各自回营结束。

    第二天,刘承佑继续出城监阵,因为慕容彦超昨天说了,反正陛下你在宫中也没什么事,明天再出城来看我破贼,今天是时间匆忙没有准备,明天都不用出战,我呵斥一声,北军就要四散回东京的军营了。

    慕容彦超的这种自信,想必是郭威不主动进攻造成的,虽然郭威有他自己的理由,可是在慕容彦超看来,多半是北军兵无战心?那么这仗胜起来就轻松了,到时候在天子观敌料阵的时候挥师破贼,那是何等的风光?

    如此可靠而又知兵的大将做出这等胜利宣言,刘承佑更是信心满满,所以李太后的反复劝阻丝毫不起作用。这种信心甚至传导到了文官的身上,枢密承旨聂文进面对太后告诫其小心保护皇上的时候,也是大言但有自己的判官笔在,就是一百个郭威也可以生擒。

    慕容彦超既然夸下了海口,又有刘承佑亲临前线监阵,这天自然早早地出兵列阵。

    郭威当然也不是来旅游的,他不主动进攻自有他的考虑,却也不可能望风而散,也不曾怕了慕容彦超,于是同样率军出营,列阵与其对峙。

    不过郭威仍然不打算主动攻击,看到有些部下跃跃欲试,郭威甚至专门告诫一番:“我是来清君侧的,可不敢与天子对阵,你们不要主动冲阵啊。”

    所谓“不敢与天子对阵”那就是场面话,天子就在对面,不敢对阵就撤了回营嘛。不过阻止部下主动冲阵则是郭威的真心,因为他确实很期待慕容彦超的攻势,他也确信慕容彦超一定会沉不住气。当然,有免费的场面话来站住道德高点兼稳住阵脚,为何不用?

    沉不住气的果然是慕容彦超,因为刘承佑就在军阵中盯着呢,昨天又夸下了那么大的海口,今天还打一整天的静坐战争?置天子的信任于何地啊?

    不过,慕容彦超匆匆而来,说到底是来不及掌握京城禁军的,除了几十骑亲军,也就指挥下暂时的直属部队了。侯益、张彦超自不必说,资格比他还要老,就是吴虔裕、阎晋卿、袁?几个资历也不差,都不见得会服气他,况且这些人心中还不知道打着什么小九九呢。

    于是,当两军对峙良久,慕容彦超看到本军的阵脚因为无聊而开始松动,感觉郭威的邺都行营军大略也应如此,终于觉得开始把握住胜机。

    让旗牌官将令旗一挥,也不管其他部伍是不是配合了,慕容彦超就率领身边几十骑亲兵及亲领的先锋军向北军发起了冲击。

    ①邓州节度使:驻邓州的藩镇,邓州即今河南省邓州市。\');
正文 第二十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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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脆败。

    当郭威主阵巍然不动,郭崇威、何福进、王彦超、李荣等各率骑兵如同铁钳一般夹击慕容彦超的冲击锋矢,慕容彦超终于知道,无论是驾驭诸将、统兵,还是临阵观察决断、用兵指挥,自己都差得郭威太多太多。

    一次对冲下来,慕容彦超这个主将马倒险些被擒,等到周围亲兵将他仓皇抢回,刚才出击的先锋骑兵已经狼狈万分地逃了回来,只在战场上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而且几乎是南军单方面的。

    打赢了前哨战的郭威并未乘胜追击,似乎他是真心在实践“不与天子对阵”的原则,见慕容彦超已经无法重整旗鼓,邺都行营军队居然就此收兵回营,留下少数警戒部队之后,就统统休息去了。

    相比北军的军伍严整,这时候的南军已经不成其为一支军队了,南军的营地和列阵的地方,与其说军营和战场,还不如说是菜市场。

    整个南军,除了慕容彦超的中军和刘承?所在的御营,尚有数百亲兵扈从努力保持着秩序,其他部队已经陷入无所适从的境地。

    继续主动进攻,慕容彦超已经实践过了,那是送死;就地转入防守,天知道北军什么时候发动总攻,大家其实找不到作战的任何意义,防守既无意义又无信心,那是等死;转身向背后的东京前进?不等北军来了,慕容彦超打仗不行,执行军法未必不行,这是找死。

    纷纷扰扰之中,终于有一部分南军找到了一条明路,十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跑到北军营地前投降,这个方向慕容彦超是不敢去执行军法的。

    投降这种事情,唐末五代的军人那是做得多了,或许一开始都还有些矜持,可是一旦有人开头,而且又得不到有效的制止,那么这种行为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直到形成一股潮流。

    现在就是这样,投降北军的南军士卒从五个十个发展到一队,又从一队发展到一都,直到整个指挥整个指挥的向北投过去。

    到了后来,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刘重进、焦继勋等主将都走马灯一般轮流去觐见郭威。不过,他们多少还顾点脸面,并没有公然率属下投降,只是混杂在乱军当中,潜入北军营地觐见下郭威,输诚献款而已。

    郭威也挺有意思,他并不接受这些大将的投降。这仗既然看着已经是打不起来了,那么投降受降当然也就没必要,诸位大可以回营等着,同时约束部下不要乱起来,事情的解决也就是这一两天了,郭威如是说。

    而且郭威挺关心刘承?的安危,因此特别找来宋延渥商议。宋延渥是刘承?的姐夫啊,那算是近亲,刘承?应该信得过?所以郭威商量着要宋延渥带着牙兵去御营,这南军眼看着要乱成一锅粥啊,得有人保护好天子,然后恭请他到北军营地来,这里够安全。

    可惜,南军还真的就彻底乱了,宋延渥看着那副乱象,愣是没敢过去。

    于是南军要么打起北军的旗帜,要么溃乱溃散。于是慕容彦超发现自己已经非常危险,当夜便率麾下十几骑亲兵跑回兖州去了。于是刘承?和他带出来劳军的三个宰相及其他从官一夜间从御营消失,就这么在乱军中暂时性失踪。

    等郭威派人四处寻找,再找到的就是刘承?和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聂文进的尸体了,聂文进是被乱兵所杀,苏逢吉等三人是自杀,而刘承?一说死于乱兵,一说是被郭允明所弑,当然,这是后话了。

    诛杀大臣的另几个主谋,李业脱身之后,奔往陕州①投靠兄长保义节度使②李洪信,这李洪信哪敢藏着这等要犯,给点金银细软打发李业去投奔晋阳的刘崇,结果半路上就被劫道了,死在了绛州③;后匡赞昏了头,跑去兖州投奔慕容彦超,结果被押解回京,成为慕容彦超向郭威服罪道歉的最佳礼物。当然,这也都是后话。

    至于受命杀郭威、王峻和王殷全家的刘铢、李洪建,也在郭威入城之后被捕。这两人是留守东京的,刘铢在玄化门用箭雨堵住了一切试图入城者,包括刘承?与郭威,最终导致刘承?走投无路而死亡,却堵不住郭威进城的脚步,因为东京城门很多。

    刘铢将郭威、王峻两家灭门,手段极为残毒,自然是要被处死的,不过郭威并未一报还一报,只诛首恶,放过了刘铢的家属;李洪建事实上并没有杀王殷全家,而且算得上保护得力,不过既然算在了清君侧的名单中在,自然是要杀的,王殷百般求情也是无用。

    邺都行营军队入城之后,王峻在滑州代表郭威答应的“剽掠十天”就需要兑现了。

    唐末五代的军队那就是生意人,卖战斗力,卖将帅,卖皇帝,卖国家……只要能来钱那就没什么不能卖的,所以他们打仗都需要额外犒赏。既然前面刘承?已经把国库彻底用光了,那么允许士卒剽掠攻下的城池,本来就是军头和士兵之间默认的补偿条款,更何况之前已经形成了口头合同?

    当然,所谓“剽掠十天”这个天数是可以打折扣的,只要让士兵们过足了剽掠的瘾,却是可以在恰当时候收一收。但是想在士兵们正激情万分地预备剽掠活动的时候堵住?那是万万不能的,郭威所能做的也就是派何福进领兵守住明德门,使皇宫不至于遭殃,自己则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私第,以免这里也遭遇兵灾。

    剽掠整整持续了一天多,一直到第二天。一方面郭崇威王殷等人反映再不制止东京就将变成空城死城,另一方面大多数士兵的兽性也发作得差不多了,于是郭威发布了一条命令,分派诸将在城内斩了几个违令的,东京的一场浩劫便在十一月二十三晡时结束。其间发生了太多的悲剧,不过也有一些正剧、喜剧和讽刺剧。

    剩下的事情就是老套的行政宫廷戏了。

    小皇帝刘承?已经死了,这纯属意外。

    郭威和众多将领是激于义愤前来清君侧的,本意就是除掉挟持天子擅杀大臣的几个佞幸,结果奸党走投无路之余居然还弑君,真是罪大恶极啊……

    不过现实是刘承?确实死了,而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么就得立嗣君,人选当然就是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弟河东节度使④刘崇、许州节度使⑤刘信和子侄徐州节度使刘?、开封府尹刘承勋了。

    当然,刘崇和刘信年纪大了,又是刚死的小皇帝刘承?的叔叔,肯定不合适继位,群臣众将自然属意刘知远的小儿子刘承勋。不过刘承勋虽然被封了开封府尹,却还没有出阁,又是缠绵病榻,李太后都说了小儿子继位是不行的,但是众将不肯信啊。一直到李太后抬出卧病的刘承勋给诸将确认,大家才不得不承认,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刘崇的儿子、被刘知远视如亲子的徐州节度使刘?。

    皇帝缺位,准备继位的那个还远在徐州,需要派太师冯道去接来,这宫中暂时要人做决定啊,那么李太后就暂时临朝听政。

    朝廷连续两场大乱,前面是群小擅杀大臣,后面是朝廷柱石清君侧,不管怎么样,死的重要官员足够多了。朝廷要想正常运转,那就需要一个个坑里面填上萝卜,至少有些缺之不可的坑里面必须及时填上。于是任前邺都行营监军、宣徽南院使王峻为枢密使,右神武统军袁?为宣徽南院使,陈州刺史李谷权判三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王殷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护圣军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奉左厢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就在一切似乎尘埃落定的时候,镇州、邢州驰奏,契丹寇?州⑥,陷内丘县。十一月二十八,河北诸州纷纷驰报,契丹深入国境。

    ①陕州: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县。

    ②保义军节度使:驻陕州的藩镇。

    ③绛州:今山西新绛县。

    ④河东节度使:驻晋阳的藩镇,晋阳即今山西太原。

    ⑤许州节度使:驻许州的藩镇,许州即今河南省许昌市。

    ⑥?州:今河北省广平县。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自然的历史进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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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契丹军可来得太巧了。

    虽然中国自古就有“防秋”一说(草原游牧部落没有什么精饲料保持马的体力,游牧生产方式对大自然的简单粗暴利用,让其蓄养的牲畜基本遵循“夏饱、秋肥、冬瘦、春死”的循环,所以多半是在秋高马肥的时候才能南下抢劫,而且正好可以抢得中原农民的劳动成果去渡过他们冬瘦春死的坎),契丹军趁着秋季到河北打草谷也是常态了,但是秋冬之交的时候不来,却在邺都行营大军南下清君侧的冬季才来,这配合未免太精确了,消息未免太准了。

    若是郭炜现在不是在邺都而是在朝廷的话,并且能够被知会这些急报,那么他就会很明确这是一次迟到的军报。因为郭炜知道,在他所来的那个时空,《辽史?世宗本纪》的确记载了契丹的这次南侵――冬十月,自将南伐,攻下安平、内丘、束鹿等城,大获而还。

    嗯,看时间就好了,至于所谓的战果,既然辽史可以把高平之战说成“与汉王会于高平,击周军,败之,仍降其众”,那么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而《新五代史》有一段记载:汉乾?元年,兀欲率万骑攻邢州,陷内丘。契丹入寇,常以马嘶为候。其来也,马不嘶鸣,而矛戟夜有光,又月食,虏众皆惧,以为凶,虽破内丘,而人马伤死者太半。

    而《资治通鉴》是这样说的:契丹之攻内丘也,死伤颇多,又值月食,军中多妖异,契丹主惧,不敢深入,引兵还,遣使请和于汉。

    考乾乾?元年时辽史的记载,耶律兀欲“十一月,驻跸彰武南”,而且其他史书都未记载这次入侵,乾?年间的月食也未有记载。而乾?三年恰恰既有契丹入侵和内丘失陷,十一月初一又有日食,十月二十七还有太白犯岁,看来多半是欧阳修等人记错了时间点与日月食等天象。

    显然,后汉河北诸州在乾?三年十一月底上报的紧急军情,实际上是发生在十月。契丹永康王耶律兀欲亲率契丹军进行每年一次的打草谷活动,虽然攻下了内丘并且进行其常态的屠城活动,抢劫有所收获,但是因为后汉军抵抗颇为激烈,契丹军伤亡很大,加上十一月初一的日食(不管是东西方哪里的古人,多以为日食是凶兆),于是就撤军了。

    河北诸州这是把十月发生十一月初结束的事情搬到了十一月底来汇报,而且是作为紧急军情,所以契丹军就这么配合地入侵了。

    但是这些史书在乾?三年的十一月底都还没有,既然河北诸州纷纷驰报,朝廷当然要按照程序审议、讨论、决策,于是临朝听政的李太后下令总揽朝政的枢密使郭威率大军北征,朝政暂且交给宰相窦贞固、苏禹?、枢密使王峻等商量施行,留在京城的军队则由禁军统帅王殷统辖。

    十二月初一,郭威领天子旌旗,率大军从东京北上。

    不同于南下清君侧时候的其疾如风,虽然这次北上是因为河北诸州的急报,大军却是走得其徐如林,直至十二月初四才走到滑州,然后大军就驻扎下来不走了,有说是等嗣君的使者前来慰劳诸将。

    可是真的等了十来天,嗣君刘?的使者到滑州慰劳的时候,除了郭威,其他将领在受宣时都互相看着,就是不看使者,不行拜礼,而且当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

    郭威很困惑啊,就派正好侍卫身边的厅直右番副将赵匡胤去问问众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反正这事郭威是不方便亲口问的。

    这个曾经在邺都军事大会前亲自站岗的身材胖大的紫膛脸小军官倒是交游很广,他老爹赵弘殷是从后唐庄宗时就在禁军骑兵服务的老军官了,虽然蹉跎多年没升什么官,但是战友多得很,大家多少还卖他的面子。

    然后赵匡胤就回去给郭威汇报:“他们都是在议论,说这次清君侧也就罢了,可是后来导致天子驾崩,攻陷京城还剽掠了一天多,这得罪刘家可是得罪狠了。要是再立一个刘家人,我们还有得活吗!”

    郭威一听这话,当时表情就是大为惊愕,然后一言不发,立即下令全军整装出发。

    十二月十六,北上大军从滑州开拔,士兵们都走得拖拖拉拉的,一路上都是交头接耳嗡嗡嗡闹个不停,一直捱到十二月十九才渡河到澶州,部队便再也不走了。没奈何,郭威只好让部队扎营,自己宿于澶州馆驿。

    第二天一大早,郭威集合军队,试图强令部队开拔。士兵们彻底不干了,大家为了你的家仇,都已经狠狠地得罪了刘家,结果最后你还去请一个刘家人当皇帝,大伙想着秋后算账的可怕都是忧心忡忡的,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那怎么行?难道你就确定了秋后算账不会算到你头上?这可不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定得拉你下水,不然天塌下来谁去顶。

    当然士兵们的这种小心思是无法宣之于口的,但是总有人能够想得出冠冕堂皇的说法,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一嗓子:“天子须侍中自为之,将士已与刘氏为仇,不可立也!”

    群起响应。

    看着集合的诸军将士齐声大呼,甚至有上千人更为勇敢地逼迫过来,似乎就要抓住自己去做皇帝了,郭威扭头就走,匆匆回到馆驿,命令亲兵紧闭馆门。

    驿馆可不是金城汤池,更何况身边的亲兵也未必不是与其他士兵一个心思,驿馆这矮墙薄门又怎么挡得住求生心切的武夫?那句话不管是谁喊出来的,确实给士兵们指引了一个方向,一个免于死亡恐惧而且还会有分红的希望。

    军士登墙越屋而入,乱军山积,登阶匝陛,扶抱拥迫,乱纷纷中还是强行把郭威架了出来。

    但是这还不够,郭威不开口认自作皇帝,士兵们的心是不会踏实的。但是任凭士兵们围着郭威呼喊,眼巴巴地看着甚至目光中都透着祈求,郭威就是不开口。

    这个时候,关键角色登场了,他来得是那么的拉风。

    这次出征,郭威是以代天子讨伐北虏的名义,所以随军是有天子旌旗的,那面旗子正是和皇袍一个颜色,现在正挂在驿馆门口呢。

    就见一个胖大身材紫膛脸的军汉排众而出,向着挂在门边的天子旌旗走了过去,在如此的混乱当中,他是这样的冷静,他知道这面旗子的关键性价值,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哧啦一声,旗裂。周围几个军汉都吓了一跳,赵副将的胆子可真大,居然敢撕碎天子旌旗。

    赵匡胤排开身边拥挤的军士,稳步走向郭威,他那一脸的郑重,以及躯体力量带来的压迫感,让周围混乱拥挤中的军士纷纷退避。

    犹如分水一般,赵匡胤来到了郭威面前,将撕下来的半面黄旗往郭威身上一裹,胖大的身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来,以面见皇帝的大礼下拜。

    周围还在吵嚷的迷惑的军士们突然安静下来,看看跪拜中的赵副将,再看看满脸尴尬的郭威,还有他身上披着的破旗。

    蓦然间,刚刚还在莫名情绪支撑下鼓噪不已的军士们恍然大悟,现在侍中身上不就是穿着赭袍么?这不就是今天大伙一直在追求的目的么?这不就是能够解决几天来大家心中所忧的最佳结果么?

    侍中总算是被做皇帝了!

    如释重负。

    大伙终于成功了,可以松口气了,可以尽情欢呼了。

    澶州馆驿外,众军一齐拜伏,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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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时令北方偏向晚,可知早有绿腰肥。

    大周广顺元年二月初八,应该是西元951年3月的某一天,春分刚过。这时节走过了日夜平分点,白昼将越来越长,卯时三刻的邺都清晨,太阳已经出来了。

    邺都留守府门口,三辆马车停在道旁,马车边上还侍立着十多名军汉,人手一匹骏马,马儿不时地打着响鼻,人群则在静静地等候。

    一个粗使丫鬟招呼着一位看着年纪将近四旬的妇人缓缓步出府衙,丫鬟虎背熊腰,妇人病怏怏。

    紧跟着出来的是一位年近三十的男子,生得中等身量,面容清矍,肤色稍黑,剑眉星目,阔口微髯。

    稍微落后半步紧随这男子的年约双十妇人,赫然正是郭华。

    郭炜自然是迈着小小的四方步走在郭华身后。

    走在最后,应该是送他们出府衙的人,正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王殷身旁却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长得很像王殷的长子王承诲。

    原来,王殷已经被大周皇帝郭威任命为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同平章事,依然领侍卫亲军司,在他身边的就是接任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的次子王承信,至于当初王殷在澶州时给王殷任亲军都指挥使的王承诲,则是留在京城当飞龙使了。

    现在,王殷正在与离任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的郭荣话别。

    “邺帅留步!邺都镇抚河北,控制契丹,留守府公务繁杂,尚且有侍卫司公务,郭荣不敢劳邺帅远送。”郭荣甫一出门,便转身向王殷逊谢。

    王殷倒是不虚文,顺着郭荣的劝阻便停住了脚步,拱拱手:“如此,我便在此祝郡侯一路顺风,祝嫂夫人与三娘一路顺风,嗯……也祝郭小郎一路顺风。”

    原来,因丁内艰①卸任了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的郭荣,不久就被夺情起复②,任命为镇宁军节度使③、检校太保,封太原郡侯,所以王殷就这么称呼他了。那位样貌将近四十的病怏怏妇人便是郭威带到邺都的侍妾董氏,也幸亏如此,董氏才留下一条性命。

    郭威在上一年的年底政变成功,得到文武百官、内外将帅、藩臣郡守等人的全面劝进,迅速由监国而禅让,在新年的正旦即皇帝位,以自己郭氏是虢叔之后,上溯到周室,因此定国号为周,改元广顺。

    在即位前后,郭威料理了一些手尾。

    先是追封追赠东京事变中死难的后汉大臣,如杨?、史弘肇、王章等人及其亲朋故旧,并且叙用这些人幸存的子弟,以此彰显邺都行营军队平内难清君侧的正当性。

    然后就是大赦天下,存亡续绝,并且大封功臣,裁减地方贡品。邺都留守判官王溥升职左谏议大夫,并充枢密院直学士;元从都押衙郑仁诲升为客省使;知客押牙向训升为宫苑使。

    更重要的则是一些重要藩镇的安排和刘崇、刘信、刘承勋、刘?等人的命运。

    刘崇在河东的根基非常深厚,基本上继承了刘知远的长期经营,所以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刘信那里是用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权许州节度使,并派前申州④刺史马铎领军赴许州巡检,简简单单就吓得刘信郁闷自尽,何福进的权许州节度使转为正授。

    刘承勋则早已缠绵病榻多月,因此没几天就病死了,刚刚由宣徽北院使升为宣徽南院使的袁?权知开封府事。

    刘?那里就先是派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⑤率七百骑兵去拦截,后又降其为湘阴公,并用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权徐州节度使。不久刘?就在宋州⑥被杀,王彦超也在攻灭据守徐州的元从右都押衙巩廷美、教练使杨温之后,由权徐州节度使转为正授。

    将前澶州节度使李洪义⑦移镇宋州节度使,加同平章事。

    澶州节度使的位置随后就交给了皇子郭荣,大河渡口和浮桥所在地这么重要的藩镇,当然得是完全的自己人。

    滑州节度使宋延渥因丁内艰卸职,滑州节度副使陈观调任左散骑常侍。

    滑州节度使的位置交给了原博州刺史李荣,并加检校太保。

    …………

    “阿爹再见,孩儿去陪阿翁了,孩儿会想阿爹的……”

    郭荣的车队一行到了澶州,郭炜下车与郭荣告别,颇有些恋恋不舍。不过看着郭荣严肃的样子,而且自己的心理也还没有完全调适过来,总算没有扑进郭荣的怀里。

    郭荣留下袁彦和十多个原天雄军牙兵,袁彦已经被任命为澶州亲事都校,而杨廷璋、郭守文、刘光义、马仁?和郭府的两个家将王春、章瑜则继续护卫董氏、郭华和郭炜回东京。

    杨廷璋回去将担任皇城使,而包括两个家将在内的其他人将会进入左右班殿直和内殿直。郭府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家将也就没有必要保留下来,董氏自然是进皇宫当皇妃,郭炜本来留在澶州或者回东京都可以,只是郭威在家破人亡之余,特别希冀天伦之乐,很希望这个唯一幸存的孙子陪伴膝下,对此,郭荣和郭炜都不可能违逆。

    车队辚辚驶过澶州浮桥来到大河南岸。仲春时节虽然雨水还不是很多,却也早已是桃红李白,河边路旁到处是岸柳青青,草长莺飞。远处地里到处都是农夫在忙碌,有锄地松土的,有挑水浇地的,地里面的麦苗都已经返青,青得发蓝。

    可惜,农夫们只是在连年战乱中暂时得到一点点喘息。虽然这次刀兵只是洗劫了东京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但是契丹在中原大地上大肆打草谷也才不过是四年前,所以地里面耕牛很少,耕地都是一户人家齐上阵。

    所以,他们也只能顾着保证口粮和官府的收刮,种麦子是大头,“夜半饭牛呼妇起,明朝种树是春分”已经是奢侈了,“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的闲适就更加难以想象。

    只有看过经历过乱世的人,才真正明白秩序社会的可贵,郭炜就知道,那种闲适的对于当前的人们来说属于奢侈品的生活方式,只需要中原和平三十年。

    可惜这种和平并不是那么容易争取和保持的,更不是安于享受和平安乐生活的人有能力争取到的。有些人是生错了时代,或者是生错了位置,就像已经死了的那个湘阴公刘?。看刘?在整场事变中的表现,他的才智和人品比刘承?好多了,起码做个承平之主没问题,若是当初继位刘知远的是他,或许很多人都可以善终……可惜一开始他的位置就决定了不可能继位,而到了后来又不可能安稳地去做承平之主,在那样的波谲云诡当中,需要的是决断。

    现在这个时代还不适合刘?这类人,这样的时代需要些什么素质,又该如何培养呢?与郭华共坐一车,郭炜望着车窗外那春日的田野,默默地想着。

    ①丁内艰:丧制,又称丁母忧,郭荣这是为张氏服丧。

    ②夺情起复:是中国古代丁忧制度的延伸,意思是为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可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

    ③镇宁军节度使:驻澶州的藩镇,澶州即今河南濮阳。

    ④申州:今河南信阳。

    ⑤郭崇:就是前文的郭崇威,郭威称帝之后必须避皇帝名讳,因此减去“威”字。

    ⑥宋州:治所在古睢阳,今河南商丘。

    ⑦李洪义:就是前文的李洪威,郭威称帝之后必须避皇帝名讳,因此将“威”字改为“义”。\');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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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顺元年的九月初九,东京城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插满了茱萸,全城飘荡着菊花的香气,更有许多俊俏的小郎君小娘子在自己的鬓角插上朵菊花,然后满世界找那土包高塔。

    郭炜这天起得很早,在宫女的伺候下着衣洗漱之后,一身短打地照常来到了自己住处的小院。

    这个院子的摆设完全来自于郭炜的设计,其中单双杠、吊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组平梯、一组双间肋木。当然,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专为童子准备的兵器也摆满了一个架子,架子旁边还有铸铁哑铃七组。

    为了这套设施,郭炜还是很费了些功夫的。当初刚到东京的时候曾经做过一套,不过都留在那所旧宅子里面了,那所只会勾人伤心的宅子郭家人是不会再去住的,拿去赏赐臣子也不合适,所以把原先那套设施搬过来不太方便,况且那一套纯粹是委托生产,设计是没有郭炜经手的,他只是提了下要求。

    铸铁哑铃好办,参考自己当前的能力确定最低基准重量,参考某禁军大力士的能力定了个最高基准重量,然后就按照等差规则分成七组铸造即可,之后就是去毛刺、打磨抛光,在手柄部位缠上一圈细麻布。完全就是秦汉技术水平。

    吊环的处理也是差不多,一般加工兵器的水平就够了,平梯与肋木的抓手与攀爬部分基本就是用的云梯材料。

    其他几个麻烦些,不过都是麻烦在一个点上――缺乏合格的钢管。

    这个对于郭炜来说却并不难解决,他对自己记忆中的能力与经验相当自信,于是重新设计了支架,全部采用铸铁件。在视察了当地铸铁材料与工艺水平之后,按照人体工学进行设计,沉重的底座全部进行埋设,整个支架呈流线型,重量分布非常合理,也足够结实。同样的铸件最后进行了细致的去毛刺与打磨抛光,反正做这种事情的人工不值钱。

    真正奢侈的还是单双杠的杠面,那全是做马槊的材料,也经过了细细打磨。

    不过真正能够震撼那些老工匠的,并不是郭炜的奢侈,而是他的设计。其实如果不是郭炜用自己的身份强压下去,那些设计根本不可能变成实物,但是在实际铸造出来以后,那些工字结构、壁厚过渡、加强筋、拔模弧度以及浇口冒口,被几个老工匠反复琢磨,有几个人的技术水平因此获得了突破。

    耍了耍双杠,在单杠上做了几组引体向上,最后躺在专门琢磨好的条石上玩了会哑铃,郭炜让人打水来弄了回冷水浴。看看时间,估摸着郭威差不多早朝回来,连忙跑去御花园,在郭威与董氏面前吃了重阳糕,饮了菊花酒,表演了一下小儿娇憨逗二老开心,随后就窜出了皇宫。

    现在的郭华已经不太方便像郭炜这样任意进出了,毕竟已经封了乐安公主,而且是寡居在家。所以陪伴郭炜的就只有王春和章瑜两个,当然,他们已经不是郭府家将了,他们现在都是右班殿直,只不过主要任务就是保护这唯一的皇孙。

    三人出皇宫弄了辆马车,因为郭炜找不到适合骑行的小马驹,骑马的乐趣暂时是享受不到了。

    马车在人群中缓缓地蠕动着,郭炜也没法着急,今天是重阳节,被堵在路上那是根本没办法的事,上一辈子郭炜就堵习惯了。怪只怪颉跌老爹找个东西花了大半年,却偏偏就在昨天给送过来了,早一天晚一天都不会被堵成这样――当然,郭炜拿到东西以后就没想过再等一天。

    捏着挂在胸口的茱萸囊,欣赏着路上的红男绿女,郭炜又有所思了。赶紧掏出一叠纸笺和一支炭笔,用密语把刚才突然从脑海深处浮出来的记忆笔录下来。在摇晃的马车中努力写着字,郭炜不禁对传统的笔墨纸砚腹诽起来,除了纸以外的那三个纯粹就是不方便的代表啊,恨只恨自己一直搞不出适用的墨水来,所以鹅毛笔的想法只好搁置。

    …………

    “咦!这不是宜哥么,一个人出来踏秋?”

    一个相当好听的童声,似乎带着些惊喜的情绪,把郭炜从玄想中唤了回来。顺着那声线看过去,啧,怎么她们老是走到一起?还经常能碰到自己?不过这次少了个最大的,多了两个跟屁虫,两男三女最大也不过十二三的样子,却正是兴致勃勃地等着出城门。

    “原来是符六娘和几位小娘子小郎君,幸会幸会。”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郭炜从来都是不失礼数:“我去汴河边上的官田办点事,要说踏秋也是可以的。”

    十岁小丫头片子的眼睛闪了一下,玩味地看着郭炜:“哦~‘去官田办点事’,挺一本正经的嘛……”

    说着话转头看看旁边大她两岁的姐姐:“四娘,怪不得阿爹老是说他老成持重,对他赞不绝口的。真的是‘老’成持重呢~”

    符四娘比起一年多以前长开了些,已经显出几分漂亮了,不过人也更端庄文静,这会儿正无奈地瞪了妹妹一眼,然后向郭炜抱歉地说着:“六娘玩心太重,就爱混闹,还请郭小郎不要介怀。”

    我当然不介怀,跟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计较的。郭炜心中笑笑,然后向符四娘微微致意,口中当然是逊谢了:“不会不会,令妹天真烂漫,很是有趣。”

    “什么嘛……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也不比人家大多少。”符六娘不乐意了,不过郁闷也仅仅是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等眼珠转了两转,她又来精神了:“宜哥,你办的不是什么机要大事,我们跟去玩怎么样?”

    郭炜可不喜欢有跟屁虫,今天可是要去敲定一件大事的呢,再者说了,这跟屁虫年龄太小,没有一点开发的价值,于是礼貌而又坚决地拒绝。

    旁边那个大约十三四岁面如冠玉的跟屁虫书生搭话了:“郭小郎莫要说田家不好玩了,昔者唐人孟浩然有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云云,却是别有一番情趣。”

    又来拽文了,我讨厌拽文,尤其是将家子玩角色扮演装文人,怪不得在那个时空里面你文不成武不就的。

    “赵二郎,我是真有事情要办,那边也没有菊花让你来就。”郭炜一句话就堵回去了,然后开始提问:“诸位还不曾介绍这位是谁家的小郎君?”

    那赵二郎被郭炜一句话堵得讪讪的,只是一言不发。符四娘只得向郭炜介绍那跟屁虫二号:“这位是彰德军节度使家的大郎。”

    “原来是李大郎,幸会幸会……”难怪能够凑到一起了,父辈都是老军头。平卢军节度使、淮阳王符彦卿的两个女儿,永清军节度使①王饶的一个女儿和彰德军节度使②李荣的一个儿子,加上一个铁骑军③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赵弘殷的二儿子,说起来还是赵二的家世最低,不过偏偏又是他多学了点文,难怪那么喜欢拽文了。

    “那么,诸位请自寻方便,我这里就告罪了。”郭炜摆摆手,马车随着出城的人群向外挪动,留下了满脸不忿的符六娘及其一行。

    ①永清军节度使:驻贝州的藩镇,贝州即今河北清河。

    ②彰德军节度使:驻相州的藩镇,相州即今河南安阳。

    ③铁骑军:郭威将侍卫亲军马军的军号从后汉时的护圣军改成了龙捷军,然后调了一批龙捷军将士充入殿前司,组建了殿前司马军,军号铁骑军。\');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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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让跟着就不让好了。”符六娘撅着嘴冲郭炜离开的方向嘟囔了几句,转眼就将心情调适过来,雀跃着拉住符四娘的手:“四娘,我们现在去哪里耍子?”

    …………

    来自身后的抱怨,郭炜自然是听不到的,他也不会去操心这些,从昨天开始,他的心思就全在怀中那一包东西上面了。委托颉跌老爹寻找这些东西,那还是年初在邺都的时候,这一转眼大半年过去,总算让他找着了,走南闯北的商人门路还是挺广。

    马蹄声得得,随着马车远离城门,周围的人潮逐渐稀疏起来,这才有了点看风景的意思,而不是像窝在城里的时候那样只能看人。

    寒露一到百草枯,路边的草叶都泛了黄,只剩下白色的野菊花在秋风中摇曳。七零八落的行道树也是枝叶枯黄,时不时的有几片叶子飘落。

    道旁的田地多是一片空旷,金黄的谷穗豆荚和绿油油的麦苗什么的都已经不见踪影。田地里农夫们显得特别忙碌,牛拉的、人拉的犁在前边走着,扶犁的人在后边播种,这些多半是在播冬麦;有些地块谷子、豆子什么的可能收得稍晚,农夫们正在忙着整地。

    当然,穿插在那一片片的土坷垃中间,仍然有些地块有绿意点缀。有些地块那绿豆苗花开得正盛,就被田主一犁头翻到土里去了;田边地角还有一些晚种的胡麻,已经熟得可以采收了;绿得最盛的是靠近庄户人家的菜地,那一颗颗的菘菜正当时。

    马车跑了半晌,在一座院墙高大的庄子门前停住,从这里远远的就看得到汴河与河边一台高大的筒车。

    穿过堆满秸秆的院落,郭炜来到庄子的正房。

    “哪个浑小子,招呼不打就闯进老人家的住处。”

    还没等郭炜进门,从房间里面踱出来一位山羊胡老头,这老头干瘪的个子却不减精神,满脸的皱纹让人说不清楚他的年纪,不过看那腰板挺直、声音洪亮而且须发也不怎么白的样子,说明其人也不甚老,那些深深的皱纹多半就是风霜刻出来的。

    郭炜不以被称作了“浑小子”为忤,反而是满面笑容地奔了过去:“卫伯,宜哥来看你来了。”

    一看见郭炜,这位卫伯的双目顿时精光闪烁,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咧嘴笑的样子让两边的皱纹更深刻更生动起来。

    “原来是宜哥来了啊,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今天怎么想着来了?”听着像是很不满,可是看那笑眯眯的样子就完全出卖了他:“是不是惦记着卫伯种的小米和豆子啊?今天就能吃到新米熬的小米粥,不过豆子还没晒透,现在不能作豆腐。”

    这卫伯在东京的官田种地大半辈子,当地能种什么庄稼他可以说都知道,而且没人能比他种得更好,他经手的田亩利用率也是极高,几乎就没有闲置的时候。

    可惜中州之地战火频仍,搞得卫伯现在只剩下了自己孤老头子一个,所以自打年初主管向郭炜引荐了卫伯,而郭炜三天两头跑来找卫伯咨询农家经以后,卫伯就超越了身份,把郭炜看作子侄辈。郭炜每次过来玩耍或者办事,都是卫伯的节日。

    郭炜也不管卫伯的絮絮叨叨,走过去一把将他拉进房间,先扶着他坐下,然后打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放到了桌上。

    “卫伯,这是西域的白叠种子,明年谷雨可以播种,在地里长到秋天开花结果,果子老了采摘下来,里面都是丝绵一样的东西,可以拿来纺纱织布,也可以像丝绵那样絮被褥、冬衣。”

    郭炜指着那包东西,向卫伯做着说明,唯恐自己的口才不够,说话的同时还在手舞足蹈比比划划。

    卫伯听了郭炜的话煞是惊奇,眼睛直瞅着桌上的纸包:“啥?种在地里的丝绵?丝绵可贵着咧,是贵人才用得起的,俺们就只有草垫子跟芦花被。只是……丝绵不是乱茧做的么?还可以织布?”

    郭炜不由得笑了起来,确实,类比总是拙劣的,但是要向没见过棉花的人介绍,郭炜还真是一下子把握不好:“白叠只是像丝绵,又不是真的丝绵。那些丝都是种子外皮长出来的,塞满了果实,等果子老了就裂开来,里面的丝就鼓鼓的露在外面,像是一朵朵白花。所以呢,又可以把白叠叫棉花,把棉花采摘下来以后取出种子,剩下的丝乱成一团可以当丝绵那样用,不过也可以松丝后纺成线,然后拿去织布的。”

    卫伯仔细听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只凭人口头介绍,很难形成形象思维。

    不过农民自然有农民的思路,他马上抓住了要点:“照这样说这……棉花比丝绵还好?不过宜哥你说这……棉花是一年一收的,还要占用田地,那就比不得种桑养蚕了。那比起种麻来,这棉花是更省人工还是产量更高,或者织的布比麻布好?”

    “棉花比丝绸和丝绵更便宜,比其他的麻或者葛更暖和,织的布也比麻布更细更软。”郭炜还想仔细解释一下,不过马上就觉得很费力并且多此一举,于是挥挥手算了:“哎呀!我说卫伯,这个没有亲眼见到棉花,一下子也说不清楚的啦,等真的把棉花种出来以后再看。”

    “是这样的,原先这棉花中原是没有的,这些种子还是我找邺都大商人从西域寻来的,因为听说了棉花有那么多好处嘛。现在我就是想,东京边上就没有比卫伯你更懂种地的了,所以要麻烦卫伯试着种一下看看,一步步摸索怎么种好它。”

    郭炜很干脆地抛开了讲解的麻烦,直接开始布置任务:“一开始试种也不要太多,有个几分地就够了,等积累了经验,充分了解整个种植过程以后再扩大。等以后大批的开始种棉花,卫伯你就会知道棉花比起种桑养蚕和种麻的好处了。”

    “既然是要到谷雨才播种,你现在跑来麻烦我老头子做什么?这还有好几个月呢。”了解到郭炜是给他安排工作之后,卫伯开始假装吹胡子瞪眼睛。

    “哎呀卫伯,宜哥就是来看看你嘛,种棉花的事情就是顺便说说的。莫非卫伯不喜欢宜哥经常来看你?”卫伯能够超越身份地对待郭炜,多半还是郭炜纵容的结果,不过郭炜很乐意两人现在的局面。

    “再者说了,现在不过来说谷雨种棉花的事情,等卫伯把地里全种上麦子了怎么办?”虽然郭炜知道棉麦可以套种,但是爬都没有学会的时候,说跑的问题就过于好高骛远了。要利用棉麦套种技术提高土地利用率,那得是在充分掌握棉花生长规律之后的事情。

    一席话说得卫伯连连点头,山羊胡子颤颤的:“嗯,宜哥就是懂得多想得细,小小年纪比好多大人都强。不过,就这样把棉花的种子扔给老头子我,这两眼一抹黑的,等找准了棉花的脾性还不得好几年?”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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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是好东西就不怕等待,但是郭炜一向认为,当事情可以走捷径去做的时候,那就应该尽量地走捷径,所以对于“种植棉花须知”什么的一类知识,在委托颉跌老爹去寻找棉花种子的时候,郭炜就要求其顺带搜集了。而且郭炜还极力地回忆着自己前世受教育时以及日常生活中有关棉花生产常识的印象,对颉跌老爹搜集到的资料努力地做了大量补充,相信有了这些前期工作,多少总该能够缩短棉花种植试验的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郭炜便是忙着把这些理论总结灌输给卫伯。

    没办法,因为卫伯根本不识字嘛,这年头有几个佃农雇农识字的?能够耕读传家的那至少是个小地主了。所以只能由郭炜看了材料之后转述给卫伯听,而且光是简单地讲一遍还不行,因为没有实际操作来形成习惯加强记忆,郭炜还要天天讲反复讲,以期卫伯能够在工作开展之前,就对棉花种植中的一般性常识具备相当的认识。

    年前年后都奔波于皇宫与田庄之间,郭炜经常性地可以邂逅符家两姐妹,有时候两姐妹旁边还会有王小娘子,有时候则是其他几个不够知名的节度使家的同龄子女,而在一般情况下,赵二总是会在旁边出没。

    究其原因,郭炜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符彦卿的新宅子正好位于皇宫到城门的路上,郭炜来来去去的总要打那门前过,太方便实现偶遇了。

    每次邂逅,郭炜进行一下以上这些分析,再看看这所宅子,心中总是会忍不住感叹起来,这个地段可真是好啊,宅子一定会升值的。可叹它的前任是刘铢,那厮得了这所大宅子都守不住,结果就被郭威赐给符彦卿了。

    兜兜转转地过了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广顺二年(西元952年)的寒食和清明,而且恰好过两天还是上巳节。

    不过,这时候的郭炜已经没有兴趣更没一时间去玩风雅了,别说只是一个上巳节,更大的事情郭炜都没有去特别关心――就是在年底年初那段时间,北汉的刘崇来犯晋州、府州①,还有兖州的慕容彦超终于举起反旗,弄得郭威都没心情搞广顺二年正旦的朝贺(也就是那个时代的朝廷新年团拜会啦)。

    刘崇的称帝是早在广顺元年年初了,就在他儿子刘?被杀死了没多久。当时刘崇以继承后汉法统的名义,通过认契丹皇帝为叔,受契丹册封在河东晋阳称帝,仍然使用乾?年号,自己则改名刘?。从那以后他就屡次进犯周境,而且经常性地乞师契丹,不过他在广顺元年的入侵被王峻给击退了,广顺二年攻打府州就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府州防御使折德?一个反攻,就把岢岚军②拿下来了。

    至于说到慕容彦超,则是从刘子陂一战之后一溜烟跑回兖州以后,这人就一直心怀不轨,先是伪造书信挑拨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和朝廷的关系,后来又假意申请入朝以试探郭威的态度。在这些小动作全都宣告失败以后,慕容彦超终于走上了联络北汉和南唐为外援,以此呼应自己反叛的道路。

    对于这些,郭炜就没有怎么去关心,同时也还没有资格关心。反正有皇帝阿翁顶着,天塌不下来,自己现在也出不了更好的主意。

    这时候的郭炜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田庄里。

    因为棉花的播种工作得等到春天,郭炜在给卫伯灌输理论知识之余,赶在春雨降临以前还组织人手熬制了一批土硝――其实在与陈抟老道那两天的交流中,郭炜已经知道现在有人在做土硝卖,甚至有不少的道士都知道哪里有硝石矿,所以熬制土硝根本不必急于一时。但是郭炜计划中的土硝用途可不是在于炼丹,因此需求的数量会大得多,既然现在闲着也是闲着,那么预先熟悉一下工艺热热身也不错。

    至于棉花的种植和加工技术,郭炜基本算是个门外汉,也就知道些现代社会中学地理和生物教学提供的基本常识。在给卫伯灌输完自己搜集到的资料以后,郭炜真正知道的还未必有卫伯多,不过他本来也没有打算事必躬亲,一方面郭炜是不想和诸葛亮那样累死,另一方面是因为相信专家。

    相比于唐末五代的人,郭炜的专业优势其实只局限于管理学和炼钢、机械几个方面,而且可以相信,限于两个世界工业基础的迥然不同,很多专业知识都未必能转移应用过来。至于其他方面,包括郭炜的重大业余爱好军史类,他的优势也只是在大方向与方法论上面,对于很多历史事件、武器装备和战例的细节,郭炜那都是不甚了了的。所以在大多数的时候,郭炜必须相信专家,相信这个时代的专家。

    很显然,卫伯在种地方面就是名副其实的专家,虽然他并没有接触过棉花种植,但是有了郭炜提供的那些资料,还有郭炜制定的分段对比法试种分析,摸索出棉花的生长规律或许用不了太久。

    而说到棉花加工方面嘛,既然现在棉花都还没出来,那就有的是时间去摸索。反正郭炜是确实知道棉花应该轧花去籽,应该清洗梳理,然后或者纺纱或者弹成棉被,到时候按照这种指导原则去启发蚕茧加工专业人士,肯定会有触类旁通的人。

    其实在郭炜的计划中,要做的事情有一箩筐,只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年龄还嫌太小,根本不能在家人心目中建立起信任度来,而且本身家族能够掌握的资源也太少,因此可供自己调度的资源几乎就是没有了。再加上那几年家族前途不定,族灭的阴影始终悬在头顶,最开始郭炜整天都想着活命去了。

    现在就勉强可以说获得安定了――按照郭炜所知的历史,如果自己活了下来这样一个变数不会引起大蝴蝶扇翅膀的话,那么至少会有十年的时间留给自己。

    有这十年的时间,郭炜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在技术和政治军事方面都循序渐进。现在的郭炜手头仍然不掌握多少资源,目前能够利用到田庄,都还是因为郭炜关心稼穑的姿态打动了郭威,已经算格外器重了。而要想获得更多的资源支配权,郭炜就必须用好目前掌握的有限资源,获得足够的成果,以便逐步打动郭威和郭荣。

    ①府州:今山西府谷县。

    ②岢岚军:今山西岢岚。\');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皇孙的少年生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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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谷雨播种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郭炜就跑过来看棉田整地和棉籽晒种了。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亲自下地劳作,他还是觉得一些关键过程要亲眼看看心里才踏实,这叫掌握关键性节点。

    根据搜集整理的资料,在棉花播种前15天左右就要进行晒种,让棉籽结束休眠,同时要及时地进行整地施肥造墒。整地施肥造墒的要求就是,在施肥后及时耕翻整地,要把地整得没有明暗坷垃、上暄下实、平整无洼地,要能在大雨后及时排水。

    劳动强度虽然不是很大,事情倒是不少,好在初次试种用地不多,卫伯完全忙得过来。

    郭炜在田垄上晃荡着,时不时看看卫伯在地里忙活的身影,在郭炜的身后,一胖一瘦两个护卫尽责而又无奈地跟着,他们可一点都不觉得看人种地有什么好玩,别人都是忙着踏青赏花看柳,这位皇孙的兴趣也忒古怪了些。

    郭炜当然是听不到这些腹诽的,而且他是真的觉得农家风景也不错。眼前卫伯在地里忙忙碌碌,正在把施好肥的地耕翻弄匀;旁边的麦地里麦苗长得茁壮,一垄垄的就像疯长的韭菜,垄间有不少农夫正在锄地;还有一些歇了一冬的地里,人们耕完了地正在点豆子。

    相信过不了几年,这片沃土上也会有棉花的一席之地。

    …………

    “什么,你家大娘要嫁给阿爹?”

    午后时分,郭炜就回到了东京城,结果在路过淮阳王府邸的时候,郭炜刚刚到门口下车开始步行,就被回府的符家姐妹撞了个正着。面对符六娘献宝一样披露的重大内幕消息,郭炜只得充分地表演了一下自己的惊讶之情。

    “哼哼,以前一直让你叫我姑姑,你总是推三阻四的,老是说大娘认亲不等于我认亲,要分开算。现在大娘就要做你的阿母了,以后你要叫我阿姨。”总算有机会可以压住宜哥一头了,符六娘那是相当的得意啊,得意之情满脸飞扬。

    看样子历史主干还在照常进行,三年前丧夫的符昭环就要去澶州嫁给郭炜的便宜老子,同样也是丧偶的郭荣了。如果一切还是照常的话,再过一年多,郭炜的又一个弟弟郭宗训就要出世――当然,刚开始也是不会有大名的,多半会叫训哥。

    这桩婚姻不管是从家世还是从个人来说,都算是强强联合。

    平卢军节度使、淮阳王符彦卿是出身于军将世家,其父符存审在当年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做李存审,那也是和李嗣源齐名的大唐晋王养子,和后唐庄宗李存勖是同一辈的人物。而符彦卿那在军中很是响亮的“符第四”名号,也绝非是浪得虚名,而且这个名号还说明他的兄弟臂助大有人在。

    即便符昭环自己,虽然她是个寡妇,但是却绝对不是个一般的寡妇――后汉叛将李守贞的儿媳妇,在郭威讨平河中时唯一活下来的李家人,怎么可能简单。

    这件事完全就在郭炜的意料之中,他不清楚的只是具体的日期而已,不过既然符六娘要把这消息当作头条新闻一样来献宝,郭炜也只好配合配合她了。但是对于符六娘以前要做姑姑而不得,现在合理地要求升任阿姨,郭炜却是坚持输人不输阵:“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回去问阿翁阿婆。就算是真的,要我叫你阿姨也是日后的事。”

    符六娘敏锐地发现了郭炜的色厉内荏,大为高兴:“哈,现在叫和日后叫有什么差别?无非让你躲几天罢了。至于事情的真假,你不信我还信不过四娘吗?”

    “是真的,前段时间陛下着礼部侍郎来提亲的,阿母问过阿爹后,已经应承下来了。宜哥,你以后确实要改口的。”见妹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要自己为她作证,符四娘也只好出面说话了。虽然妹妹还是有些玩闹的意思,不过说的也合乎正理,即使不想帮腔,照实说也自然是帮腔了。

    这时候不开溜那就不是郭炜了,早就暗示马车启动,在符四娘说话之后,郭炜一边去追马车一边回头道别:“我这就去问阿翁阿婆去,回见。”

    …………

    郭炜一路赶着回了皇宫,等到收拾好自己,差不多就到了晡时,便跑去德妃董氏的住处吃饭。

    虽然说是宫闱森严,但是大周朝毕竟享国不久,而且晚唐以来礼法废弛,郭家又是底层起家一朝富贵的,讲究就没有了那么多了。况且经历乾?之变以后,郭家可以说是人丁凋零,郭威和董氏也就格外地珍惜亲情,更是怜惜这个幸运的孙儿,所以晚饭时总是把郭炜叫到身边来。

    今天郭威又没有回宫吃饭,似乎这段时间朝政多了许多。尤其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曹英①和皇城使向训作为兖州行营都部署和兵马都监出征数月了,那慕容彦超还是未能平定,兖州距离京师可是不算远的,久攻不克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董氏已经习惯了郭威的忙碌,也就没有等郭威,只是照应着郭炜吃饭,一边笑眯眯地听郭炜讲些田间趣事、坊间见闻。根本不必郭炜问起,董氏就把郭荣和符昭环的婚事告诉了他,也算是让郭炜有个心理准备,言语中还有帮助郭炜进行心理建设的意思。

    当然,这就属于董氏的多虑了,因为她不可能知道,在宜哥的身上发生过如此诡异的事情,所以只能够按照常理进行判断。按照常理生活的董氏可以称为贤良。

    郭炜并不是那个纯粹的宜哥,虽然因为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他和郭荣、刘氏确实建立起亲情了,但是这种亲情也是别样的。郭炜对他们虽然也表现得很孺慕,但这只是必要的外在表现,是社会规范的要求。至于郭炜的内心,虽然也对他们亲近起来了,却绝对不是像前世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感情。

    所以刘氏和郭家其他人死于非命,郭炜也很心痛,其程度不会次于他刚刚穿越过来时感受到的与家人生离之痛,但是郭荣要娶符昭环,郭炜却是一点都不抵触,因为刘氏只是亲人,却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母亲。

    在郭炜看来,郭荣娶符昭环,于公于私都是不错的,郭荣确实需要重组家庭生活,而符昭环确实具备贤后的品质,符彦卿的背景也确实应该有所借重。这就是郭炜以超然的态度看待问题的结论。

    而且在郭炜的眼中,郭荣将来的孩子比如郭宗训,也根本不是什么威胁――如果比自己小了十二岁的孩子,只因为是嫡子,就会成为对自己的威胁,那么自己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如果郭宗训真的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在真实的历史中他也就不会被篡夺了,那么能力不足的自己倒是不妨去做个安乐王。

    郭炜面对这个消息的淡定从容,多少让董氏觉得惊讶和欣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可以做到这样,不管他的本心是怎么想的,都可以说是天纵之资――要么是天性纯良,要么是胸有沟壑。

    ①曹英:就是前文里面的曹威了,屏蔽字真讨厌。\');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牛刀小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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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再也受不了兖州叛旗戳在那里四个多月,这眼看着就到了夏收夏种的时节,平叛大军还堵在旷野,兖州周边恐怕就要绝收,夏税将受到严重影响,于是决意亲征。可是在付诸朝议的时候,这个想法却被几个重臣强烈反对。

    或许在中书令冯道看来,像郭威这样能够掌控局面并且与民为善的皇帝实在不多见,很值得珍惜,而郭威这时候已经年近五旬了,盛暑出行于野次,难保没有个好歹,于是就极力劝阻;而对于枢密使王峻来说,则是在率军救援晋州一战之后喜欢上了亲自领军,所以一方面极力劝阻郭威的亲征想法,另一方面还在指责曹英等人平叛不力,真实的意图则在于利用这个机会再掌兵权。

    郭威原来也不是一意孤行的主,而且考虑到自己的身体也确实渐感不挤,一时间有些犹豫。

    但是兖州的慕容彦超就如同一块痈疮,如果不能及时清除的话,恐怕就有进一步扩散的危险,从而波及到其他的和平地区了。在自己战战兢兢励精图治,已经让境内粗安的时候,怎么能够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派王峻也是不能考虑的,如果每逢出师需要强硬人物压阵的时候,派的都是枢密使王峻,那就更不可行了。后汉的兵权是怎么落到自己手中的,这前车之覆可还在那边摆着呢。虽然自己一向待王峻如兄,和刘承?对待自己的方式态度决然不同,但是人的心性是不能轻易去试的,与其寄希望于全面控制军权的人自我收敛,不如让军权旁落这种事根本就不发生。

    既然群臣大都反对自己亲征,王峻去也不可行,那么就让在澶州的儿子郭荣去,也正好可以让他在侍卫亲军司建立些根基。孰料这个提议一出口,王峻反对得更激烈了,得,这一下就看出来更不能让王峻去,于是议题又重新回到亲征上面。这个时候王峻摇身一变就成了赞成派。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兖州久未克,乙卯,下诏亲征,以中书侍郎、平章事、判三司李谷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枢密副使郑仁诲为右卫大将军,依前充职,兼权大内都点检;又以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检。

    五月丙辰朔,帝御崇元殿受朝,仗卫如仪。庚申,车驾发京师。

    大周广顺二年四月底朝议定盘,五月初五就出发了,郭威可以说得上是雷厉风行,而且在出征之前,德妃董氏已经病倒了。

    所以在芒种到夏至这段最是农忙的时候,郭炜却没法去田庄看了,麦收的喜悦、抢种谷子大豆的忙碌没法去体验,试种之中的棉田清沟理墒以备排水防涝则必须完全信任卫伯。

    面对卧病的董氏,郭炜不要说寻医问药,连侍奉汤药都做不来,这些自有专人来做,做得也都比郭炜强多了。不过晨昏定省、冬温夏?这些人子的责任,郭炜也得替郭荣背起来,即便做不到多好,早熟懂事的孙儿放弃玩耍整日陪伴于榻前,对于董氏也是莫大的安慰。

    “唉,都是阿婆不好,阿婆这一病,累得宜哥做不成正事,还清减了许多。”看着坐在床边打瞌睡的郭炜,董氏心疼得很。

    虽然董氏病得不轻,她却是一直在操心着家人。

    郭威亲征兖州,考虑到盛夏酷暑的煎熬,郭威年纪也是半百,董氏差点把身边应该是照顾自己的宫人全都派去照料郭威了。还是郭威不断固辞,最后发手敕给郑仁诲,说到了与出征将士同甘共苦和宫人远行地方会严重扰民的地步,这才让董氏打消了念头。

    现在董氏看到郭炜坐在杌子上脑袋一栽一栽的,原本有些胖嘟嘟的脸蛋也瘦了下来,只感到说不出的心疼,觉得就是自己的病连累的。

    郭炜脑袋往下栽那一下的时候就醒了,双手支住膝盖撑了一下,隐隐约约地就听到董氏在自我埋怨,心知她是误会了。

    自己的脸确实显瘦了,但是这肯定不是累瘦的,因为累不累自己知道。郭炜照过镜子,以前这个宜哥的身体应该还是有点婴儿肥,现在其实是开始抽条了。至于打瞌睡那是因为无聊,阿翁亲征,阿婆卧床不起,这时候自己还到处乱跑显然是没心没肺,但是照顾董氏郭炜又实在插不上手,要陪她说说话嘛,董氏的精神又不太好,不适合多说话,于是无聊加上忧心忡忡,让郭炜有些心累。

    郭炜的忧心是因为,他虽然不知道董氏这次的病熬没熬过去,但是他知道董氏的身体一向不好,而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上,董氏的离世沉重打击了郭威的精神,让郭威迅速衰竭。现在的郭炜根基还几乎没有,正指望着郭威与郭荣给自己撑开遮阳大树呢,这郭威要是提前不行了可不妙。

    看着董氏努力转头看着自己,一脸憔悴也掩不住关怀的神色,郭炜一边感动着一边痛恨天地的不公,想解释解释,宽慰一下董氏,偏偏哽住了硬是说不出话来。

    郭炜从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无力。

    自己已经在很努力地锻炼强化自身,也在很努力地运用前世的知识经验助益身边的人,但是种种限制还是让自己没能挽救郭府。这还可以说是人力不可胜天,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政治倾轧再原始一些也是不可抗力,能够最终救出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人,已经是先知的胜利了。可是对于病患呢?

    这个时代的病症,绝大多数在前世那种科技水平下都是小病,可是郭炜就是对此无能为力。他不是学医的,更不是学中医的,董氏具体什么病,郭炜看不出来,就是问瞧病的太医,郭炜也听不懂。

    即使不懂医,前世也有很流行的一些验方,可是郭炜同样是不记得,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他就知道人参、虫草、当归、三七这些名贵药材的名字,连怎么配伍药方和这些药材长什么样子,郭炜都是一概不知。

    郭炜的记忆中真正有用的,恐怕只有一些单方了――譬如他曾经听人介绍用鱼腥草泡过茶,也知道云贵川一带喜欢吃凉拌鱼腥草,这玩意有一点治腹泻的作用;他还知道阿司匹林的重要成份水杨酸可以用柳树皮替代;知道药用硝-酸-甘油缓解心绞痛有奇效;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抗生素。

    可是这些知识对于眼前董氏的病没什么用处,她不是头疼脑热和腹泻,也不一定是感染。至于抗生素应该怎么培养提纯,郭炜是一点概念都没有,而硝-酸-甘油虽然不是为了药用郭炜将来也要努力制取,但是安全制取也是没把握的事情,更何况药用的还需要其他什么工序,郭炜就更加不知道了。

    想想郭家这些人,除了乾?之变非正常死亡的,还有很多都算得上英年早逝。

    郭威的原配柴氏,也就是郭荣的亲姑姑,现在被追封为圣穆皇后,二十一岁嫁给郭威,生了四个女儿活来下两个,自己在三十一岁就去世了。虽然郭威那时候还没有发达,但是柴氏是带了嫁妆的,不会是贫病交加,多半也是医治无效。

    郭威的第二个妻子杨氏,杨廷璋的姐姐,被追封为淑妃,三十二岁难产。

    现在郭炜面前的德妃董氏,也不到四十岁。

    已经被符家送到澶州嫁给郭荣的符昭环,在另一个时空只活了二十六岁。

    当然还有郭荣,另一个时空里三十九岁赍志而殁,历代多少人为此扼腕。

    郭炜现在多么希望自己当年曾经辅修过医学啊,最好还是不太依赖现代化医疗器械和制药工业的中医。\');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牛刀小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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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氏终于还是没有熬过广顺二年的夏天,她只是坚持到了郭威凯旋。

    郭威比以前更加忙碌了,批阅奏章常常弄到深夜,人也更加沉默严肃,只有在郭炜入内觐见的时候,祖孙二人单独相处,那时郭威才会有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郭炜对此也是毫无办法的,他还没有能力给阿翁分忧,即使是像现在这样扮演孩童让郭威感受一点天伦之乐,也不会有几年好做的了。帝王无家事,等到郭炜束发出阁的时候,就该接受正规的皇家教育了,到那时候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行为必须很收敛很低调。

    所以郭炜的大部分精力又扑到了棉花上面。对于棉田的防涝还有田间管理什么的,那都是完全信任卫伯了,郭炜则是在努力准备棉花加工设备。

    首先是轧花机,这个东西在这里是没人知道的,据说西域也还是靠手工分离棉籽。

    不过郭炜在前世曾经翻阅《天工开物》,在书中看到过一张大略图,是脚踏轧花机的,虽然那张图的细节部分一点都不清楚,但是基本原理都画出来了,郭炜能够看明白。而对于已知原理的机构设计,郭炜还是有一点自信的,虽然这里没有设计手册,但是目前的技术要求也不高,很多数据粗估一下就足够了。况且当地应该找得到丝麻的脚踏纺机,完全可以参考借鉴其中的动力机构。

    然后就是清棉梳棉了。

    第一步就是弹棉花,这个郭炜小时候见过,所谓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复制起来更不难,难的是到时候要怎么操作,这个就是具体工作人员要去实践摸索的。

    要是做棉被棉衣,到这一步就可以了,郭炜记得好像当年盖的被子中的棉胎是要用网状纱线固定住的。不知道丝绵被是不是也有这道工序,不然可以直接照办,不过没有东西可资借鉴也不要紧,这个原理还是比较简单的,就是那固定棉花的纱线要用麻线代替棉线了。

    最后就是纺纱和织布。

    这些本来不必急于考虑的,试种的棉花都不到一亩地,天知道最后能收多少,做完一床棉被和一件夹袄以后还能不能剩。不过对于郭炜来说闲着也是闲着,也是要用这类设计来练练手的时候了。

    纺纱仍然可以参考丝和麻,不过棉花的纤维短得多,有些地方肯定需要改变,恐怕最终的工艺方案还要实际用棉花试过了才行,郭炜的先期工作就是去拆解分析丝麻纺织机器,充分领会原理精神。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郭炜就不大出门了,只是支使章瑜四处跑腿,加上宫中仆妇们提供,几个渠道弄来些脚踏纺车,然后钻进房间开动研究、拆解分析,忙了个不亦乐乎。

    等到郭炜再次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郭炜手中拿着一堆炭笔画的图纸,找到了四姑父张永德。可怜这时候已经遥领和州①刺史的小底②第一军都指挥使、驸马都尉还得给郭炜跑这种腿,也只好领着他找了相熟的作坊副使寻拿手木匠。

    本来工科的共同语言就是制图,但是郭炜这批图纸还是让老木匠迷糊了一下,没办法,两个时代的作图标准规范不一样。幸好郭炜是自己设计的,设计思路、生产工序都清楚得很,于是当面与木匠一一讲解清楚,直到对方明确点头表示没问题了,郭炜这才放心地离开。

    解决了棉花加工设备制造问题的第二天,郭炜又来到了田庄,迎接他的是卫伯那欣喜得意的面孔和晾晒在房前那开口笑的棉铃。

    “宜哥来了,是看我老头子还是看棉花的啊?”卫伯的话里面都透着一股得意劲。

    “当然是来看卫伯你老人家,棉花的事情就交给卫伯了,不用看。”

    卫伯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直呵呵笑着:“不用这样假模假式的,你经常来看看老头子,我就很高兴了。卫伯知道你还是操心棉花的事,这不,差不多晒透了,有六十斤咧,比麻田产量高。不光是产量更高,还比种麻省事,这棉花看着现在就能用了,不用拣季节沤麻,硬是要得。”

    郭炜也乐了,连忙向老人解释:“卫伯,哪有那样简单。现在这棉花里面还有棉籽,不拣出来的话一来不能留种,二来还不能用,这叫籽棉。等把里面的棉籽这些杂物全部挑出来,顶多只有二十多斤,那样还要加工一下呢。”

    “哦,那样啊,那产量就高不到哪里去了。”卫伯的兴奋劲稍微受到了点打击:“不过还是比种麻省事,每年沤麻都是件麻烦事。”

    打击了一下之后必须接着安慰鼓励,不然明年老人家的种棉积极性就没了,所以郭炜又换了口风:“嗯,棉和麻各有优缺点,各有用处,就是丝也一样,不是一种完全可以代替另一种的。不过棉花的好处挺大的,肯定比麻布要保暖,比丝绵和裘皮要便宜,中等人家用最合适了。”

    这其实就是郭炜的打算了,中等收入阶层既是一批优质的消费者,又是社会的稳定器,将产品的目标人群定位在他们身上,一方面赚钱容易些,一方面也为他们提供了更高的生活质量,完全是两利的事情。这是只有新材料新产品才会发生的双赢局面,只要看到利润,到时候商人们自然会促进棉花种植的――当然,如果能够通过朝廷的税收政策引导一下就更好的,就像朱元璋那样以政策促进了棉花种植的普及。

    当然,棉衣的御寒能力,对于某些可能的军事行动也是强大助益。

    “对了卫伯,我在东京城里让人做了些木工,用了加工棉花的,到时候搬到这个院子来,我请人来做。”

    卫伯听了这话倒是有些疑惑:“宜哥,你从前也没有看过这棉花的?就听听买种子过来的人说一说,你就能知道加工棉花的木工应该怎么打?”

    郭炜嘿嘿笑了一声,右手抓抓后脑勺,这才是他得意的地方嘛:“卫伯,好多事情都是一事通百事通的,知道棉花大概的状况,可以看着加工丝麻的木工去改啊。就算是有些地方不够合适,先把主要的东西做好了,到时候改起来也快嘛。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哦~”

    “宜哥你说啥?最后那句鱼啊肺啊什么的,我老头子听不懂咧。”卫伯本来听得连连点头的,结果郭炜的最后一句话差点让他的山羊胡子打结。

    得,郭炜一拍脑门,这拽文的毛病自己也有啊,距离白居易的境界还是差得远咧,要改!

    “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话说到一半,刚刚立志改过的郭炜立刻改口:“我就是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开头说的字都比这句话多,宜哥你说得累,老头子我还听不懂。”卫伯大大地鄙视了下,然后才追问了一句:“你搞的那些木工真的合用?”

    “放心卫伯,你就等着看那棉被、棉袄是什么样子,不过今年的产量不够,我要拿去孝敬阿翁,卫伯你的就指望明年好了……嗯,皮棉大概有个二十斤,可能可以剩些,到时候试着织点棉布。”

    ①和州:今安徽省巢湖市和县。

    ②小底:隶属于殿前司的一支禁军部队军号。\');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牛刀小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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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翁,这是孙儿给你做的棉被,絮在被褥里面的,就是今春在田庄种下的棉花,缎子面的,里面足足用了有六斤棉花呢,比你现在用的丝棉絮更贴身更暖和。”郭炜正在向阿翁皇帝献宝:“还有两件絮棉花的夹袄,阿翁出门的时候换着穿,就不会冻着了。”

    这些当然并不是郭炜亲手做的,不管是种棉花还是做棉被夹袄,只能说是郭炜指挥别人去做的,就像现在,他也只是袖着双手到郭威的寝宫来,提着东西过来的当然是宫人。但是郭炜说出这些话来,却没有人觉得很违和,就连他自己都不觉得。

    看到这个少年老成却又花样百出的孙儿,郭威的心情不自觉地就变好了,当下自然是连声答应照办。

    郭炜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缠着郭威说了一通之后,又对侍候郭威起居的宫人反复交代,譬如要小心服侍啊,要记得按时令增加衣被啊,天晴的时候把被子和换下来的夹袄晒出去啊……不一而足,说到后来郭炜都差点以为自己变身唠叨婆了。

    郭威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向郭炜的目光中满是欣慰。等听到郭炜交代得差不多了,就在一旁插话:“宜哥,听闻你在河东碰到了陈抟道长,两人聊了很多,你现在又在到处搜刮炼丹用的土硝?”

    问题果然还是来了,虽然自己尚未出阁,却因为是唯一皇孙的缘故,仍然被某些有心人给盯牢了。就不知道给郭威进言的这人,到底是冯道这边的书生,还是王峻这边的重臣,想来多半是王峻这边的。

    要说炼丹这种事,在大唐李家看来,那多半就是风雅,明知道李世民是吃金丹吃死了,那攀附李恪的南唐开山怪李?还不是坚持要吃金丹,这不也是早早地吃死了,把个大好局面和长远计划全扔给著名词人李?父子了。

    可是在身为无意识弱无神论者的儒生们眼中,尤其是在理性派的文官朝臣眼中,这炼丹方术什么的,就纯属怪力乱神了,普通人家沾一沾,或者也不过就是劳命伤财,帝王家一旦沾上那就要祸国殃民了。所以皇帝一旦显露出这方面的兴趣,那么就要坚决劝谏,到时候秦始皇汉武帝还有唐太宗迷信炼丹方术的历史教训之类的东西,就要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而帝位的主要继承人序列中出现迷信炼丹方术的,那更要将危险扼杀于萌芽中了。

    郭炜其实挺理解他们的,弱无神论和理性主义都是很好的,一点都不是坏事,中国正是有了这种传统,才没有堕入宗教战争的深渊。可是他们不能因噎废食啊,皇帝沉迷于炼丹方术确实要反对,但是没必要反对具体的研究工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了。当然,也可能是思维误区,本来是反对“玩物丧志”的,这个重点应该是针对“丧志”,结果却把矛头对准了某个具体“物”,这种思维误区在郭炜穿越前的世界,也是大有人在的。

    所以郭炜虽然理解他们,但是却不能赞同,更何况还有很大可能是王峻利用了文官们的警惕性。另外郭威完全不同于门阀出身的李家,他起于民间,深知民众疾苦,对玩炼丹方术什么的不会有好感,何况还刚刚拜完孔子祠。所以解释是必须的。

    “阿翁,孙儿确实曾经与陈抟道长交流过炼丹,现在也确实是在收集土硝。其实如果阿翁支持的话,孙儿还想收集硫磺和木炭呢,最好还是拨点人手和开销,让孙儿可以自己烧适用的木炭。”

    郭炜不怕这样的话惊到了郭威,因为他相信郭威的冷静,也相信自己能够打动郭威。当然,话要继续深入,要解释得明白:“不过孙儿并非要炼丹,道士们炼丹是取这些材料伏其火性,孙儿却是要用其火性。”

    “用其火性?”

    “是啊,万物必有其用,只是不同的人各得其妙。就像庄子说的,宋人会制不龟手之药,却只是用来为人冬天漂洗丝絮;有人却百金买下此药进献给吴王,最终裂土而封。道士们炼丹用的材料,孙儿却知道可以助军国大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

    郭威还是愿意相信这个孙子的,而且郭炜向来的行为都很成熟、有序,就像这次种棉花做棉被夹袄,整件事处理得条理分明,确实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而且也不是少年家的玩闹。

    现在看郭炜这样侃侃而谈,郭威心中已经是信了一大半,不过还是要问清楚些:“宜哥你说这些炼丹的材料,按照你的方法去用,可以助军国大事,我相信你不是虚诳。不过你又说是要用其火性,难道是要在战阵之中或者攻城之时纵火?你在试验的时候有没有危险?”

    看来问题顺利解决了,说不定还能获得拨款和专业人手,郭炜心中略有些兴奋,当然也要再加把力将事情敲定了:“放心,阿翁。那些材料的特性,孙儿已经详细咨询过陈抟道长,对克制其火性也想好了办法,而且试验时也不会自己动手的。当然不是纵火这样简单了,纵火哪用得到这么高级的材料,只是现在也说不清楚,等东西出来阿翁就知道的了。”

    “那好,我会命东西作坊调些工匠,内帑出一千缗,你先试着做些出来,若是合用,再交给军器监。”郭威虽然还不能完全相信郭炜的能力与判断,但是至少相信这个孙儿的诚实和信心,终于决定还是支持他一把,但是财政上肯定是挤不出钱来的,只好用内帑了,幸好整个宫廷还很简朴,内帑省省还是有的。

    “阿翁真好~孙儿一定不会辜负阿翁的信任,一定会做出让阿翁满意的成绩。不过孙儿身边可用的人还不够,阿翁可不可以再调一个人过来。”郭炜决定趁热打铁,多捞一个人来建设嫡系队伍,或者说是将来的潜邸旧人。

    “只要一个?是宜哥你自己点名要,还是让阿翁随便拨一个?”郭威略感有趣地看着郭炜,温和地问道。

    “原先一直跟着孙儿的王春和章瑜不算,他们本来就是以前跟随孙儿的家将嘛……阿翁那里的侍卫孙儿多半不认识,就点名要当时跟着舅公去邢州的郭守文,反正他年纪也不大,在一起好说话,也好做事。”\');
正文 第三十章 牛刀小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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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的一声,随着一股青烟升上晴空,东京城南庄的射箭场上瓦砾纷飞,一个箭垛直接就飞到了半空中。

    离爆炸点数十步远的地方,几个人从趴伏状态中抬起头来,愣愣怔怔地看着爆炸现场,脸上震惊与茫然并存,其中唯有一个十多岁少年的表情是欣喜而淡然的。

    这自然就是郭炜的黑火药研制小组和他们的工作成果。

    自从得到郭威许可之后,郭炜就抓了几个殿直的差,还专门写信招来了陈抟身边的清风、明月道童二人组,只因为这两人跟着陈抟时间长了,知道怎么处理硝石和硫磺。

    按照道童二人组的经验,加上郭炜高屋建瓴的指点,工匠们很快就对土硝、硝石进行了多次过滤、重结晶,也买来了合适的硫磺与柳木炭。

    与道士们通常的材料制备过程稍有不同的是,郭炜命令他们严格按照重量比例选取三种材料,然后在木槽中将硫磺、柳木炭共同破碎研磨,提纯的硝石则在另一个木槽里单独研磨。

    最关键的还是三者混合的过程,为此郭炜甚至去蒸馏了一点酒,在木槽中用烧酒混合三种材料成湿泥状,再用木杵反复捣碾,直到肉眼看不出粗粒之后,才用木质轧辊轧成饼状,最后将一大堆药饼取出来日晒。

    为了这个工艺过程,郭炜还专门去找了提纯香精的作坊,弄来一套简易的蒸馏装置;并且扩展设计了轧花机,变成了轧饼机。只是这一番折腾就到了冬月,幸好这年冬天一直没下雪,晴冬天气里总算是把药饼都晒干了。

    之后的检验结果让郭炜不太满意,大概是因为原料纯度的问题,尤其是柳木炭的干馏程度不能由自己掌握,首批黑火药的性能很一般。不过这也没办法,郭炜能够调配的资源太少,可以做到现在这个程度,那还是因为他前世自己开公司,已经学会了怎么因陋就简。

    最后的药饼破碎和药粒筛选过程就很简单了,箩筛用的就是筛小米的,手头暂时没有石墨,药粒抛光的过程也就省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出火铳来。

    进入正式的爆破试验这天,郭炜也不敢托大,只取了一个小酒瓮,在其中填满药粒,再装上已经另外浸过药粉后烘干的麻线,密封好了放在箭垛下,周围还垒上了碎砖破瓦。

    全体参试人员济济一堂,依照郭炜的吩咐,在射箭场试弓处卧倒,好奇心重的郭守文点燃了引线,于是数息之后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个场面。

    无视了众人惊叹膜拜的目光,郭炜已经想着后面的事情:木炭要自己烧,既可以控制含碳量,又可以回收干馏的副产品;三种材料的配比,在原料来源更丰富之后,需要反复试验找到几组最佳值;火铳也要提上议事日程,炼铁炼钢指望不上的话,那就先用青铜搞出样品来。

    当然,这一切还需要自己掌握更多的资源,目前是没法做的。先用现有的成果去给郭威献宝,让他了解这个皇孙的办事能力,让他知道尽管自己还没有束发出阁,却已经可以充分信任了。

    …………

    但是随着广顺三年也就是西元953年的到来,郭炜的献宝计划几乎被无限期地延宕了。

    广顺二年的十二月间,黄河在郑州与滑州之间决堤,修堤工作进展缓慢,到了广顺三年正月,枢密使王峻自请赴河堤监工。整个新年郭威都是在忙碌中度过,郭炜连见他一面都难。

    闰一月十五,郭荣入朝,这是在将近两年之后郭炜第一次见到郭荣,也是郭荣上表章申请了无数次之后第一次获准入朝,据说是因为以前一直力阻郭荣入朝的王峻还在河堤上,这次没能阻止得了。

    祖孙三人相聚一堂的时候,郭炜终于找到机会说出了自己的工作成绩,虽然只是得到了郭威微微颌首的赞许,购买原料的钱总算是又多了两千缗,至于其他的,暂时就没法指望了,修河堤正吃钱呢。

    郭威的天伦之乐仅仅只有两天,王峻一听到郭荣回京的消息,马上就放下河堤上的工作,在闰一月十七这天赶回了东京给郭威父子添堵。

    二月初三,郭荣不得不回到了镇宁军节度使的岗位,在此之前,为了安抚王峻的情绪,郭威还不得不给他兼领平卢军节度使,原先的平卢军节度使符彦卿则接替病故的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

    与唯一剩下的儿子见一面都这么难,郭威已经很有情绪了,只不过考虑到王峻是老兄弟、翊戴功臣,一直容让王峻都已经成为习惯,所以这时候还在默默地忍耐着。王峻却还是不依不饶,郭荣的这次入朝仿佛触了他的逆鳞,科举他要干预,吏部铨叙他要干预,发展到后来,宰相人选都要由他安排才称心如意。

    在皇帝与重臣、两个共同起兵的老兄弟之间积累了许久的矛盾,终于在寒食节总爆发。

    这天本来是放假的,王峻却拖住郭威不放,反复奏请要用端明殿学士颜?和枢密直学士陈观替代范质、李谷为相,完全无视郭威对范质、李谷两人的欣赏倚重,也完全不在乎颜?和陈观能力平平且打着鲜明的王字烙印。

    郭威这时候还在顾及两人的布衣之交,顾忌王峻的面子,没有当场否决,而只是用任免宰相事关重大需要好好考虑来推脱。王峻却是毫无顾忌,这天似乎有着不达目的誓不摆休的尽头,拉住了郭威反复陈说,甚至让郭威没法回去吃饭。

    被缠得没奈何的郭威最终还是答应了,只不过答应的时候利用制度拖了一下――当天是寒食节公假,大家都不办公呢,所以等大家回来办公了再如你所愿。

    这是郭威最后一次答应王峻的要求,也是第一次根本不打算实行,因为他确实忍无可忍了。但是他不能当场翻脸,王峻是枢密使、尚书左仆射、平章事,军权政权一把抓的,郭威可不会像刘承?一样幼稚。

    第二天,郭威宣召宰相和枢密使入朝议事。群臣甫一进宫,事先安排的侍卫便将王峻软禁,郭威专向中书令冯道、中书侍郎判三司使李谷、中书侍郎参知枢密院事范质和枢密副使郑仁诲痛陈王峻跋扈情状,取得朝臣的谅解与支持,当日便将王峻贬为商州①司马,差供奉官蒋光远援送赴商州,所在驰驿②发遣。

    为了避免黜退大臣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尤其是避免让与王峻情况类似的邺都留守王殷不自安,郭威派王殷在京的长子、尚食使王承诲专程往邺都晓谕,示之以诚。

    广顺三年三月初一,又一次大移镇,当年在邺都随同起兵的几个军都指挥使被实授节度使。以相州留后白重赞为滑州节度使,以郑州防御使王进为相州节度使,以前兖州防御使索万进为延州③节度使,以亳州④防御使张铎为同州节度使。

    三月初五,以皇子、镇宁军节度使郭荣为开封尹兼功德使,封晋王。初七,以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郑仁诲出为镇宁军节度使。初十,以棣州⑤团练使王仁镐为右卫大将军,充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郭威终于为郭荣回京扫清了障碍,配合郭威的外甥李重进就任殿前都指挥使,还有郭威的女婿张永德担任殿前都虞侯,以郭荣为皇储的班底呼之欲出。

    ①商州:今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

    ②驰驿:古代的驿传制度,贬窜的官员必须日行十驿,也就是三百里。很多被贬官员因路途疲惫染病,王峻便是因此刚到商州便腹疾,很快病死。

    ③延州:今陕西延安东北。

    ④亳州:今安徽亳州。

    ⑤棣州:今山东惠民县境,属滨州市。
正文 第一章 皇子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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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元年二月二十二,刚刚退朝的郭荣在滋德殿里走来走去,神情愠怒,两手颤抖着,几次试图抓取案几上的杂物来摔一摔,都是在深吸了几口气以后,才好不容易地克制下来。

    这个时候,郭荣即位刚刚一个月。

    郭威的精神从广顺二年夏天德妃薨了之后就每况愈下,加上身边几个老兄弟的跋扈掣肘,要理顺唐末以来中央和地方、朝廷和藩镇、皇帝与重臣的关系,要在中原的一片残破中与民生息,要给郭荣正位皇储扫清道路,郭威是殚精竭虑。

    到了广顺三年秋,郭威就得了风痹。按照郭炜那关于现代医学的二把刀记忆,判断可能就是什么风湿性类风湿性关节炎或者纤维肌肉痛,至于具体的疗法应该怎样,先别说能不能得到太医的认可,就连郭炜自己都无法确定。

    于是郭威就一直拖着病体处理国事,处置了回京之后日益跋扈的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还在年底亲自主祭太庙,最后终于不支。

    广顺四年正旦,强撑病体亲祀南郊的郭威宣制改元显德,以当年为显德元年,大赦天下。

    随后,宣制皇子开封尹、晋王荣可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侍中,行开封尹、功德使,判内外兵马事。

    召回镇宁军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加同平章事。

    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郭崇为镇宁军节度使,加同平章事,落军职。

    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曹英为成德军节度使①,加同平章事,落军职。

    升龙捷军左厢都指挥使、睦州②防御使樊爱能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洋州③节度使,加检校太保。

    升虎捷军④左厢都指挥使、果州⑤防御使何徽⑥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利州⑦节度使,加检校太保。

    升枢密承旨魏仁浦为枢密副使。

    其余朝臣藩镇也是升赏不一,而且几个重要藩镇都实行移镇。

    将外朝一切安排妥当了,郭威还特意召殿前司都指挥使李重进入大内,以后事相托,并且命其当面以君臣礼参拜郭荣,用皇帝和舅舅的双重身份敲定李重进对郭荣的效忠与支持。

    有赖于重病之中的郭威那头脑清晰的安排,郭荣在郭威驾崩五日以后,顺利地于灵柩前即皇帝位。

    可是刚刚即位一个月的郭荣,就在朝议时与大臣发生了严重冲突,以致于散朝以后仍然是愤懑难平。

    侍立殿外的黄门在胆战心惊中终于等到了救星。

    符昭环一得到通报,就匆匆地赶了过来。对于正在气头上的郭荣,现在恐怕只有她能够稍微劝解一下了。

    “陛下,今日早朝却是因为何事恼怒?大行皇帝山陵有日,陛下处事还需多加镇静。”虽然说的内容很正,符昭环说话的语气却相当温柔,态度非常谦抑。

    “皇后来了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那冯道实在是欺人太甚。”郭荣对符昭环是很尊重的,所以即使在气头上也不对她发作。

    “朝政妾是不懂的,不过冯令公数朝元老,先帝也是甚为敬重,想来不会欺君。或者冯令公有他的道理,陛下是不曾平心静气地问来?”

    提到这个,郭荣又是气得挥挥手:“哪里是我不曾平心静气,实在是冯……冯令公欺我。北汉刘崇犯境,我欲亲征,群臣多有不附,尤其是冯令公反对最是激烈,迥异于往常。群臣反对亲征的理由,我哪里又不知道?但是以冯令公积年之智,又岂能不知我有不得不亲征的苦衷?”

    “光是反对也就罢了,可是冯令公处处轻我。”郭荣又有点越说越气:“我以唐太宗亲征创业自喻,或说王师击刘崇乌合如山压卵,冯令公偏要说我做不得唐太宗,做不得山。如此宰相,实在少见!”

    听了郭荣这一席话,符昭环沉默了半晌,然后才徐徐发问:“妾是不懂朝政的,也说不出好赖,不过群臣都是反对陛下亲征的么?或许群臣的理由足些?”

    “王溥是赞成的,其余多是附和冯令公,还有不少依违两可。”

    “这样啊……若是群臣意见不一,陛下或者可以问问在京耆宿,还有京畿边缘重镇藩帅,到时候陛下自有明断。只是陛下大可不必为此生气,气恼之下可能还会犯糊涂的。”符昭环主要还是来劝解郭荣的,她并不认为自己出主意的能力更高明,她相信只要郭荣冷静下来,拿主意不是问题。

    不过她说了这句话之后,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说了:“还有一件事,宜哥也到年龄出阁了。先帝在时对宜哥是不吝夸赞,陛下虽然不曾当面夸过宜哥,不过也曾对臣妾提过几次。或许陛下也可以去和宜哥说说话?”

    “皇后提醒得是,最近事务繁杂,我几乎都忘记了。”

    …………

    “阿爹,自从阿翁染病,孩儿很久都没看到你了。”

    郭炜其实也正在为刘崇进犯的事情忧心,别说在他的记忆中本来就有这一段,光是潞州的急报也来了好多天,其实根本瞒不住东京的中上层。

    这一得到传召,郭炜马上跟着宫人跑来滋德殿,刚行过礼,话就脱口而出。

    郭荣嘴角的微笑一闪而逝,只是一本正经地看着郭炜:“宜哥,你今年就应该出阁了,想要个什么职位?”

    “啊!?”郭炜颇感意外,怎么也没想到郭荣今天找自己来,却是为了这件事情,一下子就失礼了,当下赶紧恭谨地答道:“儿臣不知,也不求,一切唯父皇定夺。”

    “嗯,很好,出阁后你就要出宫另居别第了,在众人面前也不再是宜哥。稍迟我就会令中书草制。”对于郭炜的反应,郭荣还是比较满意的。

    自己还是习惯于按照后世的历法算年龄啊,总是会把时下人讲的年龄脑补上一个“虚岁”的后缀,所以还是自觉只有十三岁,却不曾想按礼自己就是十四岁了,该束发出阁了。

    看样子,自己还是会被取名“郭宗谊”的,而且要被封个什么虚衔,另居府第了。不过这都是可以预料的,而且自从郭威病重以来,自己住在宫中和住在外面也没什么两样,见郭荣也得等传召。

    郭炜正一边依礼答复,一边想着事情,郭荣的话继续传来,话题却是转换了:“既然出阁了,你也要了解一些军国大事,北汉主刘崇犯境之事,你可知道?”

    “儿臣听说了。”

    “朕欲亲征,唯有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溥赞成,群臣多有反对,尤其以冯令公反对最切。”郭荣现在更是正经得像在早朝,盯住了郭炜问道:“你如何看?”

    郭炜心里汗都出来了,有这么考校儿子的吗?这要放在后世,那还只是读小学初中的年纪呢,有几个人是五条杠的,已经开始看文件的,还特别喜欢看新闻联播的啊?纯粹是在虐待未成年人嘛……

    当然,郭炜其实算不得什么未成年人了,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而且汗也只能在心里出出,至于头上嘛,那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这个……儿臣对朝政还不懂,对当今天下局势也不算了解,只是读过一点书,也知道一点前朝旧事。”

    面对这种重大考试,郭炜字斟句酌:“昔日唐庄宗是世家出身,久经沙场,一战灭梁。只因讨平邺都叛乱时未能亲征,而是将亲军交付明宗,结果一朝覆灭;唐末帝也是军将出身,讨太原的大军交付给张敬达,其人也算忠诚,却被赵延寿及敬达部下所卖;晋少帝也是久历戎事,契丹南侵时少帝亲征澶州,奋然有为,一旦将北伐大军交与杜威,终于北狩。儿臣只知道,书云‘前车覆,后车戒’,古人诚不我欺。”

    …………

    皇子显德元年出阁,赐名宗谊……帝与皇子宗谊奏对滋德殿,闻言大喜,乃决意亲征。

    显德元年三月癸未,诏以刘崇入寇,车驾取今月十一日亲征。甲申,帝命冯道奉梓宫赴山陵;以枢密使郑仁诲为东京留守;以皇子宗谊为镇南节度使⑧、检校太保、西河郡侯,权大内都点检,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乙酉,车驾发京师。

    ①成德军节度使:驻镇州的藩镇,镇州即今河北正定。

    ②睦州:今杭州淳安,这个职位显然是遥领。

    ③洋州:今陕西洋县,属后蜀地,遥领。

    ④虎捷军:郭威将后汉的侍卫亲军步军的军号从奉改为虎捷军。

    ⑤果州:今四川南充,同样是遥领。

    ⑥何徽:应该就是那个在邺都跟随郭威起兵的弩手指挥使何?,差点做成皇帝的刘?可能一度也是屏蔽字。

    ⑦利州:今四川广元市利州区,同样是遥领。

    ⑧镇南节度使:驻洪州的藩镇,洪州即今江西南昌。这个当然是遥领。
正文 第二章 权大内都点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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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谷雨节气,郭炜却已经没空去田庄看种棉花了。

    幸好广顺二年棉花试种的成功,让卫伯在广顺三年春将棉花种植全面铺开,随后邺都的颉跌老爹也从郭炜手中接过了全面负责的指挥棒,这个老头儿现在正待在西河郡侯的府第呢。

    说起来颉跌老爹这老头也是挺有趣的。按说从这个姓氏看来,他也不是汉人,但是在移居中原上百年之后,除了姓氏有些怪以外,这老头和汉人就没两样,所以郭炜和他没什么隔阂。

    老头儿是世代经商的,不过可不是四民里面地位最低的商人,他家在邺都是有庄园的,从魏博镇①时期开始就是一方土豪了。

    郭家是在刘知远当后晋邺都留守的时候与颉跌家发生联系的。当年郭威追随刘知远的时候地位还不高,月俸微薄,主管军队财计又不贪污,家业全靠柴氏的嫁妆支撑。跟着刘知远到邺都的时候,柴氏刚刚病逝不久,她带来的嫁妆也差不多快花光了,于是郭威就想着利用一下职权,去南方小政权那里做回图贸易赚钱。不过郭威对贸易没有概念,需要个合伙人,颉跌家便与之一拍即合。

    当时颉跌家出面的就是颉跌老爹,当然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年人,不是老头儿。作为郭威代理人跟着颉跌老爹满世界跑的,则是郭荣了。他们常年奔波于邺都(后来是河东)与江陵之间,郭荣始终对颉跌老爹执晚辈礼。当时江陵属于荆南,是各地藩镇集中贸易的地方,中原藩镇就常常用潞绸、邢窑瓷和马匹去交易楚地的茶叶。

    有一次他们在江陵碰到个神神秘秘的算命人,硬是拉住郭荣说他将来要做天子,于是当晚老少二人住宿喝酒的时候,就以此为笑谈。

    二人自然没把这当真,郭荣就顺嘴开玩笑问颉跌老爹,若是自己做了皇帝,老头儿想做个什么官。老头儿当时就说了,自己从商有三十年,经常往来于京师洛阳之间,很羡慕那些税官坐而获利,他们一天的收入,可以抵得上我等商贾三个月的利润,太让人眼红了,如果哪天你当了皇帝,给我个京洛税院使当当就行。

    却没成想十多年时间过去,郭荣居然真的做成了皇帝。老头儿这次来东京,除了汇报邺都的棉花种植以及加工、贸易的情况,还有接手东京的货源,恐怕多半是还记得当年与郭荣开的玩笑,心里面可能正想着郭荣怎么兑现前言。否则的话,和郭炜的联系可未必需要本人亲自来。

    这边郭炜却是忙得不可开交,只稍微招待了老头儿一下,问了些生产和贸易的日常性问题,之后就转交给仆人安排了。虽然镇南节度使、检校太保、西河郡侯这些都是荣衔,没有任何事务性工作,但是权大内都点检还是要做不少事情的。

    原本东京留守郑仁诲是可以帮衬他的,郭荣的安排也是这个意思,但是郭荣这次亲征把大半个朝廷都带出去了,全面加重了留守人员的工作负担。

    四个宰相,冯道做了山陵使,去安排郭威的后事,范质、李谷和王溥都带走了;副枢密使魏仁浦也带走了,就剩下一个枢密使、同平章事兼东京留守郑仁诲,除了总理朝政坐镇后方之外,还要负责给前线输送军需,所以郑仁诲自己都忙得一塌糊涂。

    而大内的人员也差不多带空了,宫廷侍卫有一大半作为殿前司人员护驾,留给郭炜这个权大内都点检的人手也是捉襟见肘。

    更何况,郭炜要做的事情比权大内都点检更多,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存在是否会干扰高平之战的结局,所以他需要及时掌握各方面的情况,以便随时能够做出迅速的反应。

    “章肥猫……算了,今后你们都会是有职司的人了,不能老是叫诨号。我可以直接叫你们姓名,但是你们将来的同僚不能总是大郎二郎的叫你们,要不我给你们取个字怎样?”

    郭炜正待支使章瑜去跑腿,习惯性地喊出自己给他取的绰号,这才意识到不太妥当,以双方如今的身份,还是正式一点好。

    “那感情好,郡侯给俺们取字,俺们出去也是面上有光。”章瑜和王春异口同声地说,虽然两人性格迥异,很少有这么合拍。

    郭守文则是随着他们行了一礼,然后安稳地落在最后回答:“就依郡侯的意思。”

    “嗯……”靠在大堂的椅子上,郭炜托着腮帮子琢磨起来:“瑾瑜,美玉也,你又是行大……”

    说到这里,郭炜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口,轻轻扫了一眼章瑜。就见他平日里嘻嘻哈哈憨厚无比的胖脸上,居然有几分凄苦之色,心中就是一叹――河北出身的人,怕不有一半都会和章瑜差不多的遭际,只不过他更惨一点,家中就只挣扎出这一个幼儿,真正在族里排行第几又有谁还知道。

    轻轻咳嗽了一声,郭炜接着原来的话题:“章瑜你的表字就是伯玉好了,望你不辜负美玉之名,今后都要努力隐身于市井之中,却凭着一颗良心去发掘事实真相。这段时间你且把侍卫亲军司留京的将校盯紧了,要什么人选你报上来,有什么开销也说出来。”

    “谨遵郡侯吩咐,章瑜敢不尽力。”章瑜脸上的凄苦神情已经换作了感动,连说话也变得有些文绉绉,不过话一多又现了原形:“等俺查探了军营各处,再把合计好的人数钱数报与郡侯。”

    “嗯,如此甚好。”郭炜点点头,心中略有些赞许,既是对章瑜的应对得体,又是对自己的识人之明。

    一转头,郭炜又看向了王春:“王春,你的表字嘛……春者,一年之始也,不妨就叫启年。你的脚程比较快,骑马也是一流,所以你最近的职司就是――把我从符卫王那里求来的鸽子,沿东京至泽州潞州的驿道布置,若是传驿有重大变故,立即以鸽传信。一切所需人手金帛,你自己算好了报来。”

    “是。”王春的回答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好了,你们都去办事,我的安全自有郭守文负责。”郭炜开始与身边最后一个人说话:“守文……这名字取得好啊,如今的年月,就是武的过分了,到处都是杀来杀去的,弄得田地荒芜、民生凋敝。止戈还需用武,安国应当守文啊!你的字就是安国,如何?”

    郭守文又是恭敬地一礼:“就依郡侯。只是郡侯身边只有我一人,却不敢担保郡侯的安全。”

    “无妨,在府中只要你跟着我就够了,出去的时候你再点几名同班殿直随同即可。大内安全系于我等一身,这剩下的有限侍卫切不可浪掷。”

    说完话,郭炜又翻翻面前摆在案几上的图册,上面正是泽潞等地的概要,可惜作图手法粗陋,测绘技术更是原始,以郭炜的眼光来看连草图都算不上。

    “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到哪里了?刘崇会像记载中的那样,快速越过闭门守御的潞州,向泽州急进吗?我的一些建议,郭荣听进去了吗?”看看图册,又象征性地看看西北方向,郭炜默默地想着。

    ①魏博镇:唐末著名藩镇,以大名为治所。\');
正文 第三章 大战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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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记挂着的郭荣此时正在泽州郊外阅兵。

    郭荣行军非常迅速,行营几乎带着满朝文武,于三月十一离开东京,三月十六就到了河内。在河内郭荣得知先期出发的部队已经会聚泽州,更是加速前进,两天时间走了一百二十里,其中还有狭窄崎岖的羊肠坂道,终于在三月十八与驻扎泽州东北马沟村的主力会合。

    敌前集结的最佳地点就是这里。从这里再往北就是潞州了,就随时可能遭遇敌军;而在怀州集结,则会造成之后数万大军需要集中翻越太行山,那险恶处只能一人一马通行的羊肠坂道,显然并不适合这种行军;更何况泽州护卫着天井关要隘,万万不能丢失,在没有得到潞州更新的军报时,军队分批前出泽州也是必须的。

    连续赶路让随从的大臣们都疲惫不堪,一个个都冲进民居歇息。郭荣却不顾饥渴劳累,顶盔贯甲检阅正在营中等待自己君主的部队,以振奋士气。

    骑马经过一座座营盘,看着经过养精蓄锐的军卒精神饱满腆胸凸肚都样子,郭荣相当满意。在宣布亲征之前,先期派遣宣徽使向训、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何徽、滑州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①团练使符彦能等领兵赶赴泽州,确实做对了,这就叫打有准备之战。自己一行兼程赶路疲惫一些无妨,作战的还是这些精神奕奕的军卒,接战前军卒们需要保持充足的体力精神。

    看看眼前士饱马腾的情景,郭荣就越发感觉当日朝议时冯道言语的荒谬。自己将要率领的是精锐的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部队,都是河北河南河东几地优中选优的,当年刘知远出镇河东招募的精壮也都在此,而刘崇带的是什么?全是刘知远进军东京时留下不要的老弱病残,还有刘崇在近期赶时间招募的新兵,这不是乌合之众又是什么?自己以王师击僭伪的乌合之众,那不是以山压卵又是什么?

    自己原先唯一所虑的,就是唐末以来将骄士惰,而且动辄卖主,一般的将帅未必压制得住。自己决意亲征,还有王溥与宗谊的赞成,也都是为此,现在看来效果不错,军卒们对皇帝还是有些敬畏之心的。

    今日天色已晚,全军埋锅造饭之后就此休整一夜,明天全军就要以战斗行军方式向潞州挺进了。

    守在泽州等刘崇上门,这种策略看似稳重,其实是消极懦弱,是完全将命运交给刘崇来支配。因为潞州目前情势不明,太行山的通道又不止天井关一个,潞州护卫着的壶关那里也有一个羊肠坂道呢,虽然从那里出来是河北的几个重镇,那边为了防御契丹已经驻扎了大军,可是没有自己压阵,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周军必须尽快赶往潞州,给李筠②解围,然后在自己安排的另外两路大军夹击下,将北汉、契丹联军彻底歼灭。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领兵自磁州③固镇路赴潞州,以镇宁军节度使郭崇副之;河中节度使王彦超领兵取晋州路东向邀击,以保义节度使韩通为副,这就是结束整个战役的两个铁钳。

    郭荣如此想着,结束了阅兵,吩咐诸将安排好守营斥候诸事,早早歇息。

    郭荣想到了自己即将遭遇北汉军,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会遭遇得那么早,因为他想不到刘崇会绕过潞州不攻。在郭荣想来,北汉军要攻下潞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李筠的能力还是有的,之所以最近已经得不到潞州的消息,多半是因为北汉联合契丹出动了大军将潞州围死了。

    郭荣万万想不到的就是,潞州的消息并没有彻底断绝,李筠通过壶关仍然可以绕路河北向东京传报。郭荣自己得不到潞州的消息,只是因为他现在正处于潞州的南面,和潞州的联系正好被绕过潞州南下的北汉军隔断。战场迷雾就这样产生了,虽然周军名义上是在主场。

    不过战场迷雾对刘崇更加有效,因为他根本就想象不到,在他心里那个只会贩卖绸缎瓷器和茶叶的郭家小子,居然敢领军亲征,而且行动如此迅疾。

    刘崇此时已经抵达巴公驿驻扎,临睡前还正在为自己的战略自得不已――先是在梁侯驿④示弱伏杀李筠的部将穆令均,再以强大兵力配合新胜之势迫使李筠放弃太平驿⑤而退保潞州,完成了示形威逼的目标之后,立刻放下潞州不攻,转而快马加鞭地直取泽州,整个战略运行一气呵成。等到自己率领汉、契丹联军出天井关的时候,就该是京师震恐,河南诸州县望风披靡,郭家小子颓然授首。

    …………

    郭炜对于泽潞地区当天的局势则是一无所知,一来他没有穿越移动硬盘,所以记不住曾经的历史中的每一个关键时间点;二来他真的不确定历史车轮会不会转偏,毕竟在郭荣离京之前,他曾经向其隐晦地建议,大军在泽州集结以后,可以持重缓进。

    既然安排出去盯着局势的章瑜和王春等人没有汇报异常状况,那么郭炜这一晚睡得还是很踏实的。

    第二天一早,郭炜照常去昭阳宫向符昭环省视问安,安慰了牵挂着郭荣的符皇后几句,然后便恭谨地退下,却不想刚出启运门就碰上了符氏姐妹。与以前一样的就是,符六娘摆出阿姨的架势,总要压着郭炜一头,却又喜欢缠着郭炜说话,符四娘仍然是居中调和的角色,郭炜则是闷头叫声四姨六姨之后就溜之大吉;与以前不一样的则是,郭炜撤退得理直气壮,权大内都点检的职司是个好挡箭牌,西河郡侯的身份则让符六娘不能太过分。

    转过头来,郭炜就去了开封府,前两天只顾着吩咐身边的亲卫,却忘记了首都卫戍司令部里面还有亲信。东京留守郑仁诲不是郭炜能够支使的,郭炜现在也还不敢支使,这位虽然也不能支使,但是冲着亲厚还可以委托一下。

    一见到开封府内外步军都军头,郭炜先打起了哈哈:“袁步帅,许久不见,我最近忙得都差点忘了来看看你,惭愧惭愧。”

    这位开封府内外步军都军头就是袁彦了,当初受郭威命带人赶赴邢州接应郭炜和前一批接应的杨廷璋,那时候还是邺都留守府的部直小将。

    袁彦没能随郭威进京,于是跟着郭荣去了澶州,一路从澶州亲事都校到开封府步直指挥使,正和郭荣做开封尹时才招揽的开封府马直军使赵匡胤各管一摊平起平坐。不过这回赵匡胤作为亲随将领跟着郭荣打仗去了,袁彦则在主管东京的保卫工作上更进一步,成了开封府内外步军都军头,依照职位遥领泉州刺史,压过了赵匡胤一头――刺史的位份,赵匡胤这时候就还没有了。

    “郡侯不必如此称呼,袁彦不敢当。现在郡侯身负大内点检之职,想是有职事吩咐袁彦了,郡侯尽管吩咐下来,袁彦无不凛遵。”

    尽管自投效郭威之后升官挺快的,袁彦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不骄不躁的样子,大概原先在奉蹉跎二十年混不到一个指挥使的经历,已经把他的棱角磨平了,想当初他还是以矫勇的名气少年应募呢。

    “呵呵,吩咐可不敢,步帅合当听郑留守的钧令,我要是来给步帅下令就僭越了……我就是来与步帅商量的。那北汉刘氏南侵,陛下是往泽州迎击,却难保余寇过壶关出太行。一旦这种局面出现,京师是否会有刘氏余孽作乱,却是难说。我本想加强巡检,可是现在大内人手不足,只守得一个皇城,所以想请步帅担此重任,派些精干人查探东京到磁州沿途。”

    袁彦倏然一惊:“是了,我却不曾想到,亏得郡侯提点,我这就去办。”

    “呵呵,那就有劳步帅了。”郭炜最后还不忘彬彬有礼地告辞。

    虽然只是一个极小可能的威胁方向,能够提前戒备,那也还是不错的,而且袁彦是应该可以放心的。安排妥当的郭炜施施然地回府,目前除了等待与预防,也没多少可以做的。

    …………

    就在郭炜进宫的时候,前夜野宿于泽州东北马沟村的周军已经整装待发,铁骑第二军都指挥使、行军先锋都虞侯高怀德已经在安排斥候和骑兵搜索幕,他那与其同龄的外甥董遵诲正在听候命令。

    与此同时,北汉与契丹联军也在厉兵秣马,由于离泽州不过三四十里,北汉军将遣北汉代州⑥防御使李存瑰率一支先锋搜索前进,中军稍后进发。

    敌对双方谁都没有想到,两边的距离已经是如此之近,就连宿营地也不过才相距二十多里,鸡犬之声或者不能相闻,马嘶说不定会有共鸣。两军的先锋即将在层层的战场迷雾当中,在双方都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不期而遇……

    ①耀州: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

    ②李筠:就是随同郭威起兵的李荣,郭荣当了皇帝嘛,于是屏蔽字。

    ③磁州:今河北省邯郸市磁县。

    ④梁侯驿:潞州西北一百一十里处的驿馆所在地,处在晋阳到潞州的官道上。

    ⑤太平驿:潞州西北八十里处的驿馆所在地。

    ⑥代州:今山西忻州代县。\');
正文 第四章 巴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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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正,即西元954年某月某日十点左右,周军与北汉、契丹联军在巴公驿右侧列阵相对。

    北面的高地上是严阵以待的北汉、契丹联军,北汉主刘崇自领中军步骑两万,契丹北院宣徽使、武定军节度使①、政事令耶律敌禄(字阳隐,被李筠的斥候误听为汉名杨兖,再误报为杨衮)领契丹精骑一万余居于西侧,北汉马步军都指挥使、行军前锋都指挥使张元徽率骑军一万居于东侧。

    南面的平地上则是追击北汉军探路先锋李存瑰而来的周军主力,人数不到三万。

    时近立夏,河东高原地带的日出很早,还在卯时初刻的时候,两军的先锋就已经食毕出发,只须半刻时间,刚刚翻过黑山沟的董遵诲就发现了正在上山且毫无戒备的北汉军李存瑰所部。随着周军斥候骑兵的一个冲锋,李存瑰仓皇退却,董遵诲捕获几名北汉军俘虏之后迅速回报。

    从俘虏口中得知,此次南侵的北汉军队确实是刘崇亲自率领的,郭荣大为振奋。

    俘虏所说的北汉与契丹联军总兵力并没有吓住郭荣。相反,他确定了之前李筠军报中的敌军为数有十万之众,都只是刘崇的虚张声势。因为契丹派来的那五六万部族军并无战斗力,此次没有出现在主战场,而是只负责联军的后勤以及压制潞州李筠所部,现在前方二十里处的巴公驿,只有契丹军本部骑兵万余和北汉军步骑三万。

    由于担心刘崇在得到先锋军报之后北遁,然后依托界牌岭阻挡自己援救潞州,郭荣不等河阳节度使②刘词率领的万余后军抵达,毅然自率本军追击,意图与北汉、契丹联军会战于巴公原。出发之前,郭荣派随军的泽州刺史李彦崇自领泽州州兵迂回至岭,令其坚决堵住敌军归路,切断在潞州的契丹部族军与刘崇主力的联系,以便将刘崇主力一举歼灭。

    刘崇并未后退,他本来就不是来攻打潞州的,退至界牌岭守御毫无必要。

    得到李存瑰的汇报,刘崇迅速得出结论,这支周军骑兵不少,战斗力不俗,绝非泽州本部所辖,肯定是那个郭家小子派来救援潞州的禁军主力。

    虽然稍稍意外于周军的反应迅速,刘崇却毫不在意,与周军的禁军终有一战,能够在这里以逸待劳,而且周军出动仓促,兵力肯定不如坐守东京那样充足,自己有契丹大军为后盾,若是能够在此地将周军歼灭,以后前往东京的道路将畅通无阻。

    环顾巴公驿周围的地势,刘崇迅速下令联军退出巴公驿,前往东面的高地上布阵迎敌,并在巴公原扎下中军大营。

    等到郭荣率军追到巴公驿东南面开阔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敌军严阵以待的场面。不过郭荣没有慌张,决战,不仅仅是刘崇的想法,同样也是郭荣的意图。郭荣选择了离敌军不远的一处小高地驻马,然后迎着东北风逐次下达命令,让龙旗直立下天子旌旗,并以五军望旗指挥众军布阵。

    虽然周军上下见两方众寡不牟,刘词后军迟迟未到,心中多少都有些恐慌,但是毕竟训练有素,在中军旗牌手的指挥下,各军逐次应旗,迅速到位。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李重进与滑州节度使白重赞率左军步骑六千,居于大阵的西厢,步军列阵待战,骑兵在最西面守住侧翼;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领右军步骑六千,居于大阵的东厢,也是步军列阵待战,骑兵在最东面守住侧翼;宣徽使向训和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则领精骑八千作为前锋,正当刘崇中军;中军以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殿前司亲从禁兵五千卫跸。

    东北风中,静立了近半个时辰的北汉、契丹联军正等待着中军的旗令,而刘崇则登上了临时架设起来的巢车,详细察看周军阵容,以做最终决断。

    巢车上,看清楚了眼前周军总兵力及天子旌旗的刘崇,在大喜过望之余又有些后悔。喜的是,自己带来的汉军就足够以众击寡,而且看对面的天子旌旗,很可能是周主亲至,此战定将那个郭家小子一鼓成擒;悔的却是,真不应该召契丹军来助阵,白花了那么多请军费不说,将来打下了东京,还得像石敬瑭和杜威一样让契丹军掳掠一番,花花世界不能自己一个人独享。

    下得巢车来,刘崇不免有些患得患失,于是慨然对等候他下令的行军都部署白从晖以下诸将说道:“我看周军很容易对付,同来的契丹军还是不用的好,只以本军攻战,才是万全之策。如此一来,则不仅可以破敌,还足可以让契丹人见了我军威势而心服,碰上这样的一举两得之事,正是用兵良机啊。”

    白从晖等人原是裨将出身,不曾见过大阵仗,也是没什么战略眼光的,这时候只听说周军兵少,刘崇又是这样自信满满,于是纷纷凑趣,一个个只想着击灭周军主力,擒获周主,然后进洛阳、东京享受那花花世界。

    一时间北汉军的中军大营一片阿谀之声,诸将趾高气扬,甚嚣尘上。什么时候开战都已经不在话下了,现在太阳还没到正中,这个时令,离日落怎么也有四个时辰,歼灭周军的时间尽够,还是先享受一下必胜的感觉。

    耶律敌禄却没有这样轻狂。

    耶律敌禄是久经战阵的人,在耶律察割之乱中就表现得相当镇定。辽世宗耶律兀欲被刺之后,耶律敌禄在当时的寿安王耶律?面前自效,站队是相当的稳妥,因此在耶律?即位之后担任了三年的北院宣徽使。耶律敌禄深知两军交战,兵力绝不是最关键的胜负因素,更不可能是唯一的因素,于是不理会北汉主及诸将的喧哗,自行策马趋前观察周军阵势。

    回到刘崇的中军大营,耶律敌禄一脸凝重:“周主也是个知兵的人物,看周军布阵应当属于劲敌,你绝不可以看到对方兵少,就轻敌冒进。”

    刘崇三年前在晋阳宣布即位的时候,是依靠着契丹的势力,因此学着石敬瑭的榜样,不光是对契丹称臣以求册封,而且还称当时的契丹皇帝耶律兀欲为叔。这耶律兀欲是契丹太祖耶律阿保机长子东丹王耶律倍的儿子,而现在在位的契丹皇帝耶律?则是耶律阿保机次子契丹太宗耶律德光的儿子,两个是同辈,既然耶律兀欲做了刘崇的叔叔,那么耶律?当然是继续当叔叔。所以,耶律敌禄作为耶律?的亲信,对刘崇说话就不必太客气。

    刘崇听了耶律敌禄的话却很是不高兴,他倒不是气恼对方的态度不好,而是因为自己这边正气势高涨呢,哪容得耶律敌禄一瓢凉水浇头。当下手捋颌下那堪比关公的美髯,奋然说道:“这样强弱对比明显的歼敌良机,哪能让你一句话就失去呢!请公不必多言,回去勒兵看我破敌。”

    ①武定军节度使:这是辽国的武定军,治所在辽国的奉圣州,即被石敬瑭割让的新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涿鹿县。

    ②河阳节度使:治所在孟州,孟州即今河南孟州。
正文 第五章 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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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崇很得意。

    周军果然是不堪一击,左军张元徽的第一次突击,就将周军右翼打得崩溃,降者千余。

    等张元徽率部彻底打穿周军右翼,兵锋直指郭家小子,扰动周军的整体阵脚,那时候全军尽发,定能将周军一鼓而歼。到那时却是要看看耶律敌禄的嘴脸变成啥样。

    郭荣很生气。

    御驾亲征,天子督战,倒是真的没有军卒拥立李嗣源、杨光远刺杀张敬达、杜威北伐前线整军倒戈这类荒唐事发生,但是这些将骄兵惰、品流混杂的侍卫亲军司兵将们还真是做得出来,他们不敢造反、不敢倒戈,却是勇于逃跑、敢于投降!

    李重进到侍卫亲军司的时间还是太短,侍卫亲军司内部掺入的人员还是太少,远远不足以改变这个体系的歪风邪气。

    北汉军发起进攻的时机并不是很好,但是战争的逻辑绝对不是简单的公式运算。

    刘崇仔细观察了周军的兵力之后,就深感自己已经知己知彼,从而决心一战歼灭周军主力,而且不需要契丹军的协助。在回绝了耶律敌禄的规劝之后,刘崇请他作壁上观,自己则怀着灭此朝食的豪情发布了攻击命令,尽管这时候风向忽然从东北风转为南风。

    在黄土高原附近地带,每到春天刮风的时候,总会飞沙扬尘,即便是巴公原这里的水土保持尚好,仍然不能免俗,因为风沙可以从千里之外吹来。在这样的气象条件下,顶风攻击不但更加费力,而且会被风沙灌进口鼻,甚至迷住眼睛,严重干扰作战,所以一开始东北风不断的时候,周军在布阵完毕之后,也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

    当然,那时候北汉军也没有趁着风势攻击,则是因为刘崇尚未下决心。等刘崇决心一下,即使变成了逆风也无所畏惧,就连副枢密使王延嗣和司天监李义都是这么认为的,唯一挺身劝谏的是枢密直学士王得中,不过这个老书生安能挡得住刘崇的吞吐宇宙之志?

    随着刘崇的一声命令,北汉中军旗牌官指挥旗牌手将青旗竖起,张元徽那边正等得心焦,一见中军开始调动自己的兵马,立刻命令旗牌应答。眼见中军那里竖起的青旗向前点了数下,进军的鼓声响起,张元徽也顾不得风沙正在吹向自己,立即指挥本部骑兵向前助跑,张元徽本人则率千余精锐冲在最前面。

    鼓声有节奏地响着,马蹄声紧踏着鼓声韵律逐步地迫近右翼周军,整齐划一的步伐带来如山的压迫感,周军排在前列的长枪手连忙抬起枪头,微微躬身抵住枪纂,静待敌骑的冲击。

    北汉左翼骑兵刚刚跑到一半,前列张元徽亲领的精锐忽然马头一转,向左绕了个弧形,对着周军右翼最外侧的骑兵拍了过来。坐镇周军右翼的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见敌方如此行动,无奈只得分出部分骑兵,由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田中率领着向右迎击。

    北汉军中军所在号角声四起,鼓声转骤,出击的骑兵瞬时间如同被抽了一鞭,纷纷加速冲锋,一时尘土大起。不待正面的大部队与周军前列枪兵相撞,两支对冲的骑兵已经迎面交锋。

    只一回合,周军右翼迎击的骑兵七零八落。这支北汉军骑兵都是悍将张元徽亲领的精锐,马匹又是跑发了性,犹犹豫豫刚刚起步的周军骑兵无论是在气势还是力量上都差了一筹,对冲之下居然近半的马匹就空了主人,却几乎没有挡住对方一息。

    眼看田中所部损失惨重,田中本人即使是在几个亲兵的护持下,还是在马上摇摇晃晃,而敌方悍将率领的千余骑兵却是损失轻微,又是几乎不减速地从侧翼杀了过来,樊爱能再不犹豫,拨马便逃。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孙飞将与汤司令灵魂附体,转进如风的传统在他身上大大发扬。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樊爱能身边的骑兵心有灵犀,仅仅比主将慢了一步,同样是拨马便逃。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何徽眼见自己的右侧为之一空,整个步兵方阵的右手方向如同敞开了怀,不禁大惊失色,徒呼奈何。不过何徽在惊慌无奈之下,却还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虽然是步军指挥官,但是照样骑着马,于是也不假思索,拨马便逃。

    何徽及其亲兵这批步军指挥机构的逃跑,对周军右翼局势的影响,比樊爱能为首的马军逃跑更加恶劣。马军都是部署在周军右翼阵势的外侧,属于扔下步军逃窜,步军指挥机构则是处在周军右翼步军方阵的中间,这一跑立刻将步军阵势冲乱。

    顷刻间,不等北汉军杀到,周军右翼已经主动地剥去了一层皮,而且自行制造了大混乱。

    看着敌人骑在马上自右手边风驰电掣般袭来,已经近得可以看见对方脸上的嗜血狞笑,还有对方挥舞着的马槊刃尖、横刀刃口上的血滴,而本方的两个最高指挥官却已经率先垂范向后转进,周军右翼的步军将校士卒不禁心惊胆落。

    北汉军从周军右翼的正面与右侧同时杀来,周军步军原先布阵只管着迎面的防御,这时候变阵抵抗已经是来不及了,学同僚转进又没法如风一般潇洒,当下就有三个指挥千余名步军抛弃枪刀弓弩、解去盔甲表示投降。

    当然,并不是周军所有的侍卫亲军马军将校士卒都转进了,也不是周军所有的侍卫亲军步军将校士卒都投降了,周军那支离破碎的右翼仍然有抵抗存在。

    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田中在两军对冲中侥幸不死,正带着将近一个指挥的骑兵且战且走,努力牵制着北汉军骑兵。战团中一员二十多岁的小卒分外惹眼,这人总是护在受伤的田中身周,却不用横刀马槊,只是左手硬弓右手搭箭,几乎每发必中,却正是田中的亲卫米海进。

    周军右翼的步军却要更惨一些,右手侧翼的掩护全然丧失,变阵固然是来不及;中间又有近半的同僚投降,已经根本组不起阵线;各指挥里面还有零散的士卒逃亡,他们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中乱窜,把局势搅得越发混乱。剩下一些还在坚持抵抗的将校士卒,就只能以一都甚至一队为单位自保,就连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顺的身边,都已经凑不出一都的人马。

    从北汉军左翼发动进攻开始,连半刻时间都不到,周军的右翼已经是彻底溃散。看起来再有半刻时间,周军的右翼就将被全歼,史彦超的前锋和郭荣自领的中军右侧就会彻底裸露于北汉军的骑兵锋芒之前,周军阵势全线动摇已经是立等可待。而如果北汉军在此时投入全部兵力,对于周军来说一场大溃败似乎无以避免。

    刘崇正是这样想的,也正是这样做的。北汉中军诸色望旗同时高举,在得到各军的应旗信号之后,中军诸色望旗同时前指,连续点动。又是一阵号角齐鸣以后,中军的鼓声更是大起,众鼓手涨红着面孔急速敲击着鼓点,鼓点连成一片,最后已经无法听出停顿。

    北汉军就在旗帜招展、鼓声喧天中一起向前开动,对周军发起了总攻。
正文 第六章 凤鸣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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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中天,一支万余人马的步骑混合部队摆成宽大正面的行军纵队,急速地通过马沟村边的官道。

    先锋斥候在进村稍微打探了一下情况之后,就立即派出人员回报中军,然后便继续向前搜索,转眼间斥候的高招旗就已经爬上了黑山沟,而且一下子从五面变成了四面。

    随着斥候旗语的变化,行军纵队逐渐收缩队形,开始翻山的前列已经收窄成四列纵队。

    行军纵队靠前的位置,两面大纛迎风招展,旗带旗边正顺着风指向队伍的前方,旗帜中央分别大书着一个“周”字,一个“刘”字。

    在两个孔武有力的掌旗官前面,一员老将正在催马前行,南风自身后吹来,把他那雪白的长髯直吹向鼻尖。

    回报的斥候一边打马跟着老将行军,一边匆匆地进行着汇报,老将只是眯着眼听着,却并不说话。等斥候汇报完毕,老将注目前方,默然半晌,然后转头向旗牌官楚昭辅下令:“令全军加速前进。”

    …………

    巴公原。

    周军没有崩溃。在本军右翼溃散,北汉军擂鼓发动总攻的时候,郭荣自己率亲兵顶了上去。

    龙旗直将天子旌旗继续前移,一直顶到了前军先锋的背后,随着郭荣在中军的一道道命令,周军这边同样是鼓声震天。

    郭荣已经顾不上去疑惑对方的右翼部队万余骑兵为何静立不动,既然敌人的中军部队大部分都加入了攻击,和他们的左翼部队都已经冲到了本军阵前,与他们的右翼部队隔开了相当的距离,这就是机会。

    本军的右翼是溃散了,六千步骑中还剩下来在进行有组织战斗的,已经是不足一千了,但是本军的左翼和前锋依然完好,步骑总计一万四千,足以抵御北汉军出击中的中军部队那不足两万步骑。

    至于溃散的右翼,那就用中军的殿前司精兵去填补。给步骑五千的中军留下一千做最后的预备队,其余的四千人马对上厮杀过一阵的北汉军近万骑兵,足以一搏。

    随着郭荣的决断,令旗舞动下,左军李重进、白重赞部与前军史彦超、向训部齐齐听令,一支前移右转,一支奋勇向前,共同夹击北汉军的中军。

    就在身边的殿前司,则是由郭荣亲口下令,殿前司都指挥使张永德总领援军。

    援军的左翼,由殿前散员都指挥使李继勋和殿前散指挥使都校慕容延钊督率,主要是集中了殿前司各部的擅射之士,包括控鹤军①中的弓箭直、弩直,以及左射指挥和各班的弩手、弓箭手,在控鹤军其他步兵和金枪班的掩护下,登上本军阵地右翼偏西的小高地,以弓弩攒射压制北汉军已经实现突破的左翼骑兵。

    援军的右翼,则由殿前司都虞侯韩令坤率领清一色的骑兵,主要是铁骑军和殿前司其他各班的骑兵散员,集中力量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堵住本军阵地右翼的缺口,甚至反击陷阵,战而胜之。

    郭荣的调度是卓然有效的。

    侍卫亲军司部队虽然是将骄兵惰、品流混杂,但是只要将校得力的话,他们仍然可以一战。在李重进、白重赞、史彦超、向训的指挥下,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李千、龙捷左第二军都指挥使孙延进、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以及高怀德、董遵诲等人奋勇争先,周军左翼与前锋部队步骑一万四千与北汉军中军不到两万步骑战得旗鼓相当。

    周军右翼的情况更是令人鼓舞。增援的两千殿前司马军摧锋于正锐,将正在大肆屠杀周军右翼残兵的北汉军张元徽部一举击退,高地上的两千殿前司步军用弓弩实现了有效的压制,周军的右翼阵地正在逐步恢复当中。

    战场局势一时陷入了胶着状态。

    周军的强韧让刘崇稍感意外,和前边那次周军右翼的一触即溃比起来,反差未免大了一些。尤其是那从周军的中军赶去右翼增援的骑兵,也就是一两千,居然能够把张元徽的近万骑兵突破的势头打退,确实令人刮目相看。那个郭家小子临危敢于拚命,居然将自己的天子旌旗顶到了最接近第一线的地方,也是很令人惊异的……不过,这么做固然是可以鼓舞周军士气,却同样可以招来速败。

    胜利应该还是属于自己的,刘崇看了看正在身边喘气休息的张元徽,心中想着,如果张元徽当时还在第一线的话,周军的援兵断不可能击退本军左翼骑兵。不过张元徽身披重甲厮杀了那么久,不下来歇息一下是不可能的,暂时的退却也没什么,兵力优势还在自己一边,等张元徽再率亲兵返回战场,尤其是将兵锋直指郭家小子的中军,胜利反掌可得。

    两军的厮杀仍然在继续,接触线那里不断有人仆倒,又不断有人填上去,呐喊声、刀枪破甲声、刀枪入肉声、喘息声和鼓声混成一片,耶律敌禄在一旁看得也是心惊。虽然中间出现了一点意外,但是周军的强悍确实如同自己预料,这样的军队绝非易与,此刻将万余精骑投入战场未必能决定胜负,自己还是再观望一下。

    这边刘崇在中军帐外摆开了宴乐,正是在向部下显示自己的指挥若定。张元徽在席旁饮上几口酒,吃了点菜,听着宫乐喘息已定,当下立刻披挂整齐,奉刘崇的最新军令前去掠阵。这一次他虽然不必在一线陷阵,但是他会把自己的将旗插上前沿,身边的亲兵也将直突周军的中军,誓要将郭家小子的胆子吓破。

    随着张元徽的将旗向前移动,北汉军的攻势更加凶猛,硬顶着敌方优势兵力对攻,并且与敌人战成胶着的周军顿时感到压力陡增。

    这种压力立刻就传导到了离一线极近的郭荣,他明显地感觉得到,就在这一时间,战场上面已经全线紧张起来,而根源就是前方那面逐步靠近的敌军将旗,能够扳回局面的,已经只剩下了身边一千殿前指挥禁兵。

    郭荣二话不说,认蹬扳鞍上了马,命令龙旗直留下守护天子旌旗,接着就要亲领这一千禁兵投入战场。

    殿前指挥使赵匡胤吓了一跳,连忙劝阻:“陛下怎么能够轻易上阵?临敌陷阵自有我等。”

    这里劝阻着郭荣,赵匡胤一边上马号令殿前左右番集合,一边向众人大呼:“主危臣死,我等拼死效忠的时候到了!”

    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义当即拉住御马缰绳,连声劝道:“贼势已经扩张到极点了,接下去就会转衰,请陛下按辔勿动,徐观诸将破敌。”

    殿前左番行首柴贵则是不声不响地集合了部下,自己结束整齐排在第一位,静待赵匡胤下令出击。

    众将的劝阻,让郭荣热血上涌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下,脑中迅速回想起出征前与宗谊谈话的经过,还有自己随后驾幸南庄的见闻……

    “袁继忠,取铜铳来!”郭荣一转身就下了马,也不命令赵匡胤等人出击,只是对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殿直呼道。

    那袁继忠听了吩咐,连忙在众人的注目下,从马鞍搭袋中取出一样东西,交到郭荣的手中。

    赵匡胤只见郭荣手中的那物件,仿佛一根铜管制的长枪,却比一般的长枪短很多,也没有枪头,头部却有个支架,手持的部位以下还装有木柄,中间还夹着一根长绳。赵匡胤却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只听见郭荣是叫这玩意为“铜冲”,也不知怎么个冲法。

    郭荣拿过铜铳左右检查了一遍,然后用支架将铜铳支起放平,再接过袁继忠交来的一个皮袋,打皮袋里取出个纸团,撕开了,往铜铳后面洒了些深色粉末,盖好,然后将纸团中的大部分粉末倒入铳管,纸团中还有一个铅丸,最后也塞进铜管,用一根铁条捅了几下,再把铜铳放平。

    郭荣脸贴铜铳向张元徽将旗所在瞄了瞄,再抓起铜铳尾部夹着的的那根绳子吹了吹,然后向赵匡胤下令:“你们做好出击准备,等会这根铜铳会炸响几次,你听到第一声铳响,立刻率军冲锋。”

    赵匡胤忍住满腹狐疑,只是唯唯听令。

    郭荣不再理会他事,深吸一口气,再次用铜铳瞄向了张元徽将旗的位置,铳口缓缓移动了一点角度,然后停住。郭荣起身又缓缓呼吸了几下,低下头,脸贴着铳管,双手稳住了。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周军的中军大纛旁边升起一股青烟,一千殿前禁兵自中军呼啸而出,向北汉军张元徽的将旗方向杀了过去。

    正在自己的将旗旁一边观战一边激励部下的张元徽突然觉得世界很诡异,周围的各种喊杀声、击鼓声霎那间就消失了,胸口处传来无比蛮横的撞击感,然后自己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

    就在张元徽倒下马的前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看到了周军那中军天子旌旗旁边升起的青烟,也看到了那杀气腾腾的一千禁兵。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随着巴公原的这一声闷响,这一刻……

    时间,开始了!

    ①控鹤军:五代早期就有的禁军军号,郭威将其整编进殿前司,组成殿前司的主力步军。
正文 第七章 捷报频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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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元年的三月二十,晡时已过。

    东京皇宫东门外的西河郡侯府第内,郭炜正在案几上摆弄着一块木质方盘。方盘里面装着细沙,在地上还放着一桶沙子,在案几旁边还有竹签、线绳、颜色布条、锯末若干,甚至有小米、绿豆、红小豆等物,在郭炜的手边则是用木工尺压着的各种图册。

    摆弄了大半天,郭炜灰心丧气地将手头东西一扔,靠在椅背上大声感叹道:“不行!这没有等高线的地图就是讨厌啊……”

    房内并无他人,自然是没有人搭腔的,发过一通牢骚的郭炜扔下一堆东西,出去洗了下手,双手甩着水珠回来,转而研究起图册来。

    郭炜只是看了半晌,就见郭守文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个竹管,来到郭炜面前,小声说道:“郡侯,有一只鸽子传信回来了。”

    “是么?快给我看!”郭炜闻言马上抬起头来,伸手向郭守文索要信件。

    接过郭守文双手奉上的竹管,郭炜熟练地打里面抽出来一叠纸笺,将纸笺翻开来一看,却见是一封很普通的书信,信中只是说王师已至泽州之高平云云。

    郭炜仔细地端详着这封百来字的信笺,视线从每个字旁边细细扫过,终于发现其中有句话,“时日尚短”四个字在信中并不突兀,但是在那个“短”字的旁边,却有一个不怎么引人注目而又相当规则的墨点。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郭炜忽然就背起唐诗来,然后在心中默数了一下,又继续念叨:“三十五……第三十五个字……让我查一查。”

    郭炜迅速地从怀里面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哗啦一声展开了,放在案几上,然后右手食指压在小册子中那排列整齐的几行字上面,慢慢地移动着数数,一直数到三十五:“就是这里了,‘战大捷’……安国,我军在高平大捷!”

    “高平大捷?!陛下洪福!恭喜郡侯了。”郭守文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喜。

    “安国,我要去向皇后和两位长公主报告这个好消息,这些时日她们一直忧心前线,早已经等得心焦了。”郭炜已经站起身来,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郭守文连忙紧紧跟上。

    虽然正式的军报最迟在明天也能到,但是郭炜很想与人分享这个好消息,而且能早半天让符昭环和两位姑姑放心,那也是好的。

    虽然其中的细节或许有差,但是最终结果依然没变,高平大捷,很好!从此郭荣就会有足够的威望来建立自己的班底,推行自己的政策。而借着自己战前向郭荣的进言,以及自己为郭荣做的一些物质准备,那么自己也会获得更高的平台和更加自如的活动空间。骑着马小跑向皇宫的郭炜,心中这样想着。

    在郭炜骑着的小马驹四周,郭守文和另外两个殿直骑着大马紧紧跟随。

    …………

    有关高平一战的快马报捷在一天后终于到了东京,而详细的军报则是在两天后才到的东京,因为就在决战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这天,高平忽然下起了大雨,全军休整,并非急报的也相应推迟。

    在郭荣将身边的殿前司禁兵全数投入反击以后,北汉军就彻底崩溃了,其先锋都指挥使张元徽被阵斩,北汉主刘崇无力收束军伍,被迫逃至高平县南许河北岸驻营整队,契丹骑兵畏惧王师之强,不敢救援北汉军,只是悄然远遁。

    当郭荣率军追至许庄时,刘崇已经收拢了万余残兵,阻许河而列阵。虽然许河并不宽深,水流也不甚湍急,完全可以徒涉,但是王师也是厮杀了半天,疲惫之下在敌前渡河并非良策,于是两军又隔着许河对峙了一段时间。

    到薄暮时分,王师的后军河阳节度使刘词终于赶到战场,以生力军强行涉许河,全军随后向北汉军发起总攻。北汉军又一次崩溃,其枢密副使王延嗣被阵斩,王师分兵追袭四散逃窜的敌军,连夜追击至高平,北汉军僵尸弃甲填满山谷,委弃辎重、兵器、驼马、伪乘舆器服无数,俘虏北汉兵数千,北汉主刘崇仅以身免。

    “北汉主刘崇仅以身免”,郭炜在军报中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响,整个过程似乎和历史重演一般,就连刘崇得以逃脱都是一模一样,看样子郭荣并未接受自己的建议,既没有持重缓进等到和刘词合兵以后再去会战,也没有在派出泽州刺史李彦崇堵截岭的时候加上一个重要监军。

    自己的影响力还是远远不够啊,但愿这一战以后会好许多,毕竟自己给出了那么多的好建议。这就是郭炜看了高平大捷具体情况之后的主要感想。

    在随后的日子里,捷报频传。

    郭荣在三月二十三晚率军进驻潞州,在得到殿前司部队的支持后,经过一番精心准备,在三月二十五这天对侍卫亲军司部队进行了大清洗和大改组。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何徽等人,在高平之战时临阵脱逃,而且逃亡路上还剽掠本军辎重、杀死前来宣谕的郭荣使者,罪无可恕。这等人却敢在获知本军胜利之后又踅摸回来,不得不说是侍卫亲军司的积习所致。

    来到潞州休整,郭荣本来就是打算整军,目标就是侍卫亲军。经过和殿前司都指挥使张永德的密谈,获得了殿前司部队的明确支持,郭荣于三月二十五收斩侍卫亲军樊爱能和何徽以下、军使以上将校及监押使臣七十余人,没有临阵脱逃的几个侍卫亲军高级军官如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李千、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田中、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顺、龙捷左第二军都指挥使孙延进等人则升赏官衔的同时罢去军职,因此出现的所有缺额,中高级军官几乎都由殿前司将校升职担任,低级军官则由侍卫亲军作战有功的军卒和殿前司诸班直有功军卒迁转。

    当然,其余有功将士即使官职不升,官阶都有升赏。

    经过赏罚分明不行姑息的初步整顿,侍卫亲军部队将骄兵惰的风气稍有改变。随后,郭荣决心给刘崇一个教训,不能让北汉军想来就来,想跑就跑,把进出中国当成了习惯,这一次,周军必须集结力量北征,观兵于晋阳,耀武于太原城下。

    大周显德元年三月二十八,以天雄军节度使、卫王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镇宁军节度使郭崇副之,宣徽南院使向训为行营兵马都监,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李重进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华州①节度使史彦超为行营先锋都指挥使,整个河东行营共领步骑二万,自潞州出发进讨河东。仍诏令高平之战前的西路军河中节度使王彦超、陕府节度使韩通率兵从阴地关②入河东,与符彦卿合军而进。又以河阳节度使刘词为随驾都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副之,在潞州卫跸。

    四月,北汉盂县降,符彦卿进军至晋阳城下,周军大集河东境。随着周军的逼近,北汉汾州③防御使董希颜、辽州④刺史张汉超、宪州⑤刺史韩光愿、岚州⑥刺史郭言、沁州刺史李廷诲等均以城归顺,王彦超、韩通所部攻下石州⑦,俘获北汉刺史安彦进。

    北汉州县的连续投降,尤其是北汉境内百姓沿途箪食壶浆迎接周军,向周军哭诉刘氏赋役残酷,切盼周军攻取晋阳消灭刘氏政权,为此愿意供应军需。这种种有利局面,让郭荣生起了即时消灭北汉的想法,至于郭炜曾经有过的忠告,还有召集众将会商时诸将的异议,都已经全不在话下了。

    大周显德元年四月二十七,车驾发潞州,趣晋阳,亲征刘崇。

    ①华州:今陕西华县。

    ②阴地关:在山西省灵石县西南五十里,唐太宗取霍邑时曾驻于此。

    ③汾州:今山西汾阳,也就是郭炜的西河郡侯遥领的西河郡所在。

    ④辽州:今山西左权。

    ⑤宪州:今山西娄烦。

    ⑥岚州:今山西省岚州市岚城镇。

    ⑦石州: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
正文 第八章 班师振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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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元年六月二十四,郑州新郑县嵩陵。

    郭荣在车驾一行刚刚能望见嵩陵的时候,就已经是悲从中来,来到陵前祭拜处更是哭倒在地,心中百感交集。

    想那刘氏当初无故灭郭家满门,只有出镇邺都的养父和自己,以及赴河东谒祖陵的三妹和宗谊,还有去潞州公干的四妹寥寥数人得以幸存,此仇不共戴天。可惜养父登基以后身负天下之望,不能肆意恩仇,河东地势险要难以攻拔,只能让刘氏余孽苟延残喘于此。

    不想那刘崇在苟活之余竟然不思感念天地恩德,竟然还欺自己年少无军望,在养父宾天、举国重孝之际,悍然勾结契丹胡虏来犯中原,让自己都无暇给养父出殡,一切殡葬事宜只能交托山陵使冯道以下诸大臣,这真是恨上加恨。

    高平克捷,河东诸伪州县望风披靡,河东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自己本以为可以就此一举雪恨,于是不顾众将的劝告,临时决定攻取晋阳兼并河东。

    自己终究还是没有从军经验,也没有认真听取手下将帅的意见,还忘记了亲征之前宗谊做出的分析,忽视了攻取坚城所必须准备的器械辎重粮饷全无准备,唐末以来剽掠积习深重的禁军也从未整顿。

    结果,顿兵于晋阳坚城之下的十余万军卒又不免痼疾复萌,在军士四出剽掠之下,本已归附的河东民心也是渐渐丧失,河东百姓不再供应粮秣不说,还退而各自保聚山谷劫掠粮道,这就更加重了河北河南等地输运的负担,加上五月以来正值雨季难于攻城,契丹援军又逼近忻州、代州,再迟疑下去,师老兵疲之下就难免有所不测了,最终自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老天送上门来的消灭刘氏余孽的良机。

    出击忻州以驱逐契丹军的军队在符彦卿、郭从义、向训、白重赞、史彦超等人率领下战而无功,即使加上前去增援的李筠、张永德,周军也无法将驻守忻口的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挞烈部驱逐歼灭。北面行军都监、度支员外郎王著虽然能够约束住众将的恃勇轻进,却变不出辎重军粮来,无奈之下符彦卿等人只能领军退回晋阳。而随着这支偏师的失利,全军撤退也就势在必行。

    所以现在郭荣在嵩陵前哭倒了,他为了击退刘崇的侵扰,没能亲奉养父棺椁,没能亲临葬礼。虽然他将来犯之敌一举歼灭,却没能报仇雪恨将刘氏余孽彻底消灭,而且无奈之下的退军还使得之前收复的州县全部前功尽弃。郭荣在养父郭威的陵前,既有悲痛愧悔,又有坚定的决心――消灭刘氏余孽的路看来很长,那就从一统天下开始,一统天下则从目前治下的国阜民安军旅振作开始,治国理政整顿禁军则从这里开始,从现在开始。

    六月二十八,郭荣率随驾群臣回到了东京。

    六月三十,郭荣召镇南节度使、检校太保、西河郡侯皇子宗谊滋德殿奏对。

    七月初一,以河西节度使申师厚不俟诏,擅弃镇入朝,署其子为留后,责授右监门卫率府副率;以前泽州刺史李彦崇高平之役守岭失律,责授右司御副率。

    七月初三,天雄军节度使、卫王符彦卿进位守太傅,改封魏王;天平军节度使郭从义加兼中书令;河阳节度使刘词移镇永兴军,加兼侍中;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加兼侍中;河中节度使王彦超移镇许州,加兼侍中;许州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李重进移镇宋州,加同平章事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以武信军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为滑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傅,典军如故;同州节度使药元福移镇陕州,加检校太尉;?州节度使白重赞移镇河阳,加检校太尉;陕州节度使韩通移镇曹州,加检校太傅。

    七月初四,以前礼部侍郎边光范为刑部侍郎,权判开封府事;以度支员外郎王著充翰林学士。

    七月初五,以前亳州防御使李万金为?州留后;以前华州节度使孙方谏为同州节度使,加兼中书令;以前永兴军节度使王仁镐为河中节度使,加检校太尉。

    七月初七,郭荣驾幸南庄,以镇南节度使、检校太保、西河郡侯皇子宗谊进位检校太尉,改封虢国公,知军器监事;建锦衣卫亲军司,以镇南节度使、检校太尉、虢国公皇子宗谊权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选取禁卫诸班直年少者、内外武臣勋戚及殁于王事者子弟入武学整训,以备充锦衣卫亲军将校,皇子宗谊权督武学。

    同日,郭荣以侍卫兵士老少相半、强懦不分,涉于人情不能选练,终至侍卫诸军骄蹇不用命,实不可用,下令大阅禁军,选优汰劣,并且诏募天下壮士赴东京参选。届时郭荣将亲临检阅,精锐者升为上军,羸弱者遣归田园,中选军士则由各统军将帅依殿前司殿前诸班、铁骑军、控鹤军、侍卫亲军司龙捷军、虎捷军的顺序依次选取。

    七月二十一,以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范质为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以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判三司李谷为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以中书侍郎、平章事王溥为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以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枢密使、检校太保、同平章事郑仁诲加兼侍中;以枢密副使、右监门卫大将军魏仁浦为枢密使、检校太保;以中书舍人史馆修撰、判馆事刘温叟为礼部侍郎,判馆如故;以宣徽北院使吴延祚为右监门卫大将军充职;以枢密院直学士、尚书右丞边归谠为尚书左丞充职。

    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各级将校也在高平之战后逐次变更。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何徽以下七十多个将校临阵脱逃,均已收斩;而坚持作战的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李千、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田中、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和龙捷左第二军都指挥使孙延进均已经罢去军职,出为蔡州防御使、密州防御使、登州防御使和郑州防御使。

    殿前司散指挥使都校领溪州刺史慕容延钊,在高平一战后转为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领本州团练使,回到东京又转回殿前司升职殿前都虞侯领睦州防御使。

    殿前司亲卫都虞侯石守信,高平一战后升任殿前司亲卫左第一军都指挥使,回到东京再升迁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铁骑第二军都指挥使领吉州刺史高怀德,在高平一战后升任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领本州团练使。

    殿前司控鹤第二军都指挥使张铎①,高平一战后升任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领虔州团练使。

    侍卫亲军龙捷左第三军都指挥使领奖州刺史陆万友,高平一战后转为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领本州团练使。

    殿前指挥使赵匡胤,升职殿前散员都虞侯领严州刺史。

    殿前都虞候领容州刺史韩令坤,在高平一战后转为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领泗州防御使,在整军前补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领洋州节度使。

    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李继勋,在高平一战后升为殿前都虞候领容州刺史,回到东京与慕容延钊互换,转为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领永州防御使,在整军前又补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领利州节度使。

    殿前司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赵弘殷,在高平一战后转为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领岳州防御使,这时则迁转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领永州防御使。

    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三军都指挥使领信州刺史康延沼,升为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领岳州防御使。

    殿前司控鹤第一军都指挥使领贺州刺史赵晁,在高平一战后转为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领本州团练使,这时则迁转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领阆州防御使。

    侍卫亲军虎捷第五军都指挥使张光翰,在高平一战后升为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

    从大周显德元年的七月开始,整个国家禁军系统一分为三――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李重进,大周太祖皇帝郭威的外甥;殿前司,都指挥使张永德,大周太祖皇帝郭威的女婿,驸马都尉;锦衣卫亲军司,权都指挥使郭宗谊,皇子。虽然有的还处在整编阶段,有的则还是组建时期,但是基本的军队结构已经形成。

    ①张铎:这个张铎不是跟随郭威在邺都起兵的那个,当他军职升高之后将改名张令铎。\');
正文 第九章 武学、锦衣卫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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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元年的仲秋时节,秋高气爽。正值午后,在东京城南郊蔡河以南,通往尉氏县的官道旁边,一群少年正在阳光下伫立受训。

    官道两边平整宽敞,还留着麦茬的田地四周插着一些木桩,再往南才有一些还在种的庄稼地,近两年时兴起来的棉花正在吐絮,挂在枝叶间的雪白饱满甚是惹人喜爱。在被圈起来的田地之中,已经有两个建筑群初具规模了,在道路左边的是即将迁来的太学,而道路右边的则是新设立的武学了。

    郭荣让郭炜权督武学,却也没有昏了头让郭炜去判武学事。新开的武学被算进国子监,暂时和太学平级,将来自然还要扩充相当于国子学的那部分,兵部郎中兼太常博士尹拙作为国子监祭酒,兼判武学事。太学和武学的新址建设,自有尹拙和将作监去打理,郭炜只是就武学的演兵场、射击场布置及特殊器械提供了一些意见。

    这个时候,两个建筑群都尚未完全建讫,所以太学生们仍然留在城内,博士、助教们也都没过来,不过武学的射击场却整队站着四五十个少年,在枢密承旨曹翰和西上阁门副使潘美的督视下,正在接受章瑜、王春和郭守文三人的训导。

    …………

    此次武学的设立,其实是源于郭炜和郭荣在滋德殿奏对时,说到精选士卒的时候在选人标准方面发生的分歧。

    对于这时候的禁军,尤其是侍卫亲军司的部队现状,两个人是有共识的。

    在经历了高平之战和晋阳围城以后,郭荣也深刻地认识到,此时的军队确实是将骄兵惰,多数将校对待本职工作是得过且过的,像刘词这样能够恪尽职守的已经是极少数了,至于尽忠报国则更是不必奢望。

    自晚唐以来,这些军卒更热衷于抢劫百姓、鱼肉乡里和拥立节度使、皇帝这类业余爱好,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一个个把军职都做成了生意,帅位及皇位则成为了他们的交易品。况且,朝廷能够收取赋税的地方也不过只有中原一隅,而养一个甲士的费用就需要百户农家的赋役,所以整军是势所必行的,对此,郭荣和郭炜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异议。

    两人出现分歧的地方就在优选精兵的标准上面。

    郭荣非常看重应募者的武艺超绝和勇猛矫健,为此甚至热衷于去招募有勇力的山林亡命之徒,对应募的凶徒可以即刻豁免其过往罪行,以至于有些人刚刚干完杀人越货的勾当,转眼就入了军籍,这样的军卒可以使仇人避道噤若寒蝉。

    郭炜则是反复强调应募者的老实和遵纪守法,按照郭炜心中的标准,那就是应募士卒的必须属于守序阵营,然后才是勇气精神足够强。郭炜认为,性情为人是选择士兵的基础,只要这个过了关,身体和武艺都是可以练的,都是属于锦上添花的项目。只要给士卒按照规定的粮饷待遇,然后每天坚持进行一些必要的训练,那么凡是身体长得不是太残的人,都是能够练起来的。

    当然,郭炜忽视了历来就有的穷文富武说法,在他想来,既然是招募的士卒,那么朝廷就已经把他们养了起来,根本谈不上穷了――利用军纪严格监督军官可能的喝兵血行为就可以。至于说培养一个弓箭手需要长期的训练,那么反正郭炜也不打算在锦衣卫亲军中组建弓弩兵。

    但是仅仅拥有理论的郭炜,是无法从根本上说服郭荣的。幸好郭炜多少还有一点实践,对铜火铳的实际操作使用,使得郭荣基本认可了火铳兵的训练比弓箭手容易,火铳的生产周期也比制作弓箭短,问题在于铜火铳太不经用了,只射了十来次以后就完全没了准头,而且制作铜火铳的用铜过多,使得火铳既贵又重,综合看起来并不见得优于弓弩。

    郭炜的解释当然就是――目前用铜做火铳,那是不得已的,只是因为制作工具不够硬,对铁制火铳还难以进行加工。因为现在只是要试验火铳的效果,所以一切都是因陋就简,只拿了比较现成的东西来凑。而一旦真的决定要生产火铳和组建火铳部队,那么肯定是需要改进炼铁的方式,做出精铁工具来加工熟铁火铳的,到那时候,火铳就会变得更加轻便、更加耐用了,当然,也会比用铜更便宜。

    于是,在滋德殿奏对结束之后,郭炜就得到了两桩授权,一个就是自主调用少府监、诸作坊的力量以配合军器监,尽快搞出合用合算的铁制火铳来;另一个就是筹建以火铳兵为主力的锦衣卫亲军,在火铳量产之前先期训练出合用的将校军官,就用郭炜的选人标准试试看,选了人之后进武学短训。若是铁制火铳的试制顺利,而郭炜的选人标准也恰当的话,那么等火铳一量产,锦衣卫亲军就可以正式招募兵员。

    当然,“锦衣卫”这个词完全是郭炜一时性起的恶趣味,只因为解释得似模似样,才让郭荣同意了这个亲军编制。而且武学并非专为培训锦衣卫亲军军官而设,今后肯定还会制度化――郭荣还是很欣赏郭炜讲的“宰相必起于州郡,大将必发于行伍”这种原则,以及行伍和武学交替的军官晋升机制。

    …………

    当然,幕后的这些事情,现在还只有当日门下省值班的起居郎和现在史馆的起居注等知道,此时接受训练的武学生和三个教习不可能了解,他们自有他们的关切。

    “尔等不必惊奇,以后一段时间,每日午后都是我们三人来训练尔等。今后,早间尔等在武成王庙由博士、助教来教授,习诸家兵法及历代用兵成败、前世忠义之节足以训者,并由博士、助教讲释之;午时,尔等便需自行整队跑来此处,由我们三人教习尔等铳术,至于其他弓马枪术与阵队也自有大将教授。”

    站出来侃侃而谈的,却并不是三个人中间话最多的章瑜,却是沈厚端谨的郭守文,只因为章瑜做惯了家将,才刚做殿直不久,蓦然间面对位份多数高于自己的同僚,怯场了。

    “不错,我们三人的位份年资比尔等都低,所以不是博士、助教,只是教习。不过尔等现在也学过几天经书了,该当知晓‘三人行必有我师’,这铳术便是虢国公所创制,尔等不曾知道而我们先习得了,自然可以教习尔等。尔等须知,这新近所建、虢国公所领的锦衣卫亲军司,今后大部要用火铳,不习火铳者不得为将。”

    郭守文继续给自己三人树立权威,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向人群的右后方,大声喝道:“赵匡义、康保裔,队列之中不得窃窃私语!我知道你们一个是龙捷左厢都指挥使家的二郎、殿前散员都虞侯的阿弟,一个是龙捷指挥使家的大郎,那又如何?这里个个都是内外武臣勋戚及殁于王事者子弟,军法不会网开一面。”

    “赵匡义你只是自傲读得书多,那赵括读的书也不少!况且,读书多你为何还要来从军,却不去应举?既然是来从军,便自有军律管你。”郭守文知道面前多数人对自己三人都不心服,只是大家更守军律才没喧闹而已,因此也乐于借重两人的错来震慑一下:“还有你康保裔,我自然知道你射术精湛,但是论射术你又比得过马指挥使么?马指挥可没有像你这般放肆。再说了,在我火铳面前,任何弓弩都不值一哂。”
正文 第十章 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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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守文此言一出,群情耸动。

    被训的两个人也就算了,赵匡义本来就不是以勇力见长的,只不过在武臣子弟里面算是读书比较多,比较合乎郭炜的选人标准,一时间郭炜也找不到好的理由筛掉他,这才入选了这个武学专为锦衣卫亲军司办的短训班。现在郭守文说什么火铳比弓弩强得多,赵匡义既不知道火铳也不擅弓弩,因此也不好反驳,而且此刻正值受着郭守文的训斥,更是不敢强项。

    康保裔倒是很自得于自己的射术,听到郭守文如此放言,心里满是不服。不过一则自己被拿了个小错正在被训,二则郭守文以马仁?为例严申军律,康保裔也就只好闭嘴挨训――对于马仁?的射术,康保裔是很服气的;对于军律,康保裔也是深知其严肃性的。

    最不服气的则可以说就是郭守文拿来当优秀学生典型的马仁?了。

    马仁?可不光是一般人所说的擅射那样指的是射得准,而且还是擅挽强弓,他曾经在御前试射的时候用两百斤的强弓多次中的。他的射术也不是花花架子,除了在御前试射赢锦袍银带,高平之战中加入最后冲锋的殿前侍卫中就有他,那是控弦跃马连毙北汉军数十人,极大地振奋了周军的士气,战后被擢升为殿前司弓箭控鹤直指挥使,等部队随郭荣还京,又转迁为殿前散指挥使,可以说富贵名声都是用强弓取来的。

    这时候有人说对比某物,“任何弓弩都不值一哂”,这完全是在贬低他的吃饭家什嘛,偏偏说这话的还只是个后生小子,这让马仁?如何心服。只不过马仁?比较守军律,那个后生小子现在是教习,不好顶撞的;而且进这个短训班也是他花了些力气挣来的机会,若是因为一时不忿就丢掉了,那也未免太可惜,于是也就忍住了没去顶撞。

    郭守文当然知道这群人心中在嘀咕些什么,拿教习的身份加军律只能压住一时,要使得这些人心服口服且踏踏实实跟着自己三人学,还是得来实在的。

    “我知道尔等心中很是不服。尔等多是将家子,多数又在殿前军诸班直侍卫多年,可以说是弓马娴熟,这火铳却是不曾见过,所以认为我在大言。无妨,火铳教习就从今日开始,且待我们三人演示与尔等看看,到时候诸位便知我是不是在虚言恫吓。”

    郭守文说到这里,转头就吩咐候立一旁的武学执事小吏:“将校场布置好,取三杆铜铳来。”

    …………

    在众人期待、好奇和兴奋夹杂的目光中,几个小吏跑到校场的六十步靶线区,打地上竖起早就准备好的两块层叠在一起的木板,板子大约比一般人高一点,宽度则像是十来个人的阵列。等小吏们去木板背后上支架的时候,武学生们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却看到木板上示意性地画着几个人形。

    标靶布置好之后,执事小吏们纷纷跑回,又给郭守文等人取来三杆铜火铳和三个皮袋。这东西马仁?等几个参加了高平之战的人却是认得,当时陛下用来发令的“铜冲”嘛,那声音是挺大的,两军的鼓声、号角声和呐喊鼓噪声都盖不住,陛下身边最后的一千人就是在“铜冲”响过之后发起冲锋,一举打垮北汉军的。不过要说声音大就胜过了弓弩,众人却是不信。

    无视一干人等的狐疑,郭守文、章瑜、王春三人互相隔开一步站好,郭守文居中,三人分别接过铜火铳和皮袋,用支架把铜火铳支好;从皮袋中取出纸包好的弹丸和粒状黑火药,咬开纸包,往火门里洒入一点药粉以供引火,然后盖好火门;剩下的大部分药粉都倒入铳管,最后把头部略有些尖圆的铅丸塞进去,用一根铁条稍稍往里推了推,再将整根铜火铳放平。

    三个人娴熟地做着这些连贯动作,让武学生们看得眼花缭乱的,只觉得一大串动作看过来,最后只看清楚三人拿起铜铳尾部夹着的那根绳子吹了吹,然后脸贴着铳管下的木托,双手把住了铳身,接着那头部隐隐有暗火的绳子忽悠一下飞起来,砸进火门里。

    也就是这时候,那铜火铳的火门处微微有火星溅射,然后砰砰砰三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片响起,三根铜火铳的铳口处都立刻冒出一股青烟。当众人再听到木板那里传来啪啪啪三声撞击,急忙看向木板的时候,就看见板子上有三个画着的人形胸腹处木屑纷飞。

    放过一铳,郭守文便命小吏引领一干武学生近前查看射击效果,于是肃静了许久的人群围在木板周围,又响起了一惊一乍的惊呼。在周围的一片惊叹声中,马仁?仔细地端详着木板着弹处的破坏痕迹,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乍舌。

    一寸厚的榆木板,平整结实,一点都没有作假,连虫蛀结节都没有,而且是叠放了两层。就在木板上画着的人形胸腹部,被那铜火铳射出来的铅丸开了个枪杆粗细的洞,洞的形状并不圆整,却可以透光,明显是射穿了两块木板。看着眼前的实景,马仁?心中暗忖,这六十步外射箭,自己当然是能射得到射得准的,但是箭头想穿透一寸厚的榆木板,那真是做不到,先不管这铜火铳的准头比不比得过自己的弓箭,那威力显然是远远超出的。

    看样子这种铜火铳还真有一些门道,若是经过一番教习之后,自己射铳能像射箭一般准,“任何弓弩都不值一哂”恐怕真不是虚言。听说铜火铳是皇子宗谊所创,当年自己跟着袁步帅去邢州接应宜哥的时候,接触之下就知道此子不凡,如今看来果然是龙种,草创中的锦衣卫亲军将有他亲领,而且主要会使用铜火铳,还真是值得期待啊。

    不过,就现在来看,缺陷也还是比较明显,因为战阵之上就从未有弓弩兵单独成军的,不说周围有长枪兵或者刀盾兵护卫,弓箭手自己都有腰刀自卫。即便这铜火铳会远胜于弓弩,锦衣卫亲军也不能仅仅依靠它征战,可是看那铜火铳的模样已经是相当的沉重,远非强弓可比,即使装铅丸的皮袋比箭袋轻便,整体上也比用弓箭的负重大多了,再装备铠甲和自卫兵器,那可真是不堪重负。

    郭守文却不管这些武学生们怎么惊叹怎么想,让他们近前观摩了下射击效果以后,又将他们召回身后,吩咐众人仔细观看。三个教习再连续装药击铳十余发,一时间武学校场前铳声隆隆、青烟缭绕、木屑四溅,虽然射速比不上弓箭,却也让马仁?这样的行家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给了他们更多的震撼。

    …………

    郭守文等三人新官上任,正在校场上忙着树立权威,给他们站台的却不是郭炜,而只有分量差远了的曹翰和潘美,这却是因为郭炜现在有自己的一堆麻烦事亟待解决,与将来的属下军官团的会面只能稍稍推迟。
正文 第十一章 弘文馆、军器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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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现在的第一桩麻烦事就是进学。

    按照惯例,皇子出阁就必须进学,只不过前几个月郭荣都是忙着亲征,根本没有时间去安排郭炜进学的事情,直到现在一切事情都进入正轨,郭炜也就必须找个老师了。

    要是按照唐制的话,郭炜那是要进入朝廷设立的皇族小学,从学士院里面选几个直学士来教授皇亲国戚子弟的。不过本朝只是初立,而且因为前朝的原因造成本朝皇族子弟凋零,郭炜找不到足够的同伴一起进学。

    郭家只剩下了郭荣和郭炜父子,开国以后才出生的训哥才刚刚周岁,另有正在待产的符昭环怀着一个不知男女的孩子;符昭环家的近亲中,大弟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符昭信早已超龄,而且刚刚病故,另外两个弟弟则尚在冲龄;张永德的孩子就更小了,倒是李重进的孩子李延福与郭炜同龄,却是进了这次开办的武学短训班。

    所以,主客度支郎中兼弘文馆学士卢亿和尚书度支员外郎兼翰林学士王著、秘书郎直弘文馆吕端就成了教授郭炜的博士和助教,而且不是他们去虢国公府上教书讲课,是郭炜必须定期去学士院听讲。

    一个五六十岁的古板倔傲老儒,天成年间的进士;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俊彦,乾?年间的进士;一个年方二十的官宦子弟,以父荫补入朝廷,短短几年就升到秘书郎直弘文馆。三个人的组合既有学识又有经验才干,博士主导讲经和为政之道,助教从一旁补益并辅以一些史例和实务教导,整个阵容也算华丽。

    郭炜对他们拜师,仍然是做足了全套的束?之礼,甚至比一般的学生还有隆重尊崇:备好束帛一篚五匹、酒一壶二斗、?一案三?,然后皇子穿上生员服,到弘文馆学门外,陈三物于西南,少进,曰某方受业于先生敢请。见执篚者以篚授皇子。皇子跪,奠篚,再拜。博士答,再拜。皇子还避。遂进跪取篚。博士受币,皇子拜访,乃出。

    拜师仪式弄得这么隆重,自然是要在形式上给皇子构成尊师重教的气氛压力,那么迟到旷课之类的事情显然是不允许发生的――或许其他皇帝会宠溺皇子,因而放松要求,郭荣可不会。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郭炜只得乖乖地定时去报道,静静地聆听教诲,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读那么多儒经,尤其是自觉对《论语》熟得不能再熟,对《孝经》则是十分厌烦,却也只能权当是复习语文和上起点了。

    幸好两个助教都不是古板的人,讲的又是历史和实务。听当世的一流儒生重新捋一遍《春秋三传》、《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对郭炜倒是颇有助益,一方面结合自己前世的世界观历史观,与他们的认识进行相互印证,一方面充分了解当世人杰看待历史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后进行说服教育也可以做到有的放矢,无疑会大大增强说服力。

    郭炜的第二桩麻烦事则是军器监,火铳及其相关技术的进展很不理想。

    从前没有得到足够授权的时候,郭炜在相关领域的研发拓展是有时间有精力而缺资源,现在则是资源充足却缺乏时间精力了。事实证明,缺乏一个具有前瞻性眼光的指导者,比缺乏资源更糟糕,虽然军器监、少府监和诸司作坊的事务官吏和工匠们已经很聪明很会举一反三了。

    郭炜现在的日程就是:一大早起来早操锻炼,吃过饭就去上学,午后才有空跑军器监等地关照一下,至于武学,那真的是暂时没空。

    此时的郭炜就待在军器监公署,正在听取两名属下的汇报,只不过他一边听着,眉头就一边皱了起来,慢慢地双眉就拧得像是两条吃得过饱的乌蚕。

    马林溪,军器监东西作坊的高级资深匠师,几乎熟悉军器监作坊里面所有的铜铁金属加工,很会利用器械工具,尤其善于琢磨新工具新器械的用法。马家好像祖祖辈辈都是工匠,郭炜真不知道马林溪的长辈怎么会给他取了个这么雅致的名字,当然郭炜也没有吃饱了撑着去追问。

    李火根,军器监作坊物料库的高级资深匠师,对于金属冶炼和木炭烧制等等涉及火工的技术是个大拿,也是祖祖辈辈干这个的,这名字倒是符合其家世。

    正在汇报工作进展的作坊匠师马林溪心中忐忑,情知自己的工作进程可能让郭炜不满了,但是事情就做得那个样子,自己也不是不努力,还是要老老实实地汇报上去:“那火铳的铳管改用熟铁打制,已经是成了的。小人们用了殿下创制的工具,可以把整块熟铁卷制成铳管,也是照殿下吩咐的那样,用两层熟铁包裹让接缝错开。把铳管光膛以后,打圆形的铅丸可以六十步破两寸木板,就是准头不如有膛线的铜火铳,也不像铜火铳那样的最远可以打到三百步,铁火铳的铅丸在二百步不到就找不见影子了。”

    “可是那铜火铳最多发火十来次,里面的膛线就平了啊,到那时候准头还不如光膛的铁火铳呐,打得也没有铁火铳远。”马林溪说着话,又偷瞧下郭炜的神色,然后小心翼翼地继续:“光膛的铁火铳很耐用,小人们都试过了,可以发火上百次不炸膛、铅丸不跑偏。按说殿下明见万里,若是可以在铁火铳里面拉出膛线来,一定比铜火铳好得多,可惜小人们手头的拉刀都不够硬,百炼钢的和灌钢的都不成,根本拉不动。”

    郭炜看看神情惴惴不安的马林溪,心中其实一点气愤劲都没有,他之所以狠劲地皱眉头,可不是在责怪这些工匠,他那是在和自己较劲呢。不管是刚刚在汇报的马林溪,还是正等着自己吩咐的李火根,都是这个时代里很优秀的工匠,有些东西做不出来,完全不是他们的错,而是自己太追求尽善尽美了,但是自己就是忍不住要去追求尽善尽美。

    其实马林溪他们现在做出来的熟铁制前装滑膛火绳枪已经是远远超越时代的武器,郭炜对黑火药的配比掌握以及造粒技术的应用,还有铳管加工工艺的选取,使得这件武器的威力接近了前装滑膛枪的顶峰。但是郭炜就是不满足,因为他确实用青铜做出了前装米尼弹线膛枪――虽然只能算样品,而且是用火绳而不是燧发,郭炜也不会告诉别人说这弹丸叫“米尼弹”,现在还不是随便郭炜怎么命名。

    既然有珠玉在前,马林溪等人的最新作品也就缺乏那么一点光芒了。两种火铳的差别,弹丸并不是关键,把铅丸铸成什么形状都不算太难,问题就是卡在膛线加工上面了,至于燧发的问题,其实和加工膛线的问题一样,涉及到炼钢。燧发装置用钢的要求还不算高,即使用百炼钢筛选一下也行,但是膛线的加工工具目前看来非得要坩埚钢了,这个确实很难,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乃至时间去摸索。

    这方面的事情,看来就是李火根的职责了啊……
正文 第十二章 烧窑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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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样貌精瘦秀气的马林溪来,李火根的样子长得要粗豪得多,整个人就像郭炜少年时看的电视剧里面沙僧的那个模样,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不说,外露的肌肤也都是古铜色的,看上去就是铜头铁额一般,手上的老茧更是层层叠叠的,估计抛光什么工艺品都不需要用到工具。马林溪手上倒也是厚茧一层层的,但是坐在那里的时候就显得文静秀气,身材也是偏瘦,那身高级工匠必备的肌肉都藏在了衣服里。

    李火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已经知道郭炜正在盯着

    没办法,马林溪明确说到给铁火铳的铳管拉膛线的难点就在刀具不够硬,而这正是李火根的职份。说起来李火根的水平真不赖,炒钢、百炼钢和灌钢什么的都能干,而且做出来的物件在军器监诸作坊里面也是顶尖了,前面给铜火铳的铳管拉膛线,用的就是李火根制备的拉刀,不过这刀具碰上卷制好了的铁制铳管,还是萎了。

    “殿下指点的法子,俺们一直都在试,前几天还炸了一个那啥……叫坩埚的,伤了好几个人……”李火根样子憨憨的,汇报事情可一点都不憨,这不,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郭炜打断了。

    “伤了好几个人?要不要紧?”郭炜虽然不至于“不问马”,但是首先问人几乎就是习惯:“我虽然要你们快些做出来,却也不是让你们去拚命,你也是老火工了,应该知道其中的险处,万万疏忽不得。”

    李火根自然是点头如同鸡啄米:“是咧是咧,俺们都是照着殿下的吩咐,每一个匠人的安全都着紧咧,伤是伤了好几个人,伤得都不算重。那坩埚在日头下晒了好多天,还用慢火烘烤过咧,大伙都以为不会出事,就是这样俺还让去边上照应的小工都穿上了火浣布围裙。没成想后来还是炸了,亏得是有火浣布的围裙挡了挡,铁水溅出来没有折了人,就是烫伤了好几个。”

    “嗯,回头我让军器监批给那几个受伤的休沐假和抚恤,卫国……”安抚了下李火根,郭炜转头对身后的袁继忠吩咐道:“记得回府以后拿几缗钱过来,算是我另外给伤员的抚恤。”

    袁继忠只是躬身受命,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却俨然厚重老将,让郭炜常常感叹其很有郭荣当年的风范,更有自己如今的风范。

    原本一直负责护卫郭炜的郭守文、章瑜和王春三个人,因为跟随在郭炜身边时间长了,一个个学用火铳用得精熟,所以自从武学办起来以后,都得了个教习的职司,也就没有办法继续护卫郭炜,于是郭荣就将身边的袁继忠拨给了郭炜的公府,再加上几个寻常殿直,倒是不用担心郭炜有何不虞。

    对于身边比较重要的随从,郭炜当然是照例要给他们赐字,尽管人还没行冠礼。和郭守文等人一样,袁继忠自然也是欣然接受,即使郭炜给人取字的想象力贫乏得可以,总之袁继忠的字就是卫国了。

    吩咐完袁继忠,郭炜继续找李火根的麻烦,人伤了固然是必须要优先过问的,那马也得问:“坩埚炼钢的事情还要继续推进,不过也不必拚了命去搞,一切都要按部就班的。还有其他的炉子都要继续试,看不准火的热度就做足防护,先找到合用的炉壁炉膛材料,以后再慢慢学会控制炉火强度。”

    “那个啥坩埚炼钢的,俺们是没搞好,可是俺们也做出些物件来。”李火根居然还知道先报忧后报喜:“仿着道士们做马兜铃炭的样式,把炭窑放大改过来以后,外面只用石炭烧火,里面就可以不用整株的木材,就连麦粟秸秆都可以做炭。用水排鼓风,把火烧得更旺些,连石炭都可以在里面烤干了,那就是殿下说的啥焦炭,用那焦炭炼铁比直接用石炭强,不光是火旺,出的铁也不脆。”

    真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掌握了干馏技术,而且还会高温干馏煤炭来炼制焦炭,有焦炭来炼铁,难怪会把坩埚烧炸了,郭炜心中对军器监的工匠们评价又高了一层。

    “就是那个琉璃,俺们还烧不出没有颜色全透光的,都遵照殿下的吩咐,配方换过好多了,烧融的时候也拿铁棍进去搅和了,就是不成。”李火根这时候又转而报忧,当然,随后还有个报喜的尾巴:“不过俺们也做出来几个空心琉璃珠,里面包了水进去,虽然还有些黄黄的颜色,但是打外边能看清楚里面的水面,俺想能做殿下说的那种水啥平的用。”

    郭炜嘴角牵动了下,没好意思大笑出声,只是尽量平缓口气说道:“水平仪。真要是从外面可以看清楚水平面,就可以做几个木头和青铜的平板,把含水琉璃珠镶在中间,平板尽量刮得比镜面还平,那就是很好的水平仪了。没有得到无色透明的琉璃,应该是烧窑的温度还不够的缘故,慢慢来。对了,你们在烧炭和炼焦的时候,有没有在走气孔收集废气?”

    “收了的,当初殿下做黑药要烈酒,让马林溪专门仿着蒸香精的器具做了几套蒸酒器,后来俺们就照殿下的吩咐,又仿着蒸酒器的集气管做了炭窑的集气管,收到的东西不一样咧。那烧木炭的窑里面跑出来的气,冷了以后更像浑水,有股醋的味道;那炼焦炭的窑里面跑出来的气,冷了以后像黑油,又臭得很。”

    “很好,那黑臭的东西现在没条件弄,扔了又污染环境,你们先用陶瓮装着存起来,等将来技术条件达到了,那可是好东西呢。”郭炜干脆地下令,可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污染环境”是什么意思,反正他们能明白要用陶瓮把那些黑油收藏起来就可以了,那可是煤焦油啊,高污染的宝贝呢,只是要等到掌握分馏煤焦油的技术,会是几十年以后呢?保不准收集煤焦油的陶瓮都可以堆满一座城市了。

    当然,李火根的汇报里还有另一种副产品,所以郭炜还要做些引导:“至于那炭窑里出来的浑水,你们试着和蒸酒一样蒸蒸看,说不定会得到很纯的醋精哦。可能里面有些毒素还除不掉,所以把这东西当醋一样拿去调味是不成的,不过可以用来洒扫庭除、洗刷用具,还可以滴几滴在水里用来洗脚,不管是祛毒还是除臭都不错的。”

    听了郭炜的一连串吩咐,马林溪和李火根不由得又是心中暗叹:“殿下虽然不曾亲手做过这些事情,可是事先的预见吩咐,事后的解释总结,却比所有做过的人都还要清楚,真的是明见万里,圣人无所不能。”
正文 第十三章 与军官团的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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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射入武成王庙的侧殿,穿过门窗被室内的尘屑映成一道道光柱,最后洒在其中的几凳和板壁上,当然,也照射着门窗边的少年。

    室内声浪滚滚,虽然说总的音量并是不太大,却嘈杂得犹如在东西市榷场,四处响起的议论声把光柱中的尘屑吹得上下翻飞。

    在这个侧殿里面三五成群议论纷纷的,正是锦衣卫亲军司的预备军官团,在武学整训的禁卫诸班直少年、内外武臣勋戚及殁于王事者子弟组成的短训班。

    经过几个月的共同学习和训练,这些少年也出现了一些自动的组合。平日里的学习和训练中分配的队、伍已经不能限制他们了,他们各自父兄辈供职的部门和职位的高低、自己来之前的归属和各自的兴趣爱好性格,显然是更为重要的组合因素。

    在武学少年中,马仁?算年龄大的,而且进武学之前还有军功在身,在殿前司也做到了散指挥使,家世却无可称道。马仁?这样的身份组合,恰恰使他成为了普通军将子弟们上进的目标,也就自然代表了一批并不结党却力图以军功为进身之阶的人,这其中主要就是白身应募进入殿前司诸班直的和历朝以来父兄殁于王事的少年,也包括像康保裔这样父兄军职不高的将家子。这批人数量最多,年龄分布也最广,从马仁?的二十二岁到康保裔的十五岁。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的小弟李继?、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的儿子赵延溥和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赵弘殷的次子赵匡义却因为各自父兄多年同僚并为新贵的关系,在学校中慢慢地走得近了。赵晁和赵弘殷早年分处殿前司的控鹤军和铁骑军,现在又分处侍卫亲军司的虎捷军和龙捷军,军职始终差不多,又同姓一个赵,虽然一个是河北真定一个是河北涿郡,却几乎已经到了联宗的地步;李继勋则是在郭威任邺都留守的时候,与同为留守府亲军小将的赵匡胤结了义社,义社的大哥就是李继勋,而赵匡胤则是赵匡义的大哥,现在是殿前司散员都虞侯。这批人很少,其中李继?最为年长,比马仁?只小两岁,赵匡义最小也有十六了。

    资望深厚的武臣及勋戚们的子弟,当然又是一个圈子。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本来也算新贵,不过因为是国戚,而且领节度使也有些年月了,所以他的儿子李延福虽然年少,在这个圈子里面也有些号召力。像凤翔节度使王景的三子王廷训、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的儿子李守节、天平军节度使郭从义的次子郭守信都在这个圈子里面,这批人年龄相差不大,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因为勋旧的适龄子弟并不多,这批人也不算多,不过他们还有成年的兄长在军中各处,能量当然是不小的。那个与郭炜交情不错的韩家小厮,现在曹州节度使韩通的长子韩微,虽然幼时生病伤了脊背,不仅成为被同龄少年歧视嘲笑的橐驼儿,而且没法习武从军,却也被安排进这个短训班学习兵法书律,有郭炜的招呼和这班勋旧子弟的袒护,倒也不怕被人欺侮。

    早间给他们讲授诸家兵法及历代用兵案例和忠义事迹的博士、助教们都已经下课了,他们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整队去南郊接受郭守文等人的教习,只因为他们将来的主官、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皇子宗谊要来给他们讲课,这是皇子宗谊给他们第一次讲课,也是双方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趁着郭炜还没到的间隙,这帮少年正在大肆八卦。

    “小李大郎……”,这是样貌文弱的王廷训在找李延福打听,不过李延福和李守节都是大郎,众人也就只好把他们再分成大小李了:“听闻皇子与你同龄?这‘锦衣卫亲军’的名字是皇子给取的?那火铳也是皇子创制的?”

    “是啊,表弟自小聪慧,虽然与我同年,阿爹却从不许我轻慢了他。”年龄最小却长得很粗壮的李延福在说这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在抱怨,还不如说是在炫耀,那语气中透着十足的傲气:“表弟小时候还只是喜欢做些乐器,吹奏些好听的曲子,如今对军国大事懂得都比许多将军大臣还多。年初陛下亲征高平,表弟的劝谏也是有作用的,所以陛下后来才让表弟去试制火铳,这锦衣卫亲军也是为了验证火铳效用才设立的。”

    “皇子少年老成,自然能有超出同侪的见识,这些事都不足为奇。倒是京师里几大高门家的小娘子一个个出落得年轻貌美,连那道貌岸然的赵二郎都时常往她们身边凑,皇子却可以视若无睹。符魏王家的两个小娘子和王侍中家的三娘常在一起玩耍,还特别喜欢去寻皇子说话,赵二郎为了寻借口亲近她们,多次拉我一起去路上偶遇,皇子明明都看在眼里,以其聪慧也定能看破,却从来恍若未闻,只能说皇子是志存高远了。”说这话的当然是给赵匡义当过很多次灯泡的李守节。

    韩微听了这话,当时就想起了那年上巳节的事情,面对符家和王家的四个小娘子,郭炜拉着自己仓皇逃遁的场景其实很有趣。韩微想起这事就不由得嘴角含笑,却还是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并不上前插话。

    面上有几分书卷气的郭守信性情却不似外观,没耐烦听李守节讲什么豪门爱情故事,见王廷训没有继续追问李延福,就只好自己开口:“那火铳威力是大,代替弓弩完全有余,只是发火时候的动静也大,还烟大呛人,又不能抛射,要替换弓弩怕是要改些战阵布置。皇子既然创制了火铳,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创制战法?这‘锦衣卫亲军’的名头也怪,莫不是将来咱们上阵都穿着锦衣?”

    “郭二郎倒是聪明细致,从一些微末枝节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李延福瞟了一眼郭守信,信口说道:“听阿爹说,表弟对火铳阵法是有一些见解,等我们学成之后,还会从殿前金枪班选些精干,与我们一起习阵;另外因为火铳发射之时声响震天,烟雾缭绕,到时候各军指挥所用的旗帜金鼓也会有些改变。不过表弟是天赋奇才,既然能创制火铳,阵法当然知道如何改,而且他又精通音律,改些号角金鼓更不在话下。至于‘锦衣卫亲军’之名的来由嘛……你们说有什么重甲能够防住火铳?”

    “没有……”

    “六十步内两层重甲都能打穿,都防不住。”

    看身周众人齐齐摇头,一个个都透着对火铳及其设计者的敬畏,李延福很有些与有荣焉,傲然道:“所以嘛……将来与火铳军对阵,与其穿重甲防身,不如弃甲取轻便。我们自己当然也会慢慢不着甲,以后穿着锦衣一身鲜亮,更便于将士作战,也更便于各部将帅看清楚战场局势,所以我们今后就是――锦衣卫亲军。”

    “皇子来了!”

    李延福还待侃侃而谈,却被门口望风的学生一声低呼给打断了,剩下的话只得赶紧咽回肚子里去。也就是伴随着这声低呼,整个偏殿霎那间就安静了下来,就好像一口滚开的油锅突然变成了一盅过桥米线汤。

    变得肃静端坐的一众少年整齐地扭头,透过门窗看向武成王庙的门口,就看见一个清秀少年贵胄背着阳光大步流星地走来,在他身后还有三个壮汉威风凛凛地随侍。
正文 第十四章 政治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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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郭宗谊,权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因为锦衣卫亲军司尚在筹建之中,所以我现在还只是个光杆大帅。”

    郭炜这随意的一句开场白,顿时引得坐在武成王庙偏殿中的少年们低低地哄笑起来,一时间稍稍冲淡了因为双方初次会面而生的紧张肃杀气氛。

    自从在高平之战郭荣身先士卒获得大胜以后,众军尤其是殿前司的官兵无不钦服。郭荣在战后赏功罚罪,一改晚唐以来皇权对藩镇禁军的骄将惰兵一味姑息的政策,对有功将士的奖赏固然很重,对临阵叛降的将校惩处起来更是毫不含糊,用战后斩帅的严厉举措让众军重新领略到军律的可畏。郭荣在显德元年这一连串的作为,在军中和朝廷上都迅速地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也就必然地加强了皇权,因而连带地让整个皇家也都有了威严,郭炜作为唯一出阁的皇子,也就自然而然地沾了光。

    所以对于郭炜的亲临武学,短训班一众少年都是很有些忐忑不安的,更何况他们将来在锦衣卫亲军的前途也都取决于郭炜,故而在郭炜刚进来的时候,室内气氛那是相当的严肃。

    幸好郭炜前世的经验发挥了作用,不就是大老板接见新员工,并且给他们讲课么?这是多么简单轻松的一件事啊。看着袁继忠三人在前排坐好了,室内的气氛却仍然是凝重不改,郭炜随即就抛出了他的减压开场白。

    满意于自己头句话取得的效果,郭炜紧接着开始转入正题:“诸位是武学招收的第一批生员,都是属于锦衣卫短期训练班的,此班乃是武学专为锦衣卫亲军司而办,从中顺利结业者都将成为锦衣卫亲军的首批将校,所以诸位都是经我的挑选才进的武学。不过在挑选诸位的时候,我都只是依据殿前司、吏部和枢密院提供的资料,诸位中的大多数我还并未见过,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真正认识一下。下面我就开始点名,请听到自己名字的人依次起身报一声‘有’。”

    不管众人的反应,郭炜径自按照花名册念起名字来。

    “马仁?……”

    “有!”马仁?腾地站起身来,应声之后仍然站得笔直。

    郭炜笑了笑,这是自己的疏忽,马上以手示意马仁?坐下,同时补充道:“坐下,诸位应答以后便坐下吧。”

    “李继?……”

    “有!”

    “王廷训……”

    “有!”

    …………

    一番折腾下来,短训班的少年们都习惯了郭炜的口令,而郭炜则对照着花名册上的说明,一直在努力地观察分辨着众人,除了早就认识的韩微、李延福、李守节、赵匡义等人以外,对其余的活跃分子和重点人员也都有了点初步的印象。

    “好的,今天算是真正认识了诸位,锦衣卫亲军司等着诸位结业来归,诸位在锦衣卫亲军司的前程也完全取决于诸位在武学的成绩。”

    郭炜为点名仪式的结束进行了一下总结性发言,然后继续前文。

    “武学的第一批生员是专为锦衣卫亲军司培训,武学却并不是仅仅为锦衣卫亲军司开办的。自大唐以来,文臣修业有弘文馆、崇文馆,有国子学,有太学,有四门学;就连书学、算学、律学都有专门的实科教授;甚至祠部、太乐署、太医署、太仆寺、司天监、少府监都开办有自己的专门学校;唯独武臣,大唐尚偶尔有武举,后来却只能从行伍间打杀进身,兵书战策都要众人自行修习,因此拔擢大将多有朝政不通甚至军政不通者,都要仰赖从吏提点,以至于被从吏上下其手而不自知!武学,就是陛下给武臣进修兵法书律而设,就是为了改变武臣予人粗野乱国祸民的印象而设。”

    郭炜一口气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向着室内四处扫视了一番,看着下面众人的不同表情,一边审视分析着各人的天赋性情,一边则继续斟酌言辞。

    “诸位心中定然不服,总是说在武学里经博士、助教们教授诸家兵法及历代用兵案例,固然是受益匪浅,但是纵然在读书授业之前,自己也不能算是粗野的;而就是不在武学听博士、助教们讲述那历朝的忠义故事,自己也从未乱国祸民。当然,诸位目前正当少年,又多是生长军中,大周立朝以来又是保境安民,诸位自然是没有乱国祸民之举的,也不曾有机会自百姓处听到世人对晚唐以来武臣的真正评价。”

    “远的不说,我就讲讲年初北伐晋阳吧,为何我军高平大胜之后反攻北汉,一入北汉境,当地民众便箪食壶浆欢迎我军?想必诸位也知道的,都是因为刘氏在河东苛敛以养军,百姓赋役之重远甚于国朝,所以河东百姓愿意为我军供应军需助攻晋阳。河东百姓为的不就是有一个不那么贪残的朝廷么?刘氏的贪残不就是为了养军么?结果呢……”

    郭炜歇了一口气,趁着机会环视了一眼室内,就看见马仁?等几个参加过北伐晋阳的殿前司官兵不自觉地红了脸,原先因为不服气而梗着的脖子也缩起来了。郭炜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虽然郭荣身边的亲卫与在河东的剽掠无关,但是做下这些事的毕竟也是禁军,是同属于禁军的耻辱。马仁?等人没有因为事情与己无关就坦然地置身事外,而且还有着基本的羞耻感,知耻近乎勇,自己选人终究没有选错。

    “陛下是体恤河东百姓的,早早就从潞州驰诏晋阳城下,禁止诸军剽掠,并且晓谕当地百姓只征当岁租税,另行征募有余粮的百姓入粟,且对其拜官有差,主要军需仍是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粮。可是晋阳城下的十余万军卒积习难改,罔顾陛下禁令,在河东大肆剽掠,使得河东民心失望,由当初的箪食壶浆转而各自保聚山谷劫掠粮

    这正反之间的一进一出,前线大军的粮秣供应负担就加重了多少?攻打晋阳最终功亏一篑,可是与此有关?这能说是没有乱国祸民么?”

    “诸位大多因为年少而并未参加北伐晋阳,参加了的也多是陛下的扈从而并未参与剽掠,但是自晚唐以来武夫给百姓国家造的祸,恶评是给整个武臣的,少数人的洁身自好改变不了大局。若想挽回武臣在民间的声誉,就需要诸位从根本上扭转风气,之前无论何处军卒的恶劣积习,都不得带入锦衣卫亲军司来,我要在锦衣卫亲军重铸武德!”
正文 第十五章 政治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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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随后的讲话中,郭炜从军饷开始说起,先引用了一段郭荣的“百户农夫未能赡一军士”这段话,用以点明军饷的真正来源,进而论述了军队与百姓之间的依存关系,反复强调用百姓捐税养起来的军队就必须要去保障百姓的安定。

    当然,郭炜也没打算和奢望就此能够培养出子弟兵来,所以在接下来的讲话中就指出,百姓的捐税都要通过官府来征派办纳,才能再用来供养朝廷百官和军队,而天子则是代天牧民以维持这种基本的纲纪,因此百官和军队都只有尊君爱民、崇礼守法,整个国家才能有一种良性的循环。

    然后郭炜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了痛斥:自晚唐以来,可以说是兵不如匪,各路诸侯都无视君威,使得纲纪败坏天地失序,而军士们则是动辄抢掠百姓竭泽而渔,这样的行径只能导致军队的实际待遇持续下滑,而军队待遇的下滑和诸侯强行拉夫又会导致逃兵不断增多,最后就导致了当兵必须刺字而身份低贱的结果。

    说到这个时候,郭炜很自然地就开始引用前蜀王建的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韦庄所著《秦妇吟》――虽然韦庄作了这首诗以后不久就受到朝廷公卿和东诸侯的压力,因此有些后悔了,却也禁不住这首诗的流传,郭炜当然会有法子收集到。

    郭炜先是引用“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一句,描述了下酷虐百姓可能导致的可怕结果;再用“千间仓兮万斯箱,黄巢过后犹残半。自从洛下屯师旅……入门下马若旋风,罄室顷囊如卷土”等几句,抨击了下兵不如匪的场景。随之便讽刺道:“本该是‘剿寇安民’的官兵,洗劫起百姓来却尤甚于贼寇,寇中若有人见识稍高,恐怕会发布‘剿兵安民’的告示……”

    这种穿插着不同时空历史的讽刺话,当然也就只有郭炜自己能够完全懂得,不过在武学少年们面前寒碜下晚唐军队,却也是足够的了。

    讽刺,当然不是郭炜训话的根本目的,郭炜还是想要在锦衣卫亲军中培养一批真正的守序阵营军士,所以需要给他们强化纲纪的概念,而这类强化仅仅依靠正面鼓吹是不会有什么效果的。好就好在,晚唐以来的历史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可以让武学少年们真切地看看,无秩序可以说是比任何秩序都要更坏,一旦纲纪彻底败坏,谁都难以幸免,即便他是乱世中的所谓强者,即便他属于基本武力集团。

    自晚唐以来,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叛上,国无宁日,百姓固然是流离失所,军士乃至将帅君臣其实也是朝不保夕。

    诸侯交争尤其是梁晋交兵,不光是把整个河北拖入了厮杀漩涡,而且使得塞防失所,契丹得以深入河北境内烧杀抢掠,给河北百姓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乃至造成自涿州至幽州百里之内几至人迹断绝。更为恶劣的是,梁晋交兵的双方还掘开河堤以河水淹对方军营,更是让平静了数百年之久的大河在最近几十年间水患不断,由此造成的大河两岸百姓伤损更加是难以计数。郭炜说起这些,顺便就点名让几个出身河北的少年讲讲自己的见闻,而马仁?等人的讲述更是让武学少年们一阵唏嘘。

    纲纪败坏,王者不出,于是大家都各凭武力互相杀掠劫夺,甚至仰鼻息于外寇,虽然有时候可以侥幸风光一时,最后却还是骤起骤扑,看其中的动荡不安、朝不保夕处,却未必就比普通百姓强了。

    尤其是打石敬瑭奴颜婢膝事契丹而夺帝位以来,几乎人人都看轻这个天子之位,却又是人人都很眼热这个天子之位。

    石敬瑭仰赖外寇以保帝位,诸藩镇便对其多有轻视,所以渐渐地不入租赋、养兵自重、恣横不法者极多。范延光、张从宾、安重荣等以蔑视石敬瑭臣虏而叛,赵延寿、杨光远、杜威则效仿石敬瑭臣虏而叛,多数固然是旋起旋灭,最终落败身死族灭,自不必去说他,就是给契丹做了带路党的,最后也没有什么好下场――赵延寿只是在耶律德光刚死的那段时间里,稍微露出了点非分之想,就被耶律兀欲羁押回幽州,一直关到死;张彦泽在杜威率晋军投降之后,做了契丹进军东京的急先锋,先期领两千骑兵奔回东京,斩封丘门而入,结果在耶律德光进城之后却成了契丹主邀买东京百姓官员人心的道具,被判斩讫弃市;杜威虽然侥幸混过了晋汉之交,最后还是没有逃过刘知远遗诏中那拉清单的一刀。

    给武学少年们更大震撼的则是郭炜讲述的一个财富劫夺链:

    随着藩镇将帅的互相吞噬,许多悍帅富公合族尽歼。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少将校兵卒也养成了杀人越货的恶习,从杀戮劫夺平民百姓到敌对将帅,直到因为眼红手痒而杀戮其他将帅以夺其资财,使得靠杀人越货致富的将帅自食其果。

    后唐清泰年间,董温琪为镇州节度使,在任贪暴,积镪巨万。结果眼红已久的部将秘琼趁其被契丹人所虏的机会,杀其全家,尽夺其资财,并自居留后。石敬瑭派安重荣为镇州节度使,调秘琼为齐州防御使,以重兵迫秘琼离开镇州赴任,秘琼无奈中带着财货赴任经过邺都,结果被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杀人越货。范延光叛乱兵败,乞降后回河阳养老,结果河阳节度使杨光远贪图其财货,又一次杀人越货,连石敬瑭颁给范延光的免死铁券都不顶事。杨光远后来据青州叛乱,被李守贞讨平,财货当然就归了李守贞,而且李守贞还吞没了朝廷给军士的赏赐,就像范延光、杨光远在驻地的搜刮聚敛一样,让这些财货还在不断地增值。经过四次劫杀,不断增加的财富五易其主,到李守贞河中叛乱兵败,领军平叛的郭威倒是不曾劫夺财物,不过那些不知下落的财货显然是被众军瓜分。

    历时不过十年,在反复无序的劫杀中五家荡尽,杀掠致富的人最终也被别人杀掠,根本就不会有一个比较安稳的环境,保其资财,全其家口――即使“正常”致富的人家也不能免,纲纪败坏就是这样的一个地狱景象。

    更何况,就连普普通通打酱油的军士,靠着叛服无常从交战双方的府库中领取赏赐,最终也被契丹搜刮殆尽――不管他们面对契丹军的时候,是坚决抵抗了,还是做了带路党,或者只是打酱油。契丹军闯入中原以后四处打草谷伤害的是乡间百姓,契丹主下令的刮钱则是让东京军民家中为之一空,当时做了快二十年禁军指挥使的赵弘殷恐怕也是一夜间家徒四壁了,要不然刚刚生了个女儿的长子赵匡胤也不会离开东京去谋生路了。这,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因为纲纪废弛,国不成国,军人不能保国,最终也无法保家。

    郭炜在武成王庙偏殿的这一通训话,从午后直讲到了黄昏,其间虽然因为没有讲稿的缘故内容多少有些重复,讲话全篇的结构也不是那么精密,但是胜在一路讲来旁征博引连绵不绝,而且确实是郭炜两世为人针对性思考的产物,特别是一些观点随时可以有机地结合时局以及听众们的见闻加以阐述,在这些涉世未深的少年听来往往算得上切中时弊,因此说服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总之,以前在武学少年中关于郭炜的传闻,更多的是关于其少年聪慧擅长杂学之类,而且都是些侧面的含糊的印象。这次则不同,郭炜用实际表现向武学少年们展示了自己的才学、见识和德行,不要说是刚刚接触兵书才开始学文化的那些军中子弟,即使是学文多年颇为自负的赵匡义都不得不叹服――以前双方碰到过多次,在赵匡义卖弄的时候,郭炜总是借故走掉,让赵匡义以为郭炜只是个喜欢做工匠的粗汉。

    直到这个时候赵匡义才意识到,郭炜在书、史方面的造诣只怕要比自己高得多,而之所以一直没表现出来,那多半是因为场合不对,郭炜恐怕是不屑于在小娘子们面前去展现这些学识――这一点赵匡义倒是没猜错,公鸡打鸣、孔雀开屏这类求偶少年们最喜欢干的事情,郭炜已经多少年没做过了。

    “今时不同往日,剥极而复,否极泰来,本朝正是应运而生。”郭炜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看看时间已晚,训话的效果似乎也不错,于是赶紧进行总结陈词:“所谓天意,不过就是民心,诚如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经过数十年相杀,心思凶险的强梁之辈几乎殆尽,如今民心思定,所以有先帝革除弊政、疏解民困,所以有陛下亲冒矢石外御强寇以为生民请命,这正是上体天心下应民意之举。本朝承天命而生,重振纲纪、拯济斯民,就在今朝。”
正文 第十六章 政治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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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的政治课并不是一堂就结束了,随着武学短训班火铳训练的深入,从殿前司金枪班选调的人员也开始到位,郭炜隔三岔五地抽出时间到武学讲了好几次。

    随着武学生员们自身认识的提高,郭炜在后期的讲话,其中训话的成分逐渐地降低了,讲话的重点慢慢转到论述天意和民心问题。

    郭炜先以后汉乾?年间故去的汝州防御使刘审交被当地人哭葬并立祠堂祭祀为例,指出刘审交并不能给百姓减租赋免徭役,而仅仅是不额外多收,就已经得到汝州人如此爱戴,可见前面几朝以及周边诸侯的横征暴敛到了何等地步,民众的困苦又到了何等程度,相形之下,郭威罢营田、废牛租羡余和减盐曲之禁等种种德政,其中得民心顺天意处不问可知。

    天子承担的保境安民之责,就更是郭炜强调的重中之重。勾结契丹谋夺帝位的石敬瑭当然是典型的反面人物,晋末契丹入寇时候的众生相则更是鲜明的例证:

    卖主求荣的杜威、张彦泽辈自不必多提;

    就是其他将官中也多有替契丹刮钱以致利归契丹怨结自身的蠢货;

    泾原节度使①史匡懿②坚壁拒不降契丹、秦州③节度使何重建④斩契丹使者之后举秦、阶、成三州⑤降蜀,就已经是高阶官员里面的难得之辈了;

    奋起抵抗契丹军打草谷和四处刮钱的,只有乡间百姓和下级官佐,如陕州屯驻奉指挥使赵晖、侯章、都头王晏杀契丹监军及副使刘愿,晋州军校药可俦等军民杀知州副使骆从朗及括钱使、谏议大夫赵熙,相州梁晖、澶州王琼这两个起兵杀契丹军的更是所谓的贼帅。然而,真正震慑耶律德光并且迫使契丹逃回本境的,恰恰就是他们;

    正是因为在那时候中原缺乏一个应天承命的王者,所以何重建才不得不降蜀,所以淮泗百姓不得不去求唐主北伐,不过蜀主与唐主当然都是不成器的,忍视中原涂炭而只顾着享受风月;

    也就是在这样群龙无首的局面下,一直待机而动缺乏进取精神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既没有出兵勤王,又没有出兵驱逐契丹,仅仅是看到契丹已经被中原民众的奋起搞得呆不下去了,在时机成熟的情况下称帝建号,就给大家造成了他志在恢复的印象,一时间成为众望所归,各处义军纷纷奉表献款。

    与以上形形色色的人物相比,郭威抵御契丹,击退契丹的干儿子北汉主,扫平勾结契丹的慕容彦超,给百姓创造了一个安居的环境。所以不光是中原百姓安居乐业,就连契丹境内奔向中原的百姓也是络绎不绝,就连契丹政权中的汉官也纷纷南投,譬如广顺年间契丹武州⑥刺史石越奔易州⑦、契丹幽州榷盐制置使兼防州⑧刺史知卢台⑨军事张藏英率本军兵士和职员户携畜产泛海归化。

    在高平之战中亲冒矢石的郭荣更不必说。那一战,北汉主勾结契丹入寇,如果樊爱能、何徽辈得逞,则又会是一个晋末的局面,契丹打草谷刮钱之毒将更甚于晋末,大家将亲身体会中原板荡民无噍类是个什么样子。正是郭荣身先士卒逆转战局,才阻止了这种局面的出现,抓住了天下治乱之枢机,使得中国成乎其为中国,郭荣才真正展现出承天命的本色,而这个天命正是郭荣以死生为生民请命而得来的。

    郭炜的这些言论,当然是结合了后世许多人的研究和议论,加上了他自己的理解,再用这个时代的言辞进行了相当的修饰,能不能深入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僚士绅的灵魂不好说,但是打动这些血气方刚的武学少年们还是有些把握的,更何况,郭炜还暗中安排了人手促使他们私下里深化讨论相关问题,自然也能得到武学少年们思想动态的汇报。

    至于更多的工作成果,更加深刻的思想转变,郭炜也只能静待时间的发酵和现实的教育了……

    奇妙的是,现实中能够验证郭炜天意民心论的例证,很快就自动地来了,这或许说明社会发展真的是否极泰来的吧。晚唐以来群雄纷争民不聊生,在民众极端困苦之中出现一个好皇帝,既是皇帝本人的行为选择,也是芸芸众生的抉择,百姓是懂得用脚投票的。

    大周显德二年三月,秦、凤人户怨蜀之苛政,相次诣阙,乞举兵收复旧地,乃诏凤翔节度使王景与宣徽南院使向训率师赴焉。

    诏书中没有提及的则是,武学少年中有几个人随行见习,他们不是去观摩战争,而是去描画山川地理去了。这些人由枢密承旨曹翰带领,章瑜、韩微均在其列,都是在学习中显示出涉及地形测绘和情报打探方面专长的人,他们掌握了一种最新的地图测绘法,对于情报掌控也有一定经验。这次对蜀的局部战争就是他们的一次实习,其实习成果将会随时传回东京,兵部职方司掌握一份用于备案,武学掌握一份用于教学和成绩评估。

    对于此次征蜀的大义名分,武学少年们当然是议论纷纷各有心得;对于章瑜、韩微等人的随行出征,武学少年们更是欣羡无比;而对于征蜀的进展,武学少年们更是在博士、助教们指导下过了一把纸上谈兵的瘾头。

    不过,此时的郭炜已经顾不上他们了,因为在跟随卢亿、王著、吕端等人学习的同时,郭炜负责的军器监事务也进入了紧要阶段,忙碌了几个月之后的成败将要见个分晓。

    更加关键的则是,进入显德二年之后,郭荣交代了大量的朝廷政务来考核郭炜。虽然都是一些已经办结了的事情,并不是指望郭炜能有什么好主意,只是单纯地考校郭炜的水平,但是不得问朝官、不得问老师,必须自己单独给出意见。如果郭炜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算他早慧吧,那也太虐待人了。

    ①泾原节度使:驻泾州的藩镇,泾州即今甘肃省泾川县。

    ②史匡懿:原名史匡威,避郭威讳改名史匡懿。在真实的历史中死后还要被改名为史懿,因为匡字犯了赵匡胤的讳。

    ③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

    ④何重建:原名何重建,曾经避后晋少帝石重贵讳改名何建。

    ⑤阶州、成州:阶州,今甘肃武都;成州,今甘肃省成县。

    ⑥武州:石敬瑭割去的十六州之一,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⑦易州:今河北省保定市易县。

    ⑧防州:契丹的防州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附近。

    ⑨卢台:今天津芦台镇。
正文 第十七章 政务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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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虢国公府邸的正堂上,郭炜正在伏案翻看翰林学士们整理好的公务条陈,一张张的黄麻纸堆在案头右首,每张纸的右端都详列着有关公务的处理经过,左端空白处则等待着郭炜在其上写出自己的心得体会。

    “显德元年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坐纳藁税,场官扰民,多取耗馀,赐死。有司奏汉卿罪不至死。御批‘朕知之,以惩众耳!’。”

    对于这事,郭炜是约略知道一些的。孟汉卿贪残扰民,确实应该惩治,不过按照刑律这个孟汉卿还是罪不至死的,所以郭荣的做法类似于严打。如果还是在郭炜做成功企业家的时候,为了上报刊发表文章,那自然是可以旁征博引洋洋洒洒地来点读者体、知音体啥的,但是现在肯定不行――一则这事牵涉到郭荣,擅自非议皇帝,即使是皇子国公也不行;二则郭荣此举确实是针对时弊,所以不能像文青一样坐在书斋里发空议论。

    郭炜略微思索了一下,提笔在这张纸的左边写下几列清秀挺拔的蝇头小楷:“乱世须用重典。承平之世依律问罪固为常法,藉此以为官吏百姓定行止依归,而今却是久乱思治之时,非重典不能明朝廷纲纪,非重典不能澄清吏治。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写毕,郭炜将手中毛笔搁在笔架上,一边等着纸上墨迹干透,一边自恋地欣赏着自己的笔迹,心中不住地感叹,这要是放在后世,虚岁十五的男孩还只是个初中生吧,就不提政务不政务的,光是这一手字,怎么也能混个少年书法家什么的了。

    可惜,就连现在这个武夫当道的时代,文字比自己出色的同龄人也比比皆是,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吕端,不就做着自己的老师么?即使是皇帝皇子里面,也有非常出色的书法家和诗人呢……西南的孟昶和东南的李?李从嘉父子,那都是陈叔宝的嫡传、赵佶的前辈!要和他们比文,郭炜是怎么也不会有杨广的那种自信的,将来只好拿武功和技术来生吃他们了,可怜的这么一点墨水就留着到蛮夷面前炫耀吧。

    “显德二年春,正月,庚辰,上以漕运自晋、汉以来不给斗耗,纲吏多以亏欠抵死,诏自今每斛给耗一斗。”

    刚才写下的批语墨迹已干,郭炜信手将其归到案头左边,又翻开了一张条陈。这张所述的事情倒是简单,后晋、后汉那些都是蠢货啊,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谁还给你们保障漕运?郭炜斟酌了一下词句,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类的发挥后,把刚才那句俗语修饰修饰也写了上去,再随手放起。

    …………

    “定难军节度使①李彝殷以折德?亦为节度使,与己并列,耻之,塞路不通天使。上谋于宰相,对曰:‘夏州边镇,朝廷向来每加优借,府州褊小,得失不系重轻,旦宜抚谕彝殷,庶全大体。’”

    来了来了,考验终于来了。

    郭炜在案几上一张张的翻阅着公务条陈,一张张的写着批语,最后感觉事情都不算太难处理,也就是需要斟酌下遣词造句而已,情绪正在逐步松懈之际,新翻开的黄麻纸上简短的几列文字却让他精神一振。

    文中所述事情并不复杂,短短几句就说清楚了,但是处理起来却不可能太简单。奇妙的是,这里说了宰相的意见,却没有提是哪个宰相,也没有提到郭荣的最终意见。很显然,这算是一次抽查考试了。

    李彝殷,就是那个后世那赵保忠的祖父、李继迁的族祖?折德?,就是静难军节度使②折从阮的长子,新近在府州设立的永安军的节度使,也是后世所称的佘太君的父亲?一个是后世叛逆西夏国的前辈,一个是后世忠良折家将的前辈,这个昏聩的宰相是谁?太师、中书令冯道已经在显德元年四月薨了,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范质?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李谷?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王溥?中书侍郎、平章事判三司景范?

    好吧,这个时代真正能够看穿后世的只有郭炜一个人,这事的确怪不得宰相。但是历史和现实总是很清楚的吧――

    夏州的李家和府州的折家同属于党项人,而且是世仇,在这一点上朝廷应该是不偏不倚的吧;夏州是历来的边疆重镇,而府州确实狭小新立而且差点被石敬瑭割给契丹,看起来一点都不重要,这样看确实是要偏袒李彝殷了。

    但是,夏州只是名义上的边疆重镇好吧,李家从李彝殷的族祖李思恭开始,在夏州已经事实割据了多少年啊,也就是名义上一直奉中原为主,实际上朝廷哪里管得到?哪次中原出了叛镇,李彝殷不是出兵观望试图火中取栗?李守贞的三镇之乱那次,李彝殷不就趁机打劫了延州么?

    府州的折家可就不一样了。当年府州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契丹尽徙河西之民以实辽东,人心大扰,折从阮就保险地而拒之,后来还奉石重贵之名北击契丹。契丹灭后晋掳石重贵北去,刘知远称帝建号,折从阮马上率众以归,后来还举族入觐,朝廷让迁镇就迁镇,最近还上章告老主动要求归阙。而且府州与朝廷的联系被契丹、北汉和夏州隔断,折德?却一直坚持奉中原为主,与契丹、北汉作战不止,始终配合着朝廷用兵,这折家可以说是一直心向中原的。

    就算是同样属于羁縻之中的异族,以夷制夷之策也从来不会是媚大欺小助强凌弱,这不是助长分裂势力的气焰么?更何况,夏州李家、府州折家与朝廷之间的关系,那明显是亲疏有别啊,要像宰相建议的那么干,岂不是媚外欺内?岂不是内残外忍?这么干难道不会使亲者痛而仇者快?

    郭炜真的是忍不住脾气了,脑海中长篇议论文已经喷涌而出,差点就直接落笔了。幸好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蛰伏多年,心中还存有那么点理智,想想终究不能这么直接不顾后果,于是取出案几下的一刀楮纸把心中所思全部记录下来,然后慢慢斟酌删改,折腾了大半天才誊抄到那张黄麻纸上。

    郭炜就不信了,郭荣怎么可能会按照这个宰相的意见去办,就依后世历史记载的郭荣从政为人,他也做不出这种烂事来,而按照郭炜实际的接触了解,郭荣更不可能是这种人。所以郭炜判断,自己认真修改写出来的这一大篇东西,或许还是有些情绪外露,其宗旨却多半会符合郭荣的意愿,而只要在言词中并没有直接地指责宰相,有那么稍许的情绪激烈,其实会更合乎少年性情,效果说不定出奇的好。

    不得不说,郭炜对郭荣的了解把握是很准确的,虽然郭炜并没有百科全书一样的精确记忆。这份公文确实是郭荣给他的第一份重大考题,所以在其中特意删去了郭荣的处理意见,郭炜所不知道的那部分答案,其实也很简单――上曰:“德?数年以来,尽忠戮力以拒刘氏,奈何一旦弃之!且夏州惟产羊马,贸易百货,悉仰,我若绝之,彼何能为!”乃遣供奉官齐藏珍赍招书责之,彝殷惶恐谢罪。

    ①定难军节度使:又称夏绥节度使,治所夏州在今陕西靖边北。

    ②静难军节度使:即?宁节度使,治所?州在今陕西?(彬)县。
正文 第十八章 平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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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对着李彝殷和折德?之间的事大发了一通议论之后,转头继续学习政务,接手又是一篇大文章。

    “显德二年春,正月,乙未,诏:

    ‘应自前及今后有逃户庄田,许人请射承佃,供纳租税。如三周年内本户来归业者,其桑土不以荒熟,并庄田,交还一半;如五周年内归业者,三分交还一分。应以上承佃户,如是自出力别盖造到屋舍及栽种到树木园圃,并不在交还之限。如五周年外归业者,其庄田除本户坟茔外,不在交付之限……’

    ‘一,近北诸州,自契丹离乱,乡村人户多被番军打虏向北。近来多有百姓自番界回来,其庄田已被别户请射,无处归化。今后如有五周年内,其本主还来识认,不以桑土荒熟,并庄园,三分内交还二分;十周年内来者,交还一半;十五周年来者,三分交还一分;十五周年外来者,不在交还之限。’

    ‘一,应有坐家破逃走人户……’

    ‘一,诸州应有冒佃逃户物业,不纳租税者……’

    …………”

    这就是召集流亡农民回归、鼓励地方耕垦以恢复生产的措施了,而且对于一般迫于前朝地方苛敛而流亡的人家、因为获罪而流亡的人家、被契丹裹挟的人家,诏书也作了明确的政策区分。其中固然有束缚和镇压农民反抗的成分,但是“获罪”也不光是被压迫农民的无奈反抗,况且这份诏书的主旨显然是招诱流亡恢复生产,而且对被契丹掳去后逃归的人家还有特别优待,无疑是相当切合实际的将生产力和生产资料迅速结合起来的举措,也能激发陷虏汉人的反抗精神和他们对中原的向心力。

    自然,郭炜不能用这么时髦的政治经济学词汇来写心得,好在他平常的自学以及最近几个月卢亿、王著、吕端等人的灌输效果不错,于是运用儒经词汇概念,从“足食足兵”、“民有恒产”和天子行王道的角度大大发扬了一通。至于相关政策并未涉及地权调整,也还未涉及均定田赋,就不是郭炜现在可以置喙的了。

    接下来郭炜看到的,又是在葫芦河的李晏口筑垒建静安军之类的保境安民举措,没什么新奇特出,因此郭炜也就是草草地看过评论一番,只是多注意了下韩通和张藏英的名字在其中出没;礼部侍郎知贡举刘温叟因循滥进,没有其徇私的证据也不好严惩,只得从十六名进士中黜落十二个了事,对于这事,郭炜倒是提了几条建议,譬如试卷用糊名和专人誊录的方式以防舞弊、最终人选用殿试核准以防因循,想必能够给郭荣一些印象。

    再看下来,翰林学士承旨徐台符以下二十余人的文章足足花费了郭炜几个下午的时间。这些皇帝近臣每人一篇《为君难为臣不易论》,把郭炜看得头都大了,幸好这些个都没留空,不需要郭炜写批语,估计是给郭炜的从政阅读参考教材了;不过另外的每人一篇《平边策》可就要命了,这二十多篇仍然是不需要郭炜写批语,但是要求郭炜看完之后写出自己的感想。

    这考核皇子还带用隆中对的形式?虽然是参考文献很充足的开卷作文,也是很残酷的?不过人在屋檐下,说不得,郭炜也只好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地堆砌。

    当然,二十多篇《平边策》里面的绝大多数都是老生常谈,无非就是“修文德来远人”之类的诵经,郭炜直接用大禹当年的“执干戚舞,有苗乃服”演绎为阅兵说,就轻松超越和秒杀他们了;陶谷、窦仪、杨昭俭等几人的稍有不同,还懂得去主张征伐南唐攻取江淮,在立意上基本能够符合郭荣混一天下的理想,但是具体战略完全不足观;这些人中最独出的就是刑部的比部郎中王朴了,在他的《平边策》中不光是立意高远,具体战略也搞出来一套。

    王朴,后汉乾?年间的进士,曾经以校书郎地身份在杨?的府第从事,却以敏锐的嗅觉躲过了乾?之变。郭威登基后任命他做澶州节度使郭荣的掌书记,之后随着郭荣就任开封尹,王朴又做了右拾遗、开封府推官,直到郭荣登基后做到了比部郎中。

    在《平边策》中,王朴同样说了一通“修文德、争民心、应天意、战胜于朝廷”的大道理――这个其实是在任何时代都必须的,除了大道理的出处会有所不同。

    不过王朴随后就提出了他的混一天下具体方略,主张先下江南,再收岭南,其次取巴蜀,再次才是北伐幽燕,而最后才及于河东。

    至于具体的过程,王朴认为征伐南唐会是最关键的却又是最容易的,所以沿袭了隋高?的平陈故智而略加发挥;而对岭南和巴蜀,王朴则认为取了江南之后自然传檄可定,即便对方不归附,四面并进也可以席卷;这以后幽燕就能够望风而至了;河东的刘承钧(刘崇在太原围城之后不久就病死了,其子刘承钧继位)一方面属于世仇,不会投降也最难啃,却在高平一战之后丧失了进攻能力,对中原的威胁不大,所以可以放在最后找机会削平。

    对于王朴的这种战略构思,对历史有更多理解的郭炜当然是不敢恭维的,虽然郭炜很佩服王朴的才华和政治能力,但是并非每个优秀的政治家都是杰出的战略家,诸葛亮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当然,郭炜在提笔写下自己的《平边策》时,先肯定了王朴等人的主旨,而且对王朴文章最后关于后勤准备和军事动员的论述大加赞赏,什么“兵力精练,器用具备,群下知法,诸将用命”啊,什么“此岁夏秋,便可于沿边贮纳”啊,都赞为用兵的基础。

    随后郭炜就开始了自己的战略论述。

    河东的刘承钧放在最后没有什么问题。河东表里山河,形势险要,从中原进攻河东都需要仰攻,无论是走太行山的东麓还是南麓,后勤补给都相当困难,而从关中进攻的话则要跨越大河,况且关中本身已经破败,军资根本不足以支持大规模的进攻行动。而且朝廷攻打河东,契丹必定会增援,我军等于是要在客地同时对付两支力量。相反,高平一战后河东民力竭尽军力微薄,刘承钧仅仅能够依靠险地自保而已,潞州、晋州和土门等地只靠州兵就足以遏制其妄动,即使朝廷大军攻击幽燕,刘承钧也是无力援助契丹的。

    攻打河东等于同时要对付北汉与契丹,而攻打幽燕则只会是周军与契丹军的两军会战,孰优孰劣不言自明。这种时候所谓的“先易后难”就是扯,朝廷对河东是攻难守易,而幽燕则是朝廷与契丹双方必争的,并且幽燕还是契丹增援河东的重要出发地,打下幽燕之地以后等于剪短了契丹援助北汉的重要一肢。

    郭炜没法说的是,后来朱元璋首先主攻陈友谅而不是张士诚,正是优秀的战略选择。

    郭炜能说的则是:失去幽燕的河北防守态势,与拥有幽燕的河北防守态势,那是决然不同的。中原自从失去幽燕之地,契丹骚扰河北如入无人之境,契丹在幽燕的存在犹如芒刺在背,旦夕之间亟待拔去。其实若是条件允许的话,首先进攻幽燕才对――契丹占据幽燕之地时间还不长,后晋给的岁币断绝之后,契丹还在幽燕之地大肆搜刮金帛子女以充贵人所需,民心因此也不附契丹;若是因为扫平南方和北汉以致迁延时日,在契丹统治下出生的人成长起来,民心就会渐渐远离中国了。幽燕之地,是急攻易而缓图难。

    郭炜同样没法说的是,后世还会有些蠢货出钱替契丹人收买幽燕之地民心,并且以此自得――北宋澶渊之盟用岁币向契丹“赎买”郭荣早就收复的关南,因此契丹贵族不必搜刮幽燕之地的百姓就坐享金帛,而且还免了南下打草谷的生命风险。结果有些人还以为用金钱买和平很合算很合算,他们光是算了自己出的岁币少于军费,却没算契丹少了军费之外还多了岁币,更没算这些岁币可以用来替换幽燕之地以前承担的重税。

    当然,首先进攻幽燕的条件是不具备的,朝廷实际掌握的土地还太狭小,朝廷实际控制的人口还太少,所以国力军力都不够支持与契丹的大战,更别说后蜀还占据着秦、凤、阶、成四州可以作为进攻关中的出发地,南唐则在淮泗随时窥伺中原。因此,目前征蜀取四州是必须的,这样可以打掉孟昶伸出来的头,让他再不敢骚扰中原;随后进攻南唐也是必须的,目标则可以限制在取得江北并且兵临大江而让李?丧胆。江淮是重要的财赋之地,还是南唐基本的产盐地,控制了那里就基本控制了南唐的命脉,在后顾无忧而又财用充足以后,就应该乘着胜兵的锐气北向战胜强敌,克复幽燕。

    等到幽燕之地到手,对契丹的防线伸展到燕山长城一线,幽燕之地就根本不需要比现在陈兵河北更大的军力,防御契丹的进攻就已经足够。在这样的战略优势地位下,已经被打残的后蜀南唐才真正是传檄可定,其余楚地岭南之类更是席卷,北汉也就是龟缩在河东的孤雏罢了,随时可取。
正文 第十九章 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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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登门弘文馆跟随三位老师学习经史,下午在府邸中研习政务,偶有闲暇还要再跑跑军器监,辛苦了约莫有个把月,郭炜总算是把政务考核给交代过去了,翰林学士们送来的所有条陈已经全部交到了宫里,只是需要等待郭荣的评判而已。

    而在军器监方面,有郭炜的定向指导,李火根团队的实践经验和动手能力完全发挥了出来,坩埚炼钢造渣工艺总算是过关了,虽然产量有限成本不低,这批优质钢无法大规模应有,做做工具还是足够了。

    在郭炜的引导下,马林溪的一双巧手把水车改造成了水力轧机,用来卷制三尺长度的熟铁管轻松自如。卷制过程中的钢芯自然是使用了坩埚钢,在新造出来的游标卡尺等量具和装夹具的帮助下,马林溪硬是用手工将这些模具的精度加工到了一厘,这样更加精细的膛线和铅丸的配合才有了意义。

    使用水力轧机和其他的简易装夹具,熟铁卷制火铳铳管并用坩埚钢刀具拉出膛线的制作方法终于走上了正轨。因为铳管毕竟是用熟铁卷制的,在强度和安全性方面与无缝钢管那是根本没法去比,为了防止炸膛,铳管只好采用了双层套管的模式,使两层铁管的卷制接口互相错开,双层铁管套好之后再光膛拉膛线。

    这样做了之后,铁制火铳在安全性上是有了相当的保证,可是铳管的重量却难以降下来,比起作为初始样本的铜火铳也好不了多少。幸好郭炜对火铳口径的变化历史多少还有点印象,于是断然决定将铳管的内径从六分缩小到四分,虽然这样做了以后,对加工铳管时使用的钢芯和刀具的要求更严了,这种代价的付出却很是值得,因为铳管大幅减重的好处显然更大。

    至于火铳的威力是否会因为减小口径而降低,在用新制火铳实际校射之后,郭炜也消除了疑虑――在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上,使用纸包定装黑火药的扩底尖圆头铅弹,用前装燧发线膛火铳发射,可以轻松摧破两层重甲,而如果在铅弹中间融入尖头铁芯的话,穿甲能力还会更强。当然,在将来的实际作战中,火铳威力会有所降低,因为军器监定制的纸包定装弹可能经不起作战消耗,需要兵卒在前线自己用铁模铸造铅丸,那样的话手工装入发射药的用量可能就达不到标准。不过就算是威力降低一半,在一百二十步能够破一层重甲的兵器又有什么好苛求的呢?更何况还可以在发射药袋中配发标准量具用于装药。

    更为可喜的是,为了研发出合格的铁制火铳,在前前后后投入了上万贯用于高炉、坩埚等的试制和制造以后,大规模的投入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今后所有的生产工具都可以计入日常开销。铁制火铳的标准流程已经由郭炜指导工匠们总结出来,按照当前火铳作坊的规模,可以在生产启动三个月以后维持月产一百杆的生产能力,成本核算下来每杆火铳耗钱将近二十贯――还是很贵的,但是比起制造弓弩的工序时间和成本,已经具备优势了。当然,还可以继续集中工匠进行培训转产,预计达到月产一千杆火铳的规模时,成本将会降到不足十贯。

    搞定了这些事情以后,郭炜的注意力终于可以转回到武学来了。

    这个时候的武学少年们除了日常的功课和训练之外,剩余的全部精神都投入到了正在西南进行的伐蜀之战,随着曹翰率领的武学战场观察队陆陆续续传回情报,一座表现关中、巴蜀形势的沙盘在武成王庙侧殿正中堆了起来,秦、凤、阶、成四州战场的地势尤其是逐日得到补充完善,武学少年们甚至武学的博士和助教们都常常在沙盘前为了前线战事争得个面红耳赤。

    所以在随后的日子里面,郭炜每去一次武学,都能感受到去往战区的韩微、章瑜等人基本功的进步和他们工作的渐趋熟练,也能感受到留守的武学少年们在兵学上面的突飞猛进和昂扬的斗志,更能直观地见到周军在战场上的每一步进展与挫折。

    显德二年五月初一,凤翔节度使王景、宣徽南院使向训和客省使昝居润领军自大散关①向秦州进发,一路连克黄牛寨等蜀军据守的八个山寨,随后却在六月初被增援的蜀国北路行营都统李廷?领军拒于威武城②东。

    六月初五,濮州③刺史、前军排阵使胡立轻敌冒进,在前出侦察敌情的时候被蜀军所俘。

    六月十二,以曹州节度使韩通充西南面行营马步军都虞候,奔赴西南前线协助王景。

    七月初一,正式任命王景为西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向训任行营兵马都监,和韩通一起组成西南前线的指挥部,坚定伐蜀的意图。

    两军相持到九月间,蜀军北路行营都统李廷?派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屯据马岭寨,李进分出奇兵出斜谷④扎营于白涧镇,以威胁周军侧翼;派遣染院使、北路行营都监王峦分兵出凤州之北唐仓镇及黄花谷,试图截断周军从大散关南下的粮道。

    蜀军此策却被王景等人侦知,闰九月,排阵使张建雄受命领兵二千人直抵黄花谷,又派别将领兵千人趣唐仓镇以扼蜀军归路,两支偏师在黄花谷遭遇,一战之下王峦兵败奔溃,逃到唐仓镇之后又遇到周军的阻击,蜀军王峦一下三千人终于全军被俘。听闻本军败绩,蜀军在马岭寨和斜谷、白涧镇之兵仓皇溃逃;李廷?和北路行营招讨使高彦俦等诸将退守兴州⑤长举县青泥岭;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弃秦州,奔还成都;秦州观察判官赵?举城投降,成、阶二州亦随之投降,蜀人振恐。

    十月,蜀主孟昶以大蜀皇帝名义致书郭荣,请求罢兵讲和,郭荣怒其无礼,不予答复。孟昶越发震恐,急忙聚兵粮于剑门、白帝⑥,准备据险防守,以备周军进军成都。

    十一月,就在王景等人进围凤州,韩通分兵进据固镇以绝蜀之援兵,伐蜀即将告一段落的时候,因为自显德二年上半年就开始的对南唐的军事准备已经完成,郭荣随即任命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寿等州⑦行府事,以许州节度使王彦超为行营副都部署,督率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将以下禁军进伐南唐。

    ①大散关:在今陕西宝鸡西南。

    ②威武城:在今陕西凤县东。

    ③濮州:今山东鄄城。

    ④斜谷:由关中通往汉中的一条通道,因斜水河谷而得名。斜水出自秦岭太白山,往北注入渭水,谷口在陕西眉县西南三十里。

    ⑤兴州:今陕西略阳,青泥岭却在甘肃徽县。

    ⑥白帝:今四川奉节。

    ⑦庐州、寿州:庐州,今安徽合肥县;寿州,今安徽寿县。
正文 第二十章 军心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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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说来,你提出想离开锦衣卫亲军,既不是受了你父的召唤,也不是与李二郎、赵二郎勾通一气。你只是想回到殿前司,却愿意仍然做左班殿直,随从陛下亲征淮南,而不是跟随你父在虎捷军征战。”

    在虢国公府邸的正堂内,郭炜端坐于主位,注视着恭立于面前的十八岁少年,缓缓地说着话。同样是十八岁的袁继忠则远远地侍立在门前,既不着力探听屋里的谈话,也不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肃立着如同塑像一般。

    “是啊,锦衣卫亲军司已经建立一年有余,我们也已经学习操练了一年多,就是最新征募的那四个指挥的兵卒,也在我们的手下受了两三个月的操练,已经可以见阵仗了。夏天开始的那场伐蜀之战,因为都只是用了关中的州军和驻屯禁军参战,也就不去说它,可是这回陛下亲征淮南,锦衣卫亲军仍是不动,我们在武学都是议论,多想为陛下效命。”

    恭恭敬敬地站在郭炜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却正是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的长子,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的权副指挥使赵延溥。

    随着标准的四分口径铁制前装燧发线膛火铳量产,最早的那四十五名武学少年和后来从殿前司金枪班补选过来差不多数量的青年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合练,在显德二年九月间,锦衣卫亲军司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征募。

    依照郭炜确定的选人标准,从侍卫亲军司、殿前司的基层士卒和乡野农夫中选够了四个指挥,分别归属两个军号的四厢四个军,也就是锦衣卫亲军司的龙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和金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

    郭炜的意图当然是首先把整个锦衣卫亲军的架子给搭起来,所以刚刚招募四个指挥两千人,连组成一个军都不够的时候,就把他们作为骨干部队分立军号。这龙枪军自然是锦衣卫亲军马军的总军号,而金枪军则是锦衣卫亲军步军的总军号,受到郭炜在取名方面的天赋所限,军号的名字都是平平无奇,只是一方面照顾了时人的习惯,一方面照顾了郭炜的恶趣味。

    按照武学少年们的学业成绩,依武学的博士和助教们推荐,最后由郭炜决断,武学少年们获得了从权指挥使到十将不等的代理职务。因为总人数才不到一百,还有几个人因为其特长而另有任用,所以只有个别水平较差运气不好的才落到了副将身份,而承局、押官之类的军士和多数副将只能在新募士卒中的老兵里面选任了。

    可是就在郭炜正按部就班地打造捏合自己的亲信武装之时,锦衣卫亲军的军心却发生了一点波动。

    早在伐蜀之战的时候,章瑜、韩微等人在曹翰率领下亲临前线观摩,就已经让武学少年们心痒难搔了,这次李谷奉命领一部分禁军伐南唐,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捷报频传,而到了年底的时候,郭荣又准备御驾亲征率禁军主力一举拿下寿州,更是搅动了少年们血气方刚的功名心,他们看锦衣卫亲军这次参战无望,就有几个按捺不住的想到了重回殿前司,这就是李继?、赵延溥和赵匡义三个人。

    当然,他们几个人也都知道,锦衣卫亲军属于皇子亲领,又是新建军司,升迁机会必然多多,而且按照郭荣的志向,即便这次错过了伐南唐收江北取战功的机会,以后肯定还是有很多机会参与其他方向作战的。

    所以,获得了龙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权副指挥使职位的李继?和获得了金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权副指挥使职位的赵延溥,在登门向郭炜求去的时候,内心期盼的其实是郭炜能够为锦衣卫亲军争取到随驾的机会,那么他们当然是更愿意留下来建功立业。

    赵匡义则有些不同,他以供奉官身份入学,本以为凭父兄的关系和自己的才学,在四个指挥里面弄一个权副指挥使不算难,却没想到可能是军学方面获得的评价太低,最后只勉强在金枪军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得到了一个权右番副都头的职位,心中自然是大失所望,于是一心求去,指望着即使是重新回到供奉官的位置,只要能在随驾出征的时候获取些劳绩,那么凭着父兄的恩荫,升迁也是更加容易的。

    三个人各怀心思,向郭炜请愿的打算却是有志一同,加上在众人议论战事的时候赵匡义明里暗里撺掇,三个人终于一起跑到虢国公府上向郭炜陈情。

    事态发展得太快,郭炜虽然一直对武学少年们的思想动态有相当的把握,在三个人登门的时候却还没来得及得到汇报。不过郭炜是什么人?面上固然只是个快要十六的少年,骨子里可是做久了资本家的,面对三个人异口同声的要求,也没有忙着做结论,只是让他们分开了一个个进来单独陈述,很快就把握住了三个人略微不同的心态。

    既然不是串联起来给自己施加压力的,年轻人有功名心也不是坏事,而且李继?和赵延溥的个人表现确实不错,那么就值得郭炜去挽留。即便前面对李继?的挽留失败了,郭炜却不认为是说辞的问题,同样的话对赵延溥未必无效。

    “你们忠君报国的拳拳之心,我很是明白,所以绝不会责怪你们想走,也不会多加留难,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留下来。锦衣卫亲军的操练你们也经历这么长时间了,你真以为新募之兵操练两三个月,就有你们操练半年之后的功效?就可以见阵仗了?选自禁军的士卒犹自可,那选自乡野农夫的士卒怕是连金鼓旗号还不能熟练,这样就驱赶他们去作

    不是等于杀他们么?况且,先不说淮南并非是旦夕可平的,这天下未服声教之处也还甚多,陛下立志于混一天下,等锦衣卫亲军操练娴熟之后,你们立功的机会所在多有,我想你们真的不必急于一时。”

    看到赵延溥微微低下头,脸上神色很是挣扎了一番,郭炜趁热打铁,继续劝诱着:“放心,我知道你们是出于一片赤诚,所以若是你听了我的话,愿意留下来,我不会另眼相看,你仍然会是锦衣卫亲军的优秀统兵官;若还是想走的话,我也绝不会留难,更不会记恨,还会专程为你们向陛下解释求恳。”

    赵延溥听到郭炜这满怀诚挚的话语,再偷眼看看坐在上首的郭炜确实是一脸的少年真诚,于是在低头沉吟了片刻之后,终于躬身行礼:“如殿下命,卑职敢不尽心戮力。”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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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郭炜终于在进宫之前等来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伯玉,这确实是你掌握的真相?确凿无疑的全面的真相?”

    “是的,殿下。虽然锦衣卫亲军内众人都是有心随驾的,对俺们去西川前线也羡慕得紧,却不曾闹嚷着要离开锦衣卫亲军,李二郎和赵大郎多是被那个赵二郎撺掇的。”打后门进来的章瑜、韩微二人原本已经找了杌子坐好,在详细地向郭炜汇报情况,现在受到郭炜问询,章瑜立刻又习惯性地站了起来,恭声回复着:“以龙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权指挥使马仁?打头的那些一般人家子弟和军士遗孤当然是不指望回到殿前司就可以飞黄腾达的;小李大郎向来和殿下亲厚,即便他离开了锦衣卫亲军司,人人还都会照拂于他,他也是断不会离开的,所以大李大郎、郭二郎和王三郎他们也是不会闹着要走;就是龙枪军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权副指挥使康延寿也不曾被赵二郎撺掇,虽然康三郎和他们差不多家世,平日里走得也近。”

    “这样就好啊……这样就好,伯玉辛苦了,发掘真相的工作委实不大容易。”虽然事情完全在郭炜的预料之中,能够得到具体的证实却仍然让他松了一口气,于是郭炜在慰籍了章瑜一句之后,又开始关心起他的思想动向来:“启年做了龙枪军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权指挥使,安国也做了金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权指挥使,我却把你调去锦衣卫亲军司下新设立的巡检司,在曹承旨手下跑腿,你在他二人面前不会尴尬?别傻站着了,坐下回话。”

    面对郭炜右手虚引向座位的样子,章瑜也不好一直杵在郭炜面前了,只得伸手挠挠后脑勺,憨笑着坐了下来,却又只坐了半拉屁股。

    “俺嘴笨,和乡人市人说话或者问别人什么还好,论教人学问和训人指使人就不行了,前番光是教那些生员们放铳就教得俺个满头大汗的,比不得安国和启年,殿下让俺跟着曹承旨跑腿是知道俺能干些啥。”章瑜继续憨笑着。

    看着章瑜那张憨憨的胖脸,郭炜不由得就是嘴角一勾,却也不去深究,只是信口说下去:“人各有所长,你伯玉勘查真相的本事,也不是其他人能比的,所以我让德强跟着你学着。再者说了,你逢人便能搭上腔的,又哪里是嘴笨了?一时不会教人训人指使人,那是历练不够。我用你的特长,相信你在巡检司也能历练、立功、升职,将来前程未见得就会比启年和安国他们差了,到时候你一样能学会训人指使人。”

    既然郭炜这样说了,章瑜自是唯唯,郭炜却是没让冷场,刚刚提到韩微,转头就问起韩微来:“德强,在巡检司有些什么收获?”

    “收获还不敢讲,只是发现事事皆有学问在。这自己与人搭讪、打探消息是一套功夫,还有安排人手做这些以及辨识下属汇报中的真情又是一套功夫,都很有考究,我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伯玉兄学呢。”

    光是听韩微慢声细语的说话,那是一点都不会觉得这是个有碍观瞻的橐驼儿,可是若非碰到了郭炜,韩微的这种身体条件习武固然是不行,学文试科举也难过吏部面试关,即便是靠门荫上进都难。也就是郭炜知道他的天分,并且还在力图找到适合他的位置,而早年经营混出来的“总角之交”名声显然很有利于郭炜的努力。

    韩微当然是不知道郭炜盯着他神游物外去了,仍然在慢条斯理地汇报:“倒是殿下安排我负责的其他几摊子事都进展不错。自先帝罢营田将官庄田赐与佃户充永业,卫伯也分得了十几亩河滩地,自家劳作不过来,就收养了一个本家侄儿帮衬,并且帮他成亲以继宗祧。现如今卫伯分的田地,熟田里麦豆菜轮作得主粮蔬食和油料,沙地和盐碱地就灌水改良和种棉花得衣装,有些河滩地改良得差不多了,卫伯还在试着殿下所说棉田育秧的棉麦套种法子。只是殿下提的那个桑基鱼塘的主意,卫伯家人手不足做不来,已经说与邻家去试了。”

    “你不是说其他几摊子么?现在光是讲卫伯啊,颉跌老爹他们家怎么样?”

    “颉跌家已经是靠种棉和棉纺织为业了,做出来的全部棉被、棉毯和大部分棉布都被朝廷收来以充官用和军用,剩下的棉布也远销各地,胜过了桂管布。而且颉跌家种棉多得那棉籽都拿来榨油了,只是因为殿下早有吩咐,这棉籽油就没有卖与人吃,只是用来燃灯,殿下说过的用碱和油烧熬得皂可以胜过皂角,却是还没成功,棉籽粕用来肥田与杀虫倒是有奇效,所以颉跌家更不敢拿棉籽油与人吃了。”

    …………

    和章瑜、韩微两人落实了相关事情之后,郭炜匆匆进宫求见郭荣。在滋德殿中经过一番奏对,郭荣终是平静地接受了李继?和赵匡义的回归,李继?继续做他的殿前司内殿直,赵匡义也是继续做他的供奉官,并且两人都获得了随驾出征南唐的资格。

    “朕继位尚不足两年,虽然能绍先帝之志而少苏民困,离混一天下却距离很远,可今冬连失重臣,前朝耆宿凋零,良可叹也……”

    基本话题结束以后,郭荣忽然就在郭炜面前发出这样的感叹,脸上也极难得地闪现出一丝落寞。

    郭炜揣度多半是李继?、赵匡义等人的事情,让郭荣想到了人才的培养和选拔,又从人才联想到了冬天里几员重臣的故世。前?州节度使折从阮、翰林学士承旨徐台符、永兴军节度使刘词、枢密使郑仁诲都赶在这一两个月内卒了,其中尤其以郑仁诲的离世让郭荣痛心,先帝专门留给他的让他倚为臂助的重臣,刚刚五十出头的时候就积劳成疾突然故去。郭荣在郑仁诲病中就曾经登门抚问,后来又亲自临丧,想不到还是不能稍解骤失一臂之痛,在自己长子面前终是露出了一点真情。

    更凑巧的是,刚刚因丁外艰①罢相归乡的景范竟然就卒于淄州②乡里,比他父亲晚不了半年;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的父亲安州③防御使张颖更是滑稽地为盗所杀,凶手南逃过淮河。

    “父皇勿忧,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折令公等人也是得享天年,而且折令公、刘令公都有遗表荐举人才,故虽有憾也无伤父皇大计;张翁殁于群小,此次四姑父随驾出征,自然能擒获诸盗以雪父仇;只是韩忠正公未能劳逸有方,以致积劳成疾英年早逝,殊为可惜。”

    提到了被追封为韩国公、谥号忠正的枢密使郑仁诲,郭炜突然就想起来将来会继任这个位置的王朴,还包括面前的郭荣,其实都可以算得上是积劳成疾以致英年早逝的。若是他们的工作能够有人分担一点,若是他们自己能够注意劳逸结合,若是他们的脾气不要那么峻急,又若是有合适的药物与医疗……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可惜郭炜不方便明着批评郭荣的工作方式和用人力度,这些人的脾气更是难去改,至于药物和医疗,郭炜倒是一直在努力,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专长,也就很难有着力处。

    郭荣听到郭炜这么回答,似乎稍微愣了一下,却没有继续深入进行相关话题,转而问道:“折令公和刘令公遗表所荐之人,你只取了折令公举荐的李处耘,却是为何?”

    “天下英杰岂能尽归儿臣一门,儿臣能够择其一二而用之,已经是侥天之幸了。”这种事情郭炜自然有特别的判断和想法,却是根本没法和郭荣分说的,于是他只好就这么含糊回答一下了:“折令公、刘令公遗表尽称诸人得力可用,儿臣原可任择其中一人,只是在京师听闻过这李处耘少年时的传说,知其未及弱冠便能勇武护家,而且泽被邻里,所以就选择了他。”

    “原来如此……你能够知道盈止,那也不错。朕就调国华回京,和这李处耘一起到锦衣卫亲军司,协同你好好操练新募之军。此次朕亲征淮南不能带上你,希望下次可以用上。”

    好嘛,这又多了个国戚曹彬,乾?之变中罹难的张氏就是他姨妈,曹家前辈里面嫁出去的女儿还生出过一个索万进与郭威是同辈兼曾经的同僚。虽然曹彬在历史上的风评很不错,现在年龄也不大,可毕竟也是长辈啊,加上郭荣这句交代里面包含的殷切期望,郭炜一时间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①丁外艰:丧制,又称丁父忧,指父丧。

    ②淄州:在今山东淄博市淄川区。

    ③安州:在今湖北安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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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近晡时,日头早已经偏西,滋德殿中的两人却还在轻声交谈,坐在一边的起居郎也在尽职地记录着皇帝和皇子的言行。

    “今岁朕废无额寺院、禁私度僧尼,禁天下铜器、立监采铜铸钱,有些人说朕是在毁佛灭佛,还有人恐佛降灾殃以报复,宗谊如何看啊?”

    又是一个考核,还是课堂测验、闭卷考试,这郭荣还真是不把郭炜当小孩看啊。

    幸好对这事郭炜很有心得,熟悉程度远超过了对淮南之战的了解――虽然前世的郭炜很崇拜郭威,顺带着对这一段历史有相当的了解,但是很多战事也就是知其大概。关于淮南之战,郭炜也只是知道打了两年多,远不是初战时禁军官兵们乐观估计的那样迅速,至于其中的细节郭炜也多是茫然,重点也就记住了寿州是关键点,南唐的刘仁瞻在这守了很久,赵匡胤在淮南之战里面快速升官。

    关于郭荣的这次抑佛,后世也是吵得很凶的,有不少人就把这次的行动和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和唐武宗的灭佛运动相提并论,佛教界还有一个三武一宗的“法难”之说。赵光义(也就是现在的赵匡义)为了求取舆论的支持,更是翻手把佛教重新抬起来,以至于后来佛经里面都造出荒诞不经的谣言,除了与道教谣言吹捧赵家兄弟的以外,就是恶意诅咒郭荣的――譬如说郭荣亲手毁佛砍了某一个极灵验的铜佛像胸口,所以郭荣后来就死于胸口痈肿溃破,在利益冲突面前,一向标榜慈悲的佛教,也能穷凶极恶至斯。

    不过在郭炜看来,郭荣根本就没有灭佛毁佛的意思,他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抑佛罢了,是为了拔除长期以来佛教寺院侵吞土地人口、破坏国家税收形成的政治经济毒瘤。要求寺院有敕额,要求剃度僧尼有佛学水平考核,准确说郭荣进行的是一次佛教改革,而之所以颛顼的宗教改革带来的是永久的贤名,郭荣的宗教改革却被后世佛徒咬牙切齿诅咒,只不过因为颛顼后继有人,而郭荣的相关政策被赵光义翻过来了。

    当然,郭炜显然不能就这么回答郭荣的问题,他需要将观点变换成合乎于时代的措辞,也就是所谓和光同尘。

    “据儿臣所知,如今所谓僧徒,真心向佛者少,托名僧徒者众,其中无非避役之罢民、逃伍之溃卒、叛逸之臧获,之所以托庇于佛寺,冀可以抗句索、匿姓名、仰食而偷生罢了。父皇束之以法度,裁其浮滥,是有利于真心向佛的僧徒勤谨修行的。”

    站住道德制高点,这是任何时代都要做的便宜事,越是强者越需要这么装扮,郭炜显然很懂得这一点,所以他的话第一段就是这个。

    “而且堵住罪徒托庇佛门隐恶逃刑的路,既有利于佛门清净和淳化风俗,也便于朝廷宣扬声教。对国家而言,聚僧不如聚兵,僧富不如民富,坐食僧尼转事农桑,也合乎我华夏圣人劝民农桑的教诲。况且圣人之后尚且不能免赋,寺院田亩何德何能要求免赋?”

    “至于毁佛像及其他浮华无用之铜器铸钱,更是有利天下财货通融之举,于民生和国家财税都是大有利的。儿臣闻陛下曾说‘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所谓佛邪!且吾闻佛志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佛经确实多有‘割肉饲鹰’、‘舍身喂虎’等劝善寓言,浮屠又岂能惜铜像外物而坐视民困,一些无知狂徒的滥解因果,徒惹人笑。”

    郭炜这一番话说得郭荣微微颌首,脸上隐现欣慰之色,听到最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吾儿有这般见识,朕甚是欣慰,想来是三位师傅教导有方,吾儿也勤力。今后吾儿还需勤勉向学,朕正月里就要出征淮南,那时吾儿不可就懈怠了。”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不敢有误。”郭炜赶紧开始表决心。

    “嗯,今日天色已晚,吾儿可以回去了。”郭荣开始结束谈话,不过随后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了句:“你三姑孤身一人生活,甚是想念你,吾儿出宫之前,见过皇后就去看望下她。”

    “儿臣遵旨。”

    郭炜唯唯告退,出了滋德殿,就在内侍的引领下折向西行,经升龙门来到了昭阳宫。

    刚刚来到宫墙外,郭炜就听到里面一片欢声笑语,其中尤其以小儿和年轻女子的笑声最为响亮,郭炜听着也耳熟,正是十足二十八个月大的训哥和符六娘在玩闹。原来符家两姐妹又过来看望符昭环了,不过对于符六娘来说,恐怕来这和训哥疯闹的因素居多,果真是天生喜欢做阿姨的呢。

    在门口经过通报,由宫女引路,一绕过照壁,郭炜就看见院中大小两个孩子正在互相追逐,小的当然是走路还摇摇晃晃的训哥,大的则是变回了孩子的符六娘了。奔跑玩闹中可能是看见了郭炜走近来,符六娘突然停了下来,也不管被追上来的训哥抓住了衣裙,匆匆端正了下仪容,再蹲下身逗训哥说话。

    郭炜早就看见符昭环和符四娘在院子一侧对坐聊天,刚满周岁的让哥趴在符四娘的怀中睡得正香,连忙绕着两个叽叽咕咕的小孩过去见礼。

    这两人自然是早就知道郭炜来问安的,符昭环雍容大度,符四娘也是恭谨有礼,和郭炜互相行礼如仪一番毫无挂碍。郭炜心中挂着要去看望郭华,这里就要告辞,却感觉有双小手抱住了自己的左腿,回过头来却只看见站在四五步以外的符六娘飞快地将头转过一边。

    “阿兄……陪训哥……”

    这时候郭炜才听见臀边传来稚嫩的童声,连忙侧身低头看过去,就见训哥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盯过来,圆嘟嘟得可以说漂亮的脸盘正仰对着自己。

    郭炜伸手轻轻掰开训哥抱住自己左腿的双手,转身蹲下来轻声问道:“训哥还记得阿兄?”

    “记得……阿兄……陪训哥……”

    没办法,正太的杀伤力是不逊于萝莉的,而对于大正太来说,小正太也是无可抵御的,所以郭炜只好暂时停留下来,就蹲在原地满足训哥这个“陪”的要求。

    虽然郭炜平常只是休沐日才有空来问安,训哥却把他记得清清楚楚,而且郭炜从不和训哥疯闹,可是每次训哥都要黏糊一下郭炜,即便刚刚还在陪着训哥混闹的符六娘,对训哥的吸引力也是及不上郭炜的。

    不过两人的交流倒也有趣,训哥现在还是话不成句,也就是几个词蹦来蹦去,加上一些根本听不出意思来的音节嘀嘀咕咕,却缠着郭炜说得热闹。郭炜则是对训哥捏捏粉嘟嘟的小脸,撸撸藕节般的小胳膊小腿,再偷袭般的刮刮葱头样的小鼻子,训哥却是任他摆布,这一点连符六娘也是瞧着眼热。

    恍惚之间,郭炜似乎又看见了上一世的儿子,小晟两岁多的时候也是这么粉嘟嘟的可爱,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照顾他们母子。

    恍惚之间,五年前也有一个孩童是这样拽着自己,小手伸进自己的衣襟给自己挠痒痒,只不过那是个四岁的女童,而且那个女童早已不在了。

    “上一世已经是回不去了,我只能全心过这一世;上一次我没有什么能力和势力,救不了更多的亲人,只能保全自己;今后我会更加努力,一定让亲人、朋友乃至国人少受伤害,至少像训哥,我绝不会让他连二十岁都活不过。”凝视着对自己百般依恋的训哥,郭炜在心中暗暗发誓。

    郭炜却是不知道,符昭环两人固然还是一直在那聊天,并未特别地注意自己,那符六娘却始终在关注着这边的一举一动。郭炜在那一瞬间注目训哥,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温柔,竟是符六娘从未见过的,这种温柔就此深驻于符六娘心间。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随驾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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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再一次来到滋德殿,却已经是在半年之后,仅仅是过了半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已经大变样。

    郭荣于显德三年正月初十离开东京亲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权东京留守,以端明殿学士、知开封府事王朴为副留守,以右领军卫大将军、权判三司张美为大内都点检,以曹州节度使韩通权点检侍卫亲军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则率京城大部禁军先期赶赴正阳①。

    虽然李重进在正阳浮桥附近一战击灭南唐北面行营都部署刘彦贞所部两万,并迫使南唐应援使皇甫晖、应援都监姚凤的三万后军自定远逃至滁州②清流关,寿州守将刘仁瞻却收拢刘彦贞所部残兵之后钉在了寿州。

    随后的几个月作战下来,淮南多数州县望风披靡。

    根据军事进展态势,正阳浮桥前移至下蔡③;周军攻下涡口④之后,复由领岳州防御使、内外马步都军头、寿州城北造竹龙都部署袁彦于涡口架设浮桥,桥成之后在此立镇淮军;退至滁州的皇甫晖、姚凤部被殿前都虞侯赵匡胤领军击破;寿州上游的光州也被庐、光、舒、黄等州⑤招安巡检使、行光州刺史何超攻取;行舒州刺史郭令图和六宅使齐藏珍各取舒州、黄州;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更是轻骑取得扬州和泰州。

    可是就在淮水南岸离东京最近的寿州却始终未能攻克,刘仁瞻一直在此苦苦坚持,因此寿州东面的濠州⑥、楚州也仍然在坚守。

    进入夏季以后,江淮地区的雨季来临,大雨不止导致淮水各支流的水位暴涨,前线攻战固然加倍困难,后方的刍粮输运也更是艰难。虽然韩令坤在扬州击败南唐新派援军袁州⑦刺史陆孟俊所部,张永德、赵匡胤在击败南唐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所部,气候与后勤却已经不支持大军征战了。

    也就在这时,东京传来消息,符皇后自郭荣亲征以后一直心忧圣驾,加上炎暑不适,突然病倒了。淮南之战一时难有进展,协同周军作战的吴越军在常州被南唐右武卫将军柴克宏和李?长子宣、润⑧大都督燕王李弘冀击败,南唐的求和使节带着郭荣的最新精神回金陵⑨以后又一直没有消息,郭荣不得不率大部禁军回师,只留下新占领地各处的守军,还有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领部分禁军继续围困寿州。

    六月里的东京也是酷热难当,滋德殿的寝宫里都堆上了冰块,宫女们转动木叶扇吹拂冰块,才给屋内带来一丝凉爽。

    躺在榻上的符昭环病骨支离,早就不见了半年前的那种风华,这时却还在打起精神对着榻前的郭荣和符昭琼嘱咐着什么。

    刚刚上朝忙完公务赶过来的郭荣则是静静地听着符昭环说话,一脸的沉重。

    符昭琼,也就是符四娘,在郭荣回京以后,刚刚由符昭环做主纳入内宫,此刻正依在郭荣身旁双目垂泪,悲悲切切惶然无助。

    郭炜则坐在门边默默不语,左手环着训哥,右手环着让哥。

    快要三周岁的训哥有些似懂非懂,一会儿看看躺在榻上的阿母和在榻边坐着的阿爹,一会儿又转头看看郭炜这个阿兄的神情,也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吵不闹,只是越发往郭炜的怀中偎去。

    十八个月大的让哥勉强能够站立,这时候却趴在了郭炜的腿上,嘴里在小声唧唧哝哝的,却也没有哭闹。

    也不知道符昭环说到郭荣什么了,郭荣突然发话,声音略有些大,惊得小哥俩都直愣愣地转头看过去:“朕于宫中食珍膳,深愧无功于民而坐享于禄,既不能躬耕而食,惟当亲冒矢石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皇后深明大义,多有良言切谏,朕知之。唯阻朕亲征一事,朕不能听。”

    符昭环就轻轻地叹息一声,深深地看了郭荣一眼,就伸手把符昭琼拉拢身边一些,对她细细地叮咛了几句,然后就听到符昭琼带着哭音摇头道:“阿姐万福,只不过感染些暑热罢了,等天气转凉必定可以康复,且莫要说这等话让四娘伤心。”

    看着这种场景,听到这样的对话,郭炜心中也是喟然一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符昭环一向明理大度,这是在向自己的妹妹交代后事啊,性情和惠的她一直是性情峻急的郭荣良配,这是想着自己走了以后要有个合适的人选以补益郭荣来着。可惜二十六岁的韶华岁月,放到自己过来的那个时空,一个莫名其妙的什么暑热断不至于让人丧命,可是符昭琼又哪里担当得起她交代的这副重担?虽然符昭琼也是被教育得恭谨有礼,但是其为人主见可就远远不如大姐了,更何况这时候她才虚岁十七呢,怎么承担起管理的重任,怎么做好郭荣的贤内助?

    …………

    显德三年七月二十一,皇后符氏崩于滋德殿,有司上谥曰宣懿,拟葬于新郑,陵曰懿陵。

    皇子宗谊丁忧。

    显德三年十月初二,葬宣懿皇后于懿陵。

    皇子宗谊起复,依前镇南节度使、检校太尉、虢国公、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

    …………

    在这一段时间里,郭炜的职务是停摆了,他安排的事务却仍在照常进行。军器监的生产和研制都在按部就班;武学终于开始常规性的每年招收生员,韩通的次子韩?成为常规班首批入学者之一;锦衣卫亲军司的指挥机构也逐步健全起来,西上阁门副使潘美就任锦衣卫亲军副都指挥

    前河中都监曹彬就任锦衣卫亲军都虞侯,枢密承旨曹翰就任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作坊使李崇矩和折从阮遗表推荐的李处耘也在郭炜手下参处机务。

    淮南战局则发生了重大变化。

    当年在河中叛乱的李守贞部下,赴南唐请救兵未果而滞留的朱元,向李?献策淮南用兵方略,由此自驾部员外郎统兵负责收复江北各州。

    坚守寿州的刘仁瞻也趁围寿州城南的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疏于防范,出寿州城夜袭周军营地,焚毁大批攻城器具。

    更严重的问题是,这时候主持淮南战局的淮南道招讨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忽视军纪,周军大肆抢掠欺压当地百姓,视民如土芥,激起原本欢迎周军的淮南百姓相聚山泽立堡壁自固,操农器为兵、积纸为甲,自号“白甲军”四处袭击周军。

    在这种类似于人民战争的局面下,原先分占州县的周军立刻显得兵力薄弱,多处州县又被南唐夺回,南唐援兵得以进军寿州,扎营于紫金山,与寿州城中烽火相应。

    在新任淮南节度使向训的建议下,郭荣只得命令周军收缩战线,改全面进攻为重点进攻,将淮南战场的军队全部集中到寿州,以彻底围困寿州并迫使南唐援军决战。

    同时,郭荣重整禁军指挥系统,并且着力准备于次年春天再次亲征淮南。

    早在年初郭荣亲征淮南的时候,原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赵弘殷在前线病故,原殿前都虞侯慕容延钊紧急转任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原殿前散员都虞侯赵匡胤战场升任了殿前都虞侯。

    而到了显德三年十二月,郭荣在殿前司新设立都点检一职,总领殿前司全部兵力,把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升为殿前都点检。

    殿前都虞侯赵匡胤则积功升为殿前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慕容延钊回任殿前都虞侯。

    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石守信升任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铁骑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武守琦升任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内殿直都指挥使祁廷训升任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陆万友转任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铁骑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王审琦升任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司中,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和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职务不变,已经由曹州节度使移任许州节度使的韩通兼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侯,内外马步都军头袁彦任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原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因战场失误责授右武卫大将军。

    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高怀德转任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康延沼出任蔡齐郑楚四州防御使、晋潞二州兵马钤辖,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柴贵升任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张令铎转任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仍然是张光翰不变。

    显德四年二月十六,以枢密副使王朴为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以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点检。次日,车驾发京师,皇子宗谊以锦衣卫亲军随驾。

    ①正阳:今安徽寿县西正阳镇,颍水入淮口。

    ②滁州:在今安徽滁县。

    ③下蔡:今安徽凤台县。

    ④涡口:即涡水入淮口,在今安徽怀远县东北。

    ⑤光州、舒州、黄州:光州在今河南潢川,舒州在今安徽潜山,黄州在今湖北黄冈。

    ⑥濠州:在今安徽凤阳。

    ⑦袁州:在今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

    ⑧宣州、润州:宣州在今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润州在今江苏省镇江市润州区。

    ⑨金陵:今江苏南京。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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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似无”,这首小诗写的多半就是清明前的春色。虽然现在已经离开天街有七八天了,大军正沿着颍水南进,天气也出奇的晴朗明媚,并没有那润如酥的小雨来打扰行军,颍水岸边的河滩上和堤上的柳树却正在冒出新绿,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草色遥看近似无”。

    郭炜这时候正在颍水中的楼船上看风景,和煦的春风拂面而过,混杂在其中的水汽还略有些凉意,郭炜却只觉得灌入鼻孔的是满满的春天的味道。静静地侍立于他背后的少年已经不是袁继忠了,郭炜很有节制地保持着侍卫的轮换制,定期将身边的亲卫下放部队做基层指挥官,现在担任郭炜亲卫的是从殿前司金枪班新选入的苻俊,据其自称乃是前秦苻坚的后人,自中唐以来是累世将门。

    郭荣第一次亲征淮南以后,就痛感南唐水军的威胁。当时的周军因为缺乏水军,跨越淮河的浮桥屡屡受到南唐水军的攻击,正阳浮桥是靠着李重进在陆地上的胜利保住的,正阳浮桥移到下蔡之后,张永德几乎是靠着运气才击退了南唐淮南屯营应援使林仁肇的水军火攻,而袁彦当时督造的涡口浮桥后来也被南唐濠州监军郭廷谓轻舟偷袭焚毁。

    所以显德三年五月郭荣一回到京师,就集中各种工匠在东京城西汴水侧畔大造楼船,同时命令组建楼橹战棹部队,由淮南之战中俘获的南唐军士教习周军水战。不到一年时间,新造的楼船加上俘获的南唐舰船就有数百艘,周军的楼橹战棹部队也精习水战了。

    这第二次亲征淮南,郭荣便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和光州刺史何超率领水军数千人随行,不仅负责将来的水战,而且还兼随船运输辎重粮草,沿岸行军的部队也轮换着登船休整,整个行军速度因此大为加快。出了东京以后,水军经蔡河过了陈州,然后自蔡河进入颍水,陆路部队也一直靠河流东岸行进,不久前刚刚路过颍州,正阳已经遥遥在望,部队很快就可以转入淮水东进了。

    郭炜所处的这艘楼船正是右骁卫大将军王环的旗舰,是郭荣和郭炜轮替休整的地方。

    这个王环倒是有些意思,他早年投靠后唐的孟知祥,随其进军西川,然后就一直是孟氏父子的宿卫将。显德二年周军伐蜀的时候,王环是蜀国凤州节度使,周军濮州刺史、前军排阵使胡立被俘就是王环的杰作。后来蜀国北路行营都统李廷?大败,诸路援军断绝,王环依然坚守孤城好几个月,最终力竭城陷被俘,可以算得上是唐末以来官员忠于职守的典型了,就是放在后世,也可以称赞一句颇有职业精神。

    正是因为王环这种忠于所事的基本品质,郭荣没有计较他顽抗王师的罪过,反而授其右骁卫大将军之职,这要操练水军了,又派他总其事。当然,王环也没有辜负郭荣的信重,把水军一应事宜整理得井井有条,郭荣和郭炜登船之后也照应得很周到,却又不会抛下正业整日围着他们打转。

    船队的西边,又有一个大镇缓缓向北退去,郭炜目视前方朗声说道:“孝杰,刚过去的是颍上?正阳就快到了,我们该要进淮水顺流而东。”

    “是的,殿下。”苻俊同样是站在船头观风景,不过他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都在等候着郭炜召唤:“陛下准备驻跸于淝水入淮口的下蔡,从正阳顺流而下一日之内就可到。”

    “淝水?莫不是你祖上兵败的那个淝水?怎么我不曾在图册和武学的沙盘上找到八公山?”

    听了郭炜这句问话,苻俊那晒不黑的嫩白脸上微微透出点红色,回话却没有什么期期艾艾的:“从下蔡入淮水的是从亳州由北向南流过来的西淝水,谢家北府军阵前渡河的是淮水之南的淝水,在寿州城北汇入淮水,那八公山就是南唐援军连营扎寨的紫金山啊。”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沧海桑田让八公山湮没了呢。不过当年北府军用精兵就可以在八公山下营造出草木皆兵的气势,如今李景达用大军连营也造不出来了。”郭炜自失地一笑,这一带还真是兵家必争之地呢,只不过当年东晋是由东向西勇猛前进收复失地,而现在南唐军是由东向西增援却逡巡不敢进,至于淝水以东的洛涧,倒真是沧海桑田般地淤没了。

    “卑职以为现在草木皆兵的该是伪命元帅李景达。陛下回京以后,李招讨使麾下兵力仅能围住寿州,李景达空有十余万人马却不敢解围,自己也躲在濠州。寿州被围一年多,当初积储的粮草想必都吃光了,李景达空有优势兵力,却在紫金山连营扎寨守御,只敢筑甬道力图运粮进城,被李招讨使破两寨杀了他五千人以后,连运粮的甬道都不敢筑了。”

    “有人泣,为营步步嗟何及……”郭炜也不管苻俊听不听得懂,只是随口念了句不知道什么人写的什么词,心中想着这就是地利与人和的辩证关系了。按说现在的两军态势和东晋、前秦的两军态势是很相似的,不过寿州却是在南唐手中,而且周军比南唐军并没有前秦军比北府军的那种兵力优势,照理来说南唐军的机会比北府军大得多了。只是南唐军主将胆落,手握重兵却连步步为营都做不好,更不可能学谢玄的主动进攻;周军的战斗精神就强悍得多,李重进虽然因为兵少而向郭荣请援,之前却仍然敢于主动进攻击破南唐援助寿州的计划。

    遗憾的是李重进政治不合格啊……明明大军南征的时候郭荣已经发布了安民通告,后勤准备也比当年围攻晋阳的时候充足,周军本来既不应该也完全没有必要去骚扰占领地的民众,可是他们就是积习难改,蹂躏民间最终使得周军救民水火的形象一变而为寇军,让周军在淮南所向披靡的形势一瞬间急转直下。希望这次改全面进攻为重点进攻,在逐次拔除寿州、濠州、楚州等南唐沿淮据点以后,周军能够汲取教训,真正按照郭荣的安民通告去做,将淮南百姓视同朝廷百姓,以重新挽回淮南民心,真正化占领地为国土。

    不得不说,伐蜀的时候就做得不错,西南面行营兵马都监向训很好地执行了郭荣的旨意,加上收取四州以后的减免税赋和对遭受无妄兵灾百姓的补偿措施,西部边境就迅速安定下来了。后来郭荣将向训调到扬州主持当地军政,向训审时度势提出暂时收缩兵力重点进攻寿州的建议,并且在临撤退的时候将府库和平移交给当地的主事者,于民秋毫无犯,扬州一境对周军的态度就不同于其他地方。

    政治仗不比军事仗好打,军事仗要得人,政治仗更要得人。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寿州决战的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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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郭炜于楼船之上一边观赏风景一边和身边亲卫议论的时候,他的议论对象一方正在发生着并不一样的故事,毕竟郭炜没有开全知地图,也没有带回来万能笔记本电脑或者书友群搜索引擎什么的,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史书细节,现在对他来说必然还是处于未知的迷雾中,除非他手下的锦衣卫巡检司对此有所勘查。

    南唐援军中手握重兵逡巡不前,不敢与周军决战的,其实并不是南唐的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而是他的监军使陈觉,虽然他们都缩在濠州城而不是驻扎于紫金山的连珠营寨中。

    南唐的监军使权势是极重的,而陈觉又因为出身李?的太子藩邸,在监军中尤其的跋扈,只知道一味的拥兵揽权,却不愿意出兵决战。即便李景达是李?的弟弟,以亲王之尊挂诸道兵马元帅衔,其实也是毫无实权,前线的军政一律决于陈觉,李景达仅仅是有一个在文件上署名的资格而已。

    在寿州城内,粮草几乎已经用尽,牲畜也早就宰杀殆尽,剩余的食物仅仅能够供应守城军士们每日吃一顿稀粥的,城中百姓已经陷入了人相食的境地。幸好周军没有赶尽杀绝,还给寿州城留下了外逃的道路,因此寿州百姓军士逃亡日多。

    南唐清源军节度使刘仁瞻屡次请求率军出战,和驻扎在紫金山的援军内外夹击围城的周军,以打破周军对寿州的包围,都不被陈觉允许。后来刘仁瞻看驻扎在紫金山的援军不愿和周军交战,又要求派南唐应援都军使边镐替换他来守寿州,以便让自己腾出手来出城与周军决战,更是不被陈觉允许。在各种无能无奈的煎熬下,刘仁瞻终于忧愤成疾。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封表章从濠州的诸道兵马元帅行府发到了金陵,署名的固然是李景达,真正执笔的当然是陈觉,其中意思和前面好几封给李?的表章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的措辞语气更加急切。陈觉在这封表章告诉李?的,当然就是北面招讨使朱元自恃收复江北诸州的大功,完全不听元帅节制,实在有害军令一致;而且此人本来就是后汉叛臣李守贞的门客,是为了请救兵而被迫投奔到江南来的,学的又是纵横家的那一套学问,为人绝不可以信赖,不宜让其领军。

    在南唐和南唐的前身吴国,像朱元这样的南渡侨寓人士并不在少数,如卢文进、安金全、李金全和皇甫晖等人都是南唐的军事骨干,柴再用、柴克宏父子更是屡立战功,不过都不被信重。李?一方面要利用他们的军事才干,一方面却始终戒备着他们,像柴克宏如果不是有李弘冀全力支持的话,在常州之战前就要被换将了,又哪里可能取得击败吴越的大捷。

    连续接到陈觉发来的此类表章,不要说李?本来就是戒备着这些侨寓将领,就是想着军中不和导致福州之败,李?也不得不临阵换将了。于是一道诏书从金陵发往了武昌,另一道诏书则发往了濠州,着武昌节度使杨守忠即刻前往紫金山前线,由诸道兵马元帅李景达安排其替换朱元的北面招讨使职任。

    这个时候的李?,是根本不会想起中书舍人韩熙载曾经的进谏的,“信莫过于亲王,重莫过于元帅,安用监军使”之类的话离间不了李?对太子时期就跟随自己的陈觉等人的信任,也加深不了李?对李景达的信重,如果不是让李?更加猜忌诸弟的话。

    当然,韩熙载也是南渡侨寓人士,后唐同光年间的进士,少年时就已经闻名京洛。后唐天成元年中原兵乱,李存勖兵败身死,李嗣源继位称帝,而韩熙载的父亲则兵败被族诛。韩熙载一族中仅剩下他自己得人相助,南渡淮河得以逃生,在南唐辗转沉浮,虽然为建立南唐的典章制度多有贡献,很多关键政策关键时刻也都有良言进谏,却一直没有得到大用,终于有负其南渡时立下的豪言壮语。

    后唐天成元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个脖子上刺着一只雀儿的马步军使在汴口馆驿碰到了一个被放出宫回家的嫔御,在这个女子的主动出击下,汴口馆驿成就了一桩美满姻缘,这个敝衣军汉同时有了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一个五六岁的内侄养子,还得到了五万钱的嫁妆。

    后唐天成元年,那是一个春天,汴水入河口的故事换了一个模式在颍水入淮口上演,一个三年后才能中进士的任侠青年与已经中了进士的落魄青年在此基情告别。任侠青年名叫李谷,落魄青年名叫韩熙载,帮助韩熙载逃脱大难的正是颍州土著李谷,两人在颍水入淮口饮酒洒泪挥别,一个立志:“若江东相我,我当长驱以定中原。”另一个同样立志:“若中原相我,下江南探囊中物耳。”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脖子上刺青的马步军使和他美丽的妻子都已经不在人世,他的内侄养子却成了中原大地的主人,正领着兵马试图收取淮南;任侠青年李谷的志向实现了一半,他确实在中原为相了,但是他却没有下江南的军事能力,仅仅负责淮南之战两个月就被召回;落魄青年韩熙载的理想则更是遥遥无期,在知制诰、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几次升贬沉浮,不要说拜相和长驱以定中原了,就连切中时弊的谏言都常常如同泥牛入海。

    这个时候,李谷正在东京的宅邸养病,他因为风痹已经不能正常上朝,不过郭荣还是非常礼遇,经常派宰相上门和他商议政务。

    这个时候,韩熙载只能在私宅寄情于文章、音乐,还有指望着自己的奏章偶尔能够得到李?的重视。

    这个时候,南唐武昌节度使杨守忠正在加急赶往濠州以接受对自己的最新任命。

    这个时候,李景达和陈觉正在濠州城中不知所谓,而紫金山的连营里面众将更是各怀心思。

    这个时候,刘仁瞻正缠绵于病榻之上,而寿州城内时时刻刻都在死人,城内百姓军士也不断地在寻机外逃。

    这个时候,李重进以下诸将正在轻松地围城,寿州城的守军已经无力出击,而周军看到紫金山的唐军伸出头来就是敲一棒子过去。

    这个时候,淮河中有一支船队正伴随着淮河北岸的行军纵队顺流而下,他们将会越过寿州城北,一直抵达淝水入淮口那里淮河北岸的下蔡,郭荣将驻跸于下蔡督战,给围攻寿州的军队带来增援和辎重,决志一举攻克寿州。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寿州城外,紫金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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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四年三月初三,辰时正刻,也就是西元957年三四月的某一天八点左右,寿州城东,紫金山南,周军面向南唐军在紫金山上的连营山寨列阵已毕,阵势森森,旌旗猎猎,甲仗鲜明。

    在中军大营,天子旌旗已经高高竖起,郭荣顶盔贯甲驻马于中军大纛前。

    早在二月二十七,郭荣及手下随从就已经赶到了下蔡,花了几天时间安顿随从大臣,等待全部辎重车队抵达,再补充接济了寿州城外的围城部队,三月初二晚郭荣渡过淮河直抵寿州城下。

    留下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指挥侍卫亲军司一部继续围困寿州,郭荣于三月初三晨亲率主力大军往紫金山下列阵邀战。

    郭荣之所以从下蔡向西渡过淮河,再经过寿州外围绕到紫金山南面,而不是从下蔡南渡淮河到紫金山北面列阵,当然是因为郭荣并不认为对方是宋襄公,而紫金山北面的南唐军山寨距离淮河南岸也比井陉口距离桃河近得多,是目视可及的,所以韩信的那一套也玩不转。

    不过面对郭荣的邀战,南唐军是稳守山寨岿然不动。倒也是,当初李重进兵力薄弱,还能一个冲锋连破两个山寨杀五千人呢,现在郭荣亲领大军来战,这边将领昏头了才会主动出击去送死。

    而且郭荣的中军所在选择得很毒辣,其中军与前军的延长线上正是两个山头的蜂腰部,又正处南唐军连营的中间,恰恰是打穿南唐军连营的最佳地点。面对这种局面,南唐军紧守要害尚且心中忐忑,又怎么敢主动进攻?

    郭荣留给自己中军的兵力并不多,也就是殿前司的一些散号兵马和近卫,像散员、散都头、散指挥和内殿直、左右班和前殿指挥、御龙弓箭直之类,总不过三四千人,再加上随驾的一些武臣勋旧各率亲兵,凑起来能有个五千出头。

    前军是这次的重兵集结处,以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和殿前都虞侯慕容延钊率领,殿前司的铁骑控鹤四厢一共五万人就配属了其中的三万给他们,郭荣在战前的布置就是无论南唐军出击与否,前军都必须拿下蜂腰部的几个山寨。

    右军则是淮南节度使向训和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都指挥使石守信领殿前司剩余步骑两万,只负责威慑南唐军紫金山各山寨。

    后军由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和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高怀德率侍卫亲军司的一万步骑,负责后方守备和人员收容,必要时充当预备队。

    左军的兵力则只有一万,其中锦衣卫亲军八千人,各种杂号兵两千,由郭炜和右龙武统军赵匡赞率领,作战目标是紫金山上南唐军的先锋寨,以完全切断紫金山南唐军和寿州城内的烽火联系和紫金山南唐军的重要取水点。

    锦衣卫亲军在显德三年的五月间再一次得到扩充,员额翻倍,新兵经过个月的整训,也初步具备了接受号令的能力,至于战斗力如何则有待于实战的检验了,毕竟锦衣卫亲军中的“老兵”也有一半多是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这次作为左军进攻南唐军的先锋寨,一方面正是对他们进行实战锻炼,另一方面也是照顾了他们是初战,所以让他们在左军靠拢寿州的围城部队,总体安全上是无虞的。

    在左军作为副手辅助郭炜的这个右龙武统军赵匡赞,看名字似乎和赵匡胤兄弟有关,其实是另有其人。

    赵弘殷一共生了五个儿子。真正的赵大郎其实叫赵匡济,不过没养大;所以第二个儿子赵匡胤还是被人称作赵大郎;第三个儿子赵匡义被人称作赵二郎。赵匡胤和赵匡义这两个同母兄弟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名字叫做赵匡美,这时候才只有虚岁十一;赵弘殷倒是真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名字确实是叫赵匡赞的,不过和赵匡济一样早夭了。

    这个右龙武统军赵匡赞表字元辅,则是后唐卢龙节度、北平王赵德钧的孙子,后唐枢密使、忠武军节度使、契丹幽州节度使、枢密使兼政事令、燕王赵延寿的儿子,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外孙。后晋末年契丹耶律德光驱赵延寿为先锋进犯中原,在占领东京以后四处任命官员,赵匡赞就被派到河中担任节度使,后来契丹军被中原百姓驱逐,耶律德光北返途中死于杀胡林,永康王耶律兀继位之后将赵延寿裹挟回了契丹,而赵匡赞则留了下来。这个赵匡赞可比赵匡胤还要大着几岁。

    …………

    周军一切准备就绪,而南唐军依旧是龟缩不出,任由周军在紫金山下排兵布阵,只是躲在寨墙后面不予理睬。

    郭炜在大军左翼正对南唐军先锋寨的地方立下了自己的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牙旗,并且竖起了左营主将认旗――旗杆高一丈五尺,杆顶饰以珠缨、雉尾,六尺边长的三角旗,上书“左军司命”四个大字,蓝色的旗心,黄色的旗边,黄色的旗带长八尺五寸。

    郭炜对自己负责的左军进行了分派,以锦衣卫亲军金枪军为先锋,郭守文担任先锋都指挥使;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分处左右厢掩护,马仁?和王春分别担任左右厢的都指挥使;赵匡赞统领各杂号军作中军和预备队。

    在整个大营左军的两翼,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左厢的两个指挥在马仁?的率领下居左,右厢的两个指挥在王春的率领下居右,两支骑军负责掩护进攻的步军侧翼,并且随时准备出击打退南唐军的反扑。

    作为左军先锋的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则由左右厢各出一个指挥,在郭守文的率领下负责突破。郭守信和赵延溥则各率领一个指挥在其侧后方进行火力压制,并且由郭守信总负责。

    以上各军都有自己的认旗和金鼓指挥,并且由郭炜统一节制和指挥。

    郭炜骑在马上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分派无误,然后转头向中军那边望去,只见那里旗帜肃立,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又看看右前方的赵匡胤前军,却见他们看上去也已经结束停当,随时都可以发起攻击。

    再把头转回来,郭炜从马鞍边的皮袋中掏出一个圆棍状的物体,将其一端凑到自己的眼前,对着南唐军的先锋寨又观摩了半晌,终于放心而小心地将那个单筒望远镜放回了皮袋――没错,这就是单筒望远镜,郭炜费了很多功夫才让宝石匠师制成的,中间报废了好几块透明度极高的天然水晶,所以郭炜十分宝贝,轻易不敢让它受损。在能够制取光学玻璃以前,郭炜就只打算做这么一两个给自己用用。

    轻轻吐出一口气,郭炜耐心地等待着中军的号令,开始自己的也是锦衣卫亲军的第一战。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郭炜的第一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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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斜斜地洒在紫金山上下,照得南唐军的山寨一片斑驳,映得周军的旗帜越发鲜亮,无风低垂的旗帜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太阳照射下闪着金光,更是衬托出盔明甲亮。

    就在这样的一片肃穆中,周军的中军大营突然角声四起,吸引得以各种心情在等待着的人同时注目中军大纛。

    角声稍歇,在中军大纛旁竖起了两杆望旗,等到郭炜和赵匡胤所部旗牌应旗之后,一红一蓝两面旗帜同时向前指去,轻轻点动,进军鼓声立刻有节奏地响起。

    看着赵匡胤的前军已经向前缓步开进,一簇簇鲜红的盔缨中还有几面红心黄边黄带的旗帜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而上下跃动,在阳光下仿佛跳动的火焰。郭炜连忙命令旗牌官吹响唢呐招呼左翼全军,随着与左翼先锋的应答旗过程结束,伴随着旗牌官的进军号,郭守文、曹彬统领的左翼先锋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八个指挥缓缓地向着南唐军先锋寨压了过去,他们一溜的蓝色盔缨加上红心蓝边黄带的认旗,却像是一池清水倒映下的蓝天和霞光。

    唢呐和军号,就是郭炜对旗帜金鼓等指挥信号的小小改进。

    这个时代的号角还是那种没有调音孔的喇叭,虽然几个喇叭一起吹响也能够穿透整个战场,足够提醒各部留心中军号令的变更,但是中军和各部的号令调度却还是容易混淆。

    有了调音孔的喇叭,也就是后世的唢呐,完全可以分开各部的号令声;而郭炜用铜管弯出来的军号,其嘹亮足以盖过战场噪声,其丰富的曲调组合足以发布多种复杂命令;所以郭炜所部的鼓声将服务于每个指挥的列阵和控制步伐,并且下放到指挥一级,也只需要用到腰鼓;而到了都这一级,每个都头、副都头的口中还会含着有声音尖利的哨子。

    周军列阵的地方距离南唐军山寨的寨墙也不过就是一里地,全副武装的士兵整队向前虽然有够缓慢的,双方的距离却也在逐渐缩短。

    随着周军前锋线的逼近,南唐军山寨中终于起了一点骚动,一片号角声中各山寨的旗帜一阵晃动,寨墙和寨门后面就影影绰绰地排满了人头,望楼上也就此多了不少人。

    周军继续向前推进,左军和前军的步伐差不多,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在这个时候,周军总算等来了南唐军稀稀落落的一阵箭射,不过多数落在了几十步开外,少量抛射而来的箭头也是既无力道又无准头,周军那些身披重甲的军士们稍稍一拨就让开了。

    周军却也趁着这个机会稍稍停顿下来,又进行了一次整队,然后继续向前移动。

    进入了一百步距离的时候,周军再一次停了下来。

    赵匡胤的前军长牌兵已经在第一排竖起了旁牌,后排弓箭手向着南唐军山寨内实行了一次齐射,然后众军发一声喊,长牌兵继续低身向前,长枪手和弓弩手依次跟进。

    左军却有些不同,他们没有准备长牌兵,只是一排火铳手在口哨吹出的步伐节奏声中越过前面的两排长枪手以后站定,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口令,将前面行进时一直铳口朝上的火铳端平,然后随着几个都头众口一声的“放!”扣动了扳机。

    火铳手们已经被操练得有种条件反射了,而且这时候南唐军射来的剪枝也是稀稀落落的,影响不到他们的操作。随着都头们的呼喝,他们几乎在同时右手食指一勾,击锤落下的时间却有了参差,随后第一排的人头旁边陆陆续续冒出一股股青烟,砰砰砰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然后就看到南唐军山寨的寨门处木屑四溅,前一年秋冬之际草草夯土筑成的寨墙更是烟尘大起,烟尘中似乎还有血光迸射,寨墙后一片哭爹叫娘的声音。

    放完铳的火铳手们不管一切外物,只是按照日常操练的过程原地立定,从铳管下抽出搠杖清理了一下铳膛,再打开火门盖清理了一下药池和引火孔,从腰间的牛皮袋中取出浸油粗纸包好的弹丸,用嘴咬开包装纸,洒了一点引火药到药池中,再盖上火门盖,竖起火铳将剩余的火药都倾入铳膛,用搠杖将弹丸一推到底,稍稍压实之后取出搠杖插入铳管下面的凹槽。这时候基本操作才算完成,他们将等候命令,预备着进行下一轮射击。

    就在第一批火铳手忙着清理和装药装弹的时候,又是一排火铳手在都头的哨音指挥下越过前面的两排长枪兵和一排火铳兵,整个左军就此前进了一步,而南唐军的弓箭手似乎还处于震撼之中,完全没有对他们的行动进行干扰。

    然后又是一排铳响,南唐军的寨墙寨门继续土坷垃和木屑纷飞,虽然血光并不多见,南唐军的兵士哭喊声也并不密集,他们反击的剪枝却是少而又少。

    连续三排火铳兵的轮射之后,趁着南唐军无力反击的当口,两排长枪兵跟着第一排的火铳兵迅速推进,一次性向前突击了有七八步,接着又是循环的操作。

    八个指挥的金枪军成四个方阵,犹如日常操练一样,缓步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着,南唐军的弓弩反射始终稀稀拉拉的组织不起来,一直到了距离寨墙二十多步的时候,南唐军已经无法在寨墙后面露头了。

    不过这个时候金枪军没法再整齐推进了,前面已经是山坡地带,南唐军先锋寨的寨墙是依山而建,虽然夯土还不够一个人的高度,攻击起来并不难,但是那下面却并不是一片坦途。在这个山寨前,还能够让金枪军整齐迈进的地段,只剩下了寨门口外面仅够并行二十人左右的平缓坡地。

    身处左军先锋督阵位置的曹彬赶忙临机调度,郭守信和赵延溥各自带领两个指挥的金枪军,分别列阵于南唐军先锋寨的寨门口两侧,距离其寨墙二十步,火铳手组成六层队列轮番射击,极力压制住南唐军的任何反击,长枪手则在火铳手的两侧与后方警戒。郭守文则带领一共四个指挥的金枪军负责攻打南唐军先锋寨的寨门。

    不过得到曹彬报告的郭炜并不舍得用金枪军去扑城,于是从中军调去早就准备好的两个指挥的杂兵,在赵匡赞的指挥下用早已预备的撞木去冲击寨门。而郭守文率领的那四个指挥金枪军则是环绕在南唐军先锋寨的寨门外围负责掩护,在他们的阵型中间留下十个人宽的通道供赵匡赞的人进退。

    郭炜很有自信,对面山寨里面的南唐军已经被金枪军的火铳手们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了,是根本不可能打开寨门反冲击的,赵匡赞率领的那两个指挥杂兵破开寨门仅仅是个时间问题。

    这个时候,他还有一点闲情逸致去观赏一下赵匡胤前军的表现。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郭炜的第一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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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匡胤的前军进攻方式就比较传统了。

    布置在阵中的几台小型抛石机威力不大,准头也不够,发射的连续性还不好,所以他们无法压制住南唐军在寨墙后面的远射兵器,前军所属的殿前司控鹤军只能硬顶着南唐军的箭雨冲击。

    配属前军的殿前司铁骑军同样是位于前军的两翼,他们的骑弓和南唐军对射明显吃亏,所以并未进入南唐军山寨弓箭手们的射程以内,而只是在两百步之外远远地遮护住负责进攻的控鹤军侧翼,还有掩护随行到离寨墙三百步左右的抛石机,以及在此等候背土填沟的大群民夫。

    控鹤军前排都是手持旁牌的壮汉,一个个身着重甲,只是低头举着旁牌疾步向前,将南唐军射来的箭枝遮蔽了大半。

    紧随长牌手的则是同样身着重甲的长枪手,他们在落后一步左右的位置,一边紧跟向前,随时准备应对南唐军可能的反冲击,一边拨打开漏网的箭枝。时不时的就有几个长枪手中箭发出闷哼,如果箭枝只是扎在甲叶上,那自然是无事;若是箭枝恰好穿过甲叶的缝隙,那当然是会破开战袍使人受伤的,不过这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其实伤害并不大,多数人哼上一两声就硬挺着继续前进;只是也有几个倒霉蛋被射中了面门,那当然是立扑倒地,后排的长枪手只好迅速向前递补进队列。

    冲在最后面的就是弓弩手了,他们一边向前奔跑注意躲避飞来的零星箭枝,一边还要稍稍停下来对着南唐军山寨抛射箭雨,以求对敌方构成一定的压制,略微减轻些本方所受的打击。

    当郭炜的左军先锋在南唐军先锋寨的寨墙外二十步左右实现了完美压制,赵匡赞统领的两个指挥杂兵举着撞木穿过郭守文所部防区轮番撞击南唐军先锋寨寨门,而郭炜开始转头用单筒望远镜观赏赵匡胤前军战况的时候,控鹤军的长牌手也已经冲到了目标寨墙前,前面就是一道浅浅的壕沟。

    到了南唐军山寨近前就可以看出来,紫金山上并不适合挖坑,南唐军为了修建山寨而挖掘的壕沟很是浅窄,深不过三尺宽不过五尺,如果兵士没有身着重甲的话基本可以一跃而过。

    挖坑既然不能深广,垒土当然也就无法高厚,南唐军的整个寨墙只能是树枝杂以泥土垒筑而成,防护力固然还成,不足一人高的墙体却难以对付攀爬。

    冲到了寨墙壕沟前的控鹤军长牌手们立刻以三人一组构成新的队形,一边牢牢地遮护住小队的前方和两侧,一边为后面部队留出来大量通道。

    控鹤军长枪手们则早就停了下来。威慑住南唐军使其没有开寨门反冲击之后,他们就算完成了任务,于是在少量长牌手的掩护下守住了寨门前百余步的地方,继续对南唐军实施威慑。

    控鹤军的弓弩手们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们必须到寨墙下和南唐军对射。虽然前面有长牌手的遮护,比起躲在寨墙里的南唐军弓弩手,他们当然是吃亏得多,但这确实是必须的不得不然的交换。

    寨墙内的南唐军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墙边的人头却不曾稍减;寨墙外的周军有更多的人中箭倒地,递补上来的人却无法快速到位,不过依靠着总人数占优,周军的箭雨始终是比南唐军密集。

    也就在这时,随着赵匡胤前军的一声梆子响,候在寨墙两三百步远的民夫们,在运土换粮的激励下或者身后兵卒的刀枪激励下,背起早已堆作一处的装满沙土的麻袋,向着寨墙下的壕沟狂奔,如果侥幸没有中箭而冲到了壕沟前,他们就将装土的麻袋往壕沟里一扔,之后立刻撒丫子往回跑。

    只是身着布衣却背着沙土麻袋的民夫们虽然在努力狂奔,却根本就跑不快,因此一路上的伤损极大,比钉在寨墙前和南唐军对射的控鹤军弓弩手的伤损还要大得多。但是民夫们还是认命地往复搬运着沙土,一直到他们将壕沟填平,一直到他们在南唐军的寨墙外堆出了一道缓坡,可以让全身重甲的军士们直接爬坡而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郭炜自己的左军先锋那里忽然发出一阵呐喊,郭炜连忙回头透过望远镜瞄去,就见在一片烟尘之间,南唐军先锋寨的寨门轰然倒地,大门敞开处人仰马翻,寨门边上的寨墙也垮塌了大半,旁边的望楼同样是摇摇坠――不过那上面早就没有人了,早先上去的都被锦衣卫亲军金枪军的火铳手给扫下来了,所以这望楼倒不倒的却是无所谓。

    与赵匡胤前军那些冒着箭雨去填土的民夫们不同,赵匡赞统领的这两个指挥杂兵几乎是在无干扰的情况下轮换着撞门,这南唐军临时修建的山寨哪里比得了寿州之类的城池?寨门加固得再好搭得再牢,也经不住这种反复撞击,即使门后的南唐军也在用树干抵着同样不行。

    眼见敌方的守御轰然中开,一直在机械地轮换放铳的金枪军上下顿时齐声呐喊起来,正在第一线焦急守候的郭守文立刻下令中间待命的四个指挥击鼓整队,预备进击。

    左军这边的呐喊欢呼似乎刺激到了前军,不等填土的民夫们都完全退回来,赵匡胤点选的陷队就已经手舞刀盾冲了上去。穿过还在与南唐军对射的弓弩手阵列,越过高举旁牌苦苦支撑的长牌手行列,踩着被填得松松软软的壕沟,顺着起伏不平的麻袋土坡,陷队将士左手圆盾右手横刀,自南唐军山寨的整个南面寨墙猬集上去。

    实现先登的却既不是左军整队预备进攻的郭守文所部金枪军,也不是前军陷队。

    赵匡赞统领的那两个指挥的杂兵里面,似乎有人并不满足于自己杂兵的身份,最终撞开寨门的那一组人还躺在地上,原本预备接替他们继续撞门的另一组人却扛着撞木直接冲进了南唐军的先锋寨。

    迎接他们的是南唐军的滚木擂石和箭雨。似乎是为了要一举倾泻一直被动挨打的愤懑,躲在先锋寨里面的南唐军对着敞开的寨门释放了三四根滚木和十几块擂石,而在滚木擂石砸到先登入寨的英雄们之前,南唐军弓弩手对着寨门口的集中射击已经让英雄们团扑了,滚木擂石从他们倒地的身躯上滚过,后果不问可知。

    同样的情况更是发生在赵匡胤前军的陷队,这个南唐军山寨没有被彻底压制住,南唐军一直在整个南墙和周军对射。就在陷队跨越基本被填平的壕沟上坡的时候,无数滚木擂石从寨墙上倾泻而下,砸得周军陷队的人纷纷做了滚地葫芦,就连稍远处的几个长牌手都受到了波及,一时间刀盾在空中飞舞,木石在地上跳跃,人群中有血肉飞溅、哀嚎连连。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郭炜的第一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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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福左手提着一支手铳,右手直握横刀,嘴里含着哨子,正用哨音指挥着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右厢第二军第一指挥第一都的火铳兵排成五行,阵列于负责冲击南唐军先锋寨寨门的四个指挥金枪军的前部,随时准备攻入南唐军的先锋寨。

    结果这个都第一排的士卒就和李延福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群扛着撞木冲进敌寨的英雄立马变成了刺猬,然后倒地再被滚木擂石在身上辗了一遍。

    虽然年纪不大,这时候才只有虚岁十七,李延福却已经在自己任职的这个都建立了很高的威信,因为他操练时处处不落人后,铳术在全金枪军也排得上号,再加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之子这个身份,自然是人人服贴。

    看到左军的首例严重伤亡就发生在眼前,李延福眼睛都不带眨的,口中的哨音也没有丝毫停顿犹豫,在李延福的强力控制下,左军的第一次严重伤亡事件没有在金枪军造成一点动荡。

    这边还在列阵,中军那里唢呐响了一阵,前面赵匡赞的黄心蓝边旗应了一下,得到郭炜中军的将令,便分兵从金枪军的两侧退了回去,把南唐军先锋寨的寨门口空了出来。

    不一会儿,金枪军先锋整队完毕,李延福领着本都火铳手开始用火力压制南唐军先锋寨那敞开的寨门,并等待郭炜的进一步命令。

    郭炜的下一个命令却不是给他们的,同样是一声梆子响,随同左军行动的民夫这时候才背运装土麻袋过来填壕沟了。没有南唐军弓弩手的干扰,民夫们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很快就把那道又窄又浅的壕沟填得可以平趟而过,可以顺势走上寨墙的斜坡也堆出来好几条。

    左军的进军号再次响起,伴随着各个指挥配置的鼓手敲起的鼓点,金枪军全军缓步向前运动,基本上是放一轮铳滚动前进一排,逐次缓慢而又坚定地逼向南唐军的寨墙。

    距离寨墙还有十步的时候,从墙后飞出来几十块擂石,因为是盲目投掷而没有任何准头,而且是躲在墙后往上抛出来的,不具备站在墙头从上往下投掷的力度,这些擂石也就是刮擦砸倒了几个人,完全不足以撼动金枪军的前进步伐。

    墙头上没法站人的后果,还有就是南唐军根本无力使用滚木,防御手段和防御能力大减。

    李延福的面前更是一片空旷,南唐军先锋寨的寨门倒下之后,金枪军的先锋对这一带的压制射击让寨门范围内成为南唐军的死地,除了一开始的弓箭集火射击和滚木擂石突袭,南唐军再也无法在寨门口组织起任何防御。

    随着左右两侧一共四个指挥在郭守信和赵延溥率领下爬上南唐军先锋寨的寨墙,南唐军最后顽抗的希望也宣告破灭,第一批登上寨墙的火铳手一轮齐射,藏在寨墙后面打算伏击寨门中路的南唐军死伤枕籍。

    这一轮射击既震撼了南唐军,也震撼了周军。

    前面金枪军的压制射击只是让南唐军无法露头,真正打死打伤南唐军士兵的情况并不多,很多弹丸都砸进了土墙里。弹丸给人体造成的创伤远比弓箭可怕,但是也未必强过了抛石机的石弹,南唐军还能忍耐着等待墙头的肉搏争夺战。

    因为敌我双方的距离只有十几二十步远,而且南唐军士兵又是密集列阵准备向寨门口反冲击的,结果金枪军这一轮齐射下来给南唐军造成的伤亡极大,整个山寨中腾起了一蓬血雾。

    中枪立毙和昏迷的南唐军士兵自然是猝然倒地,多半还伴随着血肉纷飞;那些受伤而清醒的士兵则是痛得在地上翻滚,痛苦嘶嚎声连番响起;剩下还能站着的士兵人都木了。

    作为进攻方的周军也一样木掉了,这种场景是他们之前隔着土墙射击所看不到的。虽然郭炜在战前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为了对锦衣卫亲军进行适当的心理建设,除了特意弄了些活猪活羊给他们试铳看效果,甚至找了几个待决的死囚在秋后让他们用火铳行刑,但是结果证明心理建设还是远远没有到位。

    幸好金枪军的后续人员陆续登上了墙头,随着第二次齐射的铳声响起,双方惊呆了的人都醒了过来。惊醒过来的金枪军士兵在震惊之余又有些羞愧,却还残留着一些恐惧,心中五味杂陈地自墙头跃下,在山寨内整队继续火铳发射前的操作程序;南唐军士兵被震醒之后就彻底崩溃了,经历两轮射击以后还能站着的人全都扔了手中的武器,也不理会已经开始从寨门口冲进来的周军了,闷着头只管向后门涌去。

    …………

    等到郭炜接获战报,将自己的牙旗和左军的主将认旗移入原南唐军的先锋寨,这个山寨已经被整理得很妥帖了,至少伤员和尸体都转移了出去,地面也略微经过了一些清理,还能察觉的一点战场痕迹就只剩下了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硝烟味与血腥味。

    南唐军先锋寨驻兵五千人,左军一战斩获上千,俘敌一千五百,获军器粮仗上万;其余敌军伪命先锋壕寨使朱仁裕以下两千余狼狈逃窜,已经遁入紫金山前山主寨,依附伪命北面招讨使朱元。左军赵匡赞部阵亡二十人,伤九人;金枪军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七人,众军随身三百粒弹丸还剩余一百七八十。

    这是锦衣卫亲军马步都虞侯、左军先锋都监曹彬向郭炜汇报的内容,郭炜一字未改地转报给了郭荣的中军,至于更多的报功细节,则有待于逐步统计核实。

    郭炜看看天色,这太阳还没到中天呢,前军那边杀声正酣。

    郭荣的军令很快就过来了――着左军休整半个时辰,补足军资器械,之后再攻一寨。

    …………

    第二次的山寨进攻战,郭炜心中更加有底,干脆将中军指挥交给了锦衣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潘美,自己直接在先锋背后压阵,更近距离地观摩金枪军的实战效果,仔细分析自己和诸将凭空揣摩出来的相关条令之利弊得失。

    这一战比第一战更加顺利,因为南唐军先锋寨的溃兵除了先锋壕寨使朱仁裕带着的主力逃奔了朱元的山寨,还有个别没有跟上大队的慌不择路跑进了背后的第二个山寨,有他们现身说法,金枪军三轮排枪过去,这个山寨里的南唐军士兵基本就跑空了。

    不过在山寨外面的金枪军自然是不知道状况,所以他们仍然是按部就班地撞门、填壕沟、上墙。

    上了墙头的金枪军却没有发射火铳,从寨门冲进去的李延福等人也停住不冲了,万分疑惑的郭炜排开前面人群,才发现挡住金枪军的仅仅只有两个人。

    不,或者说挡住金枪军的只有一个人,南唐军的一员普通将校,盔甲鲜明袍带整束,络腮胡须盖着一张大圆脸,正双目圆睁手持横刀屹立在山寨中间;另外一个人看装束就是个小卒,此刻已经软倒在地上,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是挡住金枪军的英雄豪杰。

    金枪军之所以不冲也不开铳,只是因为这个山寨里面也就只剩下这两个南唐军的将卒了,既然山寨易手已成必然,那些溃兵也已经追之不及,如此英雄豪杰的命运就不如交给皇子殿下定夺了。!文章内容结束
正文 第三十章 郭炜的第一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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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在心中暗叹一句:好一条汉子!

    只见这个单人单刀迎面阻挡千军的南唐军将校,身材相当高壮不似南人,魁伟的躯体再套上全副盔甲战袍,对上稍显稚嫩的金枪军将卒,尤其是站在前排的李延福未及弱冠,这南唐军将校简直如山也似。再配上他的那张大圆脸和络腮胡,还有圆睁的双眼以及单人断后的气势,也就是缺一条小河和一座小桥了。

    郭炜心中不由得也泛起了爱才之念,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李延福等人的身后,清了清嗓子,然后朗声说道:“这位英雄是何方人士?王师兵锋所向,贵军望风披靡,只有英雄一人英勇,却又能抵得甚事?英雄不若就此弃刀投效王师,在我麾下效力,不难博得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也不枉了这副好皮囊和一身勇力,却不胜过给只知道吟风弄月的金陵小儿效命?”

    “吾乃大唐明州①杨二,吾兄正是大唐武昌节度使杨守忠。士可杀不可辱,我军初战不利,只是因为将帅无能兵卒不利,却不是我等不知忠君报国,大唐有败将军,无降将军。我主是大唐贵胄,岂是你等刺青贩茶之辈可比的?”

    “无礼!”

    “可杀!”

    …………

    听到这南唐军将校出言辱及郭威和郭荣,围住当场的金枪军各级军官们纷纷出言呵斥。

    真没看出来,这个杨二样貌粗豪,口舌却是蛮便给的,郭炜一边心中评论着一边继续劝降:“天子有德者居之。且不提李?身世可疑,既然其自谓唐室苗裔,就当知道礼义,可是李?、李?均泛海通契丹,引北狄寇中原,舍华而事夷,礼义安在?而那李?宠信奸佞、残虐下民,又有何德何能自居天子?如今陛下混一宇内,重振华夏,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杨兄切莫自误。而且那明州不是在钱……王管下么?钱王奉我朝为正朔,你作为明州人也该如此。”

    郭炜只知道吴越国王都是钱?的子孙,现在是哪一个一时间还真是想不起来,于是只好用“钱王”一词含糊过去了,反正他家很早就被中原朝廷封为吴越国王,这一点是没错的。

    “呸!休要提起那个私盐贩子,不是他家窃据浙海,我家又怎么会难以回家祭祖?”这杨二看到讨论皇帝身世、正朔之类的话题于己不利,赶紧转移目标喷了一下钱?,接着重复前面的不降宣言:“你这小儿不必逞口舌之能了,吾是决不会降的。”

    “既然不打算弃暗投明,你又何必留下来?贵军整个军寨的人都望风而逃,又有什么气节可言?你一个人……带着这个废物……”郭炜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那个小卒,把他给补充进场景:“就以为可以挡住我军兵锋么?你不愿降就不可以跟着大家一起跑?何必留下来求死……”

    郭炜摇头叹息着说出来的这段话,却没有引起对方的激烈反应,杨二只是同样叹了口气,眼神稍微黯淡了下,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坚定地说道:“吾就是前面先锋寨的副使,一生之中有这么一次弃寨而逃的经历,已经是莫大的耻辱了,吾不想一天之内蒙受第二次耻辱。既然未能随先锋壕寨使逃往北面招讨使寨中,吾就绝不能让你凌辱第二次,今日有死而已!”

    说完这段话,这杨二挥起手中的横刀,向着郭炜大踏步冲来。

    砰的一声,一直严密戒备着的李延福手铳一举,铅丸在杨二腹下绽开一朵血花。这手铳是军器监专为将校和贵人打制,因为要便于随身携带和单手击发,铳管做得比较短,所以也就没有使用膛线技术,为了具备一定的威力口径比金枪军的制式膛线火铳要大,发射圆形铅丸,所以射程只有二三十步。不过这手铳的精度,让李延福在这个距离打单个目标是已经足够了,只是李延福长得比较矮壮,而那杨二则很魁伟,这李延福抬手一铳就砸在了杨二的腹下。

    杨二身体一颤,又努力着向前挣了半步,终于是支撑不住,双眼无力地看了一下郭炜的方向,随着扑通一声,整个身躯就平拍到了地上,手中握着的那把横刀则摔到了三尺之外。

    一见杨二仆倒,原先一直瘫坐在地上的那个小卒忽然间就来了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杨二的身边,口中只是哭喊着“二郎、二郎”的,一时间涕泪滂沱。

    “医官!医官!”郭炜也有些愕然了,怎么就那么寸?这随手一铳就能打中那地方……可也不好责怪李延福,他也是尽职尽责地护着自己,只能呼叫军中的检校病儿官去看看了。

    金枪军的检校病儿官朱二应声急匆匆地提着背囊跑了过去,先把杨二面朝下扑倒的身躯翻了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眼睑仔细看了看,再觑了下杨二身中铳子的部位,最后转过头来对着郭炜摇了摇头。

    算了,天下英雄多的是,也不差这一个……郭炜心中掠过一丝遗憾,回头示意一直紧跟着自己的苻俊,过去盘问下那个在杨二身边哭个没完的小卒。

    许是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吓昏了头,而且那小卒看着本来就非常胆小,这一下对周遭的反应相当混乱,应对苻俊的问话想必也是不得要领,让苻俊跑过去问了好半天才可以回来汇报。

    “这死了的杨二是伪命先锋壕寨副使杨守章,他的确是伪命武昌节度使杨守忠的二弟,坐在杨二身边哭着的是杨家的亲丁,叫做杨福生。因为前两天杨守忠派人告知杨守章,说他自己即将来紫金山替换伪命北面招讨使朱元,所以这次先锋寨败退的时候,杨守章不敢随同伪命先锋壕寨使朱仁裕退入朱元寨中。”

    “原来如此……这杨守章虽然不算英雄,却不失为忠臣;这杨福生固然怯弱可笑,却不失为忠仆。只是那朱元不是据说善抚士卒,为人极是凶狡善战么?李?居然会临阵换将,这又是玩的是哪一出?”

    “这个……卑职却是不知。”听到郭炜略有些脱线的问话,苻俊呆了一呆,然后干脆忽略过去,只是继续请示:“殿下准备怎么处置这杨福生,还有杨守章的尸身?”

    郭炜向着紫金山的主峰眺望了半晌,听着在紫金山蜂腰部作战的前军那刚刚平息一阵的喊杀声再次响起,这声音却是更加深入山中了。

    “若是两军交战旷日持久,倒是不妨让杨福生护送杨守章的灵柩回家,现在看来紫金山敌军覆亡在即,那杨守忠只怕也将为我军所擒,就不要让杨福生送来送去的折腾了。”郭炜转头对苻俊下令:“就由你安排把杨守章厚葬了,让杨福生守墓就是……这种人也就是忠仆了,不堪大用。”

    “是,卑职这就去办。”

    “挖坑的时候,记着把坑挖得深一点、大一点。”随着这声交代结束,郭炜转身往山寨的主帐走去,不过仍有一丝轻微的嘀咕声飘荡过来,被耳力奇佳的苻俊捕捉到:“可怜啊……就这么一铳,杨守章的下面就没有了……一定要把坑挖得深深的,他才不会爬出来找人算账……”

    ①明州:今浙江宁波。!文章内容结束
正文 第一章 暂时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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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四年三月初四,也就是南唐保大十五年三月初四,一天前的激烈战斗已经过去,紫金山周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平静。

    南唐军在紫金山构筑的连营山寨体系被周军拦腰截断,大周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率领的前军一日内打穿了南唐军连营的整个蜂腰部,一直从山南攻到山北,截断了联系整个南唐军连营的甬道;而大周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皇子宗谊率领的左军则半日内攻下了南唐军的先锋两寨,将南唐援军悄悄伸向寿州的触角掐断,阻断了紫金山南唐军的一个重要取水点。

    战斗在三月初三的日暮时分就已结束,郭荣布置当时作为后军的侍卫亲军司部队分兵守卫新占领的几个山寨,自己则率殿前司和锦衣卫亲军司主力返回下蔡休整。

    到了第二天早上,兵力并不雄厚的周军固然是稳守山寨不动,失去甬道联系首尾不能相应的南唐军却也没有发起反攻。

    在紫金山西面的寿州东门城楼,南唐清淮军节度使刘仁瞻的次子,寿州牢城都指挥使刘崇谏正向着紫金山的方向眺望。

    虽然天气非常晴朗,春天的江淮地区也没有一点风沙,能见度相当好,但是距离有这么远,其实是看不清楚山寨那边的旗帜服色的。不过最靠近寿州城的两个山寨中的烽火已经熄灭,在在向刘崇谏昭示着其中的意味,想到如此明显的结论,刘崇谏年少的脸庞就是一片雪白,再看看环城包围、修葺齐备的周军连营壕寨,刘崇谏手扶垛口摇摇坠。

    紫金山南唐军的前山主寨,南唐北面招讨使朱元迎来了濠州的使者,向其传达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的命令,召其至濠州议事。周军固然是截断了南唐军紫金山连营的甬道,让南唐军的辎重和兵力再也难以于前后山之间调运,毕竟也无法包围兵力相差不大的南唐军,所以几个使者从濠州过来却也不难。

    安顿了使者,朱元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安排裨将时厚卿于其不在时守好主寨,并且派中军旗牌官给邻寨的前营壕寨使孙?和暂居主寨的先锋壕寨使朱仁裕做些吩咐交代,自己收拾行装准备赶赴濠州。

    这边朱元正在做行前准备,那边朱仁裕却悄悄溜了过来。

    “招讨使,濠州是万万去不得啊!”朱仁裕被朱元的亲卫领进来,在见到朱元的第一刻,朱仁裕便如此危言耸听。

    原本就一直在疑惑的朱元乍听此言,登时就是一个愣怔:“这却是为何?”

    朱仁裕示意朱元屏退左右,仅留下了朱元的亲信门客宋?,然后再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元帅在亲王中素以知兵为称,又如何会在两军交战的紧张时刻命招讨使回濠州议事?此事实乃监军使陈觉所为。那陈觉一向与招讨使有隙,又一味专权任事而全不知兵,多次向朝廷上表要罢去招讨使的军职,这次陈觉矫齐王之命来唤招讨使,正是要夺招讨使之兵。”

    “如此大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招讨使,末将的副使杨守章是武昌节度使杨守忠的二弟,朝廷听信陈觉的谗言,派来替换招讨使的人正是杨守忠,前几日我与杨守章在军寨小酌,那杨守章在酒酣之际什么都说了。两日前那杨守忠已经到了濠州,陈觉此时才来传唤招讨使,想必是已经布置好了鸿门宴,招讨使此去可是凶多吉少!”

    “竟有此事!”听到这里,朱元基本上信了朱仁裕的话。李景达在战事这么紧张的时候召自己去濠州,其间确实透着一股奇怪,而陈觉这人向来跋扈,因为和自己的积怨而上表进谗言以及冒李景达之名召自己去濠州以谋夺兵权,那真是一点都不奇怪。至于那个先锋壕寨副使杨守章,在先锋寨失陷的时候,他一开始就没有跟随朱仁裕退回自己的主寨,后来又坚决不跑,多半还就是做贼心虚了。

    几件事情一串起来,朱元感觉想通了很多事,可是这一想通,朱元又觉得悲从中来,一时万念俱灰。

    想自己自幼精通春秋三传,在这个长枪大剑当道的世界也算是很特出的了,当初以纵横家之术在河中李守贞那里谋取富贵,年不到而立就被李守贞倚重;值李守贞据河中起兵,派自己和同道杨讷到南唐请援兵,无奈南唐兵全不得力,李守贞兵败身死,自己被迫留居南唐,长期无用武之地,只好做做县令、员外郎、待诏之类的文官;好容易时来运转,南唐遭逢兵事,自己的建言终于被李?采纳,得以领兵收复淮南诸州县,自己也由舒州团练使一跃而为淮南北面招讨使。

    就在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陈觉居然要来夺自己的兵权?而以陈觉所受的宠信,自己手握重兵身当重任的时候,李?尚且愿意听信陈觉的谗言而阵前换将,这一旦自己失了兵权被打回原形,今后岂不是要被陈觉辈欺侮至死?

    朱元站在大帐中间想着想着,面上神色急剧变换,突然就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往脖子上抹去。

    “阿郎不可!”听完朱仁裕的讲述之后就一直在密切注意朱元动向的宋?,早就悄悄地靠拢了过来,这时候连忙攀住朱元的右臂,大声地劝止。

    “招讨使你这是何苦来!”朱仁裕也是目瞪口呆,他再想不到一向杀伐决断以纵横家之术谋取富贵的朱元会来这一招,这种类似于以头抢地的匹夫之举,怎么也不该属于朱元的行动选择项啊。

    “某将如何自处……”朱元这也就是一时冲动,被宋?这么一拉缓得一下,这一剑也就抹不下去了,只是跌坐在交凳上长吁短叹,彷徨无计。

    “末将与那北军的禁军交战,深知北军骁勇、器械精良,看那周主也是英武有为,金陵如此宠信奸佞,早晚必败。既然金陵容不得招讨使建功立业,不如……”朱仁裕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心中所想,一边偷瞧朱元的反应,一见朱元的双目电射而至,脸色似乎有些勃然而怒的样子,就不敢说下去了。

    宋?却是不管不顾,见朱仁裕不敢往下说,径自接嘴:“阿郎不如就投了周主!今日阿郎的顾虑无非就是身在金陵的妻儿,可是阿郎正当盛年,大丈夫去哪里不可以取富贵?大丈夫又何患无妻儿?却又何必为妻儿去死!”

    朱元默默听完宋?的话,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仰天长叹一声,将佩剑信手入鞘:“也罢!这就召集诸将计议。”

    …………

    显德四年三月辛卯夜,江南伪命淮南北面招讨使朱元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前营壕寨使孙?等举寨万余人降,裨将时厚卿不从,朱元杀之。

    郭荣原本的战略意图就是在紫金山一带一举聚歼南唐援军,迫使寿州守军绝望归降,此时骤然得到朱元等降附,担心紫金山残余敌军沿淮水东逃,当即连夜分派军令:

    着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皇子宗谊率领锦衣卫金枪军跟随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和光州刺史何超所率水军沿淮水东下,以截断紫金山敌军的东逃水路;

    其余军队由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率领,于次日一早向紫金山敌寨发动总攻;

    郭荣自己则率殿前诸班直和各武臣勋旧及其亲兵,赶赴下蔡东面二十里正当淮水弯道的赵步扎营,为次日决战的中军所在。
正文 第二章 摧枯拉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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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四年三月初五辰时,赵步。

    淮水曲曲弯弯自西向东而流,在汇集颍水以后,从正阳至寿州段基本是西南到东北的流向。水流到了寿州东北面,因为受到紫金山的阻挡,淮水几乎拐了个直弯折向西北,在与西淝水相遇之后再次折向东北,从下蔡的东南角擦过不久又变成西北到东南的流向,一直到赵步附近,这一段的淮水恰如一个口袋将紫金山左近装在里面。

    过了赵步,淮水才又从西向东流淌,经过了近百里之后又转向东北迎接自己的另一条支流涡水,然后从涡口也就是现在的镇淮军向东一直流到濠州。

    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和光州刺史何超正是率领水军在赵步的淮水弯道处设伏堵截可能由淮水败退下来的紫金山南唐军,因为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步军的攻坚能力足够,而步军的追击能力又不足,所以郭炜领着锦衣卫亲军的金枪军随船队行动,郭荣则在淮水北岸的赵步设立行营统一调度全军。

    南唐的淮南北面招讨使朱元等人于三月初四夜间向郭荣投降,郭荣当机立断布置第二天的攻战事宜。

    投降的南唐军移营至寿州城下接受围城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所部看管;驻守紫金山新夺取山寨的侍卫亲军司部队连夜向东移动至总攻发起位置;殿前司部队也在紫金山外围就位总攻发起位置;郭荣中军自下蔡移到赵步;水军也要进入拦截阵地;锦衣卫亲军司的部队则分成两部分,金枪军随水军行动,龙枪军待命追击。

    整个寿州前线的周军扰攘了一夜,水军到了下半夜还有机会轮班睡觉,只等着南唐军的败兵下来,其他部队则是枕戈待旦,准备按照计划于凌晨天蒙蒙亮时就发起总攻。

    到了辰时,紫金山都开打好长一段时间了吧,只不过在赵步的水军楼船上根本就听不真切紫金山方面的动静。郭炜睡眼惺忪地起来,打着哈欠跑到甲板上吹了一阵凉风,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恍惚间似乎能够听到西边传来的战鼓声和喊杀声,再仔细听听却又似乎只有微微的风声。

    吩咐水手打上来一桶水,掬了一把脸,郭炜晃着脑袋甩了甩水珠,这才感觉精神全部回来了。周围相当安静,负责值守的水手各司其职,一切都井然有序,所有的船只都已经涂满了泥浆,船舱外面覆盖上了湿牛皮,甲板四周大张旗帜,一些大船上的拍竿和钩拒也早就预备停当,水军已经是一副临战的模样。

    “殿下,卑职就是看西边有几股黑烟腾起,想必是我军攻山已见成效,这才唤醒了殿下。”

    跟在郭炜身旁的苻俊用手遥指西方,对郭炜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把睡得正酣的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摇醒。虽然也是一夜没有好好睡,苻俊的精神头可是足得很,这时候手指着西方,说话间神采奕奕的。

    “唔……唔……果然……”

    郭炜举着单筒望远镜瞄过去,西边那几股黑烟确实是在紫金山方向,依照常识判断和常理推断,火头应该就是在紫金山的南唐军山寨烧起来的。

    “昨夜江南伪命淮南北面招讨使朱元等人这一归降,紫金山的江南军该是士气尽丧吧,恐怕是在我军的首轮攻击之下就崩溃了。这火头说不定还是江南军自己仓皇失措延烧起来的呢……”郭炜随口对战局评论了一番,然后才对苻俊问道:“右骁卫大将军他们起来没有?”

    苻俊的脸上略显尴尬:“水军各级将校凌晨就在右骁卫大将军旗舰上议事,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劫杀江南败军了。此战由水军主导,一切旗帜金鼓有右骁卫大将军决断,金枪军随船各都、队都将听从水军调遣。”

    …………

    南唐军的败兵终于出现在郭炜等人面前,淮水西边田野中乌泱泱的一片人头攒动,看上去已经乱糟糟的不成什么行伍队形,人人都是只顾着埋头逃窜。跑在前边的可能远远地看到了淮水堵在他们的去路,马上就转身向南,跟着后边跑的有些就懵懵懂懂地随着前边的人转身,有的却还是闷着头继续往前冲。

    在一群群的南唐败兵身后,则是大股大股的烟尘冲上天际。

    在淮水的上游也终于窜过来数百艘船只,同样是队形不整歪歪斜斜的,有的船只连船帆都没有张好,更不必说给船舱蒙上湿牛皮和大张旗帜这类准备了。这些船只急急地转过淮水弯道,陡然撞见面前严整以待的周军水军,多不免有些慌乱,有几艘船的船头一晃,忽然就在河流中间打横了,有几艘又是船头一偏直直地朝着河滩冲去。

    随着郭炜所在的旗舰上号角齐鸣,周军的船上鼓声雷动,水军齐声呐喊,周军的战船排着整齐的队形从岸边水寨向河流中间的敌船所在冲过去。

    看到周军的动作,南唐军那逃窜过来的数百艘船只更是乱成一团,竟然还有几艘船打算掉头,慌不择路之下和其他船只撞成一堆。不过在这一团乱麻中间,还是有几艘船稍微有点组织,那几艘冲着河滩驶去的船只在为首的大船引领下,抢在周军截断河面之前,擦着这一段淮水的西南岸,绕过了周军船上抛石机和弓弩的射程,顺流逃逸。

    周军一时失察,居然就这么让几艘船溜掉了,却又不方便抽调船只追击,只好围定了剩下的南唐军几百艘船只,将怒火发泄到它们身上,抛石机打出的石弹和弓弩发射的火箭轮番砸过去,加上随船金枪军的一轮火铳发射,打得南唐军无法在自己船只的甲板上立足,更有几艘张着帆跑在前面的船不幸被火箭点燃了船帆。

    随着双方船只迅速靠近,抛石机不再能发挥作用,火箭也因为数量有限无法持续发射,水手们手中的钩拒、犁头镖和大船中间安装的拍竿开始发威。

    面对周军水手们伸出钩拒拉着两艘船互相靠近,南唐军一边用钩拒将两船顶开,一边冲上去试图砍断周军钩拒的镰头,却被周军水手投掷过来的犁头镖杀得抱头鼠窜,而金枪军的火铳更是在极力清洗着南唐军船只的甲板,让南唐军的反击陷于无力。

    周军出战的船只都是高大的楼船,在钩拒的牵引下,南唐军有些船只稍小,竟然就直接被几根钩拒拉翻。稍大一点的船只能够抗住不翻,却仍然止不住两船靠拢,并且被随后周军居高临下如雨般投掷而来的犁头镖击穿船底,汩汩沉没。南唐军的少数几艘大船勉强能够和周军的楼船分庭抗礼,却因为在逃跑的时候准备不足,被拉近到十丈左右然后被拍竿扔下来的巨石砸碎。

    仅仅是经过了一年不到的水上训练,加上金枪军守护住双方的甲板,周军的这支新生水军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溃逃中的南唐军水军歼灭,仅有南唐濠州监军、上淮巡检应援兵马都监郭廷谓所部幸运地逃回了濠州,完成了歼灭战的周军水军虽然顺流进行了追击,终究是追之不及。

    …………

    周军在陆地上的战绩同样辉煌。

    凌晨的时候,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和殿前都虞侯慕容延钊各自率领所部步军进攻南唐军紫金山山寨,刚刚被朱元投降的消息冲击的南唐军军无战心,被一鼓而下,南唐淮南西北面应援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被擒,南唐军被歼万余人,其余山寨于是大溃。

    溃逃的紫金山南唐军果然如同郭荣预料的那样,除了少量驻扎在紫金山东面的选择向寿州方向突围,其余都往濠州方向溃退,抢得上船的顺淮水而下结果进了周军的水军功劳簿,没能上船的就是靠着两条腿狂奔。

    周军殿前司的铁骑军、侍卫亲军司的龙捷军和锦衣卫亲军司的龙枪军立刻发起追击,驻跸赵步的郭荣也亲率数百殿前步骑沿淮水北岸追赶。

    这一仗,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都指挥使石守信和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高怀德、锦衣卫亲军龙枪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马仁?、龙枪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王春都冲在最前列,从紫金山一路向东横扫,最终迫使南唐军溃兵要么溺死淮水要么投降,追击中总计杀、俘南唐军四万余。

    周军这些负责追击的马军将校当中,尤其以王春最为剽悍,似乎就是为了洗刷某些不利的流言,王春在这一次追击战中表现特别狂猛。他随身携带着六支手铳轮番射击,在手铳打空以后就仅仅靠着一把横刀,楞是从赵步南岸又追到了镇淮军附近,超出其余诸将数十里,和在北岸追击的郭荣本人近乎跑了个并驾齐驱,而且俘获了紫金山南唐军最大的头目,也就是原本预定要替换朱元南唐北面招讨使职位的南唐武昌节度使杨守忠。

    此战过后,关于王春暴得高位的种种不实流言彻底沉寂,禁军中纷纷传扬着一个大号――淮上飞将王启年。
正文 第三章 忠臣末路,末路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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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下的寿州城一片苍凉,节度使府衙前的主街上都看不到一个行人,偶尔有巡街的兵士成队无精打采地走过,踩起了街边的泥土灰尘,露出尘土中的碎骨,却也见不到一只狗来争抢。一阵风刮过,那地上的灰土就飞起来打在同样灰扑扑的墙垣上,残破的门扉也在风中吱呀作响,却也引不来主人的询问或者看家犬的吠叫。

    节度使府的门口倒是很有人气,这时候聚集了差不多十来号人,一大群普通兵士穿着的人中间也有几个官佐穿戴的,此时都围拢在府衙门口,一个个好像都在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却又都不敢往里进。

    府衙的正堂,南唐清淮军节度使刘仁瞻正努力端坐在主位,一个仆役战战兢兢地立于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将身侧,双手伸出去似乎想扶住刘仁瞻,却又不敢真扶,两眼只是忐忑不安地盯住了他,就好像一个不注意老将就会颓然倒地一般。

    在下首面对刘仁瞻跪着的,则是那天在寿州东门城楼遥望紫金山的刘崇谏,寿州牢城都指挥使,刘仁瞻的次子。

    “阿爹!金陵派来的援军大半年都只是龟缩在紫金山的山寨中,既不敢与兵力不多的围城北军决战,又不能给寿州解围,甚至连运送粮草接济寿州都做不到。寿州被围近十六个月,城中刍粮殆尽,百姓死伤逃亡泰半,金陵又何曾真正挂怀!如今坐困紫金山的援军又一朝覆灭,寿州早晚不保,阿爹又何必……又何必……”

    刘崇谏说着话的时候,脸上激愤、委屈、恐惧等神色交替显现,结果吃刘仁瞻一瞪眼,又开始嗫嚅着说不下去了,最后只好涨红着脸收住了口。

    显德四年三月初五的紫金山之战,南唐军一触即溃以后大部向东逃往濠州,不过除了郭廷谓率少数船只脱逃之外基本被歼,另有数千人因为是驻扎在紫金山东面而选择了向寿州方向突围,结果在寿州东山口被周军的庐州都部署刘重进领兵截杀,最后成功逃入寿州城的不足百人。

    他们甫一进入寿州城,碰上的就是连续几天到东门来观望风色的刘崇谏,早就忧心如焚的刘崇谏得信之后更是焦虑,当下也顾不了许多,直接奔节度使府向病中的刘仁瞻进谏。

    抱病而起的刘仁瞻强撑着听完了次子陈述的军情,再听到他后面的牢骚话里面隐含的意思,不由得脸上一片铁青,冷冷地瞪了刘崇谏一眼,断然说道:“臣子怎可胡乱议论陛下,指斥乘舆?这些话你再也休提!紫金山之军乃是战不利,又怎么能说其无解寿州之围的意愿?先帝和陛下待我刘氏一门不薄,无论有无援军,我都当尽忠王事,不亏名节。你下去吧……关于紫金山战事的消息,今后不得声张,你要将那些败兵看牢了。”

    …………

    显德四年三月初五晚的寿州,多数人还在继续麻木地执行着作息安排,该睡觉的睡觉,该巡逻的巡逻;少数知情者则多是一夜辗转反侧,即便外表镇定如恒的刘仁瞻也是如此,所以到了第二天早上,刘仁瞻的病势越发沉重起来。

    事情却是自己找上门来,不管刘仁瞻病得多重,只要还能理事,这寿州的大小事情还得找他决断,尤其是三月初六早上的这件事。

    夜间值守城北的小校许平在淮水边上捉住了试图连夜泛舟渡河往淮北的一员叛将,任凭这个小校许平如何讯问,那员叛将就是不张嘴,于是许平只好将其押到了节度使府。

    直到许平在节度使府吵吵嚷嚷得刘仁瞻点鼓升帐的时候,从经过身边的诸将眼神和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声中,许平才知道这个自己抓来的叛将是节度使的次子,这时候才后悔不迭已经是太晚了。

    府衙中,刘崇谏被绑缚着跪立在大堂的正中,刘仁瞻坐在上首气息不匀地怒视着他,两手撑着双膝挺住身躯,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而诸将则肃立两旁静若寒蝉。

    “逆子!想我刘氏一门忠心为国,却不意出了你这个逆子。你且说说,为何要叛逃周营。”

    “末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今日没什么可说的。”刘崇谏却不似昨天在刘仁瞻面前那么畏缩,反而是脖子梗梗的,眼神也不再闪躲。

    刘仁瞻万万没想到这个向来恭谨老实的次子还会强项,一时竟然有些语塞,只是缓缓点头道:“好……好……军法官,阵前投敌该当何罪?”

    屋内鸦雀无声。

    “军法官!阵前投敌该当何罪?”刘仁瞻的声音转厉。

    “……当腰斩。”

    “听到了么?中军即刻领刀斧手将叛将原牢城都指挥使刘崇谏推出辕门,斩讫报来。”

    又是无人应声。

    “怎么?!莫非还要本帅亲自监斩不成?”刘仁瞻的声音更为冷冽。

    “……是,卑职得令。”

    等刀斧手刚刚将刘崇谏推出大门,刘仁瞻微微叹息一声稍稍软下腰杆,蓦然听到门外一片哭喊喧嚷,又不得不挺直身体命令门前卫士:“去,看看是何人在门外喧哗。”

    卫士得令出去,只是片刻就赶来回报,原来是寿州监军使周廷构在中门外拦住了刘崇谏一行,只是哭喊着请刘仁瞻收回成命。

    刘仁瞻皱皱眉:“将监军使拉进来,着刀斧手即刻行刑,不得有误。”

    等周廷构被两名卫士强行挟着带进大堂,还不等他说话,刘仁瞻立刻就拿话堵住他的嘴:“军法不可私,监军使本是朝廷派来督察地方军法的,岂能因为犯事者乃是我子而偏废?”

    周廷构被刘仁瞻这句话堵得也是无可奈何,只好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看看一脸苍白强自撑着的刘仁瞻,脸上担忧、焦躁诸色纷呈。

    过了片刻,负责监斩的中军官总算是进来交令,跟着他身后进来的却是周廷构的亲卫,这亲卫凑到周廷构耳边嘀咕了几句“夫人……不许……”之类的话,让周廷构又是一阵仰天叹息。

    “各位将军自回本营,谨守本职,不可误事,须知军法无情。”

    刘仁瞻扔下这句话之后,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站起身缓步走向后堂。

    大堂内众人默默地看着刘仁瞻的背影,一时间谁也没有作声,谁也没有先走。结果刚刚等到刘仁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众人就听见那边传来咕咚一下人体摔倒的声音,大伙忙不迭地拥过去,就见亲兵正神色慌张地从地上将刘仁瞻扶起,方才还在严厉训诫众将的清淮军节度使此刻已经是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在他的嘴角还有一丝血渍,人却已经是陷入了昏迷当中。

    …………

    金陵皇宫的澄心堂,南唐君臣在此对坐无言、长吁短叹。

    寿州城东紫金山的败讯传到濠州,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和监军使陈觉即刻扔下军队逃回金陵。紫金山之败让南唐朝野大为震动,李?见亲王、宠臣均不可依靠,而寿州存亡事关淮南得失,便动议自己亲赴江北督战,却为中书舍人乔匡舜上疏切谏。

    虽然李?随即以动摇军心的罪名将乔匡舜流放抚州,御驾亲征督战江北诸将的主张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大臣的响应,李?只得召集大臣和几个宿将到澄心堂商议,可是众人仍然是一言不发。

    最后被李?催问得紧了,神卫统军朱匡业竟然当场吟诗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看看,这才子皇帝手下,连将军都是这么有才,虽然诗并不是他本人所作,可用得还真是地方。

    李?心中愠怒,现在又不是诗会,这正在开作战会议呢。掉头再问神卫统军刘存忠,结果这厮居然还对朱匡业的意见和急智表示赞赏,李?忍无可忍,当即下诏贬朱匡业为抚州节度副使,将刘存忠流放饶州。

    虽然李?可以连续贬谪违逆自己心意的大臣,可是他召集群臣朝议的事项却仍然是毫无结果,朝中既无人支持李?御驾亲征的主意,又无人主动请缨领兵援救寿州。

    柴克宏死得真不是时候啊,这刚刚在常州击破吴越军,还没过江就突然病故了。李?不禁想念起差点被他临阵换掉的右武卫将军柴克宏了,现在再也没有像柴克宏这样主动请缨的将才了,李?自己想想还是不敢亲征。要说再派亲王或者诸子督军吧,在亲王里面李景达已经是最为知兵的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的长子李弘冀经历过战事也有战功,可是李弘冀的战功就是柴克宏立下的,没了柴克宏这宣、润大都督燕王李弘冀也就未必好使了,所以到了最后李?还是一筹莫展。

    …………

    显德四年三月十三,寿州接到了郭荣的诏书,要刘仁瞻自择祸福,不过此时刘仁瞻已经完全不能视事,监军使周廷构以下诸将心中无主。

    三月十七,郭荣耀兵于寿州城北。

    三月十九,计无所出的寿州诸将终于承受不住周军强大的压力,寿州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以刘仁赡的名义遣使奉表降周。

    三月二十一,郭荣亲自受降南唐寿州守军于寿州城北,寿州诸将抬刘仁瞻至郭荣帐前。郭荣对诸将善加慰抚,授刘仁瞻天平军节度使、兼中书令,着其仍旧回城养病。当日,在昏睡中接受大周官爵的前南唐清淮军节度使刘仁瞻卒于寿州家中,旋即被追封为彭城郡王,其长子刘崇赞荫怀州刺史。
正文 第四章 议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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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谊,我与你三姑今日找你来,是想和你说说你的婚事。”

    仪风殿中,符昭琼和郭华靠坐在一起,两人所穿的夏季宫装是同样的雍容华贵,在罗衫纱裙霞帔的映衬下,二十多岁的郭华固然是成熟明艳,虚岁才有十八的符昭琼也是比一年多以前成熟不少。

    五月的东京已经逐渐热了起来,芒种和端午一过,再迟钝的人也都纷纷换上了夏装,郭荣在端午节那天赐文武百僚衣服就更是证明了换装的普遍性和必要性。

    在郭炜觐见之前,符昭琼和郭华大概就在一起聊了许久,刚给郭荣生了个女儿才出月子的淑妃略有些疲惫,所以郭炜刚刚见礼完毕落座,符昭琼也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地就说起召见郭炜的缘由。

    “……儿臣但凭尊长安排。”

    郭炜对这事是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虽然乍一被淑妃召见也让他思忖了半天,拜见的时候看到郭华同样在座更是让他有些疑惑,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去。

    回京才一个月,拜见问候被封为莒国长公主的郭华都有好几次了,可是郭华就从没有露过什么口风。至于被封为淑妃的符昭琼,郭炜是没有什么理由登门探望的,几次面见郭荣也没有得到什么暗示,按理说这皇子的婚事完全是皇帝皇后说了算的,就是皇后暂时缺位,淑妃作为前任皇后的至亲参与其中,也不必先问过皇子本人啊。莫非这都是淑妃的主意?

    虽然心里面已经是转了好几圈,郭炜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异样,对符昭琼的问话也仅仅是停顿了片刻就给予了答复。

    郭华这时候适时地接过了话题:“你的婚事原本去年就该办的……实在是不巧,所以等到你这快要除服了,阿兄便与淑妃和我商议着今年能把你的婚事给办了。知道你一向自有主张,所以阿兄就让我们来问问,你有没有哪个中意的小娘子?”

    “没有……一切由阿爹做主。”

    这是真没有。

    也不是郭炜矫情,穿越带来的痛苦和思念确实早就被他压到了心底,他也很现实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会有新的生活,忠于前世的妻子什么的完全不切实际,不过他也是再不可能重复一次小男生的青春萌动,所以要轻易地看上谁也是很难。

    尤其重要的是,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世吃肉少得多了,还是因为日常摄入的饮食原料属于纯天然无污染,食源性的激素减少得太多,即便从十多年前融入这个身体开始,郭炜就勤加锻炼,这副十足年龄超过十五岁半的身体还是才刚刚开始抽条。缺乏了心理萌动的物质基础,郭炜看待周围的女人女孩都更多的是艺术鉴赏的眼光,再加上心里面装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婚姻的事。

    现在这些长辈们准备给自己完婚,这个时候可以拒绝么?难道说一句“契丹未灭,何以家为”?

    看得出来,郭荣他们对这件事是很郑重的。当初南征攻下寿州之后,郭荣稍事安排就在四月上旬带着自己回京,而不是留下自己和李重进他们继续攻略淮南,除了淮南即将进入雨季不利于火铳兵作战以外,及时给自己完婚恐怕也是重要考虑;而回京没多久郭荣就加封故去的家人,尤其是将郭荣的原配故彭城郡夫人刘氏追册为贞惠皇后,使用权变的方式让郭炜可以九个月就除服,怕也是不愿意多耽误郭炜一年半的时间吧。

    既然无法拒绝和推脱,郭炜自己又没有心仪的人选,那么依从郭荣的安排、服从分配就是必然的选择了,无论如何郭荣他们总不可能害他。

    “宗谊不必害羞,若是有中意的就直说,若是没有也无妨。我们这里整理了一些家世合适的名册,都是些与你差不多大的小娘子,也都是还没有说与人家的,宗谊可以自己选选看。”符昭琼示意宫女拿过来一沓书册,一边看着郭炜接过一边微微笑着说道:“若是光看名册宗谊还拿不准,也不妨寻些机会去偶遇,陛下还是希望能寻个宗谊自己称心的。宗谊最后选哪个小娘子,过半个月答复就好了,陛下会安排人去提亲的。”

    饶是郭炜的脸皮久经考验,这时候也有些火辣辣的,连忙随手接过了那沓书册袖了起来,这过手的时候一掂量,还真是挺够分量的,看样子他们的准备确实很充分,这收集基本资料怕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

    两人看着郭炜起身行礼告辞,尤其是离开的时候那略显慌乱的样子,都不禁是嘴角含笑――不管是宗谊时期还是宜哥时期,这孩子可是有日子没这么慌手慌脚过呢。

    “这一眨眼的时间,宜哥都已经长大了,就要成家了……”

    这是郭华的喟叹,感叹中带着欣慰。

    “是啊……一转眼就过来这么多年,宜哥就要成家了,郭三娘也是莒国长公主了……说起来宜哥是被白事耽搁了半年,莒国长公主被耽搁的时间更长吧,现在长公主也早就除服,有没有相中哪个好郎君?”

    郭华的脸腾地就红了:“这才说宗谊呢,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宗谊其实还小,只不过皇子合龄当婚罢了,长公主可是青春正茂啊,这几年耽搁下来,可要记得韶华易逝。”符昭琼说了一阵,见郭华只是忸怩着不接话,眼珠子就是一转,续道:“长公主是不是不常出宫,所以寻不到合意的郎君?不如让我去和你阿兄说说,也让他安排安排?这样不妥,还是自己寻?要不这样,下回就吩咐宗谊帮你留心一下,他如今也是统领一方大军的,见到的少年将校很是不少,他看人的眼光似乎也有一套,等他看好了再让你过过眼,最后才让你阿兄出面好不好?”

    …………

    虢国公府,郭炜愁眉苦脸地对着面前的书册,只感觉这比学习政务和设计器械要难得多了。

    “前彰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王饶王受益家的三娘子,人见过,年龄大概比自己小一岁,长得还算周正……不行,我记得她是给那个赵大续弦,连生几个孩子都夭折了,自己也只活了二十多点……不过看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林妹妹啊,王饶也不是短命啊,应该不是基因问题和先天健康问题……”

    名册里王三娘的排名还比较靠前,郭炜一翻就翻到了。本来对她的印象还是不恶的,而且夺走另一个时空里面赵匡胤的皇后也很有些恶趣味的满足感,但是郭炜马上就想起更为严峻的问题来。

    似乎这种早夭不是孤例啊。

    这没见过的郭威原配柴氏和续弦杨氏就不说了,毕竟她们还活过了三十,并且有一个是难产的,这个时代三十多的产妇必须算是高龄产妇的。

    可是看看符昭环吧,才二十六呢,打小家境也是不错的,符彦卿更是身体矍铄,可是说声感染暑热就一下子不行了;那赵匡胤的原配贺氏按历史推论也快没了;更扯的是赵匡义的原配尹氏,那磁州刺史尹廷勋的女儿、殿前东西班都虞侯尹崇珂的妹妹才多大一点?嫁给赵匡义也就一年多,按计划也快没了。

    这恐怕还是早婚早育惹的祸。像王三娘在历史上就应该是明后两年中的那段时间嫁给赵匡胤的,一个实际年龄才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发育完成,居然要被那样的胖大武将……然后就是早育以后流产,接着多半就是习惯性流产,所以二十出头就夭亡简直就属于正常发展了。

    不过看看这个时代人的普遍身体状况,早婚也算是不得已吧。这时候的人预期寿命都比较短,像郭荣、岳飞、李鸿基和郑森都只活了三十九岁(哦,中间两个是非正常死亡),韩愈还形容自己四十出头就齿摇动发苍苍呢……所以早婚早育多半是一种自然文化选择吧,这样就让长辈可以在自己还健康健在的时候照顾到子女成家立业,而不至于闹得父母已经亡故,只剩下未成年子女被壮年的叔伯兄弟欺负。

    当然,这样的早婚早育制度必然会带来女性过早婚育有损健康的弊病,但是谁让这是男权社会呢?而且这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以前农村的小富人家给家里的男童先准备好童养媳,多半就是一种解决方式,“女大三,抱金砖”的俗语估计也就是这种传统习俗造就的吧?

    果然……御姐才是王道啊。

    可惜,郭炜现在是皇子,不可能去收一个御姐童养媳做正室,而门当户对的贵族家庭更不可能留着大龄御姐不嫁出去,所以郭炜的选择范围还就是只能局限于这些没有发育成熟的小丫头。

    不过,王三娘……还是免了吧,虽然郭炜的确觉得她在历史上的早夭不是遗传的问题,但是这个心理障碍实在是难以消解。\');
正文 第五章 大婚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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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内,郭炜就显得特别的忙碌,时间总是不够用。

    平日里,郭炜还是要跟着卢亿、王著和吕端三人进学,每个工作日的上午基本都是铁打不动的。

    随着郭炜和其他南征官员一起升职,这要学的东西就更多了,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①、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虢国公、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依前督武学并知军器监事――这就是郭炜的新职位,虽然其中遥领的和荣誉的职位居多,但是相关的礼仪章程都是必须知道的。遥领的节度使也同样有幕府,属官从事都需要郭炜拣选;而作为不管事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和实职宰相一样要传阅有关奏章公文的,只是不必作出处理决定而已。

    而在这一长串职位当中的几项实职,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对锦衣卫亲军的扩充和操练也是要经常性过问的;既然郭炜还督着武学、知着军器监事,那就要时常抽空跑一跑武学和军器监,或讲学训诫,或指导工作。这样基本上每个工作日的下午就搭进去了。

    到了休沐日,除了值班的官员,其他朝官和家属都在家休憩或者出去郊游,郭炜还得根据各种渠道得来的情报,不断地到街上去偶遇一些人,或多或少接触一下她们。因为工作日的机动时间明显不足,休沐日必须利用起来。

    虽然已经是临时抱佛脚了,但是该抱还是得抱。因为以前一直没有在结识同龄女性方面上心,这时候要追求什么爱情是没有机会了,郭炜的生活程序多半要走先结婚后恋爱的途径,不过既然长辈给了机会让自己挑,那当然还是挑剔一点的好,初始状态好一些终归是有利于未来发展的。鉴于上级给的自由时间并不多,如果不能抓紧时间自己选择好一个的话,恐怕就要被强行指定分配了。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半个月过去,郭炜终于是硬着头皮交上了自己的答卷,剩下来的事情就没有多少郭炜参与的余地了,而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到洞房花烛夜。

    当一支由礼部官员和宗正寺官员组成的使者团从东京赶往潞州的时候,郭炜已经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军器监。

    郭炜在军器监搞了一个开发署,将已经成熟的炼钢炼铁和黑火药、火铳等制造分别移交给工部的虞部、军器监的东西作坊和作坊物料库以及军器所,而开发署专职负责完成郭炜交代的各项试验试制,也奖励工匠们自己有所创造。

    开发署暂时由调拨给郭炜做从事的作坊使李崇矩署理,韩微则作为郭炜的代理人监督,当初被陈抟支派过来协助郭炜优化黑火药的道童二人组恋上了东京的生活,已经禀告陈抟并且获得其同意还俗,也就以他们的专长在开发署做事。

    这道童二人组既然已经不是道童了,当然要取个俗家的名字,恰好两人是同一个家族的孤儿,都姓楚,于是清风就成了楚云飞,明月就做了楚天舒,而清风、明月就保留下来作为他们的表字。不用问就知道,他们这名字是郭炜给起的,将道号保留作表字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这回韩微带给郭炜的消息是楚家兄弟的试验有成功也有失败,郭炜到地方一看,失败的是制造酸和碱的尝试,由于缺乏合适的量具与温度计、反应器皿,不要说是工业化生产了,就连在实验室中论证生产工序的有效性都是困难重重,这失败都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制出三酸两碱,很多进一步的试验就完全没办法进行下去了,最简单的就是烧碱和油脂的皂化反应。现在即便是能够用草木灰碱去皂化棉籽油,那在成本上也比不过民间用皂角、香料做的肥皂团,而且也得不到郭炜所期待的皂化反应副产品。

    好消息则是楚家兄弟一点都没有被失败打击到,因为郭炜交给他们的试验工作都挺类似于炼丹的,所以他们对此很有兴致。东方不亮西方亮,煅烧赤铁矿石和石灰石以及石碱、石灰石相溶变化的试验工作暂时见不到成效,他们却终于把琉璃烧得不像珠玉了――也就是说,一改自古以来人们烧制琉璃时追求仿珠玉色泽的传统,完全遵照郭炜的指示精神办,经过长期反复的调换材料试验烧造,他们已经能够烧制出水晶般剔透的琉璃了。

    郭炜仔细观看了这些伪水晶,这已经不能说是传统的琉璃了,不过也还算不上光学玻璃,折光率和透光性都不太好,做镜片和镜子怕还是不成,做哈哈镜估摸着倒是可以,不过凑合着用作早期化学反应器皿应该可行。

    这可以算是郭炜在自己的非专业且不擅长领域指导这个时代的工匠和炼丹师取得的重大进步

    对此郭炜很自豪,比当初造出标准配比黑火药、炼出坩埚钢和造出燧发前装线膛火铳来还要自豪。当然,郭炜对实际进行试验工作的劳动人民更是万分钦佩,郭炜相信有这种工作能力的工匠们在,假以时日,很多自己知道点大概的东西他们都做得出来,只要自己指对了方向。

    …………

    就在郭炜为楚家兄弟的工作进展而兴奋的时候,仪风殿中有人正在因为有关他的传闻而闷闷不乐。

    符六娘就坐在仪风殿外花园亭榭的栏杆上,眉头轻轻地拧着,脸上微微现出一丝薄怒,贝齿轻轻地咬住下唇,两手漫不经心地交替着将眼前那些盛开的月季花采撷下来,然后捏在手中揉成一团,再狠狠地砸向亭柱、栏杆甚至是台阶和眼前的虚空,伴随着这个将手中物事砸出去的动作,符六娘还会通过鼻子发出一声轻哼。

    符昭琼就坐在符六娘身边的石凳上,两肘撑着石几,略显无奈地看着符六娘就这么发作着,既不呵斥,也不劝解,只是脸上带着苦笑。

    她知道妹妹是为什么发脾气,也知道妹妹只能这么生闷气,虽然六娘什么都没说过。

    今天符六娘进宫来看她,虽然装得很随意的样子,似乎就是和往常一样,但是符昭琼看得出妹妹来得急切,这赶路都赶得微微气喘鼻翼咻咻了,脸颊的红润也明显不是日晒的缘故,那么再怎样装闲情逸致也是不像的。

    两姐妹到了花园亭榭,符六娘一开始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符昭琼寒暄家常,不过后来还是忍不住引出关于皇子宗谊大婚的话题,在落实了郭荣已经派人去潞州为郭炜提亲的消息以后,符六娘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面前的花花草草很无辜地就遭了殃,符六娘的双手也染满了花草汁液。

    “六娘啊六娘,当初喜欢做姑姑做阿姨的也是你啊,这才多久……阿姐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趁着你还陷得不深的时候早点断了你的念头。”符昭琼看着苦闷中的符六娘,如此想着,心中期待的则是过不了几个月符六娘就能重归活泼。

    ①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兴元尹就是兴元府尹,兴元府即今陕西汉中,山南西道节度使就是治所在兴元府的藩镇,这时候还是属于后蜀治下,是遥领的职位。
正文 第六章 皇子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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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四年八月十八的戌时初刻,也就是丁巳年、己酉月、壬申日、庚戌时,该日宜祭祀、求财、签约、嫁娶、订盟,忌开市、安床、安葬、入宅、破土。

    这也是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的黄昏时刻,夕阳还只是刚刚西下,一轮圆月却早已挂在天际,月圆明彻碧空无云,黄昏时的东京城也就显得不是那么昏暗。

    郭荣在显德二年四月下诏规划扩建东京外城和拓展旧城街道,经过了两个冬末春初农闲时候的施工以后,尤其是新任枢密使、检校太保王朴在知开封府事和东京留守任上以及现任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通在京城内外都巡检任上的规划督工之下,东京的外城已经在大体上落成,内城街道的拓展工程更是早已完工,整个东京城已经有了大国京师的样子,再不是以前拿州治勉强做都城的逼仄模样。

    经过了这一番的扩建,东京城终于显得城池广阔街道宽敞,在主干道两边的民居多有植树建井,市民们的游乐更是方便,自晚唐以来本就已经废弛的宵禁也不复存在,黄昏时的东京城还是那么的繁华喧闹。

    虽然中秋还算不上官节,但是在民间却相当隆重,现在又赶上了近几年风调雨顺,即使大河偶有决口朝廷也反应迅疾能够很快派员堵口,周边的战事既影响不到东京士民,屡战屡胜开疆拓土又让小民们多了许多谈资,小百姓们生活稍显安乐,节日里就越发地热闹起来。

    当朝皇帝长子的大婚在东京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已经被视作近年来的一大盛事。天子脚下的百姓都爱好些政治八卦,朝廷在给皇子宗谊议婚的整个过程中也没有特别保密,结果除了岳家和女方的姓名是郭炜更早知道,六礼的其他程序事项倒是东京城的百姓知道得还要精彩详细,就像现在这个亲迎之礼吧,郭炜坐着辂车一出虢国公府邸,就陷入了人民群众围观的海洋。

    还在亲迎日的白天,郭荣派出专员告庙,郭炜也不得不任由宗正卿郭?安排的内侍仆妇摆布,把日常穿不上而且穿起来麻烦死的衮冕剑佩九章衣装扮起来,在郭?的指挥下于宗庙行礼。这一到了黄昏时分,郭炜又要再隆而重之地被装上辂车,上街巡游一趟以供人观赏。

    虽然在一轮圆月映照下的东京城足够亮堂,迎亲车队仍然打出了成列的红灯笼一路招摇向前,这时候灯笼照明的用处还体现不出来,招惹眼球的效果却是十足十的。

    估计是怕前来围观的人还不够多,在那一长溜的迎亲车队前面,又专门安排了太常寺的卤簿鼓吹前导,于是郭炜的迎亲车队一路走来就是招来一路的围观群众。这些围观群众也不管郭炜躲在了辂车的车帘后面让他们没法围观,只是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对着车队指指点点,互相高谈阔论笑意盎然,看情形简直比他们自己结婚还要来得高兴。

    车队从虢国公府邸出发,先穿越宣德门外向东的御路,之后经过了已经布施给佛门改建成皇建院的郭威旧第,在几乎从北向南穿过小半个东京旧城的东城以后,才终于来到了离大相国寺不远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在京的宅第,停在了李家宅第的大门口。车队当中那辆结彩车靠着的乌头门外,却是门戟森森、行马当道,这番排场总算是让围观的人群稀疏了许多,郭炜也得以稍稍松了口气。

    下面的一切还是由郭?安排,郭炜只能乖乖地做个提线木偶。

    李家倒也没有大门紧闭,由于李筠的人在潞州,现在站在门口相迎的就是李筠的长子李守节。虽然李守节是郭炜的下属,正担任着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右厢第二军第一指挥指挥使,在这个时候却是代表着郭炜的岳家。

    新妇却还没有出来,当然她名义上是在内室梳妆打扮,不过按照郭炜自己的经验,所有的妆扮估计已经在整个白天都料理停当了,这时候当然只是用这类理由来保证传统仪式的执行了,也就是要夫家进行催妆的仪式,在门外念一念催妆诗。

    这种事当然就是为了婚庆热闹,虽然郭炜一点都不擅长作诗,却也不能抵触这种形式主义。幸好这些诗都是可以请人捉刀的,并不需要是郭炜亲自创作,甚至都不需要郭炜本人扯着嗓门在新妇家门口吟诵出来,自有那迎亲队伍中陪伴郭炜的少年们同声吼出来就行,所以夫家出动的少年要够多才够声势。

    郭炜当然是在婚期一经确定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询问过相应的程序了,所以早早地就找人作好了催妆诗。说起来他平常交往的多是武夫和工匠,这时候舔着脸去找文官帮忙须不好看,所以多少还是犯了点难。而负责教他学问的三个老师么,卢亿老夫子是不必去指望的,居然王著和吕端也是一时拿不出特别适合的诗文来帮他。幸好卢亿老夫子有个够聪明强力文辞敏给的好儿子卢多逊,这卢多逊是在显德三年中的进士,目前正做着秘书郎、集贤殿校理,在偶然知道了郭炜的难处以后,信手挥就了几首诗给郭炜应付过关。

    至于找到围着接新妇的彩车大声念诗的上百个少年么,那就更是简单了,虽然郭家人丁凋零,锦衣卫亲军里面愿意凑这个热闹的勋戚子弟可不要太多。也就是郭炜一句话的事,除开需要代表岳家的李守节,其他人基本都来了,而且一个个自备骏马。

    在门外少年们的诗朗诵表演声中,李守节的胞妹李秀梅盛装出场,在随身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来。虽然郭炜早就见过她几次,而且这时候她还披着红盖头,可是那身九等翟衣还是给了郭炜一份庄重的感觉,使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他又多了一份承诺。

    群声诗朗诵一直持续到李秀梅进入彩车坐好为止,接着就是少年们上马围住了彩车转头向虢国公府邸开进。回去就是一路顺畅了,虽然围观的人群依然热烈,却没有上演这个时代普通官宦的迎亲车队经常遇上的障车游戏,总算是在亥时正刻到达了――毕竟是皇子大婚,也就是李延福这样身份的人才方便出马来障车。

    回到府中才是正戏开演,在宗正卿郭?的调度下,郭炜几乎是机械性地完成了所有的繁文缛节,看面前的人却好像是游刃有余,也不知道是体力充沛还是家教有方,或许是兼而有之。

    一直喧闹至子时,宾客们方才各自散去,大门落锁之后院中重归寂静。

    洞房之中红烛高照,全部都是暖色调的床榻、罗帐和棉质地衣被烛光照得一片通红,头顶着红盖头的李秀梅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却给了郭炜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奇妙感觉。

    手中拿着预备好的秤杆,郭炜慢慢地走向床榻,随着他的步伐,一直端坐不动的李秀梅足尖似乎往裙底缩了缩,盖头似乎被风吹得飘荡了一下,衣裙也微微有些波动。

    郭炜忽然就有些激动起来,秤杆一伸非常精确地将盖头挑开,然后就看见盖头下一张宜嗔宜喜的娇颜,那往日梳理得很俏皮的双鬟已经变成了如云的高髻,在高髻上插着九支花钗。

    郭炜将脸凑了过去,烛光下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李秀梅眼波流转,薄薄的一层脂粉掩不住那本色的晕红泛

    她脸上的妆却是不算浓,完全可以透过化妆看到光洁的肌肤,双眉也只是用黛青略略扫成柳叶形状。

    “夫人……你的秀梅这个名字太普通,不如改一改吧,改成华梅如何?”

    “…………”

    因为这场婚姻才被封为安国夫人的李秀梅被郭炜这句不着调的话给弄懵了,双唇微张望着郭炜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对了,夫人的天癸是何时来?”

    “…………”

    李秀梅又是愣了愣,不过这次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却是马上把头低了下来,几乎要埋到胸口,双颊红得好像要滴血一样,实在是羞得不行。

    在出嫁前,李秀梅也是接受过全面的婚前教育指导的,郭炜这句问话什么意思她反应过来就懂了,正因为懂了才特别地害羞。这时候李秀梅正一边害羞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着郭炜,心中一个劲地奇怪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要不要回到他呢?不回答吧,好像不符合三从四德诶,而且李秀梅其实是很愿意回答郭炜的任何问题的,正如她很愿意嫁给郭炜一样;回答吧,这问题实在是羞人,这又怎么张口哦……不过,皇子他知道的可真多,阿兄他们说的一点都不假。

    李秀梅坐在那里忸怩了半天,郭炜在一旁看着她的娇态竟然就昂扬起来了,等到他蓦然发觉,才意识到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如此昂扬,看样子成熟也是需要环境的,而郭炜的婚姻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却不过郭炜的询问,李秀梅终于还是羞羞答答地说了。这一说,郭炜暗暗掐指一算,不禁是心中雀跃,这运气还真是好,今天应该是她的安全日,可以放心地去完成整个婚礼程序了,既不必担心她年龄太小会受到伤害,又不必使她感觉到被冷落,那么第二天一起去拜见郭荣和其他家人的时候就不用去掩饰什么了。

    接下来自然是一夜无话,李秀梅让郭炜体验了芳心可可与三从四德兼备会是什么境界,郭炜也让李秀梅知道了什么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才。
正文 第七章 蜜月也有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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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南郊的鹞村冈,郭炜和几个锦衣卫亲军的将校站在冈上,一边看着冈下四野被分成几个部分进行操练的锦衣卫亲军士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殿下大婚没多久就时时跑到鹞村冈来,不怕冷落了安国夫人吗?”

    敢这么说话能够这么说话的也就是李延福了,其他人即便有些八卦心也是不好问这种私密问题的,而李守节却是碍于这类话题涉及胞妹只好不参与。

    “九日的婚假不是已经过了么,眼见大家都是这么忙碌,我又怎么好埋首于温柔乡呢。”郭炜说的自然不尽不实,不过这类话题本来也就是个谈资,不可能都回答实话的,郭炜能够在答话时表现得这么坦然,已经是给李延福面子了。

    郭炜在新婚不久就经常性地跑到鹞村冈参与锦衣卫亲军的操练,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关心这支嫡系的建设,要在任何节点上都牢牢地掌控住这支力量,更重要的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为了找个合理的借口避开李秀梅的危险期――不过这就完全不足为外人道了。

    虽然李秀梅和郭炜同龄,其实比郭炜还大着月份,不过终究只是一个实足年龄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论起发育程度来,要做一些夫妻间爱做的事情确实是足够了,可是要做孕产妇那就相当的危险。

    郭炜心中想的是,这个年代的女子不满十八岁就生育是非常有害健康的,所以他虽然可以遵照长辈的安排早婚,却不打算早育。不过麻烦的是这个年代缺乏方便有效的避孕手段,而且郭炜还不能求助任何人,就算对李秀梅都不能坦白,因此他就只好自我克制地运用成功率并不算高的生理周期法了。幸好经过询问,郭炜了解到李秀梅的周期相当稳定,而且从婚后的一段时间看,新婚的喜悦激动都没有明显影响到李秀梅的稳定周期,所以郭炜一算到李秀梅的危险期就躲了出去。

    虽然两人在婚前缺乏感情建设,不过郭炜是很现实的一个人,知道这是时代的特色,好歹李秀梅还是他自己挑选的,已经算是不错的开始了。而李秀梅则是三从四德学得很不错,对郭炜又是仰慕已久,所以新婚燕尔当中两个人很快就好得蜜里调油,这时候要说往外躲,郭炜即使自己有足够的理智冷静来克制,也还真得找到足够的理由来说服李秀梅。尤其是快进入危险期的李秀梅那是分外的柔媚,虽然很三从四德,很温柔贤淑,并不会主动地提出什么表现什么,那双始终在默默注视着郭炜的眼睛却好像要滴出水来,常常看得郭炜自己就要主动缴械投降。

    这个时候就连跟着三位老师学习典章制度都不算是什么强大的理由了,卢亿这样的老夫子都主动表示学习可以暂缓。军器监的事情绝大部分也是转入了常规日程,并不需要郭炜天天去盯着,也就只剩下锦衣卫亲军的员额扩充和加紧操练可以让郭炜躲开,而且是躲得比较远。

    随着东京外城的扩建趋向完成,规划中的军营、街巷、仓场、诸司公廨院务陆续落成,周边任由百姓营造的其他空地也快要建满了。原本建在薰风门外蔡河之南的武学和新太学又被圈进了东京城墙,演兵场变成校场还可以供历届武学生员操练,射击场却再也不便使用了。

    于是就在新建的东京外城南郊,朱明门外的皇家园林玉津园的南面,一个叫做鹞村冈的高阜及其周边地区成了武学和锦衣卫亲军共同使用的演兵场和射击场,根据郭炜的意见进行了大量的改建。

    随着锦衣卫亲军的又一次扩充和火铳制式的变更,整个锦衣卫亲军都在忙着换装,并且按照上司的安排分批次分阶段分科目进行操练,郭炜也就顺理成章地投入其中。

    龙枪军和金枪军都扩建成十六个指挥了,原先虚设的军一级番号终于有了第二个指挥。因为各级将校的训练不够,而且一个军里面还只有两个指挥,也就没有设立专门的军都指挥使,只是由第一指挥的指挥使暂摄军都指挥使,副指挥使被放到第二指挥去担任指挥使,以下各级军官依次得到提升。老兵和新兵也被平均分到每个指挥,这样基本上就能够做到一老带一新的样子,使得新建的第二指挥也都具备了基础的战斗力,只需稍加操练即可恢复到原先的八成水平。

    经过军器监开发署的多次检验比较,郭炜最终拍板将火铳的口径从四分缩小到了三分,铳管长三尺,其他的枪机和护木都不变,整支火铳重六斤八两,长四尺二寸。另外还专门给这种火铳配备了枪头,枪头长约一尺,尾端另有五寸的塞杆可以塞入铳管,当火铳装上枪头以后长五尺二寸,虽然不能与长枪兵一试短长,却也足以用来自卫,从此火铳兵就不必装备腰刀了。

    郭炜还组织人手对火铳兵的全部战术动作进行了详细分解,然后依此制定了相关的操练条令,所以锦衣卫亲军的操练得以按照分解的流程在分批进行,很多时候他们就可以用淘汰下来的老式火铳单纯练习装弹动作而不必使用实弹,这样弹药的消耗和铳管的损耗都会少得多,而同样能够达到将士卒操练成临阵完全机械式地装弹操作的目的。

    现在郭炜面前的一队新兵就在教习的训诫下进行着装弹训练,经过精心分解的操作流程是那样的简单、机械、重复,会让他们一直练到麻木。左边不远处的另一队新兵则是在操练队列,在教习的哨声与呼喝声中,他们反复做着最简单的左转右转和齐步走,这样的机械性操练,也是力求将他们练成临战时一听到指令就能做出条件反射般的动作来。

    在稍远一些的射击场上,军器监的工匠正进行着校射,然后根据校射结果为每一支火铳标定望山的刻度,也就是郭炜所知的射击表尺,从五十步一直到三百步,以五十步为一格,望山可以在其间滑动和固定,配合铳管前端的准星,火铳的射击能够达到相当的精确度。

    而在更远一些被有意构建出来的复杂地形处,队列操练已经达到了一定标准的士卒则在接受旗帜金鼓的训练,他们根据旗帜金鼓等号令几乎是真正在赴汤蹈火。

    郭炜站在冈上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操练场面,展望着锦衣卫亲军稳步增强的战斗力,胸中涌动着豪情与兴奋,竟是丝毫不亚于洞房花烛夜自己大展雄风的时候。

    就这样循环反复地操练到了酉时初刻,众人才纷纷收队,赶在日落闭城之前回到了东京城内,锦衣卫亲军的多数士卒和低级官校都返回位于外城的几个军营,而住在内城的高级将校们也是各回各家。

    在郊外忙碌了一天的郭炜掐着内城关闭前的一刻进了薰风门,正待上州桥的时候,就看见几个殿直从州桥下来迎面走了过来,竟似专程来迎接自己的一样,打头的那人却是郭炜认识的。
正文 第八章 楚白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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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州桥那边过来的几个殿直远远地见到了郭炜一行,赶紧下马趋前迎谒,打头的却正是当初从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权副指挥使职位回到殿前司任内殿直的李继偓,这时候已经积功升到了殿前司内殿直右第一班押班,论职位倒也只相当于一个指挥使,不过作为天子亲从多少要高个一阶半阶的。

    看见桥上下来的诸人都是牵着马小步趋行,摆明了是要上前迎候自己,郭炜也没有摆架子端坐在马上等着他们,当即下马静立等待。随侍左右的苻俊等人见到郭炜下马,自然也是忙不迭地下马恭立于郭炜身后。

    李继偓领着身后几个殿直行至郭炜身前,于道左下拜,起身之后其他殿直只是叉手恭立于道左,李继偓却是上前一步鞠躬:“殿下戎务繁忙,臣等贸然相阻,不胜惶恐。”

    郭炜微觉奇怪,原来这些人是因为私事找自己啊:“不是陛下宣召么?你们找我却是为了什么事?不必多礼了,起身好说话。”

    “谢过殿下。”李继偓也知道郭炜的性情,当下就直起身低头说道:“我们不曾奉陛下旨意,这次却是有些私事叨扰殿下了。原本我们是不敢冒昧求见殿下的,只是想去外城见过康指挥,请托他从中转圜,不过到了州桥这里才发觉城门将闭,又见到了殿下一行,想想此事紧急,而且性命攸关,这才不得不冒死直接求助殿下。”

    事情紧急?性命攸关?而且开始还是打算找了康保裔以后,转个圈子请托自己出面?这么说来李继偓并没有准备利用和自己相识这一点做文章,这也就算不得什么冒昧嘛,而且即使冒昧了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口中所称的的“康指挥”,当然是新任龙枪军右厢第四军第二指挥的康保裔,而不会是龙枪军左厢第二军第一指挥康延寿,虽然他们都没有进内城而是住在了军营,不过能够和李继偓这些殿直们相熟的显然是康保裔。

    不过有什么事会是性命攸关到他们要来求自己出面呢?看情况也不是李继偓自己惹事了,不然的话他倒是可以直接来找自己,更可以去求他的兄长右武卫大将军李继勋,虽然李继勋因为淮南战场失律被贬,资历和圣眷可都还在,给亲弟弟求情应该比自己出面还管用。

    郭炜在心中迅速地进行着分析判断,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向恭立在左手边的众人淡淡地扫了几眼,结合着刚才的分析结果,马上就从这几个人的神情间看出一些端倪。

    右手中的马鞭一指李继偓身后最右边的一个殿直,郭炜朗声说道:“李押班是想为此人求情来的吧,所为何事就不必由李押班转述了,让他自己说与我听就好。说得清楚明白的话,我自有理会。”

    那个一直低头叉手恭立的汉子听了郭炜这句话,壮硕的身体就是微微一抖,稍稍抬头向郭炜这边觑过来,见马鞭的鞭梢指向的正是自己,眼神闪了一下又连忙低头,然后微微扭头悄悄地看向李继偓。

    这时候李继偓正掉头向那人打眼色呢,得了李继偓的示意,这个殿直赶忙转头看着郭炜的脚面,小声恭敬地说道:“殿……殿……殿下,俺叫楚白,只是殿前司内殿直右第一班的普通殿直,在李押班属下。今日午后时分,俺出门办差,因为差事催得紧,俺骑马骑得快了些,不曾关顾左右,就不慎冲撞了赵太尉的马队前导。虽然当时赵太尉不曾责罚俺,俺却是怕得紧,办完差以后私下托人打听,得知赵太尉随后就去过枢府,就是去向枢密使告了俺无礼。俺心下有些着慌,问过几个平日相与的同僚,听说前朝就有不少小将殿直误冲京尹、枢密使的前导被杖杀,这要是明日枢府堪问下来,俺多半也是没命的,一时惊慌就求告李押班了,然后……然后……就是李押班带着俺们几个四处求人。”

    看着面前这个壮硕汉子小心翼翼地答着话,满面的虬髯也掩不住脸上那惶恐之色,这时候郭炜从这张仍然年轻的面孔上能够感觉到的也不是粗豪而是战栗。

    官威可真大啊……这也不是赵匡胤一个人独有的官威,等级森严那是时代的特色,虽然低官误冲高官的行导即被杖杀也不是常态,基本上只有京尹、枢密使这种显赫而又实权极大的高官才能,但是低官因此受罚则是必然的。现在赵匡胤没有当场处罚这楚白,而是跑去枢密院告状,恐怕是想要升级惩罚啊,还真是说不定赵匡胤的目的就是要置人于死地。

    想那赵匡胤几年前也不过就是一个殿前行首,这迅速蹿升到殿前都指挥使还没多久,虽然加了节度使衔,却也还不到使相,就对高官威仪安之若素了,甚至还瞻望着使相那种威风?

    在这个世界上,既能够谨守礼仪又能够宽宥他人偶然无心的失礼的,也就是自己了吧。自己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对这类森严的上下尊卑是非常抵触的,只不过为了入乡随俗和光同尘才尽力学习遵守,所以自己对别人都能谨守礼仪以免招来不测,而对位卑者的遵礼状况却是不太计较。但是居移气养移体,长期习惯了位卑者的恭敬畏服,不要也落得赵匡胤这个样子才好。

    “此事楚殿直固然有失礼之处,却是出自无意,况且赵太尉并未加使相,殿直又是廷臣,我想枢府不会过于苛责楚殿直吧。”

    看到天色已晚,想来各衙门应该都已经下班回家了,现在去枢密院找魏仁浦或者王朴问情况或者说情是不行了,郭炜也只有先安慰下楚白,不管怎样总得让他能安心睡过今晚吧。只是郭炜在史书上不曾看见过这个楚白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因为其人在之后就一生庸碌,所以没有显名;还是楚白就因为这事没了性命,而殿直这种级别太低,所以五代史不会记载,赵匡胤的纪传中当然更不会记载。

    当然,郭炜还是会去尽量救一救楚白的,一则他确实罪不至死,而且枢密院没有在当天就拿他问罪,估计不会太严重;二则既然李继偓想到了来求他,这种人情不卖白不卖。所以郭炜还是给了李继偓他们一个承诺:“当然,今日李押班为了楚殿直的事前来求情,无论是看在右武卫大将军的面子上,还是看在李押班本人的面子上,我都不会置之不理的。不管枢府打算怎么处置,我明日一早都会去过问,断不至于让楚殿直遭受非刑。”

    …………

    事情还没有定局,所以郭炜也就没有再理会李继偓他们的千恩万谢,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自己定然会干预的承诺,之后即扬长而去。

    回到府中,早已望眼欲穿的李秀梅立刻过来嘘寒问暖,招呼着丫鬟们侍候郭炜洗漱更衣还不够,自己也时时上前帮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是注视着郭炜的一举一动。

    郭炜大感吃不消,想着今晚要应付过去还得花些手段,幸好碰上了李继偓的这次请托,于是婉转地慰抚交代了李秀梅一番以后,就去西厢房寻章瑜问话。

    章瑜是孤身一人,自从到了郭府做家将开始就一直是住在府中的,后来随侍郭炜就一直跟着郭炜搬迁,即使现在已经到锦衣卫巡检司任职了,却还是住在郭炜府中。锦衣卫巡检司的工作并不是完全依照其他衙门的作息,不过这个时候章瑜却正好是回来了,听了郭炜的吩咐,章瑜连忙又赶出门落实相关事项,一直忙到了二更天才回府,向郭炜汇报任务进程的时候虽然没有太多的消息,却也让郭炜有了足够的借口躲开李秀梅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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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再议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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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郭炜本来打算向三位老师告假的,结果韩微亲自前来告知的情况让郭炜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实证明楚白的惊恐固然是正常的,赵匡胤确实跑到枢密院去告状了,甚至枢密使魏仁浦都打算顺着赵匡胤的意思,当时就要命令宣徽院勘诘处理此事。要真是照着这个程序走下来,楚白还当真可能没命,因为魏仁浦如此小题大做的意思摆明了就是为了安抚高级武官而不在乎普通殿直的性命前程,下面的具体办事人员当然能够体察,这样办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幸好枢密使并不是只有魏仁浦一个。另外的那个枢密使王朴虽然是新任的,资历比魏仁浦浅,却相当有决断敢作为,当场就把赵匡胤给顶回去了,理由其实也就是郭炜安慰楚白的时候讲的那几条――赵匡胤的名位虽高,却是还未加使相;殿直楚白是廷臣,和赵匡胤比肩事主,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不仅如此,王朴对于赵匡胤提出这种越权要求的行为还给予了告诫,“不宜如此”云云,让赵匡胤不得不折服而退。

    也就是说枢密院已经处理完殿直楚白误冲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前导这个事件了,驳回了赵匡胤对楚白追加处罚的要求,郭炜再要掺合进去就纯属多此一举了。

    虽然不必去枢密院为楚白说情,但是将事情结果告知楚白以使其安心还是有必要的,这种事当然就无需郭炜出马了,交代韩微去办即可,郭炜还是照常去弘文馆接受三位老师的教诲。

    午后时分韩微再次回报,楚白如何感激涕零就不必提了,只是这时候他又提出来一个请求――虽然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但是楚白和赵匡胤毕竟都是殿前司系统,而赵匡胤是殿前都指挥使,并且和殿前都点检张永德私交不错,要说可以把楚白管得死死的那是没有任何疑问的。现在很明显赵匡胤嫌恶了楚白,虽然因为枢密使王朴的公断,楚白的性命是无忧了,但是他在殿前司的前途恐怕还是一片灰暗,所以楚白想投效锦衣卫亲军司。

    楚白的这个要求他本人是不方便向上司提出来的,所以只好再次求助郭炜,一事不烦二主嘛。不过对郭炜来说这事比起去向枢密使求情要简单得多了,只是向郭荣请调一个低级武官而已,那升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时候请调濮州录事参军吕胤给自己做掌书记还不是一说就成?也就是要找一个比较合适的理由。

    于是为了楚白的前程,也是为了彻底地卖李继?他们一个面子,郭炜把刚刚在自己身边待了一年的苻俊放到金枪军右厢第四军第一指挥做了一个副指挥使,然后以侍卫轮换的名义向郭荣要来了一个殿直――当然是在名册中选了某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规律而又琐碎,去弘文馆上学、去武学训勉生员、去南郊监督锦衣卫亲军操练、去军器监开发署指导……回到府中在李秀梅的殷勤服侍下看一看传阅过来的公文,像什么和蜀人交换战俘,前濮州刺史、伐蜀时的前军排阵使胡立被放回来了;像什么宰相王溥和枢密使王朴丁内艰随即起复啦;像什么诏定格律、修《刑统》和历书啦……郭炜虽然不曾参与讨论,却全都知晓。

    剩下来的时间就是和李秀梅琴瑟和鸣。

    郭炜仍然坚持着掐算李秀梅的周期,严格地克制着自己,到了需要回避的时间段,如果没法找到借口往外躲,那么就想着法子转移李秀梅的注意力,虢国公府邸的后院因此经常出现两人的身影。

    处在正寝与正堂之间的这个后院,在之前一直都是闲置着的,自从李秀梅进门以后就逐渐多了园池亭台、碧树修竹,虽然院子面积并不大,用的也是些寻常花木,经过郭炜的独到设计之后还是别有意趣,徜徉其间自有一番静谧闲适。

    为了让李秀梅不生怨怼,郭炜甚至重操旧业,制作了不少非军乐的乐器,如笛、箫、芦笙之类,抒情小调更是搬运过来许多。到了某些日子,两人不入正寝而在后院池边花畔小憩,郭炜便即兴吹奏些曲子,虽然称不上天籁,却也让李秀梅颇为迷醉,听着乐曲足以忘怀某些念头。

    安逸祥和的生活在进入十月以后又面临中断,随着冬天的到来,南征再次被提上议事日程。郭荣收取整个淮南的战略目标尚未达成,而秋收之后正是再次亲征的好天气,这样的大举征伐郭炜当然也要率锦衣卫亲军随行。

    自高平之战以来,郭荣政事无大小皆亲决,百官受成于上而已,这时候再议南征,也就是郭荣作出亲征安排,百官就各自奉敕命为此绸缪罢了,其实是议无可议的。

    郭炜当然也就把全部工作重心转入了战备,什么弘文馆、武学和军器监的事情一体冻结,操练初见成效的锦衣卫亲军进行出征前的编组,军官团还要在郭炜的组织下想定各种后勤与战术预案。

    十月初九的上午,郭炜又一次匆匆赶往枢密院,以协调各种后勤安排,经过宣德门的时候却感觉气氛大非寻常。事情办妥以后出来,郭炜找来之前被支去打探情况的楚白一问,却是左藏库使符令光受命督造南征军士袍襦,未能按期办好,郭荣一怒之下便要斩了他再弃市示众,诸位宰臣闻讯赶往滋德殿求见郭荣,试图营救符令光,郭荣却入宫避而不见,这眼看午时就要开斩了,群臣心中大感惋惜却是毫无办法。

    “大感惋惜?督造出征军士袍襦是军务,失期当斩有什么可惋惜的?”

    “呃……”楚白有些挠头,他还有些摸不大准郭炜的脾性,不过之前郭炜交代过他要详细打探情况,于是这时候他也就只好细细地解释了:“殿下,这个失期依律并不当斩,只是小过。而且符令光是勋阀之后,在内廷任职很久了,历任多种使职官,处理各种繁杂事务都做得不错,也一直清慎自守,廉洁干练的口碑陛下也是知道的,所以陛下多次将差事交与符令光做,也就只有这一次出了点叉子。”

    “是这样啊……你且去南市看着,若是到了午时还没有旨意来收回弃市令,你就暂时阻一阻行刑,就说是我的意思,能够缓上个一时半刻即可。我这就入宫去求见父皇,希望能求得父皇收回成命吧。”

    郭炜给楚白交代完,又匆匆赶往内宫,他却是没有像宰相们那样被堵在宫门口,正在气头上的郭荣仍然允许他前往仪风殿觐见。

    不过郭炜的进谏就没有这么顺利了,无论郭炜怎么婉转陈情,郭荣就是不松口,只是咬定了对待失职渎职必须用重典。好在郭荣随即派了个内侍去传手谕,让南市那边暂缓行刑,这边却是盯着郭炜要他明确地说出个道道来,而不是仅仅以符令光的勋阀之后这样的身份或者符令光以往的功劳苦劳来求情。

    有没有这样的啊……就是偶尔发发善心救个人,都成了父皇考校儿臣的功课,郭炜心中不住地哀叹。

    不管怎么样哀叹,郭炜还是得认命,最后仍然是硬着头皮侃侃而谈。一时间从孔子评论子产执政一直说到了诸葛亮治蜀,郭炜在其间反复阐述为政宽猛相济的辩证关系,特别指出,郭荣在执政之初惩于晚唐以来的颓风陋习积重难返,以严刑峻法拨乱反正澄清吏治整顿朝纲有其必然性和必要性;但是在吏治朝政都上了正轨以后,还是要依照律令审视纠劾群臣,既不因怒刑人,也不因喜赏人,这样群臣才知道应该如何行止。

    一大通话说得郭炜口干舌燥的,再偷眼看看郭荣的表情,见到的却是面容清冷不喜不怒的样子,郭炜也只能心中忐忑地继续:“左藏库使符令光过往的功劳苦劳固然不能抵过这次的失职,不过也能说明他并非贪渎误事,其中自有些外在因素,依律也是不够斩刑的。如果一向勤劳任事的廉吏只因为一次小过就见诛,怕是会让群臣不敢任事承担责任了。儿臣斗胆请父皇三思,至于符令光所误南征军士袍襦,也尽来得及补救。”

    郭炜总算是把话都说完了,郭荣却还在那里默不作声,只是淡淡地审视着郭炜,看得郭炜是汗流浃背。

    殿中的微妙沉闷气氛一直持续到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撞进来方才打破,这个男童撞开门看向二人,对着郭荣叫了声“阿爹”,然后就奔着郭炜跑去,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郭炜身前,立即一头扎进郭炜怀中,口中只是撒娇埋怨:“阿兄又是好久没有陪训哥玩了~”

    郭荣那清冷的面孔这时候才绽开一丝笑意,对训哥佯装呵斥:“训哥就知道缠着你阿兄玩闹,要知道你阿兄刚刚娶了阿嫂,又有军政国事要办,哪里有那么多时间陪你?”

    “阿兄,听说阿嫂好漂亮,训哥想去拜望阿嫂……”

    郭炜看看从自己怀中抬起头来的训哥,又转头看看郭荣,见到郭荣眼角含笑地微微颌首,不由心中大定,再转头看着训哥那满怀希冀的大眼,捏捏他的脸蛋说道:“今日阿兄就带训哥去看阿嫂,好不好?”

    闻听此言训哥自然是欢喜雀跃,哥俩又亲昵了一通,才向郭荣拜辞。就在郭炜牵着训哥的手退出仪风殿的时候,蓦然听见郭荣轻轻一声叹息:“但愿你是真正的仁厚而不是仁懦。”

    郭炜心中就是咯噔一下,郭荣该不是把自己当作了汉元帝一类的人物了吧?不能啊……郭荣看人的眼光不至于这么差的,自己以前的那些刚强决断郭荣应该都看得到的。当然,郭炜还会继续尽力表现自己刚强决断的那一面,虽然必要的仁厚宽恕之举也要做。
正文 第十章 郭廷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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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四年十一月十一,也就是南唐保大十五年十一月十一,南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盔甲披带整齐,正伫立在濠州西门城楼上,眉头紧锁地遥望着前方的周军阵势,紧随在他身后的亲弟濠州马步都指挥使郭廷赞也是全副武装,面上忧形于色。

    自从周军涉淮水南侵以来,两军交兵断断续续已经有两年时间了,南唐总体上就是丧师失地,唐军鲜有胜绩。除了已经投降周军的前北面招讨使朱元,郭廷谓的战绩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已故右武卫将军柴克宏的胜利虽然更显辉煌,却只是对吴越军的。

    周军初来的时候,诸州县望风披靡,在其兵锋下能够稳守城池的,也就是寿州的刘仁瞻和濠州的黄仁谦而已,而当时为黄仁谦出谋划策并且坚定其守城信心的,正是时任濠州监军的郭廷谓。

    在江淮雨季来临,周主第一次回师以后,唐军开始大举反攻,反攻中除了朱元屡克州县直抵寿州城东的紫金山以外,也就属濠州驻军的战绩出色了。轻舟奇袭涡口浮桥,败周将张从恩、焦继勋,焚毁浮桥和周军在南岸的仓库积储;征募训练乡兵并且率领乡兵依山衔枚直取退保定远的周将武行德、周务?,让武行德仅以身免,这些都是郭廷谓主导和亲领部众做到的,郭廷谓也因此升为滁州刺史、上淮巡检应援兵马都监。

    紫金山之战唐军一败涂地,朱元含愤投降周主在前,到了唐军大溃之际投降被俘的大将更是不计其数,其中唯有郭廷谓得以全军退保濠州,周军追不能及。紫金山败讯传到濠州,驻扎于此的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和监军使陈觉仓皇逃回金陵,濠州守将黄仁谦也打算随大流弃城而走,又是全赖郭廷谓阻止,并且立即组织起有效防御,濠州这才没有随着寿州的陷落而丢失。

    郭廷谓再次因功升官,被实授为濠州团练使以后,濠州的军事全权就此归郭廷谓所有,于是他又在濠州缮戈甲、治沟垒,常若敌至一般地整训守备,自信已经将濠州经营得固若金汤了。秋收之后周军果然再次南侵,郭廷谓自然是一面积极备战一面急报金陵请援,孰料求救的使者离开濠州还没有几天,在援军仍然杳无音信的时候,濠州的外围防御阵地就已经丢得一干二净了。

    自从寿州陷落之后,淮水防线已经是形同虚设,周人又再次在涡口架设起浮桥,并且在此夹淮水立两城建镇淮军,濠州孤城根本就无力去阻止周军渡淮,这且不去说他。周主在涡口渡淮之后,沿淮水南岸进军,于十一月初五进抵濠州的西面;周将李重进部由陆路包抄濠州的南面,并且在十一月初六破南关城将濠州南线切断,这些也都属于正常。

    可是花了大半年时间依淮水和濠水而建立的濠州北面和东面的外围防御阵地居然也在旦夕间丢失,濠州与淮水下游的泗州、楚州等地联系就此被隔断,这就只能说明周军在水军方面也建立起对唐军的全面优势了。尤其是建在濠州东北十八里的河心洲水寨,一方面环水自固足以阻止周军从淮水方向攻击濠州的北面和东面,一方面又是濠州通过淮水联系泗州的重要孔道,郭廷谓本以为凭借着水上优势可以稳守住,居然在十一月初六被周军用骆驼军涉水攻取,周军的其余步骑随之乘船进入濠水阻断了濠州的东面。

    现在濠州可以凭仗的,也就只剩下位于濠州北面淮水中的水寨和濠州本身的城池防御系统了……幸好城北的水寨尚有战船数百艘,并且还布置有特别的防御设施,周军的水军固然已经很强大了,却也不是可以轻易攻取的;至于濠州城则更是城壕深阔、城墙高峻坚厚,城墙下面壕沟边上的羊马城也是布设周密,就看周军的攻势在它们身上撞得粉碎,周主被迫顿兵坚城之下,然后再期待金陵早发援军吧。

    …………

    濠州城下周军的大营中,全副戎装的郭荣也正在观察着濠州的城防,不过他可不是像对面的郭廷谓一样单纯地凭着肉眼观察,现在站在天子旌旗前方面对濠州方向的郭荣,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具崭新的单筒望远镜。

    随着宝石工匠们的手艺渐趋熟练,用纯净水晶磨制镜片的废品率大幅下降,郭炜终于能够指令他们再磨制一些镜片,于是青铜镜筒的单筒望远镜又出品了好几具,而且放大倍率也都有所提高,郭炜在其中挑拣了最好的一具进献给了郭荣。可惜郭炜的光学知识实在不怎么样,至少比他的本专业差得多,所以他对双筒望远镜的原理也还没有琢磨透,因此直到现在为止还是只能做一做单筒望远镜。

    从十月十九离开东京起,郭荣一路上都在练习着使用这个新鲜玩意,到了这时候已经是用得相当的熟练了。透过镜片看着眼前清晰的濠州城楼,还有城楼上濠州守将那放大了数倍因而清晰可辨的面孔,虽然心中早就有所感叹,郭荣还是再一次感叹这确实是军国利器。

    郭荣看了一会,就收起了单筒望远镜,转头打量起站在身侧的郭炜来,这孩子虽然还只有十七岁,自打成婚以后却似乎又成熟了许多。他的身量在半年间就高了不少,现在几乎能够与自己平齐;身子骨也更加的结实了,已经可以将那身盔甲撑得很饱满;最增加他成熟形象的则是清秀面孔上冒出来的密密茸毛,两腮、下颌和上唇的茸毛规模已经可以窥见将来。

    宗谊终究是长大成年了,看着郭炜透过单筒望远镜观察濠州城时的专注神情,郭荣不无欣慰地感喟着。

    围城战不同于野战,金鼓旗号无法迂回传达,所以郭荣的命令早已于前一天晚上下达给濠州四边各主将,在服从总的战略目标之下,这天的攻击将由他们自己临场决断。

    濠州城的东面就是濠水,虽然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领军控制住了濠水,但是从河流之中进攻城池毕竟艰难,所以东边的赵匡胤所部随驾出征的殿前司部分步骑只是负责阻断南唐可能的援军,并不加入攻城作战。

    濠州城北淮水中的水寨一方面为濠州守军提供了后路,一方面仍然有可能接应淮水下游的援军,必须予以攻拔,以彻底困住濠州,并且从淮水方向兵临濠州城下也是对守军的极大震慑,所以这一路是当天的攻击重点。在这个攻击方向上,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和光州刺史何超统领水军,右武卫大将军李继勋和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同州节度使白延遇各自领军协助,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和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令琮各自率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部分步军伴随水军作战。

    濠州城的南面,占领了南关城的李重进率领随驾出征的侍卫亲军司大部步骑佯攻,以牵制濠州守军的调度。

    濠州城的西面是郭荣亲自督战,前线由右龙武统军赵匡赞负责统一指挥,锦衣卫亲军金枪军担负火力压制任务,龙枪军遮护其后,随时准备封堵可能开城出击的濠州守军,濠州行刺史唐景思率高平之战中北汉降军编成的效顺指挥为先锋主攻。

    攻守双方都是厉兵秣马满怀信心,准备投入一场大战。

    <hr />
正文 第十一章 水寨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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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里平静的淮水之中,南北两岸驻泊着连绵的舰船,两群舰船之间正隔着一衣带水。

    清晨时分,随着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水面,北岸的船队中间一阵号角声响过,位于北岸上游的周军船队霎时间鼓声隆隆、呐喊震天。伴随着这鼓声和呐喊声,数百艘大小船只纷纷起锚扬帆,依次驶离岸边,顺着水势向靠着南岸下游的南唐军水寨扑了过去。

    周军在其他三个方向都是引而不发,首先攻击的却是濠州城北的南唐军水寨,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断敌退路、破除其等待援军的幻想,这固然是一个方面的战略考虑,另外一个方面的原因也是为了敲山震虎――水上的战斗终究是比攻城要平衡一些的,用水军去攻击水寨,可能付出的代价无疑会比直接攻城要小得多了,若是能够以拔去水寨的战绩就此迫降濠州守军,那自然是上上之选。

    更何况,濠州周围城壕的进水口也正是处在这个水寨的掩蔽之下。即便攻取水寨并不能震慑住濠州守军,使其幡然来降,到了最后还是要攻城,那么拿下水寨之后就可以在填壕之前阻塞这个进水口,从而断了城壕的水源,使其成为干壕,这对负土填壕显然也是大为有利的。

    迎着晨曦,周军的船队坚定有序地缓缓压向南岸,右骁卫大将军王环的旗舰在居中负责调度全军,右武卫大将军李继勋和右神武统军宋延渥所领的船队分居左右,光州刺史何超、同州节度使白延遇和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令琮则领着各自人马冲在了前面。

    守在水寨里面一直心神不宁坐等周军进攻的南唐军终于等到了预料之中期盼之外的攻击,时刻戒备着的攀招手立即就被周军的进攻所惊动,随着桅杆上攀招手们的警报,中军大营很快地就作出了应对,号角声和鼓声次第响起,旗语也从中军那里不断地发出,得到将令的船只依次起锚驶向水寨的出入口,布起伏击围攻的阵势,只等着周军一头撞进火力网中来。

    周军却是另有打算,水军船队仍然是整齐地向前行驶着,并不往南唐军水寨的出入口集中,依照其航向判断,其中的大部分船只将冲向水寨的寨墙。

    在水寨中负责指挥的黄仁谦心中纳罕,这寨墙又不是那种一撞就开的栅栏,其中一根根深深插入河底的巨木远远地就能够看得到,船只撞上去只会把船头撞得粉碎,或者是把船只侧面的舱板撞破漏水。此时淮水正值平水期,水流并不湍急,这时虽然刮的是西北风,风速也不甚大,而周军又没有备好木筏当先,那么根本就不具备冲撞植入水中巨木的条件。周军居然用大船如此以卵击石,只能说明其主将的水战知识有限,枉费造了这么多的楼船和训练了这么多的水手。

    不过很快地周军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黄仁谦,什么是奇思妙想,什么是出人意表,想象力有多么重要。

    周军的楼船到了离南唐军水寨寨墙十丈左右就抛锚定住,伴随左右的艨艟斗舰迅速转到楼船前方,更有大量走舸穿梭前行,然后一个个水性精熟的军汉从这些较小的船只上跃入水中,一直向寨墙游去。说起来这些军汉主要还是殿前司的,当初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就是将散处在殿前司各班的这些人集中起来,才多次挫败了唐将林仁肇的烧桥计划,而这次又将他们集中起来由王审琦指挥负责水寨先登。

    停驻在淮水中间的周军楼船纷纷升起了拍竿,不过这些拍竿的前端已经空有绳索而不见巨石,拍竿被牵扯着转向水寨的寨墙方向,然后向下一沉,缚在拍竿顶端的绳索就被甩到了水面上,已经游到那里的殿前司游泳健将们立即将绳索绑缚在那些巨木上,往往一根巨木要绑上五六根绳索。

    终于发觉情况不妙的黄仁谦赶紧调度一批战船前去阻止骚扰周军对寨墙的破坏行动,周军也在加紧动作,随着那些绳索绑定了巨木,楼船上的水手们合力拉动辘轳,拍竿慢慢地向上升起,几根绳索渐渐地绷直。就在南唐军的战船赶到之前,和着楼船上水手们的号子声,第一批巨木已经被拔出了水面,不过还没等到周军发出欢呼,一波石弹就从水寨里面飞向了周军的船只。

    隔着已经开始残破的水寨寨墙,两军就此展开了对轰。因为这回双方都有充足的备战,船帆篷布都涂上了河泥,船舱也都蒙上了湿牛皮,火箭是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于是两边都干脆地放弃了去浪费数量有限的火箭这个做法,只是用抛石机和犁头镖对砸。

    周军的楼船停在水中硬挺着挨轰,因为防护措施做得很到位,甲板四周大张旗帜对矢石的缓冲,船舱外湿牛皮的保护,让这些许的石弹没有给船只伤筋动骨。楼船上的水手则被分成了两批,一批坚持着和水中的游泳健将们合作绑木头、拉木头、放木头,一批也用抛石机对南唐军船只进行着回击。

    那些游泳健将们则是顶着南唐军的矢石进行操作,不时有人挨了一箭或者一镖,就此沉入水底,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了一朵血花,那也是在水流中稍纵即逝,然而他们仍然一丝不苟地继续。

    周军的艨艟斗舰和走舸则穿梭来去地掩护着水中的游泳健将们,稍远点就用弓弩抛射对方甲板,近一点则换成犁头镖给对方的甲板上下一层雨,偶尔还用钩拒把已经拔去巨木的部分寨墙木栅栏拉垮。

    南唐军的战船则不顾一切地用抛石机轰击着周军的楼船,更有大批水手冒着周军如雨一般的矢石扑到前方甲板,向那些活动在寨墙附近的周军水手发射弓弩、投掷犁头镖,往往扎死一个周军水手就要付出两三个人的代价,但是他们不敢停歇退缩,因为寨墙被毁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不过战斗的结局在双方的作战计划开始执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预定了,仓促赶到寨墙边的南唐军战船不成战列,各种远射兵器远不如对方的精心配置,已经完全不能阻止整个寨墙的崩溃了。

    在周军船只通过七零八落的木栅栏一拥而入之前,南唐军的战绩只是杀伤了周军数百的游泳好手,并且幸运地击沉了白延遇的座舰――他所在的那艘艨艟斗舰为了掩护水中的战友而冲得太靠前了,不幸遭遇对方的集群打击,船底被几块大石头砸漏了。一落水就迅速解开水战式铠甲的宿将虽然被邻舰及时救起,但是已经被冻得面色青白、寒战阵阵。

    随着水寨寨墙的崩溃,周军的巨大楼船向内碾压而至,南唐军水军的抵抗意志也在瞬间崩溃,前方船只自作主张地各自转舵变帆,无序的后撤让己方船只经常撞成一堆,更加重了全军的恐慌,而后方的将士以黄仁谦为首则纷纷弃船上岸,赶在周军上岸追击之前跑过了濠州的北门吊桥,躲到了羊马城的后面喘息。

    等到获得全胜的周军水军占领了整个水寨,并且找到濠州城壕的进水口,并且将进水口彻底堵塞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初刻了。随着城壕进水口已经被堵塞的消息传来,西、南两面待命已久的周军立刻摩拳擦掌。
正文 第十二章 越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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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时初刻,濠州城周围鼓声四起,众军连声呐喊。东、北两个方向的周军船队列阵围定了城池,船上彩旗招展鼓声震天,水手军士们的呐喊与其说是助威还不如说是欢庆;西、南两面的周军步军阵势则在鼓声中呐喊着缓缓前压,让守御在城头的南唐军倍感紧张。

    郭荣命令龙旗直将天子旌旗前移到了锦衣卫亲军中军所在处,距离濠州西门城壕只有大约三百步远。郭炜和他的将旗自然是要偏到一边去,不过郭荣制止了郭炜继续前移的打算,而是让他和其他勋臣宿将一道随驾左右,众人在殿前诸班的环卫下驻马观战,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则翼护外围。

    听到北路水军的胜利消息,又加上是刚刚加餐完毕,此时的周军正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在步军阵势的掩护下,数百名轻装?手推着数十架抛石机迅速向前移动,一直进至距离城壕一百四五十步远处,方才扎定了四脚预备发?。

    随着抛石机开动,向濠州城墙上下密集投射石弹,有效地压制住了南唐军的?望手,金枪军中的火铳手成六列横队,以长枪手护持于后,在右龙武统军赵匡赞率领下迅速推进,一直前行至距离城壕一百步的位置,这才由后排长枪手扎住阵脚,火铳手开始预备射击。

    濠州行刺史唐景思带着的六个指挥的效顺军仍然没有停步,他们全部身着重甲,兜鍪前的面甲也已经落下,一排排的铁面孔显得十分的肃杀。效顺军位于前排的军士一律用双手举着一人多高的旁牌,旁牌木质的盾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牛皮,用于阻挡从羊马城后平射而至的劲弩那是相当的有效;跟在后面的军士则是左手小臂缚着小圆盾,手中擎着火把,右手抓握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每个人都装备有的横刀则仍然收在悬于腰间的刀鞘之中。

    唐景思率领效顺军越过金枪军的阵线继续向前推进,抛石机的弹道随之逐步延伸,投出的石弹已经主要打在了城头之上。

    随着效顺军的逼近,城墙上和羊马城后的南唐军在女墙的悬眼内觑得分明,终于是忍耐不住,不禁纷纷从垛口处探出头来,顶着周军的石弹射出了第一波箭雨,只是多数箭枝都扎在了效顺军前排军士举着的旁牌上面,根本无法穿透牛皮和木质的复合防御,少数飘高的箭枝也是绵软无力,只能擦着效顺军的兜鍪七零八落地掉到地上。

    倒是放置于城墙后部的抛石机发挥了一点作用,虽然?望手被压制,这些抛石机基本等于是盲射,但是落点已经调校过几次了,打击逼近城壕的敌军还是凑合。

    于是随着一阵凌乱的石弹袭来,效顺军整齐的阵列瞬息之间就缺了几块,等到效顺军继续前进并且整队使得阵型重新排列整齐,在其阵列后方已经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在居高临下的石弹轰击下,能够轻松防御弓弩的甲胄毫无作用,石弹固然做不到弓弩都实现不了的破甲效果,但是重击使甲胄变形、人员脏腑破裂,比弓弩伤人还要狠辣。

    看到濠州守军身形露出垛口进行攻击,列阵于城壕百步之外的金枪军中一阵哨声、口令声响起,随后响起的就是沉闷的铳声,铳声过后一排青烟在金枪军队列的前方升腾而起。

    随着铳声响过,濠州城墙和羊马城的砖石垛口碎屑纷飞,垛口以下的夯土层着弹点更是烟尘四起,城墙上下一片惨叫,垛口后正在射箭的南唐军一时倒下大半,甚至有几个藏在女墙后面待命的倒霉鬼居然被穿过悬眼的铅丸打倒了。

    随着金枪军火铳手的第一轮射击,铳声就此连绵不绝,六列火铳手进入轮番射击的状态,濠州守军向外发射的矢石立即大减。

    到了效顺军前排的旁牌手距离城壕边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一声梆子声响过,候在距离城壕两三百步远处已经待命多时的民夫们立刻就行动了起来,在运土换粮的激励之下或者身后督战的殿前司兵卒刀枪激励之下,背起身边装满沙土的麻袋,向着城壕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些装满沙土的麻袋提前几天就已经备好了,正是为了今天的攻城而堆作一处的。

    夹杂在只是穿着单衣的民夫中间,另有一批甲胄齐全的殿前诸班军士,他们则是推着长长的四轮壕桥和庞大笨重装满土石的虾蟆车,混在民夫中间冲向城壕。

    濠州守军的远程攻击在金枪军火铳手的压制之下本来就有些沉寂,这时候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表现更是惊惶失措,弓弩抛石的打击目标一时间完全是杂乱无章,结果向着民夫群转移过去的零星攻击虽然将毫无防护的民夫射倒一片,却根本阻止不了他们的逼近,而短时间内压力大减的效顺军则趁势抵达了城壕的外沿。

    到达进攻位置的效顺军在唐景思的号令下停下前进的脚步,前排的长牌手五人一组分列阵势,将手中的旁牌往地上一插,自己则蹲下躲在旁牌后面,密密地护成一个半圆,每一组长牌手中间都空出了宽达丈余的缺口。

    紧随其后的效顺军军士在指挥使和都头们的命令下依次变换队形,一个个躲在旁牌的遮蔽之后,排成了长长的稀疏的队列,将前排的长牌手留下的缺口变成了一条条的通道。

    新的阵型初成,随着前排都头的指令,这些军士用左手火把点燃了右手中陶罐上的引线,然后将陶罐向着城壕对面大力掷去,接着又将左手擎着的火把也扔了过去,随后就拔刀出鞘后退待命,后排的军士则上前几步重复之前军士的动作。

    等到第三批效顺军军士向前掷出手中陶罐的时候,城壕对面羊马城内响起了一阵阵的轰鸣声,随之黑烟四起,陶片、铁蒺藜乱飞,然后就是南唐军的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效顺军掷弹兵的攻击仍然在继续,在他们身旁的通道中,负土的民夫们终于潮涌而至。民夫们在濠州守军稀疏的矢石打击下伤亡轻微,他们多数都能够冲到城壕前,将装土的麻袋往壕沟里一扔,砸起一片泥浆,之后立刻撒丫子就往回跑。

    民夫们刚刚把通道空出来,推着壕桥和虾蟆车的殿前司军士就到了,他们奋力把壕桥和装满了土石的虾蟆车推入壕中,再快速退回出发地。

    由于城壕的进水口已经被彻底堵塞,随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排水,城壕里面的积水已经不多了,前面民夫们扔下的沙土麻袋已经牢牢地填塞了壕底,壕底挖掘的重渊暗井完全失效,堆入壕中的虾蟆车都可以从外面看得见车体了,长长的四轮壕桥更是在壕中麻袋上一滑就直接靠上了对岸。

    城墙上下的濠州守军面对此景更是惊恐,发一声喊之后硬顶着周军的石弹、铅丸和爆炸陶罐,从城墙上和羊马城内扔下来百来根火把,最终却静静地在泥浆中熄灭。原来周军在木质的壕桥和虾蟆车外面全部都抹满了泥浆,不是有特别的火油铁汁助燃,确实是难以焚毁,而在周军强大的火力压制下,濠州守军想用火油铁汁浇上壕桥,那又是谈何容易。

    就在濠州守军仍然闷头挨打束手无策的时候,效顺军的掷弹兵刚刚轮番扔完了手中的爆炸陶罐,民夫们的第二波土石方工程又开始了。
正文 第十三章 羊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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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攻上去了……哎呀!人太少了……”

    楚白无奈地看着前面骑马驻立的郭炜在那里小声地自言自语,再用眼角瞥一瞥周围,却见其他侍卫对郭炜的一惊一乍毫无反应,想是早就已经习惯麻木了。没奈何,楚白只有继续忍受着郭炜的噪声攻击,抬头眺望前方的战况,心中倒是有些垂涎郭炜手中的那个长长的青铜圆筒,郭炜把那东西叫做“望远镜”,楚白平常也试看过,那个青铜圆筒中前后装着两片水晶,澄净剔透的水晶被打磨成圆凸的形状,眯着一只眼睛通过那东西看过去,远处的人物景观如在眼前,确实当得起“望远”二字。

    周军对濠州羊马城的攻击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民夫们在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之后,终于在城壕中填出了数十条通道,濠州西门瓮城前面吊桥附近两边的城壕更是被铺上了十几座壕桥,濠州行刺史唐景思随即身先士卒带领着六个指挥的效顺军一拥而上。

    扑羊马城的都是效顺军的掷弹兵,不过他们现在已经全部转职成了刀盾兵,左手圆盾右手横刀全身重甲,迈着沉重的步伐喘息着冲过三丈多宽的城壕,扑到羊马城的垛口前与濠州守军搏杀。

    随着那些刀盾兵越过自己向前冲锋,之前顶在前排进行遮护的效顺军长牌手就转移到进攻通道的两旁继续护卫,他们已经无法遮护全军的正面,也挡不住他们头顶落下的矢石,能够稍稍遮挡下侧面也是好的。

    两军在羊马城的垛口处进入短兵相接,羊马城后面濠州守军的弓弩手无法再从正面平射,要么弃弩换刀加入肉搏,要么后退用弓箭盲目地抛射周军的后续部队。

    见到两军在羊马城内外胶着,城头上的濠州守军也不敢再继续射击周军的前锋,又被锦衣卫亲军金枪军的火铳手压制得难以从垛口露面,也只有透过女墙城垛中间那一尺见方的悬眼射击周军的后续部队。

    右龙武统军赵匡赞见金枪军的火铳手已经难以射击濠州的羊马城,而濠州城头上的远射兵器还没有被彻底压制住,于是断然下令全军前移五十步。随着赵匡赞本人不惧矢石地驱马前行,金枪军的火铳手在每个指挥的鼓手敲出的腰鼓鼓点中轮番上前射击,六列横队滚动着往前推进,长枪手依然殿后,从濠州城头射来的箭枝和零星的石弹被他们视若无物。

    郭炜透过单筒望远镜看到不时有几个金枪军的军士被濠州城头上面抛石机投出的石弹击倒,忍不住就是一阵心痛。但是他知道这种程度的伤亡是必须付出的,如果在这样全面优势的攻击中都不能承受伤亡的话,那么野战遭遇劲敌的时候岂不是就要崩溃了?比起正在羊马城垛口和南唐军肉搏厮杀的效顺军来,金枪军已经算是伤亡极为轻微的了,真正能够对他们造成杀伤的也只有零星的石弹,那些抛射而来的箭矢虽然有些钉在了他们的甲胄上,却多半不能透甲而入,即便能够透甲也至多是个皮外伤。

    羊马城内外的肉搏战才是惨烈的,两军都顶在垛口附近一步不退,只是用刀矛互斫互刺,那些小圆盾在这样的攻击下经常边缘碎裂甚至整体崩碎,前面的军士被击倒之后,不管是伤了还是亡了,后排的军士就踩着他们的身躯继续向前。

    围绕着濠州西门瓮城北段的羊马城一带,厮杀尤其激烈。这里的城壕里堆入了上百台虾蟆车,上面铺着七八座壕桥,壕桥紧紧地并拢在一起,效顺军的进攻通道非常宽阔通畅。郭炜的眼中看到,唐景思将效顺军的将旗就插在了这段城壕的前面,而濠州守军绣着“黄”字的将旗也从北边移动到了这里。

    唐景思将突破的重点选在了这里,几台??车通过中间的壕桥靠上了羊马城的墙体,??车车顶的巨木和湿牛皮挡住了城头落下的矢石,藏在车下的军士在推车到达之后就用锄头钉镐拚命挖掘羊马城的夯土墙体,唐景思则率领数百军士在??车的两边和南唐军厮杀,阻止南唐军去破坏??车下挖墙脚的工兵工作。

    唐景思已经五十多岁了,早年是前蜀王衍驻守固镇的一个军校,后唐伐蜀的时候投降,当时就被授官贝州行军司马遥领兴州刺史。唐景思其后在仕途辗转多年,中间契丹破城被掳获之后归了赵延寿部,契丹入寇占据东京之后又做了一阵亳州防御使,契丹北返的时候唐景思留了下来,在后汉依次做了邓州行军司马和沿淮巡检使,结果被属下诬告,虽然得以澄清却已经丢官,只得在京城投闲置散。幸好高平之战的时候郭荣是御驾亲征,带上了不少闲散官员,唐景思抓住机会在驾前表现了一番自己的勇武,终于让郭荣记住了他的名字,在将北汉降军变成效顺军的时候想到了他,让他领着六个指挥的效顺军驻守淮上。淮南之战连续经年,唐景思带着效顺军从征,其间积累了不少功劳,终于得到了个濠州行刺史的职位,这要是打下来濠州就是实打实的刺史了,为家人子孙计也要拚命,对于一辈子只懂得打仗的人来说,富贵当然要从厮杀中得来。

    ??车下,罗仁恺心无旁骛地挖掘着面前一人多高的夯土墙,头顶上石块滚木砸在车子的木框和湿牛皮尖顶篷上砰砰蓬蓬作响,早先就扎在牛皮顶篷上的箭枝有些被石块砸得穿透了牛皮,滑过罗仁恺和他的同伴们的身边落到了地上,却根本打扰不了他们挖墙脚的工作。??车就靠在羊马城边上,隔着六尺厚的一堵土墙就是濠州守军,濠州城头上的南唐军已经不敢对着车子射箭砸石弹了,现在是羊马城内的南唐军在疯狂地往外扔着滚木擂石,不过终归是无效。

    罗仁恺这人也是倒霉,本来他是泽州人氏,地地道道的大周本土百姓,因为身材孔武略有些勇力,平日里就在乡间行走商贩为生,不料显德元年的春天去潞州贩货的时候被打草谷的契丹、北汉联军一网兜住,被迫着给北汉军充了辎重兵。高平一战北汉军土崩瓦解,周军追亡逐北数十里,刘崇是带着十余亲骑从**岭跑了,罗仁恺却是和他的上司小校张万在逃到**岭的时候被向训手下的捉生将张思钧给逮住了,倒是真正被捉生。

    对于罗仁恺来说,不幸之中的大幸则是,他确实是大周百姓,又只是被抓去当的辎重兵,既没有对大周犯下什么罪过,这又算是被朝廷给解救了,因此虽然不能放回为民,却在由北汉降军编成的效顺军中做了一个都头。至于北汉俘虏和降军中的将校,一开始稍有桀骜的就被斩首示众,那张万就是这样死于非命,表现得恭顺一些的才在后来被陆续放回河东,效顺军留用的基本是降军中的士卒。

    不能继续贩货过他的平民生活,罗仁恺也就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好歹朝廷还给了他一个都头的官职。虽然效顺军每战都要当先,但是立了功劳以后也不会被亏待了,走军功提升的道路,对罗仁恺来说或许比原先的平民生活还多了些精彩,于是他就此一心一头地做起了都头,巴望着哪年仗打完了或者自己升到了什么遥领刺史的位置,然后就可以衣锦还乡。

    中原的百姓不管他是工匠、小贩还是军将世家,其实从骨子里来说都是农民,这种田挖坑的本事似乎就是天生的,于是在几台??车下面众多军士的奋力挖掘下,濠州西门瓮城北段的羊马城土墙终于轰然崩塌,六尺厚五尺高的土墙硬是被他们挖塌了一丈多宽的口子。

    罗仁恺等人赶忙推着??车向后退却了十来步,把在羊马城土墙挖出来的巨大缺口给让了出来,唐景思随即带着旗手扑了上去,除了正顶在墙边厮杀的以外,周围的效顺军士卒顿时跟随着将旗蜂拥上前。

    在羊马城的这个巨大缺口后面,南唐军的那面“黄”字将旗同样高高扬起,一群刀盾兵簇拥着一员将领和大纛奋力向前封堵缺口,羊马城内外的两股力量在这段夯土矮墙的崩塌处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正文 第十四章 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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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马城的缺口处,效顺军和南唐军迎面撞在一起,唐景思和黄仁谦各自居于阵中,两面将旗近在咫尺。双方的军士就挤在缺口处厮杀,任谁也不肯后退一步,任谁也无法后退一步,后面的军士仍然在努力往前挤,前面一出现空缺就立即补上去,却是根本顾不上去理会脚下的凹凸不平,也管不了踩到的软乎乎物体是什么。

    负重的人因为剧烈运动而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锐器与甲叶碰撞的铿然之声,刀矛入体那沉闷而?人的噗噗声,因为抑制不住的痛楚而发出的惨哼,重物落地的砰砰声,在这个缺口处响作了一片。

    除了正隔着夯土矮墙忘情搏杀的两军军士,一时间濠州城内外的目光都会聚到了这个缺口处,两面将旗正是吸引他们目光的焦点,但无论是周军满怀兴奋的呐喊助威声还是濠州守军略带惊恐的呐喊助威声,都无法改变缺口处战场的僵持局面――没有人后退,即使有人倒下了也马上就有递补,也就没有人能够再向前一步。

    罗仁恺等人完成了在羊马城的夯土矮墙中间挖出缺口的任务之后,就推着??车往后稍退以给陷阵的刀盾兵让出位置,结果退了十几步以后又被人潮挤得不由自主地连续往后退,一直快要退到逼上来向城墙上射击的锦衣卫亲军金枪军火铳手的战列线,这才将将止住脚步。

    ??车短时间内已经是派不上用场了,他们经过连续急速的挖土工作也是累得很,于是一个个喘息着扔下手中的锄头钉镐,或躺或坐地恢复体力。歇息得片刻,罗仁恺就催促着他们起来整队,然后抽出佩刀投入了前面的战场。

    罗仁恺没有选择唐景思的将旗所在方向,那个已经挤成了一团的战场根本就是难以突破的绞肉机,他选择的是缺口北面正对濠州城墙的一个马面的位置,由于马面的存在,羊马城后面的空间略微狭窄一些,因此这里的防守人员略有些薄弱。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让这个局部的力量对比大为倾斜,而羊马城内的濠州守军又被缺口处的争夺战吸引了注意力,就连主将都陷入了其中的胶着,一时未能作出合适的兵力调配,等到在西门城楼上督战的郭廷谓发现不妙的时候,再想补救已经是来不及了。

    砍倒了堵在垛口的一个敌军,罗仁恺右手提刀左手撑着垛口一翻,刚刚上到墙头就看到又有一个敌军扑了上来,左膝还跪在墙头右腿微屈姿势的罗仁恺连忙就是一刀横劈下去,随着“当”的一声,抬刀格挡罗仁恺刀势的敌人被劈退了两步,罗仁恺趁势向前跃下,右手持刀顺势横扫了半圈,让几个扑过来补位的敌军纷纷退避。

    随着罗仁恺落地之后靠墙取守势站定,他这个都的两名军士接连翻过矮墙,和罗仁恺一起完全护住了这个突破口,越来越多的效顺军军士从这里翻墙而入。

    看着敌军不断地涌入,有些绝望的濠州守军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和守住突破口的效顺军交换了一下伤亡,终于抵挡不住从这里涌入的大股敌军,心魂俱丧之下连连败退,附近的垛口陆续失守,羊马城的防线终究是崩塌了一段。

    罗仁恺等到自己的副都头也进入羊马城之后,立即命令其率两队人北向堵住敌军,自己则带着另外两队人向南攻击黄仁谦的侧翼,在他们的身旁,其他各都各指挥的效顺军仍然在源源涌入,然后自发地加入他们主导的战斗。

    城头的濠州守军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一段城墙之下的友军既然已经损失殆尽,也就没有了敌我难分误伤友军的顾虑,于是滚木擂石倾泻而下,砸得陆续进入的效顺军军士灰头土脸。

    罗仁恺这个都的军士们很幸运,他们始终扑在前面与南唐军绞杀在一起,也就没有干挨城头滚木擂石的憋屈,他们的伤亡只会出现在与敌军的肉搏中。随着罗仁恺的率部推进,南唐军的混乱失序不断地向南蔓延,正面抗敌的时候在原本应该是友军护卫的侧翼遇袭,恐慌失措是难免的,而且即使是有人心态不恐慌,那么两面受敌也是劣势尽显。于是在罗仁恺所部进攻的沿线,南唐军的垛口一个个失守,正在垛口搏斗的效顺军军士不断地翻墙加入罗仁恺所部的行列,补充着他们的战损,使得这股洪流的人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罗仁恺就在这股洪流的最前方,他只需要机械地挥刀砍杀,然后向前迈步,两边的友军始终护卫在他的身侧,倒下了也立即有人补上,就这么一直砍杀前行,杀透了一层层的人墙,终于看到了前面对峙着的两杆大纛。

    前面已经没有了矮墙,两群人在一丈多宽的缺口处奋力拚杀,残肢断臂就挂在断壁残垣上,血渍将裸露的夯土层染成了一片黑色,地上已经是泥泞不堪,双方也没有了起初陷阵和堵口的激情,不再高声呐喊厮杀,只是闷声不响地互相砍斫着、喘息着、呻吟着。

    就在这样的时刻,隔着南唐军的阵线,罗仁恺所部和唐景思所部的军士几乎是在同时看到了对方,顿时齐齐发出一阵欢呼。

    周军的欢呼声让南唐军都意识到了什么,当他们顺着右侧的欢呼声看过去,看到黑压压一片攻过来的周军,心中不禁惊恐万状。

    心中的惊恐却没有使南唐军放弃抵抗,他们似乎在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上露出决然的神情,纷纷放弃了防御向敌军扑去。周军胜利在望,自然更不会让胜利从手指缝中溜掉,当下也是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两军在瞬间爆发了濠州攻城战以来最惨烈的战斗,胜负在顷刻间就见了分晓,在周军的两面包夹之下,南唐军阵营冰消瓦解。唐景思和罗仁恺几乎是在同时冲到了南唐军的大纛下,不过唐景思终究是年龄大了,才用一刀磕飞了黄仁谦手中的武器,就已经累得停下来喘气,罗仁恺随后一刀斩去,早已经砍秃了锋刃的横刀凭着主人的手劲还是将黄仁谦的头颅切了下来。

    随着黄仁谦的那杆将旗落地,羊马城内南唐军的抵抗宣告终结,残余的守军向南北两个方向逃窜。不过南唐军黄仁谦部悲剧的结束同时宣告了效顺军悲剧的开演,一阵滚木擂石打下,还没有来得及欢庆的效顺军鬼哭狼嚎,其中的一根滚木正砸在了罗仁恺的后脑勺,这个刚刚斩将搴旗的骁将就此陨落。

    通过单筒望远镜看到唐景思和他的将旗在城下被打倒,再被效顺军军士抢出,而毅然麾军向前扑城的赵匡赞只是在眨眼之间就被城头上的箭矢射成了刺猬,郭荣断然下令鸣金收兵。

    “濠州的羊马城已经攻下,元辅力战之功朕心中尽知。今日晡时已到,众军合该埋锅造饭,残敌覆灭有日,却不必急于一时。”

    赵匡赞被抢回郭荣的中军时,兜鍪和身甲的披膊上插满了箭枝,看着十分骇人。医官给他解开甲胄,就见其内袍和兜鍪的衬垫血迹斑斑,脸上也是一片血渍,更是让郭荣担心不已。幸好医官再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才发现赵匡赞受的这些伤只是看着吓人,却都是些皮外伤,出血处都已经自然止血了。

    放心之余,郭荣当然是对赵匡赞大加慰勉。这时候离黄昏已经不远了,继续攻城的效果不彰,却要付出不菲的代价,殊无必要。反正城壕和羊马城已经在握,濠州守军要想夺回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即便要攻城也完全可以等到第二天,那时候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可用,更何况……

    赵匡赞现在已经是从躺着变成了坐着,他的伤没有大碍,稍稍歇息一晚就能恢复。不过在郭荣的大帐前还躺着两个人,同州节度使白延遇和濠州行刺史唐景思,前者在进攻南唐军水寨的时候不幸船沉落水,被冻得脸色青白,现在已经高烧昏迷;后者被城头的滚木擂石砸倒,虽然被属下抢出来了,现在却已经是气息奄奄。

    “李汉琼,去将朕的劝降诏书射入濠州城,限其在五日内答复。”

    郭荣对自己身边的殿前司龙旗直副都知说道。虽然真要攻打濠州城,那也是必取的,不过看看今天攻取城壕和羊马城的伤亡,攻城只会伤亡更大。既然已经拿下来水寨和羊马城,濠州的城防体系已经崩解,破城已经只是一个时间和伤亡的问题了,那么劝降的把握就相当大了,真去强行攻城实在是没有必要。

    …………

    显德四年十一月十四晚,从濠州城的城墙上吊下来一个人,此人左手持江南伪命濠州防御使郭廷谓的牙旗,旗杆顶端捆着一束茅草,右手执防御使仪刀,被守营军士押至郭荣大帐前,膝行而入大帐,向郭荣进献了郭廷谓的表章。

    整个表章的意思就是――臣家在江南,倘若现在立即投降,恐怕全家人性命难保,请允许我先派遣使者向金陵禀告,俟其批准之后再出降。
正文 第十五章 奔袭淮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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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书  “宗谊,对江南伪命濠州防御使郭廷谓的乞降,你是怎么看的?”

    从濠州坐着吊车出城,手持茅旌、仪刀前来献降表的人,却是郭廷谓的长子郭延?,郭荣收到表章以后就安排这个年近弱冠的小子到别帐去休息,随即召来围城诸军的主要将领,拿郭廷谓的降表让众人传阅了一番,然后直接点名郭炜要他回答问题。*名书楼名书楼*

    郭炜看了看周围,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高怀德和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光翰,除了留守东京的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通、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张令铎和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柴贵之外,这些侍卫亲军司的将领都在;殿前司的将领则更是从殿前都点检张永德一直到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一个都不落;锦衣卫亲军司的副都指挥使潘美和都虞侯曹彬也有幸侍立于郭炜身后。

    再看看对面,除了权东京留守枢密使王朴、权东京副留守宣徽北院使昝居润和大内都点检三司使张美之外,重要的朝臣和勋贵都在――两个宰

    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范质和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王溥,一个枢密使魏仁浦和三司副使王赞,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右武卫大将军李继勋和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以及华州节度使史彦超。^名书楼名书楼^这个时候,落水得病的同州节度使白延遇和攻城负重伤的濠州行刺史唐景思却是终于因病因伤而不治。

    要是论政策眼光,郭荣其实是应该去问朝臣的;而要是论军事策略,郭荣就应该是先去问过了李重进和张永德。可是现在郭荣偏偏在那些人中间谁都没有问,首先问到的却是郭炜,这其中自然就有深意在了。

    不过自从高平之战郭荣自行决断亲征并且获得大胜以后,基本上国策军略都是郭荣自己在独断专行的,众多的朝臣将领们也就是备一下顾问、负责补阙和奉命具体执行而已。

    就像之前郭荣要朝臣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平边策》两篇策文,那也是考校选人的意思远重于具体问策,因为郭荣自己的主意比谁都要稳,写得最好的王朴的《平边策》也没有成为郭荣的国策基准。

    所以郭荣遇事的时候问到了谁,那多半就是要来考校谁,只不过郭荣当着群臣众将的面来考校郭炜,这却还是第一次。

    很遗憾的是,郭廷谓请降并请暂缓的这件事,并没有储存在郭炜的数据库中,郭炜也不清楚原先的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故事,所以历史经验总结就没法在这里发挥作用了;而且这又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郭炜也是根本来不及做功课。^名书楼名书楼^

    所以一切都只能依靠郭炜的急智了,幸好无论是在前世还是在今生,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的经验郭炜都还是有的,无非就是充分利用一切能够获得的信息,然后进行细致全面的分析罢了,只要本着宁愿多做预案用笨功夫也绝不能做神棍的精神,也就差可应付了。

    不过,今后还是要搞一个类似参谋部的机构,凡事都要先做好许多个预案,争取利用能够获取的一切信息,穷尽所有的可能性,这样每到大事发生都能有智珠在握的感觉不是。郭炜在心中又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工作目标。

    “儿臣以为,郭廷谓此举不外乎真心投顺和缓兵之计两条,而无论针对哪一条,我都可以待之以诚。

    若郭廷谓是真心要投顺,则其忧心家人性命不敢遽降也是情有可原的,今日能够以子为质就已经足见其诚意。如此,我若待之以诚,许其向金陵禀告,并暂缓攻城且不强留其子为质,郭廷谓必当感陛下圣德,归附之心更坚;

    若郭廷谓此举行的是缓兵之计,则无非是要向金陵求援军,并且为此不惜牺牲亲子,那么他的守城决心可比寿州刘仁瞻,这样急于攻城就更不如野战,那就让郭廷谓去传信请援,我自可暂缓攻城,备兵于外以围城打援,待击垮江南援军之后,郭廷谓自然丧胆,届时其降表或可以弄假成真。

    ……

    要最终有效地夺取淮南之地,江南的机动兵力都是必须予以消灭的,若是能够以淮水沿线城池为饵,吸引江南不断增派援军,我军则在此一边以逸待劳彻底歼灭江南的机动兵力,一边以胜兵威迫各城池投降,则差可以称用兵善之善者也。

    ……”

    关于争城夺地和歼灭敌有生力量之间的关系,郭炜自己当然是拎得清的,而在这个时候换个合适的表述方式也是能够讲得很清楚的。而对于攻城与野战的难易比较,不管是从理论上分析还是从现实中观察,众人也都是能够了解到的。随着郭炜的一番话娓娓道来,他明显地感觉得到身旁有几道目光扫过来,而对面几个重臣看向他的眼色又有所改变,其中意味难明。

    等到郭炜说完,郭荣只是微微点头:“嗯……那么众卿以为如何呢?”

    “虢国公(殿下)所言甚是,濠州孤城不足为意,只要以陛下之虎威扫灭江南的援军,淮南诸城自然就会瓜熟蒂落。”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众朝臣将领都是纷纷表态。

    …………

    会商结束之后,郭荣又召来了郭延?,对其好生宣慰一番之后便放归濠州,让其转告郭廷谓,大周皇帝体会到了他的赤诚和难处,所以容许暂缓攻打濠州,而让濠州的使者顺利通过周军大营去往金陵禀告李?,待使者归来之后再行献城手续。

    在此之后,郭荣就着白延遇、唐景思两人的亲眷扶柩以归东京,并且追赠白延遇以太尉、唐景思以武清军节度使①。与此同时,随驾征伐淮南的诸军都派出了斥候侦谍四散哨探,广布于濠州的周边地区,其中尤以濠州与泗州之间的水陆要道最为着紧。

    到了十一月十九,派往泗州方向的几路斥候接连回报,有南唐军战船数百艘自泗州逆淮水驶来濠州,其前锋已经到达了涣水②以东,依照其主将牙旗来判断,可能是淮南屯营应援使林仁肇所率水军。

    当夜,郭荣立即点齐了兵将,留下侍卫亲军司的半数兵力继续围困濠州城,由李重进统一指挥,其余各军则以水陆并进的方式沿着淮水一路东进,主动寻找南唐援军决战。

    ①武清军节度使:驻鄂州的藩镇,治所江夏即今武汉市武昌区、江夏区。

    ②涣水:淮水的支流,在安徽五河县境内从北面汇入淮水。
正文 第十六章 史彦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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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书)楼(

    inGsLou.bsp; “快!快!快!这个史彦超,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上回好歹说得派王著去监军,让你逃过一劫,结果现在还是这样毛糙冒进,我救得了你一时可救不了你一世啊……”

    郭炜骑在马上催促着锦衣卫亲军加速行军,却又不敢违反律令让部队打乱正常的行军秩序,结果行军速度终究也是没有怎么快起来。名书楼.mingslou.名书楼

    全军前哨的高招旗已经是五面并举了,说明前路畅通无阻,全营可以自由前进,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已经是在沿着淮水南岸全力奔驰了,而锦衣卫亲军龙枪军作为马军需要遮护步军的侧翼,并不适合扔下金枪军去追赶华州节度使史彦超暂领的效顺军。

    对于郭炜刚才的自言自语,楚白听得是半懂不懂的,不过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无视郭炜时不时的嘟嘟囔囔了。反正郭炜没有直接叫他的话,那就不是在和他说话,身为虢国公的侍卫,需要懂得必要的时候不带眼睛和耳朵,正如他又需要时刻都带着眼睛和耳朵一样――按照郭炜的说法,“这就叫辩证法”。

    “中天,你再去前哨看看,要前面的斥候仔细找找,史彦超虽然比较喜欢逞勇轻进,但毕竟也是宿将,不会不和我军保持联络的。”

    这回郭炜是在和楚白说话了,因为叫的是楚白的表字。名书楼.mingslou.名书楼不错,楚白这样世代低级军校家庭出身的人,是不会有闲去取表字的,这都是郭炜给他折腾出来的,“白者,昼也,旭日中天也,你的表字就是‘中天’怎么样?”――当确定要调楚白过来代替苻俊的时候,郭炜如是说,楚白当然也只有奉命唯谨。

    更何况在楚白听来,这个表字还是很不错的,挺中听。楚中天、楚云飞、楚天舒,和军器监的两个待诏一样,殿下给楚家人取的名字就是那么好听。

    他是怎么也没法领会郭炜的恶趣味究竟已经发展到了何等的程度,因为楚白的毛笔字虽然写得像狗爬一样,却不可能签名写表字的,所以暴露不出问题所在;而可能用表字来记录楚白言行的人,毛笔字又不可能太糟,那就同样暴露不出问题所在。真正会暴露问题的,只会是到了后世某个蒙童抄写文章,不幸抄到楚白的“姓氏+表字”的时候,那才会真相大白――当然,这得以楚白能够留名千古为前提。

    这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一的清晨,奉命东进的全军从十九日晚出发,行军了整整一个昼夜方才扎营,休整了一个晚上之后就继续出发。出发的时候整个部队分成了三股,其中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和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令琮还是率领部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的步军伴随水军行动;郭荣亲领殿前诸班直的步骑沿淮水北岸东进,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护驾;其余殿前司部队和锦衣卫亲军司作为淮水南岸主力,各自由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和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郭炜率领,前锋则是史彦超暂领的效顺军。/名书楼.mingslou.名书楼/

    效顺军在失去了主将唐景思之后有些颓唐,郭荣就给他们派来了勇将史彦超,并且从侍卫亲军龙捷军拨来了一批驮马,让他们以骑马步兵的阵容做全军的先锋,果然振奋起效顺军的士气。结果在短短一天的行军途中,效顺军就甩下了主力快速挺进,一如史彦超的往日风范。

    郭炜是知道史彦超脾性的,而且也不畏惧脱离殿前司部队而独立作战,所以紧赶慢赶地跟上了效顺军的步伐,不料在一夜宿营之后,效顺军的联络中断了。现在淮水南岸的军队就分成了三股――效顺军、锦衣卫亲军和殿前军,后面两队依然保持着频繁的联络,目前相距十里,效顺军在和郭炜失去联络之前两军相距也是十里。

    想起历史上史彦超早在郭荣亲征河东的时候就因为冒进而丧师忻口,郭炜心中就火急火燎的,然而他又不敢把这种焦躁表现出来,锦衣卫亲军还是一支新旅,作风还不够稳定,要是主帅表现焦躁就很有可能严重影响部队的情绪。

    …………

    洞口①,一大群舰船从淮水下游溯流而上,将淮水挤得满满当当的,船队中间的一艘楼船上一面大纛迎风飘扬,旗面中间绣着一个大大的“林”字。虽然是顺风,却似乎因为逆流的关系,船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淮水成为中原朝廷和吴、南唐的界河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所以两岸久无行人,芦苇生长得十分茂盛,就像青纱帐似的,将夹在中间的淮水勾勒成一条玉带。

    此时的青纱帐中却潜伏着一支队伍。

    林仁肇,福建建州②人,身高六尺有余,体魄魁伟,有纹身为虎形,人称“林虎子”。

    他是闽国臣子林仁翰的二弟,自少事闽国为裨将,闽国被南唐所灭之后归于南唐,淮南争夺战爆发之后南唐派鸿胪卿潘承?到泉州、建州召募骁勇,林仁肇率族中子弟从军。

    其后林仁肇奉命援救寿州,率军收复了濠州水寨,以功授淮南屯营应援使,不过在袭击正阳浮桥的时候败于当时的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

    现在他又作为保义节度使、濠州、泗州、楚州、海州③都应援使陈承昭所率援军主力的前锋,当先奔赴濠州。

    过了涣水入淮口,林仁肇发现了周军的斥候踪迹,于是派出小船队驱逐淮水上的周军斥候船,并且将船队交给族弟林仁淼暂代,自己则带着一部分战卒登岸,一边张开斥候搜索幕一边随船队西进。

    等林仁肇率军来到洞口的时候,前面的斥候发现了周军的前锋,一支两千左右人马的骑兵,脱离大队有十多二十里,其中的大将自为前哨扑了过来。林仁肇当即决定在洞口的芦苇荡伏击这支周军,自己亲领战卒作为伏军,林仁淼则率领船队缓缓行驶以迷惑周军,同时再派出一支斥候部队船运至这支周军的后方以隔断周军的联络和预警。

    当华州节度使史彦超率领一个都的效顺军前哨抵达洞口,他看到的就是两岸浩荡的芦苇丛之中,窄窄的淮水上一支南唐军的船队正在缓缓地向自己这边驶来。他看到船队的时候,船队的攀招手显然也看到了他,船队中间随之响起了阵阵号角,船上的水手一片慌乱,让史彦超对这支南唐军更是充满了蔑视。

    身后的大部队转瞬就到,这支船队就交给水军去收拾了,史彦超决定继续向东行军,誓要让敌军在陆地上无处落脚。

    当史彦超一马当先领着这支前哨队伍进入满是泥淖沟堑的芦苇丛的时候,在泥泞中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林仁肇终于下达了攻击命令,随着一阵特殊的号角节律,芦苇丛中千旗齐立,万人数千人风涌潮奔,呼声雷吼。

    ①洞口:今安徽凤阳东北。

    ②建州:今福建南平市建瓯市。

    ③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海州区。^名书(楼(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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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洞口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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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书  部队越往前走,郭炜的心中越是担忧。*名书楼名书楼*

    效顺军与自己本军的联络中断这个原因已经搞清楚了,十一月二十的后半夜,在效顺军和自己本军中间居然插入了一支南唐军的斥候部队,将两军的联络彻底隔断了。

    当锦衣卫亲军的前哨放下高招旗举起白旗并且将旗帜冲着东方在空中旋转挥舞的时候,郭炜一边命令全军转入战斗行军队形缓步推进,一边急速派出一个指挥的龙枪军前去支援前哨。龙枪军右厢第四军第二指挥在指挥使康保裔的率领下迅速脱离大队,到了前哨之后只是一个冲锋,就把遭遇的南唐军游骑驱散,抓到了两个俘虏,在问明了情况以后,又派出分队在淮水岸边俘获了这支南唐军潜入时所用的船只。

    得到相关军报之后,郭炜更是心急如焚。南唐军这般布置,很明显是对史彦超率领的效顺军前锋有所企图,而史彦超一点都没有高级将领的自觉,始终是勇猛有余,难保不会落入敌人觳中。中断联络之前两军相距就有十里路,现在中断联络这么久了,天知道前面已经是个什么状况。

    可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即将遭遇敌军的时候偏偏需要将队形换成行军更慢的战斗行军队形,任郭炜怎样心急也不敢违抗这个基本原则。他可不是什么天才横溢的战将,临战时可搞不得“随机应变、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乖乖地按照军律去做才是正道。^名书楼名书楼^

    继续前进了一段,前哨在连续驱逐几批南唐军的游骑之后,终于遭遇了溃败下来的效顺军。

    不错,就是溃败下来的,整个效顺军粗看人数规模也还有两三个指挥的样子,却已经完全不成行列不成建制,只是三五成群地簇拥着向西狂奔,指挥使的认旗倒是还有五面,却都是杂乱无章地分布在人群当中,而且是耷拉在马屁股上。

    这批溃兵在见到锦衣卫亲军的前哨之后,险些直接冲过来求救,吓得康保裔急忙命令部下一个手铳齐射打在对方马前的地面上,这才没有让他们给冲乱了行伍。

    郭炜冷冷地注视着从部队纵列两边转过去的效顺军溃兵,但见他们一个个丢盔弃甲失魂落魄的样子,全身满是泥灰,身下的马儿才刚刚止住奔跑改为小步慢跑,一颗颗的汗珠在马腹的泥灰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一路看下来,没有史彦超的将旗,更找不到史彦超,郭炜连忙派楚白去抓来个跑在后边的指挥使询问。这个指挥使被抓到皇子殿下面前,只以为就要被行军法了,当下命就被吓掉了半条,身子抖抖索索的,大滴的汗珠洗掉了脸上的泥灰,露出里面青白色的面孔。

    费了老鼻子的劲,郭炜才让这个魂不守舍的指挥使明白,皇子殿下只是找他询问下前锋的战况,还有史彦超的下落。/名书楼名书楼/不过就算是闹明白了问题,这个指挥使回答起来仍然是??嗦嗦前言不搭后语的,郭炜连询问带推敲了半天,这才分析出当时的情况。

    原来史彦超又是把自己当作了陷阵营的猛将兄,本该为整个效顺军负责的大将,却亲自带着一个都去给全军当前哨,然后见到密密的芦苇丛也不知道加强警戒,结果一头扎进了南唐军的埋伏圈。南唐军伏军四起,前哨的一百人顷刻间就没了性命,骤失主将的效顺军一时有些彷徨失措,五个指挥使也不知道是该战该退或者由谁来统一指挥。没等效顺军拿定主意转身逃跑或者下马列阵迎战,南唐军的伏军就冲出芦苇丛粗粗组成阵势向他们杀了过来,淮水之中的南唐军战船也靠拢南岸向效顺军的后列抛射石弹,效顺军上下一时丧胆,于是就转身溃逃了。

    当然,郭炜看出来了,这个指挥使的叙述多半属实,不过“效顺军上下一时丧胆”还不如说是“指挥使们统统丧胆”,看溃兵的整个序列,五个指挥使能够跑在队伍的前列,可不光是因为马好,而在前面一千多人马的一大坨之后,又陆陆续续跑回来几百人,只能说很多军士见机转进的本领是远远比不上指挥使们的。

    不过郭炜现在是没空对效顺军执行军纪的,一则这是郭荣御驾亲征,战后的军纪处理还轮不到郭炜;二则效顺军已经败下来了,后面的战斗也指望不上他们,郭炜用战场机断的权力来整肃效顺军毫无必要。现在的郭炜就是要管好自己的锦衣卫亲军上前接战,至于这些效顺军溃兵往后面赶得越远越好,所以答完话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指挥使也被郭炜轰了回去。

    这边刚刚问完话,一里地以外的前哨旗号又变了,白旗又是向着东方举起,然后是青旗、黑旗和红旗被举起来冲着东方在空中急速旋转挥舞,稍后红旗就被换成黄旗,仍然是朝着东方旋转挥舞。

    已经没有疑问了,前面肯定是出现了大股的敌军,完全堵住了沿淮水东进的道路。这些敌军应该就是伏击了史彦超并且对溃逃的效顺军进行追击的南唐军,所以一开始是急速靠近的,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也应该看到了自己的锦衣卫亲军严整军容,所以开始列阵从而进军速度变缓。

    郭炜连声发令,中军旗号随着号角声不断变换,前哨的龙枪军指挥依令拨马回归本阵。随着郭炜连续的号令,金枪军在行进中散开并且靠着淮水变换成十排横队,每排近八百人(原本足额八千人,在濠州城外伤亡了近百),六排火铳手居前,四排长枪手殿后;龙枪军则集中到金枪军的右侧,以一百人为正面的近似方阵遮护住金枪军的侧翼,然后全军就静静地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南唐军的骑兵本来就不多,这次又是船运过来的,除了少量斥候部队有马,郭炜相信南唐军的主力就是全步军。清除敌军的斥候游骑可以用龙枪军,对付列阵的步军使用龙枪军就不划算了,直接冲阵固然很笨,手铳的射程也未必比得过敌军步弓的抛射,对付步军也用步军就是了。

    …………

    林仁肇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手下劲卒跟在他身边乘胜追击,旁边船队在族弟林仁淼的率领下也是紧紧伴随。自周唐两军交战以来,本方屡战屡败,自己也有多次失利,不过每次失利都保住了基本的实力,而且还取得过不少胜绩,得以领池州①团练使,在唐军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这次在洞口芦苇荡中的伏击战,更是阵斩对方大将,据后面抓到的俘虏所说,这员大将还是独立的一军统帅,也是实授的一方节度使,这个功绩报到金陵,自己也能够建节了吧。

    敌军都是骑马步兵,除了中伏的和一开始迎面遭遇的都被歼灭了之外,剩余的溃兵其实是追不上的。不过在林仁肇率军坚持不懈的追击中,敌军还是不断有掉队被斩被俘的,所以林仁肇追击得很欢乐。

    追着追着,就听到前面响起一连串的砰砰声,接着那些溃兵忽然就往两边散开了,然后再继续逃跑,透过越来越稀疏的溃兵阵容,林仁肇看到了一队阵容严整的骑兵,不由得心中一凛,于是立刻果断下令停止追击,全军迅速布阵准备迎敌。

    对面那四五百人规模的骑兵却并没有对本军发起冲击,而是在一阵号角声中退了回去,林仁肇不敢大意,只是下令全军列以方阵缓步向前,自己则带着亲兵骑马趋前查探。

    ①池州:今安徽贵池。
正文 第十八章 洞口之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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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书)楼(Ww

    MinGshuLou.)  南唐的雄武军和静江军这次跟随林仁肇上岸的一共有将近三十个指挥,在接到了林仁肇的将令之后,立即停下了对效顺军的追击步伐,迅速集结布成方阵,然后再缓步向前推进。*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林仁肇则带着十几个亲兵排众而出,骑马小步上前观望周军阵势。

    小心翼翼地往前跑了约莫有一里地,林仁肇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道白线,就好像是江潮海潮一样平铺在河滩上,靠着淮水的右边要矮一些,而左边则要更高一些。再往前跑了个十几步觑近了看,林仁肇发现那一条白线正是周军的盔缨,白色的盔缨在铁甲铁兜鍪之上显得是特别的醒目,周军严整的阵型让白色盔缨几乎连成了一线,宛如在墙头刷了白灰的一堵矮墙,矮一些的是步军,人人手持枪棒一类的兵器;高一些的是马军,他们却还没有拔出佩刀。

    真是劲敌啊……林仁肇在心中感叹着,然后就驻马不前了。

    等到自己所率军队的方阵缓步来到身后,林仁肇就势让他们站定,自己再进入方阵回到中军指挥位置。看了周军的阵势以后,林仁肇不打算主动进攻了,双方兵力都是差不多的,其中周军有一半是骑兵,不过在淮水中唐军还有数百艘船正在赶过来,届时这些船只虽然无法紧靠到岸边来抛射石弹,却也能发挥一些作用。^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

    真是劲敌啊……郭炜看到南唐军的阵势之后,同样在心中感叹着。

    南唐军排成了一个防骑兵的大方阵,第一排是长牌手,手持巨大的旁牌遮护住身后;后面应该是几排长枪兵,前面挺起的枪尖已经伸出到了旁牌的外面;再往后应该就是步军必备的弓弩手了,只不过没有随军带着巢车,郭炜无法看到。整个方阵是相当的严整,开始推进过来的时候也是相当的有序,要走了十多步之后才需要暂停一下来重整队形,显然是训练有素指挥有方的劲旅。

    一开始窜过来窥探军势的南唐军大将,莫非就是那个林仁肇林虎子?胆子还真是挺大的,明明他手头没有什么骑兵,而对方很明显有大量的骑兵,他却也敢脱离大队前来窥探。而在看过了锦衣卫亲军的阵势之后,他立即就下令停止前进,这也就不好说是胆小了。

    为什么不一鼓作气乘胜进攻呢?两军今天总归是要交战的,不管是看南唐军的根本任务还是看林仁肇先前的举动,他都不应该是会回避决战的,而且也回避不了。这就是说林仁肇是在等着周军进攻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等?他在等什么?

    郭炜在脑海中把所有的情报都过了一遍。^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是了,船队,淮水中的船队,前面效顺军的溃兵曾经提到过,南唐军的战船是可以用抛石机向岸边发射石弹的,而自己这边的船队还没有这么快赶过来。

    不过……郭炜在心中冷冷一笑,锦衣卫亲军可不是仓促遇敌骤然失去主将的效顺军,锦衣卫亲军手中的武器也不是射到百步之外就绵软无力的弓箭。

    看看对面严阵以待的南唐军方阵,虽然郭炜并不畏惧即将赶来的南唐军船队,不过也没必要让林仁肇如愿。你不来就我,那么我来就你,寇可往,我亦可往。

    随着号角声的提示,看着中军的分队旗号扬起,在各指挥整齐的腰鼓声中,龙枪军轻抖缰绳放马缓步前压,金枪军中间十二个指挥也一同缓步向前,左边靠着淮水的四个指挥则在右军的前进过程中完成队形转向,变成面向淮水的十排二百人横队。

    在金枪军的左军部分转向的过程中,金枪军的右军部分越过左军掩护住其整个正面,因此和龙枪军之间造成的间隙,龙枪军以增加正面人数做出弥补。金枪军的左军部分在一次集体右转之后,即跟随全军前进,并且随时准备左转对河面开火。至此,锦衣卫亲军面对南唐的步军方阵构成了一个右转90°的L形,长边由十二个指挥的金枪军和十六个指挥的龙枪军组成,短边由四个指挥的金枪军组成。

    重新列好阵势的锦衣卫亲军继续缓缓地前压,军士们的步伐严格地遵从腰鼓手的节奏,持续而坚定。南唐军上下也明显地感受到了这种无言的压力,不由自主地吞咽唾沫、舔舔嘴唇,立定的双脚不自觉地在地上错动两下,双手把武器再攥攥紧,几乎都要捏出汗来。

    最前排推进到距离南唐军阵线还有百步左右的时候,中军响起了一阵号声,嘹亮的军号穿透了整个战场,锦衣卫亲军的整个阵势在瞬时间就停住了脚步,前排火铳手在都头们的哨令声中将火铳端平,然后一致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锦衣卫亲军的阵线前腾起一股青烟,然后就看见南唐军前排的长牌手倒下来一片――火铳的铳子可是和弓弩的箭枝完全不同,只要能够穿透盾牌和甲胄就能伤人,可不会像箭枝那样箭头穿透了盾牌然后整支箭就挂在盾牌上,其实对持盾者几乎造不成多少伤害,顶多位置好点伤一下他们的手臂。在百步距离上,火铳的铳子是可以穿透两层重甲的,牛皮蒙面的木盾和普遍的士兵甲根本就挡不住,基本都被铅丸贯体而入,即便运气好点身甲没有被穿透,那股重击也能将士兵打得脏器破裂。

    金枪军火铳手的前排射完,立即向后退去准备装弹,第二排则交错位置前进到前排方才所站地点,站定了之后又是在都头们统一的哨令声中一起放铳。等到六排火铳手轮射一遍之后,南唐军方阵的前面几排已经是千疮百孔。

    郭炜向中军旗牌官挥挥手,又一种节律的号声响起,锦衣卫亲军的整个队列向前五步,然后继续轮射。

    林仁肇对眼前的局势大感惊愕,周军前面这些士兵手持的枪棒样兵器是哪种弓弩?在这么远还能有如此威力?自己虽然也可以下令弓弩手和周军展开对射,可是百步之外弓弩的威力也就只能射射面门了,怎么能够对抗得了。

    转头向右后方看了看,林仁淼带着的船队正在加速赶来,不过这里却是等不及了,站在这里只能挨打,必须逼近了以后与对方对射,直至肉搏。

    林仁肇当机立断,随之中军号角齐鸣,五色望旗齐齐高举,得到各部应旗之后,五色望旗同时向前点动,中军鼓声大作,南唐军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员随着鼓声齐步向周军逼去。

    想和我对射?也要你的士兵能够扛得住伤亡。而且弓弩手想要有杀伤力,那也必须跑到前排来,再前进到相距六十步看看能够破甲不?

    想和我肉搏?你也得能够逼近到距离我三十步之内啊,那样的话一个冲刺大概就能够得着了,你们要是做得到顶着弹雨付出足够的伤亡冲这么近,我也就认了,那还真得让长枪手上前接受肉搏战。

    看着南唐军的举动,郭炜在心中得意地冷笑。^名*书(楼(ww

    MinGshuLou.////
正文 第十九章 洞口之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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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书  “金枪军,上枪头!”

    林仁肇统兵还真是有一手,一开始接战的时候两军相距有百步之遥,他硬是麾军在弹雨中把这个距离缩短到了三十步,付出的代价则是前面的长牌手损失殆尽,长枪手也倒下来一小半,不过终究是逼得郭炜撤回自己的火铳手,让长枪手顶了上去。^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这七十步的路程对南唐军来说是一条血路。两军的百步间距仿佛一道天堑,要在进入肉搏的时候保持体力和冲刺速度,身着重甲的南唐军就不能一开始便跑步冲锋,前面七十步只能是大步迈进,于是让锦衣卫亲军金枪军的火铳手在近距离上又完成了一次六排轮射。虽然南唐军的弓箭手也在推进途中进行了五六次抛射,但是给周军造成的伤亡远远不能和本方的伤亡相比,金枪军中箭的人不少,倒下的却是不多。

    南唐军几乎是硬着头皮前进到距离周军前线三十步的位置,然后立即发起了急速冲锋,在急骤的鼓声当中一个个高声呐喊着挺枪前冲。

    郭炜也就在这个时候撤下了火铳手,他们不再继续装弹射击,而是在都头们的指令下给自己的火铳上起了枪头。进入了肉搏战的距离以后,短枪比火铳更能自卫,更何况肉搏战也不完全是长枪手的职责,火铳手也有必要以短枪给长枪手以补强。

    火铳手回撤的时候,早已待命多时的长枪手与他们错身而过,挺着长枪和进入冲刺阶段的南唐军对撞。^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麾下军队阵容完整的时候能够和周军肉搏打成什么样的局面,林仁肇暂时是没有机会看到的了。之前他一直是率领水军在船上征战,还没有在陆地上与周军会战的经验,而刘彦贞、李景达等人在正面搏杀中屡屡败于周军,林仁肇却又是不认可这些人的军事能力,这次终于可以率领万余人和周军在陆地上正面交战了,可是进入肉搏的时候却已经被对方射得行伍不整了。

    同样是长枪手,周军的队列整齐密集,军士养精蓄锐已久,南唐军却是被射得七零八落,又经过弹雨中的冲锋,体力衰竭还士气大沮,于是只在一个照面间,两军第一排的长枪对刺就以非常悬殊的交换比结束了。

    看到周军的肉搏兵和远程兵一样的威猛,南唐军那“顶过敌军射击以后,用刀枪拚杀来击败它”的幻想终于破灭。冲在前面的本方长枪手经常要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往往还没有杀伤对阵的任何一个敌军就被两三根长枪攒刺倒地,在这样的榜样面前,后排的长枪手再看看身边被射得稀稀拉拉的队列、一样惊恐疲惫的同袍,眼前又是敌军滴血的枪丛和铁面狰狞迅速逼近,不由得心魂俱丧,居然不约而同地发一声喊,扔下了长枪转头就跑。

    恐慌就如同瘟疫一样,通过周军长枪手那滴血的枪尖和森森铁面,以及掉头逃窜的南唐军长枪手那惊恐万状的面孔,向着后面的南唐军军士迅速传播开去。*名书楼名书楼*从前面几排的长枪手到后面的弓弩手,南唐军陆陆续续有人扔下了手中的武器,甚至扯下了身上的甲胄,掉头往后亡命狂奔。这种群体无意识形成的潮流,在寥寥几个屹立不退的特立独行人士瞬间倒在周军枪下之后,终于爆发成了一股狂潮,再经过身后周军持续的追击推波助澜,把整个南唐军方阵都卷入了其中。

    林仁肇刚开始还在极力挣扎,试图以军律和个人威望坚持,然而不管他怎么砍杀逃到身前的溃兵,败退都已经是不可遏止,向后奔逃的人潮终于将林仁肇本人也卷了进去,他只能在亲兵的团团护卫中被裹挟着随波逐流。

    看到南唐军就在眼前陷入崩溃,郭炜立即下令全军转入追击,冲锋号顿时响彻四野。号声中,龙枪军在射完手铳中预装的弹丸以后,纷纷扔下手铳拔出马刀,驱马从右翼掩杀了过去;金枪军的长枪手则迈着均匀的大步稳稳地推进,火铳手则把枪头取了下来重新装弹,然后时不时地快速越过长枪手向南唐军溃兵身后放上一铳。

    呼呼的风声当中,几块大石头轰轰落地,砸在锦衣卫亲军阵列的前后,却没有砸到几根人毛。南唐军的战船总算是赶到了战场,却已经于事无补了,在船上仓促间发?轰击移动中的横队,想要准确击中,抛石机还没有这么高科技。其实林仁淼也知道,这些抛石机投出的石弹想要砸人基本上是砸不到的,他只是指望着能够威吓拦阻一下周军的追击步伐,让林仁肇可以得空重整队伍,不说是展开反击那也至少能够带一批人涉水上船。

    只是这种程度的拦阻太过于无力了,濠州城头那些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也更准确的抛石机,还有那密集的箭雨,也都不曾让金枪军畏缩,现在从淮水中砸过来的零星碎石更是阻止不了他们。龙枪军仍然从右边掩杀包抄,金枪军主力仍然在稳步追击,郭炜早就布置在河岸边上的四个指挥金枪军则一边前进一边轮番对着侧前方的南唐军船队开火。

    林仁淼船队这时候赶到战场,固然是无法扭转战局,却也让南唐军的溃兵们找到了目标,他们不再盲目地沿着淮水向东逃窜,而是纷纷不顾一切地解下所有的衣甲战靴,跃入淮水之中向船队游去。即使是不会水的人,也都是脱了衣甲鞋袜涉水奔向本军的船只。

    靠近岸边的南唐军船只已经被金枪军的火铳打得木屑纷飞,朝向岸上的这半边甲板更是站不得人,就连桅杆和船篷都被打得满是弹孔,船上的抛石机已经是彻底没了准头,这时候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石弹也就是为了求个心理安慰。可是众多船只在林仁淼的强令之下还是在努力地靠近河岸,力图救起每一个投水过来的同袍。

    林仁淼在旗舰上代理指挥,本来还是行驶在整个船队的中间,这时候远远地看见了林仁肇的将旗在一团人的簇拥下涉水而来,连忙命令旗舰靠过去。一时情急之下,林仁淼自己还脱光了上衣,扑到桅杆处亲自操帆,让这艘大船几乎是擦着河边浅滩落了锚。

    林仁肇这时候都已经浑浑噩噩不知人身在何处了,只是茫然地骑在马上被一群亲兵拉着跑,连自己的兜鍪跑丢了都不知道,也不清楚亲兵们已经帮自己解下了重甲以便于涉水上船。直到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声――“二郎!二郎!这里,赶快上船!”

    这个声音很熟悉,这个“二郎”似乎就是自己,林仁肇浑身一个激灵,神智为之一清。林仁肇抬头向前看去,眼前的这艘大船正是自己来时所乘的船队旗舰,船帮上站着一个人,正在一边呼喊一边向水面扔下绳梯,那人白花花的躯体煞是显眼,上面有着暗青色的纹身。

    果然是自己万分信任的族弟,在全族从军子弟之中几乎与自己齐名的林仁淼。两个人是同样的年轻有为,同样的勇武有谋,同样的忠肝义胆,同样的水性上佳,不同的则是――林仁肇因为经常凫水暴晒而全身肌肤变成古铜色,因此纹身的时候特别加重了颜色纹上了斑斓猛虎,自此在军中被称作“沉毅忠勇林虎子”;林仁淼则是天生的晒不黑,任怎么在烈日下凫水嬉戏也还是白花花的躯体,而且他的水性比林仁肇还要好得多,所以在身上用暗青色纹了江河水波的图案,以此军中人称“浪里白条林深河”。

    就在这样的危难时刻,林仁淼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顶着周军的远程打击来接应自己了。这个时候一切自怨自艾都是多余,保证自己全身而退方为上策,只要全军大部能够上船逃回去,总结这次惨败的经验教训,林仁肇自信卷土重来未可知。
正文 第二十章 洞口之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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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nGshuLou.)  金枪军左厢第四军第二指挥的指挥使赵彦功正号令着部下打靶打得热闹。/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他是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赵彦徽的幼弟,原本按部就班地在殿前司熬资历,这边成立锦衣卫亲军司,以皇子宗谊为都指挥使,赵彦功看出机会,马上极力投效。虽然在武学的时候赵彦功成绩普通,自小精熟的引弓之术没有派上用场,但是锦衣卫亲军经过两次扩军,他还是做到了指挥使的位置。

    这次会战,金枪军左厢的第三军和第四军被郭炜临机留作应战南唐军船队的机动兵力,在刚开始的时候只是看着友军打兔子,赵彦功的心里别提有多痒了。本军前压射击,敌军冲锋,两军接战,敌军崩溃,本军追击,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之快,赵彦功对友军的战果实在是羡慕得紧,那被敌军弓箭射中面门和被敌军长枪手绝境中爆发力量刺死的些微伤亡,他都没放在眼里――除了过家家的打仗,譬如先帝登基前从邺都出兵清君侧那次,又有哪场仗的伤亡会这么低?

    两军交战没有他们的份,就是全军进入追击以后,连龙枪军都全部撒出去了,金枪军左厢的第三军和第四军却仍然被命令保持着沿河岸的阵形缓步前进,时刻戒备南唐军的船队。赵彦功还以为这次彻底的无仗可打无功可立了,结果南唐军的水军这么配合,居然就这么进入了战场。

    心中感谢着南唐军的水军将领,赵彦功他们兴高采烈地投入了战斗。/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他们的战斗比友军之前的战斗还要安全得多,南唐军船队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就只有无目标乱飞的石弹,在火铳手的连续射击下,船队根本就不敢进入犁头镖的射程。而且就算有船只敢靠得这么近,也不会有水手能够站在甲板上坚持到投出犁头镖,更何况现在从岸边到水里面都是南唐军的溃兵在涉水登船,即便有水手躲过弹雨的覆盖投出了犁头镖,多半也是会扎到他们自己人。

    这时候的战斗对金枪军左厢第三军和第四军来说也就是移动打靶――立定装弹,快速前进,立定射击……如此循环。相比于其他人热衷于射杀水中的南唐军溃兵,赵彦功更喜欢打敌军船队,他统一调度着自己这个指挥的火铳手,打得敢于靠近的南唐军船只船帮弹痕累累,甲板上一片狼藉,甚至有一艘船的桅杆都差点被他们打断,船帆被他们打落。

    手下一边前进一边射击,赵彦功一边前进一边搜索目标,走着走着,左前方突然闪现两杆非常显眼的大纛,一杆在船上,一杆在水中,都是“林”字大旗。赵彦功放眼看去,插着大旗的那艘大船停靠在浅水畔,船上一个光着膀子的人正在指挥士卒网上拉拽绳梯;水中的大旗则由一群人簇拥着,这群人正托举着一个人攀上绳梯。

    这可是大家伙啊,这艘大船肯定就是船队的旗舰了,水中的那群人护着的应该就是南唐军的主将。*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赵彦功当机立断连续下令,金枪军左厢第四军第二指挥的火铳手们转移目标,对着水中那杆大纛就是一个齐射,护在大纛周围的那群人顿时被打了个七零八落,那杆大纛也是摇摇欲坠。

    林仁肇扒住绳梯奋力地向上攀爬,脚下传来一片惨叫声,他也顾不上去低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只是努力地尽快登上甲板,这样才有机会指挥船队脱离危险。

    林仁淼指挥着手下的水手们奋力地拽拉绳梯,自己恨不得能够飞下去把林仁肇直接拉上来。水中林仁肇的亲卫们的惨状他看得清清楚楚,周军那些看不见的弩矢或者弹丸威力是如此刚猛,离得还有一百多步远,那些亲卫们就被连续射杀在水中,林仁肇的将旗也倒了下来,漂在水面上载沉载浮。

    刚刚射杀完林仁肇亲卫的那些周军马上转移目标,看不见的弩矢或者弹丸砸在船帮上噗噗作响,看船帮木屑纷飞的地方,正是在林仁肇的身边前后左右。

    “趴下!”

    周军当下的目标是正在攀爬绳梯的林仁肇,不过他们的准头却不算是很好,绳梯也因为上面的拉拽和林仁肇的攀爬而一直在摇摇晃晃的,从一百多步以外射击摇晃着的一个人,一般的弓箭手想都不要想,看来周军这些威力强大的弓弩也不行。

    正因为如此,林仁淼就要防着周军再次转移目标,对准甲板上这群拉拽绳梯的水手来射击,于是果断号令全体趴伏在甲板上,宁愿拉得慢一些,也要尽量保证拉拽绳梯的人能够活着干活。

    那些周军却似乎有些死心眼,好像认准了林仁肇就是唐军的主将,根本不管上面有多少水手,只是朝着林仁肇身周泼射。

    林仁淼趴在船帮边上往下看,林仁肇在上下合力之下仍然在迅速接近甲板,他的身侧也不断迸起木屑,似乎随时都可能有一枝弩矢或者一粒弹丸击中林仁肇,把个林仁淼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也不知道熬过了多长时间,林仁肇奇迹般地毫发未损升到了甲板下方,他的双手终于近在咫尺了,林仁淼赶快稍稍往外探了探身体,左手扶住船帮,右手拉住了林仁肇的手用力往上拽。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阵弹雨袭来,虽然还是幸运地没有打中林仁肇,不过一左一右两个稍稍探出身体去拉林仁肇的人却被打了个正着。一声惨叫,拉着林仁肇左手的那个水手翻滚着滑出甲板,扑通一声砸落水面。

    “原来不是弩矢,是弹丸……这弹丸的力道可真大啊……”

    被击中的林仁淼没有惨叫,还有心思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只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从头脑指挥了,左手扶不住船帮,右手也握不住林仁肇的手了,身子软软的慢慢滑出了甲板,轻飘飘的冲着水面飞去。

    “深河!深河!”

    林仁肇眼看着林仁淼从身侧滑落,在那一瞬间都能看到浪里白条的躯体上冒出的几缕红色,林仁肇的目光追随着林仁淼的下坠,一直看到林仁淼砸入水中。浪里白条在淮水中滚了几滚,终于消失不见,早就被亲卫们的血水染得通红的淮水,也没有显得更红。

    船上的水手们七手八脚地将林仁肇拽上了甲板,又连忙将他压伏在甲板上往后拖去,林仁肇却是毫无反应,只是盯着林仁淼的落水处嘶声大呼。

    “应援使,应援使!林深河已经没了,可是这里还有上万将士等着应援使决断!北军船队已经从上游下来了!”

    一个年轻水手的呼喊终于让林仁肇回了魂,这个迭遭重创的南唐淮南屯营应援使、领池州团练使抬头向西看了看,然后盯了那年轻水手一眼:“庄叔益,你很不错。”

    …………

    战场的西边,周军的水军主力从淮水上游溯流而下,终于在这时赶到了,同时赶到的还有沿淮水南岸东进的殿前司部队。听到身后传来的急骤马蹄声,看到西边黑压压一片的船队,锦衣卫亲军上下欢声雷动,他们更加勤快地打扫起战场,龙枪军已经包抄到了南唐军溃兵的东面将其退路封住,锦衣卫亲军全军干脆利落地将被包围的南唐军溃兵往淮水中赶。

    南唐军的船队已经等不及接运这些溃兵了,在周军水军的强大压力下,林仁肇痛苦地下令船队全部起锚,抛下那些拚命涉水试图上船的溃兵,扬帆向淮水下游逃窜。^名*书(楼(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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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横扫淮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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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水手庄友直对林仁肇的提醒虽然是够及时的,林仁肇上船的时间却已经是太晚了,等到南唐军船队接到了旗舰的号令,扔下还没来得及上船的溃兵扬帆起锚的时候,周军的水军已经杀到了。

    一边是刚刚挂帆起锚,一边是鼓风而进;一边是刚刚启动,一边是顺流而下;一边是军士心惊胆落,一边是争抢残羹剩饭。这次的水军交战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落在后面的南唐军船只也是稍微地阻得一阻,然后就纷纷投降了事。不过南唐军船队即使是投降了,降军那堵满了淮水的船只,也让周军在受降方面花费了不少的精力,林仁肇所乘旗舰以下数十艘南唐军船只终于载着一两千溃兵逃出生天。

    随着战斗接近尾声,郭炜率领的锦衣卫亲军配合着水军打扫战场,以完成对包围圈中南唐军的歼灭,从而善始善终地结束洞口会战。

    郭荣亲领的殿前司诸班直在淮水北岸,赵匡胤率领的殿前司主力在淮水南岸,这两支部队则越过这片战场继续东进,力图让林仁肇残部不得喘息。

    战后清点下来,洞口会战的战果是巨大的。

    林仁肇所率南唐援军前锋,数百艘船只中仅仅逃出来数十艘,沉没了数十艘,被俘了三百余艘。逃出来的战兵、水手不过两千余,俘斩溺死的总计有万余,其中降卒就有五千多。

    周军的战损则是如下:两军接触之初,史彦超中伏损失惨重,效顺军伤亡上千,全军溃散,华州节度使史彦超战殁;后期参战的水军损失微乎其微,沉船数艘,伤亡三百余;锦衣卫亲军在此次会战中的作战时间最长,接战之敌最为锋锐,作战中因为中石弹、中箭、中刀枪累计阵亡者接近两百,轻重伤者五百余。

    打扫完了战场之后稍事休整,将南唐降卒几乎剥光了再交与辅兵去带回濠州,由围城的侍卫亲军司部队暂为看押。在接受了伴随大军的民夫补给之后,锦衣卫亲军和水军便一路鼓行而东,在日落时分赶上了前面追敌的殿前司部队。

    在随后的一天多时间里面,周军沿淮水及其两岸,分三路挥师向东齐头并进,诸军在东进过程中交替扎营休整,交替打头攻击前进,昼夜不息地追击着林仁肇残部。林仁肇被周军三路夹逼得只有沿着淮水一路东窜,南唐沿淮水诸城栅的守军是望风披靡,周军兵锋所至,所有城栅顷刻皆下。

    显德四年十一月二十三巳时三刻,东进的三路周军先锋部队终于抵达泗州外围,林仁肇残部在周军的步步进逼下根本无暇入城,也不敢在城南水寨稍作停留,这支短时间内已经胆破的部队只是闷头继续东逃。

    泗州位于淮水北岸,正正扼住汴水通往淮水的闸门,也是一时的交通枢纽。大唐盛时,淮南大部分漕粮正是分由泗州和寿州入汴水、颍水,再经汴梁运往京洛;江南的漕粮则是从扬州的漕渠经楚州进入淮水,然后溯流而上运到泗州进入汴水。只不过自晚唐以来藩镇割据,尤其是吴国和中原朝廷南北交恶,淮泗之间的漕运早已断绝,泗州的地位也就有所下降。

    周军抵达泗州的时候,南岸部队轮值先锋的是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水军中当先的正值右武卫大将军李继勋和随船的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三人原本都是出身于殿前司,更早些时候还是一起出身于邺都留守府的厅直卫队,早年是结过义社的,这个时候互相之间很有默契,也没有等待后边大队到达,水军船只就将赵匡胤亲领的步骑运到北岸,然后一鼓作气向南唐泗州的城南水寨发起了攻击。

    等到未末申初郭荣率全军赶到泗州的时候,奋勇争先发起抢攻的赵匡胤等人已经攻破了泗州城南水寨,焚烧了泗州南城门,夺取了泗州南城门的瓮城。

    郭炜跟随郭荣登上泗州南城门瓮城城楼的时候,围绕着瓮城附近城墙的争夺战还在继续。南城门的正门已经被彻底烧毁,城门上的五星池内预备的池水也没能扑灭城门的大火,不过赵匡胤等人也没能冲入城内,因为泗州守军随即落下了城门插板,更在其后的门道中堵上了塞门刀车,再以土石封死了门道,所以即便周军随后拿下了南城门的门楼,用绞盘升起了城门插板,也还是无法入城。

    眼看着攻守双方在两段城墙上对峙,战线狭窄兵力转运困难,面对背靠城台作战的泗州守军,周军一时难有寸进,看天色又已经进入晡时,郭荣干脆下令全军暂停攻城,只需守住瓮城两头城墙,大队自回城下埋锅造饭。

    次日,日南至,从臣拜贺于泗州瓮城之上。

    举行完冬至日的仪式,郭荣却并不下令攻城,只是派出使者限令泗州守将范再遇在十日内投降,同时颁诏严令军中樵采者不得践踏民田。

    “父皇,其实拿下瓮城两边的城台并不难。只需在陷队身后紧随掷弹兵,数枚震天雷扔过去,敌兵一时伤亡枕藉震撼失神,陷队即可趁势攻克城台。城台既下,我军随后就可以从城台后的走道攻入城中,泗州指日可下。”

    郭炜这一段时间颇立了些功劳,不过自己亲自指挥的只是野战,攻取濠州羊马城的一战虽然有自己手下的金枪军和自己在军器监弄出来的陶制外壳版震天雷参与,但是指挥的是赵匡赞,负责扑城的是唐景思和效顺军,现在面临可以发挥的地方,不免跃跃欲试。

    郭荣扫了一眼在面前躬身请命的长子,虽然未加赞许,也没有点头称是,却还是温言说道:“攻下城台又将如何?从两边走道入城,这边要攀上瓮城,那边要转下走道,休说马军不便,就是步军也难以大规模入城。我军要步骑大举入城还是要去开城门,从走道入城之后去夺其他各门,终不免巷战,军士百姓伤损必大;若还是走城墙过去夺取其他各门,一路上有多少城台?你又有多少震天雷可用?”

    汗……这刚一得意就出错,郭炜稍有些后悔自己多嘴,这时候只好欣然受教:“父皇教训得是,儿臣有些得意忘形了。”

    “不过你的想法也未尝不可。朕之所以晓谕那范再遇归顺,只是不想无谓地伤损军士和百姓,我军既然已经攻下了南城门的瓮城,泗州城守实际上已经残破,我军已有高屋建瓴之势,范再遇若是识时务自当降顺。若是泗州守将颟邗至极,面临这般绝境还要顽抗天兵,那到时候再用你的法子。”

    郭荣对郭炜说出的后面这一段话很快就得到了应验,而最后给郭炜的那一句安慰终于也就是安慰了,郭炜终究是没有找到表现自己攻城战能力的机会。

    显德四年十二月初三,南唐泗州守将范再遇开城投降,得授宿州团练使。

    郭荣以恩州团练使王全斌为泗州防御使,领本部随驾兵卒入城接管泗州,严令其余诸军不得擅入城池,只在城外扎营休整。

    随后,斥候得悉南唐援军大部徘徊于清河口①,既畏于周军之威而逡巡不敢进,又惧于李?之命而不敢退,十二月初六一早,郭荣仍命各军以原配置沿淮水三路并进。

    军士们得令之后,不顾淮水两岸芦苇如织、泥烂沟深,乘连胜气势奋勇争先,于十二月初八追及闻讯东窜的南唐军,两军且战且行,金鼓声闻数十里。

    十二月初九,两军缠战至楚州西北,南唐军彻底崩溃,周军各部乘胜掩杀,在烧沉之余又俘获南唐军战船三百余艘,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王春以飞将之势狂追六十里,擒江南伪命保义节度使、濠、泗、楚、海诸州都应援使陈承昭。

    ①清河口:今江苏淮阴县泗水入淮口。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攻拔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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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nGshuLou.)  大周显德五年正月二十三,楚州。^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站在楚州城的北门城楼上看着对面的天子旌旗,心中百感交集,楚州兵马都监郑昭业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另一边看着。

    昨日是周主给楚州的最后时限,既然城中没有给予对方答复,今日周军大举攻城就是势在必然了。在楚州的城北集中了周国的天子旌旗和两支部队的将旗,而城东和城南则只有周军的一些巡哨,城西则是漕渠,虽然周军的齐云战舰不知怎的可以从淮水开进了漕渠,不过周军攻城的重点显然还是会在城北,所以张彦卿自己和郑昭业都跑到了城北来督战。

    从去年的十二月初十周主渡过淮水扎营楚州西北算起,周军围攻楚州已经有四十多天了。金陵派来救援江北的部队已经全部覆灭,沿淮诸州县也相继陷落,楚州西北的涟水县被雄武军使、知涟水县事崔万迪献于周主,淮北的海州也丢了,周军甚至越过了楚州沿着漕渠深入江北,楚州已经很明确地成为了一座孤城,几乎可以说守无可守。甚至楚州自身外围的水寨和城门的瓮城都已经被周军攻占,张彦卿心知楚州的陷落也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可是他还是准备与城偕亡,李家对他的厚恩也就只能这么报答了。

    城北的周军已经是磨刀霍霍,郭荣在攻拔楚州水寨、羊马城、北城门瓮城和凿通淮水与漕渠之后,曾经多次派人晓谕楚州守将,对方却都是置若罔闻。^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到了最后,郭荣终于决定不再等待,在今天对楚州发起全面总攻,力争一举破城。

    因为楚州外围已经不可能会有援军了,所以周军也就没有去分兵围城,而只是让水军舰船封住了楚州的西门,原先伴随水军行动的两支步军则下船巡检,其中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令琮率部巡检楚州的东门,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率部巡检楚州的南门。周军的其余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楚州的北门,由郭荣亲自督战,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护驾左右,郭炜指挥锦衣卫亲军和配属的抛石机负责火力压制以及侧后掩护,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率领部分殿前司部队和效顺军余部扑城。

    号角声中,城北周军的中营鼓声大作,天子旌旗旁边的诸色令旗齐齐挥舞,早已准备就绪严阵以待的郭炜、赵匡胤立即麾军如同潮水一般地扑向了楚州北面的城墙。

    距离城墙一百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是布置抛石机的阵地,?手们迅速就位安装抛石机,然后定位楚州城墙的女墙后方,开始连续发射石弹。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就驻马在附近守护,郭炜的中军和将旗也就在楚州北门外的这个距离指挥。

    距离城墙一百步左右的地方,则是锦衣卫亲军金枪军火铳手的阵地,他们也是迅速到位,轮番发铳阻止楚州守军从垛口冒出头来。^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距离城墙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殿前司诸班里面的弩手班、招箭班、御龙弓箭直、御龙弩直、左射指挥等弓弩手集中在了一起使用,军士们全部都是身披重甲在此与城头上的楚州守军对射。刚刚从龙旗直副都知升任左射指挥使的李汉琼也在这个行列里面,正满怀豪情地准备再立新功。

    其余的殿前司各部步军在赵匡胤率领下,推着各式攻城器械闷头往城墙上扑了过去。经过了连续四十多天的攻战,楚州的城壕早就被排光了积水,北门附近这一段的城壕更是被彻底填平,这一段的羊马城也被完全推平了,所以云梯、冲车、??车等轮式攻城器械被藏在车下的军士快速地推抵城墙之下,殿前司步军和效顺军的军士们就此迅速展开作业。

    城楼上,张彦卿和郑昭业木然地看着周军的如潮攻势,还有城头虚弱无力的反击。四十多天的围城,虽然实际攻战时间并不多,守城用具也被消耗掉大半了,抛石机更是在两军对射中被毁伤得所剩无几。

    城头上,残存的寥寥数台抛石机在徒劳地向城下发射着石弹,这么少的数量,不仅无力栏射扑城的周军,也无力和周军的抛石机展开对射,这时候周军的抛石机根本就不理会楚州的同行,只是在拚命打击着女墙后面的守城士卒。即使如此,城头上的抛石机也坚持不了多久,那些取自城内民居的砖石已经快消耗光了,石弹眼看着就要枯竭。

    在女墙的后面,守城士卒缩头缩脑地从一尺见方的悬眼往外胡乱地射着箭、扔着擂石、推开恰好架在此处的云梯,就是根本不敢在垛口那里探出身去。虽然在垛口上方已经张开了悬帘、布幔和木幔,可是这些木板、毡毯和厚布做成的防御设施也就是挡一挡矢石,四五十步远射来的箭枝碰上了会歪斜变向,会扎在上面不再伤人,对一百步远处射来的弹丸却是毫无用处,贯通了这些防御设施的弹丸仍然可以贯通身上的铁甲。

    听到下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偶尔有几个守城士卒忍不住扑到垛口处扔下滚木,或者放下狼牙拍,亦或推开架在垛口处的云梯,不过只是在顷刻间就被城下飞来的弹丸击倒,不是头颅炸烂就是躯干破碎。剩下的士卒就再也不敢露头了,他们宁愿躲在女墙后面,等着敌军上城之后再进行肉搏。

    结果他们空等了一场,杀声响震了半天,周军也没有攻上城来,过了一阵,这喊杀声居然就如潮水一般退去,似乎扑城的周军就此退了回去。城头上的南唐军满腹狐疑,却是怎么也不敢探头观察,倒是站在城楼上的张彦卿和郑昭业看得清楚,扑城的周军拉着云梯、冲车退开十几步之后,又扔下这些攻城器械跑到了五十步开外集结,当初一起扑城的??车却是一辆也不见,不知道是不是都在城下被烧毁砸毁了。

    周军这边却是满怀激动期待,除开火铳手和弓弩手还在压制城头,其他人都扯长了脖子看着城墙脚下的几辆??车。

    这几辆??车靠得很近,几乎挤到了一处,就在全军扑城的这段时间里面,车下的一批效顺军军士硬是在夯土紧密的城墙根上挖出来一个深洞,虽然离挖穿城墙还差得远,其工程量也不可小觑。

    也就是前面挖洞的同时,后边的效顺军军士已经七八个人一组抬了五个棺椁躲入??车下,还牵了由许多竹节连接起来的一根长长的竹管过去。在深洞挖出来之后,车下的几个效顺军军士就用这些棺椁塞满了城墙根下的这个新洞,再把棺椁内伸出来的几根线和竹管内的一根线接好了,然后几个人又细细地查验了一遍,互相嘀咕了一句话,随后冲出??车狂奔而回。

    看到众人均已返回,在竹管的这一头,郭炜亲自取过火把点燃了引线,心中默数着数字……

    随着郭炜的一声“卧倒”,锦衣卫亲军的中军响起一阵长长的号声,前面已经集结待命的殿前司步军和效顺军,还有正在射击压制城头的殿前司弓弩手和锦衣卫亲军金枪军的火铳手,几乎是在同时向前趴伏在地,双手抱头。

    城楼上的张彦卿和郑昭业被周军的古怪举动给弄糊涂了,城头上的楚州守军也感觉到了城下射击的中止,有几个人就大着胆子从垛口伸出头来,却也登时被眼前趴伏一片的周军给震撼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名*书(楼(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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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巷战与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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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一声响彻天际,就在几辆??车围着的那个墙洞位置,突然腾起了一股浓黑的蘑菇状烟云,女墙上的砖石木料和兵器盔甲以及人体血肉纷纷腾空而起飞向四周,灰土粉尘更是四下弥漫,将楚州北门东边的一段城墙给罩了个严严实实。

    周军的水军正在楚州城西的漕渠中耀武扬威,北门方向的这声响动传到船上,右武卫大将军李继勋和右神武统军宋延渥愕然地望向东北方向,就看到一团黑云直冲天际。众人脚下的楼船似乎也被这阵响动给惊到了,在水中的晃动猛然间加剧,有水手向下观望,赫然发现漕渠中的水荡起了一阵波浪。

    水军中这时候没有了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和光州刺史何超。王环似乎是感染了故同州节度使白延遇的病,大军东进的时候被留在了泗州养病,结果刚过正月就卒了;何超则是被派去取黄州,为此还将他从光州刺史转为黄州行刺史。

    正在楚州城东和城南巡检的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令琮和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同样被这声雷鸣惊动,呆望了城北这朵黑云片刻,又不约而同地下令部队迅速埋伏到楚州东门和南门出城以后的必经之道去。

    伴随着这声巨响雷鸣的,是楚州北门附近的地动山摇。

    楚州北门城楼的木质主体建筑随着这声巨响猛地往左一倾,然后又马上摆了回来,随后就是左右摇摆震荡,巨大的木质立柱和横梁在这种剧烈的震荡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裂解体。

    站在城楼上的一众人等,从张彦卿、郑昭业以下一直到一般的亲卫,在听到巨响的那一刻,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随着脚下的建筑往左侧倾倒,然后扑倒在楼面上随着地板摇荡起伏,头脑中只有一片眩晕。不仅如此,他们倒下的时候,耳边也只剩下了一阵阵的雷鸣,城楼发出的那种?人的吱呀声他们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显然都已经暂时性失聪。

    城外的周军状况也没有特别好到哪里去。虽然经过了层层警告,他们都已经知道应该伏地抱头等待着这一阵爆炸,多数人甚至捂住了耳朵张开了嘴,却仍然让这声巨响震得脑袋发懵。大地的震荡也仅仅是比城楼稍轻一些而已,虽然周军全是趴在地上不虞摔倒,却也被地底传来的震动波轰得胸腔发闷。比起城楼中南唐军众人还要不如的就是,城外无遮无挡,腾空而起的各种杂物四散迸射,虽然离得最近的周军离城墙也至少有五十步,还是被落下来的土石砸得生疼,全身更是落满了灰土。

    一阵号角唤醒了趴在地上心神震荡的周军,他们一个个从原地站起,拍拍身上的甲胄,抖落覆盖其上的灰土,验试手中的武器,迅速整队待命。

    周军的举动也惊醒了城楼上的南唐军,虽然互相大声喊话仍然都听不清,张彦卿和郑昭业还是勉强派出了亲兵去周围查探情况,重点尤其是方才冒出浓烟飞起尘土的东段城墙。

    尘埃渐渐落下,视野逐渐清晰,楚州城北的东段城墙显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宽度足足有一两丈。豁口的地面上是一层一两尺高的浮土,豁口两边的夯土墙被削成了陡峭的山崖一般,两边的城墙上也再无一人站立,原先堵在城墙下的好几辆??车更是彻底消失无踪,恐怕全都化作了碎屑。

    周军殿前司的步军号角声中迅速列阵完毕,长牌手、刀盾兵和长枪手依次排开,阵列前方正对着城墙上的这个豁口。

    张彦卿已经不必听身前的亲卫汇报了,虽然他们慢慢恢复了听力,虽然亲卫的汇报可能更具体详细。呆呆地望着这个豁口,张彦卿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不信、痛苦、颓唐……

    城外的号角又起,随之各色指挥旗在空中舞动,鼓声再次响起,距离城墙豁口仅仅五十步开外的阵列向着楚州城内急速扑来。还在发呆的张彦卿也被周军的那阵号角唤醒,连忙窜过去拉住了郑昭业,向着城楼下疾奔而去。

    刚刚下到北门后的主干道,迎面跑过来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张彦卿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长子张光?听到北城的响动,从州衙领军来援。

    “光?,城墙已经破口,堵之不及了……你且将兵马交与为父,自己回去守住州廨,我在此结阵与敌巷斗。”

    张彦卿也不多话,直接将这支军队的指挥权接了过来,把张光?再打发回州衙,自己下令这一千多人布开阵势,堵住整条道路缓缓向东移动。敌军距离城墙豁口仅仅五十步而已,就是自己下城的这段时间里面也足够敌军冲进豁口的了。而城墙受到这样的毁伤,旁边藏兵洞里面也剩不下几个人,不会有什么兵力能够堵口,楚州陷落已经不可避免,无非就是殉城,结阵堵住街区迫敌巷斗可以多多杀伤敌军。

    殿前司的步军阵列顺利地冲进了楚州城,赵匡胤立刻分出一部分兵力给殿前都虞侯慕容延钊,令其前往东门方向夺取城门,自己则转向北门。向前走不多远,迎头就碰上了张彦卿的人马把道路堵得死死的,两军互不相让,迎面狠狠地撞在一起,绞杀成了一团。

    北门失守的传言已经播散开了,东门和西门守将弃守逃奔南门,逃军凿开了被土石封死的南门向扬州方向逃窜。张光?一路往回,就见到一路的散兵游勇,等到得了州衙又收拢起数百人,这时候有心回去和张彦卿并肩作战,又顾忌他的命令;老实遵守父亲的命令吧,又挂念着他的安危。

    …………

    楚州城北,赵匡胤和张彦卿两支军队战成胶着,殿前司步军在楚州守军的拚死抵抗面前不得寸进,北门始终未能打开,从城墙豁口通往北门的环城路上每一步都在死人。

    “来人!传令后续部队破墙毁屋另辟通道,实在走不通就焚烧庐舍,朕就不信那张彦卿能有许多人马堵路巷斗。”

    不能及时从北门入城,郭荣性急等不得,当下就带着殿前诸班穿过豁口进了楚州,结果一进城就看到了前方两军缠斗的惨烈场面。张彦卿如此不识时务困兽犹斗,让郭荣煞是恼怒,当场就要下类似于屠城令的诏旨。

    屠楚州,这就是屠楚州的原始命令么?郭炜紧随着郭荣进的城,乍一听这道命令也不出奇,只是忽然想起来有名的“郭荣屠楚州”――之所以有名,不是因为这次“屠城”特别惨烈,只是因为这是郭荣做的,是如此光明的人物身上的一个大污点。

    命令是不出奇,可是晚唐以来的兵都是什么兵?得了这么个可以肆意放纵的机会还能有个好?好容易在高平之战后得到机会逐步整肃军纪,可是积重难返,尤其是侍卫亲军司的部队积习深重,在河东、淮南还是屡屡发生兵痞祸民的事情,因此而遭遇的民间反抗还少了么?这次南征军纪抓得比较严厉,从濠州到泗州都与民秋毫无犯,成效就是显著的,当地百姓争献刍粮犒军。要是到了楚州这么一放纵,军纪民心岂不是全面的晚节不保?

    想到这里,郭炜觉得自己不能够沉默,而且他也自觉是有解决巷战之道的:“父皇,破墙毁屋、焚烧庐舍,稍有不慎就是全城大火,楚州之民将无噍类啊!眼前之敌虽顽,儿臣自有办法击破之,原不必出此下策。”

    “嗯?”郭荣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郭炜,却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似乎在等着郭炜详细解释。

    郭炜被盯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感觉从脊梁骨底下升起一股寒意,这股冷气一下子就一直窜到了头顶,让他在霎那间冷静了下来,心下多少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孟浪地插嘴。可是话既然已经出口,那就是覆水难收,这时候再想往回退,已经是退不回来的了,说不得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就这么一条道走下去。

    在内心交战了一瞬,郭炜面对郭荣行起了叩首礼,额头触地砰然有声,话音中饱含着压抑不住的激荡心情:“父皇,天子是代天牧民,视天下百姓为赤子,楚州之民也是父皇的子民啊!张彦卿顽抗王师,固然是罪不容诛,可楚州之民何辜!我军此次南征,一路与淮南之民秋毫无犯,民皆感悦争献刍粮,若是楚州一炬,怕就前功尽弃了啊!请父皇收回成命。父皇若是信得过儿臣,让儿臣率金枪军为先锋,效顺军佐之,张彦卿不足破,其余诸军尽可随后逐街扫荡顽敌。”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收取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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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nGshuLou.)  郭荣依然是静静地听着郭炜在那里陈情,两眼只是一直盯着伏地叩首的长子,目光渐渐地由冷厉转为温和。/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待得郭炜说完,郭荣这才轻声地缓缓说道:“宗谊起来吧,朕应了你就是,朕又何尝想为难楚州百姓,又何尝想将楚州付之一炬。你既然愿意请命统军击破张彦卿顽抗,朕信你,这就去把赵大郎替下来吧,只要你能一举荡平顽敌,朕可以如泗州例,不许诸军擅入楚州。”

    听到郭荣这么说,再细细辨别其语气,也不似是在生气,郭炜如蒙大赦,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一次拜首之后起身,只觉得衣甲之内冷汗涔涔。

    领命退下以后,郭炜马上召来金枪军的郭守文、郭守信等指挥使和暂代效顺军指挥的太子太师致仕周密次子、领常州刺史兼内外马步军都军头周广,将作战任务和计划布置下去,然后派员与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进行战场交接的协调。

    街巷狭窄,城墙内的这段环城路也就是能够摆开十个人的阵势,郭炜只调了两个指挥金枪军和一个指挥效顺军。等到众人全部就位,被堵在后边无所作为的殿前司步军后退出城,号手吹出一声暗号,赵匡胤带着冲在前面的殿前司步军一排排交替掩护着缓缓后撤。

    这队殿前司步军身后就是一个丁字路口,与环城路相交的这条街倒是比环城路宽敞得多,几乎有环城路的两倍宽,他们顺利地退入了这条街道。张彦卿却是紧追不舍,他的目的只剩下了拚杀,两军鏖战正酣,冲在前边的楚州守军只知道盯着面前的敌军厮杀,不知不觉间就要跟着转弯。

    又是一声号响,占据了侧面街道右半部分,已经和赵匡胤所部并排站立的效顺军军士们纷纷点燃手中陶制震天雷的引线,向冲过来的楚州守军斜后方扔了过去。*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与此同时,距离这个丁字路口五十步左右的环城路上,早已列阵等候的金枪军火铳手进行了一次十人齐射,随后前面六排火铳手开始了轮射,并且依队列替换一步步向前推进,其后四排长枪手紧紧跟随。环城路是如此狭窄,这时候能够直接参战的也就是一个都的金枪军,这个指挥的其余军士只是跟着行军,另一个指挥的金枪军更是远远地跟在后边。

    突如其来的弹丸将楚州守军打倒了一排,随后阵中响起的轰鸣、腾起的黑烟让他们更体会了北门城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爆轰之后四散迸射的陶片和铁蒺藜近在咫尺,连重甲都无法完全抵御,更是让阵中惨嚎一片。

    金枪军一排排轮射向前,楚州守军一排排倒下,已经冲入侧面街道的最前排楚州守军一时无所适从,前面是如林的刀枪,后继无援而且后退不能。

    楚州兵马都监郑昭业眼看不是个事,连忙拽住了张彦卿:“大帅!敌军弓矢强劲,还有妖法,街巷之中无所遮蔽,我军太不利了,不如退入州廨守御吧。”

    “也罢,这就退回州廨与敌军死战。”张彦卿虽然已经杀得两眼通红,却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不得不接受郑昭业的建议,指挥后排还算完好的士卒急速奔回州衙。

    随着张彦卿率军转进,前边残存的楚州守军被迅速清理,金枪军仍然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效顺军的那个指挥则夹在金枪军的两个指挥中间,随时遮蔽警戒侧面的街巷。

    转眼周军就推进到了北门,郭炜将开城的粗活交给了效顺军,金枪军则转到主干道重新列阵警戒。楚州的主干道极为宽敞,金枪军在此一气排成五十人一排的队形,等待着城门开启之后继续攻击前进。

    过了半晌,封住北门门道的土石被彻底挖开,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金枪军各指挥依次进城,先期入城的郭守文、郭守信两个指挥沿主干道向南推进,后续各个指挥两两一组扫荡其余街道,效顺军和后续入城的殿前司步军则掩护金枪军行进路线的各个侧面。/名书楼.mingshulou.名书楼/

    郭荣已经颁下了严令,绝对禁止诸军骚扰百姓,楚州居民面对城中的大战也是战战兢兢地关紧了门户,因此全城的进展平静有序,到了晡时,除了州衙以外,楚州已经完全落入了周军的控制。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令琮率军守住东门,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率军守住南门,虽然都被郭荣严令不得擅自入城,两人却是一个懊恼一个欢欣,只因为城破之初出逃的楚州守军都选择了南门方向,结果被王审琦的伏兵一网打尽,而埋伏在东门的马令琮一无所得。

    州衙内,张彦卿集中了残存的一千余兵力负隅顽抗,郭炜自然是没有破门进去肉搏的打算,于是在火铳的掩护之下,效顺军又是一窝蜂的震天雷扔过了院墙,墙头墙后的楚州守军的弓弩手为之一空,随后在攻城时并未实际用上的冲车一拥而上,院墙转瞬即塌。

    最后时刻,绝望的张彦卿、郑昭业等人率领残兵狂乱地向外扑来,郭炜很残忍地没有满足他们肉搏拚命的愿望,只是用连续的排铳让他们全部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检点战果,倒是以埋伏在南门外的王审琦为最,因为是伏击凿南门逃窜的溃兵,他仅以百余人的代价,斩首上千,俘五千余。而在城中顽抗的张彦卿手下虽然前后只有两千人,却无一人生降,只有包括张彦卿长子张光?在内的十多人重伤被俘,给赵匡胤所部造成的伤亡却有四五百,如果不是用郭炜的金枪军换下来,赵匡胤所部最后的伤亡恐怕不会少于张彦卿部下。

    随着楚州的陷落,南唐沿淮水一线的州县全数失陷――郭廷谓苦等金陵援军不到,在濠州使者自金陵返回,明确不会再有援军以后,濠州已经在显德四年十二月初十出降――大周终于将淮水两岸全数收归囊中。

    濠州投降以后,郭荣委任故秦国公赠尚书令赵晖之子赵延进为右千牛卫将军、濠州兵马钤辖,领所部兵守濠州,任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其弟郭廷赞为和州刺史,并且命郭廷谓领濠州原兵马南攻天长军①。

    随着濠州的归附,原先负责包围濠州的侍卫亲军司部队得以腾出手来,楚州围城战也没有马军什么事,于是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被派去袭取扬州。骑兵前锋刚到高邮,南唐守将就尽焚扬州官衙民宅,以兵驱扬州士庶渡江而南,只给周军留下了一片白地和十多个病人。

    随着扬州南唐守军的逃窜,泰州和静海军②相继落入周军之手,大周和吴越之间的陆上通道终于被打通,从此吴越与中原通使再不用泛海,只要渡江即可。

    显德五年二月初二,刚刚被李?升格为雄州的天长军,在郭廷谓所部的军事压力下,经过伤愈的张光?持诏招降,江南伪命建武军使、雄州刺史易文?出降。

    前去攻取黄州的黄州行刺史何超尚未到达目的地,却已经和王审琦一起袭取了滁州、和州,并且于二月二十三攻取了舒州,擒江南伪命刺史施仁望,郭荣即以何超为舒州团练使。

    随着周军的大踏步前进,南唐的节节败退,趁火打劫者也一拥而上。荆南节度使高保融遣指挥使魏?率兵三千、船一百进军鄂州,吴越王钱弘?遣上直都指挥使、处州③刺史邵可迁、秀州④刺史路彦铢以战舰四百艘、士卒一万七千人屯通州⑤南岸,楚将周行逢也跃跃欲试。

    三月初十,在经过扬州废墟,命令权知扬州军府事、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于原城东南隅重筑扬州州治之后,郭荣抵达迎銮镇⑥,耀兵于大江之上。

    战事不顺让李?面对危局一筹莫展。虽然新年以来连连改元,从正月的“中兴”到三月的“交泰”,却既没有中兴也没有泰来,皇太弟李景遂和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纷纷请辞,改立燕王李弘冀为皇太子知朝政以后还是毫无改观。

    进入三月,江北诸州县除了庐州、蕲州⑦和黄州之外全数丧失,周军的水军已经横行在大江之上,多处江心洲水寨被破,甚至逃到南岸的舰船也被追击焚烧,周军有随时渡江南攻之势。不得已,李?派兵部侍郎陈觉奉表过江请降。

    显德五年三月十八,经过一番往返,唐国主李景⑦上表中朝天子,正式割让江北全境,给犒军银十万两、绢十万匹、钱十万缗、茶五十万斤、米麦二十万石,并每年输贡物十万,请中朝息兵,划大江为界,因唐境已无煮海之地,乞海陵盐监南属。

    郭荣答书唐国主,以泰州等地在江北,驳回其所请,只许岁赐唐国食盐三十万斛,唐国则增土贡数十万。允撤去沿江诸军,并诏吴越、荆南军各归本道。遣还历次征战被俘而家在江南愿意回去的唐军将士及冯延鲁、许文稹、边镐、周廷构等被俘重臣。

    淮南之战至此结束,大周赐钱弘?犒军帛三万匹,高保融一万匹,收取唐国百万犒军贡物,获淮南十四州六十二县,共计户口二十二万六千五百七十四,中原腹背的战略形势大为改观。

    ①天长军:今江苏扬州西北的天长县。

    ②静海军:今江苏南通。

    ③处州:今浙江丽水。

    ④秀州:今浙江嘉兴和上海松江附近。

    ⑤通州:这是后来的南通州,即今江苏南通。

    ⑥迎銮镇:今江苏仪征。

    ⑦唐国主李景:李?战败以后去皇帝称号、去年号,奉周朝正朔,纪元显德,称唐国主,避郭威的高祖周信祖睿和皇帝郭?之讳,改名李景。^名*书(楼(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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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新三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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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五年秋,八月十八的深夜。

    淮南的战事已经过去了将近有半年的时间,唐国进奏院的牌子也在东京挂起来了,江南进奏使殷崇义已经正式履职,南征的将士也是各有封赏,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过去,市井小民们的话题早就离开了这场大战。

    河北、河东虽然偶有警讯传来,却也都只是些边境摩擦,其中固然是有攻有受,却既距离东京都是远得很,又没有太大的规模,自然也激不起天子脚下百姓太多的热情。

    在河东方向,国朝对河东刘氏是攻多受少,当朝官家的舅舅建雄军节度使①杨廷璋和皇储的岳丈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屡克河东城砦,河东趁官家亲征淮南偶有进犯则是刚露头就会被那两人给敲回去;在河北方向,国朝和契丹则是互有攻受,不过自大周立朝以来,契丹秋冬南来打草谷或者趁官家南征之际扰边,本朝也必在随后还以颜色,像这次契丹四月入寇,四月底澶州节度使、殿前都点检、驸马都尉张永德就领军北巡,成德军节度使郭崇即于五月拔契丹束城县②以报。

    不管怎么说,自前朝乾?之变以来,东京都已经远离战火有七八年的时间了,算得上是近世以来难得的安稳日子。更何况本朝减免赋役、治理疏浚河汴、扩建东京整顿市内街巷、疏通漕路,尤其是新取了江淮之地并且让江淮漕运能够直抵东京,在在事情,都让这安稳的日子充满了希望。

    所以在这个时候的东京市井之中,小民们更加关心的是生活琐事,即使八卦一下朝廷的高官显贵,那八卦的也是生活,就像几个禁军高级将校的续弦。

    忠武军节度使③、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娶前彰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王饶家的三娘子,两家其实都是新贵,只不过没有最新只有更新,赵匡胤就是那更新的新贵,这两家总体上还算是门当户对的。唯一被诟病的就是,赵匡胤的发妻会稽郡夫人贺氏是在年内过世的,无论怎么算丧期都还没有满,不过在这年月里不守制的人都挺多的,赵匡胤又是新贵当红,小民们也就是议论议论撇撇嘴罢了。倒是赵家兄弟两个同时娶亲续弦,在市井中一时被传为佳话,赵匡胤聘礼的豪奢也让小民们艳羡。

    供奉官都知赵匡义娶大名尹、天雄军节度使、守太傅、魏王符彦卿家的六娘子,若非赵匡义有个红得发紫的兄长,那铁定就要被说成是一朵鲜花插在那啥了――当然,若是没有赵匡胤的身份在,这桩婚事多半也就是不成的了。供奉官都知虽然是天子近臣,职位也不过就是相当于一个指挥使,名分稍微高些,也还没有高到领遥郡刺史的高度,仅仅凭着其亡父赵弘殷与符彦卿共同效力于唐庄宗的旧交,那是不成的。

    市井中更津津乐道的是另一桩婚姻,这桩婚姻中的男女二人都是再婚,光是因为这个都得到了不少人心中的祝福。莒国长公主下嫁兵州防御使、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高怀德,女方是先帝的第三女,在前朝的时候就没了丈夫,据说是先帝的爱将,被先帝执行军法处斩的;男方是故秦武懿王高行周的长子,在国朝也是屡立殊勋,建节有期。这桩婚姻不仅在市井小民们眼中看来是相当的般配,而且据说还是皇储在其中给说合的,似乎莒国长公主自小疼爱皇储,姑侄二人情感甚笃;而皇储和驸马都尉分属禁军的锦衣卫亲军司和侍卫亲军司,职位相差不远,并且两人在音律方面颇为投缘。

    三件婚事同时在当天的黄昏举行,赵匡义住在故武清军节度使、赠太尉赵弘殷的旧宅,赵匡胤建节后自有宅第,高怀德因为这桩婚姻被官家赐了宅院,三家分处东京城的不同地方,高官显爵们只能各依平日交往和利害关系分做贺客,东京城内一时间热闹非凡。

    处在市井小民们话题当中的皇储,此刻正坐在一辆马车中,从东京内城的西南角往东北行去。

    郭荣亲征收取了淮南凯旋东京之后,很快就做好了各项善后事宜,免去了新得淮南诸州和为南征出了民夫的近淮诸州欠税,将淮南诸州县的乡兵都放免归农,并且对南征将士进行了一系列的升赏抚恤。

    不过在显德初年的几次禁军职位调整之后,郭荣基本上已经建立起禁军的结构平衡和权力平衡,所以这次论功行赏的重点是中低级军校的缺额递补和中高级将校的勋阶升赏,还有新得州县的刺史、团练使、防御使以及节度使,至于禁军中在职位方面有所变化的,则只是锦衣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个别位置,侍卫亲军司的厢以上军官都没有动。

    除了之前取寿州以后移州治到下蔡,建忠正军并以杨承信为忠正军节度使;濠州、泗州、舒州等地都已经各自派员治理;其后再以登州防御使张顺为楚州防御使,楚州兵马都监武怀恩;在庐州新建保信军,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保信军节度使;以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为淮南节度使兼殿前副指挥使。

    殿前司的高级军官又增加了一个殿前副都指挥使,慕容延钊原先担任的殿前都虞侯由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都指挥使石守信接任。

    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出为晋州兵马钤辖,辅佐杨廷璋去了,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祁廷义转任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积功转迁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空缺的殿前司右厢都指挥使则由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令琮接任。

    锦衣卫亲军司的职位变动则全由郭炜而来。

    此次南征锦衣卫亲军立功甚多,郭荣也看到了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因此决定再次扩编锦衣卫亲军,并且新设锦衣卫亲军都点检一职。

    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虢国公、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皇子宗谊转任开封尹、兼侍中、梁王、锦衣卫亲军都点检,继显德四年五月亡母刘氏被追册为贞惠皇后,时隔一年郭炜受封为京尹、亲王,总算是基本确定了皇储的地位。

    锦衣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潘美升任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

    锦衣卫亲军马步都虞侯曹彬升任锦衣卫亲军副都指挥使。

    暂时在锦衣卫亲军司参赞机务的李处耘接任锦衣卫亲军马步都虞侯。

    锦衣卫亲军的龙枪军和金枪军下面的每个军都从两个指挥扩编为四个指挥,原第一指挥的指挥使正式上任军都指挥使,考虑到诸多军官资历太浅,左右厢的都指挥使仍然暂缺。

    参加完三姑郭华的婚礼,时间已经快进三更了,虽然东京并无宵禁,郭炜还是没有兴致继续闹下去了,他毕竟不是那种还喜欢闹洞房的孩子,就连障车的游戏他都没做呢。没法和三姑郭华、三姑父高怀德打招呼,只是拜别了从襄州④节度使移镇平卢军节度使从而赴阙归朝的主婚人安审琦,郭炜携着魏国夫人李秀梅同车回府。

    ①建雄军节度使:驻晋州的藩镇,晋州即今山西临汾。

    ②束城县:今属河北沧州市河间。

    ③忠武军节度使:驻许州的藩镇,许州即今河南许昌。

    ④襄州:今湖北襄阳。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结婚周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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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郎……啊不,大王,莒国长公主和高驸马真是大王给说合的?”

    李秀梅依在郭炜身侧,偏头看向郭炜问道,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十足的好奇宝宝模样。

    郭炜看着李秀梅的样子,就想伸手去捏捏她的鼻头,右手刚刚抬起来,忽然就改了主意,只是转过去抓过她的左手放到了自己的左手心,右手松开轻轻地拍了拍那只小手:“你们一群命妇在席上就议论这些?谈不上说合吧……只是淑妃和四姑见到我时,都稍稍提起过三姑的将来,我再侧面打探了下三姑本人的意思,然后就开始留心合适的人选了。只是三姑这个年纪,适龄男子早已婚配,一时也不好找,正好那时高驸马经常与我切磋音律,我也知道他鳏居,就多次安排三姑在暗中瞧过了。待三姑认可了以后我再私下探询高驸马的意思,后来就成了,然后就是父皇赐婚。”

    郭炜一大通话回答完毕,却没听见李秀梅说话,心中微觉讶异地转头看看,只见她微微低着头,两腮酡红地瞟着自己的左手,早已经是晕淘淘了。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就是静静地靠在一起,各自想着心事。

    车外马蹄声得得,车内暖意融融,东京的街道都修得宽敞平坦,车行顺畅极少有颠簸,梁王府转瞬即到――其实梁王府也就是原来的虢国公府,只是换了块牌子和一些门仪而已。

    两人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进了子时,不过值班没有睡下的家丁仆妇很多,自有丫鬟们上来服侍二人洗漱更衣。

    “阿郎……大王,这楚待诏送来的什么香皂真的好用呢,比肥皂团好多了,洗得干净不说,还有一股桂花香气。”

    脱离了车厢那个狭小暧昧的环境,李秀梅又活跃起来了,刚刚用了楚天舒送过来的香皂净面洗手,马上向郭炜夸赞起他置备的家居物品来。

    郭炜笑笑,当然好用,可是也贵啊……前不久两个当年的道童才用郭氏炼丹术搞出来几瓶子烧碱,在用棉籽油试制出肥皂以后,还专门搜集了一些菘菜籽榨了油来皂化,又蒸馏提取了正当时令的桂花精油配在一起制成了香皂,这才进献给梁王府。至于棉籽油制成的肥皂么,大田杀虫和人体抗菌抗虫倒是不错,一不小心还有绝育的功效。

    烧碱和油料便宜不下来,这肥皂就不可能代替肥皂团,顶多是像现在这样做做奢侈品。不过皂化反应的副产品倒是不错的,虽然杂质多了一些,楚云飞、楚天舒他们也算是搞出来了甘油,最起码也可以用于护肤嘛。

    更为可喜的是,经过军器监开发署内部定期的交流会,二楚得知李火根他们在干馏木材秸秆的时候收集到的液体中,同样可以分馏出甘油来,而且杂质还更少――只不过这种杂质会伤皮肤的,所以反而不能用于护肤。

    不过这些郭炜都不必向李秀梅解说,她其实也不是想了解什么,只是寻着机会和郭炜说说话罢了。

    倒是李秀梅现在对他的称呼,这经常的改口很麻烦也很别扭啊:“夫人,你对我的称呼,就按着习惯的来吧,家中无需太拘谨。”

    “奴……妾知道了。”

    算了,郭炜抬头四十五度看天,且由得她去。像这种自称恐怕是早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对家主称呼“阿郎”估计也是在长期的婚前教育中养成的,并不是那么容易改过口来的,只是李秀梅现在就要遵制努力地去改,你却也不能说她不应该。

    转身揽过李秀梅的腰肢,郭炜柔声说道:“夫人,夜深了,一起歇息去吧。”

    李秀梅柔顺地偎过来,抬头看看郭炜,却是欲言又止。

    郭炜微觉奇怪:“夫人,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阿郎……”李秀梅的话语中还是有些迟疑:“淑妃和两位长公主最近见到奴,常常问起……常常问起……奴的天癸是否正常如期而至。”

    这真是一件麻烦事。

    郭炜和李秀梅结婚已经一年了,虽然其中有半年的时间是出征在外,可是前面的两个月加上后面的四个月共同生活,李秀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也不知道是李秀梅的健康状况极好因此周期相当稳定,还是郭炜计算精准规避有方,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现在就是郭炜对这样的状况相当满意,眼看着李秀梅一天天地全面发育成长起来,二人世界过得很是滋润。可是周围的其他人似乎都不满意起来了,不然也不会淑妃和两个姑姑连着问来,这其中多半还有郭荣本人的意思,只是郭荣不方便拿这种事问郭炜罢了。现在看样子,就连李秀梅自己也应该是不怎么满意的,虽然她对婚后生活本身应该是相当满足的,可是传统教育的威力在那放着呢。

    这事没法直接解释,郭炜的心中所想肯定是难以被谅解的,虽然他也仅仅是想晚上那么几年而已。好在没人想到这会是郭炜刻意之中做到的,都只是以为两个人的身体或者其他方面有什么状况,不过这样一来几位长辈更是忧心忡忡了,看李秀梅的表情颇有些不豫,莫不是几位长辈话里话外有给郭炜纳姬妾的意思?

    “那夫人的天癸还是那么准时?”

    “嗯……”李秀梅低着头轻声应着,点头的动作微不可觉,果然心中是有些不痛快。

    准时好哇,准时才安全,还不必每个月都问几次,闹得李秀梅误会自己也是有些急切。

    “夫人不必烦恼,你我都还青春年少,多多努力总会有的。”郭炜只是一句话就说得李秀梅展颜羞笑,不过他还要接着安慰:“夫人放心,你我都健康得很,不会是身体问题,就是运气没到而已,所以也没必要增加姬妾了。要是淑妃还是谁提起,我自会推了,你我如胶似漆,梁王府容不下他人的。”

    “谁如胶似漆了~”李秀梅发着娇嗔,微微转过脸去,没让郭炜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不过想来是喜笑颜开了。

    开玩笑,梁王府这么大,怎么可能容不下他人?更何况郭荣真要给郭炜安排姬妾的话,他又怎么拒绝得了?乖乖地低头笑纳了才是。只不过这样便宜的哄人话不说白不说啊,其实最关键的是郭炜自己没发现有值得收纳的对象啊,都是很一般的萝莉,引不起胃口。

    历史传说中的花蕊夫人现在还在四川呢,况且对于郭炜现在这个身体年龄来说,花蕊夫人大概已经超越御姐发展到熟妇了吧。南边的周娥皇大概更合适一些,不过她已经嫁给李从嘉了吧?而且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命活到祖国统一的那天啊。

    更小一些的萝莉?周女英的名声很大,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机会。其实附近也有一个啊,当年自己去滋德殿找阿翁玩的时候还见过的……哦,那时候她大概一岁吧,很漂亮的一个女婴,是由她母亲抱着觐见的,那位母亲更是漂亮而又雍容华贵。

    晃晃头,甩开了这些还不切实际的遐想,郭炜继续对李秀梅施展柔情战术:“夫人,今日是你我结发一周年吧,已经是子夜了,不如现在就去努力怎么样?”

    饶是已经开脸了这么久,李秀梅还是禁不住逗,羞得几欲挣开郭炜右臂环抱向内逃去,不过心中又是舍不得,只好偎在郭炜怀中半推半就地进了正寝。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大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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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平的日子是忙碌而充实的,郭炜自也有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去做,不过随着机构的逐步充实完善,很多时候已经不需要他事必躬亲了,更多的是在一开始的时候由郭炜指点方向、提点要害,还有关键的时刻由郭炜进行决断。不过这些忙碌丝毫也没有妨碍梁王府中的温馨,工作日的晚间和休沐日,这府里的小日子也是很不错的,后园经常传出柔和清亮的乐声,让偶尔听到的人回味良久。

    郭荣只会比郭炜更忙,他几乎就是要把自己整个都燃烧起来去推动国家的建设,制定颁行《大周刑统》、治理河堤、均定田赋、编订《大周通礼》《大周正乐》、制订雅乐《律准》、疏浚汴水五丈渠与蔡水以通各地和东京的漕运。当然,这些繁忙同样也没有妨碍郭荣的后*宫生活,他和符昭琼生下了第二个女儿,还和李昭容、林婕妤各生下一个儿子。

    在郭荣忙碌的这许多事情当中,枢密使王朴担任了一个重要角色,制礼作乐、考定声律、正星历作《大周钦天历》、修刑统,这些事务当中王朴都是担纲的,更不用说之前扩建东京也是王朴进行的规划和主持。

    这君臣二人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郭炜在与二人的频繁接触当中充分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两个人都是性情刚烈、为人敏锐、智略过人的,做起事来也都是事必躬亲算无巨细的,不是将漫长的人生浓缩到几年之内爆发出来,真是难以想象他们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要知道郭炜之所以显得这么天才,可是浓缩了上千年的人类集体智慧放到几年之内发挥出来。

    譬如当初在围攻楚州的时候挖通淮水和漕渠之间的北神堰,需要凿楚州西北的鹳水以通其道,郭炜派水利专业人士跑去观察了一下,结论就是“地形不便,计功甚多”,但是郭荣自己过去看了看,对照着地图和几种地形测绘仪器,将工程规划交代下来,结果征发楚州本地的民工十来天就修成了。这一方面固然说明郭荣真的是天才通才,另一方面也说明郭荣真的是管得太多操心得太多了,这样的人身体累,心更累,精神一直都是紧绷着的。

    王朴同样是如此,他担纲的事情是如此之多,任务是如此重要而繁冗,可是他又是事事力求尽善尽美,最后几乎都要自己上手来做。在考订声律制订雅乐《律准》的时候,根据众口相传“皇长子梁王精擅音律”,王朴就多次登门拜访过郭炜,就十二律定准的事情和郭炜多次切磋,在被郭炜折服以后又迅速在三分损益法的基础上学习掌握了十二平均律,并且很快将其应用到了最后的工作当中去。

    这样的天才干才,想到他们按照历史走过来的话很快就要燃烧殆尽了,郭炜是极想找到挽救他们的办法的,可惜郭炜的前世对医疗卫生事业的了解主要就是自己的老婆,她是一个护士,郭炜父子俩的日常医疗护理都是她说了算的,所以郭炜对此基本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按照郭炜的水平,他根本就看不出郭荣的健康有什么问题,至于问题出在何处就更是茫然了。不过对王朴的情况,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观察,郭炜倒是形成了一些猜想,为了这些猜想和王朴那迫在眉睫的危机,郭炜已经是在高度的医疗需求和极为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中争分夺秒了。

    做过工程的人都知道,一旦将工期提到了争分夺秒的程度,安全要求就有可能被降低,事故就有可能会不期而至。所以当显德五年十一月冬至刚过没几天,郭炜在梁王府邸接受开封府判官吕胤汇报工作的时候,李崇矩带着两个楚待诏急匆匆求见,看到他们脸上惊魂未定的样子,郭炜就知道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虽然郭炜是开封尹,开封府的日常事务却是判官吕胤在处理,只有吕胤无权决断的事情才会交给郭炜,不过判官隔几天向府尹汇报工作也是定制。好在这些天也没有什么需要郭炜亲自处理的问题,看到李崇矩等人很是急切慌乱的样子,郭炜让吕胤把相关的文案留了下来,就将他打发走了,然后平静地看向李崇矩。

    “大王,军器监开发署在炼丹的时候炸了,炸得很厉害,比一般的震天雷还厉害。”

    “嗯,不必慌张,坐下来慢慢说。”李崇矩毕竟是个外行,只是负责各个工作班子的统一协调和物资调度,所以也就只能说到这种程度了。好在郭炜对爆炸早就有思想准备,军器监开发署最近进行的一些试验,爆炸是正常的,一直不炸才是古怪的。现在看来炸是炸了,损失应该不算很重,至少楚云飞和楚天舒两个人还是完好无损的嘛,于是郭炜依然冷静地挥挥手让三人各自坐下,继续温言问道:“伤人没有?你们前面都是严格按照我定的规程去做的么?”

    “伤了三四个躲得还不够远的,不过只有实际在搪瓷盆边上操作的陈举伤得重。”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李崇矩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的,相关工程进入了关键时刻,即将面临重大的进展,所以他去了现场,亲眼看到了爆炸:“虽然大王早有吩咐,不过他们都参加过震天雷的试验,没想到爆炸会如此厉害,所以躲得还不够远。至于其他规程……”

    见李崇矩向自己这边看过来,实际负责该项工作的楚云飞马上接过了话头:“大王交代下来的规程,我们这些实际动手的人,识字的都是每人抄了一遍放到身上日日熟记,不识字的也安排了人给他们日日念诵,务求牢记于心。这次可以说整个过程都是严格按照大王定的炼丹方式,以前做烧碱、绿矾油等等都是很顺利的,不想今日还是出了万一。幸好是在河边砸开了冰面来做的,陈举看见那盆里开始冒烟,就赶快遵照大王的提醒,将整个炼丹器具和材料都扔进了冰面下的河水中,所以炸起来还没有大王说得那么猛烈,除了陈举也就只伤到了几个凑得过近的,就是陈举的重伤也不会致命。”

    “是不会致命,陈举扔了盆就抱头伏在了冰面上,所以就没怎么炸到他。不过那搪瓷盆被炸得穿过了冰面,正好砸陈举的小腹间了,他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连着吐了好一阵的血。”楚天舒忍不住接腔,不过说到后来声音就低了下去,有些嘟嘟囔囔的:“医官很快就把他给救了过来,事后说陈举并无大碍,卧床将养个把月就能好,就是……就是陈举恐怕自此再也不举了。”

    不会这么寸吧?虽然楚天舒后面嘟囔的声音并不大,郭炜的耳力还是极佳的,把楚天舒的小声嘟囔也全都听到了,于是心中不禁有些愕然。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不举比丧生也差不远了。这样,我请几位太医去看看,务必让他重振雄风。”

    虽然事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安全防范,在这个年代的技术基础上强行上马某些东西,频繁出事也是正常,但是郭炜不得不狠下心来去做。只是为了更高的目标,有些事故和损失也就只能算进冷冰冰的数据里面去了,不过在出事以后的这类善后处理上,郭炜还是可以很慷慨的,毕竟他们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虽然郭炜可能见都没有见过,甚至在出事以前都没有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这个陈举有表字没有?”郭炜向楚天舒问道。楚天舒那么嘟囔陈举的事情,显见得是挺关心他的,或许三个人当中最清楚陈举状况的就是楚天舒了。

    楚天舒稍微一愕,这表字和伤残医疗似乎没什么关系吧,不过梁王的问题还是应该恭敬回答的:“没有,陈举是世代工匠出身,哪里会像读书人和富贵人家那样去取表字,能取大名还是因为被选进了军器监。”

    “既然如此,那么我给陈举取一个表字吧。陈举,字子昂,寓意不错吧,再加上太医的治疗,只希望他能够真正地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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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神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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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们奉郭炜所请,上门去给陈举瞧过了伤,结论却莫衷一是,举或不举倒是成了一个问题。

    郭炜对这些太医也不是很熟,只是听说过其中的卫尉寺主簿、翰林医官刘翰在显德初向郭荣进献过数十卷医书,那些医书都被郭荣交给史馆了。见众翰林医官隐隐以刘翰为首,可是在具体的诊治方案上面又是各执己见,没奈何,郭炜决定信专家、信权威,对陈举的诊治就交给刘翰来拍板。

    将刘翰召到身边,郭炜拿出一个小琉璃瓶,这瓶子外观光洁圆润,琉璃晶莹剔透,瓶中装着一些水,水中似乎还有些油渍。

    “刘医官,那陈举于制取我手中琉璃瓶所装之神药有大功,万望医官鼎力相助,尽力救治其不举之症。”

    虽然因为手里拿着这么一个瓶子,郭炜没法躬身为礼,他对刘翰还是尽量做到了礼数周全,说话更是诚挚无比。

    刘翰看看那个琉璃瓶:“哦?大王将此物称作神药,不知微臣可有幸知道此药的神奇之处?”

    “此物乃丹道之士偶然所得。我早年得遇陈抟道长,曾经请益过数日,发觉外丹术炼制出来的东西多有益于国计民生之物,非止内丹术那样只是个人修行。于是我多方求取丹道之术,逐渐了解到了多种奇物,这神药就是其中一种。此药用于救治心疾痛僵仆濒死之人,速效而奇验无比。”

    这当然就是对皂化反应的副产品甘油再进行硝化之后的产物了,虽然郭炜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制药,但是制药显然也是一个很好的说法。

    在多种仪器设备逐步具备以后,郭炜以炼丹术的方式和名义搞出来了三酸两碱,其中有全新的制成品,也有仅仅是改进了炼丹师们的传统工艺流程从而使得产量大增的,譬如绿矾油也就是硫酸,就是炼丹师们的传统产品。

    当这些化工工业的基础产品进入了稳定的生产流程,并且开始有相当显著的产量,制皂以及对制皂的副产品甘油进行硝化就进入了快车道,干馏木材秸秆之后分馏出来的甘油当然更可以用来硝化。不过对于甘油的硝化过程,郭炜也不是很清楚熟悉,所以他只能依据自己前世听到过的一些故事传说,安排军器监开发署的工匠们去逐步摸索,郭炜只是尽力地制订了他能够想到的一切安全措施,可是疏漏那是一定会有的,所以出事其实也是难免的。

    虽然出了事,试验却还在继续地进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举的遭遇固然让人心惊,郭炜提供的优厚赏赐和事故抚恤还是让陈举后继有人。

    更何况,开发署也根据第一次重大事故的经验教训,再次完善了相关的安全措施。现在试验的第一线操作人员都是坐在一个滑撬上进行操作,一旦他们手中的搪瓷盆里的液体开始冒烟,操作人员就会依照条例将盆子扔进冰窟河水当中,自己则马上趴伏到滑撬上,由外围人员拉着迅速撤离现场。

    其后的试验是相当的顺利,虽然先后又炸了几次,却再也没有出现什么重大的伤亡事件了。经过了多次努力,详细的生产流程和规范也终于总结出来了,只是大规模的生产最后却还是没有进行,因为这东西实在是难以安全保存,现在开发署正在寻找将其钝化的方法。

    干馏木材秸秆之后分馏出来的甘油杂质较少,本来是完全可以满足郭炜的主要目的,可是为了安全起见,对其进行硝化的工作是被彻底地停止了。皂化反应的副产品甘油杂质更多,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没法满足郭炜的主要目的,但是那些杂质对人体却没有明显的毒害,反而真的可以作为医疗用途,所以这种甘油的硝化工作正在缓慢地进行着,做出来的产品被迅速地拆分稀释以保证其安全性。

    于是郭炜的手中就有了这么个琉璃瓶,里面装的正是用盐水稀释了的药品,其中的盐水是用蒸馏净化过多次的水和多次提纯的食盐配制而成,成本高昂得很,因此价格也就很配得上神药的美誉。即使是这么贵的东西,郭炜还是找了几个死囚来试用,虽然没能试出疗效来(实在是找不到恰巧犯病的人),至少知道了这东西没什么毒。郭炜在确知其没有明显毒性之后,试着按照自己知道的方法在舌下含服了一次,隐隐有烧灼感,确实是传说中的那个样子,想来疗效多半也有吧。

    刘翰听了郭炜的话十分动容,连两弯长眉都抖了几下:“居然是如此神药!微臣行医多年,历代医书本草看过不知多少,却从不曾见过听说过,大王能够自丹道之士处打听来,最后还能制取神药,足见大王的仁心和气运。只是为何这陈举试制神药居然会伤成那样?”

    “是药三分毒,神药自然更是猛毒,为了能够稍减其毒性,在炼丹的过程当中就要使其毒性稍稍发作出来,所以就爆炸了……”这当然是胡话,不过要让郭炜这个医药外行去向医药内行而化工外行的刘翰解释相关原理,那也忒为难他了。

    不过刘翰却用他自己的常识帮郭炜解了围,听了郭炜的话,刘翰连连点头,颇为信服地说道:“嗯,此言有理,微臣早就听说炼丹师在炼丹时常常引发大火,有时候火光可以烧穿屋顶直冲天际,也有出名的炼丹师被火烧去须发眉毛的记载,这求取人间真道还真是充满了艰险。”

    感慨赞叹了一番,刘翰又思忖了片刻,然后对郭炜慨然应允:“那陈举虽然只是一个平凡工匠,却能为造福民生之举出大力,微臣定当竭力使其康复,明日,明日微臣就配好药材给他医治。”

    结果刘翰这个“明日”就成了明日复明日,药材先后换过了许多,针灸按摩也做过了多次,陈举还是有待明日再举。郭炜都已经开始失望了,可是看看刘翰那张混杂了自责和坚毅等诸般神情的面孔,所有的指责和催促就都没法说出口了,郭炜只得叹了口气,就等着刘翰在某个明日让陈举可以子昂吧……

    明日复明日,转眼间就来到了显德六年。

    在整个显德五年,大周的建设与发展是蒸蒸日上的,收取淮南及其带来的一系列好处自不必多谈,《大周刑统》、《大周通礼》、《大周正乐》、《大周钦天历》和《律准》也依次完成,郭炜在其中也是出了一点力的。

    均定田赋的工作也基本告成,夏秋两税的税制基本得以确定。郭炜对这事本来也是想去掺一脚的,他原想撺掇着郭荣顺势搞出一个累进制的田赋制度,利用郭荣已经牢固树立起来的威望,一劳永逸地建立起预防缓解土地兼并的法律。不过后来想想朝廷需要为此增加的基层官吏数量,还有大量的土地丈量工作与财务统计工作,郭炜也就只能作罢不提了。

    进入了新年的初春,正是河流的封冻和枯水季节,也是麦苗返青之前的农闲时节,郭荣又组织了大规模的修河筑堤工作,侍卫亲军司的将士几乎全部参加。

    枢密使王朴被派往河阴①督促河堤的修筑,并且在汴口更立斗门,以调节河水入汴的流量,完善汴水的漕运体系;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通则和宣徽南院使吴廷祚负责疏浚汴水的工程;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则主持在东京城东导通汴水与蔡水的工程;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负责的五丈渠挖掘工程则是连通汴水和曹水、济水、梁山泊以接青州、郓州等地漕粮。

    显德六年三月十五,王朴在工程限期内督工完成了河堤和斗门的修筑,返京途中路过因病致仕的司空李谷宅第,二人进入正堂对坐相谈正欢,王朴突然发病僵仆在座位上。

    ①河阴:唐开元二十二年,为便利东南漕运,在今河南荥阳北古汴河口筑河阴仓,并置县。今河南广武县的一部分。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抢救王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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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还在和自己谈笑风生的一个人,于旦夕之间就仰倒在了座位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的,面色却在那一瞬间红了起来,又不是通常的那种红润,而是红得相当的诡异,右手则扣紧了案几的边缘,左手伸到了胸前似乎是要抓挠什么。亲眼看到这种场景,那还是非常有震撼力的,更不必说这个人曾经与自己同殿为臣,目前又是朝廷重臣、天子股肱。

    饶是李谷历世弥深,也有些经不住吓,在慌乱之中他就忘记了自己是患有风痹症的人,并且自己还是因为此病才主动请辞宰相致仕的。这时候李谷只是急切地想走过去看一看王朴的状况,结果努力了好一会都起不了身,一直到双手撑住了案几还是难以站起来,这才想到了自己的风痹症。

    “来人!快快来人!”

    本来二人相谈的话题就比较广,其中涉及朝政的言论相当之多,所以李谷就把仆役们都打发到了厅堂外伺候,不料中途居然会发生这种变故,家人一时间也没有听到堂屋里面的异常响动,并没有闯进来救助。等到李谷发现就连自己想起身都需要靠人扶持,这才连忙大声地招呼家人进屋。

    听到家主那有些变了调子的呼叫声,一直候在门外的管家李牧渔慌慌张张地领着两个家丁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屋中的这副景象,也是猛然间呆了一呆。还好李牧渔是做久了管家的,也就是稍一迟疑,转头小声吩咐一个家丁出去办事,自己则和另一个家丁上前扶着李谷挪向王朴。

    这个时候王朴已经气息微弱了,脸上那诡异的血色退了下去,却显出面如金纸的样子,牙关仍然是咬得紧紧的,嘴唇乌青。李谷心下着慌,想要去伸手唤醒王朴,右手伸出来却是抖抖索索的落不下去。

    “阿郎,我们不知道王枢密平日里都有什么痼疾,这能否轻动也是不知道的,可不敢折腾。小人刚刚着李三去请王枢密的伴当王老德去了,等他们过来了再看怎么办吧。”见李谷在一时间失了主意,李牧渔只能在他耳边轻轻地提醒着。

    听了管家的说话,李谷心中稍微镇定了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也不是抖得那么厉害了。想想自己本来也是一筹莫展,两个儿子又在朝中,再看了看王朴的样子,只好在两人的扶持下又坐了回去,然后焦急地望着门口。

    正在李谷府第的中门外门馆里歇息的王老德,本来是在慢悠悠地吃着茶,努力地用自己一身土气的衣物整出个文雅模样来,突然就看见那个引他们进门的李三风风火火地跑来,一把拽了他就往主院里面去。

    王老德压根就没有什么准备,吃李三这一拽,虽然是全身肥肉比李三重得多了,却还是跌跌撞撞地就跟着走,一边走一边惊问李三所为何事。李三拽了他头也没回,只是一边往前冲一边简略说了堂屋内的状况,直说得王老德腮帮子上的肥肉一阵乱颤,两只黑眼珠在眯缝眼里面滴溜溜地乱转。

    来到李府的中堂,看到王朴的那副模样,虽然一路上经过李三解说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了,王老德还是很惶恐,凑近前去看了一眼,说话时已经带上了哭腔:“阿郎,这是怎么的了……这要俺怎生办才好?”

    李谷听了这话一时大皱眉头,这来了和没来有什么区别?也就是多了一个没了主张的人。

    “王伴当,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你仔细想想,你家家主平日可有什么痼疾?发作的时候要怎么处置?”要说还是李牧渔够冷静,或许是因为隔得比较远,他的情绪基本上没有剧烈波动,一直保持着正常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这时候要向王老德问话,自然是身份相若的他合适:“现在是让王枢密就留在此地,赶紧去请太医来诊治;还是你们赶紧抬了王枢密回府,再去请平日看顾过王枢密的太医?”

    “不能搬动……”王老德下意识地就冒出来半句话,结果马上又卡壳了。

    李牧渔困惑了,这说话只说半句是搞什么名堂:“王伴当,这个不能搬动的说法,是说将王枢密留在此处,另外去请太医过来吗?”

    王老德抓抓发髻,拧着眉毛自己也是万分困惑地答道:“俺就记得有谁吩咐过俺,碰上这种状况就不能胡乱搬动,还要做什么来着……”

    “谁?是谁吩咐过你?是不是王枢密从前有过这病?现在是不是要去请吩咐你的那位医生来?”李牧渔那个气啊,这是啥浑人嘛,这种性命攸关的吩咐也能半记半忘的。

    “是谁来着……”王老德继续挠发髻,挠着挠着好像突然就开窍了:“啊!是梁王殿下吩咐过的,刘医官当时就在边上,说是阿郎身体有啥不适的赶紧找他。”

    李谷马上接过话茬:“是卫尉寺主簿、翰林医官刘翰?牧渔,赶快有请。”

    李牧渔得了吩咐,转身就要出去,不料王老德又有补充:“梁王殿下吩咐,像是阿郎现在这个样子,要喂一种药剂到阿郎的舌下含服,同时去请刘医官,这样方才保险。”

    说着话,王老德这时候却不迷糊了,伸手就从怀中掏出来一个绸布扎着的瓷瓶,瓶口却是用软木塞子蜡封了。

    既然问清楚了情况,李牧渔当即出府直奔太常寺而去,这边王老德将瓷瓶启封,两个家丁帮着王老德轻轻撬开了王朴的牙关,再用舌笏稍稍顶开王朴的舌头,王老德将瓷瓶中的药剂通过舌笏缓缓滴入王朴舌下。

    等刘翰跟着李牧渔匆匆进屋的时候,王朴已经苏醒过来,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气息已经逐渐趋于平缓有力,只是脸色还有一些发白。

    刘翰神情凝重地给王朴望闻问切了一番,得出结论两个——首先,王朴犯病是因为积劳所致,这种心疾来得猛烈,又很难断根,今后王朴需要万分注意作息安排;其次,梁王殿下搜寻配方炼制出来的确实是神药,刘翰又交给了王老德几瓶,要他须臾不可离开王朴身边,自己身上须臾不可忘了携带药剂。

    一场虚惊就此过去,此事的余波却在东京荡漾开来,有不少自觉犯有心疾隐疾的高官显贵都来向刘翰求药,郭荣也专门召来郭炜和刘翰详细问了全部情况。

    随后,在太常寺下就设立了太医局,负责整理编纂各类医书本草,像这种速效救心神药也由太医局保管,并且与国子监合办医科学校,选翰林医官以下与上等学生及在外良医为教授。护理一项也被提出,由郭炜和诸翰林医官共同斟酌提出护理的规程,然后从官员们的仆役和不入队的辅兵当中选取伶俐者教授之。

    不过郭炜的这项编写教材的工作没能干多久,显德六年三月十九,郭荣颁诏预备亲征,征伐的对象却不是盛传已久的蜀国——早在显德五年南征胜利没多久,郭荣就派宋州节度使向训去替换安审琦为襄州节度使,并且兼任西南面水陆发运招讨使,任命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转运制置使,右赞善大夫李玉为西南面水陆转运判官,完全是一副整军经武筹谋伐蜀的架势。

    这类举动甚至不能被认为是佯动,因为高防确实多次组织发运刍粮至凤州积储;荆南节度使高保融更是多次遣使劝蜀主孟昶向中朝称臣,在被拒绝之后高保融还向郭荣上书主动请战,并且得到褒奖;李玉则是自称奉密旨,从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手中要来二百名士卒去奇袭蜀边——当然是全军覆没了。

    到了显德六年的三月十九,一切战争疑云终于消散,郭荣的亲征目标直指后晋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北部边境各州,前线的集结地就定在沧州。当日,诏令义武节度使孙行友守卫定州西山路;三月二十二,诏令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通率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高怀德、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张令铎等领水陆军先赴沧州;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率部先赴大名。

    显德六年三月二十九,郭荣亲率殿前司和锦衣卫亲军司各部离开东京,两司军将一体随驾出征,东京的防务交给留下的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柴贵和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光翰。枢密使王朴大病初愈,着留守枢密院;宰相范质因病暂留京师,赐钱百万以市医药,冀早日康复追随圣驾;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为权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宣徽北院使昝居润为东京副留守,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点检;其余重臣宿将大多随驾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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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北望幽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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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六年五月二十八晨,固安县城北桑干水的岔流南岸河滩上,郭炜手持竹笛向北而立,笛声清亮入云,曲调深沉悲怆,朝阳打在他的右脸上,映衬出有如铜塑斧凿的轮廓,阳光从他的眼角扫过,隐隐可以看见那里有泪光闪过。

    锦衣卫亲军众将牵马环立于郭炜身后十来步的地方,都有些束手无策的样子,一会儿看着郭炜,一会儿又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解。再望望郭炜现在的亲卫楚白,此时正一脸憨相地站在郭炜身旁,远没有当初苻俊的伶俐,指望他来进言那更是奢想。

    就在这样一片奇诡的肃穆之中,一曲《松花江上》吹毕,郭炜抬头向北眺望,心中不禁自嘲着,别说是松花江了,眼下就是连桑干河也没有能渡过去啊……自己的家乡倒也不在松花江上,眼下有没有松花江还不知道呢,自己的家乡,现在是被叫做苏州吧……真是可笑,几乎是四面环海的地方,又有哪一点像苏州了?就因为城边都是水吗?

    又看了北方一眼,郭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闭目沉思了片刻,蓦然睁眼转身扫视了麾下众将一番,然后开口下令:“王春领龙枪军右厢第一军随我回京,每人备马三匹,另加火铳一杆,备弹三百发,备马和火铳各从龙枪军其他军与金枪军调用,现在就去办理,午时立即出发。余下的锦衣卫亲军司部队由潘美率领,随同侍卫亲军司返京部队一起走。”

    眼见梁王并未萎靡不振,而是迅速收束心情作出了决断,众将轰然应诺一声,纷纷转身骑马离开,去固安操持拔营回师的事务。

    “北伐就这样功亏一篑,莫非真的是天意难违?”郭炜转身上马向固安县城驰去,嘴里说的话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紧跟在身后的楚白说话。

    楚白现在已经学会了怎么面对郭炜的嘟嘟囔囔,既然梁王并没有叫他,那么就静静地听着而且要当作没听见好了,所以这时候还是控马紧紧跟着郭炜,静静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就算是天意又如何?既然让我来到了这里……”郭炜说到这里,突然转头最后看了一眼桑干水及其北方的土地,似乎是在发誓一样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还会再回来的!”

    …………

    如同曾经的历史中发生的一样,郭荣的这次亲征幽州进程非常顺利,几乎是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就收复了宁、莫、瀛、易等州①,前锋直抵固安。

    四月十五,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通奏自沧州修水道进入契丹境内,筑栅于乾宁军②南,修补堤防,开凿河流进出口三十六处,可通航瀛、莫。

    四月十六,郭荣抵达沧州,即日率步骑数万入契丹境。

    四月十七,御驾抵达乾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开城投降。

    四月二十,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全军水陆并进。郭荣于四月二十二乘龙舟北进,于四月二十四到达独流口③,之后溯流而上折向西行。

    四月二十六,御驾到达益津关④,契丹守关将终廷辉不战而降。

    自益津关向西,水道渐趋狭窄,大船不能通行,郭荣下船沿陆路西进,于四月二十八进入瓦桥关⑤,契丹守将姚内殷请降。

    至此,瀛、莫两州向北联系幽州的同路被截断,而义武节度使孙行友又从定州攻向易州,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率后军自陆路进抵瀛州,瀛、莫两州几乎已经被几路周军所包围。于是到了四月二十九至五月初一这段时间,契丹莫州刺史刘楚信、契丹瀛州刺史高彦晖相继投降。

    五月初二,郭荣在瓦桥关行宫大宴诸将,商讨攻打幽州方略,结果侍卫亲军司与殿前司众将多有畏惧,只以当前成绩为满足,锦衣卫亲军将领除郭炜之外都是资历浅薄人微言轻,难以给郭荣予有力支持。郭荣心中不快,自行决断继续进军,命北面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和先锋副都指挥使张藏英先取固安县,自己亲赴瓦桥关北面安阳水督促架设浮桥。

    也就是在这天,或许是因为酒后在河边吹了风,或许是因为众将的畏敌心态让他心中郁结,也或许是早就积劳成疾这次北征其实已经是抱病而行,总之郭荣在安阳水边病发,只是强忍着才没有堕马。回到瓦桥关行宫之后,试过了郭炜搞出来的神药,却是毫无效果,郭炜也是一筹莫展。

    五月初四,义武节度使孙行友奏拔易州,擒契丹易州刺史李在钦。可惜郭荣已经病体沉重,再也无力率军出征了。

    之后,无奈准备回京的郭荣以瓦桥关置为雄州,以益津关置为霸州,征伐丁夫大修两城,由韩通董其役。留下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率所部兵戍守。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郭荣还没有忘却攻取幽州的初衷,在获知契丹派使者去北汉求援之后,他指令李重进率军出土门主动攻击河东,留下郭炜为权北面都部署,领锦衣卫亲军和部分侍卫亲军继续筹划北伐幽州。

    五月初八,郭荣自雄州出发返京,随驾的是一众重臣宿将和殿前司的部队。

    郭炜受命继续北伐以后,在韩通、韩令坤等人的协助之下移军固安,在此建立前线兵站积极储备物资,并且在固安城北桑干水的岔流上建造多条浮桥。在殿前司部队和大部分侍卫亲军司部队离开之后,攻取幽州或许已经是做不到了,但是巩固周军在固安的前沿,并且在北伐途中诱迫契丹野战,以此歼敌一部彻底震慑契丹,还是有希望达成的战役目标。

    不料就在郭炜厉兵秣马整装待发的时候,一封发自澶州的加急诏书到了固安,在诏书中郭荣明确召他速速返京,锦衣卫亲军和归属他暂时指挥的部分侍卫亲军司部队也需在随后回京。

    郭炜接旨之后百感交集,将诏书交与众将传阅之后就在大帐中闷头苦思。结果只不过隔了一个时辰,一封由曹翰、章瑜、韩微共同署名的密信经过鸽子与人马的交替传递,从东京到达了锦衣卫亲军大营,密信用特殊的反切密码写成,信中极言目前东京比前线更需要郭炜,三人均建议郭炜留下大部队率轻骑快速回京。

    随后就是先前发生在河滩边上的那一幕了,郭炜看完密信之后,冲出大帐奔至河边,在遥望幽蓟的那一刻思潮起伏,直到吹完一曲才把心情平复下来。

    …………

    显德六年六月初八晨,开封尹、兼侍中、梁王、锦衣卫亲军都点检皇子宗谊率轻骑两千抵达东京。

    ①宁州、莫州、瀛州、易州:宁州即乾宁军所在地,今河北青县;莫州即今河北雄县南;瀛州即今河北河间;易州即今河北易县。

    ②乾宁军:今河北青县。

    ③独流口:今天津静海县西。

    ④益津关:今河北霸县。

    ⑤瓦桥关:今河北雄县。
正文 第一章 亲政第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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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东京,虽然是已经入秋的时节,处暑都已经过去了,气候却还是有些闷热,不过皇宫大内自然是有人力风扇的,有些地方还必然有冰块。

    滋德殿中,在人力风扇的吹拂下,郭炜正在召见枢密使魏仁浦,守司空致仕李谷的长子李吉刚刚被迁为起居舍人,这时候偏坐于一旁进行着日常的皇帝起居记录。

    郭荣在显德六年六月十九驾崩于万岁殿。

    还在郭荣从雄州返京的时候,一路上他仍然是念念不忘北伐幽州,途中曾经在澶州做过一段时间的停留,只盼着自己的身体能够稍稍恢复,可以等到郭炜在前线的捷报。无奈天气酷热药石无力,最后自觉病势难复的郭荣不得不发急诏去召回郭炜,自己也即刻启程回京。

    回到东京的郭荣还曾经强撑着病体处理朝政,可是长女的病夭给了他以沉重打击,不知道是不是和郭荣接触导致的感染,郭荣和符昭琼那个才两周岁的女儿在六月初二突然发病夭亡,郭荣悲恸之下就此彻底卧床不起。

    好在他还是等到了郭炜返回。六月初八郭炜回京之后立即进宫,郭荣随即于次日颁诏,立魏王符彦卿女符昭琼为皇后;以皇长子宗谊为开封尹、尚书令、梁王、锦衣卫亲军都点检;以第二子宗训为左骁卫上将军,封燕国公。

    六月十五,郭荣又颁下一道出人意表的诏旨,除了两位宰相范质、王溥同加参知枢密院事以外,加枢密使王朴为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依前充枢密使;以宋州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通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这一段还算是正常的加官进爵。

    独特的地方是后一段,在这里郭荣诏令新设立一个水军专门机构——渔政水运司,该军司下设两个军号,分别是定远军和伏波旅,前者以舰船水战为主,后者以水运陆战为主并且配属于前者。

    因为定远军和伏波旅尚处在筹组阶段,其军将士卒将由右羽林统军李继勋和邓州节度使宋延渥负责招集训练,所以暂时只配置了三名主官,以澶州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驸马都尉张永德为渔政水运司都点检,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以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为定远军都指挥使,加检校太傅,依前忠武军节度使;以果州团练使、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光翰为定远军都虞侯、领江州防御使。

    因为殿前司两大主官以及一批殿前司、侍卫亲军司中级军官的调动,这两个军司的职位略有变动。其中淮南节度使、殿前副都指挥使、检校太保慕容延钊升为殿前副都点检,江州防御使、殿前都虞侯、检校司空石守信升为殿前都指挥使,虔州团练使、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升为殿前都虞侯、领睦州防御使,雷州刺史、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刘光义转迁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领涪州团练使,播州刺史、殿前司铁骑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马全义转迁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领果州团练使。

    就在郭荣驾崩的第二天,宫内出宣遗制,梁王宗谊于柩前即皇帝位,群臣即日奉梁王即位于崇元殿东楹,中外发哀。

    大周显德六年六月二十四,在文武百官三次上表之后,郭炜正式临朝听政。

    到了今天,郭荣的梓宫已经移至长寿宫,郭炜和群臣按照以日代月的丧制已经释服,郭荣的山陵使和谥文等项工作也在照常进行当中。郭炜在下朝之后特别召见魏仁浦,只是因为枢密院搞出来最新的移镇以及军职迁转表章让郭炜很恼火,王朴身体不算很好,又兼了宰相的事务,这种事多半就是魏仁浦弄出来的了。

    “魏卿,先帝梓宫尚未发山陵,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为何枢密院要进行这么大范围的移镇?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为何要大规模迁转军将?”

    “这……陛下,这都是为了给北征三关酬功啊。”魏仁浦完全没有想到郭炜会来质疑枢密院上的这道表章,因为至今为止郭炜对群臣的奏章都是允可的,连留中不发的都没有,他本人自己做主颁发的诏书目前只有一份——诏令天下避讳当今皇帝的名字只需避连称,单独二字之一都不必改动。

    “先帝不是已经酬功了么?况且各地藩镇的大移镇又与酬功何关?”郭炜手指点点案头:“这份表章中,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有升职迁转的,也有落去军职的,又岂是一句‘酬功’可以说得过去?如果枢密院没有足够有力的理由,朕是不会用玺的。”

    魏仁浦这时候额头有些见汗了,他是真没有想到自己会是群臣当中第一个碰钉子的,而且一碰就是这么狠,根本一下子想不出合适的说词来了。

    “好了,既然魏卿一时说不出什么,此事就这样搁置了吧……古人云‘三年无改乃父之志’,先帝的安排,朕不愿意轻易更改。如今国家逢丧,四边不靖,枢密院的事务很是繁冗,魏卿这就回去办公了吧。”

    看着魏仁浦神色略有些狼狈地躬身告退,郭炜心中暗暗发狠,真没想到是魏仁浦在与人合作搞名堂,也没想到郭荣在驾崩以前都已经安排得那样妥当了,有人还是心存妄想。

    哼哼,大移镇就不说了,把郭威的老兄弟王仁镐从河北的邢州移到山南东道的襄州去,腾出地方给某个人的义兄李继勋;把李重进领的郓州改成扬州,支得好远啊;把韩通领的宋州改成郓州,同样支远了;把张永德领的澶州改到许州,让慕容延钊从扬州来澶州,这也太会掌握要害了;让石守信到滑州,让赵匡胤从许州换到宋州,就准备这样掐住东京左右了?

    两个军司里面的预备变动就更是居心叵测了。

    嗯,拟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曹州节度使、检校太保袁彦出为陕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傅;拟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阆州防御使柴贵出为虢州防御使;拟控鹤左厢都指挥使、虔州团练使陆万友出为安州防御使;侍卫亲军龙捷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彭州刺史王晋卿出为滨州刺史。

    上面这几个枢密院打算落去军职的人,都是魏仁浦和某个人画着靶子打的吧?袁彦自不必说,长期追随郭威和郭荣,与郭炜的关系也很好;柴贵可是郭荣的亲弟弟,即使按照宗法论,那也是亲表弟;陆万友是郭威当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时候的天雄军马军都指挥使,之后历经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都是郭家父子一力提拔;王晋卿也同样是郭荣的嫡系,从郭荣当澶州节度使的时候开始追随的。

    这种差不多就是荆轲献地图的表章,郭炜怎么可能让它如愿?其实如果王朴知道的话,恐怕在枢密院内部都通不过吧?历史上是王朴没了、皇帝太小、太后也才虚岁二十毫无主张,才让这种拙劣的伎俩成功的吧?

    不过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呢?或者是懵懂无知,或者是某种程度的被迫?郭荣驾崩当天召集了几个大臣受顾命,临终的交代里面提到的让户部金部郎中、知制诰王著为相,可是一直没人提起要拟诏呢……范质、王溥、王朴、魏仁浦、韩通、赵匡胤,也就是这几个人了,一个个鉴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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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加官进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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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调查清楚这些情况,光靠当面问显然是不行的,有些话也不适合由皇帝当面去质询大臣。不过想查清楚事实真相,掌握充足的信息乃是第一位的要求,然后就是冷静专业的信息筛选和分析能力,看样子调查信息必须同时走明暗两条线,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明面上,当然就是用正常的朝议、召见以及奏章往返,采取冠冕堂皇的官话来旁敲侧击,直接质询大臣固然是不妥,如果对政治运行的基本规律和官场逻辑有所掌握的话,一些不经意的朝政琐事依然是可以探测出几分端倪来的。

    至于在暗面上,那自然就是锦衣卫巡检司的职责了,作为只能调查取证而不能执法的机构,由它来做这些事情正合适。虽然锦衣卫巡检司在设立之初的名目是侦谍敌情和掌握本军军情,既然一直在指导它运行的皇子变成了皇帝,皇子掌控的唯有锦衣卫亲军,皇帝则是掌控全**队,那么把它的触角稍稍扩充到其他军司和朝官们的身上也是说得通的。

    只是锦衣卫巡检司的位份不重,它的三个主要官员都巡检曹翰、副都巡检章瑜和知巡检司事韩微更是资历浅薄,在滋德殿召见他们就不是怎么合适的事情了――当然这还是表面上的理由,不能兴师动众搞得满城风雨才是郭炜真实的想法。

    吩咐内侍前去传召锦衣卫巡检司的三位主官分别觐见,郭炜随即起驾离开滋德殿,一行人自启运门转入内宫,起居舍人李吉也紧紧跟随而上。这就是做皇帝的无奈了,在中国的政治传统下,皇帝的**少得可怜哦,大概也只有到了晚上把紫宸殿的殿门一关,才有那么一点**可言吧。这个紫宸殿也就是郭荣驾崩的万岁殿,在郭荣梓宫移到长寿宫之后,稍微清扫内装修了一番,改名紫宸殿以后就归郭炜作为寝宫了。

    往慈寿殿拜见太后符昭琼并问安,这是郭炜必办的日常行程安排。虽然这个太后也就是比郭炜大了那么一岁,可也是郭荣临终之前封的皇后,实实在在的太后,郭炜对她的礼数是一定要做到周全的。只是因为郭炜的年龄资望都足以亲政,所以郭荣临终顾命并没有安排太后听政,所以郭炜也就不必和她讲论朝政了,况且她的性格能力也完全比不上她姐姐,若是符昭环还在并且做了太后,郭炜倒是愿意和符昭环商议一些事情。

    简短的程序性会面一结束,郭炜立即出门折向广政殿,曹翰他们三人差不多已经候在殿外了吧。

    …………

    郭炜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紧张而有序地运行着,在崇元殿朝会上群议、在滋德殿分别召见大臣详谈、回广政殿批阅处理奏章,当然还有去慈寿殿问安以及晚间回紫宸殿陪伴李秀梅,只是李秀梅现在还挂着魏国夫人的诰命,册封皇后的事情还有得等。

    明面上需要搜集整理的信息资料,郭炜正在逐步汇集、整理,文案工作是如此之多如此繁杂,郭炜不得不找来著作佐郎、直史馆吕端和秘书郎、集贤殿校理卢多逊协助。好在他们一个是自己当皇子时候的老师,一个是老师的儿子,不虞有失机密。况且只是让他们汇集整理资料,分析谋划暂时还不用,他们也未必知道弄这些资料是做什么的。

    身边的亲信干才还是少了,之前幕府里面的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召入朝中,而且光是这几个人也远远不够。

    暗中由锦衣卫巡检司进行的调查工作同样在逐步展开。曹翰主持对边境之外以及境内诸藩镇的刺探和调查,不管怎么内斗,这类警备工作都是不可轻忽的;章瑜则负责禁军诸军司的调查,他以自己擅长独特的方式将触角深入到了几乎每一个指挥;韩微则是操心着朝中文武百官的日常作息,另外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有些郭炜不好当面问的话,恰好可以让他去问韩通。

    像是这一类的调查,都完全不必告知调查人员的具体目标任务,郭炜布置了一套工业化的信息处理流程,以确保信息的全面性和调查工作的保密度。确定调查地点、方式的是郭炜,遵照郭炜的指示布置安排的是章瑜等人,按图索骥去记录自己观察到的一点一滴的是巡检司里面的跑腿,将这些跑腿上报的资料汇集整理的又是另外一批人,对信息进行最后加工分析的又是郭炜。

    调查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枢密院却对移镇和军职迁转等事偃旗息鼓了,再次上奏的表章只是请求对年初参加了北征的将士进行全面酬功,还有对各军司出现的职位缺额进行相应升补,之前落去一些人军职的话再也没有提起,而且在这份表章上具名的凑齐了两位枢密使和另外两个宰相参知枢密院事。

    至于郭荣的最后遗言中要求让翰林学士、户部金部郎中、知制诰王著为相,经过郭炜问询,顾命大臣们都有了回复。

    守司徒、同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范质:“王著乃是嗜酒之徒,终日游于醉乡之中,岂堪为相!”

    门下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参知枢密院事王溥:“先帝固然是有遗命,不过拜相之事事关重大,还需陛下与群臣商议。”

    检校太保、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枢密使王朴:“王学士若要为相,须先戒酒,至少掌印之日不可沾酒。”

    检校太傅、枢密使魏仁浦:“王学士曾为陛下师,又有先帝遗命,诚可为相,奈何其人嗜酒,恐届时误大事。”

    检校太尉、宋州节度使、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同平章事韩通:“范司徒说王学士终日沉迷醉乡,不堪为相,臣以为然。”

    检校太傅、忠武军节度使、渔政司定远军都指挥使赵匡胤:“据闻王学士过于嗜酒,臣恐怕此人不宜为相。”

    郭炜这么一看,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嘛,不加入更多的背景材料,根本就分析不出任何名堂来。

    至于王著的仕途么,看样子只能暂时搁置了,且慢说自己还没有强行通过以其为相这种诏书的威望,就是有也要再重新考虑考虑了。虽然看王著给自己讲课的时候从未醉醺醺的,当初在忻州监军史彦超也做到了禁止其躁动,可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也未必就是传言的问题,起码王著平日里喜欢饮酒是肯定的,谁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他是不是清醒着?再观察观察吧。

    既然如此,郭炜原先打算的拿王著拜相事宜与群臣交换禁军的酬功补缺事项,就变得没有必要了,王著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等待进步吧。禁军的酬功补缺可以正常进行,不过名册可不能由枢密院说了算,郭炜必须在其中加入自己的主张,相信顾命大臣中会有自己的支持者的。

    进入八月,翰林学士兼判太常寺窦俨撰进大行皇帝尊谥曰睿武孝文皇帝,庙号世宗;山陵使范质撰进大行皇帝陵名曰庆陵。

    制大赦天下,天下节镇均有升赏改赐,群臣次第加阶爵。

    制立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皇弟特进检校太保、左骁卫上将军、燕国公、食邑三千户宗训加检校太尉、左卫上将军,进封郑王,改名熙训;宗让拜检校太傅、左骁卫上将军,封曹王,食邑三千户,改名熙让;熙谨拜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右武卫大将军,封纪王,食邑三千户;熙诲拜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左领卫大将军,封蕲王,食邑三千户。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以莒国长公主高氏为莒国大长公主;晋国长公主张氏为晋国大长公主。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升任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补上韩通升职以后的空缺;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柴贵升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祁廷义转迁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龙捷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王晋卿升任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陆万友转迁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驸马都尉高怀德升转殿前副都指挥使;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刘光义升任殿前都虞侯;侍卫亲军龙捷右厢第二军都指挥使王廷义升转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马令琮转迁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殿前司东西班都指挥使崔彦进升转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殿前司前殿都指挥使尹崇珂升转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张令铎升转渔政司定远军副都指挥使;殿前都虞侯王审琦转迁渔政司伏波旅都指挥使;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赵彦徽升转渔政司伏波旅副都指挥使;殿前司控鹤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韩重?升转渔政司伏波旅都虞侯。

    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潘美升任副都点检;副都指挥使曹彬升任都指挥使;龙枪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马仁?就任马军都指挥使;金枪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郭守文就任步军都指挥使;龙枪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王春就任龙枪左厢都指挥使;龙枪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康延寿就任龙枪右厢都指挥使;金枪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郭守信就任金枪左厢都指挥使;金枪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赵延溥就任金枪右厢都指挥使。
正文 第三章 衙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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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大相国寺边上的信陵客酒楼在大相国寺边上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了,门面大不说,还有三层楼宇,平常都有很多高官巨富人家委托承办宴席,三五百人的宴席可以立刻办成。

    虽然正值国家新丧,没有什么国宴赐宴,酒楼的生意却还是不错,选择在外设宴会友的人很是不少,二楼里间的一桌酒席此时就正拚到了酣处,在这一间饮宴的五个人能有位置,多半还是因为现在侍立门外的几个挺胸凸肚的军汉。

    门帘之内酒气盎然,几个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桌面上碗碟交错,其中的肉脯、鱼脍、时蔬羹汤早已残尽,穿羊肉炙的竹签子散了一桌,桌边的地上空酒坛子也滚倒了好几个。

    “官家还在做皇子的时候办的武学班第一期五十多生员,不想到了今日其中最出息的却是郭二郎和赵大郎,若论职位都已经追上了王三郎的大兄。”

    说这话的人身形粗壮,稚气未脱的脸上已经生出密密的茸毛,脸色也开始变得黧黑,在酒气的衬托下显出紫黑色,已经俨然有其父的风范了,却正是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右厢第二军第一指挥的指挥使李延福。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指挥着五百人,是一个基本战术单位的最高指挥官,本来应该算得上是春风得意的,可是李延福却是心中有憾,只因为存在着对比,而且是近在眼前的对比。

    都是同时入学的,对方也不过就是比自己大了那么三岁(其实年龄差已经相当显著了,毕竟入学的时候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差三岁那成熟度就完全不一样了,不过李延福当然是直接忽略掉这一点的),论家世自己还是国戚,结果五个人里面就属他和王廷训混得差。同样是国戚的李守节已经是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了,只是勋贵子弟而并非国戚的郭守信更是和赵延溥分任了金枪军的左右厢都指挥使。

    自从被郭炜诚恳地挽留下来以后,赵延溥慢慢地和李延福这拨人走得近了,而自从其父赵晁离开侍卫亲军司出镇地方之后,他也就算得上是勋贵子弟了,于是和李延福他们彻底地打成了一片。

    就像无数起点差不多的同学朋友一样,因为能力、运气等等的内外因素影响,这样的一个小团体也慢慢地出现了分化。虽然这种地位的参差暂时还没有影响到他们相互之间的交情,但是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想当年郭威投军之初的军中十兄弟,除了郭威之外能够留下名字的,也就只剩下安州防御使李琼了。

    虽然早就听出来李延福的话有憾意但无怨心,赵延溥却还是尽力消解着自身的优越感:“我可不敢和王大郎比,虽然都是禁军的厢都指挥使,锦衣卫亲军原是皇子亲军,几经急速扩编也是一厢只有四军,一军只有四指挥;殿前司却是天子亲军,铁骑军每厢都有五军,每军均是五指挥。更不必说王大郎已经遥领团练使了,锦衣卫亲军这边可是郭步帅以上才领遥郡,马、步帅的官阶才相当于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的一个军都指挥使。”

    “那是因为我等资历太浅,战功不彰。”郭守信却是一点都不忌讳自己比李延福的官阶高了那么多,根本就不去帮赵延溥做消气工作,反而是实话实说:“至于什么皇子领军、天子亲军,现在的官家不就是当初领锦衣卫亲军的皇子么,这次锦衣卫亲军司的军将大批超擢,那就是官家的恩典。异日我等追随官家多立战功,官阶爵位就都能赶上另外两个军司了。”

    “小李大郎又何需忧虑前程,第一指挥,那就是下一步扩军升职时候拔擢到军都指挥使的首选,升职指日可待的。倒是郭二郎和赵大郎的军职已经升得差不多了,再往上升很难。今后更多的是升官阶爵位吧,或许几战之后就追上了阿兄。”

    把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王廷义称作阿兄的,自然就是王廷训了,他倒是对自己的指挥使职位很满意的样子,虽然只是个第二指挥的指挥使,而且还是第三军的第二指挥。

    “嗯,今后锦衣卫亲军扩编也只会增加军和都的编制,军都指挥使以上都很难升职了,以后军功就是去换官阶爵位了,我们三个会等着你们俩一起升上来的。”

    李守节稳稳地做着总结发言,他倒是对自己的职位高低一点看法都没有,谁让他是官家的大舅子呢。

    说了一会话,几个人的酒兴并无稍退,于是又着门外的军汉去招呼店家添酒加菜,里面却早早地行开了酒令。

    门帘一掀,他们吩咐下的酒菜几乎是转眼就到,店家的应接也算是备极殷勤了。

    五个人对店小二当然是毫不理会,这种琐事当然有军汉处置,不过在门帘的掀动之际,喝酒吃菜都慢条斯理的王廷训没有热衷参与行酒令,却在东张西望之间扫见了从门外经过的一个身影:“咦,章瑜那厮跑这里来做甚?”

    “哪个章瑜?”李延福关于升职的那么一丁点郁闷早就随着酒气蒸腾出去了,这时候正在忙着行酒令、罚酒和被罚酒,脑筋一时间没有转过来,还差点以为王廷训在说什么酒令呢。

    “还能有哪个章瑜,不就是那个恨不得耳朵里面伸出去七八只触角、两只手变成七八只触手的章瑜。要是那触角能够伸进人家的窗棱听到别人的私房话,要是那触手能够掏出地沟里的秘密,他就会快活得跳起来喊‘俺又发现一个真相了’!”

    听得出来,王廷训很烦这个章瑜,因此形容得十分刻薄。也不知道是章瑜在哪里惹到了他,还是他单纯就是不喜欢章瑜的行事作风。

    “哦,原来是八爪章鱼啊……看俺将它吃掉~”这位更狠,不过郭守信一口吞下去的明明是炭炙乌贼嘛,和章鱼的区别蛮大的。对淮南的夺取和五丈渠的开挖,让东京可以在漕粮之外还增加了对江淮吴越以及登莱外海的水产消费,乌贼、章鱼之类的名目至少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宦人家是常吃的。

    李守节却是不以为意,他倒是对章瑜没有什么芥蒂,而且也知道隐在章瑜背后的到底是谁,所以善意地提点了几人一句――倒也没有明说,只是告诉大家只要事君以忠,那就完全不必在意官家以前的家将。

    正在被几个人议论的章瑜,此刻却在酒楼的密室中训斥着几个人:“不要告诉我什么‘看上去’、‘好像’之类的含糊判断,我不需要这种皮相的报告,更何况还是估计的。我只要真相,确凿无疑的真相!”

    此时的章瑜已非吴下阿蒙,早就不像别人挖苦的那样“俺”来“俺”去一口土腔土词了,不过他同样不在意别人的背后议论,更不会努力去改变别人的看法,虽然关于这些议论的报告三天之内就可能到了章瑜的案头。

    看着眼前几个人低头挨训的可怜相,章瑜却是没有丝毫的怜悯:“巡检司拿出许多缗钱让你们操办这个酒楼,可不是给你们营商来着,更不是送你们贪渎!这个酒楼办得如此奢华,就是为了给你们机会,你们不必露宿街头,只需要在这里伸长了耳朵、睁大了眼睛,把触角伸到每一个角落,仔细听!仔细看!”

    “下次再来的时候,希望我听到的都是清楚明确的报告,即使是不知道也要明明白白地说一句‘不知道’!”

    丢下了这句话,章瑜拂袖而去,出密室的时候根本没有一个人有机会看见,不过出酒楼的时候还是经过了李延福他们会饮的那间房门口,再一次让王廷训给看见了。
正文 第四章 西京留守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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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城就是这样平凡而又热闹,其中充满了生活气息。在这种平静中转眼间就来到了十一,是一年之中的仲冬了,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充满了暖意。殿前司东二班都知楚白领着一班殿直环广政殿肃立,脸上却被晒得露出了一些懒洋洋的神情,这种每日轮值带头站桩子的生活,他还没有能够充分适应,在跟随郭炜之前,做个普通殿直还真没有这么拘束。

    广政殿中,郭炜正在伏案工作,摆在案几上的那一堆文书之中亟待处理的奏章其实并不多,多的却是锦衣卫巡检司交上来的大量报告。

    自从八月里的那次大封赠之后,朝政就逐步转入了简单琐碎而又重复的日常状态。而在十一月初由王朴撰谥册文、王溥撰哀册文将世宗郭荣葬于庆陵,并且以贞惠皇后刘氏?葬以后,整个丧事也基本上告一段落,之后就只剩下周年的小祥祭、两周年的大祥祭和结束的禅祭了。

    枢密院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拿移镇或者出某个禁军将校为刺史、团练使、防御使、节度使的事情来烦郭炜了,在这段时间里面的大事也就是九月二十四的天清节没有了,当朝皇帝诞辰十一月十七被定为天寿节。不过十一月十五的冬至和两天后的天寿节,郭炜都没有御崇元殿受群臣朝贺,只是让百官奉表而已。

    只是政事堂倒还有些依序迁转官阶的奏章,眼下这份奏章就让郭炜犯了难。

    江南既然已经归附,有常设的进奏院在东京办公,每逢岁末年初,朝廷也要派使者去金陵问候。政事堂诸宰相认为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学问优博、风度峻整,以宿儒有执守、有大臣体,适合出使江南。

    这窦仪是故太常少卿、右谏议大夫致仕窦禹钧之子,二十多岁就中了进士,曾经长期为后晋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的掌书记。以后历朝任官迁转,窦仪做过知制诰、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贡举,直到现在的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在郭荣亲征淮南的时候还曾经判行在三司,各方面确实都是不错的。而且看他的兄弟几个都很不错,像窦俨、窦侃、窦?、窦僖,都相继登科,时人号称为“窦氏五龙”,窦俨就是给郭荣撰拟谥号、庙号的那个翰林学士、判太常寺事,窦侃现在是起居郎,由此可见窦家的家风甚严。

    光是看窦仪的履历和考铨,那确实是很适合出使江南的,无论是学问、样貌风度还是临机处置,都挑不出毛病来。可是……窦仪现在是判河南府兼知西京留守事啊,现在要是把窦仪派去做使者,很明显今后就是要奉诏入朝的了,这洛阳不得再派个大臣过去?

    说到底还是想把襄州节度使向训换到洛阳做河南尹和西京留守,然后又是邢州节度使王仁镐去襄州,让李继勋去邢州做节度使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那么直接地提出来这种大规模的移镇,而是稍微迂回了一下,先把洛阳的守令给空出来,之后等着郭炜主动来跳坑?

    不过郭炜现在对大部分的文臣还都不怎么熟悉,不接受政事堂的提名又该怎么办?他们换一个提名就会没有坑了吗?现在的这个坑自己还能看得明白,若是换个坑说不定更能迷惑人,更何况前面已经是驳回过枢密院的一次表章了,再屡屡驳回顾命大臣们的意见也不是个事。

    还是要想好两全其美的办法,政事堂的宰相不见得就参与了什么密谋,或许只是有人进行了一次恰到好处的推荐呢。

    下围棋的时候,如果棋手对某个局部的变化感到迷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手的情况下,那么就可以暂时不去应,先换一个局部去下,前面的局部等着出现自己看得懂、能够把握的局面时再去着手,这也算是一种策略。同样的,眼前这份奏章也不算急务,放上一两天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郭炜决定暂时搁下这份奏章,先收起来放到了怀中,然后再翻翻锦衣卫巡检司的报告,看换换脑子以后能不能换来思路上面的突破。

    逐次翻开锦衣卫巡检司的那一堆报告,郭炜慢慢地审阅琢磨着……

    对于郭荣在身后任命王著为相的打算,范质是反对得最激烈的,虽然当着郭荣的面都没有作声,打宫中一出来的时候就是范质明确宣言反对。再看看其他人,好像都是在范质发出宣言之后才表示赞同、附和,并没有像范质那样大张旗鼓地反对。

    这个倒是在意料之中,宰相里面就属范质最喜欢揽权了,而且性情清廉狷介,看不得一个醉鬼和自己同列很正常――虽然王著仅仅是稍有些好酒,远远谈不上是醉鬼,可是在范质的心里和嘴里都是。

    王朴虽然为人刚烈方正,肯定也是不欣赏王著好酒的作风,不过却并不擅权,未必会反对王著为相,只不过在范质表态以后支持去督促王著戒酒而已。

    王溥在这件事情上面基本就是打酱油。

    魏仁浦看样子是打算支持郭荣遗命的,只不过被范质的话动摇了。

    韩通和赵匡胤好像就没打算参与争议吧,基本上就是俺们武将不懂这些,全凭嗓门大的宰相说了算的意思。

    ……

    南阳郡太夫人杜氏一直有意让魏仁浦的第三子魏咸信做自家的孙女婿?嗯,这赵家和魏家看样子是通家之好啊,杜太夫人就直接窜门去看魏家媳妇,还能看到在一旁陪侍母亲的魏家小儿子,并且就这么相中了。不过也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吧,不然王饶固然是去年底故去家道中落,那符彦卿的富贵正旺着呢,总不能因为符六娘嫁给了赵匡义就去怀疑符家吧?

    韩通在军中人称“韩瞠眼”,打仗和督造城池、疏浚河道都拿得下来,军士部属固然都是畏服,同僚之间的关系却不算好,做些职份之内的事都不成问题,不过超出朝廷的授权就得不到什么支持和响应了。他的权威基本来自于背后的朝廷,并且只了解军中之事,挂着同平章事实际上也做不来什么事。

    赵匡胤是两代禁军军将,其父赵弘殷虽然长期不显,在禁军中的人脉却是很广,而且因为累历后唐、后晋、后汉均为马军的指挥使,到了广顺年间又去了殿前司小底军也就是后来的铁骑军,所以是在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这两个军司都有深厚的人脉。

    赵匡胤本人更不必说,从殿前司的基层小将升起来的,虽然蹿升速度很快,一路上却都有基础人脉。再加上有当初在邺都留守府厅直部队的任中结交的义社十兄弟,其中地位最高最早建节的李继勋虽然不会听命于他,却也会给他几分面子;石守信、王审琦和韩重?是十个人当中与赵匡胤走得近的,也是他们结拜当初地位比较接近的,在郭荣整顿禁军以后靠着战功和赵匡胤的荐举关系都升得很快。

    不过光是向上推荐中级军官名额的时候多考虑一下义兄弟,却也不能算什么有异心,这类做法在这个时代里面是正常得很的,那荫补子侄还是法律规定的正当权利呢。起码目前还没有发现赵匡胤有什么异常的言行举止,仅仅是一个“可疑”却是根本做不得准的,不要一时糊涂把个王莽给塑造成岳飞了,那样的话历史和未来的人们都要泪流满面的。

    ……

    赵匡胤续弦娶王饶家的三娘子,那豪奢的聘礼是驸马都尉张永德给的?一共赞助了缗钱金帛数千?也不算什么吧,张永德这人在家孝谨、对友慷慨也是出了名的,而且耳朵根子软,自己有钱而得力部下窘困的时候赞助一下还是正常的吧。

    反正郭荣就是因为张永德耳朵根子软,难以托付大事,才把他调到新成立的尚无一兵一卒的渔政水运司去的。其实当初郭荣是打算彻底免去张永德的军职,还是郭炜出了一个奇诡的主意,这才设立了一个专门水军的军司来安置一些人,既可以酬功又可以弥祸。

    供奉官都知赵匡义频频与旧日的武学同学接触?龙枪右厢都指挥使康延寿、金枪右厢都指挥使赵延溥和不少军都指挥使都接受过赵匡义的宴请?这个要慎重,既要仔细调查,又不能伤人心。康延寿的二兄康延泽当年和自己有过交道,现在是内染院副使,可以稍稍提点一下;赵延溥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现在和李延福这些人走得很近,赵弘殷故去之后赵晁和赵匡胤家的来往也没有什么了。至于下面的康保裔、赵彦功这些人,即便出问题也不会太严重,当然能够澄清是最好的。

    忠武军节度使掌书记赵普多次夜入魏仁浦家?这人原先是永兴军节度使刘词的从事,刘词在遗表中向郭荣举荐的几个人当中就有他。郭荣亲征淮南取滁州之后,范质推荐赵普去滁州做了军事判官,他正好就在滁州照应了病中的赵弘殷,从此和赵匡胤论起了同宗,因此赵匡胤开府建节以后就表奏赵普做了掌书记。

    这个人,一方面掌握了赵匡胤幕府的机要,一方面又算是赵家人,现在这种活动可以说是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么?
正文 第五章 郭炜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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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学问优博、风度峻整,以宿儒有执守、有大臣体,中书拟制着其出使江南,朕深以为可。只是那窦可象尚在判河南府兼知西京留守事,洛阳乃是京畿大邑,不可期月无守令。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强记嗜学、博通经史,先帝在时多有称赏;朕在藩时览其《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平边策》两论,也是颇有可观。干才还需任职地方以磨砺之,朕意以为可任陶谷为判河南府兼知西京留守事,众卿以为如何啊?”

    这一天是显德六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是五日一度的内殿起居日,郭炜在这天没有像每日常朝那样赴崇元殿去与群臣朝议,而是在广政殿等着百官入内问候起居。

    内殿起居日的排场也就是仅次于每月朔望日的大朝会,那是京官云集侍卫环列,如此隆重热烈的典礼场面,其实并不怎么适合议政奏事的,不过首相范质显然是没有耐性再去多等几天了。起居仪式刚一结束,在群臣逐次退出广政殿的时候,范质就赶紧进言要求奏对机宜。

    郭炜自己也知道,有些政事确实并不方便一直拖延下去,虽然对某些事情的侦查还在进行当中,一时间尚无有力的手段去应对,但是在这几天里面郭炜总算是想到了暂缓危机的办法,于是随后就召集几个宰相和枢密使来到了滋德殿面谈。

    这种奏对是没有内侍、护卫在边上的,差不多就是可以畅所欲言。郭炜看着几个顾命大臣刚一落座,马上就端出了自己的主张。调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去洛阳接任窦仪的职务,这就是郭炜的初步应对方案,策划大移镇的不会是全部的顾命大臣,只要自己的考虑足够充分,多数宰辅是没有理由反对的。

    “陶秀实若是去了西京,那翰林学士承旨应该委予谁?”提出疑问的是范质,郭炜认可了中书门下的推荐,让范质心里很是满意,皇帝对西京留守有自己的想法那也是很正常的,范质对陶谷去洛阳任职也并不排斥,他只是想了解一下皇帝是不是有通盘的考虑。

    “翰林学士、判太常寺事窦俨博闻强记,熟知历朝的典章故事,近来的祀事乐章、宗庙谥号皆由其所定,甚惬朕意,可以迁翰林学士承旨。”

    郭炜当然是有通盘考虑的。逐步用文臣来知州事知府事,是走出藩镇割据时代的必然发展趋势,南唐和后蜀在这个方面是走到了前边的,其内部也是比较安靖的,这不能不说有一定的关联。郭炜只是需要注意不能矫枉过正,在以文治国的时候不要自废了武功,以文驭武是可以的,但是不能发展到以文抑武。

    其实在之前,郭威平定了慕容彦超的叛乱以后,就曾经以端明殿学士颜?权知兖州军州事,只是还没有形成定制罢了,现在郭炜就是准备从西京洛阳开始,慢慢地造成一种定制。而之所以试点的第一家选择在了洛阳,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凑巧――如果洛阳不适合做文官治理的试点,郭炜自然可以选择另一个合适的地点,然后只在洛阳与那个地点之间进行一次移镇即可――洛阳确实很适合做试点,因为洛阳离东京很近,又是大邑,东京始终都驻有重兵,洛阳就不会面临太大的军事危险,所以完全没有必要用武臣来做河南尹。

    至于选择陶谷来做这个地方官,那一方面当然是因为陶谷确实具备这个资历和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郭炜在某些方面不喜这个人,自继位以来一直都在想着换一换翰林学士承旨――当然,对于这一点郭炜就不好宣之于口了,不过,稍稍腹诽一下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陶谷,本姓唐,为了避后晋高祖石敬瑭的讳而改姓。这种改姓可真是少见得很,郭炜只是听说过东汉有个“庄”姓改“严”姓的,那还是为了避皇帝的单名讳,而且确实是撞到了真正的同一个字才去改的,哪里像是陶谷这样只是为了避双名之一的谐音,逢迎之意毕显。

    后晋的宰相李崧对陶谷有提携之恩,结果到了后汉的时候,宰相苏逢吉为了私怨陷害李崧致使其族灭,陶谷居然也在其中颇为出力,并且还以此向李崧的同宗子侄李?夸耀,这种道德感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评价了。

    不过自从入周以来,陶谷倒是没有再干过什么过头的事情了,只是在平日里给郭荣拍了不少的马屁。可是……在原先的历史上,他应该一直都是翰林学士承旨吧,好像史书上并没有记载赵匡胤篡位之时出过什么保卫玉玺或者坚决不草诏的方孝孺式人物啊。

    这样的翰林学士承旨还是干脆地换掉吧,郭炜现在看窦俨确实是挺顺眼的,学问大能力强性格好且不说,这人还挺喜欢进谏的,不是佞幸的样子,同时又不是那种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的迂夫子,这个看他给郭荣撰拟的谥号、庙号和贞惠皇后庙歌辞就知道了。

    听了郭炜提名的人选,范质点了点头,语气已经是缓和得多了:“嗯,窦望之确实不错,此人可以做承旨,如此赴江南的使者、西京留守和翰林学士承旨都有了。不知其余宰臣、枢密都是何意?”

    这是由皇帝亲自提名,首相立即首肯了的,而且被提名人的风评又是一向很好,其他几个顾命大臣那里自然是一致通过。

    在这个时候,郭炜特别地注意了底下几个人的神情,却发觉察言观色这种技能几乎没有取得任何成效,他只能看出来韩通对此是无可无不可的,至于其他几个人,都是宝相庄严语调平缓,表示赞同的话基本上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没办法,看样子这朝堂之上的太极推手还得继续打下去,任何指望迅速分清阵营一举掌握权力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认清顾命大臣们相互之间可能存在的分歧,认清具体某个人可以在什么地方支持自己到何种程度,这都还需要慢慢来。可以让郭炜聊以自慰的就是,这个围绕西京留守的提名,怎么也应该算是郭炜小胜了一局吧?虽然郭炜连正在和他下棋的人是谁都不清楚。

    议事已毕,郭炜这边从容赐茶,诸臣从容地躬身而退。看着几个顾命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郭炜将手伸到案几底下取出来一物,放到面前在夕照下细细地端详。

    郭炜手中拿着的这物事,却原来只是一块二三尺长的木牌,做得好像是术士卦师僧侣们玩弄红尘的木符竹签,正面只刻着“点检做”三个字。

    郭炜对着这段时间早已经看熟了的三个字,对着那笔迹琢磨了半天,这才把木牌翻了过来,木牌的背面却还刻有“天子”二字。无论是单独看木牌的哪一面,都有些不知所云,可要是将两面结合起来看的话,那就太令人寻味了。

    真的是神谕?按照自己来到这里的方式,倒也不能说有神论太荒谬,可是既然自己都来了,历史的车轮也被自己有意无意间转偏了,为什么还会有一模一样的“神谕”?

    按照更普遍更合理的推论,是阴谋?是谁的阴谋?

    按照一般性的阴谋论,被陷害的人很清楚,是当时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不可能是自己这个当时的锦衣卫亲军都点检,因为郭荣要是有不测,自己做天子是合理合情合法的,这样的方式压根就陷害不到。

    那么策划阴谋的是谁呢?一般性推论就是得利者,那么按照曾经的史书就应该是赵匡胤了,可是现在的得利者好像应该是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啊……阴谋策划者就那么笃定自己一定可以得利?会不会“得利”可以有其他的解释,譬如和张永德有仇的人?

    真是怀念前世的工业社会啊……有那么丰富的痕迹学技术,不要说木头的来源、加工方式、刻字刀具的特征,仅仅是一个指纹和汗液就足够澄清大部分疑问了。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靠搜罗一些表面上的证据,然后再进行逻辑推理。可是我真的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高罗佩笔下的狄仁杰,我也并不祈求老天赐我一个包公,没有工业社会的痕迹学技术,老天就赐我一个宋慈也行啊!

    郭炜又一次对着郭荣临终前悄悄交给他的木牌陷入了胡思乱想,他这时候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并不是做一个高罗佩笔下的狄仁杰,工业社会的痕迹学技术和宋慈也不是老天可以赐与的――虽然郭炜自己应该算是老天赐予这个时代的。

    幸好郭炜清醒的时间更多,而且他在清醒的时候做出的布置也足够像工业社会的模块化,于是就在郭炜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周未来的包公、宋慈们则在积极地工作之中,他们早晚会收获到这种辛勤工作的成果,只是却不会有什么美名传扬千古。\');
正文 第六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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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时节万物萧疏,进到了二更天里,即便是在东京内城也已经是万籁俱寂,可是东京内城东南角落的定力院却是人影瞳瞳。

    这定力院本是后梁太祖朱全忠的祭庙,在后唐天成年间被定名为定力院。这座寺院座落在汴水之南的内城东南角,从这里越过汴水向北一里地左右就是鼎鼎大名的大相国寺,而向西一里地则是直通薰风门的州桥御道,向东去一里半就是东京内城城墙,正好是汴水南岸的东角门子。在东角门子对过,汴水的北岸就是仁和门了,因为从东京出仁和门的官道直通宋州,所以这仁和门在民间也被叫做宋门。

    虽然郭荣在位时曾经极力压缩僧侣和寺庙的名额,不过拥有朝廷正式敕文与度牒的寺庙僧侣并未受到冲击,仅仅只是寺庙不再能滥收僧人和民田而已。定力院具备朝廷的敕额,在这几年里面不仅没有被毁弃,还因为接收了不少荒废寺院的正规僧侣而越发地兴旺起来。

    不过在过了晚课时间以后,寺院里面还能有这么热闹,那就不是佛众兴旺一语能够说得通的了;热闹的地方在寺院的行馆和蔬圃一代,那就显得是越发的奇特。

    行馆里面,定力院的住持净慧、知客僧德弘正在与面前的两僧一俗密议着什么。那个宝相庄严的僧人却是原龙兴寺的主持道显,因为寺庙靠近侍卫亲军的马军司,被郭荣废为龙兴仓用以储存军需物资,道显不得不挂单于定力院寄人篱下,好在定力院不比大相国寺,净慧对道显一直都很是礼遇,倒也没有遭遇太多仰人鼻息的难堪;另一个僧人是沙门洪蕴,言谈间却不像道显那样满是机锋,主要就是围绕着医术方药打转;那个俗家人却看不出来身份,衣着只是市井平常人家的样子,众人也只是称呼他为“苗居士”,不过说的话里都是三句不离天文谶纬之事。

    行馆里面的几个人正凑在灯烛前低声细语,馆外屋旁的蔬圃内却是影影绰绰冒出来十来个人影,这些人熟门熟路地四下散开,隐隐地将行馆围了起来。看这些人的选位安排,确实显得训练有素且经过了精心的布置,虽然人数并不是很多,却已经将行馆内人员可能的逃窜方位尽数掌握。

    随着一阵秋虫的咕叽声渐传渐远,打定力院的西边过来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似乎已经在自己的乘马马蹄上包裹了厚布,马蹄声极浅,徒步的人也是脚步声细碎,打头的一溜灯笼灯光昏暗,仅仅就是能够照亮队伍前面十来步远的路面,灯笼的外罩上面写有“军巡院”三个大字。

    这队人马来到了定力院的西门就停了下来,却既不大声叫门,也不去上前叩门,只是纷纷下马静静地守候在门扉周围。又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响起,这回却是从军巡院的这队人马中间传出来的叫声,稍过片刻,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队伍随之一拥而入,在开门人的导引下直接扑向了定力院的行馆。

    行馆内的几个人却是做着密事而没有做密事的觉悟,直到军巡院的这队人奔至馆门外二十几步远的时候,那个苗居士才被外面杂沓的脚步声惊起。不过等他冲到门口的时候,那是想做什么都已经晚了,苗居士左手扶着腰间的刀鞘,右手握着刀柄,对着堵住行馆大门的人群瞠目结舌,挎在腰间的那把刀是怎么也拔不出来的了,打算示警的呼喊也被堵在了喉咙口。

    …………

    显德六年十一月二十三,在皇帝和中书达成一致意见以后,郭炜颁诏命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出使江南,交卸其在洛阳的职司;将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出判河南府兼知西京留守事;升翰林学士、判太常寺事窦俨为翰林学士承旨、仍判太常寺。

    仅仅就在两天之后,锦衣卫巡检司的侦查工作取得了重大突破,副都巡检章瑜亲自指挥落实案情,在抓捕阶段请调了东京军巡院的兵卒,于东京定力院中一举抓获了妖言惑众、擅干朝政的一众妖人。

    本来若案情只是涉及到定力院的住持和几个中高层僧侣,还有一两个云游挂单在那里的僧人的话,那么无论是因为妖僧心恋红尘而妄言兴废因果,还是因为这几个僧人修行太浅而对朝廷限佛的举措心怀怨怼,军巡院的左、右军巡使和判官都完全可以审结定案的。可是抓捕的结果,在那群妖僧之中还杵着一个俗家人,当时就是这个人差一点进行拒捕,而在查验身份之后,军巡院大吃了一惊。

    那位苗居士的真实身份,却是殿前司散员右第一直散指挥使苗训。

    这人不光是殿前司的中级军官,而且还涉嫌私习天文谶纬之术,并且与妖僧沆瀣一气指斥乘舆妄言兴废,这些都不是军巡院的职权能够追究的了,锦衣卫巡检司当然更不行,章瑜他们一直只有侦查权而没有执法权和审判权。

    军巡院的报告递交上去,枢密院一时失声,政事堂更是大为惊愕。

    郭炜在这个时候适时地把握住了主导权,又经过了一次在滋德殿和顾命大臣们的奏对之后,基本上就是顺从着郭炜的安排,朝廷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其核心就是为了审理这桩大案。

    显德六年十一月二十九,诏命宰臣范质与枢密使王朴共同监理此案的审讯全过程;刑部侍郎薛居正与大理寺少卿苏晓具体负责此案;特令开封府浚仪县令董枢迁殿中侍御史,与朝散大夫兼殿中侍御史杨克让负责日常的讯问工作。

    对于京畿附郭县的守令出现的空缺,则以著作佐郎、直史馆吕端迁太常丞、知浚仪县。

    自从显德初年郭荣秉政以来,战争乱政就远离了东京及其附近城乡,这时候进入岁末,朝野更是都没有什么大事,一时之间东京城内的大多数目光都聚焦在了这桩大案上面,就连市井小民们悄悄议论的时兴话题也是这桩大案。窦仪的陛辞出使就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面悄无声息地进行完了,这个时候能够记得多关照窦仪几句话的,也就只有郭炜这个皇帝了。

    市井小民们能够知道的消息就仅仅只是定力院和前龙兴寺的妖僧图谋反乱,还勾结买通了一个殿前司的军将,其他的情况自然不是他们能够与闻的。想到自大周建政以来自己生活的蒸蒸日上,想到几个前朝军士作乱给东京造成的伤害,坊间对妖僧们就没有不切齿的,因此对先帝毁佛废寺竟是一片叫好。

    高级朝臣和禁军将领们则是被审讯中接踵而来的消息震得都快要懵了。

    那苗训虽然以天文谶纬冒险投机的时候活跃异常,却完全没有抗拒审讯的勇气,根本就不经问。在军巡院将他移交给大理寺,并且经过彻底升格的审讯官员讯问之后,苗训就彻底地软掉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地倒了出来,比那几个僧人还要老实。

    忠武军节度使掌书记赵普涉案!

    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赵匡义涉案!

    枢密使魏仁浦因为多次夜会赵普且不能自明,已经闭门自禁,暂时不再与闻枢密院军情,只等候案情彻底查清之后的皇帝旨意。

    忠武军节度使、渔政水运司定远军都指挥使赵匡胤因记室和亲弟涉案,闭门谢客自请处分。

    淮南节度使兼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因御下无方,自请处分。
正文 第七章 案情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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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就是一员重臣和两员大将主动停职自请处分,朝廷顿时就好像空了不少,不过好在岁末隆冬的时候就连政务都纷纷蛰伏起来了,大家也就没有被添加更多的忙乱。

    审讯工作还在继续进行,随着苗训的口供被彻底地榨取出来,在苗训那里势如破竹的破案进程已经戛然而止,赵普和赵匡义的口供都是乏善可陈,既无法确证苗训的口供,也无法互相映证。既然事情暂时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对魏仁浦等人的失职性质就一直定不下来,任何的实质性处断也都只能继续等待。

    郭炜又一次自崇元殿退朝,回到广政殿中去翻阅各种奏章。范质、王朴二人关于审案工作的每日进展报告,郭炜仍然看不出什么新鲜东西来;史馆奏请差官修撰世宗实录,这个当然是一体批准;锦衣卫巡检司关于案件在坊间和各官邸引起的相关反应的报告,虽然内容详实、事例新鲜有趣,却也暂时对决策没有重大帮助;军器监和作坊使就兵器生产和最新兵器研发进展的报告,这个倒是令郭炜相当的鼓舞,各种兵器不仅能够支持锦衣卫亲军完整扩充到五万人、满足相应的库存要求,还可以给正在转岗操练的定远军配齐新装备。

    嗯,以后的水军作战起码可以不用依赖两船靠近了之后再扔犁头镖和射箭了,使用火铳的作战距离远远大于前者,造成的物资消耗也明显少于前者。犁头镖的威力虽然很大,那也超不过火铳去,却要消耗大量的精铁来锻造镖头,在有了足够的火铳之后完全可以取消。至于箭枝,在水战中其实是相当缺乏威力的,只需要暂时保留用于焚烧船帆的火箭,等到定型了合适的火炮之后,不光是火箭可以淘汰,拍竿也将沦为无用物。

    …………

    “起驾,去慈寿殿见过太后。”

    在广政殿中忙碌着的郭炜,仿佛就是回到了前世那种成功企业家的生活当中去了,自己的国家和自家的企业之间的差异其实真的不算很大――除了后者会有更多的法律约束。现在各部门的经理还不是十分的称心,不过目前来看还都是比较称职的,要进行一些任免也不能完全由自己随心所欲,必须找足了由头再动手,这样才不会打消中层干部们的积极性嘛。

    忙碌了一个下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晡时,看着从西边斜斜地射入窗棂的阳光,郭炜这才发现又是一天过去了,该去内宫问候一下太后了。

    一路仪仗整齐浩浩荡荡地来到慈寿殿,在内侍通传之后入内觐见。说实话,像符昭琼这样和郭炜的年龄差很小又没有以母子关系相处太久,要说相互之间会形成什么母子亲情那就是瞎讲,若是她能够有符昭环的那种性情为人,或许还能让郭炜敬重佩服一下,可是符昭琼也完全不能够,所以目前郭炜也就是依照典制做足该到的礼数而已。

    不过今天郭炜明显来得不是时候,嗯,或许应该说来得相当是时候,当郭炜和符昭琼见礼时,殿内还有一个并非内侍宫女的人,一个外命妇正在符昭琼的座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看到郭炜进来也没有去回避,而是起身盈盈下拜。

    “汝南县君请起。”郭炜左手向前虚引,也没管符六娘是不是起来了,只是转头看着符昭琼说道:“不想打扰了娘娘和县君叙家常。”

    符昭琼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然后看看妹妹的样子,终于还是咬咬牙说道:“却也不是在叙家常,六娘正在这里哭赵家的事呢。赵二郎误交匪类、那赵普更是藐视君王,六娘正自痛切悔恨,只是赵二郎平日行事从不曾知会六娘,六娘也是无从劝谏……官家,这朝廷大事内宫本不该多嘴,不过赵二郎只是年少孟浪交友不当,六娘也是可怜,看在故去的大娘面子上,官家可否从轻发落赵二郎。”

    从轻发落?虽然郭炜从来不曾怕过那个就知道拽文的赵二,可要是真查出来赵二有什么实际不轨,郭炜又怎么可能轻饶了他。可惜现在审讯还见不到更大的进展,赵二的罪名根本就落实不下来,郭炜就是想从严也要顾及天下人的观感啊……更何况若是不能首先拿下赵匡胤,那么再怎样重处赵二都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彻底激化赵匡胤的反心;要是能够拿下赵匡胤,是不是重处赵二更是没有意义,赵二这人还没资格对自己造成威胁。

    不过符昭琼的请求不管怎么样都是要好好答复的,郭炜只能恭敬地回以官腔:“娘娘,先帝在时,常言太祖养成二王之恶,以致君臣之义,不保其终。所以但凡是臣下有过,先帝必面折之,驾驭豪杰,有所失则明言之,有功则厚赏之。为君只需依照律令审视纠劾群臣,既不因怒而刑人,也不因喜而赏人。赵匡义的案子现在还在有司勘诘,具体案情结论尚未上奏,我都不知道会怎么判的,不过等判词下来以后,我会尽量依照法条从轻处理就是了。”

    “汝南县君不必忧心,具体审案的两个侍御史都是朕安排的,董枢在浚仪县断案明晰,少有冤假错漏,朕当年做京尹时是深知的。那负责此案的刑部侍郎薛居正与大理寺少卿苏晓也是干才能吏,总责监理的范司徒和王枢密更是明断干练,定不至于有所枉纵。”

    郭炜这话其实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就是“我们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宣言,可是一直低着头啜泣的符六娘听了却有所反应,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了郭炜一眼,再一次裣衽谢恩,倒是把郭炜给弄糊涂了――这也没有什么恩可谢啊,又不是在正式的朝堂上,太**中其实可以照家庭礼节就够了。

    …………

    御史台的两个狱室,问讯的双方还在磨牙中……

    “赵普,那苗训供词俱在,你可认罪?”

    “我无罪,赵节帅曾经执掌殿前司,我为节帅记室,见一见殿前司的散员散指挥使又有何不可?我如何能够知道一员殿前司军校会意图不轨?苗训所言两人之间的话语纯属诬赖,除了苗训本人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证明。”

    “那你屡次夜入枢密使私第,总是无可抵赖吧,是不是勾当朝政去了?”

    “我只是一个节度使掌书记,怎么知道勾当朝政,魏府与赵府私交不错,我与赵府谊为同宗,去魏府只是为了私谊,所以不能在白天去枢府拜访而只能夜入私第。”

    ……

    “赵匡义,你是怎么结识苗训的?”

    “阿兄的掌书记赵普与我家同宗论谊,因为看我年少贪玩,所以平日里出门访友的时候多带上我,才得以见过了许多人。至于那苗训到底是哪个,我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

    “赵普与苗训密议不轨之事,你知道不知道?”

    “赵普每次带着我去访友的时候,从来不曾背着我与人密议,或者这个苗训我并不认识?”

    “可是苗训指证同时与赵普和你见过面,他也认得你。”

    “阿兄在殿前司多年,殿前司的一个军校能够认识我并不奇怪。要么就是苗训挨打不过诬赖于我;要么就是虽然赵普带我访友的人中间有这个苗训,却不曾有过什么密议,苗训是在诬赖赵普。”

    ……

    总之,审讯过程就是这样的枯燥无味,同时也是几无进展,好在到了年底大家都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吧。
正文 第八章 新年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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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七年正月,虽然郭炜因为丧制,在正旦那天没有到崇元殿接受群臣的朝贺,在这新的一年里面,郭炜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新的一年没有改元,因为郭炜确实觉得没有必要,群臣也没有这个提议,显德这个郭威开始用起的年号就这么延续下来了。

    上一年年末发生的大案还是没有一个结果,身负嫌疑或者责任的三个人也还都是在避居私第,苗训的口供都是事出有因而查无实据,宰臣范质已经在奏请郭炜暂时拿出一个结论来就此结案。

    真正让郭炜打从心里面高兴的是,镇、定两州没有报来契丹、北汉联军合兵南下入侵的消息,郭炜对于历史的影响似乎已经越过了周朝的边境。

    仅仅只是用了半年的时间在朝廷中经营,其实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无为而治,居然就可以做到战胜于朝廷,在曾经的历史记载中被大书特书的契丹、北汉联合入侵之事就此烟消云散,枢密院点将出兵的事情也就再也不必出现,郭炜为此做过的亲征准备也可以搁置。

    现在驻守在镇州的是郭崇,真定尹、成德军节度使,郭威的老臣子了;镇州兵马都监是六宅使陈思诲,关南兵马都部署、滑州节度观察留后陈思让的弟弟;驻守在定州的则是孙行友,晋末以来就与其兄孙方谏起兵抗击契丹,孙方谏移镇华州之后接管了定州防务,就任义武军节度使;定州兵马都监是药继能。

    郭炜很认真地查看分析了上述四个人的资料,暂时不好下什么结论。不过在管理上面有时候未必需要什么明确的结论,反正不管是皇帝还是董事长都拥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只要自己具备权威,又能够给旁人一个正常的理由,自由裁量权很好用。

    郭炜目前就是权威还远远不够,很多时候需要获取顾命大臣们的支持,好在定力院这个大案办得正是时候,郭炜一直在努力极大化地运用此案造成的影响,因势利导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

    “定力院妖僧反逆大案牵涉极广,京师一时传言汹汹,经过了累月的审讯,案犯苗训的口供虽然是事出有因,却都是查无实据。目前要想继续追查下去很难,一方面几位重臣大将待罪家中影响朝政,另一方面久拖不决也会让京师人心惶惶乃至人人自危,范司徒奏请朕就此结案……”

    滋德殿中,郭炜端坐在上首,左右两边依次坐着范质、王溥、王朴和韩通,一边是宰相兼参知枢密院事,另一边是枢密使和主持军政的将领同平章事,只是少了一个枢密使和另一个主管军政的将领。

    郭炜只说到了一半,就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水,环视了一下身边的四个人,见他们都没有要插话的意思,随即继续发言:“朕以为,范司徒此议可行。

    定力院诸僧与殿前司散员右第一直散指挥使苗训罪证确凿,可以交付有司依律定刑;忠武军节度使掌书记赵普结交匪类,在反逆大案中不能自辩清白,这种人继续担任记室极可能陷大臣于不义,因此宜削夺宾幕之职,流配远恶军州;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赵匡义误交匪类,念在其父故天水县男赵弘殷与国累有功勋,且苗训供词并无赵匡义预谋反逆之事,宜责贬外州安置。

    ……

    至于受此案牵连或者失于管教的三位大臣,朕不责之则失于礼法,责之过甚则失君臣之义,就罚俸兼迁转职司,众卿以为如何?”

    “不知这群案犯都该当如何定罪?赵普与赵匡义的流、贬之地如何处置?三位大臣的职司各该怎样处断?”范质见其他人都不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问了过来。

    “既然反逆诸犯的案情已经查明,那么就交给开封府依律定刑吧,朕与众卿也不必劳心如此小事了;赵普应流配远恶军州,如今岭南、安西等边鄙之地朝廷暂时还难以辖制,那就流配到沙门岛吧;赵匡义的贬窜之地交由枢密院和宣徽院选定。”

    郭炜的视线在下面四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最后一句话则是看着王朴交代了下去,见王朴躬身致意,马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三位受到牵连的大臣如何迁转,空出来的职位怎么安排,朕明日让翰林学士承旨窦俨草诏,交付中书和枢密院商议。来人,给几位宰相上茶。”

    眼见得郭炜的威势越来越足,范质等人却是越发地恭敬,谢过了郭炜的赐茶,众人依序退出。

    …………

    显德七年正月初七,开封府断定力院反逆诸僧净慧、德弘、道显和洪蕴问斩,殿前司军校苗训绞,待上报刑部勾落之后行刑并弃市。

    当天,诏令忠武军节度使掌书记赵普黜落,流配沙门岛,大功以上亲流配沧州;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赵匡义责授阶州教练使,即日启程。

    正月十一,诏令检校太傅、枢密使魏仁浦罢枢密使,罚俸一季,出为横海军节度使,即日之镇沧州;检校太傅、忠武军节度使、渔政司定远军都指挥使赵匡胤落军职,罚俸一季,实授淮南节度使,着即日之镇扬州;淮南节度使兼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罚俸两个月,迁忠武军节度使。

    正月十二,诏令宣徽南院使吴廷祚为枢密使,行左骁卫上将军;以宣徽北院使、判开封府事昝居润为左领军上将军,充宣徽南院使;以三司使、左领卫大将军张美为左监门卫上将军,充宣徽北院使,仍判三司。

    以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转任渔政水运司定远军都指挥使;殿前副都指挥使、岳州防御使、驸马都尉高怀德升任殿前都指挥使,领江宁军节度使。

    除了上述几个关键性职位的变化,在这个正月里面,还有几个低级职位因为定力院的反逆大案而不经意的发生了变化:

    因为赵匡胤家教失序、宾幕涉罪,淮南节度使的掌书记暂时不能由节度使本人辟署,绛州防御判官窦?被派遣去扬州做掌书记;因为吕端知开封度浚仪县的缘故,其兄吕胤执行回避原则,自开封府判官召拜给事中,充端明殿学士。

    泗州防御使王全斌迁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辅佐节度使魏仁浦;扬州兵马都监安友规转任定州兵马都监;左藏库使符令光出任镇州兵马都监;原定州兵马都监药继能召任左藏库使;原镇州兵马都监陈思诲转任扬州兵马都监。
正文 第九章 未来的金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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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外城以西一里许,出迎秋门通往郑州的官道之北,数万民夫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土工活计,负责督工的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陪侍在郭炜身边,有板有眼地讲解着整个工地的设计与施工概况。

    随着魏仁浦和赵匡胤各自罢职出镇,打从郭炜继位之初就在暗中开始酝酿的一场危机被他消弭于无形,郭炜终于可以腾出精力来做些自己的计划了。

    郭炜现在所处位置的北面不远处,就是郭荣当初为了征伐南唐训练水军而专门在汴水侧畔开凿的人工湖,因为事发仓促而并没有开凿得太大,整个湖面不算很广,仅仅能够在湖畔建造数百艘战舰并容纳数百艘战舰在湖中操练而已。

    现在这个时候,右羽林统军李继勋和邓州节度使宋延渥正在湖中操练着新设渔政水运司最新编成的定远军和伏波旅,砰砰的火铳击发声从北面远远地传了过来,这些民夫们却都已经听得麻木了。正在训练中的这两支军队还没有进行编组,其军士都是从有过水战经验的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部队中抽调的,锦衣卫亲军司也调来了一批军士负责教练他们使用火铳,在训练结束之后,这三批人将经过混编以后再移交给渔政水运司。

    正是因为目前的湖面还不算很大,水源又都是全部从汴水引来的,导致湖床的淤积现象比较严重,郭炜对此是相当的不满意。于是在显德七年的正月底,郭炜诏令袁彦负责人工湖的扩大工程,征调附近州县的民夫于农闲时进行开凿,并且增加从金水河引水的渠道,以减轻湖底的淤积。

    郭炜前来视察工地的时候,都已经是二月的中旬了,此时是春分刚过,正是农时将至的时候,眼前的这些民夫很快就会回到他们的田地中去劳作,人工湖的完工放水恐怕还要再等一年了。不过这种事情也是急不来的,其实强行加速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需要勒令民夫们不得回家种田,耽误了农时是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的,而且因此导致的农业歉收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更何况进入春夏以后雨水增多,施工的效率也是远远不及冬季的。

    绕着工地的四周都转了转,又对袁彦慰勉了几句,再亲自赐给在场役夫们一些钱帛,看着民夫们瞬间鼓起来的劳动热情,郭炜满意地转向了水军训练场。金明池,虽然郭荣凿池为湖训练水军学的是汉武帝开昆明湖,不过却还没有给这个人工湖命名,而不待增扩人工湖的工程完结,郭炜已经在心里给它取好了名字。

    看到殿前司东西班的轮班殿直们簇拥着明黄伞盖从南边来到了湖畔的将台上,给正在湖中操练的军士们中间造成了一点骚动,也引得从锦衣卫亲军司派来的教习们连声呵斥起来。

    “官家,是官家过来看俺们操练了。”

    “这火铳就是官家当皇子的时候督造的,可真厉害,铳子打得比箭矢还远,破甲比犁头镖还狠,这官家是咋想出来的呢?”

    “那是,官家是天子,你是啥?泥腿子吧……官家的造化也是你猜得出的?”

    “火铳比起弓弩和犁头镖来有百样的好处,就是有两样差了些,一不能给船帆纵火,二不能打穿船底。铳子打在船帆上就是一个窟窿,根本点不着帆篷,给船帆纵火还是要靠火箭;铳子碎船板本来比犁头镖厉害,但是不像犁头镖那样可以拐弯,打不到船底板。”

    “这事就不劳俺们操心了,官家知道的还会比你少?既然不给俺们配火箭和犁头镖了,那当然是有不配的道理,指不定军器监已经有了更好的兵器在试验呢。”

    “是啊,官家把俺们练好了以后,就会发兵去打江南或者西川了吧?俺们那时候就是先锋,多立些功劳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啊。”

    “肃静!肃静!不许聒噪……注意军律!”如同其他锦衣卫亲军司过来的人一样,苻俊连忙对自己负责操练的那几个军士大声呵斥着,努力恢复训练纪律:“黄来福,就属你嗓门大话多,安心操练,严禁在队列中喧哗,不然下船以后加跑十五里。张三、李四、王五……你们也是,不许喧哗,不许起哄,不然同样办理。”

    苻俊的脸在发烧,这又不是没见过皇帝,哪里至于皇帝亲临训练场就分心懈怠成了如此模样,自己这个教习还是管得不严做得不够,都要被另外几艘船上的同僚给比下去了,真是枉费了自己追随陛下大半年。锦衣卫亲军的操练可从来不会是这个样子,每次郭炜前来视察,只会让他们更加精神抖擞加倍的认真仔细,要把眼下的这些军士操练出锦衣卫亲军的那种风范,还要花不少时间啊。

    其实类似的场面在其他船上是同样地上演着,除了不曾担任过郭炜的亲卫,苻俊的那些教习同僚们的想法也是和苻俊差不了多少,正逢郭炜前来视察的时候,本来还想显示一番自己的才干,这时面对自己负责操练的那些军士们乱哄哄的场面,一个个都是臊得慌。

    郭炜登上湖畔将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番场景,虽然远远地并不能听见军士们的喧哗议论,船上的军士列队也不像是平地上的军阵那样可以看出来营伍不整,但是那火铳打在靶船上乱七八糟的弹着点还是让郭炜皱起了眉头。

    李继勋颇有些尴尬,水上船只晃动得厉害,火铳的准头会远远不如在陆地上,这根本就不是理由,因为郭炜就没有提出过如此高标准的操练要求,而且之前的操练准头要比现在强得多了。

    “陛下,都是军士们见陛下亲临心怀感奋,情绪激荡之下手上就失了准头,在平常的操练中他们的成绩不会这样差的。”

    郭炜点点头,语调尽量平和地说道:“嗯,朕都知道。只是今后水军厮杀也不比这湖中操练的风平浪静,四下里的喊杀声、金鼓声和身边同袍的伤亡,更会干扰他们的平静情绪,如果朕一过来就让他们心绪不定,战场厮杀的时候岂不是更会手忙脚乱?军士操练不光是要练技,更要练胆、练心。”

    “臣等谨遵陛下谕旨。”见李继勋有些难堪,宋延渥赶紧接过了话头:“军器监送过来的两门火炮,臣等已经安排人装船试过了,其中有一门炮发射的弹丸打到了岸边数百步。因为怕误伤了岸边的民户,那门炮已经不敢再试,现在的湖面过于狭小,唯有等南边湖面增扩已毕才敢再试;另一门炮倒是和火铳打得差不多远,可是连发三炮之后船板就开裂了,也是不敢再试,臣等正在让船工查探该当如何增强炮座下面的船板。”

    郭炜在继位之后,终于肯让军器监开始进行火炮的开发试制工作,鉴于铜料光是用于铸钱都还嫌不够,而军器监物料库在炼铁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火炮都是使用铸铁制造。

    在郭炜的提点指导之下,李火根等人逐次掌握了炼铁造渣去除杂质的工艺,又掌握了铁模铸造工艺,在郭炜搬来水冷模铸和套筒预紧技术以后,军器监的火炮打一开始就处在一个相当高的起点。

    不过郭炜对于火炮的实际战术效果并没有足够的实践认知,尽管在炮管中加工膛线比起给铳管加工膛线还要容易,郭炜却没有下定决心制造线膛炮。实践出真知,为了检验实际效果,郭炜命令军器监试着造出来两门炮,一门滑膛的一门线膛的,同样的弹丸重量,不同的口径,都搬上了大船去进行试验。

    郭炜这次出城把行程安排得相当紧凑,除了视察工地和水军的训操练,他本来还想看一看火炮试射的,李继勋被郭炜一责备就差点忘记了这事,还好宋延渥记得,赶快上前汇报转移了郭炜的注意力。

    看样子今天是没有办法观摩火炮试射的了,这缺乏实践经验就是会碰到事先难以预料的问题。其实这个时代的船板强度不够,那是在理论上就能够预测得到的;线膛炮的射程超出了湖面,这也是可以依据理论和地图推测到,可是郭炜还是疏忽了。

    也或许是朝堂上面的勾心斗角分去了郭炜太多的精神吧,就像前世里在企业做大了以后,他也逐渐地远离了技术工作。好在工程技术不是完全依赖个人的天才,如果有一套完善的管理制度,郭炜相信只是由自己指点一下方向,军器监就是靠着堆人力物力也还是可以做出自己需要的产品来。

    没有能够看到火炮的试射那也就算了,反正听了宋延渥汇报的情况,显然军器监和船工正在按照规定程序按部就班地加紧试验改造,相信不需要自己的干预,他们都是可以拿出合格的实验数据来的。
正文 第十章 档案之中有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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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亲临训练场的冲击过去之后,苻俊等教习们的呵斥就开始发挥起作用来了,窝在湖中船只甲板上操练的定远军、伏波旅备选军士们终于静下心来,各种战术动作也开始规范了,火铳的射击也越来越有准头。

    “嗯,不错。众卿这段时间的操练颇有成效,等到春夏水暖时节,舟师就可以去大江上巡视一番了,若是能够有机会用小规模的实战校验一下那是最好。”

    “陛下难道就想征伐江南?”李继勋和宋延渥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念头,只是都忍住了没有去问郭炜,按照他们的长期经验,这种事情皇帝想说的时候自己就会说出来的。

    郭炜却已经收口没有继续说下去,好像刚才纯粹是有感而发随口这么一说,到了这个时候又把精神集中到了湖中的船队上面,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在栏杆前转来转去地观摩。

    正在操演的船队用密集的火铳射击覆盖了靶船,郭炜通过望远镜看得出来,靶船的甲板上被弹丸打得一片狼藉,若真是敌船的话那上面定然是站不住人的,而甲板上无人操船和守御,那在水战中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不过郭炜还是看得摇了摇头,目前的水战兵器配置很不合理啊……虽然本方的投射兵器完全压制住了敌船,却还是难以给予敌方以毁灭性的打击,只能期待着敌船熬不住打击而主动投降,或者是两船靠近到十丈左右再用拍竿将敌船砸碎砸沉。

    要早点把火炮给定型了。等到南边的扩湖工程暂时停工,就让他们在试射线膛炮的时候对准那片洼地打吧,那里是不虞误伤百姓的。试出来几种炮弹在滑膛炮和线膛炮之中分别发射的不同效果,定好来两种炮在船上的装备比例,还有各种弹丸、装药的分类表,再用反复的试射定出射表和操炮与维护的规程,就可以开始训练炮兵完全取代拍竿和火箭、犁头镖了。从那以后水战就可以使用非接触战术,决胜用炮,水手使用火铳则是防止敌军跳帮。

    郭炜在那里看得入神,李继勋和宋延渥也只有陪着他入神,三个人呈品字形站位,个个都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在那看着。

    “陛下……陛下……”

    是楚白那厮在身边低声小心地呼唤,今天正好轮到他们东二班当值,自楚白以下的一群殿直对走出皇宫大内投入东京城外的热土都是相当的兴奋,并不以长途跋涉为苦。

    “什么事?”郭炜放下望远镜,扭头问道。

    楚白眼睛向台下示意:“韩知事自城中寻来,好像是有急事。”

    “急事?契丹、北汉都因为天命变化而取消出兵了,还会有什么急事?”郭炜嘟囔着转头看过去,见韩微的脸色非常平静,站在那里没有一丝的焦躁,首先就放下心来:“德强,不必太过拘礼,上来说话。”

    韩微不紧不慢地上得台来,那幼时生病落下的驼背确实不仅影响了观瞻,也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韩微想要疾奔固然很难,就是趋步礼也走不好,好在郭炜从来都不计较这一点。

    “陛下,去年十二月契丹主遣其舅萧言出使于江南,唐人夜宴契丹使者于清风驿,那萧言在酒酣之际出门更衣,被人枭首而去。”

    韩微走上前来,和郭炜凑得近近的低声说话,郭炜还以为他是有什么天大的机密要汇报呢,结果满怀期待地听到了这么一段话,不由得瞪了韩微一眼,语带责怪地说道:“此事在年前锦衣卫巡检司不是报给朕了吗?同时报告的还有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不辱使命。怎么今日又跑来说这些?”

    “呃……臣还未说完。”韩微没办法,因为这个驼背,他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其实郭炜应该知道,不过郭炜想要打断他的话并且责备一下,韩微当然得受着,再说郭炜的这种责备也是特殊的器重待遇呢:“巡检司依据近日调查的情况分析,刺杀萧言的人是泰州团练使荆罕儒所募刺客。”

    荆罕儒?郭炜对这个名字依稀有点印象,就是一时记不清这种比较强烈的印象究竟是来自于前世还是来自于这一世。

    嘴角微带笑意,郭炜低低地回道:“泰州团练使么?这倒是有点意思,为国戍边很有主动性嘛。不过,历史从来不会被刺客所改变。”

    郭炜后面这句话就有一点装了,用宏大叙事的语气派头在装,其实刺客改变不了的只是大趋势,至少萧言本人的命运和荆罕儒的命运都会因为这个刺客而改变。

    “巡检司是依据什么分析的?刺客具体是谁查到了么?”发完了一句感慨之后,郭炜继续追问。

    “巡检司的仵作暗中查过那萧言的尸身,除了枭首的那一刀以外,他的身上没有其他伤痕,据那仵作说这种利落的手法和凌厉的刀刃只能是出自墨门一系。恰好暗中保护窦学士的巡检司人员在金陵看到过墨门的傅三叉,而泰州的兵马都监报告提到荆团练几次面见可疑人员,那描述的都是傅三叉的样貌。而且荆团练早年曾与赵凤、张辇等为群盗,那傅三叉的父亲和师傅都在其中。”

    “好了,我都知道了,把这些资料都归入绝密档,就这样吧。”

    见韩微没有更多的情况汇报,郭炜镇定自若地打发他离开,心里面却是翻腾开了:“刺客?墨门?这世道还真有这玩意?不会还有飞檐走壁、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吧?这南唐交结契丹,为防我朝的耳目应当也是备御甚严的,能够混入其中悄无声息地取其首而遁,这傅三叉的功夫总归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躲得过当得住火铳之一击么?

    ……

    这荆罕儒也是很有趣的一个人啊,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呢?泰州团练使……在征淮南的时候应该见过吧,怎么印象很模糊呢,还不知道这印象是从哪来的。”

    想来想去,郭炜再也无心观摩水军的操练了,和李继勋、宋延渥二人打过一声招呼,一行人匆匆地回城,从迎秋门入城沿着宽敞的御道一路奔回了皇宫。

    回到广政殿,郭炜马上调来一批档案资料,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档案中寻找情报的能力还远远不够,有些人才就藏在档案堆里面等着他去发现呢。

    “荆罕儒,冀州信都人。父基,王屋令。罕儒少无赖,与赵凤、张辇为群盗。晋天福中,相率诣范阳,委质燕王赵延寿,得掌亲兵。开运末,延寿从契丹主德光入汴,署罕儒密州刺史……世宗战高平,戮不用命者,因求骁勇士……即召赴行在,命为招收都指挥使……罕儒令人负束刍径趋太原城,焚其东门……”

    除了开始落草和追随赵延寿进寇中原,以后的履历都不错啊,尤其是高平之战以后的表现都是可圈可点的,是个人才。东南也还需要这种人震慑住李?父子,就暂时在泰州团练使任上磨砺吧。

    ……

    “杨徽之,字仲猷,建州浦城人……尝肄业于浔阳庐山,时李氏据有江表,乃潜服至汴、洛……显德中,举进士,刘温叟知贡部,中甲科……有奏章上世宗,以为赵匡胤私结诸将群臣,不宜典禁兵……”

    新发现,进士甲科,当年刘温叟取中的十六个人被郭荣黜落了十二个,剩下的四个人之中就有杨徽之,说明文采水平是真不错,而且在政治上还挺有眼力的,现在是右拾遗。

    那就继续翻历史奏章……

    “右拾遗、直史馆、殿中侍御史郑?上宰相范质书,言赵匡胤私结军心,不宜使典禁兵。”

    这还藏着一个呢,谁说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的?还得有人去发现,拂去上面蒙着的尘土。
正文 第十一章 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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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略地翻查了一下在朝常参官和一些刺史、团练使的档案,还有近年来未经批复即归档的官员奏章,郭炜有了不少新发现,也深刻地醒觉官僚主义就在身边、就在身上。

    不过郭炜也没有心血来潮地马上就迁转那些新发现的“人才”,官僚主义固然是不好的,一定的制度规则却也还是要有所尊重。他只是先把这些人记入了小册子,等到吏部正常铨叙或者需要补缺的时候就会发挥作用了。

    郭炜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时机来得很早很适时。

    显德七年的春闱在二月中正常举行,就在郭炜去视察金明池扩建工地和渔政水运司备选军士操练的同时,以中书舍人扈蒙知贡举,点取了十九个合格的进士。

    就在东京南郊朱明门外的玉津园,郭炜仿唐代皇家在长安之曲江赐闻喜宴故事,在此设宴款待新科进士。宴席上除了通常的觥筹交错和即兴赋诗行酒令之外,还发生了两件不同寻常的事。

    第一件事情,就是皇后赐诸进士家女眷琉璃镜一面,因为诸进士授官未定,镜台由其自备。

    皇家赐礼,那是不管好用不好用、豪奢不豪奢,臣子都是应该隆重谢恩的,不过这次的赐品委实是新奇有趣,当郭炜命人展示样品给赴宴群臣赏玩的时候,在场的人都被琉璃镜那栩栩如生的效果震惊了。

    毋庸置疑,匠师的手艺再怎么高超,铜镜制作得再怎么精妙,那也是难以达到这种毫发毕现的境界,而琉璃能够做此功用更是大家第一回见到,就算是西域那种晶莹剔透的琉璃也没见过可以制镜的,更别说中土习惯制造的那些形如珍玉的琉璃制品。

    看到众人的反应,郭炜在表面上固然是不动声色,心中却是非常的得意。早在几年以前,郭炜就指派了军器监开发署的一个专业组专门负责光学琉璃的技术攻关,在经过了大量的材料配比和炉窑、搅拌、冷却等工艺流程的摸索之后,他们终于在显德六年的十月搞出来透光率和折射率比较合宜的产品,虽然用于打磨较厚的镜片时还会有偏光色散的毛病,用于制作一般的透光门窗和制镜却是完全没有问题。

    郭炜随即引导他们用熔融的液态金属锡折腾出大块平板琉璃的浮法生产工艺,制作镜面、门窗透光材料和磨制镜片的原料成本迅速下降,除了非常精密的望远镜还在使用澄净透明水晶以外,光学实验终于能够可着劲地折腾棱镜和镜片了。

    在军器监开发署的另一个专业组充分掌握了银镜反应之后,正式生产琉璃镜的全套资料就被转交给了工部,由工部的文思院进行日常生产,首批产品都供应了尚方、百司,这次给新科进士们的赐品已经是第二批的产品了。看着玉津园中群臣的惊异赞叹模样,郭炜就知道他的下一步推广已经不成问题。

    若是说这第一件事情算皆大欢喜的话,那么第二件事情就差点让玉津园的这场新科宴不欢而散。

    郭炜是不懂吟诗作赋的,不过几乎就没人去考究过他,他也没有在众人面前露过自己的短处。可是他毕竟来到这个世界有许多年了,出阁以后又有卢亿、王著和吕端这样的饱学宿儒教授学问,也和卢多逊这种俊才有过接触,所以郭炜对诗赋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结果就在玉津园的宴会上,十九位新科进士即兴赋诗行酒令,郭炜立即发觉其中的个别人有滥竽充数的嫌疑。怕那些个别人只是缺乏捷思七步之才,想着他们或许在学问上另有长处,郭炜忍着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在宴会以后找来了翰林学士李?和锦衣卫巡检司的韩微。

    次日,早朝之后郭炜就留下了李?,命人召集十九名新科进士到崇元殿复试,由自己出策论题目,李?主试。

    这一考就是半天,新科进士们神情各异地交了试卷,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考官的批阅和皇帝的处断。

    李?当场批阅完所有的试卷,已经是快到黄昏时分了,郭炜收过李?批改完毕的试卷翻了翻,一言不发地打发众人退出,自己转身就回到了广政殿。

    广政殿外,韩微已经在东庑等候多时了,等到受召进殿的时候,就看见郭炜正默默地翻阅着面前的一沓卷纸。

    “陛下,锦衣卫巡检司业已查明,知贡举扈蒙确曾受过同乡仇华的请托,至于在选举中是否徇私,臣却是不知,不敢妄言。”虽然郭炜对他很念旧情,一直不太计较他的礼数,韩微却还是恭谨有礼,进殿之后一丝不苟地行过全套礼数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汇报。

    郭炜点点头,果然如此……又将面前的那一沓试卷用手指搓了搓,让卷主的名字在眼前快速闪过,很快就挑出来一张试卷:“嗯,就是这个仇华了,李学士的判卷之词也是说得很严厉,那么徇私舞弊之事定然是有的。”

    “德强,锦衣卫巡检司做得很不错,想不想换到枢密院去?”在对扈蒙和新科进士们下了结论之后,郭炜褒奖了韩微一句,又问起了他的个人志愿。

    韩微还是那样神情平静,那副驼背也让他一直都显得是躬着身说话:“臣但凭陛下安排,无论在哪里都会尽心戮力。”

    …………

    显德七年三月初六,在结束了寒食休假之后,经过郭炜和政事堂、枢密院的一番协商与公文往返,一系列的人事变更正式颁布:

    中书舍人、知贡举扈蒙黜为太子左赞善大夫,罢知贡举。

    新科进士中黜落仇华等三人,进士甲科杨砺等人依旧,由吏部解褐授职。

    以三司副使王赞为客省使,领河北诸州计度使。诏泗州刺史张崇训入朝为三司副使。

    因泗州防御使王全斌已经迁为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此时泗州刺史亦迁官,诏令右拾遗杨徽之为右谏议大夫,知泗州军府事。

    以右拾遗、直史馆、殿中侍御史郑?为兵部职方郎中、中书舍人,从锦衣卫巡检司和武学中择选干才,教授兵部职方司能吏掌握新的地理测量和图籍绘制编纂技术,然后从河北、河东、西川等地边境开始,逐步完善域内各地的山川地理图籍。

    除此之外,郭炜还诏令邓州节度使宋延渥率舟师由汴水巡抚江淮,舒州团练使何超为其副贰,渔政水运司的备选军士将会随同出发,在巡抚途中继续接受锦衣卫亲军司教习们的整训。

    最不严肃而又让朝野热议的一份诏令,则是朝廷将以琉璃镜置换百姓臣工家中的铜镜,有了玉津园赐镜于新科进士的铺垫,这个诏令的执行效果极佳。
正文 第十二章 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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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赞,澶州人,从小吏做到了澶州马步军都虞侯。世宗在澶州为节度使的时候和他有过很多工作接触,了解到他明晰律令,政务学问娴熟,于是让他做了节度使府的亲从官。世宗继位以后王赞从东头供奉官一直做到三司副使,北伐幽蓟的时候就派王赞为客省使、领河北诸州计度使了,大军回师,王赞也回来继续当他的三司副使。

    据悉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美在做三司使的时候,和王赞有些不愉快,具体原因待查。

    两个人的能力都很强,放在一个衙门里面内耗不划算,统管户部、盐铁转运和度支三个财政部门的三司使太重要了,既然张美一向都管得很好,而且郭荣一直都很信任他,后期在亲征的时候都是让张美做大内都点检,那就继续让张美判三司好了。

    至于王赞,履历很好,但是在到了中层以后就没做过正职――除了北伐幽蓟的那段时间做过客省使、领河北诸州计度使。那就选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到时候让王赞在地方正职上面历练一番,看看有没有大用的潜质吧,目前先让他在客省使、领河北诸州计度使这个位置上再过渡个一年半载的。

    张崇训,广顺初年为枢密承旨,历任解州刺史、两池权盐使,对解州池盐的管理富有经验,以后又历经德州刺史、泗州刺史,地方经验已经是很丰富的了,让他回朝廷辅佐张美看看能不能行,毕竟三司使也不能长期依赖某一个人,即使他再可靠也不行。

    当然,腾空泗州的地方主官,给朝官知州让开位置也是通盘考虑的一个方面。泗州正处在汴水通淮水的要冲,交通位置是相当的关键,而在其南面又有扬州、泰州的遮蔽,并不担心南唐的军事骚扰,用挂着朝官职务的文官去做知州这个差遣,将泗州完全变成中央直辖,现在正是一个机会。杨徽之只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因为即使空不出一个知州的差遣,给他的右谏议大夫的升职也足以酬功了。

    郭炜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其实是正在驾幸国子监和武学。

    国子监年年都要向科举考试输出考生,可是郭炜一直都没看到让他眼前一亮的名字,譬如寇准、吕蒙正、王旦什么的,想必还不到年龄吧。倒是王旦他爹王祜的名字郭炜是看到了,王祜现在还是魏县县令,这种级别偏低的外官就暂时不干预了。

    武学就更不必谈了,狄青肯定是还没有生出来的,就是生出来了也是在边境的行伍之中,没有机会进京师入武学。杨六郎?人还在北汉呢,现在应该仍然姓着刘。好在武学的教育方法越来越机械化,就如同郭炜所期待的那样做成了一套标准化的工业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就是标准化的军官胚子,无需追求天才。

    经常到国子监和武学露露脸,向生员们讲讲政治课,也不奢望他们听懂了多少、听进去了多少,郭炜只是希望一年之间多次发生的皇帝驾幸,可以逐步对可塑性很强的年轻人造成一定的影响。

    国子监、武学后面又是军器监和太医局,郭炜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的。

    军器监和太医局共同汇报,那个在试验中重伤的陈举,经过翰林医官刘翰的精心医治,终于像他的表字那样子昂了,虽然已经过去了无数个承诺的“明天”,郭炜还是大加赞赏。

    伤愈复出的陈举居然没有受到负伤阴影的影响,迅速地就投入到危险品的钝化试验当中去了,而且已经搞出来一些初步的成果。

    柳木屑可以吸附那种危险品,虽然因为“阴阳失衡”(其实是化学性质不稳定)而不耐储存,比较容易失效,却终于不是那么危险了。

    而且陈举他们居然还能举一反三,通过甘油经过硝化以后会有那么大的威力,他们想到了硝化其他东西,而且同样知道要去除杂质。可惜受到工艺设备的限制,棉花、米粉、面粉的硝化试验都做过了,得不到理想的最终产品――它们都能够烧起来,但是很难炸。

    想着珍贵的粮食和衣装就这么消耗掉,郭炜一阵心疼,考虑即使到了近代制造硝化棉的要求都不低,郭炜只好让他们在能够比较彻底地清洗提纯棉花与淀粉之前,暂时中止了这个方向的试验。不过郭炜还是给他们留了一个口子,继续试验也可以,不要花钱买粮食棉花,可以去山上挖葛根弄淀粉。

    志得意满地回到宫中,郭炜决定放自己个把时辰的假,不去广政殿批阅奏章了,径直兴冲冲地往紫宸殿而行。

    还没等来到殿前,郭炜远远地就看到李秀梅一行也是乘步辇刚刚返回。

    不理会一路上慌忙迎接的内侍宫女,郭炜一直进得殿来,就看见李秀梅从妆台那边急急忙忙的赶过来迎驾,他一下子就乐了。

    “子童,不必多礼,你这妆才卸了一半,赶快回去打理好。”

    “不知陛下回宫,臣妾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李秀梅却是一板一眼地照着

    规矩来。

    “无罪无罪,子童还是起身回去打理妆容吧。”

    郭炜也就只好等李秀梅行完礼起身,这才上前扶着她来到妆台前,通过镜台中那清晰的琉璃镜,看着她整理仪容,心中泛起的温柔把那点疑问给压了下去。

    “画眉深浅入时无……其实子童天生丽质,本来无需这么多脂粉,我看你晚间的素颜就很好。”郭炜靠在李秀梅的耳边说着话,就看到镜中人那洗去铅华的两腮又泛起一阵娇红,比胭脂粉彩更明艳。

    虽然还是有些羞,不过已经被郭炜逗惯了,李秀梅也学会了承受,只是轻声答道:“陛下喜欢素颜,妾就尽量素颜,只是今日出宫去进香,不梳妆可不行。”

    “哦,出宫去进香,却是哪家庙宇有这种福分?”难道李秀梅自己提起来,郭炜自然不着痕迹地问了下去:“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为何要去进香?”

    没想到郭炜这么平淡简单地一问,李秀梅的脸又是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不是那种紧张尴尬之类的情绪,却是在她身上出现最多的羞怯。忸怩了半天,她终于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今日娘娘召妾过去问了话,又寻太医看了,没瞧出有什么不好。所以午后妾就去皇建院和天清寺进香祈愿来着。”

    呃,虽然李秀梅这话说得是不清不楚的,不过郭炜还是很明白地了解到其中的意思,果然这事情终究是要受到众多关怀的。李秀梅同时去了皇建院和天清寺?皇建院是郭威当后汉枢密使时候的旧宅,因为全家在此蒙难而捐出去建寺;天清寺是建在繁台上面的,因为落成之日正是显德二年的天清节,所以就被命名为天清寺,作为郭荣的功德院。同时到这两所寺庙去进香求子,李秀梅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再看看镜中人的样子,经过两年多的耕耘,当年的萝莉已经完全长开了,郭炜双手扶着的肩头也是肉乎乎的,怀中的躯体热力四射。嗯,按照现在通俗的算法,她已经二十了,即便严格算实足岁数也有十九,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已经是成年了。或许,可以放开自我约束?已经成熟的人,加上将家子健康的体魄,还有在太医局逐步实行的消毒杀菌护理,危险性应该大为降低了。

    “子童,这种事情啊……求佛不如求朕哦。”

    镜中人又是一个大红脸。不管了,虽然在郭荣驾崩的三年内就生子有点那啥,但是还没有继承人的皇帝总是特殊些不是?而且又不是新纳妃,只是和正牌皇后去生子而已,史官也不会非议的。
正文 第十三章 边鄙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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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下来的这几天里面,郭炜一直都是精神焕发,无论是每日的常朝还是五日一次的内殿起居日,他都显得神采奕奕的样子,文山会海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苦差事了。

    即使是像李秀梅这样传统端谨甚至很会害羞的女人,到了某些特殊的日子里,也是能够热情如火的啊……前世的老婆不是这种性格,而在之前郭炜又以自我约束规避了这些日子,以至于直到最近的几天里面他才获得了新体验。这种新体验让郭炜食髓知味,他开始慢慢地有点期待去体验更多不同性情的女人,心中的小恶魔就从此时起茁壮地成长了起来。

    多亏了这种好心情导致的良好状态,郭炜甚至记起了一些在前世属于常识而他并未刻意记录的技巧技术,譬如他前段时间视察小金明池已经看过了造船务的工作现场,却直到此时才想起来他们还没有使用船坞。船坞这东西郭炜在前世是见得太多了,那是如此的司空见惯,以至于他都以为这是造船业自古以来神圣不可分割的技术,却没有想到现在船坞都还没有诞生。

    好在这类技术的要点是创意而非科技树的高端,用船闸控制水位的想法和技术早就在运河中实现了,在船闸封闭船坞以后用简单引流法或者水车排水也都很简单,根据船底的起伏在水中打下高低不同的木桩为船体的支撑那就更加简单,这中间甚至都不需要用到起重装置。

    当然郭炜还是把自己一时兴起之下记起来的东西全部都画了下来,船坞、动滑轮组……从概念图到一些重要的结构图都有,之后的事情就归军器监开发署和造船务共同负责了,郭炜现在可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做研发工程师。

    只是好心情并非有那么容易可以保持的,尤其是对一个皇帝来说,尤其是对一个四面皆敌的中原小皇帝来说。虽然眼下郭炜想着力稳固内部,对四境都是采取镇之以静的方略,边境摩擦的奏报还是不断。

    经过几年来在边境地区的拉锯,北汉已经不太敢进犯潞州和晋州了,兵出土门更是想都不敢想,反倒是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和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屡屡攻掠北汉境内,甚至在显德六年配合郭荣的北伐攻取了辽州,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更是和棣州刺史何继筠从土门攻入北汉境内,在百井大败北汉军。

    但是现在大周还有一块飞地,那就是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所领的府州、胜州和麟州刺史杨重训率众自北汉归附过来的麟州,这三州地处河套地区的东北角,隔着大河的北边就是契丹,东边则是北汉,南面的夏州、银州、宥州和绥州属于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管辖。

    在理论上来说,李彝殷也是大周的藩镇,和折德?、杨重训他们同属于河西地区的节度使,可是在实际上朝廷是没法调遣李彝殷的,并且李彝殷倒是经常掠夺四境。

    这回从河西方面来的奏报,就是说北汉引契丹代北诸部侵掠河西,对于这事朝廷是鞭长莫及,只能靠当地节度使自力更生了,朝廷能够做的就是诏令河西诸镇会兵御敌,受诏的当然也包括名义上的节度使李彝殷。

    好在守御河西恰好属于李彝殷、折德?、杨重训诸人的共同利益,虽然李彝殷和折德?两家是党项人中间的世仇,麟州的土豪杨家与他们的关系却还都马马虎虎,折家面对北汉一直都具有优势却也无需外人援兵,杨家稍显兵力弱小,在李家的援助下也还是守住了麟州。

    河东、河西的问题终究是要解决的,孤悬于外的府州折家是一个样板,需要朝廷的大力支持,给各节镇和四夷以心向朝廷的信心。麟州的杨家一分为二,以杨重训率麟州之根本归附朝廷,而其兄杨重贵则投身晋阳,虽然有两面投资的嫌疑,却由不得郭炜去猜忌,杨家两兄弟各自的待遇同样会成为一个示范。

    在河北方向,棣州刺史何继筠也和契丹打草谷的游骑打了一仗,虽然何继筠是奏报追击敌军一直进入了固安县境,最后夺得了四百匹马,可是真正的得失又怎么好说呢?河北百姓的损失是不会出现在奏章上的。

    还有一件让郭炜恼火的事情。

    仪鸾副使、沧州兵马都监贺惟忠奏报,趁着契丹游骑南寇之际,流配沧州牢城营监管的前忠武军节度使掌书记赵普家大功以上亲眷图谋北窜,于显德七年三月实际逃出三人,州兵在追击中格毙赵普弟赵固、赵安易二人,亡失赵阔一人。

    也不知道魏仁浦和王全斌他们是怎么管理牢城营的,居然会出现这样大规模的逃亡事件,这自然是要下旨切责。不过赵家原本就是幽州蓟县人,在后唐时期不堪幽州节度使赵德钧连年用兵疲敝民力才南迁到洛阳,这番在家族前途渺茫之余北逃也是应该想得到的,还是在决定流配地点的时候随意了。

    好在这些人既算不上什么干才,也不是幽州赵氏的嫡传正支,给契丹多不了什么助益。赵普流配的那个沙门岛在登州外海,应该就是后世地图上那个拦住渤海口的庙岛群岛的一个主岛,在这个时代可不容易逃离,只要他跑不出去就行。

    …………

    白沟河,在后世颇有名的一条河流,其实只是拒马河靠近独流口的这一小段,在上游有一条桑干河的支脉从北面汇入拒马河,下游过了独流口更是完全汇集了河北诸水独流入海。现在这个时候的白沟河还是默默无闻,不过就是在郭荣北伐幽蓟取得关南之地以后成为了中原与契丹之间的界河而已。

    因为气候与地形地势的关系,拒马河以北诸水都是泥沙俱下而且涨落无度,这汇集了大多数支流的白沟河以下就更是如此,由此导致洪水季节水流漫滩四溢,而枯水季节则河床一片泥泞,所以从霸州往东两岸都没有什么大的居民点,隔河对望的双方采取军事行动也不会从这里通过。

    正因为是这样,少数人偷边越境,有时候就会冒险取道于此,从沧州一路亡命北奔的赵阔正是这么做的。

    赵阔只有二十出头,相貌粗豪,一点也不像赵普兄弟,他也确实不是赵普的亲兄弟,只是作为族弟入了赵普的家籍,于是不幸在定力院反逆大案中被一网打尽,发配到了沧州。他入籍赵普家原本就是为了求取富贵的,那又怎么肯待在牢城营中等待圣恩大赦或者州郡招兵获取出身呢?不甘心就此沉沦的赵阔就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鼓动了赵普的两个亲弟弟,趁着契丹军打草谷掳掠到沧州境内的时候出逃。

    逃亡途中,年龄偏大的赵固和赵安易没有能够跑过追兵,赵阔却趁着沧州兵捉拿那两人的时候逃之夭夭,之后沿着废弃的隋唐运河,一路靠着采食草根野果挣扎到了白沟河南岸,此时的赵阔已经折腾成一个泥猴模样。

    在废弃运河周边的长途跋涉中,赵阔初步找到了从泥泞沙地里寻路的技巧,芦苇丛生沟坎难行的白沟河对他来说已经是通途。赵阔穿行于芦苇荡中,找到了一段水流较缓的河道,回头又看了一眼南边,终于一头扎入河中向北游去。

    …………

    几乎就在差不多的时间,大江南岸也有一个年轻人划着一叶扁舟悄悄登岸。两天之后,这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润州节度使的府衙,都押衙庄友直与他稍事交流,立刻将其引荐给节度使林仁肇。
正文 第十四章 司天少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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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政殿中,郭炜斜倚在坐榻上,饶有趣味地观察着面前两个人的反应。

    御座的台阶下方,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殿中摆放着的一排物品,聚精会神一丝不苟地,正在专家的好奇心与君前保持仪态之间求取一种平衡。

    这两个人的组合也比较奇特,一个是检校国子祭酒、军器监待诏马林溪,另一个则是司天少监王处讷,在此之前他们互相应该是不认识的,因为他们的工作生活好像就没有交集。

    马林溪在军器监开发署内工作成效显著,已经是开发署内的技术官第一人,郭炜就给了他一个检校官,并且许诺他积功到一定程度就会叙封其母、妻;至于王处讷虽然只是司天少监,因为担任司天监的检校户部尚书赵修己年事已高,司天监实际上就是王处讷在管理。

    他们正在凝神关注的东西,一个是沙漏,一个是水漏,一个却是木框细线吊挂的重物摆锤。前两者马林溪和王处讷都很熟悉,是一般的计时工具,尤其是到了夜间日晷失效以后,就必须靠沙漏或者水漏来定时,对此王处讷更是深有体会。另外那个东西这两个人就是彻底地没有见识过了,可是对于郭炜来说却是相当的简单——一个单摆而已。

    郭炜一开始是准备找王处讷查一件事情的,不过在想到司天监的时候,马上就想起来计时工具和苏颂,于是吩咐下去的时候就是着内侍同时找来马林溪与王处讷。苏颂应该也是没有出生,不过有了自己的提点,马林溪加王处讷要超过苏颂还是可能的吧?

    趁着两个人还没到,郭炜命人找来了沙漏和水漏,并且临时制作了一个单摆。单摆的制作非常简单,随便钉了一个大木框,从中间悬下一根细麻线,麻线的尾端再系上一个秤砣。

    等两个人一到,见礼之后刚刚坐下,郭炜就示意二人注意观看场中的三套物品,着其仔细观察、认真思索,自己稍后会有问题要问,有事安排他们去做。

    时间慢慢地流逝,其间内侍上前加了几次沙,加注了几次水,还稍稍拨动了几下秤砣。

    看着两个人凝神关注场中,脸上神色从充满好奇到慎重,再到若有所思,慢慢地又浮现出若有所悟。郭炜感觉到这火候是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开口问道:“两位卿家,可有所得?”

    “陛下,臣方才用心默记,发觉这个秤砣的摆动比漏刻还要准一些。”王处讷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郭炜刚刚问完就开始抢答了:“可惜无法将秤砣摆动的次数刻记下来以计时,否则定星历、五鼓又有良器了。”

    看看马林溪还在皱眉思索,暂时没有开腔的意思,郭炜接着提点王处讷:“一般人家的沙漏水漏倒是直接在上面刻痕计时的,可是司天监的水运仪象台却并非以水漏的水位计时的啊,想想看,能否用此摆代替水漏?”

    “这个……臣却是不知,还需要细细想来。”

    旁边正在苦思的马林溪猛然一震,醒觉过来:“陛下,可否让臣去看一看那水运仪象台?看过之后,臣或许会有所得。”

    本来就是要让你去看的,如果不是感觉你在机械方面有天分,这次叫来的也不会是你。郭炜心中嘀咕着,开口吩咐起来:“朕正有此意,马待诏可以从军器监找几个做水车等类机械颇有水准的工匠,由王少监领着去司天监看看,想一想能否用这种重物摆代替水漏精确计时。”

    “沙漏计时最是粗略,沙堆高低不一,其中沙粒漏下的时刻也很是不匀,就是精心测算过了也很难做到次次一致,不过因为其构造简单易于携带,军中一直都是在夜间使用沙漏;水漏稍显笨重,也有水位高低不一使得时刻不匀的弊病,不过比起沙漏来还是准确了不少,军中有条件的时候也会用水漏计时;司天监的水运仪象台最是准确,因为有特制的机构使得水漏时刻保持着满注的样子,所以其走时相当均匀,不过因为机构庞大而几乎难以移动,就只能放在司天监用来定星历。”

    郭炜继续详细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力图让马林溪他们把握好今后研制工作的要点:“此摆的要点在于下端重物比麻线重得多,把握了这一点的话,麻线也是可以换成硬物悬挂的。马待诏可以多测试几次,看看悬挂长度、摆动幅度和重物的重量各自对摆动时间有何影响,掌握好了就可以做出合适的计时摆。另外,就像沙漏需要经常加沙,水漏需要经常加水一样,这个摆没有人触动的话,根本就不会摆动起来,而且开始就在摆动的也会慢慢停下来,需要过一段时间去动一动它,想想看有什么办法无需有人照看也能让这个摆一直动着?”

    “陛下恕罪……”马林溪听得有点头大,赶紧掏出硬笔在随身小本上面写写划划,将郭炜的意思都大概地记录下来。

    “此事不急,不过马待诏还需特别上心,一定要想办法做出合用准确的计时用具,要比沙漏水漏准确,要比水运仪象台简便。若是做得到像水运仪象台一般准确或者更准确,又比沙漏水漏还要简便,那朕就会重重给赏的。”

    向马林溪交代完了任务,郭炜又转向王处讷:“对了,朕让你带来今后几年的天象推算,呈上来给朕看看。”

    王处讷在一旁听着郭炜向马林溪下旨,正听得晕晕乎乎的,心中还在合计着自己需要怎么配合马林溪的工作,骤然听到郭炜问到自己,连忙从袖中掏出临时整理的天象历日表,恭恭敬敬地呈递上去。

    “今年五月己亥朔,日将有食;明年四月癸巳朔,日将有食;五年后的二月壬寅朔,日将有食;七年后的六月戊午朔,日将有食……”

    郭炜接过那一卷王处讷的手书,一列列的文字看过去,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叹,这推算得还真是详尽,而且推算到那么远去了,祖国的天文工作者可真是给力啊。

    虽然现在的郭炜对于有神论无神论之争有些动摇,都已经从一个比较坚定的无神论者走到了孔子存而不论的那个程度了,但是他还是坚信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仍然存在,并且在两个世界的规律应该是一致的,所以日月食之类的天象并不能预兆什么人间变幻。

    可是郭炜的心中知道,他暂时还是无法改变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思维,天象与人间的对应他自己可以不信,却没法说服大众不相信。那么对于某些天象,在做工作计划的时候,郭炜就必须事先考虑进去,譬如像是日食“这么严重的事情”,做大事的时候可以避开那就尽量避开为妙。

    看样子今年的春夏之交就不必做什么大事了,到了夏秋时节农夫们又要忙着抢收,现在还是一个比较纯粹的农业社会,时刻表就只能围绕着农业运行打转,这么看来今年一年就不必办什么大事了。

    至于秋冬季节,那正是游牧部族秋高马肥南下抢劫的旺季,北方的防秋还来不及做呢,更不会有精力主动做什么了。南下倒是可以考虑,总算是农闲嘛,郭荣的第一次南征就是十一月仲冬开始的,不过这又不符合自己的战略计划了。

    算了,今年就老老实实地从事内政吧,把朝堂给完全理顺了,冬天还可以把金明池的改扩建工程彻底完工,顺便在自己的宫中完成造人的使命。嗯,既然有一年的时间不用打仗,是不是整编下军队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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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大整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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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的东京,往日白天街上常见的人潮汹涌已经消停了许多,城外的官道上更是人迹寥寥。

    都到了入伏的时候,每年最忙的夏收夏播早就干完了,城郊田地里面虽然还是少不了农夫在锄草耘田照看着豆苗棉苗,却已经没有了个把月以前的热火朝天景象。城里面的市民更是早早地出门忙完了生计,不等午时到来就缩回了家中纳凉,小户人家比不得高官显贵家里有水榭凉台甚至郊外别墅以供避暑,却也自有道边井畔的树荫凉棚躲晒。

    喧闹了两个月的禁军大整训也不得不给伏季让路,撒出去操练的禁军纷纷从东京周边的临时营地撤回到了外城的兵营。除了日出之后早起晨操一个时辰,军士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窝在营房里面背习着旗鼓军律。晨操的那一个时辰里面,其实也就仅够军士们走走队列、变换一下队形,更多的操练都是没有办法再进行的了,在这伏季休训的七十天里,能够保持住之前的操练成果就算是不错了。

    好在室内还能练习火铳的操作步骤与保养――除了实弹射击以外,室内也可以背习旗鼓号令与诸般军律,让这些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的军士们习惯因为火铳手的出现而需要稍加改变的指挥信号和条令。

    因为在郭炜的计划中一年之内将会没有大战,而周边政权的一般性军事骚扰用州兵加上驻屯禁军就足以应付,郭炜在与枢密院和三个军司充分协调之后,从四月初起对驻在东京周边的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部队进行大规模的换装整训,锦衣卫亲军司则派出大量的将校军士充任临时教习,至于渔政水运司,他们的那些备选军士都在船上巡游呢,此时正在从扬州到鄂州一线的江面上炫耀武力。

    殿前司的部队被全部纳入了第一批的换装计划,而侍卫亲军司的部队则被分成了两批,列入第二批换装的主要是各地的驻屯禁军和留下卫戍京师的小部分部队。驻屯禁军以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令坤为代表,分别戍守在针对契丹、北汉和南唐的边境,将会在京师禁军全部换装完毕以后再调防回来完成换装;卫戍京师的小部分侍卫亲军由马军都指挥使柴贵和步军都指挥使袁彦指挥巡检;因为殿前司的部队都被调出,大内和郭炜的护卫临时从锦衣卫亲军司抽调了一个军负责。

    参加换装整训的两个军司部队,副指挥使以上将校全都进入武学和内城的几个兵营,组成临时的教导营接受武学博士和锦衣卫亲军将校的教习,这个“教导营”的创意与命名当然也是出自郭炜,柴贵和袁彦及其部下将校也要分批轮流参加;两个军司的都头以下军士则被打散了重新编制,在城外的临时营地中接受锦衣卫亲军司派来的教习操练,到了现在的伏季虽然回到外城的兵营,却暂时还没有分配军司,所以那些军营也暂时没有定其归属。

    两个军司的中高级军官那都是历经摔打熬出来的,即使是在近年来主要靠着军功起家,也比那些大头兵知道应该如何处事,所以教导营里面是波澜不惊缺少故事。在教导营教授这些军官的人中间,那些个武学博士多有宿将出身者,还能让他们心存一定的敬意;来自锦衣卫亲军司的教习可都是嘴上无毛,其中职位高年纪大的也不过就是不到三十岁的马军都指挥使马仁?,众军官心中或许有不服,却都很谨慎地根本没有表现出来。

    不管怎么说,锦衣卫亲军那些火铳手的威力,他们都是或多或少地见识过或者听说过,冲着这种换装的诱惑,在先期使用者那里好好学着一点经验教训乃是应当的,为此暂时对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低个头也是值得的。

    被打散重编的那些军士们可就不同了。虽然在城外练习过试射火铳,那种威力已经深深地震撼过他们,虽然去城外操练经过了混编,入驻外城的兵营又经过了一次混编,导致大家身边的熟人都不多,这多多少少遏制了众军士扎堆起哄的本事,可是面对眼前这些毛孩子教习,因为心中的顶天不服气,还是时不时的会有军士挑头起哄,奋勇挑战着教习的权威。

    “皇甫继明,身高体壮,膂力出众,善骑射,由刺史推荐进入殿前司,那又怎样?在军中就要依军中的阶级之法,非比州郡中民间莽夫的好勇斗狠,到了这里就要听从教习的指点,莫说你只是一个都头,就是刺史到了这里也要乖乖地。你咆哮课堂,我依军律命执法武士打你十军棍,你究竟服还是不服?”

    袁继忠在被看作毛孩子的诸位教习中都算是年纪偏小的,这时候也就是二十二三岁,为人又一向是敦厚严谨,个头又不够高大威猛,他负责操练的那帮手下没有挑衅他的意思,却也并不怕他。

    等众军回到繁台西边的兵营以后,这群军士中间被换掉了几个,新来的人里面就有这个不明状况的皇甫继明。这皇甫继明比袁继忠也就大了个三四岁的样子,老爹是个不大不小的县令,自己又是武艺精强得刺史赏识,在州郡中是嚣张惯了的人物,所以甫一进营就因事顶撞了袁继忠,就此触犯了军律。

    到了袁继忠板着脸严格执行军律的时候,那些明白他背景的军士们才知道了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别说是为皇甫继明求情了,他们就连发声都不敢,尽在一旁屏住气息簌簌发抖呢。

    皇甫继明方才被几个军汉摁在地上苦挨军棍,直到这时候才忍着疼爬起来,脑袋还一直是耷拉着的,猛然间听到袁继忠这样喝问过来,两眼一瞪就要抬头梗脖子喷回去。幸好就在这个时候,打皇甫继明的背后吹过一阵热风,扇得他的屁股火辣辣地疼,深刻地向皇甫继明提醒着军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袁继忠执行起军律来又是多么果断狠辣。

    “咝……”皇甫继明疼得抽了一口气,低着头快速扫了一眼身后,似乎发现殿前司御马直军使崔翰在自己背后搞着什么小动作,转念这么一想,马上低头向着袁继忠认错:“服!小的今日方知军中的阶级之法严厉,今后一定好好背习军律,再不敢违抗的了。”

    袁继忠点点头:“这样就好,你今日就站在一旁继续听讲吧,明日早起先去围着校场跑十圈方可吃饭,早操之后再到我帐前背诵十页军律。”

    吩咐完了皇甫继明,袁继忠却又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皇甫继明的身后,双目如电地瞪了过去,随后才继续开讲。

    崔翰被袁继忠的这一瞪眼直吓得脑袋一缩,只是随后看教习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正要抬头认真听讲,却不想侧后方传来一声细语:“仲文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袁教习训人你也敢救?那个皇甫继明与你有甚关系?”

    “噤声!方才袁教习没有追究,再要吵闹可就不好说了。”崔翰用小动作警示皇甫继明的时候还是够胆,吃袁继忠一瞪却是再不敢造次了,连忙悄声制止身后的殿前散都头李怀义。

    兵营内一时间迅速肃静下来,就只剩下了袁继忠在讲课时的那平缓沉静的声音。
正文 第十六章 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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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晡时,让军士们脑仁疼的旗鼓军律讲习总算是结束了,若不是中间还穿插有火铳的操演,光动脑不动手的日子可以使他们彻底疯掉。

    伏季休训,军士们当初在城外临时营地操练时候享受的一日三餐又变回了一日两餐。日出之后早起晨操一个时辰,正好就是食时也就是辰时,吃过饭食以后在营房中学习四个时辰,又到了晡时也就是申时,再进一餐以后军士们就获得了一天之内仅有的自由活动时间,在兵营内闲逛聊天消消食,差不多就该各自回营睡觉。

    军士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其实也是有军律要求不得喧哗的,不过这个时候就没有谁过来煞风景严格要求了,只要不是把饭堂给吵翻了天,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进食的军士们互相之间小声地聊上那么几句,教习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放过了。

    皇甫继明右手端着一个粗瓷碗,大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粟米粥,左手抓着两个大蒸饼,一面大嚼一面凑到了崔翰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压低了嗓门问道:“崔军使,晌午的时候袁教习训俺,还打了俺十个军棍,俺本来还想理论来着,你为啥在后面扇风吹俺的腚?咝……好疼啊……”

    不提还好,皇甫继明这么主动地提起自己那刚挨了军棍的腚,马上就觉得即便这么小心地蹲着,那里还是绷得生疼。

    “你也够胆!袁教习是什么人?别看他年纪不大,样貌也看着有些文气,平日里温温和和的没有脾气,真要教训起人来可没谁敢咋呼。崔军使那是为了你好,在那个时候你还要与袁教习理论,怕是会换来一百军棍了,还不是打你的腚,是脊杖。”

    接过皇甫继明话头的却不是崔翰,只因为这厮虽然是有心压低了嗓门,那声音还是吸引了边上的好几个军士,还没等崔翰答话,当时就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凑过来插话。

    见皇甫继明奇形怪状地蹲着皱眉看向自己,少年笑了一下,自我介绍道:“孔守正,开封府浚仪县人,刚从东班承旨补内殿直,就碰上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一起整训了。方才若不是崔军使在后面点醒了你,一百脊杖下来,你可就甭想像现在这样蹲着嚼蒸饼了,该是趴在土榻上面哼哼呐。崔军使你说是不是?”

    “皇甫长行也是刚刚来,尚且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想必他在冀州也算是一号人物,有些豪气原是怨不得他的。”崔翰先代皇甫继明向孔守正解释了一番,这才转头望向皇甫继明:“孔殿直也是好心,殿前司和锦衣卫亲军司一帮少年人的事情,他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你有甚疑问都可以问他。”

    “嘿嘿……也没啥,就是当初锦衣卫亲军司在殿前司选人的时候,我有事错过了,不过我有好几个年岁相仿的知交被选中,在平日碰见闲聊的时候会说些营中杂事,所以我知道点锦衣卫亲军的事情。”

    看到皇甫继明听了崔翰的话以后就转向自己,还不等对方问起,感觉受到了重视的孔守正挠挠发髻就说开了:“袁教习只比我大一岁,不过他很早就得到了官家的赏识。据说还是太祖在前朝起兵邺都的时候,袁教习就与现在的官家有过交道;高平之战中,先帝用第一杆火铳击毙河东军先锋大将,为先帝装铳递铳的就是时任右班殿直的袁教习;先帝征伐晋阳回京以后,命官家筹办锦衣卫亲军司和武学,现在的锦衣卫亲军郭步帅去武学做教习,袁教习就代替他做了官家的护卫。”

    “所以别看袁教习平常不发火,可是真没有谁敢去招惹他的。”孔守正最后又拿话提点皇甫继明:“官家对身边护卫要求严,所以他们几个平常也不会酷虐军汉,不过要是真有谁犯了军律,他们行起军法来却是严厉得很,那时候也是没人敢去求情的。”

    皇甫继明抬头望了望同样在场中吃饭的袁继忠,看着他那张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脸,缩了缩脖子感叹道:“娘诶……俺还真是不知道,差点就触了大霉头,还要多谢崔军使提点得是时候,孔殿直的指教俺也记得了,两位日后有啥用得着俺的,尽管说话。”

    …………

    军士们进入伏季都可以休训,郭炜却没有办法过暑假。

    显德七年的夏天特别酷热,守司空致仕李谷因为风痹经年,在年初求归洛阳终老,郭炜给他加开府仪同三司,进封赵国公,赐钱三十万让李谷回洛阳老宅安居,不想到了夏天就传来李谷中暑热被病的消息。

    同样染病的还有翰林学士承旨、判太常寺事窦俨。

    李谷是几朝老臣,虽然已经致仕退居洛阳了,朝廷还是要有优容的表示,郭炜当然是要派出翰林医官去给他看病的;翰林学士承旨的位置更是不可一日缺人,窦俨抱病家中,郭炜也不能去催他来上班,好在最近不需要颁发什么诏旨,郭炜就让窦俨在家养病,另外再派翰林医官前去诊治。

    可是这时候皇后李秀梅也身体不适了,好像进入暑热天气里,被闷得缺乏食欲却又时时想吐,郭炜真是一时间焦头烂额。

    没有办法,郭炜多少也是有些私心的,太医里面医术最高、经验很丰富也是正当盛年的检校工部员外郎、翰林医官使刘翰就被留在大内给李秀梅诊治;另一个医术很高却年齿偏大的翰林医官赵知?就去了窦府;赵知?之子翰林医学赵自正因为年轻适合奔波于途,就被郭炜指派赶赴洛阳。

    前几天洛阳和窦府的消息都来了,李谷仍然缠绵病榻,暑热和风痹同时折磨着老人,赵自正是奉旨前去诊病的,于是只好暂时寓居洛阳随时上门诊视;窦俨却是暴卒于家,赵知?向郭炜惶恐请罪,对于窦俨病故的原因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然,也许是郭炜自己听不出一个所以然。

    真是头痛,窦俨还只有四十二岁呢,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这说病就一病不起,人才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但是对于医学的进步郭炜又是一筹莫展,除了一些护理方面消毒杀菌的皮毛以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于那些抗生素的名词,郭炜倒是都听说过,可是怎么生产那就是一窍不通,之前能够搞出来治疗心疾的“神药”救了王朴一命,那纯粹只是因为那味药误打误撞地和郭炜喜欢的军事有关。更何况,医学进步也不光是医药,抗生素更不是万灵药,在医学方面郭炜就只有寄希望于长期大量的投入能够产生效果了。

    翰林学士承旨的位置上不能缺人,郭炜只好又把顾命大臣们召到滋德殿商议。好在郭炜的提名并不算离谱,几位宰相、枢密使也没有特别和他别苗头的意思,很快,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李?就被任命为新的翰林学士承旨。

    一直熬到了日落,宫中略微清凉了一些,郭炜这才满脑门子官司地离开滋德殿。即使身后有人打着黄罗伞盖,还有人在一旁扇着蒲扇,郭炜还是尽量沿着回廊行走,绝不肯踏足滚烫的地面。宫中有这个时代想得到的大部分避暑消夏设施,却偏偏没有高大浓密的树木遮荫,若不是有这些回廊遮阳的话,所有的砖石路面都会被烈日烤得足以煮熟鸡蛋了吧。

    信步来到紫宸殿,李秀梅匆匆爬起来迎驾,虽然没有脚步虚浮等症状,却还是那样一股慵懒的模样,倒是旁边的宫人们脸上的忧色已经换成了喜色,让郭炜稍稍放了些心。

    “子童快快请起,你这大病初愈还需要多多将息,就不必做太足的礼数了。”

    郭炜抢步上去搀起李秀梅,心中有点怜惜,虽然要想取消这些繁文缛节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看着她好像病体初愈的样子,还要在这里勉力做足了全套,郭炜多少是不忍的。

    “……”不想李秀梅听了这话,却是既没有谢恩又没有推辞,只是霎时间霞飞双颊,把脑袋一低,顺着郭炜的搀扶站了起来,转身就靠在了郭炜的身边。

    “咭……”轻笑出声的却是李秀梅陪嫁过来的丫鬟,好像是她同族的十九娘。见郭炜闻声向她看过来,十九娘倒是急忙收住了笑声,赶紧低下了头来,圆润的脸蛋上升起了两朵红云。

    看着这丫头拧着脚尖,衣袂还在那里一颤一颤的,明显是忍不住笑意的模样,郭炜只好温言说道:“想笑便笑吧,只是朕方才的话有何可笑?”

    “奴不敢,奴不当君前失仪,任凭陛下处罚。”李十九娘乍一听郭炜的话,吓得脸色煞白,猛然跪到了地上磕头告罪。

    等了一会,既没有听见郭炜吩咐谁把她给拖出去,也没有听见谁冲进来,李十九娘大着胆子微微抬头偷看,就见郭炜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她,脸色并无愠色,倒是在她抬头的时候眼角掠过一丝笑意,李秀梅则在一旁抓住郭炜的右臂,似乎是在无声地为她讨饶。

    李十九娘顾不上额头微疼,也顾不得擦去眼角的泪痕,慌忙中冒出来一句话:“官家,圣人前段时间身体不适,太医看过以后说不是病。”
正文 第十七章 军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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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有娠的喜讯让宫中与朝中都是一阵欢欣鼓舞,消息传到了潞州,身为国丈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更是喜气洋洋的,不日即发兵攻入北汉,焚毁其平遥县军营官署以示庆祝。

    郭炜的感觉就比较复杂了,他固然是为此而高兴的,可是偶尔因此勾起了前尘往事的回忆,又别有一些伤怀。另外出于对这个时代医学水平的不信任,郭炜实际上比太后、宫人和太医们还要紧张李秀梅,所以他的晚间娱乐活动又减少了,剩余的精力却需要宣泄,为此付出代偿的就是几个军司和军器监、造船务等部门,经常被驾幸视察的郭炜给撵得鸡飞狗跳。

    “军器监东西作坊及都作院历年所造火铳计有四万余杆,剔除逐年装备锦衣卫亲军并战损的数目,仅够全面扩充后的五万锦衣卫亲军配备。

    显德七年初,军器监遵旨停造各式弓弩箭矢,弓弩院的工匠全部转入铠甲和火铳制造,因此可以做到月产火铳一万杆。眼下已经有库存最新式火铳七万杆,足够给锦衣卫亲军和殿前司诸军换装,锦衣卫亲军换下的旧式火铳也可以给整训中的那部分侍卫亲军换装。

    今年之内继续生产的火铳数目,已经足够给即将参加第二批整训的侍卫亲军换装完毕,明年以后就可以降低火铳的产量,只是维持基本库存与各军司的折旧替换。

    新式全钢板甲也已经测试完毕,比全副明光铠和步人甲还要轻便一些,防护能力却远胜于二者,弓弩均不能破甲,枪矛也很难毁伤,只有鞭锏锤棒斧钺等重器方能毁甲伤人。

    两种火炮也在金明池工地测试完成,造船务已经知道如何增强炮下甲板,所有大船都在加修炮座。发射八斤弹丸的线膛炮和发射九斤弹丸的滑膛炮重量都在千斤左右,线膛炮的穿甲破墙威力远胜于滑膛炮,在射程上也是远胜的,只是用于线膛炮的链弹和霰弹制作困难,而水军远程断敌船桅杆、破敌船帆和步军大量杀伤列阵敌军,还是需要使用链弹与霰弹,所以军器监以为重点还是要制造滑膛炮。”

    作坊使李崇矩一直在负责军器监开发署的具体工作,现在更是把军器监和造船务的协调工作也挑了起来,工作负担骤然加重,他却是做得井井有条,这时候正在广政殿向郭炜汇报着工作进展情况。

    郭炜在一开始向郭荣倡议搞一支火器化锦衣卫亲军的时候,心里面还是有那么一点没底的,毕竟他只是个军史爱好者而非军事专家,仅仅靠着历史知识都很难说服注重实践的自己,自认为的原始火器能不能真正代替冷兵器得看实战效果。随着锦衣卫亲军在淮南战场的卓越表现,尤其是在郭炜自己的亲领之下,锦衣卫亲军所取得的优异战绩,让他感觉到,且不说将禁军全部火器化吧,至少用火铳全面替换弓弩的时机是已经成熟了。

    在这几年当中,军器监在钢铁冶炼和水力机械加工技术方面也都获得了长足的进步,火铳的生产工艺流程得到进一步的完善与加强,于是郭炜果断地决定停止东京所有的弓弩箭矢生产,相关机构全面转产火铳及其配件。

    至于军队在装备转换的过程之中会不会出现战斗力青黄不接的状况?反正东京历年生产库存下来的弓弩箭矢还多得很,河北、关中的几个重镇也都有大量库存,郭炜就不相信在消耗完这些库存之前,从弓弩转用火铳的禁军会形不成足够的战斗力。

    得益于冶铁技术的大幅度进步和钢铁产量的提高,各式水力机械也慢慢地从木制转换成了铁制,用新式炒钢炉出产的好钢冲压成型板甲就被提上了军器监开发署的议事日程。李崇矩在这里体现出了相当高的组织能力,在一批优秀工匠的努力下,还有一些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帮助测试,加上郭炜在概念与理论上的指点,比明光铠和步人甲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板甲终于问世。

    等到这个板甲的工艺流程确定下来以后,其他各式铠甲的制造也就可以停止了,由此腾出来的工匠与资源全部投入板甲制造以后,禁军的铠甲装备比例应该还能提高一大截。而且除了必须参与肉搏的长枪手,火铳手的铠甲其实可以省略很多部件,他们有胸甲和头盔就应该已经足够了,那么禁军甚至可以不需要配备皮甲。

    就是火炮的事情有些遗憾,没有可靠合适的引信,优质钢材也不能用于炮弹,线膛炮的链弹、霰弹就都很难搞定,甚至连跳弹的效果都会不好,线膛炮也就只能作为穿甲炮和攻城炮了,野战能用的还只能是射程和火铳差不多的滑膛炮。

    不过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军器监还是值得奖励的,钱帛的赏赐当然是不在话下,检校官和叙封优秀工匠的父、母、妻之类的胡萝卜也可以发几个。

    “守则,做得不错!朕会给开发署赐钱两百万,你自己依据劳绩给工匠们分了,另外报几个可以封检校官的待诏名字上来,注明他们各自可以请封的嫡亲家眷名录。”

    “臣替各位待诏谢陛下圣恩。”技术官叙封家属,那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李崇矩可以想像得到这个消息将会给开发署带来的激励,不过也能想像得到郭炜将会遭遇的阻力。

    “张卿,朕欲军器监诸作坊月造火铳一万杆、全钢板甲三千套、火炮十门,不知三司可安排得来?”

    另一个在殿中听候旨意的却是新任三司副使张崇训,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美要忙的事情太多,涉及盐铁和军器监的事就归了张崇训管辖。

    “陛下,经臣查核,现在最新式的火铳月产上了一千杆的话,每杆合钱七贯,重七斤,连枪头在内需耗铁五斤,月产一万杆,一年就要用钱**十万贯,耗铁六十万斤;全钢板甲月产上了一千套的话,每套合钱三十贯,重三十斤,月产三千套,一年就要用钱一百余万贯,耗铁一百余万斤;一门火炮用钱二百贯,耗铁千斤,月产十门,一年用钱两万多贯,耗铁十余万斤。这总的算下来,需要用钱近两百万贯,耗铁两百多万斤。”

    张崇训很快就把相关数据罗列了出来,就是没说可不可以安排得过来。

    不过郭炜当然是听明白了,自嘲地笑了一下:“哈,是有一点多啊……这岁入也才一千万呢,一年产铁也才五百万斤。

    不过,朕记得用了新式炼铁法以后,铁产量一直是在大幅增长的,耗铁量应该不是问题;至于这用钱嘛……

    之前弓弩院每岁造弓弩不是以百万计么?既然停造弓弩箭矢,相关物料的课征自然也应该罢废,这里可以省下不少钱吧?而火铳用铁料全由官产,只是需要征调些木料,比起弓弩箭矢对民间的课征少得多了,也能稍解民困吧?

    东西作坊之前不造全钢板甲,却也要造其他铁甲,每岁都有一两万套,每套的用铁和用工都比全钢板甲多。若是今后停造一切其余铁甲,只需专力制造全钢板甲,耗费不会更高吧?”

    “陛下圣明!臣回去后细细算来。”张崇训没想到郭炜还掌握了这么些资料,刚才自己都没有去细想,心里面偷偷地擦了一把汗。

    其实官营作坊制造这些东西费多少钱只是个核算方式,工匠的开支是做不做一直都会有的,大多数物料也是官营作坊生产的或者从民间课征的,真正花钱从民间买来的并不多,也就是说实际从官府岁入中开销的份额一向不大。

    现在郭炜计划进行的生产变化,只是转移了一下用工用料,而且真的是主要用料换成铁以后,对民间的课征反而会变轻,最后朝廷在兵器上花的钱不见得会增加,而整个国家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还会下降。

    “再说了,前番军器监转交给文思院制作的琉璃镜,今后向民间出售的收入也要分军器监一份;江南每年的贡奉也有数十万,还有补偿朝廷赐盐三十万斛的土贡数十万,这些钱也应该给军器监。对了,朕还让你安排泰州海陵监等地试着晒盐,可成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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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盐务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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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晒盐利用的是天然日光、风力和海滩,比寻常的煮盐不光是节省柴薪,还要节省铁锅的损耗,不管是在降低制盐成本以补益国用方面,还是在降低盐价以利民生业方面,以及减少铁器损耗以移作其他急用方面,那都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不过在这个时代,人们还不知道晒盐的技术,其实郭炜自己也只是大略地听说过,并未实地见识过具体怎么晒盐。好在现代中国扎实的基础教育让郭炜具备了相当广泛的常识,起码对于晒盐的原理概念他还是能够掌握的――不外乎就是在海边建设盐田,利用潮汐截留海水,经日晒风吹蒸发成高浓度的卤水,然后将卤水收入更高处不受潮汐影响的结晶池,进一步日晒风吹成饱和溶液,再继续晒就会析出粗盐来了。

    经这样晒出来的粗盐杂质仍然较多,不过已经超过之前用海水煎炼煮盐的品质,已经并不逊于解州的池盐。至于更进一步的经过溶解、沉淀、过滤、蒸发制取精盐,郭炜没打算大规模推广,那个需要太多的人力和能源,不是这个时代可以普及的,顶多就是在大内加工一点留给自家食用。

    供奉官张奉?经过郭炜面授机宜之后,就被派往作为晒盐试验地的海陵监,经过荆罕儒与张延通的督导,海陵监的盐工们终于在几个月之内折腾出整套的晒盐流程。具体的晒盐工艺是不是和后世的工艺一个样子,这个就连郭炜都不甚清楚,但是比起煮盐来显然是成本低了许多、产量高了不少,由此自张崇训以下诸臣无不叹服郭炜的博学睿智。

    由于郭炜早有交代,张崇训也就没有把这事专门奏闻,只是一俟海陵监试验功成,马上就在海州、沧州等地盐监加以推广,并且派员沿海勘测更多适合晒盐的滩涂。此时听到郭炜问起晒盐试验的具体情况,张崇训少不得先发自肺腑地颂圣一番,然后才奏请郭炜许可在业已探明的登州、莱州、密州等地增设盐监。

    食盐那是百姓的生活必需品,降低价格扩大供应有利民生自不必说,而对于郭炜来说,盐业的相关产品有不少是他急需的炼丹原料,精盐固然是军器监开发署所需要的原料,结晶粗盐之后剩下的母液中也可以提取出一些特殊的原料,两位楚待诏可是盼着能够大量消耗原料来进行炼丹试验的那一天。

    张崇训如今的所为和所请是正中郭炜的下怀,增设盐监调配官吏盐工的琐事也就着落在他身上了,各地盐监除了给国家供应食盐之外,那些结晶池里面剩余无用的母液都被要求装坛运往东京的军器监。

    随着数州盐监的设立,各州海滨顿时都热闹起来,除了出海的渔民以外,当地的农民都要轮番出?整饬滩涂,好在这时候只有大田之间杂种的麻、豆、谷子和荞麦需要收割,官府一次征调徭役又不超过户口的五分之一,倒也不至于误了农事。

    泰州东部沿海的盐城监所属海滩,泰州团练使兼海陵、盐城两监屯田使荆罕儒站在一处乱石堆上,望着眼前开阔平整的滩涂被划分成一块块田地模样,盐工们正在盐田中舀取卤水,扬鞭大声说道:“傅家三小子,朝廷许我留用海陵、盐城两监部分岁入供泰州军需与我家用,现在盐田这般扩展,增收何止巨万,买你墨门效劳应该足够了吧?”

    “朝廷天使就在一旁,荆二叔不可忘形啊。”被叫作“傅家三小子”的人身量中等其貌不扬,要是放进人堆里根本就认不出来,这时候听到荆罕儒称他小子却是毫无愠色,只是看着二人身旁的另一个人淡淡地提醒着荆罕儒。

    那人正是奉旨出使泰州的张奉?,听了两个人的对话哈哈一笑:“无妨无妨,荆团练仗义疏财,墨门甘为朝廷效力,傅三叉夤夜枭契丹使者之首,陛下均是深知的,朝廷从未疑忌众位御边将帅。”

    “陛下明见万里,也就是你傅家三小子还自以为做事机密,只管在一旁躲躲藏藏。”荆罕儒还是嘴上没有个把门的样子:“还是陛下知道我的性情,不光是许我留用盐利,这派来更作盐田的使者也是专门选的张特进之子,正是知道我好礼接儒士与名人之后。”

    “可不敢当,小使如今功业未就,只是承先父余荫列名供奉官,倒是有辱门楣了。如此微末也能得荆团练厚赐,足见团练的慷慨豪气。”

    傅三叉听到这两个人在一旁互相客气吹捧,却是再也没有插话,心里面只是冷冷一笑,这张奉?到了泰州以后就声称自己是后唐张承业之子,也就是哄哄荆罕儒罢了,其他人如何能够相信?

    不过看得出来,或者是朝廷或者是张奉?本人,那对荆罕儒的了解是相当透彻的,张奉?也就是这么一声称,荆罕儒居然厚加礼待,给了张奉?钱五十万、米千斛。荆罕儒守着两个盐监,家中却一点都不豪奢,那些钱财多半就是这样折腾掉的吧。当然,他对旧日河北落草时候的故人也很不错,因为傅家和他的一点香火情,墨门也一直颇得他照顾。

    …………

    泰州盐城监的扩建已经是这样如火如荼,其他几个新建盐监的州县更是忙碌,登州的土田较少,渔民又正在休渔季,那海滩上更是民夫如潮。盐田刚刚具备雏形,已经有不少无地的农夫和无船的渔民在打听如何应募盐工了。

    与登州城隔海相望的沙门岛,其日照与滩涂其实也相当适合兴建盐场,其地又多的是配军流犯,这时候却没有投入这股建设盐田的热潮当中去,张崇训计划设立的登州盐监本来包括了沙门岛的,在报呈御览的时候也被郭炜勾掉了。

    但是沙门岛上并不消停,那里没有盐监的工程,却有其他更重要更机密的劳务。渔政水运司在岛上选址设立了衙署和兵营,此刻定远军和伏波旅的一部正在苻俊的督率下修造屋宇营寨,整个沙门岛的驻军几乎全部听从其调配,岛上的配军流犯更是悉数过来服劳役。

    “快点!快点!不要磨磨蹭蹭的,现在不赶紧修好了营寨和库房,等季风来的时候吹垮了土堤、掀翻了屋顶,朝廷责罚下来,我不好受,你们就更不用想好活。”

    沙门岛驻兵的一个小都头一面吆喝着,一面瞅准了一鞭子抽向挑土、夯土的人群,“啪”的一声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文士抽了个趔趄,粗布上衫居然就被这一鞭子抽得破裂开来,露出里面的白净脊背,那背上的一道鞭痕令人触目惊心。

    赵普闷哼着受了一鞭,既没有大声抗议,也没有回头怒目,只是低着头咬咬牙,继续奋力夯土。烈日暴晒下,他的头脸、颈项和露出衣裳的两手都变得黝黑发亮,唯有衣裳裂口处露出的肌肤显示着这个人曾经优裕的生活。

    沙门岛的驻兵其实一般不会这么粗暴,因为流配此处的大半是有罪的朝官和霸府僚属,只要天子和藩镇有个回心转意的,这些流犯就有可能东山再起,小小的州郡兵还真不敢超越刑律开罪他们。但是最近赵普受到的待遇很奇特,这个叫刘安仁的都头几乎时时处处地针对他,手中那个鞭子好像就是专门为了赵普准备的。当然,有赵普挨鞭子为示范,其他并不曾受罪的流犯也变得兢兢业业起来,这恐怕是刘都头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良好效果了。
正文 第十九章 外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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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门岛上的赵普正在饱受折磨的时候,在契丹的南京道,檀州城的南门外,有一个人斜倚在城壕边上,虽然连站起来都是乏力,却还在极力地向南眺望。仿佛是在那一瞬间与数千里之外的赵普有了通感,他能够感觉到赵普被鞭笞的痛苦,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压抑的狰狞。

    透过这个人略微有些扭曲的面容,依稀还是可以认出来此人就是当日偷渡白沟河的赵阔,被赵普罪案牵连到的族弟。

    石敬瑭以割让幽州、云州等地为条件,求得耶律德光的援助争夺帝位,从此中原北部边境的十来个州就属了契丹。因为这些地方历来属于汉地,相比起契丹的传统领地来农业、手工业都发达得多,人口也是相当的稠密,耶律德光即以幽州蓟城也就是现在的北京附近为陪都,将其称为南京,并且将周边的州县都划入南京道归其管辖,以加强对新占领地区的统治和掠夺更多的财富,并以其作为进一步进攻中原的跳板。

    蓟城既然已经改称为南京,原先契丹在征服渤海国以后,于原渤海国都设立的南京就改名为了东京,地点大约就是在现在的辽宁省辽阳市,而在今内蒙古巴林左旗的临潢府仍然是上京。

    檀州也是属于石敬瑭割让的诸州之一,也就是今日的北京密云,这时候则属于契丹的南京道管辖,位于蓟城的东北面。从檀州再往东北行就是古北口,所以檀州也是处在山后与山前的交通要道上。

    赵阔偷渡进入契丹之后,投谒过多家军府,试图以自己对中原的了解干策于契丹贵人,却是处处碰壁,不要说是南京留守萧思温了,就是一般的节度使、刺史都懒得理他。契丹国里面的汉人本来就不少,南京道这里尤其多,就是说到对中原的了解,当初耶律德光打进东京也搜罗了一批后晋的文武百官,那些个喜欢**愿意用汉人的契丹贵人手下已经有一大帮的汉人之士了,赵阔在他们面前确实是毫无优势。

    投靠契丹贵人不成,赵阔转而又想投亲,可是赵普家已经是幽州当地赵姓中的支脉了,赵阔更是支脉中的支脉,幽州的赵姓嫡脉正支根本就不认他。亏得赵阔还有足够的坚忍,也幸好有些契丹贵人虽然不待见他,在打发他走人的时候还是会给他几个钱,于是赵阔居然就打听到了一点点希望。抱着这么一点希望,赵阔辗转挣扎着跋涉到了檀州,打算来投奔一个失宠的后族子弟。

    可惜他来得很不凑巧,那个汉名叫萧乾的?侯郎君正好去城南的银冶山游猎,并且顺便巡视该地的银冶状况去了。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檀州虽然狭小偏僻,却正巧位于一条主要的驿道旁边,消费那是着实的不低,赵阔转眼间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此地却又没有什么贵人高官来给他打秋风,于是这几日赵阔已经混得去露宿城隍了,只能在白天饿着肚子守在南门苦等那个萧乾回城。

    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半饥半饱风餐露宿了将近十天以后,赵阔终于看到了希望,从檀州城的南面而不是驿道所在的西南腾起了一股烟尘。

    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的赵阔强打起精神,撑着城墙站了起来,慢慢地挪到了吊桥的旁边,只是两眼直直地瞪着南方。

    那股烟尘自南方滚滚而至,远远地形成了一条土龙的形状,到了城门附近才渐渐地平静稀疏下来。打烟尘中慢慢显露出一支二三十人马组成的骑队,队伍中间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扛着一面大旗迎风飘洒,队伍的最前方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贵介郎君意气风发地控马而来。

    随着骑队跑近吊桥,这些骑手纷纷手把缰绳压慢了马步,守门的兵丁也赶紧挪开了堵在城门口的拒马,那个打头的贵介郎君刚刚驭马踏上桥面,就听见前面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大喊着:“来的可是萧乾萧郎君?”

    …………

    此时的扬州早已经不是杨广游幸时候的江都了,更不是风流才子念念不忘腰缠十万贯骑鹤而游的那个扬州,同样也不是吴国和南唐前期的东都那种繁华模样。

    淮南一战让李景丧胆,结果周师还未到达扬州外围,当地的守军就已经遵照李景的命令强行迁移市民、焚毁城市了,最后给郭荣剩下的就只是一座废墟和十几号的老弱病残。

    经过韩令坤征发当地乡民于扬州故城东南隅筑小城,以及慕容延钊和赵匡胤这两任淮南节度使的经营,新的扬州城虽然还嫌狭小,城墙远不够高厚,城壕更不够深广,却也总算有个大镇治所的样子了。

    不过节度使赵匡胤并没有怎么操心民政,府衙中的民政其实都一概交与了淮南节度判官刘熙古处置,而府衙的文事则都付与了掌书记窦?办理,计度开支就完全是由观察推官沈义伦掌管,就连很多迎来送往的杂事都抛给了都押衙楚昭辅。

    赵匡胤自己呢,多数时候就在府衙的后院舞枪弄棒,把自己弄得满身大汗才会止歇;或者就是去操练扬州的州郡兵,一定要把他们练趴下了才甘心;又或者到侍卫亲军司派在扬州的驻屯兵营观摩下禁军的操练。

    真要说起来,还是宋延渥、李继勋他们率舟师奉旨巡徼大江,从漕渠南下路过扬州的时候,赵匡胤才特别精神振奋了一段时间,看着那些威武齐整的渔政水运司备选军士在大江上耀武扬威,赵匡胤曾经望着江南目光灼灼。

    …………

    扬州的对面,隔江而望就是南唐的润州,镇海节度使林仁肇的驻扎地。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直接交锋,不过赵匡胤对南唐军是屡战屡胜,而林仁肇对周军虽然有过胜绩,但是在几次关键性的战役上都是败绩,最后一次更是一败涂地,按照精炼的史书语言完全可以说成是“仅以身免”。

    可是如今两人的待遇却有些与战绩不一致。赵匡胤固然也是一个要害大镇的节度使,却已经完全不掌禁军军权了;林仁肇靠着大败之前击毙史彦超的战果,如愿以偿地得以建节,而且还继续掌管着南唐重要的水军部队。

    这个当然不是因为双方主君的赏罚不公,林仁肇算是得其所哉,赵匡胤一开始获得的酬劳还是远远高过林仁肇的,要怨也只能怨他管不好自己的家人和亲信了。

    赵匡胤在淮南节度使任上几乎是得过且过,林仁肇在镇海节度使位置上却是做得风生水起。

    李景对中朝称臣纳贡以后,不敢对江北有任何的挑衅举动,在郭荣宽宏大量地示好以后还是忐忑不安。这次大周的水军巡徼大江,虽然郭炜早就派出使臣宣谕江南,要李景不必惊慌,李景却还是不免要惊惶。所以前段时间李景将洪州升为南都南昌府,这几个月他都在安排人着手于南都修葺宫殿,做着迁都金陵上游的准备,同时对林仁肇这些略有些鹰派的节度使三令五申不得触怒中朝,当然也并未禁止他们勤练士卒。

    林仁肇自然是理解李景的苦衷,也不会去无端触怒江北的虎狼,但是他对麾下军队日常的操练还是做得有声有色。更何况林仁肇在前几个月得到了一位异人,这人可以告诉他当日的洞口之战自己究竟是败于何故,而且还能指点他去发掘周军掌握的利器,所以林仁肇也需要暂时示弱休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拉近唐军与周军的差距。
正文 第二十章 慕容英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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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英武,前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的从侄,此时还未满三十岁。慕容彦超据兖州叛乱的时候,曾经派亲信到契丹、南唐等多处求援,那时候刚刚二十出头的慕容英武即为慕容彦超派往南唐使者的扈从。

    不过南唐军实在是太弱了,当时李璟派出指挥使燕敬权统兵数千北上救援兖州,慕容英武等一行人也是随军行动。燕敬权刚刚率军进抵下邳不久,听闻新任武宁军节度使王晏领州郡兵出徐州迎战,燕敬权就吓得慌忙退避到沭阳,结果仍然是不免全军覆没。

    慕容英武当时是见机得快,早在燕敬权领兵出发的时候就看出来南唐军比兖州军还有不如,因此两军刚一接战就向后开溜,比后面兵败溃逃的南唐军跑得要快多了,所以幸运地躲过了徐州兵的搜捕,再一次南渡淮水。

    跑回淮南的慕容英武既无身份再去请求李璟,又不甘心从此变成侨寓人士,就在淮水沿岸徘徊打探兖州的消息。直到慕容彦超兵败身死、在兖州的慕容一族被夷平的消息传来,慕容英武才彻底绝了北归中原的心。

    慕容彦超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同母弟,虽然慕容英武这个从侄和慕容彦超的母亲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是透过慕容彦超也勉强可以算是后汉的国戚了,后汉亡于郭威之手,慕容一族被郭威夷族,无疑是国仇家恨集于一身。

    于是身负国仇家恨的慕容英武下定决心以周朝郭氏为敌,他遍观天下寻找可以借助复仇的力量,也就是觉得只有南唐的国力可能助他完成心愿——契丹的国力倒是更强,不过慕容英武并不想学石敬瑭,河东李克用一系的沙陀人和杂胡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是更加认同中原汉人了。

    随后的几年里面,慕容英武就在南唐各地游历,遍访民情军情和官场动态,以备投效金陵的时候有个进身之阶。

    可惜这时候的南唐军队先后陷入福州、建州和楚国等地的泥潭,而朝堂上则一直是宋齐丘一党权倾一时,别说是慕容英武这种新近的侨寓人士了,即使孙晟、韩熙载这种老牌侨寓人士也都很不得志,侧身南唐的庙堂以逞大志的前景实在是过于渺茫。

    无奈之下,慕容英武只有在南唐各地的节度使中间寻找投效对象,冀望主公腾达之后可以倡议北伐。说起来他的眼光还是有的,终于在游历到鄂州的时候投到了时任武昌节度使的林仁肇麾下,然后随着林仁肇的移镇来到了寿州。

    周军的南征给了慕容英武当头一棒,南唐伐楚的时候威风八面的刘仁瞻面对周军也是一筹莫展,虽然趁着周主不在的时候常常可以袭杀周军围城官兵、破坏其攻城战具,却一直难以撼动大局破去周军的围城大营。

    见因为自己年少而不被刘仁瞻重视,以致无所献计而且自己也确实无计可施,寿州长围难以解去,慕容英武决计留下自己的有用之身,弃危城中的刘仁瞻而去。正逢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领援兵数万北上,先锋朱元进兵寿州东面的紫金山,修甬道直通寿州城外围,慕容英武当即请命自效,护卫刘仁瞻的使者奔赴紫金山。

    紫金山与寿州之间的甬道也就是保护了一两天的粮饷运输和内外交通,周军的淮南都部署李重进随即引兵破甬道,隔绝了两地南唐军的联络,慕容英武就此滞留紫金山,开始给北面招讨使朱元效力。不意朱元虽然能战,却不被李璟信任,还没出征多久就要被收去兵权,这时候又恰逢周主再次亲征淮南,紫金山一日之间连失数寨,朱元在愤恚之余率军降周。

    慕容英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听说了周军有一支远程武器非常强劲的部队,本着打探消息的目的,再加上亲眼目睹不愿附从降周的裨将时厚卿被立诛,慕容英武一言不发地随同朱元等人归降了周主。

    历次被俘和投降的南唐军被周主编成了怀德军,慕容英武因为精明强干也混到了个都头当,只是周军攻打淮南诸城寨用的降军都是蜀国降军的一部分水手和北汉降军编成的效顺军,怀德军整个就是被押在后方整训,慕容英武打探消息的意图也就成了泡影。

    于是趁着周主回京的时候,慕容英武做了逃兵,从徐州的怀德军兵营里面跑了出来,再次潜渡淮水。因为听说了紫金山一战之中,南唐诸将唯有濠州刺史郭廷谓能够保持全军而退,并且在一片风声鹤唳当中坚持留下来坚守濠州,慕容英武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投奔濠州。

    在濠州的城头,慕容英武第一次目睹了周军中锦衣卫亲军火铳手的威力。那些周军步卒手中不知名的管状兵器样子平平无奇,比军中的杆棒还要细,比枪矛更要短,却可以冒着烟喷出弹丸,那弹丸打得比弓弩箭矢更远,杀伤力还更高,在城墙垛口负责守御的南唐军卒身上铁甲兜鍪根本就抵挡不住。慕容英武没有冒险伸出头去体会周军弹丸的滋味,却在倒毙于身旁的南唐军卒身上抠摸到了变形的弹丸,一些重约三钱的铅子。

    更大的震撼来自于周军在驱使民夫填壕之前投出的陶罐,随着周军投出的一排陶罐飞入,那羊马城之内响起的雷鸣、冒出的黑烟还有守军的哭嚎声以及飘上城头的奇特刺激性香气,于电光石火之间让慕容英武产生了一丝明悟。

    丢失了羊马城以后,时任濠州团练使的郭廷谓乞求周主暂缓攻城,希望能够向金陵请示之后再以濠州归降,终于得到周主的允许向金陵派出使者。慕容英武再一次争取到了护送使者的任务,在遍访从羊马城退入濠州的残兵以后,慕容英武随使者出城,却在离城不远处不告而别。

    逃离了即将降周的濠州,慕容英武沿着淮水东下,准备投靠泗州守将范再遇,不想却远远地观摩了一场屠杀般的战斗,溯流而上打算增援濠州的林仁肇所部在洞口灰飞烟灭,泗州随即被周军围困。

    带着走投无路的愤懑和对周朝郭氏不共戴天的仇恨,慕容英武继续东行,总算找到了一个城守完备且准备坚决抗击的南唐守将——楚州防御使张彦卿。

    但是伴随着楚州城北门附近城墙下的一阵山崩地裂,楚州的顽抗也就宣告结束,防御使张彦卿和兵马都监郑昭业抵抗至最后一息,仍然无法抗拒周主收取江北淮南之地的大势。

    慕容英武这次却是没有逃亡,因为他在北门附近的藏兵洞里面被震晕了,所以王审琦伏兵楚州南门之外获取的首级就很幸运地没有他的,而张彦卿在城中组织巷战节节抵抗的军卒中也没有他。

    等到慕容英武两耳嗡嗡地醒过来,楚州早就恢复了秩序,巷战引发的大火已经被周军扑灭,楚州居民大多数都逃过了兵燹,藏兵洞中被震死的军卒尸骸也被收埋,慕容英武这等人则躺在了俘虏营当中。

    后面就是大江两岸的议和了,南唐正式向周朝割让江北十四州并鄂州的两个属县,进奉犒军银钱贡物一共百万,李璟去皇帝号和年号,称唐国主奉中朝正朔,避中朝之讳改名李景,在东京设立进奏院,每年进封土贡数十万。而周朝皇帝也正式收兵,并且逐次释放俘获的南唐高级官佐,放归家在江南的南唐军卒,淮南当地的降军也多数放罢归农。

    慕容英武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再一次逃离了周朝直接统治的土地,偷渡大江来到了南唐境内,投奔南唐硕果仅存的大将林仁肇。他确信自己抓住了周军所向披靡的关键,相信有镇海节度使这等权威人物的资助,自己也能够找到并且复制出这个关键,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和钱帛。

    幸运的是,镇海节度使都押衙庄友直虽然年轻,却是相当地有见识,慕容英武近十年来的颠沛流离生涯固然是让他咋舌,可是慕容英武提到的周军兵器优势还是引起了庄友直的重视,洞口一战的亲身体会和切肤之痛,让庄友直知道若是能够掌握那种兵器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庄友直立即把慕容英武引荐给了林仁肇,而林仁肇确实不负名将的声望,很快就意识到了慕容英武的价值,不仅是将其延为镇海节度使府的宾客,而且迅速决定倾润州自留财税的一半交付慕容英武,着其寻找丹道之士弄出类似周军的那种兵器。

    李景害怕手下节度使擅治武备触怒中朝,尤其是对林仁肇这样的出色将领,是既要倚重他们的领军能力以自保,又怕他们武备过甚以至于惹怒了天子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孰料这时候的林仁肇也同样需要委曲求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林仁肇希望忍过了几年之后上天会给他足够的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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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萧伯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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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周朝冉冉上升的国势,南唐李景选择的是战败之后纳贡称臣折节以求苟安,契丹的耶律述律(汉名耶律?)却是荒于逸乐毫不在意。

    自从契丹的世宗耶律兀欲(汉名耶律阮)在天禄五年(即周朝的广顺元年,西元951年)准备南征的时候遇刺,平定了泰宁王耶律察割之乱的世宗堂弟寿安王耶律述律得以即帝位,从二十一岁当皇帝开始已经有十年了,在朝政上却是毫无建树。

    十年来,耶律述律只顾着四处田猎游玩、击鞠走马,即使是回到了上京也多是沉迷于醉乡,勋戚显贵们的连年叛乱也不能阻止他享受生活的乐趣。往年都有秉政的国戚谋反,他仍然不知道吸取教训,只是仗恃着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和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维持局面,还有二弟耶律罨撤葛这个太平王总理国政。结果到了这应历十年的夏天,又有政事令耶律寿远、太保楚阿不等谋反。

    靠近中原的南京道出的谋反贵戚也很多,前有政事令、南京留守萧眉古得(汉名萧海真)与被掳至契丹的晋臣李瀚图谋南归,后有政事令、南京留守耶律娄国意图弑君自代,所以耶律述律就把南京留守一职交给了太宗耶律德光长女、?国长公主耶律吕不古的驸马都尉萧思温。

    这萧思温不光是驸马都尉,还是国舅大父房的子弟,其父萧忽里没虽然是籍籍无名,萧忽里没族中的姐姐和三个族兄却是大大的有名。述律平是契丹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她的三个弟弟,萧敌鲁是契丹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北府宰相,萧室鲁是契丹太宗耶律德光的岳父、北府宰相,萧阿古只是契丹世宗耶律兀欲的岳父、北府宰相。

    本来僻处檀州的萧乾也是后族的子弟,此时原该是春风得意的,坏就坏在他和萧海真、耶律娄国的亲缘关系实在是太近了。萧海真和北府宰相萧海璃、出使南唐死在傅三叉之手的萧海贵都是出身于国舅别部,他们的父亲萧塔列就是耶律兀欲的舅舅。其实这也就算了,毕竟萧海璃都能够保住北府宰相的世选资格,而且现在正在担任着北府宰相,但是萧乾就不该是萧海真的儿子、耶律兀欲第三女耶律撒剌的丈夫。

    耶律阿保机在契丹建立君主制度以后,确定了契丹皇帝只能在自己的子孙当中传递,而他生下的儿子当中嫡出的有三个――东丹国(契丹灭亡渤海国以后所建属国)人皇王、所谓的让皇帝耶律倍是长子,耶律德光是次子,幼子则是自己和后代都屡屡陷入谋反大案的耶律李胡。

    原本耶律倍一直都是皇太子的,结果就在耶律阿保机死后,不喜欢这个长子的皇后述律平把次子耶律德光立为皇帝,这就是契丹的太宗。

    耶律德光南犯中原,在灭亡后晋占领东京之后,抵不住中原百姓的蜂起反抗,率契丹军撤离东京北返,途中死于栾城的杀胡林。随军南征的耶律倍长子永康王耶律兀欲在恒州受到契丹军将拥立,并且回到上京击败了耶律李胡的反抗,最终坐住了皇帝的位置,这就是以后的契丹世宗。

    耶律兀欲后来被耶律察割所弑杀,平定耶律察割之乱并最终得以继位的则是耶律德光的长子耶律述律,也就是现在的契丹皇帝。

    萧海真正是因为身为耶律兀欲的舅家人,在耶律述律继位以后处在南京留守的位置上心不自安,这才被李瀚说动图谋南逃归周的;而那个打算谋反自代的耶律娄国,就是耶律倍的次子、耶律兀欲的亲弟弟。

    所以萧乾和耶律兀欲的亲缘关系是过于的近了,虽然在明面上耶律述律并不会拿他怎么样,但是有萧海真、耶律娄国在前,萧乾也别想再有好的前途。这也就是为什么萧乾即使被打发到檀州这种地方来,仍然是不思进取沉迷于田猎的原因了。

    萧乾真是万万都没有想到,居然还会有人前来投奔自己,并且还是一个从南朝跑过来的汉人。

    说起来萧乾从小受到耶律兀欲和萧海真的影响,是挺喜欢汉人与汉文化的,不然他也不会给自己取了个汉名以后还要取字了。其实他的本名是萧斡里,但是自己都嫌这名字不好听,翻来覆去地给自己整了个汉名萧乾,表字伯朗,以后除了在契丹人中间还在照用原名,凡是碰上了汉人、渤海人就全都是使用汉式的名、字。

    只是南京道本地的汉人都太奸猾了,对契丹内部的政治风向也了解得太透彻了,虽然萧乾和南京留守是同姓一个萧,互相之间也的确能论上各种复杂的叔侄关系,却没有什么人来烧萧乾的冷灶。

    然后就有那么一天,不管是在契丹国人、汉人还是渤海人那里都乏人奉承的萧乾,在领着亲兵家将围猎回城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有人急切地呼唤“萧乾萧郎君”,甚至看到那人为了守候他而顶着烈日等在南门外,并且刚刚听到肯定的答复就激动得晕了过去,萧乾难免就要对这人分外地看重了。

    吩咐属下将那个汉人好生地抬进府中以后,叫来檀州仅有的一个坐诊医生看过,萧乾终于知道他在吊桥旁晕倒过去,其实只是因为饿得狠了,却不是自己自恋地想象的那样是因为见到自己而激动过甚。不过这也打消不了萧乾已经生出的好感来,等那人醒过来,萧乾让粗使丫鬟服侍那人用过饭,洗漱了一番,换好了新衣,马上就在正堂接见了他。

    “我正是萧乾,表字伯朗,现在只是忝列祗候郎君,不知道南朝的贵人却是如何得闻我这微末之人?”

    萧乾的汉话却是说得不错,没有什么燕地口音,却是标准的河洛正音,这也要归功于耶律兀欲和萧海真招揽结识的后晋大臣了,就比如说那个李瀚。

    赵阔已经有近十天的时间只能在晚上去庙中打秋风,夜间睡也睡得不安稳,整个人早就形销骨立了。现在经过萧乾府中仆役的一番粗略整理,整洁固然是整洁了,仪态却还是端不起来,只是局促地坐在萧乾的面前,听到对方说得如此客气,连忙起身一躬到底。

    “赵阔在此谢过萧郎君救命之恩,日间唐突之处还望郎君海涵。”白天那是实在饿得很了,也是等得苦了,否则赵阔是怎么也不会直呼萧乾姓名的,这个时候当然是要及时道歉的。

    “赵括”?一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萧乾的这心里面就是一突,这是哪个没文化的,居然给自己的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真要是没文化了就叫富贵、狗儿也好啊,有点文化的都应该知道,从战国之后姓赵的就不好取名为“括”吧?

    这“赵括”找上门来,到底寓意着什么呢?“赵括”到自己手下效力,比起手下是马谡的又该怎样?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蜀地苦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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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檀州气候正好,赵阔露宿那么多天于身体也没有大的损伤,只是稍加恢复就能够打起精神来,和萧乾谈得是相当的投机。在赵阔详细说明了自己姓名所用字以后,萧乾对那个谐音“赵括”也就不以为意了,反倒是对赵阔家族的那些遭遇倍加唏嘘,对赵阔在南京道投奔无门的境遇感同身受,对自己在南京道的勋贵官宦之中微有名气颇为自得,对赵阔毅然决定投奔自己大加赞赏,并且对两人的契阔一遇进行了一番憧憬。

    两个人相谈得是如此的投缘,互相之间都生出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到了最后俨然就是一出苻坚见王猛的戏文了。就在檀州夏日里清凉的黄昏时分,萧乾和赵阔第一次正式延见,两人之间主公与谋主的身份就立刻得以确立。

    幽州附近的夏日里还能寻到一些清凉,可以给萧乾和赵阔摆开知遇之恩的表演戏台;江南的夏日虽然是燠热难当,却也挡不住林仁肇和慕容英武试图振武兴复的雄心,他们的心思筹谋甚至比这个夏日还要火热;夏日里的西川蜀中却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致。

    同样是在夏日的黄昏,成都周边就显得闷热非常,若是不登上高山,那就简直难觅消暑的地方。

    西川这个诸水交汇于大江的地方,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北面的秦岭、米仓山固然是挡住了冬日的北风肆虐,却也让当地的暑气蒸腾无处散发,从东边透过巫峡吹过来的那一点点东南季风完全于事无补。西川盆地当中河川的丰沛流水在高温下蒸发出大量水汽,并不因为云雾缭绕遮蔽烈日而稍减,却又被四周的崇山峻岭阻挡而难以飘移,就闷在当地将整个盆地变成了一个大蒸笼,这其中的闷热酷暑也只有当地人可以体会。

    成都西北的青城山正是这个大蒸笼里面的一个清凉去处。

    青城天下幽,青城山是岷山雪岭伸向西川平原的余脉,背靠岷江,全山林木青翠,因此在闷热的夏季独显凉爽,蜀地的富豪也就纷纷在此置地作别墅。不过因为道教天师张陵曾经在此结茅传道,传说中张陵晚年又显道于青城山,并且在此羽化,青城山也就早已经成为了道教的第五洞天,天师道的祖山。再加上唐末上清道杜光庭来到蜀地给前蜀王建为官,晚年居青城山传道近三十年,这时候的青城山道观林立,比富豪们的别墅不仅多而且占据了各处重要山门。

    不过就是在这样的道教名山当中,却也有一间禅院侧身于其间。青城山香林院虽然是身处名山,却并不是什么名寺古刹,也占不到青城山的重要山岭,只是在青城山的后山一个小山头上分得了青城山的一点清幽。

    香林院外竹木森森,将寺院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到了黄昏时分蝉声也渐渐止歇。在寺院门口的石径旁是一个凉亭,亭中摆放着一个独脚的圆形石几,石几的四周围着几个石鼓座位,此时一僧一俗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凉亭中对面而坐,一面在凉风习习里细细品茗,一面随意地说禅论道。

    “韩二郎年纪尚未及弱冠,却已经游历四方,见多识广,论起熟知中原四境的民情和关路要隘,怕是很多将校官宦都远不能及。若非二郎对市易采买之事知之甚详,老僧还要以为二郎是哪家贵官的俊彦呢。”

    说话的僧人虽然是自称为“老僧”,其实一点都不显老,那长长的须眉并不见有一丝的斑白,看那面容也不过就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但是和对面的少年郎君一对比,那么自称“老僧”也就是一点都不为过了。

    与僧人对面而坐的少年只有二十上下的样子,一身的寻常百姓装扮,中等身材在蜀地毫不显眼,体态则颇为敦实厚重,样貌却是相当的平常,露出在衣帽外的肤色稍显黧黑,却又不是终日暴晒于烈日之下的农夫那种黝黑发亮,倒是很合乎其自称的商人身份。

    听到了僧人对他的这般夸赞,韩二郎只是谦逊地一笑,赶紧出言推让:“不敢当大师如此谬赞,小子只不过是为了家族生计四处游荡,多跑了几个地方,粗浅见识了一些世面,却哪里敢说是熟知世情啊……小子只是识得些南北货物的优劣与各地的行情变化,这等浅陋无文的行状又怎么好去与官宦家子弟相比。”

    “不不,老僧早年离蜀入秦,后来又远赴岭南往依文偃尊师,得尊师教诲以解疑嗣法,并且侍奉左右十余年,还归成都之后也曾在多个寺院驻方,阅人多矣……”僧人说话的时候动不动就抖一抖长眉,显出来一副见多识广充满睿智的模样:“韩二郎言语之间虽然并无华彩,却也不是粗鄙无文,但凡是论及市易采买之事都用语精当,提到山川形胜也常常是一语中的,一般的贵胄子弟又如何能及?”

    “惭愧惭愧,只不过是小子藉以谋生的手段罢了,又哪里当得起大师这样夸赞。小子的本业便是行商以供家族生计,这行商四海若是不识得山川道路,又或者不知道四境的物价与供需,那不是等同于儒生不知道孔孟、从军不会用刀枪么……”

    少年被夸得很有些汗颜,只好一直连声逊谢不已。那僧人却是不放过他,还在不断地称许:“不然,一法通则万法通,依老僧看来,韩二郎的这般见识为人,便是去投军也可以博得好大的官爵。若是韩二郎能够潜心向学,即使在诗赋一道上面或者及不上那些自少修业的士子,试起策论文章来却应该是远胜于此辈的,遇上有志天下的明主,难说不会有宰辅之命。”

    “小子可有一家人需要供养,哪里还有什么闲暇去舞文弄墨,至于投身兵戎与人相杀那就更非所愿了。大师说的什么宰辅之命,那自然是要比终身为商贾好得多,可惜小子只是识得山川道路和货物买卖,却是完全不识得哪个会是明主,对天下形势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休说有没有宰辅之器和宰辅之命,即便是有那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啊。”

    僧人听少年说得恳切,却是伸手捋了捋下颌的长须,意味深长地一笑:“也罢,既然韩二郎现下还是专心专力于行商,老僧也不便多劝。只是少年人自岭南货香药入蜀,又有师兄广悟的引荐,老僧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这蜀地物产丰饶,韩二郎没有从楚地市茶来卖,也没有从江淮市盐,又不曾贩来洪州窑的瓷器,足见少年人见识颇广,不过韩二郎卖出香药以后,又打算从蜀地买何物往江南、荆楚或者中原贩卖?”

    僧人说到生意经上面来,这韩二郎就自然得多了,闻言只是轻轻一笑:“自然是蜀锦,本来蜀地的名画质轻价高,比蜀锦更好牟利,可惜小子并不识货,只得失之交臂了。”

    “蜀锦当然是蜀地的好货色,其实若是韩二郎出蜀不是溯江而下,贩茶去秦地也是不错的。不过……澄远在此有一句话,韩二郎将此话带到该听到的人那里,会比什么货物都值钱的。”

    韩二郎看着僧人澄远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不禁大感好奇,连忙问道:“却不知会有一句话比整船的货物值钱,还请大师赐教。”

    “韩二郎入蜀的时候正值盛夏,在成都诸市难道没听见满城士庶都在朱山长《苦热》诗么?其诗有云‘烦暑郁蒸何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少年人切记切记。”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教导营的战略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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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想攻取河东,关键只在于晋阳一地,要害则是在众军齐集包围晋阳以后,能够有一支有力的偏师阻击契丹援军从代州、忻州过来加入战场。”

    入秋之后的天气逐渐转凉,户外活动就不再酷热难当了,正在进行大整训的各部军士又被拉出东京城。在东京内城的一个兵营内,参加教导营培训的部分将校露天而坐,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各抒己见,沙盘上表现的就是发言人所讲河东的地形地貌以及北汉军的基本布防与关隘,也附注了契丹可能派来援军的飞狐口、陈家谷等重要通道。

    正在发言的人约莫有四十岁出头,正按照武学博士的安排在向同僚同学们论述着自己的战略心得:“河东的战守,刘承钧等辈都不在话下,我军就是只使用昭义军、建雄军和成德军等镇的州郡兵和驻屯禁军,其军力也足以进抵晋阳城下,再辅以永安军与麟州当地土豪东击岚州、宪州,即可完成包围晋阳的任务。到了那个时候,晋阳虽然被称作城坚壕深,在长期围困之下也必定可以攻取。

    我军取河东的重点就是要断敌援军。我若攻河东而契丹必救,契丹的援军无非自其南京道和云州、朔州两个方向过来,我军可以派出有力偏师阻击之。

    偏师阻击契丹援军,像先帝征晋阳的那个时候一样派军远赴代州,自然是可以截击契丹援军使其远离晋阳坚城,即使偏师在阻击战当中有所挫折,也不至于让围城诸部措手不及。但是代州路途遥远转输困难,从易州通往代州的西山路并不是为我独有,契丹所占蔚州正横隔在中间;从镇州走井陉道或者经羊肠阪到潞州壶关的转输之路,光是供应晋阳围城大军已经是路途颇远负担极重,还要再往北加运三四百里山路到代州,实在是过于为难三司和转运了。

    还有一个阻击地点就是忻州南面的石岭关,那里离开晋阳的主战场不远,只在晋阳之北百二十里。虽然使用偏师驻守于石岭关,一旦不利就有可能使得我围城大军直接暴露在契丹骑兵的面前,面临敌内外夹击之势,有可能引发全局崩溃,但是这里粮饷运输较为容易,因此可以分出一支比较强大的部队驻守,负责阻击的偏师足够有力的话,并不虞为契丹所破。

    一旦契丹军被我坚决阻击于石岭关,晋阳城中苦候援军不至,‘外无必救之师则内无必守之城’,其死守之心自然绝望。到时候我或者选择强攻破城,或者迫降身处绝境之敌,多种选择均灵活操之于我手,河东全境的归附就只会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这人站在沙盘前面,一边论述着自己的战略构思,一边用教鞭指点着沙盘上的关键地点和交通要道,围坐在沙盘周边的众人目光也随着教鞭移动,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静静思索。

    “张廷翰,那要是按照你的说话,我军若是想去攻打河东,就只能同时和北汉军、契丹军作战了?难怪陛下以为先攻河东不如先取幽蓟,我军要是选取攻取幽蓟,河东莫说不敢派出什么援军,就是有援军也只需要用镇州、易州等地的州郡兵和驻屯禁军截杀,我军主力和契丹军厮杀就够了。”

    教导营中各个军司的将校杂处,要是互相用官阶或者军职称呼,那么重复混乱就不可避免,所以郭炜要求他们在正式讨论的时候只用名字称呼对方即可。这个张廷翰是来自殿前司的散都头都虞候,他的话音只是刚一落下,一个三十出头的魁伟军汉就抢着发话,说的话却与其说是提问还不如说是拍皇帝的马屁。

    在旁边监督讨论会的锦衣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马仁瑀眉头一皱,轻声喝道:“党进,现在是教导营在分班讲训军略,却不是让你们议论朝廷的具体方略。先打哪里自然有陛下和枢府决策,本班今日面对的是河东形势图,你们的论述也就局限在怎么攻取河东。”

    “哦,知道了……”殿前司铁骑左厢第一军都虞侯党进挠了挠自己那根根似铁的胡须,迅速把眉眼一低,轻轻嘟囔着:“那俺就没有啥问题了,张廷翰方才说得蛮好的,俺都是佩服得紧。”

    …………

    “河东的刘承钧完全不足为虑,我军只要以河东周边各州的州郡兵和驻屯禁军谨守城池关隘,北汉军的骚扰都会难以为继。北汉军即使敢于援助幽蓟,也只能出代州依契丹的蔚州守军取飞狐口,路途相当偏远难以派出有力大军,而且我易州守军只需要以一部封住紫荆岭,北汉援军和契丹在蔚州的驻军就无力东进了。”

    和党进的话意思类似的一段话,正在另一个兵营里面响起,在这里受训的将校们围着的沙盘显示的则是幽蓟等地的山川形势。

    说话的人名叫李汉超,四十多岁的年纪,早年累事后晋的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和后汉的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都不被亲信重用,直到在开国之初投于时任镇宁军节度使的郭荣麾下,才逐渐积功升到了殿前散指挥都指挥使的位置。

    只不过他的分析一开始倒还头头是道的,结果却是虎头蛇尾,这才刚刚斩钉截铁地说完河东不足为虑,转眼间就没词了:“至于我军怎么攻取幽州,怎么防范或者是击败从山后过来的契丹增援,俺就说不好了。反正俺就是知道,我军选择北伐幽蓟的话,最后只需要和契丹交兵,河东是没有能力添乱的,具体怎么打俺说不好,陛下和枢府一定会有成算。”

    被武学博士点名的李汉超一时间没词了,勇于表现的学员还多得是,殿前司内殿直都虞侯李进卿马上就接过话头:“契丹是大国,兵力很是雄厚,不说虏酋的五万皮室军和数千宫卫骑军,就是南京道赵德钧、赵延寿父子留下的汉军也有四五万。幽州又是隋唐以来诸朝着力修筑的北方重镇,城池相当完固,并非短时间内可以攻取的。

    要想攻取幽州就必须经过长期的围城,还要击败山后的契丹援军,那些援军既会有虏酋亲领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也会有契丹的各部族军和属**,其战力或者远不如皮室军、宫卫骑军,兵力却是远远过之。

    这样一来,不是集中大部分的禁军和准备充足的粮草,幽州之战就不宜发动,而要是出动近二十万的禁军,因为水陆运输等问题就必须分兵北上。既然需要分兵,就要防止敌军各个击破,各部就不宜分开得太远,在开战之初还需要严斥候,使得我军大集幽州城下之前虏酋不能及时率主力赶到幽州,那样契丹在幽州只有其南京留守的一部兵力,不仅骑兵不多而且守城都自顾不暇,我军则无惧于其主动出击。

    依幽州南面地形来看,我军可以在雄州、霸州、易州等地囤积粮草,成德军、义武军和横海军三镇负责大军的后路转运安全,届时禁军分别沿水陆两路到霸州和易州集结,以一路出霸州以攻固安,一路出易州以攻涿州,两军最终会师于幽州城下。”

    “你说了禁军怎么分进合击,也说了怎么转输粮饷,却是不曾说围住幽州城以后如何应对契丹从山后过来的援军。”插话提问的是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虞侯解晖,也是世代从军老于行伍的中级军官了,其父早年阵亡,自己从从普通一兵做起,积功升到这个位置已经是年近五旬。

    “此处又有两策可用。

    若是不欲与契丹诸部十万骑兵决战于幽州城下,那就在北上的时候派出几支轻兵绕过幽州,趁敌不备急取居庸关得胜口、古北口、松亭关(今河北喜峰口)和渝关(今山海关)等重要关隘,以扼制契丹自山后增援幽州的通道。轻兵自携兵器辎重及一月之粮,一旦袭取关隘得手即与大军约期坚守,禁军主力则做足攻坚和巷战的准备,迅速进抵幽州城下以全力攻城,期以一个月之内完取幽州。一旦幽州易手,那时候即使几个关隘的轻兵有失,契丹在幽州附近也难有作为,契丹的山后援军自然就会遁去。

    若是不惧与契丹诸部十万骑兵决战于坚城之下,我军则可以在以大军围住幽州以后,只用州郡兵和民夫昼夜佯攻幽州,主力则在一旁静待契丹援军到达幽州,然后于野战之中将其一举挫败。契丹的山后主力既败,幽州便是一个孤城,如此则幽州可望降服。

    无论要采取何策,我军都适宜于春后北伐,一则春来河开水涨有利水运供输;二则民夫春耕春播以后稍有闲暇,征夫不至于严重耽误农时;三则雨季尚未到来,不论是弓弩还是火铳都可以不受影响;四则冬春之际契丹马瘦濒死不利久战,等到契丹那边秋高马肥可以凑集大军南侵的时候,幽州定然早就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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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教导营的战略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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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杂有渔政水运司所部将校的教导营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渔政水运司是在郭荣驾崩之前临时设立的,当时只是分派了军司和定远军的主要职位,却还没有来得及给渔政水运司配置将校军官和军士。

    郭炜在继位之后,先是补齐了定远军和伏波旅的指挥机关,又在半年之后的显德七年年初从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相继抽调人员,其中的军士交给了右羽林统军李继勋和邓州节度使宋延渥操练,将校军官则进入了武学进行统一的培训,在时间上比起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大整训还要早。

    等到大整训一开始,为了节约武学博士、助教和从锦衣卫亲军司派过来的教习这些教学资源,预定分配到渔政水运司的军官和另外两个军司的军官就开始了合训。因为前者需要专门学习水运、水战和水军登陆,他们的教导营生涯会比其他两个军司的军官更长一些,待第一批换装的部队训练一结束,各地的驻屯禁军和卫戍京师的侍卫亲军被他们换防回来,渔政水运司的预备军官还会和第二批侍卫亲军司的军官一起进行培训。

    虽然渔政水运司的很多战术课与其他两个军司有所不同,却不妨碍他们上战略课的时候集中在一起讨论。位于侍卫亲军的马军司南面,由龙兴寺改建成的龙兴仓紧靠着汴水的北岸,那一片宽阔的河边营地就正好做了几个教导营的驻地,渔政水运司的预备军官们主要集中在这里,他们平时就可以在汴水船上加强一下水性。

    “蜀道难,历年入蜀的途径不外乎两条。在北路,可以从凤州、成州和阶州向东南取兴州(今陕西略阳)与兴元府,然后沿嘉陵江与栈道直下剑州(今四川剑阁),剑阁若下,北路至成都府就基本上没有天险了;在东路,那就是溯江而上,借道南平的归州(今湖北秭归)集结水陆大军,强攻夔州(今四川奉节)的锁江浮梁,如东汉的岑彭、吴汉军那样直捣成都府。

    北路沿途山势险峻,依靠栈道补给输运困难,嘉陵江的水流湍急也不利输运,就是转运储备了大量的粮秣存放在凤州,也很难通过人畜输送上去。所以在此处难以使用大军,只能以一部精锐自携粮草麾师急进,冀望沿途夺取蜀军仓储,可以因粮于敌。好在北线的蜀军处处设防分兵立寨,我军既可以各个击破,又一定能夺取部分山寨的粮秣辎重。

    东线的蜀军也是分兵散守各城,基本上沿江分布,每一处的战力都显得不足。只有夔州的锁江浮梁附近屯有重兵,而且上置木栅三重,夹江配置砲具封锁江面,此地将有激战。夔州若下,东路就只需要溯江而西上,将沿途守军各个击破,基本上就可以一路坦途地抵达成都府。这一路可以用船队随军输运粮饷,所用兵力原本能够比北路更多,可惜需要借道于南平,我军的转运储备则只能存放在襄州,南平的供输难以信赖。”

    在这个兵营当中放置的当然就是表现蜀地周边地势的大沙盘,正在手持教鞭指点着沙盘侃侃而谈的壮汉也就是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却正是从殿前司铁骑右厢第三军都指挥使调任渔政水运司定远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的杨光美。杨光美和赵匡胤是差不多时候投军于郭威帐下的,从郭威的卫士再到殿前司,也算得上是郭家的嫡系了。

    “那北路要是被蜀军烧了栈道,又该怎么办?谁敢保证蜀军沿途守备的山寨都有粮草储备,又能被我军夺取,难道蜀军兵败之余不会焚烧仓储么?东路依赖借道总是不可靠,不如先把南平给吞了,再在江陵、归州储备足够的军需,到时候以重兵从东路入蜀。”

    同样是从殿前司调到渔政水运司来的王彦升比杨光美大了有十来岁,却是后唐平蜀以后北迁至洛阳的蜀人,四朝的兵当下来,靠着军功做到了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最后调任渔政水运司定远军右厢第二军都指挥使。比不得杨光美的亲信嫡系地位,王彦升却另有一股军中老行伍的傲气,听到杨光美在上面讲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就出言挑起了毛病。

    杨光美长得人高马大的,脾气却是相当好,听到有人对自己的发言挑刺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一笑:“栈道修起来艰难,又哪里是那么容易一次烧尽的?能够被烧掉的也不过就是桥板而已,打入山壁用以支撑桥板的铁撑可很难被蜀军破坏,到时候辅兵跟随前军抢修桥板就是了。先帝和陛下志在恢复天下,自从收复秦凤四州以来,向凤州的转运储备已经进行了多年,断不可能没有抢修栈道的资材。至于光烈兄所说的先取南平之策,那却不是我辈应该置喙的,此类大事自有陛下和枢府决断,今日军略课上博士安排的就只是讲议攻蜀之策。”

    …………

    讨论对南唐军略的课堂上,受训军官们的意见则出奇的一致。

    经过围绕淮南的三年拉锯战,南唐的元气大伤,不光是连续损兵折将,最终落得个割地赔款的下场,而且南国水师的优势都是在顷刻间丧失了。

    大江口东布洲水寨的丧失和江北通州的失守,让中朝和吴越在江口一带南北连成了一气,南唐的出海口由此被彻底地封闭。江北的整体割让使得大江天堑成为两边共有,大江两岸独特的地貌更使得从江北集结大军准备渡江具备足够的突然性,而显德七年三四月间渔政水运司的备选军士进入大江训练,更加凸显这个大江天堑到底掌握在哪一方的手中。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从理论上理解的原因,中原河流的右岸多被水流冲刷而至山冈丘矶峙立,左岸却因沙洲沉积连片而平坦宽阔。具体落实到现在分隔周唐两家的大江来说,那就是南岸耸立的矶头较多,而北岸港汊众多芦苇丛生,非常有利于暗中集结大军,而南唐需要防备数千里的江面,在丧失了水军的优势之后实在是是防不胜防。

    所以面对着表现南唐形势的沙盘,受训军官们纷纷表示渡江成功完全不在话下,问题只在于前锋过江之后,需要寻找到合适的地点来架设浮桥,以浮桥维持军队的后勤保障和后续步军主力的南进。

    其后的作战就不外乎是围绕着几座浮桥的攻防,还有对金陵与南昌的围攻与打援。只要守住浮桥消灭南唐剩余的水军,周军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全力围困金陵和南昌这两座南唐的都城,并且利用金陵和南昌的困境吸引各地的唐军有生力量赴援,在围城部队的外围利用野战将南唐各路援军歼灭。

    总的来说也就是淮南之战的一个放大版,最后南唐国主是投降还是在顽抗中被俘,那只不过就是一个细节问题。让军官们困扰的问题是这一仗必须得精心准备后勤和其他方向的防御,一不能像淮南之战那样一拖三年,二不能在其他方向给潜在的敌人露出可趁之机——当然,这又是不属于他们考虑的范畴,什么时机开战是皇帝和枢密院的事情。

    …………

    几天之后,各个教导营的讨论汇总就交到了郭炜的案头,郭炜则马上找来了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美。

    “张卿,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里是禁军诸将对四境作战的各种构想,你组织一下枢密院几房和三司的能吏干员,依照不同的构想做出几种物资转运的方案来。禁军各部的分兵调运、各地民夫的征**换、沿途兵站的设置、输运线路的安排和保护、最合适的作战启动时间……规划得越全面越细致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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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藩镇微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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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里秋高气爽,正是棉、麻、谷、豆等大类农作物的收获季节,虽然秋税还没有开始收,不过在这样和平安宁的一年里面又没有碰上什么重大的自然灾害,已经是可以预期到丰收的前景了。

    土里刨食的收获一时还没有到手,禁军大整训的收获却已经是见到了,殿前司全军和一部分侍卫亲军司的部队终于完成了首批整训。

    卫戍京师的侍卫亲军已经被替换出来,换上全新装备的卫戍部队仍然由马军都指挥使柴贵和步军都指挥使袁彦指挥巡检;替换各地驻屯禁军的那部分侍卫亲军也已经整装出发,他们由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总领,将要换回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令坤等人到东京接受换装培训。

    锦衣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所有部队都换装了全新的火铳,有些核心部队还换装了全钢板甲,虽然军器监生产的火炮数量还凑不够两个指挥,锦衣卫亲军的两个炮兵营却已经组建完成并且开始训练了。

    郭炜的心情也像这秋日一样的清爽。

    从知道李秀梅有孕开始,郭炜就戒了晚上的娱乐活动,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国家的基本建设和军队建设上面去,要是还有躁动的心绪,那就加强每天早上的身体锻炼,垂拱殿后面的花园都快变成一个标准体育场了,郭炜的体魄也越发的雄健。

    只是在食髓知味以后,种种自我克制和转移注意力的做法终究是难以治本,而在郭荣驾崩三年之内就纳妃那又真的是相当的不妥。唐末以来中原社会固然是礼崩乐坏,可是从郭威登基开始就已经逐渐由乱转治了,郭威在东征平慕容彦超叛乱以后还专门去拜了孔府,虽然郭荣在均定天下田赋的时候并没有给孔府和官绅以免税的特权,一些礼教还是随着秩序的重建而有了权威。

    好在李秀梅真真是三从四德教育出来的,知道郭炜是在体恤她,也知道短时间内郭炜不宜纳妃,于是在某个秋日的夜晚把比她小了三岁的十九娘推到紫宸殿中侍寝。十九娘是李秀梅的陪嫁品,这时候是皇**中的宫女,给郭炜侍寝那就是应当应分的事情,只要郭炜临幸她之后暂时不给她封什么夫人,也就规避了纳妃的禁忌。

    李云竹,也就是十九娘,小小的年纪也没有太多的梦想,在陪嫁李秀梅进入宫中的时候才虚岁十四,就已经受到足够的教育而知道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还没有学会压抑天性逆来顺受的小萝莉原本并不懂得这种命运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在宫中的这几年里耳濡目染,她逐渐地开始懂得了,却也不觉得这种命运有什么不好,甚至因为对李秀梅幸福生活的羡慕而开始憧憬起来。

    因为李秀梅个人的不方便和她的开恩,李云竹终于得承圣恩,在战战兢兢的曲意逢迎中感受到了别样的滋味。有了亲身体验的李云竹这才知道李秀梅那眉梢眼角洋溢的幸福究竟从何而来,在对郭炜新生出崇敬依恋之情的同时,对李秀梅也是满怀感激。出身的不同毕竟让所受的教育大不相同,李云竹怎么都没有想到过恃宠而骄,虽然心里面每天都想腻着郭炜,却从来都不敢表露出来,反而是从第一次就开始的战战兢兢曲意逢迎一直都改不掉。

    第一次临幸,郭炜从李云竹那怯怯的表现中就清楚了她的心态,不过除了再温柔一些体贴一些,郭炜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去消除这种地位差别带来的心理压力,要说是深入李云竹的内心和她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那真是既没有空闲也完全不现实——他和李秀梅这种门当户对的正牌原配夫妻,也只能发展到相敬如宾的家人亲情,谈恋爱?小资皇帝的下场都不会太好吧。

    更何况郭炜很享受目前的状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对他充满了崇敬依恋,随时随地都可以任他所为,不仅是绝无反抗而且多半还会主动配合全力奉迎,还没有任何个人、组织或者是天顶星人会来干涉,吃饱了撑的郭炜才会主动去改变。

    每个晚上都会有新花样,郭炜在显德七年的九月里有了堪比后世的娱乐生活,因此每天早上去出席常朝的时候都是神清气爽的,加上气候和四境都很配合,风调雨顺四边粗安,各项工作都进展顺利,朝官们也就少受了很多折磨多得了不少赏赐。

    然而总是有缺乏眼力劲的人出来破坏朝野的和谐,这一日郭炜在退朝回到广政殿以后,刚刚拆阅了一封从地方上来的奏章,心情就在陡然间变坏了。

    “众卿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郭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端坐在滋德殿中,范质、王溥、王朴、吴廷祚四个人坐在阶下两侧。这时候郭炜继位当初的顾命大臣已经少了三个——魏仁浦被罢去枢密使出镇沧州,赵匡胤被罢去军职出镇扬州,韩通则是因为和韩令坤调防而临时北巡——不过多了一个新任枢密使的吴廷祚。

    “既然扬州兵马都监陈思诲报称淮南节度使赵匡胤常怀怨望,在扬州日夜缮甲治兵,朝廷自当派出使臣稽查。扬州毗邻江南,正当中朝控扼大江的关键,也是中朝和吴越的交通要道,若是此处的节镇图谋不轨,虽然扬州新城城池敝小,那仍然是后果堪虞。”首先说话的又是范质。

    “位居边鄙的节度使身负守郡重任,勤于操演州郡兵也是应当的,陈思诲此奏多为猜测,陛下不宜轻信,免得伤了边镇效命之心。只是监军固然要监督节度使与地方,却不宜猜忌过甚,朝廷确实应该派出使臣稽查扬州地方,务必查清当地实情,既可以防患于未然,又要申告监军不可捕风捉影。”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补充的是王朴。

    看到两个宰相都说话了,皇帝的目光正在望向自己这个次相,王溥只好开腔作补充发言:“淮南节度使掌书记窦偁是陛下所点,非淮帅自己辟署,窦氏家风严谨,当不会依从反贼。现在只有监军一方奏报,节度使府衙和驻屯禁军都不曾上奏淮帅反状,此事确属可疑。”

    “臣也以为应当派出使臣稽查扬州。”最后说话的是吴廷祚。

    “上个月河阳节度使赵晁卒于京师,本月陕州来报保义军节度使药元福卒,如今扬州又有事端,朕心中甚为忧虑。只是朕以为赵匡胤定不至作反,而陈思诲以疑迹奏报也是忠于朝廷,派使者详查或者申斥都会有伤忠义之心,不若稍稍移镇将二人分开,庶几两全其美。”

    郭炜心中所想的当然不像他说的话那样光明正大,事实上像这种地方藩镇作乱的事情,只要没有真正发生就很难查实。除非是用诏狱严劾,否则那些藩镇的亲信几乎就不可能供出什么东西来;而一旦用诏狱去对付一个藩镇了,那皇帝也就不必找台阶,不管藩镇是不是真有反迹,都只有直接整死那个藩镇才是路。总之真要去查就很难收场,这样就不如对有疑问的藩镇立即移镇,反正只能带上一些宾幕人员和不超过一个指挥的牙兵,换个地方就没那么容易出乱子了。

    王朴显然立刻明白了郭炜的意图,马上附和起来:“这样也好,既不能伤了节镇的效命之心,也不能伤了监军的忠义,只是应该让淮帅移镇到陕州还是河阳?”

    “赵匡胤也是骁将,陕州和河阳都在域内,民政转运任务远重于军政,去那里就要埋没他的将才了。”也就是在收到奏报和等内侍传召几个大臣入内的这会儿功夫,郭炜已经对着地图的档案做好了功课,直到这时候才把主菜给端了出来:“扬州也面临江南,虽然李景已经臣服,朕却也不能不防,那里仍然需要一员宿将。”

    …………

    显德七年的九月十六,因为两个月之内有两个节度使相继故去,郭炜针对境内的藩镇进行了一些小小的调整。

    义成军节度观察留后陈思让升任为河阳节度使,从滑州移镇到河阳;彰武军节度使李万全转任为保义军节度使,从延州移镇到陕州;殿前都指挥使、领宁江军节度使、驸马都尉高怀德正授为义成军节度使,仍然在殿前司典军,滑州的实际军政将由义成军节度使宾幕处置。

    淮南节度使赵匡胤转任为彰武军节度使,从扬州移镇到延州;山南东道节度、西南面水陆发运招讨使向训转任为淮南节度使、东南面兵马都部署,从襄州移镇到扬州;殿前副都点检、忠武军节度使慕容延钊罢军职,出镇襄州,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西南面兵马都部署;渔政水运司定远军都指挥使、领武信军节度使石守信正授为忠武军节度使,仍然在渔政水运司典军,许州的实际军政将由忠武军节度使宾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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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北伐幽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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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八年的四月初七,因为正处在小满和芒种这两个节气中间,也就是大约在西元961年的五月底六月初,江淮一带的小麦都已经开始收割了。

    相州城外的东郊有一片荒原,荒原上的野草长得特别茂盛,周围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到这里来开荒。永济渠就从这片荒原的东边流过,从滑州到大名府的这一段运河又叫做御河,就在离御河不远的西边荒原之上,周军在晨曦中面朝北方安然肃立列阵以待,军阵当中旌旗林立迎风招展,在大军的北面临时筑起了一个高台,方圆十丈高约三丈的锥状土台正中一面天子旌旗高高飘扬。

    郭炜从土台的北面缓缓地拾级而上,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彰德军节度使柴贵落后三步在右侧紧紧跟随。相州是彰德军节度使的治所,柴贵平日要在侍卫亲军司典军,本来是无暇亲自到当地来管理的,这次为了完善筹备郭炜策划的在相州举行的誓师大会,柴贵专门跑到相州来忙活了整整一个月。

    虽然在实际亲缘上是郭荣的弟弟、郭炜的叔叔,但是在宗法上柴贵只是郭荣的表弟、郭炜的表叔,而在朝廷法度上柴贵就是臣子,他的军职升迁又是一直靠着郭荣父子,所以柴贵在平时行事都是相当的恭谨自持,从来就不会以国戚自居,对皇帝交代的事情比一般人办得还要严谨麻利。

    北征幽蓟,既是郭荣的一生梦想,也是郭炜平定天下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他们从来不曾像王朴以及更多的文人们那样把这个任务摆在平定南方之后。

    郭荣在夺取淮南免除后顾之忧并且取得江南财富之后,仅仅是筹备了不到一年就毅然北伐,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果。郭炜当时置身其间,几乎都要以为历史会在那时候发生重大转折了,遗憾的是郭荣的突发病情不可逆转,北伐如同既定的历史一样最终功亏一篑。

    郭炜是显德六年那次北伐当中前出最多的高级将领,也是距离幽州最近的周军大将,几乎是坚持到最后才撤离契丹的属地。在离开固安县城北桑干水岔流的时候,郭炜以立誓一般的坚定说出了“我还会再回来的”这样的宣言,虽然郭炜在前世见识多了这句话的应用,但是他在固安说话的时候是极其认真的,一点都没有向谁致敬的意思。

    可惜回京继位的曲折与在位的强势皇帝暂时回师那是完全不同的,即使在中间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波折,郭炜还是要顾虑方方面面的问题,摆平一些显而易见的隐患,于是这一耽搁就是将近两年。

    好在这两年的时间也没有白费。

    首先就是在朝堂之上,虽然群臣对待自己不可能像对郭荣那样的恭顺,最起码太过于明显的掣肘是没有了。这次郭炜宣布亲征就没有被哪位大臣强烈反对过,尤其是郭炜巧妙地规避了四月初一的日食,一直到了四月初二才下诏亲征幽蓟——虽然李重进、韩通和张永德等人早就率领部分侍卫亲军和定远军到镇州、定州和沧州一带担任前哨去了,不过在出发的时候他们都是打着定期北巡备边的旗号。

    其次就是在禁军当中了,新设立的渔政水运司且不说,另外两个军司几乎是在指挥一级被彻底打散重编,三个军司的将校也在各个教导营之中完成了改装整训,锦衣卫亲军司抽调了部分精干力量充实渔政水运司以后又得以扩编。由此军中各种“义社”的影响力被大大削弱,朝廷至少是皇帝的权威得以巩固,虽然重新编组有可能暂时削弱战斗力,经过整训换装的军队战斗力也应该有所提升。

    然后就是基本的战略布局也得以完善,东南方向的储备物资已经逐步转运到了从黄州到泰州一线,并且还将在今后得到进一步的充实;西南方向的储备物资就准备得更为充分了,整个山南东道面对南平、武平和西向蜀地的水路,已经储备了大量的粮秣兵甲器械和船只,秦州的雄武军节度使王景和凤翔节度使王彦超更是对攻击蜀地的北路方向准备得妥妥的,西南面水陆转运制置使高防用数年的功夫在凤州积攒了大批军储;至于河北方向,北面诸州水陆转运使王赞更是不负郭炜的厚望,一年时间下来,沧州和镇州已经为可能的幽州争夺战做好了准备,前沿的库存甚至就在雄州、霸州等地静候大军。

    最后就是战略欺骗了。郭炜在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面未动干戈,半年以前大张旗鼓移镇任命的又是面对定难军、南平和江南方向的节度使,永济渠的疏浚则是在治河与漕运的统一名义下进行的,在冬季里主持修水利的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是南唐降将,完全不了解整个战略部署。因为准备工作做得足够充分,周军在北上的早期并不需要征发太多的民夫随军,所以发起的时间能够选择在麦收时节,郭炜相信这次北征幽蓟可以实现一定的战役突然性,并且有相当大的机会因粮于敌。

    郭炜缓步迈上土台,走到土台朝南的边缘,看着东边不远处御河里面的桅杆,再看看下面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方阵,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微风,仿佛看得清楚那一张张坚毅昂扬而又稍微带着一点激动的年轻面孔,不禁心潮起伏。

    上一次北伐,是强势的天子挟常胜之势,军中又有成年的皇储伴随,在京师还有几个未成年的皇子留守,可以说是众心安定。北伐进入契丹境内就一路势如破竹,到了接近幽州的时候,一些暮气深重的将领却还是对契丹心怀畏惧,只是以几乎兵不血刃而取得的战绩为满足,若非郭荣可以强硬推行个人决断,那就完全不必要一直等到他患病才会班师了。

    这一次北伐,郭炜的强势可就差了郭荣很远,比起高平之战前的郭荣也是强得有限。好在朝中没有什么重臣像当时的冯道那样出头反对,正面支持的倒是有不少;地方节度使对朝廷也比那时候恭顺得多,郭家连续三代对藩镇的整治总归有明显的成效;禁军更是经过整编整训以后在服从指挥方面强过当初太多,樊爱能、何徽这样的将领应该再不会出现了,士卒更是要比高平之战前精强得多。

    只是皇子才刚刚满月不久,皇弟里面年龄最大的郑王郭熙训也只有八周岁不到,这却是此次北伐的一个隐忧。皇后李秀梅在显德八年三月二十一诞下一子,让朝野上下都欣喜了一番,郭炜当即给他取了个小名“胜哥”,意在为自己计划中的北伐讨个口彩,虽然他向来不是那么迷信的人。

    不过这种隐忧也不会比高平之战的时候更加险恶就是了,那时候郭荣可是连皇弟都没有,就只有把一个刚刚虚岁十四的长子提到开国郡侯遥领节度使的地位,更何况那时候的郭荣还没有真正掌军打过仗,在这一点上面郭炜倒是勉强有那么一些优势。

    为了后方的安定,郭炜此次御驾亲征还是带上了两个宰相和一批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枢密院由枢密使吴廷祚随驾,三司副使张崇训为行营三司。因为有心疾而不能劳累过度的枢密使同平章事王朴则留值枢密院,并且担任东京留守,宣徽南院使昝居润为东京副留守,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美为大内都点检。

    这时候负责东京安全的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等到郭炜从相州誓师北上以后,在相州当地负责筹备与安全工作的柴贵将会率领所部回到东京,与袁彦所部共同负责京师巡检。

    在出征的禁军方面,已经先行出发的三个人各有任务。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作为西路都部署统辖成德军和义武军防区,除了州郡兵和驻屯禁军以外又配属了一部分侍卫亲军,负责镇州、定州对土门和西山路方向北汉军的防御,以及易州对紫荆岭、飞狐口方向契丹、北汉军的防御,并且负责镇州、定州地区对易州这个西路进攻发起地的补给转运。

    渔政水运司都点检张永德作为东路都部署统辖横海军和登州防区,除了州郡兵和驻屯禁军以外再配属了渔政水运司的定远军一部,负责沧州和沙门岛向霸州、雄州等东路进攻发起地的补给转运。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作为行营都部署在霸州、雄州和易州等地设立出发阵地,统一调度先期抵达的侍卫亲军主力和当地州郡兵以及驻屯禁军,等候郭炜亲率大军前来会合。

    郭炜本人率领的行营主力四月初三从东京出发,在滑州乘船于四月初六晚到达相州东郊,并且定于四月初七于相州誓师,然后再乘船经大名府、贝州直趋沧州。行营主力由锦衣卫亲军、殿前军、怀德军和一部分侍卫亲军组成,总兵力有十余万,永济渠将为此舳舻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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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相州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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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军将士们,你们可知道朕为甚要在这里誓师么?”

    郭炜站在土台的南缘对着下面的十万大军朗声说话,虽然他为此做了精心的准备,大军的方阵布列得足够的紧凑,土台也堆得足够的高大,郭炜甚至还做了一个喇叭来进行自然扩音,但是真正能够听清楚他说话的人也就是局限于土台周边的十几排。

    不过郭炜并不为此担心,因为在后续的行军途中,坐船坐得厌烦了的军士们会把他的讲话口耳相传的,安插在各个军司每个都的锦衣卫巡检司人员更会推波助澜。郭炜相信,等到大军齐集幽州城下的时候,誓师大会的精神都能传达到已经先期抵达霸州和易州等地的侍卫亲军了。

    “是的,你们中间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是为甚,因为你们当中就没有几个相州城的人。对的,笼统地说相州人还是有不少的,但那都是相州所属各县和相州乡村的人,可是相州城里面的人就没有几个能够活着成为大周禁军!”

    随着郭炜这一段铿锵有力的话,站在前排的军士中间出现了一丝骚动,不过在郭炜静静的扫视之下又迅速地归于肃静。

    相州,这个时候除了郭炜以外还没有人知道,此处就是古都安阳,下面埋藏着成千上万的占卜用龟甲,上面记录着中国的早期文字;而就在南面不远处,在归属相州管辖的汤阴县,百余年后将会孕育一个伟大的英雄,当然,郭炜衷心地期望在有了自己的这个世界里,那位英雄可以安心地做个普通的农夫,不必再为了民族披肝沥胆。

    不过,郭炜现在要对禁军将士们讲述的并不是这些。在相州沧海桑田的历史当中,还有着血色的一页,那才是郭炜试图告诉禁军将士的。

    “就在十四年前,前朝晋的开运四年或者前朝汉的天福十二年,也是在四月份的时候,相州百姓以河朔豪帅梁晖为首,驱逐契丹所派的括钱伪官,依城抗拒契丹兵的掳掠。因为守城的都是普遍百姓,其中少有晋朝禁兵,更无知兵之人,城池于数日之内便被虏酋率大军攻破。”

    具体到相州的事情未必有几个人知道,可是后晋末年的契丹入寇真算不得什么秘辛,河南河北年岁稍大的人都是知道的,很多人的家里还亲身体会过契丹兵的打草谷和契丹在东京任命的汉人括钱使的搜刮。

    在那个时候,东京的禁军都跟随着杜威北伐去了,然后在镇州附近全军投降契丹,彰德军节度使张彦泽还做了为契丹取东京的急先锋。在那个时候,朝臣贵官们、节度使防御使刺史们都俯首屈膝,除了河东的刘知远之外就只有少数几个人义不降虏。现在的这些禁军将士本人或者是他们的父辈,除了隶属于河东军的,还有陕州屯驻奉**指挥使赵晖、侯章、都头王晏等人,其他多半也是降了的。

    在那个时候,真正掀起反抗浪潮的,除了河东周边几个州县的驻屯禁军低级军官,就只有那些所谓的“贼帅”、“群盗”,从磁州入据相州的梁晖和澶州的王琼就是其中的代表。直到百余年后,因为有了宗泽这样的官员,类似的一批人才有了“河北义军”的称呼而不再是“群盗”,从这些义军当中涌现出来的几位英雄,远比官军来得出色。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装备齐整训练有素就是养来作战的军队成建制地投降了,真正保家卫国的却是零星少数的低级军士和大量手无寸铁不懂战争的百姓,没有一定的战争磨练,缺乏专业军人骨干的抵抗者根本就守不住城池。

    “相州城破之后,契丹进行了屠城,见到城中男子就杀,将城中妇女掳掠而北,胡人在屠城的时候,把抢来的婴孩掷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等到虏酋率众北返,契丹伪命相州节度使高唐英在全城只找到了七百男女幸存,一直到了乾?年间,彰德军节度使王继弘才收敛城中遗骨安葬,仅仅是那一次就有十余万!”

    饶是禁军当中的一些老兵早年都是习惯了鱼肉百姓,听到这里也不禁心中发寒,更不用说大周立国以后陆续招募的军士,那都是受到越来越严的军纪约束的,听说近在身边的一座城市十几年之前遭遇的浩劫,多少都有一点感同身受。

    郭炜是第一次来到相州,他的感受则更加不同,因为他知道,就在自己前世所知的历史中,类似的惨案反复地发生着。百余年后的黄河上下,从太原开始,类似如今相州这种遭遇的城市比比皆是;三百年后的常州等江南城市,还有整个四川,那就是放大版的相州;还有七百年后的辽东、山西、江南、四川……虽然更多的人不记得了,记得的人也只知道扬州和嘉定;千年后的旅顺,自己的家乡旁边,还有南京。

    “是的,你们有些人猜得没有错,这十余万遗骨就是葬在这片荒原,就在你们所站位置的西边不远,现在你们知道为甚当地人不到这里来开荒了么?”

    下面一片轰然,虽然阵形队列还没有乱,但是人人都在侧头向左看,他们确实知道了为什么当地人不在那里开荒,他们更知道了为什么那片荒原的野草长得这么高。

    “你们当中也并非就没有相州城的人了,朕清楚地记得,在锦衣卫亲军当中就有一个,他正是那七百幸存者之一,当年还只有六岁,是在许家坊的尸堆下面找到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他也一直没有名字,但是他始终牢记着是乡亲们用身躯保住了他,所以才刚满十六岁就来投军,为的就是自大周立国以来契丹再不能深入河北,为的就是锦衣卫亲军一直心念北伐!”

    土台前的大军阵列当中,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第二都都头许廿八昂首矗立纹丝不动。周围的人都在偏头点足向左看的时候,他没有动,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听到郭炜的这一段话,其他军司的军士们都向锦衣卫亲军看过来,锦衣卫亲军的军士们也在互相打量交头接耳,他没有动,因为他已经知道曾经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到底在说谁。

    许,是许家坊的许,因为已经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自己的姓氏是什么了;廿八,是幸存的七百多人当中孩童之间的排序,这个序号是如此的刻骨铭心,他从此再也不会另取名字了。

    姓名有时候真的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今生的目标――北伐、杀契丹。大周可以抵挡契丹,先帝可以打败北汉、契丹联军,锦衣卫亲军设立之初就以北伐为志向,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投军了。

    现在许廿八又了解到了,陛下一直都知道他,陛下一直都记得他,记得他的姓名,也记得他的心愿。就在周围的人都在四处张望交头接耳的时候,许廿八昂首挺胸地肃立着,端握着火铳的双手攥得紧紧的,眼泛泪花地仰望着土台上那个同样年轻的身影。

    “深受契丹荼毒的,又岂止是这相州一地?誓师以后大军将会沿着永济渠北上,途中就会经过贝州,那个城池在开运元年初也曾经被契丹屠之一空。自从唐末以来契丹屡屡入寇,河北丧乱何止一日?百姓流离又何止一处?”

    大军阵列肃静下来,军士们都停止了张望和议论,默默地听着郭炜喊话。

    唐末以来军阀混战不休,但是除了秦宗权这类禽兽以外,能够和契丹比残忍破坏力的还是极少,尤其是在后唐以来,混战的主要三股势力――河北、河南、河东――在高层都渐渐合流,中原开始慢慢地由乱而治,契丹的酷烈就越发地令人怵目惊心。

    军阀的高层都已经慢慢合流了,而且郭威本身就是河北人,现在的这支禁军里面河北人可是多得很,对郭炜的这几句问话,即便是没有目睹也都有耳闻来作为答案。

    “自大周立国以来,中国兵势日盛,契丹已经难以深入到河北的南部肆虐,可是定州、镇州、祁州、深州、冀州、沧州等北疆州郡又有哪一年不被契丹打草谷的?即使是距离边境稍远一些的棣州也屡遭侵扰。这都是为甚?”

    向下面的军士们发问完了,郭炜稍稍歇了口气,没等军士们回过味来,马上就自问自答:“正是因为石敬瑭割让了幽州、云州等地,使中国完全丧失了长城屏障,让契丹在河北平川之地取得了幽州这样一个大城据点,从此可以不受阻碍地连年南下侵扰,我朝即使以重兵备边也难以禁绝。

    河北百姓苦盼我军能够荡涤虏氛,北上收回幽蓟,彻底清除契丹据以南侵的据点,这既是民心所向,更是天意所在!上天让朕来到这里,就是要朕倾听民心、顺应民意,此次北伐定当全取幽蓟,复汉唐故土,逐胡虏于塞外沙漠,还中国以太平安康。”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北面行营的设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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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甲午,诏以幽蓟未复,车驾取今月三日亲征;乙未,车驾发京师;戊戌,车驾至相州;己亥,帝帅六军祭相州城郊万人坑,誓师。

    显德八年四月二十六,军次固安水,观兵蓟城。

    在相州举行完誓师仪式之后,禁军往北开往安阳水登船,郭炜特地顶盔贯甲骑马守在安阳水边,在东西班卫士的夹护下目送禁军分批登船出发,最后才是自己上了龙船东进永济渠。

    十余万禁军主力沿着安阳水、永济渠以水陆轮换的方式行军,沿途经过大名府、贝州、沧州、乾宁军,过独流口之后转入拒马河,最终在霸州北面舍舟登岸,夹拒马河两岸建造浮桥仓储。

    在途经大名府的时候,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携其次子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符昭愿迎谒于途,郭炜不敢怠慢这位年过六旬的宿将,专门进府停留了一日。临行的时候,郭炜本来有心带上那位年方十七的舅舅去前线蹭些功劳,不过想想符彦卿的长子符昭信早卒,刚刚十六岁的三子符昭寿作为供奉官已经伴驾,老头的身边就剩下这个次子,最后只索罢了。

    车驾到了沧州,横海军节度使魏仁浦、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全斌一同入觐。

    看着实际年龄刚满五十却已经略显老态的魏仁浦,郭炜终于动了恻隐之心。魏仁浦好歹也是郭威的藩邸旧臣,这次他也不是真的要策划谋反,只不过是习惯性的弄权和权臣互相攀附。但是文武权臣之间的私下交结风气必须刹住,顾命大臣无视成年皇帝而弄权就更加不允许了,所以郭炜拿魏仁浦做了那只鸡而已。

    目前看来震慑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朝臣文武之间的交往自重了许多,郭炜的旨意也基本能够得到通过和贯彻,魏仁浦这一年多以来在沧州调运仓储为北伐的后勤准备也充分发挥了所长。若是此次北伐真的能够全取幽蓟,让周军可以重新前出到长城防线,沧州也就不再是北疆重镇了,那时候横海军的军额或许就可以取消,沧州可以降为防御州甚至刺史州,向幽蓟一线进行转运的任务只需要在永济渠沿线各州派出转运使就足够了,而且海运可能也可以发挥一点作用。

    总之这一年多魏仁浦还算是毫无怨言兢兢业业,在横海军节度使的位置上是既有苦劳也有功劳,那么北伐幽蓟的任务一旦完成,就是赏功把他调到内地好一点的州郡去的时候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把支持前线的工作好好完成。

    随着周军进击幽蓟,契丹的南京道只会自顾不暇,沧州暂时是不会面临什么重大的军事变故了。考虑到这些,再加上即将与强敌发生大战,宿将总是不会嫌多的,郭炜给魏仁浦留下了节度使牙兵用以自卫和调发征夫,把王全斌和沧州的大部分州郡兵都带上随驾出征。

    显德八年的四月二十四,郭炜率领禁军主力溯拒马河而上到达了霸州的北面,进入韩通在拒马河南岸设立的前哨营地,闻讯的北面行营都部署韩通也早早地从易州赶过来会合。

    在霸州北边的行营,郭炜聚齐了北路众将,开始按照枢密院和三司使共同拟定的计划分派兵力并且任命将帅,河北各州县的夏收夏种也在这之前如期结束,整个河北开始为了幽蓟战场全面运转起来。

    西路都部署李重进和东路都部署张永德共同负责全军的后勤保障和后路安全,北面诸州水陆转运使王赞具体调度后续的物资转运,三司副使张崇训作为行营三司使总揽前线的物资供应。

    北面行营也得以全面地充实起来,以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知幽州行府事;以侍卫亲军马步都虞侯韩令坤为北面行营副都部署;以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曹翰为北面行营兵马都监;以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为北面行营都虞侯。

    根据作战计划,韩通将率领先期到达易州的五万侍卫亲军在西路,从易州向涿州方向进攻,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率定州、易州等地驻屯禁军和州郡兵为其先锋;韩令坤率领霸州行营的殿前司部队和锦衣卫亲军在东路,从霸州向固安方向进攻,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潘美率领锦衣卫亲军为其先锋。两军预定在幽州城南会师。

    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全斌和瀛洲团练使张藏英、?州节度使刘重进率领瀛州、莫州等地的驻屯禁军和州郡兵以及霸州行营的部分侍卫亲军,从霸州西向攻击两路主力军之间的容城、新城等地,肃清两路军的后方,之后让其序列中的侍卫亲军归建韩通的西路军。待主力的后路安靖以后,二人再相机领军向东回到霸州,由霸州兵马都监张勋配合着东向扫荡永清、安次、武清一带,以彻底稳固全军的后方。

    郭炜则留下了殿前司的左右班卫士和部分锦衣卫亲军护驾,预备作为幽州攻城主力的怀德军也在御驾左右,以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左厢都指挥使王春为随驾都部署,以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右厢都指挥使赵延溥为随驾副都部署,前河阳节度使赵晁于半年前故去,赵延溥还是被郭炜夺情起复的。

    随驾的大臣勋戚大多数都是跟随郭炜的行营行动,保信军节度使赵匡赞更是作为秘密武器被郭炜从庐州召至前线,右羽林统军李继勋以其水军经验随军参赞。

    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和亳州防御使郭廷谓作为北面行营楼橹战棹正副都部署,以各自的水军专长保障了运送禁军主力北进的工作,到了霸州以后仍然负责从永济渠到拒马河的输送转运,并且要跟随大军的进度勘查确定从拒马河进入桑干水是运输线路,不过二人在这个时候就从北面行营划归了东路都部署张永德指挥。

    不过张永德这个东路都部署指挥的远不止是永济渠沿线的输送转运和安全保障工作,北面行营楼橹战棹部队只不过是征发民船临时组建的运河船队,真正归属张永德的军司――渔政水运司的部队全都部署在长江沿线和登莱海域,北方的各条人工与天然小河早就已经不是他们驰骋的疆场了。

    到了显德八年的四月二十六,当郭炜的车驾抵达固安的时候,韩令坤率领的东路军已经渡过了桑干水岔流,正在向着幽州方向北进;韩通率领的西路军也连克契丹的易州治所岐沟关和涿州,前锋渡过刘李河直指良乡。东西两军隔着桑干水急速北进,互相之间的距离只不过数十里,而在两军的后方,容城、新城等地也相继宣告攻取,王全斌等人正在回兵向东。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萧思温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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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国应历十一年四月二十六的傍晚,契丹南京析津府城内戒备森严,八个城门、两个宫门和二十六坊的坊门全都早早地紧闭上了,南京留守的侍卫亲军和南京统军司所辖宫卫骑军在城内往来巡视,各条街道上除了这些契丹军和汉军之外空无一人。

    在宫城内的南京留守府大堂内,南京留守、南京道兵马都总管萧思温高坐于上,看着座前的诸将都是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得彷徨无计。

    萧思温,现任辽国皇帝耶律述律的姐姐汧国长公主耶律吕不古的驸马都尉,国舅大父房的子弟,长得仪表堂堂,而且还特别注意修理边幅,即使在军中也时刻保持着衣冠整洁须发齐整。

    萧思温的膝下育有三女,长女嫁给了契丹太祖耶律阿保机幼子耶律李胡的儿子耶律喜隐,次女嫁给了耶律述律的二弟太平王耶律罨撤葛——嗯,辈分关系是乱了点,不过这也是人家契丹的传统习俗不是?像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的两个弟弟,一个是耶律阿保机次子耶律德光的岳父,一个却是耶律阿保机长孙耶律兀欲的岳父。

    至于萧思温的第三个女儿,现在还只有**岁,此刻正在南京的家中。因为萧思温直到中年仍然无子,所以在家中还养了一个侄儿留只哥作为养子,年纪和三女儿一般大。

    只是在这个时候,任萧思温怎么把须发面目打理得油光水滑,也掩饰不住那一脸的惶然。

    在堂前低头站着的是契丹涿州刺史耶律昌术,不过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原本是靠着六院部子弟的身份到涿州镀金来了,这个时候却是把耶律阿保机子孙的面子全都给丢掉了。只看他站在堂前低头畏缩的样子,就全然没有契丹兵往日南下打草谷时候的剽悍狠辣,那一身华贵的衣衫也被兵刃风沙给折腾得凌乱不堪,满面的尘土盖住了那副精心梳理的虬髯,把公子王孙的贵气彻底变成了残兵败将的颓丧。

    周军在年初派大军巡边,萧思温本来是不以为意的,因为这几年周军为了防秋一直都会在年末年初戒备一番,今年的做法也算不上特殊。往年周军都是谨守本边,只有契丹军南下骚扰以后才会进入契丹境内报复,就像应历八年萧思温在四月间趁着周主南征之际寇边,周军随后就在五月份攻下束城县作为报复。

    应历九年周主率军亲征把萧思温狠狠地惊吓了一阵子,多次上表请耶律述律亲征南京,幸好在周军攻拔数州以后,周主就患病南归了。周军兵退之际,萧思温也终于壮着胆子追击了一回,虽然是追之不及,总算是派出南京统军司的兵马戍守涿州加强了当地的防御。

    周主郭荣回去就驾崩了,郭荣的长子郭宗谊新君继位,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没有对外用兵,南方的唐主在双方使者隔绝以后不太清楚情况,河东和南京道可都是安静得很。

    要说河东那边也还是有一些小规模冲突的,只是周朝就没有派出过禁军主力,所以始终只是限于几个边境山寨的争夺,北汉主就没有向辽国皇帝耶律述律和辽国西南面招讨使、南院大王耶律挞烈请援。而在南京道这边,为了防止又一次招来应历九年的事情,萧思温极力约束手下不去侵边,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面双方就几乎已经脱离接触了。

    萧思温万万都没有想到,周朝的那个新君是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发作。应历十一年的四月二十四,缘边巡检的易州、固安远拦子第一次向南京急报周军大举入侵,当天岐沟关就宣告易手,易州的汉军和汉人守将几乎就是在刚刚见到周军旗帜的时候就开城投降了。

    到了第二天,固安的汉军和汉人守将也是闻风而降,涿州因为有南京统军司的兵马和耶律昌术在,勉强多抵抗了半天,到了晡时还是不支。随着守卫涿州南门的汉军开门投降,耶律昌术只好带着统军司的兵马从北门仓皇而出,然后在涿水和刘李河岸边被周军连续追杀,耶律昌术只落得个仅以身免。

    远拦子几次报来的消息就是周军已经从固安渡过了桑干水,正沿着河边向南京快速推进,从周军前锋到南京的沿途已经没有了重要关卡和强大兵力进行阻击。耶律昌术带来的消息更多一些,据说这次周主和应历九年一样是和手下大将分道并进,连将领都是一模一样的——傅元卿和李崇进,在耶律昌术当面的就是西路的李崇进,东路攻克固安之后渡河北进的就是傅元卿。

    “周军的来势相当凶猛,而且兵力数量众多,其攻击锋芒极锐。各城的汉军又是心怀两端,此时若是我军贸然出城迎战,苟有临战不利则必酿后患。南京经过历代数百年的经营,城高池深战具齐备仓储充足,非敌军急切间可以攻取。我军不如收缩回南京城内守城,避开和敌军决战,顿兵以老其师,待周军势竭缺粮而不得不回师之时,我军再蹑而击之,定然可以取得必胜。”

    南京副留守刘守敬本来是坐在萧思温的左手下边闭目养神的,结果歇了很久都听不到有人出声发言,把浑浊的老眼睁开来四下里一看,耶律昌术正低着头等待挨训,诸将只在那里面面相觑,而萧思温则满脸期待地望着众人。刘守敬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老头子都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却还是要老头子出来说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总算是有人挑头了,萧思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刘守敬虽然也是汉人,却与其他心怀两端的汉人不同,从他祖父做大唐的卢龙军节度使开始,刘家就算是幽州的土著了,对辽国的忠心还是可以期待的。何况刘守敬做南京副留守多年,辅佐过萧眉古得、耶律娄国和自己连续三任的南京留守,始终都是忠心耿耿兢兢业业的,他的儿子刘景更是在上京做翰林学士,有了他的支持,自己的决断应该不会太被皇帝怪罪吧。

    “副留守说的甚是。据各处远拦子报来的军情,周军此次来的总数怕不有二三十万,比南京道的全部兵力还要多。而照方才涿州刺史所说,西边周军的李崇进部攻城野战都煞是犀利,若是统军司贸然出战,国人一时失利的话,在南京的汉儿与渤海人恐怕就要阴连周人了。”

    萧思温首先附和了刘守敬两句,再将危机扩展夸大了一番,然后环视了众人一眼,接着和盘托出了自己的主张:“我意以为,敌军势大,不如将南京附近各个州县的驻军全部召入南京城,据深沟高垒以抗周师,同时急派使者往上京,请陛下亲率大军南征以彻底击败周军。在陛下驾临南京以前,还可以往云州和河东促请援军,力保南京不失。”

    “这却不可!如果周军真有二三十万,南京道驻军确实难以胜之,派出使者敦请各处援军乃是必然。只是南京周边州县的守军万万撤不得,如此庞大的周军辎重输运必然繁重,粮道须臾断不得,有这些州县在,周军必须分兵攻取以保护粮道安全,南京所受的压力定然会大大减轻。而且各处援军到来,也需要有州县守军进行接应,若是尽撤各州县守军,将西、北各处援军所经要道都主动交付周人,援军到来以后岂不是还要逐次攻取沿路城池?那可就难以配合南京作战了。”

    提出反对意见的是南京统军使崔廷勋,当年跟着耶律德光进过东京的一员老将,和率军反正归附刘知远的武行德好好打过几仗的。南京统军司与南京留守府不相隶属,崔廷勋又算得上是累朝宿将,却也不怎么把萧思温看在眼里,见他的主张明显离谱,马上就出言驳斥。

    “两位留守所言卑职颇以为然,崔统军的补益也是恰到好处,卑职觉得其中并无龃龉,萧留守定能斟酌出一个良策来。”把这样看起来没法和的稀泥也和起来的,就是南京留守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匡美了,耶律阿保机龙兴之臣韩知古的从侄,直属萧思温管辖的最高军队指挥官,以其身份地位都很适合来和稀泥。

    韩匡美出头得正是时候,觉得被崔廷勋抹了面子的萧思温顺势得到了一个台阶,到时候打仗还得靠统军司的宫卫骑军呢,再怎么想对崔廷勋发火都是很难发作出来的。

    “诸位所言甚是,我意已决,南京留守的兵力与南京统军司主力进城守御,其他尚未失陷的各个州县也须谨守城池,各处驻军除了我留守府下令之外,还要借重崔统军的虎威。我还会向上京、云州和晋阳派出使者,请陛下诏许南院大王和北汉主出兵东进,再请陛下亲引大军南来,期于南京城下将周军一鼓而歼。”

    计议已定,虽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但是军情似火,各人还是分头去忙碌归属自己的那一摊子事情,南京北面的拱辰门和西面的清晋门也短暂地开合了一次,十几个骑手出城之后分别向着东北和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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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隐蔽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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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是在显德八年的四月二十六,一艘小船沿着漳水溯流而下,在一片沟汊芦苇荡中穿梭而过,最后出泥沽口(今天津大沽口一带的陆地)进入了渤海。

    “幸得有赵阿大在,不然谁能够想得到这拒马河过了独流口改叫了漳水,可不光是又从北面汇入了潞水,连脾性都完全改了。在上游的拒马河都还能驶得动大船,到了这漳水河道变得更宽阔了,水流量也更大了,却是处处沟汊分分合合的,一路上都是沙洲暗滩。休说是你们待会可以见到的海中大船了,就是眼下俺们乘的这艘小船不小心也会搁浅。”

    这艘小船也就是在北地海边经常可以见得到的普通渔船,在上面只有三个人,一个明显长得渔夫模样的三十岁左右汉子正在专心地操舟,另外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正在对着远处的海平面顾盼雄飞,大概正在心中酝酿着什么诗词或者搜索枯肠地记诵哪个咏海的名篇,刚才说话的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

    说这人是个壮汉,其实若是把他扔进幽州的人群里,倒也不大能够分辨得出来,而且他说话的口音也恰恰是幽州一带的,这就更显得稀松平常了。

    那个书生被壮汉发声打断了思绪,却也没有怎么去计较,只是微微一笑,连头都没有转过去就接上了话茬:“田主事这就是在说笑了,幽州一带又有哪里是朝廷的枢密院北面房不清楚的?更别提这个暂时的界河了。只是陛下为了此次北征的突然性,才没有让田主事的属下去仔细勘测漳水航道吧。依曼卿看来,按照先帝和陛下的行事,等到这幽蓟回到朝廷治下,漳水的勘测疏浚就该开始了,到那时海上的大船怕是不光可以直上霸州,或许还能直达幽州呢。”

    “嘿嘿,俺们北面房是没有好好勘测过漳水,官家具体是啥心思俺就不知道了,只是在霸州的时候官家是要俺好好借重景云兄的,从现在来看景云兄也是当得起官家的看重。此番行动若是大功告成,景云兄和卢龙赵家可就前程似锦了,到时候连俺都要托景云兄提携一二呢。”

    这个说话的田主事,却正是郭炜在枢密院新设立的北面房主事田重霸。差不多还是在九、十年前,田重霸就曾经承担着秘密使命在幽州和东京之间穿梭往来,依仗着自己幽州土著的身份和胆大心细的作风,在心向中原的李瀚和郭威之间直接建立了联系,并且通过李瀚和契丹的幽州节度使萧眉古得接上了头。

    虽然因为当时的中原百废待兴,郭威根本就腾不出手去规划进取幽蓟的事情,萧眉古得和李瀚等不来周军北伐,只好自己策划着南逃,结果事情败露一个被杀一个被禁锢,这次的谍报工作似乎应该算是失败了,但是田重霸终究是在其中显露出了相当的谍报天分。所以郭炜登基之后一有机会设立新机构,就把时为东头供奉官都知的田重霸提到了枢密院的北面房主事,让他专门负责对幽州的军事谍报工作。

    船上的另外两个人,却也可以算是田重霸对幽州工作的一部分成果。

    这个时候距离石敬瑭向契丹割让幽州等地才不过二十多年,幽州百姓中间固然是新生了一代人,但是其中还保持着汉家记忆的人也没有死绝,他们与中原的血肉联系尚未被彻底割断。

    那些不愿意接受契丹统治的人,自从土地被割让出去的那一天开始,就不断地离开故土奔向中原,像现在的成德军节度使郭崇和瀛洲团练使张藏英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即使有些人故土难离,有些大家族缺乏武力做不到像张藏英那样的武装保卫举族南迁,他们也都是热切地盼望着中原朝廷能够收复幽蓟,让他们可以继续做汉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显德六年郭荣的亲征才能够做到基本上兵不血刃地轻取关南之地,当地汉人出身的守将大多不经抵抗就投降了,其中即便偶尔有几个打算顽抗的,他们底下的汉军也会用消极作战将其卖给周军。

    这次郭炜率军亲征,碰上的还是这种局面,东西两路部队的进军途中守军几乎是望风披靡,仅仅两天时间就可以兵锋直指幽州了。

    再加上契丹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块相对他们来说是生产力高度发达的地盘,于是就把这里当成了一块肥肉那样拚命地搜刮。尤其是在中原百姓驱逐耶律德光、刘知远建立后汉以后,契丹再也得不到中原朝廷的称臣纳贡,契丹贵族们在石敬瑭那里享受惯了的东西忽然间就没有了。后来的北汉虽然向石敬瑭学习继续对契丹称侄称臣纳贡,可是北汉才只有晋阳周边那么一点点地方,它能够提供的贡奉可是完全没有办法和中原去比的,所以契丹贵族们需要的金帛子女就只好着落在幽州这些他们治下的汉地,于是幽州百姓们的税负和劳役越发地沉重起来。

    所以自从后汉建立以来,幽州等地百姓的南逃浪潮就没有止歇过,到了大周立国,郭威郭荣连着两个皇帝减免赋税与民生息的政策生效,幽州百姓的南逃浪潮就越发猛烈了。

    不过那些南逃的百姓除了被契丹从中原掳掠到幽州的之外,大都是幽州当地的佃户,有的是被契丹显贵劫夺了土地的失地农民,真正广占土地的当地大户是很难舍弃家产举族南迁的。

    年轻书生所在的卢龙赵家就是这种大户,像卢龙和蓟县的赵家,还有幽州的刘家,他们不光是广占土地的豪族,而且经过数百年的经营掌握了幽州等地的基层政权,个别人甚至爬到了契丹的朝堂这个高度。

    譬如出身卢龙的赵思温,虽然比不上辅佐耶律阿保机的韩知古和韩延徽那样家族迁入契丹内地混成契丹贵族的一分子,却也做到了契丹的南京留守、卢龙军节度使,死后赠太师、魏国公,几个儿子也身居高位;出身蓟县的赵德钧及其养子赵延寿虽然是被耶律德光坑的,名义上的位置也不低,族人在幽州当地也颇有地位;刘家就更不必说,现在的南京副留守还是刘家人,各个州县的守将、判官、主簿也有大量的刘家人。

    像这样的大家族是很难舍弃当地的利益来搞什么义无反顾的,但是要让他们自己选择的话,他们当然还是更愿意接受中原的统治,毕竟就算是抛开各种文化习俗什么的不说,家族的上升渠道也不提,仅仅两边的赋役水平就已经是鲜明的对比了。

    幽州汉人的契丹化,或者说幽州汉人向契丹“归心”,一个需要时间,要习惯于契丹统治的一代代新人出生,那些心念旧邦的老人逐渐死绝;一个需要两边的对比不再是那么强烈,中原的赋役不能比契丹在幽州收的少太多。

    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些条件是由脍炙粉口的“澶渊之盟”最终实现的,因为宋太祖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习惯于契丹统治的人又出生了一代,因为赵太宗的连续惨败,心念旧邦的老人算是在幽州绝迹了;因为宋真宗以金帛换土地(郭荣打下来的,他这时候出钱再买一次)与和平的政策,中原的赋税必定得加重,而契丹贵族可以依靠宋人的贡奉给幽州减税了,这就是宋人出钱帮助契丹收买幽州的民心。

    当然,有了郭炜存在的这个时空,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郭炜也正在极力阻止这类事情的发生。所以田重霸在幽州进行的策反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当地的大户们虽然还不敢太公开地策应周军,但是让他们的子弟望风而降却还是做得到的,而卢龙的赵家做的显然还要更多一些,他们派出了自己的支脉子弟前来协助周军。

    赵曼卿,就是卢龙赵家派来和周军接触的代表,在没有真正见识过周军的实力和郭炜的意志之前,卢龙赵家还不敢全面地倒向中原,毕竟赵思温的几个儿子可还在契丹的上京,那是卢龙赵家的嫡脉。现在他们只能派出支脉子弟,为周军提供卢龙赵家支脉掌握的那一部分资源。

    作为一个大家族是必须得两头下注的,而作为个人,赵曼卿却是全身心地欢迎周军北伐,所以卢龙赵家派他来联络周军也是顺理成章。听到田重霸这样吹捧卢龙赵家和自己,赵曼卿即便没有太当真也是很高兴的,当下打了个哈哈:“田主事言重了。卢龙赵家苦盼王师已经二十载,今日终于等来了王师,箪食壶浆那就是分所应当,曼卿和赵家又岂敢居功。倒是田主事以尊贵身份屡次涉险,为大军征伐知己知彼已经建立了殊勋,再有此番功劳立下来,宣徽使有望了吧?”

    “说笑了说笑了……”田重霸听得乐呵呵的,高兴得两眼都眯缝起来了,却又连忙作出澄清:“枢密院北面房主事也不算是什么尊贵身份,对俺来说却已经是超擢了,这要不是诸事亲力亲为又怎么对得起官家的恩德。这次要是一切顺利,俺倒也是能算薄有功劳,对考铨是有些助益,不过宣徽使可是真不敢想,那个少说也要过个十年二十年的。”
正文 第一章 东临碣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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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重霸和赵曼卿再一次看到陆地的时候,已经是在显德八年四月二十九的早上了,不过他们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当初的那艘小渔船,而是一艘适于航海的巨型楼船。

    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数百艘帆船排成了疏疏落落的队形,由南向北缓缓地航行着。海风并不大,船速也不快,船队航向的前方隐隐有一群海鸟在飞翔。按照渔政水运司向导的说法,船队从泥沽口开始一路都是沿着海岸在行驶,但是不要说以田重霸和赵曼卿的眼力了,即使是从出生起就在渤海一带随父出海打渔的赵阿大的眼力,从桅杆上也是根本看不到陆地,只有那一群群的海鸟暗示着陆地的方向。

    赵阿大是赵曼卿家的部曲,世代都以打渔为生,就住在营州东北碣石山下的赵家渔村。这次赵曼卿之所以带着赵阿大出来,要的就是他熟悉平州、营州、滦州一带海域这个特长,卢龙一带赵家的庄园可以由赵曼卿牵头联络,甚至蓟州、檀州一带幽州赵家的庄园赵曼卿也可以横向联系,这海滩和海潮的事情赵曼卿就无能为力了。

    虽然渔政水运司的向导在这一年多以来也没有荒废,他们曾经多次沿着海岸勘查地形,甚至带着枢密院北面房和兵部职方司的测绘人员从多处登岸探查,可是大军的行动还是少不了赵阿大这种本地向导。所以当渔政水运司的向导指引着船队向碣石山和渝河口的地标行驶,用肉眼已经快要能够看到陆地的时候,赵阿大被请到了桅杆旁,登陆地点需要参考他的建议。

    “五哥,这千里镜果真是非同凡响,通过这千里镜看过去,数里之外的景物如在眼前,若是登高?望,千里固然是夸张,远眺百里怕是可以的。听说这千里镜是陛下所创?天生圣人就是天生圣人……”

    赵曼卿拿着单筒望远镜向着肉眼看不到的陆地方向仔细端详,一面对北面行营水军都监赵延进摇头晃脑地叹道。

    虽然赵曼卿只是卢龙赵家的旁支,没有和赵思温的几个儿子那样用到“延”字排行,而赵延进其实是澶州人,但是通过赵延进的父亲赵晖联系上赵晖的老长官涿州的赵在礼,赵曼卿和赵延进居然论起了宗亲,把中原的赵匡赞之父赵延寿、赵在礼的孙子赵延勋等人一起论进去,赵曼卿把赵延进给算成了“五哥”。

    这样算起来的赵家宗亲可就庞大了,卢龙赵家、幽州蓟县赵家和涿州、真定赵家一起算进去,跟在皇帝身边的赵延溥也能混个六哥,当然还能包括没有随军北征的赵匡胤这种方面大员。

    而郭炜弄出来的单筒望远镜,随着镜头的材质从澄净透明的水晶换成光学玻璃,在军中已经逐步普及到了军都指挥使一线。因为使用者范围的扩展,其中自然会有跳脱不羁之辈,在皇帝的亲自命名之外取个省事易懂的俗称的事情也就来了,这单筒望远镜也很自然地得到了一个“千里镜”的俗称。

    这渤海之上由数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几乎是渔政水运司在海上的全部机动兵力了,除了留守沙门岛、长江口东布洲和扬州的部队,定远军和伏波旅几乎已经一起出动。作为渔政水运司的领导指挥机关,除了都点检张永德要总体负责东路的后勤保障以外,定远军都指挥使石守信、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以下齐集船队之中。

    这样规格的船队,不光是几个军都指挥使了,其中几艘巨型楼船的守捉都配备了千里镜,船队的向导当然也有,作为整个船队都监的赵延进自然也是有的。郭炜对参加北征的这些高层军官早就有过吩咐,要求他们善于结纳幽州豪民,这两天里赵延进和赵曼卿又是谈得相当投机,看他和田重霸对千里镜颇为好奇,也就让他去开开眼界了。

    “这算什么,陛下的才识远略深不可测,千里镜只是陛下的信手拈来之作。这次北伐都是陛下在一手规划,渔政水运司以沙门岛为基地储备物资是一年之前就开始的,想来从海路奇袭渝关之计早就是陛下的运筹,等到袭取渝关的时候七弟还能见识到更多的奇迹。”

    赵延进早就习惯了新人对千里镜的大惊小怪,当下只是不以为然地淡然提示着赵曼卿。不过赵曼卿并不领情,既然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他不介意继续问个明白:“小弟有一事不明,这‘渔政水运司’作何解?先帝和陛下能够见我辈之所未见,以水师单设一军或可理解,不过自然可以命名为‘水军司’或者‘楼橹战棹司’,就是为了与江河水军区分,单独创设面向大海的水师,也可以命名为‘海军司’,这‘渔政水运司’听着可不像军伍名称啊。”

    赵延进一怔,其实这事他也不明白,只不过渔政水运司是郭荣创立的,而群臣对郭荣早就习惯了遵命服从而不问为什么,连宰相枢密使都是这样做的,更何况是赵延进这类中等官员。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因为渔政水运司组建以后,备选军士都在金明池受过训,郭炜在检阅受训军士的时候倒是解释过。

    “这‘渔政水运司’不光是海上的水师,也不光是水上作战的楼橹战棹,定远军主要是在水上交战,伏波旅可是船运陆战的部队,军司还要管理各地军队的漕运,所以‘水运’一词自有来历。

    至于说‘渔政’么……陛下曾经说过,我朝志在一统天下,这天下除了中原和四境的陆地,也有东面与南面的大海;在陆上主要是两军交战护佑家邦,在海上将来更多的则是管理渔业,中原虽大,人口也多,我朝将来仅仅依靠陆地是不能保证百姓都能吃上肉的,必须要用渔政船保护我朝渔民出海打来巨量的黄花鱼、带鱼、龙虾什么的,为我朝百姓增加肉食。

    七弟你看船队之中,像我们所乘楼船一般大的还有十余艘,在前后甲板上的大炮你也见过了,将来船侧的船舱中也要配备多门,名字就叫‘护渔炮’,既可以发射特制鱼钩用以捕捉大鱼,也可以用来驱逐海寇轰沉敌船。陛下将此类巨型楼船称作‘大型载炮渔政船’。”
正文 第二章 海上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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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曼卿还在极力地消化“渔政”一词的含义、努力去领会“为百姓的餐桌增加肉食供应”这个指示精神的时候,在赵阿大的引导和指挥下,渔政水运司的数百艘大船向着陆地方向继续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在一片海湾的外围落帆抛锚。

    大船上面的备用小船纷纷地被放下了水,随船的伏波旅官兵陆续通过绳索垂落到小船当中,等到汇齐了额定的人数并且随身装备辎重都装妥了,由赵阿大所在的那艘小船打头,成百上千艘小船就蜂拥着扑向了海滩。

    有赵阿大在这里,他们完全就没有必要去干冲滩这种极度浪费的蠢事,顺着赵阿大的指引,小船组成的长龙绕过了海湾的一角,进入一条狭窄的港汊,找到了一个废弃多年的渔港。

    原来这个海湾是由一个紧靠海岸的岛屿和平直的海岸共同形成的,一条小河在海湾的外侧入海,通过小河带来的泥沙多年淤积下来,岛屿在海水完全退潮的时候已经与陆地相连了,所以原先藏在岛屿后面的渔港就被迫给废弃了。不过即使是在中等潮位的时候,像现在伏波旅官兵所乘的小船也能够顺利通行于港汊之中,这就是赵阿大选择的登陆地点和时机,伏波旅的官兵可以有半天的时间好用。

    在和缓的海浪涌动当中,成百上千艘小船从港汊入口鱼贯而入,在渔港卸下了大部分的乘员及装备辎重以后,又绕过了岛屿从另一面鱼贯而出。只是经过了连续三趟往返,在最后一趟上去划船的定远军官兵回到船队的时候,潮水逐渐退去,港汊终于变得难以行船了。

    和上岸的伏波旅进行了几个回合的旗语交流之后,船队全体扬帆起锚,稍稍地向后退离了陆地一段距离,又进入了肉眼不及而千里镜可及的沿岸海域,再一次沿着海岸向北航行。他们将根据自己军司的向导指引,驶往离这里不远的渝河入海口,按照预定的计划在那里等待接应。不管伏波旅此行是否顺利,都应该有人从渝河出海找到船队,告知登陆部队的行踪与战果,然后船队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赵延进作为北面行营水军都监当然还是跟随着船队行动,而田重霸、赵阿大和赵曼卿则已经上了岸与伏波旅的官兵混到了一起。伏波旅的官兵们在这次登陆的时候,都随身携带了可以吃十来天的干粮,因此为了行动的隐密性,他们并不准备去打扰赵家渔村,赵阿大的向导任务于是就暂时告一段落,只是因为在后面还需要他的向导,所以他还得跟随着伏波旅行动。

    后面一段路的向导主要就是赵曼卿了,田重霸虽然负责着整个枢密院北面房,契丹的南京道和云州、朔州、应州、蔚州、奉圣州、归化州、儒州等地都是他的管辖区,但是对契丹的营州、平州一带却还是不可能像赵曼卿那样的熟稔。

    在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等人的号令之下,陆续登岸的伏波旅官兵迅速地集结整队,也就是在海上船队扬帆起航的时候,伏波旅中登陆的全体官兵就已经列队完毕。随着王审琦等人请赵曼卿过去,一伙人围着几张地图嘀咕了一阵,几百名斥候向西、北、东三个方向散了开去,大部队随即转身以行军纵列向东北方向开进。

    早在登陆的过程当中就为周军的井然有序而赞叹不已的赵曼卿,再一次为伏波旅的训练有素而在心中喝彩,一开始因为目睹伏波旅的装备简陋而生出的忧虑得以稍减——一支勇敢而又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使是以竹木为兵,也能够在面对装备精良而训练与勇气均不足的敌军时取得胜利。

    赵曼卿对伏波旅训练水平的判断,是基于伏波旅官兵在登陆和整队出发的这一段表现而作出的。明显到连赵曼卿这种半桶水都看得出来,伏波旅的这种训练水平比起幽州的留守司与统军司部队都要强不少,更不必说是去和营州、平州的戍军比了,至于在渝关的那一个都守军,还不如说是堵着关卡收钱的一百个家丁。

    赵曼卿对伏波旅勇气的判断,则是基于对他们那相当简陋的装备的观察。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既然周朝皇帝已经为北伐做了足够精心的准备,连千里镜这种奇物和巨型楼船这样耗钱耗工的预备都做得如此充分,渝关周边的地图详细程度也就仅次于自己这样的地头蛇,那么就断无可能没有给定远军和伏波旅装备优良的器甲兵仗。但是此次上岸的伏波旅却是轻装得出奇,他们全部都是只着一身布衣,头戴笠帽,身后的背囊也不大,很明显在其中根本就装不下盔甲。

    伏波旅进行轻装赵曼卿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因为他们肩负的任务就是突袭渝关,轻装才有利于潜行的速度。而渝关那里只有一个都的守卫,即使运气不好撞上了巡查的军队,那总兵力也超不过一个营,现在上岸的伏波旅就有十个指挥的战兵,在突袭的情况下以十打一,胜利将是十拿九稳的。

    但是伏波旅轻装的程度还是超出了赵曼卿的意料,除了笠帽可以遮阳避雨偶尔挡一挡漫射的弓矢,他们身上居然根本就不配甲胄,这就只能解释为伏波旅上下勇气非凡了,他们为了突袭顺利居然可以把自身的防护降低到如此程度。

    相形之下,伏波旅的官兵配备的兵器倒是没有引起赵曼卿的特别惊讶,毕竟他只是一个知兵的书生,终究还不是行伍出身。伏波旅没有一个人配备枪矛的意义,赵曼卿还是琢磨不出来的;伏波旅除了军官和斥候之外也没有人配备腰刀,赵曼卿也没有给予特别的重视。在海上航行的这两天多,赵延进已经粗略地给他讲过,伏波旅的官兵手中那名叫“火铳”的短棒似的兵器有着类似弓弩的作用和更大的威力,必要的时候火铳顶端还可以套上枪头作为短矛使用。

    “照着周军的脚程来看,明日午间就可以到达渝关了。不出意外的话,那里还是只有一个都的守兵,他们平日里也只是收取过关商旅的关费,因为自觉僻处境内而疏于防范,这里有数千相当于弓弩手的火铳手,无论是奇袭还是强攻,半天时间也足够拿下了。就算渝关的守军有时间去点燃烽火,平州、营州的戍军也要疾驰一天多才能赶到渝关,那时候渝关早就落入周军手中了,估计夺关之后还可以歇息大半天的。渝关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了,里面的军器库还是有不少兵仗的,关城的城牒与守御器械也还算完好,这数千人守城还是足够了。”

    赵曼卿在心中思忖着,终于是放下了对伏波旅装备水平的担忧,向王审琦诸将和田重霸再细说了一下自己的心中所想,然后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向导的大业中去。海边本来就是人口稀少,现在有了赵曼卿带路,伏波旅更是尽拣着其中的荒僻处走,一路上就只惊动了荒草榛莽中的狐鼠。

    伏波旅离开海滩就进入了一片平坦的沙质浅草地,在草地中往东北方向走了个把时辰,就见前方斥候将黑旗高举起来。赵曼卿心中有数,只是让王审琦回旗令让斥候沿着河流往上游探查,大队则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就穿过草地见到了一条小河,河滩宽阔,河流也颇宽,就是不知道河水的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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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智取渝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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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秃里虽然是国姓,却并非辽国的皇族子弟,他是契丹遥辇氏嘲古可汗的四世孙,算起来应该是前朝的皇族,自从迭剌部的阿保机夺国以后,他这一支耶律就只是国族了。

    耶律秃里也是一个详稳,渝关戍口的详稳,南京留守司和统军司的详稳统领的兵马是他的数十上百倍,可是在契丹语里面也还是叫详稳。

    难怪南京的那些皇族、舅族的贵戚们那么喜欢学汉话,什么官职都喜欢用汉话来说,弄得现在连天顺皇帝的行帐那里都有一大堆的汉名官职了——汉人朝廷那里才设立殿前都点检还没有几年,天顺皇帝就在左右皮室详稳上面加了一个殿前都点检。

    汉话里面的官职分得细,比契丹话更能分出军中的阶级差别。那当朝皇帝大姐吕不古的男人萧思温就可以叫南京兵马都总管,他下面的侍卫亲军司详稳就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了,南京统军司详稳就叫南京统军使,而自己这个详稳呢,则是渝关戍口的一个都头,听着都是小小的。

    当然,契丹语里面的“详稳”来源于突厥语的“沙衮”,这个突厥语词汇其实是直接借用的汉语“将军”,那就不是耶律秃里所能够知道的了,虽然他可以把自己的世系记得清清楚楚的。

    耶律秃里不满足于都头的称呼而喜欢被叫作详稳,当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汉话,那是因为他一直都胸怀大志。

    现在迭剌部的势力很大,即使是被阿保机分成了五院部和六院部以后,每一部也都要比遥辇部强大得多。阿保机后面的几个皇帝又建了更核心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遥辇部的复辟是完全不必指望了,但是遥辇部出几个大官还是有可能的,毕竟前面天授皇帝就提拔了很多国族的旁支。

    可惜天授皇帝在火神淀遇刺之后,继任的天顺皇帝任用的主要官员又变成大横帐和国舅帐出身的了。于是胸怀大志的耶律秃里就只能在渝关戍口老老实实地做一个都头,成天靠着吓唬过往商旅度日,虽然时不时的被熟识的商客们称作详稳,但是把“详稳”前面的“渝关戍口”变成“乌古部”、“大小黄室韦部”就不知道会是何年何月了。

    辽国应历十一年四月三十的午后,上半天还在渝关东口晒太阳睡觉的耶律秃里追逐着阳光把胡床搬到了渝关的西口,继续躺在门道边上做白日梦。恍惚间,他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变化,稍稍挪开盖在脸上的蒲扇四下里一看,兵丁们仍然在尽职尽责地盘查着过关的商旅人户,按照他们的货值或者人头收着过关钱。

    一切如常嘛,就连一些老客私下里给守门兵丁塞钱以减免过关钱的场景都是几年不变的。过关钱是要进账交到平州去的,至于商户们私下塞的钱,兵丁们自然是自己吞下了,不过有耶律秃里在场的话,那么大头肯定是要归耶律秃里的。

    要说和往日稍微有点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等着过关的商旅比平常多了一点,耶律秃里这么随便一打眼过去就看得到大约有一二百号人在排队,这种规模的客流在冬夏时节可就不常见到了。不过商人们的事情耶律秃里是不大懂得的,渝关正当南京道和东京道的商路必经之处,汉儿和渤海人之间做些什么贸易契丹人都是懒得管的,他们只管收钱就是了。对于耶律秃里来说,过往的人多一点,收的钱也就多一些,不过仅此而已。

    正在临检的一群汉儿商户一个个长得倒是挺精壮的,打头的那个壮汉一下子说着幽州汉儿话,一下子又改成契丹国语,正在向进行盘查的兵丁解释着什么。耶律秃里一眼略略地扫过去,主户人家的商柜管家、几个行商护卫加上几十个商户行脚,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员组成了,管家和护卫都配着腰刀,还有几匹马,行脚们则两两一组地用大竹竿抬着担子,他们都没有腰刀,更不必说弓弩了。

    没什么可以看的,这群汉儿商户怕是第一次走这条商路,还不怎么明白道上的规矩,等到被兵丁们训斥那么几句就会懂了。看他们的行脚抬着的那些担子看样子都挺沉的,想必那个管家懂事以后就会进奉不少钱帛了,不过料想兵丁们也不敢瞒过了自己,耶律秃里于是不再关心那边的事情,大蒲扇又往脸上一盖,继续去做他那个大详稳的梦去了。

    可惜今天合该耶律秃里睡不安稳,前面那个商队才进渝关还没多久,盘查口那里又是闹哄哄一片。刚刚在梦里被封为西北路招讨使的耶律秃里被吵闹声拉回到现实里,强烈的反差让他郁闷得把大蒲扇都甩到了城墙上,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只见又是一群汉儿商户堵在门口吵嚷,人数比刚才那批还要多,其中却没有刚才那批人里面乖觉的管家那种人,所以领头的人正在和盘查的兵丁闹嚷个没完。

    耶律秃里把两眼一瞪,刚要冲过去大声呵斥的时候,“砰”的一声从渝关城里面传了出来,那声响动是如此大声而且突然,把盘查口那里的吵闹声都给震住了,耶律秃里更是直接把还没有出口的呵斥吞进了肚子里,愕然转头看向门内。

    还没等门口的契丹兵搞清楚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堵在西口城门外的那群汉儿商户开始行动了,领头的人和他身边的护卫一个个都抽出了腰刀,左手还拔出了一个短铁管样的东西,后面抬着担子的行脚们也扔下了担子,从手中的大竹竿里面抽出来一个长铁管,然后一个个在长铁管上面套上一个枪头。

    正在门口盘查的兵丁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口中喊着“敌袭”就要拔刀后退,耶律秃里也被门口的响动引得回过头来,当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眦欲裂,虎吼一声抽出佩刀向着那群大变货品的汉儿商户扑了过去。

    砰砰数声过去,这群汉儿商户的领头人和他身边的几个护卫吹了吹自己左手那个短铁管中间冒出的青烟,右手提刀向着渝关城门内的方向一挥,后面一群人挺着手中临时组装起来的短矛随后一拥而入。

    人群杂沓而过,渝关的西口城门外顷刻间就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排行马堵在官道上,行马后边纵横歪斜地躺着两具尸首。距离行马不远的门洞旁边,还摆放着一具胡床,耶律秃里双目圆睁地仰躺在胡床旁边的地上,他的额头上还有一个大洞正在汩汩地往外淌血,恰似他的第三只眼睛。

    随着门口这群汉儿商户的涌入,渝关城内响起了一阵喊杀声,其中间或又有几声砰砰的铳响,只不过这些嘈杂的声音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归于平静,渝关的西口城楼上随之升起一面大旗,红底黄边的旗面正中是“伏波”两个大字。

    也就是在渝关的城楼上升起旗帜的时候,从渝关的西南方向腾起滚滚的烟尘,随着烟尘渐渐靠近渝关,正在城楼上守望的田重霸终于看到了以纵队急行军方式赶来的伏波旅主力。

    大周显德八年四月三十晡时,渔政水运司伏波旅以枢密院北面房主事田重霸为向导,以伏波旅第六军第一指挥为先锋突袭渝关。第六军都指挥使张思钧身先士卒亲率第一指挥行动,田重霸与其弟第六军第一指挥指挥使田重进率领第一都先入,张思钧率其余四个都继之,一举全歼守敌一个都,全取渝关,关内民户未受惊扰,渝关秩序井然,守关烽火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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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渝关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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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的五月初一,渝河出海口附近的海面上。{b小说(拼音)点}  .BxiAoshuo.

    到了夏至的前后,天色都亮得特别早,在没有山峦阻挡的海上尤其如此。渔政水运司的船队在这里停泊的一天多时间里面,几艘楼船上面的桅杆瞭望台就从来没有缺过人手,攀招手们一个时辰一班地轮换着上去,用千里镜向着陆地上渝河的方向反复仔细查看。

    “来了!来了!来了!”

    当攀招手副将黄来福轻声喊着话冲进旗舰指挥室的时候,早就在那里等得心焦的定远军都指挥使石守信看着他那激动得一脸通红的样子,心情反而迅速地平静了下来。袭取渝关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先期登陆的伏波旅一部现在的状况又是如何,定远军接下来的行动应该是什么,在转眼间就要揭晓了。

    “知道了,让你的属下继续仔细监视。”石守信定了定神,也没有训斥黄来福因为激动而稍嫌逾礼的行为,只是向左右示意了一下,整个指挥室的人就随着他走上了楼船的高层甲板。

    在整个船队成员的屏息期待当中,十艘小船慢慢地靠拢了船队,然后分别靠上其中的几艘楼船。在楼船的接应下,小船上的乘员随后攀上了楼船,登上船队旗舰的正是田重霸和赵阿大。

    没有欢声雷动,也没有激动庆祝,在得到了先期登陆的伏波旅一部顺利袭取渝关的消息之后,船队中的定远军和剩余伏波旅成员迅速地行动起来,扬帆起锚继续向陆地靠拢了一些距离。到船队再次落帆抛锚的时候,大船上面的备用小船又被纷纷地放下了水,船员们随着先前过来的那十艘船带来的向导进入了小船。

    这一次就不是简单的沿海登陆了,在田重霸等人的引导下,由上千艘小船组成的长龙从渝河出海口溯流而上,每艘船都被定远军的浆手、伏波旅的乘员和辎重给塞得满满的。

    因为需要载重逆流而上一段距离,这一次的登陆花了有整整三天的时间,直到五月初三的黄昏,在渝关南边的渝河西岸临时搭起来的码头才完成了整个卸装过程。当初留在船队当中待命的伏波旅四个军和先期登陆的两个军终于在渝关会合,伏波旅的全套装备器械和充足的弹药粮草都从船队中运来卸下。

    小船第一批运来的就是土工作业用的器械,有了这些运到的镐头铁锨,伏波旅摇身一变成为工程队,在渝关的外围沿着临渝山和渝河构筑面对东西两个方向的防线,渝关则作为整个防线的枢纽和指挥中心。

    随着伏波旅的一万五千人全都投入了工程建设当中,定远军的随船战斗水手开始转职为运输队。在他们争分夺秒的劳作下,渝关府库里面的钱帛被全部装上船准备运走,各种兵器甲仗和守城器械被分门别类地搬运到防线上布置起来,而随船运来的弹药粮草则再一次填满了这些库房。

    五月初四,伏波旅的第一军和第二军继续完善防线的壕沟和胸墙,其余四个军则被统一换下来歇息休整。这一天,定远军用小船运过来的是两千多头驴子,虽然在海上颠簸了这么些日子,有定远军的精心照料,有充足的草料和饮水,这些驴子还是精神精壮得很。

    五月初五一早,由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赵彦徽带队,已经得到了一整天时间休息的伏波旅四个军整装出发,其中第五军和第六军全副武装,而第三军和第四军则留下了自己的火铳装具,只是带足了弹药粮草以两个人押一头驴的方式变身为辎重兵。

    部队行进的方向是渝关的西北,北齐长城所在的山峦起伏之处,随队的向导只剩下赵曼卿一个人。早先乘渔船自泥沽口出海与船队会合的三个人,田重霸留在了渝关,而赵阿大则跟着当了四天运输队的定远军回到了船队当中。

    在赵彦徽率队从渝关西门出发的时候,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亲自赶往西门相送,都虞侯韩重赟则在临渝山的工地上目送袍泽继续远征,枢密院北面房主事田重霸留在了渝关的城楼上,目视着部队渐行渐远,三只灰色的鸽子从他身后腾空而起飞向西南。

    就在同一个时刻,停泊在渝河出海口的船队留下来定远军副都指挥使张令铎和三分之一的船只以及整个船队的绝大部分粮草淡水,其余的船只装载着十天份额的食物饮水和从渝关府库搬出来的钱帛,在都指挥使石守信和都虞侯张光翰的率领下扬帆起锚。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沿着海岸航行,有大略的海图和牵星板、指南针,有渔政水运司的向导和赵阿大在,他们将试着找到从渝关到沙门岛的最近航线。

    也就是在同样的时候,大周显德八年五月初五的早晨,也就是辽国应历十一年五月初五的早晨,在契丹庆州的黑山(今大兴安岭的中部支脉,查干木伦河的河源附近)脚下,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东南)西北一百多里的地方,急骤的马蹄声和马铃声打破了当地的静谧,绝尘一骑自东南而来,骑手没有理会沿途的南院帐落和行宫帐落,只是向着北院帐落疾驰。

    半个时辰之后,从北院帐落中出来一群人,领头的两人正是契丹的北府宰相萧海璃和北院枢密使萧霞里,在护卫们的簇拥下纵马向行宫帐落驰去。

    两个人虽然心中颇为焦急,却是极力地镇定克制着,并不敢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更不会表现在行动当中。所以在沿途他们还是控制着马速,一路畅行无阻地进了行宫帐落,到距离耶律述律的帐幕二里路左右,两人止住身边扈从,各自下马徒步走向帐幕。

    “陛下,南京有紧急军报,臣等请陛下召集群臣计议,早作决断。”

    得到帐前禁卫的许可进入帐中,两个人就看见耶律述律席地而坐,正在案几前嚼着鹿肉独酌。还好皇帝在行宫当中,虽然是在饮酒作乐,总好过是在黑山射鹿,饮酒已经属于耶律述律的生活常态了,当然射鹿也是,饮酒的话还可以在当天找到当天商议军国大事,若是去射鹿了的话可不定哪一天才能回来议事。

    契丹可汗、皇帝还是过着游牧的生活,一年四季带着行宫帐落与横帐和北院南院等随朝帐落在春夏秋冬四个捺钵之间巡回,本来春捺钵捕鹅钓鱼、秋捺钵射鹿和夏捺钵避暑障鹰议政、冬捺钵避寒猎虎见外国使者和议政,除了突发的军国大事,一年四季当中至少还有两个季节是要正常议政的,也就是耶律述律在夏捺钵都只顾着射鹿饮酒。
正文 第五章 鼙鼓难醒杯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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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耶律述律是怎么样的不情愿,南京遭遇到周军的大举进攻,终究是朝廷的一件大事,杯中物再是可爱,皇帝的本职工作也还是需要照应一下的。B小说 (拼音) 点  .BxiAoshuo.

    随着行宫中的挞马使者四出,南北院和横帐各个帐落的官员渐次齐聚皇帝帐幕。

    “前年周主领军夺走了关南之地,朕的意思那关南原本就是汉地,所以丢了也就丢了,只是命南京留守司和统军司谨守幽州城池,并且在周主退兵以后发兵戍守涿州范阳、收复了易州的容城县。在周主郭荣病殂以后,其少主郭宗谊继位,朕以为南朝是主少臣疑,总要休整许多时日才能复振,却不曾想两年时间不到,周主就又一次图谋南京了。

    萧思温在四月二十六传来的急报,周军数十万于四月二十四犯境,二十六日就已经攻下了涿州范阳和固安县,其前锋直逼幽州的良乡,距离幽州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了。周军兵势极盛而且兵锋极锐,南京留守司与统军司的兵力明显不足,恐怕是难以抵挡周军的推进的,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周军恐怕已经兵临幽州城下,在拚力攻打幽州了,众卿对此有什么良策?”

    耶律述律说完了话,四下里却是鸦雀无声,群臣只是互相观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端坐在帐中央的耶律述律,大多数人就此闷头不语,少数几个人张了张嘴,最后也还是没有说话。

    “朕知道自己醉后容易发怒、好乘醉杀人,也曾经多次面谕过众卿,不必以朕的醉中之言为意。今日朕还是刚刚晨起,才饮了一两杯酒,离喝醉酒还早得很,众卿更加不必担忧,尽管畅所欲言就是。”

    难得耶律述律今天确实没有喝醉,说话的语气是相当的平缓,而且说出的话很有条理也很通情达理,奈何群臣还是在互相对望了一眼以后就变成了锯嘴葫芦。

    还是北府宰相萧海璃耐不住性子,他毕竟是总知军国事的重臣,终于出言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闷:“这样的军国大事,自然是有陛下定夺。”

    “在南京道生活的主要都是些汉儿,与我契丹国人的习俗完全不同,南京道的土地多由汉儿耕作着,留给我国人的牧地很少。而且汉儿常在我大辽和南朝之间心怀二端,如卢文进、张藏英、李瀚之流日日想的就是南归,周主先后两次的北犯,汉儿军将多有不战而降者。南京统军司契丹军和渤海军兵力不足,若是南朝决意要取幽州,我军很难防范。”

    御史大夫萧护思也没有提供最终意见,只是模棱两可地陈述了辽国境内的一些地域和人群社会概况,说完了就退到一旁,安静地等待耶律述律的点评。

    不过萧护思的这番话倒像是正好说中了耶律述律的心思,他闻言之后只是眼睛一闪亮,马上接口说道:“是啊,当年父皇南征以后就曾经说过‘不意汉人难治若此’,中原的汉人是这样,幽州的汉儿也是成天想着再做汉人,这些年南逃的汉儿都不知道有多少了。既然幽州之民的心不在我辽国,我军若是在幽州与周军交战,其中的危机重重,还不如退兵守住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和渝关几大关口,与南朝隔燕山而治算了。”

    南府宰相耶律瑰引和南院枢密使雅里斯闻言都是大惊失色,几乎是在同时出言谏阻:“万万不可!南京留守萧思温和留守司、统军司将士现在坚守幽州,与敌鏖战正酣,陛下岂可弃而不顾?”

    “朕也没有说不顾萧思温和在南京的将士,只是现在都不知道幽州打得怎么样了。可以传诏让他们能拒则拒,不能拒就引兵北撤,朕会让南院大王耶律挞烈领兵从飞狐口和居庸关策应他们,一方面侧击周军后路,一方面接应萧思温北撤。当然,朕也会下令北汉主出兵土门骚扰周军的。”

    耶律述律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有些悻悻然了,本来自己好好的在黑山射鹿玩来着,这南朝的少主不在家喝酒生孩子玩,居然又跑到南京来打仗,真是扰人清梦。

    “陛下,幽州是太祖、太宗两代皇帝经营所得,当地的汉儿固然是心怀不轨,在幽州与周军交战是有种种不利,可是幽州的物产对我大辽非常重要。自从石重贵断绝贡奉以后,中原的钱帛再也不入大辽府库了,北汉所纳的钱帛又实在是有限,国中所用的钱帛已经是泰半仰赖于幽州,这样的地方怎么能够轻言放弃?”

    说话的是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他也不愿意惹得耶律述律不高兴,所以在一旁察言观色了许久,最后发现自己必须得出来说话了,不然幽州可真就要被放弃,这个后果比惹得耶律述律不快要严重得多。

    耶律屋质见帐中众人的目光一时齐聚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耶律述律直接就瞪过来了,却是没有一丝的窘迫,只是迎着耶律述律的目光坦然说道:“臣愿意亲率五院部大军和上京、奚部及西北招讨诸部族军驰援南京,陛下可以让南院大王率军于鸳鸯泊(今河北省张北县西北的安国里淖)与臣会合。若是陛下率皮室军亲征,自然是陛下统领全军;若是陛下愿意坐镇捺钵,决策于帷幄之中,也可以指定大军的统领,分出部分皮室军助之。臣相信一定可以保得幽州安全。”

    耶律述律定定地看着耶律屋质,这人虽然才四十四五的年纪,却是资历老而又功劳卓著,在平定察割之乱和助自己登基的过程中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面子一般还是不好驳的。但是这叫什么事啊……你自己要领军出征也就算了,我算你是忠于王命,南面和山西的军事本来也是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管辖的,行宫离开了你和五院部大军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你却还想撺掇着我去亲征,这盛暑天气燕山以南会有多热啊,我在黑山射鹿避暑有多快活,凭什么要去受这个苦?哦,不去亲征就派出一部分皮室军助你?皮室军和宫卫骑军是守护我安全的基本武力,这几年亲贵反乱不断的,这些护卫哪里能够须臾离开?

    “也好。北院大王愿意领军救援幽州,朕可以命南院大王派出的援兵和南京留守司、统军司都暂时听命于你,左皮室军将会随你出征。”

    耶律述律细细地想了想,还是稍微做了一点妥协。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分统五院部和六院部,这两部都是从阿保机出身的迭剌部中间分割出来的,相互之间并不统属,平常也就是北府宰相和皇帝可以指挥他们,现在要其中的一个听命于另一个,光有诏书、符节还是不够的,皮室军必须出动以增强统帅的威信。当然,皮室军还负有监督统帅防止其异动的作用,这一点耶律屋质在提出来派皮室军随行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心照不宣了。

    看样子一切让人头疼的事情都弄妥当了?耶律述律见群臣再无发言,吩咐翰林学士刘景和室昉草诏,在确认无误用过玺之后就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辽国应历十一年五月初五申时,几名挞马使者持诏书分驰云州、晋阳等地,命令北汉主自土门骚扰周境,命令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分兵西山路以骚扰周军后路,令其自将西南面招讨司主力赴鸳鸯泊和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会兵,并且听从耶律屋质的统一指挥以合兵救援幽州。

    五月初六辰时,耶律屋质率左皮室军和五院部大军离开了黑山捺钵,他将会首先前往南面的奚部征调兵力,然后再西行与受命赶往鸳鸯泊的其他部族军会合。
正文 第六章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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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的五月初六,幽州城已经是被周军给四面围困住了。B 小 说  .BxiAOSHUO.幽州城的城墙周长有三十六里,周军倒是没有处处设防将城池围得个水泄不通,不过幽州城的八个城门却是被侍卫亲军的军营给堵了个严严实实的。在封堵幽州城门的八个主要大营中间,还布置有一连串的侍卫亲军营地,以防备幽州的守军利用城墙预设的突门出城反击,一条在设计中将会彻底围住幽州城的长堑也在以几个军营的外堑为基础慢慢地连接成型。

    周军的东路军和西路军是在四月二十七日午后于桑干河正流的南岸实现会师的,四月二十八日晨,在逐退契丹南京统军司骑兵于桑干河北岸进行的顽强阻击以后,周军全军于当日午时成功地进抵幽州城下。

    在桑干河的渡河一战当中,郭炜将自己精心准备了一年多的秘密武器拿了出来,隶属于锦衣卫亲军的两个指挥炮兵在河滩上面一字排开,于是汛期都只有一里地宽的桑干河就完全无力阻挡周军的前进了。

    看着周军的步卒以长枪和拒马的枪杆扎起了一座座木筏,闻讯赶来阻截的契丹南京统军使崔廷勋连忙集齐了随他出城的三个营兵马,其中一个营的骑兵作为前锋在距离桑干河北岸三百步的地方列阵,打算选择恰当的时机半渡而击,以此一举将周军给闷回到桑干河的南岸。

    崔廷勋的这种打算其实并不能说不对,因为不要说周军的抛石机打不了那么远,即使是抛石机打得到三百步,那也顶多是把石块抛到桑干河北岸的河滩上,只可能敌我不分地乱砸一气,其中更多的还是会砸周军自己的渡河部队。

    更何况幽州一带旷野平坦,也没有足够的石块供周军的抛石机使用,而且抛石机搬运组装起来相当的麻烦,所以一般也就是在攻城和守城的时候会用一用,野战的时候其实是不大用得上抛石机的。

    至于说到强弩,除了守城的笨重大弩以外,也不会有能够射出三百步之远的,因此契丹骑兵根本就没有去担心南岸周军的远程兵器,他们的全副精神都在准备和将要渡河以后草草列阵的周军步军肉搏。

    然而这回郭炜用事实告诉他们完全想错了,契丹人的一般军事观念亟需更新。

    用上千根枪杆扎成的大木筏上面坐着上百名的火铳手和长枪手,在木筏上的乘员齐心合力下缓缓地漂向对岸。当首批十座木筏即将冲上桑干河北面滩头,契丹骑兵整装待发的时候,周军布置在南岸滩头上的四十门火炮同时鸣响了。

    突兀而来的轰鸣声让契丹骑兵的战马起了一阵骚动,但是还不足以使它们脱离队列乱窜,不过真正的灭顶之灾随之降临。

    虽然有军器监定装的炮弹、药包和射表,高低机刻度和射程关系的弹道表也早在军器监生产出火炮之后就进行了反复的测算,这渡河的主动权也让炮兵有充裕的时间估算契丹骑兵阵列的距离,再去用炮规调整高低机,炮兵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发声仍然是命中率奇低。

    四十颗十斤重的铁质弹丸在轰鸣声中被膨胀的热气推出了炮膛,掠过了桑干河的上空,然后斜斜地砸向了离河岸足有三百步的契丹骑兵阵列。结果多数的弹丸都是落到了阵列的四周,只有两颗弹丸直接命中了这个以两百骑为正面一共摆了十五排的契丹骑军营,还有一颗弹丸则落在其第一排的前面不远处,然后幸运地前冲跳进了这个阵列。

    仅仅只有三颗弹丸,就在契丹骑兵的阵列当中开出了三条血胡同,三十多个骑兵和他们的爱马还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变成了残肢断臂。那些近距离目睹了身边袍泽粉身碎骨全过程的契丹骑兵,一时间都被眼前这血肉飞舞的景象震骇得陷入了失神状态。不过更多的人并没有看到这种地狱场景,他们只是被那一阵难以理解的雷鸣巨响和飞过来的弹丸弄得困惑了短暂的时间。

    无论是因为震怖而失神,还只是暂时的困惑,契丹骑兵的冲锋终究是没有如期地发起。

    并没有等他们缓过神来,首批渡河的周军已经迅速地奔上了河滩,两个指挥的锦衣卫亲军在指挥使和都头们的号令下快速地背水列成方阵,长枪手在外布成三层防线,火铳手在内预备射击。

    炮兵们也没有辜负这大半年的辛勤操练,炮长透过阵地上的硝烟观察炮弹的飞行路线与目标所在,炮手们推着沉重的炮架将大炮复位,然后就是快速清理炮膛,再重新调整火炮瞄准。炮长确认瞄准无误以后,炮手们又是一番忙乱,装药包、上弹丸,从火门处扎开药包,将引火绳放入药包破口,在炮长下令发射以后用火把点燃引火绳。

    于是就在上岸的锦衣卫亲军匆匆整队,契丹骑兵稍稍宁神再一次整队预备冲锋的时候,周军的第二轮炮击到来了。

    第一轮的炮击,因为是炮兵的都指挥使袁可钧统一下令,所以炮声显得特别的整齐划一,四十颗弹丸也几乎是在同时砸向了契丹军。这到了第二轮炮击的时候,因为每门炮的炮长炮手们的训练水平稍有不同,每门炮所处位置的地质条件也不完全等同,炮声就有些参差不齐了,四十颗弹丸也是次第砸向契丹军的,不过,弹丸落点的准头却是提高了不少。

    有了第一轮炮击之后的校准,第二轮炮击的四十颗弹丸奇迹般地居然有十颗直接命中了契丹骑兵的阵列,加上三颗打在阵列前方不远的跳弹,这一次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横扫。随着上百匹马和上百个人在行列当中肢体破碎,因为近身目睹如此惨状而心胆俱寒的契丹骑兵又增加了几百个,原本有三千人马的这个南京统军司骑军营全线动摇。

    在周军进行第一轮炮击的时候,坐镇大军中央的崔廷勋还处在看热闹的状态,“周军居然有如此古怪的抛石机?发砲的时候伴随着雷鸣,可以将弹丸抛射到两里地之遥,还可以用于野战?”,这才是他的感想。

    等到第二轮炮击的弹丸落下以后,崔廷勋这才发觉那些弹丸的准头比普通的抛石机要强得多了。前锋营的惨状他虽然看得不是太清楚,但是基本的伤亡和对士气的打击,作为一个宿将还是心知肚明的,当下就命令身边的郎君吹响收兵的号角。

    “风向不对,用打草谷家丁因风扬尘的战机并不存在,有如此强悍的抛石机掩护,敌军渡河已经难以阻止。”抬头看了看旗幡的飘动,崔廷勋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现实比崔廷勋的判断还要来得冷酷,就在契丹军撤军收兵的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周军的第三轮炮击降临到了契丹南京统军司的骑兵前锋营头上,这个还未与周军面对面接战就已经战损十分之一的部队终于彻底地崩溃了,他们已经不是在有序地撤退,而是纷纷拨转马头,拚命策马朝着幽州方向没命般地逃窜。

    有这样的抛石机掩护,不仅是当前全军冲锋将周军赶下河的构想不能成立,今后骑兵突击的战法也必须作出改变。虽然这次是桑干河的存在让周军得以放心大胆地布置了抛石机,但是如果两军是在平原旷野交战的话,对方的步军就不用散开队形渡河了,那么一样可以列阵掩护抛石机摆放妥当。可以将弹丸投射至两里地之外,准头还比普通的抛石机高好几倍,南朝的步军今后可就更难打了。

    崔廷勋仰天长叹一声,麾军转身奔回了幽州城。 混在五代当皇帝 正文 第六章 兵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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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围城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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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军对幽州的围城战已经进行了足足有八天的时间,在这八天的时间里面,周军的攻城动作既是有条不紊的,又是慢慢吞吞的很有些诡异。【]南京留守萧思温已经是连续第六天站在了丹凤门的城楼上,望着城下的周军士卒还有已经被填平的一段护城河,心中既是困惑不解,又是一筹莫展。

    就在八天前的一大清早,南京统军使崔廷勋意气风发地带着统军司的三个营出城向南,前往桑干河畔阻止周军渡河,结果才仅仅是过了半天的时间,崔廷勋就带着一脸的晦气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回到幽州城的这员宿将虽然还没有丧尽胆气,却也在话里话外不断地长着敌军的威风,对着萧思温和南京留守司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匡美反复地鼓吹着周军新式抛石机的可怕――它们都是抛射出一颗颗发热的铁弹丸;它们在抛射的时候会发出雷鸣轰响;它们能够将铁弹丸打到二里地以外那么远;它们仅仅只是抛射了三轮,就砸死砸伤了前锋营将近三百人马,让准备中的骑兵冲锋无疾而终。

    说到了最后,崔廷勋的意思无非就是,这种强悍的抛石机不仅是野战时候的利器,也会是在攻城的时候发威的凶器。周军本来就是数量庞大而又训练有素的,现在再加上有这么犀利的重器辅助,光靠着统军司的契丹军六个营、渤海军一个营和留守司的汉军六个营近四万人,就算是有高达三丈、宽有一丈五尺的三十六里城墙为凭恃,辽军也并不足以在周军的攻势下守住幽州城。

    在强大的敌军面前,缩头枯守城池是没有出路的,所以真正要想保住幽州,从云州和上京方向过来的援军乃是必须的。

    崔廷勋就此提出建议,要求派出得力部队前去把守联系南京道与契丹其他地区的关键通道,万万不能让那些通道被周军给切断了,以至于使得幽州彻底失去援军的希望。【]

    为了免得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进一步地分散兵力,守御的重点就是从山后地区通往山前地区的要隘居庸关。崔廷勋在这个建议的最后,自告奋勇地表示,自己可以率领统军司的六个营契丹马步军前往得胜口,誓死守住这条幽州的援军生命线。

    要想守住得胜口,光有马军是不行的,守城必须使用步军,而兵力不够则还不如不去守,部队驳杂号令不一就更加不行了,所以要么是派留守司的六个营汉军过去守,要么是派统军司的六个营契丹军过去守。

    在守城战的经验、水平方面,汉军显然是要比契丹军专业得多,得胜口的城池狭小、地势险要,多少还能够补强一下契丹军的弱项,要是让两万不到的契丹军来守偌大一个幽州城,那等于是打算弃城了。而且汉军的亲眷也多半都是生活在幽州城内,由汉军守城还能多些助力,所以派哪支部队去得胜口也就完全没有了选择,无论萧思温的心中再怎么忐忑疑虑,也根本无法去质疑崔廷勋的这个建议。

    周军已经兵临城下了,幽州城一旦被周军包围,再想要出城就不得不与周军进行野战,而从河边返回的崔廷勋都暂时没有了勇气去和周军野战,其他将领和部队更是不必想了,那么计划前往得胜口守御的部队就必须尽快出城。

    于是几个人只是匆匆地计议了一下,南京统军司给留守司留下了一个营的渤海军,以帮助汉军守御幽州城。赶在周军绕城而过封堵住八个城门之前,崔廷勋率领着其他六个营的契丹军北出拱辰门,东边擦着高粱河西边擦着香山,一路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也就是在崔廷勋率军出城才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周军绕城北进的东西两支部队在通天门和拱辰门之间会师,彻底完成了对幽州城的包围。

    四月二十八傍晚,六万余侍卫亲军在距离城墙一里之遥的一线上围着幽州城下寨,其中每个城门外的营寨都驻扎上了马步两个军,用以正面封堵幽州守军可能出城的方向;在每面城墙的中段下寨的则是马军的一个军,既防止幽州守军从这一段城墙的突门冲出偷袭,又可以随时策应两边的城门;剩下来步军的四个军则部署在了幽州城的东北角和西南角。

    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则没有分散,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一共五万人集中于幽州城的西北角立寨,以控扼可能自居庸关过来的契丹援军,并且兼顾对幽州城西北角的围困;锦衣卫亲军的五万人则集中在幽州城的东南角立寨,一边参与围困幽州城,一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古北口、松亭关和渝关方向过来的契丹援军,而且还可以做围城战的总预备队。

    郭炜的御营也是在幽州城的东南角,护卫御营的是数千殿前司的御前直属部队,在这个围城战总预备队的所在地,还驻扎了计划中的攻城主力怀德军以及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所率的定州、易州等地驻屯禁军和州郡兵。

    在幽州城下集聚了十余万大军的南面,周军的深远后方,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全斌和瀛洲团练使张藏英、?州节度使刘重进率领河北诸州的驻屯禁军与州郡兵已经向东横扫至潞水一线,潞水、延芳淀(当时的一片湖沼湿地,在今北京通县的南面,是契丹皇帝驻跸南京时候的捺钵地)和桑干河就此构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将周军的后勤补给线牢牢地守护在身后。

    镇州、定州和易州、涿州西部的群山方向的防御,则是西路都部署李重进的职责,真定尹、成德军节度使郭崇,棣州团练使、西路兵马都监何继筠,?州防御使、西山巡检郭进,都是精兵强将,足以将契丹、北汉的援军挡在太行山以西。

    当然,在北汉的南面还有骁将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和持重的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有他们负责骚扰牵制,残破狭小的北汉能够给予李重进的压力不会太大。因此,西路防御的重点还是在西山路出口的飞狐口,李重进派去守御紫荆岭的部队,其主要对手会是来自蔚州方向的契丹军。

    至于在整个大战场的东面,潞水以东漳水以北都是人烟稀少的河流冲积平原,其间密布着海滩沙地和沼泽芦苇荡,并不利于契丹骑兵的机动,他们在那种地域里连打草谷都没得地方去。有可能从东北方向和东边过来的契丹援军,也必须从新仓(今天津宝坻附近)―香河―潞县(今北京通县)一线以北行军,其进军路线完全在锦衣卫亲军的营地监控之下。

    四月里的最后两天,周军都是在完善以上的军事部署和围城的营寨、壕堑,等到从河北各个州县征发的民夫终于跟了上来,除了部队刚开始抵达幽州城下的时候自己扎的营寨,大部分的土工作业就都交给了这十来万民夫。

    民夫们在侍卫亲军营寨的保护下围着幽州城的城墙挖掘壕沟、筑起矮墙,也顺手把幽州护城河的水源给阻断了。既然幽州的守军不敢开城出来野战,那么就根本无法阻止周军去寻找护城河的水源并且切断它,没有了水源的护城河,逐渐干涸下去并且被土石填平已经成为必然,其速度取决于周军愿意付出的代价。

    从五月初一开始,在把挖壕筑堑的工作全部都留给了民夫以后,团团围住幽州城的侍卫亲军走出自己那整饬一新的营寨,配合着怀德军对幽州城发起了试探性进攻。
正文 第八章 奇怪的攻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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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周军的围城是从四月二十八的傍晚开始的,契丹的南京守军对此根本就无力进行干扰,只是在周军完成围城以前把统军司的部队放出到了得胜口一带,总算是给自己获得援军保留了一线希望。nieshu.

    周军的正式攻城则是在五月初一才发动,他们是在一板一眼地慢慢做完了全套的扎营挖壕工作之后,才开始从四面围攻幽州。当然,就连萧思温这种在契丹军中被公认为是不知兵的人,也很快地就弄明白了周军真正的主攻点是在城墙的西南角,更准确地说也就是外城西城墙的南段和南城墙的西段,显西门和丹凤门的附近区域。

    到了这样的危急时刻,饶是萧思温再怎么爱惜边幅,也是不得不亲自登上城给守军鼓气,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得以亲眼目睹了一场堪称诡异的攻城战。

    对幽州城的这种主攻点选择,充分说明了新登基的周主对幽州的谍报侦测是相当细致到位的,同时也说明了周主可能是打算一劳永逸地完成攻城――因为幽州城的内城就在外城的西南角,内城的西墙和南墙利用了外城西墙和南墙的一段,而且两城还共用了两个城门,如果周军能够从这里破城,那么在入城之后就不必再攻打内城了。

    不过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幽州守军更明白自身城池的特点,因此在这两个城门附近的防御也是最强的,周主将突破点选择在这里,要么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地试图取巧行事,要么就是对周军压制守御力量而破城有着足够的信心。

    在刚开始的时候,南京留守萧思温和南京留守司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匡美都以为是前者,因为周军的整个攻城动作都是慢吞吞的,一点都没有强军劲旅的风范,光是截断幽州城护城河的水源和在护城河的西面南段与南面西段各填平了一里长,就足足花去了五天的时间。

    这真要是等到周军破坏城墙、焚烧城门和穴地攻城等等伎俩全部失败,最终还是不得不选择蚁附攻城的时候,怕是都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那可就是秋高马肥契丹兵马习惯南侵的时间段。

    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休说幽州城内积储丰富,即使被围经年也有足够的粮草和守城战具以供使用,可以说幽州根本就不怕长期围城,有了这样好几个月的时间,首批援军就是用爬的也早就爬到了,而且即使初次救援有所不利,上京的那位睡王再怎么不经意也会醒觉的。nieshu.到时候除了皮室军和宫卫骑军之外,再集结各部族军、各属**的时间都很充裕,经过夏秋进食的马匹也有足够的膘耐得住长期的行军作战,沿途马料的收集也会容易得多,这样能够集结起来的怕不有数十万人马。

    虽然各部族军就已经是精芜不一,各属**更是无法和皮室军以及宫卫骑军比精锐程度,这集结起来的数十万人马中间堪战的其实也就是五万皮室军、数千宫卫骑军和北院大王与南院大王亲领的五院部、六院部大军以及乙室大王、奚王所部,统算起来也就是顶多十万出头一点,可是围城的周军也就是二十万不到的样子,自己给耶律述律上表自然是要夸大成数十万的。

    更何况要是战局一直拖延到秋天的话,就算这将近二十万的周军都属于精锐之师,在累月的攻城战中的损失也不大,那也已经变成了一支疲军。届时北面数十万人马来援,或许这些人马精芜不一,或许幽州城的守军比周军更加疲惫而无力和援军实现内外夹击,那援军的十万主力新锐之师在更多数量的杂军配合下,也足以摧垮周军这支顿师坚城之下的将近二十万精锐疲军了。

    可是在登上城观摩了几天周军的攻城作战以后,韩匡美首先发现了不对。周军攻城的时候在表面上的慢,既不是一般强军在面对弱旅的时候有时会出现的怠惰,更不是号令不严组织无方的情况下出现的避战。

    韩匡美越看就越有感觉,周军这是在把进攻幽州城当作了一项工程在做,就和汉人(韩匡美作为韩知古的同族子侄,本来也算是汉人的,只不过蓟州玉田的韩家自从韩知古一家迁入契丹内地以后,在心理上已经快要自认为契丹人了)平常的耕作和修河开渠一样,是那么的一丝不苟,又是那么的稳步有序,乍一眼看过去的“慢”仅仅只是表象而已。

    “寅古留守,这支敌军煞是劲敌,援军若是在一个月之内不能击垮其围城的话,幽州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是两天前韩匡美在显西门城上对萧思温说的话,寅古是萧思温的契丹小字,韩匡美作为一个尽心融入契丹大家庭的汉儿,又和萧思温关系相当的密切,称呼萧思温的契丹小字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句话把当时还对周军的攻击作战充满了蔑视的萧思温给惊了一跳,再回头看看韩匡美的神情,却见他一直注目着城下正在填壕的民夫和掩护填壕民夫的周军,脸上露出来的全是凝重和忧虑。nieshu.很显然,他说出这句话绝非随口,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也是花了一些勇气的,毕竟这是在长敌军的威风,而且和他自己之前的看法完全不一样。

    萧思温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就与韩匡美在城上就此进行了一番讨论,只是还沉浸于周军行动迟缓攻击无力的思维当中的自己,和观摩周军攻城数天有了新的看法因而心中充满忧虑的韩匡美,两个人都完全无法说服对方。

    一直到了今天,应历十一年的五月初六,萧思温目睹完成了填壕工作的周军开始将工作重点从土建转移到拆迁上来,幽州西、南两面羊马城内的守军在周军填壕的时候无力去阻挡干扰,现在也同样无力阻止周军对羊马城本身的拆毁,两天前韩匡美对自己所说的话就这样一句句地浮现在脑海当中,萧思温不由自主地想到,或许韩匡美是对的。

    “敌军畏战已极,在如此的兵力优势之下,填个城壕也要花费好几天的时间,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完,这又如何可以够得上‘劲敌’的美誉?现在是我军守城兵力薄弱,人数仅仅只有敌军的一成,所以无法出城反击,敌军才得以猖狂地断流填壕。可是即便是这样任由敌军一步步清理我军的外围防御,照这个进度一个月也是远远不够的,更不要说我山后大军赶来,又岂是这样畏战的敌军可以抗御的?”

    当时的萧思温就是这样的自信,在这种状态下面说出来的话,让现在的自己都思之汗颜。

    “不对……敌军并非是畏战,这个从前几天他们在崔统军的骑兵阵前强行渡河就可以知道。而且看掩护敌人民夫填壕的那些敌军,虽然都站在我军的弓弩射程之外,但是在阵前并没有布放拒马、铁蒺藜等物,只是用数排长枪手随行护卫,说明他们自信可以用此薄弱阵型阻挡我军骑兵出城反击,全然没有丝毫的畏战情绪。

    他们之所以站在我军弓弩射程以外,只不过是因为我军的弓弩射不到他们,他们那铁管发射的弹丸却打得到羊马城和城头的我军。

    想必周主是爱惜麾下士卒,不欲让他们胡乱扑城而大批伤亡,看交战的这几日,就连敌人的那些冲在前面填壕的民夫,那伤亡都要比我军守城还小。正是因为周主爱惜麾下生命,又有许多我们不曾见过的犀利兵器,所以敌军才会这样徐徐图之,像是耕地挖渠修河堤一样,慢慢地按照规划推进,小伤亡地填平城壕、推掉羊马城,最后都未必会蚁附攻城,天知道他们后面还会拿出什么能够顺利破城的新兵器来。”

    韩匡美的话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依据,更多的是靠着他的军伍经验与直觉,不过现在来看他的经验和直觉是相当可靠的,也是相当可怕的。

    最开始萧思温他们知道的周军新兵器就是砸得崔廷勋心惊胆裂的新式抛石机,不过在攻城的时候却一直没有见到其露面。萧思温一度还以为崔廷勋言过其实,其目的是为了掩饰统军司在周军前锋面前一触即溃的惨状,真要是有那么犀利的抛石机,周军可没有道理攻城的时候不用。

    但是萧思温随后就看到了周军那可以冒烟并且发射弹丸的铁棒状兵器,那初看起来是铁棒的东西经过仔细辨别之后才看出来是铁管,发射的是铅丸,发射弹丸的时候不光会冒烟,那响动也比弓弦声大得多,而且那铅丸居然比铁质箭头飞得还要远,居然还能够破甲。

    万幸现在自己是在守城,而幽州城又向称高大坚固,周军发射的那些铅丸能够破甲,却打不穿夯土的城墙,就连城牒也只是被打得烟尘四起,却没怎么残破,小小的铅丸威力比抛石机的石弹可差得多了,更不必去比崔廷勋嘴里那犀利的新式抛石机所抛射的铁弹。

    可惜周军发射的铅丸威力小归小,比起自家的弓弩可还是强得太多了,一百多步以外还能破甲那是实打实的,就是在城头张起布幔这种防弓箭石弹的通常办法也是于事无补。于是在周军一排排轮流发射压制之下,不管是羊马城还是城头,守军都没法从垛口探出头来攻击填壕的民夫,只能躲在城牒后面通过悬眼去打,但是那些民夫只是填壕,又不扑城又不蚁附,悬眼能够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太小了。

    所以萧思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军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填平了城壕,速度固然是不够快,但是胜在伤亡很小,几乎不伤士气,真的是有点韩匡美所说把攻城当成工程的意思。

    而就在今天,周军终于开始试探性摧毁羊马城的时候,萧思温又见识了他们的一件新兵器――在那些手持铁管发射弹丸的阵列掩护下,几排壮汉左手持着火把依次冲到距离羊马城十几二十步远的地方,点燃他们右手握着的东西,然后再把那黑沉沉圆乎乎的东西扔过羊马城,接着羊马城之内就雷鸣四闪、浓烟滚滚,同时自己在那里的属下就发出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再然后,周军的那些铁管射弹兵就冲近了羊马城,而这些刚刚抛完东西的壮汉又变成了刀盾兵冲到羊马城边准备肉搏,这个时候萧思温才发觉周军真不是畏战,也发觉自从那阵雷鸣以后还能冲上去接战的守军已经少了许多。

    当然,让萧思温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些周人民夫的土工作业能力,真不愧是农民出身,有了兵士们的掩护,他们没用半天时间就把羊马城给挖塌了长长的一段,这本事很明显是长年累月耕地开渠练出来的。

    看着下面几乎是一边倒的战况,萧思温不由得全身泛起一阵无力感,韩匡美还真是一语成谶了。

    周军在骑兵窥伺之下强行渡河用了新式抛石机,打开了局面;在调动不堪伤亡的民夫填壕的时候用了铁管射弹兵,压制住了城头的攻击,控制了局面;在破坏羊马城的时候,又用霹雳投弹预先震毁了守军的意志,把握了局面;说不定到了周军打算攻城的时候,他们还真是不会愚蠢地选择蚁附攻城,穴地攻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但是破坏城墙和城门可就未必仅仅局限于挖和烧的手段了,天知道周军那里还会冒出些什么古怪物事来。

    看样子这次周主攻幽州是准备充分志在必得啊,可惜现在待在上京的却是一位睡王,既不是世宗天授皇帝那样的中主,更不是太祖太宗那样的英主,太宗手下取得的南京膏腴之地,莫非就要这么丢掉了?

    比起丢掉取得汉人金帛女子的胜地南京来,更糟糕的就是周主早不攻晚不攻,偏偏选在自己南京留守任上的时候攻,丢了城池地盘是小,自己丢了性命才是大。

    早十年还是耶律娄国和萧海真做留守,他们反正是要因为作乱而被处死的,还真不如死在守城上面。晚一两年自己就要调入行宫中枢任职,上京留守高勋那个汉人会来接替自己的,这个职位变动的风早就多次吹过自己的耳边了,那时候要死也是死高勋这个汉人,而且高勋是高允韬的儿子,几个南朝都是北平王的高万兴的孙子,说不定在周朝那里还有一些人脉,可不一定就会死了。

    要是这两类人在现在自己这个位置上多好啊,为什么述律皇帝不早一点把自己调入中枢呢?三年前周军报复自己扰边而攻拔束城县的时候,两年前前任周主夺取关南之地的时候,睡王都是长时间没有反应,自己怎么乞益兵乞驾幸南京他都置之不理,这一次还会是这样的吗?援军要是一直不来,自己应该怎么办?援军即使要来,什么时候才会到?nieshu.

    首发
正文 第九章 燕山山麓的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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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思温正在热切盼望的援军此时才刚刚出发,只因为耶律述律的行帐是在黑山,比起上京距离南京还要远不少,萧思温派出的使者即使是马不停蹄也直到五月初五才到达。【]辽国的驿传系统才刚刚开始模仿中原建立起来,其效能比起中原来得要差一些那也是正常得很。

    说实话,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在五月初六就能点起兵马南下,那还是因为耶律述律少有的高效率,以及契丹皮室军和宫卫骑军一直是伴随行帐迁徙的特色。

    不过兵贵神速,一直保持着游牧生活形态的契丹人更是不必读兵法也知道这一点。按照萧思温的求援表上所言,周军是以数十万主力来犯,幽州城肯定是危在旦夕,救兵如救火,可是从黑山驰援幽州路途遥远,即使契丹的精锐都是一人多马也承受不住,因此南府宰相耶律瑰引受命赶赴奚王王帐,率领其王帐军作为先锋从古北口方向驰援幽州。

    与此同时,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也将得到诏令,西南面招讨司主力及部族军除了在鸳鸯泊等候耶律屋质大军之外,也必须派出偏师出居庸关骚扰周军的围城战,为大军的增援争取时间,并且保障大军从山后地区出至山前地区的通道。

    耶律述律这个睡王都能对契丹军作出这样迅疾频繁的调动——当然,除了拍板点头以外,计划基本上是耶律屋质和南北府宰相与枢密使出的——周军就更是没有闲着。

    渔政水运司的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赵彦徽率领的四个军此时正沿着燕山山麓向西北方向疾驰,赵曼卿在平州燕山脚下的一个山村里给他们找了个猎户向导,此人对燕山的透彻了解让伏波旅上下都叹为观止。

    此时领着先导部队开路的正是猎户赵曼雄,和赵阿大一样是赵曼卿家的部曲,只不过他爹比赵阿大的爹有些文化,在赵曼雄长大成人以后就把他的小名“满熊”给改成了“曼雄”,在乡人中间的叫法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写出来就显得文气多了。【]

    在进入了山里以后,赵曼卿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因为他也不熟悉这些山路和山中的水源以及潜在的危险,专业的事情自然是要交给专家去做的,赵曼卿的专长就是自己掌握着充足的人脉资源。

    就像大海中的向导是赵阿大一样,对于平州、蓟州一带的山峦,赵曼雄熟悉得就跟自己家里一样,山中向导当然就是他了。而这两个人都是赵曼卿家的部曲,完全服从赵曼卿的调配,这才是赵曼卿的优势所在。

    卸下了向导重任的赵曼卿这时候才有空观察一下伏波旅的山地行军,不看还不知道,这一看就是又惊又喜。

    让赵曼卿吃惊的是,按照常理和赵曼卿的推想,这个伏波旅是属于水军,只是偶尔承担一下水军登岸作战的任务,那么水性好才是特长,山地行军应该强不到哪里去。赵曼卿在从泥沽口到渝关外围海岸登陆的那一段确实见识了伏波旅的水性,包括乘船的适应性和自如,那真是当得起水上强军的称誉。可是现在再一看伏波旅的山地行军能力也强得很,自己虽然是空手也没法像他们那样走得不急不喘,就算自己是读书人不能和军士相比,那赵曼雄这个山中猎户只是背着一把柴刀和一张猎弓、一胡录箭矢,在山路上健步如飞也没甩开和他随行的那几个斥候。

    让赵曼卿欣喜的同样是这桩事情,中原皇帝让自己配合这样的强军行动,可见对自己的信重;而这样的一支强军却只是中原皇帝北伐中的偏师,可见中原军力的强悍,也可见自己抉择的正确。

    卢龙赵家说是愿意配合响应中原皇帝,可是嫡系的资源人脉就是一直不肯拿出来,他们还是把家族希望大部分寄托在契丹上京和行宫那里的赵延照、赵延靖身上了,与中原接洽的事情则完全是一股脑地推到了自己这个支脉子弟的身上。

    等到中原皇帝成功收取幽州一带,将契丹势力逐出燕山以南,到时候却要看看谁是嫡脉谁是支脉了。管你什么地方豪族,若是靠不上官府那就什么也不是,赵延照和赵延靖这一支能够成为嫡脉,还不是因为当初赵思温搭上了契丹这条船?现在如此明显的换船时机还犹犹豫豫的,将来的前景怕是就不如自己这样义无反顾地转身了。

    “知道吗?现在给俺们带路的那个赵满熊,原来就是赵学究家的部曲,打小在这山里长大的,哪条山路好走,哪条山路宽敞,哪条山路通往哪里,门清!沿路哪里有山泉,哪里又多有凶兽蛇虫,那也是一清二楚!这已经走了一天多,路上愣是没有碰上契丹的半个州府巡哨,也没有经过驻兵山寨,就连山村也是少见,可是一路的饮水柴草都是不缺,这还真是神了!”

    整日行军无聊,虽然是在敌占区,却是杳无人迹的山里,说话也不虞被敌军听见,行进间就有耐不住寂寞的军士发起了话题。

    “你知道个啥?那赵满熊现在有大号了,人家名字叫赵曼雄,和赵学究是一辈的。原先那个小名‘满熊’,那是满山套熊的意思,人七八岁张得开小猎弓的时候就开始满山跑的打猎了,最让乡亲开眼的就是他那套熊的绝技,山里就没有谁个比得上他。”

    开头那个人还想充当一回消息人士,却不料碰上的是个比他知道得更多的,当场就被人取笑了,不过他也不恼,只是立刻从消息发布转为洗耳恭听。

    “就是……听说赵猎户最喜欢在很少人走的山路上挖坑,专门套熊虎狼这类野兽,十来年下来套到的熊瞎子是最多的。唯一有一点不好的就是,赵猎户为了这个挖坑下套的事情,也坑了少数山中行人,害得邻近几个山村的人以后平常只敢走大路了,但凡是想进山办个事,就要找赵猎户来问清楚沿途的情形。”

    原来这事大家都知道了。其实也不奇怪,虽然赵曼雄除了带路之外基本上不吭气,可是有赵曼卿给他宣传啊。赵曼卿也是闲得无聊,现在带路用不上他,暂时也不会和什么庄园联系,闲下来的赵曼卿和军士们讲诗赋文章和治国道理那是对牛弹琴,总算给他整出一些赵曼雄的八卦,让他和这些粗鲁军汉也能说到一处去。

    不过军中也不是没有消息闭塞人士的,这就有一个人迷惑地问起来了:“为啥进山办事都要找赵猎户问清楚呢?山里人还有不认识路的?”

    “咳……俺说你到底听没听俺前面讲的话啊!因为赵猎户喜欢挖坑套熊,不是一般的喜欢,是忒喜欢,所以这附近的山上不管是人很少走的小路还是山腰间的平地,都被他挖遍了……”

    “这山上的坑一多半都是他挖的。”那位还没说完,这里就有一个进行补充的。

    “……对,那些坑可都是赵猎户为了套熊挖出来的,连熊掉进去都逃不出来,你想想人掉进去会怎么样?”

    好奇宝宝这才张大了嘴表示惊讶:“啊?!山里人还能瞧不出套熊的坑?还会自己个掉进去?”

    那位消息灵通人士有点恨铁不成钢:“熊又不笨,凭啥人能瞧出来的陷坑,熊就瞧不出?赵猎户挖的坑那是除了他就没谁看得破,所以啊,这一段山路还就必须得请他来做向导,换了别个光是认识路的都做不得准。”

    “哦。”好奇宝宝凛然受教。

    赵曼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乐开了花,没想到只是整了这么点小八卦,就可以让伏波旅的军士们在快速行军的途中还能聊得如此热火朝天的。看这份军心士气,七天内赶到卢龙塞(今河北喜峰口)完全不在话下,比皇帝交代的十天要提前得多,时间可就是战机啊。
正文 第十章 翻译官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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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五月十六,幽州城北、温榆河南、香山东麓的一片平原上,旌旗猎猎人喊马嘶,号角声也是响个不停,晴空下南北两军各一部在此展开了对峙。【]

    郭炜亲率周军北伐,契丹南京留守萧思温于四月底获得边报,在将报急的表章急递行宫的同时,他也派了使者前往云州大同府和河东的晋阳,分别向驻守云州负责整个南方军国大事的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和北汉主刘承钧报信。

    从幽州通往云州有两条路——出居庸关以后基本上沿着桑干河谷先向西北再折向西南,沿途要经过儒州(今北京延庆县)、可汗州(今河北怀来县)、奉圣州(今河北涿鹿)、归化州(今河北宣化)等契丹武定军节度使的辖地;出飞狐口沿西山路向西经过蔚州和应州再折向北。

    当萧思温得到边报以后再要向四方告急的时候,整个易州包括涿州都已经易手,飞狐口已经完全被周军所控制,所以他派往云州的使者只能走居庸关这条路。其实就连萧思温派往晋阳的使者,也是需要经过云州再向南转道,因为此时河东与河北之间的太行诸径交通孔道都全部归属周军控扼,通过那些地方去和北汉联络已经是纯属做梦了。

    像是边关报急这一类的紧急军情,原本就不必瞒着沿途节度使的,所以在耶律挞烈和契丹大同军节度使阿剌得到消息之前,契丹武定军节度使耿崇美已经早一步了解到了这个情况。

    出于一个老行伍的判断,耿崇美并没有枯坐干等上京行宫耶律述律的诏令和云州耶律挞烈的军令,虽然并不能擅自调发军队前往幽州增援,他也还是及早地为出征做足了后勤准备,整个武定军所属的机动兵力已经厉兵秣马整装待发。

    南京统军使崔廷勋在桑干河阻击周军挺进失利,撤离幽州一退到得胜口驻防,立刻就和耿崇美取得了联系,两军当即密切配合布防居庸关要隘,以保障将来援军赶赴幽州的通道。

    崔廷勋和耿崇美这两个人要算是老相识了。

    在后晋末年的时候,耶律德光亲率契丹军大举南侵,当时崔廷勋是随驾的军将,而耿崇美则是通事,也就是翻译官出身,两个人的交集并不多。【]

    本来崔廷勋在军中靠着厮杀起家,而耿崇美一直做着翻译官的话,两个人在将来也会一直没有什么交集的,不过也就是因为契丹南侵,耿崇美这个翻译官的功能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杜威在滹沱河南岸率后晋的几乎举国之兵投降契丹,耿崇美就是负责居中联络的,而杜威的使者就是当时后晋的阁门使高勋,现在的契丹上京留守。其后耿崇美又被耶律德光派往易州劝降,结果历年守境自固让耶律德光无可奈何的刺史郭璘竟被部下出卖,死于耿崇美之手,说起来这个郭璘还是郭威的乡党同族。

    耶律德光进入东京之后,大封亲信和降将为各地节度使,图谋久据中原,尤其是在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于晋阳称帝以后,为了堵住刘知远进军汴洛,耶律德光更是任命了几个自小生长在北蕃的亲信汉儿控扼要害。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崔廷勋和耿崇美有了正式的交集,其中崔廷勋被任命为河阳节度使,耿崇美则被任命为昭义军节度使。

    崔廷勋是实际到任孟州(今河南孟县),已经切实掌握了孟州、怀州(今河南沁阳)等地的政权和军力,他的河阳节度使是名副其实的,而耿崇美的昭义军节度使还只是一个虚名。

    后晋的昭义军节度使张从恩虽然恭顺地入朝觐见耶律德光,节度副使赵行迁作为权知留后也在潞州恭候耿崇美的到任,不过底下的军民官员可就没有那么恭顺了。节度判官高防和权巡检使王守恩密谋,潞州的驻屯禁军指挥使李万超实际领兵入府斩赵行迁,共推王守恩为权知昭义军留后,在杀了契丹使者以后举镇归附刘知远。

    在这样的情况下,崔廷勋就领着河阳兵护送耿崇美去潞州赴任,结果他们前脚刚刚进入泽州,正打算进攻潞州的时候,前面的潞州军民立志坚守,刘知远也急派史弘肇领步骑万人前往救援,后面的河阳又失火了。被胁迫押运数十船兵器甲仗往契丹本土的奉**某军都虞侯武行德在河阴(今河南荥阳东北)倡议反正,杀了契丹监军使以后乘虚入据河阳,自命为河阳都部署同样归附刘知远。

    进退两难之下,崔廷勋和耿崇美不得不退回怀州和奚王拽剌合兵,然后进逼河阳,还曾经胜了武行德一阵。不过随着耶律德光北返并且途中死于栾城杀胡林,两个人心知大势已去,最后也只能拥众北遁到恒州,临走的时候还不甘心,在路过卫州(今河南卫辉)的时候把那里劫掠一空。

    两人逃到了恒州还没有过多久,又碰上被契丹军裹胁北行的后晋禁军在前颍州防御使何福进、控鹤指挥使李荣的策动下起兵反正,驻屯护圣军左厢都指挥使白再荣和奉**右厢都指挥使王饶等高级军官也在李荣的感召下并力驱逐契丹兵,两个人又不得不跟着契丹中京留守麻荅继续北窜。

    整整十四年时间过去了,如今和他们同时在中原得授节度使的人里面,抛开那些留下来归降了刘知远的后晋降臣不提,契丹皇族的耶律娄国和耶律郎五、国舅萧翰等人在历次的皇族内乱中死亡殆尽,彰**节度使高唐英被相州的戍将王继弘所杀,赵匡赞则因为其父赵延寿被耶律兀欲拘禁而留在了中原,两个人居然就是在契丹硕果仅存的了。

    而作为他们的直接对手,史弘肇死于乾祐之变。

    高防已经是西南面水陆转运制置使,整体负责周朝对蜀地的攻略后勤。

    因人成事的王守恩平淡终老。

    李万超历年积功升至登州团练使。

    武行德屡历藩镇,曾经因为在淮南战败失律而左授右卫上将军,现在是保大军节度使。

    何福进卒于成德军节度使改天平军节度使的时候,其子何继筠现在是棣州刺史,一直活跃在河北边防,目前正受命参与警备北汉的异动。

    李荣因为避郭荣的讳而改名李筠,这时候正在昭义军节度使的任上备御北汉。

    王饶卒于彰德军节度使任上。

    白再荣比较特殊,他当初在恒州几乎就是被军士们用刀子逼着起兵的,事后却揽了最大的功劳,又做了一个典型的接收大员,家财积攒甚多而民怨不轻,在郭威率军入东京的第一天死于军士大掠中,家财荡尽。

    “十四年了,终于又要和南朝见兵开仗,我看这些南军比那时候的晋军更要强劲许多。”

    耿崇美驻马于两面大纛之下,看着对面的周军阵营,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往事,就在那里轻声地喟叹着。

    崔廷勋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并没有去搭腔,因为关于周军如何强悍他早就说得嘴巴都起泡了,奈何耿崇美就是不怎么信。

    这不,耶律述律的诏令到了云州,耶律挞烈的一纸军令刚刚下来,耿崇美就立即点兵出发,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劝告,都完全等不及大军汇集。武定军所部加上南京统军司一共才只有三万人,还要留下了一万人来守口,余下的兵马也不管和周军如何的众寡不敌,只是生生赶着从得胜口南下,渡过了温榆河直奔幽州城。

    想当初自己比耿崇美更有军伍经验,也更得契丹主的信任,耿崇美总不过是个通事而已,在自己护送他的那一路上,都是自己怎么说他怎么听。

    现在可就不同了,虽然两人不相统属,地位也算是可以拮抗,但是耿家的地位可比自己亲厚得多,耿崇美的二儿子耿绍纪娶了韩匡嗣的长女为妻,三儿子耿绍忠娶了耶律屋质的三女为妻。

    耶律屋质是什么人?那是北院大王,正经的皇族之人;那韩匡嗣虽说是个汉儿,可是他的父亲韩知古是述律太后的陪嫁宫分人,他自己又被皇后视之犹子,现在是太祖庙详稳,就连宋王耶律喜隐谋叛大案牵连到韩匡嗣,耶律述律都是释而不问,这地位几乎就等同于皇族。

    说到底,耿家是已经获得了与耶律家世代通婚的地位,是汉儿里面类似于契丹人萧家的地位,正如韩知古的韩家在汉儿当中类似于契丹人耶律家。要对这样的人面斥其非,可不是单纯说话方式改变下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即便两个人算得上是故交。

    面前的周军确实是劲敌,远拦子根本就遮蔽不了他们的斥候,这前军还离着幽州城有几十里地,周军的一支兵马就堵住了南进的道路。

    只希望对面的周军既能够用实际战力让耿崇美认识到南军的强悍,而又不至于打得耿崇美败到不可收拾吧,幸好自己总算领教过周军的新式抛石机,不会再贸然离着周军大阵两里地之内列阵了。
正文 第十一章 前哨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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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崔廷勋和耿崇美一边观摩周军阵势一边议论的时候,周军的指挥官也正在打量着和自己对峙的敌军。【 ]

    比起两个契丹的汉儿老将来,殿前都虞侯刘光义的条件无疑是要好得多了。

    两支军队在平原上遭遇,因为这次遭遇之前双方的斥候和远拦子之间反复争斗了许久,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所以大军相遇的地方对双方而言也是相当的公平,哪一方都没有占据地利。

    契丹多年以来都从幽州等地掳掠人口来充实自己的内地,让北境这一块经常性地人迹寥寥,遍地都是抛荒的景象。

    而自从契丹占据幽州以来,又在当地大肆地圈地,把一部分耕地变作了有利于自己骑兵通行的牧地,这在幽州城的北面尤为明显。可以说除了出身幽州安次的韩延徽这个家族,还有蓟县的赵家、卢龙的赵家以及涿州范阳的刘家,就再没有其他哪家汉人可以免去被契丹圈地掳掠的。

    两军遭遇的这个地方正是这样的一片荒原,仲夏时分荒草虽然还没有长到没膝,盖过脚踝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两军在相对平坦的荒原之中列阵对峙,身后都留着几个小高地,双方的中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个相对的高地作为指挥所,只不过崔廷勋和耿崇美两个人还是靠着肉眼来观察地势阵势,刘光义则是有了千里镜的助力。

    “这回契丹骑兵没敢在离我军阵列两里地以内布阵,莫不就是在桑干河边吃过亏的那支啥统军司的?见识过我军大炮的厉害以后,现在算是怕了么?可惜军器监出产的大炮还是太少,只有锦衣卫亲军有两个指挥的炮兵,轮不到我来威风了。”

    十四年前的刘光义也有十七八岁,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投军,对于契丹与中原的大战也就没有什么记忆。而且作为唐朝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长子刘守文的孙儿,曾祖被叔祖刘守光幽禁,祖父被杀,自己被父亲刘延进带着南奔避难,家国离乱、颠沛流离已经是寻常事了,后晋末年的大灾难在他眼中也不是太特别。

    刘光义的从军历史是从投奔当时的邺都留守郭威开始的,才不过是短短十年出头的时间内,因为战功和各种因缘际会,他从一个留守府的帐前亲兵升到了殿前都虞侯,已经是一员新进大将了。【 ]

    对于契丹军的印象,除了故老和乡人口耳相传的打草谷、屠城之外,刘光义也就只记得高平之战中契丹骑兵在周军的威势面前不战而退。因为自从中原军民群起驱逐契丹,后汉建立以来,契丹军已经无法深入河北的南境了,当初郭威出任邺都留守虽说是为了备御契丹,其实真正的接战远在定州、深州、沧州一线,镇州和贝州作为二线防御地带都见不到一个契丹兵,邺都那其实是北面防线的大本营。

    所以同样是判断敌军的战力和相应的战法,崔廷勋和耿崇美在那里发思古之幽情,刘光义却是在提自己真正目睹的最近那次交锋。

    “别说是没有大炮了,原先我军也没有火铳,就是凭着长枪劲弩,我军正面作战也不曾怕过契丹军。当年实在是掌握全国重兵的杜威卖主求荣,却是非战之罪,同样是这个杜威,阳城之战被手下将官士卒逼迫着出战反击,就能打得契丹主乘橐驼孤身北遁。”

    说这话的是先锋兵马都监赵延勋,郭炜在前两天接获斥候的军报,知道有一支两万人左右的契丹兵马出得胜口而南,有救援幽州城的意图,于是就近调派驻扎在幽州城西北角的殿前司部队分兵出战,以刘光义为先锋,如京使赵延勋为先锋兵马都监。

    赵延勋的祖父赵在礼在耶律德光入东京以后,受尽契丹诸部酋长的折辱,最后自经于驿馆马房之中,所以赵延勋对契丹也算得上是苦大仇深,说话间丝毫不带客气的,而且他在家人的教诲下也知道当年的一些战况。

    “呵呵,那倒也是,高平一战我军就还只是装备的长枪劲弩,面对着我军左翼的契丹上万骑兵还不是没敢救援北汉主,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跑了。这次儿郎们手中的火铳可要比劲弩更管用,那长枪也是他们用惯了的,契丹军敢于和我军正面对敌,我定不会让他们讨了好去。”

    都是伤心人啊……刘光义不是个糊涂人,刚刚知道赵延勋被派过来做他的监军,他就已经把赵延勋的底细摸了个通透,这时候当然明白赵延勋为什么这样说话了,于是打了个哈哈把涌上来的情绪给带走,将重点又转回到了当前的局面中来。

    “不仅如此。现下禁军全部用火铳替换了弓弩,对射手的膂力要求不是那么高了,也不像射手那样需要训练几年才能成军,威力还比弓弩更猛,作战持续性也更好,正面迎战契丹骑兵的胜算那是大得多了。更何况这次的炮兵虽然没有配属先锋使用,其实已经在即将到来的这一战中发挥了作用。”

    “哦?这却是为何?”刘光义听赵延勋这么一说,脑筋差一点就转不过弯来,不过这才刚刚发挥不懂就问的精神,转眼之间就反应过来了:“啊……确实如此!前次在桑干河,锦衣卫亲军于敌前渡河,只靠着两个指挥的四十门大炮就让敌军上万骑兵知难而退,所以这次敌军再不敢进入我军阵前两里列阵预备冲击了。可是骑兵奔驰两里地去冲击步军大阵,就算是前面控马慢跑,到了阵前也是马力疲敝,休说是我殿前司的精兵,就是河北的州郡兵也尽可以抵得住。”

    “不仅如此。骑兵要跑上两里地,就算是殿前司的铁骑军甚至是御马直这样训练有素,那也很难保持队形的严整,更何况是契丹这类惯于啸聚而拙于列阵的骑兵。届时以不整的骑兵硬冲我军的严整步阵,那纯粹是在找死,若是敌军想和我军对射,想必都虞侯的麾下火铳手都会很欢迎的。”

    “嗯……嗯……经你这么一说,那还真是的啊。这炮兵只要用过了一次以后,那对敌军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阴影,以后与其对敌的我军不管有没有大炮,敌军都是不得不防,那么我军的作战局面比起完全没有大炮来还是要强上了许多。”

    “哼哼,敌军不防大炮那也行嘛,到时候就会有火炮在敌军阵列中开血胡同了。陛下此举实在是深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之妙啊!”

    “你又在习惯性地引用兵法和颂圣了,也亏你能够做到前一句还在咬牙切齿地诅咒敌军,后一句就转身由衷地颂圣。”看赵延勋从怀旧的情绪中拔了出来,全部精力都着眼到当前面临的战局,刘光义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兵法我也学过,陛下组织的整训让我心里面都记着呢,对陛下的钦佩我心里面也有,可是这两样我就是没法像你这样随时随地可以恰到好处地说出来。”

    “那是因为你想得不深,不管是对兵法还是对陛下深谋远略的认知。单说这次让你作先锋抵敌对面的契丹军吧,为什么敌军为数两万上下,给你的兵马也是差不多两万,为何没有让高殿帅亲领殿前司全军过来以众凌寡?”

    “呃……一个是因为得胜口为契丹所据,从那里还能出来多少敌军尚未可知,高殿帅是留下来作为预备队吧。”刘光义被问得一愣,他一直习惯于听从命令,到还真没有细想过各种命令中的道理,这个时候就在勉强地榨取自己的脑汁:“另一个原因当然是要以相当的军力将契丹军彻底击垮,以此树立我军的威名。”

    赵延勋乍听刘光义这么说,斜睨着他就差一点蹦出个“蠢”字来:“前一句还算是靠谱,不过光是为了防范得胜口可能继来的敌军,高殿帅仍然可以率殿前司全军过来,因为敌军只会出现在正面,预备队无需留在幽州城附近。至于后面一句……两军交战又不是小儿斗气,若是能够做到狮子搏兔,那又何必枉费心力自己弄得势均力敌,以至于增加自身的伤亡?像陛下那样宅心仁厚,可能吗?军队的威名只会因为胜利而来,只要能够常胜不败,以众凌寡还是以寡击众都不是关键。”

    “不光是得胜口?”刘光义皱着个眉头把自己在整训中学过的幽州形势分析一遍遍地过筛:“契丹的南京道除了幽州城驻有留守司和统军司两路大军,其他城池的驻军也就够守个城的,哪里需要用到我殿前司的精兵来防备?那留守司的兵力被我侍卫亲军围在了幽州城内,统军司的兵力都跑到了得胜口,其他几个通往契丹山后的燕山关隘,不是派出了渔政司的伏波旅去么?”

    “你以为伏波旅就是去堵口以阻截契丹增援幽州的?当然,他们要是到了那些关隘,自然是会奋力阻截的。可是他们基本是和全军同时北上,要说赶在契丹援军出发之前夺取渝关,在契丹援军通过之前占据卢龙塞,这都还是有可能的,但是让他们沿着燕山山麓长途奔袭到古北口,赶在契丹调发古北口北面不远的奚王王帐军增援幽州之前就堵住,那怎么可能?他们又不会飞。”

    “伏波旅居然不是去堵口的?!”刘光义这才有些震惊了,他还一直以为郭炜所用的计划是采纳了整训时集体讨论的一个方案,现在听来却并非如此。

    “陛下对那个计划做了些改动,却也没有瞒着哪个高级军将,所以你自己慢慢去想吧,我也是慢慢想才想通的,之后才对陛下的深谋远略和宏图大志佩服万分。若是现在我直接把答案告诉你,你的印象就不会太深,对你结合实战领悟兵法精髓不利。”
正文 第十二章 前哨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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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延勋喜欢对着刘光义卖关子,让他慢慢去想,对面的契丹军可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在战阵之前慢慢地琢磨整体的战略。【 ]【 ]

    南下的契丹军有两万人出头,其中南京统军司的兵力有三个营,而武定军则有四个营,留在得胜口驻守的其实全是南京统军司的部队。因为对阵的时候是这种兵力配备,崔廷勋和耿崇美两个人经过了一番协商,决定由耿崇美总揽全局,并且指挥本部向周军发起进攻,而崔廷勋则在一旁辅佐,其本部军队则负责殿后和战胜以后的追击。

    耿崇美还是听从了崔廷勋的建议,骑兵列阵于周军阵线北面两里地之外,虽然这样会给骑兵的冲击增加一些困难,但是既然崔廷勋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的,周军那可以伴随着野战部队运动的新式抛石机确实不得不防。

    自己这边基本上都是骑兵,而对面的周军则以步军为主,骑兵只是遮护住两翼。周军的整个阵势都排完了,最后也就站在那里一直不动弹,显然对方是打定了主意以步兵结阵防守,并不打算向自己进攻了。

    当然战场的形势允许他们做出这种选择,正在围攻幽州城的是他们的友军,他们只需要在这里堵住自己为友军争取破城的时间就够了。而自己则显然不能接受双方在此一直对峙下去,幽州城正在等待着援军,自己没有等候大军齐集就急匆匆地南下得胜口,为的就是能够早日抵达幽州城下破围,如果最后还是停在这里和周军慢慢地对峙,那还不如当初就在奉圣州等着鸳鸯泊的大军南下呢。

    既然不能接受双方就这样默默对峙,周军又明显不会以步军向自己发起攻击,那就自己去进攻周军好了。虽然说一般情况下敌军成列则不轻战,但那是本方行有余裕的时候方能采取的策略。

    “成列不战,退则乘之”、“敌阵不动,亦不力战”,契丹军在主动发起攻势碰到敌军大阵的时候确实是这样做的,因为那时候战争的主导权在契丹人手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都完全可以自由选择,所以在碰上啃不动的步兵坚阵的时候,更多的都是围困住敌军,然后断敌粮道反复骚扰,一直等到敌军疲敝以后才发起攻击。【 ]【 ]

    现在的情况可有点不同,战争是由周军发起的,他们攻击的幽州城也算得上是本方的必救之处,所以主动权暂时在周军那边。看阵势周军和本方的兵力相差不大,而且也有骑兵,包围敌军和断敌粮道都不是短时间内做得到的,说不得这回就要攻下坚了。

    一直等不到北风,耿崇美在内心也知道这个季节极少会刮起北风来,天时不在自己这边,那是因为这场战争是周军选择的,契丹大军南下可多半是在九月到十二月之间。

    看一看眼前两军所在的荒原,地利也是由双方平分的,那是因为这支敌军的斥候并不弱于本方的远拦子,自己并没有办法选到一个良好的战场以突袭对方。

    那就只能比一比人和了。对面的周军是禁军的主力,自己这边虽然不是大辽皇帝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可是武定军处在山前与山后的通道上面,也是为了对南战争而设,所以战力同样是不弱的,起码不会比奚王王帐军和黄皮室军这类的差,比起五院部、六院部和乙室部的主力也是差得有限。武定军都有和周人禁军一战的实力,更不必说历年都和南朝有交锋的南京统军司部队了。

    一俟前锋列阵已毕并且用旗帜号角向中军进行了报告,看着身边迎风招展的旗幡稍稍止歇,耿崇美当即下令前锋试着冲击周军的阵势,后续的手段会因为前锋的试探结果而有所选择。

    率领武定军前锋营的是耿崇美的长子耿绍雍,也是指挥军伍有年了,只是一直没有摊上和南朝的大军直接对阵。此时前锋营三千人的正军早就以三百人为正面布成了十排,只等着中军的一声号令。守营铺的家丁就没有跟过来,打草谷的家丁也就是可以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百姓,再或者在顺风的时候于马后挂上双帚因风扬尘,稍稍辅助一下正军作战而已。

    终于听到中军响起的号角,看到了从中军传来的旗令,早就已经是跃跃欲试的耿绍雍强自按捺住兴奋之情,向掌号郎君下达了攻击指令。

    随着前锋营的旗帜一扬,号角声四起,勒马等候了多时的武定军骑兵稍稍放开了一下缰绳。久经战阵训练的坐骑也已经随着号角声而兴奋起来,缰绳才刚刚一松,得到了主人暗示的马儿就抬起四蹄缓步前冲。

    第一排骑兵奔出去了大约有十步左右以后,第二排就跟着放松了缰绳,驱使身下的坐骑冲了出去,接着就是第三排、第四排……也就是在中军号令以后的片刻时间之内,武定军前锋营的十排骑兵以三百骑的正面,每排间隔十多步,向着南方两里地之外的周军步阵冲了过去。

    在中军大纛下密切注视着前锋营的行动,耿崇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随着前锋营冲进了崔廷勋所言周军新式抛石机的射程以内,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既没有崔廷勋说的那种标志性的雷鸣,也没有从天而降的大铁弹丸,周军的阵势还是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要是一直到前锋营冲至周军阵列面前,周军那会发出雷鸣一般声响的抛石机还是没有出现的话,下面的攻击就要推进到距离敌阵一里地左右列阵了。

    前锋营还在缓步奔跑的途中,别说是对周军发起攻击,就连冲刺的距离都还没有到,耿崇美就在想着下一次的攻击了。因为在他的心中其实已经隐约地知道,南军也并不是什么软柿子,要是本方的骑兵短途冲刺进行攻击还则罢了,这长达两里地的冲锋,即使在前面一段路都是缓步奔跑,那马力也是难以为继的,而且骑兵的阵势也会在奔跑途中逐渐散乱,面对严阵以待的周军步阵,前锋营的试探性攻击有极大的可能会无功而返。

    不过既然崔廷勋说了那种抛石机的存在,耿崇美也不能彻底无视之,他只能先用前锋营进行这种试探。

    如果周军那种抛石机发射铁弹丸的雷鸣声如期响起,耿崇美也就会完全放弃幻想,老老实实地回到得胜口,等待着鸳鸯泊那里汇集的大军南下,然后随着北院大王以优势的骑兵将堵路的南军彻底击破――不管他们有什么可怕的兵器。

    耿崇美现在就是在赌。崔廷勋应该不是在虚言诳人,就算是想掩饰自己的败绩他也不至于如此,起码面对还算素识的自己是这样。周军的新式抛石机肯定是存在的,不过耿崇美就是在赌周军的这种兵器数量不足,要么是数量只够伴随周主的大军行动,要么就是其数量难以抵敌北院大王所率的十万骑兵。

    根据耿崇美自己多年以来的军伍经验,但凡是威力奇大的兵器,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不可能会让一种兵器横扫战场的。

    以前的抛石机威力同样够猛的,就连夯土包石包砖的城牒也可以砸坏,可是它们一个是打不远,射程超不过三百步;另一个就是太笨重,射程远威力大的都需要数十上百人操作,相形之下打得不够准都算不上是大缺点了。

    而根据崔廷勋的描述,周军的这种新式抛石机可以伴随野战机动,还能打到两里地,准头还非常惊人,几乎是处处超越了以前的抛石机。可是之前从来就没有见南军使用过这种兵器,而且江南的唐人和周人为了淮南之地打了好几年,也没听他们的使者提到过,很显然这种兵器应该非常珍贵或者非常新颖,总之数量应该是极少的。

    如果周人的新式抛石机数量少到无法配备眼前的这支周军,那么前锋营的试探性攻击就算是失败也是有价值的,后面自己当然就会让骑兵逼近周军列阵,在骑兵的近距离反复冲击之下,就不信周军的步阵会不崩溃。

    如果面前的这支周军还是装备了新式抛石机那也无妨,有了前锋营的这次试探,自己多少也可以知道怎么应对了,以后再向北院大王献策,就硬靠着十万骑兵也总能击破这单纯的一种兵器建立起来的优势。
正文 第十三章 前哨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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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崇美的心情随着前锋营逐渐逼近周军的阵线而起伏变化着,总体上是向着放心和坦然的方面转化,看来这支周军多半可以确定是没有配备新式抛石机了,那么打垮他们并且进抵幽州城下就是自己的目标。

    处在冲锋途中的耿绍雍却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崔廷勋和耿崇美之间的谈话自然是没有瞒着他,所以耿绍雍也充分掌握了相关的情报,对于前锋营要在周军阵线前面两里地以外列阵不存疑义。

    不过在进入冲锋以后,他和麾下兵丁的眼中就只有前面的周军了。周军的新式抛石机响没响、有没有抛射铁弹丸,只要没有砸到前锋营的行列中来,没有破坏前锋营的进攻行动,耿绍雍都是暂时不作思考。

    前军已经冲到距离周军阵列不足三百步的地方了,坐骑即将从慢跑转为冲刺,这一次作战手段的选择也就是此时。

    远远的看过去,周军的阵列黑压压的一片,前排更是长枪如林,整个阵列并没有因为前锋营的冲近而稍有骚动。这样不动如山的阵势,前锋营若是选择硬撞上去,那是根本就讨不了好的。

    武定军虽然因为处在辽国的南疆前线,更掐在山后和山前的交通孔道上,辽国对这里的投入还算用心,所以武定军也算得上是辽国的一支精锐,可是装备水平仍然远不如皮室军和宫卫骑军。

    这个没有办法,辽国比不得南朝那样军队的一切装备给养都是由朝廷负责,辽国的社会体制可能还到不了中原那个上古的周朝那种水平,所以兵制中的正军都是有身家的人担任,自带家丁自备兵甲器具,人马的粮草供应就全靠打草谷家丁日间四出抄掠,就连在本境之内都是如此。

    既然兵甲器具都是由正军自备的,那么装备水平就完全由其家境所决定,因此整个辽国的军队都难以做到装备水平整齐划一。皮室军和宫卫骑军稍有不同,前者是辽国各部族向皇帝提供精锐组成的腹心部,后者则是辽国皇帝和述律后这样特殊的皇后所属的私人军队和私人财产,其装备固然在原则上还是由正军自备,却可以依靠历次战争的俘掠得到充实。

    譬如十多年前太宗领大军南下最后进入了东京,参战的各部族军都发了一阵横财,东京邻近的州县府库被他们抢掠一空,其中得利最大的当然就是皮室军和太宗自属的永兴宫宫户和骑军了。当时作为皇侄从征的世宗也捞了不少,更在太宗驾崩以后恒州继位的时候兼并了赵延寿所部和一些晋人降军,所以积庆宫就更是庞大。

    皮室军和两支宫卫骑军在那场战事中最大的收获,就是晋人降军的数万匹战马以及兵器甲仗,还有东京及河北重镇府库中的数十万兵器甲仗了。

    本来数万匹战马可能还只够皮室军与宫卫骑军自己用,那些兵器甲仗在让他们的人马全部换上铁甲以后还有得多,只要手指缝间稍稍漏出一点就可以帮其他部族军备齐皮甲甚至大部铁甲了。可惜不是太宗和世宗不大方,只因为负责最大宗兵器甲仗船队押运的武行德在河阴兵变,河北两大重镇之一的恒州兵变,邺都的府库则还来不及搬运就被包围,数十万的兵器甲仗也就是过了下眼,大半都是化为乌有了。

    所以这时候的武定军装备是参差不齐的,人、马都能够备齐兵器铁甲和鞍辔的也就是十之一二;另外十之三四的人能够装备皮甲,其他兵器装具也可以做到一应俱全;剩下来的人里面,除了人的皮甲一定是有的,要么是坐骑无甲,要么是兵器不全,甚至有个别的连鞍辔都没有。

    作为吃饭的家伙,武定军的兵丁们步弓和骑弓都是全的,箭枝也足够多――虽然除了铁箭头之外还有青铜箭头甚至骨质箭头,钉枪也是人手一支,但是铁骨朵和斧钺这些用铁量甚多的兵器就装备得很少了。

    没有趁手的兵器和足够的铁甲,对面的周军又明显是长枪重甲,在其队列严整不乱的时候冲上去近身肉搏纯属不智。钉枪也就是扎一扎轻装的步兵,要面对面和重甲的长枪兵对刺,想都不必想。

    要说武定军也确实是精锐,就要进入提速冲刺阶段的前排军士几乎作出了和耿绍雍差不多的判断,于是随着祗候郎君萧撒剌的一声呼哨,众人纷纷拿出了骑弓搭上箭,身下的坐骑不约而同地悠住了劲,就等着逼近周军阵列六十步之后往两翼?转,然后向周军的大阵进行抛射,以图打乱其严整队列,为后续骑队的冲击创造条件。

    …………

    “北虏这是个啥意思,看着长枪手那一排排明晃晃的枪尖怕了,临场变卦不打算冲俺们的长枪阵了?以为自己骑射无双,就想和俺们对射?”

    看着对面契丹军的举动,周军殿前司的队列当中小声的议论不断。虽然是劲敌当前,全军因为训练有素也是队列纹丝不动,前排长枪手统一斜举长枪以枪尖对着敌军来向,契丹骑兵从远方滚滚而来带起的一股烟尘,都让整个战场的气氛显得相当肃杀,却也吓不住殿前司的军汉们。自从高平战后郭荣整军,不少军汉是此后才进入殿前司的,可是经过了淮南的将近三年征战,还有这几年的残酷操练,他们对作战是一点都不怵,无论自己的对手是谁。

    只不过刚才这位说话的嗓门也太大了,虽然前排和左右的军士们恪于军纪没有回头和转头观望,却也听出来声音的主人就是殿前散都头李怀义,而他身后的军汉更是霎时间一齐向他行注目礼。

    “马上就要见仗了,所有人等不得喧哗聒噪,军中只能有鼓号和各指挥使、都头的军令声音,违者以军前失律论处!”

    殿前司控鹤左厢第一军都虞侯李继?的指挥位置恰好就在旁边,当下立即厉声喝止。

    李继?本来是当年被郭炜抽调到武学培训准备进入锦衣卫亲军的,不过后来因为立功心切而又回到了殿前司,郭荣在世的时候李继?还是内殿直右第一班押班,在郭炜继位以后的显德七年那次大整训当中,因为李继?具备火铳部队的训练经验,就被充实到了作战部队的控鹤军。

    当然,天子亲从下作战部队,级别肯定是要往上提一提的,更何况李继?的资历、人脉和水平都不缺,终于是从指挥使这个基层军官的行列跨入了军一级的中级军官阵容。

    这回刘光义领军北上阻击从得胜口南下的小股契丹军,因为并非郭炜构想中的两军大战,既是出于慎重,也是出于对殿前司部队战斗力的信任,郭炜没有去铁骑军和控鹤军抽调大部分主力让预备队伤筋动骨。铁骑控鹤四厢的大部队仍然是由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率领,驻扎在幽州城的西北角时刻待命,都虞侯刘光义只是带着自己的直属卫队和铁骑军的两个军、控鹤军的四个军。为了弥补刘光义所部兵力的不足,尤其是马军的数量太少,郭炜把自己身边的御马直全部派了过去,再加上什么散员、散都头、散指挥等若干马步军,卫跸御驾的殿前司部队就只剩下来内殿直这一支了。

    虽然是临时组建的部队,不过在指挥使一级以下并未打乱建制,这些人又还是同属于殿前司这一个军司的,郭炜在大整训的时候又刻意打乱诸军建制以建立他们单纯的阶级观念而不是对上司个人的服从,所以从众军凑集并且开拔至今,刘光义以下军官已经可以得心应手地进行指挥了。

    果然,虽然李继?还不到三十岁,但是他的阶级在那里摆着呢,厉声呵斥之下,不光是李怀义这个年轻的都头就此噤口,其他无论年龄大小资历深浅的部众也一齐肃然。

    殿前司的阵列就在这种有力的静默当中等待着契丹骑兵的临近。和契丹的骑兵对射?殿前司就是在装备弓弩的时代也没有怕过,就是和江南唐国的步军对射都不怕,怎么会怕骑弓?至于现在么……殿前司的火铳手们万分欢迎所有敌军和他们展开对射,为他们增添勋绩。
正文 第十四章 前哨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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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契丹骑兵的临近,殿前司的阵列中紧凑地响起一阵号令声,前面三排长枪手在号令声中依次下蹲或者弯腰,手中长枪一齐向前斜举着,枪樽斜插入地并且还用一只脚踩着,一边准备对抗敌骑的冲击,一边为后排的火铳手腾出射界。

    这算是火铳全面替代弓弩之后,殿前司阵列战法的唯一重大变化。毕竟火铳是完全的直射兵器,在面对敌军的骑兵的时候又必须有长枪手护住前列,折衷的办法就是这个样子,长枪手不能直立还是会影响他们对抗敌骑的稳定性。

    以前的弩手也是取直射,不过在军中的数量不如弓箭手,并不值当长枪手为了他们的那一点远射压制而牺牲自己作战的效能。所以弩手常常是到阵列前方射完一轮以后就退入长枪手的后方,真正能够持续发挥远程压制作用和遮断敌军后续部队投入的,始终是可以在长枪手后面进行抛射的弓箭手。

    只不过在见识过了火铳的威力之后,就没有哪个指挥官不愿意让火铳全面替代弓弩的,更何况还有郭炜的全力推广。为了获得火铳的远程杀伤力和压制能力,让前排的长枪手付出那么一点稳定性的代价,那完全是值得的,任何具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官都算得清这笔账。

    注视着前方契丹骑兵的奔驰,殿前司控鹤军和散员、散都头、散指挥的指挥使们注意力高度集中,虽然在接战以后的持续射击中,负责各排轮换和射击的会是都头、副都头和十将们,但是接敌的第一铳将是由指挥使们下令。

    刘延钦,殿前司控鹤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已故永兴军节度使、京兆尹刘词的儿子,此刻正骑在马上准备发出那第一铳的号令。指挥使相比于都头们更高的地位是一方面,他们都有马骑,能够坐得更高看得更远,也是第一铳的号令将由他们发出的重要因素。

    不管是其父的耳提面命以及随父征战,还是在殿前司的战争经历,刘延钦对战场一点都不陌生,所以面对契丹骑兵奔驰而来,他紧张感是完全没有的。只不过这次是他自己也是整个殿前司使用火铳手的第一战,虽然在整训当中操练了无数次,连演习都进行过几次,不要说是每个人都熟习火铳战法,就连他们的坐骑都已经习惯了铳声和硝烟,但是当真正的第一战即将来临,他还是难掩心中的那种兴奋。

    强自抑制着胸中涌动的兴奋和豪情,稳稳地控制着身下的坐骑,刘延钦默默地判断着契丹骑兵第一排和本方的距离。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就是现在!

    两百步外的三百名骑兵队列并不算很庞大,这时候发铳的命中率不会太高,但是骑兵一旦提速冲起来,两百步只不过是转瞬即至,再晚发铳的话,临敌就射不到几轮了,那样前排长枪手的负担无疑会很重。好在火铳手们练习打一百多步的模拟步军阵列靶已经相当老到,人马合一的骑兵在两百步远的目标并不会小于一百多步时候的步军阵列,他们的优势就是在于高速移动,不过面对面疾驰而来的话,这点优势也就化为无形了。

    刘延钦也没有拉长了调子高声下令,只是拿出手铳对着敌军扣动了扳机。当然,隔着两百步的距离,就算是一头恐龙那手铳也未必打得中,刘延钦也就是为了过个手瘾,再保护一下自己的嗓子。手铳的攻击距离比骑弓还是要强的,其声响又有利于发号施令,实在是指挥官居家旅行自卫杀人的利器,至于说马上装弹不如弯弓搭箭简易,那完全可以在皮袋当中多备几支装好弹的手铳,陛下这点大方还是有的。

    几乎所有的指挥使都与刘延钦做出了相同的选择,这个恐怕就是锦衣卫亲军的那些培训军官带过来的传统。随着手铳那稍显微弱的爆响在队列当中次第响起,各个都头倒是不吝惜自己的嗓子,一声声有意拔高了调门的“放”字出口,密集的火铳爆轰声随之响起,殿前司的阵中腾起了一股青烟。

    铳子在火药快速燃烧的推进力下冲出铳膛,从屈身蹲伏的长枪手们头上高速掠过,向着两百步距离并且正在快速接近的契丹骑兵队列扫了过去。结果却是并不尽如人意,契丹骑兵打头的三百骑,倒下的只不过二三十,看那马匹扑地僵毙而骑手却在地上翻滚的样子,多半还是打中的马匹。

    两百步的距离,即使是打骑兵这种大目标,即使骑兵是在正面冲锋而不是横向移动,命中率还是非常不理想。比起训练当中的高命中率,战场上影响这些初哥火铳手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临敌时候的激动或者慌乱、敌骑的晃动等等,也就是算不到天气的账上去,因为耿崇美选择进攻的此时,气候晴朗而又刚刚停了风。

    不过战争从来就不是比较双方最完美的发挥,因为这种理想状态并不存在。谁更能找出克制敌方的手段,谁犯的错误更少更小,谁没有犯最后一个大错误,谁就将是胜利者。

    看着冲锋中的契丹骑兵倒下去的数量,殿前司的各级军官和少数在机械地装弹、射击当中还有闲暇的军士只是稍觉遗憾,他们也没有妄想过只靠着一轮铳击就可以将契丹军击溃。他们仍然在按照操典和训练习惯有条不紊地轮替着射击、退回、装弹、再上前射击这样的循环,这就是作战,结果不是他们现在就可以去想的,他们还没有这种奢侈的时间。

    可是在遭遇迎头一击的契丹武定军前锋营看来,那就是极度的震撼了。

    对面的周军不等他们进入骑弓的射程就会攻击,这早就在预料之中,毕竟步弓是要比骑弓强那么一点的。但是那怎么也得是在两军接近至一百步左右的时候,而且是箭矢的抛射,准头是谈不上的,纯粹要依靠步军密集阵形提供的密集箭雨覆盖攻击,对三百骑一排每排间隔十多步的稀疏阵形骑兵来说,伤害其实不会太大。

    而一旦让骑兵进入六十步的骑弓抛射位置,并且骑兵开始?转射击面对敌军步阵横向移动的话,敌军的射击准头将会更低。同样是弓箭抛射,一方以密集箭雨射击快速横向移动的骑兵稀疏阵形,一方以较稀的箭矢射击固定不动的密集方阵,谁对谁的伤害更大还真是说不定。本方的骑兵就算是扛不住伤亡,顶多不过是退回来息马饮水料,后续的骑兵会继续上前骚扰;敌方的步军要是扛不住伤亡,那步阵一旦在骑兵面前松动,后果可就是灾难性的了。

    但是这一次周军远隔两百步就进行了射击,不管是伴随着射击的轰响和青烟有多么的古怪,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看不见箭矢,本方骑兵队列当中倒下了几十匹马那是事实。这样的攻击距离,这样的杀伤力和这样的准头,不是弓弩胜似弓弩。

    如果这类射击并不是一次性的,如果它们可以像弓箭那样持续,本方骑兵在奔跑了一里多地以后再发蛮冲到距敌六十步的骑弓抛射区几乎就是不可能。就算是能够勉强冲过去,以周军在两百步都有如此准头和威力,与其对射恐怕也是讨不了好的,耿绍雍居然在本方遭遇第一次损失的时候就打起了退堂鼓。

    随后的战斗一如耿绍雍所料,轰鸣声隔得片刻就在周军阵中响起,随着周军阵中腾起一阵青烟,本方必会倒下数十名骑兵,而且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连后排的骑兵也不能避免伤亡。

    当遥遥望见剽悍的奉圣州祗候郎君萧撒剌,这个大辽世宗皇帝次女耶律观音的夫婿,一直冲在队伍的最前列,终于在距离周军步阵百步不到的地方倒栽下马,耿绍雍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战栗,急忙命令掌号郎君吹响了撤军的号角。

    在周军火铳手持续不断的射击当中,如潮涌来的契丹骑兵又如潮而退,双方很快就恢复了起初的对峙局面,除了依然横在两军之间的铺开于周军阵前一百步至两百步这一段开阔地的上百具人马尸体,就再也没有什么战场的遗迹了。
正文 第十五章 武定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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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统军,这支周军很明显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抛石机,可是他们用一根铁管子射出来的弹丸比箭矢还要犀利。我在阵前听到周军射击时候发出的声响,比雷鸣也差不了多少,这是不是缩小了的那种抛石机?发射的是不是小型的铁弹丸?烦请崔统军仔细回想一下,周军在渡过桑干河的时候所用的新式抛石机,除了抛射铁弹丸的时候有雷鸣一般的轰响,是不是也会升起一股青烟?”

    耿绍雍退回本阵之后,很快就从前排幸存的部下那里搜集到了战场资料,这些属下都在那里息马饮水料舔伤口,耿绍雍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分析。

    周军手中所持的兵器,除了前排都是长枪以外,后面那些兵士拿的应该是细长的铁管,他们用这些铁管发射的应该是弹丸,因为本方冲在前面的幸存者见不到箭矢,却可以听见身边同袍倒下前那噗噗的入肉声,有时还能听见甲片碎裂的声音。

    弹丸会有如此强劲确实匪夷所思,平常的弹弓和单兵手持的抛石器其威力根本就比不过弓弩,草原上一般也就是玩耍和狩猎的时候用一用,除了实在是穷得慌的,就没有谁把这个用作战阵之上。不过既然周军的大型抛石机会有革新,小型的说不定也行,大型的可以将大个的铁弹丸抛射到两里地之遥,还能在骑兵阵列中趟出一条血胡同来,那么小型的能够把小个的铁弹丸射出两百步破甲伤人也就不稀奇了。

    “嗯……待我想想……是了,伴随着一阵雷鸣以后,比拳头大的铁弹丸飞过河,那时候周军河岸边的阵地中确实有青烟腾起。只不过当时相距两里多地,还隔着桑干河,那股青烟也不甚浓,要不是贤侄专门问起,我还真是快要记不起来了。这回周军阵中的青烟可要比那次浓厚得多,莫非真的是和贤侄猜测的那样,周军有了缩小后可以单人使用的新式抛石机,这支周军除了前面几排长枪兵以外都是用的这种抛石机发射铁弹丸?”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相当麻烦了,崔廷勋捋着颌下长髯皱眉苦思着。周军在桑干河一役所用的新式抛石机威力远远大于平常的抛石机,这里用的缩小版的也要比弓弩强劲得多,那么自己再要使用骑射?转战术以图扰乱周军的阵列,因为骑弓根本就没有办法与其相抗衡,这种战术可就很难发挥了。

    再看一看风向,只能说周军太会选择天时了。就像契丹人对南方用兵,喜欢在九月出兵十二月回兵一样,南军北攻最喜欢选择春季和春夏之交,这时候草原上的马力不继,吹的又多是南风,各种气候条件都对契丹骑兵不利,南朝的那些农夫又刚刚忙完给麦子灌返青水,暂时没有了太多的农活,正好可以给大军征夫运送粮秣和辅助攻城。

    “是啊,敌军有如此强劲的远程兵器,用骑兵?转射击骚扰对方阵列的办法很难奏效,而且敌军也有骑兵,虽然数量不算多,防止我军迂回其侧翼也是足够了;这个时节或者无风,即使有也多半是南风,让打草谷家丁马施双帚在敌军阵前疾驰,因风扬尘以扰敌视线的做法也不能成功;我军数量又不比敌军更多,将敌包围断敌粮道也很难做得到,我军若是分兵将敌四面围困,敌军硬生生向我军任意一方推来,哪一方都无力阻挡。真要想与当面之敌决胜,也就只有骑兵重甲环身而列阵硬冲了,只要冲破敌军的前面几排长枪兵,那些使用铁管发射弹丸的兵丁也不会比寻常的弓箭手更能抵挡骑兵的劈刺。”

    自己的长子率队冲锋折翅而回,耿崇美也再没有起初的意气风发了,当下不得不承认当面周军的战斗力和自己的技穷。在分析了多种战法都难以占据上风之后,最后的那句话显然是说给崔廷勋听的,因为要论起骑兵当中配备铁甲的情况,南京统军司显然要远远好于武定军,毕竟比起草原上的各部族军单靠抢的,南京统军司还可以靠着幽州的铁匠来补充装具。就算是拿两军共同凑齐担任冲击任务的重甲前锋,那也一定是南京统军司出兵更多。

    耿崇美的话外之音崔廷勋当然是听得懂的,不过他也没有保守实力的意思,先前是因为怕周军那可以打到两里地的抛石机而耿崇美却不听忠告,现在已经把周军的实际情况试探出来了,双方也就可以统一立场和意见。

    桑干河之败,上京方面早晚是会追究的,先前在战局不利的时候暂时退避以保住得胜口,为援军保障进军幽州的通道,给幽州城的守军以坚守的信心,也是崔廷勋的一个自我补救的措施。现在既然和武定军合兵了,与对面这支担当阻击任务的周军数量相当,己方却是以骑兵为主,因此有那么一线决胜的机会,崔廷勋就没有道理不去把握。

    守卫南京道本来就是南京留守司和南京统军司的干系,留守司的部队全部守在各个城池了,临阵决胜时候卖命的任务由统军司多担当一些也在情理之中,再怎么说武定军也是援兵,更何况他们也是会出一部分卖命人的。

    幸好面前的这支周军没有大型的新式抛石机,准备冲阵的重甲骑兵可以相距他们一里地左右列阵,否则的话坐骑身负重甲的主人,甚至坐骑本身也挂甲,再跑上两里地就非得死马了,那时候还想加速冲击敌军阵势可就更难了。

    …………

    决胜的时刻终于要来到了,殿前司部队自刘光义以下同样是有这个感觉。前面才两三千规模的契丹骑兵冲锋只能算是开胃小菜,一鼓之间就将其击退也称不上什么威名,实际上也才只是击毙其中的上百人马而已,能不能算成斩首还得看决胜以后本方是不是可以占据战场。

    这次契丹人凑集了几乎有四五千的骑兵,看得出来都是身负重甲,大多数的坐骑都披上了甲具,看样子是打算硬冲本军的阵势了。最关键的是他们这次不再是畏畏缩缩地跑到两里地以外列阵,现在他们列阵的位置距离殿前司控鹤军的第一线长枪手不过才三四百步的距离。

    “真是太可惜了!若是我手中有那么一个指挥的炮兵,不,只要有一个都四门炮的兵力都行,这一下就可以把预备冲锋的契丹重骑砸得稀里哗啦的,定然叫他们再也冲不起来。”

    眼看着契丹的重骑兵在自己面前施施然地列阵,刘光义两眼冒火咬牙切齿地憧憬着,北虏的领军将领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边没有配备大炮,于是居然又敢于欺得这么近来列阵,无疑让刘光义相当的不爽。

    “但愿北虏一直都用这种战法才好。先以轻骑掠阵试探,在试出我军没有大炮以后就用重骑欺前列阵,让他们习惯了这么做就好。”

    赵延勋人长得其实很阳光,可是说话就是这样阴恻恻的,大概只是在面对逼死祖父的仇敌才会如此吧。

    这样将来肯定会很好,陛下率领锦衣卫亲军面对契丹大股援军的时候应该会更轻松,可是当下刘光义却是头疼起来:“我要是有炮兵,当然也不会在起初契丹以轻骑掠阵试探的时候胡乱发炮,一定会留待这个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必然会使得契丹人精心准备的重骑冲锋化为乌有。可问题是我的手里真的是没有大炮啊,让契丹的重骑就这么冲起来,我虽然是不怕的,可是长枪手那些儿郎们的负担就很重了,此战的损伤怕是不会小。”

    刘光义前面之所以那么咬牙切齿,固然是因为缺少手段让敌军刚刚接战就大败亏输,更重要的根由还是因为心疼部下即将面临的损伤。重甲的步骑对抗,不能简单地用兵种来评论哪一方更强,这个具体还要对比双方的训练水平、组织水平和指挥水平,但凡是这些差距都不明显的话,那就纯粹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战法,要命的是作为步军一方还没法回避。

    不过殿前司自成军以来就没有败过,刘光义投军以来也没有败过,更没有怕过谁,当年在高平,契丹西南招讨司的上万铁骑还不是未经接战就溜之大吉了?那可还是在李重进他们侍卫亲军司和地方州郡兵混编的左翼部队面前。当时殿前司还是在先帝麾下担当预备队的角色,在右翼侍卫亲军司部队溃散的时候一举反击建功的。

    昂然不惧敌军列阵气势的刘光义将一道道备战军令下达,殿前司各支部队全神戒备,静待着对面敌军的重骑冲锋。以前和契丹的西南招讨司没有交上手,现在就让契丹的南京统军司和这支援军来共同检验一下殿前司部队的成色吧。

    就在周军屏息以待契丹军发起冲锋的时候,契丹军担当冲阵任务的重骑兵也已经列阵完毕,整个阵列一共五千人马,其中南京统军司的就有将近四千,武定军七拼八凑给凑了一千多人马铁甲俱全的加了进去。

    作为全军这次决胜或者说是决死的一击,南京统军司的副使耶律沙将亲自率领这次冲锋,其副手则是耿绍雍。一方面他作为武定军节度使的长子适合统带加入的那部分武定军士卒配合作战,一方面作为有了第一次冲阵经验的人,耿绍雍也可能在战场上作出合格的辅弼。
正文 第十六章 摧锋于正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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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人马的重骑兵冲锋,那气势就不是方才武定军三千人的前锋营可以比的,虽然这五千人马只是由两支部队临时抽调人马杂凑起来的。

    仍然是分成了十排,仍然是每排相距十几步,每排的人数则变成了五百人。只因为不再打算于敌阵前?转,每匹马的间距就比方才的武定军前锋营更小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齐头并进,五百人的正面虽然比三百人还是要宽大一些,却也宽不了多少。

    参考了方才武定军冲锋的经验,耶律沙知道周军的射击距离是在两百步,所以这支重骑兵在接敌前的最后两百步会一直是急速冲刺的状态,而从列阵处开始的这一两百步则是逐渐加速的过程。

    随着坐骑的起速,马匹四蹄翻飞,带着自身以及披甲和身上甲士的重量狠狠地踏在了地面上。到了仲夏时节,这片荒原上的草已经长得相当浓密了,不再是开春时候那种青翠欲滴的娇嫩,却也不是秋日的枯干样子,应该是草儿最为坚韧的阶段,而且生长得十分茂盛,将这片荒原覆盖得不见裸土。可是在这些马匹的践踏之下,草叶仍然是纷纷碎裂,草根盘结的土壤也被马蹄给掘了起来,草叶和土屑从马儿的后蹄处飞起,腾在空中形成了一股烟尘。

    身后是越扬越高的烟尘,身前是枪尖林立严阵以待的敌军,身下是被五千匹马踏得隆隆作响的大地,耶律沙就这样领着五千属下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了敌阵。

    这种气势在当面的周军看来则更为明显。马蹄声是这样的整齐划一,仿佛是在大地上直接敲起了鼓点,大地的颤抖也先于敌骑传到了周军的脚下,传达着敌骑的酷烈。伴随着大地发出的鼓点,远处黑压压的一线越冲越近,在这片隐约可辨的人马背后,一股烟尘越扬越高,最后几乎遮天蔽日。

    饶是久经战阵的殿前司老兵,面对这种规模和气势的重骑兵冲锋,也是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较近时间投军的新兵则更为不堪,虽然没有谁教过他们,他们却是同样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但是却没有任何唾沫可以咽,口中只是干得发苦,腿肚子却在那里转着筋,如果不是和同袍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很有几个人可能就会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转身而逃。

    就在这个时候,从中军那边传来一阵号声,顿时就将众军士躁动的情绪平抑了下来,让他们把全副精神转入了手中握着的兵器。在号声所带来的宁定当中,长枪手们一个个屈身踩住插在地里的枪樽,让枪尖定定地指向前方而不再晃动;火铳手们也再一次检查了铳膛的装药和火石的完好簇新,只等着都头们的一声号令而向前击发;至于候在阵中各个指挥使身边的精干老兵,他们则始终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样子,敌军的重骑兵冲锋并不能给他们什么压力,本方的军号也就无所谓安慰,他们只是待在那里随时准备响应指挥使的号令去封堵本阵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缺口。

    据说这种铜号还是陛下在做亲王的时候亲手所制,声音洪亮悦耳,可以吹出很多调子,非常适合用于在战阵之中发布号令。当初因为锦衣卫亲军初次装备火铳,临阵的时候有些军令不适合用鼓声发布,精通音律的陛下才手制的这种军号。随着火铳逐步普及全军,这军号也就伴随着来到了殿前司,众军士在整训当中也已经熟习了各种号令。

    不管是契丹军的酝酿气势还是周军的定神准备御敌,所有的这一切都几乎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很快的,冲锋中的契丹重骑兵在加速过程之间跑过了一两百步的路程,进入到了距离周军阵线两百步的范围。根据武定军前锋营的经验,从这里开始就会遭遇到周军的射击了,那种弹丸用肉眼都看不到,几乎是无迹可寻,而且破甲威力相当大,简直是无可抵御。以前的箭矢既射不了这么远,武艺高强的人还可以用短兵拨打近身的箭矢,而且身上的重甲也可以抵挡大半的箭矢,有时候冲锋的重骑兵身上箭矢猬集,却只有几处皮肉伤而已。

    虽然说根据回来的武定军前锋营将士所言,周军的弹丸必定是在一阵轰响和青烟之后才会射来,但是按照他们在本阵观战的角度看来,周军阵中青烟腾起的时候武定军前锋营就已经有人落马了,所以是无法根据轰响和青烟而作出闪避来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进入周军阵前两百步以后身子伏低到马背上,那么弹丸伤人的可能性就会降到最低,至于弹丸打到马那是无可奈何,落马总好过直接被弹丸破甲穿身。

    于是就在接近到周军阵线将近两百步的时候,冲刺中的契丹重骑兵一个个不约而同地伏低了身子,整个人都藏身于马头后面,只留下右手伸在马侧,手中平握着一支钉枪。

    如同双方有什么默契一样,几乎就在同时,周军前面三排长枪手也一样往下矮了矮身子,原本就是屈身的状态这时候就伏得更低了,第一排当然是早就蹲坐着。

    一阵急促的号声响过,指挥着火铳手的都头们拉长了调门的声音同时响起,“预备……放!”,河北、河东与河南诸地的口音共同念着这样三个字,让正在紧张待命的火铳手出奇地宁定。

    就像是往常的操练那样,随着教习们的吆喝声,火铳手们平端着自己的火铳,微眯着左眼,拿右眼凑在铳身后面通过照门和准星对准了前头两百步左右的敌骑阵列。照门的表尺早就调到了两百步,他们也没有谁心血来潮地准备瞄准马上的骑手,现在是两军交战而不是在军中比校射术,要想破坏敌军的重骑兵集团冲锋,射人射马的区别不大,那当然是射马更有准头更保险一些。

    伴随着都头们的那一声“放”字出口,火铳手们几乎是习惯性地扣动了扳机,然后右眼也眯了起来,甚至偏头避过铳身,两手却是端握着火铳纹丝不动。

    砰砰砰的火铳击发声密集响起,周军阵中青烟缭绕,数百上千枚尖头圆底的铅弹丸就在几乎同一时刻飞向了契丹军。

    没空去观察自己的射击效果,刚刚发射完的第一排火铳手整齐地持铳退后,回到火铳手行列的最后一排,开始清理铳膛、检验火铳和装弹的全过程,一直等到装弹完毕才有空歇口气、宁一宁神。

    第一排火铳手刚刚退下,第二排就立刻跨前一步,然后举铳瞄准,依令发铳,再持铳后退。一共五排火铳手轮番上前击发,每个人都有余裕在发铳之后有条不紊地完成装弹,然后等待着自己的下一轮发射。

    正处在紧张繁忙的工作当中的火铳手们无暇顾及自己的战果,高踞马上的刘延钦等人和立马高地上的刘光义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契丹军的这次重骑兵冲锋比起方才来,气势固然是凶悍得多,速度却也是慢了一些,阵列也比方才更为密集,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是周军火铳手的命中率陡然间提高了不少,每一轮的射击都可以打倒近百人。短短的两百步路程,对契丹军来说却是如此的漫长,是一条漫长的血路。

    等到周军最先射击的那一排火铳手回到前排再次发铳的时候,契丹军的第一排重骑兵已经近在咫尺,这时候已经无需瞄准,都头们也早就命令他们自由开火了。

    经过了五轮数千枚弹丸的打击,契丹军第一排的重骑兵已经是寥寥无几,就连后面的好几排也因为失去了前排的遮挡而被打得支离破碎。即使是这样,因为双方距离拉得如此之近,契丹军的十排重骑兵也全部进入了射程,火铳手们不需要瞄准也可以达到操练时打靶的效果,几乎是弹出必中,流弹都可以挂中某匹马。

    战场的形势完全出乎了双方将领的预料。

    耶律沙根本就没有想过本方骑兵会有难以接近对方阵线的可能性,从来没有哪种弓弩曾经对重骑兵达到这种效果――虽然前排最后能够有近百人进入和周军的近身肉搏,但是完全形不成队列的散乱骑兵面对严整步军的长枪林,又是浩劫余生惊魂不定的状态,无疑是去送死的,可以靠着马速冲倒对方十几个长枪兵那就是侥天之幸了。后面几排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前排无法遮蔽周军的射击,等到他们冲至周军阵前,场面和第一排会是同样的惨淡。

    刘光义也没有想过本军可以依靠火铳手就建立起如此的优势,长枪手根本就不会有惨烈的肉搏战,他们只是需要对抗残存的契丹骑兵,好好护住身后的火铳手就行了。胜利将会来得这样的轻易,不要说是久经战阵的殿前司将士了,作为监军仔细研究过火器部队的赵延勋也没有想到,其实就连一手创制火器部队的郭炜本人也从来没有说过。

    燧发前装线膛枪配合尖头圆底铅弹(即另一个时空的米尼弹),前面还有郭炜为了保险起见而排列的重甲长枪手护卫,遭遇对于火器威力一无所知的敌手,即使这个敌手是重骑兵而不是南唐林仁肇的那种水军轻装步兵,第一场胜利仍然来得是如此迅猛而不可动摇。
正文 第十七章 追亡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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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着双方都难以置信的战局,耶律沙仍然催动着坐骑压着整个重甲骑兵阵列向周军阵线扑去。他似乎觉得周军的阵线就在眼前,已经冲起气势来的契丹军没有道理接近不了,没有道理连现在自己目睹的周军那薄薄的三层长枪兵阵列都不能冲破。

    耿绍雍则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得麻木了,只是浑浑噩噩地任由坐骑伴随着周围的骑兵前冲,一时间脑袋中一片空白,根本就不会思考了。目前的战局是怎么形成的,以残存的骑兵继续冲锋是去作战还是接受屠杀,需不需要向主官耶律沙提出新的建议,耿绍雍这个时候全然都想不到了。左前方其实就是耶律沙的身影,可是他却完全视若无睹,只是和周围的这些契丹骑兵们一样,面前还是那片开阔地,坐骑还在向前奔,他们也就被坐骑带着向前,至于前面地上出现的些许障碍物,马儿自己都懂得在奔驰的途中跳跃躲避,骑手的暂时失神对它们影响不大。

    同样的难以置信,同样的震惊,或许是因为这种难以置信和震惊是特别有利于己方的吧,刘光义的应变就要快捷得多了。中军迅速以旗令和号声向两翼的马军发出了反击冲锋的指令,局势出乎意料的好,没有理由还让步军的长枪手干等着敌人催马撞上来,马军和步军配合得当的话,自己完全就可能在契丹后方的主力反应过来以前将这支重甲骑兵全歼。

    终于等到了中军的指令,早就看着步军战果眼馋的殿前司铁骑第二军都指挥使李汉琼和第一军都虞侯党进各自在左右两翼命令旗牌吹响了冲锋号。号声当中,铁骑第一军、第二军和战前临时编入的殿前司御马直等马军齐齐呐喊了一声,然后兴奋地催马投入了反击,步军兄弟们的作战让他们看得血脉贲张,是时候让马军也发一发威了。

    周军冲锋号那嘹亮清朗的声音迎面传来,终于将耿绍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惊醒过来。骤然发觉身前的骑兵阵列变得如此稀疏,身边几个骑手被兜鍪遮住了大半的脸上隐现惶惑之色,耿绍雍就知道这一次已经是败了,败得比武定军先前的那次试探性冲锋还要惨。

    武定军的那次冲锋,一则并不是全副重甲势在必取,二则虽然有些损伤也还是收放自如,这一次则完全不同。

    南京统军司和武定军共同凑起这五千的重甲骑兵,全军上下都知道是为了突破对面的周军步阵,而以这些可以穿上重甲的骑手们一向的骄狂,在冲锋前就根本没有想到过局面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总以为就算南军擅长步军列阵而战,一举冲破他们的阵列可能不太容易,但是以自己这样人马全副重甲的身姿撞上去,总能给对方以巨大的杀伤,定然会让对方心惊胆落。这样的话就算是这一次因为本方的人数不占优而无力破阵,等到南北院大王的大军齐集幽州城北,双方数以十万计的步骑对阵,破敌也会是必然的。

    他们一个个都没有想到,周军射过来的是小到看不见的弹丸而不是箭矢,可是却比最强劲的弓弩还要可怕,自己平常引以为豪的那一身重甲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看看前面躺倒一地的同袍和身边不幸落马的同袍就知道,南军的远程兵器对重甲的自己也不再只是骚扰性的,一百步以外的穿甲能力居然会比以前射程只有四五十步远的破甲箭还要强悍。

    这个时候还在伴随耶律沙做着决死冲锋的重甲骑兵阵列,却是徒有决死冲锋之形,全然没有了那种决死的气势。不要说是决死了,就连发起进攻时候的那种决胜之气,他们此时都已经是丧失殆尽。他们之所以还没有拨马转身而逃,一个原因是军中的规矩严酷,尤其是像他们这些精选的披甲骑手,临阵弃了主帅可是死罪,更何况耶律沙还是出身契丹的显贵家族,从遥辇氏可汗那时候起就世代为相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全都懵住了,被他们前所未见难以理解的战场局面给震懵了,就连耶律沙和耿绍雍都已经发懵,更别说是他们了。

    怕死罪,更怕比战死可怖得多的株连等惩罚,那么护住主帅逃跑就可以了,所以关键还是他们一时的发懵。不过这个显然会有人、会有机会让他们觉醒的,周军反击的号声没有惊醒他们,却是惊醒了耿绍雍,只要有人醒觉过来,那就够了。

    清醒过来的耿绍雍在一瞬间就判断出来当前的局势和自己必然的选择,看着耶律沙就在自己的左前方不远,只是在比自己前一排的骑队当中,耿绍雍咬咬牙,一边卸着自己的人马身上重甲容易卸下的部件,一边催马越过队列向耶律沙靠了过去。

    “安隐详稳,这仗已经打不得了!现在我军还没有与敌阵相接,骑队就已经被敌方射得这般残破,这种情况下还要就这么冲上去,只能是去送死。在副将看来,不如赶紧收兵退回去,既可以保住眼前这些尚存的勇士,又可以将战情对崔统军与我父详说,再慢慢寻出应对之策。”

    一个声音将耶律沙从热血贯脑的境界中拉了出来,让他慢慢地回到了现实世界。自己正身处在向前冲锋的骑队当中,前方周军的步军阵列中还在不断地发出轰响,伴随着那一股股青烟升起的,一定是向自己这边泼洒过来的弹丸,在这样一阵接一阵的如雨一般的弹丸击打下,前面的骑队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说话的人是自己临时的副将,武定军节度使的长子。看到他衣甲不整,满面惶急地强行拽着自己的马缰绳,已经快要把自己拖离了还在前冲的骑队,耶律沙无由地从心底涌起一阵恚怒,血红着双眼就要扬起马鞭向对方抽去。手抬到了半空,耶律沙又是颓然一叹,这人却是还打不得,一来他是耿家子弟,耿家是和皇族联姻的;二来他的话没有错,自己方才那样不清醒的时候带着部众去送死也没什么,现在已经醒过来,再坚持这种只顾脸面的蠢行就很无谓了。

    再往周军的方向看了一眼,耶律沙就看见周军两翼的马军已经冲出阵列,如同两个铁钳一样向自己这边夹击过来,于是更不犹豫,一把拽过紧随身边的掌旗官,一边拨马转身,一边高声下令撤军。

    不利则四散而退,也是契丹这种游牧骑兵的惯技了,即使是历经抢掠装备得起全套重甲的骑手,也仍然没有忘记这种本能。丢盔卸甲的契丹重甲骑兵摇身一变重新成为了轻骑兵,盔甲固然值钱,不是普通人可以轻易攒起来的,但是比起性命来还是要轻得多的。

    虽然殿前司的铁骑军和御马直是正面起速,而契丹军则是在冲锋途中减速回马逃跑,但是双方的骑术本来就差着一线,而且一方是乘着胜势进军,全套的甲具装备不可能丢弃,一方则是为了保命不顾一切,周军的马军追击终究是无果而终,最大的收获也就是将契丹军尸横遍野的那片战场给占据了,步军兄弟们的斩首战绩因此而有了着落。

    刘光义怎么可能放弃这样的大好局面,让战局重新回到两军对峙不死不活的状态?趁着契丹军的前锋溃逃,中军主力还来不及采取应对之策,殿前司控鹤军的四个军和其他各部步军以横阵向前推进,紧紧地护住了自己的马军,也让马军护住了自己步军的侧翼,步骑结合着稳稳地往契丹军本阵压了过去。
正文 第十八章 众军齐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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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率领万余奚王王帐军刚刚通过古北口抵达檀州,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败讯。两支军队出得胜口之后合兵向南救援幽州,在温榆河以南遭遇周军主力,力战受挫,只得再一次退回到得胜口,周军因为多种顾忌也只是追到温榆河为止。

    即便如此,这一战契丹军也是损失惨重,据说从得胜口出兵时候的两万人马,再一次回到得胜口的时候就只剩下来一万出头,军中的国族子弟也是死伤极重,其中最大的损失就出现在败退以后北渡温榆河的时候,被衔尾直追的周军不断地蚕食。幸好他们在得胜口还留下了一万人守卫,这才让周军不敢渡过温榆河穷追,总算是保全了大部分的人马,也保住了山后增援山前的必经要道。

    耿崇美和崔廷勋当然没有将自身的败绩向南京道的各州县广而告之,他们仅仅是派使者向鸳鸯泊发出了急报,不过南京道也就那么大一点,更何况是与幽州同属于析津府的檀州和顺州(今北京顺义)等地。因为被周军急追而没能当场渡过温榆河的败军,并不是都被周军给歼灭了,有不少人仗着一人多马的优势从周军的围困中四散逃出,也把这个败讯在析津府迅速地传播开来。

    只不过这样的消息传播方式也是有好有坏。

    好的是,顺州、檀州等地及时获得了战报以后都加强了戒备,顺州都总管耶律速撒谨守牛栏山和潮白河渡口,为耶律瑰引准备好了救援幽州的前进通路,檀州的守将更是如同盼望救星一般地迎候耶律瑰引大军的到来,檀州祗候郎君萧斡里更是自效军前。

    不过这个时候前军败绩的坏消息带来的恶果也出现了,军中已经隐约有些畏敌情绪,就连奚王拽剌都在极力主张顿兵不前,王帐军不能再按照耶律屋质之前的布置驰援幽州了,必须根据最新的战场情况就此守住檀州、顺州等地,等待鸳鸯泊那里的大军从得胜口方向南来。

    更为糟糕的是,驻守潞县的渤海帅高莫都听到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惨败的消息,作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主动向周主投降。这个和已经卒于应历九年的中台省左相高模翰多少沾亲带故的渤海人,忽然就发觉世代务农的渤海人还是和中原的汉人更加亲近一些,游牧的契丹人当年征服渤海国是奴役了他们,于是果断地在战场上弃暗投明。

    这样的意外之喜周主当然没有放过,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之弟易州刺史孙方进、故华州节度使孙方谏之子保塞军使孙全晖迅疾率领易州、定州部分州郡兵换防潞县,占据了这个温榆河与潮白河交汇为潞水的重镇。周军由此将自己的东部防线扩张到了整个潞水一线,契丹军增援幽州城只剩下了从北面渡过温榆河这一条路。

    幽州城周边的形势如此急转直下,万余奚王王帐军的战力也不会比南京统军司更强,即便加上檀州和顺州的几千驻军,无论兵力和战力仍然是比不上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合兵,就算是没有奚王的掣肘和军中的畏敌情绪,耶律瑰引同样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胜算。

    耶律瑰引就此率军驻留顺州不前,只是派人和得胜口方面频通消息,专心等待着鸳鸯泊那里汇集的大军南下,然后再与其在温榆河北合兵一处,届时才能真正渡河与周军决战。

    接下来的时间里面,耶律瑰引就是和从檀州追随自己过来的檀州祗候郎君萧斡里叙话,从他那里了解南朝的风土民情和君臣大将以及军力分布情况。

    还真别说,这个萧斡里其实算是耶律瑰引南来以后的最大发现,他应该是国族子弟当中少有的对南朝有着深刻透彻了解的人了,假以时日,辽国负责对南朝军国大事的未必就不是他,甚至做到北院枢密使和北府宰相都是可能的――虽然目前萧斡里还在受着萧海真和耶律娄国的牵连,但是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毕竟他的才干就摆在那里,人又年轻,也有世选北府宰相的家世资格,作为世宗皇帝第三女的夫婿,眼下虽然是个弱点,将来可就不一定了。

    萧斡里,不,萧乾萧伯朗并不知道耶律瑰引在心中对他的评价和期许,当下的他正在为得到南府宰相的青眼有加而抑制不住地兴奋,这种兴奋完全压过了得知奉圣州祗候郎君萧撒剌死讯的那一点物伤其类。萧撒剌的死,未必不是因为急于立功表现而无暇顾及个人安危,这是身为世宗皇帝女婿共同的悲哀,胡古典的夫婿云州祗候郎君萧啜里此刻怕也是同样的心境吧。

    好在自己似乎无需在战阵之上舍生忘死才能得到权贵的青睐了,只因为自己对南朝的了解在国族子弟当中出类拔萃,而眼前最大的事情就是和南朝的一战。面前这个南府宰相所不知道的就是,自己对南朝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一个主动投奔的南朝汉人,那个在南朝因为家族获罪走投无路,到了大辽又差一点投奔无门的赵阔。

    这一点自然是不能向外透露的。

    好在自己虽然直到现在才明白赵阔奇货可居,但是自从他投奔过来以后自己待他一直很不错,而从他自南朝逃到南京道以后的遭遇来看,他也没有什么可能另投他人。知道他奇货可居以后再前倨而后恭,可不见得能够买到赵阔的忠心。

    再者说来赵阔也算是知恩图报的人,落魄之余能够获得自己的器重,可以看得出来赵阔很知足,除了向自己讲述他所知道南朝的一切,也在尽心竭力地为自己出谋划策。抛下檀州的坛坛罐罐,将檀州完全交予奚王王帐军的随军牧奴家丁,自己率领手下仆从追随耶律瑰引去救援幽州,就是赵阔出的主意,让自己以南朝问题专家的面貌干策于耶律瑰引,同样是赵阔的主意。

    很明显,自己能够得到耶律瑰引的青睐,基本上都是来自于赵阔的建议。赵阔掌握的那些资料和肚子里面的那点墨水虽好,却是没有什么途径直接向耶律瑰引这种显贵进言,自己这样的落魄贵人确实是赵阔的基本选择;而自己要想翻身,也必须着眼于军功,军功之中最重的就是对南朝的军功,更何况世宗皇帝的三个女婿都是被发配到面对南朝的军州,而建立军功除了像萧撒剌那样舍命搏杀,还有出谋划策这种捷径。看样子自己和赵阔真的是一种必然的利益结合,如果他当初发配的地点在定州一带,北逃之后或许遇上了萧撒剌,也会形成牢固的主仆关系吧?

    耶律瑰引在顺州盘桓数日,除了从檀州、顺州等地整备军资以外,就是和萧斡里议论南朝的军政,尤其是这次打败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具体手段和过程,可惜就算是对南朝知之甚详的萧斡里,对这一点也是所知有限。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大辽应历十一年、周朝显德八年的五月十九,耶律屋质总算在鸳鸯泊集齐了五院部、六院部和隶属于西南招讨司的主要部族军。

    自从获知武定军败讯以后就心急如焚的北院大王立即率领着这些军队,加上随同自己自黑山捺钵出征的左皮室军,全军一共有七八万人马,对外号称二十万铁骑,浩浩荡荡地从鸳鸯泊开拔,向东南方向急速行军。

    耶律屋质率领的大军于五月二十一通过了得胜口,进驻清沙河(今北京昌平东南二十里沙河镇一带)北,与此同时,他的召集令也发往了顺州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
正文 第十九章 高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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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的五月二十二,幽州城北、高粱河的西南方向一片喧腾,殿前司和锦衣卫亲军司的部队正式移营到了这里。

    契丹的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率领大军于前一日通过得胜口,兵锋直指幽州。虽然他一边对外号称二十万铁骑,一边派出大量的远拦子遮蔽战场,但是并没有给郭炜造成单方面的战场迷雾。

    郭炜的前世基本上就没有接触过战争和军队,一直到这一世亲掌锦衣卫亲军,才算是有了军旅经验。不过他怎么也算是资深军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啦,情报的重要性啦,这些都不需要兵书的教诲才知道,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极为重视斥候部队的建设和战场情报的多渠道获取。

    因为马匹的数量和质量的问题,因为人员骑术的问题,周军的马军在战斗力上多少是比契丹的精锐骑军要差一些的,具体到马军中的精华――斥候上面,周军的斥候确实比不上契丹的远拦子。不过单兵战斗力不足就用组织性和技术水平来补强,这始终是文明程度较高的一方可以自由选择的办法,周军同样是如此。

    作为一个新兴的有志于混一天下的政权,周朝的政权组织性和军队组织性正处在蒸蒸日上的时候,远非那种王朝末年组织崩溃的景象,依赖中原王朝自身的堕落而在组织性上得擅胜场的游牧和渔猎部落根本就没得比。更何况周朝现在有了郭炜这个穿越人士,自小接受的教育就特别重视组织性纪律性,也实际接触了解了大量的工业化社会提高组织力的手段,于是在人力物力财力许可的情况下,不少在工业化社会当中行之有效的手段被移植了过来。

    好在这个时代的中原农业社会水平已经是极高,人口规模也足够大,在金字塔的顶端移植一些工业化社会的管理技术难度并不算高,相比因此获得的进步其代价也值得支付。

    至于说到技术水平,汉朝的时候汉匈之间曾经有过巨大的技术鸿沟,反映到时人对双方战斗力的判断上面,就是汉兵对匈奴兵可以以一敌五。可惜农业社会的技术积累和技术进步还是稍嫌缓慢了一些,而从文明发达地区向文明落后地区的技术扩散终究是难以遏制的,更不要说唐朝那些个好大喜功的皇帝还主动地搞了技术转移,再加上儿皇帝的割地和称臣纳贡,靠着幽州地区的技术输血和儿皇帝的财力输血,契丹比起中原的差距已经不算是很大了。

    其实就算是在政权和军队的组织性方面,有康默记、韩延徽、韩知古、赵思温、张砺直到现在的上京留守高勋这些汉人的竭诚奉献,契丹也是在大踏步地接近中原,起码是在最中枢的那些地方与中原的差距已经开始显得细微了。

    具有游牧部落在骑兵上面的传统优势,在政权和军队的组织性以及技术水平方面又极端接近中原,还在儿皇帝的手里拿到了进出中原的锁匙――幽州地区,契丹比起匈奴、突厥来,对中原显出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这种威胁其实从唐朝中叶就开始了,不然安禄山也不可能因为各种真的假的边功领有河北三镇,而自后梁以来,中原政权对此更是犹如芒刺在背,到石晋向契丹割让长城沿线十六州以后则达到了顶峰。随后就是不愿意再称臣纳贡的石重贵兵败北狩,刚刚在澶州力敌耶律德光而预演了六十年后的澶渊之盟,却又没有对契丹的岁币和议,石重贵本来还是有着轻喜剧的前景,却因为盲目北伐和盲目信任前线大将杜威而酿成巨祸。觊觎石敬瑭道路的杜威在阵前率全军投降,已经把卫兵都派给杜威的石重贵就只好在东京提前体验了一把真实历史中将近两百年之后才发生的靖康之变。

    在真实的历史当中是没有郭炜的,郭宜哥死于后汉末年的乾?之乱,郭荣的北伐遗志无人继承,等到篡位的赵氏兄弟因循着王朴的《平边策》安定内部、扫平南境之后,已经是十八年过去了,幽州从出生起就习惯于契丹统治的人又生出来一代。再加上赵二这个夯货的机会主义盲动和令人吃惊的不知兵,宋朝的第一次北伐以惨淡收场,百战打造的精兵强将损失惨重,幽州从此成为压在中原政权头上的梦靥,河北的汉儿豪强也从此成为南征的急先锋。宋朝北伐失败和清算前朝边将的行动,把郭荣北伐时已经收取的一大半易州丢掉了不提,到了宋真宗的手上,郭荣收取的三关居然还要他向契丹贡奉岁币再来买一遍,原本是富庶的河北地区也为了防范契丹骑兵而被迫变成塘泊纵横的纵深防御体系。

    幸好在这个世界里面郭炜来了,他替换了郭宜哥,躲过了乾?之乱的大难,也接过了郭荣的遗愿。虽然郭炜其实是郭威的粉丝,但是要论起在这个世界上谁最懂郭荣,那还得是郭炜。

    唐末以来的中原丧乱,使得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普遍因循苟且,能够在这种乱世之中自保并且得享富贵、还可以在不给自己带来困扰的时候小小地维护一下他人的不倒翁冯道,就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榜样和道德典范。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面,因郭荣而起的王朴已经算得上极为锐意进取而且有才干,为政短短几年就被看成一时名臣,就是这样锐意进取的人其见识也仅仅局限于《平边策》了,也就难怪后来人不能越此窠臼。

    郭炜的优势可比这些读书人大得多。无论是王朴的《平边策》还是郭荣的经营天下方针,肇因于真实历史上两宋的战略颓势和后来的彻底沦亡,无数大家名人或因为切肤之痛,或因为讨论这些是一时显学,都把那段历史掰碎了揉烂了。对于这个时代里面混一天下的最佳策略,郭炜见识过很多种意见,他在做皇子时候点评王朴《平边策》并且暗合郭荣意图的那篇文章,就是郭炜切实感受了这个时代的世风民情以后采撷众家所长作出来的。

    现在终于到了郭荣和郭炜的这个基本战略方针初经考验的时刻了。即使有些延误,契丹最精锐的军队终究还是赶来救援幽州了,郭炜根据多方面的消息来源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就是这几乎已经是契丹的倾国之兵,其中切实堪战的骑兵就有将近十万之数,耶律屋质将其号称为二十万却也不是太过火。

    正是为了因应契丹大军的到来,也是因为潞县落入了自己的掌握,幽州围城部队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已经相当稳固,郭炜决定让一直没有投入攻城战的殿前司和锦衣卫亲军司部队前出至幽州城北的高粱河一带,堵住契丹军援救幽州城的唯一通道,寻机和契丹主力展开会战。

    高粱河是现在北京的哪一条河,郭炜并不知道,虽然他在北京也生活了四年的时间,但是当时的他却还没有资深军迷的水平,对于历史地理方面的知识积累缺乏感触,也就没有去查当地的方志。郭炜只是大略地知道,现在契丹的南京也就是唐朝的幽州城故地,基本上没有改造过,那么这城址就应该是在后来北京城的西南方向,而从幽州城北流出,在幽州城的东北角折向东南,经过城东十里以后继续东南流注入桑干河的高粱河,在绕城而过的这一段说不定就是流经后世北京城的中心地带呢,郭炜自己扎营的地方,或许就是后世的著名广场所在?

    只不过郭炜同样清楚地知道,高粱河在历史上很出名,因为赵二的那场败绩。当然,现在的形势不同了,赵二正在西北一隅的阶州做着小小的教练使,而自己也没有心存侥幸地只顾着攻城而极力回避和契丹的野战决胜,周军的斥候和兵部职方司、锦衣卫巡检司以及枢密院北面房又都做得极好,绝不会发生什么敌骑从间道举火而来本方却懵然不知的情况。

    所以,郭炜所主导的高粱河之战,定然会与真实历史上的全然不同。
正文 第二十章 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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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驻地北移的次日,郭炜即召集三个军司和零散的怀德军以及义武军等主官到御帐议事。【 ]

    要说中原的民夫搞土工作业和土建都是一把能手,虽然拒马枪、栅木和帐幕都是现成的,但是搭建起来也是要花时间的,还要在营寨外面挖出壕堑堆出土垒,结果才用了一天的时间,几座军城就在幽州城的北面落成了。

    御帐当然是在第一时间就整治齐备的,内中相当宽敞亮堂,容得下几十个军官在一起围坐议事,白天也不需要照明。此时御帐正中的地衣上面摆放着两个沙盘,一个显示的是契丹南京道及其周边主要关隘的山川形势,一个则是幽州城北高粱河附近的地形。

    按照后世的说法,前一个沙盘的比例尺要大一些,将地形地势缩小得更多,对幽州城附近的具体地形地貌难以表现,不过却把这一地区的整体形势表现了出来。契丹南京道西边太行山和北面燕山的山峦走向以及重要关隘在沙盘上都是清清楚楚的,拒马河、桑干河与濡水的支流干流和各支岔流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其中的山峦、平原和沼泽使用了不同的颜色标注,视之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后一个沙盘则重点表现了殿前司和锦衣卫亲军司这两支部队新营地及其北面部分地区的地形地貌,正是预计中和契丹大军会战的战场所在区域,其中的地势高低起伏、河沼湖泊的分布都表现得非常的细致入微,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将领完全可以依据沙盘迅速作出各种形势判断。

    郭炜看着脚下的这两个大型沙盘,心中充满了自豪。

    虽然说中国很古以来就有使用沙盘表现战场地形的手段,东汉初年马援用米谷堆出陇西和西川山势图更是被载于史册,但那都是经过实地考察以后的将领自己制作的。像这样结合等高线测绘制作地图等技术手段,让后方的参谋人员可以直接根据地图语言来制作基本不失真的沙盘,估计还是第一次,而大量培养使用懂得这种测绘技术的谍报和斥候,正是在郭炜手中完成的。后一个沙盘还可以在大军包围幽州城以后才慢慢进行制作,前一个沙盘可就是靠着几个秘密机构在敌占区用上年的时间策划制图才得以完成的。

    更何况这两个沙盘的制作也是精益求精,远非那种用米谷和黄绿豆加上米浆粘合的老式沙盘可以比拟的,对地形地貌的表现力无疑是上了几个层次。基本上将领们在现场能够有什么感受,看这种沙盘只会感受更深,因为那种居高临下通览全局的感觉就连一般的高地都带不来,高地再加上可以提升几丈高的巢车也勉强得很。

    郭炜坐在御帐的上首面对着两个沙盘,随驾出征的宰相、枢密使等人伴随左右,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和锦衣卫亲军司厢以上的军官凡是在幽州城附近的全部到场,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也算是恰逢其会,而怀德军都指挥使李韬和马步都监周广虽然只是军一级的军官,却也因为所负职责之重而列席,一众军官都是围坐在两个沙盘的其他三面。【 ]

    这一次郭炜是要向他们布置下一步的作战部署,顺便听一听他们的反馈。比不得郭荣自高平一战建立起来的威信,让群臣和将领们在郭荣决心一下之后就不敢有丝毫的异议,郭炜虽然也算是经过了战场的人,却还没有这种威信。

    整个作战计划是在枢密院那里筹划了很长时间的,对敌我两军的战力以及作战意图都有考虑,还参考了三司方面的后勤意见,将搜集到的大量战场相关信息纳入了计划推演,为各种可能的战场变化都做出了预案。可以说这个作战计划既是传统军学的正常发展水平可以达到的程度,又是经过了郭炜那种工业化社会的思路所推进,好在中原富庶,经过郭威、郭荣两代人的文治,养得起这许多的脱产人员来搜集整理大量看似无章的信息资源。

    这样的计划本来已经称得上是非常完备的了,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算是集思广益的也一样。那些筹谋作战计划的人总是没有到过现场的,现在众人齐集未来的战场地区,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第一线军官能够对作战计划有所补益也是说不定的――自己尚缺威信,属下偶有异议并没有多么可怕,只要这种异议是有价值的,郭炜完全不介意成全对方直言敢谏的名声,顺便为自己捞取善于纳谏的贤名。

    “陛下,我军斥候卓有成效,看着这两个沙盘,战场局势一览无余。契丹援军的人马数目也基本上可以估算出来,其北院大王对外宣称二十万,实际上能够有十万可战之兵已经是极数了。不过就算只有十万那也是十万骑兵,如今只用殿前司的五万步骑前去抵敌,虽然说殿前司身经百战未尝一败,却也未免过于辛苦了。按说其他山口并无大股敌军来援的迹象,近几日应该是不会再有更多的敌军加入战场了,陛下为何还要坚持留下锦衣卫亲军作为总预备队?”

    首先提出异议的,却不是即将身担重任的殿前司所部军官,更不是只负责围城的侍卫亲军司军官,至于幸运地列席了会议的李韬和周广就更不可能咋咋呼呼地发言,孙行友虽然是数朝老臣也懂得外藩的避嫌道理,说这话的却是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曹彬。

    副都点检潘美没有说话,当然是因为他的性格所致,也和如今他的位置显要敏感有关,一向恭谨的曹彬因为是周室近亲却少了许多的顾忌。眼看着殿前司都指挥使高怀德只是凛然受命,曹彬看不出他会有什么不满,却还是觉得帮着大家把话问出来比较好。

    不过曹彬这回倒是过虑了。

    锦衣卫亲军和殿前军的鼎立竞争关系,正如当初设立殿前军和侍卫亲军抗衡是一个意思,对于这一点无论那个朝臣高官还是高级将领都是心知肚明的。而锦衣卫亲军作为当今皇帝还在做皇子的时候亲手建立起来的嫡系,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受些照顾也是应该,所以有人会把这次的作战安排这么解读也算正常,曹彬也是因为这种顾虑才希望郭炜能够从正面作出澄清。

    高怀德却没有想那么多。

    他如今也是周室的近亲了,还是郭炜亲自牵线搭桥做成的,所以他可不觉得郭炜会在战争这种大事中搞什么不稳重的事。大战中保留预备队是一种惯例,锦衣卫亲军作为最先使用火铳并且积累了相当多经验的部队,也许可以算目前战力最强的,敌军又是动辄十万骑的契丹,那么将锦衣卫亲军五万人整体保留下来作为预备队也不奇怪。

    而受命率领五万殿前军前去迎战契丹北院大王的十万兵马,高怀德不仅是毫无惧意地坦然接受,心里面更有一种亢奋。皇帝已经把最新建立的归属锦衣卫亲军的两个指挥炮兵都派给了自己,这就说明他不是在歧视殿前军,相反是充分地信任殿前军的战斗力。另外锦衣卫亲军只是作为预备队而已,又不是绝不参战,真要到了关键的时刻,显然是不会置身事外的。

    “其他山口确实没有大股的敌军来援,只有从古北口那边过来万余奚王王帐军,也已经和耶律屋质合兵一处了。但是这种消息是难以依恃的,从渝关和卢龙塞、松亭关两个方向过来的契丹军,光是行军到潞县对岸也要三四天以上,想参与战场还要绕路过河,有这个时间,会战早就打完了;可是契丹军从古北口方向过来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谍报传讯的时间都未必能够让我军来得及调整部署应急,古北口以北的燕山北面又是契丹五院部和奚部常年游牧的重要牧场,很难说契丹就不会再从那个方向增派大军。”

    这种战略构想郭炜也没有打算玩神秘,即便曹彬不问起来,郭炜也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对众将说出来的。

    自己手中掌握有多条线来侦测燕山的几个重要关隘,比起历史上赵二对于契丹援军的来向和时间茫然不知那是强得太多了,但是预备队还是必须要留的。让赵二大败亏输坐着驴车逃跑的高粱河之战,其实契丹军的战略战术也并不高明,一批批的援军都是类似添油战术一样的冲上战场,被宋军逐次击败。可是备不住赵二既不严侦候又孤注一掷地把原先留在幽州东南部的预备队都投入了攻城战,结果等到耶律休哥率领数万骑兵黄昏时刻举火从间道来到战场,宋军因为失于预警而终于惊慌失措,败相初显的时候又没有了预备队力挽狂澜,最后就只能是一败涂地了。

    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段“历史”,自然就不会去重蹈覆辙,而枢密院做计划的那些文臣和宿将在郭炜“全面、充分地做预案”的要求下也不会忽视各种可能性。

    “虽然朕派出了渔政司去袭取渝关,并且让其伏波旅沿着燕山山麓去尽力封堵各处山口,但是按照行程他们也最多就是堵住了渝关和卢龙塞、松亭关这两条路,古北口距离太远,没有二十天是难以赶到的。

    再者说来朕在一开始就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指望着靠轻兵封堵契丹的援军,朕是无惧于而且盼望着和契丹军在幽州城下野战决胜的,伏波旅去堵山口更多的是为了截住契丹的退兵之路。

    汉朝初年不能解决匈奴扰边的问题,并非汉军战力不如匈奴,而是匈奴来去无常难以捕捉,这才要经历数代积累马匹以后深入草原犁庭扫穴。现如今幽州城这样偌大的契丹必救之所摆在那里,契丹军必然会送上门来决战,朕又何辞?契丹既然以倾国之兵前来,朕自当让其倾覆于此,以长绝后患。”

    殿前都虞侯刘光义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伏波旅不是去阻击而是去包围的。“归师勿遏”的古训适用的是两军正面相对的战场,如果是燕山那么几处山口的位置,用伏波旅这种纯火铳的轻兵遏一遏也无妨。刘光义扫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赵延勋,心中略略有些佩服,同样的军事部署,为啥自己就是想不到那么深,他就想得到?

    郭炜当然没有向属下细细分析,契丹这支所谓的倾国之兵,只是出动了针对南面的兵力和主要的机动兵力,一则耶律述律不可能把自己的皮室军和几个宫帐的宫卫骑军都派过来,二则契丹的西北招讨司、东北招讨司和东京留守司、统军司的兵力也不可能轻动。

    不过这个“倾国之兵”也不算太夸张,真要是能够让其一战而覆,契丹也只好守境自保了。出动其他方向招讨司和东京的兵力?那就是嫌死得不够快了,真以为那大小黄头室韦和女直部都是无需重兵镇服的良善。就算是农耕的渤海人,没了大兵压身,起来翻一翻天也是必然的。耶律述律把身边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都派过来?那是他自己不想活了,除了亲征。

    另外郭炜也没提伏波旅不可能封堵住得胜口的方向,众将对此也是心照不宣。真要是在此处和契丹军会战得胜,留下这么一个狭窄的口子给他们逃命用,收拾起败兵来会比对付困兽犹斗的要轻松许多。

    所以关键还是此次会战要能得胜。

    “朕对殿前军也有足够的信心,相信五万殿前军足以抵敌十万契丹铁骑。当然,朕不会让军士们吃太多的苦、损伤太多,所以锦衣卫亲军的两个指挥炮兵在此战中全部归高殿帅指挥,另外决胜的时刻若是不再有新的敌军进入战场,锦衣卫亲军也将配合殿前军作战,努力争取全胜之绩。”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这里也是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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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口中“没有二十天难以赶到”的伏波旅,此时却已经占领了古北口。料敌从宽、判己从严加上多种预案的准备可以让本方在战场上游刃有余,不过郭炜还是过于低估了伏波旅经年的山地训练成效。

    有了长期刻苦的训练准备,有了精心规划的行动计划和后勤保障,又找到了熟悉山中形势的向导,伏波旅的四个军没有使用一个民夫,依靠自负辎重沿着燕山山麓向西北方向挺进,五月初五从渝关出发,五月十二即已抵达卢龙塞。

    唐末以来边备废弛,尤其是在石敬瑭割让十六州以后,作为防范北方胡虏寇边的长城关隘大多荒废,卢龙塞自然也被废弃了。契丹在这一段通道上精心经营的是北面四十里的松亭关,那是一个专门向南设防的关隘。

    不过卢龙塞被彻底废弃的时间并不长,关城甚至仓储都还算完好,只要稍加修葺即可继续胜任关隘要务。伏波旅依山整固工事的本事也不错,带队行军的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赵彦徽按照计划留下第五军都指挥使苻俊率部守卫卢龙塞,还给他留下了近半的辎重和第三军协同他整固塞防,自己则带着第四军、第六军继续奔袭古北口。

    又用了八天的时间,显德八年的五月二十,在赵曼卿和赵曼雄的引导下,赵彦徽终于率部抵达了古北口。此时契丹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刚刚带着奚王王帐军才通过古北口不过三天,古北口和古北馆的契丹守军压根就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会出现敌军,因此彻底疏于防备,伏波旅只用了一个突袭,两地就被完整地拿下。

    守卫关隘的部队当然是多多益善,可惜的是深远迂回敌后的作战,后勤供应是极其有限的,为了不拖累行军伏波旅这一次又没有带一个民夫,所以第三军和第四军把作战装具都留在了渝关,几乎就是空着手背负辎重还赶着驴行军的。

    就算古北口和古北馆的契丹守军仓储被伏波旅完整缴获,可以给第四军提供的兵器也是很少,并不能给守备战力增加多少助益,还不如把这些冷兵器留给第六军以备非常。

    除了开始帮着第六军修造南北两面的防御工事,第四军其实留在古北口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还要耗费双倍的粮食。于是等工事一修完,赵彦徽即按照原计划带着这支临时的辎重部队沿原路返回渝关,第三军应该已经先他们一步离开了卢龙塞。

    所以到了五月二十三郭炜在帐中议事提及伏波旅的时候,渝关的两个军已经将渝关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的防御整得固若金汤,临渝山也彻底变成了一座堡垒,伏波旅自都指挥使王审琦以下早就有闲暇转入轮班休整了。

    苻俊的第五军在卢龙塞悠闲地套狼打鸟,这里废弃多时荒无人烟,只要出现个人控制起来就没错。

    张思钧的第六军则还在完善古北口和古北馆两地的防御。

    不过这两处本来就没有什么和平居民,契丹的戍军都被彻底控制,已经南去的耶律瑰引对后方失陷茫然不知,北面的契丹五院部和奚部保留牧场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第六军已经在考虑长期坚守的物资保障问题。

    伏波旅从渝关带出来的辎重甚至两千多头驴子的一多半都留给了他们,缴获的契丹戍军仓储也能保证一部分供应,张思钧却仍然觉得不够。好在赵曼卿和赵曼雄都被留给了第六军,向导的任务基本完毕,赵曼雄还继续跟着只是为了保密需要,赵曼卿却可以联系檀州北部的几个赵家庄院,如有必要,这几个庄院为第六军供应一些粮食甚至刀枪弓弩都是做得到的。

    第三军在帮助苻俊修葺整固卢龙塞以后,已经返回了渝关归建;第四军则还在返回渝关的山路上,此时还没有到卢龙塞。

    …………

    被伏波旅抄了后路的耶律瑰引此时正身处清沙河北耶律屋质的大帐之中,只是他自己对此还完全不清楚,他们也正在帷幄当中议事。

    幽州城北被契丹圈占了大片的良田,在其中不许民户种植,像稻田这种严重妨碍骑兵行军的农田那更是不许有――虽然靠着燕山和太行山的几处山陉,这里的水源相对还是很丰裕的,种水稻完全不成问题。抛荒多年的良田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草海,却也没有成为哪家契丹显贵的牧场,空留下来就是为了如今这种用场――契丹大军扎营和放马的所在。

    契丹的军帐和汉人的截然不同。

    汉人已经定居农耕了数千年,行军打仗这样的迁徙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所以就连营寨都建造得如同一座城池。汉人营寨中的住处为了便携也只能保留帐幕,可是但凡有时间,营寨必然是建得类似城池,同样是夯土版筑墙深沟高垒,墙上建战楼望楼,壕外还设有鹿砦、陷马坑;就算在战事紧张的时候,只要是预期驻扎的时间会比较长,那也尽量掘壕为营,挖壕的土堆不及版筑也是一道粗略的防御工事,外围同样尽量设置鹿砦;如果时间更紧张一些或者是地质条件不允许挖壕筑墙,那么营地周围只要有树木,砍木立栅也几乎是必须的,只是这个时候就要多多注意防火了。

    契丹就不一样了,他们一直以游牧为业,四处迁徙逐水草而居是他们的生活常态,打草谷掳掠其他部落也是他们“正常”的生产生活方式,中原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一个特别大特别富庶特别值得抢劫的大部落而已。

    因为传统的生活习俗影响,契丹没有定居城池这种概念,最近新造的上京临潢府那些城池都是投效他们的汉人鼓捣出来的,可是契丹的皇帝还是喜欢四时捺钵,维持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状态。契丹的军帐也因此没有城寨的规制而更像是一个游牧部落,众军环绕着中军的帐篷立帐,不设枪营堑栅之备,只是像平常防备野兽窜扰那样折木弯成简单的弓状作弓子铺,真正的防御还是依靠远拦子预警。反正契丹人也不怎么懂得守城,他们的长项是骑马劫掠,对付劫掠的策略则是骑马反击或者逃跑。

    现在清沙河北的这个耶律屋质大军的军帐,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大型游牧部落一般的布置,只不过和汉人因为农业生活而喜欢面南背北不同,契丹人的营帐因为独特的传统和宗教习惯总是朝着东面。朝阳透过敞开的帐门透射到大帐之中,耶律屋质以下一众将领围坐在一起议论着即将发起的大战,各人不同的神色都清晰可辨。

    正在说话的就是耿崇美和崔廷勋这两个和周军最近有过实战的人,此时他们背对着帐门面向耶律屋质正侃侃而谈。

    虽然算是败军之将,而且暂时归属耶律屋质统领,两个人却也不是太惧怕这个北院大王。因为皇帝的诏令,北院大王确实有权指挥他们作战,但是一般的责罚权还是掌握在皇帝的手里,而他们两个宿将的地位也算超然。

    如果不是有皇帝的诏令和左皮室军随行所宣示的权威,统领五院部的北院大王并不会比武定军节度使和南京统军使高多少,更何况当年太宗南征的时候耶律屋质与两人地位也差不多,一个惕隐,也就是类似于汉人宗正卿的官职,有着皇族才能担当的尊贵,却未必比得上领军节度使的权力。面前这个被朝阳映衬得金光满面的四十五岁契丹男人,既算得上是故交,又没有对自己生杀予夺的权力,也就难怪耿崇美和崔廷勋在败战之余还能这么坦然。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耶律屋质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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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说来,周军军纪阵容比起昔日的晋军严整得多,还有两样犀利非常的新兵器,在一场兵力旗鼓相当的交战当中,两位老将居然还没有能够近身就不得不退了回来?”

    耶律屋质听着崔廷勋和耿崇美对先前战事的叙述,两道浓眉不禁拧成了一团。此时汇集在他帐中议事的都是军中的核心将领,多数人都可以称得上身经百战,军心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所以在这样的场合里面倒也不必讳言敌军的长处。在方才的叙述当中,崔廷勋和耿崇美就没有对自己的败仗文过饰非,而是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感受到的重要情况都讲了出来,此刻耶律屋质也没有遮掩自己内心的忧虑。

    连败两仗的崔廷勋非常惭愧,虽然有多种因素的影响,周军的强悍与新兵器的犀利和出人意料也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但是败了就是败了,何况还是这种没能近身就被驱逐的丢脸败仗。不过现在可不是掩饰的时候,马上大军就要与周军展开主力会战了,如果还是找不到办法来破解周军的战法,这汇齐国中精锐的大军一旦继续失利,那后果可就比统军司的两次失利严重得多了。

    “是,周军的军纪阵容不光是比昔日的晋军严整得多,也比当年刘知远的河东军更强。在我军重甲骑兵冲阵的时候,其前排负责阻拦的长枪手并不因为搏命在即而有丝毫的慌乱,阵形始终不见散乱;后面代替弓弩手作用的射弹兵轮次上前射击也是井然有序,显见得都是训练有素。

    周军的新兵器固然是犀利无比,若非其军纪阵容极为严整,却也不甚可怕。

    桑干河的那一战,统军司失于预先查知敌军的新式抛石机威力,骑兵的列阵集结被打乱了,失了先手才不得不退了回来。如果现在再战一回,我有所准备而不于敌军阵线两里地以内列阵,周军未必能够轻松渡过桑干河,最后还是要看其过河的步军能否列阵抗住我骑兵的冲击。

    香山东面草甸的那一战,周军射出的弹丸比弓弩强得太多了,统军司负责冲阵的骑兵穿着的那些晋军的重铠完全不能抵挡,只要是挨着弹丸就非死即伤,像以前那样身中数十箭激战犹酣的情景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不是周军训练有素、轮次射击井然有序的话,那弹丸也不会形成连绵不断的弹雨,我军就还有机会冲近敌阵。”

    “哦?崔统军是说周军的射弹兵必须保持轮次射击,方能形成弹雨,那意思就是单个射击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弓箭兵了?”

    “屋质大王说的是。周军这射弹兵用的是哪种兵器、这种兵器如何使用,我们还不甚明了,只是从几个带伤回来的士卒身上找到了弹丸。不过就从当日阵前看到的情况,周军的射弹兵每当射完弹丸都需要退回去装填,那装填弹丸的时间远比弓箭手再次搭箭要长得多,就是比劲弩装填弩箭和上弦的速度怕也是不如。周军一直用轮次射击,多半也是心知其中的缺陷。”

    “敌辇,那几颗弹丸我们也细细看过了,都是用铅制成的,经过破甲而入和血肉的浸泡,早已经变得奇形怪状,看不出起初的模样了。可是用这么软的铅制成的弹丸,却比铁箭头还要犀利,都可以在破开重甲以后透射入骨,周军射弹兵的那些铁管子究竟有什么奥妙实在是费人思量。不过周军不用破甲能力更强也更硬的铁来制作弹丸而选择用铅,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迫使他们不得不如此,从我军阵中远处看过去,敌军射弹兵在那些铁管子上面的操作极为繁复,其弹丸的威力多半来自于这些繁复的操作,其射速也应当是受制于这些繁复的操作。”

    看到话题不仅是桑干河的那一战,而是将重点落在了自己也有份参与的香山东面草甸之战,耿崇美连忙给崔廷勋补充。耿崇美和耶律屋质的情分比起崔廷勋又是不一样,他们可是儿女亲家,耿家的第三子和耶律屋质的第三女成婚还没有几年呢,所以耿崇美连大王都不叫,而是直接叫起了耶律屋质的契丹小字。

    “嗯……这也就是说,起初的两仗,你们都是输在了周军新兵器的出人意料上面,如果是现在择机再战,你们定然是不会再输的了?”

    “呃……这却也不尽然。”差点被耶律屋质问得僵住了,崔廷勋赶快字斟句酌地进行补充:“先前的那两仗,确实是我军措手不及的原因占主要方面,而敌军早已熟知我军的战法和他们自身新兵器的用法,自然是处处克制了我军。现在我军既然已经基本知道了周军新兵器的强弱之处,若是还由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择机再战,胜负就在未定之间,毕竟周军的战法威力和军纪阵容还有那么强,其兵力也多过了我们两军,不过周军却也休想再轻易取胜了。”

    “哦?”耶律屋质目光闪动,定定地看着崔廷勋:“兵力不如或者只是相当,崔统军现在已经自信可以和周军决一胜负,那么如果兵力多过周军呢?”

    “兵力不如或者只是相当,我军为了救援幽州城必须与周军急战,这样就只能不惜伤亡地冲突敌阵,冀望于我军前锋在穿过敌军的弹雨之后,还能够击破当面的敌军那薄薄三层长枪兵,然后就可以全军齐进,如此一来周军的射弹兵面对我军骑兵将如同弓箭手一样无以抗衡。可是我军兵力不算充足,穿过敌军的弹雨之后能否击破当面的敌军长枪兵却在未定之天,这也就是胜负未定的根源。

    如果兵力多过了周军,我军就会多出许多种选择。周军的射弹兵需要轮次射击,因此其每一轮参战的人数都是有限的,那时候就是我军不计伤亡地硬冲,敌军也难以阻挡;我军还可以将敌阵四面围住,然后从四面一起冲突敌阵,到时候周军的射弹兵面对来自四面的攻击左支右绌,弹雨将大为稀薄,我军破阵的伤亡会小得多;我军还可以围住敌阵断敌粮道,周军的射弹兵也要倚赖大量的铅丸,我料想他们不可能随身携带太多,这样断敌辎重以后再天天用游骑惊扰敌军消耗其弹丸,不出一月定可轻松取胜。”

    听耶律屋质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要将大军的指挥权交给自己?至少大军会战时候的战法主意,耶律屋质是要大量参考自己的意见了?崔廷勋忽然间就有了自信。设想自己率领的不是已经只剩下一万出头的统军司兵力,也不是南京统军司和武定军那统共才不过两万多一点的兵力,而是现在驻扎在周围的这将近十万的大军,再一次面对先前的那支周军,吃掉那两万人洗雪前耻应该算不上难事。不,就算周军也增兵,听说周军那殿前司的总兵力也不过五万,吃不掉的话也可以将其彻底击溃吧?

    “远拦子最新报来的消息,周军以五万殿前军北来阻挡我军,兵力优势确实在我一方。但是四面围攻和断敌粮道就不要去想了,周主留下来五万的锦衣卫亲军护驾,虽然没有和其殿前军合兵迎战我军,却也牢牢地护住了殿前军的后路。幽州城也等不得我们和周军在这里慢慢地耗时间,以会战击破当面的周军,迫使其围城的侍卫亲军撤围南遁,当是我军的不二选择。”

    似乎知道崔廷勋的心里面想着些什么,耶律屋质淡然地说出这个最新军情,平静无波的脸上却难掩嘴角露出的那一丝苦笑。

    周主因为害怕自身安危才留下了五万锦衣卫亲军护驾?能够通灵的萨满法师也不会信啊,周主真要是担心自身的安危,那就根本不会亲征了。只派了五万人马就敢来抵挡自己的七八万国中精锐,还是在自己用远拦子游弋百十里外隔绝敌军斥候,对外宣称二十万铁骑来援幽州的情况下?周主也真看得起自己的兵马,也真够蔑视大辽的军力,难道他真的以为可以只靠着一两样的新式兵器就无敌于天下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不一样的高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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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的五月二十六,正是小暑已过大暑未至的三伏天,往日的军中操练可以规避伏季,到了这个时候军士们早就已经躲进屋内阴凉处休训,可是到了打仗的时候却是由不得哪一方来选择季节。

    其实郭炜这时候已经有些后悔去年大整训时到了伏季还照常休训了,要是当时狠狠心逼着他们在伏季里继续操练,这几个军司的将士们也不至于就造反或者怠工吧?那样的话,现在到了更北边的伏季作战应该就会更加游刃有余了。

    郭炜却是不知道,耶律屋质比他还要仇恨当下的烈日。契丹军主动发起的作战多半是选择在秋冬之际,对南方征战就更是如此,当年耶律德光率军进入东京,到了暮春初夏时节契丹兵就普遍觉得燠热难当,耶律德光更是在撤军途中热得病发身亡。

    幽州城北高粱河上游两岸的这一片草甸,前几日还下过一阵细雨,结果也就是经过不到两天的烈日暴晒,草地就恢复了往常的干爽。每晚草叶上都会挂上的露珠,更是在晨起时被还称不上烈日的朝阳一照射就没影子了。

    就在这样的朝阳斜射之下,南北两军隔着高粱河列阵相对。

    高粱河源出幽州城西北平地,泉流东注,它的河源实际上是一处泉眼,大概是和西山还是哪里相通的地下水,在涌出地面之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最终因为浅浅的湖床盛不下这许多水,溢出的水流顺着地势向东流去,到了幽州城的东北角再折向东南,最后汇入桑干河。

    因为只是发源于一个泉眼,一开始又没有其他水流汇入,在幽州城北的这一段高粱河流量并不大,河床既不宽又不深,河床底部也并不松软,人马都可以徒涉而过,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军事障碍,比起一般的城壕还要不如,也就是让部队的行进速度稍微降低那么一点。

    正因为如此,高怀德固然是没有蠢得越过高粱河背水列阵,却也并不将高粱河倚为屏障,而是在河流南岸将殿前军摆成了平原上应对骑军的正常阵型。相比于前面五六十步之外的高粱河,殿前军上下更加信任自己前排的长枪手,还有在他们身前临时挖出来的浅沟和用挖沟的土临时堆出来的胸墙。

    耶律屋质也没有把高粱河放在眼里,不说契丹占据幽州等地已经二十多年了,幽州城附近的地理早就摸得很熟,就是有南京统军司的人马在这里,他们就不会对高粱河的特性一无所知。

    经过远拦子的多番确认,耶律屋质已经知道在高粱河对面的确实只有周军殿前司的五万步骑,给周主护驾的五万锦衣卫亲军还在东南十里以外扎营,远拦子曾经远远地觑着,看那支部队完全没有拔营来增援的迹象。

    高粱河的北岸这边,耶律屋质从鸳鸯泊那里汇集的有大辽皇帝的左皮室军以及五院部、六院部和隶属于西南招讨司的主要部族军一共七八万人马,过了得胜口以后又加入了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残部两万人马,再有南府宰相耶律瑰引率奚王王帐军和南京道檀州、顺州等地的守军一共万余人赶来汇合,这时候耶律屋质手中实实在在地掌握了十万出头的兵力。

    虽然在这十多万人马当中,有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这样的新败之师,也有战力相当一般的部族军,不过仅仅是左皮室军加上五院部和六院部的兵力就已经超过了对面的周军,更何况耶律瑰引带过来的奚王王帐军战力也是不弱。

    根据崔廷勋、耿崇美两个人提出的建议,耶律屋质将本军列阵的地点放在了距离高粱河有两里地远的北边。耶律屋质从这里远远地看过去,周军黑压压的一片摆开了方阵,几乎是完全采取了守势,在前排那密集高耸的枪林前面,似乎还堆砌了土墙挖出了壕沟,摆明了一副固守的姿态,和当日迎战武定军、南京统军司联军的那两万周军全然不同。

    当日的周军以两万对两万就敢于存着对攻的心思,确实说明这是一支强军,他们也确实表现得是一支强军,可以在正面对撼中击败了同等数量的契丹铁骑。不过就是这样的一支强军,想必已经了解到自己兵力只有敌方的一半不到,也终于是开始示弱防守了。

    可惜周军确实是防守得起。

    如果这支五万人的殿前军就在高粱河牢牢地堵住了耶律屋质的大军,幽州城就再无援兵的希望,周军却还有负责围城的侍卫亲军可以慢慢地啃下幽州的城防。幽州城内的粮草和守城战具积贮虽然相当丰厚,足以应对经年的围困,但是城内国人和汉儿、渤海人杂处,众心不一,就连守城的南京留守司兵员也是以汉儿和渤海人居多,一旦对大辽的援军失去希望,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就算是城内并不发生异变,才只有一万多人马的留守司兵力加上统共两三万的居民,单论人数就比不上围城的周军侍卫亲军,又是人怀二心的,幽州城内的居民可未见得会去并力守城,让周军的殿前军就这么耗下去,侍卫亲军即使是强攻怕也能把幽州城给攻下来。

    眼下的局势非常明朗,对面的五万周军将自己的十万大军堵在这里,把时间耗下去就是胜利;而自己要解幽州之围,那就必须迅速击破当面之敌,迫使围城的周军闻风而遁。扔下当面的周军不管,绕过他们去直接攻打围城的周军,显然是自己依靠目前手下这些兵力所做不到的,就算是进入秋季以后上京那边可以大发牧奴,再组十万游骑南下,那也得在三四个月以后,幽州城又哪里等得了三四个月。

    其实自己又哪里能够在这片荒原当中空耗三四个月?周军可以靠着河北州郡的粮秣接济,专门为了契丹骑兵行军而留下的这片荒原可不够几十万匹马吃三四个月的,敌人的强军当面,也不可能派出太多的家丁去打草谷,附近经过大肆圈地以后也剩不下几户农家给十万大军来打草谷。

    对面的周军防御做得再好,阵势再怎么有利于对抗骑兵突击,耶律屋质都是下定决心要击破的。那堵土墙还没有齐胸高,又是周军连夜修起来的,想必没有经过版筑,只是用挖沟挖出来的土临时堆了堆,包括那道浅沟在内,也就是骑兵突击中的一点小障碍罢了。根据耶律屋质多年征战的经验,周军真正可以威胁到自己骑兵的,还是前面那几排长枪兵的如林枪刺,另外就是最新的崔廷勋、耿崇美两个人反复强调的那些射弹兵。

    耶律屋质的这些纠结,战场经验同样丰富的高怀德自然是心知肚明。

    高怀德比耶律屋质要小个九岁的样子,现在也不过才三十五六的年纪,但是他从军可是早得很。后晋天福九年二月间的戚城之战,后晋的禁军大将高行周、符彦卿、石公霸被耶律德光的主力包围于戚城(今河南清丰西南),亲率禁军驰援戚城的石重贵就亲眼目睹了年方十九的高怀德单枪匹马于乱军之中救父的壮举,因此亲赐珍裘、宝带、名马以示宠异。那时节的高怀德,比起银枪白马的另一个真定常山人也是不遑多让。

    虽然在攻打幽州城这个具体战事上,单纯从军事角度说周军贵速而不利久战,因为城中的积贮非常充足,单靠长期围城解决不了问题,而周军的后勤补给总归是个负担。但是幽州城的内在隐忧郭炜已经对众将一一剖析得十分清楚明白,而为了这次北伐郭炜也让北面诸州水陆转运使王赞专门准备了上年时间,大军的辎重后勤却是不虞匮乏。

    而现在当面的两军,自己这一方利于坚守持久,契丹军只能急攻求胜,经过战前的情报搜集和充分讨论,高怀德更是笃定得很。所以他虽然是个好战喜欢与强敌正面搏杀的角色,这一次却是老老实实地率军构筑防御阵地,一心诱迫耶律屋质硬着头皮来攻。

    高怀德对殿前军的战力有着充足的信心,就算是以五万步骑和敌方这看上去有十万左右的骑兵正面硬憾,他都相信最后获胜的一定是自己。现在耶律屋质必须被迫前来攻坚,高怀德更是确信契丹军会在高粱河这里碰得个头破血流。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高粱河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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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军的上万轻骑从两里地以外鼓噪而来,兵分三面以环形阵势压向严阵以待的殿前军,结果还没有冲到高粱河,只是随着殿前军中发出的一阵铳声,契丹军的骑队还没有倒下百来骑,这上万轻骑就在距离殿前军前排两百步左右的地方开始?转,然后迅速回归本阵。

    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冲锋也算是一次攻击?一开始看到契丹军依恃着自己的兵马众多,最终将全军分成了三部以环形围迫殿前军的前方,高怀德还是稍微有点忧虑的,却没有想到契丹军的第一次冲锋会结束得如此草率。

    殿前军换装火铳之后也只有都虞侯刘光义打过一仗,就是包括锦衣卫亲军的经验在内,火铳部队就没有经历过敌军的围攻,从来都是与敌军正面接战之后轻松取胜,在对付敌军优势兵力的围攻的时候成效到底如何,其实谁都不知道。

    只是从理论上来说,火铳替换的还仅仅是弓弩,所以部队以前是怎么作战的,现在其实也差不了太多。既然未装备火铳以前的殿前军和侍卫亲军什么仗都打过,也没有吃过多少亏,现在火铳比它们替换下来的弓弩强劲得多,照理就会更好打了。

    不过眼下打退契丹军的第一次骑兵冲锋也太轻松了,这个应该不是因为火铳的威力,而是对方的主帅在弄什么玄虚。

    “契丹军这是在用轻骑试探我军有没有炮兵。敌骑在我军阵前两百步开始?转,那是前一次交战的时候知道了我军火铳的射程和威力,只是为了试探我军是否有炮的话,他们没必要再冲进更多距离来承受无谓的伤亡。”

    刘光义在一旁看出了高怀德的疑惑,连忙把自己的感想和盘托出。都虞侯除了执掌军法之外,在作战的时候辅弼都指挥使也是重要职责,刘光义好歹是指挥第一次作战的最高军官,只有一次经验那也是经验,总要比毫无经验的更强一点,自己有什么感想还是及早说出来的好。更何况也就是换了一件兵器而已,总体的作战规则并无太大变化,自己只要在主官稍显生疏的地方提醒一下即可,指挥全军还是他来做,以高怀德的性情想必是不会介意的。

    “契丹军只是通过一次接战,就知道我军火铳在两军相距两百步的时候才开始射击,那领军将领也堪称宿将了。还知道来试探我军是否有炮?你在战前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吧,不然不会主张炮兵先不开火。”

    想起刘光义在战前给自己的几个建议,高怀德转头看着他,心中不住地感叹这小子忒阴险了。

    刘光义可听不到这些腹诽,只是向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主官恭谨地回话:“那契丹的南京统军司在桑干河吃过锦衣卫亲军大炮的苦头,而逃到得胜口的就是南京统军司的兵马,上一次接战他们就已经用这一招试探过了,可惜那时候职部是真的没有大炮。”

    “若是当时你的手中有炮兵,恐怕在敌军轻骑试探的时候就已经大轰特轰,而不会故意留着不放的吧?正因为当时你手中没有大炮,契丹军随后的反应才让你想到现在这样阴险的招数?”

    “不好说,职部当时确实手中没有炮兵,所以在第一战的时候如果有了炮兵会怎样应对,事后还真是不好说。不过后来的那些阴险招数,却是多亏了赵都监的提点。”

    对于高怀德“阴险的招数”这样的措辞,刘光义丝毫都不以为忤。两军交战又不是两人交友,刘光义信奉对敌军无论怎么阴险毒辣都不为过,更不必说是面对兽性的契丹军了。只是首先想到这个主意的赵延勋却是不能埋没,那家伙鬼点子不少,虽然因为实际领军的经验太少而难以在骤然间指挥大军作战,参赞军务却是相当不错的。

    “如京使赵延勋么?难怪……”赵延勋的身世,同样是世家子弟的高怀德当然也是知道的。

    “嗯,以廷让前一战的经验,契丹轻骑在我军阵前两百步?转,除了试探我军有无炮兵以外,是否还有空耗我军火铳弹丸的意思?”

    只是对刘光义话中提到的赵延勋感叹了一句,高怀德还是将话题转回到眼前的战斗中来。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人了,指挥大规模使用新兵器的部队却还是第一次,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总是会忍不住多想一想,多问一问,这一问得虚心诚恳了,连刘光义的表字都用上了。

    “这个……应该不会吧。

    以前双方都使用弓弩的时候,契丹的骑弓勉强还能与我军对射,那时候其轻骑在我军阵前?转,就不是想消耗我军的箭矢,而是在我军弓弩难以重创他们的位置抛射箭矢意图扰乱我军阵列。

    现在契丹轻骑相距我军阵列两百步就开始?转,那就是他一方干挨打的局面,契丹主帅又怎么能够笃定我军随身携带的弹丸会比往常的箭矢还少?又怎么能够笃定我军的火铳手会像弓箭手那样临敌急发十来次就难以为继?

    眼前的契丹轻骑只是一次?转就已经损伤近百,虽然万余骑只伤了不到百人比例不高,但这只是我军第一次射击,后面还有的话命中率肯定会更高。如果契丹军真的要用?转战术耗费我军弹丸,用人命来换我军的弹丸,职部倒是想看看最后真正承受不住消耗的会是哪一方。”

    刘光义被问得怔了一下,在心中默想了一回,还真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面对自己不了解的强悍兵器,一些庸帅心存侥幸胡思乱想走捷径是完全可能的。只不过契丹主派过来救援幽州的主帅领兵十余万,不应该会是这样的庸帅吧?

    再说殿前军也根本不怕这种战法。一轮数千发弹丸才击中百骑左右固然可惜,不过儿郎们随身携带的弹丸比弓箭手胡录里面的箭矢可还要多,装填、击发火铳也不像射箭那么费臂力,每个火铳手都射击数十次完全不在话下,还不必提火铳手一共分成了六个轮次。

    一个轮次的射击让契丹损伤百骑确实不算多,但是上百个轮次下来,契丹军可就完全不够死的了。就算他们能够耗光火铳手随身携带的弹丸,那就在身后不远的营寨里面还有几倍于随身的存货呢,就是作战当中也随时可以让民夫运上来补给。

    只要契丹军的主帅稍微明智一点,比起这样渺茫的用人命来消耗殿前军火铳手的弹丸,都还是会选择用重甲骑兵冒着弹雨突击殿前军的阵列吧。

    “哈哈,契丹军的主帅真不会这么蠢。”高怀德也是自嘲地一笑,自己还真是太患得患失了,居然连这种可能性很小的好事都去担心:“听说对面的领兵大将是契丹的北院大王,领军打仗都有十多年的经验了,虏酋的内乱和各种平叛都经历过,不至于太颟邗。”

    …………

    耶律屋质的确不可能那么蠢。

    在确定了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以后,耶律屋质就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分兵。

    在和殿前军正面相对的北面中路,耶律屋质只留下了左皮室军和五院部、六院部的主力一共六万人马,加上西南招讨司所属的品部、涅剌部等近万部族军充当游骑。左皮室军是耶律述律拨给他指挥的,也是负责监控他的,所以耶律屋质一定要带在身边,而且还要作为最后的力量留着应对周主身边那支锦衣卫亲军可能的异动,之前的各种战斗都不能用上;五院部是他的直属,六院部是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的直属,都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冲阵的主力将会是他们,届时耶律屋质对两者将会一视同仁。

    在殿前军的东北面,耶律屋质大军的左翼,南府宰相耶律瑰引统一指挥奚部和乙室部的大军两万人马,南京道檀州和顺州的随行兵马与少量部族军作为补充。奚部是耶律瑰引从奚王王帐带到南京来的,乙室部则是隶属南府与隶属北府的奚部、五院部、六院部地位相当的部族军,在驻扎西南境的各部族军当中强悍仅次于六院部的大军。

    殿前军的西北面,耶律屋质大军的右翼则是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合兵,崔廷勋和耿崇美这对难兄难弟仍然在一起战斗。

    方才的第一轮轻骑冲锋,就是中路的部分游骑和左右两翼的部族军轻骑共同发起的,只是付出了不到百骑的伤亡,耶律屋质已经探明了敌方的虚实。崔廷勋所说的桑干河一战遇到的那种新式抛石机,看样子眼前这股周军是没有的,那种强力兵器应该是周主亲自掌握着,和锦衣卫亲军一样随驾;这股周军的主要远射兵器就是崔廷勋和耿崇美两个人说的那种射弹兵,其威力确实很大,两百步的距离就可以杀伤近百骑,让契丹军往常对付中原步阵的许多手法都失效了。

    不过这都是小事,只要崔廷勋两人所说都是实话,百骑伤亡就在预料之中,连小挫都算不上。最终决定两军命运的,将是本方重甲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的雷霆一击,虽然在右翼真正意义的重甲骑兵已经不多了,五院部、六院部和奚部、乙室部的重甲骑兵就已经足够。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高粱河之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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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粱河的北岸人喊马嘶,在耶律屋质的中军号令下,数万契丹骑兵欺近高粱河列阵,一直抵近到距离河水只有两百多步的地方,就在周军殿前军的眼前摆开了骑兵突击阵型,在高粱河的北岸构成了黑压压的一条线。

    中路,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和左皮室详稳萧安团率左皮室军坐镇中军,五院部和六院部的主力都是重甲环身突前布阵,应州彰**和云州大同军也在节度使萧敌烈和阿剌的率领下伴随列阵。

    由于耶律屋质本人需要坐镇中军,五院部不能由其亲领,这次突阵的五院部指挥权就交给了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和北府郎君耶律贤适;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以西南边境不能轻易离人为由而没有亲至,赶到鸳鸯泊会合的六院部一直都是由六院部敞使耶律何鲁不统领,这何鲁不因为其父耶律吼当年耶律德光死后首议立耶律兀欲为帝而把耶律德光一系的人得罪狠了,自耶律述律即位以后就一直不得显用,但是六院部自己的内部事务耶律述律可就没法干涉了。

    左路,南府宰相耶律瑰引和奚王拽剌坐镇中军,耶律瑰引还把萧斡里及其亲随给留在了身边,在他看来,与其让萧斡里带着那些战力平庸的亲随去冲阵,还不如留在中军给自己出出主意的好。顺州都总管耶律速撒也在中军待命,比起征战来,他的那些兵丁保护顺州的潮白河渡口更拿手一些。

    在左路担负着冲阵任务的主要是奚王王帐军和乙室部主力,云州的一部分部族军在祗候郎君萧啜里的率领下也出现在了左路。因为奚王留在了中军,率领王帐军的是六部长奚和朔奴,乙室部则是乙室大王耶律撒合亲自统领。

    右路,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合军因为总体建制还算完整,兵力也算还充裕,又不是攻击的重点方向,耶律屋质也就没有再派人加强。崔廷勋和耿崇美坐镇中军,担负冲阵任务的又是悲剧的南京统军副使耶律沙和武定军衙内都指挥使耿绍雍,好在他们的人数不多,又没有多少重甲,等会给予周军的压力不会太大,也就应该不会再是周军的重点打击目标了。

    虽然游牧骑兵向来都是比较散漫的,不过契丹毕竟立国很久了,而且从立国之前就和中原争竞了上百年,一些核心部族军的主力对于列阵而战并不陌生。随着耶律屋质的号令传达下来,各军抵达预定出发阵地并没有过多久,重甲骑兵们就在家丁的帮助下披挂完毕,然后迅速结成密集的突阵阵型,身着各色甲具的人马几乎是肩并着肩地并排站立着,人手端着一支钉枪,腿前的鞍袋里还备有近身对付重甲的铁制骨朵和?锥,有些悍兵悍将的身后还插着备用的短枪和斧钺。

    此刻若是从空中俯瞰,契丹军在高粱河的北岸布成了一个敞口的梯形阵,东西两面是两条短短的斜边,北面则是宽大的正面,敞口的地方正对着高粱河南岸周军的殿前军方阵。整个梯形阵的阵线虽然有几十排的厚度,相对于其长度却很不显眼,远远看过去就只是一条线,耶律屋质、耶律瑰引和崔廷勋、耿崇美等人的三部中军则坠在这条阵线后面构成了一大两小的三个圆点。

    身处其境的契丹军自然是看不到这幅空中图像的,不过感受着两旁几乎就要挨蹭到的同袍,手中缰绳在极力控制着跃跃欲试的坐骑,他们也几乎个个都知道冲锋在即,只等着耶律屋质的一声号角了。

    耶律屋质平静地注视着前面已经整齐列阵的本军,还有更远处河对岸略有些骚动的周军,右手一抬就待要郎君耶律休哥吹响号角发令冲阵,忽然就听见对岸周军阵中传出一阵闷响。

    正在右翼中军密切注视着耶律屋质这边动静的崔廷勋几乎就在同时听到了从周军阵中传来的这阵响动,如此熟悉而又刻骨铭心的轰鸣声让他的呼吸一促,心跳都差一点骤停,一声“不好!”几欲从心底呐喊出来。

    …………

    冷冷地看着对岸的契丹军以重甲骑兵列阵,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一面下令殿前司各军迅速因应排阵,一面将号令协同作战的锦衣卫亲军那两个炮兵指挥的职权交给了都虞侯刘光义。

    在高怀德的旗鼓指令下,铁骑军迅速退至控鹤军的两翼侧后遮护,控鹤军则布成数个方阵,长枪手分布在方阵的四面,护定了阵中的火铳手,阵中的火铳手也面朝三个方向排定轮次,随时准备进入轮替射击程序。

    虽然是指挥若定,虽然对契丹的重甲骑兵列阵有所准备,也了解其列阵在一般情况下耗费的时间及其冲锋发起的可能时机,可是自己指挥的也是全新的兵种,即使指挥权交给了刘光义,高怀德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向炮兵阵地和刘光义看过去。

    炮兵都指挥使袁可钧自从被派到这里来协同殿前军作战,就已经派人反复地勘测了河岸两边的地形和射界,早就为了这一战选好了炮兵阵地,标定了射击诸元。此刻他选择的炮兵阵地稍稍突出于控鹤军的几个方阵,这个小高地地面坚实,又几乎挤在高粱河的南岸岸边,射界相当宽敞而且距离敌阵很近,高地上为了大炮复进也挖好了工作面,用巨木和铁梁布好了滑道。

    对岸的契丹骑兵已经列阵完毕,随时都可能发起冲锋的样子,中军那边的的号令却是迟迟不来,袁可钧也一点都不着急。有过桑干河一战的经验,袁可钧知道炮击在敌骑即将冲锋的时候落下是最摧毁士气的,而殿前司军官掌握时机的能力他并不怀疑。

    更何况,就算敌骑能够发起冲锋,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契丹骑兵列阵的地方距离高粱河两百多步,高粱河宽达五六十步,自己的炮兵阵地距离河岸也还有一段路程,这一路上殿前司控鹤军的火铳兵就可以给契丹骑兵一个好看。另外炮兵配属的弹药除了实心铁弹以外还有霰弹,虽然实战还只打过实心弹,霰弹的威力在射击场上却是试过很多次了,那可比一个都的火铳手齐射还要威猛。等到契丹骑兵涉过高粱河上岸的时候,一轮霰弹扫射过去,准保让他们尸横滩头。

    刘光义看着对岸的契丹骑兵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施施然地列阵,上一战的时候曾经梦想过的景象就要成真,说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一个都四门炮,也不是一个指挥二十门炮,而是这次随军北伐的全部两个指挥四十门炮,虽然当面之敌是前一战的五倍有余,此刻列阵的重甲骑兵更是那时候的十倍出头,刘光义对这样的数量却是夷然不惧,心中涌动的反而是热切。

    人多好哇,人马越多越密集那就越好,那铁弹丸飞出炮膛以后就连铁梁都可以砸断,又哪里是血肉可以阻挡的?人马越密集越省炮弹。

    幸好刘光义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升到殿前都虞侯这个职位既有出身和际遇的影响,更是一级级的战功堆起来的,这时候也没有被激动给冲昏了头脑搅乱了心绪。刘光义准确地捕捉到了契丹重甲骑兵列阵结束的那个瞬间,就在耶律屋质打算发令冲锋的前一刻,命令炮兵开始射击的号声传到了袁可钧耳中。

    一直集中精神静候命令的炮兵早就装好了第一发炮弹,瞄好了弹着点,随着袁可钧的一声令下,四十门炮几乎同时发出轰鸣。

    随着这阵轰鸣声,周围的殿前司官兵一齐看向他们眼中无比神秘的锦衣卫亲军那两个炮兵指挥,只见他们所在的小高地瞬间就被一股青烟所笼罩。然后,在殿前司官兵们的好奇眼光下,在刘光义的热切期待下,在崔廷勋的绝望心境中,四十个铁质弹丸从浓浓的青烟当中飞出,在瞬时间就掠过只有五六十步宽的高粱河,直直地砸进了周军正面的契丹五院部、六院部重甲骑兵阵列。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高粱河之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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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崔廷勋说的全都是真的,原来崔廷勋说得还是不够夸张,周军阵中的轰鸣声才响过不久,那些铁弹丸就已经在自己的五院部和六院部重甲骑兵阵列当中开出了二三十条血路。

    看着十几枚弹丸穿透了前方本军的阵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跳荡而出,几乎就是在瞬息之间,除了身边的左皮室军以外最精锐的五院部和六院部已经有近千人马伤亡,耶律屋质目眦欲裂。

    这周主才多大一点,居然就能做出如此毒辣的兵器;对面周军的主帅又是如此的狡诈,居然可以忍了这样许久。

    前一战面对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两万人的时候是嫌敌方人马太少?方才面对上万轻骑掠阵的时候还是不屑于敌军的人数?他们就那么笃定仅仅依靠射弹兵就能阻挡一两万骑兵的冲击,所以把新式的大型抛石机专门留着现在这种时候,抛射出铁弹丸就是要多多杀人?

    袁可钧他们可不会等着耶律屋质想明白了,就在耶律屋质还处在震骇之中,崔廷勋仍然是彷徨无计的时候,第二轮炮击又已经落到了和殿前军正面相对的契丹军阵中。比起精心瞄准沉稳等待号令的第一炮来说,这一轮炮击的命中率要差上许多,不过还是有数百五院部和六院部的人马宣告粉身碎骨。

    殿前军对炮兵的将令只是决定发炮和停止炮击的时间,在这个时代炮兵实在是太专业了,比抛石机、云梯这些战具还要专业得多,因此炮兵中间的射击过程和目标选择基本上都是由袁可钧自行决断。

    正前方的契丹骑兵阵列最为密集,距离炮兵阵地也是最近的,又不必劳烦炮手反复转动炮口去瞄准,甚至契丹骑兵列阵的那些位置在战前袁可钧他们就已经划分了网格、标定了射击诸元,因此契丹五院部和六院部的重甲骑兵成为周军炮兵的专门打击对象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至于炮击的节奏,两轮炮击之间的时间间隔,那就完全是看炮膛的冷却和炮手的清膛和装填速度了。这才刚刚开始发炮,炮膛还没有热到发烫影响继续装填的地步,炮手也正是精神抖擞远不到疲累的时候,炮击的节奏那是想多快就有多快。

    一直到了第三轮炮击的轰鸣声中,耶律屋质才算是彻底醒觉过来。

    两千多精锐人马就这样宣告覆灭了,却也是无法可想。好在正面集结等待冲锋的是四五万骑兵,这种程度的伤亡还算不上伤筋动骨,每排近千的骑手真正挨上弹丸的也就是几十个,加上目睹的也不过只有百来人,士气应该也没有受到重挫。

    此时若是选择回避继续伤亡而退下来,那就会像桑干河畔的南京统军司骑兵一样士气颓丧,一路退得难以收拾,再想重振旗鼓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再说就算是全军暂时向北转进,幽州城总还是被周军重重围困在那里,自己总还是要率军前去救援的,周军这种威猛犀利的抛石机终归是要面对的,躲得了一时又哪里躲得了一世?

    暂时退回去想对策那也未必就能够想得到真正合适的,要只是像崔廷勋提议过的那样,重甲骑兵离开敌军步阵两里地以外列阵,刚才就连轻骑这么做都非常消耗马力,重甲骑兵就更是不必提了。另外周军的抛石机就一定只能打集结列阵的骑队?相信奔跑中的骑队在进入其射程以后一样会被轰击的,也就是伤亡小一些而已,算上多跑一里多地的马力代价却不见得就会更好。

    此刻自己已经堕入敌将彀中,人马折损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了,若是不经接战就退了下去,算上敌军继续抛射弹丸造成的伤亡,这一战就是敌军毫发无损地杀伤本军数千人马,最终对本军士气的挫伤将难以言喻。

    若是现在奋然反击,却也未必就没有一丝胜机。本军人数多过敌军一倍有余,其中可以冲突步阵的重甲骑兵也多过了敌军总兵力,骤然遇袭应该还没有严重挫伤士气,反而会让他们怒气勃发,此时得令强突过去,未必就不能踹破敌阵。更何况抛石机一般都是可以及远而不能打近处的,等到本军骑队冲到敌军阵前百步以内,这些铁弹丸就多半无用了。

    短时间内就理清楚了头绪的耶律屋质断然地向身旁的掌号郎君耶律休哥招手示意,一阵悠长的号角声随之在契丹军的中军响起,就连周军的大炮轰鸣声都不能掩盖,号角声瞬间传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说起来也是异数,面对周军这样出乎意料的炮击,契丹军是人人震骇,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宿将崔廷勋还是张皇失措,即使是向来沉稳的主帅耶律屋质都有短暂的失神,这个二十岁多点的耶律休哥又不像耶律屋质那样事先听说过周军的这种兵器,他震撼固然是震撼,却还能时刻将注意力放到耶律屋质的动作上,因此可以迅速响应他的指挥。

    难怪耶律屋质对耶律休哥颇为器重,在南征这样的大仗里面让他来担任掌号郎君,除了耶律休哥家世显贵,是太祖时的隋国王耶律释鲁之孙、南院夷离堇(即后来的南院大王)耶律绾思之子,耶律休哥本人的材质应该占了大部分原因。

    昭示全军突击的号角声将契丹骑手们从震骇当中拉了回来,收束心神于当面的敌军,在各级营官、铺长的呼号声当中,三路重甲骑兵驱动身下的坐骑,迎着周军那边还在不断飞过来的弹丸冲了上去。

    大部分的重甲骑兵都是训练有素的,也是有过多年征战的经验,虽然周军那边一次次飞过来的数十枚弹丸让他们恨不得早一点冲到对方阵前,但是他们仍然努力控驭着马速,不让坐骑发力狂奔。

    数万骑兵一排排地依次启动,抑制着速度整齐地向高粱河方向压了过去,铁蹄密集地敲击着平坦的草地,轰隆隆的响动居然盖过了周军的炮声轰鸣。

    看着契丹骑兵迅速逼近,周军这边的号令声也是此起彼伏,控鹤军的各个方阵完全进入迎敌状态,三排长枪手依次伏低身体竖起枪林,后面的火铳手都装填好弹丸时刻待发。

    周军的炮兵阵地上,炮手们都在忘我地装填、发炮,临敌的兴奋早就压过了恐惧,首发的超高命中率更是令他们鼓舞非常,这时候他们的发炮速度和命中率甚至都超过了射击场上的训练时期。只有都指挥使袁可钧迥异于部下,随着契丹骑兵逐步接近高粱河,袁可钧不复开始下令发炮时候的兴奋,只是骑在马上紧张地盯着最前列的契丹骑兵,口中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好在炮兵进入持续炮击阶段以后,每门炮的每一次射击都是由炮长掌握,袁可钧不必再事必躬亲,可以有充足的闲暇来仔细观察契丹骑兵的冲锋。

    近了,近了……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袁可钧的这种嘟囔,其实控鹤军的那些指挥使也在大同小异地念叨着。随着契丹骑兵逼近高粱河北岸百步以内,距离控鹤军的前列只有不到两百步的时候,他们却都停下口不再念叨了,周军阵中转而响起一阵急促的号声。

    “砰”的一声,数千杆火铳几乎在同时响起的声音,就连炮声和契丹军的马蹄声都无法相比。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高粱河之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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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周军阵中传来的第一声密集铳响,坐镇于契丹军右翼的崔廷勋和耿崇美心里面就是一抖。耶律屋质他们或许还难以在战场上鉴别炮声和铳声的区别,所以也没有听出什么特别的感觉来,崔廷勋可是两种声音都听过,两种兵器都领教过的,耿崇美虽然在此之前没有听过炮声,但是炮声和铳声的不同也是听得出来的。

    迄今为止周军抛射的铁弹丸都是砸进了其正面的五院部和六院部大军的阵列,知道其中厉害的崔廷勋多少是松了一口气的。这种新式抛石机应该是相当笨重的,既然一开始就是对着正面砸,那么进行侧击的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兵马应该不用享受其中的滋味。

    但是周军的射弹兵和新式抛石机则不同,他们要灵活得多。崔廷勋是亲眼见过他们进行轮次射击的,看得出来他们的射速要低于弓箭手,也要略低于弩手,可是灵活性却不比弓弩稍差,想要转个方向射击完全不在话下。如此密集的铳声,说明周军的射弹兵比前一战多得多,再看看周军几个方阵的分布情况,崔廷勋不认为自己的侧翼就可以幸免。

    耿崇美也听出来周军这一次的射击比香山东麓草甸那一战要密集得多。现在想起那一战五千重甲骑兵只是冲到中途就被周军的射弹兵屠戮得七零八落,耿崇美就不由得黯然神伤,眼下周军的射弹兵比那一次又多了不少,天知道这些冲锋中的重甲骑兵在途中会折损几成。此时唯有寄希望本军冲阵的重甲骑兵数量十倍于上一战,周军杀之不及,最后仍然会有大部分人马可以冲到周军步阵之前,并且还能够踹破敌阵吧。

    契丹军左翼的中军,正躲在萧斡里身后的赵阔也是心中一突。

    虽然最近这些天面对萧斡里的反复追问,赵阔还是说不出火铳的奥妙,但是“火铳”这个词却是他首先告诉契丹人的,那个北院大王和眼前的南府宰相知道不知道不提,至少萧斡里是已经知道了。

    如同他的主家赵普一样,比起火铳之类的个别兵器,赵阔更关心朝堂上面的纠葛和禁军将领之间的关系以及微妙的人心,所以当初在南朝的东京虽然有的是机会去打探火铳的秘要,赵阔都没有去着力过。不过禁军操练火铳也有一些年头了,演兵场经常是砰砰砰的响个不停,早就成了东京市民看热闹的一个去处,赵阔也是凑过趣的,对于火铳的威力心中多少还有点数。

    当日看禁军的操练,顶多就是一个都的齐射,那声音比现在可要稀疏得多,但是看他们身前百步之外的靶标木屑纷飞的样子,完全可以想象铳子打在血肉之躯上会是什么结果。听周军现在这样密集的铳声,真不知道眼前的这些契丹兵冲不冲得上去。

    铳声当中,早就有过一次体验的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兵丁一个个尽力伏低了身子,都几乎把自己整个贴在了马背上。周军射出的那些铅丸如果把自己的坐骑打死,让自己摔落到地上,那也是听天由命了,但是万万不能被小小的铅丸直接穿身。

    上一战同袍的死状如何虽然只是匆匆一瞥,有幸逃回的伤者他们可都是见过或者听说过的。那些碰上血肉以后变形的铅丸在体内乱窜造成千奇百怪的创口且不说,光是其中的铅毒就让往常善医的萨满们束手无策,有些极其幸运的人只是被铅丸透体而过,那铅毒就折磨得他们捱不过五天,最幸运的一些伤者都是伤在四肢,最后全都少了条胳膊或者缺了条腿。

    只是他们空自担心了,周军泼洒弹雨的重点并不是他们。

    相比于甲具不全的手下败将,正面那些契丹五院部、六院部的凶悍骑兵才让周军万分重视,虽然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这一次出动了上万骑兵,比上一战的五千骑多得多,但是周军当面的五院部、六院部投入的是四五万。虽然说这一战是殿前军全军而来,比起上一战的兵力翻倍有余,但是契丹兵马增加得更多,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兵马又彻底沦为配角,所以最后摊到对付他们的火铳手并不多。

    投入冲锋的兵马增加了许多,负责拦阻的人手却减少了,即使他们的命中率比第一战高了不少,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骑兵落马的比例还是大幅降低。看到身边同袍并不像上一战那样迅速凋零,契丹军的胆气也壮了许多,这一战或许能够冲上去肉搏一洗前耻吧?

    契丹五院部和六院部重甲骑兵的冲锋就比两翼威风煞气。

    尽管有崔廷勋等人的反复说明,在没有实际遭遇周军的火铳手之前,耶律屋质其实并不是太重视,契丹军也没有将战斗经验总结出来以后逐级传达的习惯。如果不是有穿越者这种异数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军事变革可不是太容易,来不了多快,以契丹军往常多经历几仗自然就获得经验的速度也尽够了。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五院部和六院部的重甲骑兵并没有像武定军和南京统军司的骑兵那样缩头缩脑,在他们之前佯装冲锋却匆匆掠阵而过的轻骑实在是太浅尝辄止了,根本就没有给后来者带来足够的经验教训。

    近千骑兵的宽大正面,又是几十层的厚度,相距不过才两百步,火铳手又耐心等候了这样许久,殿前司控鹤军数千杆火铳的第一轮射击命中率奇佳。

    伴随着控鹤军的火铳震响和阵中的青烟缭绕,契丹军的第一排重甲骑兵几乎倒下去三成,后排也有不少应声落马的,让正骑在马上观察战况的殿前军指挥使以上军官人人振奋。

    就算后续射击做不到第一轮这么完美,敌军重甲骑兵的两百步冲锋途中也尽够火铳手再一次装弹射击的了,这样起码都可以射击六七轮,带走一两千敌骑的性命并且干扰更多敌骑的冲刺完全不在话下,考虑到敌军冲得更近以后己方的命中率还会更高的话,战果将会更加可观。

    像火铳手这样的直射方式而不是弓箭手临敌时的抛射,敌军的伤亡多数都是出现在前面几排,有个一两千甚至更多的伤亡,敌军的前面几排就将完全不成阵列。控鹤军挡在火铳手前面的那些长枪手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曾经多次和阵容整齐的敌军硬撼,届时面对零散的敌骑就更为轻松了,说不得这些肉搏战的主力真的会退为掩护火铳手的障碍物。

    以往的两军交锋,弓弩的破甲威力一直不行,只能完成像是驱逐轻骑、扰乱敌阵和遮断敌军后续部队之类的任务,正面给予敌军以大量杀伤并最终击破敌军还是要靠近身肉搏。这一次莫非就要开创远程兵器破敌的先例?

    正在冲锋的契丹军却没有想这么多。从周军指挥军官的角度来看,火铳手的射击效果既令人欢欣鼓舞,也相当的震撼,不过身处局中的契丹军就体会不到那么多。

    处在五院部大军冲锋阵列的北府郎君耶律贤适和六院部大军前列的六院部郎君耶律勃古哲、耶律葛剌也能看到身边有同袍不断落马,心中也自然惊叹周军的射弹兵杀伤力终究强上弓弩手很多,不过却并不感觉到太特别。

    骑兵冲锋,就算是对马术稔熟的契丹人来说,地上有个石块土坑什么的,或者敌军的箭矢伤了马甚至仅仅是惊了马,都有可能让骑手落马,这一次也就是落马的人稍微多了那么一点而已。只要本军能够忍受住途中的这点损失,冲到了敌军阵前,还是可以用手中的钉枪和骑囊中的斧钺骨朵破开那些长枪兵的重甲,踹破他们的阵线,屠戮他们身后那些胆怯的远射手。

    亲眼目睹同袍不断落马的耶律贤适等人都是如此,身处在阵列更后方指挥的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和六院部敞使耶律何鲁不就更是这样想了,所以他们仍然奋力驱策身下的坐骑,约束着部下以整齐的阵列开始加速。

    顶着周军泼洒过来的弹雨,契丹军的重甲骑兵在不断加速中冲进了高粱河,开始是零星几匹马在浅浅的河床上奔驰,马蹄溅起的水花四散开去,然后就是轰隆隆一片的马群跃入水中,溅起的水花仿佛停在了空中,和从河对面飞过来的铅丸在马脖子处共舞。

    控鹤军的火铳手们已经进入了机械的装弹射击程序,各排轮替也是像日常操练那样机械,他们并不真正去看对面到底是靶标还是活生生的人马,也不去判断自己的战果,只是自顾自地完成着那些操演了数百遍的动作。

    除了控鹤军的各级军官,还能保持清醒灵活的就数炮兵都指挥使袁可钧了,其实要更准确一点,应该说袁可钧比谁都要清醒灵活。

    看到契丹重甲骑兵的前列已经冲进了高粱河,袁可钧神情一振,鼻翼翕动之下鼻尖处沁出许久的那滴汗珠落了下来,随后就是一声尖利的哨音响彻炮兵阵地所在的整个高地。

    哨音穿透了被炮声和火铳声、马蹄声笼罩的高地,各门炮的炮长们一个愣怔,马上就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往日的操练,于是哨声迅速引发了一个个南腔北调的呼喊:“四炮手,换弹药!其他人都做好准备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锦衣卫,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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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袁可钧的哨音和众炮长的呼喝响过,各门炮的四炮手都换了个弹药箱去取炮弹,其他炮手却是没有太大的改变,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清理炮膛,然后等到弹药送过来,装药、装弹、扎开药包装引火绳……

    与之前不同的状况发生在炮响之后。首先就是轰鸣声比以前清亮了不少,不像前面那么沉闷;其次,飞出炮膛的不再是比拳头大比头颅小的铁弹丸,而是一片密集的雨幕。

    确实是一片密集的雨幕。包在铁皮筒里面的形状不尽规则、大小不一的各种小型铁弹丸,甚至还有石子、碎瓷片、破铁片之类的杂物,被炮膛内急速膨胀的火药气体推出炮膛,在炮膛口处撑破了薄薄的铁皮筒,然后以扇面向前散布出去,在识别高速运动的小物体有困难的人眼看来,就是一片密集的雨幕。

    袁可钧下令换炮弹的时候,契丹重甲骑兵的前列刚刚冲进高粱河,当这片混杂着铁弹丸、石子、碎瓷片破铁片的雨幕飞出炮膛的时候,他们就快要冲上高粱河的南岸了。

    一旦冲过了高粱河,距离周军的步阵就只有几十步而已,对于进入冲刺阶段的马匹来说不过是几个起落,铁骑就会和对面的周军长枪兵撞在一处。只要和周军的长枪兵接战,自己这边就不再是单方面挨打,相比于眼下那令人厌恶的看不见的弹丸,对面如林的枪尖也并不怎么可怕。

    正当契丹重甲骑兵这么想着,如释重负地冲上高粱河南岸,正攥紧手中兵器狰狞着面孔准备突前厮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就是锦衣卫亲军的炮兵们送出的这阵雨幕。

    石子和碎瓷片破铁片打在甲叶上面叮叮作响,这些东西虽然难以破甲,以如此高速砸在甲胄外面也能让人生疼。至于甲胄护卫不到的地方,譬如马眼、马腿与骑手的口鼻和双眼以及周边的肌肤,顿时就被这些杂物给撕扯得血肉模糊。

    更何况,在这片雨幕当中还有大量的小型铁弹丸,那威力丝毫不逊色于火铳手打出来的铅丸,在双方相距不过才几十步的时候,破甲透体都只是等闲。若是有几颗弹丸同时砸到一人一马,火药气体赋予弹丸的能量甚至可以将骑手和他的坐骑打得往高粱河里倒飞出去。

    雨幕扫过,高粱河南岸的河滩上哀鸿一片。比起殿前司控鹤军的火铳手们一路击倒敌骑,将契丹军冲锋的重甲骑兵阵列逐渐削薄,锦衣卫亲军炮兵们的这次表演无疑更加令人震撼。

    河滩上面到处都是人马的尸骸,一些还活着的人则是躺在河滩上痛苦地翻滚哀号,有些马儿也是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嘶鸣,能够冲过这阵雨幕完好无损地继续向周军步阵冲刺的契丹重甲骑兵居然寥寥无几,后续的骑兵更是因为前排倒下的人马顿时受阻。

    在这样的局面下,袁可钧领着部下按照日常训练的方式离开高地,向侧后方退入两边的控鹤军步阵,就显得十分的从容不迫了――虽然因为第一次距离敌军如此之近,炮手们的动作都僵硬了许多,他们退入步阵的时间比起日常训练的时候要长了不少。

    殿前司控鹤军的火铳手丝毫不受干扰,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轮换着装弹、射击,接纳锦衣卫亲军炮兵只是让高地侧后方的两个步阵侧面的长枪手们稍稍变换了一下队形而已。

    袁可钧带着炮兵完好无损地撤入步阵当中,大炮和那些弹药就只能留在高地上了,这都是郭炜以前多次强调过的基本方针,富有经验的炮手可要比大炮弹药这些死物珍贵得多。好在高地距离步阵很近,几乎就不存在射击死角,火铳手可以把登上高地的敌军打得爬不起来,而且契丹军也根本不会操炮,完全不必担忧那些大炮被调转炮口对着控鹤军的步阵反戈一击。

    随着锦衣卫亲军炮兵的撤离,从高地上射出的雨幕也就不再有了,冲锋的契丹重甲骑兵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之后,终于踏上了高粱河南岸的土地,随后顶着控鹤军火铳手的连续两轮轰击一鼓作气扑到了周军阵前。

    一路上的干挨打不能还手,让能够活着冲到周军阵前的契丹骑手火气很大,有些人悍然不顾面前闪着寒光的枪尖,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了当面的枪林之中。

    虽然周军的长枪手们为了给后排的火铳手空出射击位置,都只是蹲在地上或者半弯着腰握紧枪杆顶着敌骑的冲击,并没有挺枪和敌军对刺,能够冲到这里的契丹骑兵那些坐骑也是甲具齐全,皮制的马甲还是难以抵挡迎面而来的那些枪尖,敢于冲刺的骑手坐骑顷刻间就死得不能再死。

    不过怒气满胸的那些契丹骑手早就管不着坐骑的死活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机会。趁着对面周军的长枪手还在半蹲着踩住枪樽,枪尖也还留在马身上没有拔出来,这些个骑手一个个扬起了手中的钉枪,对着面前的周军就搠了过去。

    稍后赶来的耶律葛剌等人倒是没有被怒气贯脑,看着前面一排排的枪林讨不了好,撞入枪林中的前排骑兵就在那里和周军对刺,略微冷静些的他们挂上了钉枪,拔出身后的短枪和斧钺往敌阵里面砸了过去。

    饶是控鹤军久经沙场,饶是冲过来的敌骑因为火铳手和炮兵的反复收割而略显零散,在契丹军悍不畏死的撞击下,很有几处枪林就散乱起来。

    殿前司控鹤右厢第二军第三指挥就是这么运气不好,整个阵线上的契丹骑兵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可是冲到他们这个指挥面前的却有一大坨。最前面一排的契丹骑手撞入枪林当中,虽然人马都在短时间内死透了,但是也换来了第三指挥第一排长枪手近半的伤亡,第一排的长枪也是折断了许多。

    还没等后排的长枪手及时上前补位,后续的契丹重甲骑兵就冲了上来,各色短兵重器雨点一样地砸进了阵列当中,就连后面的火铳手都不能幸免。

    眼看长枪手阵列在敌骑的蛮冲之下就要撑不住了,指挥使谭延美急速地判断着眼前的局势。后排的火铳手虽然有些伤亡,在几个都头的约束下却还是坚持着轮换射击,儿郎们的动作固然有些僵硬,却不会让谭延美担心他们不能坚持作战,急需整固的就是前排的长枪阵。

    谭延美大吼一声驱马上前,一直在他身边待命的几十个精干老兵二话不说,跟着他就冲了上去。

    穿过火铳手的阵列来到三排长枪手的身后,第三指挥的阵列当中正是敌骑冲击最猛烈的地方,也是长枪阵最先开始松动的地方。此时前面已经杀成了一个血肉磨盘,第一排长枪手几乎伤亡殆尽,第二排长枪手也被破开了一个口子,第三排长枪手已经开始与敌骑接战,战场最胶着的地方敌我双方的尸身枕藉。

    谭延美这个四十出头的大名府人什么没有见过?早年为盗乡里就是厮杀,只不过那是小规模的十来人争斗,自澶州投先帝以来更是从高平打到淮南,从殿前散都头靠着刀头舔血杀到了控鹤军指挥使的职位,血肉磨盘也见得多了。眼前这些契丹重甲骑兵固然凶悍,却也并不比高平那时的北汉军精锐强太多,也没有怎么猛过当初寿州的刘仁瞻所部,那时候自己都一个个顶住了,现在有更多手段的自己更加没有道理顶不住。

    这几十个老兵们没有毛糙地简单冲进杀场去替换渐趋残破的长枪手阵列,而是在谭延美的号令下亮出了左手的火把,右手从腰囊中掏出来一个大铁瓜,用火把点燃了铁瓜的引线,稍息片刻再猛力扔向了契丹骑兵后面的那一大坨人。

    轰隆声中,老兵们放下火把冲上前去,抄起地上那些还算完好的长枪,趁着敌军一时的混乱将楔入阵中的契丹骑兵杀了出去,然后就作为长枪手顶在了第一线。

    同样的事情在两军交战阵线的多处发生,躲过了周军火铳手和炮兵射击的契丹军重甲骑兵终究还是没有能够一鼓作气地冲破当面的周军长枪阵。随着周军的长枪手在机动兵力的增援下顶住了契丹重甲骑兵的第一波冲击,稳定住了防线,两军陷入了以命换命的胶着战,周军后排阵中一直在坚持射击的火铳手的作用开始慢慢地显示出来。

    契丹的重甲骑兵在连续三波突击之后,冲上来的骑兵和保持在第一线作战的骑兵都在逐渐减少,只是这种变化很缓慢很微弱,陷溺于阵中厮杀的谭延美、刘延钦和耶律葛剌、耶律贤适等人感受不到,就连控鹤军左右厢的都指挥使崔彦进、尹崇珂和契丹军负责第一线的耶律奚底、耶律何鲁不等人都难以察觉。

    敏锐的战场感觉,只有身处后方总揽全局的高怀德、刘光义和耶律屋质、萧安团等人尚算齐备,战线的胶着和敌我双方势力的消长让这几个人的心都紧绷着。

    高怀德他们期盼着控鹤军顶住敌方最疯狂的冲击,必要时投入身边那些卫兵都在所不惜,等到契丹军后续兵力不继气势衰退的那一刻,就是铁骑军发威的时候了。

    耶律屋质则是企盼着前方的重甲骑兵在最后的兵力投入之前就能突破敌阵,周军的马军还没有参战,现在本方几乎是有三四倍的兵力优势,没有道理突破不了。

    …………

    交战的士卒在闷头酣斗,基层军官们在努力支应着战场上的各种突变,最高指挥官则在努力嗅着战场的转机,试图把握住关键一击的最佳时刻。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战场的东面,高粱河北岸契丹军耶律瑰引左翼大军的身后,一股烟尘距离战场越来越近。

    烟尘当中,一面大纛在升上了一个小土坡以后停了下来,后面的大股烟尘随着大纛驻留高坡而缓缓沉寂,终于露出一支满面征尘的骑军。

    看那面大纛,这支骑军居然是周军,是周军锦衣卫亲军司的龙枪军,他们从高粱河下游涉河北渡,自东面进入两军的战场,要说身处高粱河之南的殿前司斥候没有及时察觉还算是情有可原,但是耶律屋质派出去的远拦子居然也没有一个回报的!

    锦衣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马仁?立马于大纛旁,手持千里镜前后观察了半晌,然后沉吟了片刻,终于对身边的旗牌官说道:“不管了,金枪军暂时跟不上来就算了,此时战机甚好,吹冲锋号吧。”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高怀德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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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先前还说好锦衣卫亲军一直随驾的,怎么今日说派出去增援殿前军就全都派出去了?”

    “怎么,少了五万锦衣卫亲军,内殿直就没有信心保护朕的安全了?”

    若是单纯看这句话,那是完全可以脑补出一幅皇帝厉声责问亲从的肃杀场景,只是郭炜说话的语调太过温和,内殿直都虞侯李进卿虽然没有看到郭炜嘴角露出的那丝微笑,却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恐慌,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那哪能呢……虽然陛下把身边的散员、散都头、散指挥和御马直都派给了高殿帅,我靠着内殿直和左右班、龙旗直拚死也能护卫陛下的安全,起码可以守到义武军和侍卫亲军来援。只是陛下是万乘之尊,不当这么轻易自陷险地的。”

    李进卿这话看似在表决心,其实话里话外还是在说郭炜留下的警卫力量太少了,先是把本属于卫跸部队却被派去一线作战的番号给列了一遍,又将可能遇到的险境夸张到就连龙旗直都要拚死作战的地步,说起可能来援的人马又不提战力最强的锦衣卫亲军和殿前军,偏偏只说负责围城的侍卫亲军和待命攻城的义武军,无疑还是在讽谏郭炜为了胜利太不顾自身的安危。

    郭炜倒是能够理解李进卿独立担当卫跸重任的那份战战兢兢,不过他对整个战局所知有限,自己也没必要再去逗他了,要让他安心,有些话还是应该说给他听的。

    “今日早间朕收到了几份情报,伏波旅早在五月二十日就已经占据了古北口,从契丹本部通往这里的口子,除了居庸关得胜口以外均为我军掌握。渝关和卢龙塞那边没有大股契丹军增援幽州的消息,通过古北口增援的契丹军也已经和得胜口过来的耶律屋质部合兵一处,现在除了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所领的十余万人马,哪里还有能够威胁得到朕的契丹兵马?”

    说完了一大段话,歇了一口气,见李进卿嗫嚅着还想说什么,郭炜很干脆地继续:“幽州城内的契丹守军不过是尸居余气而已,有侍卫亲军四面围住,朕料其插翅也难以出城,更遑论发现朕的位置前来袭击了;东面契丹南京道的各处兵马在我大军的威胁之下,守城就已经是自顾不暇,即便其平州、蓟州等处兵马可以凑出力量前来增援幽州城,驻守在潞县的义武军一部也足以抵挡。”

    李进卿的情绪慢慢地平缓下来,郭炜既然说得这么笃定,那就确实不会有契丹军可能威胁到御营了。契丹北院大王统领的十余万人马才是最大的威胁,契丹军即使再有增援也只能从得胜口方向来,还是会加强耶律屋质的兵马,这么看来及时派出锦衣卫亲军将其一举击败确属正理。

    只不过今日早间传信的驿马却是来自霸州,古北口、卢龙塞等处的情报居然不是直送御营而是通过南面的霸州传过来,倒也是一奇。当然李进卿也知道,这些事情就不是他可以关心和询问的,陛下既然确认了这些情报,那么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枢密院北面房和锦衣卫巡检司肯定有他们自身的工作方式。

    这些事情就算是李进卿想问,郭炜也不会向他吐露半分,虽然看李进卿的神态就知道他多少发觉了一点蹊跷。枢密院北面房的主事田重霸目前在渝关,正在霸州主持机要的是他的副手石越,北面各处的情报用密码写就,根据缓急由人或者信鸽传送到霸州汇总,经过北面房的分析以后再发到御营,这种工作流程也就是郭炜和几个枢密使、宰相掌控着。

    想到那个石越,郭炜心中又是一笑。真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名气不小的石越,后晋皇室近亲,石重贵被耶律德光掳去之后也跟着到了契丹,混到武州刺史以后才趁着契丹人疏于防范而南奔。

    石越南奔过来的时候,这边还是郭威当着皇帝呢,郭威只是给了他一个刺史级别的散官养在那里,权当是吸引随石重贵北狩的汉官南归的旗帜。也就是在郭炜继位以后,为了加强对契丹的情报工作而创建了枢密院北面房,那时候郭炜对着档案四处搜寻熟悉北面情况的人,这才因为石越这个名字而注意到他,在亲自召见以后就让他担任了田重霸的副手。

    想起召见石越的时候自己差一点就问起他的表字是不是子明,郭炜就自觉得很有趣,幸好当时没有问出口,不然就太糗了,“越”和“子明”有什么关系?这么问出来岂非太突兀太莫名其妙了?

    …………

    高粱河畔,嘹亮的号声在小土坡上响起,奔袭十多里才歇息了片刻的龙枪军将士应着号声从马仁?身旁涌出,向着相距不到一里地的契丹军左翼扑了过去。

    在如此近的距离发出这么大的动静,终于是惊动了全副心神关注着高粱河南岸战况的契丹人,耶律瑰引和拽剌回顾从身后扑过来的骑兵阵容,再看看身边侍从的数量,不禁相顾失色。

    好在耶律屋质也发现了左翼的骚动,望着左前方远处腾起的烟尘,估摸着少说也有上万骑兵,显然是他一直小心戒备的周主身边那支锦衣卫亲军的马军过来了。对于自己派出去的远拦子没有及时预警,耶律屋质已经来不及抱怨和追究责任了,左翼耶律瑰引的主力已经全都冲过了高粱河正与周军的殿前军厮杀在一起,以耶律瑰引身边的侍卫数量显然难当敌骑一击,这才是耶律屋质亟需作出应对的地方。

    耶律屋质的目光在东面和南面之间反复逡巡,脑海中迅速地分析着战场局势和各种利弊关系。

    高粱河南岸的战况还在胶着之中,本方的重甲骑兵和周军的步阵陷入了僵持,周军的马军正在其步阵侧后方窥伺,随时准备加入战局。为了克服崔廷勋所说周军射弹兵的远程压制,自己以七八万骑兵孤注一掷地从三面环形突击周军步阵,结果还是没有成功突破,原先预留在身边准备应对周军锦衣卫亲军异动的两万左皮室军已经被自己悄悄地将作战目标转移到周军殿前军的马军身上了,有左皮室军一直候在中军不动,周军殿前军的马军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战局突变,自战场东面扑过来的周军锦衣卫亲军必须阻截,可是耶律屋质手里掌握的机动兵力就只有两万左皮室军,派左皮室军出去阻截,周军殿前军的马军就完全没有兵力压制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但要是不把左皮室军派出去,敌军就会迅速将自己的左翼打崩,然后或者自后方袭击高粱河南岸与周军步阵陷入僵持的本军重甲骑兵,或者突击本军的中军,在这两种情况下左皮室军还是不得不参战。

    追根溯源,还是因为本军以骑对步的三四倍兵力都不能对周军步阵形成突破,才造成了眼前机动兵力不足的窘境。就算是饮鸩止渴,眼下也必须让左皮室军前去阻截从东面扑来的周军锦衣卫亲军,至于高粱河南岸的战场上,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本方具备兵力优势,即使在周军殿前军的马军投入之后还是能够维持住僵持的局面了。

    至于说将两万左皮室军再一次分兵,以一部阻截东面的敌骑,留下一部戒备南面的周军,那只能是两面都难以讨好。左皮室军全军应付东面的敌骑,还是有希望将敌军击退之后再转用于南面的,要是分兵的话,能不能挡住敌骑的锋芒都在两可之间。

    随着耶律屋质下定了决心,一直留守在中军的左皮室军在左皮室详稳萧安团的率领下倾巢而出,呼啸着迎向了冲锋中的锦衣卫龙枪军。

    不过耶律瑰引可以发现身后的动静,耶律屋质可以察觉左侧的巨变,高怀德等人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虽然马仁?所部远在高粱河的北面,而且距离契丹军左翼都还有一里地,距离殿前军那就更远了。但是他们的位置却是在殿前军的右前方,高怀德这些人手中又有千里镜,还有契丹军中军的骚动进行提醒。也就是在契丹左皮室军听从耶律屋质的命令而出击的当口,一直密切关注着战场局势、正在时刻寻找战机的高怀德手中的千里镜向着左皮室军的出击方向一跳,镜头中正正套住了几个骑兵冲锋的身影。

    从千里镜中看到的骑兵都是汉家儿郎,那身装束正是军器监最新制作的精良铠甲,高怀德已经确信是锦衣卫亲军的马军出现在了契丹军的左翼。不过为了确认包抄敌军侧翼的兵力规模,高怀德还是举着千里镜往右前方巡视了一番,镜头终于框住了还插在小土坡上的那面大纛,还有大纛之下锦衣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马仁?的身姿。

    陛下居然把整个锦衣卫亲军的马军都派了出来增援自己,那没什么可说的了,击败当面之敌就在此刻。

    嘹亮的号声响彻高粱河南岸,号声当中,殿前司铁骑军从控鹤军几个方阵的两侧包抄了上来,高怀德的卫队更是在中军齐声大呼:“锦衣卫增援到了,儿郎们杀胡虏啊!”
正文 第三十章 献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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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城的北面,拱辰门外,刚刚立寨不久的御营装饰一新,营门处立着高达数丈的粗大旗杆,一面天子旌旗在旗杆顶端高高飘扬。

    幽州城的北面正门拱辰门也已经被修葺一新。好在周军近一个月的围攻主要集中在了南城,北城的城壕虽然也被填平了,羊马城也被摧毁了,城墙也多少有些破损,拱辰门周边却还算完好,整个修葺工程并没有费太多的功夫。

    拱辰门外的吊桥已经落下并且经过了固定,吊桥周围也已经被专门加固过,从御营经过吊桥到拱辰门瓮城的这一路上都是黄土铺路,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因为瓮城的存在,这条路没法直通幽州城内而必须在瓮城外面拐一个弯。然而这却是计较不来那么许多了,边疆重镇向来以防御能力为第一,能够建瓮城的自然都建了,这种地方天子也来得少,不可能像东京城的内外南门薰风门和朱明门那样给御道留下一个直通的城门的。

    这天已经是显德八年的六月初三了,恰逢大暑节气,即使在幽州这样的北境依然可以感受到暑热的煎熬,不过这个时候御营中周军上下的气氛却比天气还要热烈。

    距离全军离开东京北征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距离全军进抵幽州城下已经一个月有余,这一番征战总算是要有所定局。今日即使不是宣告北征的完满结束,那也是结束了一个重要的阶段。

    卯时正刻,伴随着朝阳从东边的草甸中升起,周军的御营击鼓升帐,随后郭炜全副戎装地领着一众随驾朝臣和军将来到了御帐外。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幽州城的拱辰门正门和瓮城侧门也一齐大开,两个身影从幽州城内缓缓地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年近五旬,仪容颇为修整,虽然穿的是契丹人传统的左衽,却是质料上乘的绸制紫衫,腰间佩着金鱼袋,头戴轻纱帽,脚着乌皮**靴,若不是那身左衽太过扎眼的话,却是俨然唐风。这人须发略现斑白,又是契丹人的那种秃发发型,可是打理得相当齐整干净,配上那一身衣装和高大的身躯、端正的五官,即使是左衽,因为有轻纱帽遮住了那难看的秃发,倒也可以称得上是仪表堂堂。

    这人却正是契丹的南京留守、南京道兵马都总管萧思温。

    比起在留守府中初闻周军来攻的时候,和在城楼上初睹周军围城的时候,此时的萧思温面上少了一丝惶然和忧虑,却多了几分颓丧,高大的身躯也微微地佝偻着,似乎面对着北边不远处郭炜的威压而难以直起。

    此刻的萧思温左手牵着一头羊,右手执着茅旌,贴着黄土铺路的边上溜过了吊桥,向着周军御营的方向缓缓走来。

    萧思温走得很小心,不光是自己尽量不去踩踏那铺路的黄土,为了防止手中牵着的羊儿冒犯,他还特别注意着选在道路的左边行走,那头可怜的羊儿就整个被挤到了道旁,时不时的为了蹄下口边的青草而停顿一下。

    因为萧思温选择的行路位置,他右手执着的茅旌自然偏向了道路的正中,在朝阳的映照下周军上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旗面正是用的契丹南京留守司的大旗,旗杆顶端绑缚的那捆茅草非常醒目。

    有随驾的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在,即使郭炜不是那么熟习历代的典章制度,他现在也知道了萧思温这种装扮的渊源。

    没错,这个时代可没有兴起什么竖白旗象征投降的风俗,白色只是和黄、红、青(蓝)、黑一样的方位色,代表右军或者西面,而在前哨的高招旗旗语当中,白旗又表示前路发现敌人兵马。

    至于象征着投降的旗帜,那理所当然的就是茅旌了,原因无他,因为最早的原始旗帜就是在树枝上捆一大把茅草或者悬系一件动物尾巴之类的醒目物品作为标识,代表了氏族、军队的指挥权,至少在东方、在华夏是这样的。

    具体到萧思温如今的仪式,其实是在向微子致敬。

    要不怎么说幽州还是汉儿多呢,茅旌象征投降的习俗固然因为华夏文明千百年的浸染而传遍了整个东方,萧思温却也不见得还要再去牵头羊来,这恐怕还是某个知情识趣的汉儿出的主意。

    武王克殷,微子投诚,当时微子就是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如今征伐幽州的也是周天子,于是萧思温差不多把微子向武王投诚的整个仪式给搬了过来,也就是郭炜在知道以后才出言免去了他膝行的困苦。

    当然,比起微子当年,萧思温也是有一点新意的。黄土铺路是不是新意且不说,萧思温身后跟着的南京留守司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匡美手中恭敬地捧着两人的佩刀,那就是新意。

    看着萧思温和韩匡美两个从南面小心翼翼地趋步而来,郭炜心潮起伏。自从后唐末年石敬瑭向契丹献上幽州等地,已经是二十五年过去了,完全在契丹治下出生长大的一代人都已经成年,他们没有沐浴过汉*风,他们甚至会自我认同于契丹,若是让这样的人一代代出生成长,那种首鼠两端的汉儿就将成为幽州这些地方的主流人群。好在自己做到了,完成了郭荣的遗愿,收复了幽州,打断了这种可悲的人文进程,从此幽州将不再膻腥。

    这次北伐看似轻松,郭炜的御驾离开东京只有一个月不到,大军就包围了幽州城,各部行动都是统一迅疾。在围城将近一个月以后,于城北高粱河畔迎来了与契丹援军主力的决战,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又仅仅在一天之内就彻底击败了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的十万骑兵,并且衔尾直追杀伤其大量官佐士卒,迫使耶律屋质率领残部仓皇逃窜到山后的归化州,根本就不敢在居庸关北面的儒州稍停片刻。

    耶律屋质兵败的地方距离幽州城很近,在拱辰门的城楼上远远地就能看见。当初耶律屋质大军兵抵高粱河北岸,很是让城内的契丹兵欢欣鼓舞了一阵,不过他们随后就目睹了援军兵败的惨状,欢欣鼓舞瞬间就化作了绝望。

    绝望之下,有资本投机的汉儿军首先心动了,负责监视汉儿军的渤海将也十分配合。周军重点攻击的南城还在萧思温等人牢牢掌控之下的时候,西面清晋门的守将刘守忠和大亘拓首先献城,拱辰门的守将刘延恩和夏直温也不甘人后。

    眼见得大势已去,有心投降的萧思温又怕郭炜不肯轻饶自己,又怕回到契丹难以交代,正苦守在内城当中进退两难。

    幸好郭炜带来的赵匡赞发挥了作用,正如刘光义的身份多少影响了刘守忠、刘延恩等人的选择一样,赵匡赞、赵延勋和赵延进等人的存在也极大地影响了蓟县和卢龙的赵家,尤其是赵匡赞仍然保持着对蓟县赵家强大的影响力。蓟县赵家硕果仅存的族老赵行德亲自出马,在郭炜和萧思温两边穿梭往返,终于在数日之间谈妥了萧思温的献城投降事宜,郭炜作出的只不过是一个对契丹官兵的安全承诺和择期放还的承诺。

    但是这样轻松的过程,是由中原的数年积蓄、十多万各个军司的禁军将士多年的征战历练和刻苦训练以及十多万河北民夫的奔波劳碌保障的,背后还有枢密院北面房、兵部职方司和锦衣卫巡检司许多无名之士的无声奉献,当然也有政事堂、枢府和三司包括郭炜本人的心血贯注,郭炜从后世带过来的千年来前人在历史地理、军事和科技方面的智慧结晶更是发挥了不为人知的重要作用。

    好在这一切都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侍卫亲军和怀德军、义武军在一个多月的围城和攻城战中损伤轻微,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在与契丹援军的决战中伤亡也只有几千,居庸关得胜口却已经被追击耶律屋质的殿前军拿下。从紫荆岭、居庸关、古北口到卢龙塞,北汉和契丹山后通往南京道的太行山、燕山几个山陉孔道已经完全被周军掌控,加上最东端的渝关,周军对契丹在南京道残存的守军已经呈现瓮中捉鳖之势。

    追击耶律屋质败兵的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追着败兵们四散的脚步,现在已经轻取了顺州和檀州,契丹南京道潮白河至潞水一线以西,甚至泃水以西都完全落入了郭炜囊中。等到进入幽州城将契丹降军安置妥当,大军就将转用于东面,契丹驻军较多的蓟州、平州一下,契丹的南京道就将再次回到中原的怀抱,它还会是中国的北疆重镇卢龙军。

    控扼了渝关、卢龙塞等重要关隘,有了燕山作为屏障,又在野战中给予了契丹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奚部等重要部族以重大的打击,即使耶律述律随后进行疯狂报复,备边的禁军也不必多过以前遍布河北州县的兵力。

    历经数月的征战以后让各个军司好好休整一下,再细细地论功行赏,那就是郭炜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报偿。至于农忙之际还要出伕出力的河北百姓,不再有契丹骑兵到他们村落去打草谷破坏他们的和平安乐生活,不再有每逢正月、九月就会发生的契丹“界外三百里内,耗荡生聚,不令种养”,这就是郭炜此刻在心中对他们许下的承诺。
正文 第一章 幽州北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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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向来是幽州城最热的一个月,虽然草木葱郁的西山就离得不远,城里还是燠热难当,也就只有习惯了东京气候的禁军还能够在这样的天气下依然挥洒自如。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围城以后,幽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因为西门和北门守将的及时投顺,也因为大周天子的克制,幽州城内就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斗,即使是一度负隅顽抗的内城最后也是未经作战就易主了。

    投降的契丹南京留守司兵马都被拉出了城池,一起拉到了延芳淀进行甄别整训,其中的契丹人和渤海人将在合适的时候予以遣返,愿意留下来的渤海人可以和汉儿军打散整编成大周的州郡兵。

    少了契丹南京留守司和南京统军司的这几万人马,大周的十余万禁军又坚持着扎营于城外,实际居民只有万户不到、总人口不过四五万的幽州城陡然间就安静空旷了许多。

    大周天子带着随驾群臣和少量禁卫进驻内城,将那里作为行在,只不过是替换了以前住在那里的一帮契丹贵人,对幽州百姓的生活几无影响,也就是给他们增添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真正对幽州百姓的生活略微造成一些影响的,就是幽州所辖的这些州县不再是契丹时候的析津府,而是被大周天子改成了北平府,还有就是往日巡警城内各处里坊负责抓捕贼盗的警巡院改成了军巡院,百姓们要习惯这些新词还得花上个几天。

    警巡院虽然是改作了军巡院,负责巡道的兵丁却是基本没变。反正幽州城内的契丹和渤海人都被拉到了延芳淀那边,警巡院里面除了巡院使等高级官佐以外一直都是由当地汉儿充当,他们原先在契丹人巡院使的手下都可以讨生活,现在换了大周的汉人军巡使只会更好。

    范乐由就是警巡院,不,军巡院的一个都头,此刻正带着十来个兵丁在北城给一个东京来的贵人引路。

    “都巡检,小人一家都是住在城北的归仁里,小人的三叔虽然是孤身一人,却也是住在左近的,这过了开远坊,转眼就可以到了。”

    “是副都巡检……”

    “是……是,章副都巡检,小人在契丹人手下当差久了,见多了那些胡虏沐猴而冠的嘴脸,对端严的汉家风范有所不知,还望副都巡检原宥则个。”

    范乐由尽量赔着小心和身边这个胖乎乎的大周贵人叙着话,虽然只是个原先契丹南京的警巡院汉儿都头,说话却不见有丝毫的市井俚俗,除了可以迅速地顺风转舵把以前的契丹贵人称作胡虏,居然还懂得沐猴而冠这种成语,并且还能够在适当的时机适当的地方给用出来。

    这一点却是要归功于范乐由口中提到的三叔了。

    范家在幽州城尤其是蓟县地面虽然也有一些声势,但是完全比不得韩、刘、赵、郑等大家族,文风不盛,在当地军中也没有什么势力,说到底就是蓟县的乡下土财主罢了。因此范家不光是没有攀附上契丹的中枢,就连在南京道当地的制举中也很难出头,所以不仅在契丹的朝廷里面没有高官,就是在南京道也没有显赫的文武官员,能够像范乐由这样做到警巡院的都头已经算是范家里面出类拔萃的了。

    可是范乐由的这个三叔范含却是范家的异数,从小天资聪颖而且手不释经卷,后唐天成年间恢复文教,十来岁的范含就曾经高中幽州童子试第一。可惜后唐明宗登基的时候年岁太大所以享国不永,随后的内乱耽搁了范含的进步,等到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改朝换代,幽州已经彻底归属了契丹。这范含虽然文采斐然,属于契丹人百般笼络的对象,却坚决不愿意出仕契丹,只是在幽州城居所附近开馆授徒,给邻里孩童开蒙。

    范乐由作为范含的亲侄儿,获得的教益当然就不只是限于开蒙了。范乐由能够在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情况下,投入警巡院没几年就做到了都头,除了为人机警灵活、性情油滑之外,范含对他的教诲也是功不可没的。

    作为北城的地头蛇,新改组的大周幽州北平府军巡院负责城北治安的都头,身边这个东京来的胖乎乎的贵人为什么专程来找范含,范乐由心中多少有那么一点数。

    六月初三的时候,契丹的南京留守萧思温正式向大周天子献城,随后大周天子就带着朝臣和身边的亲兵举行了入城式。

    本来像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普通的市民百姓是不会去掺和的,被守城的官军用刀枪逼着上城头那是出于无奈,否则都是有多远就躲多远。当年石敬瑭割让幽州给契丹,不喜欢胡虏腥膻的人也不过就是选择南奔,更多的人因为安土重迁还不是接受下来了。现在幽州城又换到了汉家天子治下,比起契丹胡虏来多少要亲切一些,不过对百姓来说还不是要完粮纳捐出?,官府仍然是官府。在里坊的组织下,市民百姓夹道欢迎的样子是做了,对这次围城没有造成自家损失也是庆幸欣慰,对汉家天子治下的前景多少也有一些期待,但是到底心中有多么欢欣鼓舞却也是不见得。

    可是就在这次的入城式上,范含却一改契丹治下他几十年以来一直保持着的低调作风,“冲撞”了大周天子的御驾,很是表演了一下故汉遗老喜见汉官威仪的激动欣喜。让范乐由感到诧异的是,自己这个饱读诗书的三叔居然连剧本台词都懒得去改,冲到御驾前侧就是涕泪滂沱的一句“不意今日复见汉官之威仪”。

    不管大周天子知不知道这个典故,他在那个时候的应对却是无懈可击的。整个队伍都因为一个路旁伏地大哭的老汉停了下来,大周天子更是亲自下马扶起哭得十分投入的范含,还在那里依礼对话了几句,在广大围观群众面前展现了一幅君民无间的画面。

    进城的队伍只是因为范含表演的这个插曲稍停了片刻,大周天子也没有当场就给范含什么赏赐恩典,不过范乐由总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自己三叔这次难得的表演终究会有些报偿的。果不其然,这才隔了几天,东京来的贵人就寻了过来。

    身边这个名叫章瑜的什么锦衣卫巡检司副都巡检,职位到底有多大,刚刚接触周朝官制的范乐由还不是太清楚。不过他的顶头上司军巡院的军巡使王永昌面对章瑜都是毕恭毕敬的,而且风闻章副都巡检是天子的潜邸故人,这样的人来寻三叔,范乐由一路上也就难免会赔着万分的小心了。

    只是不管范乐由怎么旁敲侧击,也不管他怎么赔小心或者出岔子,这个看上去圆滚滚胖乎乎富态可喜人畜无害的章副都巡检都是不哼不哈的。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这么喜怒不形于色,和他的外观完全不匹配,陪着这样的贵人一路走来,范乐由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本来对三叔在大周的前景还万分期待,这时候却不免忐忑起来。
正文 第二章 幽州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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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城北蓟县地界归仁里的一处宅院,宾主相谈正欢。

    别看章瑜在一路上都是不苟言笑的,从范含开门揖客那一刻起,章瑜那胖胖的圆脸就已经笑得见眉不见眼了,对此间主人的那份恭敬完全就写在了脸上。

    范含也没有像隐士那样摆架子拿乔,有亲厚的大侄儿领客人上门,在听了客人的身份介绍以后,范含固然还是不卑不亢的,对客人却也是不失亲热。

    “锦衣卫巡检司……据小老儿所知,锦衣卫巡检司乃是天子爪牙,章副都巡检与天子是极亲厚的,此番登门真是令蓬荜生辉啊。”

    范含捋着颔下略显花白的一撮山羊胡,坐在主位上面对尊客如此说道。

    锦衣卫巡检司,幽州地面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他范含可是知道的。那可是当今天子还在做皇子的时候组建起来的亲信爪牙,巡察地面和百官、侦候敌区无所不包,虽然没有抓捕刑讯之权,威势也是很重的。

    面前这位章副都巡检看起来胖乎乎一团和气的,可是既然做的是锦衣卫巡检司的官,还是那个衙门里面仅仅一人之下的高官,那就断然不会是像表面上这样的人畜无害。天子派他过来延请,虽然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却还是令人颇费思量。

    “岂敢岂敢。客翁先生面前,章瑜只是后辈,锦衣卫巡检司也只是给陛下跑腿办事的,此次专程延请客翁先生,想必今后陛下对客翁先生的信重是要远超章瑜的,客翁先生直呼章瑜名字便是,不敢当以天子差遣相称。”

    面前的这个五旬老汉已经不是迎候陛下入城时那副涕泪滂沱的作态。三十多年前中的童子试,这么些年来一直闭门谢客,只是教授些邻里孩童,可是平淡无奇的生活一点都没有磨灭他的精明强干。看眼前老汉那隐现精光的双目,和入城式上那场表演中的人完全就是两个样子,而且很明显老汉自己也不打算遮掩,前面简单的背景调查终究是难以充分说明问题啊……

    “小老儿只是个矬胖老穷光棍汉,哪里当得起伯玉如此称许。当日天子入城,小老儿激于二十五年后再见汉家威仪,一时失态,天子不以为罪已经是万幸,又岂敢奢望其他。”

    这一句话差点把章瑜给噎住。矬胖老穷光棍汉……光棍汉是实;老也可以算是;穷不好说,比起同等学问中过制举的人是要穷一点,毕竟没有去做官,但是比一般的市民百姓还是要好得多了;至于矬胖么,看他那副精神矍铄的样子,看看他比自己还要高一头的身量,这“矬胖”二字莫非是在揶揄自己?

    好在章瑜擅长与人交往,在锦衣卫巡检司做了这么些年更学会了掩饰情绪,这次临行的时候郭炜又反复叮嘱过,如此特立独行的老头有些古怪脾气也在意料之中,听了这话以后只不过就是僵了一僵,却并没有太往心里面去,在略过这话之后还是顺畅地代表郭炜作出了诚挚邀请。

    盏茶时间之后,范含欣然跟着章瑜等人出门,上了备好的马车,一行人沿着纵贯幽州城南北的开阳街往内城方向行去。

    …………

    幽州内城的西水阁中济济一堂。

    周军在夺取了幽州城以后,把城中的契丹人和渤海人统一迁往延芳淀安置,郭炜和朝臣百官进驻内城,殿前司内殿直和其他部分亲卫负责卫跸,锦衣卫巡检司派出人员接管了当地的警巡院。

    也就是十几天时间过去,幽州城中的秩序基本上就被彻底掌控住了。随着追击耶律屋质的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留下了部分人马把守居庸关得胜口,其余大部都返回幽州城待命,大军东进以全取契丹的南京道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率领的义武军和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全斌、瀛州团练使张藏英等人所领的沧州、瀛州、霸州等地州郡兵接过了新占领州县的防务,侍卫亲军留下一部在延芳淀负责看管契丹降人,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留下一部负责居庸关和得胜口的防御,三个军司的主力在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的率领下渡过?水向东横扫。

    做完了这些安排的郭炜不光是把后续的军事事务都交给了韩通,还把幽州等地的庶务一股脑地推给了新任命的权知北平府事吕胤,自己则开始频繁地会见当地的族老耆宿。

    契丹的南京留守司衙门被郭炜交给了吕胤作为北平府的府衙,自己则留居宫城内苑,内苑湖边的西水阁就成了他接见宾客的地方。这一天的西水阁当中,有章瑜陪同的范含,还有刘光义陪同的刘守忠、刘延恩、契丹南京三司使刘?以及赵匡赞陪同的赵行德、韩延徽族弟韩延勋、范阳乡贡进士郑?诸人。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原本只是蓟县乡下土财主的范家,算是和传统的幽州韩、刘、赵、郑等大家族平起平坐了,范含从一进门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在这其中入城式那天表演的分量究竟占了几成原因就不好说了。

    在契丹人的朝廷当中,幽州安次的韩家与蓟州玉田的韩家地位有所不同。

    蓟州玉田韩家的家主韩知古少年时被述律平的兄长掳为家奴,之后作为述律平的陪嫁成为耶律阿保机的宫分人,后来总知汉儿司事,是因为亲近家奴的关系而成为耶律阿保机的佐命功臣的。

    韩知古死后,其子韩匡嗣是述律平长宁宫的宫分人,因为善医而被述律平视之犹子,一直做到太祖庙详稳,韩知古的族侄韩匡美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才做到契丹南京留守司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

    蓟州玉田的韩家论籍贯还在蓟州,可是其家族基本都移居到了契丹的内地,因此,韩匡美虽然跟随萧思温向周军投降了,却始终拒绝郭炜的招揽,一心想着被遣返回契丹。

    幽州安次韩家的家主韩延徽就不一样了,他和李瀚一样基本上算是汉官出身,早年服务于燕帅刘仁恭,和冯道是同僚。刘守光继刘仁恭为燕帅,韩延徽出使契丹,因为坚守礼节被耶律阿保机怒而强留,以后才慢慢重用的。

    虽然韩延徽在契丹朝廷中的地位并不次于韩知古,与契丹主的亲厚关系可就远远不如了,而且韩延徽也一直没有搬家,世居于幽州,致仕以后就返乡住在幽州城,应历九年卒后葬于幽州城西南的鲁郭山。

    幽州安次韩家在幽州拥有大片田土庄园,族中长老常年都是住在幽州城,韩延徽的儿子韩德枢则在契丹朝中任辽兴军节度使,此时正是镇守平州、滦州、营州的一方大将。

    相比于韩家,幽州蓟县的赵家和平州卢龙的赵家无论是在地方上的势力还是在契丹朝中的地位,那是一点都不差。也就是因为赵家在幽州地方上盘根错节,所以面对郭炜兴师北伐才会那么暧昧,现在幽州易主,加上赵匡赞居中联系,幽州蓟县的赵家已经欣然投效。平州卢龙的赵家虽然碍于契丹主身边赵延靖、赵延照等人的安危尚未表态,等到平州被周军攻下,投效也是早晚的事情。

    和韩、赵两家比起来,涿州范阳的刘家在契丹的朝堂上就稍微弱了一些,可是在幽州地方上却要强不少,不少州县的官吏都是出身于刘家,所以他们整体上向周朝投效比韩、赵两家还要积极。不过在个别人上面刘家却出了岔子,契丹的南京副留守刘守敬就拒不投降,当日萧思温都是把刘守敬绑了以后才成功献城的,这时候刘守敬谁都不见,直闹着让郭炜放他回契丹,否则就要绝食殉城,就连萧思温前去解劝都被唾骂而出。

    和前面三家比起来,涿州范阳的郑家又要差了一线。郑家不光是在契丹的朝堂中没人,就是在幽州地方的官吏也不多,不过郑家同样广占田土庄园,在乡里的势力煊赫得很。

    现在,在契丹朝堂中毫无势力,在幽州各地也没有地方官,甚至充当吏员的族人都很少而且级别甚低的范家,只因为范含坚不出仕于契丹而热切欢迎周天子,转眼就要和这样的大家族平起平坐了。
正文 第三章 二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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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吊民伐罪,将士用命四方景从,自北伐以来,幽州等地汉儿莫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不旬月间王师即底定幽州。”

    西水阁中,干巴老头赵行德正在摇头晃脑地颂圣。

    与韩延勋不同,赵德钧、赵延寿父子虽然和韩延徽一样在契丹做过高官,但是两个人在后唐任职的时间更长。在后晋的开运年间,赵家的族老赵行实还为晋主的北伐联络过赵延寿,如今陪坐一旁的赵匡赞更是在中原任职一方节度,比起仍然在负隅顽抗的韩延徽之子契丹辽兴军节度使韩德枢,在周朝郭家天子面前,赵家无疑是胜过了韩家一筹。

    与刘守忠、刘延恩也不同,虽然刘家的嫡脉正支刘光义在中原地位不比赵家的嫡脉正支赵匡赞差了,但是赵行德本人在契丹没有入仕,所以这时候的身份也不是降将,他只是幽州蓟县赵家的族老。赵行德是赵匡赞祖父赵德钧那一辈的人物,很早就代表赵家迎候王师了,因此也可以算得上是他口中幽州汉儿箪食壶浆的代表性人物了。更何况刘家现在还有一个念念不忘回归契丹的刘守敬,赵家可没有这种人,就是算上平州卢龙的赵家也没有,赵延照、赵延靖的确是在契丹主的身边任职,可是刘守敬之子刘景也在,南院宣徽使和翰林学士知制诰也都是重臣。

    至于只能算乡里豪族的郑家和新加入的范家,赵行德还没有看在眼里。

    “幽州城北高粱河一战,殿前军以步抗骑,只凭着两万多步卒便力敌冲阵之契丹铁骑六七万,杀伤其众万余,击毙契丹应州彰**节度使萧敌烈、六院部敞使耶律何鲁不以下将佐数十员;赴援之锦衣卫亲军以骑对骑,正面击破契丹主身边最精锐的皮室军,阵斩其左皮室详稳萧安团;契丹北院大王闻风而逃,诸军鼓勇而进,在高粱河至温榆河一线杀得契丹十余万大军尸横遍野,又阵斩奚王拽剌和契丹南京统军使崔廷勋……”

    还真别说,赵行德干巴归干巴,老归老,年近七旬的人却是精神得很,能够把周军高粱河一战的战报记忆得如此清楚,整理得如此明晰,比起那些正当盛年的枢密院老吏也是不遑多让。

    对于高粱河一战的战报,郭炜既没有去刻意宣传,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在军中和政府的行文邸报当中平平淡淡地说过便是,幽州当地大家族的上层肯定是看得到的,就连幽州民间也已经广有传闻。不过,幽州当地人中间像赵行德这样清楚明了的,那还真是不多。

    “……诸军奋勇争先扫荡残敌,得胜口三日即下,耶律屋质所留本部守军虽经顽抗,也难以抵挡殿前军的锋芒;顺州一日易主,契丹顺州都总管耶律速撒负隅顽抗,终以殒命收场;檀州契丹残军弃城而走,在古北口关南陷入我军夹击全军覆灭,仅有其将主携亲丁家眷数人翻蟠龙山北遁……

    待大军稍事休整以后渡?水东进,契丹蓟州刺史耶律敦质螳臂当车,判官刘禹开城迎纳王师,不过是在兵渡?水之后两日。如今景州(今河北遵化)已下,燕山以南仅有契丹辽兴军节度使所辖三州未归王化,想必韩世兄会为吾主分忧。”

    除了开头那个幽州汉儿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隐隐约约地显摆了一下自家的功劳,赵行德很自觉地没有多说这一段时间赵家鞍前马后的效命,对自己作为中间人说动萧思温和平献城更是只字不提,可是到了结尾处却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韩家。

    韩延勋一直在耐着性子听赵行德洋洋洒洒的发言,虽然这些事情他也都知道,但是赵行德的记忆力还是让他惊叹不已。不过赵行德的最后那句话却是让他有些受不住了,正好赵行德停住了嘴,见郭炜没有开口的意思,紫涨着脸的韩延勋赶紧表态:“臣那侄儿定然是一时糊涂,只记得几任契丹主给他父子的恩宠,却浑然忘却自己也是汉人,不知道天命所在。臣先前已经修书一封促其来归,实在不行的话,臣当亲赴侄儿军中,晓以时务。”

    郭炜心中暗暗一乐,幽州易主也才几天,这还没有怎么样呢,幽州当地的豪族就开始争宠了……争宠好哇,稍微争一争有利于新陈代谢嘛,就怕他们是铁板一块。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郭炜克制住心情外露,让面容在亲切温和与端正严肃之间保持着平衡,就要开腔慰籍韩延勋几句,不料就在此时耳边捕捉到一声低语:“再怎样识时务也是二契丹!”

    郭炜心中一惊,转头向发声处看过去,却见坐在那里的就是自己让章瑜专程去请的范含老夫子,这倔翁此刻正一脸傲然地与韩延勋对视着,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掩不住的轻蔑。至于韩延勋,虽然在圣驾面前不敢发作,看他那紫涨的面皮和翕动的鼻翼,郭炜觉得那鼻孔中喷出来的都不是气而是火了。

    这一下可就没法保持淡定了,郭炜右手抚额口中轻叹,差一点就要双手掩面透过指缝去看这火药味十足的现场了。

    范含,字容之,号春泥,又号客

    幽州蓟县人氏,当地乡豪范家的特出之辈,幼时即有“范家宝树”之誉,后唐天成年间幽州童子试第一,石敬瑭割让幽州给契丹之后坚不出仕,只以教授邻里蒙童为乐。

    从入城式碰到这个范含以后,郭炜就让锦衣卫巡检司迅速调查了他的祖宗十八代,可以说事无巨细能够查到的资料都查过了。

    本来通过这些基本档案,再结合入城式那天范含的表演技巧,郭炜以为这个人既不失忠义之心,又有相当的灵活性,虽然此时年纪偏大了点,考虑到范家势力大小强弱恰好合适,正是扶植起来分化瓦解当地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的好工具。却哪里想得到这人是个倔老夫子,老是老,大概是因为几十年专注于教授蒙童吧,实在是太不通世情了。

    是,即使面临殿前军、锦衣卫亲军、侍卫亲军从东面大举进攻,向契丹内地逃窜的退路又被伏波旅封死,韩德枢如今还在负隅顽抗,确实当得起“二契丹”这个称号。可是物伤其类啊,不要说之前一直以韩延徽、韩德枢父子为傲的幽州安次韩家了,现在这西水阁之中有代表在的赵家、刘家乃至郑家,哪一家又没有契丹的高官?他们也都是“二契丹”了?就算他们都及时降顺了,被这么一说也难免多心,就算他们没有多想,最起码这话也是很伤人的。

    这个范含!看他文章出色志节不凡,本以为是人中龙凤,却不想此刻扮演的倒是猪一样的队友。

    慢着……“二契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自己就没听到过类似的构词啊,“二鞑子”、“二鬼子”什么的,前世的网络时代倒是很风行,是一顶可以让对手跳脚的好帽子,莫非……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也是一个废柴的穿越者,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碰到这么好的乘云机会还要胡来,真是枉费了穿越名额。

    当然,这个范含多半还是土生的,虽然郭炜确实没有在这个世界听过类似的构词法,“二契丹”这个词是第一次听到,不过看韩延勋那种愤怒模样,很显然他也听明白了。再联系“二鬼子”一词也不是直到网络时代才诞生

    其实在满清末年民间就有这种形象的称呼,人民群众的智慧从来不能低估,这个书斋老男人范含灵感突发也是有的。

    暂时不管了,这事就留待以后慢慢地观察鉴别吧,郭炜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辽兴军节度使世受契丹主恩惠,一时不知有汉,朕也不会深责。不过韩家世居于安次,祖茔又在幽州,此时有族老出面,朕相信他会识时务的。范容老数十年塾师生涯,深研经义,一时苛责,韩族老却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天子发话,韩延勋不敢不听,另外他也不是什么善茬,当然听得出郭炜话中对范含隐约的责备,于是也就多少顺了一点气。当下瞥了一眼兀自对郭炜话中隐含意思懵然不知的范含,压下了胸中那股闷气,韩延勋恭谨地说道:“陛下仁德,韩家阖门不敢或忘,臣这次回去就晓谕那个糊涂的侄儿,定不会误了陛下的筹谋。”

    韩延勋没有和范含继续顶牛下去,赵匡赞和刘光义又适时地插了几句话,赵行德也没有在一旁幸灾乐祸,范含带来的这一段不怎么和谐的插曲就此揭过。随着郭炜的有意引导,众人的话题越扯越远,从幽州的风土人文一直扯到了民间刚刚兴起几十年的字辈排行,赵行德这一辈“行”和“德”两个并行的字辈被赵行德一起用去,也让人打趣了一番。

    阁中正说得热闹,阁外长廊却不知怎么的吵闹了起来,嘈杂的声音一直飘进郭炜的耳朵,有侍卫们压低了嗓门的叱责,还有女童的高声顶撞。

    郭炜眉头一皱:“楚白!门外是怎么回事?”

    殿前东西班都虞侯楚白负责的是整个内苑的警戒,因为郭炜今日在西水阁会客,他也在门外亲值,听到郭炜的喝问连忙跑了进来:“是萧思温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为了他们回归契丹的事前来吵闹。”

    “哦……朕不是早就许了他们吗?萧思温在哪里?”

    幽州城内投降的契丹军和渤海军被拉到城池东南郊的延芳淀看押甄别,主动投降的萧思温、韩匡美和被绑着降伏的刘守敬当然不可能待遇这么差,郭炜把这三家人都安排在了内苑,其实也是萧思温一家以往的居处。通过赵行德联系要他们投降的时候,郭炜已经答应择期把他们遣返契丹了,相信萧思温懂得“择期”的意思,却不知道现在的吵闹又是出于何故。
正文 第四章 萧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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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 )  “你就是中原的皇帝?也不怎样威严嘛……听说你答应放了阿爹,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君无戏言,中原的皇帝就不该骗人!”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岁女童站在西水阁门口,歪着脑袋斜睨着郭炜,脸上还是气冲冲的样子,微微嘟着嘴问了一句相当无礼的话,然后还小声嘟囔了一句更无礼的评论,接下来还要越发无礼地提出质问。

    听到楚白汇报萧思温正在匆匆赶过来,郭炜就让侍卫们将那两个孩童给放了进来,闹出这档子事不知道是因为童子年幼无知还是有什么大人在居中蛊惑,趁着萧思温还没有过来的时候问问也好,却不想那女童甫一进门,开口就是如此无礼。

    “大胆!”

    眼见俘虏的家眷居然敢对皇帝如此无礼,跟进来的侍卫们齐声呵斥起来。

    别看那女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几个孔武大汉就在身边同时呵斥,即便他们都是尽量地压低了嗓门,女童还是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过兴许作为萧思温的女儿打小就没有被人这么训斥过,在微微受到惊吓之后,女童脸上的怒色更盛。

    “不许你们欺负燕燕!”

    还没等郭炜发话,跟着女童进来的垂髫童子猛地冲前一步,把名叫燕燕的女童给护在了身后,杵在中间梗着脖子瞪着离他们最近的侍卫。

    “留只哥,不用怕,这里有中原的皇帝,这些人都要听皇帝的,就像延昌宫的宫分人一样不敢乱来的。”

    也就是把两个孩童放进来这么一会,都没等郭炜发话呢,居然就能发生这么多的事,两个契丹孩童的汉话也是说的这么好,还知道互相对话也要说汉话以提醒周围的汉人,让郭炜看得煞是有趣。一个**岁大的女童单纯的言语无礼而已,也伤不了自己的威信,郭炜微微摆手示意侍卫们不必多加干预,然后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萧思温的一双儿女来。

    被称作留只哥的男童也是约莫**岁的样子,头顶都快要到身边那些高大侍卫的腋窝了,身量是着实不低,有点萧思温遗传的意思。不过留只哥的眉眼间却一点都不像萧思温,不见一丝清秀,长大了一定是粗豪得很,完全没有萧思温那种丰神俊朗的风范。此刻燕燕已经拨开他的护卫和他并肩站立,他却还是极力地用右手护在燕燕身前,虽然从样貌上看不出两人谁大谁小,留只哥还是有那么一点兄长的意思。

    至于这个名叫燕燕的女童嘛,那倒是十足萧思温的种,身量和留只哥差不多还可以说是因为女孩早熟,可是那精致的五官却是和萧思温一个模子刻出来,而且比起萧思温那被契丹秃头发型给坑害了的相貌,双丫髻的女童无疑更加漂亮。女生像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比起差不多年纪时候的符家四娘和六娘,面前这个燕燕明显的要少了几分英气,却多了一点柔媚,这其中的区别多半就是符彦卿和萧思温的差别了。

    “慢着,燕燕……萧……燕燕?”郭炜正右手托腮一边打量两个孩童一边在心里面作出评价呢,突然没来由地醒觉到两人的小名,对“留只哥”郭炜倒是没啥印象,可是这“燕燕”……想到这里郭炜心中就打了个突。

    郭炜知道的那个萧燕燕,应该是后来契丹景宗的皇后萧绰的小名。

    在郭炜前世所知的历史当中,契丹的景宗就是现在这个契丹主耶律述律后面的那一个,宋太宗赵光义两次攻略幽燕,第一次太平兴国年间是契丹的景宗在位,第二次雍熙年间则是他的儿子圣宗在位。虽然郭炜对于宋史年号对应西元纪年的记忆已经不是太清晰了,却还是可以勉强推算出来那大概是西元97X年或者98X年的事情,在郭炜自己影响了的这个世界,现在的显德八年也就是西元961年,二十多年以后眼前这个名叫萧燕燕的女童确实会是三十岁上下的年龄,看来还真说不定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萧太后呢。

    迅速地在心中得出这个结论,郭炜赶忙把托腮的右手上移了一点,遮住了嘴角露出的那丝邪笑。

    嘿嘿,总算有个历史名女可以放在眼前自由地YY了……符家的那几个倒是一直在身边的,名气也不差,可是辈分差别放在那里,对于一个有理想有节操的青年皇帝来说,实在是不方便YY。至于另外一些这个时代的名媛么,都还远在天边呢,做人可不能好高骛远。

    嗯,年龄是差了不少。不过年龄是问题吗?在郭炜之前的那个世界,据说小青年们都已经“性别和种族都不是问题”了……萝莉都是可以长大的,女童当然也可以,再说自己也不大嘛,单论这副躯体的实际年纪,也才二十周岁不到呢,完全等得起。

    郭炜正在陷入极度的发散思维当中,好在及时拿手挡住了容易暴露心思的嘴脸,阁中众人都没有发觉他想得已经是那么的邪门了,倒是萧燕燕被他精光四射的双目看得心中有些发怵。

    “喂!就算你是中原的皇帝,你这样瞪着我,我也不怕你。中原的皇帝管不到契丹人,就连契丹皇帝也不能把我家怎么样,我不会怕你的。”

    糯糯的童声穿透力十足,一下子就让郭炜回到了现实世界,看着眼前这个鼓着腮帮子给自己壮胆的女童,郭炜不再有方才的心思飞扬。对于一个立志高远的青年皇帝来说,绮念可以有,但是尽量不要带入现实中来,这个萧燕燕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比起拿族中女子送出去和亲,汉人皇帝用自己来和亲也颇有新意,不过……

    郭炜还在那里沉吟,从门外又闪进来一个人,刚一进门就挡在两个孩童身前,随后双膝跪倒,高大的身躯拜伏于地:“外臣教诲无方,犬子贸然冲撞了圣驾,还望南朝皇帝陛下恕罪。”

    进门的却正是契丹南京留守萧思温,郭炜看着这个契丹重臣向自己行过拜首礼之后抬起头,比起向郭炜献城的那天,萧思温此刻的神色少了几分颓丧,却又多了一些惶急。

    “无妨,小儿女天真可喜,虽然稍有些无礼,却也颇有几分童趣,朕当然是不会降罪的。不过禁中森严,朕虽然是暂居内苑,也许可你们暂住于此,胡乱跑动还是多有不妥,萧卿还是应该对令郎令爱多加约束才是。”

    看萧思温这副模样不像是在作伪,留只哥对于萧思温来讲应该算是中年得子,此刻护犊心切表现惶急才是正常的,两个孩童即使是被人蛊惑而来,那人也不会是萧思温。再想一想同样被软禁于此的韩匡美身份,还有更顽固的刘守敬应该接触不到这两个孩童,再加上他们也算得上聪明伶俐,这件事多半还就是小孩子的胡闹而不是大人们的蛊惑,也就是说纯属一件意外了。

    见萧思温对自己的话只是唯唯称是,郭炜这才转向萧燕燕温和地笑着说道:“朕念你年幼无知,就不追究你的犯上之罪了。朕是答应了将你阿爹几家人择期放还,既然说了‘择期’,现在还没有放当然算不得说话不算数,你阿爹心里也是清楚的,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

    或许是因为郭炜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可是话语却有些严厉,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阿爹都对这个年纪轻轻的中原皇帝拜伏于地,萧燕燕这次乖乖地低着头没有作声。

    “萧卿,关于放还你们一事,朕既然应许了就不会反悔,只是如今你们的北院大王还在鸳鸯泊一带召集残军蠢蠢欲动,朕当然不会在这个当口把上万精兵白送给他。朕已经向鸳鸯泊和你主的斡鲁朵(契丹人对自己皇帝的宫帐的称呼)分别派出了使者,等到两国息兵以燕山为界各守疆土,朕自然会放还戍守幽州的契丹兵。至于你们三家,朕还想和你主交换几个人……”

    刚刚起身坐到下首的萧思温听到这里,当下就惊得抬起头看向郭炜,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是终究不敢问出口来。

    郭炜当然发现了萧思温的这个动作,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继续按照原先的思路说了下去:“本朝广顺初年,你主扫平内乱登位,太祖皇帝派使者聘问,竟然被你主无故扣留,若非中原久乱初治,本朝早就发大军前来切责了。如今朕北伐只取汉家故地,并不和你主多加计较,但是当年的使者姚汉英你主却必须送回;还有前朝的翰林学士李瀚,和前朝少帝等君臣多人被德光强行掳往契丹,李瀚思念故乡与太祖书信往返,却在奔归途中被你主强行羁押,朕也是不得不管的。” nie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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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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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 )  “可是……”

    听了郭炜这一段话,萧思温的脸色倏然苍白起来,终于开口打算发问,不过张一张嘴只发出来两个音,神情复杂地看着郭炜,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什么可是,朕的确是答应放回你们三家人,但是并没有说不给你主提出条件。”

    看着萧思温想质问而又不敢,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有着浓浓的乞怜之色,郭炜硬起心肠首先一句话堵回去。要说可怜,打了败仗以后都可怜,后晋君臣那么多客死他乡的,契丹主最怜悯的表现也不过就是让他们的灵柩还乡罢了。

    “李瀚垂垂老矣,且始终心念中土,并不能为契丹所用,你主将他放回又有何损?其兄李涛累朝老臣,恭谨职守,曾为先帝的山陵副使,不幸于前不久病故,病榻之上犹念被掳去的李瀚,朕甚怜之。李瀚的子侄也有在朝者,对李瀚南归也是念念在兹,李瀚与太祖的书信往来朕也都看过,其中对故土对家人的思念,读来令人酸鼻。你们三家都知道心念故乡族人,就应该体谅同样思归故乡的晋朝臣僚。”

    听郭炜提起十四年前被耶律德光掳走的后晋君臣,萧思温不由得心中着慌。虽然当年他是在奚部任秃里太尉,后来则是太宗和世宗的群牧都林牙,并没有随军南征,对那些事情还是一清二楚的。想到可能会像他们一样终生不能返回故土,除了同样被掳的亲人之外就再不能见到其他族人,萧思温的心中就是一片惨然。

    “姚汉英和华光裔二人就更是莫名了。左金吾将军姚汉英、左神武将军华光裔作为我朝太祖皇帝的使者前去契丹聘问,兀欲居然无辜扣留,行那匈奴胡蛮之事,哪里有一国之主的体统?大汉始终不忘苏武,我朝也一定不会辜负姚、华二卿。”

    郭炜可不管萧思温的心里面怎么翻江倒海,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在他的前世,曾经有些事情有些口号很是感动过他,虽然身边的现实有种种的不如意,像是“不抛弃,不放弃”这一类的说法和外在表现还是很能打动人的,那么如今他以同样的精神去要李瀚和姚汉英、华光裔等人,要不要得到且不说,单单是这样一个动作,对自己手下的臣民怎么也会有一点效果的。

    这也就是郭炜不能留下萧燕燕的原因所在了。用萧思温、韩匡美和刘守敬这三个契丹重臣去交换李瀚等人,是郭炜在通过赵行德联系萧思温迫使其投降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那个时候郭炜可不知道萧思温的女儿叫萧燕燕,现在才知道却是已经太晚了。要求交换的使者都已经派出去了,事先也对萧思温答应过会放回他们,郭炜可不是随时变卦的风格,而放回萧思温却扣下萧燕燕?那也太荒唐了。

    “在朕想来,萧卿等三人在你主心目中的地位,怎么也应该是远胜于一个心怀中土的晋臣和两个被强行扣留的我朝使臣?朕提出来的这种交换,对你主实在是没有任何的为难之处,他不应该不答应。当然,即使你主因为太爱惜脸面而拒绝交换,不肯顾惜你们这等重臣,朕既然答应放回你们在先,届时就仍然会将你们放还,不过朕绝不会抛弃心在我朝的李瀚等人,那时候朕定然会派大军去临潢府将他们接回来。”

    一直听郭炜说到这里,萧思温的脸色才稍微恢复了一点正常,心中略略宁定了一些,看样子自己被放回去还是有保障的,交换的成功与否影响的只是回去的时间和过程。只是刚刚对郭炜信守诺言稍稍松了一口气,萧思温转眼间又为耶律述律可能做出的选择牵肠挂肚起来。

    对于李瀚,萧思温是知道的,说是说一直做着宣政殿学士,其实这些年来都是处在软禁当中,有一段时间甚至长期羁押在奉国寺。当初萧眉古得和李瀚共同图谋南逃,萧眉古得伏诛而李瀚得活,除了一个是后族,内亲对皇帝威胁甚大,一个是汉人,外人算不上威胁,也得利于李瀚的文彩遒丽,南院枢密使高勋用这个理由救解,结果以后李瀚就一直是在软禁当中为契丹朝廷撰写各类诏令碑文。

    这样的一个人,那是完全不得信重的,用处说没有倒还不至于,但是顶天了说也就是高勋当初救他的时候说的那个“增光国体”而已了。

    至于姚汉英、华光裔二人,那是因为郭威弑主夺位以后作为周朝使者前来聘问,正赶上河东刘崇也派过来使者,比起愿意称侄称臣的北汉主及其使者,强硬地代表周朝用敌国礼的姚汉英二人无疑是十分令人讨厌的。世宗天授皇帝扣押他们的理由明面上是书辞抗礼,其实还是因为在周、汉敌对双方选择了乖顺的北汉。

    这两个人一点用处和重要性都没有,天顺皇帝要用他们来交换自己,唯一的障碍就是他们已经被天授皇帝打入了汉人宫分,是隶属于积庆宫的私奴。虽然天授皇帝早就殡天多年,前面三任皇帝和应天皇太后的宫分人还是各自家系的私奴,并不归属当今天顺皇帝掌握,积庆宫同样如此。

    当然,天顺皇帝真要是有心来交换,那也没有多少难度,两个宫分人而已,天顺皇帝从自己的延昌宫拿几个出来换就是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样说来南朝皇帝确实不是在刁难自己。

    刘守敬就不说了,虽然他的儿子刘景在斡鲁朵任职翰林学士,但是刘家的基础在南京道,这幽州一丢,刘守敬的重要性无疑是会大幅下降的;不过韩匡美却不一样,韩家已经迁居内地,如今基本上算得是大半个契丹人了,这一任的族长韩匡嗣又是长宁宫人,被应天皇太后视之犹子的,现在担任的太祖庙详稳虽然是个闲职,却也颇为尊贵,非皇族贵戚等闲不能做的;自己就更不用说,国舅大父房的子弟,?国长公主的夫婿,无论地位还是亲厚都无可挑剔。

    抛开刘守敬不论,单单是自己和韩匡美两个人,就已经很值得天顺皇帝用李瀚、姚汉英他们来换了。要是最后交换不成,那真的只可能是像对面这个年轻的南朝皇帝说的那样,天顺皇帝因为好面子而完全不顾惜亲厚重臣,虽然天顺皇帝喜怒无常,那也多半是因为醉酒所致,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不会做出这种令人齿冷的抉择的。

    想通了这一层,萧思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南朝皇帝陛下言出法随,外臣在此谢过了。陛下所提议的交换,那是对双方都两便的好事,敝主想必乐于玉成,陛下却也无需烦忧,派大军去临潢府这样伤了两家和气的话大可不必。”

    派大军去临潢府将李瀚他们接回来?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

    虽然周军的强大战斗力让萧思温胆寒,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痛快地降了,不过越过燕山以后的地势和民情可是与南京道截然不同的。南京道说到底还是汉人故地,当地的汉儿还多半怀恋南朝,此地的风土出产也是利于周军作战的,可从燕山以北到临潢府却是数千里的草原,其中部族林立,以轻骑呼啸往来,众人多以强者为尊,根本就不是以步军为主的周军吃得消的。

    当然,萧思温也不会傻得去戳穿周主的虚张声势,自己可还巴望着周、辽双方快一点完成交换事宜呢,何必因为言语龃龉而横生枝节。另外不管怎么说,郭炜这种虚张声势也有些打动萧思温――只因为前朝大臣一直心怀故土,就铁了心要把他和本朝的使臣一起接回去,为此宁肯把自己这样重要的俘虏作为交换,甚至还声言不惜一战,这样的皇帝真的是难得。

    周军战斗力如此强悍,野战攻城迅猛无伦还可以说是因为他们的兵器十分犀利,围城的这一个月里周军基本是就没有采用蚁附战术,但是在野战中和填壕、破羊马城的时候,周军个个都是勇往直前战果显著,是不是和这个皇帝仁厚恤众有关? nie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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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当代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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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 )  “那南朝小儿吝般无礼,居然要朕息兵守境!居然要朕用宣政殿学士和积庆宫宫分人去赎人!”

    还是在黑山脚下耶律述律夏捺钵的行宫当中,并没有喝醉的耶律述律对着帐内群臣大声地咆哮着,虽然他也只是比口中的南朝小儿大十岁而已,但是他几乎是和那个南朝小儿的祖父同时登基的,这一点让他很有优越感。

    周朝的使者和耶律屋质派出来驰报战况的驿使几乎就是前后脚赶到行宫,刚刚从驿使那里听说自己的十几万大军居然会在野战之中败于周军,耶律屋质不得不率众转进山后,耶律述律已经是怒不可遏了。接着再从周朝使者那里听到幽州城已经失守,南京留守兵马都总管析津尹萧思温和副留守、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一股脑被周军擒获,周主居然还提出来这样苛刻的放人条件,耶律述律就是没喝酒也还是爆发了。

    当然,耶律述律还没有蠢到当着周朝使者的面大发雷霆,那样大伤国体的事情可做不得。当时耶律述律还是强忍着怒火,只是吩咐敌烈麻都耶律沫将使者安置下来,自己则召集群臣到御帐议事,可是议着议着,越想越觉得周主欺人太甚,最后就着北院枢密使萧霞里的一个话头就发作了。

    虽然在当初听到周主亲率大军北伐幽州的消息时,耶律述律有过退守燕山几大关口与周朝隔山而治的想法,和周主现在提出来的释放被俘契丹兵的交换条件没差,但是一个是耶律述律不经交战主动放弃,一个是兵败之后被敌方胁迫,那感觉却是迥然不同的。

    更何况周主还提出了另外的条件,萧思温等三人是和被俘契丹兵另外算的,换回他们来需要耶律述律放还李瀚和姚汉英、华光裔,虽然这对耶律述律来说一点都不难,但是那种被胁迫的感受实在是郁闷。

    可是耶律述律还没有办法对着谁把胸中的这股郁闷发泄出来,他现在又没有喝醉,尚处清醒状态当中的他也知道随意发怒不好。

    当初主战的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南府宰相耶律瑰引都在前线,暂时没有办法对他们发作,而且打败仗当然也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从战报上来看实在是因为周军太强大;另外一个主战的南院枢密使雅里斯倒是在面前,不过清醒时候的耶律述律也知道敢于犯颜直谏的一般是忠臣,他们的话可以不听,但是最好不要随便折辱他们。

    当然,当初表示唯命是听的北府宰相萧海璃和发言暗合自己心思的御史大夫萧护思也都不是一个好的发泄对象,挑来挑去,就只剩下那时候一言不发的北院枢密使萧霞里了。

    “陛下,高粱河一战我军损伤数万,如今北院大王率军退保山后,本来就难以重整兵马南下再战的,就算答应了周主的要求,那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更何况南京留守司上万契丹军被俘,陛下若是弃之不顾,足以使国人寒心,再说那上万人马都是百战精兵,能够平安换回来也是对高粱河损兵折将的一种补救。此时答应周主的这番要求,在面子上是有些屈辱,可是实际上却于我有利,我大辽和南朝隔燕山而治,如今已经是不得不然。”

    萧霞里却是不温不火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耶律述律的怒火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用李瀚等人换回南京留守司几位主官一事,那也是无法回绝的。萧留守与陛下的亲厚非寻常可比,又是位高身贵;刘守敬也是朝廷重臣,其子刘景身当中枢机要;韩家的尊贵亲厚有类皇族,韩匡美虽是庶出,却也不能轻忽。与他们三人相比,一个怀有二心一直被禁锢的宣政殿学士算得了什么,两个积庆宫宫分人又算得了什么。本来周主在俘获他们以后不提放回或者交换之事,那也是无可奈何,一旦提了出来却被陛下拒绝,臣恐怕贵戚离心啊。”

    耶律述律闻言那是越发的郁闷。

    萧霞里说的句句是实,现在还要冲着萧霞里发火那就显得太昏庸暴君了,可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情况无可辩驳,才会让耶律述律如此难受。

    那个南朝小儿分明就是算准了这些事情,才会故意提出这些条件来让他难堪――不答应他的条件,对南朝几乎就没有任何的损害,自己却有可能会众叛亲离;答应他的条件,自己这边只是情况稍好,南朝却更会得利不少,不光是有时间重整燕山几大关隘的守备,接回去那几个人也不知道会给南朝小儿增添多少人心拥戴。

    就算这些条件最后还是要答应下来,中间也要狠狠地刁难南朝小儿一下,不能让他那么称心如意。耶律述律颓然地认识到打了败仗以后就必然会面临的窘境,咬牙切齿地如此想着。

    …………

    “什么!你主居然说他无权支配积庆宫宫分人,姚、华二人也不愿归国,所以要交换就只有李瀚一个人可以?”

    原来这就是耶律述律的刁难方式,郭炜自然是不知道耶律述律心中所想,不过好在他有后世丰富的管理经验,早在谈判预案拟定的时候就进行了大量的情报搜集,也对情报进行了充分的分析。再说郭炜掌握的情报可不光是锦衣卫巡检司、兵部职方司和枢密院北面房搜集到的,其中很关键的一部分却是来源于“后世史书”,还有后世的新闻报导。

    有了充足的准备,郭炜面对契丹使者的刁难,就不是无助的愤怒咆哮,而只是语含嘲讽的质问了。

    什么宫分人,不就是那些辫子戏里面经常晃悠的包衣阿哈么,还以为换了一个马甲我就认不出你了……也只有辫子戏里面那些包衣阿哈才把当奴才当作一种乐事幸事,正常人谁愿意做奴才?

    没错,韩知古是从阿保机的宫分人当上了契丹的开国功臣,不过这种奴才和家臣比大臣更得信用的比例是很低的,也是一种非常落后的社会机制,在华夏是先秦时代就已经被抛弃了,只有还停留在奴隶制与农奴制阶段的游牧和渔猎部族才会当作宝。

    大多数的宫分人那是一辈子的牧奴,譬如当年被匈奴单于扣押在北海放羊的苏武,如果不是汉朝一直惦记着并且得到机会向匈奴索要,苏武就是牧奴当到死了。休说是姚汉英、华光裔这样的朝廷诸卫将军,又有哪个中原的平民愿意当牧奴的,契丹那几个帝后的宫分人里面,汉人宫分不都是历年来在幽州云州等地掳掠而来的么?

    幸好郭炜还掌握了一点特别的资料。华光裔是不清楚了,他作为左神武将军和姚汉英的副使,也就是在朝廷的档案里面记载了一笔,出使契丹被扣留之后的记载就全然没有了,但是姚汉英的事情碰巧郭炜就知道。

    还是当郭炜在大连创办新周公司的时候,同省的朝阳市出土了一个神道碑什么的文物,因为碑文记载的历史填补了当地的一个空白,立碑的人又是从辽国重臣姚景行到蒙元重臣姚枢这支姚姓汉儿世家的始祖,在省内历史爱好者中间很是轰动了一番。

    那个立碑的人,就是姚汉英,他的一个孙子姚景行,是辽兴宗时期的进士,在兴宗、道宗年间做到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和北府宰相。当然,那是七八十年后的事情,按照年龄推算,现在姚景行还没有出生,可能连姚景行的父亲都没有出生,就是姚汉英立那块碑的事,根据报道也是在西元984年,距离此时还有二十多年。

    根据那篇碑文,姚汉英有一大串的官职,又是节度使又是政事令又是上柱国开国公什么的,似乎很煊赫,但是郭炜抱着好奇心去查《辽史》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官职应该都是虚衔,因为那时候姚汉英仍然是积庆宫的宫分人,一直到姚景行中了进士任了高官以后方才出籍。

    出籍,在这个时代是一件大事,良贱之间是由户籍打造的一道天堑,等闲是无法逾越的。姚汉英后来因为一个孙子的富贵而出籍,一方面说明他之前确实属于贱籍,另一方面也说明契丹的皇帝是可以支配某个宫的宫分人的。

    所以契丹使者的这种搪塞根本就骗不到郭炜。

    巧言令色碰上了充足资料的板砖,其迅速溃败是可以想象的,在一个类似苏武鸿雁传书的故事恫吓下,契丹使者的刁难无疾而终。战场上和谈判桌上都是郭炜占优,契丹方面的任何小伎俩都是徒劳的挣扎,最终的协议与执行基本上就是按照郭炜的口径而达成,契丹使者能够做到的就是保住了耶律述律的底线而已。

    显德八年的六月二十五,周朝和契丹经过坦诚的交换意见,最终达成了一致,两国将以燕山为界,居庸关、古北口、渝关归属周朝,松亭关则归属契丹,两国各守疆土息兵罢战。

    在得悉耶律屋质的前锋从儒州退往归化州、儒州被完全移交给耿崇美的武定军驻守之后,羁押在延芳淀的契丹南京留守司降军中的契丹人和一部分渤海人在侍卫亲军的押解下,陆续通过居庸关返回契丹。

    七月初一,在获知李瀚等三人安全抵达古北口以后,契丹使者获准带着萧思温三家人离开幽州城,他们将通过居庸关返国。

    七月初四,幽州城全城戒严,郭炜亲率群臣郊迎羁留北虏多年的三臣,在他身后的人群中举着御笔题写的匾额――当代苏武。 nie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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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定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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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 )  拱辰门外,一个月之前郭炜在此受降的痕迹依然,门和道路以及城北的营寨为了这次欢迎仪式又稍加装点了一番。望着前方的城池和欢迎的人群,车队中的李瀚等人不由得感慨万端。

    “自从被契丹掳去,转眼就是十四年过去,中原居然已经经历了两朝五帝,真的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啊……好在幽州再次南属,过了古北口就是中朝,我也总算是得以生入乡关了。”

    李瀚还好,虽然作为给契丹主草拟文稿的宣政殿学士一直要伴随着斡鲁朵四季迁徙,总还是离得上京临潢府不远,即使在软禁当中也能到临潢府转一转,而临潢府虽然比不得中原的东京、洛阳等城池,比起幽州城总是差不了太多的,他的感喟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迟暮。

    姚汉英二人就不一样了。两人以正当盛年的勋戚使者身份,被契丹扣留下来入籍契丹主的宫分人,却被打发到兴中县(今辽宁省朝阳市)牧羊,那落差简直是无以言表。兴中县虽然不是北海那样荒僻,也没有那么寒冷,可怎么比得上汴洛的繁华?十年蹉跎下来,两人早就被岁月摧折得再也没有贵介公子的模样了。现在乍一看到十年中不曾见过的高大城墙和城,还有城外簇拥着的人群,一时间却是百般感触堵在心口,完全说不出话来。

    …………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渝关西门城上的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收起了手中的千里镜,转身信步踱下城,一边走一边随意地对身后的都虞侯韩重?说道:“渝关的居民不多,只有劳动儿郎们辛苦一点打扫战场了。不过伏波旅终究不是乡兵,也不是驻屯禁军,关内的战事已经底定,一两个月之内应该会有侍卫亲军和整训好的州郡兵前来接替防务。”

    “那是,先帝和陛下建起伏波旅,那么多的钱粮投下来,总不是让俺们来做修城的工匠和备边的戍卒,差不多俺们该回沙门岛和登莱驻地的时候了。”

    韩重?紧紧跟着王审琦的脚步,一边随声附和着。西门外,伏波旅的军士们正在清理城外的一片战场遗迹,那是契丹辽兴军节度使韩德枢最后的营寨,整个营寨还算完整,没有火烧和残破的迹象,军士们正在那里拆卸营帐、鹿砦等寻常军辎。倒是营寨对面的渝关城墙周边有些战斗痕迹,断箭和烧毁的云梯随处可见,其中甚至还有一两具尸骸,在那边却是有一些渝关居民逡巡,大约是在搜集残破兵器上的铁料,有些幸运儿甚至还能找到不少铅丸。

    韩德枢在接到幽州城被周军围攻的消息之后,就开始整治军备打算应战,也曾经派人去渝关东北的润州(今河北省秦皇岛市西北)等地通气,却没有发觉渝关早已易主。一直到他派往润州的几批使者都始终没有回音,韩德枢才想到用重兵护送使者,然后惊愕地发现渝关早已被周军控制。

    措手不及的韩德枢匆忙派出麾下的汉儿军和渤海军前去攻城,无奈渝关虽然废弃已久,夺关的那支周军却是战力强悍,加上仓卒之际韩德枢也没有太多的攻城器具,汉儿军和渤海军虽然比契丹军更善于攻城守城,却也是拿渝关守军毫无办法。

    等到幽州陷落,周军的主力转向蓟州、景州、平州、滦州、营州,看到蓟州、景州等地望风而降,韩德枢就知道大势已去。虽然辽兴军比蓟州、景州等处的兵力要强劲,可是也无法和幽州相比,更何况这时候善于攻城守城的汉儿军、渤海军又在攻打渝关,平州等地也就几无可守。

    不过父子两代受契丹主恩遇的韩德枢还是心存侥幸,既然平州等地难以守御,又是被周军切断了和契丹内地的联系,而从西边过来的周军离他还有几天行程,于是他干脆孤注一掷地率全军扑向了渝关,试图在周军完成合围之前打通渝关逃到润州去。

    然后就是韩德枢眼看着自己的辽兴军在渝关城下被碰得焦头烂额。袭取渝关的周军依托着不算完固的城防和他们新修的土垒,用他们那奇特的兵器硬是守住了渝关一线,让拚死夺路的辽兴军不得寸进。也就是周军始终都没有出城反击,辽兴军才勉强保持住了继续攻击的士气。

    但是随着西边的周军主力取了平州等地以后继续压过来,对渝关城下的辽兴军构成包围圈,韩德枢就知道自己和麾下辽兴军只剩下成仁一途了。让局势柳暗花明的是,幽州韩家派来的说降者,韩德枢这才知道守卫渝关的周军一直没有出城反击,那是因为得了周主的吩咐,为的就是双方不伤和气不会两败俱伤。

    韩德枢独居军帐之中想了一夜,从耶律阿保机对父亲韩延徽的恩遇,到耶律德光对自己的器重,又想到住在幽州的家人和祖茔,纠结了大半夜。最后还是现实占了上风,周军的军力和战力让自己毫无突围的机会,韩家向中原归附又是定局,自己一个人的顽抗毫无意义。

    也就是在契丹和周朝于幽州城达成协议的前一天,韩德枢率辽兴军在渝关城外投降,遵照郭炜一向的原则,行营都部署韩通答应了韩德枢提出的释放家在契丹内地的辽兴军官兵。随后的几天里,解除了武装的契丹和渤海士卒被押解着通过了渝关,跟着在渝关东面打了几天酱油的契丹润州守将回润州,辽兴军中的本地汉儿则被押回滦州整编,韩德枢本人则随韩家使者的车队返回幽州。

    渝关的东门城上,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赵彦徽和枢密院北面房主事田重霸眼前的景象比起西边可就要干净得多。契丹在润州的驻军在发现渝关情况有异之后,其守将固然是亲率兵马来攻,或许是因为驻军以契丹兵马为主不擅攻城的缘故,到了渝关却是应付差事一般。到了最后,因为有辽兴军北归的契丹、渤海士卒可供支使,就连驻扎城外的营帐都拆得一干二净带走了。

    …………

    卢龙塞却是几大关隘里面最清净的。

    契丹的泽州(今河北省平泉县西南)本来就是为了安置其掳来的蔚州俘民而设,又不在契丹的统治核心和南侵要道上,所以民少兵也少,泽州州治神山县距离卢龙塞又很远,最后就连卢龙塞东北四十里外的松亭关守军都没有发现此地已经被周军所占据。

    整个战役过程,苻俊带着他的部下几乎就是在行军和宿营――从沙门岛开始沿着渤海海岸的海上行军,从渝河登陆以后直到卢龙塞的山地行军,在卢龙塞驻守一个多月的宿营。伏波旅第五军的整个战绩,除了占领卢龙塞之外,也就是把附近罗文峪、山楂峪的野狼剿了个干净而已。

    …………

    契丹军和周军纠缠最深交战时间最长的地方却不是居庸关,反而是在古北口。

    耶律屋质兵败于高粱河之后,带着残兵迅速通过居庸关返回儒州,留下北府郎君耶律贤适和自己的掌号郎君耶律休哥领五院部人马五千在得胜口断后,结果在追击的殿前军攻击下只支撑了不到三天,耶律贤适二人就不得不弃城而逃。之后居庸关一带就进入了两军对峙的状态,在双方和议达成以前,耶律屋质一直退到了鸳鸯泊重新召集诸部,儒州就只有耿崇美的武定军负责守御,殿前军没有出居庸关追击,留在儒州附近断后的五院部大军未得将令也再没有去攻打居庸关。

    古北口这里却是有些古怪,檀州的契丹守军弃城逃到关南覆灭之后只安静了几天,契丹北安州(今河北省承德市西南)方向就不断有散兵过来袭扰,虽然对驻守古北口的伏波旅第六军完全构不成威胁,但还是让都指挥使张思钧不胜其烦。

    即使是双方达成和议之后,北安州的契丹兵也没有停止这种袭扰。这个年代可比不得后世的行政水平,说是两国议和了就立刻可以实现全线停火,也就是在契丹主派使者通过古北口驿路送回李瀚三人的这两天稍微安宁了一些,稍后又是恢复了摩擦不断的日常状态。

    “呸,北安州那里的契丹兵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明明两国都已经议和了,还是跟苍蝇一样闹个不休。”

    张思钧一边往铁模中倒着铅汁,一边郁闷地嘟囔着。

    其实古北口虽然一直战事不断,除了和追击的锦衣卫亲军夹击剿灭檀州守军的那一仗之外,却都不是什么大战,伏波旅第六军的弹丸消耗并不大,军士们都还用着带上来的定装弹,随身携带造铅弹的铁模还都没有用上。

    不过张思钧所用的这个铁模有些特别,它可以在铅丸的中间嵌入预制好了的铁芯,这种铁芯铅弹暂时没有定装,但是在张思钧这种经验老到的人手里发射药的分量完全不是问题,而铁芯铅弹的射程和威力对于射杀依山潜入的小股敌军却是有着奇效。 nie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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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唐国告哀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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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 )  契丹的北安州,高耸的燕山从南向北渐渐走低,在此趋于平缓,并且最终和草原融为一体,滦河从这片草原的北边缓缓流过,它的一条重要支流柳河也在这里由北向南汇入滦河,丰沛的水源滋润着这片土地,使得州城一带草木繁盛非常。

    契丹人虽然学着汉人在河边筑起了城池,又从燕地河北等处掳掠了大量的汉人移居到此,北安州比起燕地的城池来还是显得十分的狭小,人口也是相当的稀疏。北安州城内的居民才不过数千,城外开垦的耕地也是寥若星辰,一小片春麦和谷子地的外面,仍然是浩瀚的草海,草海当中活跃着成群的牛羊,伺候着这些牛羊的却是隶属于积庆宫的宫分人。

    北安州有一个积庆宫提辖司的牧场,那也是当地最好的牧场,位于北安州东北的滦河岸边,牧场土质肥沃水草丰茂,而且坡度平缓面积极广,盛暑时节草长过膝,正是牛马进食长膘的好时候。

    就在这个牧场靠近河边的地方,却偏偏有那么一块高地,这块高地突兀地从平原当中耸起,楔入滦河的河床,将滦河挤得绕着这块高地拐了一个弯。高地上张着一座毡帐,其高大华贵在整个牧场的毡帐中独树一帜,周围的牧奴们极少到这毡帐来,就连去河中打水都是绕着高地而走。

    “啊!痛杀俺了……汉儿就没有一个好的。天杀的周人,什么地方不好射,偏偏要射那里,俺定与尔等誓不两立!停战……哼,在北安州就没有停战一说。”

    听到从毡帐中传出来的咒骂声,一直守候在帐外的赵阔苦笑着摇了摇头。帐中人所骂的“汉儿”和“周人”当然不是指他,不过要让他对此置若罔闻则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等到哪天赵阔终于彻底地自认为是契丹国人了,帐中人的类似叫骂大概就不会再让他难堪。

    高粱河一败,萧乾就带着他迅速逃回了檀州,结果周军后脚就追了上来。在高粱河被吓破了胆的萧乾当机立断带着家人和亲兵弃城而走,无奈周军是紧追不舍,逃到古北馆的时候他们又发现前面堵路的也是周军,走投无路之余萧乾差一点就要自刎了。还是赵阔求生心切,也有一些急智,在危急时刻劝得萧乾和家人弃马翻山而逃,周军或许是连续追击之余体力难支,又或许是对少数人逃跑不以为意,最终只是冲着他们放了几铳就没有再追了。

    可就是周军临别的那几铳差一点要了萧乾的命。翻山的时候大家都忙着逃命也没有察觉,就连萧乾自己都没有醒觉,等到翻过蟠龙山找到北安州的一群牧奴,喘息方定的众人这才发现萧乾的腰背以下都已经被血浸透了,而萧乾更是被腰臀之间的疼痛惊得昏了过去。

    好在耶律撒剌跟着丈夫萧乾逃了出来,作为耶律兀欲的第三女,她和积庆宫的宫分人多少还有一些香火情,于是大家就暂时在这个牧场安顿了下来,一边为萧乾寻医问药。醒过来的萧乾心中对自己的伤势隐约有些猜测,不禁对造成这一切的周军怒火中烧,于是以后这段时间他就不断地派手下去古北口骚扰,甚至通过耶律撒剌支使积庆宫人参与这类袭击。

    这一停留就是一个多月,萧乾的伤势就一直不见好,附近的医生也请遍了。也就是耶律撒剌和萧乾在还有些人脉,前几日才请到了远近闻名的马神医,一个曾经跟随太医直鲁古学习针灸的汉儿医者。

    这个时候,马神医正在毡帐中给萧乾瞧伤,听萧乾在里面发出的嘶吼,赵阔觉得情形很不乐观。

    过了半晌,帐中的痛呼和咒骂渐渐平息,只是还有隐约的呻吟哼唧声传出,门帘一掀,从毡帐中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医者,背着个药囊,扶着门帘又向帐内看了看,叹息一声,这才放下门帘转身离开。

    “马神医,萧郎君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终于见到医生出来,赵阔再也忍不住,急忙凑上去问了一句。

    被称作“马神医”的医者抬起眼皮瞅了一眼赵阔,那个萧郎君和手下人都喜欢说汉话,他倒是不以为异,更何况他自己也是汉人,都说汉话对他还更方便一些。眼前这个人一直都守在帐外,显见得是萧郎君的心腹,却也不必瞒他。

    “难!尾闾烂兮……”

    “啊!?尾闾是甚?尾闾烂了,那就是烂尾了么?可是人又哪来的尾巴?”

    还没等马神医说完,赵阔就一惊一乍地插上话了。伤势迁延一个多月,烂了是可以想象的,可是马神医说的这个“尾闾”还是很让赵阔惊诧,周军的铳子确实是打中了萧乾的屁股,但是牛马的屁股那里有尾巴,人可没有。

    马神医?了赵阔一眼:“尾闾即是长强穴,人虽无牛马一般的长尾,尾骨却是有的。萧郎君是尾骨处中了劲弩发出的铅子,不仅是伤了尾骨,而且一个多月的时间铅毒未除,让尾闾处都彻底烂了。”

    “那……”

    赵阔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虽然他还是没听懂,不过听上去好像是很严重的样子,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个靠山,本来还指望着互相借力爬上一定的高位,然后借助契丹的力量给自家报仇呢,这一下全盘打算说不定就要泡汤了。

    “放心,萧郎君的生命无虞,就是伤了尾骨会稍稍影响骑马……另外,尾闾烂的时间长了点……”

    马神医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会,翻了翻眼皮瞅瞅赵阔,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下去。

    …………

    萧乾的因伤迁怒,影响到的却只是北安州的一个牧场而已,几十个契丹兵的反复骚扰,就连古北口守军的正常作息都干扰不了。可是离开了萧家自己的族落和积庆宫在北安州牧场的宫分人,萧乾夫妇谁都指派不成,莫说耶律述律此时正因为耶律屋质大军的落败而一心求和,单凭萧乾夫妇的身份,那就根本没法影响耶律述律的决策。

    燕山前后终究还是平静了下来,几个山口关隘的交通虽然都暂时断绝了,其间的紧张气氛却早已不再。就是一直铳声不断的古北口,在萧乾连续丢了十几个亲兵的性命之后,也不得不停止了骚扰。

    整个原契丹的南京道地区都归入了大周治下,而且略经扰攘就恢复了和平生活。虽然暂时还没有划定军额,州郡兵和驻屯禁军也没有分派,因为北面行营的全部军力都驻扎在这里,天子也暂时驻跸于幽州,整个地区的治安还是显得分外的良好,郭炜临时任命的北平府和平州地方官更是迅速进入了角色。

    郭炜暂时留在幽州不回东京,一个理由是当地的防务尚未安排妥当,另一个理由就是盛暑季节南行不便。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盛暑,一支使节车队却从霸州进入了北平府地界,顶着烈日往幽州匆匆赶路。 nie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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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唐主李弘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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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 )  “……六月庚申,唐国主景薨于其南都之长春殿,年四十六……”

    幽州内城的内苑正殿之上,礼部主客员外郎李承确正在向郭炜汇报藩国的突发事件。李承确是李瀚的长子,这次随驾出征本来只是各部郎官的寻常差遣,却不想往北边走那么一遭,就迎来了父子团聚,二人对郭炜的感恩戴德那自然是不消说的,李承确此刻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李景在显德八年年初即迁都南昌,郭炜当然是知道的,当时他还派了通事舍人王守正前去劳问,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迁都才半年不到,李景就这么地故去了。这也是因为郭炜很不把失去了淮南的南唐当一回事,一直到对方的告哀使奔赴幽州行在,他这才想起来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李景确实是死于这一段时间。

    李景是在淮南战败之后不久就动了迁都的心思。

    南唐在失去淮南以后,国都金陵与周境就只剩下了一江之隔,又是处在大江的下游,一旦形势有变,周军随时都可以兵临城下,那时候要依赖外面的勤王大军,恐怕又会催生一个刘裕、陈霸先了。

    已经被淮南之战吓破了胆的李景,要说主动谋求恢复淮南那是万万不敢想的,可是退缩但求自保苟安的话,却是再怎么谨小慎微地向郭荣父子表示恭顺,他待在金陵还是觉得卧不安枕。于是李景将目光转向了金陵上游,地处大江支流赣水之畔的洪州重镇很自然地就落入了他的眼帘。

    洪州位于江南西道的北部,东靠彭蠡湖(今鄱阳湖,湖面位置稍有不同),西界赣水,北距大江二百余里,藏身于小孤山、怀玉山、武功山、庐山等诸峰拱卫之间,向北的防御除了可以借助大江之外,还有大湖和群山掩蔽,武昌上游的周军也无法顺流而至,单论防御却是强过了金陵许多。

    而且洪州虽然地势险要,周围有群峰拱卫,却不是交通不便的地方。洪州的水路交通发达得很,周边又临近彭蠡湖滨的富庶平原,作为都城并没有物资匮乏之虞,李景虽然是恪于形势而迁都于此,以退缩保守的国策来看,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不过李景在显德六年升洪州为南都南昌府,距离迁都之日只有一年多,迁都的时间上未免仓促了一些。才用了一年多时间修葺宫室,就匆忙地进行迁都,却也是因为郭荣英年早逝,李景实在把握不住中原的政局,怕了随时可能出现巨变的北方邻居。

    只有一年左右的准备时间,失去了淮南的南唐又是国力大衰,短时间内很难把新都修治完备,所以南都的宫室仍然十分狭小,城阙仍显卑陋,最要命的是南昌的夏季十分酷热,战败之后精神颓丧的李景居然连第一个夏天的苦热都没有能挺过去。

    虽然郭炜在心里面完全不把李景当回事,南唐在他的统一计划里面也是必取的,但是这乍一听到李景的死讯,郭炜还是涌起了深切的同情。

    李景这人中人之资还是有的,其父李?比起郭威来也不会稍逊,所以他承继的基业其实并不比郭荣差。奈何和郭荣活在一个时代的主君就只能与郭荣去比寿命,比较其他的那根本就是在自曝其短,李景也就是在和郭荣的正面比较中显露出其志大才疏的本质。

    随着李景的故去,一个时代就要宣布落幕了,平庸的二世祖还剩下蜀国的那个孟昶――至于北汉,所谓的开国者刘崇本身就是承袭了后汉的部分资源,还要靠着做契丹的侄皇帝才站得住脚,完全没有资格和孟知祥、李?、郭威他们相提并论。

    郭炜在这边神游天外,从外表上看却像是在仔细地倾听李承确的汇报,这种能力却是开多了会给练出来的了。李承确看不出来郭炜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殿内,仍然是在那里一板一眼地汇报着:“……遵遗命葬之于南昌西山,太子监国弘冀即位于金陵……”

    “什么!‘太子监国弘冀’?李弘冀?不是李从嘉么?”

    李承确前面说了大半天,郭炜都一直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不料这时候只是中间一段话里面的一个人名,突然就把郭炜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是李弘冀,唐国的监国太子。唐国主迁都于南昌,留太子在金陵监国,国主薨了自然是监国太子即位。陛下方才提到的那个李从嘉,他只是唐国的郑王啊,唐国新任国主弘冀已经进封其为吴王,并且作为唐国的告哀使赴阙,现在正随江南进奏使陆昭符赶赴行在。”

    郭炜的问话有些古怪,不过李承确也没有去琢磨那么多,陛下明见万里,可不是臣下可以轻易揣度的,李承确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讲出来便罢。

    郭炜皱皱眉,是了,李弘冀的年纪又不大,这李景才只有虚岁四十六呢,那李弘冀顶多也就是三十出头。原先的历史上为什么继位的是李从嘉呢?好像是之前的太子李弘冀暴病而亡了,李从嘉作为年长的嫡子才得以成为太子的……现在李弘冀还没有死,并且得以顺利继位,这么说蝴蝶效应发生在这里了?

    …………

    “伯玉,你不是曾经向朕夸口过,你就是为了真相而生的,这世间的真相就没有你查不出来的么?”

    午后,同一个地点不同的人,郭炜的话中隐含埋怨,其中有一般官员无福承受的火气。不过这样的责难在锦衣卫巡检司副都巡检章瑜听来却是十分的亲切,虽然这句问话让他一头雾水,那种亲切感还是使得那张圆脸上充满了感动。

    “是的陛下,臣一直在努力做好陛下的耳目,必不让世间有大事瞒过了陛下!”

    “唔……那唐国的太子李弘冀没有死,你为何不来报告?”

    “啊?!”章瑜听得就是一个愣怔,陛下这句话问得可有些奇怪啊,这个问题到底啥意思呢?

    呃……郭炜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了,这头一次碰上不是由自己导演的重大历史变化,失态了失态了……想问题想得太深,结果问话就完全脱离了常识,太突兀了。作为一个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人来说,“李弘冀没有死”应该是常态,并不值得报告,只有“李弘冀暴病而亡”才是值得报告的重大事件。

    “嗯,朕方才没有说清楚……锦衣卫巡检司或者其他什么部门在唐国的中枢也是有消息来源的,前两年那唐国的太子李弘冀是不是有过暴病濒死的事?”

    郭炜字斟句酌地整理着自己的问话,希望可以慢慢过滤到有用的信息。这个世界上只允许存在一个主角,刚刚才通过详细调查排除掉范含是穿越者的可能,郭炜可不想看到南唐那边冒出来位置这么好的一个魂穿者。

    “待俺想想……”

    章瑜挠挠头,在郭炜面前他还是很随意的,不经意的小动作不断,没有那些大臣的死板规矩。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章瑜的记忆力还真不是盖的,也就是稍微挤榨了一下脑汁,马上就在脑海中找到了相应的资料:“记得是在显德六年秋的样子,唐国前太弟李景遂暴卒于洪州几个月以后,李弘冀在金陵也是得了急病,李景宫中的太医都一筹莫展了,还是李弘冀自己随身备有神药,这才得以不死。”

    “神药?还随身备着?”

    这可是越说越像了啊,听起来还是一个高明医生魂穿过来的,既可以给自己诊病,还会制造对症的药品。 nie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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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蝴蝶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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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eshu.)  ( )  “就是当年救过王枢使的速效救心神药啊。陛下从陈抟仙长那里得来的丹药秘法,在救治心疾方面是有奇效的,自从王枢使急病获救以后,这神药就名声大噪,各地的富豪显贵都不惜重金求购。太医局遵照陛下的吩咐谨慎安排生产,炼制了很多,除了留一部分给宫中和朝臣备用的,其他的都作为回赐外藩的重礼或者通过颉跌家对外发卖,一瓷瓶药剂的卖价通常都要数千钱。听闻那李弘冀素有心疾,所以他随身都备着几瓶,好像一瓶药就花了他一万钱呢。”

    听了章瑜的详细解说,郭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改变历史轨迹的风暴还真是自己这个蝴蝶翅膀扇起来的。

    在继位之后,随着需要处理的事务日趋繁杂,自己对很多事都只能够抓大放小,朝政、军务和军器监开发署的事情还能亲自常抓不懈,像那些已经开发出来的民用产品如何销售牟利早就被扔给其他人管理了,这也就难怪自己不知道其中的具体详情,锦衣卫巡检司虽然掌握情况却没有向自己专门汇报也在情理之中。

    这还真是??那个××的了。本来以为自己魂穿到了这个时代,那当然就是承蒙天眷,具备着十足的主角光环,那么这个世界就应该围着自己转啊,谁知道在其他地方还有它们自己的主角。

    按照预想,不仅是现在的一切都应该尽在自己掌握,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化也都应该由自己来主导,完全可以被自己所掌控,即使需要对可能的历史走向进行推演,那也会是自己的智囊团首先推演出各种结果,却不成想这么早就在南唐这么重要的地方出现了自己根本没有预料到的发展。

    这个时代一国之君的影响还是相当大的,李弘冀意外幸存而得以继位为南唐国主,那行为风格和前任的李景肯定就是不一样的,和自己所知历史上的李煜继位也会是截然不同的。李从嘉没有成为李煜,换上来的是一个为人忌刻却也杀伐决断的李弘冀,枢密院里面的多套预案就只好作废了。

    头疼啊……好在郭炜已经不是太依赖对历史的先知先觉了。之前靠着先知先觉保住了性命,又靠着科技树建立了嫡系军队,现在的郭炜算是初步把握了朝政,随着内政逐步走上轨道,历史走向的变化本来就在计划当中。

    北伐幽蓟,就是郭炜主动改变历史走向的决断。在充分的物资情报准备下,北伐的整个过程并未超出郭炜的预计,事先规划的那些预案完全涵盖了所有的变化,在众人面前显得智计百出指挥若定的郭炜,其实都是根据预案的流程进行着简单的决断而已,所谓的“智略”说穿了就是成百上千人经年的心血汇聚。

    李弘冀继位南唐国主这件事,和北伐幽蓟的区别只是在于其并非由郭炜自己所主导罢了,起始阶段缺乏主动权给郭炜造成的困扰,终究只会是一时的。有着相对完善的情报渠道和初具雏形的参谋机构,这样的变化总还是应付得来的,需要的仅仅是自己为运筹帷幄多付出那么一些心力,利用自己的预见给情报人员作出合适的指导,给分析人员提供一点思路。

    自己在情报工作方面的优势还是相当巨大的,工业化社会的大视野给情报工作带来的巨变,远不是这个时代的各种间谍计可以想象的,若是说以前的间谍还是停留在一个个奇思妙想上面,多数情况下需要依赖个人经营和运气,工业化思路的情报工作需要的就是简单粗暴的投入和事无巨细的资料搜集,以及对繁芜资料的细致分析。

    眼前的这个章瑜章伯玉又无愧于自己给他的真相党党魁定位,情报资料掌握得充分而确实,情报整理工作看样子也是做得很不错的,记忆力还十分出众,经常能够做到不依靠翻查档案而时刻为决策提供及时的情报参考,实在是郭炜这种情报工作方法的良材。

    “原来如此……伯玉,以后对江南的情报工作,除了关注李弘冀及其中枢之外,再分一部分精力到地方守将方面去,像武昌节度使林仁肇及其部下的动向,还有南都留守是谁,都有哪些军政举措,都要去尽力详查。对了,那个在常州大破吴越军的柴克宏,听说在战后不久就病故了,你也着人去查一查他还有没有成年的子嗣或者兄弟,他们是否从军,军略军声又是怎样。”

    李弘冀这个人虽然史料记载不多,但是郭荣亲征淮南的时候,南唐在常州击破助战的吴越军从而免于两面作战,李弘冀的知人善任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当时的李弘冀以燕王爵镇守润州,正当年少,又不习军旅,真正驰援常州指挥打仗的是柴克宏。但是如果没有李弘冀的保护和信重,柴克宏早就像朱元一样被临阵换将了,哪里还会有后来的常州大捷,不是和紫金山大营那样惨败就已经不错了。这和他的叔叔齐王李景达一比较起来,李弘冀无疑越发显得刚毅果决,在李?的儿孙里面绝对是个异数。

    烂船还有三斤钉,南唐虽然丧失了淮南,不光是失去了藩屏腹里的战略要地,土地人口也十去其三,税赋来源更是损失近半,但是以剩下的疆界来说也还算是一个大国,其江南辖境尚称富庶,真要是有一个杀伐决断之人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的话,卷土重来做不到,给郭炜的统一事业增加障碍则还是无疑的。李弘冀这个人,看之前的行事,显然比李景和李从嘉更像一个可能振作的中兴之主。

    对这种人,必须防患于未然。

    是否要调整战略顺序以先发制人,因为牵扯的方方面面过于复杂,还可以细细推敲再议,但是加强对南唐的情报工作则是可以立刻抓起来的。李弘冀本人自然是情报工作的重中之重,柴再用柴克宏父子既然是连续发过光的,这个将门世家当然也要纳入观察视野,林仁肇则是淮南之战中南唐硕果仅存的大将,史彦超之死虽然多半是因为他自己的莽撞轻敌,林仁肇部的战斗力还是给郭炜留下了一定的印象,这种人是要重点防范的。

    “知道了,臣这就去安排。”

    章瑜可没有去想那么多,郭炜是怎么吩咐的他就怎么去做,反正自从跟随郭炜以来,章瑜还没碰到决策层面有过重大失误的情况。决策自有郭炜和朝臣来做,他只需要发挥出自己的特长就是了,为什么忽然要加强对南唐的侦查,为什么会具体到几个将领、家族,那都是郭炜明见万里,不需要他多问。 nie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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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江南李从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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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陆匡符(李从嘉)叩见陛下。(手打吧 首发)”

    郭炜看着伏于阙下的两人,尤其关注其中那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神情间略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个文名盛于千年之后的李煜?看上去倒是仪表不凡的,身量也有那么高,比起燕赵之人都是毫不逊色,一点也不像自己印象中的江南人士,不过他那俊逸的外貌确实很有江南风范,可以说尽得繁华和煦之地的造化灵秀。

    就是看他前来觐见时按照礼部安排做下来的这一套礼数,那也是自幼历练的世家做派,早已经洗去了其祖的草莽之气,礼数周全而不繁琐,一路做来仪态动作毫无挂碍,神情恭敬而不见屈辱,洒脱又不显张狂。

    李从嘉啊李从嘉,后世那些好文的人都感叹你是生错了时代投错了胎,最终是选错了职业,或许真的是如此。就像以后的赵佶如果是个出身中等人家的书画家,那一定是名满天下而终生不失富贵,即便是到了千年之后也还能以书画大家的名号著于史册,眼前这个李从嘉虽然还没有写出那些脍炙人口的词作,单是凭着这份家教和传说中的精通经史、文词遒丽,做个清贵的翰林学士还是不在话下。

    因为自己这个蝴蝶翅膀扇起来的小风暴,李从嘉再也不会是南唐后主李煜了,南唐即便还有后主,那也只会是李弘冀或者李弘冀之子。亡国的亲王怎么也要比亡国之君好过一些,再说自己也不会像赵二那样荒唐,李从嘉的命运应该没有了那些坎坷,自己无意之间带来的这种改变,对于李从嘉本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虽然因为李弘冀的为人深沉忌刻,李从嘉这个时候未必能够体会到这种幸运。本章节孤独手打

    只是有句话叫做文章憎命达,没有了衰世之中继任国君的沉重责任,没有了亡国之后的惨痛对比,也就没有了那些沉痛哀婉的家国之思,李从嘉在词作上还能够达到他在另一个时空曾经达到过的高度么?

    眼下的李从嘉词作当中的情绪仍然是轻松洒脱的基调,充斥着豪侈飘逸的味道,虽然在题材选择上比起花间派有些创新突破,可是在文字雕琢方面却又比不上温庭筠,了不起将来成为一个大号的温庭筠,这却是文坛的一大损失了。

    又或者,因为李弘冀对他的猜忌,因为李从嘉面对兄长的猜忌采取的深自韬晦寄情经籍山水的态度,将来的李从嘉可以凭着天赋和生活阅历给隐逸派词作开宗立派?自号钟隐,钟山隐士……这才是段誉的真正原型吧?

    就在郭炜的思忖间,江南进奏使陆匡符和唐国告哀使吴王李从嘉行礼已毕各自落座,看到郭炜在御座上出神,各自心中狐疑,却是不敢出声打扰。

    “嗯……唐国先主奉本朝正朔以来奉命唯谨,安守本境勤政恤民,先帝和朕都是心知的,不意国主却在壮年之时薨于南都,朕甚为叹惋。二卿旬月之间即从南都和金陵赶至行在告哀,足见新任国主绍述之诚,中朝与唐国自为一家,朕与汝国大义不改。只是朕怎么听说汝国新任国主在行即位大典的时候,御宫门立金鸡竿、降赦如天子之礼?”

    郭炜回过神来,见陆匡符和李从嘉两个人在座位上战战兢兢地等着自己发话,连忙温言抚慰了一番,不过还没说上两句就是话锋一转,提到了他从锦衣卫巡检司那里得到的最新情报,就李弘冀登基之时的逾制向陆匡符进行诘问,一时间声色俱厉。

    开始听到郭炜那样温和的说话,陆匡符还是大感庆幸——这趟差事就这样过去了,今后几年在东京进奏院的生涯应该也不会太难。不料转眼间上面就已经暗蓄雷霆之怒了,乍一听到郭炜的厉声责问,听明白郭炜问话中的明确含义,陆匡符霎时间脸色煞白。

    难怪前任进奏使是精于文辞的殷崇义,难怪殷崇义一离任回到金陵就做了知枢密院事,这中朝的天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般人还真做不来进奏使。

    本国既然已经向中朝称臣,奉中朝正朔,国君的位份自降为国主,新君即位用天子礼那就是僭越,中朝天子若是以此降罪下来是名正言顺的,就是发大兵南来讨伐都非常正当。

    想到本国已经失去了淮南屏障,周军朝夕之间即可渡江而至金陵城下;想到周军虎狼之师连契丹都无力抗拒,周军可以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扫平契丹南京道;想到这样的虎狼之师半年之内调往南线的前景,陆匡符不由得汗流浃背。

    更为可怕的是,本国新任国主刚刚登基就派出自己来幽州,结果自己才刚刚到了幽州,金陵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中朝天子的耳朵里。本国朝中有重臣暗中依附中朝,而且中朝的消息传递这么灵便迅捷,实在是令人心悸。

    好在陆匡符也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公子贵戚,作为从与吴越交界的常州州县地方官做起来的大臣,陆匡符经历和处理过的变乱不知凡几,眼下的情势固然恶劣,却也不是无以应对。

    中朝天子没有留着国主的这个罪状直接写入檄文,而只是对着自己这个进奏使厉声责难,说明他并不是真的打算发兵惩治国主的这次逾制之举。

    从霸州一路看过来,幽州地面安靖百姓顺服,周军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契丹总不是那么好相与,虽然丧师失地之后被迫和中朝讲了和,却不见得就元气大伤无力南下了。周军主力尚在幽州或者河北的时候,契丹军或许不敢过来骚扰,一旦周军要南下攻伐本国,难保契丹军不会得空图谋规复他们的南京道。

    那么中朝天子的意思就很明白了,他只是在重申双方的君臣之义,在这里用大义和身后的军力慑服本国,让本国保持一贯的恭顺,维持每年的贡奉,不要随意整军经武挑战中朝的威严。至于礼制方面的僭越,其实自己只要给出一个面子上说得过去的解释就行了。

    “陛下息怒。敝国国主无意僭越也不曾僭越,当日国主即位,赦免境内罪囚只是和寻常人家新主上位减免佃客租赋一般,绝无用天子礼的妄想。至于传言中用于宫门外长竿上的物事,却不是金鸡,只是江南民间的一种怪鸟而已,实在是这种怪鸟俚俗不堪,敝国国主以此向小民示好罢了,士君子一时不察误认为金鸡,万望陛下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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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重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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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躬身回话的陆匡符,听着他的连声辩白。

    嗯,脸上已经不是一开始那样的毫无血色了,红润或者还谈不上,总归是接近正常色,既不是煞白也不是蜡黄;说话虽然有那么一点急促,却也并不显得惶急,声音也听不出明显的颤抖;额头微微见汗,不过离“战战兢兢,汗出如浆”还有一段距离,也没有到“战战兢兢,汗不敢出”的境界;说话时身体不摇不动,虽然是躬身为礼,却也算得上端正挺拔,只是垂地的袖口无风而动稍稍暴露了主人的一丝心绪。

    光是看这份反应和言辞应对,陆匡符就称得上是个人才。

    等陆匡符说完话,郭炜继续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展颜微笑:“呵呵,陆卿勿惊,贵国先主对朝廷的恭敬,朕是知道的,料想新任国主也不至于刚刚即位就擅改其父之道。只是这传言既然已经传到了京师,朕也是不得不问啊。”

    “是是,陛下的关怀,敝国上下铭感五内,臣一定向国主多多进言,今后衷心侍奉朝廷,定不让谣言生起坏了两国君臣之义。”

    嗯,很会说话,虽然有些绵里藏针的味道,却也不算过分,也没有说什么追究传言者的话,只是在剖白之余强调了一下本分。

    那就点到为止了,想来真要是有大志的君主,这么点面子上的功夫只会比苟且之主做得更好。自己可不是那种喜欢表面光的人,看李弘冀往日的作风,真不像是甘愿称臣的,这种礼仪上的暂时屈服并没有太多的实质意义,能够在群臣面前说得过去就可以了,倒是在他自觉羽翼丰满以前多多压榨南唐的贡奉那才是正道。

    “君臣之义,虚礼尚在其次,苞茅之贡不可或忘。卿等事朕以忠,朕当然会待卿以义,推诚布公,唐国子民亦是朕的子民,朕同样会为他们远虑,卿不必忧惧。”

    安慰了陆匡符几句,郭炜也不管他在那里一个劲地唯唯称是,视线又转向了一旁小心翼翼坐着的李从嘉。

    “这就是贵国新任国主的亲弟弟吴王从嘉?果然是一表人才!据闻重光少年颖悟,喜读书属文,工书画知音律,神童之名早已传布京洛了,今日一见,真人更胜于传言呐。不过重光这表字的由来,据说是因为一目重瞳,果有此事?”

    陆匡符心中一跳,此行一直藏在心里面的那一丝疑惑豁然开朗。告哀使确实不便由自己这个进奏使兼任,但是从朝中选一个殷崇义、冯延鲁这种等级的大臣充任也就足够了,本来是完全不必用到亲贵如吴王这个级别的,莫非……

    微微摇了摇头,陆匡符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事情若是想得深了,要么就是不忠要么就是不仁。倒是眼前吴王可能面临的急难还需要自己出面搪塞:“承蒙陛下青眼,吴王殿下的异表多是应在聪慧文采上面了。殿下自幼性情仁惠,聪敏洒脱,诗词文赋、书画音律无所不通,书体学柳公权而颇得其神韵,近些年又研习佛经,有隐居钟山潜心向佛之意。不过臣在江南就听说陛下的音律之学独步天下,吴王此番出使有幸求教于陛下,臣料想在吴王隐居之前能够于音律学上更上层楼,既是吴王的幸事,也是**佳话。”

    李从嘉听到郭炜提起“重瞳”,脑袋就是嗡的一声,万万没有想到在家的时候百般避祸,到了幽州却还是免不了灾祸临头。重瞳重瞳,舜得此异表可以获帝尧禅让而为贤君,项籍得此异表也有霸王功业,唯有自己却因为这个异表而被兄长所忌,从小难享兄友弟恭不说,这小心避让得兄长平静继位了,出使中朝却又被天子问起。真不应该贪恋俗世享受啊……早一点隐居深山庙宇,也就不会有今天可能遭遇的折辱了。

    恍惚之中,李从嘉隐隐约约地听到陆匡符的话在耳边响起,前面那些夸赞之语只是让他心中苦笑,这种避祸手段连亲兄长都不放心,又哪里安得了素未谋面的天子的猜忌?生具异表就是罪啊……他人哪里会管你有没有衬得上异表的野心?

    不过陆匡符在那里努力周旋的这份情还是得领,最后那段话也确实是一丝希望。

    “幸亏陆使提醒,臣也是久闻陛下在律吕方面造诣极深,以前无缘请教,此番蒙陛下召见,臣正是要不揣冒昧向陛下讨教呢。以后回转金陵,在钟山古刹诵经之余,有琴箫妙音相伴,想必是无憾的了。”

    郭炜傻眼了。

    要说前面和陆匡符的谈话,自己始终是在敲打南唐君臣,那确实一点都没错。但是在敲打完了以后,还安慰了陆匡符几句,接下来向李从嘉问话,其实自己本来单纯的就是想缓和气氛来着,又哪里还有什么深意啊。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君臣君臣,不管本心如何,双方都必然会按照“君臣之义”去考虑问题,其实谁都没有自由。就算是想缓和气氛,那话题的选择也还是要谨慎小心的,稍一不留神就会给对方带来重大困扰。

    不过,面前的这两个人都是如此敏感,只是因为自己提起的这个话题太敏感么?身上带着如此敏感话题的人,却被选作告哀使,自己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深意,却被他们看作心机深沉,那派李从嘉出使的李弘冀是不是真的心机深沉呢?

    “二位谬赞了……朕于音律一途只是小有涉猎,造诣是谈不上的,更不敢当重光这‘请教’二字。不过在二位盘桓北平府期间,若是得空,朕与重光在音律之学上略加切磋倒是不妨。至于重光生来重瞳之事,朕单纯出于好奇才问的,二位大可不必多心,我华夏自三皇五帝以来,人口繁衍不止亿万,杰出之士也不止百十万,生具异表者所在多有,哪里个个都能龙飞?哪里个个都会有不臣之心?朕却是不会这么狭隘忌刻。”

    什么“重瞳子”,不过就是先天性白内障患者而已,郭炜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这才想见识一下而已。古人不了解这种疾病,才以为这是什么异表,加上碰巧有贤君生成这种样子,所以越传越邪。郭炜可是工业化社会过来的人,虽然自己魂穿这种事对他的信念有稍许动摇,但是在逻辑上他还是很坚定的,生具异表和有野心有能力做一番大事,这中间可不能证明存在着必然的联系,更别提什么先天性白内障就会成为贤君了,真成了的也不就是传说中那么一个?而先天性白内障患者在人群中十万分之一的比例总是有的吧。

    至于李从嘉,郭炜才不担心他呢,慢说他没有继位,他要是继位了更不可怕——历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的,那就是一个庸碌之主,有点妇人之仁,做个儿子、兄弟、父亲都是合格的,做朋友也行,在这个时代也算不错的丈夫,是一个才华绝代的词人,在诗文书画音律方面也是一流人物,仅此而已。

    与其担心面前这个文采风流的少年郎,还不如担心远在金陵的那个深沉忌刻、毫无兄弟情义的李弘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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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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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担心着的那个李弘冀,此刻正在金陵皇宫的澄心堂中开心地召见大臣。 网自从保大十四年他放手柴克宏领军作战取得常州大捷以来,五年之中李弘冀还是头一次这么欣喜,就连当年李景遂去皇太弟号出镇洪州,李弘冀正位东宫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李景驾崩于南都,李弘冀于风雨飘摇中在西都金陵继位的时候就更无法和现在相提并论了。

    “廖卿,武昌节度使那里急需铜料,饶州等地的铜场可以调运多少到鄂州去?”

    虽然是心中欣喜,李弘冀却并没有得意忘形,满心的欢喜也只是洋溢在眼角眉梢而已,此刻向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廖居素发问的时候还是语音沉重。

    没有办法,南唐境内虽然铜产量不小,但是铸成开元通宝钱向中朝进贡就要占据其中的很大一块比例,剩下来的铜料用来铸钱保持境内货币流通都不够,现在林仁肇那边传来的喜讯却是要大量铜料做基础的,这也就难怪李弘冀一时间喜忧参半了。

    淮南之败,唐国从烈祖李昪开始潜心蓄养的精兵强将为之一空。刘彦贞、刘仁瞻、皇甫晖、张彦卿、边镐、朱元、郭廷谓等人或死或降或俘,高审思、卢文进、李金全、朱匡业、柴克宏先后病故,王建封因罪见杀,宿将就没剩下来几个。

    到了现在,本地大将就只剩下了皇甫晖之子皇甫继勋、朱匡业从子朱令赟这样两个孺子,皇甫继勋勉强算是经历过战阵的,如今做了神卫统军都指挥使;朱令赟虽然没有大的作战经历,总算是军伍起家,目前则是坐镇于南都的镇南节度使;再其下也就是柴克宏的从弟柴克贞任职江州为奉化军节度使,这同样是一个没有战争经验的人,不过考虑到柴再用、柴克宏父子的军学渊源,柴克宏也是在毫无大战经验的情况下一鸣惊人,李弘冀对柴克贞还是抱有一定期望的。

    不过李弘冀真正能够依赖的战将,很滑稽的都是出身于建州,如果不是李景当年打下半个闽国,这几员大将还不定在哪里从军呢,可是李景攻打闽国之举的总评就是得不偿失。

    林仁肇,福建建阳人,闽臣林仁翰之弟,少事闽为裨将,闽亡入南唐,久不见用。一直到周主郭荣率军侵夺淮南,李景遣使至福建募勇士,得林仁肇及陈德诚、郑彦华等人,皆拔为将。

    林仁肇在淮南之战里面有胜有负,他最辉煌的时刻就是伏击歼灭了周军效顺军前锋、阵斩其大将史彦超,最惨淡的日子则是随后在当天被郭炜的锦衣卫亲军横扫入水。但就是这样的战绩,在南唐诸将中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了,于是战后林仁肇即被李景正授节度使,出镇润州镇海军作为金陵屏藩。李景迁都南昌,战力最可靠的林仁肇又被移镇至鄂州,护卫整个南唐的上游。

    陈德诚,其父陈诲从闽国降唐以后积功至建州永安军节度使,淮南之战中陈德诚领建州镇兵北援,虽然他无力扭转战局,但是最后还能全军而还,也是在淮南诸将里面比较罕有的。现在陈诲坐镇建州防御福州方向的吴越军和清源军的留从效,其弟陈谦任剑州刺史为臂助,陈德诚则领着和州刺史守卫金陵上游的采石。

    郑彦华,福州人,在陈诲率唐军攻福州时投降,随建州镇军转战淮南颇有战功,积功至常州刺史。林仁肇移镇鄂州以后,郑王李从嘉出任镇海军节度使,到了李弘冀登基,李从嘉徙封吴王遥任南都留守,镇海军节度使便换成了韩王李从善,实际主持镇海军军政的则是官升镇海军节度副使的郑彦华。

    在这几个人里面,李弘冀最倚重的还是林仁肇,现在给他带来喜讯的也正是林仁肇,可惜他实在是调不出多少钱来支持林仁肇的整军工作。

    “陛下,饶州永平监、池州永宁监、建州永丰监年铸钱虽有二三十万贯,可是岁贡就要用去过半,国中用钱尚且紧缺,哪里还有多余的铜料供给鄂州军需?中朝两次北伐幽蓟,都要我国供给漕米以济京师,几番贡奉下来,国中各项用度都是紧张得很,三司实在是捉襟见肘。”

    这个廖居素是建州将乐人,不过却并非降官,他从烈祖李昪时即效力南唐,迄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只因为廖居素的为人方正,所以多被同僚和上司所忌,一直得不到升迁,直到李弘冀即位才让他去判三司,却是把这人的脾气用对了地方。

    不过现在廖居素的一段话说的固然是事实,可把李弘冀给噎得够呛。

    林仁肇的密折让李弘冀看到了击败周朝、摆脱臣属朝贡地位的希望,但是在这之前必须要继续忍耐才有可能积蓄反抗的力量。所谓的十年生聚,没有忍住屈辱继续纳贡称臣的毅力是换不来这一份时间的,现在为了图一时之快断绝岁贡,转眼周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渡江讨伐了,那边林仁肇的备战可是还没有开始呢,这岂不是自己主动把那一丝希望给掐灭了。

    但是岁贡的负担确实是很重的。

    早在保大年间,因为征闽、伐楚和淮南之战连绵不断,李景为了作战用度在境内全面加税。本来等到战争结束,那就应该把税赋给减回去的,可是为了向周主求和,李景不得不答应了称臣纳贡的条件,这称臣也就算了,那岁贡里面大量的米麦绢帛的供应压力却使得一切减税的打算都成为不可能。

    不光是不能减税,除了漕米绢帛,岁贡和换取淮南食盐所需的缗钱都已经超过了几大钱监年产量的一半,中朝又严禁铜钱出境,于是南唐境内流通的铜钱日益减少。钱荒一起,民间富户反而纷纷藏钱,和中朝的贸易的商人又多将铜钱流出,结果钱荒变本加厉。

    高昂的赋税加上钱荒,让南唐境内民生凋敝,以这种窘困的国力去卧薪尝胆,那其实也是极其艰难的。

    似乎从李景为了求和而答应向中朝纳贡之后,卧薪尝胆力图兴复就已经成为一件两难的事情了——继续纳贡,那么国力难以重振,兴复大业有心无力,最后多半成为泡影;中止纳贡,看似有机会积蓄国力,但是中朝随时可以兴师问罪,兴复大业只怕是还未起步就已经结束了。

    “廖卿,武昌节度使找到了抗拒周军的关键,朕欲图恢复,那就必须一搏,否则国势终不可复振。宫中用度能省则省,朕还可以拿出内帑来支应国家用度,卿还是尽力周旋一下,保证鄂州方面铜料和其他军需的供应吧。断绝岁贡之举是暂时不能想的,那样虽然可以短时间缓解钱荒,也可以减税疏解民困,但是我国的军力空虚无备,一旦周主兴问罪之师,国破恐怕是转瞬间的事情。”

    被自己暗暗寄予期望的中兴之主这样恳请,廖居素心中百转千回。眼前这个君主也才只有三十出头,样貌和几个兄弟一般风流出众,此时却已经鬓角斑白,额头也是微现皱纹,光看样子比他那几个兄弟可老得太多了。

    宫中用度能省则省?拿出内帑来支应国家用度?这个君主既不像吴王那样佞佛,又不像韩王那样喜好声色犬马,宫中用度已经是极省的了,继续省应该从哪里去省?又省得出几多?内帑是还有不少,但是他一直有心疾不愈,处理朝政的时候都是随身带着神药的,那神药出自中朝的太医局,售价十万钱一瓶从不降价,内帑花到了国用上面还怎么继续买药?

    压下胸中翻动的情绪,廖居素微微叹了口气:“陛下,臣尽力而为吧……减免民间税赋难以实行,在如此重税的情况下继续加税却是饮鸩止渴。钱荒……岁贡不能断的话,臣倒是还有一法可以救急,虽然其法弊病甚多,总好过就这样坐以待毙。”

    李弘冀眉毛一抬:“哦?廖卿有何妙法,还请速速道来,弊病多不怕,只要能够救急即可。等缓过了这几年,若是武昌节度使那里的整军之法行之有效,朕自当率军恢复江北,届时国势重振,岁贡不再,这救急之方自然可以弃置不用,不管其中有多少弊病也都无妨的了。”

    “其实此法早已在楚地通行;西蜀近年兵败陇右内外交困,也开始试行此法;先帝迁都以前,中书舍人韩熙载也曾经以此法上奏。”

    李弘冀问得急,廖居素回答得却有些期期艾艾,说了半天都没有明确说出这个方法到底是什么,多半还是因为内心对此有那么一些抵触,总感觉自己这一下恐怕会放出一头老虎来。

    “莫非是行用铁钱?”不过廖居素用不着心理斗争了,李弘冀对各国的政情还是很熟悉的,只是听他这么一提,立刻就恍然大悟:“这倒真是个救急之法,虽然流弊不少,不过等到省了贡赋之后,国家铜钱自然充裕,此法也就可以废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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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慕容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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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州,莽莽珞珈山的东麓,山脚下是一片连绵的湖沼,此时的湖沼之中漂浮着几艘破船。 牛bb小说网本章节孤独手打

    虽然已经是入秋时节,南国的水滨却还是暑气正盛,刚刚到辰时的样子,悬在半空的日头就已经是相当的毒辣,晒得湖面上水汽蒸腾。而此时这一带连一丝风都没有,水汽就窝在湖沼之上,从山脚看过去总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甚而湖中景物都有一些扭曲。

    那些船只都在距离岸边十来步的地方抛锚,因为无风,船上的桅杆都是高耸着,齐齐张着半帆,却也不怕船只被风吹得拉断缆绳漂走了。几艘船靠着岸边的一侧扎着一溜的稻草人,外面用铁甲包覆得十分周全,加上一个个兜鍪,俨然就是全副武装的兵士模样,比极少着甲的水手要来得威武得多。

    山脚下,驻扎在鄂州的武昌军兵卒早早地张开了警戒圈,平日里经常到这一带来樵采的乡民都被驱赶得远远的,湖中也有无数小船被撒出去,以驱逐湖中采食莲蓬菰芡的水上人家,警戒圈的中心地带就只剩下了上千武昌军的兵马。

    警戒圈中心的山坡上,南唐武昌节度使林仁肇正仔细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尤其对湖岸边上摆着的那一排装在木架子上的青铜制的粗管子极为引人注目。

    “节帅,大铜铳的威力太过猛烈,打过了以后恐怕靶船都要碎裂不堪用了,所以儿郎们会先试发新制的小型铁铳。”

    跟在林仁肇身边说话的正是当年渡江投奔他的慕容英武。

    显德五年,连连兵败的李景病急乱投医,接连改了两次年号,从保大而中兴,从中兴而交泰,却还是无力回天,最后不得不向大周称臣的李景只有去帝号而奉大周正朔。那时候,从淮南败归的林仁肇却积功升为镇海节度使,戍守金陵的门户润州,偷渡大江而南的慕容英武就是在那个时候投奔了林仁肇。本章节孤独手打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林仁肇一直在用最大的努力去试制慕容英武粗略了解的火铳,无论是在润州还是在鄂州。

    显德五年到六年的这一两年间,润州自留府库的那部分赋税几乎有一半都花在了求道炼丹上面。慕容英武就凭着自己在战场上的发现和明悟,硬是认准了掌握外丹术的道人,从自己猜测的火硝和硫黄这两种原料开始寻找火铳药料的配方。

    有周军使用实例的启发引导,靠着林仁肇坚定的支持和投入,靠着几个贪图富贵的丹道之士的配合,慕容英武生生地用试错法和排除法找到了黑火药最精简的原料配方。虽然他还不敢说自己找到了三种原料的最佳配比,但是大致偏于燃烧和爆炸的两类配比,慕容英武却是已经心中有数了。

    但是随后的研制工作就进入了瓶颈。

    有了两种基本的黑火药配方以后,药捻、引线这些东西都好做,引线点火的陶罐震天雷也没有难倒慕容英武。他甚至还别出心裁地试验过铸铁罐的震天雷,从靶场效果来看确实是相当的震撼,比起他自己在濠州城头目睹周军攻击羊马城时候的陶罐震天雷一点不差。

    但是火铳的铳管就真的难住了慕容英武。

    一开始他按照当初自己远远目睹的周军火铳模样,命工匠用熟铁卷制杆棒粗细、长约三四尺的铁管,然后填入火药与铅丸进行试射,结果事故出了一大堆。

    先是铳管后方药室点火频频烧伤试射人员。在慕容英武召集工匠们集思广益以后,通过在铳管尾端安装木柄,再改变药室壁开出火门的方式和方向,这个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接着就是因为药室中装入的火药药力不足,使得铅丸的射程和威力居然还比不上弓弩,然后试射人员开始加大药量,结果就是不断的炸膛,造成了试射人员的大量伤亡,使得火铳试射被镇海军的牙兵们视作畏途。

    幸好失败的试验还是让林仁肇看到了希望。刚开始的射程和威力不足,那是药力不够的问题,这个很好解决;后来加大药量产生的炸膛,那自然是因为铳管不够结实,只要加厚加粗或者换材料就是了。

    用熟铁卷制铳管,想做得管壁更厚,润州的工匠做不出,他们就试着用生铁去铸造,可是炸膛却更为频繁。有工匠在无奈之下提出来用生铁铸造铁棒之后钻孔,可是这样的细长孔工匠们更是无力加工——生铁太硬,工匠们手头就没有更好的刀具。

    多次碰壁以后,慕容英武只得承认自己学不到周人的精髓,为了尽快制造出可以抗衡周军的兵器,铁制铳管的试制就只能暂时搁置,他决定换个材料试试看。恰好李景准备迁都南昌,因此把林仁肇从润州移镇鄂州,而鄂州羊山镇和永兴大冶青山场院的官冶出产铜、铁、银,武昌节度使可以留用一部分铜料和铁料,这部分铜料就全给慕容英武的兵器研制工作了。

    改用青铜以后,慕容英武的火铳试制工作终于走上了正轨。

    青铜比生铁可要软得多了,而且青铜铸造都有数千年的历史,不管是预防夹渣、气泡还是内膛加工都已经是成熟工艺,唯一的缺陷就是材料太贵而且来之不易。不过为了两国交兵这个重大目标,钱财方面的付出总是必须忍受的,何况仅仅是试制阶段的少量付出。

    慕容英武首先造出来的是小型铜铳,因为他从周军那里看到的就只有小型火铳。只是因为材料从熟铁换成了青铜,为了防止炸膛,他搞出来的小型铜铳比他看到的周军火铳要粗大了许多,加上青铜本身就比铁要重,即便是小型铜铳也是重得吓人。

    最后基本定型的产品,前端的那一段青铜管已经就很难用单手端平了,在后端加上木柄以后更是会一直往下坠,即使双手握着都难以长时间平举,更不必提使用者的右手还必须经常去点火。不过这却是难不倒慕容英武和他手下的工匠,群策群力之下,铳管前端安装一个支架的设计很自然地就出现了。

    这就是慕容英武向恩主林仁肇献上的第一件礼物,也就是林仁肇给李弘冀的密奏中提到的抗衡周军的有力武器。

    不仅如此,慕容英武还很会举一反三。在和那些工匠一起混上了两三年之后,他早就发现大型的青铜铸件比小型的更加容易加工,于是大型火铳的构想很快就被他提了出来——虽然他从未在周军那里发现过这种兵器。

    仅仅在向林仁肇进献小型铜铳一个月之后,用木架作支撑的大型铜铳就宣告定型,慕容英武仍然选择了这个远离鄂州城池的地方作为靶场,对林仁肇进行展示。

    当然,再好的兵器也不能完全无视成本,慕容英武也深知南唐的财政紧张状况,铜钱的缺乏更是四境诸国共同面临的难题,只要有可能用铁器代替铜器,他都一直在努力。

    铸铁的铳管始终未能获得成功,无论大小,不过在铜铳成功的鼓舞下,熟铁卷制小型铳管总算有了眉目,心态变得轻松的慕容英武只用一个奇思妙想就解决了炸膛问题——给熟铁管多上几道铁箍。这样的小型铁铳比先前的铜铳要轻上不少,花钱也更少,虽然比起周军的火铳来还是要显得过于笨重。

    “这铁铳的射程和威力比以前的铜铳还要强啊……照我看来比周军的也不差,我军恃此足以抗衡周军了,又不必烦扰陛下调拨大量铜料,慕容牢城使功劳不小。”听着隆隆的铳声和船上的稻草人身上铁甲叮当的碎裂声,林仁肇欣喜地说道:“慕容牢城使数年来呕心沥血之作,陛下有何赏赐先不说,这火铳我看就可以叫作‘慕容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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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唐国兴自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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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牢城使也就是慕容英武了,这个职务的全称是鄂州牢城都指挥使,负责指挥鄂州的牢城军,承担鄂州的内城防务,是担负守城重任的核心军官。自从慕容英武弄出黑火药以后,林仁肇一直想给慕容英武酬功,让他从一介布衣宾客转授实职,等到小型铜铳试制成功,林仁肇终于得到机会给了慕容英武一个交代。

    “铁铳不过如此,终究是仿周军已有的兵器而作,再强却也强不过周军去。倒是下面放着的那一排大铜铳,乃是职部自创,就连周军当中也是没有的,一管铳发火即可胜过十余劲弩发射,无论在守江、守城还是阵战之中都是一样利器。”

    慕容英武没有因为林仁肇的夸赞而飘飘然,虽然林仁肇给铁铳的命名还是颇让其感动的。林仁肇在这里夸耀自己制作的铁铳射程和威力不下于周军,慕容英武不知道这是为了鼓励自己,还是林仁肇本人需要壮胆,但是慕容英武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可不像林仁肇那么乐观。

    当年慕容英武在濠州城头目睹周军使用火铳压制濠州的守军,那是在百步以外杀伤力仍然不减,而且准头甚佳的,现在自己主持制造的小型铁铳如何能比?这些小型铁铳射击距离岸边才十几步的船上稻草人,总的射程也就是三十步的样子,像周军的火铳一样破甲是肯定能够做到的,但是这射程和威力怎么敢说不次于周军的火铳?更何况自己的这些小型铁铳看着就比周军的火铳笨重了许多。

    不过自己并不需要气馁,那大铜铳的设计就是自己的独到之处。虽然大铜铳的射程并不比小型铁铳更远,但是威力则强得太多了,这可是当年在周军阵中都没有看到的好货。其实大铜铳的制造比小型铁铳还要简单,慕容英武也不清楚为什么周军没有搞出来,他也没有兴趣去深究这一点,只要知道连周军都没有这种兵器,慕容英武心中就很是自得。

    似乎是为了呼应慕容英武的自豪,小型火铳的试射停歇了片刻,等到上船检查射击效果的军士回返以后,随着一阵号令,负责试射的士卒点燃了布列在湖岸边的五个粗大青铜管后端的引线。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青铜管的管口喷出烈焰,支撑青铜管的木架剧烈抖动着向后退去,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发射场顷刻间被一股青烟所笼罩,接着就是停泊在湖边的船只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木屑、草屑如雾般腾起。

    等到发射场的青烟渐渐散去,船队那里木屑和草屑形成的烟雾沉寂落水,林仁肇就看见原先排列整齐的五个青铜管已经是歪歪斜斜地分布在岸边,支撑它们的木架在湖滩上留下了一道道扭曲的划痕,而湖中船只上的稻草人已经支离破碎,几艘船只向着岸边一侧的船板千疮百孔。

    “乖乖不得了……只有五门大铜铳发射,那船上就难以站人了,这要是大铜铳再多一点,又有什么船只能够靠岸?”

    武昌节度使都押衙庄友直在林仁肇身旁连连乍舌,惊叹之前溢于言表。

    “呵呵,叔益看到的还只是大铜铳发射铁砂、碎石的效果,砂石铁片虽然密集,却也过于碎小,威力稍稍不足,横扫船上的水手战卒是足够了,可是却难以打坏船只。”

    最冷静的还是慕容英武,只因为他早就看过射击效果了,这一次他是专门演示给林仁肇看的,庄友直只是沾光而已。不过林仁肇阅历丰富,虽然五门大铜铳的齐射也让他震撼不小,但是他还能保持平静,庄友直毕竟年少,此刻又不是在战场上,没有了那种生死之间的压力,情绪外露也是难免。

    所以林仁肇还在那里静静地观摩思索,庄友直却接着说出了心中的疑问:“那船板不是已经被打成蜂窝一样了么,难道还有更厉害的手段来打坏船只?那却是要打成什么样,莫不是直接把船给打沉了?”

    “叔益猜得不错,就是可以将船打沉。”慕容英武看出了林仁肇和庄友直的狐疑,倒也没有卖什么关子,只是接着补充道:“只要把铁砂碎石换做完整的石弹或者铁弹丸,若是能击中船板就可以直接将其打碎,如果一艘船中上那么几铳,那是必定会沉没的。只是完整的石弹和铁弹丸需要与铳管相合,制作和打磨都甚为不易,而且现在只有五门大铜铳,用石弹和铁弹丸无法覆盖船只,一时间可能会看不出效果来,所以这一次我就没有准备这个测试。”

    “嗯……不错!既然碎石都可以将船板击成这般模样,更大的石弹或者铁弹丸定然是可以击破船板的。只是弹丸稀少的话就不易打中船只,若是不能打中,威力再大也是枉然,如今大铜铳的数量还是太少了。”

    林仁肇一直听到这个时候才正式发话,他一发话可不是像庄友直那样浮于表面,着重的也不是一时的热闹,林仁肇重视的是真正的战斗力相关。

    “慕容牢城使,武昌军的作坊一个月可以生产多少大铜铳和小型铁铳?”

    “节帅,如今有了小型铁铳,小型铜铳就无需制造了,那么以武昌军自有的铜料,除了用于钲、?、锣等军器以外,剩余的多数都可以用来制造大铜铳。一门大铜铳用铜约达三十斤,这样的话,计算鄂州羊山镇和永兴大冶青山场院的官冶出产的铜料,其中武昌军留用的那一部分可供月产大铜铳五门。”

    慕容英武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自己试制的兵器绝对入得了林仁肇的法眼,剩下来钱和工匠的问题就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在心里面盘算了一回,稍微歇了口气,慕容英武继续说道:“至于小型铁铳,一杆耗铁约有十斤,以官冶出产的铁料而言,除了应付甲胄和刀枪弓矢的消耗,剩余的铁料可供月产铁铳一百杆。”

    略微迟疑了一下,慕容英武又再次补充了一句:“只是军器作坊的工匠不足。大铜铳还好说,月产五门只需要熟手工匠十人而已,再加上二三十个徒工就可以了;可是小型铁铳卷管和钻管的要求甚高,两个熟手工匠加上四个徒工一个月也只能钻得一根铳管,要实现月产一百杆铁铳的目标,需要熟手工匠两百个加上徒工四百,这对于武昌军来说实在是不可能的。”

    “咝……”

    林仁肇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这是慕容英武头一次说出“不可能”三个字。他还完全没有想过工匠的问题,只因为以前军器作坊打造甲胄刀枪也是成千上万的,他从来就没有发现过缺工匠的情况。

    “军器作坊的工匠不是有很多么?实在不行就从弓弩坊和刀枪坊那边挪一些过去,小型铁铳若是好用,今后弓弩倒是可以省下来的。”

    “节帅这样安排从长远看倒是可行。只是卷管和钻管的熟手工匠并非从其他地方调用老工匠就可以的,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话,一个老工匠也要试做几个月才能够熟练掌握,所以半年内小型铁铳是做不出几杆来的。”

    林仁肇能够这样快就下决断调用工匠全力保证新兵器的生产,慕容英武还是相当佩服的,所以他更要丑话说在前头了:“另外,大铜铳和小型铁铳的制造也不光是铜料、铁料和工匠的问题,木架、木柄需要征调木料和木匠,发火药需要征调木炭,还要从外地购买硫黄和火硝。其中特别是火硝比较难办,我国并无火硝出产,中朝出产的火硝是严禁流出境外的,这火硝就只有去蜀地买,不光是特别花钱,还得做得不动声色,不能让蜀国和南平发现异常,尤其是不能让中朝觉察。”

    林仁肇沉默了,他牙关紧咬地盯着湖中的船只,那几艘船被小型火铳和大铜铳反复轰击,已经是残破不堪了,这时候正以破碎的身姿在湖沼中载沉载浮。

    面色阴晴不定地瞪着湖面良久,林仁肇终于回过神来:“这些事情无需慕容牢城使烦忧,你只要抓好工匠的培训,安排妥这两种火铳的打造就好,余下的事情自有我来解决!”

    “陛下为了国家兴复大业,已经是在极度克减宫中用度,甚至发内帑以济军需,我辈又岂能偷安!陛下即将下诏行用铁钱,饶州等地的铜料可以调运一些到鄂州来,足以供月产十门大铜铳的了。其他物料的外购和征发,都有我来周旋,我也会给你足够的工匠和半年时间的培训,那么你能保证半年之后月产大铜铳十门和小型铁铳一百杆么?”

    林仁肇转身面对金陵方向发了会感慨,然后盯着慕容英武的双眼提出了要求。

    “陛下和节帅如此重视,职部敢不尽心戮力!”

    慕容英武肃然面对林仁肇的逼视,平静地立下了誓言。其实,慕容英武比谁都更急切于南唐的复兴,因为这已经是他复仇的最后一根稻草,燕敬权、朱元、刘仁瞻、郭廷谓、张彦卿……慕容英武南渡淮河以后所依附的唐将在周军面前一个个或死或降,他已经不知道一旦林仁肇也败了自己还能再投靠谁。

    不过,无论如何慕容一门是亡于郭家,不管再苦再难,慕容英武都是要和郭家小儿誓不两立。
正文 第十六章 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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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慕容英武咬牙切齿念念不忘的郭家小子,这时候正在永济渠的龙船上。

    离京已经有四个月了,虽然郭炜在行营一样处理政务,留守东京的官员也做得井井有条,但是皇帝和几个重臣远离京畿重地,终究是有诸多不便。等到幽州等地的防务安排初见眉目,天气又正好入秋转凉,郭炜总算是带着随行大臣和锦衣卫亲军、殿前军回返。

    枢密使同平章事王朴和宣徽南院使昝居润、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美这三个重臣留守东京,东京和行营两边的公务往来有太多的不方便,所以郭炜也没有做出太多的人事调整――虽然他一直想这么做,而且现在他已经很有资本这么做。

    小的人事调整还是有的,毕竟已经光复了幽蓟地区,这些地方都需要安排守臣,禁军将领可以临时负责守御,却不可能一直这么安排下去。好在安排几个守臣也就是少数节度使、刺史的调整,并不涉及朝官的大变动,郭炜的行宫中自有随行宰相和枢密使,这点事还是办得妥当的。

    就在郭炜离开幽州之前,右羽林统军李继勋赶赴潞州就任新的昭义军节度使,原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奉调幽州,就任新设立的范阳军节度使,并且兼任北平府尹,节制幽州北平府和顺、檀、涿、蓟、景五州。

    幽蓟一下,沧州就不再是边境重镇而是转运中枢了,虽然涉及到横海军节度使魏仁浦的更大的人事调整还需要郭炜回到东京再去做,横海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全斌却可以腾出身来,前去平州就任卢龙军节度使,节制平、滦、营三州,这也是郭炜对王全斌的酬功之举。

    有两个月时间的整训,范阳军和卢龙军的州郡兵终于完成了整编。就像当初淮南的州郡兵是由效顺军和原先南唐的州郡兵混编一样,范阳军和卢龙军的州郡兵则是由怀德军和一部分义武军与原契丹南京道的汉儿军混编而成。

    至于驻屯禁军如何安排,郭炜将这个问题完全交付给了侍卫亲军司。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率领的侍卫亲军还会在幽蓟地区留驻一段时间,等到长城防线完全整固下来,他才会从侍卫亲军中留下一部分驻屯禁军,之后再率大军返回东京。

    所以陪伴郭炜回京的是锦衣卫亲军和殿前军,不过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潘美和都指挥使曹彬、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自然各自随部队行动,并没有待在龙船上或者其左右的船只上。在龙船前后随驾的,除了宰相、枢密使和翰林学士等朝官,还有静难军节度使刘重进、保信军节度使赵匡赞、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和亳州防御使郭廷谓以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渔政水运司都点检张永德。

    当然,和郭炜同船的,还有几个特别的客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唐国告哀使吴王李从嘉的这一声漫吟,将郭炜的思绪从脑海中的那一幅中国地图拉回到了身边永济渠中的船队。暂别了宅男对着地图混一宇内的意境,看看周遭的实际景色,联系方才李从嘉吟唱的这一阕词句,郭炜脸上不禁冒出了黑线。

    此时正是白露已过未到秋分的时候,永济渠两边的田地当中,成熟的谷子和豆子正泛着金黄,一些沙性较重的滩涂地则是红红的高粱,郭炜甚至在红高粱丛中还看到了一两块棉花地,农夫们穿梭其中采摘得不亦乐乎。

    虽然早已是入秋的时节,离开中秋都已经不远了,但是日上三竿晒在人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郭炜都可以想象得到在田间忙碌的那些农夫挥汗如雨的样子,这又哪里有一点“清秋”的意味?还没有到寒露霜降,那“寒色”就越发的不必提了。而且瞧瞧永济渠当中舳舻相连的壮观景象,芦花固然是得见的,却又从哪里去寻“孤舟”的意境?

    终究是脱离了基层的贵胄公子哥啊……没有了做国主以后亲身体会到的沉重责任和国运艰难,没有了失国的沉痛,没有了违命侯的窘境,那些真正奠定他词坛地位的佳作看样子是出不来的了。

    自己掀起的这股蝴蝶风暴,对于李从嘉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重光果然是文采风流,这才一出舱就是文思泉涌,步曲填词更是脱出花间词人的窠臼,大气了许多啊。”

    虽然郭炜不太懂得诗词,想抄袭应和李从嘉都想不起来应该抄袭哪个,能够应景的就更是想都不要想,但是历代文评对李从嘉词作的评价,郭炜还是略知一二的。

    刨去对于他后来那些佳作的高评,李从嘉早期词作就已经超越了花间派,把词的题材从闺楼歌馆的艳科拓展到了社会人生,文笔虽然没有花间派那么华丽,少了一些雕词琢句,却多了一股自然率真的气质,开创了新的词风。

    这时候郭炜按照这样的基本精神对李从嘉的新作进行点评,虽然有些流于空泛,却也不算离题,一句话居然说得李从嘉有了知音之感。

    “臣不敢当陛下夸赞,只是陛下不仅文治武功当世无匹,于诗词一道居然也有所涉猎,果真是能者无所不能,臣等拜服。”

    郭炜微微一笑,这人一旦掌握大权,那是什么人什么马屁都会拍上来啊:“重光谬许了,朕固然是收取了幽蓟,其实不过是承先帝余绪,却哪里敢说‘文治武功当世无匹’。至于诗词一道,朕更是只知道欣赏而不懂得作的,重光在这方面完全不必过谦了。”

    “世宗皇帝宏规大度,对敝国推诚尽言,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敝国上下自然是感怀至深的。不过陛下亲冒矢石攻克幽州,一改唐末以来中国之颓势,河北黎庶皆仰赖陛下护佑,如此功勋实不下于太宗,文治武功都是当得起的。”

    龙船的甲板前端,南唐进奏使陆匡符紧跟在李从嘉身后,那个幽州的倔翁范含也在一旁,此时一起面向郭炜躬身为礼,李从嘉更是迅速接口道:“陛下身当牧民之任,诗词只是小道,陛下无有空闲去作也是正常。不过陛下方才的辨析评点切中肯綮,显见得只是不曾用心于这种小道而已。”

    “呵呵……”郭炜摆摆手,这**屁拍起来还没完了,偏偏自己又不能严厉申斥,也就只能由他去了,好在自己心里面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光的词作,文思和遣词布局都是一流的,题材也比花间派广阔不少,朕相当喜欢,不知还有没有新作?”

    李从嘉又是一躬身:“承蒙陛下青眼,此次出使行在,北国风光与江南有许多不同,倒是让臣有些感触,只是涂鸦之作不敢有辱圣听。”

    “朕已经说了重光不必过谦,你的词作多是好的,朕很喜欢。”

    “陛下既然这么说,前几日离开幽州的时候,臣倒是作过一阕《长相思》……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看着李从嘉在自己面前恭敬地吟出新词,郭炜的嘴角就是一抽。好嘛,“菊花开”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什么“菊花残”,这也就是如今文坛还没受到污染,要是落到后世可就惨了……已经被后世的熏陶过的郭炜,现在碰上“还来就菊花”之类的句子就不由自主的会想歪了。

    不过……

    “重光的新词甚是清丽可人,只是朕听了总感觉其中思乡之情颇重,是不是离开江南久了,又是见到北国的肃杀,重光想回江南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升平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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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内城南部的州桥,又被称为汴桥,以南北走向横跨于汴河之上,乃是大唐建中年间的汴州节度使李勉所建,以其正当节度使府衙的南门而得名。大唐的最后一任汴州节度使朱全忠篡唐建立后梁,以汴州大梁城为东京,将节度使府衙作为皇宫大内,从皇宫南门(元化门,现在的宣德门)到东京城南门尉氏门(现在的东京内城薰风门)的中轴大道也就成为了御街,而州桥就因此成了御桥。

    不过在东京百姓的嘴里,州桥始终还是叫做州桥。

    不同于汴河东角门子等处为了行船方便而建起来的虹桥,还有西角门子那边以船只搭建而成的浮桥,州桥因为正当御街的要冲,其中车马行人往来非常频繁,桥梁就只能选取石材建成低平的形状,桥下密布着石质桥墩,以此来保证御驾和军旅的通行安全。

    只是车马行人固然是方便了,穿梭于汴河之上的漕船却都是苦了。

    因为州桥过于低平而且桥下密布着桥墩,自东南而来的大型漕船就难以通过桥下继续向西航行,而州桥以西尚有许多的军料库和官仓需要漕船接济,所以开封府不得不在州桥的东面不远处建起了转运码头,并且将汴河上的船只分作了东河船与西河船这样两种船型。

    所谓的东河船,也就是畅行于漕路上的大型漕船,其载重量大而吃水较深,是长途漕运的专用船只。从州桥以东的汴河出城,经汴水于泗州进入淮水,再于楚州进入新近疏浚的漕渠,东京漕路可以直达扬州,吴越、南唐的贡奉和淮南的赋税从这条漕路就能够直抵京师。

    西河船则是平船,船身小巧而吃水较浅,可以通过低矮的州桥由东河进入西河,州桥西边汴河两岸的仓储补充就靠它们了。东河船自淮南运来的各种物资,除了补充州桥以东汴河沿岸的仓储以外,就需要在转运码头换装上西河船方能继续西运。

    州桥附近如此独特的交通条件,使得东京以南水陆两途进京的行旅几乎全部汇集于此,造就了州桥周边出类拔萃的商业环境。

    从陆路过来的荆襄陈蔡等地的士子商旅,还有南平、楚地过来的使者商旅,在通过薰风门进入东京内城之后,都会到州桥附近歇一歇脚;从水路过来的淮南徐宋等地的士子商旅,还有吴越、南唐过来的使者商旅,也会在转运码头那里下船歇息;再加上日日忙碌在转运码头的那些力役,州桥周边是三教九流人员辐辏,勾栏瓦舍、馆驿旅店、茶楼酒肆在州桥附近是特别的拥挤。

    周家酒楼就位于州桥边的汴河北岸,正处在州桥和转运码头之间的这一段河岸上,位置极为便利,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占据着商业黄金地段。

    酒楼的门面非常宽敞,楼宇更是高达三层,酒旗从楼顶伸出去挑得高高的,无论是通过州桥往返的客人还是汴河漕船上的行旅,一打眼就看得到,所以除了冬季汴河封冻漕运暂停的那一段时间以外,酒楼就没有过冷清的时候。

    在这一段的河岸上,像周家酒楼这样的高楼还有十一间,正好把州桥到转运码头这一段距离给塞得满满的。只是这些楼宇分别设有旅馆、茶楼和南北百货买卖等诸多营生,唯独再没有第二间酒楼了,就连其他的营生也基本上是不重样的,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每一家楼店都是顾客盈门。

    这一日正值中秋,虽然这个节日主要是一个民俗节庆,皇帝和官府并没有特别的过节仪式,不过为了官民同庆,这个节照常是有三天假期的。有假期的节日,东京士民就会去自找乐子,中秋又不是一个出城赏景的好时机,于是城里面的瓦舍酒楼就分外地热闹起来。

    更何况,今年的节日有着特殊的意义。

    年初官家率禁军亲征北疆,不过数月即取得大捷,从天福元年起就丧失了的幽州要地转眼重归中国,实在是自唐末丧乱以来数得着的武勋。虽然官家在凯旋的那天并没有搞什么盛大的入城式和庆祝仪式,但是趁着这个中秋,官家还是颁布了大赦天下的诏令,另外朝廷上下各有封赏不说,就是东京的百姓也能分得天子恩泽――每户人家都可以得到一些钱帛赏赐,东京城内的七旬老人还获得邀请,前往宣德门去赴皇帝的晚宴。

    因此,宣德门前的御街早早地就布置停当,宣德楼前也竖起了盖天旗,无数城中闲汉和外地爱赶热闹的人都跑去了宣德门,只为了围观皇帝和大赦仪式。

    这一天东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注定是宣德门前的御街,不过周家酒楼附近的人潮却也没有稍减。寻常百姓平日里可是很少能够见到皇帝的,今天却可以站着去围观皇帝――虽然皇帝是在宣德楼上面,他们当然都是兴高采烈地跑去围观了,不过东京城自然也有平常见多了皇帝的达官贵人,现在难得有了公休假,他们显然是更愿意与家人或者二三好友觥筹交错的,除开家中,周家酒楼这种华贵气派的地方肯定是首选。

    只是在满楼的私宴之中,二楼的两个房间却是稍有不同。

    这两个房间恰好位于酒楼二层南面的东西两端,房内的客人既能够凭窗观赏汴河水景,又可以避免互相之间的打扰。在东端那个房间里面坐着的,正是左补阙代居方和两浙进奏使钱弘信,而在西端那个房间里面坐着的,却正是引进副使郭承迁和江南进奏使陆匡符、唐国告哀使李从嘉,称得上累世为敌的吴越和唐国的使者自然是以不直接碰面为好――虽然他们互相都知道对方在东京,甚至知道对方就在这个酒楼当中,但是只要没有直接碰面,那就可以故作不知。

    代居方和郭承迁两人在公休假日里面还在从事公务,却看不出有丝毫的不快,两个人正与各自的客人喝得酒酣耳热的,一则是因为朝官中的值班制度正好轮到他们,二则这一回上酒楼来,他们其实是公款吃喝。

    这各自一桌的酒席,代居方和郭承迁从郭炜的内帑中各领了十万钱出来作为预算,只要在席上点菜不是太过奢侈,即使是在周家酒楼这样的豪华场所消遣,十万钱也是尽够了的,两个人最后恐怕都还能有不少钱财可以落袋。

    这点子事情,郭炜心中自然是门清的,只不过要差人办事,算计得太精明是不行的,既然遍赏东京百姓和宣德门前与民同乐已经要花上不少钱,倒也不会再缺了这两百贯。

    其实真的论起来,这些开支应该说都是出自北伐的预算。因为整个战争过程非常的顺利,作战时间比预期的要短上许多,最后不光是河北诸州积攒的粮秣军资节省了很多,征调的民夫日役也有所削减,另外由于军队、民夫的伤亡都比较小,在赏赐抚恤方面也省了很多钱帛。

    省了这么多钱,要是换个抠门一点的皇帝,那可能就要把这些钱放进仓库里去,一直等到串钱的绳子烂掉,以此来显示国家的富裕,给史书留下盛世的证据。不过郭炜肯定是不会这样做的,钱,只有花出去才有价值,是治国明君还是奢侈昏君,并不是看怎么省钱,端的是看把钱花在哪里了。

    不能把钱遍洒天下,仅仅是东京一城却还是可以顾及到的,花上一点钱显示天子恩泽,顺便还能刺激一下消费,郭炜觉得很值。至于让天下人都能够体会到天子的仁德,那就只好用大赦天下这一招了。

    至于宴请两浙和江南的进奏使,那其实是郭炜对李从嘉的一点补偿。

    在回京的路上,郭炜不经意的问话吓坏了这个江南亲王,当时李从嘉就没口子地澄清自己毫无离开中朝返乡之意,让郭炜再一次感慨操着生杀大权的人真不能够随意说话。

    本来要是想安李从嘉的心,直接放他回金陵就是了,可是郭炜回京之后需要处理的政务太多,暂时腾不出手派人去江南吊祭李景,李从嘉的归期也就定不下来。

    退而求其次,遣人陪伴李从嘉他们宴饮也是安抚之策,而江南进奏使的待遇当然也是两浙进奏使应该享有的,于是两百贯的公款吃喝项目就出台了。当然,这是郭炜个人的恩典,那就是郭炜自己出血而不应该是国家财政开支,这账就必须走内帑而不是三司。

    <ter><h3>混在五代当皇帝txt</h3></ter>
正文 第十八章 仁德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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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一桌子的美酒佳肴,李从嘉却是兴致缺缺,虽然郭承迁在席间屡屡殷勤相劝,李从嘉也只是点到即止,最后还是陆匡符在一旁凑趣,与郭承迁就着酒菜天南海北地海聊起来。

    微微的秋风透过身边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将屋内炙肉鱼脍的浓烈气息稍微吹散了一些,炙肉用的炭火也不是那么热气蒸腾了,倒是酒气随着郭陆二人的对拼而丝毫不减。

    李从嘉就侧靠在窗边凭栏眺望,耳边是郭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市井琐事官场趣闻,目中所见则是熙熙攘攘的汴河船队。

    东京城内的汴河两岸都被修葺得整整齐齐的,尤其是靠近州桥的这一段,石质台阶、巨木栈桥和碎石河堤非常规整。河岸边上,榆树和柳树交错着种植了两排,这些树木大概生长了有五六年时间,一株株长得是相当的高大挺拔,树冠都伸过了酒楼的二层窗口,在这样的仲秋时节,树叶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繁茂的枝杈在阳光照射下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汴河之中大小船只密集往返,东面不远的那个转运码头更是人声鼎沸,从东、南各地通过漕路运来的各色货物在那里卸下漕船,再用车马运到附近的公私库房,或者就在码头上转运到等候在那里的西河船上,再由西河船运过州桥去充实东京西面的仓储。

    确实是上国景象,本国的金陵和南都也是素称繁华,可是秦淮河与赣水的船运怎么也比不上汴河的热闹。李从嘉凭窗看着汴河水景在心中默默地评论着,再转头看看酒席上的南北珍馐――北地常见的羊肉炙,从西域传过来的驼峰炙,产自东海的炭炙乌贼,当年吴郡贡与隋炀帝的金齑玉脍,寻常的鹿脯、蚌肉脯、红虬脯,还有醒酒的驼蹄羹和以菘菜等时蔬做的羹汤菹齑――真正可以称得上是荟萃了四方精华。

    民丰物阜,君明臣贤,有十余万可以轻松击败契丹强寇的禁军,现在又重占幽州夺回了燕山长城防线,再无后顾之忧的周军下一步的目标会对准哪国?这个国家面对如此强敌又能有何抗手?

    经过郭炜这一段时间的安抚,李从嘉已经不担心自己会被羁留中原了,可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在周境的所见所闻,却让他不能不开始为了唐国的前途而忧心忡忡。

    李从嘉早岁不知道世事艰难,自幼习惯了金陵的安逸和宫中的奢靡,以前可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对家国前途的沉重感受。

    在他少年的时候,李景才刚刚主政,经过李?呕心沥血辛苦经营的南唐,内则休兵息民,外则修睦邻邦,四境晏然而颇有太平盛世之象,李从嘉那时候只是一个生活无忧无虑的神童。

    即使到了淮南之战的时候,李从嘉以安定郡公的身份沿江巡抚,却也从未出过金陵,根本没有见过战场是什么样子,更无从体会南唐由盛转衰的气运变迁,压在李景和李弘冀头上的阴云对他的生活却是毫无影响。

    交泰元年皇太弟李景遂归藩,长兄李弘冀正位东宫,李从嘉这才头一次感受到生活的艰难。李弘冀为人猜忌严刻,好不容易才登上太子之位,鉴于李景兄弟曾经出现过的储位之争,还有李景遂长期占据东宫的历史,李弘冀对诸弟十分戒备,尤其是对生具重瞳异表的李从嘉更是始终心怀芥蒂。

    李景遂在南都的暴卒,让李从嘉彻底学会了韬晦避嫌,可是就这样也没让李弘冀完全放心。直到李弘冀顺利继位以后,李从嘉知道自己还是皇兄的一块心病,这次作为告哀使出使上国,李弘冀未始没有借刀杀人的用心,好在天子心胸开阔,对重瞳子的传说只有一丝好奇,却根本没有猜忌防范的心理。

    不过这一切还只是李从嘉对自身前途命运的担忧,与家国之忧无涉。还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积淀之后,尤其是中秋之日在州桥左近看到东京的繁华市况,幽州之行的诸般感受才蓦然浮上心头,直至此刻李从嘉才深深地体会到了李景晚年的心境,还有皇兄现在那个位置的沉重。

    “这周家酒楼坐落于转运码头和州桥之间,真是得京南的地利,更妙的是此地还有同样高大、建得一般模样的高楼十一间,却再没有开第二家酒楼,这才让周家酒楼独享地利,也不知道其余十一间高楼的主人是怎么想的……”

    心思纷纭当中,陆匡符的话语不经意地传入了李从嘉的耳中,这话却不是问李从嘉的,旁边的两个人一早就看出来李从嘉早已神游天外了,二人抛开他已经热火朝天地聊了许久。

    “陆使者有所不知,这里的十二间高楼其实全属于同一家主人,他自然不会开设两家相同的营生来分薄了利润。”

    酒水虽然并不浓郁,郭承迁却是已经喝得舌头有些大了,不过头脑还颇为清醒,听得明白陆匡符的问话,也说得清楚自己知道的八卦,只是嘴上缺了个把门的而已。

    “哦!占据了这样的地段建起十二间如此高楼,却是东京城的哪家巨富?”

    难怪说钱帛动人心,虽然是看得到摸不着,陆匡符却还是动了好奇心,不禁连声追问起来。

    “哪里是什么巨富……只是右领军卫上将军周景罢了,其人历事唐、汉、周三朝,钱财原本是有一些的,却也称不上什么巨富。不过自从建起了这十二间高楼以后,周家就是岁入巨万了,再过几年那可真是要算京师数得着的巨富人家。”

    酒气上头,很多平日里极力隐藏的情绪都忍不住翻了上来,郭承迁这段回答的口气就难掩羡慕嫉妒恨。

    “若是原先并非巨富人家,却又如何能够有钱在此建楼,还是一建就十二间这样的高楼?”

    “当年世宗皇帝遣周景大浚汴口,疏通各地漕运,周景即乞世宗许京城百姓环汴河广栽榆柳、起台榭,以为都会之壮。结果世宗下诏之后,周景就率先应诏,在此购地建楼,那时候还是漕运不通,汴河沿岸的地价并不贵,周家所费不过楼宇造价而已。可叹周家建楼之时,世宗辇辂过此,还以其应诏积极而赐酒犒工,却不知其单为规利而已。”

    这个时代既没有禁止官员经商,对于这种利用城建规划的内幕消息牟利也没有相关法律禁止,郭承迁等普通官员也就只能是眼红一下,再对周景巧言掩蔽圣聪的行为暗讽一番,却也没有更多的指控。就连感叹一下郭荣不能识破周景的用心,也还需要借着酒胆才说得出口。

    李从嘉听到这里,心中却另有一番感想。

    引进副使这种小官就是眼界不够,无论是从淮南之战来看,还是从上国朝堂的大臣素质来看,或者从当今天子的水平来推测,世宗都应该是非常精明强干的,却又哪里会被周景的这点手段给蒙蔽了?

    周景不因此见责,那是因为朝廷规章从未禁止他这么做,在天子看来无论是周景还是他人,都属于诏令中的东京百姓之列。又没有花费国帑,只要能够把汴河两岸建得繁华起来,只要能够热闹市况充实朝廷的市税收入,谁建都还不是一样?给周家赐酒犒工,不过是做给大家看的,表现的是对率先应诏者的优宠。

    上国天子的宏规大度确实不凡,当今天子的气度多半也是来自于此。

    …………

    李从嘉感叹的当今天子,此刻却正在宣德楼上摆足了造型供楼下臣民观瞻。

    宣德楼前竖起盖天旗,因为郭炜驾临而竖起的黄龙旗,击柝立金鸡竿,四个红巾之士攀爬彩索去抢金鸡口中的上书“皇帝万岁”红幡,城楼上金凤口衔“大赦诏书”沿红绵索而下,通事舍人宣读圣上旨意……

    京师的罪囚身着红缝囚衣、身被枷锁排列楼前,等到圣旨宣毕,宣德楼前四下里随即鼓声大作,狱卒皂隶立刻打开囚犯?枷,一时楼下围观众齐齐随着囚犯们山呼谢恩,欢声雷动。

    这时候站在宣德楼上摆造型的郭炜还不能离开,楼下围观众们已经开始载歌载舞歌颂皇上恩德无边了,被歌颂的对象当然得待在那里与民同乐。好在郭炜正当年富力强,又是自幼努力锻炼过的身体,半天下来尽撑得住。

    直到日落整个大赦仪式方才宣告结束,围观皇帝长达一整天的东京市民们终于满意而归,郭炜却还要留在宣德楼上开宴席款待慰劳东京城内的七旬老人,从幽州过来的范含、韩德枢和显德八年春闱的进士甲科张去华奉命陪侍一旁。

    在这些东京老翁们的眼中,才过五旬的幽州平民范含和投诚的契丹辽兴军节度使韩德枢显得是算不得什么人物的,就连新科状元也只是让他们稍微注目了一瞬,整个席间老翁们都是频频偷瞧着郭炜,一时感恩戴德,一时诚惶诚恐。倒是席间偶然出场的皇后和不到半岁的小皇子比郭炜还受欢迎,老翁们看着健壮的小皇子,不由得在心中想着,这样的太平岁月自己真的还有可能享受很久。

    …………

    皇帝大赦天下的恩典,当然没有局限于东京一城。尽管七旬老人受皇帝赐宴只可能是在东京,随着驿马带着诏令遍驰天下,各地的囚犯和流犯,除了十恶之罪以外都获得了赦免,其中也包括谪戍阶州充任教练使的赵匡义。

    显德八年中秋的这一次大赦,仅有少数几个囚犯和流犯悲剧地错过了,流放在沙门岛的赵普就是其中的一个――没有等到大赦天下的诏书传到沙门岛,在修造接收存储吴越贡奉的码头和仓库的劳作中,有几个流犯不幸坠海身亡,当然,他们仅仅只会作为几个数字和简单的呈文留在档案中。
正文 第十九章 机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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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征伐之事方了,将士酬功之策未定,安**节度使又突然病故,真是多事之秋……朕委枢密院拟定的禁军将士叙迁草案和几个方镇移镇的布置,又要做些变动了。正好唐国告哀使尚在京师待命,赴江南吊祭的使者和宣谕吴越的使者也该定下来,朕已经着翰林学士承旨李昉草拟了几份名单,众卿拿回中书和枢密院好生商议吧。”

    滋德殿中,郭炜面对阶下几位辅政大臣曼声说道,中秋假期才刚刚结束,他就开始了酝酿已久的大动作。

    对于禁军的几个军司,郭炜还不想怎么变动。自从把赵匡胤从殿前司换到新成立的渔政水运司,然后又落去其军职放到地方节度使任上,郭炜就已经去了一块心病。再加上赵匡胤在殿前司的一些亲信和在郭炜的记忆当中很令他反感的几个中级军官都被调去了渔政水运司,另外还从侍卫亲军司往那里掺了一些沙子,慕容延钊也被不经意地落去军职,整个禁军的结构在郭炜看来已经是比较稳固可靠的了。

    位高权重的殿前司都点检和副都点检,郭炜已经不打算常设了,反正高怀德也才担任殿前司都指挥使还没有多久,并不急着给他升职,为了酬功稍微迁转一下他的勋阶也就是了。

    锦衣卫亲军司的都点检是郭炜做皇子时候的职务,那就更不能轻易授人。好在副都点检潘美和都指挥使曹彬的资历非常浅,锦衣卫亲军司又是郭炜的嫡系,早期的升迁也足够快的了,如今升迁的速度稍微降一点并不打紧。

    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李重进和渔政水运司都点检张永德还没有什么理由去动,再说这种国戚多少也是个依靠,先让他们待在那个职位上给自己打好基础也不错。更何况,侍卫亲军司的日常工作实际上已经是副都指挥使韩通在做,而渔政水运司毕竟是水军,部队基本上驻扎在登莱海域和长江一线,对内政的影响极小。

    禁军终究是用来打仗的,要想混一宇内,最近这些年的战争根本就不会少,所以禁军的指挥体系还是尽量稳定几年比较好。随着郭炜亲征的战绩显现和对朝廷掌控的加强,他相信妄想妄动的人会越来越少的,再加上几个军司之间的制衡和各个军司内部中级军官的相互牵制,还有锦衣卫巡检司与枢密院的监控,实在是不必过于忧虑禁军作乱。

    倒是地方上的那些节度使,除了缘边重镇需要保持一定的稳定性和宿将在任以外,两三年动一动的频率还是比较恰当的。而且随着统一进程的推进,内地那些安全形势不是那么严峻的藩镇都可以逐步裁撤,统筹军政民政的节度使完全可以换成管理民政的知州和负责军事的兵马钤辖。郭炜本来就拟定了最近需要移镇的名单,安**节度使王仁镐的病故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

    当然更关键的地方还是朝堂,仗着北伐的武功,郭炜准备在隐忍两年以后好好地动一动了。

    …………

    宣德门外,两个大型府衙隔着御街相对,御街东边的是中书省所在,御街西边则是枢密院。早间退朝以后,两府门前很是热闹了一阵,许多朝臣从崇元殿出来,出了宣德门就赶回这两个府衙办公。到了临近午时的时候,又有几个人从宣德门走了出来,正好可以赶上两府的会食,虽然他们的人数比早间少得多了,那排场气氛却还要强上许多。

    政事堂内,会食已毕的守司徒、同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范质看着放在案上的表章,眉头拧得紧紧的,直感到一阵阵的头疼。

    官家终于开始收权了……

    禁军的将士怎么叙迁、各个藩镇怎么移镇,甚至枢密院新设什么机构,范质都是不太在意的,因为那毕竟是枢密院和藩镇们自己的事情,范质对自己挂着的参知枢密院事头衔到底有多重也是心中有数的——当然,如今皇帝要拿掉他这个挂职,还是让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郭炜拟定的草案当中,枢密院将会新设军咨部、度支部和将作部。

    顾名思义,军咨部显然是要将以前郭炜组织的枢密院、三司联合办公制定作战方略给常态化,由军咨部下属的运筹司全权负责,这完全就是军政,和范质的权力范围是无干的;军咨部下属还有一个侦谍司,多少算是分薄了兵部职方司的权力,不过以前就已经有了锦衣卫巡检司和枢密院北面房,现在再进行一些统合或者分割其实已经无伤大雅了。

    将作部无疑是要整合工部和军器监与禁军的直接联系,因为军器监早已存在,这个举措同样对政事堂影响不大。

    度支部则很明显地要夺三司的一部分权,将来的军事行动,禁军后勤供应恐怕就是度支部负责了,三司只能起到一个配合的作用。不过政事堂原本就管不了三司使,户部在三司使设立之后于国家财政事务上几乎就是形同虚设,现在枢密院出来一个度支部分三司的权,范质反而是乐见其成。

    真正让范质心中不快的是,他和王溥这两个宰相身兼的参知枢密院事将被拿掉,而枢密使王朴也不再兼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这其实意味着先帝顾命的阶段宣告结束,郭炜明确表达了自己全面亲政的意图。

    让范质头疼烦恼的就是,对于郭炜的这个意图,他已经完全无力阻止,甚至单纯的拖延都做不到了。挟北伐胜利之势,御驾亲征的皇帝在朝堂上无疑是威势大盛,再加上皇帝回京以后的一连串惠民政策和大赦天下的恩典,现在几个顾命大臣想要联合抵抗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王朴很可能附从皇帝而不在意自己的进退,而王溥则未必敢和范质联手。

    最可恼的是,郭荣的最后遗言中要求让翰林学士、户部金部郎中、知制诰王著为相,前两年被顾命大臣们给堵了回去,而今郭炜不再征求他们的意见就决定执行了。

    本来门下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参知枢密院事王溥作为次相,多数时候却没有什么自己的独立主张,而王朴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枢密使一职上,政事堂几乎就成了范质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除开重大事务需要皇帝点头,很多政务其实都是范质一手操办完了。如今皇帝要把王朴兼任的这个次相职位交给王著,范质可不会认为那个很有主见的人会在政事堂始终附和自己,将来在政事堂内处理起政务来可有得烦恼了。

    和王著拜相这样重大的人事变更相比起来,皇帝另外提出的三司使等职位更换都已经是小事了,但是范质真的是没有什么手段来阻止皇帝的意志。

    一如范质所料,在政事堂随后的讨论当中,王溥就是温吞水一般毫无主张,而王朴则很坚定地支持了皇帝的意见,独木难支的范质只能宣告认输。至于枢密院,两个枢密使王朴和吴廷祚更是对枢密院的机构调整不设障碍。

    …………

    显德八年的八月二十一,随着几道正式诏书的颁布,大周的朝堂和地方官职发生了一系列重大变动,与之相比,仅仅是升赏了勋阶的禁军反而成了最稳定的团体。

    守司徒、同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范质和门下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参知枢密院事王溥均去参知枢密院事,仍然分任首相和次相。翰林学士、户部金部郎中、知制诰王著升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成为第二个次相,三个宰相都不必分心于枢密院的事务而可以专注于政事堂。

    检校太保、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枢密使王朴心疾不堪劳累,着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只专任枢密使一职。枢密院新设军咨部、度支部和将作部,河中节度使张铎奉命赴阙就任军咨部尚书,河阳节度使陈思让赴阙就任军咨部侍郎,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曹翰就任军咨部运筹司郎中,锦衣卫巡检司知巡检司事韩微迁军咨部侦谍司郎中,作坊使判四方馆事李崇矩迁度支部尚书,兼任将作部,充宣徽南院使。

    三司副使张崇训拜左监门卫上将军,充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内客省使、北面诸州水陆转运使王赞出知沧州,负责河北诸州转运;以鸿胪少卿卢浚为京畿东路发运使;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赴沧州,负责永济渠在漳水以北往幽州方向和漳水通海河道的疏浚。

    静难军节度使刘重进赴阙,授右羽林统军,进枢密院军咨部协助尚书、侍郎;保大军节度使武行德转任静难军节度使,从鄜州移镇邠州;彰义军节度使白重赞转任保大军节度使,从泾州移镇鄜州;武宁军节度使郭从义转任彰义军节度使,从徐州移镇泾州;保信军节度使赵匡赞转任武宁军节度使,从庐州移镇徐州;原契丹辽兴军节度使韩德枢赴庐州就任保信军节度使;忠正军节度使杨承信转任河中节度使,从寿州移镇河中府;横海军节度使魏仁浦转任忠正军节度使,从荒凉肃杀的北疆沧州移镇到淮水边上的寿州;左监门卫上将军、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美出为河阳节度使;左领军上将军、宣徽南院使昝居润出知邢州,加左领军卫上将军,邢州安**的军额取消,以洺州防御使郭进为西山巡检,负责邢、洺对河东的军事;升棣州为团练州,以棣州刺史何继筠为团练使。

    因为王著拜相,翰林学士和知制诰出缺,左拾遗、集贤殿修撰卢多逊以本官知制诰,进翰林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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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运筹司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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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九月初七,霜降。

    清晨的寒露终于化作了严霜,冻掉了树上的最后一批枯叶。随着日出霜化,秋风扫过树梢,完全失去生机的枯叶飘落满地,让阳光下的东京城也显得一片肃杀。

    这天不是内殿起居日,朝野内外也并无大事发生,群臣草草地在崇元殿的常朝上过了一下场,然后早早地从宣德门两边的左右掖门蜂拥而出,奔赴各自的办公场所准备就此混完一天。

    宣德门前,朝官们出宫的喧闹才沉寂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宣德门的正门忽然大开,一队人马自宫中缓缓而出,十几骑殿前亲卫护着天子辂车踏上了御街。

    车队在御街上并没有走多远,只是南行不过两百步就到了中书省和枢密院的所在,辂车随即右拐靠到了枢密院的府衙门前。

    信步下车的郭炜抬手阻止了门房入内通报的举动,只是让随行内侍在前面引路,一行人便依次鱼贯入内。按照仪轨,天子驾幸枢府,枢密院的在值臣僚必须到府前迎谒,不过那未免太耽误事了,郭炜只不过是打算到运筹司去看一看新设机构的运转情况,他可不想过于兴师动众的。

    殿前东西班都虞侯楚白紧紧跟随着郭炜,一行人陆续绕过了照壁,穿过前院进入中门。一直到进入了中庭,枢密院里面才看得到一点人气,几个匆匆路过的小吏骤然路遇天子行从,慌得一个个拜伏于地。

    郭炜也没有空闲和这些小吏们慢慢答礼,只是随意地摆摆手让他们各忙各事,自己还是吩咐着带路的内侍引着一行人斜穿过中庭,没有去打扰在正厅办公的两个枢密使,而是直奔左厢军咨部后进的运筹司所在。

    …………

    “不管是河北、河东还是江南和西南方向,用三年丰收的府库积谷,才能支撑十余万禁军的一年作战所需,虽然可以在应急的时候将其他方向的军资储备集中到一个方向,但是这并非持久之道。此次御驾亲征幽蓟,军资储备仅用一年即筹备完善,一则是前北面诸州水陆转运使王赞干才敏捷,二则是先帝北伐时准备的军资储备尚有剩余,三则是吴越贡奉的军粮在沙门岛上支应了定远军和伏波旅所需,而江南贡奉的军粮在漕运至京师以后也尽数从永济渠运到了北境。”

    运筹司的办公场所位于枢密院正厅左厢的后进,那里的布置是一排隔间围着一个大厢房,隔间都是运筹司一些具体的职事房间和档案间,厢房则是运筹司集合属下官吏集体讨论军略的地方,在厢房的正中摆放着好几个沙盘,从整个中国的地势图到四境各个要点的形势图一应俱全。

    此刻聚集在厢房中的,不光是有以郎中曹翰为首的运筹司官员,还有侦谍司郎中韩微、军咨部尚书张铎、军咨部侍郎陈思让和右羽林统军刘重进,甚至连度支部尚书李崇矩都在场。

    这么多枢密院各个新成立部门的官员齐聚一堂,原因十分简单——军咨部运筹司本来就是要将以前郭炜组织的枢密院、三司联合办公制定作战方略的工作方式给常态化了,而从当初禁军大整训时期拟定针对四境的战略预案算起,已经是过去了整整一年,随着幽蓟地区的内属和南唐国主的易人,周边的环境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运筹司成立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重新制定统一方略的各种预案。

    这也是在为枢密院新设部门的时候郭炜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所以难怪除了运筹司以外,其他各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也很配合地出现在这里了。

    正在沙盘旁边指点江山的却是度支部的度支员外郎边珝,面对着顶头上司和其他各个上官,他是一点都不怯场。

    边珝,后晋天福六年的进士,四十出头的年纪,二十年间历三朝沉浮,中间还有三年的丁外艰,从秘书省校书郎到拾遗补阙,巡视地方民田稼穑,掌京仓,出知地方,边珝几乎样样都干过,几乎在每一个职位上都是强干胜任。这样的干才自然是事务繁多的新设部门官员的首选。

    听到负责后勤的官员这样说,曹翰不由得皱了下眉头:“这么说除了幽蓟地区以外,其他方向的军资积储还是不足,短时间内是难以用兵的了?”

    “东南方向肯定是不足的。先帝平淮南前后经历两年多的时间,淮南地方凋敝府库空虚,显德六年又有旱情,早期的储运都要用来赈济,真正积存下来可以备用军需的才不过两年收成,难以支持在东南方向一年的作战。唐国是李家三代长期经营的大国,之前还有杨吴的数十年积累,虽然经过了淮南的丧师失地,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军力财力仍然可观,要想征伐江南,不作十万禁军围攻金陵一年以上的计划,就不能侥幸从事。”

    边珝对自己管内的事务显然是摸得一清二楚了,此时面对曹翰的提问,那是信口道来毫无滞涩。

    “西南方向的军资积储应该够了吧?”右羽林统军刘重进进京之前是静难军节度使,邠州靠近秦陇和凤翔府,他对那边的备战工作有一点数。

    前河阳节度使、军咨部侍郎陈思让同样有数:“河阳的军资积储也足够支持太原长围两年的了。”

    “若是进攻河东,不光有河阳的仓储,镇州和邢、洺、磁方向也可以支持粮草和军力,单论军资积储确实无忧,那里需要烦恼的是太行山陉逼仄难行,物资转运非常困难,组织稍有不当,能够从后方运抵前线的就不过是十之三四。这样算来,足够供应太原长围两年的军资积储,恐怕真用起来还不够一年所需。”

    边珝的功课确实做得相当的扎实,面对连续两个人的问题仍然是侃侃而谈。不过看样子他比较喜欢先报忧,于是抢先回答了陈思让,然后才转向更早说话的刘重进:“西南方向的军资储备确实充足,自从先帝收取秦、凤、阶、成诸州以后,西南面水陆转运制置使高防用数年的时间在凤州积攒了大批的军储,山南东道在水路方面的准备也是非常充分的。那边在度支方面完全没有问题,就是北路翻越秦岭作战有些困难,可能无法支持超过五万的大军行动,出兵与否只看陛下和两府的决策,还有运筹司做出的预案了。”

    “待价,照你这么说,东南方向与河东方向的军资储备差得也不太多,从其他方向补充一点是不是就够了?”见其他人都在纷纷发问,军咨部尚书张铎也不好继续沉默了,低头沉思了好一会,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要点:“在幽蓟方向,我军的防御已经扩展到了燕山长城一线,那边短期内应无大战,军资储备的消耗不会很大。而且陛下亲征一战耗时甚短,河北诸州积攒的仓储仍有剩余,原先契丹在幽蓟的仓储也有剩余,是不是可以把河北的这些剩余军资转用到河东与东南?”

    “幽蓟方向我军暂时转入防御,军资储备的消耗自然是减少了,但是契丹是否甘心失败却并非我方能够决定。一旦契丹选择秋高马肥之时出兵南来报复,我军虽然有燕山长城为依托,却仍然需要面临苦战,幽蓟地区和靠近幽蓟地区的河北诸州剩余仓储恐怕也只够当地军食,真正能够转用于其他方向的,只能是年底吴越和江南的贡奉。”

    张铎的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军略,曹翰不得不赶快插上一嘴。

    在听了曹翰的说明之后,边珝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张尚书,仅仅是补充吴越和江南贡奉的那么一点量,无论是在东南方向还是河东方向,军资储备肯定还是不够的。这两个方向要想准备充分,至少还需要两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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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运筹司一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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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说来,除了在西南方向对西川、荆南的军资仓储尚算齐备,最近两年在其余边镇都只能固境自守的了?”

    “陛下!”

    “陛下……”

    “陛下亲临运筹司,臣等未及远迎,不胜惶恐之至。”

    郭炜一行人来到厢房外的时候,正碰上里面众人的讨论气氛热烈,郭炜也就制止了内侍进去喝道的意图,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聆听了一会。等到边?将四境的军资储备、转运等资料一一分说明白,郭炜默默地点了点头,现在进去的时机就差不多了。

    随着郭炜的一句问话,皇帝和他的仪从闪进了厢房,让房中众人在一时间都慌了手脚。

    皇帝骤然驾幸枢密院,门房居然都没有向内通传,张铎等人一边腹诽着门吏,一边纷纷匆忙地离开座位上前见礼,厢房里登时拜伏一片。也亏得他们都是任官多年的老臣宿将,虽然急促间还有些失措,总体上却算得上是应对得体,一群人拜倒时略微有些参差不齐,倒也不是特别的杂乱。

    “众卿不必慌乱,朕不让门吏通传,就是因为不想打扰了枢府的正常公干。运筹司沙盘前乃商议军政的要地,众卿方才也正是在商讨军略大计,此时此地也就等同于军旅当中,什么大礼参拜这样的繁文缛节能免则免,诸位还是坐下来继续商议吧。”

    郭炜一边招呼着众人免礼起身,一边却自顾着直奔上首坐了下来,楚白等亲卫自然是守在了厢房外面,随行的起居郎吕龟图则是赶忙在角落上找了个座位,匆忙取出纸笔来补录皇帝的言行。

    看着众人各自归位,边?又回到了沙盘边上静静地等候吩咐问询,郭炜清了清嗓子:“度支员外郎,听你方才的意思,除了在西南方向对西川、荆南的军资仓储尚算齐备,最近两年在其余边镇都只能固境自守的了?”

    “是的,陛下。自从先帝收取秦、凤、阶、成诸州,西南面水陆转运制置使和几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就在凤州和襄州充实仓储,两地的府库经过了五六年时间的经营,百姓也有多年休养生息,支持西南方向的一场大战毫无困难。朝廷若是打算在西南方向用兵,三司和枢密院度支部可以担保前线的军需供给,是否开战、何时开战、怎么开战只需要陛下和两府的决断,运筹司规划作战预案的时候也不必担忧军资储备和转运的问题。至于其他方向,固境自守当然是无虞的,但若是要出动禁军征伐,那至少还要用两年时间来增加积储,到时候征发当地民夫才不会伤了地方上的元气。”

    在郭炜面前边?同样是言辞便给,而且站在那里相当坦然,既然是皇帝自己吩咐的不必多礼等若军中,那就谨遵圣意好了。

    郭炜仔细地听完边?的解说,坐在那里拧着眉毛思忖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前的案几:“这么说,朕就是想要动一动江南,在当下也是无能无力的了?”

    曹翰闻言猛地抬了一下头:“陛下,东南方向不仅是像边员外郎说的那样军资储备不足,就是运兵的船只也差了不少,仅靠目前驻泊扬州等地的定远军,不光是运送不了足够的兵员到江南作战,之后的军资补给更是大麻烦。虽然说江南新丧人心浮动,确实是攻取江南的良机,但是我军实在是准备不足啊。”

    “谁说朕是想着趁火打劫了?朕的确是想攻伐江南,却并不是看中了他们新主嗣位人心不稳。”

    郭炜心中是万分诧异,自己攻伐南唐的打算怎么就会被曹翰认为是趁火打劫呢?自己有那么坏么?再说自己才不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人,抱着侥幸心理,试图趁人国丧的时候浑水摸鱼一把,那种人要么是军事政治方面的天才,要么是纸上谈兵的蠢材,自己当然两种人都不是。

    “江南前国主李景侍奉我朝极为恭顺,若是其新主不改乃父之志,朕兼爱大江南北士民尚且不及,又怎么会去想着攻伐这样孝谨的藩国呢?实在是江南新主李弘冀当年以武功标显而为太子,朕听闻其为人刚断忌刻,颇不肖其父。如今李弘冀只是刚刚继位,当然不能骤然改变李景的国策,故此他的恩遇其群臣、恭谨奉事我朝不过都是一些固位缓图之策而已。假以时日,朕料其在权位稳固之后将会构衅我朝,所以朕不过是打算先发制人罢了。”

    曹翰他们是不明白,在他们看来,既然郭荣已经把拥有江北的南唐都打服了,不光是夺取了淮南之地,摧破其精兵强将,还迫使南唐称臣纳贡,那么已经失去淮南和那些精兵的南唐就更加不在话下了。李景、李弘冀在他们眼中估计是没有多大区别的,曾经强大过的李景都顺服了,说不定以卑弱之姿继位的李弘冀只会更老实。

    但是郭炜却不能不担心,因为李弘冀的继位本身就是超出了他的预算,这是一件真正脱离他掌控的大事,要是有机会趁着李弘冀羽翼未丰的时候将其击灭,郭炜当然是很乐意的。

    可惜了……机会来临的时候,自身的准备却是不足,那就只能坐视李弘冀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了,这样的南唐会比原先历史上李煜的那个南唐难啃得多,可是郭炜也只能受着。

    边?所说的军资储备不足,还有曹翰说的运输船队不够,自然是根据针对南唐的基本军事预案而作出的判断。在那样的预案当中,显然是不会把什么南唐新丧新君嗣位这种随机事件当作影响因素的,郭炜作为军事方面的本格派也不会去贸然增加这么个影响因素,一个从未进过军校的人,一个并非身经百战的人,一个始终把打仗变成工程来做的人,的确是不适合玩奇谋妙计的。

    看着曹翰那露出恍然之色的脸,郭炜继续补充道:“既然还没有做好攻伐江南的准备,先发制人的打算也就不必提了,只要朝政顺畅百姓安乐,朕等得起,却也不怕李弘冀能有什么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只是曹郎中刚才为何说定远军的船只不够,若是在江南作战,兵员和军资的补给都会十分困难?朕记得定远军驻泊扬州等地的船只不少啊。”

    “陛下,扬州等地驻泊的定远军大小船舰是有数千艘,不过除去船上的水手和战兵之外,一次仅能运送兵马三四万而已。可是大江茫茫,定远军还要在江中防范唐军船队的偷袭,不可能全数用来运兵,这样一次运送过江的兵马就多不过两万,加上粮草辎重也是全靠这些船只运送,渡江之初的小仗尚能支持,一旦需要对金陵用大军长期围困,定远军的船队就难以支应了。”

    虽然这个运筹司的郎中才当了半个月,曹翰也已经是充分地进入角色了,对南线的布置是如数家珍,在汇报中对几个预案的资料取舍也是信手拈来。

    “不是可以架设浮桥么?朕记得先帝亲征淮南,就是在淮水之上架设了多座浮桥,那并不需要太多的船只啊。”

    曹翰有点无力,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陛下……自古以来大江之上就没有架设过桥梁,无论是干跨桥还是浮桥。大江水流湍急江面浩淼,绝非区区淮水所能比,在大江之上架桥那是旷古未闻,古书只记有拦江铁索之事,就是那种铁索在上游漂下的木筏冲撞下也会迅速断裂,更何况是用舟船连接起来的浮桥,只怕单单是江心的水流就可以把桥冲垮。”

    “这样啊……如果不能架设浮桥的话,渡江作战可就要难得多了。”

    曹翰的这一段“自古以来”,郭炜实在是不好驳斥,可是又忍不住想要驳斥。在曹翰的“自古以来”或者“有载籍以来”,那长江确实是没用过桥梁,可是在郭炜的历史印象当中,长江大桥都不知道有多少座了。

    更何况,郭炜明明就记得,第一座长江浮桥的建成只是在距今不到二十年之后!在采石矶那里,长江的枯水季节,用这个时代的技术就完全可以建起浮桥来的。

    那个长江水文勘测大师好像是叫做樊若水吧……就是不清楚现在的他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开始漫长的勘测工作了。或者,可以用兵部职方司和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去抄袭一下他的创举?

    “对了,朕可以不先发制人攻伐江南,可是却难保李弘冀不会对淮南心存妄想。如果李弘冀发兵袭扰江北,淮南、保信军诸镇是否保得淮南一方的平安?”

    既然短时间内打不成南唐了,那么军事重点肯定是要放到其他地方去的,没有了禁军的强力威慑,李弘冀会不会行险呢?这是要研究清楚的,李弘冀的意图自己无法控制,淮南等地的防御能力却是自己完全可以掌控的。在曾经的历史上,即使碰上了李煜这种君主,林仁肇也提议过攻取淮南,这可不得不防。

    “陛下但管放宽心,唐国的水军早已被我军击破,即使能够重建起来,也是无法和大江上的定远军抗衡的。前面说的我军渡江有种种困难,唐国试图北渡大江,面临的困难只会更多,有定远军助阵,淮南、保信军诸镇足以使唐国不能越过江心。”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平边策进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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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对于这个时代最基本的战略格局,郭炜早在皇子时期审阅王朴《平边策》的时候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随着秦凤、淮南、幽蓟等地的相继取得,整个战略态势比起当初来确实有了不少的变化,不过继续推演下去也并不是很难。

    当然,在这样的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上面,多请教一下专家总是不会错的,好在运筹司给出的答案很让郭炜满意。

    在东南方向上,吴越的现实主义策略让它始终奉中朝为正朔,一直在常州附近与南唐对峙,周、唐但有兵戈,吴越肯定是会站在大周一边出力的。原先南唐据有淮南的时候,中朝和吴越的交通还需要取得海上,从登莱泛海前往杭州,自从淮南北属以后,中朝和吴越在大江的入海口连成一片,通州与苏州隔江相望,南唐都已经无法由江入海了。

    具体到周、唐两军的对峙局面,长江天堑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公平的,周军要南渡伐唐固然面临着种种困难,南唐军想北上收复淮南那只会更加艰难。虽然说起来两国隔着的也不过就是一衣带水,但是这条窄窄的衣带真的横亘在两国两军之间,却也使得双方都处于一种易守难攻的境地。

    更何况,在淮南一战之中,两军从淮水一直战到长江口的东布洲,南唐的水军早就被欺凌摧残得七零八落的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就连巡徼江面以自保都根本办不到。确切地说,南唐水军的战力此刻甚至还比不上吴越的水军,也就是双方有太湖和天目山相隔,真正可以交兵的地方只有长江以南苏州到常州这样窄窄的一段,而李弘冀、柴克宏当年打出来的常州大捷让吴越的陆军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而在周军方面,郭荣几乎是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了一支水军,一直到后来成立专门的渔政水运司,再经过郭炜这两年的苦心经营,现在仅仅是定远军驻扎在扬州的船队就已经强过了南唐,更不要说舒州防御使何超手下还有一支巡江船队,黄州也正在建造整备一支船队。

    拥有这样的制江权作为依托,即便是因为后勤的关系而暂时无力大举进攻南唐,江北诸州要想自保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河东方向的形势显然比东南方向还要更好一些。

    在国朝初年的时候,刘崇称帝于晋阳,依靠着刘知远在河东的多年经营和刘崇向契丹称臣称侄换来的援兵,北汉虽然无力越过太行山去袭扰周朝内地,却还是能频频地骚扰潞州、晋州、隰州等缘边诸州。

    自从高平一战刘崇仅以身免,刘知远留在晋阳的河东军就此几乎丧失殆尽,北汉从此再无强军可用。随后的晋阳围城之战,虽然郭荣最终没有能够做到破城灭国,却也让北汉的元气大伤,军力民气几近枯竭。加之北汉辖境不过河东节度使的三分之二,治下仅有数万民户,却要承担起数万军队和一个小朝廷的供养,还要给契丹缴纳岁币,河东的北汉辖境之内可以说是给搜刮得天高三尺了,无论是在民心还是军力上面,北汉都已经无法再对中原真正构成威胁。

    因此,到了显德六年那次的郭荣亲征幽州之战,北汉主刘承钧虽然接到了契丹主耶律述律令其出兵策应幽州的旨意,却也是根本派不出兵马来威胁周军的侧翼。甚至北汉连自保都有一些困难,周军的一支偏师为了掩护北伐大军的侧翼而兵出土门,棣州刺史何继筠很轻松地就率军打到了晋阳东郊的百井。

    这一次郭炜率军亲征幽蓟,刘承钧同样接获了耶律述律的旨意,结果还是同样的无所作为,周军北上他干看着,契丹军集结南下他还是干看着。一直等到幽州等地都易主了,北汉出兵骚扰周军右翼所必经的要道镇州土门和定州西山路都是安然无恙,北汉军甚至连大举进犯的样子都没有做,从河东进袭京洛所必经的晋州和潞州同样是安静得很。

    简而言之,因为河东地形的限制和晋阳坚城的防御力,再加上北面契丹军随时可以出动的援军,对北汉要想彻底灭之确实有一定的困难,必须使用强大禁军断绝契丹的增援,再经过长期的围城方才有可能实现。但是如果只想有效防御住北汉的袭扰,使之无法阻扰周军在其他方向的军事行动,那则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这都完全不需要用到出动禁军的地步,仅仅是围绕着北汉边境的建雄军、昭义军、成德军、义武军等藩镇能够各守其境的话,就可以将北汉给彻底封杀住了。

    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成德军节度使郭崇、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和西山巡检、?州防御使郭进对上北汉军还是相当有优势的,依靠当地的州郡兵和少量的驻防禁军,郭炜完全不担心来自北汉的威胁。

    其实就算是位于北汉西北方向的府州和麟州,虽然被定难军的辖地截断了和大周内地的联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块飞地,当地驻军基本上是孤立作战的,可是永安军节度使折德?和麟州防御使杨重训在面对北汉军的时候也都是稳占上风。

    唯一有些不确定的就是在幽州方向了。在面临契丹有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的时候,范阳军和卢龙军到底能不能够守得住燕山长城防线,这不光关系到北疆的安危,也关系到整个统一战略的全局。

    幽州等地毕竟是与中原隔离了这么多年――不仅是最近被契丹统治了二十几年,而且从唐朝的安史之乱以后就长期处于半独立状态――后唐时期那短暂的统一期间对幽州当地的民风民心有多大影响还不好说。虽然幽州的汉人总体上应该算是民心思汉的,和被契丹占领相比起来,他们当然是更加亲近中原,可是真的等到归属中原的时候,幽州和中原的磨合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那却是谁都说不好的。

    地方初定,民心未稳,燕山长城防线在契丹的手里又是被废弃了二十多年,收复以后仅仅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进行紧急修葺,根本就不敢说整备完善了,可以说幽州这个方向的防御还存在着大量的隐患。

    此时刚刚进入九月,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契丹军一向是最喜欢在这个时候出兵南下的。若是契丹军能够克服主力新败于高粱河的挫折,选择北疆新土最脆弱的时刻兴兵前来报复,郭炜可不敢贸然撤回那里的禁军,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就连已经回到了东京的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都要随时待命赴援。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唯一能够用兵的西南方向都只能暂时搁置了。世事如棋局,主角或许就是穿越者郭炜一个,棋手可不见得只有他一个,有其他的棋手不断搅局,郭炜不可能安然地去下一盘很大的棋,统一时间表终究难以做到步步精打细算。

    当然,现在禁军也是刚刚在幽州打完了一仗,回到东京以后肯定需要好好地休整一段时间,就算是计划攻伐蜀国也不会在这几个月内。可是要没有幽州局势的牵绊,最迟在明年年初禁军就可以准备好,这要是被幽州的局势一拖延,等到南国进入了雨季的话,那伐蜀的计划就必须再多等上大半年的了。

    短期内没得仗打了,郭炜也只能承认自己这个主角做不到一切尽在掌握,自己的强项不在于得天命,也不在于叫喊着与什么“贼老天”作对,自己的长处还是在工程方法上――不管是处理朝政还是军略,都用最本分的工程方法去拟定方案、积累资源、完成目标。

    交代了运筹司依据最新军情详细拟定每一个战略方向上的多种作战预案以后,郭炜就摆驾回宫了,作为皇帝,做出合适的人事安排,给他们定出合理的工作目标,朝政也就差不多了,更详细具体的事务自有专业的文武官僚来完成。

    除了制定统一战略和亲征以外,郭炜要亲自去做的事情还是不少的,比如推进整个国家的工业化――嗯,这个目标过于豪迈了,前优秀工程师、成功的企业家很清楚以一己之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是根本达不成的,即使自己能够掌握整个东方世界的资源调配。不过创造和维护一个适合工业化的基本社会环境,郭炜自认为作为皇帝还是办得到的,这个只需要自己真正完成国家统一并且维持尽可能长期的国内和平――也就是郭荣的那个三十年理想真正实现。

    当然,为国家的工业化打下基础,利用自己的知识尽可能快的土法上马一些工业技术和增强农业生产力,这也是郭炜给自己设定的使命。

    在农业方面,小技术郭炜基本不懂,大规模农田水利建设需要一定的社会基础,工业的反哺更是还早得很,就连增加人口扩大垦殖面积都有赖于统一战略的顺利实施和社会政策的制定,总之,不是现在的郭炜可以完成的。倒是在工业方面郭炜还可以抢救一下前世记忆,既然暂时没有仗打了,军器监开发署那边可以多放点心思上去。

    另外,也是要去关心关心的,虽然因为三年丧期未满,群臣也就没有多嘴纳妃的事情,但是郭炜已经可以提前打算了。

    <ter><h3>混在五代当皇帝txt</h3></ter>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防秋与北方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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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突举部石烈解里只身来投,备言虏酋朝中之事,并报契丹北院大王兴数路兵马大举南犯。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北面房主事田重霸已经将此通报与范阳、卢龙两节度使,并且增派吏员前往燕山以北侦候,解里其人已经遣人紧急部送京师,以供陛下亲自讯问。”

    广政殿上,侦谍司郎中韩微正在拿一桩紧急公文烦扰郭炜。

    枢密院在郭炜手上经过了好几次机构的微调,一直到他北伐回来以后的那次机构大调整以后,才算是基本固定了下来。如今的枢密院各部门当中,军咨部、度支部和将作部各司其职,就是宣徽院的职责还有些庞杂,除了总领内诸司及三班内侍的兵籍和郊祀、朝会、宴飨供帐之仪以外,处理内外进奉、派员宣慰四方也归宣徽院管。

    以前直属枢密院的各房都根据职责不同划归了各个部门,在这些部门的管辖之下负责着一大摊子事。这样的机构调整看似让各房的层级都不等地降低了,不过各房主事原先的位份并不高,权责也不重,很多时候就是给枢密使跑腿整理材料的吏员,所以这样的调整实际上还加强了各房的地位。

    像在京房、北面房、河西房、南面房、西南房这些负责各个战略方向军事情报工作的,如今全都归属于军咨部侦谍司,支差房、教阅房、民兵房则直属军咨部,知杂房、兵籍房、吏防直属宣徽院,户房、仓案和支马房归了度支部,工房、胄案则归属了将作部。

    契丹那边有事,正是北面房的主管范围,而在北面房的工作流程中,第一步就是和当地的节度使通气,然后是向东京方面汇报,这汇报当然是呈送侦谍司。

    还真是不让人清闲啊……原本郭炜决定搁置各个方向上的军事行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结果真是担心什么什么就来,所谓的和议连半年时间都管不了。契丹果然是不甘心失败,这高粱河惨败的伤口还没有舔上几个月呢,到了九月里适合其用兵的时节就卷土重来了。

    这个只身南投前来报信的解里,听介绍是什么突举部石烈,好像还够不上节度使的级别,不过好赖是一部之长,了解一些契丹的中枢内情也正常。至于他为什么投奔过来,暂时却也不必去关心,想来左右不过是他参与了皇室内斗,结果不幸站队站到了失败者的那一边,按说契丹用间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拿这种情报来用间可看不出好处来。

    契丹数路兵马大举南犯,总领大军的还是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看样子救援幽州的失利并没有让他失宠,在军国大事上虏酋还是信任他的,耶律述律虽然史称“睡王”,从这件事情上看却也不算太昏暴嘛。

    契丹能够在主力新败不过数月以后就再次纠集大军南犯,一方面说明经过唐末以来吮吸中原百姓血汗,契丹的国力已经颇为雄厚,另一方面也说明游牧军队的季节性很强。上一次契丹出动的兵马恐怕只是常备军,现在这秋高马肥以后,怕是整个燕山以北草原上的牧奴全都出动了,前面常备军的兵力损失显然已经被补上了,或许如今南犯的契丹军平均战力是比不上高粱河一战的那些精锐,但是其人马总数估计还要更多一些,虽然在野战能力上肯定会差一点,但是用于蚁附攻城和打草谷却是差不了。

    在这个年代里,防秋,真的是中国北部工作的重中之重啊。

    既然主力新败的契丹都有能力组织起南侵的军队,那么恐怕以后燕山长城方向每年都要面对契丹军的侵扰了,如果不想被这种侵扰拖后腿影响了统一进程,要么就继续北进对契丹军的进攻策源地犁庭扫穴,要么就只依靠范阳军和卢龙军自身的力量守住燕山。

    犁庭扫穴,郭炜倒是很想,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几乎是每个热爱军事历史的中国少年曾经的梦幻,可惜现在真的是国力未逮。

    北伐幽蓟之前,郭炜对己方和契丹的军力对比是没有数的――纸面上的知己知彼,郭炜通过细致的情报调查和周详的计划拟定,应该说是做到了,但是纸面上的东西毕竟是纸面上的,古语就有“纸上谈兵”之讥,郭炜前世的工作经历也让他深知图纸、计划和实际情况并不是一回事,即使那些图纸和计划有先进的工程技术和管理科学背书。

    正因为对两军的实际作战能力难以把握,所以在给北伐幽蓟做预案的时候,郭炜是用尽了一切可能去堆砌本方的优势,为的就是能够营造出泰山压顶的局面,确保两军在野战时本方万无一失。

    周军的新装备禁军和契丹军从未交战过,以步军和水军为主的南唐军是不能和契丹军相提并论的,因此淮南之战的参考价值并不大。不管在战前营造再多的优势,结果还是要靠两军的实际交战来决定,虽然郭炜对长枪火铳军队对抗骑兵有足够的信心,但是真正到了两军主力即将会战的时候,他可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

    幸好郭炜战前的周密部署都发挥了作用,参加会战的禁军将士也都不辱使命,契丹的十万骑兵在高粱河一战而崩,不光是使得幽州城的投降成为顺理成章之事,也让周军的沙盘推演和预案制定有了契丹军的基准战力指标。

    在两军交战的前期,契丹军的冒死突击给殿前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那远胜过南唐军的凶悍冲击力让殿前军收起了常胜带来的傲气。不过契丹军的作用也就止于此了,配属殿前军的火炮和殿前司控鹤军的火铳在一路上给契丹军造成的巨大伤亡,让殿前军的中高级军官对两军的战力对比有了充分具体的概念,也让他们对野战击败契丹骑兵有了足够的信心。

    一线部队的认识反映到郭炜和枢密院这一层,再经过他们的仔细分析探讨,得出的结论就是――禁军在面对契丹最强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时,正面交战能够战而胜之,斥候对契丹的远拦子也有一定的优势,只是马军的马匹不足,因此追击的效果不彰,契丹军如果避开正面作战而采取分散游奕的方式,禁军虽然不怕其突袭骚扰,却也难以将其聚歼。

    看着这样的两军对比,郭炜就已经知道灭亡契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高粱河会战之所以能够实现,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耶律屋质轻视了周军的战斗力,更重要的因素则是幽州属于其不得不救的目标。被限定了作战目标的契丹军,也就只能舍弃自己聚散无常来去无风的优势,被牵着鼻子走上了和周军正面会战的战场,从而遭致一场惨败。

    那么郭炜如果组织大军继续北进又会怎样呢?是不是可以克黄龙府而犁庭扫穴?

    在军队战力方面,郭炜已经很有自信了,只要肯打,禁军是一定可以打到契丹的上京临潢府的,沿途的契丹军阻挡不住禁军,过了燕山以后基本上是一派平原,沿途的那些小小城池关隘更不会是障碍。

    但是禁军不是光有大炮、火铳和长枪就能作战的。

    首先,储备在霸州等地的后勤物资肯定就不够了,那只是郭炜准备幽州围城一年左右的用量,幽州速胜,军资储备确实剩余不少,可是要支撑禁军再北伐数千里,那就是昏话。

    其次,就算再花上几年的时间转运物资,最终将足够的军资储备运到山南的出发阵地,让整个后勤可以越过燕山和山北的数千里草原支持禁军一直打到临潢府,那也还是不成,因为契丹从来就不是一个建立在农耕和城市上的国家。

    后世有些人看到契丹的上京、西京、东京、南京、中京这类城市,就望文生义地以为契丹建立的辽国和中原是一样的国家,那只要占领这些京城尤其是上京,契丹也就算灭国了,这就完全想错了。

    真正了解契丹国制的,还要算它曾经的仆从后来的宿敌完颜阿骨打。

    契丹末年,女真起兵反辽,契丹天祚帝丧师失地,以斡鲁朵避于沙漠,阿骨打只认准了天祚帝的斡鲁朵连续攻击,对辽国的几大城市却是不太以为意,即使已经攻下了五京以后还是对天祚帝穷追不舍。后世的某些人按照自己对中原政治的理解,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因为阿骨打对天祚帝怀恨在心,必欲得之而后快,殊不知纯粹是他们自己陷入了一知半解的误区。

    契丹实质上是一个游牧国家,其政权赖以存在的根基是草原,它侵夺的汉地只是其掠夺和奴役的目标而已,始终都不是其立国的根本,不仅其主要部族依然保持着游牧生活,就连整个皇帝行宫都是一个大型的游牧部落。

    契丹诸帝的斡鲁朵和最亲信的四部族共同构成的行宫部落一直在草原上迁徙,平常主要往返于四季捺钵,战时也依战况逐水草而居,整个行宫部落的迁徙流动和一般的游牧部落非常类似,而契丹的中央政府也是设在这个行宫部落当中,谓之行朝。

    所以完颜阿骨打认准了天祚帝穷追猛打,其实是因为他很清楚五京并不是契丹统治的象征,要彻底摧毁契丹政权只有灭掉契丹的行朝。

    很幸运的是,郭炜恰恰也了解这一点。

    这种情报,周朝的大臣或者侦谍司没有水平获得,萧思温等人也不可能主动告诉他,韩德枢倒是会说,不过要是郭炜不问起来的话,韩德枢却也是无从说起。这个就要感谢郭炜前世的历史爱好了,崇拜郭威的历史爱好者,当然会去了解一下契丹的政治,于是他幸运地看到过相关的论述,在脑海中留下来一丝印象,凭着这一丝印象再找来韩德枢详细咨询了一番,郭炜终于笃定了契丹的这个政治特色。

    攻下上京临潢府也不足以灭亡契丹,攻敌之必救以迫使契丹主力接受会战就成为不可能实现的战术,那么要想灭亡契丹只能追着耶律述律的斡鲁朵打了,这可是周军的后勤在今后几年之内都支持不了的重任。

    所以,北面短时间内是做不到一劳永逸了,幽蓟等地转入常年的防秋已是必然。好在有燕山长城防线为依托的防秋,其局面无论如何都强过了依托河北的平原沟汊来防秋,攻取幽蓟毕竟不是无意义的。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北口守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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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山夹峙的一段城墙内外杀声震天,劲弩震弦的声音、刀枪相交的声音和锐器破甲入体的声音混杂在喊杀声中,加上巨木断裂的咯吱声和人体坠地的闷响、人类受创的惨叫和濒死的呻吟,给秋日的山林抹上了一层血色,浓重得就连城下接连发出的雷鸣声都冲不破。

    城外,契丹军中的奚人、渤海人和汉儿家丁不要命地从北面营中直扑城下,将在营寨中临时造好的钩梯搭上城头,然后在营头铺长的驱策下蚁附而上。众军在冲击的途中不断地被城头的箭矢射倒,搭上城头的钩梯不断地被推倒,爬梯子的兵卒随着翻倒的钩梯砸落地面,却依然阻止不了他们飞蛾扑火的行为,只因为后面督战的契丹贵人那血淋淋的刀口。

    城头,戍卒们拚命地向城下涌来的契丹兵投射着箭矢,力图截断其后继兵力;壮丁们则用绞车反复操作着狼牙拍和擂木,不断地打击着附在城墙上的钩梯和登梯的契丹兵;有些戍卒则手持着长枪、推杆在城头巡视,一面督促着壮丁们不得后退,又不时地冲到垛口边上,将从那里冒出头来的契丹兵扎下城去,或者把伸到垛口外面的钩梯推倒。

    城内,值过夜的兵丁和已经苦战了半天的戍卒壮丁在都头、十将们的呼喝下就着墙脚屋檐抽空休憩,城头上震天的杀声都无法阻止他们进入睡眠;另有一批杂兵和壮丁忙着给城头补充各色兵器和守城器械的消耗,再从城头运下伤亡,其中的阵亡和重伤不治者都被堆到了城南,其他伤者则集中到了守捉府等着检校病儿官救治。

    守捉府的检校病儿官已经是忙得四脚朝天了,却还是难以照应越来越多的伤员,总有赶不及救治的伤者就这么躺在地上咽了气,然后被抬出去扔到了城南。

    只是北口守捉刘福本人却看不到府中的惨象,自打契丹军进攻古北口以来,刘福安排妥了守关兵力的调配,将关城内的事情全都丢给了都监田仁遇以后,自己就一头冲上了城头再没有下来过。

    北口守捉刘福,在郭荣亲征淮南时于寿州投军效用,积功升至怀德军指挥使。郭炜取得幽蓟之地以后,将以原南唐军降卒为主的怀德军留在当地,和幽州等地的原契丹汉儿军混编作为州郡兵,刘福就被任命为北口守捉,负责古北口的边防。

    斜倚着女墙稍微喘了一口气,刘福又点燃了手中新型霹雳弹的引线,然后顺着悬眼就将霹雳弹放了下去。听到城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然后就是一片惊呼惨叫,还有木梯折断的咯吱声和连续不断的人体坠地声,刘福自顾着地呵呵傻笑了一下,顺手就将右手握着的火把插在了墙上,然后伸出双手整了整头盔,心中默念了一声:“今天的第七颗了……”

    背靠着女墙,脚边堆着好几颗霹雳弹,刘福按着腰间的刀鞘,眯着双眼打量了一下战场。

    又是鏖战了将近一天,日头已经开始西沉,晚霞把卧虎山和蟠龙山茂密的落叶林映得通红。古北口关城就堵在卧虎山和蟠龙山之间,北面是一条细长的峡谷,潮河从北面山谷峡口流入,穿过古北口以后继续往南流向檀州。峡谷的两边山势险峻崖壁陡立,两山紧锁潮河,河宽不过十几步,右边河岸紧靠着蟠龙山,左边河岸的驿道也只能通行一辆车,愈发凸显出古北口关隘的雄峻。

    这一段的潮河并不甚宽,但是水流湍急河床颇深,契丹军根本就无法假道河流来攻城,所以古北口的水门那边一直都安静得很,只是此刻潮河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河,城下堆积的尸首也有不少落入了河中,再被水流冲着堵在了水门边上。

    城下都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契丹兵,可是北面那条驿道还是被不断涌来的契丹兵给堵满了,连续七八天这样扑城,刘福也不得不佩服契丹人真是舍得死人。一天苦战下来,城头的守军几乎是人人身上带血,神色间也是十分疲惫,不过还留在城上的却没有一个重伤者。再看看城内待命的那三倍于城头的士卒壮丁,刘福心中越发的笃定,得益于古北口的优越地势,契丹军无法调用抛石机、云梯、轒辒车等重型工程装备,山石地形也难以穴地攻城,虽然古北口城外并没有壕沟,这个关隘看样子继续守几个月都不成问题。

    …………

    凄切的号角声在契丹兵的后方呜呜地叫着,这些被驱赶着赴死的牧奴终于随着落日退回了他们的营寨,城头的守军压力一卸,登时就挺不住了,一个个扔下兵器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又是一天的战斗结束了。

    刘福看着城头上这些疲累欲死的兵丁们,忍了忍没有说话,等了半晌,看他们却是没有起身下城的意思,终于硬起心肠带着亲兵将他们轰了起来,命令他们和预定值夜的那个都进行换防。

    至于刘福自己,自然还是留宿在城头,都这样七八天了,负责值夜的都头早就不再试图劝阻了。

    秋后的燕山夜凉如水,不过及时从后方运上来的棉毯棉被足以抵御秋寒,尽管古北口的守军为了应战及时都是露宿街头,却也没有什么冻馁之苦。倒是城外的契丹军就露宿在河边驿道上,虽然都有毡帐御风,却也比不上城中周军的舒适,还有时刻防着周军出城夜袭,这七八天的人员折损可不光是发生在城下。

    万籁俱寂之中,值夜的军士偶尔的细语显得分外清晰。

    “满熊,俺知道你在夜里的眼力甚好,不过也不用这样时时盯着外边,胡虏要想偷袭可没有那么容易,你这样瞅得久了眼睛也累,你又不是没有在晚上打过猎。从北面营寨偷跑过来有好几里地呢,还要扛着梯子,到了这里还要小心别被城下的尸首绊倒了发出声响,最后还要偷偷攀城,可不容易,俺们隔段时间窥一眼就可以了。”

    说话的应该是个老兵,对夜袭偷城的门道倒是很清楚,这时候正在训导自己带的新兵。夜间本来是人嗜睡的当口,值夜的时候不说几句话可不成,在闲聊的时候还顺便教导提携一下新兵,这老兵倒是不错。

    “嘿嘿,常都头教训得是。俺就是还有点慌张,这当兵总比不得在家里打猎,俺在燕山打猎就像捡柴一样轻松,可是这当兵打仗是要死人的,七八天下来都已经死伤好几百了,所以俺心里这一紧张就忘记咧。”

    答话的“满熊”,正是当日给伏波旅带路的猎户赵曼雄。当初经过赵曼卿的介绍,赵家的部曲赵曼雄给伏波旅在燕山带路,伏波旅从渝关出发,仅用十余日就飞夺卢龙塞和古北口,实在是有赖于赵曼雄。随着从渝关一直走到了古北口,双方的关系亲近了,赵曼雄对周军也是相当的羡慕,于是经过赵曼卿和张思钧的保举,赵曼雄就入了新成立的范阳军,最后分到古北口做了一个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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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古北口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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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曼雄对燕山的山势非常熟悉,对其中的山林植被、山路走向、山中泉水和鸟兽蛇虫都算得上是了如指掌,所以被分到范阳军也是合情合理的――虽然他本人其实更想去伏波旅,在给伏波旅当向导的那段时间里,这支部队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赵家是需要节度使好生笼络的当地大家族,赵曼雄的个人特长又是比较突出的,州郡兵也不能全是怀德军出身的军官,于是他一入行伍就做了个十将,管着一小队人。好在自小狩猎的赵曼雄有着一手好射术,刀枪厮杀也是一点都不弱,又挂着个赵姓,手下的那些个汉儿老军和怀德军兵卒倒也没有丝毫的不服。

    至于具体的卫所分配,考虑到赵曼雄的特长是对燕山的熟悉,那么他的驻地不外乎就是古北口和卢龙塞。为了他,从易州调任檀州的刺史孙方进和由怀德军都指挥使转任景州刺史的李韬还大小争夺了一番,最终因为林兰陉一向不是契丹南下的要道,卢龙塞的紧要比不上古北口,孙方进由此略胜一筹。

    在古北口,赵曼雄的直属上司就是现在正和他说话的这位常思德常都头,二十七岁的开封人,显德初年应募从军,几年之内中规中矩无惊无险地从一个小卒升到了都头,既谈不上有多快,比起那些当了十年大头兵的又幸运不少。

    “唉……这年头,人命就是不值钱……俺们还好些,站在城头有城垛护着,身上又披着铁甲皮甲的,契丹兵不冲上城头用刀砍枪戳通常就死不了人,从檀州征过来帮着守城的壮丁可就惨了。城下那些契丹的弱弓,射出来的箭矢都是软塌塌的,到了城头根本就射不穿甲胄,俺们是没事,顶多就是手脚挂彩,那些一身布衣的壮丁们这七八天里可死伤了不老少。”

    听赵曼雄提及古北口守卫战这一段时间的伤亡,常思德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虽然这几年里他见过的阵仗已经是很多的了,不过那都是用精兵强将打的进攻战,短时间内本军近在眼前的伤亡却是不多的,对他的冲击力还比不上最近的这几天。看着那些帮助守城的壮丁几乎毫无防护装备,仅仅是靠着城头张起的布幔阻挡箭矢,因此而大量地被城下契丹兵射上来的绵软无力的箭矢所伤,常思德不由得兴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不过他也很清楚,古北口的戍军就只有这一个指挥五百人,要想长期坚持就必须轮换着上城作战以保证体力,这样守城的人数肯定是不够的,使用壮丁实在是不得不然,而城中储备的甲胄是有限的,壮丁们披不上甲也是再正常不过。

    其实就算是用了壮丁,守城的兵力仍然不够,像是可以在守城战中发挥重大威力的抛石机,其实古北口这里也配备了两座,但是操作的人数就是凑不出来――一座抛石机需要数十上百人操作,而且观测目标、指挥和瞄准都需要熟手,在契丹军的猛扑之下往城头堆人都还嫌不足,守捉刘福又哪里肯在这里浪费人手。

    好在契丹军也没有这类重型兵器用于攻城,山路崎岖狭窄,抛石机和云梯这种笨重的东西都运不上来,山路上的兵营也堆不了很多人,靠着到了城下以后再临时上山伐木组装抛石机更是不可能。

    两军因为各自的原因而不能在古北口使用重型器械,于是这一场攻防战就彻底退化成了弓弩对射和城头的人命相搏。

    “其实那些扑城的契丹兵死得更多。俺们的弓弩比他们的强劲,又是从上往下射,他们射箭拼不过俺们,一路过来就要躺下好多。就是拚死冲到了城下,爬城的那一下也要被壮丁们用狼牙拍和滚木擂石打杀,还有刘守捉和他的亲兵们扔下去的那啥霹雳弹,落到城下轰轰响的打雷也似,怕是在城下震死了不少契丹兵。”

    赵曼雄当初跟着伏波旅是没有见过霹雳弹这种东西的,伏波旅的敌后迂回行动讲究的是一个轻装突进,可没有带那种大铁疙瘩的余裕。

    在古北口守城战的头一天,契丹兵乘新锐之势猛扑城头,一度有十来个人占据了一段女墙,让整个防线岌岌可危,最后是刘福带着亲兵反击,用霹雳弹将契丹兵给炸了下去,然后就是十几颗霹雳弹扔下城去炸断了钩梯,也炸断了契丹兵的后续部队。那一刻霹雳弹的威力和声响深深地震撼了赵曼雄,他发现周军除了远远强过弓弩的火铳以外,居然还有这等强得怕人的东西,从此对大周的敬畏和忠诚又高了一层。

    刘福也吸取了第一天战斗的教训,从此再没有下过城头,霹雳弹也不是放在仓库中留待最后应急,而是放在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城下投放一次,以此阻断契丹兵攻城的连续性。自此以后的这些天里,契丹兵就再也没有真正登上过城头,死在霹雳弹下的契丹兵说不清有多少,毁在霹雳弹下的钩梯则少说也有几十架,契丹军的随军工匠在后边伐木赶工制造的钩梯都要来不及补充损失了。

    赵曼雄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身趴到垛口处向北?望了一阵,秋夜里的峡谷黑黢黢的似乎看不出什么来,富有夜间狩猎经验的赵曼雄却心中安定――契丹军的来路上一片平静,今夜多半又是可以安稳地过去了。

    常思德见赵曼雄在观风,也就住口不去打扰他,只是在心里面默默地接口。霹雳弹这东西,自己这些怀德军出身的倒是见得多了,从濠州、楚州到幽州,从陶罐变成铁罐,个头变得小了一些,轻重大体上没有变,威力却是一次比一次更高。赵曼雄和那些原先的幽州汉儿军是初次见识到霹雳弹的威猛,一惊一乍真的是难免,那些契丹兵被炸晕吓懵更是正常,第一天古北口没有丢,还真是仰赖这霹雳弹了,后来刘守捉对霹雳弹的用法也很独到,这些天能够轻松守住关口而且伤亡还降低了,确实多亏了霹雳弹的这种用法。

    常思德不再说话,察看了一遍敌情的赵曼雄却又勾起了话题:“可惜俺们没有伏波旅的那种火铳,还要用弓弩与契丹军对射,不然就连壮丁也不会有多大损伤的。”

    “满熊你不是射术高超吗?俺就没见到有契丹兵可以和你对射的,几天里上来几个都被你射倒了,怎么还是羡慕那火铳?”

    “那不一样……像俺这样隔着五六十步可以射中敌人面门的,军中还有几个?契丹军的弓手也是着甲的,不是正中面门就射不死他们,虽然俺们射得更远,他们只要不死不重伤,也还是可以顶着俺们的箭雨来跟俺们对射的,有他们不停地向城上射箭,壮丁们的伤亡就止不住。有火铳就不同了,俺看过伏波旅在这里打仗,百步以内契丹兵的那点甲胄压根就挡不住铳子,中了铳子不死也是重伤,当日在这里契丹军就没法和伏波旅对射,那样大家伙在城头就不用担心箭矢的伤害了。”

    “是啊……”听完赵曼雄的这段话,常思德微微一叹,还真是个好小子呢,他自己是甲胄齐全不惧箭矢,又是射术精妙无有敌手,契丹兵的对射伤不到他的,他这纯粹是在为同为乡亲的壮丁们忧心呢。

    对这样有善心的小子,常思德是很爱护的,当下免不得给他细细分说:“俺听说东京军器监一时还做不出这么多火铳,各地的州郡兵也就暂时换不了兵器,弓弩还是得用上一阵子。当然,范阳军和卢龙军正当契丹这种强敌,在州郡兵当中优先换装是极有可能的,只是换装也需要操练一段时间,契丹人这么快就南侵报仇,就算是陛下早想给范阳军和卢龙军换装,这时候也来不及了。但愿这一仗打完以后,两边可以消停个半年的吧,那样俺们就赶得及换装火铳了。”

    “对哦,这个秋天里守住了古北口,等明年俺们就可能换装火铳了……到时候就可以像当日伏波旅那样打契丹兵……”

    赵曼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再一次趴到垛口察看北面的状况,只是这一次他不是眯着双眼仔细扫视峡谷,而是双目灼灼地遥望远方,眼光中充满了希冀,这时候真要是北面有什么动静,赵曼雄却也未必能够发现得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止不住的营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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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朗的夏日,温热的南风,茂盛的草场,肥壮的牛羊,还有骑着骏马的弥里吉……

    这是北安州北面属于积庆宫提辖司的一个牧场,弥里吉是牧场中的一个快乐的牧奴。是的,虽然弥里吉只是一个牧奴,一辈子都只能生活在这个牧场,婚配都是主家定好了的,平常的放牧生活稍有不慎就会被主家鞭打,弥里吉仍然是快乐的。

    这个牧场位于滦河与柳河之间,两条河流就在牧场南边不远处交汇,河流冲积到这里的泥土让牧场的土地变得极为肥沃,牧场的水草也是非常的繁茂,在弥里吉的记忆当中,这一片草场就从来没有遭过旱。

    阳光下,花斑徜徉在齐膝高的牧草丛中,这匹马从生下来起就跟着弥里吉,已经都跟了有六七年了,一人一马之间就像家人一样亲近和默契,弥里吉想去哪、要做什么,根本不需要有多余的动作,花斑就全都知道了。

    南风拂过草海,露出了成群的牛羊,这些牛羊都被丰茂的水草养育得肥肥壮壮的,而且只听弥里吉一个人的话。虽然说一到了秋天就会有半数以上的牛羊要被主家拿走宰杀贩卖,多少让弥里吉有那么一些伤感,但是想到主家满意的笑脸和赏赐给自己的那份羊肉和干酪,弥里吉的伤感也就迅速地随风而逝。

    日子就是这么一年年的过下去,等再过上一两年,主家还会从邻近牧场找另一个牧奴家的姑娘配给弥里吉,然后这个牧场上就会有弥里吉夫妇和小弥里吉快乐的一家……

    可是一切都在秋天来临的时候变了……自从那个萧斡里到牧场来转了一圈,弥里吉,一个老实忠诚的牧奴,就变成了一个打草谷、守营铺的家丁。

    主家为什么要听萧斡里的,弥里吉并不太懂,只是懵懵懂懂地晓得萧斡里好像是积庆宫主人的女婿。不过既然主家已经把弥里吉送给了萧斡里,弥里吉就要像以前侍奉主家那样侍奉萧斡里,这一点弥里吉倒是懂的,因为他养的花斑让萧斡里眼热,弥里吉先做了马夫。

    萧斡里好像在南边被汉人的兵马打坏了屁股,听那个老是跟着萧斡里进进出出的汉人嘀咕,应该是烂尾了还是怎么的,反正是从此以后再也骑不得马了,行远路都只好坐驴车,花斑被主家献给了萧斡里,其实是给那个叫赵阔的汉人骑。

    不管是契丹男儿还是奚家男儿,这不能骑马也就算是废了大半,偏偏弥里吉因为做马夫的缘故和萧斡里的亲信们走得近了,结果听了一耳朵萧斡里的事,这就更让他可怜起这个新主家来――因为烂尾而不能骑马,还喜欢学汉人读书写字,还起了个汉人名字叫什么萧伯朗的,真是一点都没有契丹人的味道了。

    不过后来弥里吉又羡慕起不能骑马没有契丹人味道的烂尾萧伯朗来了。北院大王在山后各州大点兵马去南边汉地打草谷,烂尾萧伯朗却因为无法从征而留在了北安州,就连骑花斑跑马非常顺溜的汉人赵阔都留了下来,弥里吉却跟着萧斡里的亲兵家将来到了古北口。

    古北口的关城下,就是弥里吉噩梦生活的开始……

    ……七八个人抬着一架钩梯从营中出来,弥里吉混在他们中间,前边号角声喊杀声就没个止歇,直让弥里吉的心里面毛毛的。

    左边是哗哗流淌的潮河,右边是高耸的石壁,扛着钩梯的这群人就走在两道车辙中间,距离河岸与石壁都只不过是十几步,好在秋天的气候十分干爽,路面不算滑溜,小跑起来倒也不怕突然摔倒掉进河里面去。

    向前跑过一段路,前面是一群弓手在和城头的汉人对射。他们把路中间给空了出来,自己紧靠着山壁和河岸,奋力向城头抛射着箭矢,靠身上甲胄硬挺着城头上落下来的箭雨――箭雨密集,这些弓手也没有办法闪避;山路狭窄,他们也无处可避。

    好在契丹军还能够凑出几百个弓手的甲胄来,城头落下的多数箭枝都射到了石壁上、落入了河中,即使射中了这些弓手,那箭枝也顶多是钉在头盔和甲叶上,却是不大能穿透甲胄伤人。只有间或几箭奇准地命中一两个弓手的面门,让他们哼都不哼一声就栽倒在地,或者滚入了左边的潮河。

    钩梯队在通过了弓手线以后,就再一次加快了步伐,几乎是用搏命的速度向城脚冲去,然而还是逃不过城上周军的眼睛。一轮箭雨从城头泼了过来,尽管有钩梯挡住了头顶,七八个人还是倒下了一小半,弥里吉忽然就成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幸好城上的弓手人数不多,又要和城下的弓手对射,钩梯队只挨了一轮箭就冲到了城墙脚下。弥里吉背靠着城墙滑坐到了地上,抬头大力地喘了一口气,刚刚在心里面庆幸了一下自己还活着,就看见从后面涌上来一大队步卒,当先那个铺长歪头避过一支箭冲近前,张口就对着躲在城下喘气的钩梯队呵斥起来。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铺长,那就已经是不低于弥里吉原先主家的人物了,由家丁组成的钩梯队哪里敢有所怠慢,一个个赶紧低头听命。在他的呵斥声中,弥里吉等人手脚麻利地爬起身,用力推着钩梯顺着城墙往上顶,一直到双手感觉梯子上端的铁钩一落空,连忙再用力把钩梯往下顺了顺,让铁钩在城头垛口挂实在了,然后压紧了钩梯招呼步卒上梯。

    也就是这么一段功夫,弥里吉这第一支钩梯队旁边又支起了两架钩梯,那个呵斥过他们的铺长口中叼着弯刀、左臂挺着圆盾就当先爬了上去,堵在城下的一干步卒随之一拥而上。

    弥里吉扶住梯子仰头向上望去,就看见铺长刚刚爬到垛口附近,硕大的一块狼牙拍从女墙内翻出来,直接就把头前的两三个步卒给拍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狼牙拍给当场拍晕了,那些步卒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这么从三四丈高的空中栽落,咚的一声砸到了城墙脚下,最英勇当先的那位铺长就砸在弥里吉面前,大头冲下,落地以后头盔都碎掉了,映入弥里吉眼中的是红白一片,当时就勾得他一口把早上的麦饼吐了出来。

    不过这丝毫都不能阻止下面的步卒继续攀爬。逼近城头的步卒被狼牙拍和擂木砸下来,从后面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的步卒则顶上去,双方就在钩梯的顶端僵持起来,阵地上只在号角声、喊杀声之外又多了重物砸中人体的噗噗声和人体坠地的咚咚声。

    终于,城头的守军顶不住了,攀爬弥里吉这架钩梯的步卒率先冲上了城头,随着城下步卒的齐声欢呼,弥里吉心情一松:“攻城就是这般容易?这就夺下了古北口?”

    事实证明,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城头的厮杀响动才坚持了不到半刻,从钩梯登上城头的步卒才不过十来人,那边城头上就传来一阵雷鸣,轰隆声中,无数残肢断臂伴着血水洒下了城墙。

    弥里吉抹了抹脸上的血水,刚刚反应过来自己摸到了什么,就看见几颗黑黝黝的铁疙瘩从上面砸了下来,然后就是轰隆一声……

    “啊!!!”

    古北口北面的契丹军营地,骤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巡夜的铺长拎着鞭子就冲进了发出声响的那个毡帐,噼啪的鞭笞声随后响起,伴随着铺长的厉声呵斥:“狗奴!不许闹嚷。”

    然而已经晚了,这第一声嚎叫似乎是个信号,惨嚎声随之在许多毡帐中传出,几个巡夜的营头铺长根本就料理不及。

    中军毡帐中,萧抱鲁猛然掀开皮袄振衣而起,冲出帐门一看,四下里却是平静得很,除了此起彼伏的惨嚎声,营中并无其他异常。

    “这才打了不到十天,兵丁们就已经快要崩溃了,北院大王何时才让撤军啊……”萧抱鲁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退回帐中。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契丹北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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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抱鲁,六院部敞使耶律何鲁不的女婿,国舅别部子弟,在这次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统一调度指挥的攻击燕山诸口的军事行动中,他是负责攻略古北口的契丹主将。

    严格论起来,萧抱鲁和萧斡里还是同一个族帐的,相互之间的关系比和萧思温的关系还要近,这也就难怪萧斡里在不能随军出征的情况下,就会把自己的亲兵家将交给了萧抱鲁统领。

    在高粱河一战当中,契丹军的十万骑兵在和周军的正面对决中兵溃,参战各部都是损兵折将,奚部、六院部和南京统军司、左皮室军更是连主将都阵亡了。六院部因为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留在了云州大同府,在高粱河暂代统领的主将正是敞使耶律何鲁不,在周军的锦衣卫亲军自东增援而至、殿前军全线发起反击的那一阵混乱中,率领部众冲阵的耶律何鲁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殁于阵中。

    所以萧抱鲁领军攻略古北口,可不光是奉了北院大王的军令,他这次出兵还有为岳父报仇的意思,家里那婆娘的哭泣吵闹也是很有些驱动力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对南侵抱着极大热忱的人,在古北口关城下连续七八天碰了一鼻子灰以后,都开始盼望着耶律屋质赶快下达撤兵的命令,实在是因为守军的强悍已经让他对获胜感到绝望了。

    不仅如此,战场的惨烈也是出乎他的意料,战场恐惧症已经在军中逐渐蔓延,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手下的这些兵丁,营啸愈演愈烈,从头两天的偶发到最近的频发且此伏彼起,睡前精心布置的巡夜官佐都已经要镇压不住了。

    在萧抱鲁想来,周军刚刚夺取南京道数月,野战精锐应该在幽州城左近,远在檀州西北古北口的守军不会有什么特殊。现在就连这里都是如此难啃,居庸关、卢龙塞和渝关等处也就好不到哪里去,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其他地方的主将就更难以坚持,也就是有北院大王亲自督战的居庸关方向可能会稍微强一点。

    …………

    燕山附近的战场局势一如萧抱鲁所料。

    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在新败之余又纠集起近十万人马全线扑击燕山的几大关口,试图趁着周主撤兵回到东京的时机破口而入,甚至重新夺回南京道。结果却是令人丧气的,一方面因为各部精锐大丧之后加入了太多的牧奴,使得几支攻城部队的战斗力大减,另一方面燕山各个关隘前的山陉又普遍铺不开大军,几路进攻几乎都变成了添油战术下的攻城战,虽然攻防双方的兵力对比颇为悬殊,契丹军却还是难以撼动周军分毫。

    在契丹军发起攻击的第一天,几处关口或多或少地出现过类似古北口那样的机会,但是无一例外地都被守军用霹雳弹给炸了下去。

    从那以后,契丹军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胜利的曙光,尽管每天组织起来的跳荡队都可以扑到城下、支起钩梯,尽管每天跳荡队都可以爬着钩梯接近城头,但是他们翻过垛口登上城头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这些跳荡队多数都变作了城墙下的碎尸。

    一次次无视伤亡地扑城,一次次被强硬地砸回来,攻击全线上每天总计数千人的伤亡,换回来的不是希望而只有头破血流。每到夜间发生的营啸,绝不是古北口的独家景象,而是整个燕山战线上契丹军营地的普遍状况,越来越频繁的营啸让契丹军的士气和战斗力直降谷底。

    在强忍着惊愕、恐惧坚持徒劳地攻击了十天之后,新征集来的那数万牧奴家丁几乎损耗殆尽,耶律屋质终于不得不承认失败。驿马带着耶律屋质的将令向东传布,燕山沿线正处于进退两难之下的契丹军依次和周军脱离接触,一个个匆忙回到自家牧场舔伤口去了。

    萧抱鲁在后面几天已经是应付差事一般的组织攻城,于是在接获撤退军令的第一刻,他就点齐了兵马,领着这些无心恋战的属下迅速向东北转进——北安州的草场比古北口城下这个修罗场可爱多了。

    对于契丹军的北遁,北口守捉刘福虽然心中早已预料,却也是无能为力。

    城中的那些壮丁在依托城池的时候,也还是能够给契丹军造成相当杀伤的,可是他们一旦离开城池去追击敌军,那基本上就是羊入虎口了。

    真正有能力实行追击的军队,刘福手里就只有这一个指挥的古北口守军,这个指挥经过十多天的苦战下来,配合壮丁们的作战,杀伤了契丹军数千,自身却也是伤亡近半,现在要以三百多人去追击上万敌军,那可是连楚霸王都做不来的,刘福又哪里敢?

    耶律屋质组织的这一回契丹军大举反扑受到重挫,虽然其西南的主力精锐并没有伤筋动骨,可是西南诸部的人力损失却难以言喻。以残存的这等兵力人力,守境自固自然还是无忧的,再想组织起一次这样大规模的南征,一两年内却是根本做不到的了。不仅如此,因为牧奴的损失难以再从汉地掠夺补充,西南诸部的游牧生产无疑也将大受影响,在今后几年的时间里面,西南诸部恐怕都只能闷头休养生息。

    …………

    站在城头目送着契丹军北遁,一边双目冒火愤恨不已,一边无奈长叹的周军守将,却不光是古北口的守将刘福一个。

    卢龙塞上,林兰守捉王贵默默地注视着攻城十余日遗尸上千的契丹军沿着林兰陉缓缓退入山谷,极力按捺着心底涌动的出兵追击的情绪——这支敌军人数虽然不到一万,却也不是几百个守军可以挑战的,好在契丹军守备的松亭关离此不远,改日等卢龙塞的兵力充裕再报复回来就是。

    居庸关前,耶律屋质带着五院部、六院部数万大军缓缓北撤,耿崇美硬着头皮领着攻城十天疲敝不堪的武定军殿后。北院大王是可以把六院部人马打发回云州,然后带着自己五院部的人马北返的,苦命的耿崇美却还要守住居庸关外的第一座雄城儒州,眼前的周军人数的确是不多,就连守御居庸关都有点紧张,更遑论出关追击了,但是谁知道幽州那边会不会马上增兵反击呢,儒州可是距离燕山周军防线最近的大城。

    幽州、顺州、涿州兵马钤辖贺惟忠和得胜军使孙全晖站在关城上,同样是忍住了率部追击的冲动。

    在全取契丹的南京道之后,沧州和定州、易州的外部威胁大减,定州、易州还需要警戒西山路方向上来自北汉的骚扰,沧州却已经成为彻底的后方了。

    于是,沧州的横海军军额被取消了,节度使魏仁浦转任河阳,节度观察留后王全斌转任卢龙军,熟稔转运理财的王赞成为知州,仪鸾副使、沧州兵马都监贺惟忠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枢密院给北伐之战论功行赏,贺惟忠升了一格,从仪鸾副使成为仪鸾使,并出任幽州、顺州、涿州兵马钤辖,正赶上耶律屋质又一次进犯,居庸关外的敌军势力最为壮大,范阳军节度使李筠为防万一,这才命贺惟忠率领四个指挥的驻屯禁军赴援。

    因为还有北汉的威胁,为了稳定起见,下辖定州和易州的义武军仍然是孙行友为节度使,不过其弟易州刺史孙方进却被调任檀州,如今的易州刺史是赵延进,保州(今河北省保定市)的保塞军因为失去边防重任也被取消,孙行友的侄儿保塞军使孙全晖被调到居庸关,做了新设立的得胜军的军使。

    而在渝关东门的城楼上站着的,则是平州、营州兵马钤辖武守琦和渝关巡检董遵诲,还有渝关的都监赵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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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渝关巡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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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燕山长城防线的几大关口当中,渝关是位于最东边的一个,也是地势最为开阔的一个。燕山其他几个关口控扼的山陉,都只不过是横穿燕山的河谷形成,山路无不险峻狭窄,每个关口都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渝关这边就有所不同。

    渝关正当连通辽东与河北的山海走廊南端,燕山余脉在距离海岸百十里的地方山势渐尽,中间虽有临渝山突兀而起,却也无法和渤海一起挤压中间那一段走廊的平原宽度。因此,整个山海走廊虽然狭长,那几十上百里的宽度却也不是其他几处山陉能够相比的,渝关和临渝山、渝河的组合防线才将将可以扼住走廊的南口。

    不过这样的组合防线还是在伏波旅突袭渝关成功以后才开始赶建的,在此之前,燕山长城的东段早就残破了。

    契丹取得渝关的时间比石敬瑭割让幽云还要早得多。早在后唐中期的时候,驻防幽州的卢龙军节度使周德威自恃勇武,总以为自己野战无惧契丹军,因此忽视了日常的守口,把自刘仁恭以来形成的定时出塞烧荒防秋的优良传统给丢弃了,最终使得契丹渗透长城防线成功,不光是早早地丢掉了渝关,还将营、平两州失陷给契丹做了牧场。

    契丹在夺取渝关之后,虽然在这里保留了戍卫,以此为出发阵地不断袭扰幽州,在河北掳掠人户,并且据关收取来往商旅的榷税,却把渝关以东一直到大海边上的城栅都给毁掉了。

    城栅是被毁掉了,渝河却还在,渡口也在渝关,连接辽东和幽州的官道也还是通过渝关,过往商旅倒是不会为了这点过关钱改走榛莽丛生的海滩荒草地,渝关的关卡职能大体上还是保留了下来。

    可是对于一支军队来说,尤其是对于一支以打草谷为生可以在短时间内忽略后勤的骑兵来说,渝关的重要性无疑是下降了。渝河的流量不大,河床宽而不深,多数时候都可以骑马涉河,渝河基本上限制不住骑兵的机动,如果这支骑兵无需顾虑后勤线,那就完全可以绕过渝关从东边的海滩地杀向营州。

    不过这一次攻击渝关的契丹军并未采取这个策略,因为他们不是此次南侵的主力,契丹诸部的牧场主要集中在燕山以北,要南侵也不外乎取道居庸关、古北口和松亭关,少有绕道山海走廊的,而且他们此行的任务是配合主力破口,然后再尝试夺回幽州,流寇式的不顾后勤绕城而走并不符合这一次的作战目的。另外,如果渝关一直控制在周军的手里,他们即使可以在营州打草谷掳掠人口,也要想一想还能不能顺利回家。

    更何况,伏波旅在袭取渝关以后,就在渝关的外围沿着临渝山和渝河构筑了面对东西两个方向的防线,契丹的南京道全部归属周境以后,这个防线向西的部分暂时失去了意义,可是向东的那部分工事却正好派上了用场。

    契丹突举部石烈解里南奔幽州,将契丹北院大王兴兵南侵的情报献给了还留守在幽州的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北面房主事田重霸,这个情报从田重霸手里传给了范阳军节度使李筠和卢龙军节度使王全斌,又从王全斌那里传达到了渝关巡检董遵诲。

    董遵诲,涿州范阳人,其父董宗本原本是契丹幽州帅赵延寿的亲信,其母则是高行周的长女、高怀德的阿姐,因为高怀德续弦莒国大长公主郭华,这董遵诲也就拐着弯地算得上皇亲了。

    后汉初年,耶律德光入侵中原,虽然灭了后晋,却被遍地反烟弄得手忙脚乱,最终不得不承认中国之人难以征服,因此从东京北返,途中死于杀胡林。耶律德光死后,赵延寿和耶律兀欲在恒州争位失败被执,董宗本不愿屈从契丹而匆忙举族南奔,被刘知远擢拜随州刺史,署董遵诲为随州牙校。

    显德初年北汉南侵,郭荣亲率禁军迎击,沿途招募豪杰,当时的殿前司铁骑第二军都指挥使、行军先锋都虞侯高怀德表奏外甥董遵诲从行,因此在高平一战中董遵诲颇立了一些功勋。

    兴许是这个少年的骠勇多智仿佛那黑夜中的萤火虫吧,显德二年王师讨秦、凤,曹州节度使韩通充西南面行营马步军都虞候,临行前韩通也表奏董遵诲随行。董遵诲也没有辜负韩通的信重,唐仓一战,他亲登陷阵生擒蜀招讨使王鸾,再一次让保荐人脸上生辉。

    当然,在后来的淮南之战和郭荣北伐取雄、霸二州的过程中,董遵诲仍然继续着立功的表现,所以枢密院这次任命他做渝关巡检,倒也没有人觉得是出于裙带关系。赵匡义遇赦回京复位供奉官,又被任命为渝关都监,众人也没有感觉奇怪,毕竟赵弘殷、赵匡胤父子也算是给朝廷累历功勋,现在赵弘殷卒了,赵匡胤在延州镇守一方,官家给赵匡义一个立功效命的机会也很正常。

    这里面的曲折,最清楚的自然是郭炜本人,董遵诲和赵匡义隐隐约约也有那么一点明白。

    其实董遵诲和赵家的因缘际会,可以追溯到后汉三镇之乱的时候。当时赵弘殷久不升职,一直做着马军的指挥使,俸禄相当有限,又在契丹入城的时候被搜刮了一通,又赶上赵家的长子成婚生女,次子三子渐次长大,家境一时十分窘迫,赵家大郎赵匡胤受不得旁人奚落,奋然出走四处谋出路,这第一站就到了随州。

    后面发生的一切,也就是权二代和穷小子未来的凤凰男之间极其俗套却又不得不说的故事,最终穷小子落魄而走,一直到投了郭威以后才慢慢飞黄腾达,最后升官的步伐却超过了稳扎稳打的权二代。

    两家人有这种渊源,郭炜放着他们一个做军事主官一个做都监,心中感觉特别踏实也别有趣味——董遵诲固然是值得培养的,也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也不能太放任,需要有人牵制,相信赵匡义会因为兄长过去的遭遇而尽心尽责地监控甚至刁难董遵诲;赵匡义嘛,为了物议,而且有赵匡胤在,直接整死是不行的,再说如今的郭炜也不怕他了,可以把他放出来用用,但是不能让他得战功升职太轻松,在这么个性的军事主官那里做个都监,估计难得有独当一面获取军功的机会了。

    董遵诲这个当朝曲里拐弯的戚里接获情报之后,迅疾作出了防御部署。只是摆在董遵诲面前的困难和其他关隘的守将一样——兵力不足,一个指挥的正兵和渝关的数千居民,也就仅够依城而守的,稍微顾及一下临渝山阵地或许尚有余力,要想在渝河防线上铺开兵力就是万万不能的了。

    好在王全斌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对渝关的重要性和当地戍兵的薄弱都很清楚,很快就指派平州、营州兵马钤辖武守琦带着从平州和营州抽调的五个指挥兵力驰援渝关,有装备火铳的驻屯禁军相助,董遵诲对完成阻挡契丹军南下的任务顿时信心满满。

    事情的发展确实和董遵诲预期的一样,契丹润州、迁州、来州等地杂凑的万余人马在渝关碰了个头破血流。

    看着深秋水位不高的渝河,契丹军确实试探着进行了一次武装泅渡,不过齐马背深的河水让他们的渡河速度极其缓慢,西南河岸上的周军躲在胸墙后面连续几轮射击,契丹军的前锋就统统喂了鱼。

    受此挫折,契丹军就此绝了潜越渝关的念头,开始一心一头去攻打渝关城,也就开始了持续流血的无望战斗,一直到耶律屋质撤退的命令传来,契丹军扔在渝关城下的尸首怕不有数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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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天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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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的十一月十七,是郭炜继位以来的第三个天寿节,郭炜仍然一如既往地不受朝贺、不作乐,自世宗驾崩以来的连续三个生日、冬至日和两个正旦都是如此。

    皇帝的生辰,郭炜本人率先垂范,宫中和朝臣当然就更加不会去多事。这也不是什么传统节日,宫中和官府都不去闹腾,百姓们倒也不会胡凑热闹,只是个别有心人在这一天感叹了一下官家已经二十周岁十足,就连登基都有三个年头了。

    不过郭炜以尚在丧期为由不受朝贺、不作乐,却挡不住朝官奉表庆贺和诸道遣使进奉贡方物。

    在郭炜继位的头两年也就罢了,新君大体上还是遵循着旧规实行无为而治,除了几个僧徒的反逆大案起了一点波澜,朝政基本上还是由先帝的顾命大臣们处理。

    到了这第三个年头里,国家那可是喜讯不断。原先称藩于南唐的清源军节度使(以泉州为治所的藩镇,闽国被南唐所灭之后依靠吴越支持而半独立的一个小国,泉州即今福建省泉州市)留从效遣使假道吴越至东京奉表称藩,新君御驾亲征终于完成了先帝的遗愿,将契丹的南京道收归中国,并且在九、十月间以州郡兵和驻屯禁军顶住了契丹声势浩大的反扑,基本巩固了燕山长城一线的防御,确立了朝廷对幽州等地的掌控。

    刚刚继位三年就能取得这样的武功,而且境内河清海晏百姓安堵,新君在诞辰接受百官诸道的庆贺确实是顺理成章的。更何况,从幽州回到东京之后,郭炜很快就削减了几个顾命大臣的权柄,重新整理了政事堂和枢密院、三司,让群臣看到了他的仁惠后面不弱于先帝的刚毅决断,惕?之余,百官诸道选择在这个天寿节进奉庆贺也就很正常了。

    天寿节的前夕,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的使者辗转而来,吴越国王钱弘?更是派来了侄儿钱昱进贡,南唐新任国主李弘冀则派了中书侍郎冯延鲁前来进贡,荆南节度使高保勖、武平军节度使(朗州的藩镇,南唐灭亡楚国以后楚国部将叛乱所建,朗州治所武陵即今湖南省常德市)周行逢也各自派来了使者,朝廷实际管辖下的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和刺史也纷纷遣使进奉。

    其中最让郭炜欣喜的就是,朝廷暂时鞭长莫及的西域那边来了三批使者――归义军节度使(统领瓜州、沙州的藩镇,瓜州即今甘肃省瓜州县,沙州即今甘肃省敦煌市)、同平章事曹元忠及其子瓜州团练使曹延继的使者,河西回鹘可汗景琼的使者,于阗(唐安西四镇之一,今新疆和田周边)国王李圣天的使者。

    归义军,诚如其名,正是当地百姓失陷于吐蕃之后心向中原努力反正的写照。

    当年的张议潮以异域孤军驱逐吐蕃收复敦煌,将瓜?沙?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等十一州的地图?户籍奉献给大唐朝廷,使得整个河西走廊重归大唐,而大唐在其中是一点力都没有出的,最后也就是给了张议潮一个归义军的军号而已,收获的却是一次“中兴”。

    可惜张议潮起兵依靠的是当地的几家土豪大族,张家是依靠联姻拉拢了其他大族从而起兵驱逐吐蕃的,因此力量是比较的不稳固,而大唐又始终不能给归义军以实质性的支持和约束,终于归义军在张议潮入朝之后陷入了内乱,最后一度成为新兴起的甘肃回鹘的附庸。

    到了沙州的另一个大族曹家的曹议金恢复归义军的时候,归义军实际控制的地盘就仅剩下瓜州和沙州了,现在这个派遣使者的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就是曹议金的儿子。

    河西回鹘,也就是甘州回鹘,则是张议潮赴京以后移居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市)逐步壮大并且最终获取当地政权的一支回鹘,经过和归义军的数十年争竞,如今基本归于和平,两家现在都是联姻关系了。

    于阗国王李圣天,那更是郭炜来自的那个网络时代里鼎鼎有名的历史人物。

    李圣天,本名尉迟僧乌波。尉迟氏是自汉代以来就一直执政于阗的王族,可能是塞种人,自汉武帝开西域以来,于阗王室即以中国诏书符节世代传授,历代以来都是修贡不辍。

    安史之乱的爆发,彻底打断了大唐在西域的经营,安西都护府的唐军被迫撤守安西回援两京,于阗国失去唐军的支持,因此一度沦为吐蕃附属,当地的尉迟氏国王也成为了吐蕃的傀儡。

    不过到了晚唐时期,吐蕃也陷入了内乱而逐渐势衰,归义军的反正更是极大地打击了吐蕃对河西地区和昆仑山北麓的统治,也疏通了西域与中原的交通,于阗国得以摆脱吐蕃的控制,于阗尉迟氏王族重掌实权,和归义军结盟共抗吐蕃。

    到了李圣天继承王位以后,他不仅自称唐之宗属,于阗国更是积极与中原联络,虽然在归义军衰落之后河西走廊并不安定,李圣天的努力却从未中止过,并且终于在后晋天福年间恢复了朝贡关系,石敬瑭派供奉官张匡邺持节册封李圣天为大宝于阗国王。

    郭炜还记得当年在网上看过的一个帖子,把李圣天的故事讲得极为煽情,其中于阗佛国与都城在疏勒的以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喀喇汗国的宗教战争更是被说得有声有色,彻底打翻了郭炜一向以来“中国无宗教战争”的刻板印象。

    不过通过和这个于阗使团的交流,郭炜已经知道了那个帖子说的东西有真有假。

    喀喇汗国信奉伊斯兰教为真,喀喇汗国以马刀传教也为真,喀喇汗国一直试图东进征服其他以佛教信众为主的小国也是真。

    于阗是佛国不假,不过于阗国并不排斥其他宗教,就连这个使团里面都还有摩尼僧呢,所以对于伊斯兰教的和平传播,于阗国原本是不会去抵制的。但是从怛罗斯之战到这个时候,大食及其附属政权就从未停止过马刀传教,被其征服的人民既要受到奴役,还必须改宗,这却不是于阗等传统佛教社会所能接受的,所以于阗国也就不得不被迫应战,李圣天的基本国策就是西拒疏勒、东联河西。

    虽然于阗国的使者并没有明说,不过郭炜心中有数,他们这样执着地联络中原王朝,除了历代延续下来的宗主意识之外,获得中原的册封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统合原安西都护府下各小国的势力,甚至直接取得中原朝廷的帮助以对抗疏勒的喀喇汗国东进,无疑是李圣天最实际的考虑。

    当然,现在疏勒对东方还没有发起大规模进攻,双方依然停留在小摩擦的阶段,还远没有发展到网帖中说的那种惨烈的宗教战争,而根据使者所言,李圣天继位国王都已经快五十年了,那么合理推测将来真正和喀喇汗国进行大规模战争的于阗国王大概不会是李圣天,网帖中的那个悲壮的李圣天只可能是虚构,或者是把他子孙的事迹附会到了这个名声最大的于阗国王身上。

    可惜,郭炜现在连华夏的基本盘都还没有统一,当前最大的威胁契丹也没有解除,这时候对西域真的是鞭长莫及,别说是于阗了,就是归义军、甘州回鹘和中原之间都隔着许多党项部落呢,离他们最近的州郡中,灵州(今宁夏灵武县西南)也是半独立状态的藩镇,秦州目前的精力还得放在蜀国那边。

    帮助西域人民抵抗马刀传教,现在还是有心无力啊……
正文 第三十章 俯视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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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政殿上君臣济济一堂,在郭炜座下依次坐着的有三个宰相和两个枢密使,还有奉命赴阙的几个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与刺史,还有京师的各统军与在京禁军厢主、军都指挥使以上军官,另外还有南唐、吴越等诸道进奉使。

    丧期内不便宴饮作乐,但是国家新胜、诸道来朝,郭炜又不能不有所表示,选择的天寿节的时候节乐赐宴广政殿显然是一种折衷的办法。

    殿内的气氛热烈而又不喧闹,皇帝已经吩咐群臣自便了,他们早就依着席位和各自的小圈子在小声地攀谈着,南唐和吴越等地的使者来到东京都有一段时间了,也自有不同的交际,倒是归义军、河西回鹘和于阗国的使者初来乍到,一时还无法融入,只是坐在一处感叹着中朝的繁盛。

    这次西陲的三方派遣使节朝贡倒是赶巧了,他们可不知道郭炜的生日就是这几天,而且因为路途阻隔,几年都难得朝贡一次的,能够赶上天子寿诞,几位使者倒是颇感幸运。

    归义军与河西回鹘向郭炜贡奉的方物都是玉鞍勒马,因为路途坎坷而数量稀少,实在是只具有象征性意义。在河西走廊真正恢复和平以前,那里是无法为中原供应大量马匹的。

    于阗进贡的则是当地特产的玉石制品,如玉圭、玉匣、玉枕等物,虽然也不如南唐和吴越贡奉的漕粮和钱帛实在,却也足见诚意。尤其是随团的摩尼僧向郭炜献上的琉璃瓶和胡锦更是让他感慨――这要不是郭炜已经搞出来了初级的光学玻璃,也早就通过颉跌家从西域弄来了棉种,说不得还会努力从于阗国弄这些东西呢。

    虽然是赐宴群臣和诸道使者,郭炜本人却是滴酒不沾,且不说礼仪的禁制,这种寡淡如水的饮料也实在是激不起郭炜的兴致,连前世在南方旅游时喝到的谷酒都不如的东西,也能够叫做“酒”?

    现在学术意义上的蒸馏酒倒是有了,军器监那边每月都要出产不少,不过那都是按照提纯酒精的方式去做的,可比不上前世郭炜喝的那些白酒的味道。再说郭炜还真不舍得把那些蒸馏酒拿来喝掉,黑火药的造粒可全指着它们呢,另外开发署的炼丹方术也需要大量的蒸馏酒,这种非常消耗粮食的产品可没有奢侈到给人喝的地步,再有多,医疗方面也有需求。

    郭炜浅尝了一口甘露羹,又转头看向那一群赴阙的藩镇和禁军军官,在这一群人当中,两个寂寂寡欢的中年人格外显眼。

    侍卫亲军都虞侯韩令坤,将近四十岁年纪,一直以来官运亨通,不过其妻太原郡夫人王氏新丧,如果不是这样的重大场合,他都会窝在家中不出来了。

    因为丁忧而卸职返京的原彰武军节度使赵匡胤,三十四五的样子,前段时间其母南阳郡太夫人杜氏病故,郭炜也就只好让他去职回京尽孝了,也就是现在这种场合才能让他露一露面。

    为了赵匡胤去职以后延州守将的问题,枢密院还很伤了一番脑筋,最后只好让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权知延州。当然,都监渝关的赵匡义同样丁忧去职了,不过他的继任者倒是好找。

    在御座上隔空远远地看着赵匡胤的脸,那张被黄土高坡上的朔风刻划了两年的紫膛脸,郭炜心中突然有些困惑――自己怎么动了恻隐之心了?赵弘殷和杜氏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寿终正寝的,赵匡胤比起大多数人来可要幸运得多,文武百官不能堂前尽孝的也所在多有,自己没理由去同情他。

    郭炜晃晃头,把心头浮现的那一丝软弱给赶了出去,眼角的余光却又正好瞥见呆坐在那的韩令坤。

    是了……韩令坤的亡妻太原郡夫人王氏和赵匡胤的续弦琅琊郡夫人王氏是亲姐妹来着,都是故彰德军节度使王饶的女儿,一个是长女一个是三女。长女前不久故去,三女按照历史记载也快了吧?果然王饶的遗传不怎么样,自己的寿数还是可以,几个女儿却都是早夭。

    这么说赵匡胤这几年就是连着亡父亡妻亡母啊……这接下来还要亡妻,果然是有那么一点可怜。

    嗯,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他暂时在京好好顾着家人吧……

    丧期内的赐宴是很简单的,众人只是在无乐的状态下宴饮一番,郭炜再赐与赴宴群臣锦袍一袭,并给予诸道使者各种回赐,广政殿上的宴席就早早地结束了。

    结束了宴会,当日已经没有什么朝会了,需要郭炜亲自处理的政务也不多,这时候其实已经可以回宫了。不过看看天色尚早,郭炜想了想又折进了广政殿的左庑,在那里,郭炜已经命人将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厢房中的那些沙盘全部复制了一套。

    没有让人跟着,郭炜独自一人在几个沙盘之间徜徉,反复打量着沙盘中的九州地貌,《平边策》和历代达人对此的评述、郭荣的实际做法、郭炜自己的各种思路和枢密院的大量情报、方案……一时间走马灯似的在郭炜的脑海交替浮现。

    从于阗国这么着急派遣使者联络来看,西域的大规模宗教战争估计就快要爆发了啊,这里再不尽快地底定中原,从汉武帝时期开始就奠定下来的汉土可就要被彻底绿化了,汉唐的千年经营怕是要就此毁于一旦。

    可是中原是那么容易底定的么?

    在南面,南唐国主的更迭已经是超出了郭炜的预知,李弘冀的执政风格和水平跟李从嘉会有多少不同,现在各个情报部门都还是心中无数的。为了预防李弘冀可能带来的巨大变数,一反实际历史上的攻击顺序而选择南唐作为第一目标,这样是否恰当,郭炜也还是拿不定主意。

    在北面,契丹今年就因为不甘心失败而反扑了一次,已经严重耽误了禁军的休整,明年契丹还会不会继续反扑?如果继续的话,可以只依靠范阳军和卢龙军两镇的力量而不干扰南方可能的军事行动么?

    时间,不管是靠种田来集中资源准备战争,还是进行战争一统天下,一切都是时间问题,西域的危机时不我待,可是当下的实际状况又是统一需要时间。

    按照目前的资源储备,打任何一个方向,最乐观的估计也要一年时间的准备,而且大周也不是这一块土地上的唯一超级大国,“同时打赢两个方向的大战”这种梦幻计划最好是不要做。

    这样算起来,时间真的是太紧张了。
正文 第一章 穿越者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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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田、平推,再种田,再平推……如此反复以至无穷,一直到帝国的极壁——这就是种田派与合理党对待穿越事业的逻辑,他们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这是一条历史YY主义的定律。我们说“种田派合理党是很凶残的”,就是说他们的本性是不能改变的,种田派合理党决不肯停止扩张,他们也决不能成佛,直至帝国的极壁。

    对着屋内的几块大沙盘,郭炜身体内种田派合理党的血液正在燃烧,一个穿越者掌控历史进程的豪情,那是绝不亚于秦皇汉武的雄心壮志的,更何况这个穿越者还带着他来自的那个时代的一些使命感。

    所谓“帝国的极壁”,基本上是由每一个时代的通讯技术和交通水平所决定的,是这个时代里面一个基本稳定的帝国所能统御的最大疆域,而帝国内部的政治牵绊和比较强大的外敌则会在不同程度上压缩这个疆域。

    在郭炜想来,汉武帝和唐高宗能够达到的疆域,应该算是东亚地区农业社会的极致了,如果自己要做到无愧于穿越者的业绩,尤其是一个有能力种田的穿越者,汉武帝和唐高宗时期的疆域水平应该是一个基本指标。

    再考虑到自己还很年轻,如果中间不出现意外的话,在自己的执政期限内,这个国家的通讯技术和交通条件绝对应该好于历史同期水平——通讯技术不敢讲弄出来电报之类的高端玩意,基层管理和脱产人员足够的话,明朝那种八百里加急的驿传系统应该是不难的;在交通方面,陆路搞出轨道交通,海路搞出明朝水平的船队,更应该是没有难度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加上有近代化的火器帮助,一支新兴的农业社会军队就能够有效地挫败北方草原上的宿敌,未来的统一中国的疆域水平超过汉武帝和唐高宗时期是完全应该的。

    显然,现在还差得远……差得很远。

    不过郭炜知道这种差距主要是由于各自继承的遗产不同,而这一点是完全可以弥补的。

    自从秦汉以来,华夏的核心区域在总体上就是趋向于统一的,即便是在一个统一王朝崩溃之后的割据时期,各个地区之间依然存在非常紧密的经济联系,地方精英之间也有强大的心理趋同,这就使得各个割据势力之中一旦出现强者,这个强者能够表现出统一全国的趋势,各方势力就会慢慢附从这种趋势,只要这个强者自身不出现问题,华夏核心区域的统一就如同百川归海一样。

    现在,唐末以来军阀割据中原丧乱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对于受够了军阀和胡虏荼毒的百姓们来说,肯定是民心思定的,大周只要表现出收服四海与民生息的能力,表现出拒契丹于境外保护百姓不受掳掠的能力,其他割据势力下的百姓不说箪食壶浆,坚决抗拒总是不会的。

    这一点,无论是在郭荣围晋阳的时候,还是在攻伐南唐的时候,河东与淮南的百姓们都是有表现的,北汉民众曾经对周军箪食壶浆,淮南百姓也一样。后来北汉民众避居山谷和淮南百姓组织起白甲军来对抗周军,纯粹是因为周军当时整军不够军纪败坏剽掠百姓所致,等到郭荣严厉约束部队,围攻泗州之战以后不就好了。

    再怎么说,一个统一国家分裂成各个割据势力以后,军阀们为了维持割据都要额外增加军力,还要增加一套中央机构,这样既增加了许多脱产人员,又增加了军费和俸禄,一边减少劳动人口一边增加赋税负担,即便没有战争离乱,百姓在其中所受的苦楚又岂是统一国家的民众可以想象的。

    对于这个情况,有识之士其实都是很清楚的,所以当年李谷和韩熙载在淮水边上分别的时候,就各自立志要统一中国——不管他们因为自身的因素是打算效力中原朝廷还是去投奔江南割据势力,统一都是他们的共同目标。

    行走各地的商人对割据之痛更是深有感触,如果不是割据势力各自为政,他们哪里需要沿途缴纳那么多关税,又哪里需要带上那么多花样百出的钱币,搞得在这里赚到的铜钱不能出境,在那里赚来的铁钱却用不出去。郭荣之所以对统一那么热切,恐怕和他当年的行商生涯不无关系。

    就算是被读书人看作无知无识的农民,又哪里体会不到割据带来的苦痛?或许他们多数人只有朦朦胧胧的感觉却说不出来,但是他们只要有所觉悟,却是在各个阶层中将统一的愿望表达得最为明确的——前几年南汉那边的张遇贤起事,虽然军事水平和政治水平都很低,但是他们打出来的“中天八国王”的旗号,不正是表达了消除割据的强烈愿望吗?

    即使是在割据当中获利最大的军阀们,经过了这数十年的争竞丧乱,野心勃勃者也基本互相杀戮干净了,或者是被血淋淋的现实给吓怕了,真实历史上的“杯酒释兵权”,可不是一杯酒一把刀就能够实现的。

    有着这样的政治经济基础和民意基础,真实历史上赵大赵二都能够做到的事情,没理由更为了解历史进程并且整军经武条件更为优越的郭炜就做不到了,统一华夏核心区域,达到汉武帝和唐高宗的起步水平,在收回幽蓟以后,郭炜自问十年内是有可能实现的。

    当然,郭炜也很清楚,和汉武帝、唐高宗以及再也不会出现的宋太祖比起来,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各是什么。

    和汉初、唐初的沛县集团、关陇集团比起来,大周的各级官僚或许更为完整丰富,但是却比较缺乏优秀的战略人才和军事将领。

    相比张良、韩信这样的战略奇才,王朴的战略水平显然是不够看的,郭炜现在实际执行的也不是王朴制定的战略,准确的说应该是郭荣修改过的,郭炜自己又组织人员进行了多次完善整补。郭荣的战略水平与执行力或许很高,可惜都不能遗传给郭炜,郭炜的战略水平和执行力也就是一个优秀企业家的水平。

    论起刘邦、韩信和卫青、霍去病,还有李世民、李靖、李勣、苏定方这些优秀将帅,郭炜知道手头没有谁可以比得上的。论打仗自己肯定远远不如刘邦和李世民,就是和赵匡胤都没法比。

    就是不论高层人员的素质,单看社会基础,因为没有像秦末、隋末那样影响遍及全国各个阶层的大规模起事来荡涤旧时代的社会结构,从唐朝中期开始的土地兼并过程并没有真正中止和还原,在统一华夏核心区域以后,将来朝廷掌握的自耕农比例也是比不上汉初和唐初的,想组织起一支古典军国主义军队,很难。

    当然,以上的所有劣势,真实历史上的宋太祖也和郭炜一样,除了赵匡胤本人是个优秀将领之外。以这样的条件,一统华夏核心区域倒是不难,想要重振汉唐雄风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起码赵匡胤就没有做到。难道说,西域的汉唐故土真的只能丢掉了?玉门关外从此就要被绿化成异域了?

    好在郭炜是个穿越者,还是个种田派的穿越者。

    土地兼并的进程难以中断和还原,作为继承皇位的既得利益集团总代表,郭炜也确实不可能用土改去平均地权重塑社会基层,不过他了解两税法的历史意义啊,郭荣前面搞的均定田赋等政策也给郭炜打好了进一步改革的基础,虽然不能中止土地兼并的进程,但是他可以想办法去延缓它,可以想办法让它不能给朝廷的财政造成重大危害。

    组织不起古典军国主义军队,也不懂怎么建设近代军队,但是郭炜可以继续优化火器啊,可以让火器达到近代水平啊,装备近代兵器的传统农业社会军队,对付游牧武装还是胜任的吧?

    自己不是优秀统帅,手下也没有优秀将领,但是郭炜知道工业社会的管理流程,才气不足就用蛮力来补呗,反正现在的社会生产力多养一点情报和参谋人员并不是问题。知己知彼这种事情就不靠将帅的天份了,直接用大量的情报人员和情报机构堆出来;临机决断也不依赖将帅的天份了,用大量的情报的参谋人员堆出尽可能全面的作战预案,让那些学院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将领从预案里面选择就是了。

    如此这般,郭炜就不信中规中矩的本格派类现代化企业,会干不过企业主才华横溢的小作坊。所谓一力降十会,自己就是捧起种田派穿越者的圣训,先种田,再平推抢资源,资源和力量暂时不足以平推的时候,就继续转入种田……这样下去,重振汉唐雄风还是可期的吧?

    起码目前来说,种田平推还是有一些效果的,幽蓟的易主就是明证。不过眼下是资源跟不上了,几个方向都是军队战力有余而后勤储备不足,那就再种一会儿田算了,西域可能有事也急不得,想来总不可能二三十年里就被绿化掉了?于阗国保不保得住那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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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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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终于降临大地,在晚霞的映照下,天子仪从正在皇宫当中穿行,看去向是行往紫宸殿,而他们的来向却不是离紫宸殿很近的广政殿。

    在这一行人的中间,郭炜正坐在步辇上面想着心事。

    虽然自幼勤于锻炼身体,就连披甲行军打仗都累不着他,在宫中步行这样的区区小事原本就更累不着他了,在宫中乘步辇其实是不必要的,但是郭炜喜欢边走边想事情,这样步行的速度和方向就老是和亲卫、内侍们不合拍,起初就有内侍劝谏郭炜出行的时候乘步辇,经过这两年的习惯,郭炜在宫中乘步辇已经成为了常例。

    在广政殿的东庑那些沙盘中间待了大半晌以后,郭炜没有直接返回紫宸殿,而是趁着黄昏时分去了慈笀殿。定期到慈笀殿向太后符昭琼问安,这也是郭炜在京时的常例,这是这个时代礼制上的要求,谈不上什么愿意不愿意和习惯不习惯,就像郭炜的前世有几个地方需要定期打电话报备一样。

    在天笀节这样的日子里,外命妇们是要进宫觐见太后和皇后的,郭炜特意在广政殿多待了那么久,其实也是为了稍稍规避一下这样的大场面。不想等他来到慈笀殿的时候,却还是有一个外命妇留在那里没有走――在赵匡义获罪之后,符六娘的汝南县君诰封并没有被削夺,后面不管是赵匡义获得大赦还是丁忧回家,符六娘始终都是外命妇,再说她又是太后的亲妹妹,即使不是在法定的觐见日也一样经常进宫的,像这样在慈笀殿多留一些时候也就不稀奇了。

    不过郭炜到慈笀殿来问安也只是例行公事,自然无意于打扰她们姐妹之间的叙话,在相互见过礼之后,郭炜也就是在慈笀殿略略停留了片刻,即起身告辞转回紫宸殿――这个生日里面,大清早出门以后还没有和皇后好好待在一起呢。

    无论是对符昭琼的日常问安还是和符六娘的偶遇,双方的举止都是中规中矩波澜不惊,对于郭炜的匆匆告辞,符昭琼稍感抱歉、符六娘略微告罪也就过去了,真正对他依依不舍的却是已经八周岁的郭熙训。

    …………

    “阿兄……”

    虽然郭熙训并不是符昭琼生的,不过总是她大姐符昭环的亲生,符昭琼又只生了两个女儿,显德四年生的大女儿还在显德六年夭折了,所以符昭琼对郭熙训一直是待如亲子。即使现在郭熙训已经是被封为亲王了,可毕竟尚在冲龄,所以还是被养在符昭琼的身边。

    符六娘和符昭琼在宫中叙家常,也没有小心避着郭熙训,郭炜这刚一进慈笀殿,正绕着两个妇人膝前玩耍的郭熙训两眼就亮了起来,雀跃着就要扑上来。还是符昭琼赶紧拉住了他,大约是在他的耳边吩咐了一些规矩礼仪什么的,于是郭熙训很快就用上了君臣之礼:“小弟见过皇兄。”

    现在想起来当时郭熙训那一脸的委屈样子,斜靠在步辇上的郭炜还是忍不住失笑,摇摇头,郭炜既知道符昭琼的苦衷,却也知道郭熙训的委屈不是因为被迫行君臣礼。才只有八周岁的小男孩么,即使按照当下的算法也不过是九岁而已,就算在宫中有人悉心教导,又哪里能够懂得那么多的弯弯绕了?

    大约是因为郭炜稍显独特的人际相处方式吧,郭熙训自幼就特别依恋这个比自己大了一轮的长兄,在严肃得让郭熙训稍微有些畏惧的父皇驾崩之后,已经开始懂事的他就更依恋郭炜了。打小就“阿兄”“阿兄”的叫惯了,现在被人教训着要改口叫“皇兄”,虽然郭熙训心里面知道这是规矩,却还是有些不情不愿的,更不要说郭炜本人又从未挑剔过他的称呼。

    虽然是被训诫着换了称呼,也端正了仪态,郭熙训却还是没有坚持住这样的刻板,仅仅是在郭炜简单拜见符昭琼的这短短的时间里面,郭熙训就找机会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蹭到了郭炜身边去。

    因为意外而永别前世的家人,又因为一时的无能为力保不住这一世的家人,郭炜很理解郭熙训的心态。三四岁的时候丧母,父皇又是比较严肃的那种,还在自己六七岁的时候驾崩了,这样的小孩不出现心理创伤才怪,虽然太后姨母待他极好,也还是难以补偿那些心理空缺,这见到了小时候可以陪他玩、现在又待他非常温和的长兄,亲昵孺慕一些也是正常的,至于礼节?等郭熙训开蒙以后再慢慢讲究吧。

    谁说帝王家就没有亲情的?这个主要还是在于绝对主动地位者的掌控。譬如南唐,李景虽然做皇帝不行,待兄弟还是可以的,那些兄弟也没有对他造成威胁嘛;李弘冀倒是为人忌刻,从李从嘉的处境就可以看出来,他的兄弟们也不会好过;可是按照郭炜前世看过的历史记载,李从嘉继位以后的兄弟关系就相当不错。

    或者顾及亲情的帝王都会偏于柔懦,而精明强干的帝王就很难顾及亲情?谁知道呢,边做边看吧……

    郭炜这边想着心事,步辇却已经停在了紫宸殿外,殿门已经是张灯结彩,李秀梅、李云竹两人和抱着胜哥的乳母全在殿前跪迎。

    步辇着地的动静和一片莺声燕语惊醒了郭炜,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郭炜蓦然间想到了日间宴席上一些官员的讽谏――郭炜这才刚刚出孝,就有拾遗补阙关心起他纳妃的事情来了,也难怪通常说帝王家无亲情,这帝王的家事根本就不是家事嘛,就连日后娶小妾养二奶这种个人私事,居然也被当成国家大事由谏官大臣堂而皇之地讨论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顺应民意吧……作为见多识广的优秀企业家的郭炜,那是很清楚“顺应民意”这类工具操作得当的巨大效益的,像这种既能够满足自己夜间娱乐需要又能够满足群臣愿望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顶多就是在选材的时候精心一点,面不要铺得太广,不要严重扰民,也就摊不上荒淫的名声了,如果技巧性地搞一点双向选择,就连违心的人都不会被强选进宫,这个时代里面愿意被选入宫的女子及其家庭可是大把的。

    至于说今晚的当务之急么,那就是和李秀梅、李云竹一起玩点新花样了。

    和李云竹已经有了一年多的实质关系,以前是因为有孝在身没有办法,现在出孝了,还有大臣的讽谏,宫中在选秀之前的第一要务就是给她一个名分。李秀梅和李云竹这主仆二人都是温顺害羞的性子,郭炜计划中的新花样原本是难以实施的,现在可以用这个喜讯来开路,稍稍克服一下她们的羞意的完全可能的,再加上二人一贯柔顺,三人行还真的是可期呀。

    至于说荒淫的名声,还真以为起居郎会二到钻皇帝寝宫里面去实地记录宫闱生活啊?再说了,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不伤害到其他任何利益集团,不影响到郭炜的统治基础,只要郭炜能够保证国家可以欣欣向荣,这点小事即使传出去了也是风骚而不是荒淫,不就是文人的一支笔么。

    一如郭炜所料,在紫宸殿众人向他庆贺过天笀节,再和李秀梅一起用过晚膳,当郭炜提出即日封李云竹为才人之后,顺便提议到寝帐里面试试新花样,二人就这么欢天喜地羞羞答答地应承了下来。

    就此一夜无话,郭炜也是至此方知帝王之乐。
正文 第三章 岁星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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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河平甸,契丹天顺皇帝耶律述律的冬捺钵所在地,位于黑河州(今内蒙古巴林右旗东南)的黑河(今查干木伦河)东岸,是一片平坦肥沃的草甸,在上京临潢府的西南百余里处。

    发源于庆州黑山的黑河在此汇集了自己的一条支流以后,又继续南行数十里就汇入了潢河(今西拉木伦河),几条河流携带着塞外草原的沙石奔腾而下,在此流速趋缓,沙石逐渐沉积,从而形成了一片宽广的冲击平原,其间沟汊众多,地平土沃,水草丰茂。

    因为这种独特的地势地貌,加上某些特殊的地形气候因素影响,黑河平甸的沟汊在冬天也不会封冻,生长其间的牧草葭芦虽然也会枯萎凋零,但是它们残留在地表水上的枝干和密布的强壮根系以及沟汊中的鱼虾仍然为牲畜水鸟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所以来自极北之地的水鸟和草原上的许多野兽都来到了这里过冬。

    这也就是耶律述律选择黑河平甸作为冬捺钵的理由。

    冬捺钵是契丹皇帝避寒猎虎、接见外国使者来聘和冬季议政的地方,耶律述律虽然倦怠朝政,既不愿意和朝官议政也不愿意接见外国使者,却不排斥避寒猎虎,再说斡鲁朵四季迁徙也是契丹生活的常态,秋山狩猎已经把那里的麋鹿杀得差不多了,此时自然是转移到黑河平甸更好。

    此时的黑河平甸,在百里方圆内散布着大大小小数千顶毡帐,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帐落群,也就是契丹皇帝的行宫部落。

    在这些毡帐里面,居中的自然是耶律述律的皇帝牙帐,牙帐四周扎大枪为硬寨,寨外围着一圈皮室军的小毡帐,这些共同组成了御帐。御帐所有的帐门和寨门都是开向东方的,这也是契丹的传统习俗了,有说是因为塞北寒荒之地向阳必取东向,有说是塞外西北风劲毡帐必须背西而设,也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之汉人的面南背北到了契丹这里就变成了面东背西。

    在御帐的周围则是太祖、述律后、太宗、世宗的诸斡鲁朵组成的大横帐,再向外,又是遥辇九帐族、横帐三父房族、国舅帐拔里乙室巳族和国舅别部组成的辽内四部族,由辽内四部族组成的帐族再向外,这才是扈从百官的官署臣僚根据职权尊卑在御帐的南北方向分布。

    契丹朝廷的许多重大变故,就是发生在这个巨大的行宫部落中间,除了南征的耶律德光是死在河北栾城的杀胡林、耶律兀欲是在北归途中于恒州继位以外,几乎所有的政变和政权交接都是在这个四季逐水草迁徙的行宫部落里面,具体的地理位置随年份和季节不同而有所变化,族属构成则基本不变。

    …………

    “岁星犯月?”

    黑河平甸的行宫部落中心地带,国舅别部的毡帐疏疏落落三五十家,不过和隔着三五里的其他族帐比起来,这三五十家也算是很集中的了。此刻正值日暮时分,外围的牧奴们纷纷召回放牧在草甸上的牛羊,中间几个高大华贵的毡帐外面篝火正旺,这声惊呼就是从其中的一个毡帐中传出来的。

    毡帐内,几个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看他们的穿着,却像是汉儿贵人,就是方才的那声惊呼也是汉话,倒是有些不合此处国舅别部的身份。这些贵人身后的随从看穿着也是有汉儿有契丹,从中也分辨不出其主人的真正身份,倒是那些还在忙进忙出的家奴一看都是契丹装扮,显然都是此间主人家的仆役。

    “噤声!伯朗兄……虽说外边的人还多听不懂汉话,可也难保听到的人里面有一两个懂的?天文术数那是能够随便说的?”

    说话的人一身右衽袍服,配合着他的河洛腔,活脱脱就是一个中原世家子弟的模样,可惜就是长得矬了一点,虽然还谈不上獐头鼠目,总归是离方面大耳比较远,加上嘴角的那两撇鼠须,还有现在这窃窃私语的样子,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才二三十岁本当是英气勃发的气魄,却混成个娄阿鼠的形象。

    “伯辰兄,果真是岁星犯月?”

    回话的声音就是方才那个大声惊呼的,看模样却正是当初收留赵阔的萧斡里,也就是汉名萧乾萧伯朗的那个国舅别部子弟,看来此间的主人就是他了,只不过这时候他也和客人们一样穿着右衽汉装。那个投奔了他的赵阔,这时候正侍立于其身后呢,和赵阔并立的,则是从古北口捡了一条命回家的弥里吉。

    萧斡里这时候听了“伯辰兄”的劝,也是极力压低了嗓门,不过还是难掩其中的急切之情,而且在他的语音中还有一丝颤抖,似乎“岁星犯月”这个词有什么令他激动或者恐惧的内涵。

    “那还能有假!王白知道不?魏璘知道不?那都是中原晋朝的司天官,王白还是当时的司天少监呢,太宗皇帝入汴以后将晋朝的百官百工和典章仪制一起搬来,王白、魏璘二人在天文术数上面尤为精通,十几年来定历日节气、测天象决祸福无有不中!当年先父于他二人有恩,这岁星犯月就是十一月二十三的天象,昨日他们二人在酒后告知家兄的。”

    这个说话的人和“伯辰兄”长得很像,只是更加年轻一些,面目也更加周正一些,因此就少了一股獐头鼠目的味道,不过也算不上相貌堂堂就是了。

    “是他们两个啊……张仆射是太宗朝的重臣,随同大军一起入汴的,这就难怪了。这岁星犯月天象可不是小事啊,‘岁星入月,其野有逐相’,却不知会应在何时何地……”

    萧斡里恍然大悟,看来三人话中提到的王白、魏璘两个人在天文术数一道上很有威望,而张氏兄弟已故的父亲也有些信誉,三个人名一合萧斡里就信了,这一信了,“岁星犯月”的历朝天官志、天文志中的记载就不免让他心思浮动。

    萧斡里说到的这个‘张仆射’,却是耶律德光时期的汉人重臣张砺。张砺原来是后唐的翰林学士,在后唐末年作为招讨判官随从赵德钧去援救讨伐石敬瑭不成而被困晋安寨的张敬达,结果和赵德钧一起投降了契丹。

    张砺此人才干还是不错的,因此在耶律德光手下步步高升,一直做到了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不过在耶律德光死后,契丹内部很是乱过一阵,皇族争位、贵人站队,还有一些野蛮习气难改的契丹贵人只顾着剽掠,张砺作为汉官也被契丹贵人拘锁羞辱过,并且因此气死在了恒州。

    张砺的人虽然是死了,可是他一家子却还是留在契丹的,并且贵族待遇也没有被取消。这一大家子就一直待在耶律德光的斡鲁朵,算是永兴宫的贵人,因此和辽内四部族的贵人们多有交往,喜爱汉文的萧斡里和他们的交往尤其密切。

    现在帐中的张氏兄弟就是张砺仅有的两个儿子,大郎名叫张景星,字伯辰,二郎名叫张景惠,字仲泽。他们虽然还算贵人,却一直投闲置散,所以平常就和萧斡里等人非常投契,这次一得到“岁星犯月”这种异常天象的讯息,马上就想到了来国舅别部和萧斡里攀谈,这不,借着酒意,三个人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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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明?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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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星犯月?”

    同样是在国舅别部的帐落,也是同样的惊呼,另外一个毡帐内说话的声音可就要比萧斡里他们小得多了,而且说的不是汉话而是契丹语。这一声惊呼固然透露出声音主人的惊异、急切等诸般复杂心情,那极力压低的嗓门却仍然在昭示着声音主人的谨小慎微。

    这个毡帐比起萧斡里的那个来可就显得要华贵多了,毕竟其主人萧思温的地位远远地高于萧斡里。虽然丢失了整个南京道,自己也是在被周军俘虏以后才被赎回来的,萧思温却依然未失圣宠,加之有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先后两次的战败做映衬,萧思温甚至连最基本的责罚都不曾受――南京道丢了,萧思温那南京留守、南京道兵马都总管的职位自然是不存在了,可是他转头就在行朝接了个侍中的头衔,这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被贬谪了。

    惊呼出声的却不是主人萧思温,虽然他同样因为这个消息而惊异。

    围坐在毡帐中间酣饮大嚼的是四个人,他们的年龄结构倒是有些意思,其中的主人萧思温年近五旬,三个客人当中,太祖庙详稳韩匡嗣年约四十有余,马群侍中女里约莫三十出头,最年轻的王子明?则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此刻,女里正以一脸惊诧之色看着韩匡嗣,韩匡嗣倒是在那里怡然自得,很显然,方才惊呼出声的人就是女里,而透露这个消息的多半就是韩匡嗣了;主人萧思温的脸上虽然也是难掩惊异,不过从总体上来看却还是显得相当的沉静,他只是在一旁默默地饮酒,并不紧盯着韩匡嗣打量;至于明?王子则是满怀好奇地将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转到毡帐内一个忙进忙出的娇小身影上。

    那个娇小的身影却正是萧思温的三女儿萧燕燕,此刻在毡帐内张罗酒席杂事的就是她,负责服侍主家的家奴们则多半留在了帐外。别看她只有**岁年纪,指挥起一众仆从侍候席间倒是做得有模有样的,为四个人的酒席供应菜肴的家奴们在她的指挥下于帐外忙碌着,未经她的允许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于踏入毡帐半步。

    在毡帐门口还守着一个**岁的少年,他坐在那里完全无视了在面前来来往往的家奴,只是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着,过了一会儿又转头瞅瞅帐内,却见明?王子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于是又继续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这少年却正是萧思温的养子留只哥,萧燕燕要忙着料理家务而不能陪他玩耍也就罢了,就连过来做客的明?王子都只顾着和大人们说话,却不喜欢和自己结伴出去耍子,留只哥觉得十分的没劲――那些大人们的话题根本就听不懂,留只哥不知道明?王子为啥就那么喜欢旁听,有时候还会在一旁插嘴,可是在留只哥的心里面,这种无聊的谈话又哪里有骑马圈羊有趣来劲。

    “对!十一月二十三乃是岁星犯月之日,司天王白在那日观天以后就慌忙禀告陛下,正巧我在横帐值守,碰上他退出御帐,瞧出他的神色有些蹊跷,然后略加探问就听说了。”

    韩匡嗣的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一方面是因为他作为太祖庙详稳,以前又长期直述律后的长宁宫,长期经营下来,在弘义宫和长宁宫两个斡鲁朵都颇多耳目,常年值守大横帐也让他见证了中枢的许多掌故,因此他的官职虽然不高,位份也不算重,国家对于他来说却是没有多少秘密可言;另一方面,虽然契丹这边并不像中原朝廷那样严禁司天官和其他官员交结,但是从中原掳来的司天官却多少还是保留了这样的禁忌,然而这些禁忌碰上他却是一概不适用的。

    萧思温的两眼眼皮一跳,坐在那里斜斜地?了韩匡嗣一眼,最终却还是没有吱声。虽然说是圣宠不衰,可毕竟也是败军之将,还比不得耶律屋质的战败,萧思温是被周军俘虏过的,更准确地说,是向周军投降并且献了城池的,最后还是折损了陛下的颜面释放了几个宫分人才换了回来,因此在短期内他也只得谨言慎行、尽量避免招惹物议了。像往常那样和韩匡嗣、女里他们在冬日里会饮几次倒是无所谓,家中儿女和明?小王子交往也是无所谓的,但是天象这类事情还是不要开口议论的好。

    “咝……岁星犯月,听他们汉儿说,这种天象预示的事情可不会小了,到时候不是大饥荒就是国中有兵乱,年中南边才丢了南京道……”女里说到这里,偷眼看了一下萧思温的脸色,没有看出来在听了自己的话以后有什么异样的,这才心情略松地继续说道:“岁星犯月要不是应在南边的这件事上面,可不知道咱辽国还会生出多大的祸事来……”

    女里的官职不高,家世那就更是不足一提了,他现在之所以能够攀上韩匡嗣和萧思温这种家世尊贵的人,多半是因为身边的这位明?小王子,而小王子之所以对女里另眼相看,只不过是因为他出身于积庆宫人。家世卑贱、地位不高,被小王子看重的因素也比较脆弱,女里在言语之间就需要万分的小心,不能莫名其妙地就开罪了哪一个达官贵人。

    “涅烈衮,‘岁星犯月’到底是哪个意思?这个天象预示着什么先不说,你先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天象吧,我还不是太明白。”

    明?小王子从四岁起就被养在了太宗皇帝的永兴宫,可是十年的时间都过去了,他却还是记得自己的真正出身应该是积庆宫。所以在看到出身积庆宫的马群侍中以后,明?小王子就觉得分外的亲切,不管女里怎么年轻、官职不高、才气不足,明?小王子就是对女里青眼有加,因此在和韩匡嗣、萧思温他们来往的时候也要拉上了女里,最后让女里与他原先高攀不上的韩萧二人拉上了关系。

    现在听他们议论的东西自己其实并不大懂得,明?小王子也没有去不懂装懂,而是直接就问起了女里,在他问话的时候还特别称呼女里的小字,为的就是显示自己对女里的那一份亲厚。

    “明?王子,岁星就是木星,因为木星以十二年为一周天,与地支数一样,其中暗合天数,所以汉人自古就把木星称作岁星,所谓岁星犯月,也就是木星运行侵入月影。看中原汉人朝廷历代天官志、天文志里面的记载,凡岁星犯月,其野必有灾殃,或是饥荒,或是兵乱逐鹿,其验不出三五年。”

    女里倒是想回答明?小王子的问话,可惜他并不知道汉人这些高深的天文术数,也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岁星犯月”的应验是什么,这时候对着明?小王子的问题立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了,好在韩匡嗣及时地给他解了围。

    韩匡嗣虽然是汉儿,不过却是从小在契丹人中间长大的,家学渊源的那一点汉文未必教过多少天文术数,所以他在之前也就未必比女里懂得更多了。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在王白那里探听消息的时候顺便就补习一下天文术数知识,因此在这个时候倒是可以转而向明?小王子现学现卖了。

    “天象都是预兆,不会应验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面,所以涅烈衮前面猜得不对。再说了,天象应验是要看分野的,光是一个‘岁星犯月’而没有分野,这却又怎么说得准?王天官不曾与我说明此次天象的分野,或者是在如此关键的地方守口如瓶,或者是行朝的观天设施不足,定不准分野。”

    韩匡嗣一开始提起这个话题,本来只是酒桌上吹高了顺嘴这么一说,可不敢真的去搞什么谶纬,听女里越猜越过分,赶忙出面进行消毒。

    不过,传言一旦起来,再想去消除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做过后晋司天少监的王白嘴上都没有把门的,其他从未受过禁言训诫的人就更不会有了,这些人当中像王白和韩匡嗣这种接受过良好汉学教育的又少,因此对“岁星犯月”四个字的解读只能说越来越偏,这,就不是初始传播者的初衷所能够决定的了……

    司天官也不光是契丹一家有,毋宁说,有好几家的司天官只可能比契丹更强,因为这种农业社会中较高度文明的产物,契丹还只能靠掳掠,中原汉地则是大量自产。在中原汉地,休说是官方的司天监了,就是民间都有大批的天文爱好者,魏晋以来对民间私习天文的禁令基本形同虚设。

    所以,这一次的天文观测,可不光是王白等少数几个人可以做到的,其他地方也响起了类似的汇报……

    譬如在南汉,“陛下,昨日岁星犯月……”,“啊!!!没想到郭荣死了,他的那个儿子还是那么肖父!朕管不了这么多,只要朕活着的时候北军打不过来就好了……”

    譬如在蜀国,“陛下,昨日岁星犯月……”,“什么!还是免不了要被贩茶小儿羞辱么?快快着兴元府和夔州等地加强戒备,钱监继续大力铸铁钱……”

    譬如在南唐,“陛下,昨日岁星犯月……”,“嗯?!是不是东京小儿的根基不稳,朕重振先祖基业的时机就要来了?”

    东京这里也没能免俗,司天少监王处讷:“陛下,昨日岁星犯月……”

    <ter><h3>混在五代当皇帝txt</h3></ter>
正文 第五章 天行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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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稽之谈。

    在广政殿上听了司天少监王处讷的汇报以后,郭炜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四个字。岁星犯月这个天象的发生应该是毫无问题的,郭炜对祖国的天家及其观测能力有着充足的信心,相信他们不至于连木星合月这种简单的天象都会看错了,但是对于他们就这种天象进行的发散性解释,郭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郭炜自己能够来到这个时空,确实说明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已知的科学理论尚无法解释的现象,但是郭炜不认为自己就要因此而堕入神秘主义去。就像在后世司空见惯的广播电视,若是放到现在这个世界也会是神秘得不得了的奇事,似乎非神怪就不能解释之,然而郭炜却知道那其实只是人类对客观规律的一种应用而已。已知的科学理论暂时不能够解释的事物,学着孔子的方法存而不论就可以了,强行用神秘主义去进行“解释”既毫无必要,而且很可能是有害的。

    而对于日月星空的运行规律,郭炜自己现在已经有一些条件去进行观测了,初步的结果已经告诉了他,这个世界的星空和他来自的二十一世纪的星空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或许因为地球自转轴的进动产生了岁差,并且还使得北极点稍微有那么一点偏移,但是整体的星空构图并没有多少不同,而那种岁差和北极点的偏移也是有规律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天理论可以完美解释的。

    木星合月就预示着灾祸?日食、月食都预示着兵祸乱亡?恐怕司天监内部自己都不信吧……虽然现在的天理论还不够本原,预言天体运行规律的浑天说在理论基础上并不能说是正确的,但是浑天说对各种天象的预测已经是相当的准确了。既然这些天象都是有规律的、可以预测的,那又怎么会和人间的动荡相感应?莫非昏君和乱臣贼子都是受各种天体遥控的?即使是这样,昏君和乱臣贼子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反过来干扰天体运行吧,因为事实上天体运行的规律一直都没有变、一直都是可以正确预测的啊。

    在农业社会时期,人类对自然规律的认识还没有跨出大气层,甚至都没有走出大陆,再加上董仲舒为了恐吓君主搞出来什么天人感应学说,后面的一些儒生和阴阳家、纵横家为了各自的目的交相鼓吹,这个时代的科技手段又无法对此进行有力的驳斥,这才造成了迷信观念深入人心的效果,毕竟仅仅停留在逻辑上的反驳是苍白的。

    现在就会有所不同了,因为郭炜给这个时代带来了某些划时代的观测工具,还有一些更合理的科学假设。

    “王卿,古人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岁星犯月的时日和日食、月食的时间,司天监都能够预测了,正是说明了天行有常,那又怎么会预示什么人间变乱和祸福?就说这岁星吧,《史记?天官书》言道‘其所居国,人主有福’,《左传》记载越得岁而吴伐之必受其凶,好像是很应验的,然则商纣之时岁星在殷,武王伐纣却开八百年天下,不正是说明了祸福皆因人事么?”

    就是这个道理了,要真有天人感应可以作为人主的行动指针,就应该是事事严格对应的才对,如果一会儿正相关,一会儿负相关,一会儿又完全无关,那还算什么指导原则?武王伐纣是一直以来的正义标准,哪里是一般的攻伐可以相比的,这个最大的仁义指标并没有遵守星空的戒律,这就够了。

    “至于说到一般的水旱灾害与天象有何关系,朕不清楚,司天监也不可随意断言。中国国土广大,四境之内偶有水旱灾害乃是常事,全境都风调雨顺才是奇迹,若是这天象之验难以定时定点,验与不验又有何差?”

    就是这样了,中国地处东亚大半岛,几乎占据了这里所有的宜耕土地,涵盖了好几个气候区,其中最主要的东亚季风气候区虽然雨热同季,年平均降雨量的波动却是不小,再加上季风或迟或早导致降雨在时间上的波动,在这么广大的区域内随便某处出现水旱灾害那是太常见了。如果关于水旱灾害的预测不是定时定点的,时间可以从当年晚到三五年以后甚至十多年以后,地点可以在中国境内的任何一点,而且对灾害的烈度也没有一个标准,那么都不需要借用什么天象来预言,就是闭着眼睛说一句“中国会发生大旱灾”都能应验的,要是这都算的话,那随便哪个傻大胆都可以赚一个预言大师的头衔了。

    嗯,就像后世的几个重大预言一样――譬如“中国崩溃论”和“人都是会死的”,不管是不是年年失算,总可能会有预言成功的那一天不是?

    就说现在王处讷汇报的岁星犯月天象吧,二十一世纪初叶也有一次木星合月,郭炜记得那时候各个媒体都炒作得很热烈的,不过已经不是炒作对灾害或者兵乱的预测而是让大家去看天体的热闹而已。如果是预测灾害和兵乱,那几年里面全球哪里没可能出点气候异常和“维和行动”啊……倒是最有机会显示这个天象威力的所谓的2012,郭炜都已经安然度过了,最后他却是栽在自己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上面。

    郭炜坐在上面侃侃而谈,王处讷站在殿中略微有些尴尬,嗫嚅着不知道应该怎么接嘴。他倒真是不怎么相信天人感应那一套,只不过预测和观测天象并且向皇帝汇报属于司天监的本职工作,而按照天象说一说天人感应也是董仲舒以后的通常套路,如今被年轻的皇帝辩驳了,他确实有些难以回应。

    郭炜也知道王处讷的尴尬,儒生士大夫们想要限制君权,可是他们因为自身的利益关系又不可能去主张人民权利,中国又没有什么至高无上的一神教,那么在科技水平不高的时代里面搞搞天人感应也是必然的,现在君主要去挑战这个理论根基倒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不过郭炜也就是碰到事情了,才即兴发挥地宣泄一下,倒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掀起什么大论战,他现在还没有那种威望,也没有相应的理论准备和组织准备,可不会一时头脑发热。

    现在么,郭炜当然是点到即止,是时候转移一下话题了:“王卿,朕给司天监的那两套观天镜用得如何?从那观天镜中看五星和太阴、天汉,与肉眼看到的有多少不同?王卿对此有何感想?”
正文 第六章 浑天说和宣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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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那观天镜真是得天地造化之妙,以之观照星空,远胜过我等肉眼凡胎。对五星臣尚不及细细审视,不过观天镜下的太阴与天汉与肉眼所见大为不同,其中有不少地方可以为古人的某些猜想解惑。”

    当郭炜问起了这方面的事情,王处讷就一点也不尴尬了,不仅是不尴尬,还很激动,很健谈,看来古今中外的专业技术人员秉性都是差不多的。

    “哦?观天镜给司天监才不过月余,王卿就有许多心得了?”

    “是。陛下将这样的宝物赐与臣等,臣等自当善加利用。在观天镜下,月相变化更为清晰,月形迟疾也可以得到确证,因此今后定朔望和日月食的时间都会更加准确。观月是如此,臣料想五星和北辰、二十八宿的定位也会更加精细,以此定岁差和春分秋分点就会更加精准,若是能够用观天镜看上数年,辅以军器监新制的漏刻,今后创制新历将会更加精密。”

    果然是说到本行就会来劲,这才是真专家嘛。不过创制更为精密的历法、定准春分秋分点和岁差,以此来定准二十四节气和回归年,无疑可以更好地指导国家的农业生产,显然是一个农业社会中的头等大事。这样的大事休说是司天监会重视,宰相们知道了这事同样会极为重视的。

    这倒也是啊……看着王处讷的神情,郭炜这才想起来自己给司天监的两套观天镜都是花了自己的内帑给做出来的。千里镜的军事用途早已得到了各方的确认,三司为了这一块还是很肯付钱的,可是比千里镜加大了放大倍数的观天镜却都是郭炜花费大量内帑委托军器监研制的,因为观天镜的价格过于昂贵而其性能又远远超过了军事所需,三司根本就不愿意为此付钱,郭炜又不舍得把这个当作奢侈品给颉跌家去营销,再说这种奢侈品也未必就能够卖出去多少,还要因此而担上泄密的危险,郭炜也真不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现在有了司天监的证明,宰相们应该就会同意用公款支付观天镜的研制费用和生产经费了吧?

    当然,郭炜想知道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嗯,既然观天镜确实好用,司天监可以递上条陈来,朕有了这个条陈就可以着三司拨钱,让军器监给多做几套,王卿可要用好啊……”

    皇帝对本部门的重视让王处讷大为感动:“臣等自当尽心效力!”

    不过郭炜还没有说完呢,王处讷开头说的话还有半截没有讲完,郭炜得追问一下:“王卿方才说,在观天镜下,太阴与天汉与肉眼所见大为不同,其中有不少地方可以为古人的某些猜想解惑,却不知指的是什么?”

    “陛下,在以前的肉眼观察下,即便是司天监的几个很能看远的少年郎眼中,太阴也不过就是个圆盘,其间恍惚有些阴影,天汉就是银光泛滥的长河,两旁密布群星。可是在观天镜下,一切景物都放大了近十倍,太阴与天汉中隐藏的一些秘密就此大白……”

    我理解你的激动,虽然这些东西在我看来是司空见惯,不过当年在我的技术领域内有什么新发现的话,我自己也会是同样的激动。可是你再激动也不要大喘气啊……郭炜心中碎碎念着,这边还要平心静气地追问:“哦……都有哪些秘密呢?”

    “太阴内部确实有阴影,其明暗不一的形状很固定,而且月相变化应该不是出于太阴自身形状的改变。确实如同后汉张衡所说,‘月光出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太阴距离地面甚近,却不像太阳那般刺目不可直视,当是如明镜反射太阳光一般,所以月面有所不平也就有明暗不一,有其他阴影遮蔽而太阳照不到处,月面也就不反光,因此而有朔望之变。

    至于天汉,《蜀都赋》中有‘云汉含星而光耀洪流’,如今臣通过观天镜观之,此论确凿无疑,天汉确实是群星密布,只因距离太远,肉眼不能区分,这才被误作光河。”

    原来东汉时候的张衡就有这样的见识了啊,原来西晋人就有这么精到的见解啊……可叹在郭炜来自的那个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大量文人还是言必称希罗呢,希罗的那种水晶球和圆环套圆环宇宙,哪一点比得上中国古代的天概念了?可怜郭炜这种历史爱好者都不是很清楚。

    更为难得的是他们一点都不教条啊,后世栽到他们头上的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圣人之言不可废”,其实拿去送给奉亚里斯多德教条和托勒密上千年的西方会更加合适的吧?

    当然,中国古代的天也不是没有局限性的,因为观测手段一直没有提高,到了明朝中后期就赶不上拥有了天文望远镜的欧洲了,起码观测精度是比不上欧洲的,所以具体到定历法的时候已经需要从传教士那里学习。

    不过要是在中国的话,什么地心说、日心说可不是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宗教信条,从盖天说、浑天说和宣夜说的兴替来看,中国的天家们最注重的还是理论是否符合实际需求。

    盖天说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一种宇宙结构学说。这一学说认为,天是圆形的,像一把张开的大伞覆盖在地上,地是方形的,像一个棋盘,日月星辰则像爬虫一样过往天空,因此这一学说又被称为“天圆地方说”,著名的“不周山”就是盖天说里面撑天的柱子。

    浑天说是在盖天说后面发展起来的一种宇宙学说。由于古人只能在肉眼观察的基础上加以丰富的想像,来构想天体的构造,浑天说最初认为地球不是孤零零地悬在空中的,而是浮在水上;后来又有发展,认为地球浮在“气”当中,因此有可能回旋浮动,这就是“地有四游”的朴素地动说的先河。浑天说认为全天恒星都布于一个“天球”上?而日月五星则附丽于“天球”上的黄道等几条轨道运行。

    宣夜说是我国历史上最有卓见的宇宙无限论思想。它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到汉代则已明确提出。不论是中国古代的盖天说、浑天说,还是西方古代的地心说,乃至哥白尼的日心说,无不把天看作是一个坚硬的球壳,星星都是固定在这个球壳上的。而宣夜说则否定了这些看法,它认为宇宙是无限的,宇宙中充满着“气”,所有的天体都是在“气”当中漂浮运动。星辰日月的运动规律是由它们各自的特性所决定的,决没有坚硬的天球或是什么本轮、均轮来束缚它们。宣夜说打破了固体天球的观念,这在古代众多的宇宙学说中是非常难得的。宣夜说主张“日月众星,自然浮生于虚空之中,其行其上,皆须气焉”,创造了天体漂浮于气体中的理论,并且在它的进一步发展中认为连天体自身、包括遥远的恒星和银河都是由气体组成。

    著名的成语“杞人忧天”,其实反映的就是春秋战国时期几种宇宙论之间的论争在民间产生的反响,在这个故事里面可没有西方那种宗教狂的存在。

    其实最早的盖天说可以算得上是中国的圣人之言吧,等到观测数据积累得足够多,精度足够高以后,盖天说的谬误就充分显现出来,中国的天家们很快就抛弃了盖天说,转而采纳了更能准确说明天文数据的浑天说。

    如果从郭炜的角度来看,宣夜说才是最符合“现代宇宙观”的一种古代天说,不过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宣夜说始终停留在宇宙结构体系的观念程度,没有能够提出自己独立的对于天体坐标及其运动的量度方法,它的数据都是借自浑天说。显然,多余的假设是不必要的,既然浑天说已经能够完美地解释宇宙了,人们有怎么会多此一举?

    只要观测手段上去了,对行星视运动和太阳视运动的观测精度达到一定水平了,有第谷?布拉赫那种程度的观测数据,再加上郭炜在理念方面的一些提点,王处讷他们是不是可以复活宣夜说,从而一举超越和地心说同样僵化的日心说,达到类似现代宇宙论的程度呢?

    从第谷?布拉赫到开普勒,需要的只是观念的转变而已,比起在西方需要克服地心说迈进到日心说的强大阻力,中国从浑天说发展到数据完善的宣夜说完全不必担心宗教狂。当然,古希腊以来的西方重几何,而中国重算术,不过从算术发展到解析几何总是可以的吧?像西方那样用圆环套圆环来拟合行星轨道数据,就真的比中国用算术来拟合更高明?

    郭炜对此是相当的期待。
正文 第七章 圆锥曲线和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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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意外地来到这个时代开始,郭炜就一直很想接触了解当代各个领域的高端人物,以便为自己的知识嫁接寻找一个合适的渠道。随着郭炜地位的稳固和抬升,在政治军事和工程应用方面的问题都得到了初步的解决,就连商业和农业方面都有了自己的代理人了,可是在郭炜极为看重的数学工具方面,却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在这个时代,除了极个别天才的爱好者以外,高水平的数学人才基本上都集中在司天监和国子监的算学部里面了,户部和三司那些丈量田亩、统计丁口和收取税赋的工作都只是算学的一些低端应用,里面没有什么高等级的数学人才。

    但是郭炜一开始需要数学人才去解决的却是弹道问题,这种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开端的话,是很难激起司天历算和国子博士的兴趣的,光靠郭炜搞行政命令根本就是动力不足,所以第一批火炮的射表根本就没有用到什么高级数学工具,纯粹就是靠着工匠们的经验和生硬的试验数据来堆砌。

    本来郭炜还一直是在做着循序渐进的打算,之前让司天监配合着军器监根据单摆原理去搞计时工具,然后又自己用内帑做出来两套观天镜给司天监使用,就是想逐步地介入到司天监的历算工作中去,最终让自己的数学知识与这个时代接轨,从而引发真正的数学进步。

    单纯地依靠肉眼来观察星空,再加上传统习惯的思维定势影响,基于浑天说宇宙论的缀满恒星的固定天球配合上黄道(太阳的视运动轨迹)、白道(月亮的视运动轨迹)、天赤道(地球赤道在天球上的投影)也就差不多已经足够说明整个星空的运行了,郭炜想在这个体系里面插入自己的观点,很难;想要引入更多的数学工具,似乎也没有必要。

    有了观天镜以后,对群星的观测精度得到大幅度的提高,情况就会大大的不同了,宣夜说由此而出现了复活的机会,圆锥曲线、三角函数也有了用武之地。

    只要郭炜给司天监提供不同放大倍数的观天镜,按照现在能够实现的水平来看,完全可以做到从一倍到十倍的系列,以后还能做到更大的倍数。由于宇宙确实不是浑天说所表示的那个样子,太阳、月亮、五星和其他恒星确实不是在同一个天球上面,它们和大地之间的距离绝不等同,所以在不同放大倍数下的星空一定会有所不同,这样的话,只要郭炜进行一些提示和指导,在事实面前,司天监完全可能弄出来基于宣夜说体系下的群星轨道。

    对于辽远的恒星与大地之间的距离,因为大多数恒星距离地球实在太远了,因为对恒星本质的认识水平不足,从而对绝对星等、相对星等也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即使应用了一些三角几何,即使有不同倍率的观天镜作为对比工具,机械工程行业出身的郭炜也很难指导司天监做出十分准确的计算。郭炜能够做到的就是,让司天监的官员们认识到,不同的星星和大地的距离是不同的,最起码银河是由千亿颗星星组成,而这些星星与大地之间的距离还是清晰可辨的,这种定性的认识就足以让司天监的官员摒弃浑天说的天球而接受宣夜说的无限虚空中漂浮着众多发光体。

    但是太阳、月亮和五星则不同,在郭炜的知识结构中,这些都是距离地球极近的太阳系天体,郭炜相信在观天镜的辅助下,司天监或许可以测算出它们与地球的准确距离和各自的视运动轨迹。如果说距离地球极远的众多恒星因为视差不明显而可以被浑天说当成了缀在天球上的光点,那么太阳、月亮和五星的视运动早就是这个天球中的例外了。

    例外太多的理论是不完美的,纷纷在天球上独走的太阳、月亮和五星昭显了浑天说的这种不完美,太阳和月亮圆周视运动的不均匀突出了这种不完美,五星视运动的顺逆无常更加说明了这种不完美。只是古代的中国人没有西方那种对于天堂的执念,没有想当然地去定义“最完美的圆周运动”和天堂的水晶球,也就没有必要用繁复的本轮、均轮系统来表示这些天体的复杂视运动,出于实用性的考虑,古代的中国天家直接承认了这种例外,并且依靠插值运算方法来计算这些天体的视运动。

    不过只要郭炜把太阳系和椭圆轨道这两个概念传导给司天监,所谓的例外也就消解了――太阳、月亮的视运动之所以不均匀,那是因为地球绕太阳公转和月亮绕地球公转都是椭圆轨道,地球和月亮在近日点、近地点和远日点、远地点的线速度是不同的;五星的视运动之所以顺逆无常,那是因为它们和地球是以不同的公转周期环绕太阳运动,这样以地球为参照点的时候才会显得一会儿顺行一会儿逆行。当宣夜说具备了自己的天体运行规律假说,可以准确预言各种天体的视运动的时候,没有宗教信条束缚的司天监搞出来一套完整的宣夜说宇宙体系并非难事。

    如果司天监接纳了椭圆轨道的概念,再接受了一些几何证明和解析几何方法,再有长年积累的天文数据,甚至都可以把开普勒的行星运动定律给整出来吧?而且一旦司天监精研起椭圆轨道来,其他的圆锥曲线也会有所涉猎的吧?只要他们在闲暇之余研究研究抛物线,炮兵们就可以从中受益了。

    只是这样的发展郭炜原先是打算循序渐进慢慢来的,不过现在好了,借着司天少监王处讷汇报岁星犯月天象的契机,郭炜就可以提早进行这个步骤了。

    近代科学的发展和工业革命,哲学家传统与工匠传统的合流在其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哲学家不再歧视劳动、工匠们有能力学习理论,这两种情况一起出现,近代科学的诞生和工业革命的发生就是不可阻挡的了。

    但是这两种情况的出现,又是建立在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上面的。只有社会生产力发展到相当的水平,农业可以养活更多的人,手工业中的技术应用越来越多,那些格物致知追寻人间至道或者终极原理的哲人中有一部分才会去关注生产劳动,而这些哲人也就不会再是有钱有闲阶级的专利;也只有社会生产力发展到相当的水平,一个社会的教育水平才能大幅度提高,识文断字不再被富贵阶层垄断,工匠们才有机会去了解相关的理论。

    在郭炜曾经的那个时空,这样的临界点大概在宋朝和明末都有过,可惜都被野蛮扼杀了,如今郭炜治下的大周离着这种境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过想想也就是和平两三百年即可的事,如果郭炜再定向促进一下,这样的临界点可未必不能提早出现。

    郭炜想做的就是:主动引导司天监官员这样的专业天文和数学人才,让他们把理论注意力扩展到更大的领域,尤其是要把他们的数学工具通俗化;在军器监的工匠中教授数学和文化知识,让他们在丰富的实践经验之外还具备一定的理论水平。既然还达不到全社会哲学家传统与工匠传统合流的水平,那么就先用行政手段在司天监和军器监实现它。

    …………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显德八年的整个年底,郭炜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司天监和军器监,这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是想想就能成的。

    这个时代的数学语言和郭炜学过的那些数学语言相差可是太大了……郭炜发现自己首先要做的不是引导或者教会司天监官员们使用一些数学工具,而是必须先学会怎么用筹算算式和天元术、四元术把自己所知的数学知识给表达出来,一如初到贵境的时候学会工尺谱并且完成从五线谱和简谱到工尺谱的接轨。

    好在郭炜是工科生,是数学用得相当不错的工科生,是做了资本家之后还没有丢掉本行的工科生。也好在经过继位之初的争衡和郭炜亲征收取幽蓟以后,群臣对郭炜已经开始敬畏起来,即使郭炜一时放手了大部分的朝政,他们也还是不怎么敢弄权。

    军器监那边暂时就教不了什么了,民间的工匠或许有很多不识字的,军器监的工匠可都能够识字,至于经史子集就没必要教他们了,而在郭炜找到合适的简化的数学语言之前,教工匠们数学的事情也难以进行,毕竟郭炜可没空去做一个数学老师,虽然对工程师、技术员的应用数学郭炜比这个时代的其他数学家更通。

    不过王处讷提到的“军器监新制的漏刻”郭炜却是看过了,利用了单摆原理、优质弹簧钢储能和擒纵器,这种所谓的新漏刻已经够资格被称作时钟,可惜体积还是颇为庞大,距离随军应用的水平还差了很远。遗憾的是郭炜也无法继续指点他们了,虽然穿越前的郭炜在童年时候拆过许多钟表,但是除了单摆、发条和钢齿轮以外他也看不懂更多的。

    年底的这段时间,郭炜主要还是不断把司天监的技术官员召到广政殿来,一面学习筹算算式和天元术、四元术的表达方法,一面把自己的数学知识逐步用“天竺手算”等名义透出去。代数方程?西文字母用梵文或者特定汉字代替也是一样的嘛……
正文 第八章 显德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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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九年正旦,帝御崇元殿受朝贺,仗卫如式。

    这已经是郭炜继位以后的第三个元旦了,他在这三年里面一直都没有改元,却不是因为懒。

    改元,也就是改换纪年的年号,每一个年号开始的那一年称为元年。中国的皇帝使用年号开始于汉武帝,后来形成了一种传统,有的皇帝只有一个年号,有的皇帝在位却多次改元,不过新皇帝登基的时候通常都会改元,到了明朝以后就是登基改元、一帝一号了。

    然而在这个时代却有一些例外,很多新皇帝登基之后暂时并不改元,其中的原因多种多样,不过很有唐末五代的时代特色。

    在这些特色当中,在梁、晋争霸阶段,晋王及其同盟治下坚持使用唐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天佑年号,那是为了彰显正朔,表明其不忘大唐,突出其复兴大唐的旗号;有刘知远这种新王朝为了显示对前朝的继承性而沿用前朝更老的年号,他就是在建立后汉之后使用后晋高祖石敬瑭和后晋少帝石重贵早期的天福年号,而没有用石重贵后期的开运年号,一方面表示和石重贵后期的乱政划清界限,一方面表示自己延续了后晋的法统,直到临终的时候刘知远才改元乾?;有继位的皇帝因为根基不牢而暂时沿用先帝的年号,譬如石重贵一开始沿用天福年号,譬如刘承?一直使用刘知远的乾?年号,譬如郭荣一直使用郭威改元的显德年号。

    郭炜在刚刚继位的时候,也正是出于类似的考虑,这才继续沿用了显德年号。不过他至今还不改元却并非仅仅因为这一个原因,事实上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就有大臣提议改元了,郭炜亲征收复幽蓟的成绩已经让一些大臣觉得他有了改元的资格。

    但是郭炜并不这么认为,只是收复幽蓟区区一地而已,距离一统天下还早着呢,算不得什么丰功伟绩,不值当用改元来欢庆和纪念,郭荣当初取了秦凤和淮南之后也没有改元嘛。

    更重要的是,郭炜还想为后世的学生们减轻一点学习负担。

    随着近三年来亲政的进展,郭炜对自己是越来越有自信了,他相信只要没有重大的意外,自己主导的这个统一进程将会在后世的历史书中有那么一笔,会是学生们历史学习的一个重点,那么在这个统一进程中频繁地改元会给学生们增添多少烦恼啊……

    “周朝的显德、××、○○……年间是自汉唐以来的又一个伟大的历史进程……”、“周世宗和周○宗前期的国家统一进程……”,后世历史学家说出这些话来,会多折腾掉学生的多少脑细胞啊……

    像“周朝的显德年间是中国自汉唐以来的又一次大统一进程……”,后世的历史学家要这么说话,那多带感、多精简!

    所以郭炜已经在心里面做出了决定,不统一就不改元,“显德”这个年号要一直用下去,一直用到中国实现了真正的统一。关于这个意思,郭炜在批复几个大臣关于改元的奏疏中已经进行了一些暗示。

    …………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这句话大家每逢新年元旦都在说,然而新年新气象也就是说说的,对于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时候来说,新年只不过就是旧的桃符换上一个新的而已,要做的事情还是那些,一年一个循环罢了。

    鞍辔库使梁义、殿直孙全璋分别出使南唐和吴越以后回京复命,给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等人加阶爵,这些都已经是属于常态化的政务了,两府就可以处理得妥妥当当的,郭炜只需要点点头圈阅一下。

    扬州、泗州等地遭遇连旱饥馑,冬麦有可能绝收,郭炜只得命淮南道官员发州县的官仓赈灾,结果官仓的储备不足,地方官只好请求朝廷准许民间以秋粮作为抵押贷出贮备在淮南的军储以度过荒年,这个却是需要郭炜亲自来拍板的。

    显德八年十一月二十三的岁星犯月天象难道就是应在了淮南的饥荒上面?司天监的官员将信将疑,朝廷和地方的有些官员是信了,郭炜却是不相信的。

    这时候的淮南还不是后世黄河改道冲毁了淮河水系以后的淮南,这时候的淮水还很清,水害还很少,唐朝中后期的扬一益二那是有口皆碑的。从唐朝中叶开始,淮南就一直是京师的漕粮重地,可是这里从南唐的保大十年(西元952年)起就经常发生连年大旱,这与其说是天灾,毋宁说是**。

    确实,显德八年的后半年淮南一直都是少雨天气,这的确是天灾,但是这里的径流量十分丰富,只要有一定规模的水利灌溉,那就完全可能克复这种程度的天灾,唐朝中后期淮南成为漕粮重地和当地的水利建设是分不开的。即使是在郭炜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黄河在历史上的几次改道彻底破坏了淮河水系,让凤阳从大明的中都变成了乞丐流民的输出地,可是一旦政府决心治理淮河并且搞起了苏北灌溉总渠以后,淮南的农业生产水平也是不错的。

    可惜在唐末的军阀争战中,有几家吃人军阀先后肆虐于淮南,让淮南一度处于人口凋敝土地抛荒的境地。后来建立了吴国的杨行密一统淮南才让这个吃人的阶段得以终止,后面的几任统治者都在淮南遂行休养生息的政策,经过了吴国和南唐烈祖李?的几代经营以后,淮南的农业生产基本上得以恢复。但是随着南唐中主李景对闽、楚的穷兵黩武,和淮南当地的官吏利用职权侵夺民田上下交加,让当地的农业生产又渐趋破败,而周军和南唐军在淮南将近三年的拉锯战更使得当地残存的水利设施被彻底毁弃。

    破坏远比建设要来得容易,经过了连续好几年的荒废,淮南原先的水利系统已经完全不堪用了,战后的这两三年时间却哪里恢复得起来?水利设施不管用,天旱就会直接导致地旱,在一个没有工业化的农业社会,连旱之后又必有蝗灾,水旱蝗汤――哦,没有汤――交迫之下,农田歉收甚至绝收也就成为必然。

    好在郭炜自继位以后就孜孜于进取江南,为此已经连年在淮南进行储备,光是军粮就积储了百余万斛,此时拿出来应急赈灾当然是毫无问题的。

    可惜,用完了军粮积储,打江南的计划又不得不推迟了……民间暂时借军储度荒,等到秋收以后再还贷以回填军储?天知道旱蝗连连之后的秋粮还能不能够获得丰收啊,就算是获得了丰收也未必就能够一次性还清的。不过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推迟攻伐江南的计划,总比赈灾不及时搞得流民遍地甚至引起南唐的反攻倒算要好。

    不过,天天忙着和司天监官员交流数学知识的郭炜不愧是穿越者,淮南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当地的连旱饥馑、地方官员请求朝廷准许民间抵押贷粮、赈灾……这一系列的事件汇集到一起,却让郭炜临机一动搞起了新意思。

    郭炜提出的以工代赈的想法狠狠地震惊了几个宰相,让他们思路大开――年久失修的水利设施总归是要修的,冬春之际也正是大兴水利的时候,但是在灾年里面征发徭役可不容易,不过这个时候反正是要赈灾的,让灾民以工代赈尽快整备水利设施,还真是一举多得。

    于是在显德九年的年初,整个淮南就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淮南节度使向训暂时把他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赈灾和兴修水利上面来,和知泗州军府事杨徽之等人全力投入了组织饥民疏浚河道灌渠的工作,而保信军节度使韩德枢、舒州防御使、泰州团练使荆罕儒等人则并力戒备江南。
正文 第九章 北平府的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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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淮南的情况有所不同,显德九年的北平府一切都是崭新的。.103v.

    这是北平府内属以来的第一个新年、第一个冬天,大周在此显示权利的第一个重大举措就是利用农闲的时间征发徭役。有当地大族的倾心配合,知北平府事吕胤又是亲力亲为殚精竭虑,这次征发民夫的举措执行得是相当的顺利,隔着白沟河―漳水一线,北面的民夫动员状况一点都不比南面差……

    白沟河―漳水一线是原先中原和契丹之间的界河,对这条可以限制对方行动的河流双方显然都是疏于管理的,因为界河上游的诸多支流来自于幽州、蓟州一带,都是泥沙俱下而且涨落无度,契丹治下对此又是放任自流,所以这界河一到洪水季节就水流漫滩四溢,而到了枯水季节则河床一片泥泞、葭芦丛生沟汊难行。

    郭荣的那次北伐,沿途疏浚了从永济渠经过独流口进入白沟河的水道,大型龙舟可以经此沿着白沟河一直上溯到霸州;郭炜亲征的时候也是一直行船至霸州之后才舍舟登陆的,并且在周军围困幽州的后期,负责东路后勤的张永德等人已经着人疏通了白沟河经桑干河到宛平的水路运输。

    然而这些还是不够的,远远的不够。

    作为一次精心筹划的以幽州为攻略目标的军事行动,在沧州、霸州等地已经用数年时间蓄积了大量的军资储备,作战前又临时征发了大批的民夫,有这样的一条水路来辅助前线的转运那是很有富余的。

    然而,当整个燕山山前地区完全易手,周军需要防御的区域由此扩大至从幽州一直到营州的这样一个宽大正面,幽州要代替沧州成为前线基地的时候,当向前的转运成为日常工作而无法依赖临时征发大批民夫的时候,仅仅是桑干河这样一条水路那就远远不够了。.103v.

    幽州等地也是汉地,是以农耕为主业的,也有自己的军器都作,当地本身确实也能够提供一部分军食和兵器,契丹是可以只依靠南京道当地的条件就保障了驻军的后勤,那是因为契丹在南京道负责守城的汉儿军和渤海军的数量并不多,而且契丹在南京道收取的税赋极重。

    更为关键的是,作为契丹野战主力的契丹军,他们并不是依靠的这个后勤系统,他们无论是在南京道进行守备作战还是南下中原劫掠,主要的后勤供应都是依靠自带的家丁去打草谷――不要说是进入繁华的中原地区以后了,就是在南京道当地他们也一样照常打草谷,即使那些被打草谷的民户在名义上也是他们的子民;就是在塞北草原上行军征战,契丹军也是不带辎重而靠着沿途打草谷保证后勤的,只要沿途的那些牧民部落不属于哪个契丹贵族,他们就是照抢不误。

    打草谷是契丹军最基本的后勤手段,都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种传统民族习惯了,后世历史学家嘴里的所谓契丹政权管辖的广阔领土,说穿了只不过是契丹军可以在其中自由打草谷而不受抵抗的地区罢了。

    周军却根本不可能这么干,无论是契丹在南京道实行的沉重税赋,还是契丹军出动时的沿途打草谷以作后勤的行为,周军都无法效仿也不能够去效仿。天朝自有天朝的气度,即使对新收复的幽州等地并不实行特别的轻徭薄赋政策,那也不能比中原其他地方的税赋更重;王师自当是王师,怎么能够学草寇和凶残军阀那样劫掠民间甚至抓两脚羊呢?既然朝廷已经收取了赋税,军资供应自然只能从这里面开支,王师的后勤供应当然只能从正当合法的渠道取得,当年围攻晋阳、攻略淮南是如此,后来北伐幽蓟是如此,现在守备幽蓟更应如此。

    可是这样一来,幽州等地的赋税也就仅够州郡兵和驻屯禁军的军食了,长城沿线各军需要出塞反击和防秋的时候,那些额外的军资供应就必须依靠后方转运。况且幽州等地的军器都作都只是一些刀枪弓弩之类的冷兵器,现在还可以支撑一下换装以前的州郡兵使用,那些换装了火铳的驻屯禁军和将要换装火铳的州郡兵,他们的兵器也必须依靠后方转运。这些,仅仅靠着一条从永济渠经白沟河通往桑干河的水路,那肯定是不够的。

    所以在北平府内属之后的第一个冬天里,知北平府事吕胤趁着农闲时节大规模地征发徭役,做的就是增加运输线的工作,或者说是要恢复唐初在幽州地区的一些运河。

    从白沟河的独流口经过潞水直通潞县的水路,需要进行疏浚以后才能通行大型船队,这是北平府此番征发徭役的头等工作。潞水通船以后,幽州东面的潞县就将成为一个重要的仓储基地,一方面补充桑干河水路供应幽州的不足,一方面还要供应顺州和檀州,当然,潞县的城防也需要进一步的修缮。

    为了补充永济渠运力的不足,还要疏通漳水入海的这一段水路,以便吴越和南唐的贡奉走海路集中到了沙门岛以后,可以再经海路从泥沽口直接进入漳水,淮南和青州、登莱的一部分靠海地区的物资,也可以不经过漕运而走海路供应幽州地区。不过这项工程就是由北平府和沧州合力进行的,知北平府事吕胤和知沧州王赞各自负责调集民夫,而且因为这边已经远离了北平府的主要居民点,这里的民夫大部分都是要由沧州来出,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则总揽工程事项。

    ?水入海口附近的海况比较复杂,海运直接进入?水既危险又不方便转运,因此还要把唐初沟通漳水与?水的运河再次疏通,让海舟运输的物资可以在泥沽口经过中转以后走运河到?水,以供应蓟州和景州一带。这一部分工程的民夫也是由北平府调集,河道疏浚还是由习知水利的陈承昭总揽,至于泥沽口的海运中转站,侍卫亲军都虞侯韩令坤将在泥沽口附近重筑荒废已久的军粮城。

    水路运输比起陆路运输来,运输量要大得多,需要的劳役则更少,而且还更为安全一些,那些契丹军即使有小股突入长城,他们的骚扰性行动有可能会切断陆路运输,却是无法切断这种水路运输的,这样的运河规划就充分保证了范阳军的军资后勤。当然,到了幽州这样的北部地区,冬季的河道会封冻,甚至濒海地区也会封冻,那时候的海运和水运都会中断,不过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又能有什么大规模军事行动?再者说了,有了平常的运输仓储保证,一两个月的封冻期也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卢龙军的军资后勤,有了定远军前面奇袭渝关的经验,众人都知道不必依靠漫长而又缺乏保障的陆路了,只要海路畅通,渝关和滦州、平州、营州的物资供应不成问题,当地的民夫只需要在濡水的入海口和渝关靠海的岛屿上建立起转运基地,沙门岛上的仓储就可以支持卢龙军了。在这个冬天里面,卢龙军方面的筑城与浚河作业比起范阳军方面的几个大工程来,那真是小得不值一提。
正文 第十章 军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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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沽口附近的陆地,这时候早就不是当初枢密院北面房主事田重霸顺流出海时的景象了。

    田重霸出海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不光是河流都已经化冻,就连春水都已经涨起来了,所以泥沽口内的漳水虽然处处沟汊分分合合的,一路上都是沙洲暗滩,河中行舟随时都可能会搁浅,但是河道却也算得上开阔,水流量并不算小。

    时隔不到一年,这时候才是正月,漳水在纵横的沟汊中都只有浅浅的一线,最上面则是一层坚冰,不敢说冰面上就走得了马,这河道中却是肯定行不得船。往日宽阔的河床中满是枯蒿的芦苇水草,昔日的暗滩也全都浮出水面变成了沙洲,凿开冰面之后的水流极浅,虽然人一入水就感到全身冰凉彻骨,最深处也不过齐肩而已,却正是最佳的疏浚河道的日子。

    此刻的漳水河道之中站满了发自沧州和幽州的民夫,他们在同村队长的呼喝声中奋力地劳作着,寒风刺骨的天气中却是一个个挥汗如雨。随着民夫们的辛勤劳作,河道中间已经堆起了一座座土堤,阻截分流着河水,在临时堆起来的土堤的障护下,河床中间的沙洲暗滩在民夫们的号子声中迅速地消失,那些被挖出来的土方又被这些民夫挑到了河道两旁,再被夯实以后筑成河堤。

    从工地现场来看,这样的疏浚工程已经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疏浚之后的漳水主河道到了现在已经初具雏形,等到河道中的沙洲暗滩都被挖平以后,那些临时堆起来堵水分流的土堤也被重新挖开,一条崭新的漳水就将呈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密布于河道中的沙洲暗滩的进一步消失,漳水主河道被拉直挖深,从此枯水季节的漳水也将不再是沟汊难行,至少在河道的中间还能够保持一定的通航能力;而有了两岸河堤的约束,丰水季节里的漳水也不再会漫滩四溢,而只会在河堤之内抬高水位。这样的漳水,才是一条适合行船漕运的黄金水道,才能够担当起转运海上物资的重任。

    赤脚赤膊的民夫在寒风中埋头劳作,空中的寒气与脚下的冰碴都不能让他们稍显瑟缩,一条河流就此在他们的手中改变了模样,农耕民族的伟力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向着大自然展现出来。

    总领规划并且督治这一切的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这段时间就一直在沿着河道上下反复巡视,一面将旗伴随着他走遍了整个工地,泥沽口这个漳水入海口更是他的重中之重。昔日淮水战场上郭炜所部的俘虏,就靠着习知水利的专长成为了郭炜手下的能臣,当日亲手俘获他的“淮上飞将王启年”如今也只是锦衣卫亲军龙枪左厢都指挥使,遥领着远郡团练使的虚衔,论起品阶来还比不上他了。

    而就在距离陈承昭将旗不远的漳水北岸,紧靠着泥沽口的陆地上,农耕民族的伟力又以另一个形式表现出来――土工作业,除了挖河治水以外,还有筑城。

    汉晋时期的沿海小镇,大唐时期的军粮城,因为幽燕地区的军事需要而盛极一时,又在安史之乱以后随着江南海运的减少而逐渐衰颓,终于在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以后彻底退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海边渔港。

    如今,随着幽燕地区的重新内属,随着北部边防线的运输补给需要,军粮城再一次进入了大周决策层的眼帘。

    在郭炜继位之后,登莱海域掐住渤海口的沙门岛除了依然是官员的流放地以外,还成为了渔政海运司的一个重要基地,除开定远军和伏波旅都在那里建起了驻地和训练场,更有几座大型的军资仓库在上面拔地而起,吴越和南唐的贡奉有相当大一部分都走海路运到了这里存储,配发给渔政海运司的军器大部分也是存放在此。

    一旦漳水得以疏浚,从沙门岛到军粮城的海运路线无疑是永济渠漕路的重要补充,军粮城恢复到安史之乱前的繁盛指日可待,而作为关键转运基地和仓储重地的军粮城,不重新筑城是难以想象的。

    “王统军,令岳就在漳水南岸督治,为何不过去拜见?”

    和陈承昭不同,侍卫亲军都虞侯韩令坤虽然是负责重筑军粮城及港口的总董,实际的工作却是不多,他的专业可不是筑城挖河,郭炜令其总董其事只不过是让他来工地监督管理来了,专业的事情自然有专业的人来做。

    这个专业的人也就是站在韩令坤身边的左神武统军王仁表,陈承昭的女婿。这个王仁表本来人在南唐,自陈承昭被俘以后各在一国的,因为陈承昭善治水利得到郭炜的信重,重获富贵的陈承昭又念起来天伦之乐,想让家人都到东京团聚,经过他的上表陈情,郭炜为他亲自致书于李景,终于使得南唐放王仁表一家归阙。

    来到东京的王仁表因为陈承昭的面子,还有郭炜千金买马骨的意图,所以就挂了个左神武统军的职衔。不过在往常他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这还是在周军收取幽蓟以后,诸多的闲散官员都得到了安插,又赶上了淮南赈灾、幽蓟大型工程几件事挤到了一块,郭炜手下一时间居然有点人手不足的样子,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老实听话又有那么一点专长的王仁表也就奉命奔赴幽州负责军粮城的具体筑城工作了。

    现在临时的上官关心起自己来,王仁表当然得恭谨作答:“昔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古之圣王尚且如此,家岳和卑职承天子诏令,在此营军国重事,又岂敢懈怠!”

    韩令坤闻言就是一笑,他方才的问话也就是表现一下自己对下属的体恤,倒是没有真的要催王仁表过河去拜见陈承昭的意思――军粮城及其港口重建的工期和漳水疏浚一样紧张,都得赶在春汛之前完工,他可不敢马虎。王仁表说出这样表忠心的话也在意料之中,陈承昭作为一个俘虏能够做到不次于其他降臣的地位,靠的就是他的那些专长和做事忠谨,王仁表自然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几年前先帝命王枢密使督造东京外城,因为开封府周围都没有好土,城基用土只能专门从虎牢那边取来,大是耗费人力时日。这次修造军粮城,因为泥沽口一带全是泥沙和碱土,比起开封府的土质还要差劲许多,我还以为这军粮城就很难修得坚固牢靠,要想修好城墙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去运土过来,不成想王统军带来了‘水泥’这种新鲜物事,这水泥和水以后伴以细沙做成砂浆,灌入精铁、竹篾编好的基座,刚开始也不比河底的淤泥更坚实,却不想吹干以后比东京外城的虎牢土城基还要密实。有了这水泥,按期修好固若金汤的军粮城那是不在话下,王统军在其中居功不小啊……”

    韩令坤虽然主要是一个军将,却也见过不少城池要塞的建造,这船运过来的水泥还是头一回看到。当初在海边看到通过大船换小船运抵岸上的一个个麻袋,韩令坤还以为是给工地上的民夫们准备的粮食呢,结果到了打城基的时候,王仁表指使民夫撕开麻袋的粗皮纸内衬,韩令坤这才看到了如同香灰一般的灰黑色粉末,按照王仁表的称呼就是水泥。

    挖开的城基中间不填入实土,也不进行夯筑,却在基底打入铁桩和晒干了的木桩、竹桩,再用熟铁条和竹篾把这些桩子编到一起,然后灌入水泥和水以后伴以细沙做成的砂浆,整个工序都是韩令坤见所未见的。

    那些海运过来的水泥是不是会比从燕山或者什么地方运土过来更贵,韩令坤是不知道的,不过水泥和水以后伴以细沙做成砂浆却不见得比糯米蒸土的成本更高,这一点韩令坤心中大致还是有谱,仅就这一点来讲,这个军粮城不会比赫连勃勃建造大夏城更不惜物力。

    但是那些打入基底的铁桩和编织用的熟铁条却让韩令坤咋舌,那用铁量都足够造几千杆火铳的,这也就是当今陛下了,当年在军器监搞出来一套全新的炼铁法式,让大周的铁产量增加了两三倍,否则的话真是用不起。

    不过这样的投入当然是值当的,在这种新城基凝固干透以后,韩令坤亲自查验了一番,他不得不承认那是自己见过的最坚固的城基,比东京新城的城基还要结实得多,就算是用铁棒狠砸都砸不出什么凹坑破损来。面对这样的城基,敌军往常的挖地道毁城战法根本就是无效的,如果不计成本把整个城墙都修成这样,以往的很多攻城手段都会失效。

    看水泥的包装和运输方式,把水泥运上山可比运土上山或者在山上取土还要容易,比开山凿石也更容易,如果铁产量还能继续增加,铁价因此而能够再低一些,燕山上面的长城和要塞是不是也就能翻修得更坚固一些呢?韩令坤在查验完军粮城城基的第一刻,想到的就是边防要塞。
正文 第十一章 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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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光在幽州东南的濒海处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在幽州的北面也同样如此,只不过繁忙的样子和幽州东南面却是有所不同。

    在幽州的东南面,潞水、漳水、军粮城、从军粮城出发连接漳水和?水的平虏渠……虽然这些都只是在隋唐旧址的基础上再次疏浚和翻修扩建,征发的民夫仍然是浩浩荡荡,这就是官办工程的典范。

    幽州城北面温榆河附近的荒原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无数农夫在其间划线规整土地,或者开挖从温榆河引水灌溉的渠道,这些人中间却并无军卒监控督导,也没有什么军将的大旗和官府的仪仗昭示其官办工程的属性。

    这样的一片荒原,本是石敬瑭将幽州割让给契丹以后,由契丹军将在这一带大肆圈地抛荒良田而形成的。

    本来这里离得幽州城并不远,而且前有得胜口和燕山长城的遮护,后有大批幽州民户的开发,又是临近流量不小的温榆河,自隋唐以来这一带就已经被开发成了连片的良田,无数中产之家在此赖以为生。

    可是契丹人一来到幽州,就把这片良田全部圈占了下来,再不许民户在其中进行进行任何种植养护,这里原先的主人则都被契丹军掳掠到了山后牧场和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今辽宁省辽阳市附近)等地成为契丹贵人的牧奴或者他们头下军州的部民。

    不过契丹朝廷也没有把这一片荒原赐与哪家显贵作为牧场,这里实际上就成了契丹皇帝的保留地,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抛荒下来,这里已经变成了茫茫草海连天蔽日,唯一的功用就是利于山后契丹军骑兵的突进和宿营,每当他们需要救援幽州城或者继续南下劫掠河北的时候,通过这一带地区可以不必特意去打草谷。

    如今整个契丹的南京道都易主了,这一片属于契丹皇帝的荒原自然也就归了郭炜,契丹需要用掳人圈地做强盗方才占下的便宜,就这样被郭炜一战而取,这也算是吊民伐罪的一点好处吧。

    如此大好的土地被并入了皇庄,郭炜自然不会允许它们被继续抛荒,只是在如何利用这片土地的问题上,一开始郭炜还有那么一点犹豫――是留着等那些土地的原主人从契丹逃回以后物归原主?还是留给太仆寺作为马场为禁军蓄养良马?或者干脆分田到户收买幽州的民心?又或者用这片土地引动中原的那些少地的贫民迁徙到北平府来?

    在犹豫了几个月以后,郭炜终于想清楚了。

    郭荣确实颁布过一些吸引被掳及逃亡农户返乡的政策,不过那主要是针对开运年间的中原被掳农户和兵乱时的逃亡农户,那些因为主人离乡而抛荒的农田一般都没有超过十年的,这样的农户返乡当然还是可以期待的。

    可是现在温榆河两岸的这片荒原就不一样了,那些土地的原主人都已经被契丹军掳去有二十多年了,就不说这些农户被他们的契丹主人折磨致死,想等他们逃回家乡恐怕也是希望渺茫。

    把这片良田抛荒而成的草场留给太仆寺养马,当然也算是一个好主意,只是这样的一片宜耕地就此成为牧场还是太可惜了,更不要说还是稍经规划就可以种水稻的宜耕地。

    给禁军蓄养良马固然是重要的,不过农耕社会可比不得契丹那样奢侈,可以把人口稠密区的优质宜耕地就强行圈作草场,在一个正常的农耕社会中,牧场只应该建立在人口稀少的地区或者不宜耕作的土地。

    更何况,周军现在的马匹数量用于进攻其他分裂势力和对契丹的防御作战也已经足够了,再要大规模扩大养马数量肯定是为了进攻草原上的敌人,而这样的进攻作战在统一华夏的核心区域之前显然是无力进行的,没有足够的人口和粮草储备作为后盾,光是马匹数量足够难以为恃。

    分田自然也算是一种策略,不管是分给幽州当地的中小户还是留给中原的无地民户,在郭威执政的时期就曾经放免了大量的皇庄,对于促进当时的农业生产显然是大有裨益的。

    只不过时移势易,经过郭威和郭荣两代人的励精图治,中原地区已经少有流民了,而幽州地区的中小户本来就有不少农田,再放免皇庄多分一点田给他们其实是在增加一些大户,对社会基础构成的影响其实是不利的。

    另外,当初郭威放免的皇庄都是一些熟田,灌溉系统也是配套的,又是分给原先就承佃皇庄的农家,并不需要那些农户再增加什么投入。但是温榆河两岸的这一片荒原则不同,这里已经被抛荒了二十多年,灌溉系统早就不复存在了,如果分给一些无地民户让他们成为自耕农,他们也是无力投资将其改造成良田的。

    正是因为以上的种种考虑,郭炜最终做出的决定就是――这一片荒原仍然作为皇庄保留,只是宫中不再派遣官员对此进行管理,而是将其委托给一些商家大户进行具体经营。郭炜选择的委托对象就是一直和他有着紧密利益关联的颉跌家,以往负责管理皇庄的宫使则不定时地派遣人员进行巡视监督即可。

    颉跌家自从颉跌老爹那一代开始结交上郭威,居然就此走上了一条高速致富路,这却是双方都始料未及的。

    说起来刚开始和颉跌家合作的郭威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远大的前途,那时候他还只是后晋邺都留守刘知远手下一个主管军队财计的亲信军官而已,自家没有什么背景又官俸微薄不说,用嫁妆和才干支撑起整个家庭开支的原配柴氏又刚刚病逝,偏偏再次濒于家贫困境的郭威还不愿意贪污!这可真是想不穷都不可能。

    实在是因为家境窘困逼不得已,郭威这才想到在邺都当地找商家做合伙人去玩回图贸易,这一找就和邺都的土豪颉跌家一拍即合。

    回图贸易是泛指官方赢利性的商贸经

    其组织者系朝廷官员,其商业行为属于官方经营性质,而且享有免除过税的特权,商业利润较之一般贸易活动更加丰厚。回图贸易所挣的商业利润可公可私,既可以用于弥补办公经费或者军费之不足,也可以用来贴补家用、发家致富。回图贸易其中的利润固然是十分的优厚,却是非权贵而不能为,颉跌家虽然是一方土豪,对回图贸易要说是毫不眼馋那就是假的,但是他们也一直难以涉足其中。

    现在压根就不懂得经商的郭威找上门来,颉跌家自然是求之不得。这个人虽然一点都说不上贵,可是作为邺都留守的亲信还是有一些权的,做回图贸易的保护伞勉强是够了,南方的那些小军阀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去得罪。郭威的权和颉跌家的钱与经商经验就这样第一次结合起来,在回图贸易中初现风采,颉跌老爹就靠着这个合作坐稳了颉跌家的家主位置,还结识了郭威这一方的代理人郭荣。

    不过真正让颉跌家的这一次投资赚得盆满钵满的,还是在郭威称帝以后,尤其是在当时的皇孙找上他们合作以后。郭荣和颉跌老爹早年在江陵买茶时候的一句戏言,让颉跌老爹真的成了京洛税院使,每天过手的缗钱百倍于自家营商,虽然这些缗钱并不属于他,却也足以让他过个快乐晚年。然而真正让颉跌家财富暴增的,还是和当时的皇孙郭炜的合作――从棉花的引进推广开始,棉花的种植以及各种主副产品的深加工和贸易,速效救心神药的代理,这种种销路稳定利润惊人的营生,虽然宫中要抽成,官府要征税,颉跌家也是日进斗金。

    所以这次郭炜委托他们来经营幽州的皇庄,虽然这桩生意利润微薄而责任偏重,颉跌老爹对此仍然是十分的重视,为此派了嫡孙颉跌彦贵前来负责前期的土地规划和整理工作。

    邺都土豪商人世家的嫡系子弟在人际交往方面的教育是很到位的,这颉跌彦贵一到幽州就发挥了自己长袖善舞的特长,一点都没有以天子世交而自矜,把当地的赵家、韩家、刘家、郑家端得妥妥的,就是家声稍弱的范家和刚刚兴起的马家也没有被冷落。

    皇帝一家的贫贱世交,现在到幽州来是在为当今天子办事,为人处事又这么妥帖,幽州几大家族当然是要捧场的。于是颉跌彦贵开拓这片皇庄的工作是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就是在北平府大发徭役的同一个冬天里面,皇庄的开拓也一点都没有耽搁,为军粮城的重筑和相关的海运、漕运的运河疏浚工作的民夫熙熙攘攘,在温榆河两岸规划土地开挖灌渠的世家部曲也是人来人往。
正文 第十二章 燕地新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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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闻景云兄古道热肠,彦贵此番到幽州来打理皇庄事宜,燕地的几家大族给予的帮衬已经是不小了,景云兄还特地从卢龙赶来,小弟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激回报才是。”

    温榆河边,农夫们正在喊着号子整渠引水,一簇人鲜衣怒马驻足于一旁察看着,人群当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在向身旁的一个年轻书生拱手致意。

    这个年轻的书生却正是当日给田重霸和定远军、伏波旅奇袭渝关引路的卢龙赵家支脉子弟赵曼卿,与去年初夏时候穿着的一袭青衫不同,正月的幽州还是寒风料峭,赵曼卿身上明显鼓囊了许多。

    不过和赵曼卿说话的少年颉跌彦贵比他还要不堪寒冷,颉跌彦贵除了锦袍之内那些鼓鼓囊囊的御寒装束以外,锦袍外面还套着貂皮坎肩,围着狐皮围脖,即使是这样全副武装起来了,随着说话时喷出的白气,颉跌彦贵还是一阵阵地瑟缩。

    两个人身边的仆从虽然和劳作中的农夫们一样精壮有力,却也是穿得整齐厚实,对比在他们身边忙碌的农夫们光着膀子冒汗的情景,只能说是同人不同命了。

    “哪里哪里~”颉跌彦贵如此客气,赵曼卿可不敢端架子:“颉跌家是天子世交,郎君此来又是到幽州打理皇庄的,我们作为地主岂敢怠慢。幽州的赵族老本来是要亲自迎候郎君的,无奈幽州赵家也碰上了皇命差遣,赵族老一时间脱不开身,正好我在幽州、卢龙两地的赵家子弟中勉强算得上为天子所知,所以赵族老就指派了我来陪护郎君。能够获得这个机缘结识郎君,我已经是大感幸运了。”

    “哦……赵族老年高德劭,当年北平王同辈的人物,陛下也是极敬重的,小弟此番虽然是为陛下驱策,却哪里敢去劳烦赵族老,有景云兄专程陪同帮助已经是受宠若惊了。只是幽州赵家却是碰上了什么皇命差遣,却要惊动赵族老忙前忙后,小弟可得闻欤?”

    想当年颉跌家还是西域胡人,只因为在丝绸之路上经商而心慕大唐繁华,这才移居到了邺都。原先颉跌氏刚刚作为富商定居邺都的时候,无论是在行为装束风俗上面,还是在样貌上面,都和当地的汉人大相径庭,倒是和当地的那些粟特人颇多相似。可是经过了一两百年下来,颉跌家从移居过来的富商变成了邺都的一方土豪,比起和粟特人的来往,倒是与汉人的通婚和交往更为频繁一些,所以到了颉跌彦贵这一代,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纯粹的汉人了,唯一还能让人感觉到其胡人渊源的,也就是“颉跌”这个姓氏而已。

    像现在和赵曼卿的对话,除了因为个人性格和年少跳脱的原因而显得有些八卦,颉跌彦贵整个就是一汉人书生,甚至连商人的铜臭气都闻不出来。

    赵曼卿好像知道颉跌彦贵会有这么一问,当下只是微笑着说道:“这却不是什么重大机密,只是事情还没有最后定谳,幽州赵家才没有去大肆宣扬。先帝驾崩已近三年,陛下的孝期不是在年前就已经满了么,天寿节的时候就有拾遗补阙进言请陛下增纳嫔妃,以广天家血脉厚植国本。陛下虽然和李皇后恩爱甚笃,却也是感于臣下忠言,这才欣然纳谏,在天寿节后就册封了李才人,此后还唯恐进言的臣下不满意,可是陛下又不肯大选秀女骚扰民间,就点选了去年进幽州城以后见过的赵家女郎君。赵族老就是为了这事忙碌呢,范家的那位倔夫子不愿在朝为官,却是领了皇命回乡代为提亲,这送女郎君进京的差事,自然是要赵族老亲自去办的。”

    “原来如此……客翁离京回乡小弟倒是知道的,却不曾想是为了代陛下向赵家提亲。当初这倔夫子在幽州泣迎陛下,感叹于有生之年重见汉官威仪,陛下有心提携于他,又知道他学问渊深为人方正,带他回京本来是要他去做翰林学士的,可惜客翁无心仕途,还是求着陛下放他回乡教授蒙童。”

    颉跌彦贵恍然大悟,这种事情虽然算不上机密,不过在皇帝正式纳妃以前倒确实是不会传得沸沸扬扬的,只要一开始没有涉及到相关家族,就算颉跌家是皇帝的世交也不会马上就知道。以郭炜如今的身份,即使以颉跌家和郭家的世交关系,颉跌彦贵也不敢把郭炜单纯当作世兄,不过听到郭炜打算纳妃的消息,他仍然是由衷的高兴。

    这么多年以来郭炜只有一个皇后,却没有任何嫔妃,又只生了一个皇子,虽然其中有居丧的原因,天下人还是都有那么一点心中忐忑的。

    有些大臣当然是担心中宫狐媚固宠,一方面皇家子息不够繁盛影响国本,郭炜刚继位时候出现的那些暗流民间不知道,大臣们可都是心中有数的,天幸当今天子雄姿英发,这才震慑住了蠢动的群小,阻止了可能的动荡发生,若是再有什么不敢言之事,那真是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了;另一方面皇帝已经显露出专宠于李皇后一人的迹象,久而久之可能就会有内宫干政或者外戚干政的危险,天子内宫专宠一人,从武后到杨国忠,前朝的教训可不知道有多少,更早的那些历史教训就更不必提。

    更多的普通人却只是单纯地觉得当今天子够清苦的,就是在一般的富贵人家,宗子嫡子过了二十岁也是妾侍成群,更何况是皇家了,像当今天子这样的真是少见;再一个就是想到先帝是英年早逝的,虽然小民不好去胡思乱想,可是现在的天子还只有一个皇子确实不够保险。

    就说颉跌彦贵自己吧,因为颉跌家是邺都的一方土豪,如今又是皇商,家世雄豪,作为颉跌家家主的嫡孙,虽然年纪比郭炜还小了几个月,颉跌彦贵身边的姬妾也有四五个了,男孩女孩凑起来也生了三四个。

    “只是不知道赵家的哪位女郎君有福,当日陛下亲征幽州的时候就有幸面圣,现在又得到陛下亲点选秀?”

    还真别说,颉跌彦贵的八卦之心很浓,这个大概就是商人和官宦的不同吧,另外郭家和颉跌家之间的亲厚关系也未尝没有影响。后汉朝的时候颉跌彦贵就认识郭炜了,乾?之变以后郭炜逃到邺都,颉跌彦贵在早熟的留守长孙身边很是做过一阵跟屁虫,对这个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的世兄,颉跌彦贵是既亲又畏。

    赵曼卿眉毛一挑,这人的好奇心还真强啊……不过冲着他和陛下的关系,现在告诉他也是无妨:“却正是当今武宁军节度使的长女,后唐枢密使和兴平公主的长孙。当年赵氏父子陷于契丹,又被裹胁而入东京,之后又随契丹主北返,武宁军节度使时镇河中,幸而留在了中原,家人却都滞留在了幽州。赵氏两地分隔多年,其父契丹燕王和其母兴平公主先后故去,其父的继室、后唐明宗的小女儿携全家寄居于赵族老门下,一直到陛下亲取了幽蓟,武宁军节度使一家才得以团聚。陛下留居幽州期间,不仅见过了赵家、刘家、韩家、郑家的几家族老,也见过了后唐明宗的小女儿,赵家的女郎君面圣想是在那个时候吧。”

    原来如此!颉跌彦贵这下清楚了,这个赵家的女郎君却不是简简单单的赵家之女,她是赵延寿的孙女、赵匡赞的长女,也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曾外孙女。郭炜打算纳的这个新妃子可不光是贵胄世家子弟,还会是幽州的代表,想必皇帝当时在幽州见过的女孩儿也不只是这一个吧……如果这个赵家女郎君无法入眼,大概新妃子就会姓刘、姓韩或者姓郑吧?
正文 第十三章 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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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河北大地嫩绿刚显,只是空气中还没有多少水汽,永济渠也还是因为水浅而行不得大船。但是在过了沧州以后,各条内陆大河终究是开始纷纷破冰,永济渠一般行船还是毫无问题的,一些赶早的漕船已经渐次北行上溯至幽州。在永济渠中来来往往的船只里面,那艘逆着主流船河向南而行的花船及其护卫船就显得分外的打眼。

    永济渠的两边都是一马平川,那些田间地头上还是没有什么人在活动,虽然年都已经过得差不多了,人也都不敢歇得太懒,可猫冬的麦苗却仍然是矮矮的黄黄的,农夫们并没有着急上火地来给麦苗浇返青水。在这样冰雪初化的天气里,麦苗还是需要细心保养的,否则稍微一不注意还是有可能被冻死了,辛苦捱过了一冬的希望就这样被胡乱的勤快给折腾掉了,那可真是没地方哭去。

    在船河当中取逆行方向的这艘花船规模颇大,都顶得上在其身边过往的好几艘漕船了,因此也占据了永济渠的中心航道,再加上花船前后两艘护卫船,登时就把中心航道给塞得满满的。

    看着花船桅杆上面悬挂着的旌旗和立于护卫船船头的壮健汉子,一路上遇到的漕船无不是匆匆避让,反正漕船在北上的这一路来始终都是顺利得很,在这个时候稍微让一让却也不会误了期限,可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贵人,那就实在是担当不起了。

    花船上,一双素手掀开了主舱的窗帘,打里面露出来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正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永济渠中来来往往的船只,还有渠岸边上的几行榆柳和远处无垠的田地。从她的眼中看来,这些田地中的麦苗和岸边的榆柳比之幽州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边的土地回暖得早那么一些,榆柳发芽也就要早那么一些,自从过了白沟河以后,一行人由坐车陆行转为行船,她已经多少体会到了一点南国风韵。

    “陛下就在东京等着奴么?去年夏天面圣的时候奴偷眼瞧过,比起幽州的那几个汉儿子弟,陛下可要风采出众得多了,更不要说和那些腥臊胡虏比了。听说东京城内就有大河穿过,河中漕船连天蔽日,河边榆柳成行,那景致比眼前还要繁华吧……”

    这就是赵曼卿和颉跌彦贵议论的那个赵家小娘子赵淑媛了,听着她现在的这种自言自语,看样子她对入宫倒是蛮期待的。

    说起来也是不幸,她出生的那年正值其父、其祖戎马倥偬,幽州、河北和中原的局势犹如走马灯一样变幻无常,父祖早早地就离开家随着契丹主南征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家。在她的童年印象中,根本就没有父祖的形象,一直到了去年夏天才真正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子。

    父、祖同时离家南征,父亲从此即南北相隔,祖父虽然北返却被新任的契丹主幽禁起来,不逾年即告离世,就连尊贵慈祥的祖母也没能看到她成年,赵淑媛的童年是凄苦的。好在还有姨祖母和母亲疼她,也好在赵家毕竟是幽州当地的大族,因为赵德钧、赵延寿父子在幽州的根基十分深厚,赵匡赞在南边也很得信重,所以幽州赵家对赵延寿的这个孙女照顾得是相当的周到,一切都是和赵延寿尚未失势的时候差不多的教养模式。

    正是因为有了幽州赵家的庇护,有族老赵行德这个族曾祖的亲自看顾,赵淑媛得以和其他的大家闺秀一样成长,其间或许少了一些至亲的爱护,却也没有遭遇这个时代有些大户人家都难以避免的离乱。

    随着年龄的增长,及笄、待字闺中……很快就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大概是姿貌妍柔的赵延寿和兴平公主的优点合成了其父赵匡赞,再加上其母刘氏也是样貌出众,赵淑媛出落得亭亭玉立。

    有赖于赵家的庇护,南京道的契丹子弟虽然跋扈,强掠民女乃是常事,倒也不能骚扰到她。赵家又不像蓟州玉田的韩家和奉圣州的耿家那样喜欢与契丹贵人联姻,赵家虽然和契丹的南京留守多有往来,那也只是因为时务所迫,他们日常往来的仍然是以幽州的汉儿世家为主。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赵淑媛多半会被嫁给幽州安次韩家、涿州范阳刘家或者涿州范阳郑家的哪个嫡系子弟,一如其母从刘家嫁入赵家,成为世家联姻的又一根纽带。只不过历史就在这个时候拐了一个弯,大周的少年天子率军亲征幽蓟,将契丹人彻底逐出燕山以南,在国家层面上是恢复了燕山长城防线,在百姓的层面上则是让无数被迫分隔两地的家庭得以重聚。

    赵淑媛也是自懂事以来第一次见到了父亲赵匡赞,那时候的赵匡赞还是大周的保信军节度使,被郭炜从庐州招致驾前随驾北征,只为了利用他祖孙三代在幽州的强大影响力。幽州基本安定以后,御驾自然是要南返东京的,赵匡赞也随之南归就藩,并在不久之后转任武宁军节度使,他的家眷则还是暂时留在了幽州。

    按照郭炜的计划,即使没有这一次的纳妃之举,赵淑媛母女和赵延寿的继室后唐明宗的小女儿也会被接到东京去,并且将由朝廷赐宅与赵匡赞以安置其一家,正如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北面房副主事石越、庆州刺史兼青白两池榷盐制置使姚内殷的家眷和渝关巡检董遵诲的母亲高氏,也都将会被郭炜派出的专员前往平州和幽州接至东京居住。

    原先在契丹治下的幽州等地的汉官汉将,不管他们是主动南奔还是被俘投诚,家眷多半都是被迫留在了当地,能够做得像瀛州团练使张藏英那么周密的实在是罕有。

    张藏英是涿州范阳人,从赵德钧任幽州节度使的时候起就成为了幽州的一员牙将,一直到契丹治下任卢台军使兼榷盐制置使、领坊州刺史。他在广顺三年的时候策划南归,最后终于顺利地率领内外亲属并所部兵千余人及煮盐户长幼七千余口、牛马万计、舟数百艘泛海直抵沧州,几乎就是进行了一次家族大迁徙。

    不过更多的人只能是像石越那样弃官只身南奔,再顶多是像董宗本、董遵诲父子那样仅仅可以带走随军的家人,又或者像契丹关西巡检、瓦桥关使姚内殷在郭荣北征的时候投诚,当然也是没法带上家眷的。他们那些被迫留居在契丹辖境内的家眷,虽然因为幽州诸大家族之间盘根错节的联系而不怎么会受到契丹的惩治,但是想阖家团聚仍然需要许多的契机,若不是这一次的幽州易主,还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呢。

    只是如果不是因为纳妃,赵家人南下也就不会如此隆重了,那多半就是和石家人、董家人、姚家人一起南行,时间也会稍晚一点,幽州赵家的族老赵行德也不必一路护送。

    现在自然是不同了,其他人家只是赴阙与家人团聚,赵家却是去东京和皇家联姻去了。赵行德一行离开幽州的时候,虽然消息并未广为传播,声气相通的几大家族倒是都知道了,相送的时候,那几家对此固然有些羡慕嫉妒,却也只是恨自家无有好女被天子相中。不过幽州的节帅是李皇后的父亲,现在幽州当地又要出一个皇妃,几大家族倒也有些与有荣焉。
正文 第十四章 春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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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赵家一行人在滑州下船转行陆路的时候,已经进入显德九年的二月份了,正值仲春季节,临近春分的时候,一路上却罕见地没有碰上一场雨。虽然有春雨贵如油的民谚,可是像现在这样入春以来一直都是无雨,却还是让人心中着慌。

    赵家这一路行来,终究是不离永济渠这条大型人工水道,换乘地滑州也还是在大河的边上。所以赵淑媛的目力所及之处,都还是在河流的灌溉范围以内,即使天不下雨,即使河道因为天旱而大幅缩减,岸边的榆柳桃李总不会缺了水的,河边的麦田也尽浇得上返青水,虽然沿途就没有看到过春雨如丝润湿草色的景象,赵淑媛要看中原的春光倒是一点都不妨碍。

    麦苗青青,桃红李白,榆柳抽芽,草长莺飞,赵淑媛眼里的世界是美丽的,赴京的旅途是愉快的,入宫陪伴那个温润如玉却又雄姿英发的皇帝,这样的未来更是美妙可期的。

    可是在人老得成了精的赵行德眼中,显德九年的春天就满不是这么一回事。

    从过了白沟河开始,一直到大河边上的滑州,赵行德沿途就没有看到过一滴雨。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行程恰好就错过了某处的春雨,但是从他一路上看到的天高云淡,还有河边农夫们忙着挑水浇地的身影,在在都说明了河北大地上急需的一场春雨就一直没有降下来。

    永济渠那浅浅的河道,还有刚刚横渡的大河那清减了许多的身姿,更是说明了它们承担的灌溉任务之重。

    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种地又向来是靠天吃饭的,在永济渠和大河的边上还可以方便引水,可以稍稍克服老天的刁难,那些远离河道的地方怎么办?更何况这一段时间一直不下雨,就连大河的宽度都缩减了很多,看河床的模样,水量明显比汛期少了太多,想必离河稍远的地方已经是引水困难了,河北大地上的一些小河应该会有已经彻底干涸了的吧?那些地方的土地又要靠什么来灌溉?

    冬麦浇不上返青水就得枯死,夏收就可能会颗粒无存,年前的忙碌和整个冬季的期待就会完全化作泡影。

    这样的年景要是落到往年的幽州,那恐怕又会是一次大规模的流民潮了。契丹治理汉地极为粗疏,像什么义仓、常平仓的制度基本上都是缺失的,一旦进入荒年,那些小户人家历年的储粮肯定是难以度日的,他们除了变成流民就别无他途,契丹在幽州圈占的土地又只是长草,无法给流民们提供充饥之物,这些流民还就只能够南下去逃荒。幽州各大家族自己的粮仓储备固然能够支应连续几年的歉收,那也只能保证自己的部曲不致变成流民,对于其他人家他们是既无心又无力。

    现在幽州重归中国,天子自然是不能不管幽州百姓死活的,不过从永济渠那连绵北上的漕船来看,虽然这些漕船估计都是运输军食的,但是有这样的坚强后盾,今年即使幽州遭灾也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而且从这样大规模的漕船运粮来看,中原的仓储应该是非常充裕的,偶尔旱上那么一年半载也不会伤筋动骨,再看看河道周围的灌渠,想来中原至不济也有一些基本保障的吧。

    听说在幽州和平州等地,陛下把契丹圈去的那些地都归入了皇庄,趁着今冬农闲正在大规模整地造渠,有些水源丰富气候适宜的草场还会改造成水田,用于种植产量甚高的稻谷。这样的话,只要捱过了今年,就是依靠幽州这些地方的皇庄出产,也足够保证当地的军粮和赈济应急吧。

    只是不知道这场春旱会给府库造成多大的亏空,陛下混一天下的路途是不是就要被这一场春旱给耽搁几年?赵行德坐在排头的马车上如是想着,整支车队正在官道上辚辚驶过。滑州到东京的官道宽敞笔直,往日南来北往的兵马也要从这条官道上通过,只是此刻却没有几队逆旅,赵家的车队往往两车并行把整条官道都给占了。

    随着陆路的深入,车队离大河渐行渐远,东京北面的陈桥驿已经遥遥在望,管道两旁的田地中也终于可以看到因为失水而枯死的麦苗,赵行德虽然明白中原朝廷的底子相当深厚,此时却也不免在心头添上了一丝忧虑。

    当然,真正让他心中忧虑的,还是赵家选妃进京偏偏就碰上了这么一场春旱。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春旱,群臣将会为此焦虑不说,就是陛下也会心有旁骛吧?本来听说宫中只有一个皇后和一个才人,赵行德对自己这个族曾孙女入宫之后的前景是极为看好的,在东京有这样一个皇妃,赵家在幽州的地位无疑会更加显赫,这要是被一场天灾给搅了局,那就未免太冤枉了。

    …………

    东京果然是被这场春旱给牵扯了全部的注意力――当然,只是东京的皇帝和朝臣们,民间对此感觉并不强烈。

    照理说春旱不仅仅是会影响夏季的收成,也会影响当季的果蔬供应,东京虽然是市面繁华,百姓们对于骤然减少供应数量或者售价腾贵的果蔬也会有些敏感的。不过自从郭荣连年征发徭役疏浚东京周边的河道以来,不光是漕运疏通让四方物资辐辏东京,就是开封县和浚仪县的水利灌溉也得到了彻底的解决,在那里为东京市面而种植的果蔬完全不受今春少雨的干扰,旱情对开封府几乎就没有影响。

    只要影响不到市民们的日常生活,那这场春旱就只是人们口中的谈资而已,虽然这时候旱情已经从扬州、泗州绕过山东半岛向着河北全境蔓延,也没有让东京的市民们多分几许心思,他们有些人还沉浸在天子去年攻城略地的赫赫武功上面,有些人却在窃窃私议传闻中的皇帝选秀。

    东京市民谈资之一的旱情,在地方官那里却是了不得的大事,唯一能够让地方官稍微镇定一些的,就是其他地方的水利设施比起淮南来要好很多。

    随着各地纷纷报上来的旱情,朝廷已经彻底忙碌开了,正月、上元节和即将到来的寒食、清明都不是悠闲的理由。

    为了因应这场来势汹汹的春旱,所有的军事预案都只能暂时冻结起来,邻国再有机会,现在也无力去抓住了――虽然几个邻国也同样出现了大面积的春旱,攻击的机会确实是因此而大增。

    各地的仓储包括军资储备都要准备优先用于抗旱赈灾,最先出现灾情的扬州、泗州和紧接着报讯的沂州(今山东省临沂市)已经确定大面积绝收,很多农户不要说口粮了,就连种子都没有留下来。这样的话,地方上的开仓赈济不光是要保住居民的口粮,让他们不至于成为流民,还得给他们准备来年恢复生产的种子,这才不会让他们失去希望。

    更为严峻的是,旱情已经蔓延到了河北诸州,虽然目前上报的情形没有扬州等地严重,暂时还算不上大灾,可是未雨绸缪,当地的各种征调也不得不暂时停止。

    此时不要说是精心准备进攻哪个邻国了,就是转入防御以后也要万分谨慎。

    驻扎在东京的禁军还好,邻近州县一片安堵,他们还可以照常操练;驻扎在登莱和沙门岛、扬州的渔政水运司部队虽然都紧邻着灾区,却因为自己的职责是在水上,也都可以照常操练;河北诸州与淮南诸州的驻屯禁军就不得不进入了临战状态,随时准备抵御来自契丹、北汉和南唐的可能攻击――或许是强盗成性逢灾更狠,或许是趁火打劫。

    至于各地的州郡兵,他们现在都得忙着组织赈济和镇压地方呢。组织赈济可比不得平常的衙役办案或者下乡收税,那是近乎于打仗的一桩苦差事,州郡兵必须为此集结弹压;而一大片地区遭逢旱灾,百姓衣食无着,官府就有可能管制失序,就算是衙门的赈济得力,地方上铤而走险的人也会多上很多,这也需要州郡兵经常下去震慑。

    在这样的忙乱中,郭炜也只好把纳妃的事情暂时抛到了一边,反正事情早就交代了下去,自然会有专人负责安顿,何况赐与赵匡赞的宅邸也已经收拾好了,赵家一行到了东京也不会被亏待了。

    当然,在春旱的背景下,这场婚事想要大操大办是不太可能的了,好在也只是纳妃而不是大婚,简略一些却是算不上什么委屈,既然郭炜都不觉得委屈,赵家和赵淑媛就更不应该觉得委屈了。

    另外,面对着这场波及大半个东部疆域的春旱,有些话题又死灰复燃了。

    “显德八年十一月二十三岁星犯月,今春果然天下大旱,‘其野有逐相’尚不知会应在何时何地……中国本已初显治象,却又遭逢如此天象,果有天妒乎?吾辈徒哀民生之多艰矣!”

    有几个有条件了解到司天监汇报的老冬烘如是感叹道。

    “科普工作真是任重而道远啊……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个穿越人士则在听闻了老冬烘的感叹之后如是感叹着。
正文 第十五章 春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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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九年的这一场春旱,影响波及到的绝不仅仅是大周的东部疆域,几乎整个东亚大半岛的东部近海地区无不遭灾,江南的南唐和吴越自然是不能幸免,就连契丹的东部领地也同样感受到了旱情,潢河化冻以后的河床比起往年有很明显的缩减。如果按照后世的分析,大概就是这一年的东亚季风有些异常,因此往年靠着季风带来雨水的地方都是经月不雨。

    当然,南唐和吴越地区现在都是奉大周的正朔,和中原地区一样也把这一年称作显德九年,而在契丹的领地上,这一年则是应历十二年。

    应历十一年的年末,耶律述律拖着整个行宫帐落从他的冬捺钵地黑河平甸回到了上京临潢府,在学着汉人的习俗于正月十五观灯之后,匆匆进行了几项补缺的任命――实在是没有办法,在这一年里面阵亡和病故的重臣大将有些多了,就连有名的贪杯贪睡不理政务的天顺皇帝也只能稍加振作管一管人事安排,虽然这些任命比起正常状况来已经是晚了大半年的时间。

    北院枢密使萧霞里终于因老病而卒,给一大批国舅房的子弟带来了希望。虽然经过了十来年的叛乱、杀戮和整合,有权参与北府宰相世选的国舅房贵胄子弟还是很多,北府宰相萧海璃仍然壮健,众人一时间巴望不着,这个北院枢密使的实缺就分外诱人了。最后得耶律述律青眼的是御史大夫萧护思,这个萧护思在前几年连续的诸王反事大案中,奉诏穷治叛党,行事颇称耶律述律之心,因此在一众国舅房贵胄子弟当中脱颖而出,被擢升为北院枢密使,赐对衣、鞍马。

    契丹皇帝的亲军皮室军的左皮室详稳萧安团领左皮室军随同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救援南京,左皮室军被周军的锦衣卫亲军龙枪军正面击破,萧安团战没于高梁河之役。像皮室军这样的亲军不可长期无主帅,因此耶律述律拔擢左皮室军郎君萧乌里只为左皮室详稳,右皮室详稳耶律撒给和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仍居故职,三人共同担负卫跸之责。

    高梁河一战,应州彰**节度使萧敌烈和奚王拽剌也一起战没,丢了南京又丢了主官的南京统军副使耶律沙不但没有受到处分,还非常幸运地补了萧敌烈的缺,而新的奚王则是原先的奚六部长奚和朔奴。

    至于六院部敞使耶律何鲁不这样的军将阵亡,自有六院部自己选人补缺,在这方面,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的决定权比契丹皇帝还要更大一些。契丹皇帝倒是可以任命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当然,得从出身五院部和六院部的贵族里面选,而且正值现在这样的用人之际,打了败仗的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尚且做得稳稳的,不曾出兵而是谨守西南边境的耶律挞烈自然更是地位稳固。

    战没于高梁河的南京统军使崔廷勋、死守顺州阵亡的顺州都总管耶律速撒也是各有抚恤,只不过随着南京道的整体失陷,他们留下的官缺已经毫无意义了。同样毫无意义的官缺还有南京道各州的刺史和辽兴军节度使,那些战死的自然是给予抚恤,叛降的当然是褫夺其官爵,逃归的则无处安置,也就在各自的帐落投闲置散了,这里面就包括前南京留守司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匡美和涿州刺史耶律昌术。

    丧师失地以后还有好命的,一个耶律沙,一个就是现在的侍中萧思温,南京留守、南京道兵马都总管的实职随着南京道的丢失肯定是不可能有的了,不过侍中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地位却是甚为尊贵,显然不是什么责罚。

    那个在郭炜反复劝降和族人反复劝告面前桀骜不驯的南京副留守刘守敬没命享受耶律述律的奖赏,被放回契丹之后没有多久就病卒了,不过死后倒是备极哀荣,其子刘景刚刚丁忧就被夺情起复,仍然做着他的翰林学士、知制诰。

    …………

    仅仅在上京停留了半个多月,耶律述律又打点行装开赴春捺钵,继续行宫帐落的游牧生涯。当然,比起后世契丹皇帝的春捺钵,他现在跑得还不是那么远。

    往后的契丹皇帝到了开春,那春捺钵都是放到了长春州的鸭子河(今松花江)、长春河(洮儿河)、鱼儿泺一带,也就是如今的嫩江中游地区,吉林省白城市东面大安的月亮泡。而耶律述律仅仅是出上京之后南行百余里,到潢河一带去办他的春捺钵,比起后来的那些皇帝走的路少多了。

    耶律述律一向都是耽于逸乐,却不去水草更为丰茂、候鸟成群更适合钩鱼捕鹅的长春州,而仅以潢河附近的水泺为满足,显然不会是为了节省民力,也不像是为了节省路途,究其原因,多半还是因为他太懒了,这个时候恐怕还没有真正压服生女真,以长春州的鱼儿泺等地为春捺钵?此时还是太危险了。

    不过现在的这个春捺钵的环境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潢河与土河(今老哈河)在木叶山下交汇,因为木叶山的阻挡而向北转了一个弯,水流转折之下丢下了大量的泥沙,在两条大河夹峙的三角地带形成了一片遍布水泺的平甸,平甸水草丰美,其中的沟汊中鱼虾极盛,这片平甸也因此而特招候鸟和草原上野兽的喜爱。

    若是在往常的年份里,这片平甸中的小沟汊和诸多水泺也会封冻,只有潢河与土河的中间还看得到活水。不过随着春分来临,草甸上的积雪与河冰就会纷纷融化,水草会迅速地发芽生长,水中的鱼虾更是见风长。而到了这时候,秋冬时节跑去南方的天鹅、野鸭、大雁等候鸟就会适时地回归,在这片平甸找到它们的进食乐园。

    契丹皇帝的春捺钵,也就是选择这么一块胜地,以牧养行宫帐落的牲畜,并且让大家在此钩鱼捕鹅取乐。

    在天鹅、大雁和野鸭等候鸟飞回来之前,人们早就来到了这里,在冰雪地上立起毡帐,在结成厚冰的河流沟汊中凿冰取鱼。因为取鱼的工具除了少量网兜之外,更多的是钩叉之类的利器,这个活动也就被称作钩鱼,和中原地区的钓鱼是大异其趣。

    由钩鱼活动而设的头鱼宴,则是春捺钵上的第一桩盛事。

    在钩鱼开始以前,契丹人会先派人在河流的上、下游截鱼,以防鱼群逃散,等到钩得头鱼,众人即于大帐中置酒设宴,契丹皇帝会命前来祝贺的女真各部酋长依次歌舞助兴。在另一个时空里面的百余年之后,女真族的酋长完颜阿古打据说就是在头鱼宴上受到了契丹天祚帝的戏弄,他起兵反叛的借口之一就是在头鱼宴上被迫献舞。

    而等到诸多的候鸟纷纷飞回来的时候,这个春捺钵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
正文 第十六章 春水捕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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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每一年的春天真正来临,春捺钵所在地冰雪消融候鸟飞返的时节,忙完了凿冰钩鱼的契丹行宫帐落就要进行盛大的捕鹅活动了。凿冰钩鱼所得的头鱼是要置办头鱼宴,而契丹皇帝纵鹰捕鹅猎雁获得的头鹅则要献于宗庙,当然,与中原朝廷的帝室宗庙立于京师不同,契丹皇帝的宗庙就在大横帐中的诸斡鲁朵,是行宫帐落的核心部分,始终都是跟着御帐走的,这个将头鹅荐庙的举动倒是不必跑回上京去做。

    如果说应历十二年春旱对于契丹领地的影响,在前面钩鱼的活动中或许还算更有利的话,那么在现在的捕鹅活动中就是明显的不利因素了。

    春旱让潢河与土河上游的来水都减少了很多,春捺钵当地在这一冬里面下的雪也是明显的减少了,往年的冰天雪地里现如今却露出了许多枯草,平甸之中的大量沟汊和小水泺都濒于干涸,冰面之下几乎已经没有了流水,鱼虾自然也就从中绝迹了。

    不过凿冰钩鱼倒是不会选择在平甸的沟汊和小水泺里面进行,既然要堵住河流的上下游截住鱼群,这河流自然是不能小了,在春捺钵这块地方可供选择的也就是潢河与土河这两条主河道。

    春旱固然压缩了潢河与土河的河床,可是缩小的河面、降低的流量却也让整个河面都冻得严严实实的,又少了许多分流的沟汊,流域内的鱼群几乎都集中到了这两条河流的冰面下面。现在这一堵住了河流的上下游,流域内的鱼群差不多就可以一网打尽了,人们再跑到河流的中间去把冰面一凿开,那鱼儿就全都凑到了冰窟窿这里来吐泡泡玩,其密集的程度用过江之鲫都不足以形容。

    面对冰窟窿处如此密集的鱼群,无论是用叉矛钩鱼、叉鱼还是用网兜捞鱼,甚至就是纯粹上手去抓鱼,凡是能够抢上前的人就不会落空。这精心捕捉的头鱼自然是个大肥美,最后总体上的渔获也是极为可观,今春的头鱼宴当然也就办得非常丰盛。虽然向大辽驯服的生女真部落还不算多,前来拜谒契丹皇帝的附属族落也很有限,歌舞助兴的酋长少了一点,这场头鱼宴却也足够热闹了。

    向各属国、部族宣示皇威的头鱼宴办得热热闹闹,契丹人自家作乐的捕鹅季却被这场春旱害得差了意思。

    冰雪消融以后给河流沟汊补充的水量极为有限,上游和当地都没有新的雨水降临,潢河与土河的河床自然是保持着苗条的身姿,平甸上的许多沟汊和小水泺也完全干涸了,于是在南方刚刚遭遇旱灾因而家族繁衍悲观的天鹅、大雁和野鸭们发现它们回到这里也还是非常的拮据。

    水面急剧减少,那些多年不曾裸露的水底沙洲上水草疯长,候鸟们筑巢的地方大了,可以刨食的草根多了,但是可供休憩捕食的水面少了,浮游生物少了,鱼虾更是明显的少了,于是候鸟们最终的食物还是少了。

    食物少了,飞返的候鸟数量本身也少,又因为平甸上水泺的减少,大多数的候鸟都集中到了潢河与土河两边,这对于以往习惯在开河之后围着水泺捕鹅的契丹人来说,无疑是猎场减少了很多。

    于是在应历十二年的捕鹅季上,整个行宫帐落的人罕有地集中到了两条河流边缘的大水泺附近,耶律述律亲临现场,参与围猎的部族子弟环绕着水泺排立,与水泺之间和各自之间相距五七步,人人穿上墨绿色大氅作保护色以免惊动水泺中的天鹅。数千人就这么围拢了过去,这个大水泺已经可以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天鹅要想突围也就只剩下腾空而起这一条路。

    参与围猎的这些人手中均持着连?一柄、饲鹰的食器一具、刺鹅锥一枚,正是为捕鹅的鹰鹘服务的,围场中间只能向空中逃窜的天鹅,那唯一的逃亡路线就是由契丹人饲养的鹰鹘阻截。

    不过首先出场的鹰鹘只有一只,那是五坊使掌管的属于耶律述律个人的一羽海东青,乃是海东番人进献的最大最猛的狩猎禽鸟,头鹅就将由?来抓捕。

    日头高企,耶律述律冠巾时服,系玉束带,于水泺外围的上风处观望。随之有鹅之处举旗,探骑驰报,远泊鸣鼓。天鹅被鼓声所惊而飞起,左右围骑便紧追着天鹅飞出的方向举旗猛挥。

    这个时候,威猛的海东青就闪亮登场了。五坊使亲自擎着这羽海东青拜进耶律述律,再由耶律述律亲手放飞,久经训练的海东青自然是直扑刚刚开始滑翔起飞的天鹅群,目标就是天鹅群的头鹅。

    然后就是鹰鹘和天鹅之间的殊死搏斗,海东青是为了主人的饲养而卖命,天鹅则是为了自身与族群的生存。虽然海东青生性凶猛,又是以捕鸟为生,却还是难以迅速制服为生存而战的头鹅,甚至还会在头鹅的殊死抵抗下面临险境。

    这时候就该遍布水泺边缘的服务生们出场了。离这两只鸟的战场比较近的部族子弟会以连?助战,头鹅只好郁闷地陨落,然后刺鹅锥一下,鹅脑入食器,海东青的付出就有了报偿。

    …………

    “上国天子的气象果然不凡!头鱼宴上诸部酋长歌舞助兴,天顺皇帝实在是有天可汗之威,大唐之后的正朔非大辽莫属。小人从今日围猎天鹅的盛况,更可见大辽的兵威,就连鹰犬都是这般威武!天顺皇帝有此精兵,何愁南朝小儿寻衅。”

    离得耶律述律很远的一个角落里,赵阔的惊叹声悠然响起,听在骑马立于他侧前方的萧斡里耳中却是那么的由衷。萧斡里不由得撇了撇嘴,虽然自己是那样的勤于学习汉话和汉人的典籍,但就是学不到赵阔的这点本事――摆明了这番话也太言过其实,可是从赵阔的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的自然,一点都没有吹牛拍马的味道,一点都不造作,天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说瞎话的本事,偏偏平日里问他一些中原事故又没有什么瞎话。

    这话要是在当年嗣圣皇帝入东京的时候说出来,倒还算是恰如其分,毕竟有囚晋主、受唐主聘问并受中原百官朝贺的功业摆在那里,说是大唐之后的正朔也是能够说得通的,就算是硬要自诩为天可汗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入东京虽然有晋朝君臣异心的原因在,嗣圣皇帝手下的那些精兵强将也是打过一些硬仗的。

    可是如今的这位天顺皇帝算什么?

    他虽然是嗣圣皇帝的长子,却根本就没有嗣圣皇帝的才干和人望,治国因循无为也就算了,个人耽于逸乐也可以不论,可是他登基的这十几年来,各种真的假的诸王和国舅的反叛就没有断过――无论这些反叛是真是假,起码说明了天顺皇帝在辽内四部族当中是不孚众望的。

    就是今年的这个头鱼宴,前来恭贺的部族酋长又有几个?女真酋长就更是少得可怜,南朝自晋亡以后世代为敌,也只有一个河东保持着纳贡称臣,就连原先聘使往来频繁的唐国也彻底断了联系。

    这样的皇帝算什么天可汗?算什么正朔?顶多就是可以自居一下上国天子了。

    至于精兵么……围猎天鹅的时候是够精锐的,可是为什么在高梁河就输得那么惨呢?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把整个南京道给彻底丢掉了,后来的反扑居然连燕山的几个关口都难以撼动。

    从萧斡里的视角和眼界来看,高梁河一战的主将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堪称良将,当时的排兵布阵也是合乎兵法正道的,和周军展开的是堂堂之战,战场地形也是有利于骑兵发挥的,本方的兵力也不会弱于周军,怎么就会那么干脆地败了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周军装备的新式投石机和射弹兵么?仅仅是两件新兵器就能让战场局势大变?萧斡里不怎么愿意相信这一点,不过此前契丹军和中原的汉人军队作战一直是互有胜负,每一次总是选择了对本方有利的战场和时机的那一边取胜,如果双方各有凭恃就会以消耗战收场,像高梁河这一次战场和兵力都偏向于契丹军却最终惨败的绝无仅有,萧斡里此时也不得不重视起周军那传闻中的新兵器了。

    学不会赵阔那样自然的逢迎拍马,天顺皇帝又不像天授皇帝那样喜欢汉人汉典,萧斡里自忖进阶之道也只有军旅这一途了。而南朝如今的军力如此强悍,军功肯定是主要从南朝那边取得,关心南朝的军政详情就是不得不然了。

    赵阔方才胡吹大气说什么“天顺皇帝有此精兵,何愁南朝小儿寻衅”,哼哼……那南朝小儿亲征夺去了南京道,难道不是在寻衅?现在周军还没有越过燕山,南朝小儿还没有效仿汉人经常歌吟的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恐怕是因为刚刚占领的南京道尚不稳固、军食和战马尚不齐备、南方又有群藩掣肘吧?那些干脆利落地败给周军的“精兵”,却哪里吓得住人。
正文 第十七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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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哪家的奴才在那里瞎嚷嚷?皇上离得吝远,奴才就是吹得再响皇上也是听不见的,要想靠着逢迎拍马来一步登天,一个汉儿奴才那是想都不要想~”

    赵阔的声音颇大,不仅是惊动了萧斡里,这边角落里的人几乎都被惊动了。萧斡里有用得着赵阔的地方,需要表现出基本的主公气度,倒是不为己甚,同为国舅别部成员且比萧斡里还高了一辈的萧海只就皱起了眉头。

    和萧海只并排骑着马的萧海里信口接道:“不过这个汉儿学国语倒是学得挺快的……好像是檀州祗候郎君萧斡里的家奴,和萧斡里一起从檀州滚回了行宫帐落。刚刚在南京道那儿领教了南朝兵马的凶悍,这时候却是想到仗我国人的势来了。”

    萧海只恍然大悟:“萧斡里?就是那个天授皇帝三女撒剌的夫婿、叛臣萧眉古得家的儿郎么?檀州祗候郎君……现在檀州已经丢了,他也什么都不是了吧。主子都这么落魄了,弄到还要重新回到国舅别部来讨生活,一个家奴却想着靠嘴皮子一步登天?”

    “原来是萧斡里家的啊~咱倒是知道积庆宫里面传着一个绰号,叫做‘烂尾萧伯朗’的,说的就是这个萧斡里……”见兄弟二人说得热闹,马上就有人驱马凑前去插话。

    说这话的却是他们的堂兄弟萧神睹,萧海只、萧海里和萧神睹这三个人论起来和萧眉古得这一家子还是属于同一个家族的,只不过自从萧眉古得沾上了叛臣之名以后,他们自然对萧眉古得的遗孤是有多远就躲多远,反正契丹本来就是以各部贵族立国,耶律述律也不可能把整个国舅别部给踩下去,如今的北府宰相萧海璃就是他们的兄弟行,他们当然是选择和萧海璃交好了。

    萧海只闻言是大感兴趣,一个不成器侄儿的八卦,那可比一个汉儿家奴的身份要有趣多了,得好好地听一听:“哦?!这却是怎么说?积庆宫人和萧斡里接触多点倒也是很正常的,只是这‘烂尾’是咋回事,听着不像是好话,积庆宫人也不看撒剌的面子么?还有这个‘萧伯朗’又和萧斡里有什么关系了?”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萧眉古得那一家子就喜欢和汉儿拉拉扯扯的,搞得很不清爽的。萧眉古得自从结识了那个酸不溜丢的晋臣李瀚,就成天想着把自己变成个汉人,不光是取了个汉名‘萧海真’,还图谋南叛。这个萧斡里更是在汉儿和渤海人面前就直接把自己当汉人了,除了给自己取了个汉名‘萧乾’以外,还专门取了个表字‘伯朗’,平常亲近的人都叫他‘萧伯朗’的。”

    萧神睹得着个机会来表现自己的消息灵通,那还不是尽情地卖弄啊:“至于那个‘烂尾’么,就是被南朝军队的什么火铳打坏了屁股,当时萧斡里翻过燕山跑到了北安州积庆宫的一个牧场,请来当地的名医马神医诊治,马神医给他瞧过伤出来就说了一句‘尾闾烂兮’……积庆宫人都知道~”

    看着萧神睹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学着积庆宫人学马神医的样子,萧海只和萧海里不禁想笑又笑不出来。“尾闾”是什么他们不太清楚,不过“打坏了屁股”和“烂尾”联系到一起,他们还是能够大略明白指的是什么样的伤势了,按说这是很可笑的,尤其是伤者一向是他们看不惯的人,不过“南朝军队的火铳”……这大半年的,虽然耶律屋质等人私下里严禁部下议论南京道的战况,但是相关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就连没有参与高梁河之战的他们也影影绰绰地知道一点了,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传言又让他们根本就没法笑出来。

    暗自震惊了半晌,萧海里终于期期艾艾地开腔了:“这……这……要是打坏了屁股,可不方便骑马的……那马神医都说到‘烂’字了,想必是严重得很,可是为甚萧斡里现在骑马骑得好好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萧神睹果然是消息灵通人士,等闲的疑问根本就难不住他:“那马神医说的,尾闾就是啥长强穴,人虽然没有和牛马豺狼一样的尾巴,尾骨却还是有的,尾闾也就是在尾骨附近。萧斡里是在尾骨处中了南朝那啥火铳发出的铅子,结果不仅是伤了尾骨,而且因为翻山几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长期的铅毒让尾闾处都彻底的烂掉了。这样的伤势当真影响到骑马,所以萧斡里是坐着驴车才回到行宫帐落的,只是近来他们特制了一套马鞍,上马以后还可以绑缚固定,所以萧斡里现在勉强可以骑得马,等到他上下马的时候你们就可以看出来了。”

    其余两个人闻言不由得相顾骇然,这一旦骑不得马了,契丹国人的威势也就去了大半,南朝那个什么火铳阴毒至斯,那比起弓弩箭矢来可要狠辣多了。这时候再去看一眼萧斡里,却已经没有了看异类的感觉,看着他软塌塌地歪在马背上的样子,萧海只和萧海里二人不禁有些物伤其类了。

    …………

    赵阔拍马逢迎的话说得声音很大,这萧家的三兄弟说话也没有特意压低了嗓门避人,旁边一圈人都做了听众,萧斡里固然是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另一边的张氏兄弟也是十分的尴尬。

    张景星、张景惠二人和萧斡里交好,一方面是作为汉官之后和喜爱汉文的萧斡里一家比较投契,另一方面也有同病相怜的意思。

    自从张砺被麻?和萧翰气死在恒州以后,缺乏成年男子的张家就是江河日下了,十多年的时间过去,虽然张氏兄弟渐渐地长大成人,张家却已经成为了契丹权力圈子的边缘性家族,不要说和韩家、赵家以及渤海的高家去比了,就是比新贵刘家、耿家也是远远不如的,而且一时间还看不到翻身的机会。

    以这样的家世,张氏兄弟就是去攀附正当红的契丹贵人,别人也未必会看重,耶律述律本人更是不重视汉官,直接的求官之路基本上走不通,张氏兄弟就想到了曲线报国。

    耶律述律当政以来,辽内四部族的反乱就没有断过,不光是作乱惯了的耶律阿保机幼子耶律李胡一系乱个没完,就连人皇王耶律倍的次子耶律娄国都起而作乱,就连亲弟弟太平王耶律罨撒葛都曾经作乱,可想而知耶律述律的帝位是不稳的。

    更加让部族群臣人心不定的,则是耶律述律耽于逸乐沉迷醉乡,这都三十多岁了,却还没有生下一个儿子,真要是发生什么变故,还不知道这个行宫帐落里面会有什么碰撞呢。

    如果耶律述律出现什么意外――从他好酒喜怒嗜杀的性格来看,从这些年的诸王叛乱频度来看,从天授皇帝被弑的历史经验来看,这类意外不会是什么重大意外――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不外乎耶律阿保机和述律后的三个嫡子传来下的支系:

    长子人皇王耶律倍这一支,其长子天授皇帝耶律兀欲被弑,次子耶律娄国已经伏诛,另外几个儿子都不是嫡子;耶律兀欲的长子吼阿不和父母同死于难,次子明?被养在永兴宫,如今已经快要成年了,有不少闲散贵人都在悄悄向他靠拢。

    次子嗣圣皇帝耶律德光这一支,长子就是现在的天顺皇帝耶律述律,次子太平王耶律罨撒葛叛乱之后还能重掌国政,其他几个儿子也是宫人所生。

    幼子耶律李胡这一支,李胡已经因为多次牵连叛乱而死于狱中,其子在国人当中并无威望,基本上是没有希望觊觎皇位的。

    这也就难怪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有意无意地开始接近明?王子了,像侍中萧思温、太祖庙详稳韩匡嗣、马群侍中女里和北府郎君耶律贤适都是如此。如果耶律述律还是一直不生儿子,明?王子身边的契丹贵人将会越聚越多。

    张氏兄弟当然没有资格去直接靠拢明?王子了,虽然他们和明?王子同在永兴宫,不过很喜欢汉文汉人的檀州祗候郎君萧斡里是耶律兀欲第三个女儿耶律撒剌的夫婿,也就是明?王子的姐夫,这就好办了。

    不过结识萧斡里只是张氏兄弟给未来的投资,目前萧斡里受到萧海只兄弟的当面羞辱,张氏兄弟却是不敢出头的。面对依附北府宰相萧海璃而权势正盛的萧海只兄弟,就连萧斡里本人都只能干受着,还想着攀附萧斡里的张氏兄弟又能如何?
正文 第十八章 运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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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真、契丹、奚皆同朝,只汉儿不好。北人指曰汉儿,南人却骂作番人。”

    晚间的春捺钵地,整个行宫帐落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虽然因为罕见春旱的缘故,在今年的捕鹅季里第一天的收获有些偏低,可是皇帝所放的海东青捕获的头鹅却是颇大,想必宗庙里面的老祖宗是满意了。

    头鹅荐庙以后,群臣向耶律述律进献酒果,然后耶律述律在御帐外举乐设宴――这样的美事自然是轮不到萧斡里和张氏兄弟的,就连萧海只兄弟三个也是攀不上,只有像北院枢密使萧护思、北府宰相萧海璃、北院大王耶律屋质这样的重臣和明?王子、侍中萧思温、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这样的亲信才有份。

    不过萧斡里和张氏兄弟多少也有那么一点身份,耶律述律随后给从人赐酒散毛就轮得到他们了,御酒也就是一人一盏,头鹅的羽毛同样是一人一根。头鹅很大,那羽毛当然也不小,在捕鹅季里把头鹅的羽毛插到头上,那就是身份。

    混不到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办?那就在整个捕鹅季里面多多努力,弋猎网钩春尽乃止,把上进不成的郁闷化作钩鱼捕鹅的动力,顺便补充一点牛羊之外的肉食。

    只是已经够身份去得御酒分鹅毛的萧斡里和张氏兄弟依然是郁闷得很,日间捕捉头鹅的时候萧海只等人的当面嘲笑,萧斡里固然是很受伤,张氏兄弟也有自己的不痛快,几个?人于是在晚上凑到了一处,欢腾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则是在萧斡里的毡帐中喝着闷酒。

    在毡帐中喝着喝着酒,张景星猛然间就冒出来一句牢骚,只是这一句话就直说到了陪在一旁的赵阔心里面去。

    契丹人和奚人都算是大辽的国人,这且不去说它,可就是那些女真蛮子,只要是入朝为官了,也可以和契丹人、奚人打成一片。渤海人看起来要差上一些,高模翰也不见得比康默记、韩延徽、赵思温等人更得信重,可是同样作为农业民族,渤海人彻底亡国以后还是不像汉儿在大辽的身份那么尴尬。

    渤海人和汉人的农业生产方式与契丹的传统习俗不一样,本来就让彼此之间有天然的隔阂,而因为有一个南朝在,因为汉人的中心和正统在中原的南朝,大辽的汉儿不管怎么尽心竭力效忠,也不可能像契丹人、奚人和女真人那样受到信任,汉儿在大辽的信任度甚至还不如彻底亡国的渤海人。在大辽国人的心目中,汉儿始终都是汉儿,与国人是不一样的。

    可是汉儿想要尽心竭力地效忠大辽的话,国语就是不能不学的,甚至为了减少隔阂还要在衣着等其他习俗方面都契丹化,这样一来在南朝汉人的眼里,大辽的汉儿和契丹人、奚人、女真人一样也是番人了。

    这样的感受,幽州的汉儿还要轻一些,因为他们日常来往的基本上全是汉人,倒是感觉不到这种被主流群体另眼相看的滋味,在大辽越往北、地位越高,那么感受也就越深。赵阔也是在跟着萧斡里翻越燕山以后,尤其是来到行宫帐落以后,才逐渐感觉到这种异样的滋味,而张氏兄弟显然是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在体会着。

    若是郭炜在这里听到张景星这样自况,倒是可以马上明白他们的处境――这不就是郭炜曾经的历史上那些二鞑子、二鬼子的心声么?在寓言里面,那就是蝙蝠身处禽兽之间的困境。

    当然,郭炜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毡帐中只有同病相怜的张氏兄弟和赵阔,还有一个对他们表示充分理解和深切同情的萧斡里。

    “伯辰兄肺腑之言,赵阔也是直至今日方才体会到贤昆仲常年的境遇……”

    张景星趁着酒酣耳热之际喷出口的一句话,马上就拉近了他们兄弟二人和赵阔之间的关系。虽然赵阔的身份远不如他们兄弟,但是根据张景星的调查,人家是萧郎君的谋主,现在要和萧郎君攀关系,与赵阔交好肯定是不错的。

    所以别看张景星瘦脸猴腮长着两撇鼠须的猥琐样子,他的家世背景、受教育水平和心计都是不差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伯辰兄不必感慨,东海先生也不必烦恼,萧海只等人的胡言乱语,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你们就更不要为此等庸人所扰了!当年太祖皇帝重用康默记、二韩和赵思温等汉人,太宗皇帝也极为信重张仆射,世宗皇帝则以今上京高留守为南院枢密使,这等胸襟气度岂是庸碌之辈能够懂的。”

    当然,面对自己看重的谋主和准备倾心结纳的才智之士的哀叹,萧斡里非常适时地发言了。古之明主招揽人心,重点不就是在这一类的情况下么?只会攀附显贵的萧海只这类庸才,也就是得意于一时而已,哪里配和自己比。

    赵阔在南朝的时候地位很低,连表字都没有,这一点萧斡里是知道的,不过赵阔对南朝朝堂上面的纠葛和禁军将领之间的关系以及微妙的人心都有着很深的了解,起码在萧斡里接触过的人中间应该是最厉害的,所以他要想在对南朝的军政行动中脱颖而出,把握住赵阔的忠心很关键,因此赵阔在南朝的时候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

    现在赵阔到大辽稍微混出了一些模样,也就附庸风雅地为自己取了表字,萧斡里自然是很配合地把赵阔的表字挂在了嘴边,如今“东海先生”这个称呼说出口已经是极为顺畅的了。

    “没有太祖太宗的历代经营,没有汉人中的俊彦辅佐,我大辽又怎能雄踞海东?南朝不能用此等俊彦,却诬之为番人,可正是这些‘番人’助我大辽取南京入大梁,让南朝长期称臣纳贡,南人若是深知此中情形自当悔之无及;萧海只等人坐享汉儿为大辽带来的国势和财富,又宁不自愧?况且汉儿又怎样,太祖庙详稳韩匡嗣不是汉儿么?武定军节度使的耿家不是汉儿么?如今都可以和国舅帐、大横帐联姻,尊贵不下于皇族与国舅族。诸位若能同心戮力,将来未始不能抬升家族地位,超乎于一般汉儿之上。”

    萧斡里的这一番话,有历史实例,又有未来展望,直说得张氏兄弟都是两眼熠熠生辉,就别提刚刚见到富贵的赵阔了,薄酒一蒸激动之下直欲效死,心中只是念叨着,赵普在南朝投机赵匡胤一家失败,莫非现在赵家的家声要着落到自己身上了?赵家的从龙之功,其实是在大辽?

    “不过东海先生所习重在纵横之术,眼下对我的助力却是有限。”萧斡里对众人进行了一番激励之后,转眼却又说起缺憾来了:“东海先生对我大辽的状况还不甚明了,纵横术一时也没有用武之地,而对南朝的朝堂、禁军等等了解再多,因为我目前的地位所限也暂时难以应用。就怕将来有机会利用的时候,东海先生关于南朝的了解却又失效了……可惜东海先生对于南朝的新式投石机和火铳所知极为有限……”

    这话却让赵阔不太服气:“郎君此言差矣,上兵伐谋,伐兵、攻城俱在其下,更何况只是一两样兵器?若是异日郎君能掌辽国大军,对南朝的朝堂和禁军运用谋略操弄人心才是正道,大势转换之下几种兵器又济得什么事。”

    “是啊,当年太宗皇帝入大梁的时候,那晋军的兵甲不精么?军马不多么?如今皮室军和五院部、六院部大军的铠甲还有很多是来自当年晋人在大梁与恒州的府库呢,滹沱河边晋军主力投降以后,太宗皇帝亲领大军中的打草谷家丁还曾经驱数万匹战马北返呢。”

    张景星也不以为然。

    “上兵伐谋当然是不错的,可是我读汉人的史书,里面也曾经说到汉军对匈奴的战力从以一敌五到以一敌三,这变化的中间就是因为匈奴的兵器变得更好了。有时候兵器的好坏是很关键的,其实汉人的书里面也会记载,汉人兵书里面的‘计’其实也是指的计算两军的后勤和战力,就是有些不懂军学的文人自己不明白,这才老是夸张什么‘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说到太宗皇帝对南朝屡胜,那也不仅仅是伐谋伐交的结果吧?当年如果不是我大辽铁骑可以包围晋安寨,使得张敬达难以破围,那么就算石敬瑭肯卖幽云诸州于我,我又如何拿得到手中?不是我大辽铁骑战力非凡,赵德钧父子又岂肯降顺?就是后来晋朝的少主昏庸,诸将离心,澶州一战晋军也能和我军抗衡,否则也不用等到杜威在滹沱河投降太宗皇帝才得以入大梁了。就是滹沱河晋军主力投降那一次,如果晋军先锋王清所部有高梁河之战周军的战力,即使杜威拒不出兵相援,浮桥仍会被其所获,那样的话,晋军主力却也未见得就会投降。”

    萧斡里的这一番话却是条理分明,把一直没有说话的张景惠听得是连连点头,张景星几次想插嘴而没有插上,听完了以后仔细回想了一下,最后也是无话可说。

    “那……就是要去努力打探周军的新式投石机和火铳都有什么奥妙,都是如何作战的?这样今后我军碰上了也可以应付裕如了。”

    听这话,赵阔虽然嘴巴上没有承认,实际上却也是认可了萧斡里的意见。

    “最好能够弄清楚南朝是怎么做的,如果我军也能有这些兵器就最好了。”

    萧斡里的野心显然要更大一些。
正文 第十九章 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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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皇帝在自己的春捺钵钩鱼捕鹅,行宫帐落里面暗流涌动,郭炜却在广政殿上焦头烂额。

    本来自年前出丧之后,郭炜好不容易虚心纳谏,已经是在实心实意地准备纳妃,去执行一个皇帝在繁衍方面的基本职能的,结果还是被这样的一场春旱给耽搁了,从幽州巴巴地跑到东京来的赵家小娘子也就只好在赵匡赞的新宅邸暂居下来,婚期就此被春旱不定期地拖延着。

    时间已经进入了三月份,寒食清明的假期都过去了十多天,现在已经是快要到谷雨的时节了,如果是在往年的这个时候,春雨早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了,可是东京左近今年还没有下过哪怕是一场雨。

    东部各地到处都是春旱的消息,昭示着今年农业生产方面严峻的形势,偶尔有个地方的水汽稍微足一点,结果却是更糟的状况――厌次(今山东省惠民县)那里来了一个倒春寒,霜冻把当地的桑树都给冻死了,这……还不如像其他地方那样旱着呢。

    早间在崇元殿接见从三佛齐国来的朝贡使者,也没有让郭炜心里面稍微舒坦那么一点,他毕竟是一个穿越者,和这个时代一看到万国来朝就感觉倍儿有面子的君臣有所不同。三佛齐那是什么地方?当年在电脑上玩大航海不需要借助地图册的郭炜可是很清楚地知道的,根本就在大周无法影响难以获利的南洋嘛,人派个使者过来也就是为了通商谋利而已,诚意比起归义军、河西回鹘和于阗国来那是差得太远了,这种通商使者的到来根本就缓和不了郭炜内心的焦灼。

    天人感应已经不是一般性的议论了,好在司天监这一次倒是没有来添乱,他们正沉迷于出现在观天镜下的崭新星空呢。再加上郭炜借着宣夜说的名义抛出来的种种天体运行假说,司天监的那些技术官员都快要被各种假设和相关的数学计算给折腾疯了,在这个时候他们可没有空去理会这一场小小的春旱。反正岁星犯月和随后的彗星天象都已经汇报上去,司天监的基本职责早已经尽完了,后面的事情可不归他们管。

    但是朝臣们无论是真信还是假信,在这个时候却是都祭起了天人感应说,纷纷议论着要顺天应民祈雨度过旱期。

    当然,郭炜继位以来的施政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大肆诟病的,郭炜的后*宫生活也中规中矩,同样难以成为他们的矛头所向,所以朝臣们并没有要求郭炜下什么罪己诏,也没有要求在朝廷的大政方针上改弦更张。但是这样大规模的春旱毕竟严重影响了农业生产,而农业生产显然是这个时代最基本最重要的事情,出问题了肯定需要一个解决办法。

    然而当下偏偏就是拿不出一个好办法来,老天爷的事情却是又谁能够算得准的?虽然中国人搞大规模的水利建设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农业生产却还是脱不开一个靠天吃饭,天要旱和天要下雨,人都暂时是没有什么办法的。既然没有一个真正切实的解决办法,那么最终也就只能是归结到搞了已经有几千年的祈雨方式了,比起早期的祈雨,唯一进步了的地方就是不需要童男童女。

    郭炜倒是想过人工增雨来着,但是再细细一想,他对这方面却是没有什么知识和经验,对增雨的效果也就根本没有任何把握,这种情况下他要是硬干了,可承担不起相应的后果。

    根据郭炜约略知道的那一点人工增雨知识,人工增雨也是需要一定的气象条件的,要是当地没有相当的水汽云层是办不到的,这也就是这项技术从“人工降雨”改称为“人工增雨”的原因。而眼下的东京几乎是万里无云,其他旱区报上来的情况也基本上是晴天少云天气,郭炜对在这种气象条件下能否实施人工增雨作业完全没有数。

    再一个,根据郭炜对降雨形成过程的了解,雨滴在云层中凝聚并且壮大需要有一个凝结核,这种凝结核可以是灰尘等自然的带电微粒,也可以是人们通过飞机播撒或者高射炮和火箭打上去的其他结晶剂,郭炜对应该这些结晶剂是什么化合物也是完全不知道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郭炜能够指导军器监造出来可以打得足够高的火箭,那又有什么用?一旦造出大批重型火箭对天发射,最后却降不下雨来,郭炜的所作所为恐怕就会被有心人联系到夏桀射天的悖逆之举了。

    所以郭炜在最后还是向时论屈服了,既然科学技术一时间还指望不上,那么该去祈雨还是去祈雨吧,就当是给群臣和百姓的安慰剂了。虽然郭炜总觉得这是完全无意义的举动,但是既然大家都觉得应该去做,那么郭炜就必须顺应民意,不管有没有实际效果,祈雨仪式总还是无害的,其中的耗费也不算大,因此做了总比不做要好,若是老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样子,绝不会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不过郭炜也不想去祈雨仪式上去做一个牵线木偶,任由太常寺和礼部官员摆布,任由百官和东京士民围观。好在这场春旱覆盖的地域虽然是相当的广,旱情的发展却还不算太严重,郭炜以政务繁忙为由暂时推脱了亲自去主持祈雨的做法。

    三月初六这一天,几个殿直、供奉官和内司诸使等近臣分赴东京城的各个祠庙道观祷雨,天清寺、皇建院、相国寺、天寿寺、封禅寺……没有一处官赐了寺名匾额的落下了,主要的近臣都算是代天子行礼,而那些极力主张祈雨的朝臣同样不能免责――既然你们都喧嚷着要祈雨,那么就从你们自己开始做吧,郭炜从西门豹那里也就学到了这一点。

    当然,广政殿中的郭炜这一天也确实是在忙碌政务,这倒不完全是他不去亲自主持祈雨仪式的托词。

    天人感应学说从董仲舒以来发展了上千年,都已经有一套比较完备的说辞和规程了,当然不是简单的祭天、祈雨这些仪式就可以算完的。在这一套理论当中,在诚心求雨之外,革新政务抚恤百姓显然也是感动上天的重要方法,郭炜现在要忙的就是这个。

    上一年的中秋才刚刚搞过了大赦,现在还没有过去一年时间,再要搞什么大赦显然是不太恰当的,也未必可以积满足够的仁德感动上天,这一回肯定是要在政策上面来一点新意思的。

    幸好唐末以来朝廷和地方的积弊甚多,足够郭炜去改的了,郭炜到现在还没有大刀阔斧地革新,本来就是因为自己的威望不够和某些革新的时机不到,显德九年的春旱固然是一个小危机,却也是一个机会吧。

    第一条,诏中书门下:“每县复置县尉一员,阶在主簿之下,俸禄与主簿同。凡盗贼斗讼先委镇将者,诏县令及尉复领其事。自万户至千户,各置弓手有差。”

    嗯,这就是唐末以来地方军政上的一个积弊了,节度使可以随意任命自己的亲随为镇将,而镇将管辖的地方事务又不仅是军事防务,每每侵夺了县令的职权,这也是藩镇得以割据的一个基层因素。

    现在重置县尉以辅佐县令,将地方民政从节度使那里彻底剥离出来,在百姓而言是让他们免于军法管理的苛酷,自然是善政。等将来时机再成熟一些,县尉能够把当地的捕盗都揽过来,郭炜就可以禁止节度使任命亲随为镇将了。

    看着翰林学士、知制诰卢多逊在一旁领命草诏,郭炜有一点走神。记得好像自己看过的史书上说了卢多逊许多的坏话,不过就郭炜这些年的接触来看,却是看不出太大的问题。

    卢亿老夫子的学问品行那都是没得说的,当年做自己老师的时候很是严格要求,在自己继位以后也没有自恃为帝师就怎么怎么样,儿子卢多逊刚做了知制诰,老夫子就上章求致仕,真可以算是儒者为官的楷模了。

    至于卢多逊嘛,人年轻,是有一些跳脱,不是太谦退,不过家教是真心不错,不够谦退那也是因为他确实很博学很有才,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际遇和地位,其实是不算张扬的。

    当然,凭他的学识和才华,做个知制诰很合适,不过以他的才器将来是可以大用的,在大用之前放下去磨砺磨砺性情应该不错。

    看卢多逊把自己的旨意一挥而就,郭炜马上就收回了思绪。嗯,第二条,令诸道州府依法断狱,不得避事推脱,妄奏于朝而候圣裁;诸侯也不得枉法杀人,人命至重,刑部自有其职责,今后诸州决大辟,必须录案闻奏,委刑部详覆之。

    这就是要地方司法官员既勇于任事,又不草菅人命了,最重要的是,死刑的判决权必须从节度使的手里交给地方司法官员,而死刑复核权必须重新上移到刑部。

    有这样两条大善政,差不多就行了吧?要不,再放宽一点窃盗律和盐酒之禁的标准?不审势则宽严皆误,从朱全忠开始搞严刑峻法,尤其是后晋后汉以来动不动就是杀杀杀,确实不是个事,而且也没见民风就淳朴到哪里去了。现在稍微宽限一些,最终的结果应该不坏。
正文 第二十章 新科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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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过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显德九年的三月十二,东京及其周边终于普降甘霖,朝野上下自然是一片欢腾,郭炜也欣喜地给百官放假一天。不管是因为各种祈雨仪式终于生效了,还是因为郭炜最近的仁政感动了上天,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节气到了于是再不给面子的老天爷也挡不住降雨,总之波及大周大半个东部的旱情虽然还没有因为这一次小范围的降雨而大幅度缓解,因为这次旱情而出现的一场政治小危机却已经宣告消弭。

    显德九年的三月十九,广政殿上各路俊才济济一堂,郭炜在这里召见当年春闱中选的十五位新科进士,并且和往年一样,由皇后赐诸进士家女眷琉璃镜一面。

    与郭炜穿越之前从电影电视剧或者戏文小说里面看来的情况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主考官的选拔标准过于严苛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大周尚未一统天下因而疆域太小赴考的生员太少的缘故,这些年来的进士数量都不是很多,一般也就只有十几个人,显德二年更为夸张,礼部侍郎知贡举刘温叟事后受到因循滥进的评语都只选中了十六个,还被郭荣黜落了十二个搞得最后实际只剩下来四个而已,这样的中选数量根本就没有进行殿试的必要。

    所以这一天郭炜在广政殿是要召见新科进士,而不是对他们进行殿试复核。考核与选拔的权限既然已经交给了权知贡举翰林学士承旨李?,选上来的人又不多,郭炜也就没有打算再多走一遍殿试的程序了,虽然皇帝主考听起来很酷,殿试状元的风光在戏文里面更是常态。

    当然,在郭荣当政的时期,六年的春闱以后临时安排复核的情况就有三次,李?在做翰林学士随军淮南的时候还曾经主持过其中的一次复试,那却是因为前几任的知贡举过于因循,主考的时候有失用心以致滥进。自从郭荣用几次复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后,后来的历任知贡举多少用心一些了,加强了对进士的把关,进士的水准已经得到了基本的保证,在这之后复试也就没有必要了。

    虽然郭炜继位以后连续三年的进士数量都超过了十个人,比起显德二年的四个人来那是多得多了,这却不是因为知贡举的官员又陷入了因循之中,而是因为国家政治日益稳定,又新拓了不少疆土,全国各地进入国子监、太学进学的生员大增,每年春闱进京赴考的人数也是大增,基数大了,同样的严格标准下中选的人数还是多了起来。

    另外,最近的连续三任知贡举官员,中书舍人扈蒙、翰林学士知制诰王著和翰林学士承旨李?水平都很高,阅卷选人的能力都不会差了,郭炜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能比他们更强,所以由郭炜自己来实际主持殿试复核是不可能的,而继续用这几个知贡举官员,那就是纯属多此一举了。至于另外用人来进行殿试复核,譬如用翰林学士知制诰卢多逊,那当然在选人的标准上会有一些出入,可要是在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下这么做,那却是徒增近臣之间的矛盾,并不是什么好心术。

    不过扈蒙在权知贡举的时候出过事,他在显德七年曾经受同乡仇华的请托,把水平明显不够的三个人凑入进士名单里面去,事发以后三个滥竽充数的进士被黜落,扈蒙也被黜为太子左赞善大夫。

    事后的处罚自然是马后炮,可是这种事情光靠知贡举官员的人品是很难预防的,完全靠殿试复核也不是太好的办法,尤其是在中进士的人数还不超过二十的时候,殿试这种增加一道程序的做法,还是等到人才大增以后优中选优吧。

    所以从显德八年开始,郭炜就要求在科举考试中实行试卷糊名制和判卷之前用专人誊录试卷的方式,让主考官无法通过笔迹和姓名去判断一份试卷的主人,以尽量防止舞弊的发生。其实这样的建议郭炜在当皇子的时候就已经向郭荣提出来过,只是郭荣一直戎马倥偬没有来得及整改,郭炜刚刚继位的时候事情太多也没有想得那么细致,也就是在扈蒙出事以后他才得以亡羊补牢。

    显德八年的时候,试卷糊名制和誊录制还只是试行,到了显德九年就是正式执行了,有了显德八年的经验,正式执行非常顺利,而且随着地方政务的正规化,这种考试制度还有希望向地方的童子试等州县选拔推广。虽然给试卷糊名和誊录需要增加大量的人手,尤其是誊录试卷要从史馆、秘书监这些部门临时抽调大批擅书的吏员,多少会对这些部门的日常工作造成一定的影响,但是考虑到淳化考风严格考纪的重要性和科考在文官制度上的重要性,这点代价显然是很值得的。

    …………

    周彬,京兆府长安人,他能够作为新科进士和进士甲科马适一起到广政殿陛见并受赐,就是试卷糊名制和誊录制的直接受益人,虽然其本人未必明白这一点。

    在实行试卷糊名制以前的科考中,即使没有请托和舞弊的现象,主考官因为某些考生平日的诗作和文名也会对他们另眼相看,宰相、枢密使和其他同僚有时候也会进行一些推荐,这样就算这些人面对考题做得不怎么好,却也可以靠着平日的文名而超出同侪。

    显德九年的这一批生员里面倒是没有这样久负盛名的人,不过常年在京洛游历的还是不少,在国子监和太学进学的更多,其中有几个人名会落入李?耳中那是极其正常的,和他们比起来,远在京兆府籍籍无名且第一次进京的周彬无疑是居于全面的劣势。

    在实行试卷誊录制以前的科考中,即使没有请托和舞弊的现象,即使主考官对考生一个也不认得,一个人名都没有听说过,不同笔迹、卷面的试卷给主考官造成的第一印象还是大为不同,这种不同有时候甚至会超越文章在质量上面的差异。

    武周时期刑律名臣周兴的后代周彬,在刑法律令方面当然是家学渊源,虽然周兴被流放岭南并且死于路上,却也没有妨碍这种家传。从小修习的周彬熟悉唐律、唐律疏义和历朝的律令,就是对最新的大周刑统也很有心得,可是在书法上面就差强人意了,虽然写字还算中规中矩,卷面也不至于太潦草,倒是不会恶着了主考官,但是靠着卷面和书法来打动主考官则是想都不要想。

    不过在试卷糊名制和誊录制下,所有的考生在这方面就被完全拉平了,周彬从中固然是占不到什么便宜,却也不会吃亏,而要是和可以靠名声与书法取胜的考生比起来,周彬显然是受益的。

    只是可惜自晚唐以来中原失序,科举中的明法科经常不开,几年甚至十几年都难得又一次明法科的制举,周彬指望不上通过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上进,于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来参加进士科的考试――进士科比起明法科当然是名声更大、地位更高、前途更广的,不能说是次席,但进士科却不是周彬最擅长的,所以本来可能在明法科独占鳌头的周彬,就只能在进士科里面混了一个十五分之一了,这一届进士科的鳌头可是归了马适。

    当然现在周彬一点都不为此而遗憾,能够锝中进士,仕途就已经打开了,而得以在广政殿上获皇上召见,以周彬对这个年轻皇帝的粗浅认识,自己是很有机会面陈所长的,这样倒是和在明法科上独占鳌头区别不大。

    三月初六前后那一段时间里面,周彬是在东京待考的,所以皇帝派出近臣到京师的各个祠庙道观祷雨这种大动作,周彬不可能不知道,而三月十二的那一场大雨他也赶上了。

    不过和普通士民百姓的热议不同,娴熟律令关注人事的周彬并不认为这两件事情有什么严格的相关性,他倒是更注重皇帝趁此机会革新积弊的作为。

    放宽窃盗律的处罚标准,对百姓触犯盐酒之禁的标准也有提高,久处民间的周彬并不觉得这有违刑律的本意。严刑对待犯法之徒这一条没有改就可以,放宽触犯刑律的标准反而可以更精确打击对象,还能够疏解民困,无疑是一大善政,不管这种善政是不是为了驱除旱情而颁布的,这样的皇帝比只会郊祭、告庙的要实干得多。

    而把地方民政和一般捕盗从节度使及其下属镇将那里重新归于县令、县尉等地方官员,把死刑的判决权从节度使的手里交给地方司法官员,把死刑的复核权重新上移到刑部,这样加强司法官员地位的举措,则更是周彬这种从小修习律令的秋官之后所乐见。

    皇帝可真会抓机会,只是这么小小的一场春旱,居然也能利用起来办了不少事情,这样的皇帝别看年轻,却既会打仗又懂治政,在他的治下步入法律之途,应该会比先祖更有作为吧。

    周彬杂处在其他十多个进士席次,虚望着郭炜座前的台阶,胸中的功名之心滚烫。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清源军惊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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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彬可以在一场相对公平的考试之后踏上仕途,即使他除了学识之外将再别无长物了,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现在的这个世界总体上仍然是一个乱世,虽然自大周建立以来中原形势趋治而四境肃然,但是这种短时间的平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譬如后梁朱全忠靠着张全义在河南种田搞出来一点小局面;譬如后唐同光年间收取蜀地,武功比当今可不差;譬如后唐明宗时期就是一个小治世,文治比现在也差不了太多;譬如后晋天福年间虽然对契丹称臣比较屈辱,可是国家总体上也还算是平静的。

    只有那些特别敏锐的人,才能在纷繁复杂的线索中体味到当今与往日的不同,看到了一丝乱世结束的曙光,而这种人在人群中的比例是很低的。

    既然仍旧是乱世,那么用井然有序的公平考试来选拔人才就始终是一件稀罕事,中原王朝还算是能够坚持着做下去,因为战乱而中断科举的年份并不多,至于其他的割据政权,就连承平日久的南唐,科举都是做得时断时续的,而僻处岭南的南汉么,居然还有一段时间闹出过进士受阉方能为官的奇葩。

    大多数的读书人还是要靠着投效幕府和门荫的方式出仕,这类仕途的敲门砖比起科考来,显然家世背景的成分要重得多了,不会是清寒士子的出头之路。

    其实更多的人走的是投军这条路,就连一些读书人都是如此。乱世么,有兵就是草头王,地方豪强的起点要高一些,带上自己的部曲就可以从都头、指挥使做起,而若要是白身的话,那就要像郭威一样从小兵开始一步步地往上爬了,然后靠着军功和资历打熬。乱世纷争频发,打仗的时日甚多,这往上爬的一路上死人也就很多,好在各方也都比较愿意招降纳叛,只要是没有倒霉地死在战场上,那么就总有机会混出头来。

    清源军的陈洪进就是这么一个小军官,而且是幼年读书转而投军的一个典型。

    当然,这个“小”字也只是相对于中原朝廷来说的,在节度使满地走、都指挥使多如狗的东京,一个清源军节度使下面的统军使还真的是说不上有多大。不过在清源军的地面上,陈洪进就可以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虽然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在自领漳、泉二州以后,就一直保持了每年都开进士、明经两科取士的规程,但是作为闽国残余下来的小藩镇,其中的文官是很难做到在南唐、蜀国和中原朝廷那种高位的,真正说话算数的还都是那些掌军之人。

    陈洪进,泉州仙游人,自幼即有壮节,颇读书,习兵法。稍稍长大成年就以材勇之名闻于乡里,不久即投军闽国,在攻打汀州(今福建省长汀县)的时候,以先登之功得补为副兵马使。

    副兵马使是马军的基层小军官,和步军的副都头是一个级别的,是统领一个都一百人马的副职军官。只有做到了都头、副都头这个级别,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军官的行列,都以下的十将和副将之类的军职还只能算是军士。

    不过陈洪进用冒死先登换来的这么一个职位,其实也就是一般豪强从军的起步价而已,正是因为他白身从军,这第一步才要拿命来换。如果依照军中一般熬资历赚军功的方式,刚刚走完第一步的陈洪进,今后升迁的道路还很漫长。

    但是陈洪进在这个关键时刻却碰上了绝大的际遇,这样的际遇既给了他频繁的死亡威胁,又给了他迅速脱颖而出的机会。

    在后晋天福末年到开运初年之间,闽国陷入了严重的内乱,闽国的部将朱文进在福州弑杀其主王延曦,随后自居闽国帝位,并以其党分据各州。被朱文进派到泉州来担任刺史的黄绍颇就是朱文进的党羽之一,而陈洪进此时正是在泉州做着他的副兵马使。

    自唐末以来军阀割据纷争,王审知继其兄长王潮割据福建之地,从节度使一直做到了闽王,始终都没有不自量力地去参与中原争霸,也没有因为僻处一隅的安全而穷奢极欲,而是礼贤下士多方延揽躲避中原战乱的北方衣冠南来以发扬当地文教,并且居常以节俭自处,始终执行着保境安民的基本方略,在任时坚持选任良吏、省刑惜费、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于是他在位的三十年间福建一境晏然。

    虽然在王审知死后,其子王延钧僭位称帝,随后又是诸子之间兄弟争位干戈不休,不过这种争斗终究还只是局限在宫廷政变的层面上,对当地百姓的实际生活影响并不是很大,因此王审知长期治闽营造的民心依然可用。在朱文进弑主自立以后,幸存在外的王审知之子建州刺史王延政作为王审知的遗脉,在福建军民当中有着不小的号召力。

    泉州,就在这种微妙的时刻成了朱文进及其党羽统辖的诸州中发难响应建州的第一个重镇。

    起兵发难的是泉州散员指挥使留从效,和他同谋的军官还有王忠顺、董思安、张汉思等人,基本上都是级别相近的好友,而陈洪进等五十二人作为他们的亲信下属,则是他们私下里募集的敢死士。

    民心尚存、军士效力,王延政得王审知在福建的遗泽,很快就有席卷福建全境之势,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南唐却在后面插上了一脚,好大喜功的李?派兵介入福建纷争,意图兼并福建全境。可是唐军的战斗力和统帅的指挥水平完全配不上南唐的国力,再加上随后吴越又出兵援助福州,福建军民人心不定,局势由此而彻底大乱。

    大乱是百姓的灾难,却又是强者的盛宴,是军士谋富贵的捷径。在瓜分福建的盛宴当中,国力明显占优的南唐、可以在福州就近发挥海军优势的吴越和福建本地的几股势力交缠,几番波折下来,南唐实际控制了离得近的建州和汀州,吴越则依靠海军的优势占据了福州,偏处一隅的漳州和泉州则被留从效所部占据。

    只不过是短短几年时间的乱战,福建原有的上层势力就被一扫而空,即使是在泉州这里,因为出兵增援建州抵抗南唐军,因为迎战从福州过来讨伐的朱文进军,当初和留从效一同起兵的人也死了不少,最终威望够高军权够重的就只剩下来留从效一个人。

    于是留从效即自领漳、泉二州留后,派人献款于南唐。这时候的南唐军在争福州的时候屡败于吴越军,以深陷福建泥潭为忧,已经无力经略整个福建了,因此李?随即建泉州为清源军,授留从效为清源军节度使、泉漳等州观察使,仅仅满足于漳、泉二州称藩于己了。

    在这场连绵的内乱之中幸存下来并且还屡立战功的陈洪进,也就跟着留从效水涨船高,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统领一百人马并且还是副手的副兵马使,而是一跃成为清源军统军使,仅仅在留从效之下,反而超越了当初的上司指挥使张汉思。张汉思倒是也升官了,级别还不低――清源军的统军副使,可惜就是以前的下属陈洪进的副手。

    从后晋开运元年到开运三年,福建境内大浪淘沙,留从效和陈洪进是其中的佼佼者,一个从指挥使跳到了节度使,一个从副兵马使跳到了节度统军使,不过火箭升官也随着战乱平息而就此结束,留从效倒是还可以从南唐领些虚衔,从同平章事兼侍中、中书令直到封鄂国公、晋江王,陈洪进等人就只好原地踏步了,而且这一停顿就是十多年的时间。

    然则人间百态,除了短时间内的疾风暴雨风云际会,也有和风细雨一样普普通通的生老病死,就是那些叱咤风云吞吐宇宙的一时俊彦,却也挡不住这种岁月的摧折。随着十多年过去,时间来到了显德九年,平静已久的清源军终于要发生一点变化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清源军惊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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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里的泉州已经有了几分夏日的景象,环城及巷陌中的刺桐在阳光下摇曳,鲜红色的刺桐花开遍了全城。虽然还没有一两百年以后刺桐港的那种风华,街市的繁华却也不输于除了东京、金陵之外的其他大城,有十几年和平岁月的积淀,再加上南洋海贸财富的快速积聚,泉州的财富和异域风情都已经不下于南汉的兴王府(今广东省广州市)了。

    原本论起和南洋的海贸关系,兴王府比起泉州来当然是要更加得风气之先的,在地理上显然也是要更加具备优势的,但是南汉自从刘?称帝之后就被中原朝廷及其藩属视作僭伪,双方的贡奉彻底断绝自不必说,就连民间的贸易也远不及泉州和中原、南唐、吴越之间来得兴旺,所以自中唐以来盛极一时的广州城海贸已经有被泉州超越的趋势。

    这时候的泉州街市上,已经是奇珍异货玲琅满目,黄白黑诸色人等络绎不绝,昔日大唐扬州的胡商宝货,倒是复见于这东南一隅。

    不过在泉州城中心的节度使府衙和相隔不远的统军司府衙,却是罕有闲杂人等靠近,荷弓弯刀守在周围的卫士们不管他们打仗的能力如何,呼喝驱赶百姓的本事倒是不缺的。有他们护卫在周边,这一带就显得非常的寂静与肃杀。

    近午时分,一员二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将在四名壮健的护卫下从亲军营的方向匆匆赶往统军司府衙,五人在府衙门口验过了腰牌以后也没有什么?嗦话,只是进门之后直直地奔向了正堂。

    一行人急匆匆地来到了正堂外,却被闪出来的中军旗牌官所阻:“亲军指挥使且慢!统军使正在与副使商议军务,已经吩咐职下寻常琐事不得打扰。”

    那员小将抬手止住身后护卫,只是随意地轻声说了一句:“我这里也是有紧急军情需要禀报,你快进去通传一下。”

    旗牌官看了看小将的神情,口中嗫嚅了一阵,最终却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面露难色地依旧堵在了角门口。

    那员小将微微皱了皱眉头:“我要禀报的军情非但紧急,而且相当重大,事关我清源军的生死存亡,岂能耽搁得起?你自管进去通报一声,见与不见自然有统军使定夺,统军使那里有何怪责也自然由我一力承担,你现在这是磨蹭个什么?”

    旗牌官被训得就是一个愣怔,这陈大郎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脾气啊,虽然他是统军使的大郎,年纪轻轻就做的是亲军指挥使,往常还是很平易和气的……看样子还真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大事发生,自己要是强行拦着不予通传怕是会坏事。

    反正统军使也只是吩咐了寻常琐事不得打扰,既然亲军指挥使都说了是紧急军情,那就属于可以打扰的范畴;统军使和副使在议事之前虽然屏退了左右,却也未必就会怪责自己进去通报,只要自己行事得当就好。

    想到这里,旗牌官低头就是一礼:“请亲军指挥使稍待。”

    陈大郎也不多话,点了点头看着旗牌官又闪进了角门,进去之后还把角门给掩了起来。过得片刻,那旗牌官又从角门里边闪了出来:“统军使吩咐,亲军指挥使只需自行入内禀报。”

    陈大郎微微颌首示意四个护卫留在门外,随后也不管旗牌官如何,只是打他旁边擦身而过,进了角门,穿过一段走廊,这才来到了正堂门口。

    “统军使,末将这里有紧急军情禀报!”

    “是文显啊,是什么事情如此紧急,要你这样不管不顾地跑来?不需多礼了,自管进来说话。”

    或许是方才受了旗牌官的阻拦,陈文显这时候是一板一眼地在按照军中的规矩求见,清源军统军使陈洪进却是随意得多,很干脆地喊了大儿子的名字,倒是和在家中差不多。

    陈文显抬步进入正堂,就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主位上,还是保持着侧身和旁边的张汉思交谈的模样,此刻正抬头看向自己。

    面前的两个人,陈洪进年近五旬,张汉思年近六旬,十多年前一个是副兵马使,一个是指挥使,这十多年则是统军司衙门里面的正副主官,虽然上下级关系交错颠倒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始终是融洽的。

    “是仲达啊,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却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清源军一向对唐国执礼甚恭,唐国又是新君即位不久,应该不会对我用兵呐;岭南虽然与我不相往来,却始终以自保为念,也从未和我刀兵相见;遮没是吴越发兵来侵?是走海路还是从福州陆路而来?也不对啊……先主的少子方典清源军留后,吴越也派遣使者前来聘问了,怎么会出尔反尔地来攻我?”

    张汉思比陈洪进大了有将近十岁,之前作为陈洪进的上司,那却是靠着熬资历熬出来的,实际水平比起陈洪进来要差了不少,不管是论战伐手段还是论处理军政都远不如陈洪进的水准和决断,而从近十年来在统军司的任职来看,就连驾驭下属的能力也是远远不如的。

    所以现在张汉思倒是毫无芥蒂地在给陈洪进当着副手,更多的时候是以他的亲和力来调和众将,此时见到了陈文显,他倒是比陈洪进的话还要多,神情是相当和蔼的,语气是非常亲切的,叫着陈文显的表字,俨然一派醇厚长者的气度。

    “好教两位大帅知道,却不是外敌进犯,末将只恐祸起萧墙之内!”

    陈洪进和张汉思可以在府衙当中摆出父亲和长辈的样子来,陈文显却不好冒失,对基本的军中规矩仍然不敢疏忽,只是恭谨地作答,不过说出的话却是惊人之语。

    张汉思被这句话惊得转头看了陈洪进一眼,陈洪进却是眉毛一抬,逼视着陈文显:“哦?这却是怎么个说法?”

    “确如张副帅所言,岭南不会轻起战端;唐国是我上国,年年受我贡奉的,更是不会无故来讨;吴越虽然觊觎我方土地财货,其国力军力却也不足以进犯,所以少主典留后不久吴越即遣使来聘。可是末将今晨得悉,少主在正常接见吴越使者之后,又瞒着两位大帅,于昨夜私自召见吴越使者,与其夤夜燕语,这其中的玄妙,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惊心!”

    陈文显这一席话说得陈洪进、张汉思两人都是一惊,当下就对望了一眼,结果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点震惊和一丝狐疑。

    “先主身经百战,从刀枪之中取得富贵,却也弄了一身的伤,这才疽发于背而卒,终年不过五十七而已。先主无子,以其兄从愿之二子为嗣,可是先主临终之际,从愿在外镇守漳州,长子绍?正赍厚币于唐国而暂留金陵,这才以留在泉州的少子绍?为清源军留后……”

    张汉思一边收拾心情,一边喃喃地述说着往事,以此来整理思路。

    留从效的旧伤复发,那还是在显德八年冬的事情,可能是因为年老加上东南海边的冬天比较潮湿阴冷吧,这一发作就再也不能复起了,迁延到显德九年的三月份,留从效终究是捱不过自然规律而撒手人寰。

    心知自己快要死了,长兄在外,嗣子中的长子更是远在外邦,留从效只好让少子留绍?继任清源军留后,并且托孤于当年共同起兵的老兄弟,如今掌握着泉州军权的陈洪进和张汉思。

    这段故事在场的三个人当然都是知道的,现在最新的状况则是留绍?瞒着陈洪进和张汉思,在昨夜偷偷和吴越的使者密谈。

    这是为什么?他们又谈了些什么?

    在留从效治下,清源军一直是向南唐称藩的,同时又通过吴越向中原朝廷进贡,总之是保持着两面事大谁也不得罪的原则,关键是维护住自己半独立的地位。不过这种政策在整个清源军都是共识,因此而和吴越使者有什么勾当,他留绍?完全没有必要瞒着陈洪进和张汉思这两个托孤重臣啊……

    难道留绍?是害怕南唐把兄长留绍?给送回来,从而抢了清源军留后的位置,所以他私自联络吴越使者,打算借吴越的力量抗衡南唐,以保住自己的地位?

    真是少不更事!陈洪进从内心深处发出怒骂,既然留从效已经托孤给自己了,自己当然就不会允许南唐再来插一手,留绍?好好地在他留后府里面享福就好了,怕什么留绍?啊!

    既然自己都不允许南唐这个上国来清源军插手,那又怎么可能允许吴越再掺进来呢?再者说了,吴越又岂是那么好相与的?以前福州为了对抗唐军而求助于吴越,最后怎么样了?还不是整个福州都被吴越吃得连骨头渣子都没有剩下来。

    现在自己的托孤重臣,清源军实际上就是自己在说了算,留绍?这样私自联络吴越使者,还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吴越如果插手清源军的话,自己又会沦落到哪里去呢?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清源军惊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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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果然关系我清源军的生死存亡!若是少主一时糊涂,竟欲结吴越以抗上邦,我怕是十多年前的福州故事就会在泉州再来一次了……到了那个时候,吾辈都将不免!”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陈洪进当下也不避讳,很坦率地就把话给说开了。反正在场的包括自己在内也就是三个人而已,其中一个是自己的长子,一家人之间当然是没有什么需要避的;另一个是十多年的老兄弟,地位始终和自己差不多,如果清源军出了问题前景也会和自家差不多,而且军中将领除了自家的亲信以外也就是他家的亲信,两个人又是同为留从效的托孤重臣,自己要想有什么特别的举措,只要能够争得他的合作,那么九成九可以保证成功了。

    “是啊……少主可以一时糊涂,我等可不能糊涂!先主既然托孤于你我二人,我们就绝不能有负重托,断不能让少主将清源军的基业轻易葬送。”

    张汉思虽然除了年龄和资历以外,论打仗、论处理军政和论御众的能力都比不上陈洪进,却也是个明白人,这些事情不点就透的。

    “…………”

    陈文显朝两边看了看,却是不再说话,现在已经进入两位大帅深入交换意见的时刻,作为冲锋陷阵的小将就不适合再插嘴了。

    密切监视留绍?的动向,并且将情况及时地汇报给自己的父亲知道,这才是陈文显的任务,只要不是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最后的决断权肯定是归于统军司的。现在作完了相关情况的汇报,陈文显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只要留绍?那边没有什么凌厉的手段,他就可以不用承担决断的职责。而很显然的就是,留绍?手里就只有节度使府衙的那么一点卫队力量,目前完全处在自己亲兵指挥的监控之下,根本就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至于留绍?的生父留从愿,目前远在漳州不说,人比张汉思还要老迈,又根本没有真正的军中资历,完全是凭着留从效长兄的身份才做的漳州刺史,掌控军队的能力极其有限,很难对泉州的事态构成影响。而且根据自己的监控状况,不管是不是来不及,留绍?总归是没有去联络留从愿的,那么无论漳州的态度怎样,对泉州都是鞭长莫及的,等到留从愿得信反应过来,这边什么大事都可以搞定了。

    “少主想要召越人以叛上邦,我只恐那是引狼入室。福州前车之覆依然在目,少主若是一意孤行,只怕清源军自此不存于世间了,漳、泉二州一旦入于吴越,我等岂有幸理?更何况也羞于九泉之下见到先主。”

    随着陈洪进将话题往下推进,转眼之间,留绍?的罪状就快要落实了――嗯,谋叛。虽然清源军是半独立的藩镇,但是在名义上终究是属于南唐的,想要联络吴越以抗衡南唐?那当然就是谋叛了。

    虽然留绍?和吴越使者说了些啥大家其实都不知道,但是这一点都不重要,瞒着托孤重臣密会外邦使者,那肯定就是有异谋的啊,这异谋还能是什么?显然只可能是谋叛了。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陈洪进是信了。

    其实张汉思也信了:“先主将少主托付于我等,却不是让我们去助少主谋叛的!吴越的狼子野心那样明显,少主还是太年轻了,经事还是太少,识不破这样的浅陋伎俩,但这却是骗不过我们。清源军的基业不容有失,统军使身负先主的重托,值此危难之际,汉思还望统军使挺身而出,矫正少主的荒唐举动。”

    看到老兄弟把自己抬得这么高,还要把自己推到前台来,陈洪进连声逊谢:“岂敢岂敢!先主是托孤于兄长和我二人,弟怎敢擅专。弟虽然忝居统军司正使之位,却怎么及得上兄长在军中威望素著,当年先主与兄长共同起兵讨逆,弟只不过一马前卒耳!今日又逢危难,正要兄长出面一展所长,弟唯兄长马首是瞻。”

    …………

    显德九年的三月,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病故,幼子留绍?掌节度使留务,统军使陈洪进与统军副使张汉思主军。

    当月,吴越派遣使者聘问于清源军,不日,节度留后留绍?夤夜召吴越使者密会,双方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

    也就是在此后的第二天,在清源军统军司的府衙正堂上,清源军统军使陈洪进和统军副使张汉思就清源军当前的复杂局势深入地交换了意见,相互间达成了广泛的共识,统军司亲军指挥使陈文显作为启动这次会谈的关键性人物旁听了整个过程。

    当日晡时,统军司传骑四出,军中各指挥使受召赶赴统军司会商军务,泉州右军散兵马使陈文颢亦得以超阶列席,同样超阶列席的还有在节度使府衙担任牙将的张汉思诸子。

    当夜,清源军节度留后留绍?欲召集将吏宣布叛唐,以其地入吴越,清源军一众将校吏士坚执不从,留绍?竟欲以刀兵相迫,牙队为之哗然,竞相鼓噪莫衷一是。

    关键时刻,清源军统军使陈洪进奋起而呼,统军副使张汉思继之而起,将校吏士群起响应,牙队当场反正,执留绍?。清源军节度留后留绍?勾结吴越使者谋叛之事就此无疾而终。

    事后,清源军上下公推清源军统军副使张汉思为清源军节度留后,推清源军统军使陈洪进为清源军节度副使,并遣使奉表金陵,请命于李弘冀,且执留绍?送于唐。

    泉州的一场兵变就这样悄然地过去了,其间竟然不见一丝血色,那遍布泉州街头的鲜红只不过是刺桐落花而已,比起东京曾经遭遇的多场劫难,泉州的百姓无疑是幸运的。

    即使是其中的不幸者如留家,病故的留从效仍然被李弘冀追赠太尉、灵州大都督,生前富贵死后哀荣一样不缺;留绍?虽然被执送金陵,也不过是和兄长留绍?一样的寓居,就算是丢了节度留后这种尊位有些不快意,却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比起更多失位即家破人亡的一时豪强可要好上了许多;就连漳州刺史留从愿都得以善终,只是要郁郁弃官而已。

    这样的仁慈政变,除了是因为陈洪进、张汉思等人几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原因以外,是不是还有一点个人特质在其中起作用呢?只要可以完全控制住局面,未曾殃及百姓的宫廷政变在各地历来也有不少,但是失势者都能够寿终正寝,在这样一个乱世当中却是罕见之极的。

    显德九年的春季,除开一场蔓延整个东亚大半岛东部的旱灾,其波及面从契丹的牧场、捺钵地一直到吴越的水田,让各方都只能暂息兵马全力备荒以外,也就是清源军的这场政变值得一提了。当然,蜀主孟昶立伪命秦王孟玄?为伪命皇太子,在蜀地也算是一件大事,不过出了蜀地就再没有什么人对此有所关注――蜀地偏安,于天下大势影响甚微,这是从诸葛亮北伐失败以后形成的共识,休说只是确定一个偏安之主的继承人,就是换一个偏安之主又能怎样?

    和清源军的政变、蜀国定太子比起来,天下的有识之士更关注郭炜在东京的举动,无论是他为了禳灾而在几项法令上面的变动,还是他就要收进宫的新妃子,前者关系到中朝的风气走向,后者则涉及到天子的血脉播衍、国本的巩固,以及燕地和中原的关系进展。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斋戒思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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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东京早已经是一派盛暑的气象,自从谷雨之后第三天的那场大雨以来,东京附近又是累月不见一滴雨落下来,如果不是有金水河为整个东京城提供饮水,如果不是汴水、蔡水与五丈渠穿城而过,只怕就连东京城里面的榆柳都会纷纷枯死,整座东京城恐怕都已经干得嗓子冒烟了。

    幸赖东京城的水源不缺,东京左近的土壤倒也没有干得裂口,甚至都没有干得露出浮土来。不过汴水和蔡水的流量不减,端赖大河上游没有像下游这样干旱,大河与秦岭附近的州县甚至在四月里都下过大雪,譬如延州、宁州(今甘肃省宁县)都在四月中上报大雨雪,丹州(今陕西省宜川县)四月中旬居然都能积雪二尺,有上游来水和秦岭化雪的补充,水利灌溉系统比较完善的东京周边还能在这样的连旱当中勉强度日。

    不过郭炜的心里面很清楚,京畿从来都不具有国家代表性,看着东京城去想象其他受灾地区,那就是“何不食肉糜”。即使是在他穿越前的那个年代里,为了保证京城的用水,甚至是滑雪场人工造雪和高尔夫球场保养用水这样的奢侈性用水需求,环绕京城的直隶省都必须要废掉自己的水稻种植用水,那么在如今的这个年代,京畿和其他州县难道还能更平等么?

    基于同样的见识,虽然郭炜不能亲眼看见河北、河南各个州县的具体旱情状况,他也能够结合两世的见闻而推知一二。

    从冬末春初开始就是累月不雨,这样的气候落到缺乏水利设施的地方会造成何等局面,郭炜前世可是通过电视新闻看得多了――那还是在国初花了几十年时间千百万人力大兴水利之后呢,只不过是二三十年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就可以在一场春旱或者秋旱之下把田地全都干得裂开了大口子,就可以让秧苗枯死壮苗绝收,就可以让浩淼大湖干得露底使得湖床变成草原。

    更何况是在乱世初定水利设施基本等于无的当今?在目前的这个世界,能够和东京周边的水利设施相媲美的地方,除了传说中大食的巴格达城周边,也就只有吴越国的钱塘了吧?幽州去冬今春倒是在搞运河疏浚和水利灌溉工程,不过暂时还发挥不了作用。这几个地方还可以靠着人力抗一抗天灾,而在其他的地方,人类都只能干看着老天爷的脸色了。

    正因为如此,郭炜在按照计划纳妃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广派中使视察各地旱情,仍然没有忘记派出朝官乘传驿去各地检视旱苗。

    当然,同样是因为这场持续性的旱灾,虽然贤妃赵氏出身幽州,在国家、地域层面上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但是郭炜这个纳妃的仪式还是精简了许多。

    而且在五月里郭炜就连着去了相国寺两次、太清观一次,都是去祈雨来着,这并不是因为郭炜忽然间就相信了什么天人感应,而是为了但求心安,更是为了安定天下人心。孔夫子也说过嘛,“祭如在”,不管郭炜本人是信还是不信,既然他治下的百姓多半是信的,而且郭炜除了及时了解旱情和迅速采取补救措施以外,对抗旱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么还是老老实实地祈雨吧。

    这类未必行之有效但是能够充分表明皇帝诚心的举措,还包括现在宫中正在做的减膳撤乐。

    “陛下,朝官和中使已经奔赴各地巡视旱情,陛下和皇后也亲往京城祠庙道观祷雨,想来这些年陛下的治绩和仁厚定能感动上天,降下甘霖只是早晚的事情,今年春夏的这场旱灾必能消弭。臣妾知道陛下怜惜小民,不过也不必过于忧心了,若是忧虑过甚伤了龙体可就不好了。”

    仪风殿中,贤妃赵淑媛正陪着郭炜共进晚膳,在席间看到郭炜一个劲地皱着眉头,不由得有些心疼,连忙出声开解。

    新婚中的赵淑媛是幸福的,虽然没能做到正妻,但是她嫁的可是皇帝啊,而且这个皇帝还正当年少,也就是比她大了六岁而已。另外皇帝雄姿英发风采出众不说,这已经就远胜过了她平常见过的幽州那些世家子弟,而且皇帝的文治武功在那些长辈口中也是极被称道的,跟着这样的皇帝可是许多贵人家的女儿做梦都不敢想的。再说自己一入宫就是贤妃,摆明了皇帝对她也是很着紧的,赵淑媛真的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对于国事赵淑媛不是很懂,婚仪有什么精简她也不是太明白,一直长于深闺的她也不知道旱情是个什么样子,怎么个严重法,只是知道这个旱情让皇帝在新婚中还连着跑了几趟祠庙道观,就连皇后都去了皇建院和天清寺祈雨,现在还要在宫中减膳撤乐。

    不过就算是这样,皇帝也没有冷落了她,在这两个月里面除了有几天要去皇后那里以外,皇帝基本上都是在仪风殿就寝的,李才人那儿根本就没有去过。

    因为赵淑媛的生活很幸福,所以她很在乎给她带来幸福生活的郭炜的喜怒哀乐;又因为赵淑媛还没有对郭炜生出什么畏惧之情,所以她的这种在乎就表现为心疼和直接出言开解。

    郭炜听了赵淑媛的话只是笑了笑:“贤妃有心了。朕既然已经安排人员去各地检视旱苗,也有随后赈济灾区的准备,又按照太常寺的安排去祠庙道观祷雨了,而且在宫中减膳撤乐以示与民同甘共苦,余下的事情自然是交付与上天。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朕是不会有忧虑伤身这样的徒劳无益之举的。”

    这妮子比起李秀梅来要直率爽朗得多,不过在温柔贤淑方面却是相差仿佛,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这两个月里面往返于紫宸殿和仪风殿,郭炜的日子着实过得不差,虽然恪于礼法而不能让她和李秀梅凑到一块儿,但是郭炜真的没有为了旱情而烦恼忧虑过甚,有她们来给自己解忧,那又何需杜康啊。

    真正让郭炜频频皱眉的事情,可是没法和她解说的――这个年代的斋饭,那是真心的不好吃啊!

    郭炜说要减膳撤乐,那也就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齐、博、德、相、霸五州自春不雨,旱情发展极其严峻,郭炜既变不出雨水来,又变不出一套完善的灌溉系统,旱情的缓解完全要依赖老天爷开恩,郭炜这时候也就只好表示一下与民共苦了。

    但是你殿中省要不要做得这么认真踏实啊?!

    撤乐也就罢了,郭炜又不是前世轶闻中听说的那种奶牛和珍稀农产品,听一听音乐就食量大增产品的产量品质直线上升,只要不是重金属摇滚,郭炜听不听都是吃那么多,要是听重金属摇滚说不定还吃不下呢。

    可是这个减膳啊……菜品减少那是没有一点问题,但是确定要全部变成蔬食?而且是连荤油都没有的蔬食?没有了荤油,胡麻油做熟食可是一点都不合适,凉拌还差不多。幸好宫中还有南方进贡过来的茶籽油,另外郭炜早年用某种菘菜的菜籽捣鼓出来的菜籽油也已经可以拿来充数了,不然的话,这些蔬食里面怕是连油星都见不到几滴的。

    可是就算不缺油的斋饭,如今还缺少很多关键的调味品,仍然是不好吃的啊……没有辣椒、没有味精……郭炜前世又不是厨师,更不是食品工程人员,就是明明知道现在缺少了很多调味品,缺少各种各样的酱料,却是压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找替代的,辣味还可以勉强用茱萸来代一代,其他的呢?再说茱萸的味道也差辣椒好远啊。

    郭炜现在忽然很想美洲了,不是为了土地;郭炜还越发地思念起化工产业的好处来了,不是为了化肥、农药和炸药。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蝗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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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斋饭给郭炜带来的困扰是如此深重,让他开始无限地怀念起穿越前的那些丰富食材来,尤其是他和网友在蜀国布衣最后的那顿晚餐,偏偏他还没有办法去与人分说。减膳撤乐可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要求,殿中省也是老老实实地按照章程来做的,现在其他人都能够受得了,始作俑者却难以承受了?那还算是什么好皇帝……

    郭炜一开始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找到办法回去,资本家的生活他还没有过够呢。

    在对回到当初基本绝望之后,郭炜又因为这个新身份的特殊性而不得不为了生存尽力挣扎,并且对逃脱大难之后的新生抱持着一点憧憬。

    在如愿地躲过了乾?之变以后,郭炜则是一直为了顺利登上皇位而默默努力着,并且终于无惊无险地达成了目的。

    然后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郭炜总算是做了皇帝了,还是郭威、郭荣两代人打下来好底子的中原朝廷的皇帝。只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去做,有穿越前的那些历史经验和教训,还有他移植过来的军事技术,郭炜成为一统天下的皇帝并不难。

    带着一点幸运,当然也可以说是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郭炜刚刚登基不久,赵普他们的蠢动就被及时侦悉并且迅速平定。不管赵匡胤是不是参与了其中的阴谋,也不管赵匡胤是不是已经有野心了,反正郭炜以自己的手段总算是让赵匡胤不再有机会去践行这种野心,而且还没有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

    登基之初的危难一旦过去,这个皇位基本上就算是稳固了――只要今后郭炜别像刘承?那样胡作非为。别看五代的混乱被吹得很玄乎,其实已经比唐末的乱世要安定得多了,到了中后期二三代皇帝只要做得稍微有模样一点也就不会出问题的,就连石重贵这样的中人之资,若不是过于信任杜威并且还是和契丹开战,其实皇位也是稳稳的。

    皇位稳了,大好头颅能够安稳地待在脖子上了,前工程师、优秀企业家郭炜自然就有了更高的追求。按照原先历史上赵家兄弟的套路走,简简单单地一统天下?这显然是不能够满足得了他的。

    郭荣喜欢以唐太宗为榜样,郭炜又何尝没有这种留名青史的追求?

    武功一定要远迈汉唐。若是连幽云都收不回来可怎么行?北方一直有契丹分庭抗礼又怎么成?半独立的定难军最后硬是乱成了一个独立的西夏国更是不可以的;大渡河不应该是玉斧划出的西南界;归义军和于阗国既然还想着中原,自然也是要找机会派军队去走一遭的。

    文治当然也不能比文景、贞观差了。刘彻让司马迁留下了谤书,说明他的手段还不够高明;不过李世民可以用亲自查阅实录的方式去干预史笔,郭炜可不愿意东施效颦,得让那些史官们心甘情愿地歌功颂德,那才见得到穿越者的本事。

    得益于郭炜移植的军事技术,还有他那一套步步为营循规蹈矩的战法,幽州等地是被他给硬吃下来了,云州等山后地区却还不是周朝目前的后勤能力啃得动的,尤其是云州,不拿下北汉那是很难着手的。

    郭炜倒是没有自信心膨胀到只争朝夕,他也没有必要这么急切。反正他现在这个身体还只不过才二十出头,又是从小认真锻炼的,好好保养不出意外的话,怎么也得有三四十年好活。郭荣都是满打满算准备三十年致天下太平的,在郭荣六年经略的基础上还拿下来幽州的郭炜又急什么,在郭荣取秦凤、淮南之后就已经处于高屋建瓴之势的中原,现在又有极大的技术优势,时间完全是在郭炜这边。

    所以现在的郭炜更在意的是经营一个好皇帝的形象,不光是要文治武功出类拔萃,形象当然也要是第一流的。

    如果说他在当皇子的时候,为楚州百姓请命、为错不至死的左藏库使符令光求情……这些行为都不光是为了营造一副仁厚的形象,而是有着更短期的功利目的,那么他最近的一些做法就越来越有了长远的打算,是为了自己在史书上更好看。

    今年的旱灾其实还不算太严重,而且赈济得相当及时有效,饿殍肯定是免不了的,但是不会形成什么流民潮,在这种生产力水平的年代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应对了。如果郭炜的追求稍微低一些,对灾区进行赈济并且在灾后赐灾民谷种以恢复生产,这样做也就足够了,今后再腾出手来大兴水利,史书上的评价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是郭炜本人不满足于此啊,他要精益求精,所以为了防止物议,他即使完全不信祈雨的那一套,结果还是连自己都出动了。既然已经形式主义了,那么做戏就做全套,减膳撤乐这种事自然也是可以拿来表演的。

    郭炜只是没有想到,减膳撤乐这种形式主义的做法,却着实为难了一下自己。像祈雨这种事情,虽然其中的繁文缛节挺让人别扭的,不过当成出宫休闲也还算不赖,但是减膳弄到吃斋,还是非常缺乏调味品的斋饭,郭炜又没有别人的那种诚心,于是减膳对这个吃货竟然形成了一定程度的考验。偏偏这样自找的事还不能对其他人诉苦,体验到做好皇帝这种追求对自己造成束缚的郭炜,也只能默默地郁闷去。

    六月十六,在郭炜做出了种种努力之后,最后甚至又一次给京畿与河北州县死罪以下囚犯减刑,老天爷终于不负众望,东京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不过郭炜还不能放心地开斋,既然已经苛待自己了,何不干脆做得彻底一些,虎头蛇尾可没有任何好处,要正式开斋,怎么也得等到各地的旱情基本告终才行。

    拖到了六月份才下雨,而且其他州县还不知道有没有下雨,晚粟是肯定已经来不及补种的,秋作高粱都不一定来得及,只能寄希望于及时补种荞麦来度荒了。再过一两个月就是冬小麦的播种期接踵而至,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一步踏错可能就会导致连荒,还真不是松口气的时候。

    于是七月里的中元节,诸州都被严禁张灯;于是又一批朝官被派往河北各州县检视旱苗。

    于是又有一件事来给郭炜添堵――兖、济、德、磁、?五州报蝗灾。

    郭炜对蝗灾的防控没有什么经验,农药灭杀是根本想都不用想的,生态防治则要找准蝗灾的脉门,但是郭炜对此谈不上有多少知识,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蝗灾经常和旱情有关。周围的人也确实都是说“旱极而蝗”,不过他们却都说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倒是郭炜记得好像是因为干旱的环境有利于蝗虫产卵繁殖和生长发育。

    可是看看地图,兖州就在泗水的上游,济州(今山东省巨野县)更是在大野泽(也就是后来著名的梁山泊)边上,德州就在永济渠的旁边,磁州和?州则是在漳水上游,这些地方都已经成了有利于蝗虫生长的干旱环境?想改变适合蝗灾爆发的环境,还不是要寄希望于下雨……兴修水利是救不了急的。

    旱情居然到了这个地步,想必那些地方的收成已经很成问题了,结果蝗虫还要来雪上加霜,得,郭炜的斋期就这么顺延到秋收吧。等到秋收的时候,差不多就可以知道全年旱情和蝗灾的危害程度,来年的冬小麦有没有希望心中也会有点数了,赈济和抗灾的各项措施如果得力的话,郭炜也就能够安下心来吃肉。

    至于目前这个时候么……在接到五州蝗灾报告的那一刻,郭炜就差脱口问出“蝗虫可不可以吃”和“蝗虫好不好吃”来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武成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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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旱灾和蝗灾连绵而至,几乎就不给人以丝毫的喘息时间,这就导致郭炜的这一次斋期出奇的长。从显德九年的五月中一直到八月底,在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面,郭炜都只好继续坚持着自讨苦吃的减膳撤乐,为了在史书上面都能够做一个好皇帝,他自觉此番的付出着实不小。

    随着六月十六在东京降下的那一场雨,河北、陕西和京东诸州也是雨水渐多,持续了大半年的旱情终于宣告结束,各地因连旱而发生的蝗灾也逐渐受控缓解。

    好不容易捱到了八月份,原受灾区都纷纷地开始进行秋播。好在地方上的赈济都还算及时,那些被灾情窘迫得吃光了自家粮种的农户也都从官府领到了贷下来的种子,大多数适宜耕作的田地里都及时地种上了冬小麦,若是再无意外的话,来年的粮食税赋应该是不用愁了。

    当然,显德九年的夏收已经是惨不忍睹的了――灾区普遍是严重歉收,少数重灾区更是大面积绝收。秋收的情况要稍好一些,多数灾区在雨水降临之后补种的荞麦除了保证留种之外,都可以支应糊口勉强度日。不过对于大部分灾区而言,全年的口粮肯定是不够的,也幸好广顺、显德年间这些地方基本上是和平的,往年调运仓储去供应前线也不曾竭泽而渔,官仓的存粮还是不少的,只要发官仓赈济当地饥民,这些地方要捱过明年夏收完全没有问题。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郭炜才好恢复自己的正常饮食。不过当初减膳撤乐的时候弄了一套程序,现在要恢复了却也不好无声无息的,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宣布一声“朕又开始吃肉了”终究是不对味,郭炜总想着得要寻一个合适的由头。

    由头还是很好找的。自从郭威亲征慕容彦超的时候亲拜孔子像之后,在历年的孔子诞辰日,皇帝都要亲赐国子监酒果,在这个时候开斋那是最好不过了。

    只是郭炜却没有想到,就是想借用一下这个时日来为自己开斋,都会给自己惹上了其他的麻烦。

    郭炜一直以来都坚持文武并重的原则,当年做皇子的时候亲督武学,并且主管军器监,对武学和专门的工艺学校都相当重视。在郭炜继位以后,他更是几乎把武学抬高到了和太学、国子监差不多的地位,甚至太医局和国子监合办的医科学校的地位都被抬得很高,就连祠部、太乐署、太仆寺、司天监、少府监开办的那些专门学校也获得了相当的重视。

    现在给国子监赐酒果,其他学校显然也是有份的,本来这是皆大欢喜的一桩事情,不料左谏议大夫、判国子监事崔颂却趁此机会上奏,说太学和武学的新址都很不错,生员在那里可以茁壮成长,可是以前被当作校址的文宣王庙和武成王庙就残破不堪需要重修了。

    在文教这方面,郭炜以前一直注重的是人才的培养,对于校舍和教具那是从不吝啬的,但是对这两座庙宇却还真是没有太用心,这时候倒是被崔颂给逮着机会了。

    和以前的国子监祭酒兼判武学事尹拙不同,尹拙的性情纯谨,又是几朝宦海生涯过来的,对于上面交代的事情会踏踏实实地去完成,却很少为自己的任内事主动争取什么,既然皇帝不是太关注这两座庙宇,而且它们也还可以继续将就着用,尹拙就一直没有提过这一类的话茬。

    崔颂就很不一样了,他是宦门子弟,父亲崔协做到了后唐的门下侍郎、平章事,自己以荫补入官,在国初被郭荣选为僚佐出镇澶州。作为郭荣的潜邸中人,从镇宁军观察判官一直到开封府判官,都是跟随着郭荣移官,然后沉沉浮浮地做到如今的左谏议大夫、判国子监事,崔颂虽然有过断狱失误的时日,但是在本职工作上还是扎扎实实的,而且敢于进谏,敢于对郭炜提要求。

    崔颂的这个要求,郭炜还真是没有办法漠视,就像前面针对旱灾做的那些祈雨和减膳撤乐等形式主义一样,这一类的形式主义确实是不能不办的,人类总是有些精神追求的,所以内容永远不可能完全代替形式。

    文宣王庙和武成王庙分别代表了文臣与武臣的最高荣誉,是这个时代里面读书人和武人的精神寄托处,尤其是其中用什么人配享,更是牵动了很多人的心。

    文宣王庙还好办,一则主祀和配享的人没有太多的争议,再则乱世里面文人已经蛰伏惯了,即使郭威以亲自祭拜孔子像的方式向世人宣布周朝重振文教的宗旨,那些读书人暂时还没有来得及翘尾巴。

    在这种情况下,郭炜只要下诏把文宣王庙重新翻修一下也就是了,除了拨钱之外,其中并没有更多的讲究。至于这个钱么……郭炜让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崇训打了一下小算盘,结论是还真不缺,就算是显德九年遭遇了连续的旱灾和蝗灾,就算还要为今后储备军费,这点钱还是能够出的,大周连续三任皇帝的励精图治毕竟不是白来。

    然则在武成王庙这里就出现争议了,当然并不是因为缺钱,以这个时代武人的地位而言,既然现在不缺重修文宣王庙的钱,那么就断然不会缺了重修武成王庙的。

    问题是出在配享的七十二贤上面。

    与文宣王庙多用远古先贤配享不同,武成王庙的每一次翻修几乎都会有名额的变动,只因为在历代的战争中总是会涌现出一批谋臣良将,拿这些新出现的谋臣良将与原先配享的谋臣良将去对比,总是比文宣王庙七十二贤的对比替换要来得容易,后人在斟酌对比之下,也就总是会出现几个名额的替换。

    这一回,挑起争议的是左拾遗、知制诰高锡,他针对的配享者则是王僧辩,理由是王僧辩“以不令终,恐非全德”。

    对于这种事情,郭炜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去包办,而且这种事情也完全没有必要乾纲独断,既然是崔颂提出的重修庙宇,那么就让他总领其事,检讨唐末以?谋臣名将勋绩尤著者的任务也交给他了。

    当然,郭炜想像得到这件事的争议会不小,让崔颂一个人去办显然是不行的,且不说他的声望不够,就是一个人的思虑也可能有所不周,他顶多就是因为判国子监事的任职去牵头而已。

    郭炜用资历德望和学识做标准在群臣当中检索了一遍,找出来熟悉历代典章制度的吏部尚书张昭和工部尚书窦仪,再加上挑起争议的高锡,让他们三人配合着崔颂对武成王庙的七十二贤重新进行铨定,总要功业终始无瑕者才能有资格配享。

    不成想郭炜这样自觉非常妥当的处断方式,也会有人上言。

    “臣闻天地以来,覆载之内,圣贤交骛,古今同流,校其颠末,鲜克具美。周公,圣人也,佐武王定天下,辅成王致治平,盛德大勋,蟠天极地。外则淮夷构难,内则管、蔡流言。?尾跋胡,垂至颠顿;偃禾仆木,仅得辨明。此可谓之尽美哉?臣以为非也。孔子,圣人也,删《诗》、《书》,定《礼》、《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卒以栖迟去鲁,奔走厄陈,虽试用于定、哀,曾不容于季、孟。又尝履盗跖之虎尾,闻南子之?声,远辱慎名,未见其可。此又可谓其尽善者哉?臣以为非也。自余区区后贤,琐琐立事,比于二圣,曾何足云?而欲责其磨涅不渝、始卒如一者,臣窃以为难其人矣。

    …………”

    嗯嗯,真是开宗明义,一看就是为王僧辩的配享资格辩护来着,还连着用周公、孔子两位圣人的微瑕说明问题,确实是敢想敢说啊。

    后面就是论述唐朝祭祀太公的宗旨,以及逐渐增加武成王庙配享人员的来由,接着则是洋洋洒洒的排比,历数乐毅、廉颇、韩信、彭越、白起、伍员、李左车、孙膑、司马穰苴、吴起、周勃、陈平、周亚夫、邓艾、李广、窦婴、邓禹、马援、诸葛关张之辈的缺憾,由此严肃地指出求全责备的不当。

    “况伏陛下方厉军威,将遏乱略,讲求兵法,缔构武祠,盖所以劝激戎臣,资假阴助。忽使长廊虚邈,仅有可图之形;中殿前空,不见配食之坐。似非允当,臣窃惑焉。深惟事贵得中,用资体要,若今之可以议古,恐来者亦能非今。愿纳臣微忠,特追明敕,乞下此疏,廷议其长。”

    不光是全篇写得花团锦簇的,结尾更是切中肯綮,人才啊……

    其实配享的七十二贤中间到底应该剔除哪个、换进去谁,郭炜是真心不在乎,只要大臣们计议妥当就可以了,不过通过这事却捞到了一个极言肯谏的人才,还真是意外之喜。

    梁周翰,天成四年生,字元褒,郑州管城人。父彦温,延州马步军都校。周翰于广顺二年举进士,授虞城主簿,辞疾不赴。宰相范质、王溥以其闻人,不当佐外邑,改开封府户曹参军,今为秘书郎、直史馆。

    另外,据调查梁周翰和高锡、范质养子范杲习尚淳古,齐名友善,在京洛士子当中有“高、梁、范”之称。三十多岁,年富力强,而且可以与友人因为意见歧异公开论争,这人真是不错,在史馆是不是屈才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平静的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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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九年注定了是不平静的一年,虽然从上年末今年初开始的一场旱情,让这片土地上最强大也最有正朔味道的大周暂时蛰伏起来,也让大周的北方强敌契丹同样陷于困顿,但是旱情本身就是一种折腾,更何况南方的几个割据政权又在这一年里面接二连三地出事。

    不过这一年大周北疆的范阳军和卢龙军,除了同样遭遇了长时间的旱灾之外,在总体上还是平静的,就连土工作业也基本上在年初就已经完成了,进入秋季以后,像东京那样重修文武两庙的工程都不再有。

    契丹虽然征服了以农耕立国的渤海,抢占了以农耕为主的幽云十六州,但是它的政权核心依然在草原,在草原游牧部族,它的经济支柱仍然是游牧,渤海故地也就是现在契丹的东京道和以前的南京道只是给契丹提供农耕产品补充和奢侈品消费,既不是契丹的政权基础,也还不是契丹的经济基础。

    既然契丹还是以游牧为基础的,那么“夏饱、秋肥、冬瘦、春死”就依然是它的运转规律,因此应历十二年的春夏连旱无疑是严重地打击了契丹核心部族的畜牧生产,不仅是在春天里庾毙的牲畜比往年大为增加,就是夏天生长的牧草也同样难以喂肥那些存活下来的牲畜。

    在这样的情况下,契丹显然是具备南下劫掠的动机的,然而可以供其南下劫掠的马力却又明显不足,除非南边的大周混乱无备,否则契丹要南下劫掠肯定是有心无力的。

    很显然,在上一年才攻略了契丹南京道的大周内部既不混乱,边备也是十分充分的,契丹的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已经用应历十一年秋天的头破血流证明了这一点。

    当然,去年的反扑失利可以归因于当年夏天契丹主力在高梁河新败,军势一时难以复振,秋天的反扑过于仓促了,没有积蓄足够的力量。现在经过了一年时间的休整,军力士气应该是有所恢复的,这时候南下比起去年似乎会多了一些有利条件。

    但是应历十二年的春夏连旱肯定是破坏了原先预期中的休整,草原上那些羸弱的羊群、马群都在告诉耶律屋质等决策人,如果现在发起南下劫掠,这要是侥幸胜了倒是一切都好说,可要是一旦冒险不逞,随着冬季的来临,羸弱的畜群恐怕就会大规模地倒毙了。那种灾难性的前景,无论是耶律屋质还是北院枢密使萧护思,或者北府宰相萧海璃,乃止契丹皇帝耶律述律,他们是谁都难以承担这种重责的,更何况比起打仗来耶律述律更热衷于饮酒睡觉。

    孤注一掷的南下既然是完全不可取的,契丹南边的各部族自然也就知趣地缩起来休养他们的畜群,于是显德九年的燕山一线一如契丹统治南京道时期那么的安静――不,甚至要比那时候还要更安静一些,因为两国之间并未实现真正的和平,所以双方在边境也就没有建立榷场,燕山南北的商旅已经是经年不通了,没有了商旅往还,各个关隘前面的道路都长满了草,即使是在这样的一个旱年里面。

    契丹军不来骚扰,守备燕山长城沿线的周军当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去进袭草原――秋天向来是有利于草原游牧部落南侵的,中原军队北略则通常选择在不误农时的春末夏初。

    至于防秋工作,因为上一年才刚刚取得了幽州,军力和军资储备都不足以支持周军前出到草原去烧荒,现在又碰上这么一场大旱,范阳军和卢龙军治下都忙着应付灾情去了,燕山几个据点中的守军也就只能维持着全面的守势。

    好在北平府的几条运河在年初都已经疏浚完工,主要承接海运转运的军粮城也已经基本上落成了,各种码头、仓库一应俱全,驻军的营地和防御设施也基本完备,从吴越、南唐和淮南走海路运到沙门岛的漕粮,已经可以通过军粮城的转运源源不断地供应幽州、蓟州等地。有了吴越江淮的贡粮支持,即使这一年的河北州县无力外运粮食,范阳军和卢龙军的军粮也是不愁的。

    再说知北平府事吕胤这一年里面一直都在辖境内劝课农桑,虽然经历了大半年旱情的困扰,上半年的农业生产基本上泡汤,冬小麦的播种却总算是没有被耽误。只要今后再无意外,到了来年的夏收时节,当地的粮食除了自给自足以外应该还会有余。

    而且在幽州北郊温榆河畔的皇庄里面,规划的灌溉渠道都已经完工,土地整理也已经初见成效,只要再有一个冬天的努力,来年这里就可以开始种植水稻了。虽然刚刚复垦的稻田产量或许不会有什么惊喜,不过郭炜本来也就没有打算从中盈利,皇庄的水稻田只要在保证庄户的生活以后还可以补充一下驻军的后勤,郭炜就很满意了,毕竟相对于之前的荒原来说,这一块的稻米产量是净增加的。

    范阳军和卢龙军这两大军镇在显德九年就在这样外松内紧的气氛中默默地积蓄着力量,在这两个军镇的遮护下,灾情较重的河北州县终于卸去了沉重的军事负荷,只需要一心一意地克服灾难重整生产,除了西面太行山麓的易、定、镇、邢诸州还要备御北汉,整个河北都可以转入和平机制。

    在这样的背景下面,瀛州团练使、护关南军张藏英卒于治所,也就不算是一件如何可怕的事情了。

    若是换作攻取幽州以前的形势,瀛州就处在大周北疆的前沿,紧邻着最前线的雄州、霸州和莫州,不光是要和右邻的沧州一起担负起前线的转运重任,还是北方的第二道防线,张藏英的护关南军之职也就是由此而来。要是在这种时候碰上老将卒于瀛州治所,那北疆各州可就有得紧张的了。

    到了现在么,北疆防线已经大踏步地北推到了燕山一线,如今不光是瀛州,就连雄州和霸州都可以算是内地了。而且范阳军和卢龙军的转运也大部分转移到了沧州、军粮城和沙门岛,瀛州的战略重要性已经大幅下降,如果不是郭炜看在张藏英年近七旬不便移镇的份上还让他在瀛州继续待着,瀛州早就可以从团练州降到刺史州了。

    所以如今张藏英之卒,影响只及于一家一州,瀛州的其他将佐官吏可以有条不紊地处置这个突发事态,并派出传骑急报京师。至于张家,张藏英携家自契丹平州泛海南归,就被安置在东京城,张藏英的独子张裔荫补为供奉官留任东京,随同张藏英出镇瀛州的只有寥寥几个家人,这时候自然是护着家主的灵柩沿水路南归。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武平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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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九年的不平静,更多的是体现在南方。

    时间来到了九月末,已经是霜降过去立冬将近的日子,这种时节要是放在北方,譬如在东京,那早就是万物凋零的景象,冬天都已经正式来到了,而在燕山一带就更是草枯水浅,山间鸟兽都已经躲藏起来,契丹南犯的风险也快要过去,戍卒们可以和乡间的农夫们一样好好地猫一个冬。

    不过在南国的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却是有所不同。

    过了长江以后,田野中仍然是一片青葱,只有那快要收割的稻穗和山野中的秋菊泛着金黄,山坡上的茶树也还是保持着浓绿。处在洞庭湖西侧沅水边上的朗州一如往年,晚稻长势并没有受到今年旱情的影响,农夫们正在精心地准备着收获一年辛勤的汗水。

    朗州城在这个秋收时节里面人口骤减,不说那些在乡间有田的大户人家都纷纷把管家、家丁派下乡去督促收谷收租,就是坊间的一些帮佣都告假回乡帮着农忙去了,甚至有些军营都空了一大半――至于是给军屯收割去了还是为官佐家的农田忙碌去了,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武平军节度使的府衙超然于这股农忙的潮流,府衙外围已经加强了戒备,特别增加了护卫,府内也是人影幢幢的,节度使府的亲信将吏此刻基本上都汇聚于此,只因为郎州大都督、武平军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州军事兼侍中周行逢大限将至。

    周行逢只是遭逢一场急病就告不起,这既不同于三月间病故的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也不同于同一个月卒于治所的瀛州团练使张藏英。

    张藏英已经年近七旬,虽然一向身体健朗精力旺盛,却终究是到了寿限的老人,临终之前无病无灾的,完全可以说是寿终正寝,却又走得很突然。好在张藏英是大周治下的镇将,这样突然故去也并没有严重影响到州县的日常行政。

    留从效卒年五十七,这个年龄既不是太老,在这个时代却也算得上高龄了。他是因为旧伤复发身亡的,从他疽发于背到最后离世,足足在病榻上捱了有三个多月,却没有真正地安排好自己的后事。作为同时向南唐和大周称藩的半独立藩镇,清源军在留从效死后出了一点乱子,他的指定继承人留绍?迅速失位,好在谋乱之人完全掌握了清源军的军政大权,这场变乱最终被局限在了府衙之内,休说是一般的乡民了,就连泉州的普通百姓对此也是毫无觉察。

    周行逢这时候却只有四十六岁,本来是正当盛年,身上也没有什么经久不愈的旧伤,不料就在这个秋天里一病不起,即使用了产自东京的神药也是不见好。据说这种神药最初从阎王殿那里救回了朝廷的枢密使王朴,后来还成功地急救了唐国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唐主李弘冀,可是到了周行逢这里就是不见有丝毫的药效。

    和清源军的情况差不多,武平军也是半独立的藩镇,只不过周行逢是称藩于大周的,因此他也不可能像张藏英那样走得安心。像瀛州团练使张藏英这种情况,只要自己忠勤于王事,那么死后的家人自然就有天子来照应,所以张藏英临终时的挂念也就不是太多,落到周行逢头上可就不行了,他需要和留从效一样为家人安排好一切。

    好在武平军的权力格局与清源军大大的不同。

    在清源军,留从效固然执政了十余年的时间,而且泉州之外的漳州是他的长兄留从愿在当刺史,但是留从效的子侄十分羸弱,长兄在军中又是毫无根基,手下的大将则是和留从效共同起兵的陈洪进和张汉思,无论在资历、人望哪方面都不比留从效差多少,因此只要留从效一死,清源军真正的权力基础就将掌握于陈洪进、张汉思二人之手,留从效继承人的未来其实完全取决于这两个人的好恶。

    武平军就不一样了。

    自唐国灭马楚以来,湖湘之地经过了好几年的战乱纷争,先是朗州的土兵在十指挥的策动下力拒南唐李?的“下金陵”之诏,共推朗州牙将刘言为留后,驱逐了南唐的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市)守将边镐,几乎尽复马氏故土,随后奉表于周;接着就是刘言的部将十指挥之首王逵袭杀刘言自立;最后王逵的部将潘叔嗣又袭杀了王逵,迎十指挥当中的周行逢入朗州为帅。

    一直到显德三年周行逢入主朗州,湖湘之地才又一次迎来和平岁月。七年以来,周行逢尽心为治,依法以行赏罚,辟署官属严而无私,湖湘之地终于复治,人口得以恢复,仓廪充实。而且原先与周行逢共同起兵的十指挥先后横死,除了他之外也就只剩下来张文表一个人,这张文表又出为衡州(今湖南省衡阳市)刺史,并不能控制到朗州的军力,所以张文表对武平军政权交接的影响是完全无法和陈洪进等人对清源军的影响相提并论的。

    真正能够影响武平军权力格局的,也就是目前汇聚于府衙之中的这些亲信将吏,他们都是周行逢主政以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军中、府中的根基都不算深,而且相互之间又缺乏联盟,所以他们终究还是要听周行逢的,即使那只是他的遗言,即使周行逢的儿子周保权才只有十一岁。

    …………

    武平军节度使府的正寝,里里外外全都是人,家丁仆妇们轻手轻脚地忙里忙外,一路走来都在小心翼翼地避让,唯恐招惹了哪位贵官的不痛快。

    房间外面都是一些随从小官,虽然他们并不曾拿正眼瞧过忙碌中的家丁仆妇一下,但是也不敢堵在门口妨碍进出,即使他们其实是很想探听房中的动静的。房间里面除了偶尔传出几声啜泣,并没有其他的响动,屋外众人一边对着门口探头探脑,一边四处张望,其中个别人有心和旁边的人交流一二,最后却还是不敢出声。

    房间里面,六个人围着床榻或坐或立,床榻上一个面如金纸的中年壮汉拥着锦被半坐半卧,却正是武平军节度使周行逢。

    一个垂髫小儿伏在榻前低声啜泣,时不时地抬起泪眼望向榻上的周行逢,目光中满是哀戚,浑不似寻常那些无知的少年郎。在这个垂髫小儿的身后,一个相貌颇为丑陋的妇人扶着他的双肩,淡淡地看向周行逢,神色间倒是刚毅多过了悲戚。

    周行逢静静地看着垂髫小儿,听着他的啜泣声,心中全是不舍。当垂髫小儿的泪眼向他望过来的时候,周行逢的心中更是一痛,勉力伸手抚了抚小儿头顶,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乱世当中,豪杰也难保自家子侄一生平安,眼看自己将要撒手人寰,这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就不得不早早地走上了风口浪尖。这完全就不由他自己作主,作为割据一方的节度使之子,那是根本无法退避的,百十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无数事实都在说明着一个道理,这时候他就是想做寻常百姓家也不可得,只有迎难而上接替自己的位置才是坦途。

    自己可以不给女婿唐德官做,只授其庄田和耕牛农具,让他回乡垦田自谋生路,却无法这么对待儿子周保权,因为儿子身上必然承继自己的恩怨祸福,那是逃不了的。唐德无才,不能胜任禄位,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自己的女儿可以平安地过完一生。

    倒是这个结发之妻,都已经回到乡下田庄好几年了,一直都不肯回府舍居住,要不是如今这样的生离死别,怕是她还不会再踏入节度使府一步。

    当初是因为她劝谏自己不要用法太严以致失去人心,而自己斥责她妇人无知,这才一时闹崩了吧……结果她自此离府归村墅视田园,就再也不回府来了,偶尔进朗州城,却是一年两次带着僮仆交税来的。

    夫人心中有气,周行逢早就全不计较了;夫人亲自交税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周行逢一直铭记在心,她还记得周行逢做里正的时候代人输税以免人被楚国税吏挞伐,强调节度使家应该主动交税以作表率,周行逢也没有忘记自己本是农家子,所以听政以后就减俸减税。

    只是刘言、王逵的那些旧将卒多骄横,如果周行逢不用严法治之,楚地又怎么能够恢复生机?而且不是用严法清除了十指挥幸存者当中的那几个跋扈骄横之徒,碰上今日的状况,以后少了周行逢坐镇,周家又岂有幸理?夫人说周行逢诛杀太过,常恐一旦有变,住在村墅易为逃匿,不过就是笑话罢了。

    现在好了,实际掌握朗州军政的就是面前的这四个人,他们的忠心是可以信赖的,有他们来辅佐周保权,周行逢就应该可以瞑目了。唯一可虑的是张文表,不过他早就交卸了亲军指挥使之职,如今远在衡州,而且手下兵力有限,应该不会搞出太大的乱子来。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周行逢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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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弹窗网,万名书迷同时在线“保权吾儿,抬起头来!”

    虽然已经病得没有什么力气了,周行逢的这一声呼喝因为声量不够高都算不上是呼喝,但是从这微弱的话音当中仍然透出一种内在的气势来,在房间里的一片安静肃穆当中,这一声却也显得是相当的有力。

    周保权条件反射般地扬起了头,伸出右手擦了擦双眼,只是定定地看向了周行逢。毕竟是朝廷亲授的武平军节度副使,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周保权并不似寻常的孩童那么无助,心中的哀戚却也没有使他彻底乱了阵脚。

    周行逢又勉力转了一下头,注目着并排站在榻前的四个人,慢慢地开声说道:“李书记,你我相知多年,自从你担任我武平军掌书记以来,军府之政一皆取决,我从来就没有疑过你。今后这个孺子可就要托付于你了……”

    站在四人右首的那个中年文士慌忙抢前一步:“节帅何出此言!武平军治下刚刚安定数年,节帅春秋正盛,现在只不过是偶染小恙,怎可说这样的丧气话!武平军的百姓还要仰赖节帅……”

    说着说着,这个姓李的武平军掌书记却是渐渐地说不下去了,尽管周行逢如今还是不过半百的年纪,又是一向身体健旺的军汉,可是眼下都病成了这副样子,任谁见了都是没法再自欺欺人的。

    李观象,桂州临桂(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人,在乱世当中学的那些经史几乎就无用武之地,虽然文辞便给却也是无处可以售卖,早年可以说是碌碌无为难保首领。直到投军马楚以后遇到了周行逢,李观象的人生才算是有了那么一点起色,之后随着周行逢的官阶步步高升,李观象也是水涨船高,终于做到了武平军掌书记,虽然比不上武平军节度判官徐仲雅那文吏领袖的高位,得周行逢的信重却是要远过之的。

    看现在周行逢的架势,摆明了是要临终托孤,被唤入内寝的文吏只有一个,却不是徐仲雅而是他李观象,这也正是说明了周行逢真正信任器重的是谁。徐仲雅是马氏的旧僚,当年的天策府学士,无论是学识还是声望都是李观象比不上的,周行逢能够对李观象信任有加,把军府事都委托给他处理,除了他是跟着周行逢起步的,亲厚远超过了徐仲雅之外,他的生活清苦自励和不与湖南士人结党这两条无疑也是其中重要的因素。

    有着知遇之恩的主公英雄迟暮的样子,终是让李观象哽咽难言。

    看着面前陷入伤怀的李观象,周行逢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李观象才学不及徐仲雅,而且在军府中一向忌才怙宠,排摈当地士人,他都是知道的,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越发地信任李观象。如今眼看自己就要离世,辅佐自己这个幼子的职责就只能交给他了,只希望他能够当得起自己的这份重托,驾驭得住府中的一干文吏,可以给周保权善加出谋划策,保住自己的这点血脉。

    “保权吾儿,李书记习经史知掌故,明于决断,所以在为父任上,李书记就已经一决军府之政了。为父去后,朝廷自会命你接任武平军节度使,你在接位之后须得善待李书记,军府之中但有疑难事,定要问过了他才做决断。”

    周行逢强打起精神来,招呼周保权对李观象行过师礼,这才细细地叮嘱起周保权来。周保权在这时候早就已经止住了啜泣,面对父帅的嘱咐只是频频地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孩童面对长辈说话的一般反应,倒是李观象闻言又在心中大大地感激了一通。

    对文吏嘱托完了,周行逢又转向了房间里的另外三个军将:“我从起陇亩而为团丁,到积功升至指挥使,前后才不过是数年的时间。当时与我一起升任指挥使的总共有十个人,数年间几乎遭军难诛死殆尽,到如今就只剩下来我和衡州刺史张文表了……”

    说到这里,周行逢停顿了一下,稍稍喘了一口气,三员军将却是笔挺地站着,仍然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张文表这人颇能隐忍,自卸去亲卫指挥使之职而归衡州治所以后,岁时馈献甚厚,一直谨事于我,让我始终无由收之。但是我知道此人心中多有不轨,常怏怏于不得任武平军行军司马之职,心中多有怨愤,只是因为以前有我在,他才一直不敢有所妄动。等到我死之后,张文表必叛,诸公当善佐吾儿,并以杨师璠领兵讨之,使无失土宇。”

    三人听了连忙一齐点头称是,或许是因为张文表的跋扈行径已经人所共知,而且在军中的资历也是放在那的,对于周行逢的“张文表必叛”之语,三个人却是一点也不惊讶。而且对于周行逢把届时领兵平叛的重责交给杨师璠,其余二人与杨师璠自己都是心中早有所料,闻言却是均无异议。

    杨师璠不仅是周行逢的同乡,还是周行逢的姻亲,两个人算是连襟,关系是非常近的,杨师璠此时又正担任着武平军的亲卫指挥使一职,接替的就是张文表原先的职位,在任上颇有劳绩。无论是从关系亲厚还是从军职来看,杨师璠确实是领兵平叛的首选将领,至于武平军衙内指挥使张从富和副指挥使汪端,自然是要承担起护卫衙署的职责了。

    不过周行逢还没有说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周行逢在这个时候倒是头脑分外的清晰,交代起后事来是前所未有的全面细致,方才的那一番话,显然并没有穷尽可能的事态发展,周行逢还要做一些补充。

    “若是张文表的叛军实在势大,以致杨师璠出兵平叛不利,你就不必再勉强求战了。在那种情况下,你一定要及时回兵朗州,与张从富、汪端婴城自守,然后向朝廷求援。宁举族归朝,无使吾儿陷于虎口!”

    周行逢此言一出,包括李观象在内的四个人是齐齐地心中一震——节帅这是把最悲观的状况都考虑到了啊……真要是向朝廷求援了,等朝廷大军一到,平复张文表的叛乱自然是不在话下,可是武平军从此也就彻底内属了,众人的富贵倒是不愁,周家却是只能在东京城里做一个寻常富户了。

    当然,比起被张文表攻下朗州从而玉石俱焚的前景,周家这最后的退路还算是好的,至少像这样主动归阙,即使被因为形势所迫吧,朝廷也是不会太亏待周保权的,阖族的性命得宝是一定的不说,无权无势的富贵也是可期的。

    李观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有了周行逢的这句话,自己承担的这份重担无疑是轻了许多。

    说实话,对于在周行逢死后张文表可能叛乱,李观象也是有所判断的,而对于朗州军能否平复这场可能的叛乱,他却是心中无数。

    届时应该怎么办?和诸将一起誓死抵抗,殉了周行逢的知遇之恩?李观象肯定是不情愿的;向张文表降顺,自己固然可以保全性命,甚至连地位富贵都可以保住,周家则是灭族无疑,李观象却是做不出来;向北面的邻居南平求援?如果武平军自身无法平叛,南平的军队却是不见得就能胜了,即便南平的军队能够平叛,武平军恐怕也会被南平给吞掉,这样的前景还不如归朝呢。

    现在有了周行逢的这一番话,再做出归顺朝廷的选择就不必承担骂名,心理负担无疑是轻了许多,大家最后的退路也就有了,李观象对未来开始乐观起来。

    杨师璠等人闻言也是各有心思,不过当着周行逢的面自然人人应诺,节帅这么信重自己,托孤这种事情自己有份,当然得尽心报答了。

    …………

    显德九年九月二十七,郎州大都督、武平军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州军事兼侍中周行逢病故于府中,享年四十六岁。其子武平军节度副使周保权于柩前袭父位,自为武平军节度留后,书奏京师。

    显德九年十月十一,武平军奏到东京。

    周行逢的死讯,几乎是和瀛州团练使张藏英的讣闻前后脚报到郭炜面前,却是让郭炜的精神一振:“嗯?周行逢在这个时候死了?我记得好像……”

    张藏英的死并不在郭炜的记忆当中,因为那确实不是什么大事,瀛州在当前更不是边境重镇,小小变故影响不了大局。郭炜倒是有意趁此机会把瀛州降为刺史州,而这种事情交给枢密院和中书处理即可,郭炜提出一下改变建制的意思就行了,具体的实施和瀛州刺史或者知州的任命,却也不必事事躬亲。

    不过周行逢的讣闻却是惊醒了郭炜尘封已久的记忆,似乎……在曾经的历史上,这就是一个重大的机会啊,可以说是从此开启了宋朝统一南方的序幕,那么现在有条件有能力复制这段“历史”么?

    因为瀛州团练使张藏英和武平军节度使周行逢亡故,郭炜辍朝三日。显德九年十月十四,郭炜颁诏追封周行逢为汝南郡王;起复周保权为检校太尉、朗州大都督、武平军节度使;魏县令王祜拜监察御史,移知瀛州;秘书郎、直史馆梁周翰出为魏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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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衡州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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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州,刺史府衙,萧瑟的寒风吹过街面,让整个城市都显得寂静无比,唯独从府衙之中传出来一个粗豪的嗓门,震得墙头的枯草都不能和着寒风摆动。

    “哼!我和周行逢是朗州武陵同乡,同样是微贱投军,同样是刀口上舔血立下的功名,他的本事大些、诡诈多些,做到了节度使也就罢了,可是当初共同起兵的十个指挥使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他做着武平军节度使、朗州大都督,却不愿意把行军司马给我!”

    周行逢的讣闻早就传到了衡州,与此同时也传来了周保权继任武平军节度留后的消息,这个人却还是在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不过或许是这种抱怨已经算日常程序了,府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开腔劝阻,门口的卫兵也是毫无异色,只把这连串的抱怨当作了净街的寒风处理。

    “没有让我做行军司马也就算了,他周行逢能耐大,兵多,把个行军司马给了廖简那厮,我认!好赖我也是衡州刺史。可是现在这又算什么?周保权……一个还没有束发的小儿,就连口边的奶水都还没有干,居然就要接任武平军节度使了?我们十指挥打头的王逵死了的时候,接任节度使的可是同列的周行逢!让我侍奉周行逢也就算了,如今还要对一个黄口小儿北面而拜?”

    抱怨的话语还是从这个人的嘴里面喷薄而出,若是落到秩序井然的太平年月,这些话就是忤逆了,被身边人告一个谋叛是很容易的。不过这时候藩镇割据乃是百余年以来的常态,正如朗州的军将眼中只有周行逢而没有朝廷一样,衡州的这些军将眼中就只有这个不断地发着抱怨的衡州刺史张文表。

    朗州的军将可以遵照周行逢的遗命奉周保权为留后,上奏朝廷并且等待朝廷追认周保权为节度使,都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衡州的军将则是奉张文表为主,不管是朝廷还是朗州,都管不到他们,所以对张文表这些不逊的话语,他们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其实,张文表第一段抱怨的话,衡州的军将都已经听了有好几年,如今听着这些话耳朵都可以生出茧子来了。就是第二段话比较新鲜一点,不过在周行逢的讣闻和周保权继位的消息同时传到衡州以后,大家也已经听了有十几遍了,因为几乎每天张文表在府衙召集众人的时候,都会要这么抱怨一遍的。

    大家只管听着张文表在那里大声地抱怨,却是不好去接嘴——这已经是衡州府衙的日常任务了,虽然衡州的军将确实不把朗州放在眼里,但是在这个时候凑趣的话还是有煽动反乱之嫌,一旦朗州那边听到风声怪罪下来,张文表是不会有事的,接嘴的人可就保不准了。

    要是放在前几天,大家也就是日常性地听着张文表在那里抱怨一通,然后一起安排好一天的事情,实际上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去,不过今天的情况却是有些不同。

    “大帅,朗州那边派了六个指挥的兵丁,去永州(今湖南省永州市)更戍,昨晚刚刚进了衡阳城……”

    永州在衡州的南边,毗邻桂阳监(今湖南省桂阳县),当年马楚内乱并且被南唐所灭,南汉趁此机会越过南岭占据了原属马楚的桂阳监和郴州(今湖南省郴州市)、连州(今广东省连州市),从刘言一直到周行逢,武平军驱逐了当地的南唐守将,几乎尽复马氏故土,却都没有能收复南汉抢占的这几个地方,于是永州就成为了武平军面对南汉的防御第一线。

    更戍,也就是戍卒换防,永州既然是防御南汉的第一线,戍卒肯定要足够,但是又不能让他们长期待在一个地方以致尾大不掉,于是定期更戍就成为必然。现在朗州新丧,周保权刚刚继任,正是人心不定的时候,及时安排更戍确实可以防患于未然,只可惜他们按照制度防了永州,却没有好好防备一下周行逢临终时候特别关注的张文表。

    向张文表做出如此汇报的衡州军将,可以说是在尽一个守将的本分,也可以说是居心叵测。只是从他汇报的用语来看,却只能说他在尽职而已——有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打自家的辖境路过,将此情况向上司汇报,那是必然而且应该的吧,他到底是不是居心叵测也就只能靠自由心证了,看的是他和张文表是否心照不宣。

    “嗯……更戍么?六个指挥……”

    张文表双手扶案轻声的嘀咕着,眼珠子滴溜溜一阵乱转,和方才大声抱怨的形象迥然不同。

    听张文表的那些抱怨话就知道,他对周行逢或许只是怨怼,还不敢说是有什么反心的,但是要说他对继位的周保权都没有动什么心思,那就是相当的不恰当了。只是张文表的心里面一直有所顾忌,毕竟衡州的军队明显要比朗州加上潭州的少许多,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起兵他讨不到好处。

    现在听到这个情报,张文表的心思不由得活络了起来……

    六个指挥三千人,那就是没有最高军官在,六个指挥使之间肯定是谁都不会服谁的,如果自己出面,不管是位分还是衡州本身的军力,都足以镇住那些指挥使,说不得这股兵力就可以完全为自己所用了。有了这三千戍卒,再加上衡州自身的兵力,不敢说多过了朗州加潭州的守军,单独对上一州还是有优势的。

    这三千戍卒是被派去永州更戍的,那战斗力显然是不会差了,比起一般的州郡兵肯定要强一些,再加上衡州的守军,有自己的指挥,知潭州留后的行军司马廖简应该是没有能力对抗的。

    等到击败了廖简,自己就可以兼有衡州与潭州的军力民力,再要对付那个缩在朗州的黄口小儿,还不是轻轻松松?到那时候朝廷还不是会像当初追认刘言、王逵、周行逢一样的追认自己为武平军节度使?

    不过……那廖简要是出城与自己对战,当然是最好的,可要是他一心龟缩在潭州城里面,那却该怎么办?如果急切之下一时拿不下潭州,朗州那边反应过来派出援军,可就不太好办了啊……周保权这个黄口小儿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但是朗州的兵力还是很不少的,而且底下也还有几个能打的军将,自己顿兵坚城之下可未必能够收拾得了啊。

    难!

    面对这个人生中的重大机遇,张文表犯了难,出手吧,怕一时不顺难以善后;不出手吧,看着这样的好机会从眼前滑过,实在是不甘心。

    一如当初在犹犹豫豫之中交卸了武平军亲军指挥使之职,跑来衡州当一个刺史,张文表就在犹豫煎熬中度过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开衙的时候,他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的,只因为这一夜的辗转难眠。

    不过每逢风起云涌之际,总是会有勇于出头投机的人,现在当然也有人出头来帮张文表解除烦恼。

    “大帅,卑职往常睡觉只喜欢打呼噜,却从来不会做梦的,昨夜却不知道是怎么的,竟然在睡觉的时候做梦了!还是梦见的大帅……唉~也不知道这是主的什么吉凶,莫不是大帅念着卑职,打算提拔一下?”

    小校李吉莞的声音把张文表从恍惚中唤醒,让他精神一振:“嗯?你做梦不是梦见哪家的小娘子,却是梦见了本帅,你在梦中见到了什么?”

    见大帅真的重视起自己的话来,李吉莞立刻兴致勃勃地献宝:“就是啊,梦见娇滴滴的小娘子,还可以让卑职在梦中快活一下,结果却是梦见了威严的大帅,把卑职都吓得腿肚子打颤,就连在梦里面还要守军规……不过昨晚卑职梦中的大帅可威严神武了,还有一条龙从大帅的领子下面蹿上了半空呢……”

    小校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让张文表的双目骤然发亮:“你梦见的竟然是本帅和龙的关系,这就是天命啊!”

    …………

    显德九年十月,武平军节度留后周保权遣兵代永州戍卒,路出衡阳,衡州刺史张文表驱之以袭潭州。张文表军伪缟素,若将奔丧武陵者,过潭州,时行军司马廖简知留后,素轻文表,不为之备。方宴饮,外报文表兵至,简殊不以介意,谓四座曰:“此黄口小儿,至则成擒,何足患也?”饮啖如故。俄而文表率众径入府中,简醉不能执弓弩,但按膝叱之,文表遂害简及坐客十余人。

    张文表率军入潭州,杀知潭州留后廖简,取其印绶,自称权留后事,具表东京以

    且将引兵攻朗州,欲尽灭周氏。
正文 第一章 筹谋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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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九年的天寿节,群臣百姓都很欢乐,都过得相当不错。自从皇帝北伐取得幽蓟以后,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动过刀兵了,大家都享受到了一种太平气氛,而且从年初开始的旱情也已经宣告结束,自七八月以来天气就逐渐转为正常,一直到十一月中旬都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只要这样的好天气能够持续,来年的夏收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郭炜在自己的这个二十一周岁生日里面可就没有那么惬意了。

    十一月中旬,在天寿节放假之前,衡州刺史张文表从潭州上的表章就到了东京,里面自然是知潭州留后廖简(嗯,这个名字还犯了朝廷的讳,真是罪该万死)如何如何跋扈作乱,张文表又是如何如何从衡州发义师赶赴潭州平乱,然后就是张文表已经暂摄潭州留后事,奉表朝廷请求正式任命。

    这样的表章,自晚唐以来朝廷都已经不知道接到过多少回了,这其中象征着那个地方具体发生了什么,朝臣们是完全可以透过表章中冠冕堂皇的字眼看到实质的,不过他们也不需要去特别关心留意就是了。

    像这类名义上称藩于朝廷,实际上朝廷却完全无法掌控的藩镇,反正朝廷是根本插不进手去的,那还不是由得他们乱来。朝廷也就是对最后的胜利者进行一下追认,以维持最基本的体面而已,至于中间过程,朝廷就只能谨守规则派几个中使到两面宣谕一番,对谁也不偏袒,以防备其中的某一方因为朝廷待遇不当一怒而投归那些僭伪——比如之前的南唐,还有现在的南汉和蜀国。

    所以这种事情在群臣看来一点都不急,远没有给皇帝过天寿节重要,中使早派几天还是晚派几天根本就无伤大雅,想来武平军那边要尘埃落定还得等好几个月的。

    唯有郭炜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大的机会,自从郭荣和郭炜连续取秦凤、淮南和幽蓟,分别削弱了严重威胁大周行动自由权的蜀国、南唐和契丹之后,大周第一次彻底削平某个独立藩镇的契机已经来临,时机恰当而且名正言顺。

    嗯,不光是可以用协助平叛的名义搞定武平军,顺路还可以搂草打兔子,把南平也给拿下来,由此大周的实际控制就可以楔入湖湘,南面直抵南汉的北境,并且彻底隔断南唐与蜀国的联系。

    如果这样的计划能够顺利实现的话,那就可以将蜀国彻底封闭在三峡之内,并且完全占据南唐的上游,到了那个时候,大周对南唐的战略优势就可以用一个成语来形容,那就是高屋建瓴。

    当然,计划实现之后的地缘优势,郭炜完全可以用看地图的方式直接感受到,但是知道进取武平军和南平的机会就在眼前,却不是郭炜自身的战略能力可以预感得到的,这纯粹就是穿越者的先知福利。

    正因为如此,朝臣们才不会知道,刚刚被朝廷起复为武平军节度使的周保权的求援表章,将会随后就到,接踵而来的还会有检校太尉、荆南(今湖北省江陵县)节度使高保勖的讣闻从南平报来。正因为南平和武平军一时陷于纷乱之中,又有了周保权的求援表章,朝廷才好名正言顺地出兵平叛,并且还不需要动用太多的禁军,而且出兵的结果还能非常的顺利。

    旱灾刚刚才过去,山东、河北各地还在开仓赈济,大周犹如病体初愈,要在这个时候从东京调集大军南下,从后勤条件上来说就是基本上做不到的——后方的仓储不够,沿途也难以大规模征发民夫。

    所以在整个天寿节的假期里面,郭炜一点都没有休假的意思,而是在忙着查询西南各州的仓储情况,还有西南各州的州郡兵训练及战备状态,看当地能够支持什么规模的军队南征,看当地可以集中什么程度的兵力,这些兵力的战斗力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水平,需要从东京的禁军中抽调多少兵力作为南征的骨干力量。

    好在西南面水陆转运制置使高防几年间的工作没有白费,他不光是在凤州等地储备了大批的军资以备将来陆路入蜀所需,在山南东道同样储备了大量的军资,为的是将来走水路逆江而上入蜀所需。因为入蜀之战迟迟未发,今年的旱灾又没有蔓延到山南东道,这些物资都没有被动用过,此时拿出来存在山南东道的那一部分转用于南征,那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山南东道节度、西南面水陆发运招讨使向训和继任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西南面兵马都部署慕容延钊也都没有在任上吃干饭,几年来山南东道一直都勤于练兵,到了如今这个时候,那些州郡兵虽然比起禁军来还是不够看,但是要对付南平和武平军应该是胜任有余的。

    当然,即使山南东道的州郡兵就可以包圆了南征作战,禁军也还是要派的,问题只在于要从东京抽调多少兵力,以及抽调哪一部分的兵力比较恰当。

    南唐的李弘冀自从继位之后始终蛰伏着,对大周一直都貌似十分恭顺,但是郭炜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情报都表明了,这个人绝对不是那么老实的。他不可能像李景和李从嘉那么懦弱,对于去帝号称臣纳贡的命运绝不会甘心,说不定看到大周南征的兵力比较弱,李弘冀就会心思活络地横插一杠子。

    更何况,武平军的南面还有一个南汉在虎视眈眈。南汉主刘鋹比起李弘冀来还要来得危险,毕竟南唐已经向大周称臣纳贡,去了帝号自为国主,名义上是奉大周正朔,而南汉可是一直僭越称帝与大周分庭抗礼的。另外,在当年南唐灭马楚的时候,前任南汉主刘晟就派兵袭取了楚国的桂阳监和郴州、连州等地,在岭北已经有了据点,而且对楚地的野心早已经昭然,如今再次趁乱北犯就是完全可能的了。

    只有用强大的军力进行威慑,才能顺利地使南平屈服,迅速地平息武平军的内乱,才能让楚地周围的觊觎者不敢有任何的实际动作。这,光靠从山南东道的那些州郡兵中间抽调南征军队是难以实现的,身经百战声威赫赫的禁军必须出现在那里,只有这样,南汉才不敢轻试虎威,南唐才不会贸然行事。

    只是周保权的乞师表章还没有到东京,朝廷并没有启动对荆南、湖湘一带的军事计划,郭炜的这些工作只能算预研的性质。好在自从郭炜继位以来,枢密院的工作已经逐步走上了他构想中的轨道,就算是没有实际的作战诏令,针对四境的作战计划都已经在运筹司整备了一大堆,充斥在运筹司的那些闲人几乎穷尽了所有的可能性,针对不同的形势变化进行了大量的图上作业,此时郭炜才发现,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些计划里面选一个就可以了。

    在军咨部运筹司的档案中,山南东道的军资储备情况是一目了然的,当地各州州郡兵的战备状态也是清清楚楚的,东京各部禁军的情况也是条理分明,就连合乎这些基础条件的军事计划都有好几份,而三司对军事计划能够提供的支持也都列在了度支部的文案里面了。

    一切都只需要等待一个命令,而这个命令则只需要等待郭炜召集宰相和枢密使进行一次会商,这种会商则只需要等待一份表章。
正文 第二章 武平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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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郭炜的预期,他始终等待着的这份表章随后就到了,显德九年的十一月底,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以衡州刺史张文表举兵叛乱一事,乞师于朝廷。

    周保权的乞师表章到达东京的时间,比起张文表求潭州留后的表章晚了有十来天,这却是相当正常的。

    在张文表这边,他从衡州兴师刚刚攻下了潭州,即派遣使者驰奏东京,就指望着及早获得朝廷的正式名分,途中唯恐走得慢了。

    而在朗州那边呢,虽然有周行逢临终之前的百般叮嘱,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准确地预计到张文表的叛乱,等到知潭州留后廖简战死,潭州失陷于叛军,然后纷乱的败兵把消息带到朗州,这时间就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廖简太轻视张文表了,不光是只顾着饮宴而没有发兵出城拒战,甚至都没有派人向朗州报讯,而杂乱的败兵跑回朗州的速度可是根本不能和驿传相比的。

    接踵而至的是南平的使者。周保权在获悉张文表叛乱之后,果然是遵照周行逢的遗命,一边让亲卫指挥使杨师璠率军往潭州方向抵御张文表军,一边派使者到东京向朝廷乞师,同时还向就近的南平求援,南平在接到周保权的求援信之后自然也就向东京派来了使者。

    只不过南平的使者带来的却不只是武平军内乱的消息,当然,另外的这个消息还是在郭炜的意料之中。

    显德九年的十一月二十,检校太尉、荆南节度使高保勖病故于江陵,临终的时候以自己的兄长前荆南节度使、赠太尉南平王高保融的长子高继冲为荆南节度副使,权知荆南军府事。

    处理周保权求援信的,其实是南平当时实际主政的高继冲,到东京给朝廷报讯的使者自然也是高继冲派出来的,这个使者除了向朝廷报告武平军的内乱之外,更重要的任务还是报丧,然后等待朝廷对高保勖的封赠和对高继冲继位的确认。

    有了周保权向朝廷乞师的表章,而且位于武平军北面的南平也知道这件事情,朝廷向武平军出兵就是顺理成章的了,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准备的军事计划终于可以启动。

    当然,这份军事计划在进入实施阶段以前,还需要得到两府的批准,这是朝廷的体制所限,皇帝其实是不能独裁的,即使郭炜如今的权力威望已经赶得上高平之战以后的郭荣,和通常的开国皇帝差距都不大了。郭炜可以用自己的权力威望压服宰相和枢密使,让他们都顺从自己的意志,但是在体制上而言,出兵终究还是需要两府的同意。

    “前番衡州刺史张文表具表京师,以知潭州留后廖某作乱,被张文表出兵讨平,张文表以此向朝廷请潭州留后一职。现在朗州周保权却说是张文表兴兵作乱,不光是窃据了衡州、潭州,还意图引兵再攻朗州,欲尽灭周氏,周保权由此向朝廷乞师,请朝廷出兵平定并且作出公断。朕看荆南高继冲的表章,却是周保权之言属实,众卿以为朝廷应该如何处断啊?”

    滋德殿中君臣济济一堂,几个宰相和枢密使,还有三司以及枢密院具体部门的官员,加上三大禁军军司的主官,把滋德殿御座的左右给围得满满登登的。自从商议北伐幽蓟的朝议之后,滋德殿中第一次集中了这么多的大臣,都快要赶得上崇元殿朝会和广政殿内殿起居日的规模了。

    郭炜其实很想直接把自己的意图给摆出来,不过他也知道,要是自己在一开头就定下了调子的话,以自己这一年多以来形成的威势,群臣之中恐怕就没有几个人会当着众人的面提出异议,那样就会在实质上造成自己的独断专行。

    虽然独断专行是很爽的事情,而且仅就当前的这件事而言,郭炜也有相当大的把握,即使自己独断专行也并不会造成什么危害,但是朝议的习惯一旦形成,影响的可不会仅仅是今天的这一件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郭炜心知自己不能够一直依赖着穿越者的先知能力吃饭,尤其是在自己对时势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的情况下,将来有很多事未必会按照自己记忆当中的剧本那样演出,因此集思广益才是正道,不能在朝议中形成皇帝独断专行的习惯。

    而且让群臣先发表意见,除了明确各人实际的观点看法以外,还可以让郭炜结合自己的认知对群臣的执政能力作出更加细致的判断。

    “今年遭遇春夏连旱,各地仓储多用于赈灾,百姓亟待休养生息,朝廷此时实在不宜动兵。武平军自刘言以来对朝廷执礼甚恭,丝、茶等土产贡奉不断,故汝南郡王更是下抚百姓上奉朝廷,对于周保权,朝廷自然是不能弃之不顾的,否则有损朝廷声望。只是那张文表也算识大体,据有潭州以后就奉表于朝廷,所以朝廷对双方一视同仁即可。”

    首先发言的是守司徒、同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范质,他作为首相第一个出来说话倒是正常,只是他的主张太因循保守了:“为楚地百姓安堵计,可以遣中使赍诏洞庭,谕双方各自罢兵自守本境。如果张文表还想兼有朗州,朝廷可以命荆南发兵以助周保权,使其知难而退,臣料想衡州、潭州军力有限,有荆南之军相助,朗州自保应当无虞。”

    这样的意见却是一点都不生疏,其实中原朝廷对那些自己不能实际控制的藩镇,一直都是采取这种策略——静观其变,事后追认。反正无论是谁最后胜出,也不外乎继续向朝廷称藩而已,倒是原先的藩镇如果在一场内乱中再一次分裂的话,对朝廷还更加有利,所以朝廷对此不插手就成为一向的成例了,所谓的今年春夏连旱只不过是不插手的借口而已。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在连续取得秦凤、淮南和幽蓟之后,大周其实是有能力干预此事的,而且这种干预的结果将会是把内乱中的藩镇收归中央。对于这一点,这些居于高位的朝臣如果敢于设想的话,应该是会有所了解的,只是长久的政策惯性让他们多数一时间还想不到。

    然而总有人可以想到这一点,对时局的预知能力绝不是穿越者的专利,只是首相范质已经发言说出了自己的主张,有些想法不同的朝臣并不打算立即和他对垒。

    好在郭炜对两府进行了几次小心翼翼的调整,这一系列的调整在这个时候终于结出了果实,挑头对范质的主张提出异议的,就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王著。

    “范司徒此言差矣!张文表犯上作乱,此事无可辩驳,朝廷对此绝不能姑息;故汝南郡王一向恭谨侍奉朝廷,对其遗孤,朝廷定当善加爱护。周保权既然向朝廷乞师,那就说明以朗州和荆南的军力并不足以平定乱局,朝廷此时不出兵平乱,又将如何面对仰望朝廷的楚地百姓?广顺初年马氏兄弟争国,引江南之兵介入其中,使得楚地横遭兵燹,直到显德中才略略平静,如今朝廷要是不顾周保权的乞师表章,岂不是让当年的兵灾复见于今日?”

    检校太保、枢密使王朴立即从军政角度对王著表示支持:“楚地之兵甚弱,枢密院军咨部早已洞悉,若不是和朝廷中间还隔着一个南平,若不是故汝南郡王向来恭谨,若不是朝廷此前要北伐幽蓟腾不出手来,其实早就可以诏令其节度使赴阙,使武平军归于朝廷掌控。现在周保权乞师于朝廷,正是兴师取武平军的良机,出兵所费以山南东道历年的仓储就足以支持。”

    “武平军与朝廷之间还隔着一个南平,就算是出兵轻松取得,朝廷又当怎样管辖?如果是效永安军与麟州故事,那又和原先有多大的不同?只需要两纸诏书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却又何必兴师动众多此一举?”

    听到有人质疑自己的主张,范质立即开声回应,不管他争辩的动机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还是脑筋依旧那么因循,这几个问题问得还是不算离谱的。

    “就算是效永安军和麟州故事,那也比姑息叛贼要强。更何况,无论是马楚,还是自刘言到周行逢的武平军,他们又有谁曾经像折家那样举族入朝?今日若是朝廷兴师平叛,周保权感朝廷恩义,自当入朝觐见,可不比以往要好?”

    王著对范质的反驳主要还是停留在大义的层面上,不过说的这些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其实此次出兵可以把南平也一起取了。”还是王朴的话石破天惊:“据侦谍司查探,荆南甲兵虽整,而控弦不过三万,实非我军之敌;其地年谷虽登,而民苦于其政暴敛,朝廷抚之甚易。南平南通长沙,东拒金陵,西迫巴蜀,北奉朝廷,观其形势,盖日不暇给矣,取之易耳!”
正文 第三章 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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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

    王朴的这一席话,把个范质给听得是瞠目结舌。

    范质一直是在就事论事地讨论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向朝廷乞师的事情,他首先表达的意见也是出于常理考虑,不过自郭荣以来的两位皇帝在行事风格方面的变化,他同样是心中有数的。

    王著主张出兵干预,在范质的心里面确实是有所预计的,甚至王朴赞成出兵进而主张顺势将武平军收归朝廷,范质也并不觉得太过意外。但是范质万万都没有想到,枢密院居然已经计划着趁此机会连南平都给一锅端了——这种行事方式实在是不同于以往,范质在一时之间还难以适应。

    范质抬头望望王朴,再转头望望吴廷祚,只见这两个枢密使,前者固然是一脸的笃定,后者脸上却也是毫无讶色,如果不是吴廷祚的养气功夫出神入化的话,那么显然就是这套方案在枢密院已经有过讨论了。

    据范质所知,王朴这个人虽然是先帝的潜邸出身,但是真正高升还是因为那篇《平边策》,因此,对于王朴锐意进取辅佐皇帝扫平藩镇的志向,范质是知之甚深的。这回王朴打算趁着武平军内乱的机会出兵一举削平两个藩镇,范质虽然很是意外,不过回过头来仔细地想一想,却也是相当合乎情理的,这的确是很符合王朴进取心的选择。

    不过从现在看来,就连一向四平八稳的吴廷祚都有可能参与其中,那就不会是王朴的个人志向、性格可以解释的了,很有可能,这个主意就是代表了皇帝本人的意思,只不过陛下还不便于自己先提出来,所以才让王朴来出面。

    范质略略扫了一眼郭炜的神情,却是见不到丝毫的异样,年轻的皇帝只是兴致盎然地看着几个重臣在自己面前争论不休,两眼当中精光闪烁,既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倾向性。

    “莫非真的不是陛下授意的?自从枢密院成立军咨部以后,听闻针对四境的各种局势变化作过很多军事计划,莫非王枢使当下所言只是其中之一,只是因为这个计划合于王枢使的性情才被提了出来?”

    范质在心里面暗暗地嘀咕着,一时间又有些把握不定……

    如果王朴的这些话其实是出自皇帝的主张,那范质是不太想违逆的。随着郭炜登基之后和风细雨的机构调整和官员迁调,随着郭炜对外征战的武勋建立,这个年轻皇帝的威势是越来越重了,范质虽然是首相,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政事堂,却也有些忌惮和皇帝意见相左,尤其是在这种无伤国本却极有利于皇帝立威的地方。

    在范质看来,如果按照王朴的主张行事,依王朴的能力和枢密院的周密布置,此次南征要想成功问题不大,亏也就是亏在了义理上面。若果这个主意是出自皇帝本人,那么范质劝谏一下也就罢了,强烈反对可是殊无必要。

    可如果王朴的这些话仅仅只是枢密院的计划之一,皇帝事先对此并不知情,完全是王朴因为自己的志向才选择了把这个计划提出来讨论,那么范质就有话要说了。军国大事应该是由两府共同决断,范质定然不能任由枢密院一方面影响到皇帝的判断。

    “陛下,大周自建政以来,一直都是以正义责诸国,以恩信抚群藩,未尝行过乘丧出兵与诈欺之举。先帝在时,伐蜀征唐均师出有名,皆因其僭伪称帝,与我分庭抗礼,故而伐之无碍。即便如此,伐蜀之时,一旦收复晋之秦凤故地,先帝即告罢兵,蜀之降卒多有遣还,并不趁势越秦岭而灭之;征唐,一旦江南去帝号而奉我正朔,则修好休兵,馈盐还俘,且随后即爱之如子,推诚尽言,并不贪恋江南物阜民丰。”

    范质一边说着话,一边紧紧打量着郭炜的脸色,看到郭炜的情绪始终都很平静,面上毫无不豫之色,范质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话也是说得越来越流畅:“夏州李彝殷跋扈,肆意劫掠邻郡,朝廷即责之以义,着沿边诸州拒之。除此之外,对于尽心内附于我之藩镇,朝廷从不曾加一兵,其节帅如永安军折家那样能够赴阙固然甚佳,即便不能,朝廷也一向是结以恩信,未尝强迫其来朝。如附属他国的清源军之辈,昔年留从效欲置邸京师,先帝尚且以其素附江南,虑其非便而不许。今日若是依王枢使所言而行,臣恐大有违于先帝之宏规大度,亦恐天下诸侯从此离心,朝廷号令不行。”

    “范司徒此言差矣!先帝的宏规大度,不外乎以天下苍生为念,北驱胡虏,开拓天下,善抚黎民,此事从昔日先帝命群臣作《平边策》即可知晓。如今陛下意图混一天下、抚恤百姓而致太平,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至于乘丧出兵是否不妥,兵不厌诈有否不当,几个不臣的诸侯又会如何看待,那都只不过是些许小节,在大义面前无足挂齿。”

    范质的反对让王朴有些尴尬,尤其是他口口声声“先帝的宏规大度”,一时却把平素善辩的王朴给噎住了。郭炜召集群臣商议武平军的内乱如何处置,王朴自感机会难得,又自忖郭炜肯定是支持自己的大略的,所以在事务性的细节方面考虑了很多,却有点忽略了大义方面的说服工作,此时再要临时组织措辞也是要花时间的,好在这时候倒是一直在和范质争辩义理的王著出来发话挺他。

    “王学士此话倒是有理……天子代天牧民,削平藩镇混一天下方能真正致天下太平,百姓才能有安乐的日子,至于对待藩镇具体该用什么策略,端要看时势的变化而定,时移势易,确实不能拘泥于一时之策。只是王枢使的主张可行性如何?南平、武平军即使兵力薄弱战力不足,我军要同时对付这两个军镇,在兵力和辎重方面有没有困难,不知道枢密院和三司对此有无研讨。”

    这是门下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王溥慢条斯理的声音,其中虽然没有对范质的强烈反驳,实际上却是明显地偏向了王著和王朴的主张。他最后的话是在向王朴、吴廷祚和张崇训等人追问一些细节问题,这不光是表明了他的倾向,而且是顺势消解了在原则性上面的争论,而力图把整个讨论转入具体事务性的工作上去。

    王溥开始做宰相的时候,左监门卫上将军、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崇训还只是解州刺史、两池权盐使,资历浅薄得很,现在王溥轻声问询下来,张崇训连忙恭声答道:“山南东道为经略西南之事蓄积多年,各州的仓储都十分充实,而且从未有虚耗,今年的旱情对那边也没有影响,现在只是支应南平和武平军之事,军资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我在前面就已经说过了,侦谍司早就将南平和武平军查探得相当明白了。南平之兵总数不会超过三万,在战力上强不过山南东道的州郡兵,武平军的士卒就更加羸弱了,何况武平军还有内乱,其兵力战力都不足为惧。只要调集西南一带州郡兵,并且以少量禁军为核心,着一员大将统领南征,定然可以摧枯拉朽,南平和武平军自当落入朝廷掌控。”

    王朴对这个计划显然是信心十足的,看样子他在军咨部那边没有少投入心血,因此对侦谍司的情报和运筹司的计划内容都是了如指掌,此刻说起话来从容不迫,显见得对这个方案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而且我军未必需要去强攻南平。南平以前一直夹在诸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如今江南暗弱,蜀国也龟缩不出,面对朝廷大军,南平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凭恃,我军以大山压卵之势南下,南平土崩瓦解可待!而且荆南军近三万人虽然难抗我军威势,异日我军向武平军用兵,却说不定能有一两万人可以为我所用。”

    检校太傅、枢密使吴廷祚显然也很乐观,而且他的话多半是很有依据的,要不然王朴也不会在他说完之后就点头附和。

    范质眼看着廷议的议题已经从“应不应该出兵南征”转移到了“如何出兵”,忍不住就要开口把话题给拉回来,尤其是看到郭炜一直默不作声地任由他们争论,更是让他有了继续争辩下去的动力。

    只是就在范质打算说话之前,他又扫视了一遍殿中诸人,终于还是把快要冲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枢密院的官员就不提了,除开两个枢密使之外,军咨部尚书张铎和侍郎陈思让,还有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兼将作部李崇矩显然也是一体的;就是在政事堂,次相王著摆明了是在和自己作对,另一个次相王溥和着稀泥,其实态度上也已经倒向了对面;判三司张崇训没有参与争论,只是提供了一些事务性的意见,不过这些意见很明显也是支持对方的;而看看禁军那几个军司首脑难掩的兴奋,很明显,禁军是想打仗的,尤其是去捏南边的软柿子。

    范质悄悄地叹了一口气,独木难支,而且又不是什么攸关国本的大事,这次就算了……

    “高保勖新亡,高继冲幼弱,江陵已经是四分五裂之国,今出师湖南,假道荆渚,因而下之,实在是万全之策,朕意已决。”

    眼见殿中群臣再无异议,郭炜最后定下了调子。
正文 第四章 雪后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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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追书网  十二月的东京已经是一片隆冬景象,几天来的连绵大雪给整座城市裹上了一层银装,就连汴河都已经封冻,往日繁忙的漕运因此暂告止歇,码头上的帮佣都各自回到了家中等着过年,东京的街市也因此寂静了许多。(**: )

    在这样的隆冬天气里,市民百姓大多窝在家里猫冬,偶尔出门也就是扫扫自家的门前雪而已,至于屋顶、院墙上的积雪,他们却都是懒得去理会,就任由融雪在屋檐上垂下一条条冰溜子,在朝阳的映衬下倒是分外的好看。

    不过东京的几条御道却是始终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开封府派差可是从来不敢忽略了这些要害,御道上面积了一晚上的雪,每天清晨就有人去清扫干净,整个白天更是有专人值守,务使御道上不会积雪结冰。

    这一天雪后初晴,东京城内的许多富户贵人都抢着备车出城,要趁着这难得的晴日到城郊去好好地赏玩一番。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地涌上街面,登时就把雪天里面杳无人迹的各条街道给塞得满满的,好在开封府还算尽责,街道上的积雪倒是都已经被清除了,还不至于因为车辙反复碾压而成为一滩烂泥,以致影响观瞻。

    城区的主要街道都被打扫干净,各条御道上那就更是整洁了,城内熙熙攘攘的车流也不敢蹭上御道去,尤其突显出御道的特殊来。

    卯时正刻,从宣德门涌出来一行人马,紧紧地簇拥着天子辂车,显见得是皇帝也耐不住连日大雪封城的寂寞,现在要赶着晴日去郊外田猎了。

    说起来东京百姓并不会少见到皇帝,这个年轻的官家只要人在京城的日子,向来都不是躲在宫里深居简出的,除了亲征和郊祭之外,官家倒是也经常出城田猎、校阅,尤其是南郊的玉津园更是官家田猎和赐宴常去的场所。不过官家平常出门也不会去通知百姓,而定下日子的亲征与郊祭又不适合进行围观,一般的富户贵人一年里面还是难得看到一次官家的,今天赶上了这趟热闹,虽然还不敢拥上前去大肆围观,却也是纷纷停下了车马,驻足远远地围观天子一行。

    不过出乎这些东京百姓的想象,从宫中出来的这彪人马并没有沿着东京中轴的南北御道向南去玉津园,而是一出宣德门即折向西行,沿着东西走向的御道匆匆赶往乾明门方向。

    “咦?官家不是去玉津园田猎,却是奔梁门去了。这冰天雪地的,西郊有个甚看头啊……西郊新凿的金明池在春夏时倒是好看得紧,以前春闱之后官家赐宴新科进士都在玉津园的,去年就改到金明池畔的琼林苑了,开春的时候金明池还许士庶百姓游玩,其间教习水战、龙舟竞标和水上百戏,诸般玩艺都煞是热闹,只是现在这时节金明池中还都结着冰吧?”

    喜欢围观的人,自然也是喜欢议论的,反正天子行从都隔得远远的也听不到,而且话语中又没有什么不敬之辞,说话人倒是百无禁忌,此时议论着官家的去向,提到了东京西郊新开凿的金明池,口中就禁不住连声赞叹,啧啧声中仿佛又回到了春日里金明池开池的时候。

    “你又知道个甚?尽是记着金明池的热闹,可忘记了要去金明池,走的应该是郑门,可不是现在官家要去的梁门。从郑门经御道出新郑门,通往郑州的官道南边就是琼林苑,北面就是金明池;从梁门过去,走御道出外城的万胜门,那是去万胜镇(今河南中牟东北)的方向,要去金明池还得转向南面过了汴河才行。”

    既然都是围观众,起议论自然就会出现对手,要么是和前面说话的人形成共鸣,要么就是和前面说话的人进行争辩。这回挑头话的人欠了点常识,马上就有人出面踩他刷优越感来了。

    不过听着这熟稔的语气,出行也是在一起的,两个人多半是朋友,第一个说话的人被刷了优越感却也没有生气,只是自顾着摸了摸头,恍然大悟道:“也是哦!要过汴河明显是走州桥更好嘛,外城的几座桥就比州桥差了好多,更别提城外的野桥了。官家这不是去金明池,西郊哪里还有甚好去处?莫不是要驾幸万胜镇?”

    第二个人的优越感是越来越浓了:“嘁~俺就说你无知吧……这寻常无事的,官家去万胜镇做甚。西郊是没有玉津园那样的园林可供田猎,除了金明池是没有甚好去处,不过禁军这些日子可都在西郊操演呢,谁说官家出城就是田猎游玩的?看这些年的行事,当今官家可是这样的么?”

    “你不提俺还真是忘了!啧啧,这一年禁军虽然没有出征,却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就连农夫都要躲起来的难熬日子,禁军却要曝露在荒天野地里滚打,也真是难为了这些汉子。这么说官家是去西郊校阅禁军的?这大冬天的,就是放晴了也冷得紧,官家也恁辛苦了。”

    第一个人想象了一下西郊那敞开了灌西北风的平野景象,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周围的市民都是趁着晴日赶往东南郊游玩,要顶着风去东京的西面、北面,那还真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是啊,禁军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也是当今官家亲征幽蓟回来以后才有的规矩,想是契丹胡虏有够凶残,所以才要这样打熬禁军吧……不过也是,禁军领着这么多薪俸,平日里饭食管饱,肉食也是常有,不好好操练怎么对得起国帑。”

    “你说的也不全对,别尽是编排俺无知了,俺可是知道的……这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可不光是为了打熬禁军,让他们消食的。前些年的淮南之战听说过没?据说禁军过了淮水,还没有到大江边上就受不住热了,那还是在初夏时节!这要是官家兵过江,赶上一年半载没有打完仗,到了盛暑的时候,禁军还不得在江南热坏啰?夏练三伏啊,说不定就是为了以后进军江南咧……”

    “你说的倒也有理,那禁军冬练三九莫不是为了……”

    “没错!还记得开运末年虏酋进京不?寒冬腊月到的东京,那些契丹兵还是在野外扎帐篷,就算是大白天进城来掳掠一番,到了夜里还是要出城宿在帐篷里。刚一开春,虏酋就因为怕热而北返,结果路上就热死在了栾城的杀胡林,可见得契丹人有多怕热,从这里也可见得契丹人住的地方会有多冷。禁军要是不禁冻,想要犁庭扫穴彻底打垮契丹可不容易,这冬练三九多半就是官家为了以后的北伐着想。”

    “哦,想不到兄台昧于眼前东京城的布局,却明见于万里啊……呵呵呵。”

    “那是~去!俺不就是一时不小心弄错了万胜门和金明池嘛,值当你在这里笑个没完了。”

    …………

    围观众的议论声自然是传不到郭炜的耳朵里的,就连他身边的殿直和打头的殿前东西班都虞侯楚白也听不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议论,他们只管着一心赶路,到西郊去校阅在那里操练了一个多月的禁军。

    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的乞师表章到了京师,经过郭炜召集群臣廷议,朝廷终于决定以此为由出兵湖南,并且以援兵假道于南平,然后趁着南平新丧将其拿下,最终一举而定荆湖。

    大政方针虽然是定下来了,朝廷和藩镇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终究要被揭去,不过在此之前改做的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对南平,郭炜还是要尽力慰抚,这样届时用兵的阻力也会小一些,所以他派出了御厨使李光睿和内染院副使康延泽,给故检校太尉、荆南节度使高保勖赠侍中并赙祭,制授高继冲为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军节度使。

    对武平军,无论是朗州的周保权还是作乱占据潭州的张文表,郭炜都是一视同仁地派出中使宣谕。当然,因为周保权是合法的武平军节度使,朝廷还是给予了他安全保证——朝廷的援兵一定会来的,在此之前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朝廷也会着令南平出兵救援。对张文表,郭炜也没有打算在一开始就撕破脸面,在大军到达潭州之前,如果能够不动干戈地搞定张文表,那自然是最好的,所以派往潭州的中使携带的诏书是要张文表赴阙。

    不过一切举措能够奏效的基础都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军力之上的,在廷议敲定了出兵以后,山南东道周边各州自然是奉旨筹备南征的军资和民夫,并且抽调兵力准备南征,枢密院也在拟定南征的领军将领,这些事情都要花点时间去做,想要这里廷议一做出决定那边就开拔?大周可没有空降十五军。

    郭炜则是要到西郊去看一看正在日常操练的禁军诸部,一方面斟酌一下应该选哪一部分禁军参与南征,同时经常去军中转一转也更好保持对禁军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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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阅兵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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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rpt>无弹窗网,万名书迷同时在线东京城的西郊,在外城的城墙以西是一片旷野,因为连年的征战早已成为无主之地,很久以前就被划入了皇庄。当年郭威在放免皇庄土地的时候,因为这一片旷野已经被抛荒了多年,其间并无佃户耕作,实在是分无可分,也没有分下去的价值,就把它给留了下来。

    随着郭荣大举兴建东京外城,并且大力疏浚东京周围的河道,这片旷野又成为了建筑垃圾与河泥的填埋场,加上离得外城的城墙又很近,再要重新开垦耕作多有不便,这块地方也就一直这么废弃着。不过清理城池街道的下脚与从汴水河底挖出来的河泥倒是肥沃得很,这些杂物臭烘烘胡乱地堆在这片旷野之中,几年过去臭气基本上是散尽了,杂树野草却在其上长得非常茂盛,因而也成了狐兔鸟兽的乐园。

    在这样一个隆冬季节,丰茂的野草早已经枯黄,各色杂树灌木也凋零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春夏时节活跃的鸟兽更是藏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几天的大雪一下,野地里就像是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只是隐约可以看出其间的地势起伏。

    驻扎在京师的禁军就是选择了这么一处地点搞起了冬练三九,当然,夏练三伏差不多也是集中在这里的,除了在演习水战的时候会去一下金明池。

    旷野的东面,东京外城的西城墙巍然耸立,万胜门正对着中间。

    在这片旷野的南面,汴水自西向东引黄河之水从西水门流入东京,过了汴水再往南,就是新近开凿的金明池。

    在这片旷野的西、北两面,则是金水河在平原间逶迤而过。

    金水河的上游即京水,京水发源于郑州西南荥阳黄堆山,源头是山泉,本来是位于汴水之南,绝没有跑到汴水之北的道理。只是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在受命疏浚五丈渠的时候,因为五丈渠的水源不足,这才专门开凿了一条金水河,自京水引水过中牟,河渠以西南至东北的走向抵达东京西面以后,在汴水上方架设了一个透水槽,使经过金水河流入的山泉水可以顺着透水槽跨过汴水。

    金水河跨越汴水之后,就在这片旷野的西面斜斜地绕了一个弯,然后在旷野的西北方向折而向东,最终入城汇于五丈渠。

    禁军的练兵场就是东京外城的西面城墙和汴水、金水河圈起来的这么一片旷野,在这里有河流沟渠,也有高墙城壕,旷野之中有乱石土堆构成的山包,也有宽广的平地,正是一处演兵的好地方。

    为求操练足够逼真,除了在临时扎营的平地周围,禁军甚至都没有对这片旷野进行过任何的清理,营地里面固然是十分的平整干净,出了营地没多远则还是一片雪地,而且有几处操练频繁的地方已经被踩得污七八糟了。

    迎着初升的朝阳,营地中的各部禁军全都被拉了出来,在野地里排成整齐的队列,面朝东京城的方向静静地等候,只因为今天皇帝要来亲自校阅禁军。

    “听说了吗?好像朝廷又要对哪里开仗了,官家今日来校阅俺们,除了看看在三九天里练兵的成效,也是为了挑选将要出征的部伍,也不知道到时候俺能不能被选中,再去前方搏几分功劳。”

    “咋的了,你在显德八年跟着官家北伐幽州,就没有捡着啥功劳?哪里要到现在又急吼吼地想去搏功名。”

    皇帝的车驾还没有到,禁军的队列虽然排得整齐肃穆,却也禁不住其间的窃窃私语,只要底下人不是在大声喧哗搅乱了行伍,指挥使们也不好厉声叱责。

    “嘿嘿,自打北伐幽州以后,俺们都有一年多没有动过刀兵了,俺的手可又开始痒痒了。再说了,在幽州的那一战里面,高梁河一仗的功劳是最丰厚的,可是那些功劳全都归了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俺们侍卫亲军负责的是攻城,结果幽州又是契丹守将主动献城的,功劳分不到俺们多少,大家伙都没有得到多少升赏。”

    “你还说呢……别不知足了,你好歹也出征了好多次,淮南、幽州都有你的份,从一个应募的小卒到一个都头,升得可不算差!咱倒好,打过了高平以后,就是围了一下太原,再有第一次征淮南,后面就全是在东京留守了,高平之战后升的副都头,现在也不过是个都头。”

    “也是哦,先前的官家和现在的官家亲征的时候,都是把你们留下来守东京,这几年真没用捞着啥仗来打,就是留守东京也算了苦劳,可还是比不得在前线用刀枪搏下的功劳升赏快。不过谁让柴骑帅和袁步帅最得官家信任呢,留守东京不用他们用谁?你们一直跟着这两位大帅,前途不会比俺们差的,眼下是要升赏得慢一些,可总会有补回来的时候。”

    “谁知道哇……听说这回是要去南边,好像是去救朗州的什么人。据说是朗州那边的藩镇发生了内乱,当地的节度使自己已经摆不平了,这才不得不向朝廷求了援兵,如果朝廷真的要开仗,多半就是去那了。”

    “你消息蛮灵通的嘛,是不是动了心思,想要去战场上搏功名了?”

    “战场上搏来的功名,比起用苦劳和年资换来的升迁要光彩得多,升得还更快,谁不想啊!可惜这事不是咱想一想就能成的……”

    这位说到这里就满是苦恼,一时住了口,只是皱起个眉头,踮着脚向万胜门的方向巴望,自己能不能随军出征,还得要看官家的意思啊,官家的意思则要看上司们能不能争到这个出兵的名额啊。

    当然,这位还有一句心里话不便说出口——去南边打仗,还不是打最难啃的江南,又只是去平息当地藩镇的内乱,那可比和契丹军打仗要轻松得多了,死伤的危险无疑是要低得多的,可是功劳却不会相差得太多,这要自己傻了才不想呢。

    …………

    郭炜的辂车在殿直马队的簇拥下刚一出万胜门,旷野中等候已久的禁军行列立时就在一阵骚动之后转为端严肃静,三个军司的主要将领赶忙纷纷上前迎驾。

    在众将的迎候当中,郭炜信步下得车来,也没有专门换上甲胄戎装,只是穿着常服就上了马,然后在殿前东西班都虞侯楚白和三军将领的陪侍下趋步上前巡视军旅。

    虽然是个雪后的大晴天,而且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分了,西郊的旷野中却仍然是寒风习习,郭炜在常服下面衬着厚厚的棉衣都能够感觉得到一丝寒意,不过面前的禁军儿郎们却都是精神抖擞的,在寒风中仍然脖子梗梗着挺胸凸肚,一点都没有瑟缩的样子。

    嗯,军士们头顶上那闪着寒光的铁盔在雪地的背景下映出一片清辉,还有他们手中握着的那黑黝黝的铳杆,以及长枪手身前那闪亮的枪尖,处处都证明了军器监没有一点偷工减料,禁军的武器装备确实非常的齐整。

    至于从军士们头盔下面露出来的棉垫,还有裹在他们铁甲外面的棉衣大氅,更是说明了郭炜这几年推广棉花种植和加工的心血并没有白费,军士们在这样的天气里面可以不用瑟缩颤抖,却不是光靠着精神在强撑的。

    从他们现在的精神面貌可以看得出来,冬练三九的训练效果确实是很不错的,只要禁军的伙食和衣装都能够跟得上,这样的操练就还要继续坚持下去,而且应该在今后形成定制。

    郭炜骑着马在军前缓缓行进,从前面几排军士的脸上,明显地可以看出他们心中那份激动兴奋之情。嗯?如果仅仅是因为自己亲自来检阅,他们应该不至于就激动成这个样子的啊,好像这些军士的眼中都带着某种期盼似的……难道说,小道消息也可以传得这么快的?

    郭炜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番身边众将,果然,一个个都是兴奋、期盼而又互相别着苗头的样子,气氛可不是以往各部进行操练对战的时候那么简单。以前在操练中搞对战演练,虽然其中有胜负之争,但是毕竟还没有用到真刀实枪的,这些将领们都不至于如此兴奋和暗中较劲,结果现在只是郭炜来检阅一下就成这个样子了,显然只可能是为了南征的名额之争。

    因为种种原因的限制,这次禁军的出兵数量将会非常有限,其总数大概就不会超过一万人马。对于这一点,三个军司的主要将领都已经知道了,而南面的敌军都是些软柿子,他们大概也是心中有数的,面对这种军功的大仓库,获取的机会又很少,这也就难怪他们和部下都是既表现踊跃又不方便启齿了。

    这件事情,到底应该怎么样平衡才好呢?郭炜的目光又一次从身边众将的脸上扫过,心中默默地思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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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正月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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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弹窗网,万名书迷同时在线显德九年就在这样晴雪相间的天气里不经意地过去了,远在湖南那边发生的战乱对东京似乎就没有产生任何的影响,朝廷有关武平军内乱的处置,百姓们多数是不知道的,对于大周治下的百姓来说,显德九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和平安乐的一年——除了上半年的旱灾有点煞风景之外。

    即便是对大周群臣来说,武平军的内乱也是小事一桩,就是算上出兵湖南假道南平并且一举平定荆湖的决策,这次的军事动员的规模其实也不会很大。自大周建政以来,平定兖州慕容彦超叛乱、高平之战和随后的太原围城、征蜀取秦凤、伐唐取淮南、北伐取三关、北伐取幽蓟……有哪一次的规模不比这一次大?这一战也就是可以和北汉与大周之间经常性的摩擦比一比了。

    更何况,北汉与大周之间的摩擦并不是全部由大周主导,而这次南征的主动权完全就把握在朝廷手里。武平军内部的打生打死,其实朝廷是不怎么挂怀的,所谓的救援周保权只是个出兵的借口罢了,因此出兵的缓急并不是取决于朗州与潭州之间的战况,而是取决于东京和山南东道这边的准备情况。

    正是基于以上的因素,虽然郭炜和群臣已经在廷议上作出了战略决定,但是枢密院并没有匆匆发兵。山南东道周边各州奉旨筹备南征的军资和民夫、抽调兵力集结和枢密院拟定具体作战方案和领军人选,这些都要花费时间且不说,眼看着就快要过年了,既然事情并不是很紧急,那么总得让大家都安心地在家里面好好地过个年吧?

    就是郭炜本人,虽然他比群臣看到的未来要更多一些,也要更清晰一些,但是他因此就更不操切了。统一全国的序幕即将由这一次南征而拉开,那这第一仗就得打好了,要打得漂亮利索,自然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在不赶时间的时候要让军士们除夕夜都在行军征途上度过,于心不忍呐!

    于是在郭炜于东京西郊大阅三军之后,各部禁军就纷纷回营,一心一意地休整放假去了,政事堂的宰相尚书们也搁下了繁重的公务,唯有枢密院还在暗暗地忙碌着。

    当然,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和他的女婿左神武统军王仁表还是按惯例忙碌起来——自从他们被俘虏和征调到大周,因为擅治水利的专长而被任用以来,一到了冬季农闲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忙碌的时刻。显德九年上半年的旱情充分地说明了河北、京东各地水利设施的失修已经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那些灌渠、河堤的修缮都要立刻着手,而且要持之以恒,不趁着当前河北各地不需要支持大的军事行动征发民夫,却又更待何时?

    …………

    “军咨部已经详细地拟定了南征方略,具体的计划和各种临机应变都考虑得尽量周详,臣等以为这些计划可以称得上万无一失,只要派遣中才以上将领率军南征,就应该不会误事。”

    刚刚做完团拜,哦,也就是正旦那天的崇元殿朝贺,还没有歇得两天,郭炜就在滋德殿召集大臣计议,枢密使王朴、吴廷祚和军咨部尚书张铎、侍郎陈思让,加上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兼将作部李崇矩,还有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崇训,枢密院的主要官员都集中到了这里,正在向郭炜汇报枢密院关于南征事宜的研判。

    “嗯,那么枢密院定下来选取哪些人领军吗?除了抽调山南东道周边各州的州郡兵之外,从禁军当中抽调哪一部分作为南征的主力呢?”

    虽然有些事情郭炜早就作过一些暗示了,但是在作出正式决策的时候,君臣之间的问答还是要正式一点,凡事都有天子乾纲独断可不好,枢密院方面提名推荐,天子嘉纳,这样的场景多好。

    “正如陛下所言,此番南征不必抽调太多的禁军,陛下更是不必亲征,因此可以让往年天子亲征时留守东京的侍卫亲军所部出征,就由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柴贵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各自带马步军赶赴襄州,与其他州郡兵会合。京畿、河南等显德九年旱情不重无需发役冬修水利的各州与山南东道各州,朝廷可以分遣诸卫将军、内司诸使前往征发其州郡兵,会期集于襄州。总领全部兵马的主帅,本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西南面兵马都部署慕容延钊为佳,只是……”

    听王朴安排得细致,郭炜心中非常欣慰,当初就没有白救了他啊,有他在枢密院忠勤辅弼,自己可省了许多心力。

    听王朴汇报到半截,却突然来了一个“只是”,这种转折多半就不是什么好事,郭炜连忙追问:“慕容延钊乃是一员宿将,其父曾任襄州马步军都校,在襄州是有一些根基的。他自己在殿前司征战多年,领军作战的经验非常丰富,又在襄州任节度使有年,对荆湖一带定然熟稔,由他来担任南征主帅确实不错,只是什么?”

    “只是年前枢密院预派山南东道准备南征事宜,使者回报慕容延钊微感小恙,冬春之际寒气仍重,慕容延钊也是年近五旬的人了,此时着他抱病出征恐有不妥。”

    “不会吧?去冬大寒,朕遣中使分赐各道节度使貂裘、百子毡帐,去襄州的赵璲回京并未提及此事啊。枢密院的使者说慕容延钊病得重不重?”

    在这个年月,五六十岁的人确实难保会有什么意外,所以郭炜也是真的关心,毕竟像慕容延钊这种宿将守御一方还是很让人放心的。郭炜在这个冬天里给北平、卢龙、潞州、晋州、扬州、襄州和延州、秦州、凤翔都派了中使去送温暖,其中收拾人心、视察地方民情的意思自然是都有的,不过也真是有关怀戍边老将的意思。

    “却正是在赵璲回京之后才病的,病得倒是不重,听使者说慕容延钊还可以肩舆视事,山南东道为南征做的前期准备都甚为妥当,并无误事之虞。”

    听了王朴的回答,郭炜长舒了一口气:“病得不重就好。眼看就要南征,正是用人之际,慕容延钊久镇襄州,对荆湖军情地势自然是很熟悉的,由他做主帅最恰当不过。虽然说枢密院的计划以中才之将执行即可,临阵换将而且换上一个不熟悉当地的人,总是不妥的。不过既然慕容延钊确实有病,那就得给他找几个得力的助手。”

    …………

    “枢密院已经拟定了南征的方略,也选好了出征的禁军和各部将领,朕意照准,却不知诸卿都有什么补充?”

    也就是在隔天,滋德殿中除了郭炜和内侍保持不变以外,参与会议的大臣从枢密院官员换成了三个宰相,就连值班的起居郎都换了,勤政的皇帝就是有这么苦命。

    “对禁军和各地守将,自然是枢密院更熟悉,对于枢密院的推荐,既然陛下都打算照准,臣等当然是没有异议的。只是这禁军和州郡兵抽调出去还好说,京师仍然保有大部禁军,那些州县与敌境也不相接,安全自是无虞,申州、郢州(今湖北省钟祥市)刺史出征也无大碍,不过棣州团练使何继筠和磁州团练使王继勋都被调去辅佐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棣州和磁州可是河北大镇,不可缺了守将。”

    自打罢了知枢密院事,范质又重新习惯了完全不干预枢密院的事务,不过在涉及到州县治理的范畴,他的感觉还是一流的,而且依然敢于任事。

    “嗯,朕也知道。只是幽蓟为我所有之后,棣州早就成为后方了,团练州之设本来就是为了防止北患,整固河北,如今河北大安,如果只是作为河口大镇,遣一文臣去做知州就可以了;磁州原先也是京师北面兼顾对河东与幽州的重镇,如今幽州为我所有,河东的辽州也被我夺取,京师西、北的威胁大减,就连磁州以北的邢州也早就去了节度使军额,磁州的军事防务完全可以交由西山巡检、洺州防御使郭进一体负责,磁州庶务就由朝廷委派一个文臣知州好了。诸卿对朝臣治绩能力和铨叙都比朕熟悉得多,这些事就交给诸卿办理。”

    …………

    显德十年正月初七,因衡州刺史张文表兴兵据潭州,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求援京师,诏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西南面兵马都部署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棣州团练使何继筠为行营副都部署,磁州团练使王继勋为行营都虞侯,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兼将作部李崇矩为都监,并分遣使者发安、复、郢、陈、澶、孟、宋、亳、颍、光等州兵会襄州,以讨张文表。

    同日,遣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柴贵、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率侍卫亲军步骑数千人并赴襄州,以毡毯使张勋、酒坊副使卢怀忠监之。前番出使南平的御厨使李光睿回京复命,内染院副使康延泽留在襄州等候大军以为前导。

    命太常卿边光范权知襄州,户部判官滕白为南面军前水路转运使,左谏议大夫冯瓒权知棣州,枢密直学士、司门郎中杜韡授谏议大夫,权知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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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猛虎出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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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如龙,马长嘶……正旦才刚刚过去,官府才结束新年的假期,市民商户还在懒洋洋的状态中恢复营业,农夫们本来还没有到上地劳作的时候,显德十年正月的这片土地上却已经是一片忙乱。.76.七路中文

    从北平府到河北、京东各州县,民夫们早就在河堤、灌渠工地上忙碌开了,他们是出动得最早的一批人,新年开始只在家里面待了三天,就被官府征发到了各个工地上。

    燕山南面那些没有水利工程的州县却也没能闲着,官府纷纷抢着这个农闲时节对残破已久的长城烽燧进行加固修缮,大举征发民夫同样是免不了的。

    关西道的热闹也是毫不逊色的,郭炜虽然知道这一两百年以来东亚的气候渐趋干冷,关中地区确实已经难以恢复昔日的汉唐风貌,但是他仍然想要尽一尽人力,努力拉回一点大势的变迁。所以趁着西部边患还不严重,暂时又没有什么主动性的军事行动的时候,关中正好可以搞一搞水利建设。

    另外,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刺史兼青白两池榷盐制置使姚内殷和知延州焦继勋那里濒临党项,并且正当与朔方军(治所灵州,今宁夏灵武县西南)的交通要道,大战大乱虽然是一直都没有发生过,羌戎的习惯性寇抄却是从未止歇,未雨绸缪,那里也需要增强守备力量,不过现在中原用兵紧张,只能从关西道调集些乡兵应付差事了。

    当然,最热闹的还要数东京和奉命抽调州郡兵参与南征的那十个州,以及从这些州郡通往襄州的官道沿途州县。如果有从空中俯瞰的条件,那就可以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北至澶州、孟州,东至宋州、亳州、颍州,南至复州、郢州,一支支队伍从州城中开拔,然后沿着官道往襄州方向集结,沿途不断地有民夫推着大车小车向官道汇集,保障着这些队伍行军的物资供应。

    因为和襄州的距离不等,各州自身的军备也不尽相同,南边几个州出动的都是步军,而北面的几个州却是以马军为主。

    安州、复州、郢州的步军先一步向郢州集中,然后在郢州刺史赵重进的统一率领下,乘船溯汉水而上前往襄州集结。

    申州刺史聂章则在当地等候光州和颍州的部队,之后再向襄州进发,这两个地方的州郡兵在南征中会由他来统领。

    至于紧靠着东京东南面的宋州、亳州和陈州,这里的州郡兵则是奉命匆匆赶往从东京到襄州的官道,准备和从东京出发的侍卫亲军会合,从而将自己纳入侍卫亲军的统一指挥之下。

    和侍卫亲军数千人马一起南下的是权知襄州、太常卿边光范和南面军前水路转运使、户部判官滕白等一行文臣佐吏,侍卫亲军这次出征的部队以马步军兼行,沿途既安全又不会太劳累,正适合他们随行。

    而远在黄河边上的澶州和孟州,即使他们出动的是清一色的马军,却也还是赶不上侍卫亲军大队人马一起从东京出发。不过郭炜对此自有安排,在东京这里等着他们的是殿前东西班都虞侯楚白和判四方馆事武怀节,他们将是从这两个州抽调出来的州郡兵的统帅和都监。

    预计将和他们随行的还会有昔日出使契丹被扣留的左金吾将军姚汉英、左神武将军华光裔,如今的左神武大将军和左武卫大将军,郭炜把他们从契丹那边换回来之后,给了他们相当的勋阶荣耀,让他们在家里好生休养了一年,现在应该是发挥他们作用的时候了。

    …………

    “副指挥使,这次总算是轮到咱出战了!从第一次征淮南回京,俺们虎捷右厢第五军都留守京师多少年了?这几年尽看着其他几个军的弟兄们升职了,咱却在一个都头这里停了那么久,心里都急得跟猫爪子挠一样。”

    南下的侍卫亲军是龙捷左厢第四军和虎捷右厢第四军、第五军,都是长期负责留守东京的部队,只能按照年资和留守的功劳升迁,眼看着那些频繁参战的同僚平步青云般地蹿升,这几年时间憋下来,从十将、虞侯到指挥使,一个个的眼珠子都红了,只盼着自己也能捞着一场战功。

    这次南征,对手应该是十足的软柿子,官家根本就不担心,不光是不亲征了,就连出动的禁军也很少,不想出兵的名额却轮到了他们,也就难怪这些人一个个亢奋得紧。队伍这才刚刚步出了朱明门,脱离亲自到南门外送行的皇帝一行的视线还没有多久,行列中的议论声就是四处蜂起,好在这些年的严格操练不是白给的,军士们互相之间议论归议论,部伍却是丝毫不乱。

    这个大着嗓门和自己的副指挥使王珫拉话的虎捷军都头,却正是郭炜西郊阅兵那天苦盼着被选中去搏战功的蔚兴。

    “看把你给乐得……是啊,俺们在东京留守了那么久,别说是底下的都头和指挥使升得慢了,就连深得官家信重的两位大帅都升得很慢。就说柴骑帅吧,自从开始留守东京以来,在这几年里也就是升了一次,从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到马军都指挥使,这还多半是因为韩帅进了侍卫司做都虞侯,腾出了马军都指挥使的缺;俺们的袁步帅就更委屈了,自打在淮南立下功勋调到俺们虎捷军,就一直待在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上没有动窝。”

    属下的话让王珫也产生了共鸣,开玩笑么,眼瞅着以前的同僚甚至是更低级的军校都一个个爬到自己的上面去了,而自己在这样战事不断的年月里只能守在京城慢慢熬日子,换了谁都会心焦不已的。

    就是龙捷左厢第四军都指挥使杜汉徽、虎捷右厢第四军都指挥使白廷训和虎捷右厢第五军都指挥使解晖这三个主将,他们调动得比手下的将士还要频繁一些,因此并没有太耽误到升职,却又何尝不想多立战功而得以更快地升迁呢?

    杜汉徽,起家自太原围城之战,在年近五旬的时候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指挥使,也就是凭着太原围城的过程中奋勇拼杀,终于换来了一个军都虞侯的职位,然后又领军戍边屯安平县防御契丹,几年来积功至军都指挥使,结果调回东京任龙捷左厢第四军都指挥使以后就原地踏步了。

    白廷训,故同州节度使白延遇之子,因为父亲的缘故,他的起步比起一般的军士要高得多,在高平之战以后也是一路顺风地升职,加上白延遇效忠王命卒于淮南前线给他留下的余荫,白廷训升到军都指挥使的一路上都是很快的,可是等到他来留守东京的虎捷右厢第四军担任主将,升迁也是就此止步不前。

    解晖,更是把一个都头当到了四十多岁的普通军汉,在高平之战后有幸被拔擢到虎捷左厢第一军的第五指挥使,之后又有幸从郭荣征淮南,率所部下黄州,擒江南伪命刺史高弼,因功迁虎捷左厢第一军都虞侯,然后在大整训完毕转到虎捷右厢第五军任都指挥使,于是就在东京城蹉跎至今。

    如今战功就在眼前,升赏可以亲手博取,还有谁不是为此而摩拳擦掌的?

    “不过蔚都头你也不要乐过了头。”王珫顺着蔚兴的思路憧憬了一下,又立刻向他泼起了冷水:“这回俺们南下的虎捷军是彻底换装了,军士们手中拿的全都是火铳,再没有了长枪兵顶在火铳兵的前头。到时候两军交战,要是敌军在我军放完铳以后还不溃败,大家就得上了枪头去当长枪兵了,到时候能不能做好,能不能把操练时的精神头拿出来,可还得看你们这些都头的。”

    “副指挥使你就放宽了心吧!去年都已经练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了,最后在冬天的那场对练你也是看到了的,俺们根本就不输给殿前军。不比早先那种要塞进铳管里面的枪头,现在的枪头可以套在铳管外面,让出了铳口可以继续打铳子,儿郎们从火铳手变长枪手可不用慌慌张张的了。再说南军应该没有什么马军,就算火铳配上枪头比原先的长枪短了,光光对付那些比州郡兵还不如的南军步军,儿郎们不会吃亏的。”

    面对王珫的敲打,蔚兴却是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给部下打起了包票。

    “也是,南军没有什么马军,到时候两军还会以水战和步战居多,俺们全都用的是火铳,倒是可以在对射的时候占许多便宜,就是有近战肉搏,新的枪头安装方式对上步军也吃不了什么亏,听说北伐的时候全火铳装备的伏波旅就打得挺好。官家先让俺们南征的换装,怕也是为了一步步地试着来吧。”

    听了蔚兴的话,王珫倒也没有继续敲打下去,伏波旅突袭和守城的战绩就在那里摆着,虽然不敢说自己的虎捷军就可以比得上伏波旅了,但是眼下对付的是弱旅,还有依然使用刀枪弓弩的州郡兵配合作战,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正文 第八章 兵集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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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东京外城朱明门外,郭炜再一次亲往送行。从澶州和孟州抽调来的马军未入东京城,就在东京南郊歇息了一晚,隔日即拔营南下襄州,去追赶先期出发的侍卫亲军。殿前东西班都虞侯楚白和判四方馆事武怀节作为这支后军的主帅和都监在此与他们会合,左神武大将军姚汉英和左武卫大将军华光裔也随军前往。

    澶州和孟州的州郡兵却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当年郭荣在澶州任镇宁军节度使时候的将吏基本上都被提拔起来了,或者在朝中任官,或者在禁军中当道,还有出镇一方的,澶州接触过郭荣的只剩下一些老兵,而十年的时间过去,就连老兵们都忘记先帝究竟长得啥模样了;郭荣亲征高平的时候走得急,路过孟州也没有在那里搞什么仪式,孟州的许多官兵也没有见过皇帝;郭荣和郭炜两任皇帝的两次北伐虽然都经过了澶州,同样没有在那里多作停留,澶州后来的官兵也没怎么见过皇帝。

    所以郭炜此刻在朱明门外搞的这些名堂,让这些得睹天颜的军士们感奋非常,就连孟州的一些老兵都想起了当年跟着老帅刘词增援高平、进剿河东的情形。

    楚白同样是心潮起伏,这是他识得郭炜并且来到郭炜麾下之后第一次离开。

    自打做殿直的时候不小心冲撞了当时的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楚白在惊慌无奈之下通过同僚求到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官家,终于免除了这场莫名的灭顶之灾,然后又被调到他身边做侍卫,辗辗转转五六年时间过去,当时的皇子成了如今威震天下的中原天子,而楚白也从一介普通殿直做到了殿前东西班都虞侯。

    这几年楚白的升职是够快的,不过却都不能算是因为战功,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侍卫官而已,即使身临战场那也是因为他所要保护的主将本身就在战场上,一个侍卫官要分润什么战功,倒是多半分润自这个主将,因此楚白这样的升职速度固然是让人艳羡,却也难免有人在私底下不服。

    对于这些楚白当然是清楚的,尤其是他现在的职位不光是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同僚,甚至都超过了当初为他求情的直属上司押班李继偓,这都多少让他有些心中尴尬。更让他感到尴尬的是,作为升职的基础,就不要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了,他甚至连救驾之功都乏善可陈,郭炜在战场上基本就是碾压式的,主帅大纛前就从未遭遇过特别的危险,楚白自信在侍卫工作方面一向小心细致,但是却从来都没有用武之地。

    楚白也不是没有想过上战场去证明自己,但是郭炜那么器重他,把自己的侍卫工作放心地交给他,要楚白主动求去,他还真是说不出口。

    真没有想到官家似乎连楚白的这点心思都了解,在枢密院敲定南征的领军人选之前,特别找到楚白谈了一回。

    “中天,你以一个殿直来到朕的身边做侍卫,到现在有五六年了吧?这些年来你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为朕操劳,做的都是些繁杂琐事,从中难以见到显绩殊勋,可是对朕来说都是难以或缺的。以你这些年来的劳苦用心,升到现在这个职位并不算超迁,朕在心中是有数的,但是有些闲人却是不懂!朕就是想给你一个遥领刺史都难以成命……”

    官家当时的一番诚挚话语,直说得楚白感激涕零:“陛下对臣有救命之恩,又对臣这样知遇恩宠,臣粉身碎骨也不能报偿……那些闲杂人的闲言碎语算不得甚,也伤不到臣一丝一毫,臣升不升职的不打紧,有没有遥郡可以多领些俸禄都不打紧,陛下要臣做甚臣就甘愿去做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白记得官家当时是满脸欣慰地连连点头:“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把禁卫放心地交托与你,不过朕也不能让忠勤王事之人因为忠诚而误了前程,以致识者寒心。”

    官家说到这里顿了顿,楚白当时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不知道官家和自己说这些话是怎么个意思。

    “现在朗州军乱,武平军节度使求救于朝廷,枢密院准备发一部分禁军和多州的州郡兵赴援,除了禁军自有将领以外,还需要给那些从各州凑集起来的州郡兵选调一批领军将帅。你若是一直跟着朕的身边,位分虽重,却是难以再得升迁了,朕不想误了你的前程,有意让你领一部南征,到战场上去赚一个州郡,却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

    当时听官家说到这里,楚白张了张嘴却是哑然无声,心中只是百感千回。

    继续担任禁卫工作,以后的职位勋阶都难以获得晋升,楚白是知道这一点的。且不说官家提到的遥郡刺史轮不到自己,即使是升到现在这个职位,就已经有人在暗中妒忌不服了。如果有机会去战场上证明自己,甚至靠着实打实的战功更进一步,博得个封妻荫子,楚白又如何不想?

    而且现在不是去打北汉和契丹,而是南征楚地打羸弱的湖湘之卒,自己以殿前东西班都虞侯的官阶转去领军,怎么也得带几个指挥吧,以如此战力对比,风险是很小的,博取战功的机会则是极大的,这等好事楚白怎么愿意拒绝?

    但是官家对自己一直信赖有加,现在官家问自己要不要离开,自己又怎么可以显出欣喜之情?再说楚白还真的是一时间有些舍不得辞别官家,五六年时间的侍卫工作下来,时刻记挂着官家的安危、随时为官家跑腿……这些都已经成为楚白的日常习惯了,现在骤然间要离开,确实有一些失落。

    只是,一直不回答的话,这个好不容易降临的机会是不是就会失去?

    “宫中禁卫和将来朕亲征时的侍卫工作,中天也无需担心。殿前司英才辈出,从中选一个胜任禁卫者并不难,或许在一时之间还比不上你,不过你在东西班也经营了多年,想必你的部下萧规曹随总是会的吧,何况还有内殿直都虞侯李进卿可以暂时辅助一二。你自管放心去湖南道行营博取功名,朕决不能亏待了忠诚之士。”

    官家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楚白也就没有必要再纠结下去了,不过回答的时候还是要拿捏好分寸,既不能表现得不情不愿的,又不能喜不自胜。

    “臣就依陛下的意思,此去湖南道行营,定不会辱没了御前侍卫的威名。”

    …………

    当日在广政殿上和官家对答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楚白再回首东京城,只见朱明门前官家的仪卫仍然伫立不动,楚白的心里面不由得又浮现出一丝感动和不舍……官家如此厚爱,此去湖南道行营,真的是要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了。

    相比起主帅的百感交集来,都监武怀节却是单纯得多,此刻他只有豪情满怀,兄长武怀恩摊上了随驾淮南,得授楚州兵马都监,如今自己也是一军都监了,等到南征功成,自己未必不能都监州郡。

    羁留契丹十载的姚汉英和华光裔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和他们二人一起回归的李瀚已经在显德九年的夏天故去,和他的兄长兵部尚书李涛只是前后脚的事情,不过在被掳十四年之后还能生入乡关,最后寿终正寝于家人身边,李瀚可以说瞑目了。

    这当然是因为当今天子的恩威所致。

    和李瀚比起来,姚汉英与华光裔可要年轻得多,十年前出使契丹的时候都还是贵介公子,虽然被契丹人和草原风霜联合摧折得满面沟壑鬓生华发,其实际年龄也才不过四十上下,正是该为国尽忠的盛年。

    托天子的鸿福,二人得以脱离草原牧奴的生涯,不光是举家迁回了中原,还再得授诸卫将军之衔,又被天子赐宅东京,在东京好生休养的一年,值此南征用人之际,正是报效天子厚恩的时候。

    …………

    显德十年正月二十七,南征诸军会齐襄州,合兵计马步军四万,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西南面兵马都部署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都部署,虽然慕容延钊被病,仍然被诏令肩舆即戎事。

    棣州团练使何继筠为湖南道行营副都部署,磁州团练使王继勋为行营都虞侯,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兼将作部李崇矩为湖南道行营马步军都监。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柴贵为湖南道前军马军都指挥使,毡毯使张勋为马军都监;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为湖南道前军步军都指挥使,酒坊副使卢怀忠为步军都监;殿前东西班都虞侯楚白为湖南道前军战棹都指挥使,判四方馆事武怀节为战棹都监。

    当日,慕容延钊派遣东上阁门使丁德裕随同中使赵璲前往江陵,赵璲送天子诏书给荆南节度使高继冲,命荆南军发水兵三千人赴潭州,助王师平乱,丁德裕并告高继冲以王师假道之意。
正文 第九章 假途救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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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周军往襄州集结的时候,朗州的军民正在恭送中使窦神兴返回京师。

    郭炜给周保权提供的安全保证,还有朝廷已经出兵南下预备平张文表的消息,以及朝廷已经命南平出兵助战的意思,都由窦神兴完整地转告给了朗州上下。

    此时正值武平军亲卫指挥使杨师璠自朗州东进潭州征讨张文表,却在潭州城下遭遇小挫,被张文表军反攻至益阳(今湖南省益阳市),两军暂时在益阳一带隔着资水(今资江)对峙。

    朗州的军队几乎已经尽数交付与杨师璠了,却仍然是拿张文表不下,朗州自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以下都是人心惶惶,唯恐朝廷救援不及。在这个时候,朗州能够得到朝廷的安全保证,并且得知朝廷大军已经在襄州会集,即将发兵南下平乱,朗州上下无不欣慰感激,给窦神兴送行的时候是分外的热忱。

    与窦神兴在履行使命时的一帆风顺有所不同,出使潭州的中使张德钧这一行可谓是一波三折。

    张德钧的使命是赴潭州招谕张文表,并且命其赴阙听旨,朝廷却并未在事先答应其权潭州留后的要求,给张文表的诏书上仍然是以他的旧职衡州刺史相称。气势正盛的张文表却哪里肯服软,两边就此蘑菇了一阵,一直等到朝廷大军将要会集襄州的消息传来,尤其是在得知禁军一部已经从东京开拔南下以后,张文表这才有些着紧。

    也许是张文表真的怕了朝廷大军,所以是真心想要归顺;也许是他看到在益阳一线,本方对杨师璠军略微占优,有机会击败朗州军而据有武平军全境,从而获得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所以才想到行缓兵之计,试图拖延朝廷大军的进军步伐,为自己这边击败杨师璠军争取时间。总之,张文表的态度就此突变,不再磨磨蹭蹭的了,而是急忙遣使送款于张德钧,极尽卑辞厚礼,具言只因周行逢之死,自己从衡州奔丧朗州,在途经潭州时因为被廖简轻慢,这才怒而与其私斗,其实自己全无反心,如今得朝廷前来招谕,自己理当归顺赴阙,绝无抗拒王师的意图。

    得到张文表乞降的张德钧自然是欣喜不已,一边派人前往潭州抚慰张文表,一边派人回报慕容延钊,尽言潭州张文表愿意归顺之意,大包大揽地表示武平军之乱已经无需朝廷大军出动了。

    不成想等到张德钧慢悠悠地来到潭州的时候,潭州却已经大变样了。

    杨师璠和张文表两军在益阳对峙了近两个月的时间,之前始终都是张文表军稍占上风,结果拖到了正月里形势却是骤然逆转。

    或许是因为张文表所部从衡州一路抢到潭州,顺风之时自然是无所不能,可是被杨师璠在益阳这里堵了一下,三板斧的热度一过去,于是就后继乏力了;也或许是因为张文表暗中送款于天使,却事机不密走漏了消息,主将自己都是首鼠两端的,跟着造反谋富贵的部下当然就更是各有打算了,于是军心散乱就成为必然,之后再怎么遭致失败都是正常的;又或许是因为朝廷出兵助武平军平乱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杨师璠所部,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于是乎一个个化身为黑云都劲卒,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总之,在正月中旬的时候,杨师璠奋然率军渡过资水向张文表军发起攻击,,于平津亭一战将张文表军杀得大败,并乘胜直下潭州,俘获了张文表,朗州军且纵火大掠潭州城。

    张德钧才到潭州城郊,就眼见得潭州城内一片大乱,大惊之下匆匆赶进城中,虽然找到杨师璠及时制止了乱兵焚掠,却已经救不回向他殷勤献款的张文表了——因为害怕张文表活着被押往京师有可能会贻害自身,朗州的军将赶在张德钧发话之前就把张文表给乱刃分尸了,而且那些从衡州跟过来的张文表死党无一幸免,只有当日假造天命蛊惑张文表起兵的小校李吉莞活了下来。不过李吉莞也没有什么幸运可言,只是比他的主将和同僚们晚死几天而已,天使是不会知道这种小校的,因此朗州的军将可以把李吉莞作为衡州乱军的代表押回朗州处斩。

    灰心丧气的张德钧就此打道回襄州,因为有了以上这些波折,他比窦神兴晚回去了许久,结果却是寸功未得,武平军的内乱已经结束了,但是全然与他无关。

    武平军的内乱固然是已经结束了,朝廷业已发动起来的战争机器却不会因此而停止运转,对于这一点,就连被要求借道的南平主臣都是心知肚明的。

    朝廷诏命荆南军发三千水军助战,高继冲慨然应允,而且保证会调最精锐的部队,用最强的将领指挥,定当全力协助王师平定湖湘。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慕容延钊命南平假道于王师,并沿途为王师供应薪柴食水,高继冲却托词江陵百姓已经多年不见兵仗,王师入城将会引起百姓震恐,请求王师绕江陵百里而过,南平愿意供刍于道。

    对于荆南军的效命,湖南道行营当然是笑纳了,不过对于高继冲在王师借道问题上的推脱,湖南道行营却是不准备通融的,东上阁门使丁德裕只是到襄州打了一个转身,就又回到了江陵,转达给高继冲的意思就只有一个——这条路还是必须借的,没有任何折扣可以打。

    …………

    “诸卿,天使坚欲借道江陵,如之奈何?”

    荆南节度使府衙内,高继冲看着叔父给他留下来的满堂文武,一筹莫展地问道。天可怜见,他现在虽然是满了二十岁,可从未经历过这种重大事件啊,别说是他了,就连他的父亲高保融和叔父高保勖也都没有过这种经历,应该怎么应付,他实在是难以作出决断。

    南平真正长袖善舞的时代,其实还是在高继冲的曾祖高季兴和祖父高从诲那个时候,一方面利用了中原复杂多变的局势,一方面南平自身的军力也还足恃,这两人在南平或者趁火打劫,或者阻断楚地贡奉,甚至劫掠各国去楚国贩茶的商队,便宜贪了不少,却没有真正受过什么惩罚,“高赖子”之名就是由此而起。

    到了高保融继位之后,中原就已经逐渐安定了下来,特别是大周立国以来,南平就再也没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和能力,于是自高保融以降,南平的历任节度使都是得过且过,只是寄望于南平自身狭小贫瘠,朝廷的目光一时间还放不到自己身上来。

    高保融总算是强撑局面捱过了汉、周的三个皇帝,刘承祐都没有真正安定国内亲掌大权,这位暂且不提;郭威执政仅三年,要忙于防御北边、安定生产和平定内乱,无暇顾及周边;郭荣的眼光在蜀国、南唐和契丹这样的大威胁上面,一时间也还顾不上南平这个撮尔小国,让高保融安乐了许多年。

    高保勖则是运气好,在荆南节度使的位置上只待了不到三年的时间,这中间郭炜先是忙着政权交接稳固地位,后来又北伐去了,还没来得及着手对付南方的藩镇,结果正好是赶在武平军内乱的这个节骨眼上,高保勖却是死了,把个看不到前途的摊子交给了高继冲。

    想必高保勖以自幼多病体貌瘦弱的基础,当政三年却是骄奢淫逸无度,即便是自己的体力不支做不来实际的,也要召集娼妓在府署内和壮健士卒表演活春宫给自己和姬妾围观,多半就是抱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当然,他如愿以偿了。

    现在,朝廷这个庞然大物的目光果然因为武平军的内乱而转了过来,面对朝廷借道的要求,高继冲恐慌而又无奈,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想要干脆利落地拒绝,然而他又不敢真的说出来。前一次遮遮掩掩地推搪了一下,结果未能奏效,面对丁德裕带过来的湖南道行营马步军都监李崇矩的强硬要求,高继冲只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高继冲看看面前的几个人:

    叔父高保寅,荆南军掌书记、节院使;叔父高保绅,江陵少尹。作为高保融、高保勖的亲弟弟,本该要承担起托孤之重的,不过眼下这两个人却都是一副面无主张的模样,看情形比高继冲本人也好不了多少,看到高继冲向自己望过来,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缄口不言。

    检校秘书监兼御史大夫、荆南军节度判官孙光宪,主管着南平的刑政、赋役;检校司空领绵州刺史、荆南军衙内马步军都指挥使梁延嗣,主管着南平的军旅、调度。这两个人是高保勖给高继冲留下来的真正得力臣子,此刻倒是很笃定的样子,似乎还有些主张。

    荆南军兵马副使李景威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貌似对这样的时局变迁有话要说,只是还不便抢在几位要员前面开口。

    至于右都押衙孙仲文、知进奏院郑景玫和两员客将王昭济、萧仁楷,此时此地却不适合他们说话。
正文 第十章 师次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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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自大周建政以来,南平累岁进奉朝廷,无有一朝怠慢。今王师欲假道江陵以收湖湘,前番我以民庶恐惧为辞请王师绕江陵百里之外而过,却得不到天使的谅解,现在如果还要坚拒之,则有抗命之嫌,臣恐此举不免有违称藩之道,且将招致不测之祸。”

    见高继冲向众人望来,而本该有所主张的高保寅和高保绅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孙光宪连忙出声。节度使年幼不知民事,在军国大事上面拿主意还要靠这些老臣,但是掌书记在这个时候却又没有了主张,那么自己身为节度判官就是文官首领了,必须承担起辅弼之责来。

    “正是!王师兵雄势大,其主帅慕容延钊又是积年宿将,我军疲弊,且又多年不曾作战,即便有心抗拒也难以抵挡,不如就依了天使的意思,给王师借道通过江陵去潭州吧。”

    梁延嗣作为武将之首,也是在一旁附和着孙光宪的意见,同时从军事角度说明着这个意见的合理性。

    听到这两个南平的文武之首都在主张依从朝使的意思给周军借路,而高继冲的两个叔父却还是一言不发,早就有话要说的李景威实在是忍不住了:“主公万万不可啊……”

    这一声呼喊马上就把高继冲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两眼满是疑问地看向了李景威,李景威当面反对梁延嗣,这种状况可是不多见的。

    “主公,今日王师说是说假道我江陵以收湖湘,然而臣看天使要求借道的坚决劲,恐怕其最主要的目的却是以此而袭我,只要我方有一个应对不当的地方,就怕主客易位,主公会有摇尾求食之祸。”

    李景威并不以吸引到高继冲的注意力为满足,还在把情势往危言耸听里说:“当此危难之际,景威愿效犬马之力。请主公与我三千精兵,让我到荆门军(今湖北省荆门市)中道的险隘处设伏,到时候攻其不备,趁夜发伏兵直取王师之上将。王师只要遭此挫折,必定只能暂时退兵,那时候我军再去湖湘收张文表之头献于朝廷,朝廷自然就会打消南进的主意,主公要想守护住祖宗的基业,就在此一举。”

    高继冲被李景威的这一番话说得都木掉了,脸上的表情变幻极其精彩,心说你的忠心也不用这样表现吧?主动对朝廷开仗,就是倾荆南军之兵也不够啊,更何况只用三千人,你也真敢想!

    好容易等到李景威说完了,再看一看其他人目瞪口呆的样子,高继冲清了清嗓子:“咳……这个……吾家累岁奉给朝廷,一向对朝廷执礼甚恭,想来朝廷必无谋我之意,你的忠心固然可嘉,却是无需过虑了。再者说了,像慕容延钊这等宿将,又岂会中了你的埋伏?我方以三千羸弱之兵主动构衅于王师,届时不能得利,反而招来王师的报复,那却该如何是好?”

    李景威见自己的主张不能为高继冲所用,而且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没有一个附和自己的,一时间热血冲脑,再也顾不得许多忌讳了,把俚俗之间的谶纬之言都给搬了出来:“往昔江陵民间相传,在江陵的辖境之内,大江之中一共有九十九座沙洲,如果沙洲满了一百个,本地就会有王者兴。在武信王初年的时候,江心深浪之中果然生出一个沙洲来,正好凑足了百数,却不正是应在了主公的先祖?而恰恰是在昨日,这个沙洲却突然间被江水漂没了,莫不是就应征了今日王师借道之祸?如此征兆诚然可虑,我们不能等闲视之!王师借道之事危机重重,还望主公三思啊。”

    “无稽之谈!”

    孙光宪都快要被李景威给气乐了,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留着愚弄一下小民就好了,什么时候在正经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刻也能够搬到台面上来说了?

    江上的沙洲浮浮沉沉的多了,其中的道理却是一点都不稀奇——有些草洲其实是底下无根的,全靠着草根盘结抓住浮土,就像草筏一样浮在江面上,这种草洲被江水冲刷得久了,因为根须分离而溃散,那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南平一带的江河湖面上,哪一年没有几十上百个这种草洲生生灭灭的?把这种东西当作兴亡预兆,这个李景威莫不是被功名心熏得昏了头了?

    对着李景威嗤笑了一声,孙光宪又转向高继冲正色说道:“李景威不过是峡江的一个小民而已,却哪里能够识得什么成败气数!中朝自周世宗的时候开始就有了混一天下之志,当今天子行事更是无改其父之志,臣观其北伐完取幽蓟之战,即可知规模宏远有如圣天子受命。王师南伐潭州张文表乱军,完全就是泰山压卵之势,其意显然不只是在张文表。如今张文表虽死而王师不辍,湖湘之地指日可平,湖湘一旦归于朝廷,南平又岂能在其间久处?反正荆南之军也难以抗衡王师,还不如现在就撤去斥候,以向朝廷示我无备之赤诚,封府库以待王师。若是朝廷无意于南平,主公自然无损;若是朝廷真的有意于南平,那主公就早些纳土归顺朝廷,如此则荆楚之地可以免于战祸,而主公也可以不失富贵。”

    高继冲闻言就是一愣,原来他们劝自己给王师借道,其实并不是认为朝廷做不出顺势取南平的事情,而是已经打好了主意要自己主动归顺啊……

    他又看了看梁延嗣,这个武将之首还是和孙光宪声气相通,全然没有领军与王师争竞的打算,已经是一门心思等着自己归顺朝廷了;两员客将王昭济、萧仁楷虽然没有说话,却看得出来同样缺乏请缨的豪气,要兴军以抗,这两个人也是指望不上的;李景威倒是说得激烈,很有一些慷慨赴死的味道,可是看上去怎么就显得那样色厉内荏呢?至于高保寅和高保绅这两位叔父,那就更加不必指望了……

    真的是大势所趋吗?听说朝廷对待降人历来是不错的,除了无权之外,富贵都可以不愁,或许主动归顺不给王师添麻烦,真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如此,就依着孙判官的意思,且撤去派往北面的斥候,再封上府库的大门,我就在这里静候王师到来。王师来时,梁都校随叔父奉牛酒前去犒师,先看一看王师的行止再说吧……至于李兵马使,就领着那精选的三千水军赶赴潭州,以为奉诏作王师的前驱吧。”

    …………

    显德十年的二月初九,春色隐现长江两岸的时候,在距离江陵北面百余里的荆门军,奉命备齐了牛酒刍粟在此准备犒师的梁延嗣、高保寅等人等候多日,终于等来了周军的前锋。

    两军相见,荆南军的辎重营好生见识了这支百战之师。来到荆门军的周军军纪肃然,只是将营寨立于荆门军之外,却无一兵一卒进入荆门军,荆南军送过来的牛酒刍粟,他们也是概不擅动,一直到当先的湖南道行营马步军都监李崇矩允可之后,方才将之搬回营内享用。

    梁延嗣、高保寅随后就见到了李崇矩,这个传闻中的天子近臣却是出乎意料的随和,一点都没有天子近臣的倨傲作派,在得知高保寅是高继冲的叔父以后,待二人更是礼遇有加,那和煦的气度一时间让二人如沐春风。

    春风环绕之下的梁延嗣大感放心,只觉得以眼前的周军这样的堂堂王者之师,果真是借道江陵奔赴潭州平乱去的,倒是南平这边把事情给想得太多太复杂了,于是二人一边在荆门军等候周军主帅慕容延钊,一边派出快马驰归江陵,向高继冲报告这边一切平安的讯息。

    当夜,周军大部抵达荆门军,全军都在荆门军之外宿营,就连主帅慕容延钊也不例外。只是为了感谢南平方面的迎候和款待,慕容延钊特召梁延嗣、高保寅二人觐见,并且在帅帐设宴与众人会饮。

    荆门军外的中军主帐之内,宾主双方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正文 第十一章 月夜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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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这时才是惊蛰刚过,春虫被滚雷惊醒的时节,夜间仍然不算吵闹,农夫们虽然应着节气开始渐渐地由闲转忙,却也还没有在真正的农忙时节里面夤夜下地的忙碌光景,荆门军内外都逐渐地沉寂了下来。

    荆门军外的周军营地也是一片肃静,营门四闭,只有寨门处几点微弱的灯光,还赶不上悬在空中的那半轮月亮的光辉。营寨内偶尔传来刁斗之声,整个营寨里面热闹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大纛所在的中军主帐。

    周军的中军大帐之内,众人喝得正酣,梁延嗣和高保寅二人只觉得主人分外的热情,主帅慕容延钊即便抱病不能多饮,也还是坚持着陪了他们几盏,其余时候主陪的湖南道行营副都部署何继筠更是豪迈非常,客人喝了多少,他就陪着饮了多少。

    何继筠还要负责关照众将,所以虽然是喝得有些多了,却一直都没有失了仪态,湖南道行营都虞候王继勋则已经和荆南军的客人们完全混作了一处。

    这王继勋可是知名的大将了,那赫赫威名都已经传播到了南国的藩镇。

    王继勋年轻的时候是后汉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的亲信牙校,李守贞起兵叛乱,王继勋曾经单领一军进占潼关,又曾经在郭威暂离河中后汉军准备去凤翔迎战蜀军的时候,出河中城夜袭后汉军的河西寨。在屡次率军奋战而受挫之后,王继勋终因对李守贞的前途失望而出城归降,被郭威奏补为供奉官。十多年时间过去,当时和他同为李守贞部将的周德威之第三子周光逊如今已经是范阳军监军、领密州防御使,而在军中以“王三铁”知名的王继勋却也不差,在出征之前一直做着慈州团练使。

    梁延嗣作为一员武将,当然也是听说过王三铁的威名的。王继勋向有武勇,在军阵之中常用铁鞭、铁槊、铁楇,以突阵格毙敌方主将而闻名,在这个崇尚武将个人勇武的时代,王继勋这类猛将很容易名声大噪,也很容易得到其他武人的仰慕。自从王继勋去河东地区任晋、慈、隰等州缘边巡检使以来,经历的大战渐少,梁延嗣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此刻在军前相遇,对方又是朝廷的湖南道行营都虞候,梁延嗣自然是倾心结纳、着意奉承。

    这王继勋却也是个自来熟,对人没有什么架子,高保寅只是荆南军的节度使掌书记,梁延嗣更只是荆南军的衙内都指挥使,身份都要比他这个团练使低不少,他也并没有以此而倨傲,当然,在得知高保寅是荆南节度使高继冲的叔父之后,王继勋同样也没有对其曲意逢迎。

    恰恰是因为王继勋的这种性格,梁延嗣和他喝得甚为投契,两个人此时就快要称兄道弟了,至于帐中在稍后走出去了几个什么人,醉眼朦胧的梁延嗣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而且,就连周军的主帅慕容延钊都还抱病陪着,副都部署何继筠领着周军将领与高保寅在酒席上往还,都虞候王继勋更是在和自己对行着酒令,少了几个不打紧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高保寅倒是留意到了,他们在荆门军碰到的第一个周军高级将领,湖南道行营马步军都监李崇矩不见了,不过朝廷的湖南道行营的正副都部署和都虞候此时都在帐中,监军抽空出去巡夜也算正常。王师么,军纪森严一些那是应该的,像日间即扎营于荆门军外,无人擅入城中滋扰,那就是王师的风范,作为节度使掌书记的高保寅可是知道的,这样的风范没有监军时刻督促着,真的是难以保持。

    哦,湖南道前军马军都指挥使柴贵也不见了?听说这人是天子的血亲叔叔,就是按照宗法来算,那也是天子的表叔,身份尊贵得紧,稍微矜持一些,不愿意和这些莽夫们闹作一堆也是有的。而且听闻天子对待亲属又是格外的严格,虽然这场宴饮是主帅慕容延钊亲准的,荆门军距离潭州也还远着,就是酗酒达旦都不算触犯军律,不过柴贵稍加检点一些却也并不稀奇。

    再者说了,就算柴贵自重身份,不和其他的周军将领混在一起,与自己也只是小酌了两盏,眼前可不是还有另一个天子近臣在陪着自己么……

    湖南道前军战棹都指挥使楚白,来到湖南道行营之前是殿前东西班都虞候,标准的天子近臣,侍卫官出身,在席间对自己可是一直都很恭谨有礼的,连着劝了自己好几盏酒,他本人饮起来同样是干脆利落不打折扣。

    当然,楚白的职位是“前军战棹都指挥使”,荆南军出动的那三千水军多半是要归他管辖的,为了南平的前途,为了荆南军儿郎的命运,高保寅自然是要刻意结纳他的,因此两人互相敬了好几回酒,关系已经融洽到可以让高保寅向楚白咨询一下天子的好恶了。

    于是此刻高保寅就在向楚白打听天子的一些琐事,确实都是一些无关宏旨不涉及朝廷机密的琐事,高保寅打听这些,小部分原因是为了以后出使京师的时候可以在君前表现得更得体,更重要的意图则是满足楚白潜在的那点虚荣心,这种事情,南平世家出身的高保寅是很懂的。

    …………

    周军的马军营地,本来应该是早已经歇息下来的军士们却在悄悄地集合。

    原属侍卫亲军的马军一个个都是轻装,既没有穿着骑兵冲阵的重铠,也没有携带惯常使用的马槊,身上只是套着仅能够护住胸背的轻甲,身侧挂着一柄腰刀,在马鞍的侧边悬挂着的皮囊中还有几支已经装好了弹药的手铳。

    原属几个地方州郡的马军同样是身着轻甲悬挂腰刀,背后则是挎着骑弓,每个人都只携带了一个胡录的箭矢,额定装备的马槊固然是留了下来,就连往常始终都会随身携带的步弓都留在了营地。

    这些军士们在月光的辉映下静悄悄地结束停当,虽然并没有人衔枚,阖营之内却居然没有发出一声喧哗和兵甲碰撞声,就连马夫们从营中牵马出来也没有让马儿发出一声嘶鸣,甚至连响鼻都不曾打——当然,马儿都已经被缚上了笼套,即便是想叫都发不出声响来的,而且马儿的四蹄也都裹着厚布,蹄铁砸地的声响因此而小了许多,就算是疾驰起来声音应该也不会太过轰动。

    在营门口驻马守候的,赫然正是提前离席的李崇矩、柴贵等人,湖南道行营马步军都监李崇矩,湖南道前军马军都指挥使柴贵,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四军都指挥使杜汉徽,湖南道前军马军都监张勋,东上阁门使丁德裕,如京使赵延勋,内染院副使康延泽……从全军的都监到马军的主帅,还有马军的各级军官与监军使臣,再加上丁德裕这个负责与南平方面联络的使者,还有刚刚从南平回返适合做大军前导的康延泽,所有的重要人物全部到齐。

    “吾再重申一遍,本次马军倍道兼程赶往江陵,沿途不得私议,不得使坐骑嘶鸣,不得纵马跃出行列。前路遭遇意外情况逐级面陈,不可大声喧哗,掉队者即留在原地等候都部署的大军,不得擅自追赶前队。入江陵城有不由路及擅入民舍者,斩!”

    等到马军全部集结完毕,李崇矩立即催马上前,用低沉的嗓音再次强调了一下奔袭的目标和军纪。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声波传得也不远,就连面前这数千轻骑都未必能够人人听得清楚,远处的中军大帐更是难闻声息。

    不过李崇矩却并不忧虑这支轻骑听不到他的命令,因为各级指挥使、军使自然会把他的命令逐级传达下去,而且相同的命令早就在入夜之前传达过一遍了,这一次他只是还不够放心,所以赶在临行之前进行三令五申而已。

    随着李崇矩训话结束,康延泽一马当先地出了营寨大门,数千轻骑在指挥使和军使们的低声呼喝中依次鱼贯而出,一时骤起的蹄声让盯在门口的李崇矩不由得心中一紧,连忙转头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紧紧跟在李崇矩身边的丁德裕连忙低声厉喝:“噤声!不得喧哗!控住坐骑,不得奔跃!”

    …………

    闷闷的仿佛远处天边传来的一阵滚雷似的声音,让已经喝得酣醉的高保寅微微一怔:“打雷了?黑天半夜的怎么会这样打雷?”

    “高书记,咱二人再来干了这一盏!”

    楚白举着酒盏醉醺醺地凑了上来,把高保寅脑海中冒出来的这一丝疑惑给彻底地轰到了天边去,本来端坐在一旁的何继筠此时却也很是凑趣,转眼间三个人就喝作了一处。

    “这半夜里怎么轰隆隆的?听着倒像是雷声。春雷炸过,万物复苏,地里面的虫子都要醒了,农夫们该去耙地了……不对……这一阵雷怎么打得地面都有些震动了?几案和上面的酒盏看着也有些晃……我这是喝得太醉了吧……”

    对这一阵响动感到迷惑的不光是高保寅,只是梁延嗣醉得更凶,此刻正搭着王继勋的肩头摇头晃脑的,盯着几案的影子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趴了上去,睡着了。
正文 第十二章 兵抵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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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唤醒了沉睡中的江陵城,伴着朝阳出城的是自凌晨起即穿行于街巷的肥料车,城池诸门就此开启,候在城外等着赶早入城的乡民们各自担着柴禾、推着小车次第进城谋营生,随着城中渐渐地热闹起来,市民们也逐渐爬起床来,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业。

    荆南节度使府衙内,高继冲和诸僚早早地聚在了一起。比起前几天的忐忑不安来,今天众人的神情就轻松了许多,一个个都是仪态悠闲地坐着,就像是闲居拉家常。昨日荆门军那边的快马已经报来了平安,高继冲派去犒劳王师的高保寅和梁延嗣两人颇受王师礼遇,据信王师在接受南平的补给之后将很快前往潭州,高、梁二人今日一早就会从荆门军启程回江陵。

    “我就说以吾家侍奉朝廷的恭谨,朝廷必无谋我之意嘛……那湖南道行营马步军都监李崇矩也算是天子潜邸之臣,对待叔父和梁牙校还不是十分有礼?据说朝廷的南征主帅慕容延钊有病在身,却仍然要在晚间宴请我那两个使者,可见朝廷不曾疑我……”

    高继冲的这一番话,有一半是真的相信了高保寅和梁延嗣的汇报,另有一半却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这些话既是说给身边的臣僚听的,也是为了说服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过得心中安定。

    “是啊,幸好主公不曾听信李景威的胡言,这才能够和朝廷相安无事。据掌书记和梁牙校所言,王师不仅精强,而且兵势甚众,行军扎营也是极有方略,我荆南军实在难以撄其兵锋。设若主公依了李景威之谋,在荆门军设伏以撼王师,只怕是要所谋不成反遭其祸,李景威与三千士卒顷刻覆没当是题中应有之义,南平恐怕也会转瞬即覆,那时候主公在百口莫辩之余,即便是欲求一富家翁也不可得啊!”

    孙光宪也是心情大好,虽然日前他在劝说高继冲的时候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形,主张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主动纳土归顺,以求南平全境的安宁和高家富贵无忧,但是像现在这样可以免除被兼并的命运当然是最好了。看来自己和梁延嗣的主张确实是万全之策,无论进退都不会有太糟糕的后果,要是依了李景威那个莽夫的话来办,现在大家就得忙着四散逃命或者缩在江陵城中困兽犹斗了吧?

    “是啊,真的是万幸呢……”

    在孙光宪和李景威生争执的时候始终一言不的高保绅,此刻也难得地出了一声感叹,话虽然很短,其中却尽透着一股庆幸。

    孙仲文、郑景玫和王昭济、萧仁楷等人没有说话,不过高继冲仍然看得出他们如释重负的表情——高家真没有白养他们这么多年,虽然他们并不敢去拮抗王师,却也还是忠诚于自己的,王师借道之举能够获得现在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是好事啊。

    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众人都还在这里感叹庆幸呢,慌慌张张地从外面闯进来的一员小校却打破了府衙内的和谐气氛。

    “报!节帅,北面尘头大起,似有大军朝江陵城疾驰而来,离城不过数十里……”

    这员小校多半是从北门城楼直奔府衙来的,对于紧急军情门卫也不会阻拦,他一路畅通无阻不带歇气地跑到这里,说话的时候连气都还没有喘匀,不过训练倒是相当有素,只是短短的一段话,就把看到的所有情况都交代清楚了。

    “什么!”

    高继冲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双目圆睁地直瞪着那员小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全然退了个干净,转瞬间已经是一脸的惨白,随即又化成了满脸的土色。

    “叔父和梁牙校不是今日早间才会从荆门军启程返回么?怎么现在就到了?不对……他们也没有带多少士卒,怎么会在一路上激起漫天尘土?这也不对……他们回江陵根本就无需疾驰赶路啊!就算是人多也激不起数十里以外可见的尘头来……”

    高继冲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双手还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哆哆嗦嗦地不知道在嘟囔着些什么,说出来的话却又是相当的有条理,显见得他的资质还是不错的,所受的教育也很好,即使在张皇失措之中也还能够依照常识自动地进行分析判断。

    “来的莫不是朝廷的大军?这却应该如何是好……”

    孙光宪听着高继冲那断断续续的分析,再到脑子里面那么一转,顷刻间也是明白了过来,当下脸色也是一下子刷白。

    现在还会有什么不明白的?高保寅和梁延嗣前去荆门军犒师,只是调了辎重营的百来个士兵赶牛运酒,粮草用的都是荆门军那边的库藏,人马并没有带出去没有多少,回程也完全不用赶路,如果来的是他们的话,那既不可能让北面尘头大起,更不可能会是现在——按照昨日两人传回来的消息,他们最早也是在今日早上离开荆门军,一般行军回城怎么也得是在傍晚了。

    那么如今北面距离江陵城仅有数十里,而且还因为疾驰而来激起了一路漫天烟尘的大军,就只可能是王师了……

    王师瞒过了南平这边派去犒师的使者,彻夜行军奔着江陵城而来,究竟为的是什么,岂不是昭然若揭?

    现在还能怎么办?闭城抗拒?那真的是彻底的没有准备,是既没有精神准备,又没有物质准备。

    在心理上,高继冲以下虽然是做了两手准备的,不过这两手准备都不涉及军事抵抗——一个是抱着侥幸心理期待朝廷无意图谋南平,目前看来这个期望是破灭了;另一个就是抱着万一的心理,准备好了束手就擒的,而且还是自己主动送上去。

    至于物质上的准备么……后勤辎重都拿去犒劳王师了,唯一主战的李景威被支去率水军南下,剩下的人就根本没有决心抵抗王师,士卒们也都还在军营里面歇着呢,短时间内就别想拉上城头,而数十里外正向江陵城疾驰而来的王师,那可是旦夕可到的。

    几个人惨白着脸面面相觑了一阵,一时间都是无语。最后倒是高继冲想得开,惊魂初定就了话:“事情既然已经至此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诸卿这就随我出城去郊迎王师吧,想我高家如此谨守藩臣本分,天子应该会善待于我的。”

    …………

    在江陵通往荆门军的官道上,数千轻骑整整奔驰了一夜,此时队形已经微见散乱,不过就眼前这样的队形,在这个时代里仍然可以称得上是部伍严整,因为各种原因落在大队后面的骑手一旦看不到前边的队伍,果然就遵令待在了原地等候而不是胡乱寻路。

    李崇矩和丁德裕二人在亲卫的护持下当先而行,柴贵以下官佐则都分散在了队伍之中进行约束,不过大队之中却看不到康延泽的身影。

    天色已经大亮了,官道上本来还有不少商队往来,此刻却都被遮天蔽日的大军给惊得慌乱走避,许多车马竟然一下子冲进了官道两边的沟渠,有的甚至陷进路边的水田里边去了。

    官道两边是渐趋宽广的田地,沿途的树木渐渐稀少,田野分外开阔,一路的地形地貌在明显地向这支骑兵示意着,江陵城就在他们前面不远。

    一骑自南边奔来,马上的骑手却正是康延泽。

    “都监,荆南节度使高继冲出城郊迎,此刻正在城北十五里处迎候大军,我军前队斥候也在那里待命。”

    康延泽驱马奔到李崇矩身侧,一边拨马转身随着骑队南行,一边向李崇矩报告。

    “哦!高继冲居然懂得出迎而不是拒命么?如此甚好……你就在头前带路,等到会合前队斥候以后,再继续向江陵城内查探!”

    数千轻骑又向南奔驰了一段路,就看见前面路旁的凉亭中人影瞳瞳,总有那么十来个人在里面候着,凉亭边上的草地上则是十几个僮仆在那里歇马。

    …………

    “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军节度使高继冲携幕从恭迎王师……”

    李崇矩等人早早地开始勒马,压着整个骑队慢慢地停了下来,而李崇矩一行恰好就在凉亭边上驻足。还没有等李崇矩下得马来,高继冲就已经带着属下出了凉亭,面对骑队大纛深深一揖。

    李崇矩也不下马,就坐在马鞍上淡淡地扫视了一遍身前的这一拨人。

    嗯,还算镇定,人群正中这个年方弱冠的贵介公子应该就是高继冲了,脸上还难掩其心中的一丝忐忑,话音中也还带着一丝颤抖,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不管是这个高继冲,还是他身边的那些僚佐,惊慌是有一些的,不安也是正常的,脸上隐现的颓丧同样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的确看不出来另外还有什么阴谋作伪的情形——当然,李崇矩也不怕这个。

    李崇矩在马上就是一揖:“本官甲胄在身,不便下马行礼,还请荆帅原宥则个。此次王师赴潭州平乱,军务紧急,我就不和荆帅多礼了,就此别过,待回师的时候再与荆帅叙话。贵部掌书记和牙校正陪同大帅随大军南来,稍后即到,请荆帅仍然在此等候。”
正文 第十三章 玉津园宴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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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年的二月十八,东京南郊的玉津园,郭炜正与守太尉、魏王、大名尹、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宴射于此。

    符彦卿是在二月初三回京述职的,当时郭炜在广政殿接见了他,并且赐袭衣、玉带以示优容。只是那时候郭炜正操心着南线的军事行动,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游玩宴饮,虽然符彦卿的身份有些特别,郭炜也还没有太过特殊对待,只是特许他入宫见过了女儿和外孙。

    到了二月十七,南平的客将王昭济、萧仁楷到达东京奉表纳土,以三州十七县共十四万二千三百户来归朝廷,郭炜对南线的军事行动总算是放下了担心——在南平这里没有出现意外,一切都按着预案的布置如期完成,南平未能组织起有效抵抗,也不可能和武平军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了,那么这场战事就不会被拖进南国那漫长的雨季里面去。

    和平地解决了南平问题,长江中游就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武平军方面失去了长江屏障,之后再要解决起来就会轻松许多。而且仅仅是占据了南平的地势,将来无论是对付上游的蜀国还是下游的南唐,都已经是游刃有余了。

    正是因为对南线的军事行动基本放了心,郭炜才有心情轻松一下,又正好赶上春分,符彦卿也是难得回朝述职的,于是就有了这天的玉津园宴射。

    玉津园外,殿前司东西班的卫士们状似悠闲地守着四周,以外松内紧的方式警戒着这座皇家园林,接任殿前东西班都虞候一职的刘廷翰一直在四处小心巡视。

    刘廷翰就是东京本地人,开封府浚仪县的,对当地熟得很,他的父亲刘绍隐原先也是禁军的一个队长,后晋天福年间出戍魏博镇,死于范延光反乱。刘廷翰作为死于王事者的子弟自幼从军,早年隶属时任镇宁军节度使的郭荣帐下,之后以潜邸出身进入殿前司,累年积功升至散指挥第一直都知,郭炜在把楚白派去湖南道行营博取战功以后,就给刘廷翰升职了,让他来到自己身边做殿前东西班都虞候这个侍卫官。

    玉津园内,欢声笑语之中时不时地冒出来几声铳响,这就是郭炜和武臣在玉津园宴射时的保留节目了——喝着酒,行着酒令,然后中间再穿插着比一比铳法。在火铳普及到各级武官之前,这个“射”其实指的是射箭,不过郭炜的射术可是一点都不精,他是绝不肯在射箭方面献丑的,所以只要有郭炜在场,所谓的“射”就会改成打铳了。

    这一天的玉津园宴射,在场的人并不多,除了郭炜和符彦卿之外,就是符彦卿十八岁的三子供奉官符昭寿,还有郭炜的两个弟弟,十一岁的检校太尉、左卫上将军、郑王郭熙训和十岁的检校太傅、左骁卫上将军、曹王郭熙让。

    符彦卿的长子符昭信早卒,二子符昭愿任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没有随父回京,郭炜的另外两个弟弟郭熙谨和郭熙诲年纪太小,又不是两位符后的子息,也就没有来,再加上女眷不便出席,这么算下来,郭、符两家相关且在京的男丁就都在这里了,此刻玉津园的宴射已经是相当于一场家庭宴会。

    一家人在玉津园谈笑风生,虽然因为此时尚处初春时节,林间草丛里面鸟兽都还没有长好,而万方进贡放养在这里的珍禽异兽又不便于射猎,众人放铳都是打的木靶子,却不妨碍几个热血少年和皇帝以及六十多岁的节度使老将一起议论南线战事。

    这次不战而屈南平的军事行动进行得十分完美。根据郭炜的“预见”和各方面提供的情报,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针对南平新丧的局面和南平主臣面对朝廷必然的犹疑不定,经过了周密的计划、细致的部署,以强大的军力作为后盾,通过湖南道行营的有效执行,终于将南平给完整地拿下来了。

    和王昭济、萧仁楷一起抵京的是之前郭炜派往江陵的中使赵璲,前面两个人带来的是高继冲的降表,而赵璲带来的则是湖南道行营进取南平的详细报告。

    从南平方面对王师借道的推搪到最终同意,从南平派人去荆门军迎候王师并犒师到李崇矩带着轻骑连夜奔袭江陵,一切行动都是按照作战预案在走,而且走得是相当的完美。

    之后高继冲从江陵城仓促出迎李崇矩,作战预案对此也是有所判断的。

    当然,既然是作战预案,肯定就不会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对方的举措一切如己所愿上面,如果高继冲在缺乏准备的情况下居然敢于抵抗,湖南道行营也是有对应布置的。先期奔袭江陵的那数千轻骑当然不好用于攻城,不过却可以完成围城和威慑其他城池援军的任务,届时攻取江陵城就得等慕容延钊率领的步军主力抵达了。江陵城中的粮草辎重、守城器械固然极多,不过兵无战心又缺乏必要的军事准备,要攻下来也不过就是一天半天的事情,只能给湖南道行营添一些小麻烦。

    而且事态的发展已经省去了这个不必要的麻烦。

    高继冲亲自率领着江陵城的主要官员出城郊迎王师,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想到朝廷会这么不要脸,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忖无力抗拒王师,所以才用这种举动来表明心迹,以此争取朝廷给予其更好的待遇。总之,不管高继冲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举动确实是给了李崇矩以最大的方便。

    李崇矩带着数千轻骑和高继冲等人相遇于道左,就连马都没有下,只是坐在马上揖让了一下,吩咐高继冲在原地等候慕容延钊,随即就率领部下继续南行。

    十五里路的官道,对于轻装的骑兵来说只不过是转瞬即至,江陵城此时又完全没有防备,城门四开且不说,主要官员还都在城外,别说是组织守城抗拒王师了,就连关闭城门的命令都没有人来下。这样的一座江陵城,当然就像是脱光了美女,只能任由李崇矩他们进出啰。

    李崇矩自然也不会客气,趁着南平的主要官员都在城外还没有回来的机会,江陵守军还在无所适从的时候,数千轻骑一拥而入。

    还得说临出发之前李崇矩的三令五申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李崇矩本人在入城之后直接带着亲兵抢占了北门城楼,将那里的江陵守军轰回了兵营,然后分派各部占领各个衙门要点,扼守所有的兵营和交通冲要,控制住主要街巷,这期间没有发生一起夺路乱闯和擅入民宅的事件,整个过程兵不血刃市不易肆。

    等到高继冲一行随着慕容延钊的大军回城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江陵全城早已经被周军完完全全地控制住了,从此不再为高家所有。

    面对既定的局面,高继冲也彻底想开了,果断地如孙光宪、梁延嗣等人之劝,当即求见慕容延钊,向他呈上了荆南军的所有牌节符印,正式将整个南平的政权和军队交由朝廷掌控,并且派出客将王昭济、萧仁楷二人携降表和南平全境三州十七县的户口图籍进京纳土。

    和平解决南平问题的好处立刻就显现了出来,荆南军为数三万,没有给湖南道行营造成丝毫的损伤,从襄州出来的四万人马这时候还是四万。而荆南军也是没有一点损耗地归了湖南道行营调遣,除开必须留守南平维护地方的兵力和保障后勤的兵力之外,大可以抽调近两万人辅助周军作战,其战力固然是比不上周军,却也聊胜于无。

    李崇矩随后便兵分两路,调发万余荆南军与湖南道行营的陆路部队合编,日夜兼程直趋朗州,其余的荆南军水军归入湖南道前军战棹都指挥使楚白所部,沿江而下直取岳州(今湖南省岳阳市)。

    要说南线这次军事行动至今的遗憾,那就是荆南军兵马副使李景威在得知高继冲纳土的时候自尽,原先受命作为前驱的荆南军三千水军停在沙头(今湖北省沙市市)止步不前,最后只好将其重新编入荆南军水军,派荆南军衙内马步军都指挥使梁延嗣前去指挥,以配合周军作战。

    “那李景威忒也狂妄,竟然以为能够设伏对付慕容襄帅,并以此和朝廷抗衡,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襄帅是征战多年的宿将了,哪里会中这种小伎俩?而且朝廷大军以泰山压卵之势南下,即便是先锋略有小挫,区区荆南军又岂能抗衡?”

    郭炜和符彦卿说起李景威这事,对他的那个设伏荆门的“奇谋妙计”也只是稍微地提了一句,两人就笑笑作罢,符昭寿年轻气盛,作为供奉官出征的第一仗就是随驾北伐,却哪里看得起李景威这个无名小卒,当下就大发议论。

    “扼吭而死耶~”郭熙让注意到的却是关于李景威自杀的细节,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在咽喉那里比划了几下,然后吐了吐舌头:“这一扼将下去,人就会没了气力,却哪里能够把自己给扼死?”

    郭炜闻言就是一乐,这小孩子想事情还真是不拘一格,真别说,这的确是一个关键问题,以自己两世的阅历,只听说过挂在床架上自缢而死的,确实没有听说过自己掐死自己的。

    “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满怀着对李景威死法的敬佩,郭炜差点就把这句广告词给诌了出来,幸好他的自控能力还算是不错,心知这么干可就太装了,还是换一个比较正常且合乎身份的说法吧。

    “这是一个忠臣啊……值得世人学习!”郭炜满怀悲天悯人地叹道。
正文 第十四章 武平军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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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在玉津园中与符彦卿等人悠然自得地宴饮试射的时候,南国的朗州却已经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衡州刺史张文表果然不出周行逢临终时的预言所料,周行逢在朗州的坟土未干,衡州很快就起兵作乱,并且迅速北上夺取了潭州,自居权潭州留后的张文表一边向朝廷进表请封,一边声言还准备继续进军朗州,以尽灭周氏。

    继位的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年纪虽小,此时才不过十一二岁,却颇为英爽有胆气,面对这样的非常之变,他谨遵其父遗命,一边尽遣朗州军随武平军亲卫指挥使杨师璠前往潭州迎敌,一边命节度使掌书记李观象修书遣使分别向南平和朝廷求援。

    杨师璠没有辜负周行逢和周保权两代人的信任,虽然出兵伊始在潭州城下遭遇挫折,但是经过益阳一带的拉锯战,最终仍然击灭了张文表军,克复了潭州,击杀叛将张文表,将叛乱首谋李吉莞捉到朗州城枭首于市,仅用了三个月就彻底平息了这场内乱。

    不过南平和朝廷也没有让朗州失望,他们很快就响应了武平军的求援要求,分别派出大军赶赴潭州帮助平叛。荆南军的援兵虽然出发得晚,最终却也还是和朝廷的大军合兵一处,从江陵昼夜兼程直趋朗州和潭州——虽然此刻朗州方面已经不再需要这支迟来的援兵了。

    “诸公,去年十月间,先君之坟土未干,衡州刺史张文表即行作乱。我年少识浅,一时慌乱之下,当时除了派出杨公率军赴潭州平乱以外,还向南平与朝廷乞师求援。如今张文表之乱已平,此皆赖杨公一人之力,平乱之时,南平与朝廷的援军还远在江陵,于战事无所助益。先君可谓知人矣!奈何我武平军内乱已平,而王师却益发兵日夜趋朗州,诸公对此有何良策?”

    武平军节度使的府衙中,少年掌印的周保权强自镇定地向座前诸人咨询着,这样的年岁,任凭他再怎么英武,再怎么有胆气,周保权那少年老成的脸上仍然难掩浓浓的忧色。

    和周行逢托孤的那一天比起来,此时的屋内少了周行逢夫妇和杨师璠这三个人。周行逢自然是下葬了,周行逢的夫人、周保权的母亲严氏则是回到了乡间居丧,而杨师璠刚刚率军平定了张文表乱军,当然还是留驻在潭州,一时间却也是赶不回来。

    武平军节度使掌书记李观象、武平军衙内指挥使张从富和副指挥使汪端,眼下周保权可以信赖依靠的也就只有他们了,朗州能用之军也只剩下后面两人指挥的牙兵而已,乡兵和蛮兵用来镇压地方还行,想要抗衡王师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胆气归胆气,有胆气的少年却未必都能有什么主张,之前的周保权之所以能够拿得定主意,却还是因为有周行逢的遗命在。可是周行逢的遗命就只交代到如何应付张文表可能的叛乱,至于武平军自己完成了平乱之后朝廷的援军却不止步,甚至还大军压境,那时候应该怎么应对,周行逢并没有说,没有了父亲的遗命,此时应该何去何从,年少的周保权就完全没有了主张。

    “这事却也怪不得少主……先主精擅识人,我辈远远不及,亲卫指挥使杨公即可殄灭张文表,先主便能够预知,我辈心中却是均无把握,所以为平张文表之乱而向南平和朝廷乞师求援,本非出自少主一人所决。”

    听得周保权如此自责,向自己这些人咨询的话语是如此的无助,神色间也颇见张皇,李观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时候还得先安慰好了这位小主公,不要让他彻底失了方寸,才能对得起周行逢的知遇之恩和临终重托。而且决策失误的责任也确实不应该由周保权这个少年来背,当时同意向朝廷求援的可是全体的托孤文武,就连现在不在场的杨师璠都是赞成的,只能说大家的见识都不够,不经事,沉不住气。

    当然,作为节度使掌书记,武平军的首席谋主,光会一些场面话安慰人是不行的,在关键的时候还得能够出主意想办法:“之前少主所以向朝廷乞师求援,是因为张文表叛军一时猖獗,我武平军自忖难以平定,这才冀望于朝廷出兵诛张文表。如今张文表已然伏诛,而朝廷大军却不班师北返,甚且益发兼程压境,臣度其必欲尽取湖湘之地,为祖宗基业计,此事原当力拒之。然而武平军与朝廷实力悬殊,以往我所恃者,在北有荆渚以为屏障,二者互为唇齿而已,如今南平高氏束手听命于朝廷,武平军北面屏藩已失,朗州势不能独全。”

    对周保权把当前的局势细细地分析了一番,随后李观象又是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面对当前的局势,抵抗已经是徒劳无益了,大周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我武平军又何必做那个挡车之人?少主不如幅巾归朝,这样还能不失富贵。”

    反正周行逢临终之前也说过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宁可举族归朝,也不要让周氏一门陷于虎口。虽然现在张文表已经是一只死老虎了,但是北面过来的王师可还对朗州虎视眈眈呢,为了使周氏一门免于陷入王师的虎口,主动降顺朝廷也算是遵照了周行逢的交代吧?

    李观象如今也只能在心里面这么自我安慰了。

    “真的只能纳土归朝了吗?”周保权注目李观象,口中喃喃自语,只觉得十分的不甘心,父亲大人辛苦经营了多年,才建立了这份基业,现在武平军的基业交给自己还不到半年,就要在自己的手中丢掉了么?自己就有这么不肖?

    面对周保权的逼视,李观象差一点就撑不住劲把头低下来了,果然是少年老成,英爽而有胆气,这个十一二岁少年的眼中有太多的不甘和愤懑,几乎就让李观象热血冲脑改了主意。

    不过……比起基业来,还是性命更重要吧,更何况再怎么拚命都保不住基业的。其实形势已经是相当的明显了,朝廷既然决心要取湖湘,南平也已经归顺,朗州其实已经是大势已去,不管是不是选择抵抗,武平军的基业都是保不住的,王师兵雄势大难以抗衡。

    抵抗,除了丢掉基业之外还会丧命;归顺,起码可以保住周氏一门的性命和富贵。想到这里,李观象就顶住了周保权的逼视,劝服少主选择主动地归顺朝廷,才是真正的对得起先主的托付,才会真正问心无愧。

    “好吧……就依李先生所言,开城迎候王师,还要烦劳李先生为我草拟降表,准备武平军的户口图籍……”

    看到李观象如此坚定,周保权终于颓然屈服了,李先生向来以远见卓识著称,辅弼父亲大人的时候就几乎没有犯过什么错,而且对周家也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这一次应该也是全心为了周氏着想,认清了抵抗无有幸理,这才竭力劝说自己降顺朝廷的吧……既然如此,自己内心再怎么不甘愿,恐怕也只能这么办了。

    “少主不可这样自弃!”

    周保权的话还没有说完,不成想“咚”的一声,张从富和汪端两个人却是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伏地大呼道。

    “两位将军这是何意?还不快快起来说话。”周保权被这两个人的举动搞得大为愕然。

    汪端偏头看向张从富,看模样是要唯其马首是瞻,张从富却是并不站起来,反而是一边伏地拜首,一边痛哭流涕地说道:“先主骁勇能谋,体恤部众爱惜百姓,方能打下武平军这份基业,少主岂能轻易将之与人?朝廷南征之军不过四万,还要占领监视南平,维护沿途军馈,我军虽少却也不会弱于他,岂可未经一战即告束手?”

    “是啊,虽然说朗州的士卒多数都被杨公带去了潭州,不过留下来的牙队堪称精锐,另外朗州外围还有蛮兵数万,先主当年正是赖以成事,战力也是很强的。只要我军坚壁清野,使周军难以速进,然后由张将军和我领着牙队督蛮兵与乡兵前去合战,阻周军于澧水,等到杨公率朗州的主力回师,我军必然兵威大振,到那时候周军就只能知难而退了。”

    看张从富的痛切进言似乎有些打动周保权,汪端赶紧在一旁作着补充。

    “可是……”周保权看看跪在面前的两个将领,再看看站在一边的李观象,一时间无所适从。

    “李先生乃是一个文人,哪里知晓什么军机!他只是听说朝廷大军与荆南军合兵南来,而朗州军主力远在潭州,就被这些虚言吓破了胆子,却不晓得朗州这里还大有能战之士,而且先主以仁厚治理地方,无论是乡兵还是蛮兵都愿意为周氏效死。”

    虽然一直都伏在地上,张从富却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周保权的动作,知道他正在两种主张之间犹豫不决,当下就对李观象展开了攻讦,而且很巧妙地并不去攻击李观象的忠心,而只是抓住了文武分途的要点开火。

    “那么……”周保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父亲大人的基业在心中占据了上风,促使他在最后毅然定下了决心。

    “好,诚如两位将军所言。我决意举兵自卫,以守住先君的基业,朗州的军务就要拜托两位将军了!”
正文 第十五章 南进,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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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城在变成一座军营之后才不过几天,就又变回到了往昔的和平景象,除了沿街巡哨警戒的军士从一身杂色的荆南军变成了衣着整齐而古怪的周军以外,好像就没有什么更多的改变了。

    当然,城中的各处仓场码头比往常忙碌了许多,十几天之前从北面陆陆续续进城的军队有四万左右,后来出城南下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这些码头的忙碌正是为了转运南下军队的辎重粮草,而仓场的开放则是江陵本地给南下军队供应军需的举措。

    南下的军队是不是和当初进城的一模一样,城内的军营里面是不是换过了一批人,原先的荆南军是不是被编入了南下的行列,除了家里面有军中子弟的,江陵城的普通百姓并不关心。反正除了城中过兵的那几天,其他时候市民的生活都没有受到多少干扰,大家还是开春的那个生活节奏,官府也没有发什么文告颁布什么特别的大赦或者减税之类的善政。

    就连节度使府衙的主人都没有变,住在里面的还是高家的那个少郎君。风闻周军入城的翌日,高家少郎君倒是去了周军的帅帐,还让过住处军府来着,只是那位慕容大帅没有受,所以现在高家少郎君还在节度使府衙里面待着,而慕容大帅的帅府暂时就借用了荆南军的马步都指挥使司。

    显德十年的二月二十五这一日,荆南军节度使府衙和马步都指挥使司两处地方就在上演着不同的节目。

    在节度使府衙正堂,年前曾经出使此地并且持诏册封高继冲为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军节度使的御厨使李光睿故地重游,这一回他是代表郭炜来回报高继冲奉表纳土的识时务之举的。

    “…………

    荆南节度使高继冲善体民心,上顺天意,朕心甚慰……着使者赍衣服、玉带、器币、鞍勒马以赐继冲……

    仍令继冲为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军节度使,兼荆南军衙内马步军都指挥使;

    原荆南军衙内马步军都指挥使梁延嗣率荆州水军从王师赴潭州,朕意嘉之,特授复州防御使,充湖南道行营前军战棹副都指挥使兼排阵使,着仍令军前效命;

    节度判官孙光宪善佐其主,颇有治声,今授黄州刺史,赐赍加等,着即日赴任;

    右都押衙孙仲文进为武胜军节度副使,着即日至邓州赴任;

    知进奏院郑景玫授右骁卫将军,即日赴阙;

    王昭济授左领军卫将军,萧仁楷授供奉官,留京就任。

    以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郎中曹翰为荆南都巡检使。

    …………”

    随同李光睿到江陵的自然还有负责巡检荆南军的曹翰了,作为运筹司的主官,曹翰当前也没有太繁重的公务,而此时运筹司拟定的那些作战计划实施得最多的就是在这个南线了,曹翰到荆南军巡检,同时还可以就近观察监督本部门搞的那些计划的具体实施,这样的一举两得确实是十分合适的。

    此外,虽然高继冲继续担任着荆南节度使,不过没有哪个人会以为这时候的他还能有什么实权,这种任命也就是千金买马骨做给其他藩镇看的,今后一段时期内具体掌握荆南军的肯定是朝廷派来的荆南都巡检使。

    曹翰作为皇帝的亲信,显然也是很适合出任这个攻略湖湘的后勤重镇主官的,即使这只是一个战时的差遣。

    自高继冲以下,那些为南平奉表纳土做出过贡献的荆南军僚佐,都得到了与其相应的一份封赏,当然,这样的一些重要人物,也正好趁着封赏的机会给调出去,如此曹翰的工作才更方便开展。

    至于荆南军其他不太要紧的人,郭炜并非没有想到,只是此时湖湘未定,荆南军这边却是乱不得,既然是和平移交权力的,那么在人事方面能够不大动的,那就暂时都不要动了。

    这些暂时被遗漏的人会不会安心?对这一点郭炜倒是不怎么担心,有高继冲做榜样,还有其他几个封赏作为胡萝卜,并且有李景威这种人的后事垫底——郭炜在那天说的“要厚恤其家”绝不是虚言,曹翰到江陵来还带着这个任务呢——他们没有理由担心自己的未来。

    对于朝廷将自己的这些得力属下一个个调离,高继冲毫无抵抗,也没有能力去抵抗。当初手中握有军队的时候都没有抵抗,更何况是现在?再说决意奉表纳土的那一刻,高继冲就已经想得到目前的情形了,至少到现在来看,高家的富贵得保是没有问题的,奉表纳土的初衷有保障,这就够了。

    李光睿这个故人还是很让高继冲安心的,而天子请愿让李光睿来回奔波,可知圣心也是非常体慰荆南军上下的。

    在荆南军的马步都指挥使司,又是另外的一番情形。

    “我湖南道行营的前军马步军已经抵达澧州之北的涔河镇,楼橹战棹已经驻屯监利,只是未奉诏令,诸部不便深入武平军境内。”

    这是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慕容延钊在向鞍辔库使梁义汇报军情。梁义虽然只是一个小使臣,却是带着诏命来的,而且前线的重大变化通过他转达皇帝,也比慕容延钊自己派人上报要方便一些,所以慕容延钊与其说话的语气十分和缓亲切。

    “哦?前番不是武平军节度使向朝廷请求的援军么,衡州、潭州的叛军兵锋直指朗州,军情急如星火,我军自当迅速进军,怎么现在又不便深入了?”

    对慕容延钊的礼遇,梁义不卑不亢地受了,他也知道这些待遇并不是真正对他的,而是因为他身后的皇帝,他此刻问出来的话,其实也是代表了皇帝来说的。梁义在问出这些话的时候,不禁对皇帝万分佩服,虽然自己是带着好几套预案过来的,不过现在的这个变化却是皇帝在自己陛辞的时候指出的最大可能。

    “丁阁门,你且将前方的情况说与使者听。”

    慕容延钊接待梁义的安排倒是很齐全,留在江陵的湖南道行营官员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湖南道行营都虞候王继勋,这时候也到场了,出使朗州和潭州的两位中使窦神兴和张德钧从两地返回,正好在江陵停留,都被他请了来。不过被慕容延钊点名出头回答梁义问题的,却是刚刚从前军赶回江陵向他汇报军情的东上阁门使丁德裕。

    丁德裕被点了名,虽然那些话都已经向慕容延钊汇报过了,此时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对梁义重复了一遍:“此番王师南来,原是承武平军节度使之请去潭州平张文表之乱的。不过正月底朗州杨师璠部就已经攻入潭州,张文表业已伏诛,武平军以王师继进不已,惧为袭取,相与拒守。军情有变,大帅未曾奉诏不敢擅入武平军辖境,这才令前军暂停进军,派属下先路前往朗州安抚。”

    梁义点了点头:“嗯,是这样,那么你赴朗州的结果如何?”

    “属下到了朗州城下,却不想武平军衙内指挥使张从富挟持主帅,率军荷弓矢。紧闭城门,拒不纳我进城。属下无能完成使命,只好怏怏而回,沿途却见武平军尽撤部内桥梁,沉船舫阻塞水路,伐树堵塞陆路,观其形势,武平军明显是要抗拒王师。前军原先收到的军令是去潭州平张文表叛军,未曾奉诏伐武平军,故此不敢与之战,只得退军等待朝旨将令。”

    丁德裕的一番话把事情经过和责任都说得清清楚楚,也让梁义双眼一亮,心想这人倒是行事有度,说话条理清晰,另外……官家真是明见万里,所料无有不中啊

    “正是如此。”看丁德裕差不多汇报清楚了,慕容延钊马上就接过了话茬开声说道:“陛下此番以枢密院军咨部的多项作战计划付我湖南道行营,予臣以前线专断之权,臣本该殚精竭虑以分君忧。只是援武平军平叛一变而为征伐武平军,兹体事大,臣不敢擅专,没有朝旨的话,这个将令我颁发不下去,如今还要劳烦使者驰报京师,等待陛下圣裁。”

    梁义闻言连连颔首,不过听到最后却是淡淡一笑:“这事却不必再报了,江陵到东京的驿程虽然不长,来回之间还是颇费时日,这样往还几回,多少都会误了军机。陛下对武平军最近的变化早有所料,我这次来江陵,原是带了好几份作战计划的,授权大帅前线专断的朝旨也有,大帅只需要遵旨行事就可以了。”

    “哦?陛下早有所料?”

    慕容延钊的眉头向上挑了挑,心中也是暗自惊讶,以前还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皇帝懂武备、能练兵,领兵打仗也是中规中矩,也敢于亲临一线,却不曾想还有这样高超的战略预判能力——且不论这种能力是不是建立在锦衣卫巡检司、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情报基础上的,即使情报足够充分,传到东京也还是需要时间的吧,自己这里才得到前线的汇报,陛下有针对性的旨意就已经到了,这份能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是的,在我陛辞的时候,陛下就吩咐于我,若是武平军欣然接纳王师则罢了,若是武平军以为平了张文表之乱就可以抗拒王师,大帅即可挥兵直入湖湘,只要不涉及其他藩镇辖境,前线战事大帅均可专断。”

    梁义断然地说道。
正文 第十六章 城陵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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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朝廷确定有征伐武平军的意思,而且还为此准备了周详的作战计划,并且通过使者带来了明确的旨意,那剩下的事情就在于慕容延钊的发挥了,而这个事情,对于慕容延钊这样的宿将来说显然只是小菜一碟——不管是对付荆南军还是武平军。

    动用了三个军的侍卫亲军部队作为主力,再加上数万州郡兵为辅助,还有慕容延钊、何继筠和王继勋这等宿将指挥,实在是牛刀割鸡,即便武平军有活蹦乱跳的周行逢来指挥都不行。

    当然,如果武平军有周行逢在,也就没有了张文表乘丧作乱,郭炜倒是不见得会在这个时候对武平军动心思。

    周行逢虽然也肯定是打不过慕容延钊率领的虎狼之师的,但是只要有他在,武平军内部就还是铁板一块,那样即便武平军还是打不过朝廷大军,都会把战事给拖延下去。这战事一迁延下来,天下的局势就随时可能会发生重大变化了,契丹和南唐这样的大敌就在身侧,郭炜可不想被小小的南平和武平军拖住了手脚。

    对付小敌,先打后打其实都无所谓,关键还是在于掌握好时机,只应该选择能够快速解决问题的时候去打,这样才不会因为盲动而陷入泥潭之后,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心腹大敌在一旁休养壮大。

    类似的教训,郭炜前世是见得多了,两大霸交替在帝国坟场栽跟头,那可是三十年内一轮回啊,不是它们如此配合,中国的复兴之路也走不了这么顺畅。

    而在如今的这一世,李景因为贪图闽国和马楚内乱的机会,在缺乏精心准备的情况下就贸然介入,破坏了李昪一直以来奉行的休养待时战略,结果土地没有能够扩张多少,进取中原的良机却活生生地从手指间滑过去了,这个教训才过去十多年呢。

    正是因为如此,虽然南平和武平军同时临丧换上了幼主,而且武平军还发生了内乱,确实是干预的好时机,再说郭炜还有“宋朝的历史经验”可以参考,但是他仍然对出兵攻略荆湖是慎之又慎。

    出兵,郭炜一方面预先精心计划选准时机,一方面在不影响其他战线的情况下尽量调集精兵强将,力求一击即中,而且以猛虎搏兔的局面还在极力争取用尽全力,就是为了不出现任何意外。

    作战,郭炜又尽量做到计划全面,充分信任前线将领,力图减少东京和前线之间的讯息往返,以免因此带来行动迟缓的弊端,以便给前线将领营造一个自如的作战环境,力争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场战事,使得契丹、南唐等大国来不及作出反应。

    现在就要到郭炜的苦心孤诣获得报偿的时候了。

    显德十年的二月二十六一早,在得到郭炜的充分授权以后,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慕容延钊迅速行动起来,他把江陵驻军的控制权移交给了荆南都巡检使曹翰,自己则和行营都虞候王继勋带着行营的留守兵力南下,由陆路开往朗州,追赶副都部署何继筠和都监李崇矩所率前军的步伐。

    而在慕容延钊出动之前的二十五日下午,东上阁门使丁德裕已经被慕容延钊派往涔河镇,如京使赵延勋则被他派往监利,两人将分别向驻扎在那里的湖南道行营前军马步军和楼橹战棹部队传令,着其即刻向南开进,以平复武平军为目标,沿途遭遇任何阻挠,一律予以击破。

    当然,作为王师,凡事都是要讲究个名正言顺,先礼后兵乃是必须的程序。

    郭炜在通过梁义向慕容延钊传达进军的旨意之外,还通过梁义给停留在江陵的内班高品窦神兴交代了任务,就是要他再跑一趟朗州,宣谕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等人,严令其不得抗拒王师。

    肩负着重任的窦神兴将会以驰驿赶往朗州,保证跑在行营军队的前面,即便武平军阻断了境内的一切桥梁道路,他也必须把郭炜的意思带到周保权那里,哪怕是通过武平军的前线军士转达。

    不过自从武平军阻断境内交通之后,在湖南道行营这里,无论是谁都已经很清楚他们的抵抗决心了,所以窦神兴的真正任务其实就是去做个样子,并没有人对他出使的结果心存侥幸,大军南进的步伐不会因为他而有半点迟滞。

    一如众人所料,窦神兴很快就打道回府,郭炜的话该转达的都转达了,只是武平军一无所复,接下来就完全要看军队说话了。

    先和武平军遭遇的,是顺着长江向岳州进发的楼橹战棹部队,虽然监利距离岳州比涔河镇距离澧州要更远,但是长江上面在这个年代可是没有办法堵塞交通的,船队顺流而下快得很,而陆路方面则要沿途修桥开路,行动因此而迟缓了许多。

    “右前方发现大量帆影,怀疑有敌军大型船队出没。”

    攀招手观察到的情况,很快就从先锋船的桅杆上传到了旗舰,获知疑似敌情的湖南道前军战棹都指挥使楚白和战棹都监武怀节相当淡然,只是吩咐属下再探,一旁的湖南道前军战棹副都指挥使兼排阵使梁延嗣却是极为讶异。

    “此地离三江口尚有一段路,岳州守军纵然派遣船队迎击,也不会出三江口进入大江,怎么攀招手就看得见了?右前方……那不是大江南岸么?不对不对,敌军船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梁延嗣一边目测岸边的地形和船速,一边在心中进行推算,结果却让他连连摇头,直喊此中情形古怪。

    楚白却在旁边一笑:“梁副使却是疏忽了一件事,我军攀招手是在用千里镜查探江面,副使这几天也试过了那千里镜,应该对此有所了解。通过千里镜看得可以比肉眼远上许多,如此算来,当是他们已经看到了三江口的敌船。”

    在荆门军那里一起喝了半宿的酒,楚白和梁延嗣已经相当熟络了,随后梁延嗣带着荆南的水军加入楚白指挥的楼橹战棹部队,几天时间的合练下来,两个人已经像是合作多年的老友了,因此楚白说起梁延嗣来顾忌也不多。

    湖南道行营虽然有楼橹战棹部队的建制,不过在荆南军归属行营统一调度指挥以前,这支部队是只有人员而没有船只的,现在的这支船队用的全部是荆南军的舰船,就连水手大部分也是出自荆南军。

    好在两军没有发生交战,相互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积怨,而且归入楼橹战棹部队的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五军是作为战兵,从山南东道抽调的州郡兵也只有少数水手,与来自荆南军的军士各有分工,合作倒是相当愉快。

    不过来自荆南军的攀招手倒是很快就学会了使用千里镜,让周军原先带来的几个攀招手都下岗了,毕竟对这一带的长江水势和两岸地形还是荆南军来得更熟悉一些。

    “啊!我倒是忘记了这个。”梁延嗣此时也是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在桅杆上用千里镜看,如果对方的舰船多且密的话,甚至都可以看到十里外的船队。此物大好!我军凭着千里镜可以尽得先机,船队此刻已经可以落半帆整队了,等到靠近三江口再完全落帆,以桨力操船乘着江水之力向右逆流直入洞庭,万万不可纵舟越过了三江口,不然尽处大江下游,再想进入洞庭可就费力了,而且会被敌军所乘。”

    梁延嗣迅速地进入了排阵使的角色,对此楚白倒是毫无芥蒂。整个船队和大部分的水手都是人荆南军的,肯定是由梁延嗣指挥起来会更加习惯一些,只要自己真正的信任梁延嗣,那么由他来指挥水战就是理所当然的。

    再者说了,楚白作为军都指挥使这一个级别的军官,连刺史衔都没有,却做着前军战棹都指挥使,而梁延嗣再怎么假假的也是一个防御使,却在给楚白当副手,想想也有些委屈。这也是因为梁延嗣身为降将,所以自觉地不去争个短长,但是楚白也不好太屈着他了,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他相当程度的信任,放手让他发挥特长,这也是应该的。

    而且真正说起来,无论是楚白还是武怀节的水战经验都是缺缺,虽然在金明池中也练过几回,晕船和在船上站不稳倒是不至于,可是真要由他们指挥船队与岳州的水军交战,两个人自己都不放心。

    因此在攀招手发现敌军船队之后,楚白很自然地将船队的指挥权交给了梁延嗣,而自己则和武怀节一同担当起监督者的职责来。有自己和梁延嗣同船,而且每艘船上面的战兵也都是周军,却也不怕梁延嗣和荆南军会起什么异心,只要他们没有同归于尽的打算。

    “前方就是三江口,左边江水浑黄,右边湖水清澈,两位将军仔细看就能看得出来,江口那里激起滔天白浪的石滩就是有名的城陵矶了。”

    梁延嗣一边指挥着船队机动,一边还有空向楚、武二人介绍战场的地形。

    随着船队的减速和右转,众人眼前豁然开朗,长江的南岸仿佛被劈开了一段,从江岸敞口处这里看过去,远方烟波浩淼,只是此刻在烟波之上还有密密匝匝的舰船迎面驶来,两支船队即将相撞。
正文 第十七章 三江口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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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号角齐鸣,鼓声雷动,迎面相遇的两支船队几乎在同时发出了攻击号令,双方的水手们也在这一刻齐声呐喊。

    在这一瞬间,人类制造的声响竟然压住了白浪拍击城陵矶的涛声,船只的震动居然在三江交汇的水面上形成了独特的波纹,数千艘大小船只挤在洞庭湖的入江口,从城陵矶到长洲之间的水面登时就被塞得满满的。

    率领岳州水军千余艘舰船迎击周军的是岳州统军使黄从志,他既没有退保潭州甚至向朗州集结,也没有留在岳州城死守,而是亲自率领水军出击,只因为他对岳州水军的战斗力相当自信。

    张文表叛乱进占潭州的那一段时间,岳州和朗州的陆上联系被完全隔断了,两边仅能够通过洞庭湖断断续续地通信,黄从志很是紧张过几天。因为岳州的守军以水战见长,而潭州除了可以通过湘水直抵岳州之外,往北还有一条陆路可以直通岳州,陆路对付击灭了廖简的张文表军,黄从志心中无底,所以那一段时间黄从志时刻防备着张文表分兵攻略岳州,把自己的防御重心全部放在了南面。

    等到杨师璠在益阳平津亭获胜,然后反攻收复潭州,黄从志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结果才刚刚轻松个大半月的,朝廷的大军就来了。

    对于武平军衙内指挥使张从富坚壁清野拒绝王师入境,黄从志是百般赞成的,他也不是有多么忠诚于周家,只是自己好不容易拼杀到现在这个位置,哪里甘心就这么放弃?

    如果武平军向朝廷纳土,周保权也就是做个富家翁,武平军的这些将领则多半是要被编遣的,到时候领个仰人鼻息的闲职,或者再回到乡间去做个田舍郎,黄从志可不愿意。

    而按照张从富的决断,武平军统一步调坚决抗击周军,洞庭湖周边河汊湖泊很多,正是水军的用武之地,而周军都是北人,任他们再怎么英勇,于水战一项应该也是比不过武平军的,只要水战得胜,周军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了。

    只要能够守过了这一阵,等到其他大国反应过来,四处蠢动牵扯一下朝廷的注意力,南边的战事自然就会不了了之。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说功名利禄滚滚而来,就是重新复制一遍周行逢的成功道路也未可知。

    岳州守军既然以水战见长,而且岳州对北面防御的地利就是这道长江天堑,黄从志肯定不会放弃这种优势枯守在岳州等着周军轻松渡江,然后再看着周军慢慢攻城,自己缩在城内焦虑地守城。

    黄从志又有心欺周军都是北人,这样一场水战也就在预料之中了,甚至这场水战就必然发生在城陵矶附近,因为周军一旦在长江南岸顺利登陆,自然就会顺着陆路攻向岳州。

    伴随着进军鼓,岳州水军的千余艘舰船顺着水势从湖中冲向了三江口,向着刚刚从大江之中转入的周军船队扑去,整个进攻队形错落有致。

    冲在最前面的是只有十几个水手操纵的子母船,母船上面堆满了干枯的柴草芦苇等易燃物,中间还混杂着浸透了油的布条,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打着火把,扬帆顺水驾着轻舟左右穿梭地靠近周军船队。

    此时虽然是春季潮湿不易着火的时节,却抵不过岳州军有备而来,堆积在船上的引火物都是干燥之极,更有珍贵的猛火油助燃,在这样的天气情况下仍然可以一点即着。只要这些船能够冲破周军的箭矢投镖封锁靠近周军船队,船头的铁钉扎进船帮,那火势延烧就不可阻挡,而在此之前那些纵火的水手则早已通过藏在尾舱的子船溜之大吉。

    跟在这批子母船后面的是体形更大一些的走舸和艨艟斗舰,这些船只虽然没有楼船那么高大威猛,却也都建有女墙,将上面的桨手护得牢牢的,因此桨手们可以专心地操桨,船只自然行动如飞,置身于混乱的战场之中那是分外的灵活。这些船上的战兵则通过船舷各方开出的弩窗和牙孔向外射击,可以有效地保护子母纵火船不受敌船的干扰,从而顺利地冲入敌阵。

    殿后的则是上百艘高大的楼船,船分数层,每一层都有女墙和箭孔,楼船上面弓弩、抛石机和拍竿一应俱全,防护周全而战兵众多,正是水战的真正主力,此战的最后决胜手段。无论前面纵火船能否得手,楼船都将会最后解决战斗,正以其中一艘楼船作为旗舰的黄从志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周军很快就打消了黄从志的傲慢。

    “嗯?周军之中也有能人,观其战阵变化,操舟之术必不下于我军,诸般变阵也颇为可观,真不像是北人啊?”

    黄从志看着对面周军船队的动作,心中略微有些意外,随即又是咬牙切齿:“荆南军!南平本当与我武平军唇亡齿寒,不想那高继冲面对朝廷大军束手听命,这荆南军上下却也是任凭周军驱策?”

    虽然周军的船只因为逆风而纷纷落帆,又是从大江之中逆流进入洞庭湖,行动比起岳州水军来明显的要笨拙得多,但是水手们操舟仍然是利落得很,在整个船队的右转过程中,队形丝毫不乱,并且远远地避开了西面的长洲和东边的城陵矶。

    而且在转入江口之后,面对岳州水军的冲锋,周军船队还是运转有序,船速虽然慢了不少,队形的变换却是完全应付得来。针对岳州水军突前的斗舰、走舸和轻舟,周军的楼船更加放缓了船速,不经意地落在了后面,与岳州水军类似的斗舰和走舸则缓缓趋前护住了阵形。

    “即便是有荆南军操舟又如何?尔等也就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了,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人力可改的。我军顺风顺水发起火攻,尔等逆天而行,就算是操舟之术和水战均不弱于我,今日也是难逃覆灭一途!”

    黄从志又观察了战场片刻,然后在心中默念了一番,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毅然下令岳州水军全力投入攻击。

    …………

    “火!火!敌军的纵火船扑上来了……”

    还没有等到进入双方弓弩的射程,岳州水军冲在前列的子母纵火船就纷纷着起了火,然后犹如脱缰的野马一样直直地朝着周军的船队扎来。两军的相对位置十分合适,岳州水军又正好是顺风顺水,此时已经根本不需要子母船的水手冒险驾船冲进周军的弓弩射程之内再点火脱离了。

    周军的船队之中,那些来自荆南军的水手被眼前的这幅景象吓得有些慌了神,虽然还在凭着操练出来的本能继续操舟不懈,却还是不住声地叫嚷了起来。倒是随船的那些个战兵都镇定得很,即使他们对这片水域和同船的水手都不熟悉,面对从远处扑过来的火船,他们只是紧抿着双唇,握紧了手中的火铳。

    “两位将军,儿郎们有多年不曾经历真正的战事,都经不住吓,让两位将军见笑了。不过在我看来,敌军的这般火攻全不足惧,我军船上钩拒充足,只要将军麾下的战兵能够射住阵脚,不使其余敌船冲突我阵,前列船上钩拒齐出,足以抵住对面的纵火船,使其不能延烧我方船只而须臾**尽。”

    梁延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那样的胸有成竹,不过楚白也是不遑多让:“副使且放宽了心,我军战兵手中火铳的威力,副使也是见过了,想来敌军并无能力与我军对射,持钩拒的水手自可全力施为,完全不必担心对方的箭矢伤害。就怕钩拒还嫌太短,敌军纵火船上的火焰爆烈,仍然有可能隔空烧上我方船只。”

    “这却不妨,我军早早地就发现了敌军,所以船只已经预先做好了防火准备,船帆篷布都涂上了河泥,船舱也都蒙上了湿牛皮,些许火苗却是难以延烧起来。”

    事实证明,这两个人的判断都是那么的准确,整个战斗过程就像是演习。

    随船的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五军全员火铳轮流开火,打得岳州水军根本就没有办法冲近船队——远了,无论是弓弩还是犁头镖都擦不上周军船队的一层皮;近了,船帮上那可怜的木质女墙根本就保护不了战兵和桨手,铳子把女墙撕裂得木刺乱飞,桨手无法安心划桨,战兵则压根就待不住甲板。

    于是岳州水军就只能无奈地看着本方放出去的纵火船就这么在水面上空烧,偶尔有几条火苗燎向周军船队,也顶多就是烧伤几个士卒,于船只丝毫无损。

    接着黄从志就在自己的旗舰上面无助地看着周军展开反攻,自己派到前方的那些艨艟斗舰和走舸要么掉头逃跑,要么憋屈地覆灭。

    那样的覆灭确实够憋屈的,先是周军的船上砰砰砰一阵乱响,烟雾连续腾起,然后就是本军的船只甲板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接着周军的楼船就靠了上去,如果这艘楼船的守捉有闲有兴致,那艘楼船就会用钩拒将附近的岳州水军船只拉至接舷,随后派人上去夺船;如果这艘楼船的守捉不耐烦了,那就是一拍竿下去,那岳州水军的船就此粉碎了账。

    黄从志何曾吃过这种亏,当下强令本方全部楼船随着自己向周军冲锋,楼船的防护终究不是斗舰走舸可以相比的,顶着周军密集的铳子,居然给他们突了进去。

    但是黄从志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有等到他使用本方的抛石机和拍竿,周军那边的抛石机先开动了——没办法,周军抛过来的铁疙瘩比黄从志他们准备的石弹小多了也轻多了,当然就打得更远。

    “这么轻小的铁疙瘩能起什么作用?连人的胳膊都砸不断,顶多可以把人砸晕了。”这却是黄从志的最后一个想法了。
正文 第十八章 岳州湘阴只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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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陛下说的岳阳楼啊!”

    岳州城西,巴丘山边的岳阳楼下,挟大胜之势挥军南下的湖南道行营前军战棹部队船行不过十余里,就在这里靠岸登陆,楚白在上岸之后就是看着眼前几乎废圮的高楼连声感叹。

    岳州的守军和守将在三江口那里几乎全军覆没,岳州城内几乎没有一兵一卒了,整个城池已经是熟透了的果子,只等着他去伸手摘取,也就难怪他现在会有这等的闲情了。

    三江口一战,有赖梁延嗣指挥得力,来自原荆南军的水手效命,来自侍卫亲军步军的战兵战法娴熟,楚白几乎就是在那里坐享功勋。

    岳州水军本来也堪称能战,其统军使黄从志的濒死一搏更是突破了梁延嗣布下的层层防御圈,可惜周军的战具对岳州水军形成了全方位的压制,在黄从志准备使用抛石机和拍竿对周军主力楼船造成损伤之前,周军的霹雳弹就已经发威了。

    此次南征,因为从东京出发的陆路比较长,重型装备运输不太方便,而且对手的实力确实不必高估,也不怎么需要重型装备,所以郭炜并没有给从征的侍卫亲军配备大炮,而楼橹战棹部队更是全部征用的荆南军船只,上面显然也是不可能会装备有火炮的。

    不过侍卫亲军可不是吃干饭的,即便这批人在后期都是留守京城没有出战过,实战经验不足,但是他们与兄弟部队的操练演习却还是不少,对手中各种火器的用法同样是熟练掌握了,水战时的稍加变通倒也难不住他们。

    荆南军的楼船上面拍竿、抛石机和弓弩、钩拒都是齐全的,船上的战兵除了火铳手以外,自然也都安排了人去操作,只是火铳威猛,拍竿、钩拒还能稍微被利用一下,弓弩和抛石机基本上就派不上用场。

    等到黄从志率领百余艘楼船突阵的时候,火铳却阻止不了他们,楼船的船板十分厚实,铳子难以穿透,船中的水手可以安然驾船,而战兵显然也是可以操作重型战具的,梁延嗣也只好让属下准备用拍竿和火箭与岳州水军拚消耗了。

    不过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五军都指挥使解晖自有主张。

    这次南征,因为运输线十分安全,民夫动员得力,除了没有大炮之外,侍卫亲军的武装算得上齐全,霹雳弹自然是带了很多。这霹雳弹从外观上看就是一坨铁疙瘩,相当于抛石机使用的小型铁弹丸,当然是可以用抛石机发射的,而且比水战中拥有足够破坏力的石弹更小更轻,也就射得更远,用它就不需要和对方拚消耗了。

    抛射霹雳弹比起抛射石弹铁弹丸只是多了一个点燃引线的程序,这一点难不住抛石机的操作手;抛射霹雳弹比起用手投掷,攻击距离是远了许多,准头上可也差远了,砸进水中的且不说,就是砸在船帮上的也会被弹开,反而不如大型石弹的破坏力。

    然而解晖他们并不在意,抛射霹雳弹打得比石弹更远,比用手投掷更是要远得多,这就可以达到目标了。至于准头不够,他们并不心疼,船上装着的霹雳弹有很多,尽够他们挥霍的,而且据军器监的人说,这批霹雳弹的装药与那些守城用的重霹雳弹不同,不耐久存,还就是要在南征的这一战里面用光呢。

    大型石弹在水战中是依靠重量和动能生生地砸穿船板、砸坏船只战具和砸死砸伤船员,而霹雳弹么……就靠一个“炸”字。

    抛射的霹雳弹绕开了楼船四周厚厚的女墙,虽然落进敌船之中的只有十之一二,那也够了。随着岳州水军楼船上此起彼伏的爆炸轰鸣,由黄从志发起的冲锋突阵终于被阻滞了,这百余艘楼船慢慢停了下来,再也没有对周军造成损伤。

    到了最后打扫战场的时候,楚白等人才发现,三江口一战俘获船只四百余艘,俘敌六千余人,斩首四千余级,这俘获的船只中楼船就有上百艘,而俘获的敌军却是大部分来自于其他船只,楼船上贡献的基本上都是斩首,至于那些逃亡与沉没的船只就完全无法统计了。

    楼船的主体基本上还保持完好,里面的敌军却是血肉模糊死无全尸,这就是登船的那些军士的观感。

    显德十年二月二十九的未时,周军在岳阳楼前登陆,楚白一边分派部队东去抢占岳州城,一边欣赏着郭炜和他提起过的著名的岳阳楼。

    啧……楚白看着那荒败的楼宇,还有楼顶、墙壁上遍生的野麻,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叹,这样的一座楼,可真的是当不起陛下的夸赞啊……

    “这可是当年东吴的大都督鲁肃操练水军的阅军楼啊……他所领的东吴水军就在洞庭湖中操练,阅军楼临岸而立,登临其上,可以观望洞庭全景,湖中的一帆一波都可尽收眼底。盛唐的时候有不少诗人高官到这里游玩,却不想如今落得如此破败。”

    梁延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船,见楚白看着岳阳楼出神,于是就凑了上去进行解说。

    “哦?这个却是不曾听说,不然副使就与我一同上去看看湖景,咱也来阅一阅军?”

    楚白很显然并没有从郭炜那里听过这个典故,郭炜和他说的都是些文人对岳阳楼的感怀,说实在的楚白对此兴趣不大,倒是此刻梁延嗣提到的鲁肃和阅军楼让他见猎心喜。

    “如此破败,可未必还上得去啊……”梁延嗣还有一些犹豫。

    楚白的劲头却是很大,当年的东吴大都督诶,在这片大湖之中操练校阅水军诶,那该是何等的威风!于是对梁延嗣的犹豫不屑一顾:“无妨,先过去看看么……要是上得去,就上去看看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在楼上阅军的气象非凡;要是楼台坏了上不去就转身么,又没有什么打紧。”

    楚白这么一鼓动,梁延嗣转念一想也对:“也是……反正将军已经遣人去取岳州城了,这边还要等着回报,上楼去看看倒是不碍事。”

    …………

    岳州城果然是瓜熟蒂落,得了先锋的回报,都监武怀节自然派人前去接收,楚白则约束着部队驻扎城外,不使大军扰攘了城市,只是征发当地居民为自己提供补给。

    稍事休整,部队继续上船南行,穿过了青草湖,然后溯湘水航行,沿途的村寨一概置之不理,一直到三月初三,攀招手又看见了一座大城。

    “此城规模颇大,人烟极盛,应该就是地图上的湘阴了。”

    楚白说着这话的时候,却不是在舱室中看着地图,而是在甲板上远眺东岸,不过这一路上,楚白等人就已经把荆湖一带的地图看得烂熟于心了,几个领军主将倒是不必对着地图才能说话。

    离开青草湖进入湘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随着水面越收越窄,整个船队被拉成了一条长龙,进军速度大为放缓,军士们坐船都坐出霉来了,加之这一路上为了不扰民,自离开岳州起又没有上岸向沿途村寨征调物资,现在到了湘阴这种大城,怎么着也得上岸去休整一下。

    “报!东岸大城之中有数千步军出城,正在码头滩涂列阵。”

    攀招手那边传来的消息让几个人精神一振——从三江口之战以后,有很久没有看到武平军的人马了,沿途的那些村寨可是从来都没有主动向周军挑衅的,这一到大城就来了求战的,看样子想要好好休整一番,还得先打一仗再说。

    只是……

    “才数千人?又不是水军……不好好守着城池,却出城来送死么?”

    楚白这话与其说是疑惑,还不如说是自信。

    “是两三千人的样子,全是步军,属下不会看错的!至于将军说的其他的什么,俺就不知道了……”

    这个来报信的小兵却是不太明白楚白的感慨,只是听主将有疑问,当下还是赶紧进行详细的补充,并且以自己的专业素质作出保证。

    “嗯,也不算奇怪,湘阴城中才只有两三千人,若是等我军登岸之后从容布阵,他们守城也是守不住的,如果不想投降,也不过就是效死周氏而已。如今他们出城列阵堵在码头滩涂,同样是效死,还有可能迫使我军不能登岸,再说也可以免除城池的兵祸。”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自己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梁延嗣说的话倒是一针见血。只不过当初的梁延嗣选择的是投降而不是效死高氏,并且还曾经主动劝高继冲归顺,如今面对明知本方力量不敌,不愿意给城池招致兵祸,却仍然执意效死的敌军,梁延嗣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也不知道心里面是怎么想的。

    “哦!明知不敌却仍然决意抵抗,又体恤百姓而出城迎战以便使城池免于兵祸,义士啊!”

    没有过叛变、投降经历的楚白内心却没有那么纤细,听了梁延嗣的分析倒是明白了过来,可是随后的话语间却没有顾及梁延嗣的体会,只是一个劲地对还没有碰面的敌将大加赞赏。

    “等下两军交战的时候,我要命令属下尽量留住敌将的性命!”
正文 第十九章 忠义江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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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楚白百般赞赏钦佩的“义士”江礼此刻正在湘阴城的码头滩涂边上布置防御,看着排成长龙的周军船队渐渐靠近,而自己这边却连基本的阵型都还没有摆好,即便他是揣着必死之心出战的,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心急如焚。

    要严格说起来,江礼只是一个文吏,清流人,潭州观察判官,这在第一线指挥抵抗周军进攻本不该是他的任务,更别说连列队摆阵都得他来亲自指挥了。但是没有办法,肯到湘阴来的潭州将吏就只有他一个,甚至就连他现在拉出城来的这两千士卒,这湘阴城仅有的两千守军,其实都是江礼到湘阴之后动员的乡兵,抡抡刀射射箭什么的还行,阵而后战的正规军水平是没有的,这里面最知兵的人恐怕还就是江礼本人。

    当楚白还带着船队在洞庭湖观光的时候,三江口惨败的消息就已经由败兵和岳州的驿使传到了潭州,当时潭州就炸了锅。

    朝廷派兵南下,此时的潭州最高指挥官杨师璠是知道的,这事在一开始就是武平军这边主动向朝廷求援,朝廷才派援军过来帮助武平军平叛的。不过叛贼张文表已经被他给击败了,张文表本人都被他瞒着朝廷的中使诛杀,杨师璠本以为朝廷的大军就会这么回去,不想随后朗州那边就传来消息,朝廷很有可能执意派大军进入武平军,少主已经决定抵抗,而朗州这里的兵力十分空虚,所以急需他率军赶回去。

    杨师璠起先还在这里犹豫着呢,武平军的军队,除了各地的戍卒之外,机动兵力就只有他手下的这一批、岳州黄从志手下的水军和朗州的牙兵,在眼下这样内部空虚各处兵力捉襟见肘的时候,真是不太好动。

    衡州张文表这一叛乱,派去更戍永州的那六个指挥就算是没了,永州那边的戍卒没得替换了,等时间长了肯定是会出问题的。而衡州的州兵也都被张文表拉空了,再到张文表率军攻下潭州,然后杨师璠再率军夺回潭州,这潭州的州兵和从衡州出来的州兵也差不多已经损失殆尽。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师璠听令把军队全都拉到朗州去?那潭州和衡州不就彻底的空了吗?衡州的南面和西南可就是南汉占据的桂阳监和郴州呢,潭州则是衡州的后盾,衡州兵力空虚而潭州尚有强军,那还能勉强地威迫着南汉不敢轻举妄动,这要是潭州的兵力再一空,鬼都不相信南汉会是善男信女——那桂阳监和郴州就是南汉在上一次楚地动荡的时候趁机抢占的,现在再趁乱抢一次也太正常了。

    如果南汉蠢动起来,而衡州西面的永州戍卒再来一个不稳,这南面的州县可就彻底难保了,虽然那时候朗州兵力充足,倒是暂时可以安心一下,但是朗州和岳州以外的州县都糜烂了,武平军的局面还能收拾么?

    岳州这边传来的噩耗终于结束了杨师璠的犹豫纠结,虽然这种犹豫也才只有一两天的时间。

    三江口惨败,驻扎在岳州的水军基本宣告覆灭,那么岳州肯定是会在随后丢掉的。三支机动力量完蛋了一支,作为武平军水路屏障的岳州易主,就等于武平军向朝廷敞开了衣襟,这种时候再不用去考虑那些重要性还不如岳州的州县了,集中兵力死保朗州,以此苦熬待变才有一丝生机。

    杨师璠打算走了,而且他这一下决心,就是要带走潭州的全部兵力,干脆全力向朗州收缩,而把潭州拱手让与周军,江礼对此却是决不同意。

    江礼总是认为,作为一方守臣,自当守好疆土,未发一失而弃土的行为绝对不合守臣的本分,更何况要放弃的是潭州这种大城,以前马楚的都城。攻克岳州的周军虽强,不过应该是以水军为主,之所以攻克了岳州还是因为三江口水战的决定性胜利,其陆战攻城的能力不见得会有多强,只要有足够的兵力,依托着城池固守,潭州并不是那么好打的。

    然而杨师璠根本就不给江礼争辩的机会,三月初一上午他才得到岳州方面的消息,当天傍晚潭州的军队就已经整理集结完毕,然后连夜就向朗州开拔了。这也是幸好朗州那边先有命令过来,杨师璠开始那一两天虽然是处在犹豫之中,但是部队开拔的准备却也已经做好了,于是杨师璠在这一正式下令,部队于当天就可以出发了。

    气急无奈的江礼说不通杨师璠,自己却也是坚决不肯随大队去朗州,本来他还想努力守一守潭州的,可是杨师璠做得太绝,潭州的乡兵都被他给带走了,江礼的手下没有一点军卒,光靠着平生就没有摸过弓刀的市民百姓,这个城池已经是守无可守。

    于是江礼赌气一般地来到了湘阴,一则是因为求死要趁早,二则是湘阴离潭州还有一段路程,这里的乡兵还不至于被杨师璠给抽空了,或许有他努力的空间,有迎难而上堵住周军的机会。

    不过初二那天赶到湘阴的江礼彻底失望了——湘阴这边所有的重要官吏都跑光了,还是他自己跑腿找上那些里正,才勉强凑起来两千乡兵,守城器械复杂一点的几乎没有人会用,这两千只会使短刀、开软弓的乡兵显然是守不住城池的。

    再说周军来得也很快,江礼还没有睡一个好觉呢,初三的上午城楼上就报告发现了北面过来的船队,这时间仓促的,即使要守城也根本准备不及。

    在湘阴堵住周军的奢望彻底落空,于是江礼也就剩下求死这一条路了,既然只是求死,那就没有必要再拉上阖城百姓了。至于乡兵?既然是兵丁,那就应该有死战的觉悟,所以江礼带着他们出城求战,心存万分之一的希望可以逼得周军不上岸,那么堵不住周军也至少可以保住湘阴,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周军无视这两千乡兵的战斗力,那么自己就率军在周军登陆的时候努力予以其最大杀伤,最后轰轰烈烈地成仁。

    如果江礼能够听到楚白说的“尽量留住敌将的性命”,还不知道是会轻蔑地冷哼一声,还是愤怒地叫骂呢。

    可惜这些乡兵连排个阵都艰艰难难的,到两军接战的时候恐怕很难给周军造成多少杀伤,居然求死都求得不爽利,也就难怪江礼着急了。

    随着周军的船队慢慢地接近码头及其两边的平滩,这些船只从湘水中流开始向岸边靠拢,然后从大船上纷纷放出了小舢板,每艘舢板由十个士卒共乘着划向岸边,一时间将湘水塞得满满登登的,让人看了头皮发炸。

    或许是因为初生的恐惧对秩序有加成吧,乡兵们开始怎么也排不好的阵型,居然就在这个时候整好了,却是让江礼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眼瞅着那些小舢板就快要靠岸,上面的周军差不多就要进入乡兵们手中软弓的射程了,江礼在阵中吆喝一声,命令众人张弓搭箭,这就要开始向周军的头上投射箭雨了,结果就听见湘水中间砰砰的一阵连续闷响,周军的那些大船上面腾起了一股股的青烟。

    噗噗声中,本军的前队一连串的惨叫声响起,随后又是人体倒地的扑通声,这些莫名的现象让江礼迷惑、惊惶。看水面上,小舢板里面的周军士卒都还在埋头划着桨,并没有什么人起身向岸上发射弓弩,空中也看不到有大船那边抛过来的石弹,再说大船上面的抛石机也未必打得到这里,但是前排的那些乡兵一定是被什么不明的物事给击伤击死了,而且死伤很重,否则他们不会叫得那么惨,人体倒地的声音不会这么密集。

    还没有等江礼判断清楚了当前的局势,周军的大船那边又是一阵闷响,船上的青烟冒得更多,然后就是噗噗声、惨叫声和人体倒地声在本军前队那里交替响起,江礼这时候已经是惊恐了,惊恐得毛骨悚然,而好不容易排列整齐的乡兵阵列也开始发生骚动,阵中已经有弓、刀的落地声。

    第三轮闷响过后,周军的那些大船已经完全被青烟所笼罩,江礼这边却听不分明本军前队的伤亡状况了,因为乡兵们已经彻底乱了,骚乱几乎同时在阵中的每一处爆发,弓、刀被抛得遍地都是,人群四处乱窜找不到一个方向,江礼尽管高举着横刀,却是完全无法镇压这样的骚乱。

    纷乱的人流中,江礼尽管已经惊骇莫名,却仍然强自撑起精神,在人群冲撞下屹立不动。随后,他身边的人群渐渐四散,身前更是一片空旷,于是他用双手紧握横刀,向着前方缓缓迈步,直到一颗弹丸把他的胸口撕开。

    …………

    “唉……我应该早点命令停止射击的,义士啊!可惜了……”

    半个时辰之后,滩头已经被打扫干净,湘阴守军的两百来具尸体被堆在一旁,其中有被铳子直接毙命的,有流血致死的,也有受伤倒地后被践踏而死的,而被铳子贯胸当场身亡的江礼,因为那一身官服而被专门收殓在一边。

    楚白看着江礼的尸体好好感叹了一番,终于平复了情绪,对武怀节用上了商量的口气:“现在正值清明、寒食,要不这些首级就不取了吧?”

    “荆湖一带本就是我华夏子民,兵民之间也是难分,陛下为了防止杀良冒功,此战原不以首级定功勋,自有各级监军和锦衣卫巡检司人员核查战功,不取首级也无所谓。既然赶上了寒食,就把他们都好生葬了吧……”

    武怀节的回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不过楚白早已不在意他的语气了。
正文 第二十章 半渡而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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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白率领的湖南道行营前军战棹部队在东路势如破竹,作为主力的湖南道行营前军马步军也没有闲着,在西线这个主攻方向,虽然武平军在陆地上给周军设置了重重障碍,让他们一路上都要修桥开路,因而部队的进展缓慢,但是前锋始终是在持续向南开进。

    显德十年三月初一的日暮时分,湖南道行营副都部署何继筠和都监李崇矩率领前军马步军三万人终于走过了一段艰难的道路,顺利地进抵澧州城,当地的将吏毫无抵抗,弃城而走。

    与此同时,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慕容延钊和都虞候王继勋率领着万余人的行营留守部队到达前军的出发地涔河镇,不过这时候的涔河镇与澧州之间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如果急行军赶路的话就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即可到达澧州城,再不是当初前军边开路边行军所要花费的整整三天时间了。

    翌日,两部几乎不约而同地于卯时击鼓,辰时造饭,随后立即向南开拔。

    午时初刻,前军停在了澧水的北岸,在一水之隔的南边,约莫两万武平军正在那里严阵以待。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据情报说,朗州城中的军队大部分都随着杨师璠东征潭州去了,朗州如今只剩下了一些牙兵了么?区区一方节度使的牙兵又能有多少,就算是武平军这种不服王化的藩镇,又岂能有近两万的牙兵?”

    见前面的行军纵队停了下来,前哨的高招旗示意路遇水泽,而且前路有敌军阻道,敌人众多非接战不可,正在中军的李崇矩与何继筠连忙催马来到队伍的前列,只看到马军都指挥使柴贵和步军都指挥使袁彦都在此处,旁边还有一个明显斥候模样的军士,当下就向那斥候问起话来。

    “都监说的都是甚情报,俺们却是不清楚的,不过对面的敌军的确看不到有几个模样齐整的牙兵,好像大部分都是些蛮兵和乡兵,旗帜、行伍和衣着都是杂乱无章的,俺们这样远远地看过去,似乎连兵器都不甚齐全。”

    面对整个湖南道行营的都监亲口问询,那个斥候却也毫不慌张,仍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就算对面这两万人马都是朗州的牙兵,像这样旗帜散乱行伍不整的兵,也是根本不堪一击,当不得我马军一冲就要溃散。”

    柴贵却是自信得很,河对岸的这些武平军良莠不齐,比起他当年随先帝出征在高平碰到的北汉、契丹联军差远了。当年未经整训的侍卫亲军加殿前军就可以和兵力相当的北汉军酣战一场,如今这里的周军以严格操练的侍卫亲军马步各一个军为核心,打对面的这种杂兵还真是不在话下。

    “敌军虽然行伍不整,却也是阻水列阵,正是得兵法正道。若是敌军趁着我军半渡而击,即便其战力有限,终究是一个麻烦事,大家不可不防。”

    何继筠虽然比柴贵的年龄要大个**岁的,又是出身于军将世家,在湖南道行营的职位也高于柴贵,不过终究还只是一个团练使,而柴贵却是遥领节度使的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又是天子近亲,何继筠就是出声提醒也非常注意语气措辞,丝毫不敢拿大。

    “不怕敌军半渡而击。”

    接话的人是袁彦,话很简练,更详细的解说自然会有人代劳的。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没怎么把面前小自己十四岁的临时上司放在眼里,不过终究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拚杀出来的,袁彦对何继筠的提醒也不会置若罔闻,只是这种兵家寻常的伎俩袁彦怎么可能会疏忽。

    “是,属下亲自去查探过澧水这一段的河道,看这河宽不过五六十步,水流一点都不急,河中间也顶多就是齐腰深,河底都是沙石,没有淤泥陷坑。现在还没有到春水上涨的时候,也看不出在上游有人堵口的征象,这样的水势,休说是马军了,就连俺们步军都可以徒涉。要是光论水势,敌军的半渡而击是没有甚可怕的,只是如今这个时节,河水还是挺凉的……”

    那个斥候本来就是得了袁彦的示意,这才插话详细汇报军情,结果说到这里却被袁彦给打断了:“河水还凉就是小事了,我军这几年的操练,讲究的是击鼓而进,虽赴汤蹈火而不辞,鸣金而退,虽财帛在前而立止,区区水凉却又怎么可能阻得了我军渡河?”

    …………

    武平军衙内指挥使张从富就在澧水南岸等着对岸的周军渡河,他确实是打着半渡而击的主意,尽管眼下澧水的障碍小得可怜,可也毕竟是一条河啊,总会给周军的行动增加不少麻烦的,半渡而击无论如何总比在平原上正面硬抗要好吧。

    在张从富的身边,是随同他出征的牙队,朗州的牙兵就组成了他的中军,而从朗州、澧州各处山寨召集而来的蛮兵居于左翼,在朗州征募的乡兵则居于右翼。

    张从富倒是也想找一处更好的地形来阻击周军,但是朗州城的北面就只有一条小圳,比澧水还要小得多,马儿一个纵跃就可以跨过去了,河面更宽流量更大水流更急的沅水却是在朗州城的南面。然后从朗州城到澧州城几乎就是一派平川,中间有处丘陵地带建了个敖山砦,那也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险隘,其防御能力比起朗州城和澧州城的城墙都还不如,派点兵守着山砦约束盗匪则行,要靠它来阻挡攻城略地的王师则难。

    所以,张从富率军从朗州赶到澧水的南岸阻击周军,就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地利选择了。

    张从富同样也想率领杨师璠带出去的那支朗州军主力前来阻击周军,可是时间实在是不等人啊,而杨师璠回师朗州却需要时间。从朗州城赶到澧州城南边的澧水岸边,可要比从涔河镇来到这里远得多了,张从富能够汇集大军早于周军赶到此处,还是靠着之前在辖境内破坏桥梁阻塞道路以迟滞周军的成效。

    好在右翼的乡兵虽然是用来凑数的,左翼的这些蛮兵却是素来勇敢善战,堪当重任。虽然蛮兵比起正规的朗州军来,在军纪和阵法操练方面有些缺陷,但是战斗力也是不弱的,起码单兵的战斗力要强于朗州军,当初马楚之乱和南唐伐楚的那段纷乱岁月,王逵和周行逢能够迅速上位,与他们甚得蛮兵死力是颇有关系的。

    如果自己能够靠着这些蛮兵在澧水这里战胜了周军,今后再因此而得到蛮兵的支持拥戴……这样的风险值得冒。

    因为蛮兵和乡兵在阵战方面的能力实在是太寒碜了,张从富也就没有过于讲究,虽然比周军赶到澧水岸边的时间要早不少,他也没有在排兵布阵上面精益求精,只是要其大概地草草布了一个宽正面的攻击阵型截断了官道。在周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武平军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弓弩手逼近河岸依次排列,就等着周军在其当面渡河,然后依靠蛮兵的个人勇武而不是阵型威力将过河的周军再赶回河里面去,只要周军的气势一衰,那就大有希望。

    也就是武平军刚刚在澧水南岸列阵完毕,周军的前锋就来到了对岸,理所当然地发现了严阵以待的他们,然后就停了下来。随着周军的后续部队抵达,两军逐渐形成隔河对峙之势,集中到岸边的周军将领也越来越多。

    张从富远远地看着周军的将领又在澧水岸边汇集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分散退开,号角声随之响起,周军各部旗令不断,对面的周军开始沿着澧水整队。

    排在正前方的居然是步军!周军居然打算以步军作为先锋徒涉澧水,而马军却分居在步军的两翼护卫。

    又是一声长号响过,接着就是隆隆的鼓声,旗帜招展之中,周军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近澧水,两翼的马军小步跟随护卫。

    周军的前排踏进了澧水。

    周军的前排被水没至腰部

    武平军的弓弩手开始向周军射击了。

    周军没有还击

    张从富眯眼看过去,只见迎面的周军高举着兵器趟水而来,他们手中握着的非枪非棍,比枪短,比枪粗,黑黝黝的模样,看着好像是铁棒,不过前头却是尖尖的闪着寒光,看上去竟然是粗短的短矛,好像没有人另外挎着弓,在他们的身侧也看不到装箭矢的胡录。

    难怪他们没有还击了,他们根本就是没有还击的兵器!本来步军徒涉就已经很费力了,在水中也是身形不稳,确实是不利于射箭的,但是不利归不利,还击应该还是必要的吧?周军的前锋居然就不带弓弩,这也未免太过托大了

    不过周军的铠甲防护真的是极好,虽然看得出来他们都只是穿了胸甲带着兜鍪,胳膊上并没有护甲,腿上为了徒涉方便也没有护甲,但是武平军的这一轮箭矢却没有伤着几个周军。

    双方还隔着有四五十步,箭矢的准头和力量都不太够。许多箭支都扎进了水里或者正中周军的躯干部位,扎进水里的箭支自然是没有任何效果,正中周军躯干的箭支也被他们的胸甲挡开了,竟然连插上去的都不多。不过也有一些箭支幸运地命中了周军的胳膊,这些伤者中的少部分人晃了晃就一头栽入了水中,可是多数人却还是忍着伤痛在继续向前。

    周军的前排踩着坚实的鹅卵石河底趟过了齐腰深的河水,河底终于开始渐渐抬高,河水也是越来越浅,这些人的步伐随之越来越快。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澧水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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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下的河水越来越浅,已经不能像河中心的河水那样严重阻滞着自己前进的步伐了,都头蔚兴的心中顿时畅快了许多,把方才高举过头顶的火铳慢慢放下,在身前端平了,盯着三十步以外的敌军那略显呆滞的面孔,他忽然就有一种要呐喊出声的冲动。

    连续两波箭雨都没有伤着蔚兴的一根毫毛,不禁让他自觉着受到了仙佛的保佑,在他侧前方走着的副指挥使王珫就比他要倒霉一些了,一支断箭正斜斜地插在这个上司的左边胳膊上呢。

    王珫这样指挥使等级的军官用的是手铳和横刀,此时为了发令方便,横刀还留在刀鞘之中,右手竖着手铳,就一时没能拨开那支箭,让它很走运地扎上了王珫的胳膊,然后王珫嫌它插在胳膊上碍手,抽空腾出右手来把箭杆撅断了,这时候从着箭处的衣裳破口边,还隐隐的可以看得到凝结的血痂,只怕那血痂已经把袖子和伤口都粘结起来了。

    又是一波箭雨迎头盖了下来,蔚兴眼疾手快,微微挥动了一下手中握着的火铳,用铳杆前端装着的枪头拨打开几支可能奔着自己胸腹和大腿来的箭矢,同时还稍微偏了偏头,让结实的兜鍪和铁质护面挡开了落向自己面门的箭支。

    毕竟是距离近了许多,敌军的箭矢不光是更密集了,准头更强了,就连劲力也是更大了,用枪头拨开箭支的时候还不怎么觉得,那打在兜鍪和护面上的箭支可是砸得头上笃笃直响,即使在兜鍪的里面衬着有麻布垫子,蔚兴的脑袋还是有一点震得慌。

    前排的中间似乎出了一点情况,队列略微骚动了一下。

    “怎么了?”

    “指挥使战没了!”

    “那支箭太歹毒了,靳指挥使一下没避开,扎咽喉上了……”

    “队列中不许喧哗扰乱军心!靳指挥使不能带领弟兄们抢战功了,还有俺这个副指挥使啊,从现在开始听俺的!”

    随着王珫的一声断喝,七嘴八舌的场面瞬间终止,整个队列又重归肃静。不过就是之前七嘴八舌的小骚动也没有干扰到周军整个阵列的推进,不管队列中有谁倒下了,除了附近的军士注意一下、让一让,其他人还是机械刻板地步着鼓声的节奏只管向前,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第四指挥的这次骚动之所以动静大了一些,只不过是因为不幸栽入澧水之中的人是他们的指挥使靳彦朗。

    蔚兴在心里面暗暗地惋惜了一下,靳彦朗的年资什么的都已经够了,本来只要把这次南征的功劳添上去,应该就可以补一个军都虞候的缺了,结果却冤枉地终结在这场乱箭之中。靳指挥使也才三十出头,这一下可真是可怜了那个年轻的未亡人,还有一个刚刚十四岁的靳家大郎。

    只能一路上干捱着武平军的箭雨攒射,却不能用手中这比弓弩威力更强射程更远的火铳进行反击,直把个蔚兴给郁闷得更想大声呐喊了。

    但是没有办法,步军徒涉河流这样的特殊战场,让他们很难在射击完一轮之后就快速地进行装填,而敌军距离岸边就只有二十步,显然是在等着他们上岸的那一刻进行反冲击,他们上岸之后肯定是来不及装填的,到时候没有了铳子装药的火铳也就是一根短矛而已。

    单纯的短矛列阵与敌军的刀盾手、长枪手阵列肉搏,即使敌军的训练和军纪都远逊于己方,那也仍然是很吃亏的,因此那一轮火铳射击的时机选择就很讲究了。

    在入水之前就射完铳子,然后迅速冲过澧水去和敌军肉搏?别逗了,澧水宽五六十步,敌军距离岸边二十步,两军隔着八十多步的距离,虽然火铳的射程和准头威力都可以满足要求,打是一定打得到的,但是对敌军的杀伤和震慑效果可就不一定理想了。就算是可以一时打乱敌军的阵势,不过本方冲过澧水也还需要时间,等到要上岸与敌军肉搏了,敌军大概也完成了重新整队的工作。

    不进行敌前徒涉,就隔着澧水轮番射击敌阵,一直到把敌军射得崩溃为止?侍卫亲军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而且又怎么保证敌军就一定会崩溃呢,他们不会在了解了火铳的威力以后稍微退一退来拖时间吗?这一次南征,朝廷可不光是力求完胜,还要抢时间呢。

    以上两种时机都不够好,那么剩下来的唯一选择,就是军士们手持装填好的火铳徒涉澧水,等到上岸整队而且敌军开始反冲击的那一刻,先进行一次齐射,然后再用火铳短矛冲锋。敌我双方相距二十步左右的集火齐射,那杀伤力和震慑力就不可小视了,相信敌军在刹那间就会陷入混乱之中,这时候再进行白刃冲锋,敌军的崩溃就是完全可以预期的。

    这种战法的唯一弊端就是,周军必须在徒涉澧水的过程中忍受着武平军的好几波箭雨,一开始只能干挨打不还手。侍卫亲军也算是训练有素了,即使面临这种局面,士气或许并不会受到挫折,但是单方面的伤亡却是难免的,如果伤亡大了还会影响到稍后的火铳齐射威力和白刃冲锋的效果。

    这个作战命令其中包含的道道,一般的军士们是不见得想得到的,军官们也不需要去向他们进行解释,军汉么,就只管老实听令厮杀就好了。不过对这个道理王珫是知道的,而王珫知道了也就等于蔚兴知道了,再说蔚兴又是一个喜欢琢磨的人,在此之前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想通了。

    只是想通了并不等于就不郁闷,本方这边还是一铳未发寸功未立呢,就已经折了指挥使,伤了副指挥使,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第四指挥也真是够倒霉的了。

    蔚兴紧咬着牙,蹬着脚下的鹅卵石河底,两眼冒火地盯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敌人,不知不觉地就踏上了澧水的南岸。

    阵中的鼓声一变,已经上岸的周军迅速整队,然后前排下蹲,后排跟上,齐齐地端平了火铳对准前方。

    武平军的号角战鼓也在这一刻响了起来,随着张从富指挥着中军的令旗一挥,乡兵、牙兵和蛮兵并排着向登岸的周军压了上去。

    面前的周军不畏春水寒冷,就这么趟着河过了澧水,而且还一直顶着武平军的箭雨,途中阵势并没有明显散乱,张从富看了也是心中暗暗打鼓。这样强悍的一支军队,天幸他们都只有短矛,不趁着他们兵器不如武平军的时候发起攻击,以将其彻底赶回澧水喂鱼,等他们换了趁手的兵器以后可就后悔莫及了。

    周军的强悍气势也让武平军的这些军士有些心惊。

    这些北军不畏寒冷、无视生死,就这么趟着水顶着飞蝗直愣愣地过来了,看着对面不过二十步外那些冷冷的铁面孔,武平军右翼的乡兵几乎都感觉到了一阵心悸,虽然他们还是听着旗鼓号令依着阵势向前面河边的周军开始了反冲击,但是脚步都有一些迟疑踉跄,阵型也就因此而开始散乱失序。

    就是中军的牙兵,又何尝不是被当面的周军吓到了,也就是他们的训练比乡兵更好一些,平日的军纪也更严一些,即使有脚步迟疑的现象,最终也是反映在整体上面,阵型始终都还算是整齐的,就是步伐比起左翼的蛮兵来要慢了一些。

    没心没肺的还要数左翼的蛮兵了,对于前面周军以整齐阵列和严格军纪形成的威压,这些蛮兵一无所觉,在他们眼中的周军头颅都已经化作了纷飞的钱帛,以厮杀换封赏,以敌军首级换钱帛,这才是蛮兵们战斗的动力。这样的蛮兵是武平军中冲得最快的,不过阵型的散乱比起右翼的乡兵来不遑多让。

    周军那边响起一阵急骤的鼓声,然后又是一片尖厉的哨声,伴随着几声砰砰的响动,澧水南岸的岸边骤然腾起了一阵青烟,密集的砰砰声完全化作了一声轰然雷鸣。

    王珫咬着牙吹响了口哨,也不知道是因为左胳膊的疼痛,还是因为临战的兴奋,又或者是挨打许久之后终于可以反击的畅快。在吹哨的同时,他右手竖立向上端着的手铳也被放平了,然后随便瞄着对面武平军的某个目标扣动了扳机。

    指挥使们的哨声和手铳一响,早已屏息待命的军士们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随着击锤落下敲击燧石,药室燃烧,已经上岸的这些周军所有的火铳几乎在同时爆响。

    蔚兴不郁闷了,一点都不郁闷,那股郁闷的情绪和要大声呐喊的冲动,似乎就随着铳口喷出的火焰和铳子一起喷发了出去。

    集中爆发的轰鸣几乎让身处其间的人在瞬间失聪,每个人眼前腾起的青烟又在瞬间遮蔽了视线,对面的武平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都看不清楚。不过这不要紧,战前准备早就交代下来了,射完一发,白刃冲锋。

    前排为了发铳而下蹲的军士挺身站起,指挥使们收起手铳拔出横刀向前一挥,然后所有的人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挺着火铳向武平军扑了过去。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敖山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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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如山崩。

    周军阵列中发出的那一阵雷鸣极其令人震撼,在对面的武平军之中,就连那些一贯没心没肺的蛮兵们都被震得一个愣怔,乡兵们更是被震得腿肚子都哆嗦起来了,中军的那些牙兵们也被吓得止步不前。

    不过更大的震撼却还在后面。周军阵中的那一阵雷鸣声响过之后,青烟才刚刚腾起,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武平军的阵列中就被击倒了一片,整个阵形在顷刻间变得七零八落。

    连着兜鍪和头骨一起被掀掉飞起的,胳膊中段直接被砸成血沫四处飞溅的,从前胸到后背被开了一个大洞的,甚至还有被一颗铳子一穿两个的,一时之间,武平军的阵列之中种种惨状不一而足。

    雷鸣过后就是一刹那的寂静,这一阵寂静非常短暂,但是确实存在过。

    被击倒的那些武平军军士几乎都是后仰倒地的,有的甚至还带倒了其身后的好几个人,不过这些人倒地的杂乱声响却都没有干扰到那一刹那的寂静。

    当场就死亡和昏迷的人且不去说,就是那些伤者一时间都陷入了失声状态,忘记了发出惨嚎,其他周身完好无缺的幸运儿呆呆地看着眼前突现的奇景,一时间只觉得眼前所见绝非真实。

    死一样的寂静转瞬即逝,胳膊断裂却还能够侥幸站着的人开始撕心裂肺地惨嚎起来,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无法接受事实的惊恐,让他们只能维持着这种绝望的嚎叫。

    重伤倒地一时却不得死的人则由他们的本能支配着,在地上肆意地翻滚惨叫,至于在翻滚的时候会碰到其他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他们却是全然没有感觉的,更加不会有任何的顾忌。

    倒是那些完好无损的幸运儿们的心理状态更为悲惨,茫然无措、震惊麻木、难以置信、惊恐慌乱、陷入疯狂……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恐怖,又是如此的怪诞,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恍如出现在朗朗乾坤下的一场噩梦。

    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周军的白刃攻击线却马上扑了上来。

    一直到武平军的军士们在木然的状态中被周军连着刺翻了好几排人,武平军的阵型才算是活了过来,看着近在咫尺举着短矛刺过来的周军,刚刚恢复一些神志的武平军的军士们如见魔鬼。

    “雷公杀人了!”

    “鬼啊……”

    就连一向最为悍勇的蛮兵都顶不住这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或者可以说,因为比汉人更加笃信鬼神,这些蛮兵们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在此时就成了最为胆落的一群,于是无论是乡兵还是蛮兵,甚至是朗州的牙兵,此刻都是在大喊一声之后扭头便跑。

    他们喊的是什么,就连自己都不知道,那完全都是依靠着本能的操纵在狂喊;他们要往哪里跑,自己也是同样不知道的,他们只知道要离这些挺着短矛追着他们刺杀的人越远越好,至于其他的,不择方向。

    于是就在顷刻之间,原来列阵堵在澧水南岸正正截断官道的这支武平军,两万人转眼之间就跑了个干干净净。这是真正的四散奔逃,除了有澧水封锁的北面,周军来自的北面,任何方向都有武平军逃兵的身影,他们彻底失去了组织,没有丝毫的秩序,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地到处乱窜,只求远离这片杀场和这些给他们带来恐惧的人。

    相比之下,这支武平军的最高指挥官张从富还算是不失理智。

    周军的这一轮铳击和随后的白刃冲锋,让张从富刚刚生出来的雄心壮志在转瞬间就化成了泡影,这时候别说是阻击周军甚至战胜周军了,更不要妄想获得蛮兵们的支持拥戴之后有什么远大前景了,张从富他现在就想着能够保住一条命回朗州去。

    张从富比武平军的一般士卒更有理智的表现是,他没有把己方阵前的这场惨剧看成是什么鬼神之作,是什么雷公杀人。

    他当时在中军靠后的位置上进行指挥,身遭没有受到周军那一轮火铳齐射的打击,他当时是骑在马上的,比其他的后方士卒看得更清楚。那些后方的士卒光靠着听觉和猜想去琢磨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一阵震耳的雷鸣之后就是前军的惨叫和崩溃四散,可怜的后军士卒也就只能陷入狂乱的集体无意识当中,跟着望风而溃,却来不及思考判断这是为什么,而张从富不同。

    张从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周军手持的短矛发出来的火光,雷鸣声和青烟也都是来自于那里,给前军造成重大伤亡的究竟是什么,他也没有看见,但是他可以确信那一定来自周军手中奇怪的短矛,是一种新式兵器的威力,而不是什么雷公鬼神。

    但是对于张从富这种领兵将领来说,尚不了解无法防御抗衡的新式兵器,其实比雷公鬼神之类的更为可怕。如果现在是周军招来的雷公鬼神对武平军造成了杀伤,那么一则招雷公鬼神应该不会太容易,下一回就未必招得来,更不可能随时可以招来,二则武平军这边也可以尽快寻些巫觋僧道想办法禳一禳。可是新式兵器就不一样了,既然是兵器,那么周军显然就可以随时操作击发,而武平军在完全缺乏了解的情况下,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来防御抗衡。

    至少眼下的张从富是完全想不到办法的,所以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尽快地逃回到朗州去,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和时间去琢磨与周军抗衡的办法。

    于是张从富拨马转身,目标明确地打马向南狂奔,奔向从澧州回朗州的第一个歇脚处——敖山砦,在敖山砦那里,有他的副指挥使汪端率千余牙兵守着。本来是作为大军的补给基地,同时护住大军后路的一处据点,所以才让武平军衙内副指挥使汪端带着一千多牙兵驻守,现在这些牙兵却已经是除了杨师璠军和朗州以外唯一建制完整保持战力的部队了。

    敖山砦的寨墙低矮薄弱,驻兵又很少,守是肯定守不住的,里面的军资储备也都可以丢弃,反正朗州的仓廪还充实得很,不会少了敖山砦的那么一点积储,关键是要抢在周军追到敖山砦之前,把其中的驻兵好生带回朗州去。

    …………

    蔚兴端着火铳连续刺倒了三个武平军的乡兵,只觉得这些武平军士卒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全都是木呆呆的全无反应,让他根本就没有肉搏的感觉,别说去和侍卫亲军往常的拚刺操练相比了,就是比刺稻草人的感觉还要坏。

    就在这时,眼前的这一团敌军突然间就活了过来,眨了眨眼睛,直愣愣地看向蔚兴他们,双目在一瞬间就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发出啊啊的音节,脸上从木然的毫无表情迅速浮出一片惊恐之色,随即轰然一声转身四散奔逃。

    这些武平军士卒转身是如此的迅疾利落,逃得是如此之快,让蔚兴他们都无法追上去再刺中一两个,一时间不由得大感愕然。

    王珫提着横刀正杀得性起,面前的敌军突然就这么空了,然后他抬眼就看见这些敌军在迅速地远离战场,向着东、南、西各个方向无序地逃窜。王珫当下就是一愣,这就逃了?现在应该怎么办,追击么,敌军逃得到处都是,却要往哪里追?

    不过王珫的犹豫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后面的中军那边就响起了一阵号角声,显然是何继筠他们也已经看到了敌军的崩溃。在旗鼓的指挥下,原先小步前行护持在步军两翼的马军开始提速,马蹄踩得澧水之中水花四溅,马军在都指挥使柴贵和龙捷左厢第四军都指挥使杜汉徽的率领下迅速地超越已经徒涉澧水的步军,向着南方追杀了下去。

    王珫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了,右手的横刀一挥,全军快速整队,然后便步向南开进,战场就留给后面的那些州郡兵来打扫了。当然,王珫还得抽空处理一下自己的左臂,那里本来已经开始麻木了,不过方才厮杀了片刻,伤口似乎又被挣裂,必须要简单包扎一下让自己坚持着指挥作战。

    …………

    敖山砦,位于朗州城和澧州城中间的官道上,与两座城池的距离大致相当,都是不到百里的样子。

    在敖山砦西面数十里是大浮山,此山十分险峻、占地极广,跨石门、武陵、桃源三县界,向东的余脉在洞庭湖西岸的平原一带形成了一连串的丘陵,澧州通往朗州的官道正是从这片丘陵地带穿过,而敖山砦就坐落在这片丘陵区。比起北面平原上的清化镇来,据丘陵扼官道的敖山砦多少也算是一个险要。

    从敖山砦再往东面去四五十里,起伏的丘陵就渐渐消失不见了,一片平原在芦苇丛的掩映下渐渐没入水中,那里就是八百里洞庭湖的西缘。

    位于敖山砦西北方向不远的将军山高百余丈,周三十里,相传汉将纪信就曾经寓居于此山。将军山就紧邻着澧州到朗州的官道,俯瞰东面的清化镇,硬是将这条道路挤得往东转了一个弯。

    朗州衙内副指挥使汪端正在这里等候北面的捷报。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攻击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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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批逃回敖山砦的果然是张从富一行,只因为他们都有马,而且跑路的目标十分明确,不是漫山遍野地瞎跑,而是认准了顺着官道跑回敖山砦。

    其实单纯论逃命的话,沿着澧水往东、西两边跑显然是要更好一些的,因为周军攻打朗州的目的很明确,所以他们一定会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如果往东西两面散开了跑,周军未必会分兵去追,而向南跑的话,周军的行军就顺便是追击了。

    只不过张从富还想要搏一搏,他还想回到朗州城去对局势再抢救一下,往其他地方逃或许很容易保命,不过从此就做一个山野村夫了?从武平军衙内指挥使再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生涯去,这落差未免太大了,张从富可不甘心。

    主将认准了方向逃跑,亲兵们自然是紧随着主将了,他们的生计可都是指望着主将呢,要说亲兵们的富贵荣华、身家性命都和主将连在一起,那是一点都不夸张。就像他们现在可以和主将一样打马狂奔,而不是像一路上被马撞倒踩死的那些可怜步卒一样甩开两条腿求生,就是因为他们做了主将的亲兵。

    湖湘这一带可不产马,而且买都很难买得到。马匹是中原朝廷的禁运物资,南方这些藩镇除了早年乱战的时候从中原输入过一些马匹,在节度使那里和个别富户家中有可能还可以保持繁育,民间是罕能见马了,军中的马匹都是靠着用茶叶去中原走私偷换回来的。

    即使富强如东面隔壁的唐国,那马匹都是精贵得很,前几朝从中原南渡的军队带去的马匹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以往还能通过海路从契丹那边买一些马,自从丢了淮南失去了出海口之后,就连这条路也断了,如今唐军的马匹补充已经是差不多全靠朝廷的赏赐。

    武平军是得不到朝廷这种赏赐的,因为唐国每年都要向朝廷进奉数十上百万的土贡,这才换得了朝廷的一点羊、马牲畜,武平军却怎么进贡得起?

    好在武平军这边走私比唐国要方便得多。唐国隔着大江与朝廷相对,朝廷这边巡江是很严的,两边的商人除了在扬州榷场贸易,并不许任意走动,走私马匹的难度很高。而武平军这边过江走的是南平,高赖子家学渊源,只要过境给足了好处,马匹军器什么的全都不禁,难处只在中原找卖家,这点难处可就难不倒商人了。

    正是因为有了走私的补充,武平军才能保有一定数量的战马,也正是因为马匹全由走私而来,数量很少而且身价非常昂贵,除了主将和主将亲兵之外,也就是斥候队长才有配马。

    这骑马的优越感,在往常也就是一个出场威风和代步轻松,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胯下有马那就意味着有了性命啊!虽然周军用了马军追击,但是张从富他们并不一定要跑得过周军,他们只要跑得过底下那些步卒就好了。

    张从富一马当先,亲兵们在他身后簇拥着,把那些步卒全都甩到了身后。可笑的是,那些步卒本来都是在毫无方向的四处乱窜,其实逃生的机会极大,结果一看到前头有人引路,居然纷纷跟着这支马队跑起来了,然后向南逃窜的步卒越聚越多,往东、西两个方向逃离战场的反而很少。

    武平军的溃兵这一集中向南逃窜,那就完全落入了周军的追击线,于是很快就被周军的马军衔住了尾巴。

    身后的蹄声骤起,这些落在后面的溃兵回过头来这么一看,立刻就是亡魂大冒,还不等周军追上冲击,聚成一团的溃兵就轰然四散。

    官道边上当然是杂草丛生高低不平的,其中石块凹坑之类的障碍多得很,散到官道边上跑路的溃兵自然是跑得磕磕绊绊的,等到身后的追兵不太急的时候,这些人就又往官道上集中了。

    不管是聚还是散,溃兵终究是溃兵,既没有停下来转身抵抗的,逃跑起来也没有基本的秩序,结果溃兵们没有以抗争来阻滞周军的追兵,却是以乱糟糟堵路的方式使得周军无法越过他们。

    于是在从澧州到朗州的这条官道上,武平军的溃兵们聚聚散散地循环着,一团团地滚动着向南,虽然途中不断地有掉队被杀被俘的,但是主体还是在滚滚向南。而后面的追兵骑着马,时不时地快速前冲一下,将聚在一起的溃兵冲散,顺便斩杀几个堵路的溃兵,同时挥刀喝令跪在路边的溃兵等待后边上来的步军接收俘虏。

    这一大团溃兵在周军的追击下,就像是暴露在烈日下的一坨大冰块,慢慢消融,却又始终存在。正是因为他们的阻挡,张从富一行才得以顺利逃脱,当周军追着这一大团武平军溃兵将将走到清化镇的时候,张从富就已经逃到了敖山砦。

    远远地看见乱兵败下来,清化镇早已经紧闭四门,也不管来人是哪一边的,他们都是概不接纳,而追逃双方也都没有闲情去计较镇民的态度,没有谁会有空去准备攻打一个小镇,这一段插曲也就是一晃而过。

    而在敖山砦这边,不顾守砦士卒的惊讶眼神,张从富带着亲兵犹如一阵风刮过砦门,马不停蹄地冲进了砦中。

    …………

    “这就败了?!”

    这四个字完全不足以表现汪端的震惊,只是作为一个副手,张牙舞爪地质问自己的正职,譬如“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怎么就会败了?你到底交战了一个时辰有没有?”,显然是非常不合适的。

    “周军太强!军容威武,号令严明,兵器犀利,我军根本就不是对手,野战完全打不过的……”

    张从富猛地灌了一口水,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豆大的汗珠就顺着他的动作甩到了地上、几案上,甚至是对面汪端的衣襟上。一路逃过来,张从富都还没有顾得上擦一擦汗,就和得信过来的汪端商议回师朗州的事宜,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必须先回应一下对方的震惊。

    “周军强于我军,这一点我们早就料到了,只是强成这个样子……”

    汪端还是难掩自己的震惊神色,不过说话间迟疑了一下,终于没有把话说得太尽。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就有责难主官的意思了,看张从富败得这样仓皇,责难和追究责任都不是当务之急,也不甚合适。本方败成这个样子,周军的损伤肯定不会很大,怎么看也应该追下来了,大敌当前,现在还是赶紧想一想应对之策为好。

    于是汪端打住了关于前一战的疑问,转而说道:“敖山砦的粮草军械都很充足,就是人少了一点,要不要收拢一下从前面退下来的士卒,然后依托此砦阻挡敌军?从澧水那边败下来,指挥使是为了重整旗鼓才抛下队伍急速赶回来的吧,等下应该会有不少士卒退下来的?”

    “敖山砦不行!”张从富断然否决汪端的建议:“这里既没有壕沟,寨墙又过于低矮了,人手又不够,肯定是挡不住周军攻击的。从澧水败下来的士卒肯定已经被周军吓破了胆子,就算是收拢到敖山砦之中来,也济不得什么事。”

    “野战不敌,连城砦都不能守,那要怎么办?两万人出征,就带着一千多人回朗州?再说敖山砦好歹也是一座城砦,比在野地里的防卫总要强一些的吧,弃了敖山砦跑野地里被周军追上的话,后果岂不是更糟?”

    汪端还是舍不得这个地利,也舍不得凑起来的两万人。

    张从富叹了一口气:“你是没有经历澧水岸边的那一战,所以才会心存侥幸……要说周军的军容威武、号令严明,顶着我军箭矢徒涉澧水,这样的强悍还不算可怕,我军依仗城砦犹有可为,可是周军的兵器之犀利,却不是小小的敖山砦可以抵挡的。至于周军追上的问题倒是不怕,周军的追兵现在还被我军的溃兵堵在路上,我们及时撤出敖山砦,周军一时之间也赶不上,而转眼就是日暮了,优势之军通常会求稳,周军未必会连夜追击,等到天明,我军应该已经进入朗州城了。”

    “兵器犀利?却有什么兵器会让城砦也无用?”汪端自然是有些不相信的。

    “也不是让城砦无用,只是敖山砦没有壕沟,寨墙太矮,难以消解周军那兵器的威力。”张从富试着解释了一下,却蓦然发觉对一个没有见过那种兵器的人实在是解释不清楚:“你没有见过周军那种兵器发威,我一时也难以和你说得清楚,反正你只需要知道敖山砦挡不住周军就行了。现在唯有寄希望于朗州城的深沟高垒,还有齐全完备的城牒战具,可以让我军暂避敌军锋芒,等到杨师璠率军回援,朗州城巍然不破,那时候就有机会以拖待变了。”

    …………

    当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四军第五指挥使康再遇率部下驱赶着武平军溃兵来到敖山砦的时候,张从富、汪端早已经带着砦中守军扬长而去,有些溃兵倒是也想依托城砦抵抗一下的,可惜他们连砦门都来不及关上,就被康再遇这个指挥的马军冲进砦中将萌芽中的抵抗踹了个稀烂。

    幸好这时候真的是日落了,而且周军主帅真的在日暮时分传令停止追击了,一路崩溃了无数次的武平军溃兵终于获得了喘息,然后趁着夜色消失在南方。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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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年的三月初二,湖南道行营前军马步军在行营副都部署何继筠和都监李崇矩的指挥下,于澧州城南的澧水岸边一举击溃武平军主力张从富所部,随后衔尾追击至敖山砦,于日暮方罢。

    当夜,湖南道行营前军马步军宿于砦中,而武平军则趁着夜色继续向南逃窜。

    三月初三,湖南道行营前军马步军在敖山砦稍事休整,敖山砦的缴获颇丰,朗州城又近在眼前,很有必要犒赏三军之后再进迫城池。敖山砦中储存的粮草军械是如此充足,如果侍卫亲军不是使用火铳而仍然是用刀枪弓弩的话,他们都可以无需依赖襄州和江陵的后方转运了。

    同一天,张从富和汪端在朗州城内布置城防、收拢溃兵,并且派遣使者前往潭州催促杨师璠尽快回师。

    当日晚间,武平军在朗州城的两个军事负责人之间却爆发了严重的意见分歧。

    “昨日你还在主张守卫敖山砦,今日你却说要放弃朗州城奔窜西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武平军节度使的衙署内,张从富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向对面的汪端问着话。

    自己的这个副手本来一向都是听自己的,之前唯一一次表现出不同意见就是在昨天,那时他态度积极地主张据守敖山砦阻击周军向朗州进攻。这其实倒也是好事,虽然有些闹不清楚状况,却总比一心劝少主向朝廷投降的李观象要强。

    就是在日间和自己分头巡视城防、收拢溃兵和征集城中男女协同守备的时候,这个汪端仍然是表现得相当的积极,张从富是万万都想不到,等两人回到衙署与少主合议的时候,汪端的主张却是骤然一变,变得是这么的突兀,而且变得又是这么的猛烈,之前他对抗击周军有多积极,现在就有多消极。

    “昨日我是不知道澧水那一战我军到底是怎么败下来的,以为周军不过如此,所以才主张依托敖山砦阻挡其进军。可是今日已经不同了……”

    汪端似乎没有看出张从富双眼喷出的怒火,只是平心静气地向他解释着,然后转身对周保权躬身一礼:“少主,属下日间收拢从澧水逃回城内的士卒,听到他们对澧水之败有同一个说法。”

    自从决意抗拒王师入境,并且将朗州的军务交给眼前的这两个人之后,周保权只是在杨师璠率军东征的时候巡视了一次出征部队,其他时候都是待在府衙之内。毕竟才只有十一二岁,虽然父亲给自己留下来的将吏辅佐得竭诚尽心,自己也只能在关键时刻做一点决断,从这些人的建议中选择一个进行支持,真要自己主动管理大小事务,时时拿主意,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好在这两个人对自己还算尊重,每天的合议都会跑到衙署,在自己的面前进行,当然,因为李观象提出了归顺王师的主张,这类抗拒王师的具体布置就没有必要让他来参与了。

    不过周保权还知道自身的斤两,属下的尊重是一回事,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是不懂的,可不能乱出主意,所以一般碰到这样的合议,周保权也就是在旁边听一听,却极少出声干预。只是现在汪端主动找到自己来汇报,而且话才说了半截子就停住了,这就是要自己来发话啊……

    可是听汪端话中的意思,莫不是那些败兵对张从富的临战指挥有什么议论?周保权看了看气鼓鼓地站在一旁的张从富,心中有些犯难……

    败兵们对澧水之败都有一些什么说法,自己确实也有兴趣了解一二,而且听汪端话里面的意思,这事还关系到守城与弃城的抉择,那就更是不能不去了解了。

    但是今天这两个人之间的分歧明显是太大了,大敌当前,可容不得大将之间各怀怨愤,周保权必须想办法调节一下气氛,如果这事牵涉到张从富的脸面……

    “澧水之败可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才让汪将军从主张据城抗击周师一变转为主张走避山谷?难道那周师果然是天兵不成?”

    问题当然还是要问的,只是先尽量把其中的焦点转到周军强悍与否上面去吧,最好是不要牵涉到张从富的指挥问题之类的内部争端。

    汪端眼中光芒一闪,少主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莫非真的是天纵其才?可惜少主眼下还是太年少了,而南来的周军又过于强大了,没有给少主以发展的时间啊。如果少主真的是英明至此,那么只要能够熬过眼前的这一段危难,假以时日,少主的前途还真是不可限量呢。

    要是这么说的话,弃城而走,暂时避开周军的锋芒,避居山谷,等待天下有变再谋发展,这种方略更是对得不能再对的了。

    “少主,周军是不是天兵,属下倒是不知道,不过周军战力强横不下于天兵,那些经历了澧水一战的士卒们却是众口一词的。属下日间收拢溃兵的时候已经细细地问过了,他们几乎人人都提到周军会召唤雷公鬼神杀人,澧水岸边只是一阵雷鸣电闪,我军阵中就死伤无数。他们这样匆促地败下来,实在不是因为胆小无能,而是因为这样的周军真的是无法力敌的啊!”

    汪端说着这些原本应该是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话语,言辞间却是万分的诚挚。

    起先听到这种说辞的时候,汪端是不屑一顾的,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而且指挥使本人都没有提到过这种完全可以推卸掉自身责任的说法,这种话应该是那个被吓昏了头的军士在胡言乱语。

    然而后面的事情证明错的有可能是汪端自己,因为每一批逃回来的溃兵都是这种说法,虽然其中的具体情节、措辞有出入,实际的意思却是大体相同的,那就是澧水之战败在周军召来的一阵电闪雷鸣,关于这一点,那真的是众口一词。

    尤其被汪端关注的一点情况就是,那些逃回朗州城的溃兵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蛮兵!蛮兵可是以悍勇出名的,却又是最重鬼神的,这样的状况一定是说明了什么。

    汪端在发现了这个特点之后,也专门找过不同批次的溃兵问了一遍,听到的说法就是,那些蛮兵全都不要命地窜回了山里面去,根本就是被吓破了胆子。悍勇无比、拥戴周氏、喜欢钱帛赏赐的蛮兵,现在既不回朗州来保护周氏,又不要作战赏赐了,确实是被吓破了胆子的样子,重鬼神的人怕有鬼神相助的敌军,这是常理。

    把种种迹象放到一起大略地捋过一遍以后,汪端就不得不颓然地承认,当日的事情的确有可能就是败兵们讲的那个样子——周军里面有人懂得怎么召唤雷公之类的鬼神助战,然后在澧水岸边就来了那么一下子,给武平军造成了重大伤亡还在其次,关键是彻底击灭了武平军的士气。

    再怎么强大的敌军,只要是人,那就一定有办法对抗,野战不行,守城总是可以的。但是这个敌军如果有鬼神相助,那本方就只能束手了,别说普通士卒都不敢也没有能力抗拒鬼神之力,汪端自己又何曾有勇气抗衡了?

    至于说周军召鬼神助战应该不会时刻可行,道理是这种道理,可是谁能够了解他们何时可以召唤何时不能召唤呢?比如澧水岸边这样的地方,或许因为是在水边,所以有利于雷公发威,那朗州城就在沅水的北岸啊,显然也是逃不脱的。就从这一点来看,放弃朗州城走避山谷也是上策。

    就算退一万步讲,鬼神之事纯属败兵们惊慌失魂之后的乱弹,那周军也肯定在澧水岸边显示了一下雷鸣电闪之威,按照指挥使的说法,败仗是因为周军的兵器犀利……兵器犀利到可以和雷鸣电闪相当,那又与鬼神相助有多少区别?这种威力的兵器是朗州城的壕沟城墙挡得住的么?而且如果是兵器的话,那更是有可能随时都可以用的,这就太可怕了,比鬼神助战还要可怕。

    面对这种情况,当然还是以走避山谷为上策,先避开敌军的锋芒,不与其主力正面决战,以后慢慢看周军的这种兵器是什么样子、怎么用的,然后再慢慢琢磨如何应对。只要保住了少主一家,保住了周氏在蛮兵中的号召力,身边还有千百精锐牙兵,等到朝廷用兵于其他方向,或者天下有变,那么复兴武平军基业的机会就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么。

    “尽是些小人无知话语!那看似电闪雷鸣的物事,其实是周军的兵器发出来的,我看就是周军手中握着的那根粗粗的短矛,其杀伤力确实煞是惊人,不过与鬼神全然无干。”

    周保权还在汪端的话语中震惊迷惑,一时间难以消化这种极富冲击性的消息,张从富赶紧插话消解这种精神压抑。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琢磨,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想明白了,澧水岸边所发生的事情,就是因为周军的新式兵器,就是他们手中那黑黝黝的短矛发出的声响和火光让本方士卒以为是电闪雷鸣,其实单根短矛发出的声响一定不会太大,只是因为成百上千根短矛几乎在同时出声,这才给本方的士卒们造成了雷鸣的错觉。

    “就算和鬼神不相干,重创我军的是周军的新式兵器,那也是在瞬间造成我军大溃败的新式兵器!这样的兵器会是朗州城的城墙可以阻挡的?再说现在也只有你相信那只是因为兵器的威力,那些逃回来的士卒还不是个个都认为有鬼神襄助周军?朗州城内已经群情汹汹了,军心民心都不稳,又怎么守得住城池?”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朗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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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后来,张从富仍然认定了,在当前的战局之下,武平军还是应该坚守朗州城,而汪端则执意要率军弃城而走,双方始终都是谁也不能说服谁,只是在那里争执不休。而朗州城当下的两大军事干部当面发生重大争执,周保权一时难以调解,就更是无所适从了。

    当夜,张从富和汪端不欢而散,一直到两人离开衙署,都还没有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也就无法对朗州城的守备战略做出重大变更。到了第二天,张从富还是一如既往地巡视城防,给重新汇集起来的武平军士卒打气,战略决策没有变更,那就是继续遵循之前的战略,从某个层面上来讲,还是张从富赢了。

    对于汪端主张的避居山谷保全实力,以待时局的变化再作应对,张从富是不怎么认可的。

    武平军的前途在于中原及其周边强敌的变化,而不是在于自身怎样大胜周军,对于这一点判断,张从富和汪端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分歧。自从澧水一战以后,张从富对武平军能够战胜周军就不抱什么期待了,武平军生存的希望就在于时局大变,就像后唐时期夏州和蜀地能够保持独立地位一样,夏州自己守住了,可以等来时局变化,蜀国没有守住,时局一变却仍然可以独立。

    不过在天时到来之前,武平军还得自身要硬,得要让朝廷吞不下去,这就是所谓的以拖待变之策,张从富和汪端的分歧就在于这个“拖”的具体策略。

    汪端的主张是窜匿山谷之间让周军抓不到,这其实是变种的蜀地方略。张从富可不认为这是拖延的良策,在他看来,汪端之所以提出这样的主张,是已经认定了两军接战武平军就必败,其实从骨子里已经认输了,以此策略保全性命尚可,要等待时机以图恢复却是很难。

    张从富的榜样则是夏州。要让朝廷认可武平军一方藩镇的地位,要在夹缝中求生存,自己这边至少要争气一点,守住州城是必须的,绝对不能变成流寇,更不能像汪端主张的那样自己主动变成流寇。

    在张从富看来,守住朗州城的希望还是挺大的。

    眼下朗州城内的兵力是薄弱了一点,而且大部分士卒都因为澧水之败而士气低落,不过杨师璠率领的那支武平军主力应该很快就能够赶回来,只要朗州城这边能够撑住开头的两三天时间,等到会齐了杨师璠所部,那守城的兵力战力还是足够强的。

    周军进入武平军辖境作战,需要长途转运,从襄州、江陵到朗州这里,周军的转运应该还是很麻烦的,至少比越过淮水供应寿州的围城部队要困难得多。如果没有充足的转运支持,城池可不是那么好攻的,既然当初唐军在寿州都能够守了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朗州为什么不可以做到呢?

    起来都不用守上一年了,只要等到春夏之交的雨季,湖湘一带淫雨霏霏,澧水和沅水再一暴涨,周军恐怕就要泡在水里面吃鱼虾去了,那时候即使天下的局势没有发生什么大变化,朝廷恐怕都是要打退堂鼓的。

    对于周军的新式兵器,那步军手中会喷火发烟发出巨响的短矛,张从富独自一个人想来想去,最后总觉得武平军只会在野战中吃亏,而凭恃着朗州城的深沟高垒,那种短矛却未必会有多么可怕,毕竟当时周军是在徒涉澧水之后才使用了短矛,那时候两军相距只有几十步,军阵之间可是全无障碍的。

    与张从富争执不下以后,汪端倒也没有一意孤行,毕竟张从富才是武平军的衙内指挥使,而他是张从富的副手,没有周保权的支持,汪端不好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所以在三月初四这一天的上午,他也像张从富一样出现在了北面的城壕与羊马城,视察城防的修葺工作,激励士卒。

    至于他的避战主张,和张从富已经是彻底的说不通了,汪端现在只有寄希望于周保权,只要周保权决定支持自己,张从富就只能乖乖地听命,因此汪端只在北门那边露了一个面就急忙赶回了城内,整个下午都在衙署里面忙着说动周保权。

    能够通过说动周保权来解决问题自然是最佳,不过如果周保权还是拿不定主意,那就只好等着杨师璠回来再说了。以汪端对杨师璠的认知,只要让他详细地询问一下参加过澧水之战的士卒,切实了解一下双方的战力对比,那么杨师璠基本上就会支持自己的主张,而如果能够得到亲卫指挥使杨师璠的支持,在核心军将方面是二对一,杨师璠又是周家的姻亲,周保权肯定会倾向他的,这事也就差不多定案了。

    可惜杨师璠还远在潭州,也不知道现在开拔了没有,如果开拔了又是走到了哪里,能不能抢在周军攻城之前赶回来。如果杨师璠一时间赶不回来,这边自己暂时又说动不了周保权,那就真的是不太好办了……

    然而事情偏偏就是照着汪端的最悲观估计在发展,还没有等周保权作出决断,杨师璠所部也还不知道身处何方,朗州城的北门守军就已经看到了周军前锋的大旗。消息传到衙署的时候,汪端还在那里鼓动唇舌以极力说服周保权,闻讯不禁哑然。

    预定在敖山砦休整一天的湖南道行营前军马步军,在三月初三的午间等到了自后方追来的行营留守部队,湖南道行营的马步军自江陵分兵以后再次合兵一处。

    三月初四一早,敖山砦内外的湖南道行营马步军结束了休整,在慕容延钊的率领下,急行九十里直抵朗州城北,于当日黄昏在城北的渐水边上扎营下寨。

    流经朗州城北的渐水发源于大浮山,虽然在朗州城的西北角潴出了一个白马湖,流量却是不大,就连朗州城的城壕都不能完全依赖它来供水。虽然白马湖那边向城壕开了一个进水口,不过城壕主要的水源还是流经朗州城南的沅水,即使因为沅水经常暴涨浸坏城墙,朗州城的南边为此不得不筑起了两道围堰,可是围堰上还是必须开上好几个进水口,不然城壕里面的积水就不够。

    在周军扎营下寨处的渐水河道甚为狭窄,宽度不过才有十来步,河床也很浅,水深没不过膝盖。这样的一条溪流小圳,在军事上根本就构不成任何障碍,却是宿营取水的好地方,更为理想的是,这条河道的上游可以完全纳入周军的控制之中,不虞武平军在水中下毒。

    当夜,周军只是自顾着埋锅造饭、警戒歇息,却不曾向朗州城发起一次试探性攻击,更不曾尝试夜袭城池,但是朗州城内从军将到士卒却有将近半数的人彻夜难眠。不过即使是一夜没睡,武平军也没敢派兵出城向周军的营寨发起夜袭。

    三月初五卯时正刻,周军营寨中的升帐鼓击碎了晨间的静谧,朗州城内外一起醒了过来,在北门城楼内值守了一夜的张从富也强打起精神上了城头。虽然是一夜没睡,他还得坚持过这个白天,以后或许可以和汪端轮流值守,大家都能正常休息,但是今天可不行。

    通常来说,攻城敌军到来的第一夜本该是最危险的时刻,结果却很平静地过去了,那就只能说明这第一个白天的攻城将会是最猛烈的,自己如果不能盯着,不能拿出最强的应手,朗州城很有可能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当然,如果挺过去了这最困难的第一天,那么朗州城就有希望等到杨师璠率军回援,那么就很有希望再守上几十天、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直到迫使周军知难而退。

    把这样的关键时刻交给汪端,即使是搁在以往,张从富都是难以放心的,更何况汪端在昨日还流露出来那么明显的畏缩情绪,让临战畏敌的人指挥守城的关键一天,张从富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随着周军营寨中的炊烟袅袅升起,城头上的武平军也在抢时间用饭。守城的第一天,军士们吃得还真是不错,白白的大米饭管饱,这纯正喷香的大米,里面可是没有夹着多少沙砾的,肉虽然不能管够,一个人也能吃上那么一大块白花花的水煮肉,沾了盐巴以后嚼下去,嘴角都会滋滋漏油。

    只是大多数士卒却还是吃得味如嚼蜡,不免浪费了这等好饭食,即使张从富本人都吃不出什么兴头来,留在城墙外羊马城后面的士卒就更是一个个面如土色,口中也没有什么唾液,能够把这顿饭给吞下去已经是万幸了。

    看着周围士卒的精神状态,张从富又是平添忧虑。莫非自己决意守城,真的是做错了?果真如汪端所言,城中的士卒百姓都已经是毫无战心了?汪端那个弃城走避山谷的主张才是正确的?

    但是就这么放弃先主经营了上十年的重镇,真的是不甘心啊……宁愿去做流寇山贼,却不愿意借助坚城抗拒敌军,这不是武平军的作风啊,有这样深沟高垒的条件,怎么也得搏一搏的吧。

    城外的周军没有让张从富兴叹多久,炊烟停息了不多时,随着一阵号角齐鸣,渐水岸边的十几座营寨寨门大开,驻扎其中的周军齐齐出营列队,然后应着鼓声趟过渐水向朗州城下集结。

    这就倾巢而出,要全力扑城了?张从富挺了挺腰,准备迎接随后的守城战。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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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旌旗猎猎鼓声隆隆,周军越过了渐水向朗州城下汇聚,三万步军面对长约两里左右的朗州城北面城墙梯次列阵,只有近万马军没有参与布阵,而是从步军的阵势后面分两路绕过城墙向南驰去。

    慕容延钊的湖南道行营都部署大纛在阵中前行,一直抵近到距离朗州北门城壕只有大约三百步远方才立住。慕容延钊抱病出征,在出征之初一直是以肩舆视事,随着天气渐暖,队伍又是在向南运动,慕容延钊的病情见好,此时面临如此关键的大战,终于也是去了肩舆,硬是自己骑了一匹马上阵。

    在慕容延钊的身后,都监李崇矩骑马紧紧地相随,而副都部署何继筠与都虞候王继勋则已经分到两翼掌握队伍去了。

    这次攻略武平军,基本方略郭炜已经反复交代了多次,首先是迫降,迫降不成就要迅速解决不留后患,所有的计划制定都是以这种精神为指导的。

    具体到现在的攻城,既然攻城的兵器战具和战法都已经做了精心的准备,而且在平常也专门演练过许多次攻城战了,那就不能浪费了这些心血。慕容延钊已经决心在一开始就全力投入,力争在敌军的强大抵抗下实现破城,为此他都没有安排大军从四面围城,而是准备以全军强攻北城,追求的就是以强力迅速地摧垮敌军的防御,并且给其他州县打算负隅顽抗者以一个深刻的教训。

    因为周军没有堵住朗州城的四门,所以武平军会从朗州城其他三面城墙的城门出来反击?这真是求之不得,比起攻城战和巷战来,周军显然是更欢迎野战的,到时候前去包抄城池的马军自然会击溃他们,而且在城北作梯次布阵的步军也足以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对于周军的这种攻击部署,城头的武平军果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随着各种旗令发布下去,北面城头上的守军越聚越多。很明显,朗州守军的主将发现了周军并未大规模分兵,确认即将到来的攻城就只有一处攻击点——那就是朗州城的北面城墙,所以守御其他三面城墙的士卒被大量地抽调了过来。

    “嘿!守军可真是多,只不过羸卒再多也是无用。”

    看着城头上人头攒动,每个垛口后面都有两三个人出没,李崇矩嘿然感慨了一声,然后立即加上了轻蔑的评论一句。听到了身后都监的话,慕容延钊却是面色淡然,两眼还是静静地注视着北门城楼,敌军的主将应该就在那里吧。

    鼓声暂息,三万步军分居中军左右一字排开,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都指挥使白廷训率领他的一个军就位于阵列的最前面。因为这次南征进军相当神速,西路主力这边又是走的陆路,为了不拖累行军,所以传统的大型攻城器具都没有随军携带,而此时后方也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些器具运上来,要临时伐木制作都一时来不及,因此在此时的攻城阵列之中,笨重的抛石机肯定是没有的,侍卫亲军必须以他们的火铳担负起远程压制的任务。

    其实别说是抛石机了,现在军中连像样的云梯都没有,只有一些从澧州城和敖山砦就此取材捆扎而成的爬梯,还有就是从澧州那里搬运过来的几辆轒辒车。好在澧州城与敖山砦的仓库里面麻袋倒是有很多,一部分州郡兵此时正在取土填充麻袋,以备攻城时填壕之用——此番深入武平军辖境作战,又力求进攻迅猛,这时候可来不及征发当地的民夫来干这些杂事。

    鼓声又起,在慕容延钊的身侧,旗牌手们极力地挥动起诸色令旗,步军阵势随着旗鼓号令以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向前。

    周军就这样踏着鼓声向城壕逼近,既不发砲,也不射箭,更不鼓噪,却让张从富倍感压抑。眼看着周军越来越近,周军前列距离城壕就只有三百步的距离而已,就这样没有任何远程兵器掩护地逼上来,难道还想在守军的矢石之下直接趟过城壕?

    “发砲!”

    张从富终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浮现的那种紧迫感,也不管周军是不是进入了抛石机的射程,仍然很快就发布了指令。

    事实证明武平军的其他士卒只会比张从富更为紧张,才一得到主将的命令,不管是部署在城头的抛石机,还是藏在城墙后面城脚下的抛石机,都随着城头瞭望手的旗语变换迅速地抛出了石弹。

    一阵石雨飞出城头,纷纷落在了城壕与周军阵列中间的空地上,群石落地时砰砰作响,只砸得就连周军都感觉得到地面有一阵明显的晃动,不过前排指挥的白廷训却是悄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就没有超出城壕百步以外的,看样子朗州城内的抛石机不够重,都打不远……”

    确实,抛石机的第一轮抛射是瞭望手和操作手准备得最为充分的一次,瞭望手指引的位置方向都没有出错,操作手虽然有些紧张慌乱,却也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操作,但是这第一批石弹仍然全部都砸空了,打得最远的石弹也没有超过城壕向北一百步的距离。

    朗州城虽然是武平军节度使的治所,可是守城器械比起战火频仍的中原、淮南等地仍然差得太远了,就算布置在城墙脚下的抛石机,竟然都没有一具是重型的,那些被摆到城头的抛石机就更是轻便易于搬运的了。

    一百步之内……也就只能威胁一下弓箭手和扑城的步卒而已,火铳手几乎就受不到丝毫威胁,因为白廷训的虎捷军火铳手得到的命令是在一百五十步外压制朗州城头和羊马城的守军,在这个距离上,火铳手很难精确射击,不过集火进行压制却也是足够的了。

    整整一个军的火铳手被分作了五排,每排都是一个指挥,每个人之间相距一步远,全军以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前排到达距离城壕一百五十步处即全体立定,然后就对着羊马城和城头开始了轮次射击。

    石弹仍然在虎捷军前面纷纷落下,现在又增加了各种弓弩发射的箭矢,只不过没有一样能够擦到周军的边,蔚兴在队列中指挥着属下快速装弹、跨步上前、集火射击……一切都犹如在东京郊外的射击场上操练一般轻松,除开多了一些石弹和箭矢的背景,整个是毫无压力。

    武平军那边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周军的第一排火铳响过,这回距离隔得远了,没有了澧水岸边相距仅有二十步的那种声光冲击,即使是在一片紧张慌乱之中,即使是其中参加过澧水之战的士卒,也没有被这一阵铳响勾起那不堪的回忆。

    朗州城头和羊马城的夯土垛口腾起一片土雾,间或有垛口包砖的碎屑四溅,暂时遮蔽了双方的视线,甚至迷了几个武平军士卒的双眼,却没有什么惨叫闷哼声发出来。

    很显然,第一批铳子全都落空了,而击中夯土墙的铳子也做不到击碎、穿透这层厚墙。

    不过第二批铳子很快又泼洒上来,虎捷军的火铳手以五排轮射,比起三叠射来,每一排的数量少了近半,但是轮换起来却要更顺畅,火力的持续性更好,因此更有利于实现对敌军的压制。

    这一批铳子终于造成了羊马城内守军的伤亡。没有看见周军在近距离有抛石机和弓弩手,那些武平军的士卒放心大胆地从垛口处探出半个身子,举起上好了弦的劲弩瞄着外面的周军就放,结果登时被射向垛口的铳子击倒了几十个。

    人体后仰倒地声和惨叫声次第响起,并且立刻带来了戏剧性的效果。

    “雷公又来了!”

    “鬼啊……”

    “是澧水那里的雷公啊……”

    身边袍泽躯体上那血糊糊的大口子、破碎的肢体,还有那熟悉的翻滚动作以及难以抑制的惨嚎,终于让经历过澧水噩梦的武平军士卒把远处的周军手中那喷着火发出闷响的短棒和澧水岸边的电闪雷鸣联系起来了。

    今天是隔得远,声音和火光没有那天的电闪雷鸣吓人,大家伙才没有记起雷公杀人来,但是这一点都没有妨碍雷公隔着羊马城杀人!死伤的袍泽模样还是那么可怖。

    羊马城后面顿时是惊恐一片,各种不由自主的喊叫狂嘶,然后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带头,只听得轰然一声,守军一个个扔下了手中的兵器,沿着城墙根往东西两边撒开了腿,跑了。

    羊马城后面发生的骚动让正在按照操典进行机械作业的周军也是一阵愕然,这才刚刚开始热身,还没有怎么打呢……怎么,就开跑了?比澧水那一战还要脆?

    不过愕然归愕然,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周军习惯成自然的身手,虎捷军的火铳手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轮替射击,向朗州城头和羊马城泼洒弹丸。

    虎捷军身后的那些州郡兵总算是准备就绪了,不管羊马城后面的敌军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要他们不是出来反击就行,敌军出城反击自有虎捷军对付,否则州郡兵们就要按照计划行事。

    要想破城,那道城壕必须要填出几条通道来,羊马城也必须推倒几段以便开出几条路,最后还必须有人扑城,这些就都是州郡兵们的职责了,何继筠与王继勋就是来负责这一块的。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保权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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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鼓号齐鸣杀声震天,朗州城内却是一片死寂。

    城中早已经戒严,朗州的牙兵、乡兵除开已经上了城头的,或者是严密把守着城中的几处要害和重要路口,或者是以队为单位在城内各处巡视。各个里坊早早地就全都关门闭户,里面的住家也是一个个紧闭门扉,战事一起,平头百姓们就只能缩在家中祈祷老天保佑了,有年长的记起来十多年前马楚灭亡的那场乱局,朗州兵几次洗劫潭州,更是直叹“报应”。

    就在城北开始交战的时候,一队车马却从节度使府衙中鱼贯而出。

    这队人的规模不小,大车就有七八辆之多,有几辆车的分量还挺重,一路上车轴都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护卫这个车队的是节度使府的牙兵,数量足足有一个都。

    车队出了府衙便直奔向城南,顺着府前路很快就到了南门。车队在路上自然是碰到过好几队巡视的乡兵,不过有牙队扈从,衙内副指挥使汪端带队,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乡兵队长会凑上来多问一句。

    “来者何人?”

    虽然周军并没有围城,而是把攻击重点全都放到了北城,南城这边也抽调了人手到北门去,不过南门的警戒并没有因此而稍有松懈,车队离门楼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有值哨的军士上前喝问。

    “大帅和副指挥使领兵出城,还不速速开门!”

    牙队的都头就在车队的最前面开道,看到前面有人阻路,不由得皱了皱眉,立即就是一声呵斥回了过去。战时戒备森严他当然是知道的,不过自己身后就是节度使和衙内副指挥使,狐假虎威的心理简直就是自然反应。

    “这个……”

    值哨的这个队长略微迟疑了一下,指挥使交代的严守各处城门乃是死命令,自己和负责南门的都头都知道,非指挥使亲发的符节令旗,谁都不能轻举妄动。如果只是副指挥使要开门,没有任何凭据的话,自己完全可以理都不理的,但是如果现在这个车队是大帅本人领着出城的话,指挥使的军令可就不够看了。

    和自己说话的这人倒的确是节度使牙队的彭都头,但是大帅和副指挥使在不在车队里,却也不能由着他随便说啊,然而要自己声言叫大帅出来亮亮相证明一下,这个队长倒是有些不敢。

    想了想,他招手叫过来一个兵丁:“去把刘都头请过来。”

    反正这支车队要出城,到时候肯定是要开城门的,而一开城门刘都头是必然会知道的,还不如现在就把刘都头请来,将问题上交,这才是处世之道啊。

    这么大的事情,兵丁不敢怠慢,得信的刘都头同样是很着紧的,很快就从城楼上下来了:“大帅要出城?”

    刘都头这拧着眉毛是在问牙队的彭都头呢,问话的时候把“副指挥使”给省略了,则是因为开城门用副指挥使的名头不好使,意思就是如果没有大帅在,这城门就没法开了。

    “的确是大帅要出城,不然咱还不会舒舒服服地待在府衙里面啊,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只是大帅正在车上歇着呢……总不能让大帅移驾过来给你验一验吧?”

    彭都头这话在理,刘都头也只好跟着他跑到车队里面去,这一看,果然是年幼的大帅带队,此刻正满面忧色地坐在车中苦思着什么,而衙内副指挥使汪端则骑马护在一旁。

    既然是大帅本人要出城,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衙内指挥使也得听大帅的,张从富这严守城门的命令对大帅自然是无效的,至于大帅在敌军攻城的时候出城去干什么,那可不是一个小小的都头可以过问的。

    看大帅和副指挥使颇为急切的样子,刘都头还极尽殷勤,亲自带着人跑去开启城门,然后点头哈腰地恭送车队出城。

    南门大开,吊桥缓缓放下,车队辚辚驶过吊桥,刘都头在桥边上陪着,看彭都头领着前车就上了通往沅水南边的官道。

    “大帅这是要过沅水?沅水南边没有驻扎什么军队啊……就只有一个广济禅院。莫非大帅和副指挥使这是要逃?”

    刘都头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大帅都要临阵脱逃,这岂不是说朗州城转眼就会陷落么?那自己傻傻地守在这里干什么?看大帅和副指挥使似乎是选好了去处的,要不要跟着他们走呢?

    咣咣咣……当当当……城楼上忽然响起急骤的锣声,还有向全城传警的钟声,把正在琢磨着是不是就此跟着大帅逃跑的刘都头惊得一跳,抬头就朝着城头大喝:“城上搞什么鬼?敲锣催着关城门也就罢了,这城楼上的钟也是能随便敲的?”

    “都头,快关门,敌袭!敌袭!”

    城头的兵丁也不知道是被谁给吓得,惨白着一张脸,趴在垛口上伸出头来,右手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嘴巴里面磕磕巴巴的对刘都头喊着话,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刘都头的问题,那两声莫名其妙的“敌袭”倒是多少解释了一下敲钟的原因。

    刘都头一愣,脑袋一时间也自动地随着兵丁的手指往东、西两个方向转了转,然后就傻了。

    阴沉沉的天空下,从东西两边都腾起了一股烟尘,滚滚烟尘所指的方向正是刘都头身后敞开了的南门,而大帅的这支规模颇大的车队根本就没有过完,正不尴不尬地塞在从城门洞经吊桥到官道的这一路上呢。

    眼下正是暮春时节,地面一直都比较湿,再长出一点青草来,如果只是小股步军行军的话,就算是在土路上面,一般都跑不起什么烟尘来,现在东西两面却都有这么大股的烟尘,只能说明来的是两支马军,而且还是大股的马军,这就必定是周军无疑了。

    周军奔袭南门,怎么选择的时间点会这样巧了?周人的马军居然能够躲在从城楼上看不到的地方,然后掐准了大帅车队出城的时机果断出击?想想都可怕。

    “大帅,敌袭!敌袭!赶快回城……”

    刘都头跳起来向着车队前面喊了一嗓子,然后撒腿就往城门洞奔去。

    城头那个兵丁与刘都头的叫喊,车队中的一干人当然是听得真真切切的,再看看左右两股迅速向这边接近着的烟尘,那还会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车队就乱了……停车的,倒退的,转弯打算回头的,一时间又是相撞又是顶牛,人仰车翻,马嘶和人吼响成一片。

    跑回了城门洞里的刘都头看着眼前的乱局,急得直跳脚,车队的后队倒是在往府前街退,不过外面的车马都在往城门洞里面退,城门是一时别想关上的。再说大帅还没有进城,城门也不能关,可是吊桥那里却被两辆马车顶着头给塞住了,而大帅的车还在吊桥外边

    刘都头心里面那个急啊,想死的心都有了,一会儿又想提刀砍人,结果右手握住了腰刀的刀柄,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刀抽出来,抽出来以后应该砍自己还是砍其他的什么人。

    汪端和彭都头也都急了,两个人跑到周保权车前,把周保权请出来,扶到马上往回赶。等跑到了吊桥边,这里却还被堵着呢,于是两人又断然下令士卒们将被卡住了的两辆车往城壕里面推。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这里可是朗帅周保权?”

    从东西两面包抄过来的果然是周军的马军,此刻已经冲到了吊桥边上,把整个车队团团围住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官驱马上前,看着吊桥旁边坐在马上毫无惧色的孩童,笑吟吟地问道。

    秉承着不留后患的原则,周军虽然没有对朗州四面围城,慕容延钊却还是派出马军将朗州城的四门给看住了,为的就是防止有武平军的重要人员走脱,到时候有可能利用周氏在武陵蛮中的声望,聚拢当地蛮兵为祸地方。

    鬼使神差的,湖南道行营前军马军都指挥使柴贵亲自带队守在了南门方向,当他从千里镜中看到城门大开,果然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由此出城,立即就下令奔袭城门,而守在另一边的襄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田守奇和他不谋而合,几乎在同时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结果在两支马军的夹击之下,不光是堵住了这支车队,还让南门都来不及关上,真是顺利得出奇。而且到了跟前这么一看,一群武平军的军汉团团护住的人,却是一个只有十一二岁大的孩童,这孩童年纪虽小,骑在马上自有一股久处人上者的气度,根据资料判断,如果他不是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那还会是谁?

    抓到了周保权,怎么也算是大功一件了,居然还可以顺便夺取南门,那就更加是意外之喜了,柴贵可是一直想立些军功来证明自己的,这回总算是如愿以偿。

    至于那位应该负责守卫南门的刘都头,此时正瘫坐在城门洞里,木然地看着周军俘获本方大帅的场面,口中喃喃自语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关闭城门,是他方才一直在努力而没有做到的事情。

    …………

    南门城楼上的报警钟声传到张从富耳中的时候,城北的羊马城已经宣告失守,即便周军还根本没有越过城壕进入羊马城,但是那里面的守军都已经跑了个精光,羊马城的防御意义已经不复存在,必须算作失守了。

    而城头上的这些守军,也都被继续逼近了几十步的周军火铳手打得难以露头。

    自从澧水岸边的“雷公”再次显威,给羊马城里面的守军造成的伤亡形成了巨大震慑,羊马城的守军就在这种震慑下不管不顾地跑光了。如果不是有张从富在城头强力镇压,恐怕城头的士卒也和羊马城那边的一样跑得一个都不剩了,现在这些士卒虽然都是畏缩在城牒后面,不敢露头与周军对射,可总算是强撑着没有跑路,张从富终究是难以责备。

    城壕边上,周军的那些州郡兵正在运土填壕。因为被火铳手所压制,城头上的敌军全都缩起来了,既没有弓弩射向他们,也没有瞭望手给抛石机提供准确的攻击点,朗州城内有一搭没一搭的石弹几乎就伤不到人,他们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

    在这种时刻,南门那边却传来遇袭的报警,而后又迅速变成城门失守的信号,登时就成为压垮张从富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军的攻势也太犀利了,根本就守不住半天啊……悔不该没有听从汪端的主张!”

    张从富懊悔叹息着,看看城下秩序井然的周军,再看看身边面如土色畏畏缩缩的属下,终于狠狠地跺了一跺脚,转身下了城头,骑马夺路向西门奔去。随着他的离去,还在城头苦捱日子的武平军士卒哄然而散。

    “敌军就这么跑了?俺还没有试过用炸药炸开城墙呢……”

    正在城外指挥着州郡兵填壕的王继勋惊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城头,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说道。

    指挥另一部分州郡兵掩护填壕的何继筠此时正好就在王继勋的身边,听到了他的这种便宜话,却是大大的不同意,连连摇头笑道:“敌军跑了还不好?敌军不跑的话,你这里填壕也还要一段时间,虽然有火铳、弓箭压制,还有橹盾防护,那些漫无目标的落石终究也还是会伤到人的!”

    “就这样的落石?”王继勋一指砸到羊马城里面的石弹,轻蔑地说。

    何继筠只能继续摇头:“总还是伤到了几个士卒的吧?再说真要去炸城墙的话,还得到城墙底下挖坑、埋炸药,那时候敌军的滚木擂石总可以从悬眼扔下来,那是不需要露头的,就算是有轒辒车护着,也还是难免伤亡的吧?像现在这样,双方都能少一些伤亡岂非更好。而且不必要炸开城墙了,也就可以给朗州留下完整的城墙嘛,以后也省得再征发民夫来修。”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捷报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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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湖南道行营的捷报传回东京,时间已经到了显德十年的三月底。

    当然,像快讯啊号外啊之类的战报,从湖湘传回东京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譬如湖南道行营前军战棹部队于二月底轻取岳州,郭炜在三月初七就知道了;而湖南道行营马步军于三月初五攻克朗州,生获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郭炜在三月十二也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但是湖南道行营底定湖湘可不是占领了岳州、朗州就算完了的,事后真正的手尾还有很多,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写全面的捷报的。

    湖南道行营占领另外一个大城潭州的时间并不算晚,因为杨师璠回师朗州,把当地的乡兵都给带走了,扔给湖南道行营前军战棹都指挥使楚白的潭州整个就是一个不设防城市,因此楚白只需要率领自己的部下开进城就行了。

    但是湖南道行营在劝降杨师璠的时候花了一点时间。

    杨师璠是在三月初一的夜间率军离开潭州的,当朗州城落入湖南道行营掌握的时候,杨师璠率军赶到了益阳与朗州之间的沧浪水,距离朗州城只有一天半的路程。在获悉朗州城失陷以后,杨师璠又转身向潭州回缩,结果此时楚白已经占领了潭州,迫使杨师璠只能停在益阳进退不得。

    根据郭炜制定的武平军攻略指导原则,有希望迫降的一律首先进行劝降,杨师璠所部已经被湖南道行营的主力和战棹部队左右夹击,除了在益阳负隅顽抗,就只能向南窜入群山之中了,正是劝降的好机会。

    周军攻打朗州城的那天,柴贵率军堵住周保权并且生获之的好处就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杨师璠是周行逢的老臣子,周家的姻亲,有周保权来出面说降,把握无疑要大得多。

    果不其然,双方经过一番往还,在确认周保权的安全无虞,并且全军都得到了安全保证之后,杨师璠率军归顺,湖湘之地至此再无有组织的抵抗。

    直到这个时候,湖南道行营的任务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了,慕容延钊和李崇矩这才能够开始草拟捷报,对整个湖南战役做一个全面详细的总结。

    而且这份捷报还是随着周保权一起抵达东京的,所以才会来得这么晚。

    周保权抵京,有些大臣是主张要搞一个献俘仪式的,不过被郭炜给否了,明面上的理由么,是因为武平军一直是向朝廷称藩的,就从来没有叛变过,不好算作敌国,所以周保权也是臣子而不是敌酋,朝廷削藩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把赴阙的藩镇当作俘虏处理。

    这样的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而且确实会有宣示天下的效果,只是郭炜内心真正的想法不太方便公之于众罢了——如果拿下个武平军也要大肆献俘一番,那以后可有得累的了,虽然郭炜承认作为皇帝有礼仪摆设的基本功能,但是他实在是不愿意被围观,如无必要,能免则免。

    将周保权献俘当然就是属于“无必要”的范畴了,这种小胜无足挂齿,再怎么搞盛大的仪式也没有太多的振奋人心效果,反而有劳民伤财之嫌。

    至于郭炜在私底下是怎么一个兴奋劲,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提刀独立顾八荒……夸张了夸张了,应该是濯足洞庭望八荒,这下子可算是在南方狠狠地打下了一个楔子,把南唐、南汉和后蜀给隔开了,还和南汉接上壤了,以后就是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搓圆搓扁随我所愿……”

    广政殿上,郭炜看着湖南道行营的捷报和地图,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并灭南平和武平军的胜利完全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整个过程基本上是按照作战计划走的,全程可控,胜利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但是这个胜利造成的战略态势相当可喜。

    另外,因为郭炜的提前预防、反复告诫,有两件曾经的历史事件没有发生,一个是湖南道行营主帅和监军的矛盾没有走到形同水火誓不两立的地步,一个就是朗州军民没有提前逃散以至于一段时期清剿不定。

    当然,监军和主帅那是天然就有矛盾的,如果没有矛盾的话,皇帝本人反倒是要不放心了,不过在郭炜所知的那段历史中,湖南之战爆发的矛盾特别激烈,这是和赵匡派去监军的李处耘的行事作风密切相关的。

    郭炜派去监军的是性格和李处耘大不一样的李崇矩,而且在临行之前还反复告诫过,因此这一回没有出大问题。当然小问题也还是有的,毕竟慕容延钊及其手下仍然不脱骄兵悍将的习气,李崇矩要严格执行军纪,防止乱兵在当地激起民愤,就多少会和慕容延钊有冲突的,好在他比较讲究方式方法,抓到违反军律的慕容延钊亲近人会交给慕容延钊去处置。

    其实郭炜在之前一直担心的第二个问题也和李处耘的做法有关。

    在郭炜所知的那段历史中,朗州军民之所以不守城就逃散了,那是因为李处耘在前面作战的时候抓到武平军的俘虏以后,曾经用命令部下吃俘虏人肉的方式来恐吓武平军,结果朗州军民确实是恐慌了,但是也仇恨了。朗州军民因恐慌而逃散,朗州是易取了,连攻城都不需要,但是朗州也因此而难治了,逃亡的汪端一度能够召集旧部寇略四方,就是因为仇恨后遗症。

    而在郭炜的关照下,周军这一次进攻朗州就是稳扎稳打,宁愿用正兵攻城,同时看住了朗州四门,不使武平军主要首领逃脱,最终生获周保权,俘斩张从富、汪端,迫降杨师璠,武平军的那些士卒现在还在等待编遣,整个湖湘地面安靖得很。

    不过三个月内轻取荆、湖的战绩也还不至于使得郭炜如此兴奋,这里面还有另外的一些原因。

    “淑媛生的是女儿……女儿好啊,这样我才两个孩子就已经儿女双全了,我这还二十二周岁不到呢,想当年我三十多也没有啊……而且现在生女儿也是最恰当的了,儿子之间的间隔得大些,尤其是嫡长子最好比其他儿子要大得明显,反正我还年轻,几个弟弟也在长大,皇族是安稳的……另外,这算是双喜临门了吧?”

    嗯,原来是赵贤妃给这厮生了个女儿,正好赶上荆湖的捷报,于是把他给乐得……不过赵贤妃入宫还不到一年呢,可想而知郭炜在那段时间是怎么日日耕耘的了。

    “女儿赶在这个时候出世,是不是应该取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呢……郭襄?不不,襄阳只是战役发起的地点,纪念的定位不准确……郭湘?怎么有点恶啊,是不是因为太单调……郭湘婷……郭湘雯……都不错,可以考虑!”

    想到了给刚生的女儿取名字,郭炜的思路就开始发生漂移了。

    “取湖湘的时候生了女儿,名字里面就有‘湘’字,那要是取了蜀地呢?用巴、蜀都不太好吧……有了!就拿成都作为代表嘛,蓉城哦,到时候就叫郭蓉……不好,要不就叫郭芙?更不好……干脆叫郭芙蓉?算了,还是想想男孩名吧……倒是有朝一日直捣临潢府作为纪念的时候很方便,完全可以叫郭破虏啊,那可是名副其实的破虏呢~”

    …………

    只有这样一个人做梦的时候,郭炜还能找得到一点前世的感觉,一旦回到了现实环境当中,他又还是那个年轻有为的皇帝。又是在滋德殿,年轻的皇帝召集了一些主要大臣开小会。

    “此前南平纳土,因为湖湘未定,军情紧急,且江陵正当转运要冲,不可生乱,朕对南平的参佐官吏未能遍施恩惠。如今湖湘已平,荆州初安,朕想荆南节度使的诸父家人也该当沐浴朝廷恩泽了……”

    嗯,当然是恩泽了,如果给他们升官进阶都不算恩泽的话,那还有什么才算是恩泽?当然了,既然是升官,那肯定就是要调离原岗位的嘛,这个是不能理解为剪除羽翼的。

    大军刚刚平定了湖湘,局势趋于安稳而又有威慑力,正是好做事的时候。

    “还有湖湘初定,虽然大局尚安,我军南进之时可称得上与民秋毫无犯,武平军的多数士卒都在静候编遣,不过战事对民间的摧残总是难免,溃兵祸乱乡里也所在多有。要恢复当地的治安与生产,要尽快编遣兵卒,要抚恤百姓,这都需要尽快安排合适的人选前去主持一方,还要中书与枢密院赶快拟出一份名单来,到时候再与朕合议。”

    人事权当然要抓得牢牢的,不过抓牢权力并不等于要事必躬亲,在人事权上抓牢就更不可能细微到每一个州县官员的任命都由皇帝自己提名。官员的铨叙迁转在朝廷自有法度,是吏部和枢密院吏员们干的活,郭炜只要把握住知情权和审核权就可以了,自然,在某些任命上坚决地贯彻自己的特别意见,也是一个独特的显示存在感的办法。

    进取荆、湖的这一战,既如愿地打出了不少功勋,也如愿地开辟了许多新的位置,正是借着升迁调整官员安插人手的好时机,郭炜觉得在自己进行如意安排之前,先看一看臣子们的推荐提名也不错。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安定湖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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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年的四月初,通过吏部和枢密院的提名,经过了皇帝和三个宰相、两个枢密使的反复商议,禁军和地方上的多项人事与政务决定密集出炉。

    在荆南军方面,有以下变动:

    江陵少尹高保绅迁卫尉卿;

    节院使高保寅迁将作监、充内作坊使;

    左衙都将高保绪迁鸿胪少卿;

    右衙都将高保节迁司农少卿;

    合州刺史高从翊迁右卫将军;

    衙将高保逊迁为左监门卫将军;

    其他如巴州刺史高保衡、知峡州事高保膺、衙将高从诜、高从让、高从谦均入京任诸卫将军,以上人等均在东京各赐宅第一区。

    王崇范任荆南节度判官,高若拙任观察判官,梁守彬任江陵少尹,韦仲宣任节度使掌书记,胡允修任节度推官,左骁骑大将军郭廷赞权知归州,左武卫大将军华光裔权知峡州。除此以外,其余州县官悉仍旧,别赐管内符印。

    在湖湘方面,则有以下诏命:

    原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诣阙,上章待罪,优诏释之,赐袭衣、金带、鞍勒马、茵褥、银器钱帛等,授右千牛卫上将军,葺京城旧邸院为第。

    下诏朗州,增筑周行逢之墓。

    取消武平军军额,以潭州为防御州,朗州为团练州。

    原棣州团练使、湖南道行营副都部署何继筠出任潭州防御使;

    枢密直学士、尚书左丞高防权知潭州;

    原慈州团练使、湖南道行营都虞候王继勋出任朗州团练使;

    枢密直学士、户部侍郎薛居正权知朗州;

    如京使赵延勋拜岳州刺史;

    毡毯使张勋拜衡州刺史;

    襄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田守奇拜道州刺史;

    左神武大将军姚汉英权知永州。

    湖湘初定,正是需要精兵强将守御一方的时候,也正是需要能臣干吏抚定地方的时候,以上的任命就是为了尽快治理好新占领地,将其迅速变成朝廷腹心。配合上述这些任命,自然还会有一系列的赦令和减免税措施,就是力求尽快地安抚好当地的百姓。

    对原南平和武平军辖境行大赦,给荆南和潭州、朗州的死罪囚减刑,流刑以下均予以释放,充军配役之人一并放还;

    免去百姓积欠三年以上的赋税与场院课征;

    当地的原文武官员一并留用,在此次南征中立功者铨叙以优等计;

    重赏湖南道行营诸军立功将士,不过勒令军士交出其趁乱俘掠的人口,命令襄州地方严加盘查,务必使诸军所掠生口不入原境,并且着襄州派遣吏员将截留下来的人口分送回家。

    荆南和武平军辖境内今年的夏税减半征收,免征今年湖南地区的茶税;

    于横征暴敛现象严重的澧州、朗州等地颁行标准度量衡,务使百姓不被滑吏所欺;

    武平军辖境内所有两税之外的加征一律放免,并严令州县不得以特产名义在地方加税增役。

    对荆南军和武平军的军士进行编遣,放武平军乡兵归农。对两军裁汰老弱,荆南兵愿意归农者,一律由官府给予耕牛、种子粮食,为其修葺屋舍,务使其不生盗心;荆南兵愿意留在兵籍者,打散之后派到复州、郢州等调兵参与南征的州郡,补足抽调兵力以后形成的缺额。

    同样是因为湖湘初定,周围的觊觎者尚未放弃在这里咬一口的妄想,湖南道行营的军士都必须暂时留驻当地,其中侍卫亲军的三个军作为驻屯禁军分驻几大重镇,一旦局势缓和就会另有调动,而从襄州和那十个州抽调过来的州郡兵将会分到各个州郡,作为当地州郡兵的基干。

    因为北兵不服南方气候,加之春夏多疫,尤其是以疟疾和血吸虫为甚,特遣中使赐湖南道行营将士茶药,并且派出锦衣卫亲军所属检校病儿官随行。

    结合对立功将士的升赏,禁军的各级军官和一些地方官员也都发生了一些重大的变动,其中比较重要或者醒目的任命有:

    以武平军节度使掌书记李观象尝为周保权画谋纳土,特进为左补阙。

    原殿前东西班都虞候楚白授通远军使,领罗州刺史,以通远军西夏近边,境内多羌戎,许以便宜制军事。

    华州团练使张晖迁为凤州团练使兼缘边巡检壕砦桥道使,从控扼潼关的华州来到靠近蜀地的凤州;

    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四军都指挥使杜汉徽拜华州团练使,落去军职。

    亳州防御使郭廷谓调任复州防御使;

    原复州防御使、湖南道行营前军战棹副都指挥使兼排阵使梁延嗣调任蕲州防御使;

    原蕲州防御使张建丰调任亳州防御使。

    雄武军节度使兼西面缘边都部署王景以老病归阙;

    京兆尹、永兴军节度使李洪义赴阙,授左龙武大將軍;

    归德军节度使、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出任雄武军节度使兼西面缘边都部署,落去军职,赴秦州就藩;

    凤翔节度使兼西面缘边副都部署王彦超转任京兆尹、永兴军节度使,自凤翔府移镇京兆府;

    平卢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令坤出任凤翔节度使兼西面缘边副都部署,落去军职,赴凤翔府就藩。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升任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柴贵升任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

    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祁廷义升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陆万友升任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王晋卿转任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都指挥使白廷训升任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马全义转任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尹崇珂转任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都虞候刘光义升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王廷义升任殿前司都虞候;

    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马令琮转任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崔彦进转任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控鹤第一军都指挥使尹勋升任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

    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五军都指挥使解晖升任殿前司控鹤右厢都指挥使。

    随着职位的升迁,这些人实授或者遥领的州郡也是各有变化,譬如袁彦就从治所曹州的彰信军节度使换到了治所青州的平卢军节度使,而柴贵则从治所相州的彰德军节度使换到了治所宋州的归德军节度使。

    在这些任命当中,移镇的目的还是在其次的,更重要的是给他们找到合适的发挥舞台。

    譬如让梁延嗣从复州去蕲州,一方面依然利用到了他的水战特长,一方面又免去了让他面对故主旧地的尴尬,复州基本上就是面对荆南,而蕲州对面则是南唐。

    而让郭廷谓到复州来,也还是为了让他可以用自己的水军专长操练士卒,而又不必面对昔日旧主。

    这一次调动的各地守将,最明显最集中的就是西北方向,这自然是因为荆、湖一定,郭炜已经开始把视线转向了后蜀。

    王景和王彦超这对西面缘边部署的老搭档,差不多从郭荣派兵收复秦凤开始就在那里了,对蜀地的防御和攻略准备都是做得很不错的。

    可惜现在的王景已经太老了,七十四五岁的高龄,早就不堪折腾了,廉颇黄忠毕竟不常有,所以还是把他召回东京颐养天年算了。而王景一走,王彦超虽然还算年富力强,却也不合适在那里与后生晚辈们配合,因此还是让他去京兆府作为西线的后盾更为合适。

    至于原先京兆府的李洪义,谁会在乎他?只要安排好他的闲职,做得不是那么令旁观者寒心就足够了。

    派过去接替王景和王彦超的是侍卫亲军司的二韩,这两个中生代在各方面都不会比那两位老将差了,在配合上就更加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让二韩去西边也可以给侍卫亲军司腾出升迁位置来,毕竟他们两个人的位置都已经有将近四年的时间没有动过了,而在下面苦等着的袁彦就更是有六七年没有动过窝,更何况袁彦比二韩的年纪还要大着一截,也是应该升一升的了。

    让楚白去通远军,却不是打算对定难军动手,真要想对定难军动手的话,那应该是延州的彰武军和灵州的朔方军配合行动,弄不好还得加上鄜州的保大军和府州的永安军,和这四大节度使比起来,通远军这个刺史级的军镇根本就不够格。

    不过灵州的冯继业太不争气了,一点都不像他老爹冯晖,眼瞅着境内的羌夷不附,士卒也有些离心,早晚会把他爹的基业给丢了。

    郭炜让楚白去通远军,其实是配合着庆州刺史姚内殷,力争维持住关西到灵州的通道,以备在冯继业那里生变的时候来得及派人赶过去收拾残局。

    西北的局面还就是这么复杂。
正文 第三十章 唐人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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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李太白的这首诗真是写尽了洞庭湖口的风光……以前我只听说过泾渭分明,今日看三江口这里的江会,也是一个泾渭分明啊!”

    一支由百余艘大舰组成的船队从长江的下游方向驶来,在三江口向左转入了洞庭湖,帆影成林,舳舻相接,劈波斩浪,煞是壮观。

    在船队打头的那艘大舰上面,唐国德昌宫使的认旗迎风招展,船头的甲板之上,南唐的德昌宫使刘承勋一边驻足远眺,一边向身旁的大周客省使武怀节大发议论。

    如果是单纯地听刘承勋的这一番话,不免会让人以为这是哪一位墨客骚人,跑到洞庭湖这里追忆前贤来着;如果是从岸上远观,则只见船头之人衣袂飘飘、帽带当风,倒是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奈何武怀节就在刘承勋的身边,只看眼前这人脑满肠肥的样子,服饰上更是缀满了珠犀金翠,整一个贩夫走卒暴富之后的做派,也就让他这一番谈吐的效果大打折扣了。

    德昌宫,那是唐国内帑库藏的名字,这德昌宫使自然就是为唐国主管着内帑的亲信官吏了。武怀节也听说过,江南自吴建国,到现在的唐国,前期据有江淮之地,现在也还有富丽江南,比起他国来最是富饶,山泽之利,岁入不赀,难怪可以把个德昌宫使撑得这般富态。

    “惭愧,武某只是一介武人,大唐李太白的名头倒是听说过,诗却是压根不懂的。三江口的风光如何,我也一样是不懂的,只是在两个月之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水战,我军在此俘斩上万,获船四百余艘,那一战武某也是有份参战的。”

    武怀节正是监军湖南道行营前军战棹部队,从三江口到潭州的一连串胜利都算是有份,这才得以从引进使判四方馆事升职为客省使,因此三江口的这场大捷无疑是属于他以之为荣的一桩经历了。

    至于他这么说话,是不是有向对方示威的嫌疑,言辞之间是不是有点在暗示“此唐非彼唐”,武怀节自己不明说,刘承勋就不好去瞎想了。见对方根本就不凑趣,刘承勋也只能尴尬地笑笑了事,这次奉了国主之命前来岳州犒师,他还想多多巴结上国的官员呢。

    刘承勋不去瞎想,却禁不住身边的其他人不想,鄂州牢城都指挥使慕容英武在一旁听了两个人的对话,不由得就是暗自在心中冷笑了一下。

    江南向朝廷加输漕米,当然是出于朝廷自己的意思,国主可不会尽心竭力地主动凑上去。这纯粹就是朝廷以荆湖用兵需要增输漕粮勤王为借口,在江南的正常贡奉之上额外增加的负担,但是国主根本就无力拒绝。

    虽然国主励精图治,但是毕竟继位的时日尚短,一系列的治政还来不及生效,淮南丧师失地的创伤还未愈合,即使明知道常年的贡奉和朝廷经常增派的捐输是割江南的肉增强朝廷,国主也是无可奈何。

    看看南平和武平军的下场就知道,这还没有招惹朝廷的厌憎呢,仅仅是他们自身出了一点问题,让朝廷逮着了机会,天子就可以把中正平和的面孔一抹,恶狠狠地出兵兼并了。

    如果江南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就悍然违命,真要是惹得朝廷彻底地放下顾忌,兴师过江前来讨伐,就算现在国主的地位已经很稳固了,国力军力暂时也是难以抗拒王师的啊。

    国主这回可是心头滴着血地发遣一百多艘粮船前来犒师的,也就是刘承勋这个贪渎狡黠之徒才会兴冲冲地细心督办,而且自武怀节登船之后,刘承勋就更是鞍前马后地忙个没完。

    慕容英武看到刘承勋时时凑上脸去求蹂躏的巴结模样,忍不住就会恶意地想着,这人莫不是算计着国主终究是保不住江南,所以想提前为将来打算,以江南的公帑自结中朝吧?

    却也难怪……这刘承勋算是南唐的勋旧了,早年事烈祖李昪,做的是粮料判官,升到德昌宫使,在这个位置上已经经历了三代皇帝——哦,现在是国主了。

    管着钱粮这么长时间,盗用基本上是难免的,自从国主对中朝称臣纳贡以后,德昌宫使还一手经办贡奉事宜,这事进出账可比其他的更难以核查,贪墨只会更厉。其实就连慕容英武都听到过一些风声,难以相信国主会完全无闻,只是这种累朝的勋旧,国主一时之间还不太好动吧?

    这种明显的贪官,心里面一定是有鬼的,那么心怀二端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慕容英武此番随着船队前来岳州,却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给南征荆湖的王师增输漕米,这已经是无可抗拒的事情了,那么就应该充分地利用一下,慕容英武此来正是奉了武昌节度使林仁肇的将令,明着是因为鄂州给船队增加了一批牛酒以犒师,慕容英武负责督运,而在暗中,当然是要刺探一下湖南这边的军情了。

    可笑这个颟邗的刘承勋,他还以为林仁肇存的心思和他差不多呢,自从慕容英武登船以来,刘承勋虽然没有明着捅破那层窗户纸,却老是给慕容英武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直让慕容英武心中犯寒。

    不过至今为止,在江面是还看不出什么来,武怀节虽然会在谈话中经常自夸武功,不过那些话里面却是挑不出太有用的信息。

    …………

    然而一直到船队在岳州交卸了漕米,把牛酒送进了军营,慕容英武都没有能够获得什么重大的发现。

    那些在三江口获胜、湘阴告捷、轻取潭州的船队,确实是回到了岳州暂驻,只不过那些船只很明显都是原先荆南军水军的,无论是船型、用料都强不过鄂州和江州的水军船只,比起洪州和金陵的水军船只那就更是差得远了。

    慕容英武并不死心,他也确实找着借口登上了周军的船只,确实认真地看过了,结果发现就连上面的武备都很寻常——防御用的女墙,攻击用的拍竿、抛石机和弩车,一点都不新鲜。

    但是慕容英武可是根本就不会相信,周军就是凭着这种船队,竟然能够在三江口对岳州水军取得压倒性的大胜,要知道这支船队中间,就连水手都还基本上是原先荆南军的,荆南军与武平军的战力会差这么多,这完全就没有理由啊。

    不死心的慕容英武继续努力,总算是在奉送牛酒犒师的过程中,找到机会摸进去船队战兵的军营,看到了那支手中兵器与其他部队迥然不同的侍卫亲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们手中的兵器无外乎就是火铳,这个慕容英武早在淮南的时候就远远地看过了,现在只怕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大周的禁军在用一种新兵器,名字叫火铳,威力特别猛,声音特别大,杀人特别狠。

    比起在淮南的时候,现在的慕容英武只不过是可以凑近一点去看,不过那也看不出太多的所以然来,即使对他这种具备督造兵器经验的人来说。

    周军的火铳很轻便,比慕容英武自己照猫画虎搞出来的要轻便得多,这个慕容英武不用看都早已经知道了。看着周军士卒用一根扁平的布带绑住火铳,然后随意地挎在肩上,或者轻松地操在手中,慕容英武那是怎样一个羡慕嫉妒恨啊。

    但是他们的火铳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轻便,慕容英武还是不知道。

    周军的火铳看上去就是一根铁管镶在形状奇怪的木把中间,那木把既不是木柄也不是木棍,而是前细后粗,前面细的部分倒是像木棍,可是后面粗的部分就古怪了,被做得弯弯的扁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于这些东西,慕容英武倒是能够看得仔细了,但是看了好几天,琢磨了更长的时间,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学不来。

    先,把铁管做得那么细,还要能够正常地发射弹丸,这弹丸还得能够打得足够的远,慕容英武就是万万办不到的。任凭林仁肇开出什么样的悬赏,鄂州的铁匠们都没办法把熟铁管卷得更细更结实了,周人是怎么办到的,慕容英武不知道,他很想去知道,但是又完全无从着手。

    其次,周军火铳上的木把形状肯定是有道理的,然而其中具体会是一些什么道理,慕容英武打探不来,自己凭空瞎猜就更是猜不出来了。而且自己这边连铁管都做不细的话,即使是生搬硬套地去学,那都根本没法学,鄂州的铁匠们打造的铁铳既大又重,必须要安装足够粗壮结实的木柄,军士们才好握持发射,即使是这样,如果铁铳的前面缺了支架,军士们也很难把它端平了。

    慕容英武此行唯一的收获,恐怕就是在某一日偶然看见某个周军士卒往火铳的前端套枪头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奇思妙想很不错——因为有奇怪的木把,周军的火铳做得足够长,套上枪头以后,完全可当短矛使。

    只是每当想起自己督造的铁铳那粗大的身影,慕容英武就只好遗憾地摇摇头了,用那么重的短矛,还不如当狼牙棒来使呢。

    几乎一无所获的慕容英武怏怏而归,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志得意满一脸兴奋的刘承勋。在岳州犒师的这些天,那个客省使武怀节是一直陪着他,中间岳州刺史赵延勋都亲自陪同过一段,朝廷重臣对他如此礼遇,很是让刘承勋得意。
正文 第一章 闹个没完的清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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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炜在按照自己的战略规划高歌猛进大展宏图,李弘冀在李景给他留下的残局中苦苦操持欲图恢复,其他人也都没有闲着,譬如说清源军的节度留后张汉思和节度副使陈洪进。

    距离前任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病故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距离上一次清源军的兵变也有一年多了,这天正好是唐国宗主认可清源军将吏公推结果一周年的日子。

    去年的兵变之后,清源军上下共推张汉思为节度留后、陈洪进为节度副使,去年的今天,唐主回书至泉州。为了纪念这个日子,张汉思在节度使府衙内摆设大宴,召集清源军将吏会饮共欢。

    不管平日里诸人之间都有些什么龃龉,也不管那场兵变给诸人带来的利益是如何的相差悬殊,至少在这一天里,在节度使府衙的筵席上,清源军的一干文武暂不介怀,都在开怀畅饮,在放开了大嚼。

    张汉思已经是花甲老人了,处理军政和驾驭下属的能力原来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年老精力不济,所以虽然清源军的节度留后是他,但是清源军的事务无论大小巨细,都是由节度副使陈洪进一人说了算。

    不过他终究还是节度留后,在名义上始终都是当前清源军的第一人,占用节度使府衙的只能是他,而举办这样的宴会也是他可以作主的,陈洪进的权势再怎么熏天,在这一点上那也得尊重他。

    所以陈洪进老老实实地来出席宴会了,而且在筵席上很讲礼数,踏踏实实地坐在侧位,与其他将吏相谈甚欢毫无架子。

    张汉思对眼前的情形相当满意,陈洪进再怎么专权跋扈,也没有无礼到太过分的地步,自己主办的宴会,他还是会来的,而且来的时候也不至于带上一群卫兵来喧宾夺主。

    同样对此表现满意的还有张汉思的三个儿子,三个担任牙将的儿子。

    作为节度留后的儿子,不能去军中担任指挥使这样的实权职务,而只能做一个牙将,指挥这么百来号护卫府衙的牙兵,确实是很不得意。对比一下陈洪进的那两个儿子,都在军中担任着指挥使的实职,每个人都掌管着五百名悍卒,陈洪进还只是节度副使,只要这么一比较之下,他们对把持清源军大权的陈洪进的不满就会油然而生。

    所以他们今天特别的满意,因为陈洪进不仅是来了,而且还是毫无戒备地来了,既没有带太多的护卫,也没有带上哪个儿子,就只有那么几个亲随跟着,而且那些亲随还都留在了门房那里吃酒。

    在这样的情况下,埋伏于后堂之内的上百个甲士还会劳而无功么?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只要在众人喝得正酣的时候,席间张汉思这么一摔杯为号,后堂的甲士一涌而出,陈洪进还不是得立即授首?

    比起自己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张汉思虽然能力有限,在演戏一项上面还是要强得多了。那三位牙将已经兴奋激动得都不敢在筵席上露面了,张汉思却是坐在主位浅斟低酌着,脸色淡淡的,有时候还和边上的将吏举杯共饮,一点都没有露出异常的神色来,只是在心中默默地估算着摔杯子的恰当时机。

    然而张汉思手中攥着的杯子就一直这么攥着,始终都没有能够摔得下去,只因为天变。

    酒才过数巡,似乎就听得远处有什么地方轰隆一声,众人齐齐感觉脚底下急剧晃动起来,一时间房柱摇摇晃晃,屋梁岌岌可危,几案更是左右乱窜,杯盘叮当作响,汤水四溅,众人不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有被晃得趴地上的架势。

    在场人等哪里遭遇过这种场面,惊恐呼号声顿时四起,面如土色干脆趴地上发抖的,双手合十呼佛号的,努力支撑着想要起身却站不起来的,兀自就地翻滚的……种种情状难以尽述。

    张汉思一下子就直接趴到几案上了,双手紧紧地按住了酒杯,就怕一个没抓住,让杯子滚下地去,意外地变成摔杯信号。

    陈洪进还算是冷静,刚一感觉不妙,马上就是两腿一蹬,依柱而坐。这下虽然柱子也是在不停地摇摆,配合着他的脚顶住地面,人倒是不会毫无凭依地乱晃了,再一个,背后靠得坚实,只需要关注身前及左右,人也安心得多。

    游目四顾,陈洪进只见在座诸位差不多是同等的慌张无措,看来并非有人图谋不轨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而是大家不幸碰上传说中的地动了。

    “天意!天意啊……”

    身边传出一声强自压抑的惊叹,声音虽然不大,却好像是在嘶喊。

    陈洪进扭头望去,就见牙将魏仁济侧伏在地上,用左臂支撑着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惊恐、懊悔、膜拜……诸多神情交替掩映。

    感觉到陈洪进的视线,方才一直走喃喃自语般念叨着“天意”的魏仁济就是一惊,一串话脱口而出:“副帅不要瞪我!此事与我无关!准备在今日宴席之上谋算副帅的是张家衙内,上百甲士埋伏在后堂,只等大帅一声号令就会冲出来对副帅不利。只是现在这么一震,怕是全都给震没了……天意在副帅啊……”

    似乎真是被突如其来的地震与阴谋之间的神秘联系震惊了,魏仁济这一大串话就跟没有过脑子似的,呼啦啦地把铁定夭折了的阴谋和盘托出。

    陈洪进目光一凝,这可真是想不到,张汉思这老儿还有这等的用心和魄力,今日差一点就入其彀中了……万幸有这么一场地动!自己看来真是得天意之人啊……

    陈洪进又扫视了一遍厅堂,很好,大家都在忙于应付自然惊变,自顾不暇,就连张汉思那老儿也是一直趴在身前的几案上,根本就注意不到自己。

    “你很不错,我记得你了。”

    陈洪进盯着魏仁济冷静地说完,趁着地动稍缓,立刻双手向后扶着柱子站起身来,然后在又一波地动当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府衙。

    …………

    因为突如其来的地动袭击,虽然泉州并未受到什么破坏,不过一场欢庆纪念宴会就此草草而散,各人回到居所以后还是惊魂不定的。

    谋算陈洪进失败,虽然主要是因为突发的天变影响,不过张汉思回想陈洪进离席之仓促,心中不免就有个疙瘩。陈洪进没有跟自己打招呼就提前离席,到底是因为被地动所惊吓,还是他知道了一点什么?照陈洪进的为人性情看,地动应该不至于吓得他忘记了基本的表面礼数啊,这么说他当真是知道了一点什么?

    原本鼓动父亲对付陈洪进,因故失败之后又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三个张家衙内,面对张汉思的思忖也开始动摇起来,然后是顺着老父的思路一分析——对啊,陈洪进这样匆匆离席,一定是知道了一点什么

    这可不得了

    自己父子前面策划的是什么?谋害陈洪进啊!现在密谋看样子肯定是泄漏了,陈洪进知道了,那双方岂不就是势同水火?这样陈洪进还不得反过手来对付自己啊?陈洪进的两个儿子都是指挥使,陈洪进的牙兵也极为精锐,随便调哪一部分发难都受不了哇……所以,不行,节度使府的牙兵得时刻戒备着,一个疏忽大意就可能遭致灭顶之灾。

    陈洪进被意外的消息惊得提前离场回家,之后倒是没有把张家的阴谋满世界嚷嚷开,更没有太多的动作,他甚至都没有对两个儿子细说宴会经过,只是嘱咐他们加倍注意自身的安全。

    然而陈文显和陈文颢都不是糊涂蛋,也不像他们的年龄那么稚嫩,都是经历了去年那场兵变的人,根据陈洪进稍微露出来的这点口风,再加上他们能够看到的张家父子在节度使府的种种布置,只要把蛛丝马迹合在了一起想,那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还了得?两边都已经差不多算是彻底撕破脸了,那还要羞羞答答的遮掩什么,干脆先下手为强,就用手头的两个指挥把节度使府打下来算了。

    于是陈文显和陈文颢立即对自己所领的部队进行动员,所有军士全部回营,紧闭军营不许外出,白天闭门操练,晚上枕戈待旦。

    陈洪进却是淡淡地阻止了两个儿子的进一步动作:“无妨,天命在我,不必徒伤人命。张汉思父子手中并无强兵,近日这些做法纯属色厉内荏,我只任他去,他自然就会败了。你二人若是兴兵攻府衙,以两个指挥上千强兵击百余弱卒,胜乃固然,只是双方都要白白地坏上许多条性命,兼且惊扰了城中百姓胡商也是不好。”

    但是这种父子间的密议却是不会外传的,泉州的一般将吏百姓又如何得知,大家能够看得见的就是——张氏父子陈兵节度使府衙,严兵为备;陈氏父子耀兵军营,枕戈待旦。

    泉州城内一时气氛空前紧张,城内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正文 第二章 清源军新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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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仲夏,泉州城内空气高热,几乎有盛暑时候的感觉了。

    前不久泉州发生的地动屋摇,虽然没有对城市造成什么大的破坏,却已经使得城中人心惶惶了,之后节度留后张汉思父子与节度副使陈洪进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就更是让城中的将吏百姓感觉到朝不保夕。

    来也是奇怪,对这场在两家之间好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大战,众人是既充满了担忧恐惧,又不免有一些急切期盼。

    他们担忧的是,就在城内发生这样的一场空前大战,天知道会不会把阖城的军队都给牵连进去;恐惧的是,城内大战必有乱兵,而这乱兵一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可就难保了。

    然而面对这类可怖的前景,他们却仍然有些急切期盼着大战快些爆发,只是因为目前这种双方紧张对峙的日子同样难熬,光是看看街市上骤然减少的商户和客流,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就连那些昼夜轮岗守在节度使府衙的牙兵们,在这种紧张气氛中度日,几天时间下来,也都被弄得神经兮兮的。

    “啊~啊~啊!真是受不了了!”

    几个节度使府的牙兵正在节度使府衙的门口值守,其中一个三十岁上下满面虬髯的军汉双手抱头,嘶哑着嗓门发出一阵极其压抑的叫喊,一时将其他人的目光全都拉到了他的身上。

    “朱二郎,鬼叫个什么!没得咱轮不到被陈副帅手下的兵杀死,倒是今日就被你给吓死了。”

    “林小三,你别说便宜话。杀死?早晚是个死,要是在死之前可以大杀一场还算是好的呢,就怕像现在这样生生的给憋闷死了。陈副帅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两个陈指挥使手下的兵丁也是整天关在军营里面操练,都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他们那边一直不杀过来,咱这边又没有能力杀过去,就只能天天这样紧张兮兮地守着,精神头一刻都不敢放松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有瘦小枯干的林小三接嘴,这个长相粗豪的朱二郎得空就把这几天以来的苦闷全都给喷了出来。

    确实,别看朱二郎现在正在抱怨叫喊,却仍是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似乎唯恐引起府内的一场虚惊,可见陈洪进那边给他们的压力究竟有多大,这些值守的牙兵有多紧张——就连他自己,现在还在双手抱头唠叨个不休,可是那杆大枪仍是牢牢地抱定在了怀中,须臾都不敢离身。

    真要是陈家父子带兵杀来,这朱二郎嘴上说死,实际上还不是会操起枪来搏命?

    “唉……谁说不是呢?这样的日子可真是难捱……两边这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倒是给个痛快啊!不过朱二郎你也别再鬼叫鬼叫的了,林小三说得没错,大家伙本来已经是怪紧张的,被你这么一叫,早晚都得吓死。”

    朱二郎的抱怨显然是获得了众人的共鸣,门口这些值哨的牙兵们顿时七嘴八舌的,一时间倒是把周遭的那股紧张气氛给忽视了。

    “嘘……噤声!来了!”

    牙兵们还在这聒噪着,那个林小三却突然不合时宜地低呼了一声,而且话音中甚至都可以听得出颤抖来。

    “什么来了……”

    朱二郎两眼朝林小三的方向一瞪,正要训斥对方的莫名其妙打岔呢,话到了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就好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而且双目也是越瞪越大。

    “呃……真的来了……”

    其他牙兵也都发觉了二人的异样,连忙转过头来,顺着二人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一个个就像是傻了一样,只知道嘟囔着“真的来了”……

    在一众牙兵的注目之下,陈洪进带着他那两个儿子自街口翩然而至,当然,他们的身后还有护卫,不过也仅仅只有七八个护卫而已,只是三个人寻常出门的护卫级别,瞧着并不像是要来干仗的。

    更为诡异离谱的就是,陈洪进和陈文显、陈文颢这三个人都是身着常服,压根就不是预备着厮杀的时候必定换上的戎装甲胄。

    三个人,隐然已经是节度使府敌对势力头目的这三个人,在极其寻常的护卫规模下,只是穿着常服,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的的的……”

    朱二郎就看着陈洪进一行慢慢走近,然后在距离府门十几步远的地方稍微停了一下,陈洪进挥手止住了那些护卫,接着就只带着陈文显与陈文颢两人继续向节度使府走来。朱二郎脑袋里面一时间还没有琢磨得过来,这到底应该怎么应付眼前的状况,却蓦然发现自己的牙关在打战,上下两排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互相敲击。

    真是丢人丢大了,朱二郎活了将近三十年,就没有这么怕过,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了……他偷眼朝两边一看,还好!既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态,而且其他人的表现比他还要不堪,看他们脸上那肉哆嗦得……

    重新恢复了自信的朱二郎把心一狠,牙根一咬,双臂一振,就待要排众而出,然后意气风发地领着一众牙兵堵住了府门。

    想着自己就此率众堵住了陈副帅,那可就是在众人面前摆脸了,不光是可以借此在牙兵里面获得某种领袖地位,还能在大帅那里立下大功,今后说不得就是前程似锦。想到妙处,朱二郎不禁被自己的勇气给感动了,这就要泪流满面。

    可惜马上就是陈洪进的一声断喝传来,直接把朱二郎正在酝酿的热泪给憋了回去,将他的幻梦顷刻间打成了泡影。

    “放肆!吾自进府与大帅说话,尔等退下了!”

    呃……是太放肆了,陈副帅是何等样的人物,岂是自己这种小小牙兵有资格挡路的?自己怎么就敢挑头去堵住他的去路?他在喝令大家退下?好吧,那就退下来……

    府门处畅通无阻,在门口一众牙兵的两股战战之中,陈洪进三人目不斜视地跨过了门槛,直直的往大堂走去。

    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宿卫大堂的牙兵们还缺乏朱二郎那种切身体会,发现陈洪进三人闯进府来,而且直奔着大堂就过来了,连忙三五成群地凑了过来。

    “哼!”陈洪进扫了一眼对面凌乱的行列,声色俱厉地喝道:“吾寻大帅议事,尔等狗胆!与我退下了!”

    哗啦一声,刚刚随众一起簇拥过来的牙兵,又如潮水一般退去。

    陈洪进三人毫无阻碍地迈步进入大堂,一看没人。环视一遍,还是没人。

    陈洪进回头,抬手指向门外的一个牙兵:“你!且与吾说,大帅现在何处?”

    “啊?!大帅还在后堂……”那个被点住的牙兵几乎是条件发生般地回话。

    陈洪进也不多废话,抬脚就折往后堂方向走去,牙兵们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既不敢妄动,也不敢乱喊。

    幸好张汉思还有三个儿子是牙将,轮班值哨至少也有一个守在大堂,此时得知陈洪进闯进府来,早就奔往后堂报信去了。

    张汉思年老啊,这时候正在后堂用膳呢,见儿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报信,慌忙停箸起身,急匆匆地披衣出门。刚刚走出内阁,迎面就看到陈洪进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了……

    张汉思眼看着对面三个人龙精虎猛的,再一想身边就只有一个草包儿子,当时就是一窒,脚步缓了一缓。陈洪进却适时地抢前一步,咣当一声把外门给拉上了,然后从常服的大袖口里面掏出来……一把大锁,喀喇一下把外门锁上了。

    “郡中军吏都认为张公年迈,以致郡政荒疏,恳请洪进知留后事。洪进本有心推辞,然而众情不可违,只能勉力承担,如此,尚望张公将节度使印玺交与我。”

    门外陈洪进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房内,言辞恳切,声音洪亮,显得是那样的坦坦荡荡。

    张汉思正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惊怔不已,乍一遇见陈洪进,连临难的心都有了,却见陈洪进并不冲进房内与他为难,而是这么和他说话,倒是一下子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了。

    “阿爹……”

    身边传来一声轻唤,弱弱的,用的还是家中的平常称呼,既不是“父亲大人”,更不是“大帅”、“节帅”。

    “唉……也罢!”

    儿子这是以为自己在发呆,没有听见陈洪进说话呢,这才要叫醒自己来,却又不敢大声呼唤,结果轻声叫唤的效果显得如此可怜。

    想一想自己的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张汉思仅有的那一点死志彻底烟消云散,当下抖抖索索地从官服中取出大印,打外门门扇的缝隙之间把大印递了出去。

    …………

    显德十年的四月二十二,那是一个夏天,陈洪进遽召泉州将校吏士至节度使府,向众人宣布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张汉思昏耄不能为政,故此授吾以帅印,请吾莅临郡事。”

    不出意外,闻言,将吏皆贺。

    陈洪进于即日迁张汉思居泉州城外别墅,以兵卫送其出城。并且立即遣使赴唐都金陵,请命于李弘冀,另遣牙将魏仁济间道奉表赶赴东京。
正文 第三章 喜忧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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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盛暑,今年虽然不像去年旱得那么厉害,但在夏至前后却是热得出奇,大概应该是郭炜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热的一年了。

    芒种过后,各地的夏收差不多就开始了,到了现在,各地的收成结果也都大略报了上来,虽然夏税的收取还要等到六月份,不过朝堂上下对此多少都有了个数。

    总的来说,喜忧参半。

    去年的下半年,气候在总体上是风调雨顺的,给冬小麦的生长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而去年冬天的严寒和大雪更是预兆了新年的丰收,所以即便是在今年春后仍然发生了一些小旱情,夏粮无疑还是获得了大丰收。

    也幸好今年夏收的情况十分可喜,否则的话河北、京东的某些地方就会彻底糜烂了。

    去年的雨水来得太晚了一些,京东、河北许多州县的春种和夏种都没有能够赶得上趟,到了最后就只能依靠补种荞麦来勉强度荒,而且在连旱之后还有蝗灾给脆弱的农业雪上加霜,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很多州县必须得靠官府开仓赈济,而且是从去年的年初赈济到今年的夏收。

    譬如一般到了二三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即便是在平年里面,有些农户都有可能会陷入“陈谷将尽,新谷未至”的窘境,很多贫户这时候就要考虑挖野菜拌粮食充饥了。

    更何况是碰上了去年的那种旱情,在一年之中,只有最后的几个月勉强收获了一点荞麦呢?在许多州县,青黄不接已经不仅仅局限于贫户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野菜都会没得挖的。

    因此在二月份的时候,郭炜就曾经遣使往澶、滑、卫、魏、晋、绛、蒲、孟等八州开仓赈贷。

    像这样连续一年半的时间都要用开仓放粮来维持,如果今年的夏收还是不理想,那么有些州县的官仓就得彻底的空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官仓无粮可赈,一旦发生赈济不力的事情,流民必起,那是再怎么修仁德都不会有用的。

    幸好夏粮是大丰收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秋粮也会有一个不差的收成,官仓总算是可以装个半满的了。更何况新占领的荆湖地区也是可以收秋税的,郭炜在那里实行的免税,只是当年的夏税减半和蠲免其他苛捐杂税嘛,今后的两税还是要正常收取的,今年的秋税就应该是全额缴纳了——比起以前南平和武平军的课税来,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仁政了。

    只有全境的仓储都充足了,不会骤然出现粮食缺口,才能真正后顾无忧,郭炜才可以甩开了膀子大干嘛,才不至于像今年这样满足于荆湖地区的小打小闹——就这,他还特意去讹了南唐上百船的大米呢,再说荆湖本身也算是小粮仓了,顺利地打下来就有得赚的。

    可是最近从湖南那边过来的奏章,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大概意味着,郭炜甩开了膀子大干的想法估计今年是不成的了。

    武平军的编遣工作倒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可是以前马楚用铜柱盟誓安定住的蛮人却有不稳的迹象,潭州防御使何继筠和朗州团练使王继勋已经在准备剿抚并举了。然而更为糟糕的是,南汉果然有蠢动,其目标就是衡州和道州。

    南汉的上一次蠢动也是趁着湖南的乱局,那一次是马楚内乱和南唐伐楚接踵而至,让南汉从中捡了一个大便宜,把郴州、桂阳监、连州、贺州、昭州、桂州及其以南的宜州、柳州、严州、象州、梧州、龚州、富州全都给抢去了,还把前来争夺的南唐军都给击败了。

    大约正是因为那一次南汉趁火打劫的成果颇丰,而且能够击败完成了灭楚任务的南唐军,所以这一次他们也就没有把吞并了武平军的周军放在眼里,一心只想要复制上一次的成功,再从岭北挖一块肉走。

    南边有南汉蠢蠢欲动,东边有态度相当不明朗的南唐,面临如此局面,荆湖地区无需从东京再增兵就已经是不错了,想要抽回兵力暂时是不可能的。

    这样看来,单纯从防御效能上来说,取荆湖是比不上取幽蓟的——取得了幽蓟地区之后,郭炜只需要把原先驻扎在河北地区用于防御契丹的兵力往北一推,就可以将之放到燕山防线上,在此完成对契丹的防御任务,西边对北汉的防御也不需要特别加强,因此总兵力并不需要显著增加。

    取得荆湖地区之后的防御态势可就不一样了。

    在攻取荆湖地区之前,大周的西南边境是山南东道一带,只需要防御军力不强而且夹在诸国中间的南平,所以部署的兵力无需太多。可是要有效地防御荆湖地区这个突出部,即便西面对后蜀可以依靠少量兵力封住三峡,南面对南汉和东面对南唐却都需要实实在在的兵力,原先部署在山南东道的那些兵力,就是全堆到现在的新占领区也是不够的。

    要想保证荆湖地区的安全态势,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灭了南汉和南唐。

    这就像前世的郭炜所知俄国的某种边疆战略——为了保证某段边疆的安全,就必须占领与其相邻的地区;然后为了新边疆的安全,又需要继续去占领相邻的地区,如此反复以至无穷。

    所以很明显的,攻取荆湖地区本来就是一种进攻性战略,而不是像攻取幽蓟地区那样攻守兼备。一旦决定攻取荆湖地区,也就意味着开启了统一南方的战争进程。

    郭炜在做出相关决策的时候,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然而他总是以为,只要自己在打南平和武平军的时候,动作可以迅猛一点,手法能够干脆利落一点,结果尽量震撼一点,就足以震慑住南汉和南唐的野心,让他可以在随后就腾出手来灭蜀。

    但是根据衡州刺史张勋、道州刺史田守奇和潭州防御使何继筠最新的奏章,郭炜这种单方面的打算应该是落空了,南唐怎么样还不清楚,和南汉不打一仗看来是不行的了。

    既然间接的展示武力并没有能够实现威慑的目的,那就只好直接使用武力了,只要可以把南汉彻底打痛,它应该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也好,灭蜀绝对会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持续的时间不会太短,使用的禁军主力不会太少,需要准备的物资更会是惊人的数目,只用半年的时间,可未必能够准备充分,不如就干脆延后一年算了。今年就用来打南汉好了,反正是控制在边界冲突的规模,而不是再搞一场灭国之战,就用半年的时间打出几年的和平来吧。”

    事已至此,郭炜也就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至于那些蛮人么……

    “溪峒蛮獠世居五溪地区,即沅水支流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周边,西接郁林郡,南抵桂林象郡,东北控澧、朗,方圆数千里。其地山水险恶,舟车不能通;其俗无文法,约束系于酋长,春夏则营种,秋冬则暴掠。唐季之乱,蛮酋分据其地,自署为刺史。晋天福中,马希范承袭父业,据有湖南,时蛮徭保聚,依山阻江,殆十余万。至周行逢时,数出寇边,逼辰、永二州,杀掠民畜无宁岁。”

    讲这段古的是枢密使王朴,很显然,不管他以前是不是了解,至少在接获潭州和朗州的奏章之后,他对那里的了解已经是相当的不错了。

    而且王朴了解的也不光是古,对蛮人的现状他也尽量地去调查了:“周行逢镇朗州,颇得蛮兵之力,境内以此稍安。此次我军定荆湖,澧水一战即有许多蛮兵助武平军,周氏束手,蛮人多有不服,而因为我军火铳犀利,其人多误认为是我军召来雷公杀人,蛮人以此对我既怨且畏。”

    只是仅限于了解是不行的,现在得知道应该怎么对付才是。

    “诚如卿所言,溪峒蛮獠所居之地山水险恶,舟车不能通,蛮人颇以此自矜。据朕所知,蛮人或以仇隙相寻,或以饥馑所逼,每每趁官军无备,长啸而起,冲突州县;一旦官军进剿又往往放弃州府,退保险隘,结寨凭高唯有鸟飞,谓无人到,如此进剿往往无功。若只是饥馑所逼,朕尚可以财帛羁縻之,然则蛮人既已结怨于我,若是时时以仇隙相寻,湖湘之地焉有宁日?”

    实话,像唐朝那样用羁縻之策,郭炜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的,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经久之策。他最想做的还是改土归流,最好是让这些五溪蛮全部变成和汉人一样的编户齐民,不过他也知道以目前的生产力水平来说,这很难做到,因为按照目前的普遍看法,那些蛮人都是化外之民,他们所居之地也是不毛之地,取之无益,而为此需要付出的代价却很高。

    所以为了暂时的安宁起见,为了可以使自己腾出手来搞定更有价值的目标,不情愿的羁縻政策郭炜也是可以用一用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恶劣就恶劣在,因为双方已经结怨了,就算是羁縻政策都未必好用。
正文 第四章 平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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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滋德殿举行的政务讨论,两府大臣齐聚一堂,与皇帝共商国家大事。此时的天气虽然是非常的炎热,但是需要处理的事情可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减少,郭炜已经是在尽量地精简日程了,这一场合议选择了把那些比较重要的议题全部凑在一起。

    几个大臣里面,年龄最大的范质都还好,都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也没有个怕寒怕热的,这几年操持政务一直都很勤勉积极,精神也始终都很旺盛。倒是比范质小了五岁的王朴,大概是因为他那个心疾的原因,郭炜看他脸色发白额头见汗的样子,明显是受不住当前的热浪逼人。

    在这座滋德殿里面,郭炜可是命人摆放了不少冰块的,而且还有宫女驱动木制扇叶吹拂冰块制造凉爽,可王朴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喘。他那个心疾,用郭炜搞出来的神药固然可以救回性命来,却是断不了根,在冬天里还算好,一到了夏天他就难熬。

    郭炜也想过尽量减轻王朴的工作量,事实上王朴现在确实也只负责枢密院了,而且枢密院里面另外还有吴廷祚来分担他的工作,但是枢密院的事务仍然比较繁重,如果给他减工作减得就像是致仕了,之前那么努力地去救他又是为了什么呢?能者多劳,像王朴这么精明强干的人,就算是不去主动揽权,那事情也会找上他的。

    这不,现在和郭炜对答最快捷的就是王朴:“陛下,蛮人经过了澧水一战,对我军是既怨且畏……其中的怨,自然是因为武平军周氏而来,若是其人时时以仇隙相寻,那的确是非常令人头痛的。不过蛮人素信鬼神,如今其以为我军可以召唤雷公助阵,对我自然是极为畏惧,若是潭州、朗州的守将能够对这一点善加利用,未始不能镇抚之。”

    “哦?不是说溪峒蛮獠所居之地山水险恶,舟车不能通么,若是其畏惧我军过甚,除了偶尔出山袭扰,多数时候都放弃州府躲进那唯有鸟飞的山寨之中,却要如之奈何?那时候岂不是要空耗军力物力在湖湘之地与其僵持?”

    郭炜可是深深地知道,这湘西的山地可没有那么好治理管辖的,即使是在他曾经的那个世界,真正解决了湘西匪患的,也就只有那个时代那支军队。在现在的大周,即使郭炜是拚了命地推进科技树的成长,但是那样的工业时代和高度信仰的时代目前依然是完全不可复制,那支军队就更是无从复制了。

    既没有精干能战的小分队和巩固的基层政权,可以让他们以散对散,以山地游击对山地游击,用同样却又更高超的战略战术硬吃;又没有工业社会的交通、通讯支持后勤与作战,可以让他们自如地抓住敌人行踪,想要对付活跃在这茫茫大山里面的地头蛇,谈何容易

    “这个却可以落实在王枢使说的‘其俗无文法,约束系于酋长’上面。”

    吴廷祚在枢密院也不是摆设,见王朴现在热得有些不好受,说话反应也都慢了半拍,赶紧出言为他补充。

    看了一眼王朴,吴廷祚继续说道:“我军要深入不毛进剿每一个夷落,那的确是做不到的,不过蛮人之中自有大小酋长相制,而且内中还分了生番熟番,也并非所有的蛮人都在与我为敌。只要在结好于我的蛮酋之中择一二通蛮情、习险厄、勇智可任者,树其威信,使自镇抚;对桀骜不驯者,择一二巨魁,穷其巢穴,多所杀获,余加慰抚,夷落自定。”

    “马楚之时,溪州彭士然屡率蛮兵深入郊圻,剽掠耕桑,马希范以衡山兵五千人讨之,连败彭士然,蛮军多死,彭士然只得遣其子彭师暠率溪州、锦州、奖州诸蛮及三州印请降。嗣后马希范仍命彭士然为溪州刺史,并效其先祖马援平征侧故事,铸溪州铜柱,勒誓状于其上,五溪蛮从此归服马楚,至周行逢时仍然未变。”

    果然是有学问的人就喜欢讲古,范质居然也是在表态之前先来上这么一段,然后才是表态:“当时在铜柱之上勒名的蛮酋,计有彭、田、覃、龚、向、朱六姓十九人,如今五溪蛮人的酋长仍不外乎这些人的子侄。陛下只需要以不测天威召其归明即可,蛮人若有违命,陛下天威岂是马希范之辈可以相提并论的,我军又岂是马楚军队可以比的,届时麾兵重创其魁首,余者定当慑服。”

    马希范居然还是马援的后代?别又是攀附的吧……不过溪州的铜柱盟誓真的是效法马援平征侧故事?马援立的那根铜柱可是在象浦哦,是在现在的交趾哦,这马革裹尸的后代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作为效仿的铜柱居然立到了湖南。

    唉……只是这么干的话,听着就好像是用大周的军力扶植一个湘西山区可能的努尔哈赤嘛,一不留神说不得就要被反噬的。

    也罢,大明会被李成梁的干儿子反噬,关键还是自己没有做好,内部完全坏掉了。自己如果不行的话,即使不是被自己培植起来的蛮夷反噬,也会被其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蛮夷捡了便宜。

    再者说了,这南方的地理、气候和地缘也与辽东截然不同,并不能就这样简单地进行类比的。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上,并没有听说南方出过太大的乱子,说明用这个办法在南方山区还是挺有效的。明朝的时候固然是闹出过奢安之乱,那也没有真正伤筋动骨,而且团结在中央政府周围的土司还是占据绝对多数的嘛。

    另外,就是看一看前面的马楚在处理蛮人的问题上的做法,基本上还算是成功的,那个什么铜柱盟誓也的确是管用的。马楚末年蛮兵洗劫潭州,本质上来说还是马楚内部矛盾激化,那些个蛮兵严格说起来只能算马氏兄弟其中一派的雇佣军,并不是违反盟誓叛乱。

    如果羁縻之策可以见到速效的话,那就先这么羁縻着吧……让自己有精力尽速兼并诸国,从而集中起整个汉地农耕社会的资源、力量,然后再削夺定难军的事实独立,将夏州那一块牧场收回来给禁军牧马。

    有了这些条件之后,出燕山北伐契丹就应该是可行的吧?不说将契丹彻底灭亡这种大话,至少也要将其重创,将其驱逐到极北冰原上去养驯鹿,这才对得起契丹历年来在中原汉地的杀戮抢劫。

    等到做好了这些大事,中国实现了四境安定河海晏然,如果自己还有寿命还有精力,那时候就可以回过头来处理五溪蛮的问题,再好好地想一想,应该怎么教化这些蛮人,过程才不会太血腥,才不会严重损耗国力,才能将这块所谓的不毛之地完全化作中华热土。

    “既然枢密院都是这个意思,范司徒也持此议,那就对五溪蛮初定用羁縻策略吧。即刻着潭州防御使何继筠、朗州团练使王继勋对五溪蛮施以镇抚之策,对冥顽不化者加之以兵,务必戮其魁首,夺反贼心志;对诚心向化者宣之以礼,可以仍依马氏所立溪州铜柱,令其归顺。权知潭州高防与权知朗州薛居正要密切配合两位将军,务求早日安定湖湘。”

    最好就是在这几个月里面把事情搞定,南汉那边可还等着我军去教训呢。只是郭炜不能在下命令的时候表现得过于急切,否则的话底下的人因为奉承上意而不顾客观规律地去蛮干,那可就欲速则不达了。

    “对了,清源军节度副使陈洪进遣使奉表京师,言为众所推,因而总领州事,以诚控告,听命于朝。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湖湘安定这桩当前的头等大事暂时告一段落,只等着拟制颁行,兼着礼部尚书的王溥随后就提及了自己的分管工作。

    “陈洪进?上次清源军的军变,也是他陈洪进吧?清源军不是一直向江南称藩的么,那就去问一问唐国主弘冀的意思吧……”

    泉州那种地方,一则鞭长莫及,二则到了统一的最后阶段怎么都跑不掉,根本就不值得为此操太多的心思,直接打发李弘冀去应付得了。

    “陛下,夏税即将开征,鉴于去岁的大旱和蝗灾几乎让河北、京东州县的府库为之一空,臣以为可令州县复置义仓,今后官所收二税,每石即别输一斗贮于义仓,以备凶俭。”

    兼着兵部尚书的王著说的却不是兵事,也难怪,兵事基本上都被枢密院给垄断了,他这个兵部尚书更多的只是一个品秩,而不是分管实事。

    郭炜闻言却是一愣,这想法不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丰年要为可能的歉收做准备,以前把两税全部交到官仓,经常在调发军资的时候一点不留地运空,在制度上就不好控制风险。

    义仓,那是把粮食存进去就非大灾之年不能轻动的,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这算是存款准备金,还是战略石油储备,或者是农业自然灾害保险?
正文 第五章 荆湖事件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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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岭南刘氏僭越,自建尊号,妄称天子。昔年趁马楚内乱而越岭据有桂阳监、郴州,如今又欲图我衡州、道州。湖湘方定,我军初至南岳,旬月之内,岭南兵多有越境窥探者,刺史张勋、田守奇均有表章来报。收取荆湖之后,陛下原本意在西蜀,不意岭南如此寻衅,蛮兵尚未绥靖,岭南刘氏又来跳梁,暂驻湖湘的禁军难以抽调,不知陛下有何意旨?”

    炎炎夏日,正襟危坐是相当难受的一件事,君臣因此效率颇高地处理完了几桩政务,之后,王朴终于提起了放在最后的这件大事。

    距离接获衡州那边的奏章已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消化之后,郭炜此时心中早有定计。只不过,既然是和大臣们一起计议朝政,那还是不要一言而决的比较好,先听听他们的意见,看看互相之间都会有哪些不同,这些不同又都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其中反映了什么问题,那也是很有趣味的一件事。

    至于最后的决断,即使群臣的意见惊人的一致,而且偏偏还与自己的意见不同,郭炜也确信最终贯彻下去的方案仍然会是自己的主张,更何况这些大臣们之间就难得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郭炜如今是越来越有自信了。

    所以他马上就淡淡地问了一句:“众卿都是怎么看的?”

    “既然此前的朝廷定策,荆湖之后是以西蜀为目标,方面守臣的安排、粮草的转运筹措和禁军的操练都是围绕着此一目标而行,臣以为就不可擅改。岭南意态猖狂,战力却很是有限,朝廷只需令南面守臣谨守边备,再遣一使臣据理斥责,衡山必无大忧。倒是镇抚蛮人之策还要加紧着手,等到五溪蛮纷纷归附,潭、朗均可运兵于外之时,衡山就更是无忧了。”

    范质一向都是这么保守,做起计划来一丝不苟,凡是定下来的计划,那就指望着按部就班地执行完,对工作规程掐得很严,对战略态势的变化却是极不敏感。

    这也难怪,他是进士出身,在朝中累迁直史馆、翰林学士、知制诰和中书舍人,文章好,辞理明晰;他又是从基层升上来的,文官的实务也都拿得住,依照常规处断政务均合机宜。他唯独就是没有真正地处置过军事机变,地方主官只做过开封东北的封丘令,缺乏封疆大吏的经验,其实就是个英明皇帝手下太平宰相的料子。

    “岭南刘氏莫名嚣张,湖湘又是初定,朝廷若只是镇之以静,不足以平息岭南之气焰,不足以震慑各方觊觎。依臣之见,潭、朗应该速速镇抚诸蛮,待西南一得安靖,立即着手予岭南挑衅以强硬回击,定要让刘氏波斯胡不敢再窥探岭北。”

    王著不愧是最年轻的宰相,主张十分明朗,意气风发的,在一番义正词严之后还有补充加强:“岭南刘氏当年趁着马楚内乱,越岭袭取了桂阳监、郴州等郡,我军此次若是回击,当以取回马氏故地为要。”

    嗯,轻锐进取,不过也是停留在理论上的泛泛而谈,毕竟经历地方太少了,尤其是没有地方主官的履历,主要就是在朝中位居清要了。

    这是一个普遍的缺陷,“宰相必起于州郡,大将必发于行伍”,这才是正道,今后要慢慢地改过来。当然,发于行伍的大将苗子不能就这么纯靠战功升上去,中间应该进武学培训一番;直接从少年武学出身的则不能浮在衙门里升迁,必须下部队,从都头、指挥使做起;相应的,科举出身的官员不经历州县不能拜相。

    “桂阳监与郴州既是马氏故地,又在岭北,岭南刘氏在窃据二州之后,常以此窥视湖湘,确实不能再容他。朝廷要想全取马氏故地,虽然是名正言顺,但是非经大战仍是不能达成,不过如果仅仅定位于夺回桂阳监与郴州两地,将岭南刘氏彻底驱出岭北,这却是不难做到的。一旦收回了此二州,朝廷与岭南刘氏隔着南岭对峙,湖湘的安危就不是太怕的了。”

    吴廷祚这种军校、干吏出身的就是不一样,说的都是一些实在话。

    “很好!那就先让潭、朗尽速绥靖诸蛮,衡州与道州暂时严兵为备,着几位守臣便宜行事。等到潭、朗都可以腾出手来,再发兵一举收回岭北马氏故土。”

    这本来就是郭炜想好了的方案,不过现在有了集思广益的由头,说出来就更为铿锵有力。

    …………

    东京城滋德殿中的君臣在谋算刘鋹,兴王府的禹余宫中,就着宫中山水避暑的刘鋹却也在谋算湖湘。

    “陛下让郴州刺史陆光图与招讨使暨彦赟图衡州、道州,臣以为失于莽撞了……”

    敢这么和刘鋹说话的,是禹余宫使、内常侍邵廷琄,总领禁卫。此人虽然是个中宫内侍,却不是因为趋炎附势而主动自我阉割的,更不是科举应试之后被有独特爱好的南汉皇帝阉割的,他自幼就是禁中黄门,做内侍实在并非他的自由意志。

    这个内侍很特别,性好文雅,重儒士,好延揽后进,知兵,关心武备,却不擅长谄媚君王,因此对刘鋹居然可以这样说话。

    南汉还有一个知兵的内侍,就是邵廷琄的前辈潘崇彻,郴州就是他带兵打下来的,还在郴州争夺战中击败了南唐伐楚的主将边镐和潭州的王逵,不过潘崇彻也是做不到邵廷琄如此直言的。

    刘鋹正为自己即将建立的武勋得意呢,听了这话不由得大为不快,即使邵廷琄怎么也是他的身边人,是真正的亲信,这时候心里面也是烦恶得很。

    “邵卿这是说的什么话?!往昔马楚纷乱,先帝遣潘崇彻取桂管诸州,辟地千里。如今楚地又逢乱局,朕自当再取数州。”

    “唉……”邵廷琄倒是知道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但是他忍不住啊,于是长叹一声,直言继续:“臣受命典卫兵,曾偶入武库,验试库中各种军器,竟然发觉多数劣不堪用。先朝只不过是趁着唐末丧乱,这才据有南越之地五十余年。幸而中原一直多事,所以干戈始终不及于我国,而我朝上下愈益骄狂于四境无事,如今早已经是兵不识旗鼓,人主不知存亡啊……”

    刘鋹登时脸色涨得跟猪肝似的,拉下脸和邵廷琄争辩:“若是我朝的兵不识旗鼓,却又怎能将灭楚的唐军击败?朕又如何不知存亡?你的意思不过是周军不可轻视,中朝不可轻侮,然则周行逢不及马氏远甚,灭周氏的周军比之灭楚的唐军又如何?”

    “天下乱久必治,这是自然之势,而自晚唐以来,天下乱得已经够久了!依臣看来,天下真主已出,必将尽有海内,臣观其势,非一统天下而不能止。”

    邵廷琄抬头看向北方的天际,倏忽之间竟然露出一脸的郑重虔诚,还有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把怒瞪着他的刘鋹弄得一愣一愣的。

    “乱久必治?真主?一统天下?”

    听到刘鋹的自言自语,邵廷琄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刘鋹:“陛下!如果陛下有意逐鹿,为何却疏于武备,竟然连武库都蒙尘朽坏,士卒不辨旗鼓?如果陛下无意于天下,为何却要去招惹大敌?臣听说唐、吴越、闽等诸国均竭本国珠宝以奉中朝,而陛下未曾向中朝派出一个使节,珠宝玉贝、犀角象牙、玳瑁翠羽都连年藏于内府,不曾用以修聘。一旦中国兵至,既无修好又无武备,何以御敌?”

    刘鋹看着邵廷琄在那里侃侃而谈,心中越来越怒,不光是愤怒于对方的猖狂大胆,更是愤怒于自己竟然无从辩驳。

    刘鋹手指颤抖地指着邵廷琄,一些言词在喉咙间滚了几滚,却就是组不成句,最终只能愤然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不过你,朕走好吧……你是亲信,朕不便杀你,不理你总可以吧……

    …………

    周军取荆湖的消息也早就传到了成都,而且孟昶知道的还不仅是这个消息。

    “周人的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出任雄武军节度使兼西面缘边都部署,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令坤出任凤翔节度使兼西面缘边副都部署,两个人已经到了秦州和凤翔?还有华州团练使张晖到凤州做团练使兼缘边巡检壕砦桥道使?”

    皇宫之中,孟昶喃喃地重复着宰相李昊的汇报,脸色有些发白。张晖是谁,他之前并不知道;韩令坤是谁,他多少听说过淮南和幽州的战事;而韩通是谁,那可是刻骨铭心,当年秦凤等地从自己手中丢掉,仇敌行列中可不就有韩通的一份么?

    而且也不需要细究张晖是谁了,听听这官职——缘边巡检壕砦桥道使,这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地冲着自己来的啊!韩通和韩令坤接替王景和王彦超的西面缘边正副都部署,还可以说是防御,这张晖的职务可是把进攻的意图都写到脸上了。

    李昊看着这个四十多岁却保养得极好的皇帝,恳切地说道:“臣观周朝启运与前几朝大不相同,三任君主都是奋发有为,中原气象已经是大有不同。上天已经厌恶这个乱世很久了,一统海内,莫非就是在当前?大势所趋难以阻挡,如果陛下主动修贡于周朝,也算是保全三蜀的长策。”
正文 第六章 孟昶和李弘冀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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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此主动向中朝修贡?不再自命为天子,而是降格以求安稳,从而得以继续在西南一隅自保富贵么?

    孟昶并不甘心。

    想当年中朝这个小皇帝的父亲郭荣总是凶悍吧,派王景、向训、韩通他们为将,率领大军夺了秦凤,一时之间,周军兵威之盛直越秦岭。当时自己致书于郭荣,虽然信中的言辞极尽恳切,以双方同样籍贯邢州的乡里之情为词,意图拉近两边的关系,可也没有卑躬屈膝地自降为臣属啊……那可是国书,落款是大蜀皇帝。

    那个郭荣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一点,而且从郭威与刘知远、石敬瑭他们的关系来论,都要算比自己晚一辈的人物了,出身比起自己来更是要差得远了。

    自己一度沦落到需要腆颜和那个贩茶小子称兄道弟,这就已经够屈辱的了,难道现在还要对郭宗谊这样一个小儿辈的孺子自居臣属?孟昶想到这些就觉得有些憋闷。

    只是再想一下周军这几年以来干的事情——征唐国取淮南,伐契丹收幽蓟,以偏师平荆湖……自郭荣从自己手里夺走了秦凤之后,中朝又开拓了多少疆土!而且除了第一件事是在郭荣的手里做完的,后面的事情不都是现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做到的么?

    大蜀的军队能不能抗衡这样的虎狼之师?孟昶根本就是心中无底。

    真的要听这个李昊的话?孟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已七十的老宰相,大蜀司空、弘文馆大学士、修奉太庙礼仪使、判度支使,虽然须发皆白,却保养有道,并无老迈昏聩的样子,先前说出来的那番话明辨得很,也是出于至诚。

    他在这里说天命,莫非天命真的有人看得出来?现在主动归顺中朝真的是大势所趋?照他自己的宦途来看,硬是要说他知天命也未必不成啊。

    只是上一次李昊看到的天命并不算太准,前蜀王衍的确是亡了,可是派出大军伐蜀的唐庄宗也并没有长久啊,李昊现在就吹中朝的那个郭宗谊一统海内云云,未必不是言过其实危言耸听。

    不过……前蜀王衍降于唐庄宗,那降表就是时任翰林学士的李昊草就的吧,不管是在前蜀,还是降于唐,又或者在自己朝中,这李昊的功名富贵都不曾差过呢,想必再降一次也是无所谓的吧……

    或许是老宰相看出来以现在大蜀的军力,确实难以硬抗中朝的军队,只要那个郭宗谊寻机伐蜀,大蜀就是覆亡无日?而他自己降了总是没有坏处的,所以才极力主张主动归顺?

    也罢……主动修贡总是好过了王衍那样的阶下囚命运,只要可以不招惹中朝来伐,屈辱一点就屈辱一点算了。古语有言,刚不可久,眼下看郭宗谊的声势烜赫一时,连自己的老宰相都认为是承天景命,孰知就不是第二个李存勖?

    前蜀王衍错就错在了硬抗唐军,如果稍微放低一些身段,对唐廷修贡盟好,熬过了最危险的那一两年,等到李存勖自取灭亡,唐明宗无力西顾,蜀国的皇帝还不是关起剑门任做?

    那就派贡使去东京吧……忍得一时之气……

    “果如老司空所言,为了两川的安宁,为了百姓的性命福祉,朕就忍辱又如何。就依老司空之议,朕这就遣使修贡于周朝。”

    这句话一说出来,孟昶居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陛下万万不可自弃!”

    碰上君主和重臣都打算屈膝投降这种事情,往往也会有忠臣出来极言直谏,此刻后蜀的朝堂之上就出现了这一幕。

    话的人是领山南西道节度、同平章事、知枢密院事王昭远,自小就是孟昶的书童,聪慧好学,好读兵书,颇以方略自许。孟昶继位以后,王昭远就从小使臣做起,二十多年的迁转下来,已经是为孟昶执掌机务的重臣了,而且一向以忠勇与智略兼备自任。

    这样的人物,自然应该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阻奸佞魅惑君主。

    “哦,王卿有何良策?”

    孟昶也知道向周朝修贡称臣是自弃,只不过他感觉压根就打不过周军啊,如果等周军打过来再乞降,那可就什么都晚了,还不如依李昊之言主动去修贡,以此打消郭宗谊对蜀地的觊觎。

    不过自己最亲厚的臣子,执掌军务的要员出言反对,想必他在军事上是有什么把握的吧。如果他能够有良策御敌,自己从而不必折腰以事中朝,还可以关起门来做皇帝,那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蜀道自古称难,中原进兵不外乎峡路与剑门这水陆两路,以剑门的险要,我军可以一当十;峡路更须逆江而上,江流险滩历来是中原进军的大敌,更何况如今还有夔门锁江铁链和浮桥,断没有守不住的道理。陛下只需派精兵强将扼守住剑门与峡路,自可高枕无忧。”

    这样就可以了?孟昶原本以为王昭远有什么独出的妙计呢,却不想只是一些老生常谈。蜀道难孟昶当然是知道的,李太白赋诗说过的嘛,但是历史上剑门又不是没有被攻破过,最近的一次就在不到三十年前,走水路成功的还有光武帝的大将岑彭与吴汉。

    当然,夔峡的锁江铁链和浮桥曾经帮助前蜀王建挫败了唐忠义军节度使赵匡凝和荆南节度使高季兴的两次进攻,可靠性应该比剑门还要高吧。

    不过光靠着地利就可以阻挡周军了么?看着王昭远很有自信的样子,孟昶却是自信不起来。

    “臣受陛下厚恩,知枢密院事多年,对我军防务知之甚详,剑门与峡路的守备臣可以担保!陛下只需再给峡路增派水军,若是周军来攻,臣当自将赴剑门迎敌,定然让周军寸步难进。”

    王昭远伏地拜首,几乎是在用身家性命担保。

    好吧,在场的大臣之中,王昭远这个知枢密院事应该算是最知兵的了,既然他说可以守得住,那就一定是守得住了。如果可以守住蜀地,孟昶傻了才会向郭宗谊这个孺子称臣修贡呢。

    “既然如此,那就依卿的忠言,不修贡,增兵剑门与峡路。”

    嗯,一刻之内三变其志,似乎不合乎君言无儿戏的要求,不过这才是善于纳谏的明君嘛。

    不日,孟昶乃以文思使景处瑭等率兵屯峡路,又遣使往涪、泸、戎等州阅棹手,增置水军赴夔门。

    …………

    金陵皇宫的澄心堂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武昌节度使来报,周师于旬月之内即平荆湖,朕因此派德昌宫使刘承勋押粮前去岳州犒师,一来是东京诏旨难违,二来也是要他窥探周军之虚实,不想刘承勋归来之后,只是极言周军兵威之盛,对于具体情状却是浮光掠影,说不明白。”

    李弘冀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虽然自从在淮南战败之后,从李景开始就对大周称臣纳贡了,唐国已经去了尊号,奉大周为正朔,但是李弘冀可不愿意称孤,只要不是周朝的使臣在场,李弘冀就还是一副皇帝的架势。

    刘承勋这厮担任德昌宫使多年,贪渎了不知道有多少,自己顾念他的三朝老臣,一时没有去追究,可是现在让他办一办这种小事他都办不好,想到这些,李弘冀就不禁怒气上冲。

    可恨自己身患心疾,太医百般叮嘱,从东京买来的神药只能用来救急续命,却是难以使心疾痊愈,所以平日里还需要制怒,搞得现在自己想要发怒都不能畅意。

    神药可以救急续命,但是也不能担保每一次病发都能救得回来,这也是太医反复强调过的,李弘冀身负宏愿,自然是不肯就这么撒手西去的。

    再者说来,就算神药每一次都能够灵验,自己也不能因为压不住怒气而糟蹋了——一小瓶的神药可就要花一万钱去买呢,虽然东京从来没有禁过神药外卖。

    现在国家疆域萎缩赋税锐减,还要承担对东京每年数十上百万的土贡,林仁肇那边正在搞的新兵器事关复兴大业,还要不断地大额投入,又不能随意加税激起民怨,李弘冀已经是一枚铜钱掰作两瓣花了——哦,现在国内还是用的铁钱,铜钱都得留作进贡之用,剩下的铜料还要为新兵器着想——可不能在自己身上这么糟蹋掉。

    “倒是武昌节度使麾下颇有干才,在德昌宫使船队前往岳州的途中搭船同往,在岳州那里尽得周军虚实。

    湖湘的周军总数并不甚多,湖湘与镇南军节度使、永新制置使之间又有大山阻隔,虽然有如芒刺在背,陆路却也不是太令人忧虑。唯有水路可虑,周人一占荆湖,我国上游尽为其所有,岳州濒临大湖,正可操演水战,又可以在湖中打造大船,一旦周军从荆湖骤然东下,武昌节度使治下作坊将难以措置。

    先帝之前以林仁肇为武昌节度使,乃是为迁都南昌计,以武昌节度使为南都屏障,而今朕仍以金陵为都,武昌节度使不足以为都城屏障,一旦周军发动,且有措手不及之弊。为今之计,其所营军器作坊和新军,还须迁往南都方才安稳。”
正文 第七章 南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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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军占据荆湖之后,若是在那大兴水军,并且有意从此处攻我,鄂州即当其冲,确实甚为可虑。武昌军所属军器作坊攸关我军力复振,着实不宜处于危地,不如分散迁至金陵与南都。武昌军节度使及其麾下熟习军器打造与新军操练,可以将武昌军节度使移镇南都,其麾下干才分出一部至金陵。”

    知枢密院事殷崇义相当领会李弘冀的意思。

    以前李景迁都南昌,自然是要以武昌军节度使作为上游的屏障,所以就给那里配了重兵,又派去了虎将林仁肇坐镇。而且那时候鄂州的上游是南平和武平军,战力薄弱,武昌军真正需要防备的是江北和汉水方向,那就明显不易成为周军的第一个攻击目标,反而是南昌下游的江州很可能当其冲,这样武昌军的重兵就正好顺江而下回援。

    现在的形势就有所不同了,因为群臣都不愿意迁都,其实李景临终前也为迁都而后悔,李弘冀本人也不愿意像其父那样一味地逃避北方的压力,所以现在仍然是以金陵为都城。

    以金陵为都城的话,单论防御态势肯定是不如南昌的,金陵与周境就只有一江之隔,而南昌和江北除了隔着一条大江之外,还隔着整个彭蠡湖与一段赣水呢。只不过金陵既靠近江北,也靠近与吴越之间的平原边界,卫跸都城的大军在进取的时候会更方便一些。

    李弘冀想着的是恢复而不是苟延残喘,那自然是选择了进取,这样都城选择金陵也就是很正常的了。

    当然,选择进取并不等于鲁莽地不要防御,而防御先就是江防。

    本来守江必守淮,不过淮南都已经丢了,暂时又没有力量夺回来,这一点无法后悔,就只能是无可奈何了。没有了淮南的屏障,唐、周双方因此而共有大江天堑,这大江虽说是天堑,其实也不过就是一衣带水,即便是以往唐国水军占优的时候,李弘冀也不敢说本方可以守得住整段江防,更何况是在周朝水军屡胜唐国水军之后的当下?这江防当然就是围绕着金陵的重点防御。

    既然是重点防御,水军兵力自然就要集中在金陵的周边,基本上就是以重建的水军防御从润州到采石的这一段江面,而大江沿岸的其他地方就只能顾及一些要点。

    同样是重点防御,以南昌为都城和以金陵为都城的选点可差得太多了。

    以南昌为都城的话,江防的重点肯定就是在江州一带了,那么除了都城的卫跸兵力之外,在武昌军囤积一部分重兵就是很恰当的,因为鄂州距离江州很近,可以迅回援。

    以金陵为都城的话,重兵却是应该放在东面的润州和西面的池州才好,可惜池州城池狭小港区逼仄,容纳不了重兵,所以重兵需要放在稍远一些的江州和南昌,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在遥远的鄂州。

    而且南昌也一向是驻扎着重兵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方向,在成为南都之前就已经是如此了。倒是鄂州,因为距离金陵过于遥远,而且在荆湖地区全归周朝之后,鄂州就已经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反而是无足轻重了。

    所以李弘冀想将原先武昌军的那些军器作坊迁移到南昌,而殷崇义也赞成让林仁肇移镇镇南军,都是基于这些理由。

    当然,殷崇义主张让林仁肇移镇,还建议拆分其部属和军器作坊,自然还有其他的原因,不过这一点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只需要君臣之间心照而已。

    很显然的是,对于这一点,不光是李弘冀,能够和殷崇义心照不宣的还包括司空、平章事严续和吏部尚书、知尚书省事游简言,与会的吏部侍郎、监修国史韩熙载和中书侍郎冯延鲁也都不是什么不晓事的书生,于是众人纷纷颔,齐齐称是。

    “如此迁移也是不错,一则军器作坊从鄂州等地移至南都,离得供应铜料的饶州永平监、池州永宁监、建州永丰监都更近了;二则金陵之外的重兵集中于南都,武昌军削减军额,却也能减少许多用度。”

    倒是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廖居素的死脑筋是一门心思地想着纯粹的正道,更多的是从他自己分管的财计方面考虑问题了。

    “确实如此,我国财计疲弊,是要多方设法缩减开支,今日之收缩,却是为了来日之复兴。”

    李弘冀当然不会和廖居素详细分说其中的奥妙了,反正这个判三司说的话本身也没有什么错,就这么想也够了。

    或许是因为周朝给南唐君臣的压力太大了,也或许是李弘冀的作风与李景截然不同,又或许是因为李景在最后一两年里面对朝廷进行了一番大清洗,以宋齐丘为的江南土著势力固然是受到了重创,而侨寓人士如常梦锡、孙晟又交替亡故,朝廷中的朋党基本上已经不成气候,在李弘冀继位之后,南唐朝廷的决策明快了许多,这一次也不例外。

    朝廷在决策的时候没有生什么异议争执,李弘冀又一向是雷厉风行,南唐诸多的人事变更很快就颁布了。

    吴王李从嘉进中书令,表面上看当然是加官,实际上却连那个遥领的南都留守都没有了,虽然看起来只是空出南都留守之职给李从善,但是有心人自然是明白,终究还是“重瞳子”惹的祸。

    原镇海军节度使、韩王李从善转任南都留守、南昌尹,仍为韩王,自润州赴南都南昌府就任。

    原镇南军节度使朱令赟转任奉化军节度使,从南都南昌府移镇至江州。

    而原武昌军节度使林仁肇则出任镇南军节度使,从鄂州移镇至南都南昌府。

    原奉化军节度使柴克贞转任镇海军节度使,从江州移镇至润州。

    原镇海军节度副使郑彦华升任武昌军节度使,自润州前往鄂州就任。

    原和州刺史陈德诚升任镇海军节度副使,自采石驻地前往润州就任。

    接替陈德诚指挥采石水军的,却是一个名叫卢绛的讼江巡检。

    伴随着这次移镇,武昌军的大批军器作坊和试练新军被分拆移往金陵和南昌,在迁往金陵的人员中间,就有原鄂州牢城都指挥使慕容英武,这一回他可是混上了南唐的作坊副使、枢密承旨这种中级武官位置。

    …………

    给南方各国造成巨大冲击的荆湖易主的消息,在北方两国却是波澜不惊,北汉主或许还会说句“哦,朕知道了”,契丹主则干脆就是不知道这个在遥远南方生的小事,耶律述律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按照四季捺钵游牧射猎、醉酒杀人。

    倒是北汉经历了一次未遂的谋叛,叛军的口供牵连到了北汉的高官,官场因此而生了一场小地震,原枢密使段恒先是被出为汾州刺史,随后即被缢杀,继任枢密使的赵弘又被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平章事郭无为逐出至岚州任刺史,郭无为最终身兼枢密使之职,将军国机务完全集于一人。

    而郭炜则总算是等来了潭州和朗州方面的汇报,郭炜前段时间的决策稍显成效。

    预料之中,南汉的趁火打劫终于从侦谍窥探展到了实质性的兴兵进犯,其郴州刺史6光图与招讨使暨彦赟多次派兵袭扰桂阳县和江华县(都是今湖南省的同名县)。不过同样在预料之中的是,这种进犯根本就惊动不到潭州,均被衡州刺史张勋和道州刺史田守奇击退,南汉的领土野心暂时还未得逞。

    潭州防御使何继筠和朗州团练使王继勋两人则遵照郭炜的旨意,暂时不理会南汉的挑衅,而是致力于镇抚境内诸蛮,也暂时收获了一些成果。

    根据郭炜的诏旨,两人针对蛮部对待官军态度的不同,采取了不同的对策,对于亲附者善加延揽,对于不逊者,两人分别率军深入山林,穷其巢穴,斩百余级,并迫使余党溃散。

    之后,两人再通过亲附者传话,明确宣示朝廷招抚的基本方针,表示了只要其臣服即可赦免前罪,召得蛮酋赴潭州宴席会盟,然后赐金帛抚慰之,总算得到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知溪州彭允林、前溪州刺史田洪赟等列状求內属,辰、锦、溪、叙等州(辰州在今湖南省沅陵县,叙州在今湖南省怀化市)土官也都各奉牌印请命。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原先的武平军中找到了几个比较合适的代理人,譬如定江都指挥使田汉琼和辰州徭人秦再雄,尤其是秦再雄,被两人评价为武健多谋,据悉在周行逢主政武平军的时候,就屡以战斗立功,那些蛮兵素来服他。

    “很好,就以彭允林继续执掌溪州,可以正授刺史,田洪赟领万州刺史,其他土官也各有封赠,暂安其心。着田汉琼、秦再雄举族赴阙,朕要量才授官。”

    以前的那些土官既往不咎留用下来,那真是权宜之计的权宜之计,这些人不可能任他们原封不动的,只是现在郭炜手头缺人,只好暂且搁置了。还是像田汉琼、秦再雄这种已经是熟番却又为蛮人信服的人,才是代理人的好选择,先看看他们愿不愿意举族赴阙吧。
正文 第八章 秦再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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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愿意举族赴阙的人还是不少的,并不是人人都有割据一方的野心,并不是人人都打算不服王命。举族赴阙,在某些人眼中是畏途,证明了皇帝已经对自己产生了疑虑,再要乖乖地照做那就是凶多吉少;但是在另外一些人的眼里,这却是一个重大的机会,可以由此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心坦荡,从此前途将会更加远大。

    田汉琼和秦再雄是不是在武平军中待得久了,已经懂得了官场中的这许多门道,郭炜不太清楚,不过他们确实来得很快,仲秋时节,两家人就已经在东京了。

    “两位将军果然勇猛,状貌煞是英伟,确实是一方豪酋,两个小郎君也是颇有乃父之风,朕看了着实欢喜。”

    郭炜接见两家人的地方,却不是在皇宫大内,也不是在城南宴客之所玉津园,而是在东京西边的金明池。

    此时的金明池是不对东京士民开放的,因此在偌大的一个池沼园林中,除了偶尔过来赏玩的郭炜一行之外,就只有在此进行秋操的禁军了。

    自从去年开始搞了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之后,禁军四季恒常的操练已经开始成为常态,有充足的饮食打底,有严厉的军纪管束,有丰厚的赏赐提神,有军功升赏的前景,众军对此倒是少有怨言。

    与在其他地方各军大多单独操练不同,像是在金明池这里,其他禁军与定远军合练的情况比较频繁,有各军登船转运的练习,也有各军在船上辅助水战的操演。考虑到最近几年在南国水乡作战的时候会越来越多,郭炜相当重视这些合练,尤其是船运马军的演练,毕竟南方很大,而伏波旅规模较小,远不能满足南征的需要。

    内班都知赵璲领着秦、田两家人在金明池内好好地转了一圈,就近观赏了禁军的操演之后,这才把一行人领到了金明池中间人工岛上的水心殿中。

    刚刚见过了礼,郭炜马上就开口夸赞了起来,夸赞的话语倒不是虚言,田汉琼还只能说是一般英伟,那秦再雄的个头却是让郭炜吃了一惊——真是想象不到,在这样的年月,在湖南这种南方的山区丛林里面,居然也能够养育出如后世篮球运动员一般的壮汉,看他这身量没有七尺也差不太多了,而且很壮实,可不是竹竿样的。

    两个小郎君虽然才只有十多岁,却也已经长得初具规模了。当然郭炜不是因为他们长得英伟而高兴,秦再雄和田汉琼这两个通过了潭、朗地方官员初步考核的人能够举族赴阙,无疑也已经通过了郭炜的初步考核,这才是令人鼓舞的状况。

    “官家过奖了,我们都是些山野蛮人,粗生粗长的,当不得官家的夸赞,倒是进京面圣的仪节生怕的还没有学好,尚祈官家不要见怪。”

    田汉琼有些讷讷的,也不知道是汉话尚不够精熟,还是生性如此,倒是样貌更为威猛的秦再雄言辞便给,虽然在整体礼数和说话间的瑕疵仍然有不少,却也是极为难得的了。这哪里是什么熟番啊?很多初次见到皇帝的州县官吏与军士的表现都还远不如他呢,在郭荣面前无比紧张局促的官吏军士,郭炜当初可是见过了太多,而在自己面前表现紧张局促的同样也有不少。

    “呵呵,不怪不怪,你们能够有心自南荒举族赴阙,朕自然是不会怪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妥之处,那也应当怪礼部没有教好,却是怪不着你们。”

    郭炜这说的确实是实话,像他们这种初次面圣的人,礼部是要派专人进行一段时间的礼仪辅导的,如果到正式见面的时候还是做得不好,不管是礼部官员没有教到位还是教了没有被觐见人很好地掌握,那都要算作是礼部官员没有教好。

    不过客套话用于过一下场就好了,谈话还是应该迅地进入实际吧:“将军应当知道朕为何召你们举族赴阙吧?对此有什么成算么?”

    “官家的厚爱,秦再雄已经知道了。在臣看来,五溪蛮人其实并不难治,只要因其俗抚之,以力镇之就可以了。溪峒诸蛮都是盘瓠种,各个头人家算起来都有一些沾亲带故的,为臣的家系也是一样。头人自有传承,而头人之上就是以强为尊,溪州彭家原本是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人,到了溪州以后能够成为都誓主,就是因为最早来到溪州的彭玕、彭瑊兄弟得马氏之助,收服了诸家。”

    嗯,果然是内部人才更明白其中关窍啊,听了秦再雄的这一段话,郭炜心中不禁有所感叹,不过……

    郭炜听出了一点异样,连忙疑惑地追问:“既然彭氏兄弟是得了马氏之助,然后才能收服诸家,成为溪州的都誓主,那为何后来又会率蛮众滋扰朗、澧,以致与马氏兵戎相见呢?”

    “这却是因为时移势易。彭氏兄弟在时,马希范娶彭玕之女为妻,两军数年相安无事,彭士然继位溪州刺史以后,兄弟之间抱团强力,彭氏所理州府山寨多积聚,故而能够诱胁诸蛮皆归之。彭士然势大之后,不甘屈身事马氏,此时彭夫人又卒了,因此彭氏无所顾忌,驱蛮兵剽掠潭、朗、辰、澧,意欲自营盐铁,且可以趁此机会招致更多部众。”

    和亲也是不管用的啊……不管是男向性的和亲还是女向性的和亲,而且果然是养出来一个努尔哈赤来了吧?这种委托代理式的羁縻政策,扶持喂肥的恰恰就是成长起来天然就会有分裂倾向的部落贵族,那些普通部民只是他们实现个人野心、满足个人贪欲的炮灰而已。

    羁縻政策终归是不如编户齐民来得一劳永逸啊,编户齐民才是把部民与国家结合起来的好办法,既有利于国家,也有利于部民,唯独不利于中间的部落贵族。可惜要把部落改造成编户齐民,其中的阻力太大了,眼下可没有资源和人力来做这件事。

    归根到底还是生产力展不到位,社会展水平有较大差距,本来从人身依附性极强的部落头人的部民变成国家的编户齐民,对那些部民是有好处的,反抗编户齐民改革的只应该是那些头人们,但是那些部民们的思想很难解放,力量根本就动不起来,他们就是会听自己家主的。理应受益的大部分人一定会跟着头人反抗,难以措手啊……

    马希范以衡山兵五千人讨之,连败彭士然,蛮军多死,彭士然只得遣其子彭师暠率溪州、锦州、奖州诸蛮及三州印请降。嗣后马希范仍命彭士然为溪州刺史,并效其先祖马援平征侧故事,铸溪州铜柱,勒誓状于其上,五溪蛮从此归服马楚。

    后来就是这个故事了吧?郭炜听范质讲过的,现在来看,这就是一个野心受挫爪子被砍的努尔哈赤的故事,不过范质当时讲到彭士然的时候没有说到前因,郭炜还以为他只是一般的那种不服王化的蛮酋呢。

    “马希范因此派刘勍、廖匡齐率兵讨伐,彭士然连战连败,只好请降,此后马氏就在溪州与彭士然立下铜柱,勒誓状于其上,五溪蛮从此即以铜柱誓状为约,归服马氏。”

    秦再雄接着说的故事果然和范质讲的大同小异,铜柱盟誓的基本条款郭炜也派人查到了,看上去实在不能说是一个全面胜利的条约,简略地归纳起来就这么几条:

    一、彭士然代表五溪蛮表示归顺马氏,承认附属关系;马氏仍授彭士然为溪州刺史,认可彭氏的世袭地位。

    二、溪州税课自收自支,马氏不对溪州收税,也不抽差;溪州依旧以土贡表示顺服。

    三、溪州管好自家人不去滋扰马氏辖境;马氏到溪州买卖要公平交易。

    四、溪州本管州县各姓脑有罪,由溪州自行申请处罪,官军不要来攻讨。

    这基本上就是一个平等条约嘛,马氏只不过免除了五溪蛮的剽掠,再加上获得五溪蛮体例上的归顺而已,溪州俨然就是一个无需纳税无需服役还不准驻军的特别行政区。至于那些土贡么……马氏回赐的珍货价值只会更高。

    那铜柱立誓还是战争获胜的结果呢,如果没有获胜那该会怎样展?实在是五溪山区地势险恶啊,而且以目前的生产力水平强攻就是得不偿失的,所以马楚做到这个地步就已经满意了。

    用这种条件,那五溪蛮当然好治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损失嘛,只要官军够强的话,他们的剽掠也是得不偿失的,双方都得不偿失的事情,停下了不做那肯定是双赢啊。

    只是郭炜好像也只能先按照这个铜柱誓约的基本原则来对待五溪蛮呢,他其实和当时的马楚一样,也腾不出特别的资源、力量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先就这么着了吧……只是决不能由官府完全为彭家的世袭地位背书,必须掺沙子,沙子就从眼前的这两家开始,而且再不能重蹈马氏扶持彭家的覆辙了。

    “两位将军的儿郎出落得十分英武聪慧,朕甚爱之,两位将军自去辰州、锦州任职,忠勤王事,这两个小郎君就留在朕身边做个殿直吧。正好前不久湖南死事靳彦朗男承勋以下三十人补为殿直,就让这批小郎君同去武学讲武习文,方才你们也看了禁军的操演,他们到武学去就是学这些。”
正文 第九章 挖坑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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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分一过,昼短夜长,寒露风吹过,燕山上遍地衰草。

    燕山正式成为周、辽两国的分界线,距今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距离上一次生在燕山中的大战,时间也快要过去两年的时间了。在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面,契丹军就很少渗透到山中的小径上来,至于翻山而入那就是越的不可能了。

    不过守卫关隘的周军却从未放松过警惕。

    “队长!这里的陷坑被破了……”

    这里是潮河边上的一条驿道,也就是古北口北面的那条驿道,说话人此刻正站在距离北面山谷峡口只有百来步的地方,右手方向是潮河岸边,左手方向是驿道,这时候正一边低着头仔细地端详着位于驿道右侧的大坑,一边低声地向身后赶过来的队长汇报着。

    “哦,仔细地看一看,看看是用手来破的,还是用命来破的。”

    回话的队长二十出头年岁,一身的甲胄装具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也是透着股一丝不苟的神情,却正是守备古北口的那个指挥下面的一个十将赵曼雄。

    十将,那是上司和同僚与他说话的时候称呼的官衔,至于他带的这一个队,兵丁们自然是称他为队长了。

    今天是赵曼雄带队出来巡路,因为古北口的兵力薄弱,派出来的就只能是像他们这样的一支支十人队,所以他们通常是巡到了前面的那个峡口就会返回,决不会贸然深入燕北的草原去做契丹人的猎物。

    今天还没有到峡口呢,前面的尖兵斥候就有所现了,无论这个现是不是涉及到了契丹军,那都是他们小队今年的第一次,也是整个古北口今年的第一次,很值得他们重视一番。这年头,也不知道是人类之间残酷的相杀吓坏了山中的走兽,还是他们这样频繁的巡路吓跑了路边的走兽,总之今年以来他们在路上挖了陷坑无数,却是毛都没有套到过一根,就更别提契丹人或者熊瞎子了。

    “小的可看不出来,这事还是队长最拿手了。队长的两眼打陷坑底下那么一扫,立马就可以知道是哪样禽兽搞坏的陷坑了。”

    尖兵看不出来,那就说明陷坑里面是没有套着东西了,估计连血迹都不是很明显,甚至干脆就是没有血迹。那么到底是敌军现陷坑以后破坏掉了,还是什么东西掉进陷坑以后又跳出去跑了?这可就不简单了,赵曼雄当下就是兴致大增,连忙加快了脚步赶了上来。

    几步赶到敞开的坑口粗粗一看,赵曼雄就知道绝对不是陷坑被提前现以后破坏掉的——原先安在底下的支架和浮土全都落在了坑底,包括覆盖在浮土上面的一层枯草,在坑底散了个乱七八糟的,再加上坑边随机散落的浮土和枯草,在在都说明了这是某个重家伙一头栽进陷坑里面去以后才造成的效果。

    不过从坑口确实看不到明显的血迹,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足迹特征表明曾经有哪种禽兽掉进去过,坑底的痕迹乱得很,非近前去仔细观察不能现端倪。

    “牵根麻绳把俺放下去,让俺仔细打量打量。”

    赵曼雄把手一伸,旁边自然就有人飞快地递上来一根粗麻绳,让他卸了甲胄绑着腰下到了陷坑里。

    “木签子上面还有半干的血迹……没有毛……嗯?有两块破布……”

    赵曼雄一边在坑底细细地搜寻着,一边随口点算着自己的现,等到半晌以后再无新现,于是开始下结论:“坑到了一个人,应该是契丹兵,着皮甲的,时间就在还不到两个时辰以前,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啊,这契丹兵也够作死的。人最后死没死看不出来,应该是被同伙拉上去以后一起跑了。这么大的陷坑只坑到了一个人,这伙契丹的斥候也真是够小心的,摸过来的时候散得很开。”

    “队长,那伙契丹兵的人数一定也很少,所以折了一个以后就不敢再往里面走了,左边隔了不到几步远的陷坑一点都没事。”

    其他几个士兵在周围搜索了一遍,也赶紧凑过来表着自己的见解。

    “好了,都不要聒噪,准备开始干活了!”

    爬出了陷坑的赵曼雄拍了拍手,向一个背着镐头的兵丁一招手。

    “啥?!队长,这个坑还能用啊?契丹人没有那么笨吧……”

    “嘁~笨的是你!俺咋个会想这样馊的主意呢……这个坑就留在这,俺在大坑前面再挖出一个小坑来,你们在做遮掩的时候弄得精细一点!俺们给后面再来的契丹兵放个炮。”

    …………

    深夜,燕山深处凉风习习,秋虫在叫了半晚以后也开始懒了起来,一轮弯月也转下了山峦,在闪烁的星光照耀下,燕山的这条峡谷黑黢黢的。

    从峡口往里面看,右半边还能勉强看得出是一条路,左半边却是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爽,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证明着这里是一条河道。

    山谷峡口外面,赫然排着一队人马,影影绰绰地看起来总有一两千人,而在入口处却是堵着十几号人。

    “周军就是靠着在山路上挖坑来防备咱?”

    问话的似乎就是这队人马的头目,问得似乎还算慎重,不过语气中怎么也难掩讥诮之意。

    “萧舍里,周人的陷坑挖得精妙,掩藏得也好,坑虽然很大,但是很难看得出来。其实别说是这样的夜晚了,我觉着在白晃晃的日头下面也很难看出来,它上面的那层枯草垫得忒贼了。”

    回话的似乎是斥候的统领,这时候一边说话一边摇头以示敌军狡猾:“昨天幸好大伙走得很散,就只掉下去耶律猪儿一个,又幸好燕山没有竹子,周人一时又削不出那么多木签子来,更不舍得在陷坑里面用上铁矛头,猪儿才只是伤了大腿,性命好赖是保住了。”

    所谓“舍里”,就是契丹语里面“郎君”、“勇士”的意思了,是契丹贵族中无职事而勇武者的称号。这个萧舍里也就是曾经在两年前率军攻打古北口的萧抱鲁了,而斥候统领提到的耶律猪儿则是萧抱鲁的女婿,契丹遥辇部子弟,一天之前的斥候统领。

    “任他把陷坑挖得如何精妙,掩藏得怎么隐蔽,既然咱都已经知道了,那也就作不得怪。”萧抱鲁的话语间还是饱含讥诮:“就照着白天在营帐中演练的那样,你们十来个人用长斧大棒开路,一路给我砸过去,前头的人累了就赶紧换人。”

    “你们趟出来的路,就算是窄一点,大队因而走得慢一点,那也尽来得及在天亮以前赶到古北口城下,咱一样可以奇袭古北口。”

    萧抱鲁目光冷然地转向南方,信心满满地如此宣布。

    笃笃笃、咚咚咚、嗑嗑嗑……斧头和大棒敲在地面上的声音轻轻响起,因为砸中的土质沙石不同而出不同的声音,尽管开路的人尽量控制了自己的力度,这些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还是吓了众人一跳。

    幸好现在距离古北口还有很远,这么一点声音传不到那么远去。斥候们定了定神,再一次精心地控制着力度砸向路面,反复尝试了几次,总算是找准了敲击的力度和节奏,出来的声音不再是那么让人惊心动魄了。

    重器轻轻地敲击路面的声音渐渐地向南延伸,萧抱鲁转身向前一挥手,然后跟在十几个斥候的后面往前慢慢挪去,身后的队伍步步紧随着他依次进入了山谷峡口。

    前面走得很顺畅,斥候们大约记得他们在这条路上碰到的第一个陷坑的位置,所以前面的一百多步走得并不算慢。

    啪的一声,与之前略显不同的低沉响声又把萧抱鲁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好像是到了昨天碰到的那个陷坑边上了,不知道是不是砸到了一块碎石。那陷坑在左手边靠着河岸的方向,队伍最好是往右边缩一缩,靠拢右边的山壁。”

    开路的斥候提醒得倒也算及时。

    噗的又是一声,然后就是一个斥候的小声惊呼:“哎哟!不行,右边靠近山壁的地方也有一个陷坑,只有中间还剩下来挤着通过两个人的路。”

    后队又赶紧向中间靠拢,人群正在艰难挪动挤成一团的时候,猛然就见这支队伍右边的石壁方向火光一闪,然后就是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山壁都晃动起来,碎石烟尘在这一闪亮之间腾空而起,自山壁脚下往潮河的方向横扫而过。

    “炸了!”

    古北口的城头,裹着棉被睡得正香的赵曼雄一骨碌就坐了起来,满眼欣喜地隔着眼屎看向北方。

    “响了!队长挖的坑可真是狠啊……”

    “是队长挖的坑真准,算得真狠。”

    …………

    显德十年秋,曾经遭受重创的契丹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元气,虽然契丹主耶律述律依然耽于逸乐,游猎射鹿,终夜酣饮,无心南略,但是契丹西南各部对周军把守的燕山各口均进行了一些试探性攻击,只是全部遭到挫败。

    最惨重的挫败就生在古北口,契丹六院部郎君萧抱鲁阵亡,部众折损上百,狼狈而归。
正文 第十章 南国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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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衡州,虽然也是深秋,其间的景象与燕山却是大为不同。衡山上的林木依然苍翠,山野之中的荒草也丝毫不见枯黄,只是雨水比起夏季来已经稀疏了许多,由此还可以看到一点秋高气爽的感觉。

    田汉琼和秦再雄已经奉旨回到了湖湘,一个去了锦州,一个去了辰州,他们的这种刺史与内地那是迥然不同,可以自辟吏属,自练士卒,当然,一州的租赋也都归他们自己留用。

    也正是因为这样,田汉琼和秦再雄把当初随他们一起投武平军的族人全都带到了锦州、辰州去上任,只有两个人的儿子留在了东京,在郭炜的身边做一个殿直。当然,这样的待遇还是相当优厚的,尤其是与靳承勋这些禁军的遗孤一起进入武学,无疑说明了郭炜对二人的器重。

    有了田汉琼和秦再雄的任命,再加上彭允林、田洪赟等人的归顺,五溪蛮至少在短时间内可以和湖湘的汉人州县相安无事,潭州防御使何继筠得以腾出手来,开始具体落实郭炜关于“收回岭北马氏故土”的交代了。

    所谓的“岭北马氏故土”,也就是指的桂阳监和郴州了,这两州地处五岭以北,与南汉隔着五岭,交通、增援都多有不便,正可以择机攻取而不致引起与南汉的生死大战。不过这两个地方身处万山之内,湘楚上游,这样的地势,周军临时部署在湖湘的水军和马军都是暂时用不上的了。

    正好荆湖后方也还没有完全安定,仍然需要有精干的快部署部队保持震慑,故而以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四军为基干的马军就留在了朗州,由朗州团练使王继勋和新任军都指挥使史延德共同指挥,负责谭、朗的防御;而水军和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五军则留在了岳州,由岳州刺史赵延勋和新任军都指挥使张万友共同指挥,维护这一地区水路的安全。

    而带着诏旨赶赴潭州的引进使丁德裕,则作为新成立的南面行营的兵马都监,督促着南面行营都部署何继筠大举抽调、集结各州的兵力,配合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分道前往衡州会齐,之后再会合南面行营都虞候、衡州刺史张勋的部队,一起向南攻击郴州。

    进攻郴州和桂阳监,不外乎通过与这两个地方紧邻的道州和衡州,不过道州远在潭州的西南、桂阳监的西面,大军选择走道州明显是绕路迂远;而衡州则是在潭州的南面、郴州的北面,驻扎在潭州的大军前去攻打郴州和桂阳监,选择衡州这条路乃是当然之举。

    不管是先进攻郴州还是先进攻桂阳监,相信南汉守军都会往一处集中;而不管是先打下来郴州还是先打下来桂阳监,都是必须先击垮南汉守军的主力,那么另一处也是唾手可得。

    到了九月二十日,攻击部队终于齐集衡州,有新任军都指挥使李汉指挥的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再加上从潭、朗、澧、岳、衡、永等州抽调过来的州郡兵,兵马合计共有万余,又从潭州、衡州等地征丁夫数万随军转运,随后,周军就携带着大量的攻城器具,浩浩荡荡地开赴郴州。

    衡州到郴州的官道距离三百里,旁边的耒水可通小船,有耒水的船运辅助,虽然攻击部队辎重甚多,一路上的行程却委实是不慢的。

    只是大军的行军度再怎么样迅,那也还是比不过当地的斥候,哪怕这些斥候都是徒步,而且还需要避开官道翻山越岭。

    “报!大帅,两天前,数万周军自衡州出,沿着耒水直扑郴州而来,依其行军情势来看,在三天内必到。据属下远远地看过去,周军行列中的攻城车、云梯这些东西都很齐全。”

    在郴州的刺史府衙,南汉军的斥候正在向刺史6光图汇报军情。

    南汉郴州刺史6光图,出身于南汉的将门世家,其祖父6东升是后梁静海军节度使、南海王刘隐的裨将,刘隐死后,刘隐之弟刘称帝建立南汉,6东升为兵部侍郎;在6东升之后,6光图的父亲6昂官至桂州刺史、领静江军节度使。

    光图以显贵之后入仕,一直做到了阁门副使。后来因为刘鋹宠任宦官,其他官员都求着入知内侍省,而6光图却以此为辱,所以屡次请求外任,终于惹恼了刘鋹。

    刘鋹恼火归恼火,但是又不好拿这种显贵之后怎么样,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要把6光图派到极边穷荒之地去,如此方能解恨。而南汉的疆土嘛,当时的极北之地就是郴州了,在刘鋹的心里面,这郴州肯定就是最边远蛮荒的地方啊,那就好,于是6光图就到了郴州做刺史。

    当然,郴州位于山区,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四面环山,确实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整座城池,城墙的周长才不过五里,只有四个城门,全城总共才不过万余人,真是一个小地方。但是郴州怎么也算不上极北蛮荒之地啊,这是好在从潘崇彻到暨彦赟都一直没有打下潭州来,不然的话刘鋹岂不是要把6光图“远斥”到潭州了。

    虽然算是被贬斥到郴州的,但是6光图并没有因此而消沉自弃,他依然尽忠职守,既没有显贵子弟的纨绔气,也没有对刘鋹怀恨在心。在郴州的这几年,他自己拿出俸禄来周济穷困,招辑流亡,并且对郴州的士卒日加训练,把个郴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四境安宁盗匪不侵。

    不过这一次的楚地大乱,张文表自衡州起兵以后,衡州那边就66续续又有流民逃入郴州,让6光图再一次忙碌起来。

    然后就是周军南下,随着潭州、朗州的依次平定,局势平稳下来,北面的流民就渐渐的少了,6光图本以为生活就要开始常态化了,不想统军使暨彦赟奉了刘鋹的旨意,意图趁火打劫,率军经略衡州、道州,在最近的几个月里面,不断地和西面、北面的周人管辖的州县生摩擦。

    南汉军的数次北进、西略都劳而无功,初来乍到的周军居然很轻松地就击退了暨彦赟精心准备的进攻,6光图从中就现事情有点不妙了。

    虽然周军只是严守本境,从未追着南汉的败兵杀过来报复,但是6光图可不认为周人就是这么好说话的。在6光图想来,周军没有打过来报复,多半还是因为他们在湖湘还没有站稳脚跟,一旦等到周人在湖湘站住了脚,郴州怕是就要面临一场兵祸了。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6光图早早地就派兵在郴州西南的骑田岭上立寨守御,并且往衡州方向广布侦谍,时刻戒备着周军的反攻。

    这骑田岭是属于五岭的一部分,在郴州的西南面,位于郴州与桂阳监之间,岭高千余丈,站在骑田岭的绝顶处向下一望,郴州、桂阳监都是历历在目,是两地联系南汉本土的重要通道。只有守住了这里,郴州和桂阳监才不会被割裂,南汉的援军与军输才可以顺畅地到达郴州,郴州才能够在周军的大举进攻之下真正守住。

    而且郴州的城池狭小,也容不下太多的军队驻守,分出一部分兵力占据骑田岭的山寨,与城池形成掎角之势,实现互相之间的呼应,可以威胁围城军队的侧翼,也是守城战中的一种基本布置。

    在周军的来路上广布侦谍,自然也是为了可以及时获知周军进攻的时机,以便及时进行针对性的布置,最低限度的坚壁清野,并且动员城内百姓参加守城。

    自己这边从四月间开始就不断地试探着北进,与周军磕磕碰碰了这么久,周人却一直都在隐忍。将近半年时间过去,现在周人的报复终于来了……是了,周军多半都是北人,走惯了平地,也不习惯南方的多雨天气,而到了现在,则已经进入了深秋,山林之中都是雨水渐稀,山路都不再泥泞,这时候才适合这些北人行动啊。

    衡州到郴州的官道三百里,一路都是穿山越岭,虽然旁边就是耒水,可以靠耒水来辅助运输,可那还是相当的难走。周军带着那么多攻城器具,居然走得如此之快,居然可以在五天之内就到达郴州,真的是一支强军啊……要好生准备守城事宜,也要尽通知驻守在骑田岭上的暨彦赟,提醒他认真戒备。

    显德十年的九月二十三,郴州城进入全面戒严,刺史6光图召集将吏布置各项守城事务,并且向地方分派民夫、征集砖瓦石料,城外近郊开始拆屋、伐树,近郊居民被迁入郴州城。

    骑田岭上,统军使暨彦赟抓紧时间督促士卒加固山寨,整理战具,随时准备配合刺史6光图作战。

    显德十年的九月二十五日黄昏,周军在何继筠的率领下抵达郴州城的北郊,当夜大军并未展开围城,只是在城北十里处的郴水边上安营下寨。
正文 第十一章 夜袭骑田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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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六日一早,在郴州城的北门值守了一夜的6光图蓦然现,周军从昨天下寨的地方早早地拔寨而起,迅地向郴州城逼近,然后却并不展开攻城,而是在离城池约有一里地远的北湖边上再次扎下营来。

    就在郴州守军的紧张注视下,周军在北湖边上喧喧嚷嚷地立营寨、埋锅造饭,一通忙乱下来就是半天的时间,等到南汉守军看着周军开始用饭,这才想起来自己这边过于紧张了,从一大早起来都还没有吃呢。结果就是周军在城外吃得是热火朝天,南汉军在城头吃得却是食不甘味,6光图倒是想出城去破坏一下周军的食欲,只是城内两千多的守军实在是拿不出手。

    守御这样的一座小城,人数多了也摆不上用场,一般的城头防御用用民夫也就足够了,骑田岭的山寨才应该集中更多的兵力,以便可以选择有利的时机冲下山来,从侧翼攻击正在围城的周军。

    等到郴州城内外都用过了饭,喧闹了半天的北郊终于安静了下来,就在6光图以为第一天就会这么过去,城头的士卒也快要松懈下来的时候,周军营寨中却是鼓声四起。

    鼓声当中,早已经吃好歇好的军士们顶盔贯甲从营寨中鱼贯而出,然后就在距离郴州城三百多步远的营寨前整队。

    “大帅,不等围定了四门以后再攻城么?”

    虽然一直延误到了午后才开始整队,在这时候起攻城未免有些嫌晚了,南面行营兵马都监丁德裕却并不是对这个进攻起的时间有所疑虑,而是对都部署何继筠根本就没有下围城的命令感到奇怪。

    全军整队自有都虞候张勋在操持,何继筠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南面的郴州城北城墙,听了丁德裕的问话,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监军也是听了斥候报告的,城中守军只有不过两千余人,那些临时募集的丁夫在城头垛口扔一扔滚木擂石尚可,想要出城袭我却是不能,何需围住了四门?况且此城的城周不过五里,却有两千多正兵与数千丁夫守御,分守四门与专守北门的差别也不大,而我军一共也只有万余人,若是要围住四门猛攻,每一面就只能有两三千人而已,骑田岭上的敌军突然下山的话,我军会吃亏不小。”

    丁德裕若有所悟:“大帅这是无惧于敌军出城逆袭,却担心分兵而为敌军所乘,所以才打算集中全力攻击北城,意图纯以强力击破北门这一点,从而实现破城?”

    “敌军若是敢于出城逆袭,我倒是要求之不得了。虎捷右厢第四军并不会参与攻城,有斥候骑马巡弋其余三门,敌军只要敢于出城,第四军随时都可以恭候。就以城中的那么一点兵力,第四军反掌之间即可将其歼灭,那时候郴州城自然是唾手可得。如果可以这样攻下郴州城,比起蚁附攻城或者炸开城墙来,那可是要省事得多了!”

    哈哈一笑,何继筠右手马鞭向着郴州的北门城楼方向一指,继续说道:“不过我料定这个伪命6刺史会坚守不出,如果我军围城,那驻扎在骑田岭山寨中的五千余人却是会下山来袭击我军侧后。现在我军齐集郴州城北,骑田岭上的敌军想要袭击我军,下得山来还要绕城半周,那时第四军早就严阵以待了。”

    “大帅高见!”

    丁德裕是代表郭炜来南面行营负责监军的,并不属于何继筠的属下,所以并没有对行营都部署逢迎拍马的必要,相反,双方之间最好是表面和谐而内心互相戒备,因此现在丁德裕的这句话确实是自于内心的。

    作为一个武臣,仅仅是代表皇帝去各处监军,或者出使各国、巡检藩镇地方,那都不是他的真正追求。丁德裕其实也想和张勋、赵延勋这些人一样,从一个使臣变成镇守一方的大将,从而以真正的战功升迁。

    这样的一个目标,说高却也不算高,说远那也是不算远,只不过光靠做监军却是达不到的,需要时刻从久经沙场的大将那里学习征战之术,而长期镇守河北前线的何继筠显然是一个不错的学习对象。

    何继筠倒是不怕被丁德裕把自己打仗的本事学了去,还在那里轻声地解说着:“况且郴州城的城池卑小,城墙高不过两丈,且纯为夯土所筑,连垛口都没有砖石砌造;城壕宽不足两丈,壕深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料想也就是一丈上下,填壕破城均不甚难。”

    “那么大帅是打算自今日开始就猛攻北城,从而尽快使得这边的城墙出现险情,以此迫使骑田岭上的敌军自弃险地而求战,然后在城下以堂堂之阵将其歼灭?”

    丁德裕从何继筠的话里面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只感觉略有所得。

    何继筠又是微微一笑:“这却又不尽然……骑田岭上的敌军,他愿意下山来与我决战自然很好,就是因为害怕与我决战而龟缩在山寨中亦可,只要其不能真正地干扰到我军的攻城就可以了。至于我军何时击灭这支敌军,却要完全操在我手,不容敌将有选择时机的余裕。”

    “完全操在我手……”

    丁德裕捎带困惑的喃喃自语一直到了傍晚收兵以后才得到解答,给他答案的并不是何继筠的细心解说,而是他的军令。

    这个下午,何继筠并没有命令周军扑城,整队集结起来的部队只是轮番上前试演了一遍攻城动作,而且在距离城头一百多步的时候就会停步回转。

    周军的这一番做作,一开始还能赚得城头上那些高度紧张的守军出石弹箭矢,不过在这些投射兵器纷纷落空之后,再多来那么几次,郴州守军也终于学会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到了后来,周军还在那里交替着演练攻击动作,而郴州守军却很少盲目射击了,城池内外的两支军队中间隔着一百多步的空隙,就此进入了一场奇怪的表演与观摩表演的对峙。

    这场隔空演练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西沉,在收兵回到大帐之后,何继筠立即找来了行营都虞候张勋、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都指挥使李汉和负责民夫转运的衡州录事参军朱昂。

    “今日我军在城北操演攻城之术,声势浩大敌军震恐,相信敌将会防着我军今夜偷城,会精心准备应对我军明日的猛攻,却多半不会戒备我军夜袭骑田岭。”

    众人刚一落座,何继筠就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作战意图说了出来。

    “夜袭骑田岭?”

    此刻的丁德裕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何继筠说的“完全操在我手”是什么意思了,意外之余却又是豁然开朗。

    如果敌军是像白天那样的严加防备,敌军骑田岭山寨的易守难攻程度不会次于郴州城,但是周军攻打郴州,骑田岭的敌军随时都可以间道下山增援,虽然不见得可以成功地袭击周军,自身却也有足够的主动权;而如果周军攻击骑田岭的敌军山寨,郴州城内的守军却是很难出城呼应山寨的,如果不是骑田岭上的敌军有五千多,先打骑田岭几乎就是必然。

    不过到了夜晚,敌军疏于防备,而且己方的斥候能够找到比较有利的山路小道摸上去,这样的话,打骑田岭当然是最佳的选择。

    看来大帅是掌握了合适的路线与时机的。

    李汉看看在场诸人,却是有些明白过来,这个夜袭的重担多半是落到自己的肩上了,当下也没有丝毫的迟疑,慨然说道:“大帅有何布置尽管吩咐下来,末将一定尽心竭力。”

    张勋在一旁同样是跃跃欲试,只是还没有把请命的话说出来而已。

    唯一心中感觉奇怪的,就是衡州录事参军朱昂了。

    朱昂,字举之,祖籍京兆府渼陂,在唐朝的天复末年,为了躲避关中地区频繁的战乱,被迫迁徙到南阳。后梁太祖朱全忠篡唐,朱昂的父亲朱葆光与唐朝旧臣颜荛、李涛为了表示不事逆贼,相约挈家南渡,寓居于潭州。后来李存勖名义上复兴大唐了,李涛也就随之北归,而朱葆光则乐衡山形胜,举家定居到了衡山脚下。

    说起来,朱昂其实是衡州的半个土著,不过朱昂可不是在周行逢手下做官升到录事参军的。

    当年郭荣南征江淮,朱昂正好就在那里游历,碰上韩令坤统兵至扬州,朱昂登门谒见,向韩令坤面陈治乱方略。大概是因为朱昂的相貌精奇谈吐不凡吧,又正值周军全面占领淮南治政人才短缺的用人之际,韩令坤即署朱昂为权知扬州扬子县。结果朱昂迅在代理知县的岗位上展现出能力来,追回逃避兵灾的亡者七千余家,恢复了扬子县的一丝生气,于是就被韩令坤表奏上去,正授为扬子县令。

    这样的战时地方民政干才,自然是会被派到湖湘来做救火队员的了。

    只不过朱昂负责的是衡州的民夫转运,大军的后勤辅助工作而已,重要归重要,像眼下这样的军机决策,却也不必找上自己来吧?朱昂心中有些疑惑,也就没有藏着掖着的。

    “大帅欲夜袭骑田岭,却是要衡州的丁夫们办些什么事?”
正文 第十二章 火烧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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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田岭上林木森森,秋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虽然已经到了深秋,林间的枯枝落叶却还是不多,山中竹木仍是绿意盎然,唯有山径边上的蕨类植物会在这个季节里面逐渐枯死,最终化为山民们的柴草。

    只是岭上的居民原本就不多,自从郴州统军使率军驻扎以来,抓了一些山民来给军士砍柴烧饭,又跑了一些山民,所以此刻还散处在山中的山民已经是不多了,这些枯死的蕨类植物也就没有人来收捡。倒是山寨中的驻军几乎日日要派人伐取柴薪,只不过军队可不比山民,他们都图省事,才没有耐性用柴耙子扒拉这种柴草,都是直接砍伐小树。

    骑田岭面向郴州的山坡上,南汉军的营寨依山连片,背后是挺拔的主峰,前面是险峻的万花岩,万花岩旁边却是一条清澈的山涧,也就是最终流入了郴水的黄溪。营寨就建在黄溪的边上,一方面可以靠黄溪为数千大军供应饮水,一方面也是为了在紧急时刻能够满足灭火取水之需。

    不考虑防火不行。

    骑田岭上山石嶙峋,土层根本就不厚,南汉军在此立寨又是比较仓促的,建夯土墙什么的肯定是来不及,因此暨彦赟只好命令部下编竹木为栅栏,竹桩、木桩在土层中浅浅地埋着,再用麻绳、草绳和藤条编织起来,外面拍上一点土,在短时间内凑合着也就筑起了一片山寨。

    这样的山寨,防火当然是第一位的。山寨旁边的树木杂草已经被尽量地清理了,往竹木桩外面拍上去的湿土也可以起到一点作用,就在山寨旁边流过的黄溪更是暨彦赟的一颗定心丸。

    此刻已经是三更了,刁斗声中,夜色正浓,那一丝残月带不来多少光亮,漫天的星辰也只能照映得山寨与其周围的林木草莽黑黢黢的,主将暨彦赟最后一次巡夜归来,步入了自己的寝帐。

    日间周军来到郴州北郊的时候,暨彦赟就在山寨中看着,随时准备着率军冲下山去砍杀一番。可惜周军在北郊那边列队演练了许久,却是既没有起攻城,又没有分兵围城,让暨彦赟无从下手,寻不到合适的出击时机,直到黄昏时分周军收兵回营,暨彦赟也没敢下出击的命令。

    不过周军来这里就是为了攻取郴州城的,要说他们会一直待在城外干吃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既然他们今天只是演练却没有实战,那就说明第二天的扑城会无比猛烈。考虑到这一点,暨彦赟赶紧吩咐全军早早地用饭歇息,就等着晚上养足了精神,好在明天全力支持6光图守城。

    巡完夜,安排好了值更,暨彦赟也要就寝了,他可以比一般的士卒睡得少,但是大战在即,却也不能就这么不睡了。

    可惜今夜就难以如他所愿。

    …………

    山林中一直在沙沙作响,如果不是秋风微凉的话,在山寨门口的望楼上值守的军士都会被这种声音给催眠了。

    夜里的风就一直没有停,草木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声音响个不停,就是山林中有什么人或者走兽穿过,他们也很难听得出来,好在寨门前面还算空旷,又是正对着山下,在夜色中盯着那个方向,也就勉强可以对敌军可能的偷袭进行预警了。

    不过周军并没有从山寨的正门方向出现,他们是突然出现在山寨的侧后方的,那边的小路就连一般的山民都不知道,更别提这些以前驻守在郴州城与桂阳监的南汉军了。

    “敌袭!”

    当哨兵扯着嗓子出警报的时候,已经有无数火把被人从侧面抛进了山寨之中;而当哨兵敲打着铜锣和刁斗将睡梦中的同袍惊醒的时候,山寨的左侧已经是红彤彤的一片,睡在那边营地里的士卒早就哭喊成一团了。

    暨彦赟睡得很浅,听到外面的混乱,连忙披衣而起,出门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

    大火是在营寨的左侧后方烧起来的,也就是山寨的西北角最先起火,趁着风势,大火在迅地向山寨内部蔓延,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很快就卷过了一座座营帐,眼看着就要朝中军大帐卷来。

    “不要惊慌!全军集结!随我出寨反击!”

    暨彦赟也来不及披甲了,只是疾步冲回帐中抓起佩刀,然后又马上出帐喊来几名亲兵,一面命人四处通知手下将领各自集结部队,一面取出中军大纛插在了帐前。

    火光掩映中,迎风飘扬的中军大纛和旗下的主将那笔直矗立的身影终于让军心安定了不少,原本四散奔逃的景象渐渐止息。暨彦赟领兵还算是训练有素,被大火吓得昏乱一时的散兵游勇逐渐汇聚在中军大纛四周,其他被暨彦赟亲兵找到了的将领也各自收拢了兵力,然后向中军靠拢。

    火势还在迅地向山寨中间蔓延,原本可以用于灭火的黄溪的水却正是位于山寨左侧,此时自然是难以企及,山寨里面又根本没有存得足够的灭火用水,暨彦赟只能看着大火一直向南延烧,焦急地等待着军队的集结。

    大火越烧越近,火光中,被大火包围的那些营寨里面一片狼奔豕突的景象,无数士卒冲突不出火圈,只能在大火中哭号。

    中军大纛还在高高飘扬,麇集其下的军士越来越多,不过一个个看着那片火场中的景象,都是满脸惊惧。

    火头距离中军大帐越来越近,站在这里已经可以充分地感觉到火势的酷烈,就在这样深秋的子夜,只穿了夹衣的躯体也开始出汗,左边脸上只觉得一阵烫热,不能再等了。

    暨彦赟看了看身边麇集的一两千人,又看了看就要燎入中军大营的火舌,狠了狠心,断然下令:“开寨门,随我出寨,杀贼!”

    随着暨彦赟举刀向前一挥,寨门吱呀一声打开,在他身边草草列阵的将近两千南汉军呼啸一声,就往寨门口冲了出去。

    那些还在往中军大纛下集结的零星队伍看到主阵出击,也急忙加快了脚步,追赶者主阵的后尘往外冲。

    就在这时,寨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轰鸣声,砰砰砰的就像是一连串的响雷,追着主阵出来的军士们就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人群霎那间扑通扑通地倒下来一片。

    …………

    守在南汉军山寨正门外的,正是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都指挥使李汉及其部下,只不过他们到了距离寨门一百多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暗夜之中,南汉军的哨兵根本就没有能够觉他们的行踪。

    都部署何继筠命令都虞候张勋和衡州录事参军朱昂带着数千丁夫去放火,可是把周军的众将都吓了一跳,即使何继筠的宿将声威在起作用,即使何继筠已经说明了有向导带他们走小路,即使何继筠保证了那个方向上南汉军警备不严,即使监军丁德裕也坚决地支持了何继筠,李汉还是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倒是受命的张勋和朱昂信心满怀,他们带着数千丁夫,每个人手持两支火把,早早地就绕道出,结果等李汉率领第四军赶到南汉军的正门外面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肃静。

    李汉虽然心里面犯着嘀咕,却还是谨守军令,在南汉军山寨的正门外面散开了布阵,在相距一百多步的位置上牢牢地封住了山寨正门的各个方向。

    一直等到过了子时,第四军布完阵势都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李汉还以为那些丁夫在山林中迷了路。没有这数千丁夫的火攻配合,用第四军两千来人强攻,就算他们全都是装备的火铳,山寨里面可有五千人呢,没有大药包来炸开寨墙,即使是夜袭那也是很难成功的,这夜袭骑田岭的仗就算是要无疾而终了,结果南汉军山寨的北边就在这时候烧了起来。

    火势一起,虎捷右厢第四军的将士们就开始兴奋起来了,大帅既然已经算准到了这个地步,下面肯定就是敌军从寨门口冲出来给他们打靶而已,敌军出来的方向是漫天的火光,而自己这边还是黑黢黢的,这样的打靶很轻松。

    战局的展一如众人所料,不甘心局促于山寨中坐以待毙的暨彦赟率军反击,又没有留意到列阵设伏的第四军,最终一头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一阵排铳过去,冲出来的将近两千南汉军扑倒了近两成,其他人则一时间懵然不知所措——因为他们的主帅暨彦赟和帅旗也在那一刻倒下了。

    又是一阵排铳声响起,南汉军的行列中再次扑通扑通倒下来一片,此刻他们才算是如梦方醒,当下就是心肝打颤,也顾不得主帅与帅旗都躺在敌军阵前了,也不敢再冲对面这支古怪的敌军了,全都十分默契地扭头就冲回了山寨,然后哄然四散。

    李汉一声令下,身边号手吹响了号令,第四军的阵势随之交替上前,就这么轮射着逼了上去,最终将山寨的寨门堵得死死的。

    没有人回头反抗,也没有人再组织向什么方向突击,数千南汉军在火光中尽量逃离这支周军和北面烧过来的大火,终于从西、南两面散入了山林之中。
正文 第十三章 全取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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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岭南伪命郴州刺史6光图即日归明,无使玉石俱焚……”

    面对周人派过来的劝降使者,6光图一直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毕竟两军交战是一回事,对使者保持一定的礼节又是一回事。不过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6光图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从录事参军手中夺过周军主帅何继筠写给他的劝降信,向周军的使者劈头盖脸地掷了过去。

    “北朝已经夺占了荆、湖两地,居然还嫌不足,如今又来觊觎我朝土地么?我朝向来与楚国各守疆界各安其土,至马楚更作周氏而始终未改,北朝若是就此退兵,你我两家自然也可以如之前一般地相安无事,北朝若定要进兵,我朝自有兵戈相迎!”

    凌晨时分骑田岭山寨方向生的那场大火,郴州值夜的军士自然是看到了的,被这个消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6光图当然也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当时他根本就无法前去救援——郴州的守军比骑田岭山寨中的驻军还要少,要顾及守城的时候需要保持兵力轮换,城中待命的军队数量就很少了,那基本上就无力分兵,而且就驻扎在北湖旁边的周军又正在一旁虎视眈眈的,6光图完全就没有派兵出城的余裕。

    眼睁睁地看着骑田岭上友军的溃散,而自己却是无能无力,6光图自然是愤郁难言,而且也预感到郴州的失守已经是难以避免的了,但是他身为一方刺史,守土有责,要他临阵逃跑是不可能的,投降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如今面对周军的劝降使者,6光图即便知道大势已经难以挽回,但是在口头上也是坚决不能服软的。当初与马楚“各守疆界”的南汉,在马楚灭亡的纷乱中却借机北进,趁火打劫地袭取了十几个州的土地,6光图当然是知道的,也是当然不会提的。

    目前的状态就是本该双方各守疆界,而周军却得陇望蜀;之前南汉军对衡州、道州的试探性进攻当然也是不存在的,现在的周军就是无故犯境。6光图不光是要自己相信这一点,还要努力使其他人都相信,包括眼前这个周军派来的使者,还有他所代表的周军主帅。

    使者笑了:“岭南刘氏妄称天子,朝廷以其边鄙,无暇兵褫夺刘氏僭号,这也就罢了。这郴州与桂阳监地处岭北,原本就是马氏故土,6刺史却是不该妄言啊……周行逢虽然理民有方,却是不擅兵戎,未能收回此马氏故土,朝廷以禁军代藩镇出战,名正而言顺!兼且朝廷派员总理衡州、道州军府事以来,6刺史和那已死的暨统军使无日不入境窜扰,都部署应承诏旨讨伐不臣,正是顺天景命,诸邪辟易,小小的一个郴州负隅顽抗,却又抵得几何?”

    光图难得地面孔红了一红,马上就黑下脸来怒喝道:“我也不与你这个书生来比口舌之利,6某为吾主守土,自当尽心竭力,也不管你来的是什么部署、大帅,要想取郴州,总是要领兵来战,只依靠书生口舌,却是杀不死一人,取不到寸土。”

    使者摇了摇头,叹道:“骑田岭山寨一夜之间即告破,贵军数千精锐于旦夕间宣告覆灭,暨统军使当场阵亡,如今6刺史仅仅以两千羸卒困守孤城,又岂能当我军之雷霆一击?都部署是怜惜郴州百姓无辜,6刺史忠勇可嘉,不欲大军压城之际玉石俱焚,这才特遣去华登府好言相劝,6刺史不可自误,更不可误了阖城的百姓!”

    “我家三代奉事我朝,从来就不知道‘降’字怎么写,今日守郴州,守住了城池,驱逐了北寇,那是尽忠;如果守不住城池,有死而已,那也是尽忠。郴州百姓在我朝治下安居乐业,又向来以恩义为重,自然也是与我一样的。”

    听说这个使者是前几年北朝的进士甲科,最近才被派来通判道州,那学识、才智自然是不消说得,这才刚刚开始言辞较量,6光图就已经知道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了。

    于是6光图也就不再纠缠于大义名分之类的话题上多扯,趁着对方夸了自己一句“忠勇可嘉”,赶快咬死了自己只以尽忠为念,既是彻底回绝了对方的劝降,也是在进一步为自己鼓气,坚定自己誓死坚守的决心。

    …………

    “……到了最后,那6光图就只剩下口口声声的‘有死而已’,分明也是心知郴州城难以坚守,自己此战必死,却还是坚不松口归顺。属下有辱使命,实在是无颜覆命,请大帅责罚!”

    郴州城北湖边上的周军帅帐中,张去华向何继筠汇报完毕,心中颇有些遗憾地说道。

    “张通判无需自责。6光图顽固不识时务,本来就在意料之中,通判此去是主动请缨,也是为了郴州城内的百姓尽一尽人事,如果事情办得成,那当然是意外之喜;像现在这样没有办成,那也是6光图和郴州城的百姓天命就该如此,通判却是何罪之有?”

    何继筠倒是不怎么在乎劝降的结果,当时张去华主动向他提出来进城去劝降,何继筠之所以同意,却并非想要取巧,而是一方面照顾张去华的积极性,另一方面就是抱着“如果能够劝降成功固然很好,不成却也无妨”的态度。其实他那时候更担心的是张去华的人身安全,如果不是考虑到迄今为止各方都极少为难使者,何继筠都不会同意张去华走这一趟。

    当然,何继筠之所以抱着这种态度,显然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对自己依靠这万余军队就可以及早破城有所凭恃。

    “郴州城的城防薄弱,连羊马城都不曾修,城壕与城墙不要说和寿州城相比了,比中原、淮南与幽州河东等地的一个县城或者军府都不如,即使我军以传统战法攻城,仅用丁夫填壕、大军蚁附攻城也不难克之,更不消说我军尚有摧破城墙的利器。郴州守军更是十余年未经战事,虽然6光图尚算勤于练兵,比起我军来也是差得甚远,两千正兵根本就不足以守城,郴州城的丁夫更是难堪重任。”

    以上就是何继筠分析的敌我力量对比,在他看来,在这样力量悬殊的状况下,郴州城攻不下来才奇怪。

    “既然6光图顽固不化,郴州城必须一战,那么今日各部休整准备,明日一早开始攻城!”

    …………

    显德十年的九月二十八日,在消灭了骑田岭上的南汉军之后,经过一天休整的周军正式向郴州城起了进攻。

    整个攻城战的经过平平无奇,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负责全军的警戒工作和对城头的火力压制,衡州录事参军朱昂负责分派丁夫去阻断郴水进城壕的水口、背沙袋填壕,南面行营都虞候、衡州刺史张勋则指挥数州的州郡兵破城。

    破城也没有采取攻守双方都伤亡极大的蚁附攻城方式,在第四军的火铳掩护下,张勋指挥州郡兵们在郴州城的夯土城墙的脚下掏了几个大洞,按照军器监多次演练试验出来的安放方式塞进去几个大木箱,然后牵着引线退回来……点燃……最后轰的一声……

    在郴州守军的震惊麻木中,周军自破口处一拥而入,清醒过来的6光图率领亲兵进行了绝望的反冲击,然后迅地被入城的第四军击碎,随着6光图阵亡,郴州城的抵抗冰消瓦解。

    “可惜炸坏了好好的一段城墙,还得再征召丁夫来修。幸好马上就是冬天了,农闲时节好征夫,岭南刘氏越过五岭前来骚扰的可能性也不大,这个冬天里可以好好地修一修郴州城,这就是朱参军的事了……”

    何继筠的战后感言,不过如此而已。

    …………

    捷报传回东京,也没有引起什么轰动,比起之前的巧取荆南和豪夺武平军,从南汉的手中收回五岭以北的马氏故土完全就算是例行公事了,打下来那是应当应分的,再说郭炜随后的布置又是命令周军沿着五岭各州县进入防御态势,而并不是越过五岭尽复马氏故土,那就更加不值得夸耀。

    唯一可以让东京市民谈论的,只不过是涉及到开封府的一点人事变动而已。

    王师取郴州即桂阳监之后,因为衡州刺史张勋被任命为郴州刺史兼桂阳监使,兵部职方郎中、中书舍人郑玘被派到衡州权知州事,太常丞、知浚仪县吕端迁兵部职方员外郎,开封府浚仪县几年来要换一个父母官了。

    郴州失陷的消息几乎是和周军进攻的消息前后脚到达南汉兴王府的,这时候的刘鋹方才知道什么叫恐惧,惊恐于周军的攻势神,忐忑于不知道周主郭宗谊的最终意图,更惊惧于本方战力的疲弱,刘鋹终于想起来当初谁曾经向他进过忠言。

    邵廷琄,这个亲信宦官虽然说话直接,从而都学不会说使自己顺耳的话,不过那天在禹余宫中对自己说的那些煞风景的话,居然是句句都成为了现实。

    这才过去多久?!

    那天他让自己尽起宫中珠玉修贡中朝,其实是激将吧?其实他是想要自己振作起来加强武备吧?

    南汉大宝六年冬十月,刘鋹加内常侍邵廷琄开府仪同三司、东西面招讨使,使率舟师吞洸口以御北军。
正文 第十四章 南郊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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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年的冬天和往常一样萧索,但是进入十一月之后的东京城却是热闹非凡,各个藩镇或者节度使亲至,或者派来了庞大的使节团,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各色人员、物产齐聚,把个东京城给塞得满满的。

    自从年轻天子继位以来,他亲征北伐攻取了幽蓟,又派大将领兵收取了南平和武平军,朝廷直辖的地域扩大了,完全听从朝廷调遣的藩镇增多了。之前隶属敌国的藩镇,还有半独立的藩镇,只要是在朝廷禁军的兵锋之内,顺服者或者保留原职,或者得到升迁,不过都各有赏赐不等;违命者则要么殒命沙场,要么被递解进京授以闲职,其实等同于幽囚。

    有了这些活生生的示范,天底下的人还会有什么不明白的?如今天子即将在冬至日亲祀南郊,并且早在**月份就已经传诏天下了,哪个接到诏旨的藩镇、属国敢于等闲视之?有谁不是或者遣使入贡以助南郊,或者奉表赴阙陪祀的?

    南唐国主李弘冀的使者来了,唐国吏部侍郎韩熙载、太府卿田霖携来贡银二万两、金银龙凤茶酒器数百事,唐国中书令、吴王李从嘉又一次赴阙,预备陪祀南郊。

    吴越国王钱弘俶的使者来了,其长子检校太保、领建武军节度使钱惟濬入贡白金万两、犀角、象牙各十株、香药一十五万斤、金银真珠玳瑁器数百事,并陪祀南郊。

    自称为清源军节度副使,并且权知泉、南等州的陈洪进,他的使者魏仁济又来了,还是为了原先的那件事——求着朝廷认可清源军对陈洪进的推举。与上一次稍有不同的则是,这一次陈洪进的准备十分充分,在魏仁济上一次无功而返之后,陈洪进就在泉州民间百般搜求,令家财百万以上者捐钱换协律、奉礼郎等官职,并蠲免其丁役,总算是凑齐了丰厚的贡礼,装船从泉州经过海路长途抵达登州(今山东省蓬莱市),然后再辗转来到东京,正好赶上了南郊大礼,为此奉上白金万两,**、茶、香药万斤。

    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军节度使高继冲更是来了,他本人在获知天子即将亲祀南郊的消息以后,早早地就表求入朝觐见,在得到允可之后即马不停蹄地举族赴阙,就等着在天子身边陪祀。

    除此以外,各地举族赴阙的节度使还有很多,除了刚刚打下来的荆、湖等地守臣不能轻动,范阳军、卢龙军两大节镇需要备御契丹,雄武军节度使和凤翔节度使是刚刚就任半年的,其他各大节度使正在络绎不绝地赶赴京师。

    这些情况,通过各种表章和锦衣卫巡检司和密报汇总到了郭炜这里,让他大感欣慰——继位四年多以后,现在终于是一切尽在掌握了。历朝以来的传统汉地,除了依然以天子自居的后蜀与南汉,其他地方要么已经完全直属,要么已经纳头便拜,当然,对南唐的那个李弘冀还得防着一手。至于那鼠两端的定难军和雄踞塞外的契丹,就只能等整合好中原的人力物力之后再去对付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坏消息的。

    从秦州离镇赴阙,准备在东京致仕的前雄武军节度使兼西面缘边都部署王景,因为确实是老病交加,在从秦州返回东京的一路上行道迟迟,最终还是因病留驻西京洛阳,于前不久薨逝。

    山南东道节度使、西南面兵马都部署、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慕容延钊卒于镇。

    守太保、太原郡王王景薨了倒是没有什么,反正他已经离镇了,郭炜让他归朝,本来就是打算让他回家颐养天年的,虽然现在并没有能够达成这个愿望,不过以王景薨逝时的七十五岁年纪,怎么也算是高龄了,薨了也没有太多的遗憾。

    秦州那边自有韩通在镇守,对后蜀的备战工作不会因为王景的薨逝而受到丝毫的影响,真正会受到影响的是王廷义、王廷睿、王廷训兄弟三人,丁外艰那是要罢职守制的。

    当然,有郭炜在,这种事情就只能算是无足轻重了,作为皇帝,他手里面自然有对付这种儒家礼制的权宜工具。郭炜可没有打算在这时候再对禁军将领进行一次调整,于是西头供奉官王廷睿仍然依制罢职回家守丧,而殿前司都虞候王廷义和锦衣卫亲军金枪右厢第五军都指挥使王廷训则马上就都被夺情起复了。

    夺情起复这个工具么,相对于丧期守制的这个“经”,那就是儒家“经权”之中的“权”了,现在则已经成为了郭炜手中的一张牌,虽然这张牌并不是完全可以由他来控制的——至少在启动时间上不是郭炜可以把握的——但是他可以借机好好地运用一番。

    譬如现在王景薨逝,郭炜夺情起复王廷义和王廷训,只是让位置相对来说不算太关键的王廷睿依制守丧,聊以对付物议。而在赵家兄弟身上,这个工具郭炜压根就没有使用,显德八年年中南阳郡太夫人杜氏病故,当时的彰武军节度使赵匡胤和渝关都监赵匡义就必须踏踏实实地依制罢职,然后在家里面坐满了二十七个月。

    现在倒是赵氏兄弟重新出仕的时间了,不过两年多时间的冷宅子坐下来,他们还能够有什么能为的?不敢说其基本势力被连根拔起吧,起码要谋划什么大事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了,赵匡胤手底下可能还会有几个忠心家臣肯一直跟着,级别低基础薄弱的赵匡义那就完全是光杆一个了吧。

    慕容延钊卒于镇所,这个事情就稍微有些头疼了。

    当初郭炜命令慕容延钊带病出征,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对于他这种单纯的军史爱好者、前企业家,带兵打了几年仗还是对战争艺术缺乏灵感的人来说,杀鸡用牛刀当然是最稳妥的,因为他对指挥艺术缺乏自信,对制造牛刀却是信心十足。

    收取荆、湖这一战,牛刀是造得不错,宿将慕容延钊受命肩舆赴戎事,还有另外两员宿将何继筠、王继勋为辅佐,加上以部分侍卫亲军为核心的武装力量,整个战争过程轻松异常,缺乏艺术美感,缺乏悬念,只有强横的暴力美学。

    可惜也加重了慕容延钊的生命损耗。

    到了战争后期,虽然慕容延钊基本上卸下了指挥重担,回到了襄州养病,而且在夏天的时候似乎还恢复得不错,但是积劳的恶果终于在秋冬之交的时候爆了出来。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慕容延钊身患重病的消息才传到东京不久,郭炜准备派过去的太医还没有启程,慕容延钊病故的讣告就接踵而至。

    因为郭炜要亲祀南郊,权知襄州的太常卿边光范这才刚刚被从襄州召回来,要参与相关的典章仪注讨论呢,这下子襄州一时就没了主官了。好在南平已经内属了,襄州不再是西南边境,主官耽搁一两个月上任也不会有大麻烦。

    还是先走完亲祀南郊这个程序吧,之后再趁着大批节度使归朝的机会,一方面补缺,一方面移镇。要做一个有作为、可以上史书的好皇帝,这类麻烦事总是会不断地来,根本就摆脱不了的。

    就算是亲祀南郊这么一桩子事,都能被那些大臣们搞出来不少曲折呢。

    郭炜之所以要亲祀南郊,自然是为了宣示皇权,在北伐南征的武功背景下,再用这种文教的手段来显示自己的大义名分。

    早在**月间的时候,郭炜就已经吩咐礼部、太常寺和司天监准备冬至日南郊的典仪了,结果有关部门当时就整出来一条争议——显德十年的冬至日是十一月二十九,正是十一月晦前的那一天,皇帝亲郊不应近晦,建议亲祀日改用十六日甲子。

    哦,因为要避开月晦的时间,连冬至日的仪式都得改到满月里来做,这不是封建迷信么?好吧……冬至日亲祀南郊其实也是封建迷信活动,这种约定俗成的东西威力还是蛮大的,光是用刀枪可没有办法消灭,既然在整体上都采用了这种礼制,那么细节上显然也不好违反。

    再者说了,即使在科学昌明的后世,选日子选时间讲究口彩不也是大行其道么?就连某个举世大典还不是因为莫名的原因,非得选在八月八日的八点零八分?

    既然都已经入乡随俗地搞亲祀南郊等一系列活动了,也不在乎再多尊重一点时代风俗,反正大家都知道冬至日确实是在当年的十一月二十九,这就行了,十一月十六日举行的仅仅是一个仪式而已,改变不了冬至日的。

    显德十年的十一月十六日,东京城的朱明门外,有司早已作坛如唐之圜丘,设昊天上帝与皇地祇位,以宰相、台丞及学士、尚书为南郊大礼使、礼仪使、卤簿使、仪仗使、桥道顿遞使等职,郭炜亲至南郊祭祀。
正文 第十五章 朔方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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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郊大礼之后,显德十年的各项公事就差不多告一段落了,进入年底,四方都再次蛰伏起来,移镇补缺的事情终于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当然,还有对陈洪进贡使的处理意见,都得由郭炜和两府商议着来办。

    “故守太保、太原郡王王景薨于西京,有司拟赠其太傅,追封岐王,谥元靖。其三子皆有官职在身,就不必再额外荫补录用了,陛下已经对其二子王廷义、王廷训夺情起复,并着其次子王廷睿守制,岐王丧仪自有有司安排,中使护丧。”

    滋德殿中,右仆射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溥正在向郭炜汇报王景和慕容延钊两家的吊唁和抚恤安排,其中琐碎的细节都是由有司的吏员依制进呈,而特别的恩典则是由郭炜交代下来的。

    “故检校太尉、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卒于镇所,有司拟赠其中书令,追封河南郡王。承陛下旨意,其子慕容德丰早岁已补山南东道衙内都指挥使,今拟授如京使;其弟慕容延卿在虎捷军中任职,今仍如旧职;另录其子弟四人授官,分别是其弟慕容延忠授内殿直,子慕容德业、慕容德钧授殿直,从子慕容德琛补供奉官。”

    郭炜点点头,这样就差不多了,王景是自不必说的,作为累朝的老臣,还有个儿子算是自己的亲信,死后备极哀荣那都是应该的;即使是慕容延钊,在郭炜的印象中和赵匡胤关系非常密切,也正是因此才被郭炜不经意地罢去军职出镇地方,但是他在襄州也算是做得不错,勤勤恳恳忠于王事,最后抱病出征鞠躬尽瘁,郭炜怎么也得照顾好他的后人,让其他人都要有个念想。

    不过……

    “那慕容延忠年纪已经不小,补了内殿直也就算了,今后值宿禁中、出使监军就是,德丰、德业、德钧、德琛四人尚幼,虽然是补了官职,却还是要去武学进修,然后才能真正授予实职。”

    自古以来穷文富武,即使是现在这样逐步使用火器了,学武与学文的成本还是相差甚大的。学武可不是背几本兵书就成的,而且高级一点的兵学都应该算国家机密,也不可能在民间广泛传播,所以武学根本就不可能像科举那样,可以依靠民间自己进行教育培养,然后再用科举考试的办法从民间读书人中间广泛地选拔人才,而只能依靠专门的学校逐步教育培养军事干部。

    既然是这种教育培养模式,那么一开始武学学员的来历就必然是优秀的军士和贵族子弟,这一点完全是难以避免的,郭炜也没有想着在这个时代来一个大跃进,直接跳过贵族士官生的阶段搞什么平民军事教育,因为那是相当不现实的。

    不过郭炜至少可以把这一点搞成惯例,那就是今后的禁军军官必须经过武学教育,不管是优秀的军士晋升,还是贵族子弟荫补,都不会直接授予军官实缺,只是给他们一个衔级,然后进入武学进修,最后依武学成绩分入禁军或者其他军政部门。

    看到郭炜和王溥这边差不多说完了话,司徒兼侍中、同平章事范质赶紧插话:“山南东道节度使出缺,权知襄州、太常卿边光范回朝,山南东道与襄州今后应该如何安排,还需陛下定夺;荆南军节度使高继冲赴阙,荆南都巡检使曹翰回京述职,两府以为高继冲宜移镇,荆南军与江陵府今后如何安排,也需要陛下定夺;另外,朔方节度使冯继业屡次请求移镇,并徙其孥于阙下,今冯继业既举族归朝,却是又一次重提此事,如此尚祈示下。”

    这些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啊。

    慕容延钊这里出缺那是意外,是自然规律的反应,而高继冲移镇则是潜规则的要求,是朝廷上下的共识,这种共识早在高继冲奉表纳土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只是在高继冲刚刚归附的时候,朝廷还不好做得太快,所以才会迁延至今。

    至于冯继业那个不争气的,郭炜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想当年他爹冯晖是何等的英雄,在后晋、后汉和本朝连续镇守灵州,那是士民拥戴羌夷归附,把个灵州经营成了他冯家的天下,也是朝廷从河西买马以及交通甘州和归义军的唯一孔道。

    结果这冯继业内斗的本领倒是很高,广顺初年的时候,趁着冯晖病重,当时还是朔方军衙内都虞候的冯继业就敢领亲兵袭杀了其兄衙内都指挥使冯继勋,在冯晖死后代父领镇,为朔方军节度留后,最后迁朔方节度使、灵环观察、处置、度支、盐池榷税等使,几乎把灵州、盐州的军权、政权和财权一把抓了。

    但是冯继业还真就是个二世祖,手里掌着这么重的权柄,却是抚士卒少恩,又时时出兵劫略羌夷,弄得羌夷不附。弄到了现在,冯继业居然要成天担心着底下会有兵变,又或者灵州会被蕃部寇略,自家的性命富贵难保,于是放着天高皇帝远的灵州独立王国不要,却天天哭着喊着要把家眷都搬到富裕安康的东京来,求着让自己移镇内地。

    这种要求,如果是换作了其他的藩镇,譬如说李彝殷的定难军,那郭炜真是求都求不来。不过灵州确实偏远了一些,郭炜手头暂时又没有太得力可靠而且愿意去的人选,冯继业好赖也能够继承一点冯晖的余荫,只要是不求开拓只求守成的话,他比其他人还是要来得合适一些,所以对冯继业的连番请求,郭炜都只好暂时搁置了。

    不过此时郭炜心中倒是有了合适的人选,就是需要其他人参详一下,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疏漏之处。

    “山南东道与荆南军正当夔门要冲,又是朝廷掌控荆湖的枢纽,上游的西蜀固然是心怀狼子野心的逆臣,下游的唐国虽然已经奉中国正朔,却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两个地方必须有重臣镇守之,能吏抚绥之。”

    作出总结性的陈述之后,郭炜先就襄州和江陵府的选官提出了意见:“高继冲纳土有功,朕拟授其徐州大都督府长史、武宁军节度使、徐宿观察使,原武宁军节度使赵匡赞转任荆南军节度使,翰林学士承旨李昉出知江陵府;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出镇襄州,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汝州刺史赵玭权知襄州。”

    郭炜早就想把李重进给搬开了。

    李重进的这个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那是从显德元年当起的,从高平之战后被郭荣从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提拔到都指挥使一职以后,李重进在这个侍卫亲军司的最高职务上待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而要是算上侍卫亲军司没有正副都指挥使的时日,那么李重进实际掌管侍卫亲军司的时间就还要多上那么几个月,算起来其实是从郭威临终的时候就开始当着侍卫亲军的家的。

    李重进当初就是郭荣继承皇位的有力竞争者,是郭威用亲情和自己的威严强令他受顾命拜于郭荣,从而定下两个人的君臣名分的。到了后来,则是郭荣以自身的表现让李重进踏踏实实地做着禁军统帅而不作他想的,甚至到了淮南之战的时候,张永德一度与李重进生矛盾,二人之间更为顾全大局的人是李重进而不是张永德。

    所以郭荣在临终之际调动了张永德的岗位,却很信任地让李重进保留原职,以便让他为郭炜保驾护航。当然,郭荣也不是没有防着李重进一手,所以侍卫亲军司里面真正受顾命的人却是副都指挥使韩通。

    郭炜正常继位,李重进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在那种时候,郭炜确实也需要有人站在身后帮他稳定住禁军。禁军的四个军司,新成立的渔政水运司不算,要稳定住禁军,光是依靠新建的锦衣卫亲军肯定是不成的,而殿前司里面是不是已经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了,郭炜心中没有一点把握,所以侍卫亲军司的李重进、韩通、柴贵、袁彦、高怀德都是他可以信重的人。

    因此,尽管在这几年来,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将官都多有升迁调转,几乎轮替了一遍,李重进却是一直稳稳地做着他的都指挥使。

    不过禁军的四个军司经过了郭炜继位之初的大整训,又经过了几年的征战与升迁转任,郭炜感觉到潜藏的危险已经确确实实地远离了自己,现在不光是锦衣卫亲军可以如臂使指,侍卫亲军得到完全掌控,就是在殿前司里面,赵匡胤的影响也应该是洗得差不多了。

    所以,是时候让李重进在侍卫亲军司的影响淡下去了,而让他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却也不算是委屈了他。从郓州到襄州,从遥领天平军节度使到实际就镇山南东道节度使,地方是一点都没有变差,气候无疑是变得更好了,而位置则是同样的重要。

    当然,郭炜也还没有忘记那个二世祖冯继业:“朔方节度使冯继业移镇陕州,转任保义军节度使,家眷迁至京师,赐宅京城第一区;原保义军节度使李万全移镇定州,转任义武军节度使;原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累表乞解官归朝,今可允之,授右神武大将军;原彰武军节度使赵匡胤起复,即赴灵州就任朔方节度使。”
正文 第十六章 授泉州旄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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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质微微一愣:“由李令公出镇襄州,确属稳妥;那赵玭也是干才,权知襄州应该能够胜任;只是李昉出知江陵府以后,谁当为翰林学士承旨?”

    李重进除了做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实职之外,还领着天平军节度使一镇,并且在经过了历年的晋升之后,已经进位为中书令,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年龄也不比范质小了太多,范质称他为令公倒是恰当。

    对于郭炜突然决定罢去李重进的军职,让他之镇,范质确实是感觉稍微有些意外的,不过郭炜这一连串的移镇迁转意见说得非常流畅连贯,显见得其中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范质只是在心里面略微一琢磨也就明白过来了。

    至于赵玭,当初西蜀的秦州观察判官,在王景、向训西征一役中举秦州投降,一开始郭荣就是准备授以藩镇作为奖赏的,当时还是范质在旁边一力谏阻,这才仅授了赵玭一个郢州刺史,然后又迁转到汝州(今河南省临汝市)。

    从赵玭的能力才干来看,他打理襄州的民事财政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而从他这些年的为官执政来看,也是可以信任重用的。所以这次郭炜有意调赵玭去襄州,范质对此再无异议,需要考虑的只是汝州应该派谁过去主理而已,而根据郭炜近年来的风格,多半会再派一个朝官出知汝州,这样的人却也是不难找的。

    郭炜拟议中的变动中真正关键的那部分,除了李重进的禁军统帅位置以外,也就是李昉的翰林学士承旨了。

    在李重进罢军职之后,应该由谁来做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那是枢密院和皇帝需要考虑的事情,范质倒是不便就此多问,而且看郭炜的意思,也未必会急着任命新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很可能就是让副都指挥使袁彦和都虞候柴贵共同掌管着侍卫亲军司吧。

    不过翰林学士承旨的位置却是至关重要,又几乎是一日不可或缺的,范质作为相也是不得不问。

    翰林学士院掌管制诰、诏、令撰述之事,凡宫禁所用文词皆掌之,而在皇帝出行的时候,翰林学士则侍从以行,以备皇帝随时顾问。总之,翰林学士院整个就是皇帝的机要秘书和顾问班子,而在翰林诸学士之中,一般会选择资高望重的那一人为承旨学士,参谋禁密,权任独重。

    在唐代的时候,因为翰林学士作为皇帝私人的重要性,就已经有了“内相”之名,这翰林学士承旨的职权实际上已经不只是起草文书诏制了,还直接出谋划策于内廷,分割外朝宰相议政之权,则可谓名副其实的“内相”了。唐代翰林学士入院后,必须见习一年,迁知制诰以后,才有握笔草诏的资格,若是被提拔为承旨学士,一般短期内便可正式拜中书舍人,然后入相。

    郭炜倒是没有让“翰林学士承旨→中书舍人→拜相”这种路径形成惯例的意思,恰恰相反,对于这些宰相的后备人员,郭炜很希望他们能够真正经历地方的历练,然后带着地方理政经验入朝为相。

    前面提拔王著稍显匆促了一些,少走了这么重要的一步,随着逐渐掌控了朝廷之后,有了缓颊,郭炜在今后当然就不必这么急切了。

    以李昉的水平、能力,将来成为宰相中的一员是完全可能的,所以郭炜才会适时地把他放下去,当然对继任翰林学士承旨的人选也早已经考虑好了。

    “嗯……翰林学士、知制诰卢多逊博涉经史,聪明强力,文辞敏给,朕每问以书中事,其均应答无滞,朕意以卢多逊为翰林学士承旨,司徒以为如何?”

    “就依陛下命……”

    范质还能以为如何?皇帝都已经考虑好了,人选上也没有什么大问题,那当然是皇帝怎么说就怎么办了。其他的几个移镇方案也都没有什么疑问,包括赐宅安顿冯继业的家眷,还有赵匡胤的起复,都说明了皇帝考虑问题是相当全面细致的。

    不过仍然有一个小问题得落实了,范质还是需要向皇帝说明白:“孙行友久镇定州,自孙方谏而孙行友,十数年间,孙家于定、易两州根基深厚,虽然其累表乞解官归朝,却也不可贸然更替。”

    “无妨,国初即有移孙方谏至华州之举,当时孙氏并不曾违命。如今义武军北境已经全归我所有,正是范阳军强镇,只有西山路还需备御河东贼军,此镇已经不似往日冲要,孙方进早已调任檀州刺史,孙全晖也已经调任得胜军使,有枢密院的周密部署,朕料想那孙行友会欣然赴阙。”

    郭炜知道范质在担心什么,不过这种情况他已经交代枢密院计划推演了多次,已经进行了针对性的部署,他确信义武军那边不会出什么意外。

    果然,枢密使王朴马上就出面来证明了:“义武军易帅,枢密院已经有了万全之策,范司徒不必担忧。”

    以前孙行友确实比较跋扈,那也是因为在后晋末年契丹大举入寇的时候,孙方谏、孙行友兄弟依靠地方力量独保一方,后来又是北疆的重镇,正与幽州相接,朝廷必须依靠他来捍卫一方平安的缘故。

    现在郭炜北伐打下了幽蓟,对契丹的防御压力就主要是由范阳军和卢龙军来承担,与易州相邻的契丹蔚州(今山西省蔚县)地狭兵少,仅够自保且不说,就算是蔚州的契丹军出动骚扰,易州刺史赵延进依托紫荆岭、飞狐口也足以抵御,可能通过西山路袭扰定州的北汉就更是不足挂齿了。

    在这样的战略态势下,义武军已经算不得太要害了,这时候换一换节度使应该不会生异变,不管怎么说,在郭荣和郭炜的两次北伐中,孙行友都是服从调遣的。

    更何况,现在的义武军北有范阳军南有成德军,都是一时强镇,军力只会比义武军更强,而不会更弱。两个节度使,一个是坐镇幽州北平府的李筠,郭威的嫡系,郭荣的兄弟之交,郭炜的岳丈;一个是虎踞镇州监视土门堵住井陉的郭崇,郭威的嫡系,认死理的代北酋长之后。

    面对这样两大强镇的夹击,手中又不掌握义武军的全部力量,还有家人在其他地方任职,想必孙行友也不会乱来。而且郭炜又不是要为难他,只是让他归朝罢了,孙行友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离镇致仕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他现在还能在东京做一阵子诸卫将军呢。

    “既是如此,臣就再无异议了。”

    范质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原先在郭荣手下办事时的状况,忝为相,在决策方面的影响力却是在逐日减小,除了处理事务性的工作和作出一些建议之外,存在感是越来越弱。

    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的这个小皇帝的个性和郭荣几乎就一样,都是主意很大的,以前刚登基的时候还会韬晦一下,在他亲征幽蓟武功尽显之后,那就和高平之战以后的郭荣差不多了,随着他的威势日重一日,这决策的权柄也是越拿越稳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大堆的移镇和官职迁转,其实都是皇帝一个人拿的主意,中书这边固然是只剩下被告知与届时签字的职权,枢密院那边又何尝不是只剩下被告知与做计划的功能呢?

    也就是皇帝一个人管不过来的中低级官员任命,中书与枢密院还有建议权,其实最后的拍板也完全是归于皇帝的,甚至偶尔还会更动一两个人名和职位。

    “清源军节度副使、权知泉南等州军府事陈洪进遣使魏仁济进贡,且言清源军节度留后张汉思老耄不能御众,请朝廷准其领州事。前一次陛下已经命其请命于唐国主即可,这次魏仁济又来,还带来了白金万两,**、茶、香药万斤,陛下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范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王溥却还有事情要请旨,那就是陈洪进的这桩子说不清的事——清源军一直是向南唐称藩的,而南唐现在怎么着也是名义上奉了朝廷的正朔,于情于理朝廷都不好越俎代庖,但是陈洪进一直这么有诚意,朝廷也不好冷了外藩的效顺之心。

    “唐国主怎么说?”

    “唐国主请朝廷寝洪进恩命,但言‘洪进多诈,鼠两端,诚不足听’。”

    “这样啊……”

    李弘冀说陈洪进鼠两端倒也没有说错,不过陈洪进的诚意真的很大啊……白金万两,**、茶、香药万斤诶……如果接纳了清源军的贡使,同意他们在东京设进奏院,这样的贡品怎么的也得一年来至少一次的吧?如果道貌岸然地一口回绝,那从手指缝里面溜走的可是亮晃晃的铜臭啊……

    虽然最近棉花的种植和加工已经开始赚钱了,虽然神药、镜子之类的奢侈品也开始赚钱了,但是花钱的地方更多啊……各种火器的生产和改进就不提了,单单是通过灵州买马,每年都是一笔大开销,搞得前不久女真那边进贡名马,郭炜都特意蠲免沙门岛居民的税赋,让他们跨海去接运马匹呢。

    陈洪进占着泉州这个国际海贸的好地方,肯定是财源滚滚,占着另一个海贸港口广州的南汉是肯定不会进贡的,那么陈洪进这边还是得抓住了。

    “虽然泉州变诈多端,屡移主帅,且其地里辽远,制御有所未遑,不过朕观其倾输,尤足嘉尚,以书轨大同,恩威远被,嘉其款附,还是降诏于泉州吧。”
正文 第十七章 十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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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显德十一年的新春团拜会隆重而热烈,朝臣、赴阙的节度使及使者、进奏使齐聚崇元殿称贺,郭炜盛装出席,并且在会后赐宴广政殿。最新最快的更新尽在

    受代的节度使归朝、新任命的节度使尚未陛辞之镇,再加上比往年新增加的清源军使者魏仁济、右千牛卫上将军周保权、新任武宁军节度使高继冲的诸多从叔从兄,上朝称贺的臣子比往年多了许多,广政殿上热闹非常。

    一如郭炜所料,原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面对朝使认清了形势,坦然受代,将义武军的军政暂时移交给定州兵马都监安友规,轻车上路,举族归朝。

    早已举族赴阙的原朔方节度使冯继业、原荆南军节度使高继冲仍然羁留东京,将会在正月十五之后分赴陕州和徐州履新。

    准备移镇定州接手义武军的原保义军节度使李万全也从陕州回到了东京,原武宁军节度使赵匡赞更是借此机会回京,好好看了一回女儿。

    因为时近年关,预备出镇襄州的李重进和起复出任朔方节度使的赵匡胤都还暂时留在东京,预定出知江陵府的翰林学士承旨李昉也留在东京未走,而新任翰林学士承旨卢多逊就已经履新,更有陕州通判李穆被召入京师补缺,拜左拾遗、知制诰。

    广政殿上高官显贵满堂,众人依阶级而坐,酒水流水般地添上,只是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威势日盛,满座文武却是都不怎么敢放肆吆喝。

    一直到郭炜着内侍宣道离席,一行人出了广政殿后门,殿内的气氛才轰然上了一个台阶。

    …………

    “阿兄……小弟见过皇兄。”

    慈寿殿中第一个跑出来迎接郭炜的,始终都是他的二弟郭熙训。过了年,郭熙训就应该算是十一岁了,待人接物的礼仪早就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每当郭炜过来拜望太后的时候,郭熙训总是会忍不住亲情流露。

    郭炜当然是不会计较他这一点的,恰恰相反,郭熙训能够对他保持这种亲情状态,而不是帝王家常见的隔阂生分,郭炜心中很是欣慰——小孩子的感觉是很敏锐的,郭熙训能够一直孺慕自己,这说明自己在励精图治的同时,至少还没有变得刻薄寡恩,能够在公私之间把握好度量火候,说明自己这个穿越者还是有些长处的。

    符昭琼许是见多了郭熙训的这种表现,又一向没有现郭炜嫌恶挑剔这一点,所以近一两年也就没有再谨小慎微地要求郭熙训了。

    此时外命妇们早已入宫拜见过太后离开了,郭炜过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很安静,两个人依礼见过之后也就是不咸不淡地拉扯了几句,要在往日,郭炜就该起身请辞了,只是今天符昭琼却好像是还有话要说。

    “官家,我听说赵家兄弟都起复了,那赵二郎却是去雄胜军做都监……朝政之事,妇人本不应该插嘴,只是我听说那雄胜军远在西南边陲,却是又要苦了六娘……”

    符昭琼在那里反复斗争了半天,见郭炜识趣地没有很快告辞,终于还是吞吞吐吐地把藏着的话说了出来。

    说什么“妇人本不应该插嘴”,你这不还是插嘴了嘛……不过也正是因为你只是妇人水平,所以才会插嘴的吧……郭炜倒是很理解符昭琼,不管是这样一点都不像是旁敲侧击的话,还是前面的那一番犹豫。

    所以也很好对付,连搪塞都不需要,冠冕堂皇的话那是时刻都准备着的。

    “娘娘,关西一带至关重要,北有定难军桀骜不驯,南有西蜀与中原分庭抗礼,灵州更是关系凉州、沙州朝贡之路与买马的商道,须有得力之人镇抚一方。我命赵大郎去灵州做朔方节度使,正是要委以重任,期待他在自己的郡望左近有所建树。”

    反正这都不是假话,郭炜尽管侃侃而谈:“至于那雄胜军,却是在原先的凤州固镇(今甘肃省徽县)之上所建,紧邻西蜀的兴州(今甘肃省略阳县),位置甚为紧要。一旦朝廷对西蜀用兵,雄胜军即当其冲,实在是建功立业之所,赵二郎去那里监军,正是因为我欲其及早立功,到时候升迁才好服众。好男儿志在四方,汝南县君应该理会得,赵二郎就更应该理会得。”

    “对于朝廷军政,我一个妇人却是不懂的,既然官家这么说了,那定是有理的……等以后六娘再进宫来,我会好生劝慰于她,总要以朝廷军国之事为重,妇人不可给夫君多增牵绊。”

    郭炜早就知道符昭琼是个耳朵根子软的,谁在她面前说一番貌似有理的话,她当时都能被说服,这次还是没有例外,就不知道她和符六娘之间谁能够成为主导了。

    不过这还不是郭炜可以关心的问题,见符昭琼再无他话,郭炜赶紧起身告辞,在这新的一年里面,他已经见过了群臣,也见过了太后,现在就要回宫好好见一见自己的妻儿了。

    …………

    “什么!在初一的那天,侯章在这里的筵席上真是这么说的?”

    郭炜再回到广政殿,已经是显德十一年的正月初三了,朝臣们大多数都还在放假,只有几个宰相、枢密使于两府轮值,而郭炜却是早早地回到了广政殿批复奏章——想要做一个好皇帝,即使无需事必躬亲,那也还是要勤勉一些的,怠政可是万万不行,而像是碰到了这样的长假,歇久了是最容易触怠惰的,需要时刻警惕怠政的状况出现。

    只不过刚刚处理了几件寻常的政务,郭炜就从锦衣卫巡检司的报告中现了一些趣闻,眼见新年伊始并没有什么紧急公务,总体上还算闲暇,详细了解一下这几个趣闻倒是不错,于是他赶紧就派人把都巡检章瑜召了进来仔细询问,结果一问之下就乐了。

    章瑜却是没有笑,还一直保持着他那种“挖掘并汇报真相”的特务表情,恭敬地回答着郭炜:“是的。楚国公自从罢节镇闲居东京,时常怏怏不乐,似乎总是想念戎马倥偬、镇守一方的日子……在前日的筵席上,他们一群人不经意间谈到了晋、汉之间的事,在说话间,齐国公因为和他同姓,又是从楚国公改封的齐国公,爵次始终比他要更高,言谈间就有些轻慢。”

    郭炜眼眉一挑:“嗯……这倒是有趣……那后来侯章就这么说了?”

    齐国公也就是侯益,资历比侯章要老得多了,石敬瑭的时候就已经领了一方节镇,契丹入汴的时候更是河中尹、护**节度使。而楚国公侯章当时只不过是一个指挥使,屯兵陕州为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三城巡检使,完全是因为和赵晖、王晏一起举兵抗拒契丹,站队站得好,这才一举而为藩镇。

    就连侯章的这个楚国公爵位,那也是侯益当剩下的,也就难怪侯益喝高了以后会在言语神色间轻慢侯章了。

    只是侯章大概同样喝高了,再加上日常的郁闷一起迸,随后给侯益的回答也太犀利了。

    章瑜还是一板一眼地汇报着:“是,当时楚国公就借着酒劲厉声说:‘当虏酋疾作谋归之时,记得竟然有人上书请其避暑嵩山。我确实只是一个粗人,只知道以战斗取富贵,像这样谀佞的事,那是从来都不会做的。’”

    “哈,真是打脸……”

    这种话就连皇帝都不好随便去说的,结果侯章却借着醉意当面抽侯益的脸,这个粗人倒是挺可爱的。可惜侯章的能力只有一般般,年纪却也已经不小了,难堪重任,否则放出去独当一面也还是可以放心的。

    “王仆射的老父居然如此剽悍?”

    笑过了一阵,郭炜又拿起另一份报告,左手食指敲了敲几案,转头看向章瑜。

    “是,王仆射的这点子家事,其实在其东京的亲戚间差不多都知道。”

    章瑜这一次说的是王溥和他的父亲王祚之间的事情。

    王祚从刘知远起兵入汴,做过三司副使,在本朝历任随州、华州、颍州等刺史和郑州团练使,前不久在宿州防御使的任上上表请求致仕,郭炜当然是应许了他,让他拜左领军卫上将军致仕。

    却不想这事会在王家惹起一场风波来。

    原来王祚上表并非出于本意,其实是王溥屡次讽喻王祚,要他上表求致仕的。王祚原本以为朝廷肯定是不会许可的,这才顺着儿子的意上了一道表章,却是万万没有想到,郭炜竟然会很快批准了……

    想王祚这个人,平日里在家待客的时候,就常常以家礼呼喝王溥趋侍左右,让客人坐不安席,这一次觉得被儿子坑了,提早结束了自己的官场生涯,心痛得不得了,在得到消息的当时就举着大棒子追打王溥,指责儿子是为了自固名位而幽囚自己。

    听完章瑜的详细叙述,郭炜摇了摇头,笑道:“真不愧是十阿父……”

    话才说到这里,郭炜心中却是微微一怔,怎么莫名其妙地就会提起“十阿父”来了?不是在说王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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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柴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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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阿父……王溥、王晏、王彦超、韩令坤等同时将相,皆有父在洛阳,与柴守礼朝夕往来,惟意所为,洛阳人多畏避之,号“十阿父”。

    这还是显德初年兴起的典故呢,在京洛之间传言汹汹,尽管议论者对郭炜还多半是有所避忌的,相关的传言却仍然灌了郭炜一耳朵,可想而知这“十阿父”在洛阳有多么的出名了。

    韩令坤之父韩伦,少时就以勇敢之名而隶成德军兵籍,历年累迁至徐州下邳镇将兼守御指挥使。郭荣当政时,以韩令坤贵达,即拔擢韩伦为陈州行军司马,及韩令坤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领陈州镇安军节度使,因为贯彻回避制度,即徙韩伦为许州行军司马。

    但是韩伦虽然被罢了陈州行军司马之职,却仍然留居宛丘,多以不法之举干预郡政,私酤求市利,招敛民财,陈州无论官民均引以为患。

    到了后来,当地的百姓实在是受不了韩伦了,于是公推项城武都等人上京告御状,这才引起了郭荣的关注,命殿中侍御史率汀前往按察。结果韩伦不光是不在乎之前的行止,还好死不死地要假传圣旨,向率汀诈报说什么“被诏赴阙”,被率汀一五一十地上奏,终于惹得郭荣大怒,命令御史台依律追劾,如果不是韩令坤在郭荣面前百般求情,严格按法条判就应当弃市了。

    最后韩伦还是被追夺了在身官爵,流配沙门岛。

    不过“十阿父”就是“十阿父”,有韩令坤这样的儿子在朝,流配都只是小事一桩,流配沙门岛也是无足轻重的,到了显德六年,韩伦就遇赦回来了,而且又被授为左骁卫中郎将。

    王晏的父亲倒是没听到有什么太大的劣迹,甚至郭炜都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而王彦超之父光禄卿致仕王重霸也恶名不彰,想来多半是“十阿父”里面凑数的。

    在这“十阿父”里面最显贵的就是为首的柴守礼了。

    柴守礼是郭荣的生父,太祖圣穆皇后柴氏的兄长,按宗法算又是国舅,朝廷给他什么封赠倒是不重要,他这等身份就让洛阳的主政者颇为棘手了。就算是在洛阳恣横一时,曾经杀人于市,郭荣都不好过问,有司就越发地不好去管了。

    不过眼下郭炜听到了王祚和王溥父子之间的这一段趣闻,忽然间就有些理解这些老头儿了——他们也郁闷,儿子高官厚禄固然很风光,却也限制了他们自己的人生。

    所以王祚在平日里才可着劲折腾王溥,以当着客人的面支使当朝宰相为乐,还可以直接将王溥呼之为“豚犬”,而一旦筋力未衰就被致仕,则怨恨儿子为了自身名位蓄意幽囚自己。

    柴守礼就更是心情复杂难言了。

    郭荣是他的亲生儿子,郭宗谊是他的亲孙儿,都先后做了皇帝,但是恪于礼法,偏偏就是不能认,郭荣始终只能以元舅礼待之。甚至为了礼法和情面可以两全,自郭荣继位之后,柴守礼就一直留居洛阳,根本去不得东京——如果进了京师,要不要觐见皇帝?去觐见皇帝的话,应该用什么礼节?

    像韩伦、王祚和柴守礼这样的,早年都没有受过什么太好的教育,后来因子而贵,一方面骤然而至的富贵权势让他们心态膨胀,一方面官场的条规和国法又给他们相当的压抑,扭曲之下发生一些变态确实并不奇怪。

    只是理解归理解,郭炜可不希望“十阿父”给他添乱,这边正是在加强文治的时候,朝廷正在精心修订律法,还有很多配套的政治革新来不及做呢,那边“十阿父”却来给他捅娄子,这可万万不成。

    虽然这几年倒是没有听到柴守礼又犯了什么大事,但是谁知道呢……或许是判河南府兼知西京留守事陶谷协调有法治政有方,也或许是他主动替郭炜分忧而徇私枉法瞒下来了呢?锦衣卫巡检司也不会去打探这类消息,再报告给自己添堵的吧……

    一个情绪古怪的柴守礼就已经很是够呛了,现在王祚又彻底地闲了下来,而且才刚一赋闲就开始变态,居然可以举着大棒追着当朝宰相棒打,天知道这两个人在洛阳会聚以后,成天混在一起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于是在显德十一年的正月末,待在东京过完了年的一批人纷纷离京。

    泉州牙将魏仁济带着朝廷颁发下来的制书和赏赐,高高兴兴地沿海路返回泉州。清源军节度副使、权知泉南等州军府事陈洪进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朝廷的旄钺,得授清源军节度使、泉南等州观察使、检校太傅,赐号推诚顺化功臣,并获得朝廷铸印颁赐,其长子陈文显被授为清源军节度副使,次子陈文颢被授为南州(即今福建省漳州市)刺史,三子陈文顗为泉州衙内都指挥使。

    至于南唐国主李弘冀那边极力反对朝廷接纳陈洪进么……郭炜才不相信李弘冀是出于对陈洪进品德的厌恶,这才反对朝廷授任其节镇的呢,在他想来,李弘冀多半还是不愿意陈洪进两面称藩,因此而分薄了南唐的势力,不过李弘冀的这种心情却又有谁会去体谅他?

    至于朝廷接纳陈洪进的理由么……只要郭炜具备无视南唐的实力,那就足够了,在创造理由方面,礼部、太常寺和翰林学士院可都不是吃干饭的,不管是翻故纸堆还是临时编撰,写得洋洋洒洒冠冕堂皇应该不难。

    差不多就在同时,高继冲前往徐州就任徐州大都督府长史、武宁军节度使、徐宿观察

    郾城县令王明被选为武宁军节度掌书记,实际主理徐州的政务。自从朝廷取得了淮南之地以后,徐州就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关键性的军事重镇了,倒是在维护泗水的漕运方面比较重要一点。

    赵匡赞则匆匆辞别了自己的女儿女婿,赶赴江陵府接任荆南军节度使,出知江陵府的李昉随后就路。作为连接朝廷和湖湘的重地,隔断南唐和后蜀的要害,江陵府当地的民政治理、治安管理至关重要,荆南军的水军也是不可轻废的,两个人的责任都相当重大,赵匡赞之前训练水军的经验也依然有用武之地。

    李重进正式交卸了侍卫亲军司和工作和印信,前往襄州就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权知襄州的赵玭则早在年前就从汝州赶去上任了。随着对荆、湖的占领和逐步消化,山南东道已经成为二线地区,战略地位略有下降,不过中原各朝已经在这里经营多年,其中的仓储和军备在西南方向依然很重要。

    冯继业把全部族人都迁到了东京,住进了御赐的宅院,然后高高兴兴地去陕州当他的保义军节度使去了。陕州深处内地、大河南岸,是连接京师与关中的重要孔道,这个位置很重要,说明朝廷对他还是很信任的;而陕州外无威胁,驻军很少,也就不必再操心抚恤士卒和抵抗外敌了,光是处理一下民政,做个守成的藩镇,冯继业还是有那么一点自信的。

    李万全奔赴定州接任义武军节度使,对于这个善挽强弓、老而不衰的老将来说,去还能见到敌军的义武军,比起待在平静的陕州,其实是要好得多的。虽然定州邻近的敌军只有西边西山路的河东军,与易州相邻的敌军也只有西边蔚州的契丹军,那两个地方都是地狭兵少的所在,极少会主动侵扰义武军,不过李万全当然可以自己主动发起攻击嘛,就像昭义军和建雄军他们干的那样,秉承朝廷对付河东的战略,持续骚扰削弱其国力军力。

    赵匡胤和赵匡义兄弟则各自拜别了家人,启程前往京兆府,他们将在那里分途赶赴灵州和雄胜军。赵匡胤赴任朔方节度使还带上了以往的亲随,如刘词遗表推荐的王仁瞻与楚昭辅,被郭荣派给赵匡胤之后就始终跟随着他,还有牙将米信、张琼、郭延赟、杨义、杨嗣,也都是一直不离其左右的,赵匡义前去雄胜军监军却是孤身一人上任,好在就任雄胜军使的柴庭翰和他同路。

    不过李重进交卸的侍卫亲军司事务暂时就只有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袁彦来接手了,因为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柴贵这时候已经率亲兵赶去了邢州的尧山。

    邢州尧山的柴家庄此刻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工地,柴贵这一次回柴家庄可不是为了祭祖,更不是什么衣锦还乡,他是受了郭炜的指派,到柴家庄来负责给柴守礼修造一所大宅的。

    郭炜想到的消解“十阿父”在洛阳恶劣影响的办法,就是禁锢柴守礼。

    “十阿父”之所以臭名昭著,是因为他们在洛阳肆意妄为而有司不敢秉公执法,而他们肆意妄为和有司不敢秉公执法的关键,还就是因为柴守礼,其他人犯罪有司不敢责罚,必要的时候郭炜可以出面,柴守礼犯罪,郭炜可是不太好办的。

    那么只要把柴守礼和其他人分隔开,“十阿父”就再不能在洛阳造多大的风浪了,而分隔开柴守礼的办法,最简单的就是让他衣锦还乡,然后禁锢起来。

    当然,这种禁锢不能太明目张胆了,那么就修一座不逾制的顶格的大宅子,让柴守礼待在里面吧。如此一来,地处邢州尧山乡下的柴家庄总比洛阳人口少得多,柴守礼祸害起来也有限,更何况这里是柴守礼的家乡,应该也不会像祸害洛阳那么狠。
正文 第十九章 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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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阿爹……咯咯咯……”

    稚嫩的童音在紫宸殿内回响着,郭炜随意地穿着便服,和一个两三岁大的幼童正闹得欢实。幼童在郭炜的怀中扭来扭去的,吱吱嘎嘎地笑个不停,皇后李秀梅则斜靠在坐榻上,温婉地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顽童在疯闹。

    殿门口,几个宫女笑意盈盈地站着,似乎随时都要迈步上前去服侍,却又只是静静地看向殿内,并不走上前去。

    再往外,隔着前院,几个殿直正脸朝外地矗立在大门口,目不斜视,面色平静,殿内的嬉闹似乎根本就影响不到他们,他们只是以全副精神在警戒着周围。

    年初没有什么大事,自从送走了一批使臣和藩镇之后,郭炜就差不多闲了下来。这天不是大朝会,也不是内殿起居日,看看案上并没有多少奏章需要批阅,郭炜难得偷闲跑回了紫宸殿,在这里逗着快要年满三周岁的小胜哥玩。

    或许是孕育胜哥的两个人正当盛年,也或许是李秀梅出身将门因而身体颇为强健,又或许是胜哥从小就不缺乏亲人的搂抱爱抚,总之这个年纪将近三岁的男童长得敦敦实实虎头虎脑的,眉目间已经有了些郭炜的影子,不过受了李秀梅的影响,却是更柔和了许多。

    此刻的胜哥笑得特别的开怀。

    郭炜没有学会板着脸对待儿子,更何况是只有两三岁大的儿子,所以胜哥很亲近阿爹,见阿爹在大白天里没有在外面忙碌,而是回到阿母身边陪着自己玩耍,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至于阿爹出门的这些忙碌,并不全是在广政殿批阅奏章、在滋德殿会见大臣、在崇元殿升朝,有时候是去仪风殿看还一岁不到的妹妹,胜哥却是完全不懂得了——只有这个年纪的胜哥,还没有学会复杂的皇家思维,此时的他与寻常百姓人家的孩童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小小的世界里仍然只有阿爹、阿母。

    可惜胜哥的欢快还没有能够持续到一个时辰,一阵急骤的鼓声轰响就打断了这样的天伦之乐。

    “是什么人在击登闻鼓?”

    听声音确实是鼓声,而在禁卫森严的京城里面,鼓声竟然可以直透几层宫门宫墙传入紫宸殿中,那只可能是明德门外那面巨大的登闻鼓被敲响了。登闻鼓一响,不管是民间有什么冤情要告御状,还是非常朝官有什么急事要面见皇帝,郭炜都得去上朝了,这已经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

    谤木、登闻鼓,这都是从上古时期传下来的政治传统,是政治专门化之后直接沟通朝堂与民间的重要纽带。不需要经过繁复的官僚部门,普通百姓即可以直达天听,这就是谤木和登闻鼓在创始之初的理想。

    只是随着上古三代逐渐走向王政,再走向帝制,天子统御的百姓越多,管辖的疆域越广,他距离百姓也就越远,谤木早就变得仪式化、华贵化了,从百姓可以随便刻写意见的一段木桩变成了雍容的华表,已经完全失去了当初设立的意义。

    不过比谤木稍晚出现的登闻鼓却还保持着当初的理想,继续在发挥着直接沟通底层与顶层的功能,像韩伦被陈州百姓告发,就是通过登闻鼓惊动了郭荣直接干预。

    就是在郭炜继位之后的这三年多的时间里面,登闻鼓也被敲响过好几次了,其中有地方官员枉法百姓冤情难申的情况,也有朝廷官员检田不公乡民被迫进京面诉的现象,只不过像今天这样打断了郭炜居家之乐的,那还是第一次。

    显德十一年才刚刚开始,在正月里面居然就要处理登闻鼓相关的事项,这样的一年可是未必轻松好过呢。

    郭炜拍了拍胜哥圆嘟嘟的脸蛋,也管不了他有多么不舍,带着一丝歉意,还是掰开了他紧抓着自己的小手,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换上了朝服,急匆匆地就往崇元殿赶。

    当郭炜赶到崇元殿的时候,常参官都已经到齐了,右监门卫将军郭晖向郭炜递上击鼓人的诉状,郭炜接过来这么一看,却原来是官员就铨叙事宜与吏部发生的争执。

    就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麻烦自己打断了难得的家居闲暇,和满朝文武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处理?

    郭炜强忍着情绪,既没有皱起眉头,也没有露出烦厌的表情,只是将诉状交由中使传递给了吏部尚书张昭,一边轻声问道:“张卿,这前开封府户曹参军桑埙却是何等样人?”

    张昭闻言就是一怔,心说自己虽然是吏部尚书,其实是寄禄多过了实职,而且就算是自己常掌铨选,可也掌握不了这么具体啊。一个户曹参军,即使是开封府的,那也还是微末小官,自己都已经是七十的人了,哪里能够记得住这么许多?

    “这个……臣却是不知……”

    不过皇帝的问话还是要回答的,张昭一边迟疑着回话,一边就不自觉地望向了一旁的吏部员外郎边玕,倒是把郭炜的视线也给牵了过去。

    边玕却也干脆,见皇帝和尚书都看向了自己,当下就立即出列答道:“这桑埙却是晋时宰相桑维翰次子,开运中补为秘书省正字,其人出自仕宦之家,一向熟知吏事,娴熟公务。”

    原来是这个老汉奸家的儿子啊……呃,好吧,在这个年月里,还没有兴起“汉奸”这个讲究,而且桑维翰在当下士林中的评价并不算坏,就像冯道的名声也始终不错一样。不过给石敬瑭出主意割让幽云十六州以借契丹兵的总是桑维翰吧?这样的人居然能够风评不错,不得不说是这个时代出问题了。

    不过桑维翰在契丹入汴以后就因故自杀了,所以现在就没有什么可以清算的了,而且即便是他有罪,那也还罪不及子孙,处理眼下的事情仍然应该就事论事,还是要尽量克制一下情绪,不要带有什么先入之见,以免干扰了群臣的判断。

    只是桑埙以这样的仕宦出身,又是荫补入仕的,胆子倒是不小,仅仅是为了对吏部的铨叙不满意,他竟然就可以采取击登闻鼓这么极端的方法,还真不是那些科举上来的平民子弟可以比的。

    “桑埙在此状中诉吏部条格前后矛盾,以其资望考绩,本当为望县令,却只注中县,此事是否为实?”

    要就事论事,郭炜不断地在脑海中提醒自己,尽量保持着神色不动,几乎是公式化地开始询问群臣。

    “陛下,此事虽然不大,却也难以一时遽断……依臣看来,当会集开封府、户部和吏部三署公议,如此方能断得恰当。”

    看众人对皇帝的问话一时间难以进行回答,范质出面提出了解决方案——桑埙的诉状是否为真,一下子不好作出判断,还是大家合议一番再说。

    “也好……就诏集三署的相关官吏在尚书省合议吧,到时候有什么结果,那桑埙对这个结果是什么意见,再由尚书省报给朕知道就是了。”

    交代完了这句话,郭炜扔下了满朝文武,扭头就离开了崇元殿。不过现在再要回到紫宸殿去,却是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好好的一个假日说打断就打断了,苦命的皇帝只能悻悻然地到广政殿去批阅他的奏章。

    那里也还有一个案子在等着郭炜做决定呢。

    年前的时候,殿前散祗候李璘与殿前军小校陈友相遇于京师宝积坊北,李璘当场手刃杀死陈友,却并不遁去,而是在原地静候军巡院将其抓捕。在军巡院的讯问当中,李璘自言杀陈友乃是为复父仇,经过有司案鞫得实。

    这李璘是瀛州河间人,后晋开运末年的时候,契丹犯边,河北各州县几乎都陷入了无政府的状态,那陈友在当地为盗,乘乱杀死了李璘之父及家属三人。

    很简单的一件血亲复仇案件,不过涉及了一些并不简单的背景。

    陈友为盗杀人是在前朝,而且是在外敌入侵的无政府状态下,那时候报官毫无意义,而“当法律不能伸张的时候,血亲复仇是正义的基本保障”这个概念不光是时人服膺,就连郭炜本人也是信奉的,照此说来,李璘应当获得赦免。

    但是陈友从为盗到投军,显然是郭荣当初整军的时候宣布赦免群盗的结果,那么不追究群盗的前罪已经是经过先帝确认了的,李璘因为复仇而杀陈友,似乎就与这个精神相悖,那么就需要追究李璘的杀人罪了。

    可是看看军巡院把皮球一直往上踢,最后都踢到郭炜这里来了,那就只能说明一点——现在的人都认可李璘的复仇行为,只是赦免不应该由臣下擅自作主,所以案子才会到了郭炜的案头。

    赦免?还是判刑?

    确实,在乱世之中,血亲复仇也是一种正义,故瀛州团练使张藏英不就是有名的“报仇张孝子”么?唐末的时候全家被杀仅以身免,张藏英就可以一直追凶,第一次没有杀死仇人,被当时的幽州节度使赵德钧赦免了,后来又继续追杀,终于成功,自首以后仍然被赦免。

    不过郭炜可是立志继承父、祖的基业,结束乱世重建秩序的,这律法当然是秩序的根本,血亲复仇也应该被纳入律法规范之中,不应该例外。
正文 第二十章 平静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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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埙的诉状很快就有了结论,经过开封府、户部与吏部在尚书省合议,终于得出了一致的意见:桑埙所诉为是,吏部铨叙确有条格前后矛盾之处,现拟擢升桑埙为殿中丞。

    既然官僚机构自身认识到了错误,并且已经开始改正,登闻鼓确实能够发挥其作用,郭炜自然就是照准。至于桑埙是桑维翰的次子这码子事,肯定是罪不及子孙的,郭炜心中的不快稍微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想一想桑埙在开运年中期被补为秘书省正字,将近二十年的宦海蹉跎,才刚刚做到了殿中丞,真的算不了什么。

    至于李璘案,郭炜也认清了形势,千百年来的孝义讲下来,“先王以孝治天下”已经是深入人心了,要想重建秩序,这个精神本来就是基本原则之一,不能违反,不能废弃,只能进行合理规范,使之变成公序良俗。

    既然如此,如果严格按照杀人罪照判,那当然是不妥的,因为这会与百姓和士林的期望相左;但是完全赦免李璘肯定也是不行的,因为这会形成一个不好的先例,让人们习惯性地抛开官府和律法自行解决问题。

    这样一来,结果就只能是折衷的——先以杀人罪判李璘问斩,然后由郭炜出面开赦,但是又不彻底赦免,而是减死流配,而且李璘作为殿前散祗候不能像文官那样流配到海岛,要人尽其才,发配到通远军的牢城营编管。

    就在当月,北汉军出兵攻打府州,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一边率军抗击,一边辗转向朝廷报告军情。

    几年以来,北汉主刘承钧面对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成德军节度使郭崇、义武军节度使李万全、洺州防御使郭进和麟州防御使杨重训构成的包围圈,始终都是心怀戒惧,一直在图谋越过黄河占据府州、麟州这一块大周的飞地,以使自己和契丹的联结更为广阔,从而获得更大的回旋余地。

    自从契丹丢失了燕南地区以后,北汉通过代州与契丹的联系通道就随时都有可能被范阳军和义武军西向切断,它向西扩展的这种要求就显得尤为迫切。只是北汉自从高平之战和太原围城之后就差不多精锐尽丧,所以一直对府州等河西地区都是力有未逮,只能干看着府州孤悬在外,却是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经过了几年时间的休整,再加上去年平定内乱理清了内部,刘承钧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羽翼渐丰,在东、南两个方向对周军自保的同时,也有能力向西拓展了。

    然而事实却给了刘承钧一个响亮的耳光。

    郭炜在接到了折德扆的军报之后,立即向沿北汉周边的各个节度使、防御使下令,命他们对北汉展开袭扰。

    随着朝廷诏令的下达,沿北汉周边的藩镇几乎在同时对河东发起了攻击,义武军在西山路、成德军在井陉给予了北汉军巨大的压力,而昭义军、建雄军和洺州的部队则干脆就深入了北汉的腹地,迫使北汉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郝贵超亲率大军迎敌。

    结果在府州战场方面,孤军作战的折德扆于府州城下彻底挫败了北汉军的进攻,俘获其领军将领卫州刺史杨璘;而在辽州战场方面,郝贵超在李继勋和晋、潞兵马钤辖康延沼面前大败亏输,北汉辽州刺史杜延韬、拱卫都指挥使冀进、兵马都监供奉官侯美籍部下兵三千投降。

    如果不是契丹的西南面招讨使、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率部族军六万骑及时驰援,大周的这一次小小反击就有可能会再一次打到太原城下,让北汉再一次面临生死危机。

    周军在石州、辽州与契丹军遭遇,一方是步骑结合的州郡兵,一方是一骑多马的部族军,双方的战力、兵力相差仿佛,谁也奈何不了谁,周军依托城池就此止步,契丹军也无力助北汉军攻城,年初骤然爆发的一场大战又戛然而止。

    时隔两年,契丹军的战力就有了明显的恢复,好在自己并没有打算迅速灭亡北汉,也没有准备在这时候就越过燕山北伐契丹,契丹的战争潜力还是很强大的——郭炜在接获河东袭扰战的详细军报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北汉自身的力量已经完全不在话下了,如果周军对付的仅仅是北汉军队的话,就算它有刘继业,未来的杨无敌,郭炜都确信不需要出动多少禁军,光靠周围的那些藩镇军就足以收拾它了。

    不过刘承钧终究只是一个儿皇帝,他身后的爸爸国才是郭炜夺取河东的真正阻力,只要还没有做好长期作战的物资准备,只要还不能确保阻击契丹援军,灭亡北汉的想法就必须搁置。

    郭炜却是不知道,虽然在高粱河之战中,耶律挞烈掌管的六院部和契丹西南面招讨司的损失没有五院部和左皮室军那么惨重,此时却也是外强中干,即使经过了两年时间的休整,这一次出动六万部族军都是倾尽全力了,可以说主要部族中能战的成年男子差不多全都被拉了出来。

    耶律挞烈这也是无奈,如果他这一次不硬着头皮用尽全力去援助北汉,一则北汉真的有可能就此覆亡,二则他的西南面招讨司就会完全露底了,接下来说不定就是周国的范阳军和义武军向西攻击他了。

    所以耶律挞烈仅仅是在石州击退了周军的进攻,契丹内部就将此战当作了一场大胜来宣传,两年多了,他们实在是太需要一场对周军的胜利了。

    接下来的日子却是出奇的平静顺当。

    秦再雄把儿子留在了东京做殿直,自己带着族人赴辰州上任,至州即每日勤加训练士兵,经过大半年时间的训练,得精兵三千人,皆能被甲渡水,历山飞堑,捷如猿猱。

    有了这样的一个基础以后,秦再雄立即选亲校二十人分使诸蛮,以传朝廷怀来之意。在秦再雄往日的声威和如今的军力感召下,远近诸蛮莫不从风而靡,各奉降表以达东京。

    田汉琼在锦州虽然不如秦再雄这边风风火火,稳定当地的基本任务却也是完成得很出色,加上彭允林、田洪赟等人的归顺,郭炜确信五溪蛮在几年之内是不致惊扰湖湘的了。

    欣喜之余,郭炜再一次将秦再雄召至阙下,一面和他猛打感情牌,一面将他升为辰州团练使,又以其门客王允成为辰州推官,将辰州周边诸蛮尽付秦再雄。

    高继冲到了徐州,政务一委之于节度掌书记王明,自己只是寄情于山水。好在王明干才突出,徐州、宿州等地却也是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冯继业到了陕州,却也一改在灵州时的燥进妄为,眼下还看不出什么治绩,不过陕州这种地方不生事就是好事。

    李重进、赵玭在襄州,赵匡赞、李昉在江陵府,都是文武相得益彰,将这两个后勤基地和水军基地打理得生机勃勃。到了下半年的时候,郭炜就已经确信,由这两地出发,不管是东下南唐还是西上后蜀,都可以做到万无一失,江陵府正在大批建造的大型船只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就是赵匡胤到达灵州还没有几个月,也已经初步完成了安抚戍卒、绥抚夷落、访求民病的工作,将前任冯继业的失政一一检举,有权当场更改免除的就当场更改,需要奏请朝廷蠲免的也都及时上奏。灵州,作为和西域贸易的商道,朝廷购买河西马与河曲马的重要渠道,不仅与朝廷恢复了紧密的联系,民政也逐步走上了正轨。

    随着时间推移到九月,南国的雨季渐次结束,北方边镇再一次进入防秋的时候,偷越边境的走私商人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黄室韦叛乱了?”

    走私商人是永远都无法禁绝的生物,当代人或许因为种种原因而对他们深恶痛绝,作为穿越人士的郭炜却并不讨厌他们。就像是这一次,如果没有他们,锦衣卫巡检司和枢密院侦谍司的密探们又该怎么混到契丹那边打探消息去?

    黄室韦叛乱,这个消息可是相当有价值的。

    黄室韦,又叫黄头室韦,在郭炜的印象当中,契丹西北路招讨司下属的这个部族应该就是后世诞生了蒙古的部族了,只是这时候的黄室韦远没有后世的风光,整个部族都是臣服于契丹,不过叛服无常。

    没有想到他们挑在这个时候叛乱了,这可是郭炜既算不到也求不到的好事。

    虽然黄室韦此时的势力还不算大,这场叛乱波及的范围应该仅限于契丹的西北路招讨司,尚不至于造成契丹的全境糜烂,但是对契丹国力军力的牵制还是毫无疑问的。

    毕竟,往常与中原征战时基本上是作为预备队的西北路招讨司,此刻就已经完全抽不出身来了,相反,他们恐怕还需要西南面招讨司和契丹皇廷做后盾呢。

    再者说来,在契丹皇帝亲领的皮室军里面,就有一支由黄室韦抽调精锐组成的黄皮室军,现在黄室韦叛乱,契丹皇帝还敢不敢信赖黄皮室军也是一个大问题。

    有了以上几个问题的牵制,就算在经过了两年的休整之后,契丹已经把高粱河之败的伤口都养好了,想要趁着秋高马肥的季节大举南犯,那也是有难度的。

    虽说即便是契丹要大举南犯,郭炜也并不怎么怕,不过在自己准备做大事的时候,可以少几个苍蝇打扰,那总是好的。

    郭炜正是早就准备好了在显德十一年的雨季结束之后做一点大事,为此他差不多专门准备了一年。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王昭远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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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划大事的永远不会只有主角一个人,主角也不能豁免被其他人谋划。谁是主角,谁是配角,端看历史最终选择了哪一个。

    西川成都府,领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知枢密院事王昭远的府邸,入朝奏事的山南西道节度判官张廷伟向孟昶报过了到,出宫之后转身就来到了这里,与他的主官王昭远在内室密议。

    “兴元府和兴州那边到底如何?”

    当初老宰相李昊向孟昶建议屈身以事周朝,主动向中原修贡,以谋求打消周军进取蜀地的意图,是王昭远坚持着阻止了这种做法,并且对三峡和米仓山的险要拍着胸脯作出了担保,这样的担保总是需要负起责任来的。

    周军已经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大动干戈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骤然发动,现在北面的形势一天紧似一天,周军一直在增强对蜀国兴元府和兴州一带的压力,王昭远不能不关心那边的形势变化。

    更何况他领着的这个山南西道节度使一职,也就是该管着兴元府和兴州的,那边有事,王昭远总是要过问一下的。

    “周人在凤州加紧囤积军资粮草,那个新任的凤州团练使兼缘边巡检壕砦桥道使张晖颇不服老,屡屡遣兵入境勘察桥道和沿途山寨,与兴元府和兴州的义军多有冲突,双方连日来均有死伤。”

    张廷伟这个判官倒是挺称职的,将山南西道面临的军事压力一条条地娓娓道来:“周人还把凤州固镇建为雄胜军,派来了一个柴姓的军使和一个赵姓的监军,听闻那个名叫柴庭翰的军使乃是周主原先的家中人,又听闻那个柴庭翰只不过是降顺周朝的原契丹岐沟关使,莫衷一是。倒是那个姓赵的监军已经打探得确实了,他就是原周军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的二弟,想当年周军取我秦、凤、阶、成四州,那一战中赵匡胤受命巡视前线,也是出力不小。”

    “看此种情状……周人还当真是要对西川动兵了?”

    王昭远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却是隐含着兴奋之情,对于可能到来的两军交战,他非但没有忧心忡忡,反而是颇有些跃跃欲试。

    张廷伟抬起眼皮瞭了一眼自己的主官,然后继续低眉顺眼地说道:“确实,此次周人在边境上的种种刺探举动,与当年取秦凤之后和李玉以二百人莽撞进兵时的虚张声势大为不同,不再是以制造声势威吓我军为目的,而是切切实实地在勘察进军的桥道路线,定然是在为今后的出兵铺路。”

    “这些事情你都与陛下说过了没有?周人在那里磨刀霍霍,我军自然不能行若无事,剑门须得尽快增派戍卒,我这个山南西道节度使也不应该再是挂着虚名了!想我自幼饱读兵书,正要在周人身上一试兵略。”

    王昭远说到兴奋处,不由得就是摩拳擦掌、两眼放光。想到届时自己领着两三万雕面恶少儿,破军杀敌,拒敌于国门之外,甚至反手攻入关中,那会是何等的热血澎湃!遥想当年声著蜀中的诸葛亮也不外如是。

    见到王昭远如此兴奋,张廷伟面上微露尴尬之色,一时也不知道应当怎么接嘴唱和,在那里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把王昭远的这几句自许给忽略掉。

    “这些事情属下都与陛下说过了,只是增派戍卒还要枢相对陛下提起,若是由属下来说却是有些越权了……”

    话才说到了一半,张廷伟又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该说的一段话趁着这个时机说出来:“枢相平素并无任何功勋业绩,而今位至枢密使,且兼领节镇,若是不自建立大功,又得骤领大军,却将何以塞时论?”

    “哦?”王昭远目光一闪,脸色一沉,追问道:“你以为我该当如何立功?”

    张廷伟这番话可真是说中了王昭远的心病。

    王昭远自幼聪慧,作为孟昶的书童,孟昶读的经史诗赋文章很多,而他则是好读兵书,二三十年的兵书读下来,王昭远颇以方略自许,虽然很少明说出来,实际上却一直是以诸葛亮自况。

    可惜他最大的弱项就是没有在自己最得意的领域里面实际建立过什么功勋,只是因为与孟昶关系亲近,这才迅速地升到了目前的高位。因此别说是一般的官员在背地里对他议论纷纷了,就连孟昶的母亲李太后都对王昭远多有贬抑。

    至于腹中方略这种东西,王昭远最得意的方面,又没有实战给他显示的机会,任凭王昭远是如何的自信,那都是难以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以王昭远如此的权势,其他官员在背地里是怎么议论自己的,他全都知道,不过并不在意,那些群氓的看法伤不到王昭远分毫。可是李太后是怎么对孟昶评价自己的,那些话传入了王昭远的耳朵里,却是让他心中憋屈得很,总想找机会证明一下自己并非倖进之徒。

    李太后本是后唐庄宗的宫女,是被赐给孟知祥的,只因为生下了孟昶,这才母以子贵。当初孟昶继位以后,抓住机会斥退孟知祥的勋旧,收回权柄,用王昭远、伊审征、韩保贞、赵崇韬等人分掌机要,总内外兵柄,李太后是很反对的,她在表示反对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在王昭远感觉是分外的难听。

    李太后是怎么说话来着?她说得很干脆:“吾曾经看见过庄宗跨河与梁军作战,又看见过你父亲在并州捍契丹及入蜀定两川,当时主兵的将领非有功不授,所以士卒畏服。像现在主兵的王昭远,出身微贱,不经行伍,只不过是在你就学之年,作为书童给事过左右,就掌管了军机重权;韩保贞等人都是承袭父职,素不知兵,一旦边疆警急,此辈有何智略以御敌?高彦俦是你父亲的故人,秉心忠实,多所经练,这才是可以委以重任的人。”

    李太后那是什么身份?尽管这些话让王昭远很难受,他也是无可奈何,只有更加想用实绩来证明自己罢了。现在张廷伟当面说中了他的心病,他心情能好才怪了。

    不过张廷伟终究是王昭远的心腹,而且听他的说话,也是在为王昭远考虑,而并不是要当面揭短,所以王昭远固然是不痛快,却并没有生张廷伟的气,他现在正在生现实的气呢。

    张廷伟倒是没有怕王昭远生气,既然都已经开口了,那肯定是要接着说下去:“自然须有非常的建策之功。以当前的局势来说,不如遣使通好河东,河东与周乃是世仇,我方足可以诱其发兵南下攻周,而我自黄花、子午谷出兵响应,使中原表里受敌,则潼关以西之地可为我抚而有也。枢相若是能够建策如此殊勋,一切物议都不会再有,诸葛孔明第二当之无愧,些许权位、节镇和大军又何足道哉。”

    “此计甚妙!”

    王昭远霍然振衣而起,双手扶住几案,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廷伟:“我若是诸葛亮第二,你却是再世马良了……此计得成,我大蜀据有关西之地乃是必然,就是逐鹿中原也未尝不可期!功成之日,陛下和我都不会忘了你的谋划。”

    “不敢不敢!献策容易,决断才难,属下只不过是鼓动唇舌,做出决断的还是陛下和枢相,将来领兵出征逐鹿中原的也自然是枢相,以后大蜀兼有天下,陛下自然是圣天子,枢相就是第一辅弼功臣,属下安敢贪功?”

    听得王昭远这么推举自己,张廷伟连连逊谢,头都几乎伏到几案上去了。

    “你也无需谦让,该是你的功劳,那就是你的……不过此计要趁早,须得赶在周人动兵之前发作,那才能尽得主动。眼下我就要赶去说服陛下,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把此计给定下来。”

    只是稍微激动了一小会儿,王昭远很快就收摄住心情,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看到张廷伟这么诚惶诚恐的,不由得微微一笑,心中甚为满意。

    …………

    此时的王昭远方才显出雷厉风行的作风来,刚刚从节度判官那里得到献策,也不多客套,当即匆忙起身送客,然后草草地收拾一下就赶往皇宫。

    说服孟昶,对王昭远来说还是很轻松的任务,关键是要趁早,张廷伟献上的是一条先发制人之策,那当然是发得越早制人越狠了。

    善于纳谏的孟昶面对王昭远的献策也是从谏如流,在这一刻,文弱了多年的大蜀皇帝忽然就迸发出一丝奋发有为的光芒。

    “早岁曾奉尺书,远达睿听。丹素备陈于翰墨,欢盟已保于金兰。洎传吊伐之嘉音,实动辅车之喜色。寻于褒、汉添驻师徒,只待灵旗之济河,便遣前锋而出境。”

    大蜀广政二十七年十月,孟昶亲书盟约于帛上,封入蜡丸之内,派遣枢密院大程官孙遇、兴州军校赵彦韬和杨蠲等人携蜡丸潜入周境,意图间道至河东太原与刘承钧取得联络。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密使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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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林院,座落于青城山中的一座寻常禅寺,拜别了孟昶和王昭远之后的张廷伟并没有马上启程返回兴元府,却是跑到了这里来进香。

    整个香林院占地不大,寺院中的僧人并不算多,而且都在各忙各的,并没有谁因为见到一个官宦进寺就巴巴地迎上前来。见无人理会自己,张廷伟却也不恼,他似乎对这个寺院颇为熟悉,只是在大殿中待了片刻,一折身,很自然地就打侧门溜达到了寺院的后进。

    “韩二郎,那些话我已经择机说给王昭远听了,看他的意思,对那些话却是颇为心动,刚刚听完我的话,当时就要急着入宫去见陛下……国主……依常理来看,国主最终是会听他的,估计不日就会有密使赶赴太原。”

    禅寺的后院颇为幽深,人迹罕至,院中有一片稀疏的竹林,在竹林当中专门留出来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独脚的圆形石几,在石几的四周则围着几个石鼓座位,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朝竹林的入口方向,正抱着一个茶壶在那里浅酌慢品。

    张廷伟走到了竹林的入口,也不继续深入,就和石几隔着有七八步的样子,小声地对着青年的方向说话,话音刚刚好可以让青年听清楚。

    那个韩二郎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张廷伟的到来,正停手抬头看着他过来,此刻听他说完,韩二郎转了转手中的茶壶,不经意地问道:“你打探得到密使会是何人,将会经由什么路线去太原么?”

    “这个却不是我可以与闻的,只怕除了国主与知枢密院事以外,就连同平章事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出川之路也就只有两条,以前南平高氏尚存的时候,西蜀与其他各国交通倒是多取道于江陵,自从大周收取了荆、湖,出三峡已经是十分的不易了,密使要想藏进榷货的商户中间混过去恐怕并非易事,倒是不如自兴元府间道而至凤翔,那里边境之间多的是山间小径,封锁查禁起来十分困难。”

    张廷伟对自己辖区内的情况倒是熟悉得很,虽然难以肯定地回答韩二郎的问题,但还是在尽力用自己掌握的资料进行着推理。

    韩二郎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嗯……只要到了凤翔府,后面的路就比较好走了,只要任意跟随某支商旅顺渭水而下,然后到河中府登岸转陆路,到了晋州再找机会潜越一次边境就可以了。”

    把自己的推理说完了,韩二郎仿佛才又发觉张廷伟还杵在竹林边上,连忙抬起头来冲着张廷伟说道:“不错,你事情办得不错,打探不到的消息也不能怪你。你的功绩,朝廷都会记着的,将来陛下也会知道你的,现在你就这样回去,暂时什么事情也不要办了,等我下一次来找你的时候再说。”

    “惭愧惭愧,我的身份还是有些不够,许多重要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就怕因此而误了朝廷大事。韩二郎既然这么吩咐,我自当照办,今后但有差遣,我都会尽心竭力的。”

    张廷伟口中谦让着,慢慢地向后退开了几步,这才转过身来,悄然离去。

    竹林还是那么清幽,香林院还是那么宁静,僧人们还是在各做各的功课,那个在禅寺常来常往、与住持颇有交情的青年客人还在后院的竹林中品着茶水,大蜀的山南西道节度判官张廷伟只是在这里悄然掠过,犹如一阵清风,什么都没有带来,什么都没有带走。

    …………

    进入了十月下旬以后,东京城就已经失去了平常的喧闹,虽然还不到隆冬时节,汴河的河面上却已经结起了一层薄冰,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紧要的漕运即将中止,异地驻汴的商户们都在赶着返乡,码头上的帮佣们活计一时间少了许多,于是也就渐次地回家猫冬去了。

    随着城中人潮渐稀,这两天的中雪一下,整个东京城就变成了白皑皑的一片,主要的街道固然都有官府派差扫雪,却仍然有不少人迹罕至的小街小巷保持着原始的风貌。

    在这种时候,驿馆、旅店的门口干净程度就仅次于宫门和各个府衙的门口了。

    “啊……嚏~”

    冷冷清清的旅店内,一阵响亮的带着曲折音的喷嚏声打破了早间的宁静,店中的伙计们听到了这个声音,都只是摇了摇头,又浑不在意地继续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去了。

    在每年大雪临近的日子里,没有赶上船回乡的南方客商碰上东京的雪天,往往就会因为着衣不勤而冻着了。这都是往年常见的事,伙计们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们自己可起得早,习惯了在雪天的清晨开始干活,手头的活计都忙不完,可管不了这许多的闲事。

    还是店家操心客人的健康,听到了这一阵响动,踅摸着上楼瞅了瞅,就连忙跑进伙房,抓住个不算太忙的伙计吩咐着:“赶紧熬一碗姜茶给二楼丁字号房的客官送过去,别让人病得躺倒在店里了。”

    被抓了差的伙计在心中即便是有万般的不愿,这时候却也不敢形之于色,只好嘟嘟囔囔地领命干起了这一份多加的活计。

    满怀不情愿的小伙计把姜茶折腾了出来,再慢慢地端上楼,就听见丁字号房里面的三位客官正在控诉这鬼天气,另外还说着什么“河中”、“河东”、“盘查”之类他听不太清楚也听不太懂的话,等到他敲门的时候,房内的纷纷议论却是戛然而止。

    遵照老板的吩咐把姜茶交与生病的客官饮了,小伙计离开这间总让他觉得古怪的客房,转头就把那三个全身都透着古怪的客官忘了个一干二净。

    已经在旅店里服侍了一两年了,小伙计什么古怪客官没有见过?瞒着外人议论一些私密,那在商户中间是很正常的行为,就是其中有牵涉到什么走私河东之类的话,在商户中也不算是太罕见,小伙计才不会去关心呢,倒是那三个客官的满怀戒备的神情令人发噱。

    自回伙房去忙原先手头上活计的小伙计当然也就不知道,他在此刻暂时成为了那三个客官的话题。

    “赵彦韬,自打潜越凤州那天起,我就多次叮嘱,不要大声议论,不要语涉犯禁之词,你偏偏就是记不住……啊……嚏~”

    忍不住喷嚏了一阵,兴许是姜茶发生了效用,好不容易才止歇下来,那人又继续小声地训斥着名叫赵彦韬的同伴:“这店内的伙计虽说懂不了太多,也未必喜欢多事,可是谁又敢保证你的话不会被他听明白了?谁又敢保证他听明白了不会生事?”

    “咱又没有大声嚷嚷,也没有说太犯禁的话,不就是提了一下‘河东’么……”

    赵彦韬受了训斥,却是颇不服气,不过这回说话倒是特意压低了嗓门:“月初的时候。,咱们潜越到凤州倒是挺顺畅的,从凤翔府到河中府的一路走得也很快,可偏偏到了河中府以后就见了鬼了……”

    “是啊……”

    第三个声音响起,却是应和着赵彦韬:“也不知道是为甚,河中府盘查得那么严密,想从陆路去往晋州、解州、慈州哪边都难,更别提以后还要潜越边境了;然后转道河阳想走天井关,想着经过泽州、潞州过去吧,还是不成,河阳的盘查一点都不比河中府差了;最后想着干脆绕路,东京最是人来人往的,那就通过东京去河北的州县,然后再想办法,结果一到了东京,大程官就病了……”

    这三个人,却正是身负使命的孙遇、赵彦韬和杨蠲。

    三人身藏包裹孟昶帛书的蜡丸,从兴州潜越边境来到凤州,本以为可以就此一路通畅地到达目的地,却不想命途多舛,在河中府与河阳连续碰壁,那里盘查的密度让他们根本就不敢轻试,结果辗转二十天来到了东京,在东京的第一晚孙遇就着凉了。

    此时的三个人对此行的前途都莫名地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

    “韩家的二郎果然是非常了得!不光是策反用间一流,打探消息恁般准确,估算起敌手来也是十拿九稳。得到西蜀那边的传信,臣照着韩徹的意思,在几个要点布置严加盘查,结果就生生地把西川的几个密使逼到了绝望。”

    广政殿内,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武德使章瑜正欣欣然地向郭炜汇报着情报战的最新战果。

    “哦,果然就有撑不住劲而向朝廷投顺的么?是不是献出了孟昶的蜡丸帛书?”

    郭炜也很兴奋,这件事他已经策划了许久,后蜀君臣中主要决策人员性格的调查研究,对外围人员的策反利用,饵料的准备和投放,全盘计划的执行,根据他的意图交代,锦衣卫巡检司和枢密院侦谍司通力合作,就是要在后蜀制造出其主动挑衅的动作来,而且还要抓一个现行。

    虽然在整个征蜀的计划之中,这个制造出兵借口的行动并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只要禁军这边完全准备好了,即使是没有借口也会出动,但是最终能够成功地做出借口来,还是让郭炜十分得意。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师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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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猜得一点都没错!自投开封府的是西蜀伪命兴州义军裨校赵彦韬,蜀主派往河东的密使是伪命枢密院大程官、兴**讨击使孙遇,因为是从兴州潜越边境,所以这个赵某和同僚杨蠲就被选为扈从。”

    章瑜也挺高兴。

    整个计划虽然是由郭炜一手策划的,由韩通的次子、枢密院侦谍司蜀国方面的负责人韩徹实际执行,不过章瑜居间联系协调也是功不可没,如今眼看着前段时间的忙活卓有成效,众人都没有白出力,高兴是自然的。

    当然,在章瑜的这个高兴之中,还夹杂着对韩徹小小年纪就独当一面的欣羡,以及对郭炜的拜服——虽然他一直在拜服,从未站起来过。

    虽然章瑜现在总领锦衣卫巡检司,也是独当一面,但是这和韩徹在敌境独当一面可是完全不同,更何况韩徹还年轻得很,这时候才只有二十三岁。

    当然,郭炜和韩微也只是比韩徹大一岁,郭炜现在已经是皇帝了,韩微则是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郎中,都是独当一面。但是这个不能比,郭炜就不说了,皇帝总是特殊得很,寻常人不能去比皇帝,不过韩微升得快多少也是沾了韩通的光,而且还有自小与郭炜交情好的缘故,然而这个韩徹就不一样了。

    韩徹沾韩通与韩微两人之光的事情,说起来也就是获得资格成为武学常规化之后的第一批学员而已。自从韩徹进入武学以后,那些考绩、独特才能的发展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结业之前被派到西蜀去实习,也是他自己努力取得了足以打动考官的实绩,这才在初任军职的时候获得超授,直至如今负责侦谍司在蜀国的全面工作。

    这样子靠自己的实干取得升迁,迅速走出长辈亲友护佑的阴影,其能力和机遇都足以让章瑜欣羡的了。

    好在章瑜也挺知足,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同样是别人无法替代的——郭炜就是特别信任他。

    其实呢,要说是刺探内外军情政情、监督文武百官、挖掘各种真相,现在已经完全走上正轨而颇具规模的锦衣卫巡检司里面,比章瑜能干的属下有不少,可是他们都很难获得郭炜那么无可置疑的信任,所以章瑜目前是无可替代的。

    章瑜在私下里也思考过,到底是因为什么让郭炜如此地信任他,结果是没有答案,章瑜自己想不清楚,而在这个问题上,他却是根本就不敢动用自己发掘真相的技能——或许,这就是郭炜信任他的原因所在吧,有时候章瑜在气馁之余不免灵光一闪,触碰到了真相的核心。

    一旦涉及到郭炜周边的事情,尤其是郭炜的喜好和决定,向来最喜欢挖开层层包裹探寻真相的章瑜就会缩了,不知道是因为郭炜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驾驭他,从而让他不由自主的心生敬意难以克服,还是因为郭炜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手腕、决断、作风让他心生惧意,总之,章瑜从未尝试过像掌握其他文武百官的底细一样去把郭炜研究透,就连想都不曾多想。

    现在的章瑜也不再去想这种太形而上的问题了,最简单的几条,郭炜很年轻,郭炜很健康,郭炜非常信任他——这就行了,有了这几条,章瑜就可以安心地去做一个特别能挖掘真相、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拉仇恨的忠犬。

    由章瑜去挖掘文武百官的一些不堪对人言的私密,将其掌握在章瑜的手里面,让他们去畏惧,去仇恨;然后郭炜施恩表示宽宥,获得臣下对圣天子的感激涕零——这种组合是章瑜好,郭炜好,大家好。

    不过这类事情干多了,还是会让人心情阴暗气质阴柔的,这时候如果能够偶尔干一干对敌的谍报用间工作,偶尔涉足枢密院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领域,即便这些工作同样是沉在水下的,却还是可以使人阳光不少。

    所以章瑜现在就笑得很阳光:“他们从兴州潜越到了凤州,再到凤翔府、河中府,一路上都是顺风顺水的,结果在河中府与河阳却连续碰了一鼻子灰,然后辗转到了东京,那个密使孙遇却又病了。”

    “那也真够倒霉的,看样子连上天都在助朕啊……朕可以安排他们出使,可以让他们难以进入河东,可以让他们绝望,却是无法使其生病的啊!”

    郭炜在章瑜面前比较放松,说话间笑得很由衷,玩笑话也出来得比较多,很自然,没有那种在大臣子民面前绷着劲作明君状的苦恼。

    “谁说不是呢……”

    郭炜是不是就这么随口一说,章瑜是不清楚的,不过章瑜确实是有些相信上天真的是在帮助郭炜的,从他来到郭炜身边以后经历、见识的种种,要说这个少年的背后没有天意支持,那章瑜倒是想问一下还能是谁有如此强大了。

    “正使生病了,又正逢大雪天寒,他们一时就不敢贸然去闯河北州县了,只是留在东京城内打探朝廷和禁军的消息,再几经周折地从商户嘴里探询河北通往河东的道路情况,这么一耽搁再一多问,却是让赵彦韬心生动摇。”

    章瑜一直笑着把讯问情况详细地报与郭炜听,原来孙遇等人被迫羁留旅店之后,赵彦韬和杨蠲两人就轮流出门问询打探。结果一方面从商户那里听来的是河北通往河东的道路同样盘查极严,让他们产生了很强的畏难情绪;一方面目睹东京市面的繁华不次于承平已久的南国成都府,耳闻东京百姓对朝廷和禁军的夸耀,更使得他们对后蜀的前途产生了疑问,对这次使命的结果产生了疑问。

    尤其是赵彦韬,在耳濡目染东京的现状和各种传闻之后,他由对后蜀及自身命运的迷茫,对周朝国运欣欣向荣的艳羡,逐渐就产生了弃暗投明的想法。

    产生这个想法,赵彦韬用了两天的时间;而实践这个想法,赵彦韬则只犹豫了一个时辰。然后就是他毅然从孙遇的行囊中窃得了孟昶给河东结盟的蜡丸帛书,随之出现在了开封府。

    对于这种惊天大案,开封府哪里敢耽搁片刻,赵彦韬是只知道去开封府自首,开封府可是知道应该把他往哪里送的。

    于是锦衣卫巡检司和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同时接到了开封府的报告,然后赵彦韬及其一切随身物品就归章瑜掌控了。

    在章瑜的面前,目前还没有出现过撬不开的嘴,而赵彦韬的嘴压根就不需要去撬,于是蜀主孟昶的无谋打算和他的知枢密院事王昭远的可笑野望就此彻底暴露在章瑜面前。

    由蜀主孟昶亲笔书写的这份给北汉主刘承钧的盟书,此刻就在章瑜的手里边。

    怎么处置主动弃暗投明的赵彦韬,怎么对待还在旅店中的另外两个蜀国密使,这个还不急,可以慢慢商议,这份帛书却是一定要先呈给郭炜看的,因为章瑜早就知道,征蜀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理由了,而这份帛书就是最好最及时的理由。

    郭炜接过了帛书展开细看,外面封着的蜡丸已经被破开了,帛书还有些皱皱巴巴的,背面沾上了一些蜡渍,不过正面的那篇文和那手字却是颇可一观。

    “……丹素备陈于翰墨,欢盟已保于金兰。洎传吊伐之嘉音,实动辅车之喜色。寻于褒、汉添驻师徒,只待灵旗之济河,便遣前锋而出境。”

    听说这帛书是孟昶亲自拟就、亲笔书写的,连盟约都要写得这么蛋疼,不愧是以文采风流自诩的后主啊……这笔字倒是有些可看,虽然稍嫌柔丽温婉了一些,不过以郭炜那有限的书法造诣来评判的话,比不上瘦金体,却也足以自成一家了,起码比郭炜前世见过的那一大票“书法家”要强得多。

    说来也是有趣,这些个后主们怎么一个个都把心思放在了诗词歌赋和书法绘画上面去了?看他们在这方面的成就,人都不可谓不聪明,可惜全都不得其位。就像李煜,也就是现在的李从嘉,那就是一个人称具备翰林学士才学的人,在前世的历史中可惜做了一个窝囊后主,现在做一个闲散王公却未尝不是好事。

    但凡他们用点心思在国计民生上面,其个人和国家的命运都不会这么悲剧的吧?

    和他们比较起来,那个李弘冀倒是不似寻常的后主,而是颇有一番英主气象。李弘冀的天份应该和李从嘉相差不大,根据李景对几个儿子的喜欢程度来看,或许李从嘉的天份还要更高一些,二人之所以出现这么大的差距,根源还是因为各自的用心着力点迥然不同吧。

    嗯,一时光顾着欣赏这份帛书的价值与书法价值去了,竟然忘记了它更重要的情报价值和政治军事价值,实在是不应该,今后不能再犯这种毛病,要是穿越者自恃聪明出众,最后却混成一个后主,那可就万死莫赎了。

    孟昶代表后蜀表示要与北汉主刘承钧会盟,以刘承钧为主,共谋中原。约定蜀军预先屯驻于褒水、汉水,一旦北汉军渡河,蜀军就出境夹击,这出境的地点就是著名的褒斜道和子午谷了吧?诸葛亮屡经斜谷出兵,传言魏延欲出奇兵的地方就是子午谷,那位当代诸葛亮打算身兼诸葛亮和魏延了吗?

    啪,郭炜一拍几案,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这下终于师出有名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计议伐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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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卿,孟昶欲图勾结河东而犯我朝,如此公然构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滋德殿中,郭炜将孟昶的那封蜡丸帛书交给一众大臣传阅,等他们全都看完了以后,马上就把当天预备的议题给直接摆了出来。

    范质等人才刚刚看完孟昶给刘承钧的那篇盟约,还在那里细细参详其中的意味,慎重揣摩郭炜召集他们议事的意图,没想到皇帝就这么直接地把目的给说了出来。

    确实,作为天朝上邦,受到这样的挑衅还不回击,那也太没有天朝上邦的威严了。而且蜀国的这种挑衅还依然停留在纸面上的计划中,其预定的盟友北汉则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个计划,此时针对这种预谋中的挑衅进行预防式打击,主动性尽操我手,无疑是先发制人的优选。

    不过这种纸面上的计划也能被锦衣卫巡检司截获,众人在心中就不得不感叹一下,当今圣上果真是天命所归,群邪辟易。

    “不意蜀主居然有此等狼子野心,不兴义师伐之,不足以惩其不轨;我朝今年也只是在年初为了声援府州,曾经以环河东诸藩镇进袭北汉,禁军经年未动,此时用兵,不可谓劳师;南国雨季已过,虏廷正焦头烂额于内乱,我朝内外无忧,此时兴师伐蜀,正当其时。”

    范质这么快就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出兵伐蜀,倒是很出乎郭炜的意料。

    范质这人无论是从个人操守、行事风格还是为政举措来看,那都是第一流的人物,如果是在太平时节,上面坐着的也不是一个昏君,那么摊上一个这样的宰相,无疑是国家和百姓之福,他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在军事方面了。

    简单地说,范质对军事基本上就缺乏概念,除了知道要管好后勤之外,连最基本的认识都不合格——不知道怎么驾驭军队、控制军将,不了解最基本的军事战略。如果没有一个合格的皇帝掌舵,范质根本就发挥不出他在吏治和民政方面的才干来。

    所以在郭炜不曾驾临的那个历史中,范质作为郭宗训的首辅,郭荣托孤的首要大臣,在显德六年下半年到显德七年年初的这半年时间里面,犯下了一系列的重大错误,最终酿至让他自己悔之莫及的后果。

    首先,他不听杨徽之、郑玘等下级官员的提醒,盲目地信任禁军将校,最主要的就是无视了赵匡胤在禁军当中的结党营私;

    其次,在移镇和禁军将领的升转方面,他也是被魏仁浦、赵匡胤等人完全牵着鼻子走,所以郭荣驾崩才不到半年,先帝在藩镇和禁军当中的各种巧妙布置就被轻松地瓦解,周室的忠心大将一个个被调离禁军,藩镇都被调开京师附近,上来的全都是赵匡胤的亲信或者友好;

    最后,他对于敌情更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懂得分析鉴别前线的军报,一听到契丹南犯就慌了手脚,也不看看禁军当中都有哪一部分已经去巡边了,前来告急的又是哪些州县,就任凭魏仁浦摆布,仓促召回已经之镇的赵匡胤率禁军出征;

    最要不得的就是,在禁军出征的安排上面,他也是彻底地不干预,就任凭赵匡胤潜心布置,把对于赵匡胤来说不够可靠的侍卫亲军先期调离,让卫戍京师的部队全都变成了殿前司所属,而且还是在赵匡胤最亲信的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控制下,使得军事方面的顾命大臣韩通成为了空有大权名义的光杆司令。

    于是赵匡胤兵变进城之后,韩通无兵可用,别说是保周室了,就连自身都是难保,家中的成年男丁都被按计划杀绝,范质也是一筹莫展,只能靠把王溥的手掐出血来表示悔恨。

    当然,能够酿成这一系列的后果,也和范质权力欲颇重有关,他可以接受王溥这样基本不会挑战他的次相存在,可以接受枢密使魏仁浦挂一个次相的衔头,却绝不肯接受善与人交、好延誉后进的王著拜相,尤其是王著才名素著,极受郭荣器重,又得当世士大夫称誉,为人自有主张。

    因为王著这样的人入相,会对范质在政事堂的权威形成挑战,所以范质抓住了王著好酒这一条极力阻挠,即使最后郭荣遗命王著入相,范质也要和赵匡胤等顾命大臣达成交易,坚决压下了这条遗命。

    权力欲极重和个人生活清廉,就是这么奇妙地在范质身上结合起来了。这样重的权力欲,也就只有皇帝可以压制,这样的人偏偏还不懂军事,那就只能是强力皇帝手下的得力宰相,而不能做什么顾命大臣,无论是做昏君手下的权臣还是小皇帝的顾命大臣,这种人都适足以误国。

    一个擅长吏事、民政却对军事缺乏认识的宰相,在军事方面总是偏于应付临头的局势而不懂得进取的宰相,此刻第一个出头主张出兵伐蜀,郭炜真的是很意外。

    “朝廷当遣使切责蜀主,并以蜀主构衅之事大张檄文,兴师击溃蜀国在褒、汉之间集聚的不逞之兵,使周边诸国不再心存妄想,庶几可以安天下。”

    好吧,郭炜承认自己意外得太早,接着听完了范质后续的这句话,郭炜现在又不意外了,他这还是在被动应付么……孟昶的挑衅虽然还停留在纸面上,但是这个挑衅确实有,而且说不定真的在褒、汉之间已经开始聚兵了,所以朝廷需要出兵应付这么一下。

    且让他去,毕竟范质现在搞吏治和民政都干得不错,还需要借重他,统一战略和军事方面就不必太在意他的意见了,只要他不坚决反对就成。

    当然,范质的这些话有可能会误导这次会议的主题,郭炜必须出言掌握舆论导向:“咳……显德十年朝廷收荆、湖之时,岭南蠢蠢欲动,嗣后朝廷兴师反击,收岭北马氏故土,在郴州俘获了岭南伪命都监陈琄、内官余延业等人,何继筠将其押解进京,朕曾向这些人访问岭南政事,知南汉主骄奢淫逸,治民极为惨酷,岭南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朕甚为惊骇,当时本已决心救此一方百姓。”

    这是确有其事的,南汉郴州刺史陆光图和统军使暨彦赟兵败之后都不屈而亡,何继筠也只好拿抓住的那些南汉内侍充数献俘了,而郭炜召这些俘虏面谈,一方面确实是需要了解南汉的政情,另一方面却是要在朝堂中预先做一下舆论准备。

    效果当然是不错的,陈琄、余延业这些人下面都没有了,骨气也是没有的,郭炜这里刚刚开问,众人立刻就是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吐露了尽。

    南汉主在宫中作烧、煮、剥、剔、刀山、剑树等酷刑,或者令罪人同虎、象搏斗,想象力是极其丰富的,可惜没有用对地方。宠信宦官,甚至因为视百官为“门外人”,群臣偶有小过,或者儒生、僧人、道士有才略可堪顾问而被刘鋹看中了,那么就抓来下蚕室,令其成为蚕室废人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宫闱。

    朝臣们在一旁听了,也是不住地嗟叹,齐声论南汉主悖天逆命不下桀纣,陛下如果吊民伐罪理当考虑南汉主一份。

    郭炜却是知道,要是按照这些内侍的形容,那刘鋹的昏暴可以说远迈桀纣、学贯中西了,前面的古怪刑罚还是不出炮烙之类的故智,后面那些不就是罗马斗兽场么?南汉刘氏真不愧是波斯胡出身,见识可渊博着呢,直可与穿越者相媲美。

    至于用文士批量制作蚕室废人的举措,那更是震古烁今的壮举了,这些朝臣们齐声谴责刘鋹,莫不有下面一凉感同身受的因素在。

    余延业又言道,南汉国中赋税繁重,村民入城每人光身都必须交纳一钱,琼州每斗米必须交税四、五钱;所居宫殿全都用珍珠、玳瑁装饰,为此强令船民入海底五百尺采集珍珠;内官陈延寿作诸般奇技淫巧以悦刘鋹,日费数万金。种种骄奢淫逸难以名状,而这些骄奢淫逸定然是建立在对岭南百姓的残酷掠夺之上的。

    这些罪名堆积起来,郭炜一旦决定对南汉用兵,吊民伐罪的旗号那是闪亮闪亮的,大周朝野无人会表示异议。

    而且余延业还另有一番表演。他自报身份是“扈驾弓箭手官”,结果拿着郭炜给他的从禁军淘汰下来的普通硬弓,竟然极力控弦不开。对以此为代表的南汉军队,禁军上下岂能不信心大增?

    “为了对岭南用兵以吊民伐罪,朕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江陵府储备军资粮草,蓄积至今,足可供数万禁军一年征战所需。如若不出意外,明年夏末朕就会遣将征伐岭南,却未曾想到蜀主于此时构衅我朝,不严惩不足以镇四方,不得已,朕只好暂时搁下伐岭南之举,先全力平蜀,想来以江陵府的蓄积和秦、凤等地累年的仓储,伐蜀的军资粮草不虞匮乏。”

    明年征伐岭南云云,那当然只是郭炜说说而已,在枢密院的军咨部运筹司,这一类的军事计划肯定是有的,不过郭炜绝不会把这个计划作为优先执行项。

    开玩笑么,南唐、后蜀俱在,他脑袋发昏了才会依仗两国之间的一长条后勤通道去打南汉。如果在这种战略局面下,郭炜还派大军越过五岭去打南汉,要是李弘冀和孟昶都回过味来,像这次孟昶联络刘承钧一样的联络上了,两国共同发兵攻击荆、湖,那还不够郭炜喝一壶的?

    不过吊民伐罪是一个好理由,可以让他借此在江陵府大肆练兵和蓄积后勤辎重,如今将这些辎重转用于攻打后蜀,那只是顺便转用嘛。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平蜀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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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滋德殿举行的这次朝会中,孟昶给刘承钧的蜡丸帛书发挥了重大的作用,面对蜀主这么明显的挑衅证据,与会的重臣们对兴兵伐蜀均无异议,而在用兵的规模与作战的最终目标上虽然意见有所不一,在经过郭炜的舆论导向之后也终于达成了一致。

    会议最终决定,伐蜀之战虽然是因蜀主孟昶妄为所致,却不会限制朝廷仅以报复为满足,此战将会以平灭西蜀僭伪为目标,必致孟昶于东京新宅为止。

    为了配合这个目标,将作司且奉命于右掖门外汴水北岸为蜀主孟昶营建宅邸,为了能够安置下孟昶家眷及其随从,屋宇计有五百余间,各种供设帷帐日用器具一应俱全,只待孟昶举家赴阙入住。

    鉴于蜀地北面山势险峻,蜀道狭窄崎岖,无论是通过栈道还是嘉陵江上游,转输都是极为艰难,此战用兵贵精而不贵多,将会从禁军的四个军司抽调精兵强将出战;而且需要充分利用入蜀的通道,故此决议分水陆两路进军,相关的作战计划在运筹司倒是有一大箱,不过进攻出发地不外乎陆路的凤州和水路的归州。

    鉴于蜀地偏处西南一隅,而且腹地甚广,再怎么精兵也还是需要一定的兵力数量,如果全部由东京的禁军抽调,沿途州县难以负荷,道路阻碍行军迟滞也会贻误战机,因此仍然需要使用一部分邻近的州郡兵。

    会议因此决定,出兵的路线、规模及配置如下:

    在凤州方向,以部分侍卫亲军、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为主,加上秦、凤、阶、成和凤翔府的州郡兵,合计马步军三万,征召当地壮健民夫数万,组成凤州路集团。内客省使、知沧州王赞为此战而去知州差遣,作为凤州路随军转运使,负责该集团的后勤转输,给事中沈义伦出知沧州。

    凤州路集团的指挥官配置是,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袁彦为西川行营凤州路兵马都部署,殿前副都指挥使刘光义为副都部署,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潘美为都监。

    侍卫亲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王晋卿为马军都指挥使,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马全义为步军都指挥使,凤州团练使兼缘边巡检壕砦桥道使张晖为先锋都指挥使,阶州刺史高彦晖为濠砦使。

    内染院使康延泽为马军都监,翰林副使张煦为步军都监,殿直郑粲为先锋都监,供奉官田仁朗为濠砦都监。

    在归州方向,以部分侍卫亲军、殿前军、锦衣卫亲军和渔政水运司部队为主,加上江陵府和岳州的州郡兵,合计马步军两万,征召当地的民船水手数万,组成归州路集团。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兼将作部李崇矩为西南面转运使,负责该集团的后勤转输。

    归州路集团的指挥官配置是,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为西川行营归州路兵马副都部署,渔政水运司定远军都指挥使石守信为战棹部署,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曹彬为归州路都监,客省使武怀节为战棹都监。

    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白廷训为马军都指挥使,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尹崇珂为步军都指挥使,和州刺史王继涛为先锋都指挥使,右卫将军白廷诲为濠砦使,渔政水运司定远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杨光美为战棹左右厢都指挥使。

    御厨副使朱光绪为马军都监,仪鸾副使折彦赟为步军都监,将作副使王令岩为先锋都监,供奉官郝守濬为濠砦都监,供奉官药守节为战棹左厢都监,殿直刘汉卿为战棹右厢都监。

    很显然,因为目前并没有电报这样的通讯神器,两路大军就只能各自为战,不过一旦两军会合,为求号令统一,两个集团就将组成一个完整的西川行营,统一由袁彦指挥、潘美监军——这,也是郭炜汲取“历史教训”而特别强调的一点布置,军队号令不一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稍微有一点社会经验的人都能够想得到,更何况是曾经的企业家郭炜呢。

    同样是出于汲取“历史教训”的缘故,考虑到后蜀的将校多半都是当年跟随郭崇韬征伐前蜀和跟随孟知祥入蜀的后唐军校,因此身份也就多是北人,难免和中原有些香火之情,是可以争取的。故此郭炜特别赐诏,谕令两路大军不得凌虐俘虏,而西川将校也应早识时务,力争转祸为福——凡是能为大军向导、沿途供应军食、率众归顺、举城来降者,均议优赏。

    而在所有的战前准备当中,郭炜尤其在意的就是军纪了,一则历来征蜀的将帅总会出一点问题,难保这一次出征的将领中也会有人产生什么想法,及早以军纪约束对大家都好;二则郭炜记得的“历史教训”之中,同样有因为军纪不整而酿成的严重后果,虽然郭炜按照自己的意思任命了西川行营的主要将领,在将领方面可能会好一点,但他还是生怕骄兵故态复萌。

    虽然郭荣、郭炜连续整军,但是也没有做到对禁军完全换血,而这些禁军当年在太原围城和攻伐淮南的时候,可是都曾经发生过劫掠民间的事情。

    当然,随着整军的连续进行,这样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可是蜀地的富庶也不是河东与淮南可以比的。蜀地已经数十年没有打仗了,又是物产丰饶之地,几十年积累下来,民间的财富不知道有多少,这些屡胜的骄兵,再被蜀地繁华晃花了眼的话,如果缺乏告诫与震慑,那还真是有可能故态复萌。

    故此,郭炜将各部监军召至广政殿,特别强调了监军在执行军纪方面的权威性和军纪的严格性,并且三令五申,行营所至之处,不得焚荡庐舍、殴掠吏民、开丘发坟、剪伐桑柘,违者定以军法从事。

    尤其是郭炜还记得,在他所知的那一段历史中,赵匡胤太放纵手下将领和禁军了,因为出兵人数不能太多,两路大军的总兵力根本就比不过蜀国的总兵力,所以为了激励士气,他在战前就声言自己的目的只在于土地,许诺凡是攻下的城寨,官府只封存其中的军器甲仗和粮草,其余钱帛一律分给战士。

    这样的许诺,或许本意是很好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两军相逢勇者胜嘛,如此推理下去,赏得越重就胜得越辉煌嘛,这样就可以迅速地结束战争嘛,然则这个许诺的精神就和严肃军纪完全矛盾了。

    重赏并非不可取,但是赏赐必须由上而出,必须是在统一记功之后再由郭炜下令颁发,即便最后从后蜀的府库里面抢来的钱帛都作为赏赐发下去了,最终的结果和事先的许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种许诺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如果记功、赏赐都统一进行,赏赐在战后颁发,再加上监军严格执法,那么将士们作战时就只需要安心作战,打下来的府库也会配合着接收城市的官员封存,然后就只要待在军营中安心地等待着赏赐就够了。

    如果事先就许诺府库中的钱帛一律分下去,那么首先,将士们在作战的时候就会尽想着敌人的府库了,这样固然能够激起非凡的勇气,但是同时也会扰乱了军心,动摇了军纪;其次,因为谁抢了谁得,各支部队之间就不光是在作战中争功了,甚至会不在意作战争功,而是很有可能在战后去直接争抢府库钱帛,这样的话军纪可就彻底没法看了;最后,一旦允许将士们自取赏赐,监军就难以严控其随身物品,那谁还能够保证他们只抢府库而不去抢民财,没有了严格监督就连杀良冒功都能干的军队,还会在乎抢一抢民间?

    光是抢府库的话,那还可以说抢的是孟昶,与蜀人无关,只要不引起其他后果,那也就罢了。但是军队要是抢起了蜀地民间,这一乱抢还得了?这样的话,蜀地的民心将如何收拾?

    军队不应该是土匪,军功、赏赐和钱财之间可以挂钩,但是必须有组织地进行,有组织地去抢,有组织地去分,而且分多分少得看军功而不是谁抢得多,得由朝廷、皇帝分下去而不是谁抢到谁有。

    如果任由军队自己去抢,自己去拿那份赏赐,军队就会变成土匪,而且各支部队之间还会因为分赃不均发生各种矛盾冲突,短期和长期的恶果都是显而易见的。

    在短期内,军队成为土匪,从抢府库很自然地就会扩展到抢当地百姓,而荼毒当地百姓必然使得新占领区离心,这种民间的不满如果有心怀不满的降军参与,甚至有因为分赃不均而作乱的本军参与,本来顺顺利利打下来的地盘很有可能就是叛乱蜂起,禁军的很大一部分兵力就会被拖住。

    而从长期来看,军队成为土匪,而且抢的是富庶的蜀地,那么从高平之战以后开始的整军之路就可能毁于一旦,军队作战就会不满足于战后基本的论功行赏,将来就会发展到开一下弓、发一下铳、挥一下刀矛就要立即见到赏钱,否则就罢工……哦,罢战。

    总之,即便郭炜知道有些人喜欢将战争简化为“抢钱、抢粮、抢娘们”,他也不能允许这种简化,或许战功卓著者最终确实是“钱多、粮多、娘们多”,那也必须转好几道手,让郭炜授权来发。

    军队的长远建设,远比这场伐蜀之战打得有多快重要得多。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孟昶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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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一年的十月二十八,西川行营的全部将领名单得以确定,禁军四个军司抽调部队的番号得以确定,对驻扎东京的禁军动员已经开始,奉命调遣邻边州郡兵、夫的使者已经驰驿上路,奉命调遣渔政水运司定远军与伏波旅的使者也已经分赴扬州。和州、舒州、蕲州、黄州、岳州等地。

    大周的战争机器又一次开动起来。

    十一月初一,在崇德殿的饯行宴席举行之前,郭炜在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的厢房内会集西川行营的主要将领,向他们作行前的最后交代。

    “此番征蜀,乃是我朝用兵准备最为精心的一次,军资充裕,侦候明白,可谓是知己知彼,唯二可忧者,山路崎岖险峻,水路险滩密布,而我军兵力逊于蜀军也。”

    郭炜的开场白就有一些泼冷水的味道,不过被选上的禁军将士一个个都是斗志旺盛信心十足的,却是不怕这种泼冷水。

    高怀德立刻昂然说道:“蜀军战力远逊于我军,当年取秦、凤之时就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了。而今我军历经多年的整训与征战,战力更是远优于往昔,蜀军不敢说弱于当日,却也定然不会比当日更强,我军以少胜多乃是必然。”

    刘光义马上颔首表示支持:“臣等仰仗天威,又是去讨伐构衅无道之贼,胜固必然。何况我军庙算如此充分,侦谍司沿途勘察本已极为详尽,更有蜀使指陈山川形势、戍守处所、道里远近及蜀军兵力布置,配以眼前这个沙盘,蜀军部署如在掌中,知己知彼无过于此。如此用兵,虽然我军兵少,也是刻日可定。”

    “嗯……”

    郭炜最为得意的就是军备、情报和庙算了,听袁彦这么一说,不由得微眯着双眼自得地笑了起来。

    庙算,可不是演义小说里面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古人的庙算也是要用地图、沙盘和算筹的,那是真的要去算的,算战力对比,算后勤辎重,算转运安排……林林总总,要计要算的东西多得很。

    在这方面,郭炜可不敢说比老行伍和三司这种专业财计更专业,不过他有的是更多更细致的科学方法,譬如等高线地图的制作和地图与沙盘之间的转换,譬如兵种战力对比的统计学分析,譬如后勤转运的建模和数学工具……在他传授的相关工具主导下,运筹司的庙算能力那是突飞猛进。

    有了这些庙算的方法,郭炜又连续从武学毕业生中给运筹司配备了充足的人手,像伐蜀这种始终都会打起来的战争,相关的计划都不知道做出来多少了,如果拿出所有的形势预估和应变方案来的话,前线的将领基本上就只需要在各种方案之中做选择决断,而不需要经常去临时做计划了。

    其实运筹司在做完了郭炜交代的每一个目标计划之后,仍然是有许多闲暇的,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很热衷于这种纸面上的作战推演,在闲暇之中还不知道折腾出来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应急应变计划,很有可能……郭炜相信,很有可能,敌国的所有可能的突袭,都已经被这些年轻人的虚拟计划给覆盖了,或许在如今大周的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的档案面前,已经不存在时代意义上的突袭了。

    “嗯,运筹司的这些小将们都非常用功,对庙算都很有心得,此番伐蜀,朕有意让一些做过伐蜀庙算的小将去西川行营,就在两路都部署的麾下做行军虞候,以备战情发生突变时集思广益。”

    根据郭炜浅薄的军史知识,不曾带兵打仗的参谋如果一旦有了决断权,那就很可能误国,但是“参谋→基层主官→参谋→高级军官”的培养道路则是卓有成效的,现在他就要开创性地试一试了。

    不过在试行之前还要打消领军将领的顾虑:“无妨,尔等无需担忧,这些小将下去只是辅弼主将,并非监军,而且即使是监军,那也不能干扰主将指挥。临阵决断之权属于主将,就连朕都不会干预。”

    一直都是静静聆听的袁彦终于色动:“陛下如此推诚,臣等敢不尽心竭力!”

    郭炜自然又是一番慰勉……

    然后就是在崇德殿举行的盛大宴会,奉命出征的都以上将领全部列席,君臣之间又是一番相得。

    次日,三万禁军从各个军营开拔,来到东京城外集合,两万人出迎秋门,在金明池边聚齐,然后在袁彦、刘光义等大将的率领下向西开拔,他们将在凤州会合秦凤等地的一万州郡兵组成凤州路集团;一万人出朱明门,在玉津园旁聚齐,然后在高怀德、曹彬等人的率领下向南开拔,他们将在江陵府会合自长江下游赶来的渔政水运司各部队,然后上船赶赴归州,组成归州路集团。

    从这一天起,郭炜又得在纷飞的马蹄声中去了解军情了,消息从一开始的滞后六七天,如果部队可以顺利深入的话,将来可能就是滞后十多天了。在这样的通讯状况下面,坐在皇宫里面遥控指挥,那只会贻误军机,郭炜可没有那么颟邗,自己细心挑选的主将,自己精心选择的监军,还有一批年轻虞候的辅弼,他充分相信委托授权制的效果。

    …………

    “什么?!周军出动了,却不是赶去泽州、潞州一带抵挡河东军,而是分别向西、向南?”

    皇宫大殿之内,孟昶得知这个情况,不禁大惊失色,失手将正在把玩的玉玦落在阶下。

    自从前往河东约盟的密使派出去以后,他就一直心情忐忑地在等待着消息,等着从河东传来的“吊伐之嘉音”,等着密探在大河之南看到“灵旗之济河”,那时候他就要遣前锋出境,让王昭远等人率领大军出斜谷、子午谷,致力于经略关中了。

    就算是河东军能力不济,一时攻不破周人沿线的城池,难以实现济河之举,那也应该可以惊扰得周人大军前往河东抵御,届时周军主力被河东军牵制,那就一样可以让王昭远等人率军经略关中。

    孟昶却是万万都没有想到,河东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河东周边除了戒备森严之外,也没有周军大股聚集,最后等来的却是周军向西、向南进发的消息。

    孟昶并不傻,虽然密探只能粗估出发的军队规模有数万之多,他也立即就明白过来,这是冲着他来的。

    向西的那支部队,可以从北路攻击蜀地,也可以转向北面去打定难军;向南的那支部队,可以顺江而下进攻唐国,也可以继续南下攻击岭南,当然还可以逆流而上进攻蜀地。

    孟昶确信周主不会那么胆大无谋地同时开两个战场,周朝立国以来都没有见过他们在两个方向上发起主动攻击的,因此答案只可能有一个——两个方向将会攻击同一个目标,那就是他的大蜀。

    只是孟昶一时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正想着先发制人,还没有等到消息呢,周人却抢着来了真正的先发制人?

    “完了!完了!这一定是密使被周人捉住了,周主因此兴师问罪而来……”

    李昊在底下跌足长叹,白须白发随着他的激动而飘舞。

    虽然孟昶在决定和刘承钧联络以及派出密使的事情上瞒着了老宰相,不过后续向兴州、兴元府等地增兵的动作却是不可能彻底瞒过去,所以李昊已经知道了孟昶和王昭远想出来的这个妙计,当时李昊就差点背过气去。

    当前的大局是明摆着的,中朝一统天下的势头几乎已经无可阻挡,作为割据一方的蜀国,如果能够靠着主动修贡保全下来就是万幸了,孟昶不肯屈膝犹自可,怎么会昏了头地妄想从虎口里面拔牙?

    与河东联络共同出兵又怎样?即使联络上了,河东也愿意当这个出头鸟,那也得结盟双方的实力够得上挑战周军啊……蜀国就是被郭荣给打得缩回来的,河东又何尝不是被郭荣打得元气大伤,从此再也摸不到泽州的边了?一个成天缩在太原坚城里面挨打的货色,还能去指望他济河?吊伐?

    无谋啊!无谋!

    现在就更好看了,本来就难以依靠的河东尚未能联系上,却被周人拿住了最大的把柄,这就来兴师问罪了,数万百战精锐如狼似虎地扑过来,蜀兵都是久不经战阵的,且看那个“再世诸葛”如何抵挡。

    听到老宰相的嗟叹,孟昶霎时间就是脸色雪白,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密使没能成功地把盟约送到河东的刘承钧,却送进了东京的皇宫,周主这是拿着证据大举兴师前来问罪的。

    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没法抵赖的,现在再想要屈膝都已经毫无可能了,说不得,只能是硬着头皮顶上去了,要顶上去,自己可以依靠的也就是眼前这几个人了。

    孟昶直愣愣地看着王昭远,喃喃地说道:“周师都是卿所召来,卿当勉力为朕立功啊……”

    大蜀广政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蜀主孟昶免王昭远兼镇,令其专国中军事,为知枢密院事、同平章事,以检校太尉兼侍中韩保贞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兴元武定缘边诸砦屯驻都指挥使。

    同日,孟昶命王昭远为北面行营都统,左右卫圣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崇韬为行营都监,韩保贞为招讨使,武定军(洋州节度使的军号)节度使、兴元武定缘边诸砦屯驻指挥副使李进为副招讨使,帅兵拒战。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四方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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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军数万出汴梁,奔西蜀而去?”

    太原显圣宫中,三十八岁的刘承钧听着抱腹山人郭无为汇报细作探来的军情,心中百感交集。

    抱腹山人郭无为,少年时即博学有辞辩,初为道士,隐居于武当山。

    在后汉乾祐年间,三镇叛乱,郭威以枢密使之职率军出征河中,郭无为即杖策谒于军门,期待有所作为。可惜因为他迹近于纵横家一流,郭威虽然欣赏其才学,最终还是避嫌不纳,郭无为遂拂衣而去,隐居于太原抱腹山。

    后来中原变乱,朝代更替,刘崇在太原自立为帝,沿用乾祐年号,依附契丹与中原为敌,不几年就在高平大败,太原被围,很快就窘迫而死。儿皇帝的位置到了其子刘承钧的手上,改元天会,以卫融为相,段恒为枢密使,蔚进掌亲军,子刘继恩为太原尹,潜结江南、西川为外援。

    因为刘承钧并不是太甘心于儿皇帝的地位,朝夕之间仍想励精图治,期待着在借助契丹力量谋取中原之后再自立,因此日益看重之士,颇求有智谋者与之计事。段恒便将郭无为推荐给刘承钧。

    刘承钧起初以谏议大夫之职召郭无为上朝,等到郭无为到显圣宫觐见,两人一番面谈,刘承钧迅速被郭无为的见识手段折服,很快就将郭无为升作吏部侍郎、参议中书事。

    甫一辅政的郭无为还没有在列国相争中为刘承钧建功立业,首先就在朝堂上尽显其纵横家的本色。

    很快,枢密使段恒便因为涉及叛乱,先是被出为汾州刺史,随后即被缢杀,继任枢密使的赵弘又被郭无为逐出至岚州任刺史,老宰相卫融更是主动退避,郭无为最终独揽大权,身任左仆射、平章事兼枢密使。

    不过刘承钧并不后悔,因为郭无为确实能干,而且只要不和他争权的话,他也是可以重用几个有能之士的。

    五台山僧继颙是刘守光的幼子,在刘守光死的时候因为年幼而获免,削发为僧出居五台山,为人多智数,善谋利,郭无为闲居抱腹山的时候即与其有所交往,秉政之后即将继颙荐于刘承钧。刘承钧以继颙实为宗姓,即拜为鸿胪卿,参议国事。

    继颙却也没有辜负郭无为的荐举和刘承钧的器重,在国计方面很是助了刘承钧一臂之力。

    首先是五台山近契丹界,而继颙能讲华严经,颇得四方供奉施舍,因此每年都能得邻近的契丹部族献马数百匹,这每岁数百匹马和数量更多的牛羊也就补助了国用;其次就是继颙还懂得探矿,他竟然在团柏谷发现了规模不小的银矿,募民凿山,取矿烹银,官收四成,刘承钧以狭小的北汉既要做儿皇帝奉承契丹,又要养兵抗衡中原,这个银矿的收入居功不小。

    现在郭无为又来向他汇报中原的最新军情了。

    据郭无为派去的细作回报,最近这段时间周朝在河东沿边盘查极严,好在这几个细作是扮作了猎户樵夫,探听来的情报也是全靠脑子记忆,如果身上有任何夹带的话,这次他们就回不来了。

    幸好最后确认周军的目标的确是西蜀,不然太原又要因为周人骤然间的戒备森严而风声鹤唳了。

    只是为何周军去征伐西蜀,却在河东周边戒备森严呢?刘承钧想不明白。

    “郭卿,难道周主这次伐蜀乃是倾巢而出,所以才在边境戒备谨严,却是唯恐我军获知消息,从而兴兵南下乘虚直捣汴梁?”

    刘承钧对郭无为非常器重仰赖,原本在谈话间是要叫对方表字的,但是郭无为的表字太奇怪了,居然是“无不为”,真是尽显其山人本色,这飘逸固然是飘逸了,刘承钧却是不太好叫出口,于是只好一直使用这样普普通通的称呼。

    “陛下,并非如此。周军此次才不过出兵数万,那汴梁城内的禁军怕不有十万之数,如今尚存禁军数万无疑,定不至于怕我军南下。至于周人为何在边境戒备森严,臣也是不知。”

    郭无为真是不好说得,刘承钧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认清楚形势,周人对付河东哪里需要汴梁城内的禁军啊……河东军兵力不过三万,战力还不如周人的藩镇,周人的建雄军、昭义军和成德军这几个藩镇,加上那里的驻屯禁军,就足以将河东军堵在太原左近出头不得了。

    汴梁城内的那些个禁军,可以说是要防范契丹,甚至可以说是要防范唐国,却绝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是防范河东军的。不过更准确地说,汴梁城内仍然留驻数万禁军,根本上还是为了防范周人的其他藩镇,如果周主率军亲征,并且带上了主要的大臣的话,那汴梁城内不留大军都无所谓。

    “是朕妄自尊大了……我军连潞州李继勋、镇州郭崇和晋州杨廷璋都打不过,前几年就看不到潞州和晋州的城头了,近几年更是连失乐平、辽州,沿边山寨丧失数十,周主如今何曾会将我看在眼中啊……卿大可不必讳言。”

    看到郭无为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虽然他并没有说得太透,刘承钧还是明白过来了,于是颓然一声长叹,自怨自艾了一番,然后继续推测道:“然则周主是怕大辽乘虚重夺南京道?封锁我方的消息是怕我传讯于大辽?”

    郭无为点点头,这样猜测倒是虽不中却不远矣,可惜这样的良机出现了,自己这边却还是根本就抓不住:“陛下此言有理。可惜大辽通常是在九月进兵,如今已经快要到十二月了,草原积雪觅食困难,马匹牲畜也开始熬冬掉膘,如果事先没有准备,此时是很难聚集大军的……更可惜的是,大辽在九月间遭遇黄室韦部叛乱,部众掠牛马而去,统军楚固质虽然邀战败之,降其众,西北招讨司却也因此而元气大伤。如今又听闻乌古部不稳,大辽已经是自顾不暇,纵有重夺南京道的战机,也只能是徒呼奈何了。”

    “朕就只能这样看着周主一步步地削平四境?看着郭氏连续三代窃据帝位,朕身负家仇国恨却是始终难伸?最后还要看着周主举中国之力加兵于我?”

    刘承钧很不甘心……看着世仇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自顾自地做着事,而自己却无能无力,刘承钧不禁发自内心地忧愤难当。

    郭无为除了同情地看着主上,也是一筹莫展,虽然他的纵横术已经是出神入化,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北汉仅仅居于残破河东的一隅,怎么去和据有淮南、关中的中原抗衡?就连倚为强援的大辽在周主面前都是大败亏输,那还能有什么良策?

    …………

    “周主遣大将率数万禁军出了大梁,前去平蜀了?”

    黑河平甸,契丹天顺皇帝的冬捺钵之地,国舅别部的一个毡帐之内,萧斡里咬牙切齿地问完这句话,右手握着的酒盏已经被捏扁了。

    “可叹天顺皇帝昏庸!郭家小儿在南边不断兴师连取州郡,天顺皇帝却是游畋无度、宴饮达旦,不知规复南京道,不知理政治民。如今周军大举伐蜀,东京一定颇为空虚,幽州一旦遇警,短期内恐怕是等不到援军的,可惜天顺皇帝根本就不知道乘虚而入。”

    在单独面对萧斡里的时候,赵阔是什么都敢说了,因为他们现在有着相同的仇恨目标,已经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了——自从被周军的火铳打坏了尾闾,骑马就会被同族显贵们嘲笑,萧斡里已经把周主郭宗谊恨到了骨子里去。

    而且现在萧斡里对耶律述律的不满更是溢于言表,赵阔在言语间对耶律述律不敬也就没有丝毫的顾忌了。

    “东海先生料得差了!”

    萧斡里苦笑了一声:“天顺皇帝确实是只知道终日酣饮沉睡,却不知道乘虚而入经略天下,不过如今眼看着周人四境空虚,大辽也没有兵马可以调动的……”

    “大辽下面的各部族竟然如此不稳?!”

    九月份的黄室韦之叛,赵阔也听说了,而且他更知道这都是因为耶律述律失政所致,既然是失政,那么肯定就不会仅限于黄室韦部,所以一听到萧斡里这样苦叹,赵阔就有些明白了。

    “九月间叛乱的黄室韦,其实就是往昔的小黄室韦,还有大黄室韦,而今叫做突吕不部,大小黄室韦之外尚有附庸为乌古部,如今均有不稳之征……其实休说这些部族了,天顺皇帝喜怒无恒,司鹰者有小失意辄死,或加砲烙、铁梳之刑,五坊人都是暗中不满,国中潜流四伏啊……”

    萧斡里在那里单纯地感叹,听他说话的赵阔却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居然招致国人如此不满?潜流四伏……”

    …………

    “中朝大军转向凤州,是要去伐蜀,并非对我有所图谋……”

    夏州的定难军节度使府衙,太傅、西平王、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听完长子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李光睿的汇报,不动声色地评论着,其实在暗中却是长出了一口气。

    自大周建政以来,定难军就已经很难在延州等地占到什么便宜了,郭荣在高平之战以后给定难军的无形压力也是越来越大,到了当今的这个皇帝郭宗谊,北伐幽蓟,南取荆湖,就更是让李彝殷凛然生惧,总觉得说不定在哪一天,朝廷的大军就出现在夏州城下。

    这次朝廷数万禁军大举西进,就让李彝殷大为戒备,幸好大军在华州那边不曾逆河而上,最终还是去了凤州方向。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轻取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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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一年的十二月十一日,大寒,京师大雪。

    这一段日子的朝会时间都很短,一来是冬日无事,百官确实都没有多少事情要上奏,自然就是长话短说;二来郭炜和几个重臣的心思都挂在西征军的身上了,三天两头的他们都要往枢密院跑,去那个随时标注最新进展的沙盘前了解军情。

    辂车碾着路面上的雪咯吱咯吱直响,连日的大雪降下来,开封府每天派人清扫也是仍嫌不足,早上才刚刚扫完,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在地面上积起了一层。

    车厢内倒是暖融融的,外面是厚厚的棉毡挡着风雪,郭炜的手中还袖着一个小火笼,就这么窝在座位上,和车厢外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车到枢密院外停下,听着殿前东西班都虞候刘廷翰的轻声招呼,郭炜掀开车帘,一股寒风带着雪花就灌了进来,尽管身着棉衣头戴貂裘帽,郭炜仍然是一个寒噤。

    这天可是真够冷的啊……西征军伐蜀虽然是去的西南,开头可也要翻山越岭,虽然不是那高高的秦岭,却也未必会好到哪里去。陆游诗云“铁马秋风大散关”,现在这冬风里的铁马,那滋味更不好受吧……

    幸好这一次的备战工作非常充分,士卒们的铁甲下面是可以有棉衣衬里的,即使是在山谷间作战,却也不虞冻馁之苦。

    就是不知道军队后面的民夫跟不跟得上,如果一时跟不上了,士卒们吃不上热食,要在这样的寒天中就着嗅粮行军作战,那也是挺苦的。希望蜀军沿途各山寨、城池军粮充足的情报是确实的,那样就可以因粮于敌了。

    运筹司的厢房内,沙盘上凤州和归州一带红旗密布,最新军情就是这个样子了,消息从前线传回东京,如今还需要花五六天的时间,沙盘上面表示的也就是五六天之前的军事态势。

    等到手头上的钱再多一点,养得起更多的驿卒了,而且可以保证后代不会因为下岗驿卒而倒霉,这个遍及全国的驿传系统还要进一步加强建设,八百里加急一定要实现。

    当然,如果能够在有生之年弄出来电报,那就是最美的了……

    看沙盘上表征的态势,情况非常明显,在五六天前,凤州路集团和归州路集团都进入了最后的集合整备阶段,各支部队基本上都到齐了,民夫也在出发地集中,运输船只、车队、马骡等牲畜都已经到位,部队出征和军资转运工作都已经就绪。

    现在的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吧?凤州路集团应该正穿行于凤州到兴州的西汉水和嘉陵江河谷之中,归州路集团的船队应该是正在逆流驶向夔门。

    大寒时节可真的是大寒,江面上的船队可能还要好一些,一方面长江更靠南,三峡之内也要比西部的高原山谷海拔低,气温总是要高一点的;另一方面则是船上的士卒们总可以躲进船舱里去,在河谷间行军作战的士卒们可就没那么好了,餐风露宿、顶风冒雪都是正常。

    郭炜突然回过神来,环视一下左右,嗯,宰相们都在政事堂办公,没有跟过来,不过枢密使、军咨部尚书和侍郎、宣徽北院使判三司、运筹司郎中、侦谍司郎中都在,禁军四个军司在东京留守的将领也都在。

    “朕穿得这样鼓鼓囊囊的,手上还有一个火笼,又是在厢房之内,犹觉天气寒冷,念西征将士冲犯霜雪,何以堪处!赵璲……”

    听到郭炜的招呼,内班都知赵璲匆忙上前应答,一边接过了郭炜解下的貂裘帽,一边躬身聆听皇帝吩咐。

    “再从内藏库中取出朕换用的貂裘帽,连同这一顶,一起驰驿送往凤州路,颁赐都部署以下将佐,不能遍及将士之处,也要将朕之憾意宣示军中。”

    一番话说完,郭炜就看见赵璲感激涕零地跪领旨意,然后退出厢房执行旨意去了……嗯,这个是职业的表演艺术家,从他身上的确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看他就没有参考价值。

    郭炜再略略打量了一下身边众人,哦……还不错,一个个都有些感泣艳羡的样子,也不像是特意装出来的,看来还真是吃这一套……那就好,以后时不时的再做一点类似的事,剧本还是有很多的,这么便宜的王八之气,不放白不放啊!

    …………

    十二月十九日,兴州。

    袁彦率军自凤州出发,三万步骑沿着嘉陵江河谷向兴州挺进,首先就取了乾渠渡,然后全军自此渡过嘉陵江,随之连拔蜀军的万仞、燕子等寨,山寨中的守军人数既少,斗志更是不堪,纷纷一触即溃。

    十二月十八日,凤州路全军就直抵兴州城下,刚刚歇息了一日,正待一鼓作气攻下兴州城,却有朝使自后赶来。

    “皇上心念西征将士为奉王命,冲犯霜雪,特解自用之貂裘帽以赐西川行营凤州路兵马都部署袁彦;内藏库中尚有备用貂裘帽四件,着尽赐西征诸将。对于不能遍及众将之处,皇上仍抱憾不已……”

    从东京一路连续换马驰至凤州,中间只是偶有歇息,再从凤州赶到兴州的这河谷一路上则是连马都没得换,赵璲也是风尘仆仆,不过说起话来还是中气甚足,虽然嗓音稍有些尖利,却还是让帐前跪迎圣旨的众将听得清清楚楚的。

    寒风中,袁彦起身接过尚留着郭炜体温的貂裘帽……好吧,七八天的驿路下来,除非是核能的,再怎么有威力的体温都已经散光了,这帽子要还有体温,那也是赵璲怀中的体温,更何况就方才这寒风一吹,赵璲留在帽子上的那点体温也早就没了。

    总之,袁彦接过了貂裘帽,想象着年轻的皇帝就是戴着这顶帽子遮蔽风雪,然后体念他们顶风冒雪作战,于是立即解下帽子来,将尚有余温的帽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怎么能不感泣?

    不管皇帝看不看得见,中使是看得见的,在场众将都是看得见的,袁彦再次感泣下拜,连着拜了三拜,这才庄而重之地解下自己的兜鍪,将御赐的貂裘帽扣在头上。

    不戴兜鍪作战有什么打紧的?不要说主将并不需要冲锋在前,其实兜鍪多半就是用来做做样子的,即使需要冲在前面,御赐的帽子那还不是诸邪辟易?铁定的比兜鍪还要安全啊……

    刘光义、潘美也都依次摘下了自己的兜鍪,换上了貂裘帽,最后一顶御赐品则戴到了幸运的张晖头上——论军职、论资历都已经论不平了,没得让一顶帽子在众将之间弄出来心结,郭炜在知道帽子的数量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这顶帽子指定了就是给开路先锋的。

    “陛下如此体恤我等,我等敢不尽心竭力以赴王事?”

    寒风之中,周军上下热血沸腾,应着鼓点就向兴州城扑了上去。

    攻方气势如虹,兴州城内的蜀军为之夺气,只一个回合,城壕就被填出数条通道,羊马城就宣告易手。

    周军的禁军在城下摆开了火铳横阵,以连续的火力强行压制住城头上的蜀军,使其远射兵器彻底失效,滚木擂石也多是盲目投掷,随行的西部州郡兵立刻扑近城墙,同时展开了挖凿城墙脚和蚁附登城的动作。

    挖凿城墙脚是要干什么,这些州郡兵不知道,不过既然上司命令了下来,那么就遵照执行呗。在城墙脚下挖出那么大的坑洞,工程量不小,却也挖不垮夯土城墙,不过这就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了,何况挖凿城墙比蚁附登城安全啊……

    蚁附登城怎么做,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这些州郡兵们都很清楚,对干这件事的伤亡率也是心中有数的,不过当兵就是这样了,搏命的事情肯定是免不了的,碰上了也只有硬着头皮上。

    只是蜀军的抵抗出人意料的微弱,城头上就没有射出来多少箭矢,也没有抛出来多少石弹,箭矢、石弹的伤人数目更是少得惊人。从城头扔下来的滚木擂石也是不多,而且多半是很随意地乱扔下来的,基本上就砸不到几个人。

    最令人震惊的就是,在禁军那砰砰作响的铁管轰击下,城垛口就没有蜀军露头,所以云梯、钩梯搭上去的就没有被推倒的。

    所以很快的,第一批蚁附登城的周军就顺利地实现了登城,直到这个时候,在那几段城墙一时就缺少了火力压制,这才偶有几个蜀军冲出来,试图把登上了城头的周军给赶下去。

    如此微弱的抵抗显然是徒劳的,蜀军中罕有的几个勇夫改变不了大局,他们自己已经很快就倒在了周军先锋的刀口下。随着周军的后续部队蜂拥而上,垛口连续失守,城头上的蜀军终于彻底崩溃。

    正缩在城墙脚下挖坑的周军还没有挖出三分之一的样子呢,城门就开了。

    随着袁彦中军的旗令,早就在城外看得眼热的王晋卿一挥手,马军风一样地冲进了城,此时阖城已经没有一个正面抵抗的蜀军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也只能看见向西奔逃的蜀军背影。

    显德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西川行营凤州路集团轻取兴州,败蜀兵七千人,获军粮四十余万斛,蜀伪命刺史蓝思绾退保西县(今陕西省勉县西)。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定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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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周军已经击破了兴州,正向西县而来?刺史蓝思绾退保西县,败军与西县守军合计不足一万?”

    听到兴州来人如此禀报,正在兴元府的韩保贞犹如遭逢晴天霹雳。

    韩保贞和王昭远各自受命北上抵御周军的进攻,其中王昭远、赵崇韬率兵约三万自成都府北上,扼守金牛道南端的广元、剑门等关隘;而韩保贞和李进则赶赴山南西道,领兴元府和武定军驻守兴元,布置兴元武定缘边诸砦屯驻守御,灵机备御可能从子午谷、斜谷和兴州方向杀过来的周军。

    结果周军没有走兴元府正北的斜谷和洋州东北的子午谷,而是经凤州绕道雄胜军,直接杀到了兴元府西北方向的兴州。

    这条路相当难走,几乎就是顺着嘉陵江在山中切出来的沟谷,而嘉陵江两边崖谷峻绝,十里百折,周军需要一边开路一边击破沿途山寨,因此兴州的守军也不算很强,韩保贞万万都没有想到周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兴州一失,只需一百多里的山路即可直达西县,而西县则是兴元府通往成都府的咽喉,正当金牛道之北口。西县一旦有失,金牛道向周军敞开是小,韩保贞逃回成都府的退路被切断可是大,救援西县刻不容缓。

    兴州到西县的一百多里山路同样不好走,不过周军既然已经从雄胜军走到了兴州,那么从兴州再走到西县就更不在话下了。

    考虑到兴元府距离西县也有一百多里地,虽然这条路整个是在平地上,还是沿着汉水的一百多里,但是兴州报信人从兴州一路狂奔到兴元府已经跑了有两百多里,然后自己还要率军再跑一百多里,比起只需要跑一百多里山路的周军,本方显然毫无优势。

    危急关头,韩保贞难得地雷厉风行起来,当即连发军令,分遣使者奔赴山南西道各方,下令驻扎在兴元府的军队不带粮秣,轻装向西县急进,其余沿边山寨的守军在接到传令之后也须迅速向西县靠拢。

    兴元府的粮草辎重已经是顾不得了,既顾不得携行,也顾不得烧毁,现在需要的就是和周军抢时间,谁先抢到西县,谁就掌握了主动。至于众军所需的粮草辎重,西县那里还存了许多呢。

    …………

    周军确实是在抢时间,如果能够追着兴州的败军一举拿下西县,那西蜀山南西道的守军就不攻自破了,金牛道也会向本方敞开。

    从兴州到西县的这一百多里山路上,据信有石圌、鱼关、白水阁等二十多个山寨,每个山寨里面依大小不同,都有百余至数百不等的守军,是堵在周军前方的一个个绊脚石。

    袁彦此时也发挥了蛮干精神,全军只是在兴州休整了一个晚上,就命令先锋都指挥使张晖在前面边打边开路,马军都指挥使王晋卿指挥马军沿着张晖开辟的通道向前急进,一路上避免与山寨之敌缠斗,能绕则绕,只以尽快抵达西县为目标。

    至于那二十多个山寨,就留给后续的步军一个个攻拔过去。

    势如破竹,但是毕竟还是在破竹,中间不断地碰到竹节,总会迟滞马军的步伐,或者是道路不通需要张晖领着先锋修复,或者是山寨之敌堵到路上拚死硬顶,那么马军也只好硬冲过去。

    一百多里的山路,沿途二十多个山寨,还是拖了王晋卿所部整整三天,于是等到他的马军徒涉沮水进入一马平川的山中平原,出现在西县的西北方向之时,西县已经拥塞进去了数万蜀军。

    韩保贞带着他的主力部队,发挥出了最大无畏的精神,在两天之内强行军一百多里,终于抢在周军之前进入了西县。

    西县县城南临汉水,西靠白马山,一城一山就牢牢地控扼住西边金牛道的入口,周军要走金牛道入蜀,不打下西县来肯定是不成的。

    当然,如果西县的守军像沿途大多数山寨中的蜀军一样,都是缩在城中,那么王晋卿也可以选择马军掠过县城直进金牛道,而把西县留给后面马上就会跟上来的步军慢慢地敲,正如他们一路这样的敲过来。

    只不过韩保贞也是不肯让周军的骑兵进入金牛道的,那可是他退回成都府的唯一通道!

    韩保贞再一次发扬了勇气,还是在远远地看到周军前锋扬起的尘头的时候,他就将自己从兴元府带到西县的数万主力交与副手李进,命其依山背城,结阵自固,死死地堵住了金牛道的入口。

    而韩保贞本人,当然是在西县的县城中坐镇,安然地指挥全局了。

    …………

    王晋卿看着当面的蜀军大阵,心中略微有些犹豫。

    东边是西县县城,城墙倒是不高,城壕也不够宽,还没有羊马城,应该是比较好攻的,只不过自己手下全都是马军,又没有携带攻城器具,那就拿有驻军的城池没有办法。

    西边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山岭,山石如马,看上去非常逼真,应该就是向导说的白马山,难怪西县县城也被叫作白马城了。

    对面的蜀军大阵就横在白马山和城池之间,正好堵住了金牛道的入口,而根据向导所言,在蜀军大阵的背后,汉水以西南到东北的流向擦过西县县城的南缘,金牛道的起始段就是汉水河谷。

    要进入金牛道,就必须击破当前的蜀军。

    对面蜀军的人数虽然比自己属下的马军多,王晋卿却是不放在心上,且不说从兴州这一路上连续击破蜀军的城寨,让周军上下对敌军的脆弱有了足够的认识,就看对面蜀军大阵布得那个乱七八糟的,也足以说明其战力糟糕。

    虽然听向导提起过,在西县的东南面,就是著名的定军山,季汉时蜀将黄忠阵斩夏侯渊的地方,山下就有诸葛垒、八阵图和武侯督军坛,甚至诸葛武侯的墓葬都在定军山下,不过眼前的蜀军可不是那支蜀军,对面也不会有黄忠和诸葛武侯。

    看对面蜀军的阵势就可以知道,这支蜀军和领军的蜀将显然是不堪一击的。

    只是已经失去了快速挺进的时机,既然要停下来和蜀军交战,那么就干脆打一个彻底,把东面的这个城池给夺下来,以一战稳获金牛道北口,而这个任务是马军做不到的。

    那就稍稍等一下后面的步军好了,只要有几千步军上来,以马军摧破当面的蜀军大阵之后,应该就可以攻得下城池了,而几千步军还是有距离很近的,就是刚刚被自己甩在身后的张晖率领的那些个开路的先锋嘛。

    想定了主意,王晋卿立即下马示意全军休整,随着号令声,周军纷纷下马,就在敌前轮换着给坐骑松肚带、饮水喂食精料,一个个似乎都不把对面严阵以待的蜀军当回事。

    “还有半个白天,打完这一仗用不了半天的吧?从雄胜军出发起连着砍杀追逃,一路上都没有好好歇一歇,今日就可以在西县好吃好睡了。”

    “张十二,在兴州不是好好睡了一晚吗?还只过去三天呢,就觉着累了?那可真是歇懒了骨头。”

    “哪个歇懒了骨头,这些天俺追杀起来在哪里比你李三郎差了?该拚命的时候俺比哪个都不差!只是抢攻完了一阵就应该歇一歇的,大帅明白着呢,可不像你这种当了几十年的副将。”

    “几十年的副将咋了?咱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周军在这里轻松随意地休整,对面的蜀将李进却是有些心情矛盾。

    周军如此恣肆,分明是没有把己方放在眼里,李进对这一点是有些气愤的,也很想打击一下对方的嚣张气焰;而且周军这样在阵前休整,虽然看起来是轮换着来的,却也有颇多可乘之机,李进止不住就会想着,即使以步军之一部进行反突击,也是有一定的建功机会的。

    可是他再看一看本方的阵列,又不由得从心底里泛起一阵无力感,如此行伍不整的部下,其实他以前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今天一对照周军,就表现出来明显的差距——一开头奔驰而来和后面的整队且不说,就是现在分批休整,那些保持警戒的骑兵也是部伍严整,远不是自己的属下可以比的。

    若是悲观一点来看,自己这些严阵以待的部下,那个“严阵”比休整中的周军都强不了。

    以这样的属下去进攻对面的周军,李进很想试一试,却又毫无把握。其实以这样的军容列阵防御,李进都是心中忐忑,更何况是要去主动进攻,但是周军的阵前休整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要是等周军休整好了再整队的话,双方的差距会更让人绝望的。

    算了……招讨使在行前只是吩咐自己领军堵住谷口,并不曾要求主动出击,现在西县城头也没有下什么新的军令,还是镇之以静,不要心存侥幸以图一逞了吧。遵令防御失败了,那还可以说是尽力而为,若是自作主张地进攻失败了,那可就百死莫赎了。

    李进在心中念叨的招讨使韩保贞却是没有任何的想法,周军在阵前休整?那很好啊,周军晚一刻来进攻,自己就多守得一刻,反正西县城内的粮草足够充裕,守下去肯定是周军断粮。
正文 第三十章 突阵金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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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

    西县县城西郊的奇怪对峙,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周军在漫不经心地休憩,既不主动发起攻击,又一点也不担心蜀军向他们的散乱阵容进行反突击。

    不过就是此刻,在西县县城的西北角方向,悠长的号角声终于响起,此时正是显德十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未时正刻。

    原本还在就地休憩的周军骑兵们听见了号角声,顿时就收起了之前的悠闲神态,纷纷起身整理鞍辔、嚼口,扎实马肚带,然后在随从的帮助下顶盔贯甲,翻身上马。

    只是过了一息时间,号角声才响过第三遍,方才还散处于旷野之中的近万骑兵就已经结集整队完毕,各级将佐、旗牌迅速就位,周军阵地上一时间就好像从一堆杂草灌木变成了齐整的树林,队伍严整,旌旗猎猎。

    “王骑帅,刘某且看你破敌!战场扫尾和这座城池交给我与张先锋即可。”

    周军的中军所在,马军都指挥使王晋卿已经自觉谦抑地偏靠在马军的大纛旁边,让凤州路副都部署刘光义立马于正中位置。

    先头赶到西县外围的马军只是歇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刘光义就带着张晖及其统领的先锋步军赶了上来。到了西县外围,刘光义只是刚刚看了一下两军形势,又了解了一下王晋卿的作战意图,立刻就将攻城和打扫战场的任务揽了过来。

    依山背城列阵的敌军有数万之众,而本方的马军则仅有不到一万人马,用近万马军去直踹数万敌阵,那又如何?以当面蜀军的散乱阵容来看,完全可以一鼓破之;城中尚有数千敌军守御,而本方步军为数也才不过几千,还是刚刚急行军赶到的,用数千疲军强攻数千正军驻守的城池,那又如何?只要城外的敌阵宣告崩溃,城内的敌军自然丧胆,城池也是旦夕可破。

    “末将定不会让副帅失望!”

    王晋卿也不多话,在马上向刘光义粗略地行了个礼,然后就退到一旁,对旗牌虞候挥了挥手。

    号角齐鸣,鼓声骤起,中军的各色令旗同时向前挥舞。

    随着各部应旗的响应,周军的整个马军阵列踏起整齐的步点,向着南边蜀军的阵列缓缓地压了过去,中军旗手随之擎起大纛,跟随着王晋卿和都监康延泽的马尾同步向前移动。

    刘光义认为当面之敌一鼓可破,王晋卿同样也是这么看的。说一鼓那就是一鼓,绝不会是反复拉锯,所以在第一次扑击当中就应该投入全部的力量,包括主将自己。

    周军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蜀军,在听到周军的号角声,看到周军骑兵纷纷整队的时候,稍有经验的蜀军老兵就知道,周军马上就要发起攻击了。

    这种本该是预期之中的攻击马上就要降临,却并没有让蜀军将士如释重负,反而使得他们心中更加慌乱。十指再一次攥紧了手中的刀矛,转头看一看身边的袍泽,干干地吞咽了几下,再看一看对面周军那瞬间变得肃杀的军容,无数初次上阵的兵丁都已经是两腿战战。

    主帅李进也没有比一般的士卒好了多少,看着对面周军那整齐划一的马队,再看看自己身前散乱的步阵,听着对面周军有节奏的鼓声,李进的心里面也是在不停地打鼓。

    马蹄轻轻地踏着地面,冬日草枯的旷野中尘土微扬,在略略偏西的太阳照耀下,扬尘折射出绚丽的光彩,把烟尘中的骑兵映衬得仿佛天马一般,骑着天马踏步而来的周军盔明甲亮,就连坐骑的毛色都在闪闪发光。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周军在缓慢而坚定地逼近,没有畏缩,也没有焦躁,反倒是有几匹马儿抑制不住兴奋,在队列中打起了响鼻,从唇鼻处喷出一股股白气。

    嗖……嗖……嗖……

    面对持续逼近的敌军,蜀军的弓弩手中有人控制不住紧张情绪,不待军中号令,扬手就射出了手中的箭矢,顿时引得全军四成左右的弓弩手射出了第一发。

    箭矢杂乱无章地从蜀军阵中飞出,在空中胡乱地飞舞着。最后歪歪斜斜地扎到了地面上……离最近的马匹前蹄都还有二三十步远,连根马毛都没有伤到。

    又是一次号角齐鸣,鼓声微变,骑兵们纷纷放下了面罩,从鞍侧的皮囊中抽出了手铳,缰绳一提,坐骑的步伐随之加大。

    嗖……嗖……嗖……

    蜀军阵中剩余的那六成弓弩手也射出了他们的第一发,仍然是没有等到号令,依然是杂乱无章,唯一的不同就是落地时距离周军的马匹前蹄已经很近了,近得从蜀军的视角看过去,似乎有很多箭支都扎到了马蹄上。

    不过周军阵列中并没有出现马失前蹄的景象,也没有骤然勒马的骑士,以此证明蜀军的第一轮射击全部落空。

    周军阵后号角再起,鼓声蓦然转为急骤,应和着鼓乐的节奏,正在大踏步迈进的骑兵骤然加速,蹄声如雷,顿时和鼓声融为一体。

    “放箭!”

    李进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发布了这道迟来的军令,蜀军阵中响起了一阵号角声和梆子声……至于鼓声,那是不能响起来的,面对周军如此气势的骑兵冲击,以蜀军如此散乱的阵形,站稳脚跟都已经是大为不易,又何谈以步军发起反冲击。

    蜀主阵中弓弦声交替响起,箭矢杂乱无章地向空中飞去,然后疏疏落落的箭支落向奔驰而至的周军骑兵,偶尔射倒了几匹不幸的马儿,或者幸运地擦过骑手的盔甲之后落地,不过更多的还是直接扎到了地上。

    六十步!

    眼瞅着敌军的第一轮箭雨完全落空,然后硬顶了两轮,终于冲到了距离敌军六十步以内。

    除了少数几个将领之外,周军的马军都是配备两支手铳和一柄马刀,马刀挂在腰际,而手铳平常都是装在鞍侧的皮囊中。在冲锋之前,他们都要先给手铳装好弹药,放置在皮囊中备用,此时第一支手铳早已经被他们举在了手中,六十步内,他们一共有两次机会,一旦射不动敌军的阵形,他们并不会去傻乎乎地硬冲步军枪阵。

    六十步,如果是步军用的火铳,那简直就是十拿九稳,但是手铳不行,本来就因为铳管太短而准头太差,更何况又是骑在马上,瞄不瞄都是那个样子,只能对着前面黑乎乎的一群人任意放铳,打不打得到全凭天意。

    不过一群人对一群人,六十步的距离也足够蒙到几个了,而只要是蒙到了,那铳子的杀伤力就不是蜀军的箭矢可以相比的。

    再说本来就是人手两支手铳,六十步内也只能发两铳的时间,此时不打也是浪费,不打白不打。

    砰……砰……砰……

    周军前冲的阵列中一阵轰响,因为马蹄疾踏地面而激起的烟尘之中,又腾起了一团团的青烟,那些青烟正从骑手们前伸的右臂前端慢慢地向上升腾,而骑手们在那一刻似乎都有一个缩回右臂并且向后侧身的动作。

    扑通扑通……

    毫无征兆地,蜀军阵中居然真的就倒下了好几个人,有的闷声倒地之后就不言不动,只是从背心处涌出一股股的血流;有的则是在倒地之后蓦然嘶声惨叫狂嚎,人则在地上猛烈翻滚。

    什么状况?一旁毫发无损的蜀军莫名其妙地看着倒地的同袍,然后就看到了满地的血迹,甚至还有断臂碎肉,这种景象再配上惨叫狂嚎作为背景声,一时间众人都感觉到后脊梁骨直冒冷气,既匪夷所思,又如临地狱。

    砰……砰……砰……

    还没有等蜀军想明白过来,周军阵中又是一阵轰鸣,这一阵的青烟距离蜀军前阵已经只有三十步不到,站在前排的蜀军也终于看清楚了。

    周军骑手的右手握持着一团铁如意之类的玩意,正对着蜀军的是黑洞洞的圆口,青烟正从圆口处袅袅升起,而就是在这一阵轰鸣之后,蜀军阵列中又倒下去数十人。

    这一次的影响就大了,数十人散乱地分布在蜀军整个阵列的前沿,前面几排蜀军总能够看到一两个形象惨烈无比的伤者、死者,那横飞的血肉碎末,那止不住的汩汩血流,再配合上震天动地的惨叫,无不让人毛骨悚然。

    周军这是用的什么兵器?莫不是借助了天威?

    蜀军原本就十分散乱的阵形有进一步溃散的迹象……率领本部骑兵冲在最前列的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杨守斌敏锐地发现了眼前的战机。

    当面的敌军发生了明显的动摇,说明一冲而破的机会就在眼前,本部无需在阵前回转以后再次装弹,而身后的鼓声一刻未歇,说明大帅也同样看出了战机,此刻不容有丝毫的犹豫。

    杨守斌将第二支手铳塞回到皮囊中,从腰侧抽出马刀向天一举,大吼一声:“儿郎们,杀!”

    第二军第一指挥的指挥使田绍斌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还有更多的一线指挥使,也在这一刻挥舞起他们的马刀,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杀,然后率领着本指挥的儿郎们,向着蜀军的阵列一往无前地扑了上去。
正文 第一章 直抵嘉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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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可怕了……

    之前两军尚未直接交战,还只是在周军以骑兵阵列缓步地压上来的时候,很多蜀军士卒就已经是两股战战的了,等到周军的手铳打倒了蜀军阵中的数十人,死伤者的惨状终于把周围的士卒给吓坏了。

    能够洞穿躯体的无形之物,可以让肢体断裂血肉横飞,甚至有头盔都保不住头破血流,死者样貌之惨,伤者号哭之厉,直让人心惊胆裂。

    而被那些飞溅的血肉碎末沾到了肌肤的几个可怜士卒,则更是已经两腿发软、直欲呕吐了——他们长这么大,当兵这么久,就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平常欺侮百姓也没有搞成如此血腥啊……更何况欺侮百姓有些血腥,那也只是百姓被抽得血肉模糊而已,可是现在身体的某个部分碎裂的是自己的同袍。

    到了现在就更不得了……

    迎面冲来的周军一个个收起了那个刚杀完人的铁如意,抽出了他们的马刀,就这么直眉瞪眼地朝着自己撞了上来。

    虽然周军骑手都扣下了铁面具,看脸看得不是那么真,不过前排的蜀军士卒还是能够看得到他们的部分面目,从那里可以看见平静,可以看见兴奋,可以看见狰狞……种种临战的表情都有,唯独就是看不见恐慌。

    能够看见恐慌神色的,却全都是身边的这些同袍。

    看着对面的周军,一个个瞪着大牛眼,挥舞着雪亮的刀子,人和马都喷着白气,直直地向自己撞过来,更有的马匹高高地扬起前蹄,似乎就要这么踏到自己的头顶上来,而周围的同袍只剩下了惊恐地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表现出丝毫的勇气顶上前去,面对这种场景,每个人的心里面都不禁泛起了沉重的挫败感。

    再想一下方才死伤同袍的惨状,很多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就听见蜀军的前阵之中一阵歇斯底里的嚎叫声轰然而起。

    “凶神来了……”

    “败了啊……”

    “跑啊……”

    …………

    蜀军前阵的这些士卒一边无意识地嚎叫着,一边扔下手中的兵器扭头就跑,有些足够机灵的还一边跑着一边丢盔弃甲。

    在这样的大潮当中,却也有几个人留在了原地。也不知道是他们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还是因为他们仍然保留了一些胆气,当身边的同袍稀里哗啦地一跑而空之后,依然矗立在那里的几个人仿佛就是退潮时侯海边的礁石岩盘,而在面对冲撞上来的周军骑兵时,他们则又好像是涨潮时侯海边的礁石岩盘。

    同袍哗啦一下退潮,把他们留在了海岸上,又一股人潮涌过来,在礁石上拍碎了……不过碎掉的并非涌上来的人潮,而是这些礁石。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些蜀军士卒能够在周军骑兵冲阵的时候依然保持矗立不动,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可惜这样的蜀军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其中还有一些呆呆地握着长矛没有任何动作的,那矛头根本就扎不到一个人、一匹马,冲上来的周军骑手只需要轻巧地一让,就可以将他们的兵刃让过,然后挥动马刀将他们劈翻在地。

    偶有几个血勇之士,在发现无法逃跑、躲避之后,毅然挺起长矛向对手搠了过去,结果往往也难以搠中,而且即使搠中了,被扎下马来的周军骑手最终才只不过寥寥十数人。

    抢先逃跑的活命,跑得慢些的都要丧生,留下来的更是被刀劈马踏尸骨无存,蜀军后阵的士卒在活生生的教材面前都知道应该如何抉择了。

    转身,撒腿开跑,扔下一切不必要的负重,争取跑得比别人快……

    转瞬之间,原本就散乱不堪的蜀军阵列彻底崩溃瓦解,人人都在以各种方式各个方向转身逃跑,结果还没有等到周军的骑兵踏上去,这群人自己就发生了无数的阻挡、挤撞和踩踏事故。

    太可怕了……

    李进感觉到的不是周军的可怕,而是自己属下这些逃兵的可怕。

    因为距离前阵稍远,虽然听得到士卒的惨叫,但是那些中了铳子的士卒惨状,李进还没有看得很清楚,而周军的骑兵冲锋在隔了好几层人墙的情况下,压迫感也并不是那么强烈,因此李进对周军的可怕感受并不深。

    但是本方逃兵的可怕他马上就领教了。

    在刚刚出现逃兵的时候,李进还曾经勇猛地冲上前去,将从自己身边逃过的人亲手格毙了一两个,让起初的那批逃兵都选择绕着中军而走。

    但是这并不管用。

    随着逃兵越来越多,最后是全线崩溃,只顾着夺路而逃的士卒已经没法选择逃跑路线了,于是李进的中军终于被逃兵冲乱、冲散,李进即使站在原地不动都已经是逆流而行了,此刻休说要上去砍杀逃兵,他就连自保都很有一些困难。

    还好在亲兵当中总算是有几个忠心的,三五个亲兵将李进围在了中间护着,然后这一小团人就被逃兵的人潮裹挟着、带动着,不由自主地也当起了逃兵。一路跌跌撞撞地顺着金牛道向西南方向滚动。

    太可怕了……

    在西县的西门城楼上远远地观察两军交战的韩保贞也在心中大呼。

    周军以一万左右的马军对本方列阵堵口的数万步军,只是在一鼓之间,只用了一个冲锋,就把步阵击溃了,这样的战力,西县如此一个小城又怎么可能守得住?

    要是等到周军杀散了塞在金牛道入口四处横跑的败兵,封锁了路口,然后再转头攻城的话,自己可就是插翅难逃了。

    韩保贞当即二话没说,马上就领着自己的亲兵奔下了城楼,然后骑上马投南门出城,沿着汉水岸边就钻进了金牛道。

    有膘肥体壮的坐骑,有孔武有力的亲兵卫护,即使是在人潮汹涌当中,韩保贞也是跑得比较快的那一个。

    …………

    杨守斌、田绍斌等人带着自己的部下冲到了金牛道入口,前面层层叠叠的都是人,他们根本就追不过去。那些蜀军士卒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吓昏了头,任凭他们怎么呼喝让路加上砍杀,就是无法使堵在路口的人少上分毫。

    王晋卿和康延泽此时也不急了,当然,急也无用。

    看着冲锋在前的将士在谷口收纳俘虏,将其驱至白马山下,以便尽快地腾出通道来,二人一时无事,转头就看向了西县县城,那里,刘光义可是夸口了自己这边击破当面敌军,他那边只用张晖的部属就攻下城池来的呢……至于这边打扫战场和清理通道,因为还不能算是真正地打完,也就不去和他斤斤计较了。

    张晖的攻城过程十分轻松……轻松得简直就是闲庭信步。

    城外的大军一溃,城内的最高指挥官又弃城而逃,里面的守军登时就乱了套。

    兴州刺史蓝思绾反正已经逃过一回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回,韩保贞前脚刚出城,蓝思绾后脚就带着亲兵跟着出了南门,然后就是县令、指挥使什么的,一个个逃了个精光。

    等到张晖率人欺近城墙这么一看,得,城头根本就没有守军了。然后就是爬梯子上墙,跑下去开城门,大军入城,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等到西县占下来,金牛道入口也基本上跑空了,张晖一边指挥手下清扫战场,一边就留在西县等候后续部队,而刘光义则跟着马军沿金牛道就追了下去。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周军在谷道内且战且行,前面是蜀军的步卒疲于奔命,后面是周军的骑兵追击不休,谷道两边山势峻绝难登,蜀军除了往南之外,一时也没有其他路可逃,谷道之中哭声震天。

    从西县追到古阳平关,再追到金牛镇,此时夜色渐暗,王晋卿等人干脆命令部下举火而行,前方逐渐开始汇聚起来的蜀军士卒又骇然狂奔,本待在金牛镇稍事歇息的蜀军又不得不继续勉力南逃。

    到了三泉镇,前方又见嘉陵江,谷道更显狭窄,加上逃兵脚走,追兵以骑,前路分外绝望。

    蜀军虽然疲累欲死,夜色已深,嘉陵江的这一段又是岸陡水急,可是身后急骤的马蹄声让他们慌不择路,除了实在跑不动的只好坐在地上干等被俘之外,其他人只得硬着头皮纷纷投入了江水之中,即使爬上西岸的没有多少,后续的逃兵依然是不管不顾地渡江而去。

    追击战至此终于告一段落,对于逃到了嘉陵江西岸的少数蜀军,周军也没有了涉水追击的兴致——逃命可以不顾岸陡水急,追击可不能不顾,和大自然拚命去争取那么一点点俘获的功劳,殊为不值。

    再者说了,最后因为跑不动而留在三泉镇等着周军收取的战绩就相当喜人。

    三泉镇中,跑死了坐骑的韩保贞、李进一举成擒,蜀军将士被俘数千,而在西县城中,尚有军粮三十余万斛。

    显德十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在雄胜军使柴庭翰派兵接收了西县之后,凤州路集团进抵嘉川城(今四川省广元市东北五十里,非嘉川县),蜀军闻知北路败讯,遂烧绝栈道,退保葭萌城(今四川省广元市西北,非葭萌关)。
正文 第二章 蜀道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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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都听说‘蜀道难,蜀道难”前几天走金牛道的时候,见识过了古阳平关的风采,我还以为不过如此而已,今日到了这里,方才知道蜀道难的真义。”

    嘉川城南的山腰上,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袁彦领着麾下众将和几个行军虞候来到被蜀军烧绝的栈道前,看着由北至南连绵不绝的潭毒山、朝天岭、金山和大小漫天岭,再看看前面伸出绝壁的栈道残桩,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是啊,日前俺们经过古阳平关,看着边上山势固然险绝,谷道也还算宽敞,就是有兵戍守,强攻之下还是可以破的。那时候还以为蜀道再难却也难不过泽州南面的天井关,今日一看这烧绝了的栈道,方才知晓蜀道确为天下至难之途。”

    步军都指挥使马全义当年伴随着郭荣参加了高平之战,天井关之险乃是亲眼所见,而“蜀道难”又是如雷贯耳,这一次出征之前已经有无数人在他耳边提起过了,所以在和平通过金牛道的时候,马全义特意比较了一下金牛道和天井关,结果是总觉得世人言过其实。

    此刻看着绝壁上的栈道残桩从眼前不远处一直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了云端,这才醒觉世人的“蜀道难”实指栈道。

    这样悬在绝壁半空的栈道,即便是在道板齐全的时候,走起来也是心惊胆战的吧?如今道板全都被蜀军烧毁,仅有烧剩下来的残桩和一些绝壁上的洞孔,这就更不是一般的难了……大军如何得进?

    大军如何得进?自从接到前方探路斥候的回报,凤州路的诸将就都在心中思索,在实际看过现场之前,或许有些人还心存幻想,此时一见原栈道的实况,心中登时就凉了半截。

    栈道毁坏至斯,不修好是难以进军的了,而修好这样的栈道,天知道需要多长的时间……好在凤州的储粮十分充足,又在兴州、西县共夺得军粮七八十万斛,足以供应三万人马在嘉川城等候很长时间了。

    只要抓紧时间抢修栈道,总不会拖到雨季来临的时候才进抵成都府吧?

    与此同时,在远至天际的栈道另一端,从三泉镇一路仓皇逃到金山寨的三泉监军刘延祚看着寨门前那空荡荡的栈道残迹,心中得意非常。

    你北军不是很能打么?现在且与绝壁先战着吧……

    而在利州刺史府衙内,北面行营都统王昭远手中拈着铁如意,正在作诸葛亮状。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

    当日领军从成都府出来,孟昶虽然说了北军实际上是被他招来的,却也没有多加埋怨,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寄予厚望,并且命老宰相李昊率朝臣于城外饯行。

    那时候的王昭远,可比现在还要潇洒,手执铁如意,身跨青骢马,麾下三万雕面恶少年,于酒酣耳热之际,大呼“吾此行何止克敌,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耳!”

    如今前方的败讯一个接着一个,兴州失陷,兴元府不战而弃,西县失守,北面行营正副招讨使韩保贞、李进被俘……如果不是有烧绝栈道这个变通途为天堑的妙计,可是真不知道北军能够杀到哪里方止。

    不过现在不要紧了,自己率军及时赶到了利州,派人烧绝了栈道,北军就寸步难进了。等到他们把栈道修好,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或许在此之前北军就因为缺粮而不得不班师呢?又或许栈道修得太慢,时日迁延至来年的雨季,那时候即便是修好了栈道,雨水淋沥之中走绝壁栈道也是困难重重,自己还派人连着戍守金山寨与大小漫天寨,届时北军依然会难以寸进。

    虽然已经做不到在反掌之间进取中原了,但是没有伤损多少兵卒就将北军堵了回去,就此消弭了一场灭国之祸,怎么也可以算得上克敌制胜了吧?如此战绩,比起诸葛亮来也还是不差多少的吧?

    前面有绝壁这种天堑,后面是堵住绝壁的几个山寨要隘,还专门分去了精兵强将扼守,自己在利州完全就可以安枕等待北军退兵了,诸葛亮也不外如是。

    …………

    然而周军却并不愿意在那里干等着栈道的修复。

    “蜀军烧毁了栈道,我军被阻于绝壁之前,一时不得便进。按照正理,大军本该在此静候栈道修好,然后循路直进,只是袁某王命在身,不敢有丝毫懈怠,自山中回城以后,我就在帐中细审地图,发现在嘉川城的东南有一条罗川小路,可以绕过栈道直抵利州……”

    从山中回到嘉川城还没有过多久,袁彦就又把麾下众将召集到了军帐议事,此时大帐正中铺开了一张草草绘就的地图,正是出发前郭炜发给凤州路集团的战区地图之一。

    这些地图虽然都是草草绘就的,其中却是参考了后唐征蜀时的文书图籍,还结合了侦谍司在蜀中暗探的最新成果,最后又加上了被俘蜀国密使的详尽交代,因此已经算得上这个世界上第一流的作战地图了,在图上,各种地形地貌都有表述,戍守处所、道里远近标注极其详尽,稍有训练的将领对着它们就如同是身临其境。

    更何况在这幅地图的旁边,还有行军虞候们临时捏出来的简易沙盘,基本上把地图中的关键要素都堆了上去,那可真是对着沙盘就犹如俯瞰战场一样了。

    此时袁彦的手中正执着一根教鞭,就在那个简易沙盘上面指指点点,教鞭的尖端正指向他口中所说的罗川小路。

    众人望向沙盘,就见在沙盘上的崇山峻岭之间,确实有一条蜿蜒小路,从嘉川城的东南一直延伸到大小漫天寨之间的深渡,被烧断的栈道只是隔绝了嘉川城到金山寨的通路,而从深渡到利州之间虽然有大漫天寨阻隔,道路却是在嘉陵江的江岸边上,并没有绝壁栈道那么险要。

    也就是说,从罗川小路绕到深渡之后,只需要击破当面的大漫天寨,然后利州就是大军的囊中之物了。

    看见众人都集中了注意力,袁彦继续说道:“我军绕道罗川小路,出其不意地直取深渡,蜀军各个山寨定然无备,大漫天寨唾手可得,取利州也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剩下的小漫天寨、金山寨等蜀军,南有我军阻隔,北面则是被烧毁的栈道,也只有弃械投降一途。”

    都监潘美看了看作为向导随军的蜀国密使、枢密院大程官孙遇,轻声问道:“孙密使可知道这条罗川小路?”

    当日孙遇的扈从赵彦韬向开封府投诚,锦衣卫巡检司接手之后迅速查勘得实,孙遇和另一个扈从杨蠲自然也是束手就擒。他们两人都是很识时务的人,一到了锦衣卫巡检司,还没有等到上刑,就把什么都供出来了,对于供述蜀地山川形势及驻军要隘的要求也是全面满足,因此在大军西征的时候,郭炜就把他们派到军中做了向导。

    赵彦韬和杨蠲都是兴州人,一直都是在兴州做的义军裨校,从大军过了兴州之后,这两个人就不大派得上用场了,倒是这个孙遇是在蜀国的枢密院任职,对西蜀的重要州郡都有所了解,所以始终跟在了袁彦的中军左右。

    “不敢不敢!不敢称密使,小臣现在是奉陛下诏令,于军中戴罪立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因以前往返均有栈道可走,这罗川小路听倒是听说过,却是不曾走过……想必是因为道路迂远而且崎岖狭窄吧,寻常商旅都不会走这条罗川小路的,大军通行恐怕多有不便。”

    听到监军这么问他,孙遇也不知道监军只是在单纯地问路况,还是在疑心他有所隐瞒,只能战战兢兢地如此答复。

    “副帅,我曾经访问过此地的戍卒和樵夫,他们确实曾经提到过罗川小路,只是都说罗川路险,大军拥塞难以快速通过。三万人马都走罗川小路的话,众难并济,不如分兵修栈道,和大军约在深渡会合即可。”

    座次,马军都监康延泽在悄悄地和副都部署刘光义咬着耳朵。自从共同经历了西县一战和随后的追击战以后,康延泽和刘光义算是熟络了,此时有话想说,一时却又不便直接向大帅进言,于是就先找到刘光义悄悄地说了。

    “你既然已经细细访问过当地,又有相应的主张,直接向大帅面陈便是……”

    刘光义一开始倒是没有察觉康延泽的顾虑,只是随口回了一句,然后却发现康延泽有些期期艾艾的,于是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顿时恍然大悟。

    “去吧……大帅其实很好相与的,为人宽容,肯听属下建言,你尽管去说,大帅不仅不会责怪,建言有功的话,还会记功上表呢……”

    刘光义拍了拍康延泽,鼓励着他说。

    “大帅,属下有一言想进。”

    得了刘光义的鼓励,康延泽终于挺身出列,向袁彦朗声说道。
正文 第三章 漫天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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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梁架绝岭,栈道接危峦……除夕将至,嘉川城中的周军却没有过年的闲情,此时他们纷纷变作了木工,成群结队地上山伐树,然后就在城外摆开了木匠作坊,将刚刚砍下来的树木劈作横梁、撑木和厚板,准备修复栈道之用。

    也幸好这一带的居民一直是靠山吃山的,城中木工工具所在尽有,加上周军自备的开山斧,还有军中大量的人手,以及满山都是随处可砍的树木,一切都不匮乏,只是需要时间。

    在二十三日晚的军议当中,袁彦嘉纳了康延泽的进言,最终决定兵分两路,自己带着马军转行罗川小路迂回深渡,而把刘光义和康延泽留下来,领着步军负责修复栈道,然后循栈道而进。

    两万人一齐动手,分工协作之下,修复栈道的备件迅速增加,修复栈道的工作也在同时展开。

    按照常规,这些刚刚砍伐下来的木料本来是不能用于架设栈道的,未经晒干的木料腐烂得很快,这样修成的栈道过不了多久又要进行修补,在经济上是非常不划算的,不过此时军情紧急,周军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别说是等待晒干木料了,作为栈道的基础,在峭壁之上一共有三排石孔,中排孔洞插以木枋作为梁架,上铺木板为路,这当然是没法省的;下排孔洞插以撑木,用以支撑中层梁架,这也是省不得的;而最上面一排孔洞则是要插以木枋,然后在木枋上面搭建遮雨板,防止常年日晒雨淋加速梁架和道板腐烂的,这时候周军都不打算铺设了。

    只要梁架和撑木承得住辎重大车通行,道板的宽度足够大车通过,这个临时的栈道就算是成功的。

    如果不是布设梁架的石孔都有固定的尺寸,他们甚至都不打算对树木进行粗加工了,就要将砍伐下来就是整段的树木直接塞到石孔里面去。

    为了配合石孔的尺寸和栈道通行的需求,砍伐下来的树木都被断成一丈五尺左右一段,多余的边角料都留着填补缝隙,然后预备做梁架和撑木的木料便被劈成一尺见方的方柱,被士卒们接力搬到烧毁的栈道旁,取下原先的残桩,再换上这些新料。

    梁架稍微向前搭一段,眼瞅着人再也无法向前施工了,那就开始铺设道板。道板比起梁架用料来也不差到哪里去,同样是一丈五尺左右长,宽度不一,保证厚度在三寸以上,铺到梁架上面去,垫平,填实,务使重载大车压上去不至于颠簸、垮塌。

    周军连遮雨板都省下了,栈道旁边的栏杆自然也是没有的。

    道板长一丈五尺,铺成的栈道宽也就是一丈五尺,底下支撑的梁架除去插入石孔的部分,也还有一丈多,已经足够大车靠着峭壁行驶了,从军打仗和转运,总是应该胆壮一点的,没有栏杆也并不是什么大碍。

    只不过这种阁道当然很不完善,不能算是合格的,仅供进军临时使用,战后肯定是需要重修的。

    山上和城中的物料十分充裕,周军人手众多,可以充分地轮换作息,众人都是工作积极踊跃,甚至在晚上都遍燃松明火把赶工,又进行了省工省料的精简,栈道修复得异常迅速,在几天之内,大军连过清风峡和明月峡,顺利地通过了朝天岭。

    显德十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晨,周军前锋已经可以望见蜀军的金山寨。

    金山寨中的蜀军过于信任朝天岭天险,夜间竟然没有派人值守残断栈道,此时惊见周军神兵天降,不由得一阵大哗。

    首先丧胆的就是三泉监军刘延祚,反正在已经有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就不再会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了,于是还没有等到周军向他们发起攻击,刘延祚就已经掉头逃窜。

    以刘延祚的开跑为信号,金山寨的蜀军在顷刻间就土崩瓦解,刘光义、康延泽率军出朝天岭的第一仗不战而胜。

    从金山到大小漫天岭,虽然还是和朝天岭一样的群山夹峙嘉陵江,不过河床已经趋于平缓宽浅,岸路平阔可以通行,再也无需靠着绝壁上的栈道前进了,临时干了整整三天工程兵的周军重操旧业,顺着山路就追了下去。

    金山寨不战而胜,小漫天寨也只是一击即破,周军的推进速度几乎就等同于行军速度,也就是用了半天多一点的时间,刘光义所领步军即进抵深渡。

    深渡,大小漫天岭之间的嘉陵江渡口,上有浮桥,大漫天寨就在其后不远处,此时正是利州刺史王审超、监军赵崇渥奉王昭远之名督战于此,蜀军终于不再溃逃。

    在大漫天寨守军的督阵之下,金山寨和小漫天寨的溃军逐渐收拢,依江列阵。

    “如何?”

    见到蜀军有备,不再是先前那种仓皇逃窜的情景,而且还摆出了阵势,周军也就慢慢地收束脚步,与蜀军阵列隔着三四百步的样子开始整队。

    刘光义等人也赶上了前锋,驱马来到阵前,看了一眼前面的蜀军阵势,刘光义简单地向步军都指挥使马全义问道。

    “敌军虽然列阵拒我,不过是被大将所迫,胆气却是早已经丧尽,我观其阵列不整,旌旗歪斜,显然是军无战心。”

    马全义望着护住渡桥的蜀军阵列,一边看一边进行着评论,随后在马上向刘光义一抱拳:“副帅尽管将此战交与属下,我步军破之必矣!”

    “甚好!此战不仅要胜,还要完取渡桥,你可能做到?”

    刘光义对马全义大加嘉许,不过要求却是一点也不低。

    “属下定然速败敌军,让他来不及断桥。”

    马全义信心满满地向刘光义告辞,驱马前去指挥步军。

    然后就是说到做到。

    周军在马全义的号令下,以整齐的队列缓缓地向蜀军压了过去,步伐一致,不急不躁,坚定不移。这种动作马上就造成了一种强烈的气势,让感染到这种气势的周军士卒一个个豪情满怀,让感受到这种气势的蜀军士卒倍感压抑。

    周军就举着那种奇怪的短矛,踏着鼓声,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逼近蜀军。

    周军的步步逼近让蜀军士卒呼吸急促,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手中的兵器被攥得紧紧的,弓弩手们忍不住就想张弓搭箭。

    两军相距还有一百多步远,七八支箭矢就从蜀军阵中飞了出去,自然是空扎到了河滩上,连虫蚁都未必杀死了一只。

    “放箭!”

    刘延祚的破嗓子与其说是在主动下令,毋宁说是对刚才那七八支箭的追认。

    一篷箭雨自蜀军阵中飞出,不够整齐,但是足够多,可惜不够远,没有一支箭命中目标,都是斜斜地插在周军脚前十几步远的河滩上。

    “放!”

    来到了这个名副其实的一箭之地,周军在指挥使们的号令下停顿了一下脚步,前排同时举铳,击发。

    火光闪烁,青烟袅袅,轰鸣声响作一片。

    在都头们的哨声中,已经击发的前排士卒停下装弹,后排穿过了空隙继续向前,越过前排两步,又是一个停顿,又是一排士卒举铳击发。

    等到第三排击发的时候,蜀军终于乱了——倒并不是他们有勇气坚持扛住了周军的两轮射击,而是他们在一开始就被惊呆了,除了被铳子击伤倒地惨叫的之外,其他人直到此刻才算是醒了过来。

    蜀军又是一次掉头逃窜,比起金山寨和小漫天寨来稍显英勇的就是,他们毕竟捱了周军的三轮铳击,而不是像在金山寨那样不战而逃,也不是小漫天寨那里被周军一冲就破。

    这一次,他们的逃亡路线除了沿着嘉陵江岸边继续向南,还可以上浮桥过江,然则这却更像是一个悲剧。

    向南奔逃的蜀军士卒倒是顺利地逃脱了,可是凭着直觉选择渡桥的人却是太多了一点,桥上和桥头登时都堵满了人,一颗铳子打过去就是倒下去好几个,浮桥两侧的江水就好似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下个不停的……都是人,有被铳子打下去的,更多的却是被同袍给挤下去的。

    此时哪里还有人想得到去破坏浮桥?又怎么抽得出兵力来破坏浮桥?在后面压阵的大漫天寨守军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的,直到听见寨中鸣金,这才慌忙向后转进。

    果然就像是马全义保证的那个样子,步军速败敌军,完取渡桥,整个过程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黄昏之中,马全义率领步军迅速占住了渡桥两头,然后就地扎营,往大漫天寨的方向布设拒马、铁蒺藜,稍加安顿立刻埋锅造饭。抢占了深渡,也就不必再那么拚命了,大漫天寨的敌军完全可以留待明日再去打,现在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灭此朝食大可不必。

    而蜀军自然是更不敢在这时候上前挑战,于是也渐次收拢了溃兵,战战兢兢地收缩回了大漫天寨。

    一直到了暮夜,嘉陵江左岸的山林中才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条火龙从山间小径穿了出来——袁彦率领的马军终于走通了罗川小路。
正文 第四章 攻击大漫天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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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敌前会师,并没有什么欢迎仪式,又是在晚上,也就没有什么热闹。步军给马军稍稍让出几个营帐,两军一起歇了,袁彦和刘光义简短地通了一下气,也就把余事留待天明。

    十二月二十八日一早,煎熬了一夜的大漫天寨守军终于等来了周军的进攻,这一个晚上,蜀军整晚都是睡不安枕,一时因为提心吊胆于周军的夜袭而难以入眠,一时又因为午后目睹的战况而噩梦连连。

    昨日夜间,经过详细讯问逃回来的士卒,王审超好赖对前沿发生的事情有了一点基本概念。

    很显然,根据从最前沿逃回来的士卒的描述,特别是对死伤者创口的描绘,抛开这些被吓破了胆子的兵丁神神鬼鬼的臆测,周军使用的应该是一种发射弹丸的兵器,像弹弓,又不是弹弓,那些弹丸同样是难以察觉,这一点不同于箭矢,是弹丸的共同特色。

    只不过周军的这种兵器比弹弓强得多了,射程更远,弹丸的威力更大,只是在发射的时候似乎会发出轰鸣声,还要冒烟。

    大略有个概念就好办得多了,怕就怕对敌军彻底的懵然不知,既然是弹丸而不是什么鬼神,那就有防御的办法。

    箭矢可以看得见,所以可以拨打开或者避让开,弹丸很难看清楚,而且据说周军射出来的弹丸比一般的弹丸要快得多,快得根本就看不见,所以拨打或者避让都是鬼扯,但是不管箭矢还是弹丸,总是可以遮挡的。

    遮挡之术,那不外乎就是重甲、橹盾和城寨高墙厚垒了。

    据说周军发射的弹丸威力特别大,百步就可以破甲,好像一等的兜鍪都不顶用,也许穿不透,但是一定会被打凹,护住头骨的东西被打凹,其实和穿透的效果也差不多了。

    那就干脆都不着甲了,反正甲胄也防不住,不如卸下来人还轻便一些。

    不过可以装备橹盾,皮盾和小木盾不比甲胄更强,那就都装备大型的橹盾,大型橹盾数目不够的话,就在皮盾和小木盾外面包覆卸下来的重甲充数,应该可以抵挡得一下。

    周军发射弹丸的兵器威力大,也就说明其比寻常的弹弓和弓弩更耗体力,那就射不了几轮的,而且随后这些周军也会无力肉搏,如果本方能够挺住一两轮,未必不能反击得手。

    当然,最可靠的还是城寨了,大漫天寨也经营了多年,虽然壕沟不够宽不够深,也没有引水灌壕,但是寨墙垒得够厚够坚实,高度也足够遮蔽一个人的了,如果迎击彻底无望的话,那么就坚守大漫天寨好了,周军总不至于将其进军线路上的大漫天寨弃之不顾而全力挺进利州的。

    自觉对两军接下来的战斗有所准备的王审超,明显的要比其他将士信心更足,所以在布置交代巡哨警惕周军晚上劫寨之后,当夜王审超也就比一般的兵丁睡得踏实。

    次日清晨,当亲兵把王审超从睡梦中唤醒的时候,他已经是神采奕奕的了,看着亲兵那满眼血丝哈欠连天的样子,王审超略微有些自得——临敌有静气,还真是大将之才方能做到。

    跑进营帐叫醒他的亲兵虽然疲惫不堪,却还是在疲态之中显出来高度的紧张,只因为周军一早就来攻寨子来了,而且是从东、西、北三路同时围上来的,每一路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王审超却是一点都不慌张,心中有了底气的人,通常都不会慌张的。

    周军晚上没有劫寨,那么一大早就跑来攻击大漫天寨就一点都不奇怪了,他们的辎重粮秣运补困难,需要从凤州那边连续走褒斜道和金牛道转运,很难支持其长期作战,所以周军利在速战速决。

    既然周军是一定要速战速决的,那么本方作为针锋相对的措施,持重也就是必须的了,那就以守好大漫天寨为目标。

    “传令下去,点选六千精锐,照我昨夜的吩咐备好盾牌和弓弩刀矛,分三路迎敌,务必给周军当头一棒,不能让他们小瞧了蜀中子弟。”

    守寨,并不等于要消极防御,在敌军初至立足未稳的时候,依托城寨以精锐出击,和敌军在寨前野战,争取挫其锐气,就是守城战中的重要环节。

    野战成功,很可能就此终结敌军的攻击;野战僵持,那敌军的锐气也没有了,开头几天的攻击也就不会很凌厉,那时候退回寨中安心防守,可以说守多少天都做得到;野战失利,也不会比不出战更糟糕,到时候退回来就是了,敌军即使野战获胜也是要重整队伍的,这就同样可以迟滞其对城寨的攻击。

    很快,预备出击的六千人就选好了,在三个寨门后面整装待命。

    按照王审超昨夜的深思熟虑,前两排士卒都是手持一人多高的重型橹盾,需要双手握持,即使如此,橹盾的底端也必须拄在地上作为支撑,所以他们腰间的横刀只是以防万一的自卫兵器。

    后面的三排士卒则是一手横刀一手圆盾,盾面是皮的还是木头的已经看不清了,因为外面全都包覆了一层铁甲或者皮甲。

    再后面就全部是弓箭手。

    这些人全都没有着甲!省却了这一块的负重,虽然在重型橹盾和圆盾外面包覆护甲又增加了负重,这些士卒还是能够承受的,而后面的弓箭手则轻便了许多,多带一两个胡录的箭支也成为可能。

    周军既然都是发射弹丸的,已经确认其中并无弓弩手的存在,因为抛射的弹丸毫无威力,那么他们就只能进行直射。现在本方有橹盾在前面护卫,周军直射的威胁大减,藏身在后面的弓箭手正好抛射箭雨来压制周军。

    外面的周军在迅速逼近,是时候出寨迎战了……

    寨门一开,康延泽就看到一堵盾墙从里面涌了出来,登时就是一愣。

    今天对蜀军大漫天寨的攻击仍然是以步军进行,马军对攻城战既不擅长,将马军用于攻城战也是浪费,所以袁彦和马军都指挥使王晋卿都留在了后面掠阵,只是随时准备应付城寨外围的突发状况。

    担负攻击任务的步军分作三面,北面是中路,由刘光义统领,东面是左路,由马全义统领,西面是右路,由康延泽统领。

    三路的配置兵力基本一样,来自虎捷军、控鹤军和金枪军的火铳手居前,负责扫清蜀军的外围抵抗,压制城寨中的远射兵器;后面则是伴随出征的秦、凤等地州郡兵,装备的还是刀盾等传统兵器,就要负责填壕扑城——比不得中原征战和攻打淮南、幽蓟,这里无法大规模征发民夫长途跋涉到前线,所以一般性的填壕工作也得由军队来做了。

    因为蜀道艰险,壕桥、虾蟆车此刻是一概没有,也就是勉强有麻袋装土而已,再加上临时打造的简单钩梯,不过在州郡兵们手中运用起来,对付眼下这个小小的大漫天寨还是不在话下的。

    看到蜀军居然敢于主动出寨迎击,康延泽还是有些佩服这个寨主的,看来昨天的摧枯拉朽还没有摧垮他的自信嘛……

    倒是那平推过来的盾墙让康延泽眼神一凝。

    这个蜀将的机变应对还真是不错啊……不过……康延泽的嘴角又泛起一丝冷笑,想到在东京城郊的校射场验铳用的那些木板,他一点都不担心。

    两军的鼓声几乎在同时响起,随着各自令旗挥舞,两军都是坚定地相向而行。

    距离一百五十步……这一次出战的蜀军确实够精锐,并没有在这个距离上盲目射箭,两军还在不停地靠拢,随着双方的进军,两边的队形都有一些散乱,蜀军的队形要乱得更快一些,不过还不影响整体阵型。

    距离一百步……双方几乎在同时停顿了一下,蜀军抛射出来的箭矢遮天蔽日,周军的火铳击发震天动地。

    箭矢还在空中飞行,蜀军前排已经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那些被插在了地上的橹盾一个个溅射出木屑,有的甚至被铳子冲击得腾空而起歪向一边,有几个橹盾手更是闷哼了一声就软倒在了地上。

    箭雨也终于覆盖住了周军的阵型,随着箭矢纷纷落下,周军阵中异声连连,有铁器相撞的叮当声,还有铁器刮蹭的瘆人声音,也有几个火铳手闷哼着倒地。

    还在蜀军弓箭手搭上第二支箭的时候,周军第二排的火铳手就越进到了前排,随后举铳击发。

    这一次倒地的蜀军橹盾手就更多了。

    然后就是第二轮箭雨……第三排火铳……第三轮箭雨……

    蜀军前排的橹盾手早就钉在原地不动了,一个个都是半蹲着身子,高举着手中的橹盾,听着铳子打在上面的噼里啪啦声,听着身侧不断发出的闷哼声、倒地声和惨叫声,心中连连祈祷。

    周军却还在继续向前推进,无视反复落下来的箭雨,无视身边偶发的伤亡,只是按照平日里的操练一排排地交替上前击发,然后就站在原地装弹。

    随着周军的坚定推进,两军之间的距离仍然在一步步缩小,双方的伤亡都在继续加大,士卒们都在苦忍。
正文 第五章 除夕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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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两军之间的距离接近至不足一百步,弓箭给周军造成的伤亡固然是增加了,可火铳的威力却是突飞猛进——就连蜀军前排士卒扛着的重型橹盾都彻底挡不住铳子了,此刻已经不是橹盾被铳子击出碎屑、被巨大的冲力挤得歪倒偏转,而是直接被铳子击穿。

    躲在橹盾后面的蜀军橹盾手开始出现大量的伤亡。

    随着橹盾手带着他们的防御器械纷纷倒地,后面的刀盾手就被暴露了出来,包覆护甲的圆盾同样挡不住铳子,更何况圆盾也根本不可能像橹盾那样遮蔽住整个人体。

    于是刀盾手等不到两军接近之后的肉搏,就已经开始大量地伤亡。

    然后就是缺乏盾牌和护甲的弓箭手了……只要被穿过了前面人墙缝隙的铳子挂到,那就是一个个血洞,或者是断臂残肢。而受到铳子荼毒的弓箭手们也再难以有序地攻击周军了。

    随着蜀军防御能力的丧失和弓箭手的混乱,伤亡状况迅速地向蜀军一边倾斜,阵中四处出现的伤亡和四周的惨嚎声在持续地考验着蜀军的忍耐力。

    周军却还是在机械地、似乎毫无感情地向前推进,无视着身边偶尔被箭矢射倒的同袍,装弹,跨前举铳,击发,再停下来装弹……

    连续几年的严酷操练,已经让他们把无视干扰走队列和装弹射击变成了本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教官的鞭子和斥骂……这些打熬有时候比不断地落到身边的箭矢更可怕,他们一个个都是甲胄齐全,多数箭矢要么落空,要么被甲胄弹开、挡住,被射倒的其实都是一些倒霉鬼,是面具遮挡不了的面门部分或者咽喉中了箭。

    三十步……当两军相距只有三十步的时候,弓箭的直射已经可以直取面门了,然而此时蜀军的弓箭手基本上已经完全暴露在周军的火铳面前,周军这些发射弹丸的兵器,其凶悍的杀伤力已经让蜀军弓箭手心惊胆战,射箭已经完全没有了准头,之所以还没有掉头逃跑,只是因为跑回去要被问斩,所以暂时还没有一个带头的人。

    周军可没有照顾对方那么复杂的心路历程,在火铳阵列后方负责指挥的刘光义等人看着两军之间的距离进入了标准区域,当即就是号令一变。

    嘹亮而急促的冲锋号声在三个方向交替响起,战得正酣的周军火铳手们被号声唤回了神,一个个停止了装弹的操作,握紧了手中的火铳,将早已经套好的枪头指向了前方,在最前排射出了他们的铳子之后,齐声呐喊着扑向了蜀军。

    蜀军士卒正在一个个天人交战的时刻,突然就听见周军阵后传来奇怪的号声,然后前面不远处的周军就挺直了他们手中的兵器,大张着嘴,齐声发出瘆人的呼喊,大踏步地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直到这个时候,蜀军士卒才发现周军的这些发射弹丸的兵器,其尖端都装有闪着寒光的枪头,这兵器可以当作短矛来用!此刻每排上百杆的短矛齐齐地指向自己这边,组成了一个快速逼近的短矛丛林,其中蕴含的杀意比方才的两军对射要强烈得多。

    蜀军士卒靠着身后寨主、监军的亲军督战队形成的勇气完全不够用了,看着疾速向自己扑来的点点寒光,他们只觉得心魂俱丧,一时间竟然难以做出任何动作。

    噗、噗、噗……

    三十步的路程,大步地冲起来其实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随着周军的阵列猛地撞上蜀军,沉闷的枪尖入肉声在阵前响成一片。

    “啊!!!”

    除了被刺倒的士卒以外,其他的蜀军都醒了过来,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和行动力,这时候的第一反应就是头皮发炸,心中的恐慌让他们只想大喊,接着就是向后转身,开跑……

    寨主和监军的亲军组成的督战队?他们中的多数人已经被吓得不记得了,少数还能够记得的也已经不在乎了,那些扑上来的周军,一个个狰狞着面孔,大张着嘴狂呼,还有他们手中明晃晃的枪尖,明显要比督战队可怕得多。

    出击的蜀军潮水一般地向寨门口回涌,等到王审超、赵崇渥反应过来,溃军已经在寨门口挤成了一团,此时可是无法关闭寨门的了。

    “将溃兵驱散!封住寨门!”

    王审超他们这时候也只能孤注一掷地派出自己的亲军去堵门,冀望着能够尽快地将溃兵驱出门口范围,然后在周军前锋赶到之前将寨门关上。

    然而这事根本就不能如愿。

    相对于前来驱逐他们的寨主亲军,明显还是追在身后的周军更为可怕,见那些亲军们迎面就撞了上来,更有甚者还抽出腰刀来要把他们杀散,溃兵们也是热血冲脑,立即将自己的兵刃对向了这些堵路的昔日同袍,只盼着可以用刀砍出一条路来,可以让自己在身后的凶神追到之前夺路而逃。

    三个方向的周军将领几乎是在同时发现了战机,又是一阵鼓声震天号角齐鸣,原来准备扛着装土麻袋去填壕的州郡兵们得令,纷纷操起自己的兵刃,向着战成了一团的大漫天寨寨门扑了过去。

    填壕、翻越寨墙都已经不必要了,只要能够抓住战机抢入寨门,让马军随后冲入寨中,这大漫天寨就必然易主。

    三个寨门口,王审超、赵崇渥的亲军和先前出寨迎敌的溃兵在对砍,而周军的火铳手则追着溃兵在刺杀,三个地方人头猬集,杀气盈天。

    直把王审超看得是目眦欲裂,心中急得就像滚油煎熬一般,可是却又无能无力,眼前的状况,他就是再跳脚也无计可施了——除了掉头从大漫天寨的南门逃窜,然则他并不愿意就这样临阵脱逃。

    在身后越逼越进的死亡威胁下,溃兵们终于发挥出了足够的勇气和战斗力,向来狂傲剽悍的寨主亲军最后也是无力阻挡,被溃兵们杀开了一条血路,于是堵在寨门口的人潮一拥而入。

    溃兵们冲进了寨子,却并没有得到安全,身后追着的还是周军火铳手这些凶神,于是他们继续向里乱窜,不顾一切地寻找掩蔽物,只希望能够把自己藏起来,不让这些凶神再看见。

    不过冲进了寨门的周军火铳手却并没有进一步深入,他们很快就在寨门内重新整队,牢牢地护住了这个突破口。

    接着就是州郡兵赶到了,进一步稳固了三个寨门内的防御。

    然后就是袁彦命令中军发布号令,全军发起了总攻,马军从步军打开的通道一踹而入。

    此时的王审超就是再去抢着大开南门,却也已经逃跑不及了。

    …………

    “什么?!北军修好了栈道,进至金山寨?这才几天!”

    “什么?!北军就攻破了金山寨,已经到了小漫天寨?”

    “什么?!小漫天寨一鼓之间就被破了,北军已经占据深渡?”

    接连而至的三个消息,让驻节利州城的王昭远淡定不能,此时的他已经很难再作诸葛亮状了,要潇洒地舞动着铁如意,挥洒地遣兵拒敌,都已经是难为,三个时间相差并不很久的消息,就让他连着三次派兵往北增援。

    这时候的利州城,倒是颇有传说中诸葛亮空守西城的风采,除了王昭远和赵崇韬的亲军之外,已经没有几个兵了。直到快要把利州城里面的兵都派空了之后,王昭远才蓦然惊觉,这时候想后悔却也已经晚了。

    大漫天寨是周军和利州城之间的最后一道防御了,王审超他们究竟守不守得住?利州城的援军居然分成了三个批次北上,前面两路援军接到的军令还是去金山寨和小漫天寨,领军将领能不能知机留在大漫天寨加强当地的防御?

    王昭远的心中是一点数都没有。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也一时难有主张,只是拚了命地往大漫天寨方向派出哨探,期望尽快掌握最新的战情。

    随后传来的情报很快就让他拿定了主意。

    “大漫天寨在一天之内即告失守?王审超等人陷于敌军,未能突围而归?北军乘胜追击,连续三路援军被北军各个击破,北军前锋骑兵已经进至北郊?”

    一连串的败讯接踵而至,让王昭远彻底麻木了。

    “回师剑门!”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利州的局面已经是不可挽回,王昭远对收拢溃兵坚守利州也是毫无信心,当此危难之际,也只能依靠剑门天险来阻断周军的凌厉攻势了。

    显德十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蜀国北面行营都统王昭远和都监赵崇韬自利州遁归剑门,在渡过桔柏津(嘉陵江和白水两江合流之处的渡口,在今四川省广元市境内)的时候,他们还是按照惯例烧毁了浮桥。

    同日,周军进入利州城,获军粮八十万斛。

    从进抵益光县(即今四川省广元市的元坝区)的斥候那里获知桔柏津浮桥已经被烧断,蜀军正在剑门坚守,袁彦就此宣布全军在利州将息两日,正好利州缴获的物资甚多,全军可以在利州好好地过一个年。等待桔柏津浮桥修好之后,大军再于年后启程进攻剑门。
正文 第六章 高怀德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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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州路集团精心准备、势如破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凤州集结完毕,作战则只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从凤州一直杀到了剑门关下,而且沿途缴获颇丰,足以让军士们在除夕夜里大快朵颐。

    与之相比,归州路集团也是毫不逊色。

    归州地处三峡之中,西陵峡和巫峡的中间的小块平地,州治秭归县城东北依山为城,城墙周长不过二里,高一丈五尺,南临大江,故老相传,秭归县城又叫刘备城,是刘备征吴时所筑。

    这个传言未必没有来由,因为从归州顺流往东就是西陵峡了,而出了西陵峡就是峡州,峡州的州治夷陵县(今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不消说是赫赫有名的。

    在运筹司的作战方案中,归州路集团取归州集结而不是峡州,自然是为了省却在西陵峡内的集中行军。

    三峡之间,长七百里,两岸连山,略无断处,非正午夜分,不见日月。江行其中,回旋湍激,至西陵峡口,始漫为平流,而峡州正当其冲。大江正是自峡州始为江面平阔,利于大军集结,但是集结好的大军一股脑地拥进西陵峡,却也未必有利。

    归州则是江陵府与西蜀毗连的地域,再往西就是西蜀夔州控制的巫峡和瞿塘峡了,将大军的出发基地尽量靠前布置,集结和储备粮草的时间花费虽然会更多一些,随后的进军过程却可以更省。

    正是因为归州的集结条件偏差,即使有宣徽南院使李崇矩作为西南面转运使亲自负责该集团的转输,归州路集团一切准备就绪比凤州路集团还是要稍微晚了一些,直到显德十一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大军才得以从归州溯流而上。

    从归州到夔州,水路才不过三四百里,太白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其中的白帝城也就是夔州的州治奉节县,距离江陵城水路有一千多里,也就是一日可至,如果按照这个说法,归州和夔州两地之间似乎旦夕可至。

    然而李白这首诗,一则是诗人的浪漫主义夸张,二则是指的顺流而下,还多半是在夏秋水涨三峡群滩不为险阻的时候,三则他是在盛世旅游而不是打仗。

    如今冬季水枯,进军蜀地作战固然是没有了霖雨的阻扰,陆路更为顺畅,水路一般来说也比较安全,但是在过三峡的时候却有些不同,尤其是夔州的瞿塘峡一带险滩密布,夏秋水涨的时候江水高高漫滩不为阻碍,可以行船一越而过,在枯水时却必须用纤夫在两岸小心翼翼地拉纤了。

    再说从归州进军夔州又是逆流而上,三峡之中江水峻急,顺流而下很快,逆流而上自然就很慢了。

    更何况三峡之中最长的巫峡就是归州路集团所要经过的第一关,长达一百六十里的巫峡中间遍布着蜀军的城寨,周军必须一个个拔除,才能让李崇矩负责的转运后顾无忧。

    尽管如此,西川行营归州路兵马副都部署高怀德率领他的船队还是一路披靡,连破蜀军松木、三会、巫山(今重庆市巫山县)等城寨,顺利地通过了巫峡,歼灭蜀将南光海等五千余人,擒其战棹都指挥使袁德宏以下一千二百人,夺战舰二百余艘。

    战斗不算艰难,但是程序却比较繁复,其中既要水战又要陆战,定远军和州郡水军通力协作与蜀军水战和攻击水寨,侍卫亲军、殿前军和伏波旅则反复地登岸,攻击城寨,再上船,或者和定远军水陆并进,连续交战和行军下来,到占领巫山寨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了。

    “明日就可以到白帝城了,我军入蜀之关键即在夺取锁江浮梁一战,只要取了浮梁,破了蜀军夹江布列的砲具,夺了这恃险扼江的白帝城,我舟师自可畅通无阻,东川将尽在我军掌中。”

    虽然作战方案早就在枢密院那里拟定了,这些方案已经把许多应变都考虑得相当详尽,所以这一段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状况需要高怀德临机应变,不过面临入蜀以来最重要的一场大战,他还是召集了众将来进行军议,最主要的还是落实任务、激励士气。

    不过还是有人对步步遵循运筹司的作战方案略感遗憾,因为这些方案实在是保守,很多时候并不能发挥他们的最大能力,譬如说石守信的定远军。

    “可惜陛下不许我定远军以舟师和蜀军锁江浮梁争胜……其实定远军楼船上的炮具又岂是蜀军夹江砲具可以抗衡的?前面多次水战和攻打水寨,还不是炮声一响手到擒来?”

    自从显德七年军器监把几种大炮定型之后,除了在一开始为了北伐而将制造向步军炮倾斜以外,最近几年里面都是在大力制造船用火炮,几年下来已经积攒了两百多门,装备在十艘巨型楼船上。

    这十艘巨型楼船当然是全部配属给了定远军,而为了此次伐蜀,定远军就调来了其中的一半。

    有火炮助战,而且定远军的素质本来就远高于蜀军,这一路上的水战自然是摧枯拉朽,不管是蜀军船上的那些抛石机,还是他们水寨中的重型抛石机,在火炮面前无论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远不够看。

    不过蜀军最强的抛石机无疑是夔州锁江浮梁这里夹江布列的这一批,不能和它们炮砲对轰以力胜之,归州路战棹部署石守信颇有些无法尽展身手的遗憾。

    “有更简单更稳妥的取胜方式,却又何必用蛮力争胜?而且听闻瞿塘峡口水流湍急,巨舟难以运转如意,如果以之为夺桥的主力,稍有不慎就会折了我军锐气,却又何必行险?”

    高怀德和石守信的资历差不多,不过出身要强得多,如今更是驸马都尉,大长公主的夫婿,身份尊贵,现在的差遣又比石守信高了半截,回话虽然和气,却也不能算客气。

    运筹司的作战方案相当具体而且有效,只要照着执行就可以稳稳地获取胜利,那又何必任意更改?更何况临行之前郭炜还专门叮嘱过,主将临机决断是完全可以的,但是应该以全胜为着眼点,而不是为了炫耀武力之类的无聊目的。

    作为归州路的主将,高怀德需要考虑的是归州路集团的整体利益,至于定远军是不是可以在作战中光芒四射,这并不是他需要关心的。

    …………

    十二月二十三日,根据详细的地图,周军船队在距离蜀军锁江浮桥三十里处抛锚,虽然还看不到锁江浮桥的样子,前面夹江对峙的赤甲山、白帝山和白盐山却已经是清晰可辨。

    江北的赤甲山不生草木,土石皆赤,如人袒胛,山名正是因此而来;江南的白盐山崖壁高峻,可达千余丈,俯视着大江,山石色若白盐;只有江北紧邻着大江并且与赤甲山相接的白帝山,除了高峻之外就缺乏特色,唯有依据一南一北两座山和旁边的大江辨识。

    白帝城,正是建在白帝山的山麓上,城墙周长七里,西南二里因江为池,东临大溪,即以为隍,只有北面依山,有羊肠小道可上。

    城小而坚,要想攻下白帝城,就必须以大军临城,可是瞿塘峡两边岸路逼仄,大军要从东面走三四十里陆路,然后还要越过大溪上羊肠小道,那肯定是不成的,大军最后还是要用船运至城下,而锁江浮桥正是挡在了白帝城的东面。

    根据情报,蜀军的锁江浮桥设敌棚三重,两岸都是木栅护卫,浮桥前面还有拦江铁链,夹江布列着大量的重型抛石机,确实是封锁江面的强悍布置。

    不过对付锁江浮桥和对付白帝城就完全不一样了,浮桥周边的防御和攻击力全都是部署着对向江中的,既没有白帝城那样的坚固城池,又没有足够雄厚的兵力护卫,只要以少部精锐沿陆路潜进,能够潜到蜀军背后发起突袭,届时再配合江面上的攻势,其实并不难破。

    逼仄的岸路难以通过大军,走几个精锐还是没有问题的,而周军则有的是精锐。

    二十四日晨,趁夜运动到浮桥守军侧后的伏波旅发起了突袭,对岸上严重缺乏戒备的蜀军惊慌失措,还没有等到周军的船队参战,浮桥守军就已经开始溃逃。

    毁去了锁江浮桥和铁链之后,周军迅速船行至白帝城西面登陆,出现在蜀军防御最薄弱的方向,蜀军无奈,夔州宁江军监军武守谦率部出战,被归州路马军都指挥使白廷训击败于猪头铺,周军追逐着败退的武守谦乘胜登城,蜀国宁江军节度使高彦俦以身殉城。

    夔州一下,东川震动,蜀中的东大门就此彻底敞开,邻近州郡望风而降。

    显德十一年的十二月三十日,除夕,西川行营归州路大军连克万州(今重庆市万州区)、施州(今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开州(今重庆市开县)、忠州(今重庆市忠县),副都部署高怀德等将进至忠州,峡中郡县悉下,周军兵锋直指渝州(今重庆市)。
正文 第七章 悲喜不一的新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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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二年的正月初一,正旦,这一年是南汉的大宝八年,北汉的天会九年,契丹的应历十五年,西蜀的广政二十八年,各国君臣各奉正朔举行了具有各自特色的团拜活动。

    郭炜自然是在崇元殿接受了群臣的朝贺。

    今年没有去年那么热闹,因为去年刚刚更换了不少节度使,有新任命的,也有互相移镇的,所以今年赴阙的节度使不多,藩镇使者和进奏使的排场总是比不上藩镇本身的,东京也就因此少了几万贯钱的消费。

    没有了大批的节度使举族往返于镇所和京师之间,在驿路之上跑来跑去的就多是一些信使,尤其是往返于西蜀前线和东京之间的信使。

    随着两路大军的深入,前线战报的滞后时间又提升了,此时的郭炜了解的军情还是去年十二月下旬初的,那时候袁彦的凤州路集团还在从兴州杀奔西县的路上,而高怀德的归州路集团还在准备进攻巫山寨。

    不过一切尽在掌握。

    两路大军的行动就像是机械手一样,正在严格执行着预定的军事计划,进展顺利,几无惊变。

    郭炜接受着朝臣和使节们的称贺,虽然并没有醉醺醺飘飘然,却也颇有几分自得——伐蜀之战,善始应该是已经做到了的,过程从目前来看也是相当的不错,就看能不能善终了。

    战前的三令五申,精心的选将和配置,各个军司的部队互相制约,用合适的监军严明军纪,应该可以规避掉某些不测吧……

    把后蜀搞定了,蜀地再稳定稳定,之后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其他的目标了,这种战略形势的变化,运筹司应该已经着手研判了吧?

    当然,新的一年,自己又大了一岁,这个身体已经是二十三周岁零一个多月了,算虚岁年头甚至都可以说二十五岁了——这就是年尾生人算年头导致的苦恼了,如果是除夕夜生的,到第二天就两岁了啊。

    身边人也都大了一岁,有些人得说是老了一岁。

    太后还不见老——这是废话了,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多嘛,见老才奇怪……郭熙训却是真的见大了,明年就该出阁了吧,王号倒是不必改封,不过那个检校太尉、左卫上将军大概是需要变一变的,今年需要提前考虑好怎么安排他。

    皇族还是单薄了一些,虽然自己并不是顶怕某些人有异心,不过能够平稳得可以彻底掐灭异心的苗头自然是最好的,在胜哥长大之前,先让郭熙训顶上来过渡一下还是不错的。他的性格也还行,又比较依赖自己,应该不会成为赵二那种角色,再说自己也会合理控制的。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胜哥要健康成长,另外还需要有几个皇子备份着,这样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就会安心不少,皇帝家里还真是没有几件私事,其实宰相和几个言官已经唠叨过这类事了。要生皇子,光在这里想肯定是不行的,要有实际行动,合伙人还得多一点,为国贡献么……有时候得克服一下成见,不能死守着穿越前的审美标准。

    王朴自从有了神药随身之后,虽然一直都是病歪歪的,却也愣是让他捱到了五十周岁,看样子工作担子不要太重,护理稍微好一些的话,他应该还可以坚持为国工作好几年的。在郭炜初继位的脆弱时期起了重要稳定器作用的老臣,即使现在郭炜并不是很怕失去他,却也仍然希望他能够继续健在。

    另外的一些文臣也在往五十六十奔,不过除了王朴之外,对郭炜的重要性就不是那么大了。比较重要的王著还年轻,现在还不到四十岁,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不会像原先的历史中那样抑郁酗酒,大概是不会早亡的。

    还有不少曾经的年轻将领,就是郭荣在高平之战以后大规模提拔起来的那一批,如今陆陆续续地走到了四十岁的关口,都已经是中生代了,真正的年轻将领现在应该是以锦衣卫亲军司里面居多吧……其实潘美也有四十岁了,李处耘还要更大几岁,就是曹彬年轻一些,当然,底下的将领就真的年轻了。

    对了,年前府州那边报过来,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卒了,年仅四十八岁,塞上风霜加上战争频仍,确实很伤人啊……

    府州那块飞地暂时就不是朝廷可以完全掌控得了的,好在折家是经得起考验的,折从阮、折德扆父子效忠中原朝廷都不含糊,根据郭炜那有限的“历史知识”,折家的后代也不差。所以折德扆自然是优礼赠侍中,其长子府州兵马都指挥使折御勋授为府州团练使、权知府州军府事,其幼子节院使折御卿虽然才只有七八岁,也还是很自然地接任府州兵马都指挥使。

    另外,不管郭炜愿不愿意,赵家人又成长了两个,赵匡美还好说,因为是庶出,和赵匡胤、赵匡义不算很亲密,十**岁年纪补了个西头供奉官,在武学里面正学着;赵匡胤的次子,实际上的长子赵德昭也成年了,于是顺理成章地去灵州做朔方军衙内都指挥使去了。

    在郭炜的粗略检索下,显德十二年差不多也就是这么些事,在当前的农业经济条件下,也并不需要太细致的年度计划和五年十年计划,多数时候还是见招拆招。

    南汉的刘鋹可就没有郭炜这样的好心情了。

    丢了郴州和桂阳监,那已经是前年的事了,而且周军也没有进一步攻击,这两个地方也是趁火打劫来的,一定要自我安慰的话,丢了也不甚可惜。

    此时的刘鋹正在禹余宫中,他的团拜活动,内臣比朝臣要多。

    然而现在被内侍簇拥着的刘鋹心情很差,因为他接到了一封匿名书,书中向他窃告正率领着舟师屯驻洸口备御周人的东西面招讨使邵廷琄图谋不轨。

    邵廷琄本来是刘鋹最新认可的一个忠臣,虽然说话向来都是很不中听的,但是那些话都是很明显的逆耳忠言,不光是显出了他的忠心,也可以从中看出他的见识,又是刘鋹喜欢的宦官,所以才会给邵廷琄加开府仪同三司,让他做招讨使领兵去拒守北军。

    现在居然有人告发他图谋不轨?而且真的是言之凿凿,譬如在洸口操练士卒收买军心,譬如私自募钱造军器,譬如言语中常有不敬之辞……

    刘鋹很生气,很郁闷,为什么找一个既忠心又能任事的得力臣子就这么难?就连没有家庭牵挂理应最忠诚自己的宦官,稍微出色一点的都会产生异心,一有领军的机会就图谋不轨?

    宦官一旦能力强了都不可靠,那么经常为自己家族考虑的大臣能力强了会怎么样?钟允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潜邸出身的之士,也因为谋反被族诛。

    难道就只能使用平庸而忠心的宦官?选择才智之士送进蚕室的做法行不通?

    刘鋹那是相当的苦恼。

    刘承钧的苦恼比刘鋹更甚,为此他甚至都免了正旦日的朝贺。

    西蜀那里现在怎么样了,他暂时还不知道,因为细作没办法刺探得那么远,不过从汴梁那边官民安稳如堵来判断,蜀国的情势堪忧。

    这就说明汴梁皇宫中的那个小儿又要得意一回了。

    世仇的得意,那就是刘承钧的不如意,更何况河东自身的处境也是日益窘迫,上一年可以说是连续丧师失地,虽然后来契丹派来援兵吓退了周军,但是求来的援军是需要付出钱帛的。

    爸爸国暂时还会护着自己,只是其中的代价不菲——不光是财帛子女,还有自己这里稍微奉承得不如意,爸爸国就会遣使过来训斥,还会动辄扣留自己的使者,让群臣都开始害怕以前的这个肥缺了。

    就在年前,先帝的嫡孙,自己的从子,侍卫亲军使刘继文出使辽国,就被扣在辽主的行宫了。

    爸爸国没有好脸色,自己为了保全还不得不继续小心奉承着,河东已经非常贫瘠残破了,自己还是要努力搜刮以满足爸爸国的需要;世仇正如日中天,自己也只能干看着,不光是无力干扰,还得时时担忧对方拿自己当目标了……这年是一年比一年难过。

    耶律述律也不好过,他扣留河东的使者,多半是因为迁怒。其实比起动辄被杀死的近侍、养鹿饲鹰的五坊人,刘继文只是被扣押,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好容易这两年南朝不再闹腾了,看样子他们在得到幽州以后已经很满意了,自己没有听信屋质等人的话发兵去夺回幽州,应该是做对了。

    但是北方的那些蛮子却又冒出来给自己不痛快,九月间黄室韦叛乱,刚刚才平息,十二月里乌古部又叛了,而且叛乱的规模比黄室韦要大得多,不仅把周围部族的牲畜掳掠一空,还击败了前去镇压的乌古部详稳僧隐和统军使乙实,两人都阵殁了。

    两员领军将领一起阵殁,那就说明乌古部的军队全完了,乌古部这么一嚣张,刚刚平息的黄室韦说不定又会乱,旁边正在瞻顾的部族也可能跟着叛乱,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自己只不过是想好好地喝酒睡觉而已,并不喜欢多事,这长生天却为什么要生出这么多事来?
正文 第八章 悲喜不一的新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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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政二十八年的孟昶继位已经三十一年了,从明德元年十六岁登基到现在,斥跋扈老臣,进亲信俊才,亲政掌权柄,三十年来,有过中原丧乱秦、凤举州归附的辉煌,也有中朝振作重收秦、凤的挫折,风风雨雨的他都已经经历过了。

    然而这一次却是不同于以往,中朝的军队居然一直杀到了剑门,几个亲信大将是丧师失地,眼前的局势几乎可以和王衍末年相比了。

    正旦这天,本该是群臣称贺的日子,可是接到了利州王昭远军败讯的君臣是一片愁云惨淡,殿中的气氛极其压抑。

    孟昶看着无策可进的左右,心中极为不平。自己何辜?王衍治蜀昏暴,又不体恤手下将士,理当覆亡,自己可不一样,却怎么会落得和王衍差相仿佛的局面呢?

    想自己平素颇注意纳谏,亲政以来始终畏惧民力,常怀戒心,三十年不南郊、不放灯,每决死刑,也是多所矜减。

    而且自己也不光是自我要求简朴,也曾经下诏给州县,以“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戒其虐民,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勉其仁慈爱民。

    这样的治政,蜀地百姓就不应该像抛弃王衍一样的抛弃自己啊!

    自己对将士如何,那就更是不消说得。从先帝的时候起,我父子两代以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待将士不可谓薄,怎么碰上周军却败得这么快?

    朝臣们也是,自从听到了前线的败讯,就只知道在那里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拿得出什么主张来。自己亲政之前的那些先帝留下来的老臣旧将倒是各有主张,却又太过于跋扈了,早晚都是弑主自立的料,结果在除掉了那些人之后,新拔擢上来的这些人忠诚固然是忠诚了,却是不能任事。

    “众卿家,北军兵锋已经指向剑门,王昭远自利州败回,军心已然受挫,军力多半也是不济,虽然剑门关乃是天险,却也不能无忧无惧,朕意出内库金帛,募兵驰援剑门,诸位以为如何?”

    都没有主张,那就自己来拿主意吧,孟昶怎么说也是经历了三十年风雨的一国君主,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陛下圣明……”

    “理当如此……”

    “王昭远军报过于简略,只是极言北军势大,到底北军兵力有多少,却是只字也无。增兵剑门固然应该,不过还是首先要调各州郡已有之兵,而不是临时募兵吧?”

    一片毫无责任感的附和声中,总算是有一个不够和谐的声音出现了,孟昶朝那个声音的出处看了一眼,却原来是老将石奉頵。

    石奉頵,中原前朝晋高祖石敬瑭的宗属,在少帝时任凤州防御使。广政十年,契丹南寇入汴梁,晋少帝北狩,中原各个镇将之中,河东刘知远心存观望,其余多数都奉表虏酋,唯有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不甘奴事契丹,举众归南唐,雄武军节度使何重建不甘降契丹,斩其使,举秦、阶、成三州来归,石奉頵也是在那时候举凤州归附的。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宿将陆续凋零,何重建也早已亡故,这石奉頵却还健在,倒是堪称蜀中名将。

    他在前面一直都不吭声,直到这个时候才发出异议,是因为不受自己亲信,所以之前始终在韬晦避嫌,此时出声却是不得不然?

    “老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军情紧急,王昭远仓促之间不及查探北军人数,那也是有的,而调集外郡兵力增援剑门,也是缓不济急,唯有先在成都募兵驰援,等到守住了剑门,迫退了北军,那才有后话。”

    孟昶确实挺能纳谏的,不管最后听不听吧,起码对进谏之人懂得保持和颜悦色。

    石奉頵愣了愣,他掌握的情况肯定还不如孟昶多,孟昶都这么说了,大概也就只能如此吧。

    不过既然已经发言了,那就言无不尽好了:“既是如此,那就要慎选大将,募兵未经操练,只可守关,难以野战,届时谨守剑门即可。北军攻不下剑门,其转输困难,到时候自会退兵,却是不需要野战驱敌。”

    “朕自然理会得。”

    孟昶不禁有一点小感动,看样子朝中还是有忠臣良将的啊……

    理会得石奉頵谏言的孟昶,大开内库出金帛在成都募得精卒万余,又用库藏充实其兵器甲仗,至于慎选大将的结果,那就是命太子孟玄喆为元帅,武信军节度使(治所在遂州的藩镇,遂州即今四川省遂宁市)、兼侍中李廷珪和前武定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张惠安为副。

    至于太子孟玄喆素不习武,李廷珪和张惠安的才具怎样,那就不是石奉頵可以与谋的了,这种任命是皇帝、宰相和枢密使的工作,孟昶如此点将,老宰相李昊一言不发,知枢密院事王昭远身在剑门,同掌机务的知枢密院事、同平章事伊审征唯唯诺诺,任命自然是就此定局。

    …………

    在金陵的澄心堂,显德十二年的正旦却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自从奉周朝为正朔之后,南唐就去了帝号和自己的年号,国君变成了国主,国中则一直都用着周朝的年号和历书。

    而且自从李弘冀的登基大典用金鸡竿被周主质问之后,李弘冀就彻底地去掉了皇帝的排场,就连台殿上面的鸱吻也完全除去不用,即使周朝的天使不在金陵的时候也是如此。

    既然决定了要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对于这点虚礼上的尊荣,李弘冀看得并不重。

    也正是因此,在正旦这一天,金陵也就没有什么升殿朝贺了。

    不过朝臣还是可以会聚到澄心堂来,而且各个地方的守臣也可以在正旦前后赶赴金陵面见李弘冀——虽然不是皇帝而只是国主了,这种仪制还是可以有的。

    所以此刻的澄心堂中,在朝的重臣和几个守臣济济一堂,有司空、平章事严续和吏部尚书、知尚书省事游简言,有右仆射、知枢密院事殷崇义和中书侍郎、兼修国史、同平章事韩熙载,有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廖居素,还有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和州刺史卢绛,还有作坊副使、枢密承旨慕容英武。

    在重臣之中,除了原先的中书侍郎冯延鲁已经病故,其他人全都在这里了。

    “朕今日召集重臣到澄心堂来,却不是为了正旦的虚礼,而是有要事相商。”

    虽然自降了等级,不过李弘冀还是没有把自称从“朕”改为“孤”,想来周主也不会计较得这么细。

    李弘冀开宗明义,在场众人都是精神一振,主上果然是要“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了么?

    严续、游简言和韩熙载、廖居素四人还只是精神振作,对李弘冀此言具体何指仍然是有些不明所以,因此身体端坐着,目光却是在其他人脸上逡巡。

    殷崇义似乎对李弘冀此言所指何事有所觉察,刚刚听李弘冀说完,目光就看向了林仁肇、卢绛和慕容英武。

    果然,这三个人无论是哪一个,如果说在进入澄心堂的时候还有一些忐忑不明的话,此时却都是神采奕奕。

    殷崇义不由得在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澄心堂议事,镇南军节度使和重臣共同与会,那还可以说位分相当,若是镇海军、武昌军和奉化军的节帅赴阙,应该也是有资格来的,但是那和州刺史与枢密承旨何德何能?也就只有陛下因为三人的奏章而召集议事,才会有他二人的位置。”

    “嗯……周主继位以来穷兵黩武,众卿都是知道的了,不过中朝人口、土地也就是那么多,再怎样穷兵黩武,其禁军也不过一二十万,这其中需要分驻各地备御契丹、河东和我国,前年刚刚取了荆、湖,并且构衅岭南,那里的驻军也是不少,如此算来,汴梁驻军已经只有十万多一点了。”

    李弘冀也不管臣子们都在进行什么心理活动,只是按照自己的构想一步步地展开陈述,虽然他在一开始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各**政上层人尽皆知的常识,不过在其中蕴含的特别意义仍然吸引了屋内众人的注意力。

    难道陛下打算恢复帝号,对中原用兵,规复失地?

    澄心堂中的几个重臣不由得都想到了这个可能,心中莫名地惊叹、振奋、忐忑……一时间五味杂陈。

    陛下真的采纳了我的主张?

    林仁肇、卢绛和慕容英武则是怀着类似的心思,此时已经是难以按捺发自内心深处的兴奋。

    陛下到底是准备采纳何人的建言呢?

    殷崇义玩味地看着满脸兴奋的这三个人,努力地回忆着他们各自奏章的细节,再回味一下李弘冀方才的话,试图从中体会出李弘冀的思路。

    “十万多一点驻军,不光是要守御中原,还要随时应援各处的紧急状况,原本就是刚够而已,却不想那郭家小儿竟然如此自大,还要出兵伐蜀!据信周军伐蜀出兵数万,此时汴梁城内的禁军恐怕都已经不足十万了,蜀地深远,蜀道艰难,定然不是周军可以轻易征服的,这数万周军短时间内定然难以回转,此时正是我一抒积郁的良机!”

    还真的是这样啊!
正文 第九章 李弘冀的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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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朕用兵之心已决,只是如何用兵、用在何处,朕心中仍然难以决断。朕的手中有三道奏章,事关两个用兵方向,如何抉择,就要在今日与众卿议定。”

    李弘冀说着话,却并没有取出三道奏章的原件或者抄件,而是拿出了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陈乔根据奏章提取总结出来的开边策,其中完全隐去了涉及上奏人的言辞,只是将重点放在了战略决策方面。

    一共是两条开边策。

    第一条,趁着周人空虚,用计袭取淮南。

    这一条的要点就是,周朝在淮南诸州的戍守薄弱,少有禁军屯驻,主要就是倚仗其新练就的水军横隔大江。而随着周朝近年来的连年用兵,荆、湖和现在的蜀地都占用了大量的水军,其余的禁军也是往返数千里,师旅罢弊,这在兵家看来正是叫作“有可乘之势”,谋取淮南正当其时。

    不过周军素来强劲,周朝的国力更是如日中天,针对这样的对手去谋取淮南,胜了固然很好,万一要是败了,就很可能招致周朝的全面报复,以至于有覆灭之忧,因此也得准备好万一失败之后的退路。

    所以谋取淮南的策略就是——以一个重要节镇率兵数万渡江,沿着漕渠和淮水径直夺取寿州,占据正阳桥,阻断淮水两岸。与此同时,国主即刻上表东京,就说这个节镇举兵叛乱,请求上国帮助平叛。

    如此一来,若是进展顺利,淮南百姓依然心怀旧主,那就能够很快尽复江北淮南之地,那时候我军守淮之势已经整固,纵然周朝反应过来,调集大军救援淮南,估计也是无能为力的了。

    而要是进展不顺利呢,不能有效阻断淮水两岸交通,让周军可以顺利增援,那国主就将这个节镇族诛以谢上国,表明国主忠诚奉事上国的心迹。

    当然,这种类似于死间的计策,执行人只能是方略提案者本人,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愿意承担这个节度使的角色。

    第二条,趁着周人无暇他顾,击灭吴越。

    吴越和我国乃是世仇,更是长期以来的心腹之患,我国之所以灭闽国功败垂成,就是因为有吴越插手,而在昔日我国进取中原的时候,吴越更是掣肘得厉害。这样的一个国家,向来就是靠着攀附中朝来牵制我国的,他日北军要是来攻伐我国,吴越必然会成为北军的向导和盟军。

    这种国家一旦有机会击灭的话,那就应该尽快击灭,而当前就是最佳的时机。

    吴越军本身素来不强,对我军多处于下风,之所以吴越能够一直存在,那是因为有中朝的庇护,而现在正是中朝战线拉长、兵力紧张的良机,吴越此时获得中朝救济的机会很小。

    而且为了进一步麻痹中朝和吴越,让我军对吴越的攻击更有突然性,让中朝更加反应不及,还可以弄一点诈术。

    这里就和取淮南的计策有些像了,只是在细节方面略有不同。

    首先,在宣州、歙州两地诈作叛乱,然后国主声言讨伐,并且向吴越乞兵合击叛军。作为同样向中朝臣服的两个外镇,吴越总是需要响应国主的这种正常请求的,更何况国主还可以用钱帛买他们出兵。

    一旦吴越出兵帮助国主“平叛”,那么宣州、歙州这里的大将就率军迎击,而金陵的兵马更紧随其后向吴越军发起攻击,如此一来,吴越军旦夕可灭,吴越也是很快就会灭国。

    只要能够尽速灭了吴越,我国就完全据有大江之险和江南财富,如此军威和国威大振,反应过来的北军也就未必敢为被灭的钱家出头了。

    总之,有些算计属于如意算盘,实际操作起来未必可以如愿,不过这两条开边策都认准了周军用兵蜀境难以兼顾其他地方的关键,并且对此大做文章,而李弘冀正是被这一点所打动。

    计划还不够完善,还有那么一点一厢情愿的味道,这都不要紧,只要抓住了关键——周军的战线拉得太长,短时间内难以兼顾相距甚远的东西两面——那么这些计划都是可以逐步完善的,今天在澄心堂议事就是为了这个。

    在当前的局势下能不能用兵,这是不必讨论的,李弘冀已经下了决心,现在要讨论的就是两个攻击方向到底选哪一个,又或者能不能两个一起来,然后具体应该怎么布置。

    “取淮南之策断不可行!”

    这么说话的是韩熙载。

    林仁肇有些诧异,连忙问道:“北伐不是韩相的素志么?吾闻韩相渡淮南来之时,即以率江东师旅长驱定中原为志,先帝时,韩相也是屡请北伐。如今淮南都不属于我国了,北伐不是要自取淮南始?”

    也难怪林仁肇心急,因为袭取淮南的策略就是他提出来的,他为此还要压上全家性命,可见有多么看重这个机会了,所以碰到韩熙载断然反对,虽然这个人的资望很高,林仁肇仍然是问得很生硬,已经迹近于质问了。

    “北伐确实是吾的素志,但是今日已经不可为了啊……”

    韩熙载为人疏狂,倒是没有去计较林仁肇的语气,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伴随着一声长叹。

    这个北伐的志向,还真是他在南渡淮水的时候就立下来的,当年在颍水入淮口饮酒洒泪挥别的两个青年,留在中原的立志为相之后下江南,而逃往江南的则立志为相之后北伐中原,其实骨子里说的是同一件事——统一中国。

    留在中原的那个青年后来的确做了中朝的宰相,也的确领兵来打江南了,不过他只看到中朝收取淮南之后就故去了,这个人名叫李谷。

    逃往江南的青年当然就是韩熙载了,在李谷故去几年之后,他也终于在江南拜相了,可惜这时候的他却只能把北伐的志向暂时藏了起来。

    “昔年烈祖皇帝有志于天下,而深苦地利不足、时机难得,于是保境息民、奖励农桑、澄清吏治,为的是持重稳健、积蓄财力,以守图进;卢文进、安金全等中原降将都得重用,正是意在知其虚实,待机北伐。然则始终不得其时,只能空等着一直不到的中原有变……”

    韩熙载从李昪开始讲起,意思是很明显的——你看,烈祖皇帝如此英雄,也是身怀大志,只是因为缺乏天时地利,最终还是抱憾而终。北伐,不是想想就可以的,里面讲究很多,天时地利很重要。

    “到元宗皇帝时,契丹南侵,虏主陷汴梁,中原纷乱,晋之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均不甘奴事契丹,举众归我,淮北义军也争相请命于我,正是皇帝恢复祖业之时……可叹我军却在此前率尔伐闽,陷入泥淖而难拔,由此坐失此一千载难逢的良机……”

    韩熙载批判起李景来也是毫不客气,虽然李景是先帝,他的儿子、现任皇帝就在面前,实在是因为李景失去的机会太可惜了。

    “吾在当时即有言,‘若虏主北归,一旦中原重新有主了,则不易图矣’……嗣后刘知远身故,刘承祐时,中原衰弱,淮北群盗多送款于我,此时我军却又陷于湖湘。等到郭氏当国,虽然有国日浅,守境已固,我兵这时再有妄动,却是岂止无功,甚或有害了。”

    韩熙载提起这些往事来,还是止不住的痛心,李景就是能够做得这么绝,难得的机会终于出现了,他自己却先把手脚给绑起来了,等到没有丝毫机会的时候吧,他却偏偏要去招惹强敌,结果最后惹得周人理直气壮地来攻伐,然后就把淮南都给丢了。

    “如今周人在淮南的戍卒虽少,其在大江中的水军却是远强于我,即使我用计偷过大江一次,后继兵力和补给仍然乏力,难以支撑久战。如此局面下,想要据有淮南极为不易,如若强行经略,不啻以数万强兵送入虎口。”

    李弘冀倒是不计较韩熙载对李景的微词,相反,韩熙载的分析说得他连连点头:“嗯……叔言的意思,以我军当前的实力,袭取淮南尚有不足,强行去取反招其害,那么攻灭吴越如何?”

    “若是周军陷于蜀地分身无术,其自保淮南固然有余,兴师渡江救援吴越却是不足。如若计划得当,做得到在数月时间内灭亡吴越,则大有利。”

    具体的军事计划韩熙载当然是不怎么懂的,不过周军目前无暇兼顾东西两面,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如果唐军对吴越军的优势这个前提没有错,那么击灭吴越的机会的确就在此时,而击灭吴越肯定是有利的。

    周朝目前是和江南相安无事,可是谁敢保证它一直就这么放任江南割据呢?起码从周朝连续对荆、湖和蜀国用兵来看,谁都不能保证。

    既然两国之间早晚都会交兵的,那么先灭了在身边碍手碍脚的吴越,完整地据有大江天堑,而且还可以占有吴越的财富,有这些好处,纵使因此而激怒了周朝,让它的南征提早到来,那都是值得的。

    “你们怎么看?”

    韩熙载只反对袭取淮南,而没有一概反对此时用兵,李弘冀很欣慰,不过他还想听听其他人有什么异议。
正文 第十章 来苏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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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第一天,整个东亚大地上暗流涌动,不过多数暗流眼下还是不为人所知的,要形成为世人所见的迹象,多半还需要十来天至数月不等。当前最令人瞩目的地方,仍然是蜀中的剑门关一带周、蜀两军的对垒,其次就是契丹北部乌古部的叛乱。

    孟昶雷厉风行了一次,正旦当天,刚刚做完决定,就出内库金帛在成都府募兵万余,自库藏中调出军器甲仗,任命太子孟玄喆率领这支援军急赴剑门关增援。

    耶律述律不够雷厉风行,却也任命了征讨乌古部的主官——南院枢密使雅里斯为行军都统,虎军详稳楚思为行军都监,并且益以突吕不部军三百,命其合诸部兵共讨乌古部。

    乌古部之叛,乌古夷离堇之子勃勒底独不叛,同日耶律述律也下诏褒美。

    在岭南,几名内侍出兴王府直奔洸口而去,他们身负的使命是为刘鋹审查邵廷琄的忠诚,那封匿名信终究还是使得刘鋹难以释怀。

    在江南,林仁肇和卢绛各自返回其镇所,他们都要回去进一步执行李弘冀当日定下的决断。

    而在益光县的望喜镇,西川行营凤州路集团正准备从年前新架设的浮桥上渡过桔柏津,嘉陵江已经不再是大军的阻碍,大军所向已经是蜀中的最后门户——剑门关。

    剑门关正位于益光县西南五六十里,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东北五十多里,是从益光县通往剑州的必经之路,而剑州则是通往绵州(今四川省绵阳市)、成都府的必经之路。

    只要能够通过剑门关,自剑州而至成都府六百余里,那就是一片坦途。

    正是因此,剑门关向来就为蜀地攻守双方格外重视,王昭远自利州仓皇而遁,就是屯兵于此,而此刻的望喜镇中,凤州路都部署袁彦召集众将议事,也是在讨论攻取剑门关的方略。

    依然是一张当地的详细地图,依然是行军虞候们草草捏就的沙盘,众人都是围着地图和沙盘坐在胡床上,凝视着面前的袖珍山峦。

    如果自望喜镇渡过嘉陵江,行军五十里即可到剑门县,剑门县的后面就是小剑山,小剑山西南绵延三十里是大剑山,两山峰峦联络,延亘如城,上面只有三十里阁道可以通行。

    这个大小剑山上面的阁道,就是当年诸葛武侯凿石架空为飞阁以通行道的所在,剑阁之名正是由此而来。南面大剑山的阁道尚平,旁边颇可驻军,上面犹有姜维故垒,北面小剑山则完全是在石上架阁,尤为险峻。

    剑门关正是当在剑门县上小剑山的隘路上,当年姜维退屯剑阁以拒钟会,列营守险而钟会不能克,即是因此险要。

    现在他们要去攻打的就是这么一座雄关,即使敌军和敌将已经在这几十天里面充分显示了他们的软弱无能,众将看着这种地形也还是禁不住心中发怵,敌将固然不是姜维,自己难道就能强过了钟会?

    “剑门天险,古称一夫荷戈,万夫莫前,诸君从这沙盘上也可以看出其中一二了。即便蜀军暗弱,强攻剑门依然极为艰难,尚请诸位都来说一下进取的方略,以备集思广益。”

    面对这样的地形,袁彦即使有信心用强攻击破,却也还是不愿意行此下策。

    剑门关前的隘路极为狭窄,用蚁附登城的方式需要在短时间内扑上去足够的兵力,这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不过自己手头备有大量的火药,根本就不需要强行登城,而只需要让少量军士携带火药逼近了,然后将城墙、城门炸开即可。

    只要不惜大量的伤亡,隘路虽然狭窄,总还是可以逼近关城的,这可比蚁附登城要容易得多。

    但是这样做,一则伤亡仍然很大,二则很费时间,如果有其他良策,袁彦并不愿意采取这样的蛮办法,所以他这一次召集众将议事,就把那些随军的行军虞候也一起叫上了,为的就是可以多几个臭裨将想办法,只要他们能多顶半个诸葛亮都行。

    不过办法哪有那么好想的,如果人人都想得到破剑门关的良策,那么剑门关也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名了,众将听了袁彦的问话,一个个皱着眉头俯瞰着沙盘一言不发,屋内一时间悄无声息。

    “这大剑山的西边不是有条阴平小道么?当年邓艾入蜀就是绕过了剑阁,从阴平小道直取绵州,我军是否也可以仿此而行?”

    打破屋内寂静的,却是一个名叫王文宝的殿直,从运筹司临时调到军中的行军虞候之一,毕竟是年轻人,敢想敢说。

    “邓艾当年其实过于行险,阴平小道难以通过大军和辎重,仅以偏师不带辎重去攻打绵州和成都府,可一不可再。再说既然有了邓艾的前车之鉴,蜀人这一次可就未必无备了。”

    虽然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都监潘美还是出言否定了这种异想天开。

    “就算是蜀人无备,不带辎重的一支偏师也难以攻下成都府,即使侥幸取了绵州,最后还是要回师剑门为大军打开通道,如此往返迁延时日,还不如强攻炸开剑门关来得爽快。”

    副都部署刘光义的补充同样是在否定这种异想天开。

    不过年轻人就是经得起打击,王文宝刚刚献计受挫,另一个行军虞候、殿直孙全兴又出头说话了:“我在运筹司的时候查过前朝长兴年间石敬瑭进讨孟知祥、董璋,其前锋将王弘贽自白卫岭从小剑路出汉源驿,然后倒入剑门攻破之,想必这里另有小路可以绕过剑门关通往其后。”

    “把这沙盘和地图合起来看,益光县东南的确是隐隐约约有一条小路的,虽然看起来在山中断断续续,中间还被嘉陵江所断,却也未必不是路。”

    孙全兴不光是说,还直接上手对着沙盘和地图在那里指指划划,还真别说,经过他的指引和说明,众人果然在群山之中隐约地看出来真的像是有这么一条小路。

    小路是从益光县东南的山口开始的,在嘉陵江东面的群山之中蜿蜒,然后在嘉陵江边断了,不过就在小路断口的对面,嘉陵江的西岸却有一个来苏寨,从来苏寨又可以看到有一条小路直通青缰店,在那里和官道相会。

    “这真的是路?”

    “还真有这么一条路?”

    “不好说,还要仔细打探确认……”

    一石激起千层浪,孙全兴的这一段话说出来,配合极具说服力的地图和沙盘,反响与王文宝的话就大为不同了,屋内一时间议论纷纷。

    “嗯,孙虞候献言不错,当记一大功,现在诸位就去降卒和乡民之中询问,把这条路打探确认下来,看看能不能行得大军。”

    袁彦的命令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生效了,先锋都指挥使向韬带来了一个降卒,很明确地向袁彦确认了来苏小径的存在。

    侍卫亲军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向韬原本是先锋副都指挥使,不过在这一段时间的征战当中,先锋都指挥使张晖却病卒于道,向韬也算是阵前提拔了。

    这个降卒牟进正是当地的地头蛇,戍守附近十多年,对益光县和剑州一带的熟悉程度远超过了一般的猎户和樵夫——毕竟没有多少猎户、樵夫会这么跨山越岭。

    牟进很明确地证明了孙全兴的猜测——益光县另有小路可以绕过剑门关通往其后,这条小路就是来苏小径。

    和孙全兴依靠地图判读的结果几乎完全一致,来苏小径自益光县的嘉陵江东开始,连续穿越数重大山,直到来苏寨对岸的渡口,从渡口过嘉陵江又可以接上这条路,然后就是直通青缰店,在那里和官道相会,那个地点已经在剑门关南面二十里了。

    不过来苏寨那里却是有蜀军戍守的,当然,戍军的人数不多,而且士气相当的低,因为他们都是被打发到穷乡僻壤受苦的人,就像牟进自己曾经遭遇过的。

    袁彦大喜:“有这么一条路,蜀军还没有严加防备,真是天助我也!全军于此进兵,剑门雄关不足为恃。”

    “大帅慎重,来苏小径终究还是小路,就像当初的罗川小路一样,定然是不适合大军通行的,主帅不宜自行。”

    自从上一次的建言被袁彦嘉纳之后,康延泽在袁彦面前的地位明显地提高了,他自己的胆气也壮了许多,所以这次对袁彦的打算一有异议,当即就说了出来。

    “嗯?康院使怎么说?”

    虽然康延泽只是内染院使,在凤州路出任的马军都监,但是袁彦知道他和郭炜有些故交,而且近日屡屡有好的建议,所以袁彦很重视康延泽的意见。

    “蜀军屡战屡败,如今胆气已夺,完全可以急攻而下。即使大帅体恤士卒伤损,不愿强攻剑门,那也可以遣一偏将走来苏小径,如果偏师能够成功击破来苏寨抵达青缰店,再向北与大军夹击剑门,剑门守军自然成擒;若是偏师为来苏寨所阻,那时候再以大军强攻剑门便是,如此也不会延误了战机。”
正文 第十一章 来苏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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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延泽的建议再一次获得了袁彦的首肯。

    当日,凤州路集团在望喜镇兵分两路,袁彦自领主力跨过桔柏津浮桥,沿着官道向剑门关急进;马军都指挥使王晋卿和康延泽率精锐马军数千,在降卒牟进和行军虞候孙全兴的向导下,取来苏小径抄向剑门关的后路。

    从望喜镇到剑门县,官道行程五十里,凤州路主力步军加上民夫车队,一共有数万人畜,虽然兵马杂乱调度繁琐,在半日之内也能够赶到,全军正好在剑门县将息一夜,正月初二那天完全可以看另一路的进展情况来决定行止。

    而王晋卿这一路虽然是数千骑兵,行军速度要比主力快很多,走的却是迂回小路,本来里程就要比官道更长,最后还要绕到剑门关南面二十里的青缰店,那路程怕不有近百里。

    路程既长,中间又要渡过嘉陵江,克服来苏寨蜀军的阻挡,就算是马军日夜兼程,那样恐怕都需要一整天,如果在渡河与攻来苏寨的时候稍有差池,那抵达青缰店的日期还得进一步延后。

    所以这支偏师走得很急,他们真的是在嘉陵江东岸的群山之间快马加鞭。

    牟进双手紧紧地箍着马脖子,心惊胆战地行进在队伍的前列,孙全兴陪伴在他的一旁,手中控着两根缰绳,一根是孙全兴本人坐骑的,一根是牟进坐骑的。

    这倒不是因为周军不放心牟进的向导,所以才派孙全兴这么控制他——当然,周军确实是挺不放心牟进的,不过孙全兴为他控马,终究还是因为牟进的骑术实在太过糟糕了,对于一个从未练习过骑马的人来说,在疾驰的马背上面还能够坐得稳,就已经是个异数了。

    孙全兴的主要任务当然不是为牟进控马,这种事情找个马夫来才是最专业的,孙全兴的确是来监控牟进的向导来的。

    来苏小径,周军当中对它的了解也就仅限于地图和沙盘上,具体要怎么走,都只能依赖牟进的向导,如果牟进稍稍生出点异心来,这支偏师可就危险了。

    孙全兴却是有着惊人的读图能力,他只凭看着用武学的新标准绘制出来的地图,就能够捏出细致逼真的沙盘来,也能够在沿途判断行军路线是否符合地图所示,正是监控牟进的最恰当人选。

    在孙全兴并不大张旗鼓的监控之下,牟进一路上带得很准确,虽然队伍始终都是穿行于山间,却从未迷路,始终都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当然,牟进也没有任何理由与必要生出异心来。

    正如他自己交代的那样,他在这一带当了十几年的兵,至今也还只是一个普通戍卒,从来都是被高层将领无视、被低层军官凌虐的对象,在来苏寨戍守好几年的遭遇,就是被发配到穷乡僻壤去看寨子。

    牟进在蜀军中是这样的遭际,要让他对蜀国有多忠诚,那真是谈不上。

    不过牟进此刻却是很感激那几年被发配来发配去的生涯,要是没有这些,他根本就不可能对当地的地形了如指掌,也就不可能给周军做向导以图戴罪立功。

    饶是向导用心、三军效命,等马军赶到来苏寨对岸的渡口的时候,也已经是当天的晡时了。

    这个渡口的选点极好,望喜镇以南的嘉陵江段一直在两山之间曲曲折折,而来苏小径也是顺着山谷的走向弯弯曲曲,嘉陵江与来苏小径相遇的这一段却正好是一个小弯,江水在这里难得地平缓起来——当然,从绝对值来看仍然是湍急的,但是比起这一段的上下游来,那无疑就是平缓的。

    水流稍微平缓一些,江面却又不算宽阔,只有百步上下的样子,水清见底,看上去也不是太深,这样的水文条件,无论是渡船还是搭浮桥都是很容易的。

    然而此时渡口却已经没有一艘渡船了,所有的渡船都被蜀军拉到了对面的来苏寨,这边只剩下一个木质码头。

    对面的来苏寨就坐落在岸边,占据了对岸唯一的一块平地,寨子后面看得到一条山谷裂隙,很显然,断掉的来苏小径应该就是在寨子后面继续延伸。

    来苏寨并不大,其中驻扎的戍卒也不会很多,也就是一个指挥的样子,如果在渡口有几艘渡船,那来苏寨的蜀军肯定是无法阻止周军过江的。

    现在渡船是没有了,不过旁边的山上有的是树木,临时伐树搭建浮桥也不算难,那一个指挥的蜀军想破坏建桥过程依然是不容易的——火铳手顺着建桥过程一路掩护过去,就连栈道都可以在敌前强硬地修起来,更何况是浮桥。

    不过这需要时间,就算是露宿在岸边,然后分批去伐树建桥,那也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有人不愿意空耗光阴。

    “大帅还在剑门关前等着咱们的消息呢,我军利在速战,乘蜀军破胆,我军兵锋所指即望风披靡,若是在这里慢慢搭桥,多延误时日,剑门关下的伤损就会大上许多。不如以一二指挥马军乘马泅渡过去,待击破来苏寨守敌,再以对面的渡船接运全军,尽力在明日午前赶到青缰店。”

    王晋卿和康延泽说着这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商量,还不如说是通知。

    康延泽有些震惊:“虽然这里的江水并不深,水清都可以见底了,但是现在正值正月水寒,就这样泅渡,军士们要病坏的……”

    “大好男儿,哪里有那么怕冷!兵贵神速,此事就不必多议了。为了儿郎们甘愿赴水,我自会以身作则亲领先锋,还请监军在岸上掌控全军!”

    王晋卿也不多啰嗦,这时候山谷中还能够看到阳光,赶在黄昏之前泅渡过江夺下来苏寨,那么大队人马就可以连夜渡过江去,如期赶到青缰店就不是问题。

    主将如此坚决进取,作为监军自然不会真的去阻挠,很快,杨守斌和田绍斌两个指挥使带着他们的属下就集结到了王晋卿身边,一个个紧急整理装备,甲胄都卸了下来,涉水也用不上手铳,这一次泅渡接着攻击敌寨,就要全靠马刀和血勇了。

    赶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对面山头之前,周军吹响了冲锋号,近千骑兵在王晋卿的率领下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嘉陵江,向着对岸的来苏寨扑了过去。

    来苏寨中的蜀军一阵大哗。

    周军在对岸出现,还是把这些蜀军戍卒吓了一跳的,同时也让他们庆幸起自己及早把渡船拉到了寨中,否则的话,周军这会就可以乘船过来了。

    周军没有了渡船,要搭建浮桥总要几天的,那他们就可以在来苏寨得过且过几天,而且说不定周军不耐烦建桥,跑去上下游寻找渡船,从而不再从这里过江呢?那不是就此躲过了一场战斗?

    谁知道对岸的周军如此剽悍蛮横,居然在正月里泅水过江!先看着周军的坐骑步入江水之中,众人尚不觉得什么,等到周军来到江中心,水面已经没到了马脖子,骑手们的下半截都已经浸到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蜀军干看着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然后就由外至内一直冷到了心里面去。

    从心底里泛起的寒意,让蜀军都忘记了向水中浮过来的周军骑兵放箭,就这么在寨中傻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嘉陵江,看着周军冲入江中,看着周军的坐骑被江水没过,然后再浮起来,看着有几个耐不住冻的周军骑手僵硬着身体歪倒在江水中。

    哗啦……哗啦……哗啦……

    王晋卿骑着他的良驹冒出了水面,杨守斌的坐骑也逐渐露出了脊背,然后是田绍斌……越来越多的周军骑手泅渡过了嘉陵江中间最深的一段,开始向着西岸发力,虽然因为还身处水中而跑不起来,速度却也是越来越快。

    蜀军戍卒还在那里傻呆呆地看着,人群中甚至传出来牙齿相击的咯咯声,以及抑制不住的急剧喘息。

    前面一排周军坐骑的马肚子终于离开了水面,马速骤然间加快,行列中,王晋卿抽出马刀向前一挥,大喝了一声:“杀!”

    这一声断喝得到了身边骑手们的群起响应,而这一阵断喝则惊醒了处于震惊状态中的蜀军,也不知道是谁用跑了调的嗓子歪喊了一声“凶神啊!”,就见刚刚恢复了活动能力的蜀军戍卒居然不约而同地向后转身,撒腿就跑。

    趁着周军现在还没有出水,这时候就开跑的话,周军应该是追不上的,那么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等到王晋卿他们冲上岸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已经是一座空寨了。

    显德十二年的正月初一傍晚,西川行营凤州路马军都指挥使王晋卿率部轻取来苏寨,随后都监康延泽指挥全军依靠寨中的十几艘渡船过江的时候。王晋卿等人则是一个个都缩在篝火旁烘干他们的军衣。

    夺取来苏寨的这一战,周军和蜀军双方并未发生实际交战,蜀军除了丢失来苏寨和渡船之外,未损一兵一卒,而周军却阵亡数十骑。
正文 第十二章 剑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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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二年的正月初二,剑门关。

    王昭远当初信心满满地从成都出征的时候,可是全然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还没有见到敌军面目的情况下,就从利州狼狈逃回。

    在决定放弃利州的时候,王昭远几乎是心丧若死,当时还能记得把桔柏津浮桥烧毁,都算是饱读兵书之后的本能反应。不过在率军进入了剑门关以后,有了这个古今闻名的雄关护佑,他的心情又安定了下来。

    剑门关的这种地势,看着就是不可轻侮的——关城的前后都是那种一丈多宽的隘路,其中关城南面的隘路是在山石半腰上人工搭建起来的阁道,而关城北面的隘路则是在峭壁上人工开凿的石径,一直通往下面的剑门县,剑门关就堵在隘路中间,仅有前后各一门供行人通过。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从剑门县过来的北军如果不想走那只有一丈多宽的隘路,就必须去爬悬崖峭壁了。在峭壁上面的城墙上,王昭远倒是也安排了几个士卒戍守,不过观察监视的意味更浓而已,从那个地方哪里上得来人?

    如果北军走当面的隘路上来攻城,路就只有一丈多宽,从下面比较宽敞可以驻扎大军的平地上来,中间起码还有三百多步的路程,北军一次可以扑上来多少人?

    任北军实际来到关下的兵力有多少,真正可以投入攻城的都必然是屈指可数,以自己带过来的数万雕面恶少年,守住关城那是绰绰有余。

    但是今日北军在关前的古怪举措,却让王昭远的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北军是在昨日傍晚抵达山下的剑门县的,当晚他们只是在县城安营扎寨,并未趁夜偷袭,这倒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北军休整一晚也是常理,而且剑门关又岂是那么好夜袭的?

    关前的隘路狭窄且不说,而且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北军如果是摸黑上来的话,中间这段路得摔下去多少人?而如果他们是打着火把上来,那还能算夜袭么?打着火把夜袭登城,那还真不如在青天白日下面明着来做。

    所以在今日早起的时候,王昭远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他倒是想看一看,一路势如破竹的北军这次会拿剑门关怎么办。

    结果北军什么都没有办,他们就是从剑门县开拔,来到了关城下面的那一块平地上面,整队集结,然后就待在那里不动了。

    整整半天时间,北军就是堵在那里,轮换着歇息,防备着自己派兵冲下山进行突击,却是既不攻城,又不退去。

    关前的隘路不利于大军行动,那是对攻守双方一样的,剑门关内的守军要想出击,也就是多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优势,在其他方面和攻城方一样,都是满满的劣势,北军在下方阵形严整,傻子才会派兵下山突击呢。

    但是他们就这样站在山下,既不攻城又不退却,却是为的哪样?总不会就是为了像现在这样,两军隔着关墙面面相觑吧……王昭远心中隐隐的有些不安,他说不清楚自己是在担心什么,不过北军如此作派,一定是有什么诡计傍身,王昭远感觉得到。

    山下的袁彦才是真的好整以暇。

    从决定和王晋卿分兵进袭剑门关开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约定,因为山路崎岖通讯不便,而战机则是转瞬即逝,所以主攻部队和包抄部队之间将不会反复传信、传令,而是依靠默契来配合。

    负责包抄剑门关后路的王晋卿必须在正月初二抵达青缰店,至迟不晚于初二的傍晚,然后立即向剑门关方向运动。

    如果剑门关内的守军得到消息调兵回援,那么发现关城内骚动的袁彦就会立即展开急攻,趁着蜀军军心不稳、守城兵力骤减的机会力争夺城,然后与包抄部队形成夹击之势。

    如果剑门关内的守军没有任何动作,那么不管是包抄部队失败了,还是蜀军没有得到消息,那么主攻部队都会在正月初三一早对剑门关发起强攻。

    相信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包抄部队一切顺利的话,也应该已经包抄到了剑门关的南面,剑门关内的守军面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敌军,惊惶失措那是一定的。敌军张皇失措,两路大军南北夹攻,破城也只是等闲。

    即使作最坏的打算,包抄部队完全失败了,没有能够渡过嘉陵江,最后只能原路返回,那么依靠主力部队强攻剑门关,依然是可以取胜的,只是需要多花几天时间,多付出一些伤亡罢了。

    所以袁彦等得很耐心,让刘光义和潘美掌握部队交替休息和警戒,自己则一直拿着千里镜在那里对着剑门关反复端详。

    城楼上那个一身儒服的人,看他手握铁如意故作姿态的样子,应该就是降卒说的蜀国北面行营都统、知枢密院事、同平章事王昭远了,听说他当年是蜀主的伴读书童,好读兵书,颇以方略自许,最喜欢自比诸葛亮,再看看眼下的做派,真真是可笑。

    看他现在的年纪,倒是还没有五丈原时候的诸葛亮那么年老和心力交瘁,四十余岁年纪依然还是风流潇洒,不过他现在脸上那难掩的焦虑和心虚是怎么回事?诸葛亮会是这种样子?

    千里镜的视区圆框中,一个旗牌官模样的蜀兵气喘呼呼地闯了进来,对着袁彦视线中心的王昭远大声嚷嚷着什么,袁彦听肯定是听不到的,看口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只要看王昭远遽然色变的模样,袁彦的心中就有了一丝明悟。

    眼睛离开千里镜的目镜,袁彦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就是正午时分。

    王晋卿他们已经得手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袁彦又把眼前凑了回去,正好看见王昭远在城楼上大声吼叫了几句,然后就跌跌撞撞地下了城楼。

    拿千里镜在城头上扫了几遍,没错,蜀军开始调动了,从城头上撤下去不少兵力,综合王昭远方才的惊慌神色和蜀军撤离时候的仓促,袁彦已经可以确定了,这不是圈套——当然,即使是圈套袁彦也不怕,大不了和最坏的打算那样多付出伤亡而已。

    袁彦腾出右手向后一挥,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值守在他身旁的旗牌虞候立即心领神会,中军号角声骤起,各色令旗挥舞,鼓声震天。

    在剑门关下歇息了半天的周军终于认真起来了。

    只是此时的王昭远已经顾不上关前的周军在闹什么名堂了,因为青缰店那里的驿卒快马急报,有一支周军骑兵莫名其妙地自剑门关以南出现,在驿卒逃离青缰店的时候正在杀向那里。

    王昭远并不是白读了数十年的兵书,这个急报一过来,他立即就作出了推断,一定是有一条不为他所知的小路,可以从利州方向通到剑门关以南,而那支周军的骑兵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而且他马上就明白过来,当面的周军之所以不急着攻城,多半就是在等待那支周军的消息,然后再南北夹攻剑门关。

    王昭远岂能让周人的这点鬼蜮伎俩如愿?

    剑门关之所以是天险,就是因为它可以堵住北军进不来,现在北军已经绕过了剑门关,那这个所谓的天险还有什么意义?守在这个已经无效化的“天险”里面,等着周军瓮中捉鳖?王昭远才没有这么蠢呢。

    当机立断,王昭远匆匆通知北面行营都监赵崇韬,两人紧急集合北面行营的部队,迅速撤离剑门关,向剑州方向退却。

    根据他的推断,绕过剑门关的这条间道应该很小,所以周军大部还是从正面来到了剑门县,那支负责包抄剑门关的周军骑兵人数不会太多,马匹也不会多,这样的话他们的进展也不会太快。

    现在就是要抢在他们堵住自己的退路之前,率军迅速地撤回剑州,然后节节守御剑州、绵州,一直到成都府。

    今天在剑门关上,王昭远第一次看清楚了周军的规模,剑门关下的周军应该不会超过三万,加上那支包抄的骑兵,总数也不过三四万而已,而蜀**有兵力十四万,只要自己依托剑州和绵州等地节节防御,拖到蜀中的各路勤王大军齐集成都,那兵力总数怎么也会有**万的,那么就还可以与周军一搏。

    至于剑门关么,当然也不能彻底放弃,既然已经决定了节节防御,那么在剑门关这里堵住北军的主力也是不错的,而且堵得越久越好——只要这个堵路的人不是自己就好。

    就让退到了剑门关的昭武军监军李奉虔顶在这里吧……自己这个堪比诸葛亮的俊才当然是要回去谋划大局的。

    显德十二年正月初二的中午,王昭远、赵崇韬率领北面行营部队撤离剑门关,向着剑州方向急退,将剑门关留给了昭武军监军李奉虔。而在关前的周军袁彦所部,几乎是在王昭远退出剑门关城南门的同时,就向剑门关发起了猛攻。

    与此同时,王晋卿、康延泽率领包抄到位的凤州路集团马军部队,越过了青缰店,沿着官道快马加鞭地扑向了剑门关。
正文 第十三章 汉源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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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剑山的东侧山麓,太阳已经西垂,夕阳从大剑山的山岭上射下来,洒在沿山麓分布的姜维故垒上,泛起一片金黄和赤红,宛如把数百年前的军营给激活了。

    往日的平静已经化作了喧嚣,故垒旁边的官道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王昭远、赵崇韬率领近三万步卒终于走过了剑门关南的阁道,来到了大剑山边的官道上。虽然只是步卒,因为走得十分急促,在官道上激起的烟尘也足可以比拟骑兵了,除非是有经验的观风人,否则还真不好马上确认藏在烟尘中的是什么部队。

    三十里的阁道,其中多半都是悬在半空中,只有一丈多宽的路,全副武装的士卒上去以后就只能三人并行——好在阁道边上都是有栏杆的,最靠边的那个人倒是不必担心被挤下悬崖去,不过一排挤上去四个人,多半就会有人被挤得摔过栏杆了。

    将近三万人为了通过这一段路,就足足走了三个时辰,好在剑州已经不远了,只要顺着山麓在走向,往南再翻过几个山坡就到汉源驿了,那是剑州出来的第一个馆驿——这也就是意味着,汉源驿距离剑州城只有三十里。

    汉源驿建在一个山坡上,也就是汉源坡,官道在汉源坡这里折了一个弯,从原先的南北走向转而为东北西南走向,这通往剑州的最后三十里路是要转向西南而行的。

    比起阁道的那三十里路来,剩下的路就可以算是一片坦途了,甚至包括眼下还要翻越的几个山坡,都比阁道要好走得多,部队的行军速度不仅可以加快,而且还可以并行五六人,这一段路可就不需要走三个时辰了。

    不过最快也得是在太阳落山之后才能赶回剑州了,这一点毫无办法,王昭远虽然自认是当代诸葛亮,却也没有算到周军可以绕过剑门关,所以回师剑州完全属于他临时起意的。

    直到午时才从剑门关出发,中间又有阁道这样难走的路,只需要用半天的时间就能够赶回去,那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已经是将士们发扬转进精神的杰作。

    剑州城是依山而建,西倚层峦,居民都在山上,州城形势险固,即使没有了剑门关,也依然是御敌的要地,当年孟知祥、董璋谋据两川,石敬瑭率唐军来伐,虽然夺占了剑门关,孟知祥军也还是靠着在剑州的北山下击败唐军而得以自保。

    王昭远虽然已经做好了节节抵抗节节后退的准备,却还是心存了一点幻想,想要在剑州复制这一奇迹。

    比起当年来,他无论是在兵力方面还是在给养方面的条件都要更好,更何况剑门关也不在周军的手中,形势比起孟知祥当年来要有利得多,只要能够赶回剑州城,依托着城池与周军那支包抄的偏师作战,完全可能将其击败。

    王昭远骑马跑在队伍前列,一边焦急地看着队伍的行进方向,一边又频频回顾来路,脑海中则是妙计迭出,尽是他手持铁如意挥洒却敌的情景。

    汉源坡终于近了,前方汉源驿的驿馆已经在望,王昭远悄悄地吐了一口气——总算是赶在了周军那支偏师的前面。只要顺利地回到剑州,事态就仍然有回转的余地、

    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王昭远又一次回头,却见一骑自队尾越众而来,马匹奔得甚急,四蹄翻飞,骑手紧紧地趴在马背上,根本就不是北面行营部队的行军赶路姿态——就连他王昭远如今都还没有纵马狂奔呢,属下又哪里有胆子纵马。

    王昭远的心中不禁“咯噔”一声,心说坏了……这人从队尾奔过来,那个方向就只有剑门关了,莫不是剑门关出了什么重大变故?

    “都统,剑门关丢了!”

    王昭远所料不差,这名骑手刚刚追上了王昭远,勒住坐骑,就气喘吁吁地哽咽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这才过去了多久,我也给李奉虔留下了数千兵马,剑门关如此天险,怎么说丢就丢了?”

    虽然在心中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这个故事的发展,但是王昭远还是差一点被这个消息惊得栽下马去。他不愿意相信,这才过去三四个时辰而已,再加上骑手从剑门关追上来也要时间,也就是说剑门关连一两个时辰都没能守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如此雄关说丢就丢了?

    周军就是要攻打剑门关,总还是需要准备一下、热身一下的吧?剑门关是这么快就打得下来的?如果是这样,剑门关那还有什么资格称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莫非是李奉虔不战而降了?

    “周军凶悍,还借了天力,他们不要命一般地冲到了城门下,却是不登城,只是在城门口鼓捣了一些东西,然后就是‘轰隆’一声,北门就破了……”

    这个骑手好容易喘过了气来,然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或者听说的战况报了出来,不过在说话的时候,他的两眼还是一片茫然,明显的是还没有从那一阵极端震撼之中醒过来。

    “北门就这样破了?什么‘轰隆一声”什么‘借了天力”周军到底是用的什么办法破了北门的?”

    信使说得不清不楚的,王昭远听了不免有一些急,如果周军有着什么莫名其妙的办法来破开城门,那么自己前面构想的依托城池节节防御恐怕就行不通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破城办法,自己一定要知道,要了解,要有应对办法,不能任由周军施为。

    “卑职……卑职也不知道哇……就是周军在城门口不知道弄了些什么,然后就是‘轰隆’一声,北门就破了……不是,北门整个就没了,只有一团青烟,然后周军就从青烟里面冲进了城。李监军眼见堵不住了,这才命卑职逃离,要卑职尽速追上来通知都统,剑州城也要当心周军的手段。”

    信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都是哽咽着,也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害怕,总之周人的这种破城法是他无法理解的,面对王昭远的追问,当时就在现场的他居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心中无疑是茫然而羞愧的。

    “剑门关这么快就丢了……剑州要当心……周军大队就要顺着阁道追下来了,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王昭远喃喃着,一时间一筹莫展,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命令队伍加速奔回剑州……也不要在汉源驿歇息了,等进了城以后再歇。”

    见王昭远只顾着坐在马上发呆,一边颤抖着,一边陷入了胡言乱语之中,监军赵崇韬连忙在一旁下令。

    他们原计划在汉源驿这里歇息一下,饮一饮水,然后再一鼓作气赶回剑州城,如今看来情况已经是不允许他们这么悠哉了,攻下了剑门关的周军主力一定会马上追下来的,他们在城外稍有延误,就可能会万劫不复。

    只有鼓起余勇一口气跑回剑州城了,到时候能不能守住城池且不管,躲进城墙后面总比袒露在荒郊野外要强。

    午间时分在敌前撤退,蜀军士卒就已经在暗中猜测军情了,这时候又接到这样一道命令,摆明了是要不顾一切地跑回剑州城,差不多可以说是公开地逃跑了,士卒们的疑心是越来越大。

    信使从他们的队伍后面追上来,不少人也是看在了眼里,一些精明的士卒把这些情况联系起来一想,不得了,多半是剑门关没了,周军正在从后面追上来……

    在向南的奔逃中,队伍里的窃窃私议声越来越大,随着种种谣言的兴起和传播”整个队伍越来越散乱,不少人都想着跑得越快越好,于是一个个尽顾着闷着头向前赶,官道上的这支队伍由此越发地不成行列,而他们激起的烟尘却是越来越高。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突然从东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很快就盖过了近三万蜀军步卒那杂乱的脚步声。

    已经有些惊弓之鸟感觉的蜀军惊恐地看到,从汉源坡东边的青缰店方向,一股烟尘正在向汉源坡急速接近,看那速度,虽然抢不到蜀军的头里,却也不会比他们慢多少。

    周军的那支包抄剑门关的马军也到了!虽然赶不及在汉源坡那里堵住他们,却也让他们无法顺利地回城了——面对一支逼近的敌军骑兵,虽然骑兵人数还不上万,也没有哪支步军敢于以行军阵形继续行动的,他们必须结阵,不得不结阵。

    从汉源坡到剑州城还有三十里,以防御骑兵冲击的阵型向剑州城行军,那简直就是在地面上挪动,三十里的路程,一个晚上都走不到!从剑门关那里追过来的周军主力是肯定能够追得上了,最后还是落得个与周军主力野战的结果,这还不如当初留在剑门关不跑呢……

    蜀军士卒一个个腹诽着,脚下却是不曾稍停,就算是要结阵吧,那也应该抢到汉源坡那里去,在坡上结阵,居高临下可以不吃亏,阵后还可以有驿馆为依托,已经是这附近对己方最有利的地形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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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王昭远带着自己的北面行营撤离剑门关向剑州方向急退的时候,成都府正在举行出师仪式。

    太子当元帅前去迎敌,那是蜀国三四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孟昶固然是专门出宫相送,全城的士民也是出来不少。

    “啧啧,真是威风凛凛……看那些兵,一个个精壮得,脸上神气也是剽悍凶狠,兵甲鲜亮,就连旌旗都是锦绸文绣,北军蛮子一定比不上……有太子殿下带着这一万多强兵去剑门,北军就进不来了吧?”

    在围观孟玄喆出师的成都士民中间,议论声一直不断。

    百姓么,在战争还没有降临到头上的时候,也喜欢看个热闹什么的。这回是太子领军,募的兵就是成都府的市井百姓,本来就很有观赏价值,更何况皇帝府库充盈,给这批兵卒装备的军衣兵器和甲胄都是簇新的,看着鲜鲜亮亮明明晃晃的,确实可以一饱眼福。

    最让他们称奇的就是,这支军队的所有旗帜都是用文绣做成的,甚至连旗杆外面都裹上了蜀锦,万余精壮,数千大小不同的各色旌旗,在阳光的辉映下显得是分外的富丽堂皇,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要知道即使是在成都府,许多百姓也没有用过锦缎文绣之类的被装衣物呢,平日里只能在集市上远远地看一眼,这时候却可以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这就已经很值回一早跑过来围观的付出了。

    当然,也是这些成都士民没有什么纳税人意识,他们就从未想过孟昶府库中的这些东西都是出自他们的劳作,既然东西都是皇帝府库里面的,那自然是皇帝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了,而像现在这么用一下,出征的军队看着就精神,他们也可以趁机饱一饱眼福。

    “那是~剑门是哪样的天险?咱几年前贩茶去兴元府,走过了剑门关的阁道,那些阁道都是悬在半空的,宽就仅够一辆大车通过,要是来回有两辆大车碰头,那还要在专门的阁道会车点让过。剑门关就掐在这样的阁道中间,只要有几个壮汉举着长矛堵住城门,多少人都过不去!眼下又有这么多精壮汉子去增援剑门,那就更是稳得像山一样了……”

    成都府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征战了,普通百姓也都不希望战火突然就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来,虽然蜀地的赋敛并不算轻,但是在如今的这个世道,哪国还不是一样?风闻中原的赋税是要轻一点的,可是如果让他们用成都府经历一场战火洗劫来换这种轻徭薄赋,多数成都百姓还是不愿意的。

    三四十年的和平带来的繁花似锦,就算是自己难以尽享,那也比战乱流离性命难保要强啊。

    所以眼前这支赴援剑门关的军队越强,围观的成都百姓心里面就越踏实,即使那些应募的“精壮汉子”就是前几日欺负过自己的市井无赖,此刻在他们的眼中也可爱了不少。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让不知兵的围观百姓骇异……

    “太子殿下出征,却带着这么多女子做甚?”

    元帅大纛就在队伍的中间,那下面车马众多,虽然很多车都是低垂着车帘,外面看不真切,不过里面传出来的莺莺燕燕的声音,围观百姓还是听得见的,更不必说有些马车的车帘是挑开的,众人分明可以看到安坐车中的伶人在那里把玩乐器。

    “这说明剑门关那里的军情不算很急吧……说不定太子殿下有万全之策呢……”

    说这话的人就连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不过太子殿下和陛下总不会拿军国大事作儿戏吧?带着这些姬妾、伶人出征,多半是有些理由的,平头百姓见识浅,领会不到其中的深意,那也是有的。

    从成都府出发的这万余精卒,就在这么莺莺燕燕花团锦簇的氛围中缓缓地向剑门关方向开进,按照他们的脚程,到汉州(治所雒县即今四川省广汉市)就得要两天的时间,到绵州多半得在五六天以后,而要等他们走到剑州,那就得是十天以后了。

    援兵的行程如此迟缓,正在汉源坡的王昭远根本就等不及,别说是十来天了,他现在就连一天都等不及,因为周军的骑兵就在眼前。

    如果在这个时代就有无线报话机的话,王昭远和孟玄喆之间多半也会来一段经典的对话吧,其中孟玄喆多半会要求王昭远“再坚持五天”的吧?虽然五天时间根本就不够孟玄喆走到剑州……

    当然在这个时代并没有无线报话机,王昭远也不知道孟玄喆领军增援来了,孟玄喆同样不知道王昭远所部已经是危在旦夕。

    在这个时代,消息是如此的滞后,即使是最紧急的军情,在边关可能还有烽火来传递一些简略的信息,在其他地方可就没有了,而不管是在哪里,详细军情的传递速度都必须用赛马接力跑来度量。

    如果人口密度足够,基层政权建设有力,政府财政满足馆驿的维护和驿卒的供给,赛马接力跑的极致应该是日行八百里。

    所谓的八百里加急,馆驿之间的距离是三十里,每三十里换一次马,所以可以无情地压榨马匹的速度。传信人沿途以响铃宣示行人紧急回避,并且通知下一个驿馆准备好马匹、签章,在驿馆门口进行交接,尽量节省交接棒的时间,这样安排下来,传递消息的理想最高值就是一个昼夜的行程八百里。

    但是这样理想的驿传系统,目前还没有,别说是西蜀了,就连有心朝这个方向发展的郭炜,现在也没有精力、财力和人力完成如此密集的系统建设。

    目前驿传系统最快的地方是周朝,像在东京、西京周边与河北、京东、京兆府这样的人口稠密区,已经可以达到日行四百多里的极高值了,一些荒僻的地方也有日行两百里的水平。

    而且郭炜还有信鸽系统进行补充,在某些驿传系统没有覆盖的地方,只要有固定的出发和接收地点,加密信息也能有日行数百里的能力。

    然而蜀国的驿传系统仍然是低水平的,就算是在人烟最稠密的成都府附近,就算是在州治之间传递消息,而从州治出来的头三十里一定有驿馆,他们目前也只能够做到日行三百里的极限速度。

    从剑州到绵州是三百里,从绵州到成都府是三百六十里,而剑州与剑门关之间还有五六十里的山路与阁道,所以成都府和剑州、剑门关之间的消息传递,最快也要超过两天的时间。

    所以孟玄喆率领援军出发的消息,即使孟昶做出这个决定是在正月初一,此时的王昭远也无从得知,那信使目前大概还在向着绵州疾驰呢。

    而王昭远从剑门关撤离根本就没有派出信使回成都,即使派了,半天时间也还不够他跑到绵州的。

    于是此刻的王昭远正绝望地跌坐在胡床上。

    是的,此刻的王昭远全无当代诸葛亮应有的挥洒气度,正跌坐在胡床上根本就不能起身,还是内心充满了绝望的……

    正从剑门关往剑州赶的蜀军,在将要赶到汉源驿的时候发现了自东而至的周军,两军就此展开了对汉源坡的争夺。虽然周军都是骑兵,而蜀军多半是步卒,好在他们距离汉源坡近得多,对地形也熟悉得多,最终成功抢占汉源坡的是蜀军。

    不过在争抢汉源坡的时候还挺精神的王昭远,一到坡上歇下来就彻底萎了,下得马来两腿就哆嗦发软,随从们刚刚支开胡床,他就跌坐在上面起不来了,至于北面行营都统的职责,那是彻底地顾不上了。

    东面正在接近的周军骑兵的煊赫声势,还有剑门关失守的消息,以及攻下剑门关的周军主力即将追上来的沉重压力,终于让这个当代诸葛亮心理崩溃。

    关键时刻还是行营都监赵崇韬有些定力,作为孟知祥手下头号大将赵廷隐的儿子,相对于另外两个勋贵子弟韩保贞和伊审征来,赵崇韬无疑是合格的,称得上骁果有父风。

    都统已经完全失措,难以履行职责,都监就得站出来,剑门关失守已经是既成事实,再怎么追悔都是无益,周军主力即将追上来也是必然,再怎么恐惧也无法阻止,眼下还是要挺过最迫在眉睫的危机,才能有命去想其他的。

    面对还在向汉源坡疾驰而来的周军骑兵,赵崇韬迅疾发令整队布阵,终于赶在周军进入三百步冲刺距离之前,在汉源坡上摆出了迎敌阵型,射住了阵脚。

    眼见从北面山路上退下来的蜀军抢上了前面的那个山坡,并且很快就在山坡上摆出了迎战骑兵的阵型,王晋卿也不得不命令属下收住了缰绳。

    抢占制高点已经失败了,以骑兵冲击行军中的步卒的打算也不能成功,接下来就不得不仰攻成阵的步军了,这时候再不惜马力地直闯敌阵显然是无谋的。

    随着蜀军的一波箭雨落在汉源坡下,凤州路集团的这支马军停在了山坡下五百步之外,慢慢地歇马整队。

    看蜀军在山坡上全神戒备的架势,他们显然是害怕马军冲击的,他们摆出的阵型自保固然有余,想要冲下山坡进行反突击则明显不够,周军的骑手们一个个很自信地在山坡下休整起来。

    不管是待会就以骑兵冲阵,还是在这里以游骑威胁拖住蜀军,等待主力赶过来再决战,在长途奔驰之后歇一歇马都是必须的。
正文 第十五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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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渐渐地没入大剑山西面,还残留在山头的那一部分残阳已经是一片血红,把整个汉源坡下都映得红彤彤的,山坡下的周军背东朝西,连白马的毛色都染了一层红,迎着阳光的面孔也仿佛被抹了一层血色。三味屋

    两军在山坡下对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周军是不急着动,几个指挥之间在山坡下轮换着歇马,给坐骑进一些水料,骑手自己也抽空啃一点糗粮。

    他们就是在来苏寨对面渡江的时候,因为需要等候渡船往返接运人马,这才有时间进了一些食物,接下来从来苏寨到青缰店,再从青缰店到汉源坡,那都一直是在快马加鞭地赶路,却哪里有时间进食。

    蜀军却是不敢动,敌军骑兵窥伺一旁,他们真的是不敢展开队形向剑州撤退,而且离开汉源坡以后,接下来的三十里路就再也没有任何对步卒有利的地形了,真要和周军开战的话,还不如就留在这个山坡。

    只是山坡下的周军偏偏就是不发起攻击,反倒是好整以暇地休息起来了,这就不免让严阵以待的蜀军士卒心焦,而且长久地这样列阵戒备,人也是很疲累的,可要是选择自我放松一下么……敌军可是骑兵,又没有全部休息,正在那里戒备的一批人马说启动就可以启动,队形松动的步军遭遇骑兵突袭,那可就不堪设想了。

    敌军要把他们拖在这里?是准备等着夜幕降临之后进行夜袭,还是等着夺取了剑门关的主力追来再发动总攻?总是全神戒备地守在山坡也的确不是个事,到底应该怎样应对?

    蜀军之中稍有见识的人,都在不由自主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监军,不能与敌军这样耗下去……等敌军主力从剑门关追来,我军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山坡下的敌军不过一万下,我军却有将近三万,若是此时交战,我军并不需要惧怕,不如出兵将敌军逐退,然后再尽快退回剑州。”

    两军并未接战,蜀军在汉源坡布阵也有一段时间了,王昭远总算是在胡床缓了过来,两腿不怎么软了,气也不怎么喘了,手也不怎么抖了,铁如意又能拿得稳了,于是就起身凑到了赵崇韬的身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敌军都是骑兵,即使其势弱于我,我军仍然很难将其彻底驱逐,一俟我军变换行军队形回城,敌军又会像附骨之蛆一般地贴来……”

    赵崇韬皱着眉头看着山坡下的周军阵容,有些郁闷地说道。这就是骑兵的讨厌之处了,即便它的战力不够,难以对步军构成决定性的打击,想要在周边骚扰却是很容易办到的,迟滞步军的行动、破坏步军的辎重补给……这些都是骑兵的拿手好戏。

    “可是我军也不能就这样被拖在汉源驿了,汉源驿终究不是城池,守御设施与器械都很缺乏,等到敌军主力赶来,却是根本就守不住的……”

    王昭远也知道赵崇韬说的一点都不错,因此他更为苦恼,这打又打不到跑又跑不掉的滋味,可真是相当的不好受,敌军主力就在身后慢慢地压过来的想象,更是压得他心情沉重呼吸困难,又有双腿发软要往地坐的趋向了。

    “是啊……不能干等着敌军主力赶过来……也罢!就先率军冲一冲,总好过了站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

    赵崇韬又看了看山坡下的周军,再看了看天色,咬了咬牙暗自坚定了一下决心,回头瞥见王昭远那副软在胡床的样子,知道这人多半是指望不的了,空自长着一副好皮囊,读了许多兵,临阵的时候却连马都不去,枉费他还穿着那么精致的甲胄,又有什么用?

    …………

    蜀军阵地的号角声与鼓声惊动了山坡下闲适的周军将士,看着山坡翻卷挥舞的各色令旗,众人都知道,蜀军终于还是耐不住煎熬,这就要冲下山来决战了。

    “乔虞候,通令全军,准备应战!”

    王晋卿举起千里镜看了看蜀军的动态,随后就跨了坐骑,对紧随在自己身后的旗牌虞候平静地了命令。

    虽然马军完全可以回避这场交战,还是像方才那样仅以牵制骚扰拖住蜀军,等待主力到来之后再一举歼灭之,但是禁军的百战骄傲不允许他避战。

    蜀军如果待在山坡不动,那王晋卿倒是不觉得有必要急吼吼地派部下仰攻硬冲敌军步阵,不过蜀军现在打算正面挑战了,马军却也不会回避。蜀军三万对己方马军数千,固然算得敌众我寡,不过蜀军的战斗力在这一段时间内也是有目共睹的了,王晋卿对此当然是丝毫不惧。

    周军阵中号角声响起,早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军士们纷纷整理了一遍马具,然后扳鞍马,静待敌军前。

    拎着随从装好了弹药的手铳,王晋卿略微有一些遗憾——火铳的产量还是不够,多数藩镇的州郡兵都还没有换装,所以马军尚不能随身携带一支火铳,只是人手有两支手铳而已。

    手铳的威力比火铳差得远,不过胜在轻便,所以手铳在马军向敌军发起冲击的时候比较好用,就是在追击战和遭遇战的时候也发挥良好,完全可以替代以前的骑弓,但是像现在这样与敌人的步军阵战,而且是作为守方,那手铳的效能就完全不如火铳了。

    周军很快就整队完毕,面对踩着鼓点从山坡走下来的蜀军,只是驻马肃立。

    蜀军走得不快,为了在敌骑面前保持住阵形,他们不得不走十来步就进行一次整队,努力维持着前排高举橹盾,后排挺着长矛,牢牢地护住了后面的弓箭手。

    两军在缓缓地接近,当蜀军在一百步外进行了第一次箭雨抛射的时候,王晋卿又为了己方没有装备火铳而遗憾了一次,随之手铳向一举。

    旗牌官那里号角声再一次响起,旗鼓随后并起,近万马军立即分作了三队,一队在原地待命,另外两队则向着左右两边射了出去。

    见到周军的这一连串动作,蜀军阵中鼓声、旗令急变,出击的这一股蜀军就在原地停了下来,然后侧翼的步卒往两边转向,纷纷支起了橹盾和长矛,把阵势的外侧牢牢地护住了。

    蜀军阵中又是一波箭雨泼洒了出去,这一次分往了三个方向,除了继续射向前面的,还追着向左右两边运动的周军骑队攻击了一轮,不过还是和第一次那样,谁都没有伤着。

    周军并未被蜀军的动作牵动,仍然是按照预定计划,中间一部驻马未动,左右两支骑兵则擦着蜀军步阵的两翼掠过,在冲过一段距离之后,又转头掠了回来,不过始终都保持着距离蜀军步阵一百多步远,让蜀军弓箭手的射击只能连续放空。

    眼见周军只用了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就牵制着自己这边的步阵停了下来,赵崇韬心中一阵烦闷,此刻容不得他再有什么犹豫,当下手中横刀向天一举,阵中的号令立刻随之一变。

    趁着两翼的周军还在横掠,蜀军护在两翼的又一起转向东面,然后全军一齐发了一声喊,各自挺着兵器向正面的周军扑了去。

    两军之间一百多步远的距离,蜀军步卒虽然还是在极力保持阵形,不过仍然是以加速前冲为要,这么点距离也就是一两息的时间,发觉蜀军孤注一掷的王晋卿只来得及下令全军发起冲锋,随后便率领正面驻立的骑兵驱马撞了去。

    在两军相撞之前,一波箭雨终于带倒了一批骑手,而周军阵列中一片炒豆子般的炸响也让橹盾护不到的蜀军倒下来一片。

    蜀军带着狂奔下山的冲势,和正面驱马加速的周军狠狠地撞到了一起,随后扑哧扑哧的刀枪入肉声、人体落马坠地的扑通声和压抑的闷哼惨叫就响成了一片。前冲的蜀军阵形不整,周军则是兵器不够长,双方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随着从两侧夹击过来的周军扑到,又是一轮冲击发生,蜀军的两翼迅速被剥落了一层,两军彻底绞杀作一团。

    肉搏战短暂而激烈,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双方就已经交换完了前两排士卒,周军仍然是前赴后继地往扑,而大量损失了橹盾手与长矛手的蜀军却开始了崩溃。

    蜀军阵势倏然往后一散,弓箭手们的腰刀顶不住周军马刀的劈杀,纷纷转身向汉源坡奔逃,正骑在马大呼酣战的赵崇韬被晾在了阵中,并且立即被蜂拥而的周军骑兵包围。

    “败了……败了……”

    败退的蜀军以比刚才扑下来更快的速度往逃,而他们口中的呼号声则把战败的情绪传回了汉源坡,看到己方的优势兵力才和对方撞了那么一下,就好像潮水碰礁石一样地被击碎,然后就如同退潮一般地转了回来,留守在汉源坡的数千蜀军人人股栗。

    王昭远腾地一下从胡床蹿起来,跌跌撞撞地就爬了坐骑,然后缰绳一拉,马头一转,双腿一夹,就扔下了这些步卒朝着剑州方向狂奔而去。

    奔逃中,王昭远身的那副精致甲胄逐渐离体,各个部件沿着官道散落了一路。
正文 第十六章 当代诸葛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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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下,蜀军丢盔卸甲地逃离了汉源坡,只顾着往没有周军的各个方向四散奔逃,其中有马的几个将官如王昭远等人更是把慌不择路的步卒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周军骑兵也没有多余的人手散到山野之中去捉拿溃兵,只是认准了那些仍然聚集成一团的蜀军杀过去,直到将所有抱成团的蜀军士卒杀散,将他们驱逐得四散于荒野,然后就顺着官道追逐那几个蜀军将官而去。

    汉源坡下哭声震天,人马尸骸倒了一地,顺着官道的方向,伏地不起的蜀军士卒更是铺成了一长条,一路追逐而至的骑兵都是不管不顾地疾驰而过,只要不会阻碍他们追击,不会崴了马蹄,坐骑踩没踩到人已经不是他们顾及得了的。搜索尽在ixi

    随着隆隆蹄声往西南方向滚滚而去,汉源坡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铺在山坡下的人马尸骸和歪倒的旌旗、破损的长矛刀盾在述说着曾经的一场激战。

    暮色之中,又是一股烟尘从北面滚滚而来,因为夜色降临而视野渐窄,抢在头里的先锋斥候直到纵马了山坡,这才发现了眼前的战场遗迹。

    “这里刚刚激战过一场……”

    “是包抄青缰店的马军弟兄们……”

    “看样子是胜了,这里马军折损的兵马不多,蜀军的旌旗倒是铺了一地。”

    “收殓一下遗骸……耿颢,速速回报大帅,可以加紧进兵,赶到汉源驿之后再歇息;路贵,你带着捉生将继续前探,前路若有什么异常,即刻回报,若是没有异常,那就一直追到马军或者探到剑州城再来回报。”

    一直顶在最前方的先锋都指挥使向韬连连下令,将斥候分作了三部分,一部仅有两人,是去回报后面的袁彦;一部以捉生将路贵打头,继续往剑州方向哨探;而他自己则带着大部斥候留在了汉源坡,趁着左近完全被夜幕笼罩之前,尽早收殓起战场的周军遗骸。

    …………

    路贵,原是北汉军的捉生指挥使,擅长的就是哨探捕俘,做的就是捉生问讯,自从在战场归降,就被补为内殿直,回到东京的时候正好赶了伐蜀之战,就被郭炜派到了军中戴罪立功。

    来到袁彦军前效命之后,路贵虽然暂时还做不得指挥使,但做的却是捉生的本行,一路他也是极为卖命,如今至少已经博得了向韬的信任。

    领了向韬的军令,路贵带着同僚沿官道就追了下去,一路奔驰,也看了一路的战场遗迹,越看就越是触目惊心。包抄青缰店的那支马军人数还不到一万,这个他们斥候都是知道的,而从一来的战场遗迹判断,蜀军伏尸不下数千,那总兵力还不得有数万?结果这么快就被不到一万的马军给击溃了,甚至都等不及自己这些斥候赶到战场。

    至于那些马军留下的遗骸,主要就集中了那一片山坡下了,概略看过去也就是数百而已,至于现在追过来的一路,也就是刚离开汉源驿的时候有几具周军的遗骸,越往后就越少。

    据此已经足可以判断出来,激战也就是发生在山坡下,而且时间不会很长,之后发生的应该就是单方面的追杀和人马践踏了。

    虽然路贵已经了解到蜀军的战斗力并不强,不过比昔日自己所在的河东军差得也不多,在汉源坡这里作战的蜀军可不是一般的州郡兵,应该就是从成都出来的北面行营精兵,是从剑门关南撤的时候被包抄青缰店的马军堵住了。结果两军接战,蜀军的这支精锐在兵力优势下还是速败,表现并不比兴元府和利州等地的州郡兵更好,那就不能不说是周军的这支马军足够强悍了。

    面对这样强悍的军队,河东之所以还没有覆灭,应当是因为陛下的心思还没有放到平灭河东面去,契丹军总应该比河东军强得多,那幽州还不是说下就下了……当初的归降的确是识时务之举。

    …………

    路贵在追着马军,马军则在追着王昭远一行。

    路贵追的是本方的马军,为的是及时了解最前方的战况,所以追得虽然很急,却不带任何火气;马军追的则是敌军大将,为的是获取战功,如果能够顺势夺取剑州城那就更好,所以一直紧紧地咬着王昭远的后尘,而且是杀气腾腾的。

    不过王昭远跑得更快。

    虽然周军的坐骑都是从河西与河套买来的良驹,普遍比蜀军、南唐军这些南方军队的马匹要好,但是王昭远乘骑的却是辗北方购置的青骢马,一等一的良驹,只会比周军的一般坐骑要好,而不会更差。

    更何况此时王昭远是在逃命,求生的**自然要比追求战功更能激发人体潜能,这时候的王昭远可不是什么当代诸葛亮了,他已经化身为飞将军。

    夜色渐浓,前路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这可阻止不了王昭远,从汉源驿到剑州城的三十里路虽然也有一些起伏,总体却还算是比较平直的,再说他来剑门关的时候又走过了一遍,此时倒也算得老马识途了。

    蹄声得得,逃离汉源驿时还紧跟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将佐因为坐骑较差或者骑术不精,慢慢地被落下了,到了后来,就连随身的护卫也追不王昭远的脚步,让他成了孤家寡人,不过他并不在意。

    其实王昭远隐隐地还在为此窃喜,落下来的那些人,说不定可以拖延一下追兵的脚步,给他争取一些时间呢。

    跑着跑着,忽然前面黑黢黢的一片,正正堵住了官道,王昭远先是一惊,然后就是一喜——跑得急了,没有在心中细算脚程,其实前面应该就是剑州城。

    又驱马跑近了几步,王昭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急促的喘息,然后扬声对着城头叫道:“城听着,我是北面行营都统王昭远,速速落下吊桥,开城让我进去。”

    这声大叫打破了前方的宁静,半空中忽然闪出了一个光点,映出了垛口的轮廓。

    “王都统不是在剑门关那里么,怎么孤身单骑跑回剑州来了?前方正面临战事。本城已经奉令戒严,别说是现在这样的晚了,就是在白昼里,若是没有令符的话,我等也是不敢开城的。既然是王都统,就请先在城外歇息一晚,明日早晨凭着令符进城就好了。”

    城头值守的指挥使早就听到了本着剑州城过来的蹄声,不过起初他根本就不愿意多事,如果不是王昭远的这一声大叫,他哪里愿意起来,还打着灯笼到城头来看人?

    只是从城头看下去,一点都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地就只能看到城下的确有一人一骑,至于是什么人,那就根本看不清楚了,而用听声辨人么,指挥使和王昭远压根就不熟,却又哪里听得出来?

    如果来人真的是王昭远的话,这个指挥使倒也不会真的严格执行戒严令,从而让自己生生地得罪这个大人物,不过现在是辨认不出来,而远处隐隐地还有密集的马蹄声传过来,天知道剑门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他可不敢在这样的夜晚犯浑。

    不过为了万全之计,指挥使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若是王都统有令符,就放到吊篮里面让我验过了,那时候我勉强可以作主,虽然还是不敢开城门,却可以放下吊桥让你过来,再从外面吊城来。”

    守城指挥使的这种通融已经算做到极致了,然而王昭远此时却从哪里去找令符来?旗牌虞候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路的哪一段了……

    城头下又反复交涉了几句,奈何守城指挥使就是咬死了需要看到入城令符,否则万事莫谈,王昭远听得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心中万分焦灼,却又毫无办法。

    万般无奈,王昭远最后一咬牙,入城看来是不用想的了,好在剑州城如此防备,周军大概也是攻不进去的,至少可以拖住他们一晚,自己为今之计就只有绕城而过,能跑到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了。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显德十二年的正月初二晚,王晋卿率领西川行营凤州路马军追至剑州城东门,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启,马军袭取无方,只能在城下宿营,等待着袁彦的主力大军来到,然后再一起攻城。

    不过城门紧闭的剑州也间接地告诉了王晋卿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在汉源坡拒战的那支蜀军的大将也没能入城,他们还大有机会获得俘敌大将的战功。拿定了主意的王晋卿立即下令分兵搜索,追骑很快就在东南方向通往东川的官道发现了倒毙的青骢马,不过随后的一个晚却是一无所获——夜幕之中,搜索的兵力太少,根本就不能遍及这一片荒郊。

    王昭远的幸运也只延续了这一个晚,随着天色渐明,袁彦率领大军赶到剑州城下,前一晚还在城头严守军纪的守城指挥使面对蜂拥而至的周军仓皇出降,而王晋卿分派出去在城郊展开密集搜索的人马也终于抓住了蜀军的北面行营都统。

    比起之前在战场格杀了十多个骑兵,最后还是因伤被俘的蜀军北面行营都监赵崇韬,王昭远这个都统可就完好得多了——除了他现在已经哭肿了的双目。
正文 第十八章 捷报与警讯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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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二年开春的郭炜是繁忙而愉快的,虽然暂时还没有说服自己降低审美观,嫔妃扩编的计划暂时没有制定,不过三四个人规模的造人计划仍然进行得井井有条,只是此时禁军征战正忙,选秀计划就不便进行了。

    禁军的伐蜀之战进展得非常顺利,捷报是一封接一封地飞往东京,枢密院运筹司的那个厢房里面,沙盘上的几支红旗几乎是日日在向前推进,看那个进军的速度,几乎就等于行军速度了。

    郭炜光是在广政殿是读奏章还读得不够过瘾,于是隔几天就要跑到枢密院去观摩一番,因此他这一段时间的行程基本上就是在宫中和枢密院打转,偶尔去一去玉津园宴饮,或者和殿前东西班组队到郊外畋猎,总之工作生活忙碌而充实。[搜索最新更新尽在.lzh.正月十三,西川行营凤州路兵马都部署袁彦回报,大军已经攻破伐蜀之战的最后一道重要关隘——剑门关,并且趁势进占了剑州。消息传来,群臣是一片恭贺,运筹司里面的一帮子少壮军官更是欢欣鼓舞。

    凤州路大军攻破了剑门关,而归州路大军则已经到了涪州(今重庆市涪陵区),两路大军面前已经几无天险可言,蜀军的水师也完全覆灭,唯一可以依仗的就只有兵力总数和成都府的城防了。

    对于蜀军最后的兵力优势,郭炜是毫不在意的,运筹司的那些少壮军官同样没有把为数尚有十来万的蜀军看在眼里,而成都府的城防么……比起寿州城和幽州城来,没有谁会认为那是一个障碍。

    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都守不住天险的军队,有必要在意它的绝对数量么?而且又不是数万对数百的那种数量优势,仅仅是十余万对数万而已,还是分散布置的十余万兵力,他们集结起来还需要时间与指挥。

    交战双方的兵力一旦到了数万以上的数量级,由于目力所及的战场已经要容纳不下这些军队了,那么对后勤和指挥调度的要求就变得相当的高,有时候并不是多多益善的,差个几倍的兵力不见得可以说众寡悬殊。如果指挥调度水平和军队战斗力都不行的话,兵力太多的反而有可能是灾难,历史上几次接近百万级别的一方已经多次演绎了这种悲剧。

    总之,兵力一旦过了数万这个水平,在缺乏工业社会的通讯和交通等条件下,“兵贵精而不贵多”基本上是一条真理。

    然而凤州路集团的高歌猛进却在剑州之后骤然转缓,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后面占领的州县已经缴获不到粮草了,自剑州以下,仓廪均被蜀人焚毁殆尽。

    从兴州开始就一路过着吃缴获的愉快旅程的凤州路集团,从此不得不依赖后方转输——虽然并不需要从凤州和凤翔府往前运送粮草,兴元府、西县和利州的缴获已经足够支撑了,但是离得前线最近的利州往前运粮也是要过阁道的啊……

    当然郭炜并不为此担忧,因为运筹司在做计划的时候,就没有把因粮于敌作为计划的必要条件考虑,前面的作战能够做到因粮于敌,那是意外之喜,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了,作战计划当中的储备和转运自然就开始发挥作用,由此带来的后果只是凤州路集团的进军速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所谓的正常水平,那就是后勤运输限制进军速度,而不是简单的行军速度与战斗速度决定进军速度。

    不过在后勤报忧的同时,前军斥候却在报喜——无论是凤州路集团还是归州路集团,从剑州和涪州开始,沿途就几乎碰不到正经的抵抗了,战斗完全就是在斥候级别以下,沿途州县可以说是望风而降。

    正月二十一,归州路集团占领遂州的战报传到东京。这支大军如此顺利地通过了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不禁让郭炜大感意外,对于这个地点,郭炜可是很有印象的,这种印象甚至让他忽略了归州路集团走的是水路,而不是某个被击毙的蒙古大汗走的陆路。

    正月二十三,凤州路集团抵达绵州的战报传到了东京。相比之前进军的迅猛,甚至比起归州路集团眼下的顺畅,这个速度已经是比较慢的了,不过进军途中波澜不起,最终胜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郭炜对此也就不会计较太多。

    终于,到了正月二十四日,阁门通事舍人田钦祚从凤州路军前传驿抵达东京,带来了孟昶的降表。

    在遭逢天险尽失、诸军连败、太子溃逃的连番打击下,孟昶最终还是放弃了固垒坚守成都的打算,接受了老宰相李昊的建议,以刘禅、陈叔宝故事,奉表请降。

    此刻放在广政殿案头上的,就是那个李昊为孟昶起草的降表,还有袁彦对相关事件处置的汇报。

    这个李昊,听说已经劝了孟昶好几次了,要他向自己屈膝服软,这一次总算是如愿以偿。嗯,先看看这降表怎么说的吧,以自己的文言文阅读能力,大体上应该还是可以吃得消的……

    “……中外骨肉二百余人,有亲年几七十,愿终甘旨之养,免赐睽离之责,则祖宗血食庶获少延……”

    说得够凄切可悯的嘛……文笔老到熟练啊……篇末又援引了刘禅、陈叔宝故事以请封号,一方面彻底服软承认事实,另一方面也是在祈求保全身家富贵,这人在文词、掌故各方面都很有水平的啊。

    对了,好像当初前蜀王衍向后唐庄宗李存勖进的降表,也是这个李昊草拟的?难怪“世修降表李家”在历史上是一段佳话来着……呸呸呸,佳话不佳话的且不提,王衍向李存勖投降,孟昶向自己投降,这两件事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不好不好……

    嗯,自己当然不是李存勖那厮可以相比的了,虽然冲阵不如李存勖,但是皇帝这个职业又不是猛将兄……而且孟昶也不比王衍那样贪婪残暴,既然乖乖地降了,就给他一个好待遇吧,当然,如今天下大局越来越清晰,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给一个节度使了……

    其实某朝的什么“政协委员”、“文史委员”的创意就极佳么,把这些人都养起来,还得让他们发挥余热,反复以自身的经验教训向世人阐述大周的得天应命,而且以孟昶和李从嘉的学识口碑,据说做个翰林学士绰绰有余,倒是如今的那个唐国主李弘冀没听说过有什么文名。

    可惜的是翰林学士和史馆修撰之类的品秩不够高啊,又不能直接照搬某朝的职位,得琢磨个合适的道道出来。

    好在这个事情还不算很急,等到安置好后蜀的降军、降官,再把孟昶一家子都接到东京来,这中间的时间有的是,就让中的那帮子人慢慢地议着就是。

    孟昶那一家子……还可以接见一下久负盛名的花蕊夫人哦~

    郭炜一边着,一边将孟昶的降表搁到了一旁,拿起袁彦的奏章看了起来。

    嗯,孟昶是在初七那天就派人往北面送降表了,第一次派的是通奏使、宣徽南院使、同平章事伊审征,结果一行人才到汉州就碰上乱糟糟的溃兵扰攘,不得不退回来等孟昶加派兵员护送。

    然后孟昶还不放心,隔了几天没有等到北面的回音,赶紧又派了供奉官王茂隆带着降表复件继续,然后就是两拨人带着同样的降表几乎在同一天碰到了进抵绵州的周军前哨。

    这个孟昶……投降起来倒是心急得很,大概是被凤州路集团的进军神速吓破了胆子吧。

    袁彦在军门接待了孟昶的请降使者,一面临机处断应许了对方,一面就派田钦祚回报东京,请求朝廷的正式诏,处理得还是很圆润细致的。

    凤州路集团也没有就此加速进军成都府,反而是暂时停在了绵州,一方面是要等着后面的粮草接济上来,另一方面也是看看对方投降的诚意,起码从绵州到成都府的这一路上,军食供应必须恢复起来,沿途州县官员备齐牛酒犒师肯定是少不了的。

    作为安定孟昶上下的举措,马军都监康延泽仅率百余骑先期趋成都,见蜀主孟昶,谕之以恩信,慰抚成都府军民,并且还要巡视蜀方封闭府库的工作是否得当。

    但是就在这样捷报频传的时候,自江南传来的几件警讯干扰了郭炜的情绪。

    综合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在江南的情报,南唐的镇南军、镇海军、宁**(治所宣州的藩镇,宣州即今安徽省宣城市)均有异动,其中镇海军的动作最大,据信有数千至上万不定的部队离开镇所,乘船自赣水入彭蠡湖,目前已经进入了大江,船队正在沿着大江向下游金陵方向运动。

    镇海军和宁**也都在动员驻军,各个军营都已经加强了戒备,士卒终日在军营里面操练,只是目前的动向尚不明朗。

    更有甚者,金陵还有大批物资被运往润州和宣州,船队和车队的规模颇大,只是所运物资到底是什么还没有打探清楚。

    看着联袂过来向自己汇报的章瑜和韩微,郭炜极力压抑住内心的真实情绪,面色平和地听着他们的分析,心中却是在暗暗发狠。

    这个李弘冀,还真不是李从嘉那个窝囊废可以相比的,自己为了救王朴而搞出来的神药,其蝴蝶效应终于要开始挑战自己的“一切尽在掌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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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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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此举意欲何为,你们二位有什么看法?”

    听完了汇报,郭炜以淡淡的语气问着面前二人,虽然他在刚刚听汇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很多种想法,不过现在还是先听一听专业的情报人员怎么分析的吧。

    “卑职以为,江南是在获知我军兴师伐蜀,中原兵力稍显空虚之后,这才整兵图谋不轨。唐主为人沉厚寡言、刚断果决,颇不肖其父,先前继其父志,奉我为正朔,岁岁朝贡状似恭顺,多半是屈于国势蹇迫不得不然,却不是甘为屏藩。如今或许是自觉觅得良机,因此意图行险一逞。”[搜索最新更新尽在.lzh.首先回话的是侦谍司郎中韩微,他一点都没有因为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武德使章瑜和郭炜的关系亲近而有所谦让,当然,他自己和郭炜的关系也挺亲近就是了。

    当然,实际情况其实是这样的:

    因为兵部职方员外郎吕端接手工作的时间还不长,对专业还不够熟悉,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章瑜在兼理兵部职方司的事情,因为精力总是有限的,而且锦衣卫巡检司和兵部职方司的工作多少也有一点冲突,所以在对外情报的掌握上面,这些日子里还是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比较占优。

    只是因为韩微掌握的情况更为全面,之前在情报分析上面投入的精力更多,这才是他抢先发言的原因。

    “嗯,那么李弘冀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呢?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有没有做过分析?”

    南唐这么大的动作,绝对是和自己出兵伐蜀有着密切的关系,肯定不是什么巧合,这一点根本就无需韩微来说明。根据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和各国之间用间刺探的水平来分析,去年十一月初出兵,敌间要确认禁军的攻击目标少说也要等到十一月中旬,结果南唐在正月初就有动作,这是巧合才有鬼了。

    而且从这个时间间隔来看,李弘冀恐怕是早就包藏了祸心的,就等着自己出现什么疏漏呢,所以这次动作的酝酿、决策和执行非常高效。

    不仅如此,南唐这一次就连保密工作都做得极好,那些运输船队、车队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没有打探清楚,那些还在军营中操练的军队动向也不明朗,只有已经出发的镇南军船队才看得到一点动向,不过他们的实际目的地其实也是不明的。

    只是李弘冀若真以为自己这回是在布置上出现了重大疏漏,那可就想错了。

    因为调动了不少水军出征,现在淮南的兵力是比较空虚,荆、湖地区也仅够自保,东京的机动兵力确实不足,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关键是自己真正需要防备的也就只有李弘冀。

    后蜀是不需要讨论的,即使它没有快速覆灭,那也是一直处在西川行营的持续打击之下,根本就不可能再牵制其他什么地方的兵力了。而现在后蜀这么一速亡,西川行营很快就可以腾出手来顺江而下——当然,这需要行营将士处置得力,不要让西蜀像曾经的历史中那样大乱一场。

    北汉自保不暇,就算是强行出兵,那也是完全过不去昭义军、建雄军和成德军构成的包围网的,东京的机动兵力基本上无需考虑增援那个方向。

    南汉?不是看不起那个喜欢使用阉人的刘鋹,丫比刘承钧远远不如,这时候正被湖湘那边的州郡兵吓得直哆嗦呢,光是郴州刺史兼桂阳监使张勋就足够挡住他的任何异动了,更何况张勋的身后还有潭州防御使何继筠和朗州团练使王继勋。

    除了李弘冀之外,稍微可以惊动一下东京的也就是契丹了,不过耶律述律此刻正被黄室韦部和乌古部的相继叛乱弄得焦头烂额呢。就算是他能够迅速平叛,而且选择在年初而不是秋后起兵南侵,恰巧配合上了李弘冀的举动,那已经经营了好几年的燕山防线也可以充分发挥威力,范阳军、卢龙军在短时间内并不需要东京派出援军。

    所以李弘冀如果真的要铤而走险图谋淮南的话,一则扬州那边还有一定的水军力量,南唐军未必做得到顺利渡江,二则郭炜也可以把东京剩余的机动兵力都调过去增援,要是对东京兵少不放心,大不了郭炜带着整个朝廷去亲征淮南好了。

    郭炜能够有这个底气,与这几年国内种田种得好、百姓休养生息做得不错有很大的关系。因为郭炜时刻关注着军资储备,在没有攒够粮食的情况下绝不动兵,所以即使是局部地区连续遭灾,各地的仓储情况还是不错的,如果只是在境内用兵的话,郭炜几乎都不需要关心后勤了,到时候随机调动机动兵力去打就是。

    这就是种田派的福利。

    但是像郭炜这样的种田派,经营国家就像是经营一个公司,那也是有短板的,兵精粮足器械优良是肯定的,可是却很不会用兵,在军事上少有神来之笔,打起别国来全是靠着蛮力狠砸。

    就算不光是靠兵力、兵器和粮草的蛮力狠砸,另外还要合理地利用敌我情报制定全面充分的作战计划,那些作战计划和情报工作其实仍然是用蛮力砸出来的——用大量的闲散人员搜集各种看似平常的信息,然后用大量的分析人员进行细致分析,最后再用大量的军咨虞候利用这些情报,针对所有可能的变化制定尽量全面的计划。

    一句话,郭炜是在一个农业社会的基础上堆出来一个初步工业化的军事机器。

    所以如果猜不透抓不住李弘冀的意图,郭炜心中就会非常的不安,即使在军事力量对比方面仍然是自己占优,没有全面稳妥的作战计划,他还是会心中无底。

    “这个……惭愧,侦谍司还不敢说分析出来了,只是看镇南军沿江东下,加上镇海军和宁**的异动,或许江南是打算同时偷袭我扬州与和州?镇南军的船队则沿江运动相机策应?”

    韩微说得有点不太确定,毕竟情报来源不足,相关的信息相当不全,很难就此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乱说肯定不行。

    “兵部职方司没有明确看法,南唐军最可能做的还是偷袭淮南,毕竟那里的戍军比较薄弱,而且唐主始终以此为失地。不过自先帝亲征淮南一战之后,江南水军就一蹶不振,数年来都不能恢复,而我定远军在扬州等地尚有余力,如果着令定远军加强江防,或者可以令唐主知难而退。”

    章瑜也没有更多好补充的,只有说一些老生常谈。

    头疼……

    郭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几案,以前那种了解历史走向和整个大势的感觉多好,配合精心选择的情报搜集,真的可以说“一切尽在掌握”,只要手中的牌不烂,怎么打都有。

    敌人的心思不好猜,尤其是李弘冀这种意外存活下来的人,又有一定的能力地位,又有相当的主见,真心不好把握。

    对了……镇南军……镇南军节度使是林仁肇,记得好像……依稀……仿佛……似乎……在郭炜读过的历史中,林仁肇曾经给李煜出过一个主意,就是假装自己叛乱,然后率领“叛军”奇袭淮南。

    不过那个主意似乎是在宋军征讨岭南的时候提出来的,还得再过五年的时间呢,不会是国主换了人,这林仁肇的胆子和野心也大得更早了吧?

    就是这种猜测靠谱,那也无法说出来给侦谍司和运筹司提供思路啊……前世没有改变过的历史是什么样子,没法说啊……

    也罢。

    “朕会诏令淮南节度使、保信军节度使和驻扎在大江沿岸的定远军加强警备,你们则要加紧搜集南唐军动向,尤其是镇南军的那支船队!另外,在这段时间里面,江南和契丹那边有任何的异动,随时将情报分发给运筹司,让军咨虞候们针对性地做一做预案。”

    只能先这么着了,加强预警,尽可能地在作战计划方面做足功课,宁可让军咨虞候们白忙活了,也不能等到事情发生而毫无准备。

    当然,最根本的还是要迅速解决后蜀问题,不能轻信孟昶投降就一了百了,要根据“已知的历史教训”坚决防患于未然,尽量不使蜀地的叛乱真的发生,如此,入蜀的五万大军就可以迅速转用于其他方面。

    显德十二年的正月二十五,经过和宰相、枢密使以及礼部的会商,郭炜优诏答孟昶降表,并晓谕西川将吏、百姓,使皆安堵如故。

    伐蜀之战,最终得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共计五十三万四千二十九户,将孟昶进献的户口簿籍归档,并依常大赦。

    以蜀地恭顺,特赦蜀管内蠲免历年欠租,并免去今年夏税之半,除无名科役及增益赋调,减盐价,赈乏食,还掳获生口。

    伪命文武官奉孟昶之命来降者,均由西川行营兵马都部署袁彦具名奏闻;溃兵亡命为盗,许一个月之内自首而不予追究。

    部送孟昶举族归朝,发伪命文武官赴阙;成都府降兵简老幼疾病者释之,择出其中将佐以兵卫还,浮江而下;其余蜀兵均优给衣装钱米,发遣赴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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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定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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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二年二月,壬寅朔,司天监言日当食,验天不食。

    看着站在殿下诚惶诚恐的司天监王处讷,郭炜感觉有些好笑,预报错了就错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也未必就错了,日食带在地球上就是一条带子嘛,带子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全食,稍微偏一点的地方就只能看到偏食,要是再远一点当然就是“验天不食”了。

    像这一次的天象预报事故,多半就是因为日食带没有经过东京而已,这有可能是因为司天监的观测和计算误差,更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时代天文理论的系统误差——当然,至今为止的天文理论都是从观测数据反向拟合的,这种系统误差说到底还是观测水平的基础误差。[搜索最新更新尽在卿,朕早就说过了,浑天说并非天道之常,其中多有错讹,只是以前司天官仅能以肉眼观天,计时的水运仪象台也不够精密,因此日月星辰之运行就难以辨识得太精细,浑天说的错讹之处因此不得彰显。此次预报日食出错,朕看未必就是司天监的观测和计算失误,卿等不必过于自责。”

    郭炜想起来了,他终究不完全是这个时代的人,因为凭空带着许多完全不同的教育背景,他与这个时代总是有一些隔膜的,所以在他看到无所谓的小失误,在时人看来却未必了。

    就像这次日食预报的错误,如果碰上某个专断残暴的皇帝,而司天监内又有什么人想借机上位的话,那就完全有可能会起谶纬之类的谣言,然后牵连治狱。

    那就先打消司天监的顾虑吧……在郭炜看来,司天监的这一批技术官员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可不能胡乱损失掉,而且因为天文历法的争议而罪人,也并不是什么好习惯,即使不是争议而是技术失误,那也不应当上纲上线。

    再说了,即使完全遵照时人的观念,那么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日子里,没有发生日食不也是一件好事么?

    当然,打消司天监的顾虑并不难,对于这一点郭炜很有底气。

    “如今司天监已经有了观天镜,摆钟虽然体型庞大,计时精度也已经超过了水运仪象台,司天监对日月星辰的运转观测理应更精细了,那宣夜说的群星运行拟合做得怎么样了?”

    自从将新的观测工具、计时工具和数学工具交给司天监,并且诱导他们从事基于宣夜说的行星椭圆轨道体系拟合,郭炜一直都盼着成果早日出来,可是又不方便时时去催。

    科研工作么,就得充分尊重客观规律,不能简单粗暴地用行政命令去加速,欲速则不达啊……

    不过现在趁机问一下进度还是可以的。

    “臣惶恐……”

    原先的司天监赵修因为年届古稀,已经告老致仕了,王处讷顺理成章地从少监直升司天监——这种专业性的岗位,必须用专业人士来担任,破格就破格了。

    甫一担任监事就碰上了这么大的一个失误,王处讷是很忐忑的,现在听郭炜的口气是完全不予追究,这很是让他感动,但是郭炜再一问起宣夜说体系的拟合工作进度,王处讷又有一些惴惴不安了。

    不过专业技术人员么,还没有怎么学会官僚的敷衍塞责特技,就只能实话实说了:“观天镜中,诸星更为清晰可辨,其中确实看得出与大地的远近距离不一,大有与浑天说之天球不合之处,宣夜说之论俨然成理。摆钟的计时也是甚为精密,定时更为精准,两相结合,群星在天上的位置当真可以定得更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群星数据浩繁,且有数年乃止数十年为一周期的,如今司天监使用观天镜和摆钟的时日尚短,还难以观测周全,宣夜说的完整拟合尚不能做到,故此日月食与两分两至仍然没有用宣夜说去算。”

    听起来像是用客观困难来推搪,但是王处讷还是只能这么说。

    不过郭炜却是很理解这一点。

    凡是做过实验的人都知道,用数据去拟合曲线与方程,都是需要大量的数据来逼近的,要求的曲线和方程越精密,需要的数据就越巨量。

    像什么材料性能之类的东西,因为实验物品是掌握在实验者手里的,只要足够有钱,那就可以用钱去砸,争取在短时间内攒够数据——就算是这样用钱砸,同样也要花费一定的“最小必须时间”。

    而像气候、地质和天文这类东西,人可是暂时难以影响掌控的,尤其是天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那就只能干等着大自然慢慢地向人类提供数据。即使是在郭炜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人类已经可以小规模地影响气候,可以用核弹之类的犀利手段制造地震波来研究地质,在天文方面却仍然只能依靠观测,顶多是观测手段更为多样更为精密而已。

    开普勒能够整出来一套比较完善的行星椭圆轨道来,其背后可是第谷.布拉赫数十年如一日的天文观测数据在支撑的。而浑天说的那些数据,又何尝不是中国历代天家数百年的观测积累呢?

    “也罢,朕春秋正盛,几十年还是等得起的……天道迩远,若是觑准了方向,只需要几十年就可以寻得天道,朕意已足。”

    天文和数学的问题就暂时搁到一边去吧,反正也不是当务之急,就让客观规模自然发生效果吧。不过摆钟的小型化还得抓紧进行,当然这就不是王处讷的职责了,这需要找军器监,找那个家人已经获得叙封的马林溪,而且不光是摆钟的小型化,还有不少攀科技树必须的精密仪器也得靠他们呢。

    …………

    二月初二,被从各自的治所紧急召到东京来的几个大臣,又被迅速地任命到了蜀地,他们分别是户部侍郎、知北平府事吕胤,左谏议大夫、权知棣州冯瓒,谏议大夫、权知慈州杜韡。

    蜀地的几大重镇中,吕胤出知成都府,冯瓒出知梓州,杜韡出知利州,膳部郎中刘湛出知夔州,左卫将军安守忠权知兴元府,其余州县官员也各有任命。

    而作为补缺,枢密使吴廷祚出知北平府,右补阙窦偁出知棣州,殿中侍御史李炳出知慈州,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兼将作部李崇矩迁枢密副使,内客省使王赞迁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少府监王昭诲判将作部。

    在接获孟昶降表的短短几天里面,郭炜连续颁诏,在蜀地大赦,将孟昶一家和成都的文武大臣阖家部送京师;将后蜀降军官兵分离,将佐都走水路赴阙,而蜀兵则老幼疾病者遣散、精壮者自陆路发遣京师;在迅速分派文臣赴蜀地治理民政,尤其是选择处理占领地有方的吕胤知成都府。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下来,蜀地应该可以迅速安定下来吧,那些蜀兵即使想作乱也会找不到合格的组织者吧?

    当然,合理地安排官吏治理,再辅以强大的监督力量,让他们能够在蜀地处事公正无私,而且能够管住骄兵悍将,让蜀地百姓无怨,让蜀兵甘愿赴阙,这才是釜底抽薪之举。

    …………

    显德十二年的二月十九,成都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战争离得他们很远,其实远在绵州那里就已经结束了,而且孟昶的投降决定做得干脆利落,除了正月初一的那一次募兵之外,并没有在成都府再进行过任何战备,所以战争对成都府实在是影响甚微,轻微到了只有城外的升仙桥、城内的府库和李昊府第的外墙有所变化。

    一个月之前,西川行营凤州路兵马都部署袁彦率军抵达了成都外郊,从绵州到成都府的这一路上,虽然仓廪几乎被焚烧殆尽,不过并非沿途的州县却仍然是府库充实,所以蜀地州县官员的牛酒犒师就没有断过。

    就在成都郊外的升仙桥,孟昶备足了亡国之礼,亲赴袁彦的军门前归诚,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面,而孟昶也再一次派遣其弟雅王孟仁贽奉表东京求哀。

    曾经先期到成都府封闭府库的康延泽随后就作为权成都府都监,率领数千兵马入城接收全城,而孟昶一下后蜀君臣则待罪于各自的府邸,等待着东京的诏命。

    至于原先驻守成都府的蜀军,则被周军监督着迁到了城郊的军营暂时安置,而周军的大部也没有入城去享受成都府的花花世界,西川行营严格地执行了郭炜早已交代下来的预防措施,除了康延泽带去接收城池的那数千兵马,周军大部都在郊外扎营,并且立即进入了繁重的操练之中。

    稍迟几天赶到成都府的归州路集团同样是如此办理,两路大军就在城外竞争着各自操练的锦标,而两路大军的指挥系统也就此合署为西川行营。

    随着知府吕胤一行的到达,蜀地各州县虽然仍旧处于军管之中,主官却也慢慢地换成了文臣,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二月十九日,正是孟昶一行被部送着离开成都府前往眉州(今四川省眉山市)的日子,到了眉州以后,他们就可以一路乘船下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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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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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步幅不大,脸上也未见焦急的神色,实际上却是走得很急,旁边的游人商贾往往觉得有一阵风从身旁刮过,再回头时就只能看到一个匆匆的背影,还有两个跟着后面紧赶慢赶的随从。

    战争早已经结束,换了一个皇帝,甚至换了京城,对这些在市场中穿梭的人来说都没有什么打紧的,只要他们的米市、炭市、药市和蚕市等等市场还可以正常开启,没有乱兵骚扰他们的正常生活,那就很好了。

    皇帝和大臣离开市民们的生活总是很远的,即使成都府曾经是大蜀的京师,日常与他们打交道的还是府衙的差役与巡城的兵丁。如今皇帝和大臣变成了俘虏,就在今天离开成都府被押往眉州,他们却是一无所觉,北军驻扎在城外成日操练,并不进城来干扰他们的生活,而新来的吕知府更是把差役与巡城兵丁管得很严,市中安堵不亚于往昔,这些游人商贾自然就放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生活当中去。[搜索最新更新尽在.lzh.与大唐盛时城中综合性的东西市与南市不同,米市这些新兴市场都是专卖或者主要卖一种商品,而且是从原先市内的行分离出来独立而成的,结果热闹更甚三市,卖的是单一货品,里面却还有旅舍酒肆。

    韩彻正是从城南米市桥头的柳条家酒肆出来的。

    也不知道他在酒肆里面碰到了什么人,打从里面一出来,韩彻就开始了疾如流星般的赶路,两个随从都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好容易钻出了米市中摩肩擦踵的人群,在略为空旷的大街上赶了一段路,出城门的时候两个随从都已经气喘吁吁了的,扑面而来的却是城外同等热闹的蚕市。

    蚕市却不是专门卖蚕的集市,起初的时候,这只不过是每年的正月到三月蚕时将兴,不方便进城的百姓在城外为买卖蚕农用具和花木果草药等什物聚起了草市,虽然后来市中交易的货品种类越来越多,这里却还是以初起的缘由命名为蚕市。

    当然,也有耆老相传,蚕市的来由是因为古蚕丛氏。

    对于这些掌故,频繁往返于东京和成都之间的韩彻当然是都知道的,在他的阅历中,成都府的繁华就仅次于东京,金陵眼下还是不能和这两个城市相比的,单说城中突破三市的界限另起市场侵占街坊,还有在交通枢纽附近兴起草市,那就是东京和成都的特色。

    不过眼下的韩彻当然无心于身边的繁华,西蜀已经归于朝廷的治下了,他的使命差不多就可以告一个段落,今天,韩彻要做的恐怕就是他在蜀中的最后一件大事。

    …………

    西川行营的中军营寨外面,执哨的都头拦住了韩彻一行,刚要例行公事地来一段“辕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擅闯者格杀勿论”,就被韩彻亮出来的腰牌吓得闭上了嘴。

    “大帅现在何处?我有紧急军情,快快带我去见大帅!”

    这个都头被韩彻冷峻的表情和话语吓了一跳,紧急军情?战争早就在一个月之前彻底结束了,哪里还有什么“紧急军情”?心中虽然犯着嘀咕,他却是不敢作声,那侦谍司的腰牌可不是好惹的,其威风仅次于锦衣卫巡检司,更何况还是一房的主事,别说是他这样一个小小的都头了,就是大帅也不会轻慢。

    都头二话都不敢说,屁颠屁颠地就领着韩彻三人来到了中军大帐,等到和中军旗牌官交卸了差事,他才惊觉自己的背脊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带路的都头对他如此惊惧,韩彻当然是不知道的,随着旗牌官入帐,却见袁彦、刘光义、潘美、高怀德、曹彬等人全都在,也不知道他们是在举行例行的会议还是怎么的,倒是让韩彻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大帅,诸位将军,末将乃是枢密院侦谍司西南房主事韩彻,现有紧急军情通禀!”

    见帐中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齐集在自己身上,韩彻也不管其中谁认识他,谁和韩家故交颇深,只管一边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一边将自己的腰牌呈递了上去。

    “紧急军情?!”

    袁彦的双眼精光一闪,也不去看韩彻的腰牌,只管盯住了他问道:“此次伐蜀,韩家二郎居功不小,只是蜀主已经降顺了一个月,一行人今日都部送眉州了,却还能有什么紧急军情?”

    “侦谍司查实,蜀军降兵中有人阴谋构乱,营中已经谣言汹汹,若是不即刻处置,末将恐有不测之祸。”

    韩彻却不去和袁彦攀交情,只是将他探得的情报和盘托出。

    “蜀兵阴谋构乱?我等正在遵照陛下的旨意,将蜀军的兵将分开,其中将佐会在今后几天内紧随蜀主去眉州,以兵部送浮江而下,而一般士卒则押往绵州方向,经陆路归朝。手下无兵的将佐如何作乱?无将佐挑头的士卒又如何作乱?”

    袁彦明显有些不信,只是顾及韩通的面子,还有侦谍司的权威,这才没有抢白得太厉害。

    “侦谍司打探到的消息,正是说蜀军有些将佐原本图谋在陆路离开成都府之后作乱,陛下的旨意到了以后,他们得知会与士卒分行,这才有提前作乱的打算,时间就是选择在析分其兵将之前。”

    看韩彻回答得这么笃定,明显是得到了相当准确清晰的情报,袁彦终于重视起来:“看样子蜀军有些将佐一直为侦谍司所用?有与谋的蜀军将佐名录没有?”

    “正是如此,阴谋构乱的蜀军将佐并不太多,多数将佐并不欲生事,与谋之人已有小半名录在我手中。”

    韩彻按照谍报斥候的口径一五一十地转述着情报,却并不胡乱出主意。

    “很好,你做得很好……既然已经有了小半名录,预谋的兵乱就是败了。”

    蜀军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串谋作乱,还得让侦谍司首先发现,袁彦有些汗颜。这要是侦谍司一时不察,让蜀军作乱成功,平蜀的大功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

    半个时辰之后,中军大帐传骑四出,奔赴城郊的各个营地。

    一个时辰之后,成都府的巡城兵丁与差役四出,一边关闭四门,一边登城戒备,知府吕胤坐镇府衙,都监康延泽亲赴城头,在这个时候,扰民也是顾不得了。

    两个时辰之后,西川行营留在成都府郊外的驻军已经倾巢而出,将几个降兵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了?”

    “出了甚事?”

    “北军这是要坑杀我们吗?”

    “要坑杀我们却又何需先给我们换衣装?钱米杀了人以后还可以收回去,这衣装却不是白费了?”

    军营中,刚刚换了新衣却手无寸铁的蜀军降兵被营外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有些人还只是在诧异周军的莫名举动,有些人却是直接想到了“坑杀降卒”,当时说话的嗓音就变了,两腿也有些发软。

    当然,也有一些在自我安慰的,周人刚刚给他们发了衣装钱米,正说要发遣他们归朝呢,应当不至于突然变卦吧……

    不过在人群中也有几个人目光游移、脸色阴狠,看了看围着军营的周军那全副武装的模样,又和其他人互相交换着眼色。

    很快,各个营中都敲起了点兵鼓,负责看守的周军跑到一个个营帐催促蜀军集合,将他们一个个赶到营寨前面的空场。尽管不情不愿,尽管心中忐忑,但是听鼓声行动的习惯加上营外周军的虎视眈眈,还是让蜀军慢腾腾地完成了集结。

    一声号响,围住营寨的周军哗啦一声,齐齐地端平了手中的火铳,登时就把几个蜀兵吓得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队列中一时大哗:“吾等早已降顺朝廷,今日却是为了何事要来杀我?”

    大哗归大哗,对于周军火铳的威力,在降军营中无所事事的蜀军将士早就交流得一清二楚了,这么多的火铳从营寨外面指着自己,还真没有谁敢妄动,就是神情叵测的那几个人,也只敢躲在队列中嘶声大呼。

    好在火铳手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铳口定定地指着蜀军的队列,蜀军呼号了一阵,眼见身边并无异状,这才稍稍安静了下来,不过一个个都在那里游目四顾,也不知道在打着什么主意。

    过了片刻,营门大开,一个指挥的火铳手列队冲了进去,与蜀军队列相距数十步站定,上好了枪头的火铳正对着蜀军,全神戒备着。

    “陛下有旨,发蜀兵赴阙,并优给装钱。如今衣装钱米均已发放,蜀主也已经就道,故此大帅着即刻分析将佐,明晨部送眉州。”

    指挥使待在阵中朗声说道,这一番话却是让大部分蜀军都松弛了下来,原来是要分出将佐随船下峡,虽然这样兴师动众大费周章比较吓人,却也不算太离谱。

    当然,有少部分蜀军眼色交换得更频繁了,脚步在悄悄地游移,时不时地打量着周军的戒备情形。

    “下面开始点名,只要俺点到了名字的,再听到说‘左”就到营寨的左边集合;听到说‘右”就到营寨的右边集合;没有被点到名字的,全部原地不动。有擅动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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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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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师雄,左边!”

    “谢行本,右边!”

    “罗七君,右边!”

    “曹光实,左边!”

    “袁廷裕,右边!”[搜索最新更新尽在泽,右边!”

    “宋德威,右边!”

    …………

    几个降兵营中,类似的点名在默默地进行着,都头以上的军官都被点了出来,只不过有的听令站往左边,有的则听令站往右边。

    随着点名过程的进行,留在原地未动的士卒都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现场的情势已经很明显了,不管是出列到左边的还是到右边的,那都是少数人,只是军中的将佐;而留在原地的则是大多数,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兵丁。周人就是意图杀降,想来也是会拣少数将佐来杀的,他们不放心的多半也就是将佐,杀兵丁既费事又没有必要。

    就是被点名出列的这些将佐,虽然心中忐忑不安,仓卒之际却也难以抗拒,只能在铳口下乖乖地听命,倒是有些风闻的人敏锐地发现了左边人群与右边人群的迥然不同,对周人的目的已经有了一点猜度,而自己却是身处左边,这就让他们大感放心,

    倒是被点到右边的那些将佐,朝身周这么一看,心中就不免遽然一惊——事情不会有这么巧的吧?虽然有些和他们一起串谋的人也站到左边去了,但是站在右边的全都是和串谋有份的!

    难道周人已经察觉了?现在这样甄别是打算先下手为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什么都不做可就是在等死了……但是眼下就奋然抗命显然是无谋的,周围有那么多的火铳指着,留在原地不动的兵丁明显也是难以煽动的,就这么几个人挑头反抗,显然只能算飞蛾扑火啊。

    不过还真有飞蛾扑火的人……

    “唐陶鳖,右边!”

    听到这个声音,藏在大群兵丁中间,正在患得患失的唐陶鳖就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随着出列的人越来越多,唐陶鳖已经看得很明白了,站在右边的都是和他有过串谋的人,而站在左边的则多是不曾参与的,这种情形让唐陶鳖感到分外的恐慌,周人这是察觉了自己这些人的异动,今日这样兴师动众是来收网的?自己应该怎么办?

    但是仍然有一些串谋过的人却被点到了左边,也就是说周人并没有完全掌握他们的名字,这种情况又让唐陶鳖有了一丝侥幸心理,或许自己也会被点到左边去?

    然而这个声音将唐陶鳖的幻想彻底打破了,他也得站到右边去!要到那群等着挨宰的人中间去!

    他唐陶鳖岂能任人宰割?

    “北军欺人太甚,贪我发遣钱米和衣装不说,平日还折辱侵扰我家,儿郎们反了吧!”

    藏在人群之中,唐陶鳖高声呼唤着同袍的理解与支持。

    哗啦一声,营寨内外几乎同时有数百杆火铳指向了喊声发出来的地方,然后又是哗啦一声,铳口所向之处的蜀军不约而同地散了开来,那些兵丁们宁愿和周围的同袍挤得更紧,也要避开这个乱喊乱叫的疯子。

    开玩笑,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唐陶鳖这么倒霉,被北军的看守贪了钱米衣装,还被北军看守侵扰到了家里,谁乐意铤而走险反了啊……那传说中雷鸣杀人的火铳可就直直地指着大家伙呢,有几百上千杆呢,这雷鸣轰响一下还不得尸骨无存啊?

    人潮瞬间就退开了,把犹自振臂呼喊的唐陶鳖孤零零地亮了出来,就如同退潮后海滩上那伟岸的礁石。

    砰砰砰几声铳响,正在点名的指挥使手下的一队亲兵同时发铳,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十来杆火铳的攒射,方才还是中气十足的一个人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地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群噤若寒蝉。

    看到唐陶鳖血肉横飞的样子,无论是已经出列站到了右边的将佐,还是在人群中忐忑地等待点名的阴谋参与者,一时间都压下了拚个鱼死网破的想法——看眼前的情势,真要是拚了,鱼死是肯定的,网却未见得会破。

    还是忍忍看吧,兴许结果没有那么糟呢?唐陶鳖是因为公然作乱才被打死的,这不其他人还都是活得好好的么。

    唐陶鳖这样的插曲,在不止一个营寨中上演了,不过没有一次可以成事的,最后都是做了周军杀鸡儆猴的道具,甄别仍然在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那个唐陶鳖说的都是真的?军中有人贪渎蜀军的发遣费,陛下定下来的人给钱十缗和未行者加两月廪食,有些并未到蜀兵的手里?还有个别将官作威作福,纵容部曲侵扰蜀兵家眷?”

    听完西川行营都监潘美审讯串谋作乱蜀将的报告,袁彦大感震惊。

    伐蜀之战胜得太轻易了啊……虽然临行前陛下三令五申,却还是变成了骄兵悍将,就连自己也是疏忽了严肃军纪的大事,差一点就惹出滔天的大祸来了。如果不是侦谍司暗查得实,行营甄别及时,蜀兵一旦乱起,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的确属实,虽然此种情形并非普遍,但是也不算罕见,蜀军之中被贪渎了衣装钱米的不下十之一二,家眷被将官部曲侵扰的也有上百起。属下督察军纪出现了如此大失误,实在是惭愧……”

    潘美想起来临行之前郭炜的交代,那是真心的惭愧,当初还没有怎么听明白的话,如今言犹在耳,却已经让他深有体会。

    “不要让‘接收大员’变成了‘劫收大员’!”

    当初陛下在滋德殿专门召见行营主要官佐,特别是对几个都监反复叮咛严肃军纪的重要性,潘美还有些颇不以为然,禁军围太原、下淮南、克幽蓟……都没有这样慎重地交代过军纪问题啊,还不都是这么过来了?从先帝整军以来,禁军的军纪已经很好了,并不需要太过于担心。

    然而今日审讯的结果却是令人触目惊心,虽然贪渎枉法的比例还不算太高,但是有些禁军将佐的表现真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劫收大员”,陛下果真是明见万里。

    幸好陛下的三令五申多少还是有一些效果的,起码多数的禁军将佐还是守规矩的;幸好陛下诏令将蜀军兵将分离,也幸好侦谍司处事得力,不然的话……

    “那也不是都监一人的过错……伐蜀之战过于顺利,让行营上下都有些骄悍跋扈,以致于对陛下的交代都疏忽了。幸好陛下布置严密,又有皇天庇佑,终于没有让蜀军作乱成功,下面就由都监去严明军纪,堵住那些窟窿,也趁便平息一下蜀兵的怨气。”

    既然是处理未遂的叛乱和军中的贪渎,而不是行军打仗,袁彦很痛快地就放权给了潘美、曹彬他们。郭炜让锦衣卫亲军司的两个主官担任两路都监,让从征的锦衣卫亲军作为执法队,袁彦很明白其中的意味。

    当然,锦衣卫亲军不光是陛下最亲信的禁军,在军纪方面也是最好的,像弄出这场轩然大波的禁军将官贪渎枉法事件,那就几乎没有锦衣卫亲军的份,所以由他们去执行军纪,众人却是不得不服。

    …………

    “和州刺史王继涛原定与供奉官王守讷部送蜀主归阙,今有言继涛问蜀主求宫妓、金帛,着即留王继涛于军中,等候朝廷处断。”

    “右千牛卫将军刘楚信割蜀民之妻乳而杀之,御厨副使朱光绪强纳蜀将之女为妾,非常时期,宜尽速呈报朝廷,明正典刑以平民怨。”

    “殿直成德钧部送伪蜀军校,在路受贿,为人所告,应斩之以徇。”

    “战棹右厢都监刘汉卿凌虐士卒,激起部下通谋蜀军构乱,着遣还东京。”

    “虎捷指挥使吕翰、虎捷指挥使孙进、龙捷指挥使吴环等人贪残肆虐,又不服军法管制,且勾连蜀军意图作乱,着即刻问斩,以儆效尤。”

    …………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贪渎枉法的军官都已经上升到了刺史这一级,而且还是公然向孟昶索贿,至于其下一些军官的荒暴行径,就更是令人发指了。

    对于这些军官,不严惩真的是不足以平民愤,可惜有些级别的军官恪于朝廷体制,袁彦和潘美都无权直接处理,不过殿直成德钧这种等级的,又正好是欺压蜀军的罪过,倒是可以拿来祭刀并且安抚蜀军。

    当然,其中也有殿直刘汉卿这样要严格执行军纪却手法欠妥的,居然闹得禁军的指挥使意图勾结蜀军作乱,西川行营拿他也不好办,只能将他送回东京去,暂时消除矛盾了。

    不过那几个意图作乱的指挥使就死得快了,级别什么的在谋叛的罪名面前那是分文不值。

    …………

    显德十二年的二月二十三,在被严密隔离监视了三天之后,蜀军又一次在营寨集合,现场观摩了几个罪官问斩,其中有贪渎的禁军军官,也有串谋作乱的禁军和蜀军军官,刀锋之下,群小慑服。

    当日,成都府外的蜀军分批上路,其中将佐步孟昶等人的后尘,前往眉州乘船下峡,而一般士卒则向北走栈道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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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南唐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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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唐军进攻吴越?苏州和湖州同时告急?”

    广政殿中,随着郭炜的这一声惊呼,咣当一声,一个茶盏从案几上翻落在地,跌了个七零八落。

    刚刚激动了一下子的郭炜看着地衣上冒出的腾腾热气和旁边散落的瓷片,不由得就是一阵心疼。三月初的天气湿漉漉的,不过气温也开始逐渐升高,所以地衣都改铺成较薄的了,结果就让这个茶盏没有抗得住摔打。[搜索最新更新尽在过天青云破处啊……这要是被后世那些古玩爱好者知道自己随便把柴窑摔着玩,他们该会怎么评论我?”

    郭炜的这种想法当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御窑烧制的瓷器那不就是给皇宫用的么?像现在这样,皇帝一个激动就摔了个杯杯盏盏的,那不都是寻常事么?其实当今官家对御窑的要求几乎没有,算是极好说话极简朴的了,先帝还给御窑定了一个“雨过天青云破处”的制造标准呢……

    也难怪郭炜会如此激动,甚至都激动得失态了。

    李弘冀的做法真的是出人意表,虽然郭炜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动向,知道他很有可能趁着周军大举伐蜀的空隙,打算做出些事情来,军队和物资都在向润州和宣州集结,但是郭炜也只是防备了李弘冀觊觎淮南,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打的却是吴越国钱弘俶的主意。

    不管是偷袭淮南还是进攻吴越,那都是肯定会得罪周朝的,也就是说李弘冀登基以来奉行的称臣纳贡政策就此彻底转向,两国之间必然恢复到敌对状态。既然要面临同样的后果,偷袭淮南的收益不是比进攻吴越更大吗?

    然而李弘冀就是选择了进攻吴越,让郭炜在淮南的预警布置和针对淮南的相关增援预案全部都落了空。

    当然,也有可能正是因为郭炜在淮南做足了准备,所以李弘冀才放弃淮南而取吴越?南唐的密探细作也很高效的嘛,他们的决策也很灵活敏锐的嘛。

    投生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次,郭炜感觉自己看不到事态的发展方向了;乾祐之变以来的第一次,郭炜感觉自己不是身边世界的主导者了;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郭炜真切地知道,自己并非“一切尽在掌握”。

    这都是缘自李弘冀躲过了病魔幸存下来,都是缘自那些卖出去的神药。

    郭炜自己逃过乾祐之变、继位和北伐幽蓟虽然都改变了既定的历史走向,但是对手都没有重大的变化,他仍然可以在东亚大地下一盘很大的棋。

    但是李弘冀活下来了,这个后果却是大大地改变了南唐的政治生态,以前还不显眼,或许是因为李弘冀没有积蓄够实力,或许是李弘冀没有看到可乘之机,他的做法在表面上和李景以及“史记载”的李煜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是一有机会,这种改变的后果还是出现了。

    可是郭炜也不能怪神药的外流啊,疗效那么局限的急救药品,可以卖到那么高的价钱,他怎么可能不大肆发卖?反正制造技术又没有外流……

    再者说了,郭炜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带来改变的,神药还是小的,其他的棉花、火药、火铳什么的影响更大,即使想要限制其影响,却又哪里限制得来?而且郭炜本来就是想利用这些变化带来的影响吧?

    只是技术产品的影响很难为主角一人所掌控,更不可能是好的影响归自己,坏的影响归敌人,而往往是会有一种双刃剑的效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知道自己不能患得患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面临“历史再也没有参考价值”的境地,更知道自己不能因此而慌乱失措,郭炜一边掸去溅到卷宗上的茶水,一边反复默念着“每逢大事有静气”……

    幸好,看到这个场面的只有章瑜,韩微正忙着处理有关蜀地的一些突发状况,吴越国钱弘俶正式向朝廷告急的表章也还没有到东京,章瑜现在来汇报的只是吴越国外围人员的传信,比钱弘俶正式决定向朝廷求援和草拟表章要快那么一点。

    章瑜那是看着郭炜从小屁孩长起来的,现在偶尔看到一次郭炜失态影响也不大,破坏不了郭炜在章瑜心里那英明神武的总体形象,倒是可以更有生气一点。

    “原来南唐在润州和宣州集结兵力物资,为的是同时攻击苏州和湖州啊……镇海军的那支船队现在何处?”

    对于李弘冀此举的战略分析,郭炜决定还是等到枢密院的时候再进行了,在章瑜这里他只需要知道情报分析的结果,谍报机构不需要懂得太多管得太宽。

    章瑜对郭炜前面的那一阵慌乱视若无睹,开头那些无意义的问话他也没有去答,此时却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镇海军的船队从芜湖去了宣州。”

    “去了宣州啊……这么说唐军的重点进攻方向就是湖州了?”

    郭炜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一边琢磨着李弘冀的思路,一边也想看看谍报部门有没有更具体的情报和分析。

    “这个俺却是不知道,枢密院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人手还是有限,在江南境内也只能顾及一些重镇,现在只知道镇海军出来的那一支人马到了宣州,而宣州的宁**大部已经开往广德县(今安徽省广德县)方向,润州的镇海军一部已经开往常州。吴越国的苏州和湖州各自告急,却是分辨不出哪个更急。”

    章瑜还是不紧不慢地汇报着,既没有为了邀功而胡乱编排,也不去敷衍塞责。

    好吧,对于这个时代的谍报工作要求不能太高了,农业生产力不够高,总的脱产人员就必然不足,那么作为**机构一分子的谍报机构也就养不了太多的人,又没有快速的交通工具和通讯设备,情报网点能够深入南唐的每一个军府就已经不错了。

    “嗯,你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人手不足那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情,自晚唐以来战乱频仍,国家户口损失严重,如今朕还要劝课农桑,就连禁军都不敢扩充的太多……”

    郭炜的这几句话既是劝慰又是解释,虽然他其实并不需要解释什么。

    …………

    “诸卿,朕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唐军悍然攻击吴越,吴越的苏州和湖州同时告急,朝廷对此种局面应当如何应对?”

    在一块表现太湖周边态势的沙盘边上,郭炜向围坐在四周的军官们问道。

    见众人还有一些犹豫,郭炜又加了一句:“此等大事,自然需要朕与两府商议,而且是要在吴越国正式向朝廷求援的表章到了之后。然则军情紧急,战场瞬息万变,庙算不能不足,朕今日来就是要诸卿做一番庙算的,却不是要诸卿与两府争权。”

    “陛下的意思,吴越国向朝廷求援之后,出不出兵由陛下和两府决断,而如何出兵则需要军咨部提前做出庙算,这样陛下和两府做起决定来才会有所凭依。”

    军咨部尚张铎倒是很领会郭炜的意思,连忙帮着进行详解和动员。

    “运筹司以前一直做的是淮南防御的预案,可以说准备充分万无一失,唐军若是进犯定然有来无回。但是现在唐军不来,而是去攻击吴越,我军要出击以救吴越,其准备要求终究是与本地防御不同。”

    运筹司郎中曹翰两眼紧盯着沙盘,皱着眉头说道。

    “是兵力不足,还是军资储备不足?”

    军事计划转型有困难,郭炜是早有预料的,想来是不外乎这两条了。

    “要看吴越军的抵抗能力如何。”

    曹翰还是紧盯着沙盘,慢慢说道:“若是吴越军能够守住苏州、湖州数月,尤其是湖州可以顶住的话,杭州在短期内就是无忧的,那么我军自然可以慢慢调集兵力粮草,甚至可以等到伐蜀大军回师,那时候将我军直接投入苏州、湖州战场也好,围魏救赵批亢捣虚也好,无论怎么选择总是游刃有余的。”

    郭炜听出曹翰的意思了,历来吴越能够抗衡吴和南唐这两任政权,靠的都是和中原的紧密联盟,如果没有中原的军事压力,指望吴越单独顶住南唐那是不现实的,甚至多拖几个月都难。

    而现在因为中原兴师伐蜀的缘故,对南唐的军事压力在短时间内就成为了真空,虽然淮南自保无虞,对吴越的支持却成了问题。

    “那要是吴越军短期内守不住苏州和湖州呢?”

    不管怎样,郭炜还是需要问个清楚,专业人士就是做这个用的。

    “那就会很麻烦。苏州若是有失,吴越北疆就会不保,不过还可以节节抵抗等候朝廷救援;但若是湖州守不住,那杭州就危在旦夕了,吴越若是失去了杭州,恐怕全境就将为唐国所有。而我军在淮南地区的兵力不足,难以大批投入江南,军资粮草同样不足,难以支持大军长期在江南作战。”

    曹翰的话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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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运筹司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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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淮南的兵力和军资储备都不足么?朕在淮南那么多年的积储,还不能支撑着打这一仗?”

    说实话,听到曹翰这么说,郭炜是略微有些失望的。这几年他对淮南可以说得上是广积粮的,高筑墙当然是没有,因为有了长江和定远军,他始终都是以大江为池。

    中间有几年淮南遭灾很严重,郭炜确实下令诸州县开仓放赈来着,官仓贷给百姓的粮食次年也不见得能够收回来,但是淮南已经有六七年的时间没有打仗了,总该有不错的积储才对。[搜索最新更新尽在要是兵力不足,不足以兴师攻伐金陵以行围魏救赵之计。至于军资粮草方面么……如果只要朝廷兴师渡江作战一两个月,唐军就会放弃对吴越的攻击,那当然是足够的,不过运筹司做预案不能这么做,对江南这样的大敌,总还是要做足参战数月甚至经年的准备,如此一来淮南的粮草就不够了。”

    原来如此。随着对运筹司的职责了解得越来越清晰,曹翰说话也是越来越严谨,或者说……保守,如果是放在以前,曹翰应该早就拍胸脯信心满满地表示渡江救援吴越不在话下了吧。

    既然是这么说,那就说明自己只要把兵力准备足,再加上荆、湖地区支援和东京返回一部分粮草,其实现在渡江灭南唐就已经没有后勤之忧了吧……郭炜在掌握了情况之后,觉得完全可以如此乐观估计。

    当然,具体到规划作战预案,那就不能如此乐观了,料敌从宽对己从严是必须的,一切从最好的情况出发,这种一厢情愿的作战计划是会糟糕的。

    “眼下伐蜀大军正在分批离川,其中归州路水军已经部送孟昶上下离开眉州,那些举族迁徙的大臣和没有了兵丁的将佐,在船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其实并不需要大批的水军部送。若是让一部分水军加快行程赶到江南,再从沙门岛调集驻岛的定远军,是否可以补偿淮南兵力不足的问题?”

    郭炜具体打仗不算很行,资源调配可是很在行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就在暗暗地庆幸,后蜀果然如同历史记载一样的脆弱,自己的提前布置和西川行营将士的努力又消弭了可能的叛乱,蜀地再不能牵制住禁军,否则的话李弘冀的胆大妄为还真有可能造成大麻烦。

    当然,沙门岛的驻军可以随时调配使用,也是和北方军事压力较轻有关,一则契丹没有像样的水军,二则今年契丹正忙着平定内乱呢,近几个月之内大概是无暇骚扰燕山防线的。

    曹翰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沙盘,略有些无奈地看着郭炜说道:“陛下,淮南兵少也只是对渡江作战而言,是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就算是归州路水军和沙门岛的定远军及时赶到,那也只不过是增强了大江上的防御,最多是增强了军资粮草渡江运补的能力,可是对于渡江与唐军大规模交战仍然济不得甚事。”

    “陛下,臣有一问,不知道当不当说?”

    就在郭炜又被曹翰泼的冷水打击到的时候,一个军咨虞候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郭炜转头看了看,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除了眉目英挺鼻直口方之外,也没有更多的特色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壮派军官,多半也是因为武学和枢密院设立军咨部这类特殊的际遇而走到这一步的军中子弟。

    “朕之所以设立军咨部,尤其是设立运筹司,还把你们这些进过武学的军中子弟择优纳入运筹司,担任军咨虞候参议军机,就是为了集思广益,用的就是你们的敢想敢说。临机决断自有朕与两府,还有行营大帅,你们只是出谋划策而已,哪里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有什么想法尽管大胆地说。”

    不过这人终究是当着郭炜的面第一个发言的普通军咨虞候,不能不大加鼓励。

    “那么……陛下,此次唐军进犯吴越,朝廷如果要出兵,那是准备兴师伐罪将唐国一举击灭呢,还是暂时保住了吴越即可?”

    得到郭炜的正面鼓励,这个军咨虞候很是激动,兴奋得都涨红了脸,不过说话却是条理清晰丝毫不乱。

    “嗯……”

    郭炜刚想说什么,忽然发觉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这个军咨虞候了,连忙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曹翰。

    曹翰却有些领会错了,当下就厉声说道:“李云睿!朝廷有何目标,到底做何决断,自有陛下和两府,运筹司只管为朝廷每一种可能的决断作预案,这种决断又岂是你一个军咨虞候可以与闻的?”

    好吧,还不如直接问他怎么称呼呢,郭炜有些头疼,曹翰这样疾言厉色,可不要打消了年轻人的积极性。但是现在曹翰已经这么说了,又不能当场打断他或者直接驳斥,主官的权威还是需要支持的。

    只有自己出言缓和一下,并且继续鼓励年轻人了:“无妨,运筹司就是出谋划策的,只有你们想得全面细致了,朕与两府在做出决断的时候才能更有依据。曹郎中说得不错,朝廷如何决断你们不必问,不过李虞候尽管说出自己对每一种可能决定的分析见解。”

    “嗯……那个……朝廷若是准备在此次就兴师伐罪,将唐国一举击灭,那么以当前可能调集的兵力和军资粮草,肯定都是不够的。不过若是想在唐军的攻势下暂时保住吴越,为今后伐唐在江南存一臂助,却是尚属可为。”

    骤然被自己的上司训斥,马上又得到了皇帝的抚慰,李云睿只是略微滞涩了片刻,说话就又恢复了流畅。

    郭炜却是听得目光闪动,立刻盯住了他追问道:“这是怎么说?”

    “若是对唐国进行灭国之战,朝廷必须集中十万大军,筹集一年多的军资粮草,保证长期渡江转输的通道,非如此不可擅动。而若是只要保住吴越即可,那我军就不必强行进攻金陵一带,甚至可以不必直接加入苏州、湖州战场,只需要派出定远军和伏波旅之一部驰援杭州,只要守得住杭州,唐国就难以兼并吴越。而且吴越素称富庶,每年贡奉朝廷的珍玩粮米均为可观,我军如此出兵,除了军器必须自带之外,粮草都可以靠吴越自身供应。”

    一旦沉浸到自己的思路当中去了,李云睿就变得完全无惧权威,在郭炜面前都是侃侃而谈。

    果然是少壮派啊……运筹司分明就是一个少壮派的大本营嘛,本来曹翰比起禁军的其他大将来就已经很少壮了,结果在这个李云睿面前还是显得十分保守。

    “嗯……伐蜀的时候归州路集结大军,扬州等地的定远军和伏波旅也只是派去了不到一半,剩下来的部队都留在当地负责隔断大江守御淮南,如今只要归州路的部分水军和沙门岛的驻军及时赶去替换防务,那些部队驰援杭州却是足够的了……”

    听了李云睿的分析,郭炜心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连忙低头对着沙盘仔细琢磨,一边说话整理思路,一边用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面前没有了案几,敲击的目标很自然地就变成了自己的膝盖。

    “……甚至冒险一点,在归州路水军和沙门岛驻军赶去之前,在扬州等地驻守的定远军和伏波旅一部就可以启程了,那样吴越面临的军事压力就会更小……这中间的大江防御虽然会出现一些空隙,因为唐军已经涉足于苏州、湖州战场,却也未必再抓得住这种空隙偷袭淮南,更何况我淮南驻军自保有余,也无惧于唐军偷袭……”

    越是念叨下去,郭炜就越是觉得心中笃定,抛开一定要严惩李弘冀妄为背约的面子问题,仅以保存吴越为目标,派出一支规模较小的强军进入杭州,保住弱势的一方,让江南这两国紧咬下去,其实对自己反而是更为有利的。

    只要吴越不被南唐所灭,李弘冀就算是占领了苏州和湖州,把浙北收入囊中,那也收取不了战争红利。因为两国之间的战争不会停止,杭州和苏、湖之间的征战不息,南唐就无法充分利用占领区的富庶,最后南唐和吴越更可能互相消耗两败俱伤,那到时候自己去收取江南可就像是去摘熟透了的果子了。

    而且就算是单论面子问题,其实也不必急着惩罚南唐的,就像对南汉骚扰岭北地区的报复一样,秋后算账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眼下只要能够保住吴越这个忠诚的藩属,那朝廷的基本体面也就有了。

    当然,这些比较阴暗和政治权谋方面的考虑,郭炜就没有在军咨部的将帅们面前恣意吐露了,自己心知就行。

    越想越是透彻,越想越是爽快,想到最后,郭炜拍了一下大腿,对会议作出了总结:“如此甚好!运筹司就以派军驰援杭州做一个预案,以守住杭州为底线,适当考虑从杭州增援湖州甚至苏州的可能;度支部尽快配合着做出军器随船运补的计划,至于出兵的粮草供应,就由吴越负责了,朕自会免去吴越今年的粮米贡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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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吴越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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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居然有这么快?”

    接到曹翰专程递呈上来的援浙作战预案,郭炜挑了挑眉头,颇有些意外。

    从运筹司军议那天算起,到今天曹翰跑来广政殿呈上这份预案,时间还没有过去三天,钱弘俶的求援使者也还没有到东京,运筹司的这份作战预案就已经出来了,这种效率还真是让郭炜惊叹。[搜索最新更新尽在请陛下恕罪!这份预案其实早已有之,如今只是拿出来根据现状略加删改而已,这两天也就是与侦谍司协调了一下吴越战情,与度支部一起合计了一下军器运补,余事多不费时日。”

    面对郭炜的惊异和赞赏,曹翰说的这番话却是一点也不像在邀功。

    郭炜听得是一头的雾水:“卿何罪之有?即使预案早已有之,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与侦谍司、度支部合计了最新的情报,再整理出切实有效的最新作战预案来,那也是大为不易的……哦!预案早已有之?”

    感情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难怪曹翰要请罪了,真的是得请罪,虽然郭炜最后并不会真的去责罚他。

    不过当面还是要追问兼责问一番的:“既然运筹司早已经有了这样以精兵火速救援吴越的预案,为何那日军议的时候卿却不说,朕也一直都不知道?”

    “臣正是要请陛下恕罪!那军咨虞候李云睿早在朝廷决计伐蜀之时,就已经做过两份预案,一份是唐国乘虚而入袭取我淮南,我军应该如何应对;另一份就是唐国了解袭取淮南必然无功,因此转而谋夺吴越,我军又当如何应对。”

    曹翰知道,自从军议那天李云睿勇敢地发言开始,这个小小的虞候就已经简在帝心了,有些事情瞒总是瞒不住的,而且也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瞒,说出来也只不过是为他的前程锦上添花而已。

    另外,虽然一直说着请罪和请求恕罪的话语,曹翰其实并不担心郭炜的怪罪。臣下做事情偶有失误,这个英睿的青年皇帝往往不会严加责罚,尤其是无心之失那就更是不会责罚,反倒是不做事少做事的人,即使什么错误都不犯,也会被逐渐闲置。

    “又是那个李云睿?看样子他还真是一个天生的参谋材料啊……”

    郭炜稍稍感叹了一下,又转向曹翰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运筹司负责的诸君,都以为李云睿的前策既可能又可取,而对后一策,却以为唐国不会如此蛮干,而我军的驰援方案又过于行险,所以都决定搁置了后一策,只取了前一策进行深化具体?”

    听到郭炜这么评论,说话时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曹翰登时就是额头见汗,又是心悦诚服:“陛下明见!臣等见识浅陋,难以望陛下之项背那是当然,但是竟然还不如一个初出武学的军中子弟,实在是惭愧!”

    “这有何可惭愧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朕又岂能仅以一处思虑周详与否而定智愚?朕之所以设立运筹司,不就是因为千虑一得么……勤能补拙,众能胜寡,‘三个臭裨将赛过一个诸葛亮”卿若是能把运筹司办好了,那对朕的助益是不下于张良、武侯的!”

    郭炜一番话边敲打边鼓励,就是要曹翰提起在运筹司效命的积极性——不光是谨遵皇命的尽职尽责,而是满足他自己的功名心。

    曹翰想做个大将带着禁军征战一方,郭炜是略有所察的,郭炜也知道他有这个能力——曹翰的能力是相当全面的,战略策划、领军打仗和军务管理可以说是样样都行,但是郭炜一点都不放心让他独立领军,不是不放心他的忠诚,而是不放心他的脾气,曾经的历史记载中就有曹翰屠江州,这种事情郭炜是不会允许发生的。

    反正自己开了科技**,也开了一定程度的历史战略**,只要在境内种田有方,自己和选的文臣资源调配一流,战略决策准确到位,那么对前线将领的要求就不必太高了,良将固然是多多益善,却也不会少曹翰这么一个。

    反正曹翰的能力在战略中枢一样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还方便自己驾驭。

    “臣惶恐,不识陛下设立运筹司的深意,不明陛下对臣的器重……”

    嗯,果然有一点感激涕零的味道了。也真是的,现在当然是什么大帅啊节度啊之类的比较风光,要是到了将来,许多大国里面军队最高指挥官其实是总参谋长呢。

    “今后运筹司每一个军咨虞候提出的各种战争构想,无论看上去如何荒诞无稽,如何的不可能发生,都要尽量去做相关的作战预案出来……”

    虽然看上去曹翰现在已经完全想通了,郭炜还是决定明确提出对运筹司的工作要求来比较好,看吧,刚刚说到这里,曹翰就抬起头来似乎有话要说,郭炜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抬了抬手,郭炜止住了曹翰的话,继续说道:“……朕也知道凡事都有一个轻重缓急,在运筹司人力不够的时候,先做一些紧迫的以我为主的作战预案,那是当然之举,不过总也有比较闲的时候吧?那时候就把各种战争构想一个个化为作战预案,朕不光要你们千虑,还要万虑,百万虑……到时候运筹司中自然藏着千般妙计,岂不是胜过了一个张良或者一个武侯?”

    郭炜追求的就是这种智力上的全覆盖,这就是工业化方法,生硬,野蛮,缺乏艺术美感,完全没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的审美情趣,有的都是冷冰冰的数据罗列和统计分析。

    在这种操作下,规划战争就像是做材料屈服试验和结构破坏试验一样,就是尽量用人力物力和财力加上时间,去穷尽各种可能的应力状况,获得尽量确凿的结果。

    当然,如果是优秀的工程师和科学家来主导这些试验,那么可能会用他们的经验和灵感找准某些关键点,从而减少各种消耗,缩短试验时间。而在战争规划和实际战争中,优秀的战略家与统帅、大将的作用也是一样的。

    但是郭炜不是对自己是不是优秀的战略家和统帅存疑嘛……而且他也没有太大的自信找得到最优秀的战略家和统帅、大将来辅佐自己。

    根据他的历史知识,这个时代里面成文的最好的战略也就是王朴的《平边策》了,更好的则只是存在郭荣的脑子里,郭炜顶多只能根据后人的解读逐步分析出这些战略到底是什么样的。

    更何况这些战略随着郭炜对时局的撬动,已经慢慢地丧失参考价值了。

    至于最优秀的统帅和大将?以郭炜的历史知识,那还真是没有……像赵匡胤、潘美、曹彬这样的,放到五千年历史中能够排得上号不?

    这还真是一个适合用海量的庸人以工业化的模式扼杀对手的时代。

    好在这个时代中国的农业生产力差不多够高,国家的总体规模差不多够大,再凑合上郭炜移植的那么一点科技树,已经勉强可以凑出一点工业化的管理机构了——无论是在文治方面还是军事方面。

    曹翰现在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了,当下是深深下拜:“臣恭聆陛下教诲……”

    这样就好,发给你们俸禄,那就是要你们好好干事,不让你们闲着算不上苛刻,忙碌一点、多想一点作战预案又不会怀孕……“尔俸尔禄,民膏民脂”知道不?就连亡国之君孟昶都知道……

    …………

    为了这个作战预案的迅速诞生,也为了激励运筹司里面那些年轻的军咨虞候们,郭炜专门召见了军咨虞候李云睿,关怀地询问了一番他的家世和履历,对他的工作温言慰勉了一番,稍稍发散了一点王八之气,成功地收获了忠诚+5、士气+10的状态。

    而这个作战预案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显德十二年的三月十一,谷雨,在雨水淋沥中,吴越的告急使者终于赶到了东京,吴越王钱弘俶之侄、吴越忠献王钱弘佐之长子、台州刺史钱昱,因为苏州处于战区而不敢取道浙北进江,专程从杭州出海绕道海路抵达通州,然后一路驰驿,终于带着风雨来到了崇元殿向郭炜君臣哭诉。

    “……本国自武肃王以来,尽忠效诚于中朝,以开门做节度使为安,内平僭伪董昌,外抗杨吴、南唐,未尝不尽心竭力。如今王师平蜀,吾王本待遣使相贺,不意唐国主背盟,轻蔑中朝,兴师犯我苏州、湖州……”

    钱昱的哭诉是真切的,其中固然有表演的成分,但是真情实感还是占据了主要成分。

    南唐的国力、军力一向强于吴越,吴越虽然水军稍有优势,勉强可以在浙北水网地带迟滞南唐军的进攻,最后却总是需要依靠和中原王朝的紧密结盟而自保,如今王师伐蜀尚未班师,料想急切之间难以压制南唐,钱昱想想自己的使命就觉得有些不妙,自然是难免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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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苏湖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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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古称吴郡,以吴县和长洲县附郭,苏州城即吴王阖闾命伍子胥所筑都城,大城周四十二里三十步,小城八里二百六十步,开有八个陆门八个水门,城中人口数十万,乃江南之大都会。

    苏州枕江而倚湖,食海王之饶,拥土膏之利,民殷物繁,古来田赋所出,吴郡常上上。所以苏州之于天下,恰如家之有府库,更何况对一个小小的吴越呢?而且苏州又是钱塘的北面门户,故此钱镠与杨吴曾经在苏州附近发生过反复的拉锯战以争夺此地。

    自从吴越稳定占据苏州以后,钱镠就以苏州设中吴军节度使,连续派遣亲信大将在这里看守门户,如今的节度使是钱元璙之子钱文奉,钱镠的孙辈,钱弘俶的堂兄。从后梁年间开始,钱文奉父子两代连续镇守苏州达数十年之久,到现在钱文奉自己都已经年近六十了。[搜索最新更新尽在.lzh.从杨吴与钱镠争夺苏州与常州开始,吴军屡败于苏州而吴越军屡败于无锡之后,两国的边界就基本上定在了无锡与苏州之间,加上总体上吴、南唐国力军力更强,吴越在此多取守势,而杨吴的执政徐温后来逐渐采取休战息兵、保境安民的政策,两国之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苏州发生大战了。

    而在郭荣亲征淮南并且诏令吴越出兵助战的那段时间,倒是吴越曾经兵犯常州,结果被李弘冀放手柴克宏将吴越军打得大败,只是那时候的南唐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与郭荣争夺淮南上面,难有精力反击吴越,苏州一带也就未经战火了。

    钱文奉真的是万万都没有想到,如今丧失了淮南被迫孤守江南的南唐,居然还有心来攻打苏州,这个李弘冀确实与其父完全不同,英武骁果竟然不下于其祖。

    好在钱文奉父子在苏州的数十年经营也不是白干的,虽然最近十几年苏州都没有警讯,不过州城的夯土墙外包砖却是在他们手中完成的,加之苏州城内外河流纵横交错,水路交通十分便利,南唐军的围城效果不彰。

    就不说南唐军刚刚进犯的时候,钱文奉能够派出使者向杭州告急,即使到了南唐军在表面上将苏州城团团围住的现在,苏州城内外的联系也从来都没有断过,甚至城外的粮船和运兵船都还可以偷入城中,南唐军能做的只是堵住苏州城的陆门,然后在各条水道中张网系铃以作警戒而已。

    实在是因为苏州城内外交通便利,而南唐军自从淮南之败以后一直军力不振,这一次虽然是大举兴兵攻击吴越,攻击的重点却并不在苏州,所以分到这个方向上的兵力根本就不足以将苏州城彻底围死。

    镇海军节度副使陈德诚与和州刺史卢绛率领的北路军,以镇海军一部和采石水军共同组成,加上常州的一部分守军还有民夫,总共也就是水陆军两万多人而已。

    这已经是李弘冀冒险筹集的最大能力了,毕竟镇海军和采石水军还要防范江北的周军,连一半兵力都不敢抽出来,倒是常州已经为了此战孤注一掷,不光是抽调了七成的守军,就连民夫也快要征空了,至于春播怎么办已经不是他们顾得上考虑的。

    这种程度的围城,最终也就是虚张声势吓唬一下杭州方面,让钱弘俶在短时间内难以判断南唐军的主攻方向,时间长了还是得露馅。

    起码到了现在,钱文奉已经完全不怕南唐军攻城了,因为在围城的这十多天里面,南唐军根本就没有发起像样的攻城战,钱文奉坐镇城头也就是披了两三回甲胄。当然,苏州城内的守军兵力比围城的南唐军更少,钱文奉也没有贸贸然地出城反击,因此他善骑射能上马运槊的本领根本就没有得到发挥。

    如今的他倒是有些后悔初闻敌军进犯就派人去杭州告急了,和平得太久了,所以战争骤然加之于身的时候,反应未免过激了一点,这样的告急很可能使钱弘俶发生误判。

    …………

    湖州的情形就和苏州大为不同。

    湖州与苏州隔太湖相望,三国时才置为吴兴郡,隋之后置为湖州,唐时以湖州升忠**节度使,而钱镠占据湖州之后则改为宣德军节度使,将之恃为北面重镇。

    说起湖州或者吴兴,其实都不如湖州的附郭县乌程县有名,孙坚的乌程侯就不说了,项梁、项羽起家的江东子弟,其实就是乌程县募兵。

    不过如今的湖州子民已经不是当年的乌程子弟了,南唐军取道这里也不是为了在此募兵,而是要突破这个吴越北面的重镇之后直取杭州。

    确实,湖州的北面就是太湖,南面则是天目山余脉,正是依山临水的咽喉,南唐从中路发兵来攻吴越,由宣州出广德,必定要取道吴兴之郊,而后方能及于杭州。杭州的安危实际操之于湖州。

    而且湖州除了北面的太湖之外,其余方向几乎都是环山,南唐进取湖州其实颇有地利;流经湖州的苕溪、浔溪(今东苕溪)和人工开凿的凌波塘等河流湖泊,更可以为奇兵所利用。

    这样的咽喉要地,却又不是名震天下的雄关,城池甚至都不如苏州雄伟,守备虽然很严密,却也难怪李弘冀会将其作为攻击吴越的重点了。

    领军进攻湖州的是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其下辖有金陵的神卫诸禁军,还有镇南军的新军,以及宁**的一部,总计兵力近三万人,战力相当的不俗。

    不过在中路军中最有战斗力的部队,那还要数作坊副使、枢密承旨慕容英武亲领的镇南军新军,因为这五千人全数装备的是他和林仁肇一手制造出来的慕容铳,不仅如此,就连这些人的操练方式,那也是慕容英武从他观察周军火铳兵作战的心得照猫画虎来做的。

    其实李弘冀原本是想让慕容英武直接统帅这支进攻湖州的中路军,只是慕容英武的资历实在是太浅了,骤然让他指挥这么多部队难以服众,最后李弘冀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把勋贵子弟皇甫继勋派过来做中路军主帅,而只让慕容英武指挥这支得来不易的新军。

    新军和新兵器一出手就是不同凡响,吴越的宣德军节度使、钱弘俶的异母兄弟钱弘偡闻知南唐军来犯,一开始只以为是宣州的守军越境骚扰,根据以往吴越军在湖州周边连败淮南军队的经验,还是完全不以为意,只是派了一员偏将前往长兴县迎敌,结果在长兴县西郊的戍山一战,近万吴越军一战而没,这才吓得钱弘偡连忙遣使向杭州告急。

    一面向杭州告急,一面龟缩进湖州城,钱弘偡面对南唐军就是这样前倨而后恭,至于湖州西北面的长兴县,那就只能拱手相让了。

    只是损失了近万人的钱弘偡,手底下已经没有太多的兵力了,即使是龟缩在城内不出头,也还是被南唐军攻得左支右绌。

    南唐的中路军从宣州到广德县,再从广德县出发,其间山路甚多,路途远不如北路军有运河可以借助,中间又经历了一场激战,还要分兵占领长兴县,实际围困湖州城的时间还不到十天,攻城才不过五六天,城池居然已经是岌岌可危了,若不是和钱弘俶亲兄弟,这钱弘偡怕是早就献城投降了。

    不愿意投降的钱弘偡倒是想过了逃跑,可惜南唐军围城太严,而他打这个主意又太晚了,此时却是根本就逃不出去,只得在城中苦捱,只盼着杭州的援军早日到来。

    …………

    杭州的钱弘俶却是在苦盼着钱昱的回音。

    吴越地域狭小,虽然有鱼盐海运之利,民间称得上富庶,可以供应他收取重税进贡朝廷,却不足以支持他扩充足够的军队,有限的兵力除了守备各处州县之外,要安排在苏州、湖州重点防御南唐,要重点守卫杭州,还要重点守卫家乡衣锦军(今浙江省临安市),这就已经相当捉襟见肘了。

    偏偏这些年他趁着闽国内乱又开拓了福州,在那里设立了彰武军节度使,那里也需要派驻重兵防守,这样一来,杭州城内的机动兵力就更少了,只要不是他率军亲征,那么杭州城内真正可以派出去作为援军的兵力不会超过三万。

    现在却是苏州和湖州同时告急,很显然南唐这一次下了大本钱,很可能是倾巢而出,在这样的情况下,三万援军如果还要分兵两边增援,那就有可能会处处落空,可是要让他舍弃其中一个,钱弘俶也是万万不愿意的。

    舍弃苏州?吴郡财富那可是天下府库,都占到了整个吴越的三分之一,就这样舍弃了,那该会有多肉疼。

    舍弃湖州?那也别去救援苏州了,杭州这里就要自顾不暇。

    所以还是需要先看一看朝廷的意思,若是王师能够越江压境,给金陵施加强大的军事压力,那么苏州多少就会安全一点,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增援湖州去了;若是王师直接增援苏州,那当然也不错,这样他一样可以放心地增援湖州。

    怕就怕王师刚刚伐蜀尚未班师,淮南这边无力出击,最后朝廷就只能派一员使者到金陵去切责一番,要是那样的话,钱弘俶就只好把这三万机动兵力也留在杭州算了——这种情况下他能够守住杭州根本就不错了,苏州、湖州就各安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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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伏波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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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德殿又一次成为了两府扩大会议的会场。

    虽然郭炜和群臣在崇元殿接待了钱昱,在那里亲手接过了吴越国的求援表章,但是却不可能当场拍板决定出兵,这还需要一些程序。

    钱昱自然是去了吴越国在东京设立的进奏院等候消息,而郭炜和两府的重臣就是到滋德殿走这道程序。[搜索最新更新尽在国主李弘冀轻慢朝廷,擅起兵端,欺凌吴越,围苏州、湖州两城,众卿以为应该如何应对?”

    郭炜还是照常直入主题,并且照常先征询众人的意见。

    首先说话的还是首相范质:“自显德五年李景奉我正朔以来,江南相安无事,黎民稍稍得以休息,百姓各安其业,正是天子代天牧民之善政,唐与吴越两国原该称幸。不意李弘冀竟有如此枭獍之心,竟然趁我用兵蜀境难以分心之际兴兵,欲图兼并吴越,其兼有江南而抗朝廷之心不问可知……”

    范质首先讲述了两岸三地和平共处世代友好的意义与实践表现,高度颂扬了自郭荣以来的两代天子对江南两国的关怀与爱护,然后明确地指出了李弘冀背盟兴兵的倒行逆施,并且深入地分析了其作为隐含的动机,从而揭示出朝廷必须直面其挑战的严峻局面。

    最后,范质总结道:“……唐国主背盟构衅,朝廷不能不特加申斥,不能不对其严惩;吴越一向恭谨事我,朝廷为天下表率,不能弃之不顾,不能不护钱家血食。”

    是了,唐末以来的这些藩镇军阀里面,吴越的钱家是对中原最恭顺如一的,这种样板可不能随意放弃,无论如何至少也要保全钱家,给其他人一个良好的示范。

    所以作为首相的态度就是支持打,中在决策、后勤方面不设障碍,至于怎么打,那就是皇帝和枢密院的事情了,中也不瞎掺和。

    范质的这个发言,得到了王溥和王著的一致支持,也就是说只要军力和后勤条件允许,郭炜现在就是下令禁军渡江去灭了南唐,中都不会有丝毫的异议。

    当然,就连经常对朝廷用兵扯后腿的中文臣都一致主张用兵了,枢密院又怎么可能会反对,即使枢密使王朴也是文臣,但是王朴可一向是主张积极进取的。而作为新进的枢密副使李崇矩,一则尚处于人微言轻的阶段,二则他向来是遵从郭炜的意向,当然也对用兵表示了支持。

    滋德殿中的与会众人在原则性的大方向上迅速地达成了一致——吴越必须救,南唐必须严惩,剩下来的就是具体的技术细节了,对于这些细节问题,那就是枢密院和三司需要解决的了,中从此转为配角。

    “由于大军还在蜀地尚未班师,京师的禁军需要备御四方、卫跸朝廷,也不宜轻动,淮南与荆湖之兵尚需留作自保以防李弘冀铤而走险,可用于救援吴越的兵力不多。准确地说,朝廷眼下只能使用渔政水运司的军力了……”

    话题一旦转到了这些兵力的部署调配等具体问题上,那就是王朴擅长的领域了:“渔政水运司的军力除了沙门岛驻地的防卫和江防之外,并不需要担负其他防卫任务,而且又是以行船和船运作战为主,正可以经海路驰援吴越。”

    “从沙门岛经海路到吴越,时间是不是过长了?钱氏在苏州和湖州顶得住那么久么?”

    虽然在大政方针上面取得了一致,不过到了具体的安排上,总有人是会有一些疑虑的,此时王溥就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担心。

    “自然不能干等沙门岛的驻军驰援,也不是将部队直接投入到苏州和湖州战场,对于这些,军咨部运筹司已经会齐侦谍司、度支部整备出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

    王朴说到了这里,马上就停了下来,转头示意曹翰出面作具体说明。

    “因为唐军大批投入苏州与湖州战场,据信其沿江诸军镇仅足以自保,并无大举渡江侵袭我淮南之军力,而我淮南经过数年经营,州郡兵仅作守御也是绰绰有余,无需担忧唐军悍然来攻,所以原先在扬州、舒州、和州、通州等地驻扎负责守江的渔政水运司部队可以先期开赴杭州……”

    身处这些重臣大将中间,在滋德殿这样的特殊场所,曹翰依然保持着他那种宠辱不惊的样子,把运筹司最后细化的作战方案拆开了慢慢讲解。

    整个方案的基本精神就是那天李云睿对郭炜说的那些,原本负责长江防线的定远军和伏波旅向杭州开拔,定远军的船队负责运输兵员和各种兵器补给,维护海上航线的安全,伏波旅负责上岸作战,优先守住杭州,在行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出援苏州和湖州,吴越方面则负责作战部队的粮饷。

    而长江防线也并不是就此放弃,伐蜀的归州路集团征调的那些渔政水运司部队将会尽快赶到扬州等地,沙门岛的驻军也会尽快南下,争取迅速填上江防部队离开造成的空隙。

    在这中间会有一个时间差,会出现一个长江完全不设防的时间窗口,郭炜赌的就是南唐根本就没有那么出色的谍报系统和迅疾的信息传播速度与决策反应能力,因此李弘冀根本就不可能抓住这个时间窗口。

    郭炜是不得不赌这一把了。

    虽然因为自知缺乏军事天赋,他之前一直都是以计划周详行事谨慎来要求自己的,但是眼下的这个局面还要力求万全的话,吴越国就难以保全了——他总觉得李弘冀的这次发难是蓄谋已久的,虽然在时机上不是李弘冀可以单方面决定的,但是那股力量却是李弘冀苦忍数年时间积攒下来的,绝不是吴越军可以抗衡的,钱弘俶定然难以拖太长的时间。

    当然,作为军事方案的最坏结果,运筹司也进行了推演,大不了就是李弘冀算计精密,虽然缺乏相应的情报反馈,却算准了郭炜的应对方式,所以在发兵攻击苏州、湖州之后,又以倾国之力渡江偷袭淮南,正巧打中了周军撤守江防的这个时间窗口。

    就是这种最糟糕的情形,淮南也不会迅速崩溃,主要城池依然可以自保,坚守待援几个月是不成问题的。

    那样的话,大江南北当然是打成了一锅粥,吴越在周军的援助下可以守住杭州,不过浙北怕是要被彻底打烂;淮南自然也会被打烂,郭荣和郭炜在淮南的数年经营估计会毁于一旦。

    不过也就是到此为止了。

    等到归州路集团所属的渔政水运司部队东下,沙门岛驻军南下,长江又会重归于周军掌握,渡江杀进淮南的南唐军的后勤供应线将会被彻底切断,他们将会彻底失去后援,只能在淮南战场上慢慢地损耗。

    到了那个时候,郭炜或者等待伐蜀大军班师以后派一员大将增援淮南,或者干脆自己率东京的禁军亲征淮南,那南唐军的最后一点生力军就会被全歼于江北。

    如果南唐的机动兵力或者被吴越军、周军联合拖在浙北,或者在淮南被全歼,而南唐境内兵力完全空虚,就算是淮南被打烂了,不能支持周军从这里进攻江南,李弘冀又有什么实质性收益呢?

    对于一个兵力空虚的南唐,从荆湖地区出兵就完全可以解决了,李弘冀如果这样冒险行事,眼前个把月的速胜最后招致的很有可能是一年半载以内的速亡。

    所以郭炜敢赌这一把,因为他输得起,因为他根本就输不到哪里去。

    曹翰的细致讲解让殿内众人心情各异。

    作战方案对敌我友的各自应变和后续发展考虑得很全面,对最坏结果的估计也超出了他们的简单推算,另外还有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王赞对各自后勤调运进行补充说明,全套计划堪称完备。

    面对这个计划,反对?他们没有人说得出反对的理由;赞成?那个最坏结果的估计里面,淮南的惨状只能让他们怵目惊心。

    但是他们没有选择,因为这个局面是李弘冀的妄动导致的,朝廷只是应对事变而已,本身可选择的余地就比较有限,根据运筹司的这个方案推想,只要不想抛弃吴越钱氏,最后也就只能如此了。

    面对李弘冀的悍然打脸,面对吴越钱氏面临的紧迫局势,滋德殿上的与会众人无可退避,最后几乎是一致通过了运筹司提出来的作战方案。

    唐国破坏江南和平发展的大好局面,悍然对朝廷的忠实藩属吴越钱氏发起战争,当然要遣使切责,左拾遗、知制诰李穆奉命出使金陵,除了表明朝廷的严正立场之外,范质等人多少还希望可以用这种态度取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定远军都指挥使石守信和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率领两军参加伐蜀的将士,尽速东下扬州;定远军副都指挥使张令铎和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赵彦徽则率领两军驻守沙门岛的大部分兵力南下进入大江。

    驻守在大江一线的定远军起锚往通州集中,由都虞候张光翰率领,搭载伏波旅第三军和第五军疾驶杭州,上岸后的两军由伏波旅都虞候韩重赟统一指挥,务必守住杭州,争取救援苏州、湖州。

    吴越国使者钱昱一行作为随军向导,即可驰驿前往通州,届时向导大军由海路进入钱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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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秘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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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是显德十二年的四月份了,立夏过去之后,金陵已经不像是前一段时间那么湿漉漉的了。初夏时节,城市繁忙热闹,朝政也是紧锣密鼓,湖州还没有能够打下来,李弘冀已经决定给中路军再加一把劲,反正天时已经有了。

    虽然李弘冀从发兵攻打吴越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与周朝决裂,不过如果双方可以不撕破脸,那当然是以不破裂为上了,所以金陵仍然在使用显德年号,既没有恢复帝号新建年号,也没有改用干支。

    周朝的使者在三月底就赶到了金陵,从吴越求援的时间算起来,这个速度完全可以说是急如星火,由此可见周朝对这场战争的意外与重视,由此可见他这一击的确是打到了周人的软肋上。[搜索最新更新尽在.lzh.周朝的那个小皇帝没有兴师渡江以兵威压服自己,没有说什么伐罪的话语,而只能派一个使者过来呵斥一番,可见其色厉内荏,可见淮南的确是兵力不足。如果不是顾忌周人布置在大江沿线的水军,李弘冀还真有心渡江谋取淮南了。

    说起周人在大江沿线布置的水军,这一段时间还真是挺活跃的,大江对面来来去去的都是他们的船只,不过都只是在对岸活动,从来都没有越过主航道中线,显然周人不光是无力渡江,甚至还在害怕自己兴师向北。

    “退兵与否,国主自己思量决定。不过朝廷甲兵精锐,物力雄富,江南恐不易当其锋,国主还需深思熟虑,不要到时候又暗自后悔。”

    周朝的使者,那个左拾遗、知制诰李穆倒是一个端正诚实之人,周主派他过来虚言恫吓,他却没有太言过其实,虽然强调了周朝的军力和国力,但是并没有声言王师随时可以过江。

    这种程度的威胁,李弘冀当然是不怕的,眼下这个灭亡吴越的良机,那是他隐忍了好几年时间才等来的,岂可轻易放弃?吴越存在江南身侧,那才是如鲠在喉,使得周军渡江有一个强大的策应力量;若是灭了吴越,完全据有大江之险和江南财富,那时候周军渡江反而大为不易。

    对于力量的此消彼长,李弘冀的感觉是相当敏锐的。

    “……着宜春王李从谦监运京师作坊军器,火速助战湖州……”

    在好言好语地送走了李穆之后,李弘冀马上就把九弟李从谦派了出去。

    李从谦虽然才二十出头难当大任,不过押运一下军资倒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六弟吴王李从嘉不能让人放心,七弟韩王李从善作为南都留守、南昌尹在南都坐镇,八弟邓王李从镒则出镇宣州去了,留在金陵可用的还就是这个九弟。

    再说湖州那边的进展是相当的顺利,长兴县早就被拿下了,湖州也已经被团团围住,押运的队伍应该碰不上一支吴越军的,不过是带着一支军队赶赶路而已,而且还有副将辅弼。

    如果一早就让中路军带上这些军器,或许湖州城已经落入了自己的掌中,而中路军也已经兵临杭州城下了吧?

    在送别李从谦的时候,李弘冀的心中曾经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不过随后就被他甩甩头抛在了一边。这样的后悔是没有意义的,当前局势发展的顺利本来就出乎了预料,原先计划中必要的谨慎并没有错。

    当初为了不打草惊蛇,对于卢绛提出来的计划,李弘冀就已经做了一些必要的删改,省去了前面使用诈术的部分,为的就是完全不惊动钱弘俶,不让钱弘俶有报告东京的机会。

    而且这一战的机会完全就是因为周军伐蜀才出现的,所以为了抢到时机,各部出发的时候都是在雨季,要行动迅猛,争取在吴越军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完成部署,还要珍惜这些得来不易的军器,中路军在出发的时候不带足也是无可奈何的。

    如果一早就让中路军带上这些军器,也或许就在从宣州到湖州的路上就被雨水淋得失效了呢?现在蜀地已经被周军占据,还能从哪里去买必须的原料?虽然慕容英武已经从一些炼丹道士那里搞到了另外一种熬制这种原料的方法,可是那需要时间。

    …………

    姑苏城外,虎丘山上,李弘冀曾经念到的卢绛此刻正站在大帐之前,这位苏州路行营的副都统遥望着东南数里之外的阊门城楼,心中完全就没有对自己的计划被删改的怨言,也没有对自己只担任佯攻任务而有所不满。

    苏州路行营选择驻扎的虎丘山又叫作海涌山,多半是取名自其座落于太湖平原上的形象,因为远远地看过去,虎丘山就是一片平田之中的一个大丘,恰如海面上的涌浪。

    因为是离得苏州城最近的制高点,登山远眺则城邑川原了如指掌,山中又有泉石之胜,四面都是水流环绕,苏州路行营都统陈德诚很自然地就把行营安置在了虎丘山上。

    与虎丘山距离最近的苏州城门就是阊门,这个城门的名字都是阖闾筑城时的旧名了,亦叫破楚门,后来越灭吴、楚灭越,这里成了春申君的封地,破楚门当然是大犯忌讳,因此一度又改名为昌门。

    城门虽然还是旧名,就连城址也还是旧址,但是这座城池早就不是阖闾筑城时候的水准了。唐朝时的苏州刺史张抟重筑城池,就已经对城墙进行了加高加厚,而到了钱镠的手上,则更是有钱在夯土墙的外面整个包覆了一层青砖,虽然城门还没有建瓮城,但是城防却已经称得上坚不可摧了。

    这样的城池,里面粮草充裕百姓效命,守将有心坚守而士卒用命,那根本就不可能是两三万人可以攻得下来的。

    卢绛没有做过这种妄想,陈德诚也没有,他们的任务就是牵制住浙北的吴越军,干扰钱弘俶和周人对形势的判断,为此目的,他们只需要把苏州城给围住了,然后隔三差五地觑准了守军松懈的时候扑一扑城,若是有机会偷城成功那自然是上上大吉,若是不成却也无所谓。

    陈德诚已经做到了镇海军节度副使,这一战又无论如何也会有一个牵制之功,他的功名心并不算太强烈,因此全然不以为憾。

    卢绛的功名心倒是很强,不过他已经在此战之中得了一个最重要的献策之功,而且还能有牵制之功,算起来最后论功行赏怎么也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他也不急。

    当然,李弘冀把他的献策改动了一点,没有弄前面那一段花里胡哨的诈术,所以整个行动的进展就不如构想中那么华丽了,起码中路军并没有一场引蛇出洞之后的野战大胜,湖州城还是落得需要围城解决,这个还是让卢绛心中有少许的遗憾。

    …………

    湖州路行营副都统慕容英武的遗憾却与卢绛有所不同,当前的这个军事行动确实达成了突然性,在包围湖州城之前压根就没有惊动杭州和东京,这就足够了。

    对于围城战,慕容英武并不头疼,如果李弘冀让他在一开始就带足了京师作坊里面的军器的话,而且湖州路行营都统皇甫继勋在攻城战中彻底放手让他施为,那么此时湖州城恐怕都已经被他攻克了。

    当然,慕容英武也知道李弘冀的顾忌,虽然眼下的军事行动看上去是孤注一掷,其实李弘冀计划得挺周密的,取胜获利的把握相当大,但是如果要是在一开始就把那些军器全都带在军中,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孤注一掷了。

    看看现在,虽然湖州路行营设在了距离湖州城很近的毗山,位于城池的东北角,相距城池只有五里,正处在湖州城和太湖之间,但是慕容英武直领的镇南军新军却是在城南十八里的横山扎营,原因无他,毗山这里距离太湖和苕溪太近了,潮气过重。

    当日在长兴县西郊的戍山一战,只是因为谷雨前后的濛濛细雨,虽然在其他友军的配合之下,新军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燃着火把打胜了,但是他们随身携带的火药就损毁了近半。

    如果把京师作坊里面的那些火药全都带出来,在前段时间的那种潮湿天气里面,即使用了大量的油布包裹,那又得损耗多少呢?而且天气不放晴的话,新军用慕容铳固然还可以作战,潮气损耗剩下来的火药又炸不炸得开城墙呢?如果光是为了一个湖州城就把数年的积攒消耗光了,那么大军即使冲到了杭州城下,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所以李弘冀当初的决定虽然稍微有一些保守了,却还是比较明智的。如今立夏已过,气候已经不是那么潮湿了,这时候再从严密隔湿隔热的京师作坊里面把大批的火药运上来,然后一鼓作气地摧破湖州城、进抵杭州城下,甚至迅速地攻破杭州,那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为了灭亡吴越的这一战就把数年积攒下来的火药几乎全部用光,看上去还是相当的无谋,不过这也是一种赌博。

    随着周军伐蜀,蜀地的硝石再也买不到了,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经过周军占领的荆湖地区都不可能,因为产地那里肯定就不会卖了,总之,周军伐蜀的计划一经确定,其实慕容英武在这个渠道的硝石供应就确定会断绝。

    没有补充的军器,本身就只装备了五千人,用不用光其实差别并不大,若是能够以此换来吴越之地,那就多半还是赚的。

    更何况慕容英武已经找到了更便利的熬硝方法,而且说不定在吴越这里也能发现硝石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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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衣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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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秋岭,山高三百丈,岭道险狭,人迹罕至。山岭属于天目山的西麓,南面五十多里地是杭州於潜县(已经并入了浙江省临安市),东面六十多里地是杭州安国县衣锦军(今浙江省临安市),也就是钱镠的故乡,西北一百多里地是宣州宁国县(今安徽省宁国市),北面二百多里地就是宣州广德县。

    天目山高峻盘郁,林木森森,是杭州西面的天然屏障。天目山得名于它的左右两峰,这两座山峰的顶部各有一天池,左右相对如目,故而称之为天目山、这天目山的左右两峰又被称之为东天目山和西天目山,而千秋岭就属于西天目山。

    西天目山不如东天目山高耸,山中岩壑却是更多,虽然多数岩壑周围林木葱郁难以通行,却还是可以伐树强行开路的。而就在此时,千秋岭上就有一群人正在以斧钺开路,完全不顾及隐藏目标,将里面的飞禽走兽惊扰得四处乱窜,彻底打破了山林间的寂静。[搜索最新更新尽在.lzh.这是自后梁乾化三年杨吴的行营招讨使李涛**秋岭攻打吴越衣锦军以来,数十年来又一次有大股人马穿越山岭。

    李涛当年翻越千秋岭用了两万人马,而眼下的这支军队差不多也是这个数,领军大将却是南唐的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

    这就是李弘冀隐而未发的南路军,除了中路军使用的火药之外的又一个秘密武器——杭州路行营。

    杭州路行营的大军一共两万人马,以镇南军之一部和宁**之一部组成,林仁肇担任行营都统,作战目标就是越岭奔袭钱氏故里衣锦军,然后再东向直取杭州。

    为了这个目标,林仁肇率军从南都赶到宣州之后,即将新军交给了慕容英武带去广德县,然后以镇南军剩余兵力和宁**之一部组成杭州路行营,并且在湖州路行营大张旗鼓地进驻广德县以后才悄悄地到达了宁国县。

    等到苏州和湖州如期开打,基本确定吴越和周人的目光都已经汇聚到了太湖两岸之后,林仁肇即率领行营大军自宁国县出发,试图在吴越军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杭州的西部平原,打钱弘俶一个措手不及。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杭州路行营的军事目标至少已经达成了一半——大军在穿越千秋岭的时候,也就是惊动了几个猎户樵夫而已,林仁肇只是命令属下将他们掳了随军,於潜县和衣锦军的吴越军与当地官吏就对这支突如其来的敌军一无所知。

    从宁国县到现在这个位置,虽然算起来只有一百多里地,但是盘桓山路达两三百里,一路上大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只用了五天的时间,他们就把千秋岭走通了。

    林仁肇站在岭上看看山下,只见衣锦军布局状如棋盘,钱镠执掌吴越一方政权之后才修的城墙平缓低矮,南溪从城西北绕城而过,勉强可以充作城壕,不过在林仁肇的眼里当然是不值一提。

    城中和山下的其他谷地之中,袅袅的炊烟在初夏的山风中飘散,以这样的城池和这样的警戒水平,只要林仁肇一声令下,大军冲下山去,城池在转瞬间就会易主。

    不过在看到了山下的炊烟之后,林仁肇就想到了此刻正是晡时已过黄昏将至,翻山越岭一整天的部下也需要休息、饮食,而且等到他们下得山来,太阳也已经落山了,到了夜间难以攻城,反而会提前惊动了吴越军,如此急切殊为不智。

    挥了挥手,刚刚穿透了千秋岭的大军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山林之中,他们将会多忍耐一晚,初夏时间露宿山林倒也不算是什么苦差事,只是为了减小目标而不能生火吃热食,让疲累了一天的将士们微觉辛苦。

    …………

    “王兄,唐军来得太过突然,而且选在了值更的士卒尚未换哨的时间,衣锦军又不是什么前线,城头上值夜的士卒多半是睡眼惺忪,竟然无一人发出警报,唐军就从山上冲了下来。而且南溪虽然水涨宽达十余丈,河床却是甚浅,不足以阻敌徒涉,所以唐军很快就进了城。”

    杭州王府之中,知衣锦军钱弘信衣冠不整地站在钱弘俶的面前,身上一片汗湿,口鼻之间犹自呼呼急喘,正在哆哆嗦嗦地述说着那天逃离衣锦军的惊恐。

    “幸好小弟素来晨起,并无酣睡懈怠之病,听到了唐军入城的喧嚷,出门一看就知道已经是事不可为,这才夺了两匹马,奔来西府(吴越国以杭州为西府,越州为东府,越州即浙江省绍兴市)向王兄报信。”

    钱弘俶瞪着狼狈万状的亲弟弟,心中有惊恐,有震怒,却是完全发作不得。

    衣锦军殊无戒备,值夜守城的士卒肯定有责任,知军府事的钱弘信固然也有责任,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责任呢?毕竟吴越国主臣上下就没有人真正防到了这一点啊……其实说起来衣锦军会成为金陵势力的进攻目标,那是有前例的,可是偏偏事到临头却是一个个都忘记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那些攻击都失败了吧,而且还不是失败在衣锦军城下,那都是在进袭的路上就被挫败了,所以大家想当然地以为唐军不会再重蹈覆辙,千秋岭实际上是此路不通,攻打衣锦军其实根本就难以成功?

    梁乾化三年三月,吴国行营招讨使李涛领兵两万**秋岭攻打衣锦军,钱镠以钱元瓘为北面应援都指挥使率军直奔千秋岭,派兵伐木阻塞吴军的后路,然后自正面发起攻击,大败吴军,俘李涛以下三千人。

    同年的五月间,吴国宣州副指挥使花虔又屯兵广德县,选择从东天目山的方向进犯衣锦军,结果不光是被钱元瓘挫败,更被吴越军顺势反攻广德县,吴军在此的屯兵全军覆没。

    从那以后,不管两国在苏州、常州一带打得如何热闹,宣州方向的敌军就始终没有打过翻山越岭奇袭衣锦军的主意。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吴越上下居然都已经忘记了千秋岭的山路其实是可以通过大军的?

    衣锦军可是钱家的祖籍啊……安国县衣锦军的衣锦乡勋贵里,那是唐昭宗为了对武肃王表示优宠而特别颁诏改的名,就这么被唐军轻松占领了,而且西府的西大门就此向唐军彻底敞开。

    过了衣锦军往东,那可都是一马平川,连像样的河流都没有一条,南溪过了衣锦军是往北流的,正是浔溪的上游。

    本来北面已经传来了喜讯,朝廷在王师主力伐蜀难以迅速班师的情况下,仍然是极力抽调了一部分水陆军,从通州出发走海路驰援杭州。

    在得到了这个喜讯以后,自感吴越国生存无忧,钱弘俶原本还打算把留在杭州的三万机动兵力派出去投入湖州战场的呢……现在这么一闹,那就只能是把这支部队留下来了,或者坚守西府,或者向衣锦军方向反击。

    至于苏州和湖州,现在已经完全不必想了,自己抽不出兵力,王师也没有余力,只好听天由命。

    不过也好在这个知衣锦军的弟弟没有睡懒觉,而且反应也是相当的快,发觉大事不妙马上就跑了回来,而且一百里路就跑死了两匹马,总算是及时给自己报信了。

    “李弘冀胆大妄为,西府文武竟无一人能够预料,孤也不曾想到唐军会有这样的惊人之举……此事也就怪不得你了……”

    钱弘信这弃城而逃,一路跑死了两匹马,跑得如此的狼狈,钱弘俶还真是不便深加责备,不过作为衣锦军的守将,责罚肯定是要的。

    “……你就暂时到上直军任职指挥使吧……对了,依你之见,越千秋岭而来的唐军辎重是否足以支持其长期作战?我西府守军主动西出阻截可好?”

    钱弘俶的一番话把钱弘信又说得满脸通红,当即低下了头期期艾艾的:“这个……唐军一路开山而来,辎重本该是相当不够的……”

    说到这里,他越发愧悔起自己在衣锦军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来了:“若是衣锦军能够闭城而守,唐军缺乏攻城器具,仓促间定然难以破城……不光是攻城器具,唐军随身携带的箭矢也不会太多,只能寄希望于突袭,攻城与正战应该都不行……可惜如今衣锦军已经落入敌手,当地的军资粮草都很多,唐军再无匮乏之虞,就算是攻城器具也可以从山上伐木慢慢打造。”

    “也就是说西府守军主动出城阻截并非上策了?我军就要这样被唐军的一支偏师压制在城中,只能坐待苏州和湖州的守军苦战,等着王师前来解救?”

    说到这里,钱弘俶不由得万分失望。

    朝廷确实挺重视自己的求援,王师确实会尽力调兵驰援,至少为自己保住西府。只要守得住西府这个底线,等到伐蜀的王师回军,李弘冀就算是功败垂成了,哪怕他之前已经夺取了苏州、湖州等浙北膏腴之地。

    但是王师的援助又岂是那么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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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短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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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取衣锦军的林仁肇并没有乘胜直下杭州城,而只是派出其前锋继续东出五十里,又轻取了位于杭州城西北六十里的清平军(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杭州路行营的大军主力则驻兵于衣锦军,就地进山伐木,大举打造攻城器具,做出不日即兴师攻城的样子,实则留在进可攻退可守的衣锦军,等待湖州路行营大军前来会攻杭州。

    “大帅,在清平军的左近也有大山巨木,甚且杭州城外即是群山环绕,攻城器具大可以兵临杭州城下以后再行打造,却又何必停在衣锦军多此一举?在衣锦军打造这些,士卒劳累不说,运到杭州城下也是麻烦。”

    衣锦军城北的南溪北岸,镇南军节度使都押衙庄友直正陪着林仁肇四处巡视,看着在南溪边上干得热火朝天的镇南军兵士们,庄友直不禁有些困惑,好在大帅林仁肇对他一向宽厚,所以就放心大胆地发问了。[搜索最新更新尽在.lzh.林仁肇闻听此言,却只是温厚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这个得力的属下。

    庄友直于他有救命之恩,如果广泛地算起来,又同属闽地乡党,两人之间的关系那是没得说的。而且庄友直为人颇有才略,现在的年纪尚未满三十,正是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他并不介意在平日里多教导一番,现在就着庄友直的问话,当然也是一个机会。

    于是林仁肇没有直接回答庄友直的问题,而是迂回着问道:“那么我军在轻取衣锦军之后,却并不迅速进抵杭州城下,叔益以为这是为何?”

    “我军人马总不过两万,又是连日翻山越岭,开山到了此地已经是颇为疲惫,能够轻取衣锦军,那都是因为出其不备,衣锦军守军自身溃乱所致。不过我军难以围死衣锦军,吴越守将知机逃窜,此时应该早就到了杭州,所以杭州城显然已经有备了,城中兵力也多过了我军,若是此时兵临杭州城下,既不能有效围城隔绝敌内外交通,我军又难以获得休整。”

    对于林仁肇的问题,庄友直回答得毫无滞涩。

    “嗯……还有呢?”林仁肇却还是在缓缓地做着诱导。

    “还有……”

    庄友直只是略微踌躇了一瞬,马上就接续了下来:“还有就是我军为了尽快穿越千秋岭,行前极力轻装,已经省去了许多军器辎重,短兵只有刀盾枪矛,长兵弓弩备箭不过一胡录,以之突袭衣锦军尚可,若是要与敌军展开堂堂之阵,则仅堪一战。”

    听庄友直说到这里,林仁肇却不再问话了,只是饶有趣味地望着他。

    “原来大帅在占据衣锦军之后,命前锋急取清平军,却不是要打开通路迅速进军杭州,而只是为了夺取其中的军资粮草!”

    庄友直至此才是真正的豁然开朗,恍然大悟地说道:“清平军和於潜县两地不光是和衣锦军一般无备,而且守军也是极少,我军取之甚易,正可以补足我军所缺的辎重。而既然无需速攻杭州,我军之后进兵杭州城下又需要运送这些辎重,却也不会怕多了新造的攻城器具要运。”

    “嗯,不错!”

    对于庄友直的这份明悟,林仁肇大为满意,不过他还是要做一些补充的:“面前的南溪虽然连雨积潦则水势奔腾,久晴则磷磷石涧,并不利于行船,但是用作顺流放下攻城器具却是不妨事的。而且衣锦军乃是钱氏故里,当地百姓多心向钱氏,我军驻扎在此若是过于闲暇,只怕会骚扰民户激起大变,所以不如让儿郎们伐木造车梯,以困乏其身,使其无心滋扰民间。”

    “如此一来,我军既可以与民秋毫无犯,从而渐得民望;又可以誓取杭州城的威势慑服宵小。而吴越军面对苏州、湖州与衣锦军三路大军,多半会彷徨无计,即使其毅然出兵攻我,我占据衣锦军而居高临下,依山临水,那也是大占上风。”

    能够体会到林仁肇的思路,庄友直也是大感兴奋,一边说一边就在心中感叹起来了:“等到湖州路行营大军破了湖州城,再溯浔溪而上的时候,我军就可以兵出清平军,与湖州路行营会师杭州城下!眼下这些还在打造的攻城器具,到那时候自然可以顺流放下到浔溪,再经宦塘河运抵杭州,却也省了到杭州城下以后再临时打造的时间,两路大军一到即可以展开攻城。”

    “叔益于军略一途果然是颇有才具,等到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将你荐于陛下,今后自领一军一镇,为国家建功立业,如何?”

    兼并吴越的计划进展如此顺利,虽然这个计划并非出自林仁肇之手,他仍然是十分高兴的,现在想起来,他自己提出来的袭取淮南的主张,确实是太过冒险了,风险比兼并吴越要大得多,可能的收益却未必更大。

    兼并吴越的计划好像是那个慕容英武与和州刺史卢绛分别提出来的,还真是后生可畏啊……不过与那两个火速蹿升的青年将领比起来,眼前的这个庄叔益未见得就差了,只是更加年少,历练也更少,而且不为陛下所知。

    如果有自己的推荐,战后又独领一军一镇历练数年,国家完全可能多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干才。

    “属下才疏学浅,难以独当一面,正要在大帅座前聆听教诲,岂敢超迁倖进?”

    自领一军,庄友直当然是很想的,不过跟在林仁肇身边久了,他一方面眼界更高了,另一方面却是自信更差了,总觉得和大帅的差距很大,这时候就自领一军?自身的能力可还差得远啊……

    更何况就连大帅都有洞口惨败,那支周军可是给庄友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唐国的大敌可不就是周人么,他庄友直眼下还没有自信能够领军与周军相抗。

    听到庄友直这么说,林仁肇倒是不为己甚,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也罢,战后的事情……此时来说还是稍显过早了一些……不过叔益完全不必妄自菲薄,比之慕容英武,除了在制作兵器方面有所不及,军略识见你却是要强过他的,他都可以独领新军,你为何不可?”

    对于慕容英武这个在他手下效力了好几年的人,林仁肇并没有什么偏见,相反,当初为了酬功而迅速提拔他,后来为了国家又把他大力举荐给李弘冀,林仁肇自认做得都是毫无偏私。

    不过林仁肇总觉得慕容英武的专长是在制作兵器方面,所以他一开始奉调去金陵主管军器作坊,那确实是人尽其才的,但是像现在这样独领新军,却是有些不妥的。

    然而这个命令是李弘冀下的,林仁肇就连腹诽一下都不行。

    装备慕容铳的新军要集中使用,这样方能充分发挥新式兵器和新军的作用,这一点林仁肇可以理解;因为新式兵器的后勤限制,新军不能冒险用在翻越千秋岭,而只能用在担负重点进攻的湖州路行营,林仁肇也很明白;但是让慕容英武来统领新军,林仁肇尽力理解的结果,也就是一条——慕容英武见识周军使用火铳最多,新式兵器也是由他主导制作的,所以使用经验最丰富,仅此而已。

    这样的理由,不够充足,用一个在领军作战方面并无特长的人统领如此重要的部队,有些冒险。

    好在这一战打吴越军算得上是狮子搏兔之势,即使没有用尽全力,在爪牙的利用上也不算尽善尽美,那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一切都可以留待战后检讨。

    …………

    在军略方面仅得到林仁肇劣评的慕容英武,此刻正在湖州城东北十余里的卞山脚下迎接辎重车队,宜春王李从谦亲自带队押运军器火药来到军前,都统皇甫继勋可以因为战情正紧而坐镇行营大帐不动,他副都统慕容英武可不能翘架子。

    不仅是因为带队的人是皇弟,更因为他带来的是慕容英武点名要的东西,是攻破湖州城最急需的火药,是皇帝李弘冀听从慕容英武的建议而做的安排,体现的是皇帝对他的充分信任。

    初夏的丽日微风下,卞山山麓上早就修好的营垒仓库一齐大开,而在卞山脚下,如今正停着一长溜的大车,赶车的民夫们正在军士的监督下小心翼翼地把车上的木桶背上山,这些木桶一个个都用油布包裹了,保证不管是雨水还是汗水都渗不进去。

    看着车队中那些牛、马、驴等各种杂色牲畜,充分地体现了南北分裂导致的马匹不足,慕容英武倒是找到了和李从谦闲扯的话题。

    “大王一路辛苦!唉……就连大王亲自带队都凑不齐拉车的马匹,可见周人刻薄我大唐之甚!”

    仇恨大周,仇恨郭家,那已经成为深入慕容英武骨髓之中的执念了,此时一张口却又是这样有可能挑动两国心结的话。

    李从谦却是听不出来,不过这个慕容副都统很得皇兄器重,他倒是不便倨傲,当下也就随口漫应着:“呵呵,一路乘车走官道,却是不甚辛苦~车队凑不齐马匹那也是无奈,毕竟马是军中重器么……好在北人利马,南人擅船,像眼前这样的湖沼纵横之所,倒是船舰水军更为得力一些。”

    “南人擅船?大江之上如今都是周人的舰船在纵横驰骋吧?”

    慕容英武如此想着大煞风景的话,却是没有说出口,曾经颠沛流离的自己,和一个安乐王公其实真的说不上什么话,言多必失,还是寒暄寒暄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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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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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卞山脚下,慕容英武与李从谦在进行交接的时候,吴越国的西府正在以最隆重热烈的仪式欢迎贵客。

    有了钱昱一行的领航,驰援吴越的定远军船队自通州出发以后,用最快的速度绕过了秀州(今浙江省嘉兴市)海角,终于赶在天文大潮之间进入了钱塘江,然后连过数道船闸停在了杭州城南的运河当中。

    吴越国王世子钱惟濬亲往城南迎接——其实钱弘俶本人就很想亲自去迎接王师,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的,不过那样显然就太有失体面了。

    在郭炜发往渔政水运司和杭州的诏书中,已经就杭州路行营的各级军官进行了任命,作为天下兵马都元帅,杭州路行营兵马都部署显然只能是钱弘俶来做,随船过来的客省使丁德裕则就任了行营兵马都监;定远军都虞候张光翰为行营水军都部署,东上阁门副使张延通为行营水军都监;伏波旅都虞候韩重赟为行营陆军都部署,引进副使王班为行营陆军都监。

    一个禁军军司下属的两个军号的都虞候,仅仅是遥领防御使衔的军官,又是行营名义上的下属,确实没有尚书令实封王爵出来亲迎的道理,倒是钱惟濬这个世子,检校太尉领节度使,出城迎接已经足以显示诚意了,虽然他才不过十一岁而已。

    即使是随军来到杭州的客省使丁德裕,一方面作为杭州路行营兵马都监,一方面负责协调周军和吴越国双方的关系,无论是级别还是亲信度都够了一定的水准,那也还是不方便钱弘俶亲自出迎。

    不过只有十一岁的钱惟濬仍然把这个欢迎仪式表演得似模似样,毕竟是贵胄子弟,从小就要接受这方面的训练,别说现在都已经十一岁了,还是在自家的地盘上面,就是一年多以前在东京陪祀南郊的时候,钱惟濬也没有丝毫的失礼之处。

    …………

    “如此说来,自宣州宁国县方向翻越千秋岭袭取衣锦军的唐军有大约两万人,领军者是唐国的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其军自占据衣锦军、清平军和於潜县之后,就一直按兵不动,只是成日里进山伐木,在南溪边上大肆打造攻城器具?”

    两军合兵一处,其间总有一个协调的工作,在军议中互通情报共同决策也是一个重点。周军中一般的军官也不好出面问得太多,出头的基本上就变成了行营都监丁德裕,这时候正是丁德裕在询问镇东镇海等军行军司马孙承祐。

    “是的,因为这是近几天才发生的巨变,所以之前不曾知会朝廷。”

    虽然姐夫就端坐在上首,孙承祐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着丁德裕的问题。孙承祐,年方三十,之所以年纪轻轻地就被拔擢到如此要职,只因为姐姐做了钱弘俶的王妃。

    两军合兵的第一次军议,周军的主要军官一齐到场,而吴越方面与会的是钱弘俶、钱弘信和孙承祐以及两浙都钤辖使沈承礼。

    钱弘俶自然只是在会议上摆个样子,丁德裕询问不到他,最后的决断拍板其实也不会是他,不过有他在,周军才好指挥调动吴越军。

    而钱弘信虽然是三个前线守将之中唯一到场的,此时却是待罪之身,当时逃跑的时候又的确没有掌握唐军的什么情报,因此在这时候也是闷头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年近五旬的沈承礼是钱弘俶的姐夫,钱镠的幕府老人了,又是久掌吴越国亲兵的,此时当然也是端足了姿态,轻易不发言。

    所以孙承祐很自然地就成为了主要的汇报人。

    “围攻苏州的唐军也是大约两万人,领军者是唐国的镇海军节度副使陈德诚,这一路唐军起初来势汹汹,不过自包围了苏州城之后,连日来攻城之势并不猛烈,也没有抛开苏州城转向南面的动向?”

    丁德裕看了一下缓缓点头的张光翰等人,又接着问了下去。

    “是的,因为起初唐军来势汹汹,守将求援甚急,故此向朝廷告急的时候把苏州情势说得危急了,如今看来却还守得几个月。”

    孙承祐一边答复着,一边在努力消除早先情报不准的影响。

    “围困湖州的唐军却是不下三万人,领军者是唐国的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这一路唐军的攻势最为凶悍,湖州守军近万人覆没于长兴县西郊,湖州城自从被围之后就一直音讯不通?”

    丁德裕将唐军的攻势一路一路地确认着,大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斥候工作就只能依靠吴越军提供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的,戍山一战,宣德军近万人一战而没,宣德军节度使只是极言唐军兵器犀利,至于其中状况到底如何,却又是言之不详。可惜后来湖州城就被唐军围困得水泄不通,城池内外再也无有讯息相通,如今只能看到唐军在日夜攻城,湖州城确实是岌岌可危。”

    孙承祐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对于宣德军近万人覆没的戍山之战没有更多的细节传出也是略感遗憾。虽然说唐军有三万多人,而且肯定是预先经过了精心的准备,不过近万人就这样一战而没,总还是有些令人惊怵的,如果有更多关于此战的细节情报,那么将来与这支唐军交手就会少一些不安了。

    看到丁德裕差不多问完了,周军的几员大将就凑到一起开起了小会,几个人将地图摊开来围坐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这才让丁德裕再次出面。

    也就是在周将聚在一起开小会的当口,孙承祐和沈承礼都寻机扫了一眼他们摊开来的那几张地图,然后就是齐齐色变。

    这周军有关吴越地区的地图也太详细具体了,就是这么一打眼的功夫,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了,那些地图比吴越军自己常用的地图要清晰得多,真不知道朝廷在舆地、职方上面用了多少心思,还是说朝廷对吴越国特别看顾?

    倒是钱弘俶和钱弘信兄弟两人仍然静静地坐在一边,对此似乎一无所查。

    “都元帅,除了守城必须的人手之外,西府这里还可以调动多少兵马?”

    钱弘俶在那里不言不动,丁德裕却不能不代表周军众将出言打扰他了,虽然这种情报也可以直接问孙承祐,不过丁德裕的这个问题当然不是为了有关兵力的情报。

    “王师打算出兵?陛下诏书中不是说以守住西府为要么?”

    钱弘俶这些年的诸侯也不是白做的,马上就醒觉了丁德裕此问背后隐含的意图,心中竟然有些喜意。

    说实话,郭炜诏令驰援吴越的周军以守住杭州为基本目标,的确让钱弘俶有些失意,虽然周军来援的兵力不多,看起来真没有给湖州解围的能力,但是他还是有些奢望周军此来可以帮他彻底解决问题的。

    仅仅只是帮助他守住西府,整个浙北地区却被彻底打烂,那他的损失将会何其之大,尽管郭炜已经下诏免了他今年的粮米贡奉,可是王师的粮饷都得他来出啊……亏得自己平常节衣缩食不修宫殿,被唐军这么一折腾,多少钱粮就折腾没了。

    现在听都监的意思,这些周将有意出兵,先不管他们的目标是哪里,光是这种意图就已经让钱弘俶心中暗喜了。

    不过考虑到郭炜诏书上的意思,再加上周军的兵力实在不多,他们这样出兵是不是违旨,他们如果真的出兵,又到底能不能帮助解围并且战胜唐军呢?考虑到这些情况,钱弘俶又有一点患得患失。

    “都元帅无需忧虑,陛下的确是说以守住西府为要,不过也说了要争取救援苏州、湖州,并且给了行营临机决断之权。如今情势有变,唐军竟然深入衣锦军,已经威胁到西府的右肋,若是再让湖州的唐军赶来会合,我军将极为被动,故此诸位将军的意思是,我军抢先行动,争取各个击破。”

    丁德裕将周将开小会得出的结论对钱弘俶详细地解说了一番,这一点没有办法,周军的给养本来就需要吴越国供应,而且周军的兵力又少,真要是出动的话,肯定是需要吴越军的配合策应的,如果作战计划不和钱弘俶通气,那么一切配合都是无从谈起的。

    钱弘俶这次是真的大喜了,连忙密切配合上了:“西府之中可用之兵尚有三万,孤可以全数交与众位将军支派,只是不知王师打算对唐军怎么各个击破法?”

    “衣锦军之敌如在肘腋,其军则仅有两万,而且衣锦军又是都元帅的故里,民望都在都元帅一边,正可以趁着湖州尚能坚守之时,我军全力西进,以雷霆之势扑灭这股敌军,至不济也要将其逐入千秋岭。等到那时,就可以仅以数千兵力防备衣锦军方向,其余大军再火速赶赴湖州解围。”

    这就是周军诸将的如意算盘了,钱氏在衣锦军有群众基础,唐军很难迫使当地百姓同仇敌忾地守城,吴越军可以出动三万人配合的话,全力攻击应该可以迅速击败唐军。
正文 第二章 破城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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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锦军,城外鼓声隆隆、铳声连连、杀声震天,在伏波旅的火力掩护下,吴越军和当地的民夫正在有条不紊地填平城壕,逐步迫近城墙;城上则是叱喝连连,南唐军正逼迫着不情不愿的百姓向城头运送土石军器,逼迫着他们向城下投掷滚木擂石;城中有幸没有被抓差的百姓则一个个缩在家中向天祈祷,惟愿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早日结束。

    “韩帅,王师出手果然是不同凡响!占据了清平军的唐军望风而遁不说,就是林仁肇派到青山镇依山堵截的唐军也是一击即溃,大军自西府出征,三日内就已经抵达衣锦军城下,城中的唐军无不股栗啊~哈哈……”

    城外,孙承祐一边督促着属下加紧填壕扑城,一边对着领军出征的韩重赟大拍马屁,韩重赟的那个“杭州路行营陆军都部署”一职很自然地就被一个“帅”字给代替了——其实如果不是还有一个杭州路行营兵马都部署搁在上面,而且任职的是钱弘俶,孙承祐多半就会直接叫“大帅”而不是“韩帅”了。

    当然,孙承祐的这一番话也不全部都是虚情假意,此次出征有王师作为基干,战情的进展如此迅猛,南唐军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况,孙承祐因此而得意也是难免的。

    想当初苏州和湖州同时告急,那种局面就已经让钱弘俶莫衷一是了,而南唐军突袭衣锦军成功更是让吴越国上下方寸大乱,当时别说是反击得手或者增援湖州、苏州了,就是对西府能不能够守得住,很多人都没有了把握。

    结果王师一来那气场就是不同,因为兵力少就龟缩在西府等着敌军兵临城下,然后拖时间拖到伐蜀的王师大军班师?人压根就没有这么想过。

    朝廷的禁军大将那气度就是不一样,他们当时想的就是与敌堂堂而战,无论南唐军有多少鬼蜮伎俩,都是正面摧破之。

    为了达成各个击破南唐军的目的,为了抢在湖州城陷落之前收复衣锦军,行营(其实就是行营中的那些周将)下了最大的决心,集中了尽可能筹集到的兵力,王师下船以后都没有多休息一天,就全力扑向了西面。

    王师真正能够陆战的就只有随船过来的伏波旅两个军,一共才不过五千人的样子,加上吴越军在西府中的三万机动兵力,总数连南唐军的两倍都不到,却是信心百倍地要收复城池。

    而为了筹集这股力量,守卫西府的兵力已经是被抽调得捉襟见肘,最后把王师定远军的那些水手都算了进去,暂时离开了舰船的这些水军都得上城守御。

    这样的决断最终值回了付出,四月初六一早大军出城,当日傍晚即抵达了清平军,而侦知大军动向的南唐军前锋未作丝毫抵抗,早已经丢弃了清平军而逃之夭夭。

    在清平军歇息了一晚,大军迅即溯南溪向西直取衣锦军,在衣锦军东面十五里的青山镇,大军才算是第一次真正地遭遇了南唐军的抵抗。不过在王师犀利的攻击面前,南唐军依托青山路的阻截在短时间内即宣告冰消瓦解,千余人伤亡的代价只是取得了延误大军半日行程的战果。

    一直到四月初八大军进抵衣锦军城下,随行的吴越军都还没有真正地见过仗,五千王师一路当先,摧枯拉朽伤亡轻微,大军从西府到衣锦军就像是在行军。

    等到四月初九大军开始正式攻城以后,吴越军才算是派上了用场。

    如此凶悍威猛的王师,韩帅舍不得将其投入到扑城的消耗战当中去,孙承祐很是理解,再怎么说衣锦军也是大王的故里,光复它本来就是吴越军分内之事。更何况王师统共也就是五千人而已,既要留着一部分兵力以准备应付南唐军的决死反击,还要负责压制南唐军城头的远射兵器,也不会有多余的人手用来攻城了。

    只是孙承祐这么一亲临前线督促属下攻城,才算是目睹了王师的真正威力。

    因为要赶时间,而且王师对攻城又极为自信,同时考虑到南唐军翻山越岭而来,军中应该没有携带重型武器,衣锦军的仓库里面也没有抛石机和床弩之类的重器,所以大军此来同样没有携带这一类重型武器,而只是带来了一些壕桥、虾蟆车、轒辒车和云梯。

    在孙承祐想来,以这样的攻城器具,即使是衣锦军这等粗劣的城防,吴越军怎么也得在城下付出数千人的伤亡和十多天的时间吧?

    然而没有。

    四月初九一早大军开始攻城,既没有将衣锦军团团围住,也没有玩什么围三阙一或者声东击西的把戏,就是只认准了东面攻打,伏波旅的两个军,一个军留在后面全神戒备南唐军的反突击,另一个军则抵近衣锦军的东面城墙,将上面的远射兵器完全压制住了。

    伏波旅冲破青山镇唐军拦截的那一战,孙承祐当时是在中军,并没有亲眼目睹,直到此时他才发现,王师手中那种奇怪的兵器竟然会如此威猛。

    他现在对这种叫做“火铳”的兵器已经是印象深刻了。

    伏波旅第五军在衣锦军的东面城墙外百余步一字排开,用五排轮射的火力打得城头土石飞溅,城上的守军被压制在女墙后面根本就露不了头,垛口处偶尔有人探头探脑,就很有可能被一粒铳子掀翻了脑壳。

    被南唐军强迫上城的衣锦军百姓自然是很干脆地出溜到了地上,死死地趴着不愿意起来,监督他们的南唐军士卒无奈,也就只能缩头缩去抽几鞭子,或者用枪杆戳一戳,逼得他们略略起身从悬眼处往城下投点滚木擂石应付差事。

    即便是南唐军的弓弩手也不敢冒险卖命从垛口露头,只是缩在女墙后面对城外进行盲目的抛射,他们能够顶着周军的火力把箭矢给射出去,那就已经是尽职尽责了,至于能不能射到人,他们可不敢拿命去换准头。

    在这样的防守力度下,别说是吴越军的士卒了,就算是那些民夫都胜任愉快,迎着稀疏凌乱的箭矢,离得城墙远远的不必承受滚木擂石,只是扛着装满了土的麻袋冲上去填平南唐军草草挖就的城壕,偶尔有人不幸被乱箭射倒,那就只好叹一声“命苦”了。

    南唐军在衣锦军的城墙外围用几天时间草草挖出来的城壕,实在是太浅太窄了,壕桥和虾蟆车完全就派不上用场,吴越军和民夫用麻袋装土填壕,那也就是一天半天的事。

    到了四月初九晚,经过了吴越军民一天的努力,在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之后,南唐军在衣锦军东面城墙外围布置的所有防御设施均告摧平,翌日大军就可以直抵城墙脚下了。

    …………

    “大帅,事情已经不可为了!前来攻城的军队中间明显是有周军的,看他们的火铳将我军压制在女墙后面难以露头,慕容铳的威力还是远远不如啊……即使我五千新军在此,怕也是打不过眼前的这些周军。”

    城楼上,庄友直注目城下的敌军缓缓收兵,连声对林仁肇感叹着:“按照慕容承旨对周军攻城法的论述,今日城外壕沟、鹿角都被推平,迟则明早,甚至可能就在今晚,敌军就会在城墙脚下挖掘深洞、放置火药,我军完全无法阻止他们。到时候城墙一破,我军就更加难以抗衡了,幸好敌军并未围城,大帅不如尽早退去!”

    “退去……退去……正阳桥那里已经退了一次,洞口又退了一次,我却还要退到何时?本以为正阳桥那一次是敌众我寡,洞口那一次是敌军兵器太过犀利,可是如今却还是要退?!”

    林仁肇越说越恨,却不是对着庄友直发狠,倒像是在痛恨自己无能。

    “大帅!这一次还是敌军兵器太过犀利,而且仍然是敌众我寡啊,大帅!”

    对于林仁肇的这种执拗脾性,庄友直却是摸得透了,知道应该怎么劝说:“看城外的敌军阵容,其数量应当不下三万,而我军才不过两万,又是身处于心怀异心的敌城之中,本来就难以坚守。更何况敌军之中还有使用火铳的周军,其火铳依然强于我军的慕容铳,更不用说我军使用慕容铳的新军又不在此地,却又如何能够与敌抗衡?”

    不过庄友直说得激动,林仁肇却还是死盯着城下的敌军不言不动。

    “大帅!我军几乎吸引了杭州的全数敌军,料想周军的援兵也尽在此处,此战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未能在衣锦军坚持多日,不能将这些敌军彻底拖住,那也是力不如人无可奈何,就此退去无负陛下重托。大帅以大有为之身,岂可效寻常蛮勇之辈动辄殉身?一切都当从长计议……”

    “也罢!此城已经难以坚守,继续困守不过是徒增伤亡而已,不如今晚即退入山中,然后依托山岭且战且退,只望还能将这股敌军多拖上几日……”

    也不知道是庄友直的苦口婆心产生了效果,还是林仁肇自己想通了,在落日的余晖下,林仁肇用力一拍城楼栏杆,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文 第三章 破城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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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一声巨响从湖州城的北门方向传出,一瞬间响彻天际,湖州城内外霎时间地动山摇,远在毗山上的湖州路行营都统皇甫继勋都感觉到脚底下一阵晃悠,然后就看见西南方向腾起了一股黑烟。

    湖州城的北门附近,乱石穿空,土屑纷飞,烟雾弥漫,诸色杂物与震雷一起直冲上九重天。北门城楼此时已经被土石烟尘彻底笼罩,城楼内的人都倒了个四仰八叉,吴越国的宣德军节度使钱弘偡躺在城楼上,两耳嗡嗡作响,双目被烟尘所迷,脑中犹自闪回着方才的震荡眩晕,一时间竟不知道身在何处。

    最近几天南唐军的攻势都集中在了北面城墙,南唐军的大营也是在北面的毗山上,所以这一段时间钱弘偡都是在北门城楼上坐镇,却未曾想遭遇到了有生之年从未见闻的离奇景象。

    北门外,虽然心中早有准备,都已经退出去有一里地之遥,湖州路行营副都统慕容英武仍然被自己的大手笔震得目眩神摇,在他身边的那些南唐兵将更是一个个张口结舌的,只知道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烟尘笼罩下的湖州城。

    直到此刻,慕容英武才获得了从另一个角度看楚州城陷落的体验,深刻地了解了当初他只是被震晕在藏兵洞内,那是何等的幸运,眼前在空中翻飞着的,可不光是城墙夯土和包砖,还有湖州守军所用的兵器盔甲,甚至还有他们自己的血肉。

    从淮南之战与那支奇特的周军多次接触之中,心思机巧的慕容英武就一直在琢磨他们的兵器、战法,机缘巧合的是他对其中的几味配料有些认知,那燃烧之后的气味是接触过丹道的他所熟悉的。

    经过了一番颠沛流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稳定的靠山,有希望通过他们的手去报仇。经过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他已经敢说自己摸到了那个郭家小儿的一点秘密,周军赖以驰骋天下的兵器,他慕容英武也能够做出来了。

    当然,慕容英武心中很明白,他仅仅是“也能”做了,而不是可以做得一样的好。慕容铳比周军的那些火铳差很多,那是不言自明的,除了在冶铁方面远远不如周人之外,慕容英武知道,自己弄出来的火药多半也是不如周人的。

    唯一让他自豪的就是,他独出心裁制作的铸铁罐震天雷,那个威力肯定是强过了周军在淮南之战中使用的陶罐震天雷。

    不过现在周军的震天雷是不是也换成了铸铁罐的,那么周军的震天雷威力是不是又反超了,慕容英武却是有些心中无底,而且从他在岳州犒师时的观感来判断,周军的兵器一直都在改进,像陶罐换成铸铁罐这样的改进很有可能早就出现了。

    也就是在长期反复的兵器试制过程中,慕容英武逐步触摸到了真相,猜到了当初在楚州震晕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那是非常非常多的震天雷同时炸响的结果,或者说只有一个震天雷,但是在其中使用了非常非常多的火药。

    一枚震天雷可以把铸铁罐崩成碎片,从而击伤敌军;一个巨型的震天雷则可以崩碎城墙,从而轻易破城。

    这种猜测,慕容英武对林仁肇说过了,也对李弘冀说过,很显然的是,他们都信了,今日的结果,就是李弘冀充分信任他的表现。

    慕容英武之所以只是停留在猜测的阶段,而没有真正地进行哪怕一次炸毁城墙的试验,实在是因为在南唐制作火药太精贵了——不仅仅是花钱,主要是关键性的配料硝石相当难得,根本就不允许他大肆消耗。

    仅仅是试一试火铳和震天雷,那种火药消耗算得上少的,这要想炸毁一段城墙,毫无经验的慕容英武可不知道需要消耗多少火药才能够试得出结果来。

    好在李弘冀信任了他,而且最近他又找到了一种无需硝石矿的制硝法,那种方法虽然慢了一些,制出来的火硝也不如硝石矿好用,不过胜在随时随地都可以做,完全不必仰赖蜀地的供应——自从周军伐蜀之后,蜀地的硝石矿供应就彻底断绝了,连走私都走私不到。

    正是因为火硝有了新的来源,军器作坊的火药有望进入持续生产,湖州一战又极其重要,李弘冀又相当信任他,这才有了罄尽库存助他破城的豪举。

    金陵军器作坊里面库存的火药全都给湖州路行营运过来了,慕容英武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使用多少,他实在是太没有经验了,从来就没有试过怎么炸城墙嘛……

    好在库存的火药足够多,李弘冀也允许他挥霍,慕容英武一咬牙一横心,大不了孤注一掷,先用总量的三成试一试,如果炸不开就把剩下的全堆上去,要是还炸不开那就算是老天不助了;如果只用三成的火药就可以炸开湖州城墙呢,那么慕容英武对下一步就完全有数了,剩下来的七成火药到时候怎么也能把杭州的城墙给弄开了。

    至于具体应该怎么去炸城墙,从他历来观摩到的周军战法,再加上震天雷和火铳的经验,慕容英武心中隐隐地也有了一些概念——那就是在城墙脚下挖洞,就像做一个超巨型的震天雷一样,然后往里面死命地塞火药,尽量把坑给塞满了,最后用引线点着,然后就等着轰的一声……

    填平城壕和拆除羊马城的工作,早就在李从谦押运火药到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火药这边刚一运到,慕容英武马上就开始调集人手,冒着城头如雨的矢石去城下挖坑。

    好在吴越军完全不敢出城反击,他又不是派人去蚁附登城,最后总算是伤亡不大,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南唐军在湖州城北门城楼左侧挖出来一个足够大的巨坑,又在土坑中埋入木架作为支撑,然后才精心保护着油布包裹的火药桶运入坑中。

    运火药、插引线和编结引线又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其间还被城头上投掷下来的火油、铁汁、火把烧毁了好几桶火药,幸好慕容英武在大坑周边设置的护卫得当,这才算是没有功亏一篑。

    最后被慕容英武指使去点燃引线的是一个可怜人,那人压根就不知道他奉命举着火把去点的东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妖魔,前面被烧毁的那几桶火药并不能告诉他这一点。

    慕容英武倒是知道的,此时此地也只有慕容英武一个人真正知道,可惜慕容英武确实不知道周人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否则的话他也不至于要牺牲这么一个可怜人了。

    绵纸混合火药做成的引线实在是太短了——做长了就会经常烧到中间即熄灭,平常用来点燃一下震天雷和火铳都不是问题,但是现在需要点燃如此巨量的火药,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引线从不同的火药桶里面引出来,再经过细心编结,那已经伸不出坑外多远了,必须得有一个可怜人背负着粉身碎骨的前景去点燃这个引线,这样的事情,却怎么能够让那个可怜人知道呢?

    所以那个可怜人现在就带着无知消失了,消失得比湖州城北面城墙利落得多,慕容英武在心中估计,大概已经找不到他的一丝血肉了吧?

    眼下的湖州城是肯定拿下来了,可是……到时候杭州城下的那个可怜人又该让谁去做呢?经过了湖州城的这一幕,湖州路行营军中应该再不会有无知的可怜人存在了吧?

    另外,这一次火药的用量明显过多了,随着尘埃渐渐落下,视野逐渐清晰,慕容英武看得很清楚,湖州城北的西段城墙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宽度足足有两丈多。豁口的地面上堆积着一层两尺高的浮土,豁口两边的夯土墙已经被削成了陡峭的山崖一般,两边的城墙上再无一人站立。

    甚至从崩碎的城墙那里飞溅出来的砖石都已经砸进了城外待命的南唐军阵列之中,他们的前锋距离城墙炸点只有百来步,甚至有人被飞溅的砖石砸晕了。

    毕竟自己缺乏经验,还是浪费了不少火药,剩下来的这七成存量,应该可以把杭州城的城墙炸出三个豁口来了,到时候完全就不必像这次这样集中攻击一处,待命的部队也不应该距离炸点这么近的。

    算了,这样的烦恼等到了杭州城下再去折腾吧……慕容英武晃了晃头,将心底里冒出来的那么一丝愧意和烦恼甩了开去,右手一挥,示意中军击鼓进军。

    没有反应。

    旗牌虞候和其他兵将一样还处在呆傻的状态之中,一时间毫无反应,一直到慕容英武一马鞭抽了过去,旗鼓号令才自中军发出。

    鼓声响过了好一阵,早已集结待命的南唐军士卒方才从呆滞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他们距离炸点太近了,爆炸与轰鸣给他们造成的冲击更甚。

    好在城中的守军更为混乱,完全丧失了组织,没有了指挥,也没有了抵抗意志,只剩下了惊恐狂乱的情绪,南唐军短暂的反应滞后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麻烦,从城墙上那个敞开的豁口入城分外轻松。

    这一天,是显德十二年的四月初八。
正文 第四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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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部山区的初夏,夜晚宁静而清朗,一轮弯月将衣锦军的城墙垛口照得分外威武,却将西面的千秋岭照得格外的阴森,而在城东的那一片军营则显得非常的肃穆,只是在这种肃穆中却又偶尔听得到几声蛙鸣。

    辛苦了一天的吴越军和民夫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伏波旅的将士们却还在精心地准备着来日攻城所需的用具,随船运来的火药桶都需要打开来检验一下是否受潮,单独放置的引火绳也要好好地查验一番是否失效。

    今天整个白天都是吴越军和民夫冒着矢石在城下辛苦劳作,明天一开始的挖坑也还是要依靠他们,不过到了后面就要看伏波旅的本事了。

    炸开城墙,这已经成为周军劝降无效之后首选的攻城动作了,自从楚州一战之后是屡试不爽,尤其是郭炜继位之后,但凡有条件携带大量火药到前线去,在劝降失败之后,周军都会想当然地考虑爆破而不是蚁附登城。

    不过要炸坏吴越国王故里的城墙,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冒昧,然而为了和湖州城外围的南唐军抢时间,这样的事也是不得不做的。

    所以四月初九这天,他们就特别选择了城东作为爆破点,这样重新夺回了衣锦军之后,东城墙方向面对自己的后方,到时候城池的坚守与修葺都更为方便一些。而且大军也没有合围整个衣锦军,为的就是在破城之后能够以兵力威势将南唐军从衣锦军驱逐出去,而不必迫使他们在城中巷战以致破坏了整个城市。

    城中的南唐军却是一点都不领情,不管白天吴越军对城防设施的破坏是如何的顺利,不管他们在城头的反击是如何的无力,他们就是死死地钉在城头一步不退,就是守在城中不出来,也不接受劝降。直到现在,城中的南唐军都不知道他们的大限将至,暮鼓晨钟,城内的报时鼓和打更声依然照常响起,想必明早的钟声也会如常。

    不过在杭州路行营陆军都部署韩重赟看来,衣锦军已经可以算在自己的掌中了,明天的攻城只不过是履行一道手续而已,所以此刻的中军大帐之中,一众将领却是在讨论后续的作战计划与兵力使用。

    “明日一旦破城,孙司马即率领大军迅速入城,将唐军自东向西逐出衣锦军,最好一鼓作气将其驱逐至千秋岭一线。在将唐军逐入千秋岭的山林之后,我给孙司马留下伏波旅一个军和一万吴越军,你能否守住衣锦军和千秋岭的山口?”

    韩重赟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视线其实早已经转移到了湖州城一带。

    眼前这支林仁肇率领的两万镇南军严重缺乏后勤支持,一旦被驱逐出衣锦军,失去了当地的军资仓储补充,他们的战斗力就会急剧下降,很难对杭州造成太大的威胁,届时真正的大敌还是湖州那边的皇甫继勋所部。

    作为一路主帅,皇甫继勋本人当然不见得有多强,其父皇甫晖在滁州就是殿前军的手下败将,即便是虎父无犬子,那厉害也是有限的。

    如果单独比较主帅的话,显然林仁肇要远强于皇甫继勋,但是战斗力和威胁性不是这么简单对比的,湖州一线的南唐军有三万之多,而且还曾经在一战之中就尽灭吴越的近万宣德军,说明从金陵出来的神卫军战斗力相当强悍,应该是比镇南军、宁**都强,更何况那一路南唐的后勤非常通畅。

    “韩帅但请放宽了心,前番衣锦军陷落纯属防备不周,我军军力实不输于唐军,如今有王师助阵,若是能趁着大胜之势将敌军逐入千秋岭的山林,林仁肇再想复来那是做梦。一军王师加上我军一万人,末将定当守护大军的西路安全。”

    孙承祐心中其实未必是信心十足的,不过现在当着周军将领的面,却是不能失了东道主的体面,更何况钱弘信不经一战就丢了钱氏的老家,现在战场上还暂时挽不回颜面来,那么至少在口头上不能输了阵。

    “嗯,只要孙司马能够堵住林仁肇即可,不必强求战而胜之、聚而歼之,或者迫使其知难而退回到宣州,或者守住衣锦军数月,这段时间内我军自可解了湖州之围,伐蜀大军也会陆续班师,到那时候唐军久战无功,又迫于我军压力,自然只有重新缩回去,说不得还要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韩重赟的信心比孙承祐可是强大得多了。

    …………

    “叔益,之前一直都是你在劝我,如今倒是你自己舍不得弃城了?”

    夜幕当中,借着月光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一支长长的队伍从衣锦军的西门鱼贯而出,队伍当中没有众声喧哗,士卒们的脚步虽然杂沓却仍然沉静。

    虽然林仁肇不言退的话,这些士卒们也会钉在城头和敌军对撼,即使被周军的火铳打得难以露头,他们也不会从城头仓皇逃离,但是林仁肇下令全军连夜退出衣锦军,镇南军上下还是大感庆幸。

    也正是因此,而且西门没有敌军围困堵路,夜间也没有敌军攻城追击,镇南军的整个撤离过程进行得非常有序,无人抢道,无人掳掠,就这么静悄悄地离开了占据才不到半个月的城池,只带走了一些军械和粮秣。

    为了尽量避免惊动敌军,他们没有打火把,完全靠着空中的那一轮弯月提供照明;他们也没有用鼓角传令,传骑也从不高声喧哗,倒是把城中的报时鼓和更夫管得严严的。

    为了撤离过程的安全顺利,林仁肇亲自断后,镇南军的前队已经沿着山路没入了西面的山林之中,林仁肇却还带着中军人员守在西门城楼上。

    庄友直还是紧随着林仁肇,此时正略有憾意地扫视着月光下的衣锦军,所以林仁肇才会这么说他。

    听到主帅善意的打趣,庄友直略带青涩地笑了一下:“这是钱氏故里啊……我军占据了却不能拿钱氏怎么样。大军趁夜撤退,那是明辨局势不作无谓之战,退入山中继续吸引敌军总比枯守孤城更为有利,只是未能在衣锦军多拖得敌军数日,属下心中总是有些不甘。但愿皇甫统军能够抓住时机,在夺取湖州城之后利用敌军的间隙迅速进军杭州。”

    “是啊……我军向西稍退,将敌军继续拖向西面,然后湖州路行营兵进杭州,那时候敌军可就进退两难了。虽然周军兵器犀利士卒精强,我镇南军正面仍然难当其锋,不过我倒是想看一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在我军面前转向杭州!”

    林仁肇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东边吴越、周联军军营的方向,两眼闪闪发亮,话语间咬牙切齿,足见其对周军的恨意之深,也足见连番败于周军给他造成的创伤有多重。

    …………

    “什么?!唐军已经攻破了湖州城?宣德军节度使生死不明?”

    德清县的这个驿卒是第二次听到这种问话了,同样的震惊,同样的不愿置信,只不过说第一遍的是国王钱弘俶,说第二遍的则是衣锦军外的周军主将。

    “是的,湖州城被南唐围困之后就内外消息不通了,我县只得屡屡派人潜至唐军围城的外圈打探消息,初八那天见到城北方向电闪雷鸣地动山摇,然后唐军就蜂拥入城了……”

    湖州城被围之后,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德清县只好奉命频频差人前去打探,却总算是给探子看到了破城的迹象,这个驿卒奉命驰报杭州。

    钱弘俶闻讯大为震惊,尤其是此刻杭州城内兵力紧张仅能自保,而驿卒转述的湖州城破时的景象非常古怪,结合杭州路行营水军都部署张光翰的猜测,他不由得担心起杭州的守备来,有些不确定在唐军的那种手段下面杭州城防还有没有用。

    所以钱弘俶让驿卒往衣锦军再跑一趟,不是要给韩重赟下什么命令,只是让驿卒将情报原原向韩重赟再复述一遍,期待着韩重赟可以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电闪雷鸣?地动山摇?”韩重赟果然很快就抓住了情报的关键点,皱着眉头重复了两句,然后马上问道:“当日湖州城左近可曾下雨?可有阴云密布?”

    这话怎么和那个杭州路行营水军都部署问得一模一样啊……驿卒在心中议论着,回答起来却是不敢有半点的怠慢:“回大帅的话,都不曾有。初八那天湖州已经放晴好几天了,天气晴朗着呢,不该是打春雷的时候!倒是地动山摇的时候会不会雷鸣电闪,小的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就不知道了。”

    “天气晴朗……电闪雷鸣……地动山摇……”

    随着一个个词汇从韩重赟的嘴中蹦出来,他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

    不应该啊……陛下以天纵之才搞出来的攻城利器,自己到现在还琢磨不透其中的奥妙,没有道理唐军就掌握了……但如果不是那个东西,却怎么破城之前的征兆和破城的顺利与楚州城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唐军真的掌握了那种攻城利器,那杭州城可就太危险了,难道要迅速回援杭州,以击退湖州方向的敌军?可是衣锦军这里又应该怎么办?
正文 第五章 伏波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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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韩重赟面前。

    放任湖州方向的南唐军不管,仍然按照离开杭州时的计划攻克衣锦军,击破林仁肇所部两万镇南军,彻底解除杭州西部的威胁,之后再迅速回师杭州,寻机与湖州方向过来的南唐军决战。

    这当然是一个简单轻松的选择,对于韩重赟及其所率军队来说,完成起来是毫无难度的。

    面前的衣锦军城防已经岌岌可危,破城其实也就是一两天之内的事情,破城之后三万五千人打两万人,其中五千人还是全火铳装备的伏波旅,而且城中居民应该是心向自己这边的,重创甚至歼灭这支南唐军都是有可能的——如果林仁肇顽固到不会选择逃跑的话。

    就算林仁肇在城破之后仓皇西遁,只要自己衔尾直追,料来一路追杀到千秋岭的话,那南唐军也应该是损失惨重,再也无力东向骚扰了。然后只需要让孙承祐驻守衣锦军,给他留下伏波旅的一个军和一万吴越军,杭州西部就是确凿无忧的。

    那时候自己再带着两万吴越军与伏波旅的另一个军,对战三万南唐军(假使他们在攻破湖州城的时候损失并不大),胜算还是颇大的。

    这个选择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杭州城等不等得到他们的大军回援。

    按照常理来说,钱镠依山傍水修筑的杭州罗城,周长七十里,南北展而东西缩,形如腰鼓,周边多秦望山、钱塘湖、霍山、范浦、钱塘江等形胜,加上周长三十六里的原城墙,层层设防,而且内有心向钱氏的百姓十余万,尚有守卒上万,必要时定远军的五千水手也可以上城作战,南唐军急切之下应该是很难攻破的。

    但是现在湖州方向的那支南唐军手中似乎有不可测的东西,如果真的是韩重赟猜想的那种攻城利器,杭州城的城墙肯定是挡不住的,要守住杭州城就必须主动出击,将南唐军驱离城墙。

    但是这明显就是办不到的。

    杭州城中剩余的守卒才不过万余,怎么可能完全放弃城防出城决战?而且即使全部出战兵力也是居于弱势的。

    定远军的那五千水手倒是可以一战,虽然他们主要是擅长操舟与水战,不过终究是接受过周军统一的操练,负责水战的水手也全部换装了火铳,而不再是以前的犁头镖了,拉出去临时应急未尝不可。

    但是他们的数量还是太少了,陆战的训练也远远不如伏波旅,火铳也没有装备到每一个人,五千人能够抽出一半火铳手就不错了,而且战斗力也是远不如伏波旅一个军的。

    以如此微薄的兵力,即使韩重赟对周军的战斗力有着足够强大的信心,也不敢说他们可以完成将南唐军驱离杭州城墙的任务。

    如果守不住杭州城,巷战中定远军也未必就保得住钱弘俶,一旦有失,那可就是百死莫赎了,就算韩重赟将林仁肇所部彻底歼灭了又能如何?

    那就放任林仁肇所部占据衣锦军而不管了,掉头回师杭州,去迎击从湖州方向过来的南唐军?

    如果可以顺利达成这种战术动作的话,如果可以及时在杭州城外拦截住皇甫继勋所部的话,那倒是很值得一试——先迎头击溃皇甫继勋一部,再回头攻克衣锦军,这同样可以达到各个击破南唐军的目标。

    但是很显然林仁肇并非庸将,他肯定不会干看着韩重赟回师杭州的。

    如果林仁肇率部蹑尾骚扰的话,虽然韩重赟并不怕他,但是会烦不胜烦,最终很可能还是来不及拦截皇甫继勋所部,反而有可能会陷入两军的夹攻之中,甚至是成功夺取了杭州城的皇甫继勋所部和蹑尾而来的林仁肇所部的内外夹攻。

    继续攻城?还是回师?这是一个问题……三十五岁的韩重赟第一次面临如此严峻的抉择,以前的他很少独任方面,即使偶尔有担当方面主力的时候,在他上面也总还有人负责决策的,他只需要接受命令尽力完成就是。

    这一次可就不行了,名义上的行营都部署钱弘俶没有给他下命令,也不方便给他下命令,而行营都监丁德裕也罕有地没有向他传达任何作战意图,一切都需要他自己来拿主意。

    是因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

    因为事变仓促、战情紧急,而且东京、杭州两地传递消息困难、滞后,郭炜对此战倒的确是充分地放权了,只是给了行营一些基本的战略要求,提供了尽量充足的情报,还有几个框架式的作战方案,至于如何具体作战,则全部委托给了行营。

    那么丁德裕也是因为不了解衣锦军这里的具体状况而避免盲目下令么?然而这却真真是难住了韩重赟。

    韩重赟心中一时难以决断,只好环视了一遍帐中众将,却见松明火把之下,诸将一个个神情肃然,只管直愣愣地看着他,但是没有一个人有开口的意思。

    毕竟是责任太过重大了啊……

    “孙司马,听德清县来人所言,我以为……唐军皇甫继勋所部极可能有一种破开城墙的利器,电闪雷鸣、地动山摇均是此物破城之前的征兆。若是唐军果真有此利器的话,西府的罗城根本就不足为恃!”

    虽然在火光下都看得出孙承祐那满溢在脸上的焦灼神色,有些话韩重赟却还是不得不说清楚了,不过韩重赟的心中也很清楚,这个因为姐姐而骤得富贵的年轻人未必承受得住。

    果然……随着韩重赟的话语,孙承祐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刷白刷白的,看着他的这种表现,韩重赟心中就是一叹,这要是不把林仁肇给打垮了,眼前这人却又怎么当得起守御衣锦军的重担?

    还是必须将林仁肇所部彻底击退,大军才可以回师么?

    “帐中的其余诸位自然都是知晓的,我所说的破城利器到底是什么……”

    韩重赟在帐中诸将的脸上一一扫过,行营陆军都监王班、伏波旅第三军都指挥使罗彦环、都虞候钱守俊、第五军都指挥使苻俊、都虞候冯绍……一个个的脸上果然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却又有难掩的震惊。

    “唐军是怎么有的,我不知道,唐军是不是真有,我也只是猜测,不过根据湖州城陷落的种种迹象来看,太像了……既然如此,以料敌从宽计,我们就只能认为唐军确实拥有了这个利器。”

    韩重赟的这番话一说,帐中众人不由得释然了许多,一个个心中暗自点头,料敌从宽,理当如此。

    “三万唐军,加上如此破城利器,杭州城内仅剩下万余守军,即使有五千定远军舍舟登岸相助,也是难以守住的……为今之计,只有从我军这里想办法。可是眼下衣锦军仍然在唐军手中,林仁肇并非易与之辈,虽然我军明日必可破城,但是兵力不足则难以驱逐敌军,用足全力则难以支援杭州……”

    “都虞候,不必抽调太多人马,就派第五军前去阻截湖州敌军吧……从湖州到杭州固然山地甚少,却也并非一片坦途,沿途湖沼颇多,敌军多半也只能沿着浔溪北进,第五军只要一边张开哨探,一边在浔溪一路寻找狭径要隘堵截,定然可以撑到大军歼灭林仁肇之后回师!”

    韩重赟还在那里字斟句酌地考虑一个完美的方案,苻俊却是忍不住了,终于插了一句嘴。

    “仅用一个军?!”韩重赟瞳孔一缩,猛然又转头看向了苻俊,心中还有些惊疑不定,他方才是在说“撑到大军回师”?

    “是的,正如都虞候所说,林仁肇并非易与之辈,如若我军不出全力,难以尽快击退其所率之一部,也就无法摆脱其牵制,要是平均分兵试图两面兼顾,最后很可能是两面皆空,使得战局陷入彻底的被动。不能简单分兵,必须将重兵用于一处,而林仁肇所部已经在衣锦军中养精蓄锐多日,仅留少量兵力是根本堵不住他的,敌前回师越发不妥,一旦林仁肇率部蹑尾而击,我军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既然已经发言了,苻俊干脆就放开了侃侃而谈:“更何况我军今日攻击衣锦军外围已见成效,明日破城当属必然,既然如此,就不如仍以大军全力攻击林仁肇所部,争取尽快将其击退,彻底解除杭州西部威胁。我第五军分兵向湖州,不会与敌军鲁莽酣战,遇敌之后将充分利用沿线地势节节抗击,一定撑到大军胜利回师!”

    此时的苻俊脸上笼罩上了一层决然的神色。

    韩重赟大为意动,与其平均分兵而可能导致两面落空,与其阵前回师而陷入进退两难,还真不如干脆一心一意地解决掉眼前的林仁肇所部再说,杭州城……暂且听天由命吧,伏波旅拿出可能牺牲一个军的代价来迟滞皇甫继勋所部的进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是的,这样做极有可能会把那个担负阻截任务的军牺牲掉,虽然苻俊把话说得那么轻松,什么不与敌军鲁莽酣战,什么节节抗击……说到最后还不是一个“撑”字?其实他自己对一个军能不能撑到大军回师都是心中无数的吧,毕竟敌军有三万之多,而且是新胜之师。
正文 第六章 第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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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快!湖州到杭州不到两百里地,要是走得慢了就堵不住唐军了!”

    初夏正午的阳光下,一支轻装步军正沿着南溪疾进,步履匆匆,在沙质的河滩地上都激起了一片烟尘。虽然天气还不算很热,这些人却已经走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将沾在上面的尘土冲出了一道道沟壑。

    时近小满,南溪两岸的田地里面有许多农夫在忙着耘田,南唐和吴越之间骤然爆发的这场战争似乎完全与他们无关,倒是眼下这支与吴越军大为不同的军队吸引了农夫们的注意力,一个个都在田间直起了腰远远地围观。

    这支队伍的行列之中既没有民夫,又没有车马,匆匆前行的全都是轻装徒步的战兵,他们的身上都没有着甲,也没有牲畜帮他们驮运装具,看上去他们全部的战具就是肩上扛着的棍棒和身上的战袍。

    队伍中仅有的马匹都被斥候骑着往湖州方向撒了出去,当然就不是这些农夫们可以看到的了。

    当然,行列外还是有一个人骑着马的,那就是伏波旅第三军都指挥使罗彦环,此时正在跑前跑后地督促着部下加紧行军。

    韩重赟最后还是采纳了苻俊的建议,但是却没有指派苻俊本人来执行。

    没有办法,苻俊这人可是陛下的亲从出身,当初陛下还是亲王的时候就跟着陛下了,这样的人,韩重赟可是牺牲不起的,即使现在是他自己的建议,而且是他自己在主动请缨。

    留下来给吴越军攻城部队担任火力掩护的成了伏波旅第五军,而负责赶赴湖州方向阻击迟滞南唐军攻势的则变成了伏波旅第三军。

    罗彦环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不怕,也并不埋怨韩重赟用他代替了苻俊。作为军将世家出身,罗彦环心里面很清楚,作为苻俊这种出身的下属,没有几个上司敢轻易地拿他们牺牲掉的,所以韩重赟的选择十分正常。

    而且罗彦环并不认为此战就必定凶多吉少了。

    伏波旅虽然以徒步轻装为主,平常并不着甲,但是全火铳的配备却也使得他们的火力投射非常迅猛,只要能够在浔溪沿岸找到合适的阻击阵地,两千五百人节节抗击等待大军回师还是做得到的,毕竟南唐军说是有三万人,到时候真正能够投入一线攻击的显然不会有这么多,双方的众寡悬殊并不像数字显示的那个样子。

    罗彦环对大军迅速击败林仁肇所部有着充足的信心,而他第三军的任务也只是不让湖州方向的南唐军迫近杭州。却不是去解救湖州。沿着浔溪布设多道防线,然后且战且退地拖延时间,第三军坚持个三五日应该不是问题。

    再说他也不愿意向苻俊示弱。

    同样是伏波旅的军都指挥使,第三军比第五军的序列要高那么一点,但是罗彦环在苻俊面前却很难找到优越感。

    一个命途坎坷几经沉浮才做到军都指挥使的四十多岁军将子弟,就算暂时高了那么小半级吧,面对一个不满三十春风得意的同僚,哪里生得出什么优越感来?原先罗彦环还一直拿对方命好来安慰自己,可历来操练时第五军从不弱于第三军,这样的自我安慰其实很苍白。

    这一次就更是了,苻俊可以提出如此大胆果敢的作战建议,而他罗彦环则根本就拿不出什么主张来,在军略上就已经是输了一筹。而且苻俊不光是能够提出建议,还自告奋勇要去执行这样危险的任务,如果主帅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自己却不敢接,那岂不是说罗彦环在勇气方面都输给了那个小白脸?

    罗彦环可是一向以勇气闻名,以勇气自豪,以勇气起家的。

    开运初年的时候,契丹大举南犯,兵围大名府,晋少帝驾幸澶州,募军中骁勇之士赍诏宣慰城中,罗彦环和如今在杭州的定远军右厢第二军都指挥使王彦升就在应选的十勇士之列。十勇士衔枚夜发,突阵而入突阵而出,往返如期,罗彦环也从内殿直被补为兴顺军指挥使,从此才进入禁军军官的行列。

    如果不是因为坐枢密使王峻党,中间一度被出为邓州教练使,国初就是散员都虞候的罗彦环如今应该都不只是一个军都指挥使了。

    以这样的履历,罗彦环怎么能够容忍自己在勇气方面还不如苻俊呢?所以韩重赟将如此重任交托于他,他是慨然允诺,如今更是极力督促属下和湖州方向的南唐军抢时间。

    南唐军皇甫继勋所部攻克湖州城是在四月初八,就算他们底定全城整顿队伍需要个一天半天的,至迟四月初九的傍晚就可以向杭州进发了,就算他们不采取星夜行军的方式,那么最晚四月初十的一大早总是可以离开湖州城的。

    从湖州城到杭州城官道是一百八十里,按照伏波旅往常的操练水平,那就是平时两天行军、战时一天急行军的路程。

    当然,考虑到南唐军未必会昼夜兼程,而且行军速度未必及得上伏波旅,那么走完这段路也不过就是两三天的事,伏波旅要在中途堵截他们,最晚也要在四月十一日之前赶到宦塘河与浔溪交汇的丘林渡,如果能够更早赶到自然更好,越早越从容。

    而现在已经是四月初十的午时了。

    韩重赟是在初九的晚上接获湖州城陷落的情报的,当夜即召集众将紧急计议,在苻俊提出重大建议之后,又是当场迅速拍板,很快就拟定了作战方案,遣人回报杭州,并且选定了第三军前去担任湖州方向的阻击任务。

    接令的罗彦环既没有推脱,也没有丝毫的拖延,夤夜就召集队伍出发,因为深夜时分民夫难以组织好,所以他们就连民夫都来不及带,士卒们只是背负着三日的糗粮和三百枚定装铳子就出发了。

    也就是好在他们反应及时,所以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清平军,进入了德清县界,丘林渡已经在望。

    之所以田地间还有那么多农夫在劳作,根本就不像是临战的状况,也就是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德清县界,衣锦军和清平军的农夫可是大批地成为民夫,正在支持衣锦军方向的攻城战呢。

    …………

    与此同时,宦塘河中,一支船队正在向北急驶。

    韩重赟的大胆计划回报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初十的凌晨。听说韩重赟居然如此大胆,钱弘俶既有震撼,也有不安,却又说不出一句怨言。

    两千多人能不能堵住三万敌军?可以堵多久?等不等得到韩重赟率领大军回师?

    这些问题反复折磨着钱弘俶,让他为杭州城的前途惴惴不安,但是王师肯这么勇挑重担,肯这么牺牲,又让他大为感佩——这至少说明朝廷并不是打算将他放弃了。

    丁德裕和张光翰的想法就和钱弘俶完全不同了。

    对于韩重赟的计划,他们的第一个感觉就胆大妄为,然后马上就感觉大有可为。

    以伏波旅一个军的兵力,要想正面堵住三万南唐军,即使是习惯了禁军常胜的他们,想一想也觉得那是匪夷所思的。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尽早赶到德清县一带,从东山开始沿着浔溪展开弹性防御呢?浔溪边上可以通行的道路并不总算那么宽敞的,其间有湖沼沟汊,有山峦夹峙,都是可以用作阻击阵地的。

    伏波旅是全火铳部队,单纯肉搏可能会比装备部分长枪的其他禁军吃亏一些,不过依托临时挖出的堑壕和土垒进行防御,他们的远射火力却是相当有力的。

    现在需要担心的反而是伏波旅出动得比较仓促,挖沟筑垒的器具未必能够带得够了,随身携带的铳子数量也未必能够支持他们连续作战数日。

    所以应该从杭州城向他们提供足够的补给。

    既然决心与南唐军决战于野外,并不寄希望在杭州的城防,那么除了最低限度的守城兵力之外,杭州城这边也是能够抽调一部分兵力的。

    定远军的五千水手都已经下船进城,真正让他们去守城,其实他们也不擅长,相比之下还不如派他们去充实担负阻击任务的那支伏波旅呢……韩重赟之所以遣人将自己的作战计划急报行营,或许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吧。

    行营都监和行营水军都部署的这个主张,钱弘俶自然是无任欢迎的,王师一个个都是如此尽心竭力,不能不让他感动。

    定远军装备的火铳不足,那就不必全体出动,只出动半数好了;定远军的大船开不进宦塘河,吴越国有的是适合运河航线的平底船,急速征募给定远军使用就是了。

    花了将近半天的时间,受过足够作战训练的两千多定远军水手在北新关外集结,数百艘大小船只已经在河中待命,最重要的是,船上装载了充足的土工作业器械、铳子火药和糗粮,足够支持近五千人在外作战十日以上。

    率领这支增援船队的,就是定远军右厢第二军都指挥使王彦升。
正文 第七章 两军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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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英武从湖州城出发的时间既不像罗彦环估计的那么迟,却也不是争分夺秒,一路行军也并不是急如星火,总之,一切和一般的南唐军并没有什么两样。

    四月初八的下午,湖州路行营大军攻入湖州城,马上就是一夜喧嚷,镇南军新军同样没有例外。一直到了第二天的辰时,皇甫继勋才分派传骑到全城收拢部队,直至午时,慕容英武方才得以率领镇南军新军作为全军的先锋向南进发。

    大军南行的速度不快,因为全军上下在湖州城小发了一笔财,那些战利品都是要带上的,再加上各种随军辎重,都需要在湖州征集大车、船只运输,能够在初九的中午就给先锋配齐车队和船队,那就已经是相当的神速了。

    镇南军新军带着大股的民夫,满载的船只把浔溪塞得满满的,溪边的官道上则是重载的大车充塞于道,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南挺进,不过行军速度也因此而大大减缓。

    初九这天的行军才到了傍晚,已经兴奋了一天一夜的士卒就扛不住疲惫,早早地鼓噪着扎营休息,整整半天的时间,他们一共才走了三十里路。

    不过慕容英武并不着急,镇南军新军作战看的是辎重,所以行军也就首先要迁就辎重队,如果车队和船队跟不上,部队行军再快也是多余,到了杭州城下,没有辎重的话,他们手中的慕容铳还不如铁棍好用。

    初十的一大早,大军点卯之后继续启程,这一天比较强一些,才到酉时,大军就走到了德清县城,两个半天不到走了六十里,比第一天显然要强上不少。

    不过军士们到了德清县城以后却是再也不愿意继续走了。

    德清县的守军总共才不过数百,早在湖州城陷落的时候就闻风而逃了,剩下还在望风的几个官员在看到了南唐军的旗号之后,也终于弃城而逃。

    南唐军不战而取德清,只需要进城就可以饱食歇息,却哪里还愿意再多走一个时辰,弄得要跑到荒郊野外扎营。

    慕容英武自然是不为己甚,这行军么,倒也不抢这一两个时辰的,反正德清县城距离杭州城就只有九十里地了,即使按照这两天的行军速度,四月十二日下午也可以到杭州城下了,而且不等大军到齐的话,光是先锋这五千人去了杭州城也是无用。

    皇甫继勋的大军走起路来可不会比这些镇南军新军更勤快。

    四月十一日,在德清县城吃饱睡好的镇南军新军神完气足地向南开拔,刚刚走了三十里,前面斥候就回报给慕容英武一根闷棍。

    “前面有敌军堵路?到底有多少敌军,他们具体是堵在何处,是否可以对其进行迂回夹击,你们都探明了没有?”

    从湖州到德清都是一路顺风,慕容英武倒是没有想到,这刚一出德清就会碰到敢于堵路的敌军,不过他也没怎么在乎,戍山那一次不也是遭遇了堵路的敌军么?还不是正面击破了。

    “前面正好有两山夹峙,浔溪打中间穿过,官道在那里窄了许多,敌军就正好堵在浔溪的两边,大概有一两千人的样子,不过具体多少却还是看不分明,因为敌军有火铳!我们难以靠近查探。”

    斥候的这个消息就有一点震撼了。慕容英武当时就是一惊:“敌军有火铳?”

    “是,我们本来想靠近了看看的,结果敌军突然集火攒射,隔着还有一两百步呢,刘都头就被打死了。”

    都头被打死了,于是他们就不敢再仔细查探了,只能灰溜溜地逃了回来,这一点斥候们都没有明说,不过慕容英武心中有数,然而他已经顾不上责难斥候未能尽职了……因为堵路的这支敌军肯定是周军,这一点毫无疑问!

    敌军有火铳,那就基本可以确认是周军了,慕容英武有一点最基本的自信,能够像他这样照猫画虎仿造出火铳来的人,应该是独一无二。而敌军的火铳居然可以远及一两百步以外,那就肯定是周军了,只能是周军,因为他颇为得意的慕容铳现在打个三十步以外就没有准头了。

    至于这些周军是怎么来的,那已经不重要了,唯一应该庆幸的就是周军的主力终究是陷在蜀地了,所以只来了几千人,难怪他们不曾出兵救援湖州,估计他们的任务就是守御杭州城了。

    “那么你们探没探过周围的地势,是否可以对堵路之敌进行迂回夹击?”

    周军,装备着火铳的周军,就算是只有一两千人,慕容英武也不敢拿五千人正面去碰,他首先想到的第一条就是等待皇甫继勋的主力会合再作打算,然后就是想到迂回夹击。

    “很难。敌军堵路的地方叫獐湾,浔溪西头是德清县的南山,那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南山头就正好抵在那个口子上,翻山迂回一时不好找路;浔溪东头的獐山倒是要小一些,不过绕过獐山的东面没有官道,路程怕也有十好几里,短时间也是做不到的。”

    这些斥候倒也没有完全敷衍塞责,在扔下都头逃回来的时候没忘记顺手抓几个山民询问,总算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要绕上十几里的山路,那就说明守御獐湾的周军身后还有好长的一段山路,那么即使分兵迂回到他们的后面,也很难进行统一号令,而如果不能前后夹击同时发起进攻,分兵迂回就反而给敌军提供了各个击破的机会。

    兵器本来就不如周军,战力显然也不如,以五千兵力正面攻击敌军的一两千人,慕容英武都缺乏信心,如果再盲目分兵,那就越发地不必指望了。

    算了,还是等大军到了再说吧……五千对一两千,因为兵器的射程对比太过吃亏,慕容英武不敢发起攻击,不过等到三万对一两千的时候,那周军的兵器再犀利也不会有三头六臂吧?

    …………

    “军头,唐军的斥候已经被我们驱逐,料想唐军就在北面不远,好在军头有成算,愣是抢到了獐湾这个好地方。”

    獐湾的阻击阵地上,伏波旅第三军第一指挥指挥使刘进德大声嚷嚷着,语气中有些庆幸,不过那大嗓门却是睥睨一切。

    “也好在定远军的弟兄们及时赶到了,不然燕湾那里的堑壕土垒都只是草草筑就,却哪里还能够抢占得到獐湾啊……”

    罗彦环的话语中却满是庆幸。

    燕湾,就是丘林渡北面獐山和南山相夹,在浔溪东侧形成的一个湾口。

    南溪自西向东从衣锦军流到清平军之后即转向北流,在安溪镇西面受阻于南山,又折而向东,然后在丘林渡汇合了宦塘河,成为浔溪以后再折而向北,从南山和獐山之间穿过。

    就在丘林渡这一带,南溪、宦塘河和浔溪正好构成了一个燕子的形状,如果把浔溪看作燕子躯干的话,那南溪和宦塘河就共同组成了燕尾,燕湾即由此得名。

    燕湾和獐湾就是獐山与浔溪相交的南北两端,南北相距四五里,中间是狭路相通,乃是德清县通往杭州城官道的最险要所在,也是韩重赟计划中阻击南唐军皇甫继勋所部的最后关口。

    韩重赟计划当中最北面的阻击阵地是定在了德清县东北的东山脚下,不过此刻的罗彦环根本就无法奢想了,德清县城已经落入南唐军之手,他在夜间就得到了消息。

    罗彦环率军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初十的晚上赶到了丘林渡,当下就命令全军强忍着疲惫在燕湾一带挖壕筑垒、安营扎寨,等到一切粗粗办妥,他们就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前进一步了。

    连续七八个时辰的急行军,然后还抢修工事,任是铁人也经不住打熬,罗彦环能够在细心安排好巡哨之后再睡,已经是训练有素了。

    到了中夜时分,王彦升带着他的船队沿着宦塘河一路北上,终于抵达了丘林渡,惊醒了沉睡之中的罗彦环,而北面德清县的逃官也撞到了巡哨的手中。

    从逃官的嘴里边知道了德清县已经落入南唐军之手,罗彦环和王彦升也就知道了南唐军的最新位置,所以计划当中最北面的阻击阵地是完全不必去想了。为了最大把握地堵住敌军,仅仅一个燕湾阵地显然不足为恃,獐湾就成为他们必须趁夜抢占的最北面要点。

    所以尽管两军都已经很疲惫了,罗彦环仍然强打起精神,把第一指挥喊了起来,由他亲自带队赶到了獐湾,在此连夜挖壕筑垒。

    好在定远军是坐船而来,虽然一路上操舟也很辛劳,比起徒步跋涉了七八个时辰的伏波旅还是要好一点的,有了他们的协助,尤其是随船运来的足量工具,獐湾一带的堑壕土垒也终于赶在天明时分完成了。

    如今的獐湾,罗彦环带着伏波旅第三军第一指挥守御浔溪东岸,王彦升带着定远军右厢第二军第一指挥守御浔溪西岸,昔日同闯大名府外契丹重围的两名内殿直,如今再一次并肩作战。

    此时的他们都已经是军都指挥使了,却还是勇毅地坐镇于第一线。
正文 第八章 初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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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噼里啪啦一阵铳响,又一波冲击被躲在土垒后面的周军扫了下来,慕容英武远远地看着这个午后已经重复了五六次的景观,禁不住内心的焦灼。

    在发现獐湾有周军阻击之后,慕容英武没有贸然地率军冲击,而是退到了数里地之外扎营安顿,耐心地等候着皇甫继勋的主力跟上来,结果这一等就是一天,一直到了四月十二日的中午,皇甫继勋终于带着他的两万多人姗姗来迟。

    在听了慕容英武的汇报之后,皇甫继勋虽然面露不屑,却也没有太刁难于他——慕容英武手下的那五千新军来之不易,作为野战主力承担作战重任没有问题,不过一般的攻坚消耗战不能轻易动用他们,那是李弘冀都反复交代过的。

    但是连对手具体有多少兵力都不清楚,就缩在这里不敢动弹了,皇甫继勋难免会小视了自己的这个副手,心说此人真是白叫了这么好的名字。

    然而随后皇甫继勋就撞上了一块铁板。

    大军来到獐湾的敌军防线前面,立即对他们发起了攻击,结果从午后一直攻到黄昏,对獐湾那个土垒的攻击屡屡受挫,充分说明了眼前的这支敌军与湖州的宣德军决然不同,慕容英武的谨慎大有道理。

    湖州路行营主力比起慕容英武的前锋稍有成绩的地方就是,皇甫继勋总算是搞清楚了对面敌军的大致兵力——浔溪东西两岸各有大概一个指挥,总数肯定不会超过两千人,很可能就只有一千人。

    敌军以这么少的兵力,居然在平地上如此轻松地阻挡了三万大军长达半天之久,虽然这段路稍显狭窄,多少可以算是险要,虽然敌军临时挖了堑壕、筑起了土垒,多少会有利于防守,却还是让皇甫继勋脸红。

    亏得自己在半天之前还暗中嘲笑慕容英武来着呢。

    最让他恼怒的就是,自己麾下的大军在一个时辰之内起码能够组织起两次冲击,已经是难得的出色表现了,结果每次冲击都是在进入与敌军相距一百步左右的时候就被那该死的火铳打散,居然没有一次可以摸到敌军堑壕土垒的边。

    道路狭窄摆不开大军,皇甫继勋每一次都是派出一个指挥负责冲击,在他们的后面再放上四个指挥准备乘势而上,然后每一次都是在接近到一百步左右的时候,敌军那边噼里啪啦一阵铳响,担任冲击任务的那个指挥就哗啦一下子倒退了回来,扔下十来具尸首,让后续部队只能留在原地干瞪眼。

    每一次都是这样,与敌军堑壕土垒相距一百步的位置仿佛成了一条血线,倒在那里的尸首已经累积到了近百具,越到后来越是让预定出击的军士们胆战心惊。

    其实倒地的也不见得马上就断了气,有些人一开始还在地上翻滚挣扎,只是没有人敢凑上去将他们拖回来,最后大概是血流干了,一个个挣扎不动,终于彻底地成为了尸首。

    然而越是这样就越让南唐军胆寒。

    火铳的威力,火铳对人体的摧残,从皇甫继勋以下直到一般小兵,他们在戍山之战的时候就已经看到过了,只不过那时候他们看到的是敌军受创,那些吴越宣德军肢体不全的惨状,体无完肤的模样,如今仍然历历在目。

    火铳对人体的伤害远不是箭矢可以相比的,也不是甲胄可以防御的,更何况大多数兵丁还是甲胄不全呢……

    听慕容英武所言,敌军之中有火铳的肯定是周军,其数量一定不会太多,所以当前堵路的也不过就是一两千人,那么要不就让镇南军新军上?以火铳对火铳冲破当面的敌军阻击?

    这个念头只是在皇甫继勋脑海中闪了那么一下,马上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镇南军新军装备的慕容铳岂可与当面周军的火铳相提并论?一个是三十步之外就毫无准头,集火射击阵列目标也难以超过六十步的东西,另一个却是远及百步打出一道血线的凶恶兵器,怎么对抗?

    让镇南军新军上去,只要进不到六十步之内,其结果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两样。

    一时无法可想,又见属下已经被连续半天的单方面血战搞得信心摇动,皇甫继勋只能下令鸣金收兵,结束了第一天的试探。

    “任你有数万兵马,任你对吴越军连战连胜,在我面前也只有灰头土脸。”

    土垒后面,罗彦环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透过千里镜看着南唐军如潮水一般地退去,语带轻蔑地说道。

    “那是,照今日这般的打下来,光靠着咱第一指挥就可以将敌军堵在这里难以动弹,大军打完了林仁肇以后可以慢慢地过来。”

    刘进德也在一旁凑趣。

    这话却也不是什么大话,就这半天时间的防守,他率领第一指挥统共打退了南唐军五六次进攻,阵地上还没有落下来一支箭,而且每一次第一指挥都射不完一轮,别说是没有任何的人员伤损,就连铳子的消耗都不大。

    这样的战斗确实很轻松。

    “那也不是这样说。唐军今日是初遇我军,之前大约还以为是那些不堪一击的吴越军,所以一时之间就紧不起来,等过了今晚,唐军总该会玩出些花样来的,第一指挥也会有兵器和人员的损耗,还是要准备好几个指挥轮换上来阻击,大意不得。”

    罗彦环却还没有得意忘形,南唐军在今日的这半天攻击中,都只顾着派人死冲,既没有用什么攻城器具,也没有打浔溪的主意,估计要么是急于建功脑子没有转过来,要么就是来得仓促办不及。

    有了今日的教训,加上今晚的总结和准备,明日的攻势多半会有些不同的吧,真正的大战应该还在后面。

    …………

    “慕容承旨,周人的火铳如此犀利,我军根本就难以靠近,弓矢都无以施其技,想来以新军之能也是难有成算,为今之计该当如何?要不今晚我军前去夜袭?”

    一回到大营,皇甫继勋马上就把慕容英武找了过来,如今他可不敢再轻视这个副手了,现在看来,镇南军新军停在这里一整天都没有发起攻击,的确是出于慎重而不是胆怯。

    “都统不可!今日我军在白昼攻击,部伍之间有将佐监视督导,都会在周军的铳击之下迅速溃退,若是贸然发起夜袭,将佐难以控驭属下,敌军那边铳声一响,我军发起攻击的部队岂不是会逃散一空?今日受挫,还是因为大军初至准备不足,明日复战,怎么也要先架起抛石机来……”

    其实慕容英武暂时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但是都统专程把自己找来不耻下问,一言不发显然是不妥的,那就慢慢地找原因,边说边理清思路吧。

    不过才听到这里,皇甫继勋就已经忍不住打断了他:“架起抛石机来又有何用?抛石机本身就只能将石弹抛掷一两百步而已。我听慕容承旨说过,周军的火铳若是集火打一处,勉强也是能够打到一百五十步以外的,像抛石机这般庞然大物,还不是在周军的射程之内?况且此处的道路颇为狭窄,也就是布得下两三台抛石机而已,我军一次只能发两三枚石弹,那又济得了甚事?”

    “自然不是指望抛石机可以建功了……”

    慕容英武说话被打断,却也是不急不恼的,在一旁等到皇甫继勋说完了,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我军就在敌前两百步架设抛石机,让他们来打,若是他们只顾着打抛石机和操作手,我军就正好趁势冲上去。”

    见皇甫继勋又有插嘴的意思,慕容英武马上停了下来等着,直到见皇甫继勋忍了忍却没有再插话,这才继续说道:“两百步之外抛石机确实难以将弹丸投入敌阵,而且弹丸也很稀少,难以对敌军造成伤害,不过只要可以造成敌军分心,石弹可以扰敌视线,那就可以了。”

    “嗯……这倒是,反正道路狭窄,我军大部也是难以投入,还不如多做些事以乱敌……”

    慕容英武这样解释确实可以说得通,皇甫继勋不禁被说服了。

    “而且浔溪也可以用上,虽然湖州路行营并无水军,浔溪之中都是运输辎重的船只,不过却可以用来佯动,分散敌军的火铳射击。明日我军正面发起冲击的同时,都统可以下令船队出几艘船冲向南面,假作要靠岸,敌军必然分心,则正面的火铳数量必然减少。”

    慕容英武越是推算,心中就越有把握,面前的敌军总共也就是一千来人,自己这边用兵力数量来堆都足够堆死他们的了,哪怕他们的兵器再怎么犀利。

    敌军阵地两边是獐山、南山和浔溪,中间一条路比较狭窄,确实不怎么方便堆人,不过也不是完全无法可想的嘛……山上很难过去,浔溪总是可以投入人手的,虽然去的人基本上就是去送死,不过慈不掌兵,打仗不就是死人的么?只要最后可以打赢就够了。

    “当然,明日都统还需严明军纪,再不能让冲阵的部队稍遇小挫就仓皇溃退,最好能有亲军突前督战,擅退者即斩。”
正文 第九章 全力扑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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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英武的建议几乎得到了皇甫继勋的全面采纳,到了第二天早起的时候,皇甫继勋已经是信心满满,击鼓升帐,分派任务,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罗彦环甫一亲临一线巡视敌军的部署,立刻就发现了南唐军的面貌与昨日大为不同。

    辰时刚过,南唐军已经在距离本方三百步之外集结待命,虽然看不到什么滔天的杀气,阵容却也颇为严整,浑然没有受到昨日屡屡挫败的打击。

    最重要的是,在那批准备冲阵的队伍后面,出现了一队亲军刀斧手,那队人却是凛然而有杀气。

    “唐军这是用上了亲军督战队啊……莫不是皇甫继勋今日已经勒令诸部死战不退了?”

    罗彦环在心中悄悄地嘀咕了一句,不过马上担忧就换成了蔑视:“死战不退的部队,那也要练得出来!同样是杀人,我军的火铳莫非会比你的刀斧手杀得慢了?我倒是要看一看,这些唐兵最后到底会怕哪一个……”

    接着,从南唐军营寨中推出来的几台抛石机却让罗彦环的瞳孔一缩。

    南唐军昨日并没有使用什么攻城器具,这也是他们守卫獐湾阵地比较轻松的原因之一,今日南唐军终于要把官道上的这一道浅浅的堑壕和矮矮的土垒当作城池来攻了?虽然道路狭窄布不下几台抛石机的,但终究是一个麻烦。

    “刘指挥使,命令儿郎们集火打那几台抛石机。”

    虽然隔了那么远,铳子多半是会跑空的,不过对于南唐军的任何举动都不能没有表示不是?再说能够威慑得他们离得远一点是一点,即使几枚石弹也碍不了多大的事,可以让它完全落不到头上自然还是最好。

    随着刘进德传达命令,阵地上铳声连珠般地响起,彻底震碎了早间的安宁。

    “军头,那些抛石机隔得太远了,怕不有两百来步吧,儿郎们尽力地瞄准了,可还是打不着啊……要是有炮就好了……”

    看到铳击没有什么效果,那些推着抛石机上前的南唐军虽然被铳声吓了一跳,不过最终也没有扔下它们转头逃跑,而是将三台抛石机全部安放到位,刘进德若有所憾地向罗彦环汇报着。

    “有炮?若是有炮的话,我军就跑不了这么快了!那时候就只好干守着杭州城,等着唐军到处耀武扬威。”

    罗彦环一边说着话,一边透过千里镜查看方才的铳击效果。

    炮?罗彦环当然也想有,不过伏波旅的任务就是快速部署快速出击,那几百上千斤的东西可没法做到快速移动,眼下必然就不是伏波旅的额定装备。定远军的船上倒是有几门炮,一定要拆那也是拆得下来的,但是光把它们抬上杭州城头,恐怕就要花上一两天的时间吧?

    “嗯……也不错了,瞎猫撞上了死耗子,隔着两百多步的距离,倒也让你们蒙上了几个敌兵,推着抛石机的敌兵确实倒了几个。只不过唐军的军纪想必同样森严,光是死几个兵丁却是阻不住抛石机靠前……不过好在三台抛石机都停在了两百步开外。”

    罗彦环一边看一边嘴里边念念有词,每台抛石机都有数十人在操作,仅仅是打倒那么一两个人,确实吓不住南唐军,毕竟通常来说抛石机是需要和敌军对轰的,在和敌军的抛石机对轰的过程中死几个操作手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南唐军最后还是把抛石机停在了两百步开外,而没有进一步推进,多少也说明火铳的射击还是具备相当的威慑力的。

    这个距离就有点难办了……如果能够再近一些的话,用火铳集火射击大概就可以打得那些操作手四散而逃,可是在这种距离……啧啧,那皇甫继勋莫不是对火铳有点认知的?是在淮南吃过了锦衣卫亲军的亏?似乎不是,其父皇甫晖是被赵大郎生擒的,当时皇甫继勋是跑了,吃的是殿前军的亏……要不就是皇甫继勋手下有吃过锦衣卫亲军亏的人。

    两百步,抛石机投掷的石弹虽然没个准头,说不定也能撞大运砸进阵地里来,那石弹挨着蹭着就是伤筋动骨,即使全身重甲都抗不住的,更何况伏波旅一向是轻甲甚至无甲。

    如果按照平常的操练,此刻就应该是主动出击,派兵发动反击,冲过去将那些抛石机全部夺取砸毁,可惜现在手头的兵力又太少了……一边一个指挥五百人,能够守在堑壕土垒后边拖时间就很不错了,想对数万人进行反击?罗彦环还没有这么狂妄。

    也罢……姑且忍着到时候乱飞过来的石弹就是,反正一次也只有三枚,还不见得打得到打得准,真要是砸到了哪个,那就算是天生倒霉了。

    等第一指挥伤亡到了一定的程度,那时候再从后面轮换部队过来就是了,这样总还是可以撑得下去的。

    “咦?那皇甫继勋果然是将家子,实在不是庸碌之辈啊,今日还是用上了浔溪中的船只。”

    暂时将抛石机的烦心事扔到了一边,罗彦环的视线一转,却见原先停在远处的唐军船只纷纷起锚,排成队向南驶了过来。

    “幸好我军早已有了准备,也幸好定远军带足了器械过来……刘进德,调一半人手到侧面来,随时准备打船上的敌军。”

    罗彦环撇着嘴感叹了一句,却还是给指挥使下了分兵的命令。周军在河中再怎么有准备,也只能挡住南唐军冲破防线南下,却挡不住他们弃船上岸,必须得分兵去照顾他们。

    …………

    有了亲军队手持明晃晃的刀斧抵前督战,南唐军的士气面貌果然提升了不少,尤其是在抛石机的操作手被周军的铳子打死两个,其他操作手就待弃了抛石机向后逃窜的时候,刀斧手及时上前砍了两颗头颅,南唐军上下一时士气大振。

    鼓声隆隆,三台抛石机首先就位,然后也不管对面的周军是不是还在放铳,操作手们只顾着闷头装石弹、合力拽绳……将石弹甩向周军阵地,至于打不打得到周军,那就不是他们管得着的了。

    鼓声隆隆,预备冲阵的几个指挥也陆续就位,就在距离周军三百步左右列阵,阵中的士卒一律轻装,前排举着重型橹盾,挎着腰刀,后面则都是刀盾手和长枪手,在那里等待中军的进一步号令。

    根据前一天的经验教训和慕容英武的建议,皇甫继勋下令负责冲阵的部队一律卸掉甲胄,毕竟在周军的火铳面前有甲无甲区别不大,而士卒需要徒步冲击三百步,负甲和无甲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当然前排的橹盾手是必不可少的,周军的火铳都是直射的,前排的重型橹盾多少可以阻挡一下,周军缺乏抛射兵器,相对而言省了甲胄的缺陷其实并不大。

    但是南唐军同样不必寄希望于弓弩,因为弓箭抛射也得进入两百步以内才行,弩箭更是需要进入一百步以内直射,而这已经是周军的火铳射程了。停在周军的火铳射程内与其对射,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相当无谋的,所以这一次皇甫继勋不再给冲阵兵配备远射兵器了,就是准备一鼓作气冲入周军阵地,然后与周军进入近身肉搏。

    鼓声隆隆,数百艘船越过了陆上的南唐军阵线,逆流一直向着南边冲了过去。

    皇甫继勋和慕容英武满怀希冀地望着迅速接近周军阵线的船队,心中难掩激动——虽然湖州路行营并没有水军,不过江南水乡的步军临时改乘船只也是无妨,虽然水上作战不行,当面的周军也没有船队嘛……只要能够乘船绕到周军身后,那时候登岸与正面的步军合击,胜算还是颇大的。

    罗彦环也在看着南唐军那些越冲越近的船只,只不过嘴角却是带着一丝讥讽。

    伏波旅第三军第一指挥的副指挥使崔承孝同样紧盯着这支船队,刘进德分出来防御侧面的兵力,正是归他指挥。

    船上的南唐军也是满怀激情,昨日大军在这里整整被堵了半天,眼下周军的防线却很可能被他们冲破,这份功劳一点都不会亚于攻克湖州城。

    砰然一声闷响,就见浔溪当中水花四溅,接着就是令人酸牙的吱吱嘎嘎声从水下传出。

    堪堪就在南唐军领头的那艘船冲到与周军堑壕平齐的位置时,船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从船底发出一连串的怪响,正在水面上加速行驶的船只戛然而止,那些奋力划桨操帆的水手摔了个七倒八歪,更有那不熟船性的步军直接从船头飞下了河,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响个不停。

    随着第一艘船的骤停,随后冲上来的船只纷纷被阻,同样的场面次第上演,在与周军的堑壕平齐的那一方水面之下,仿佛已经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铜墙铁壁,生生地把南唐军的船队给拦了下来。

    “哼哼,浔溪岂是尔等自由来去之处?”

    罗彦环嘴角的那丝讥讽此刻已经化作了得意。

    “向敌船任意开火!”

    崔承孝的这声号令简直就是船上南唐军的催命符。
正文 第十章 獐山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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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鼓!”

    船队的遭遇让皇甫继勋气急败坏,很显然,周军对此早有防备,浔溪河底应该已经布满了尖桩,硬冲是冲不过去的,这一下反倒是搁浅在河中间,完全成了周军的靶子了。

    不过船队虽然没有冲过周军的防线,却还是多少吸引了周军的火力。

    船队被河底的尖桩阻塞在河中间,两岸的周军夹河射击,固然让船队损失惨重,水手们都被打得伏在船板上不敢露头,操帆掌舵划桨更是无从谈起,船只停在浔溪中间连转身都难,更遑论努力靠岸了,但是周军布置在正面的兵力肯定是减少了。

    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中军的鼓声更趋激越,令旗向前连连急点,担任冲阵的南唐军得了号令,虽然已经被船队的遭遇吓得心惊胆战,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执行军令,小步快跑地冲向了周军的阵地。

    橹盾手双手握持着重型橹盾低头疾走,周军阵地的砰砰铳响与浔溪当中的声声惨叫在这一瞬间仿佛已经离他们远去,这些人只是将头藏在橹盾的后面,闷声不响地留意着脚下的路,默数着自己的脚步。

    排在他们身后的刀盾手和长枪一个个缩着脖子,尽力藏在橹盾遮蔽的后方,跟着他们前进的步伐亦步亦趋。

    三百步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前排的橹盾手算着自己已经走到了两百步,精神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心一个劲地往上提,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双手将橹盾进一步撑开,努力使其远离自己的身体,高过自己的头顶。

    然而兴许是他们冲击的步伐偏小了,实际步长根本就达不到标准的步长,所以跑了两百步也还没有进入周军的预定射程之内,前方闷闷的铳声听着还都是打向浔溪方向的,但是这样的情形完全无法让他们放轻松,相反,铳子时时都不落下来,倒是让他们越发的紧张。

    南唐军带着奇怪的期待继续前冲,无论是前排的橹盾手,还是后面的刀盾手和长枪手,一个个都是精神高度紧张,两臂的肌肉越绷越紧,握持兵器的双手也已经开始发僵。

    砰的一声巨响自前方传来,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铳子与橹盾撞击声,不少橹盾手顿时就感觉双臂巨震,一时间甚至都要拿捏不住手中的橹盾了。更有甚者,许多人此时就感觉眼前木屑迸溅,擦得脸上生疼,甚至有木刺从橹盾背面飞出,直接刺穿了衣衫扎入体内。

    接着就是人的痛哼声与人体倒地的声音在队列中接连响起。

    周军终于将目标对准了他们,那一阵铳击集中响成了一片,根本就听不出个先后次序,若不是随后的铳子与橹盾的撞击声和队列当中转瞬人仰马翻,那一声轰鸣甚至都会被当作了炸雷。

    同袍的倒地、痛哼和惨叫,又让还在麻木前冲的南唐军士卒想起来昨日那道血线上的情景,痛苦翻滚的人体、血液慢慢流干直至悄无声息的尸首……让他们稍一想起心中就隐隐发寒,在初夏的阳光下还是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寒噤。

    这边在鼓声的催促下不由自主地向前冲,那边在内心的恐惧中就想停下脚步扭头往回跑,两种本能在南唐军士卒心中交缠,让他们的步伐变得跌跌撞撞迟迟疑疑,队形渐趋散乱。

    对面周军的铳声歇一阵响一阵,隔一段时间就泼洒过来上百颗铳子,打得橹盾噼啪作响,一路连续有人倒地不起,但是身后刀斧手那狰狞的面孔和滴血的刃口仍然占据着上风。

    只是随着铳声越来越近,身边的队列明显出现缺口,落在身后的惨叫呻吟声越来越多,刀斧手的酷烈形象就越来越模糊,而对面铳子的威压却是越来越强。

    “啊太可怕了……”

    随着周军又一排铳子泼洒过来,终于有人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崩溃了……起因,不过是一枚铳子穿透了这人右侧同袍的橹盾,在那个可怜人的头颅上开了一个洞,热乎乎的液体溅到了他的右脸上。

    古怪的触感引起了可怕的联想,可怕的联想则让他手足发软,扑通一下就往前扑到了地上,橹盾直接脱手飞出。

    摔倒在地的他马上就看到了同袍的半边头颅,这种视觉刺激比任何联想都更为直观,当时就让他头皮发炸,直欲呕吐。此时的他再也顾不得手足酸软,也全然忘记了身后凶神恶煞的刀斧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掉头就跑。

    第一个转身逃跑的人彻底搅乱了队形,也搅乱了军心,在这一瞬间,对面周军铳子的可怕完全压倒了身后的刀斧手,哗啦一下,整个冲锋阵型顷刻四散,众军士纷纷扔了手中的兵器,转身抱头狂奔。

    …………

    “擅退者,杀无赦!”

    眼看着第一波冲锋已经接近到周军堑壕前三四十步的位置,皇甫继勋正要麾令后续部队趁势而上,结果马上就看见前面的冲锋阵列在转瞬之间冰消瓦解,强烈的心理落差让他难以遏制地爆发了。

    皇甫继勋奋然带着亲军顶了上去,一直顶到了南唐军的冲锋发起处,将逃兵们的退路堵了个严实,然后就是跑回来一个砍一个,一直砍到那些逃兵不敢再退,而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后退无门,前进无路,留在中间还要挨周军那些到处乱飞的铳子,不趴到地上又能怎样?

    只要他们不跑回来就好,那样就不会冲乱正在整队待发的部队,不会干扰下一步的进攻,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至于继续进攻的任务,这些刚刚遭到挫败的部队也是指望不上的,皇甫继勋也不会鲁莽到冲进周军火铳的射程去抓人来砍,暂且就让他们这么趴着好了。

    皇甫继勋手一挥,第二个指挥又战战兢兢地扑了上去。

    ……然后又是惊恐万状地逃了回来,他们冲得最远的地方,仍然没有超过第一批部队相距周军堑壕三四十步的位置,只不过他们这一次要乖觉一点,没有跑回出发地,倒是和前面那个指挥的残兵趴到了一处。

    第三批……第四批……一直到了中午,南唐军依然是一无所获,这半天的攻击只是相对于前一天大有进步,周军阵前的那道血线不再是前一天的百步距离,而是逼近到了三四十步的样子,然而南唐军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更为惨重,此时已经在沿途丢下了数百具尸体。

    “都统,不能再这样慢慢流血了!两天来我军已经伤亡近千,却难以损及敌军分毫,归根到底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看到怒发欲狂的皇甫继勋打算继续驱赶着手下的兵丁飞蛾扑火,慕容英武只好再一次站了出来。

    正在大发脾气的皇甫继勋突然被人拉住,当下差一点就回头一剑劈了过去,等到听出来对方的声音,这才算是勉强收住了手。转身瞪视着拉住自己的慕容英武,皇甫继勋总算是省起对方深得李弘冀的器重,虽然地位资历都差了自己许多,却不好太过无视。

    “今日我已经依你之见,用亲军刀斧手督阵,冲上去的儿郎们被周军杀死许多,逃回来的却是被我杀了不少,却还要怎么狠下心来?敌军火铳犀利,儿郎们难以近身,纵有与敌搏击之心,却难以施其技,却又如之奈何?”

    皇甫继勋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本以为这一次李弘冀命他为湖州路行营都统,作为兼并吴越的主攻方向,实在是建功立业洗刷前耻的良机,当年淮南之战弃父而逃的声名背着可真不好受,这一次怎么也能用战功翻过身来。

    他是万万都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獐湾,仅仅是周军的一两千人,就可以将他的三万大军堵得难以寸进。

    眼看着再这么迁延下去,随着周军的主力逐步从蜀地返回,兼并吴越的战机很可能就此丧失,前段时间成功夺取湖州的战绩最终也很可能无效化,皇甫继勋却是无计可施,心中的愤怒和焦灼真是难以言表。

    慕容英武昨日的建议很不错,自己也很有决断,结果自己这边都已经快要破釜沉舟了,周军的阵地却还是岿然不动,皇甫继勋的心中已经在反复询问自己一个问题:难道唐军和周军的差距就这么大?甚至比淮南之战时候的差距还要大得多?

    “都统,周军太强,仅以一般部队难以建功,为今之计只有募集死士先登,众军继之,方有冲破敌阵的机会。”

    慕容英武的话让皇甫继勋又是眼前一亮:“募集死士先登?”

    “是啊!都统,我军尚有近三万人,其中未必就没有数千敢死之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都统定下赏额,募集数千敢死之士组成陷队,届时陷队闻鼓而进决不退缩,周军总共才只有千余人,在陷队悍不畏死的扑击之下,区区百步距离岂能挡住?只要陷队可以突入敌阵,属下自当亲率新军继之,誓将敌军土垒拿下!”
正文 第十一章 争夺獐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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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刚刚滑过了中天,浔溪两岸才稍稍恢复一点安宁,周军阵地上的烟雾也只是略略散去,南唐军的进军鼓又响了起来。

    “唐军送死还没有送够吗?正午也不多歇息一下,现在又上赶着来送死了。”

    四月十三日上午的防御作战比前一天要激烈许多,要艰苦不少,南唐军的抛石机准头再怎么差,射程再怎么勉强,在操作手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也还是扔了几枚石弹到周军阵中,把几个不幸的士卒砸得筋断骨折。

    不过依然没有一个南唐军士卒摸到过阵前的堑壕土垒,堑壕前面三十步的地方,就是南唐军的死线,最英勇最强壮的那几个南唐军橹盾手,如今就躺在那里。

    所以刘进德在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信心十足,对南唐军是那么的轻蔑,这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可大意……”

    罗彦环本来还打算老生常谈般地说一声不能轻敌,刚刚出声,远方南唐军出阵队伍的异状就让他的瞳孔一缩。

    “全力戒备!崔公辅的人继续警戒浔溪,敌军这次来得不同寻常!”

    罗彦环也算是打老了仗的人,光是这么远远一眼,正在远处整装待发的南唐军那股子杀气就破空而至,让他的心中就是一凛。

    正在集结的南唐军看上去也不多,两岸各有大约一千人在整队,浔溪当中又有一批船只在上人,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数千人正在忙碌。

    但就是前面的那一千人左右的队伍,给罗彦环的压力就远远大过了上午那每一波的两千多人——当然,上午每一波的两千多人,实际上首先冲阵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指挥五百人,而看当前南唐军的架势,那一千人似乎是要一次性投入了。

    浔溪河中,早间搁浅的船只还在河中间随意漂荡,上面的水手除了中铳子阵亡的,都已经跳水逃生游回大营去了,本来刘进德已经打算把崔承孝带过去警戒河岸的那些士卒全部召回来,到正面去加强防御力量呢,结果看南唐军如今的这个架势,河岸的警戒却还是少不了。

    这一次随船过来的南唐军当然就不会蠢得去撞水底的尖桩了,他们大概是要从侧面吸引周军的火力,并且伺机登岸配合正面作战了。

    还是船队先行出发,随着中军传令,船队自备的鼓乐奏响,数十艘大小船只离开南唐军水寨,向周军阵线中间射了过来。

    南唐军的中军鼓声隆隆旗帜招展,两岸各一千人的队伍从三百步之外启动,合着鼓乐的节奏,以便步朝周军阵地压了过来,依然是前排橹盾后排刀盾长枪,不过比起上午的那些队伍来,走得却是不疾不徐,既没有因为畏畏缩缩而不敢上前,又没有因为害怕铳子而发足狂奔。

    南唐军的船队从浔溪河中那些无人空船后面滑过,分别向两岸扑来,负责守御河岸的周军铳声响起,夹击火力将船板打得木屑飞溅。

    南唐军的水手们再一次被周军的火铳压制得难以露头,操帆掌舵划桨又是难见成效,除了没有被水底的尖桩撞坏搁浅,整个船队几乎和早间的情况一样,南唐军登岸的努力依然难以继续。

    然而这一次和早间稍有不同,船上无人跳水逃生,即使被压制在船板后面、船舱里面,船上的这些南唐军士卒却还是在苦苦支撑着,似乎吸引住周军的这些火力就是他们的目的,又似乎只要周军的火力稍缓,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岸来。

    沿着河岸逼上来的南唐军也是越走越近,随着两军之间距离的缩短,南唐军的步伐在逐渐加快,到了距离堑壕差不多一百步左右的位置,前排的橹盾手将他们手中齐人高的重型橹盾尽力往外撑了撑,然后齐齐地发了一声喊,头一埋,加紧步伐向着周军阵地冲了过去。

    “放!”

    刘进德终于下达了开火的命令,一排近百杆火铳几乎同时点燃,周军阵地前骤然腾起一股青烟,砰砰铳声当中,正在向前冲击的南唐军瞬间就倒下去七八个人。

    然而这一次的南唐军队伍没有混乱,没有犹疑,后排士卒也只是稍稍让过前面几个倒毙者,冲锋的速度却是依然不减。

    第二排火铳接着开火,这一次南唐军倒下了十几个,军阵的一些位置已经开始缺乏橹盾的遮蔽,这十几个人倒是以刀盾手和长枪手居多。

    不过南唐军依然在向前疾进,没有人多看一眼倒毙的同袍。

    第三排火铳继续,又是十几个人倒在了地上。

    一百多步的距离,一旦冲了起来,即使南唐军的前排都是握持着重型橹盾,终究也没有穿着重甲,说到底也就是喘息间即到,第一排放铳的周军也就只来得及再装一次弹,再放一铳而已。

    第二排的火铳手则是无论如何都来不及装弹了。

    好在枪头都早已经套好在铳管外面了,套筒式就是比塞入式要从容不迫。

    南唐军越冲越近,前排的橹盾手阵列早已经被打残,后面的刀盾手和长枪手陆续暴露出来,再被火铳扫得参差不齐,队列早已经不再整齐了,但是他们的突进依然没有停顿。

    刘进德看着扑过来的南唐军那血红的双眼和狰狞的面孔,心中就知道这一次怕是难以善了,这股南唐军能够捱下来一百多步路程的死亡冲锋,那就必须迎接与敌军的肉搏战了。

    南唐军,终究还是有些悍不畏死的勇士的,既然如此,双方就用肉搏战来比较一下勇士的成色吧,伏波旅可不是生来就只懂得开铳的。

    南唐军很快就冲到了堑壕边上,只是草草挖就的堑壕既窄且浅,对南唐军也只不过是稍许阻碍,面对这个小阻碍的南唐军士卒是各显神通。

    仍然扛着橹盾冲到这里来的橹盾手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橹盾扔到了堑壕上,扔得好的,差不多就可以用橹盾做桥了,就算是扔得不够好,那硕大的橹盾也明显垫高了壕底。

    然后这些橹盾手就抽出了腰刀,踏着橹盾冲过了堑壕。

    更多的人还是毫不迟疑地跃入了堑壕之中,然后再翻身上去,这样倒也不比等在橹盾桥后面更费时间。

    “伏波旅,杀!”

    周军阵中一声哨响,刘进德随之大喝一声,右手拎着横刀、左手举着手铳就扑了上去。

    早就放空了铳静待肉搏战的第一指挥将士聚集在齐腰高的土垒后面,冷冷地注视着南唐军的扑近,一看到有人冲过堑壕,立刻就是一个突刺,只是在转眼之间,第一批跨过堑壕挥舞腰刀的南唐军士卒就都被刺倒在土垒之前。

    随着更多的南唐军翻过了堑壕,双方隔着土垒展开了对刺,土垒两边人员穈集,南唐军的刀盾手根本就摆不开架势,在两军对刺当中大为吃亏,而且堑壕和土垒之间的立足之处甚窄,南唐军一个个下盘不稳,让拥有地利的周军大发威风。

    仅仅是酣战了一息,土垒两边的对刺胜负已分,南唐军犹如滚地葫芦一般地倒地,翻入后面的堑壕,而周军士卒则一个个跨过土垒追了过去,将还能站着的南唐军全都赶进了堑壕之中。

    被皇甫继勋的重赏鼓起来的勇气,没有被周军连续的铳击打垮,却被双方短暂对刺溅起的血花浇灭。

    最英勇、冲在最前面的人都倒下了,堑壕中填满了人,周军挺着他们的短矛直接就扑了过来,让还停留在堑壕外边的南唐军士卒大为震恐。不过还没有等他们作出反应来,周军就已经杀入了阵中,噗噗的锐器入肉声随之接连响起,听得他们头皮发麻,而同袍在身前逐个倒让他们心中泛起无限的惊恐。

    如此凶蛮嗜杀的敌军,简直就是魔鬼!没有人愿意和他们面对面搏杀!

    …………

    “不好!”

    慕容英武正带领着他的新军紧跟在陷队往前冲,猛然间却发现前面陷队不光是停住了脚步,阵中甚至还有溃乱的迹象,阵脚随时就会发生崩解,不由得大惊失色。

    本来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金募集的勇士可以扛住连续几轮铳子造成的伤亡,只要他们能够和周军近身,那就可以缠住周军,使其无法发挥火铳的优势,到时候就可以在肉搏战中用人数堆死这些周军。

    却不曾想周军就连在肉搏战当中都是如此的凶悍,犀利程度一点都不下于火器。

    一旦陷队崩溃下来,不光是之前的冒死冲锋功亏一篑,就连紧跟着他们前冲的镇南军新军都会被溃兵冲垮,那时候全军一蹶不振,恐怕就要被这一小股周军堵死在獐湾了。

    这种前景是不能允许的!

    “全军举铳!”

    好在镇南军新军是长枪手和慕容铳对半配置,前面有长枪手可以进行肉搏,而考虑到铳手和慕容铳都不及周军,在冲锋之前,慕容英武已经下令他们全部装好了弹药,现在随时都可以点燃。

    慈不掌兵,就让陷队给这些周军陪葬吧……
正文 第十二章 钱守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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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军士们正斜倚在土垒后面晒太阳,初夏的阳光一点都不烈,斜阳照在身和煦温暖,正好可以催眠,已经有几个军士抱着火铳进入了浅睡状态,只有担任值哨的军士还是站得笔挺的,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北方。

    又是一日无事,虽然军都指挥使在昨日就已经吩咐了下来,第二指挥在此随时待命,准备向前替换第一指挥,不过换防的军令今日仍然没有来,显见得第一指挥在獐湾那边应付余裕。

    北面隐隐约约地有铳声传来,响一阵歇一阵的,和昨日下午的情景倒是差不多的。从铳声的间隔时间来看,南唐军的每一次攻势重整都费时颇长,依照伏波旅第三军都虞候钱守俊的经验判断,这支南唐军的军纪一般,战力估计也是一般。

    不过最后的那一阵轰鸣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獐湾那边似乎再也没有铳声传出来了,钱守俊的心中不禁有些迷惑,难道说这支南唐军的战力竟然如此不堪,每日的攻势都只能坚持半天的么?本来钱守俊还以为昨天是因为夜幕降临才终止了南唐军的攻击呢,结果今天还是只攻了半天的时间就得停了下来?

    钱守俊,伏波旅第三军都虞候,濮州雷泽人,少年时即以勇鸷闻名,曾经落草为寇,辗转于陂泽之中,被称为“转陂鹘”。显德中郭荣整军的时候,他才应募为铁骑卒,从此随驾征淮南,战紫金山,下寿州,战功卓著,继而又随驾从克关南,北伐幽蓟,自从军以来的周军重要大战均有份参与,也就是缺席了最近的伐蜀之战而已。

    正是因为缺席了伐蜀之战,他们才有机会前来驰援吴越,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如今伏波旅第三军和定远军右厢第二军在此担负阻击任务,两个军都指挥使都靠前指挥去了,而出杭州城前来支援的定远军又是临时抽调组织起来的,王彦升连个副手都没有来得及配,所以燕湾这里的阵地就整个交给了钱守俊负责。

    一个军都虞候,此刻却要指挥两个军的番号,一共八个指挥的兵力,饶是钱守俊经历丰富,也还是有一些战战兢兢的,只能凡事尽量亲力亲为,务使不出差错。

    好在两个军都指挥使在向獐湾移动之前已经完善了燕湾的阵地,丘林渡的大营更是修葺得相当完备,横跨在丘林渡浔溪之上的浮桥也已经搭建完毕,左右两岸的防线后方交通畅达。

    燕湾这里的堑壕土垒比起獐湾那边来,可就要完固得多了,毕竟这边的人手更多,而且修的时间也更为充裕。

    浔溪东西两岸每边放置了四个指挥,通常是两个指挥上阵地值守,两个指挥在大营内歇息,所以值守的军士都能做到精神饱满,不过在这样闲暇无事的时候,躺到太阳底下小憩一会儿也是难免的。

    不过钱守俊却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只要轮到他在阵前值哨,那就是一直保持着精神抖擞,或者通过千里镜往四处详察地势思忖作战安排,或者巡视阵地查遗补漏,那忙碌的身影常常让懒散的军士也会讪讪地爬起来假忙一番。

    自从前天獐湾阵前出现了南唐军的身影,钱守俊就没有松懈过,在獐山以东和獐山的山峦高点,他都广派斥候哨探,明知南唐军如此远路迂回的可能性不大,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把预防工作做到了最好。

    而从昨日两军在獐湾正式接战以来,钱守俊更是把燕湾的阵地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虽然对没有任务的军士在阳光下小憩不作干预,本着张弛有度的原则让他们自行调适,但是整个阵地却已经逐渐进入了临战状态。

    但是今天獐湾那边才热闹了半天时间就安静了下来,却让钱守俊心下略微有些不安起来,南唐军的士气不振以致于攻击只能维持半天,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是有的,不过这就不像是一个月之内占领湖州全境、攻克湖州坚城的南唐军该有的水准了。

    只是他负有燕湾阵地和丘林渡大营的留守重责,不敢随便率军上獐湾去一探究竟,然而獐湾那边军都指挥使今天一直都没有派人过来通报军情,心中的怔忡不宁还是让他向前方派出了几个斥候。

    都这个时候了,斥候也应该回报来了吧?

    钱守俊又一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北方,闪入视野当中的景象就让他全身骤然一紧,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官道上,三个军士相互搀扶着,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南边奔了过来,看衣装模样应该是他派出去的斥候,不过中间那个被搀着的人却是指挥使、副指挥使的服色,却又不是斥候的级别。

    而在他们的身后,隔着百来步的距离,影影绰绰地有几十上百号人正在紧紧追赶着三人,虽然服色模样都还是模糊不清,不过已经有一面高挑的旗帜在告诉钱守俊——那就是南唐军。

    难道獐湾阵地已经失守了?獐湾阵地居然就失守了?!

    还是说南唐军派兵迂回到了獐湾阵地的后面,如今獐湾阵地与燕湾这里已经被南唐军给隔断了?也不能啊……翻山不易,獐山的难以通行大军的,而浔溪当中应该已经布设了尖桩,敌船是过不来的啊……

    不过现在却不是慢慢探究原因的时候。

    “陆彦成,派一都人前去接应斥候,打退敌军的追兵!王德,速速通报左岸的定远军,随时准备沉船。”

    先把那三个斥候平安地接回来,才能详尽准确地了解獐山阵地的情况,才能尽快决定防守策略。

    如果只是被南唐军迂回了那倒是还好说,虽然不知道疏漏出在何处,不过既然是迂回,那插入两个阵地当中的南唐军就不会太多,派出一两个指挥就足够肃清他们的了,那么迅速肃清两个阵地之间敌军,以恢复和獐湾阵地的联络就是第一要务。

    如果是獐湾阵地失守,那就必须对南唐军的战力进行重新评估了。

    昨日晚间军都指挥使传信回来的时候,还是说南唐军攻势平庸,士气不振,对阵地几无威胁,结果今日才半天时间阵地就失守了?即使南唐军的兵力大占优势,那也还是要冒着火铳轮射冲阵的啊,至少说明了今日负责攻击的南唐军部队士气颇高悍不畏死,而且这样的兵力能有数千乃止上万。

    如果过来的南唐军是这样的攻击力和士气,燕湾阵地面临的麻烦可就小不了。

    所以光是布设在浔溪当中的尖桩恐怕都很难阻止这种敌军突进,必须提前考虑以大批沉船堵塞河道了,反正燕湾阵地和丘林渡的大营、浮桥就是杭州城外的最后一道防线了,伏波旅和定远军也是不准备后退一步的了,那些船只却也不必再留。

    当然,更让钱守俊心中发冷的就是,跑过来的这三个人里面肯定没有军都指挥使罗彦环!无论是从衣装打扮还是行动的样子都可以看得出来,三个人都不是。

    若是獐湾阵地业已失守,而不是南唐军迂回了,那结果真是不堪设想——一战损失到了军都指挥使一级,已经是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吧?而且第三军要是没了主将……多少功劳都不够填的,陛下不责罚就已经不错了。

    …………

    獐湾,阵地上忙忙碌碌的都是南唐军,在周军筑起的土垒两边,两军士卒的尸体杂乱相陈,断肢残臂混作了一处,上来的辅兵和民夫正在清理战场,也不管到底是属于哪一部分的,只是抬起尸体来扔到一边,铲平土垒,填平堑壕,将中间的官道完全清理出来。

    浔溪当中,南唐军的船只也在忙个不停,擅长凫水的儿郎反复潜入水下绑缚绳索,然后用几艘船只将水底的尖桩拔出来,或者把沉船拖走,最终将航道给清理出来,至少也要保证中间通行两三艘大船的通道。

    “周军的火铳虽然犀利,终究还是有办法可以破的嘛……此战虽然斩首不多,却也有两个军都指挥使了,周军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慕容承旨阵前决断英敏,今后前途无量啊!”

    皇甫继勋带着中军移到了半天之前还属于周军的这块阵地上,志得意满地四处巡视,一边催促属下快快赶工,一边和慕容英武交流着心得。

    “林洪帅在洞口之败前有过阵斩敌节度使的殊勋……”

    慕容英武却没有皇甫继勋那种得意相,相反倒是有一点忧心忡忡的样子,面对皇甫继勋的吹捧,却莫名地想起来林仁肇阵斩史彦超和洞口之败的大起大落,连忙谦逊了一句。

    不过话才出口,慕容英武已经醒觉了这话的时机、地点和对话人都不太妥当,赶紧用眼角瞥了一下皇甫继勋。

    果然……刚刚听到慕容英武这么说,方才还在得意洋洋地高谈阔论的湖州路行营都统那张脸马上就垮了下来。

    自己真是被战局困扰得昏了头了,居然在他面前提这个……慕容英武稍稍有些懊恼。皇甫继勋承父荫登高位掌军职,在战场上之前只有弃父而逃的壮举,而林仁肇、陈德诚他们则是以战功搏封赏,如此对比怎么能够摆到这个二世祖面前来说呢?

    更何况还偏偏是拿林仁肇阵斩史彦超来对比,想想随后的洞口惨败,那意头可是太糟糕了。
正文 第十三章 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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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战胜得相当侥幸……獐湾周军仅有两个指挥,那两个军都指挥使本不应该在此的,都是因为轻视我军以致自寻死路而已。周军在肉搏战当中都可以将都统重金悬赏的陷队打垮,可见其凶悍程度,若非镇南军新军有火铳可恃,又依靠陷队的缠斗而逼近了敌阵,而且在最后还无视了与敌缠斗的陷队士卒,恐怕也难以将敌军击灭。”

    既然以林仁肇的战绩为例是说错了话,慕容英武当然要及时改过,好在他这些时候脑海里一直都是思索着此战的得失,稍微转圜一下就把话题扯正了。

    “嗯……周军果真凶悍,看他们全用火铳,我本来还以为他们都是靠远射作战,多少会害怕肉搏,其战力及不上殿前军,不料他们在肉搏战中却还能克制我军的陷队,着实可畏……”

    慕容英武的这番话倒是获得了皇甫继勋的共鸣,当然,敌军的表现越是强悍,战胜了这些敌军的自己也就越威猛了,对于这个道理皇甫继勋当然是知晓的。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说慕容承旨阵前决断英敏啊……我军的火铳不及周军,所以开始就力避与敌对拚远程兵器,镇南军新军起初并不参战;陷队在肉搏战当中也不如周军,所以并未将先登斩将的希望完全寄托于那些重赏之夫;尤为绝妙的就是,慕容承旨在最后时刻的当机立断,以火铳不分敌我地射杀阵地上的人群,这才终于将敌军殄灭。”

    慕容英武深得皇帝信任,又能带来战绩,本来是自己的军中劲敌,好在他算后起之秀,如今又是自己的属下——即使是临时的,夸一夸他,双方融洽一下关系,显然对自己的履历、前途有利。有了这一次征伐吴越的战绩打底,皇甫继勋相信今后拿他弃父而逃说事的人会少上许多,别人提起他的军职也不再会首先想到承父荫了。

    “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啊……”

    慕容英武的心忧,皇甫继勋不懂……不过眼下却必须要提醒他多加留意了,因为现在大家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指望着靠这一战来建功立业呢,把握不好失策了可不行。

    “在此战当中,我命令新军不分敌我地射杀当面人群,当时实在是出于无奈,最终的结果虽好,固然是一举建功,却也会让士卒在今后将陷队视作了畏途,到时候即使再有重赏,恐怕也无人敢于应募,那可就糟糕了……恐怕今后在征募陷队勇士的时候,还要我出面详细解释一番,都统也需对属下稍加安抚。”

    点引火线的可怜人再也难以找到,那个暂时还不需要烦心,毕竟再有这个苦恼的时候应当是在杭州城下,但是如果陷队的人再也招不齐的话,眼下周军的层层阻击怕就过不去——獐湾两岸的阵地上只有两个指挥的周军担任阻击,而最高指挥官却是两个军都指挥使,这显然说明了后面还有数千周军。

    以诱骗、欺诈的手法让可怜人去点引火线,让他在无知之中粉身碎骨,以重赏募集勇士组成陷队,然后趁着他们与敌军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不分敌我地轰杀,这都是竭泽而渔的伎俩,慕容英武又何尝不知道呢……

    可惜当时的情势由不得他去犹豫选择,那些枉死者在九泉之下要怎么诅咒都只能随他们的意了,现在慕容英武操心的是怎么在活人当中挽回影响,让陷队还能找得够人。

    今后点引火线的一两个可怜人还是不难找的,因为需要的总人数极少,总会有个把死士可用的,但是陷队每次需要的人数都不会低于一千,如果注定了最后会玉石俱焚,没有人可以活下来拿赏赐和军功,那仅凭重赏是找不到太多人的。

    “另外周军以前并不知道我军同样装备有火铳,此战实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那几个逃离的周军将士生还其军,周军知晓了这一点,以其使用火铳的丰富经验,难说不会及时找到克制我军的战法。”

    如果说早先搞出来火铳,并且将镇南军新军操练得相当不错的时候,慕容英武有那么一点志得意满的话,经过这两天与周军的作战,他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了双方的巨大差距——火铳肯定是远不如周人的,就连使用火铳的经验也一定是远远不如。

    “所以慕容承旨在发现周军有人逃脱之后,才会急令部下不惜一切地追上去,誓要将其尽灭?”

    皇甫继勋貌似随意地问着,心中却是大为嫉妒,有差距啊……为什么这种简单的思路自己当时就是想不到?而慕容英武却可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及时做出反应?

    慕容英武没有发觉对方的异常,只是不经意地点点头说道:“嗯,既然周军并不知道,那么这一点就是我军的小小优势,自然是能瞒得过一时是一时,关键时刻用出来,多少能够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过皇甫继勋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其实并不在意慕容英武的回答,所以马上就新开了一个话题:“对了,周军火铳能够打一两百步,而我军火铳最多打到六十步的样子,这其中定然是什么诀窍。今日一战我军终于缴获了周军火铳的实物,慕容承旨方才也看了,不知道有何心得?”

    “难……”

    慕容英武摇了摇头,这事提起来就丧气,以前手中没有周军火铳实物的时候,他也总是以为双方的差距主要就在火铳的构造诀窍上面,可是如今拿着周军的火铳把玩,他却看不出太多的名堂来。

    确实,双方的火铳差异挺大的,有些东西立刻就给了慕容英武很大的启发,譬如周军击发火铳居然无需使用火把点火,而是采用了燧石火星引燃火药,这个就是马上就可以学过来的诀窍。

    燧石引火,如此简单的一个想法,自己为什么偏偏就从未想到过呢?相比之下,慕容铳以前一直都用火把来点燃引火线,这中间会增加多少的危险,又会有多少的不便啊……

    但是燧石引火也就是多了一个安全方便的好处而已,对火铳的射程肯定是毫无影响的,绝不是关键性的诀窍。

    然后就是周军火铳的铳管要细得多,管壁要更薄一些,所以他们在铳管下装上了形状复杂的护木,握持和操作起来明显更方便。但是这个却是慕容英武学不来的,唐国这边的冶铁技术显然比周人要差得多,铳管必须粗大沉重,却哪里还能在铳管下装护木?那样的话一杆火铳就得用两个人来抬了吧……

    所以慕容铳的把手是装在铳管尾端的一个木质握柄,前端还得加一个支叉。

    周人的冶铁技术比唐人远高一筹,这恐怕就是周军火铳射程更远的诀窍了吧……可惜这个光看铁器实物是学不来的。

    其实周军火铳的另外一些特点倒是让慕容英武有些腹诽的。

    周军火铳的铳管内壁居然一点都不平整!

    关于铳子的材质,还有铳子与铳管内腔的关系,慕容英武可是做过大量的试验的,最后还是确认铅丸最好,而且铳管内壁需要尽量平整光滑,铳子尽量做得只比铳管内腔小一点,这样的铳子就可以打得最远。

    当然,如果为了省钱,或者为了省事,那也可以打磨圆了的石弹,甚至打铁屑豆子之类的杂物,不过那样的火铳最多可以打到十几步远而已。

    但是可以打一两百步远的周军火铳,铳管内壁竟然是凹凸不平的,用手摸着光滑倒是比慕容铳还要光滑,可是里面歪歪斜斜的有许多凹槽和凸起。

    这样的火铳难道不会漏气吗?慕容英武很想揪住那个制作周军火铳的人大声责问。这样的火铳竟然还能够打到一两百步远,可见周人的冶铁技术是何等的高超,而那人却又是怎样的暴殄天物。

    而且周军的火药都是一粒一粒的,根本就不像唐军的火药研磨得那样细,做工如此粗糙,效果却竟然还要比自己细心研磨的更好,慕容英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倒是周人把火药按照一定的分量用纸筒预先装好,还和弹丸放在一起,这个同样给了慕容英武不小的启这么做,军器作坊那里是要麻烦一些,不过对铳手快速装药装弹无疑是大有助益的,两军交战的时候可以省下不少时间来,还能减少许多失误。

    周军的发射很快,和这个很有关系吧?慕容铳确实也可以效仿,虽然具体的装药量肯定不一样,但是那可以去试出来,慕容英武做这一类试验已经很多了。

    “对于两种火铳的差异,属下一时半刻也难以理清头绪,暂时还说不上有多少心得。不过属下方才从那员周将身边找到的这件东西,经过略微的考究,却是一件奇物啊……”

    暂时把火铳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慕容英武举起手中把玩着的一根黑色圆筒,向皇甫继勋展示着,语气中充满了惊喜赞叹。
正文 第十四章 确认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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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人的古怪物事甚多,慕容承旨手中不过是一根铁筒罢了,不像如意,也不像兵器,虽然属于敌将所有,却又有何奇妙之处?”

    皇甫继勋看着慕容英武手中拿着的那根黑色圆筒,黑黝黝的材质泛着金属光泽,应该是精铁才有的光芒,筒身稍微有一些锥度,显得一边大一边小的,做工倒是相当的精致,粗大的那一端可堪一握,不过除此以外他却是再看不出更多的妙处来。

    “此物的材质并非精铁,倒似乎是铜材……只是铜材外面做得这般黝黑,不知道用了什么药料处理。”

    慕容英武掂着手中之物的分量,右手中指在筒身上弹了一下,一边琢磨一边向皇甫继勋说道:“此物的神奇之处却不在此,都统可以将其一端放到眼前看一下,真的是内有乾坤啊……”

    “铜材做成这样黝黑的样子,倒是一绝……有些光亮透出,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啊,筒是空的嘛……嗯!筒中间夹有何物?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从慕容英武手中接过了那个圆筒,皇甫继勋依其所言,把它的一端凑到了自己的眼前,一边看一边说,最后却是眯住了另一只眼睛,只用右眼尽力看着。

    “都统,拿反了,试着将略细的那一端放在眼前看看。”

    慕容英武却是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轻声提醒着皇甫继勋。

    “嗯,原来是拿反了么?”皇甫继勋转头看了慕容英武一眼,不经意地把圆筒掉了一个头,心中却在暗想着,一个铜制圆筒而已,中间夹了些奇怪的物事,从哪边看还不都是一样?

    “这个!”

    只是随意的一眼,结果却是让皇甫继勋大为震惊,惊呼了一声之后就张着嘴一言不发了,就是一个劲地拿着圆筒尽力往眼前凑,眼珠子都好像要伸进去拔不出来了。

    “都统,如何?称得上是知彼的利器了吧?”

    看到皇甫继勋满脸的震撼样子,慕容英武还是那副料想如此的模样,只是在一旁淡淡地问道。

    “难怪……周人一向对我军的行踪了如指掌!难怪……周军对我军乃止对周边各国几乎长胜不败!军将有此利器,不啻凭空多了许多斥候,斥候有此利器,不啻目力、马力延伸了好几里!不知道周军是从何时开始有的此物,在有了此物之后一直都是打的知己知彼之战吧?”

    知己知彼的军学基础,皇甫继勋这种将家子是不可能不知道的,斥候的作用和重要性,他也是不可能不了解的,所以现在他手中这件东西的价值,他又如何不清楚?

    “你方才是在那员周将身边发现的此物?莫不是周军的军都指挥使都有此物?”

    感叹了半晌,皇甫继勋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慕容英武。这件东西对于大将和斥候都十分合用,他是不打算还回去了,不过就这么直接吞没下来,却还是有点不大方便,要是对岸的另外一个周将身上也有……

    …………

    “你说什么?!獐湾守军全军覆没?军头也来不及撤回,恐怕已经殁于阵中了?”

    钱守俊一脸的震愕,瞪着眼前的三个人,心中满是不相信。

    眼前的这三个人,旁边两个轻伤或者无损的,是他派出去的斥候当中的两人,而被他们搀扶着站在中间满身血污的,则是第一指挥的副指挥使崔承孝。

    眼前的这三个人,也就是钱守俊从千里镜中看到的被几十号南唐军追逐的那三个军士了。在他的命令之下,第二指挥指挥使陆彦成派出了一都士兵,抢在南唐军追上他们之前接应上了他们,并且将南唐军的追兵杀散。

    其实这时候钱守俊的心中已经隐隐地有些预料了,再加上被带到眼前的崔承孝那副惨状,有些事情基本上都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不过这种猜测从崔承孝的口中得到证实,却还是令钱守俊难以接受。

    在獐湾的那个阻击阵地上,浔溪两岸一边配置了一个都,狭窄的通道容不得太多的南唐军发起攻击,五百人轮射起来火力相当持续,哪里是那么容易靠近的?即使有几个敌军悍不畏死地冲到了近前,伏波旅的肉搏能力也是一流的,又有哪一支南唐军能够这么快就胜过了他们?

    然而现在崔承孝哭着告诉他,獐湾阵地上的守军,除了崔承孝一人之外,已经全体阵亡了,伏波旅第三军的都指挥使罗彦环和定远军右厢第二军都指挥使王彦升基本上可以确定已经殁于阵中。

    “既然军头都殁于阵中了,你却为何逃了出来?”

    按照以往的军法,一军的认旗丢了,斩主将和掌旗官;一军弃阵而逃,斩其主将;一军的主将阵亡,斩逃卒。当今官家在历次整军之后的军法没有那么严苛了,设定了更多的细节条款,根据细节的不同,在处罚的力度上会有一些调整,不过像崔承孝这样弃阵而逃而且主将阵亡的情况,确实很难宽宥。

    不过具体情况还是需要问清楚的,这是军法的要求,也是对失律者负责。

    “属下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唐军有些异状,若是獐湾守军全体阵亡,无人回来向都虞候禀报阵地上的详细战情,军头和儿郎们都会死不瞑目!唐军对属下死追不放,多半也是怕属下将这些讯息带回来。”

    面对钱守俊的斥问,崔承孝却不是低头服罪,而是挣开了身边两个斥候的搀扶,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抬头直视着钱守俊,大声地为自己辩解着,目光中满是不屈不忿。

    钱守俊眼光一闪,心中暗道了一声难怪,继续追问道:“唐军当中有何异状?却是要你冒着死罪回来报信,而唐军还会死追不放?”

    獐湾阵地这么快就失守了,罗彦环和王彦升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向后方派出信使,本来就让钱守俊感到蹊跷,崔承孝的这段辩解,倒是说中了他的心事。

    “唐军也有火铳!”

    崔承孝接下来的一句话石破天惊。

    按照崔承孝自辩状的说法,南唐军在前面两个半天里面的攻势都是波澜不惊,没有给獐湾阵地造成什么冲击,除了抛石机扔过来的石弹砸死砸伤了几个人之外,第一指挥就没有更多的损伤了。

    即使是在午后南唐军募集了敢死之士水陆并进,一开始其实也没有真正威胁到阵地,虽然船上的南唐军分去了他们将近一半的兵力和注意力,虽然的陷队冒死扑到了土垒前,不过崔承孝带领属下足够让船上的南唐军无法登岸,而刘进德带领属下一个反冲击足以将南唐军的陷队击垮。

    伏波旅的肉搏能力确实是和钱守俊想象的那样强悍,南唐军别说是占上风了,连多抗衡几息时间都做不到。敌军被连续的铳子击退……敌军悍不畏死地冲近,然后被伏波旅用枪头刺垮……敌军重整攻势……如此反复以致无穷……战局本来应该就这么按照伏波旅一向的教程操典延续下去的。

    但是就在南唐军的陷队即将崩溃的时候,战局发生了惊天的变化。

    在南唐军陷队的后面紧跟着上来了一支部队,他们趁着刘进德所部被陷队纠缠住的机会逼近到了距离阵地一二十步的位置,然后使用了南唐军自己的火铳,不分敌我地开铳屠戮。

    也就是转瞬间的功夫,獐湾阵地前正混战在一起的两支军队死伤一地,崔承孝发现情况不对,率队抛开压制南唐军船队的任务赶过来增援,却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两军相距才二十多步展开对射,一方只有两百人不到,而且需要转到侧面来仓促应战,另一方却有上千人,还有上千长枪手从两边包抄突进,崔承孝所部仅仅比毫无准备的刘进德他们多坚持了一息而已。

    眼看事无可为,崔承孝却在纷乱的战局中抓住了跑回燕湾报信这个关键,生生地克制住了以身殉职的冲动,带着身边残存的十来人转身南逃。

    然后就是南唐军穷追不舍,崔承孝这十来个人几乎人人带伤,跑都跑不过敌军,面对敌军的追击只能是不断地留下人来拚死阻挡,等到钱守俊派来的斥候队发现的时候,崔承孝身边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都虞候,崔副指挥使没有撒谎,唐军追得真的是很紧,完全是一副不杀人灭口誓不罢休的样子。那三个人伤得比崔副指挥使还要重,不愿意再拖累俺们,在后来的路上又留下来断后了……”

    站在左边的斥候张小六适时地出声帮着崔承孝说话。

    “是啊,后来就是斥候队为了断后也不停地留人下来,到了最后就剩下俺们两个人了,要不是就快要到燕湾,陆指挥使出兵又及时,怕是连俺们也活不下来了……”

    右边的陈三紧接着也开了口。

    “军头和儿郎们都死在了獐湾,属下并不希图独活,如今军情已经带到,属下死也无憾……不过属下不愿意死在军法的刀下!请都虞候准许属下到军前效命,惟愿到时候杀敌而死。”

    崔承孝一磕到地。
正文 第十五章 坚守燕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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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让他逃了么?”

    南唐军的大营,皇甫继勋和慕容英武在中军大帐中静静地听完追兵的汇报,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有些东西在不用的时候还可以保密,一旦使用了,终究是隐瞒不了的,被敌军知情也就是一个早晚的问题。

    “慕容承旨,那几个周军已经逃脱,我军有火铳火药之事料来是瞒不过去了,下面再用今日的战法怕是不灵了吧?”

    慕容英武一直在对自己午间不分敌我的作战方式进行反思,为其可能导致的后果而忧心,皇甫继勋却是全不在意,在他看来,能够获胜的战法就是好战法,至于到时候陷队不肯卖命?总会有办法的。

    但是如今獐湾这里的周军逃了几个人,这样堪称秘密的兵器和相当有效的战法就会被后面的周将知悉,燕湾的周军阵地就不是那么好打的了。

    想到慕容英武率军出动之前,自己发动的十多次攻势都在周军的火力面前无功而返,皇甫继勋不禁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今日的战法本来就是出于无奈,并不应该成为我军的常法,周军知道也就知道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慕容英武既不想灭了自家的威风,也不想把今天的成功奉为圭臬,虽然一时还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嘴巴上却是说得满不在乎的。

    当然,无视本方士卒生命的战法,的确是不应该成为常法的,否则的话士气还要不要了?号令的威严还有没有了?

    “只是从獐湾到燕湾的这几里路地势狭长,全军不宜入内扎营,大营还是继续使用现在的这个为好。不过如此一来,我军要对燕湾的周军阵地发起攻击,就要出营南行数里地整队,来回的路上就要花去不少时间,而且全军的集结、配合都大受影响,还真是令人头痛。”

    这才是慕容英武的烦心事。

    獐湾的周军阵地固然险要,不过南唐军扎营的地方却还算开阔,也尽可以就近集结起上万兵力作为攻击的预备队,就这样,一开始的攻击还是连连受挫,周军才两个指挥的兵力就可以堵住那么久的时间。

    到了燕湾却是倒过来了,周军阵地的后方足够开阔,兵力可以运转如意,而负责攻击的南唐军却要穿过一条狭长地带,基本上会以一条纵队进行攻击,难以一次性投入大量兵力,调兵遣将稍有不慎,就很可能打成添油战术。

    在本方兵力运转还算如意的獐湾,攻击周军千人守御的阵地,都已经打得这么苦了,对周军燕湾阵地的攻击又会打成个什么样子呢?那里不光是地势对本方更为不利,守军的人数也会大大多于獐湾。

    “此事忧也无用,要想兼并吴越,就要攻取杭州;要想攻取杭州,这一战就必须打,当面的周军就必须击破。”

    也许是刚刚获得了一场胜利,而且是一场面对生死大敌的胜利,皇甫继勋的信心猛然间增强了许多,说起话来底气很足。

    当然,他的底气多少也是有些根据的。

    “好在当面阻击的周军不会超过两个军,而且已经在獐湾这里损失了两个指挥,燕湾阵多也就是八个指挥四千人,而我军尚有兵力将近三万,就是硬耗也能将周军耗光的吧?再则我军在獐湾阵斩周军两员大将,士气彼消我长,燕湾之战大有可为!”

    皇甫继勋这些话说得倒也在理,慕容英武听着不由得有点被说服了,周军在獐湾一战中完灭两个指挥,虽然南唐军自己的真正损失大了两三倍不止,但是论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论到战果对士气的冲击,明显是周军受创更重。

    即使算上慕容英武领军击杀自家人对南唐军士气的损伤,恐怕还是周军的士气受挫更严重一些,尤其是他们的两个军都指挥使都阵亡了,士气受挫、指挥系统短时间内发生紊乱……这些都是南唐军的机会。

    说不定燕湾的守军就没有了獐湾守军的顽强呢?说不定这一次陷队先登之后肉搏战不会溃败呢?

    …………

    不管双方各自进行了怎样的推算布置,对周军伏波旅略显沉重的显德十二年四月十三日终究是过去了,随着太阳又一次从东面升起,两军大营各自击鼓升帐,十四日的战端就这么拉开了大幕。

    南唐军早早地出营集结,然后赶早向南进发。这一次皇甫继勋早早地就颁下了赏额,陷队从一开始就走在全军的最前面,浔溪当中的船队也和步军并驾齐驱。

    燕湾之战将没有试探,大军一到了周军阵前,陷队就会发起攻击,镇南军新军则紧随其后。不过慕容英武已经对陷队将士作出了保证——只要陷队不溃败回头,没有冲散后队的危险,新军就不会对他们发铳。

    当然,如果陷队在先登之后顶不住周军的反击,肉搏战打不过燕湾的周军,结果转身逃跑,有可能冲散后面的镇南军新军,那么新军肯定就会开铳了——正如獐湾之战实际发生过的那样。

    在皇甫继勋的战前动员中,昨日陷队溃败的迹象已经被反复夸大强调,给众人造成的印象就仿佛那时候陷队溃败已经是事实,冲散后队的危机已经刻不容缓,而慕容英武则是当机立断执行了军律。

    不分敌我的杀戮就这样被洗成了督战,而今天攻击燕湾的周军阵地,新军又要担负起前线督战之职。

    两万南唐军如同两条长龙,夹着浔溪向南开进,而浔溪当中的船上还有数千人并行,结果首先遇阻的就是船队。

    前军离着燕湾周军的堑壕土垒还有一里地的样子,浔溪中与步军齐头并进的船队就突然停了下来。

    “都统,船队那边报信,浔溪水底全是沉船和尖桩,船队已经难以继续前行。”

    皇甫继勋看了看停在水中的船队,又看了看前方的周军阵地……嗯,水下的防线不再是和堑壕土垒差不多平齐了?是从獐湾那一战中学乖了么?不想再分兵防御临水的一面,希冀着光靠沉船和尖桩就可以挡住船队么?

    不过……欺负的就是你们兵力不足,既不能分兵于船上而在浔溪展开水战,以拦截本方的船队,又不能远离堑壕土垒进行反突击,那么本方的船队在靠近周军阵地之前其实毫无危险。

    水底下的那点布置,船队完全可以在安全地带慢慢地清理,清到了最后,还是可以迫使你们分兵防御。

    “船队自行清理水下障碍,陷队和镇南军新军迅速就位,准备攻击。”

    胜利果然可以给人带来自信,此时的皇甫继勋已经颇有些指挥倜傥的味道了。

    …………

    “都虞候,唐军船队正在逐步清理水底的障碍。”

    “我已经看到了,再探。此事却也无妨,就让他们慢慢地清理去吧,虽然我军无法阻止其清理,不过那些沉船和尖桩起码可以阻拦船队大半天的……至少在今日之内,我军尚不必担心侧面的防御。”

    南唐军来得很快,而且船队并没有一头撞上水底的那些障碍,还有心慢慢地清理,这些其实都在钱守俊的预料之中,经过了獐湾的接触战以后,两军都有一些适时的调整,这很正常。

    第三军的任务本来就是拖延时间,而不是痴心妄想去战胜面前的敌军,所以水底的那些障碍能够多拖住南唐军的船队一刻,使其一时不能策应两岸的步军,那就是成功。

    没有水面的牵制,暂时不需要分兵于侧翼防御,阵地上的兵力密度完全足够了,在第一天顶住南唐军的攻击,钱守俊有充足的自信。至于南唐军的船队清完了障碍以后又该怎么办,那是明天的事情,到时候再来头疼就是了,大不了把丘林渡营寨中的那两个指挥也调上来,全军就不轮流休整了,撑得一天是一天。

    千里镜中,南唐军在阵前迅速整队,看排在前面的那一两千人,明显要比一般的南唐军剽悍,估计就是皇甫继勋从军中募集的敢死之士了,阵中的杀气似乎能从千里镜透过来,想见其士气颇高。

    昨天才有一支陷队被本方的火铳兵不分敌我地击毙了,今天又能召集这么多士气高涨的军士?不管是用功名利禄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激发的士气,这皇甫继勋还真是不简单啊……

    陷队后面的那一两千人就是南唐军使用火铳的部队了吧?里面有不少长枪手呢,估计要么是学的我军配置,要么是直接用火铳替换了弓弩。那些长枪手原本应该是排在火铳手的前面,只是当下陷队在前,肉搏兵的正面掩护意义不大了,所以长枪手都分在两边侧后,想来敌将还是打算重复一次昨天的成功?

    那些火铳手都居前部署了,虽然隔着比较远,钱守俊却还是看清楚了南唐军火铳的模样。

    那么粗大笨重,别说和伏波旅现在装备的火铳比了,就是比锦衣卫亲军第一批装备的火铳都差了许多,看样子自己所料不差,南唐军的火铳打不远,所以才不敢和我军对射,所以才必须借助陷队的掩护尽量接近我军阵地。
正文 第十六章 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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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湾阵地上一片青烟缭绕,铳声连番响起,阵前一片喊杀声,在皇甫继勋中军旗鼓的催促下,南唐军的陷队终于冲过了一百多步的死亡地带,来到了周军阵地前面的堑壕边上。

    陷队这一次冲锋过程中的伤亡,比起獐湾的那一战要大上许多。

    由于缺少了浔溪中船队的牵制,周军得以将第二指挥的兵力都集中到了正面,实现五排轮射轻轻松松,退回来的士卒进行二次装弹相当从容,因此在陷队这一百多步距离的冲刺中,他们硬是承受了周军的五轮射击,第一排的橹盾手伤亡过半,后面的刀盾手和长枪手同样是损失惨重。

    然而他们还是硬挺下来了,都统的高额悬赏、獐湾那一战的成功……在在都刺激着他们的功名利禄之心,让他们勇气倍增。

    无视了同袍在身前和身边陆陆续续倒地,踩着他们飞溅的血肉,甚至就直接踩着他们的躯体,克服了心中难以抑制的恐惧,陷队终于还是冲了上来。

    又是前排的橹盾手扔下了重型橹盾,在堑壕上做桥,又是等不及排队的后排军士纷纷挺身跃入壕中,接着他们就迎来了土垒后面周军最猛烈的一次射击。

    三排已经完成二次装弹的周军以三种姿势集火射击,虽然阵地上青烟弥漫,已经看不清楚前方三十步以外的情形了,不过他们只需要将装好弹药的火铳端平,然后向前发射就够了,当面最近的南唐军已经近到了可见的地步,而后面也是影影绰绰的人影穈集一团,南唐军肯定都在那里。

    两军相距才不过十来步,而且陷队为了过壕肉搏的需要,队形已经更趋密集,前排橹盾手都扔下了一路上双手高举着的重型橹盾,抽出了自己的腰刀,整个陷队的军阵再无丝毫遮挡,这一阵铳击造成了陷队最大的伤亡。

    陷队冲在最前面的军士几乎被一扫而空,后面的阵列也是千疮百孔,几乎都已经看不出队形来了,不过先登之功就在眼前,热血冲脑的陷队军士在这一刻已经完全看不见同袍的伤亡,眼中飞舞的都是敌军的首级和都统将在战后发下来的钱帛。

    散乱的几个腰刀手和刀盾手冲到了土垒前,然后马上就被土垒后面刺出来的枪头扎倒,后面更多的刀盾手和长枪手还在继续跨过堑壕往前冲。堑壕中,长枪手将手中的大枪抛上地面,刀盾手将左手持着的圆盾扔上地面,嘴里叼着单刀,空出了双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周军没有冲出土垒进行反击,只是前面两排人抵近土垒,平握着火铳,火铳前端的枪头直指前方,等待着南唐军逼近,而后面三排人却一个个蹲伏了下来,拾起预先放在地上的火把点燃。

    在第二指挥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临时堆起来的土台,台高约莫三尺的样子,纵深也有十几步,基座是各种木框木架,用土给垫实垫平了。就在此时,伏波旅第三军的第三指挥上了这个土台,平端着手中的火铳,铳口指向了前方。

    南唐军的陷队又一次欺近了周军的土垒,比起第一批扑上去的零星人马,这一次他们的队形要整齐密集了许多,而且刀盾手和长枪手皆备。

    枪头隔着窄窄的土垒扎了过去,有的被圆盾格偏了,更多的则是刺进了人体,发出一阵阵沉闷而瘆人的噗噗声。外面的长枪也向土垒里面扎了进去,还有几把单刀挥舞着砍了进去,同样造成了周军的伤亡。

    隔着一道窄窄的土垒,双方冷酷地交换着伤亡,顶在前排的人倒下空缺了位置,后面马上就有人顶了上去,只是在两军短兵相接的短短一瞬间,两边就已经各自倒下了数十人。

    南唐军陷队的士卒心里面又开始打鼓,对面周军狰狞的面孔和明晃晃的枪尖近在咫尺,枪尖上的滴血在无声地述说着其主人的勇悍,刀枪入肉的瘆人声音环绕耳际,比起那看不见的铳子要可怕得多,恐惧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想要转身往回跑。

    但是身后的那些镇南军新军同样可怕,獐湾之战被慕容铳打烂了的陷队军士尸首仍历历在目,今日出征之前都统的严词告诫言犹在耳,转身溃逃的结果不光是功劳全无,命也一样保不住。

    就在这种双重恐惧的夹击中,陷队的军士顶在土垒前苦苦地支撑着,忍受着同袍接连惨叫倒地的煎熬。

    周军阵后突然一声号角长鸣,五色高招旗一阵挥舞,浔溪西岸的周军阵地上同样如此。

    “唐军的火铳兵果真还是上来了,偷了一次就算了,居然还想重复?”

    钱守俊透过千里镜仔细地辨别着对岸的旗语,几个简单重复的动作确实在传达着事先约定的信号。两岸阵前的确是烟雾缭绕,难以看清南唐军陷队身后的情形,不过浔溪上空可是清澈得很,有千里镜在,瞭望哨眼底南唐军的动作一清二楚。

    周军的中军又是一阵号声传出,第二指挥蹲伏在后随时准备递补上前的军士用火把点燃了身前铁疙瘩的引线,然后抓住了铁疙瘩站起身来,齐齐发一声喊,前冲着将那铁疙瘩扔向了土垒外面。

    扔完了铁疙瘩的军士们一回身,又蹲伏了下来随时待命。

    中军的号声又起,这一次的节奏和前面大不相同,随着这一阵号声,第三指挥站在土台上向着南唐军的方向开始了盲射。

    …………

    慕容英武催动部下向前疾奔,前面的陷队还没有崩溃,周军或许是戒备着他的火铳手不分敌我的射击,这一次没有冲出土垒进行反击,陷队成功地与周军纠缠在一起,正是新军冲上去建功的机会。

    终于冲到了周军的堑壕前面,透过周军阵前的烟雾已经可以看见土垒两边穈集的人群,陷队的阵列虽然已经开始溃乱松散,但是现在还没有转身逃窜的,这一次或许不需要早早地胡乱射击了,完全可以抵近到土垒前面再说。

    周军阵中接连传出几声号角,慕容英武不由得心中一喜:“强悍如周军,也终于开始慌乱了么?”

    紧接着,几十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烟雾里面飞了出来,向着镇南军新军的前列落下,慕容英武心中微微疑惑了一下,马上就是心头大震,脸色骤变。

    “不好!震天雷!”

    慕容英武的这一声惊呼登时止住了新军的冲势,震天雷……使用慕容铳和火药爆破城墙的镇南军新军谁不知道?他们这是要急速冲击敌阵,不方便携带沉重之极的震天雷,否则他们也是会用的。

    震天雷的威力,想想都可怕,看着前方半空中的数十个铁疙瘩,新军人人色变,一时间停住了脚步,却又惶然不知所措。

    怎么防震天雷?他们根本就没有学过,没有操练过,他们只知道怎么使用它,怎么把它扔到敌军阵中,怎么趁势发起进攻,但是现在他们却成了震天雷的目标。

    就在镇南军新军的头脑麻木手足无措当中,数十个铁疙瘩冒着烟火落到了地上,扔得最远的直接砸进了新军的阵列当中,扔得近的却是砸到了南唐军陷队的后排,不过更多的却是落在了陷队和新军之间的空地上,在地上跳动翻滚,外面冒着烟火。

    哗啦一声,和慕容英武一样,新军当中有几个机灵点的军士不约而同地抱头趴到了地上,他们没有受过这种训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趴下来,不过他们就是这么做了,就像巨石当头落下时候的自然反应一样。

    轰隆轰隆声接连响起,有些铁疙瘩外面的引线在跳动中被砸灭了,变成了纯粹的铁疙瘩,不过更多的却还是先后爆炸了,炸在新军阵列当中,炸在陷队的后排,炸在两者中间的空地上,炸得破片纷飞黑烟四起。

    没有了慕容英武的命令,周遭只听见炸响,只看见黑烟弥漫,新军顿时一团混乱无所适从,转身逃跑固然不至于,但是到底应该继续往前冲还是就地开铳,却是无人知晓。

    陷队却是彻底动摇了,面前敌军的凶蛮,身后传来的轰隆声和惨叫,让他们心旌摇荡,身后的督战队不知道怎样了,是不是正在开铳杀人?

    有皇甫继勋战前训话的反复告诫,有獐湾之战血淋淋的教训,陷队的军士还是不敢转身往回跑,不过他们中间自然有许多的聪明人,在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战斗中还是找到了妙计。

    “败了啊……”

    随着这一声无助的喊叫,陷队的军士转身逃离了土垒,却没有往回冲击新军的阵列,而是一个个向着浔溪的方向跑了过去,然后扑通扑通地跳入了水中。

    前进必死,后退无生,这旁边却不是还放着一条生路么?江南的儿郎就没有几个不会水的,凫水逃生当在此时。

    原本穈集在土垒前的南唐军陷队四散而逃,周军的第二指挥却也没有冲出去追击,而是立刻蹲伏下来,藏在了土垒后面。

    在第二指挥身后十几步远的土台上,第三指挥的铳声响起,铳子泼风般地从第二指挥的头顶刮过,一阵阵地扫向镇南军新军的阵列。
正文 第十七章 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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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铳子从土台上飞出,掠过前方的土垒,射入了距离土台三十多步以外的镇南军新军阵列,顷刻间就扫倒了十多人,原本因为周军扔出来的霹雳弹而陷入混乱的南唐军越发混乱了。

    慌乱之中,有人想架起慕容铳和周军对射,有人想挺着长枪冲近周军去和他们肉搏,也有人想着赶快逃离这块杀场,回到安全的大营去。

    想逃离的人暂时缺乏带头的,一时之间却还不敢转身开跑,想和周军对射或者肉搏的人,却始终得不到上官的命令,只能茫然无措地待在原地。

    第二轮铳子扫过来,南唐军又倒下了十多个;第三轮铳子紧接着扫过来,傻站着的南唐军继续倒下……

    “退!速退!”

    直到此时,慕容英武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霹雳弹落地的时候,慕容英武已经当先趴到了地上,虽然周军投得最远的霹雳弹也离得他有不短的距离,压根就伤不到他,不过他趴下去的姿势倒是很帅的,颇有几分无师自通的风范。

    随后的铳声和部下连续倒地的声音惊醒了他,从地上抬起头来的慕容英武注意到了全军的混乱,看到了部下的无助,也很快就意识到了战机的彻底丧失,明白了失败已经不可避免。

    周军的土垒就在前方十多步远的地方,堑壕上还有陷队用重型橹盾搭起来的临时通道,土垒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陷队军士的尸首,周军的阵地仿佛触手可及,然而迎面泼过来的铳子却似乎在宣布这是咫尺天涯。

    冲上去肉搏显然是没有成算的,就连紧挨着土垒的陷队都没能冲上去,那时候他们可是迫使周军停止了铳击,改为与他们对刺,现在恢复了铳击的周军又岂是新军贴得上去的?

    留在原地和周军展开对射?别说是现在已经陷入混乱的新军,就是当初那样齐整的新军,慕容英武也知道与周军对射十分无谋。

    只能退回去重整旗鼓了,慕容英武一边下着撤退的命令,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在亲兵的护持下跌跌撞撞地往回跑,随着慕容英武的命令,镇南军新军犹如潮水一般地退了回去,只是一路都在丢弃尸体。

    对燕湾周军阵地的第一次攻击,陷队损失数百人,凫水逃归大营的军士胆气丧尽,再也不肯重入陷队博取功名利禄。

    镇南军新军撤退得比较及时,也比较有序,只是被周军的铳子追着留人,加上一开始近距离被扫射的伤亡,最终也损失了两百多人,幸而是慕容英武下令撤退,而且组织得当,士气并未严重受挫。

    皇甫继勋当然是不死心的,慕容英武同样没有死心,而且仿佛是被周军给炸开了窍,这一次他准备给陷队配备震天雷。

    震天雷相当笨重,带在身上沉重不堪,明显拖慢脚步,还扔不远,慕容英武当然不打算让新军使用了——躲在陷队的后面十几步投弹,那是准备炸周军还是炸陷队呢?

    但是陷队却可以使用震天雷,专门挑出一批人来其他什么兵器都不带,只带一支火把和两枚震天雷,就当他们带的是重型橹盾好了,总还是跟得上队伍的。这些人一时不懂震天雷的用法,那也很好教——点燃了引线之后用力往前仍就是了,不过是扔一个铁球而已。

    只是陷队却需要重新招募了,第一批冲阵的那些人几乎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想让他们再去冲一次,除非是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撤回大营重整队伍,在全军当中募集陷队士卒,临时教导一部分人使用震天雷……等到南唐军再次出现在燕湾的时候,已经是半天时间过去了。

    然而精心准备了半天的第二次攻击再次宣告失败。

    初步学会使用震天雷的陷队给周军造成了一定的困扰,有几颗震天雷落到了土垒后面,给周军造成了相当大的伤亡,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携带震天雷的南唐军士卒自然不可能冲到土垒前面去投弹,因为他们身上并无其他武器,甚至连堑壕都不敢过,站在堑壕的北面,大多数的震天雷是被扔到了土垒附近,既炸了周军也炸了南唐军,在加大了周军伤亡的同时,反而进一步加速了陷队的崩溃。

    等到周军的霹雳弹反击过来,躲在后面投掷震天雷的南唐军士卒纷纷被炸倒,而他们来不及扔出去的震天雷也在后方爆炸,陷队就又一次溃散了。

    倒是慕容英武汲取了第一次攻击的经验教训,没有让镇南军新军在陷队的后面跟得那么近,周军的霹雳弹对他们分毫无损,不过新军也因此而根本无法借助陷队的掩护逼近周军阵地。

    随着陷队溃散,周军的火铳再次响起,慕容英武只能再一次向后转进。

    到了第三次攻击的时候,就连皇甫继勋都有点应付差事的意思了,整个攻击过程更是乏善可陈,南唐军在第三次付出数百人伤亡之后,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进攻,转进回大营休整。

    好在有陆路坚持不懈的攻击牵制,周军无暇派兵前出干扰以阻止南唐军的船队在浔溪当中清理水下的障碍,经过了一天的紧张忙碌,船队终于可以从水上进至周军的堑壕土垒一线。

    四月十四日的交战,南唐军损失近两千敢死之士,杀伤周军二百余,陆上寸步未进,不过终于清理掉了浔溪河底将近一里地的障碍,给翌日的攻击作战留下了一丝希望。

    钱守俊对此的回应就是,将在丘林渡大营休整的部队全数召至燕湾阵地,加紧梯次防御阵地的构筑,全力备战来日。

    …………

    四月十五日,南唐军卷土重来,顶在最前面的陷队焕然一新,船队更是旗帜招展,全军上下志在一搏。

    在周军这边,浔溪两岸的指挥旗号遥相呼应,钱守俊仍然是不动声色地坐镇中军,冷冷地看着南唐军再一次逼近,看着南唐军的船队在浔溪耀武扬威。

    前一天顶在土垒后面的第二指挥撤到了最后休整,一天伤亡两百多,这个指挥几乎已经被打残了。戴罪立功的第一指挥副指挥使崔承孝成了第二指挥的权指挥使,那两百多人的伤亡里面,很不幸的就有第二指挥原先的正副指挥使,虽然肉搏不需要他们顶在前面,不过南唐军的震天雷可不分前方后方、军官小卒。

    现在顶在前面的换成了第四指挥,第五指挥则负责戒备浔溪沿岸,而第三指挥在土台上作战已经得心应手了,越过前军的头顶射击南唐军的后队,他们现在做得十分娴熟,阵地上的烟雾对他们几乎就造不成什么干扰。

    有一定弹性的梯次防御部署,有足够的兵力密度,钱守俊自信还可以守几天,一天两百左右的伤亡还能耗得起,也就是每天换一个指挥顶在前面罢了,这样至少也可以顶三天。

    当然,如果南唐军船队的参战会大幅度改变作战态势,那他也不会僵硬地在原地死顶,大不了后退一里地就是,反正后方已经连续构筑了好几道防线,一直到丘林渡的大营,每退一次,就可以拖住南唐军船队一天。

    钱守俊转头看着西南方向,韩帅什么时候才能挥军东进呢?

    四月初十就会全力发起对衣锦军的攻城作战,以最高难度揣度,爆破城墙……突击缺口……巷战……驱逐彻底南唐守军……封堵千秋岭山路……都已经五六天时间了,怎么也应该做得差不多了。

    自己这边只要再坚持个两三天的,韩帅的大军就应该能到了吧?

    南唐军那边突然鼓角齐鸣,将钱守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四月十五日的战斗正式打响。

    船队冲在了最前面,迅速逼近了周军阵地,陷队在两岸紧跟着,虽然还是募集的敢死之士,不过比起前两天的勇悍,今天的这些敢死之士已经明显畏缩了许多。

    铳声四起,船队在两岸的火力夹击下难以靠岸,船上的军士也不敢顶着铳子凫水登岸,船队的作用依然是分散周军的兵力和注意力,除此之外,就连继续清理水下障碍都做不到。

    然而在皇甫继勋看来,这就已经足够了,獐湾一战不就是分散了周军兵力之后实现突破的吗?

    最终对周军阵地实现突破,还得要在正面,要靠两岸的步军,靠勇毅先登的陷队,靠那支除了周军之外仅有的火铳部队。

    ……但是陷队和镇南军新军辜负了都统对他们的殷切期待,又是一天的折戟沉沙,和前一天相比稍有不同的是,因为船队可以进至最前沿,南唐军已经无需返回大营才重整攻势了。

    所以在四月十五日这天,南唐军对周军的燕湾阵地累计发起了五次进攻,达成的唯一效果就是加剧了双方的伤亡。这一天,南唐军陷队和新军总共损失了超过三千人,杀伤周军三百余,在周军阵地前面的堑壕前后做起了尸山血海,也彻底打残了伏波旅第三军第四指挥。

    四月十五日当夜,周军后撤一里地重整防线,皇甫继勋在鏖战中没有得到的东西,通过给双方同时放血的力度得到了。
正文 第十八章 主力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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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守俊熬不住部下的伤亡,只能节节后退以空间换时间,南唐军的进攻必须顶,但是能够减少其船队的牵制自然更好,可以用水下的障碍来拖延时间,当然要比用部下的生命拖延时间来得强。

    皇甫继勋却同样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伤亡,而且他这边伤亡的还都是敢死之士,是用钱帛招募的比一般士卒更有勇气的人。

    但是他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了,杭州城已经在望,成功在此一举,又怎么能够因为数千周军的阻挡而灰溜溜地回去呢?

    不过周军的后撤也给了他一点启示——周军这是在避免浔溪方向的牵制。

    敌军害怕担忧的事情,当然就是他应该极力去做的,所以今后对周军阵地的攻击一定要有船队参加。

    所以四月十六日南唐军并未向周军发起攻击,他们只是进抵周军阵前列阵警戒,然后就静等着船队在浔溪清障。

    南唐军不攻,周军自然没有离开堑壕土垒的保护以寡击众的兴趣,双方就此静默对峙了一整天,直到晚间,南唐军的船队在浔溪清障完毕,又一次接近了周军的防线,而周军在当晚再一次后撤了一里地。

    “周军今晚再不能退了吧?此地就是獐山、南山与浔溪相夹的最南端了,在周军阵地后面,地势已经颇为开阔,周军如果再退,可就找不到如此狭窄的地方布阵,以不到四千人阻挡我三万大军了。”

    四月十七日一早,皇甫继勋率领大军继续进抵周军阵前,通过缴获的千里镜察看着周军阵地左近的地势,察觉了近在眼前的胜机,不由得有些欣欣然,于是已经折损了数千人马的三万大军,在他嘴里就继续是三万大军了。

    慕容英武却没有那么乐观,一边看着前方,一边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军的许多辎重都要依赖船运,离不开浔溪与之后的宦塘河,周军只要在水路层层阻截,其陆师依水立寨,我军还是要一路打过去。”

    “哈哈,慕容承旨多虑了……”

    总算在军略上对慕容英武占了些许上风,而且前进的道路即将打通,胜利已经在望,皇甫继勋不免有些得意。

    “周军自然是会顽抗的,只是过了这个湾口之后,他们却又哪里去寻这样的地利?就算是依水立寨,我军届时三面环而攻之,彼等又能有何能为?”

    对于周军在这几天节节抗击造成他属下的大量伤亡,皇甫继勋是不服气的,不就是靠着地势极其有利之外,还要仗着兵器犀利么?如果双方用一样的兵器,又或者周军没有这种狭长地势可以依赖,让他可以摆开了部队进攻,哪里还会被堵了这么多天?

    只要周军承受不住伤亡继续退下去,离开了这个狭长的通道,让他可以把本方的兵力优势完全发挥出来,就算周军在后面依水立下了完固的营寨,只要全军环攻,眼前这股周军的覆灭也是可以想见的。

    “都统高见!如此说来,周军今日定然是会在此顽抗的了……”

    皇甫继勋的分析不能说错,不过这种前景皇甫继勋看得到,对面的周将也应该看得到吧?慕容英武不禁怀念起昨天两军的静默对峙了,南唐军可经不起前三天的那种伤亡速度,如果都可以像昨天那样,光是依靠船队清障一天前进一段路也好啊。

    “周军在此顽抗对其固然更为有利,不过本帅就不信其能够承受得起连日的伤亡,前两日周军步步后撤不就是为此么?”

    和慕容英武着眼于本军伤亡的谨慎悲观比起来,皇甫继勋明显要乐观得多,他看到的是周军难以承受那种程度的伤亡,如果周军在这里不再后退了,那么自己连续强攻几天,估计就可以将周军的血放干了。

    至于本军的伤亡更大?那是无妨的,反正本方的总兵力多得多,而且伤亡的都是用钱帛招募集中的敢死之士,只要攻下了杭州城,付出的钱帛就可以尽数抵偿了。

    …………

    船队在浔溪清理了半天,两军隔着堑壕土垒也对峙了半天,周军仍然是不敢越出阵地反击,不敢出兵干扰船队的清障,皇甫继勋难掩心中的得意。

    周军的这种反应,充分说明了他们的兵力捉襟见肘,就连纯粹用于防御都要精打细算,根本就不敢主动出击增加伤亡了。不过他们现在干看着船队清障,等到今晚船队再一次进至防线前,而周军又退无可退,明日在本军的强攻之下还不是会伤亡惨重?

    当然,周军现在面临的进退两难处境,却是皇甫继勋所乐见。

    但是很快就有人来破坏皇甫继勋的良好心情。

    “报!杭州路行营都统、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传信于都统,杭州路行营大军虽然在月初即奇袭衣锦军成功,但是吴越军反击迅猛,并且还有周军相助,衣锦军难以坚守,林洪帅已经于本月十日弃守衣锦军……”

    “什么?!”

    听到快马自后方赶来的信使说出的这个消息,皇甫继勋相当惊愕,虽然他一向嫉恨林仁肇,但是对林仁肇的用兵,他心中其实是很佩服的,这样的领军大将,带足了两万人马,又是潜心准备,还有城池可守,结果竟然在初十那天就弃城而走了?

    “反攻衣锦军的吴越军有多少人马?其中又有多少周军?在林洪帅弃城之后,那些敌军是不是马上回师了?”

    皇甫继勋压下心中的震愕,急忙追问起衣锦军一战的细节。

    他才不相信光是凭着吴越军的本事,也可以在几天之内就迫使林仁肇弃城,这定然是周军的功劳,所以那里参战的周军有多少人,这些周军是不是又从衣锦军返回了,可能转用于其他地方,这些问题都极其关键。

    “攻击衣锦军的敌军不下于三万之多,其中周军应该有数千之众,其火铳极为犀利,我军难以相抗。林洪帅料定周军同样携有火药炸城,所以不再恃强固守衣锦军,而是连夜撤至千秋岭中蓄势牵制敌军……”

    信使一边说,一边将杭州路行营那边的军报递给了皇甫继勋。

    正如信使所言,面对周军和吴越军的凶猛攻势,还有周军必然的后续手段,林仁肇自忖衣锦军难以坚守,于是在四月初九那天深夜悄悄地撤离。

    因为撤退工作组织得当,敌军对此毫无觉察,杭州路行营大军很顺利地退到千秋岭的山林之中扎营立寨,敌军直到初十的早上才发觉衣锦军城中情况异常,然后一边进城,一边派军尾追到千秋岭下。

    有杭州路行营的大军在千秋岭,敌军不敢放心地离开,只得率军强攻林仁肇所部的营寨。山岭之中的攻防完全不同于平坦开阔地上的城池,周军的那些火药难以施其技,而且周军和吴越军也无法包抄围攻,只能沿着山路自东向西强攻,林仁肇的防御手段比守城还要方便。

    不过周军的火铳还是太犀利了一点,完全不是南唐军山寨中的强弓硬弩可以相抗的,而有了周军远射兵器的有力支援,又是关乎钱氏故里的安危,吴越军竟然爆发出了超常的战斗力,连日舍生忘死地扑击山寨,终于在四月十三日连续克服南唐军在千秋岭的数道防线,迫使林仁肇率军转进宁国县。

    所以反攻衣锦军的两三万吴越军和那数千周军最早在四月十四日就可以从千秋岭启程,回师增援湖州方向了。

    “衣锦军距离此地大约一百多里地,只需要三日行军就可以赶到……就算是敌军在千秋岭苦战了三天,战后亟待休整,那十四日也可以退至衣锦军整备,算他十五日出发,那么今日晚间也是必到此地!”

    慕容英武从皇甫继勋手中接过了那封军报,才刚刚看完,口中就开始估算,这一算就是吓了一跳。

    “都统!此地的周将定然是已经得到了衣锦军方面敌军的通报,知晓其援军的行程,故此这两日才退得这么干脆,而且退得有条不紊!若是今日不能攻克眼前的阵地,等到衣锦军方面数万敌军赶来,我军危矣!”

    敌军在一番恶战之后再急行军赶过来,当天自然是难以投入战斗的,不过十七日晚间能够赶到燕湾一带的话,只要再歇息一晚,明日是肯定可以作战的。

    三万吴越军和数千周军,就算在那三天的恶战当中损伤了一万吧,那也还有两万多人,再加上燕湾这里尚存的数千周军,一共是将近三万人,那么在兵器和战斗力优势之外,敌军还将拥有兵力优势,这仗就很难打了。

    “敌军竟然如此奸诈?!”

    皇甫继勋看完军报正在那里细细思索呢,听得慕容英武的这一番分析,马上醒过味来,对面的周将压根就不是承受不起重大伤亡而被挤压得步步南退的,他分明就是配合着即将到来的援军,打算将他一步步引入圈套。

    试想要是杭州路行营那边的信使晚到那么一天的话,当面的周军在今晚施施然再退一步,自己明日再毫无觉察地率军贴上去,说不定就会被潜伏在侧翼的敌军切断了后路围歼。
正文 第十九章 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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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退!全军尽速退回湖州去!”

    皇甫继勋感觉看明白了敌军的打算,一时间只觉得周身发冷,手中的千里镜扫向南边的山山水水,原先视野中的空旷畅达,如今都化作了阴森的利齿,从衣锦军那边回师的敌军似乎都潜藏在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都统,为何要退?敌人的援军尚未赶到,我军至少还有半天的时间,早间未曾发起攻击,如今一鼓作气的话,还是可能攻破敌军防线的。”

    慕容英武有些诧异,衣锦军那边的敌军就算是回过身来,那最快也得是今日晚间的事情,而本方在獐山一带努力了这么多天却几乎一无所获,如今当面的周军已经退无可退,只要再努一把力,在敌人援军到来之前,完全有可能吃掉面前这股周军了。

    皇甫继勋摇了摇头,略显无力地叹道:“慕容承旨,用兵不能使气!当面这支周军如今不过三千人,我军如果拚死一搏,确有可能将之歼灭,只是那又如何?”

    看来这个慕容承旨虽然年轻有为,自行伍起家居然能够拔擢的速度惊人,又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不过他的专长还是在军器作坊上面,对军略仍显生疏。

    这样一个人,今后不会成为自己的大敌,倒是很有机会成为自己的臂助,这样的人,有深意结纳的必要,有适当提点的必要。

    “……因为这支周军在此阻击我军数日,使得我湖州路行营袭取杭州城的目标功败垂成,所以才要报复,所以才想在敌人援军到来之前拚力将其击破、歼灭?”

    “…………”

    看着慕容英武在自己的质问下瞠目结舌,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皇甫继勋接着说道:“只是将其歼灭了又将如何?敌人援军不日就到,此时此地我军即便是打通了前往杭州城的道路,却还能继续兵进杭州么?若是没有衣锦军方面的敌军回援,我军自然是要击破当面之敌,然后挥军攻克杭州城的,可是衣锦军过来的敌军就已经与我军不相上下了,如果再到杭州坚城之下受其内外夹击,我军将何以自处?”

    “……都统教训得是!属下意气用事,有些鲁莽了……”

    皇甫继勋的这些话,慕容英武并非不明白,只不过看着对面的周军以如此薄弱的兵力,硬是在这个地方堵了自己好几天,最终使得这次战略奇袭很可能无功而返,心中实在是有些愤郁难当,有些不把这支周军歼灭就难消心头之恨的味道。

    然而皇甫继勋说得很对,用兵不能使气,如今衣锦军方面的敌军肯定已经回援,继续进攻杭州城几乎已经不可能了,战场大局已经逆转,此时再去争这么一点小胜并无意义。

    更何况为了这一场仅仅只是可能的小胜,本方还必须在这里耽搁至少半天甚至一天,一旦延误了撤退的时机,全军就很有可能被当面的敌军给彻底拖住,从而陷入危境之中。

    这样的意气用事当然是不可取的。

    “我也知道你是气氛不平,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情势突变,大局于我不利,只能暂且忍耐了……”

    皇甫继勋一边安慰着慕容英武,一边传令诸部就地回转,明面上当然只是说回到大营休整,等待明日再攻。

    全军撤回湖州的命令,还需要等回到大营之后再发布,否则的话,在敌前回转的时刻就有可能陷入混乱崩溃。

    …………

    “都虞候,唐军为何就退了?还有半个白昼呢……浔溪水下的障碍也还没有清完呢……”

    周军阵中,正在带队休整待命的第二指挥权指挥使崔承孝看着替换到第一线的第五指挥居然连续两天都没有遭遇大战,而且第二天的敌军居然只对峙了半天就开始撤离,不禁大感诧异,对比第二指挥和第四指挥的惨烈,更是有些羡慕第五指挥的好运气。

    不过这种好运气如果当时让第二指挥摊上了,对戴罪立功的他却很糟糕,这一点崔承孝倒是心中有数。

    钱守俊一言不发,只是通过千里镜细细地观察着南唐军撤离时的阵容和动作,仔细观察了半晌,一直等到崔承孝心急得都要抓耳挠腮了,这才放下了千里镜,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唐军要跑……可能是唐将对我衣锦军方面大军回援有所察觉,所以等不及我军今晚再退一步以后探查,这就直接退军了……皇甫继勋也算是有决断。”

    军中的情报总是说皇甫继勋不过是承了皇甫晖的门荫,并无丝毫的战功,徒以家世而为大将,如今看来却终究还是将家子,于军略和军前决断方面都不差,更难得的是,就连进行敌前撤退都组织得相当不错,众军并无惊慌失措的举止,旌旗丝毫不乱,却让自己完全无机可乘。

    不过崔承孝还不到钱守俊这等境界,闻言却是大喜:“唐军想跑?都虞候,韩帅不是给咱们留下了一万吴越军么?这就全军出动,衔尾追击啊!正好趁着唐军撤退军心摇动的时候,也好让儿郎们出一出胸中的一口恶气,这几天被唐军压着打,可把俺给憋闷坏了。”

    “唐军虽然是在我军阵前回转,却是部伍严整,旌旗井然,我军并没有可乘之机。而且岸路狭窄,上万大军在追击时难以尽数用上,不如先守稳了此处阵地,让唐军回马之计也用不成,然后再徐徐跟进,逐次恢复之前的阵地。”

    钱守俊也没有责备嘲笑崔承孝的鲁莽贪功,只是淡淡地向他解释着。崔承孝还只有一个指挥使的眼界,只能看到眼前的厮杀,钱守俊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说起来,陛下办起武学,并且让几阶重大升职的军官必须进武学补习,确实是有的放矢,自己经过了武学的短训之后,有些眼光和当初就大不相同了。

    “都虞候这般做,稳妥倒是稳妥了,只是歼灭敌军的大功与咱第三军就无关了……”

    听到钱守俊这么说,崔承孝就知道再也无法撺掇他率军紧追南唐军的了,不过还是在那里嘟嘟囔囔的,心中犹有余憾。第三军以如此薄弱的兵力孤军负责阻击南唐军,连日来伤亡惨重,等到最后可以捞取歼敌斩首的大功了,却还要谨慎保守,想想都觉得遗憾。

    崔承孝的这声嘟囔其实声音不小,多半就是有意让钱守俊听到的,不过钱守俊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第三军守住了獐山一带,堵住了唐军的进攻,使杭州城免于兵燹,那就是大功……陛下和枢密院自有一套论功之法,歼敌斩首并不是记功的首要,只要忠勤王命,功劳是少不了的。”

    …………

    全军撤退得井然有序,后面的周军根本就不敢急起直追,此情此景让皇甫继勋大感放心。自己这样当机立断,无疑是避开了周军设在燕湾后面的陷阱,让湖州路行营大军躲开了一场滔天大祸。

    至于稍迟片刻之后,负责断后的军官派人过来报告,在他们走出去有一里多地以后,周军终于开始出兵尾随,并且正在恢复先前丢失的阵地,这个消息只是让皇甫继勋更加安心。

    周军还想着恢复阻击阵地,看来衣锦军和千秋岭之战的敌军损伤也是不小,回援燕湾看样子还是以防御为主,以保住杭州周边为要。经过了一番折冲樽俎,虽然突击杭州城兼并吴越国的战略目标失败了,但是周军和吴越军方面也已经力竭,双方都缺乏胜算,接下来恐怕就是朝堂上的事情了。

    说不定湖州这个成果最终可以被大唐吃下来,那么自己此行也不算完全失败,多多少少可以称得上一次胜利了,比起林仁肇和陈德诚这种淮南之战总体惨败中的亮点来,自己的战功无疑更加显赫,基本上可以和陛下放手柴克贞打的常州大捷相比了。

    以后该不会再有什么人拿门荫、无战功之类的话语乱嚼舌头了吧?

    “都统,情形不对!”

    皇甫继勋正在这里想着自己拿湖州献给李弘冀,朝堂上和军中该当如何评价自己,李弘冀又该给自己什么封赏,想得美滋滋的,结果慕容英武斜刺里跑过来抓住了他坐骑的缰绳,一句略带慌乱的话就把他从美梦中惊醒。

    “慕容承旨,何事惊慌?”

    这人还是拔擢得太快了,毫无大将之体,须得细加雕琢,皇甫继勋一边腹诽着,一边皱眉盯着慕容英武问道。

    嗯,不光是声音带着慌乱,就连脸上的慌乱神色也是难以掩藏,真的是缺少历练啊……哪像自己,始终都是闲庭信步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就算是洞悉了敌军的陷阱,然后及时率军转进,那也摆足了是胜利班师的架势,不光是让军心安定,还使得敌军不敢急追。

    慕容英武可想不到这么许多,也管不了皇甫继勋在心中怎么评价他,只是急着嗓门说道:“都统,属下看到大营东面、獐山北麓似乎有烟尘高起,心中有些不安,就用周将这观远之管细看了一下,发现那边确实有异样的烟尘腾起,烟尘起处的旌旗与我军大为不同!”
正文 第二十章 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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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继勋闻言就是一惊,马上从怀中掏出了千里镜,举起来往慕容英武所指的方向一看,眼睛刚刚看过去,心中就是咯噔一下,可不是嘛……

    就在自己队伍的右前方,獐山的北麓一带是烟尘滚滚,看那尘头平阔,方向直指本军大营和獐湾之间的隘口,而在尘头的起处,那几面旌旗的青色旗带在空中飞舞,周人正是尚青的!

    “通知全军,加紧向南赶路!都跑起来!”

    此刻的皇甫继勋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闲庭信步的风度,脸上的慌张神情更是有甚于慕容英武,在生死危机面前,一直端着的大将之体终于不见了。

    从右前方过来的那支队伍,很显然就是周军和吴越军了,他们居然会从獐山的东面绕道过来阻截自己,可想而知他们早就从衣锦军那边回援了,其行军速度远超过自己和慕容英武的推算,而且对湖州路行营大军是蓄谋已久!

    在正面以少量兵力吸住自己,将自己慢慢地拖到獐湾和燕湾之间的狭长岸路上,然后再以主力迂回至自己的后方,这是蓄意要全歼湖州路行营大军啊……敌军的胃口着实不小。

    幸好敌军并无骑兵,从那尘头的样子来判断,虽然来的人数应该不下于一万,而且奔行极速,不过应该都是步军,其中并没有成规模的骑兵,自己还是有机会在敌军堵口之前赶回大营的。

    在敌军的侧击之下,冲过大营继续南逃的事情那是不敢想的,但是依托大营坚持到日暮,那还是有希望的。

    只要能够在大营中坚持到日落之后,就可以趁着夜色北返了,整个湖州路行营大军或许难以轻松退军,至少自己携带亲军夜遁还不是问题。虽然能够跑出去的兵力越少,保住湖州的希望就越低,但生命才是第一位的,要是连自己都跑不掉,湖州的归属就没有丝毫的意义。

    随着皇甫继勋的最新命令向下传达,南唐军的行军速度骤然加快,岸路上顿时也是烟尘大起,两股烟尘一齐指向了獐湾南面的隘口。

    …………

    “军头,左前方有尘头,其速甚急,好像是唐军从燕湾退下来了!”

    獐山北麓的平野上,一支万余人的大军正在以多列行军阵型向西疾进,大军的先锋赫然正是伏波旅第五军,都指挥使苻俊骑马率着中军赶在队伍的前列,旗牌虞候正在一旁向他汇报前哨斥候的高招旗语。

    “嗯!唐军今日不是要在燕湾清理浔溪水下的障碍么?怎么就退下来了……难道是第三军的行动出了差错,让唐将看出破绽来了?”

    苻俊一边念叨着,一边举着千里镜朝左前方扫了过去。

    骑在马上甚为颠簸,苻俊却似早已经练熟了,千里镜的观察丝毫不乱,很快就抓住了獐山后面的那股烟尘。

    烟尘虽然不高,不过獐山至此也逐渐隐入了平地,遮挡住浔溪岸路的山头已经相当低矮,不光是山后的烟尘尽收苻俊眼底,就连前队几杆高挑的旌旗都能够看到。

    “还真是唐军!看其尘卑而广,奋奋而起,当是以步军为主,不过烟尘略显散乱。据报唐军也有将近三万之众,尘头居然如此散乱,可知其部伍不肃,唐军此次退兵,行动虽然迅疾,其军心多半已经乱了,看来的确是第三军在燕湾露出了什么破绽,让唐将发现了我军的预谋,所以急于逃命了。”

    苻俊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做着判断,只是两眼扫了过去,对左前方那支南唐军的逃跑速度就立刻有了一点概念,那就是南唐军距离前方的隘口明显要更近一些,而且他们逃跑的速度一点都不次于第五军的行军速度,自己的第五军肯定是赶不到前方的隘口进行堵截了。

    “传令第五军,转向敌军大营方向;迅速回报韩帅,就说唐军提前逃跑了,我军已经来不及封堵隘口,只能前去抢占敌军大营。”

    在这种两军对抢的时刻,苻俊没有任何的迟疑等待,迅速地拿出了先锋指挥官的临机决断权,做出了改变行军方向的决定。

    …………

    皇甫继勋领着十几个亲从骑马从中军一直往前超,沿途的士卒都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如果是在平常的时候,这些士卒多半就会放缓了脚步大声抱怨起来了,不过现在的时势大不相同,他们已经没有了这种闲心。

    从燕湾那边莫名其妙地撤下来,有些灵醒地士卒就已经猜测到了一些不妙,皇甫继勋在行军中途又突然下令加快速度,更是让他们心中极为不安,而到了此刻,有些眼尖的人都能够看到右前方的烟尘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都统并没有明说,但是情势已经是相当的明显——敌军从侧后方包抄过来了,此时逃命是全军上下的共同目标,跑得再快也不是军令压制而是出于自愿。

    所以南唐军的队列之中已经没有抱怨声,甚至都没有了窃窃私语声,有的只是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士卒们不光是在尽力奔跑,而且还在悄悄地减负。

    糗粮袋被悄悄地扔掉了,胡录里面的箭矢也撒落了一地,甚至有的人把头盔跑歪了,因为碍着了视线,干脆就解开系绳将头盔都扔了,还有人在悄悄地解开身上的缚甲。

    向南跑,全力奔跑,能够抢到敌军的头里就是胜利,仅仅是因为抢先进入大营的希望还在,所以南唐军的士卒还没有扔下自己手中的兵器,虽然弓弩手们基本上已经把箭矢弃得差不多了。

    随着南唐军的士卒将各自装具弃之一地,随着他们放开了脚步奔跑,全军队形更趋散乱,因为各人速度的不同,因为前军各种弃物的阻碍,全军渐渐地从行列分明变成了三五成群,一团团的人滚动向前。

    …………

    周军和吴越军也在全力奔跑,也在尽力减负,只不过他们能减的就只有糗粮袋,因为他们的奔跑是抢着去作战,而不是抢着逃生,兵器甲胄那是一样都不能少。

    同样,也是因为他们是去战斗而不是逃生,所以他们并不能完全放开了脚步奔跑,他们还要与同袍保持队形,要顾及跑得慢的同袍。

    好在伏波旅日常的操练比南唐军要严酷得多,即使有这么多的牵绊,两军在奔跑速度方面却没有太大的差距,首先南唐军的大营,双方都有机会。

    只是第五军后面的那一万吴越军却被渐渐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对于苻俊有关军情的判断和改变行军方向的决断,韩重赟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中军很快就下达了全军转向的命令,孙承祐率领的一万吴越军紧随着第五军拐向了南唐军的大营,只是奔跑速度却是越来越跟不上了。

    苻俊对此却是毫不在意,虽然南唐军还有将近三万人,不过既然第三军可以依托阵地阻击他们长达四五天之久,那么第五军当然也可以。

    只要第五军能够抢到南唐军的大营,吴越军暂时跟不上来也并无大碍,就靠着这两千五百人,苻俊自信堵住南唐军半天不在话下,到时候吴越军能够做到锦上添花就行了。

    反正从衣锦军之战和后续的千秋岭攻击战来看,在有了第五军的火力掩护之后,吴越军打打南唐军还是相当胜任的。

    …………

    皇甫继勋带着他的亲从已经跑到了全军的最前列,本来他还心存侥幸,想着即便不能将全军带离虎口,至少也能够将他们带进大营,这样他的逃生才会更有把握。

    然而就在西斜的阳光照映下,皇甫继勋蓦然发现,右前方的敌军奔行是如此之速,最前方更有一支骑队前哨已经逼近了大营,如果自己此时还不加速的话,那支骑队极有可能会抢到了自己的头里。

    “全军速速抢占大营!”

    皇甫继勋高喊了一声,然后以决然的架势领着自己的亲从打马狂奔,湖州路行营的正副都统和他们的几十个亲从,此时已经化身为全军的先锋,一往无前地与敌军争抢要点。

    骑队迅速甩下了后面杂乱的步军,大营已经近在眼前,右前方敌军的前哨只有不到十骑,而且离得大营更远,皇甫继勋心中大定。

    就要冲进寨门了,皇甫继勋此刻一马当先,将亲从都甩开了一个马身,在大营中坚守到日落以后再夜遁什么的,他已经是不再奢望了,后面的步军赶不上来,他这几十骑怎么个守法?

    只要可以抢在敌军拦截之前,带着亲从穿营而过,那就是成功。

    砰砰砰几声闷响从右侧传来,皇甫继勋只感觉身下一滞,坐骑不光是速度突降,而且还在向下矮去,然后自己就向前飞离了马鞍……

    伏波旅第五军的前哨终于赶到了,虽然比皇甫继勋一行慢了半拍,不过他们有手铳,手铳至少可以为他们争取二三十步的距离。

    随着第一轮手铳的射击,虽然铳子并没有打中几个人,南唐军的骑队还是一片大乱。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献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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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献俘

    五月的东京暑气渐起,吴越方面的战报与贺表都已经到了,不过郭炜暂时却是无暇处理,因为吴越那边来的是捷报,并不需要进行紧急处置,而东京这里却即将迎来孟昶君臣一行。

    后蜀的十余万降卒自二月底出川,经过沿路分解安置,补足了秦、凤等地抽调出去的员额,更在中原大地上分隶于诸州县,最后有将近十万人被补充到了淮南诸州,彻底充实了当地薄弱的防务。

    各地都在进行州郡兵的整训整合工作,一下子有这么多兵员充实进来,除了增加各州县的工作强度,却也减少了当地征夫的任务,尤其是正值夏收,显德十二年的农时未曾因为战争而延误半刻。

    从眉州顺江而下的孟昶一行出川更早,在三月中旬就到了江陵府,不过灭蜀之战胜利得过快了,将作司在汴水旁边为孟昶所营造的宅第尚未完工,不得已,前往江陵府迎劳孟昶的皇城使窦思俨遵照郭炜的意思,将北上的行程尽量拖缓,美其名曰减轻蜀主的旅途劳累,顺便可以游玩观赏上国的山河风光。

    当然,孟昶一行在陆路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四月底来到了东京南郊,那自然意味着右掖门外汴水北岸的降王府已经落成。

    在这个时候传来吴越方面的捷报,正在『操』办献俘仪式的郭炜和群臣自然是一时无暇分心的。

    不过事实表明来得太容易的胜利是索然无味的,虽然整个献俘仪式办得极其隆重,禁军列阵于宣德门外,孟昶君臣在诸军阵前素服待罪,然后就是郭炜出面诏释其罪,于崇元殿召见,再御宣德门,观诸军按部还营。

    仪式是一套一套的,但是郭炜却感受不到太多的兴奋,平蜀在他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更何况大军进展又是那么顺利,其间没有一点坎坷,就连最后蜀变的波折都被消弭于无形了,这一刻,他远没有感受到当初萧思温献幽州城时的激动。

    随后在大明殿宴请孟昶君臣更是毫无意趣,面对一群庸碌,里面除了孟昶和后蜀的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监修国史欧阳迥可以凑合着做做翰林学士之外,其他人都是无所取材,更何况孟昶这个降王明显不可能去做翰林学士,而欧阳迥也已经年近古稀了,这场宴席真是无味得紧。

    倒是不如隔天举行一个家宴,不要这些俗滥之辈搀和,只让孟昶及其子弟家人上殿,当然,最主要的是花蕊夫人得来——嗯,这一点虽然最为主要,却是尤其不便宣之于口的。

    将授予降王降官各种官爵的议定工作交与有司,吩咐下不给与其实职之后,郭炜还是将精力扑到了南方局势上面去。

    …………

    “南唐有火铳?还懂得用火『药』炸开城墙?他们从哪里搞出来的这些名堂?”

    枢密院的沙盘前,郭炜听着汇报,心中不停地翻腾。

    南唐军在进攻吴越时进行的种种谋略计算,虽然郭炜也很称赏,却也不会太过惊奇。佯攻苏州、强攻湖州、奇袭衣锦军……这些手段如果仅仅是对付吴越军,那还是可以奏效的,不过如果南唐军没有火『药』炸开城墙这个新技术的话,强攻湖州和预定中的会攻杭州都未必能够迅速见到成效。

    说到底,真正让南唐军这次的谋划差一点成功的因素,其实还就是火『药』和火铳大大地增幅了南唐军的战斗力,尤其是在野战与攻城的能力方面拉大了和吴越军的差距。

    幸好是派了伏波旅的两个军过去,而且不是投入苏州战场,是直接去了杭州城。

    有了这样一支劲旅,虽然人数并不多,却是在其中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首先,杭州路行营诸将决议反攻衣锦军,其实是有一点被南唐军调动的意思,但是在伏波旅强悍的战斗力面前,这种小谋略终究还是失算了,南唐军林仁肇所部在衣锦军根本无力牵制太长的时间,而伏波旅第三军却以自身的重大伤亡拖住了南唐军皇甫继勋所部,最终使得周、吴越联军主力得以及时回援。

    内线作战而且战斗力强悍,所以即使一时被南唐军所调动,最终实现了各个击破目标的仍然是周、吴越联军。

    反攻衣锦军和千秋岭之战,韩重赟率军从四月初六自杭州城出发,到四月十三日攻下千秋岭的南唐军营寨,实际作战六天,一共歼敌数千,重创了林仁肇所部,将其一直逐退至宁国县,而自身的损失不过是吴越军两千余。

    战后韩重赟将杭州路行营陆军都监王班留下,率吴越军数千守御衣锦军和千秋岭,大军仅仅在衣锦军休整了半天,十四日韩重赟就率领伏波旅第五军和两万吴越军迅速回援丘林渡。

    然后就是伏波旅第三军都虞候钱守俊获悉主力回师,双方通过信使快速交换意见,最终决定吸住南唐军皇甫继勋所部,意图实现在獐山与浔溪之间打一个歼灭战。

    十六日傍晚,韩重赟就已经率领大军抵达了丘林渡,给钱守俊留下了一万吴越军以防万一之后,只是休息了几个时辰,韩重赟又率领大军连夜启程,向东绕过獐山迂回至皇甫继勋所部的身后。

    在吴越当地作战,有民夫辅助,有向导引路,沿途毫无顾忌地点起火把赶路,虽然是绕山长途迂回,韩重赟他们还是做到了不到一天时间就进抵獐湾南侧。

    只可惜南唐军也不是信息完全隔绝的,根据战后俘虏的口供已经知道,伏波旅第三军在吸住敌军方面并没有犯错,只是林仁肇的信使及时赶到了皇甫继勋面前,带给他衣锦军方面的吴越军主力可能回援的情报。

    或许是具备敏锐的战场感觉,也或许是单纯的贪生怕死,这种心理活动是审讯不出来的了,不过由此导致的结果却是没有差别的——皇甫继勋当机立断,放弃了攻克第三军阵地的幻想,毅然领军回撤。

    南唐军启程北行比韩重赟他们晚了有大半天,不过却是走的直路,路程要短得多,而韩重赟率军是从丘林渡出发,并且需要绕过獐山,这多出来的大半天基本上都用在了绕山上面。

    于是两军几乎是在同时抵达南唐军大营附近,然后又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的踪迹,于是就此展开了争夺隘口和大营的赛跑。

    争夺隘口的赛跑是南唐军赢了,伏波旅第五军从一开始就判断出抢占隘口无望,立即就将目标改到了南唐军大营。

    争夺大营的赛跑差一点又是南唐军赢了,几乎丢弃了一切的南唐军跑得要比第五军快那么一些,而后来脱队抢先的皇甫继勋及其亲从骑兵又比第五军的前哨骑兵要快那么一些,这场争夺似乎就要以南唐军进入营寨坚守,第五军转入攻坚而结束。

    但是第五军前哨骑兵的英勇无畏改变了这一切。

    不到十骑的第五军前哨,在皇甫继勋和慕容英武的数十骑亲军面前毫不退缩,而且在稍迟一步的情况下辅之以手铳拦截,将突前的皇甫继勋打落马下,然后以马刀拚杀将南唐骑兵拖在了营寨门口。

    即使是这样,南唐军的步军本来也应该会比第五军更早到达大营的,不过皇甫继勋的离队、落马和周军的奋勇拦截让他们的心理崩溃了,他们没有选择抢占大营然后负隅顽抗,而是纷纷投水往浔溪当中的船队逃去。

    当苻俊终于率领伏波旅第五军进占营寨的时候,不到十骑的前哨已经尽灭,不过皇甫继勋也没有被他的亲从抢回,南唐的神卫统军都指挥使、湖州路行营都统就此成为俘虏。

    只是全歼南唐军湖州一路的打算还是没有成功,湖州路行营副都统慕容英武在关键时刻放弃了骑马南逃的计划,丢下了皇甫继勋和上不去船的万余部下逃上了船。

    由于包抄部队没有船队,韩重赟率领一万吴越军赶上来的时候,就只能目送近万南唐军乘船北遁,所幸岸上还有万余南唐军束手就擒。

    随后的战争就只剩下了行军,慕容英武不敢以一万残兵坚守湖州城,只能将这场战争的前功尽弃,裹挟着湖州的仓储逃回了广德县。而率军顺利收复湖州全境的韩重赟手下只有两万多兵力,也无力反攻入南唐境内,更何况又没有得到郭炜的成命,于是自衣锦军方向之后,湖州方向也恢复了战前的边界。

    获悉中路和南路的两路大军均告失败,担负着佯攻任务的北路南唐军自然不可能在苏州外围空耗钱粮,在苏州路行营都统陈德诚和副都统卢绛的率领下,只能毫无声息地返回了常州。

    当然,周军抓住了皇甫继勋,郭炜心中的疑问在侦谍司随后的汇报中就得到了十分完整的解答。

    “慕容英武?是慕容彦超的子侄?在淮南之战中目睹我锦衣卫亲军作战之后,这人居然自出机杼搞出来了火『药』和慕容铳?目前在金陵、洪州和鄂州都有相关的军器作坊?镇南军还有一支五千人规模的使用慕容铳的新军?”

    这一连串的消息给郭炜带来的震撼绝非一般。。.。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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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善后

    失误啊……失误啊……

    大周终归还只是一个农业社会,郭炜也就是在军器监和禁军等少数部门引入了一点工业社会的种子,对敌国的谍报工作虽然比一般的农业社会要强上许多,但是距离工业社会的要求还是差得很远的,能够脱产从事情报工作的人数还是远远不够。

    对各国朝堂的渗透,郭炜其实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虽然都难以直接渗透到他们的核心层,但是很多一般『性』的战略情报都是可以得到的,譬如李弘冀登基的时候摆出来的帝王排场,就有人偷偷地告诉大周使者么……

    就连李弘冀后来在背着大周使者的时候都不使用帝王排场,大殿顶上的鸱吻真的废弃不用了,郭炜也是了解得到的。

    当然,依据各国对中国认同的亲疏远近,依据各国民间对大周的观感差别,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对各国朝堂的渗透程度是有差异的,大理国与西域那边暂时还鞭长莫及,契丹这边只能接触几个后晋的旧臣与燕地出身的汉儿,北汉高层大多与大周和郭家有仇,不过在南方各国却都渗透得不错。

    可是谍报和招募的人手还是远远不够,在进入不了核心层,得不到核心情报的情况下,覆盖面又不够广,如果不是郭炜命令他们定向搜集的话,有些重要情报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情报分析人员根本就感知不到。

    关于慕容英武这个人物和南唐弄出来火『药』、火铳的情况,就是最新的一个例子,由此导致的伏波旅第三军的惨重损失,则是一个重大的教训。

    慕容英武这样的小角『色』,如果不是这次涉及到了火『药』和火铳的问题,还造成了周军的重大损失,又是抓住了南唐军的主将皇甫继勋,那么即使慕容英武最新担任了南唐湖州路行营的副都统,那也顶多就是在侦谍司那边备一下案而已,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迅速而准确地查出他的履历来。

    慕容彦超的子侄投奔了南唐,如果没有蹿到高位,即使是做到了什么南唐枢密院的承旨,又有谁会巴巴地跑去报告大周使者或者侦谍司的上线?这种等级的官员也太多了啊,哪里忙得过来管,真要是管到这么细致的地步,那情报部门就得体会一下什么是信息轰炸了。

    各种地方情报同样是这样,后蜀在栈道和长江沿线的通道、隘口和兵力部署以及守将配置这些情况,南唐在长江沿线以及金陵、洪州等要点的布防,还有长江的水文状况,那都是在有了郭炜的具体交代和枢密院的具体要求之后,各部门有了定向搜集的目标,情报部门这才搜集得比较清楚。

    至于镇南军那些兵力里面有五千人是比较特别的新军,使用了比较特别的装备,还有金陵、洪州与鄂州突然多了几个奇怪的作坊,林仁肇手下或者南唐枢密院那里多了一个奇怪的人,没有郭炜吩咐下来的定向搜集,又缺乏一点运气的话,仅仅凭着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少数驻点人员却又哪里探听得到?

    郭炜毕竟不是在玩开了全地图的战略游戏,也不是某省的驻防军发言人,却哪里真的做得到“一切尽在掌握”?随着他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大,随着这个世界的人对郭炜带来的变化进行的响应,他能够掌握预知的未来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现在看来,郭炜根据历史知识掌握预知的情报减少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情报部门的进展速度,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情报工作还需要进一步加强啊……没有天网,没有侦察卫星和间谍飞机,没有无线发报机,那也得有这个时代的kgb或者cia,即便是因为人手不足做不到他们那种水平,那在工作方法上也要尽量向他们靠拢,就算是比中统和军统还差,那也不能弱于锦衣卫和东西厂啊……

    吴越这一战,让郭炜痛感自己在很多方面做得还是远远不够。

    就是因为对南唐军的进步两眼一抹黑,就是因为对伏波旅的战斗力过于自信,虽然还没有让战事翻盘,但是第三军损失有多惨重?在一个军的五个指挥里面,最强的第一指挥全灭,两个指挥被打残,真正是伤筋动骨了,更何况连军都指挥使都报销掉了。

    一战就阵亡了两个军都指挥使,虽然也有他们自己轻敌的缘故在里面,没有把南唐军放在眼里,自己直接顶到了第一线,只和一个指挥的兵力呆在一起,但是南唐军的战斗力大有进步却也是一个事实。

    罗彦环和王彦升这两个人,郭炜还是略微有一点印象的,说实话,这个印象不怎么好——当然,不是他们现在的行为如何不好,是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面的后续发展让郭炜心里面不舒服,本来就不是赵匡胤的嫡系亲信,结果表现得比赵匡胤的一些嫡系亲信还要急切恶劣,有点像二狗子。

    不过他们在这个时空里面毕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大周的事情,毕竟他们是两个军一级的指挥官,这个级别的军官阵亡,那可是更高级别的史彦超阵亡之后的第一次,更是郭炜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那是相当的打脸。

    像在淮南之战中身亡的白延遇、王环、唐景思,总还是因伤因病,而且是在进攻『性』的胜仗中感染的伤病,而罗彦环和王彦升的阵亡,怎么说也是一次败仗,和史彦超阵亡的败仗差不多。

    郭炜登基这么些年,哪里阵亡过军都指挥使和刺史一级的军官了?而且是一仗全灭两个指挥,一战损失千人规模和一战全灭两个指挥,这其中的差别可是相当大的。

    教训啊……教训!

    罗彦环和王彦升两个人的死后哀荣肯定是要有的,诏赠节度使是必须的,相关人员的奖惩都要尽快落实——当然,其实败仗的直接责任人也就是他们两个,这可没法追究了,嗣后接替指挥的第三军都虞候钱守俊那是无过有功。

    需要检讨申斥的还是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当然,还有郭炜本人和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也需要各自检讨。

    伏波旅第三军在獐湾和燕湾的阻击战中,不光是第一次遭遇了南唐军的火铳部队,而且也是第一次碰上了防御工事与火铳在配合上的不协调。

    火铳是纯粹的直『射』兵器,可以完美地替换弩,却不能真正完美地替换弓。弓箭的曲『射』能力,仅仅用士卒投掷霹雳弹是代替不了的,霹雳弹可不是手榴弹和手雷,更不是迫击炮和掷弹筒,因为黑火『药』的威力不足,霹雳弹必须做得足够大足够重,所以投掷距离太短了,根本就完成不了战场遮断的任务。

    最起码的,霹雳弹的投掷距离不足以阻止南唐军的火铳进入它的有效『射』程开火,因为慕容铳的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三十步,而霹雳弹却扔不出二十步去。

    假如南唐军在随后对燕湾的攻坚战中拿出獐湾那一战的丧心病狂来,一样不分敌我地用他们的火铳『乱』『射』,钱守俊的麻烦也不会小,仅仅用霹雳弹是阻止不了南唐军的疯狂的。

    以前按照纯粹冷兵器发展起来的防御系统,并不是那么契合火铳作战的,其他人不清楚不了解,其实郭炜是应该知道的。

    但是郭炜对棱堡缺乏研究,对此没有足够的认知,又在一定程度上轻视了敌方的攻坚能力和进攻意志,而且没有考虑到伏波旅这种缺乏火炮的轻装部队野战防御的需要,所以他并没有将火器辅助下的合理防御体系研讨作为重大课题交代给武学和枢密院。

    好在南唐军没有继续丧心病狂,而钱守俊也根据火铳的特点在阵地布置上面做了一些小小的变通,在燕湾真正阻止南唐军的火铳部队接近阵地的,其实是后排土台上第三指挥的火铳『射』击。

    人才啊……

    火器辅助下的合理防御体系研讨应该马上作为重大课题,交由武学和运筹司进行讨论,钱守俊最好带着他的第一手经验参与分析总结,尤其是缺乏火炮支援的轻装火器部队如何布置野战阵地,必须要迅速得出一套方法来,不然其他势力不好说,至少南唐军会有想法的。

    反正伏波旅第三军损失很严重,需要回来休整补充,正好定远军和伏波旅的其余部队已经齐集长江,换一个军过去杭州,把第三军调防回来,部队补充休整,军官***行赏,钱守俊更是不消说得。

    嗯,吴越那边的危机尚未解除,杭州城必须驻留一部分部队协助其防御,两个军的定远军和两个军的伏波旅是必须的,想必钱弘俶也会很欢迎。

    另外,作为对忠诚藩属的保护,对效忠朝廷的钱氏一族的恩典,被南唐军掳去的宣德军节度使钱弘偡必须得要回来,至于条件,大不了把皇甫继勋拿出来交换就是了。

    皇甫继勋这个人郭炜是不怎么看重的,根据调查,伏波旅第三军吃的亏主要就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一如郭炜印象中的那样,就是个二世祖,放回去也不过就是成为李弘冀的一个猪一般的队友,能够换回来钱弘偡,以此慰藉钱氏一族,很值得。。.。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战略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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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战略总结

    “哼!不曾想李弘冀狼子野心早蓄,竟然潜心制作火『药』、火铳达数年之久,而且还专门为了火器练有一支新军,朕大意了……”

    善后的事情到时候交给两府处理就是了,就连棱堡的事情眼下都是急不来的,趁着当前正在运筹司的厢房,面前就是江南一带的沙盘,旁边都是枢密院军咨部的成员,倒是可以好好地讨论一下怎么应对迅速复兴乃至崛起的南唐。

    可以说在郭炜来到这个世界上带来的变化当中,契丹是当前受损最多的,它的政局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变化,然而整个南京道都丢了,南面疆土缩回到了燕山一线,无论是在疆土、领民、税赋还是势力与战略态势方面,那都是相当大的损失。

    契丹受损,当然也就是北汉的损失,不过除此之外,其他各国并没有发生与郭炜所知历史明显不同的变化,郭炜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东西,眼下更多的还是在单纯地增强着大周。

    可是南唐却很莫名其妙地得利了。

    慕容英武这个变数就不去说他了,如果不是郭炜领着锦衣卫亲军征战淮南,用火『药』和火铳启示了他,这个人出不了头,甚至有可能默默无闻地死在了淮南的什么犄角旮旯,譬如说楚州的屠城。

    单单是一个慕容英武其实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因为他也就是有那么一点借鉴和山寨的能力,却既不掌握资源,又看不清大局。

    但是李弘冀活下来了,不光是活下来了,而且还顺利地继承了李景的国主之位。

    唐国主是李弘冀而不是李从嘉,这中间导致的变数就太大了。之前郭炜的感觉还不算太明显,但是经过了吴越之战的冲击,还有林仁肇、慕容英武等人的受重用,初级火器的受重视,李弘冀这个沉厚刚断的英睿之主形象就已经跃然而出了,与青年李从嘉那是大大的不同。

    郭炜带来的火器和他一手『操』办的锦衣卫亲军在淮南之战中给予了南唐军重创,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南唐军的损失,降低了周军的伤亡,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在两国之间的总体形势上并没有带来更大的变化,南唐还是一如既往地丢了淮南,然后称臣纳贡,比起郭炜所知的历史,国力的损失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可是李弘冀当上国主给南唐带来的变化,那就不是李从嘉可以比的了。

    历史上是李从嘉继任的南唐国主,也就是有名的南唐后主李煜,这个著名的青年一方面留恋君临一方的权位,一方面又对强国自保无计可施,于是就只能在整军自固加强战备和增加贡奉向中原朝廷乞怜这两种策略间首鼠两端,到了最后却是陷入了佞佛的不归路。

    李煜在位期间,既想抗拒中原保住权位,又害怕招惹朝廷不高兴,而且任人又喜欢用太子府侍从的那些之臣,结果在国内革新政治无方,重整军备无力,挑战中原无胆,最终只能靠每逢朝廷的大事小事就增加贡奉表现恭顺来摇尾乞怜。

    淮南之战以后国土减半,丢失了淮南这个财赋重地,却额外增加了纳贡这个负担,而且到了李煜手里纳贡额还年胜一年,另外李煜本人的生活豪奢不算,举国佞佛的开销更是惊人,这么折腾下来,南唐还哪里有钱来整军经武?

    就是在如此脆弱的情况下,这个青年还特别喜欢中反间计,把南唐数得着的大将林仁肇鸩杀,演出了一起自毁长城的闹剧。

    这样的青年不幸做了国主,而没有去从事青年这个有前途的职业,最终国灭身辱也就很正常了,就是后来被另外一个捡了兄长便宜的青年牛头人了,那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然而现在的这个李弘冀却是大为不同。

    当初淮南之战的时候,时任镇海军节度使、燕王的李弘冀放手柴克宏指挥军队救援常州,大破策应周军的吴越军,那时候还只能说偶『露』峥嵘。

    在李弘冀继位之后,只是听到郭炜对南唐进奏使陆匡符质询了一下他登基时的仪仗问题,他就可以马上自贬制度,比起李煜在几年之后的惊恐无奈之下自贬制度,无疑是要积极主动得多。

    这样积极主动的自贬制度,在当时或许可以解释为李弘冀比李煜还要恭顺,不过放到现在来看,那显然是一次卧薪尝胆之举。

    李弘冀的宫廷生活也不如李煜那么多姿多彩,皇后、皇子都只是中规中矩,生活一点都不豪奢,也缺乏文采风流。

    当然,李弘冀更不佞佛,虽然因为根基不如郭荣牢靠,他做不到限佛,但是南唐的国库显然并没有为佛门出过什么贡奉,李弘冀的内帑就更没有给寺庙捐过一钱。

    南唐给朝廷的贡奉,李弘冀倒是一直在如数进献,而且朝廷但有所命,李弘冀也从不推脱拒绝,不过他也不曾像李煜那样主动地大幅度增加纳贡。

    如此几增几减,李弘冀手头可以运用的钱帛显然要比李煜的多得多,现在看来这些钱帛都被投到了军备方面去,尤其是火器作坊上面。

    李弘冀的朝堂上也不是尽数活跃着之臣。

    右仆『射』、知枢密院事殷崇义属于之臣,不过他的任职除了资历以外,更多的是便于李弘冀亲自掌握军机大事。

    中书侍郎、兼修国史、同平章事韩熙载倒是早负才名,不过真正让李弘冀器重他的,恐怕还是远大抱负和战略卓识。契丹灭后晋前后的事情,郭炜也是略知一二的,当时的韩熙载反对南唐征伐闽国,却主张趁势北伐规复中原,识见在南唐诸臣当中无疑是高人一等的。

    司空、平章事严续和吏部尚书、知尚书省事游简言及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廖居素这几个都是持正耿介之臣,倒是在方面殊无长处。

    李弘冀对经过战争考验的大将也是不吝拔擢的,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武昌军节度使郑彦华和镇海军节度副使陈德诚都是他重用起来的,和州刺史卢绛更是他自底层超擢的,后面两个人在这一次的吴越之战中就担任了佯攻的苏州方向的正副都统。

    对于将门子弟,李弘冀也是在谨慎任用,期待人才脱颖而出,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奉化军节度使朱令赟和镇海军节度使柴克贞都是如此,当然,李弘冀此次任用皇甫继勋做湖州方向的都统,在郭炜看来多少是有一点失策的。

    不过最让郭炜对李弘冀刮目相看的,那就是他居然一眼就看出了火器的发展前景,即使是有淮南之战中自己用兵的影响因素在里面,那也是很不简单的。

    正是因为李弘冀的特别重视,光身投靠林仁肇的慕容英武,在林仁肇手下仅仅补了一个鄂州牢城都指挥使,却很快就因为制造火器之功被李弘冀调往金陵,直接做到了作坊副使、枢密承旨这种中级武官,甚至在此次吴越之战中成为湖州方向的副都统,自领那支使用火器的新军。

    这样一个李弘冀,显然是郭炜最大的心腹之患,因为李弘冀这个国主的存在,已经有了一点复兴乃至崛起苗头的南唐,不能不成为郭炜的眼中钉。

    “未能识破唐国主的蓄谋,未能探查到唐国的火器制作与新军『操』练,实属侦谍司失职,臣等无能,险些误了陛下和三军……”

    韩微当然不能让皇帝主动承担大意失误的责任,听到郭炜这样自责,赶紧将责任揽到自家身上。

    不过郭炜打断了这种形式化的责任探讨:“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人员太少,原也探查不了这许多情状,有关责任之事稍后再议……”

    郭炜确实已经想通了,农业生产水平也就是这个样子,加强水利建设和农业系统化都需要时日,所以手头的脱产人员就是这么多,又要增强军力,又要加强手工业生产,在情报工作方面是不可能做到让他对敌情了如指掌的,这不是哪一家的责任问题,还不如作为皇帝本***包大揽过来算了。

    关键是需要对战略重点做一些调整,情报不足的部分,就用海量的战略预估来覆盖,敌情不明的危险,就用足够的成算和强大的军力来克服。

    “当务之急,是请众卿在这里议一议,朕若是在下一步决意征伐江南,最快可以在什么时候开始?成算如何?”

    郭炜说着话的时候,眼睛却不是看着沙盘上南唐的疆域,而是在房内众将的脸上一一扫过。

    “下一步决意征伐唐国?”

    众人都是一愕,毕竟唐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无论在国力军力还是民心士气方面,那都是南方诸国里面首屈一指的,所以在大周夺取淮南从而与唐国隔江对峙以后,有大江相隔,有定远军守江,大周基本上已经不惧唐国的袭扰,众人在潜意识当中差不多是把唐国作为统一南方之战的最后一步,顺序仅仅先于攻取河东。

    枢密使王朴的《平边策》倒是主张首先攻取江南,不过在座的这些人也都知道,无论是先帝郭荣还是面前的这位官家,心目中的战略顺序可不是这样的,否则的话,也不会放着南唐不打,禁军却已经先取了荆湖和西蜀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平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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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平南策

    “陛下所言征伐江南,是要惩罚唐主对吴越擅启干戈,因此兴师渡江略施薄惩,还是打算就此将唐国收入版图?这两种打算所需的兵力与军资大不相同,作战计划也大不一样,准备时间与成算自然也是完全不同。”

    枢密副使李崇矩压下了心中的纳罕,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图还是得仔细地问清楚了,这样底下人做事才能有个谱。

    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得差不多了,除了大敌契丹之外,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僭伪也就剩下了南北汉,一在岭南一在河东,朝廷不能直辖的藩属还有唐国、吴越国、清源军和定难军,另外对大理国和凉州、甘州、归义军及西域也没有定下方略来。

    在这其中,大理国这些尚未定下方略的地方,肯定是要摆到后面的,清源军和朝廷所辖疆域尚不接壤,肯定也不会成为下一步的目标,而且清源军与吴越国向来恭顺得很,每年的贺年和寿庆进贡的香『药』珠玉南洋奇珍价值不菲,想来陛下也不会急着拿他们来开刀。

    那么既和朝廷所辖疆域接壤又可能成为下一步目标的,不外乎就是定难军、河东、岭南和江南了。

    在这其中,定难军和江南又是朝廷藩属,这几年基本上也是谨小慎微,并没有怎样挑战朝廷的权威,也就是江南在今年擅自攻伐了吴越,算是致祸之源。

    倒是河东与岭南一向不臣,各自僭越称尊,无论是从大义名分还是从实际的利益得失来看,这两个地方都是比较优先的攻伐对象。

    河东表里山河,形势险要,又引契丹为奥援,攻取较难。而且经过这些年的围攻削弱,河东对中原的威胁大减,已经只能据险自守,另外河东弹丸之地既要承担一个小朝廷和沉重的军费,又要给契丹纳贡,当地日趋破败,得之于朝廷的税赋无所补益,它的价值更多的是体现在完善长城防线方面。

    岭南颇得海贸之富,其军队的战斗力却偏偏较弱,攻之不难,得利却大,而且岭南刘氏再当地横征暴敛,民心不附,正是极佳的攻取目标。

    所以在搞定了西蜀之后,两府都是将攻略岭南摆到了最优先的位置上,运筹司做的下一步作战方案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关于如何攻略岭南的。

    如今陛下却突然说“下一步决意征伐江南”,这中间固然有唐国主主动惹祸的因素在里面,不过运筹司的相关作战计划和度支部的转运计划都要因应变动,还是挺让人头疼的。

    当然,如果只是就唐国主构衅吴越的举动略施薄惩,那需要调动的兵力和物资都不需要太多,整体的战略布置并不需要做出太大的改变,相关的工作量还是比较少的,启动起来可以很快。

    不过听陛下现在这个说话的意思,倒像是要将唐国一战而灭的味道,那需要做出的改动就相当的大了,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成的,偏偏陛下还要求“最快”,还要有成算……

    “李弘冀如此藐视朝廷,侵凌吴越,岂是略施薄惩就可以了结的?朕决意征伐江南,以一战将其殄灭,军咨部和度支部可以就此先做一个作战与转运计划出来,看看最快可以在什么时候开始,成算到底有多大。至于最终的出兵决策,朕自会召集两府大臣商议。”

    打南汉比较容易,历史上赵匡胤也的确是先打的南汉,甚至目前枢密院的计划中也是将南汉作为下一个目标安排的,这些郭炜都知道,而且这原本就是郭炜本人的意图。

    但形势是变化的,吴越这一战让郭炜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味道,看到了南唐复兴甚至崛起的苗头,这可不是作为种田派的郭炜所乐见的。

    种田派当然是喜欢先缩在家里面慢慢地种田,等到积蓄了足够的财力物力军力之后,再以绝对的优势来碾压一切敌人,像什么惊才绝艳的奇策妙计,像什么毕其功于一役的豪赌,那都不是种田派擅长和喜欢追求的。

    种田派的战略都是配合着种田来的,走的是最稳妥的路线,取的是厚重,是围棋中的本格派,是用钝刀破敌,如非必要,绝不行险。

    但是这并不等于郭炜每一次都会拣最软的柿子来捏,譬如北伐幽蓟,那就是为了急所而击强的关键一举,不算行险,却也是迎难而上,就此走活了全盘。

    这一次他决心选择比较难啃的南唐为目标,而不是最容易获胜而且得利最大的南汉,当然是形势所迫。

    种田派最怕的是什么?那就是敌人也在种田,而且种得不比他差多少。对于这种敌人肯定是灭得越快越好,但凡有可能,那是可以灭多快就是多快,宗旨就是绝不能让这个敌人好好地种田。

    现在的李弘冀就让郭炜看到了一个励精图治的土生种田派,也许技术水平远不如自己,但是政治水平和军事水平就很难说了,郭炜可不敢在这方面赌对方不如自己。

    既然在李弘冀治下的南唐有发展起来的可能,而且已经在吴越一战当中展现出了相当的实力,那就必须迅速地将其掐灭,为此即使有些行险也在所不惜。

    毕竟现在大周的国力军力比起南唐来还是大有优势的,从伏波旅与南唐的那支火铳新军交战的情况来看,周军的战斗力依然占据上风,而且南唐的那支火铳新军目前还只有五千人。

    与其去赌难以确定的未来,还不如就赌有一点把握的现在。

    “陛下决意一战而灭唐国啊……那兵力和军资就还差了许多……”

    郭炜虽然说这个决策还要等到他和两府进行商议之后,不过李崇矩从以往的经验来看,确信战略方针其实基本上就已经定下来了,以郭炜一向的强势,还有枢密使王朴与次相王著的强力支持,两府是很难阻止其意图实现的。

    既然大政方针可以认为已经确定,军咨部和度支部这边当然就要及时地转换头脑,按照这个最新的方针来考虑问题。

    “之前在荆湖地区的军资储备,乃是以攻略岭南为目标进行的,准备已经是足够充分了,如果将之转用于唐国,可行固然是可行,却还有一些缺口。”

    李崇矩前一段时间负责襄州和江陵府的转运工作,表面上是全力支持归州路伐蜀大军,其实已经在为攻略南汉而未雨绸缪了。只是攻略南汉和攻略南唐的难度多少是有些不同的,具体的需求也有一些差异,足够攻略南汉的物资要转用到攻略南唐上面来,那就还差一些了。

    “唐国虽然失去了淮南,江南也是富庶之地,近年来又在国中行铁钱,年年纳贡之下其府库仍然充足;其民间虽然有怨言,却也不像岭南那般思变;其君臣之间也颇为相得,不似岭南阉宦当道人人自危,所以忠臣良将应当是还有不少的;唐军的战力也一向要比岭南强,如今更有火铳新军,着实是一股劲敌。故此灭唐国所需的兵力和时日与灭岭南的要求显然大为不同,需要准备的军资要多得多。”

    用总体的情报概述为李崇矩的话提供依据的,是侦谍司郎中韩微。

    “嗯,那么军咨部预计攻略江南需要多少兵力,耗时多久?”

    郭炜转向军咨部尚书张铎问道。

    张铎对这个问题倒是毫不生疏,马上就有了答复:“根据以前运筹司的多次推算,总计需要不低于十万兵力,费时当以一年为计,征战所需军资粮草当以此核算,只可多不可少。”

    “唐国在鄂州、江州、洪州和金陵、润州均屯驻大军,总数不下三十万,虽然其中以州郡兵为主,战力远不及我禁军,又是分驻各地,难以形成合力,我军却也不能轻视,没有十万大军,不敢言胜。”

    听张铎提到运筹司的推算,运筹司郎中曹翰马上就接过了话头,向郭炜进行详细的汇报。

    “正是因为唐***力雄厚,所以攻灭唐国当以直取腹心为要,我军应迅速渡江围攻金陵,并且令吴越出兵侧击常州、润州,定远军在大江之上护卫浮梁,并且阻击敌鄂州、洪州、江州等军增援,待金陵城破唐主成俘,其余各州自然传檄可定。”

    “嗯……因为金陵城防坚实,守军颇多,强攻损伤太大,不利于我军底定江南全境,所以才需要长围金陵,以一年为期,迫使唐主出降,是么?”

    其实对于这套方案,郭炜也是有些印象的,以围困金陵迫使李弘冀投降,而不是强攻造成双方的大量伤亡,一方面固然是为了留有余力对待南唐境内的其他驻军,一方面也是为了不失民心。

    “正是!陛下,虽然真正作战未必需要一年,但是庙算时却必须算足了一年,如此才能有成算。而无论是备齐十万大军一年征战所需的军资粮草,还是打造架设浮梁的巨舰,都需要时间。”

    面对郭炜的追问,曹翰倒是胸有成竹。。.。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龙舟争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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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龙舟争标

    五月初五,端午,东京西郊的金明池热闹非凡。

    自东京外城出郑门,踏上了通往郑州的官道以后,往西不一里就是一片人头攒动。此处官道南面是琼林苑,在每年的春闱之后,郭炜都要在此设宴款待新科进士,此时倒是已经关闭了;北面就是金明池,人『潮』都在往这里集中。

    入得池门内,南岸西去百余步有一个面北的大殿,此殿名曰临水殿,金明池此时游人穈集,临水殿外更是人山人海,但都是围在了殿外,离着大殿至少也有十来步的距离,却是无人更近一步。

    让这些百姓止步的,就是临水殿南门外的仪仗。

    这些仪仗由一身红『色』军装的殿前东西班和一身黄衣的内侍组成,东西班在外,内侍居内,将大殿围得严严实实的。

    内侍还算好的,有些根本就没有配备武器,即使配备了武器的也就是一柄腰刀而已,殿前东西班的军士们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从他们的那身军装看不出着甲的痕迹,不过人人手中都是上好了枪头的火铳,铳管黝黑发亮,枪头闪着寒光,板着面孔巍然肃立,让游人望而却步。

    不过周围的游人虽然都躲着这些军士有十来步远,却还是围住了大殿不愿意离开,这却是因为临水殿前的池中正在举行的龙舟争标盛况,更是因为临水殿内正在举行的宴会。

    “今年的龙舟竞标,百姓队又是归了长春坊啊……”

    说话的这位正踮着脚往金明池的那几艘船上觑着,脸上写满了艳羡,他所在的里坊在百姓队的选拔中又一次输给了长春坊,搞得在正式的争标中他还得支持老对头,心里面是五味杂陈。

    “那是当然,长春坊的船队一点都不输给禁军,去年都赢了武学的水军少年,要不是定远军派人参赛了,标竿可就归了俺们长春坊了。”

    这位却似乎是长春坊的居民,提起自家的船队来,那种与有荣焉的神情,直欲让对方羡慕嫉妒恨了。

    “长春坊有许多汴河的船工,划船能赢那也是难怪的了……只是争标可不光是比划船,船头的指挥和旗鼓铜锣都是重要得很,一般的禁军也就罢了,总还是旱鸭子居多,怎的武学的水军少年也会输了?定远军那是伏波定海的儿郎,却跑到金明池来显威风,赢了真不算本事!”

    这一位听口气就不是长春坊的人,不过俨然以长春坊为豪,对于定远军来参赛颇不以为然。

    长春坊的那位倒是有一点秘辛:“那俺就不知道了,好像长春坊的船队指挥和旗鼓铜锣都是学的禁军……听说有参加过征淮南的水军,伤残了,养在长春坊呢。”

    …………

    和前面那群人隔了没多远的地方,百姓们的关注点又有所不同。

    “今年的金明池比往年热闹许多啊……”

    这位小郎君才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来金明池看龙舟争标顶多只有两三次的历史,说出来的话却似乎已经饱经沧桑了。

    “那是,官家又平定了一国,东京边上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刀兵了,能不热闹嘛……十一郎你是见得少啊……”

    这位大叔倒是应该有些阅历的,不过因为和小郎君平辈,神情却也不便倨傲。

    不过马上就有见识更广的人『插』嘴了:“主要还是因为官家新平定了西蜀吧……平定荆湖的那一年,可不也比常年热闹一些的么?”

    那十一郎颇为惊讶地问道:“那是为甚?”

    “张十一郎你还太小,不懂不知道也不奇怪,只是张三也不懂……啧啧……”

    那个见多识广者斜睨着张家的这两个堂兄弟,脸上一副得意到让人牙根痒痒的臭屁样。

    张三郎可受不了这个,虽然心中很想知道答案,嘴上却是不愿意服软:“李四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闭嘴,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官家赐宴的地方有好几处知道吧?”李四郎明知道对方的不满,却还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张三郎却是不接嘴了,摆出一副随便你说不说的神『色』来,虽然他确实不知道这些,不过面子可不能折得太厉害了。

    “咳……咳……”没有得到意想之中的捧场,正待卖弄的李四郎稍有些尴尬,只好自己又接续下去:“宫里的几个殿就不去说他了,反正那是官家寻常赐宴朝臣、藩镇和外国使臣的地方,俺们都是没有这个命去靠近的……”

    “南边的玉津园,官家赐宴亲眷故旧什么的常在那里,在琼林苑建起来以前,官家赐宴新科进士也是在那,只可惜玉津园同样不开放给东京士民百姓,俺们也看不到……”

    “琼林苑,现在是每年春闱以后官家赐宴新科进士的地方,平日里是向百姓开放的,有多少士子跑去幻想自己及第以后的风光啊……不过那和俺们这些百姓却是不相干。”

    “再有就是金明池的这个临水殿了,平荆湖的那一年端午,官家就是在这里赐宴荆湖的降臣,当时那个热闹……”

    没有人捧场献殷勤,却并不妨碍李四郎如数家珍般地把自己的见闻端出来。

    “哦!官家年初才平了西蜀,莫不是今日临水殿中,官家正在赐宴蜀地的降臣?听说西蜀比荆湖要大许多,降官多一些也是有的,难怪会这么热闹。”

    张三郎绷得住劲,张十一郎却是忍不住,听李四郎介绍到了这里,登时作恍然大悟状。

    “果然是没见识……”

    李四郎好不容易又逮着了秀优越感的机会,立刻又是一个斜睨,再加上一个嗤之以鼻,然后才是细细解说:“蜀地的那些降臣,官家早就已经在宫中赐宴过了,今日这临水殿中,却是官家与那蜀主孟昶的家宴。”

    “家宴也能如此热闹?”

    张十一郎倒是没有他三哥的矜持劲,年轻人好奇心重,只要能够多听一点新鲜事,被人损一损也是无所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蜀主孟昶和官家是同乡,这家宴可不是几个男丁赴宴对饮,那是全家都来了,通家之好知道不?蜀主的阿母、妻妾和兄弟子侄全在里面呢,官家为了这场宴席,不光是请了太后到场,两个稍微年长一些的皇弟亲王也来了,就连在京的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都到了。”

    李四郎刚刚说到这里,马上又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加了一句:“知道不?蜀主的妻妾里面,可有个才艳双全的花蕊夫人!”

    …………

    临水殿中,此刻确实正在举行一场家宴,郭孟两家在殿中一起叙着同乡之谊、通家之好,全然没有当初刀兵相见的敌对。

    郭炜这边,太后符昭琼、郑王郭熙训和曹王郭熙让到场了,晋国大长公主郭芝和驸马都尉、渔政水运司都点检张永德到场了,驸马都尉、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还留守在西川,不过莒国大长公主郭华也到场了。

    当然,主角还是郭炜和皇后李秀梅。

    孟昶这边,他的老母李氏肩舆进殿,其弟孟仁贽、孟仁裕、孟仁『操』,其子孟玄喆、孟玄珏,其妃徐氏,其姐崇华之子伊审征,其诸女及诸婿如李少连、毋克恭、韩崇遂、赵文亮、伊崇度等均在座。

    两家人此时也没有论君臣关系,不过从李克用那里开始论亲缘辈分又不太恰当,毕竟孟昶的嫡母是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让的女儿,生母李氏则是李存勖的嫔妃,被李存勖赐给孟知祥的,这样论起来,孟昶仅仅比李存勖晚一辈,和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是同辈人,那郭炜吃亏可就太大了……

    好在双方还可以从郭孟两家的同乡关系论起,郭威对孟知祥,郭荣对孟昶,这样郭炜就算晚一辈也无所谓,反正孟昶都是四十多岁快五十的人了,孟玄喆都要比郭炜大上不少。

    可惜,孟昶的那位慧妃徐氏,也就是郭炜闻名已久的花蕊夫人,也因此比郭炜大上了一辈。

    不过郭炜并没有真的感觉太遗憾,因为才名和艳名远播的花蕊夫人此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熟女了……真的是闻名不如见面,曾经憧憬了那么久的一个才女兼美女,现在甫一见面,才学暂时还没有见识,美不美的倒是和预期的有些落差了。

    要说才学么,历史上流传下来的那些诗应该不会是假的,那么花蕊夫人的才情应当不差,等会酒到酣处大约会有机会见识一二。

    可是要说美女……当然比起这个时代一般的三十多岁『妇』人来说算是不错,熟女风韵确实别有味道,但是对于郭炜这样见识过现代化妆术和整容术的人来说,三十多岁古典化妆的花蕊夫人就相当一般了。

    难怪只有赵匡胤这样年近四十的粗人才看得上她,孟昶宠爱她是从少年时开始的,十多年的感情积累都还好说,不到三十的赵匡义不就是没有被她『迷』『惑』么?据说还为了赵匡胤专心政务而忍心『射』死了她。

    确实,要为了这样一个半老徐娘在史书中担上一些不好的名声,不怎么值得啊……。.。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花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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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花蕊夫人

    “妾久闻花蕊夫人才名,今日一见,姿容犹在才名之上,难怪能得椒房专宠。”

    郭炜正在这边瞎琢磨呢,就听见李秀梅突然向徐氏发话,登时就把他从胡思『乱』想当中惊醒过来,扭头向身边的皇后看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向温婉的李秀梅不光是言辞咄咄,从郭炜这样的近距离看过去,她的眉目间似乎也微有薄怒之『色』,却是让郭炜有些犯糊涂了,你们两个没有什么交集的吧?至于对一个亡国之『妇』这么发脾气吗?

    “妾以『色』事人,平日以小词自娱,多是仿前蜀先主作宫词而已,贱名不足以污圣人之耳……”

    徐氏大概也是被李秀梅的这句话给吓到了,虽然李秀梅话语间的“姿容”、“专宠”云云颇让她感觉屈辱,但是亡国之余却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委屈道来。

    郭炜皱着眉头看着两个女人在席间说着莫名其妙的对话,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了,只得环视了一下席间众人,还好,除了孟昶神情略有些发僵之外,其他人并没有因为两人的对话而大受影响,还在那里有吃有喝的。

    那就算了,既然筵席上的和谐气氛没有受到干扰,就由得两个女人互相唠唠嗑得了,反正也不知道李秀梅突然发什么神经,在众人面前又不便让她下不来台,等回宫之后再私底下问她吧。

    “就是仿人作宫词,声名能够自西南一隅而播于京洛,也可见夫人的才气。”

    李秀梅就好像没有看到郭炜皱眉头一样,只管顾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听闻夫人所作宫词,即使是有所本,改作得却是都相当应景,妾身冒昧,想请夫人今天聊作些应景诗词,不知可否?”

    这是玩的什么名堂?

    郭炜本来还在琢磨着是不是要命徐氏作诗的呢,一方面总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些唐突,另一方面有在可惜不提出这种要求的话,有的名诗恐怕会就此绝迹。像历史上的赵匡胤那种王八之气到处『乱』放,召外命『妇』入宫相当随意,命其作诗也是很率『性』,郭炜还真的是玩不来,他始终是脸皮薄了一些。

    现在郭炜没有出面了,然后李秀梅就代夫完成历史使命?一定得让徐氏留下点什么独特的作品?

    郭炜这时候越发不干预两人的对话了,只是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徐氏,看着她垂首低眉地坐在孟昶身侧,似乎是在思索,又似乎是在进行心理挣扎。

    “哼!”一声轻哼从郭炜身侧传了过来,声音并不大,远了就听不见了,恐怕是李秀梅专门哼给他听的,郭炜这才听出来一丝醋意。

    莫非这事还是自己惹出来的?因为自己一时没有注意,盯着徐氏看得久了,让李秀梅心中不快?不会吧……当初她怀孕的时候还向自己推荐侍女来着呢,自己纳赵淑媛入宫的时候,她也没有丝毫的不豫啊……

    “既然是圣人有命,妾自当依从……圣人尽管出题,妾就在这里献丑了。”

    嗯,这个徐氏还是很有自信心的……不过赞赏归赞赏,有了方才的那一声轻哼,郭炜已经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本来就不是被徐氏的外貌所『迷』,而只是凭空发了些胡思『乱』想,可不能被李秀梅误会成自己『色』授魂与了。

    “那就请夫人诵一下亡国之由吧……”

    李秀梅这个要求可有一点打脸了,真是再怎么温婉的一个人,也会莫名其妙地吃醋啊,而一旦吃起醋来,有时候真的是不顾场合后果。

    李秀梅这话一说出来,郭炜就看到孟昶的脸『色』极其精彩,他旁边那些兄弟子侄更是一个个低头不迭,倒是李氏可能有些耳背没有听明白,仍然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首。

    徐氏大概没有料到李秀梅会出这么一个迹近刁难羞辱的题目,听完之后立刻就呆了一下,稍稍抬头觑了一下李秀梅的神『色』,眼见她不是开玩笑的,当下又低头沉思起来,眼角却已经带上了泪花。

    姿容……椒房专宠……亡国之由……

    这都是话里有话啊……郭炜一直到此时看见了徐氏眼角的泪花才反应过来,还是现代人做惯了,虽然转世重生到这个世界上也算从小接受的教育,思维回路却还是不能完全与这个世界同步,所以根本没有在第一时间明白过来。

    李秀梅这么做,莫名其妙的吃醋和借机刁难羞辱徐氏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恐怕还是为了旁敲侧击警醒皇帝吧……红颜祸水、女祸亡国,这不都是历来追咎国亡的诗文老套路么?

    看来她真的是以为皇帝被才艳双全的徐氏给『迷』『惑』了,生怕皇帝一个冲动之下,她自己失了专宠事小,国家招致女祸覆辙是大。

    而在同样的社会背景和教育背景下面成长起来的徐氏,很显然在第一时间就已经领会到了皇后的意思,所以才会尤其感觉屈辱。如果不是因为她那种屈辱含悲的表情,恐怕郭炜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

    “妾已经作出来了,还请圣人赐下笔墨,妾书与圣人看。”

    郭炜还在那边发着感慨,这边徐氏却早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居然已经作好了诗。看着由悲婉重新转为沉静的徐氏在案前挥笔疾书,郭炜不由得在心中揣度,花蕊夫人今日所作的,还会是那首名动一时的《述亡国诗》么?

    少顷,徐氏已经停下了笔,裣衽将案上的纸笺递给了旁边的内侍。

    接过内侍传上来的纸笺,李秀梅口中念念有词地看着,目光闪动,脸上也是越来越郑重,过了半晌,这才微微一叹:“看来妾错怪夫人了……”

    莫非还真的就是那一首诗?郭炜适时地向李秀梅招呼着:“子童,将那诗拿与朕看看。”

    方才还在醋意大发的李秀梅,这时候却是全无戒心,只是随手将那张纸笺递了过来,眉宇间却是作深思状。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果然就是那首《述亡国诗》,只是亲临花蕊夫人创作现场之后,郭炜已经没有了原先从史书上看到这首诗时的感触。

    传统文人往往将亡国归咎于女祸,从夏桀之妹喜、商纣之妲己、周幽之褒姒,到吴之西施乃至唐之武媚,这当然是为君王和大臣等统治阶层推卸责任的荒诞言辞,但是花蕊夫人这首诗同样偏颇,只不过是另一面的极端罢了。

    以前郭炜只是浮光潦草地看一看历史书,并没有真正深切地体会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所以在反感腐儒的女祸说之后,却又不免堕入了反传统的小资文青情结去了,那时候自然是对花蕊夫人这首诗的意旨大加赞赏。

    不过在真正进入这个世界之后,郭炜已经知道了,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

    第一句语及孟昶,因为身份所碍多有含蓄,那是可以理解的,就算是花蕊夫人对孟昶进行谴责,那都是应该的。

    第二句措辞委婉地自辩,确实是对女祸说的有力反驳,这也没有什么可说。

    但是后面两句就太不符合事实了,终究是长于深宫的『妇』人,见识有一些,为自身受的委屈自辩也对,但是却完全漠视了奋战过的蜀军将士么!

    孟昶是束手就擒了,但是在此之前的蜀军将士难道就没有奋战的?就没有真正的男儿了?赵崇韬、高彦俦确实是能力不足,但是他们毕竟战斗过,一个力竭被俘,一个以身殉城,很对得起孟氏了……

    而在孟昶自己都投降了以后,你又有什么理由要求蜀军将士去抵抗?不抵抗就不是男儿?后蜀这个国家可只是孟家的,不是那些蜀军将士的,他们奉了孟昶的命令投降,那是正常履行臣子的责任。

    在曾经的历史上,这些奉孟昶之命投降的人,在以后的事态发展中可是充分证明了自己算得上男儿的——面对宋军的欺凌盘剥,面对宋朝官吏的不平等对待,这些男儿奋起保家的努力和气概是不容置疑的。

    如果孟昶能够让蜀军将士对后蜀有家国一体的感受,如果孟昶本身是个男儿,无论是历史上的宋军还是现在的自己,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能灭得了后蜀?

    在郭炜所知的历史上,有君王的蜀军将士解甲投降,没有了君王的蜀军将士却奋起反抗,这不是一个极其鲜明的对比么?

    当然,这种人民的力量,底层的力量,历代文人是看不到的,赵匡胤也是看不到的,花蕊夫人同样是看不到的,所以历代文人才扯什么女祸说,所以赵匡胤才放任宋军以致酿出蜀变,所以花蕊夫人才会指责那些普通将士。

    而郭炜正是了解这种力量,所以在执政中才会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以才会对禁军的军纪抓得非常严厉,所以才会在大军伐蜀之前百般告诫,所以历史上的蜀变才没有发生。

    这才是郭炜比这个世界上其他人高明的地方啊……火器,那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已。。.。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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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宴饮

    不过这种道理此时却未必说得通徐氏,而且当前乃是家宴,并不适合进行这种长篇大论的理论『性』阐述,再说郭炜也没有义务去教育他们,孟家这些人好好养起来给李家、刘家做个示范就好了,完全没有必要把他们努力掰直了做个人才。

    “夫人此诗驳‘女祸亡国’谬论,兼且自辩,倒也是别出心裁……诗中不便多涉国主,那也是常理,只是对殉难的高彦俦辈未免不公……”

    虽然不愿意进行辩论,郭炜话还是要说的:“朕却以为是国主不能得军士百姓死力,而这都缘自国主自身言行不一……朕听闻国主曾经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告诫州县,此言大佳,朕当以此句做亲民官之座右铭,然则知易行难,国主以七宝做溺器之时,恐怕已经忘记了那是民脂民膏所出吧?”

    伐蜀获得全胜之后,郭炜专门遣人到成都将后蜀的图籍文书和法物收归京师,图籍文书自然是交付史馆收藏利用,天子法物不合用本当禁毁,不过郭炜却兴起了搞一个博物馆的念头,所以那些东西就暂时收在内藏库了。

    只是右拾遗孙逢吉在收取这些东西的时候,把孟昶的宫中用品也全部打包到了东京,其中就有奢华异常的七宝溺器。

    连夜起***的东西都要装饰以七宝,可见孟昶的生活有多么豪奢,就像比干谏商纣用象牙筷时候所说的,吃饭用象牙筷,那么装饭的该用什么?饮酒又该用什么?而溺器居然都装饰以七宝,那么寻常的衣食住行又该是何等的华贵?奢侈就是这么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孟昶这样在溺器上面装饰七宝,比商纣吃饭用象牙筷可要浪费多了——即使考虑到时代的差别,生产力的差别。

    “奇技『淫』巧,以悦『妇』人”,说的就是这一类事,古圣先贤可不会将这种事和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创造发明混为一谈。

    要说孟昶比商纣高明一些的地方,那就是他还会唱一唱高调,并且唱得他自己都相信自己了。只是给州县官颁发了一份诏书,以良言警句告诫众人一番,结果弄得自己用着七宝溺器还自以为生活简朴,这种水平也就是后世喜欢作反腐倡廉报告的贪官可以相比了。

    当然,比起后世那些在表里不一的生活当中修炼得道的人来,孟昶多少还知道廉耻,并且脸皮也不够厚,遮不住自惭的样子。郭炜的这一席话相当直白浅显,也不是什么语带机锋,人称有翰林学士之才的孟昶没可能听不懂,当下就羞愧得以袖掩面,假作酣饮。

    对于郭炜的这些话,孟昶难以辩驳,也不敢辩驳,只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么斥责,即便那是皇帝,即便那是胜利者,即便他说得还是相当的温和,孟昶仍然感觉无地自容。

    徐氏听了郭炜的这一番话,不由得呆了一下,眼角再一瞥见孟昶的那副神情,心中顿有所感,一时间也是若有所思。

    “哈哈,今日乃是家宴,就不扯这许多闲话了,还是只叙同乡之谊、通家之好,再看一看金明池在端午这天的热闹!”

    李秀梅的一番发作和郭炜随后的郑重发言,让临水殿中的欢宴骤然多了一丝沉重,这可不符合郭炜的本意,对于孟昶之流,胜了也就胜了,完全没有必要去继续折辱他们,这体现不出王者的雍容气度。此时殿中的气氛确实有些不对,郭炜赶紧主导着话题的转移。

    金明池中的争标船队却也凑趣,这时候正锣鼓喧天地通过殿前平台,平台上仪卫肃立,池中水波激『荡』,船头的指挥全力舞旗招引,船尾的鼓手奋力击鼓,船上的水手凝视标竿奋勇划桨,虽然几艘船都正在快速通过皇帝所在的临水殿,却无人有暇向大殿行注目礼。

    “上国气象果然不凡!臣在南国的时候,总以为南人擅舟、北人利马,却不想王师的马军固然一流,舟师也是远胜蜀地,即使比之江南,怕也是不遑多让。今日再见金明池中的龙舟竞标,京师百姓都能有这般水『性』,臣方知王师胜在何处了……”

    郭炜想缓和气氛,孟家人又何尝不想,得了郭炜的话头提示,孟玄喆很快就应景跟上了话题,他的这一番话倒也不完全是吹拍,看着金明池中的热闹景象,孟玄喆对周军水师的强大确实有由衷的感受。

    “呵呵,东京百姓却也不像遵圣说的这般厉害,面前正在竞标的这几艘船,倒是以武学的水军少年和定远军在京军士为主,东京百姓仅有一艘船有能力参与角逐,船上水手和指挥却多是汴河上的船工和荣养的伤残水军。”

    孟玄喆说的话相当中听,不过郭炜可不是听了几句奉承话就会被拍得飘飘然的人,而且这种事无需隐瞒,也无需打肿脸充胖子,就以眼下实实在在的国力军力来说,后蜀的君臣就不会再敢有什么异心的了,如实地说话反而更显得襟怀坦『荡』。

    另外,伤残水军有荣养,其他伤残禁军也有荣养,而且这些被朝廷养起来的伤残军人并不坐享安乐,还有豪情志气参与这类竞争项目,这本身就很值得郭炜自豪。

    “禁军的马军也不敢说是一流的,比起自身不产马的江南和只能买到矮小蕃马的蜀地来说,朕之马军自然是强悍无匹,可惜与契丹那数十万骑还是根本不能比的……即使比起定难军和甘州回鹘来,朕之马军在数量上或有胜过,精干却是仍有不足。”

    对于这些情况,郭炜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如果大周真的在骑兵方面都超过了契丹、党项和回鹘,郭炜怕是早就派兵打过去了,哪里还至于要努力备边争取恢复长城防线啊,又哪里至于想着统一了整个南方之后再作打算啊。

    “就是以水军来说,自先帝亲征淮南之时开始在东京『操』练水军,如今水军稳胜江南确属事实,不过金明池中的龙舟竞标却是说明不了什么。金明池水波不兴,与波涛汹涌的大江尚且不能比,更遑论吴越那里闻名的钱塘大『潮』,如今朕之水军早已不在金明池中『操』练了,端午的龙舟竞标只是余兴而已。”

    这同样是不必遮掩的事实。

    当年郭荣在东京西郊开凿汴水湖泊用于『操』练水军,到了郭炜手里最终凿成金明池,随着国家的节节胜利,这边『操』练水军的功用倒是越来越少了,现在反倒更多地成为了东京的一处名胜。

    当然,武学中的水军初级训练还是选择在金明池,包括为水战研制的各种新式武器,初次试验也都是选择在金明池,毕竟武学和军器监都是在东京,而东京附近最适合水战环境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不过定远军的日常『操』练和水军兵器的实战校验与训练,如今都改到了沙门岛近海和扬州等地的江面上。

    比起这个时代的一般人来,郭炜更看重航海能力,虽然眼下既无闲心又无实力进行远洋航海,但是练一练近海作战与近海运输总是可以的。

    而在长江江面上的定远军日常『操』练,则一方面可以顺便巡江,另一方面也可以让南唐对长江上的大型船队往来司空见惯。

    孟玄喆毕竟不是凡品,郭炜如此实事求是,他却还是找得到吹捧的地方:“陛下心怀天下,又毫无骄矜,平服天下指日可待……只是在大江之上『操』练水军还可说,那钱塘大『潮』却如何练得水军?臣可是听闻钱塘『潮』起之时,无论何种大船都要退避三舍,凡是不慎滞留在江中的船只,无论大小都会被拍击粉碎。”

    “朕也是近日方才知道,钱塘『潮』起的时候确实无法行船,不过吴越当地有许多弄『潮』儿偏偏会拣这个时候搏击『潮』头,端的是别样的勇悍……与其相比,定远军的军士还差得很远啊……”

    钱塘『潮』,穿越之前的郭炜是去看过几次的,面对那种惊天动地的场面,他很难想象古诗词里面的弄『潮』儿到底是怎么干的,那种『潮』头可不是海滩边的寻常海浪,他相信冲浪高手都经不起大『潮』拍击的。

    但是这一次出兵援救吴越,随军的都监汇报里面就提到过,吴越确实有很多弄『潮』儿,每逢天文大『潮』都会去江中表演,由不得郭炜不信。虽然现在的天文大『潮』还比不上八月十五前后那么凶猛,却总不会差了太多,既然现在有弄『潮』儿,到那时候应该也有。

    人,还真的是万物之灵,这种挑战自我战天斗地的豪情自古就不缺,弄『潮』儿们挑战自然的勇气,又岂是那些打草谷的强盗们可以想象的?

    难怪吴越军总体战力比南唐军要差很多,却一直都能够坚持下来,除了中原朝廷的保护支持之外,他的水军足够强悍也是关键原因吧……等将来统一天下了,还真得在吴越地区重点招募水手。。.。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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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借你吉言

    孟玄喆听了郭炜的话,不禁连连咋舌,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看来臣的确是小看了吴越健儿,不意其强健有甚于巨舰,勇悍不下于周处,江东子弟无愧其先辈载于史籍。”

    “如此健儿,倒是水军良材,吴越国王并不能善用此辈,如今得到陛下青眼有加,也是他们的福分。”

    坐在孟昶下首的孟仁贽赶着侄儿的话笑眯眯地说道。当初孟昶投降,就是他奉表诣阙,所以在孟家人里面和郭炜的接触就属他最早了,再加上人又警醒,对郭炜的脾气爱好倒是有些见闻,这第一句话就说到了郭炜的心坎里面去。

    见郭炜闻言连连颔首,旁边的兄长脸『色』也稍稍平复了一些,孟仁贽更是放心了,于是继续顺着自己揣度的皇帝心思往下说:“异日陛下混一天下,这些吴越健儿自然是要应我大周水军之选,大周水军也可以赴钱塘『操』练,届时练出天下至强之水军,为陛下澄清海宇,达于南溟,君臣合力,功迈汉唐也是可期的……”

    这话真中听,而且郭炜确实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些话听着就别提有多熨贴了。

    不过郭炜总算是没有忘记,皇帝不能偏听偏信,尤其是不能只听好话,而且在臣下面前要保持威严,不能轻易地喜怒形于颜『色』,所以在听完了孟仁贽的这一大套话以后,也只是微微颔首面带微笑。

    “诚如忠美所言,那也是国家与元元的幸事……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西蜀孟氏今日及时归顺,也是居功不小的,到时候自有封赏厚赐。”

    嗯,现在的气氛就对了嘛,和谐、友爱、融洽……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充分展现了同乡之间的友情、君臣之间的恩义,于史籍上又是一桩美谈,于尚未降顺者也是一个良好的示范,搞那种唇枪舌剑多没意思啊……什么『逼』得人家说“此间乐不思蜀”,什么违命侯的封号,小家子气。

    有了孟玄喆和孟仁贽的配合,筵席上一时间的压抑紧张气氛迅速消散,众人言笑晏晏,将心思落到了眼前的胜景和酒菜上。

    金明池中,几艘船已经分出了胜负,定远军在京军士三赛两胜,最终夺得了近殿水中『插』着的标竿,取了挂在标竿上的锦彩银盌。这些锦标虽然价值并不甚高,君前夺标的荣耀却是很足,众军士驱舟来到临水殿前的平台边山呼拜舞,又是赢得池边观众的齐声喝彩。

    “端的是好儿郎!臣见到这般剽悍的龙舟桨手,心中很是欣喜,欲待在锦标之外另赏其钱帛,却怕唐突了陛下的虎贲,还望陛下允可。”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饮宴交谈,投入地看了一会儿龙舟竞标,孟昶的心境得以恢复,此时已经有心打赏龙舟的胜者,但是又担心郭炜有什么别的想法,连忙恭声向郭炜请示。

    郭炜闻言就是一笑,心中却是暗自叹息,亡国之君今后的日子就是这么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过着么?那么就算是没有发生传言中说的事情,天子夺其妻而鸩其人,年近五十的孟昶恐怕也是活不长的吧?还是主动纳土的人好哇,不仅自己长寿,而且整个家族也相当兴旺。

    当然,郭炜也没有义务去关心他的心理健康,只要自身行得端正,不给八卦人士制造野史的由头,不管孟昶是愿意放开心胸还是继续这么战战兢兢地活着,都由着他去了。

    “国主有心赏赐儿郎们,只管放心去做!不过对于国主的宣制两府尚未定谳,官俸未定,而国主宅第之中的钱帛终究有限,东京米贵,国主可还是要省着点花哟~”

    嗯,虽然不在乎孟昶的心理健康,稍微打趣他一下,活跃活跃席间的气氛还是不错的。

    其实在平定后蜀以后,西川行营对蜀地的官库都进行了封存,其中的钱帛用于赏赐伐蜀将士,而其中的粮草则大笔调运到荆湖和淮南,但是孟昶宫中的东西都算作了他的私物,并没有没收,而是全部运到了东京孟昶的新宅邸。

    那么多的绫罗珠玉,郭炜也看过了随军运送人员造册的清单,看得出来此时的孟昶还算是很有钱的,如果不算郭炜的那些皇庄和颉跌家的代理生意,恐怕皇宫都不如孟昶有钱。

    东京再怎么米贵,肯定还是吃不穷孟昶的,当然,他要一直还是这样谨小慎微四处打点,那些钱帛却未必就够了。

    然而郭炜只是随意的一句玩笑,孟昶的脸『色』却一下子又白了起来,当下还诚惶诚恐地说道:“陛下说的是,国家正在用兵耗钱之际,臣今后再不敢奢侈无度了,那个七宝溺器自当不用,平日一定以简朴为念,家中余钱都可以襄助陛下。东京繁华,需用钱处极多,臣今日知之,不过其他朝臣的官俸足以供养家族,臣的官俸定然也是够了的,再说臣的宅第还是陛下出钱修造,比起其他朝臣来已经是非常的恩典了。”

    好吧,这种胆小心重的人是胡『乱』开不得玩笑的,一句话都可以联想到那么多,居然把郭炜前面说过的话都翻了出来,弄得自己吓自己,忒没味道了……以后和他只能尽量正经着说话了。

    “嗯……国主心念君国,颇为众臣表率,朕理当嘉许。只是国主也不必过于自苦,宅中的私钱该用就用,若是在东京待得厌了,还可以去西京寻历朝耆宿叙旧,在京洛都无聊了,也可以回邢州故里看看……”

    郭炜说到这里,看孟昶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这才转头向李氏说道:“国母也是,要多多珍视自己的身体,年老之人不要时怀悲戚,若是怀念乡土了,过些日子朕会着人送国母归乡。”

    “陛下说的甚?要送妾去哪里?”

    李氏年近七旬,却是有些耳背,座位和郭炜又隔着一段距离,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都没怎么听真切,这时候倒是知道皇帝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是说了什么却又没有听得太清楚,隐隐约约就是听着好像是说送自己回什么地方。

    她倒是经历比较丰富的人,李克用这种人杰她见过,李存勖这种马上皇帝她伺候过,孟知祥这样的一方枭雄她服侍过,郭炜的那点威势还吓不到她,孟昶的那种战战兢兢她却是根本就没有,既然没有听清楚,那就直接大声问就是了。

    符昭琼就坐在李氏身边,此时赶紧凑近了她耳边说道:“皇帝是说,如果国母怀念乡土了,过些日子就派人送你回成都。”

    “回成都?”

    李氏咂『摸』咂『摸』嘴巴,马上转头大声对郭炜说道:“妾家本是太原人,要思乡也是思的太原,倘若可以归老于并门,那才是妾身的心愿。”

    哦!李氏念的故土不是成都而是太原?也对哈,叶落归根叶落归根么,回的当然是祖籍地了,成都对她来说只是第二故乡而已。其实当初伐蜀之前的各种准备里面,就包括了利用蜀军的思乡之情啊,可以说随着孟知祥入蜀的完全就是北地客军,孟家是邢州人,李氏则是太原人。

    不过李氏想回太原可有些难度诶……那里现在还是北汉的刘承钧占着呢,郭刘两家的世仇,哪里是说送人归乡就送人归乡的?

    咦?!这是好兆头啊!

    听到李氏的回答,郭炜在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突然间却是醒觉了过来,李氏的这个要求绝对是一个好兆头,也是一个好理由。

    “等到朕平了刘承钧,即如国母所愿!”

    郭炜大喜地说道。嗯!年近七旬的李氏想着要老死在太原,是不是就说明削平河东为时不远了?

    算起来也是差不多了。按照和两府的最新定策,争取在九、十月间征伐南唐,先花上一两年的时候平定南唐,然后再用一年半载把南汉给灭了,剩下来的吴越啊清源军啊什么的,应该都是主动纳土的主,接下来可不就是北汉了么?

    这么算起来也就是五年之内哈,看李氏挺康健的,只要孟昶不出什么事,李氏应该活得到那个时候吧,到时候就以送李氏归乡的名义发兵,嘿嘿嘿……

    如果说孟仁贽和孟玄喆的吉言有阿谀凑趣之嫌,李氏的这些话可就完全是天意了,这种赶巧上来的吉利话真是不借白不借啊……

    端午这天郭炜在金明池临水殿举行的家宴,虽然中途因为皇后李秀梅的某种误会出了一点波折,到了最后还是宾主尽欢,郭炜很满意,孟家也很安心,老太太更是得了郭炜的一笔厚赏。

    唯独李秀梅在回宫之后心中还是存着那么一丝疑『惑』,在一开始,她是担心郭炜被熟女给狐媚了,现在却是担心才女的才情打动了郭炜,毕竟擅长音律而不擅长诗词的皇帝被一个善诗的女子勾住心魂也不奇怪,这样的两个人可以互补嘛,相得益彰嘛。

    以前宫中可没有这样的才女,无论是她李秀梅还是赵淑媛,女诫都学得很好,但是音律与诗词一道对着郭炜却只有仰望的份。。.。
正文 第三十章 万事俱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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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万事俱备

    “子童,日间在临水殿的筵席上,你突然出声考校那花蕊夫人的诗才,为的却是哪一桩?”

    郭炜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不过终究还是发觉了李秀梅的神情不豫,心里面倒是多少有点明白她的这种情绪到底是因为什么。只是这事可不好摆在桌面上来说,在临水殿的筵席上郭炜就装憨过去了,一直到了晚间,两人进了紫宸殿,郭炜这才当是说私房话一般地随意问了起来。

    没有想到郭炜还能当面问起这个来,居然这么的不避嫌,居然还能这么的坦『荡』毫无愧『色』,李秀梅反倒是忸怩起来:“花蕊夫人才名与艳名远播,虽然是僻处西南,妾在宫中都曾得闻,今日能够亲见,这才一时好奇嘛……是不是有些失礼唐突了?官家这是要来责怪妾了么?”

    李秀梅不好直接说看见郭炜在席上直勾勾地看着花蕊夫人,更不好说当时自己发现之后又是如何的不快,不过这番话语间还是蕴含了别样的意味。

    “是有一些失礼唐突,不过朕又何需责怪于你……左右也就是一个亡国之『妇』,对于孟家,朕在明面上做得过去,并不曾百般折辱他,子童就是有些小小的不当,也无碍大体。”

    郭炜当然不会为了孟家的人来找李秀梅的不对,之所以像现在这么说,只是为了提起话题,然后好在言语中让李秀梅宽心罢了,毕竟皇帝总不能向皇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一通。

    “这样啊……妾以后不会那么莽撞了……”

    李秀梅眼波流转,一边注意着郭炜的神情,一边试探着说道:“不过那花蕊夫人确实无愧于艳名和才名,都已经年近四旬了,却还是颇有风致,即席赋诗,诗作切题而且意味不凡,妾可是多有不如呢~”

    郭炜哑然一笑,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是不放心?不过我做皇帝的也自有体面,总不能为了这事赌咒发誓吧?嗯,不过说话还是蛮有技巧的,三十多岁直接就说成了“年近四旬”,将缺点极力扩大,而对于自己无法贬低的诗才,却又坦承不如,确实有盘算。

    嗯,既然你对年龄很有自信,对外貌也没有自惭形秽,只是在诗才方面有些患得患失,那倒是好办。

    男人最好不要当着自己老婆的面评论其他女人的相貌,即使是皇帝,因为不管是夸还是贬,都有可能出问题,夸是肯定不行的,至于贬呢,就怕表达不好被误认为言不由衷。更何况皇帝品评外命『妇』的相貌本来就不妥,哪怕是在私房之内。

    现在李秀梅对花蕊夫人顾忌的并不是外貌,而只是诗才,那就好办了,单纯评论诗词就没有什么失礼不妥的,而且还是李秀梅命题作文的,并不是谁费力去搜集过来的,对此进行点评,没有什么敏感『性』。

    再说郭炜在宴会以后也是做了一点功课的,此刻正好拿出来安一安李秀梅的心。

    想到这里,郭炜又是笑了一笑,然后说道:“子童这是什么话,选妻又不是选进士、选翰林学士,哪里还要看什么诗才?再说花蕊夫人作的那首诗并非原创,而是有所本的,只不过改动得有些妙处而已。”

    “并非原创?这述亡国诗数目有限,用这种诗体的那就更少了,却不知原本是谁?”

    郭炜这一句并非刻意贬抑的话说出来,李秀梅心中就是一喜,不过在高兴完了之后,好奇心又起来了。

    “前蜀王衍降于后唐,就曾经承旨作诗云:‘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郭炜很得意,虽然这并非他自己见多识广,而是在宴会以后找人问来的,不过手下有这种见识广博的人,而且自己恰恰能够及时问到,那也是本事啊。

    “前蜀王衍……那现在这个就是后蜀了?都是两代而亡,又都是擅长宫词,亡国之速也是相差仿佛,改一改倒也贴切。啊!难怪席上花蕊夫人自己就说过‘多是仿前蜀先主作宫词’,这述亡国诗仿的就是前蜀后主了……官家连这都知道!”

    李秀梅此时言笑晏晏,语气中已经尽是欢快。

    郭炜又是一笑:“朕可没有这么见闻广博,是卢学士知道这些前朝掌故,朕在宴席之后问出来的……”

    他在李秀梅心目中的地位根本就不是靠诗才和掌故见闻撑起来的,所以坦率地承认这一点毫无心理障碍。

    “不过官家在席间点评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花蕊夫人改动后的诗,对殉难的蜀军将士多有不公,那王衍的诗也有这个弊病吗?”

    李秀梅的心思已经从对花蕊夫人的戒备提防完全转到了诗词上面,虽然听郭炜直承这个掌故是卢多逊讲出来的,但是想必卢多逊也会顺便点评一下两首诗,于是干脆就问了出来。

    现在的这个李秀梅,才是往常那个温婉而从不吃醋的皇后么……看着李秀梅回眸娇巧地提问,郭炜心中大乐。

    “嗯,王衍的诗犹有过之。就不提原作的诸多刻意平庸之处,毕竟改出佳作来是应该的,但是王衍所作的诗中,除了首句自承‘昏主’之外,再无一词涉及自身昏悖以致亡国的责任,却用大篇幅来无理指责前蜀将士,其中推卸之意远过于花蕊夫人之作……”

    前蜀和后蜀虽然都是速亡,其中多少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孟昶的生活固然豪奢,可是并没有王衍那么昏暴,因此前蜀军队在后唐的进攻面前纷纷投降倒戈,而后蜀军队只是溃败逃亡而已,顶多是在大军压境之下归降,却没有像前蜀那种大规模倒戈。两军的这种差异,当然不是因为“二十万”与“十四万”的不同,也不是因为他们“更无一个是男儿”,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蜀主的作为。

    结果王衍对自己只是轻描淡写地一个“昏主”了事,却对手下将士百般苛责,可见的确是昏主。

    相比之下,花蕊夫人虽然同样对蜀军将士评价不公,但是她自己对亡国毕竟是没有多少责任的,之所以苛责了蜀军将士,多半是因为见识短浅,另外还有回护孟昶的意思。

    郭炜的这些解读,却不是卢多逊告诉他的,而是他当年所受的语文教育与历史教育的综合成果,把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那种感染力可不是复述他人评论可以比的,代笔总归是代笔,哪里能够比得上原创。

    静静地听着郭炜的解说,李秀梅只听得两眼发光,等到郭炜差不多说完了,就见李秀梅凝视着郭炜轻轻地说道:“王衍昏暴,孟昶庸碌,所以将士都不用命,百姓都不归附,却不是他们并非男儿。唐庄宗也没有这种见识,所以忽兴忽亡……只有官家时时念着天下百姓,所以将士用命,百姓箪食壶浆,能够一统中国的圣主,就只有官家。”

    呃……好吧,郭炜在这一刻完全明白了邹忌的感触,有点小帅的,在爱自己的老婆眼里当然就是齐国第一美男子,有点明君样子的自己,在李秀梅眼里当然就是天下第一圣君了。

    不过这种气氛很不错,此刻的李秀梅眼波如水,正合适让郭炜大展雄风。

    “嗯,一统中国还要慢慢来,今晚朕就和子童一统……”

    …………

    显德十二年的端午这天,东京的主要大人物都是满意的,就连最失意的西蜀孟氏一家,经过了郭炜设宴款待和安抚,也终于不再那么忐忑,安下心来住进了汴水边上为他们修造的大宅,静静地等待着朝廷对他们的发落。

    显德十二年五月初八,经中书议定,郭炜颁诏,授孟昶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给上镇节度使奉禄。子侄、从官各领环卫官,除拜有差。韩保贞、王昭远、李廷珪在川中各有田宅,赴阙之后献于朝廷,诏各赐钱三百万偿其值。

    渔政水运司原定远军右厢第二军都指挥使王彦升、原伏波旅第三军都指挥使罗彦环尽忠王事、殉节疆场,各赠节度使,录其遗孤为供奉官。

    定远军都指挥使石守信迁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定远军副都指挥使张令铎迁都指挥使,都虞候张光翰迁副都指挥使,伏波旅都虞候韩重赟迁定远军都虞候,伏波旅第五军都指挥使苻俊迁伏波旅都虞候。

    因蜀地已经安定,守臣多已到位治政,诏令伐蜀禁军尽快下峡,各自返回驻地。

    定远军右厢第一军与伏波旅第六军奉诏自扬州赶赴杭州,替换定远军右厢第二军和伏波旅第三军,张光翰随军返回扬州,韩重赟接替杭州路行营水军都部署一职,苻俊接替杭州路行营陆军都部署一职。

    契丹应历十五年五月,挞马寻吉里持诏招谕小黄室韦不果,雅里斯以挞凛、苏二群牧兵追至柴河,与战不利。大黄室韦酋长寅尼吉亡入敌烈部。

    南汉大宝八年六月,刘鋹派内臣查东西面招讨使邵廷琄图谋不轨事,内臣上报其事或许有,诏令赐死。。.。
正文 第一章 李弘冀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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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李弘冀拒命

    显德十二年的九月底,金陵。

    虽然地处温暖湿润的江南,到了这种深秋时节,金陵城中的气氛同样肃杀得很,大江已经进入枯水季节,霜降好像不光是打掉了枯叶败草,就连城中的行人都有些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年初对吴越的战争曾经让金陵百姓很是过了一把天朝大国的瘾,虽然他们依然在用着大周的显德年号,天子是在东京而不是金陵,金陵皇宫早就改叫作国主府了,经常在澄心堂召集群臣会议的那个李弘冀也是国主而非天子。

    然而就连这种偶尔『露』峥嵘的扬眉吐气日子都不能长久。

    大军势如破竹地攻入吴越的苏州和湖州界内,刚刚让百姓欢腾了一阵子,文武百官刚刚看到朝廷振作唐国复兴的苗头,仅仅是过了一个多月之后,欢腾的人们就挨了当头一棒,复兴的苗头似乎就已经被彻底地掐死了。

    周军居然从那捉襟见肘的兵力中抽出来数千人,迅速经海路驰援吴越,会同吴越军东征西讨连战连捷。唐军一共三路人马,竟然被敌方的一路大军给打得灰头土脸的,南路抄袭衣锦军的林仁肇所部被击退,中路攻克湖州的皇甫继勋所部几乎被全歼,北路佯攻苏州的陈德诚所部最终被迫撤去苏州长围。

    在这一战当中,虽然中间有过奇袭衣锦军、强取湖州城的累累战果,俘获过吴越的节度使,甚至有过阵斩周军的军、刺史一级军官的大捷,但是随后的失利却把前面所有的成果全都吐出去了。

    如果说南路大军在夺了衣锦军之后不久又丢了这座城池,让双方的战线完全复原在战前,所以即便是损失惨重也还可以硬掰成一个不胜不败的结果的话,那么中路大军的折戟沉沙用一个不胜不败来形容就显然是太荒诞了。

    湖州路行营都统、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兵败被俘,三万大军仅剩下一万不到逃回来,被副都统慕容英武带回了宣州,这样的惨败就只有当年丢失淮南的战争可以相比的了,然则这一战主要的敌手却是吴越军。

    也就是吴越军当中有数千周军作为骨干,这些周军在战争中也是伤亡颇重,甚至还丢了两个军都指挥使的『性』命……这场战争还存在这么一些略微挽回脸面的说法,这才没有让湖州路行营的大败亏输显得过于难看了。

    在三路大军当中,唯一损失轻微的就要属负责佯攻苏州的北路了,在其他两路大军相继失败,局势已经完全不可为之后,苏州路行营的及时撤退总算是为大唐保住了一点面子,也保住了强军的种子。

    百姓们是不知道这许多细节的,他们只是知道了,唐军现在连吴越军都打不过。总共出动了有七八万人马去偷袭吴越,提起了都讲十万兵马的,结果却被对方的三四万人就给赶了回来。想来如果不是吴越国民少兵寡的话,吴越军现在说不定都已经反攻入境了。

    这种败仗的民心士气的打击,其实并不下于几年前在淮南的丧师失地,因为自对中原朝廷屈居下风之后,现在的唐军竟然连周边的小国都搞不过了。

    然后就是双方换俘。

    在有了朝廷撑腰以后,这吴越国还真是爬到了大唐的头上去了,用吴越国的宣德军节度使钱弘偡交换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尚且可以说双方平等,但是金陵这边释放了在湖州俘获的数千吴越军,却换不来吴越国同样释放一两万唐军,委实让南唐治下的百姓感到憋屈。

    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吴越国攀牢了朝廷的大腿,朝廷仅仅派了个使者过来恐吓了两声,国主就只能听话地把吴越军的俘虏都给放了,把钱弘偡礼送出镜——幸好,还能换回来皇甫继勋,倒还不算是两手空空。

    但还是憋屈,金陵上上下下都感到憋屈。

    可是那个让人憋屈的朝廷使者他又来了,他这一次来,却是要召国主入朝,让李弘冀到天子面前亲自解释一下为何要轻启边衅。

    为何要轻启边衅?其实这个问题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吧……但是唐军与周军都已经在吴越国直接交过手了,唐国和朝廷却还不算是彻底地撕破了脸,唐国这边显德年号继续用着,每年的贡奉也在按时交着,李弘冀也没有搞什么恢复帝位的活动,所以明明是心照不宣的话,却是根本不能宣之于口。

    朝廷第一次派使者过来谴责,那还是唐军刚出动不久,正在战场上面占着上风的时候,就是在那种时候,意气风发的李弘冀都没有和朝廷撕破脸,仍然在努力保持着基本的藩属体面,只是对使者哼哼哈哈地推搪了一番而已。

    等到朝廷第二次派使者过来切责,那已经是战场尘埃落定,双方军队脱离接触之后了,这时候的李弘冀就更不可能和朝廷撕破脸了,不光是不能撕破脸,而且要好话说尽、极力忍辱、委曲求全,释放俘虏、归还钱弘偡就是在这个时候答应下来并且落实的,如此换不回自家的俘虏,最后也只有认了。

    但是朝廷这第三次派使者过来,那要求就实在是没法答应了。

    天子直接诏命国主赴阙,去朝堂上解释为何要轻启边衅——这种要求还能怎么答应下来?

    是,趁着朝廷伐蜀难以分心的机会,国主试图投机取巧兼并吴越,结果最后失败了,既然偷机失败,那就愿赌服输,扔给吴越国一两万俘虏,增加了今年的贡奉以作为对朝廷发兵的补偿,这些都能认。

    但是国主赴阙去干什么?当庭受审么?那还有什么国体可言……更何况,国主一旦赴阙,还能不能够回得来?一旦被天子羁留在东京无法返回金陵,将如社稷何?

    但是使者的态度很强硬,使者背后的兵力调动更强硬。

    行商、旅客、进奏院……各种各样的情报来源都在告诉金陵朝堂,周军已经在向淮南和荆湖大举调运兵力物资,虽然具体的数目不详,具体的负责人也还不清楚,但是淮南和荆湖那边增加的禁军与军资粮草应该是实实在在的,江陵府和岳州那边正在打造数千艘大船也绝不是风闻。

    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山雨欲来风满楼,李弘冀接受天子诏命赴阙固然很危险。拒绝诏命的后果同样难以预料。

    继位以来的第一次,李弘冀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就在眼前,这种危机感比他还是太子之时李景用换李景遂为皇太弟威胁他的时候要强烈得多。

    这样的一场危机,需要满朝文武齐心协力来应对,需要全国合力来抗拒,所以此刻澄心堂中是群臣济济。但是屋内的气氛非常沉闷压抑,寒霜似乎已经从室外渗进了屋里,压得这些大臣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天子已经明谕孤于今冬赴阙,一则助祭南郊,二则为年初之事作些分说,使者还说王师发兵在即,若是孤入朝稍迟,大军就会过江伐罪。孤思来想去,以我当前国力军力,实在难以抗衡王师,不如就让韩王监国,孤从命赴阙就是……”

    眼见群臣一言不发,而天朝使者那边却催促得紧,李弘冀颇为无奈,只能稍微松一下口风,看看群臣都有哪些反应了。

    “陛下不可如此!臣与陛下俱受元宗顾命,以今日之情势,陛下若是赴阙,且不言被讯问而有损国体,那也必然被天子羁留。若然如此,将如社稷何?臣虽死亦无颜见元宗于九泉之下啊!”

    门下侍郎、枢密副使陈乔终于忍不住了,虽然在他上面还自有高官扛着,不过大家都不说话,直接『逼』得国主真的打算赴阙,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是啊,我国依江为险,国力军力虽然比起周朝稍弱,却也不是全无机会,陛下不可以轻弃啊!”

    既然有人打头了,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张洎赶紧附和起陈乔来。

    “陛下近年来励精图治,我国正是有些起『色』的时候,若是贸然赴阙被天子羁留,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听闻枢密院的慕容承旨已经造出万人规模的慕容铳和火『药』利器,而且当前已经练得万人新军,加之大江为限,当可一搏。”

    司空、平章事严续和吏部尚书、知尚书省事游简言一边劝慰着李弘冀,一边看向右仆『射』、知枢密院事殷崇义,希望得到他的核实。

    殷崇义对李弘冀赴阙的问题一时还拿不定主张,本不欲发言,不过严续和游简言都向自己望了过来,职责之内的事情却推搪不得:“是,原本湖州以南獐山一战,使用慕容铳的镇南军新军也是损失惨重,军士倒是大多数都逃了回来,军器却丢了个干净。”

    见二人闻言一脸惊疑地看着自己,殷崇义赶紧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好在慕容承旨执掌军器作坊以来,金陵、洪州和鄂州都在加紧制作新式军器,都往金陵凑一凑,现在倒是可以装备起万人规模的新军来。慕容承旨练此新军颇为得法,又有数千经历过战阵的镇南军新军为底,如今确实练得有万人新军。”。.。
正文 第二章 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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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酝酿

    “陛下正当大有为之时,切不可贸然赴阙,以致于与那高继冲、周保权、孟昶为伴。既然慕容承旨已经练得有万人新军,我国与周朝之间又有大江为限,自陛下登基以来,水寨、战船布列江岸,沿江诸城修缮加固,金陵城内积聚了大批粮草足以坚守,此事理当拒命。”

    听殷崇义证实了基本的战备情况,几位重臣也基本上都表态了,中书侍郎、兼修国史、同平章事韩熙载连忙进行总结。

    不过韩熙载可不是那种光从义理方面入手就可以决定行事方针的人,比起其他人要么说“不能听命”,要么说“可以打一打”,都是这种简单的建议,韩熙载却还有后文。

    “只是陛下经营时间毕竟有限,我国之国力军力仍然远不及周朝,从吴越之战就可以看出两军战力之悬殊,此时与周军决战总是不妥。既然慕容承旨造器练兵有方,军力追赶周军有望,陛下就应当卧薪尝胆等待时日,如今天子下诏切责,赴阙固然不可取,不过陛下也完全不必正面拮抗,此时还需多方周旋,虚与委蛇,以卑辞厚礼为缓师之计。”

    韩熙载终究只是个文官,对军事作战谈不上精通,所以在年初讨论袭取吴越方略的时候,他同样出现了重大的误判,即错误地估计了周军的战斗力,以为少量周军不足以改变战场局势,所以周军难以支援吴越,因而在当时就支持了李弘冀趁着周军分身乏术之时击灭吴越的策略。

    然而事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周主向吴越派出了援军,而周军仅仅用了数千人参战,就彻底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让本方大有希望的一战最终变成了溃败。

    好在经历了这样重大的挫折之后,韩熙载的战略感觉并没有丢,仍然是第一流的,而且韩熙载对自己战略判断能力的自信也没有丢,他仍然确信自己的分析判断。

    此时综合各方面的信息,韩熙载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那就是南唐面对周军的大兵压境确实可以一搏,但是也仅限于可以一搏,不过假以时日的话,南唐这边的军力有希望迅速增强。

    既然可以与周军一搏,那么李弘冀就根本没有必要听命赴阙了,因为只要去了东京,肯定就是有去无回。

    当然,韩熙载并不是像陈乔、张洎那样遵从李景的遗命效忠于李弘冀,他说不上忠诚于李家,更不是单纯地忠诚于李弘冀。韩熙载看重的是李弘冀这个主君有希望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而李弘冀的儿子年纪还太小,几个弟弟又过于文弱,都不是实现自身抱负的理想主君。

    李弘冀一旦被周主羁留在东京,金陵这边怎么办?

    束手纳土么?韩熙载可不想做亡国宰相;另立新君么?还有哪个人可以像李弘冀这么英睿果决的?那最后还不是要做亡国宰相……

    但是在当前的国力军力对比下,硬抗周军同样不可取,目前的实力仅仅是可以一搏而已,南唐军的实力或者能够让周主投鼠忌器,却没有太大的把握可以守住江南,一个不妙,李弘冀还是会被押往东京,自己还是会成为一个亡国宰相。

    既然李弘冀有振兴国家的能力,手下又有相当得力的人,也找到了追赶周军的方法,那么拖延时间就是上策。

    当然,周主很可能不会给南唐拖延时间的机会,听使者传话的语气就可以知道,那几乎已经是最后通牒了——要么赶紧收拾好了上东京去,要么洗干净了等大军过江来。

    不过这种事情谁又能够说得准的?一方面展示一点本国的战备情况,让周主有投鼠忌器之感,另一方面卑辞厚礼地进行一下外交努力,用足够的礼品贡奉和诚意打动周主,再贿赂几个周朝的大臣帮着说话,说不定就可以成功。

    “唔……叔言真乃孤之股肱也!”

    前面几个大臣表忠心固然让李弘冀感到宽慰,不过他们那种单纯的“相抗”、“一搏”还真是让他无言。真要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李弘冀当然不会束手就擒,那郭宗谊要是『逼』得急了,李弘冀自然会什么都不顾地拚死一搏的,但是现在应该还不到毫无退路的时刻吧?

    按照慕容英武的进度,说不定只要苦苦熬过这几年,唐军就可以焕然一新了,到了那时,即便周军不过来,他也会主动过去的——当然不是自己孤零零地过江,而是率领大军过去。

    在这种大有希望的时候说拚命,李弘冀却哪里愿意。

    还是韩熙载这个流寓人士看得明白啊……不愧是祖父就看重的人,难怪之前几乎次次在关键时刻都说准了,见识确实高人一筹。

    “就依叔言之议,沿江各节度厉兵秣马完善守备,新军加紧『操』练,金陵继续加固城防积储军资粮草,此事还要设法让周朝的那个判四方馆事翟守素知晓。另外在金陵募豪民富商筹集钱帛,备齐重礼,让吴王过江说项,务使天子缓兵。”

    一方面向周朝的使者展示自己抵抗的决心和能力,一方面卑辞厚礼去求恳那郭宗谊缓师,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如此才有希望换来一点缓冲。

    当然,府库里面的钱已经不多了,虽然这几年发行铁钱以代铜钱,自己又力行简朴,确实省下来不少钱,但是每年给周朝的贡奉不能少,给慕容英武他们造军器练新军的钱更是从未省过,现在要额外增加一笔贡奉,就是把内帑都掏空了也未必够。

    所以只能从豪民富商那些筹集一部分钱帛了,代价自然是卖官鬻爵,这种事虽然是饮鸩止渴,眼下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好歹等熬过了这一次大危机再说。

    不过光是钱帛茶米怕还不能彻底打动郭宗谊,还得在这份额外的贡奉里面再加上一份足够厚重的礼物……

    “陛下明断!”

    韩熙载很欣慰,李弘冀确实足够果断,足够英明,完全不负自己的厚望。上有明君下有贤臣,国家地域仍然广大,户口仍然充足,物产更是远胜北地,只要忍辱苦熬几年,总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至于前面李弘冀说到赴阙的时候,提的是让韩王监国,而到了要遣使过江说项的时候,选择的使节却是吴王,这点心思韩熙载当然是不需要多想就心中通透的。

    再怎么英睿的一个君主,在先帝的积威和种种传言的影响下,还是有看不清楚的时候啊……

    吴王从嘉哪里会比韩王从善更高明,对国主之位更有威胁呢?

    因为吴王文采出众深得先帝喜爱么?治国又不是做文章,虽然韩熙载自己就以文章闻名于世,但是他很分得清。

    那是因为吴王的重瞳么?舜帝重瞳,那只是传说,项籍重瞳,他最后却是败于刘季,即便异象与贤王有联系,那也是贤王有异象,而不是异象即贤王。反正在韩熙载看来,吴王李从嘉除了文章学问之外并无可取之处,无论是治民理政还是整军经武,都不如李弘冀远甚。

    当然,对于这种皇族内部的计较,韩熙载无需介入,根本就不必理会,再说李弘冀声称让韩王监国也没有成为事实,而吴王作为使者倒确实是很适合的,文采出众,典故精熟,能出口成章,应该更有可能不辱使命吧。

    …………

    李弘冀君臣在澄心堂为了东京的一封诏书左右为难的时候,郭炜却早就打定了主意吞灭南唐,那封促李弘冀赴阙的诏书,目的不过是为了重新提起年初南唐构衅的事,从而使得自己师出有名罢了。

    显德十二年显然是一个相当好的年份,除了南唐在吴越那边闹出来一点意外,再没有什么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大『乱』郭炜的计划,各地的夏收如期入库,蜀地在郭炜的密切关注之下平稳地完成了交接,各个文臣知州和通判很好地履行了职责,驻留当地几个月的禁军得以沿江出川。

    南汉面临潭州等地的压力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再加上其招讨使邵廷琄刚刚因为图谋不轨事被赐死,一时间也无法给郭炜添『乱』。

    而且即便刘鋹要来添『乱』,凭他的能力,郴州刺史兼桂阳监使张勋就足够挡住了,更何况张勋的身后是潭州防御使何继筠和朗州团练使王继勋,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可不是刘鋹手下那些没有了下面的大将可以比的。

    当然,邵廷琄和潘崇彻例外,不过邵廷琄不是已经被赐死了么?而潘崇彻也已经失宠了。

    至于北边,契丹的内『乱』愈演愈烈,卷入的部族越来越多,受到牵制的契丹兵力也是逐月增加,九月定期的南下犯边打草谷估计又是无力进行的了。而不是有契丹主及其主要大部族参与的话,一般的小部族是很难越过燕山去侵扰周境的,郭炜在登基之初毅然北伐收取幽蓟、重夺燕山防线的效力正在逐步显现。

    而在契丹无力分心南顾的时候,北汉更是自保不足,周军在边境上偃旗息鼓,刘承钧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主动挑衅?

    如此良好的外部环境,对付南唐这个大敌正当其时。。.。
正文 第三章 调兵遣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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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调兵遣将

    “经过数月的准备,预备出征讨伐江南的各部均已就绪,所有军资粮草也都已经齐备,只等陛下一声诏令,南征大军即可挥师渡江。”

    枢密院的沙盘前,运筹司郎中曹翰正在亲自向郭炜陈述渡江作战计划和相应的兵力物力配属,虽然不能亲自指挥这场规模宏大、参战人数众多的灭国之战,但是这一战的实际规划都是在他的统一协调下制订出来的,这就足以让他激动、自豪了。

    在郭炜面前的这块沙盘上,长江沿线已经布满了红蓝两『色』旗帜,还有用布条贴上去的各种预定进军路线和敌军动向的想定。

    长江北面,从汉阳军、黄州一直到扬州和泰州,各地的州郡兵都已经进入动员,除了谨守城池防备南唐军反扑之外,协助禁军渡江、保障江南作战的补给与配合定远军沿江阻截南唐军的机动都是他们的职责。

    尤其是和州(安徽省巢湖市和县),正当拟定中长江浮桥的北面,当地的州郡兵届时还要负责起长江浮桥的安全保卫工作与日常维护。

    在沙盘上,一个长长的箭头从东京指向了和州,箭头旁边标注着一个马头和“柴”字,这就是拟定中的昇州(即金陵)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柴贵及其主力部队的行军路线,尤其是马军乘船不便,更是需要依赖浮桥过江,他们将从东京行军至和州,等待友军架起浮桥之后渡江。

    江陵府周边早已是红旗矗立,出川的部分禁军并没有返回东京,而是在此候命多时了,这就是昇州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副都部署曹彬所率水军与步军一部的集结地。一旦攻击命令下达,此部将在定远军一部和江陵府、岳州水军的协助下顺流而下,攻取池州(今安徽省贵池市)以东长江南岸要点,在和州与采石(今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之间架起长江上的第一座浮桥。

    扬州附近是另一处红旗穈集之所,原先在此守护大江防线的定远军和伏波旅一部将以此为基地,等候友军靠拢之后一起会攻南岸的润州,尔后从东面夹攻金陵。

    在常州东南的苏州,几面橙『色』的旗帜显示了这是友军,吴越国王钱弘俶已经被任命为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他将统率五万吴越军和伏波旅的两个军北上攻取常州,然后配合扬州的周军会攻润州,得手之后再向西夹攻金陵。

    在长江南岸,鄂州、江州、金陵和润州都是一片蓝『色』的小旗,尤其是金陵旗帜更为密集,据估算金陵的总兵力已经不下于十万人,而且那支使用火器的新军也是集中在此,据信现在新军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万人规模。

    离开长江稍远的南面,洪州、宣州和常州也驻扎着大军,其中尤以洪州驻军最多,兵力几乎也有十万上下。

    在运筹司的这一部署当中,针对南唐的兵力分布和作战关键,主攻方向选择在和州与采石之间,主力是昇州西南面行营部队,目标是强渡长江,然后水陆并进进围金陵;昇州东南面行营为助攻,因为特殊的政治原因,两路不相统属。

    这样的作战部署,为的是直取腹心,不谋求将南唐的全***队一起歼灭,而是着力于金陵的存亡,也就是着力于李弘冀的战降,只要攻克金陵俘获李弘冀,那时候洪州等地的南唐军自然就不战而降了。

    即便是洪州等地的南唐军发兵勤王,有定远军和沿江各州水军巡弋江面,也足以阻止其顺江而下,如果他们改走陆路救援金陵,那且不说各部长途跋涉空耗时日,而且陆路行军补给困难,途中势必要分兵,正好给周军提供各个击破的机会。

    至于金陵城的十万南唐军,一则南唐军战斗力远不如周军,此十万非彼十万,二则常州和润州的守军应该是顶不住五万吴越军加上数千乃止上万伏波旅的,到时候会攻金陵的将是十五万大军。

    执行这个战争部署的人员配置如下:

    昇州西南面行营汇集了侍卫亲军、锦衣卫亲军的主力和一部分殿前军及渔政水运司部队,兵力达十万之众,行营都部署为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柴贵,副都部署为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曹彬,行营都监是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潘美。

    行营之下,马军都指挥使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祁廷义,马军都监是内客省使武怀节;步军都指挥使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陆万友,步军都监是内染院使李光图;战棹都指挥使是定远军都指挥使张令铎,战棹都监是将作使王令岩;先锋都指挥使是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先锋都监是内染院副使田仁朗。

    昇州东南面行营基本上就是年初吴越之战时的杭州路行营,只不过吴越军从三万增加到了五万,几乎是倾巢而出,而且周军方面也有一些人员变动,定远军的两个军留在杭州帮助吴越守土,伏波旅的两个军则作为行营先锋。

    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钱弘俶,行营都监为客省使丁德裕,行营先锋都指挥使为伏波旅都虞候苻俊,先锋都监为引进副使王班,吴越军的将官配置与兵力的具体运用由钱弘俶全权处置,朝廷不作细节干预。

    在江面上还有定远军和沿岸各州的水军上下巡弋,以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石守信为江路巡检战棹都部署,统一负责江防,随时准备截击南唐各大节度使从长江上向金陵的增援。

    一方出兵超过十五万精锐的灭国之战,身后还有大量的州郡兵辅助,无疑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战,后勤压力无疑也是空前的。为了支持如此规模的大军,淮南、荆湖和吴越邻近南唐的各州县全都动员了起来,官仓、民夫……全都在向前线运转。

    仅仅是淮南和荆湖的仓储用来支持作战,郭炜犹恐不够,所以作战部署中就连西蜀的物资都已经计算在内了。

    为了后勤不出纰漏,不至于拖住前线进军的脚步,不至于让军队因为后勤供应不上而提前退兵,郭炜专门任命知成都府吕胤兼川蜀水陆转运计度使,知江陵府李昉兼荆湖水陆转运使,度支郎中苏晓为淮南水陆转运使,充分调度三地的物力以支持征战,更任命知襄州赵玭为南面随军转运使,全面负责南征大军的后勤保障。

    当然,昇州东南面行营大军的后勤支持就基本上是要吴越国自己负责了。

    这个冬天,忙完了秋收的淮南和荆湖农夫只怕是一直都不能得闲,冬修水利肯定是顾不上的了,各地的州郡兵最多可以顶过几个农忙时段。不过只要能够一战解决了南唐,这些代价就都是值得的。

    像这种几乎掀动了整个国家南部疆域的战争安排,像这种几个月之前就已经开始运转,目前几乎就要进入全速运转阶段的战争机器,怎么可能会因为李弘冀的几声讨饶就中止呢?哪怕是李弘冀的使者又带来了超过一年份额的贡奉,哪怕是李弘冀的国书极尽卑辞,哪怕是李弘冀的使者李从嘉舌灿莲花,哪怕他同时还带来了南唐圣尊后钟氏病故的消息,哪怕是随同李从嘉来到东京的还有一份重礼。

    九月下旬,南唐国主李弘冀遣其弟吴王李从嘉、给事中龚慎仪重币入贡,路上仅仅用了十天时间就抵达了东京,可见其急如星火。

    二人带来了钱五百万缗、帛二十余万匹、茶二十万斤,这些财物当然让郭炜眼热,不过嘛……

    “南唐还真是有钱啊,年年进贡还能这么趁钱,等到打下来南唐,这些不都是我的了吗?哪里还需要你送?”郭炜如是想着,这些贡奉的说服力就完全变成了诱『惑』力,不仅无法达成求恳郭炜息兵的目的,反而增强了郭炜解决南唐问题的决心。

    李弘冀的国书极尽卑辞,一方面告病求缓赴阙,一方面提出愿意再一次贬损仪制,唐国主改称江南国主,改诏为教,降诸弟封王者皆为公,中书门下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院为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大理寺为详刑院,客省为延宾院,官号亦从改易,以避中朝。

    这种表面功夫,任李从嘉在一旁说得如何恳切,重实而不重名的郭炜是压根都没有当真的。别说你还是在做国主了,就算是像定难军那样的做一个节度使,还不是一个独立王国?这根本就不是我所想要的。

    钟氏病故的消息倒是让郭炜稍微犹豫了一下。

    钟氏是李景的皇后,李弘冀、李从嘉、李从谦的生母,李景薨后本当尊为太后,因为其父名为钟太章,避讳改称圣尊后。在李景死后的第四年,也不知道光是因为年老体衰,还是有南唐骤然间风雨飘摇的缘故,她也终于熬不下去了。

    李弘冀在这个时候死了老娘,郭炜本人对继续打他倒是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只是有点顾忌时论,不过想想自己都已经乘丧出兵收了荆南和武平军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乘丧出兵的名声,这么一点犹豫立刻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李从嘉带来的重礼却着实动摇了郭炜那么一会儿。。.。
正文 第四章 南唐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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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南唐的礼物

    李弘冀的这份礼可真不算轻了,虽然比不上数十上百万的贡奉那么值钱……嗯,其实是不好算价钱,这份礼值不值数十万茶帛数百万缗钱的可不好说……但是这算李弘冀献给郭炜个人的礼物了,而那些贡奉都是给大周国库的,公私之间大有区别。

    同样是给私人的礼物,李从嘉和龚慎仪一到东京就四处买宴遍请朝臣,然后在席间暗地里塞过去数十缗到上千缗不等,延请他们在郭炜面前为南唐美言几句。

    不过这些朝臣赴宴是可以的,钱却是万万不敢收,就算是却之不恭了,到最后还是都一个个将礼钱上交给了锦衣卫巡检司,至于到郭炜面前为南唐美言几句?那他们是绝对不敢的。

    然而李弘冀为郭炜准备的礼物却不是什么酒宴和缗钱了,这也是很自然的,藩国国主给天子送礼,哪能送钱和酒席呢……作为天子,哪里还会缺少这些?

    李弘冀送过来的是两个人,南唐故司徒周宗的次女,年方十六,才名播于江南;南唐元宗李景的***,永宁长公主,年方十五。

    这绝对是糖衣炮弹,不折不扣的糖衣炮弹。

    当然,在做技术员、工程师和资本家——哦,企业家——的时期,郭炜自己使用与经受过的糖衣炮弹都不老少了,被他的糖衣炮弹轰中的人里面,确实有翻身落马的,有从此屈身投地的,不过也有岿然不动的。

    因为这些人和郭炜都掌握了同一个诀窍——糖衣吃掉,炮弹扔回~

    所以照理说就算是李弘冀对郭炜使用了糖衣炮弹技能,也妨碍不了他按既定方针办,更何况仅仅是根据郭炜对待贡奉的态度,也一样可以解决问题——等到打下来南唐,这些不都是我的了吗?哪里还需要你送?

    但是问题还就是不一样。

    首先,贡奉都是一些死物,灭亡南唐之前是收礼,在灭国之后则是没收府库和继续收税,而府库和收税权都是自然转移的,因此谈不上抢不抢的问题;而这两个可是大活人啊,郭炜现在笑纳了,那是南唐在和亲,或许可以成为千古美谈呢?但是如果在灭了南唐之后再去收,那就变成抢了,这也太不好听了。

    当然,郭炜可以选择拒收,如此一来就能够坦坦『荡』『荡』地挥师扫平南唐了,然后也不去玩强抢民女的勾当,这样郭炜的形象就足够光辉灿烂了。

    但是不行,因为那两个礼物郭炜都已经过目了,他那是相当的满意啊……现在说一声不要?那也太亏了吧!

    孟昶举家赴阙的那一阵,郭炜在花蕊夫人那里受到的打击,他都觉得是不是已经丑事传千里了,李弘冀似乎都知道了,所以南唐这回送来的两个***才真的称得上是才貌双全,还不是熟女,而是刚刚长开的萝莉。

    尤其是那个周宗的次女,叫什么来着?闺名嘉敏,小字女英,刚看到她的时候,郭炜居然有訇然一震的感觉,就仿佛是当年高一的时候看到后来的老婆那样。当然,并不是说那个叫周嘉敏的小娘子长得像郭炜穿越前的老婆,而是她的神情举止让他有类似的感觉,这种感觉让郭炜不想放开。

    至于那个南唐的永宁长公主,抛开身份来看的话,长得也是不错的,称得上美貌,而且善音律歌舞,绝对不是搭头。再说她的身份也是抛不开的啊……

    对了,封号永宁,很耳熟的样子,小囡就是在广顺年间追封为永宁公主的,显德年间晋为梁国长公主,现在当然是梁国大长公主了……另外还有一个永宁公主的,想想看……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算了,以后再想吧。

    不过就算是郭炜不想拒收,那不还有“糖衣吃掉,炮弹扔回”的技巧吗?这也一样可以破掉李弘冀的糖衣炮弹技能啊……

    这就是其次了。

    其次,贡奉都是一些死物,换了主人就真的是换了,没有原主人的记号,也根本不会再为原主人说话,所以收下贡奉之后继续开打,郭炜是毫无心理压力的;但是这两个大活人那都是有感情的,要是在郭炜穿越前的世界倒也好办,因为被人作为礼物送来送去的人是很难忠诚于“原主人”的,然而眼下可就不是这样了……

    无疑,不管是那个南唐的永宁长公主还是南唐故司徒周宗的次女,她都是心念故国的,对自己被送过来和亲也没有什么怨怼之情,如果郭炜现在把她们收入宫中,而且铁定会宠爱一番——至少对周嘉敏是这样,到时候还照常开打南唐,然后她们在郭炜身旁来一个悲戚垂泪,这压力真的是有些大了。

    当然,作为英明神武立志做千古一帝的郭炜来说,这点压力还是可以扛得住的,只因为怕身边女子垂泪就一改军政方针,他怎么也不至于堕落成这样,故而这种动摇也就是一会儿,就是在审查礼物——哦,接见两个女子——的时候,两个人才一离开,郭炜的心肠就立即恢复了刚硬。

    既定方针是不能改的,李弘冀既然已经拒绝了赴阙的召唤,不愿意到东京来请罪,而且还对使者翟守素说出了“有死而已”的话,那么兴师问罪就是必须的了,这不是郭炜要蛮来,而是李弘冀的自主选择。

    不过郭炜还是不愿意在宫中都要受到压力,不管这压力的大小。

    “嗯,大军一切准备就绪,这很好~朕很快就会降诏了,只是这一次朕打算亲征,不知道作战计划需要作出哪些改动?地方上的民夫、转运会不会有困难?”

    这就是郭炜的打算了,糖衣依然收下,但是暂不使用,等到灭了南唐之后,再看两人的情况来决定对策。

    将两人收下却暂时不入宫,这个的确会有些不妥,所以郭炜要以亲征的名义离开东京了,将两个人扔给太后调教一番就是。再说这次南征用十万或者说十五万去打三十万,郭炜心中还真是有些不放心,虽然运筹司的庙算表明胜利的把握相当大了,但是再带一点殿前军过去不是更安心么?

    曹翰微微一怔,眼睛离开沙盘,蓦然看向郭炜问道:“陛下打算亲征?虽然大江冬季水枯,但是江波依然险恶,陛下千金之体岂可冒此风险。前方十万禁军加上五万吴越军足以克敌制胜,陛下无需忧虑,坐镇京师静待儿郎们建功便是了。”

    嗯嗯,都已经这样了啊,不首先回答自己的提问,反倒是在一开头就进谏上了,大概是自己长期纳谏造成的臣子风习吧……不过这样也好,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了自己从不拒谏、善于纳谏,所以一向敢于说话,的确可以大大地补强自己的思虑不周。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还没有哪个大臣会嚣张得把唾沫星子喷到自己的脸上来,有些原则底线朝臣们都是不会越过的。

    皇帝把大臣的牙齿打落也不能阻止大臣进言,那只是突出了大臣的风骨,皇帝多少还有一点反角的味道;而皇帝受着唾沫星子听大臣进言,或者因为要听大臣说事而被迫憋死了一只爱鸟,那就是君臣双方的佳话了。

    这样挺好,只要他们还明白军权在谁手里,谁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

    当然现在郭炜还是要说话的,不拒谏不等于不反驳:“朕很放心运筹司的作战方略和儿郎们的本事,只是唐国总计有三十万人马,是历次灭国之战中军队最庞大的一国,朕还是要到前线去才安心。”

    见曹翰马上就要『插』嘴,郭炜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至于渡江与否,朕自然不会太过草率,会在当地看过水情、问过定远军的守捉再做决定,即便要过江,朕多半也会走浮梁过去的。朕到前线去,总还是可以鼓舞全军士气的吧?至不济朕还可以领着殿前东西班守一守浮梁吧?总会对战情有益的……”

    “只是去守浮梁么?守浮梁却哪里用得着陛下……至于鼓舞士气,到扬州或者和州就差不多了……也不必带太多的人马……”

    听郭炜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曹翰倒是再没有什么话好来阻止的,于是就开始对着沙盘嘟囔开了。

    “好了,朕是否亲征,具体要带多少人马,去多少随员,最远走到何处,朕自会与两府商议决定。运筹司还是先算一算,如果朕带三万殿前军过去,而且直抵金陵城下的话,作战计划都需要作出哪些改动?地方上的民夫、转运能不能承受?如果不能的话,朕最多可以带多少殿前军过去?等运筹司拿出具体方案来,朕再去召集两府大臣商议。”

    郭炜不管曹翰在那里嘟囔些啥,只管把任务交代了下去。

    虽然郭炜相信,即便没有运筹司的方案,只要他愿意,多上的这三万人补给也一定能够解决,顶多是造成其他部分的忙『乱』而已,不过运筹司既然是他主张设立的,相关的作用也是他极力强调的,那么他自己就要率先垂范。

    曹翰也在暗中摇头,官家经常冒出些新念头来,可是又一向喜欢强调谋定而后动,最后受累的就是运筹司了。。.。
正文 第五章 亲征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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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亲征江南

    显德十二年的十月十二日,自从显德八年离开东京北伐幽蓟以来,四年之后郭炜再一次离开东京,这一次他的任务是亲征南唐,统一本部最关键的一仗。

    运筹司的效率那是相当的高,在郭炜提出了亲征的想法之后,仅仅才过了两天的时间,天子亲征的各种后勤安排补充方案就被曹翰拿了出来,随后这个亲征方案又很快在两府会议上获得通过。

    足够十万大军的后勤计划,完全可以应付突然多出来的这三万余量,按照曹翰在汇报的时候说的那样——只不过是将淮南和吴越供给京师的漕米截留在淮南,这就已经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不足的部分再由京东地区向淮南转运一遍就是了,反正漕船从东京返回淮南会有近半的空船,现在只是将其装满而已。

    郭炜此次亲征南唐,将会带走大半个朝廷,三个宰相、翰林学士承旨卢多逊和枢密副使李崇矩都将随驾出征,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王赞为行在三司,护驾的是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所率的三万殿前军。

    在临出发之前,郭炜对东京的留守人员自然也做了一番布置。

    枢密使王朴留值枢密院,并且担任东京留守;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崇训为东京副留守;郑王郭熙训提前出阁,制授左卫上将军、百胜军节度使(治所虔州藩镇的军号,虔州即今江西省赣州市),权大内都点检,皇室总算有第二个人可以担一点事了;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袁彦作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以留守东京的少量侍卫亲军司兵马卫跸京师。

    为了因应这次渡江大战,虽然明知道契丹暂时无暇分心南顾,北汉没有了契丹撑腰就缩得厉害,定难军近几年在沿边除了偶尔劫掠之外也没有太过火的行为,但是郭炜仍然诏令北面各州县进入高度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侵扰。

    当然,郭炜同样相信,有燕山防线在,范阳军节度使李筠和卢龙军节度使王全斌能够把北路守得牢牢的;义武军节度使李万全、成德军节度使郭崇、洺州防御使郭进、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足以将北汉堵在太行山的西北难以出头,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和麟州防御使杨重训也能够在北汉可能的袭扰中自保。

    根据运筹司的相关推演,即便契丹和北汉的消息极其灵通,契丹可以迅速平息内『乱』腾出手来,北汉可以大发神威鼓起勇气来,北面各州也不会有大危险。因为现在他们有了一条相对完整的燕山—太行山防御带,契丹军和北汉军要威胁河北、京洛就必须打通几条山陉,这不是他们的攻坚能力可以迅速解决的,也不是光靠着堆人数就能赢的。

    即使出现最坏的情况,契丹军走燕山不通,从而大军转道于河东,借道北汉来攻击大周,昭义军和建雄军面临众寡不敌的局面,那么顶多也就是弃守河东州县,退保井陉和天井关、壶关,完全以燕山和太行山为依托,凭借当地的残军与河阳、邢洺、成德军的兵力,扛住半年都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根本就无需扛住半年的时间,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攻不破几条狭窄山陉的契丹铁骑就好吃死马充饥了。

    契丹至今还没有什么重大的种田项目,虽然掳掠了汉地大量的人口,却主要是给契丹贵族做牧奴去了,即使在一些河谷平原建了几座城池,开了些农田,也就仅够自给,并不足以供应军需。

    更何况契丹军就根本没有军事后勤的概念,辎重后勤是什么?开战的时候去抢就是了,美其名曰“打草谷”,在他们自己部落相互征战的时候就是抢对方的畜群,肆虐中原的时候就是抢城市、村寨的仓库,甚至是平民百姓的那一点口粮和种子。

    不过河东可不是富庶的河北平原和京畿,那里沟壑纵横堡寨林立,只有几条狭长的河谷地带有肥沃的耕地,那些地方供养当地的军队就已经很辛苦了,哪里还能额外支持契丹的数万到十余万兵力,以及更多的马匹。

    没得草谷可以打,北汉又无力提供粮草,等到把冬天里野外的枯草都啃干净了,那十几万匹马就可以去死了,然后契丹铁骑就好转职成蹩脚的步兵。

    契丹人当然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河东没什么地方好打草谷,河北被燕山和太行山保护起来打草谷打不到,北汉则是没有余力来保证数万以上契丹骑兵几个月的给养,所以这仗一时半会儿是打不起来的。

    至于定难军,不要说朔方节度使赵匡胤、通远军使楚白、庆州刺史姚内殷和知延州焦继勋都是守土有方的宿将,而且这些州县后方的关西各州已经无需备御西蜀,可以全力支持他们对抗定难军,西部安全眼下应该是无虞的。

    再说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本身也只是保持着党项的风习,喜欢寇略四境而已,却并无侵吞朝廷疆土的野心和实力。这种常年不断的寇略虽然对边地百姓伤害极大,但是对朝廷也就是癣疥之患,在郭炜的战略任务中还排不上号,只能让边地百姓多忍耐几年了。

    在南面,郴州刺史兼桂阳监使张勋守住五岭应该没有问题,潭州兵甚至都可以抽出身来参与对南唐的进攻,当然,那需要穿过一片群山,难以大规模用兵,而且只能攻击南唐较为偏远的袁州(今江西省宜春市)、吉州(今江西省吉安市)一带,既不能成为双方的重要战场,又不能调动南唐大军,也就是聊以凑数而已。

    所以郭炜固然向北面各州县发出了预警,诏令其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却并不是真的认为契丹和北汉会趁机犯境,一切都是为了有备无患而已。

    三大情报机构中,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武德使章瑜留守东京,协助上述几人保障京师安全;兵部职方司在职方员外郎吕端的领导下仍然按部就班地工作;而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与其他枢密院机构一起随驾,军咨部尚书张铎、侍郎陈思让和运筹司郎中曹翰、侦谍司郎中韩微都在随驾之列。

    因为此次亲征很有可能跨年,所以多数政务都会移至行在处理,这也就是三个宰相与大多数翰林学士全都随驾的根源,财赋方面的紧急情况自然是由行在三司来处理,像运筹司这种总参作战部『性』质的机构当然也会一直跟随着行在。

    而在此之前,命令待命的南征大军即刻出击的诏书已经下达,使者已经分赴江陵府、扬州和苏州传旨,昇州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柴贵也已经在初八那天率领马步军主力离开东京赶赴和州。

    南唐派来恳请缓师的使者李从嘉和龚慎仪,此时当然是被郭炜婉留于东京,南唐即将战火纷飞兵荒马『乱』,这时候回去难保不会碰到什么灾厄,郭炜也是起了爱才之心,李从嘉这样的绝代诗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战场范围之内。

    至于他们的使命?李弘冀的贡奉和礼物郭炜全都笑纳了,贡奉已经入了国库,正好补充一下军费,礼物进了内宫,暂时留居慈寿殿由太后调教。李弘冀请求缓师的国书是不可能答应的,也已经没有必要回复了,郭炜上一次派去金陵召唤李弘冀赴阙的使者带过去的本来就是朝廷的最后通牒,拒绝即意味着战争。

    …………

    立冬刚过,中原大地的各条河流尚未封冻,蔡河的河水虽然已经开始浅涸,却仍然可以行船,三万殿前军和大批随驾人员以船只携运辎重粮草,沿着蔡河水陆并进。

    这条路线,正是当年郭炜第一次出征淮南的时候所走的线路,自出了东京之后,经由蔡河路过陈州进入颍水,然后顺流一直到寿州。

    与上一次稍有不同的是,寿州乃至整个淮南都已经归入了大周治下,大军不必在寿州停顿作战,也不必转入淮水东进了。

    郭炜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和州。

    从寿州到和州,如果是走陆路的话,从寿州登岸,之后向南不到两百里就是庐州了,从庐州再向东南行将近三百里就到了和州,整段路总共才只有四五百里,而且官道相当的平坦宽敞,沿途行得大车,也有大城供歇息补给。

    而要是走水路的话,那就需要从寿州沿淮水东下楚州,再经漕渠过扬州进入大江,然后逆江而上到达和州,不光是路途迂回费时更长,而且还要在江上行船,中间要通过润州和金陵的江面,别说是群臣不放心了,郭炜自己也不愿意如此冒险。

    所以大军将会在寿州转上陆路。

    事实上先期出发的柴贵所部已经在寿州登岸,目前正在接受忠正军节度使魏仁浦的调度补给,来日就将踏上前往庐州的官道,在庐州,保信军节度使韩德枢也在迎候大军。。.。
正文 第六章 袭取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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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袭取池州

    显德十二年的十月十五日,岳州北面的三江口一片繁忙景象,穈集于此的战船比两年多以前发生三江口水战的时候多得多。

    将作使王令岩在江陵府督造的大舰载着巨大竹排,内班高品窦神兴在朗州督造的黄黑龙船,内班高品张德钧在岳州督造的大舰,此时约期会于三江口,数千巨舰布列江面,把大江塞得满满登登的,就好像是一锅滚开的稠粥。

    “从江陵府出发的时候尚看不出来,如今三地所造大舰集于一处,几乎有江水为之不流的感觉,由此观之,陛下所谋大江浮梁多半可成!”

    昇州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副都部署曹彬站在定远军楼船的高楼甲板上面,回望着后面江中密密麻麻的船队,心中颇有感触。

    刚出江陵府的时候,那上千艘大舰和上面载运的巨大竹排就已经是蔚为壮观了,不过一入大江就衬托出大江的宽阔来了,一艘艘船在江中拉开了距离,还是显得那样孤零零的,要说依靠这些船就可以架设起大江浮梁来,曹翰是第一个不信。

    但是等到定远军的船队掩护着这些大舰来到三江口,会齐了在岳州本地督造的另一批巨舰,并且等到朗州那边督造的黄黑龙船自洞庭湖赶到,三批巨舰终于汇集到了一处的时候,曹彬才真正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三江口可以说是大江水面至为辽阔之处,“三江到海风涛水,万水浮空岛屿轻”,连庞大的沙洲都会在浩淼烟波当中被映衬得极为渺小,然而这数千艘巨舰在江中舳舻相连,几乎可以遮蔽得船上的人看不见水面。

    这样的规模,要说在大江之上架起一座浮梁来,那确实是相当可信的,更何况据闻和州到采石的那一段江面颇为狭窄,随船的那几个侦谍司人员都已经往返测试了数年,拿到的数据足以保证在一般的汛期内浮梁依然安稳。

    “呵呵,自陛下登极以来,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近古盛事,如今在大江之上架设浮梁,更是亘古未有,吾辈忝列其间,幸何如哉……”

    行营战棹都指挥使张令铎站在曹彬身边乐呵呵的,接口和曹彬说了一段,又转头笑眯眯地对行营战棹都监王令岩说道:“采石浮梁若成,南征之战就会轻松许多,此战的首功倒是要归于都监。”

    “于大江之上架设浮梁,乃是出自陛下的明见;勘测采石附近数地的水文,乃是兵部职方司与枢密院侦谍司的数年之功;我只是奉命督造了一部分大舰而已,凡是将作使臣都能为之,安敢居功?”

    王令岩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很冷静地答道。

    “嗯,不管有没有功、功大功小,大江浮梁所用巨舰和竹排总有战棹都监在其中督造的份,等到浮梁架起,大军以此渡江,陛下自会***行赏。只是此去采石,还要在江上行船数日,却要防唐国的鄂州、江州水军拦截,定远军还需保护好船队。”

    准备架设浮桥之用的船队集结完毕,在定远军船队的引领和护卫下,沿着长江靠北岸一侧迤逦向东,看着排成一字长蛇阵的数千艘大船就这么袒『露』在沿岸的视线之中,而真正有战力的定远军船只不过千余艘,并且主要集中在一字长蛇阵的头部,曹彬还是有些忧虑。

    “副帅尽管放宽了心,自我朝与唐国划江而治以来,每年都要遣舟师在大江之中例行巡边,定远军成军之后,这巡边就一直是我定远军负责,我已经是深知唐军的习『性』了。我军每次巡边,唐国的沿江守军都是闭垒自守,且要遣使奉牛酒犒师,从来都不敢出动一艘战船巡检,就连屯兵数万的湖口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更不足论。”

    张令铎对南唐军不出动的信心倒是很足,几乎是用打包票的口气向曹彬保证道:“此次我军的船队更为庞大,唐军料想不到这都是架设浮梁所需,只道我军巡边耀威,定然是不敢出动水军拦截的。”

    …………

    事实果然一如张令铎所料。

    曹彬率领各部水军和随船步军,携带预作浮桥之用的数千艘大舰顺流东下,因为船队是一直靠着北岸一侧行驶的,南岸的南唐军各屯戍部队均以为是周军的例行巡江,因此并无一兵一卒出动阻击。

    而那些奉牛酒前来犒师的南唐使者,也都被打头的定远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杨光美隔绝在外,代表大军接了牛酒,然后就直接打发回去了,所以对这支船队的组成和虚实,一路的唐军都是一无所知,对他们的真实目的更是毫无觉察。

    李弘冀在决心抗拒郭炜的召唤拒绝赴阙的时候,就已经通令沿江守军完善守备,随时准备抵御周军渡江,但是也仅限于完善守备,主动出击招惹周军的事情是绝对禁止的。

    毕竟李弘冀还在奢望着用加强战备和卑辞厚礼乞怜的两手促使郭炜打消进讨南唐的念头,他很明白,在这个时候开战对南唐的极其不利的,所以沿江加强守备是可以的,但是主动挑衅则万万不行。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面,周军的例行巡江,哪怕是船队规模空前,哪怕是领军大将规格空前,只要船队没有越过长江航道的中线靠近南岸,南唐的沿边守将就打定了主意缩头不出。

    鄂州、江州……一个个南唐驻扎有重兵的江防城池就这么轻松地越过,船队在江面上犹如风驰电掣一般,于十月二十一日到达了池州西边六十里的峡口寨的北岸。

    这里就是运筹司计划当中大军渡江的地点了。

    选择峡口寨渡江的原因,一则是池州城池狭小港区『逼』仄,容纳不了重兵,所以此地守备较弱,比起金陵旁边的采石矶,明显更有利于船上步军登岸;二则是池州西面的石牌口(今安徽省安庆市西面)竟然与采石渡口的江面宽度相当,距离采石渡口又足够的近,正好让船队在此试搭浮桥,若是成功,则只需要稍加拆解,然后将几段预制的浮桥顺流移至采石矶,就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里面将浮桥再次搭起来。

    大江天险,说是说一衣带水,其实还是挺宽的,对于后勤来说是一个大麻烦,即使周军已经有强大如定远军这样的水军也是如此。

    光靠船运是很难保证大军渡江的,更难保证供应大军的军资粮草渡江,其实就连当初的淮水都是征伐淮南的一个重大障碍了,周军和南唐军就淮水上的浮桥进行了多次争夺,这一次大江上的浮桥更是少不了这类拉锯战。

    采石矶旁边肯定是有南唐军重兵把守的,而且李弘冀如果听说周军在采石矶架设浮桥,难免会从金陵派出重兵进行阻挠,在那里是不允许慢慢地架设浮桥的,因为只靠着曹彬所率的步军坚守着南岸,并无把握保证架桥工作的顺利进行。

    而这种条件显然石牌口是具备的,因为在那周围百余里的范围之内就只有池州这一个重镇,只要顺利夺占了池州城,有的是时间给水军慢慢架桥。

    在石牌口架设好整座浮桥,然后再拆解成几段预制件,之后再移到采石矶重新架设浮桥,当然比起第一次架桥会快得多,基本上可以保证南唐军出动重兵前来阻扰之前架成,在和州待命的柴贵所部马步军主力就可以通过浮桥快速渡江参战了,淮南地区为此次南征储备的物资也可以通过浮桥迅速南运。

    当然,浮桥的预制件在江中行驶起来比独立的船只可就要笨重得多了,而且一旦渡江就必然惊动沿岸的南唐守军,所以此后必须要水陆并进保护船队,这也就是周军初次架桥的地点不能离最终架桥地太远的原因了,至少不能在船队通过湖口之前。

    运筹司的计划是周详的,曹彬率领的这支分队各部的分工是明确的,各自的职责是分明的,部队的行动是协调的,士卒的训练是有素的,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瓜熟蒂落的。

    显德十二年的十月二十一日,在曹彬的命令下,周军突然渡过长江,直抵峡口寨,张令铎指挥船队动作娴熟迅猛,伏波旅第一军和第二军在行营先锋都指挥使王审琦的率领下于敌前登陆,在半日之内就彻底击破峡口寨的南唐守军三个指挥,俘敌三百,斩首近千,擒其守将戈彦、王仁震、钱兴。

    即日,周军的随船步军迅速登岸,跟随在伏波旅的身后,沿着长江南岸向池州进击,大军水陆并进,于二十二日傍晚抵达池州城下。

    面对周军的大举来攻,池州守将李元清猝不及防,依靠城池和三千守军仓促抵抗,仅仅坚持了一天的时间,就不得不弃城而走。

    二十三日晚,曹彬率军进占池州。

    二十四日,曹彬留下文思使康延泽和供奉官王侁领五千侍卫亲军步军驻守池州,大军随即西还石牌口,根据侦谍司随员的勘测数据,在这里试着架设浮桥。。.。
正文 第七章 南唐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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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南唐的应对

    “什么?!周军已经渡江,夺占了池州?郭家小儿欺人太甚!”

    池州守将李元清于十月二十三日弃城奔往铜陵(今安徽省铜陵市),随即派出驿使向金陵告急,接到军报的陈乔大吃一惊,连忙和殷崇义一起匆匆入宫。

    听到枢密院的两个主官汇报的情况,李弘冀不禁大为震惊,而且咬牙切齿,那个郭家小儿!

    周军还是发起了进攻,这就说明前番东京来的使者确实不是在虚声恫吓,当时周主诏令自己赴阙确实是最后通牒,而李从嘉的使命显然已经宣告失败了。

    但是李从嘉和龚慎仪都没有回来,周主在最后通牒完了以后,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连自己的使者都还没有遣回,这就迫不及待就用兵了?李弘冀此刻有一种被突然袭击的感觉,虽然他应该明白拒绝了最后通牒本来就意味着战争,但是侥幸心理却让他忘记了这一点。

    自己的示之以有备没有能够吓阻住周军,增加的贡奉没有能够打动周主,就连那份重礼都没有能够撼动他的铁石心肠,这也就算了……但是那个郭家小儿把这些东西全都收下了,根本就没有退回,却依然兴兵来犯,这就实在是太背信弃义了!

    当然,自己首先背信弃义袭击吴越国,这个招致大周向他兴师问罪的前因,李弘冀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

    “周军过江来的有多少人?一共用了多少船只?”

    还是闻讯匆匆赶来的韩熙载冷静得比较快,现在可不是一味地震惊的时候,也不是埋怨后悔的时候,更不是诅咒痛恨周主的时候。

    没有什么可以埋怨后悔的,周主的那个最后通牒根本就不可能答应得了,李弘冀要是奉诏赴阙,那和亡国也是差不多的,与其那样平平静静地亡国,还不如奋起抵抗试一试战场上的机会。

    当然,如果外交周旋可以延缓周军发兵,给唐国整军经武复兴国家的时间,那是最好的结果,不过很显然周主不吃这一套,那就不必自怨自艾了。

    诅咒痛恨周主同样毫无意义。

    周主收下了唐国的贡奉,也收下了李弘冀另外准备的重礼,却仍然不改兴师伐罪的做法,甚至把唐国的使者都扣留不放,固然是有些不够厚道,但是诅咒痛恨一下周主就可以使周军退兵吗?

    显然不能,这种诅咒痛恨伤不到周主和周军分毫,只是徒然伤自己的心而已,不如省下时间来考虑当务之急。

    周军过江的一共有多少人马,一方面说明了他们的战斗力,说明了他们可能实现的军事进展,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们的后勤负担。

    周军这次渡江一共使用了多少船只,则可以表明他们的后勤能力到底有多大。

    两者相结合,就可以推断出周军这一次渡江作战的真实意图——是图谋一战而灭唐国,像前面进军荆湖和蜀国一样;还是仅仅进行一次惩罚『性』作战,以此给吴越国和朝野一个交代,证明周主是言必信行必果的。

    针对周主不同的意图,唐国这边可以选择的对策自然会有所不同。

    陈乔看了一眼韩熙载:“据报此次周军是在池州以西渡江,然后水陆并进攻打池州的,攻城时陆师不下三万,江上船只达数千艘,而且多为巨舰,江畔为之阻塞。”

    “数千艘巨舰?!那可是远远多于周军往年巡江的水军,恐怕是将荆南和岳州的水军都调过来了,在江陵府和岳州建造的大船估计都用上了,周军如此孤注一掷……”

    在韩熙载问完话之后,还没等陈乔回答,李弘冀就已经明白过来了,此时一听陈乔这么说,当下颇有些惊异。

    “是啊……陆师只有三万,却有数千艘巨舰,这随船可以携带足够的军资粮草,不过三万陆师在江南又能有多少作为?”

    殷崇义虽然是文士出身,毕竟知枢密院事多年,在军政方面已经有不错的认知水平了,听韩熙载重点问这两个问题,而李弘冀又为此而惊讶,自己稍稍一想却也有些思路了。

    韩熙载此时倒是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三万陆师,当然是打不下任何一个重镇的,无论是金陵还是湖口、江州、洪州都足以自保,不过在这些重镇之间的沿江各州县却是难以相抗,池州即是一例。”

    李弘冀目光一凝,盯着韩熙载问道:“叔言的意思……周主此次兴师,当真只是为了伐罪而已,所以几乎用上了大江之上的全部船只来载运辎重粮草,却只动用了三万陆师,为的是沿江扫『荡』我州县,却并不犯我重镇?”

    “依臣之见,多半就是如此了。”

    韩熙载微微颔首,又躬身对着李弘冀说道:“陛下明鉴,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倍则攻之’,即使周军之战力远胜于我,那最多也不过是两三倍计之,今其在江南不过三万兵,破我上万守军之城就很难,不过其舟师极盛,后勤转运倒也无虞,因此沿江转战荼毒我州县却是不难。”

    “周军既然不是为了灭国而来,只是为了中朝的体面而兴师,朕却是放心了……”

    听到韩熙载的分析和自己心中所想大致上是差不多的,李弘冀不由得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那个郭家小儿不是要来灭了自己的国,那么自己就总还是有机会复兴国家的,这回暂且忍一忍,周军要怎么荼毒州县都由得它,等自己卧薪尝胆十年生聚,那时候再来报复也未为晚。

    “……只是朕仍然心有不甘,湖口至金陵之间也是我国的精华之地,户口繁多的赋税重地,铜陵有铜官冶,池州以东十余里的永丰监更是我国铸钱的一处要地,就这么任由周军来去,朕实在是不忍!”

    又想了一想,李弘冀在卸去亡国阴影的重压之后,却又为自己即将面临的重大损失而肉痛了。

    自从先帝与大周和议之后,唐国对大周称臣纳贡,为了每年的这些贡奉,尤其是其中的铜钱份额,自己继位之后都已经在国内改行铁钱了,永平监、永丰监等几大钱监铸造的铜钱都要拿去满足贡奉所需,现在永丰监再被破坏一下,哪里还拿得出足够的钱?

    不过……

    “既然周主不逊,朕定然不能忍气吞声!从即日起,两国先前的和议作罢,再无称臣纳贡之事,国内废显德年号,只称乙丑岁,待朕新定年号颁行天下。宣布全国戒严,与渡江的周军一决。”

    其实在听说周军渡江攻下了池州之后,李弘冀就已经决心废除两国的和议,不再对周朝称臣纳贡了,否则也不会突然把自称从“孤”又改回到了“朕”。只是这种事算不上眼下最急切的,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有明确说出来,而讨论到了现在,基本上确认周军的意图了,那么相应的措施自然就要提上议事日程。

    “陛下,周主兴师犯我,废去显德年号,不再称臣纳贡,这些自然是应当的,只是与渡江的周军决战却有些不妥。”

    听李弘冀提到“决战”的字眼,陈乔吓了一大跳,赶紧出声相劝。

    “是啊,陛下万万不能轻言决战!”

    张洎也在一旁出声附和着陈乔。

    李弘冀一看面前两位都在极力劝阻自己,而韩熙载和殷崇义的神情似乎颇为赞成他们,严续和游简言却是暂时没有什么主张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犯难。

    “与周军决战有何不妥?二卿且说一说……”

    还是先听一听他们的理由吧,若是他们说得在理,就依了他们也是无妨;若是他们说的不在理,那就当面驳斥一番,争取其他大臣支持自己。

    毕竟是在年初刚刚遭遇了一场挫败,而现在又在周主面前有些失措,正是自己威信大降的时候,此时并不适宜独断专行。

    “陛下,正如韩相所引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攻之’,周军渡江的陆师有三万之众,其战力则胜过我军三万,若想战而胜之,我军岂不是要调动近十万大军?如今变起仓促,除了金陵之外,哪里还能集中起十万大军?附近州县又哪里支持得了十万大军的行军?”

    陈乔毕竟是枢密副使,对全国的兵力部署和仓储情况还是有相当的了解的,这时候娓娓道来,说中的全是南唐军当前面临的困境。

    “是啊,若是我军主动寻战,不出十万大军难求必胜。不过若是我军坚壁清野,则周军也破不了我国什么大城,也就只能在湖口与金陵之间荼毒一番,待其兵疲粮尽之后,自然就会退军,却不必我军冒险求战。”

    张洎想的确实和陈乔并无二致。

    韩熙载这时候也『插』话了:“陛下,此二人所言甚是,若是我军主动寻战,不仅难以运筹,而且在调动之际很可能为敌所乘,反而招致大祸。而只要各重镇屯戍军队坚壁不出,周军即无机可乘,周军的船队载运辎重粮草再多,也就是够其数月之需,届时其军必退。况且大江汛期一至,周军就有覆亡之危,臣料起不敢延误至明春。”。.。
正文 第八章 长江第一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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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长江第一桥

    “好!甚好!”

    曹彬走在用巨舰、竹排编就的浮桥上面,用力地踏一踏脚下的桥板,然后拍着两边的系缆,脸上神采飞扬。

    “用巨舰搭建的浮梁果然不同,走在上面如履平地,而且桥面非常宽敞,东京瓦舍中说书人所言三国连环船也不过如此。大江虽宽,在我数千巨舰做成的浮梁面前也不再是天堑了……”

    石牌口这一带的长江正好在历山旁边转了一个弯,在此转成了南北走向,所以周军在石牌口试搭的浮桥就成了东西走向的了,西边岸上不远就是舒州的石牌镇,石牌口即由此得名。

    站在浮桥上面向北望去,北边的江面急剧扩大,在水天的极处,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一处密集的民居和舰船桅杆,却正是舒州的皖口镇。

    皖口镇正处在皖水的入江口,舒州的水军正是驻扎于此,曹彬率军在石牌口搭建浮桥,舒州防御使何超已经赶来迎谒,不过舒州水军还停驻于皖口镇。

    曹彬看着北方广袤的水面和船头的激流汹涌,体会着脚下的踏实,越发感觉到这座长江第一桥意义的深远。

    跟在曹彬身后的王审琦也是难掩欣喜激动之情,一个劲地感叹着:“桥面这般宽敞,休说是一般的行人走马了,大车都是并排往来通行无阻,侍卫亲军、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的大炮也可以过江了!我伏波旅第三军在獐山吃的亏再不会有了。”

    “嗯,不错!听闻唐军在金陵城中有一万新军,都使用他们所制的火器,我军兵围金陵之时定然会与其对阵。当日在獐山,唐国的五千新军让伏波旅第三军很是吃了一点亏,如今大炮可以安然过江,我军是再不会那么吃亏的了。”

    张令铎同样是神情激动,那些驾船搭桥的江陵府水军和岳州水军总是归于他定远军的统一指挥序列,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壮举,他也是与有荣焉。

    不过作为指挥水军已经好几年的宿将,张令铎仍然有几分隐忧:“王都监,如今正是冬令枯水期,乃是大江水最浅江面最窄之时,等到汛期来时江水猛涨,江面定然会阔大许多,到那时候这桥会安然无恙么?”

    “副帅和诸位将军请看,这些大船的锚缆可以伸缩,等到江水上涨的时候稍微放一放缆就可以了。至于岸滩为江水所淹,现在的桥面不能与岸相接,那也无妨,船队还有数百艘船在两岸备用,届时在两边接续上就是了,有侦谍司勘测的大江四季水文,不算费工费时。”

    王令岩一边向众人指点着自己准备好的各种应变手段,一边信心满满地说道,他在提到侦谍司的时候,还特别看了身旁那个侦谍司江南房主事一眼。

    陆彦贞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随着王令岩的目光一起聚焦过来的几位大将的注目既没有让他失措,也没有让他忘形,侦谍司做的事情从来都不需要声张。

    他倒是觉得有必要提醒张令铎注意一下本职工作:“战棹都帅无需担忧浮梁之事,倒是要为采石浮梁架起之后水军分隔两处的处境未雨绸缪……”

    “呵呵,此事我却是早有定计的了。”

    面对陆彦贞的提醒,张令铎略显傲然地说道:“唐国水军在淮南之战已经被我军打得元气大伤,虽然经过多方重建,战船数目恢复不少,战力却是有限,这也是侦谍司的情报……”

    说到这里,张令铎对陆彦贞点了点头意示感谢,然后继续接着说:“我定远军战具战法却是日新月异,如今定远军昔年所用的战船都转交给了沿江州郡水军,定远军另有新式战船,即使分兵于浮梁两侧,加上州郡水军的配合,无论上下游对唐国水军都是不惧。”

    “嗯,确实如此,定远军战力远非唐国水军可比,而且唐国在润州的水军将被驻扎在扬州的定远军和扬州、泰州水军牵制,鄂州、江州和洪州的唐国水军虽然庞大,渔政水运司石副都点检作为江路巡检战棹都部署指挥定远军一部和沿岸各州的水军上下巡弋,定能阻截其东下,却也无需担心。”

    曹彬对这些兵力部署情况显然很清楚,此时一件件地数来,算上这座浮桥可以顺利地移到采石矶那里重新搭建起来的话,想想运筹司那些考虑周全的各种预案,他已经有了胜券在握的感觉。

    想到浮桥移动和重新搭建的事,曹彬转头对王令岩吩咐道:“浮梁就这样搭建,今***就安排人手将浮梁拆作数段,然后随大军东下采石,到那里再尽快接起来。采石距离金陵甚近,可容不得将近十日的架桥时间。”

    …………

    也就是在曹彬率军离开石牌口向铜陵进发、王令岩在何超的协助下开始拆解长江第一座浮桥的时候,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钱弘俶亲率吴越镇国、镇武亲从上直等都指挥使王谔等五万余人,大周伏波旅都虞候苻俊为行营先锋都指挥使,率领伏波旅两个军为先锋,全军在杭州城北郊誓师。

    是日,天气晴和,风『色』便顺,五万余大军将从杭州沿运河水陆并进,经过苏州直取南唐的常州。

    …………

    显德十二年的十一月初八,曹彬率军攻克铜陵,俘获南唐战舰数百,军士近千。

    十一月初十,吴越军自苏州攻入常州境内,前锋所至,南唐守军望风而遁,纷纷弃守前沿各县镇退入常州城。

    十一月十三日,曹彬率军攻克宣州芜湖县(今安徽省芜湖市),兵锋直指采石。

    同日,钱弘俶军次常州城下,扎营于九仟墩,命亲从指挥使凌超等分营四门,命镇国都指挥使王谔攻江阴,镇武都指挥使金彦滔攻宜兴,并命宣德军节度使钱弘偡率水舰由湖州出太湖而进。

    直至此时,两路大军才稍稍遇阻。

    在采石的东面,南唐所建的新和州(即今安徽省当涂县),南唐和州刺史卢绛领水陆军两万驻守于此,而南唐新和州的西南还有东西梁山夹江而峙,卢绛此时已经得到周军即将进抵的消息,亲率水陆军至梁山扼守。

    而在常州,南唐的常州刺史杜贞率军两万据守,兵力既雄,城池且厚,联军急切难下。

    …………

    “常州敌军兵力既盛,士气也是颇高,此时就用火『药』炸开城墙固然可以破城,但是敌将如果负隅顽抗与我军展开巷战的话,我军的伤亡也会不小。”

    九仟墩的大营中,苻俊如此向帐中众人分析着。

    来到常州城下,面对常州南唐军的深沟高垒,见识过周军火器威力的镇东镇海等军行军司马孙承祐极力主张动用火『药』炸开城墙,迅速攻取常州和润州,以便夺得兵临金陵城下的头功。

    为了军功,也为了破城之后的收获,孙承祐倒是完全不顾及吴越军自身的伤亡了,反倒是作为周军指挥官的苻俊强烈反对这种作战方案,虽然伏波旅作为火力压制部队不会去先登和巷战。

    “我东路大军此去昇州,沿途还有润州重镇,如此一路强攻下来损兵折将,到了昇州城下五万大军还能剩下多少?这并非良策。而且东路的任务本来就是策应西路的主攻,故而不如围城缓攻,一面可以牵制润州之敌,一面待守军士气低『迷』,之后再将其迫降,如此方为万全。”

    行营都监丁德裕的发言却是全力支持苻俊的,也不知道这是出于他的本意,是为了贯彻整个作战计划,还是因为苻俊的出身而特意附和他。

    两浙都钤辖使沈承礼颇有些顾虑:“强攻巷战的伤亡固然不会小,但是围城缓攻也不是不攻,连日下来的持续伤亡恐怕也小不了吧?而且围城旷日持久,敌军士气急降,我军一样会师老兵疲。”

    先锋都监王班自有主张:“可以稍缓几日再开始攻城,先征发苏州民夫疏通苏州到无锡之间的运河,等到将定远军船上的大炮拆运过来。一旦有大炮和伏波旅压制城头,填壕和破羊马城的伤亡将会极其轻微,我军先扫清常州外围,然后静等润州、金陵等地派来援军,再于常州守军面前大破其援军,届时敌军守将自然气沮。”

    “王师既然有这么多的手段,孤就依诸位之见,围攻常州城就交与先锋了。”

    钱弘俶也曾从孙承祐那里听到过对周军火器威力的描述,此刻再看周军的几个将领对战法的主张如此一致,不由得眼睛一亮,干脆就把攻城指挥权交给了苻俊。

    反正自己已经分兵遣将去攻略常州所属各县了,常州城不管是破还是降,里面的人口仓储总是要归自己所有的,如果周军将领的主张不错,少伤亡一些士卒总是好的。

    …………

    “都帅早就率主力大军等在采石对面的和州了,听闻陛下也已经亲至,就等着我军在南岸夺下采石,然后迅速架桥接应主力大军渡江,前面东梁山与江中虽有数万敌军据守,我军也不应有丝毫的犹豫。”

    东梁山下,曹彬正在召集众将军议,眼看采石在望,主力大军早已在和州集结完毕的消息也已经传了过来,先锋都监田仁朗压根就不把山上的南唐军放在眼里。。.。
正文 第九章 卢绛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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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卢绛的野望

    梁山,长江下游的一道天险,算得上金陵面对长江中上游的最后一道门户了。

    实际上梁山是两座山,因为从芜湖到金陵的这一段长江是西南—东北的流向,而梁山正好夹江而峙,所以这梁山就是分成了东梁山和西梁山。东梁山,就在长江的东岸,位于南唐新和州西南三十里,又称博望山;西梁山则在长江的西岸,位于和州南面六十里。

    两座山紧靠着江岸,之间相距仅有数里,夹江对峙犹如金陵的门扉,故此又被称作天门山,李白诗作中的“天门中断楚江开”,说的就是这里了。历史上长江中游的荆州势力和长江下游的健康势力相争的时候,经常是以梁山的得失作为势力消长点,尤其是守健康的势力,无不以梁山作为西部津要。

    就算是南唐,虽然以洪州为南都,在更靠近荆州的湖口屯驻有重兵,因而梁山的重要『性』略微降低了一些,不过在梁山附近的新和州仍然屯驻有两万水陆军,此时的最高长官就是和州刺史卢绛。

    卢绛,字晋卿,袁州人,自称为大唐中书舍人、歙州刺史卢肇的后人,起初的名字是卢兖,因为仰慕晋人魏绛而特意更名。

    这个人的人生也算是丰富多彩了,读书只求大略,却喜欢做键盘政治局……哦,那时候没有键盘,也没有政治局,所以他做的是嘴炮宰相。不过这人比较缺乏自制力,热衷于赌博,考不中进士就去做吏员,却偏偏偷盗库金,事情败『露』之后亡命他乡,到哪里都是个祸害,进了庐山的白鹿洞书院居然还混了个“庐山三害”的名声出来。

    最后还是他响应李弘冀求才的诏书上书论事,用嘴炮打动了知枢密院事殷崇义,这才弄了个枢密院承旨、讼江巡检的武职,然后在与吴越的各种水上摩擦中渐渐显眼,逐渐做到了和州刺史。

    年初南唐出动三路大军进袭吴越,虽然最后功败垂成,卢绛作为苏州路行营副都统却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失误之处,再加上他的献策虽然没有获得最后的成功,在一开始的时候总还是有些收获的,所以李弘冀越发地器重他,这个和州刺史手下也就有了两万多的水陆军。

    如今的他,却要迎来自己从军以来最强大的敌人。

    当然,在卢绛看来,这倒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机会,年初的献策因为周军的介入和皇甫继勋这等门荫出身的庸碌之辈而失算,没有做成自己的进身之阶,这回若是在梁山挫败了过江袭扰的周军,自己无疑就将成为南唐少壮将领中的佼佼者。

    在南唐比他资历更高的都是些什么将领?

    从杨吴和烈祖下来的功勋宿将都已经凋零殆尽了,皇甫继勋、朱令赟和柴克贞算是将家子,不过都没有怎么经过战阵,看不出真实的本事来,其中皇甫继勋这一次好赖是算真正地打过一次硬仗了,结果是什么?军灭身虏,最后是非常屈辱地被交换回来的。

    即便如此,灰溜溜回来的皇甫继勋还能继续做他的神卫统军都指挥使,只因为李弘冀手下缺乏得力的大将,像他这种有过与周军作战的经验,败得还不是太干净的将领,居然已经可以算宝贝了。

    至于李弘冀真正可以倚靠的三员战将,也就是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武昌军节度使郑彦华和镇海军节度副使陈德诚,说起来其实也是够寒碜的,只因为原因有二:

    其一,这三个人里面,林仁肇的战功还称得上彪炳,起码他曾经阵斩过周军的节度使,不过败也败得很惨,而另外两个人其实都数不上有什么大功,唯独可以称道的就是在其他将领纷纷惨败而归的时候,他们还能带回来足够多的手下;

    其二,三个人全都是闽人,算不得正宗的江淮土著,就像烈祖时期延揽过很多北方将领一样,这回得道的却是闽籍将领。这也就是李弘冀坚持使用皇甫继勋、朱令赟和柴克贞这种军二代的缘故了,虽然皇甫继勋和柴克贞的上一辈也是客将,但是到了第二代总可以算完全的自己人了。

    所谓的宿将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如果他卢绛不光是能够在与吴越的水军摩擦中连连获得小胜,不光是能够在三路大军中的其他两路惨败而归的时候全军而还,而且还能够挫败周军的进攻,作为土著出身的将领,赶超前面几个人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李弘冀可不是他那个不中用的父亲,朱元立了大功都会被『逼』反,李弘冀当年对柴克宏的放手任用就做得相当好,而慕容英武这个北方逃人不就是因为有些专长而迅速升官么?年初自吴越退军,慕容英武更是因为惨败之中的一点小胜而拜天德军都指挥使,那支新军就这么得了一个天德军的军号。

    自己不论是出身还是能力,哪一点会比慕容英武差了?就是在早期没有接触过周军,不了解他们那些奇怪的兵器罢了,慕容英武说到底也就是靠了他从周人那里偷师来的一点本事。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有所不同了,在獐湾一战中,皇甫继勋所部歼灭了周军两个指挥,夺得了周军的千里镜和火铳。虽然在后来的溃逃当中差不多又全部还了回去,但是骑着马的慕容英武却没有扔下他的战利品,而是将一副千里镜和一杆火铳带到船上逃了回来。

    千里镜的用法比较简单,慕容英武在当时就已经『摸』索着会了,不过对于怎么制作千里镜,军器作坊却是半年时间都没有琢磨透,因为只有一副,也根本没有人舍得将其拆解了进行分析,如今这件好东西反倒成了中看不中用的宝物了。

    那杆火铳的命运却是不一样了。

    在刚刚缴获周军火铳的时候,慕容英武自己都还没有琢磨透怎么用它,所以在后续作战中也只能放到一旁,但是经过了半年时间的分析之后,慕容英武的收获极大。

    首先,经过反复小心的比较试验,对于周军那个定装铳子里面的火『药』,到底多少『药』量填入铳管,多少『药』量放入引火池,慕容英武基本上有数了;对于怎么用燧石击发引火池内的火『药』,从而打出铳子,包括整个装填和击发的步骤,慕容英武也自觉已经完全掌握了。

    慕容英武现在已经敢说,再有那么一千杆周军的火铳放在眼前,他一定可以在十天半月之内教会军士们怎么使用。

    可惜现在他手中只有这么一杆了……好在还有其次、再次……

    其次就是,经过对比试验,慕容英武已经确定,周军的那种看似做工粗糙的火『药』颗粒,其威力竟然胜过了自己督导工匠精心研磨得很细的火『药』。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还没有弄得太明白,如果是配方的区别,慕容英武就没有办法了,如果是这种颗粒形状的关系,军器作坊倒是在努力琢磨怎么做出来。

    总之,金陵的军器作坊很有可能做出接近周军火『药』的东西来。

    再次就是,慕容英武在用周军火铳试『射』了多次之后,尤其是心血来『潮』地用周军火铳发『射』自己研磨的圆形弹丸之后,蓦然发觉周军火铳的铳管内壁那种不平整有诀窍,而且是和弹丸的形状相关。

    周军的那种弹丸形状很好仿制,弄一副特别的铁模子就可以了,但是铳管内壁的那种歪歪斜斜的凹槽和凸起真心不好做。至今为止,军器作坊的工匠们都只能在铜制的铳管内壁划拉出这种形状来,要在熟铁的铳管内壁进行加工,就经常会毁坏了精铁工具,一个月也做不出十杆来。

    慕容英武指导军器作坊学周军的兵器并不算太成功,然而就已经做出的成果来看,已经比之前的慕容铳优胜了一大截。

    最起码的,新式慕容铳也用了燧发方式,现在发铳不再要举着一个火把来点引线了,于是可以双手握持火铳,于是打得更准了;新式慕容铳还照搬了定制装『药』,军士们发铳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甚至那种特制铳管内壁和弹丸的火铳,慕容英武都搞出来上百杆铜制的货『色』和几十杆铁制的货『色』,那『射』程……打出两百步去都还可以伤人,在六十多步的距离都还有一定的准头。

    难怪周军战力精强!

    可惜慕容英武偷不到周人的冶铁技艺,他确信周人可以轻松制造那种火铳,而他做起来很艰难,区别就在于冶铁技艺上面。现在的慕容英武只能做百十杆特制火铳,『射』程仍然不及周军,数量更是相差甚远,完全算不上战斗力。

    但是对于卢绛来说,这却已经足够了。

    因为特制的慕容铳差不多就可以模仿周军的战法了,所有的慕容铳都装备在一万天德军那里并不要紧,和州的两万多水陆军还是原先的兵器也不要紧,只因为有了天德军来模拟周军,卢绛确信自己有了更多应对周军的办法。

    梁山上面的营寨城垒和旁边江中的战舰,其中就用到了许多卢绛精心研究的防御办法,他要用这些东西加上儿郎们的热血拚杀,在这里搏出一个光辉的前程。。.。
正文 第十章 交兵东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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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交兵东梁山

    显德十二年的十一月十六日晨,正在江南征战的周军齐集于东梁山下,迎着旭日直『逼』南唐军在山上所设的营垒,定远军船队在江中紧紧跟随,同样『逼』近了山侧江中的南唐和州水军。

    经过一番简单的军议,虽然看出来山上的敌军营垒有些古怪之处,曹彬等人还是决意以力破巧,不管南唐军有些什么防御措施,他们就只管用强力去将其击破,以尽快赶到采石矶架设起浮桥来,让昇州西南面行营的主力马步军得以顺利渡江。

    “唐军的营垒似乎修得很牢,虽然在石头山上挖不出什么深壕来,那些木栅土墙倒是筑得又高又厚的,上面还压着装土的麻袋?倒是将里面的士卒遮挡得够严实。”

    对于山上的南唐军营垒,曹彬在昨日刚刚抵达的时候略略看过一眼,只那一眼就很有印象了。现在整队『逼』近了以后再用千里镜细细观瞧,朝阳下营垒的布置清晰无比,看着这些布置,曹彬更觉得这里的南唐守将匠心独运,也更体会到他的坚定意志。

    东梁山的山体本来就以石质为主,不易在此挖壕筑垒,而南唐军却还是在树起的木栅两边尽量地覆上了泥土,更在木栅构成的垛口上面压上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很明显,麻袋里面装的应该都是从江滩取来的沙土,唐军为了增强防御倒真是不惜人力。

    高高的木栅再加上一层麻袋,南唐军的土垒已经高过了人的头顶,原先女墙式的垛口全都变成了一个个方孔,给里面的南唐军往外『射』箭增加了不少阻碍,不过相应的周军要对南唐军进行火力压制也麻烦了许多。

    将近十年使用火铳的经验让曹彬知道,在百步距离以内,铁甲是根本就挡不住铳子的,木板不够厚也挡不住,除非南唐军的木栅使用的是整株的巨木。但是厚土墙恰恰是防御铳子的好方法,装满沙土的麻袋同样也是,南唐军在这里用的就是这些方法,即使无法夯筑厚土墙,也还是不惜人力地在木栅外面覆土保护。

    南唐军将女墙式的垛口变成了方孔,固然很影响弯弓搭箭的『操』作,不过对弩箭的影响却不是很大,而对于南唐军那两边都覆土的木栅,曹彬真不敢确定火铳可以在敌军的弩箭『射』程之外将其击穿。

    至于压在土垒顶上的那一层麻袋,就更是难以击穿的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军如果还想用火铳对南唐军进行有效压制,那就只能瞄着那些方孔来打了,然而只有两三尺见方的洞孔又哪里是那么好打的?想在南唐军的弩箭『射』程之外取到这样的准头,其难度也是不小的。

    南唐军宁愿给自己的远程投『射』能力增加困难,也要加强对火铳的防御,看来这个南唐守将确实对火铳有些了解。

    当然,考虑到在吴越之战***现过的那支使用火器的南唐军,想想南唐自己搞出来的相当有趣的火铳,会出现眼前的这种情况,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嗯,敌军的营垒似乎专为防我火铳而建,如若现在南岸只有我伏波旅,那还真是颇为棘手,要攻下此垒伤亡可不会小了。只是敌将万万都想不到,副帅对此早就有了成算,已经备足了破寨的手段了……”

    王审琦就站在曹彬的身旁,同样在透过千里镜细细地观察着南唐军建在山上的营垒,听到了曹彬对那些营垒的描述和评论,不禁接口议论起来,嘴角却是噙着一丝冷笑。

    南唐守将的防范手段,让伏波旅不能再像前面那样先锋首攻,王审琦多少是有些不甘心的,但是曹彬的通盘考虑和减少儿郎们的伤亡,那都是必须重视的,王审琦心中的不豫就只能留到追击敌军的时候发作了。

    “嗯,这一战的破寨任务就交给虎捷军了,毕竟这个炮兵指挥也是归属于侍卫亲军序列的,他们与虎捷军已经是合练惯了,二者配合破寨更为有利一些。伏波旅就先在一旁养精蓄锐,等着虎捷军破寨之后再去追击残敌吧。”

    曹彬说话倒是不紧不慢,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看不到临战前的激动,也看不到胜券在握的傲然。

    …………

    东梁山上的营垒里面,卢绛正在一个垛口方孔后面仔细地打量着山下的周军,看他们在一里地以外整队列阵,看他们在阵前不停地忙碌。

    看着周军的动作,根据观摩天德军『操』练的经验,卢绛估『摸』着周军也是在进行战前的各种检查,一俟检查无误准备停当,应当就是他们进攻山寨的时候了,正是大战在即。

    “周军这就要进至我军寨前一二百步距离,然后开始用火铳对我山寨守军进行压制了吧?”

    卢绛转过头来,向站在他身旁的池州守将李元清问道。

    从池州一路逃下来的李元清,在铜陵和芜湖都被同僚冷眼相待,不过卢绛却把他奉为上宾。对于李元清的弃城而走,卢绛倒是并没有多少反感的,毕竟池州总共才只有三千守军,而且城池狭小,城防不坚,整个南唐又是对周军渡江疏于防范,等到周军骤然渡江急袭,在发觉守不住的时候及时抽身才是上策。

    像李元清这样及时地从危城逃离,既给了后方守军一定的预警时间,又带来了周军攻城作战方式的第一手资料,无疑要比简单的殉城有价值得多,也就是一些愚顽之辈才会因为死板的尽忠问题而对他施以冷眼。

    当然,李元清能够从池州逃到铜陵,再从铜陵逃到芜湖,最后又逃到了和州,而铜陵与芜湖的守将却都没能逃得出来,这也说明了李元清的确无愧于他“趋健善走,能及奔马”的名声。

    李元清的这个名声,以前主要还是因为他屡次微服徒步进入周境刺探,并且来去迅疾,后来才逐渐传开来的。这一回,“趋健善走,能及奔马”则是用于逃命,倒也是恰到好处,不过当年他在淮南组织白甲军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从濠州长途转进金陵的征途就是了。

    李元清已经是对卢绛满心的佩服了:“正是!当日俺守池州的时候,周军就是这样冲上来对着城头砰砰砰地一通放铳,打得儿郎们在城头上根本就抬不起头来,什么弓弩都没能用得上,只来得及扔了一点滚木擂石,就被周军一波云梯冲了上来……卢刺史将山寨这般布置,可比俺当日周全得多了,只要周军的铳子不易伤到人,儿郎们的劲弩就用得上了。”

    卢绛傲然一笑:“周军向来以火铳犀利欺压四方,今日我倒是要看一看他火铳难以发威,必须与我军的劲弩对拚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有足够的勇气先登陷阵。”

    说到这里,卢绛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寨中间,那里隔着几十步就摆放着一架抛石机,那都是他手下的儿郎们费尽力气从和州一路搬运上山的好物,一共有十架,每架需要将近一百人『操』作,虽然并不是最重型的,但是用在这里却也是足够的了。

    那些重型的抛石机别说和州根本就没有,即使是有,那也很难搬上山来,重型抛石机造出来之后就难以移动,通常都是雄城之中用以守城的重器,在金陵城中就有几十架,听说南都也有十几架。

    不过最重型的抛石机需要数百人『操』作,可以将重达百斤的石磨盘、石碓扔出去三百步远,而现在的这些抛石机仅仅需要将近一百人『操』作,可以将十多斤重的石弹抛出去一百多步远,威力『射』程固然有些差距,对付一下周军的火铳兵却已经是可以的了。

    等到周军的火铳兵为了压制本方的弩手而靠近山寨的时候,这些抛石机再一起发威,虽然数量有限,虽然准头很差,但是一次十颗十多斤重的石弹扔过去,只要有那么一两颗砸中周军的阵列,那就是数十人的伤亡。

    卢绛就不相信了,周军还能强悍到能够承受住好几轮抛石机的轰击。

    “大帅尽管放心,儿郎们早就练得十分娴熟了,只要大帅一声令下,前头负责瞭望的兄弟指引敌军方位,咱保管将这些石头坨坨全部砸到周人的头顶上去!”

    卢绛的这一下回望,引起的却是负责指挥抛石机的军官的高声保证。

    卢绛对此战用心之极,让兵马都监孙震坐镇在大营,自己却带着李元清跑到了第一线,而负责指挥抛石机的则是和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杨收,可以说是志在一搏。

    对于杨收的高声保证,卢绛只是笑了笑,他回望这么一下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并没有对杨收不放心的意思,不过属下临战之际如此斗志旺盛,当然是一件大好事。

    不过杨收的话却是引起了李元清的感叹:“属下方才只是记得寨墙后面的弩手,却把这十台抛石机给忘却了……卢刺史布置周密,周军定然会在梁山下碰个头破血流!”

    “呵呵……”

    “轰!”

    听到李元清的感叹,卢绛哈哈一笑,正待说话的时候,周军阵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将卢绛的那句话直接噎回到了嗓子眼里。。.。
正文 第十一章 幻梦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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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幻梦破灭

    轰的一声天地震动,周军阵后的沉闷轰鸣声几乎在同时响起,于是将几十声轰鸣汇作了一声,震得东梁山上下天摇地动的,似乎连升上山头的朝阳都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晃动起来。

    “这是何物?”

    卢绛愕然回顾声响发出的地方,就看见十多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空中掠过了周军的阵列,然后直直地向着自己这个方向砸了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谁都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也因为寨墙后面的南唐军士卒都已经被那一阵密集的轰鸣声震呆了,能够首先问出问题来的卢绛已经算得上众人当中最为冷静敏锐之人。

    不过已经不需要谁来回答问题了,那些个急速飞过来的黑乎乎的东西用实际表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几颗黑乎乎的铁球砸到了南唐军布置在寨墙前面的鹿角拒马,将那些竹木制品砸得断裂破碎,断木残枝四下飞溅,竹木的细小碎屑更是在原地腾起了一股烟雾。

    还有几颗铁球直接砸到了寨墙上,有的是砸中了木栅顶上的麻袋,有的则是砸在了木栅的正面。

    装满了沙土的麻袋难以承受如此重击,纤维立即断裂,袋面被完全撕裂,沙土被砸得四处飞扬,直呛到旁边军士的口鼻之中,登时各种咳嗽、呕吐声立即大作。

    木栅更是难以抵受这样的重击,外面的覆土层化作了一团烟尘,而木栅本身则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之后断裂纷飞,藏身于木栅后面的几名弩手被铁球的余劲打得倒飞至营中,眼见得是不活了。

    更有几颗铁球掠过了卢绛等人的头顶落到了他们的身后,把地面砸得咚咚直响,那股震动从身后传过来,让他们连站都站不稳了。

    感受到铁球掠过头顶时上空的那一阵炙热,卢绛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立马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三颗铁球在营寨中蹦蹦跳跳地横穿而过,其中两边的那两颗铁球正好划过了两架抛石机之间的空档,挂倒了几座营帐,最后撞开了寨后的木栅,跳到了山后边去。但是中间的那一颗铁球却正好落到了一架抛石机的前面,于是卢绛就惊恐地看着这颗铁球几乎是横扫了整个抛石机的砲手阵列,带起一路的残肢断臂,然后直直地撞到了抛石机上面,啪的一声,将这架抛石机撞了个支离破碎。

    “咝~~~”

    卢绛只觉得『毛』骨悚然,一股发自心底深处的寒意直透脑门,脊梁骨两边激灵灵地冒出了一阵冷汗。

    周军的抛石机竟然厉害至斯!他们抛『射』的居然不是石弹而是铁球,虽然没有十几斤重,却横穿队列如切豆腐,平日里无比结实坚固的抛石机在它们面前竟然都变成了纸糊的一样,而且周军的抛石机打得是如此之远,周军的阵列距离山寨就得有一里地了,而那些抛石机尚在周军的阵列后面。

    可笑自己方才还在以木架纸糊的抛石机自傲。

    面对这样明显的差距,还怎么和周军展开对轰?别说是营中比较轻便的这种抛石机了,就算是金陵城中最重最大的抛石机,又哪里打得到一里地以外去?

    枉自己费劲了心机,努力缩小着双方在兵器上的差距,力图以地形和精心准备来谋取有利态势,最终却还是落得个干挨打的局面。

    更可怕的是,周军的抛石机还明显比自己这边要多,起码都有十几架!

    在这种数量及威力的抛石机面前,自己精心构筑的营垒大概也会是一个笑话,能够支撑的时间不会比营中的九架抛石机长多少。

    卢绛刚才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只要是被铁球直接命中的,不管是鹿角、拒马还是木栅、麻袋,全部都是不堪一击。藏身在这样的营垒后面,面对敌军这种兵器的轰击,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卢绛确信,弩手就这么躲在寨墙后面是等不来周军火铳手的对『射』的,他们会先被周军的抛石机慢慢地轰死。

    “周军在池州、铜陵和芜湖等地都没有用这种抛石机?”

    看着面无血『色』地缩在寨墙后面的李元清,卢绛涩声问道。他的心中有太多的不甘……对周军的各种调查、模拟,好容易想出来合适的地形与合理的应对,本来是有机会用互相放血的方式迫使周军知难而退的,哪知道周军转手就翻出来一件新兵器,登时就把自己的打算戳成泡影。

    又是轰的一声,这一次声音比第一次来得要散『乱』一些,卢绛算是听出来了,周军的抛石机在抛『射』铁球的时候,那响动可真是够大的,听这一阵响,这支周军的确是有十几二十架的抛石机,这仗真的是没法打了。

    “没有,这么大的响动,周军当时要是用了的话,俺没可能不知道的。就不知道是因为前面几座城池的守备都不行,所以周军才没有把宝贝抛石机搬出来用,还是因为当时的抛石机不在军中,有可能是后来从北岸船运过来的。”

    被方才的又一阵轰鸣声震得一颤,李元清背靠着寨墙,略微有些茫然地回答着卢绛的问题。他倒不是在怕死,只是满以为很有希望的一场战斗,却是以如此单方面优势的局面开启,很是让他接受不了。

    李元清连着从池州等地逃离,那是因为他明确地知道那几座城池坚守无望,殉城是毫无价值的,等到他逃到和州,在卢绛这里看到了阻击乃至小挫周军的希望,他就欣然留了下来。

    却没有想到这个希望如此之快地就化作了泡影,周军都还没有展开正式的进攻,只是用十几二十架抛石机发了一下威。

    说话间,周军的第二波铁球落了下来,比起第一波来准头提高了不少,竟然有五六颗砸到了寨墙周边,各种防御设施被破坏殆尽,有一处寨墙居然彻底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躲在这几段寨墙后面的弩手更是死伤枕藉。

    幸好砸到营中的两颗铁球这次却是完全落了空,没有毁坏哪一架抛石机,也没有伤到一个砲手,只是又挂倒了几座营帐,在营寨后面的木栅上又开了两个窟窿。

    看到周军仅仅只用了两轮砲击,就让他精心设置的营寨一片狼藉,不管是弩手还是砲手都已经是人心惶惶了,卢绛心中暗恨。

    再不能这么缩着干挨打了,否则要不了周军继续砲击几轮,自己这些属下的士气就要直降到谷底,说不定都会当场崩溃。

    说不得,就只能奋起一搏了。

    …………

    江面上,和州水军都指挥使马雄和副都指挥使王川指挥着和州水军正在与定远军船队对峙,周军阵后的那一阵轰鸣也把他们给吓了一大跳。

    他们的视角和卢绛大为不同,卢绛所在的山寨是周军炮击的目标,所以只能看到一颗颗铁球倏忽而来,而马雄等人在水上却是一个半侧面的视角,就看见一颗颗铁球从周军的阵后腾空而起,然后飞速砸入山寨,将山寨打得木刺土石到处『乱』飞,整个山寨一片狼藉。

    “乖乖!周军还有打得这么远的抛石机啊……这要是对面的船上也有……”

    马雄趴在船侧扶着船板,一边看着岸上的奇景,一边连连咂舌道,感叹到了半截的样子,却突然想起来对面的船队中如果也有这类抛石机,自己现在岂不是已经进入敌军的『射』程了?当下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脸『色』刷白。

    王川也被马雄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这可大大的不妙了,船队要不要后退一些?”

    “后退?”马雄两眼骨碌碌一转,脸上微微有些犹豫:“大帅不曾发令,怎可轻易后退?”

    就在此时,山寨中一阵号角长鸣,随之中军营寨鼓声骤起,诸『色』令旗居然齐齐向着西边周军的来向连连点动。

    王川腾地一下蹦了起来,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语气极其惊讶地说道:“啊?!大帅命令全军向周军冲击?”

    “全军向周军冲击?”

    马雄又是两眼骨碌碌一转,山寨那边传来的中军旗鼓号令倒也不需要王川向他翻译,那个命令的含意是非常清楚的,没有其他任何解释。

    但是这个命令还就是让人费解,因为这与卢绛战前的布置安排完全不同,也与岸上两军的局势完全不合。

    卢绛在战前的布置,那就是拖延、迟滞和消耗,利用各种防御设施抵消周军的火铳优势,在山寨是依靠寨墙沙袋的构筑,在船上是依靠船板外蒙湿牛皮,用塞满了打湿的芦花、柳絮填充的麻袋遮挡铳子,总之是专心防守消磨时间。

    结果两军才刚一照面,卢绛就下令全军出击了?

    岸上的两军局势就更是不必说了,周军在他们的抛石机前面严阵以待,只管用抛石机狠砸着山寨,卢绛率领的陆师肯定是处于分散防御态势,还在被周军压着打。

    在这个时候却要匆匆整队,然后出去冲击敌方的严整队形?。.。
正文 第十二章 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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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激战

    “对啊!敌军的抛石机可以打得这么远到,如果我军不出击,那不是净挨打了么?任凭有多少船,也能被敌军给砸漏了……”

    只是再经过这么一琢磨,马雄立刻就是恍然大悟:“船队听令!鸣鼓进军,贴上去与敌船缠斗。”

    马雄在下令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是对卢绛的万分佩服。亏得自己直到此刻才能够想明白过来,而王川那厮方才却还在一心想着后退!

    周军的抛石机『射』程有那么远,仅仅凭着率领船队后退,真的能够解决什么问题么?自己这边一直退,而周军那边则一直进『逼』,难道水军还要一路退到金陵去?

    此时显然是冲上去与敌船缠斗,发挥自身在接舷战方面的优势,如此方为正途,刺史的军令正确无误。

    一般来说,重型抛石机都是打远不打近的,只要冲得距离敌船近了,不光是本方的抛石机可以开始发威,而且敌船上可能有的那种重型抛石机也就派不上用场了,在这一增一减之间,于本方那绝对是大大的有利。

    至于敌军船上火铳的威胁?别说是本方的船队早就有所准备防范了,就算是没有什么防范措施,那重型抛石机也远比火铳更为可怕啊。

    随着马雄的一声令下,他所在的旗舰上顿时号角齐鸣,南唐军的船队随之鼓声雷动,南唐和州水军齐声呐喊起来,数百艘战船排着整齐的队形从岸边水寨向处在大江上游的敌船所在冲了过去。

    …………

    “敌军船队居然如此嚣张?”

    看着无论是数量还是大小都远不及本方的南唐水军鸣鼓逆流而上,张令铎多少有些诧异,但是这种情绪还不足以影响他的基本判断力和指挥能力。

    在曹彬的计划当中,水军以保护预制浮桥为主要任务,并不必急着与南唐水军决战,完全可以等到步军将东梁山山寨上的南唐步军驱逐之后,再对南唐军的水寨进行水陆夹攻。

    反正南唐的水军不上岸是帮不了山寨中的步军的。

    不过现在南唐水军主动发起了进攻,定远军却也是不会拒绝交战的。

    周军的船队中间也是一阵鼓声震动,本来就停在船队后方的预制浮桥起锚继续向后方退去,而江陵府和岳州水军的楼船艨艟则一艘艘地往前顶。

    停泊在船队中间的定远军船只中发出了连续的轰鸣声,早已经瞄准了多时的炮手点燃了船上的大炮,数十颗炙热发红的铁球从楼船甲板上和侧舷飞出,在半空中伸展开来,变成了被一根直链拉住的两个半球,旋转着砸向了南唐军的船队。

    这可是张令铎第一次指挥定远军的炮兵打活物啊……完全不是以前打一打废弃的船只可以相比的。

    …………

    周军船队中传出来的轰鸣声让马雄和王川心中一跳,周军陆师使用的那种重型抛石机,果然在周军的水师当中也有!

    现在就只能祈望本方船队冲得足够快,距离敌军船队足够近,那些铁球都会落到船只的后方去了,即使落在船队中间也会因为准头不够而直接落入水中。

    然后那些铁球纷纷在半空中伸展成被一根直链拉住的两个半球形状,旋转着向本方船队砸过来的景象,又是让两人心中一惊。

    这是什么东西?

    那些链弹却是不理会马、王二人的惊异,随着弹体伸展开来,空气阻力骤增,弹道都是猛然向下一偏,全都直直地冲着全速冲击中的南唐军船队砸了下去。

    呼的一声,一枚链弹在马雄惊愕的瞪视中从前方掠下,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被链弹的旋转搅动起来的空气从马雄的脸旁刮过,冬日的风居然一点都不凛冽,马雄甚至都感觉到了一丝炙热。

    “幸好没有打中!”

    马雄悬起来的心才刚要放下,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然后就是令人牙酸的干柴断裂的吱嘎声,久在水上行走的马雄怎么会听不出这是什么声音呢?一时间大惊失『色』的他转头回望,果然不出他的意料——旗舰的桅杆被那枚链弹轰了个正着,此刻正从弹着处断裂开来。

    那枚链弹中间的链条紧紧地缠绕在桅杆上,两个半球微微地耷拉下来,铁链和铁球与桅杆相接触的部位冒出一股黑烟,桅杆的上半段正在向前倾倒,船篷已经被撕扯得裂了开来。

    原来如此!

    马雄的心中闪过一丝明悟,难怪周军船队抛掷过来的铁球与其陆师用于轰击山寨的大不相同,不是整颗的铁球,却是中间用一根铁链拉住的两个半球,为的就是要对付船只的桅杆和船篷啊……

    要达到让两个半球旋转飞舞拉直中间那根铁链的地步,铁球抛出来的时候得有多快,这重型抛石机的力量得有多足?马雄想不出来,反正他就知道,即使用金陵城里边最重的抛石机也做不到这一点。

    周军的抛石机竟然强悍至斯!周人居然毒辣至斯!周人尤其毒辣的地方就是,这些铁球居然都是被烧热烧红了的,虽然在空中飞过来的这一段时间里面,铁球已经被寒风吹冷了一些,肉眼已经看不出来那点红热,但是那铁球铁链缠绕着桅杆灼烧的场面,马雄坚信自己不会看错,铁球带起来的风有一丝炙热,马雄也坚信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

    桅杆断裂,船篷撕裂,这艘船基本上就废掉一半了,虽然还能抛『射』石弹、使用拍竿,但是仅仅依靠桨手,如此大船的船速相当缓慢,完全成为了敌船的靶子了。

    周军的第一轮砲击就坏了自己的旗舰,马雄感觉今天的自己太背运了。

    更多的链弹砸到了整个船队的前方和中间,不过像直接砸断旗舰桅杆的这种幸运事却并不多见,一多半的链弹都是擦着前后左右的船只落入了水中,只有十多枚链弹与船队发生了直接的接触。

    其中的几枚链弹在空中穿破了一两艘船只的船篷,让这些船的速度大减;

    还有几枚链弹则直接砸在了几艘船的船舷,将侧面的船板破开了一个大洞,然后落入船舱内烧灼着里面的舱板和杂物;

    最令人震撼的是一枚打在船舷上方的链弹,那枚链弹直接破开了木女墙外面蒙着的湿牛皮,将用打湿的芦花、柳絮填充塞满的麻袋直接掀飞,然后横扫了整个甲板,将甲板上面凸起的任何杂物都给击碎了。

    那艘船正好就在马雄旗舰的左边,所以马雄和王川看得清清楚楚的,随着那枚链弹在甲板上横扫,破碎的木板和芦花、柳絮以及麻布一起在甲板上飞舞,除此之外,还有水手们的残肢断臂。

    不寒而栗。

    附近船只上所有目睹那艘船惨状的南唐军水手只有这一个感觉,随后升起的想法就是不顾一切地离开这个区域,或者转舵逃跑,或者继续前冲,但是决不能在原地多作停留。

    转舵逃跑,一则违反军令,很可能逃回去了也是没命,二则如果转舵完成了的话,顺流而遁倒是挺快的,但是转舵的时候就要在原处停留,被周军的铁球击碎的可能『性』大增,如此欲求生反招害,明显是不智的。

    所以除了十几艘船只在惊慌恐惧之中真的开始转舵,南唐军的其余数百艘战船却是更加了一把力,几乎以最快的速度飙向了上游。

    马雄的旗舰此时却慢慢地掉队了,只能缓缓地缀在船队的末尾。

    那艘被横扫了甲板的船只却留在了原地,随着江水的冲激晃悠着,在江面上四处打转。

    周军的船队中间又是一阵轰鸣,第二波链弹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数量比第一波要多得多,准头也比第一波要高不少。

    或许是周军的第一轮炮击目标定在了南唐军船队的前方,而南唐水军这一下冲锋偏偏就冲进了对方的瞄准区,也或许是这一波发『射』的炮弹多达数百枚,从而将南唐军船只穈集的这一块水域给覆盖了,总之,这一次的炮弹即使没有击中船只,落入江中激起的水花也将南唐军船只震得直晃『荡』。

    又是桅杆断裂、船篷破碎、船舷被洞穿、甲板被横扫……数十艘船只就这样瘫痪下来,在江面上载沉载浮。

    正在转舵的十几艘船只中间,这一次居然有一半遭了难,被落下来的链弹砸了个正着。好在这些船大多数都已经完成了转舵的动作,即使在链弹的打击下失去了『操』控,却仍然随波逐流地远离了战场,至于没有中弹的那几艘幸运儿,则更是扯满了篷帆向着下游急驶而去。

    马雄在旗舰上心急如焚,虽然这一次他的船幸运地逃过了打击,但是看看这一波周军的战果,几十艘船就这么被毁了,下一波会不会就轮上他了?就冲着桅杆断裂之后如此缓慢的船速,他可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心理。

    不过更多船只上的守捉却看到了希望,虽然周军这一轮砸过来的铁球更多,但是冲在最前面的船只几乎都没有损伤,尤其是对比一下那些原地转舵的船只的高毁伤率,应该坚持前冲的选择不是很分明了吗?。.。
正文 第十三章 破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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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破敌

    很快的,周军船队的第三轮炮击落了下来,又打坏了南唐军船队的数十艘船只。不过这一次中弹的绝大多数都是落在后面的,由此证明了众守捉决断的正确『性』。

    马雄的旗舰居然又逃过一难,有两枚链弹飞向舷侧,却都落入了水中,只是激起的波浪把船只震得好一阵颠簸,然而总算是让他穿过了这一块炮击区。

    南唐水军上下顿时勇气倍增,船队当中鼓声大震,划桨的水手力气也发挥到了极致,只要再加一把力,周军抛掷过来的那些铁球就砸不到自己头上了,此情此景,还有谁敢不努力?

    随着南唐军船只的逆流狂飙,两支船队的距离越来越近,周军船队的炮击终于停止了。

    “冲上去!就快冲上去了!再接近一点咱就可以用上抛石机了,再然后还可以用火箭和犁头镖了,就算是处在下游和下风位,咱真要是水战起来也比你北人强!”

    旗舰只能远远地缀在船队的最后,马雄已经跑到了楼船的顶层甲板,趴在了木女墙的后面,眼睛紧紧地盯着冲在最前列的船只,目测着双方的距离,激动得都快要颤栗起来了。

    两支船队的前列接近到百步,南唐水军的守捉们纷纷下令本船的砲手『操』作起甲板上的抛石机,就要对周军还以颜『色』,却见周军顶在前面的那些楼船艨艟上面冒出一股股青烟和火光,然后就是铳子打在木女墙上的啪啪声和砰砰砰的发铳声几乎同时响起。

    卢绛在战前的布置果然奏效,周军发『射』的铳子绝大多数都被蒙着湿牛皮的木女墙挡了下来,偶尔穿透了木女墙的铳子并没有伤到几个水手,即使伤到了却也伤得不重。

    就算是『射』得比较高的那些个铳子,打在木女墙顶端的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居然也不能穿透其中湿透了的芦花和柳絮,只是那股冲力把麻袋打得在木女墙上面直晃。不过南唐水军早就用竹钉和绳索将麻袋固定住了,铳子的冲力再大却也无法将其击落。

    对南唐军船队造成伤害的唯有周军船队中几艘高大的楼船,站在那些楼船上的周军火铳兵可以居高临下地『射』击,南唐军船队中除了能够与其相抗的楼船之外,其余的船只甲板完全暴『露』在这些周军面前,木女墙等防御设施根本无法生效。

    虽然周军冲在前面的这种楼船只有一百多艘,却还是打得南唐水军无法在甲板上立足,砲手们根本就不敢上去『操』作抛石机。

    好在南唐军的船队当中也有楼船,数量也有上百艘,这些楼船顶层甲板上的抛石机在木女墙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周军的火铳手对其并无居高临下的优势。

    如此尚可一战。

    南唐水军上下看到了劣势当中的唯一希望,一个个都咬紧了牙关,缩在船舱中忍受着铳子的压制,等待着本方的楼船为自己开道。

    无力抗拒周军火铳打击的艨艟走舸纷纷缓了下来,让庞大笨重而速度原本稍慢的楼船越了过去。

    在周军那连绵的铳击声中,南唐水军的楼船上传出砲手的齐声吆喝,还有绳索拉拽木杆的吱呀声,随着砲手们的一阵阵大喝,一枚枚十多斤重的石弹从顶层甲板上飞了出去,向对面已经不足百步远的周军船队砸了过去。

    飞出去的石弹数量并不多,一共也就是一百多枚,准头也不够,毕竟在周军火铳的压制下,楼船上的水手虽然可以躲在木女墙后面保住『性』命,却无法伸头观察为抛石机指引目标。

    不过仍然有十多枚石弹碰中了目标,实在是两军的距离已经够近的了,而且周军的船队也很密集,南唐水军就是这般盲『射』,却也蒙中了不少。

    十多斤重的石弹砸下去,那种冲力还是相当恐怖的,周军布置在船侧的布幔也就是稍微阻得一阻,挡偏一下,要说挡住石弹却是完全不可能,十几枚石弹就这样落在了几艘艨艟上面。

    蒙了湿牛皮的船舱还好,甲板也有足够的厚度,石弹拿它们是无奈何的,但是木女墙可承受不住如此重击,当场就碎裂成大大小小的木刺四下里『乱』飞,将旁边的水手扎倒了一片。

    至于直接砸中了人群的石弹,那种惨状就更是不消说得。

    但是周军的船只仍然在继续向前,和南唐水军勇猛对进,仿佛不知道对方就是在追求着这种两军交织成一团的战况一样,好像不知道南唐水军除了抛石机可用,马上还可以使用火箭和犁头镖一样。

    只因为原先抛锚定在船队中间进行炮击的定远军船只也冲上来了。

    仅仅只对南唐水军进行了三轮炮击,敌军的船队就冲到了近前,链弹和实心弹都已经打不到对方了,张令铎当然不会让定远军无所事事,却把江陵府和岳州的水军顶在前面消耗,即使在那些船上还有伏波旅的火铳手。

    南唐水军抛石机的发威转瞬即逝,两支船队很快就接近到石弹的最近『射』程之内,在这个过程中,几艘楼船和十几艘艨艟上面的木女墙被破坏了一部分,上面的水手和火铳手伤亡上百,对于周军来说不过是挠挠痒。

    到了这种近距离才是真正的考验。

    因为周军火铳的攒『射』,南唐军的水手在艨艟走舸的甲板上无法立足,但是仍然有一些勇猛过人者硬着头皮冲出船舱去投掷犁头镖,加上躲在楼船甲板上的南唐水手,两军交会时从南唐水军这边还是飞出了一阵犁头镖形成的暴雨,其间还夹杂着上百支火箭。

    南唐水军艨艟走舸上的勇猛过人者如愿投出了他们手中的犁头镖,却也如愿地躺在了甲板上,即使是楼船上的水手,在投掷的时候只要用力稍猛抬头过高,也是马上被扫倒在地。

    不过他们的伤亡总算是有了一点价值,十来支火箭和上千杆犁头镖飞上了周军的船只,火箭碰到涂满了泥浆的船板、篷帆倒是毫无作为,但是上千杆犁头镖却带走了周军百余人的『性』命,还有更多的伤者滚落在甲板上。

    看到前面战得一片热火朝天,马雄不禁拍着木女墙的垛口连连叫好,以前老是听说周人的水军也是如何如何厉害,在淮南之战的时候连林仁肇、陈德诚这等出身闽地的水上豪杰都是不敌,淮泗的水上强豪更是死的死降的降,现在看完全就是因为不得其人。

    在卢刺史和自己的指挥下,大唐的水军完全可以和周人的水军相抗衡嘛,周军的火器再怎么犀利,也是成效不大嘛。

    马雄心情激『荡』,不住地催促着水手加快划桨,要亲身加入这个战团去。

    然而马雄的兴奋和激动也就到此为止了。

    有随船的伏波旅火铳手掩护,江陵府和岳州的水军投掷的犁头镖只会更多,而且他们还只需要认准了南唐水军的楼船打,因为那些艨艟走舸都已经被火铳手完全压制住了,根本就不足为惧。

    这种交换对南唐水军是极其不利的,从南唐军船队这边飞出来的犁头镖迅速稀疏下去,甚至在自己的楼船被周军用钩拒抵住的时候,都没有人能够冲出去砍断镰头。

    对南唐水军最后的打击却是来自于定远军。

    前面江陵府和岳州水军的船只与南唐水军战成一团,逐渐地分成了一群一群的,一边几艘船与敌军对战,一边就为定远军让开了通道。

    定远军的大船从这些通道中驶出,面对着前面胶着的战场,也没有贸然扑上去,而是将船一打横,用侧舷对准了那些南唐军的船只,尤其是其中的上百艘楼船,正被钩拒抵住待在水中几乎不动的楼船。

    船上青烟腾起,火光照亮了半个甲板,在连绵的轰鸣声当中,弹丸瓢泼似的洒向了南唐水军的那些楼船。这些弹丸比火铳兵打出来的铳子可要大得多了,在如此密集的弹丸轰击下,南唐水军楼船上的木女墙终于一段段地撕裂崩解,什么湿牛皮和湿麻袋都不顶用了,原先被木女墙护住的甲板为之一空。

    “…………”

    马雄还在催促着水手向前行船,正正地把周军的弹丸雨横扫江面的盛况看在了眼里,当下两个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满怀的难以置信。

    …………

    “败了啊……败了啊……”

    如此无助的号哭声却不是响自南唐水军的船上,而是在陆地上。

    在卢绛的号令下冲出山寨向周军阵列扑去的南唐军,先是如同瀑布一般地嚎叫着向山下滚去,中间生生地扛住了周军好几轮的铳击,结果却在接近周军阵列的时候被一轮突刺给杀了回来。

    然后就是充血的大脑骤然间清醒过来,然后就是看到了沿途的血迹斑斑,然后就是看到了同袍支离破碎的躯体,然后就是大崩溃。

    口中无意识地狂喊着,这些被打掉了最后一丝勇气的南唐军士卒连山寨也不回了,掉头就沿着江边向东逃窜,把冲在队伍中间的卢绛都一起裹挟了进去,任他如何刀砍脚踢,溃败的趋势都无法遏止。。.。
正文 第十四章 长江第二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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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长江第二桥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侦谍司与水军通力合作,终于做成了这桩前无古人的壮举!我军挥师渡江就可以如履平地了。”

    显德十二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和州东面二十里的西采石杨林渡,郭炜一会儿看看北面不远的乌江,一会儿又看看眼前五六里长的长江浮桥,还有正在快速通过浮桥奔向江南的禁军队伍,不禁感叹连连。

    十一月十六日,曹彬所部在东梁山一役中大败卢绛所率南唐和州水陆军两万余,随即展开了迅猛的追击,于当日占领了南唐所设新和州的州城当涂,并且于次日进占采石矶,迅速地肃清了残敌。

    几乎就在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稍微确定了周边的威胁已经被解除,曹彬就下令王令岩开始在采石矶和杨林渡之间督建浮桥。

    仅仅只用了三天的时间,从石牌口拆过来的预制浮桥部件就在采石矶和杨林渡之间再次搭成,月初的长江第一桥部件就在这里组成了长江第二桥,系缆竹排完全不差尺寸,工程完美之极。

    柴贵所部几乎就是守在杨林渡看着整座浮桥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迅速建成,心中的那种激动就根本不用说了,如果不是浮桥建成的时候已经到了二十日黄昏的话,柴贵恐怕都会在当天就下令开始渡江。

    熬过了兴奋的一晚,昇州西南面行营主力于二十一日早上受命渡江,等郭炜从和州赶到杨林渡的时候,柴贵已经带着行营人员先行渡江,在采石矶立起了行营,队伍、辎重正在通过浮桥源源不断地奔赴江南。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浩浩『荡』『荡』的渡江大军行列,郭炜的脑海中居然跳出来电影《淮海战役》中黄维兵团行军的长镜头,两相稍一对比,虽然电影中的黄维兵团是架桥过淮河流域的小河流,郭炜却还是不由得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这还真的是没有办法去比,虽然两个场景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壮观,而且照理说长江浮桥明显要更壮观一些,但是组织程度就是差远了啊……

    哼哼,自己手底下要是有参加拍电影的那支雄师行军的本事,那才是横扫千军如卷席呢,三年扫平天下应当不在话下。

    算了……自己也没有进过步兵指挥学校,更不曾掌握那种等级的部队组织指挥水平,连照着葫芦画瓢都做不到啊……好就好在眼前的军队比起参加拍电影的那支部队来确实够差,但是其他势力的军队还要更差,比烂就能赢了,倒是不必为了不能用牛刀杀鸡而遗憾。

    “‘天堑变通途’……陛下说得太好了!世人都以为大江乃是南北天堑,唐人也就是有恃于此才敢和朝廷抗礼,结果在陛下和运筹司的谋划之下,这个天堑不过就是五里长桥而已。侦谍司和水军架桥得力,这江上的浮梁平坦宽敞,上面可以行车走马如履平地,五里长桥不会比五里路更难走。”

    在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的眼里,当然是不会存在比面前这支军队组织程度和纪律『性』更高的部队了,如今解决了渡江的难题,他显然并不认为南唐军还能有什么相抗之力。听到郭炜的感叹,高怀德倒是首先注意到了开头的那句话。

    嗯,这就是见识的差别了,虽然无论是比指挥打仗还是军队的组织建设以及日常训练,郭炜相信自己都是比不过高怀德的,但是自己的眼界就是比这些人高出了一大截,那种高水平的军队自己确实是见过的啊……

    所以此刻高怀德的眼中全是满意和得意,而郭炜却似乎犹有余憾,只是这种心思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没有人能懂。

    “嗯,驸马说得不错,让天堑变通途的正是这五里长桥,十万大军一朝齐集,江南旦夕可定。只是今后江南作战所需的军资粮草全有赖于此桥,却是要好好地守卫啊……江南一端自有昇州西南面行营自行安排把守,江中也有定远军巡弋上下游,这江北一端却要拜托驸马了。”

    对于到底怎么称呼高怀德,郭炜在登基之初也是很费了一番脑筋的,称军职或者“卿”未免太生分了,称表字“藏用”么……又比较不合辈分,称“三姑父”?做皇子的时候倒是无所谓,现在做了皇帝就不怎么合适了吧?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叫驸马算了,反正现在也就只有两个大长公主的驸马都尉,长公主和公主都还没有成年呢。

    安排高怀德负责长江浮桥的江北段保卫工作,既是郭炜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是郭炜和大臣们互相妥协的结果。

    郭炜带着三万殿前军跑到和州来,当然不是打算在江边转一转就完事的,也不是真的就满足于守一守浮桥而已,但是对于郭炜要过江去,尤其是要亲临金陵城下,随驾的大臣们都是极力反对的。

    当然,郭炜本人也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他很懂得,所以才不会去干什么白龙鱼服的事情,一统华夏澄清天下的机会就在眼前,正是他可以大展抱负的时候,郭炜哪里肯为了一点小小的新鲜刺激而冒大险。

    要说乘船渡江,一则南唐的水军仍然保有一定的实力,二则江上的风波难测,他确实没有这个打算,但是在江上的浮桥架起来之后,看到重型炮车都可以安然渡江,郭炜真的是有些动心了。

    只是对大臣的说服工作还要一步步来,第一步就是需要确定浮桥的安全,不是浮桥用作渡江时候的安全『性』,而是浮桥面临南唐上下游攻击时的安然无恙;第二步则是自己得有理由留在这里不回京,而让担当护驾任务的殿前军守卫浮桥的江北段显然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好办法。

    让这三万殿前军把守江北,就可以腾出更多的禁军用于江南作战第一线,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淮南州郡兵用于后勤转运,而且三万殿前军也是昇州西南面行营十万大军的强大预备队,皇帝把自己的侍卫力量如此用尽,大臣们倒是不会反对。

    至于完全确保浮桥的安全,终究还是得看定远军与沿江州郡水军的本事了,反正在真正挫败洪州、湖口和润州的南唐水军之前,郭炜自己再怎么跃跃欲试,大臣们都是绝对不会同意他渡江而南的,而郭炜自己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挥霍他的皇帝权威。

    …………

    “众卿,和州刺史卢绛刚刚败归,当涂、采石均落入北军之手,如今就有急报说北军在采石矶作大江浮梁,此事应当如何看待?”

    澄心堂中,南唐君臣又是济济一堂,这一回不光是朝臣了,驻京的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天德军都指挥使慕容英武和从东梁山战场一路逃到金陵的卢绛也都有份列席。

    自从周军在峡口寨渡江袭取池州以来,虽然是败讯连连,不过铜陵、芜湖甚至是和州失守都在李弘冀等人的预料之中,毕竟时至今日,南唐君臣都已经打心底里认同了两军的战力相差悬殊。

    当然,和州有水陆军两万人,却败于渡江过来的三万周军陆师和一部分水军,作为防御方多少有些难看,但是在具体讯问过败归的卢绛之后,李弘冀等人也就默默地认了。

    周军在火铳之后,又有了重型抛石机这种利器,的确不是和州守军可以抗衡的。

    东梁山之败,和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杨收与和州兵马都监孙震、和州水军都指挥使马雄、副都指挥使王川都陷于敌手,不过池州刺史李元清和卢绛带着数千残卒逃了回来,而且水军也跑回了十几艘船,周军的重型抛石机在水陆两个战场的应用是得到了确证的事情。

    而且根据这些败逃回来的兵将回忆描述,富有火器制造与使用经验的慕容英武甚至在猜测,所谓的周军重型抛石机,其实应该叫重型火铳,或者干脆学着抛石机的另一个名称“砲车”而称作铁火砲。

    砸到和州水陆军头上的那些铁球的威力,以及铁球被抛掷出来以前周军阵中的密集轰鸣声,那都不是一般的抛石机所能有的特点,根据慕容英武的分析,的确只有用火『药』推动的兵器才能如此强悍。

    慕容英武在分析完了之后甚至还明确地说了,这种东西他在短时间内根本就搞不出来。当初他搞出来的大型铜铳就已经是南唐的工匠和铜铁冶炼技术所能达到的极致了,想要搞出周军那种将数斤铁球抛掷到一二里远的东西来,慕容英武不知道那种铁铳会不会炸膛,而铜铳又该会有多重,从而又该会有多贵。

    总之一句话,南唐和大周的差距是全面『性』的,短时间内完全无法弥补,两军交战,南唐方面在兵器上面吃亏是吃定了的,军队的战力也肯定是比不上周军这种百战精锐的。

    好在两国之间还有一条大江天堑。

    然而就在卢绛带着残兵奔回金陵的第三天,金陵派往大江上游刺探的斥候就报来了这样一条消息——周军正在采石矶和杨林渡之间架设大江浮梁!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了,除了大周驻扎在东京的十几万禁军从天而降突然来到金陵城下。。.。
正文 第十五章 李弘冀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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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李弘冀的反击

    “北军在采石矶作大江浮梁?大江之上作梁,自载籍以来就未曾有过,采石矶一带的江面虽然甚窄,水流却是甚急,根本就不是淮水与河水可以比的,周主这是异想天开了,此事必然不成。”

    张洎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嘲笑那周主郭宗谊的愚妄,还是在极力晃开沉在心底深处的一丝莫名的恐惧。

    陈乔也是努力地牵出来一丝笑意,轻松地说道:“臣以为周主这是在儿戏了……只是两代周主都极为刚愎,北朝有谋之士竟不敢谏言,可怜北军将士要在冬日的江上虚耗辛劳了……”

    在张洎说话的时候,屋内众人的脸『色』还是相当严峻的,等到陈乔的话一出口,严续、游简言、廖居素和皇甫继勋、卢绛等人的神情就轻松了许多,只是恪于眼前的局势依然不算太妙,倒是没有人笑得出声来。

    慕容英武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刚刚张嘴想要发言,又转头向左右看了看身周的这些重臣大将,侧身其中,想想自己的资历地位比卢绛都比不过,于是又默默地忍住了,心中暗自决定再等等看,看看其他重臣是不是都持有同样的观点。

    殷崇义犹豫了片刻,脸上并没有泛起喜『色』,倒是颇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自载籍以来,大江之上确实无有为梁之事,北军在采石矶作梁多半难成。不过……不过北军如此动作,杨林渡那边总会有数万兵马聚集,等着浮梁做好即渡江南来。即使是浮梁难成,采石渡口既在敌手,北军在大江之上尚有数千大小船只,其在失算之余,大军即乘船渡江南来,这也是颇为可虑的……”

    执掌枢密院的事务久了,殷崇义在军政方面考虑问题还是很全面的,并且也不怀疑斥候军报的正确『性』,所以在他看来,周军在采石矶那里打造浮桥这件事肯定是真的,至于实际能不能成功,那是另说。

    而从他目前获知的所有情报来分析,三万周军陆师加上数千艘巨舰,跑到采石矶进行佯动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即使可以调动润州和金陵的守军西去,周军也没有足够的船只载运大军从扬州突袭润州。

    所以周军应该是真心实意地在采石矶打造浮桥,那么也就是说周军在采石矶对岸一定已经准备好了一支大军,其规模应该比已经过江的三万陆师还要大,就等着浮桥架好以后就渡江呢。

    那么即便在长江上面架设浮桥是一桩儿戏,是一个笑话,周主的意图却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他此次出兵绝不是只想对南唐稍事惩罚,而是抱定了灭国的打算。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只要周主想的是灭了南唐,那么自己这边之前的应对就绝对有误,而且正因为如同陈乔所言的,周主极为刚愎自用,那么即便是周军在采石矶架设浮桥失败了,他还是很有可能会命令等在杨林渡的周军主力乘船渡江的。

    也许长江上面周军的船队确实不足以供应大军在江南连续作战,但是如果自己这边缺乏必要的防范的话,第二次渡江过来的超过三万军队加上前面的三万陆师,一共将近十万周军突然出现在金陵西南***十里的地方,而且中间除了秦淮河与城墙之外再无有力的阻隔,天知道金陵城能够守得住多久!

    对于这种攸关生死存亡的大事,可容不得有丝毫的大意。

    “是了,未算胜,先算败,吾不能恃其不来攻,而应恃吾有以待也。”

    韩熙载这一开口,很明显就是在支持殷崇义的:“诚如守忠所言,周主此番却是为了灭吾国而来,采石矶对岸恐有数万精兵在等候浮梁架起,若是浮梁不能成,以周主之刚断,该部确有可能乘船渡江,我军不可不防,采石矶渡口不可不争!”

    “枢密使和韩相是这么看的?”

    李弘冀刚刚因为张、陈二人的话神情轻松了片刻,却又被殷、韩二人说得遽然一惊,然后环视了一下屋内的众臣,却见好几个人也因为这两个人的话神情再次转为凝重。

    看样子,殷崇义和韩熙载二人所言不虚啊……李弘冀蓦然想到自己在开战之初误判了周军的意图,没有想到那个郭家小儿的野心居然如此之大,以致于错过了最佳的反应时间,心中就是一阵恼恨。

    看殷崇义和韩熙载的话打动了李弘冀,而且李弘冀当前分明还在有意咨询众人,慕容英武又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发表意见的想法。

    慕容英武还是选择了出列,对着李弘冀一躬身,说道:“陛下,以臣之见,那个郭家小儿行事常常出人意表,据闻火『药』、火铳之法就是其弱冠之前所为。如今北军在采石矶架设浮梁,恕臣冒昧,以郭家小儿的一向行事作风,此事未必不能成……”

    见张洎似乎要张嘴和自己进行辩论,慕容英武顾不得歇气,连忙又抢着接了下去:“大江之上架设桥梁确实是闻所未闻,但是火『药』、火铳之法在郭家小儿闹出来之前,又何尝有人听闻过?诚然,在丹道之士那里有些火『药』的端倪,然则各种火铳、震天雷等火器,哪个不是首创?如此狂悖之人,早已潜心设法在大江之上架设浮梁,却也是未必没有的,能不能够架得成,那也是不敢说的。”

    李弘冀猛然注目慕容英武,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是一言不发。

    “唔……若是浮梁可以架成,其凶险将远甚于北军数万精锐乘船南渡!陛下,此事确实应该慎重对待,切不可掉以轻心。”

    殷崇义的脸『色』比方才又沉重了几分,周军乘船渡江的可能『性』就已经够让他忧心忡忡的了,现在还来一个架设浮桥成功的可能『性』,想一想就感觉大祸临头。

    “陛下,若真是如此,大江天堑将形同虚设,北军渡江比乘船快得多,军资粮草的转运也比船运要顺畅得多,又近在金陵百里之内,无疑是腹心之患,定然要全力拔除之。”

    韩熙载的神情也越发地严峻起来,听任周军架设浮桥,或者无法摧毁周军架设的浮桥,那后果必然是灾难『性』的,淮南之战的前车之鉴可不算很远,破坏涡口浮桥的成功和破坏正阳浮桥、下蔡浮桥的失败,正反两个方面的例子都摆在那里呢。

    南唐军和周军相比,在马步军方面本来就要弱上不少,以前能够倚仗的就是江淮与水军,现在就更只剩下了大江和残破重建的水军,陆上的几场仗都是劣势极其明显的,如果让周军像淮南之战那样顺利地通过江河阻隔,金陵城下恐怕就要成为周人马步军发威的地方了。

    得到这两个人的支持,虽然在大冬天里都被李弘冀盯得额头冒汗,慕容英武仍然鼓足了勇气说道:“陛下,无论北军在采石矶是不是架得成浮梁,那郭家小儿的狼子野心都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了,采石矶渡口决然不能放任自流,大军出击势在必行。只是若浮梁不能架成的话,出击的大军只需要对付北军三万陆师与数千艘巨舰,倾金陵一城的水军,辅之以数万陆师即可;但若是浮梁得成,出击大军的首要之敌就是江上的浮梁了,金陵一城的水军恐怕力量仍有不足,请陛下三思!”

    ……李弘冀紧紧地盯着慕容英武,在座位上不言不动,屋内的声音也突然消失了,安静得可以清楚地听见每一个人的喘息,在李弘冀渐趋浑浊的双目『逼』视下,慕容英武微微垂着头,汗珠从额头鬓角不断地渗出来,不过真正表明他心情的还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慕容英武的十个脚趾正透过靴底死死地扒拉着地面,贴身的内衣更是湿了个透,在李弘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面前,他早就汗流浃背了。

    呼……

    李弘冀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终于吐了出来,原本一片铁青的脸『色』也慢慢地泛出一丝红『色』,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更是飞快地伸入怀中,掏出来一个瓷瓶,左手熟练地揭开了瓶口的蜡封,然后将瓶中之物直接倾入口中,含于舌下。

    将倒空了的瓷瓶随手搁在案几上,李弘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缓缓地呼吸了几下,感受着自己那澎湃的心跳,这才闭上双眼沉思起来。

    少顷,李弘冀重新睁开了双目,重新恢复了清澈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慕容英武的身上,嘴角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

    “很好,慕容都指挥使,你很不错。可惜朕遇上你晚了一点……”

    李弘冀的声音略微低落了一下,不过立刻又转为高亢:“不过在北军大举渡江之前,我大唐君臣终于洞悉其『奸』谋,却也为时不晚!采石矶之得失,势将关乎大唐之存亡,朕今日就将此战重任交与天德军,慕容都指挥使要用到多少水陆军配合,尽管说与朕知道,朕将尽量帮你办齐。”。.。
正文 第十六章 浮桥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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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浮桥保卫战

    采石镇,长江边上极其寻常的一个小镇,就座落于采石矶渡口旁边,是一个因渡口和馆驿的存在而兴起的小镇,民户稀疏,并没有什么过硬的防御设施,外围也就是一道丈许宽的浅壕与一堵高约一丈的土墙而已。

    既然有渡口和馆驿,采石镇的码头与仓库倒是一应俱全,馆驿也有马厩,只是在曹彬率军进驻小镇之前,这里的民户和驿馆的驿卒、马匹都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小镇是以空无一人的形式迎接的曹彬大军。

    虽然采石镇的人、马全部都跑空了,但是却并没有给周军带来什么不便。

    南唐本身并不产马,就连军队的战马都是大周回赐的,所以在驿馆里面服役的不过是几匹驽马而已,少这么几匹驽马对周军毫无影响,倒是腾空了的马厩正好可以给曹彬所部的斥候使用。

    空出来的驿馆与民居也全部驻扎了各种指挥所,整个采石镇完全变成了一座大军营,就连不必用于渡江的码头都派上了用场,从江陵府用船一路带过来的许多辎重都在此卸了下来,与曹彬所部同行了上千里的船队就要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从十一月十七日午后入住采石驿起,曹彬即安排组织人手架设浮桥、修葺仓库、建造营寨,并且对采石镇的城壕与土墙进行加固与扩建。

    围攻金陵之战,从采石矶浮桥开始架设的这一刻起,就算是正式启动了。虽然淮南地区为进攻南唐筹措的军资粮草早就在向和州集中,但是这些物资等到金陵围城军队需要的时候再经过浮桥南运总是不妥当的,所以在采石镇建立兵站势所必然,哪怕采石镇与和州相距也只有二十五里地。

    仅仅只用了三天的时间,王令岩督导江陵府和岳州水军在杨林渡和采石矶之间将浮桥搭建起来,而采石镇旁边的营寨与新建仓库也已经渐次落成,只有城壕与土墙的扩建整固工程仍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当中。

    曹彬所部自峡口寨渡江以来,虽然连战连捷,但是终究已经辛劳了一个多月,而柴贵所部则差不多在和州休整了二十多天,是时候交换一下开路任务了。

    柴贵率昇州西南面行营主力于十一月二十一日由采石矶浮桥渡过长江,柴贵本人带着行营与前锋部队一起迅即攻下新林寨,与进驻白鹭洲的定远军遥相呼应,护住采石矶浮桥的东侧,全军则在采石镇的外围集结,等候辎重从和州转运南来。

    而曹彬则率部一边休整,一边继续加强采石镇的防务。或许等到留在和州的行营辎重全部过江之后,曹彬所部也会随同行营主力东向金陵,采石镇的防务工作将会移交给护驾的殿前军或者是淮南的州郡兵,不过此时还是他们当值,即便部队主要还是处在休整当中,那也丝毫轻忽不得。

    从十一月二十一日开始,采石矶浮桥上面连着三天都是过的行营大军,侍卫亲军、锦衣卫亲军、殿前军……步军火铳手的随行辎重、马军的马匹和随行草料、炮兵的炮车和随行弹『药』、各式各样的重型攻城器械……三天来在浮桥上川流不息。

    一直到了二十四日,采石矶浮桥上面的景象才为之一变,再不是那些神采奕奕的禁军儿郎,也不是从北向南的单向进军,而是一些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民夫和淮南的州郡兵,赶运着一长溜满载的大车浩浩『荡』『荡』地右行通过浮桥,然后再赶着空车从浮桥的东侧返回江北。

    此时地里面的农活早就告一段落了,淮南地区的农夫们大多进入了冬歇,对于官府在这时候征发他们过来担任随军转运的夫子,虽然他们还谈不上有多么兴高采烈的,不过按照天子这一次定下来的规矩,大伙儿赶大车都是按里程计酬的,在回乡之后就可以从官府那里领到皇庄出产的优质棉麦种子,所以这些民夫倒也没有什么抗拒的心理,更不必讲对南唐的所谓故国之情。

    至于那些从蜀军降卒转化而成的淮南州郡兵,第一次以大周禁军的辅助身份出征,看着那些剽悍劲旅此刻是自家人,而自己又不必亲临一线拚杀,只是在后方督运一下辎重就可以多少混一点功劳,一时间倒是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了,对大周的认同感居然莫名其妙地高了一大截。

    就在这一天的时间里面,采石镇原先渡口和馆驿的那些仓库就已经存满了军粮、马料、铠甲被服和火『药』、铳子等补给品,不过曹彬所部在这几天里面新造的仓库却还是空空如也,仍然需要民夫和州郡兵协力从和州将物资运上来填充进去。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南唐军终于来了。

    虽然从李弘冀继位之后,南唐朝廷的运作比起李景时期就已经快上了许多,但是这一次出兵争夺采石矶仍然可以称得上雷厉风行。

    乙丑岁的十一月十八日,和州刺史卢绛逃到金陵,十一月二十一日,前出哨探周军军情的斥候回报,攻下和州的周军正在采石矶架设浮桥,当日李弘冀即在澄心堂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并且于即日做出了相关的决策。

    十一月二十一日,李弘冀任命天德军都指挥使慕容英武为采石方面陆路都统,神武都虞候申屠令坚为副都统,率领一万天德军、一万神武军和两万神卫军自陆路溯江而上,驰击采石矶渡口;任命镇海军节度副使陈德诚为采石方面水路都统,和州刺史卢绛为副都统,率领润州、金陵两地水军两万人自水路溯江而上,或者截断周军的浮桥,或者驰击周军的渡船。

    二十二日一早,接获李弘冀诏令的陈德诚就率领润州水军一部离开润州,急速赶赴金陵和卢绛所率金陵水军一部会合,而此时慕容英武与申屠令坚已经率陆路大军离开了金陵,向着采石矶进发。

    十一月二十二日是显德十二年或者说乙丑岁的冬至,李弘冀此时早就已经无心接受群臣的朝贺了,这天在金陵几乎什么仪式都没有——除了他跑到城郊秦淮河边给采石方面陆路大军送行之外。

    不过郭炜却在这一天从杨林渡返回了和州,于行在接受了随驾众臣的拜贺。充分掌握着战争主动权的人,这心情自然就会更好一些,因此对这些仪式『性』的事务也能保持足够的关注。

    二十四日傍晚,陈德诚、卢绛率水军溯江逆流急驶,在慈湖镇附近追上了慕容英武的陆路大军,随后两军沿岸并进,兵锋直指采石矶浮桥。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军和南唐军在采石镇东北的新林寨和白鹭洲阻水相望,早已各自有备的双方摩拳擦掌,静待一战。

    而在采石镇,南面随军转运使赵玭仍然在不紧不慢地指挥着民夫和州郡兵将和州的物资经过采石矶浮桥运抵采石镇仓库,对于正在『逼』近的南唐水陆军毫不在意。

    得益于赵玭的这一份镇定,杨林渡的高怀德所部和采石镇的曹彬所部虽然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正在采石矶浮桥上穿梭来回的民夫和州郡兵却是不受惊扰,物资运送、人车往返井然有序。

    …………

    “对面的唐军兵力相当雄厚嘛~看着营寨的规模,总有四五万人的样子,有金枪军的两倍数量啊,水军也颇为庞大,大小船只总有数百艘吧,锦衣卫亲军这一次做大军先锋可碰上硬骨头了。而且我看唐军当中也有装备火铳的,此战可不易打,要不要等一等行营主力上来?”

    新林寨中,柴贵一边通过千里镜打量着对面南唐军的阵容,一边与担任昇州西南面行营先锋副都指挥使的锦衣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郭守文闲扯。

    这次南征,鉴于南唐缺乏马军,而且江南的地形地貌更有利于舟楫,所以出征的部队减少了马军,而特意加强了水军力量,因此行营马军只使用了侍卫亲军司的一部分马军,像锦衣卫亲军的马军龙枪军就整个留在了东京,而殿前军的马军铁骑军则一直担任着护驾任务。

    不过锦衣卫亲军还是以其对火器作战的熟稔和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特质,成为了行营的先锋之一,与伏波旅的两个军交替开路,王审琦率领的伏波旅前段一直隶属曹彬所部指挥,从峡口寨一直打到了东梁山,此时轮到行营主力出面了,先锋当然就换了金枪军。

    柴贵和郭守文那是相识有十几年的故交了,当年乾祐之变的时候在柴家庄因为郭炜而相聚的,都是郭家嫡系中的嫡系,所以柴贵对郭守文说话是比较随意的,言语间并没有太多的顾忌。

    不过面对柴贵的关照,郭守文只是淡淡一笑:“锦衣卫亲军乃是陛下所建亲军,岂能畏难避战?唐军的火铳我也知道,伏波旅在吴越与其交锋过一场,并不足为虑,更何况我金枪军比伏波旅还多了火炮可用。大帅尽管放心,金枪军定能为你斩将搴旗,不过龙捷军也是要快一点赶上来,否则唐军一逃,我军就追不上了。”。.。
正文 第十八章 新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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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新林寨

    申屠令坚,本是山东人氏,少无赖,勇敢绝人,在后晋末年契丹南侵少帝被掳的时候曾经举义,并且和山东、淮北的大部分义军一样曾经寄希望于南唐李景,所以在后汉政权眼里自然是“群盗”。

    很正常的,李景当不起山东、淮北人民的期待,既无力又无胆北伐规复中原“收回祖业”,耶律德光其实是被中原百姓普遍的不合作挤出中原去的,而捡到这个便宜的则是刘知远。

    刘知远建立后汉,逐步在各地恢复秩序确立统治,那些曾经献款于南唐、后蜀的“群盗”自然属于他的打击范围,要么被灭,要么南奔。申屠令坚兵败被擒,不过却以计得脱,南奔至南唐境内,成为南唐侨寓将领的新锐。

    保大末年,周主郭荣亲征淮南,申屠令坚隶属于南唐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麾下,随军援救寿州,虽然最终并没有成功解围,但是申屠令坚本人破城南大砦有功,并且顺利生还江南,故此在战后得以擢神武都虞侯。

    时隔多年之后,两国再一次交兵,周朝已经换了新主,而申屠令坚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陷阵小将了,拥军四万的采石方面陆路大军,他是副都统。

    虽然是副都统,此刻申屠令坚却是冲锋在前,与当年的陷阵小将毫无二致,只因为都统慕容英武也不像当年的元帅李景达那样缩在安全的后方。

    当年救援寿州,大军到了紫金山,元帅和监军等中军人员却一直驻留于濠州,紫金山前线就只有作为先锋官的北面招讨使朱元,而这个朱元偏偏又不得监军的信任,被百般掣肘,甚至被监军的谗言弄得临阵换将,那一战能胜才叫奇怪了。

    眼下的这一战却是大为不同。

    虽然因为级别与指挥能力的诸多原因,前往采石矶破坏周人浮桥的大军分作了水陆两路,两军互不统属,但是水路都统陈德诚和陆路都统慕容英武可以称得上是通力协作。

    从出兵伊始慕容英武毫无保留地转交兵器装备给水军,到稍迟出发的水军奋力追赶,再到两路大军合兵并进之后陈德诚的倾心就教于慕容英武,申屠令坚就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同仇敌忾气氛。

    今日出战,陆路都统慕容英武就亲以中军大纛顶在前沿,水军同样没有落后,水路都统陈德诚已经在旗舰上面升起了中军旗,与陆路大军全力扑向敌军占据的新林寨一样,水军正在向白鹭洲猛扑过去。

    在这样的局面下,少年时即勇敢绝人、投南唐之后以陷阵起家的申屠令坚,却又怎么可能落于人后呢?

    天德军是慕容英武一手创办的火器新军,此时已经奉令冲在了最前面,申屠令坚则领着自己的一万神武军紧随其后,两万神卫军则分居两翼,新林寨前面的这一段江岸虽然宽敞,这一刻却也被人『潮』涌动给塞得满满的。

    …………

    望着自东北方向『逼』上来的黑压压的人群,还有北边江面上的重重帆影,郭守文尽管已经是心『潮』起伏了,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江面上的敌军自有定远军去对付,眼前陆路上的这四万南唐军则完全是金枪军的任务了,自己既然已经在柴贵面前夸下了海口,当然就要拿出与口气相衬的本事来。

    南唐军有四万人,而且走在前面的看上去都是火铳兵和长枪兵的组合,虽然南唐军的火铳和金枪军的火铳比起来要差得远,但是仍然算比较棘手的了,至少比一般的长枪硬弩要更棘手一些。

    不过锦衣卫亲军可以算得上是天子麾下的第一军,金枪军更是步军当中的第一军,论起对火器的使用经验,就没有任何部队可以和金枪军相比的。

    现在驻守于新林寨一线的金枪军八个军两万人,自北伐幽蓟全火铳的伏波旅显能之后,金枪军也在进行全火铳建制的转换,如今已经整体转换完毕,这两万人也就是两万杆火铳了,再加上两个军的炮兵一共两百门火炮,郭守文相信,在全军列阵防御的时候,金枪军就不是四五万南唐军可以撼动的。

    锦衣卫亲军虽然是天子麾下第一军,不过因为建军较晚,而且将领多为新锐,总体上参战不多,所以官阶勋爵都不算高,郭守文的这个步军都指挥使在官爵方面就比不了侍卫亲军的步军都指挥使。

    不过郭守文相信,在此战过后,他也可以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一样建节,虚岁刚满三十就官封节度使,在禁军当中他虽然不是第一个,算起来却仍然属于凤『毛』麟角。

    陛下收取江南的雄心能否在短期内见功,自己能否在三十岁上建节,就看眼下的这一战了,郭守文尽管对此满怀信心,却还是忍不住心神激『荡』。

    极力按捺住激『荡』的心情,透过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对面南唐军的阵容,郭守文在静静地捕捉最适合开火的那一瞬间。

    或许是东梁山一战的具体战况已经广为南唐军将帅所知,周军火炮的威力已经令南唐军上下震恐,为了避免集结地域被周军火炮轰击,『逼』过来的南唐步军早在两里地之外就完成了整队,不过正因为如此,现在逐渐进入了炮兵『射』程的南唐军阵列已经渐趋散『乱』。

    以这种越走越散的阵形,也想冲破金枪军的防线?郭守文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似乎听到了郭守文的心声,南唐军那边鼓声微歇,号角声中,诸部令旗来回响应,一直在缓缓地向新林寨进『逼』的南唐步军竟然开始抽空整队。

    没有经过长期枯燥而且残酷的队列『操』练,想要在一二里路的推进过程当中队形不『乱』,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在前进途中,每走上几十步就稍加停顿,然后进行一下快速整队,的确是这种军队必须的步骤。

    但是南唐军将帅在这个时候就忘记了周军的火炮了么?

    这样的机会,反复演练过与炮兵合战的郭守文是不可能放过的,目测两军间距在一里地之外两里地之内,应当属于炮兵『射』程可及的范围,郭守文右手一挥,一个约定的指挥手势传达给了旗牌虞候,命令炮兵开始『射』击的号声随即在中军响起。

    号声当中,新林寨寨前和两翼的炮兵阵地火光冲天,即使是在白昼,即使冬日晴空中的阳光依然刺目,这一阵火光还是耀花了周、唐两军多少军士的双眼。

    火光过后就是青烟弥漫,三团烟雾平地升起,将炮兵的三个分阵地团团笼罩,然后才是密集的轰鸣声传布四方。

    如此熟悉的轰鸣声令江面上正在率领船队前冲的卢绛心中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就将目光转向了岸上,寻找着声音的起处。

    密集的轰鸣声比卢绛在东梁山山寨中听到的还要来得猛烈,哪怕现在他是在长江中的楼船上,与周军的距离比东梁山的时候更远,那令他刻骨铭心的轰鸣声还是在他的耳边震响,让他几乎就在转头的一瞬间就找到了周军炮兵阵地的位置。

    观感却是和东梁山当日截然不同,此时的卢绛正是替换到了当时的马雄、王川二人那种视角。

    在东梁山山寨的时候,卢绛是亲眼看着十多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空中掠过了周军的阵列,然后直直地向着自己这个方向砸了过来,而在此时,卢绛却是目睹了一两百枚铁球从周军阵中腾空而起,然后非常快速地掠过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一头砸进了天德军的阵列当中。

    当日山寨之中砲手的遭遇在岸上陆师的阵列中重演,铁球落地之后几乎是横扫了天德军的整个阵列,带起了一路的残肢断臂,从天德军一直穿到了神武军,整整齐齐地开出来一条血路。

    比起东梁山一战略微不同的则是,在南唐军阵列中开出血路来的并不仅仅是一枚铁球,而是数十枚。

    卢绛当日在山寨中布置的抛石机终究是比较稀疏的,而且周军砸过来的铁球一次也就是十几枚,所以直接砸中抛石机和砲手的铁球屈指可数,但是眼下在岸边冲向新林寨的南唐步军阵列是如此密集,砸下去的铁球很少落空,更何况周军一次砸过去的铁球就多达一两百枚。

    当日东梁山山寨中的惨状就已经让卢绛心底直冒冷气了,此时慕容英武所部遭遇的数十倍于和州守军的惨状,哪怕是卢绛第二次目睹,却仍然忍不住心中颤栗。

    面对周军如此凶恶的远程兵器,一支步军到底应该如何应对才是?可惜南唐极度缺乏战马,以骑手的冲刺速度面对这些铁球,情况或许会好一些吧?那么如果马军的数量充足,应该可以先以马军前去冲击周军的重型抛石机部队,借以克制周军的优势吧?

    不过也不见得,辽国就是以骑兵见长的,不还是在周军面前损兵折将,最终丢掉了幽州么?就是不知道当年他们是怎么输的,北边过来的传言五花八门众说纷纭,好像就没有真正靠谱的。

    新林寨的周军有这么多重型抛石机,对面的周军船队有没有呢?有多少呢?那些铁球可以将步军砸得如此之惨,砸在船上又会怎样?。.。
正文 第十九章 白鹭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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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白鹭洲

    当日在东梁山战场上,卢绛先是在山寨中忙着应对周军的砲击,然后又是率军冲出山寨,向周军的重型抛石机阵地发起冲击,最后则是被败军裹挟着一路逃回金陵,就没有真正地看一看长江上两国水军的交战状况。

    在跑回了金陵之后,卢绛倒是抓来了和州水军跑回金陵来的那十几艘船上的水手,对当时的战况反复讯问了一番,终于得知当时周人的水军大概也使用过与陆师类似的重型抛石机,而且数量有数十架之多,因为他们在逃跑之前就看到过周军至少两波铁球对马雄所率船队的轰击。

    只是那些个水手可能都被那一战给吓破了胆子,不仅死活都不肯再上船随军作战,而且对周人抛掷的铁球描述起来也很『乱』,与卢绛亲眼目睹的周人陆师所用铁球有些不同,他也不知道是那些水手们的脑袋被吓出『毛』病来了,所以才胡『乱』说话,还是周人水陆军所用的重型抛石机确实不一样。

    不过当初马雄他们采取的快速接近周军船队的做法,却仍然被陈德诚和卢绛所效法——对付可以打到一二里之外目标的重型抛石机,南唐军无论水陆都没有合适的兵器可以反击,只能利用急速冲锋拉近双方的距离,最好是尽快地进入短兵相接。

    卢绛始终还是相信,单论传统的水战,擅长舟楫的江南人应该是占优的,周人的水军其实是占了火器的便宜,如果可以避开周军的火器优势,到了战舰的近身缠斗阶段,南唐还是大有胜机的。

    马雄他们的失败,应该不是基本策略上的失败,大概还是因为战舰与水手都比周军少太多的缘故,况且冲锋途中又要被周军击毁许多。

    而如今这支采石方面水路大军,那是从润州水军与金陵水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一共有两万人之多,总计数百艘战舰,其中楼船即有一两百艘,一旦能够贴近了周军的船只,与其展开缠斗的话,应当是可以一拚的。

    所以岸上的炮声隆隆并没有吓住南唐水军,也没有让他们的动作有所迟疑,反而是让陈德诚迅速升旗鸣鼓呼应起了岸上的陆师。慕容英武的中军向水军发出的协助作战请求,陈德诚在船上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而且他对此也没有丝毫的犹疑。

    随着陈德诚的旗舰上号角齐鸣,南唐水军的船队整个鼓声雷动,水手们呐喊着驾船向着白鹭洲的方向疾驶,卢绛所乘的战舰超前旗舰数艘船的位置,冲在整个船队的前列,目标直指周军船队的正中方向。

    汲取了东梁山水战中的经验教训,和州水军的正副指挥官同船,因为旗舰中弹而导致全军丧失指挥,这样的失误显然不能再犯,这一次采石方面水路都统陈德诚和副都统卢绛很明智地分船而居,尽力避免因为一个意外就导致全军失去指挥。

    水军可以早早地就开始向周军的船队冲刺,力求缩短周军砲击的时间,陆师却根本做不到,因为水战与陆战有着重大的差别。

    水军交战的时候,掌舵、『操』帆、划桨的水手始终都是离不开其岗位的,在甲板上作战的则是另一批水手战兵,所以只要『操』帆和划桨的水手体力可以持续,只要战术需要,船队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高速冲击,因为这并不消耗甲板上战兵的体力。

    在水上一二里距离内的加速,对于『操』帆和划桨的水手来说完全是轻松小事。

    但是陆师就不同了。

    不管是马军还是步军,奔跑冲刺与交战的都是同一批人马,一二里路的疾驰,不管是人还是马,等跑到了敌军阵前,差不多都应该累趴到地上了,那时候哪里还能与敌军展开肉搏?

    可以依靠坐骑奔跑的马军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南唐军这样基本上的纯步军?虽然因为周军火铳的存在而省去了铠甲,扛着火铳、长枪或者刀盾的步军也无法在奔跑数百步之后立即与敌军展开肉搏战。

    相对而言,火铳手还算是幸运的,他们在途中多消耗一些体力也无所谓,只要能够进入与周军相距三十步到六十步的『射』程,他们就可以开始作战了,甚至都不必像弓箭手那般保持足够的体力。

    可惜他们还得在与周军距离一百步到两百步的这一段路上顶住对方铳子的打击,为了尽量降低他们的损伤,重型橹盾手届时会顶在他们的前面,所以火铳手一样不能脱离大队拚命冲锋。

    所以明明看着周军抛掷过来的铁球在本军阵中开出一条条的血路来,明明知道应该快速通过这段周军重型抛石机的打击区域,但是慕容英武就是不能变换进军的鼓令,申屠令坚就是得在前方压住全军突进的步伐。

    硬着头皮迎着从前面砸进阵列的铁球,强忍着加快步伐向前奔跑以迅速贴近敌军的冲动,转身向后逃离铁球轰击的想法更是要立刻抛到脑后,南唐步军保持着大步幅向前迈进,而且每推进几十步还要稍稍停顿下来进行整队,这可真是一桩极度折磨人神经的事情。

    铁球从周军阵中抛出,迅速掠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然后或者直接砸进南唐步军的阵列,或者落在南唐步军的阵列前方。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些铁球多半都会从着地处反弹起来,然后蹦蹦跳跳地穿透十几排甚至几十排人,将数十人化成残肢碎末,就连前排那些面对铳子还多少能够发挥一定作用的重型橹盾,在这些铁球的巨大冲击力面前也就像纸片一般脆弱。

    然而南唐步军还得继续忍受着,紧紧地盯着前方周军的位置,苦熬着这数百步的路程,等待着中军鼓令一变,可以加速冲刺的时刻,那个时刻大约就是他们获得解脱的时候了。

    只是铁球在人群中不断开出血路的场景实在是太血腥太恐怖了,申屠令坚能够忍受,经过了獐山战场磨练和慕容英武残酷『操』练的天德军可以勉强承受,神武军和神卫军却已经发生了动摇,哪怕这些铁球造成的伤亡主要发生在天德军的阵列之中。

    仅仅是那些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视觉惊悚,就足够让这两支唐主的禁军士卒心惊胆战了,想想这些铁球砸到自己身上的场景……后面传来的鼓令和指挥、都头们的呼喝鞭笞都有若浮云。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人做出示范,到底是应该加速前冲,还是应该转身向后脚底抹油,众人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此时也就只得麻木地随着鼓声亦步亦趋地向前。

    南唐水军很快也体会到了陆师兄弟的苦难,虽然船队比起步军要更自由一些,可以提前加速冲刺。

    周军船队的火炮使用的是链弹,『射』程比普通的球形弹要短一些,所以南唐的水陆军是在齐头并进,而周军船队开炮却比新林寨这边的金枪军稍晚。

    不过随着南唐水军船队加速冲刺,南唐水军在江面上逐渐超过了岸上的步军,两国水军船队的距离迅速拉近,南唐水军同样也进入了定远军火炮的『射』程。

    白鹭洲的东缘,随着一阵鼓声和令旗舞动,抛锚驻留在此的定远军船队中轰鸣声响彻天际,上百艘楼船在这一瞬间都被青烟所笼罩,上百枚炙热发红的铁球从烟雾中飞出,向快速『逼』近的南唐水军船队砸了过去。

    看着链弹在空中伸展开来,然后旋转飞舞着扫向船队,卢绛这才知道那些逃回来的和州水军水手所言非虚,周人水军船上重型抛石机投掷过来的铁球果然与陆师大为不同,这古怪的形状,绞断桅杆、撕裂篷帆、横扫甲板……那真是样样都比寻常的铁球更强啊……

    这上百枚链弹一如卢绛所料,绞断桅杆、撕裂篷帆、横扫甲板……样样皆能,此时江面上南唐水军的数百艘船只相当密集,这些链弹几乎有半数以上都找到了目标。

    桅杆被绞断的和篷帆被撕裂的数十艘船固然在一瞬间就瘫痪在水面上了,就是被链弹横扫了的那十几艘船,水手伤亡大半,却也是速度骤降,而且甲板上没有了水手战兵,其实就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

    慕容英武精心研究出来的所有放铳子设施,在这些链弹的肆虐下都毫无用处。

    只不过南唐水军还可以寄希望于近身之后的缠斗,因为只要是没有被链弹击中的船只,此刻都已经飙到了最高航速,无论是勇敢者还是胆怯者,这时候却很奇特地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迅速接近周军的船队。

    只可惜现在南唐水军是逆流而行,也没有顺风,卢绛在这时候深切地体会到原先那些吴越水军对手的苦恼。

    没有顺风,必须逆流而行,那就拚人力,桨手们此刻一个个都是卯足了劲,邻近船只被链弹横扫之后的凄惨景象,让这些水手都知道应该怎么办。

    白鹭洲在望。。.。
正文 第二十章 陈德诚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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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陈德诚的奋斗

    在忍受了对面周军船队的三轮炮击之后,卢绛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白鹭洲已经在望,装载着重型抛石机的周军楼船就在眼前,而周军的炮击也终于停了下来。

    那些笼罩在青烟之中的楼船眼见两支船队越靠越近,重型抛石机已经难以发威,于是纷纷拔锚起航,而护在他们前面的艨艟走舸则早就已经顶了上去。

    两支船队的前列相距已经只有百步的距离,陈德诚的旗舰上面号角长鸣令旗舞动,卢绛等人强自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号令属下『操』作起了各自船上的抛石机。

    周军船上的火铳兵一阵攒『射』,又是打得南唐水军这边的艨艟走舸水手缩头,船只无力前行,只有楼船还能顶着铳子继续向周军的船队『逼』近。

    在这些楼船的顶层甲板上面,炮手们用网兜兜住了三四枚数斤重的震天雷,点燃了长长的引线,然后奋力拽动稍绳,将抛石机的连杆悠的一下甩起,连杆尾部的网兜就甩到高点,于是几枚震天雷带着燃烧的引线飞出网兜,向着百步之外的周军战船飞了过去。

    南唐水军中一共有一两百艘楼船,第一批接近周军船队的就有近百艘,近百架抛石机先后运作起来,参差地扔出去了三四百枚震天雷,在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然后又仿若雨点般地砸进了一片帆影之中。

    抛石机的命中率仍然极低,三四百枚震天雷最终命中目标的才不过四十多枚,其余的三百多枚全都洒入了大江之中。比起十多斤重的石弹来,数斤重的震天雷显然是轻了许多的,落入江中的响动既小,就连水花都激不起多高来,倒是真像暴雨冰雹在入水时候的动静。

    三百多枚震天雷就这么汩汩地沉入江底,周军的战船周围水花四起,一时间江中犹如开了锅的稀粥一般,看得卢绛好一阵心疼。

    慕容英武毫不吝惜地交与水军的数千枚震天雷,这一下就有多达一成打了水漂了。根据慕容英武转交这些兵器时所说的话,军器作坊积攒起这数千枚震天雷可花了好几年的功夫,除了库存了一半留着金陵守城之用,其余的半数都给了水军了,三百多枚……金陵的军器作坊那也要忙上两三个月的。

    但是这种浪费是必须承受的,就像水军已经付出了上百艘船只的损失,还有陆师在随后可能会招致的惨重代价,甚至是全军覆灭的结果,这些都是值得付出的代价——因为周军在采石矶那里架设的浮桥必须捣毁,大唐命运在此一战。

    如果任由周军的十多万禁军从浮桥上安然地渡过长江进『逼』金陵,如果任由周人通过浮桥自由地补给身处江南的军队,就算到时候金陵围城中可以多出来几万步军、几百艘船只和几千枚震天雷,那于大唐又有何益?

    与其眼下舍不得付出而到时候缩在围城当中后悔,不如就在此战当中不惜代价地去搏一个更好的未来,慕容英武在向水军转交这数千枚震天雷的时候,就一定是这么想的,而现在陈德诚和卢绛决心如慕容英武建议的这样使用震天雷,也一样是这么想的。

    确实,即便扔出去的震天雷有***成都直接打了水漂,那也算是卓有成效的,第一批落入周军船队中的震天雷,终究有那么四十多枚是砸进了周人的战船上。

    数斤重的铁坨坨,在冲力上终究是比不上十多斤重的石块,周人安装在船侧的布幔居然都有能力弹开了好几枚,落水的震天雷于是又增加了一点数据。

    木女墙也不会在它们的重击之下碎裂,反而又弹开了好几枚,被弹开的几枚震天雷,有的弹跳着落入了甲板、船舱,有的则在弹回空中之后落水,不过也有少量震天雷在将木女墙砸得变形之后慢慢地滚入了战船之内。

    当然也有倒霉的周军士卒被震天雷直接砸中,数斤重的铁坨坨砸下来,虽然还不至于让人的脑袋立即开瓢,也不会使人筋断骨折,但是砸在身上让人疼痛乏力,砸在头上将人砸晕,这却都是难免的。

    总之,挨了震天雷直接砸中的士卒,暂时『性』地失去了战斗力则是一定的。

    不过真正的打击还在后面。

    落入周军船中的这四十多枚震天雷,在船舱、甲板上面四处弹跳滚动,其中固然有几枚很倒运地被砸灭或者砸断了引线,从而变成了威力甚小的铁弹丸,比起寻常的石弹都大大不如,不过多数的震天雷还是在船上先后爆炸。

    轰隆震响在周军前沿的数十艘战船上激起了一阵混『乱』,虽然这些船只的甲板和舱板并没有被炸出什么窟窿来,但是震天雷爆炸的碎片和冲击波还是击倒了旁边一大片水手,那些火铳兵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那些落入船中的他们原以为威胁甚小的铁坨坨到底是什么。

    原来南唐军也有霹雳弹啊……原来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挨霹雳弹的炸啊……

    张令铎很快就得到了从前面传来的最新消息,当然,这个很快已经是南唐军进行了三轮投掷之后了,旗语能够传达的内容终究是非常有限的,像这种情报还得要专人乘舢板往回报信。

    只不过无论是张令铎还是前沿战船上的守捉,一时间都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对付南唐军的这个战法,张令铎早知道或者晚知道这个情报,其实都不会显着地影响到战场局势。

    好在南唐军的霹雳弹威力并不大,只相当于东京军器监最早一批产品的水平,实际上在周军水手中造成的伤亡算不上多重,就是带来的心理冲击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对于南唐军使用抛石机投掷霹雳弹的这种创意,张令铎也不得不感叹佩服一番。

    虽然这么做准头是极差的,浪费是极大的,但是总算可以扔上一百多步的距离,可以将爆炸物投入到敌军的战船上,能够给敌军造成一定的损失,多少可以帮助南唐军和周军的火铳抗衡。

    哪怕就连周军都很难接受这种战法的浪费率,哪怕南唐的霹雳弹应该不会很多,按照南唐军这么用下去,他们的霹雳弹肯定很快就会用光了,张令铎也不得不承认,在孤注一掷垂死挣扎的时候,在南唐军缺乏合适兵器抗衡周军的火炮和火铳的时候,这么用霹雳弹,很对。

    面前的这数万南唐水陆联军很显然已经是在孤注一掷了,他们肯定是针对采石矶浮桥而去的,对于那座浮桥的重要『性』,双方都看得很清楚,南唐军这一次孤注一掷的毁桥作战一旦不能成功,那就是垂死挣扎。

    周军确实不愿意承受这种战法的浪费率,虽然他们装备的霹雳弹应该更多,但是他们一直都坚持着用人来投掷,攻击距离当然比用抛石机投掷要近得多,然而准头极佳,效果很好。

    很难说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人想到过使用抛石机投掷霹雳弹,但是周军已经有了打得更远更准的火炮,还有打得差不多远却在准确度与火力密度上面大大优胜的火铳,这种鸡肋一般的战法也就没有被纳入禁军的『操』典了。

    不过今天却是例外,居然碰上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对手,这个几乎处处模仿自己的对手却在某个方面独出心裁,而且多少还取得了一点战果,张令铎说不得也要学一学对方了,总不能让敌军在某一方面占据上风吧?即使前沿的火铳手完全胜过了南唐军的抛『射』霹雳弹战术。

    定远军的楼船上面是已经取消了抛石机的,如今都全部改装上了火炮,走舸太小装备不了抛石机,但是艨艟斗舰上面还留着有抛石机啊,幸好还没有全拆了。

    船上的水手每人都装备有好几枚霹雳弹,少则两三枚,多则四五枚,看具体分工和其他负重而有所区别,为的是一旦与敌船发生接舷战的时候,单靠着全船水手投掷几波霹雳弹过去,就可以将敌军歼灭在船上了。

    现在只需要每个水手腾出一枚霹雳弹来,应该就足够和南唐军对『射』了。

    我大周禁军那就是应该全面胜过你唐国弱旅的,不管是装备、训练、士气还是其他什么,都应该胜过,火炮和火铳的全面压制都是不够的,哪怕你南唐别出心裁搞出来的东西,我大周禁军只要想,那也是可以马上胜过你的。

    这就是张令铎的想法,也几乎是这些年禁军将士屡战屡胜养出来的傲气。

    随着小舢板传令四方,周军和南唐军展开了全面对抗,抛石机、火箭、犁头镖……只不过周军这边还多了一样火铳,霹雳弹比南唐军的震天雷更小更轻,从而发『射』的数量就更多,但是单枚的威力却要更大,这样的对抗,换来的就是对南唐水军的全面压制。

    而且就在数百艘艨艟走舸压制着南唐军更多数量的楼船加艨艟走舸的时候,从白鹭洲拔锚起航的上百艘楼船也即将加入战场。

    在南唐水军这边,陈德诚的旗舰带领最后一批楼船已经加入了战场,战船数量比周军有优势,震天雷勉强与霹雳弹相抗衡,没有可以对抗火铳的兵器,但是他们有更多的水手,有更多的火箭和犁头镖,在两军之间密密麻麻的投『射』兵器中间,陈德诚在努力抓住那一丝胜利的希望。。.。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天德军的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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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天德军的首战

    江面的交战进入胶着的时候,新林寨前的攻防战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将近一里地的死亡进军,居然让南唐步军给挺过来了。说起来是死亡进军,其实周军的火炮也仅仅只来得及『射』击了三轮,不光是炮手们『操』作不过来,三轮炮击过后,炮管都开始发红发热了,而且也到了需要炮手们改换霰弹的时候。

    三轮炮击,中间虽然没有出现炸膛的现象,但是仍然有几门炮延迟了发『射』,累计向南唐步军的阵列投『射』了近六百枚球形弹,先后命中一百多枚,其中半数都砸向了排头的天德军。

    按照这个数据估算,周军的炮兵在两军贴近之前,已经在南唐步军的阵列当中开出了一百多条血路,毙伤南唐军几乎有两三千人,无论是伤亡数字还是伤亡现场的惨状,都足够令人怵目惊心的了,照道理四万南唐步军怎么也要崩溃了。

    不过从卢绛自东梁山逃回金陵之后,慕容英武在天德军就针对周军这种肆虐的铁球战法进行了残酷的备战,更在受命出兵之后将军律下达到神武军和神卫军。

    一方面,慕容英武始终都在狠抓队形的变换训练,虽然天德军还做不到推进数百步而阵列不散不『乱』,但是与敌军相距较远距离的时候保持稀疏队形,以减轻铁球造成的伤害,而在接近敌军后再重整为密集队形,这种队形变换却已经做得有点样子了;

    另一方面,慕容英武还在军中狠抓军律,下至都头、队长,以刀枪鞭笞勒『逼』士卒机械听令,并且行进中不得四处张望,为的就是削弱队列中的伤亡给士气带来的挫折,这种军律尤其以天德军『操』练得最为严苛,熟悉的时间也最长。

    所以当这两三千人的伤亡摊到四万人中间,其中一万人的天德军伤亡一千多,只因为大多数人没有接触到这种伤亡,甚至都没有亲眼目睹这些伤亡,这支采石方面陆路大军的士气竟然很令人惊异地保持在一个不算太低的水平。

    至少,在天德军都虞候郑宾的督导下,天德军仍然保持着较为齐整的队形,快步通过了周军的炮击区域,接近到了距离周军阵线两百多步的位置,并且已经准备开始加速冲刺了。

    至少,在神武军都虞候申屠令坚的督导下,神武军和神卫军队形虽然都有些散『乱』,却总还是保持着向前推进的姿态,紧紧跟随着天德军的脚步,也已经通过了周军的炮击区域。

    在经历了硬着头皮挨砸的死亡地带之后,在远远地可以看到周军人形的时候,南唐步军这些士卒们心中的恐慌压抑感受,却有转而化为发泄动力的趋势。

    先前一直都是咱在单方面挨砸,现在两边的距离已经离得这么近了,总不能老是你在砸咱吧?再挺过你们的那一阵铳子,咱们双方就该好生厮杀一回了。面对面的厮杀,咱却也未必会怕你呢……

    感觉周军已经近在眼前,被周军依仗远程优势欺负狠了的南唐步军士卒们忍不住如此想着,勇气不期然地就开始提升起来,士气在不知不觉间居然有了一点恢复。

    慕容英武中军那边的鼓声却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地一变,随着一阵号角声的提示,进军鼓的节奏猛然加快,天德军那原本较为稀疏的防炮队形收缩了一步,然后一众火铳手与长枪手在重型橹盾手的掩蔽下加快步伐『逼』向周军阵线。

    申屠令坚的认旗随之向前一指,神武军和神卫军紧随着天德军拥了上去,虽然各自的阵形比不上天德军那么紧密,不过也略微地重整了一次,已经不像刚刚通过死亡地带时那么散『乱』了。

    …………

    郭守文冷冷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南唐步军阵列,心中对南唐军的评价不由得抬高了一个层次,看着顽强地通过了炮击区域的南唐步军阵形虽然略有散『乱』,不过在稍加整理之后又是黑压压的一条线压过来,郭守文对于当面的南唐将帅也是心怀敬佩。

    不过现在可不是惺惺相惜的时候,大帅就在新林寨中看着,他放心地将前线的指挥权完全交与自己,自己可要当得起大帅的信任,对于敌将与敌军的敬佩,就用金枪军的火铳和枪头来致敬吧……

    对面的南唐军在逐步『逼』近,已经进入了两百步范围,步伐也在逐渐加快。

    两军相距两百步,如果对面来的是骑兵,现在就应该开火了,一个是因为骑兵的冲刺速度很快,一旦让敌骑提速冲起来的话,冲刺两百步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开火晚了,临敌就打不了几铳了;二个是因为骑兵是人骑在马上,目标和步兵比起来要大得多了,两百步距离下火铳的准头也已经很不错了,集火打集团目标不存在问题。

    不过现在『逼』过来的是步军,他们现在还不是冲得最快的时候,而且即使冲得最快的时候也不好说会比骑兵更快,金枪军自然还有足够充裕的『射』击时间;再一个就是目标不够大,迎面的队形是很宽,但是高度就只有七尺左右,相距两百步的时候准头还是不够的。

    所以还可以再等一等,首发的命令是要看主帅的,而这首发命令的时机就可以看出主帅的水平来。

    当然郭守文心中也是有数的,南唐军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他们自己的火铳部队,据侦谍司的消息和伏波旅在吴越一战的反馈,南唐军那种慕容铳百步可以伤人,一般阵列对『射』的时候是在六十步的位置开火,所以这边金枪军开火的时间也不能太迟,不能给南唐军的火铳手以充足的时间运动就位。

    郭守文默默地注视着敌军的『逼』近,一边不时地目测着双方的距离,一边估算着南唐军行进的速度,然后精心地计算谋划着最佳的开火时机。

    一百五十步……

    郭守文决定不再等了,在首发时争取尽量多的命中,争取给予敌军最大的杀伤与震撼,这当然是两军交战中的一个重要目标,但是这不能以急剧增加本方的伤亡为代价。

    更何况此战的目标是保卫采石矶浮桥,保证昇州西南面行营全军及辎重安全渡江,而不是一鼓作气彻底歼灭当面的敌军。

    此时能够以尽量少的伤亡、尽量小的损耗将敌军驱离浮桥左近,那就是成功,至于彻底的歼灭战,那完全可以等到金陵城下再去打,这也是运筹司灭唐方案中的基本精神,郭守文对此当然是一清二楚的。

    郭守文紧握马鞭的右手猛地抬到鬓角边,然后再用力向下一挥,马鞭在半空甩出清脆的一响,金枪军的中军随之响起一阵急促的号声。

    金枪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李云睿和其他的指挥使一样骑在马上,侍立于自己这个指挥的一侧,正默默地等候着中军的号令,听到了这个急促的号声,马上就是手铳向前一举。

    其实两军相距有一百五十步之遥,手铳别说是打不打得准了,就是能不能打到都是一个疑问,所以李云睿也没有特别瞄准,就是将手铳的铳口粗略地指着南唐军过来的方向,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手铳那稍显微弱的爆响在金枪军的阵列中连续响起,然后就是一声声有意拔高了调门的“放”字从各个都头的口中喷出,密集的火铳爆轰声随之在新林寨前骤然响起,金枪军的阵中猛地腾起了一股青烟。

    金枪军一共八个军两万人,两个军留在郭守文身边作为预备队,两个军护住了全军的侧翼,尤其是保护住两翼的炮兵,剩下的四个军一万人在新林寨前排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

    此时却是排头的一千人同时开火,分属两个军十个指挥的一千人如此步调一致,瞬间就给整个阵地罩上了一道烟雾伪装『色』。

    腾起的青烟略微遮挡了后续士卒的视线,却丝毫都没有阻碍他们按照『操』典进行的标准动作,在都头们的哨声与高声喊叫下,第一排放完了铳的士卒退到本指挥的最后一排继续装弹,第二排的士卒上前一步,平端起火铳,也不管看不看得清敌军目标,只是机械地听从都头的哨声与口令,勉强瞄准一下,然后击发火铳。

    五个都的士卒轮换着上前发铳,步调一致有条不紊,就如同平日的『操』练一般平静而习惯,至于对面是靶子还是敌军,进入了机械『操』作过程的士卒们差不多都已经忽视了,自己的『射』击效果如何,在平常的『操』练中已经习惯了战后评估的士卒们也无人挂怀。

    也就是几个正副指挥使以上的军官此时才有一点闲心去关注一下本军的战果。

    列阵于新林寨前方的四个军,当前有两个军进入了接火,另外两个军在其后待命,军与军之间替换阵地需要有郭守文的中军下令,五排之间的轮替『射』击则自有各自的都头指挥,这之间的军官一时间倒算是闲了下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弹雨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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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弹雨中前行

    在听到周军阵中的第一声铳响传过来的时候,骑马走在天德军阵列后方的天德军都虞候郑宾心里就是突的一跳。

    郑宾是武昌军节度使郑彦华的亲族,之所以出现在天德军,那都是出自李弘冀的一手安排。

    当初林仁肇指派慕容英武在鄂州搞出来火器,然后就在镇南军中组建使用火器的新军,李弘冀显然不能让林仁肇在这种地方一手遮天,所以几乎是从神卫军、神武军等禁军和各个节镇精选了一批官佐充实到了这支新军当中,只有普通士卒才都是从镇南军中选调的,郑宾就是从那时候起涉足于火器部队的。

    随着镇南军新军在吴越之战中表现出了令人称赏的战斗力,李弘冀对火器部队就越发地重视了起来,随后就将这支部队整个调到了金陵,以其为基础成立了一支全新的使用火器的禁军——天德军。

    这支新的禁军,主将自然是一手创制了南唐所有火器并且主持了所有火器战法制定的慕容英武,而经验丰富的郑宾则做了慕容英武的副将。

    在夺取周军獐湾阵地的那一战当中,湖州路行营都统皇甫继勋有决策指挥之功,副都统慕容英武有献策定计和亲临指挥之功,而在镇南军新军当中,冲在最前面并且首先拿下阵地的则是郑宾,所以郑宾的这个副将之职也算是酬功到位。

    在那一战当中,郑宾坚决服从慕容英武的号令,狠下心来率领属下不分敌我地『射』杀獐湾阵地上陷入短兵相接的两军士卒,拿到了一场大功,心态也得到了一次飞升。

    同样是在那一战当中,郑宾第一次见识到了周军火铳的威力。

    在与周军相遇之前,郑宾是很以镇南军新军的装备与战斗力自傲的,尤其是在湖州长兴县西郊的戍山一战之后,因为镇南军新军作为湖州路行营的主力全歼出战的吴越军一部,作战过程非常顺利,战果极其辉煌,更是让郑宾的这种自傲达到了顶峰。

    然而獐湾阵地上的周军很快就让他发现那种自傲是多么的浅薄。

    论装备,周军的火铳要比慕容铳强得多,不光是『射』程要更远,而且打得还更准,杀伤力也更大。

    尤其令镇南军新军上下艳羡的就是,具备这么多优势的周军火铳,偏偏铳身还比慕容铳更为轻巧,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灵活地舞动起来。所以在獐湾阵地上的周军都没有配备其他的冷兵器,只是在他们的铳管前端套上了一个特制的枪头,就可以把他们的火铳当作短矛使用了,并且还一点都不妨碍『射』击。

    这样的兵器,堪称是兼容远近的利器了,远程明显地胜过了弓弩,近战却并不弱于刀枪,见过周军火铳的天德军将士几乎是人人都希望来那么一杆。

    和周军的火铳比起来,慕容铳当然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是处,它的优势就是火铳的分量足够重,发『射』的铳子分量也足够重,所以那杆慕容铳抡起来就可以当作战锤使用,钝器破甲倒是一流的,而硕大的铳子在近距离的破甲威力也十分强大,打在墙上、地上都是一个大坑。

    当然,这种所谓的优点,多半都是因为冶铁、火『药』等全方位的劣势造成的,为了保证铳子可以打得足够远——至少不能比弓弩还差,为了确保发『射』时不炸膛,慕容铳就不得不做那么重,因此铳子也就不得不有那么大。

    正是因为这些劣势的存在,慕容铳的『射』程差了周军火铳太远,如果当初不是本方的陷队先冲上去缠住了周军,镇南军新军压根就没有机会接近到可以从容『射』击的位置,如果不是慕容英武狠下心来下令不分敌我的『射』杀,慕容铳更没有机会打死那么多的周军了。

    论战斗力,周军同样是极其强悍的,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强军,以郑宾的见识,在南唐军中是找不到能够与其相拮抗的——至少在同等兵力条件下做不到。

    这些周军不光是在远程的时候发『射』火铳十分威猛,似乎全都是仰仗着火铳的威力,他们哪怕是在肉搏战中都十分突出,仅仅数百人就敢于和上千人的陷队正面拚杀,而且死战不退,并且占尽了上风。

    如果不是慕容英武的命令下得及时,镇南军新军又是紧跟着陷队行动的,开铳的时间赶上了趟,不分敌我的连续铳击将那些来不及装弹反击的周军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拿了重金悬赏的陷队都要被周军的短矛杀得溃败了。

    当然,因为镇南军新军的及时发铳,那些陷队倒是不会溃败了,他们在獐湾阵地上和防守的周军死伤在了一起,起码做到了两三个人就拖死了一个周军,而不至于溃败下来冲散了后面的镇南军新军。

    獐湾一战的胜利,本方完全就是依靠人力的优势和慕容英武的坚忍狠心而偷来的,即使自己的大功就来自于那一战,郑宾至今仍然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两军之间的战场相当开阔,与獐湾前面的狭长地形大不一样,双方的兵力可以充分地投入到战场中去,本方一共有四万人,对方看上去不过就是两万上下,兵力优势仍然在自己这一边,而且还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

    不过这一战却不需要靠着坚忍狠心地『射』杀自家人来偷取胜利了,一则是采石方面陆路大军根本就来不及招募陷队,也招募不到数量上万的陷队去对抗周军;二则是有了獐湾一战的经验之后,一万天德军的表现应当会比当初的陷队更好,既不需要也找不到缠住周军挨自家铳子的傻瓜。

    所以面对守在新林寨的周军,就用天德军冲锋在前,到时候与周军对着互相『射』杀就是了,神武军和神卫军跟随天德军冲击的能力与勇气还是有的,只要天德军能够顶住伤亡与周军对耗,跟上来的神武军和神卫军是有希望肉搏获胜的。

    虽然对胜利的前景有一定的信心,不过在听到对面周军阵中第一声铳响的时候,郑宾仍然忍不住心悸,只因为周军火铳的杀伤力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哪怕獐湾那一战周军通常是在两军相距百步左右发铳,而现在两军相距还有一百五十步左右。

    事实证明,五十步的差距并没有明显削弱铳子的冲击力和杀伤力,一定要说差别的话,大概就是命中率低了不少。但是獐湾一战是百人规模的火铳手『射』击百人规模的阵列,而现在则是千人规模的火铳手『射』击千人规模的阵列,命中率的降低并不等于伤亡数字下降。

    当铳声传入郑宾耳朵里的时候,犹如雨点一般泼来的铳子已经和天德军的前列发生了撞击,竖立在天德军阵列最前方的那一排橹盾在铳子雨当中发出了密集的噼里啪啦声,阵列前方木屑纷飞,阵列当中陆续有人痛哼着倒地不起。

    此时此地,獐湾一战的经验和慕容英武这半年以来对天德军的残酷『操』练开始发挥作用,挺过了周军三轮炮击的天德军士卒没有退缩犹疑,仍然在都头们的督促下大步向前。

    前面的橹盾手倒地了,后排的长枪手扔下手中的长枪,拾起橹盾跨步向前顶上他的位置,继续遮蔽着整个阵列。

    如果前排橹盾手倒毙的姿态不够从容,橹盾尸身压住了一时拾不起来,那么后排的长枪手就这么直接填上那个缺口。

    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周军的火铳再犀利,那也是无法瞄准他这个橹盾墙的缺口来打的,同属于火器队伍的长枪手心中当然很是明白,自己会不会丢命在下一颗铳子之下,那完全就是看撞大运的。

    相比于不一定会飞过来的铳子,显然是天德军自身的军律和都头的鞭子更加可怕,所以按照平日的『操』练,此时赶紧补上队列前排的缺口才是正经,躲是躲不过去的。

    此时主要的伤亡还是出现在最前面的天德军当中,紧随其后的神武军有天德军挡着,完全无虑周军的铳击,而此刻周军的炮击也已经停止了,神武军的士气在迅速恢复之中。

    倒是分居神武军两翼的神卫军,因为队伍前面并没有友军的遮挡,虽然队列相较天德军要靠后一些,周军也没有瞄着他们发『射』,却也被流弹挂倒了零星几个。好在神卫军此时的伤亡人数甚少,既不会伤筋动骨,也不会重挫士气。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周军的铳击以相当标准的时间间隔在持续着,南唐军却也忍受着持续的伤亡在不断地拉近双方的距离,虽然两军距离的接近,南唐军的伤亡越来越大,不要说被周军直瞄『射』击的天德军了,就是光挨流弹的神卫军倒下的人都是越来越多。

    尤其与天德军的阵列不同的就是,神卫军缺乏慕容英武搞的那些针对『性』『操』练,少有人及时递补上前排的伤亡,所以阵形已经开始参差不齐了。

    不过直到此时全军依然能够保持着向前挺进的姿态,还能维持相当的士气,这就已经让郑宾大为意动了。

    果然……经过了半年时间的残酷『操』练,而且是有针对『性』的『操』练,天德军比起当初的湖州路行营大军强多了,哪怕是和那些陷队相比,他们的勇气同样不缺,而行伍阵列却保持得更好。

    等挺到了两军相距六十步的时候,就不会是天德军单方面挨打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班门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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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班门弄斧

    从一百步到六十步,周军『射』过来的铳子准确『性』大增,天德军的伤亡因此而陡增,不过这四十步也是天德军加速冲刺的四十步,虽然一轮铳子泼过来的伤亡增大了许多,但是这四十步里面挨打的轮次明显比前五十步少了一轮。

    只要跑到了位置,就可以轮到自己反击了,自郑宾以下,天德军无疑是因为这种心态而爆发出特别的勇气与力量。

    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预定的位置,郑宾一声令下,跟随他行动的旗牌虞候号角长鸣,天德军上下在冲刺中猛然减速,然后在指挥使和都头们的呼喝与鞭笞中冒着周军的铳子雨再一次整队。

    前排的橹盾手,不管是完好无损的,还是手脚挂彩的,不管是起初配备的,还是中途从长枪手转职的,此时全部都跨前一步,几乎是人挨着人,然后蹲坐下来,橹盾的下缘***土中,双手向前支撑着,将身后的区域牢牢地护住。

    这样的姿态是慕容英武在战前『操』演时所要求的,也是这些橹盾手衷心期望的,举着沉重的橹盾继续前冲六十步,那是一桩既累又危险的事情,还真的是不如这样蹲着躲在橹盾的后面了。

    就算是周军的铳子可以击穿橹盾吧,自己蹲下来以后挨铳子的危险也是大减的,只要那些铳子不是钻地打的,橹盾又没有被打得碎裂,自己说不定就可以坚持到战后生还了。

    紧跟在橹盾手的长枪手则往两边闪开一条通道,随后同样蹲伏下来,他们与前面的橹盾手和后面的火铳手同属于天德军,即使一时发挥不了作用,也决不能离队单独行动,因此就不如守在旁边,一边护住火铳手的侧翼,一边随时准备上前递补伤亡的橹盾手。

    至于冲击敌阵与周军肉搏的任务,当然是要交给后面的神武军与神卫军了。

    顺着长枪手们闪出来的通道,天德军的火铳手迅速推进到橹盾手身后一步的位置,将扛在肩上的慕容铳放下,赶紧拆出支架在地面架起,然后把慕容铳安放到支架上,铳口指向前面六十步之外的周军阵列。

    现在他们就要抢速度装弹,然后与周军展开对『射』了,单方面挨打了这么些时间,天德军上下倒是憋出来不少火气,正要借此发泄一通。

    与此同时,早就得到交代的申屠令坚心领神会,神卫军从天德军的两翼继续向前,而神武军也兵分两路绕到了神卫军身后,同样来到了天德军的侧翼。一旦天德军与周军展开对『射』,神卫军和神武军就将从两翼向新林寨包抄过去,让周军顾此失彼。

    虽然慕容铳比不上周军的火铳『射』程远,但是全军现在已经熬过了周军的炮击,又熬过了将近百步的单方面铳击,从此刻起,两军才算是真正开始交战。

    全军还算顺利地到达了接战地域,中间虽然有过一些动摇,但是并没有止步不前,也没有混『乱』,更没有崩溃,天德军经受的那半年残酷『操』练,全军一路上的连续伤亡,此刻总算是看到了一些价值。

    此时全军的士气尚存,兵力优势依然,只要天德军的火铳手可以在两军对『射』当中有力地牵制住周军,让神卫军和神武军顺利包抄到位,这一战大有希望。

    只要能重创新林寨前的这支周军,南岸就应该没有多少周军的有生力量了,那么不管全军遭受到何等的损伤,破坏采石矶浮桥的任务都将能够完成,大唐面临的一场灭顶之灾就能顺利地挺过去了。

    看看陛下的励精图治,看看慕容都统的作为,看看天德军这半年以来的进步,大唐若是能够挺过眼下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北朝还有机会继续欺压大唐么?

    如此以来,记载大唐中兴的史册上,怎么也会有关于自己的浓重一笔吧?

    申屠令坚指挥着神卫军和神武军按照预定计划调整队列,同时看着前面周军那片青烟缭绕的阵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一时目光灼灼神采飞扬。

    …………

    “唐军居然在我军的弹雨中停了下来?嗯……两军距离只有六十步左右了,是要上火铳手了么?虽然唐军的火铳远不如我军,却也不好任其与我军展开对『射』吧,伤亡能小则小……不过安国为人沈厚,用兵老于年龄,应当不会给唐将机会的吧……”

    新林寨中,前来督阵的柴贵透过千里镜打量着战场,口中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仿佛有许多的不放心,却并没有上前去干扰郭守文的指挥。

    既然已经把任务交给了锦衣卫亲军,把指挥权交给了郭守文,那就要充分地信任他,临战之际兵权贵以专,最怕的就是号令不一犹豫不决,柴贵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大战了,对于这一点用兵的基本戒律还是很明白的。

    至于所谓的“弹雨”,却是某次禁军在东京郊外联合『操』演时,郭炜现场进行点评的时候偶尔蹦出来的新奇用语,类似的还有“弹幕”之类的词汇,因为构词有趣,而且用来描绘当时的场景十分精当,倒是在禁军的高级将领中间不胫而走,柴贵这种皇家嫡系自然是要紧跟『潮』流的。

    “哼哼,唐军妄图与我军展开对『射』么?虽然你兵不如我,器也不如我,即便对『射』我也不怕,但是陛下爱惜士卒,从不愿徒增伤亡,我又怎么会让尔等如愿?”

    正在寨前指挥的郭守文果然和柴贵作出了相同的判断,并且一如柴贵所料,他对此应该是早有预防。

    不过郭守文并没有下达新的作战指令,却还是平心静气地继续观察着战场局势,只不过视线掠过炮兵阵地的时候稍稍停顿了那么一下。

    要想破坏南唐军的如意算盘,此时当然还得看炮兵的,火铳手如此连续密集的『射』击都没有使南唐军崩溃,证明南唐军的主将还是有那么两下子的,这支南唐军也足够精锐了,光靠火铳手大概不太容易解决问题。

    只是炮兵相当专业,就连郭守文这样年轻好学而且学得快的高级将领,也只能学到指挥步军与炮兵进行基本协同,对于炮兵的那些具体作战步骤却难以置喙。

    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真正的专家去办。

    锦衣卫亲军炮兵都指挥使袁可钧自然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了,自从显德八年幽州北面的高梁河一战之后,王师四处征战多年都没有用到大规模的炮兵了,更何况是他这种级别的炮兵将领,虽然袁可钧很羡慕其他建功立业的禁军将领,却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平定荆湖和伐蜀各有各的特殊『性』,要么是用不上炮兵,要么就是大炮短时间内运不上去。

    不过在这一场运输比较方便,而且敌军比较强大的征伐江南之战中,终于轮到炮兵再一次亮相了,今日且先在野战之中建功,来日却还要在金陵城下显威。

    憋了四年,袁可钧对战功是极度渴求的,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冷静专业的判断力,比起高梁河之战的初出茅庐,有过对付强大骑兵的战斗经验,又经过了几年的反复『操』练,袁可钧对战场局势的判断和战机的把握无疑更加精到了。

    当年的他面对契丹骑兵都没有错过战机,更何况是四年后的今天,面对的还是南唐慢腾腾的步军。

    一声尖利的哨音响彻炮兵主阵地所在的高地,炮兵令旗同时向两翼阵地传达着袁可钧的命令,于是另外两个分阵地也响起了类似的哨音。

    和当年比起来,如今的炮长们都已经换了一拨人,也没有当时听到哨令时的那一下愣怔,多年反复『操』演形成的条件反『射』,让炮长们的口令和炮手们的『操』作无比流畅。

    稍微冷却过一阵的炮膛再次被填入『药』包、炮弹,然后是扎开『药』包装好引火绳,在炮长们的指挥下点燃……

    与之前稍有一些不同的轰鸣声传遍整个战场,分布在三个地点的两百门大炮几乎一齐向六十步开外的南唐步军『射』出了一阵密集的雨幕,和方才千人规模的弹雨比起来,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弹幕。

    铁皮筒卷制的炮弹从炮膛中飞出,在出口不远处被里面密集的填塞物撑爆,然后包在铁皮筒里面的形状不尽规则、大小不一的各种小型铁弹丸,甚至还有石子、碎瓷片、破铁片之类的杂物,从铁皮筒的爆裂处喷薄而出,以扇面向前散布出去,横扫了南唐军的整个阵列。

    这片混杂着铁弹丸、石子、碎瓷片破铁片的雨幕虽然不能彻底撕裂天德军顶在最前排的重型橹盾,却也将这些橹盾表面打得坑坑洼洼的。

    更何况其中的铁弹丸冲力已经远胜过了火铳的铳子,橹盾那牛皮包裹的硬木根本就挡不住。

    更何况密如雨点的杂物一齐打在橹盾上,这股合力已经足够将支起来的橹盾冲倒,甚至将后面橹盾手的手腕撞歪。

    南唐军的阵列当中顿时哀鸿一片,前排的橹盾七零八落,橹盾手滚了一地,正在架起的慕容铳旁边忙碌的火铳手纷纷倒地。。.。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慕容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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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慕容祥瑞

    江面上,定远军的上百艘楼船也已经加入了战斗,几乎和岸边的锦衣卫亲军炮兵的选择一样,在这样的近距离缠斗当中,他们同样使用了霰弹。

    楼船上的火炮比锦衣卫亲军炮兵所用的火炮可要大上不少,除了在安装之初从军器监在汴河码头这一段运输繁重之外,炮身的重量对于水军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尤其是定远军的新式楼船在安装火炮的甲板部位采取了特别的加固措施。

    所以定远军的炮手使用的霰弹比起锦衣卫亲军炮兵使用的大得多。

    当然,定远军所使用的霰弹可不像锦衣卫亲军炮兵那种,连石子、碎瓷片、破铁片都塞了进去。毕竟在陆地上面对的敌军,无论是马军还是步军,都有大量的无甲目标,在霰弹当中填塞石子、碎瓷片、破铁片之类的杂物可以适当的降低成本,而且基本上不影响作战效果,但是水军就完全不同了。

    水军的目标首先是敌军的战船,甲板上的敌军水手虽然普遍都没有穿着甲胄,但是他们有战船木女墙的保护,定远军所使用的霰弹首先必须能够击破乃至撕碎敌军战船外面的这一圈保护层。

    所以定远军所使用的霰弹,铁皮筒里面填充的一律都是大小比较均匀的铁弹丸,比火铳使用的铳子更大更重,在炮膛火『药』爆发力的驱动下泼洒向南唐水军的各式战船,那些只是为了抵挡犁头镖和箭矢而作的木女墙固然是一段段地撕裂崩解,陈德诚和卢绛等人根据慕容英武的建议采取的防铳子措施同样纷纷失效。

    在定远军楼船喷洒的这些铁弹丸的连绵轰击下,方才还在与周军艨艟走舸战个不休的南唐水军战船迅速沉寂,就连其中的一两百艘楼船同样都不能幸免,船侧的防御设施转眼就被彻底摧毁,甲板顷刻间为之一空。

    “原来马雄他们最后是这样完蛋的啊……难怪没有人能够逃回来预先提醒……”

    面对周军楼船上瓢泼般的铁弹丸,在被这些弹丸砸得粉碎之前,卢绛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和州水军只逃回来十几艘船,而且都是在两军接战不久就开溜的,为什么后来就再也没有一艘船跑回来了,为什么逃回来的水军士卒对周军战船战法的描述就到重型抛石机以及链弹为止。

    在这种弹丸雨的打击之下,甲板上就几乎无人能够幸免,而失去了舵手、桨手和『操』帆手的战船就只能任人宰割,即便是那些躲在船舱中逃过劫难的水手,到了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周军俘获的命运。

    只不过想明白了的卢绛已经无法再实践他自己的认知了,亲临第一线,而且是亲临甲板指挥战斗的南唐采石方面水路副都统和他的亲兵以及同船水手一样,在定远军的这一阵炮轰当中粉身碎骨。

    南唐采石方面水路都统陈德诚也没有比他的副手晚太多。

    陈德诚的旗舰带领南唐水军的最后一批楼船加入战场的时间,比起定远军的楼船投入战场要更早一些,他们的加入,一度使得战场上的兵力优势骤然向南唐军方面倾斜,即使是面对着周军船队强大的火铳兵,南唐水军在那一刻居然还勉强占到了上风,比起目力难以看见的铳子,那密集如瀑布的犁头镖显然更有震撼力。

    也就是在那一刻,陈德诚感觉到胜利触手可及。

    随后他的这种感觉就在定远军的大炮轰鸣声中烟消云散了。

    看着对面百来艘楼船最后加入战场,陈德诚虽然略有些失望,但是对获胜的信心仍然没有动摇,因为即便周军有了这些楼船,兵力优势却仍然在南唐水军这一边。

    南唐水军的楼船多达对方的两倍,而且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南唐水军楼船上投出的犁头镖勉强抗衡住对方的火铳,就连先前被周军压制住的艨艟走舸上的水手也开始踊跃参战了,在这个时候,即使周军增加一百艘楼船,似乎也扭转不了整个局势。

    但是接着陈德诚就看见周军新到的那些楼船上面火光冲天、青烟四起,随之就是连绵不断的轰鸣声传了过来,南唐水军顶在前面的战船几乎就是在瞬间陷于瘫痪,失去了『操』控的船只一艘艘在江水中载沉载浮,上面再也没有任何投『射』兵器飞出。

    还没有等到震撼失语的陈德诚走出震惊,更不等他做出新的决策,定远军的那些楼船就已经顺着江流『逼』近了一步,将南唐水军最后的这一批战船纳入了『射』程,然后下一批弹丸就笼罩了南唐水军的整个船队。

    于是不管陈德诚是不是清醒过来了,不管他是不是打算作出何种改变,他都彻底失去了机会,江面上炮声隆隆青烟缭绕,南唐采石方面水路都统追赶着他的副手而去,时间相差还不到半刻。

    南唐水军比他们的陆上兄弟失败得彻底得多。

    …………

    锦衣卫亲军炮兵的第一轮霰弹『射』击,就将天德军的阵列完全击散,前排直立成墙的橹盾倾倒一地,后面用支架撑起来的慕容铳虽然沉重,却也翻倒了近半,而那些在慕容铳旁边忙碌着装弹的火铳手更是没有一个还站着的,就连原先就是蹲伏着的橹盾手与长枪手都大片地躺倒。

    天德军都虞候郑宾未能幸免,他虽然停在天德军阵列的后方,却还是处于霰弹的波及范围之内,更何况他还是骑在马上的。

    如果周军因为他的鹤立鸡群而用火铳瞄着他打,其实还未必能够打中他这么一个单独的目标,但是霰弹的『射』击是打击一片的,单单是郑宾的脸上就挨了一枚石子、两片碎瓷片,身上还中了一枚铁弹丸、一枚石子和几片破铁片,虽然石子和破铁片未能击穿郑宾穿着的重甲,但是有那枚铁弹丸就足够了,更何况他的头盔面罩也挡不全整个面部。

    郑宾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一样从马上翻落在地,在天德军的阵列躺倒一片的背景下面,也不过就是多了一点画面感,并没有给双方造成特别的冲击。

    天德军的阵列躺倒一片的视觉冲击力就已经足够了,这种景象可不是前面炮击的时候,那些个球形弹蹦跳着在阵中开出几条血路的场景,更不是那些瞧不见的铳子一路上打倒阵中几个士卒的场景。

    现在的这个场面,正在从天德军的两翼向前运动的神卫军和神武军每个军士几乎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周军阵前火光那么一闪,轰隆一声震响传过来,马上就看到原先那么整齐的天德军阵列转眼间就被扫平了,昔日的同袍如今就这么血糊糊地躺倒了一地,其中间或有几个还活着的人在那里痛苦地翻滚哀号。

    这样的场景让他们一个个头皮发麻,心中发怵,两腿发软。

    就连生来勇悍异常的申屠令坚都是如此。

    申屠令坚是领着神武军紧跟在天德军后面行动的,神武军向左右两边散开,申屠令坚则与他的亲兵、旗手等中军人员留在原地负责指挥,前面天德军阵列的惨状,骑在马上的申屠令坚看得一清二楚,郑宾就在他前边十几步的地方,就那么直挺挺地摔下马来,砸在地上如同是一堆死肉,申屠令坚看得是须发根根直立而起。

    南唐军中所有的喊杀声、鼓噪声乃至脚步声,在这一刻全都停止了,甚至慕容英武中军那里的鼓声都突然止歇,在周军的那一阵炮声响过之后,这一片战场忽然就陷入了一阵奇怪的静谧之中。

    这样的寂静,甚至都让人在这一瞬间摒住了自己的呼吸。

    战场就这么安静了短暂的一息,只有在地上翻滚哀号的天德军士卒证明着此处还有活物,然后才是响彻阵中的粗重的喘息声,表明这些声音的主人在此刻又活了过来。

    然而紧接着周军的三处炮兵阵地又是火光一闪、青烟腾起,伴随着隆隆炮声传播到南唐军阵中的,又是一阵弹幕横击。

    这一次遭到炮击的换成了天德军两翼的神卫军,或许是因为神卫军距离周军阵地要更远一些,或许是因为周军转移炮口稍显仓促,这一轮霰弹『射』击的效果没有上一轮那么整齐震撼,神卫军阵列的前排固然躺倒了一片,但是总体损失却还是远远比不上天德军。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炮声、人仰马翻、翻滚哀号……这一系列的发展都在向南唐军士卒宣示着他们应当如何行动。

    哗啦一下,本来就已经有些散『乱』的神卫军、神武军阵列顷刻瓦解,几乎人人都掉转了头,发出难以抑制的癫狂叫喊,向着队伍原先的来路狂奔而去。

    天德军阵列当中没有中弹还能行动的军士同样掉转了身体,强撑着发软颤抖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向着金陵方向逃窜。

    申屠令坚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全军崩溃的场景,一时间无所措手足,还是他手下的亲兵反应更快,众人一起揽过他的马缰绳,就要掉头离开这片地狱。

    但是从周军阵中『射』出来的一片铳子却在这时候追上了这支矗立于奔逃洪流当中的小小骑队,申屠令坚与身边四五个亲从一起滚落马下。。.。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噩耗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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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噩耗惊心

    砰的一声巨响,澄心堂中传出来的这一声响动,竟然将殿外悬挂着的几盏灯笼都震得四下里『乱』晃,将侍立在澄心堂外面的内侍和禁卫吓得一个激灵,只是谁都没敢擅离职守跑到门前往里面觑一觑,并不是他们缺乏好奇心,只是因为他们实在是不敢。

    采石矶那边估『摸』着是打了一个大败仗了,金陵的一般市民当然是无从知晓的,不过他们这些国主身边的人却不可能不知道。

    慕容英武和陈德诚他们领兵出征的时候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所以除了有子弟在禁军中的以外,一般的金陵市民对此还是处在懵懂无知的状态中。但是这些方面大将在离京之前总是要来陛辞的,宫中之人也就多少能够听得到一些风声,哪些将领、带了多少兵丁、去哪里、去干什么……这些东西禁卫和内侍差不多都能够知道。

    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国主任命了天德军都指挥使慕容英武为采石方面陆路都统,神武都虞候申屠令坚为副都统,率领一万天德军、一万神武军和两万神卫军自陆路溯江而上,驰击采石矶渡口;任命了镇海军节度副使陈德诚为采石方面水路都统,和州刺史卢绛为副都统,率领润州、金陵两地水军两万人自水路溯江而上,或者截断周军的浮桥,或者驰击周军的渡船。

    但是现在,十一月的二十六日午夜,慕容英武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叩开了宫门,然后就是国主起身,并且分遣内官到金陵各大臣的宅第将他们一一召到禁中,随后君臣都进入了澄心堂,这一待就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国主吩咐内官前去召集群臣的时候,虽然极力在保持着他的喜怒不形于『色』,但是眉宇间的那一丝忧虑和惶『惑』却是根本就遮掩不住。

    而根据给慕容英武开宫门的小黄门所言,这位采石方面陆路都统、天德军都指挥使进宫的时候是一脸的失魂落魄,而且冠斜衣『乱』,脸上的尘土与汗渍更是用风尘仆仆一词都不足以形容。

    当然,夤夜召唤重臣入宫议事,这本身就是近年来少有的急迫了。

    这种种情状到底说明了什么,久在宫中见识颇多的内侍和禁卫们不可能不明白。

    慕容英武的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丢盔弃甲从战场上狂奔回来的形象,而且应该是一路不停地奔逃所致——他满面的尘土和汗渍可以说明其赶路之匆忙,而冠斜衣『乱』则说明其在丢盔弃甲之后都已经来不及重整仪容了,至于他那一脸的失魂落魄,定然就是因为前面败得比较惨了。

    但是他二十二日一早才率军离开金陵的呀!到现在才过去多久?

    算算金陵距离采石矶八十五里,如果水陆并进互相策应的话,进军倒是足够稳妥的了,不过数万大军水陆协调行动,那怎么也得走上三个白天的,也就是说他们如果是抵达采石矶之后才与周军交战的话,最早也得是在二十四日晚,很可能是在二十五日晨。

    结果慕容英武却在二十六日晚间就叫开了金陵城门,然后又叩开了宫门!

    就算他败逃起来行动矫健如飞吧,一天直驱***十里,那最晚也得是在二十五日夜从采石矶那边动身,这也就是说,数万水陆大军仅仅攻击了一天的时间,就已经宣告惨败了?

    更让这些内侍和禁卫心生不安的就是,回来的只有慕容英武一个人——当然,他还带过来七八个亲从,现在正在宫门外面候着呢,不过将领的亲从算不上人的吧?这些内侍和禁卫自然只能看得见重臣大将了,那些亲随部曲却哪里入得了眼……

    很明确的一点就是,当初和慕容英武一起来陛辞的申屠令坚和卢绛,以及稍晚单独来陛辞的陈德诚,这三个人那是一个都没有回来。

    这种状况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要稍微多想一想,这些内侍和禁卫就止不住心中的恐慌。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数万大军就被周军打得灰飞烟灭,四员大将竟然只跑回来一个,周军的战斗力那就是非常的恐怖了。

    难道这样恐怖的大军在两三天之后就将兵临金陵城下?

    就算两军遭遇的地点不在采石矶,估计着往金陵这边靠一点,那也就是让周军全歼数万大军这一战的时间延长到两三天而已,具备这种战斗力的周军依然是相当可怕的,并不会比一天歼灭数万大军的情况差多少。

    而且如果这么估算的话,周军兵临城下的日子还会提前,说不定过个一天半天的就到了,那其实会更加糟糕的,因为国主和重臣大将们届时还未必就商议出了一个头绪来呢。

    灯影摇曳,澄心堂外的内侍和禁卫们面面相觑,看到的却都是一张张惨白的面孔,顿时只觉得这里鬼气森森的。

    自从这个国主继位以来,已经逐渐有了一些起『色』的国势,怎么忽然间就变得风雨飘摇了呢?

    “四万大军在新林寨一日即溃?两万水军更是全军覆没?你是怎么练兵领兵的?!朕派出去四员大将,竟然只回来了你一个!北军战法稳健,兵器犀利,不是你为了推卸责任而夸张其词吧?而且采石矶浮梁一事多半是真?如此说来,北朝十余万禁军已经可以安然渡江,而我在金陵与采石之间再无雄兵险隘可以阻挡敌军,金陵城被兵已经在所难免?”

    果然,在那一声巨响之后,紧接着响起来的就是李弘冀那洪亮的嗓音,虽然已经是极力地压抑住了怒火,但是那声音之大仍然不同于以往,居然穿过空旷的堂屋与回廊,一直飘到了澄心堂的门口,让这些内侍和禁卫都隐隐约约地听完全了。

    国主今日的脾气还真是大啊……环卫着澄心堂的一众人等无不在心中暗暗地想着。其实这一点都无需听嗓门才知道了,先前的那一声巨响,肯定就是国主怒拍几案的声音,那一下,有经验的人都能估『摸』到,几案或许不会折断,而只是会跳起一个坑或者崩掉一块清漆,国主自己的手骨倒是说不定要断上一两根了。

    不过比起国主的手骨,最令他们担忧的还是国主那从未痊愈的心疾,哪怕是北朝那边重金买来的神『药』,都只能拿来救急续命,而不能彻底治愈国主的心疾。这种心疾最怕的就是怒火攻心,听说有人怒甚了,就连神『药』都救不回来,但愿国主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怒火。

    澄心堂内众人的担忧与环卫于外的内侍和禁卫们是惊人的一致,从李弘冀听了慕容英武的战况汇报之后怒拍几案起,室内的其他人一个个都紧张地注视着李弘冀的面『色』,不是怕他要怎么处罚慕容英武或者迁怒于谁,而是怕他被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还好……这一回国主虽然怒发冲冠了,脸『色』却是赤红而不是铁青,而且国主在这一刻并没有憋着气,反倒是连声怒叱与喝问起来,这种情况却让经历过多次李弘冀心疾发作的众人轻吁了一口气。

    只要还能够大声地发作起来,而不是在那里憋闷着,那么情况就不算是太糟糕,即便国主此时会有胸闷心慌,也都可以醒觉过来自己用『药』,甚至无需用『药』都有可能慢慢缓和下来。

    最怕的就是国主被气得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再有脸『色』铁青吐气不匀的症状,众人可就要慌了手脚了。

    虽然李弘冀对待臣下比李景要严苛许多,但是国家和朝政在他的手上发生的变化,众人也都是有目共睹的,平心而论,当今的国主比他的先君更像一个人君,虽然腹诽先帝是不对的。

    所以哪怕李弘冀时期的军队在北军手中同样是屡屡吃瘪,并不比李景时期有所改观,这些身处澄心堂中的重臣们还是对李弘冀寄予了厚望,如果他出现什么不测,众人可就当真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了。

    这一次的败讯给予李弘冀的打击,那是明显要比上一次周军有可能在采石矶架设浮桥的消息要大得多,结果现在看来李弘冀挺过来得比上一次还要来得轻松,果然是人君之器,就是在调适自己的情绪以保护自己的生命这个方面都可以越做越好。

    至于为此而把慕容英武叱骂得狗血淋头的,且不说几乎是孤身败归的慕容英武挨这个骂是应当应分的,就是为了国主的万金之体无辜挨骂都是可以的啊……

    “北军的重型火铳极为犀利,在其轰击下,水军几乎就无船可以幸免,水军的正副都统都正在随船与敌近身缠斗,因此而未能抽身,实属正常。就是申屠副都统也因为靠前指挥全军而被北军的重型火铳所伤,臣只是因为职责所限,当时正身处中军号令旗鼓,离得北军阵前远了一些,这才免于铳击。”

    慕容英武倒是一直在硬挺着挨骂,而且越挨骂反倒越有精神了,到了此时,他已经没有了刚刚逃回来时的那种失魂落魄,说话间虽然不是在极力抗辩,却也将自己的苦衷娓娓道来。。.。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坚守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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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坚守待援

    慕容英武继续说道:“水军舰船被北军屠戮一空,步军被北军的铳击打崩,臣虽然一时幸免,却也想过率领残军作最后一搏,却也想过以身殉职,只是当时大势已去,拚死又有何益?而国事却尚有可为,正要吾君臣协力挽此狂澜。臣不敢惜死,却要为陛下的大业留住这有为之身!”

    兴许是多次的绝处逢生经历让慕容英武逃出经验来了,而且把他的心理素质都彻底锤炼出来了,虽然在新林寨前的这一仗,周军的兵器和战法又脱出了他的所知限度,杀得他的部下血流成河,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打得他惊慌失措面无人『色』,但是到了现在,慕容英武的心态却已经是完全地调整过来了。

    当然,十一月二十五日那天,在新林寨前,周军的霰弹洒出来两次之后,天德军已经死伤惨重,神卫军和神武军已经为之夺气,全军的崩溃确实是顺理成章的。不过那时候慕容英武眼看着全军崩溃,立刻就选择了拨马向后全力转进,却不是像他现在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其实在那个时候,慕容英武自己的脑袋已经完全懵掉了,什么“曾经想过率领残军作最后一搏”呀,什么“曾经想过以身殉职”呀,又是什么“认识到拚死无益”、“要为李弘冀的大业留住这有为之身”啦……被战场实况冲击得脑袋里面一团浆糊的慕容英武哪里还能想到这么细致?

    甚至当时的水军是个什么状况,慕容英武虽然把战场都看在了眼里,却并没有过一过脑袋,他当时对大江上的局势完全就没有一个基本概念。

    当时的慕容英武之所以没有脑袋一热就冲上去拚死,而是看似很明智地脚底抹油,却纯粹就是出于他的本能和习惯了。

    自从当年奉命请军南唐,以救援慕容彦超却最终兵败不果之后,慕容英武就已经完全克服了脑袋一热就冲出去送死的初级本能了,到了后来,多次的死里逃生经历,多次在看着同袍和上司灰飞烟灭之后顺利逃脱的经历,更是已经让他养成了遇难转进的高级本能,此之谓习惯『性』转进。

    所以这一次他坚定地弃军而逃,只不过是进行了人生之中的又一次习惯『性』转进而已,这并不需要他进行什么严肃缜密的思考,也并没有那么多的条理可言,实在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了,其中毫无深意。

    只是周军在这回亮出来的新兵器给他造成的冲击稍微大了一些,所以一直到他奔回金陵,甚至进入宫中的时候,慕容英武还是那么一副丧魂落魄的模样。

    然而经过了前面他向李弘冀进行的战情汇报,慕容英武在汇报的过程当中就已经镇定了情绪,开始捋顺了自己的思路,就连先前眼睛照见但是没有在脑袋中形成概念的水军战况,他都已经可以做到准确复述了。

    这大概也是慕容英武特出的一项本事吧,他之所以能够在每一次的习惯『性』转进之后有所收获,有所长进,估计是和这种天生的本事有关。

    等他自己逐渐安定下来,开始准确地回忆战情,然后再经过李弘冀的这一番呵斥,慕容英武的心情就已经完全平静了,思维倒是渐趋活跃,种种给自己的习惯『性』转进涂脂抹粉的合理缘由竟然就那么一条一条地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所以他在回答李弘冀讯问的时候,才能够做到语调平静、毫无滞涩、冠冕堂皇,把一切都说得就跟真的一样,说到最后居然连他自己都已经相信了,于是还暗自感喟了一番——自己果然是忍辱负重目光远大,慷慨赴死易,忍辱谋事难啊!

    听着慕容英武的轻声辩解,室内诸人或者多次扭头打量着他,或者偷偷地反复观察着他,或者直接偷瞧李弘冀的神情,又或者哪里都不看,只是眼观鼻鼻观口地思索着,虽然神『色』基本上都没有怎么变化,眼『色』却是各异。

    李弘冀皱着眉头静静地听着慕容英武说话,脸上的赤红『色』慢慢地消隐,气息也在慢慢地平复。听着听着,虽然李弘冀的眉头并没有多少松弛,不过脸『色』已经大大地放缓,双目渐渐地睁大,其中蓦然多了一些光彩,最后还不禁微微颔首。

    “哦?!国事尚有可为……有为之身……郭家小儿行事确实出人意表,做事狂悖却往往得成,如今北军的那个什么……什么……重型火铳!”

    李弘冀一边回忆着慕容英武曾经说过的话,一边继续分析道:“北军的重型火铳让卿都是束手无策,天德军更是损失惨重,慕容铳几乎全部丢光,如此局面,我军于野战阻敌一途上已经是难有作为;而且北军在采石矶架设浮梁之举,如今看样子也是成了,北军的援兵和辎重自此可以畅通无阻地过江,其渡江处距离金陵才不过***十里,兵临城下也就是旦夕间的事……”

    说到这里,李弘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朕今日面对如此窘境,国事如何可为?卿以有为之身,又能为朕做些什么?力挽狂澜……却又谈何容易!”

    当年南唐军在淮南丧师失地,常州在吴越军强攻之下也是危在旦夕,李弘冀不曾灰心丧气,最终依靠他付与信任的柴克宏在常州大获全胜。

    当年李景一度不满李弘冀在太子位上以刚断手腕重振纪纲,曾经以重立太弟李景遂相胁,李弘冀也不曾灰心丧气,最终鸩杀李景遂,并以神『药』续命,终于忍到了继位登基。

    但是这一次,就在忍辱多年复兴有望的时候,却横遭周主的连番打击,李弘冀心中终于泛起了一丝颓然。

    古人云“既生瑜何生亮”,今日难道那个郭家小儿就处处克制了自己?

    采石矶浮桥真的架设起来了的话,大江南北就可以算是畅通无阻了,而这边唯一有能力抗衡周军火铳兵的天德军又几乎覆亡,野战阻敌几乎已经成为不可能之事,采石矶到金陵之间再无关隘,周军指日可到金陵城下,难道自己辛苦数年,到了最后就是这么一场空?

    真是不甘心啊……

    “陛下,仓卒之际,天德军重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即使能够重建,在臣想出应对北军重型火铳的办法之前,以完整的天德军尚且无力与北军野战,更何况是在天德军惨败的今日。为今之计只有守城……”

    “守城?”李弘冀的目光一凝,相当不情愿地说道:“难道要朕作城下之盟?”

    “自然不是。休说陛下不愿与周主作城下之盟,想那周主好容易得了便宜,在大江南北修通了浮梁,此刻又哪里肯见好就收?”

    被李弘冀打断了话,慕容英武也只能喘完一口气之后接着说:“只是陛下也不必过于忧虑,我军野战虽然不利,但是金陵城坚壕深,积储甚丰,守军仍有数万,还有城中义民可以招募,守城应当不难。”

    “以常理来说,金陵守来确实不难,只是卿不是曾经提到过,北军有那什么火『药』可以破城么?年初我军破湖州用了火『药』,果然迅猛无比,绝非寻常城防可以抵挡,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对于这些军事方面的关键要素,李弘冀都是记得牢牢的,虽然火『药』破城是个非常崭新的事物,但是他对有限的几个实例已经印象颇深了。

    “火『药』确实可以破开坚城,不过那也得要攻城方填平壕沟、摧毁羊马城之后,还要冒着城头落下的滚木擂石在城墙脚下挖坑填入火『药』,这才能够用以破城。”

    慕容英武根据自己对周军攻城战法的观摩和揣测,加上自己的使用经验,将火『药』破城法掰开来逐步向李弘冀解析着。

    说完了总纲,慕容英武继续分析道:“其中填平壕沟与摧毁羊马城,除了可以用火铳和震天雷替代弓弩压制我城头,其余手段仍然寻常,因此北军在此总还要费上许多时日,伤亡许多士卒;就是于城墙脚下挖坑,也不过是照常用轒辒车遮护士卒,我军不仅可以像寻常守城那样使用滚木擂石击之,还可以用上震天雷炸之;就是最后在北军于坑中填入火『药』之时,我军还可以于城头泼下滚油、扔下火炬,说不定就让其火『药』自燃伤己。”

    “总之,因为金陵城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器械齐备,守军充足,北军短时间内是攻不下来的。此时陛下就可以下诏国内兴勤王之师,自大江上游顺流而下,断敌浮梁,一旦功成,即是陛下力挽狂澜之时。”

    说到这里,慕容英武又变得神采奕奕的,仿佛他不是刚刚扔下全军跑回金陵的败军之将,而是运筹帷幄的诸葛之亮。

    不过李弘冀显然是听进去了,慕容英武说得这么详尽,他不可能不理解,于是也就不可能不赞同,慕容英武的分析就像一阵清风似的,彻底扫去了李弘冀心中浮起的那股阴霾。

    “嗯,不愧是最知彼的慕容都指挥使!听卿这么一讲,朕茅塞顿开……另外,在守城之时,震天雷会有大用?”

    李弘冀还抓住了慕容英武话中的一处要点。。.。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闲庭信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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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闲庭信步

    “锦衣卫亲军于新林寨败唐军数万人,斩首近万;定远军于白鹭洲破唐军万余,斩首三千,获战舰两百艘。”

    “蕲州防御使梁延嗣领兵败唐国鄂州水军三千人,获战舰五十余艘;兵马都监武守谦领兵渡江,败唐军万余于武昌,杀近千人,拔樊山寨。”

    “池州刺史康延泽与兵马都监王侁领兵败唐国宣州兵四千人于州界。”

    “潭州防御使何继筠遣将石曦领兵败唐军二千余人于袁州西界。”

    …………

    “昇州东南面行营主力克常州关城,杀唐军二千余人,生擒六百余人,常人以牙城自守;金彦滔克宜兴,获其令尉等官士卒凡二百五十人,马八十匹,吴越王即命金彦滔献俘于行在;王谔克江阴,获其令尉等官士卒凡三百一十人,吴越王亦命王谔献俘于行在。”

    “昇州东南面行营又败唐国金陵援军万余人于城北,金陵大将李元清宵遁。”

    …………

    “嗯……不错!各部都打得很好!枢密院都要将战功造册在案,朕将在战后***行赏。”

    和州城中,郭炜的行在所,听着一条条捷报自各处传来,郭炜的神情已经是十分的淡定了,这些胜利就好像是精心培育了十多年的果树结出来的果子,而且已经都熟透了,此时只需要伸手摘下来而已。

    让他激动期待的是种下果树培土施肥的过程,是看着果树抽枝发芽开花的过程,是果子慢慢膨大的过程,至于最后的摘果程序,那就是一道程序而已,丰收的结果其实早就在那些过程中被决定了,只要最后摘果子的人还算正常。

    这些胜利早就被写在了运筹司的作战计划最后一页,现在只是需要一个个具体的人去实现它们罢了。

    不过出于对禁军士气的考虑,郭炜还是需要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兴奋的,最起码要明确地说出***行赏的大饼来,现在从军的这些人可不就指望着当兵吃粮、立功封赏么?可以不用特别惯着他们,可以多多严格要求军纪,但是平常的粮饷必须给足,战后衬得上他们功勋的封赏必须到位。

    “嗯,锦衣卫亲军稍事休整,就可以会同渡江之后的昇州西南面行营主力向金陵进发,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行军分兵、辎重补给都按照运筹司的作战计划来,争取早日进抵金陵城下。”

    对于这场战争的核心力量应该如何运作,有了运筹司细致全面的考虑,当然就不必要郭炜时时关照着下命令了,不过指导『性』的原则还是需要经常讲一讲的,要多多鼓励,多多鞭策,让他们时刻知道天子在注意着他们。

    虽然不能瞎指挥,但是必须经常刷一刷存在感嘛~

    “沿江州郡水军在江路巡检战棹都部署石守信统一指挥下,一定要全面切断唐国各节镇的联系,保证采石矶浮梁的绝对安全!”

    因为金陵和润州的南唐水军仍然比较强大,杭州那边又放了两个军过去,定远军的主力还是集中在了采石矶的下游,在采石矶的上游只留下了杨光美的定远军左厢第一军,好在沿江还有黄州、蕲州、舒州、庐州、和州等水军,还有完成了架桥任务的江陵府与岳州水军,威慑乃至阻击南唐鄂州、江州、洪州等地可能派往金陵的援军还是可以胜任的。

    “潭州出兵攻唐国之袁州、吉州须量力而行,不可超过翻山转运之限制,不可『露』出空虚使岭南萌生贪念。”

    嗯,南唐和南汉虽然在争夺楚地的时候打过一场,不过因为需要共同面对最强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啦~郭炜不无自恋地想着——这两国之间还是类似于同盟关系的,所以潭州这边要动一动,迫使江南西道尤其是与南汉接壤的那一片州县的南唐驻军不敢搬空了地向金陵增援。

    郭炜当然是准备围点打援的,运筹司的大量作战计划都是围绕着这种战术思想布置的,但是南唐的勤王援军必须是添油战术一样上去,不能让他们组织成约定好的向心攻击,所以其他方向的牵制以及阻击『骚』扰都是必须的。

    潭州出兵自然就是为了牵制袁州和吉州的一部分南唐驻军,甚至有机会牵制到虔州、筠州(今江西省高安市)乃至洪州的守军,但是又不能让湖南空虚得勾动刘鋹的贪欲,这一点火候上的拿捏,郭炜还是充分信任何继筠的。

    至于说到阻击『骚』扰,昇州西南面行营先锋在江南夺取的第一州池州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因为江南西道的援军几乎就必须经过这里——除非他们愿意不停地翻山,那么还可以走歙州、宣州绕过去。

    当然,池州的有利位置同样可以牵制『骚』扰南唐在歙州和宣州的驻军,让其不能放心大胆地驰援金陵。

    所以……

    “池州以谨守州界为要,可以兵压歙州、宣州州界,但是不要擅自入其境贪战,康、王二人仍应以依托大江防御西路为重点。”

    『骚』扰宣州以东各州县的南唐军,除了昇州东南面行营攻击常州、润州之外,此时也可以出动淮南的一部分州郡兵了,因为在采石矶的浮桥架成之后,禁军和大部分辎重已经运过了江,南唐军自顾不暇,应该没空渡江反击江北了,而浮桥南边的转运工作可以由和州担负起来。

    “着淮南节度使向训和保信军节度使韩德枢以所部兵渡江,拔除沿江百里之内的军寨要点。”

    “至于昇州东南面行营尽可以徐徐攻之,不必逞强以致徒伤士卒。”

    反正那里有两个军的伏波旅在,吴越军总不会吃什么大亏,昇州东南面行营的任务就是牵制并且最终消灭常州和润州的南唐守军,只要一直围攻常州城其实就差不多算完成任务了。

    当然,如果钱弘俶舍得吴越军的伤亡,肯急攻而下常州、润州,然后与周军会攻金陵,郭炜肯定是无任欢迎的。

    金陵城周回二十五里地,有八个城门,周边还有山川河流的阻隔,守军仍然有数万之众,光是昇州西南面行营的十万禁军其实是根本包围不了这个城池的,顶多就是可以***住金陵城的西面和西南面。

    如果昇州东南面行营的五六万人能够会合扬州方面的军队齐聚金陵城下,那么就可以将金陵城的东面和东南面也***住,配合昇州西南面行营的部队,这才算是真正地包围了金陵城,城内的粮食即便不发生问题,樵采也一定会出问题的。

    “嗯,诸事已定,朕也该过江去看一看了~”

    郭炜还是一直想过江的,作为一个马上天子,怎么能够被文臣们限制在京师甚至宫中呢?天子富有四海,结果一辈子连江南的土地都没有踏上,这说出去多寒碜啊……反正他又不会吃饱了没事干花大笔公帑去游江南,只是打仗的时候走一走嘛……

    此刻的郭炜突然很理解朱厚照给自己封将军并且亲征了。

    “陛下……虽然浮梁已经架好,上下游的威胁也暂时解除了,陛下渡江的安全无虞,不过前线战策已定,诸位大将执行无误,并不需要陛下劳顿前往……”

    范质心中有些无奈,他就知道皇帝闲不住了,不过该劝谏的还是得劝谏,枢密副使李崇矩摆明了不会反对皇帝的绝大多数决定,次相王溥很少直言进谏,次相王著虽然直言进谏的次数不少,但是在这件事上却是支持皇帝的,反对的话还真就必须他这个首相来说。

    “不劳顿不劳顿~有那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了,不管风吹浪打,都胜似闲庭信步,朕踱步过去刚刚好。”

    郭炜心中大喜,范质反对的程度只是这样的,那可就阻止不了他了。

    …………

    等真正到了浮桥上,文臣们的心也踏实了下来,有巨舰在底下作支撑,这座浮桥确实足够宽敞结实,而且采石矶这一处的水流又不急,倒还真是应了郭炜的那句“胜似闲庭信步”了。

    更何况郭炜为了让他们安心,也是为了自己保险,没有像渡江的龙捷军那样骑着马过去,而是让手下牵马随后,前面一大群人就这么慢慢地从杨林渡踱到了采石矶,五里多的浮桥,边走边观赏江景,也就是走了有一个时辰而已。

    “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朕虽然不能游过大江,如此步行而过,也算是横渡了吧?”

    踏上采石矶地面的那一刻,郭炜仰望着天空扩了扩胸,呼吸了一口南国的空气,嗯……真好!

    殿前东西班都虞候刘廷翰却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听说大江并没有一万里长啊,陛下。”

    “嗯!你听谁说的?”郭炜也不和他讲什么修辞的手法,倒是对刘廷翰的这个言论有些兴趣了。

    刘廷翰挠了挠头,憨笑了一下:“他们征蜀的人都这么说的,从大江的源头岷江算起来,到不了一万里长。”。.。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秦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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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秦淮河

    岷江?大江的源头?

    原来在这个年月,大家还都以为长江源是岷江啊……从岷江源头到长江口,这一段里程到底有没有一万里,郭炜并不打算去细究,不过这个长江的源头嘛……

    “虽然众人皆以为大江之源是岷江,尤其是蜀人更是如此认识,不过朕却是知道的,大江之源乃是金沙江。金沙江源自极西之雪山,比岷江可要长得多了,只是金沙江上源久为诸蛮所居,不服王化,朝廷恩信未能远播,舆地记载不曾到达,故此前人不知道罢了。”

    就在采石矶岸边,郭炜转过身来,顺着长江眯着眼睛看向西边,既像是说给刘廷翰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这个地方往西看,当然是看不到长江源的,别说是长江源了,从采石矶岸边向西看,就连东西梁山夹江而成的天门奇观都看不到。东西梁山和采石矶虽然就只隔着几十里,那也得登高远眺才行的,当初李白在当涂看天门奇观作诗,显然是在登山之后的观感。

    不过郭炜从刘廷翰这只言片语产生的联想,却已经穿透了数千里的阻隔和上千年的历史。

    金沙江,现在就只有小小的一段是在蜀境吧,就是与岷江交汇之前的那一小段,也就是说大周目前的控制地域内确实是岷江更长,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就把长江源给换了啊……

    郭炜又转过头来,看着刘廷翰说道:“当日伐蜀功成,西川行营在献上蜀地图籍户口之时,也曾经将前后两蜀收集的南诏、大理图籍民情奏闻于朕,并且请师乘胜以收大理,朕当时搁置不问……”

    就像郭炜曾经学过的历史当中那样,平定了后蜀的西川行营将士赢得太轻松了,因此他们并不满足于平定后蜀的功勋,正如得陇望蜀一样,他们的目光很快就盯上了大唐时期的南诏,现在的大理国。

    武将好战,边将尤其好起边衅,这都是由他们的升迁渠道和上级的喜好共同决定的,就像地方官喜欢搞祥瑞、万民表之类的东西一样,清流谏官则往往喜欢卖直,这些弊病任皇帝怎么警惕都消除不了。

    不过比起武将、军队天天想着拥立一个节度使、皇帝什么的来博取富贵,郭炜宁愿他们成天想着靠开疆拓土的军功来求升迁,哪怕因此有些边将总是擅启边衅。

    但是郭炜在那时候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没有准备好,并不是说军资粮草不够,或者当时西川行营的兵力不足,而是整体的战略布局不够满意,并不适合在那时候去平定大理国,再说大理国那边军事问题还在其次,打下来之后如何镇守、如何治理的政治问题更加关键,而这些郭炜都还没有准备好。

    强如盛唐还不是在南诏那里连着栽跟头?其实比起唐朝消灭的许多对手来说,南诏的国力军力又未必有多么强大。

    不过郭炜虽然将西川行营的请战奏章搁置不问了,却也没有像赵匡胤当年应付王全斌那样在地图上用玉斧顺着大渡河虚划一下,声言大宋永远不打大渡河以西之地的主意。

    赵匡胤汲取唐朝在南诏折戟沉沙的教训,结果就是不再经略西南了,郭炜可不会这样因噎废食,他的不打只是暂时的。

    在郭炜的心中,星辰大海的远大理想虽然很飘渺,制霸全球以当前的生产力水平和技术水平显然也是开玩笑,不过把华夏两条母亲河的全流域纳入掌中,怎么也应该是一个基本目标吧?

    不能据有大江大河全流域,算什么大国?算什么数千年的文明古国?

    呃……好吧,在郭炜穿越之前的世界中,也没有几个国家做到了这一点,不过隔着太平洋基情勃发的两个国家不都做到了么?其中太平洋西岸的那个国家就是郭炜祖国,由大唐、大周发展而来的那个国家。

    所以郭炜决心提前做到这一点,在他的有生之年就做到。

    然而当然不是现在。

    “大理民情复杂,交通不便,山林密布,瘴气四生,取之易而治之难,非有万全之策不宜轻动,故而朕搁置不问。不过如今天下远未一统,眼下这个唐国,还有岭南与河东,有的是禁军儿郎建功立业的机会。”

    禁军将领之间平常的闲聊,其中难保没有功名利禄之类的话题,既然刘廷翰今天偶尔提到了他和征蜀将士的闲聊,不管当初西川行营的将士对于搁置征伐大理之议有没有什么议论和不满,郭炜趁机吹吹风总是不会错的。

    “等到朕削平四境,北逐契丹,可以保得中原百姓安乐耕织,国家府库充裕,那就是朕经略西南、西北的时候了。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去看一看大江真正的源头有多长了。”

    开玩笑么,大理国也只是占着金沙江的中间一段,前面一大截还在吐蕃各部族生活的地域呢,长江源头北面不远就是黄河的源头,禁军真的要用脚去丈量的话,可有得日子去努力的。

    不过郭炜正需要他们的这种功名心。

    “陛下明见万里,见识超卓,就是在大江源头这种小事上面,那见识都是远胜前人,臣等能够追随陛下,实在是此生之幸!”

    刘廷翰当然不会在长江源头这种话题上和郭炜展开辩论了,无论他信还是不信,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

    而且皇帝给他展示的这一番功业前景,却正是历代武将孜孜以求的不世之功,在这种荣耀的诱『惑』面前,说自己不动心那是假的。

    “呵呵,走!前面就是采石镇,朕先去瞻仰一下一代诗仙李太白的衣冠冢去,嗣后再往前赶上昇州西南面行营的大军。”

    如愿亲征南唐,现在又如愿渡江来到江南,郭炜的兴致很高,这时候突然从脑海中浮现的一首诗联想起来,李白的衣冠冢应该就是在这里,于是临时起意就要去转一转。

    至于亲临前线这种事情,其实既不急也不是必须,禁军又不是靠着他的指挥来打仗的,鼓舞士气的工作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别也不算大。

    …………

    新林寨大捷之后,柴贵迅速调集全军上前,将采石镇留给了和州的州郡兵守护,伏波旅接替锦衣卫亲军成为先锋,锦衣卫亲军在稍事休整之后也分路出发,昇州西南面行营的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横扫了采石镇至金陵之间的各个县镇军寨。

    定远军则始终在江面上保持着跟随陆路大军的速度,维护着进军途中的水路安全和水上补给通道,阻截一切来自下游的船只,保障采石矶浮桥的绝对安全。

    也许是新林寨一战已经集中了南唐军太多的力量,也许是新林寨一战彻底击碎了南唐军抵抗的勇气,自从十一月二十五日见到数万层层叠叠的南唐军之后,周军一路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个南唐军的士卒了,从采石镇到金陵的这***十里路,不管是沿着江岸还是深入内陆数十里,周军沿途畅通无阻。

    沿途的县镇军寨,驻军要么已经逃散,要么被撤入金陵城中,就连乡兵都一走而空,各地的仓库能搬的也都已经搬空了,不能搬的倒是没有被付之一炬,不过可资周军利用的东西却已经留存不下多少了。

    好在郭炜为此战的准备极其充分,采石镇集散的物资、定远军护卫的船队都已经可以充分保证十万大军的长期驻扎和攻城了。

    即便如此,柴贵依然小心谨慎地调度着全军,远远地向四面放出斥候,步步为营地向前推进,时刻保证着三路大军的密切联系与协同,在具备水路运输的基本保障之外,依然用军力保持了一条陆路转运通道不会被南唐的游军切断。

    这种随时准备应战的行军而不是急行军,一天也就是走个三十里的样子,不过两地相距甚近,周军的这种缓步进『逼』也没有给金陵城留下多久的安逸,到了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沿着江岸推进的王审琦终于带着他的伏波旅两个军抵达了金陵城西面的秦淮河,前面正对着的就是南唐金陵水军的水寨。

    与此同时,南路的郭守文带着他的金枪军自江岸以南百里深度迂回,来到了金陵城南面秦淮河的南岸。

    而行营都监潘美和行营副都部署曹彬带来的中路主力也于同日来到了金陵城的正西门,不过同样是隔着一条秦淮河。

    金陵城下,秦淮河边,南唐军营寨相连,与刚刚抵达的周军隔河对峙。

    定远军一路伴随王审琦行军,此时却被南唐水军的水寨阻隔,只能驻泊于长江岸边,无法进入秦淮河为大军提供渡河便利。

    南唐军虽然放弃了沿线小城和军寨的争夺,以全力保证金陵的守备,却也没有消极地退入金陵城坐等周军扑城,秦淮河毕竟是金陵城的第一道防线,北面有水寨遮护,后面有金陵城高大的城墙倚靠,前面是宽阔的秦淮河,不在此阻击一下周军,那也实在太无能了。。.。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一衣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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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一衣带水

    “唐国先主父子的确是气魄宏大,分清溪与秦淮为金陵城壕,城东的清溪城壕有多宽还不知道,这城西的外秦淮居然宽达二十余丈,真是我平生仅见!”

    外秦淮河的西岸,曹彬看着对面南唐军的军势,轻声地与潘美交流着,他首先提到的却不是南唐军本身如何威武雄壮,而是金陵城壕的壮阔和当初营造此城的李昪及其义父徐温的气魄。

    夕阳下,谨慎推进了一天的侍卫亲军在离河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忙着扎营立寨,这三天的行军,每天都只需要走三十里的路程,虽然一路上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军士们却都不算很累,此时倒是干得热火朝天的。

    曹彬和潘美当然不必忙活这些杂务,于是就一起驱马来到外秦淮河边观察地势。

    正如曹彬说的,金陵城的城壕居然就是直接利用了河流,根据情报,发源于金陵城东北钟山的清溪水道、外秦淮河和长江的夹江共同构成了金陵城壕,当初他们看着舆图上面标注的城壕宽度还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如今实地察看才发觉此中的雄壮。

    二十余丈的城壕,还是直接借用的河道,这可不是说填就能够填起来的,也不是像对付一般的城壕那样可以阻塞进水口的,想要拦截如此宽阔的自然水道而使护城河干涸,那工程量可就大了去了。

    护城河很宽,又是借用的自然水道,顶多稍微挖掘修补一下,所以城根也比较宽阔,总有十丈上下,所以即使在中间修筑了羊马城,却仍然可以沿着河岸修起连片的临时营寨来。

    不过非常宽阔的护城河有利也有弊,进攻方固然不便填壕,越壕攻城的难度那是相当的高,但是防守方也没有多少武器可以打到护城河外面来——无论是从城墙上还是羊马城发『射』,甚至是从城壕内的临时营寨发『射』,弓弩都没有这么强悍的威力,只有城墙上的少量床子弩和城内的几十架重型抛石机才勉强可以。

    这个稍微算一算就可以知道了:

    金陵城的城墙底宽三丈五尺,高二丈五尺,上阔二丈五尺,城根宽十丈,护城河宽二十多丈,羊马城去城十步也就是五丈,正好在城根中间,墙厚六尺,一般防御时自然是躲在墙后面的。

    这样的话,城墙上的兵器要投『射』到河对岸,至少都要投『射』三十多丈的距离,也就是约莫七十步的样子,一般的弓弩直『射』已经很难了,用弓箭抛『射』当然可以更远,但是准头就彻底不要想了。

    羊马城的守军使用弓弩的效果大概和城头差不多,因为虽然近了那么四五丈的距离,他们的位置却低了二丈五尺,少了居高临下的优势。

    临时营寨中的守军情况会稍好一些,最短距离五十步的样子,用强弓硬弩『射』一『射』无甲兵还是可以的。

    正因为如此,曹彬和潘美才可以如此安稳地驻足河边,对着金陵城防评头品足,对面的南唐军冒出来一个百步穿杨的高手,还要能够『射』穿他们的盔甲,这种可能『性』极小,至于说百步穿杨到可以直奔面门,那真的是神话了。

    不过他们的几个亲兵还是一直满怀警惕地盯着对岸,因为南唐军手里还有一种比较粗劣的火铳,威力准头虽然都很差,但是在六十步距离伤人还是没有多少问题的,准头差可以用数量去补的,说不定南唐军看见对面出来的是大将,于是就不惜本钱地搏一把呢?亲兵们就是盯着对岸有没有比较显眼的异动了,至于个别人,不管他是用弓弩还是火铳,应该都不太要紧。

    当然,守军还可以用床子弩与抛石机,那个打一百多步很轻松,尤其是重型抛石机的话,确实是可以打到三百步远的。

    但是床子弩和抛石机的准头就是彻底的惨不忍睹了,除非是对付集群目标,那么撞大运随便撞到哪一个就是了,想要瞄准点杀,那就连郭炜搞出来的最精良火炮都不行啊……

    而那种可以打到三百步远的重型抛石机都是放在城内的,为了抛『射』的石弹可以绕过城墙高度,还得放到城墙后方几十步远的地方,加上城墙的厚度、城根和护城河的宽度,这就去了一百多步了,其实也就是可以威胁护城河外围一百步左右范围。

    当然,这种重型抛石机的准头同样不必提起,也就是扔出来的石弹能够重达百斤,对集群目标的震慑力比较大而已。

    这也就是周军选择在距离护城河三百步远的地方安营扎寨的原因了。

    护城河很宽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河上没法设置吊桥,而只能架设固定的桥梁,此时却已经统统撤去了桥板,不过桥墩仍在。

    这个特点就说不上到底是利还是弊了,进攻方固然无法通过砍断桥索放下吊桥就获得一条通道,防御方却也没有了迅速出城反击的道路,自撤去桥板的那一刻起,南唐军其实就已经选择了死守。

    “二十余丈也不过就是一衣带水,我看这外秦淮冬日水浅,人马均可徒涉。唐人用天然水道作为城壕,宽固然是宽了,河底却是少了淤泥陷阱,河岸更是平缓可以步行,也不如人工挖掘的壕壁那么难以攀爬,这样宽却是未见得有利呢。”

    潘美却没有为金陵城壕的壮阔而惊叹,反而是从中看到了适合己方的战法。

    听着潘美的分析,曹彬点点头:“都监此言有理,虽然冬日水凉,不过城壕水浅,正好有利于我马步军徒涉,唐军背城而阵,其实毫无成算。只是各种攻城器械却难以徒涉至城下,尚需等待舟楫齐备,而且陛下反复叮嘱攻城不必急于一时,当以降低双方伤亡为重,故此我军也不必『操』之过急。”

    “嗯,你说的倒也是……原本我是想明日一早就率军徒涉过河,将城下之唐军击垮,然后迅速攻城。现在想来,这样做的确是『操』之过急了,与陛下的深意不合,虽然河水浅涸,大江之中的水军无法进入,那也完全可以等军中工匠打造好舟楫再说。”

    对于曹彬的提醒,潘美想了想,不禁大以为然,于是压住了内心的兴奋急切,开始琢磨着怎么完善皇帝的交代。

    “这却又不尽然了,攻城可以慢慢来,可以等到舟楫齐备足以运输各式攻城器械之后,尤其是可以安全地载运火『药』过河。不过都监意图明日率军过河,以迅速击破城下的敌军,这倒是可以做一做的,将唐军彻底驱赶进城之后,我军的行事将会更加游刃有余,唐人樵采之路会更快断绝。”

    见潘美接纳了自己的意见,曹彬并没有欣欣然飘飘然,反倒是对潘美的基本想法大力支持起来,只是对相关计划稍事补强了一下。

    …………

    “什么?!周军已经于今日黄昏进抵城西、城南,还有周军大将靠拢外秦淮河窥探?可惜了我天德军!可惜了那百十杆特制的火铳……”

    周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很快就在金陵城内传播,别说是李弘冀君臣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汇报,就是对普通的市民现在都已经瞒不住了,毕竟西门那边的商户行旅都被堵了回来,石头山清凉寺的僧人也已经逃入了城中,最后发展到整个金陵城四门紧闭、全城戒严,这种情况已经瞒不了任何人了。

    当然慕容英武得到的基本上也是第一手消息,而不是城中百姓间的汹汹传言。

    虽然作为采石方面陆路都统丧师数万,落得个孤身逃回,不过李弘冀最后也没有特别追究他的罪责,尤其是在火器方面仍然主要得依赖于他,所以慕容英武依然是南唐朝廷军事方面的重要一员。

    正因为如此,金陵的城防是交给了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慕容英武却还是可以得到第一手军情,只不过他听到中军虞候通报军情的第一刻,感叹切齿的就是他在新林寨的惨重损失。

    城西的外秦淮河只不过才二十几丈宽嘛,如果在那里驻扎有他的天德军,天德军的手里面有他根据周军火铳仿制的特制慕容铳,一杆两杆不敢说,百十杆集火『射』击的话,那跑到河对岸窥伺的周军大将恐怕就会没有命在了吧?

    想到这个,慕容英武就是特别的遗憾,特别的不甘……自己为什么会在出征采石矶的一战当中那么孤注一掷呢?把全部的火器新军、全部的火铳和半数的震天雷全都砸进去了,结果对周军作战是一无所获,而所有投入的东西却彻底地消失了,只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命。

    当初为什么就没有想到稍微留一点下来呢?

    就是留下来的数千枚震天雷,冲着抛石机那可怜的命中率,还真的是不够用多久的,虽然李弘冀又一次听从了他的建议,军器监完全放弃了火铳的制造,转而全力制造震天雷,这几天也才只是做了几十枚。

    一旦周军大举攻城,皇甫继勋为了安全,肯定是如同雨点一般的把震天雷扔出去,等到用完了库存的数千枚之后,每天十几枚的产量够干什么?。.。
正文 第三十章 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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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涉河

    慕容英武的遗憾与不甘,潘美和曹彬当然是不知道的,新林寨一战当中缴获的南唐军各式兵器,周军暂时也没空去检查『性』能。

    若是这时候他们发现南唐军中还是有几杆不错的火铳,若是他们知道慕容英武的想法,那么等他们在晚上回到军帐中的时候,应该会为傍晚时分自己的大胆举动感到后怕的吧?

    当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们很幸福,这一晚睡得很香。

    于是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一起来便精神抖擞,并且很快就击鼓升帐,向到场的众将颁布作战命令。

    然后就是众人各自回营,稍事梳洗,埋锅造饭。

    自从“灭此朝食”成为一个著名成语之后,大多数将领哪怕作战的心情再热切,也不会真的灭此朝食了。

    显德十二年的十一月二十九日,巳时初刻,大周昇州西南面行营的中路军主力在行营都监潘美和行营副都部署曹彬的率领下出营列阵,因为周军的到来而一夜三惊的南唐军城外守军自然是早早地被周军的举动惊醒,于是就草草地升帐,然后再草草地用饭,最后因应着周军的布阵而匆忙地列阵。

    其他方向的守军怎么样,敌情怎么样,负责西城的都城烽火使韩德霸不清楚,但是西门这边的周军之强大,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昨天是他们刚到外秦淮河对岸,人马劳顿的……

    可是看看他们的部伍严整程度,那可是以逸待劳的南唐守军都比不上的;而且一个个精力充沛,即使是连日行军而来,安营扎寨却是做得非常利索,吃饭和宿营一点都没有被耽误,全都做得有条不紊的;最关键的是对岸周军的人数还很多,马步军看上去一共怎么也得有那么四五万人的样子吧,比起整个西城的守军还要多,更别提守在城外的这万把人了……

    更何况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对面周军早已没有了昨日的那种劳顿,今天可是军容锋锐得像一把剑。

    看到这种情况,韩德霸心中就开始打鼓,颇有些后悔听从皇甫继勋的命令出城据守。像眼下这样的兵器不如、士卒不如、兵力不如……几乎可以说是样样都不如,怎么能和他们打野战呢?早就应该彻底放弃外围阵地,缩回高峻的城墙里面去防守。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周军的阵列已经靠近到外秦淮河岸边百步左右,从他们的精气神和姿态来看,他们分明就是打算徒涉面前的这条外秦淮河构成的护城河,而且从他们的阵列准备状况来看,他们分明已经可以随时过河了。

    在这样的敌军面前,临阵动摇那就是在找死,比硬着头皮迎战要危险得多,在敌军面前打开城门避入城中则差不多等于帮着敌军开城,就更是在找死了。

    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准备应战吧,希望对面的周军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凶悍,希望外秦淮河的河水足够的凉,以致于可以阻止周军踏入河中,至少不能真的完成渡河。

    然而韩德霸内心的祈祷终究未能如愿,而且实际发生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巳时正刻,随着对面周军的中军一阵鼓角齐鸣令旗挥舞,排出宽大正面的周军虎捷军步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外秦淮河推进,而随着步阵的起步,在周军阵中响起了一阵轰鸣声。

    看到周军阵中闪耀的火光和腾起的青烟,韩德霸就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周军重型火铳在显威了。

    一二百枚球形弹丸从周军阵中飞出,迅速地掠过了两军之间的外秦淮河,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南唐军的阵列,砸出一片血雾,砸得残肢断臂到处飞舞,砸得营帐支离破碎,砸得羊马城的夯土墙烟尘四起。

    虽然外秦淮河的岸边多是沙地,落在那里的球形弹很少再次弹跳起来,也就只能完成对营寨或者军阵的一次『性』破坏,但是砸在羊马城和城墙面上的球形弹可就不一样了。

    结实的夯土墙也抗不住数斤重的铁弹丸狠砸,在这种冲击下纷纷崩解溃散,不过夯土墙体还是对这些铁弹丸作出了有力的反弹,被各种角度反弹起来的球形弹在南唐军阵列中肆虐,不断地带走人命,不断地在人群中释放着恐惧。

    看着发生在眼前身边的此情此景,韩德霸又一次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自己实在不应该硬着头皮领着部下等着应战啊……如果说临阵动摇那就是在找死,在敌军面前打开城门避入城中也是在找死,那么他现在做的只不过就是在等死。

    只是在等死,而并不存在什么应战,因为不用周军徒涉外秦淮河走到本军的『射』程之内,杵在城外的这万把人估计就要被不断砸过来的铁弹丸统统砸成了肉饼,

    但是现在才后悔可就真的是太晚了,周军已经『逼』了上来,铁弹丸也已经砸了过来,到了这个时候西门肯定是不会开了,要想带着部下逃出生天,可就要指挥他们绕着城墙跑到南门、北门去,这种指挥水平,韩德霸自认他自己在当前的混『乱』局面下是根本做不到的。

    而且被周军打击得已经开始失控的部队也未必能够听令行事。

    周军的前排士卒离着还有一百多步远呢,阵列当中的弓弩手就已经开始不听号令地胡『乱』放箭了,虽然几乎就没有命中目标的箭支,但是那些弓弩手们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有不顾一切地狂『乱』『射』击,才能抑制住心中泛起的恐惧感和无力感。

    周军越『逼』越近,终于有箭支落入了周军的阵列,周军也出现了伤亡,但是外秦淮河两岸的这两支军队士气差别是如此之大,周军阵列***现的几个缺口立即就被后面的人填补上了,而南唐军阵列中的缺口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并且整个阵列都已经趋向散『乱』瓦解。

    随着周军的第一排士卒走到了岸边,周军阵中的鼓声一息,然后在此起彼伏的哨声与号令声中,第一排士卒蹲伏下来举铳瞄准,第二排士卒弯腰举铳,第三排士卒平举起他们的火铳,尽管此时河对岸飞过来的箭矢已经越来越多,而且有不少可以直接落入他们阵中,这些士卒却是两眼眨都不眨,只是一丝不苟地完成着都头们的军令。

    三排士卒的姿势刚刚摆好,指挥使们的号令就来了,随着一连串清脆的手铳击发声,这三排正在举铳瞄准的士卒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数千杆火铳在短时间内集中炸响,轰鸣声密集得人耳已经难以分辨,仿佛就是一个声音,于是这个声音远远地压过了后面的炮击声,这一声砰响震耳欲聋。

    外秦淮河西岸密集的火光闪过,腾起的青烟几乎将整个河岸都笼罩住了,那一声砰响就从河岸边向四方震动。

    不过在对岸的南唐军中,很多人已经等不及听到这声响动了,外秦淮河西岸的火光刚刚闪过,青烟刚刚腾起,东岸这边就扑通扑通倒下去一大片,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镰刀在密集的草丛中划过,南唐军的阵列就这么被割倒了一片。

    这一下给南唐军带来的震撼比前面几轮炮击要大得多了。

    前面那些个铁坨坨虽然已经是相当可怕了,砸到人就是筋断骨折血肉横飞,但是一次也就是那么几十上百个倒霉蛋而已,在上万人的队伍当中,谁碰上了谁倒运呗。

    但是这一次大不相同,随着对岸周军手中那根铁棒的闪光和冒烟,几乎就是在顷刻之间,南唐军阵列的前面几排就倒下去千人左右,靠近河岸的队列几乎被一扫而空,而且恰恰就在此时,连成一片的砰响也从对岸传了过来,就好像是这个响声将队列砸空了一样。

    震骇已极。

    本来就已经被周军的炮击搞得恐惧无力的南唐军士卒在这样的景象面前彻底傻了,一开始就擅自发箭反击的弓弩手们都统统忘记了继续,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空出了一片的河岸地,一时间脑袋里面根本就转不过来。

    然而周军可不会等着他们平复情绪、理清思路,周军的中军又是一阵令旗挥舞,不过伴随着令旗的不再是鼓角声,而是一阵激扬的号声。

    “杀啊!”

    刚刚才放空了火铳的虎捷军士卒直起了身子,将手中紧握的火铳向前一挺,铳管前端套着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辉,然后就喊着杀声冲进了河中。

    “娘诶……”

    被周军的那一阵火铳齐『射』震呆了的南唐军士卒突然就被周军的这一阵喊杀声给惊醒了,听着对岸刺耳的喇叭声,看着踩水而来的周军士卒,看着眼前外秦淮河飞溅的水花,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只顾得喊了一声娘,顺手就扔下了手中的兵器,然后抱着头转身向后撞了过去。

    撞到了人?不管,继续撞;绊到了土墙?不管,爬起来继续;撞到了墙?呃,『摸』着墙选边跑吧……

    虎捷军还在涉水渡过外秦淮河的时候,在金陵西城墙外面背城列阵的南唐军已经『乱』作了一团。。.。
正文 第一章 围城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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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围城的新年

    显德十三年春正月,丁卯朔,帝在昇州城下,从臣诣行宫称贺。

    又是新的一年来到了,这是郭炜登基之后第一次在京师之外迎接正旦,而且是在昇州,也就是金陵城下。

    自从采石矶浮桥架设起来之后,昇州西南面行营大军的进展就极其顺利,全军迅速从和州渡过长江,并且于新林寨挫败南唐军的反扑,然后又迅速兵进金陵。

    行营的三路大军一到金陵城下,中路主力很快就把背城阻水列阵的南唐军打得土崩瓦解,完全控制了外秦淮河两岸,使得南唐为金陵城精心建设的城壕形同虚设,羊马城也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北路的伏波旅则配合定远军一举拔除了南唐金陵水军的水寨,打断了金陵守军的一臂,随后又挥师向南,直抵金陵城西北石头山南麓的乌龙潭,控制了金陵城壕的西北角。而随同昇州西南面行营行动的定远军一部则就此转入日常巡江,并且与驻扎在扬州的另一部定远军威压润州,使得那里的南唐水军只能龟缩不出。

    南路的锦衣卫亲军同样控制了城南段的外秦淮河,与另外两路大军一起控制了金陵城小半个城墙的外围。

    以吴越军为主的昇州东南面行营虽然还没有拿下常州城,不过常州的外城已经易手,常州民户已经被钱弘俶分批迁往后方州县,南唐常州刺史杜贞被迫退守牙城,城中已经有伪官献款。

    而在常州辖境内,除了常州城之外的其他县镇已经被联军全部接管,加上淮南节度使向训奉旨渡江『骚』扰南唐疆域,还有定远军在巡江威『逼』,镇海军节度使柴克贞已经被压迫在润州难以动弹。

    至此,南唐在金陵周边就只剩下了金陵、润州和溧阳(今江苏省溧阳市)这样一个三角地带,各城都仅能自保,宣州辖境靠长江较近的军寨也被保信军节度使韩德枢率军攻拔扫『荡』,南唐境内尚存机动大军的江南西道与金陵之间的联系被重重阻隔。

    不过在兵围金陵城半边的这一个月里面,周军却并没有猛力攻城,当然,在围城的开头几天,潘美和曹彬也曾经试着扑过城,可惜立即就招致了城头上大量的震天雷打击,仅仅是这一次的伤亡竟然就过了千,超过了之前数战的总伤亡人数。

    大惊失『色』的两人这才彻底地遵循了郭炜的旨意,不再强求迅速破城,尤其是等到行营都部署柴贵抵达前线接过指挥权之后,两军几乎就是隔着城墙展开了静默作战——除了四门攻城炮一直在出声之外。

    是的,攻城炮,是军器监生产的仅有的四门线膛炮,和火铳一样采用了米尼弹的原理,不过炮弹不比铳子,个头太大了一些,还要担负破城的重任,使用铅弹太软了,完全就不合适,于是就采用了铁质的扩底尖弹,只是在炮弹的尾端安装了一圈铜环,由爆炸火『药』气体扩张弹底,使之贴附炮管内壁获得密封效果。

    试验表明这种火炮的效果相当好,『射』程已经超出了目视距离,如果在较近的距离直『射』的话,破城相当犀利。

    当然,这种火炮也很昂贵,主要还不是制作膛线的工本,而是每颗炮弹都需要的那一圈铜环——这年头是真心缺铜啊……虽然郭荣毁佛像弄到了不少铜料,但是随着疆域的扩大、经济的发展和军费的增加,铜钱就没有一个够的时候,郭炜已经在想着是不是应该抢几个银矿造银币了。

    所以郭炜压根就没有舍得让军器监多生产几门这种线膛炮,这四门试验生产出来之后就留着准备关键时刻攻城之用,金陵城的城防终于让它们派上了用场。

    这四门火炮是早就运到了和州等候的,等到行营大军在金陵城下完全站稳了脚跟,从和州到金陵的运输线确保无虞,郭炜立即命令昇州西南面行营将这四门线膛炮运上了最前沿。

    不过郭炜仍然没有打算强攻金陵,他真心觉得眼下即使抓住了李弘冀,那也是没有办法迫使他下令全境停止抵抗的,一定要花时间消磨掉李弘冀的斗志,最好用围点打援之法消灭南唐几支强大的勤王军,让李弘冀意志消沉,最终顺理成章地归降。

    因此攻城炮轰击金陵的城墙和城门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并不是急着要破开城门或者砸开某一段城墙,而是不断地向南唐军演示破城武器的威力,向李弘冀展示力量,顺便也在实战中完成对线膛炮的多方测试。

    但是即便如此,半个多月断断续续的轰击还是让金陵城的西段城墙千疮百孔的,西门也算是基本上被毁了,南唐军已经用土石将西门整个封闭了,证明他们确实领教到了攻城炮的威力。

    所以在显德十二年的年末,郭炜还曾经派人进城劝降来着,不过还是被李弘冀断然拒绝了。

    没有办法,南唐在洪州和湖口那里还有十来万大军来着,还有林仁肇这种宿将来着,李弘冀对此抱有幻想也是难免的。

    立春就快要到了,冬去春来,长江很快就会迎来春汛,那时候采石矶浮桥将会面临考验,而林仁肇也很有可能趁着春汛发起勤王大军。

    昇州西南面行营大军和沿江的州郡兵可以阻断江南西道和金陵之间的军事和经济联系,但是阻断不了政治联系,别说大军还没有真正地围城,即便是昇州东南面行营的军队从东面会合,最后真的将金陵团团围住了,那也是堵不住李弘冀的使者出城去搬救兵的。

    金陵城周二十五里地,郭炜哪里有那么多兵从真正意义上将金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最多最多可以做到把几个城门一堵,然后还能在四面城墙外面各安排一支机动兵力,李弘冀的使者要想从突门跑出来,甚至从城头用绳索吊下来,那都是防不胜防的。

    因此南唐的勤王大军是一定会有的,对采石矶浮桥的真正考验,很可能是大自然与敌军一起到来,既然金陵城一时拿不下来,那么就需要对采石矶上游的防御未雨绸缪。

    然而就在新年的正月里面,郭炜接到了成德军节度使郭崇的讣闻。

    五十八岁的郭崇,重厚寡言,有方略,讲恩义,是郭威的老部下了,郭荣和郭炜都是很放心地将镇州交给了他,从显德初年开始,十多年未曾移镇,如今终于熬不过时间这把杀猪刀。

    老将在慢慢凋零啊……

    “镇州乃河北备御河东之重镇,不可须臾缺节帅,今特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李重进转任真定尹、成德军节度使;故真定尹、成德军节度使郭崇赠太师,子郭守璘补西头供奉官。”

    随驾的宰相、枢密院官员众多,一点都不妨碍郭炜在行宫之中商讨这个比较重大的人事变故,让李重进过去镇守镇州应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毕竟现在禁军将领都忙得很,而此时又不便进行大规模移镇,好在荆湖和蜀地都已经平定了,襄州的战略重要『性』略有下降,不用重臣去镇守也是无妨。

    对于郭炜的这个提议,当然也就没有什么人反对。

    …………

    大周这里痛失三朝老将、一方大帅,南汉那里却也在发生类似的事情,不过郭崇是年高病故,而南汉的西北面招讨使吴怀恩却是为部下所杀。

    吴怀恩,番禺(今广东省广州市)人,内侍出身,历事三朝,典宿卫二十余年,为南汉经略楚地多有功勋,加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以功加濮阳县公。

    大周取荆湖之后,与南汉接壤,惩于南汉多次侵扰边境,于是又继续收郴州和桂阳监,南汉郴州刺史陆光图与统军使暨彦赟败死,刘鋹大惧,一边派东西面招讨使邵廷琄率舟师进屯洸口,一边派吴怀恩出任桂州管内招讨使,令其在桂州修治战舰,以为对北方守御计。

    结果吴怀恩驭下过严,临时精查,对建成的每艘大船都要亲自验视,制造稍有不如法之处,就动辄棒杀工匠役夫,众人咸以为苦,多半对他都心怀不满。

    正好这年的年底,刘鋹听说了郭炜正在亲征南唐,心中益发不安,于是打算到桂州视察一下吴怀恩的工作,以便对国家防务心中有底。然后吴怀恩又亲临现场检查船匠们的工作,于是在新船上被匠役区彦希一斧头砍断了脑袋。

    这对刘鋹来说真的是无妄之灾,年中的时候才根据检举揭发赐死了邵廷琄,结果年末吴怀恩又遭横死,南汉朝野一时间人心惶惶。

    无奈何,北朝的威胁越来越明显,刘鋹即便是想做鸵鸟也不可得,在短时间内连失两员大将,国中人心不安,这种方面大员他也知道不能胡『乱』任命亲信,最后还是把一度被冷藏起来的另一个宦官大将潘崇彻重新启用,接替吴怀恩的职位。

    这样一个南汉,别说是给南唐什么支援了,它连自保都是磕磕绊绊的。。.。
正文 第二章 萧伯朗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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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萧伯朗的郁闷

    应历十六年正月的辽国上京,新年的气氛正浓。

    虽然中原已经有二十年时间不再缴纳岁币贡输,前几年又失掉了南京道这个汉地物产之都和一大粮仓,上京贵人们所需的绫罗绸缎和城居户的粮食供应都是大减。不过好在绫罗绸缎仍然有北汉儿皇帝供应一部分,而北汉缴纳的岁币又可以支持辽国向***买粮,所以上京的物价贵是贵了不少,繁华却是依旧。

    当然了,上京的普通居民生活质量确实下降了许多,毕竟贵人们讹诈抢劫不了中原,也盘剥不成幽州了,可不就只好加强对上京这类城市的盘剥么?

    大同府太远,而且担负着边防重任,也就仅够南院大王和他的六院部盘剥,支持不了契丹皇帝行宫帐落的奢华需求,上京这等学着汉地建起来的城市和东京道自然得负担起贵人们的消费来,时局再不好,辽国再苦,那也不能苦了国族啊。

    而且时局最不好的时候差不多都已经过去了。

    中原的大周自从夺取了南京道之后,似乎就已经满足于将他们的防线推进到燕山一线,此后对辽国就再也没有主动『性』的军事行动了,就是专注地守备着燕山的各个隘口,保障着他们新得的范阳军和卢龙军的安全。

    哪怕在最近的这两年,南朝的范阳军和卢龙军又恢复了唐朝时候的防秋烧草政策,那也都是防御『性』的措施,而且全是在燕山的北麓浅近纵深进行,周军从来就不会深入草原。

    因为周军的强悍,***的部族这些年倒是很难去汉地打草谷了,而且周军这两年的防秋烧草多少也破坏了***部族的冬季牧场,不过这种损失终究仅限于***各部族,上京这一带却是感受不到的。

    所以失去南京道给辽国造成的冲击,在应历十一年和十二年达到了高峰之后,慢慢地大家也就适应了。最近能够给上京的贵人们造成困扰的,反而是从应历十四年年底开始的西北诸族叛『乱』。

    因为一开始的镇压不力,那些叛『乱』一度愈演愈烈,卷入的部族越来越多,最终迫使著名的睡王都不得不暂时醒来一会儿,指派大将前往征讨,并且于兵败之际又中途换将,并且多次增派兵力。

    所有的这一切动作,当然都是需要上京这边的贵人们出人出力的,尤其是家中子弟都要点选出征,对整个上京贵人的惊扰程度完全不下于周主攻打南京道的时候。而且周主攻打南京道以及北院大王随后的反攻总共才持续不到一年,可是西北诸族的叛『乱』却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了,并且至今尚未完全平定。

    好在群牧都林牙萧干率军增援之后,前线的局势终于有所转机,据说在去年十月间对乌古部就取得了一场大胜,看样子今年之内有望平定叛『乱』,子弟们多数都能够平安归来了。

    正是因为贵人们普遍有了这样的心理预期,应历十六年的新年就比较像个样子了,上京因此而热闹了许多。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契丹国族都满意当前的局面。

    “南朝去年连着伐蜀、援吴越,兵车劳顿,结果还没有歇得半年,居然又兴师征唐!都是因为我大辽国中不安、叛『乱』蜂起,故此无力涉足中原,南朝才这么有恃无恐啊……”

    上京临潢府的一处宅院中,一个略带酒意的声音在炸响,伴随着这段话语的还有砰砰砰的手拍几案的声音。

    说话人所在的堂屋内,一桌酒席正在进行当中,虽然酒水寡淡,菜式品种也不多,缺少汉地的奇珍,不过食物的用量却是管够,牛羊肉堆得满满的,显示着主人不高不低的地位。

    凑在一起饮酒议论的,正是国舅别部的萧斡里和张景星、张景惠兄弟,自从萧斡里逃离檀州回到国舅别部之后,他和张氏兄弟是走得越来越近了,别说现在是正月里,就是平常随着行宫帐落移动的时候,两家人也经常聚在一起宴饮和议论时事。

    赵阔此时却不是侍立于一旁,而是靠在偏位坐着,也算得上宴会的一员了,而那个弥里吉却是不见了。

    方才说话的正是此间的主人萧斡里,也许是因为喝醉了,也许是不怕张氏兄弟或者自家的家奴会去告发,他这段说话是无所顾忌,而且在说话的时候右手还不断地拍打着几案,震得酒盏中的酒『液』洒了一案台。

    他实在是太郁闷了。

    自从在逃离檀州的时候被周军打坏了尾闾,在契丹国族的贵人群中得了个“烂尾萧伯朗”的雅号,萧斡里就孜孜以南征复仇为念,并且着意搜集周朝的各种情报。

    奈何耶律述律固然是贪饮贪睡,对于和萧海真、耶律娄国的亲缘关系如此之近的萧斡里却知道百般提防,任萧斡里在上京权贵当中如何走动联络,就是没有给他上位出头的机会。

    萧斡里想南征复仇?参与谋划和领军是不必想的了,顶多到时候以国舅别部子弟的身份从军而已,而且即便立下什么战功来,也只能在国舅别部内部获得升迁,朝官是不用想的。

    所以萧斡里根本就不去参加讨伐乌古部和大小黄室韦部叛『乱』的战争,既然战功换不来前程,那么目标之外的战争就没有参与的价值了。

    当然,被打坏了尾闾之后,萧斡里骑马都发生了问题,必须使用特制的马鞍,这严重地影响了他的战斗力,所以即便他愿意从征,恐怕也没有什么将领喜欢带上他。

    而且萧斡里这个烂尾的『毛』病还不光是影响到了骑马作战,甚至都影响到了他和耶律撒剌的阴阳和谐,于是在阴阳不调之下,也就难怪萧斡里动不动就有一股心火,哪怕冒着诽谤君主的风险都要发作一通。

    “是啊,南朝皇帝这些年穷兵黩武的,禁军常年处在南方征战之中,其北部多有空虚,我大辽却陷于各部叛『乱』的泥潭而不能自拔,以致于白白地放过了这样难逢的良机。”

    和萧斡里处的时间长了,张景星说起话来顾忌也少了许多,虽然言语中还没有直接点耶律述律的问题,但是弦外之音还是很清楚的。

    “伯辰兄说的是啊!”萧斡里又开始拍他面前的几案了,刚刚拍洒了酒水,现在又直拍得碗碟之中的汤水四溢。

    张景惠不愿意掺和这种对时事的空发议论,于是不动声『色』地进行话题转移:“伯朗兄时时以规复南京道为念,不仅是身带伤患却习武不辍,而且用心搜集南朝情势,他日我大辽一旦对南朝用兵,定然会多多借重伯朗兄的。”

    “哼!照现在这样的政情,国中的叛『乱』是摁下葫芦起来瓢,哪里是个头啊……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收拾起力量对付南朝。现在眼看着南朝穷兵黩武地削平四方,真要等到南朝把中原一统了,那南征的时机可就错过了。”

    正是因为热衷于搜集周朝的情报,萧斡里才会显得特别的急躁,因为他真的很清楚,南边那些割据一方的诸侯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真要等周朝削平四境之后辽国才能安定下来,那可真的是晚了。

    但是辽国的政情军情根本就不是萧斡里可以掌控的,哪怕是换一个皇帝……哪怕是换一个皇帝……

    不过,如果真的能够及时换一个皇帝的话……当然这种想法绝对不能说出口,对谁都不能……但是要想解决眼下的困局,换皇帝比起指望现在这个皇帝开窍来要可靠得多。

    然而这种话是绝对说不得的,其实连想都不应该想的,但是萧斡里想了,不光是想了,而且是已经想了有一段时间。

    “是的啊……南朝竟然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面就平定了蜀地,现在就只剩下东南和岭南了。好在唐国素来称强,当年虽然是丢掉了淮南,其间总还是和南朝打了差不多有三年时间,只要这一次唐国还能像前一次那样顶住,大辽还是有机会利用的。”

    张景惠这话既是试图安慰萧斡里的,却也并不完全是虚言,照他推想,南唐在淮南这块地方的争夺都和大周纠缠了三年的时间,比淮南更大更基本的江南就更没有理由放弃的啊。

    只要南唐能够顶住,辽国的平叛已经接近尾声了,说不定就赶得及趁周军挤在江南的时候大举南征。

    不过萧斡里却摇了摇头,然后向张景惠说道:“有天顺皇帝在,我看再多的机会都会被浪费掉。”

    听到萧斡里如此直言批评皇帝,张景惠登时一脸的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了。

    “哼!郭家小儿还知道亲冒锋镝,此刻应当就在金陵城下督战,而我大辽的天顺皇帝却在上元节时微服行于市中,赐酒家银绢……然后回宫就连杀近侍白海及家仆衫福、押剌葛、枢密使门吏老古、挞马失鲁,真是……”

    赵阔却在这个时候轻声地『插』了一句话,说到最后是硬生生地忍下了“望之不似人君”几个字没有吐出口。。.。
正文 第三章 柳泊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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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柳泊寨

    盐州(今陕西省定边县)的柳泊岭正处在盐州与宥州(今鄂托克前旗东南城川古城)之间,原本应该是驻军的要地,作为防范定难军李氏党项劫掠的第一线,然而晚唐以来中原朝廷多变,西北多年放任自流,这种地方早就被官军放弃了。

    在大周建政之后,朝廷几经振作,西北也渐渐地得到了皇帝的重视,先后给庆州、通远军和灵州派来了宿将或者亲信,虽然没有给他们提供太多的资源以开疆拓土,但是让他们稳定一方的意图则是很明显的。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西北州郡的这些官军依然只能保持着州府、军镇和几条重要交通线的安全,灵州、盐州、庆州和通远军的驻军自保和威慑四方当然是做得到的,从关西到灵州的补给线也能够确保,青白盐池的生产和运输更是当地官军的重中之重,可是离开了这些重要目标之后,其他地方仍然是难见官军。

    像那些在定难军附近的县镇,当地的几个差役平日里弹压地方尚可,一旦碰上了党项人前来劫掠,那就只能闭门自守,别说是出城邀击拦截了,本身能不能自保都是一个问题。

    而分布在更广袤土地上的庄户人家,真要是碰上了党项人入境劫掠,那么官军是完全指望不上的,只能是一些大户强豪结寨自保,然后相互之间再来一点守望相助。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面,柳泊岭上建起了一座山寨,山寨中虽然是一些落草为寇的强人,却并不危害四邻,只是逢年过节打打秋风收点保护费,有时候劫一劫私盐贩子的道,以此来保证山寨的支出。

    但是作为四邻给山寨交纳保护费的报偿,这座山寨居然负起了抵御党项人劫掠的责任,尤其是从宥州那边越境的党项军,柳泊寨是一定会奋力拦截的。

    当然,山寨毕竟是山寨,无论是装备还是人手、训练都比不上官军,既然连官军都很少出兵拦截、驱逐党项军,柳泊寨也不会螳臂当车般硬碰硬地去阻击党项军了。他们更多的是在沿途设置路障,利用地形不断地『骚』扰疲惫党项军,努力迫使党项军的越境劫掠得不偿失,即使仅仅如此,他们做得就已经比官军要强得多了,可以说对得起他们收的保护费。

    这一天,刚刚过完了上元节的柳泊寨迎来了一位客人。

    “你是哪个庄子的?俺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再说现在也不是交保护费的时候啊……看你这般精悍,要不要留在寨子里干?俺可以给你个二寨主当!”

    柳泊寨寨主刘循臣的一番质询,转眼间就变成了招揽。这也难怪,一座山寨居然揽过了官军的职责,要面对党项军的肆虐保境安民,即使他们从不作正面硬抗,那损失也是不会小的,虽然由于党项军这种不定期的自然灾害的存在,盐州一带就少不了家破人亡的惨剧发生,也就少不了年年都有身负血海深仇的汉子投靠山寨,但是多招一个是一个。

    更何况现在来的这位如此剽悍,刘循臣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智勇双全,而且其智慧应当不弱于自己,而其勇武则足以在单对单中横扫整个山寨,这样的好汉如果愿意留在山寨中,给一个二寨主的位置一点都不亏。

    李璘闻言就笑了。

    刘偱臣,字炳文,原本只是灵州的一个普通读书人,听说朝廷趋治,中原已经十多年没有战『乱』了,于是深受党项劫掠之苦的他就准备携家迁往东京,顺便到那里考一个进士,结果跟随凉州商队前往关西的刘循臣一家很悲剧地遭遇了党项军。

    党项人深入境内的抢劫,金珠宝贝当然是一抢而光,老弱『妇』孺则都被杀了灭口,只有青壮被他们强押着到定难军做了奴隶,刘循臣一家就此变成了拓拔家的一个牧奴拓拔猪儿。

    不过拓拔猪儿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而且还有把子力气,体魄相当强健,于是在给拓拔家放牧的时候,拓拔猪儿偷了个空脱身逃归大周境内。

    只是恢复了刘循臣大名的这个读书人已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一心赴京赶考的读书人了,家破人亡、奴隶生涯……这一切都是因为党项人,因为党项人的野蛮和贪婪,刘循臣下决心要报仇。

    报仇光是一个人当然不行,而官军对地方的保护不力又让刘循臣对朝廷颇有怨恨,因此也不愿意去投军,无法可想之下,他居然就选择了落草为寇,而且是投入了靠近定难军疆域的盐州一带山贼队伍。

    然而是金子就会有闪光的时候,落草了,闪光就出现在草丛里,刘循臣的武艺虽然不行,但是体魄还算一流,开始做小卒的时候就足以自保,而他读的这十几年书却没有白费,远超出山贼水平线的见识与智慧很快就使得刘循臣脱颖而出。

    后面就是一段山贼立志传了……总之刘循臣在短短的几年时间之内,从一个山贼小卒爬到了一支山贼队伍的头目位置,然后又统合了盐州的大部分山贼队伍,最终以他的全新理念和口才说服了沿边村寨,与他们达成了结寨自保的协议。

    正是因为这个协议,盐州的山贼大部队停止了对地方的劫掠,一跃而变为了地方的保护神,依靠沿边村寨交纳的保护费,靠着山贼的人力和柳泊岭的材料,硬是在柳泊岭上建起了这座坚固庞大的山寨。

    这样一座山寨,比起官军的一般军寨还要强上一截,就是依刘循臣的见识,应该只是稍次于通远军了,山贼们自然是相当的自豪。

    而坐地收保护费而不是四处劫掠,虽然需要承担起与党项军战斗的责任,却也减少了和官军的摩擦以及与村寨护卫的厮杀,其实并未增加山贼们的生命危险,反而给他们开创了稳定的财源,另外还意外地收获了当地的尊敬,山贼们对这个战略转变大为满意,刘循臣的威望更是陡然上升了一大截。

    当李璘来到柳泊寨求见寨主的时候,这些山贼已经在刘循臣的领导下安居乐业了两三年了。

    李璘很快就笑完了,因为通远军使楚白在交代他任务的时候,已经给了他充分的情报,刘循臣喜欢直来直去,虽然曾经是一个读书人,却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虚文,当然也容不得他慢慢地表现谈判艺术。

    “我既不是哪个庄子里的使者,也不是来交保护费的,但更不是前来投奔山寨的落魄汉子。我乃大周通远军牢城营都头李璘,今日是奉了通远军使之命,特来联络刘寨主!”

    李璘对着坐在上首的刘循臣一抱拳,当即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报了出来。

    虽然情报上是说刘循臣对官军没有一点好感,甚至还颇有怨恨,但是李璘也不打算迂回曲折一番之后再坦白了,他相信刘循臣能够分得清轻重。

    这个李璘,就是当初为了报父仇,在东京宝积坊北面街上杀死殿前军小校陈友的那个殿前散祗候李璘了。

    当初的那个案子曾经在东京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卷入判案争议的人还真是不少,虽然他们几乎没有一个是真正关心李璘或者陈友的,他们关心的只是一些基本的社会道德原则。

    引起风波争议的这种社会道德原则是如此的强大,郭炜最终都只能稍加妥协,赦免了李璘的死罪,将他减死流配到通远军戴罪立功,归属通远军的牢城营编管。

    要说李璘怎么十多年还记着杀父大仇,认准了仇敌之后不管其身份就当街格杀,并且在杀人之后留在原地自首,这个人确实是一根筋,既是一根筋地讲恩义,又是一根筋地尊律法,然后到了流配地依然是一根筋地戴罪立功。

    所以李璘很快就在牢城营表现出众,于是很快就入了通远军使楚白的眼帘,然后就经常作为选锋出阵,很是立了一些功劳。

    对于李璘之前的身份和获罪的原因,楚白当然是清楚的,而且他对郭炜发配李璘到通远军来也有自己的理解,于是李璘很快就复职为军官,虽然不是像殿前散祗候那么清贵,但是都头可以实实在在地指挥一百号人呢。

    然后李璘在都头的位置上也干得相当好。

    这一次,楚白就是冲着李璘的一根筋与胆气,还有必要的隐忍与明断,这才特别选择了他来担任招安刘循臣的使者。

    刘循臣闻言,当即就是一皱眉:“官军?你是官家派过来的,莫非是想来招安俺?俺虽然读过许多经书,现在可不会去讲啥君臣大义,也不会去讲道德廉耻,现在活得很自在,不受诏安!俺敬你是个好汉,就不为难你了,尊驾还是请回吧。”

    “我知道你,盐州百姓早就把你的事传遍了,读书人一朝被党项蛮子弄得家破人亡,朝廷大军未能保护好治下子民,心中有些怨恨确实难免,所以你嘴上说说‘不讲君臣大义,不讲道德廉耻’,相信官家不会计较。你做的事说明了你还是心存百姓的,只要能够心存百姓,官家就会原宥!”

    李璘对刘循臣很『摸』底,因此话语间相当自信。。.。
正文 第四章 坐困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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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坐困愁城

    在这新年伊始的时候,虽然契丹皇帝因为部族叛『乱』纷起而不受朝贺,却也没有妨碍契丹的贵人们在上京城的庆贺,郭炜即便是在行宫之中也仍然好好地过了一个年,一般的民户同样在过他们的正月,哪怕是偏僻蛮荒如柳泊寨,新年的活动同样没有耽误了。

    但是南唐君臣的这个丙寅新年却是根本没法好好过的。

    金陵城内的最近这一个多月绝不好过,周军一到城下就夺取了护城河,南唐军背城而战迟滞周军攻城的方略从一开始就归于失败,金陵城的防线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退缩到了城牒之上。

    好在周军随后的一阵强攻扑城却被震天雷给打退了。

    那还是在乙丑岁的十二月初,击破了外秦淮河边南唐军营寨的周军,在乘胜控制了金陵城的整个西段护城河之后,还没有等到舟楫齐备,就悍然向金陵西城发起了强攻。

    当时负责西城的都城烽火使韩德霸刚刚从城外溃败奔回,正是仿若惊弓之鸟的时候,面对正面击破了他城外大军的这支周军的扑城,韩德霸是惊慌失措应对无序,险些就被周军一鼓而下了。

    幸好李弘冀还临时指派了慕容英武督战,已经败出经验来的慕容承旨临危不『乱』,毅然在西门城楼接替韩德霸的指挥,组织城中居民拚了命地将震天雷从库房中往城头运,城头的守军则不要钱一般地把震天雷砸下去。

    城头上原先已经备有一批震天雷,城中居民的抢运又使得消耗接济得上,而且扔震天雷又不必像『射』箭一样要到垛口『露』头,周军在城外的火铳压制效果不彰。

    南唐守军就像扔擂石一样缩在城垛后面躲避着城下飞来的铳子,用『插』在城墙上的火把点燃了震天雷的引线,然后再从悬眼处塞出去,让引线燃着的震天雷自由滚落到城下。

    擂石如果是这么扔的话,砸到扑城的周军士卒的机会并不大,但是震天雷就完全不同了,它们并不需要直接砸到什么人,只要能够在落地前后及时爆炸,而不是一直弹跳着滚入护城河,那么穈集于城墙脚下的周军士卒就会死伤一片,甚至靠得近的云梯、钩梯和轒辒车都会被炸毁。

    与此同时,藏在城墙后面的近十架重型抛石机也开始发威,每架抛石机的网兜里面都兜着十来枚震天雷,点燃了引线之后快速抛过城墙,向火力压制城头的周军火铳兵头上砸去。

    虽然有许多震天雷落入了外秦淮河,虽然那些弹着点的散布都是非常的无序,但是一次上百枚的规模和力度,总有那么几枚会落到周军的火铳手阵列中去,给他们带来伤亡与混『乱』,破坏他们的火力压制行动,为城头的防守提供助力。

    第一次遭遇到如此大规模的火器打击,一向习惯了自己用火器来打击敌人的周军,官兵上下都有些发懵,虽然还不至于动摇混『乱』,但是对金陵西城攻击的力度无疑是大幅下降。

    在骤然承受了超过千人规模的伤亡之后,指挥周军攻城的潘美和曹彬就不得不停止了这种头脑发热的行为,改弦更张继续遵照郭炜的旨意行事,围住了城池而不急攻,每天就是用攻城炮有一搭没一搭地轰击城墙和城门,既是对城防的实际破坏,又是对线膛炮的使用测试,而且还可以通过向南唐军演示破城武器的威力而向南唐君臣施加压力。

    看到属下遭遇南唐军震天雷的轰击而伤亡惨重,潘美和曹彬显然并不知道,南唐守军其实已经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武器消耗了——重型抛石机一轮抛出去上百枚,城头上一次可以扔下去数百枚,金陵城中总共才只有两三千枚的库存,慕容英武指挥守军扔得是心头滴血啊!

    还好刚刚才消耗了一半的震天雷,就已经迫使周军停止了强攻,慕容英武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如果周军真要是不顾伤亡地强攻下去,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震天雷就得在一天之内告罄了。

    周军的首先退缩,无疑可以让守军喘一口气,剩下来的一千多枚震天雷还能给守军鼓鼓劲、壮壮胆,如果不幸用完了的话,金陵军器作坊如今每天十几枚的制造速度,对于守城所需来说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然而停止了强攻的周军并没有让守军缓过劲来,在接下来的十多二十天里面,慕容英武就看着周军阵中的那几门重型火铳不停地向城头发『射』大铁弹,将城垛砸毁,在城墙立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最终让金陵城的西段城墙变成千疮百孔,更是砸得西门摇摇欲坠。

    虽然慕容英武从心里面知道,绝对不能任由周军如此自在地砸下去,必须想出办法来阻止,但是他确实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豁出去用重型抛石机抛掷震天雷,从而与周军对『射』?就算是慕容英武手头有足够的震天雷,那也是毫无效果的啊……因为周军的那几门重型火铳根本就不在抛石机的『射』程之内,而且在经历了第一次打击之后,就连周军的火铳兵都知道要躲开抛石机的『射』程。

    只要退离外秦淮河西岸一百步左右,城内的重型抛石机就鞭长莫及了,那几门重型火铳就完全是单方面的表演了。

    周军的这种暂时『性』退却,并没有影响到两军士气的消长,因为在这样的格局下面,南唐守军完全就是在单方面挨打。

    那么就派兵出城反击,用步军去摧毁周军的那几门重型火铳?可是一旦脱离了城墙的保护和重型抛石机的支援,南唐军却又哪里有能力与周军野战并且获胜?周军的那些火铳兵迫于震天雷的威慑力,固然是向后退了一点,但还是守在他们的重型火铳前面啊,想要摧毁那几门重型火铳,就必须得先击败了这些火铳兵起。

    然而连续的手下败将哪里有能力有勇气出城挑战?更不必说外秦淮河上的桥梁已经被拆毁了,即便南唐守军有勇气出城作战,也没有桥梁可供他们渡过外秦淮河呀……

    当然,南唐守军也可以向周军学习,就在敌前徒涉外秦淮河,不过慕容英武可不相信自己这些属下会有这种勇气。趟过冰寒刺骨的河水,顶着周军如雨点一般泼来的铳子,向周军发起进攻,这是天德军都不曾办到的事。

    所以慕容英武干脆就下令将被周军轰得摇摇欲坠的西门彻底封死了。反正城中的守军已经不指望借助西门出城反击的了,那么就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把城门给堵上,这样才不至于让周军找到突破口,这样才能更加安心地守城。

    于是南唐守军就十分彻底地缩在城墙后面,干等着各地勤王大军的到来了。

    守军这样的龟缩情景,周军连日单方面的轰击,让城内的知情者一片愁云惨淡,看不到前路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庆贺新年啊……

    周军对双方态势的变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也就是在城中人心不定的时候,周主在乙丑岁末向金陵城中派出了劝降使者。

    不过李弘冀理所当然地断然拒绝了周主的劝降,很多人看到的是西城的危殆,而李弘冀看到的则是西城在周军的强攻面前坚持住了,所以他对长期坚守有了信心,所以他坚定了坚守待援的基本方针,所以他现在寄希望于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

    但是已经有人开始与李弘冀有了意见分歧,譬如主持金陵防御的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他现在已经渐渐地失去了抗击周军的斗志,尤其是在周主的劝降使者最近一次来到金陵之后,皇甫继勋开始寄希望于郭家天子了,他相信天子通过使者传达的有关保障南唐君臣富贵荣华的承诺。

    “陛下,中朝天子英武果决,立志削平四境,容不得天下有与其相抗者,但是也从不食言,无论是荆南高氏、武平周氏还是蜀国孟氏,如今均能保有富贵,在东京做得安乐王公……眼下王师临境,我国明显已经是回天乏术了,陛下不如慎重考虑天子的条件……”

    若说皇甫继勋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投降,那肯定是瞎说。

    即使作为臣子,在投降之后哪怕能够保有原先的富贵,那也肯定是没有实权的,更何况看荆南、武平和蜀国的前例,富贵有所削减也是真的,不是万不得已,皇甫继勋哪里又愿意屈身而降?

    实在是王师太强大了啊……实在是天子太勇毅果敢了啊……陈德诚、卢绛、申屠令坚这些人的实例一个个都说明了,抗拒王师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要说皇甫继勋的这个进言是忠直敢谏,是全面地为了李弘冀考虑的,这同样是昏话。

    不管是蜀国孟昶那个自居的皇帝,还是荆南、武平的两个节度使,又或者是眼前的这个国主,在投降之后肯定是只能闲居的,其实也就是保得住『性』命和基本的富贵生活而已,原先的权势排场肯定是没有的。

    但是自己的豪宅美眷基本上都有希望保住啊,不管是为了哪个君王效命,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正文 第五章 盼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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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盼良将

    李弘冀的脸『色』很难看,不光是因为皇甫继勋说的这些混账话,更因为自己在金陵西门城楼看到的实景。

    但是他还不便对皇甫继勋进行斥责,眼下金陵的防务都是皇甫继勋在主持,他现在说的这一番话,虽然主张的是投降,看起来却是出于一腔赤诚,毕竟他在城防方面还算是用心的,此时又是尽心陪侍着李弘冀来视察的。

    所以李弘冀只能淡淡地扫了皇甫继勋一眼,然后就不置可否地转头察看起周军的形势去了,手中拿着的工具正是慕容英武献上的千里镜。

    金陵城的西面已经被周军彻底围死,李弘冀早就知道了;在这近一个月以来,周军使用重型火铳不停地轰击西门和西城墙,李弘冀同样听到了汇报;周主在乙丑岁末出现在周军主营,将行宫安置在了金陵城郊,李弘冀也听说了。

    不过亲眼所见和耳闻终究是有很大的不同,今日在皇甫继勋的陪同之下,亲自登城察看形势,李弘冀这才算是知道,为什么周主派来劝降的使者说话的口气是那么的大,腔调是那么的硬,提的条件又是那么的斩钉截铁。

    其实说起来李弘冀也不是第一次亲临围城了,当年周主郭荣亲征淮南的时候,吴越军配合周军作战围攻常州,李弘冀的确是把增援常州军队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柴克宏,但是他本人依然多次亲自登城察看吴越军军势,对于战场那是一点都不陌生的。

    然而当年那些围攻常州城的吴越军,其军势和现在城外的这些周军根本就没法比,无论是数量还是军威,都是不可同日而语。

    金陵城的西边,外秦淮河以西一里之地,周军的营寨连成了一片,旌旗遍野,垒栅纵横。从城楼上看过去,周军的整个营寨体系法度谨严无隙可乘,更不必说如今整条外秦淮河都处于周军的控制之下,金陵守军就是想夜袭敌营也不可得。

    看着城外周军的这些营寨,根据李弘冀的军中经验来判断,堵在金陵西边的这些周军怕不有十万上下,哪里是当年围攻常州的两三万吴越军比得上的?而且垒栅、旌旗、刁斗更鼓无不严谨,想必柴克宏复生都拿他们毫无办法吧。

    周主的行宫应该就在城西的一块小高地上,和金陵城之间只隔着一层营垒,因为从城楼上看过去,正西方向上的那面天子旌旗是如此的醒目,只要登上城楼向西看,那面旌旗就一定是首先映入眼帘的。

    本来城西北的石头山上有一座颇为宏伟的清凉寺,应该是安置行宫的好去处,这个郭家小儿却不取那里,偏偏选择住在了军营当中,而且距离金陵城是如此之近,李弘冀心里面虽然对郭炜恨得咬牙切齿的,却也不得不佩服他一下。

    如果把行宫选择在清凉寺,舒适度肯定是要比在城郊的无名小高地好得多的,但是那样远离了围城的军队,势必就要另外安排侍卫力量,从而就会削弱了实际的围城兵力。

    现在周主把自己也当成了参与围城的一员,侍卫力量自然也就充实了围城的兵力,这十万周军因此就可以全力攻城了。

    轰隆一声震响,随着周军营寨某处的火光和青烟冒起,李弘冀就感觉到脚下震了一震,右边某处城牒随之崩碎,烟尘腾空而起,其间还有几声惨叫传了过来。

    周军那边又开始了对金陵西城墙的轰击,李弘冀拧了拧眉头,看看那处刚刚残破的城牒,再看看周军营寨方才冒烟的地方,心中愤郁难当。关于周军的这几门重型火铳的危害『性』,从韩德霸到慕容英武都说过了好几遍了,但是朝野内外对此一直就是毫无办法。

    周军的这些重型火铳全都藏在营寨内,既有垒栅的防护,还有周军火铳兵的保卫,慕容英武为此想尽了办法,最终还是一筹莫展——它们的『射』程长达两三里,金陵城中根本就没有可以与它们比『射』程的兵器,对『射』是完全没辙的;至于出兵去摧毁它们,那就更是想都不必去想的,金陵守军就是野战打不赢才缩回来守城,哪里会有能力出城攻下周军的营垒?

    如果金陵守军有能力和周军野战,此刻应该早就摧毁了采石矶那里的浮桥了,却哪里还会被周军兵临城下!

    近一个月时间被周军这么单方面地砸,虽然每天砸到城墙上的弹丸并不多,伤亡还不算大,虽然周军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真正扑城了,可是城头守军的士气却是无比的低『迷』,哪怕是国主亲临城楼都没有让他们振奋多少。

    就为了熬过周军的这种轰击,西门已经被土石堵得死死的,而且在城墙的其他位置上设置的突门也都被封堵起来了,怕的就是一不小心被那些威力巨大的铁弹丸砸开了,从而给周军提供一条入城的通道。

    至于在这么做了之后,西城方向的出城反击通道就被完全废弃了,一旦江南西道的勤王军到达,需要金陵守军出城策应的时候,金陵守军还必须从其他方向绕出来,从李弘冀以下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去考虑了。

    看着城头的守军在周军重型火铳的轰击下缩头缩脑的样子,看着他们就连躲在城牒后面都感觉不到安全,因此老想着逃离城头,只是恪于身后的督战队才不敢『乱』动,李弘冀不由得仰天叹了一口气。

    真的像皇甫继勋说的那样,大唐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么?自己真的没有机会一展平生之志,只能像庸懦的孟昶、高继冲和年幼无知的周保权那样,在郭家小儿面前卑躬屈膝,举家赴汴梁了此残生么?

    不!周军在震天雷的威力面前退却了,并且再也没有敢于扑城,说明自己的努力是有成效的。周军一向依靠他们的火器横扫四方,欺负的就是他们的敌人没有与之相当的兵器,现在唐军有了震天雷,周军也就知道怕了。

    虽然那一次用掉的震天雷几乎达到了库存的半数之多,损耗是非常令人心疼的,而且很有接济不上的风险,但是终究依靠那个阻止了周军的强攻。现在军器作坊正拚了命地制造震天雷,一个月下来又做出来数百枚,凑上剩余的库存量,再抗击一次周军强攻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要再打退一次周军的强攻试探,周主大概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企图快速破城了吧?守军就可以得到足够的喘息时间吧?至少应该拖得到春汛,那样江南西道的勤王大军应该就可以顺江而下了。

    最终的决战还是得靠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的……身边这个主持金陵防御的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相当不可靠!竟然在局势尚不到绝望之时就劝自己投降!

    翔鸾坊的豪华宅第和城郊的大片园林让这个将家子意气消沉了么?皇甫巷的大宅并没有让他父亲畏战啊……皇甫继勋竟然如此不肖?

    可惜慕容英武的资历太浅了,而且还是败军之将,在军中的威望不足以替代皇甫继勋,所以城守重任还得继续靠着这个不甚可靠之人。

    只能让枢密院的殷崇义和陈乔多盯着一点了,可惜他们都是文臣,没有能力实际领兵,只能在枢密院辅助一下自己了。

    本应该早点把武昌军节度使郑彦华调回金陵的,周军对围攻金陵作如此布置,洪州、江州等地的驻军还可以集中起来沿江突破,鄂州守军孤悬西北,只怕是完全浪费掉了……

    至于镇海军节度使柴克贞,他离金陵倒是很近,又是将家子,父兄都是功臣良将,召他回来替换皇甫继勋却也可行。然则润州正当金陵的东大门,可不是能够轻易放弃的地方,如果把柴克贞调回到金陵接手防务的话,那又应该派谁去守润州呢?

    新林寨和白鹭洲那一战的损失太惨重了……不光是天德军这样的火器新军全部填了周军的虎口,神卫军和神武军的损失也不小,最要命的是连着折了好几员大将。

    卢绛和申屠令坚的资历倒是不比慕容英武强多少,不过陈德诚这个镇海军节度副使本来是此刻最适合接任柴克贞的人选,有他守卫润州,调柴克贞回来主持金陵的防务,然后等着林仁肇挥师东下,这样的大将阵容不会弱于周军。

    可惜陈德诚和卢绛、申屠令坚一起在那一战当中阵亡了。

    想起来就恨呐……

    当年祖父帐下有多少良将谋臣!可惜都随着岁月而老去凋零;先帝手下其实也颇多宿将,但是在淮南那个磨盘里面,将近三年的往复拉锯战,折损进去多少人?结果到了自己手里面,就只剩下来在淮南之战中冒起的几个少壮将领,然后再是自己发掘拔擢的少年新进。

    然而就这么一点点宝贵的将才,还在新林寨、白鹭洲的这一战当中折进去三个!

    不过……已经心生降念的皇甫继勋确实不适合主持金陵防务了。为了不使臣下寒心,可以不去追究皇甫继勋的进言,但是城防重任就必须换人,哪怕自己手头再没有人可用,那都得换掉。。.。
正文 第六章 破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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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破常州

    丙寅岁的正月二十日,唐国主李弘冀颁布敕令,免去了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及其从子巡检使皇甫绍杰二人的军职,以皇甫继勋为江宁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携蜡丸书与皇甫绍杰泛海出使契丹,以向契丹求取援军,让其出兵河北以牵制周军。

    同日,李弘冀又颁布敕令,命镇海军节度使柴克贞即刻入京,转任神卫统军都指挥使之职,全权负责金陵城的防务工作;原池州刺史李元清升任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即日赶赴润州,去接手当地的防务。

    另外,虽然李弘冀在年前慕容英武败归的时候就已经遣使四方,要求各节度使及州县起兵勤王,但是因为向西的驿路均为周军所阻,对于信使是否完成了使命,金陵城中的君臣都是心中无数的,所以此次李弘冀又特别派出了卫尉卿李平和监察御史许逖,专程奔赴江南西道搬取救兵。

    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和南都南昌府、江州、湖口等地的驻军,以及袁、汀二州统军使张雄和当地的驻军,这就是金陵西面李弘冀可以寄予希望的两支强力援军了,其他州郡的驻军不能来也就罢了,这两支军队一定得保证可以赶到金陵来。

    至于契丹能不能出兵牵制一下周军,虽然李弘冀派出了使节,但是并没有对此抱着太大的奢望,毕竟在当年周和南唐两国争夺淮南的时候,李景也曾经向契丹请援,当时契丹可不光是对此不理不睬的,他们甚至还把南唐的使者给扣了下来。

    不过派皇甫继勋出使契丹,倒是一个很好的支开他的办法。免了皇甫继勋的军职而升了他的官,还是让他做的京尹同平章事,李弘冀也算是手段柔和了,但是李弘冀又不能让皇甫继勋在金陵管事甚至碍事,那么将他支走当然是最合适的。

    倒是在派遣李平赴南都去见林仁肇的时候,李弘冀莫名地想起了和李平一起渡淮而来的朱元了,想当初若不是先帝听信了谗言,硬是要在阵前换将,朱元却是未必会在紫金山前线叛降周朝,那可是一员良将啊。

    从柴再用、柴克宏父子和朱元等人的情况来看,北人真的是多出将才,这李平和朱元一样都是北人,又都是修习纵横之术的,如果跟在林仁肇身边历练一阵,却也未必不能成为一员良将。

    用柴克贞接替皇甫继勋主持金陵的防务,已经是李弘冀眼下能够想到的最佳人选了。毕竟郑彦华和林仁肇距离金陵太远了,中间还隔着周军的占领区,另外林仁肇又负有率领勤王大军沿江东下的重任,而奉化军节度使朱令赟需要在江州和湖口为林仁肇所部防御后路,再说朱令赟同样是一个未经大战考验的将家子,皇甫家、朱家和柴家比起来,信任过柴克宏并且因此建功的李弘冀自然会选择更信任柴克贞了。

    至于接任润州防务的李元清,虽然是在周军此次南征之战中第一个丢失城池的守将,但是那实在是因为众寡不敌,非战之罪。

    李元清能够用三千守军在池州坚持一天,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战绩了,就是后来救援常州失利,同样有兵力不足兵器不利的因素在里面,和李元清的领军能力关系并不大,至少他还做到了将大部分败军带回金陵而并不是彻底溃散。

    丧师失地的败军之将却得以升迁,从一州刺史而为节度观察留后,权摄一军之重,却也并非李弘冀赏罚不明。值此用人之际,像李元清这样忠诚且老于行伍的将领,又是经过与周军多次交手,对周军的战法颇为熟悉,野战或许还是不行,率领重兵守城总是可以的吧?所以他还真就是接任润州防务的极好人选。

    面对周主亲征的重重压力,李弘冀还算冷静迅速地做出了这些安排,几乎是殚精竭虑地布置手头仅有的几枚棋子,虽然还没有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境地,巧『妇』的精心手段却已经尽显。

    然而他还是疏忽了一个地方——常州。

    常州被五万吴越军围攻,李弘冀此前曾经派李元清率军万余前去解围,然后理所当然地失败了,不过他同时也获知常州守御十分坚固,吴越军在短时间内应该是攻不下城池来的。

    既然援兵少了就无法击败围攻常州的吴越军,面对周军围攻的金陵此刻根本就抽不出五万以上的援军去给常州解围,而常州守将杜贞迄今为止守御得相当之好,李弘冀就没有觉得他需要特别为常州做些什么。

    特别是吴越军在击退李元清所率援军之后,将常州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所以常州外城失守的消息迟迟没能传到金陵,李弘冀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是他的一大疏忽,常州毕竟不是睢阳,杜贞就更不是张巡了。

    …………

    对于昇州东南面行营的进展,郭炜从未作过什么具体的指示,除了给钱弘俶一个出兵的日期和配合大军作战最终会攻金陵的战略方向之外,既没有掐着时间表去要求他们,也没有时时遣使督促。

    不过行营招抚制置使钱弘俶还是很积极的,在天子面前立功表现倒是在其次,虽然攻下常州之后的地盘并不会归吴越所有,但是对于战争期间占领州县的那些仓储,郭炜是不可能管得住的,哪怕行营都监是他派过去的客省使丁德裕也罢。

    定远军援助吴越的两个军帮着吴越守备杭州,而伏波旅的两个军作为行营先锋部队始终都是在攻打常州城,丁德裕这个行营都监自然是和招抚制置使在一起的,所以更是在常州城外的九仟墩一直都没有动,攻略常州所属各县镇的全都是吴越军,那些官仓积储自然也都被吴越军抢运一空。

    更何况吴越军还可以趁机夺取人口,其他地方且不去说它,就算是在丁德裕的眼皮子底下,吴越军在攻取了常州外城之后,那里的民户就被钱弘俶派人分批迁往了后方州县。

    这个甜头还是相当大的,如果吴越军的动作足够快,常州后面还有润州,还有整个江宁府的东半部分,那都将成为钱弘俶的钱粮袋子和人口基地,进一步充实吴越国的财富,所以他不可能不积极。

    对于这种情况郭炜事先当然是清楚的,但是他也没有办法,这一场灭国之战,他再怎么紧巴紧巴都只抽得出十万人马来,再多的话其他地方的安全就要出问题了,而南唐光是金陵城中就有十万军队,不借助吴越国的力量实在是太辛苦了一点。

    要借助吴越国的力量,那么当然就要给钱弘俶相当的甜头,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样的如意算盘可打不得。

    所以郭炜在将金陵城的东面交给钱弘俶作为吴越军的战争目标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吴越军在此抢夺仓储、强占人口的心理准备,只能是当作分片包干了。

    在一开始,钱弘俶的积极『性』还仅限于分遣众将攻略江阴、宜兴,在进攻常州城的时候还是按部就班的,并不算很激进,很注意控制军队的伤亡。

    不过吴越军在宜兴等地的收获刺激到了钱弘俶,想着润州的财富人口比常州还要多,想着南唐首府江宁府的东半部分也在等着他的军队搜刮,而此刻的常州城无疑就成为了吴越军继续前进的拦路虎,钱弘俶对此不能不急切了。

    于是吴越军猛然加强了对常州城的攻势,正好从定远军的船上拆下来的大炮通过运河从杭州运到常州城外了,钱弘俶立刻命令吴越军开始强攻,终于赶在年前夺取了常州外城,将南唐常州刺史杜贞挤到了牙城负隅顽抗。

    常州城的外城城墙周长二十七里有奇,而牙城又分内外,外子城城墙周长七里有奇,内子城城墙周长二里有奇,杜贞在开战时虽然有两万守军,守御城墙周长二十七里的外城仍然显得十分困难,然而在损兵折将之后退守牙城,防守能力却突然进步了,吴越军在一时之间竟然攻不下来。

    钱弘俶此时却不管南唐守军的抵抗如何顽强了,为了润州和江宁府东半部分的财富人口,他已经豁出去吴越军的伤亡了。当下钱弘俶就命令将大炮运进城,只管对着牙城的城墙猛轰,伏波旅负责以火力压制住城上的守军,而吴越军则不顾一切地蚁附攻城。

    吴越军这种一往无前的攻势吓坏了南唐守军,大炮轰城更是震慑了这些还有心抵抗的兵将,原本就因为外无援兵而开始趋于绝望的常州兵将产生了动摇,瞒着刺史杜贞和在城马步军都指挥使禹万诚,都虞候金成礼等人纷纷献款于钱弘俶。

    到了显德十三年的正月二十九日,预谋已久的金成礼等大将和守军终于成功劫持了杜贞和禹万诚,随后即停止了抵抗,降款于军门,向昇州东南面行营献城。

    常州的问题总算是没有拖到二月里去。。.。
正文 第七章 镇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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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镇南军

    南昌府的章江码头,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正在与南都留守、南昌尹、韩王李从善话别,从金陵过来的使者卫尉卿李平陪侍于一旁。在码头旁边,数百艘战舰将赣水挤得几乎密不透风,镇南军的大部兵力都已经登船,就等着林仁肇的命令。

    “大王尽管放宽了心,臣此去湖口,还将召集江州与湖口的驻军,定要聚齐十余万人,以湖口所造之大舰木筏载之顺流而下,截断采石矶浮梁,绝北军馈粮之路。北军在金陵城下也不过十万之众,军资粮草均仰赖于此浮梁,只要我军能够断敌浮梁,北军自然军心危惧,然后我军登岸与金陵守军夹攻,当可击破北军的围城。”

    看到李从善临别之际还是难掩满面忧『色』,林仁肇只能出声进行开解。

    李弘冀在乙丑岁的十一月底发布的第一道勤王诏,林仁肇其实是接到了的,只不过那时候正值长江流域的枯水期,赣水和彭蠡湖当中行船相当不便,难以通行大船运载大军,而且十余万大军的军资粮草都需要时间来筹集,所以那时候林仁肇只是在本州进行了动员,却并没有立即动身前往金陵。

    但是这一次李弘冀特别派了卫尉卿李平过来催促镇南军勤王,充分表明了国主的迫切心情,而且林仁肇从李平这里也了解到了金陵围城的详细军情,深知此行已经是拖延不得了。

    所以还等不及春汛到来,林仁肇就不得不点选将士前去金陵勤王了。

    好在此时已经是早春二月了,雨水早过,惊蛰将至,虽然江河湖水还没有开始大涨,但也再不是去冬枯水期的模样。此时赣水的水位已经有一定的高度了,只要船队靠在江心拉长了队列行驶,大船还是勉强可以在赣水当中通行的,镇南军的数万精锐完全可以从赣水通过彭蠡湖到湖口去会合勤王大军。

    等到在湖口聚齐了十多万军队,差不多长江的汛期就要开始了,那时候大舰木筏就能够在长江中畅行无阻,全军趁着长江水刚刚涨起来的浪头下冲采石矶浮桥,却也有希望产生出其不意的效果,说不定一战就截断了这座浮桥。

    只要能够把采石矶浮桥弄断了就好办,周军虽然强悍,但是也得吃粮食才有力气作战,如果粮道被截断,他们一方面会因为军食匮乏而无力征战,另一方面还会因为后路被断而军心动摇。

    到了那个时候,林仁肇相信,只要自己率军登陆,和金陵城的守军内外夹击,二十多万打十万,军心振奋打军心动摇,那么任凭周军的兵器怎么犀利,胜利都将是属于南唐军的。

    当然,林仁肇的心里面很清楚,这是最有利的估算结果,是己方能够争取到的最佳结果,要实现这个结果,自己还需要多多努力,其实当前的隐忧还是相当多的。

    不过这种扫兴的话却是不必对李从善讲得太明白了,作为国主的亲弟弟,一个闲散王公,他并不需要『操』心这么多,他也『操』心不了这么多的,对他,林仁肇只需要安慰就好了。

    李从善闻言是连连点头:“将军只管放心去,周人从潭州方向的侵扰被袁州、吉州守军堵住了,而且此路敌军需要翻越大山,进军颇为不易,南都应无风险。将军率领大军赶赴金陵勤王,皇兄的安危就寄托于将军了!孤会在南都继续为大军筹措粮草,定使将军后顾无忧。”

    历史上的李从善在李景死后一度曾经谋求继位,那是因为当时的太子是庸懦的李从嘉,对李从善没有什么威慑力,而且李从嘉当时是在金陵留守,而他李从善则跟随李景到了南都,并且是扈从诸军的主帅,有近水楼台之利,所以他才会壮着胆子向顾命大臣求李景的遗诏。

    但是在郭炜影响的这个时空,李弘冀并没有暴卒,而是顺利地当着他的太子,然后又顺利地继承了国主之位。

    对于一向英睿刚断的李弘冀,在诸弟面前颇具威严的李弘冀,李从善可就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了,所以他在李景死后并没有什么异动,一直都是很乖觉的,李弘冀也就没有特别提防他。

    然而要说李从善对李弘冀会有多么敦睦,那却也是谈不上的,李从善的忧虑更多的是为自家的前途,只有少部分才是为了李弘冀的安危。

    而且现在李从嘉被周主扣在汴梁,李弘冀的诸子都还年幼,其长子李仲远都尚未出阁,李弘冀一旦出现什么不测,国中可以担起重任的人,按照顺序排就是自己了,面对这样难言的机遇,李从善的心情一时间复杂难明。

    不过这样的机会即便出现了,李从善想要把握住,其前提也必须是周军被逐退,否则的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也得成为周主的阶下囚,李弘冀出现不测导致的机遇也就不成其为机遇了。

    因此从内心深处来说,李从善还是盼望着林仁肇此行能够建功的,而他为林仁肇大军筹措粮草也是必须的。

    当然,这一次最好的结果应该是这样的——林仁肇此行大功告成,周军大败亏输,自己为大军负责后勤居功至伟,而李弘冀却在胜利之际不幸心疾发作抢救不及,那对李从善来说就是最完美的了。

    不过这事只能在心里面稍微想一想,其实和做梦差不多,好在不管什么结果,需要李从善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第一次真正担负起南都留守的职责来,为林仁肇大军管好后勤。

    因此李从善对林仁肇说的这几句话多是真情实意发自肺腑的,其中并没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嗯……”林仁肇欣慰地看着李从善,对于李景的几个儿子于危难之际都担得起责任,还是很有感触。

    李弘冀就不必说了,那人是从小就表现出了人主气概,其英武果决是远胜过其父的,直可以追上其祖的风采。

    就是文气过重的李从嘉,多次出使也是不辱使命,这一次听说没有成功,但那是因为周主此次出师是蓄谋已久处心积虑,并非是李从嘉作为使者有所失职。

    现在来看这个李从善,同样有些能力和决断,面对当前的严峻局势,并没有显得张皇失措,近期在支持镇南军出兵方面尽心尽力,做起事来并不逊于那些循吏,端的是相当的了不起。

    “大王,对于袁吉方向也不能太掉以轻心。潭州敌军虽弱,我军却也不强,而且此次陛下召集勤王大军,袁、汀二州统军使也在列,届时肯定要调走许多兵马,到时候难保不出纰漏,大王尚需谨慎。”

    李从善表现得再好再有能力,毕竟也是第一次掌控一方,而敌军离得并不远,林仁肇很难放心得下,因此在临别之际难免反复交代叮嘱。

    西南方向上周军的侵扰规模虽然不大,其主帅何继筠总还是北地宿将,一旦其亲临一线,袁州和吉州的守将可就未必挡得住了,到了那个时候,南都这边的反应就至关重要了,李从善能不能当得起这种考验,可以说谁都不知道。

    但是自己也无法给他留下太多的人了,金陵危急,兵将折损甚多,哪里还容许在南都这种后方留下那么多兵马与将才?只能靠李从善和州郡兵顶一顶了。

    “大帅不必过虑了,我看大王说得不错,潭州过来的这路敌军需要翻越大山,进军颇为不易,袁州和吉州守将只需谨记大帅的吩咐,坚壁拒守而不轻易出战,数月之内应无大患。而且大王近段时间做得很不错了,大帅其实无需忧心南都,倒是要注意大江上游……”

    见林仁肇始终不放心李从善独当一面,一直在那里叮咛个没完,而李从善虽然看上去在恭恭敬敬地听着,其实身体姿态已经微微『露』出了一些不耐烦,镇南军节度使都押衙庄友直赶紧『插』话转移林仁肇的注意力。

    李平诧异地望了庄友直一眼,心说这人只不过是一个节度都押衙而已,而且模样少年得很,竟然这么没有轻重地打断节度使说话?而且是在亲王与节度使之间『插』话?当真是少年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过另外两人显然和李平想的不一样,李从善确实对林仁肇的婆婆妈妈大是不耐,现在庄友直这么一『插』嘴,他倒是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然并不会因此而感激这个少年随从,但是对他的印象却是一时大好。

    至于林仁肇,被庄友直打断了话,却是一点都没有生气,听他说的都是当初与自己商议过的话,而且在最后还不说全,反而是意味深长地留了半截,当下也不去琢磨其中有什么深意了。

    “叔益提醒得是,如今北军的水军实际强过了我军,我十余万大军倾巢而出自然是不惧,但是后路却是堪忧。若是我军前进而北军据我后,一旦进未破敌,退绝馈饟,那是确实难办。所以我已经请奉化军节度使代为镇守湖口,遮护我军后路。”

    庄友直在林仁肇身边出谋划策多年,他这么说话肯定是有目的的,林仁肇在琢磨不透的时候,多半会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做,具体情况则大可以等会私下沟通。。.。
正文 第八章 张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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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张雄

    林仁肇率领镇南军的船队到达湖口的时候,已经是二月的中旬了,奉化军节度使朱令赟早就带着江州水军在此等候多时,湖口水军更是枕戈待旦,然而林仁肇飞书传令当地建造的大舰木筏仍然没有齐备。

    “无妨,陛下虽然催促勤王大军甚急,金陵旬月之内倒是不会有什么不妥。如今北军势大,大江之上也尽是北军舰船,我军欲顺流东下以破敌之浮梁,确实需要准备充分,不能贸然行事,这大舰木筏的确是不能草率的。”

    眼看众人并非是在有意拖延,建造大舰木筏以备万全也是稳健之策,李平确实不好批评什么,反而要稍加开解一番。

    “嗯,现在春水未起,本来也还不是举兵入江的时候,本帅还能在此等得几日。不过金陵虽然不甚危急,陛下的旨意却是不容轻慢,出兵之日不应太晚,匠役还是要加紧建造,切不可因为船只未备而误了军机!”

    既然连金陵来的使者都不说什么了,林仁肇就更不好去苛责属下,而且这个时候的确还不到春汛的高『潮』,长江的水位并不算高,此时的航道其实依然容不下几艘大舰,因此目前确实不是出师的最佳时机。

    不过林仁肇还是要督促船工们尽快完工的,毕竟万事俱备只等春汛肯定要好过了春水已至赶快造船,所谓机遇只会青睐有准备的人,或者说尽人事听天命,天时固然是不可控的,自己的事情确实应该首先做好。

    …………

    就在林仁肇率军于湖口静候江水上涨、船只完工的时候,袁、汀二州统军使张雄已经率领袁、汀二州的州郡兵和义军杂凑起来的数万人马从当地出发,经过抚州(今江西省抚州市)绕道歙州、宣州,避开长江沿岸周军占领的州县,来到了金陵南面的溧水(今江苏省溧水县)。

    “陛下召天下勤王军会集金陵,今将军已经率众至此,镇南军节度使尚不知在何处,金陵城中也不知道将军已至,如再贸然北进,恐为北军各个击破。”

    溧水城外,监察御史许逖正在对送行的张雄反复交代着一些话。

    被李弘冀派去搬张雄前来勤王的使者许逖虽然是个文臣,却是个知兵之人,对于当前的整个战略形势有着相当的认知,这也是李弘冀选择他作为使者的原因,正如被派去南都的李平同样是知兵之人。

    当初和李平一起被派出来搬取救兵的时候,李弘冀就已经向两人交了底,他们都知道光是把援兵搬来还不够,因为哪怕是林仁肇这一支援军,南都、江州和湖口差不多可以凑起十来万兵力,但是和金陵城外的十万周军比起来,其实也没有特别的优势,更何况兵力还不如周军的金陵守军和袁、汀二州军队了。

    三路大军中的无论哪一路,在单独面对周军的时候都不敢说可以保持不败,更不必提取胜的信心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时候三方之间能够互通消息,力争协同行动,在金陵城外形成配合,用里应外合与三面夹击彻底击败周军。

    而许逖和张雄他们这一路行来,从抚州进入歙州开始就是经常『性』地翻山,远远地避开了长江沿线,尤其是在过了宣州之后,为了避开采石矶浮桥和采石镇可能有的周军重兵,他们甚至不惜艰难跋涉穿越丹阳湖、石臼湖和固城湖之间的湖沼区,迂回绕到了金陵南面的溧水。

    这样迂回曲折的行军路线,加上周军连续扫『荡』长江沿岸的州县破坏了南唐的驿传系统,张雄他们已经很长时间得不到各方面的情报了,周军都在哪,通过一路上的汹汹传言他们倒是略知一二,可是林仁肇所部到了哪里,金陵城中状况如何,他们反而是一无所知了。

    如此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的情况,许逖哪里敢放张雄贸然靠拢金陵?好不容易募集到的一支比较成规模的勤王军,可不敢让他们瞎撞。

    “将军暂且驻兵于此,待我入白陛下,依另一路勤王军和金陵城中的状况,再来定将军的行止。我进城之后,若是周军前来挑战,将军慎勿出战,且待我一夕。”

    许逖非常严肃地看着张雄,郑重地说道。他不能不在自己临行之际严肃郑重地关照一番,因为张雄这人忠义固然可称,于用兵一道却是相当粗疏,许逖从到张雄的驻地传旨的那时候起就已经看明白了。

    张雄是淮南义军出身,既不是将家子,也不是纯正的行伍出身,他在淮南之战时颇立了一些功劳,那与其说是知兵,还不如说是淮南百姓的忠义之气与运气使然。先帝割让淮南十四州之后,义军纷纷南渡,张雄以其战功得授刺史,并且升为袁、汀二州统军使,但是在军伍之事上并没有更多的长进。

    所以对于张雄的用兵能力,许逖是完全不放心的,自己在的时候还好办,可是自己是要进金陵面见李弘冀请示机宜的,如果那时候周军杀过来,许逖可就不敢说张雄会不会应对失当了。

    虽然溧水距离周军的营垒较远,但是也难保他们不会侦知勤王军的踪迹,一旦周军获知这支勤王军的兵力和战力实情,而林仁肇所部和金陵守军又无法牵制住周军,让周军腾出手过来挑战的话,许逖就怕张雄空有一腔忠义却不知道进退,因而头脑发热地率军出战。

    张雄的忠义许逖当然是知道的,因为当初从驻地开拔的时候,张雄就曾经召集诸子话别,无论是对跟随他的长子还是其他的儿子,张雄都是一句话——“吾此行必死国难,尔辈不从吾死,非忠孝也!”

    这样的话别,忠义是够忠义了,感人肯定也是很感人的,但是不嫌太不吉利了吗?而且出师伊始就抱着死国难的心思,真的是好将领?自己慷慨赴死不要紧,要求儿子从死也算是家事,但是这样一心求死是会毁了这支勤王军的!

    对着这样的大将,许逖自然是放心不下,可是与金陵联络的事还得自己去办,许逖此时也只有期望两点,一就是张雄能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二就是溧水距离金陵还远,周军因此没有过来挑战。

    不过看着张雄表面上唯唯而应,实际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许逖就知道对方多半是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了。在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许逖终于还是收住了话头,毅然挥别了众人,单骑向北驰去。

    张雄听不进去自己的告诫,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许逖就只能让自己多辛苦一点了,这一趟进金陵,一定要快去快回,争取在一两天之内将联络定计的事情办妥,而周军不至于这么快就有所应对。

    看着使者向金陵驰去,张雄在心中也是一阵摇头,书生就是书生,靠着上书言事入官,在几年之内就做到了监察御史,口才和见识都应该还算杰出的,不过书生论兵不就是纸上谈兵么?

    而且先不论见识深浅,这许逖话里话外不就是透着对周军的恐惧么?未战先怯那是书生的常态吧,都是一些没有见过阵仗的人。

    自己率军前来金陵,为的就是勤王,为的就是与周军交战,若是诸军能够齐集会攻,这当然是最好的,但是没有这个条件就不作战了?甚至周军跑到溧水来挑战,自己都要龟缩不出?那做的是什么将军?!

    …………

    “陛下与枢密院定下这围点打援之策,两个多月以来都没有强攻金陵城,只是隔绝金陵与唐国其他州郡的交通,迫使唐国各路勤王军梯次而来,便于我军各个击破。如今第一支前来送死的唐军已经到了溧水……”

    周军在知己知彼方面的努力与能力,那就不是张雄、许逖辈可以相提并论的了,张雄这支军队一路过来,侦谍司的探子几乎就是一路将他们的行踪报过来,虽然不能具体到每一天每一地,但是稍大一点的县镇却是从未漏过,等他们到了金陵附近的溧水就更不必说了。

    再说从这支军队过了宣州之后,昇州西南面行营的斥候也加入了追踪刺探之中,所以战场『迷』雾对周军来说固然还有,金陵附近却终究是透明得多了,周军对张雄、许逖等个人的行踪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对整支军队的动态已经是一清二楚了。

    所以此刻行营都部署柴贵说起事来就轻松得很了。

    “行营马军都监武怀节,本帅命你率行营马军前往溧水截杀这支唐军,务必将其歼灭于金陵外围,不得让其与金陵守军合流!”

    虽然江南的水网地带不利于骑兵驰骋,但是马军的作用还是有的,譬如像现在这样的快速出击,马军的反应显然会比步军快很多,因此行营还是配属了相当数量的马军,只不过锦衣卫亲军的马军留在了东京,殿前司的马军留京和护驾的各有一部分,行营配属的马军全都是出自侍卫亲军罢了。

    而且不光是因为马军的战术机动能力更强,围城作战确实也不大用得上马军,所以截击张雄所部的任务自然就归于行营马军了。。.。
正文 第九章 溧水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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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溧水之战

    “北军在城外挑战?只有一两万马军?我军有数万兵,又可以依城而战,何惧其一两万马军!今日就以这股北军祭旗,待我先击破眼前的这些马军,然后再等许御史带来陛下的旨意,再鼓舞向前为金陵破围。”

    许逖离军的第二天一早,武怀节率领的马军部队就呼啸而至,堵在了溧水城的北面。听到巡哨的传报,张雄一时间意气风发,竟然就这么将许逖昨日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周军来到溧水的都是马军,显然就不是为了攻城而来的,其挑战本军的目的极其明显。但是周军居然会有如此的自信?溧水虽然算不上什么坚城,那也毕竟是一座城池,自己带来的这数万兵也就有条件依城而战,周军难道以为他们仅仅靠着一两万人马就能够获胜?

    这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莫非是连续的胜利将他们养成了骄兵?

    既然周军如此骄矜,张雄当然不介意让他们在自己的手上尝到失败的滋味,体验一下骄兵必败的箴言。

    一两万马军对数万步军,如果是在旷野之中遭遇,那么步军一方很可能会相当的被动,因为马军既可以游动『骚』扰,也可以选择会战,最多的还是断绝粮道,行动的选择是相当的自由,步军面临的困难非常之大。

    并且在旷野之中遭遇的两军即便是进行会战,那步军在会战当中哪怕是获胜了,马军也可以从容逃遁,步军是很难实现歼敌的目标的;而一旦步军在会战当中失利的话,步军逃遁马军追击,这状况就截然不同了,步军很有可能会被敌军穷追猛打至全军崩溃。

    但现在的局面是,张雄率领的数万步军有一座小城可以依托,可以出城野战,也可以退守城池,选择的自由在南唐军一边,即便野战失利也有地方可以逃;周军的这一两万马军则是主动挑战的一方,他们显然不具备攻城的能力,野战即便是胜了都无法迅速扩大战果。

    两军在野战胜利之后都无法扩大战果,一时失利也同样有退路可寻,总的来说结果大致相当,但是南唐军具有兵力优势,胜面较大吗,对于这样的仗,张雄哪里肯拒绝?更不用说他千里迢迢地跑来勤王,总不能被一两万敌军吓得缩起来吧?

    至于许逖这等书生的胆怯之语,当然是完全不用理会的。

    …………

    溧水城的北门訇然中开,吊桥也随之落下,一队步军从城内鱼贯而出,却把武怀节吓了一跳。

    武怀节带着行营的两万马军连夜赶来,原本是想在中途拦截这支南唐军的,结果一路上都没有碰到,这一冲就冲到了溧水城,然后才确认这支南唐军自从进抵溧水城之后就一直停在这里,并没有继续北进。

    这支南唐军人数有三四万,其中的中军数千人驻扎在城内,城西还有三万多人安营扎寨,面对着这座小城和紧靠西城墙的那座营寨,武怀节感到有些头疼。

    溧水城城池狭小,城墙周长不过四里,夯土墙没有包砖,城高不过一丈五尺左右,城壕宽不过两丈。这样的城池根本就算不上坚城,莫说是城中仅有数千守军,哪怕就是三四万人全在城内,让侍卫亲军司的虎捷军来攻,顶多也就是两三天的事情。

    但是武怀节带来的都是龙捷军,马军可一点都不擅长攻城,也没有携带攻城的用具,再说用马军来攻城也过于奢侈了。

    别说是攻城了,就是去强攻城西的那座营寨,都不应该是马军做的事。

    若是这三四万南唐军都在溧水城中,那倒是好办一些,武怀节大可以命令全军封堵住四门,那么三四万人吃都会把城池给吃垮的,届时南唐军唯一的选择就是冲出城门与周军交战。

    然而南唐军的主力是驻扎在城外的,城外的营寨可不像城池那么好包围***,营栅的防御能力比城墙差很多,从里面拆起来却也更方便,可以挡住外面的马军攻击,却根本挡不住里面的步军冲出来。

    所以武怀节试探『性』地向这支南唐军的主将提出挑战,想把他们约到城外进行野战,以便快速定胜负。但是提归提,武怀节可是真的没有想到南唐军的主将会答应下来,因此他才会被南唐军出城的动静吓了一跳。

    步军对马军,有城池和营寨可以依托,躲在里面守着不就是了?这么急着出来是找死的么?

    张雄很自信,武怀节的自信也不会比他差了。

    冷冷地看着南唐军从城内出来,走过吊桥背靠城壕开始列阵,武怀节迅速收起了自己的惊讶和胡思『乱』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南唐军完成布阵。

    在城北列阵的才只有从城***来的数千人而已,在这个时候冲上去固然可以捡到便宜,却也很有可能把驻扎在城西营寨中的南唐军吓得不敢动了,这可不是武怀节喜欢的前景。

    哪怕是试探『性』的挑战,为了南唐军应战的这个万一情况出现,武怀节都特意命令全军向后退出来一里地,为的就是要把城北的这块地空出来,让南唐军感觉到出城布阵的安全,让南唐军愿意和周军进行野战。

    哪里还能为了一时的痛快,就鲁莽地再把他们给吓回去?

    怎么也得等到城西的南唐军主力一起过来布阵,然后再将其一举击败吧?武怀节相信敌将不会托大到只用数千步军来迎战两万马军的。

    武怀节的这个判断非常正确,就在出城的这数千南唐军刚刚布阵完毕的时候,西边黑压压地过来了一片,张雄的传令兵终于将这支南唐军的主力拉到了城北。

    张雄看着周军在一里地之外静静地等候,等着他的中军出城站好了阵势,等着城西营寨中的主力都赶过来全部列阵完毕,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宽慰,又是对周军的骄矜之气大感鄙夷。

    这样骄横傲慢的军队,哪怕之前一直都是常胜的,今日也要在自己手中折上一阵,哪里有马军任由步军列好阵势再来攻击的道理?

    看周军一时还没有动静,张雄一声令下:“击鼓!全军缓步向前推进,将当前的敌军驱逐。”

    身后有城池做依托,而且本方已经列阵完毕,敌军骑兵的威胁就已经大减,此时以坚阵缓步推进,只要在前进中保持阵形不『乱』,敌军是毫无办法的,如此即有可能将当面的敌军逐退。

    只要能够将敌军逐退里许,那都可以大涨全军士气,毕竟以步军驱逐马军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无论在这个过程当中借助了多少地势。

    南唐军中号角长鸣,隆隆的鼓声击出缓缓的节奏,各『色』令旗一齐向前轻点,三四万南唐军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地向北面的周军『逼』了过去。

    看到南唐军居然主动发起进攻,周军上下齐齐一震,马上的骑士们一个个抖擞起精神来,身体挺得笔直,缰绳也骤然勒紧,这一瞬间都是在屏息等待着中军的号令。

    周军阵中一声号响,不过随后却既没有鼓声也没有诸『色』令旗挥舞,只有一面彩旗向着南唐军的方向挥动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周军前排正中的骑兵向两侧一分,『露』出了他们身后那二十门黑黝黝的火炮。早在中间的号声响起来的时候,炮手们就已经点燃了炮门的引线,此时随着火光一闪,炮口处青烟腾起,轰鸣声骤然传遍四方,二十枚弹丸猛地冲出炮膛,疾速划过了两军之间的低空,向着南唐军的阵列砸了过去。

    在步军和水军先后装备了炮兵之后,周军的骑炮兵也终于有了。

    为了能够跟上马军的行军步伐,骑炮兵使用的火炮比步军的火炮还要轻小,而且是易于拆卸的,因此在开战之前需要一定的时间重新组装,发『射』的弹丸也比步军火炮的轻小许多,『射』程当然也比步军火炮的『射』程更短。

    但是不管怎么轻量化和组件化,这依然还是火炮,它们发『射』的弹丸总还是有六七斤重,可以打到一里地之外去,组装的时间也用不了多久,反正在南唐军列阵的这一段时间内就足够组装起来了。

    轰鸣声中,南唐军上下目瞪口呆,在那一瞬间甚至都停下了向前的步伐,只是干看着二十枚铁弹丸忽的一下从周军阵前蹿出来,然后在眨眼之间就飞到了自己的头上,带着一股狂风和一阵炙热,迅速地没入了人群。

    咚咚的铁球落地声次第在南唐军阵中响起,其中间或有铁球直接砸中**的噗噗声,声音极为瘆人。

    不过更为瘆人的事情还在后面。

    南唐军阵中很快就是血雾四起,残肢碎肉四下里飞溅,惨嚎声响成了一片,死者固然是无声无息地倒下,伤者却是痛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周围的幸运者也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幸运,而是被面前的人间地狱景象惊得面无人『色』。

    张雄已经被眼前的古怪战争场面惊得无法思维了。。.。
正文 第十章 马军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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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马军突阵

    武怀节可不会给张雄缓过来的时间,就在周军的第二轮炮击刚刚过去,南唐军的步军阵列依然处于痛苦、震惊与『迷』茫之中的时候,周军的冲锋号响了起来,这号声是如此的嘹亮激越,哪怕是炮兵阵地上的连续轰鸣都无法掩盖。

    阵地设置在中军前排的周军炮手此时已经进入了忘我的『操』作程序当中,对外物似乎是一无所查,这一阵嘹亮的号声对他们毫无影响,在他们的眼中就只有对面南唐军的阵列,耳中就只有炮长的号令,手中则是执行着平日里『操』练了无数遍的机械动作,将一枚枚弹丸通过炮膛送向前方的南唐军阵列。

    在隆隆炮声之中,周军骑手一边艳羡地侧头观看炮手们的动作,一边勒马屏息等待着中军的号令,此刻听到了这极富穿透力的号声,马上一个个条件反『射』般地身体猛然绷紧,将自己的注意力提到了最高,左手稍稍松开了缰绳,双腿轻夹着马腹。

    这些在往日的『操』练中已经习惯了炮声的马儿,在身边弥漫的硝烟当中已经是显得十分的兴奋了,应和着耳际隆隆的炮声,牠们的四蹄不停地踢踏着地面,此时主人忽然一松缰绳,这些马儿立刻就打了一下响鼻,然后扬起四蹄缓步向前冲去。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周军以分居炮兵阵地左右,每排五百骑、排距十余步的阵列,在炮声中慢跑着『逼』向了溧水城北面的南唐军阵列。

    炮火硝烟之中,缓步向前的马军队列轻踏着地面,以整齐的队形向南唐军移动。仲春时节里的江南,地面始终都是湿漉漉的,而且长满了嫩草,即使有数千匹马一起轻踏地面,也仍然是烟尘不起。

    或许是动静太小,或许是炮声盖过了马蹄声,依然陷于震骇当中的南唐军竟然对周军的骑兵启动视若无睹,张雄还处于震惊当中没有回过味来。

    周军骑兵的坐骑迈着大步向南唐军『逼』近,刚刚进入到两军相距两百步的位置,前排的骑手就把身躯微微向下一低,催动坐骑骤然加速,转瞬间战场上就是蹄声如雷,周军出动的这两个军的骑兵在大地上敲着鼓点滚动而前。

    “抬枪!放箭!”

    周军骑兵在大地上砸出的鼓点虽然还没有压过炮声,但是地面突然变得猛烈的震动终于晃醒了仍然有点浑浑噩噩的张雄。看到周军的骑兵已经开始加速冲刺,正迎面向着本军扑了过来,而且距离本军阵列已经不足一百步了,张雄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周军投掷过来的铁弹丸固然杀伤力甚大,但是一次也才不过数十枚,伤人毕竟有限,主要还是太吓人了,如果能够挺过恐慌,一次几十枚的东西对三四万人的军队打击并不大。

    正在迎面扑过来的周军骑兵的威胁无疑更为严重,步军如果被那些铁弹丸震慑得忘记了列阵抵抗,让骑兵得以近身冲阵,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现在就已经够危险的了,居然让敌军这么快就冲到了距离己方一百步之内,幸好自己及时地醒觉了,否则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现在还算好,前排的长枪手抬起枪尖来是话,依然有希望阻住敌骑的冲锋;后面的弓箭手有长枪手保护,还是可以向敌骑『射』上几轮的。

    不过张雄醒觉得还是稍迟了一些,抬眼之间看到的情况已经相当紧急了,匆忙之中他都来不及吩咐旗牌官进行旗鼓号令了,只顾着放开了嗓门大喊,只希望全军将士都能听见他的喊话。

    但是这怎么可能?三四万人的军队,哪怕是排成紧密的方阵,那都是一大坨的,隔得稍远一点就既看不见又听不见了。

    张雄是骑在马上的,所以他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优势,可以从身前士卒的头顶看到远处周军的行止,换了阵中的其他步军士卒,那就只能看见同袍的后脑勺,战场局势对他们来说完全无从把握,只能通过令旗得悉大将的指令。

    声音也是一样,三四万人站在旷野之中,即便是没有周军那边传来的轰鸣声和急骤的马蹄声,中军这边的一声喊话想要传遍全军完全就是不可能的,要想号令全军如臂使指,也就只有鼓声才能达得到这种效果了。

    好在旗牌官就是张雄的长子张彦贞,面对周军的炮击比张雄还要冷静的张彦贞。当南唐军上下都被周军的炮击所震惊,张雄都被震得一时失神的时候,张彦贞却依然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一直守候在张雄身边,随时准备传达他的军令。

    张雄的这一声大喝虽然是心存侥幸地指望着全军都能听见,而不是单单对张彦贞下令,张彦贞却是很明白,这个军令最后还是必须通过旗鼓传达下去,哪怕时机稍迟也是没有办法的。

    于是随着张雄的这一声大喝,南唐军这边被周军的炮击吓得停下来了的鼓声再一次响起,鼓声将张雄的最新军令传遍四方。

    可惜无论是张雄的大声呼喝,还是张彦贞的冷静号令,此时都已经无效了,不光是因为军令下得太晚,更是因为南唐军已经无法遵循军令了。

    这支南唐军本就是由袁、汀二州的州郡兵和义军临时杂凑起来的,说的不好听一点就叫乌合之众,在张雄的督导之下急速行军已经是很勉强了,临战能够列个阵出来,那就是张雄领军有方,却哪里有多强的战场应变能力。

    更何况周军的那一阵炮击已经让这些南唐军士卒脑袋里面成了一片空白,什么军令啊、队形啊什么的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哪里还能记得起新的鼓令是什么来着。他们还没有当场撒腿向后跑,那就已经是张雄平日里严厉治军的成效了。

    不过周军投掷过来的铁弹丸在军中横扫而过,导致身边的同袍筋断骨折血肉横飞,这种惨状却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们心里,让他们从心底里开始发寒,让他们两股战战,让他们根本就迈不开腿,让他们浑身乏力。

    张彦贞指挥属下搞出来的这一阵鼓声,确实是将张雄的最新军令传到了全军,但是并没有能够号令全军做出合理的应对,而只是将这些士卒从先前的震惊木讷当中惊醒过来。

    被周军的炮击惊呆了的时候,这些南唐军士卒尚且不觉得,此时一被中军的鼓声惊醒过来,充斥脑海的就只剩下了同袍破碎的肢体和那一团团血雾,耳边的炮声和鼓声都倏忽远去,不断灌入耳中的全变成了伤者的呼号。

    周军的这种兵器他们可是从未见过,那些铁弹丸砸入军阵当中是如此凶猛,伤人是如此残毒,造成的死伤是如此的可怕,只要稍微想一想自己一旦被铁弹丸砸到的情景,众人就不禁心惊胆战。

    然后才是阵列前排的士卒蓦然醒觉,对面的周军骑兵已经冲上来了,冲得距离是如此之近,众人已经可以看得清楚那些骑手狰狞的铁面具,还有面具后面那对嗜血发赤的双眸,以及人马口鼻间喷出来的白气。

    此时周军那边抛掷的铁弹丸已经停了,然而那些铁弹丸在军阵之中造成的伤亡,其对南唐军士卒的心理影响仍然在扩散,这些几个月之前的乌合之众心中的恐惧还在发酵,而正迎面向他们扑过来的周军骑手则进一步增强了这种恐惧感。

    看着对面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对面人马一体的庞然大物高速冲来,感受着脚下的大地在敌军的铁蹄下颤动,这些南唐军士卒一个个心中发虚,手心冒汗,口中发干发苦,平日里的那些『操』练手法早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别说是听不见张雄的那一声大吼了,别说是忘记了中间的鼓声是表示什么意思了,此刻就算是前排的都头拎着他们的耳朵吼叫“抬枪”,这些手脚发软的士卒都未必做得好动作。

    更何况,就连那些都头们乃至指挥使们,这些本应是军队中坚的人物,此时多半都已经被吓懵了。

    看着周军驱马猛冲上来,南唐军的阵列前排仅有少数人靠着本能挺起了手中的长枪,闭上双眼哆哆嗦嗦地硬着头皮等着那些马往上撞。

    然而周军并没有闷着头撞上去,第一排骑手在距离南唐军阵列三十多步远的时候开始圈马回转,在坐骑从正面冲击转为侧身跑出的那一刹那,他们一个个平举着手铳向南唐军开了火。

    砰砰砰的一串爆响,声音比之前的炮击要小得多,也没有什么火光,硝烟也很淡,击中打倒的南唐军士卒则更少,但是已经足以提醒南唐军注意到这种并不下于弓弩的伤害了。

    第一排『射』完之后即兜马往回,第二排又继续在阵前回转,然后是第三排……

    终于,再怎么迟钝的神经反『射』,还是将内心的惊恐化作了行动,在挨了好几轮炮击之后,现在又连着遭受了三轮铳击,南唐军的阵列终于『乱』了。。.。
正文 第十一章 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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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崩溃

    侍卫亲军龙捷左厢第一军第三指挥的指挥使王廷鲁领着他的那个指挥扑到了南唐军阵前,正在左手控住缰绳,右手平举手铳,准备跟随着前面的两个指挥在敌阵前方进行回转『射』击,眼角却突然瞥见南唐军的阵列前排起了一阵动『荡』,耳中分明可以听到从南唐军阵中传出的狂『乱』喧嚣。

    在南唐军的阵列中,有人倒地不起,有人僵立不动,更有许多人却是扔掉了他们手中的长枪,抱头转身向后逃窜,把一些依然能够挺枪直立的军士扔在了前排,犹如海边的礁石,孤零零地杵在那里,直面着周军骑兵的浪涌。

    南唐军阵列中的这一阵混『乱』实在是过于显眼了,即使是在疾驰的马上,王廷鲁仍然抓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号,当下就是一声呼哨,刚刚举起来的手铳也不用了,信手就往马鞍旁边的皮袋中一扔,随即从腰间拔出了马刀,向着南唐军的方向一指。

    “儿郎们,杀啊!”

    喊声当中,王廷鲁双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直直地向着混『乱』中的南唐军阵列冲了过去,得到指挥使号令的第三指挥骑手们也一个个收起了手铳,抽出马刀拨马紧跟上自己的指挥使,齐声呐喊着就这么排着队踹了过去。

    在阵地的另一边,龙捷右厢第一军第三指挥的指挥使石进德几乎在同时作出了和王廷鲁差不多的判断,随后也是作出了差不多的动作与指挥,他那个指挥的骑手们同样是在阵前一齐改为挥舞着明晃晃的马刀向南唐军的阵列扑了上去。

    三十多步的距离,战马跑起来也就是两三个起落,王廷鲁、石进德就带着属下撞入了南唐军的阵列,当然,已经是残阵了,根本就不存在如林的枪刺阻挡他们前进,零星的几杆长枪没有给他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纵马扑上去,躲过对方的枪尖,然后一刀劈下去,甚至干脆让坐骑从敌军的头上踩过去,龙捷军的这一次冲阵摧枯拉朽,少数硬挺着面对马军浪涌的南唐军长枪手转瞬间就在这一波冲击中消失无踪。

    随着两个第三指挥开始冲阵,后面的第四指挥、第五指挥全都紧跟在他们身后,同样是高声呐喊着挥舞起手中的马刀,虽然一时之间尚不能接敌,却也可以给前军助一助威。

    这支南唐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虽然义军在平日也有两军对战的『操』练,但是就连州郡兵都很少看得见骑兵,军中的马匹少得可怜,何曾见过人马合一的庞然大物轰隆隆地撞过来的景象?还是数量庞大的一整排。

    本来就因为周军的炮兵和铳击而军心摇动的南唐军,此刻无疑是彻底崩『乱』了。

    感受着对面周军骑手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听着急骤的马蹄声如同擂鼓一般砸到了心里面去,还有那些骑手的高声呐喊,看着他们一个个张开了血盆大口,以及马刀上的点点寒光,更有最前排那些螳臂当车者的血淋淋示范,那些原本还能挺枪直立的军士也立即加入了转身逃窜的队伍当中去。

    已经处在逃窜阵营之中的南唐军士卒听得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不由得亡魂大冒,也不知道又从哪里借来了一把子力气,双腿蹬地爆发出了最大的潜力,闷头在后面还有些模样的弓弩手阵列中穿梭。

    于是还能有些模样的弓弩手阵列也迅速地不成模样了,大家一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两手向外扒拉着阻碍自己逃窜的一切物体,跌跌撞撞地向后逃去。

    人群逃窜的方向杂『乱』无章,相互之间推推搡搡,使得在半刻之前还是整齐阵列的这块地方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四处『乱』窜的南唐军队伍之中,张雄的中军大纛依然耸立在原地,张彦贞领着几个旗牌手紧紧护卫着大纛,张雄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提着佩刀一边厉声疾呼一边向前挤,力图拦截住溃军重整队伍。

    奈何此刻军中『乱』势已成,众人只觉得从北面压过来的周军如同催命厉鬼,都只想尽快从他们眼前逃离,张雄往日的军中威严竟然无从生效。

    挣扎努力了半晌,张雄还是无法阻止军队的崩溃,甚至都没能抓住几个人来充实他的中军,在全军崩溃的浪『潮』之中,护住大纛的中军也是风雨飘摇,就好像是暴风雨下面的江河湖海之中随时可能倾覆的一叶扁舟。

    …………

    张雄出战的时候,溧水城的守将郑简就在北门城楼观战,虽然对张雄舍弃城池而与敌军的骑兵野战的做法多有疑虑,不过郑简当然是指挥不动张雄的,所以即便再有疑虑也无法阻止其出兵。

    而且郑简也听说了,周军只来了一两万人马,算算张雄麾下足足有三四万人,又有城池可以依托,应当不至于大败,因此他对两军交战的前景也就不算有多担心。

    不过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郑简仍然随同张雄一行来到了溧水城的北门,张雄率军出城,他则登上了城楼观战。

    周军在北门外面里许摆出的整齐阵势让登楼远眺的郑简暗暗惊心,如此众多的骑兵,他是从来都没有看过的;如此威严肃穆的军容,别说是金陵城的神卫军和神武军了,就是林仁肇的镇南军恐怕都比不上。

    这应当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军了吧?难怪当年淮南根本就守不住,现在则连浩浩大江都无法阻挡他们了。

    郑简一边察看着双方的军势,一边就在心中默默地筹算着。

    好在张统军使麾下有三四万之众,虽然在剽悍劲上肯定远逊于对面的周军,但是数量优势总还是实实在在的,再说这三四万之众的身后还有溧水城的城墙呢。或许此番出战并不能如张统军使所愿,击败当面的周军可能相当不易,不过应当也吃不了大亏,双方在搏杀消耗一阵之后就会各自改变作战意图了吧……

    张雄所部从城西营寨和城中汇聚到城北列阵,那阵势虽然比不上周军的严整,但是也相当可观,再配合上黑压压一片的兵力规模,郑简对张雄的信心又稍稍增强了一点。

    周军来的都是骑兵,攻城应该是没什么好办法的,而且缺乏兵力优势,就连围城都有做不到,最后占不到便宜的他们,多半会选择在溧水城周边『骚』扰迟滞张统军使的进军吧?不管张统军使勤王的使命能不能达成,反正溧水城应该是足够安全的。

    至于张统军使贸然出战,结果面对的是如此强军,哪怕是以三四万人对一两万人马,恐怕还是会小输一阵的。不过稍微吃一点亏对张统军使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此时此地吃亏总好过了跑到金陵城下去大败亏输,小输一阵的张统军使那时候就会更加谦虚谨慎一些,大概会驻留在溧水城等候其他勤王军的到来。

    有他们这支军队在,溧水城显然会更加安全,只是自己就要头疼这三四万人的粮秣问题了……也不知道其他勤王军什么时候能到,溧水城要供应张统军使所部多久,如果只是一两个月那还好办,时间长了可真是吃不消。

    溧水小城又不是什么一方重镇,军储向来都不多,再有周军的骑兵四下里『骚』扰,临时下乡征粮都是个麻烦,以区区小县能够支应三四万人一两个月的军食,那已经是自己治理地方卓有成效了。

    郑简这里正在琢磨着双方战后的部署调整呢,城外的局面却突然间一边倒了。

    首先是周军的炮声让郑简的注意力完全转到了两军战场。因为和战场隔得有些远了,又是从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的,郑简难以和张雄所部一样切实体会到周军火炮的巨大轰鸣声和弹丸临头的迫人威势,不过那一波数十枚弹丸在南唐军阵列中犁出一道道深沟的情景,郑简倒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此犀利的兵器,不要说从未见过了,郑简根本就是闻所未闻,那简直就是将抛石机的威力和箭矢的锋锐合二为一的东西,另外还加上了超远的『射』程,看两军相距有一里地以上,张雄所部纯粹就是干挨打么……

    然后就是周军发起骑兵突阵,张雄所部在敌骑面前骤然崩溃。

    看着北门外『乱』成一团的大军,看着在张雄的中军大纛旁苦苦挣扎维持的百来人的队伍,郑简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猛然间想起了什么,急忙回身扑到栏杆旁,伏身向下大声呼叫:“赶快升起吊桥!闭上城门!”

    大军出城野战,城门和吊桥当然是留着给他们的,即使会战偶有小挫,只要还能保持部伍严整,大军就仍然可以在后军的遮护下徐徐退入城中,如此方能称得上依城而战的优势。

    但是现在大军彻底溃『乱』了,那就根本无法组织起后军遮护,而且也不会是有序地退入城中,看那些溃兵,很明显会不顾一切地拥塞住吊桥和城门,最终却是在给周军入城开路。

    面对此情此景,郑简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断然闭城。。.。
正文 第十二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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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山雨欲来

    “陛下,我军已经于溧水歼灭驰援昇州之唐军一部数万人,阵斩其统军使张雄,俘斩唐兵上万,其余溃卒四下逃散,已经不复成军。只是我军前往溧水出战的是龙捷军,马军攻城多有不便,而且溧水城城池狭小、守军不多,又没有什么地利,在昇州外围无足轻重,故此我军不曾趁势取城。”

    金陵城西郊的行宫之内,昇州西南面行营都部署柴贵正在向郭炜汇报最新的军情,虽然两人之间有实际的血缘关系,按照宗法来算也有亲缘关系,但是柴贵依然恭恭敬敬地依足了臣礼,哪怕并没有殿中侍御史在场。

    说是行宫,其实也就是占地稍广比一般军帐更为舒适一些的营帐而已,里面铺了一层上好的地衣,生了火,通风也做得不错,因此在帐中感觉不到南国春日雨季里的『潮』湿霉味。

    除此之外,这个行宫还是称得上简朴的,只有几个内侍和宫女服侍郭炜,也就是整理一下内务和侍候郭炜更衣而已,连侍寝的人都没有带来一个。

    这年月,别说是皇帝亲征了,就是位分稍微尊贵一些的大将,譬如使相(节度使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级的领军出征,随军就多半会带上一个侍妾,像郭炜这样一个不带的,那可真是算得上简朴克己了。

    当然,郭炜不带侍寝的人,其缘由并非臣下所揣度的克己,更不是没有需要,实在是他现在喜欢上了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感觉,有这种刺激已经可以暂时替代一下生理需要了。

    更何况郭炜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任意在宫中找一个人来侍寝?他还不乐意呢……至于现在获得过他宠幸的几个,郭炜担心的是她们受不了这种戎马倥偬。

    大帐之中最显眼也最精致的,既不是里间的床榻,也不是郭炜现在坐着的靠背椅——当然,靠背椅是郭炜让木匠专门为他打的,皇帝要常住在此,搞这么一点特殊的坐具也费不了多大的事——而是摆放在正中间的沙盘和悬挂在侧壁的地图,上面是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随时更新的战局进展。

    柴贵前来觐见汇报,当然不只是带了一张嘴的,这边他在向郭炜面呈本军的最新进展,那边军咨虞候崔承孝正在对照着柴贵带来的军报,在沙盘上重新摆弄各『色』小旗和颜『色』布条,随后又用彩『色』墨笔在地图上进行标注。

    “龙捷军打得不错!以两万马军歼灭三四万步军尚在其次,首次使用骑炮兵的经验才是弥足珍贵,今后……这些经验会发挥非常重大的作用。”

    郭炜听着柴贵的汇报,点了点头随口夸赞了两句,心思却一下子飞到了未来的骑兵大兵团战场,憧憬着大规模配备骑炮兵的马军将会怎样发扬先进生产力代表的作用。

    不过他的眼睛却是盯着崔承孝忙碌的目标,那座沙盘和那幅地图。

    沙盘上,标志着南唐袁、汀二州“勤王军”的蓝『色』大旗已经被拔去,溧水城中只剩下了一面表示千余人规模的小旗,这样的地方确实不值得现在就分兵去攻取,表征出战的龙捷军红旗已经移回到了金陵西郊的大军营寨。

    地图上,从江南西道袁州、汀州(今福建省长汀县)一路指向了溧水城的一个巨大的蓝『色』箭头被红笔圈住,然后打上了一个×。在这幅地图上还有几个与之相当规模的红叉,其中两个出现在长江岸边的东梁山和新林寨,常州城也有一个,润州城则只有一个红圈,那个×暂时还打不上去。

    虽然在东梁山和新林寨的这两战之中,南唐军遭遇的歼灭『性』打击主要是水军,步军固然损失惨重,却终究是被击溃而不是被围歼,许多士卒仍然逃散在外,按理说不应该如此标注,但是这个时代也不同于郭炜穿越前的那个时候,像南唐军这种组织程度的军队,被彻底击溃之后是很难重整的,所以和被歼灭的差别也不大。

    现在溧水城的这一战同样是如此,根据获得的军报,张雄率领的这支南唐军数万人,张雄父子阵亡之后彻底溃散,溧水城的守将又早早地闭城自守,那些残卒无处可去,早就星散四野了。

    这些溃兵或许在短时间内会落草为寇,也或许会辗转回乡,不管他们是作出何种选择,基本上都很难再被南唐的地方官与将领召集组织起来,因此已经可以从南唐军的编制中抹去了。

    金陵这边在外秦淮河打的那一仗就截然不同的,同样是击溃,而且金陵西门当时是被关闭的,但是那些出战的金陵守军大多数还是绕道其他城门回到了金陵城中,这就是纯粹的击溃战了。

    不过常州城的南唐守军则是完全彻底地被歼灭了,因为被吴越和大周联军团团包围的缘故,那些守军实在是无处可逃,除了战死就只有投降一途。

    下一个遭遇类似常州守军命运的,无疑会是润州守军,金陵守军肯定还得靠后。

    攻占了常州的吴越、大周联军在休整了半个月之后,即携辎重船队顺着运河向西北方向进军,配合驻扎在扬州的定远军和伏波旅一部迅速包围了润州城。随着润州水寨被破,润州守军已经被团团围住,同样是无处可逃了,从池州城一路逃窜的李元清终于迎来了自己困守孤城的那一天。

    随着金陵和润州的水寨相继破灭,从采石矶浮桥以下的整个长江下游,定远军再无敌手,趁着长江水涨浮桥抬高延伸扩建的机会,定远军船队大举通过临时中断的采石矶浮桥,转向了采石矶的上游。

    这种兵力的转用几乎是必须的,看行宫当中沙盘和地图是表现的两军态势就可以知道,可以说昇州东南面行营完成对润州的包围真的是恰到时候。

    因为林仁肇的“勤王大军”终于要来了。

    地图上,数支蓝『色』箭头从洪州、江州等地汇聚湖口,然后形成一个庞大的箭头,战略意图直指采石矶浮桥,而当前实际标注出来的位置已经过了彭泽(今江西省彭泽县)的马当山。

    沙盘上,原先『插』在湖口,如今已经移到了马当山东面的蓝『色』大旗比溧水城边被拔去的那面旗还要大,因为这是一面象征着十万级别的旗帜。

    根据各方面的情报汇总,南唐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在湖口纠集起来的“勤王大军”号称十五万,拥有大小战舰、木筏总计上千艘,其中最大的战舰在船身边上绑缚大木筏,长达百丈,乘载可容千人。

    打造这些战舰、木筏和等待可以让巨舰并进的春汛,这两桩事情耽搁了林仁肇的一些时间,不过到了三月暮春之际,无论是天时还是人和都已经齐备了,于是林仁肇毅然辞别了前往湖口代他守御的奉化军节度使朱令赟,带着他的船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长江。

    当然,林仁肇所部的兵力肯定是没有他对外号称的十五万这么多,而且郭炜也很难有特别的途径获得准确的数字,但是那些船只的数量和巨舰的大小是不会有假的。以郭炜和枢密院军咨部的判断,这支军队即便没有十万之众,那距离十万也不会太远,其中的兵员虽然略有拼凑之嫌,但是总体战力却也不俗。

    这样的一支大军,在南唐和大周交战的历史上可以称得上空前绝后了,嗯,哪怕当年寿州城外紫金山上的南唐援军有近十万之数,因此如今的林仁肇“勤王大军”或许称不上空前,但是绝后是肯定算得上的。

    如此大军一旦覆灭,南唐肯定是再也组织不起如此规模的军队的,哪怕金陵城中都不会有,除非李弘冀昏了头直接驱市人为兵。

    不过要想歼灭这样一支大军,尤其是其统帅并非庸碌之辈,那么在兵力的组织和运用方面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以在确认采石矶浮桥下游已经安全之后,仍然在长江上活动的定远军就会集中到采石矶浮桥的上游去迎敌。

    而且仅仅是定远军还唯恐不够,沿江州郡除了扬州、泰州、通州还需要兼顾润州围城的辎重运补,因此州郡水军腾不出手来,其他州郡水军也要尽量集结到定远军的左右来,甚至为了指挥方便,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石守信作为江路巡检战棹都部署还会亲临皖口镇。

    从长江的水势、地形来看,自湖口到采石矶浮桥这一段,在马当山一带对南唐军进行拦截就相当不错,本来应该是第一道拦截线的选择,只是周军在这一带并未控制长江南岸,难以确保拦截彻底,而且马当山距离湖口也太近了一点,从获悉林仁肇出兵到进行拦截,周军还真是反应不过来,所以一早在运筹司做计划的时候,马当山就没有被列入拦截线的候选名单。

    在马当山之后,下一个适合拦截的地点就是石牌口了,石牌口的狭窄江面恰似大江的一处咽喉,虽然浮桥已经从石牌口移到了采石矶,但是这一带的长江两岸还都在周军的控制之下,很适合用兵。

    而皖口镇就在石牌口的后面,是舒州水军的驻地,从石牌口到皖口镇,长江的江面迅速扩大,随后又快速收缩,在皖口镇东面(今安徽省安庆市一带)又形成了一个咽喉部位。

    在这两个咽喉部位中间,有宽广的水面,其间还有大大小小的沙洲,这里就将是周军拦截林仁肇所部的战场。。.。
正文 第十三章 水军决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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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水军决战前夕

    “臣有负陛下重托,未能保袁、汀二州勤王大军与金陵大军安全会合,甘愿领受责罚!”

    澄心堂中,许逖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弘冀,心中万分忐忑,他倒不是在忧心自己将要面临的责罚,而是担心着李弘冀的心疾,像现在这样连续的坏消息传过来,国主莫要一时急怒攻心,搞得心疾发作难以收拾。

    常州失陷、润州被围,李元清在润州苦苦支撑,而金陵这边经过救常州失利、攻采石惨败和城西会战大溃之后,兵力捉襟见肘,而且金陵城又一直处在西面周军的威胁之下,已经是很难向润州派出援军来了。

    在这个时候,自己从江南西道那边带来了数万勤王大军,本来是一件雪中送炭的好事,是完全可以冲淡城中的愁云惨雾的,可以让城中守军低『迷』的士气得以复振,能够大大地减轻李弘冀身上背负的沉重压力。

    谁曾料想仅仅是自己离军进入金陵的短短两天时间之内,张雄率领的三四万人就这么灰飞烟灭了,更准确一点说,是在自己离军之后的一天之内。

    仅仅是一个白天的时间,好不容易凑起来的数万勤王大军就这么溃散了,等到自己进京呈报陛下,然后再出城到溧水准备向张雄传达诏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城北的战场遗迹,还有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溧水城守将。

    数万军队被周军彻底击散,统军使张雄及其几个随军的儿子和中军百余人阵亡,其余被俘被杀的人不计其数,侥幸逃生者也难以收拢。许逖在溧水城周边百般努力,最后也才收拢残卒两千人不到,虽然绕道东边进了城,多半却是于事无补。

    只是自己离开了一两天的时间,数万大军就缩水成了千余人,而且是从豪情满怀变成了斗志全失,这一趟进京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一点。

    虽然自己临行之际的确是对张雄不太放心,曾经百般叮嘱他慎勿出战,因此在金陵待的时间也不长,可还是万万都想不到,张雄能够败得如此彻底,败得这么惨。

    真正的战斗才用了不到一个白天的时间,听说还是周军的两万马军对张雄的三四万步军,结果就能败成那种样子,哪怕张雄的头脑容易发热,哪怕这些士卒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也足以证明周军的强悍。

    自己三天前进京带给陛下好消息,然后带着相关的诏令出城,结果再回来却带回来这么一个噩耗,还有不到两千人的残军,实在是有负陛下的厚望。

    最重要的是陛下千万不能因为这个噩耗而闹得心疾发作,否则一旦有什么不忍言之事,自己那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卿在辞别张雄的时候,就曾经反复叮嘱其坚不出战,败军杀将实在是因为张雄的鲁莽之举,卿哪里有什么罪责?卿奉诏召勤王军至,往来奔波劳碌,有功无过,就不要在这里自责了!”

    憋了半晌,李弘冀总算是透过气来了,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红润,这才注意到许逖在自己面前请罪来着,连忙抬手阻止。

    张雄全军覆没,要说李弘冀不难受不愤怒,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结果希望的苗头被迅速掐灭,李弘冀此刻的心情能缓和得下来才怪。

    但是这事真不能怨许逖,这要是责怪了他,那叫做迁怒,实在是非英主所为。

    “只是陆路勤王大军就此星散,水路的林虎子还不知道何时能到,如今朕就只能坐困愁城,实在是愁煞人了……”

    提起这个,李弘冀心中就是郁闷难当,本来打好的算盘就是三路大军夹攻金陵城外的周军,可是林仁肇那边还没有动静传过来呢,这边一路大军就已经完了。

    …………

    郭炜和李弘冀两个人同时关注着的林仁肇,此刻正站在他那艘巨大旗舰的顶层甲板上,看着船队劈波斩浪顺流直下,江中险阻的马当山已经通过了,江水在奉化军东流县(今安徽省东至县)祝家矶一带折向北流,江面渐渐收窄,前方就是石牌口了。

    这一带的江面沙洲密布,崭岩森立,舟帆艰险,即使是春汛中的长江,航道仍然十分狭窄,大舰至此难以并行,只能将船队拉长,将船速减缓,冀以安全通过这一段江面。

    为了等大舰建造完毕,更是为了等春汛来时行船方便,林仁肇已经把出师勤王的日期拖晚了许久,此时看着船队在沙洲间缓缓移动,心中难免焦急,不过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焦灼。

    在军中一直与士卒们均食同眠的林仁肇,在水手们心中的威望是很高的,他如果表现出什么强烈的情绪和需求来,水手们多半会竭尽全力去完成,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通过这段危险航道的时候很容易出现事故,最终反而会欲速则不达。

    林仁肇自己心里面是很清楚这种情况的,所以无论他心里面有多么焦急,此时也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

    好在船队已经出发了,此地距离采石矶水路不到千里,又是顺流而下,除了中间的几处险关之外,沿途都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而且临出发时听到的金陵那边的消息也还算乐观,周军的攻城不算凶猛,守军尽坚持得住。

    从湖口出发之际,林仁肇就已经遣使从陆路赶赴金陵汇报,李弘冀没有接到湖口方面的军情,实在是因为自池州起的长江沿岸都已经被周军占领,水路固然是不通,就连走陆路都需要迂回绕远,如果不是州县地方还有比较完善的驿传系统,那使者到达金陵的时间可未必会比船队更快——假如船队在一路上就基本遭遇不到周军拦截的话。

    然而船队可能在一路上遭遇不到周军拦截么?林仁肇是压根不信的,虽然一路上还没有碰到周军的斥候船只,但是他相信周军肯定已经知道他的大概行踪了,马当山那里没有遭遇周军拦截,多半是因为他们一时措手不及。

    下面的石牌口,还有更后面的池州以及东西梁山夹峙而成的天门,这三个地方至少有一处会有大股的周军参与拦截的。

    林仁肇可从来都没有抱持丝毫的侥幸心理。

    周军要来拦截,自己当然是指挥船队将其击垮。虽然周军有火铳为恃,在战船之间的近战当中很可能占据上风,不过那都是基于小打小闹的分析,现在自己手头有十多艘可乘载千人的巨舰,船大力足,可就不是小小的火铳可以压制得住的。

    而且本军还是顺流而下,比起逆流拦截的周军来无疑是大占优势的,哪怕当前的风向不算很有利,以巨舰之猛和顺流之势撞也能撞沉几艘敌船了,再说其中一艘巨舰已经塞满了芦苇,灌入了猛火油,准备好了撞入敌军船队之中纵火。

    其实这十多艘巨舰都可以如此处理,哪怕是自己现在所乘的旗舰也罢,因为其他舰船已经足够装载这些勤王大军了,打造的这些巨舰本来就是为了顺水乘风纵火的,一路遇到拦截就一路冲过去,最后再去烧采石矶的浮桥,只要能够在最后将浮桥烧断,哪怕是全部的巨舰都烧掉了那也是值得的。

    …………

    皖口镇,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石守信、定远军都指挥使张令铎、副都指挥使张光翰、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赵彦徽、保信军节度使韩德枢、舒州防御使何超、左骁骑大将军郭廷赞、岳州刺史赵延勋、和州刺史常延信……将星璀璨,沿江州郡守将和禁军的水军大将泰半聚集于此。

    定远军除了少数留驻沙门岛的船队和协防杭州的船队之外,已经全部进入了皖口镇到石牌口之间的水域;伏波旅除了归属昇州西南面行营的两个军和归顺昇州东南面行营的两个军,剩下的两个军也都部署在江中的沙洲上与定远军的船上;舒州、庐州与和州的州郡兵,除了维护采石矶浮桥以及协助运输的以外,也都集中到了这里,就连前段时间在江南扫『荡』的部队都全部调了回来。

    “可惜唐国武昌军节度使郑彦华也选择在此时蠢蠢欲动,蕲州防御使梁延嗣和黄州刺史孙光宪不得不各自率领州郡兵西向防御,因此无法参与这里的盛会了,否则皖口镇就将会齐采石矶以西的沿江州郡守将了。”

    看了看屋内众人,和州刺史常延信随口说道。

    石守信笑了笑:“蕲州防御使和黄州刺史分开对付唐国的鄂州水军也好,若是两国在采石矶以西的所有水军全部集中到这里决战,我还怕江面摆不开呢。”

    虽然常延信只是一个刺史,但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故平卢军节度使、赠中书令常思的孙子,这常家和郭家的关系可不一般,哪怕他只是个刺史衔,说话都可以不需要太顾忌,而其他人总还要冲着皇帝的面子多让一让他。

    的确,这里不光是有湖口下游的州郡守将,还有暂领江陵府水军的郭廷赞与亲自率领岳州水军的赵延勋,当初是驾着巨舰去架设浮桥的,完成任务之后倒是没有回去,于是这时候也来凑足一份力量了。。.。
正文 第十四章 初遇石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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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初遇石牌口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此时正值清明前后,这个时节的江南,东南风渐起,雨水渐多,荒野之中是一片绿意盎然,就连长江两岸的滩涂和江心的沙洲上都冒出了一丛丛的绿芽,沙洲在此时似乎都已经变成了草洲。

    然而江水却也是在这个时节里开始了稳步的上涨,于是刚刚被嫩绿覆盖的沙洲转眼间又被清澈的江水淹没,只在水底留下了微微泛白的暗滩,让有经验的船工看见了,还可以在浩淼的江面上回旋避让。

    从马当山一路过来,沿途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沙洲和暗滩,无不在限制着船队的速度,哪怕船队是顺流而下,哪怕这一段江水正是由南向北流动,东南风从侧后方吹来,无疑可以称得上是一路顺风。

    好在石牌口就在前边不远,江岸在此从两边向内急剧收缩,固然是迅速地收窄了江面,让水流趋急,却也使得江中的沙洲少了许多。没有了沙洲和暗滩的阻碍,这一段的航道反而变得宽敞了不少,船队的速度倒是提高了许多,而且又可以恢复数艘巨舰并行了。

    林仁肇站在高大的旗舰顶层甲板上,远眺着前方的江口,双眉微微地拧着,神情非常凝重。江面上风大,顶层甲板更是毫无遮挡,东南风从他的侧后方吹来,将他披着的大氅吹得紧紧地裹在身上,衣角则飘向了左前方。

    这艘旗舰非常庞大,正是船队当中最大的十多艘巨舰之一,光是甲板就多达十余重,桅杆更是粗大无匹,乃是以庐山深谷之中的整株巨木造成。在桅杆的顶端,镇南军节度使和南都、江州、湖口诸军勤王都统的两面大旗高高飘扬,全船队的上千艘大小船只,无论队形怎么拉长,无论相距旗舰有多远,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两面大旗。

    这样的场景,倒是颇有一丝乘风破浪的味道,然而此刻的林仁肇本人却根本没有心情和时间去体会此中豪情。

    就在前面不远处,石牌口,这一段长江最窄的地方,船队就很有可能要遭遇周军的拦截了。虽然自己对此是无所畏惧,但是周军肯定也是有备而来的,听闻周军曾经在石牌口一带架设浮桥,谁又能知道他们在这里还有哪些布置呢……林仁肇怕当然是不怕的,就是有些担心,船队不要被周军的一些出人意料的布置给耽搁了时间、增加了损耗。

    船队真正的目标自然是去焚毁采石矶的那座浮桥,是赶快开到金陵去勤王,路上可不能太耽搁了,容不得和沿途的散兵游勇浪战。但是自从和周军作战以来,现在的这个周主搞出来的许多奇思妙想曾经多次弄得林仁肇措手不及,吃多了亏之后,林仁肇在与周军交战之前总是会有很多的疑虑。

    这一次又会有什么花样吗?

    前面虽然有斥候船只在开路,攀招手的预警应当不会耽误事,但是自石牌口开始,长江两岸已经尽为周军所掌握,斥候哨探在短时间内是很难将敌情完全打探清楚的,而战局又根本不允许林仁肇派人在暗中慢慢地查探前路,为今之计,也就只能依靠船队的强大实力一路硬闯了。

    “知己而不知彼,胜负参半啊……”

    想到这些,林仁肇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很多仗都是不得不应战的,就像现在自己将要面临的这一切,所以知己知彼的兵法理想状态,在通常情况下都是难以达到的。譬如说现在,他就只能寄希望于船队的实力雄厚远远压倒周军了,如此还能让胜面向己方大幅度倾斜。

    “大帅不必过于忧心,我方固然是知己而不知彼,北军却也是一样。我军在湖口时可是戒备森严,料想北军的暗探也查不到多少军情,在斥候用间一道,双方应该是胜负各半。但是我军的兵力肯定是大大优于北军的……”

    一个声音在林仁肇身后悄然响起,却是卫尉卿李平在船舱中待得腻了,于是就想着跑上甲板来看一看,看看水军那浩『荡』的进军场面,结果在镇南军节度使都押衙庄友直的陪同下刚刚登上甲板,就听见林仁肇在这里自言自语。

    作为一个有相当造诣的纵横家,在用兵之道、为政谋国等诸多方面都和朱元惺惺相惜的侨寓人士,在出使南都之前又得到了李弘冀几乎全面的交底,李平是很清楚当前的局势的。

    金陵的守军自从新林寨之败以后,基本上就已经是一蹶不振了,出城反击完全是想都不必想的一件事,击退周军的进攻自然是完全无望的了,他们能够做到的就是守住金陵坚城,然后等待着各路勤王大军前来救援。

    而在各地可能的勤王大军里面,真正可以指望得上的,其实就只有林仁肇这一路了。监察御史许逖去请的另一路兵力,乍一听起来倒是不少,但那都是一些州郡兵和义军,以李平的见识判断,那种军队的战斗力是相当的不靠谱,届时或许只能起到牵制周军一部的作用,真正与周军搏杀破围,还得要看林仁肇率领的这十万水步军。

    至于说常州和润州的守军,他们能够实现自保就已经算是为金陵排忧解难了。这两座城池如果能够依靠自己就守住的话,周军在扬州方面的部队和吴越军也就必须和他们形成僵持,如此对整个战局还能有所助益;若是他们守不住或者干脆发昏得弃城跑到金陵去勤王,那吴越军和扬州等地的周军就会紧跟在来到金陵城东面,与金陵城西面的周军形成合围,结果可就是勤王不成反害王了。

    “越人以五万兵围攻常州,北军在金陵城下也就是十万上下人马,其中可以用来拦截大帅的水军哪里会有多少?而大帅麾下此刻就有十万水步军,兵力无疑是大大占优的。”

    李平的这句话,一半是在宽慰林仁肇,另外却也是说的实情。自从两国以长江为界以来,周军就常年动用水军巡江,以双方多年的互相观察『摸』底,对于周军到底有多少水军力量,李平是自认为心中有数的。

    哪怕周军把那些巡江的水军全部都集中起来,再加上沿江诸州的州郡水师,那距离十万之众也还是差得很远的,而他们在金陵城下的大军又不可能抽调多少出来,因此最后能够出动来对林仁肇进行拦截的,最多最多都不会超过五万人。

    这样的兵力优势当然还是很不小的。

    不过周军的重型火铳肯定是一个大祸患,从慕容英武自新林寨逃归之后的陈述来看,金陵和润州的水军基本上就是败给了周军船队里面的重型火铳了,以致于陈德诚和卢绛两个人都没有跑出来。对于这个东西,南唐上下一时间还真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克制。

    “何况我方也不是全然不知彼的,新林寨之战我军虽然败得很惨,但是北军的水战方式却也已经为我所知,北军再不能在兵器方面出其不意了。虽然我军对北军的重型火铳一时无有良法克制,但是大帅在湖口进行的演练已经略知应当怎样趋利避害,北军想要凭着一两件兵器就获胜,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幸好在新林寨一战当中生还的是慕容英武这个对火器认知最深刻的人,有他的见闻和分析判断能力,哪怕一时还难以克制周军在火器方面的巨大优势,却总还是可以做一些削弱防范这种优势的事情。

    而且也不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

    想到这里,李平就略有些宽慰地说道:“再者水战向以上风上游为有利,我军新林寨之败,除了兵器远不如北军之外,我军从下游逆攻北军也是败因之一,况且当时江面上刮的还是西北风。如今东南风起,我军过石牌口之时应当还是顺风顺水,北军的兵器虽然犀利,却也未必就胜过了天时地利。”

    “嗯,此话倒是不假……顺风顺水从来都是水战之中的一大优势,无论是冲撞、远『射』还是纵火,占据上风上游都是第一要务。而且周军的重型火铳打得甚远,非我军抛石机可比,所以敌利在远战,而我利在近战,新林寨之战金陵和润州水军逆风逆流而进,难以迅速接近敌军,平白多挨了许多弹丸。”

    林仁肇点点头,顺风顺水确实是自己和陈德诚最大的不同,是今后这段时间对付周军的最大优势。

    呜……

    两人正在说话间,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号角声,接着顶在最前方的斥候船桅杆顶上连续打出旗语。

    “嗯?!前方出现大股敌船?北军果然将拦截我军的船队摆在了石牌口。”

    不等旗牌虞候过来向他解读旗语,林仁肇自己就已经看明白了,心中掠过“果然不出所料”的念头,他转身就疾步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庄友直吩咐着:“叔益,即刻命令全军半帆,准备与北军接战!”

    前方南唐军的攀招手完成了吹号挥旗的程序之后,并没有滑下桅杆,而是转头又看向了北方,在那里,一列数百艘船只横在江中,将石牌口的那一段江面塞得满满的。。.。
正文 第十五章 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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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接战

    在石牌口指挥拦截林仁肇大军的正是定远军的副都指挥使张光翰,麾下辖定远军的两个军和江陵府、岳州水军,以近百艘楼船和数百艘其余大小战舰在此组成了第一道拦截线。

    得益于千里镜的帮助,周军这边的攀招手更早发现了南唐军,于是早早地就在石牌口摆开了阵势,数百艘战舰在江中横着拦住了南唐水军的去路。

    此时已经是江水大涨的时节,石牌口一带的江面虽然还是比较窄,却也不是数百艘船就可以堵得水泄不通的,周军主要也就是堵住了长江中间的主航道,这里是南唐水军的那十几艘巨舰必经之处。

    此刻长江的主航道上面,周军的各种大船分作几层抛锚落碇,完全是一副决不允许南唐水军通过的架势,即便是主航道两边只能通行较小船只的水面,周军同样调动了各『色』小船堵截,虽然肯定是难以封堵周全的,但是南唐水军的兵力主要也就是集中在那些大舰上面,只要截住了那些大舰,南唐水军对采石矶浮桥的威胁无疑就会大大地降低。

    在发现了周军的行动之后,林仁肇迅速下令全军准备接战,其中多数战船在接敌之前以半帆暂时减速,位于船队前列的战舰更是彻底落帆打横,等待着后面的船只跟上来,以便将行军队形转换为作战队形。

    江面上水波平阔,石牌口的两岸也不是什么山石嶙峋之处,整个就是一览无余,南唐军发现周军也就是吃亏在肉眼和千里镜的比较上,时间并没有晚多少,仍然有充裕的时间供林仁肇作出队形变换。

    很快地,南唐水军就以十几艘巨舰为中心摆出了迎战阵形,每三艘巨舰并行一排,牢牢地占据了长江的主航道,其余大小战舰则分居两翼,在船队最前面还有较小的艨艟走舸为巨舰开道。

    阵势刚刚才排好,林仁肇的旗舰上就是一阵鼓角齐鸣,桅杆顶端的旗号一齐指向北方,随之周围巨舰上面也是鼓声雷动,大小战舰同时张开篷帆,在东南风的助威下顺着江流向石牌口方向扑了过去。

    顺风满帆,又是顺流直下,而且越接近束口位置水流就越急,南唐军的上千艘大小战舰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着横在江面的周军船队,在各舰的甲板上,水手们各司其职忙个不停,船侧的木女墙外面已经大张旗帜、布幔,顶端更有濡湿的扎实麻袋。

    通过李平的介绍,林仁肇已经知悉周军的水上的几种战法,对于周军那种用重型火铳抛掷过来的链形弹丸,他一时倒是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来对付,为了不被这种弹丸扯断了桅杆、扯坏了篷帆而收起篷帆、放倒桅杆的做法完全就是因噎废食,林仁肇断然是不会这么做的。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在船只周围多多张设旗帜、布幔等物,指望着或许可以对那种弹丸稍加阻挡。

    当然,在船只周围张设这些旗帜、布幔,其实和守城的时候在垛口上这么布置的用意是差不多的,其用来阻挡箭矢的效果一向很好,甚至还可以挡一挡抛石机投掷的石弹,但是对付沉重而且速度极快的铁弹丸效果如何,众人都是心中无数,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吧。

    至于那些堆在木女墙顶端的濡湿麻袋,里面填充的既有芦花柳絮,也有沙土破布,目的自然是为了阻挡周军火铳『射』来的铳子,根据林仁肇用自家水军的慕容铳试『射』的结果来看,防御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在遭遇周军火铳的打击之前,船队首先就必须通过周军重型火铳打击的考验,既然在防御上一时还找不到什么好办法,那么就只有指望船队能够快速通过这一段被单方面打击的区域了。

    所以林仁肇才会下令排好了攻击阵势的船队以满帆向周军冲去。

    林仁肇的旗舰上,李平趴在顶层甲板的木女墙后面,透过垛口看向北方,前面桅杆林立、舳舻相连,正是横在江中的周军那数百艘战舰,陈德诚、卢绛他们就是被他们送入了江底。

    偏头往两边看看,旗舰的斗手都已经藏身在木女墙后面,水军专用的重型慕容铳正架在垛口上,铳子早已经装好,火把则握在斗手们的手中,就等着两军接近之后点燃『药』室引线。

    虽然慕容铳远不及周军的火铳,哪怕是水军专用的重型,但是总比犁头镖和弓弩要好,起码不必站起身来投掷、发『射』,不如周军的火铳也罢,靠近了还是一样可以打死人的。

    至于在对『射』中进行第二次装弹,那当然是必须站起来才行的,不过第一铳总可以趴着躲过周军的铳子不是?

    再往船外看去,只见水面开阔江岸平坦,友邻战舰都在同向行驶,缺乏有效的静止参照物,恍惚间竟然察觉不到船队前进的速度,只有看着北方那支堵路的船队迅速增大的侧影,才能体会到两军接近得有多快。

    据说周军的重型火铳『射』程达到了一二里,而这边战舰上装备的抛石机就只能打到一百多步远,中间的这好几百步都只能干捱着,想想真是令人憋闷。当日陈德诚和卢绛临终之际的心情,恐怕也是以无助无力为主吧……李平此刻竟然有闲心猜测在白鹭洲阵亡的两员大将的心理。

    船行甚急,前边周军的战舰仿佛扑面而来,看那些船只的大小模样,差不多就是在一二里地之外吧?想着就要亲身体验周军重型火铳的轰击,李平禁不住全身颤栗起来,然而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确实有些兴奋,当日陈德诚他们逆风逆流仰攻周军,行船的速度太慢了,这才在路上就被周军轰得七零八落的。如今的局面可就倒过来了,自己船队正处在上风上游,此刻纷纷张满了篷帆,已经将船速飙到了最高,一二里地也就是倏忽一瞬而已,应该挨不了几颗弹丸。

    更何况,船速一快了,周军的准头自然也会下降,如此一来,在本方可以使用战具之前,损伤应当不会太大。

    这么快的船速,林仁肇摆明了就是不准备使用抛石机,毕竟在周军的各式火铳面前,隔着几十上百步对『射』已经不是南唐军的优势了,所以不如干脆利用顺风顺水的优势直接撞击敌船,然后进行跳帮作战和近距离投掷震天雷与猛火油罐。

    冲撞战术的话,南唐军的战舰更大,船速更快,又是船头撞向周军的船侧,无疑是全方位的优势;跳帮作战的话,南唐军和拦截的周军比起来,不仅是船多人多,而且南国水手生在水上,比起临时『操』练上船的北军肯定是强得多的。

    就算是震天雷的威力和数量都比不过周军,那这边还有猛火油罐呢,还可以顺风扬灰呢。洪州等地水军多年积攒的猛火油,有多年来从蜀地购入的,有南洋商人进贡的,这一次林仁肇可是全部装上了船,而水战必备的石灰更是每艘船上都有的,足够从石牌口一直杀到采石矶的了。

    只要一想着周军赖以横行大江的兵器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本方可以充分利用天时地利化解其兵器优势,迅速进入自己仍然擅长的领域,李平就兴奋得全身颤抖。

    晴空之下一阵雷鸣,一如李平所料,拦在石牌口的周军船队当中的重型火铳响了,近百枚链弹腾空而起,旋转呼啸着低空掠过江面,竟然一齐集中砸向了主航道上的十几艘巨舰。

    两支船队的相向速度确实很快,即使周军的船队就停泊在江中没有动,因此链弹的准头确实很差,虽然炮手们都是各自瞄准了目标,但是链弹实际飞到目的地的时候,原先的那艘船早就冲过去了。

    好在周军那些船只都是停在江中不动的,炮手们的经验也非常丰富了,这近百枚链弹虽然没有击中他们原定的目标,却还是砸在了长江的主航道上,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巨舰躲过去了,后面的却是自己送上门来。

    一枚链弹从旗舰上空滑过,直接砸入了水中……

    一枚链弹挂到了旗舰左边那艘巨舰的桅杆,在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一连串声响之后,粗大的桅杆竟然从中间半截断裂,上半部分轰隆一下就砸到了甲板上,卷走了大批水手……

    一枚链弹穿透了旗舰后边那艘巨舰的篷帆,将巨大坚韧的船帆绞得粉碎……

    一枚链弹滑过两艘巨舰的上空,横着撞入了一艘艨艟斗舰的甲板侧面,张在船侧的旗帜、布幔果然是形同虚设,这枚链弹旋转飞舞着横扫了整个甲板,甲板上的凸起物,无论是人还是索具、船舵乃至舱板,竟然都被这枚链弹打得粉碎。

    …………

    虽然南唐军的船速很快,但是周军的第一轮炮击瞄准的是长江的主航道,而且是南唐军船队的前排,最后这近百枚链弹落下来的时候,此处已经成了南唐军船队的中央所在,于是近百枚链弹居然命中过半,十几艘巨舰当场就瘫痪了三艘,另有两艘的甲板被横扫。

    至于伴行在主航道旁边的那上千艘楼船、艨艟和走舸,遭受了池鱼之殃的就更是难以计数。。.。
正文 第十六章 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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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破口

    “击鼓!击鼓!”

    南唐军船队旗舰的甲板上,林仁肇正靠在几个麻袋垒出来的指挥位置上,眼睁睁地看着周军『射』过来的链弹在船队中肆虐,不由得目眦欲裂,心中竟然泛起了一阵无力感。

    对于这种感觉,林仁肇是相当的熟悉,让他情不自禁地就想起来淮水的洞口,想起来他那时候就是那么无助地看着林仁淼在他面前坠落水中。

    这种感觉令林仁肇非常不舒服,洞口那样的惨败,他根本就不想来第二次;眼睁睁地失去至亲的痛苦,他更不想再一次经历;面对强敌的打击无力无助,最终只能狼狈逃窜的结局,他也不想重复了。

    林仁肇现在是有能力作出改变的!

    虽然比起洞口那时候来,周军的火器无疑又强大了许多,但是这一次两军是在水上交战,这是林仁肇的强项,而且他麾下的军队要比那一次多得多,更何况他对火器也不再是原先那种一无所知的状态。

    就像他现在甲板上的这个指挥位置,就是用了几个麻袋垒出来的一个掩体,这样的布置,想要防链弹横扫那当然是防不住的,但是抵挡一下铳子却是胜任有余,这种布置在洞口之战时候的林仁肇是不可能了解得到的。

    做这么一个掩体并不意味着林仁肇怕死,他只是不愿意无谓而死,针对周军的铳子做掩体,就如同针对箭矢穿着甲胄一般正常。

    被周军发『射』的链弹肆虐船队,从李平转述了金陵前段时间的战况之后,其实林仁肇在战前就是有所预估的,但是战前冷冰冰的谋算和亲眼看见的活生生现实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第一次目睹链弹的威力,那种冲击力和听李平的转述介绍,这之间的区别可太大了。

    不过林仁肇仍然保持了必要的冷静,毕竟是多年征战过来的人了,眼下只是看到了一件新兵器的威力而已,战争的本质和基本规律还是没有什么不同,敌我双方各具优势,要想争胜就得扬长避短。

    那几艘被打瘫了的战舰就只能弃之不顾了,周军有远程利器,除非是自己做得到全歼周军的船队,否则就不应该停顿恋战,自然也就不能停下来救助。如今自己需要做的,就是率领全军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突进,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这段单方面挨打的区域,尽早和周军的船队贴近了搏杀,然后在周军中间杀出一条血路来,一直杀到采石矶为止。

    当然,杀到采石矶之后就要立即焚毁浮桥,断绝周军在江南部队的增援和补给,然后再迅速进抵金陵解围,这些都是后话了,要做到后面这些事情,首先就得保证船队主力能够杀到采石矶。

    周军在石牌口安排的拦截,证明了他们准备得相当的充分,证明了他们对自己这支勤王大军相当重视。

    石牌口与采石矶的距离还是很远的,周军竟然真的动用了数百艘战舰到石牌口拦截,这肯定不会是孤注一掷,后面应该还有几道拦截线,皖口镇的小孤山、池州的池口镇、东西梁山夹江而峙的天门……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会遭遇到周军的船队。

    所以旗舰要以最快的节奏和最大的力量击鼓号令全军,从石牌口开始就要不停歇地突进,在连续战斗中前进,在敌军的重重阻挠下夺路向前。

    又是一阵雷鸣自前方传来,第二波近百枚链弹掠过了旗舰上空,飞向了船队的尾部,林仁肇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周军的重型火铳就只能打两轮了,而且这一轮还只能打击船队的末尾,本方船队顺风顺水的好处真是立竿见影。

    鼓声隆隆,林仁肇旗舰上面的鼓令传遍四方,更由周围其他巨舰的辅助鼓声加以增幅,对着扑面而来的周军船队,南唐军上下齐声呐喊,士气大振。

    前边挨了北军的铁弹砸,可惜却没有趁手的兵器报复回去,如今两军在急速接近,转眼就要接帮相撞了,却要那些在船上站都站不稳的北人好生领教一下江南儿郎的水上功夫。

    南唐军上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趴在在木女墙后面呐喊着,期待着与周军船队的接帮战。

    …………

    第一轮炮击正中南唐军船队的中部,瘫痪了南唐军数艘巨舰和十多艘楼船、艨艟斗舰;第二轮炮击却已经跑到了南唐军船队的末尾,因为篷帆桅杆的遮蔽,攀招手一时间难以判断战果。

    仅仅炮击了两轮,而且第二轮的战果不明,南唐军的船队就已经冲到了近前,这一点在战前的各种推演中就已经有了准确的判断,毕竟水战当中顺风顺水的优势绝对不能小看。

    所以张光翰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意外和惊讶,只是稍微有些遗憾,没有做到像都指挥使在白鹭洲一战那样远距离大批杀伤敌船,的确是因为战场的客观情况截然相反,也就只能遗憾一下了。

    不过接下来的任务很重,战情胶着,容不得自己慢慢嗟叹。

    随着张光翰的指令传达,旗舰的旗鼓号令不息,定远军的船只纷纷扬帆起锚,缓缓地避向两岸,让开了中间的主航道,而江陵府和岳州水军则遮护在定远军的前面,主航道中间更有十来艘楼船定在那里不动。

    南唐军的船速如此之快,而且根本就没有减速的迹象,就连火炮『射』起来都十分匆促,严格地说来准头是相当的低,抛石机肯定是用不上的了,张光翰相信南唐军也没有机会用,随后的接战就是钩拒、火铳、犁头镖、霹雳弹这些东西发言了。

    当然,如果南唐军的船队不能突破江陵府和岳州水军的那十多艘楼船的阻挡,那么两军就还要在这里你来我往地打上好一通了,不过看南唐军冲上来的那股气势和那个架势,还真是不突破决不罢休,加上十几艘巨舰顺流冲击的威势,那些楼船多半是挡不住的。

    到了那个时候,定远军的船只自然会在主航道两侧向突破的敌军战舰喷『射』霰弹的,至于不在主航道的那些艨艟走舸,因为缺乏巨舰的那种冲击力,张光翰相信江陵府和岳州水军配合定远军是拦得住的,它们即使要跟着巨舰跑,那也得转到主航道上面来才行。

    经过船队的堵截和两侧霰弹的洗礼欢送,南唐军的这支船队怎么也得被刮掉一层皮,说不定这第一关就可以让他们元气大伤。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是在张光翰下达命令、各军依次行动的时候,南唐军的前排战舰已经冲到了距离船队一百步以内,负责拦截的周军船上响起了一阵爆豆般的铳声,分赴各船辅助作战的伏波旅开火了。

    然后这并不能阻止南唐军的前进,不要说那些木女墙和麻袋的布置多少可以减轻铳子对甲板上水手的杀伤,就算是甲板被扫空了,连『操』帆手都待不住,只要风向不变,那么已经固定好的满帆仍然可以让船只鼓足了劲向前飙。

    一直到两军的船只相距仅十余丈,周军负责拦截的战舰纷纷拿出了钩拒,水手们用钩拒将敌舰死死地抵住,两军这才不再接近。

    南唐军的船上没人『露』出头来投掷犁头镖或者斩断钩拒的镰头,就在伏波旅打得正欢、船上的斗手拿出犁头镖向南唐军船上掷去的时候,南唐军这边的铳声也响了。

    出乎意料,江陵府和岳州水军的这些斗手们可没有想过,南唐军竟然也有火铳,因为就连他们都还没有装备火铳呢,此刻看着随船助战的伏波旅火铳打得正欢,他们心痒难耐,那也还要拿出传统的犁头镖来参战。

    结果和他们的犁头镖对话的并不是南唐军的犁头镖,而是铳子,船边登时就倒下了一大片。

    当然,在伏波旅火铳的压制下,南唐军的斗手根本就没有机会『露』出头来投掷犁头镖,想用犁头镖来和火铳对抗,那还真是不怕死到了一定的境界了,此刻敢于『露』头的周军这些斗手们就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南唐水军使用的重型慕容铳『射』程并不远,但是到了十余丈的距离却也足够了,水军可没有穿着重甲的习惯,再弱的铳子打到人身上都是一个血窟窿。

    毫无征兆地吃了一个大亏,周军的这些斗手们终于和他们的对手一样乖乖地趴到了木女墙后面,旁观着伏波旅的士卒用铳子帮他们报仇。

    南唐军那边的铳声并没有继续,在伏波旅的连续火力压制下,南唐军的火铳手还做不到挺起身来装弹。

    战场局势逐渐走入周军掌控的轨道,无论是主航道两侧协同冲击的还是在主航道开道的南唐军那些艨艟走舸,都被周军的江陵府、岳州水军船只顶在了外围,两军的接帮战完全是一边倒的态势。

    但是好景不长,随着主航道传出一声巨大的相撞声,南唐军的三艘巨舰直直地撞入了周军十几艘楼船布成的***线,那一处顿时船翻人倒,在巨舰的强大冲击力下,这条***线终于告破。。.。
正文 第十七章 续战虎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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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续战虎踞洲

    大大小小的沙洲之间,一艘艘船只纵横来去,间或有一阵阵的铳声甚至炮声打破当地的宁静,惊起了在草丛中栖息的水鸟。

    长江在石牌口和皖口镇东面的小孤山之间兜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弯,从南北流向一下子转为东西流向,在转弯处冲出来一片浩瀚的水面,水流的转折却又在其间沉积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沙洲。

    这些沙洲把江水切割成大大小小极不规则的一缕缕细流,原本狭窄水面处还算宽敞的主航道,在这些沙洲的作用下都已经变得毫无踪影。此处已经谈不上什么主航道了,沙洲之间只要水流稍微宽阔一些,就总能通行大船,不过也只能通行一两艘,像林仁肇在湖口建造的那种巨舰在此处根本就无法并行。

    林仁肇率领船队在石牌口冲破了张光翰所率水军的阻击,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终于来到这段宽阔的江面,却被沙洲细流将船队分割成了一队一队的,每队都是一长条的行军队形,不光是巨舰难以并行,就连楼船都很难并行两艘,也就是细小的走舸还可以三两成群地跟在巨舰后面。

    南唐军用三艘巨舰冲开了周军十几艘楼船在石牌口的长江主航道布成的***线,张光翰也没有勉强堵截,而是顺势让出了主航道,却让定远军的船只牢牢地占据了两侧,用霰弹不断地清洗着从他们中间挤出去的南唐军船队。

    在双方的共同作用下,原本在南唐军船队中属于中坚的十几艘巨舰,在石牌口却成了开路先锋,除了起初被链弹打得瘫痪的四五艘之外,其余的都还算完好地闯过了周军的拦截。

    毕竟是巨舰,船身高大,顶层甲板大大高过了定远军的楼船,离得近了之后,霰弹反而清洗不到那里去;用料结实,那些霰弹并不能将船板击穿漏水。而且这些巨舰在长江主航道是三艘并行,两边的船只各自以一面承当周军的炮火,虽然有一个侧面的船板、木女墙小有损伤,水手的损失却不算很大,而居中行驶的那艘巨舰则更是几乎毫发无伤。

    就算是那些南唐军的楼船,高度和定远军的楼船差不多,甲板上确实是被定远军的霰弹打得难以存人,但是被击毁击沉的则几乎没有,在顺水顺风的情况下,甲板上无人的南唐军楼船终于还是跟在巨舰后面冲了出来。

    倒霉的就是船身更为矮小的艨艟斗舰和走舸了,先是沿着主航道两侧冲击***线失败,被江陵府和岳州水军狠打了一通,然后转到主航道跟随巨舰和楼船突破,一路被两侧的定远军楼船炮击,甲板被打得清洁溜溜还是小,关键是篷帆都被『射』得千疮百孔。

    于是南唐军的艨艟斗舰和走舸就被周军大量截杀,除了挤在中间不曾挨着炮火的有幸逃了出来,其余大多数都因为水手伤损严重或者篷帆失效而滞留于石牌口,最终被周军俘获。

    不过周军在此时还顾不上抢这么一点生俘的功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光翰命令江陵府水军留下来收拾俘虏,岳州水军则跟随定远军对南唐军船队进行穷追猛打。

    在让开主航道放南唐军挤过去之后,现在周军转身变成位居上风上游了,此时不趁势攻击扩大战果又更待何时?于是定远军从两侧包夹着,岳州水军自后面兜底,周军就这么一路“护送”着南唐军船队,一直来到这一片沙洲地带。

    南唐军的船队被这些沙洲肢解,原本聚集成团的船队在此被迫变成了一条条的行军队形,各自沿着沙洲间的细流向前蜿蜒而行,相互间的掩护、策应根本就无从谈起,有的只是一往无前向前冲的信念。

    好在这种地形不光是限制住了南唐军,对周军也是一样公平,一路上都在从侧面打击南唐军船队的定远军,此时难以挤到南唐军船只航行的细流中去,只能隔着沙洲对南唐军的船只进行打击,若是相互间隔着的这个沙洲变大了,甚至有可能霰弹炮击就打不到了。

    不过跟着后边扫尾的岳州水军却是大占便宜,这些沙洲之间的细流蜿蜒曲折,进入此间的南唐军船队显然无法像冲破石牌口时那样疾速行驶,船队的整体速度猛然慢了下来,尾部殿后的船只就只能等着岳州水军追上来了。

    乒乒乓乓一通好打,南唐军的船队又被切掉了一截尾巴,从湖口一路行来的浩『荡』队伍,至此已经折损了将近三成。

    但是林仁肇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从石牌口开始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突进,在周军中间杀出一条血路来,一直杀到采石矶为止”,这个决心从冲击石牌口的周军拦截线时就定下来了,而杀出一条血路来,这血就绝不可能只是周军方面来出,甚至可以说主要就不是周军方面来出。

    好在装载镇南军核心主力的大船多数都冲出来了,而且沿途伤损较轻,船只累计折损了近三成,兵力却没有损失这么多,等到焚毁了采石矶浮桥之后,仍然可以到金陵与周军一战。

    船队沿着沙洲间的各支细流蜿蜒前行,一路上分分合合,反倒是越走越顺畅的样子,包抄在船队两翼的周军船队经常因为隔了一条较宽的沙洲而鞭长莫及,一时间却好像真的是来护送南唐军船队来着。

    …………

    “注意了!唐军的船队过来了,准备砲击!”

    虎踞洲上,一个中年军官举着千里镜向西南方向扫视着,突然看到了远处的帆影,连忙高声叫喊起来,儿郎们闲在这里两三天了,精神头都已经『摸』鱼去了,不早早地将他们喊醒的话,那可会误了军机大事的。

    在这个沙洲的边缘,十架抛石机一字排开,抛掷的方向正对准了沙洲旁边的水道,水道宽不过数十丈,这些抛石机足够将其覆盖***。

    『操』作这些抛石机的是舒州的州郡兵和民夫,指挥者就是这个喊话的中年军官,舒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刘审琦,在一旁保护他们安全的则是伏波旅的一个指挥。

    虎踞洲是位于皖口镇南面的一个规模较大的沙洲,与皖口镇只有一水之隔,据说是因为沙洲的形状犹如一头卧虎才得名的,至于谁可以看得到沙洲的全貌,那就没有人刨根问底了。

    虎踞洲旁边的这条水道在这一片沙洲细流中算得上是比较宽敞的,因此就很有可能成为南唐军船队选择的通道之一,所以石守信让何超这个舒州防御使安排庐州、和州、舒州等地州郡兵与民夫协防沙洲群的时候,何超给刘审琦安排的防御位置就选定了虎踞洲。

    在皖口镇这一带,类似地位的沙洲还有好几个,何超在每一个这样的沙洲上面都布置了十架抛石机和相应的护卫人手,不求他们能够把南唐军的船队打得如何如何,只要他们能够稍微迟滞削弱敌军即可。

    把抛石机放到巨大的沙洲上面来,无论是抛石机本身的安装,还是抛掷弹丸时的『操』作,那都要比在船上简易得多了,攻击目标的准确『性』更是高得多,并且还不需要太专业的水手来『操』作。

    要在船上『操』作抛石机,首先就必须得是水手,还得学会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进行『操』作,而在沙洲上『操』作抛石机其实和在城池中差不多,只要配备负责守城的懂行州郡兵掌管关键『操』作,拉拽稍绳的粗重活计完全可以交给民夫来做,这样无疑会节省许多兵力,或者换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可以增加抛石机的配备数量。

    每一个抛石机阵地都安排了一个指挥的伏波旅负责保护,安全问题就基本上就不必担心了,毕竟南唐军的人数虽然很多,但是他们肯定是要急着赶路的,不可能为了摧毁一个抛石机阵地就停顿下来组织起数千乃至上万人进行攻击,而只要试图下船上洲的南唐军人数不超过三千人,一个指挥的伏波旅应该是不怵的。

    刘审琦他们在虎踞洲上已经搭了两三天的帐篷了,从获悉林仁肇所部即将抵达石牌口起,他们就被派到这里警戒来着,今天终于等到了。

    随着刘审琦的叫喊,抛石机旁边那些懒洋洋的士卒和民夫陡然间就精神起来,一个个『揉』『揉』眼睛、擦擦鼻子、甩甩胳膊……用各自的习惯方法给自己提神,然后再聚拢到抛石机边上,静候着刘审琦和砲长的进一步命令。

    倒是指挥使刘通带着的伏波旅第四军第三指挥没有受到惊动,还是一如既往地持铳在抛石机阵地的外围保持警戒,因为他们之前也没有像州郡兵和民夫那么松懈。

    西南方向的帆影越来越明显,已经变得肉眼清晰可辨了,帆影下面那庞大的战舰体态也已经跃入了众人的眼帘,排在第三位的那艘巨舰桅杆上飘扬着两面大旗,显得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正文 第十八章 炮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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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炮击

    “敌袭!”

    几个水手的凄厉叫喊,彻底打破了虎踞洲周边清晨的宁静。

    借助着夜『色』的掩护和沙洲地带的地形特殊『性』,南唐军得以暂时脱离了周军船队的围追堵截,士卒们因此而迎来了一段难得的休整时间。林仁肇已经在甲板上累了一个白天,到了夜晚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是回舱房草草地睡了两三个时辰,天刚蒙蒙亮,林仁肇就又登上了顶层甲板。

    这一段的水路情况相当复杂,因此晚上的行船速度极为缓慢,等到了天亮时分,水手们又打起精神来,尤其是看到林仁肇早早地登上了甲板,更是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偷懒。

    有了水手齐心一致的努力,船行速度逐渐加快,转眼间就越过了好几个沙洲,再往前,又可以看到比较宽阔的水面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袭击从天而降,伴随着那几个水手的叫喊声,一个个铁球就如同雨点一般地砸了下来,那一声叫喊完全没有起到预警的作用。

    不过这事却也怪不得船队的攀招手。船队一路奋勇拚杀着冲过来,周军的围追堵截都是发生在水上的,周军的船队就如同是附骨之蛆,一直叮着南唐军的船队在吸血,从石牌口冲到这里,整个船队已经瘦了一大圈,所以攀招手们都在留意着远方可能出现的船只呢,却是硬生生地忽略了身边的沙洲。

    再说在沙洲上摆个千八百人的还真是不算太显眼,尤其是洲头的草长得已经略成规模了,草丛中的一群人,哪怕是在『操』作着比较大型的抛石机,那和庞大的沙洲以及楼宇一般的船只比起来都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南唐军船队的攀招手们压根就没有看见刘审琦和刘通他们的存在。

    其他的水手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呢,也没有哪个人闲得没事干一样的往船舷外探头探脑地观赏江上风光,一直到刘审琦指挥部下将几十枚引燃了的霹雳弹抛掷过来,等到霹雳弹都已经飞到南唐军巨舰的上空了,这才有几个偶尔抬头的水手发现了异常。

    不过这时候的叫喊与其说是在预警,还不如说是在对眼前的情形进行追认。

    周军将他们面临淘汰命运的抛石机搬运到沙洲上来,可不是为了向南唐军的船队扔一扔石块的,石块能有多大的威力?哪怕是几十斤重。再说沙洲上也没有土生土长的石块,反正都得依靠船只来进行移民,那当然就不如吸纳更加技术『性』的东西——也就是霹雳弹了。

    和满足抛石机投掷限制以及威力要求的石块比起来,只有几斤重的霹雳弹无疑会更加方便携带,而且只要能够正常实现爆炸,那威力也要比石块大得多。

    一次能够投掷十几斤、几十斤重石块的抛石机,当然就可以一次『性』地兜上数枚霹雳弹了,于是周军的第一波霹雳弹攻势,就是数十枚黑压压地砸向了南唐军的船只,并且是认准了那艘桅杆顶端悬挂着两面大旗的巨舰。

    于是随着南唐军水手那声“敌袭”的叫喊,十多枚霹雳弹咚咚咚咚地落到了林仁肇所在旗舰的甲板上,然后在甲板上弹了两下,紧接着就先后爆炸了。

    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差不多连成了一片,总计有将近十枚霹雳弹顺利地炸响,声如雷鸣青烟弥漫碎片四『射』,这艘旗舰的甲板登时就变成了修罗场,被爆炸波及的水手倒了一片,爆炸声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惨嚎。

    林仁肇用力掀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人体,从他那个被湿麻袋围起来的指挥位置上扫视了一下甲板,只见青烟仍然笼罩在上空,『操』帆手、砲手和斗手倒了一地,看得出来有不少纯粹是被吓趴下的,但是有几个仰躺着一动不动的多半已然不幸了,更有好几个还在甲板上翻滚哭号呢。

    “北军的震天雷凶猛至斯!我军做的比他们的更大,却也没有这般威力啊……”

    在被人扑倒之前,林仁肇确实晃到了一眼飞过来的霹雳弹,就那一眼已经足够和慕容英武所制的震天雷进行对比了,很显然,慕容英武所制的震天雷要大不少,装『药』肯定应该是更多的,但是看眼前这个爆炸现场,十几枚震天雷可炸不出这种效果来。

    当然,南唐军还没有奢侈到那十几枚震天雷炸着玩,哪怕是试验过程也没有这样奢侈,但是久经战阵并且全程经历慕容英武试制、试验火器过程,林仁肇这一点推想和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种差别,林仁肇不太清楚,不过他们仿制的东西不如周军原创的,这个事实则是明摆着的。

    感叹完了,林仁肇又转头对着还半趴在甲板上依然愣愣怔怔的庄友直说道:“叔益,今日又是你救了我一命!”

    虽然已经是多次见识过震天雷的爆炸威力,林仁肇却是从来就不知道应当如何躲避震天雷的伤害,用麻袋掩体遮挡铳子的办法,那是从防御箭矢的手段举一反三而来,震天雷这种新鲜东西可没有能够类比的。

    的确,震天雷的那些破片的速度和杀伤力未必超得过铳子,甲胄或许防不住,能够遮挡铳子的湿麻袋总应该可以,但是周军这扔过来的震天雷落到甲板上它会跳啊……要说这木质甲板品质高可真不错,居然能够把几斤重的铁坨坨弹到半空去,然后很不凑巧地就在半空中爆炸了……

    林仁肇的麻袋掩体可没有设计成防范空爆的震天雷,它也没法设计成那样,林仁肇可以命人用湿麻袋仿女墙做成掩体,但是他的创意确实还想不到碉堡、地堡之类的东西。

    好在林仁肇的身边基本上都跟着他的都押衙庄友直,而庄友直同样多次见识过震天雷的爆炸场面,也不知道是福至心灵还是怎么的,这次一看见那些飞过来的黑黝黝的铁坨坨,庄友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是周军的震天雷,并且立即把林仁肇扑倒在掩体里。

    这可和那些吓趴在甲板上的水手们不同,他们都是在爆炸之后吓得腿软才趴倒的,可不是像庄友直这般预先趴下来,有这种意识的,在南唐军中大概除了慕容英武之外就是他了。

    不过虽然庄友直有这种防范震天雷的意识,而且在借助了麻袋掩体之后,就连空爆的震天雷都无奈他何,但是近十枚为了远胜于南唐军震天雷的霹雳弹在附近连续爆炸,还是震得他发懵。

    “嗬……”

    听着林仁肇感激的话语,庄友直先是傻笑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连忙逊谢:“勤王大军的成败系于大帅一身,卑职怎能让大帅置身险地。”

    林仁肇笑了笑,这种救命之恩可不是说声谢谢可以抵偿的,千恩万谢都不行,不管庄友直如何不居功,林仁肇自己都得记到心里。

    只是眼下却并非慢慢谈论这些的时候。

    “王晖,命令船队快速通过此地!林崇文,组织各船的砲手对敌军反击!”

    林仁肇挺身站了起来,也不管那些水手是不是还在痛苦或者发呆,只是干脆利落地对属下发号施令。

    这里水道狭窄船只难以机动,差不多只能被周军瞄着打,实在不是一个用兵的场所,还是得尽快冲出去;当然在冲出去之前也不能任由周军为所欲为,他们有抛石机,有震天雷,自己这边同样都有,而且还有猛火油罐呢……

    不过周军同样也有这些东西,并且比南唐军只多不少……

    “敌袭!又来了!”

    这回叫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包括桅杆上的攀招手也晃动起信号旗来,而且这一次喊得早了许多,预警时间因此而充分了不少。

    哗啦一下子,甲板上面趴下了一片,刚刚听令凑到抛石机旁边的砲手也管不了自己的『操』作了,一个个扔下手中的活计,抱着头就扑到甲板上了。

    庄友直也是再一次将林仁肇扑倒在掩体里了,尽管这回林仁肇的心中多少有点抗拒——像这样为了躲避周军的抛石机投掷震天雷而反复趴倒,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只有硬顶着进行强硬的反击,那才能真正地削弱甚至阻止周军的攻击。

    林仁肇推开了庄友直,不过并没有莽撞地直起身来,而是半伏在麻袋掩体后面高声喝道:“林崇文!速速组织砲手进行反击!”

    啪啪啪……

    甲板上接连响起陶瓷容器落地碎裂的声音,却不是方才铁坨坨砸木板的咚咚声,林仁肇微感诧异,探头向外一看,却见这一次落到甲板上的不再是方才那些黑黝黝的铁坨坨了,而是一些个灰黑『色』的陶罐,落在甲板上的全部都碎裂了,乌黑的油状『液』体在甲板上面泼得到处都是。

    这是?

    “猛火油!北军也有猛火油!”

    这东西林仁肇熟悉啊,一眼看过去就已经认出来了,不是他作为压箱底货『色』的猛火油又是啥?。.。
正文 第十九章 猛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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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猛火油

    猛火油乃是水战时的利器,入水不熄,不管是装入罐中投掷,还是使用特制的油柜喷『射』,都可以溅『射』到敌船的每一个角落里,再随意点一处火,火势就会立即四下蔓延,而且如果敌军想要灭火用水去泼的话,这种猛火油烧起来的火势将会愈加炽烈。

    这种东西林仁肇没听说过中原有出产,南唐的库存都是从蜀地买来的和南洋占城国进贡的,要说以蜀国和中原的关系,以前肯定是不会卖给他们的,而今周朝平蜀的时日尚短,应该未必知道猛火油的出产和作用啊……更不必说积攒起足够的数量了。

    但是看周军在一个小小的沙洲上面都配备有猛火油罐,那数量就绝对不会太少。

    当然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猛火油是什么特『性』,猛火油泼了一甲板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娴熟水战的林仁肇不可能不清楚。

    “叔益,赶快去组织斗手搬运沙土上来准备灭火……林崇文!让那些砲手不要再缩头缩脑的了,赶快进行反击!”

    林仁肇急啊……就是稍微疏忽了那么一下,没有留意沙洲上面会有周军,结果弄得一步落后就步步被动,自己有这么多舰船,有这么多抛石机,尤其是以旗舰为代表的这几艘巨舰,一艘船上面就有好几架抛石机,却被周军十架左右的抛石机打了个手忙脚『乱』的。

    第一步用震天雷清扫人群,第二步就开始在船上泼油,下一步肯定就是抛火把之类的火种上来了……林仁肇迅速地对周军的策略作出了判断,当然,这也是他一直想对周军船队做的事情。

    不能再继续被动下去了,既然判断出了敌军的动向,那就要迅速地提前作出应对,好在下层的船舱里面用麻袋装了不少沙土作为压舱物,同时也是准备用来防铳子的,现在正好抬上来准备灭火了。

    猛火油燃起的大火,可千万不能用水去灭的。

    当然砲手们也必须强硬起来,要和周军进行对『射』,绝不能任其为所欲为。

    …………

    林仁肇当然不会知道,一般的中原人可能了解不到猛火油的作用和产地,但是这事瞒不住也难不住郭炜啊。

    郭炜倒并不是因为当年的历史爱好而知道猛火油的,他首先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石油制品,是在显德五年,当时占城国曾经向大周一次『性』进贡猛火油八十四瓶,这东西自然是归了军器监,而郭炜也很自然地抽出其中的几瓶进行了分析试验。

    经过郭炜的亲自考察,他确认这些猛火油应该不是原油,而是经过了一定的提炼加工,但只是非常简陋的粗加工,毕竟在这个年代不可能有什么石油精炼。

    别说是占城国没有石油精炼的能力,哪怕是郭炜这样的穿越人士,都暂时不可能让军器监搞出来石油精炼,即使是最基础的分馏都做不了,各种必须的温度控制、分馏器皿都搞不定,实验室水平的分馏都做不到,更何谈工业化生产,哪怕是手工业化生产。

    不过把原油加工成猛火油就没有那么难了,占城国做得到,郭炜很快就了解到了,后蜀也做得到,甚至就连延州这种小地方都能做,因为当地加工使用石油都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

    所以周军当中的猛火油一点都不缺,总的储备数量确实要比南唐多得多,其中有占城国多年进贡积攒下来的,有延州加工好之后水运到沙门岛的,也有平蜀之后从蜀地征用直接顺江而下运到江陵府和岳州的。

    只不过以前郭炜打的几仗都以陆战、攻城为多,平原上的陆战,抛石机本身就很少有用武之地,猛火油的效果同样不彰,所以没什么机会用;攻城战中抛石机倒是很有用,猛火油用起来更是会效果显著,但就是因为可能的效果太显著了,郭炜是绝不肯在攻城战中使用猛火油的,他可没有把城池当作蚂蚁窝来烧的爱好。

    因此这些猛火油就一直没有怎么消耗,终于等到了最适合使用猛火油的一场规模空前的水战。

    林仁肇为了这场预料之中的水战把洪州等地的猛火油库存全搬上了船,郭炜同样是将几年来的库存都交给了江路巡检战棹都部署石守信统一调配,定远军固然已经可以依靠火炮和火铳作战了,协助定远军巡江的其他州郡水军可还是用着传统的水战兵器呢,猛火油无疑可以大大地增强他们的战斗力。

    不过猛火油放在木船上其实很危险,烧人不成反***的事情是很可能发生的,所以周军这边最终还是把猛火油全部交给了驻守沙洲的州郡兵,这些猛火油除了用琉璃瓶和陶罐装比较安全之外,放在沙堆里也是不太容易让火势蔓延的。

    当然,这些有关猛火油背后的种种曲折,在虎踞洲指挥作战的刘审琦是不会知道的,他只知道猛火油烧船很来事,沙洲上给他部下配的猛火油很多很多,使用猛火油的步骤也已经有军咨虞候在战前反复讲解过了,现在他只要按照规程一步步去做就可以了。

    第一步,用抛石机将霹雳弹扔上敌舰,清扫甲板,震慑敌军;第二步,用抛石机将装满猛火油的陶罐扔上敌舰,争取在船上泼满油;第三步,用抛石机向敌舰扔上燃烧弹去。

    火把这种低科技低可靠『性』的点火手段,郭炜才不屑用呢,他只要让军器监将霹雳弹的装『药』从爆破『性』的炸『药』配方改成燃烧『性』的火『药』配方,然后外壳不用铸铁而用厚纸包,那就是最原始的燃烧弹了。

    火把是烧着明火扔过去,途中就可能被疾风吹灭,最终导致点火失败;燃烧弹是只点燃引线扔过去,途中相当安全,最终偶尔会有引线熄灭的现象,但是一定会有很高比例的燃烧弹在目的地爆燃,成功地点着泼洒在敌舰上的猛火油。

    “点火……拽!”

    前面两步都完成得相当顺利,对南唐军船队的打击实现了一定的突然『性』,而且敌舰受到水道的限制,航速较慢,目标明显,自己又是在安全稳妥的沙洲上,第一轮投掷经过了精心的准备和瞄准,首发霹雳弹成功打上敌舰的竟然高达三成,第二轮的猛火油罐差不多也是这个命中率,刘审琦对第三轮砲击的信心大增。

    信心足了,精气神也就上来了,刘审琦的这一声号令喊得无比舒畅。

    刘审琦的父亲刘正是后晋的幽州营田使兼平州刺史,大姑嫁给了时任涿州刺史的赵敬,也就是说赵弘殷是他的表兄。

    这样的社会关系并没有给刘审琦带来多大的好处。

    一开始的时候,是他和赵弘殷的官运都不怎么样,始终都是禁军中的都头、指挥使一级军官,尤其是赵弘殷当指挥使就当了十几二十年,直到后来跟着郭威平三镇之『乱』才捞了个护圣军的军都指挥使。

    但是赵弘殷还没有来得及提携自己的表弟,显德三年的时候在淮南战场病故了,不过这时候他的表侄赵匡胤开始发达起来了,可惜还不等刘审琦跟着沾光,他的二表侄赵匡义就莫名其妙地闯下了大祸,居然牵涉进一场洗不干净的谋反案,差点连累得赵匡胤都垮了,更何况是刘审琦这样的小军官。

    最后刘审琦倒也没有受到太多的牵连,只是不太方便继续在禁军当中待了,于是通过各种故旧关系来到了舒州,他在这里倒是没有受什么委屈,直接做了舒州的马步军都指挥使,也算是何超手下数得着的高级军官了。

    但是州郡的军官再怎么高级也就是那样,一般的州郡长官也才是刺史呢,和资深的禁军军都指挥使平级,一州的马步军都指挥使也就是禁军当中的指挥使等级。刘审琦的这个马步军都指挥使稍微要好一些,因为舒州是防御州,比刺史州高两级,所以刘审琦的位置比禁军的指挥使稍高,约等于禁军的军都虞候。

    不过禁军的升迁机会多啊,在天子身边服役,捞得到比较重要的仗打,可以立下比较重要而明显的功勋。州郡的马步军都指挥使就不一样了,经常『性』的是没有仗打,顶多是平定一些民『乱』或者山贼草寇什么的,舒州还好一些,毕竟在周、唐的边境上,巡边多少也有一点功绩。

    而且禁军的升迁上限也更高,军都指挥使上还有左右厢都指挥使,还有马军和步军的总的一个都指挥使,再上面还有一个军司的都指挥使,即使升不到上限,到了左右厢都指挥使那就是团练使、防御使一级的了,与刘审琦现在的主官何超是平级的。像刘审琦现在,哪里有那么容易升到何超的那个位置上去?

    所以刘审琦要抓住这一次难得的大战机会,要在此战当中很是立下一些大功,争取凭着战功领一个刺史,或者进京做一个环卫将军也行,总之得要在官阶方面上一个台阶,重新打开一条升迁通道。

    而眼下就是最好的立功机会了,因为对面的巨舰很明显就是南唐军的大将所在,无论是将其击毙还是生俘,那都是足够升好几级的。。.。
正文 第二十章 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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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终局

    砰砰砰又是一阵弹雨落下,这一次砸到甲板上的既不是沉重的铁坨坨,又不是易碎的陶罐,听声音却也有一些分量,并不是林仁肇预想中的火把等物。

    林仁肇不由得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不管周军抛上来的是什么吧,也不管他们为什么没有紧接着就将火把之类的火种抛上来吧,只要这个时候落到甲板上来的不是火把就好,庄友直才刚刚带人下去呢,还没那么快把沙土搬运上来。

    然而让林仁肇马上就把心提起来的事情发生了,落在甲板上的那些方方圆圆的东西发出嗤嗤几声『乱』响,随后就爆发出一阵火光,将林仁肇的脸映出一片惨白。

    轰的一声,泼洒在甲板上的猛火油几乎是在瞬间被点燃,并且在船上迅速蔓延,火舌很快就燎向了篷帆、索具和旗帜、布幔等易燃物,等到庄友直带人携沙土冲上来的时候,火势已经难以遏制。

    尤其令火势无法控制的是,南唐军自己准备的猛火油罐已经被大火波及,特别是林崇文正让砲手在那边进行反击,许多猛火油罐被他们从船舱中搬到了抛石机旁边,这一下却是被大火围了个正着。

    猛火油罐被大火烧烤之后的破裂声,罐中装着的猛火油被引着之后的爆燃声,以及火舌烧灼消耗空气的风声,这种种声音在南唐军的这艘旗舰上接连响起,使得甲板上水手们的喧嚣都显得是那么的微弱,让庄友直等人扑火的努力显得是那么的苍白。

    船上的易燃物太多了,相比之下,甲板之类的整块平整木板倒是比较难以延烧,旗帜、布幔、索具和篷帆这些轻薄的绢帛、麻布显然更易燃烧,单独凸起的木料也是着火的主力,比起异常粗大的桅杆来,抛石机简直就是柴火堆。

    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南唐军的旗舰上层很快就被烧成了红彤彤的一片,林仁肇终于阻止了庄友直等人的徒劳。

    “叔益,火势已经难以扑救了,弃船吧……”

    带着一丝无奈,带着一丝不甘,林仁肇带着随从乘舢板转到后面一艘巨舰,重新升起了镇南军节度使和南都、江州、湖口诸军勤王都统的两面大旗。

    被废弃的旗舰在河道中间燃烧着,水手们难以尽数从舢板上撤离,只能无助地跃入水中,但是林仁肇可以任由这艘船烧尽,却不能将这艘船就这么弃置在那里,因为水道容不得两艘巨舰并行,这艘火船已经把航道给完全堵死了。

    火船的篷帆已经被完全烧光,风力无法助其前行,此刻只能是随波逐流,这样的船速林仁肇怎么能够容忍?沙洲上的周军已经转换了目标,又在进行纵火三部曲,虽然南唐军的其他战舰已经反应了过来,正在与周军展开对『射』。

    好在船队当中水战装备十分齐全,变通的办法自然很快就被想了出来,那艘着火旗舰前面的船只伸出钩拒拉着,后面的船只伸出钩拒推着,南唐军的船队就这样冒着沙洲上飞来的各种攻击物坚决地往前冲。

    随着南唐军的反击,刘审琦的麻烦也来了。

    南唐军船队中的抛石机可比他要多得多了,或许在船上抛『射』的准头比不上他,或许南唐军的震天雷数量不多容不得奢侈浪费,但是南唐军船队这次携带的猛火油罐却是足够的。

    上百个油罐从不同的船上向着周军在虎踞洲的抛石机阵地抛掷过来,虽然命中率低得可怜,但是禁不住油罐的数量足够多,最终几乎每一架抛石机都被泼上了猛火油,砲手们的身上也被糊上了一层滑腻腻的黑油。

    “刘都校,看样子是挡不住了,再顶下去就是俺们要挨烧了,退吧……”

    眼看形势不对,刘通连忙大声招呼着刘审琦,提议按照计划后撤。

    刘审琦所部和南唐军船队之间的抛石机对『射』,刘通的伏波旅第四军第三指挥却是无力参与,虽然南唐军的船只也算是进入了火铳的『射』程,但是那些船只十分高大,从沙洲上想要打甲板上的水手根本就打不到,只要南唐军不是昏了头地派兵下船来攻击,这个伏波旅的指挥就毫无用武之地。

    可是南唐军抛掷过来的猛火油罐同样能够遭到他们身边,溅他们一身,显而易见的,这也是单方面挨打。而且光是被泼一身臭油也就罢了,但是方才舒州州郡兵对南唐军战舰的攻击刘通可全程旁观了的,南唐军的攻击方式应该是差不离的,下一步铁定就是要把人当作火炬来点了,这可如何使得?

    反正石守信与何超他们交代下来的任务也不过就是命令他们在此阻挡迟滞南唐军的船队而已,并没有勒令他们一定要拚死将南唐军的船队堵住,而且事实上他们这总共一千多人也不可能将南唐军的船队彻底堵住。

    能够一下子就把南唐军大将的坐舰烧了,而且还迫使其船队进一步减速,这就已经算是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再撑下去就要轮到自己这边遭受重大损失了,甚为不值。

    “再等等!等儿郎们打上这一轮,差不多就可以点着另外一艘船了。”

    南唐军大将的坐舰的确是被烧着了,那艘船上挂着的两面大旗也被烧掉了,但是后面那艘巨舰马上就升起了备用旗,这就说明那个南唐军大将根本没事。眼看着自己有机会立下大功,现在却因为怕南唐军的反击就撤退,让一场大功劳就这么从自己的手指缝中间溜了,刘审琦可不甘心。

    不过刘审琦也识做,眼下摆明了南唐军是不会派兵下船登洲来攻击他们的,所以伏波旅的掩护没有什么必要,而南唐军反击的危险确实不小,他的确是没有为了自己立功而把伏波旅拉扯在一起冒险的道理。

    “刘指挥使,要不你带着伏波旅的兄弟们先退吧,唐军肯定是不敢上洲来的,只敢在船上和俺们对『射』,就不用伏波旅顶在前边保护了……把边上的油都擦掉了!换几个身上没有被泼到油的上来点火!点火……拽!”

    只顾得和刘通说了这么一句话,刘审琦又忙乎起他的正事来。抛石机和砲手的身上多数都被泼上了猛火油,被火星溅上就不得了,这时候可不敢疏忽大意,要像第一次那样快速地点火抛『射』肯定是做不到的,只能稳住了。

    听了刘审琦的话,刘通倒也不和他客气,南唐军不派兵过来,伏波旅杵在前面确实没什么用,等会要是被南唐军扔过来的火种点着了就是白死的,此时当然应该先退开来再说。

    “向后转!向前跑!”

    “不好!快跑!”

    刘通刚刚指挥着他的手下转身跑开了才几步远,就听见后面刘审琦裂开嗓门大喊了一声,那声音把刘通听得就是一哆嗦。

    回过头来,刘通就看见无数个火把在空中飞舞,正向着沙洲这边飞了过来,而刘审琦他们则扔下了手中的一切用具,正在转身逃离抛石机,更远处,南唐军那艘重新升起将旗的巨舰上面也是一片火光升腾而起。

    刘审琦率部进行的最后一次投『射』终于建功了,南唐军的大将遭到了追杀,不过此时无论是刘审琦还是刘通都已经无暇为此欢欣鼓舞了,此时身边的大多数人身上都被泼上了猛火油,哪里还敢迎接飞来的火把?

    刘通亡魂大冒地回头拔腿狂奔,刚刚迈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轰的一声,然后就是一片惨叫声,刘通此刻哪里还敢回头再去看,只是一口气不歇地又跑了几十步,这才力竭地扑倒在沙堆中呼呼大喘。

    喘息

    刘通得空转头看向抛石机阵

    就只见到了一片火

    那十架抛石机固然是烧成了十支火

    那些舒州州郡兵和民夫组成的砲手也没能逃

    除了几十个人在火海的边缘挣扎翻滚之

    更多的人竟然就此淹没在火海之中了。

    倒是伏波旅听了自己的指挥,走得早了那么一刻,此时差不多都趴在沙地里面一边喘气一边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火海。

    …………

    林仁肇也没有讨到什么好,虽然船队的连番打击将对面沙洲上的周军抛石机阵地烧成了一片火海,但是他自己却是不得不进行第二次撤离,再换一艘旗舰。

    更糟糕的是,接连两艘巨舰被点燃之后,原先那种前拉后推的船队行军方式都不太顶用了,他又不可能扔下后面的大量舰船,于是整个船队的速度骤然减缓。

    然后在南唐军船队的前方就出现了周军的船队,战舰的数量并不多,也就是数百艘而已,不过将南唐军的船队堵在了这条狭窄的水道之中却已经足够了,哪怕此刻的南唐军船队仍然有上千艘大小舰船。

    南都、江州、湖口诸军勤王大军的上千艘大小舰船的最后时日,就是在虎踞洲旁边的这条狭窄水道中完结。

    舒州州郡兵的牺牲为定远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从小孤山和皖口镇赶来的定远军船队将南唐军死死地封在了虎踞洲,加上张光翰率领的追击船队自后封口,林仁肇已经『插』翅难飞。。.。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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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劝降

    “你就是唐国的卫尉卿李平?与沂州防御使朱元当年同为李守贞门客的杨讷?朱卿对你的评价不错,你可有意为朝廷效力么?”

    郭炜看着眼前这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心中微微有些惊叹,南唐的人才其实也是不少的嘛……而且这些人才里面侨寓人士很多,杨吴和南唐从来都不是局限于使用本地人的。

    这天下的才学之士所在尽有,端的要看有没有人主能够识人,有没有给他们机会一展所长了。

    朱元这人郭炜是见过的,当初郭荣亲征淮南,第二次的时候带上了郭炜,正好碰上南唐诸军增援寿州,因此就见识过了朱元。

    在渡江反攻淮南和会集紫金山增援寿州的南唐诸军当中,朱元所部的战斗力和战绩可以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最后南唐援军在紫金山一败涂地,虽然主要是因为郭荣领导有方、禁军诸将效命、周军战斗力强大,但是朱元在阵前被『逼』得反正无疑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然则朱元并非行伍出身,他早年只是一介布衣书生,名叫舒元,在嵩阳书院学习的是春秋三传,擅长的是纵横之术。在学业稍有所成的时候,舒元就和杨讷一起投到李守贞门下做门客,然后在李守贞叛『乱』之后又与杨讷一起作为求援使者出使南唐。

    朱元的这一段履历,压根就没有与军旅密切相关的部分。

    乾祐年间的三镇之『乱』,南唐想趁火打劫却又无能为力,刚刚出兵淮北就被当地的州郡兵打了回去,舒元和杨讷的使命可以说成功了,实际上却是失败了。随着李守贞在郭威手下败亡,舒元和杨讷被迫留在了南唐,并且各自都改了名,朱元以地方守令做起,一直到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做的都是文官,不过他屡屡『操』心的却是兵事,只是被主政者压制而无法施展。

    然后到了淮南之战的时候,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朱元再一次上书言兵事,手中无人可用的李景这才拔擢朱元领军,跟着李景达渡江恢复淮南。结果朱元一领军就连着立下战功,趁着周军收缩战线的机会收复了舒州与和州,随后就是众军齐集紫金山试图打破寿州围城。

    不过朱元虽然擅长的是纵横之术,但是他的纵横术却只能用于谋事,而没有学会用之于谋己,因此偏偏就恃才傲物得罪了监军使陈觉,结果被陈觉连进谗言,弄得李景临阵之时派武昌军节度使杨守忠来接替他的军职,朱元这才不得已于军前反正。

    紫金山大捷之后,郭荣曾经亲自召见朱元,与之交谈甚欢,并且授其检校太保、蔡州防御使,郭炜当时就作为皇子旁听了整个会面过程,其时朱元在言谈之中就多次提起这个原名杨讷的李平,对他的才学、能力是称赏有加。

    将近十年时间过去了,朱元从蔡州防御使改到了沂州防御使,而仍然留在南唐的李平不仅没有受到朱元的连累,还一直做到了卫尉卿,并且在金陵危在旦夕之时深受重托,被李弘冀派到洪州去搬林仁肇“勤王”。

    这个李平,在名叫杨讷的时候还是个嵩山道士,与原名舒元的朱元共同进学,然后又一起投效到李守贞门下,再一起出使去南唐乞师,之后又是一起留在南唐并且改名。这两个人学的都是春秋三传,行的却都是纵横之术,而且不管是出身道士还是布衣书生,他们对军旅之事都有些不学自通的味道,也算是掌握了『乱』世之中读书人进身的一条蹊径了。

    对于纵横之术,历代儒生都是很反感的,就算是皇帝,只要他是一个太平天子,那也是不怎么欢迎纵横之士的,因为这种人往往并没有特别的原则与忠诚,而只是热衷于借助『乱』世为自己平步青云的助力。如果本身就是『乱』世也还好说,那他们也只是借助了一下时势而已,最为人诟病的就是,纵横之士常常会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把本来还算平静的天下都搅『乱』了,至少是会对将『乱』未『乱』的时局极力推波助澜。

    不过郭荣却是不在乎这些的,郭炜同样不在乎。纵横之士的野心确实是大了一些,原则『性』确实是少了一些,也没有真正的忠诚可言,但是这种人并非是不能用的,只是要看自己有没有能力去驾驭他们了,如果驾驭不了的话,这些人确实可以说都是一些隐藏的祸害,不过如果驾驭得了的话,他们的能力都是很不错的,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能臣。

    而郭荣和郭炜显然都是有这种自信的,只要用好他们做事的能力就可以了,至于他们的野心,满足他们的功名心并不是什么难题,而对于他们经常会冒出来的搅『乱』天下的主张,不听也就是了。

    在事关天下的大政方针方面,郭荣是非常有自己的主见的,而郭炜则是有各种历史的经验教训供他参考,还有他自己设立的情报与咨询机构做顾问,因此两个人都是不必依赖某个策士的,所以纵横之术在他们面前行不通,纵横之士的隐患也就不能形成危害了。

    不管怎么说,朱元这些年在州郡任上做得是很出『色』的,当得起能吏的称号,既然他那么推崇这个李平,想必也会是一个不错的人才,现在俘虏到了他,郭炜就很自然地就想要招揽一下——无论是穿越之前玩三国类战略游戏的经验,还是实际经营企业的经验,又或者是这一世做皇子、皇帝的经验,招揽人才差不多都已经成为了郭炜的本能。

    听到郭炜这么问话,进入行宫的时候还心怀忐忑的李平心中一怔,眼皮略微跳了一下。在虎踞洲兵败被俘之后,他确实得到了周军的善待,在船上被火烧火燎的狼狈样早就没有了,但是天子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就出言招揽,这还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

    “外臣受了下国国主的重托,前往南都征求勤王大军,如今勤王大军为王师殄灭,外臣做了阶下囚,还不是唯陛下之命是从?只是外臣有辱使命,若是不能回报下国国主,心中多有不安。”

    要李平这种纵横之士作出什么忠臣义士状,那他是万万都做不出来的,既然已经被俘虏了,他倒是想得通,皇帝有心要招揽他,不管是真的因为朱元的原因,还是皇帝要拿他作为南唐群臣的榜样,都不能算是什么坏事。

    不过纵横之士也有纵横之士的原则,失败之后归顺或者像朱元那样被排挤之后反正都不是问题,只是做事情还要有始有终的,李平自忖身负李弘冀的重托,最终没能完成那是因为能力所限,但是在归顺朝廷之前总要给李弘冀一个交代。

    郭炜眼睛一亮,这人不错啊……既没有像常见的忠臣义士那样做出誓死效忠旧主的模样,又没有像那些只求『性』命和富贵的禄蠹一样随意就卖身投靠了,倒是有一些职业精神的味道,和那个赵玭倒是差不多的。

    “嗯,你要对李弘冀全始全终,朕不为难你,正好朕打算派人进城劝降,不如就让左拾遗贾黄中与你同去。前番李弘冀坚不欲降,多半是心存侥幸,总以为唐国在洪州、湖口等地尚有大军,仍然可以一搏,如今张雄、林仁肇两路大军均告覆灭,张雄军覆灭之事李弘冀多半已经知道了,这林仁肇一军覆灭,金陵城中却是未必肯信,有你同去的话,倒是不必多费口舌了。”

    虽然郭炜对攻下金陵城充满了信心,不过能少一些伤亡总是好的,阻碍祖国统一的顽抗分子固然要坚决消灭,但是大家总归还都是中夏之民,打得太狠了以致于弄出累世的仇恨就不好了。

    江南这一块以后肯定是周朝的财赋重地,郭炜可没有打算过以殖民地的方式来对待,将来肯定是要好好经营的,那么民心就得尽量收拢了。可是战争一点都不长眼的,双方如果在这里打出火气来了,即使郭炜对部下百般约束,也难保破城之后不会有报复事件发生,这可不是郭炜愿意看见的。

    记得原先的历史上,赵匡胤派兵收南唐,就是因为江州那里的抵抗过于激烈了,曹翰在一怒之下就进行了屠城,这事对曹翰、赵匡胤名声造成的恶劣影响是小,在当地形成的裂痕才是大。

    哪怕以郭炜对李弘冀的认知,他明知道李弘冀投降的可能『性』并不大,在这个时候也还是要做出最大的努力来,毕竟林仁肇率领的这十多万水步军应该是李弘冀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说不定希望破灭之后的绝望情绪或许会彻底改变李弘冀的『性』格呢?

    只可惜林仁肇在兵败之后赴火而死,定远军不仅是没有能够生擒他,甚至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了,像那种函送林仁肇首级以震慑、劝降李弘冀的美事,眼下就是完全不必去想了。

    幸好李平没有这么求死,虽然说服力总是要比林仁肇差了那么一些,不过好在这是一个活人,能够说话的活人可以传达的信息其实比首级要多得多了。

    “外臣愿往。”李平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而且也不由得他拒绝,因此当下就应承下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战降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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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战降之议

    “天使稍待,如此军国大事,非孤一言可决,总要与群臣、百姓商议一番。”

    二十多岁的朝廷左拾遗贾黄中典故精熟,把郭炜劝降的意思说得气势磅礴而又推心置腹,直说得李弘冀面『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当然,真正让李弘冀的脸『色』如此多变的,其实是李平带来的噩耗,但是这事可不能当着天使的面表『露』出来。

    “林仁肇全军覆没了?十多万人哪里是这么容易被灭的,而且还有那么多巨舰,那些巨舰北军都未必能够抗衡……莫不是李平在出使南都的途中被俘,被周主买通之后虚言恫吓于我?”

    尽管李弘冀心里面各种想法翻腾个不停,可是在天使面前还得把样子装下去,心中再怎么急切也不能马上揪住李平问个究竟,如果不是李弘冀的养气功夫大有进步,这一下打击恐怕就要让他呼吸急促心跳过速了。

    “降与否,国主自决,只是时至今日,金陵外援肯定无望,继续拖延只不过空耗双方钱粮、徒费双方军士『性』命而已,就是要与群臣、百姓商议,恐怕也要尽快了。”

    贾黄中已经把郭炜的意思全部带到,此时倒也不便催迫过甚,见李弘冀明摆着心中急切非常,却还在努力和缓着语气说话,当下就留下一句话即起身告辞。

    这种投降的事情,当然不可能要求对方立即就能答复,不过看南唐山穷水尽的样子,几个重臣也都在朝堂上,再有李平准确传话,相信这个商议很快就会结束,自己并不需要在金陵城中等多久。

    …………

    “李卿,南都、江州、湖口诸军勤王大军果真覆灭了?镇南军节度使当真是殉国了?”

    贾黄中前脚才刚刚退出大殿,李弘冀马上就拿出来一个瓷瓶,将瓶中的『药』『液』含到了口中,然后稍微忍了半晌,气息方定,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向李平连声发问。

    这样的问话,其实已经有很浓重的不信任李平的意味在,然而此刻李弘冀却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张雄的陆路勤王军月初才在溧水覆亡,林仁肇率领的那支勤王大军已经是金陵城的最后希望了,如果这支援军真的是在长江上全军覆没,那金陵城的前景可就是一片黑暗了。

    当然,金陵城的前景一片黑暗,唐国的前景也就不妙,自己的命运更是可以想见——答应周主的劝降通牒,今后就要到汴梁去寄人篱下,像高继冲、周保权、孟昶他们那样终生看着历代周主的脸『色』过活;回绝周主的劝降通牒,那恐怕就只能是死社稷了,虽然说君王死社稷原是本分,但是李弘冀就是不甘心。

    李平无奈,却也只能低声肯定地答道:“陛下,此事完全属实!臣是在正月下旬奉诏赶赴南都的,如今已经是三月下旬了……臣就是要和周主一起诓骗陛下,那也不必拖延如此之久啊……”

    “朕并无疑忌卿的意思……”

    李弘冀当然有这种意思,不过哪怕李平猜得到,而且还当场揭破了,那他也不能够承认这一点的。

    “只是镇南军节度使一向善战,南都、江州、湖口诸军凑起来总也有十多万,湖口还修造了十多艘巨舰,在朕想来,就算北军再怎么强悍,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得全军覆没的吧?而今天使只是夸口殄灭我勤王大军,却连镇南军节度使的旗帜、首级都拿不出来,朕又如何肯信?”

    正是因为贾黄中只带来了一个李平和一封劝降诏书,却无法干脆利落地拍出林仁肇的首级或者军旗作为证据,所以李弘冀一直有一种侥幸心理,他是真的不愿意相信这支最后的勤王大军已经不存在了。

    “陛下,北军的火铳犀利而且众多,又有许多纵火之物,战舰与水手更是强悍敢战,林帅已经是尽力了……从石牌口到虎踞洲,林帅始终战斗在前,率领船队冲破了北军的重重阻挡,一路不惜伤亡,就是为了尽快赶来金陵勤王。”

    李平说到这里,已经是伏地拜首,声泪俱下。

    “只是北军同样悍不畏死,沿途一直缠着我军拚杀,最后在虎踞洲将我军堵在狭窄水道之中,林帅出动火油机试图烧开一条通道,北军的楼船却是亡命封堵,其中竟有不惜投身火海者……最终林帅冲突不果,痛感回天乏术,有负君恩,乃赴火而死……”

    大殿中一时间只剩下了李平的泣诉。

    “所以你今日就跟着天使前来劝降于朕……”

    呆呆地坐在那里安静了半晌,李弘冀才喃喃地说道。

    “周主着臣前来劝降陛下,臣却不敢妄言。降与不降,尽在陛下自决,臣只是将实情告与陛下知道。林帅赴火而死,臣却得以偷生,非是臣畏死,只是臣身负使命而出,自当回报陛下以终。”

    李平却是连连顿首剖白自己。

    “咳……陛下,勤王大军覆灭之事多半属实,卫尉卿不至于虚言,周主也未必屑于说谎。现在却不是追究前事如何的时候,金陵、润州两座孤城被北军和吴越军围困,外援已然断绝,契丹之援尚不知在何日,为今之计,却是要赶快拿出破解眼下困局的办法来。”

    听李弘冀还在纠缠李平的忠诚问题,韩熙载颇有些不以为然,而且眼下的局势确实太严峻了,哪里是絮絮叨叨这些的时候?

    林仁肇所部全军覆没的消息基本落实的话,那江南西道那边就已经不剩下多少兵力了,即使当地的守将全部弃城过来勤王,恐怕都已经凑不出五万人了。先不提命令当地守将全部弃城是否现实,就算他们真的弃城而且集中兵力,不到五万人怎么过来勤王?张雄和林仁肇的前车并不远。

    所以现在已经可以说金陵的外援彻底断绝了,至于契丹,当年淮南之战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出兵,现在更不必指望丢了南京道的契丹还能出兵了,李弘冀派皇甫继勋出使契丹不过是聊胜于无的手段罢了,其真正的目的大概还是为了顺利剥夺皇甫继勋的军权吧。

    外无必救之师则内无必守之城,金陵城虽然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但是守军已经不敢出城与周军野战了,那么在绝无援军的情况下,早晚都得被周军给困死。

    或者被周军困死,然后城破国灭;或者现在就主动出降……这两个选择其实对李弘冀更有意义一些,毕竟前一种可能『性』李弘冀有战死的危险,即便不死的话待遇也将比主动出降要低得多。

    不过对韩熙载来说,两种选择其实都一样,他都不得不去做自己很不喜欢的亡国宰相,这对他来说是很残酷的,但是从林仁肇所部覆灭开始,就已经意味着不存在其他的选择了。

    所以他说是说“要赶快拿出破解眼下困局的办法来”,那破解之法在他想来无非就是答应周主的条件,现在就出降。这种做法对韩熙载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不过李弘冀的战后安排应该就不会太差,社稷基业肯定是没有了,但是祖宗血食总还是有希望保留的。

    也真难为了韩熙载,在这种局面下还能够保持相当的冷静,比有得选择的李弘冀冷静得多。

    “莫非只能出降了?”殷崇义轻声说道,从他的语气和神情根本就看不出他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只是这种表现多少有些对不住他的知枢密院事一职了。

    “我大唐立国三百年,烈祖有国近三十年,岂能轻易为人臣虏!眼下时局虽然艰难,却总还是有办法可想的,且容大家从长计议……”

    严续却是对出降的主张大为不忿,虽然自己一时想不出什么主张来,但是无论如何他就是不肯接受出降这个前景。

    “司空说得是,李氏享国甚久,百姓多数归心,岂可一时不利就为人所辱。林帅虽然殉国,金陵尚有十万之军,还有数十万百姓踊跃守城,总能与北军周旋,陛下万万不可自弃!”

    游简言和廖居素都是异口同声地赞成严续的话,不过他们同样提不出什么有效的作战方法来,只是咬定了不能投降。

    “陛下,自古无不亡之国,即便是出降,命运也是尽『操』于他人之手,却未必能够保全『性』命富贵,反而是徒自取辱。臣请背城一战而死!”

    陈乔也拿不出更好的主张,不过他倒是比其他人多了些想法,也看得更准确——在当前的局面下,无非是出降和殉国,相比起懦弱的出降来,他更愿意选择殉国,而且希望李弘冀也如此选择,虽然陈乔不便对李弘冀这么说。

    一直伏在地上听着众人议论的李平,借着陈乔的这句话,却突然开声说道:“陛下,确实应当背城一战,不过却未必就要死……”

    从韩熙载发话开始,李弘冀就一直默默无语地听着众人议论,目光在群臣脸上扫来扫去的,神情中已经难掩那一分疲惫与颓然,此时听到李平这么说,不由得就是精神一振,眼中精光一闪。

    “哦?!李卿此话怎讲?”。.。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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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质子

    “国主言道,前番朝廷见召,国主未能成行,实在是因为有病在身,并非敢拒诏。如今王师问罪,国主已经知错,不日病愈即可入朝,尚祈朝廷缓师。”

    金陵城外的行宫内,随同贾黄***城的南唐中书舍人徐铉正在向郭炜陈述李弘冀的苦衷,言辞恳切,态度谦恭。

    李弘冀是因为有病才不去东京的?骗鬼呢……嗯,不派兵来打就不知罪,老实挨打了就知道错了,还真是贱骨头啊……等病好了再入朝?之前还要让我暂停攻击?又在骗鬼啊……

    李弘冀当真以为这样拙劣的缓兵之计也能有用?

    “国主能够知错就好,朕前番召其入朝,本来也就是为了唐国擅起刀兵攻打吴越之事,并不需要他做什么隆重典仪,些许小病应该不会妨碍他入朝吧?朝廷何需缓师,只要国主依诏入朝,王师自然回返。”

    嗯,决定权其实还是在你们这边啊,别说是要我们暂缓攻城了,就是要我收兵都可以,只要李弘冀乖乖入朝就得。

    病了?没有病得要死吧?只要还能动就可以,反正既不会让他进天牢去审讯,又不会拿什么仪式来折腾他,禁军可以保证他的安全,跟着行宫走健康也不会出问题。

    不管徐铉怎么求恳,郭炜就是咬死了要李弘冀入朝,没得通融。

    “国主确实病体难以成行,不过下国擅自对吴越用兵,有错于先,陛下与朝廷不信也是在情理之中,故此国主有言,为了取信于陛下和朝廷,国主将让郎君仲远先行入朝,以示下国无欺。”

    实在是上一年年初打吴越打得太理亏了,徐铉的言辞再怎么便给,这时候也没法在郭炜面前强硬起来,更何况现在正是王师大兵压境呢,于理于势都只能委曲求全,没奈何,徐铉来回力争了几次,还是不得不把李弘冀的底牌亮了出来。

    李弘冀暂时是不能入朝的,不过作为补偿和质押,国主的长子李仲远可以先行入朝,以此作为南唐认罪的表示和对李弘冀今后入朝的保证。

    “嗯……如此也可。郎君到行宫之日,朕自会令禁军暂停攻城,但是回师定当等到国主入朝之日。”

    听到徐铉提出来的这个条件,郭炜心中已经是连连摇头了,这李弘冀还真是忍得舍得……自己迟迟不愿意入朝,现在也是摆明了不愿意投降,一直都是想用空头支票求得缓兵,现在空头支票不顶用了,就连儿子都可以拿出来作抵押了?

    当然,质子不是什么问题,这是自古以来政治的常态,但是你李弘冀压根就没有打算遵守约定,这个质子肯定就是有来无回的了,这样你也做得出来?

    但是郭炜还是不能不应许了,毕竟他一直都是在朝着名正言顺、大义在手的方向努力,对名义上的属下南平和武平军是如此,对僭伪的后蜀是如此,对已经成为属国的南唐当然也要如此。

    不过李弘冀也别想用情理等手段蒙混过关,缓兵之计依旧行不通,暂缓攻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李弘冀敢把长子李仲远送过来,郭炜当然就敢让禁军暂停攻城,反正又不是撤军。

    要想让朝廷撤军,那李弘冀就得乖乖地入朝,不管是强攻、出降还是怎么的,禁军是一定要带着李弘冀回东京的。

    而且在李仲远出城到行宫和李弘冀出城入朝之间的时间间隔肯定也不允许太长了,虽然郭炜并不担心南唐还有什么秘密手段翻盘,但是大军一直停在江南,后勤负担是很重的,即使已经做了一年以上的作战计划,能省下来当然还是更好的。

    再说南唐本身没什么能力翻盘,不等于说整个局势就不会出什么意外,大周的北边还有契丹和北汉呢,南边还有南汉,禁军在江南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契丹那边可能出现的变数就越大。

    “就依陛下的旨意,郎君尚需整理一些行装,宫中还要设宴饯行,当在三日内出城至行宫,还望王师在这几日缓攻。且先遣郎君在营中待个十天半月,国主病愈了就会随王师入朝。”

    徐铉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自己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周主虽然年轻,却是实在难以用言辞打动,最后还是要用到李弘冀交代的底线条件,这个使者真是当得失败透顶。

    …………

    看着徐铉退出大门,郭炜的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浑不似方才的自信安然。

    李弘冀的缓兵之计,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两三天?还是他当真舍得这个儿子,为的是拖后面那十天半月的?李弘冀拖这么一点时间是为了什么?他还能从那里翻出王牌来?

    “卢卿,你怎么看?”

    一下子想不明白,郭炜心里面就不踏实,还是先问一问旁边的人怎么看吧。

    “唐国主这是在行缓兵之计。”卢多逊平静地答道。

    嗯,你也认为是缓兵之计……嗯?不对,我的目的可不是问这个,光知道李弘冀在用缓兵之计有什么用?需要推断的是李弘冀用缓兵之计为的是什么,南唐还能有什么后续手段。

    郭炜转头看着卢多逊说道:“那么李弘冀的缓兵之计是为的什么?拖延这几天或者十几天的时间,唐国就能有什么作为么?”

    “这个……臣对军旅之事不太熟悉,一时却是难以推断,只是知道唐国主定然是在行缓兵之计而已。”

    饶是卢多逊向来聪明强力有谋略,这时也被郭炜问得语塞,要说通过徐铉的这一段表现看出来李弘冀的缓兵意图,这对卢多逊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不管是他熟读的经史还是他自己的实际阅历都支持这种判断,但是要他准确地推断出李弘冀的后续手段,卢多逊可没有足够的资料,怎么说他也只是翰林学士承旨,而不是侦谍司或者运筹司的人。

    “啊……是了,是朕要求过苛了,卿毕竟不在枢密院任职。”

    郭炜这才醒觉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是因为感觉到李弘冀的表现超出了自己的预计,因此而心神不宁了?这种情绪可要不得。

    好在旁边还有禁军和枢密院的人,转过来问问他们就是了。

    “嗯,那你们怎么看?”

    “卢学士说得不错,唐国主定然是在行缓兵之计,其后续手段不外乎等候援军或者意图出逃,援军目前看来是不会有的,那么多半就是在策划出逃了。”

    军咨部尚书张铎没有什么犹豫,他的分析很直接。

    “对!尚书说得有理。臣到了军咨部以后勤加读书,已经读过了好几本史书了,好像汉王被项王围在荥阳的时候,就搞过这种缓兵之计。”

    军咨部侍郎陈思让在这个时候显示了一下武将读书的成果,不过这一句话就差一点让郭炜的脸一黑。

    啊呸!拿李弘冀比刘邦,拿你家的皇帝比项羽?有你这么比的嘛……不过郭炜还不能生气,更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生气了,因为让武将读书就是郭炜提出来的要求,陈思让能够做到“读过了好几本史书”,还懂得引用史料,即使郭炜不给予表扬,那也不好批判吧。

    “出逃?润州被团团围困,常州已经落入我军之手,大江几乎被我军完全掌控,唐国主还能逃到哪里去?宣州?往西南逃,即便可以绕过我军营寨,却又怎么跑得过我龙捷军?而且跑去宣州又能如何,还不是在我军与吴越的包围之中,宣州的城防哪里能够和昇州相比?”

    曹翰听了前面两个上司的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马上毫无顾忌地进行了质疑,不得不说他的这些质疑都相当到位,立刻就打消了郭炜在听到张铎二人的话之后升起来的疑虑。

    的确,像刘邦那样诈降之后潜逃,条件是他还有后方,只要能够穿越项羽军包围荥阳的***线,他就能够获得安全和补充,就有机会翻盘,但是现在李弘冀有什么?他还能从金陵穿过自己的大军控制区跑到江西去?

    “曹卿说得倒是在理,只是这样一来,李弘冀的缓兵之计到底是为什么呢?”

    “陛下,情报不足,臣一时之间还想不清楚。不过此事无需太过担忧,以运筹司的各种推演评估,唐军目前已经没有多少手段可以施展了,既然知道唐国主在行缓兵之计,后面这些日子多加注意就是了,诸军斥候加强巡哨,运筹司随时根据最新军情推演唐军可能的动向,定然不让其有机可乘。”

    曹翰虽然想不太明白,但是建议还是很清楚,说得很自信。郭炜在枢密院搞的这一套情报和分析系统确实挺对他的胃口,这样打仗很难出现本方手足无措的情况。

    既然连运筹司都一时搞不明白李弘冀想要干什么,郭炜也就只能让他去了,好在手头的大军能够给他足够的信心,也不怕李弘冀玩出什么花样来。

    三天后,南唐国主李弘冀的长子李仲远一行自金陵城南门出城,经过锦衣卫亲军的交接之后来到了郭炜的行宫,其间并无异常。。.。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夜袭周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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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夜袭周垒

    谷雨前后的江南,雨水淅淅沥沥的下得人烦躁,堵住金陵城西边大半个城池的周军营寨笼罩在一片雨雾当中,离得营寨不远的外秦淮河水位一时间上涨了许多,士卒们打水都可以少走许多的冤枉路。

    好在各军在立寨的时候就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各种天时地利的变化,倒是没有哪个营寨被积水围困了,也不曾有哪个营寨被雨水倒灌过,郭炜所在的行宫更是选择的一处明显的高地,即便是绵绵细雨连着下了三天,军帐之中仍然很是清爽。

    当然,这种清爽是靠着接连换了好几回地衣才获得的环境,那些换下来的地衣虽然可以洗去泥泞,却是无法在短期内晒干了,只能暂时堆在杂物营中等候天晴。也就是郭炜在这,军中才能稍微挥霍那么一点,若是换个寻常的大将军帐,恐怕就没有这么多地衣供他们轮换了,泥泞也就只能将就着。

    若是往年在东京的时候,虽然谷雨前后的雨水也是不少的,却还不至于下得这么连绵不断,总是有天『色』放晴晾晒衣物被褥的时间,哪里至于像现在这样。其实要说江南这边连着下三天的雨根本就是寻常事,但是郭炜已经感觉到身上要发霉了,这心情根本就好不了。

    李仲远到行营已经有五天了,在这五天里面这个才只有十三岁的孩童倒是乖觉,每天见过了郭炜之后就是躲在帐中安安静静的,不过是自己独自耍一耍剑术,又或者摆一摆围棋。

    这个李仲远,倒是不太像李景、李从嘉那样喜欢摆弄诗文,李弘冀这一支在李家真的是比较特殊的。

    只是除了李仲远如约来到行宫,这些天金陵城中再也没有什么动静,李弘冀那边好像就根本没有了下文,郭炜已经在考虑,再等过个十天半月的,如果李弘冀还是没有履约的话,到底是要拿李仲远怎么样,还是开始大举攻城的好。

    真要是在李弘冀爽约之后拿李仲远怎么样,从道理上来说当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是郭炜怎么想怎么感觉他要是那样做了的话,其实纯粹是在损人不利己而已……李弘冀之所以放心大胆地把亲儿子放过来做人质,是不是在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因此而有恃无恐呢?

    看样子还是得选择大举攻城这一招,哪怕雨季来临的时候并不怎么适合攻城战,至少郭炜需要借此表明一下态度——天子是不允许被人随便放鸽子的,放天子的鸽子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

    好在大部分的军资粮草都已经在冬季农闲的时候征发民夫运到了和州与采石镇,如今淮南后方的转运只需要当地的州郡兵就可以维持,民夫们都能回家去赶农时,大周的农业生产倒是不至于因为这一战而伤筋动骨。

    金陵这边可就真的是因为战争而伤筋动骨了,因为周军控制了城西和城南的大部分郊区,整个冬天里金陵城的柴薪木炭供应量剧减,更要命的是清明谷雨时节的稻谷播种完全被废弃了——没有多少农夫敢于在两军阵前种田的,更何况他们还得防着周军来拉夫。

    所以此时郭炜站在行宫门口看金陵的郊野景『色』,竟然看不到一点田园味道,城郊那些被抛荒的稻田都已经长满了杂草,在濛濛的细雨当中居然颇有几分草原的景致。

    倒是金陵城边的几座山并没有因为供应金陵的柴薪木炭减少而丰茂起来,十万大军的樵采还没有让这一片山区成为荒山秃岭,那已经是当地的植被足够繁茂了。

    今年金陵周边和润州周边的农业生产算是彻底完蛋了,等把南唐整个打下来,怕是又要免好几年的赋税,加上还要驻军派官,起码在开头的一两年还不见得有单纯收李弘冀的贡奉那么赚呢。

    不过郭炜并不会后悔就是了,金陵城和润州城百姓暂时遭遇的困厄,这些地方农业生产的破坏,大周岁入的暂时『性』减少,都是为了更好的前景必须付出的代价,只是很短暂的阵痛罢了。

    看看现在的淮南,因为获得了稳固的和平,各级地方官在水利设施方面的投入,还有大周的国策比南唐更好的缘故,不光是很快就从接近三年拉锯战的破坏当中走了出来,甚至已经超过了李景统治时最好的年景。

    荆湖地区的战争时间比较短暂,被战火波及的地区不大,只是经过了一年时间的恢复,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周重要的粮仓,目前金陵围城作战所需的粮草,可有将近三成来自于那里。

    就算是一年之前还在打仗的蜀地,虽然因为各种蠲免而没有收上来多少粮食,但是孟昶时期的仓储就已经在江南这边的战争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而且就算今年不能恢复的话,至迟到明年,蜀地的农业生产和手工业生产肯定能够恢复。

    南唐这一块只要熬过了眼前的窘困,到了大周的治下,应该会有类似的恢复发展过程吧。

    就是要尽快完成战争这个阵痛过程……

    然而眼下这样的雨季真的不是打仗的好天气,火铳就不太好用了,哪怕是火铳兵全都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火铳的击发率仍然会急剧下降,甚至完全不能使用。

    同样的道理,用火『药』爆破城墙也很难保证成功,防水做不到那么好的。

    也就是炮兵可以支起大伞来,勉强会比火铳的情况好一点。

    幸好南唐军的弓弩在这种天气情况下一样会出问题,真要是向金陵城头发起强攻来,顶多就是不能像前面几仗那样得到全面的火力支援,没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但是也不至于优劣完全颠倒了。

    只是禁军又得重温往昔的蚁附攻城战术了……或许还是缓一缓,等到润州那边打下来了,让吴越军担纲破城的主力?不过吴越军要是承担起攻城的重责了,那在破城之后怎么也得补偿他们一下吧?到时候恐怕就不好约束他们的行为了……这样也是不妥。

    看着垂在眼前的雨幕,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郭炜这一天都没有想定一个主意。

    …………

    阴雨天的夜晚来得特别的早,二更天刚到,天『色』已经是墨黑的一团,从周军的营寨看过去,金陵城的城墙只剩下了黑黢黢的一个模糊轮廓,而从金陵城的城头看周军的营寨也同样是黑黢黢的一大片。

    又是一天无事,两军士卒各自回营休息,只是在城头和营门口的望楼上留下了几个守卒,各自支着灯笼执行着日常的警戒。在雨幕下,夜『色』越发的浓重,那灯笼都只能照见附近小小的一圈,守卒们缩在雨棚下面时不时地打量一下城外和营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样的雨夜之中,金陵城的南门和北门悄悄开启,两支队伍从城中鱼贯而出。

    “这种天气打什么仗?别说弓弩都是软的,就连刀枪都是湿漉漉的……”

    “就是,还偏偏要挑在夜里出动,这睁眼看不到三尺地的,又不敢打火把,怕是一夜都『摸』不到周军的营寨吧。”

    “休得喧哗!你们懂得什么……这种天气是用不得弓弩了,可是周军的那种火铳更是没法用,大家伙全都退到用刀枪搏命的地步,算起来还是我们占便宜。”

    行伍之中,几个小卒刚刚抱怨了几句,马上就被领头的南唐军将领呵斥了回去,不过今天这个将领的兴致还是颇高,在呵斥之余还舍得解释了两句。

    “啊,那倒是,周军那种火铳太可怕了,打得比弓弩还要远,又能穿透重甲,要在寻常的天气里去夜袭还真是不行……”

    “虽然看不太清楚路吧,不过终究还是在我们金陵地头上,大家伙闭着眼睛都走不错的,还就是夜袭才能占便宜。打火把做什么?帮着周军照人么?”

    “还是韩烽火使想得周全!选在这样的天气里面打仗,哪怕是不能用弓弩了,占便宜的还是我们。今晚出动的怕不有两万人吧?说不得这一仗就杀到周主面前去了。”

    在北门方向领头的正是南唐都城烽火使韩德霸,经过了他的一番呵斥之后,那些士卒的士气果然大为改观,方才还在抱怨的几个,这时候却又憧憬起杀敌立功来了。

    听着手下的兵丁终于鼓起了勇气,韩德霸咧开了大嘴笑呵呵地回道:“不止!可不止两万人,你只看到了集结在北门的人马,南门那边还有一样多的一股人马呢,北路是我带着,南路是客省使翟如璧带着,这一战定要那个郭家小儿好看!”

    “哗!国主今晚看样子是豁出去了,整个金陵城才只有不到十万守军,这一次就出动了四万人,还都是精锐,可真是了不得,啧啧~”

    听到韩德霸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那些兵丁们不由得连声惊叹起来,惊叹中,他们的士气又是不知不觉地拔高了一节。。.。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夜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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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夜哨

    伏波旅第一军和第二军驻扎的营寨位于金陵城的西北角,正靠着乌龙潭的南面立寨,隔着乌龙潭就是石头山,东边则是外秦淮河,原先在秦淮河与乌龙潭交汇处还有一座桥梁通往东岸,可以直达城墙脚下,如今这座桥早就被南唐军拆毁了。

    北面是乌龙潭,东面是外秦淮河,南面则是友军侍卫亲军的营寨,西面应该算是后方,占着这样的地势,伏波旅的营寨可以说是高枕无忧。

    不过王审琦率部来到这里的时候,仍然是细心勘测、精心立寨,绝没有因为地势安全而有丝毫的轻忽,相反,因为身处围城部队突出的左翼,承担着维护大军一侧安危的责任,伏波旅的整个营垒布置得十分周全。即使东、北两面都是天然屏障,伏波旅的营寨依然单独筑起了深沟高垒,只留下几处寨门供大军和转运车队进出。

    不仅如此,虽然南唐军自从在城西那一败之后,就从未出城进行过任何反击,更不必说是夜袭了,但是伏波旅营寨内的各种值哨、守夜都从未懈怠过。

    几个寨门的望楼上灯光如豆,营寨内刁斗不息,值更巡夜的士卒各司其职,有严厉的军法管束,还有几个指挥使时不时地出来巡视,无人敢于虚应差事。

    “王指挥使忒也认真了,在大半夜的,俺们命该起来熬夜,那是没法说,他却又是何苦?日间要处处巡视,到了晚上还要时不时地爬起来巡视,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图个啥咧?”

    东边寨门的望楼上,一个十将看着刚刚从这里离开的伏波旅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王政忠的背影,嘴里面嘀嘀咕咕的。

    伏波旅的这个营寨定在中夜换哨,这个说话的十将刚刚带着属下上哨,就碰到王政忠出门巡哨,他倒是不便对指挥使表示什么不满,不过在王政忠转身离开之后就不免嘀咕一下,为王政忠的认真勤恳不值。

    阴雨连绵的夜晚格外黑暗,寨门口挑起的两个灯笼只能照清寨外十步不到的样子,勉强可以看到营栅外的堑壕,不过营寨里面每隔几个军帐就有灯笼火把照明,所以王政忠离去的背影倒是可以看得清楚。

    “张十将连这个都不知道?王指挥使想当年也是太祖帐下的亲兵,太祖邺都留守任上就从龙的,和朔方军节度使、昭义军节度使、石副都点检、王都指挥使他们结了义社的,那几个发达起来以后就和王指挥使几个升得慢的不甚亲近,王指挥使心里面可憋着劲呢。”

    和张十将搭话的却是一个副将,两人共同负责着营寨东门的值夜,手底下还带着几员兵丁。

    长夜漫漫不能睡眠,闭目养神是肯定不行的,老盯着营寨外面也盯不出什么花来,军士们自然就会东拉西扯一些军中的八卦,十将说话一般兵丁不好立即接嘴,副将身份倒是和他不差多少,此时自然就开始卖弄起自己的见闻来。

    很明显,伏波旅是较新组建的部队,其成员多半是分别来自其他的三个军司,以前的经历大有不同,哪怕已经共处了好几年时间,不是特别的话头引出来,却也不可能就把那些八卦交流尽了。

    在这唠嗑的两个人中间,张十将多半不是出身于殿前司,所以对赵匡胤、李继勋、石守信、王审琦和他们议论的这个王政忠之间的关系就不甚了了,但是这个副将却是从殿前司过来的,甚至有可能就是当年邺都留守府的厅直兵丁,对于如今禁军中几个头面人物的义社状况了解得相当清楚。

    这个之前没有听说过的八卦让张十将两眼放光,赶紧抓住了那个副将的胳膊说道:“哦!还有这么一档子事?高副将且说一说,同是当年太祖帐下的亲兵,还在一起结了义社的,怎么十多年过去却差了这么多?再说结义社不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发达起来的那几个怎么就对升得慢的不亲近了?”

    自唐末以来,或许是因为战『乱』频仍人生无常,社会秩序一发靠不住,军中和民间就渐渐兴起了结义社的风气,算是在家族之外为自己找另外一种依靠。

    正因为如此,义社的那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噱头也就很让人憧憬了,义社兄弟情同手足义共生死的佳话在军中也是多有流传,此时骤然听到多少有违这种道德追求的例子就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张十将一方面有些怅然若失,一方面又是对其中的细节大感兴趣。

    “那有甚可以稀奇的!这军中升迁,一要跟对了人,二要有战功,三还要有足够的运道。即便同是最小的兵丁起家,十五六年的时间,这三样的差别也足够让当初的义社兄弟天差地远的了,更别提他们起初结义的时候就已经是从都头到副将不等了。至于亲不亲近的,要是有个大头兵成天与你称兄道弟,恐怕你也不愿意和他多亲近了吧?”

    高副将却似早已经看透了世情,虽然说不出“友情是平等的”之类哲言,却用切身的体会表达了类似的意思,说得张十将的默默点头。

    一边褒贬评论着,高副将一边将当年邺都留守府的十个厅直小军官如何结义,又如何各自发展的详情娓娓道来,李继勋那样一路领先的大哥风范,赵匡胤那种在短短六年时间内从副将升到节度使的传奇,都是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而王政忠这样的蹉跎却又让他们同声嗟叹。

    “嗯,本来十五六年的时间从副将升到指挥使,这样的升迁也不能算慢了,再说王指挥使也年轻,现在才不过三十五六岁,俺还怕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呢。只是和他的那些个义社兄弟比起来,特别是比一比赵太尉这种异数,那就显得特别的差了。”

    听完高副将介绍的情况,张十将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慨叹。

    “谁说不是呢……”高副将一拍大腿,也是满怀感慨:“其实王指挥使已经升得不慢了,到伏波旅做指挥使都有六七年时间,上面只要出个缺,升军都虞候根本就不是问题。只是这几年官家打仗越来越顺,战功好拿,却是没有什么苦战,上面也不太容易出缺,所以就一直停在这里了,眼瞅着江南就要平定了,除了岭南与河东之外就快要没有立功的地方了,难怪王指挥使会心急。”

    …………

    两人在望楼上聊得是越来越兴起,嗓门虽然都不大,却还是说得口沫横飞,属下的兵丁也是一个个张大了嘴听官长讲那些大将的成长经历,其中不免就有以此励志的,一时间听的和说的各得其所,倒是足以排遣雨夜值哨的寂寥。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兵丁都在为高副将的故事心驰神往,他们终究是在望楼上值哨的,讲讲故事排遣一下长夜当然是可以的,但是本职工作却没有人真的敢疏忽,哪怕他们并不觉得南唐军敢于夜袭。

    军规条令有要求,王政忠又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跑上来查哨,这些人也不至于太怠慢了,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却始终会抽出两个人四处逡巡一番,瞄一眼营寨外面的夜幕。

    “两位官长,东边似乎有什么动静……”

    几个兵丁两两一组地轮进轮出,在外面转上那么一刻,然后又回来继续听官长拉扯闲话,结果轮到值守的一个少年兵丁出去,就见他才趴到望楼栏杆前没有多久,却马上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打断了两人说话。

    看他的神情略有些疑『惑』,不过说话却很坚定,张十将也不便训斥,只得收住了话匣子:“这大半夜的,又能有什么动静?”

    “除了几只蛤蟆叫,还能有什么动静?”高副将倒是大大咧咧地,他在这里正说得兴起,一下子被打断了多少有些不爽,只是那兵丁算是尽责,却不好去责怪他,看到张十将慎重,也不好马上就接着开聊。

    仿佛是为了给高副将的话作注解,呱呱两声蛙鸣传来,让望楼上的众人神情一松,几个人都是不约而同地低笑了一声。

    “不是这样的蛤蟆叫,方才好像是有踩水的声音……仔细听,现在还有!”

    那少年却没有笑,倒是越发地严肃起来,非常认真地要求两个军官打起精神来。

    听他说得郑重,众人不禁全都住了声,一个个都伸长了耳朵去听,张十将皱了一下眉『毛』:“陈兴,不要这样疑神疑鬼的,外面一直在下雨,别是你把雨水打到河里的声音给听岔了?”

    “十将,真不是小的『乱』说,俺是澶州人,也是水边长大的,雨水落到河里的声音和踩水的声音哪里会分不出来?真有踩水的声音,就是很轻,要仔细听,方才是蛤蟆的叫声『乱』了一下,才让俺突然听了个真切。”

    那个名叫陈兴的年轻兵丁没有被张十将和高副将的不满吓住,却是略显急切地再一次重申自己的发现。

    “真有声音?你们都噤声,让俺仔细地听一听!”

    见陈兴说得如此肯定,张十将也不禁将信将疑。。.。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伏波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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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伏波不倒

    望楼中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在这一刻甚至都一起摒住了呼吸,从张十将以下,一个个都侧着头,伸长了耳朵,努力地分辨着从外面传来的各种杂声。

    呱呱的蛙鸣,潺潺的流水,雨水落入河中的轻微哗哗声,还有雨水打在河滩上的沙沙声……

    蓦然,张十将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右眉一挑正要说话,随后却又闭上了嘴,接着继续倾听了半晌,这才终于吐出了一口气:“没错!陈兴听到的没有错,东边的外秦淮河中是有踩水的声音,听着还不是一个两个人,少说都有上千人!偏偏声音还不大也不『乱』,可以听得出来,来的应该是一支军纪颇严的大军。”

    张十将越说越是脸『色』严峻,这样的气氛把周围的人都吓住了,登时在望楼上就只能听见张十将一个人的说话声音。

    “陈兴,速速前去通报王指挥使!高副将,立即率儿郎们上寨墙!这该死的雨……”

    刚刚才对敌情做出了自己的基本判断,张十将立刻就是连声下令,不过说到了最后却还是埋怨起天气来了。

    “诺!”

    “诺!这该死的雨……”

    陈兴应诺了一声,马上就转身奔下了望楼,向王政忠的营帐大步跑了过去;高副将同样应诺了一声,然后领着一众部下抄起放在身边的火铳就冲向了寨墙。

    只不过高副将在应诺之后也和张十将一样埋怨了一句天气,看他们一个个赶着往铳口上套枪头,却连备用铳子袋都不往外提的样子,这一声埋怨所为何来也就清清楚楚了。

    …………

    南唐军在夜幕之中慢慢地涉水向西,对面的河岸完全就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眼前的细雨组成的一丝丝雨幕,还有前面同袍黑黢黢的身影。不过大军在此既没有犹豫也没有喧哗,有韩德霸亲自领军在前,众军也只得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哪怕外秦淮河的河水已经涨到了齐胸的位置,入水的时候都不敢稍有迟疑。

    从韩德霸开始,各部的指挥使、都头和十将们全部都分在队伍当中,督促着属下,率领着全军趟水而过,虽然在河水当中脚步虚浮,虽然根本就看不清楚周军的营寨方向,南唐军仍然后面紧跟着前排在河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时间已经接近初夏,河水却还带着一丝凉意,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南唐军是从里到外湿了个通透,但是他们在各级军官的率领的督促下还是挺住了,没有大声喧哗,甚至趟水都趟得动作甚微,一直在极力地抑制着涉水的响动。

    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韩德霸终于带人走上了外秦淮河西岸的河滩,夜『色』浓重,即使前面周军的营寨中有几点灯火闪耀,他们仍然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一个轮廓,脚下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很难走得平顺,但是他们还不敢点着了手中的火把。

    既然是夜袭,那自然是动静越小越好,声音是一方面,灯火则更为关键,要想一点都不惊动周军,那就不能举火行军,哪怕军队因此而只能一步步『摸』索着前进。

    如此小心谨慎,如此不惜代价,确实是收到了报偿,上岸的这部分南唐军或许不成行列,后续过来的也是相当的纷『乱』,但是周军的营寨仍然是静悄悄的毫无反应,这一战已经有九成的把握了。

    在河滩上休整了片刻,后续部队陆续跟了上来,河滩上的人越积越多,虽然无从判断到底已经上来了多少人,韩德霸都知道必须行动了。

    韩德霸领着先头上岸的南唐军直奔周军的寨门而去,在那里,周军悬挂在望楼上的灯笼虽然光亮微弱,却还是成了指路明灯,灯光再微弱,与周围的一片黑黢黢比起来,寨门四周都必须称为亮堂了。

    在那一小团光晕下,很难得地可以看清楚堑壕的位置与寨墙、堑壕的各种布置,而隐身于黑暗之中的南唐军显然就更加难以被周军察觉。

    …………

    “冲啊!杀啊!”

    喊杀声在周军营寨的东门处骤然响起,韩德霸没有继续率军冲在第一线,而是停在了堑壕前,由手下的将军呙彦指挥着属下翻越堑壕,斩落吊桥,然后向着周军营寨的寨门扑了过去。

    雨夜之中,周军应当用不成他们的火铳,南唐军也没有携带弓弩,就是打算着依靠天气彻底打消周军的长处,然后以短兵和人力强行破开周军的营栅。

    这是李弘冀最后的努力,为了等来这么一场雨,为了拖延时间麻痹对手,他甚至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长子去周营做人质。

    不过终究还是让他等到了,也不可能等不到,除非是像显德九年的那一场春旱那种百年难遇的旱情,否则江南地区在谷雨前后怎么也会有几场大雨的。

    随着慕容铳和其他火器在南唐军中的使用,越来越多的南唐将领和文臣都已经初步了解了火器的优劣,火器怕水,雨天难以使用,李平想到了这一点,而李平这么一说,李弘冀也就立刻明白了过来。

    在李弘冀等人看来,周军相对于南唐军的优势就是火器,南唐军之所以屡败于周军,基本上可以说就是败于火器上面,那么一旦有一个雨天限制住周军的火器使用,南唐军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如果在雨天废弃了周军的火器之后,南唐军还是无法取胜,那南唐就真的是毫无机会了,所以李弘冀决定了孤注一掷地来一次雨夜袭营。

    李弘冀为了求得这种战机,就是把李仲远送去周营做人质都在所不惜,反正只要这一战能够获胜,周主自己逃跑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拽上李仲远?到时候自然就把儿子救回了了;而如果这样精心准备的于己方最为有利的一战都无法取胜的话,那么等待自己的本来就是身死国灭,李仲远也就是早几天去做俘虏罢了。

    连日的阴雨让周军营寨外面的堑壕积满了水,堑壕两壁都是泥泞非常,不过疏于戒备而且缺乏远程兵器的周军还是无法阻止南唐军越壕,面对蜂拥而至的南唐军,守在寨墙上面的周军值哨就只能干瞪眼。

    堑壕都无法阻止南唐军,吊桥就更是保不住了,南唐军很快就大量穈集于周军的寨墙脚下,一批人在用巨木狠撞着寨门,其他人则利用各种手段攀爬寨墙。

    呜……咣咣咣……

    醒过味来的周军在营寨中敲锣吹号忙得不亦乐乎,只是这些声音在韩德霸听来全都是惊慌失措的象征,看着寨墙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听着营寨中杂沓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呼喊声,韩德霸的心情非常愉快。

    去年在金陵城下的惨败终于能够报复回来了,事实证明,当日的那一场惨败绝非是因为自己无能,也不是因为南唐的兵将不堪战,实在是因为周军的火器太犀利了,寻常的刀枪弓弩难以抗衡。

    现在周军失去了火器之威,不是就要被自己破寨了么?虽然自己占了夜袭的便宜,但是关键还在于周军在这样的雨天里面无法使用火器了吧?

    轰隆一声巨响,周军营寨的寨门终于被巨木撞垮,昏暗的灯光下,呙彦横刀一举,簇拥在寨门口的南唐军士卒呐喊着涌了进去。

    咚咚咚……

    寨门被破并没有让周军恐慌,更没有让他们弃寨而逃,就在寨门向内倒塌的那一刻,周军营寨中鼓声齐鸣,激越的鼓声当中,无数周军士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部分冲上了寨墙,将那些尝试着爬上墙头的南唐军又刺回了寨墙脚下,其他的则蜂拥向寨门口,正好将呙彦一行堵了个严严实实的。

    “杀啊!”

    张十将一声大吼,双手握持的火铳用力前刺,一铳就将一个刚刚爬上墙头的南唐军士卒给搠了下去。

    虽然前面埋怨过天气,深恨雨水妨碍了火铳的发威,但是不等于伏波旅离开火器就打不了仗了,套上枪头的火铳比一般的短矛强悍多了,甚至都不亚于长枪。

    呼的一下前刺,陈兴一枪尖将一个正要翻上寨墙的南唐军士卒挑落,在给王政忠报讯之后,他立即就赶回了小队,并且一直坚持着守御寨墙,虽然不像张十将那样大吼大叫的,但是在他面前竟然无一合之兵。

    “弟兄们,唐军趁着雨夜偷袭,是想欺我不能使用火铳,以为我军只是凭借火铳显威,那他们就想错了!让俺们用枪头告诉他们,就是没有火器,俺们一样会将他们赶下河!”

    鼓声当中,王政忠率领第一军第一指挥的两队士卒从大营中间向寨门口方向迎了过去,火光下,这两队伏波旅士卒排成整齐的队伍,和扑进寨门的呙彦等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杀!”

    迎着冲进寨门的南唐军那杂『乱』的刀枪阵,王政忠一声喝令,伏波旅的前排士卒齐齐挺铳直刺,在被南唐军刀砍枪刺的同时,他们的枪头也扎入了对手的胸口。。.。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功败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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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功败垂成

    “陛下万万不可轻动!今夜实在是太黑了,敌情相当不明朗,此时出兵增援并不合适。”

    南唐军夜袭伏波旅和金枪军营地的消息传到了行宫,郭炜当时就打算派出侍卫亲军和殿前军前去增援,不过一直都被担任护驾的高怀德极言谏阻,等到柴贵赶来,与郭炜说的还是类似的话。

    南北两个方向喊杀声震天,郭炜这里却是安静得很,不过他看得出来高怀德相当紧张,虽然南唐军早就把西门给堵死了,但是谁知道金陵的西面城墙还有没有留下几个突门呢?

    李弘冀先以南北两面的攻势吸引周军的注意力,然后再从西门这边对郭炜的行宫发起雷霆一击,这种战役构思可未必就没有。如果贸贸然地派出大军去增援伏波旅和金枪军,难说会不会出降南唐军直取中路这一幕,虽然高怀德对殿前东西班的战斗力相当信任,但是此战本来已经是胜券在握了,为什么还要皇帝去冒险呢?

    “好吧,朕不轻动……唐军趁着大雨的时候发起进攻,为的就是避开我军的火器优势,唐国主为了此战居然舍得遣子为质,还真是够有忍『性』的,是朕疏忽了他还有这种手段……”

    大概是因为前面一路都赢得太顺利了吧,郭炜在推测李弘冀的方略时,即使很不信任他,心中知道他不会乖乖就范,却还是没有想到李弘冀会来这么一招。

    选择在雨天周军发挥不出火器威力的时候进行夜袭,这的确是双方战斗力最为接近的时候,李弘冀能够想到这一点,无疑是对火器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

    当然郭炜并不害怕这一点,就是纯粹的肉搏,南唐军应该也不是周军的对手,郭炜对此很有信心。他之所以还想调动兵力前去增援,倒不是怕了伏波旅或者金枪军会失利,而是担心迟迟没有人去增援会让两军的损失无谓地增大。

    “李家的小郎君,你阿爹前面才以你为质,后脚就背信弃义,朕本来是怎么处置你都可以的,只是想到你也是无辜,这才决定不予追究,回到帐中还要多多思量应当如何劝服你阿爹。”

    李弘冀背信弃义,郭炜却不方面拿李仲远怎么样。想一想就觉得郁闷,这时候怎么也得离间一下他父子。

    …………

    金陵城的西南面,两军同样在发生着激战。

    与位于金陵城西北面伏波旅的营地不同的是,这里是锦衣卫亲军金枪军的营寨,外秦淮河从营寨的东北角绕金陵城而过,在营寨的东、南两个方向都缺乏自然障碍,地势上比伏波旅的营寨要差了一层。

    袭击这里的是由南唐客省使翟如璧率领的南唐军两万人,这两万人自南门出城,在距离南门不远处渡过了外秦淮河,然后就顺着河岸一路向西急进。虽然雨夜的能见度相当之极低,他们却还是坚持着『摸』索前进,终于让他们『摸』到了金枪军的营寨。

    不过这支南唐军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

    在北面,是伏波旅的一个小卒听到了南唐军涉水渡河的动静,这才及时反应过来,然后迅速地唤醒了正在睡梦中的伏波旅诸部,组织起了坚强的抵抗。

    而在南面,为金枪军提供早期预警的却是地雷。

    金枪军的营寨东面是一片开阔地,除了寨墙外面的堑壕之外,金枪军并没有特别的手段进行防卫,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借鉴了燕山那几个关隘守军的经验,在那一片开阔地上交错着埋设了地雷。

    这些地雷使用的是踏板燧发装置,可靠『性』比燧发枪稍差,响应一般也会稍迟,其实未必能够当场杀伤多少人员,但是这东西就是胜在无需用人值班,一旦被引爆了,那一声巨响自然就给营寨提供了预警。

    十多枚地雷被交错着埋设到了那一片开阔地,每一枚地雷之间的间隔形成了复杂的通道,不知内情的人肯定是难以带领大军安全地通过这一地域的。

    这样的布置其实并不亚于广布斥候,却要比广布斥候节约太多的人力。

    翟如璧率领两万大军出金陵南门之后就转向西面,然后直奔金枪军的营寨而来,其间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停顿,也没有进行具体的探路,结果在如此雨夜居然都能指向明确,一个是说明了南唐军对当地情况的熟悉,另一个就是说明了南唐人显然在事先就已经对周军营地查探了很久。

    然而开阔地上的一声轰鸣和一阵爆炸就阻止了南唐军自以为是的奇袭。

    那一声轰鸣把信心满满的翟如璧吓了一大跳,原本以为雨天里面周军肯定是无法使用火器的,却哪里想到会被火器从脚底炸起。只是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前锋都快要『摸』到周军的营寨了,这时候不去打一下真的是不甘心。

    于是由将军马承信率领的南路前锋就在地雷的爆炸声中不顾一切地急速扑向了金枪军的营寨,然后其弟马承俊就葬身于后面几枚地雷的爆炸,整个前锋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士气低落。

    不过金枪军在那片开阔地是埋设的地雷总计也才十几枚而已,在南唐军南路前锋黑灯瞎火的『乱』撞中被全数引爆,翟如璧率领的南路主力倒是毫发无伤地进抵了金枪军营寨前。

    虽然还没有搞清楚具体的原因,但是地雷终究是没有再响了,于是翟如璧重新相信了周军的火器在雨天确实是不能使用了,信心和斗志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在金枪军的营寨前,南唐军组织起了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势,誓要趁着对方缺乏火器助阵的时候一举将其击灭。当南唐军向寨门发起攻击的时候,周军的确没有用火铳进行反击,这无疑是从侧面证明了雨天确实会妨碍周军使用火器。

    在得到了这样一个比较确切的情报之后,南唐军的士气一时间大增,对于没有火器的周军,他们莫名其妙地有了势均力敌甚至战而胜之的的想法。

    这种想法甚至在一度相当接近于实现。

    受到鼓舞的南唐军向金枪军的营寨发起了一阵前赴后继的攻击,因为缺乏了远程火力的支持,金枪军无法将南唐军阻止在堑壕前面,和北面的伏波旅营地一样,寨门终于被南唐军摧破。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金枪军的肉搏能力一点都不比伏波旅来得差,冲进营寨的南唐军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杀了出来,进攻寨墙的南唐军更是损失惨重毫无成效。不过雨夜太黑了,金枪军不打算与南唐军在一片黑暗当中进行毫无成算的『乱』战,因此只是努力地守着照明充分的营寨,等待着天亮之后的决战。

    翟如璧也是不甘放弃这个最后战胜周军的机会,虽然几次冲击寨门失败,却还是抱持着侥幸心理反复试探,迟迟不肯撤退,一直拖到了天亮都还下不定决心。

    然后他就没机会了。

    随着天『色』渐明,完全看清楚了形势的周军展开了全线反击,除了殿前军留在行宫护驾之外,侍卫亲军已经遣兵分赴南北进行增援。

    就是只用长枪,我伏波旅(定远军)也能杀得你落花流水……王审琦和郭守文心中如此想着,看看天『色』已明,能见度大增,本方投入反击已经不至于会陷入『乱』战之中,当下就命令全军出寨,向南唐军展开全线反击。

    极力攻击了半个晚上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南唐军的士气本来就相当低『迷』了,而且已经拚得连预备队都没有留,这时候却突遭全线反击,登时就陷入了全面崩溃之中。

    北路,侍卫亲军的增援来到之后,晚上得到充分休息的伏波旅第二军自侧门出寨,自侧翼迂回南唐军,迫使韩德霸率部仓皇后撤;伏波旅第一军坚守了整晚,此时却犹有余力地冲出来衔尾追击,一直将南唐军撵进了外秦淮河中。

    与晚上的时候偷偷渡河不同,那时候渡河虽然能见度很差,但是行动很有余裕,即便如此,河中还是淹死了不少人,此时被周军撵得仓皇逃遁,哪里还有平时徒步涉河的精神准备?登时死伤枕藉,河水几乎为之不流。

    南路,郭守文的反击动作更加迅猛,直接迎头一击将南唐军攻势粉碎的,多路迂回的,更是打得翟如璧差一点无法回城,虽然这一路南唐军的后路没有河流,迂回到金陵城南门的金枪军左厢第二军还是差一点将翟如璧堵在南门之外,甚至差一点就夺下了南门。

    南唐军损失惨重,从此只能龟缩于金陵城内,坐等周军攻城。

    李弘冀的战争冒险只进行了一个晚上就宣告失败,虽然郭炜并没有料到对方的举措,因此没有针对『性』的安排,但是周军的训练有素起到了根本『性』的作用,南唐军这样的小伎俩终究是难以奏效。

    到了显德十三年的四月中旬,吴越与大周联军攻克润州,全军终于对金陵实现了合围。。.。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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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后路

    沈三确实有些不太明白,这金陵城到现在已经被围得近乎是水泄不通了,还能怎么去虔州,尤其是国主去,想来周军就不可能放得过的。对于这种情况,就连他这个小小的工匠头头都整得明白,为什么做着枢密承旨的慕容副使会不知道。

    不过他的手上活计灵便,嘴头上可是比较笨的,对着上官也问不出上述问题来,于是只能自己愕然地喃喃了一句“去虔州做甚”。

    “去虔州做甚你就管不着了~”慕容英武略微挥了挥手,沈三这人做工管事都不错,就是不太会做人说话,现在这么直愣愣地问了一句不该他管的事情,也不知道他的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问你,若是能够出城到虔州去,你舍不舍得下家人?”

    慕容英武当然不会去和沈三讨论具体怎么出城和出城之后到虔州去做什么,对于不善言辞的人来说,限定条件单刀直入地询问才是正道。

    李平谋划的对周军营垒进行的那一次夜袭,慕容英武也是全程鼓吹和参与了的,虽然他手底下已经没有了军队,但是他有非常丰富的火器使用经验不是?雨天对火器的限制当然是以他最为清楚不过了,纯冷兵器的短兵对火器兵雨夜袭营,应当怎么安排才能最大限度的扬长避短,慕容英武的意见至关重要。

    然而这种双方战斗力最为接近的一场仗,还是以南唐军溃败回城而告结束,不能使用火器的周军虽然被限制了战斗力,哪怕只能使用他们那种拙劣的短矛,却仍然不是南唐军可以战胜的对手,这样的结果终于让慕容英武对南唐失去了信心。

    以前还可以说是兵器不如人、『操』练不如人,甚至可以说兵力不如人,现在通过这样一场失败的夜袭作战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南唐是样样不如人。

    就算是周军完全放弃他们的优势火器,双方纯以短兵相接,而且南唐军还是有备的夜袭,最后仍然打不过周军,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而且这样看来,从练兵、制器乃至治理一方来说,南唐的文武大臣多半也是不如周朝的,恐怕国主李弘冀也比不上那个郭家小儿——虽然慕容英武心中非常抵触这个念头,他还是不得不默默地承认了这一点。

    在慕容英武接触过的南唐人物里面,朝臣当中应当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韩熙载最有远略才识,司空、平章事严续和吏部尚书、知尚书省事游简言的吏才都不算差,但是他们的眼光气度则远不及韩熙载,右仆『射』、知枢密院事殷崇义则空有文采,却少有任事之能,在枢密院多是当了李弘冀的传声筒。

    而在周朝,故相李谷与韩熙载早年结交的事情在两国是传为美谈的,从他们的当年的交情来看,这两个人应该是惺惺相惜的,那么见识能力各方面应该都相差不远。然而李谷并不能算是汴梁朝堂上首屈一指的人物,那个首相范质大概就强过了他,还更年轻,他们的枢密使王朴更是名声在外,另外几个次相也是不错的样子,可想而知金陵朝堂与汴梁朝堂的差距。

    至于说到将领,当年他效力的主将刘仁瞻和他最后效力的主将林仁肇已经是南唐军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了,中途短时间投效的朱元、郭廷谓和张彦卿都只是稍稍高于同侪,但是这些人统统在周军手下遭致惨败,或死或降,这个并不能完全归结于南唐军士卒的战斗力不行,或者是他们的兵器太差。

    处处都不如周朝的南唐却已经要算是南方诸国当中最为强大、最有可能与中原相抗的国度了,慕容英武要想报仇,除了去学石敬瑭投靠契丹之外,也就只有一个南唐可以选择,这一点慕容英武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

    但就是这样一个南唐,却依然经不住周军的打击,个把月之内就被周军兵临京师了,然后还一直无力解围,各路勤王大军纷纷溃灭,即使最强悍的林仁肇所部和最新锐的自己的天德军都无力回天。

    在连续的失败面前一直都是百折不挠屡挫屡奋的慕容英武,至此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国恨家仇是否报得了了。

    尤其是最近的那次战争冒险彻底失败之后,周主不再派遣使者进金陵劝降,而是在吴越军攻下润州赶来合围金陵之后,就把当初作为质子的李仲远送了回来,反而让李弘冀的抵抗决心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周主当然不是白白地把李仲远送回来的,他只是不打算再派朝官做使者了,又看不上这个被李弘冀作为弃子使用的质子,于是就废物利用般地让李仲远传达了他给李弘冀的诏书,严词斥责了南唐方面背信弃义的行径,并且以十天为限下了最后通牒。

    只要李弘冀在十天之内乖乖地献城投降,并且传书于南唐尚未陷落的各个州县,令其向朝廷归顺,那么一切都还好说,金陵城固然能够保存完好,守军和百姓都将会得到妥善对待,南唐的文武百官也将各有安置,李氏一族会比照西蜀孟氏那样的先例予以优待。

    不过如果李弘冀还是心存侥幸,一直这么观望迟疑的话,过了十天之后就对不起了,王师或许不会立即攻城,但是也不会再理会城中的求降哀恳,对金陵城守军和百姓的处置完全看天子的心情,具体如何还不好说,但是李氏一族就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了——这个威胁可不光是针对李弘冀一个人的。

    对待质子李仲远的宽宏大量,对待李弘冀背信弃义的严词厉『色』,在最后通牒当中依然给予的出路,以及顽抗到底将会招致的雷霆之怒,周主这样的软硬两手和给南唐李氏展示的冰火两重天的前景,折磨得李弘冀这两天来夜不成寐。

    如果周主的雷霆之怒只是对着李弘冀一个人的,那么依着李弘冀的『性』子,他是绝对不愿意向那个郭家小儿屈膝的,但是周主的这份威胁对准的是李氏一族,李弘冀不可能像处置自己那么轻松。

    身为一国国主,又是李氏一族的族长,李弘冀根本就没有快意恩仇的余地。

    而周主在遭遇南唐军夜袭之后对李仲远的处置,又充分显示了他的气度可以宽宏到什么程度,因此他在给李弘冀的最后通牒当中作出的安全保证应该是有效的,更何况结合孟昶一家到汴梁之后的待遇来看,只要听命投降,李氏一族的命运也确实是不必担心的。

    或者再冒险袭击一次周军,说不定这次就会成功了?但是李弘冀对此已经不抱指望了,上一次的雨夜袭营就是南唐军最好的机会,他相信经过那一败之后,南唐军已经再没有勇气出城了,更何况周军还会加强防范。

    李氏一族的命运,李弘冀本人的心『性』,这两样东西在此刻是如此的矛盾,让他难以作出决定,然而现实是这样的冷酷,抗争是几乎没有机会的,周主给定的十天期限又不容许李弘冀多加犹豫。

    而且这种事情群臣都已经不好『插』嘴了,就连最不愿意投降的韩熙载此时都已经认识到了南唐的穷途末路,已经有了认命的准备了。他就算是再不想做亡国宰相,那也不能拖着李氏一族一起完蛋吧?于是从周主的最后通牒传到宫中之后,韩熙载就不再上朝,在家闭门谢客了。

    至于主降的人,自从李弘冀把皇甫继勋支去契丹求援之后,高官当中倒是没有了,不过各地的守将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投降周军,润州之所以这么快失陷,就是当地的守军把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李元清绑了献城的。

    李弘冀的犹豫表现,更是让慕容英武明白了,依托南唐为自己报仇的打算基本上可以宣告破灭。

    剩下来的问题就是他自己应该何去何从了。

    别看李弘冀现在还是一个劲地犹豫着,慕容英武却早就看清楚了,早晚不是李弘冀主动献城投降,就是被周军破城之后成虏,身死社稷的可能『性』都比较小——他还得为李氏一族考虑。

    那么和其他的南唐大臣一起肉袒降于军门?慕容英武决不愿意。投降,还有投降时候的屈辱,慕容英武都受得了,当年在淮南他又不是没干过,但是他的投降不能成为归顺,要为国仇家恨的敌人效力,慕容英武难以接受。

    在淮南的那次投降只是暂时的隐忍,为的还是寻机报仇,不过那时候慕容英武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周军根本就注意不到他,现在可不一样了,慕容英武相信自己逃不过周主的注意,想要假意投降虚与委蛇,恐怕是不成的。

    那么就开始又一次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慕容英武对于自己能够逃离金陵还是蛮有自信的,但是天下之大,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以南唐这种江左大国尚且不能帮助自己复仇,还有哪国可以依靠?西蜀已经亡了,河东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吴越是一直尊奉中原的,那么是岭南?契丹?

    契丹并不在慕容英武的考虑范围,当年契丹军在中原打草谷的恶劣行径,慕容英武也是痛恨的,再说润州陷落之后,从金陵乘船偷越周军防线入海也已经万难办到了,可以选择的去向只能是岭南。。.。
正文 第三十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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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出逃

    自从南唐军那次雨夜袭营功败垂成之后,两军基本上就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大战了。在周主遣回国主世子,并且下了最后通牒之后,国主李弘冀一直都在宫中犹豫不定,宰相韩熙载随之闭门谢客,宰相严续和游简言始终都是一言不发,知枢密院事殷崇义殷崇义则唯国主之命是从,少壮新进的枢密副使陈乔和中书舍人张洎、潘祐等人空有报国之志却无用兵之能,整个金陵其实就是在等一个结果了。

    慕容英武也就是看过了这种种迹象之后,才决心从南唐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下来,迅速转到另外一艘船上去,而整个天下的势力筛选来筛选去,可供他选择的其实就只剩下了南汉。

    自然,就连强如南唐这样的大国都无力助他复仇,僻处***一隅的南汉多半更是指望不上的,但是慕容英武这十多年来早就把复仇当成了自己一生的目标,到了此时却又如何放得下来?虽然南汉是矬了那么一点,不过总归要比他孤身一人强一些不是?

    就算是不能依靠南汉向周朝和郭家复仇了,起码他还可以靠着南汉而不食周粟。

    不过慕容英武已经不可能去南汉复制一次他在南唐的成功道路了,再走一遍孤身投靠然后靠着自身才学脱颖而出的戏码,即使他不累,时间也不等人。他并不是去南汉做隐士去的,他还是对复仇抱着一丝期望的,那么他哪里会有再一次慢慢向上爬的时间?

    所以慕容英武需要在南汉能够速登高位的进身之阶。

    所谓的进身之阶,无非就是才学、识见和重大情报之类,对于学识平平的慕容英武来说,依靠火器这个成熟的套路自然就成为了他的首选。有了南唐这几年出钱出人给他做的各种试验,慕容英武相信自己能够打动南汉主,而且相信一旦自己有些地位,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就可以在南汉复制出一支火器部队来。

    哪怕是真的复仇无望,哪怕南汉在面对大周的时候整体上也是不堪一击的,只要能够给南汉弄出来一支火器部队恶心恶心周主,慕容英武心中也会觉得痛快的。

    至于南汉继续顶不住周军的时候自己又应该去哪里,慕容英武已经考虑不到那么遥远了,眼下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要去南汉谋求进身,要在南汉尽快搞出来火器,慕容英武当然不想还是由自己孤身一人白手起家了,如果能够从南唐这里带几个熟练工匠过去,那肯定是大好的起步基础,至于带多少个工匠过去,那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不过从金陵到南汉路途遥远,首先需要透出金陵城外的大军重围,然后还要经过宣州→歙州→饶州→抚州→虔州……这样的重重山路,随行的人却是越少越好的,尤其是在透出金陵重围的这一段路,虽然只要不是走城门大路,周军还是堵不死的,但是人数绝对不能太多。

    十五万大周和吴越的联军围困金陵,说将金陵城围得水泄不通,这话也对;说城中的人仍然可以比较顺利地出逃,这话却是依然不错。

    整个金陵城的城墙周长有二十多里,分设四个正门和四个水门,城壕都是十几二十丈宽的天然水道,用十五万大军围城,乍一听兵力确实很多,但是想要真的环绕城壕将金陵城团团围住仍然是不可能的。

    这种围城,一般来说还是以重兵封堵住几座城门,保证堵在城门外的军队可以阻止城中军队的突围和城外援军大股入城,再于城墙四角设立机动部队的营寨,随时沿着城壕外围巡查,防止敌军大股兵力的进出。

    哪怕是每座城门只用两万人安营扎寨封堵呢,这四座城门就要八万人,再加上封堵四个水门的兵力,光是固定堵门的军队就要上十万了,其他的四五万人摊到四面城墙方向,哪里有可能将金陵城整个圈住?

    所以其他的机动部队就只能在几座城门之间反复巡逻,防止南唐军从哪个未知的突门蹿出来偷袭,甚至干脆从城头吊下来偷袭,至于零星数人越过重围,然后通过翻越城墙的方式进出城池,围城部队其实是完全防不住的。

    慕容英武钻的就是这种空子,他相信以自己多年逃亡的经验,只要不是跟随大部队行动,这一次他还是能够脱险的,周军和吴越军不可能堵得住他这么几个人,而从城头守军的某一部分获得通融,慕容英武也有这个人脉。

    现在剩下来的事情,就是要从军器作坊搜罗几个愿意跟着他走的熟练工匠了,这个沈三就是慕容英武比较看好的人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做事很踏实老到,这样的人慕容英武用得顺手,唯一的问题就是沈三已经有家室了。

    不过沈三毕竟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想必周人即使进了金陵也注意不到军器作坊里少了这么一个人,把他的家室在金陵城暂时安置好,等到在南汉成功落脚之后再悄悄地派人来接过去,这个难度应该不算很大。

    现在就是需要说服沈三了,慕容英武当然不能摆明了车马地说自己打算扔下南唐不管了,就是带几个工匠跑南汉去求富贵。哪怕工匠们真的愿意这么做,那慕容英武也不能这样明说。

    因此慕容英武首先祭出来的就是国主将会和他们一起走,这当然是谎话,不过沈三这样的工匠也就只能先听着,他们是没有能力去求证的。

    慕容英武希望的是这些工匠直至此时还对李氏保持着一份忠诚,在他的这一番说辞下会愿意暂时抛家舍业,冒一定的风险跟着他逃出金陵,这比他用冒险求富贵的理由说服力要大不少。

    当然,等到他们偷偷出城之后再发现国主并不在行列之中,那时候就由不得这些工匠反悔了,去南汉求富贵的说辞将会在那个时候被抛出来,慕容英武相信这个理由对进退两难的人还有一点诱『惑』力。

    不过慕容英武显然低估了工匠的理智。

    “能够出城……连国主都出去,城外的大军又不是死人……放着好好的金陵不待,偏要跑到什么虔州去,要是金陵都守不住的话,虔州那样的小城就更不成了……”

    沈三悄悄地嘀咕着,虽然一时间还想不明白国主带着他们到虔州去是什么意思,但是直觉中这事就不太靠谱,出城的这一段风险且不说,到虔州就可以躲过周军的可能『性』也不会有。

    再说他又何必跟着他们在追兵面前东奔西跑的啊……别说周军是从不屠城的,就是那些喜欢屠城的大王们,哪怕是烧杀抢掠惯了的北虏,抓到工匠都不会杀的,尤其是自己这种优秀的铁匠,在哪里都有一口饭吃。

    对国主的忠诚?沈三不能说自己没有,但是还不到无怨无悔地跟着国主抛家舍业的地步。

    “回副使的话,小的只是铁匠,不识得上阵打仗的,国主带着小的出城没有啥用,要去虔州不如赶跑了北军以后再动身。”

    沈三恭恭敬敬地对慕容英武说道,毕竟是官长,又是刚刚一句话解决了自家薪柴的问题,他也不好拒绝得太干脆太生硬,不过话语之间不愿意的意思已经表达得相当清楚了。

    “是舍不得家人吧……算了,此事原也不能强求,你既然是不愿意,我就去找一找其他人。你就与我说一说,在那些年轻的铁匠里面,都有哪些个造火铳和震天雷的手艺比较好的,其中哪些个没有家室拖累的。”

    说不动沈三,慕容英武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预备逃出城都是偷偷『摸』『摸』的,可没有办法真的用作坊副使的身份去调遣命令这些工匠随他出城,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最佳年龄段工匠找不到,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副使不怪小的不识抬举,就已经让小的感激了。”

    只要不抓自己的差就行,想找其他人尽管去找,沈三在这一点上完全愿意配合慕容英武的,听慕容英武很快就改了口风,沈三不由得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忙是一边连声感激着,一边就把他主管的这一组铁匠的详情一一说给了慕容英武听。

    和沈三的情况差不多,慕容英武在其他几个资深工匠那里都碰了个软钉子,这些有家有业的工匠没人愿意冒险出逃,哪怕是国主领着,对于金陵城有可能陷落的前景,他们并不害怕。

    不过好在还有替补,回绝了作坊副使的要求,这些工匠头头多少有一点心中忐忑,所以在介绍自己带的那些年轻工匠给慕容英武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尽心竭力的。

    有了工匠头的详细介绍和描述,慕容英武有针对『性』地接触了其中的几个人,居然让他找到了一两个愿意冒险的小年轻,手头的活计虽然很一般,却也算是做得下来了,不是那么合用,但是总要比从头培养的好。

    丙寅岁的四月二十九日,郭炜给李弘冀最后通牒限定的最后一天,金陵城中终于送出了降表,而就在这一天的深夜,慕容英武带着南唐军器作坊的三名年轻工匠翻越城墙,从城南方向渗透过周军和吴越军的结合部,随后向南扬长而去。。.。
正文 第一章 一片降幡出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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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一片降幡出石头

    显德十三年五月,乙丑朔。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紧张奋斗,被南唐军自己封堵了有将近半年时间的金陵城西门已经被重新凿通,城门和城楼都匆匆地修葺一新,横跨在外秦淮河的浮桥更是几乎在一夜之间修通。

    浮桥由许多舟船和木筏搭建而成,桥体相当开阔,浮桥正对着的一边是金陵城的西门,另一边就是周军的主寨。在周军主寨中央的一块小高地上,天子旌旗正在营门前的粗大旗杆顶端高高飘扬,这里正是郭炜的行宫。

    这一段时间也是天公作美,阴雨了许久的金陵周边连着晴了三天,到了五月初一这一天,行宫内外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泥泞,整座行宫被装饰一新,一扫往日的霉味。

    从金陵城被凿通的西门开始,经过长长的浮桥,横穿周军主寨的前方,一直到行宫门口,整段路的中间都被铺上了黄土,在初夏的阳光下金光闪闪。

    卯时正刻,迎着升上城头的朝阳,郭炜在行宫之中击鼓升帐,随后全副戎装地领着一众随驾朝臣和军将来到了行宫门口。

    与此同时,前一天才刚刚安上去的金陵城西门吱吱嘎嘎地向内打开,一群人贴着黄土铺路的边上从城中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这群人当中,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王侯之服,却袒肩『露』背,头上披着一块白麻布,左手牵着一头羊,右手执着茅旌,脸『色』青白,满面颓然。

    这人却正是南唐国主李弘冀,比起往日在澄心堂召见大臣时候的样子,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那种雄姿英发的神采,不过同时却也没有了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此时他有的只是平静的颓然。

    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从三十多岁到五六十岁都有,也是一个个袒肩『露』背的,大多数人都低着头,在李弘冀的身后亦步亦趋。

    这些人都走得很小心,绝不去触碰道路中间的黄土路,只是擦着路边牙缓缓地走着,初夏的晨风吹过他们袒『露』在外的肌肤,想必也没有多么舒爽,不过他们却还是能够保持着自己的身形。

    这就是亡国之礼了……

    从显德十二年的十月决定出兵起,到今天足足有半年多的时间,郭炜自己离开东京都有半年多了,这次南征终于可以宣告成功,南唐于今日正式宣告覆亡。

    或许江西那边的州县还要花一些时间去占领,李弘冀给那些地方守将的传书未必会得到执行,还需要禁军去一个个攻克,但是南征的主要任务已经于今日结束了。

    从出兵到李弘冀投降,只用了半年多一点的时间,想想南唐可以算是郭炜统一中国道路上最强劲的敌人,想想历史上赵匡胤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做到这一点,还是打的李煜李从嘉那个诗人,郭炜很有几分自豪。

    虽然命运在南唐这边生出了极大的变数,应该会死于心疾的干才李弘冀活下来了,而且得以顺利继位,而那个本来会幸运继位的诗人李从嘉继续做着他的诗人,更要命的是上天还给李弘冀送过去一个懂山寨的慕容英武!

    干才李弘冀远比李从嘉懂得用人,所以郭炜也没有去玩什么反间计的花招,像赵匡胤当着南唐使者的面对林仁肇玩的那一手,骗一骗感『性』丰富的文青诗人很容易,想要骗一个亲历战场的干才可就不成了,郭炜没有去徒自取辱。

    不过很有才干很有决断的李弘冀又怎样?懂得山寨自己的火器的慕容英武又怎样?没有死于鸩酒的林仁肇又怎样?

    林仁肇确实比朱令赟要强得多,给定远军和其他州郡水军造成的压力很大,不过仍然逃不脱覆灭的命运。

    慕容英武可以算最大的变数,是郭炜自己的蝴蝶翅膀扇起来的一股飓风,一度给郭炜的战略安排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不过最后还是被一一抹平,就那种山寨的火器也想和周军对着玩排队枪毙?军队纪律合格不合格尚且不知道,首先他们的火器就不够合格。

    李弘冀造成的变数并不比慕容英武小多少,他的知人善用,自然是比看诗词才能用人的李从嘉更适合一国之主;他的明睿果决,自然是比优柔懦弱的李从嘉更适合这个群雄逐鹿的世界;他的简朴有为,自然是比奢华佞佛的李从嘉更适合复兴一个国家。

    但是李弘冀仍然失败了,败得甚至比原先历史上的李从嘉还要快,因为他更加进取,也就更早地成为郭炜的眼中钉,刺激得郭炜不惜用全力去搏杀他,以防止时局走向更加不可测的未来。

    不过李弘冀失败得比李从嘉要干脆,一旦认识到了自己回天乏术之后,李弘冀就没有继续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以致于徒自增加双方军队的伤亡和金陵百姓的苦难,即使是在面对郭炜最后通牒时作出的投降决定,也仍然显示着李弘冀的明睿果决。

    这样的李弘冀,郭炜决定给予他充分的尊重,这个人败得磊落,比孟昶可要强得多,所以李弘冀在西门这里执行的亡国之礼也不会是全套,膝行而前这种事当然就是算了的,特别是考虑到李弘冀一直有心疾,需要靠神『药』来吊命。

    郭炜可不希望在如此***的典礼上碰到对手郁闷而亡的场景,哪怕是现场发生急救都相当不好。

    吞灭南唐,统一中国的进程才算是向前极速地迈进了一步。相比起南唐来,南汉真可以说是不足挂齿,吴越和清源军更是可以手到擒来,也就是北汉仗着地形优势稍微难啃一点。

    三十岁之前,自己会有机会率领这些常胜之师亲征契丹,直捣临潢府么?

    “罪臣悖逆狂行,以致劳动天子跋山涉水,罪臣实在是罪不容赦……”

    郭炜正在那里浮想联翩,李弘冀却已经带着一帮子袒肩『露』背的属下趋步来到了行宫门前,面对着郭炜大礼参拜,口中连声请罪。

    “嗯,知罪就好!”

    郭炜冷冷地扫了这群人一眼,可以看到几个人的脸『色』相当精彩,有尴尬异常的,有惶『惑』不宁的,有忐忑不安的,也有胸怀积郁的……不一而足。

    相比之下,倒是李弘冀更为坦然,似乎这十天里面的挣扎已经耗光了他的激情,此刻的他在向自己往昔并不怎么看得起的年轻皇帝称臣请罪的时候,竟然心中一片平静,原以为可能发作的心疾居然不见踪影。

    “不过……李卿最终能够悬崖勒马,及时停止对抗王师,于己幸甚,于李氏一族幸甚,于国家幸甚,于江南百姓幸甚,于天下幸甚!李卿此举大大有功,虽然未必足够抵偿以往罪孽,却也是弥足珍贵。”

    刚刚冷喝完,郭炜转头就对李弘冀及时投降的举动大大地夸赞了一番,说到最后嘴角还勾起了一丝微笑。

    然后他就看到眼前这一行人普遍都松了一口气,有几个年轻一点的甚至从额头上滑落了几颗汗珠,倒是李弘冀还是那副平静而沉重的脸,并不因为郭炜话中的赦免含意而如释重负。

    “对了,韩公何在?”

    郭炜在李弘冀身后群臣当中扫了一眼,却没有看见韩熙载,不由得问了一句。

    他倒是从未亲眼见过韩熙载长什么模样,只是知道他和李谷的年岁差不多,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六十三四岁的样子,眼前倒是有几个五六十岁模样的人,不过郭炜本能地觉得他们都不是韩熙载。

    因为穿越之前的郭炜可是看过韩熙载的画像的,《韩熙载夜宴图》那是相当的有名啊!也许那个画家不是工笔画师,更不是油画的肖像画匠,画中的韩熙载未必就没有走样,但是郭炜相信那个画家是画得出韩熙载的神采的。

    而面前的这些人的样貌,显然是不够与画中人那种雍容大度相比的,所以应该没有韩熙载在内。

    “这个……”原本神情相当平静的李弘冀闻言终于显『露』了一丝尴尬之『色』,嚅嚅地答道:“韩公自陛下诏书达于金陵之日,就回府闭门谢客至今,臣等不便叨扰。”

    嗯,原来真的是有点傲气和傲骨的人啊,不愿意做亡国宰相的评价看来也是真的了,奈何我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变化,终究还是让你成为了南唐的宰相,而且还没有死在亡国之前。

    至于什么不便叨扰……你们是因为要屈膝投降,所以面对着一个更有傲骨的人自觉无颜吧?

    不过这事倒是不急,郭炜想见韩熙载倒是其次,主要还是想通过礼遇韩熙载这个南唐侨寓人士的领袖而收拢一下人心,反正他肯定是要入城的,到时候做戏做全套,大不了亲自登门拜访一下就是了。

    料想韩熙载再怎么拿架子,也不能把天子就直接拒之门外吧?

    “嗯,既然韩公有所不便,朕今日就不寻他说话了……那么,慕容英武又是哪个?”

    根据情报上说的,慕容英武这人应该有三十多岁,问题是这里三十多岁的人还真不少,光看气质郭炜还确实是分辨不来。。.。
正文 第二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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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入城

    郭炜刚刚才问完了关于韩熙载的事,马上就问起慕容英武这个人来,当然并不是因为两个人都算是南唐朝廷上的侨寓人士,更不是因为慕容英武的能力、声望可以赶得上韩熙载了。

    因为唐末以来中原和南方的特殊政治地理因素,或因战『乱』所迫,或因内争失势,总有许多学识能力不错的人南奔,所以在杨吴和南唐的政坛上,侨寓人士始终是一大势力,在李景的保大年间还曾经出现过以孙晟为首的孙党,与庐陵人宋齐丘为首的宋党发生了激烈的党争。

    不过这类党争主要是发生在文臣之间,南唐的武将里面虽然也有大量的北人,但是军中并没有太严重的侨寓人士与当地人士的派别纷争,所以韩熙载和慕容英武两个人是没法拿到一起来说的。

    到了保大末年的时候,随着南唐在淮南战场的节节失利,还有孙晟出使大周被拘,以及宋齐丘失势贬窜,南唐朝堂上的党争已经渐趋平静,在李弘冀继位之后,因为国主本人的刚断,还有南唐国事百废待兴,党争已经难以成为南唐朝堂的主题了。

    但是南唐的这些侨寓人士还是有他们的精神领袖的,自从孙晟、常梦锡两人先后故去,韩熙载就成为了南唐侨寓人士的领袖,他对大周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就会影响到其他的侨寓后进。

    南唐的侨寓人士背井离乡离开中原来到南唐,绝对不是因为热爱和忠诚于李家,他们对返回故里应该也不会太抵触,所以只要郭炜处理得稍微好一点,这些人的政治态度是可以很快地转到大周这边来的。

    至于江淮和江西的本土人士对大周的态度么……那就只能慢慢来了,迅速结束战争,及时平复战争创伤,善待降臣,再加上把科举的范围扩大,迅速覆盖原先南唐的辖境,让江南的精英也能够参与朝政……这一系列或急或缓的动作做下来,最终总是可以弥平裂痕实现国家的真正统一的。

    既然蜀地都没有像原先的历史上那么『乱』起来,江南就应该过渡得更平稳了。

    郭炜问起慕容英武来却不是因为这些。

    不管是论人望、资历还是其他的什么,慕容英武在南唐这边都排不上号,文臣就不必说了,就是在武将里面,哪怕林仁肇、陈德诚等人先后阵亡,也还有柴克贞、郑彦华、朱令赟、皇甫继勋这些节度使级别的大将在,郭炜要招揽人心怎么也轮不上慕容英武的。

    但是慕容英武懂得山寨火器,据说南唐的那些个火器差不多都是慕容英武一手搞起来的,其参考对象不过是淮南之战中的锦衣卫亲军,除了一些分析、明悟之外,大多数还是靠了慕容英武的天才。

    这样一个人,如果能够收为己用,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这人有非同凡响的创意,还是站在这个时代人的角度来对待新技术,这种人是最适合接受郭炜的高新技术灌输,然后结合当前的实际状况来实现,是一个工程组织人才。

    考虑到他是慕容彦超的子侄,和大周、和郭家是有仇的,郭炜未必能够顺利地招揽他,那么这种人也绝对不能让他流落在外,即使自己不能用,那也绝对不能让其他势力有机会用他。

    所以郭炜才会特别关注慕容英武,在问过了韩熙载之后马上就问起了他。

    然而答案却令他相当沮丧,虽然李弘冀吞吞吐吐说的是在今天搞这个投降仪式之前一时没有找到慕容英武,但是郭炜马上就意识到了,那个慕容英武多半是跑掉了,应当是在获悉李弘冀将要投降之后跑的。

    想来金陵城才有多大?慕容英武又是南唐的枢密承旨、作坊副使,国主李弘冀要找他,那真是没有道理找不到的,既然一时间没有找到,那就说明他已经不在金陵城了。

    这,显然是逃跑了啊……

    看来这个慕容英武对朝廷、对自己的仇恨颇深,根本不可能为朝廷效力,这才一听到李弘冀要投降,人就马上跑了。

    慕容英武这么一跑,郭炜原先设想的——哪怕自己不能用他,那也要确保其他势力没有机会用他——目标就彻底落空了,慕容英武这么一跑,多半就是去寻下一个东家去了,不管他跑到哪家去,对郭炜来说都会是一大祸害啊……

    得尽快采取补救措施,虽然周军还没有控制南唐全境,此时郭炜又正在举行受降仪式,他还是临时找来了昇州西南面行营都部署柴贵和昇州东南面行营派来合围金陵的两浙诸军都钤辖使沈承礼,命令诸军加强警戒搜索,尽量争取抓获潜逃的慕容英武一行。

    慕容英武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跑到契丹去,虽然南唐这样的强国拥有初等火器之后也没有给郭炜带来太大的困扰,虽然生产使用火器有可能会限制住游牧政权的机动『性』,对契丹未必是什么好事,但是一个可以顺利破城的契丹还是相当令人讨厌的。

    …………

    慕容英武的事情只是受降仪式上面一个小小的『插』曲,就连韩熙载没来,郭炜也只是稍加慰问了一下,整个仪式上宣示朝廷威严与安定南唐君臣才是主题。

    李弘冀的降表和南唐的户口图籍早就收了,对他们的处理还没有这么快出来,这些人肯定是得跟着郭炜回京的,李弘冀也不能再住回宫里去,不过郭炜还是开恩让他回去收拾收拾自己的财物。

    南唐的府库当然要封存没收,李弘冀的宫殿也不再属于他所有,但是郭炜也没有打算把他宫中的财物和宫女嫔妃全部没收,在东京给他建一处府第,里面也得有家具有人嘛……

    重头戏还是郭炜的入城式,作为安全保证,侍卫亲军首先入城占据各处要点,将金陵守军解除武装押往城外,这些军队改组改组之后还是可以胜任蜀地或者荆湖一带的州郡兵的。

    然后就是郭炜带着群臣和殿前军从西门入城,一路黄土铺道旌旗林立,路边却是看不到几个人,金陵百姓一点都没有箪食壶浆、欢天喜地迎王师的热情,不过郭炜并不在乎,重要的是城中一切安堵,没有经历残酷的攻城战,军队是有序入城的,这城市也就不会遭到什么破坏了。

    周军经过了郭荣和郭炜连续十多年的整顿,如今已经很少『骚』扰民间,破城之后屠城劫掠的事情基本上不会发生,更何况这一战还是郭炜亲征呢,幸运的还是李弘冀主动献城让吴越军没有理由进城了,吴越军的纪律郭炜暂时还管不了的。

    即便路上没有多少欢迎人群,郭炜还是慢悠悠地走着,打量着这座六朝古都,不过郭炜心中很清楚,眼下这座城市其实是杨吴时期兴建起来的,六朝古都早已经在隋灭陈的时候就有意毁去了。

    隋灭陈之后即毁去陈朝的宫殿,置蒋州于石头城,唐朝继续抑制金陵,居然让它成为润州的辖县,一直到唐末才在上元县设立昇州,金陵再一次发达起来,还是到了杨吴手中以后的事情,尤其是徐温杜掌杨吴大政之后。

    隋唐两朝对金陵的处置,郭炜是很理解的,东南割据王朝数百年的政治影响并不是那么好消除的,不过现在要郭炜再做一次这种毁城的时候,他却是有些下不去手。

    地方势力的分立和割据,真的是因为某座城池的建立及其风水么?郭炜心中不怎么相信,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从历史得来的经验。

    金陵所具有的,是它那独特的战略地位,而不是什么风水,但是这种战略地位只有在南北战『乱』的时候才会显现,是先有战『乱』而后才有金陵,而不是先有金陵而后就有分立于战『乱』。

    只要有南北战『乱』出现,即便金陵城被长期压抑成一个小县城,很快就会不可避免地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乃至成为一方势力的政治中心,隋唐两朝连续压制金陵,仍然没有阻碍徐敬业之『乱』和永王璘之『乱』都选中了金陵为立足之地,而占据了江淮的杨吴更是很自然地去发展金陵城。

    所以毁城都只是在做表面工作,真正要治本还得是消除战『乱』和割据的隐患,只要治下能够保证太平,金陵城完全不必毁去。

    其实郭炜还想把金陵城作为自己的南京呢……现在河南府洛阳是西京,开封府汴梁是东京,在国土尚小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了,但是随着统一进程的进展,国家疆域日渐广阔,郭炜以为有必要搞一搞四京制或者五京制了。

    东京开封府汴梁,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江宁府金陵,北京北平府蓟城?

    嗯,这样的京城设置,南北两京之间的分布比较合理,东西两京的间隔就太近了,可惜关中地区已经破败,据说今后几百年整块大陆还有一个干冷的趋势,关中的农业生产力很难恢复到汉唐的水平,否则的话西京应该放到京兆府长安城去的。。.。
正文 第三章 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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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接收

    “江南献上户口薄籍,计州一十九,军三,为昇、宣、歙、池、洪、润、常、鄂、筠、饶、信、虔、吉、袁、抚、江、汀、建、剑诸州及江阴、雄远、建武军,县一百八十,户五十九万一千三百七十六……”

    金陵皇宫的澄心堂中,随行的大臣基本上汇聚一堂,首相范质正在亲自向郭炜汇报着接收成果。

    郭炜大摇大摆地进了金陵城,可不会再老老实实地回到城外军营中建起来的那个行宫中去,好好的南唐皇宫在那里摆着,条件总是比军营要优越的,干什么不住?他又不是一般的大将,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嫌,就把这里当作行宫好了。

    像现在这样待在澄心堂中,用着大名鼎鼎的柴窑出产的茶具,用着同样大名鼎鼎的澄心堂纸,这多有派啊……哪怕实际的生活质量还比不上郭炜穿越之前,但是使用柴窑瓷器和澄心堂纸的享受总是实打实的吧。

    在五月初一入城的时候,郭炜只是缓缓而行,一方面是意在向江南百姓宣示朝廷的声威,顺带观赏一下这个时代的南京城,另一方面也是给李弘冀留出收拾行装的时间。等到李弘冀把该带上的珠玉财帛和亲近嫔妃都带到军营中去了之后,他们前脚刚刚出去还没有多久,郭炜后脚就施施然地进来了。

    李弘冀这些年励精图治殚精竭虑,倒是没有在内帑方面攒下什么钱来,只有李昪、李景两代数十年的一点积蓄,亲近嫔妃也不多,郭炜听了负责监控李弘冀的官员汇报,就已经知道那也是一个苦『逼』皇帝,嫔妃不比他郭炜多几个,随身的财物就更是寒酸了。

    不过李弘冀在投降之前没有干出历史上李煜曾经干过的自私狭隘事,在宫中堆柴烧书的破事并没有发生,李景多年收藏下来的大量书籍字画都得以保存完好,就连李从嘉府上的书籍字画也一样完整地充公了——李从嘉此刻正被扣留在东京呢,哪怕是他想烧都烧不来。

    那里面可是有很多古籍孤本和失传的著名字帖画册啊,也许郭炜并不懂得欣赏这些墨宝和手抄本以及早期的雕版印刷本,但是他知道这叫文物,而且是非常风雅的文物,这些东西能够有幸保存下来,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以后让各地的降官集中在一起编纂什么《太平御览》之类的东西,第一手的资料也要多那么一点。

    李弘冀只是卷走了一些金银细软,带走了几个嫔妃和宫女,整个宫殿还是功能齐全的,绝大多数内侍宫女也留了下来——当然,今后肯定是要遣散大部分的,即使郭炜将金陵设为南京,将这座宫殿保留为行宫而不是拆毁。

    因此郭炜入住新的行宫没有丝毫的不便,这里虽然还赶不上东京皇宫中的安逸,但是比起这几个月里面在军寨中的生活可要好得多了,哪怕南唐留下来的那些内侍宫女不能够放心使用,这不他还从东京带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么?

    就是没有找到特别顺眼的可以侍寝……好吧,郭炜虽然已经素了有过半年的时间了,却也还没有到那么饥渴的程度,只不过他两世为人都听说过江南女子的美名,就连原先的老婆也是当初在帝都读大学时候拐上的江南妹子,所以对南唐宫中的收藏难免有些憧憬。

    不过现在看来李弘冀根本就没有在这方面狠下功夫,郭炜才不相信他带走的那四五个嫔妃就已经穷尽了宫中绝『色』,看样子李弘冀确实就只是因为角力硬生生地输了,而不是在君德为政方面有太大的不妥。

    找不到合眼缘的也就算了,反正东京宫中还养着两个够水准的江南女子呢。这一次南征办得如此圆满,用时比较短且不提,就连李弘冀如此刚毅之人也没有死社稷,给了郭炜相当大的转圜空间,这下回去就可以坦然面对周嘉敏和李芳仪了,就是要搞一个双喜临门都不用担心会有人哭哭啼啼地煞风景。

    所以眼下还是再多忍几天,且将饱满的精力都投入到火热的接收大业中去吧。

    嗯,首先这些将要遣散的宫人就不能白白地遣归民间,在征询了她们的意愿之后,还是要尽量留给未婚的南征禁军将士们以及军器监的一些重要工匠。其实这么做对他们双方都更好的吧,刺史级以下的禁军将士可找不到品质这么高的老婆,而宫人们放归民间之后的婚配也很难有禁军将士这等前程。

    然后就是正事了……

    听范质报上来的户口簿籍,南唐全境二十一州三军的州郡级行政建置,其中的漳、泉二州名义上属于南唐,其实是陈洪进的半独立势力,所以此次南征实际将收取十九州三军,户口有将近六十万,这人口数量可比后蜀还要多。

    后蜀是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共计五十三万四千二十九户,州数超过南唐的一倍,县数超过南唐的三分之一,户口数却还更少,可见南唐的富庶程度。

    当然目前来说这些收获中的大部分尚处于纸面上——

    池州、常州、润州、江阴军(今江苏省江阴市)、雄远军(今安徽省当涂县)这几个地方是周军和吴越军自己攻取的;

    昇州也就是南唐的江宁府金陵是李弘冀献城的;

    其他的军州可还在南唐当地守军控制之下呢,其中宣、歙二州距离金陵较近,倒是很快就要交割了,不过远在福建地区的建州、剑州(今福建省南平市)和汀州和整个江西部分的州郡和鄂州可都要等李弘冀的手书传到之后才可能归降,虽然鄂州、江州已经处于被攻击的境地,而袁州和吉州更是被潭州方向攻取了大半。

    好在李弘冀还算是很配合的,郭炜让他以手书宣谕境内郡县归降,他都踏踏实实地写了有几十份,一个英睿果决的人,在无奈投降之后就这么配合胜利者,或许真的是为了免得生灵涂炭吧。

    参考后蜀的经验,有一国之主的手书宣谕,有周军强大兵力的威迫,那些还没有打下来的州郡应该会很快平定的吧,这样一来如此富庶的财赋重地就可以免遭战争破坏了,那恢复起来都不需要一年。

    “嗯,江南既定,中书要尽快拟定各州牧守,并且制定对江南管内州县的宣赦条款,伪署文武官吏或留用,或递解进京,也要各依条例。另外,朕打算过两天亲自拜访韩公,礼部先议一下……”

    在郭炜刚刚继位没多久的时候,稍微高阶一点的文武官员任命,譬如说刺史级以上、军都指挥使以上的变动,他都要亲自『插』手,唯恐被宰相和枢密使以权术蒙蔽了,同时也是以此向他们宣示自己的存在。

    随着他在继位之初以迅疾手段消除了心中最大的隐忧,特别是他亲征夺取幽蓟之后,在朝野之间的威望日隆,重臣在他面前弄权的风险也就越来越小了,这时候的郭炜反而是越来越放权了。

    到了后来,除了少数身边亲信的转任和递补都是郭炜独断专行甚至一竿子『插』到底之外,其他的多数官员铨叙升迁转任都是中书和枢密院依照章程自行拟定名单,然后报请郭炜批准就是。

    即使对新占领地区的要员任命,需要皇帝和大臣共同商议,那也多半是郭炜等着宰相和枢密使提名,然后大家一起讨论。

    抓大放小,郭炜处理的繁杂事比起继位之初来要少了许多,现在更多的是提出一些行事的原则方针和做一做把关工作,但是他确定自己的权位比早先要稳固得多,意图向下贯彻得更顺畅。

    “是,臣等自会尽心……只是唐国朝臣之中,中书侍郎、兼修国史、同平章事韩熙载闭门谢客,不曾诣军门降伏,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廖居素自投井中,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陈乔自缢于翰林学士院,勤政殿学士钟蒨与大理评事廖澄均仰『药』自尽,更有作坊副使、枢密承旨慕容英武窜匿无踪……陛下欲驾幸韩府……”

    郭炜打算亲自登门拜访韩熙载,范质当然明白是为了什么,不过看看南唐朝臣***了这么多死节的,拜访的效果究竟能够达成怎样的程度,范质真的不乐观,只是郭炜如此礼贤下士,他也当真是不好劝谏。

    郭炜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情况,毕竟入城之后诸事繁忙,他还来不及讨论处理南唐群臣的事情,却没想到南唐竟然这样得士心,后蜀灭亡的时候可没有这种规模的抵触和死节现象。

    唐末丧『乱』,杨吴、南唐能够保境一方,尤其是南唐能够保持政局的长期稳定,甚至成为当时的文化中心,这种君臣观念的政治气候和社会大环境还真是和“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的中原大为不同。

    包括南唐大量掺用文臣做节度使以及有效地限制节度使权力,这些政治举措都很像郭炜所知历史中的宋朝嘛……哦,不对,应该是宋朝像南唐。

    果真是北朝军事征服南朝,然后再自己南朝化么?隋唐这么来了一次,现在又得来一次?上一次的南朝化倒还好说,带来了文明昌盛,也没有导致军事孱弱,这一次似乎就不行了啊……。.。
正文 第四章 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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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士心

    “外臣不敢当天子亲临,不胜惶恐之至。”

    金陵城南戚家山(即今南京雨花台)的韩府门口,韩熙载远远地迎上郭炜的行从,当即拜伏于地。虽然一直在闭门谢客,之前对于李弘冀的传唤不予理睬,后来对郭炜的召唤也是默默拒绝,但是在郭炜御驾亲临的时候,韩熙载还是不好太拿架子了。

    然而行动上没有拿架子,嘴上却还是有些傲娇了,郭炜听得就不是很满意。

    “韩公无需大礼,快快请起!李弘冀既已归顺,江南与中朝自成一体,韩公又怎么会是外臣呢?”

    不满意归不满意,不过韩熙载作为南唐侨寓人士的领袖,又是年过六旬的宿儒老臣,郭炜可不能怠慢了,既然都已经折节到亲自登门了,哪里又需要他这么一拜?当然是下车急步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也不劳身边的内侍或者侍卫动手了。

    “故主拮抗大朝之举,外臣亦曾与谋,故此不敢当陛下厚爱。”

    任郭炜做得都那么热情了,或许是这一生的经历比较多,韩熙载却还是脸『色』平静不卑不亢的样子,真有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味道,也没有让郭炜搀扶实了,只是郭炜的手这么一伸过去,韩熙载就已经跟着手势缓缓起身。

    嗯,扶起来这么一看,果然是《韩熙载夜宴图》中才气逸发雍容大度的风采,只是比那幅画中的老人少了几茎白发和一丝沉郁。

    这倒是不奇怪了,他在两个时空当中的处境大有差别嘛,画中的他正忙着自污以逃避入相而成为千古笑柄,又算得上一生壮志难伸;而眼下的他年轻了几岁不说,虽然不免做了他不喜欢做的亡国宰相,但是这些年毕竟是深得李弘冀的信重,也算是有一番作为了,最终壮志难酬只是时运不济,又遗憾,却没有积郁。

    这样的一个人,或许可以比历史上多活个几年的?或许他的政治热情和政治生命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郭炜的脸上很自然地堆起了笑容:“韩公说得哪里话来!臣事君以忠,韩公当时还是李弘冀的大臣,自当尽心竭力出谋划策,朕岂能以此相责?只是如今江南与中朝已成一体,韩公老当益壮,自当事朕如事李氏。”

    听到郭炜的这一番话,韩熙载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开口拒绝道:“臣已经年过六旬,以知天命之年为故主谋划,却难以抗王师之一击,实属老迈昏聩,亡国宰相又怎敢当陛下相重!”

    “韩公乃是同光年间进士,早奋名场,少年时即声闻于京洛,故侍中李公数十年之间犹自赞引;李弘冀说起韩公来也是赞赏有加,朕今日观之,韩公辞气思虑尤胜于少年,哪里有年迈昏聩一说?如今天下初定,正是四方思治之时,韩公切莫轻废了治国理民之才,中枢之劳不敢请韩公,西京洛阳与韩公故里北海可任择之。”

    郭炜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迈步往宅内走去,韩熙载连忙趋前引路,此时却是一脸认真地听着郭炜说话。

    韩熙载的学识水平那是没得说的,不管是从他当年的才名来看,还是从他少年即中进士来看,乃至从他在金陵为人写碑碣就可以收金致巨富来看,他的文采风流都是可以充分肯定的。

    韩熙载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洞察力也是一流的,从郭炜在这些天了解到的历年南唐决策过程来看,不管君主是否采纳了韩熙载的进言,他说的话到最后多半都能说中,他的一些建议如果不是碰上了郭炜这个异数,多半也是能够成功的。

    即使是单论治理州县的吏才,韩熙载同样不缺。当年他刚刚南奔过来的时候,李昪因为他少年得志,有意压抑他的进步和傲气,就将他放在州县从事的位置上历练了多年,一直到受禅之后才将他召为秘书郎辅佐东宫李景。

    也就是韩熙载的年龄确实大了一些,如果他只是四五十岁的样子,郭炜说不定就让他在大郡待上几年之后就升任宰相呢。现在他都六十多岁了,降臣又不方便直接做宰相,那么中枢的位置就和他无缘了,不过让他去故乡或者当年风光一时的洛阳养老倒是不错。

    此时的韩熙载已经不忙着开口了,只是在前面引着路,心中默默地思索着,脸『色』沉静。

    …………

    这一进去就是半天,殿前东西班的侍卫静静地在门外候到午时过了,才看到郭炜笑『吟』『吟』地出来,韩熙载则是恭恭敬敬地一路送出。

    “摆驾国子监。”

    一上车,郭炜就轻声地吩咐着车夫,今天出来拜访韩熙载,原本是计划了要用一整天的时间,不过说服工作出乎意外的顺利,或许是因为郭炜的诚意打动了韩熙载,也或许是因为韩熙载其实耐不住寂寞,很快他就答应了郭炜的召唤,愿意出任一方知州。

    说服了韩熙载,又空出了半天的时间,既然做的计划是出宫一整天,郭炜也就没有必要匆匆地赶回去,不过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显然也是不合适的,郭炜正好记得金陵城东南就是南唐的国子监,那里还养着许多的监生,收拢士心无论朝野,国子监那边当然也可以成为重点。

    车夫和侍卫都更不打话,照着郭炜的吩咐就开始了执行,车夫的鞭子一甩,马车离开韩府门口,向着东边滑了过去,侍卫们随后紧紧跟上,护持在车队的两翼。

    金陵附近现在又开始下雨了,不过已经不是先前那样的连绵细雨,而是晴雨相间的天气,一阵雨一阵阳光折腾下的金陵城,空气清新无比,郭炜坐着车穿行于街巷,只感到分外的舒畅,心情也是大好。

    晴雨相间的气候条件下,街上的百姓格外的少,战争结束并没有让金陵城迅速地重新热闹起来,百姓们多数还在观望,城外的大军是不是会进城,何时进城,进了城会干些什么,人人都有自己那一份独特的猜测。

    车铃叮当,一行人转眼就来到了国子监巷,离着国子监的大门还有老长的一段距离,一阵激越的笛声就从前方飘了过来。

    “嗯?这音『色』……听着就不像是竹笛啊,声音相当的特别,有一种别样的韵味,这曲子也很有特『色』,倒是确实很适合配这种笛声的。”

    郭炜听到这阵笛声,却是有些见猎心喜,没有想到国子监里面还有这样的人才,没有想到笛子可以吹成这样,更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巧就听到了。又或许……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差不多都有人会在这吹一吹?

    “噤声,不要高声开道,莫打扰了这个斯文之地。”

    郭炜轻轻地对车夫和殿前东西班都虞候刘廷翰说道,至于其中到底有多少尊重国子监的意思,又有多少成分是为了留住这个笛声,那就不知道了。

    马车在国子监大门外停住,郭炜当然是信步下车、昂然入内,原本打算阻拦的皂隶看到刘廷翰的威猛和他拿出来晃了一下的腰牌,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却仍然是乖乖地让开了通道。

    “原来此人吹的却是铁笛!这位监生倒也孔武,看那根铁笛的分量颇为沉重,能够灵活掌握已经是大为不易的了,这位监生却还要用它吹出完整的曲谱来,并且不失韵味,这人的音律和勇力均可足一观。”

    郭炜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在国子监前院吹笛子的青年监生,看着他手中那根亮晃晃的铁笛,听着用这根铁笛吹出来的美妙乐声,口中自言自语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大了一些。

    那个监生在看到有人闯进国子监的时候已经是一愣,这时候听到了郭炜的话,当下就收起了铁笛,中断了他的吹奏,开口向郭炜问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国子监重地,岂不知此乃陛下教育贤才之地,安得『乱』闯?”

    “大胆!陛下亲临国子监,尔等还不速速参见。”

    刘廷翰可不等对方继续无礼威胁郭炜,马上就把虎皮给披上了。

    那个监生略有一些困『惑』,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在假装着不懂,只是直愣愣地回了一句:“陛下?!哪个陛下?”

    刘廷翰闻言就是一阵大怒:“当今天下还能有哪个陛下?”

    这一声厉喝总算是将那监生给镇住了,只是嘴唇蠕动了一下,偷偷地嘟囔了一句:“就算是陛下也不能擅闯国子监。”

    随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监生卢郢拜见陛下!”

    “卢郢是么?你如此好吹铁笛,是因为你比其他会吹笛的人有勇力,比其他勇武者会吹笛,而在监生之中,你又是有勇力懂音律之人,是么?”

    郭炜看着面前这个叫作卢郢的青年监生,脸上的那丝笑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嘲讽。不过,一个孔武有力的监生,或者说一个文化水平很高的勇武有力者,其实是最适合投笔从戎的人,用激将说不定可以办到。。.。
正文 第五章 江州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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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江州惊变

    江州,刺史谢彦宾在北门城头迎来了两个使者。

    从长江下游驶过来的周军船队已经围堵湖口和江州有一个多月了,原先驻节江州的奉化军节度使朱令赟受率军勤王的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所托,亲自率军协防湖口,结果此时已经被周军堵得与江州失去了联系。

    其实在与林仁肇所部的水战当中大获全胜的周军进行这种封堵就是近乎多余的,因为林仁肇组织“勤王大军”的时候几乎就是倾巢出动,搞得湖口和江州都没剩下几艘船,即使周军的船队不进行大规模的封堵,朱令赟想要和江州保持联系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这种封堵自然产生了其他的效果。

    周军的船队大规模地从下游上来,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在向朱令赟和谢彦宾宣告着林仁肇所部的凶多吉少,因为这样两支规模巨大的船队在长江上是不可能不相遇的,而交战双方的船队正面遭遇是一定会交战的,那么现在周军的船队都上到湖口来了,这就只能说明林仁肇率领的船队多半已经完蛋了。

    这种推断给朱令赟和谢彦宾造成的打击那是相当的沉重,林仁肇率领的船队几乎是集中了整个江南西道的精锐啊,这样的大军都失败了,只剩下残兵的湖口和江州又怎么能够顶得住呢?

    既然很确定是顶不住的,那么投降的选择肯定是存在的。

    只不过朱家两代人都受了李氏的厚恩,就这么投降了,朱令赟实在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更不必说是未经一战就投降了。

    因此朱令赟硬着头皮也要和周军打上一阵,虽然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资本去和周军水战,或许就只能在湖口死等着周军开始登陆攻城。

    但是这种意料中就是必败的仗,打得真心是很苦恼的。

    所以昨天从金陵过来的内侍给了朱令赟一个最好的台阶,而朱令赟也是非常敏锐地抓住了它——唐国主李弘冀手谕各地守将,从即日起结束抵抗,各自向当面的周军投降。

    这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种无望的抵抗当然应该尽早结束,李弘冀的手谕来得很及时,反正湖口守军还没有和周军发生大规模交战,也就没有必要进行一番无望的挣扎了,朱令赟奉李弘冀的手谕向江路巡检战棹都部署石守信投降。

    随后朱令赟向江州派出了自己的使者,陪同从金陵过来的内侍去招降谢彦宾,

    这就是谢彦宾在北门城头迎来的两个使者,穿过了城北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通过吊篮上到了城头。

    内侍自然是把李弘冀的手谕又向谢彦宾展示了一番,然后就是朱令赟的使者力劝谢彦宾顺应时势。

    论忠,国主李弘冀自己都已经降了,而且还向自己明确发手谕招降,那自然就该降;论势,林仁肇率领的那么庞大一支船队,还是被面前的周军彻底击败,更何况只留下残兵的湖口和江州,更何况江州比已经投降的湖口还不如。

    所以谢彦宾也很明智地准备投降。

    只是和掌控着军队的朱令赟相比,谢彦宾难以直接控制江州守军,所以要投降都不能完全自主,虽然谢彦宾同时兼任了江州马步军都指挥使,但他其实是一个文官,真正的军队态度,他还得去问问江州守军的那几个指挥使怎么说。

    江州守军的指挥使里面有一个人叫胡则,早年曾经是寿州的一员裨将,追随刘仁瞻守城对年,已经尽得其战守方略,同时也传承了刘仁瞻的为人处事态度。对于这个人,谢彦宾也自觉得很难说服他,唯有争取到其他指挥使的支持,然后指望着李弘冀的手谕能够最后说通胡则。

    …………

    “陛下手谕,金陵已经向北军献款,两国自此已成一体,管内各州县自即日起不得抗拒王师。”

    谢彦宾在刺史府召集几个指挥使议事,一开始就将李弘冀的手谕拿出来给众人传阅,然后又把那个内侍请出来作证。一边向指挥使们陈述着自己的应对方略,一边把话题逐步地向献城投降方向转。

    谢彦宾注意到了,胡则的脸『色』在这个时候果然变得不对劲了,可以说是愤形于『色』,完全就不带掩饰的,而且不管是李弘冀的手书还是内侍的证明都没有能够打动他。

    这还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谢彦宾无奈,看样子胡则的支持肯定是争取不到的了,如今就只能寄希望于其他几个指挥使信从李弘冀的手谕,然后支持自己向周军献城投降,到那时候胡则置身于众军裹挟之中,就算是有心反对也无能为力。

    “陛下的亲笔手谕,我辈不能不尊,更何况当前的北军势大无可置疑,湖口守军又已经降于北军,江州孤立无援兵力匮乏,其实也是守无可守,不如就依陛下之命而行……”

    谢彦宾说的自然很有道理,一众军官尽管觉得这样投降很憋屈,但又感觉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只是要自己张嘴支持投降,众人一时间还是没有办法甩下这个脸子。

    谢彦宾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的,结果既没有人支持他,也没有人反对他,所有人都是一言不发,就好像已经全权委托了谢彦宾进行决策一样。

    “既然众位均无异议,那么明日一早我军便向北军献城。”

    眼看说来说去说成了一言堂,但是下面明显是有人对他不满的,最突出的就是那个胡则,然而他们就是不说出来,仿佛这样一言不发就可以拖到李弘冀的手谕失效消失一样。

    谢彦宾可等不起,他感觉江州更等不起,既然已经打算了要投降,那么这个决断还是尽快定下来的好,多拖一天,围城就多持续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的苦。

    既然下面的这些指挥使们都不愿意担起责任来,都不想发言,那么谢彦宾就把决策的权力和责任全部揽过来就是了。

    果然,谢彦宾这么宣布最终决定之后,也没有人出头表示反对的,一群人依然是那副死样活气的面孔,看到这种场景,谢彦宾不由得就是心中冷笑了一声,就连投降这种事情,而且是遵照国主手谕投降,都没有人肯担一点责任啊……

    刺史已经作出了决定,指挥使们自然是唯唯而退,冷冷地看着这些人走出府衙,谢彦宾转身推开了东面的格窗,遥遥地看着金陵方向,心中复杂难言。

    …………

    走出府衙的五个指挥使并没有散开各回各家,几个人在一种很有默契的气氛当中静静地走着,就听见中间有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最后终于化成了一阵愤怒的话语:

    “我辈历世都是受着李氏恩,怎么可以负之!而且都城已经被围半年有余,如何辨别此书的真伪,那个内侍是否周人假扮,这样都不可知,又岂可以此为据定我辈的行止?刺史不忠,欲污吾州,你们有谁可以跟从我死忠义的?”

    出声的正是方才在府衙内愤怒行于颜『色』的胡则,方才在谢彦宾面前他忍得很苦,但是当时他又不能不忍,因为他不知道刺史在自己的府衙内都有些什么布置,贸然出头显然是不智的。

    现在他在同僚面前说话就不必那么顾忌了,胡则相信这些同僚不至于被谢彦宾所控制,而且出了府衙之后每个指挥使身边还有两个亲兵呢,断不至于因为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就被谁给暗算了。

    “胡兄说得有理!我今日也看刺史不对,国主哪里是轻易肯投降的人?我愿率本指挥与胡兄共襄忠义!”

    首先响应胡则的是宋德明,平常就和胡则走得近的一个指挥使。

    有了宋德明的响应,另外三个指挥使果断地同声相应,五个人就在刺史府衙门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迅速达成了一致,比起府衙内的那场会议时间要短得多了。

    胡则转头看了看左右,五个指挥使,每人两个亲兵,一共是十五个人,这战斗力都不需要另外回营搬兵了。

    “诸位,兵贵神速,既然定下策略,就当早日实行。眼下我方有十五个精兵,刺史府却空虚得很,守兵多与我等有旧,不如就趁现在攻进去,捉拿那个叛贼!”

    说这话的时候,胡则目光灼灼地看着另外四人。

    “对!就趁现在。”宋德明再一次响应了他。

    “好吧,干了!”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五个人此时纷纷抽刀挽袖,身后各自跟着的两个亲兵也是一样行为,然后一起狂呼着就转头扑向了刺史府。

    正在门口百无聊赖的四个守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尤其是里面还有几个自己原先的官长,看着他们举着明晃晃的刀子,狰狞扭曲着面孔扑过来,只得齐齐地惊叫了一声,抱头就作鸟兽散。

    当日,江州指挥使胡则率同列宋德明等入攻刺史谢彦宾,执而杀之,众人共推胡则为江州刺史,号令肃然,莫敢不听。。.。
正文 第六章 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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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进展

    “江南伪命南都留守李从善降,武昌军节度使郑彦华降,奉化军节度使朱令赟降……洪州、鄂州、宣州、歙州、袁州、吉州、饶州(今江西省波阳县)等均已被我军控制,昇州西南面行营大军正在向筠州、抚州、信州(今江西省上饶市)挺进,潭州兵正转向虔州……”

    原来李弘冀举行经常『性』办公会议的澄心堂,如今已经成了郭炜的临时会议中心,此时是曹翰在这里向他汇报战争的最新进展。

    虽然以李弘冀为首的南唐中枢已经投降了,但是南唐的疆域毕竟比较广阔,周军主攻的金陵附近其实只是南唐领土的东北隅,南唐西面的领土距离战争还很遥远,也就是鄂州、江州、湖口这样的沿江州郡和袁州、吉州这样的西部边境才受到了周军策应部队的攻击。

    南唐的两路“勤王大军”相继覆灭,金陵一下,李弘冀向境内郡县发手书宣谕其归降,大规模的会战基本上是不会再有了,昇州东南面行营的吴越军自然就被郭炜遣回了吴越,原属该行营的伏波旅第五军、第六军则归建回到扬州,长江沿线的警戒因此而越发严密。

    金陵城已经被锦衣卫亲军和殿前军接管,原南唐的金陵守军则在周军的押送下分赴淮南和荆湖进行整编,将来的江宁府防务自然是抽调淮南地区的州郡兵前来充实。

    昇州西南面行营的大部主力则转而全力向西,分由水陆两路前往南唐西境接管州郡、扫『荡』残敌,随之迅速接管了宣州、歙州,然后与江路巡检的定远军一道迫降了南唐的湖口守军,随后就进入彭蠡湖,接管了饶州和洪州。

    在此之后,昇州西南面行营大军就很难借助水军的运输了,陆路大军虽然已经确定分兵经略筠州、抚州、信州,不过截止到向郭炜汇报的时候,捷报尚未传来。

    南唐的武昌军节度使郑彦华本来是随着林仁肇的“勤王大军”之后起兵,打算顺江而下前往金陵“勤王”的,结果蕲州和黄州的水军就将他完全堵死了。

    不过南唐的鄂州水军多少也还有一点力量,双方原本在鄂州到黄州之间的长江上形成了僵持,只是随后传来林仁肇全军覆没的消息和李弘冀的手书,让郑彦华彻底丧失了斗志,最终选择了向当面的蕲州防御使梁延嗣和黄州刺史孙光宪投降,鄂州就此落入周军的这支偏师之手。

    另一路负责策应攻击南唐的偏师,潭州防御使何继筠派遣的州郡兵则攻下了袁州和吉州,随即就转向最南面的虔州。

    郭炜看着崔承孝等人在沙盘和地图上标注着周军的最新进展,从上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昇州西南面行营大军就快要和潭州方面的军队会师了,南唐的残余势力就只剩下了江西中部与赣东、闽西一带,而且这些地方之所以能够残留下来,多半还是因为周军的行军速度限制以及李弘冀的手书尚未到达。

    不过……长江边上有一个蓝点很是碍眼的啊!

    “这个……江州这里是怎么回事?”

    彭蠡湖东边的湖口、饶州和南边的洪州都已经归降了,更上游的鄂州也已经纳入了掌中,怎么偏生中间这里还有一块南唐的残余势力呢?江州……看这个地理位置,应该就是后世的江西省九江市啊,庐山脚下鄱阳湖的出口处,那是相当重要敏感的一个地方。

    “正要与陛下说,原先驻节江州的江南伪命奉化军节度使朱令赟为林仁肇守御后路,协防湖口去了,留守江州的是伪命江州刺史谢彦宾,李弘冀的劝降手书中有发给这二人的。朱令赟在湖口向我军归诚,并且增派使者陪同金陵内侍向江州送达李弘冀手书,原本说谢彦宾有意归降,然而隔日江州却骤然生变,刺史都已经换了人,城中守军拒绝投降,誓要与我军相抗。”

    江州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曹翰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从那天开始江州内外就已经彻底隔绝了消息,只是从围城的军队那里了解到一点,江州刺史的大旗从“谢”改成了“胡”,至于其中具体是怎么一回事,那就完全不清楚了。

    曹翰能够向郭炜汇报的,也就是之前的进展与后面的表面情报。

    “哦?!就是说江州原先的那个刺史是有意归诚的,结果在一夜之间刺史就换了人,接着江州就坚决不降了?”

    就连李弘冀都投降了,下面的州县却还能发生这种事情,郭炜很是感觉到诧异。

    李家对待下属算是很不错的,对待百姓也不算盘剥得太厉害,要说底下会出几个誓死效忠李家的人,那倒是很正常的事情,金陵投降的那天不也『自杀』了好几个官员么?但是江州这里出现的情况是投降进程发生反复,那些人不是要『自杀』而是要拒战,可是明明李弘冀都已经投降了啊……还有劝降他们的手书啊……

    曹翰自己还困『惑』着呢,就是对郭炜一五一十地回答起来也不过如此:“是,那谢彦宾确实有意归降,在纳入两位使者之后还与城外的我军将领互通过消息,可是到第二天就彻底变了,内外消息不通,江州守军誓死不降,只知道谢彦宾不再是刺史了,江州刺史换了一个胡姓之人,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城外我军却是一无所知。”

    “此事倒是不难猜测……应当是江州守军不愿归降,某个胡姓军官就起兵取谢彦宾而代之,然后隔绝内外交通,如此一来我军自然就无从获知城中讯息了。然则李弘冀都已经归降,江南尽为我所有乃是大势所趋,江州守军的逆行只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郭炜右手两指交替***着几案,对着面前的沙盘凝神思索着说道。

    南唐大军多达三十万,林仁肇这一路就是十多万,还有张雄的那几万,金陵守军近十万,再加上常州和润州的守军,这样看来南唐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差不多已经光了,其他地方就只有少量的精锐加上一些维持地方治安的武力罢了,明显是挡不住自己这边禁军的步伐的。

    江州是一个意外,不过李弘冀都投降了,一两个江州对大局没有什么妨碍,郭炜只是担心手下的兵将在这些时候都顺利惯了,被江州这个意外一闹搞得心浮气躁,虽然不至于招致失败,但是很可能导致不必要的滥用武力和事后报复。

    印象中好像北宋平南唐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江州出了问题?好像居然被他们守住了两年还是三年?然后曹翰在破城之后就大肆报复,堕平城墙、屠戮军民、放纵士卒抢掠……

    这可不行!

    从郭炜的意识来说,南唐百姓也是中国人,同文同种,而且就是从郭炜现在的地位来说,江州百姓也已经是他的子民了,不能因为守军顽固就被迁怒。再怎么说,这种屠杀抢掠的行径完全就是野蛮人行为嘛,不光是会造成百姓和朝廷之间的裂痕,而且还会破坏好不容易整肃起来的军纪。

    当然,现在的周军已经不同于曾经历史上的那支宋军了,毕竟最高统帅不一样,对将领的要求不一样,军纪的严明程度也不一样,所以就算是江州能够顽抗上好几年,现在的周军也未必会那样去报复,何况指挥攻城的将领都不同了。

    但是仍然应该采取一些措施,以便防患于未然。

    “江南春夏多雨,不利于我军火器的发挥,此时急于攻城只会给我军增加无谓的伤亡……只是一个小小的江州而已,又能负隅顽抗到几时?可以让围城军队放缓攻城,先一边围着劝降,若是守军顽固,那么等到秋高气爽的时候再用火『药』一举破城!”

    严明军纪,务必使得军队在攻城略地的时候尽量少伤及百姓,更不是有意地进行屠杀和抢掠,这当然是需要年年讲日日讲的。

    当然光讲军纪还不行,加强对军队战功的赏赐,明确奖惩赏罚,更是在这个时代规范军队『操』行的基本手段。

    毕竟在这个时代很难提倡太高的精神境界,大多数人当兵也就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升官发财,所以打仗的时候顺手抢掠一下百姓,真的是光靠严禁很难禁住的,得要用严刑在后面推着,用战功赏赐在前面拉着,这才多少靠谱。

    不过以上这些都是属于治军的常规手段。

    具体到江州这个事情,恐怕除了军纪之外还是另有一些原因的,友军的所向披靡对比自己的围城不下,求功心切加上有可能的限期破城的命令,这一切都可能会扭曲攻城将领的心理,最终造成他们在攻城屡屡受挫之后迁怒于城中居民,因此而在破城之后大肆报复。

    所以郭炜首先要给他们减压,不限定破城的时日,避开对己方不利的气候,充分利用火『药』的作用,尽量减少攻城的伤亡,由此而最大限度地平衡攻城军队的心态。

    见曹翰在认真地记录着自己的意思,郭炜点了点头,正准备结束这次军议,突然又想到了一点:“对了,慕容英武逃亡,诸军在各处严加盘查,目前可曾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正文 第六章 定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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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定江南

    “经过对金陵守军的盘查,现在已经得知,那慕容英武是买通了南城的守将,在四月二十九日夜间翻墙逃出金陵的,随行的还有三个人。而经过对金陵军器作坊的盘查,那三个人应当就是作坊中的三个年轻学徒。”

    虽然郭炜的这个问题跳跃『性』比较大,不过曹翰的准备显然是很充分的,有关这个问题的资料这时候是脱口而出。

    “买通的南城守将?这就是说慕容英武是往金陵南边跑了,而不是从北边经过大江去契丹了?随行的还有军器作坊的三个年轻学徒……此人当真是贼心不死啊!这也太危险了,实在是留他不得,一定要严密盘查,务必将其捉拿,必要时可以当场击杀。”

    对于慕容英武可以从周军和吴越军的包围圈中渗透出去,郭炜是一点都不感到奇怪的,因为围城的部队主要就集中在金陵的几个城门周围,金陵城外围其他地方简直比筛子还要稀疏,上千人成规模的军队固然是不能顺利进出其间的,从城里面跑出去四五个人却还是容易得很。

    不过慕容英武实际上是从南城逃出金陵城的,这一点还是让郭炜吃了一惊。

    原先在郭炜想来,慕容英武既然是慕容彦超的子侄,投奔南唐为的就是要向自己报仇,那么他现在逃出去肯定还是要去投靠某股势力的,而放眼当今天下,有能力对大周和郭炜造成威胁的势力,除了南唐之外也就是契丹了,既然南唐这艘船就要沉了,那么慕容英武换船的选择多半就会是契丹。

    要从金陵城逃去契丹,无外乎走水路和陆路两条,如果是走水路的话,那就要乘船经长江出海,然后向北绕过山东半岛,到辽东半岛登陆就可以了;而如果是走陆路的话,则要从金陵江边偷越长江,再从大周的领地一路潜行向北,最后穿越周军的燕山防线进入契丹。

    如果是走水路,那是在开头的那一段路风险比较大,从金陵经过润州、通州然后出海,这段江面上现在到处都是周军的船只在巡查,一艘船目标再小都很难逃得过周军连续的盘查。

    而如果是走陆路的话,偷渡长江的这一段险归险,因为渡江的距离短,花的时间少,稍微冒一冒险却是未必不成。而只要能够偷渡长江,之后在大周领地的一路潜行,其危险『性』不见得比在长江上行船更大,这条路最大的危险还是可能出现在穿越燕山防线的那一段路上面。

    不过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只要慕容英武是想去投奔契丹,从金陵城的北面进入长江都是最快最直接的,结果慕容英武实际走的却是城南,这就不能不让郭炜吃惊和困『惑』了。

    的确,慕容英武也可以从南边出城,然后迂回绕道一圈再折向北面,之后还是进入长江。不过像这样走,绕路未免太多了一些,其中蕴含的风险比起直接从城北进入长江可能还要大得多,郭炜感觉对方完全不必这样多此一举。

    那就是说慕容英武并没有选择去投靠契丹?

    那他还能够选择去哪里?

    吴越?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先别说慕容英武在前一段南唐军打吴越的时候杀了多少吴越兵,单单是一个破湖州抓了钱弘偡,差点让钱弘俶丢了一个异母兄弟,这就够让慕容英武成为不受吴越国欢迎的人物。更何况就是以吴越国和中朝的关系,以及钱氏一门对中央的一向态度,慕容英武都应该不会蠢得想起跑去那里的。

    清源军?这就更加的不可能了。陈洪进在周朝和南唐之间左右逢源,南唐的朝堂上都是知道的,现在南唐灭亡了,那陈洪进还不得死死地巴结住周朝啊,让他去挑战周朝?那根本就是一个笑话,所以去那里和自投罗网也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慕容英武必然是要去南汉了?这倒是说得通。一则南汉的国力军力还算可以,比南唐是要差不少,但是远胜于吴越,也远胜于之前的南平和武平军;二则南汉和南唐的关系还算是不错,中间因为楚地的争端有过摩擦,不过总体上是融洽的,双方具有共同的敌人;三则南汉和周朝的关系肯定是不好的,去那里还是可以保证慕容英武与大周为敌的。

    只是……南汉?郭炜想到这里就有一种大笑出声的冲动。

    嗯,南汉的国力比南唐还要弱,君主和朝臣的能力水平也远远比不上南唐的李弘冀、韩熙载等人,既然慕容英武在南唐都没能翻天,跑到南汉去就更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了,不过这并不是郭炜想要大笑的原因。

    虽然慕容英武跑到南汉去是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的,即便给南汉造出一些火器来,对将来郭炜的统一行动造成的阻碍也不会太大,但是麻烦总归是麻烦,南汉的抵抗力稍微增加那么一点,那都不是郭炜乐意见到的,所以他才会要求周军继续严加盘查,必要时可以当场格杀。

    郭炜之所以有大笑出声的冲动,实在是因为南汉的那个君主刘鋹的奇妙作风。

    刘鋹这人先不说其他的,他有一个重大的特点,那就是极为宠信宦官,甚至因为视百官为“门外人”,所以只要群臣偶有小过,或者儒生、僧人、道士有才略可堪顾问而被刘鋹看中了,那么就把他们抓来下蚕室,令其成为蚕室废人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宫闱。

    刘鋹的这个奇妙作风,郭炜穿越前因为崇拜郭威而涉猎五代史的时候就偶有所闻,而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通过郴州一战抓来的俘虏也已经证实了。

    周军在郴州抓获的南汉都监陈琄、内官余延业等一大批内侍,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南汉真的是宦官当道,而通过陈琄等人之口,郭炜更是很明确地知道了刘鋹的这个作风,那些内侍里面本来就有考中进士以后进蚕室的人。

    慕容英武要去投靠的是这么一个人,到时候双方之间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呢?

    看慕容英武在赤手空拳的时候就可以打动林仁肇,应当是一个相当有才的人,现在他身边还有三个军器作坊的学徒,真要是让他见到了刘鋹,说不定甫一见面就能够打动刘鋹了。

    然后刘鋹就会将慕容英武视为天赐英才?于是简直就是必须将他下蚕室处理一番?之后出来一个蚕室废人慕容英武?

    那慕容英武面对这种局面又会作何选择呢?好不容易跑到了南汉,见到了南汉的君主刘鋹,而且居然还打动了对方,眼看着能够获得重用了,报仇又有望了,但是……前提就是必须下蚕室。

    那时候慕容英武是切还是不切?

    不切的话,按照刘鋹的『性』格来判断,慕容英武差不多就是前功尽弃了,哪怕是陆光图这种勋贵后代呢,只因为蔑视宦官,还不是被刘鋹打发到了“极北之地”,慕容英武又有那一点能够强过了陆光图?

    老老实实地去蚕室切了的话,那慕容英武当然就能够获得刘鋹的重用,说不定就和邵廷琄啊吴怀恩啊潘崇彻啊之流的比肩了,虽然做不到李托、龚澄枢、郭崇岳、薛崇誉他们那样位登将相,却也是一方大员,以此为根基向大周和郭炜报仇,多少还能有些指望。

    不过……要是慕容英武真的选择切了的话,他的报仇又有多少意义呢?这不是先自残再来伤人么,比七伤拳还要七伤拳啊……

    所以郭炜此刻很想大笑出声,简直就要捶地了。

    曹翰可想不到对面的皇帝在这一瞬间脑袋瓜子里面居然转过了这么多的弯弯绕,闻言只是肃然答道:“是,臣这就通知诸军严密盘查,定然不让此人逃脱,必要时可以格杀勿论。”

    “好了……朕看江南的大局已定,等到和两府商议好对江南的处置,差不多就可以回京了,江州不急着攻下,先围起来然后劝降,到秋日干燥的时候再用火器破城,后面再出现类似于江州的城池也都照此办理。”

    都离开东京半年多了,江南的景致也看的差不多了,什么桃花流水鳜鱼肥啊,什么暮春三月江南草长啊,什么人间四月芳菲尽啊,看的吃的玩的都已经见识得差不多了,没有后世的精致,更加原生态的环境却更让郭炜享受。

    是时候回去了啊……

    …………

    显德十三年的五月二十六日,郭炜自金陵颁诏,赦江南管内州县常赦所不原者,伪署文武官吏见釐务者并仍其旧。江南兵戈所经之处,百姓给复两年捐税;未经兵戈处,给复一年。诸『色』人及僧道被驱为兵者,给牒听自便。令诸州条析旧政,凡有赋敛烦重者悉蠲除之。另诏令不得侵犯李弘冀父祖丘坟,并令左拾遗、知制诰李穆详诣金陵,籍李氏所藏图书送阙下。

    同日,以知襄州、南面随军转运使赵玭权知昇州,兼水陆计度转运事。。.。
正文 第八章 觐见刘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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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觐见刘鋹

    承蒙郭炜挂怀的慕容英武此刻正在兴王府上下钻营。

    四月末,眼见得南唐前途一片无光,自己依托南唐复仇的打算基本上宣告失败,慕容英武断然决定放弃。于是他带着金陵军器作坊的三个年轻学徒,卷了作坊中用于大宗开销的一些金珠细软,打着给国主突围探路的幌子,夤夜自金陵城南面系下城墙,然后迅速潜越包围圈的周军和吴越军结合部,一路向南脱困而出。

    逃离了围城的慕容英武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清楚地知道,李弘冀很快就会向周主献城投降了,而且必然会顺应周主的进一步要求而命令所属州县向周军投降,甚至在周军抵达之前就有可能易帜改号,而在周人的势力所及之处,他这么一号人物肯定是无法公开路过的。

    于是慕容英武也顾不上遮掩行藏,更不敢去吝惜钱财,只是稍一远离周军的控制区,立即就买了一辆驴车代步,一路上是完全不惜畜力,沿途非常勤快地更换役驴,总算是抢在周军前面通过了宣州和歙州。

    过了歙州之后,慕容英武根本就不敢靠近江边赶路,搭船的轻松旅程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一行人反而继续转向西南折入了山区,由信州而建武军(今江西省南城县),之后就直入虔州。

    一直等到他们狂奔到了虔州,这才算是甩脱了周军好几日的路程,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然而此时的慕容英武才向三个学徒摊了牌——所谓的给国主突围探路纯属子虚乌有,真相其实就是,国主将要降周,而他慕容英武并不愿降,所以才携款奔往岭南,而之所以拉上了他们三个人,那是为了到岭南好谋一个富贵出身。

    留在金陵,他们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学徒,须得学满十年才能出师,那也只是做一个普通工匠,而且这个选择随着他们跟随慕容英武出逃而已经成为不可能了;

    重新转身回去,向当面的周军投降,这种前景还未必有留在金陵时那么好呢。再说慕容英武又哪里是那么易与的?此时看样子是说任由他们自择前途,但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样子完全就遮掩不住,想想慕容副使那是上过阵杀过人的人物,学徒们心中就有些不寒而栗了;

    给他们实际剩下来的选择,其实就只有继续跟着慕容英武向南逃了。有前面那些隐隐的生命威胁,再有慕容英武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给他们谋一个官身,这种选择几乎就是不需要犹豫的。

    达成了一致意见的逃亡四人组只是在虔州休整了一天,随后就继续上路,走已经残破废弃的驿路翻越大庾岭进入了南汉。

    对于岭南,慕容英武完全是人生地不熟的,如今又不允许他像当初投奔南唐的时候那样一步步慢慢来,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于是刚一入境,慕容英武就跑到南汉的雄州(今广东省南雄市)刺史那里自报家门,为了引起足够的重视,他还稍微显『露』了一下自己的本领。

    好在慕容英武的准备十分充分,獐湾一战之中从周军那里夺取的两件战利品,他一件不落地带在了身边,那个千里镜固然不便拿出来卖弄,那杆火铳却足以说明他们这四个人的价值了——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慕容英武的价值。

    虽然南汉的雄州刺史完全看不懂火铳的原理,但是火铳的功能却是被慕容英武演示得清清楚楚的,其效能、威力和弓弩比起来强得明显,这个价值就已经是很了不得了,更何况来人还自诩曾经率领南唐军与周军交战多阵,对周军的作战方式非常熟悉,那来人的价值岂能轻忽?

    于是慕容英武一行四人就被作为奇人异士,由刺史府派人专程直送兴王府,这一段水路却是他们逃亡途中走得最为轻松安逸的一段。

    然而慕容英武一行到了兴王府之后,却是暂时还见不到刘鋹,刘鋹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直接掌握他们情况的是内官陈延寿。

    “四位的本事我已经看到了,这就会报与陛下知晓。陛下一向求贤若渴,如足下这般气宇,还有如此了得的本领,若是经过了我的引荐,在陛下面前展示一二,相信不日就会平步青云……”

    在兴王府招待贵宾的馆驿当中,陈延寿眯着眼望着对方,面白无须的脸上团团的都是笑意,和对面慕容英武说话的口气相当温和。

    不过到了兴王府之后已经略为打探过南汉政情的慕容英武,此时可是一点都不敢小看了眼前这个一脸和善的宦官。

    与中原的武夫当道和南唐的文士盈朝不同,南汉这里却似乎是延续了中晚唐以来的传统,宦官在朝政当中起着极其关键『性』的作用,甚至可以说由宦官组成的内朝才是南汉真正的朝廷,内三师、内三公、内诸使简直是对大唐传统的发扬光大。

    更有甚者,就连宫中『妇』人都具冠带领外事,有师傅、令仆之号,才人卢琼仙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与前二者相比,百官群臣却被刘鋹看作是“门外人”,信重尊贵荣显都是远远不及的。

    眼前这个陈延寿固然不是内太师李托、龚澄枢这等权势熏天的人物,甚至还比不上内侍中郭崇岳、内中尉薛崇誉的名位,但是他掌握着宫廷门禁,与龚澄枢、卢琼仙结连一气,受刘鋹的信任完全不下于李托等人。

    别看现在他对慕容英武说话的语气很和善,那都是用金银珠玉铺垫出来的,慕容英武随身卷来的财货已经为此去了将近一半了。

    但是他显然还没有餍足,这句“若是经过我的引荐”就很是意味深长,而“不日就会平步青云”则明显就是一个肥嘟嘟的诱饵。

    慕容英武恭敬地回道:“鄙人只是适逢其会,身在江南而得以与周师交兵,因而获悉其虚实,却不敢说是有多少本领。内相给我等觐见陛下的机会,这等恩情鄙人岂能不知?异日自当重谢。”

    此时的慕容英武心中明镜也似,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如果吝惜这些钱财,那也不会投奔南汉了,拿着卷来的这些财帛随便到哪里隐居或者行商不就好了?何苦到宦官面前卖笑。

    只是富贵什么的其实都不是慕容英武的人生目标,他现在一心就是要复仇,即便复仇无望,那也要多少给周朝和郭家添一点恶心。

    要实现这种目标,眼下他就只能指望南汉了,所以他必须获得南汉主刘鋹的赏识,因此也就必须打通陈延寿这个关节,哪怕倾尽所有。

    再说眼下慕容英武都已经投入了将近一半了,眼看着成功在望,那又怎么可能吝惜剩下来的这些?

    “呵呵,好说好说……”,陈延寿打了一个哈哈,心中对慕容英武的知情识趣倒是挺满意的,不过他可不能认了对方的所有重礼,于是马上就话头一转:“谢我倒是不必了,今后在君前互相提携就是,只是……我只能把你引荐给陛下,至于陛下是否满意,倒是女太傅和女国师更能在陛下面前美言……”

    明明收了钱财,却还要做出一副绝非贪财的模样来,慕容英武心中腻歪,却又偏偏得抑制住这种心理活动,另外陈延寿说的其他人需要分润他的进献确实不见得是假的,像所谓的女太傅也就是卢琼仙,所谓的女国师则是被陈延寿自己引入宫中的女巫樊胡子,这些人不为贪财也不会这么胡来了。

    以李弘冀那么勤勉的一个国主,以南唐那样在南方堪称数一数二的国力,还有一批励精图治的能臣大将,却依然难以抗拒周军的横扫,岭南这个糜烂不堪的小朝廷还能比南唐更强?

    慕容英武差不多已经知道了,自己即将登上的是又一艘破船,可惜他完全就没得选择,反正他是不可能向那个郭家小儿屈膝的。

    既然已经注定了要走上这样的不归路,那又能怎么办呢?只有自己尽力而为了。

    慕容英武心头翻滚着种种焦虑和愤郁,表面上则还是那么的恭恭敬敬:“鄙人才疏学浅,也无缘结实女太傅和女国师,一切都只能仰仗内相了……”

    “呵呵,还是要看你自身的才学打动陛下啊……我也就是能够引荐引荐而已~”

    眼见慕容英武这么知趣,陈延寿的心中是相当的熨贴,两只眼睛已经眯缝得都只剩下一条线了,右手更是不自觉地伸到了颌下,仿佛是要轻捋那并不存在的胡须。

    面前的这个人见识是有一些的,还有那一手奇妙的玩意,如果再得到卢琼仙和樊胡子的几句美言,刘鋹重用他是一定的,而依照他的知情识趣,受到重用之后感恩于自己也是应该的。

    另外以这个人的本事,在受到重用之后多少可以做出一些实事来,那么自己在刘鋹面前还可以捞到一份举荐贤才的功绩,那可真是一举三得的好事啊……钱财也收足了,还能两面逢源,这样的好事却也是不可多得的。。.。
正文 第九章 切?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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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切?不切?

    “呼……”

    兴王府的禹余宫中,刚刚从水阁那边出来的慕容英武长出了一口气,不过还是面如土『色』汗水淋漓。

    五六月的岭南已经是十分的燠热了,虽然此时的伶仃洋就在兴王府的南面不远,还没有被珠江的沉积物堆出那一片三角洲来,海风常年吹拂着兴王府周边,但是海风并不能使这种燠热减轻多少,哪怕是在专为避暑而建的禹余宫也是一样。

    不过慕容英武身上的汗水和脸上的那副土『色』却并不是因为气候的原因,或者说主要不是因为气候的原因。

    慕容英武是北人出身,早年习惯的是中原的气候,而中原在仲夏三伏天气里炎热固然是很炎热,但是因为此时的水汽不算重,所以并不会显得很闷热,然而这个时节的兴王府是相当『潮』湿闷热的,如此看来慕容英武受不住气候而出现异状也是难怪。

    然而慕容英武已经在南唐生活了十多年了,鄂州、洪州和金陵那边的夏日或许要比岭南短暂一些,但是其『潮』湿闷热的程度却绝对不会下于兴王府,慕容英武在这三地已经历遍寒暑,身体早就适应了这一类的天气,因此断不至于跑到兴王府来之后才热坏了。

    他是被刘鋹给吓得……

    其实刘鋹在召见慕容英武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吓他,只是因为一见之下对他的才识能力大为赏识,所以向他提出了一个寻常的要求而已。

    陈延寿收了慕容英武的财物之后,并没有黑着良心昧下来,正如他自己估算的那样,把慕容英武实际引荐上去,对自己来说显然比黑下来这点钱更为有利,所以陈延寿还真的从那些财物里面取出来一部分,拿去打点了卢琼仙和樊胡子及其左右,以便让她们在必要的时候为慕容英武说说话。

    陈延寿将慕容英武引荐给刘鋹的过程也是相当的顺利,刘鋹确实十分信任陈延寿,这个宦官是伴着他长大的,两人知根知底;这人为他管理内宫,作诸般奇技『淫』巧取悦于他,忠心是没有疑问的;这人还给他引来了国师辅佐,可见眼光也是不错的;国师在作法之后代传玉皇的话,玉皇也说陈延寿是上天派来辅佐他的,可见两人君臣一场的确是天命。

    所以陈延寿这一次又跑来说发现了一个奇才,刘鋹是很相信的,随后召见慕容英武,双方经过亲切的交谈之后,刘鋹更是觉得陈延寿既忠心耿耿又明眼识人了。

    等到内侍取来慕容英武献上的火铳和千里镜,刘鋹在他的指导下观摩了一下千里镜的妙处,又在后苑看着慕容英武演示了一番火铳的威力,这时候刘鋹对慕容英武的喜爱已经达到了天际。

    后面的事情就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了,有心留下慕容英武加以重用的刘鋹向他提出了一条基本要求——下蚕室处理一下。

    刘鋹的理由是相当充分的。

    首先,那些没有断了子孙烦恼根的文武百官都是心念自身的家族,很难保证他们对皇帝的忠心,所以刘鋹也无法充分信任他们,只能将他们看作“门外人”;而肯为了他切除子孙烦恼根的人,自然是全心全意地忠诚于他的,所以这些人都在实权很重的内朝为官。

    其次,内朝除了这些内官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女官,而女官又都是刘鋹的嫔妃宫女,新进重臣要和这些人共事,不经过蚕室处理的话,刘鋹也没有办法放心的啊……秽『乱』宫闱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经过蚕室处理的人,偶尔入宫觐见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频繁出入宫闱以备顾问则绝对不行。

    所以慕容英武应当而且必须接受蚕室处理,这是刘鋹器重信任他的表现,慕容英武当然就得有所回应。

    但是慕容英武此前哪有这样的精神准备?刘鋹曾经让官员、士人下蚕室,这种事情慕容英武在来到兴王府之后确实听到过一耳朵,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会成为南汉朝廷的一条基本规定,那不是还有一大批很正常的文武百官吗?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能够保留全身的文武官员是没有得到刘鋹器重信任的,只是在朝中处理寻常杂务的,而他慕容英武则不同,他已经有幸获得了刘鋹的器重,现在就需要他拿出值得刘鋹信任的行动来。

    只有得到刘鋹器重的人才有资格入蚕室,想要获得刘鋹信任的人必须入蚕室。

    刘鋹的这一个小小的要求,登时就让慕容英武变得面如土『色』汗流浃背了。

    为了向周朝和郭家复仇,慕容英武这些年来确实是忘情于生死,几次阵前逃生也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留下命来坚持复仇。照理说一个连死都不怕了的人,却又怎么会害怕从身上切下那么一点肉呢?

    然而慕容英武真的是怕了,这是一种本能的莫名的恐惧,好像比怕死更甚。

    “内相,陛下真的要让我下蚕室?这……就不能通融一下?”

    刘鋹在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是直接命令陈延寿带着慕容英武去蚕室的,其间并无一点和慕容英武商议的意思,就完全没有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似乎这很理所当然,皇帝这边吩咐下去,这个人才照办就是。

    陈延寿也是一点都没有犹疑,听到刘鋹的吩咐就领着慕容英武出来了,却是同样没有去想一旦慕容英武抗拒起来应该怎么办。

    倒是慕容英武本该是当场就表示不同意的,不过他在那一瞬间脑袋懵了,只是感觉到十分震惊,满怀的难以置信,就是没有直接抗声。

    一直到浑浑噩噩地跟着陈延寿出了水阁,被外面的海风一吹,慕容英武这才省起来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一旦进了蚕室,再出来就会和身边这个陈延寿一样了……

    一个无惧于死亡的人,在这个时候感到害怕了,虽然面前这个陈延寿活得好好的,虽然慕容英武知道他们在南汉确实是权势熏天,但是他的内心就是万分抵触自己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陛下让你下蚕室,那是器重于你!只有下蚕室之后,才好时时出入宫闱,这又不是对你施加刑罚,怎么说出‘通融’之语来了?”

    陈延寿听到慕容英武在呼了一口气之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不由得转头看了过去,双眼瞪得溜圆的,似乎是对慕容英武的话感到万分诧异。

    器重……好吧,慕容英武相信刘鋹的确是非常器重自己的,这个从觐见之时刘鋹的神态语气中都可以推测得出来。而且不光是刘鋹,当时在座的那个女太傅和女国师看着自己的眼神也都是热切和欣赏的,的确应该说是器重自己。

    但是……皇帝为了不让近臣有秽『乱』宫闱的可能,于是对每一个器重的准备任命为近臣常备顾问的人都下蚕室处理一番,这还说得过去,但是用那么热切和欣赏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女太傅和女国师,也喜欢自己下蚕室了?

    “可是……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慕容一族被郭氏所灭,仅剩下我避难江南,这些年来我一直笃行于复仇,却忽视了家室香火。如果我现在就下蚕室了,慕容一族先祖的血食怎办?”

    慕容英武“可是”了两声,脑海中突然就反应了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事感觉到特别的害怕和抵触,于是话也就越说越顺。

    的确,对于家族延续来说,这入了蚕室和马上死了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差别,虽然宦官都有领养子嗣的规矩,但是那和亲生毕竟不同。而且同样是无后,死也就死了,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入蚕室之后给人的折磨则是犹甚于死。

    这事可不能随便就答应了,需要及时反悔一下,最好是争取刘鋹收回成命。

    “家中的香火可以领养子嗣来承续啊……”

    听到慕容英武这样说,陈延寿的脸就是往下一沉,只觉得被他的话戳到了心底最伤痛之处,登时就万分地不耐烦起来,哪怕他向自己进献了那么多财物。

    “你可想好了,要想得到陛下的重用,要想有机会利用我大汉国力向北朝报仇,这蚕室你是一定要去的。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转圜几句,想来陛下也不会加罪于你,不过到那个时候你连‘门外人’都做不到了!”

    陈延寿转头直盯着慕容英武,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都什么人啊……好容易给他争取到一个获得皇帝青睐的时机,结果就想这么白白地放弃掉了,说不定还有招来皇帝的雷霆大怒,可真是难伺候……算了,看在他进献了那么多金银珠玉的份上,到时候还是帮他说几句话,总不能让他不愿意切小头结果却被切了大头吧。

    听到陈延寿这样和自己说话,慕容英武也知道对方是够推心置腹的了,不过真的是不下蚕室的话,最后连普通的朝官都会做不成吗?甚至会有『性』命之忧?要想给岭南增添一点对抗周军的力量,就必须付出那种代价?

    切,还是不切,这真的是一个问题。。.。
正文 第十章 纳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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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纳妃

    慕容英武在兴王府纠结于切还是不切的问题,为选择报仇的理想还是家族传承而烦恼的时候,郭炜已经回到了东京,正在宫中大肆播种……呃,尽享天伦之乐。

    从显德十二年的十月十二日离开东京,到显德十三年的六月十二日回京,郭炜和随从官员离开家整整有八个月之久,大多数人差不多也是素了八个月,那些四五十岁的文武官员还好,二三十岁的人还是憋得比较辛苦的,尤其是并非作战部队的人员。

    郭炜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体年龄,也就是郭宗谊的岁数是二十四周岁半,自然也是属于血气方刚之列,不过他倒是有很多移情的手法,沉『迷』于战略规划以及军事进展就是平稳度日的主要手段,倒是没有产生什么焦虑。

    不过从李弘冀投降开始,整个战局就已经很难让郭炜激动起来了,别说是心『潮』澎湃的感觉,就连稍许的兴奋都难得有,也就是在澄心堂中连轴转地进行占领区的善后处理才能给他分一分心。

    等到大多数的事情都已经敲定下来了以后,郭炜终于品味到了归心似箭的滋味。

    周军尚未能控制南唐全境,除了进军速度的限制之外,偶尔还有像江州守军这样死心眼的州县守军出现。

    在这样的情况下,禁军自然是不能全部撤回东京的,郭炜最后就只是带了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回师,而把南征的侍卫亲军都留在了当地,交由昇州西南面行营都部署柴贵统一节制,着其根据各个知州接管当地州县的进程而逐次撤军。

    侍卫亲军司、殿前司和锦衣卫亲军司之外,渔政水运司的定远军和伏波旅自然是回到他们的几个驻地之中,随着南唐的覆灭,扬州驻地的重要『性』已经有了少许下降,沙门岛就此重新成为两军的主要驻地。

    当然,在杭州驻扎的军队并没有因为南唐覆灭而撤离,当初因为南唐兴师侵犯吴越而获得机会『插』足进去,郭炜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又轻轻抽走呢,哪怕是钱弘俶主动要求撤军都不行——当然,钱弘俶显然也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来的,他可是谨慎小心得很,就连郭炜让他秋后赴阙,他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殿前军护卫着行宫,锦衣卫亲军押解着南唐君臣,两支军队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从金陵回到了东京,这个行军速度还是不算慢的,尤其是在夏至前后这样的炎热天气里面。

    一回到了东京,郭炜立即将献俘典礼扔给了礼部和太常寺去筹备,然后就迅速解散了百官和禁军,让他们各回各家,各回各营,自己则一头扎回到了宫中。

    皇帝回家,郑王郭熙训的权大内都点检自然得以交卸,不过已经出阁了的亲王就不好再回宫了,兄弟俩倒是在广政殿上见面叙礼了一番,然后郭熙训自是回到他在宫外的王府去,而郭炜则直奔慈寿殿向太后问安。

    郭熙训出阁之后,符昭琼倒是没有怎么寂寞,虚岁十三岁的曹王郭熙让独享了原先两兄弟享受的宠爱,当然,还有符昭琼亲生的两个小长公主稍稍分润了一些。郭熙让在见到皇兄的时候,却是不像郭熙训那么依恋,而是始终照足了礼数,就连虚岁已经有九岁和十岁大的两个妹妹在郭炜面前都是端严有礼的。

    不过真正让符昭琼过得充实的,还是在这几个月里面调教周嘉敏和李芳仪的工作,经过了这八个月的时间,或许正好是在发育期,又或许是面食比米食更养人,两个人转眼间就长开了不少,直看得郭炜是食指大动。

    八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南唐已经如愿平定,李弘冀却是幸而不死,郭炜在李芳仪面前都少了几分尴尬,让他自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纳妃了,现在让周嘉敏和李芳仪入宫,既不会有什么尴尬不便,也不会伤害到郭炜自身的洁癖。

    然而在眼下当然是不能留宿在慈寿殿的,纳妃的步骤走下来还是要一段时间的,而且她们在之前也会被安排到新的居所,至于目前能够给郭炜救急的人,显然还是得回到他的紫宸殿去寻觅。

    紫宸殿、仪风殿……处处都装饰一新,在等候着郭炜的临幸。久别胜新婚,夏至后的炎热根本妨碍不到他们热情的喷发,倒是养眼的夏装更能激发起郭炜的兴致来,积蓄了大半年的精力让他很是享受在两边来回的生活,更何况闲下来还有一子一女等着他来宠爱呢。

    胜哥已经是五周岁了,他的健康茁壮成长,让朝中大臣安心不少,就连议论郭炜纳妃还是太少、生儿子还是不够的那些人都安静了许多。

    当然,郭炜也知道自己确实辜负了群臣和百姓的厚望,妃子的确不够多,关键是儿子还只有一个,真的是需要勤加播种了。

    现在已经解决了南唐,可以说已经少了一个心腹之患,其他几个势力如南北汉、吴越和清源军、定难军并不足以构成重大隐患,只需要随着力量积累择机消灭就可以了,而契丹则是一个长期的敌人,难以急于一时,现在开始还真是练内功的时候了——包括宫中的本职工作。

    …………

    显德十三年的六月十八日,郭炜御宣德门受献俘,以李弘冀曾经奉显德正朔,不宣『露』布,止令李弘冀等白衣纱帽至楼下待罪,随后诏并释之,赐众人冠带、器币、鞍马有差。

    以伐唐之役大捷,诏并大赦天下,死罪囚均降等一级,流刑以下均以释放,男子『妇』人配役者听自便。

    以李弘冀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封违命侯。其子弟、宗属各封诸卫大将军、诸将军有差,并赐第一区。

    南唐的那些降臣也都各有安置,其中尤以韩熙载为最,南唐中书侍郎、兼修国史、同平章事韩熙载得授河南尹、西京留守,为了给他腾出这个位置来,原判河南府兼知西京留守事陶谷被调回京任户部尚书。

    陶谷的这个户部尚书将是实职尚书,郭炜打算花上几年的时间,把唐末以来已经被弄得比较杂『乱』的寄禄官和使职、差遣等职官进行逐步删减规范,陶谷的这个实职户部尚书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因为户部的职权已经被三司使侵夺了大部分,转为实职的障碍相对来说比较小。

    作为酬功,以镇东镇海等军行军司马孙承祐为中吴军节度使,以两浙都钤辖使沈承礼为宁海军节度使,以下尚有多名吴越军将领获授防御使、刺史。

    不过周军自己这边的各种晋级则还要稍微缓一步,因为江州等少数几个地方还没有拿下来呢,现在还不到***行赏的时候。

    献俘和安置工作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之后,就该是纳妃的事情排上议事日程了,正好时间也开始走向初秋,天气逐渐地变得凉爽起来,比较适合举办婚礼。

    …………

    “太后,只不过是纳妃而已,却怎么也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从连绵的战火之中走出来才只有两个月,郭炜一时间却是有些安定不下来,朝政没有多少可以忙的,在皇后和赵贵妃(为了给新妃子留出位置来,赵贤妃升格到了贵妃)那里没有折腾完过盛的精力,郭炜不由得就转到了慈寿殿来。

    不过这一次他却是见不到周嘉敏和李芳仪了,自从确定要给郭炜纳妃之后,礼部和太常寺那边还在商定相应的礼制,而这里就已经不让郭炜再见两个候选妃子了。

    “皇帝一向是老成持重的,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比同龄人老成,怎么做了几年皇帝下来,反而有了少年心『性』了?天子率先垂范,纳妃虽然比大婚要简单得多,却也不能太过随意了,该有的礼制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郭炜的抱怨声让符昭琼微微展颜一笑,不过随后她就马上端正了仪容,轻声责备起郭炜的『毛』躁来。不过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儿靠在她的身侧,却是让这一段责备略微有些不够威严。

    “讲礼制是该讲的,只是繁文缛节也太多了一点啊……居然在成礼之前都见不到人了……”

    符昭琼这么柔声责备,让郭炜也不好再说啥了,毕竟他还得端着个皇帝的架子呢,又是心理年龄从未变小过的,而符昭琼的实际年龄又不比他大几岁,某些姿态他还真的是做不出来。

    “反正离纳妃之日也没有多久了,皇帝又何必心急呢?到时候就不光是可以见到人了啊……眼下皇帝却是应该多去去皇后和贵妃那里。”

    符昭琼的责备听起来倒更像是安慰,就连最后那句提醒都说得很含糊,很柔婉。

    “多谢太后教诲,看样子就只能等着礼部那帮人折腾了,我这就告辞。”

    没办法了,到慈寿殿逗弄两个新妃子的打算落空,郭炜只好打道回紫宸殿,好在李秀梅和赵淑媛两个人倒是随时在恭候着他,他什么时候去、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正文 第十一章 好人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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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好人卡?

    七月初六,夜,会祥殿中红烛高照,不过从这个头顶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的人儿身上却是看不出特别的喜庆来,乍一打眼看上去,倒是有一点怯生生的样子,在一片暖『色』调的房中居然显得有点孤零零的感觉。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随着宫女一路的行礼颂圣声,郭炜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虽然端着个架子走不出步履如风,却还是把坐在床边的人儿震得似乎在簌簌发抖。

    “嗯?!”

    郭炜并没有喝醉,这个年代的酒『液』还喝不醉他,除非他舍得把自己捣鼓出来的蒸馏酒拿出来喝,不过讲求实际效益的他才不会用喝掉这种方式来糟蹋蒸馏酒呢,那可是酒精的来源,消毒要用到它,大量的化学溶剂也有用到它。

    除此之外,现在也没有人敢来灌郭炜的酒,这也就是他喝不醉的原因了。

    没有喝醉的郭炜自然很容易地就发现了李芳仪的异样,那样子似乎和婚房的气氛不大搭调,心中不由得就在暗道,这不应该啊……

    想当初,李弘冀把她作为礼物送过来的时候,她可是没有什么怨言的……而且符昭琼已经调教她那么久了,也没有说过她对于入宫有什么抵触情绪啊,怎么临到了成婚之日,反倒是害怕起来了?

    也没有站在那里瞎想,郭炜把手一伸,从侍立在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预备好的秤杆,慢慢地走向床榻。感应着他的步伐,李芳仪的身躯微微地颤了一下,足尖似乎又往裙底缩了缩,衣裙和盖头都同时波动起来。

    看到她这副样子,郭炜微微地拧了拧眉头,还是伸出秤杆来将盖头轻轻地挑开了,就着烛光细细端详了一下,这才发现盖头下的人却并不是在害怕,或者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害怕。

    此时的李芳仪脸『色』娇羞,双目如水,神情却是有些怯怯的,这副神情可说不上是在害怕,似乎只是对即将到来的一些事情心怀忐忑而已。

    “永宁……”

    郭炜后来倒是对“永宁公主”这个封号好好地查过了一遍,然后就发现除了自己的小姑姑被追封过永宁公主之外,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的夫人是后汉的永宁公主,而另外还有一个永宁公主则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第三女,石敬瑭的老婆。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郭炜的这一声称呼,却让李芳仪眼睫『毛』一颤,然后马上就低眉垂首地说道:“臣妾不敢在陛下面前用此亡国公主之号。”

    “嗯?!你这是对朕平定江南有所怨怼么?”

    郭炜眉『毛』一挑,如果她真的是对南唐被灭有很强的怨念,那郭炜可就不敢留宿在会祥殿了,虽然说大多数亡国女子随后也就是得过且过了,但是谁敢保证身边这个就不是稍微刚烈一些的?

    要是郭炜早就知道她有这种情绪,那根本就不会收她入宫。

    本来自己在打南唐的时候已经是相当注意了,不光是尽量地减轻对当地的破坏,还特别注意了保全李家人的『性』命,对李弘冀也没有怎么折辱,像那种心脏病人在被俘之后都还能够活蹦『乱』跳的,怎么说都算是照顾到了她的心思。

    其他地方应该没有伤害到她的感情吧,光是一个灭国,在这个世界上也太平常了,应该不太会引起强烈的不满啊……

    符昭琼调教了她那么久,在决定纳妃之前也问过了她,真要有比较强烈的不满的话,当时就会通不过的。

    “臣妾不敢!”李芳仪似乎是被郭炜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起来:“亡国公主之号不祥,臣妾不敢当陛下如此称呼,陛下直接称呼臣妾的闺名就好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无妨,既然你不是心怀怨怼,而是情愿入宫,朕打算封你为婕妤,那就叫你婕妤好了。朕原来说么,在平定江南的时候,朕可是百般保全你兄长的『性』命,一直都善待于他,你可不应当对朕心怀怨怼的。”

    郭炜决定还是再仔细看一看她的反应,对枕边人还是挑剔一点比较好,不敢想后世那种恋爱的感觉,但是对方心甘情愿,两人相敬如宾,这总是应当做到的。如果她确实是有什么异心,无论是恐惧、怨怼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只要她不是真正的情愿嫁入宫中,那都无味得紧。

    至于郭炜对李家的态度到底怎么样的情况,她在这次入宫之前已经见过了家人,而且符昭琼也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所以她应该是都知道的。

    “臣妾知道……陛下……陛下是好人!”

    李芳仪扑闪着长长的眼睫『毛』,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注视着郭炜,一排贝齿轻咬着下唇,直接就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好人?”郭炜差一点就被这张好人卡给砸晕了,心说幸好自己还知道“好人”的时代意义并不一样,否则的话还不定会有何等的挫败感呢……

    咱现在可不想做什么好人,咱现在要做禽兽~

    不过通过这么一番说话,现在倒是差不多已经『摸』清楚了李芳仪到底是什么心思了,再多的废话也就不必继续,于是郭炜挥了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了出去,然后走向床边:“朕不要做什么好人……朕来教你……”

    嗯,具体郭炜教了些什么招数给她,那就是另外一段故事了,在这里,就只有到了第二天郭炜颁诏封李氏为婕妤的一点小事。

    …………

    七月初八,又是一个明媚的夜晚,又是殿堂内红烛高照,又是一片暖『色』调的房间陈设,又是一个头顶红盖头的人儿坐在床边,不过这个地方已经从会祥殿换成了玉清殿,而这个人也没有两天前的那个人那么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郭炜又是步履轻快地进了房间,然后挑开了红盖头,『露』出来的是周嘉敏目光灵动的娇颜。

    “陛下……”

    看到郭炜目光灼灼地直盯着她,饶是早就有了充足的精神准备,周嘉敏仍然有些害羞。

    和李芳仪的情况有所不同,她只是南唐故司徒周宗的女儿,而不是皇族公主,所以这亡国感无疑就要差了许多,南唐的灭亡并没有给她造成多大的冲击,相反,阿姐被迁到东京来和姐夫团聚,加上她一家都随着其他的南唐大臣勋贵一起搬到东京来了,倒是让她可以把东京当作家乡了。

    虽然周嘉敏一直以来欣赏的是姐夫那种文采风流的人物,不过女儿家嫁人总是由父母长辈来安排的,却是由不得自己,既然长辈把自己安排给了天子,那也就只能入宫安心侍奉了。

    而且周嘉敏早就听说了,眼前的这个天子却也不是什么粗鄙不文之辈,宫中众人都是传言,天子是极擅音律的,只是并不怎么在人前表演,不过皇后却是经常能够听到天子亲自抚琴作乐。

    周嘉敏的阿姐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姐夫则是诗赋文章音律无一不精,所以她当然是知道的,这诗词多与音律有关,一个擅音律的人,在她想来的话,诗词应该也不会差到了哪里去。

    因此周嘉敏对自己的宫中生活还是有那么一点小憧憬的。

    只是今夜他的目光怎么看得人身上脸上都发热发烫呢?与去年初次见面的时候可是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自己被南唐作为和亲礼物献上东京,天子当时亲自验看,那神情可是相当的一本正经。

    面对着这样的灼灼目光,周嘉敏完全就是抵挡不住,很快就轻轻地把头低了下去,脸『色』一片通红,都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子。

    “女英,你阿姐的小字可是娥皇?”

    郭炜看着面前这张红润的俏脸,感觉格外的勾人,简直就想直接扑上去了——不过这么干当然很煞风景,虽然最终要做的事情都是差不多的,但是事前是否酝酿气氛,事后的感觉可是大为不同的。

    南唐故司徒周宗的次女,刚开始的时候郭炜还没有闹明白这人是谁,不过稍加调查之后他就懂了——这不就是在另一个时空中有名的小周后么?她姐姐嫁给了李从嘉,姐妹两人都是多才多艺,通书史、善歌舞、精于音律,肯定是这两姐妹没错了。

    人很漂亮,关键是那种神态气质,怎么说呢,还就是让郭炜想起了穿越前的老婆,那个从帝都勾回家的江南女子。郭炜为人本来就是彬彬有礼的,对着这个可以勾起他回忆的女子,那就更不可能粗暴了,用一些适当的手法总是不错的。

    根据郭炜穿越之前听来的传说,不管是将其看作女小资也好,女文青也罢,讲究些个情调总不会有问题,所以还是先随意地聊一聊。

    周嘉敏闻言一愕:“陛下怎么知道的?”

    郭炜就笑了:“当然是用猜的~你的小字是女英,又只有姐妹二人,那么你的阿姐小字定然是娥皇无错。”

    郭炜当然不是用猜的,也不是从李从嘉那里问出来的——这话可没法去问,这种信息优势没人能懂。。.。
正文 第十二章 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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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孔家

    “猜的……”周嘉敏一阵无言,皇帝居然还有心思猜这个,不过也当真让他给猜中了,想来是因为自己姐妹俩闺中取字太过按照寻常规矩了吧。

    这么想着,周嘉敏一时间却是没有留意到,郭炜在她面前提及阿姐的小字,这种做法却是并不怎么合礼的。

    “朕果然是没有猜错。”见到周嘉敏小嘴微张的惊愕模样,郭炜只觉得越看越漂亮,当下不觉抚掌而笑:“可惜娥皇早已有夫,虽然娥皇女英之名于三千年后重现于世,二女共侍一夫的佳话却是不曾再有……也是,朕再怎么自诩英明,可还是不敢与圣王比肩,所以有一女英就已经足矣~”

    舜帝有娥皇女英姐妹双飞,那是相当的令人羡慕,不过三千多年以前的娥皇女英是帝尧的女儿,当世的娥皇女英却只不过是藩国故司徒的女儿,未免有些僭越了……而当世居然也有一个重瞳子,还居然是李从嘉这个著名文青,还居然娶到了娥皇,这就让郭炜很不得劲了。

    哪怕是亲自验证过李从嘉其实只不过是先天『性』白内障患者呢,郭炜知道他在政治层面上对自己根本就构不成威胁,但是把娥皇娶走了,还让她生了两个儿子,这一点就够让郭炜不爽的了。

    幸好李弘冀没有死在继位之前,幸好不是南唐国主的李从嘉就没法把周嘉敏养在宫中了,幸好李弘冀不是李煜那种风流国主,幸好自己灭南唐灭得足够早,赶在了周嘉敏出阁之前。

    不管郭炜是不是真的在娥皇女英之中得一女英就满足了吧,这个女英确实不折不扣是个美人,而且是一个刚刚长开的美人,郭炜倒是不必像另一个时空的李煜那样玩一把萝莉养成了。

    真正的美人,就是无论从什么角度什么姿态看上去都很漂亮,郭炜看眼前的人就有些这个意思了,而且很明显她的『性』情并不是那种女诫教出来的端严拘谨模样,倒是有一点后世女『性』的那种活气。

    这样的一个美人,就这么简单地被他纳入了宫中,而且摆明了对方会很配合他,郭炜的心中难免有那么一点小得意。再加上毕竟是在晚上的寝宫之内,身边已经没有了起居郎、起居舍人之类的晃来晃去,此时哪怕随意地说些话,也不至于就这么被人记录下来,他说起话来就有些脱线了。

    郭炜这话虽然看似满足于将周嘉敏收纳了,其实还是暴『露』了对周娥皇的一丝觊觎,如果听到郭炜这句话的是心思玲珑的李从嘉,多半会当场就被吓得面如土『色』,回去之后就会恐慌得难以入眠的吧。

    不过听到这话的就只有周嘉敏,毕竟只是养在深闺不曾见识过政治风浪的女子,任她怎么聪慧而又通书史,此时却也只感觉到了皇帝对他们姐妹俩的称赞,尤其是对她的看重。

    “陛下……”

    被郭炜这一句话就弄得心头小鹿『乱』撞,喜悦和娇羞充溢满怀的周嘉敏,却哪里还能够品味出郭炜言语当中的潜台词呢。

    其实别说是周嘉敏了,就连郭炜自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恐怕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潜意识当中对周娥皇的觊觎吧,他此时还以为自己只是在由衷地夸赞周氏姐妹,并且正在为自己的这一句夸赞在周嘉敏那里收获的反馈而得意不已。

    “女英,朕今夜就让你做淑妃……”

    …………

    初秋时节渐起的清凉完全无法压制郭炜那勃发的激情,会祥殿和玉清殿固然是日日笙歌,紫宸殿和仪风殿却也没有冷清下来,偶尔还要光顾一下李才人那里,天天在这些地方往返的郭炜丝毫不见疲累,反而是更加的精神焕发了。

    从小坚持锻炼的身体,和有条件之后一直在坚持的均衡膳食,让郭炜对这样的生活应付裕如。

    不过现在差不多也可以满足了,不算那些偶尔兴之所至的临幸,宫中都已经有五个正式的嫔妃了,这五人的『性』情和长相各擅胜场,无论是要新鲜还是要调剂,那都已经是足够的,再多的话郭炜却是会忙不过来了。

    胸怀天下的郭炜可还要处理朝政呢,哪怕已经通过各种抓大放小将许多日常杂事交给了文武大臣,这个尚未一统的天下还是有得郭炜忙的。虽然是第三任皇帝了,他可做不成守成之主,郭威和郭荣只来得及扭转唐末以来中原的丧『乱』颓势,疆域只是初定,制度也只是粗成,其他朝代里面太祖太宗的工作多半还是得靠郭炜来完成。

    不过这段时间倒是没有太多的朝政来麻烦郭炜,荆湖和蜀地早已经走上了正轨,禁军多已经撤离,州郡兵足以维护当地的安全,州县官员只需要按照常规治民理政即可。

    就是尚未完全平定的南唐,其实也只剩下两个州城在南唐残军的手里了——一个是胡则僭任刺史的江州,一个是南唐永安军节度使所在的建州,南唐的永安军节度使陈谦是已故前任节度使陈诲的弟弟,阵亡的南唐镇海军节度副使陈德诚的叔父,前一段时间依仗着夏日和雨季以武夷山阻挡着王师。

    大局已定,为了不在当地留下过深的战争裂痕,郭炜一直控制着围城的侍卫亲军和邻近州郡兵不必血战攻城,安心等待秋高气爽的时节再用火『药』破城,因此整个原南唐地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战火了。

    新占领区的州县官自然是选择的精明强干之辈,战后的大赦、赈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由于战争的顺利结束,战火对各地的破坏不算惊人,南唐时期的苛捐杂税又大部分得以蠲免,当地百姓对大周的态度已经大为改观,却也不需要郭炜再为该地特殊制定些什么规章制度。

    慕容英武终于逃脱追捕盘查跑到了南汉的消息传到了东京,并且经过了岭南地区侦谍司人员的确认,虽然郭炜并不认为这人算得上心腹大患,但是他曾经给南唐带来的增幅还是让郭炜感觉蛮讨厌的,于是他尝试『性』地向南汉派出了使者,向刘鋹索要这个亡命岭南的战争罪犯。

    另外那个被李弘冀派去出使契丹的皇甫继勋则完全不被郭炜看在眼里,只是询问了一下沿途关卡是否截获了此人,在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郭炜也就没有再去关注了——像皇甫继勋这样的草包,从上一次俘获他之后的审讯来看,这人虽然部下装备着火器,但是他自己对火器却是一窍不通,完全不必担心在会在契丹搞出什么名堂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孔子四十四世孙孔宜的诣阙上书也就算得上一桩大事了。

    “孔宜,字不疑,兖州曲阜人,孔子四十四世孙。于显德十三年春闱举进士不第,随之诣阙上书,述其家世……”

    滋德殿中,右仆『射』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溥正在向郭炜汇报孔宜上书的前因后果,吏部尚书张昭和今年的知贡举、工部尚书窦仪也在场等候郭炜的询问。

    “窦卿,朕看今年春闱的名单,九经及第中有一孔姓之人,好像是叫作‘孔璋’的,也是曲阜人,与这孔宜是何关系?”

    郭炜对孔家人上书求官的做法自有看法,不过现在门荫还是和科举可以相抗的入仕之途,郭炜是很难取消这些的,而既然朝臣的门荫可以管他们的子孙富贵,作为素王的孔子有一点门荫也就是相当合理的了。

    这种事情,还是先把背景资料全部熟悉一遍吧。

    对于结束还不到半年的制举,知贡举的窦仪当然是记忆犹新,这些资料几乎是不必翻查的,此时郭炜问起来,他当然张口就是档案:“孔璋,字不更,正是太祖广顺二年平慕容彦超幸曲阜时任命的曲阜县令孔仁玉幼子,而孔宜则是孔仁玉的长子。”

    “孔璋,字不更……这个表字是个什么意思?算了,现在可不是算名字文采的时候。”听到窦仪说出来的奇怪表字,郭炜在心中略微嘀咕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面花费脑筋了。

    “这么说来,孔家的幼弟九经及第了,长兄却是科考无望,于是才给朕上书,冀望以素王的门荫获进仕途?”

    “正是,唐哀帝天祐中,以孔光嗣为泗水主簿,奉孔子祀;唐明宗长兴元年,以其子仁玉为曲阜主簿;长兴三年,迁龚丘令,袭文宣公;晋高祖天福五年,改仁玉为曲阜令……虽然战『乱』频仍,各朝却不曾放弃文教。”

    对于郭炜的询问,王溥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答之以孔家近代的家世,意思倒是很明显的。

    就连唐末混得那么惨了,对孔家后代的恩荫封赠还是没有断,后唐李嗣源时期中原稍微稳定一些,就记得继续赐孔家官位,而郭威向世人宣示自己致力于文治,也是用拜孔庙和封孔子后人的方式。

    这个孔家待遇的象征意义还是相当大的,自己考中的是一回事,朝廷的封赠则是另一回事,更何况长房长子才是关键。。.。
正文 第十三章 历史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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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历史经验

    “嗯……素王之道,百代所崇,传祚袭封,抑存典制。文宣王四十四代孙孔宜举进士不第,着补为曲阜主簿……”

    算了,只是一个仕途入门而已,给他一个主簿也算不得多大点事,要避免家族传承垄断官位,只要在吏部铨叙的时候严格把关就可以了,而且稳定流官制和打破官、吏界限以及吏的世袭,这几样绝对要比杜绝门荫现实得多,在保证社会阶层流动『性』方面也更为关键一些。

    门荫这东西是很难真正杜绝的,别说是现在了,再过一千年都杜绝不了,现在只要能够保证科举的覆盖面越来越广,那就是公平的进步。另外,郭荣坚持收孔府的税,这就已经给郭炜开了一个好头了,和这个比起来,是不是给孔宜荫补倒是一点细枝末节了。

    在郭荣的手下,就连孔府都不能免税,西京的那些致仕官员也不能免税,这才是给一国的财政政策开的好头。没有这些个特权免税群体,国家的财政能力无疑会更强大,而且财富集中土地兼并的现象也会更缓和一些。

    当然,郭炜还想比郭荣更进一步,反正太祖当政才三年,世宗当政才六年,诸事都还在草创期间,大周并没有真正形成一套稳固的体制,郭炜还大有定制的机会,而且他也有这种定制的能力。

    只是郭炜想做的事情对阶层利益的触动还是太大了,真要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实施,绝对会在地方上引起强烈的反弹,所以在混一宇内建立绝对权威之前,郭炜还不想轻举妄动,目前还是需要先集中内部力量解决统一问题再说。

    彻底改变社会经济基础的工业革命,郭炜倒是想在有生之年完成,从而让中国尽快走上一条新路,不至于被一些蛮族覆灭了文明。但是工业革命在一代人之内完成这明显就是不可能的,他顶多就是可以依靠自己的权威和能力改变一点点官营手工业,为社会生产力带来一点小小的变量。

    根本改变社会分配结构,增强『政府』的财政能力,从而在经济基础尚未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况下极大地增强农业文明对抗游牧强盗的能力,郭炜倒是觉得自己做得到,当然,基层控制力和社会动员能力肯定是达不到他穿越前那个社会的水准,但是拿来对抗蛮族侵扰应该是够了。

    不过要想做成这个事情,郭炜需要绝高的威望,还需要坚强的武力后盾,也需要基本安定的边疆,这一切都需要郭炜先在战争中有所建树。

    所以郭炜这些年努力的目标主要就集中在为战争服务上面了,国内的政策基本上就是因循郭荣的那一套,就连财政方面的宽裕也主要是靠了农业生产的恢复和淮南新占领区的农业与盐业,还有毁佛铸钱的成果,当然,现在又加上了荆湖和后蜀的缴获,并且即将增加南唐那边的缴获。

    郭炜自己弄出来的那些棉花种植与加工业,以及军火工业,除了直接增强军事实力之外,其实还没有给这个社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略微增加了他的内帑,让他可以不通过宰相与三司而加强科研方面的投入而已。

    好在这条路目前看来大致上是对的,首先增强军事力量,自己能够带来的变革优先用于为战争服务,一方面可以通过不断地兼并南方各国以直接增强国家的人力和财力,一方面也是在不断地培高自己的威望。

    等到完全扫灭各个割据势力之后,再通过北伐削弱乃至灭亡契丹,那时候差不多就是大刀阔斧地对内部进行手术的时候了。

    郭炜在穿越之前所知的中国历史上有所谓的四大王朝——汉、唐、宋、明,这就是郭炜可以参考学习的“历史经验”。

    在这四大王朝当中,宋朝其实缺乏了一个『荡』涤旧制度的社会革命,明朝固然是社会革命与民族起义合二为一了,却继承了一个野蛮化了的华夏文明,只有汉唐两朝比较有特点,他们都是在前面有一个短命的王朝实现了国家的统一,并且进行了比较激烈的社会变革,然后又有一场波及全国的农民大起义对社会进行重新洗牌,因此这两朝的各方面水平都特别突出。

    当年的郭炜作为一个军史爱好者,杂七杂八地看过不少读吧网帖,他约略知道历史界是有人把秦汉和隋唐都连起来说的,前者被他们称作中华第一帝国,后者被他们称作中华第二帝国,这种归纳的根源就在于两者的这种路径相似『性』。

    秦和隋,两个短命的王朝,都是兼并列国结束了数百年的纷争,并且进行了一系列重大的改制——譬如郡县制,譬如科举制,还搞了几个重大的工程——譬如长城和秦始皇陵,譬如大运河,但是兼并战争又没有对列国内部的阶级结构进行洗牌,结果积累的矛盾太多,几乎把上下阶层全都得罪了,于是一夫倡『乱』而天下景从。

    汉和唐,在秦、隋崩溃后的群雄逐鹿当中脱颖而出,迅速整合了各方力量,结束了『乱』世,并且还继承了前朝改制的成果,而前朝积累下来的那些矛盾呢,其中列国的上层势力基本上在战『乱』当中灰飞烟灭了,而下层则在多年的战『乱』之后人心思定,并且战『乱』洗牌又逆转了之前土地兼并极端化导致的困局,人口损失与土地贵族之间的倾轧让集中起来的财富和土地得以重新分配,整个社会系统得以恢复到一个较好的初始状态。

    这就是汉唐两大帝国长盛的原因所在了。

    明朝倒是和汉、唐两朝有着某种相似『性』,蒙元在某种意义上就起着类似秦、隋两朝的作用,但是蒙元的一些改制却不是秦、隋那种顺应社会发展的进步,而是野蛮部族奴役文明社会的倒退,这就是明朝不同于汉、唐的要害——比起宋朝来,明初的社会是极端退化的,蒙元一些制度的遗存让明朝从一开始就有一些野蛮和僵化的因素,这是汉、唐两朝所不曾有的。

    而在这四大王朝当中,宋朝的情况却是相当的特殊。

    宋朝像秦、隋一样兼并了列国,基本完成了统一中国的任务,也没有对列国内部的阶级结构进行洗牌,它甚至都不抑制土地兼并,它对唐末五代的制度也进行了一些刷新,但是宋朝却没有步秦、隋两朝的后尘,不过宋朝同样也不曾达到过汉、唐两朝的高度。

    也就是说,在宋朝这个时间点上,如果按照之前的“规律”,或许会出现一个中华第三帝国,也是一个短命的奠定数百年制度的统一王朝后面跟着一个长盛王朝,然而宋朝的社会基础和它的一些政策做法却改变了这个规律。

    宋朝既没有像秦、隋一样短命,也没有像汉、唐一样的强盛,单算北宋,它延续了一百六十多年,如果把南宋算到一起去,那么它长达三百多年,差不多是隋、唐两朝加在一起的时间,但是它一直被北方草原势力压制,从未真正雄踞东亚大半岛。

    导致这许许多多不同的原因,郭炜只是对军史和五代史尤其是郭威比较感兴趣,却不是专门的宋史研究人员,当然很难进行全面的总结分析,但是在他看来,“唐宋社会变革”及其经济基础以及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两税法大概是一个原因,宋朝用厢军大量吸纳流民大概也是一个原因。

    比起之前的庄园制度和部曲制人身依附关系,宋朝以租佃制为主的土地关系配合按照田亩收税的两税法,土地兼并的危害应当是减小了不少,起码国家不会因为土地兼并而迅速地丧失税源,再加上工商业的发展,国家的财政能力并不至于快速衰退。

    而用厢军大量吸纳流民,则是一种变相的社会保障制度,一方面降低了流民起事的几率,另一方面又增强了镇压的力量,宋朝兼并各国之后只有地区『性』的民变,而无法波及全国,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措施了。

    当然,宋朝用这种措施防止民变,用官爵和厚禄收买原割据势力的上层,固然避免了自己步秦、隋两朝的后尘,却也使得自己深陷冗官冗兵冗费的泥潭,再加上一直都没有收回燕云,始终都被契丹压制,那么想要达到汉、唐两朝曾经达到的高度也是不可能的了。

    郭炜当然是要完成统一任务的,赵大赵二这种篡臣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没道理他这个穿越者与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反而会做不到了,而且他一样不愿意重蹈秦、隋两朝的覆辙。

    不过要像宋朝那样用冗官冗兵来收买各个阶层,确实是有些不值得,至少对社会上层,郭炜并不需要像宋朝那么收买的,他不是靠着欺负孤儿寡母起家的,他不需要进行那样的赎买。

    至于防止土地兼并给国家财政造成困难,租佃制和与其相应的两税法确实不错,郭荣在显德初年开始做的清丈田亩,本来就是服务于这个的,郭炜只需要把相关事务更加制度化就好了。

    只是郭炜还想做得更彻底一些。。.。
正文 第十四章 温度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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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温度计

    比郭荣之前的清丈田亩更为彻底的办法,自然不会是“打土豪、分田地”,也不会是“等贵贱、均贫富”,以郭炜的位置和政权基础而言,他要是这么干了,那简直就等于是在『自杀』。

    好在郭荣已经给他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在郭荣的雷厉风行之下,就连曲阜孔家都不能免税,西京洛阳的那些致仕显宦家庭也不能免税,那么郭炜到一定的时候挟百胜之师实行“官绅一体纳粮”多半还是办得到的。

    满清的雍正依靠八旗武力可以做到这一点,自然是有八旗制度的特殊『性』这个因素在,但是张居正在中晚明都能强力推行“一条鞭法”,没道理仍然处于制度开创阶段的郭炜反而做不到了。

    当然,这事现在还不能干,现在弄这事,一旦引起了强烈反弹的话,很可能就是内忧外患一起来了。好在最近连续兼并后蜀和南唐都有得赚,军费总的来说并不算很紧张,官仓储备也是日益充盈,完全可以容许郭炜慢慢来。

    只有实行了“官绅一体纳粮”,『政府』的财政能力才能大大地增强,同时还不会加重小民的负担,因此也就不会加剧土地兼并的进程,同时土地兼并也就不会导致赋税的流失,流民也不会急剧增加。

    当然,从长期来看,土地兼并总是会愈演愈烈的,流民总是会越来越多的,小民的负担是一定会越变越重的,而『政府』的财政能力和行政能力也是会越来越低的,这个只要是科技不能快速更新的农业社会都难以避免。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事情是一定会越来越严重的,哪怕后代一直都是守成之君,哪怕并没有什么昏君『奸』臣出现,这个系统总会发展到损耗大于盈余的地步,然后开始崩溃瓦解。

    如果在这个进程当中突然出现重大天灾或者外患,又或者碰上昏君『奸』臣与野心家,那么很可能就是“嘣”的一声,系统提前引爆崩溃。

    这就是农业社会的所谓周期律,在一个统一了整个文明区域的帝国,技术发展达到了一个门槛,又缺乏明显的外部资源和财富输入,稳定和平数百年之后是一定会发生的,这是由整个文明区域的资源、以这个社会的技术水平开发资源的能力和这个社会的人口增长共同决定的。

    这个周期律其实应该是人类农业社会的普遍规律,之所以常常被说成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周期律”,只不过是因为在农业社会时期真正做到了长期统一整个文明区域的,就只有中国而已。

    封建邦国时期是根本不能和统一整个文明区域的大帝国相提并论的,因为在封建邦国时期,一个文明区域内部存在多个乃至数百个政治体,单独的一个邦国可以从其他邦国获得足量的资源和财富,这样强烈的外部输入足以明显改变周期,所以夏商周三朝延续数百年的诸侯国比比皆是。

    不过周期律固然是无法克服的,但是实行“官绅一体纳粮”和官绅、豪强或合法或非法的免税避税比起来,这些农业社会系统崩溃的进程无疑会缓慢许多。

    仅仅是这样的结果,对郭炜来说都是值得追求的,就像从长期来看人都是会死的,但是大多数人仍然追求长寿和延缓衰老一样。

    只要能够减缓社会系统的衰退速度,延长一个周期循环的时间,那对中国来说就有机会升级,靠在数百年和平的积累逐步进入工业社会。在没有郭炜的那个时空,中国都曾经两次『摸』到过这样的门槛,而在有了郭炜带入的一些变量之后,中国理应最早进入工业社会。

    一旦进入了工业社会,技术发展比起农业社会来会呈现一种井喷的状态,人类从大自然中攫取资源和财富的能力就会突飞猛进,长期困扰高级农业社会的周期律因为技术进步而不断延缓,至少在工业社会统一地球之前是不必担心这种文明系统总体崩溃的周期律了。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其根源就在于初期工业社会的技术进步极大地增强了人类从大自然攫取资源的能力,以前在农业社会中并不构成资源的物品都变得有价值了,以前在农业社会中贫瘠不『毛』的土地很可能就变成了黄金地段,而且这种资源的扩展水平是指数级的。

    仅举一例,以人类社会利用大自然的核心能力——能源的利用方面来说,这种进步就是显而易见的。

    最早的时候,人类能够使用的只是天赐的火源,这时候人类可以利用的燃料完全要靠运气,地球生物每天转化大量的太阳能,其中能够被人类利用到的微乎其微;

    然后就是人类学会了人工取火,由此人类逐渐发展到可以充分地利用可再生燃料,地球生物每天转化的太阳能都可以得到人类充分的利用;

    接着就是人类学会了使用化石燃料,地球生物在之前的成千上万年里面转化来的太阳能,原本是深埋于地底的,这时候却被人类大量地挖出来挥霍掉;

    发展到后来,人类甚至超越了辐『射』到地球的那一部分太阳能的局限,自己从原子核力之中直接攫取部分能量。

    以上的每一个进步,其能级都是呈现出几何级数的增长,对人类社会的促进作用自然是大为不同的。

    农业社会,尤其是中国秦汉以来的这种高级农业社会,能源的利用长期停留在植物燃料这个层次,不过到了唐末之后已经进入到挖掘使用化石燃料的阶段了,事实上距离工业社会可能就是差那么一口气,郭炜自我感觉自己就是来补上这口气的。

    要让中国迈入工业社会的门槛,郭炜除了以自己带过来的那些工业技术助推一把之外,尽量延长这个社会的和平发展时间当然是更为重要的一件事。

    要做到这一条,增强军力扫平四夷当然是必须的,不过给王朝奠定一套合理的制度更为重要,而在这其中,赋税的结构无疑是一个核心问题,完善郭荣就开始做的清丈田亩只是一个最低目标,实现“官绅一体纳粮”则是郭炜追求的合理目标,而使用累进税制来抑制土地兼并则是郭炜的理想目标。

    以前的有识之士意识到了土地兼并会影响国家财政,造成大股的流民,那他们一般就会主张以行政手段抑制兼并,其中一些读书读傻了的甚至会主张恢复井田制,然后就会招致社会的强烈反弹,最终使得这种社会改造彻底失败。

    著名的穿越前辈王莽同学就是栽在井田制复古上面了。

    见多了历史教训的郭炜当然很清楚,以行政手段强行抑制土地兼并就很难做到了,而井田制则更是完全不用去想的馊主意,所以他打算使用财税经济手段,那就是累进税制。

    合理地设计累进税制,完全可以有效地抑制土地兼并,甚至能够在不减少总税赋的情况下降低极贫农户的负担,譬如规定一个人均或者户均的免税田亩数。

    只是要想做到这些,就必然会加重大户的税赋,这就需要郭炜找准时机,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以雷霆手段推行之。

    另外累进税制必然会增加三司的工作量,其中需要用到的计算显然要比普通税制复杂得多,需要更好的计算工具,需要更多的算学人才,这都需要郭炜未雨绸缪,譬如增加算学的科举名额。

    清丈田亩这几年一直在持之以恒地做,增加算学的科举名额也可以从明年的春闱开始,“官绅一体纳粮”乃至累进税制也可以慢慢地进行铺垫,不过现在郭炜可不忙着做这些。

    向南汉提出来的索要慕容英武这个战争罪犯的要求,被刘鋹很干脆地拒绝了,虽然是在意料之中,郭炜还是略有不快地命令运筹司开始制定攻略南汉的军事计划。虽然今年肯定是无法出兵的,而且很多预案其实早就有了,但郭炜的要求却是将那些预案做成详尽的作战方案,所以相关的工作安排却是不少。

    除了这件事之外,郭炜这几个月的主要精力都扑在了宫中,成效那是相当的显著,李皇后、赵贵妃和李婕妤先后***,只剩下周淑妃还可以陪着郭炜在宫中享受生活。

    不过更令郭炜欣喜的消息却是来自军器监开发署。

    “陛下,臣等依照陛下的吩咐,几经试验,终于用琉璃包裹汞『液』制成了陛下所说的温度计,从今而后,物品的冷热已经是可以准确测量的了!”

    汇报的人是少府监、判将作部王昭诲,实际负责工作的则是马林溪、李火根和楚云飞、楚天舒这几个人,来自几个部门的通力合作,花了比十月怀胎还有漫长的时间,总算是把郭炜要求的温度计给做出来了。

    透明玻璃细管、装入水银、造出真空、给细管封口……这些工作郭炜都不甚了了,只能提出原则『性』的要求,然后让他们在开发署慢慢琢磨,也确实难为了他们许久。

    不过好在这些人都是才思敏捷,各种工匠技艺也是相当出『色』,花了一年多,终于还是弄出来合格的温度计了。。.。
正文 第十五章 开发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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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开发署

    “不错!不错!就是这个样子的……”

    军器监开发署的作坊公廨,郭炜拿着一根玻璃管仔细端详,口中连连称赞着。

    其实与他以前上医院用过的体温表比起来,眼前的这根玻璃管可是粗糙得多了,不光是体型相当的粗大,里面装水银的玻璃泡也是太大了,就是那根管子都有点不像是『毛』细管,甚至就连后世那些摆在地摊上当作玩具卖的室内温度计都比眼前这玩意儿要精致得多。

    不过眼前这东西却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温度计,而且一上手就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已经不是原始的温度计而应该算得上成熟产品了——

    这个温度计是使用水银而不是水来作为计量『液』体,测温的范围比较广,温度计的体积比较小(现在这个“体型粗大”只是相对于郭炜穿越之前所见而言,以同样的工艺,用水来做计量『液』体的话只会更加粗笨);

    玻璃管是完全密封的,基本上不受当地气压的影响,测温相当准确(也只是相对于不密封而言,原因见后);

    给出了明确的温度定义,以东京当地的冰水混合物温度为零度,以东京当地水的沸点为一百度,中间作等分刻度。

    因为是以东京当地的水的冰点和沸点为定温标准,这个零度和一百度显然与郭炜穿越之前的摄氏温度稍有差别,东京当地的大气压显然不等于海平面的大气压。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今正是百业待举的时候,郭炜哪里有那个时间让人跑去找一个合适的海平面进行科学实验啊……

    而且这年头大多数的加工设备都达不到太高的精度,度量衡的精度也就完全不必过于追求了,有现在这种水平的温度计,总比用手去试温度要准确多了吧。

    “开发署做得很好!就按照做这个温度计的方法慢慢定下来制作流程,以后还要逐步将其小型化……温度计的用途很广的,不光是开发署内炼丹有用,太医院也有用,司天监定天时物候同样有用。”

    对这帮子工匠不光是要称赞和用功名封赏激励他们,还要给他们明确的目标以鞭策,眼前的这个温度计也就是测量一下气温,或者是监测大型的化学实验过程,做体温表和试管化学反应的测温仪器都嫌粗笨了。

    老铁匠李火根却还感觉有一些遗憾:“可惜用汞水也只能测量到比滚水更热一点的温度,那些烧炭炼焦炼铁的炉子还是要用眼睛来看,要是找得到什么东西可以量铁水的温度就好了……那样炼出好钢的把握就会大好多……”

    专业人才接受新事物的速度还挺快的,这温度计才刚刚搞出来没多久,李火根这个资深铁匠就已经开始使用“温度”这个概念了,而且从这个温度计可以在水的冰点到沸点之间准确定温,很快就联想到这种定温技术在本行业的应用来。

    确实,现在烧炉子炼铁都是要用眼睛看火和铁块的颜『色』来估算火候,不光是伤眼睛,对铁匠的经验要求也是相当高的,一个好铁匠没有十几年的时间根本就出不来。偏偏铁匠又是很费体力的,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往往又到了体力精力开始衰竭的时候,年富力强能够好好干活的时间可没有几年。

    现在官家指导开发署弄了许多鼓风打铁的机器,帮铁匠省到了不少的力气,已经延长了很多老铁匠的职业寿命,不过要是有一种好的定温仪器可以让年轻学徒提前出师,那自然就更好了,眼下军器监的活可真是不老少的,能干活的铁匠一直都不够。

    不过李火根说到半截就想起来,眼前这个温度计都是完全遵照官家的吩咐做出来的,前前后后还花了上年时间,可是官家好像说了汞水已经是最好的测温材料了,并没有说过有什么东西可以测铁水的温度。

    就连无所不知的官家都不知道的东西,李火根不觉得还有谁找得到,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把更多的话吞到了肚子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嗯,是很可惜啊……要是可以准确测量那些炉膛的温度该有多好!可惜眼下根本就做不来。”

    郭炜也是叹了一口气,很多能够用在钢铁业的先进的测温仪器,没有现代工业完全就不必指望了,郭炜能够想到的最简易的一种——温差电偶温度计,那对冶金工艺的要求都太高了,各种金属的提炼纯度与合金的配比,根本就不是当前的技术水平可以奢望的,再说还要转换成电信号,这个电路技术同样遥不可及。

    哪怕就是不用电信号,也不用复杂合金,光是用一条铜片和一条铁片焊在一起做一个温度计,利用两者的膨胀率区别测定温度,用几何放大变形的方法细化刻度,那郭炜目前也是搞不定的——眼下的炼铜和炼铁技术可控制不好产品的纯度,也就控制不好膨胀率,这样任意两个“温度计”之间都无法对比和互换,这种不具备互换『性』的“仪器”还不如老铁匠的肉眼呢。

    “不过能够做出这个水银温度计就已经很不简单了,有了它,再加上计时的时钟,至少在炼制丹『药』的时候会增加许多把握,二楚和陈举可以把你们以前做神『药』和新式炸『药』的过程用温度计和时钟标准化流程,最好给那些最危险的事情定一个准谱,今后做那些事情就不用每回都是陈举上了。”

    遗憾归遗憾,郭炜对开发署的成果总的来说还是非常满意的,虽然它可以做出来的产品距离郭炜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差得很远,至少在这个时代是遥遥领先的,并且看不到有哪个潜在敌手能够『逼』近。

    那个慕容英武和南唐是曾经追得最近的,但是他们造出来的火铳和火『药』还是差了不只一点半点。

    在李弘冀献城投降之后,郭炜专门调出了南唐几个军器作坊的火『药』配方查看了一下,不得不说那个慕容英武确实有那么一点天分,他不光是找全了黑火『药』的三种基本材料,而且是把配方精简到了只有这三种材料,并且在反复试验之后定出了标准的配比,虽然由于材料纯度与试验水平的关系,这种配比与郭炜所知的配比尚有差距,却也是远超这个时代了。

    不过慕容英武搞出来的黑火『药』终究是没有达到最佳配比,也没有学会火『药』造粒,这样哪怕配方都完全山寨成功了,南唐的黑火『药』威力还是比大周的差不少。

    至于南唐在火铳上面的差距,则是冶铁技术的差距导致的。

    大周在火『药』技术方面真正甩开慕容英武山寨水平的,却是新式霹雳弹的装『药』,那里面已经不完全是普通的黑火『药』了。

    楚云飞、楚天舒和陈举等人在将甘油硝化得到神『药』之后,根据郭炜的指导继续努力,确实又得到了硝化棉和硝化淀粉,只可惜提纯技术一直难以过关,没法将它们用于发『射』『药』和炸『药』,而硝化甘油的不稳定『性』也让郭炜严禁军器监将其作为炸『药』使用。

    不过陈举还是找到了用硝化甘油增强霹雳弹威力的安全方法,那就是用柳木屑来处理硝化甘油,在黑火『药』中加入百分之七的硝化甘油,并掺入柳屑,就制成了大威力的霹雳弹,这才是周军的霹雳弹比南唐军的震天雷小得多威力却大得多的秘密所在。

    只是陈举为了这些试验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第一次制出硝化甘油的时候就被爆炸掀出来的搪瓷盆砸到了***,差一点就此不举,虽然经过郭炜特派的太医多次治疗,熬过了明日再举的过程,后来还是时举时不举的。

    不过付出这些代价的陈举就此掌握了硝化甘油的制备技巧,结果后来的那些产品基本上都是陈举带着十几个学徒做出来的,而且陈举在这方面的经验越来越纯熟,那些学徒却是没有一个出师的。

    之所以会这样,除了陈举遭遇过的危险让其他人在做事的时候畏首畏尾之外,化学反应缺乏标准的计量仪器,难以总结出一套标准流程,只能严重地依赖个人经验,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现在有了温度计,而且马林溪和司天监合作研制的时钟也已经初步小型化了,化学反应的温度和时间就可以比较精确地定准了,这样陈举的个人经验就可以更容易地转化成标准流程了。

    这当然是一桩大好事,不光是可以降低陈举这个经验丰富的高级工匠面临的危险,而且可以迅速地扩大产能,而且从此陈举还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搞进一步的研究。

    “对了,朕听太医说陈待诏自那次伤后一直是时举时不举的,对陈家传宗接代大是不利,因此在征伐江南之后赐了一个宫人给你,希望能够补偿一二,却不知道现在你的病况如何了?”

    陈举因为事故而不举,虽然在众人看来都是职责所在,是命不好导致的,郭炜却一直心怀歉意,之前专门让几个太医给他瞧病,总算让陈举恢复了一点功能,可是听说陈家还没有生下一男半女,郭炜的歉意是更强烈了,所以从江南回来之后,还特意命人选了一个南唐的宫人赐给陈举,就看能不能有所改观呢。。.。
正文 第十六章 窅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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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窅娘

    “陛下日理万机,还关照着小人的这点子事,小人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答陛下的厚恩!谢过陛下的关怀,窅娘已经有了身孕,开发署做试验再有危险,小人都不会怕的。”

    郭炜关切的询问让陈举感激涕零,这个因为在开发署的几项危险试验当中尽心尽责而成为待诏的工匠,还没有习惯做官,被年轻的皇帝这么一关心,马上就是拜倒在地,一口一个“小人”的表起了忠心。

    楚天舒站在一旁就是一笑:“江南女子就是不一般,唐国主的宫人更非寻常可比,那个窅娘纤丽善舞,忒是勾人。子昂兄本来从那次被搪瓷盆砸坏了之后就一直是时举时不举的,听说都难以人道了,房中事已经断了许久,结果陛下把窅娘赐给子昂兄以后,那窅娘好像是以帛裹足在子昂面前舞了几回,子昂就重振雄风了……”

    楚云飞、楚天舒两人自小跟着陈抟走南闯北,见识与自我身份意识那是和马林溪、李火根、陈举等人迥然不同,对郭炜固然也是相当的恭敬,却不会战战兢兢地不敢太过随意,所以听郭炜问起陈举的这事不算很严肃,『插』起话来就不免大胆了些。

    “哦~明月说的可是真的?”郭炜难得地打破了一本正经的面容,玩味地看着陈举。

    在进占金陵并且将李弘冀宫中的内侍宫女或留用、或遣散、或赐人的时候,郭炜虽然吩咐了人尽量尊重其个人意愿分别处置,却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去亲力亲为,所以李弘冀宫中都有些什么样的宫人,她们的去向如何,都是谁被赐给了谁,这些情况郭炜是一概不知道的。

    此时听楚天舒提起来,如果说郭炜对“窅娘”其人的印象还不深的话,这个“以帛裹足”、“纤丽善舞”的形象可就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另一个时空中女子裹足『潮』流的起源么!

    裹足、小脚……这些在后来都成为了愚昧、野蛮文化的代表了,不过听楚天舒现在说起来的意思,倒是颇为风雅的……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区别,根源还是在于这些『潮』流是不是会摧残人的健康吧。

    在另一个时空中,裹足的『潮』流就是李煜和窅娘共同带起来的,但是在始作俑者这里,其实还只是停留在自然美的阶段,或许李煜在用金莲台衬托窅娘舞姿和以帛裹窅娘足的时候,确实是有一点恋足癖的,但那终究还是利用的窅娘天生的本钱。

    何况就是在郭炜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上,足控、黑丝之类的,又会比李煜这样的做法更好吗?听楚天舒的陈述,那窅娘的舞姿怕是强过了芭蕾舞,而窅娘的足部健康多半要好于芭蕾舞的舞者。

    不过在一个男权社会中,女『性』被男『性』支配甚至物化,男『性』的这种正常或者不正常的审美,一旦形成了『潮』流,多半就会走向极端和变态,从窅娘天生的纤巧双足到后来摧折足弓的裹足,这样的发展仅仅是其中的一例而已。

    局限于足部的审美真的是沧海一粟,其他地方的例子多的是。

    当年的赵飞燕天生纤巧,据说是一阵风都可以把人吹起来,由此还产生了百褶裙的佳话,这就是脍炙人口;至于“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原始版和现代版就不是那么好听了,西方鲸骨束腰动辄晕倒的贵族少女比起同时代的小脚女人并不会高明到哪里去,而郭炜穿越前那个时代的节食减肥把自己饿成个骷髅样,显然也是无法和天生纤巧媲美的。

    环肥燕瘦,赵飞燕的纤巧能够风靡一时,杨玉环的丰腴也曾经倾倒一方,但是用硅胶填出来的“丰满”怕是不比小脚高明到哪里去了。

    那些罔顾自身健康把自己饿成枯骨,给自己动刀子抽脂、填硅胶,忍受着高跟鞋带来的畸形的人,还真没有什么资格嘲笑小脚女人,有资格这么做的,只能是那些真正能顶半边天的。

    当然,这一类的感慨,郭炜也就是在自己的心中转一转罢了,在西元九百多年的这个时代,哪怕是在文明发达的中国,解放『妇』女都要比“打土豪、分田地”更加不现实,有这个精神头,郭炜还不如多解放一点生产力。

    就像现在,众人话题中的这个窅娘,换一个时代可能就是著名的舞蹈艺术家了,可是眼下她就只能是一个物品,被李弘冀收入宫中,被周军俘获,被郭炜赐给了陈举……然后成为陈家的生育工具。

    郭炜如果想要打破这种局面,需要对抗的可不是敌国的军队、日薄西山的世家、个别地方的豪强,而是从上到下掌握着全部政治经济资源的男人,包括最底层的男人……甚至还包括女人自己。

    所以郭炜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呢,他又不是满怀圣洁理想的圣人解放者,解放『妇』女的阻力是如此巨大,而在当前的技术水平下,这么做的收益却没有什么把握,真真是得不偿失。

    再说郭炜本人又是眼下这种社会形态的受益者,如果去解放『妇』女,那么他宫中的那些嫔妃还要不要了?今后还怎么纳妃?给大将、巧匠和勇士赏赐的手段也会少了一样重头,真是何苦来哉。

    就是眼下的调笑乐趣都会没有了啊……楚天舒之所以能够说得那么轻佻,还不是因为窅娘只是郭炜赐给陈举的,是妾而不是妻,如果是陈举明媒正娶的妻子,那别说是楚天舒了,就连郭炜都不便说得太『露』骨。

    按照郭炜给军器监定下的政策,这些工匠待诏们的妻子是完全有可能封夫人的。

    而在眼下,楚天舒的调笑就一点问题都没有,陈举面对这样的调笑根本就生不起气来,当郭炜再追问起来的时候,陈举就只剩下面红耳赤期期艾艾了。

    “哪有……那回伤得又不甚重,在太医看过了以后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哪有什么不能人道……之前一直没能生养,那是因为开发署这边的事情多得忙不过来……”

    陈举涨红了脸为自己辩驳着,断根的事情可是好说不好听的,无论事实上有没有这个情况,在口头上那都是坚决不能认的。

    只不过他随后的话还是从侧面为这事做了一个注脚:“小人还是要感激陛下,窅娘有孕,陈家的香火可续,都是因为陛下的厚恩。”

    啊?郭炜听到这话就是一愣,陈家的香火可续,这事情感激感激自己也就算了,毕竟是自己给陈举赐了一个宫人,然后这个宫人让陈举重振雄风,于是这个宫人怀孕了……

    但是这个宫人本身有孕,为啥也要感谢自己呢?这不关我事吧……

    算了,郭炜其实也明白陈举的意思,这人多半就是嘴笨表达不好,其感激之情还是相当真切的。郭炜需要陈举的也不是他的表达能力,而是他做事的能力,现在他有这样的感激之情很好哇,后面还有很多事情得着落到他来干呢。

    “嗯,竭诚尽力为朕办事的人,朕是绝对不会亏待他的。你之前冒着危险炼丹,结果身负重伤,朕自然要给你医好;后来又有那么多的试验,你明知道极其危险,还是努力去做,朕赏你一两个宫人又算得了什么?”

    看着满面都是真诚感激之『色』的陈举,郭炜相当满意地勉励着:“好做!后面还有一个关键的试验,以前因为有诸多的条件不足而做不成,现在大略是可以做的了……只要这次做成了,还能用温度计和时钟定出标准的流程,朕就给你封妻荫子!”

    实在来说,这才是郭炜亲临军器监开发署的真正目的,想要看一看温度计什么的,其实完全可以让人把温度计送到宫中去的,需要郭炜亲临开发署,一则是为了激励这些工匠的工作热情,二则是要交代一个重要的试验。

    这个试验其实郭炜早就想做了,只不过前段时间他一直忙着平定四方呢,而且这事又不算很急,开发署的人力物力又扑在了军火生产和时钟、温度计这些东西的研制上面,一时间也是安排不来,所以郭炜暂时就搁置了。

    只是慕容英武这个人的存在,南唐山寨火器的努力初显成效,虽然还没有让南唐军具备挑战周军的能力,却也着实吓了郭炜一跳,让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领先这个时代太多,有些东西对手只是没有想到窍门,却不是做不出来。

    南唐是被灭了,南唐山寨火器的威胁得以解除,可是现在慕容英武逃到了南汉,而南汉主又拒绝交人,郭炜的这块心病还在那里碍眼,于是郭炜就不能不多想一想后续了。

    眼下运筹司还在细化攻略南汉的作战计划,相关的物资筹备工作远没有完成,近来又碰上河水暴涨多出决堤,今年看样子是打不成南汉的了,那么等到可以开仗的时候,慕容英武是不是已经在南汉弄出来火器部队了呢?

    本来说南汉的国力军力比南唐还要差,即便慕容英武用火器增强了也是无关紧要的,但是郭炜还是想让自己的技术代差保持住,让本方始终具备碾压式的优势——没办法,作为一个军事上的庸人、技术上的能手,当然得把希望寄托在技术优势上面。

    所以郭炜现在急着要做这个试验了。。.。
正文 第十七章 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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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试验

    虽然郭炜的心中颇有些急切,但是他再一次亲临军器监开发署的日子还是延后到了显德十三年的冬十月,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是来到开发署的公廨,而是到了东京西郊的试验场。

    很多事情是完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即将进行的试验和导致陈举不举的那次大事故危险『性』是差不多的,虽然现在有了温度计可以监控,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试验的危险,但是有些意外仍然不敢说就可以避免了,所以能够利用的自然条件当然就要充分地利用起来。

    或许今后的正式生产就像生产硝化甘油一样,只需要避开盛暑天气就可以了,不过第一次的试验当然得选择冷一些的天气,如果不是郭炜知道这个试验最好选择在室外,他倒是很愿意在冰窖里面做。

    当然,以郭炜如今的千金之体,没有谁会同意由他自己来做这个试验的,哪怕他才是最熟悉流程的人,对这个试验最是心中有数。

    其实郭炜自己也不会傻乎乎地去冒险了,当初做黑火『药』的时候他还是皇孙,那个东西的危险『性』也很小,他手下当时又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才,所以那时候的他才会事事亲力亲为。

    等到郭炜成为梁王的时候,那个试制硝化甘油的试验危险『性』太大,他就珍爱起自己的生命来了,即使手下的人对此严重缺乏经验,他都只是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本人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试验现场——如果当时他在现场,说不定也会受伤的呢,只是不至于落得陈举那般模样罢了。

    不过这一次郭炜还是到现场来了,原因无他,这次要做的东西比硝化甘油更复杂一些,在缺乏酸碱度测试和对试剂的纯度难以严格掌握的情况下,光是依靠郭炜手书的试验流程,实在是很难保证成功率,所以特别需要郭炜在现场进行指挥调配,相关的流程更改更是需要郭炜现场拍板。

    当然,这一次的试验危险『性』虽然比做黑火『药』要大,比起制备硝化甘油来还是要小一些的,郭炜这次当然只是远远地观察和指挥,并不上前亲自动手,倒是并不存在太大的安全『性』问题。

    试验既要等待天时,也要等待材料,试验所需的材料可也是军器监的军火生产所需,以军器监生产任务的饱满程度来说,想挤出足够的材料来却也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好在禁军和北方的几个重镇已经基本上换装完毕,军器监已经不需要赶工制造大量的火铳、火『药』了,目前的生产基本上就是维持着补充消耗、替换寿命到期的火铳这样一个程度,当郭炜为试验列出相关的『药』品材料之后,军器监在一两个月之内倒是准备得相当齐全。

    东京西郊的禁军练兵场,禁军自在其中『操』练演兵,军器监开发署的一干人等却是集中在了这片旷野的西端,紧靠着汴水和金水河,取水相当的方便,外围则是殿前东西班拉开了警戒网,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虽然说现在已经入冬,而且是小雪节气了,开封府却还没有下雪,不过天气已经是相当的清冷,汴水的水温很凉,只有一丝微风,试验的安全『性』已经颇有保障。

    汴水岸边,众人已经清出来一块试验用地,枯树败草早已经被耕锄一空,然后铺上了一层细细的河沙,在场诸人都站在了沙地的外围,却是保证了十几步内空旷无人的试验环境。

    在那一块沙地的中间,摆放着一个盛水的大木盆,盆中的水看上去并不甚热,不过在清冷的环境下还是微微有些蒸汽缭绕,水中竖着一个温度计,还放置着一个透明琉璃制作的平底长颈烧瓶,瓶中装着清纯透明的『液』体。

    文思院从军器监接过琉璃制品的生产工艺和生产任务之后,虽然没有更多的技术革新,原先的生产工艺倒是被雕琢得相当精细,相关制品的品质非常出『色』,开发署的这些炼丹用的瓶瓶罐罐,都被他们做得像工艺品一样漂亮,不光是那个烧瓶很精致,就连温度计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烧瓶中盛放的却是高浓度的酒精,用水酒经过了多次蒸馏之后才得到那么几罐,这一次郭炜就命令开发署全部带出来了。

    虽然郭炜对酒精的比重还有些印象,控制酒精的纯度还是做得到的,但是他不可能记下其他试剂的比重,更不可能记住各种试剂的纯度要求,所以郭炜这一次就只有用笨办法了——先用化学式推导出反应过程,然后用化学式估算相关试剂的用量,至于纯度要求么,那就只能定出几个阈值慢慢地对比试验了。

    只是这样一来,各种试剂的消耗浪费就是相当的大了。

    昂贵的绿矾油且不说,反正军器监已经懂得用硫磺和硝石较大规模地制备了,无论如何比之前的道士们靠着蒸馏胆矾和绿矾获得绿矾油便宜多了。

    绿矾油便宜了,此次试验需要用到的冷硝酸自然也就便宜下来了,事实上之前霹雳弹的装『药』之中已经用到了不少硝酸甘油,那时候军器监的硝酸产量和价格就已经大不同于神『药』刚刚制出来时的水平。

    其实就是那些高浓度酒精的成本就很不低了。

    军器监的很多地方都需要用到酒精,譬如黑火『药』的造粒就需要消耗大量的酒精,郭炜为了这些需要,特意批准军器监用木薯和高粱酿酒,已经是比用糯米或者黄小米酿酒节省粮食了,但是蒸馏出运到现场的这几罐高浓度酒精,却也不知道折腾掉了多少亩的高粱。

    所以哪怕是这些试剂的产量都很大了,价格都相当的便宜了,这样消耗浪费起来还是很令人心疼的,好在这种浪费只会出现在第一次的试验当中,只要在郭威的指导下成功获得最终产品,开发署的人自然会记录下最佳流程,今后照着流程做就是了。

    亲自动手的自然是经验丰富的陈举。

    陈举自从那次大事故之后,就一直习惯于游走在危险边缘,现在他又获赐了窅娘,而且已经可以算是有后了,心中感激发愿为郭炜肝脑涂地的陈举自然是当仁不让地获得了『操』刀试验的资格。

    不过陈举愿意肝脑涂地,郭炜可不希望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炼丹大师遭遇什么不测,这一次的试验即便爆炸,其规模也不会太大,而且『操』作者还可以暂时离开现场规避风险,但是这一次『操』作者中毒的可能『性』却是相当的大。

    因为这一次试验要用到大量的水银,汞蒸气的毒『性』是很强烈的,这可不是温度计里面的那么一点点用量,所以试验必须在室外通风处进行。

    这个试验不光是要保持空气流通,防止汞蒸气中毒,而且还需要防止酸『液』喷溅,所以保护陈举的措施还包括了护目镜和防酸手套。

    护目镜倒是好说,能够做出来望远镜的文思院,或许还无法给人验光配制近视眼镜与老花眼镜,但是用光学玻璃制作一副大大的平光镜却是不难,那么只要用皮革将平光镜套到人的头上,也就是一副简易的护目镜了。

    就是这防酸手套的制作却让郭炜很是头痛了一把。

    现在郭炜的手头上可没有橡胶制品,他倒是想派一支航海队往南美洲跑几趟,好搬回来什么橡胶啊奎宁啊玉米啊土豆啊红薯啊辣椒啊之类的物产珍品,让中华大地上在工业革命之前首先爆发出一波农业革命来,但是这明显是太不现实了。

    既然没有橡胶,那么又应该用什么东西来制作防酸手套呢?郭炜左想右想,曾经连生漆的主意都打上了,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替代品——用紫胶涂抹绸布手套,总算是做出来勉强能用的东西了,这种手套的成本很高昂,而且防酸『性』能并不好,但是在酸『液』喷溅上去的短时间内确实可以保护住里面的皮肤。

    于是这就够了,紫胶虫是很稀少,紫胶是很昂贵,丝绸也不便宜——哪怕中国就是丝绸的故乡,大周每年收税就要收上来许多绸缎——这种手套又是差不多一次『性』的,但是它确实可以保护熟练工人。

    就算是制造一批产品需要耗费四五双这种手套呢,冲着该产品将要发挥的效能,那也是相当的划算,更何况只要通过试验敲定了制作流程,在技术熟练之后肯定不会有那么多的小事故。

    沙地中间的水盆旁边,陈举的一个助手在监视着木盆中的水温,盯着温度计刻度的下降,时不时地舀出一部分清水,又从外面掺进去一些热水,让水温控制在郭炜交代的某个范围,等待着陈举的下一步行动。

    随着郭炜身旁的时钟指向了辰时的刻度,陈举终于闪亮登场了。

    一身精干的短打扮,护目镜的两个大镜片罩住了双眼,护目镜的皮革护套则把他的大半个脑袋都包裹起来,一双紫『色』的手套紧紧地裹住了双手,真让郭炜有一种目睹未来战士的既视感。。.。
正文 第十八章 雷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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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雷汞

    用戥子称量冷硝酸、称量水银分别装入琉璃瓶,全副武装的陈举谨记着郭炜的吩咐,尽量让装着水银的瓶口远离自己,当然,此时的他更是远离了围观的众人。

    微微地吸了一口气,陈举将称量好的水银倒入装着冷硝酸的瓶子,然后开始用手轻轻晃动,水银在瓶中缓缓地溶解,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即使是在这样的旷野之中,钟声还是那么的清晰。

    郭炜几乎是屏息看着陈举的『操』作,他身边的一干人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倒是陈举已经完全沉浸在奇妙的炼丹世界当中,看着瓶中的水银越来越少,坚持晃动琉璃瓶的双手一点都不觉得累。

    约莫刻把钟过去,陈举凝神看了看手中的琉璃瓶,然后就转头向郭炜望去,见到他的这个动作,郭炜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样子,第一步进行得相当的顺利,自己在化学式的推导和分子式的计算方面与实际反应差距不大,就连冷硝酸的纯度都可以满足反应要求,还真是有够幸运的。

    “准备计时!准备记录过程现象!”

    郭炜向守在时钟旁边的楚云飞吩咐了一句,同时吩咐楚天舒注意观察,然后就向看着自己的陈举猛地点了点头。

    虽然刚才陈举在冷硝酸中溶解水银制备硝酸汞的硝酸溶『液』的时候,楚云飞同样进行了计时,不过这第一步反应的时间更多的是作为一种参考,真正能够把握整个过程的还得是实际『操』作的陈举本人,即使今后制定标准化流程,『操』作员仍然得以水银完全溶解为标准,而不是硬『性』的反应时间。

    不过真正关键的步骤才刚刚到来,这个步骤才是危险而不确定的,说实话,穿越之前的郭炜从来就没有做过这一步的试验,哪怕他是一个军史爱好者,毕竟制造易燃易爆品可不是简单的兴趣爱好问题,而是一个法律问题,而他的专业并不是化学。

    好在郭炜现在手头上有人有资源,而且作为一个前军史爱好者,他的理论知识倒是不缺的,理论上应该怎么做他是知道的,至于在实际『操』作中会出现哪些问题,那就要靠消耗资源来试验了。

    具体的反应现象和产品制作流程,就用资源和时间堆出来吧,郭炜也不是那种百科全书式的全能工程师,想要一步不差地完美复现最佳流程是根本不可能的,不过比起需要在黑暗中『摸』索的同时代人来说,具备理论知识的郭炜可以给实验人员指明方向,这就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接触过炼丹道士的人,又有心了解了周军的火器,就像慕容英武,这样的一个人或许能够山寨出黑火『药』来,如果缴获了周军那些火器的实物,或许还可以制作出『逼』近周军现役装备『性』能的火器,但是这种人绝对不可能山寨出郭炜现在要做的东西。

    得到郭炜的示意,陈举当即用左手扶住木盆中装着高浓度酒精的平底长颈烧瓶,然后将右手拿着的那瓶硝酸汞的硝酸溶『液』迅速倒入平底长颈烧瓶中,稍微扶温了烧瓶,让它在木盆中保持安定,随即就从木盆边撤离。

    不比制作硝酸甘油需要人在旁边持续『操』作,现在的这个反应暂时是不需要其他的『操』作了,伤不起技术人员的郭炜哪里还会让陈举守在旁边呢?那一次的大事故,即使在事前已经进行了充分的预防,仍然还是伤了好几个人,还差一点让陈举断根,这种情况真的是能避免就要坚决避免。

    “嚯嚯!”

    这边陈举还在倒退着远离木盆,那边负责观察反应现象的楚天舒就已经霍然出声,即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还是可以看到烧瓶中的『液』体出现了剧烈的翻腾,瓶口冒出大量的黄白『色』烟雾,甚至还有少量『液』体从瓶口喷溅而出。

    就算是见惯了各种炼丹过程中的异变,楚天舒还是惊叹出声了。

    看着刚才还是平静得很的烧瓶突然就像沸腾起来的水一样,陈举也是心中一凛。虽然他戴着护目镜,手上也有紫胶手套防护,瓶中那种酸『液』的厉害他可是一清二楚的,护目镜和手套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还真是不好说,更不必说那些黄白『色』的烟雾一定是有毒的。

    陛下真的是很体恤属下啊……

    烧瓶中水波翻腾烟雾汹涌,郭炜看着却是心中大定。反应剧烈一点都不可怕,只要没有爆炸就成,如果是爆炸了,可就得重新估算各种试剂的纯度和用量了……像目前这种剧烈反应,那却是好过了没有什么动静。

    时钟滴答,又是半刻多钟过去,烧瓶中的烟雾开始变『色』,烟雾的颜『色』骤然变浓,已经从白『色』和淡黄『色』变成了黄棕『色』。

    “加酒精!”

    郭炜把多次蒸馏提纯之后的烈酒称作酒精,开发署的工匠们倒是一听就懂,酒中精华么……听到郭炜的吩咐,退到外围已经用戥子称量出几份酒精的陈举马上取出其中的一瓶酒精,快步奔向木盆。

    楚云飞和楚天舒则在时钟旁边奋笔疾书。

    加一次酒精,烟雾变淡……烟雾再次转浓,又加一次酒精,烟雾变淡……间隔着加了两三次高浓度酒精之后,烧瓶中的『液』体终于渐趋平稳,烟雾也慢慢地消失。

    “好了,加清水冷却结束吧……竟然一次就做成功了,陈待诏做得很不错!”

    试验如此顺利,郭炜心中大喜过望,他可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总觉得没有爆那么七八次,耽搁那么十多天,这个制作流程是复现不出来的,如今陈举居然仅仅是凭着郭炜给他的理论流程,就这样顺利地一次通过了,这不能不让他欣喜。

    这样优秀的技术人员那是一定要重奖的,不过现在还不必许诺下来,等最终产品完成了再统一***行赏吧。

    “陛下,后面就照着流程反复过滤、清洗,一直到洗掉酸『液』,然后就成了?”

    别说是郭炜喜出望外了,在试验之前被郭炜反复叮嘱过的陈举,此时也是自觉得难以置信。当初做神『药』的时候,陛下也是反复交代,自己也是精心准备,结果仍然差一点丢掉了『性』命,这一次陛下对试验的危险强调得不次于做神『药』,大家也就相当的煞有介事,结果却是这么轻松。

    所以早就得到后续『操』作要求的陈举,此时却是有些不自信地又问了一遍。

    “嗯,最困难的步骤已经过去了,后面就是把炼丹产物反复过滤、清洗,一定要把酸『液』都洗干净了。可惜……我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石蕊试纸,没法测酸碱度……尽量多洗几次吧……”

    提到清洗酸『液』的问题,郭炜就是一阵烦躁,自己毕竟不是百科全书啊……想要均衡地推进科技发展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像现在这样,某一点的技术突飞猛进却受限于其他方面的进步迟缓,而且自己明知道需要什么技术进步却做不到,这种情况今后可能会不断地发生。

    算了,能做出来就已经不错了,事情哪里可能会那么十全十美顺心如意的?对酸碱度没有把握,那就让工人多洗几次好了,增加的无非是人工成本和清洗时的少许损耗,自己还承受得起。

    “对了,清洗到了最后,要尽量倒去洗涤水,将试验产物用木质材料,比如用木头筷子小心地转移到琉璃碟中,然后自然晾干,不可加热,不可暴晒,不可撞击,不可遇明火。干燥后,还是用木质筷子,将其小心地转移至小琉璃瓶当中,用软木塞盖上,储存备用。这东西在敞开条件下不可大量堆积,切记!”

    虽然这些注意事项都已经写在了流程当中,郭炜还是放心不下,顺着答复陈举的多余提问,又一次强调起来。

    别说是皇帝陛下的严厉申明,就是郭炜这些年指导他们做出来的种种奇迹,那都是让二楚和陈举等人万份服帖的,此时听郭炜说得这么郑重,自然是一个个唯唯听命。

    “好了,这东西的清洗和晾干尚需时日,到底成效如何眼下还不敢说,等你们把它晾干了之后再来告诉朕吧。”

    郭炜对最终的结果其实已经有九成九的把握了,不过他一向为人谨慎小心,所以还没有经过他的最终验证,这时候却还是不愿意宣布这次试验的成功,对试验产品的命名也没有给一个说法。

    半个月之后,军器监开发署的公廨,看着王昭诲呈上来的密封琉璃瓶当中的灰白『色』结晶,郭炜心中已经是百分之百地确定了,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郭炜小心地拔开软木塞,用木筷轻轻地从瓶中夹取了一小粒结晶,放到预先准备好的厚木砧板上,然后拿起铁锤轻轻地敲了上去。

    啪的一声,房内的王昭诲等人都是心中一跳,郭炜却是想起了自己穿越之前的童年玩的那种砸炮,真的是很怀念呢……包在红纸当中的一粒粒砸炮,放在水泥地上,随便用个石块就能砸响,正是引起自己对科学技术浓厚兴趣的有趣玩物。

    “很好!开发署又做成了一样好东西,它的名字就叫雷汞。”。.。
正文 第十九章 火帽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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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火帽铳

    “雷公?就这么一小粒,炸响起来已经挺骇人的了,确实当得起雷公电母之称,难怪先前陛下百般嘱咐,又是不可大量堆积,又是要自然晾干,不可加热,不可暴晒,不可撞击,不可遇明火,还要用木筷移动。若是以此填充霹雳弹,那一枚就可以崩掉半边墙了吧?”

    楚天舒被方才那声响动很是吓着了一回,所以听郭炜说话的时候就把音调给听岔了,好好的一个“雷汞”愣是给他听成了“雷公”,竟然还由此大大地发挥了一通。

    郭炜摇了摇头,这人联想能力倒是挺丰富的,创造『性』很强,可惜就是偏于『毛』糙了,完全忘记了郭炜吩咐的那些个禁条到底意味着什么。

    楚天舒的想法从某一层面来说也不能算错,雷汞这玩意儿如果不是太过于敏感的话,倒真是可以用来做炸『药』的,而且是效能比较高、威力相当猛的炸『药』。

    可惜,雷汞的问题就在于其过于敏感了,就这么一小粒,用铁锤砸一下就会炸响,要是再多一点的话……在敞开条件下,雷汞的堆积量超过数钱或者数克,如果受到撞击、摩擦、明火,就会立即发生爆轰,哪怕数量再少一点,只要点燃就会发生爆燃,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物品。

    如此危险敏感的易燃易爆品,郭炜哪里敢把它作为霹雳弹的装『药』哦~

    光是为了把它晾干,郭炜就已经反复叮嘱军器监的人,说了那么多的“不可”,这要是作为霹雳弹的装『药』的话,“不可大量堆积”这一条就必须打破,而在制造的时候,明火或许可以严禁,偶尔的撞击却是难以避免,到时候可就不是制造霹雳弹了,郭炜穿越前所知的明朝时候北京的那一次大爆炸估计就会在东京提前上演。

    不过,雷汞这么危险,却也不是一无是处,郭炜之所以要在初具条件的时候就用定向突击的办法把雷汞弄出来,要用到的就是它那个敏感的特『性』。

    雷汞是一种高燃速极易爆的化合物,非常敏感,也就意味着它的传火速度快,发火的可靠『性』相当高,这当然就是一种极佳的发火『药』了。

    和燧石+击砧的燧发枪点火方式比起来,用雷汞当发火『药』制作的发火装置,其可靠『性』要高得多,尤其是在雨天和『潮』湿环境下,燧石很难打着火星引燃『药』池中的黑火『药』,而雷汞在撞击下的爆燃并不存在太大的问题。

    不光是发火的可靠『性』更高,而且雷汞的传火速度更快也意味着从士卒瞄准到火铳击发之间的时间间隔更短,因此『射』击的准确度也有一定的提高。

    雷汞只是用来作为发火『药』的话,那就不需要太多的用量了,这样雷汞的危险『性』无疑是降低了许多,如果再用油脂蜂蜡之类的东西对其进行一定的钝化,再用清漆之类的东西将其密封,也就可以使其只对撞击敏感,这样就可以扬长避短了。

    “呵呵,此物名为‘雷汞’,却不是‘雷公’。以汞为原料制作的,声如响雷,故此名为雷汞……不过此物万万不能用于填充霹雳弹,朕已经说过了,此物不可大量堆积,不可撞击,若是将其填充霹雳弹的话,那到底是要去炸敌人还是炸自己?”

    虽然说在很多时候,一样东西的危险『性』光是靠预先强调根本就引不起一般人的警惕,只有真正发生了惨烈的事故之后,人们才能从中汲取教训,但是郭炜还是不希望军器监得通过事故去体会雷汞的危险『性』,所以他更愿意反复告诫一番。

    楚天舒固然『毛』糙,却也不是傻的,听郭炜这么一说,联系方才那一小粒雷汞在敲击之后发生的爆响,再设想了一下数十粒雷汞因为意外撞击而同时爆轰的场景,也不由得脸『色』一白,脑袋一缩,讪讪然地嘿嘿一笑,不敢再继续『乱』吹什么了。

    “陛下是说……此物极其危险,堆积了一定的量之后,只要稍有撞击就会猛烈爆炸?那制作此物又有何用?光是储存和运输就已经非常危险了。”

    听到郭炜的这番话,再想一想先前郭炜叮嘱的那些注意事项,看一看用小琉璃瓶存放雷汞的小心翼翼,王昭诲却是陷入了疑『惑』之中——这种危险得随时会炸到自己的东西,又不能用于兵器之中,那又为什么还要去造出来呢?

    “这就是马待诏的事了……”

    郭炜转头看向马林溪,表情转为严肃地说道:“雷汞固然极端危险,却也自有其用场……”

    接下来,郭炜自然是向他们阐述了如何利用雷汞的长处,以及如何规避风险,主要是向马林溪交代了最新的研制任务——铜火帽和击锤+火帽的火铳发火装置,当然,还有研制成功之后的旧式火铳改装任务。

    用雷汞发火引燃铳管内火『药』,其中雷汞的最小用量和安全用量,那是可以通过试验去寻找一个合理数值的;用油脂、蜂蜡钝化雷汞装入铜质火帽,这种成功的方式则不必反复『摸』索试验了,郭炜很自然地就从自己的军史知识中借鉴了过来;铜质火帽当然可以用黄铜片敲出来,虽然需要用到铜料,这点付出却也是必须的,好在所需的铜料并不多。

    至于那个击锤,基本装置其实和燧石击砧也差不多,只是在它的顶端不再是夹着燧石,而是一个空心桶状的锤头,击打火帽的同时就将火帽包络在铁质的击锤内部。

    这种设计,是因为雷汞在受到撞击爆炸时极易将厚薄不均匀的铜火帽炸碎,碎片四溅时会伤及『射』手的脸部甚至眼睛,这种事故的危险『性』和炸膛已经没有区别了。而有了这个设计之后,火帽即使爆炸也不会碎片四溅,曾经的历史上走过的弯路,郭炜自然是不必再走的了。

    马林溪真正需要做的,也就是将原先燧发火铳的火『药』池和引火孔改造成安装铜火帽的引火孔,郭炜虽然在穿越之前是一个比较优秀的工程师,却也不愿意太过事必躬亲了,这点事不存在什么弯路,自然是交给马林溪这些工匠来做。

    郭炜这一番细致的交代,足足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其间还伴随着写写画画,好在马林溪等人这几年早就学会了郭炜的这种制图规范,对郭炜随手画出来的装置简图倒是一看就懂,对于郭炜提出来的设计要求也是一听就明白。

    “好了,具体的设计就要马待诏组织人手赶快干出来,在此之前,军器监先暂停火铳的生产,等到设计出来之后,你们先做三杆这种使用铜火帽的火铳出来看看,待朕审核定型之后,军器监新制作的火铳都要改成使用铜火帽,原先禁军装备的火铳也都要逐步送回军器监改造。”

    说到最后,郭炜如此交代着。将火铳从燧发改成火帽击发,总体的改动并不大,但是其中一部分改造却是在火铳的关键部件——铳管上进行,这个工作量却不能算小,所以在有了新的设计之后,郭炜宁肯暂时停下火铳的生产来,等待着新式火铳的定型。

    好在禁军和主要边镇的大规模换装已经结束,就连大规模战争导致的火铳告诉损耗也已经告一段落,暂停几个月的火铳生产,却是并不会严重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和战备情况。

    使用尖头扩底铅弹的线膛铳管,发『射』次数到了一定的限度,线膛就会被融化的铅堵住,从而变成类似滑膛的铳管,失去了尖头扩底铅弹和线膛铳管相配合的意义,严重影响火铳的精度和威力,这时候就只能报废火铳,至少是要报废铳管。

    军器监在这一段时间的火铳生产,其实主要就是为了替换这种报废,所以生产量已经比前期的高峰下降了不少,此时暂停生产确实会稍微影响到禁军现役火铳的正常报废,不过在大规模战争结束之后,光是禁军日常的训练,那些火铳报废的速度却也没有那么快了,这种影响倒是并不严重。

    等到新式的火帽铳定型之后,军器监只要稍微集中突击生产一下,让禁军稍稍加快一点原有火铳的报废速度,全军的换装其实并不需要付出多少额外的代价,禁军的战斗力是可以做到平滑过渡的。

    火帽铳比起燧发铳来,无论是可靠『性』还是准确度都要高得多,从这些方面来看,对禁军的战斗力肯定是增幅的,只是士卒的携行装具会增加一批铜火帽,考虑到其中的安全『性』,后勤方面会稍微多一点麻烦。

    不过相比起战斗力方面的提高,这一点后勤方面的小麻烦就完全是值得的了。

    “还有,楚待诏这边要抓紧雷汞的生产,和陈待诏尽快整理出规范的生产流程,培训足够的生产人员。试验可以只有陈待诏一个人做,生产上只靠他一个那可是万万不行的,全军十多二十万人,将来会有数十万杆的火铳,数百万的铜火帽要生产,几个人生产是根本不够的。”

    酒精、水银和硝酸这些东西可以让各地的作坊铺开了做,雷汞和火帽可不行,这东西一定得掌握在京师的军器监作坊,最大的秘密就在这呢。。.。
正文 第二十章 冬日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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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冬日总结

    将雷汞、铜火帽和火帽铳的研制生产任务都分派了下去,郭炜又重新回到了皇宫当中忙活。此时早就比不得从前的时光,能够在百忙之中腾出十天半月的时间扑到军器监的事务上,对于郭炜来说已经算是比较奢侈的了。

    郭炜在穿越之前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这一点都不假;郭炜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未来技术走向的人,这也可以很确定,但是郭炜当前所处的位置已经决定了,他最中心的任务其实并不是泡在军器监开发署搞技术发明。

    在其位谋其政,别说是现在的郭炜已经身为列国纷争时期的一国之君了,就是在穿越之前,当他靠着自己的技术能力创业,并且逐步发展出一家企业之后,工程师就已经不是郭炜的主要身份和工作了,虽然他一直都没有远离过工程设计工作。

    作为一个企业家,管理企业、制定企业的发展方略才是他的主业,至于他之前赖以起家的,无论是技术、销售还是财务、人事,此时也只能作为锦上添花之物。

    而作为一个皇帝,本职工作当然是任命主要大臣共同管理国家,再加上在一些礼仪活动上做一个合格的吉祥物,最后就是在皇宫之中播种,确保帝位的有序传承。

    在郭炜所知的历史上,确实出过副业远远胜过主业的词人皇帝、书画皇帝和木匠皇帝,不管是词人皇帝、书画皇帝还是木匠皇帝,他们或许在诗词、书画或者木匠技艺方面有着出『色』的造诣,但是他们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郭炜如今比较显著的副业,也就是工匠和指导工匠,至于亲征作战,那却是『乱』世当中皇帝必须会的重要兼职,没有人会对此胡发议论,人们要有微词,目标也一定是郭炜泡在军器监的事情。

    自然,郭炜是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后人口中的工匠皇帝了。

    作为一个皇帝,可以有种种奇特的兴趣爱好,这不是要害,关键是首先必须把他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如果皇帝的本职工作做不好,那么轻则国势江河日下,重则身死国灭,那些个兴趣爱好就只能成为这个皇帝玩物丧志的注脚;而如果是这个皇帝能够把他的本职工作给做好了,那些兴趣爱好就会成为这个皇帝的一段佳话了,哪怕这个兴趣爱好对其主业毫无帮助。

    而像郭炜在军器监做的这些事情,无疑是对经世济民和混一天下颇有助益的,比起其他『乱』七八糟的兴趣爱好来还是略有优势的,只要他在皇帝这个主业上面做得出『色』一点,那简直就是给一代圣君贤王增光添彩了。

    说得夸张一点,就像传说中有多项重大发明的黄帝,可没有谁会去批评黄帝发明指南车,郭炜当然不可能达到那种高度,但是只要在皇帝这个职业评价上面是优等的,那么他的创造发明就是他的加分项。

    所以郭炜就只能偶尔关心一下军器监,在一些当代人难以解决的关键『性』节点方面给他们一些关键『性』的指导,大多数的具体工作却是无法涉足了,他的精力更多的还得放到皇宫内苑,哪怕是在寝宫之中造人呢,那都算是皇帝的正业了。

    于是接下来的冬天里面,郭炜的身影就集***现在寝宫和大殿了,虽然多数时候只是在履行一台播种机和吉祥物的功能,那也是正经的,必须的。

    当然,其中还是有一些真正的正事的,而且播种机也是郭炜自己爱做的,被大臣们鼓励着在后宫播种,那可不比被人骂作荒『淫』无道惬意得多么……

    随着秋冬季的到来,江南雨水稀少气候适宜,在前线作战的侍卫亲军很好地用上了他们的火器手段,所谓的众志成城终究是难以相抗,更何况南唐残军也不是真的有精神原子弹,江州等少数几个南唐残余势力负隅顽抗的城池相继陷落。

    因为郭炜的反复交代,夏秋时节的围城并没有发生惨烈的攻城作战,围城部队的损伤相当轻微,枢密院和军司又没有限期破城使主将心浮气躁,加上各级都监对军纪的严格监督,所以几座城池在破城之后均未发生报复『性』的屠杀和抢掠,随后的文臣知州善后工作也就轻松了许多。

    新占领区州郡官员的任命、文武之间的交接、禁军的驻屯和回师、州郡兵的整编重组以及各种***行赏……这些事情已经成为枢密院和政事堂的常务工作,郭炜除了审核认可之外,如今已经很少直接『插』手了。

    只有一个例外——渔政水运司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张永德出任镇南军节度使、南昌尹,而且正式之镇,原来就基本上形同虚设的渔政水运司都点检一职暂时没有任命新人。

    军职有行之有效的实权副职石守信等人担纲,一时不任命新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今后都不任命新人也不大要紧,但是张永德留下来的另一个空缺却是一定要派人去填补的,澶州可是东京东北面黄河防线上的关键重镇。

    改领镇宁军节镇的是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柴贵,不管是从血缘、亲缘还是这些年的履历来说,柴贵都是值得郭炜充分信任的人,而且因为他姓柴而不是姓郭,也注定了他没有太大的野心,参照郭炜所知的历史来说,柴贵确实也不会有什么异动,由他来领有澶州,郭炜那是十分的放心。

    当然,也不是说张永德就不可信任,郭炜也没有对张永德不放心,不过再怎么放心一个人,也不能让他在某个位置上长期把持,既然和张永德各方面极为类似而又相互不太对付的李重进已经离开了侍卫亲军司,战斗力已经基本稳定下来的渔政水运司差不多也是该换一换头儿了。

    更何况,张永德去南昌府任职又不是什么失宠外放,南唐故地需要迅速安定下来,有这么一个国戚大员坐镇当然会好得多,再说南线还有没有完成的统一任务。

    在南线,还有南汉、吴越与清源军在卧榻之旁酣睡,虽然靠着潭州防御使何继筠、朗州团练使王继勋等人,对付对付南汉差不多也够了,不过能够增加一个大将增强几分把握自然更好,而且张永德在南昌府还可以威慑到吴越与清源军,哪怕这二者并无异心。

    不过郭炜把李重进派到北线的镇州任成德军节度使,而把张永德派到南线,无疑也是对这二人的军事能力差异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南线的敌人终究是要比北线的差上了许多,南唐不如契丹,南汉不如北汉,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虽然从财富方面来讲是相反的。

    柴贵领了镇宁军,他原先所领的归德军就交给了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宋州正当东京与徐州之间,控扼着东京周边平原的东南方,在郭炜原先所处的时空,正是赵匡胤的起家之地,宋朝的南京,这样的敏感重镇,当然也是不能随意给人的,驸马都尉高怀德以其家风和戚里身份,郭炜还是放心的。

    高怀德原先是义成军节度使,东京北面黄河岸边的滑州当然也是比较关键的重镇,距离东京较近的黄河渡口,也就是澶州、滑州与河阳节度使所在的孟州了,这个空缺,郭炜顺势就交给了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潘美。

    在四大军司的主官当中资历最浅的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和都指挥使,在这一次的藩镇调整当中终于得以从遥领州郡进步到获得了正授节度使,潘美是领有了义成军,而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曹彬则是领有郓州的天平军,至此,锦衣卫亲军司在四大军司当中不再会低上一头了。

    除此之外,李皇后、赵贵妃和李婕妤先后***,郭炜的播种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不过周淑妃这里他还在继续努力,虽然周淑妃对他不算太热情,温柔贤淑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皇后和贵妃,不过郭炜这几个月里面的寝宫攻略都是她,两人之间的热度倒也不低了。

    再有就是皇帝的吉祥物功能了。

    十一月初三,冬至日,虽然今年没有郊祭,崇元殿的大朝贺还是免不了的,另外鞑靼首次遣使入贡,于阗国王李圣天遣其子李德从来贡方物,郭炜都得好生接待。

    鞑靼,郭炜可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接触到,据其使者陈述,其部本东北靺鞨之别种,唐元和后徙阴山,至是来贡。

    这话多半有不实之处。

    阴山,汉与匈奴争竞的战场,后来的汉唐故地,此时名义上已经属于契丹管辖了,这个鞑靼部估计也是契丹的属部,他们早不入贡晚不入贡,这个时候入贡肯定是有原因的——思念旧主肯定不会是真正的原因。

    根据情报,契丹西北几个部族的叛『乱』还没有平息,这个鞑靼部莫不是属于其中的一员?是契丹的镇压已经让他们必须寻找一个后台依靠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钱氏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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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钱氏进京

    对于鞑靼部的来贡,郭炜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这些疑『惑』却是一时难以求证的。他要当面向贡使质询,那当然是有些失礼的,而且多半也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而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查探,枢密院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却分不出那么多的力量去。

    以这个年代的生产力水平和通讯交通水平,农业生产及其附属行业的人员必然占据了人口的大多数,脱产的军政人员本来就不占多少比例,其中谍报机构的人员就更不可能有很多,有限的这些人根本就照顾不到四境的方方面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东京当然是谍报人员最多最密集的地方,郭炜对这里的了解和控制也最严,不光是有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还有锦衣卫巡检司,可以说把重要的流动人口和朝臣、禁军都监控起来了。

    出了东京,锦衣卫巡检司的手多半就已经伸不出去了,除了一些专项调查之外,该司的人员很少出外;侦谍司的任务主要是针对敌国,一般的地方很少安排有人;兵部职方司倒是有些常年的舆地勘测,多少可以协助中央了解地方民情。

    到了境外,那就主要是侦谍司的天下了,不过天下如此之大,侦谍司的人员又是如此之少,却哪里顾得过来?多数时候他们还是通过商旅了解敌情,只有在出现重大变故或者朝廷决定了下一步的战略方向的时候,侦谍司才会有针对『性』地派出专人进行刺探。

    之前对后蜀的军情刺探是这样,后来对南唐同样如此,就是勘测长江水文,那也是在郭炜的明确指示之下才安排了专项任务去做的,其中还有兵部职方司的协助。

    契丹作为大周在北方的最大威胁,侦谍司当然是极其重视的,北面房就是专门负责对契丹的情报工作,常年都会有人借助商队渗透到契丹境内,但是他们顶多就是去一下云州、北安州,上京临潢府都很难时时去,却哪里照顾得到契丹的西北部族?更何况是鞑靼部这样的小部落,那是商队一年都去不了一次的地方,郭炜这里怎么可能有详细具体的情报。

    好在郭炜的基本战略一向是以我为主的,啥远交近攻、驱虎吞狼之类的高超谋略,有机会玩的时候他当然是不拒绝玩一玩的,但是郭炜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这些。

    既然不了解契丹西北各部族的现状,甚至从鞑靼部的贡使这里都问不出契丹平叛的进展来(想来也是问不出的,鞑靼部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弱点这么直接地袒『露』出来),在契丹西北部安『插』钉子之类的谋略自然是无从谈起,郭炜对鞑靼部的贡使也就只能维持着堂堂正正的中原天子接待蕃落贡使的水准。

    于是双方只是在广政殿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会谈,连后苑设宴都没有,月内即将到来的天寿节更是提都没有和贡使提,很快就把鞑靼部的使者打发回去了。

    既然鞭长莫及,而且郭炜此时对草原还是无欲无求,鞑靼部在他听来有很有些别扭,那当然就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政治资源了。

    于阗国王李圣天之子李德从的待遇就大为不同,上一次于阗国的使者是赶上了天寿节宴会的,所以这一次李德从在一般的贡品之外,还献上了贺寿的仪程,郭炜对此自然是却之不恭。

    更何况以郭炜穿越之前的见闻来说,对于阗国和李圣天的感觉那是相当之好,就算是暂时鞭长莫及吧,就算是现在帮助西域人民抵抗马刀传教还有心无力吧,尽早地联络感情还是不错的。

    天寿节那天在长春殿的宴席,必定会有李德从的一席之地。

    不过待遇更隆重的还是另有其人,因为崇仁昭德宣忠保庆扶天诩亮功臣、天下兵马大元帅、镇海镇东等军节度使、浙江东西等道管内观察处置兼两浙盐铁制置发运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杭州越州大都督、上柱国、吴越国王钱弘俶赴阙觐见来了。

    郭炜率军亲征南唐,钱弘俶出任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率领五万吴越军配合驻守杭州、扬州的定远军、伏波旅部队连克常州、润州,最后与周军会师于金陵城下,虽然率军抵达金陵的只是两浙诸军都钤辖使沈承礼,不过钱弘俶在整个战争过程中的配合应该算得上全心全意了。

    在李弘冀投降之后,沈承礼代表钱弘俶专门觐见了郭炜,在那个时候,郭炜就曾经顺口带过一句话,要钱弘俶在合适的时候赴阙,沈承礼当时并没有敢于代替钱弘俶一口答应下来,郭炜也没有奢望钱弘俶会这么老实地过来,不曾想钱弘俶在得到沈承礼汇报的当时就一口答应了秋后赴阙。

    不管是周军平蜀灭唐的武功震慑了钱弘俶也好,还是说钱氏的祖训就是“宁愿开门为节度使”也罢,显德十三年的冬至日之前,割据东南一方达三代之久的钱弘俶终究是毫无戒心地入觐了。

    钱弘俶的这第一次入觐,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毫无戒心了,因为此时协防杭州城的伏波旅部队虽然已经撤回到沙门岛了,定远军的船队却还驻泊在那里没有动呢,而钱弘俶却带着世子检校太保、领建武军节度使钱惟濬和王夫人孙氏与王女一起来到了东京。

    自唐末以来,独立、半独立的藩镇主动来朝的,前有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后有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这吴越国王钱弘俶差不多该算是第三个著名的了。

    不过高季兴赴阙的时候,一则是正值后梁和后唐交替,是李存勖攻下汴梁定都洛阳没多久的事情,二则高季兴也不是举族赴阙的,其子高从诲可是留在了江陵。

    而折从阮固然是举族赴阙,而且还是在乾祐年间而不是后汉初年,但是府州的地位远比不上荆南和吴越,折家与中原朝廷的关系也和荆南、吴越略有不同。

    如今钱弘俶在既不是改朝换代又没有受到军事威胁的情况下,却甘愿带着夫人和世子入朝觐见,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唐末以来的空前情景了。

    对于这样的情势,郭炜和朝臣们又怎么能够不隆重对待呢?

    为了钱弘俶一行的顺利通行,郭炜特令西头供奉官安崇勋、淮南水陆转运使苏晓开古河一道,自瓜洲口至润州江口达龙舟堰,以待钱弘俶所乘大船能够畅通无阻。

    为了钱弘俶一家在东京待得安心,郭炜特敕在东京城南汴河旁建大第作为钱弘俶在京驻节之用,该宅第连亘数坊,栋宇宏丽,储什物供帐之类都以王者仪制,赐名为礼贤宅。

    为了显示朝廷对钱弘俶的重视,引进使翟守素押御厨仪鸾翰林一直前迎到了宝应(今江苏省宝应县),途中还屡次派出内臣迎接,一直到左卫上将军、百胜军节度使、皇弟郑王郭熙训奉诏亲至东京近畿迎劳,并且赐宴于迎春苑。

    只是在这样的一片喧嚣之中,文武群臣也在纷纷上疏要求留下钱弘俶,这种奏章从钱弘俶进入扬州之后就开始上达朝廷,等到钱弘俶一行抵达东京之后则趋于高『潮』。

    在这些奏章之中,群臣举的例子几乎就是高季兴和折从阮,其中前者是反面例证,而后者则是正面的成功之举。

    高季兴从朱温的牙将起家,到成为荆南节度使之后渐趋独立,在后梁和杨吴、前蜀之间长袖善舞,朱温之后已经根本驾驭不了他了。一直到李存勖灭梁,高季兴迫于情势到洛阳觐见,时论就主张将其留在京师,结果郭崇韬以新朝初立,正要推信义于华夏,请放高季兴归藩。

    醒过味来的高季兴几乎是快马加鞭地逃离了洛阳,回到江陵之后就增筑西面罗城,备御敌之具,然后在荆南招揽后梁的旧军故臣,兵众渐多,日益跋扈,从此之后荆南实质上就成为了独立的一国。

    在群臣看来,当初要是李存勖不听郭崇韬的那一套,而是断然地留下了高季兴,荆南是没有那么容易割据出去的。

    到了折从阮举族入朝的时候,虽然在位的是刘承祐这个无能的皇帝,但是当时的文武大臣还是相当有水平的,在他们的策划下,朝廷留下了折从阮,将他移镇至邓州,让其子折德扆任府州团练使,一方面并没有造成府州的剧烈动『荡』,另一方面却加强了折家与朝廷的关系,使得府州不至于像荆南、定难军那样坐大至半独立。

    如今南唐已灭,大周的势力直达江南,杭州又有定远军的船队驻扎,这个时候钱弘俶居然乖乖地举族入朝,文武大臣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主张将其留在东京,以便兵不血刃地将吴越之地收归中央治下。

    不得不说,这样的呼声有一定的道理,郭炜要是顺应众议,结果并不会太坏,只要留下钱弘俶,吴越之众失去了主心骨,单靠那几个平庸之将和几万吴越军是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的。。.。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召见钱弘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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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召见钱弘俶

    文武群臣纷纷上疏要求留下钱弘俶,郭炜却是自有主张,而且钱弘俶这才刚刚进京,冬至日的朝贺已毕,离天寿节的宴会可还有几天的时间,做决定也没有必要那么猴急。

    在天寿节的宴会到来之前,鞑靼部的贡使已经被遣回,于阗国的贡使则在四方馆等候召见,礼贤宅中的钱氏一家却没有那么闲。

    钱弘俶上殿朝见,进《贺平江南》及《允朝觐表》,并奉上各种珍奇贡物;郭炜则赐宴及回赐御物,并且驾幸礼贤宅,遍赐吴越国王世子及陪臣;然后吴越国王遣世子再进贡奉,郭炜在后苑设家宴请钱氏一门……

    整个十一月的上中旬,郭炜的日程差不多就是围绕着这些外事活动。

    好在时近年底,境内外并没有什么突发事态需要郭炜亲自处理,在大周平蜀灭唐的威势下,南汉蛰伏不动,长城以南可以说是河清海晏,契丹则还在忙于处理自身的部族叛『乱』,没了契丹强力支持的北汉自然是龟缩不前,北部边境的一些小摩擦也就是烦扰一下当地的刺史、节度使而已。

    军器监开发署的工作也已经步入了日常的轨道,在郭炜作出一些关键『性』的指导之后,剩余的事情楚云飞、马林溪等人已经可以按部就班地做下去了,对陈举的封赏也已经通过了吏部的讨论,虽然中间有些阻力,但是在郭炜的强力支持下,陈举还是得授检校水部员外郎。

    郭炜在皇宫后苑举行的家宴,钱弘俶自然是举家而至,郭炜这边则是太后、皇后与郑王郭熙训、曹王郭熙让作陪,甚至连六岁大的胜哥都出席了,气氛当然是其乐融融。

    到了天寿节,三天的假期和朝廷的颁赐让整个东京城都热闹起来了,连续十余年的承平日子实在是自晚唐以来中原百姓仅见的安乐时光,再加上江南的新胜,这个隆冬只让东京百姓们感觉到火热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夏秋时节里的几次河决传闻一点都没有增加他们的忧虑。

    滑州等地的河堤是决了几处,可是那又怕什么!官家不是马上就派士卒丁夫把河堤修好了么?被灾的地方不都免去了当年的秋租么?比起以前战『乱』频仍河水年年成灾的日子来说,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很多么?

    有这样英武有为的官家,有这样能征善战的禁军,有这些能干的大臣,中原的承平日子继续下去,河患终究是越来越少、越来越轻了。

    天寿节的宴会对于文武朝臣来说已经是寻常事了,不过于阗国的李德从却是从中很好地领略了天朝的气度,而钱弘俶更是又一次体会到朝廷对他的重视与恩遇。

    然而宴会终究是礼仪『性』的,更多的实质『性』问题还得到其他的正式场合来谈。

    广政殿上,除了起居郎和几个内侍之外,就只有郭炜和钱弘俶了,郭炜高居上位,钱弘俶侧面而作,却也离得郭炜不算远,宾主二人在殿中进行着亲切友好的交谈。

    “江南方定,钱王就欣然举族赴阙,还备了厚礼贺朕寿辰,足见钱王忠谨。朕有意封王夫人孙氏为吴越国王妃,封王女为彭城郡君,现在已经诏令有司备礼册命,还望钱王万勿推辞。”

    钱弘俶今年三十六七岁的样子,比郭炜大了十二岁,比郭荣小了八岁,不过他接任吴越国王却比大周立国还要早上两三年,郭炜和他平辈论交固然不妥,要认其为长辈却也不愿意,于是就只好称他为“钱王”了。

    郭炜不方便和钱弘俶平辈论交,无法从这方面进行笼络,却也可以用剑履上殿、诏书不名的方式来表示尊重,像钱弘俶这样一直尊奉朝廷的割据势力,的确是值得大力推崇的,是其他割据势力的好榜样。

    “臣惶恐……臣闻自古以来,异姓诸侯王无封妻为妃之典,不敢使陛下因臣而坏旧典。”

    郭炜说的这些恩典虽然还没有形成诏书,还没有正式的册命,不过在东京的上层却已经传开了,钱弘俶自然不会不知道。只是皇帝在册命之前就向他提前打招呼,却已经是大违常例了,这既让钱弘俶感到受宠若惊,却又让他心中不安。

    他是真的有些惶恐,不过这种惶恐主要还不是因为皇帝特别的礼遇,也不是真的因为皇帝打算进行的封诰与旧典不合,关键是钱弘俶早已经风闻宰相对此是有异议的,准确地说,就是首相范质对此有不同意见。

    皇帝对他如此礼遇,那当然是意外之喜,钱弘俶哪里真的是不喜欢夫人成为王妃?只不过要是因此而招惹上国的朝臣不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他会如此毫无戒备地举族赴阙,可不光是为了讨得皇帝的信任。

    郭炜闻言就是笑了笑,果然这种朝议是很难保密的,首相对这个册命的反对,看样子给钱弘俶造成的压力不小。

    “钱王不必顾虑,旌表忠贤,自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又何必一定要依循旧典?钱王累世忠诚朝廷,也是古来少有之事,那么给钱王的封诰之尊自我朝始,又有何不可?”

    既然钱弘俶不敢提到是范质的反对让他心怀疑虑,郭炜当然也不便说出来,不过用这样的理由劝慰钱弘俶不必顾虑却也已经足够了。成例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凡是大有为的君主,就没有哪个是不创制的,如果人人都一直遵循自古以来的惯例,这个社会又哪里来的进步?

    郭炜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钱弘俶当然就不好再推三阻四的了:“如此,臣谢过陛下恩典。”

    “朕于去年亲征江南,深切体会到南北风土大异,两边寒暑大是不同,冬至、小寒时节,东京左近已经是风雪交加,若是到了大寒,那就更是隆冬难耐了,江南此时却还是雨水淋沥。今年又有闰八月,冬季来得更早,想必钱王难当北地风寒,如今天寿节已过,钱王可以早日归国。”

    那么多文武大臣都主张把钱弘俶留在东京,还纷纷列举历史故事说明放虎归山的害处,不过郭炜却是很不以为然的。

    如果吴越国是最后的统一目标,那郭炜听一下群臣的进谏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是背一点恶名罢了,能够用扣留钱弘俶一家的方式避免一场可能的大战,怎么估量都是划算的。

    然而吴越国显然不是最后的统一目标,眼下南汉和北汉就不提了,这两国都已经僭越称帝了,肯定是得用武力解决的,但是表面上保持着对朝廷恭顺实际却维持着独立半独立地位的,除了吴越国之外,还有清源军和定难军呢,郭炜如何对待吴越国和钱弘俶,显然会给清源军和定难军的决策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现在就把中央与地方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揭掉,赤『裸』『裸』地扣留住钱氏一家,然后强行吞并吴越国,那在吴越这边是省力了,但是清源军的陈洪进可就说不好会打什么主意,定难军的李家比陈洪进的根基还要深得多,甚至比钱氏在吴越的基础还要扎实,说不得就会彻底地独立出去了。

    推信义于华夏,这个理由并不是很虚的。

    就像高季兴,表面上看,郭崇韬以新朝初立,正要推信义于华夏,请放高季兴归藩,似乎是做错了,最终导致了高氏完全割据荆南的结果。

    但是在实际上呢,高季兴之所以能够获得割据地位,根源还在于后唐随后的内『乱』。不是郭崇韬平蜀之后被冤杀,不是禁军反『乱』杀死了李存勖,李嗣源登位之后忙着平衡各方势力,高季兴再怎么在荆南筑城招人,那都是无济于事的。

    如果李存勖的政治能力高超一点,在灭了后梁以后没有胡作非为导致众叛亲离,如果他可以信重郭崇韬,后唐军队在灭了前蜀之后可以安定蜀地,处在蜀地下游的荆南有什么资本割据?

    其实这一点高季兴自己就看得很清楚,他之所以心存异志,之所以自觉能够割据荆南而高枕无忧,正是因为在洛阳看多了李存勖的做派,譬如将灭后梁的功绩归于自身一人而无视了僚佐的作用,譬如耽于游猎而不理国政。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郭崇韬建议李存勖放归高季兴,那就完全可以成为历史上的一段佳话了。

    郭炜当然不认为自己在政治方面差到了李存勖那个地步。

    至于折从阮的前例,后汉朝廷也并没有扣留他一家,只是给折从阮移镇而已,并且还让其子折德扆回到了府州任职,府州至今都还是折家的天下。

    然而郭炜可没有打算让吴越那地方成为钱家的天下,所以对待钱家和吴越国的处理方式,肯定不能学后汉对待折家与府州的处理方式了。

    “陛下如此厚爱,臣感佩莫名……臣今岁返国,嗣后愿三岁一朝,唯望陛下恩准。”

    大周的文武群臣上疏要求扣留他一家,这类传言钱弘俶也是听到了一点风声的,所以他这些日子里很是谨小慎微,这时候听到皇帝真心打发他回国,哪里还能不感激涕零,当即就泣拜下去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东南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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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东南海疆

    钱弘俶主动入觐,现在有承诺三年一朝,其中的关键因素自然是恪于战略局势的变化。随着后蜀和南唐这原本可以与中原拮抗的南方两大割据势力灰飞烟灭,中原朝廷对南方的残余割据势力已经是具备了压倒『性』的优势,识时务的他其实在心中很明白了,他自己如果推诿不来,那么多半就要被定远军请来了。

    当然,钱家的祖训就是绝不僭位,宁愿开门为节度使,世代都奉中原朝廷为尊,这一条从钱镠开始就始终没有变过,钱镠的遗嘱就很明确地说过,“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吴越国的这种基本国策,其中固然有借助中原朝廷的力量以制衡江淮势力的打算,却也不能不说钱镠对统一与割据有着自己清醒的认识,当天下战『乱』频仍的时候,钱氏割据桑梓之地以自守,但是并不妄自尊大;而当天下逐渐呈现统一趋势的时候,钱氏却不会打算做抗拒统一的螳臂当车之举。

    不过钱弘俶眼下对自己维持着割据一方的地位还是心存幻想,所以此时还是以归国之后三年一朝的承诺来使郭炜安心,向朝廷奉表纳土仍然不在他的选项之内。

    对于这一点,郭炜倒是很能理解,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不到最后关头,对于吴越国的这种半独立地位,钱弘俶显然是不会舍得放弃的。而郭炜在眼下也没法吃相太难看了,毕竟吴越国对朝廷一直都是恭顺得很的,年年的贡奉都很充足到位,而且朝廷作战要军费就额外给,要配合就赶紧出兵,算得上诸藩臣里面尽心尽力的了。

    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南北汉还没有解决,远比吴越国更为跋扈的定难军也没有搞定,郭炜可不方便对钱弘俶由着『性』子来,如果现在就贸然地把钱弘俶扣下来,那根本就不叫杀伐果断,那是二,比刘承祐还二。

    既然钱弘俶面对郭炜的召唤可以老老实实地赴阙,郭炜当然也得做事漂亮了,不光是要好好地放他回去,而且完全不必让他作出三年一朝的保证——那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意义。

    看着泣拜于地的钱弘俶,郭炜也没有上前去搀扶,只是安坐着笑了笑说道:“杭州到东京水陆行程迂远,钱王自杭州进京一趟煞费时日,就不必定期入朝这么麻烦了,只需朕念起钱王的时候,一封诏旨能让钱王赴阙即可。”

    虽然钱弘俶长得丰神俊朗,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很有中年男『性』的风采,但是郭炜可没有断袖之癖,定期见到钱弘俶殊无必要,只要这人可以召之即来,天子的权威就已经得到了彰显,而且这么说还更显郭炜的气度。

    “臣谨遵圣命……”对于皇帝的这种恩典,钱弘俶当然就只能感激涕零了,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脸上还是涕泪纵横的,他却是擦也不擦一下。

    “对了,朕原先派定远军与伏波旅之一部进驻杭州,为的是备御江南妄为,如今李弘冀束手,杭州安全已然无虞,两军本当撤回驻地,只是……”

    话说到这里,郭炜略略停顿了一下,在心中斟酌着措辞。

    当初南唐趁着周军灭蜀难以分身的时候出兵突袭吴越,郭炜顺势派兵进入杭州城,一方面确实是要营救和保护吴越国,另一方面自然是要在杭州获得一个稳固的立足点,藉以取得干涉吴越的有利地位。

    现在南唐都已经灭了,与吴越国接壤的只剩下清源军,且不说清源军只是和吴越国的宁海军相邻,根本就威胁不到杭州,其实以清源军的实力,光是一个福州城陈洪进就肯定啃不动了,要说保护吴越国的安全,现在的吴越军就已经是绰绰有余的了。

    在这样的局面下,周军真的是不好老赖在杭州不走,所以伏波旅的确是早早地从杭州城撤回来了,但是驻扎在杭州的定远军却是迟迟未动,郭炜好不容易名正言顺地把脚伸了进去,却哪里甘心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抽回来?

    不过郭炜是很注意自己的吃相的,所以死赖着不走肯定不行,虽然钱弘俶肯定不会主动赶人,但是天下的风评却不是郭炜可以完全控制的,因此总得找个合乎逻辑的理由。

    好在这个理由真给郭炜找到了,枢密院运筹司在拟定对南汉的战争预案的时候,那个从伏波旅调上来的军咨虞候崔承孝提到了一个点子,还真是定远军一部驻留杭州城的恰当理由。

    郭炜现在就是要将其冠冕堂皇地说出来,说得让钱弘俶难以正面拒绝,甚至是心甘情愿。

    只是钱弘俶比郭炜想象的还要恭顺,听到郭炜说话说到半截忽然就止住了,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的样子,又似乎是在等着他主动表态,当下就连忙接口说道:“金陵已经降顺朝廷,杭州的安全确实已经无虞,不过天子富有四海,伏波定远当然不是仅限于江河水师,巡视海疆乃定远军分内之事,杭州、明州、温州、福州等港自当为王师驻泊提供方便。”

    呃……居然这么主动?连理由都帮助找好了?也好,原本郭炜还想着怎么向钱弘俶透『露』一点军事计划,争取在杭州之外多给定远军找些驻泊港的呢,结果钱弘俶竟然这么主动地把吴越沿海的几个大港都奉献了出来。

    这种主动呈送上来的佳肴,郭炜能够拒绝吗?如此丰盛美味,还不需要他说透理由,那可真是却之不恭呀~

    “钱王果然深知朕心,我军平蜀灭唐之后,江、河尽为我国掌控,大江之中已经不必驻留水军,定远军是应该去巡视海疆,护卫渔民与海商的安全了……在东南海域有这几个大港可以驻泊,定远军方能不负‘定远’之名!”

    说到兴奋之处,郭炜的右手食中二指不由得轻叩膝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殿外,仿佛穿透了关山重重,看到了劈波斩浪的蓝水海军正在辽阔的海疆巡弋。

    “若是清源军陈节帅如钱王一般明理,定远军能够在东南再多一个泉州大港,那就更好了……”

    陈洪进会在泉州给定远军提供泊位和驻军场所么?面对如此明理的钱弘俶,郭炜的信心增强了许多……有钱弘俶的示范作用,有杭州到福州的这一连串跳板,有定远军的兵威,陈洪进应该会识做的吧。

    既然钱弘俶这么恭顺,对定远军进驻吴越沿海完全不设障碍,甚至都不需要郭炜多费口舌,郭炜当然也要稍微向他示好了,吴越主臣忍着没有上奏的一些事就帮他们解决了吧,顺便也理顺一下杭州那边的军事指挥系统。

    “定远军巡视东南海疆,钱王竭诚辅助,朕心甚慰。只是朕听闻定远军中的将官与都监有恃势刚狠、不恤士卒、黩货无厌之辈,越人苦之,可是真有此事?钱王不必多有顾虑,但讲无妨。”

    这个情况当然不是郭炜听闻的,吴越军也没有人敢在郭炜面前抱怨过,哪怕是两浙都钤辖使沈承礼这样的大将重臣,只是朝廷派往吴越方面的几个都监之间的攻讦暴『露』了一些状况。

    当然,相互攻讦的只是几个都监,他们的争诉并不涉及将官,不过郭炜在向钱弘俶求证的时候肯定是不能指向太明显的,诱导『性』的提问能免则免。

    “这个……”钱弘俶闻言就是一滞,宾主之间亲切友好的气氛因为郭炜的这一句提问而有了一点诡异的变化,这样的问题委实让钱弘俶不好回答了。

    “钱王但讲无妨,如今天下尚未一统,海疆未靖,正是需要同心戮力的时候,两军之间怎可发生猜疑,定远军中但有将官、都监不妥,坏的是两军协作气氛。钱王只管讲来,也不必怕冤枉了哪个,朕自会派人多方详查。”

    被下属告为人专恣的是行营都监丁德裕,告他的则是行营水军都监张延通;而丁德裕则奏张延通语涉指斥,并且指责张延通和先锋都监王班结党为不法事;王班则自辩并告丁德裕凌虐越人。

    指斥乘舆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并且很容易比附构陷,所以郭炜并不想深究;而为人专恣不恤士卒并且贪渎可就会大大地影响军队战斗力了,这个却是不能不管的。不过首告的是丁德裕,张延通和王班则只是在自辩中才告发了丁德裕,所以丁德裕那事却也未必是实。

    东南行营的几个都监如此互相攻讦,在顺境之中暴『露』了军中的少许不和,这算是灭亡南唐之战以后郭炜的一桩大烦心事。郭炜既不想为了这事而兴大狱,又不想留下隐患破坏了军中团结和周军与吴越军的和谐关系,所以一直都还没有派***力调查此事,不过现在私下里问一问钱弘俶倒是不错。

    然而眼下看钱弘俶这样的表现,说不得丁德裕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是不是钱弘俶怕疏不间亲,所以才不敢『乱』说话了?毕竟丁德裕是客省使,出任的东南面行营都监,明显是得到朝廷信任的重臣。。.。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告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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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告御状

    钱弘俶看着年轻皇帝的诚挚面孔,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

    殿中就只有皇帝、自己和起居郎与几个内侍,皇帝如此相询,估计是真心想要问个明白的了……细数这位皇帝继位以来的作为,恐怕真没有哪一个人可以蒙蔽住他,即使那个人是枢密使或者某个军司的都指挥使,又或者是雄踞一方的节度使,如此说来,一个客省使就更不可能隔绝圣听了。

    另外殿中就这么几个人,即使自己说的话有所不当,应该也不会传到都监的耳朵里面去,却也不虞他报复使坏。皇帝没有选择宴会或者朝会的时候来问自己,而是选择在这样比较私密的场合问询,多半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不得不说面前的这个人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缜密老到,大周看样子确实是天命所归了。

    “陛下,东南面行营都监确实骄恣专断,大军攻常州、润州之时,其人多有贪渎财货不恤士卒之举,曾经多次有违圣裁,置大军于险地而求急进,行营水军都监和先锋都监面质其短而为其所衔,却还是难以阻其专行。唯行营先锋都指挥使可以与其争衡,故此王师伏波旅损伤尚轻,镇国、镇武亲从上直等军却是战损颇重。”

    郭炜命令昇州东南面行营策应周军主力攻击南唐,并没有给他们限定时日,一切都是强调稳妥可靠,但是丁德裕却屡屡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督促吴越军拚死扑城,许多伤亡在钱弘俶看来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看过郭炜诏旨的钱弘俶当时面对丁德裕的一些命令,心中明明知道不妥,却因为种种考虑而不敢直言抗争。吴越国王都是如此,吴越军的其他将领就更加不敢了,只好由得丁德裕随心所欲。

    张延通和王班等人援引诏旨与丁德裕抗言,也终究因为军职比丁德裕低了一两阶而难以奏效,也就是任行营先锋都指挥使的苻俊身份超然,这才保住了伏波旅没有被丁德裕胡『乱』地投入到蚁附登城的战斗中去。

    丁德裕这样的折腾,固然给予了守城的南唐军以极大的杀伤,却也让吴越军增加了大量的无谓伤亡,实际破城的日子却不见得会比遵照诏旨行事更早,钱弘俶对此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丁德裕在军中贪渎不法,让吴越国多耗了许多钱粮,这一点在钱弘俶看来都已经算是小事了。

    听到钱弘俶证实了张延通等人的说法,郭炜的眉头就是一皱:“竟然真的是骄恣妄为……天下尚未一统,契丹仍然雄踞北疆,我军也就是打了几年的顺风仗,居然就骄矜起来了?殊不知骄兵必败啊……”

    丁德裕贪功让吴越军增加了许多无谓的伤亡,郭炜对这一点倒是没有太大的意见,当然,这话不能当真钱弘俶的面说出口。郭炜介意的是从丁德裕的做派上面可以看出来,这几年的屡战屡胜确实让军中某些将领有了骄横的苗头,有自己督战的主力部队这边稍微好一些,独立作战缺乏管束的东南面行营就集中暴『露』出一些问题来了。

    钱弘俶说的话也不见得全然是实,错误未必就都是发生在丁德裕一人身上,从战后丁德裕和张延通、王班等人互相攻讦来看,军中的骄横气氛已经让一些将领的不和表面化了,钱弘俶的话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照钱弘俶的话来看,张延通、王班等人虽然和丁德裕有些言语龃龉,不过最终还是遵循了下级服从上级的原则,并没有让军纪彻底崩坏。然而苻俊却可以顶住丁德裕的一些『乱』命——照钱弘俶的话来看是『乱』命,看起来是做得不错,但是苻俊敢于和丁德裕顶撞,怕是仗着自己的天子亲从出身吧,这却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本来是不错的,但那指的是具体的战术应该由前线将领根据战场情况随机应变,然而战略原则、作战目标这些东西却是不能随意更改的,皇帝对大将的授权委托可不是意味着把军队交给将领任意行事。

    服从命令听指挥的逐级向下贯彻,和抵制上级的『乱』命以保证最高军事指挥的权威,这二者之间的微妙平衡还真是很难保持。没有跨时代的通讯技术,如果郭炜还想着自己可以一直控制到基层,那就会发生用东京阵图遥控前线作战的僵化军事指挥体系;但是给各级军官的授权自由度太高的话,又往往会导致中下层独走。

    没有手机、互联网,当年郭炜手中那一套行之有效的企业制度肯定是不能简单照搬的,只能以这个时代已有的军政体系为基础慢慢改进了;没有强大的思想工具,党委、支部这种掌控军队的大杀器也是用不出来,郭炜只能庆幸自己的敌人是更烂的苹果。

    “照钱王所言,丁德裕骄恣专断、不恤士卒,张延通、王班等人多次面质其短,这倒是与张延通等人的说法一致……那么丁德裕说张延通言涉指斥,与王班结党,且多不法事,这些钱王可曾听闻?”

    东南面行营的几个都监之间攻讦不休,虽然郭炜一定会派人多方详查,但是先问一问钱弘俶也是不错的,看钱弘俶行事相当乖觉,应该不会和其中的哪一方相勾结,他的看法或许带着自身的立场偏见,却也不会严重歪曲和无中生有。

    对于指斥乘舆,郭炜心中是不会太在乎的,不过如果真有此事却也纵容不得,毕竟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惩办这类人也是防微杜渐的做法,郭炜心中的不在乎倒是可以防止罗织罪名和扩大化。

    钱弘俶心中一凛:“行营水军都监和先锋都监是否言涉指斥,臣却是不知,只能说臣在军中之时未曾听到。至于说二人结党且多不法事,若是与行营都监争辩算不法事,那就是有。”

    钱弘俶向郭炜证实丁德裕骄恣专断、不恤士卒,那是因为吴越军将在丁德裕手下受了许多委屈,皇帝问起来当然就要如实地答复,但是他可不愿意介入周军内部的党争,那两边不管是谁输谁赢,盲目掺和进去的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和吴越国只要对朝廷保持恭顺就可以了,具体周军里面谁得势,对他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当然,如果他真的听到了有谁言涉指斥,那肯定是不能帮着掩盖,只是他确实没有听到过,但是他也没有必要去担保谁肯定没有言涉指斥。

    “嗯,钱王也没有终日与几个都监在一处,无论其有没有言涉指斥,钱王不曾听到也是正常的。只是如今东南面行营内的几个都监互相攻讦,于行营号令统一大是有损,朕有意调整行营人手……再有就是,光是听他们之间的辩驳难以分清是非,朕除了召这三人归朝之外,还打算派遣锦衣卫巡检司人员赴杭州等地调查,还望钱王能够大力协助。”

    见钱弘俶小心翼翼地避开这种政争漩涡,郭炜也就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把自己的下一步打算向他通告了一下。

    在吴越国驻军的几个都监之间出现如此严重的争执,如果部队还是处在休整状态也就算了,但是现在驻扎在杭州的定远军船队要继续向南巡弋,而且还很有可能扩大规模,并进占明州、温州、福州等港口,甚至一直南进至泉州,这种行动的等级已经是仅次于战争了,那就容不得军中不和。

    所以对东南驻军进行人员调整是必须的,而且因为双方争竞不下,郭炜一时间也确定不了谁是谁非,那就还不能只召回一方。

    两边的人员都召回来,这可是一次都监的大换血,虽然从根本上来说仍然属于周军的内部事务,和钱弘俶以及吴越国无关,但是出于尊重考虑,郭炜还是得向钱弘俶打一声招呼。

    不过更关键的还是后面的这个举措——派锦衣卫巡检司人员去杭州等地调查。锦衣卫巡检司的人员过去,当然是向驻扎当地的定远军询问,说不定还要找些吴越军将来问询一番,这可比光问当事人和钱弘俶要细致准确得多了,相信最终的调查结果一定会非常客观清楚。

    只是锦衣卫巡检司可比不得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这个机构一直都是在境内做事,负责的是监控本国的军政人员和可疑的敌国细作,正式外派到藩属那里还是第一次,这可无论如何得提前打一个招呼。

    当然,也就是向钱弘俶打一下招呼而已,同不同意的就无所谓了,而且钱弘俶也不可能不同意。

    …………

    显德十三年的十一月二十日,锦衣卫巡检司副都巡检张煦、巡检郑粲一行数十人离京赶赴杭州,内客省使武怀节、内染院副使田仁朗随行携带召回东南面行营都监丁德裕和水军都监张延通的诏旨,武怀节将接任东南面行营都监,田仁朗接任水军都监,至于当初的先锋都监王班则早已回京。。.。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玉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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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玉清殿

    “陛下,这北地风光与南国果然是大为不同,小寒前后大雪一场紧似一场,就是在后苑都能看到靓丽的雪景……”

    玉清殿中灯光掩映,寝帐之内传出喁喁细语,说的是雪景,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宫女倒是都已经退到了中门之外,周淑妃的如此私语虽然并不涉及情密,但是也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此时已经是子夜时分,宫中一片寂静,静得仿佛下落的雪花都带着沙沙声响。玉清殿的大门外,灯笼照得周遭红彤彤的,日间白皑皑一片的雪地都被蒙上了一层粉彩,走道上的积雪在日间本来已经被打扫得一干二净,这时候却又积上了薄薄的一层。

    周淑妃的这段话说的只是寻常感叹,声音却是非同一般的慵懒柔媚,稍有经验的人都可以听出来寝帐中人此刻正处在什么样的状态,好在这声音并不大,离床榻最近的宫女都听不太分明。

    郭炜的经验当然不会差了,他距离床榻也要比宫女们近得多——他本来就在寝帐之内,所以周淑妃这柔媚到了骨子里的话语属他感受最深。

    锦被之中,郭炜正轻抚着周淑妃滑腻的肌肤,手上感觉就像是抚『摸』着床上锦被那光滑的缎面,更有缎面和棉被所不曾有的温腻。

    虽然已经是小寒后的大雪天气,但是室内有特别的保暖设施,床上铺的又是厚厚的棉被,两个人都感觉不到室外的那种透骨寒意,此时那滑腻的肌肤上还有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听到周淑妃的这声感叹,郭炜不由得就是心中一笑,然后又被她那事后的慵懒声音勾得心头火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嘴唇又凑过去噙住了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轻声问道:“女英是不是想出宫去看雪景了?”

    “……”

    周淑妃正靠在郭炜的怀中任他作为,听了郭炜的这句问话,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最后却是欲言又止。

    方才她的那声感叹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甚至说话都没有太经过大脑,其实只是激情过后又被郭炜爱抚时各种漫不经心的情话之中的一句而已,能够说得稍微有些条理,那已经是神志逐渐回归的结果了。

    不过之前郭炜一直都是嗯嗯啊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她的情话,主要还是以手上的动作居多,直到这时才有一句意思明确完整的话,也让周淑妃的意识更为清醒了一些,心中却是有些明白,出宫赏玩固然是她心中所愿,但是这要求可不好轻易地提出来。

    方才那句无意识之中冒出来的话,确实真切地反映了她的愿望,但是无数经史之中的教诲和故事都告诉了她,天子以国事为重,后妃是万万不能让天子耽于逸乐的,否则恐怕是会担上狐媚的名声,尤其她并不是皇后。

    当然,郭炜的文治武功她耳朵里已经被灌了一箩筐,倒是不虞因为自己的狐媚而引出什么女祸来,不过光是一个狐媚的名声就已经够不好听的了,要是皇后再以此怪责下来,那就越发的不妙了。

    但是现在要周淑妃否认自己的心中愿望,她却也是大有不甘。

    周嘉敏在金陵生长了十多年,雪景当然也是看了不少的,可是江南的大雪终究有限,别说是在宅中的后花园观赏雪景了,就是上紫金山、石头山都看不到很像样的雪景。

    “燕山雪花大如席”这一句肯定是夸张的,但是其中一定有相当的生活基础,起码在金陵一带,周嘉敏是体会不到其中意境的,而这些天在东京的皇宫后苑当中却是小有体会。既然在后苑都能体会到与金陵大异其趣的雪景,周嘉敏相信到了宫苑之外就更是看得到了,所以要说她不想出宫看雪景那是谎话。

    只是皇帝这些时日看起来还是很忙,日间是极少回宫的,而这几个月里面皇后、贵妃等人先后有孕,皇帝的夜晚基本上都属于她,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是还想霸占皇帝白天的时间,恐怕是会招致物议的。

    按理周淑妃应该否认自己出宫看雪景的愿望,但是她心中却是有些不甘,于是忍了片刻之后,她出口的话就变成了这样:“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臣妾怎敢以如此琐事烦劳陛下……”

    “呵呵,一点都不烦劳。前些日子又是冬至又是天寿节,要与群臣使节朝会宴饮,尤其是吴越国王更是重中之重,不好轻易怠慢了,因此冷落了淑妃……”

    听周嘉敏的答话稍微有些幽怨,郭炜不禁紧了紧双臂,手上的力道也略微加大了一些,口中噙着她的耳珠,在她耳边小声地说道。

    日夜『操』劳国事……周嘉敏这话倒是也没有说错了,白天的那些朝会宴饮和会见就不说了,那肯定是在『操』劳国事,就是晚间在周淑妃身上折腾,那准确地说当然也是在『操』劳国事了——努力增加皇子继承人,谁敢说这不是国事?

    周嘉敏一直没有怀孕,哪怕是最近这几个月里面郭炜的夜生活基本上都是在玉清殿度过的,这只能说是运气使然。如果光看皇后和贵妃***,那还可以说是因为淑妃的年龄比较小,尚不到怀孕生产的盛年,但是就连比淑妃还小一岁的李婕妤都怀上了,于是这事就只能归结为运气了。

    不过郭炜其实很喜欢这种运气。

    在度过了开始一段时间的战战兢兢和羞怯之后,周嘉敏很快就适应了与郭炜的亲密关系,然后就迅速证明了郭炜的直觉一点都没有错。周嘉敏确实是郭炜在这个时代接触的年轻美丽女『性』当中最有后世特质的人,在与郭炜全身心熟悉之后,心思逐渐开放袒『露』的女人在郭炜身边充分展现了她与众不同的气质。

    和深受女诫训导在郭炜身边温柔贤淑恭恭敬敬的皇后与贵妃不同,周嘉敏的身上真有郭炜穿越之前那个世界上女『性』的一些精神特质,很让郭炜沉醉,很能勾起郭炜的追忆,难怪他在一开始就感觉到周嘉敏和他穿越之前的老婆有些神似了。

    这可真是满世界广选秀女都未必碰得到的缘分。

    另外周嘉敏的身体在经过了郭炜这几个月的开发之后,也是越发的焕发出非同一般的光彩和魅力来,寝帐之中、锦被之下,周嘉敏对郭炜的回应完全不同于李秀梅和赵淑媛,更不同于如今还娇怯不已的李芳仪。

    如此一个***,郭炜可不舍得让她就这么怀孕了,仅仅是成为宫中的一个生产工具,那可衬不上周嘉敏的天生丽质。周嘉敏能够自然避孕,从而趁着郭炜的其他几个后妃先后怀孕的当口得椒房专宠,为郭炜营造了一个特别的温柔乡,无疑是两个人的幸运。

    “……现在好了,吴越国王已经归国,腊月里也没有多少朝政烦心,正可以让朕在淑妃身上日夜『操』劳……”

    郭炜继续在周嘉敏的耳边柔声地说着话,暧昧的话语说得她身子一热,再加上郭炜在她耳边喷吐的热气一直熏着,周嘉敏只觉得心尖发颤,整个人飘飘『荡』『荡』的,不自禁地又往郭炜的怀中钻了钻。

    饶是已经被郭炜开发了几个月,周嘉敏还是受不得他的这些温柔手段,晕陶陶地偎在郭炜的怀中,娇声地“嗯”了一下,却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也浑然忘记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周嘉敏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郭炜可没有,他此刻正全面掌握在主导权,双手在娇躯上游走,口中继续柔声说道:“夜间的『操』劳倒是和往常一样,总也要让你体会到什么是龙马精神……”

    说到这里,郭炜轻声地笑了一下,其他几个人的乖巧柔顺就不说了,现在怀中的这个少女可是越来越让他感觉像自己以前的老婆,然而当年的自己拐骗到的是上大学之后的老婆,可从来没有拥有过老婆的少女阶段。

    眼下可不一样了,十六七岁的周嘉敏正是处在从萝莉到少女的发展阶段,这几个月经过郭炜的催熟,越发地展现出惊人的魅力来,让郭炜深感从她身上弥补了人生的许多缺憾。

    “……至于日间的『操』劳么……不用天天去朝会和批阅奏章,也没有了会见藩属使节的杂事,这段时间倒是可以陪着淑妃去郊外游玩一下,远了不敢说,去一去玉津园和金明池还是不在话下的,那里的雪景定然会让你满意。”

    太多的许诺倒是不好说出来,不过带着周嘉敏去南郊的玉津园和西郊的金明池还是不成问题的,也就是把往年的冬日狩猎稍微改一改罢了。

    冬狩,原本是为了在和平时期保持军队战斗力和国君的军备警惕『性』而设置的一项活动,不过到了春秋战国之后已经更多的退化成了一种仪式而已,活动起源时的演军经武功能早就『荡』然无存了。像现在禁军的冬『操』根本就不会依附于皇帝的冬狩,都是在各个军司的安排下自行进行,郭炜的冬狩次数多一点少一点完全无关紧要。

    “陛下,是真的么?陛下可以在日间陪伴臣妾去京郊赏玩?”

    虽然早就晕晕乎乎了,周嘉敏却还是听到了关键词,此时略微抬起了臻首,两眼水汪汪地贯注着郭炜,脑袋不算太清醒,问话却是很清楚明白的。。.。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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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咏雪

    “啊……这里真漂亮~金陵城的玄武湖虽大,秦淮河虽美,却也没有这里的雪景好看!”

    金明池临水殿的平台上,周淑妃看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山水楼台,不由得连声赞叹,双足踊跃,几乎就要在平台上回旋起舞了。好在她终究是显宦大家出身,倒还是知道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在一时间失了仪态,只不过她心中的那一份雀跃已经在郭炜面前表『露』无遗。

    “呵呵,两地各擅胜场,北地南国各有各的妙处。这里的河湖在隆冬时节定然会封冻,又有南国少见的连日大雪,金明池的雪景自然是秦淮河与玄武湖比不上的,不过金明池终究是人工开凿而成,却比不得秦淮河与玄武湖的活水自然,南国的水软风清也另有一番特『色』。”

    对于周嘉敏的咋咋呼呼,郭炜只觉得那是大惊小怪,他在穿越之前可是见多了这一类的人造景『色』,对于这些人造物早就是见怪不怪了。人造景『色』的美感,夸到极致也不过就是巧夺天工了,可那还不是要和天工去比?而且多半都是比不了的。

    眼前的这个金明池,论天然与浩淼,那是不能和玄武湖相比的,更别提鄱阳湖和洞庭湖了。郭炜在穿越之前看过这三个湖,在穿越之后也看过玄武湖,对这一点他很有发言权。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见过了大海的苍茫,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泊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说到人造物体现出来的人力之伟,这个年代还有什么可以和金字塔、长城、大运河相提并论的?此时的人造物还是处在萌芽发展阶段,距离出现蒸汽朋克的邪恶美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就连三峡工程、跨海大桥都已经震撼不了郭炜了,一个小小的金明池与周边的亭台楼阁又哪里来的感染力。

    对于郭炜的不以为然,周嘉敏却是相当的不以为然:“哼~陛下是在北地生活惯了,见多了冬日大雪铺地的景象,这才觉得不足为奇。像现在这样楼观与飞虹桥被厚雪覆盖而与大地融为一体,封冻的湖面变作一片白地,在南国的时候可是很少见得到的……”

    周嘉敏撅着嘴稍微娇嗔了一会儿,然后又马上融入到对周边雪景的感动之中去了:“……亭台楼阁被大雪覆盖还偶尔得见,湖面封冻,冰面又再铺上一层棉被厚的大雪,这却是在南国根本见不到的……金陵再是冬日寒风,水面都还是波光粼粼,看着就有一股寒意袭来,远不如眼前白雪铺地的喜人~”

    说到棉被,周嘉敏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却是微微地一红;而说到了金陵冬日的水波粼粼,周嘉敏就仿佛又体会到了那一股冷意,不由得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让紫貂围脖护得更严实了一些。

    说来也是奇怪,东京这里都已经冷得让汴水和金明池都封冻了,而金陵却是终年都不会冻住秦淮河与玄武湖,可是周嘉敏总觉得东京的冬天远没有金陵那么寒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穿的这一层棉衣的缘故。

    想到了身上的棉衣,周嘉敏感受着那份熨贴,眼波流转之间不自禁地凝注着站在身边的郭炜。棉衣中间填充的是棉花,那是长在田间的一种东西,比丝绵还要保暖,价钱却要比丝绵便宜不少,而这种棉花在东京左近大规模种植,以及棉花的各种加工,却正是眼前这个皇帝夫君在做皇子皇孙时候的功绩……对于这些事情,周嘉敏从宫女那里听到了不少。

    陛下还真是天纵其才啊,懂得的东西真的很多,国计民生、治国理政、整军经武……从田间地头到率军亲征,竟然就没有一样是不会的。

    可惜……虽然陛下精于音律,自己这几个月在宫中也听过陛下弹琴吹笛,各种新意都有,但是就没有听到过陛下那与音律学识相衬的诗词佳作。不,别说是与音律学识相衬的诗词佳作了,其实就连普通的诗词文章都没有听到过,好像陛下除了批阅奏章之外就不写作的。

    陛下样样都强过了姐夫,所差的恐怕就只有诗词文章了,人生终究是难以寻到完美无缺的。

    “嗯,淑妃这么说倒是不假,虽然南国的冬日水面从不封冻,其实人的感觉比北地还要寒冷,春日里波光粼粼那是春光明媚,冬日的波光粼粼却并不好受。北地南国各擅胜场,南国就胜在春夏的湖光山『色』,胜在那种小巧明媚,要论秋日的肃杀和冬日的大气,确实是远不如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

    郭炜看着周嘉敏那红扑扑的小脸蛋,也不知道她是被冻得还是兴奋得,不过看她说话间哈出的一阵阵热气,想来多半是被冻得这样吧,只是身上裹着棉衣,又不是融雪的天气,这边确实没有金陵那里感觉寒冷。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陛下胸中气魄真是宏大,其实以陛下的雄浑豪迈,再有对音韵的熟稔,无需怎样雕琢词语,作诗填词都能别出一格的。”

    郭炜随口而出的一段话,却让周嘉敏的眼珠一转。郭炜不作什么诗词文章,在她而言终究是一种缺憾,在南唐生活了十多年,文采出众的君臣都见得多了,自己又是精通经史歌舞,更有在这方面水准十分高超的阿姐和姐夫,身边的这个皇帝夫君明明是聪慧无比,却偏偏不能诗词,她想想都觉得不应该。

    而且听陛下的这些言语,他分明是不缺才情的嘛……那种气魄更是寻常人不能比的,若是将其用到诗词上面去,就不说和李太白去比了,那也总能胜过了大多数的边塞诗人吧?

    “哈哈,淑妃这是要朕学作《大风歌》么?不对词句精雕细琢,却哪里做得好诗词来,朕是天子,长在治国安邦代天牧民,何苦在诗词文章一道上去班门弄斧。”

    周嘉敏心中的少许遗憾,郭炜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不过他实在是没有兴趣在这方面过于努力,他在穿越之前可没有记住太多的诗词文章,哪怕自己贵为皇帝,并没有谁会用联句之类的事情来质疑自己的水平,这个文抄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只是自己才稍稍引用了一下红朝太祖的文词,就引动得周嘉敏明确提出对自己的期盼,郭炜不免得有些尴尬——若是别的诗词也还好说,可是偏偏他现在引用的是这一首啊,全文照引下去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在别的身份来说,这首词一定可以论得上反诗了,不过郭炜的身份却是不怕的,这首词的气派完全配得上一个立志经天纬地的皇帝,但是……但是郭炜穿越的年代早了那么三百年好不好?其中的“宋祖”和“成吉思汗”向谁解释去!要郭炜现在临时改换一下词句,以他在音韵学和典故类书方面的造诣,他可是完全没有这种急智的。

    所以郭炜是不能继续下去的,只能打哈哈转移话题。当然,郭炜这话也并非言不由衷,皇帝么,职责就根本不在作诗填词写文章,也不在画画写字当木匠,若是能够把皇帝的本职当得好了,再有这些倒是还能够算得上锦上添花,可若是皇帝这个职位做得一塌糊涂,那么副业越好就越显得悲剧啊!

    周嘉敏却是不大赞同郭炜的话:“《大风歌》又怎的?刘季作《大风歌》,自有其气度在,也不曾妨碍了他治国安邦开创大汉四百年天下。《大风歌》确实文句直白,不过比起寻章摘句老雕虫,直白也自有其长处。”

    郭炜被周嘉敏的这一番话弄得就是一愣怔,咦!这还是穿越之前自己所知历史上的那个小周后么?李煜当然不像花间派那么喜欢炫弄辞藻,但是也不算以直白见长啊,其词作的文字和用典都不差的。莫不是照顾了自己的文采水平,这才降低了要求,有《大风歌》的水准就行了?这要求还真不算太高。

    确实,《大风歌》也就是刘邦唱出来的才会出名,要是常人来这么一段,多半会被旁人看作神经病了。所谓的帝王气派,在真正的帝王身上当然是一层美妙的光晕,可是落到一个普通人身上,那就差不多像是按住自己的菊花大喊、拽着自己的头发上天了。

    如果只是这种要求嘛……那还真是不算太难,郭炜很愿意适当地满足一下周嘉敏,填补她心中的那丝缺憾。

    “这样啊……淑妃说得也是!那么面对眼前的雪景,朕倒是确实有一首诗~”

    郭炜稍微卖了一点关子,只是在那笑『吟』『吟』地说道。

    “真的?!陛下快说来给臣妾听听~”

    听到郭炜这么说,周嘉敏不由得心中大喜,皇帝肯为了她在诗词文章方面用些工夫,给她的幸福感是一点都不亚于晚上在寝帐之内的宠幸,而且看样子皇帝还是临场赋诗,她当然是急着想要听一听。

    郭炜嘴角一勾,诡秘地笑着说道:“淑妃可听好了……‘江山一笼统,井口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诗如何,很当得起眼前的景『色』与朕的志向吧?”。.。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咏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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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咏『潮』

    噗嗤一声,原本应该对郭炜的表现深感失望的周嘉敏终究是忍俊不禁,如果不是自小就受到过比较严格的仪态训练,她这一下多半还会笑得打跌。

    这也能够叫作诗?这四句直白倒是够直白的,都直白得近乎于粗鄙不堪了,亏得陛下能够想出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往常的谈吐之间其实并没有这些俚俗之语啊……这四句平仄不对、对仗不工,也就是偶有对词、韵脚稍稍押准了而已,用词却是相当的粗鄙,他平常也不是这么说话的,以他在音律方面的造诣也不至于不懂平仄吧……

    哼哼~恐怕多半还是故意来逗自己笑的,还真别说,这四句虽然尽是俚俗之语,却也能描述眼前的景『色』,即便是对陛下的志向,“江山一笼统”多少也算是说到了,在急切之间作出一首好诗固然不易,弄出这种好笑的东西却也要花一番工夫。

    陛下为了逗乐自己,还是很花了一点心思的,另外陛下确实是志不在此,估计也是怕作出一首好诗之后就会被自己缠着不放,于是顺便用这种滑稽诗搪塞过去。

    双目流盼,周嘉敏在转念之间就已经主动地为郭炜找足了理由,失望之情尚未泛起就被她完全压到了心底。

    “陛下……”拖长了音调,周嘉敏似嗔似怨地说道:“臣妾知道陛下志在一统天下,不愿意在诗词文章这种小道上面耗费心力,只是陛下不愿作就不作嘛……却又何苦想出这样有趣的四句话来~”

    周嘉敏终是不肯承认郭炜念出来的是一首诗,就像穿越之前的某些随感抒情派现代诗被刻薄批评家说成“断句”一样,周嘉敏很干脆地把这首打油诗说成是“四句话”,也就是出于内心的一点偏私,这才把可笑和滑稽说成了有趣而已。

    在她想来,郭炜念出与其平日说话风格大不相同的四句滑稽话,其实也是要费一番心力的,与其这样,其实还不如好好地作出一首诗来。

    周嘉敏哪里会知道,这首打油诗在郭炜来说那真的是信手拈来的,一点都不需要耗费什么心力,可是要他临时作出一首像样的咏雪诗来,哪怕是当一回文抄公临时抄点好诗,恐怕都需要搜索枯肠。

    相比于耗费心力在这种无益的小事方面,郭炜情愿弄一首打油诗来自嘲,正好可以顺势藏拙。

    不过周嘉敏并没有因此而对郭炜失望,反倒是十分地体谅于他,这一点倒是不枉了郭炜在这几个月里面的辛勤耕耘。

    “呵呵,淑妃说得是。天子么……能够选贤任能、治国安邦才是正道,值此『乱』世之末,自然是以一统天下与民生息为先,休说是诗词文章了,就是国家之本的农业,天子也只能在祭日做一做仪式而已。孟子也说过,上古贤王与民同耕是因为生产力不够发达,社会分工不够精细,一旦国土广大生业繁杂,天子治国理政已经是无暇他顾了,哪里还能分心于农事商贾,更何况是诗词文章这种小道!”

    孟子具体怎么说的,郭炜这时候却是背不上来,不过孟子针对农家的那一大段气势磅礴的论辩,确实是中国古代关于社会分工的朴素而深刻的见解,其中涉及到了社会分工、产品交换等多种问题,郭炜对此印象极为深刻,具体词句或许说不准确,其中的主旨却不会搞错,此刻被郭炜用来作为自己极少涉猎诗词文章的辩护词,还真是大材小用了。

    “生产力?社会分工?”

    饶是周嘉敏熟读经史,这一下也不知道从郭炜嘴里蹦出来的两个新鲜词汇到底出自《孟子》的哪一章节,不过郭炜具体想要表达个什么意思,她倒是大略地明白了,因为郭炜的其他话语和《孟子.滕文公章句》里面孟子与许行之徒的论辩颇为神似。

    正因为如此,结合相关的章句,郭炜说出来的这两个新鲜词汇,周嘉敏还是能够猜一个***不离十的:“因为物阜民丰,所以百业兴旺,而天子与百官也是其中一业?‘劳心者治人’,诗词文章不在其中?”

    “治国理政所需的文章,重在说清楚事情道理,而不是在辞藻华丽,朝廷以文章科举选才,选的是识文断字明理做事之人,却不是要选些墨客『骚』人,故此策论重于诗赋。贤相名臣之中或许有文采出众者,墨客『骚』人却多数不堪重用。”

    难得周嘉敏有些思想转变的迹象,郭炜当然要加强教育说服工作。

    周嘉敏却是有些将信将疑:“哦?”

    “淑妃不信的话,且听朕与你细细说来……譬如那个写作‘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的人,论作诗弹琴绘画当然是绝顶之辈,但是此种人放到朕的面前,朕也是万万不敢让他执掌军旅的,枢密院和政事堂更是不予考虑;李太白有诗仙之名,诗作风格遒劲,想象力天马行空,并且终生以怀才不遇为憾,朕驾幸江南的时候都曾经到他墓前祭扫,但是这种人朕也是不会用在朝堂的,哪怕他以‘东山谢安石’自诩,最多是让他做一个知制诰而已……”

    郭炜连着提了大唐的两个著名诗人,却是让周嘉敏无话可说。

    确实,李白的诗名就不用提了,那在千古之下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但是从他投李璘一事来看,在政治方面与谢安的差距简直不可以道里计;王维的诗、画、琴等都是第一流的,但是他对卫青和李广的评价肯定是有很大问题的,在这一点上周嘉敏确实宁愿相信屡战屡胜的郭炜。

    见周嘉敏微微点头,郭炜说得更起劲了:“至于说天子,隋炀帝杨广领军灭陈之后,并不以军功自伐,反倒是自诩比文章也该是他来做天子,结果确实如何?就是以淑妃成长的江南来说,李昪与李景相比,谁的文才更出众?那又是谁的国主做得更称职?就是同一辈的李弘冀与李从嘉,谁的文才更出众?谁更适合做国主?”

    “……陛下见识高妙,臣妾心悦诚服。”

    郭炜提起的这几个人,杨广虽然隔得远了,那名声却是一直传布了下来,尤其是南唐以扬州为东都,那就是杨广当年巡幸的江都,他的事迹肯定是流传甚广的,周嘉敏都是听说过了;而南唐先后的三个君主和李从嘉,周嘉敏更是熟悉得很。

    杨广的文才确实不错,就连周嘉敏这种数百年后的女子都知道,而杨广做皇帝的失败,那更是家喻户晓。

    至于南唐李家的祖孙四人,周嘉敏固然不方便评论得太直接,但是郭炜提出来对比的事项过于分明了,她都完全不必犹豫就已经有答案了。

    “李弘冀虽然败给了朕,却不是因为他无能,与西蜀孟氏、荆南高氏、武平周氏相比,他已经是相当的不错了,在朕手下做一个节度使那也是绰绰有余的;而李从嘉么……实在只是一个翰林学士之才耳~”

    郭炜在结束关于治国理政与文才的关系这个话题的时候,还是忘不了在言谈之间踩一下李从嘉,周嘉敏的心中对自己诗词文章方面的少许遗憾,除了在正面为自己辩解之外,把对她影响颇大的李从嘉踩上一踩肯定是不会错的。

    不过……郭炜只能承认自己无暇分心于诗词文章,自己没有这种才能的话那是坚决不能承认的。

    “就是要作诗,朕也不是不能作的,只是诗词文章须有感而发,如此方能言之有物,而不至于堕入矫『揉』造作无病***的境地。而且朕确实没有曹植七步成诗的捷才,心中念念的又是一统天下和治国安邦,所以对眼前的雪景确实『吟』不出好诗来,不过朕月前与钱王多次会晤,其间说起钱塘大『潮』,听钱王说得雄壮,朕后来倒是填过一阕《酒泉子》……”

    文抄公就文抄公吧,男人在女人面前是一定不能承认自己不行的,哪怕违背自己小小的准则抄一点也是顾不得了。这一次抄一点,隔个一两年再抄一点,有天子分工这块挡箭牌,差不多就可以让周嘉敏满意了吧……她要是满意了,我也就满意了嘛~

    周嘉敏这回却是谨慎了许多:“陛下填的词,臣妾真的想听呢,只是别又来几句有趣的话逗弄臣妾了。”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抿嘴轻笑。

    “嗯,这回朕可是认真的了,再不同方才那般的玩笑,淑妃听好了……‘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这首词其实在周嘉敏的欣赏水平来看也就是处在一二流之间,但是郭炜前面的打油诗和现在的这首词反差实在太大了一点,这词一出却是让周嘉敏一愣,眼中渐渐地放光。

    “钱塘大『潮』果真有这般声势?如此声势之中居然还有弄『潮』儿敢于出没?臣妾还真是想去亲眼看一看呢……”。.。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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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承诺

    周嘉敏的反应果然是一如郭炜所料,虽然他抄袭的这首词还算不上第一流,但是有了前边那首打油诗的铺垫,先抑后扬之下,收效却是颇佳,看样子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一丝缺憾差不多已经补齐了。

    宠幸她的皇帝虽然是日理万机,却仍然愿意为了她而挤出时间来填词作乐,夫复何求?即便是水平及不上姐夫吧,那也不算差了。

    只不过她想要去亲眼看一看钱塘大『潮』的愿望,恐怕就是不容易实现的了。不比郭炜穿越之前的世界,现在可没有那么发达的交通工具,哪怕是官宦显贵之家,出一趟远门也是颇为不易的,而周嘉敏现在作为淑妃,更是不能轻易出宫,想要去吴越一带游玩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当然,如果郭炜巡幸东南,那倒是有可能选择中秋附近去看一看钱塘大『潮』的,那时候带上几个妃子随行还不是很难。只是这种行动在眼下却是完全不现实的,慢说吴越国尚未纳土,就是吴越国纳土了,郭炜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是太多,巡幸……尤其是巡幸并非战略重点的东南,是很难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电影和电视,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端坐电脑前游遍天南海北的宅男生活完全不存在物质基础,不是自己跑过去一趟,那就根本看不到实景。至于说用攀科技树的办法攀到电影、电视出来,郭炜还没有那么狂妄,中间缺少了太多的科技环节,他知道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是别想看到的。

    不过正因为不是亲临就无法领略实景和氛围,周嘉敏此时倒是对郭炜的想象力佩服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念的这首词怎么高妙,而是因为就她所知,郭炜是根本没有去过钱塘江一带的。

    没有去过那地方,只是听着他人的描述,却能够用几句词就把当时当地的情状描摹出来,而且描摹得确实是栩栩如生,这分功力可不算差了。

    周嘉敏当然不知道郭炜只是做了一下文抄公,也不知道郭炜在穿越之前是去看过钱塘大『潮』的,更不知道七八十年之后的某个人可以仅仅凭着一幅画,就把洞庭湖和岳阳楼写得天下闻名。

    和范夫子相比起来,郭炜还差得很远呐!

    不知道这一切的周嘉敏很满意、很幸福,靠在郭炜的身边,环视着变成了一片白茫茫原野的金明池,还有池边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想着郭炜为了陪伴她而专门腾出一天时间来不处理朝政,想着郭炜为了她而稍微用心于诗词,那幸福感简直要打心里面满溢出来。

    拢着周嘉敏的肩背,郭炜想着的却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情……

    眼前的金明池,可真像冬季变成了滑冰场的北海啊,只是此时的金明池是皇家专属,没有北海的滑冰场那么热闹。当年就是在北海的滑冰场第一次碰到后来的老婆,生长于江南的女孩一方面因为生疏而在冰面上笨拙娇怯,一方面又因为新奇而充满了热情,郭炜能够顺利地结识她,乃至于最后成功地将她拐骗到东北的海滨城市,那一手帅气的冰上功夫可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真想重温一下在广阔的冰面上滑翔的感觉啊……

    复制出冰鞋倒是不难,工业时代里面自我夸耀的手工皮鞋,能够手工得胜过了现在的手工?或许因为制革工艺与各种材料工艺的差距,皮靴做不到那样的轻便结实,也没有因为人体工学的应用而实现的舒适度,但是御用物品的不计成本,最后的产品总不会差了;冰刀所需的优质不锈钢确实造不出来,也很难将冰刀的造型设计得完善合理,不过冰刀的基本原理郭炜是懂的,不计成本地用坩埚工具钢还是搞得出来的吧,就是在使用寿命上会短很多。

    其实更大的困难是在于冰面的成型吧。

    首先一个,东京比北平府靠南了许多,金明池的这层冰面可就不见得有那么结实了,而且当初自己去的那些个滑冰场都是冬天抽干了水之后重新喷水冻起来的,可不是水面上的一层冰。

    再说了,天知道现在的气候相比于那时候是更冷还是更热啊……别听公知舆论老是讲什么温室效应、气候变暖,甚至还有“人类碳排放引起的地球变暖导致气候寒冷”之说,郭炜可是很清楚地知道,夏商和汉唐盛期的气温与降水都高于他穿越之前的那个时代,商朝时候的东京这一带是有大象奔跑的,而汉唐的关中则有大片的竹林,但是到了南宋和明朝的中晚期,太湖一带都会结冰封冻的,比他穿越之前的那个时代冷得多了。

    总不能说是商朝和汉唐时期的人类碳排放比郭炜穿越之前的年代还要高吧?而且在历史上还像是发疟疾一样的高低震『荡』。

    郭炜只是知道,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时期,正是东亚大陆的气候从温暖『潮』湿逐渐走向干冷的过程当中,之前比他穿越前的时代更为湿热,之后则比他穿越前的时代更为干冷,但是现在这个时候相比于他穿越之前到底是冷还是热,那他就不知道了。

    另外一个呢,滑冰场对冰面的要求其实是很高的,纯粹自然冻结起来的冰面有太多的高低起伏的小疙瘩,根本就满足不了滑冰的要求,真正的滑冰场是需要经常洒水平整的。

    眼前的金明池,以前是水军的重要训练基地,现在也还是武学的水军学生『操』练的场所,更是春夏时节东京百姓的游乐场,所以既不可能为了短短的冬季里滑冰所需而抽干了水做冰面,又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来维护,郭炜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嗯,这首观『潮』只是一般,毕竟朕也没有亲临其地,纵然是有感而发,终究还是差了一层,说不到极致。朕的志向也不在风花雪月而在一统天下,或许等哪天朕亲征朔漠得胜归来,自然而然地倒是有可能『吟』咏出佳作来。”

    对着金明池的雪景胡思『乱』想了一通,郭炜的心思重新回到身边人的身上,看着她小鸟依人般的陶醉神情,郭炜终是忍不住作出了一点许诺。

    作为一个工科出身的军史爱好者,郭炜是真没有记住多少风花雪月的诗词文章,想要做文抄公来满足周嘉敏的憧憬,那么点记忆内存可是很难找得到应景的。不过军史爱好者当然也有他的专长,在长枪大剑铿锵有力的诗篇方面,郭炜倒是记下来不少,其实平蜀灭唐之后就很可以嫁接几首过来夸耀武功,但是这些很明显并不方便在周嘉敏面前展示,虽然她其实并没有什么亡国之痛吧,那也要尽量地回避一下。

    然而如果在将来还有亲征北狄的机会,郭炜对胜利当然是充满了信心的,那么挟北伐大胜之威,到周嘉敏面前抖一抖王八之气,那却是无妨的,想来其中的爽快感就犹如雄孔雀开屏啊!

    当然,亲征朔漠、横扫北庭,这些个武功还是以汉唐时期为人称道,充满豪气的军旅诗词更是以唐诗为最,宋人的诗词多是或者慷慨悲凉,或者凄切哀婉,读来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盛朝气象,并不方便郭炜来抄。至于明朝么……徐达的北伐和成祖的几次北征自然是扬眉吐气的,但是郭炜并不记得几首明人相关的诗词作品,却又是无从抄起。

    不过郭炜自己创作诗词的能力是没有,移花接木的水平却是根本不缺的,想当年和同***句,一个个都能够将“停车坐爱枫林晚”、“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落红不是无情物”之类的诗句化端严为『淫』『荡』,有这种本事,把其他地方的军旅诗词嫁接到北伐方面来,难度其实不算很高。

    郭炜这一点小小的承诺,却是让正陶醉在感动之中的周嘉敏更加的感动了:“陛下说得不错,天子自有天子的使命,运筹帷幄治国安邦对心力的耗损,远非墨客『骚』人玩弄辞藻可以相比的,而且诗词文章写得好也不过就是愉悦数人而已,陛下要做的事情却是关系到千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和幸福安康,轻重判若云泥,陛下实在无需以不擅诗词为憾……”

    周嘉敏这话明着是在安慰郭炜,其实也是在说服着自己,不过说话间美目流盼,还是不曾忽略了郭炜的承诺:“不过陛下的学识、才情都有,只是未曾在诗词方面花费心力而已,真要是横扫朔漠归来,有亲历亲为的情景,有得胜归来的豪情,说不定无需殚精竭虑就有千古名句油然而出呢~”

    郭炜被这话捧得骨头都轻了几两,当下就将周嘉敏搂紧了几分,嘴唇轻触她的鬓角,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淑妃这么一说,朕还真是觉得自己不缺才情呢,作诗或许要殚精竭虑,将前人的诗句活学活用,朕倒是很擅长的,今晚在寝帐之中朕就可以让淑妃领略一二……”

    “陛下~”也不知道是被耳边的热气吹得,还是被郭炜的这句话逗得,周嘉敏只觉得浑身燥热起来,腮边浮起了一团红云。

    当晚,郭炜真的没有食言,当他在寝帐之内轻轻地『吟』咏着“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时候,周嘉敏已经『潮』起『潮』落了好几回。。.。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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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仰望星空

    相比于显德十二年年头年尾的战火纷飞,显德十三年的战火却是都集中到了年初,这一年的下半年,无论是在各国君臣还是在普遍小民那里,那都是平静而且平庸的,就连各国君主当中最心怀天下的郭炜都有闲暇沉醉于后宫生活,更遑论他人。

    在腊月里面,中原的农夫固然是躲在自家的土屋当中猫冬,北地的牧民也都停留在各自的冬季牧场,以熬过这个并不算是最严寒的冬天。

    东京城中,市民百姓们各家各户全都在忙碌着张罗过年。在这几年里面,虽然是战争不断,但是都发生在远离东京的地方,而且禁军的伤亡都不算很大,给东京百姓造成的冲击也就相当的小了,倒是朝廷大军的连战连捷,南方各个割据势力的溃败降顺,几乎年年都有的献俘仪式与禁军的凯旋,让阖城的百姓们颇有几分生逢盛朝景象的感觉。

    各地的降王降臣,除了高继冲因为是首个奉表纳土的割据势力而被封到徐州出任徐州大都督府长史、武宁军节度使、徐宿观察使之外,其他的降王都被羁留在东京,只是给了几个闲散官职养着,多数的降臣也是如此处理,只有少数人因为各种原因而被量才录用,譬如出任河南尹、西京留守的韩熙载和已经在南征中建功立业的保信军节度使韩德枢、蕲州防御使梁延嗣和黄州刺史孙光宪。

    这些被羁留在东京的降王降臣,待的时间最长的也不过就是三四年,在天子脚下自然一个个都是不敢『乱』说『乱』动,不过郭炜这几年对待他们的宽厚,以及锦衣卫巡检司宽松的戒备,还是让他们逐渐地心思活络起来。

    即便是不能够『乱』说『乱』动吧,即便是当着没有什么实权的官职吧,至少俸禄还是够用的,自由程度比阶下囚还是要好得太多,表面上的尊贵总能够得到保持,和当朝贵人的交往也就慢慢地有了,甚至还可以联姻,只是需要一定程度的避嫌而已。

    而有了原武平军节度使周保权等人的引荐和示范,孟昶和李弘冀很快地就融入了这个圈子,他们与旧臣之间倒是不敢有什么往来,相互之间的交际却是不妨的。

    于是在显德十三年的年尾,东京城中无论是百姓还是勋贵大臣,他们的生活都趋于平静祥和,只有赶赴吴越国进行调查的锦衣卫巡检司人员给朝堂造成了稍许的冲击,而且影响到的主要是一些武臣,尤其是官宦之后。

    几个东南面行营都监之间的攻讦,在腊月的中旬终于有了结果,原行营都监丁德裕骄恣独断、贪渎无厌,经查证属实;原行营水军都监张延通和先锋都监王班结党与言涉指斥之事查无实据。

    查到这个程度,事情本来就已经是很清楚的了,如果要严格执法倒也不难,只不过凡事都没有那么简单。

    丁德裕是客省使,已经是当朝的中高级武官了,其父丁审琦曾任彰武军节度使,丁德裕是在广顺初以荫补供奉官起家的,乃是一个标准的军二代,关系不说是盘根错节吧,至少也是交结甚广。

    但是张延通也不简单,其父张彦成以右金吾卫上将军致仕,自己同样是以荫补供奉官起家,只不过比丁德裕稍晚一些而已,此时身为东上阁门副使,在武官级别当中也不算低了,这也是一个军二代。

    就算是引进副使王班,虽然父祖的军阶低了一些,勉强算起来同样是一个军二代,自身的级别也不是很低。

    这种人之间的攻讦,又不涉及谋反、谋大逆之类的重罪,并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以丁德裕本身犯的那些事,贬斥他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他“举报”张延通等人言涉指斥,这个事情就不好定调子了,因为锦衣卫巡检司的调查结果只是“查无实据”而已,只是两三个人之间的争执,缺乏旁证,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但是不好就说是没有。

    如果说有这事,那当然是丁德裕忠心耿耿,而指斥乘舆的张延通罪过就大了,哪怕郭炜自己不怎么在乎,相应的惩罚也必须够一定的水准,才能够慑服其他有异心的人。

    如果说没有这事,那就是丁德裕挟怨报复,于是除了用贪渎和独断等问题办他之外,还得以诬告来加罚了。

    这样的一出一入之间,对双方的处罚差距是很大的,这可不是开玩笑。如果是在郭炜继位之初,本着『乱』世用重典、以雷霆手段震慑文武的宗旨,郭炜或许会借机对双方都进行狠打,但是现在他早就不需要这种手段了,此时的郭炜更希望用标准执法为后继者定下一个基准。

    于是丁德裕只是以其本罪被贬到了彭州(今四川省彭县)做刺史,而张延通和王班并没有被以结党和言涉指斥的罪名进行处分,而只是以其兴起军中不和、不服从上司之命的较轻罪名进行贬斥,张延通做了檀州都监,而王班则去了渝关。

    显德十三年的这最后一场稍微扰攘人心的大事最终也就是如此平淡结束,大周治下在这种并非刻意营造的安乐祥和气氛中迎来了显德十四年。

    显德十四年春,正月,庚寅朔,帝御崇元殿受朝。

    就在同一天,同样使用显德年号的吴越国,刚刚回到杭州不久的钱弘俶于登殿受贺之前将座位移到了东侧,并且向左右声言:“西北者神京所在,天威不违颜咫尺,某岂敢宁居乎!”

    此时,被贬到彭州的丁德裕还在路上,已经过了巫峡的驿船之中,丁德裕透过夔门的一线天仰望星空,心中未尝没有悔意。从客省使被贬到刺史,而且还是远发彭州,这贬斥的程度可不轻了,虽然彭州还算不上远恶军州,比起京畿的上州总是差了许多,甚至比新占的常州等地都不如。

    如果可以重来一遍,丁德裕大概就不会因为面对毕恭毕敬的吴越主臣而权欲、利欲恶『性』膨胀吧……如果不是对属下那么刻薄,不是对地方那么贪婪,就不提曾为彰武军节度使的父亲,光是他自己十余年来为大周的忠勤服务,皇帝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毕竟不算功劳也还有苦劳的嘛。

    彭州这地方,既不在天子眼前,又不是边疆前线,治绩难显,战功也搏不到,今生还会有重返京师的那一天吗?

    彭州路遥,檀州却是不远,张延通倒是已经上任了,正旦这天他专程赶赴古北口慰劳守军,晚上向北仰望星空的他却是信心满满。丁德裕的构陷让他倍感愤懑,以致于皇帝亲自询问的时候他都有些言辞不逊,但是皇帝却没有过于怪责他,只是贬斥到檀州,已经是万幸的了。

    檀州正当燕山防线,近几年虽然周、辽双方大体上相安无事,但是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扫平南方的大周说不定就会北伐,这个看当今陛下的『性』情就猜得到了;也或许契丹内『乱』平息之后就会南侵,胡虏以掳掠为本『性』,只是稍稍地打一顿是改不了的。

    不管是将来发生哪一样吧,对于檀州的守军守将都是差不多的,或许契丹的南侵对他们还更为有利一些,建功立业正当其时,将功折罪犹未为晚,只要还有战争的机会,就有他们升迁的机会。

    坐镇渝关的王班感想与张延通仿佛。

    这一天也是南汉的大宝十年、北汉的天会十一年、契丹的应历十七年正旦。

    北汉主刘承钧如今已经是听天由命了。世仇周朝在一天天地强大起来,兼并四方国势日盛,而自己这边则只能依靠地利以守势维持,并且倚为靠山的契丹还对自己有诸多不满,老是将自己派过去的使者扣留下来。

    这时候的刘承钧早就不指望还能在自己的手里面报仇了,周主比他还要年轻,而且看起来活蹦『乱』跳的没有一点早夭的样子,并且无论是治国还是征战都相当有条理有水准,刘承钧不认为自己能够胜得过,更何况双方的国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还有越拉越大的趋势。

    南汉主刘鋹却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在南唐国主李弘冀手下初『露』锋芒的慕容英武携技来投,他的那些军器技术虽然没能扭转周、唐两国两军的力量对比,却也给周军造成了很大的困扰,现在落到了刘鋹的手里,无疑地给了刘鋹不小的鼓舞。

    刘鋹自觉有五岭为恃,对周军的阻隔其实更甚于大江,毕竟在大江之上搭建一座浮桥还算是工程量较小的,而想要在五岭开凿一条比较顺畅的后勤运输线,那工程量就可怕得很了。

    再说岭南与中原的距离也不是江南可以相提并论的,周军从东京下江南容易,越五岭进岭南则难,禁军行军里程的急剧增加,带来的必然是战斗力的急剧下降,而且后勤运输的难度也会成倍地增加。

    更重要的是,那个慕容英武确实是全心投靠于他,刘鋹确信慕容英武已经是竭诚效忠于他了,至少可以肯定比对李弘冀的忠诚度要高得多。

    有这么多有利的条件,不说是和周主争雄吧,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自保一方大概还是可以做到的。。.。
正文 第三十章 脚踏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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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脚踏实地

    此时契丹的上京临潢府,达官贵人们不是在宫中或者自家的府第欢宴,那也至少会在帐幕之中买醉。北国的初春本来就是春寒料峭,狼河(今乌里吉木伦河)河畔的临潢府同样如此,哪怕是河岸两边还有大片尚未砍伐的森林可以阻挡寒风,这样的天气里,白天『射』猎跑马也就罢了,可没有谁吃撑了在晚上还跑出去吃风。

    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狼河西岸的一处小山坡上,这时候正有这么一个傻子。

    狼河,发源于大兴安岭中段的永安山,然后一路蜿蜒向南,在临潢府的南面汇集了一条较大的支流以后,就转而折向东南,之后在松山州的东北转向东流,最终汇入一片草泽之中。

    这条河流的径流量比不上潢河,甚至连潢河的支流黑河都不如,是一条相当明显的季节河,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临潢府建在狼河河畔,却是不虞水患。

    只是季节河到了秋冬季节差不多就等于断流了,必须等到春夏融雪的时候,河床之中才能再一次看到潺潺流水,此时的狼河河床几乎已经干涸见底,只有覆盖在河床上面的一层冰可以告诉行人,这里其实是一条河。

    也正是因为狼河的季节河特『性』,契丹主的冬捺钵和春捺钵都选择了远离此地,黑河河滨的黑河平甸和潢河河滨的广平甸水草丰美,冰面之下仍然有流动的河水,凿开冰面就可以捞取鱼虾,远非狼河这般干瘪。

    上京临潢府,准确地说其实只是契丹主四季捺钵的一个中转站而已,城中虽然建有皇宫和达官贵人的府第,也有各『色』各样的府衙,但是契丹君臣并不以其为意,他们的主要活动场所始终都是行宫帐落,是四季捺钵,真正在上京城常住的还是治理汉儿的南面官。

    只是定居生活的生活质量总是要比游牧高那么一些的,哪怕是行宫帐落的马车可以把御帐之中的大小物品全部打包运走,金银饰品和毡毯之类的陈设并不能成为负担,但是宫中渐渐增多的瓷器用具和华贵家具却还是更适合定居的居所。

    所以到了正旦前后,行宫帐落在从冬捺钵到春捺钵的转移途中,耶律述律和手下的大臣们还是更愿意回到上京城中生活,尤其是这一段时间的饮宴活动巨多。

    太祖掳掠了那么多汉儿来修建城池,总不能光是让汉官们享受了吧?

    当然,整个行宫帐落,在上京城中能够拥有府第的总还是少数,级别较低的、与契丹主亲缘较远的……许多人是没有资格和条件在上京城中购买或者建造府第的,他们就只能继续留在城外的行宫帐落之中。

    不过行宫帐落的那些帐篷虽然不如城中的府第舒适,却依然是可以遮挡风雪抵御寒冷的,而且更合乎一般契丹人的生活习惯,大多数的契丹小贵族倒是并不觉得在帐幕之中买醉哪里会比在城中的府第欢宴差了。

    除了无法和契丹主一起饮宴之外——这意味着他们在契丹主面前并不得宠,甚至并不为契丹主所知,这样他们不光是难以进入朝堂掌权,就是在本部族之中的升迁都会比其他人差上许多。

    不得宠当然是各有各的原因,与契丹主亲缘较远这个原因最是无法可想。不过如果亲缘远到了渤海人与汉儿那样和契丹主全无瓜葛,那倒是另有办法上去,最典型的就是成为契丹主的谋臣或者南面官,当然,如果可以先在中原朝廷出人头地然后再去做一个带路党,那么在短时间内封王都是有可能的。

    与契丹主亲缘较近而级别较低则是最有希望上位的,因为这里讲究的就是一个任人唯亲,讲究的就是根据血统而骤登高位——只要被契丹主看顺眼了,或者被几个执政如北府宰相、北院大王之类的所器重。

    在这些人当中最没有希望的,则是和契丹主亲缘很近,但是也因此而有资格牵涉进谋位叛『乱』的人,譬如大横帐的耶律家子弟,尤其是人皇王耶律倍和述律后幼子耶律李胡这两支的后人,还有他们的舅族。

    萧斡里很不幸地就是在最没有希望的那一群,作为萧海真的儿子、辽世宗耶律兀欲第三女耶律撒剌的丈夫,只要是耶律德光一支当道,他就是铁定的没有前途;明扆王子作为耶律兀欲的次子和仅存的嫡子,当然也是这群人当中的一员,只是他自幼被养在了永兴宫,生命和生活倒是都不愁的。

    虽然是都不能在正旦日与契丹主一起饮宴,但是两者之间细微的差别,却还是让他们形成了两股势力。

    明扆王子如今已经虚岁十九了(正旦之后都可以算虚岁二十),年近弱冠的他已经有了大名耶律贤,表字贤宁,虽然契丹主耶律述律还是没有给他任何的官职和封号,单是他的血统就足以聚集起一大批契丹贵人来。

    侍中萧思温、太祖庙详稳韩匡嗣、马群侍中女里和北府郎君耶律贤适……

    这些人当中,萧思温在耶律述律面前都很得宠,即便是丢掉了南京道都不曾受到大的责罚,但是他还是很巧妙地与耶律贤保持着相当亲密的关系,绝不因为自己当红而无视了极具潜力的耶律贤。

    韩匡嗣,这是一家别出蹊径的汉儿蓟州玉田韩家的现任家主,在当朝并不得宠,甚至曾经牵涉到一次谋反事件,但是因为他父亲韩知古是述律后的陪嫁,他又是述律后长宁宫的宫分人,因为善医而被述律后视之如子,并且因此得为太祖庙详稳,此时的他其实都不算是汉儿了,差不多可以算一个契丹人。这个人哪怕是不得宠,其能量依然是相当之大,从他牵涉谋反都没有被耶律述律追究就可见一斑了。

    女里是出身于积庆宫的宫分人,那是耶律兀欲的宫卫,所以耶律贤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哪怕女里出身微贱、地位不高,在围绕着耶律贤的这个小团体里面都没有谁会轻视于他。

    至于北府郎君耶律贤适,那是前几任的于越耶律鲁不古的儿子,不光是出身很尊贵,而且嗜学有大志,只是在耶律述律治下比较滑稽玩世,多以游猎自娱,寻常人不太了解他的能力而已。但是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却很器重他,群牧都林牙萧干也很看重他,此次契丹西北多个部族叛『乱』,萧干率军替换屡屡失利的前线将领,就把耶律贤适带过去了。

    不过此时耶律贤适倒是已经回到了上京城,出征西北一两年的大军在去年的年底已经凯旋,只是耶律贤适此刻却没法与耶律贤等人相聚,耶律述律在正旦日的饮宴,正是为了给凯旋的将领接风洗尘,虽然主宾是萧干,耶律贤适却也在侧。

    而在萧斡里这里,他自己在上京城是有宅院的,但是备受冷落的他此刻却是一点都不喜欢进城去凑热闹,在国舅别部的帐幕之中宴请友好,对他来说反而更为惬意一些。

    与他混在一起的自然就是张景星、张景惠两兄弟,张氏兄弟的父亲就是出身于带路党的张砺,在他那一代倒是在耶律德光手下享足了荣华富贵,只可惜带路党一代死得早了一些,没有给带路党二代打好根基,无论是契丹主的谋臣还是南面官都不可能有他们的份。

    只是到了今年,这个小团伙又加进来一个人——曾经的南唐江宁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甫继勋,也是曾经的南唐神卫统军都指挥使,为南唐尽忠之臣皇甫晖的儿子,代表李弘冀奔赴契丹求援的使者。

    皇甫继勋当初受命潜出大江前往契丹求援,好容易瞒过了周军的巡江船只,几经辗转在辽国的苏州(今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一带)登陆,等到他一路紧赶慢赶地来到契丹主的春捺钵,契丹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有意出兵援救,哪怕就是在幽州方向策应一下的方略都没有人提起。

    不过耶律述律对皇甫继勋倒是很客气的,虽然毫无出兵之意,却还是热情地款待了他,并且将他羁留在行宫之中并不遣回。

    耶律述律的意思很简单,契丹那时候正忙于应付西北部族的叛『乱』,根本就腾不出手来帮助南唐,哪怕是稍微『骚』扰一下周朝的北疆,而且等到皇甫继勋正式求援的时候,他们获知的最新消息是南唐基本上已经回天乏术了,皇甫继勋要回国只能是自投罗网。

    如此简单的利害关系,很轻易地就打消了皇甫继勋回国的念头,虽然他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愿意臣服于契丹而以后晋密州刺史之身奔唐的。

    不过当时的皇甫继勋还没好意思接受耶律述律的封官,毕竟他是南唐的求援使者,只是在南唐灭亡的消息传到契丹主的行宫帐落之后,他终于还是接受了契丹南院副枢密使一职。

    然而皇甫继勋的这个官位不低,实权却是全无,作为一个南面官,管的本来就只有汉儿,在南京道基本丢掉之后,也就是管一管草原上强行修筑起来的少量城池罢了,更何况他这个副枢密使还只是备顾问的。

    彻底明白了自己身份地位的皇甫继勋很快就和张氏兄弟走到了一起,也就和萧斡里走到了一起,今天,他还要为这个小集团说服另外一个南唐人。。.。
正文 第一章 陈处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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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陈处尧

    草原的夜空星光璀璨,只是却照不亮广袤的原野,白日可见的枯草和小灌木丛在星光下黑黢黢的,离开不到十步远就分不清到底是『裸』『露』的地面还是枯草灌木了,只有残存着积雪的地方与狼河河床中的冰凌微微反『射』着星光,让正旦之夜的上京郊外能见度稍微高了那么一些。

    残留的积雪大多在山坡下背阴的地方和人马不易踩踏处,狼河边的山坡高处显然不是这种地方。

    山坡高耸向阳,又在人马常来常往的河边,虽然河中只有冰凌,牲畜饮水和牧民取水仍然多依赖此处,正旦之前上京左近连着晴了几日,山坡上的积雪不仅早已经融化干净,而且上面的枯草都已经干得不能再干了。

    日间有畜群在此觅食,到了晚间这里却是安静得很,帐落虽然离此不远,但是终究天气寒冷,就算是不愿意窝在帐幕内饮酒作乐的人,差不多也就是在帐幕外面的篝火旁消遣一下。

    不过在今天晚上,狼河西岸的一处小山坡上却有一个人面南而坐,双膝微微盘起,两手扶膝,正在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

    这人一身唐制的从五品官服,如果贴近了看,可以看出这件袍服已经相当的陈旧了,上面出现了多处破损,只是用补丁密密地缀补过。不过看他内里的衣衫颇为华贵,这件外袍的存在显然不是因为他无钱做衣衫的原因。

    从这人所坐的位置看过去,左手边是狼河的河床,冰凌的反光形成了由北而南的一条蜿蜒狭长的带子,这条带子的旁边却是黑黢黢的。

    南边,也就是这人视线所及之处,上京城的灯火虽然难以与群星争辉,却也比周遭的草原要亮堂得多,灯光中,上京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而在这人的右手边,只要四五个帐篷散落在原野之中,不过帐篷周围的灯火却照得通亮,篝火熊熊,人影幢幢,热闹程度竟似不亚于南面不远处的上京城。

    篝火边的人闹了一会儿,其中两个人悄然离开了篝火,打着灯笼走向了坐在山坡上的人,

    “陈郎中,阿叔看你来了。”

    说话的是皇甫绍杰,前南唐江宁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现大辽南院副枢密使皇甫继勋的从子,打着灯笼引路的就是他。

    当初李弘冀派遣皇甫继勋赴契丹求取援兵,皇甫绍杰乃是重要的随员,皇甫继勋的使命失败,耶律述律将其留住不予遣回,皇甫绍杰自然也不可能回南唐去,随后皇甫继勋接受辽国的官职,并且开始与张氏兄弟和萧斡里交往,皇甫绍杰当然是紧跟着叔父的步伐。

    皇甫绍杰这回正是为皇甫继勋引路,准备与皇甫继勋一起说服这位“陈郎中”。

    陈郎中,南唐保大年间的兵部郎中陈处尧,周军攻夺淮南的时候,李景派他泛海至契丹求援,结果和这一次皇甫继勋的遭遇差不多,耶律述律既不愿意出兵,又不放人回国,生生地将陈处尧留在契丹达十年之久。

    “冢中枯骨,有何可看?”

    陈处尧的目光越过了南边的上京城,一直向远方伸展,仿佛看到了自己十年前的来路。

    想当年,周军还在攻打淮南的时候,南唐军虽然遭遇诸多不利,却还能与周军抗衡一二,谁曾想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自己等到的后一批使者还是为了周、唐之间的战争而来向契丹求援的,而且契丹依然是背盟无信。

    更为严重的是,这一回的使者求援,已经不是为了淮南,而是为了江南,为了南唐最后的凭依,作为求援使者的还是一员大将。

    可是一直与南唐盟好的契丹就是坚不发兵,只是以虚辞厚礼对待使者,却坐视南唐在周军的攻势下节节溃败。陈处尧自己求援的那一次,南唐的丢了淮南十四州,而这一次,他心中已经感觉到了不妙,终于,在去年的年中,从南面传来了南唐最终灭亡的消息。

    自打被契丹主羁留于北地,陈处尧每逢正旦都会身着朝服面南而拜,即使在第二年南游太原的时候也是如此,只可惜十年之后,南面的故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丁卯年的正旦,陈处尧终于是拜无可拜,身上那破旧不堪的朝服,大约会是最后一次穿上吧,不过他怎么也不可能去穿契丹人的衣装。

    要说契丹主待他倒是不薄,陈处尧因为怨契丹主无信,并且誓死国事,因此曾经多次面诮契丹主,但是在国中动辄杀人的契丹主却对他颇为优容,既不曾怪责于他,也不曾迫使他接受契丹官职,见他不喜欢契丹衣装,就多次赏赐衣料,让他自制汉家衣冠。

    只是契丹主不光是背盟无信不肯发兵救援南唐,还将他一直羁留在北地,让他报国无门,陈处尧心中的怨愤可不会因为契丹主的这一点小恩小惠而消弭,效力于契丹之事,他是压根就不会去考虑的。

    这皇甫继勋叔侄二人为何来找自己,陈处尧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虽然陈处尧十年来在契丹的行宫帐落如同隐居,但是他的消息一点都不闭塞,皇甫继勋接受了辽国南院副枢密使的职位,他很快就知道了,皇甫继勋和张氏兄弟及那个叫做萧乾萧伯朗的契丹贵人交好,他同样很清楚。

    那么皇甫继勋过来干什么就是明摆着的了,不过无论他是为契丹主做说客,还是为萧乾做说客,陈处尧都是不会答应的。

    十年了,这十年来契丹主当面招揽过多次,通过其他重臣招揽的次数更多,陈处尧从来都没有动心过,这一次又怎么可能因为皇甫继勋而改变?因为皇甫继勋是故国之人么?因为故国已经不存在了么?

    皇甫继勋这个故国之人,陈处尧是不怎么了解的,他倒是知道其父皇甫晖,可惜一个不愿臣虏而奋勇南归的铮铮汉子,却生出来这么一个儿子。

    故国南唐是被灭了,可是中夏还在,即使陈处尧因为大周是南唐的敌国而不愿为周臣,那他也不可能去臣虏。

    “陈郎中不必如此灰心丧气!大唐国祚不永,我辈却不可自暴自弃,继勋受虏主之职,实在是权宜之计,为的是借助契丹之力报仇复国耳!”

    皇甫绍杰的招呼被陈处尧冷冰冰地顶了回去,一时间也颇觉得尴尬,只是回头望了望皇甫继勋就不说话了,皇甫继勋却不能就这么被陈处尧噎回去,他还负有说服陈处尧的使命呢这个保大年间的兵部郎中不知道他,他却是知道陈处尧的。

    陈处尧这人虽然为人方正,文采智计却是颇为突出的,而且对大唐的典章制度非常熟稔,这样的人才在契丹本就不多,萧斡里的这个小圈子里面就更是没有了。

    当然,如果单论耍阴谋诡计,赵阔或许并不次于陈处尧的水平,想阴毒方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单论对中原典章仪制的熟稔,张氏兄弟有张砺的家学渊源,即使比陈处尧要差一些,那也差不了太多。

    但是将诸多专长集于一身的,又不是契丹主身边的得宠人物,属于萧斡里有条件招揽的人才,却还得数这个陈处尧了。

    加入萧斡里这个小圈子,参与契丹贵人之间的争权夺位,最后是否要借助契丹之力报仇复国呢?皇甫继勋本人肯定是不在乎的,甚至他很怕再次与周军刀兵相见,他之所以加入了这个小圈子,纯粹是因为他接受的南院副枢密使之职完全是一个摆设,但是这个理由用来说服陈处尧应该是有效的。

    皇甫继勋这话却是让陈处尧嗤之以鼻:“契丹与我大唐交通,其实只是为了南方的茶『药』珠贝丝绸瓷器等商贸之利而已,我大唐尚在之时,契丹尚且了无出师之意,如今大唐已灭,契丹所需的商货珍物只能求取于中原与吴越,如此又岂能为你我二人而向周朝兴师?”

    从十年前契丹主拒绝出兵救援淮南开始,陈处尧就已经想通了,所谓契丹和南唐共同针对中原朝廷的盟约,那根本就是一纸虚文。

    契丹如果有能力从中原那边占到便宜,就像后晋末年那样,那么南唐有盟约在手也分不到一杯羹的,当时李景以祭拜祖先陵寝为由试探耶律德光,想要打通从淮南到关中的道路,不就是被耶律德光一口回绝了么?

    契丹如果没有能力对抗中原,就像后汉至今的这一段时间,那么无论南唐遭遇到怎样的困境,契丹都是会岿然不动的。

    说穿了,契丹需要的只是和南唐的海路商贸而已,尤其是在中原断绝了岁币并且与契丹为敌之后,契丹需要的丝绸、瓷器、茶叶之类的商品只能依靠南唐,而且契丹可以提供的交换物除了山货『毛』皮之外,最大宗的就是马匹了,既然中原王朝与其为敌,契丹又怎么甘心卖马给中原呢?

    南唐被灭,契丹的商贸利益当然是受损的,但是这种损失并不足以驱使契丹大举兴兵为南唐报仇复国,只是做生意而已,去掉了马匹贸易之后还是可以和吴越国进行商贸的嘛,甚至还可以为了商贸而与中原改善关系。。.。
正文 第二章 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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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招揽

    “当今的契丹主或许的确是如陈郎中所言,但是……”

    陈处尧的话太过一针见血了,对于他点出来的实情,皇甫继勋确实是辩无可辩,如果还是用那些虚头来说话,多半是说不动陈处尧的,于是皇甫继勋不得不冒险进行了一下暗示。

    不过在皇甫继勋看来,这样的暗示并不算是很冒险就是了,一则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显,陈处尧真要去告密的话,仅仅凭着这句话也是很难给他定罪的;二则出面的是他而不是萧斡里,汉儿谋反在契丹主眼里那是一点威胁都没有的,到时候就是出事了,皇甫继勋相信自己顶多也就是像李瀚那样被禁锢起来,而不是像涉嫌谋反的契丹贵人那样被处死;三则么……这个陈处尧对契丹主是满怀怨愤的,契丹主要倒霉,说不定他还会去踩上一脚呢。

    然而以陈处尧的头脑,皇甫继勋只需要暗示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够了。

    陈处尧骤然转过头来,双目灼灼地『逼』视着已经走到他身侧的皇甫继勋:“但是?新的契丹主愿意为我等兴师报仇复国么?”

    皇甫继勋的暗示说得比较隐晦,那是因为他的顾虑太多,因为他贪图富贵享受,陈处尧可不在乎那么多,早在耶律述律拒绝出兵救援淮南的那个时候,陈处尧就已经有为国事而死的决心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多次的面诮耶律述律了。

    所以陈处尧问得相当直接。

    皇甫继勋和张氏兄弟及那个叫做萧乾萧伯朗的契丹贵人交好,那个萧乾是萧海真的儿子、辽世宗耶律兀欲第三女耶律撒剌的丈夫,也就是那个王子耶律贤的姐夫,还是耶律兀欲舅族的子弟,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长子人皇王耶律倍一系的关系可是要多亲近就有多亲近。

    现在的契丹主耶律述律贪杯嗜睡、昏暴无道,却不怎么喜好女『色』,所以至今宫中无子,一旦这人出事,有权继承帝位的不外乎就是他的二弟太平王耶律罨撤葛,他们都是耶律德光的皇后一母所生,至于耶律德光的宫人生下并且至今尚存的另外两个儿子,可以说是无权继承帝位的。

    当然,耶律阿保机一共有三个嫡子,耶律倍一系与耶律李胡一系也是有资格继承帝位的,其中耶律李胡一系至今没有出过皇帝,竞争力要差一些,而且耶律李胡死于囚牢,事涉儿子谋反,他的两个儿子耶律喜隐和耶律宛在耶律述律治下都有谋反被囚的记录,党羽早就被翦除得差不多了,继承帝位的希望比较渺茫。

    而耶律倍这一系呢,当初耶律倍以长子和太子的身份,却因为述律后偏爱耶律德光而失去继承权,以致于出奔后唐,契丹国人很多都是同情他的,所以在耶律德光死后,耶律倍的长子耶律兀欲可以倚仗着国族大将的支持登上帝位。

    耶律兀欲被弑身亡,他的同母弟耶律娄国在耶律述律治下谋反被诛,另外两个弟弟耶律隆先和耶律道隐的母亲都是渤海人,所以这一系有资格继承帝位的就只有耶律兀欲的次子耶律贤了,耶律兀欲的长子吼阿不是与父母同一日身亡的,第三子只没是甄妃所出,庶出的是没有机会继承帝位。

    这样算来,一旦现在的契丹主耶律述律出事,有权继承帝位的也就是太平王耶律罨撤葛、耶律喜隐、耶律宛和耶律贤这四个人,其中真正有竞争力的其实就只有耶律罨撤葛和耶律贤。

    难怪……

    对于以上这些情况,陈处尧当然是早就了解了,但是一直到皇甫继勋的暗示出口,他才算是真正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过这也只需要他在脑袋中一转念而已。

    一旦理清了利害关系,问题当然是脱口而出,陈处尧此时已经是心中笃定,皇甫继勋这次肯定是在为萧斡里做说客来着,而萧斡里这个小集团看似和耶律贤他们那个小集团没有什么联系,其实努力的目标是相当的一致。

    耶律贤周围的契丹贵人想要扶他上位,这一点陈处尧并不关心,但是根据皇甫继勋的暗示,耶律贤一旦上位,就会兴师与大周交战——即使真实的原因并不是为南唐报仇复国,那也不妨碍打出这个旗号来,同样不会妨碍陈处尧参与进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是不妨给他们效力一回了。

    “咳……咳……这事继勋又怎么能够知道?又怎么能够确保?只是你我竭诚效力一番,总能在那个朝堂之上谋得一个实在的职位,得掌相当的权柄,比起现在的情况来,总能更多地影响到契丹的决策……”

    陈处尧如此直率的问话,把旁边的皇甫绍杰听得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就连皇甫继勋这个身经百败做过俘虏的人都被口水呛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

    不过皇甫继勋终究还是胆大,反正富贵险中求,密谋这一类大事的人,也不可能太怕事了,而以陈处尧的处境及为人,都已经问得这么直接了,哪怕是招揽失败,这人应该也不会胡『乱』开口的。

    所以暗示变成了明示也无所谓,只要不入第四人之耳也就可以了。

    但是皇甫继勋根本就不能为耶律贤继位之后的政策作出任何保证,别说是他了,就连萧斡里都不行,他们都只能算是耶律贤集团的外围人员,凭什么代表耶律贤作出承诺?萧斡里只能承诺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皇甫继勋则顶多可以替萧斡里作出一部分承诺。

    然而这却是一点都难不倒皇甫继勋,好歹他也是混过一国的高级军职的,多次参与过一国的重大战略决策,虽然无法做出任何的承诺,但是可以对两种状况进行利害对比。

    像现在这样,他们两个人一个完全赋闲,一个当着干拿俸禄的虚职,对契丹的朝政是一点影响力都没有的。而要是他们通过萧斡里这个小集团加入了耶律贤集团的密谋,并且在耶律贤上位的过程当中发挥了重要的乃至于关键『性』的作用,那么将来他们在契丹的朝堂之上不说是举足轻重吧,那起码也要比现在强得多。

    在契丹的朝堂之上谋得一个实在的职位,得掌相当的权柄,这就已经值得皇甫继勋去冒险了,自从被李弘冀免去军职派到契丹来,失去了荣华富贵的滋味他已经尝够了,至于是不是要影响契丹的国策,从而借助契丹之力向大周报仇乃至复国,皇甫继勋其实根本就不在乎。

    不过皇甫继勋知道陈处尧会在乎,从陈处尧在契丹这十年的经历来看,他并不在乎荣华富贵,甚至都不在乎生死,但是他很在乎南唐故国,所以“报仇复国”应该是招揽他与激励他斗志的关键所在。

    “嗯……这话说得也是……”

    陈处尧思忖片刻,不由得点了点头。这种事情,在自己获得对方的充分信任之前,别说是耶律贤了,就是萧斡里都不可能当面向自己作出什么承诺来,一切都只能靠心照不宣。

    …………

    “也不知道他们谈得怎样了……”

    一群人在篝火边畅饮,赵阔坐在萧斡里的身边,却是心不在焉地,时不时地就会转头看一下山坡那边的情形。

    皇甫继勋加入这个小圈子,和张氏兄弟的情况截然不同。

    张氏兄弟在契丹内地的汉儿中间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虽然张景星这人也有些谋主的味道,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赵阔在萧斡里心中的地位,但是总体上张氏兄弟还能够大大地增强团体的力量,出入之间赵阔的利益倒是不见得就受损了。

    再说张氏兄弟的主要特长还是在典章制度方面,这可是官宦世家的拿手本领,出身寒门的人除非是能够中进士甲科的天纵之才,那才能在这方面和官宦世家的子弟比肩,赵阔这种小吏之家的旁系子弟从来就不曾奢望在这方面能够压过了人。

    所以张氏兄弟与赵阔的利益冲突并不大。

    照说皇甫继勋是将门子弟,只是与张氏兄弟有文武之差,而且看皇甫继勋百战百败的风采,运筹帷幄之类的能力也是可以想见的,因此皇甫继勋应该和赵阔的利益冲突并不大,但是赵阔的进身之阶其实还不是谋主之才,而是他对中原的了解,皇甫继勋能够挑战他的正是这一点。

    赵阔曾经混迹于东京的市井之间,家主还是大周一个节度使的属吏,而皇甫继勋则是大周的敌国大将,看起来对大周的了解应该是赵阔更强,但是两个人的位置层次差了好多啊!皇甫继勋这种与周军交手多次,还曾经被周人俘虏,并且见过了周主的大将,对大周的了解怎么会差了?

    起码皇甫继勋就能够说出来周军的火铳是个什么样子,让契丹军恐惧不已的“周军的新式投石机”应该叫大火铳,其原理是火铳而不是投石机,虽然皇甫继勋并不知道怎么造这些东西,但是他知道的已经比赵阔多得多了。

    这样一个皇甫继勋已经很是威胁到了赵阔的地位了,何况再来一个据说能力品德还要强得多的南唐旧臣?赵阔对此真是纠结得很。。.。
正文 第三章 耶律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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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耶律贤

    相对于赵阔内心的这种反复纠结,张氏兄弟对于皇甫继勋的加入和皇甫继勋代表萧斡里对陈处尧的招揽,那就显得平静得多了。虽然在对中原和南唐的各种典章制度的了解方面,他们未必能够比得上陈处尧,但是比起皇甫继勋总还是不会差的,再说了,他们兄弟二人在萧斡里面前的不可替代『性』,显然不是在对典章制度的了解方面,而是他们在契丹内地汉儿当中的人脉关系。

    与耶律阿保机等人的重用汉人比起来,耶律述律显然更喜欢使用契丹亲贵一些,除了从耶律德光和耶律兀欲时期开始就已经身居高位的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之外,在朝廷重臣里面已经没有几个汉人了,地方上几个汉人出身的节度使差不多都是耶律德光时期甚至耶律阿保机时期就得道的,翰林学士刘景就是赵延寿任职幽州时期的旧人,其父刘守敬当南京副留守,也是因为刘家是幽州的大族。

    总之,没有几家汉儿会有韩知古的那种运气,可以通过成为宫分人而变成类似于契丹国人的身份,而如果不能成为契丹国人,一个汉儿出身在耶律述律这里是很难出头的。

    但是契丹内地的汉儿当中并非没有人才,相反,因为不少人家还能够保持汉学传家,其中固然会有赵思温之子赵延照、赵延靖这样依靠父荫的庸碌之辈,却也不乏英才,只不过目前官运最好的也就是室昉和刘景这般做到翰林学士而已。

    怀才不遇,这人就会有诸多的不平不忿,有些人倒是选择了南奔中原,不过更多的人要么是对自己在中原的竞争力缺乏信心,要么就是在契丹这边的羁绊太多,倒是很难下定决心南奔,于是在契丹亲贵之间另寻出路也就成为了他们当然的选择。

    这些人要去主动攀附耶律贤是不怎么容易的,而且耶律述律以自己多年平叛的经验,也是特别忌讳这种契丹亲贵与汉人的勾连,就像当初的耶律娄国、萧海真与李瀚那样,所以众人如今多会避嫌。

    但是同为失意人的萧斡里和张氏兄弟这种交往,却基本上能够避开耶律述律的警觉,而张氏兄弟因为其父张砺的身份地位与生前友好的缘故,在那些不得志的汉儿当中还是颇有一些人缘的。

    在契丹内地汉儿当中的人脉才是张氏兄弟在萧斡里面前的最大价值,这个价值哪怕是放到耶律贤面前都不会贬值多少,所以他们倒是不怎么在乎皇甫继勋的加入和陈处尧可能的加入。

    所以张景星在听到了赵阔的这一句接近于自言自语的话之后,接起嘴来倒是相当的轻松:“他们二人都是唐国的旧臣,相互之间总是有些共鸣的吧,若是连皇甫将军都无法说服陈郎中,那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伯辰兄说的也是……”

    赵阔颇有些讪讪的,张景星说的这些他怎么会不知道,然而他怕的就是这个啊!

    像陈处尧这样的人,先不管他的能力到底如何吧,能够十年如一日地忠诚于故国,能够屡次拒绝皇帝的官位恩赏,甚至还多次当面讥诮皇帝,那在官宦和士人当中的名声就不会差了。

    何况这十年来陈处尧固然是类似于隐居,却总还是随同行宫帐落行动吧,也没有完全拒绝他人拜访,能力见识多少也是有一点口碑的。

    这样一个人,只要能够被说动,愿意投效到萧斡里的小集团来,那么他在集团中的地位就不会太低,说不定就完全压过了赵阔。

    但是赵阔怎么也不可能承认自己会害怕萧斡里手下增加一个能人,更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有些嫉妒陈处尧了。

    好在萧斡里待赵阔也算不薄,虽然赵阔在中原的身份地位不怎么样,而且在投奔萧斡里之后也一直以家臣自居,但是萧斡里倒是对他很敬重,“东海先生”之类的称呼时常地挂在嘴上,所以慢慢地赵阔倒是获得了和张氏兄弟平等相称的地位。

    “陈郎中在唐国任兵部郎中的时候作为如何,这里倒是没有人知道,好像皇甫将军也说不清楚,不过听说陈郎***使我大辽之初,在陛下面前痛陈利害,那词锋是相当的犀利,对各国形势的剖析也是极为精当的,若是陈郎中能够与伯朗兄交好,那对伯朗兄的前程可是大有助益。”

    张景惠没口子地称赏着陈处尧,却是一点都没有察觉这么干会狠狠地刺激到赵阔。不过他说的也算是篝火边几个人的共识,赵阔就只能在心里面羡慕嫉妒恨一把了,面上可是一点情绪都不好『露』的。

    “皇甫将军说不清楚陈郎中当年在唐国任兵部郎中时候的作为,那是因为皇甫将军乃是唐***中的后起之秀,在陈郎***使我大辽之前,皇甫将军还只是其父军中的小校,不知道陈郎中也不奇怪。”

    听到张景惠的言辞之间似乎有些贬低了皇甫继勋,萧斡里赶紧帮着解释了一下。

    其实皇甫继勋的领军能力到底怎么样,萧斡里并不是很在乎。辽国的主要武力是皇帝的皮室军、各宫帐的宫卫骑军和各部族军,汉儿军与渤海军都只是一些附庸,也就是守城和攻城的时候用场稍微大一些,所以领军的主力肯定是契丹亲贵,而有份率领汉儿军的也是大有人在,倒是不必依赖皇甫继勋这种新近投入的人了。

    萧斡里看重皇甫继勋的,还是他对周军的了解,尤其是对周军新兵器与相应战法的了解,这些东西可不是听赵阔的二手转述可以掌握的,即便皇甫继勋说不出来怎么造新兵器,但是南唐曾经有人仿造过是不假的,南唐军应对周军新兵器、新战法的经验更为丰富,这一点则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皇甫继勋也是萧斡里想要笼络住的人,他不希望身边交好的张氏兄弟在无意中得罪了人。

    …………

    与萧斡里小集团中几个人各怀心思不同,耶律贤这边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耶律贤和萧斡里一样,也是没有进入上京城去度过这个新年,而是留在了上京城外的行宫帐落,只不过萧斡里是在国舅别部,而耶律贤则是在大横帐。

    当然,同样在大横帐,耶律贤并不是在自己长大的永兴宫聚众饮宴,也没有不顾嫌疑地跑到积庆宫去,却是跑到了太祖的弘义宫,其中的原因么……自然是因为这一次的东道主是太祖庙详稳韩匡嗣了。

    契丹主耶律述律在正旦日举宴,其名目是为了给凯旋的将领接风洗尘,正当红的侍中萧思温当然要列席,韩匡嗣想去的话其实也行,只不过他实在是不想在耶律述律面前凑这个热闹罢了。

    所以韩匡嗣还是和耶律贤与女里凑作了一堆,这群人各有身份依仗,终日里混在一起宴游却是毫无顾忌,言谈之中刺讥时政更是常有的事,这一天也就是少了一个萧思温而已。至于耶律贤适,这人虽然和耶律贤交好,却是极少参与这种群体活动,更何况今日耶律贤适作为萧干的副手一起凯旋,当然是要出现在耶律述律的宴会上。

    席间没有了朝中正当红的萧思温,三个人说起话来比往日倒是更为随意。

    韩匡嗣那是不必说的,太祖庙详稳,家族是述律后的陪嫁,出身弘义宫宫分人,又直述律后的长宁宫,被皇后视之犹子,就连耶律喜隐谋叛失败,供词牵涉到了他,只是没有明显的反迹,耶律述律都只好轻轻放过,那么在酒酣之余随便发表一点嘲议时政的言论,别人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女里做着马群侍中,又只是出身于积庆宫的宫分人,原本不应该像韩匡嗣这般肆无忌惮,但是和这些人在一起混久了,王子又待他非常亲厚,在这种私下的场合,他的顾忌倒是少了很多。

    至于耶律贤么,一则血统尊贵,虽然在当朝不得宠,多数契丹国人对他还是很恭敬的;二则正值年少,血气方刚,说话的时候当然就不会反复斟酌了。

    “凯旋?只是西北几个小部族的叛『乱』,居然都要花费经年的工夫,而且这些叛『乱』本就是失政所致,在前期还是屡遭挫败,现在也好意思夸耀武功?”

    这话也就只有身份和资历都很强的韩匡嗣说得出来,女里即便见解和他差不多,却也不能这么居高临下地说话:“有失政,有雅里斯等人的败绩,用了一年多才讨平西北叛『乱』,确实算不得什么武功,不过群牧都林牙接手之后战绩倒是颇有可观,都林牙又是前朝北府宰相萧敌鲁之子,为了他办一办凯旋宴却也正常。”

    “哼!平日里酗酒嗜睡,不理朝政,以致天下昏败四境不宁,现在只是小小地削平了部族纷『乱』,可是嗣圣皇帝经营下来的南京道却丢得干脆利落,结果还能这样文过饰非,列祖列宗的武功早晚会被败个一干二净。”

    如果萧思温在场的话,耶律贤基本上是不会拿南京道的丧失说事的,不过他心中对此却是一直耿耿于怀。南京道这块好地方可是好不容易经营而来的,哪怕当初自中原全面溃退的时候,他的父皇都还是坚决保住了那块宝地,结果丢起来那么干脆,事后还不曾奋力夺回,很多契丹贵人心中都是有不满的,耶律贤只是把这种不满说出了口而已。。.。
正文 第四章 凯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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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凯旋宴

    不管其他人怎么议论契丹主在正旦这天的凯旋宴,耶律述律自己对待此事是很正经上心的,这一天虽然宴会上有酒,但是他并没有酣饮,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但是他并没有嗜睡。

    凯旋宴上,耶律述律居于主位,北院枢密使萧护思、北府宰相萧海璃、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侍中萧思温、南府宰相耶律瑰引和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等重臣济济一堂,而左皮室详稳萧乌里只、右皮室详稳耶律撒给和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也就只合护卫宫殿,虽然耶律夷腊葛与耶律述律算得上是布衣之交,很得耶律述律的宠信,平常耶律述律经常会与耶律夷腊葛聚饮。

    群牧都林牙萧干、北府郎君耶律贤适和南院枢密使雅里斯、虎军详稳楚思作为凯旋的将领,自然是坐在了主宾席位上,只是几个人的待遇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别。

    “林牙与郎君为了平息西北之『乱』,去国逾年,征尘仆仆,朕实在是无以为报,只有请二卿满饮此杯!”

    此时的耶律述律一点都没有往常的睡王风采,平日里的什么酗酒啊不理朝政啊狂暴嗜杀啊……在现在这个大辽皇帝的身上完全就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的耶律述律也要喝酒,但是绝没有贪杯,而是亲执萧干双手向他敬酒,只是以一杯为限;这时候的耶律述律对契丹的军政状况也是明晰得很,对于凯旋的这几个将领实际的战绩非常清楚,所以雅里斯和楚思虽然官位比萧干和耶律贤适更高,却已经被他晾到了一边;这时候的耶律述律更是见不到一点狂暴嗜杀的影子,对待萧干和耶律贤适固然是亲厚异常,对雅里斯和楚思也只是冷落而已。

    皇帝如此厚爱,登时就让二人受宠若惊,也就是两个人出身高贵,达官贵人之间的交往甚多,见皇帝也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往日虽然没有得到过这般宠遇,此时却也不至于一下子手忙脚『乱』。

    “不敢当陛下如此厚爱,臣只是稍稍尽责而已。”

    皇帝亲自上来敬酒,别说赐的是卮酒,就算是苦酒那也必须得一口闷下啊,萧干『性』情质直,谦逊的话都说不上来几句,这时候也就只能真的“满饮此杯”了。

    耶律贤适就更是,只不过一个北府郎君而已,虽然世系相当尊贵,但是在座的又有几个不是出身高贵?论起出身来,耶律贤适的祖父只是耶律阿保机的从侄,虽然也算是横帐仲父房的子弟,但是和大横帐一系的关系可是相当远的,哪里比得上萧干这种皇亲国戚。

    萧干之父萧敌鲁的母亲可是耶律阿保机的姑母,而述律后就是萧敌鲁的姐姐,萧敌鲁在耶律阿保机微时就侍奉其左右了,在耶律阿保机即位后被拜为北府宰相,和耶律贤适的父亲于越耶律鲁不古比起来,萧敌鲁无论是在与大横帐的亲厚还是在地位显赫方面都要强得多。

    而现在萧干的官职也远比耶律贤适为高,又是远征获胜的主将,面对皇帝亲自敬酒,就连萧干都不敢轻忽,他耶律贤适又是何德何能?当下自然是话都不多说一句,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卮酒还真是醇厚甘美啊……不得不说,皇帝钦赐的卮酒就是不一般,饶是契丹人普遍『性』喜豪饮,契丹亲贵们更是饮酒甚多,这卮酒的味道还是让耶律贤适陶醉了一下。

    “诸卿也各自饮了杯中之酒吧……”

    对待雅里斯和楚思,耶律述律就没有那么客气了,虽然在凯旋宴上并不至于去追究他们的败军之责,毕竟他们除了开始的败仗之外,其后协助萧干也还有一些苦劳的,但是耶律述律肯定不会向他们敬酒就是了。

    不光是不敬酒,在凯旋宴上,对宴请的对象终究是要赐酒的,不过耶律述律给萧干二人赐的是卮酒,而给雅里斯二人赐的则是樗酒。

    皇帝对待自己和萧干的态度冷热分明,雅里斯自然是感受深刻,一杯酒落肚,酒味寡淡甚而有些酸苦,再想一想喝下去之前看到的浑浊酒『液』,雅里斯心中的酸涩更是难以言表。

    枉费自己是南院枢密使,当日北院大王、南府宰相和侍中等人自南京道败归,也不曾受到过如此羞辱!自己在西北败绩固然是不少,可也没有丧师失地到那般田地。

    不过,谁让自己只是契丹国人而不是皇族或者后族呢?甚至连国姓都不是。虽然南院枢密使的职位比群牧都林牙要尊贵,楚思的虎军详稳也要比北府郎君更高,但是出身差异才是根本啊……

    更何况,当初的南京道之败,那是全局『性』的惨败,是有败无胜,皇帝需要在惨败之余安定人心,自然就法不责众了。

    而这一次显然大不一样,自己和楚思先奉命平叛,结果遭致连番失利,而萧干虽然是在自己先期作战的基础上平叛,而且还拖上了一年的时间,最后终究是胜了。有胜败的对比摆在那里,皇帝要羞辱自己,那也就只能认了。

    看样子自己这个南院枢密使也当不长了,皇帝能够让自己正常致仕回部族之中养老,那就已经是万幸的了……想到这里,雅里斯口中的酸苦滋味简直要钻到心里面去,不过眉头却是没有皱一下,只是用木然的表情努力地压制着心中的翻江倒海。

    楚思却是做不到像雅里斯那样不动声『色』,当一看到侍者斟上来的酒『液』那么浑浊,楚思脸上的肌肉就是那么一跳,而当酸苦的薄酒入喉,他已经是脸『色』大变了。

    抬头四顾,看萧干和耶律贤适饮下杯中酒时的神情,楚思可以断定他们的酒和自己的肯定不一样,那些重臣陪客就更不可能饮这种薄酒了,皇帝赐下这种酒给自己,那分明就是一种羞辱!

    只是,谁让自己是败军之将呢……楚思的眉头刚刚一拧,转眼却又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脖子一仰将整杯酒给强行咽了下去。

    此时的楚思哪里还敢把耶律述律看作平常那个酗酒嗜睡的昏君,今天他分明清楚得很,而且以前也应该是有许多清醒的时刻,要不然也不会对西北平叛的功过一清二楚了。

    当然,或许皇帝在凯旋宴上搞这种过于明显的差别对待,对于大臣将军来说太过打脸了,但是被打脸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发出怨言呢?

    算了,今日遭此羞辱,这个虎军详稳也没有脸面再当下去了……楚思倒是没有因为在西北的失利和耶律述律的羞辱而满面羞惭,却是因为这一番当众被羞辱而灰心丧气。

    “喝酒!喝酒!”

    看着一张圆脸胀成了猪肝『色』的楚思和一脸木然的雅里斯,耶律屋质不禁回想起自己从南京道败归时的情景,对比下当时皇帝对待自己的宽容,再看看眼下的两个败军之将的羞惭无地,耶律屋质不由得就是心中一阵汗颜,连忙招呼着身旁的萧思温和高勋,极力地想要驱赶掉这种不愉快的回忆和对比。

    “是啊,今日借了林牙的光,大军自西北平叛凯旋,大辽中枢无忧了啊……”

    萧思温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感触,丢失南京的往事早已经被尘封,曾经的南京留守、南京道兵马都总管早就习惯了现在这个位尊而无事的侍中之职,雅里斯和楚思二人无论是尴尬还是忿然,都引不起他的同病相怜,当然,他也不至于去幸灾乐祸。

    眼下的生活很好,萧思温在当今皇帝面前很当红,与王子耶律贤的关系也很紧密,可谓是既无远虑又无近忧,还管那么多干嘛?他和萧护思、萧海璃等人存在一定的竞争『性』,和耶律屋质、高勋可没有,至于雅里斯和楚思就更是与他八竿子打不着了。

    当然,萧干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是很有可能一跃而在官位上超过自己的,不过自己这种侍中的闲职肯定不会被威胁到就是了,需要担心萧干挑战的还是萧护思和萧海璃二人,国舅帐拔里、乙室已族和国舅别部出身能够获取的最为位高权重的职位,不就是北院枢密使和北府宰相么?

    “嗯!喝酒喝酒……”

    对于北院大王的主动招呼,高勋自然是热情回应,雅里斯和萧干的冰火两重天给他的感受又是和耶律屋质、萧思温大不相同。

    作为一个汉人,而且是从南朝过来而非土生汉儿的汉人,高勋也就是在耶律兀欲手下一度得到重用,成为南院枢密使总汉军事,甚至还主持册封了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到了耶律述律手上,高勋的位阶倒是升了,被封为赵王,但是南院枢密使却是没有了,而是出朝做了上京留守,眼下这个“知南院枢密事”还是在雅里斯出征西北之后才挂上的,只是暂代而已。

    不过看情形雅里斯就要倒霉了,这个南院枢密使差不多会腾出来,自己又有机会执掌汉军大权了。至于萧干获得大辽皇帝的器重有什么打紧的?耶律家和萧家的人能够获得的职权,那是与他高勋全不相干的。。.。
正文 第五章 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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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蓄势待发

    萧思温和高勋的推测不无道理,只是事物的发展变化也并不是完全依理而行的。

    雅里斯的南院枢密使和楚思的虎军详稳确实被耶律述律免掉了,对此二人无法发出任何怨言,契丹朝野也少有物议,但是高勋并没有接任南院枢密使,他还是继续做着他的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南院枢密使一职就此暂时空缺了下来。

    右皮室详稳耶律撒给被调去执掌虎军,接替楚思的虎军详稳一职,而耶律贤适很自然地升任了右皮室详稳,从北府郎君一跃而为禁军大将。

    至于萧干,耶律述律给他的封赏倒是不少,不过上面却没有什么位置能够腾给他,他也就只能继续做着他的群牧都林牙,一直到……一直到这一年的五月初四,北府宰相萧海璃薨。

    北府宰相掌握着北府诸部的军民政务,其中包括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和奚部等主要部族,虽然其中的军队基本上不归宰相府管辖,但是整个职权还是相当之重的,这样的职位当然不可能空在那里。

    于是在辍朝三日、罢重五之宴后,耶律述律迅速地升萧干为北府宰相,自西北凯旋的诸将终于各得其所。

    契丹这边完全平定了内『乱』,内部军政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梳理,在位的都不是什么庸碌之辈,可以说积蓄力量准备南侵的能力已经再一次具备。只是此时距离秋天已经不远了,而耶律述律还是一直耽于游猎,好长夜之饮,因怒滥刑,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和南院大王耶律挞烈或许为南侵做了诸多准备,但是耶律述律对此却毫无意向。

    当然,即便耶律述律有意南侵,郭炜也是丝毫不惧的。

    侦谍司北面房对契丹的各种刺探工作,在郭炜的精神指导、侦谍司郎中韩微的细致安排和北面房主事田重霸的具体实施下,已经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多年,尤其是在夺取了契丹的南京道之后,有了幽州作为基地,有大量热衷为新朝效命的燕民参与,工作进展非常顺利。

    契丹内地的汉儿有很多都是直接从燕地掳掠过去的,虽然多数人已经相隔了两三代,但是他们之间仍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何况,很多契丹朝堂上的汉人官员都是出身于燕地,譬如蓟州衙校出身的康默记及其后人,譬如祖籍蓟州玉田的韩氏,譬如卢龙赵氏和范阳刘氏,譬如进士出身的室昉……在这些人当中,固然有韩匡嗣这种基本是已经契丹化了的死心塌地之辈,有室昉和刘景这种讲究忠信的文人,却也不乏为了家族利益随时准备脚踩两只船的人。

    再者,两国之间还存在着大量的走私商队,侦谍司借助着他们,犹如水银泻地一般地渗透着契丹。

    有着这么两种情报渠道,于是契丹这边有什么比较大的动静,侦谍司很快就能够掌握,或许他们很难直接获取契丹朝堂上的战略情报,耶律述律到底准备做什么,很少有人会向侦谍司汇报,但是契丹的沿边部族有些什么举动、这些举动是否针对大周,侦谍司基本上还是刺探得到、分析得出来的。

    契丹的贵人们早就已经消费惯了中原的各种先进货物,像丝绸、瓷器、茶叶、香『药』之类的,甚至包括粮食、钱币和书籍,有些固然属于贵族消费的奢侈品之列,有些却已经差不多成了生活必需品。

    要是在以前,契丹还可以通过三种途径来满足这些商品输入的需求——靠中原儿皇帝的贡奉、南唐和契丹之间的跨海贸易以及契丹军南下抢掠。

    但是自从后汉以来,中原朝廷就不再对契丹称臣纳贡了,也就只有北汉在对契丹进贡,以河东那么可怜的岁入,那么一点贡品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

    而自显德初年开始,随着中原国力军力的日渐恢复,契丹军的南下抢掠也是越来越困难,到了显德八年幽州易手之后,契丹军南下抢掠已经是得不偿失了,甚至根本就抢不到任何东西;

    而在南唐丢失淮南之后,大周与吴越的领土在长江口相会,南唐就彻底丧失了出海口,契丹和南唐之间的跨海贸易从此是日趋萎缩,根本就满足不了契丹对中原货物的巨大需求。而到了最近这一年,南唐被大周完全吞灭,契丹的这一条贸易线路也就不复存在了,虽然还可以偷偷地从吴越国买入一些货物,但是一则吴越国胆小,二则契丹也不愿意向吴越国输出马匹,总的贸易量根本就无法上去。

    于是在这一年来,契丹获取中原先进货物的三条渠道差不多等于都断掉了,但是契丹对这些货物的需求却无法根绝,甚至可以说有些完全就是属于刚需,于是这些年边贸大兴。

    当然,所谓的“边贸”,其实说穿了就是走私,因为这些贸易根本就得不到契丹和大周双方官府的认可与保护,大周在其他边境都开有官方允许进行边贸的榷场,在幽州这边可没有开一个。

    然而契丹对中原货物的需求量实在是太大了,这种需求太旺盛了,双方又没有其他的正常贸易渠道,所以其利润相当之高,哪怕商人们承担着被抢掠、被罚没的风险,那利润仍然十分诱人,商人们很愿意为此铤而走险。

    只要有足够的利润,商人们完全可以践踏一切人间法律,在两个敌国之间走走私又算得了什么?而且这么一来,不受契丹朝廷监管的贸易还可以用契丹这边的马匹支付购买大周货物的费用,无形中让契丹这边的购买力增加了不少,边境的贸易量反而因此有所增加。

    再说了,他们的这种走私还得到了很多契丹贵族或明或暗的支持,这些贵人们为了自己的奢侈享受,或者对走私商人网开一面,或者干脆就自己去雇佣走私商人,于是契丹这边几乎就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了。

    因为潜越边境的需要,侦谍司北面房很自然地就介入了这种走私活动,毕竟和单纯地潜越边境比起来,有着沿边的契丹贵族暗中保护和放行的走私商队明显要安全得多。

    侦谍司的介入和一般的契丹贵族介入,那可是大不一样的。

    一般的契丹贵族介入两国之间的走私,看着的只是自家的利益,自家的奢侈享受,他们根本就不会有契丹朝廷那种限制马匹输出的眼光,甚至他们会为了利润而主动输出马匹。

    而大周这边侦谍司介入走私活动,那就等于是郭炜介入了,郭炜岂能允许本国的战略物资外流?别说是基本上不会流出的火『药』和火器了,就连铜钱都属于坚决禁止流出的货物,甚至最新的棉制品,郭炜允许其流出一部分,但是始终严格控制着贸易量,以致于棉制品在契丹都被炒成了奢侈品。

    这也是好在大周是这种贸易的主导方,契丹需要大周的货物甚于大周需要契丹的货物,而且大周能够提供的商品品种多样,铜钱和棉制品并不是其中的主要成分,郭炜限制压缩这两样东西的输出,并不会从根本上影响走私商人们的利益。

    契丹这边就没有多少主动『性』了,除了少量寒带『药』材和珍贵『毛』皮之外,契丹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是牛羊牲畜了,当然,还有燕山北麓的一些银矿。在这种情况下,契丹想要限制马匹贸易哪里是那么容易的?除非是契丹皇帝能够直接掌控的领地,或者当地的部族首领有足够深远的眼光。

    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和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的眼光倒是不凡,不过五院部也只管辖着奉圣州和北安州的一小部分牧场,六院部更是在云州大同府那边,对燕山的两国边贸走私影响不大。

    再说了,他们两个人倒是可以限制自己的部族参与贩卖马匹,也可以限制贩卖马匹的走私商队从他们的领地通过,但是他们同样不可能根绝自己部族的其他商品走私,所以侦谍司对五院部和六院部的渗透并不逊于其他方面,虽然利润稍微要差一些。

    所以侦谍司对于契丹军政情报的掌握是非常全面的,虽然对契丹朝堂上南侵的意向缺乏情报,但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哪怕是契丹军这种依靠打草谷为生而无需后勤的军队,也还是需要进行基本的动员吧,而在侦谍司所掌握的情报当中,契丹沿燕山各部族的动员水平相当之低,完全不足以发动一场倾国之战。

    只要契丹不是向南发起倾国之战,那种一般『性』的打草谷『骚』扰,或者以某个部族为核心的侵边破口,郭炜是完全不惧的。按照军咨部运筹司这些年对范阳军和卢龙军防御预案的推演,对付这种烈度的袭扰,两个军镇依靠自身力量就足以应付了,何况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兼备河东与北面的成德军,至不济还有东京的十余万禁军可以北上增援。

    所以是时候吊民伐罪,殄灭南汉刘氏以救岭南一方之民了。。.。
正文 第六章 计划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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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计划南征

    显德十四年三月,五星如连珠,聚于奎、娄之次。司天监上曰“丁卯岁五星聚奎,自此天下太平”。

    六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七月初秋的天气,暑气未消,东京城尚有一丝余热,晚间倒是已经有了秋意,不过辰时却还是颇有些热的。

    广政殿外,殿前东西班的军卒们一个个顶盔贯甲结束整齐,将整个大殿护得严严实实的,殿前东西班都虞候刘廷翰带着两个孔武卫士围着大殿小心巡查,生怕有一丝闪失。

    广政殿中正在举行一次军事扩大会议,因为几个宰相和三司都要与会,这次会议显然就不适合在枢密院的厢房中举行,因为是军事扩大会议,滋德殿又摆不开偌大的场面,所以会议地点最终确定在了广政殿。

    “众卿,先帝在时,曾经言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不意壮志未酬却中道崩殂,只得五年多岁月,而未能伸平生之志。朕不以愚昧自弃,愿无改父志,戮力于一统天下,幸赖众卿辅佐、将士用命、百姓归心,自显德六年中至今已经八年了,其间北伐幽蓟、平荆湖、定西蜀、收江南,开拓天下初见成效……”

    郭炜坐在龙床上侃侃而谈,对于郭荣的这个志向,他当然是很感奋的,也是非常愿意遵循的,说出去也是相当有力的。

    当然,郭荣为自己所定的这些年头多半只是一个虚数而不是实指,不可能会一那么精确的十年统一天下,十年整理内政,然后再用十年驱逐胡虏安定四境。只不过郭荣最终只是在位五年六个月,第一个目标的十年再怎么是虚数,只有五年半的时间也是完不成的,因为各地的割据势力都有相当的渊源与根基,可不是秦末那种大家差不多时间起步的。

    郭炜继承了郭荣的皇位,同时也从内心继承了郭荣的这个志向,不过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种田派的推土机,论种田和攀科技树肯定是强于郭荣的,但是经略天下的本事却不见得了,所以他并没有狂傲地打算从显德元年开始算这个“十年”,哪怕是虚数。

    但是从他正式登基的显德六年六月开始算这个“十年”总是应该的吧?要知道郭荣可是给他打下了很好的基础的,西边从后蜀那里收了秦、凤、阶、成四州,东南从南唐那里收了淮南十四州,还从契丹那里夺取了瀛、莫、易等州,并且国内的政治也很上轨道了,禁军的整顿也做得不错,这要是还做不到郭荣计划中的事情,那么他这个种田派也未免太失败了吧。

    当然,如果硬是要为自己找理由,当然是可以把计划开始实施的年份推迟两年来算,前面两年就算成是他继位之后稳固地位亲掌大权的必要时间支出吧,那么开拓天下的起始时间至迟也应该从显德八年四月他从东京亲征开始算。

    如果从他登基那天算起,到现在已经是过去了整整八年多,都够打一次抗日战争的了;如果是从他北伐幽蓟亲征的那天算起,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六年多。

    这样算起来,他在这几年取得的成绩固然是喜人的,但是剩下来的时间也是相当的紧迫。

    所谓的开拓天下,即使不算横扫朔漠吧,即使定难军和归义军这一类的长期历史遗留问题也不算吧,那么传统的华夏核心区域总是应该统一起来的,而此时还不在大周直接统治下的区域,就有南汉、北汉、吴越和清源军。

    对于吴越国与清源军,郭炜倒是不怎么担心的,毕竟在他曾经的那个历史上,这两块地方都是很乖顺地奉表纳土的,现在当地的主公和臣下没有什么变化,当地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基础都应该没有任何的不同,总体的战略形势也是差不多的,那么郭炜相信钱弘俶和陈洪进没有道理会对他进行顽抗。

    那么剩下来的就只有南北汉了。

    这样两个地方花上两年时间拿下来,可能稍嫌紧张了一些,但是用将近四年的时间去打,那么无论如何都应该打得下来,只不过定目标的时候当然得往高里去定,“取法乎上,得乎其中”么……要是在确定目标的时候就泄气,那么实际执行的时候岂不是会更差了?

    因此他向群臣讲话的时候就得强调这个“八年”,以增强紧迫感。而无疑的是,从现场群臣的反应来看,他的这个目的完全达到了,听着“十年”和“八年”这两个数据,看着殿中摆放的沙盘和地图展现的形势,与会大臣一个个表情凝重——只剩下两年的时间,而统一的对象虽然比之前的后蜀和南唐相对要弱小一些,但是要么偏远要么道路难行,这个任务的确是比较艰巨的。

    “……河东刘氏地狭民贫,本不足以当我军之锋,然而刘氏与我为世仇,且有契丹为后援,定不会轻易降顺。且河东表里山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军资转运相当困难,故而宜置诸最后……”

    无论是从长城防线的完整『性』、河东地区的战略地位还是华夏核心区域的完整『性』来说,河东都是不可能放弃的,但是这地方确实属于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相当嗑牙,又没有什么肉,所以还是放到最后收拾比较好。这个“最后”甚至都可以晚于吴越国和清源军纳土,只要赶得及“基本统一全国”这个大目标就行。

    对于郭炜的这一段阐述,倒是没有人显出疑问之『色』,从群臣微微颔首的情况来看,大家对此都是赞成的,这大概得归因于郭荣在高平之战后围攻太原的经验教训,以及这些年在河东与北汉的拉锯战,让满朝文武基本上都趋于认同郭炜的这种战略构想。

    “……岭南刘氏本是波斯胡种,以天高地远朝廷鞭长莫及而割据一方,甚而趁中原丧『乱』之机僭位立国,与我朝相拮抗,实在是不可容忍。若是我朝域内不安四境不宁,那也就罢了,如今我朝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却又怎能容他割裂中夏?”

    嗯嗯,郭炜把“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这段排比用到了这里,心中那个得意啊……想当年他看到宋濂的这篇手笔的时候,心中那个钦佩叹服啊,透过这一段排比句,那种自信而又不狂傲的气度已经跃然于纸上了。

    可惜郭炜实在是找不到能够和朱八八北伐相称的雄图大举了,而且他也背不下来整篇的檄文,不过此时把这段话用出来,郭炜倒是感觉着恰到好处。

    “岭南在我朝收取荆湖之时曾经兴兵构衅,当时因为荆湖初定,两旁又是唐、蜀夹击,前军不能放手一搏,故而只是对岭南略施薄惩,取了其越过五岭夺占的楚国故地而已。如今唐、蜀皆为我所有,荆湖丰饶,南路一片坦途,只有五岭阻隔,此时越岭征伐岭南完全可行。”

    这几年来看着郭炜按部就班地将各个割据势力翦除,就连一向用心于吏事和民政的首相范质,此时也懂得顺应起郭炜的意图来了,虽然这些话还算不上极力鼓吹,但是在他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

    次相王著倒是和郭炜很贴心:“南汉主生活骄奢『淫』逸,治民极为惨酷,国中赋税繁重,又作诸般酷刑,岭南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陛下代天牧民,承天景命,理当吊民伐罪,挥师越岭以救此一方百姓。”

    当然,早不吊民伐罪,晚不吊民伐罪,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救此一方百姓,这种道理就不需要明说了。既然是承天景命么,那肯定是需要顺应天时的,虽然早就听说了岭南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惨景,但是在之前那不是天时还没到么?

    次相王溥关心的则是另外一桩事:“南汉群臣偶有小过,或者儒生、僧人、道士有才略可堪顾问,辄被南汉主引入蚕室阉割之,实在是有辱斯文。如此昏暴之主,我军大旗所向,岭南士民必定望风而从。”

    “前番在唐国上下其手致使两国交恶的慕容余孽,在金陵城破之前悄然出逃,因此未能在江南授首。陛下以其罪恶深重,特在全境通令捉拿,而南汉主竟敢悍然违抗天子之命,以岭南之地庇护慕容余孽。对于此等冥顽不灵之徒,唯有兴义师将其击灭。”

    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郎中曹翰关心的却是慕容英武的去向,这人在南唐给周军造成的困扰,枢密院和军中将领是感触颇深的,虽然他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大局,但是给南唐军增加的战力还是相当令人恶心的。

    现在这人逃到了南汉,而南汉主则非常明确地表示了对他的庇护,枢密院和禁军那是早就想出兵去打一打了,现在都已经拖过了一年,天知道那家伙会给南汉军增加些什么战斗力,在曹翰想来,打南汉当然是越早越好。。.。
正文 第七章 运筹司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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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运筹司的计划

    “南汉主宠信宦官,为人暴虐且宦官专权,多数勋臣宿将已经被诛杀殆尽,宦官之中的知兵者或者如吴怀恩、邵廷琄一般死于非命,或者如潘崇彻一般解职赋闲,竟无人统筹防务,其军队极其缺乏训练,兵不识旗鼓,城池、军械破败不堪,我军取之甚易。”

    枢密使王朴的身体不怎么好,所以他管的杂事是越来越少,不过在本职工作上却是一点都没有松劲,枢密院下属的运筹司和侦谍司各种情报和作战预案的汇总,王朴都一一审阅过,所以在讨论对南汉作战方略的时候,他的总结相当到位。

    当然,根据最新情报,潘崇彻是重新出山接替了被刺杀的吴怀恩,不过王朴以潘崇彻为“被赋闲”的代表倒是也没有什么错。要知道这人可是在当年南汉和楚国争夺岭北之地的时候就屡立战功的,结果一歇下来就是十年,直到吴怀恩被刺、邵廷琄冤死,刘鋹手下一时无人可用,这才不得不重新启用了潘崇彻。

    这种最新的人事情报只需要真正地用心去搜集,却也不是必须买通南汉朝中高官的,侦谍司人员混在商旅之中稍稍打探一下就有了。

    至于其他方面的情报,从民间确实不太容易搜集,不过郴州和桂阳监之战俘获的岭南伪命都监陈琄、内官余延业等人早就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想必南汉那边也不会有太大的改观。

    只是郭炜那种谨慎重庙算的风格对属下的影响已经有些深入骨髓了,面对上司的这个总结,军咨部尚书张铎却是有一些犹疑,当下就皱着眉头说道:“我军夺回郴州和桂阳监之时,岭南军将确实如同枢密使说的那样不堪,即使忠心如陆光图、暨彦赟之辈,也难当我一路偏师。只是自那一战之后,南汉主未必不会改弦更张,听说邵廷琄屯兵洸口的时候,就曾经勤练士卒大造军器,吴怀恩在桂州也是大力督造战船,虽然二人先后死于非命,却也未尝没有遗爱。”

    “是啊,吴怀恩虽然被刺杀了,但是接替他的是老将潘崇彻,我军确实不宜过于轻视。另外那慕容余孽自唐国逃往岭南已经有一年多了,看南汉主宁愿开罪我朝却不愿意交出此人的架势,其人多半是已经得到南汉主的重用,虽然此人搞出来的火器对我军构不成威胁,但是终究是一个麻烦,很难说岭南军将仍然是当初那般糜烂。”

    同样是自行伍起家,军咨部侍郎陈思让也是出言赞同张铎的话,对于亲历过沙场搏杀的人来说,敌军在兵器、训练和士气方面哪怕有一点点的进步,那都是很敏感的事情,绝对不能疏忽以待。

    一般的人事情报、基本的民政治理和当地的民心民情,这些情报都很容易在商旅途中获取,就算是城池的完好度与修缮情况,通过这些渠道差不多也可以掌握,但是军队的训练状况、兵器的生产和装备情况以及南汉朝中、军中运转的细节,那通过民间去感悟就太隔膜了。

    通过陈琄、余延业等人获得的第一手资料,怎么说都是三四年前的东西了,虽然南汉的君臣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那些情况大概应该没有发生什么突变,但是谁又能够那么笃定呢?

    毕竟郭荣和郭炜两个人给大周造成的日新月异的变化,那是完全摆在群臣面前的事实,周军战斗力的突飞猛进,这些年过来群臣的感受不可谓不深。就算是南唐,同样的军队在不同将领训练和指挥时的战斗力出现明显差别,那也并不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比如当初朱元与其他将领的不同,比如林仁肇和慕容英武所部相对于皇甫继勋所部的顽强。

    更何况慕容英武跑到南汉去,肯定是把他的那些火器技术带过去了,那些火器和周军自己装备的比起来当然很烂,但是在南唐军和南汉军来说,应该可以算让战斗力突飞猛进了吧?

    “嗯,庙算的时候确实应该料敌从宽,绝不能有丝毫的侥幸心理,所以朕早就要求运筹司在作预案的时候,以唐国镇南军和天德军的水准来估算南汉军的战力,还要对南汉军可能装备的火器以及对我军火器的反制能力予以充分的估计,然后在此基础上制定出万全之策,定然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宰相和枢密使对这场战争充满了信心,而军界的人却在细节方面保持了足够的谨慎小心,这一点很让郭炜高兴,所谓的“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吧……

    如果是文官们对打仗都怕得要死,而武将们却是一股脑不假思索嗷嗷叫地求战,那才叫局面糟糕呢。

    像现在这样,依靠自己种田的本事,让本方军队的战斗力保持着肯定远高于敌军的水平,然后再充分地拔高预计敌军的战斗力,以此为基础制定出确保全胜的作战方案来,最终依靠狮子搏兔的策略去完成战争,这才是郭炜擅长的领域嘛。

    这样的战争肯定是平平无奇的,也应该是平平无奇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嘛。

    郭炜可从来没有想过依靠天马行空的战略构想去进行战争,让战争过程充满了跌宕起伏,然后在战场上不断地搞什么令人眼花缭『乱』的计谋,把整场战争变成战争艺术的展示台。那是看客们才喜欢的战争,而不是战争参与者喜欢的战争,郭炜可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是评书演义里面的诸葛之亮、关云之长。

    听到郭炜把话题从战略决策转向了具体的作战方案,曹翰当然就明白了,向南汉开战的基本决策应该算是顺利地通过了,政事堂和枢密院都没有出现异议,而三司也没有出来说什么军资粮草准备不足的话,那么下面就轮到他出场表演了。

    当然,曹翰知道,军资粮草的调集准备那是郭炜在决定出兵之前首要考虑的问题,也是运筹司制定相关作战方案时的必要前提,他们的每一份预案首先提到的都是后勤准备工作。

    事实上从占领南唐全境的那一天开始,朝廷就已经在为进攻南汉作物资准备了。

    随着南唐的灭亡,原先为伐唐而做的后勤安排逐渐停止,知成都府吕胤兼着的川蜀水陆转运计度使减少了转运物资出蜀,而且出蜀的物资全都转头调往衡州、道州而不是原先的岳州。

    淮南水陆转运使苏晓负责的淮南一带不必再向江南转运物资,又可以将淮南的物力用于维持京师与河北的驻军,无疑是大大地缓解了北方的压力。

    知江陵府李昉继续兼荆湖水陆转运使,从蜀地转运而来的物资和荆湖当地的物资被他逐步调集到了衡州、道州一带,有这一年多时间的准备,从荆湖向南汉出击的后勤毫无问题。

    而权知昇州兼江南水陆计度转运事赵玭与镇南军节度使、南昌尹张永德同样没有闲着,除了梳理地方收拢民心之外,丰裕的江南地区肯定将要为进攻南汉作出其应有的贡献。

    运筹司几年的工作做下来,曹翰对郭炜策划战争的风格已经是非常熟悉了,他或许会『操』心其他的问题,却是最不担心战争的后勤问题和军队的装备问题了,这个年轻的皇帝每逢战争来临,最重视和最先解决的肯定是这些事情。

    “根据陛下的旨意,运筹司对于征伐岭南之战作如下部署……”

    曹翰起身站到了沙盘前面,手执教鞭向广政殿中的与会君臣详细讲解运筹司制定的基本方案。

    与郭炜所知的历史发展略有不同,宋朝进攻南汉的时候,南唐还在,宋朝和南汉之间只有楚地接壤,所以宋军就只能从湖南南部越过五岭,而现在南唐先于南汉被灭,大周与南汉接壤的范围就广大得多了,可供周军选择的进攻路线也就丰富得多。

    虽然因为南汉军的战斗力有限,而且南汉距离东京太远了,于是郭炜既不打算亲征,也不打算派出太多的禁军,但是多抽调一些州郡兵参战却是不妨事的,反正郭炜为了这场战争所作的物资准备相当充裕,而且后蜀和南唐都被灭了之后,整个南方都安全得很,只要给当地留下足够保证治安的军队,任是怎么抽调都不怕。

    所以这一战郭炜并没有直接山寨宋朝灭亡南汉的战法,一则是郭炜根本就记不住这样的枝节之战,二则是郭炜现在的条件比赵匡胤那时候要好得多了。

    “……此战将以潭州、朗州、岳州、澧州、衡州、永州、道州、郴州、桂阳监、南昌府、筠州、抚州、袁州、吉州、虔州等州郡兵为主,辅以一支锦衣卫亲军,由陆路分东西两线攻入岭南;另以屯驻东南沿海港口之定远军护送吴越军自海路奔袭兴王府,不求奇兵夺城,只是为了让南汉主臣无可遁逃。”。.。
正文 第八章 三路伐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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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三路伐粤

    三路伐粤,这就是运筹司制定的攻取南汉的作战方案了。

    陆路是进攻南汉的主力,分为东西两路,西路军以荆湖地区为依托,补给和兵力都是以荆湖地区为主,通过湘水进抵五岭以北的出发阵地;东路军以江南地区为依托,补给和兵力都是以江南地区为主,通过赣水进抵五岭以北的出发阵地。

    西路军将会避开五岭的主要险道从道州出发,越过道州和贺州交界的分水岭临贺岭向贺州进军,自南汉中部突入,视战场局面而定,或诱歼敌军,或强攻割裂南汉东西联系,然后在稳定翼侧之后东击兴王府。

    东路军则选取大庾岭的旧驿路,从虔州出发,越过虔州和南汉雄州之间的大庾岭进击南雄州,以兵锋直指兴王府的威势诱迫屯聚在南汉东部的敌军会战,待歼灭当面之敌以后再与西路军会攻兴王府。

    这两路大军当然是以各自地区抽调的州郡兵为主力,但是郭炜还想着试验一下火帽铳的威力呢,所以两边会各有一个军的锦衣卫亲军参战。

    至于第三路,那就是整个战场的辅助方向了,屯驻在东南沿海几个港口的定远军船队将会护送一支吴越军船队自海路奔袭兴王府,以保证将南汉君臣彻底***在伶仃洋之内。

    当然,郭炜对这个方案的形成是起了主导作用的,如果不是他一再的强调,第三路的水军沿海机动就不会出现在作战方案中了。

    郭炜之所以特别要求派出一支水军从海路包抄兴王府,那是因为他记得在宋朝灭南汉的时候,只是单纯的陆路进攻,就曾经让南汉从海上跑出去一支船队,后来这些人马还曾经回师『骚』扰过番禺(今广东省广州市)地方。

    好笑的是,那支逃走的船队其实是南汉主刘鋹预备在海边的,原先是为了在万不得已时,方便刘鋹自己携带南汉历代搜刮的财富和嫔妃逃亡之用。只不过在南汉兵败如山倒之际,什么军令政令都不管用了,刘鋹信任的一个宦官和卫兵监守自盗,抢在刘鋹上船之前盗走了船队,刘鋹是在逃无可逃的情况下才束手就擒的。

    现在郭炜的条件这么优越,那当然是要做到计划周详,绝对不会允许打到最后出现这种纰漏。

    刘鋹顺利地率领船队从危城中逃跑,这种情况郭炜当然是不允许发生的;刘鋹手下的宦官盗走船队,这样的情况同样不被郭炜准许。

    郭炜倒不是舍不得跟着船队漂走的那些个南汉宫中的嫔妃,就算这些嫔妃里面有几个胡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些许异国风味还不至于让郭炜如此费神,但是船队中的那些水手和金银珠宝,郭炜可不愿意让他们就这样流失掉。

    那些金银珠宝是历代南汉主从岭南百姓和广州城的海贸当中搜刮而来的,是岭南人民创造的财富,怎么能够允许被一些『奸』贼带到海外去呢?这些财富理所当然地应该归代天牧民的郭炜支配,全部都得用在中国的土地上。

    而番禺城作为中国与南洋海贸的重要港口,不光是和泉州城一样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也催生了大量熟悉航海的水手,这些水手要是流落到海外,不管为首者是刘鋹本人还是他的宦官与卫兵,那都会变成极其可怕的海盗势力,将会给中国与南洋的海贸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

    而如果这些水手被周军所俘虏,从而掌握到郭炜的手中,那么他们就将成为大周开拓海贸的强大助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重要港口城市的郭炜当然懂得怎么用好这些人了。

    所以郭炜才会极力主张从东南沿海派出一支水军进伶仃洋包抄兴王府海域。

    对于郭炜如此强烈的要求,运筹司一度感觉到相当的为难,这可不是从沙门岛到渝关的内海沿岸机动,也不是从扬州到杭州的江海沿岸机动,而是在东南海域的上千里跃进。

    从沙门岛到渝关,起码在泥沽口之前还有多次演习的经验做铺垫,而且从泥沽口到渝关的这一段海路路途并不远,风浪也不大,又有老渔民领航,总体风险是比较小的。即使是后来的从渝关直航沙门岛,有前面那么多的基础打底,渤海的风浪也不算厉害,又只是轻舟返航,稍微冒冒险也就成了。

    而从扬州到杭州,那一路可不光是沿岸航行,而且海路是大周与吴越双方都相当熟悉的,沿途几乎就不存在太大的风险,所以当时大周君臣可以轻松地作出派定远军和伏波旅驰援吴越的决定。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与前几次却是决然不同的。

    派出屯驻于东南沿海港口的定远军奔袭兴王府,那可是数千里的海路,而且还是定远军完全不熟悉的航道。

    当然,正式出兵攻伐南汉还没有这么快,分驻于各个港口的船队可以逐步集中到泉州,而不是从杭州等地出发,并且吴越国与清源军肯定是要提供熟悉航道的海贸水手来领航的,但是从泉州到兴王府的海路依然是数倍于定远军以前曾经进行过的海上跃进。

    而这么做的目的,据说只是为了防止南汉主从海上逃亡,这在曹翰及其手下那些军咨虞候们看来,可真是付出与收获非常不成比例。

    不过提出这个战略目标的是郭炜,当了八年皇帝并且屡战屡胜的郭炜在军中显然是具有非常高的威信,虽然对郭炜的这个要求相当的不理解,但是他们还是坚决地执行了郭炜的意图。

    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强理解,完全遵循郭炜的旨意,运筹司对第三路的安排还是相当细致到位的。

    好在这一路只需要出动一部分定远军船队,届时会有吴越军协助作战,利于海运的船队也能够携带足够的补给,并且这些补给除了作战的火器之外都可以由吴越国和清源军提供,因此这一路虽然计划比较复杂,对大周后方的要求却不多。

    而就在这种“在执行中加强理解”的过程当中,一边就学于武学一边在运筹司实习的卢郢对着运筹司里面的一张舆地全图,在某一天豁然开朗。

    不过卢郢的豁然开朗在此时可算不上有多么重要,曹翰在沙盘前的这一番详细讲解,将一个宏大的构想摆在了群臣面前,尤其是加上了第三路的海上跃进之后,这一次针对南唐的军事计划比平蜀灭唐时候的显得更为豪迈。

    “十五州的州郡兵,加上金枪军的两个军,总计四五万人马,自陆路破开五岭防御应无任何问题,加之海上的万余人马,南汉刘氏应该难以抗手,我军将其聚而歼之乃是必然……只是五岭道路荒远,转运殊为不易,虽然四五万人马分作了两路,丁夫转运仍将十分艰难繁杂,各路转运使与随军转运使的职责很重,还需谨慎择人。”

    对于具体的军事计划,范质却是说不上个一二三来,只是对着沙盘和地图可以感觉得到这一次战场范围和作战构想的宏大。不过看着郭炜信心满满的样子,而且枢密院中的几个宿将都没有什么异议的样子,禁军几个军司的主将也是一脸淡定,范质估『摸』着这个作战方案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需要『操』心一下几路转运使的人选了。

    听到自己的首相提到了相关的人事问题,郭炜点了点头说道:“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次吊民伐罪,越岭平定南汉,为了不误农时,仍然将会选在深秋兴兵,不过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几路转运使确实应该尽早定下来。”

    “知江陵府李昉兼荆湖水陆转运使,在灭唐一役之中表现良好,西面各路兵马都没有出现匮乏之事,荆湖的丁夫服役有序,也不曾误了当地的农时,宜于继续担任荆湖水陆转运使;权知昇州兼江南水陆计度转运事赵玭在灭唐一役中任职南面随军转运使,军资粮草调度从无混『乱』,宜于继续负责江南水陆计度转运事;镇南军节度使、南昌尹张永德在北伐幽蓟时曾经任职后路转运,负责东路军的随军转运应无问题,只是张驸马还要守卫洪州重镇,故此应以一文吏协助之,右补阙辛仲甫可当此任;西路军的随军转运使可委以左补阙宋琪。”

    王著随口说出几个人名,李昉、赵玭和张永德继续负责原任倒是不奇怪,只是辛仲甫和宋琪的名字有些陌生。

    “辛仲甫?宋琪?”郭炜的视线转向了吏部尚书张昭。

    “辛仲甫,汾州孝义人,广顺中为武定军节度使掌***,显德初镇宁军节度使掌***,深、赵、镇等州观察判官,成德军节度使郭崇卒,入拜右补阙;宋琪,幽州蓟人,在契丹举进士中第,署寿安王侍读,幽帅赵延寿辟为从事,会契丹内侵,随赵延寿至京师,为河中节度使掌***、晋昌军节度使掌***、观城令、庐州观察判官,显德十二年召拜左补阙。”

    张昭的介绍简明扼要,让郭炜马上就清楚了两个人的基本状况,这一个是郭崇的嫡系,一个是赵匡赞的嫡系嘛,行了,就是他们了。。.。
正文 第九章 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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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请战

    在广政殿举行的军事扩大会议很快就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运筹司的作战方案顺利地获得了通过,王著对几个转运使的提名也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唯有三路大军的主帅还要等着枢密院和郭炜协商。

    不过具体的战争发起时间显然还要等到***月份,使用的兵力又主要是从战区邻近的州县抽调,各路主帅的确定倒也不需要太过急切。随着给李昉、赵玭、张永德等人的诏书依次上路,辛仲甫与宋琪两个人的迅速就位,战争的脚步就已经开始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阶段。

    当然,锦衣卫亲军司要抽调两个军参与南征,与此次参战的主力不同,锦衣卫亲军都是驻扎在东京的,离着战区可比较远,他们的动作自然需要趁早。

    随着辛仲甫和宋琪的离京赴任,朝廷即将出兵岭南的消息在朝臣与禁军将领之中迅速地传播开来,这些消息虽然还没有得到皇帝与枢密院的公开承认,却已经是传得有鼻子有眼了,甚至详细具体到了调动兵力的细节。

    确实,在这个时代,除非是皇帝和宰相、枢密使等少数重臣的密议,朝中基本上是没有什么秘密的,以这一次军事扩大会议的与会人员之多、涉及范围之广,郭炜倒是没有奢望可以保守得住秘密。

    这一战,郭炜原本就没有想着依靠战略上的突然袭击的优势,更何况南汉平常在边境上就早有戒备。而且即便是南汉有细作在东京,他们也未必就接触得到有资格参与传播消息的文武官员,等到这些细作确认了传言,也还有一个将消息送回南汉的过程,再到南汉主对此传言作出反应,相信大军已经越过五岭了。

    虽然中国自古就很强调用间,但是以这个时代的通讯水平和人们的见识水平,郭炜相信周边势力没有谁能够做到侦谍司这种级数的用间。而即便是以侦谍司的能力,还有郭炜的特别交代指引,并且有郭炜制定的一些密码技术,郭炜对南汉朝堂变化的把握都不是很清楚,更遑论主要依靠商旅被动收取信息的其他势力了。

    就算是刘鋹懂得在东京安『插』细作,而不是单纯依靠在两国之间往返贸易的商旅打探消息,那细作往回传递消息的手段都是相当贫乏而且落后的。首先,电报电话之类的手段肯定是不存在的;其次,大周的驿传系统也是他们无法利用的;然后,奔马疾行肯定是会被反复盘查的,而他们携带密信的最高水平也不过就是蜡丸书,蜡丸固然可以藏在发髻、衣缝、鞋底甚至菊花里面,但是总不如密码信那么掩人耳目。

    所以郭炜并不担心在文武官员中间纷传的南征之事会给南汉提供足够的预警,毕竟传言的范围还是局限在中高级官员,并且没有谁把进军路线都一五一十地讲出去,起码在锦衣卫巡检司的汇报当中不存在这种迹象。

    只要南汉收买不到朝廷重臣,那么他们顶多只能知道周军准备进攻南汉这个粗略的情报,南汉可能存在的细作也最多只能传回去这种水平的情报,而这样的情报对增强南汉的防御能力其实并没有多少帮助。

    对南汉的这一战早晚是要打的,对此不光是大周朝野心知肚明,南汉君臣同样是心知肚明,甚至从郭荣率军亲征收取淮南十四州那一刻开始,南汉主就已经知道了。现在就算是情报更详细了一点,也不过就是预期从“周军早晚要打过来的”变成“周军今年就要打过来了”而已。

    不过在东京文武之中纷传的南征消息,最终还是给郭炜造成了小小的困扰。

    “陛下,征伐岭南的事,因为南汉军战力不行,朝廷打算主要用州郡兵,只调去两个军的禁军,那都没有什么……可是为啥两个军都从锦衣卫亲军司选啊?咱侍卫亲军可是一点都不差。”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陆万友在郭炜面前嚷嚷着,声音并不怎么大,不过听得出来心里面的牢『骚』不小。

    虽然明知道皇帝对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锦衣卫亲军更亲厚一些,侍卫亲军这样的老资格也未必争得过他们,但是战功是谁都想要的,打南汉这种比较轻松的战功就更是如此,有两个军的出兵份额,侍卫亲军的将领们可不甘心全都被锦衣卫亲军给拿去了。

    不过袁彦为人厚重,柴贵更是谨慎避嫌,侍卫亲军司的两个主官都不想出面去争,而攻打南汉需要翻越五岭,即便南征大军需要用到马军,那也肯定会用已经适应了南部山林的楚地和江南山区的州郡兵,所以马军都指挥使祁廷义也没有出面。

    当然,祁廷义这人领兵打仗还可以,碰上这一类与同僚争夺的事情却是胆小得很,临事多规避,所以即便是龙捷军想要争一争出兵的名额,最终出面的多半也会是职位稍低资格更老的龙捷左厢都指挥使王晋卿。

    只是龙捷军上下都很清楚这一战肯定是没有他们什么事的,所以侍卫亲军司最后跑来找郭炜请战的就只有陆万友了。

    陆万友年约五十出头,当年郭威任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的时候,他是天雄军马军都指挥使,那也是标准的从龙之臣,以后又在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之间兜兜转转,基本上是一直作为郭家嫡系去掌握军队的。

    正因为如此,陆万友在郭炜面前为虎捷军争取利益倒是没有太多的顾忌。

    郭炜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禁军将领,五十出头的陆万友当然是来为虎捷军出头,而四十多岁的殿前都虞候王廷义肯定是为控鹤军争取一个军的名额,不过……甚至还有伏波旅都虞候苻俊?

    定远军和伏波旅主要驻扎在沙门岛和几个大港,东京驻扎的军队数量极少,不过渔政水运司的府衙则是在东京,副都点检石守信多数时候都是在东京办公,定远军和伏波旅的三个主官则在东京和驻地之间轮值,所以此时苻俊人在东京倒是不奇怪的,只是他跑来做什么?难不成伏波旅的『操』练最严格,基本上什么地形都涉及过了,所以他们也想在征伐南汉之战中分一杯羹?

    “岭南只是小患,侍卫亲军还要留着备御北边,就不必长途跋涉***了……去年契丹内『乱』就已经平了,虽然至今尚未有契丹主大举兴兵南犯的迹象,但是我军却不可不防,侍卫亲军还是要以河北边防为重。”

    郭炜当然是偏爱锦衣卫亲军的,毕竟那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而且军官资历较浅好驾驭,又大多经过了武学的培训,比较能够领会郭炜的战争理念,用他们去检测各种敌人和战法很合适。

    再说了,锦衣卫亲军的士卒都是按照郭炜的选人标准,要么直接自民间招募,要么从其他军司精选的,作为大军的骨干郭炜很放心。要知道这一次南征将近九成的兵力都是南方的州郡兵,虽然经过了整编和『操』练,其中有不少人可是以前的南唐军、武平军和荆南军,哪怕原先这些军队本来就比南汉军要强,没有一支可靠的骨干力量,郭炜还是不踏实的。

    不过这种偏爱肯定不能是明确地宣之于口的,再说为虎捷军出面的陆万友又是郭家嫡系,郭炜也不能太驳他的面子了,侍卫亲军另有大用,这自然是一个比较恰当的理由。

    听到郭炜这么说,陆万友张了张嘴,却是没法继续抱怨下去了,他总不能说契丹的威胁不重要吧——虽然的确是不怎么重要,估『摸』着光靠范阳军和卢龙军加上当地的驻屯禁军,就足以将契丹军的一般***堵在燕山长城一线了。

    只是陆万友好打发,王廷义就未必了:“陛下,契丹与河东的任何妄动,有侍卫亲军就足够应付了,只要陛下不搞什么亲征,殿前军就只需要负责卫跸京师,从控鹤军中抽出一个军去根本就不打紧的。”

    “嗯,从控鹤军中抽出一个军去根本就不打紧,就是让你‘王当代’亲领这一军也不打紧,是吧?”

    郭炜看着这个赠太傅、岐王王景的长子,轻松地开起了他的玩笑。

    别看王廷义是将家子,而且王景和郭威算是行伍间的贫贱之交,可是王廷义这人并没有勋贵子弟的骄横跋扈等『毛』病,而且作战勇敢经常亲临一线,唯一的『毛』病大概就是『性』情骄傲吧。

    王廷义很以自己身为王景之子而自豪,不是因为王景的官爵,而是因为他自认为的王景的能力与功勋,所以逢人便自夸“我当代王景之子”,以“当代”区别于历史上的王景,譬如汉朝那个治河的大臣,结果倒是让王廷义在同僚那里混了个“王当代”的雅号。

    “嘿嘿,要是让我去领一路大军,那当然是最好了……”

    王廷义倒是当仁不让,听郭炜的言语之间似乎有些松动的意思,马上就顺杆爬了上去。他当然知道运筹司对南汉的作战计划,预定中的东西两路攻击,西路有潭州防御使何继筠、朗州团练使王继勋等人在,多半是不需要另遣大将的,不过东路的镇南军节度使张永德只是负责后路,想来禁军将领能够有些机会。。.。
正文 第十章 选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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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选将

    “哼!选用何人领兵,自有朕与枢密院考虑,却是不需要什么『毛』遂自荐。殿前军卫跸京师,确实可以抽调人手,不过朕让锦衣卫亲军参战为的是试验火帽铳的效果,如今就只有金枪军和伏波旅以及定远军水手换装了火帽铳,殿前军尚在等待换装之中,此时不宜轻动。”

    这个理由自然是郭炜早就想好了的,也的确是属于事实。自从去年秋冬时节军器监开发署制出雷汞,然后又定型了火帽铳之后,郭炜就下令禁军开始逐步换装了。

    只是火帽铳的生产比以前的燧发铳要慢一些,这倒不是因为财政问题,虽然三司那里也不算宽裕,但是这些年毁铜像法器,尤其是在新增领土方面获取的铜矿和铜料,让郭炜手中调度的铜料多了很多,铸造的铜钱品相相当好,满足军器监的开销基本上没有问题。

    火帽铳的生产速度主要是卡在了雷汞上面,虽然陈举一直都在努力地培训『操』作人员,而且在试制阶段就开始总结出来一套标准的生产流程,但是雷汞的产量还是难以迅速扩大,因此铜火帽的生产速度始终都跟不上火铳的其他部件。

    当然,铜火帽的生产跟不上,那完全可以继续生产一部分燧发铳,不过郭炜不愿意这么干。目前禁军都已经装备上了火铳,甚至一些比较要害的军镇州郡兵都已经换装了火铳,再继续生产燧发铳实在是没有必要。

    的确,原先各种军队装备的燧发铳都有一个损耗和更换的问题,不过火帽铳的生产速度虽然不能满足给禁军迅速大规模换装的要求,但是满足一下替换原装备的正常损耗却是轻而易举,所以郭炜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以加快燧发铳折旧的方式完成禁军换装。

    只是几个月时间下来,火帽铳的总产量显然不够全部禁军的换装,也就只能先保证在震动『潮』湿环境下作战的定远军和伏波旅优先了,然后才是锦衣卫亲军,到这个时候,锦衣卫亲军也才换装完四个军而已。

    如果郭炜用其他理由来搪塞王廷义,或许他还会再努力争取一下,不过郭炜这个“以实战检验火帽铳的效果”的理由,却是让王廷义连抱怨都发不出来了。

    以火帽铳相对于燧发铳的优势,优先给定远军和伏波旅换装,众人是一点意见都没有,而后就是优先给锦衣卫亲军换装,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军将们心中多少是有那么一点发酸的,毕竟这些年几乎什么新装备都是紧着给锦衣卫亲军,然后才轮到殿前军和侍卫亲军,这种差别待遇要不让人恨还行,想不让人羡慕嫉妒就难了。

    然而优先换装的代价就是去做新装备的试验品,这却是走到哪里都说得过去了,这样抽调锦衣卫亲军参加这一次的远征岭南,在明面上也就不算是给锦衣卫亲军司送军功了。

    “这样啊……那算了……”

    王廷义此时即便想要代表控鹤军表示他们愿意做这个试验品,一时间却也不好说出口了。

    “陛下,伏波旅都已经完成了换装,要想通过实战检验火帽铳的效果,抽调伏波旅也是一样的啊,不如就用金枪军和伏波旅各一个军吧……”

    郭炜堵住王廷义口的理由,倒是让苻俊积极了起来,伏波旅算是最早换装火帽铳的部队,训练得最多,使用经验最为丰富,单是以这个理由而论,伏波旅的优势比锦衣卫亲军还要大。

    “此次三路伐粤,海上那一路只是***番禺港和策应陆路围攻兴王府,朕并不打算让水军薄岸,所以伏波旅并无用武之地。”

    面对自己皇子时期的亲卫,郭炜摇了摇头说道:“至于检验火帽铳在水战和登陆作战时的效果,有定远军的水手战兵就足够了,伶仃洋口的几座大岛上应该没有什么南汉军驻防,用不上伏波旅,至于和南汉军船队水战,伏波旅就更不应该留在船上冒险。”

    伏波旅终究是郭炜仿照海军陆战队组建的,其主要职能是通过水运机动进行陆战,却不是在船上和敌军水手对『射』。当然,在与南唐军交战的时候,有一部分伏波旅部队确实是在船上参战的,但那不是南唐水军在长江之中远逊于定远军么……

    这一次可就不同了,定远军进行海上机动倒是有很多次,然而进行如此辽远的海上机动却还是第一次,而且定远军与吴越军的船队到了番禺港的外海之后,为了***住南汉君臣的外逃,那是随时有可能与南汉海军爆发伶仃洋海战的。

    长江之中的水战,和海战应该不是一码事,哪怕长江的江面非常宽阔,那也终究不是海洋,而这时候的伶仃洋显然并非后世的珠江口可比。南汉又是以海贸立国的,它的海军真不见得比定远军弱了,定远军有各式各样的先进火器,南汉海军则有适合航海的大船和航海经验丰富的水手,双方的战斗力恐怕是难分轩轾。

    双方的战斗力要是差不多,那么要想***住南汉海军逃亡,定远军和吴越军的船队损失就一定不会小了。当然,作为皇帝和主将,为了实现一定的战争目标,所有的伤亡都可以作为冷冰冰的数字处理,事先估算出必须承受的伤亡并不是问题,但是定远军和吴越军的船队水手作战伤亡是一回事,伏波旅待在船上陪葬则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可是……”

    郭炜说的这些,苻俊当然懂,不过他可是仗着自己是郭炜以前的亲卫才来为伏波旅请战的,陆万友和王廷义碰了一鼻子灰的情景,却是无法打消他的积极『性』。

    只是想要让伏波旅正常地走海路眼下估计是不可能的了,苻俊吞吞吐吐了几声,还是忍不住继续提出要求:“伏波旅本就以陆战为业,当年北伐幽蓟的时候就曾经穿『插』燕山山脉,这一次放到陆路去也是可以的,毕竟伏波旅换装火帽铳最早,使用经验最多,要论检验实战效果,自然是伏波旅更为方便。”

    “嗯……这话倒也有理!”

    苻俊的这几句话却是让郭炜听得一怔,伏波旅确实是换装火帽铳最早,使用经验最多,而且伏波旅的多地形作战训练也是进行得最为频繁的,这一战在陆路方面用一用伏波旅也是说得过去的。

    再说了,即使要偏帮锦衣卫亲军,那也不好做得太明显太过分了,既然伏波旅的各方面条件比锦衣卫亲军不差,甚至在有些地方还要更好,那么分一部分战功给伏波旅也是应当的。

    陆路进攻的东西两路大军,各派一个军的锦衣卫亲军过去,固然可以形成锦衣卫亲军司内部的良『性』竞争,分别从锦衣卫亲军和伏波旅各自抽调一个军,形成两个军司之间的良『性』竞争也是不错的嘛~

    当然,一般来说伏波旅是轻装部队,和锦衣卫亲军比起来,原先是既无铠甲又无长枪,还没有装备火炮,平原野战与攻坚能力都会差一些。不过在经过了多次换装之后,锦衣卫亲军和伏波旅一样也是全火铳部队了,其中再也没有了长枪兵的配置,在这方面双方已经拉平了,至于说铠甲,伏波旅又不是不能装备的,既然他们这一战不需要随船机动,那就让民夫给他们运上一批铠甲去。

    而说到火炮么,此次陆路需要翻越五岭,而且粤北依然是多山区,沉重的大炮很占道路与民夫,南汉军又没有什么骑兵,并不需要火炮来克制,所以郭炜在原计划中就没有准备让他们携行野战炮。

    “嗯,朕和枢密院会仔细斟酌考量的,抽调哪一部分,以哪些人为将,都以朕日后的诏旨为准,你们各自回去约束部伍,不得再来扰攘!”

    虽然郭炜有心要采纳苻俊的建议,但是这种事情可不能当面松口,尤其是还当着其他军司将领的面,到了最后,郭炜不光是没有答应下哪一个的要求,还对三人摆了一下脸『色』。

    不过王廷义等人还就吃这一套,被郭炜板起脸来训斥了两句,三人反倒是一身轻松,出宫之后屁颠屁颠地回到了衙署还是乐呵呵的,只是随后三个军司在京的驻军就遭殃了,被他们『操』得鸡飞狗跳的,美其名曰“争标”。

    显德十四年八月初一,在与枢密院多番商讨之后,郭炜颁诏,以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二军配属韶州(今广东省韶关市)道行营,即日在都指挥使李延福的率领下沿水路赶赴虔州,作为东路大军的骨干;以伏波旅第六军配属贺州道行营,即日在都指挥使张思钧的率领下沿水路赶赴衡州,然后转行道州,作为西路大军的骨干。

    同日,设立岭南道行营,以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曹彬为行营都部署,潭州防御使何继筠为行营副都部署,右卫将军白廷诲为行营都监,其下分设韶州道行营、贺州道行营和泉州道行营,各行营将佐及下属军兵依令向虔州、道州与泉州集结。。.。
正文 第十一章 河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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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河患

    岭南道行营将统领此次灭南汉的军事行动,不过行营发挥作用还得等到三路大军会师之后,而在此之前,三路大军则会分属于韶州道行营、贺州道行营和泉州道行营指挥。

    岭南道行营都部署曹彬兼任韶州道行营都部署,韶州道行营副都部署是殿前都虞侯王廷义,行营都监是引进使翟守素,其下辖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二军及南昌府、筠州、抚州、袁州、吉州、虔州等州郡兵近两万人,全军集结于虔州大庾县(今江西省大余县),待机自梅关越大庾岭进攻南汉雄州。

    岭南道行营副都部署何继筠兼任贺州道行营都部署,贺州道行营副都部署是朗州团练使王继勋,行营都监是宫苑使梁迥,其下辖伏波旅第六军及潭州、朗州、岳州、澧州、衡州、永州、道州、郴州、桂阳监等州郡兵两万余人,全军集结于道州江华县(今湖南省江华县),待机越临贺岭袭取贺州。

    而泉州道行营都部署则是定远军都虞候韩重赟,行营副都部署是宁海军节度使沈承礼,行营都监是杭州路水军都监田仁朗,其下辖定远军右厢第一军与吴越国福州水军万余人,全军集结于泉州,在福州与泉州征用的商船队引导和补给下从泉州沿海路向番禺港进击。

    虽然诏令是在八月初一就统一向各方传达了,但是并没有大张旗鼓,两支禁军只是静悄悄地乘船开拔,在京的曹彬等人各率亲兵分道上任,前往各处传诏的使者即刻登程,都没有在城郊搞什么大规模的送行仪式。

    郭炜即使再怎么蔑视南汉的情报能力,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动武准备大肆宣传。那些使者和曹彬等人倒还好说,驰驿之下抵达目的地的时间不会太晚,但是两支禁军的规模总有数千人,驿传系统根本就无法满足他们的机动需求,哪怕一路上主要是乘船行动,那行程也不可能太快,真要是消息走漏得太厉害了,南汉的防备因此而具体到有针对『性』的前线关隘,却终究不会是什么好事。

    即使不算最后的一段陆路行程,从东京到虔州和衡州的水路就有数千里,两支禁军没有个几十天时间是到不了的,在此之前如果走漏的消息太明确了,那么南汉军完全有可能以重兵增援相应的关隘。

    虽然前线的州郡兵可以抢先夺取关隘,但是提前太早行动也是不好的,先夺取关隘然后再为了禁军到来而等上十几天的时间,那和与南汉主提前打招呼也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在送别了曹彬等人和两支禁军之后,郭炜的心思就已经转到其他方面去了。南征的大将和核心部队还在路上,战争还没有打响,这时候关心也是无用,而且运筹司的考虑已经相当全面细致了,郭炜能够考虑到的种种因素都已经体现在那些作战方案当中,再去反复『操』心只是徒然增加前线将领的压力。

    更何况,此时的岭南真的可以说是南鄙,光是传一个信到京师就得要十天左右的时间,讯息在东京和前线之间一个来回那就是二十多天,即使郭炜的判断是鬼神级别的,反应也只要半天,等到他的指令传达过去,那边的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和伐蜀之战一样,对于此战郭炜压根就没有考虑过遥控指挥,战前通过运筹司制定作战方案,定下了整体的战略部署和战争基调,组建了合适的行营指挥机构,任命了可靠的方面大将,分派了足够的战力,剩下来的就看前线指挥官在基本框架之中的发挥了。

    这时候的郭炜正在为了东京北面的那条悬河伤脑筋。

    自从东汉王景治河,使河、汴分流,为黄河开通了一条东流渤海的近路,黄河曾经有过一个相对安流的时期,但是随着上游来沙的日渐淤积,黄河中下游河床日益抬高,此时流经东京北面的黄河已经是一条悬河了。

    黄河在历史上曾经多次改道,不过从王景治河之后,一直到郭炜来到这个世界上,黄河却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改道,这一方面有利于两岸人民的休养生息,一方面却使得黄河下游渤海岸边的地势被普遍淤高,因而自中唐以来河患又趋严重,黄河下游屡屡决口泛滥,甚至有短期改道之事。

    到了晚唐以后,随着河北藩镇割据与河南军阀的兴起,藩镇军阀各自为政,全流域系统治河已经成为不可能,一些藩镇更是常有以邻为壑之举,黄河的决徙之祸已经十分严重,梁晋交战之时的决杨刘口是绝对的**兵灾,后晋开运元年黄河在滑州决口冲出来一个梁山泊,却也不能说完全就是天灾。

    当然,原先郭炜的认识还没有这么深,起初的时候,他只是以为晚唐以来河患日益严重,其根源只是在于军阀割据,要么就是为了战争需要而人为地掘开河堤任由河水泛滥,要么就是因为战争频仍而无力治河。总之,治河必须要有一个真正的全国统一政权,而有了这个政权之后治河就不在话下了。

    可是大周开国之后,郭威东征平慕容彦超之『乱』,郭荣围太原解除河东威胁,加上后来取秦凤四州和淮南,以及郭炜北伐取幽蓟,黄河中下游已经可以说是完全处于大周治下了,而且周边势力对大周腹地的威胁已经将至极低,照理说此时治河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郭荣和郭炜一直都很重视治河,郭荣从担任镇宁军节度使的时候开始,就在澶州境内努力修护加固河堤,到登基之后,除了亲征开拓领土之外,治河也是他非常关注的一件事,王朴就是差点累死在治河工作上面了。

    郭炜当然也很重视治河,穿越之前的地理和历史学习,河患的影响、“河清海晏”的意义……他都清楚得很,再有年年上报的河堤决口事件,真是让他无法忽视这个问题。

    可是河患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改观。

    当然,和大周立国之前比起来,这些年的河患已经缓和了许多,虽然每年都要有几处河堤决口吧,但是不会总在某处关键位置决口,而且冲毁的农田、溺死的人口已经比之前少了很多,最主要的就是东京基本上不受决堤的威胁。

    但是河患缓和归缓和,每年都会决口总还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强烈地提醒着郭炜,现在的河患除了**之外,确实有很重的自然规律因素。

    今年八月里卫州报上来的最新灾情,河溢入卫州城,溺死百姓数百人。

    若是说其他地方决口也就算了,这卫州可是处在汴口与滑州之间,正当东京的北面,这一类地方历年来都是严防死守的,河堤每年都会进行特别加固,结果只是一场普通的秋汛就造成了这种损失……

    看样子光是加固河堤很难解决问题,这一点郭炜很快就想明白了,毕竟他在穿越之前也是见识过好几次洪水的,面对“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洪灾,即便是用工业时代的技术和生产力去加固河堤,用在工业时代里面都数一数二的军队上堤,都很难确保堤坝不决口。

    更何况郭炜手头的军队最高就只有禁军这种水平,而且禁军还不能作为抗洪主力,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与技术水平又差了太多。

    刨除了人为因素之后,黄河的最大问题就是河水的泥沙含量了,黄土中上游流经的黄土高原地带,土质疏松极易发生水土流失,这是一个人力无法改变的客观地理因素。

    当然,关中和河东地区的过度开垦或者过度放牧,会增加当地的水土流失量,如果能够在当地进行封山育林、退耕还草等绿化和水土保持工作,每年冲进黄河的泥沙量的确能够减少一些,但是黄土高原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有一个基础的水土流失量了,而黄土高原的形成可不是人力所致。

    黄土高原的形成,那是在数万年的时间内,源自亚洲内陆地区的西北风携带中亚的沙砾在这里沉降而成,黄河的中上游河床则是自然径流切割黄土高原形成的,即使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黄河就已经在那里不断地向下游搬运泥沙了。

    太行山东麓从海岸变成山坡平原,泰山周边从群岛变成平原丘陵,除了海平面下降之外,黄河搬运过来的那些泥沙同样居功甚伟。

    其实黄河在史前就多次泛滥改道,“河分九派”并不是纯粹的传说,只不过史前时期的人类缺乏历史记载,而且人类的定居点并不密集,这些泛滥改道也就不成其为灾了,然而大禹治水的传说依然在中国历史上如此重要,甚至成为第一个王朝的奠基。

    现在经过了数千年的开发,黄河中下游已经是人口密布,黄河两岸是一连串的重要城市,大禹那种“堵不如疏”的治水策略越来越难以适用,黄河岸边一年年在不断地加高的河堤就是充分的证明。

    如果真有息壤这种东西,郭炜很愿意做一做鲧曾经做过的事情,用息壤筑成两边地河堤,任由黄河携带大量泥沙不断淤积,一直到把渤海都填成平地。。.。
正文 第十二章 治水务虚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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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治水务虚会议

    “卫州报河水决堤入城,溺死民户数百,去年秋汛,河水溢入南华县。若是在前朝那种离『乱』时节,大河两岸战『乱』不休,朝廷无力修护河堤,大河屡屡决口也就罢了,可是如今我朝一统宇内,大河左近地区承平已久,河堤却还是年年决口,这却该如何是好?”

    滋德殿中,三个宰相和枢密使、枢密副使刚刚落座,就听见郭炜如此说道。听他此时的语气,那是满怀忧虑,完全没有了平蜀灭唐之后兴师征伐岭南的意气风发,再看一看他的脸『色』,确实是满面愁容。

    郭炜是真的很愁。

    周边势力这种有形的敌人已经不被郭炜看在眼中了,哪怕是强如契丹,从那次北伐的经验和历年守边的情况来看,只要能够统一了南方,集中了全国的人力物力,稍事整备,直捣临潢府的难度其实也不是很高。

    但是大自然的力量还是非常强大的,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往往都是很渺小的,黄河问题困扰了中国人数千年,肯定是有很多难以对付的地方,然而他作为一个有志于统一全国并且领导一个兴盛王朝的中原皇帝,又不能不面对。

    这事情郭炜确实想了很久,尤其是年年都能接到地方上关于河堤决口的奏报,而自己在统一进程上已经是高歌猛进了,即使不说能够彻底地解决黄河水患,总也不能让黄河年年都这么对着中下游平原地区的稠密人群冲一遍吧。

    只是郭炜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对水利问题的了解完全浮于表面,虽然拜现代传媒业所赐而知道很多水利工程与基本思想,但是对于具体细节的了解却是一片空白,甚至还不如熟读典籍与亲历治水的朝廷官员。

    而他一手创建的运筹司,也只是擅长军事方面的决策,对于治理黄河完全缺乏基础,根本就不可能在这方面成为一个合格的参谋部。

    好在中原王朝与黄河之间的关系具有相当的关联『性』与特殊『性』,大臣做到一定的高度,或多或少都会涉猎到治河领域,而且治河一向也是治国的一件大事,所以召集重臣合议治河却是顺理成章的。

    郭炜今天也没有奢望能够找到一劳永逸的治河办法来,以他有限的历史知识,治河这事情就根本没有真正一劳永逸过,在他穿越之前的年代里面,河患之所以没有其他江河的水患严重,多半还是拜黄河上中游地区的工农业用水大增所赐。在黄河上中游地区的工农业用水大增的背景下,黄河下游的径流量已经大幅度降低了,甚至一度到了断流的程度,宽阔的河床在汛期都不见得填得满,那倒是真的不会有什么水患。

    再说工业社会的筑堤护堤能力也不是现在能比的,那种可怕的动员能力更不是现在能够具备的。

    不过郭炜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黄河决堤成为一种常态,毕竟在历史上黄河水患是曾经得到过一定程度的控制的,毕竟水灾不是地震。以现在的技术水平而言,对待地震那确实就只能听天由命事后补救,就连加固建筑这种最为被动的预防措施都做不到,确定地震活跃区的理论也还没有,可是中国人对付黄河水灾已经几千年了,多少总应该有一些办法的。

    只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郭炜既没有实际参与过一次治河,又没有时间去专门翻查史籍凑齐那有限的黄河水文资料,这时候也就只能召集几个重臣来集思广益,起码先为今后的治河定下一个基础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中唐以来,大河流域战『乱』频仍,河堤年久失修,更有掘河以淹敌军者,河患日深终是难免。虽然我朝励精图治,至今也不过承平十余年,一时之间难以改观却是不足为奇。”

    卫州的水灾,皇帝已经派了中使和台省官员前去视察灾情和赈灾,政事堂也秉承上意准备酌情减免当地的租税,范质自觉在朝廷重心还放在经略天下的时候,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是很不错了,不过皇帝的忧虑和理想还是需要重视的。

    所以范质也不光是一句话把责任推到历史遗留问题就完了,朝廷做的实事还是要表一表的:“朝廷近年来多发畿甸丁夫缮治河堤,陛下更是在年初下旨,以正月首事发丁夫治河堤,季春而毕,且今后岁以为常,且诏沿河诸州长吏并兼本州河堤使,想来再有几年的常规修缮,今后河堤将不再会频繁决口了。”

    范质说的这些,郭炜当然很清楚,因为本来就是他下令的嘛,黄河在东京北面的这一段,如今就已经有地上河的味道了,汴口的水位比东京这里要高,郭炜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一想在他所知的历史上,开封城曾经遭遇过多次水淹,在他穿越之前的考古发掘当中,现在的东京城可是在地下十几米的地方呢,上面摞了好几座城,这个事实怎能不让他不寒而栗。

    不把这一段河堤修好,不对河汛严防死守,天知道在这个被他改变了的世界上,洪水夹带着泥沙会不会在一夜之间把东京城给埋了。

    “只要沿河诸州勤加修缮,岁以为常,今后河堤就不再会频繁决口了?”

    对于范质说的这个前景,郭炜自己可不够踏实,现在的黄河径流量大着呢,至少在汛期的时候是这样,只是夯土的大堤,怎么敢说顶得住汛期河水的压力和浸泡?据说什么管涌之类的『毛』病在短时间内就可以让大堤成片垮塌,而管涌就是洪水长期浸泡土堤所致,发现和封堵管涌则需要大量的人力与强大的组织『性』和分工,在如今这个年代,可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陛下,自汴口至滑州,河堤不会频繁决口,臣可以确保,只要沿河诸州年年征发丁夫修缮河堤,甚至今后这一段河堤不再决口也是可能的。不过大河汛期之时水量甚大,要求全段河堤都不决口则极难做到,此非人力所及。”

    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担负治河的繁重事务了,王朴还是对自己当年的工作很有信心,但是郭炜却听出了一点特别的味道。

    卫州就是在汴口和滑州之间啊……王朴面对卫州决口的事实,却还能为汴口和滑州之间的河堤作出保证?是了,卫州在黄河北岸,汴口和滑州都在黄河南岸,而东京更是在黄河南面,王朴这是纯粹以为郭炜担心的是黄河把东京城给淹了,所以特意声明一下作为安慰吧。

    然而郭炜担心黄河水淹沙埋东京城,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郭炜同样不喜欢洪水把其他人口稠密区和良田给冲了啊……王朴大概是在示意分洪泄洪不可避免,但是怎么能够把卫州这种大城当作保护东京的分洪区泄洪区啊?

    不过郭炜翻翻眼前的地图,孟州、怀州、郑州、东京开封府、卫州、滑州、澶州、濮州、大名府、博州、郓州、齐州、淄州、德州、沧州、棣州、滨州……又有哪一个是可以牺牲的?或许到了黄河入海口的沧州和滨州一带人烟会稀少一些,但是那里又怎么可能为东京分洪?

    在东京左近能够给河堤减压而又危害不到东京城的,也就是卫州、滑州、澶州、濮州了,这可都是人烟稠密承担赋税很高的大镇,让它们为了保护东京而成为黄泛区?郭炜狠不下这个心。

    郭炜环视了一圈,然后才慢慢说道:“朕岂能为了东京而让其他州县遭灾?众卿就没有办法将河水束于大堤之内直达大海么?”

    “陛下,自古以来治河都是疏导之法,洪水之威绝非土堤能够抗衡,堵不如疏,与其处处堵防而使河堤随意溃决,不如预先选好分洪泄洪区,京畿之地乃是国家之重,保京畿并非只为了陛下一人。”

    王著的话倒是让郭炜醒觉过来,在这个时代并没有非常快速的通讯工具,也没有高度的基层动员和组织能力,平常严防死守,等到东京北面的河堤顶不住的时候再决定泄洪区,那肯定是来不及的。

    预先设定分洪泄洪区,平时在那里不进行开发,尽量限制百姓迁居和开垦,汛期到来的时候稍有不对就挖开特定河段泄洪,也是这个时代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是郭炜还不太甘心。

    “据朕所知,河患之所以严重,多是因为河中泥沙太多,年年淤积河道抬高河床,河道容受甚少,只要略有雨水,河道就会溢决泛滥,故此河堤年年都要增高。若是用分流泄洪之法应对洪水,洪水挟沙比平日更多,而分流之后水量减少流速降低,只怕泥沙淤积现象会越发严重,无疑是饮鸩止渴。朕曾经访求民间遗老,听过有人主张束水攻沙,不知道此法如何?”

    “束水攻沙”,互联网时代过来的郭炜当然是听过一耳朵的,水、沙关系对他这个学过流体力学的人也不难理解,至于所谓的“民间遗老”,那自然是他伪托了。

    “‘束水攻沙’?臣愚昧,此前从未听过此法,待臣多方访求之后,才敢答复陛下。”

    郭炜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感到惶恐的可不光是范质,好在这一次会议郭炜也没有奢望马上就能拿出办法来,总体上这还是一次务虚会议,只要各人回去之后能够认真研究思考,在几年之内拿出真正的治河之策,郭炜就很满意了。。.。
正文 第十三章 战云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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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战云压城

    就在大周君臣为黄河水患而忧虑的时候,他们之前定策派出去的军队已经抵达了进攻出发地,又是一个南国的深秋,又是在南国的山林,两支大军相隔数百里聚成了两团。

    道州江华县,一个城周只有两里、民户只有数千的小城,在短短的十来天里面就聚集起了两万多人的军队,加上伴随军队行动的丁夫,外来人口一下子居然增加到了本地常住人口的好几倍。也就是好在这些军队都驻扎在城外,还有大量民夫随行从潭州、衡州等地运来粮草,才没有造成当地物资供应的紧张和百姓生活的烦扰。

    虔州大庾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这边集结的军队人数要稍微少一些,不过大庾县周边的山岭却要比江华县周边的更为高峻,也更为迫近县城,军队即使都被拉到了城外扎营,都还是显得相当的局促。

    好在南方山区的水源和柴草都不缺,在县城边上就有水量颇大的河流,足以保证数万人马的日常饮水而不至于断流,驻地旁边山上的薪柴尽多,虽然南国秋日里枯草和枯枝败叶并不算多,两支军队唯二不能由民夫从后方大镇运过来的补给,却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韶州道行营与贺州道行营的将佐早已就位,在伏波旅第六军和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二军分别到达两地之前,何继筠与曹彬就已经派遣当地的州郡兵往前探路,虽然南汉占据的贺州距离江华县有一百六十里,南汉的雄州距离大庾县有一百二十里,不过南汉边境距离两个县城却都只不过三十里之遥。

    这也就是南汉边备废弛,就连守边诸将都耽于逸乐,距离大庾县城只有二十五里地的大庾岭上,驿道荒废,梅关上面竟然无一兵一卒守御,让曹彬都不得不感叹自己是万幸。这大庾岭上的梅关可是扼守着虔州通往南汉雄州的唯一驿道,不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吧,那也是差相仿佛,即使南汉军的战斗力再怎么弱,只要有一都人马守在那里,韶州道的兵马要打通此路终究会大费周折。

    相对而言,从江华县绕过临贺岭进击贺州的道路要稍微宽敞一些,而且位于江华县西南三十里的冯乘城(在广西富川县境内)正当平路,倒是有数百人在此驻守。

    不过平路上的城池终究比不得崇山峻岭上的关隘,冯乘城的数百守军根本就没有被何继筠看在眼里。

    显德十四年的九月初一,两支禁军在经过数千里行船赶路之后,在江华县和大庾县歇息休整不到两三天,韶州道行营与贺州道行营的先头部队就分头袭占了梅关和冯乘城。

    这也得说运筹司的作战计划非常周详,几个转运使对大军的保障极为有力,而两支禁军也是训练有素,两个行营的军队在曹彬与何继筠的指挥下行动协调,运筹司预定的攻击发起日就是九月初一,而两支禁军都是在此之前就赶到了进攻出发地,所以曹彬与何继筠可以不约而同地按照计划在这一天率军攻入了南汉境内。

    九月初三,两路大军沿着前锋开辟的通路疾进,韶州道行营大军于次日攻克南汉的雄州,而贺州道行营大军则占领了贺州的富川县(今广西富川县),南汉守军在两座城池都只坚持了一天。

    九月初五,韶州道行营大军抵达韶州的始兴县(今广东省始兴县),贺州道行营大军抵达贺州的白霞(今广西富川县西北),南汉韶州刺史辛延偓与贺州刺史陈守忠方才获悉周军大举进攻的消息,连忙遣使向兴王府告急。

    …………

    兴王府的皇宫内,刘鋹在内殿急躁地走来走去,内太师李托、龚澄枢、内侍中郭崇岳、内中尉薛崇誉和内中尉慕容英武侍立一旁,一时间只顾得面面相觑,只不过刘鋹的惶急已经行于颜『色』,李托和龚澄枢也是面带惶然,郭崇岳和薛崇誉倒是有些跃跃欲试,而慕容英武却是面『色』平静。

    “众位爱卿,北军汹汹而来,数日之间我已连失数城,岭南咽喉雄州也告失守,贺州与韶州同时告急,此时该当如何是好?众卿平日多有为朕分忧之处,如今还要尽心竭力……”

    自从郭荣率军亲征,从南唐手中拿下了淮南十四州之后,刘鋹的父亲南汉中宗刘弘晟就一直在害怕有一天中朝王师越岭而至,也曾经治战舰修武备,临终之际尚以自己身免于为人臣虏而庆幸。

    但是到了刘鋹手里,他却似乎是根本没有其父那种危机感,而且控制不住自己享乐的**,于是不光是难以振作,还常常以醉生梦死来逃避现实,哪怕上一次周军在收取荆湖之后顺带着把郴州和桂阳监也收了,刘鋹还以周军是收复楚国故地而自我安慰。

    只是这一次,周军是明明白白地越岭而来了,而且是从东西两路同时南下,这个信号已经是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了,其间根本就容不得刘鋹继续自欺欺人,也就难怪他如此惶急了。

    这时候的刘鋹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父皇晚年时候担忧的是什么东西。

    “陛下,北军来势汹汹,不过我国距离汴梁甚远,臣料定此番南来的并非北朝禁军,而是其南部州郡之兵。北朝的南部州郡之兵多是以原武定军和唐军改编,战力不强,军心不附,却也未必就胜过了我军,现在仓促间连失数城,只是因为边境疏于守备,而非两军战力悬殊……”

    见其他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即便是那两个跃跃欲试的少壮内官,战斗意志似乎比两个元老宠臣强那么一些,主意却同样是一点没有,慕容英武不得不越阶发言了。

    刘鋹眼睛一亮:“哦?!慕容爱卿有何见教?”

    这个慕容英武刚从唐国投奔过来,就毅然地进了蚕室,从而迅速跻身于内官行列,然后在一年多点的时间里面,只用了海贸的少许钱财,就给他弄出来不少稀奇古怪的兵器,不光是看着有趣,用起来也是颇为吓人。

    刘鋹是一个喜欢享乐的人,本来对花钱搞军备是毫无兴趣的,不过他还是一个喜欢工巧的人,慕容英武做的那些稀奇物事,即便不是用作兵器也相当有趣了,刘鋹对那些东西倒是颇为喜欢,因此对慕容英武就器重了许多。

    此时周军南犯,自己身边的宠臣一个个都是一筹莫展的样子,刘鋹已经是方寸大『乱』,结果这个新进的宠臣能够这么冷静地分析敌我形势,显见得除了有制作技巧兵器的本事之外,这人定然还有临敌指挥的帅才。

    不过想想也是,慕容英武那是从唐国逃过来的,当初在唐国也曾经领军与周军作战过,无论能力还是经验都不会太差。只是因为他得到唐主青睐的时间太晚了,能够按照他的意志编组和安排训练的唐军兵力太少,而周军又是几乎精锐尽出,周主领军亲征,众寡不敌之下败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这时候听到慕容英武的一句话,刘鋹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北军战力强悍全在其禁军,而禁军战力又全在火器,如今其南来之兵并非禁军,火器就应该没有多少,而我军近一年来装备了不少火器,在战力对比上其实已经是强弱易势了。只是臣汲取昔日唐军与北军作战的教训,在我国新制作的火器当中以守城为重,而没有侧重野战兵器,故此我军应当扬长避短,派出重兵驻守洸口与贺江口,而不是贸然驰援韶州与贺州。北军越岭而来,又一路攻城拔寨,军力自然会日益疲弊,加之其军资转运需要翻越五岭,定然难以持久,只要我军在洸口与贺江口坚守数月,北军定成疲兵之势,那时候陛下再以一员大将率兴王府大军扫『荡』,北军必败无疑。”

    慕容英武一边自信地向刘鋹分析着,一边为自己当初的保守而后悔。想当初自己投奔南汉,的确只是想借助南汉的力量恶心一下那个郭家小子,又总以为郭家小子还会像之前灭蜀灭唐一样派出禁军主力谋定而后动,而自己有能力造的火器野战能力必然比不上周军所装备的,所以这一年来他给南汉造的火器基本上是偏重于守城的。

    慕容英武是万万都没有想到,郭家小子居然只等了一年时间,就急不可待地派兵前来攻打南汉了,按照这一年来商旅方面的情报,周军根本就调动不了太多的禁军用于岭南,这一次南征的必然是以当地州郡兵为主,所以他前面的那些准备有些亏了。

    自己有能力制造出来的火铳固然是不及周军装备的火铳,但是比州郡兵使用的刀枪弓弩总是要强的吧,如果这一年来自己是大力制造火铳来着,这一次完全就可以和周军进行野战了啊!

    不过用防御策略也不妨事,只要能够在洸口与贺江口守住几个月,熬过了这个冬天以后,南国山林的雨季可就会给周军的转运车队好看了。。.。
正文 第十四章 宫中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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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宫中决策

    “只能采取守势吗?而且还是退到洸口与贺江口防守,这么说朕只能对贺州、韶州弃之不顾了?”

    听到慕容英武描绘的胜利前景,刘鋹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感觉到自己没有了亡国之忧,刘鋹又有些不满足于自己要靠坚壁清野消极防御而待时取胜了。

    按照慕容英武说的,周军如果在洸口与贺江口久攻不下,那肯定会陷于补给困难的境地,最终成为顿兵坚城的疲军,不过周军可未必会在变成疲军之后乖乖地等着自己再派大军过去扫『荡』啊……上一任周主围太原之战也曾经变成疲军过,他还不是当机立断班师了么?

    如果只是用坚强的防御迫使周军班师北返,那可算不上什么辉煌的胜利,而且贺州、韶州等地的失陷与残破终究会给这场胜利减『色』,这不能让刘鋹满意。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那是半点侥幸都不能有!在庙算之时就只能先求将己方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等待胜敌之机。我军兵器与战力均不弱于北军,可惜兵力数量有限,要分兵坚守洸口与贺江口,还要在兴王府留下一支大军以备不测,臣以为我军已经是无力驰援贺州与韶州了,若是舍不下这些而强行派兵增援,臣恐怕会因此而虚耗兵力。”

    原本只是为了在郭家小子的统一道路上给他添一点恶心,慕容英武为此都可以破釜沉舟到把自己的***给切了,不过在感觉自己有机会参与到一场战胜周军的战争中去的时候,慕容英武变得谨慎了。

    如果能够挫败周军的这一次南征,那么至少都可以消灭周人在南方的数万州郡兵,周人今后要填上这些空缺,没有过两三年应该是做不到的。如果能够给南汉争取到两三年的时间,自己在南汉这边显然就多了很多选择,到时候就不是简单地给郭家小子添一点堵的问题了。

    从自暴自弃地单纯想恶心对手,到看到了最终胜利的一丝曙光,慕容英武的心理状态显然大有变化,与之相应的策略当然就大不相同了。

    “可是……”

    刘鋹还是有些不甘心,不过他懂得建造赏玩亭台楼榭,懂得宫中乐趣,懂得诸般奇技,却对军国之事说不出个一二来,此时想要表明自己的愿望,然而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此时的刘鋹无比思念躲在帷幕后面旁听的卢琼仙等人,这些女太傅、女侍中才是他的主心骨,在军国大事方面的主张比李托这些人还要明断,不过刘鋹还是不方便让这些女相与内相见面,虽然双方并不需要避忌太多。

    好在现在的这几个内官出的什么主意,对自己也仅仅是一种参考,其顾问能力比那些不曾进过蚕室的台省官员要强一些,不过真正决断还是需要自己问过了女相与女国师之后。

    说不过慕容英武就算了,聊备顾问嘛,听一听他们各自有什么见解就是。

    “陛下,诚如慕容内中尉所言,我军有火器而北军无,往常北军对蜀军、唐军都是以火器欺人,那么如今就该轮到我军以火器欺北军了。即便其中多数火器都是以守城为重,没有侧重野战兵器,却也不是没有,总会比那些北军更强吧?我军有如此优势,是地利之外尚有人和,如此岂能消极防守而弃贺州、韶州军民于不顾?”

    薛崇誉从刘鋹的这几声支应当中听出来一点味道,很显然,对于慕容英武的保守策略,刘鋹是不甘心的,这当然就是他进言的机会。

    薛崇誉从中宗时候的内门使兼太仓使做起,因为善《孙子兵法》和《五曹》算术,为两代皇帝计度出纳颇费心力,这才得迁内中尉,结果慕容英武这人刚刚从唐国投奔过来一年而已,就因为以奇技制作兵器而得到和自己相当的职位,薛崇誉是相当不忿的。

    当然,薛崇誉还有开府仪同三司的恩典,还有签书点检司事的职司,比起慕容英武的知军器监事来要显赫重要得多,不过仅仅是两个人并列为内中尉一事就已经让薛崇誉内心相当的不平衡了。

    所以这时候要顺着刘鋹的心意来反驳慕容英武,薛崇誉完全不需要多加思虑,慕容英武说得有没有道理,自己的说法是不是有些牵强,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能够在皇帝面前狠狠地压慕容英武一头,就足以让他感觉快意了。

    “临战之际,自当以万全为计,岂可……”

    慕容英武还待与强行冒出头来的薛崇誉争辩,突然发觉刘鋹的脸『色』有点不对,殿内的气氛更是有些古怪,再看看李托等人的神情,蓦然间醒悟了过来,话说到一半就住口不言了。

    眼前这人,终究是比李弘冀差得远了,和那个郭家小儿更是没得比,就是周围的这些内官,他们受宠信的程度倒是远远超过了韩熙载、林仁肇等唐国的文武大臣,可是见识能力却差了不止一筹,自己只是因为一点良机出现,就以为可以依靠他们战胜周军,真的是一厢情愿了……

    罢了罢了,一个宠信宫人与内侍的君主,一群以自我阉割求荣的佞臣,本来就不应该对他们寄予太高的期望,还是像当初那样的想法吧,只要能够帮助南汉君臣恶心到那个郭家小儿,自己也就知足了。

    慕容英武在心中悄悄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自己也应该算是“以自我阉割求荣的佞臣”吧……

    慕容英武和薛崇誉争执不下,李托和郭崇岳毫无主张,刘鋹一时也是难以决断,南汉皇帝和内相们的这一次廷议就此草草结束,众人各自回府忙着应对北面的突变,而刘鋹则转入帷幕之后与女相们开起了更高级别的决策会议。

    “众位爱卿,外面的吵嚷你们也都听见了,那些外官们不可信任,这些内官固然可信,但是主张却难以统一,四五个人就可以争得势同水火,朕也莫衷一是……还是众卿更能处断国事,不知众卿怎么看?”

    面对着女国师樊胡子、女太傅卢琼仙、女侍中黄琼芝和几个宫媪,刘鋹明显放松了许多,这些人才是他最信任的,也是对军国大事最能拿得定主意的。

    “那个慕容内中尉有些地方说得倒是不错,此次周主只以州郡兵南来,显然是连番胜利之后过于傲慢,以为我国唾手可得,殊不知我国尚有十万不弱于其禁军之兵,更有诸多知兵的内官,还得到了慕容内中尉所制的火器,明显是我强敌弱。”

    卢琼仙看似援引慕容英武的话,可是说着说着却完全偏了:“慕容内中尉肯定是在唐国的时候被周主吓破了胆子,我国都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他却还以为是唐国孱弱之师对汴梁禁军虎狼的局面,一心只想着保守求和,竟然打算弃守贺州、韶州,没得寒了前线忠勇将士的心。”

    “大宝九年,常康县有民妻生子两手四臂,堪称近年来少有的祥瑞;今秋以来,雷屡震陛下寝殿,正是陛下受命于天之兆,北军此时悍然来犯,定然是有来无回。”

    樊胡子神神叨叨的几句话,却是让刘鋹想起来一年以前发生的一桩奇事,自己以此祥瑞封博泉神为龙母夫人,尊南海神为昭明帝,只是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这个祥瑞到底会应在何时何地,这时候听女国师这么一说,刘鋹倒是有些感觉了。

    “嗯,果然是上天早有征兆,北军此次来犯,朕确实是尽得天时地利人和,岂能畏缩自保!朕自当分兵驰援北境,待击溃北军之后就挥师北上,或可就此成就帝业。慕容英武险些误我!”

    有了卢琼仙的正面肯定和樊胡子的吉兆指引,刘鋹的自信心霎时间就膨胀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南犯的数万周军如同蝼蚁一般,自己挥挥手就可以扫灭,而顺势北伐也不过就是让前军翻越一下五岭的小事。

    “不过……前朝宿将潘崇彻在桂州任西北面招讨使,朕再任命伍彦柔为贺州应援使,薛崇誉领兵进驻贺江口为其后援,北面救援韶州却是无人了。”

    刘鋹算来算去,却发现自己对最终的胜利信心满满,然而能够率军为自己获取胜利的大将就不多了,本来慕容英武是可以被委以重任的,可惜他胆子太小,刘鋹也就不方便支使他去救援韶州了。

    至于让刘鋹亲征,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陛下,臣子郭崇岳素有将略,可以担当大任。”

    宫媪梁鸾真见刘鋹在那里慢慢清点手下的将领,连忙内举不避亲,把自己的养子郭崇岳推了出来。郭崇岳一直担任的是纯粹的内官,从内侍监到太微宫使,虽然因为梁鸾真的关系和他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刘鋹的信任,当到了内侍中,不过可从来没有领过兵。

    然而梁鸾真对自己的养子很有信心啊。。.。
正文 第十五章 南汉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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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宝十年的九月初八,南汉主刘鋹颁诏,任命伍彦柔为贺州应援使,领士卒、水手、民夫合计三万余人,号称五万大军,自兴王府溯西江、贺江驰援贺州;以内中尉、签书点检司事薛崇誉为西北面马步军都统,率军三万屯驻贺江口;以李承渥为韶州应援使,领士卒、水手、民夫合计五万余人,号称十余万兵力,自兴王府溯始兴江(今北江)驰援韶州;以内侍中郭崇岳为北面招讨使,率军五万进驻洸口。

    另外,为了坚定韶州刺史辛延偓与贺州刺史陈守忠的抵抗决心,刘鋹还分别派出内太师李托驰驿至韶州、内太师龚澄枢驰援至贺州,向当地军将宣谕。

    兴王府内尚有守军三万,由大将植廷晓率领,加紧增筑城池,内中尉慕容英武受命加紧督造火器。

    九月初八这一天,兴王府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而城内则是街市萧条门可罗雀。为了出兵的安全,海港与城内均进入了戒严,商户纷纷关门,百姓都缩在家中不出,南汉君臣亲至港边为诸路大军送行。

    不管是去驰援贺州还是韶州,大军都是以走水路为便利快捷,虽然援军当中的民夫将会在沿途征发,屯驻贺江口与洸口的大军有相当部分早就驻扎在当地了,从兴王府出发的军队和水手仍然达到了近十万,这一天番禺港几乎达到了其建港以来的最大吞吐量。

    领军出征的伍彦柔、李承渥、薛崇誉、郭崇岳等人一个个趾高气扬满面得色,看着麾下浩荡的船队、密布的旌旗与船上的健儿,想一想贺州、韶州军报当中周军总共不超过十万人的数量,他们油然感觉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刘鋹看着港口内盛大的军容,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下的兵力居然如此庞大强劲,心中对女国师的崇信又增强了几分,击败周军进而北上争霸的前景是如此的清晰,让他深感这些年的祥瑞确实其来有自。

    至于李托和龚澄枢两人,一大清早就已经乘驿船出发了,倒是没有看到这般强盛的军容,不过临出发前两个人信心满满的样子还是很让刘鋹安慰的。

    不过总有人是不合时宜的。

    “啧啧,这般军容,别说是和我当年率领的天德军、林帅的镇南军去比了,就是和金陵城中的任意一支禁军都比不过的啊……虽然周军也没有派他们的禁军过来,可是就这种农夫一般的军队,也能与周军野战?”

    看着港口码头那一派混乱嘈杂的景象,慕容英武是连连摇头,口中已经是不由自主地评判上了,还好他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太声张,所以说话时嗓门很自然地压低了,倒也没有几个人听见。

    港口码头的人头涌动,在其他人看来是兵力雄厚军容盛大,由此生发的感想则是南犯的周军不足为惧,战而胜之并且进而称霸中原有期,而在慕容英武看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徒以人数虚夸,如果贸然出战的话溃败可期了。

    这样的军队,也就只能缩在城墙后面守一守城了,最好还要借助自己搞出来的那些火器的威力,结果南汉君臣竟然光是以兵力数量论强弱,以简单的数量对比论输赢,还以为凑上几万十几万的虚号就能够吓得住周军似的。

    但愿这几个领军将领不是那么颟邗,起码在遇挫之后要懂得撤退自保。只要他们胆小一点,败了不去强撑,敢于在不利的战局下弃贺州、韶州于不顾,两路应援大军能够做到及时撤退的话,贺江口与洸口还是有希望守上一守的。

    “慕容内中尉,据闻北军分两路南犯,每一路都不足五万人,而我军在贺州、韶州尚有万余守军,州城并不是那么容易丢掉的。北军既要分兵占据沿途城池,又要分兵围城,还要分兵拒我援军,慕容内中尉何以断言我军必败?”

    慕容英武只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有向身旁的哪一个宣扬自己观点的意思,所以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不料还是有人听见了,并且还忍不住接上了话茬。

    听对方说话的意思,那也是看着出征军队的人数就觉得威武雄壮必定旗开得胜的,所以对慕容英武话中所含的意思大为不满,以致于对“农夫一般的军队”这种评价就自然略过了。

    慕容英武转过头来,却见说话人是典宿卫禁军的内侍乐范,开府仪同三司的品阶,执掌宿卫的要害,论资历远胜于自己,论亲信也比自己稍强,却是怠慢不得的人物。

    “原来是乐太尉……我并没有说我军必败啊!只是眼前这些军队确实如同农夫一般,其战力定然不如唐国的任何一支禁军,并无能力与北军野战,哪怕是与兵力相当的北军州郡兵野战。”

    说眼前这些乱糟糟的军队“如同农夫一般”,慕容英武已经是相当的客气了,他其实很想直接说他们是乌合之众的,只是面对着执掌宿卫禁军的乐范,这么说过于打脸了,毕竟他掌管的禁军也不过如此而已,所以慕容英武还是尽量地缓和了一下用词。

    只是慕容英武自认为的缓和说法都很难令乐范满意。

    慕容英武的话让乐范听得在那里直皱眉:“如同农夫一般?战力定然不如唐国的任何一支禁军?慕容内中尉是自唐国而来,也曾亲自率军与周军交战,对唐军和周军的认识,我肯定是大大不如的,不过光靠这么看一眼行军乘船就能看得出战力来的么?”

    “……令行禁止,乃是战力之本,昔日有人用几种纯色衣甲装备军队,以齐整的阵列变换震慑群雄,正是这种道理的体现。”

    听到乐范的质疑,慕容英武差一点被噎住了,一个执掌宿卫禁军的人,对令行禁止在战力方面的基础性作用居然这么陌生?南汉军上下如果都是这样的将佐,那前景就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样的将佐指挥这样的乌合之众,即使有自己提供的各种适合守城战的火器,怕是也很难给周军添多少恶心吧?更何况他们居然还想着与周军野战!

    斜睨着乐范,慕容英武总算是整理好了自认为恰当的语句:“看这些士卒列队登船,队列不整行间嘈杂,就像是农夫赶乡间草市一般,哪里有一丝军中味道!此等军队藏在垛口后面守城尚可,若是曝于荒野之中与成列之敌会战,我怕他们是一击即溃……北军此次南犯固然没有调集其百战禁军,那些州郡兵却也是见过阵仗的,即使不能做到列阵与强敌厮杀竟日,以成列之军对散乱之卒还是可以胜任的。”

    “慕容内中尉所言都是在宽阔平野当中的会战,在此种地形作战,非列阵无以迎敌,这当然是周军的强项,毕竟中原平阔,再差的军队也是那么厮杀出来的。想来当初唐军惨败于周军,就是没有利用好江南水网密布的地利,枉自集中大军与周军在平野之中会战了吧?”

    慕容英武说得已经是尽量的客气了,但是他那种斜睨着人的态度,还有他语气中隐含的轻蔑,乐范却还是很敏感地体会到了,这可坚决不能忍。只是慕容英武终究做到了表面上的礼貌,乐范也不便胡乱发作,于是也就只能臆想着慕容英武在周军手下败绩的场景略加讽刺了。

    “我军却是不同,或许我军兵器不如人,操练也不如人,诚如慕容内中尉所言,阵法同样不如人,但是我军是懂得扬长避短的。周军越过五岭来犯,五岭之险山高水深,辎重不并行,士卒不成列,韶州、贺州等地也是丛山峻岭,周军正是舍其所长,就其所短,即使其有百万之众也无奈我何,更不要说他们连十万兵马都没有。”

    乐范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有点强词夺理的意思,毕竟“士卒不成列”的大庾岭和临贺岭都已经被周军翻越或者绕过了,韶州与贺州外围固然是丛山峻岭,但是州城与官道还是足够平坦宽敞的,列阵而战其实根本不成问题。

    不过说着说着,乐范却是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了。没错,就是这样的,周军在中原作战习惯了列大阵,到了韶州、贺州这些平地很少的山区,大阵只会被地形割裂得支离破碎的,那些阵法完全就派不上用场,南汉军阵列散乱其实并不是训练不行,而是因地制宜,是为了适应北部山高水深的地形。

    乐范的这一番话,直把慕容英武听得哑然而笑:“北军的那些禁军确实如你所言,都是在中原平阔地带征战惯了的,还真未必能够适应五岭周边的地势,不过此次北军南犯的是武平军与江南的州郡兵,楚地南部和虔州等地同样是丛山峻岭,他们何曾会陌生了山区?”

    乐范前面那一段扎他心窝子的话,慕容英武倒是不想再去辩驳了,当初周军可不光是靠着兵器犀利和阵列娴熟,他们的水军其实比南唐军还要优胜,江南水网地带根本就削弱不了周军的,只是败都已经败了,再怎么辩驳都回不去的。

    反倒是和乐范的这一番对话,让慕容英武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个郭家小儿派来进攻岭南的是南方的州郡兵。。.。
正文 第十六章 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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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岭之险,山高水深,辎重不并行,士卒不成列,北军虽然屡战屡胜,却多是在中原平阔之地作战,并不熟悉贺州这等山区,而我贺州守军戍边日久,可以说登山如履平地。北军翻越五岭而来犯我,实在是以短击长……”

    贺州的府衙内,奉旨前来宣谕的龚澄枢正在对一众守将侃侃而谈,说话的基调恰恰和乐范一样,估摸着这已经是南汉君臣的共识了。

    刺史陈守忠殷勤地陪在一旁,虽然龚澄枢这一次代表刘鋹前来宣谕,并没有带过来一文钱、一匹绢、一粒米,只有空诏抚谕,带来的只有皇帝陛下的慰勉,但是他对龚澄枢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龚澄枢,那是从高祖的內供奉官起家,中宗时得内官重臣甘泉宫使林延遇临终举荐的,当今皇帝陛下宠信的两大内相之一,将女国师引荐给皇帝的人,女国师和女相在皇帝陛下面前对其美言无数。

    这种人岂是一个小小的刺史开罪得起的?即使他两手空空而来,那代表的也是皇帝,既然不能对皇帝有怨言,那么对龚澄枢必然就得恭恭敬敬的。

    所以陈守忠心中对龚澄枢的论调不以为然,表面上却是没有一点特别的神情。

    今天是九月初十,从九月初五获悉周军越岭而来拔冯乘城、克富川县、兵威白霞,他匆忙遣使向兴王府告急,到皇帝派遣龚澄枢过来宣谕,时间仅仅过去了五天,算起来朝廷这一次的效率还是相当高的,使者身份虽然很尊贵,赶路却还是相当辛苦的。

    从贺州向兴王府报信,少说也要一两天时间,而龚澄枢这等身份的人从兴王府驰驿而至贺州,怎么也得用两天的时间,这么算过来的话,朝廷其实也就是用了一天的时间进行决策,确实可以说是近年来罕有的迅速高效。

    只可惜周军的行动一点也不慢,从道州江华县到贺州一两百里的官道,虽然是从西面和西南面绕着临贺岭过来的,却还应该算山路,这段路正如龚澄枢所说“山高水深”,并不是那么好走的,再说沿途城寨也都驻有守军,周军必须得一步步打过来。

    但是周军一路攻城拔寨、铺路架桥,硬是挺进到了芳林(今广西贺县北),前锋距离贺州也就只有二三十里地了。如果龚澄枢再晚到那么一天两天的话,恐怕贺州城早就被周军给包围了,那时候即使龚澄枢带来了大批赏赐都是无用。

    从周军的推进速度和攻击成效就可以看出来,所谓的“周军以短击长”纯粹就是兴王府那边不掌握第一线情报的君臣们的自欺欺人,中原地带的周军确实不熟悉山地作战,但是楚地哪里会少了便山水、习险阻之民?五岭本来就是南北两边共有的,岭北的那些州郡兵在这方面根本就不会差。

    “……我军只需高垒清野而绝其运粮,依山阻水而射以强弩,使北军进无所得,退无所归,来日自能战而胜之……”

    无视了陈守忠的心不在焉和其他将领的心中不满,龚澄枢在那里几乎是抢着吐完了自己负责传达的旨意,周军的前锋都已经到城北了,贺州城转眼间就有可能被周军团团包围,他可不想继续逗留在城内,当然是赶紧宣谕完了赶紧撤。

    “……贺州应援使伍彦柔正率五万大军兼程而来,相信不日即可赶到,届时就可以与贺州诸将内外夹击,大破北军只是等闲之事。我还要向陛下回报贺州的军情,今日就先告辞了,诸位立功之日,我会与陛下在兴王府静候佳音。”

    草草地交代完了刘鋹的旨意,龚澄枢也不等陈守忠等人挽留或者款待,直接就说出了跑路的意思——当然,他其实还担负着回去向刘鋹汇报贺州详情的任务,这不能算临阵脱逃。

    …………

    看着龚澄枢一行乘轻舟自临水顺流而下,陈守忠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旁边那些指挥使和都头们可就哄闹开了。

    “呸!天使临战前来宣谕,结果敌军兵锋尚未来到城下,这个天使就落荒而逃了。”

    那艘轻舟刚刚顺流远去,估摸着舟中人已经听不到岸上的声音了,一个满面虬髯的都头忍不住大声地嚷嚷起来,并且配合着开头的那一声“呸”,他还真的冲临水吐出了一口唾沫。

    “内太师可是朝廷股肱,怎么可能临阵脱逃!内太师真的是有贺州军情需要向陛下禀报,一般的使者定然是说不清楚的……”

    “就是~北军马上就要包围贺州城了,这个军情可了不得,其中详情非得内太师与陛下当面细说,普通的驿使怎么说得清楚?”

    “这个军情不光是需要内太师回去亲自向陛下禀报,还紧急得很呢……不然内太师也不会舍弃从陆路驰驿至南乡(今广西贺县信都),再转乘驿船回兴王府了。南乡以北的贺江与临水那是多么湍急的河流,河道又窄容不下大船,内太师为了这个紧急军情可是冒着覆舟的危险呢。”

    这仨却是在一唱一和,没有像第一个都头那样直接唾骂,而是选择了这种酸不溜秋的牢骚话,这倒是和他们长相稍微文弱一些相称。

    “儿郎们在边镇戍守多年,朝廷久无赏赐,军卒多贫乏不堪。如今北军来犯,正是用人之际,又是内太师亲自前来招谕,俺本以为朝廷必定会大加赍赏,哪知道他就只带了一纸诏书和一张嘴过来!”

    这个指挥使却是在为手下戍卒长年累月戍边辛苦却不得回报而不满,当然,如果这一次龚澄枢带来了赏赐,他自己肯定是要拿大头的,所以这种不满也不完全就是打抱不平。

    “是啊……本来还以为临敌之际,朝廷多少会给军士们一些钱帛呢,结果就连一文钱、一匹绢都没有!”

    在钱财方面的不满,那可比龚澄枢不愿意和他们同守孤城更令人恼火。

    要说龚澄枢毕竟是内太师,皇帝的宠臣,而他们只是戍边的军将,想让龚澄枢留在贺州城与他们同甘共苦,那原本就是不该有的奢望,所以对于龚澄枢的临阵脱逃,讽刺两句也就完了,皇帝和大臣们在京师享福,他们这些军将在前线厮杀,那是命该如此!

    但是厮杀汉们拚死卖命却得不到相应的报偿,别说是那么多年的戍边都没有赏赐,就连大战在即的时候朝廷都吝于封赏,确实是令人寒心。

    所以之前还是几个胆大的都头在那边风言风语,自这个指挥使发了牢骚之后,陈守忠身旁身后却是乱哄哄的抱怨声响成了一片。

    …………

    听属下们的牢骚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陈守忠面沉似水,终于还是低喝了一声:“好了!吾辈的职责就是为朝廷守土,敌军已经近在咫尺了,现在乱嚷嚷又有什么用?都回去部勒士卒,好好地守住了城池。先不论内太师的其他做法,那个援军的事情总不会是说假的,只要伍应援使的五万援军及时赶来,到时候与我军内外夹击,未尝就不可以击败敌军。等到熬过了这段时间,我代表儿郎们去向朝廷请求封赏,有一场大胜做底,总不应该……”

    说到这里,陈守忠突然住口不言了,在手下众将听来,那是他已经把话说尽,谁都明白眼下最急的事情是什么,然而在陈守忠自己,他却是心中清楚,即使有一场大胜,这些戍卒们也未必就能获得什么赏赐。

    现在的这个陛下啊……下令民间为他采珍珠,用珠贝玛瑙打扮宫殿,或者是建造亭台楼榭,那他是非常热衷的;给他的那几个女相和内相各种封赏,他也是丝毫都不吝啬的;即便是把城壕改造成游乐的池沼,那位陛下也是很喜欢的。

    但是要他拿出一点钱财赏赐军士,估计难度极大。

    此战即使侥幸获胜,恐怕也就是应援使伍彦柔和作为守城主将的自己会获得一定的升赏,还有少数将佐可以升官补缺,其他的军士大概还是该干嘛干嘛,甚至越是打了胜仗,这个陛下就有可能越不在乎军士们的需要。

    不过这些想法也就是在陈守忠的脑海中过了一遍而已,他没有对手下的将领吐露分毫,哪怕是他的心腹——这种时候,军心是万万动荡不得的,光是他一个人动荡一些就已经够呛了,这么一点念头已经让他都开始心灰意冷起来,虽然他的前景比军士们要好得多。

    …………

    同日,另一个内太师李托在韶州的表演和龚澄枢差不太多,而刺史辛延偓几乎就是陈守忠的翻版,至于配合他们演出的周军,韶州道行营的大军已经攻下了始兴县城,其先锋沿着浈水谷地一路向西出大庾岭,已经到了韶州东北三十里之处。

    唯一与龚澄枢不同的就是,李托从水路离开韶州并不需要冒险乘轻舟,浈水与武溪交汇处的韶州,水路已经是相当的安全。。.。
正文 第十七章 南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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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州以南百余里的南乡镇是贺州通过贺江口以及兴王府的咽喉要地,镇子虽然不大,也就是几百户人居住,镇外也没有像样的城墙与城壕,不过却有一个规模颇大的驿馆,为往来的官差提供驿马与驿船,还有一个不错的码头。

    南乡以下,贺江的河道颇为宽阔,容得下大船与大规模的船队,而且贺江两岸群山夹峙,陆路行走多有不便,所以即便是逆流而上,南汉的商旅与军队、差役也多是选择乘船。

    到了南乡以上,贺江的上游河道就显得比较狭窄崎岖了,一则是弯道较多险滩不少,一则是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再加上河流的落差比较大,行船的难度比下游骤然增大了许多。

    尤其是在贺州东南八里处,临水、橘江等支流汇入贺江,水深百寻,湍流涌激,其声势有类于黄河的龙门那一段,这一处的险滩也因此而被称作龙门滩,那可是船夫们特别忌讳的地方。

    当然,上游也不是不能行船,只是不太适合大船,河道对船队的规模也有限制,所以在南乡以上的城镇就再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码头了,多数的船队因而也就不会继续溯江而上。

    伍彦柔自然也不会例外。

    从兴王府领军出发,在西江这一段,伍彦柔统领的贺州应援军与薛崇誉统领的西北面马步军合兵一处,那叫一个浩浩荡荡。

    虽然薛崇誉的军职比伍彦柔要高,不过实际的统兵人数则以伍彦柔为多,沿途还陆陆续续地有民夫民船加入他的行伍,而且薛崇誉是深得皇帝宠信的内官,伍彦柔则只是一个全身完整的外官将领,能够获得这么一个独当一面的军职,即使是还要被薛崇誉所辖制,伍彦柔也已经相当满意了。

    船队到了贺江口的封州(今广东省封开县),薛崇誉及其所部留了下来,与原先就驻扎于此的舟师合兵一处,他们将驻守此地作为伍彦柔的后盾与兴王府西北面的第二道防线。

    而伍彦柔辖下的军队与民夫直到此时才真正地达到了三万余人,沿途陆陆续续加入的役夫和民船到封州就截止了,不过就属封州征发的役夫和民船为最多,有了这些密密麻麻布满江面的船队,贺州应援使麾下号称的五万大军才真正号称得起来。

    船队离开了封州折入贺江,作为西江支流的贺江,水面无疑比西江狭窄了许多,虽然船队规模有所降低,船行江中仍然显得甚为局促。不过贺江这一段已经没有了往来船只,整个江面上全都是北上的船只,而伍彦柔又从先前的军中先锋一跃而为此地的最高统帅,至少在他本人是意气风发的。

    然而就在船队离开封州没有多久,他们碰到了从上游漂下来的龚澄枢一行。

    乘着轻舟离开贺州的龚澄枢一行,在冲过龙门滩的时候落水死了几个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个老船工,而且因为赶得急而顾不上在沿途换船,等到顺水漂下来与伍彦柔大军相遇的时候,整条船几乎可以说已经丧失了动力,已经是在那里随波逐流了。

    贺州应援使的旗号,龚澄枢当然是认得的,见到了这支规模庞大的船队,龚澄枢才算是把心落到了肚子里面。而作为内太师、朝廷派往贺州宣谕的天使,指使一下贺州应援使,对于龚澄枢来说根本就不成问题。

    有贺州应援使的听命奉承,龚澄枢的那艘轻舟自然是换成了大船,船只牢靠、补给充足、船工满员,倒是省了他跑封州去换船,而可以一路顺流而下直接跑回兴王府去了。

    而与龚澄枢的会面,则将伍彦柔那股意气风发的气势打消了一半。

    从龚澄枢的嘴里,伍彦柔获悉了周军前锋已经逼近贺州,即将对贺州形成合围的消息,芳林镇,那是抬抬脚就可以踩到贺州城了。

    而龚澄枢及其属下那种满面青白的落魄模样,则让伍彦柔直观地感受到了周军的威压与贺江水道的风险。

    伍彦柔所部征用的那些船工当中,从封州征发的还是比较熟悉贺江水道的,大船不上南乡的禁忌,伍彦柔从他们的嘴里也听说了,不过直接从经历了龙门滩惊险航程的人那里聆听切身体会,那种感受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哪怕是仅仅从行船的难易程度而言,伍彦柔都已经会选择在南乡镇舍舟登陆,然后再驰援贺州。

    更何况,从龚澄枢听闻周军进抵芳林镇开始算起,时间都已经过去了两天,只要不出意外,周军肯定是对贺州形成了合围,也就是说贺州旁边的江岸多半已经处在周军的控制之下。即使不考虑水流湍急行船困难的问题,船队靠岸登陆的地点如果靠得贺州太近,弄不好就会被周军半渡而击了。

    南乡镇距离贺州城有百里之遥,又有一个不错的码头,在此舍舟登陆确实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离得敌军较远,码头也有利于船上的乘员快速上岸。

    在镇上迅速集结军队,只需两日就可以从陆路驰援贺州城了,听说进攻贺州的周军实际上只有不到三万人(不管是贺州刺史陈守忠还是韶州刺史辛延偓,将敌军兵力稍稍夸大都正常得很,把不到三万人吹到将近五万并不算离谱,不过官场之道欺上瞒下,对于可能要并肩作战的天使和同僚却不好胡言了),伍彦柔自己手下就有三万多,加上贺州守军,对这一战伍彦柔倒是颇有信心。

    “传令全军,靠岸抛碇,今日天色已晚,船队先停泊在岸侧,儿郎们且在船上歇息一晚,待明天迟明再登岸,然后驰援贺州!”

    贺州应援军的船队抵达南乡镇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二日的傍晚时分,看着暮色当中苍茫的群山和宁静的小镇,伍彦柔如此吩咐了下去。

    南乡镇实在是太小了,几百户人家怎么可能容得下数万人驻扎,那个规模颇大的驿馆也就可以供应数十人食宿,此时的天色实在是太晚了,大军下船到镇子外面安营扎寨的时间根本就不够。

    好在大军是乘船而来,船上歇息炊饭毫无困难,一路行军本来就是用船工轮换着昼夜不息地行船,今夜船队能够停泊在岸边,大军歇息的条件就已经比夜间行船好了许多了。

    大军都在船上歇息,伍彦柔也没有把自己特殊化,不至于为了这一晚的舒适而下船跑到驿馆去。他可不是那些个内侍,内侍们都是在获得皇帝宠信之后再被安插到军中执掌大权,伍彦柔可是行伍出身,与军士们同食同宿本来就是他获致军心助己升迁的要诀,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临战之前。

    细节决定成败,伍彦柔可还憧憬着通过这一次救援贺州立下赫赫战功呢,怎么会为了一时的享受而让军中离心呢?

    自中宗皇帝以来,朝中执掌军权的、升节度使与封爵的就多是内侍,像伍彦柔这样完整的普通人顶多就是做到刺史和一州的招讨使,现在他因缘际会捞到了一个贺州应援使,虽然还是隶属于薛崇誉这种内侍方面大员的先锋将,却也算是独当一面了,如果再能立下足够摆上台面的功勋,说不定他就能够创一个记录,以外臣大将的身份而获得与潘崇彻、吴怀恩、邵廷琄等内官相当的地位。

    只可惜……伍彦柔的这些想法本来是没有什么错的,但是他实在是不应该低估了当面的周军,南汉军也确实是和平得太久了,以致于荒疏了一般的行军须知。

    一支军队在自己的内线行军的时候,确实并不太需要派出斥候,甚至都不需要向导。而南乡镇原本也算得上是南汉军的内线了,如果是在往常的情况下,伍彦柔的这种处置并没有什么大错。

    然而现在是两国开战,即便是根据伍彦柔自己获得的那一点情报,周军肯定是已经抵达了芳林镇,多半是已经包围了贺州城,而不管是芳林镇还是贺州城,那距离南乡镇都不过百余里而已。百余里的距离,只要沿途不存在骚扰,急行军昼夜可至,所以此刻的南乡镇绝对不能以内线地区看待,而必须看作两军犬牙交错的地区。

    在这样的地方行军和宿营,将斥候撒出去数十里那是必须的,即便船队在江中行驶的时候不方便向岸上派出斥候吧,那也应该有小船突前数十里作为预警,而当船队需要靠岸停泊的时候,即使全军将士再累,主将都必须安排斥候上岸远巡。

    伍彦柔毕竟只是出身于行伍,却已经多年没有经历过像样的战争了,南汉军又没有郭炜那种武学轮训军官的制度,而南汉军中的条例操典,在这种训练废弛不识旗鼓的军队来说,基本上连一纸空文都不存在了。

    其实伍彦柔的运气也实在是差了一些,即使他忘记了行军的基本要求,没有向岸上派出斥候吧,如果他贪图享受一些,当晚离开船队去南乡镇的驿馆歇息,贺州应援军的未来估计都能有一点小小的变化吧……

    因为就在此刻,南乡镇的驿馆当中,大周伏波旅第六军都指挥使张思钧正在屋顶上透过千里镜注视着码头,虽然天色很暗,他看得却很有兴致。。.。
正文 第十八章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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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宝十年的九月十三日,晨。

    南乡镇的清晨被蒙上了一层茫茫的白气,虽然这一天已经是霜降节气了,不过五岭隔绝了北风和从北方荒原挟带而来的寒气,此时即便是在山区的南乡镇都见不到一点寒霜。

    随着第一缕朝阳斜斜地照到船篷上,伍彦柔就醒了过来,中军急骤的鼓声也将全军震醒了,不过镇子里面却是安静得很,在码头边就看不到一个乡民出来探头探脑。

    伍彦柔对此却是习以为常了,南汉军在国中行动,百姓们躲还躲不及呢,这些如狼似虎般的军士们能够被主帅约束住不去骚扰他们,他们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将麾下约束住,也是伍彦柔命令全军在船上歇息的原因之一,否则的话,虽然在傍晚时分上岸安营扎寨已经来不及了,镇子上的数百民居总还是能够安置下一两个指挥的,但是那样稍微一放松,说不定一个晚上就能把镇上的百姓祸害得不浅。

    南乡镇的百姓不来围观大军上岸,伍彦柔是一点都不在意,他能够在昨晚把全军控制在船上没有进镇去骚扰百姓,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鼓声当中,码头边上的一艘艘船都热闹了起来,军士们纷纷起身洗漱用饭,然后在都头、队长们的吆喝声中整队下船。

    伍彦柔早早地下船指挥全军行动,贺州应援军连士卒带民夫三万余人,除了留下少数水手看护船只,那也还有将近三万人,南乡镇的码头虽然不小,短时间内却也下不了这么多人。好在码头边的河岸还算平坦开阔,整个船队全部靠岸架起桥板来,倒是赶得及让全军在一个时辰内上岸完成集结,只是不靠码头的军士们稍微麻烦一些而已。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伍彦柔。

    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舍舟登岸和整队集结,光靠着每艘船上的都头、队长们吆喝那是完不成的,必须有中军令旗的统一调度指挥,而军士们下船的时候都是面朝岸上,要时不时地转头察看船上的旗令显然是很不方便的,所以伍彦柔和他的旗牌官是第一批登岸的人员。

    码头上的地势十分平坦,四下里没有一个高台,旗牌官们倒是无所谓,令旗反正是举得高高的,又正对着军士们下船的方向,也不怕他们看不见旗令,只是伍彦柔站在人群中却是难以观察到全局。

    然而这却是难不倒伍彦柔。军情紧急,贺州那里正在苦盼着援军,大军需要尽快完成上岸集结的任务,然后向北疾行百余里驰援贺州,自然是没有时间等着他们在这里慢慢地搭建指挥高台,不过随军的帐篷、胡床之类的装具多得是,帐篷一时间用不上,胡床却是可以用来给伍彦柔垫脚的。

    当张思钧在南乡镇的驿馆当中踏实地睡了一觉醒来,正赶上东边不远处南汉军擂鼓起床,而等到张思钧草草地抹了一把脸吞了几口饭爬上屋顶的时候,南汉军已经在一批批地下船了。

    透过千里镜观察码头方面局势的张思钧,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伍彦柔这群人,那些旗牌官们频繁挥舞令旗的威势,由不得张思钧不注意,而高踞于胡床之上顾盼自雄的伍彦柔,更是如同夜晚的萤火虫一样吸引了张思钧的目光。

    双方距离是如此的近,张思钧都感觉到,如果自己使用最新式的火铳的话,怕是可以直接狙杀了南汉军的这员主将。

    当然,这个想法未免过于大胆夸张了,双方的实际距离肯定超过了三百步,即使以张思钧这样的军中第一流火铳术,铳子要上靶都必须靠蒙。而且双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铳子的杀伤力也已经大减,只要不是直接命中对方的头部,那就几乎不可能将其击杀,而远隔三百步想要命中对方的头部,那无疑相当于要铳子打中靶子的红心,这可要比让铳子上靶的难度高得多了。

    所以张思钧也就是在脑海中稍微地yy了一下亲手击毙敌军主将的场景,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做——百中无一的命中率,他可不会这样去打草惊蛇。

    眼看着南汉军已经下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想重新上船逃遁几乎已经不可能——只要伏波旅第六军从南乡镇的民居、街巷之中冲出来,向南汉军集结的码头逼近,这些南汉军就完全没有机会在他们的铳子打击下完成上船逃遁的动作。

    是的,南乡镇的那几百户居民早就被周军劝离了,此时的镇子里面就只有伏波旅第六军埋伏着,而镇子外面还有一万贺州道行营军队协助他们作战,包围贺州城的就只有一万周军加上一两万民夫。

    自从被周军围困之后,贺州城内的南汉守军就彻底地闭门不出,压根没有尝试过出城野战和破围。贺州道行营都部署何继筠并没有奢望能够马上破城,于是很快就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扫清贺州外围的工作中去了,困住心惊胆裂的贺州守军,有一万大军加上一两万民夫的辅助,那是完全足够的。

    把围攻贺州城的事情交给了行营副都部署王继勋和行营都监梁迥,何继筠亲自领军向南扫荡,以伏波旅第六军为核心,沿途的南汉守军、官役被一扫而光,南乡镇也早在九月十一日这天易主。

    只是在何继筠率军越过南乡镇继续向南进军的时候,撒出去的斥候却回报贺江之中有一支南汉军的大船队正在向北赶来,何继筠不得不停止了南进的脚步。

    在综合分析了贺州附近的地形地势之后,何继筠的目光立刻就聚焦到了南乡镇,他心中已经笃定,这支南汉军的大船队将会在这里舍舟登岸驰援贺州,南乡镇正是伏击的好地点。

    在张思钧看来,都部署布置的这一次伏击已经接近完美的成功,此时的南汉军大部分已经下船了,一旦伏兵四起,他们根本就来不及逃跑。而且这些南汉军的军纪真的是十分废弛,任凭他们的主将就站在胡床上亲自指挥,旁边的旗牌官将令旗摇个不停,第一批登岸的南汉军已经下来半个时辰了,岸上的军队还是乱糟糟的不成行列,更有一些民夫胡乱地杵在那里干扰着军队的集结整队。

    眼下如此散乱的敌军,其中还有更加散漫的民夫,虽然看着人数颇多,张思钧也是内心深信不疑,甚至都不需要伏波旅出手,光是镇子外面的那一万伏兵就足以将南汉军赶到贺江里面去喂鱼了。

    想到这里,张思钧又转头向南乡镇西面的山包看了一眼,何继筠的中军位置就安排在那个地方,虽然离得镇子有一点距离,但是借助千里镜还是可以将码头旁边的形势看个一清二楚的,以何继筠的宿将经验,应当把握得住伏兵出击的时机。

    当然,在战前何继筠也给了张思钧充分的应急之权,如果他判断伏波旅出击的最佳时刻到了,那么哪怕中军没有号令,张思钧都可以下令伏波旅发起攻击,而全军将会以伏波旅的铳声为指令。

    不过张思钧还是希望总攻的命令由山包上的中军下达为好。

    就在此时,那个山包上忽然挑起了几杆令旗,随着五色令旗在晨霭中挥舞招展,激越的鼓声也从西边传了过来。

    “旗牌官,吹号进攻!”

    中军的号令来得正是时候,张思钧身背的火铳早就饥渴难耐了。

    从使用弓矢转到使用火铳已经有六七年的时间了,自小就善击剑、挽强弓的张思钧已经从一个神箭手转化成为了一个神射手,火铳相对于弓矢的诸多优势当中,尤其适合于样貌短小精干的他。虽然作为一个军都指挥使,张思钧已经少有亲临一线操铳上阵的时候,就连多数的指挥使都在使用手铳,但是张思钧却在手铳之外还给自己保留了一杆火铳。

    手铳的射程和杀伤力实在是太软绵绵了,而且装弹和火铳同样麻烦,根本就不适合两军阵前的厮杀,基本上就是用于指挥与自卫的摆设,张思钧还是喜欢火铳的巨大威力和长射程,即使是在指挥全军作战的时候,他还是经常会拿出火铳来过一过手瘾。

    当然,军器监最新生产的六弹巢转轮手铳的装弹已经比以前大为改观了,虽然一次装满六个弹巢的时候还是比较麻烦,但是可以一次性装好六枚铳子,这就相当于之前的六支手铳了,这样的手铳才是适合伏波旅的手铳。

    这种手铳显然是得益于军器监最新研制成功的那个啥铜火帽,只有用铜火帽来发火,才有可能事先给六个弹巢装好铳子,要是像以前的燧发手铳,转到下方的弹巢早就把引火药倾倒掉了。

    不过现在张思钧背后的这杆火铳同样是用铜火帽发火的,其击发反应迅猛,燃速快,因而铳子出膛的时间比以前的燧发铳要短了许多,仅仅因为这个,火铳的射击精度就往上提高了一大截。

    中军那边传来的鼓声已经开始在南汉军中造成了小小的混乱,张思钧无视了这种混乱,收起了千里镜,将背后的火铳操在手中,然后平静地抬起了手中的火铳,瞄准了那个高踞于胡床上的敌将。。.。
正文 第十九章 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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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南乡镇驿馆的屋顶上冒出了一股青烟,张思钧透过铳口袅袅上升的青烟,就看见离着胡床有好几步远的一个旗牌官突然向前栽倒,手中的红色令旗脱手甩出去好远。

    那个旗牌官周围的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就是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后才有人冲到胡床边将那员敌将扑倒。

    张思钧摇了摇头,终究是离得太远了,这铳子一点准头都没有,能够蒙中其中的一个人,那也是拜这群人站得比较密集所赐。不过想要狙杀那个站在胡床上的敌将,结果却打中了距离他有好几步远的另外一个人,只能说这一发射击压根就没有上靶。

    所谓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收起了火铳,张思钧转身下了房顶,中军的出击鼓令与自己的铳声号令都已经发出去了,埋伏在镇子里面的伏波旅第六军的儿郎们就要冲出去了,自己还得过去指挥全军作战呢,过手瘾的事情也就只能稍微放一放了。

    虽然敌军主将及其旗牌官那一群人只懂得缩在那里四处观望,根本就不知道杀死他们其中一人的是什么东西,所以只要张思钧肯不断地射击,待在驿馆的屋顶上还是有机会继续射杀几个人的,就是狙杀那个敌将的可能性都依然存在,但是他仍然离开了屋顶。

    毕竟,张思钧的军职是伏波旅第六军的都指挥使,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射手,他的职责并不是狙杀几个人,哪怕是敌军的主将,而是在他自己的指挥位置上号令全军作战。

    …………

    南乡镇码头西边的街道尽头,距离码头只有百来步远的地方,两排房屋高大宽敞,相互之间隔着六七步宽的主街,正是镇上的商户居所和仓库。这两排房屋容得下上百人藏身,伏波旅第六军第一指挥的指挥使曹铨领着他的直属都就埋伏在这里。

    都部署何继筠早就料准了南汉军会在此地舍舟上岸,因此南下的全军都埋伏在南乡镇周边了,而作为军队战斗力核心的伏波旅第六军理所当然地担负起了最重的任务——埋伏在战场的最中心,也就是南乡镇里面,这里距离码头很近,可以在伏兵四起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南汉军,将敌军死死地缠住,使其不能退回到船上逃走。

    而第一指挥这个主力当中的主力,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指派到了镇内最为宽阔的主街附近埋伏,整个指挥占据了主街两旁的屋舍,一旦战斗打响,他们就得出来负责堵住街道,并且伺机向码头逼近。

    第六军其他埋伏在狭窄街巷中的指挥或许还可以依托紧凑的房屋和街道与南汉军周旋,第一指挥则不行,他们必须在第一时间现身,在主街阻击与吸引住南汉军。

    不过第一指挥的将士们并不畏惧这个重任,谁让他们是主力当中的主力、精锐之中的精锐呢?曹铨同样不畏惧这个重任,作为天子拐了几道弯的戚里,太祖张贵妃外甥曹彬的族弟,他更需要一些真正的硬仗来证明自己。

    因为曹铨的这个出身,他在年仅十四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郭荣的帐下亲兵,然后就是跟着郭荣到镇宁军,到开封府,最后到殿前司。

    高平之战的时候,曹铨却没能跟着郭荣亲征,而是被留在了东京,他也因此而错过了郭荣那些亲兵最为辉煌的一次爆发与升迁,别说是和赵匡胤、柴贵这些原先就在殿前军中有一点小官职的亲军相比了,就是比起从征的同僚也落后了一步。

    不过好在留守东京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当时的皇子、权大内都点检郭炜在短时间内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曹铨也因此而进入了郭炜的视野。

    郭炜主持武学,在战殁者子弟、将门子弟与军中少年中挑选学员,曹铨因为年龄不大,也在应选之列,并且在首批训练班培训结束之后进入了锦衣卫亲军,只是因为竞争者众多,他最终也就是捞了一个副将的军职而已。

    而后渔政水运司初创,曹铨又与苻俊等人一起作为锦衣卫亲军培训定远军与伏波旅的教官而转入渔政水运司,并且最终在伏波旅获得了一个都头的职位。

    然后就是几年时间下来,曹铨随着第六军突袭渝关、奔袭古北口并且坚守当地,之后接替第三军驻守杭州,再与第五军和吴越军一起取常州、下润州,直至围攻金陵,其间随着第三军平平淡淡地立了一些战功,但是都谈不上真正的硬仗。

    如今族兄曹彬已经是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并且正授天平军节度使;当初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柴贵则是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正授镇宁军节度使,曹铨已经是被拉开了太多的身位。而要说曹铨与天子的亲缘关系不如曹彬和柴贵,那么当年和他同样是普通亲兵的马仁瑀、郭守文都已经是锦衣卫亲军的马军都指挥使和步军都指挥使了,他相对来说就落后得厉害了一些。

    要具体计较起来,曹铨差的就是给郭炜当亲卫和参加高平之战这种特殊的经历了,给郭炜当亲卫那是纯属运气所致,曹铨倒是并不奢望自己由此而进身,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够多经历一点类似于高平之战这种决定性的硬仗,让自己的升职既足够快速而又无可置疑。

    如同这一次在南乡镇伏击南汉援军,自己这边以一万多兵力伏击南汉三四万人马,即使南汉军里面有很多民夫的水分,对于担纲最核心任务的伏波旅第六军第一指挥来说,那也肯定是一场绝对的硬仗了。

    这正是曹铨梦寐以求的事情。

    南汉军昨天傍晚来到码头外的时候,曹铨他们早就藏在主街两旁屋里了,在迅速笼罩下来的夜幕当中看离得不远的南汉军船队,只能看见黑黢黢的一大片,和西边的山峦也差不了多少了,要说他们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好在这些人中间有不少是经历过古北口守卫战的,军心却是尽稳得住,这一个晚上与南汉军隔着码头与百余步空地睡觉,一个个还睡得比较安稳,警戒哨也不曾大呼小叫。

    天明时分,南汉军的鼓声把第一指挥的人都吵醒了,为了不惊动南汉军,他们就只能窝在屋内啃一啃糗粮,洗漱这么奢侈的事情更是不必去想了,对比船上南汉军的自在惬意,曹铨以下众人都巴不得两军早一点开仗。

    躲在屋内盯着不断地涌下船的南汉军,曹铨发觉自己一点都不紧张,而是颇有些迫不及待了。当隆隆的鼓声自西边滚来的时候,第一指挥将士们的神经立马就绷紧了,而就在乱糟糟的南汉军阵列因为这一阵鼓声更增骚乱的时候,曹铨他们期待已久的铳声响了。

    “儿郎们上啊!”

    醒来之后已经熬了半个多时辰,铳子早就已经装好了,铜火帽也已经安放妥当,枪头也已经在铳管前端固定充分,枪尖都被摩挲得闪闪发亮,他们几乎已经等得心都起了茧子了,此时得到从中军和第六军传来的明确军令,却哪里还能够忍耐得住?

    张思钧那一声铳响在南汉军中造成的小小骚乱,藏身在镇内只能平视的众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随着曹铨的这一声号令,主街两旁的房屋中呼啦啦蹿出来数百人,瞬间就把主街给站满了。

    “前进!一,一,一二一……”

    作为一支机动灵活的部队,又是分散埋伏的,伏波旅并没有带上鼓乐等指挥器具,不过他们的指挥使和都头、队长还有口哨和嗓子,在这些颇具韵律的号令声中,第一指挥整着队从主街涌了出来,然后在码头空场的边缘排起了五排横队。

    突然从镇子里面冒出来的敌军,让正在码头边整队的南汉军一阵哗然,一下子都不知道应该作出何种反应,加之伍彦柔刚刚从胡床上卫兵的身下爬出来,还有些晕头晕脑地搞不清楚状况,南汉军阵中登时闹哄哄一片。

    有些比较靠后的人就有脚底抹油重新上船的心思,只可惜船上还没有下完人,踏板正被占着,他们却是无处可退;船上的人倒是停止下船开始往回退了,但是踏板一时间却还是空不出来。

    有些比较突前离得周军很近的人,此时倒是有几个准备扑上去阻止州伏波旅摆开阵势,可是他们的衣甲却还在民夫那里,只有手中的一杆大枪或者挂在腰间的一柄腰刀,看着前面衣装整齐枪尖闪亮的敌军,一个个心中忍不住发怵。

    “儿郎们上啊!俺们也不比第一指挥差啊!”

    眼看第一指挥寥寥数百人的阵势居然就吓住了南汉军,原本只需要依托房屋和街道进行阻截的其他几个指挥忍不住了,第一指挥怎么了?第一指挥也不过就是多打了一两仗而已,第一指挥能够做到是事情,自己一样可以做到!

    第一指挥都已经排出了阵势,自己这边列阵就更有保障了,更何况镇子外面的那一万伏兵转瞬即至,与这样乱糟糟的敌军作战,自己丝毫不惧。。.。
正文 第二十章 南乡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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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身后的鼓声隆隆,喊杀声从南乡镇的北、西、南三面向小镇逼近,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慢慢地就变成了响自脑后与耳边。

    听着身后远处传来的动静,盯着前方不到百步远的南汉军散乱阵列,感受着其他四个指挥慢慢靠近自己结阵,曹铨右手平端着转轮手铳,面色沉静目光深邃,只有他自己知道手铳的握把都快要被他攥出水来了。

    自己这边的人数也未免太少了一点,阵势未免过于薄弱了,虽然多数人看上去夷然不惧,但是真要是和眼前的南汉军交起手来,多半还是会吃大亏的。对面的敌军人数太多,如果开几轮铳之后还吓不住他们,让他们蜂拥而上,自己这边可来不及进行第二轮第三轮装弹,届时就只能乞灵于霹雳弹了。

    所以现在最好就是撑着自己百战雄狮的架子,以气势压住对方,让敌军不敢妄动,等待镇子外面的伏兵过来合兵一处。

    打着这种算盘的曹铨,当然是内心紧张万分,但是脸上却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

    …………

    在经过了初期的那一阵骚乱之后,南汉军渐渐地从遭遇敌军埋伏的震惊沮丧情绪当中缓和下来,从胡床上爬起身来的伍彦柔也终于搞清楚了眼前的状况,头脑也开始冷静了下来。

    很显然,周军不仅是包围了贺州城,而且还肃清了贺州周边地区,对整个战区都取得了控制权,这才能够对他进行如此有效的伏击。

    当然,伍彦柔此刻也痛感自己荒疏了战场,居然忽略了行军扎营时候最基本的斥候布置,以致于让周军这种很粗糙的伏击战如此轻易地就得逞了。不过他也知道目前并不是后悔与总结的好时机,怎么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当务之急。

    本方大半人马已经下船登岸,但是船上还有少量的兵力,而下船的人里面则有一批作战无能添乱有余的民夫,此时被周军伏击,正是己方进退两难的时刻。

    更要命的就是,自己确实是过于疏忽大意了,居然自以为距离贺州一百多里的南乡镇会很安全,所以选择在这里登陆,而且并不是以临战状态登陆,很多武器衣甲都由民夫搬运着,相当多的士卒甲胄不全甚至兵器不足,又给能够作战的兵力打了一个折扣。

    至于周军在敌前迅速整队体现出来的高超素质,还有南汉军列阵的缓慢杂乱,这个时候的伍彦柔都已经顾及不到了。

    另外,方才自己身边被击倒的旗牌官已经确认阵亡,其左耳以下面颊被穿了一个大洞,却不知道是被什么弓弩射杀的,或者就是慕容内中尉所说的火铳?只是杀人的敌军来自何方却一时间看不到,肯定不是当时正对着自己背后的这股周军,卫兵们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用自己的身躯将伍彦柔团团围起组成了一个环形肉盾牌。

    看镇内钻出来的伏兵并不甚多,也就是一两千人的样子,即使他们现在是毫无惧色地与自己这边列阵对峙,伍彦柔相信他们终究是无力向本方发起攻击的,甚至连阻挡本军突围都未必做得到。

    但是瞧对方那种坚毅的样子,他们的目的多半是为了将自己拖住,不让本军退回到船上去。真正令人感到可怕的还是从镇外呼啸而来的大股伏兵,听那声势看那烟尘,三面环攻而至的周军至少也有上万人,兵力虽然比自己麾下的要少很多,但是敌军是有备而来,而且应该全都是战兵,以自己手下现在这种乱糟糟的样子,可未必能够打得过。

    “传令,前军、左军、右军前列已经整队完毕的部队向前进击,将眼前微弱之敌逐出南乡镇。传令中军与后军迅速整队,随时待命!”

    在敌前退军上船肯定是不行的,这光是下船都花了半个多时辰,船上比码头和岸上更加的周旋不开,真要是撤退上船,需要花的时间肯定更多,面前的这些敌军可不会给自己留出这种闲暇来。

    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与敌军交战了,镇子外面的那上万的敌军肯定不好惹,所以必须在他们攻到之前将眼前的这一两千敌军赶出镇子去,然后让民夫们搬运拒马鹿砦堵住几个路口,好歹让自己有时间整顿一下部伍,至少让他们穿起了衣甲,配齐了兵器,然后差不多就可以熬到天黑再利用夜色撤退了。

    当面的这一两千敌军敢于与自己的数万人对峙,其战力肯定是不俗的,而本方这边兵甲不整部伍杂乱,如果双方兵力差不太多那就根本没得打了。幸亏对方只有一两千人,而自己这边哪怕兵甲再怎么不整,阵势再怎么混乱,用数千上万人硬扑,总还是应该能够收效的吧。

    南汉军这边的旗鼓倒是一应俱全,只是伍彦柔已经被张思钧的那一火铳给吓怕了,这回没敢站到胡床上去指挥大军,不过眼下的战场局势并不算复杂,即使看不到战场全貌,下一般的指令还是不怎么会出错的。

    随着旗牌官通过旗鼓将伍彦柔的军令向下传达,前方勉强列出了阵势的南汉军举着手中杂乱的兵器开始向周军压了过去,而留在码头上的南汉军则忙着从民夫队当中抢过衣甲兵器装备起来,然后再开始整队。

    在这一刻,如果从空中俯瞰南乡镇,就可以看到两千多伏波旅在码头西面排成了前三后二的五个横队,面对码头旁的南汉军将南乡镇挡在了身后;在南乡镇的另外三面,黑压压的人群正在以比较整齐的队列迅速地接近。

    而南汉军的两三万人则分成了三团,位于最西面的近万人阵形算是最严整的,虽然比起伏波旅来要远远不如,但是总还能够看得出队形来,越走越散的三个大方阵正在向伏波旅推进;最乱的则是万余人的民夫队了,民夫们又要照顾军士们的装备需求,又对西边两军剑拔弩张的局面害怕得紧,一时间这群人就在那里乱成了一锅粥;而正在抽调人手到民夫队那边挑选补充装备的南汉军中军与后军同样乱得够可以的,一些人进进出出地运送装备,一些人正在紧张地结束衣甲,刚刚才排好的阵形立刻又趋于散乱。

    窝在码头中间的伍彦柔看着身遭这样乱哄哄的场面,发觉自己的视线被阻隔得就要观察不到前军的状况了,不由得双手抚额,只感觉脑门子一阵阵地发胀,太阳穴旁边青筋直跳。

    前军已经被自己撒出去了,现在不方便观察,短时间内也改变不了军令,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全军准备……轮番射!”

    张思钧已经从驿馆那边赶到了军中,相比于伍彦柔,他倒是敢于露出身形,此刻正骑着一匹黄骝马在阵中观察两军形势,眼见南汉军的三个大方阵逼了过来,立刻对属下发令。

    南汉军没有选择以散兵状态一窝蜂地猛冲猛打,而是摆开了阵势进攻,倒是让张思钧感觉到很是欣慰。

    南汉军摆开了阵势进攻,即便这个阵势稍嫌散乱,当两军接战的时候其格斗厮杀能力终究是会比散兵游勇的冲锋更优胜,但是他们接近伏波旅阵列的速度却无疑是慢了许多,这样的话火铳的二次、三次装弹的时间应该就比较充裕了,轮射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如果南汉军的大将一时异想天开,命令全军以散兵状态突击,南汉军能不能够维持这种冲锋状态,张思钧并不知道,但是他绝对会在下令伏波旅进行一次全军齐射之后就准备肉搏的。

    伏波旅从来都不畏惧与敌军肉搏,但是以两千多人对一两万人的肉搏战,其结果到底会如何,张思钧也是心中无数的。

    六十步!

    军令已经传达了下去,张思钧暂时没什么可以忙的,此时目测南汉军的前列距离第一指挥前列大概不过六十步,立刻就端起了自己的那杆火铳——他还没有过足手瘾呢。

    砰的一声,张思钧的这一铳比早先的那一铳可准得太多了,虽然同样是击中了一个举着旗帜的南汉军军士,前面那一铳只能说是误打误撞,而这一铳很明显是指哪打哪。

    随着张思钧的这一铳,曹铨等三个指挥使也向着南汉军的阵列击发了自己的转轮手铳,伏波旅阵列的前排砰砰声响成了一片。

    周军阵前的青烟和闷响让正在缓步向前推进的南汉军阵列一滞,走在前排的士卒一个个下意识地举起了皮盾,或者挥舞起手中的刀枪,冀望能够拨打开即将飞来的箭矢。

    然而什么都没有,周军那边并没有任何东西飞过来,有的只是本军前列扑通扑通地倒下了数十人。看着身前或者身侧的同袍身上飙出来一股血线,然后就颓然到底,南汉军前面几排军士的心里面有些打鼓。

    “第二铳!”

    周军可没有南汉军的那么多胡思乱想,曹铨扳动转轮手铳的击锤,换上了第二个弹巢,然后配合着第二列军士扣动了扳机。。.。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不是谁都可以背水一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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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轮铳击又在南汉军的前列射倒了数十人,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前排的同袍在不断地倒地,虽然不知道对面的敌军是用什么手段杀死他们的,但是这也并不妨碍亲眼看到这一切的南汉军士卒感到恐慌。

    等不及上官的号令,那些随身携带了弓箭的南汉军士卒就停住了脚步弯弓搭箭,开始向周军回击;有些衣甲不整的士卒则混在人群中闪缩着停住了脚步,甚至开始往后挪;还有些前排的士卒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慌,不过后边有人顶着,旁边有人并行,所以他们想到的却不是回身逃跑,而是尽快与敌军接近肉搏,于是纷纷加快了脚步。

    伏波旅顶在前面的三个指挥还没有完成一个轮次的射击,退下来的四排士卒正在进行二次装弹,正在前突的南汉军阵列就已经开始散乱不堪了,虽然还没有人转身逃跑,但是一个方阵之中有保持原来的步速前进的,有停下来的,还有加快脚步前冲甚至跑起来的,方阵的前后排已经是越来越散。

    从南汉军阵中抛射过来的稀稀拉拉的箭矢并没有给伏波旅造成多大的困扰。

    此次作战,伏波旅无需像北伐幽蓟的时候那样快速穿插燕山,也无需像援助吴越的时候那样急速驰援封堵獐湾,他们只是过来以实战进行锻炼并顺便检验一下火帽铳威力的,遂行的其实只是普通禁军的职责,所以这一次伏波旅的装备堪称齐全,虽然不可能将炮兵直属到第六军,但是为他们准备一套半身板甲还是不在话下的。

    伏波旅阵中发出来几声闷哼,还是有少数人被南汉军抛射过来的箭矢扎中了面门或者腿脚部位,不过并不影响大局。

    “打冲在前边的!全军齐射准备……放!”

    曹铨被阵地上的硝烟味和密集的铳声刺激得兴奋异常,转轮手铳的六个弹巢已经全部打空了,眼看着对面的南汉军阵列早已经乱成了一团,不过冲在最前边的数百人却是不顾伤亡地闷头疾进,就要进入到肉搏距离了,这时候再想给手铳装弹显然是已经不合时宜,所以他信手就将手铳塞回了腰间的铳套,然后拔出了挂在腰侧的横刀。

    虽然第六军的其他四个指挥全部出来和他并肩作战了,但是整个第六军也不过就是两千五百人而已,即使全员装备的是上好了枪尖的火帽铳,都可以充当肉搏兵,对比对面南汉军三个方阵的将近一万人也还是相差太多了。原本曹铨还有些担心这场肉搏战会相当艰苦,要想坚持到镇子外面的一万伏兵冲上来接应,伏波旅的伤亡将会极其惨重,却不曾想南汉军会这么不经打,这才刚刚放了六排铳呢,真正打死打伤的敌军顶多只有三四百而已,结果南汉军的阵列就快要垮了。

    南汉军三个方阵的大部分人都先后停住了脚步,散乱成一堆一堆的沿途堆积着,就差一个转身逃窜的契机了,真正能够鼓起勇气前进的看上去就只剩下来千把人,而且在这些人当中只有数百人是用跑的冲在最前面。

    这种阵势正是兵力不足的伏波旅上下最欢迎的了,他们不怕与敌军肉搏,也不怕连续的肉搏战,就是略微有一点发怵因为众寡悬殊而被敌军围着戳。若是对面南汉军的三个方阵的人一窝蜂地扑上来,那还真是相当的难以对付,而像现在这样稀稀拉拉地铺了一路,最终只能是几百人几百人地扑上来,这样的肉搏战是一点都不难打的。

    两军即将进入肉搏,继续维持轮射已经毫无必要了,曹铨改变了之前的指令,中止了全营轮替装弹射击的程序,转而下令全营准备在一次齐射之后进行肉搏战。

    “冲啊!”

    砰然一阵密集的爆响,顶在前面的其他两个指挥几乎与第一指挥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和抉择,已经完成了二次装弹的三排士卒分别以三种姿势进行了一次齐射,然后在指挥使的号令下起身挺着枪尖向对面的南汉军扑了过去。

    南汉军还在保持前进的千余人距离伏波旅的阵列只不过十几二十步,这么近的距离,火铳的准头和杀伤力都相当可怕,周军阵中的那一阵轰然爆响直震得南汉军士卒脑中一闷,泼飞过来的铳子更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刮倒了一百多人,随后周军的齐声呐喊终于令几个血勇冲脑的南汉军士卒醒了过来。

    周军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迅速地逼近,只是十几步的距离而已,两军又是双向对冲,即使在这时候南汉军前冲的队伍中又有人心生怯意脚步迟疑,两军发生对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噗、噗、噗……

    没有了火铳的轰鸣声,冲锋的周军那一阵呐喊声也刚刚结束,只有镇子外面的喊杀声在由远及近,两军对撞的地方在霎那间的寂静之后,又突然响起了一阵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兵刃入肉声,当然,之中还有令人牙酸的刀刃刮擦铁甲的声音。

    “杀啊!”

    两军的第一波碰撞,队列整齐的伏波旅倒下了十多个人,而几乎已经成了散兵游勇状态的南汉军则倒下了上百人,还没有等南汉军作出第二反应,从敌军体内拔出枪尖的伏波旅士卒再一次发出了呐喊。

    又是一阵激烈的碰撞,脚步迟疑身手迟钝的南汉军比前一次更加不堪,更何况前一次在对刺当中活下来的几个勇士比方才更显孤单,于是这一次倒下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在南汉军这一边。

    “杀啊!”

    随着两次对拚的胜利,伏波旅的呐喊声已经形成了节奏,具有一种神奇的韵律,蹬住敌军倒下的身体拔出枪尖,然后趁势发出呐喊,再前冲一步向敌军刺出手中的火铳……

    “魔鬼啊!”

    在闷声与呐喊不断的周军对拚了三轮之后,那些顶着周军的铳子依然能够铳子最前列的南汉军士卒当中,终于有人心惊胆裂了。对面这些周军那狰狞的面孔,令人心寒的狂吼,以及毫不留情的刺击,尤其是本方三四百人连续倒地,这种种迹象都明白地告诉了他们,这是真正在打仗,是两军的生死厮杀,而不是扫荡民户抢掠百姓。

    顶不住自心底泛起的恐惧,终于有一个南汉军的士卒歇斯底里地喊出了一声“魔鬼”,然后就扔下了手中的兵器,捂着脑袋转身就跑。

    “天兵啊!”

    “跑啊!”

    “打不过啊!”

    …………

    一声“魔鬼”,在南汉军当中引出了群声响应,更凸显了这些士卒无比的创意,相比于对面周军步调一致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南汉军此时的呼喊虽然真切地反映了他们的心声,却无疑的要嘈杂了许多。

    不过南汉军此时的步调却同样是一致的,不光是比他们先前冲锋时的步调要整齐,甚至比对面周军的前冲还要整齐……他们在各自发出了心底的呼喊之后,几乎是齐齐扔下了手中的兵器,然后一个个抱着头转过身来,也不管身后的周军都在做些什么,就这样将后背完全暴露在敌军面前,卯足了劲向着贺江边上逃窜。

    “败了啊……”

    冲在最前面因而也是最勇敢的士卒都在一个照面下就死的死逃的逃,早就因为心中的怯意而腿脚哆嗦落在了后边的南汉军士卒那还能有什么客气可讲?在对前面的战况进行了一句非常客观的评价之后,这些人一个个不约而同地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还有闲暇摘下自己的头盔,甚至开始剥去身上的各色披甲,同时转身向着码头旁边的船队奔去。

    在南乡镇这种地方遭遇了敌军的埋伏,眼瞅着镇子外面的伏兵起自三面,在岸上往哪里逃都是不安全的,唯一的逃路也就是贺江上的这支船队了,码头上的踏板那么狭窄,可不能被别人抢先了。

    南汉军在受命前冲的时候心思多种多样,行动步调不一,到了此时却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每个人都想到了停泊在贺江边上的船队,想到了上船的艰难,想到了抢先一步的优势。

    “败了啊……”

    从最前线发生的溃败浪潮很快就传导到了伍彦柔的身边,前面那些勉强算得上装具齐全手持兵器的家伙都这么快就败下了阵来,这些还在着甲持兵的中军与后军怎么可能不恐慌?更别提那些连战阵操练都不曾经历过的民夫了。

    嘈杂的声浪迅速地蔓延了整个码头,南汉军中的聪明人终究还是居于多数的,前线溃退下来的人潮尚未波及码头,踏板边上就已经围满了人群,甚至有一些惶恐无助的士卒眼见正常上船无望而开始往贺江里面跳了。

    “稳住!稳住!我军已成背水之势,后退无路!敌军总数不过万人,我军是五万之众,怕他个鸟?!”

    眼看麾下这么快就趋于崩溃,伍彦柔不禁气急败坏,尤其令他气急和惶恐的就是,他一开始为了方便指挥全军下船,是选择了在码头中间架开胡床,如今后军往码头边上这么一涌,就连他都找不到上船的路了!

    这可真是逼得他要背水一战啊……。.。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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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甚?”

    韶州城南面三十多里的始兴江旁边,锦衣卫亲军金枪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李延福看着远处正涉曹溪而来的庞然大物,惊愕地发问。

    就在贺州道行营进围贺州城并且伏兵于南乡镇的时候,韶州道行营大军也已经抵达了韶州城下。不过与贺州城的局势稍有不同,虽然李托和龚澄枢一样在宣谕完了以后就溜之大吉,然而韶州正当兴王府的北面,又不像贺州那样原属于楚地,刘鋹对韶州还是要比对贺州更加重视一些,随同李托前来韶州宣谕的还有谏议大夫卿文远,李托虽然跑了,卿文远却被留在了韶州监军。

    有谏议大夫这样的朝官监军,韶州城的守军士气明显要比贺州城的守军高那么一大截,再加上韶州城外围的地形与贺州城略有不同,韶州道行营大军一时间并不能将韶州城围死。

    在韶州城的东面,发源于大庾岭的浈水自东北向西南流来,于城东绕城而过,在城东南与武溪相会;在韶州城的西面,发源于临武县西山的武溪自西边向东南流来,更是以其河道直接作为了韶州城西面的城壕。

    沿途占领了南汉雄州城、始兴县城的韶州道行营大军就是沿着浈水谷道进抵韶州城的,他们在南汉的雄州城和始兴县城虽然缴获了一些船只,但是那些船只太小,数量也太少了,也就是帮着大军运一运辎重,联系一下分隔在浈水两岸的军队,却不足以运输大军越过武溪和始兴江把韶州城给团团围住。

    不过都部署曹彬对此不以为意,他是来攻城拔寨的,而不是打算着困死饿死守军,围不死韶州城无所谓,只要攻得下来就行。

    韶州城周边并没有什么敌军,邻近县镇的守军已经都已经退到了韶州城内,韶州道行营大军肃清周边的行动非常顺利,大军很快就解决了武溪、始兴江以东地区,然后李延福就受命带着他的金枪左厢第二军向南肃正。

    刚刚率军南进了三十里,全军就被曹溪所阻,虽然曹溪的河道不算太宽,河水也不是很深,但是徒涉依然有相当大的风险,李延福正在琢磨从哪里弄船或者架桥渡过面前的曹溪呢,结果就听到斥候汇报曹溪南面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南汉军。

    来到曹溪旁边,透过千里镜,李延福就看到对面的南汉军人山人海密密麻麻一片,而且对方居然既不架桥也没有使用渡船,而是直接用一头头巨兽载着士卒徒涉。

    看着一头巨兽的背上就能够载运十多个人,河水只能没到巨兽的腹背之间,而且湍急的河流根本就无法撼动巨兽的身躯,李延福是看得目瞪口呆。

    “据乡民说,那种巨兽叫做大象,一头就重达千斤,背上可以装载十多个人,南汉军中有象阵之法,寻常军阵难以当其一击。”

    南汉的赋敛极其苛酷,郭炜根据这种情报要求各路大军善加攻心,韶州道行营大军进入南汉境内这些天来,倒是以“吊民伐罪”和攻下岭南地区之后就实行轻徭薄赋的宣传招揽了不少乡民担任向导和民夫,金枪左厢第二军的这次行动同样有岭南的乡民向导。

    斥候在河边发现敌情的时候,自然是通过自己的千里镜看到了南汉军中的那些大象的,大为惊异的他当时就求教于随同他探查行军道路的向导,幸好这个向导并不是一般的乡民,却是见识过南汉军象阵的,于是将自己的见闻全数告诉了斥候。

    此时被李延福问到的斥候,只是照本宣科而已。

    “象阵之法……”

    李延福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倒不是因为他被斥候转述的那句“寻常军阵难以当其一击”给吓住了,只是对面的南汉军看上去差不多有数万人之众,乡民说的那种大象总有上千头的样子,一头那种庞然大物可以运载十多个人,曹溪根本就挡不住南汉军徒涉,而他李延福手下仅有一个军的兵力,又缺乏对敌象阵的经验,想要在此地阻击南汉军渡河,心里面还真是没有什么底。

    不过要他就这么在敌军面前灰溜溜地撤退,李延福心中却也是非常抵触的。

    他李延福是什么人?那是成德军节度使、真定尹李重进的长子,李重进是太祖的亲外甥,他李延福可是货真价实的天子戚里,和当今皇帝同一辈的亲戚!而且他李延福也没有多靠门荫升迁,他是第一批入武学进修的少年之一,又在当今皇帝一手创建的锦衣卫亲军当中成为骨干将领,是当今皇帝亲信中的亲信,现在担当征伐岭南的东路军核心重任,怎么能够面对强敌仓皇而退呢?

    虽然从理智上来说,这时候真的是应该暂时退避的,但是锦衣卫亲军什么时候后退过?他李延福什么时候打过败仗了?当然,像现在这样在敌前转身退避并不能算打了败仗,因为双方根本就没有接战嘛,但是这种事情传出去就好说不好听了。

    “都军头,敌军势大,我军还是以暂避为宜。孙子有云,‘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敌军有大象助其徒涉曹溪,我军难以依河阻敌,而敌军兵力数十倍于我,都军头切不可在此意气用事。”

    进言的是金枪左厢第二军都虞候孙全璋,眼见李延福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看他的脸色犹豫不定,确有意气用事留在这里蛮来的迹象,其他将佐心中有话却不便直说,孙全璋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其他人很怕李延福,不敢直言抹了他的面子,孙全璋却不怎么怕。李延福出身高贵,又很得当今皇帝亲信,孙全璋倒也不会差了太多。

    孙全璋是已故护**节度使、赠太师孙方谏的次子,右神武大将军孙行友和檀州刺史的侄子,得胜军使孙全晖的二弟,家世固然要比李延福差上一些,却也不会差得太多。而他自己出身于殿直,曾经代表当今皇帝出使外藩,又进入了武学接受培训,然后被派到锦衣卫亲军中任职,得皇帝的信重也是不比李延福差很多的。

    再说如今这里的将佐之中,除了军都指挥使李延福之外,就数孙全璋的军都虞候位高了,所以合该他出头进言。

    “意气用事?”

    李延福皱了皱眉头,不过听出来说话的是孙全璋之后,也不好怎么发脾气,只是淡淡地问道:“就算是敌众我寡,而且兵力相差甚为悬殊,我锦衣卫亲军向来又惧怕过何人?不与敌接战即退军,岂不是堕了我军的声名?”

    “都军头!我军受命扫清韶州南面,原本只是清理南汉韶州附近寻常县镇守军,大帅却不是让我等以一军之力阻挡南汉数万援军的。如今我军获悉敌援军消息,并且知道了对方军中有千余头大象,敌将会象阵之法,此时自然要以回报军情为重,一时的争胜又能值得什么?”

    既然已经说了,孙全璋倒是不妨就把事情完全说开,而且他从李延福的语气当中也听出来了对方的犹豫,估计他也是接受了自己撤军的建议,只是被自己说了一句“意气用事”,一时间面子上有点抹不开了。

    “都军头!我军纯以步行,敌军有大象为坐骑,虽然大象平常不如战马快速,应急冲刺起来却也快过了人,若是等敌军大部过河,我军就走不及了。”

    见李延福还有一些迟疑,孙全璋忍不住加紧催促。

    不料李延福听到孙全璋的这句话,眼睛却是为之一亮:“哦!你知道大象的特点?那么知道怎么对付象阵么?”

    “都军头,还是先下令全军退回吧,仅以我第二军一军之力,即便是有对付象阵的良法,在数万敌军面前也难以施为。如何对付南汉军的象阵,自然是等到回军之后将情报告诉大帅,然后众将一起群策群议。”

    孙全璋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着李延福撤军。

    “好吧,就如你所愿,撤军撤军!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敌军面前逃跑呢……”

    知道在众寡悬殊而且对敌军战法十分陌生的情况下强行作战太过不利,李延福也只好择善而从,只是在发布撤军命令的时候仍然是心有不甘,免不了反复嘟囔着自己遭逢的生平第一次奇耻大辱。

    …………

    “应援使,曹溪北面发现有军队行动,看旗号不是韶州驻军,有些像北军。”

    曹溪南面,李承渥接到了前军的汇报。

    “嗯……北军已经到了这里么,这么说韶州城已经处于北军的兵锋之下了?曹溪北面的敌军是马军还是步军,有多少人马?”

    李承渥平静地估算着眼前的局势,然后又继续向斥候发问,脸上却是不见一丝焦急之色。

    “敌军大约有两三千人,全部都是步军,在我前军以象群徒涉曹溪之时,敌军就已经转身北遁了。”

    听到斥候言简意赅的回答,李承渥自信地笑了:“嗯,看来倒不是敌军窥伺我援军的大股斥候,而是试图扫清韶州外围的小股步军了,难怪一见我大军就仓皇北遁。嗯,敌军既然已经知悉我军到来,全军加紧渡过曹溪,到莲花峰下列阵,准备与敌军决战!”。.。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莲花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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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州南乡镇,已经是将近午时了,码头边的喊杀声渐渐地退去,贺江边的烟火也慢慢地散了,在镇子边上的码头与旁边的河滩上,到处都是南汉军遗弃的兵器甲仗和尸首,早先在贺江中沉浮的人已经被水流冲到了下游,停泊在江边的船只跑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几艘船只的残骸靠在岸边冒着黑烟,岸上的一个角落里还有数千民夫蹲作一团,正在那里瑟瑟发抖。

    最先与南汉军接触的伏波旅第六军未有丝毫的松懈,一个个举着装好了铳子的火铳守在那群俘虏周围,倒是随后赶来的那些州郡兵比较随意,有的正在搬运本方的阵亡者、照料本方的伤兵,有的则怀抱刀枪窝在墙角屋檐下歇息,更多的人还是在军官的统一指挥下打扫战场。

    贺州道行营都部署何继筠站在南乡镇的主街口远远地看着战场遗迹,正在静静地聆听着属下的战果汇报。

    “……敌贺州应援使伍彦柔所率人马总计约三万余人,对外号称五万,在此一战当中,死于伏波旅第六军铳口枪尖下的有三千多人,死于其他伏兵围击的多达上万,自相践踏而死者四千多人,赴水而死者难以计数,俘者五千多人,另有数千人随船遁去。”

    “嗯,不错!”

    何继筠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岸边那几艘还在冒着黑烟的战船残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一战虽然是精心地选择了敌军必经之地进行伏击,而且在战场核心用上了伏波旅这样的王牌,但是他原先并没有奢望能够如此顺利地解决战斗的。只不过伏波旅第六军的儿郎们实在是太争气了!何继筠原本只是计划让他们拖住南汉军,然后等待镇子外面的伏兵主力参战,再将敌军一举歼灭,却不料仅仅是伏波旅第六军这两千多人就可以将数万敌军打崩,后面赶来的伏兵主力只需要负责掩杀与清理战场而已。

    敌军的伤亡大概有近半是他们自己的阵势崩溃造成的,要么是自相践踏而死,要么是慌不择路在争着上船的时候被挤落水中,乃至试图泅水上船的时候被仓皇逃窜的船只抛弃。

    即使是被周军杀死的这些敌军当中,也只有少数是正面被铳子打死和枪尖捅死的,其他的致死伤口都出现在侧背,很明显都是周军在追击中的战果。

    由此可见伏波旅在一开始给南汉军造成的打击是多有震撼力。

    不过随后赶过来的伏兵主力也不完全是吃白饭捡便宜的,岸边那几艘依然在冒着黑烟的战船残骸就充分表明了他们的追击是何等的迅猛,如果不是其他的南汉军战船忍心将那些赴水的士卒丢弃而逃得及时,在岸边被各色霹雳弹炸坏引燃的船只残骸还会有更多。

    只可惜还是被南汉军跑掉了数千人!

    “敌军主将伍彦柔何在?”

    除了大致上的伤亡数字之外,何继筠更关心的是南汉的这名贺州应援使的去向。

    逃走的南汉军虽然只有数千人,而且已经成了战场上的惊弓之鸟,应该是不会对贺州道行营大军的后续行动构成障碍甚至威胁的,但是如果伍彦柔也在这群人里面的话,那些残兵多少还会有一些主心骨,假如伍彦柔念念不忘他的使命,那么这数千人和那些战船终究会是一个麻烦。

    而且伍彦柔的存亡和逃生与否,对于贺州道行营大军给贺州城守军造成的威迫力度也是有些影响的。

    好在何继筠马上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因为向他汇报的郴州刺史朱宪报告得比方才还要兴奋:“我军在码头中间的一具胡床旁边找到了岭南伪命贺州应援使的旌旗,边上还有一具尸首是大将穿戴,经过几个俘虏的先后辨认,确定是伍彦柔无疑,应该是在乱军当中被火铳打死的。”

    “死了?”

    何继筠脸上掠过了一丝遗憾之色,不过转瞬即逝。虽然生俘伍彦柔的效果会更好一些,不过死了就死了吧,既然几个俘虏先后之间都能够确认那是伍彦柔无疑,那就说明贺州城内的守将里面也应该有人能够认出来,头颅的说服力未必就会比俘虏更小了。

    “即刻将伍彦柔枭首,火速函送其首级到贺州城外的大营……且慢……”

    何继筠正在吩咐朱宪,话说到半截却是一顿,稍稍地想了一下,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吾来亲自跑这一趟吧,敌人的援军已经宣告覆灭,南乡镇这边暂无大事,战场重心又要转回到贺州去了,吾应当回去坐镇。”

    “这样,你们继续在南乡镇打扫战场,在吾返回贺州之后统一听从先锋都指挥使张思钧的命令,稍后押着那些俘获的民夫回贺州,吾带着伍彦柔的首级先行一步。切记!那些岭南民夫不可虐待了,我军此次是吊民伐罪,那些民夫既然能够被迫给南汉军从役,自然更可以听从我军役使。”

    何继筠向朱宪快速地下着命令。

    伍彦柔作为贺州应援使率军驰援贺州,无疑是贺州城坚持抵抗的基本动力,现在这一军在南乡镇的覆灭,这个消息一定会给贺州城的守军造成极大的冲击,不管是用伍彦柔的首级迫降对方,还是趁着敌将士气浮动的时候加紧攻城,都需要他这个都部署亲自主持。兵贵神速,早点拿下贺州,就可以早点将兵力转用于扫清侧翼,就可以及时地与东路大军配合上,所以迅速赶回贺州大营乃是必须的,辛苦就辛苦一点吧。

    …………

    韶州,李承渥以象群为前导,撵着锦衣卫亲军金枪左厢第二军赶到韶州城南面五里地的莲花峰下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了。一路的紧赶慢赶都没能追上前面的那支周军,李承渥也就不打算穷追下去了,只是一支两三千人的小股步军而已,白昼追击一下还可以振奋一下士气,现在天色已晚,继续追下去的风险可就相当的大了。

    这里距离韶州城只有五里地了,周军既然已经进抵韶州城下,其营寨应当也是离此不远,再往前面去就不太适合安营扎寨了。此地与敌军相距不远不近,又是依山傍水,正是立寨的好地方。

    “传令全军,以象阵遮护北路,即刻在莲花峰下安营下寨,埋锅造饭,明日一早再出阵与北军决战!”

    周军来自中原,这些年来与周边交战颇多,攻城与守城的经验一流,所以才能迅速地攻破雄州进抵韶州,不过现在他李承渥来了,韶州也就得救了。

    当然,周军的野战经验也一定是很丰富的,尤其是他们的马军肯定是强大无匹,不过自己手中有象阵这个强手,这却是周军从来没有见过的吧?大象如此庞然巨物,皮糙肉厚,躯体庞大沉重,吼声惊人,还有一条象鼻可以卷起人马,光是大象的威势就足以吓得周军的战马尿崩腿软了吧?更何况大象的背上还载有十多名战兵,或持大盾遮护,或持长兵刺击,或持弓弩远射,攻守全面之极,周军的步骑如何能当?

    明日一早以象阵居前,若是周军不来应战,那么就全军北进邀战。其实要是让自己率领大军进至韶州城下邀战,对于周军会更为不利,因为韶州城内的守军随时都有可能出城与自己夹击周军,这就是顿兵于坚城之下的悲哀了。

    …………

    李承渥率军抵达莲花峰下并且开始安营扎寨的时候,韶州城下的周军营寨戒备森严,尤其是建在浈水东南的面向李承渥援军所来方向的营寨更是一派剑拔弩张的景象,而中军大帐之内正在进行着紧急军议。

    “岭南伪命韶州应援使李承渥部号称十多万兵力,实际人数应不下于五万,不过从显德十年的郴州、桂阳监之战来看,南汉军兵甲不齐、缺乏训练,其战力相当疲弱,五万人马也没有什么可惧的。只是这一次李承渥所部拥有千余头大象,据说其每战必以象阵居于军前,军威甚是骇人,我军从未有过与象兵交战的经历,此次出征又是以步军为主,士卒面对如此庞然巨物,恐怕士气会多有挫伤。”

    韶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廷义虽然一向以勇悍自负,却从来都不是蛮勇之辈,在听了李延福、孙全璋的汇报和有识乡民的介绍之后,对于南汉军的基本战力倒是并不怎么在乎,只是对李承渥所部的那一千多头大象心存疑虑。

    光是听说那些大象的庞大躯体和象阵的威势,连他这样悍勇的宿将都有些心中打鼓,那么他就完全可以预料到,一般的士卒在面对逼上来的那一排排庞然大物的时候,究竟会承受何等的心理压力。

    王廷义的这一番话基本上说出了众将的心声,看大帐之内人们那紧锁的眉头,就可以知道他们确实感受到了相当的压力。

    “大帅、副帅!末将有一言,我军对象兵与象阵固然陌生,但是在中国的兵书史籍之中却是不乏记载,因此对付象阵其实不难。”

    感觉到大帐中的气氛有些沉闷,众将都在那里苦思对策,孙全璋赶紧鼓足了勇气发言。。.。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阵前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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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左传.定公四年》中记载了楚军与吴军之间的一场使用到大象的战争,不过那还不是象兵与象阵,而是楚昭王“使执燧象以奔吴师”。

    根据魏晋之间杜预的注释,这件事说的是楚昭王领军与吴军作战,“烧火燧系象尾,使赴吴师惊却之”,其实也就是和当年田单以即墨单城复国的时候差不多的手段,只不过“火牛阵”改成了“火象阵”而已。

    这种“火象阵”当然不是如今南汉军所使用的象阵,相比于把大象作为一次性消耗品的楚昭王,南汉在对大象的使用上既没有那么奢侈,战术上也没有那么简陋。如今的南汉军显然是把大象作为像马匹一样的坐骑在使用,这可能说明了南汉境内的大象未必有当年的楚国境内那么多,也可能说明了南汉对大象的驯服比当年的楚国要强很多。

    当然,“火象阵”终究是历史上存在的成功计策,虽然没有像“火牛阵”那样彪炳史册,却也被史书记录在案了,不能排除南汉军在遇到困境的时候殊死一搏使用“火象阵”的可能。

    不过“火牛阵”、“火象阵”之类的简单伎俩并不难防,这只是计策的使用方出其不意,简单地利用了动物怕火的本能,用火烧尾巴的办法使动物极度受惊,然后驱使动物群胡乱冲撞践踏敌军阵列,让动物群以死为代价冲撞敌军阵列代替敢死队、陷阵营而已。

    历史上这一类计策的输家,其实完全就是输在了猝不及防上面,受惊之后的动物群根本就是不受控的,一旦被放出来就是信马由缰了,之所以一直往前横冲直撞,那都是因为一开始受惊之后的本能惯性。只要防御方预先有所准备,或者让开正面,或者给予冲来的动物群以超过火烧的惊吓,都可以轻松地破解。

    当然,在两军对阵的时候让开正面并不明智,因为敌军基本上会跟在狂奔的动物群后面发起攻击,一旦让开正面使得阵形散乱,那就会给敌军以可乘之机。

    然而给予冲来的动物群以超过火烧的惊吓却是一个相当可行的策略,动物受惊狂躁之后完全就不由人控制了,尾巴上的烧灼感固然会令它们惊恐,迎面而来的大火、巨响鼓噪或者密集的利器更会让它们害怕回避。一旦防御方实施成功,这些受惊的动物群完全可能转弯避开军阵,甚至回头将敌军冲乱,让他们自食其果。

    不过对“火象阵”的防范自然只是以防万一,南汉军多半是不会这么干的。

    然后记载在史籍当中的与大象有关的战例就是南朝宋时期了,《宋书.宗悫传》中记载了宋军与林邑(古国名,又称占城,在今越南)之间的这么一场仗。

    宗悫,“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说的就是他了,这个典故出自宗悫本人的名言——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当时宗悫被宋文帝封为振武将军,随交州刺史檀和之攻入区粟、象浦等地,林邑王出动了倾国之兵前来拒战,军队的前列都是披甲的象群。

    林邑王使用象群的办法,大概就是现在南汉军象阵的滥觞了。宋军在初遇这种军队的时候也是难以抵挡,估计是连着败退了好几阵,然后宗悫从仿生学方面想到了克敌之策,当时已经有“狮子威服百兽”的说法了,而他就是根据这种说法去大量制造狮子的模型,以此来恐吓惊散象群,最终果然成功,象群受惊乱窜,林邑王的军队因此溃散,林邑被宋军攻克。

    之后的历史记载就是南朝萧梁时期了,西魏将领杨忠和梁军作战,梁军使用了大象,而且是将兵刃捆缚在象鼻上,然后驱象冲突敌阵,结果杨忠只是以弓弩强射,就迫使大象转身反走。

    从这两个战例就可以看出来,大象的身躯固然庞大,皮糙肉厚难以杀伤,看起来是相当的可怕,令人无从着手,实际上却是很容易克制的。

    克制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将象群惊退乱奔甚至反走践踏其后军,因为大象的胆子很小。

    人类对大象的驯服,其年头应该不会比马匹更短,但是军队作战最终选择的是战马而不是战象,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说现在中原地区已经没有大象的栖息地了,那么商周时期的河南地区还是多有象群的记载,但是那时候军队的主力就是马拉战车,而不是什么战象。

    当然,这里面可能会有大象比马匹更难驯养的原因,但是看前面的那两个战例,似乎大象的胆子确实要比马匹更小,或者说不容易训练到战马那种程度,这种弱点简直就是一抓就准。

    “如上所述,末将以为狮子模型和强弓硬弩尚且可以惊退大象,更何况我军手段更多,故此只要我军提前有备,南汉军的象阵不足为惧,即使敌军孤注一掷用‘火象阵’冲击我军,最终也只能自食其果。”

    说到了最后,一直在大帅等人面前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孙全璋这样总结道。

    嗬!这小子果然是有对付象阵的办法,听他说话那一套一套的,从《左传》到《宋书》再到《周书》,好像比那些进士的史籍工夫都不差,这都是打哪里学来的?要说是孙家的家传学识么,李延福真是打心底不相信,孙家只是起自定州狼山的豪强,别说和那些诗礼传家的世家大族相比了,经史学识比之中原的多数将门都不如,李延福确定自己是没学到过这么细致,那么孙家就更不可能了。

    那就只有在武学的那一段学习有可能让孙全璋长这么多见识了,然而李延福自忖当年自己在武学的学习也不差的,但是自己却不知道那么多,这就说明了武学的第一批生员并没有受过如此细致的历史战例学习,只可能是后来的武学增加了许多课时。

    武学的第一批生员进入锦衣卫亲军之后的发展前途都很不错,可惜就是没有学得很细致,大概当时的陛下就是赶着要短训出一批组建锦衣卫亲军的嫡系军官了,学习和操练都稍嫌匆忙,比不得后来的武学学员啊……真想抽出时间回武学再进修进修。

    李延福看着自己的副手在大帅面前侃侃而谈,心中是妒羡交加,这还是自己早一步进入了锦衣卫亲军,要不然以孙全璋的这等学识,恐怕是早就升得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曹彬看着孙全璋眼光闪动,心里面也是想起了武学的第一批生员,虽然他一回京就是执掌锦衣卫亲军司的都虞候,并没有在武学进修过,但是他的直属部下不是武学的教官就是武学的第一批生员,在那些人当中可没有见到像孙全璋这样熟读史籍的人物。

    “孙都虞候讲得很好!既然史籍上面已经有不少对抗象阵的成功范例,我军从未与象兵作战也就不是什么严重不足了。大象容易被惊吓到,这一弱点我军可以善加利用,两军交战在即,制作狮虎模型已经是来不及了,我军也断然不可能以后撤来争取时间制作狮虎模型;不过我军阵中多的是强弓硬弩,总不会比当年的西魏军差了;而且我军更有火铳、霹雳弹等利器,不仅杀伤力惊人,还可以发出轰然巨响,恐吓破坏象阵应当不在话下。”

    终究是方面大将,而且已经分别作为都监或者副都部署经历了两次灭国之战,曹彬只是在心中对武学培养人才的事情稍微感叹了一下,很快就把心思转会到了眼前的战场局势上来。

    制作狮虎模型,在宗悫那时候是成功的,而且惊退的是正儿八经的象阵,还是披甲的象群,这确实是一条可选地策略。不过眼下敌军距离本方已经不足五里地了,明天天一亮,两军肯定就要接战,除非自己命令大军连夜拔营后撤,否则是根本没有时间来制作模型的。

    好在也不是非如此不可,可选的应对之法还有,再说狮虎模型也就只能对付一下象阵了,如今这年代用来吓人肯定是吓不到的,就连用来吓马都吓不成,用过就丢的东西,又不是非此不可,倒也不必遗憾。

    不过只要大象胆小就好,这边除了锦衣卫亲军之外,其他的州郡兵都还是在使用刀枪弓弩的,虽然南国的弓弩保养不太好,不如中原的强劲,但是用来驱退象群应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吧?

    更何况自己手下还有锦衣卫亲军金枪左厢第二军这么一支劲旅,他们手中的那两千多杆火铳除了杀伤大象背上的南汉军士卒之外,那铳声对大象应该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惊吓吧?要知道就连没有受过特训的战马都会被铳声给吓到的。

    如果轮射的铳声不够密集响亮,到时候大不了就来一次全军齐射了,听说大象冲阵时候的速度远不如战马,应该来得及临时转换组织齐射。再说韶州道行营大军几乎人人都装备了霹雳弹呢,霹雳弹爆炸的响动可要比火铳还大,也就是投掷的距离不够远,如果象群到那时候还不退,不得已就可以靠它了。

    可惜大炮还在从虔州紧急运送过来的途中。。.。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象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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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四年的九月十四日,也就是南汉大宝十年的九月十四日,晨。

    韶州城南,莲花峰下,李承渥正在号令全军紧急布阵。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在前哨监视周军动向的斥候就急报回来,周军赶着一大早埋锅造饭,然后出营集结了列阵向南而来,若非李承渥昨晚就已经下令全军准备今晨列阵迎战周军,差一点就要被对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周军的主动出击倒也是在李承渥的意料之中。

    李承渥麾下的象阵固然会让周军头疼,但是周军硬着头皮也要面对的,除非周军就此撤围退过大庾岭,否则总还是免不了要与他的象阵对垒的。只要周军不肯撤离韶州,那么与其缩在韶州城外的营寨之中等着李承渥率军过来与韶州城的守军内外夹击,还不如到莲花峰下主动迎击。

    那个周将倒是挺有决断的,只有半天时间的预警和考虑,他就可以下决心应战,而且还起了个大早,差一点就害得自己的属下来不及吃早饭。

    不过自己也是有备而来的呀……李承渥环顾了一下赶着鼓点匆匆吃完早饭完成列阵的麾下大军,看着对面成列推进过来的周军阵容,想着待会自己的象阵就可以将对面那排得极为整齐的阵列踩个稀巴烂,想到了得意处,不禁笑意盎然。

    嗯,单纯是论站队列的话,本军的确是比不上周军的。对面的周军列阵而来,竟然是走上了几十步以后才需要整一次队,而且别说是整队之后的阵形了,就是走上几十步之后的阵形也要比本军站着不动的阵形更为严整,若是打仗就只是比两军的队列的话,本军肯定是会大输特输的。

    不过打仗真的不是比站队列啊!李承渥眯着眼睛对比了一下两军的阵容,嘴角又带上了一丝冷笑,双方在队列操练方面的差距让他心有不甘,同时周军那整齐的阵列逼上来给他带来的压迫感又让他心中大为不服——光是队列走得整齐好看有什么用?等会就让摆得不如你们整齐的象阵过去把你们整齐的队列踩烂!

    然而李承渥的麾下可没有他那么自信。

    “北军走得可真整齐啊!”

    “我感觉到了一股杀气!好可怕啊……”

    “听说这些北军打过好多仗,杀过好多人的勒……”

    “是啊是啊!好像最近就灭掉了两个大国,北边那么大的大唐都给灭掉了。”

    “噤声!都不得聒噪!排得再怎么整齐,也是来给咱们的象儿踩的。”

    “我还是有些怕……”

    “排那样整齐,又是看过去好像都着了甲的,我们怕是射不伤他们,也刺不到他们,也就只能靠象儿去踩了。”

    …………

    虽然有伍长、队长之类的约束部伍,南汉军中还是嗡嗡声不断,十几个人坐在一堆的大象背上就更是议论声纷纷了,有时候连队长去参与了讨论,那就更是无法约束得了。

    好在军阵前面的这上千头大象终究是给众人提气,尤其是坐在大象背上准备作战的这些人,即便是对自己攻杀敌军的能力有些不自信,对大象的他信力却从未失去。

    …………

    “哗!这是甚?看着比河曲马都大了许多,脸上还长着那么长一根鼻子,鼻子还动来动去的,真是有点瘆人。”

    “是啊,长得可真大,还特别的壮实,一头牲畜背上居然驮了十来个人!”

    “那四根腿可真粗,就像是房柱子似的,这一头牲畜得有多沉?”

    “别怕,俺听都头说了,这物事叫作‘大象’,原先在俺们中原一带也是有的,后来天气变冷了,草木不够丰盛了,这些大象就躲到江南甚至岭南去了。大象壮实是壮实,不过和牛马一样只吃草和树叶,不吃肉的,更不会吃人!”

    “噗哧~牛二你都扯哪里去了,重点不是大象吃不吃人好吧?都头说了,大象长那么壮那么重,撞人、踩人确实是挺狠的,那个扭来扭去的象鼻子也会卷人,不过俺们根本就不用怕,因为大象更怕俺们!”

    “啥?大象怕俺们?王七你说个甚咧!”

    “俺没骗人!都头就是这样说的,大象是吃草的,和其他吃草的牲畜一样怕猛兽,怕火,也怕锋利的刀枪,更怕强弩,指挥使调俺们弩手排在前面,为的就是用强弩把大象射跑,说不得还有可能把大象射得掉头反踩南汉军的阵列!”

    “嗯,王七说的没错,都头还说了,从前就有中原的大将领兵和南边的象兵打过仗,就是用强弩把象阵给射垮的。再说俺们这边除了俺们的强弩以外,还有金枪军他们的火铳呢,火铳比强弩更狠,又能发出好大的声响,大象就是不怕强弩也一定会怕火铳的!”

    “就是咧~俺们除了弩箭以外,身上还带着三枚霹雳弹的,那霹雳弹的声响总吓人吧?所以铁定是敌军的大象怕了俺们的。”

    …………

    周军此时却也是议论纷纷,似乎全然忘记了军中不得妄语,阵中的嗡嗡语声和他们此刻严整的军容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这却是曹彬的无奈了。

    南汉军中有大象,而且数量还不少,足够组成一个象阵,并且会在南汉军中作为前列,这个情报得到了太晚了一些,虽然经过连夜开会计议,自己早就有了对付敌军的成算,但是士卒们都还不知道啊。

    大象的那种体魄看起来是相当有压迫感的,不是连李延福在第一眼看到它们的时候都一惊一乍的吗?韶州道行营的士卒们第一次看到大象,而且还会是排列整齐的象阵,那种冲击感肯定是比李延福当初看到的景象还要强烈,士卒们不可能会不怕,军心不可能会不波动。

    虽然周军向来以训练有素作战勇敢著称,但是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种陌生的可怕的动物啊,而且这些军队还有南方的州郡兵为主,其中的大批士卒都是以前的武平军和南唐军,那勇气终究是不能和禁军相提并论的。

    尤其是曹彬将会率领全军列阵去主动进攻南汉军,而不是后撤,也不是缩在营寨之中等着南汉军前来攻击,这种战法士气不够高可是不行的。

    所以在战前就必须给全军做一做思想工作,打消士卒们的恐惧感,让他们在象群冲过来的时候站得稳脚跟,两腿不会发软,不光是不会掉头逃跑,还得听军令进行战斗。

    可惜从获悉消息作出决断到两军交战,这之间的时间太短了一些,没有办法对全军做太细致的思想工作,在早上集合全军的时候倒是可以搞一搞占卜之类的迷信活动来鼓舞士气,但是曹彬觉得那样做根本就不能解决问题。

    因为他才会将作战精神迅速地传达到都头一级,然后让都头们分头转告十将、副将、将虞候等核心军士,让他们从根本上明白敌我力量对比和本军的战法,并且对此有极强的信心。

    向都头一级传达作战精神,这件事在昨晚就已经做完了,都头们分头转告核心军士,在晚上值更和早起点卯的时候陆陆续续地可以完成,至于让那些核心军士去给普通士卒传达精神鼓舞士气,也就只能在阵中进行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在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大军出阵之后,乍一看到南汉军的那个象阵,周军的士卒确实多少有一点恐慌,不过核心军士们的话很快就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明确了他们的作战任务,坚定了他们执行军令的信心和勇气。

    而且通过核心军士传话而不是任由军中胡乱议论,也没有在阵列中因为交头接耳而造成混乱,阵中的声音虽然有些嘈杂,阵形却是丝毫不乱,总算是没有辜负曹彬的一番苦心。

    有了上官给出的准确消息和明确的作战指导,原本看着对面那上千头庞然大物而心怀忐忑的周军士卒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弓弩,平静地目视前方,脸上是一股子淡定的味道,对面那些看起来比战马还要猛恶、有着古怪的鼻子和惨白的獠牙的巨兽,此时不说是在他们眼中变成了泥塑纸糊一般,那也已经是**凡胎了。

    “嗤~不就是比战马多长了几百斤肉么?胆子可比马儿还要小的东西,俺们这边的驮马都不会怕箭矢和铳子了呢……”

    这些话差不多就此成为周军士卒的共同心声,敌军那种巨大庞大高大的形象又一次缩了回去,相应的,他们对自己的期许也就抬高了不少。

    …………

    两军之间的这种气场变化,即使是身临第一线而且感觉极为敏锐的人,都只能体会到一方,而无法对双方进行对比,更何况是李承渥。不过对面的周军阵列不疾不徐地向自己压过来的气势,李承渥还是感受到了,并且因此而大为不爽。

    “主动进攻的应该是我……传令前军,象阵以步速向敌军压过去!”。.。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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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得好!”

    李延福攥了攥自己的左拳,情不自禁地为眼前的景象喝了一声彩,心中对自己的副手孙全璋的佩服又增加了几分。

    本军的第一轮射击虽然并没有给南汉军造成多大的伤亡,乍一看上去似乎开火有些早,尤其是旁边州郡兵的那些弩箭发射得太早了,浪费了第一轮的有效打击,其实这一次的射击是相当有效的。

    虽然射击给南汉军造成的伤亡很小,但是却验证了以火铳和强弩破坏象阵的可行性。铳声似乎对象群的影响并不大,有可能是射击密度不够,也有可能是双方的距离还稍远了一些,声音传过去已经不过响亮,吓不到大象,然而铳子的打击和弩箭的干扰在一百步开外就已经有效地扰乱了象阵,这无疑是给全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现在还只是对象阵造成了微扰,不过等到双方距离的接近,铳子和弩箭的杀伤力逐渐增加,传到大象耳中的铳声越发响亮,击破对面看上去声势骇人的象阵绝不是空想。

    李延福右手掂着新近配发的转轮手铳,心中跃跃欲试,眼下双方的距离还有些远,对手铳已经颇有经验的他情知现在开铳过于盲目,只是不知道这象阵会在什么时候崩溃,他还有没有机会亲手打中一头大象。

    “果然有效!”

    看着对面南汉军象阵当中出现的那一丝混乱,孙全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他在武学的时候通过史籍了解到了历史上对付象阵的几个成功战例,并且以此向大帅提出了作战建议,但是他心中并不是十分的笃定,毕竟那都是数百年前乃至上千年前的事情,记载战事编撰史籍的又不是真正的军人,所以对相关的策略也只是大略地记述了一下,字里行间缺乏对战事的详细描述,这让孙全璋心中多少有些缺少把握。

    要知道除了史籍当中的那么一点点记载之外,韶州道行营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有过和大象打交道的亲身经历,更何谈熟悉象阵乃至克制象阵。

    不过大军的第一轮射击就在南汉军的象阵当中制造出了一丝混乱,这无疑是初步验证了史籍的记载,宣告了孙全璋献策的有效性。

    难怪天下大部分的军队优先选择的坐骑和驮畜是马匹,这真的不是巧合啊……大象的体型极其威武骇人,上面居然可以承载十多个人,单纯论乘员的作战能力和坐骑的冲击力,大象肯定是大大优于马匹的,然而象兵在数千年来并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显然不是一个大象喜温怕寒就解释得通的。

    “嗯……此战差不多就可以拿下了。这支救援韶州的南汉军一败,韶州城很快就可以落入我军掌中。”

    曹彬在中军通过千里镜远远地观察着前线的动态,南汉军象阵的这一丝混乱没有脱出他的注意,看到这个场面,曹彬战前还微微悬着的心彻底地落了肚。

    在后阵紧急作出的那些部署多半是不需要派上用场的了。

    虽然有孙全璋献策,而且这个献策有史籍记载的充分支持,曹彬也并没有将希望全部放在这种策略上面,为了以防万一,在前军列阵并且向南汉军徐徐逼近的时候,随军的民夫们已经在阵后紧急挖掘壕堑夯筑矮墙了。一旦孙全璋的献策不能奏效,前军无法以火铳和强弩击退南汉军的象阵,那时候曹彬就只能当机立断地命令前军给象群让开道路,让后军依托临时构筑的工事进行抵抗。

    如果战事的发展是那样的话,这一战胜还是能够胜的,但是前军的损失就难以估量了,幸好目前看来局面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怎么搞的!离得敌阵还有那么远,象群就有些步调不一了?”

    几头吃痛的大象发出的吼叫声让李承渥的心中略微的有些不安起来。

    虽然南汉军的日常操练已经废弛了,军阵的整齐度从来都是不堪入目的,但是以前都一直缺乏对比,所以象阵的威势还勉强可看,然而今日与对面的周军阵列放在一起对比,南汉军简直就是一群散兵游勇了,象阵的威势本来就因此而弱了许多,更何况在周军弩箭的攻击之下,象阵还出现了一丝混乱。

    李承渥从心底里对周军的阵势严整表示不服,不过面对双方阵势严整与散兵游勇的这种鲜明对比,要说他心中不打鼓则是不可能的,严整的阵势本身就已经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了。

    虽然心中很不愿意承认,李承渥在象群出现混乱的那一刹那间还是闻到了己方失利的味道。

    不过大象就是大象,北人从来都没有见过大象,更不要说是上千头大象组成的象阵了,这样的象阵就是稍微混乱一些,那也不是一般的步军阵列可以抵挡的,李承渥依然愿意相信,只要这群大象继续冲过去,即使阵形乱上一点,也不妨碍它们将徒有其表的周军阵列踩烂。

    当然,要是象群不出现混乱,步调能够更一致点,那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了。

    好在除了少数几头大象在乱吼之外,整个象阵还是一如平常,李承渥也就没有进行任何的调整,中军的旗令与进军鼓依然如故,在象阵的身后,数万南汉军也开始齐步向前,只是象阵前进的脚步不再是那么步调一致了,象群也就无法继续在大地上砸出步点来。

    “持铳瞄准,预备……放!”

    像尹继伦这种指挥使及其以下军官,此时却没有李延福等人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南汉军象阵的那一丝混乱,他们当然也是看在眼里的,但是象阵还在继续向他们逼近,这才是需要他们关注的重点。

    双方的距离还是稍微有些远,尹继伦同样没有击发自己的转轮手铳,而只是用吼叫和哨声指挥着全营。当然,喊声最响亮的还是那些都头们,每当轮到他们所属的那个都上第一排,他们就会一遍遍地重复着这种韵律单调的号令,同时目光扫视着阵列当中的不一致操作,随时准备用鞭子与喝骂声进行纠正。

    在金枪军的两边,州郡兵的弩手们也在有序地发射着弩箭,都头们的号令除了把“铳”换成“弩”,其他的也是差相仿佛,整个都的动作虽然不如金枪军那么整齐划一,却也不见杂乱,比起对面南汉军的阵列来,还是足以自豪的。

    连续三轮火铳和强弩的射击,大象背上被铳子打落的南汉军士卒越来越多,因为铳子的打击而吃痛人立而起的大象也是越来越多,象阵中不断地有士卒落地,不断地有大象止步不前,虽然象群总体上还在向前推进,却是越来越不成其为象阵。

    “全军准备齐射!”

    眼见南汉军的象阵虽然已经十分散乱了,整个象群却还是在继续逼近,距离本军前列已经只有五六十步远,随时有可能开始发足冲刺,李延福觉得不能再等了。旁边州郡兵的弩手们齐射是不会增加多少威慑力的,他们还可以继续以轮射对南汉军保持压力,但是金枪军却必须来一次齐射了。

    随着李延福拿定主意,金枪军真正传出一声号响,方才还在轮次上前的部队骤然停止运动,早已装弹完毕的三排火铳手各取卧姿、跪姿、立姿举铳向前瞄准,静待指挥使的统一号令。

    荆嗣半蹲在地上,火铳齐肩握持,铳尾的木托顶着肩窝,左眼微眯,右眼通过望山在对面的象群当中寻找着目标。此时他的精神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右眼和右手的食指,根本就顾不上理会身后的同袍是如何站立瞄准的,身前的同袍趴在地上也同样成为了他视野当中的虚影背景。

    而当他找准了一头气势汹汹的大象之时,就连其他的大象也都成了背景,他的眼中就只有那一头大象,而且是大象的眼睛,随着大象的逼近和身体的起伏,荆嗣握持的火铳铳口一直在伴随着微微移动。

    开火之前同袍们的那一阵哄闹,或许别人都没有当真,他荆嗣却是当真了。都军头当年用一支简陋的手铳都可以在三十步开外打掉敌将的蛋蛋,他荆嗣,泰州团练使荆罕儒的侄孙,那就一定可以在五十步开外用火帽铳打中行进间大象的眼睛。

    没有走叔公的后门而是直接应募到锦衣卫亲军做一个普通士卒,荆嗣自有他自己的骄傲,那就是他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军中获得升迁,从普通士卒到将虞候、副将、十将……然后被军中推举送到武学进修,从此进入军官行列,将来还要追随官家扫平天下,搏一个超过叔公的功名。

    “预备……放!”

    随着尹继伦的口令和手铳击发声,都头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下达了开铳的指令,荆嗣凝注着望山中的大象眼珠,断然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周围的那一片铳响在荆嗣的耳中全都成为了背景,他真切地听到了自己手中火铳的击发声,然后就在望山中看到了一团血花,那头大象的左眼飙着血,前足高高举起人立起来,张大了嘴发出一阵嘶吼,然后轰然倒地。。.。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轻取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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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军阵列中央爆发出一阵密集的轰响,骤然腾起的青烟登时遮蔽了整个金枪军的阵势,这种威势除了金枪军自己早就习以为常之外,就连站在两边配合作战的州郡兵都不禁被嚇得心中一跳。

    轰鸣声迅速地向四方蔓延,周军阵后的那些民夫和驮马犹自可,驮马好歹在出发之前已经放到金枪军的训练场上适应过一番,民夫们也就是两腿软了一软,倒也没有被吓得落荒而逃,终究顶在他们前面的周军阵列依然纹丝不动,还是很给他们壮胆的,而且监工的军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并不比那一阵雷鸣更善。

    已经抵近到距离周军阵列五十步左右的南汉军象群可就糟了糕了……

    连续密集的弩箭袭来已经让大象们相当躁动,那些没有被它们自己的长鼻子和乘员的长枪大盾拨打开的弩矢扎得大象生疼,虽然还没有几支箭矢能够在大象的皮肤上扎牢,但是依然可以让大象体会到疼痛以及由此而来的恐惧,而且随着两军距离的接近,大象的痛感也就越发的强烈,恐惧感也就愈加累积。

    铳子打中身体的痛感明显地超过了弩矢,被正面击中的大象一个个都痛得高抬前腿仰天长啸,将背上的乘客全都掀落到地上,然后就此驻足不前,甚至有转身而逃的**,落地的驯兽人都快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铳子打中身体的强烈痛感,之前伴随着远方的一阵青烟,随后就是隆隆的轰鸣声,相关的特征在大象的脑海中迅速地构建着条件反射链。

    结果就在这时候南汉军的象群等来了周军火铳手的一次齐射。

    周军真正骤然腾起的那一团青烟无疑地让南汉军的人、兽都感觉到了一阵恐慌,随后就是铳子击打在盾牌上面的噼噼啪啪声与乘员中弹落地的惨叫声,更要命的则是十几头大象临死前的嘶吼与挣扎。

    荆嗣一铳击中了一头大象的左眼,铳子直接贯脑而入,这在金枪军的火铳手当中自然是绝无仅有的,但是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也足够铳子正面击穿象皮了。

    从大象胸腹之间正面打中的铳子直接穿透了大象的皮肤透体而入,在大象的身前爆出了一团血肉,变形破碎的铅丸在大象的身体内横冲直撞,直搅得这头大象撕心裂肺的疼,这种状态下的大象也就很自然地形同疯魔了。

    正面击中大象头部的铳子在击穿那层皮肤之后,虽然被大象的头骨所阻而不能入脑,却也以其冲力将头骨震裂,甚至立即将这头大象击晕。

    不幸被周军的铳子正面命中的几十头大象在嘶吼声中发狂,前足高抬后足踮起摇头摆尾,它们背上的乘员自然是无一幸免地被甩落到地上,然后这些大象或轰然倒地身亡,或四足乱踏,带给象群一阵混乱。

    这几十头大象垂死的挣扎与嘶吼将恐惧扩散到了整个象群,与此同时,那足以引起强烈条件反射的轰鸣声正在象群当中传播,终于,一头大象不顾驯兽人的强硬驱使,掉转头来躲开那边的可怕东西,极力地向后方奔去,背上驯兽人的驱使、前面伙伴和地上蝼蚁的挡路都不在话下,它此刻只想离开北边的那些猛兽怪物越远越好。

    一头、两头、三头……象群似乎在短时间内就已经开会通过气一般,一瞬间大多数轻伤和完好的大象就纷纷地掉转了头向着南汉军的后阵狂奔而去,一路上还不时地四足乱跳试图将背上妨碍它们自由奔跑的人类甩下去。

    仅仅是金枪军齐射之后的片刻时间,距离他们只有五十步之遥的象阵就宣告土崩瓦解,数百头大象正在甩下它们的乘客,不顾一切地撞入了南汉军的后阵,留在原地的就只有十几头大象的尸骸、十几头倒地垂死的大象、几头正在发狂的大象和被大象甩下地的无助的乘客。

    …………

    “全军前进,将敌军彻底驱逐歼灭!”

    胜局已定,曹彬向旗牌官发布了肃清战场的军令,随后就开始思考起这一战之后的事情来了。这一战的结局已经是不可动摇,至于到底是将敌军全歼还是击溃,是否能够俘斩敌军主将,其实关系都已经不大了,以南汉军的那种阵容军纪,其主将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即使此战只是将敌军击溃而且其主将顺利逃生,他也不可能再重组军队回身续战了。

    接下来就可以不受干扰地攻打韶州城了,是随后就乘胜而一鼓作气攻城呢?还是再等一等,等到大炮通过梅关运抵韶州城下,然后再用大炮慢慢地敲打?

    这个莲花峰下的战场距离韶州城仅有五里地,相信兴王府派来的援军已到城外的消息,韶州城的守将应该是知道了,那么此战南汉援军惨败的状况,韶州城的守将是否也会因为关切而马上获悉呢?援军如此惨败,是否会严重地打击他们的坚守意志呢?

    …………

    荆嗣站起身来装弹,身后已经完成了二次装弹的第三都火铳手越过了他这一排,向残留在阵前的南汉军士卒和几头发狂、垂死的大象补上了几枚铳子。

    中军那边的进军鼓再一次响起,金枪军停止了装弹,轮次上前打空了火铳,然后挺着枪尖不紧不慢地向南推进,两侧州郡兵的弩手射完了装好的弩矢,让身后的长枪手和刀盾手超到了前排,协同金枪军一起向南压了过去。

    南面南汉军的阵地上已经是满目疮痍,兵器甲仗散落了一地,前面一堆大象的尸骸和摔死摔伤的南汉军士卒,后边则是零零落落被数百头大象践踏而死的南汉军士卒散处在残破的旌旗之间。

    更远处,败逃的南汉军士卒跑了个漫山遍野,除了西边的始兴江没有人去,南边的官道上挤满了人,东南面的莲花峰都不乏人钻山入林,全歼敌军显然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这样的敌军肯定也是无法再收拢的。

    至于那上千头曾经威风凛凛的大象,这时候早就跑没影了。

    中军的鼓声不疾不徐,周军的步阵还是不紧不慢地缓步向南推进,并不因为敌军的溃散而撒丫子狂追,只有原先在后阵待命的几队州郡兵的马军越阵而出,远远地吊着南汉军的主将大旗追了下去。

    …………

    李承渥打马狂奔,为了给坐骑减轻负担,他的甲胄和兵器全都扔了个干净,就这样他还是不时地回头张望,一脸的张皇失措。能够将自己的象阵打崩的周军固然可怕,却也不会让他逃得如此不顾一切,毕竟周军出来和他对垒的都是步阵,但是那些失去控制回头胡乱践踏的大象才真正可怕,即使他这样奔逃,象群也逐渐跑散了,紧追在他身后的大象却还有十几头,天知道会不会撞到他、踩到他。

    在他侧后方的那个身材魁梧的掌旗官倒硬是要得,大纛依然在他手中高高飘扬,给慌不择路的败军指引着逃跑的方向,身上的甲胄也还齐全得很,只是他身下的马儿却已经累得直喷白气了。

    不过除了掌旗官和两三个亲兵之外,竟然就再也没有人跟着他李承渥跑了!哪怕掌旗官手中的大纛如此鲜明,在天地间高高矗立。只是看到紧随在身后百步左右的那十几头大象,李承渥就只好叹口气转头继续催马了,有这样十几头失去控制的大象,再怎么紧跟的队伍都会被驱散的。

    …………

    韶州城的南门城楼上,韶州刺史辛延偓和监军谏议大夫卿文远并肩站在栏杆前,正在向南远眺。

    “看南边尘头大起的样子,似乎是援军出动了象兵,而且步军少说也有四五万人的光景,韶州有救了!”

    …………

    “不对头啊……怎么尘头转向南面了?象兵与步军混在了一起,队形还越来越乱了……就这样撤军了?不会败得这么快吧!”

    “……北面也有尘头,大概也就是一万多步军,顶多还有小股的马军,这样的周军怎么就能够获胜?!”

    随着辛延偓及其属下的观察和猜测,不光是辛延偓的眉头越皱越紧,卿文远脸上的神色也是由喜转忧,心头越来越沉重。越过大庾岭的周军左右不过是两三万人,怎么就会如此犀利呢?

    “报!北军自营中倾巢而出,正在猛攻东城!”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城楼,那带着哭腔的嘶喊让辛延偓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好了!南边过来了大股的敌军!”

    城楼上的一行人正转头注目着那个传令兵,还没有从东城被猛攻的打击中缓过气来,一个指挥使又指着南面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我军休矣……”

    辛延偓看着从南边越来越近的那支军队,人数一眼扫过去大概也就是一万上下,但是旌旗林立衣甲鲜明,竟然不像是刚刚才打完一场恶仗的军队,当下不由得眼前一黑,身子就这么向后栽倒。

    …………

    显德十四年的九月十四日,曹彬率韶州道行营大军于莲花峰下大败岭南伪命韶州应援使李承渥,五万南汉军溃散无遗,李承渥仅以身免。

    同日,王廷义强攻韶州东城,曹彬率军回攻南城,半日即下。。.。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急攻贺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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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十四年的九月十四日午时,贺州城内外一片安谧,何继筠已经从南乡镇战场赶回了大营,只不过周军还在等待着贺州城守军的决定,所以并未对贺州城发起强攻。而且出击南乡镇的一万多人也还没有返回,此时围城的只不过一万多州郡兵加上一两万民夫凑数而已。

    至于贺州城的守军,原先就已经被周军打得不敢冒头,龚澄枢奉旨宣谕之后就立即溜之大吉更是让全城上下怨声载道,更没有什么人肯主动出城挑战,周军不来扑城他们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更何况此时贺州城的主要守将都集中到了府衙。

    “诸位,北军送过来的东西都已经看过了,现在有何打算?”

    贺州刺史陈守忠淡淡地说道。

    自从龚澄枢在临敌之际飞速逃离之后,陈守忠就一直是在尽力撑持而已,城内军心摇动让他对长期坚守甚至挫败周军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他唯一能够期待的就是从兴王府过来的援军罢了。

    然而周军今早送进城来的东西,让陈守忠对援军的热切期待一下子就凉了一大截——一个装着贺州应援使伍彦柔首级的木盒,几面浸满血污的残破旌旗,还有一封周军主将的劝降信。

    五万援军这么快就全军覆没了,陈守忠实在是有一点难以置信,那可是皇帝许诺的五万援军!是龚澄枢在他面前反复证明和保证过的!而周军一共才两三万人而已,就算这几天城外的营寨里面都是用民夫充数来恐吓限制自己的行动,那能够用于打援的军队顶天也就是两三万,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歼了五万援军?

    别说是五万援军了,就是五万头猪都杀不了这么快的吧?

    但是贺州应援军的旌旗应该不假,伍彦柔的首级更是真真的。陈守忠和伍彦柔在军中是共过事的,伍彦柔的首级他不可能会认错,而皇帝之前的宣谕和龚澄枢对他的打气安慰都说得很清楚,贺州应援使的确就是伍彦柔。

    现在援军主将的首级就摆在了面前,援军的旌旗更是以鲜明的战场痕迹摆在了面前,陈守忠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他的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至少这一路援军他是不必再去指望了。

    不过要他就此向北朝俯首称臣,陈守忠一时之间却还是做不到的。这一路的援军虽然是失败了,但是兴王府还有足够的兵力,贺州西北面的桂州还有老将潘崇彻,他接替吴怀恩的桂州管内招讨使一职,在桂州经营着一支大军,此时绝不会袖手旁观的,所以贺州城远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当然,在强敌围攻之下守城,需要上下齐心,周军既然公开送信劝降,那么援军覆灭的消息就肯定是瞒不住属下的,所以陈守忠干脆就召集主要将领一起来商议对策了。

    如果大家在看到了援军覆灭的充足证据之后仍然坚持固守不降,那自然是最好的,上下一心众志成城,陈守忠不敢说把贺州城继续坚守多久,至少再守一两个月等待兴王府再组援军与潘崇彻大军合击还是有希望的。

    如果大家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低头,多数人都放弃了坚守的打算,那么陈守忠当然也不能拿自己的人头给这些人当作投名状,要向周军投降那也得是大家一起,还是由他领头。

    “真的是伍将军的首级!真的是贺州应援军的旌旗!这才过去几天的时间啊……五万援军就这么没了……我们贺州到底还能够守得住多久?”

    这个指挥使同样是认识伍彦柔的,以他对伍彦柔领军作战能力的认识,对上一次皇帝许诺的五万援军的期待,这样的打击真的是非常强烈,虽然他还没有直接说出接受周军劝降的话来,其原先坚守城池的意志显然已经崩溃了。

    “五万援军如此迅速覆灭,确实令人震惊,不过援军肯定是与北军野战败了的,而且多半还是中了北军的埋伏之类计策,与我军的守城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贺州城城防尚算坚固,兴王府驻军仍然充裕,陛下仍然可以向贺州续派援军,何况桂州的潘招讨使也会领军向东南,贺州解围仍存希望,就此降敌似有不妥。”

    这个指挥使考虑的事情和陈守忠不愿意马上投降的理由倒是差不多的。投降,终究不是武人可以轻松选择的选项,但凡有一丝希望,没有谁是多么喜欢投降的,而他们对南汉朝廷、对潘崇彻、对贺州城防无疑还抱有相当的信心。

    “是啊,在座的都是家在兴王府之人,只是恰逢轮戍贺州而已,若是不能力敌为北军所擒也就罢了,这主动开城降敌,朝廷归罪于你我家人怎么办?”

    这个指挥使才算是说出了众人的顾虑。大伙儿的家眷可都还在兴王府呢,都是掌握在南汉朝廷手里面,要说朝廷再也派不出援军来的可能性有,潘崇彻同样打不过周军的可能性还很大,贺州城也未必能够守得住多久,但是众人失利被俘是一回事,援军一覆灭就主动献城投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两种情况下家眷的待遇肯定是大不相同的。

    …………

    “大帅,敌将的首级和大帅的劝降信都已经送进城去大半天了,城中既没有开门出降,又没有驱逐使者,末将以为守将心中已生降意,只是尚存几分侥幸,还在指望着番禺那边继续有援军过来。值其军心不定首鼠两端之际,我军合当急击之,以断其侥幸,促其早降,而且说不定趁着守军军心混乱之际就一举破城了。”

    入城劝降的使者迟迟都没有出城,城中也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贺州道行营的将领们也忍不住了。不过何继筠一向统军严厉得很,在众将面前相当威严,此时他还安坐在大帐内静静地等待着城内的回音,就连副都部署王继勋都不便出头请战,于是众人就撺掇了潭州衙内都指挥使何承矩出面。

    何承矩虽然是何继筠的儿子,此时代表众将出面向父帅请战,却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和神态。

    何继筠平静地注视着刚刚二十出头的儿子,目光既不严厉也不温和,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哦!在你看来,此时急攻比等候敌军开城投降更为有利?”

    “大帅,守军眼下是首鼠两端,因为援军迅速覆灭的事,其心中已生怯意,却又尚存几分侥幸。不过看使者入城大半天都没有消息,敌军这一次却是不会出降了,他们要降的话,在见到伍彦柔的首级之后就应该拿定主意了,此时还没有回音,多半是他们自以为贺州坚城可恃,所以敌军是不会出降的了。此时正应该趁敌军军心混乱之际发起急攻,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军心就会更为巩固,破城就更加不易了。”

    面对父帅的考问,何承矩倒是一点也不怵,这些话当然未必都是他自己想到的,毕竟是众将一起撺掇他出面,肯定是群策群力了一番,不过何承矩对眼前局势的思考和众人也是一致的。

    “嗯,急攻更为有利……只是现在午时已过,今天就只剩下三个时辰可用,此时攻城还来得及么?”

    何继筠当然知道儿子的背后还有一大帮将领,他只不过是代表众人出面而已,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只有儿子一个人,此时倒是不妨趁机考校一下儿子。

    “大帅,援军一战覆灭的消息刚刚传入城内,城内的敌军此时肯定是群情汹汹军心不定,有三个时辰的急攻,完全有可能在今日破城!末将愿意领军扑城。”

    面对父帅的考校,何承矩信心满满地请战。

    “好!既然众将皆有此意,那就全军立即向贺州城发起急攻,以战促降!”

    部下都有这样强烈的求战**和蓬勃的士气,何继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城内的敌将都已经拖延了大半天没有回音,确实是不太可能主动投降了,正像何承矩说的那样,时间再拖下去,守军的士气就会从这一次援军覆灭的冲击下逐渐恢复过来了,不如尽早发起急攻,将守军的士气迅速摧垮。

    …………

    “北军又要干什么?”

    城外骤然响起的密集号角声和鼓声让陈守忠的心猛地一跳,虽然知道在座的诸将也不可能了解情况,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不过陈守忠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就是在几息之后,一个传令兵从府衙外面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报!北军突然大举攻城!”

    “什么?!”

    在座的众将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都是大惊失色,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周军的主帅写了劝降信进来,有一举歼灭五万援军的战绩为依仗,那不是应该慢慢地等着自己这边议定了之后出降么?怎么才给了半天时间考虑,没有收到答复就断然攻城了?那么这封劝降信岂不是比最后通牒还要最后通牒?。.。
正文 第三十章 再下贺州向贺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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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州城北门。

    周军阵中的鼓点连成了一片,根本就听不出一点间隙,加上出寨列阵的那些军士和民夫们的齐声呐喊,直震得北门附近地动山摇,城头的守军士卒一个个面如土色,被吓得缩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

    五万援军在南乡镇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在城中慢慢地传播开了,周军仅仅才两三万人,对于这一点,那些都头以上的军官们都是言之凿凿的,可是就这么点兵力的周军居然可以一战全歼五万大军,这些守军士卒们不可能会没有一点想法。

    兵力优势不足为恃,那么城墙就可以凭恃了么?听着城外周军那气势如虹的喊杀声,透过垛口和悬眼偷觑着周军阵列的森然气势,守军士卒一个个心中打鼓,很多人都是两腿发软。

    隆隆的鼓声当中,在一员年方弱冠的小将率领下,周军的数百名重甲劲卒直冲到了城下百步左右,然后在橹盾的遮护下与城头的守军展开了对射。也不知道是周军的弓弩比南汉军的更为强劲,还是那些劲卒的膂力比守军要更强一些,又或者是周军要吃得更饱,总之,城头上下的对射明显是周军占了上风,守军居高临下的优势居然都没有能够发挥出来。

    密集的箭矢射得守军士卒都不敢从垛口露头——当然,更有可能是周军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吓得守军不敢冒头,从悬眼那里也就只能往城墙脚下扔一扔滚木擂石,想要通过那里射箭是根本就射不远的,偶尔有几个士卒壮起胆子闪到垛口处张弓放箭,要么是被扑面而来的箭矢直接射倒,要么就是射出去的箭矢绵软无力根本就伤不了人,要么就是箭矢过于稀疏而被周军的橹盾和甲胄拨档掉了。

    结果是双方对射了这么一阵时间,垛口后面已经躺倒了十几个比较勇敢的守军士卒,而与他们对射的那数百周军劲卒却也只是倒下了十几个,前面那些橹盾上面倒是插满了箭支,不过那和女墙外面插满了箭支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能给敌军造成有效的杀伤,却足以鼓舞敌军的勇气而挫伤己方的士气。

    两军在城墙上下对射了一阵,随着周军阵中一阵梆子声响过,上千布衣无甲的壮汉扛着草袋、抬着簸箕冲了上来,看这些壮汉的装束明显就是一些民夫,抬着的簸箕里面堆满了土石,想来他们背上的草袋也是装满了土石的,此时虽然一个个负重不轻,却撒丫子跑得飞快,似乎在他们的身后有什么猛兽追赶一般。

    “敌军用民夫填壕,快快阻止他们!”

    带着一众守将亲临一线观战的陈守忠站在北门城楼上看得十分真切,对于周军的意图当然也是心中透亮的。那些民夫肯定是受了周军的胁迫或者钱财的诱惑,所以没有着甲都敢往箭雨里面冲,也正是因为他们不着甲,所以负重之下还跑得飞快,不过这也是历来攻城的常态,不管哪支军队都是这么做的,周军也没有什么例外。

    只是光明白周军想干什么,然后站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高声下令,这一点都不能够改变战局的走向,已经被周军那数百名劲卒压制住的城头守军,对前来填壕的民夫造成的威胁相当有限,虽然有一百多个民夫中箭倒地,更多的人却还是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将草袋直接扔进了城壕,或者将簸箕里面的土石倾倒到城壕里面,然后又撒丫子奔回了周军阵中。

    周军阵中又是一声梆子响,又一批民夫扛着用来填充城壕的土石冲了出去,第一批民夫的微小伤亡无疑增强了他们的士气,只有少数人还记得他们看到的被城头箭矢射倒的一百多人的惨状,更多的人却只记得顺利地跑回来的那上千民夫领到的粮筹。

    只要往贺州城的城壕投掷一回土石而有幸活着回来,他们就能在带队的辎重卒或者同县小吏那里领到一个粮筹,回家之后凭着粮筹就可以从官仓支取一定量的粮米,这可不光是比土里刨食来得快了,就是和出夫子给大军运送辎重比起来也要赚得更多更快。

    军爷和官差既然要求他们运土填壕,不去肯定是不成的,就算是大周不兴因为这个就惩处民夫,但是不听军爷和官差的支使那就肯定得罪了他们,得罪了他们,今后可有得受刁难的,没有哪个民夫敢去试一下。

    再说第一批出去的人不是大多数都好生生地回来了么?倒霉的人也就是一成的样子,自己应该不会有那么不走运吧……

    在这些利弊得失的权衡之间,得罪官差的可怕后果、粮筹的诱惑力……这些动力显然是远远超过了一成伤亡率的阻力。

    一波又一波,数千民夫组成了好几个波次,一次次地向城壕当中填土,城壕在他们的努力下在渐渐地被堙平,北城门原先吊桥附近的城壕已经被填出了好几条通道,陈守忠的心也是越来越沉,他看着干得热火朝天的周人民夫,再看看缩在女墙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冒头射一箭的属下军士,只感到一阵阵的无助。

    其实那些还能偶尔冒头射箭的士卒已经算是尽责勇敢的了,还有不少士卒现在都已经瘫软在女墙后面了,根本就连站都站不起来,甚至还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在哭泣,他们大概都已经忘记了战斗还在继续,心中已经认准了败局已定吧。

    其实陈守忠自己何尝不是脑袋一阵阵地发晕,双腿同样是在发软,现在全凭着双手紧紧地撑着城楼的栏杆,这才能够在属下面前强撑起这个场面呢?

    城壕当中的土石通道越来越宽,已经可以容得两人并行了,而且隔着几步十几步就有一条通道,在北城门前面的城壕中已经出现了四五条这种通道了……陈守忠心中一阵绝望,周军的总攻就要来了吧?

    要说陈守忠毕竟也是一员宿将,虽然已经被惶恐和绝望的情绪彻底包围了,对战局的基本判断力却还没有丢,随着他的这个念头浮起,周军的旗令和鼓声就是一变。

    方才那些运土的民夫都已经退到了阵后,随着周军阵中一阵号角齐鸣,位列阵前的数千刀盾手齐声呐喊着冲向了贺州城的北门。

    从城头上飞下来的箭支绵软无力,连民夫都伤不了几个,更何况是身着轻甲的刀盾手,他们信手挥动着皮盾和腰刀,就将零星的箭支拨打开了,多数人连身上的皮甲都暂时派不上用场。

    刀盾手越过了何承矩率领的那数百名弓弩手,向着城壕扑去,他们的阵形比起刚出发的时候略微散乱了一些,不过也足以让城头的守军心惊了。

    他们很快就冲进了城壕。

    城壕中的土石通道只是匆匆堆起来的,并不算坚实,壕中的积水又没有完全排干,那些土石被积水一泡,多少也有一点松动,第一批踏上去的刀盾手一脚深一脚浅地趟过了通道,居然有将近三成的人在途中就不慎滑倒摔进了旁边的深壕,不过就他们跑着一趟,就已经将通道的土石踩得更加坚实了。

    后续的士卒顾不上管在城壕中奋力向上爬的同袍,一个个蜂拥着冲过了城壕,直接扑向了城门方向。

    “算了……不必再作无谓的挣扎了……开城吧!”

    看着城头的士卒在周军冲锋的威势面前抖抖索索的,不光是少有人敢于冒头射箭,甚至就连通过悬眼投掷滚木擂石都可以连续塞两三次都发生失误,陈守忠就知道自己是彻底的回天乏术了。

    与其这样痛苦地垂死挣扎,既得罪周军又不能取得大举杀伤他们的实效,还不如就此干脆利落地认输好了……贺州城总归是在周军发起强攻之后才失陷的,不会被朝廷算作献城投降吧?

    陈守忠两眼一闭,艰难地吐出了投降的命令。

    “不要再打了!我们降了!马上就开城迎王师!”

    陈守忠的这道命令无疑是及时雨,城头上的守军得令之后登时就重新活跃了起来,总算是有不少人敢于微微探出头来向着城下大喊起来。

    …………

    显德十四年的九月十四日傍晚,贺州城陷,几乎是在和韶州城的陷落差不多的时间,仿佛真有人通过沙盘和地图操纵了这一切。

    攻下了韶州城的韶州道行营大军在韶州地区进入休整,韶州往下山路阻隔,曹彬并不打算一路翻山越岭地进攻,面前明明摆着一条最好的进军道路——始兴江,他没有道理不去利用,所以韶州道行营大军在韶州休整,一面等待虔州那边通过大庾岭运来更多的武器粮草,一面大举赶造战舰木筏。

    贺州道行营的前进道路与韶州方面差相仿佛,甚至可以说山路更加险峻,即使贺江这条水路的通畅性也不能和始兴江相比,不过何继筠随后做的事情和曹彬也是差不多的,全军在贺州进入休整,并且在南乡镇一带大举赶造战舰木筏,声言大军将顺流直趋番禺。

    而作为对南乡镇督造战舰木筏的掩护和对大军行动的预备,贺州道行营前军于九月十五日破南汉开建寨(封州开建县,属今广东省封开县),擒寨主靳晖。。.。
正文 第一章 邢州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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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邢州讣闻

    广政殿中,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正门洒在殿内,一直照到了郭炜的脚边,此时的郭炜正在匆匆地翻阅着各地报上来的各种奏章,其中有宰相或者枢密使副署了意见的,也有不经两府而直接报送给皇帝的。(.赢q币,)

    南边正在开仗,在这一段时日,郭炜基本上早朝之后有半天时间是扑在了枢密院,他必须得看过了前线的最新进展,然后才会安心地回到广政殿处理朝政。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求殿前东西班在广政殿中布置了和枢密院运筹司保持同步的沙盘和地图,能够随时保持对前线进展的关注,他才能够踏踏实实地做办公室宅男。

    不过前线目前的消息还不太多,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状况需要枢密院甚至郭炜来紧急处断,眼下在沙盘和地图的标注上,仍然是九月初八以前的最新动态:韶州道行营大军一路顺风顺水,大庾岭上的梅关居然没有南汉军守备,南汉的雄州城一鼓而破,始兴县城也没能抵抗多久,大军的前锋正在向韶州方向挺进;贺州道行营的进展同样非常顺畅,从江华县进克冯乘城,然后是富川县城、白霞镇,此刻大军的前锋正在奔向芳林镇,贺州城的攻防战显然就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可惜前线的消息也就到此为止了,明明郭炜案头放着的黄历上面显示的日期是显德十四年的九月二十日,前线的消息却是截止在九月初八,中间缺着的这十多天当然不会是曹彬与何继筠对他有所欺瞒,这两个人可没有理由欺瞒他,而且也欺瞒不了,两个都监翟守素与梁迥都不是什么摆设。

    前线与京师差着的这十多天,其实全都是铺在了路上,驿传系统每隔三百里到六百里就是一天的差距,从始兴县城、白霞镇到东京的空间距离,也就代表了时间距离。别说是后世湖南、江西这种大周刚刚兼并没有多久的南方,驿传系统还没有得到很好的建设,就是在京畿附近人烟稠密,朝廷的建设也最着力,现在那些地方的驿传系统也还达不到八百里加急的要求。

    持续了一两百年的藩镇割据混战,早就让原先繁盛的中原地区百事凋敝,在大周初创的郭威、郭荣在位时期可以说是百废待兴,郭炜接手的时候已经算是恢复得不错了,可是人力物力仍然极为紧缺,不可能让他把重点放到驿传系统上面去。(!.赢q币)

    此时的郭炜完全能够体会后世天家使用“光年”和“秒差距”来度量宇宙尺度的心情,正如他现在对着沙盘看岭南,就能够分外明晰地体会到咫尺天涯的感觉……自己和岭南将士们的距离,大概就是十多个驿马日吧……信息的阻隔让时空一体的概念分外地清晰。

    郭炜这时候无比怀念自己大学的时候用到过的电报,以及后来更为普及的移动通信,甚至是电影、小说中才见到过的有线电报,这些有线的无线的通讯技术和当下通讯基本靠马比起来,那真的是天壤之别。

    嗯,就算是郭炜穿越之前的最快通讯,也依然会受制于光速,“光年”所代表的时空阻隔依然是一道天堑,但是这种水平在地球上已经是足够了,毕竟从太阳过来的消息也只需要八分钟么……和嫦娥通一次话可要不了几秒钟的。

    更要命的就是,韶州道行营与贺州道行营的消息虽然来得有些慢,但是终究也还是有消息过来的,可是泉州道行营自从受命从泉州出发以后,到现在都没有一点信传回来了……他们出发得可要比陆路大军更早,但是这一撒出去就如同泥牛入海,虽然郭炜对自己和运筹司的计划很有信心,此时也不免有些心中忐忑。

    这年头,没有无线电报和海事卫星电话,依靠海军和海军陆战队打仗真的不是那么靠谱的啊……幸好在征伐南汉的计划当中,泉州道行营既不是主力也不是关键,他们只是一种试验性质的出兵和起着一些锦上添花的作用。

    大概是海船比较有限而珍贵,韩重赟他们不方便在海上频繁地向后方派出信使通报情况吧,等他们到了伶仃洋的外围岛屿稍微安定下来,那时候应该就会派人向回传信了——即使是那样,信息也还得在海路上跑一段时间的呢。

    在这样的通讯技术条件下,郭炜和运筹司现在就只能进入事后围观的模式了,遥控指挥那是想都不必想的事情。郭炜可没有那么傲慢和愚蠢,以为自己能够提前将近一个月预判到前线的敌我动态,然后作出精准的指挥,别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军事天才,即便他达到了演义当中诸葛之亮的水准,怕也是不好这么干的。

    在战前用一系列周密的计划给前线主将限定其战略决策的范围,给主将和监军以不同的分工,既让主将有充分的战场决断之权,又让监军能够有效地监督全军,同时依靠对军队后勤的掌控而掐住前线军队的脉搏,郭炜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算了,操心十多天以前就发生过的事情干什么?不管自己怎么想,眼下岭南的战事演进已经完全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了,无论自己关不关心、怎么关心,它都有自己独有的运行规律,只有到了最终阶段才会又轮到自己来作出关键性的战略决定吧。

    郭炜晃了晃头,甩掉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各种杂七杂八的想法,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案几上的各种奏章上面去。

    …………

    “嗯,这一封是邢州的奏闻。知邢州昝居润治理当地颇有些时日了,郭、柴两家的故里倒是给他弄得相当的不错,而且现在幽州又不是契丹的了,邢州也没了北面的威胁,不再是前几朝胡虏南犯的通道,民间得以休养生息,邢州反而成了昭义军和成德军的坚强后盾……他也算是先帝的亲信了,寻常事都自有决断,平常很少奏闻的,倒是巡检和通判的奏章要多一些……”

    连着翻阅了好几篇奏章,两府有批复的需要琢磨一番再给出批示,直接报送上来的更要仔细地斟酌,这可要比一般的办公室宅男文案工作费脑筋。好在郭炜穿越之前的董事长工作也比这轻松不到哪里去,而且做这种皇帝都已经做了八年多,目前虽然还是工作繁重,比起开始时候的如履薄冰却是好了许多。

    此时他信手从那一堆尚未处理的奏章之中又抽出了一份,打眼一看却是来自邢州的,而且是知邢州昝居润亲呈的,心中不由得念叨了起来,思想上先就已经重视上了,连续工作之后的那一丝疲惫也被扔到了一边。

    “……太子少傅致仕柴守礼卒于邢州柴家庄……”

    这确实算是大件事了……柴守礼,先帝世宗郭荣的本生父,太祖圣穆皇后柴氏的嫡亲长兄,在被自己的亲孙子从西京打发到邢州柴王城禁锢兼荣养三年多以后,终于是卒了。

    柴守礼是郭荣的本生父,当然也就是郭炜占据的这个身体的亲祖父,不过郭炜对他并没有太强烈的什么感情。其实不要说郭炜了,即使是郭宗谊本人的意识还在,他对柴守礼都没有太浓厚的感情,毕竟大家基本上就没有共同生活过嘛,而且郭宗谊一直拿郭威当阿翁的,哪怕就是郭荣,六岁之前一直生活在柴家庄的,后来对柴守礼的感情都很淡。

    谁让柴守礼为人太差了呢,就是他的父亲柴翁,虽然在乡里还有一个好名声,但是当初为了柴氏坚决要嫁给郭威的事情,也几乎是和柴氏恩断义绝了。

    早先柴翁和柴守礼为了柴家一族的荣华富贵,眼光又差了一些,生生地把柴氏送到李存勖的宫中,试图凭女(妹)而贵,结果李存勖瞬息即亡,柴氏和大多数宫人都被李嗣源打发出宫回原籍。

    这也不去说他了,女子在未嫁之前就是要遵从父兄的意见,此乃千百年来的定规,就连柴氏本人对此都没有什么不满的。但是他们实在是不应该利欲熏心,在柴氏出宫之后还打算用她的婚姻再给家族谋取利益,以她曾经为庄宗妃子的身份而奇货可居,定要给她找一个节度使去做妻妾,从而坚决反对柴氏自己相中的穷大兵郭雀儿。

    千不该万不该,更不应该的是柴家父子在反对无效之后,竟然还会迁怒于只有六七岁的柴荣,只因为这个孩儿从小最亲自己的姑姑,在郭雀儿和柴氏之间起了一点穿针引线的作用,在柴氏用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一半财物赎买自身自由的时候,两人竟然还将郭雀儿与柴氏收养柴荣作为同意他们婚姻的条件之一。

    从那一刻起,柴氏和郭荣与柴翁、柴守礼之间的裂痕就已经是无法弥补的了,这也就是郭威为人宽厚,富贵之后没有忘记自己已故的原配,甚至爱屋及乌地让柴家也分享了富贵。

    不过裂痕归裂痕,柴守礼终究还是郭荣的生父,是柴氏的亲兄长,所以郭荣后来对柴守礼也是一直谨遵礼法的,并且因为乾祐之变让郭家的亲族凋零,郭荣还稍微拉拔了一下柴贵。

    当然,这些上一辈的恩怨,郭炜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的,倒是因为十阿父在西京的横行曾经让他伤了一阵子脑筋,好在他最后用柴王城的建设釜底抽薪了,而如今柴守礼显然就是卒于柴王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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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定难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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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定难之变

    在郭炜的记忆当中,与柴守礼的密切接触还得算当年他为了躲避乾祐之变而逃出东京的时候。(.最稳定,)当时的郭炜可算是苦心孤诣地出逃,他和郭华在河东转了一大圈之后就去了邢州,在柴家庄做了几天客,拜会了名义上的舅老爷柴守礼,还见到了另外一个名义上的舅老爷杨廷璋,当然,也见到了柴贵及其兄弟,还有随着杨廷璋一起来接应他的郭守文。

    记得当时的柴守礼就已经有五十多岁快六十岁了,后来郭威称帝建国,柴守礼以国戚身份被封了一个虚衔,因此带着柴贵离开了柴家庄投奔郭威,柴贵去了殿前司,而柴守礼则被赐了一所宅院安享富贵,他的六十寿辰大宴就是在广顺三年举办的吧?

    这么算起来的话,今年的柴守礼都已经虚岁七十四了?嗯,七十寿辰肯定是在西京过的,那时候柴守礼已经不方便出现在东京了。这样算过来,柴守礼活得还是挺长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曾经连年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他的寿命已经远远地长过了这个年代里面成年男子的平均寿数。

    郭威才只活了五十岁,郭荣更是连四十岁都没有活到,和柴守礼比起来,这两个人真是不值得很啊……

    不过柴守礼活了七十多岁,柴翁也是七八十岁才故去的,这么说起来从遗传方面来看,郭炜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会和郭荣一样壮年崩殂了?记得穿越之前和网友讨论五代史的时候,有人就以郭荣的几个儿子全部早夭而将郭荣的壮年崩殂说成是遗传病,而另外一些人则以同样的事实去探讨赵家兄弟的阴狠,郭炜现在倒是奇怪当时居然没有人拿出柴翁和柴守礼的寿数作为柴家遗传的侧面证明,可见柴守礼的历史存在感实在是太弱了。

    嗯,郭荣事事求全追求完美,性子又偏急,所以很当然地事必躬亲了,所以他的骤然驾崩直接原因是因为病,实际原因应该就是长期的劳累所致。郭炜自小就勤于锻炼身体,登基以后又很注意劳逸结合,对权力虽然抓得很紧很稳,却也能够放心地将大量事务性的工作交给官僚系统去办,应该不致于像郭荣那般累坏了。

    勤于朝政而又不被繁杂的政务所拖累,经常在处理朝政之余寻得到空闲,却又没有用空闲时间去沉湎于酒色,郭炜对自己当政的这八年还是相当自豪的。(最稳定,,.)

    说起来郭炜都有点佩服自己的自制力和计划性了。穿越之前的他没有放纵过自己,那还可以说是激烈的商业竞争迫使他如此,但是在他登基之后,尤其是在他从几个顾命大臣手中逐步收回权力之后,应该是根本就没有谁有资格有能力管束住他了,结果他还能一如既往地克制住自己,真的算是不错了。

    当然,现在郭炜的后宫已经有不少人了,其中绝色不敢说,但是以他的挑剔,都是当得起漂亮可人的,比起他穿越之前只守住一个老婆,自然应该算是大大的放纵了,不过和任何皇帝比起来,他都当得起“不好女色”四个字吧?哦,或许不能和现在尚未出现将来也未必会出现的明孝宗相比。

    这个大概就要拜郭炜是穿越者并且受的是现代化平民教育所赐了,当然,传统文化的一些优良因素对他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些可比皇家或者将门的教育有效得多了。

    所以郭炜到现在为止还很懂得慎独,懂得记住各种各样的历史教训,虽然随着条件的日益改善而不太能吃得下苦,却还能够对种种诱惑保持足够的克制,而且有些苦如果他在理智上明白一定要吃的时候,皱皱眉咬咬牙也还能够坚持。

    当然,就因为郭炜始终保持了相当的自我克制力,他的这个穿越者角色当得不如很多同道那么杀伐果断率性而为。譬如他择妃的眼光固然十分挑剔,导致宫中的人不够充足,那也完全可以通过广选秀女来解决,譬如他偶尔在面对太后和某些外命妇的时候也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但是他都能够忍住,让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其实如果郭炜真的去实践这些一闪念,以他如今对禁军和朝廷的掌控力,还真没有谁限制得住他,做了还不是就做了。郭炜可不是根基浅薄靠着欺负孤儿寡母起家的赵家兄弟,因为自身不够安稳才不得不和军队妥协、和官僚集团妥协,他可是正经继位的皇帝,又是一手创建了锦衣卫亲军,几次亲征的战绩也是可圈可点,官僚们玩的那些花样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郭炜无论是面对禁军还是面对朝臣都有足够的强势。

    不过郭炜所谋者大啊……

    郭荣的三十年计划因为寿数不够而中断,郭炜是想要继承其遗志接着完成的;郭荣经常以唐太宗为期许,也因为寿数不够而没有达到那种高度,郭炜也是想要试一试甚至超过去的。

    既然柴家的遗传没有问题,郭炜又懂得劳逸结合保重身体,而且他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八岁,那么三十年计划应该有足够的条件去完成,现在可才过去八年而已,任重而道远,岂能松懈放纵?

    达到甚至超过唐太宗,从寿命和执政年限方面比,大概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执政年限越长,最终评价不如唐太宗的可能性就越高,哪怕郭炜也学着李二一样去看自己的起居注,更何况他的打算是坚决不去干预史官的工作呢……

    其实李二的历史评价很高,除了他确实英武有为又善于纳谏之外,他对史官工作的干扰多半也有一点功劳,而他在位时间不算很长恐怕也是一个原因——贞观就只有二十多年嘛,其他的英武如刘小猪、如李三郎,不都是有一个非常靓丽的登场么?结果一个晚年要下罪己诏,一个干脆就被叛军打得出奔。

    以郭炜对身体的保养能力来看,只要不出意外,他活到七八十岁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那样的话他在位的时间可就特别的长了。在位时间超长却还要善始善终,这个挑战性可是非同一般,即使他很克制自己,始终都很注意纳谏,但是起初威势不重的时候臣子们还都用于进言,等到他在位时间日久,朝臣差不多换成了自出生懂事的时候就是他在当皇帝,而且还一贯英明正确,那时候可就未必有几个人做得到踊跃犯颜直谏了。

    不过正因为这件事情的挑战性如此之大,才值得他郭炜去做一做啊……为此稍微克制一下个人的**,抑制一下自己的享受和放纵,这点代价可算不了什么。

    当然,眼下考虑这些还太早,现在自己还没有完成最基本的统一呢,契丹这个外患还正兴盛着呢,遥远的西北还有一个马刀传教的隐患在逼近,有足够的敌国外患让他保持警惕了。

    “……嗯?!守太傅、兼中书令、西平王、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卒于镇,其子李光睿权领州事……”

    郭炜这正在边看奏章边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恰好想到统一啊敌国外患啊之类的军国大事,信手打开的定难军奏章却是这个内容。

    李彝殷死了?就这么死了!他居然选在这样一个时候死了?

    郭炜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从郭炜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从郭宗谊出生开始,李彝殷就一直是定难军节度使,他继承其兄李彝超的位置大概是在后唐的清泰年间,算起来那时候柴氏还活着呢,郭威还在后唐的侍卫亲军步军当中做着一个小小的孔目官。三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这人却还一直做着他的定难军节度使,只是朝廷的加官从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一直加到了守太傅、兼中书令,封西平王。

    这些年来,定难军和荆南、武平军、吴越、清源军一样,都是事实上独立的地方政权,而且独立性比这些藩镇更甚,三十年来李彝殷就从来没有入朝,其间虽然偶尔为了自身利益配合朝廷对抗过契丹、牵制过河东,更多的却是骚扰朝廷属下的州郡,甚至肆虐灵州、盐州等边地截断西北诸部入朝与贸易通道。

    对于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藩镇,历朝历代却一直采取着姑息的态度,似乎从后唐明宗长兴年间诸路征讨李彝超失败之后,中原朝廷就已经失去了重新控制定难军的企图。

    当然,比起后晋时期的彻底姑息,例如把内部争权失败而逃奔延州的绥州刺史李彝敏一家二百余口送回夏州给李彝殷杀,郭荣已经略微改变了一点对待定难军的方式,对其过于放肆的举动会以大义相责。不过那时候李彝殷已经执掌定难军二十年之久,根深叶茂,而郭荣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所以也没有对定难军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到了郭炜手里,他倒是在运筹司搞了几个对付定难军的方案,但是也一直没有恰当的机会去实施。定难军这地方,东有北汉,西北通契丹,北边的府州和麟州也就是自保,西边的灵州、盐州同样调不出大军来,光靠着从延州一个方向进攻,前面是横山阻隔,真不是那么好打的,起码不是现在适合去打的。

    如果等到郭炜在其他地方都差不多搞定了,然后李彝殷再死,那时候借着任命新节度使和给李彝殷继承人移镇的方式大军压境,郭炜自觉会比当初的李嗣源做得更漂亮。

    然而李彝殷却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死!郭炜哪里有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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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廷议定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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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廷议定难军

    “太子少傅致仕柴守礼卒于乡里,其乃太祖圣穆皇后长兄,先帝元舅,宜以中使护丧。(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孝子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柴贵丁外艰,以南疆虽有战事,侍卫亲军司事务却不甚急迫,宜任其略尽孝道,不必马上夺情起复。”

    滋德殿中,次相兼礼部尚书王溥正在就两件丧事向郭炜陈述着有司的意见,只是他的话却把重点全都放在柴守礼这事上面去了。王溥在说到柴贵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枢密使王朴,他这话略微有一点干涉军务的意思,不过王溥认为此事自己当说,也就稍稍地冲破忌讳了。

    王朴倒是没有责怪对方侵权的意思,点了点头说道:“侍卫亲军与殿前军都不曾参加岭南之战,北疆各处也自安堵,侍卫亲军司近来并无大事,即便一时有事,殿前司也可以分担一二,侍卫亲军司还有副都指挥使袁彦署理军务,确实不必急于对柴贵夺情起复,也不必另行任命马步都虞候。”

    重臣们都主张隆重对待柴守礼的丧事,郭炜当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毕竟柴守礼明的暗的身份都在那里摆着,即使郭炜在邢州柴家庄故里给他专门修了一个柴王城,其实就是禁锢了他,不过那只是在柴守礼生时防止他违法肆意妄为的举措,却不是柴守礼对皇家有什么得罪,所以丧礼不可能降格,更不可能悄不声张,办得隆重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至于宰相和枢密使都同意既不另行任命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又不立即夺情起复柴贵,那也是相当称郭炜的心。

    郭炜对柴贵是相当满意相当放心的,当然没有道理因为一个丁外艰就真的完全免了柴贵的职务,守丧这个规矩在很多时候的确是被朝廷拿来作为政治工具的,所谓的军务需要多数时候也就是皇帝和重臣们的一句话,

    不过眼下除了岭南的战事之外,大周还当真没有面临着什么严重的内外军事威胁,因此事情也不好做过了头,对柴贵夺情起复就不必那么快了,至少可以等他回乡稍微尽几天孝道以后再说。

    嗯,柴家在当地也就是一般的地主,另外还经营一些工商,柴守礼这人不怎么样,他的几个儿子倒是不赖,柴贵就不必说了,长子柴穆将家业也经营得不错,说不得就可以借着丧事结束时夺情起复柴贵的势头,顺便把柴穆也引来给皇庄做一做代理,略微分一下颉跌家的财势。(.赢q币,)

    只是为什么奏章报上来的是两件讣闻,自己召集重臣到滋德殿商议的也是这两件讣闻,他们却全都只提柴守礼而不提李彝殷呢?

    “西平王、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卒于镇,其子李光睿权领州事,众卿以为应该如何措置?”

    既然大家都不提,好像这事压根就没有发生过,郭炜也只能自己主动地提起来了。他对这事倒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未必能够考虑全面,还是需要和群臣一起计议,所谓的“计议”,当然还是要先听一听其他人的想法,如果郭炜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以他如今日益增强的威势,很有可能会严重干扰大臣们的思路。

    “定难军虽一直受封册于中朝,不过都是出于一时之言,其心未尝有臣顺之实,自拓拔思恭以来,据有银、夏四州已历三代数人,继代之时,名为朝廷册封,实则平夏部自相授受,其状有甚于荆南、武平。”

    范质追溯了一下平夏部拓拔李家割据定难军的源流,这些郭炜当然也是知道的,其实范质追溯得还不够远,这事真要一直往前追是可以追溯到唐太宗的,当年他挂着一个“天可汗”的名头,把腹心之地任意赐给诸藩居住,而又不将他们化为编户齐民,任由其在内地维持部落形态,党项拓跋氏就被安置到了静边等州,并且被赐姓为李,后来还迅速壮大,有一部析居夏州,号为平夏部,这就是李彝殷家族的源流了。

    既然保持着部落形态,其酋长就很自然地掌握着全族的力量,这在大唐强盛的时候似乎看不出什么危害,等到大唐衰落,当年的汉家故地一转眼就变成了党项世袭割据之所了。

    像荆南和武平军那种割据,甚至像后蜀、南唐和南汉这样僭位称帝,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家一姓的野心和努力,那些割据政权里面的官僚其实给谁服务都无所谓,所以这些割据势力扫平起来并不难。

    但是像定难军李家这样有党项部落作为核心力量的割据势力,那可不是光搞定一个做定难军节度使的李家人就可以搞得定的,所以范质才会说“其状有甚于荆南、武平”。

    “嗯……”

    见范质讲完古之后就停住了,郭炜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对于这事,郭炜是决心不首先表露自己的意思了。

    “先帝与陛下立志澄清天下,已经陆续平定了多处割据藩镇,使朝廷政令达于细民,使天下百姓免于藩镇交征,实在是顺天应民之举。这定难军长期割裂西北,屡犯沿边州郡,使西北士民难安,本当在陛下扫除之列,只是当地蕃汉杂处,又有契丹与河东牵制,非长期精心准备难以解决。”

    范质前面的那一番话说得郭炜挺高兴的,既大力颂扬了郭荣和郭炜坚持统一天下的作为,又明确地指出定难军也是统一的目标,也就是说至少以范质为代表的那一批官僚士大夫是支持郭炜发兵打定难军的——但是这只是在原则上。

    所以说郭炜最讨厌“但书”了,什么事情开始都说得好好的,结果一个“但是”或者“只是”一转折,前边的那些好话基本上就是空话。像现在范质在原则上肯定是支持郭炜将定难军也纳入统一的步骤之中的,但是马上又把难处一说,这事就得有一个“长期精心准备”的阶段了。

    当然,郭炜其实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打定难军的时候,所以他乍一看到李彝殷的讣闻时是既震惊又不痛快的,就是因为李彝殷死得还真不是时候。不过范质把郭炜心中郁闷的事情彻底挑明了,结果只能更增加郭炜的郁闷之情。

    “嗯……”

    于是郭炜也就只能继续“嗯”下去了。

    “长兴四年定难军节度使李仁福卒于镇,三军立其子李彝超为帅,明宗闻知,遂以李彝超为延州留后,以延帅安从进为夏州留后。朝廷虑不从命,诏邠州节度使药彦稠、宫苑使安从益等率师援送安从进赴镇,结果顿兵于夏州城下,外有四面党项部族万余骑薄其粮运而野无刍牧,内有关辅转运穷民泣血无所控诉,且辎重民夫多为复为蕃部杀掠死者甚众,最后以明宗之能也只好班师,授李彝超检校司徒,充定难军节度使。”

    范质这就讲到了真正奠定李家割据定难军基础的一战了,当初后唐明宗李嗣源还算是天下初定,虽然比不得郭炜如今的风光,蜀地得而复失,江南并不在手里,却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外患,结果趁着定难军新丧要给他们移镇,最终还是失败了。

    当时死的李仁福在定难军节度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二十年,从后梁太祖一直看到了后唐明宗,死后三军拥立的李彝超是李仁福的次子,时任夏州防遏使,比起担任定难军节度使已经三十年的李彝殷和李彝殷的长子夏州行军司马李光睿,前面两人的根基其实还是要浅一些的,但是在后唐军的数路进兵攻势之下,他们却守住了夏州城,最终迫使李嗣源承认了李彝超继任定难军节度使的事实。

    当时前去攻打夏州城的后唐军也算是百战精锐了,那几员将领也都是宿将,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时机仓促准备不周,结果就只能在夏州城下铩羽而归。

    所以范质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身为一代名将的后唐明宗在这事上可是作为一大反面教材,试图趁着一时的侥幸在定难军得逞是很难的,所以只要还没有万全的准备,最好就不要动定难军的脑筋,虽然李彝殷的死的确能够给朝廷提供一个移镇的机会,但是这终究只是一个看上去很美的机会而已。

    “如此说来,党项蕃部把持定难军自相授受,朝廷眼下还是只能听之任之了?”

    郭炜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其实他自己也准备继续忍下去了,毕竟是从前代就延续下来积重难返的政策,哪里是他想改就能够改得掉的,目前的时机确实还不够成熟,禁军还腾不出手来用个一年半载的搞定党项人,所以就只能叹息一声李彝殷死得早了几年。

    但愿那个李光睿会死在恰当的时间吧,否则的话到时候郭炜也只好硬来了。

    “也不算听之任之吧。三军推举节度留后,朝廷予以确认,这本是中唐以后的惯例,先帝与陛下振作,削平了许多桀骜藩镇,但是定难军实际割据西北已逾百年,对其仍然沿用大唐惯例也是权宜之计。陛下要想展现朝廷威严,稍迟一些再正授其节度使就好了。”

    作为郭炜当年的老师,王著很能体会郭炜这种不甘的心情,于是出言开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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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攻势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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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攻势再起

    显德十四年的九月二十八日,郭炜在数日前令中使至邢州给柴守礼护丧之后,再一次颁诏夺情起复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柴贵,并且召柴穆进京。(最稳定,)对于卒于镇所的李彝殷,着追封夏王,至于权知夏州的李光睿,郭炜采纳了王著的建议,决定晾他一段时间,不忙着给他正授定难军节度使。

    这个时候,韶州与贺州方面的捷报已经传到了东京,虽然在心中对曹彬与何继筠相当有信心,郭炜接到了捷报之后还是很松了一口气的。

    韶州道行营与贺州道行营两路大军都击败了南汉主派出来的援军,而且韶州道行营击败的还是有象兵助阵的南汉军,看样子大局差不多就已经定了。两路大军在占领韶州与贺州之后都决定休整一段时间,或者等待搜集和打造足够的船只木筏之后再顺水而下,或者清扫侧翼,两位主将的密语奏疏也让郭炜对前线更有把握了。

    当然,这种把握也就是感觉而已,终究郭炜是不可能差着二三十天的进程去对前线进行瞎指挥的,临机决断权还是在两个主将手里,他们能够及时向郭炜汇报,涉及到一些大事的时候在形式上申请郭炜的批准,这就已经是郭炜能够掌控的极限了。对于两位主将的做法,郭炜自然是一一予以追认首肯,只要不是太离谱,他不可能去推翻前线主帅的决定。

    征伐南汉的三路大军,其中陆路方面的两路都传回了重大捷报,在运筹司和广政殿的沙盘与地图上显示了重大的进展,唯独海路的那一支大军仍然杳无音讯,着实让郭炜担上了一份心。

    没有了电报、手机、海事卫星电话之类有线或者无线的即时通讯手段之后,对于远征军郭炜真的是再也找不到如臂使指的感觉了,要想重温这种感觉还真是非得亲征不可。像陆路上的两支大军,郭炜虽然不能及时如意地指挥,但是终究还能在十多天以后获得准确的消息,可是海路的这支军队自从离开泉州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郭炜不可能不担心,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再担心还是于事无补。

    …………

    显德十四年的九月底已经是立冬节气了,燕山一带已经可以感受到冬日的寒意。(!.赢话费)去年就已经平定了内乱的契丹在秋天里试探着骚扰了一下燕山防线,却也没有投入大的军力,而范阳军和卢龙军同样不为己甚,在击退了契丹军的骚扰之后也就是稍稍出兵到燕山北麓烧了一阵草,也没有进一步深入草原去报复。

    而在过了立冬之后,又已经过了一遍火,燕北的草原更显萧疏,契丹军想要以此为跳板南犯的可能性越发的低了,各个关隘的守军只是谨守着自己的防区。最近朝廷的军事重点肯定是在南方,岭南那里打得正欢呢,禁军可没有太多的精力照顾到他们这边,既然契丹不过来惹事,他们当然更不会主动去招惹麻烦。

    同样的时候,东京则还是处在深秋的肃杀之中,柴贵已经从邢州返回重新履职,不过是素服办公不预吉礼,柴穆被郭炜授了一个检校工部尚书的恩典,从此要为皇家的庄园与工商事务而奔波。

    此时的五岭地区则只有初秋的微凉,民夫们正在川流不息地通过山路从岭北向岭南运送大批物资充实前线的储备,随着韶州与贺州的迅速陷落,两地的原南汉国仓储都落到了周军的手中,山路上的粮草转运倒是减少了很多。

    韶州方面,韶州道行营大军仍然在休整当中,士卒们在击败了李承渥之后确实享受了一次大象宴,不过象肉的滋味也就仅此而已,如果不是平日里少有荤腥,此番越岭作战更是难有整猪整羊运上来,他们也不至于对几头死象如此热衷了。

    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二军作为韶州道行营的前军已经进抵韶州乐昌县的翁源镇(今广东省翁源县),前面就是英州(今广东省英德市)和洸口镇。英州的南汉驻军虽然不算多,但是洸口镇那里据说驻有重兵,而且从英州到洸口镇的道路非常险峻狭窄,最适合大军行进的通道其实是始兴江,所以李延福也就没有贸然地率军去夺取英州城了,而是听命留在翁源镇监护船只木筏的集中与建造。

    从南汉的雄州、韶州等地尽力搜集到的船只木筏都在向翁源镇和韶州城汇拢,一旦载运大军的船只木筏凑够了,曹彬就会挥军沿始兴江直下,而在此之前,大军就在韶州城到翁源镇一带待命——除了行营副都部署王廷义率领数千人配合贺州道行营侧击连州(今广东省连州市)之外。

    贺州方面则与韶州有所不同,在南乡镇督造船只木筏的却是行营都监梁迥,大军将会督造战舰顺流直趋番禺的声势造得很足,把率军三万屯驻贺江口的南汉西北面马步军都统薛崇誉吓得够呛,大军缩在封州拚命地整固城防,唯恐周军在第二天就突然出现在封州城外。

    然而贺州道行营都部署何继筠却率领大军转头攻向了西面的昭州(今广西平乐县),桂州(今广西桂林市)那边还有南汉宿将潘崇彻率领的一支一两万人的大军呢,在运筹司的计划当中怎么可能会将其忽略?而何继筠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的侧翼尚存敌军威胁的情况下放心地进攻番禺呢?

    虽然在运筹司制定的作战方案当中,并没有严格限定陆路上的两路大军谁主攻谁辅助,只要机会恰当,哪一路主攻南汉的兴王府都可以,但是从地理和南汉的实际兵力配置来看,都明显是以韶州道行营主攻为妥,贺州道行营需要扫清的侧翼太多了。

    除了桂州的潘崇彻犹如芒刺在背,时刻威胁着贺州道行营大军的右后方之外,东面的连州则隔绝着韶州道行营与贺州道行营的联系,并且同时威胁着两路大军的侧翼。当然,以南汉连州招讨使卢收的兵力来看,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能力威胁到任何一路,不过周军可不会一厢情愿地以其兵力作为判断基础,连州卡在了韶州与贺州之间,成为一个分外显眼的突出部,那就是威胁。

    所以贺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继勋带着数千人向连州进发了,他们的任务就是和王廷义一起攻取连州,打通两路大军的联系。

    而在同一时间的兴王府,秋天的气象则是晴天丽日,少了夏季频繁的台风骚扰和夏天里海风带来的早晚雨水,这座海边的大城迎来了一年之中少有的干爽气候,真个可以说得上秋高气爽了。

    只是朝中和宫中的气氛却是与这样的天气非常不搭调。

    贺州应援军与韶州应援军这两路大军均告覆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汉朝野。

    两路大军说是说全军覆没,不过以此时周军的能力却也实在不能真的全歼他们,所以逃散的南汉军士卒可以说是不计其数,虽然南汉朝廷无法收拢这些溃卒,但是逃散的数量远远多于被周军毙、伤、俘的数目则是无疑的。

    有这些溃卒在沿途疯狂地散播消息,南汉朝廷即使想要封锁战败的情报都完全做不到,两路大军全军覆没,贺州应援使伍彦柔阵亡,韶州应援使李承渥仅以身免,这些消息顷刻间就在兴王府传了个沸沸扬扬。

    不过民间的反应倒是有些奇特,那些海贸商人还有乘船出海走避一时的,可是大多数市民在传播这等朝廷大军战败的消息之时,却是一个个难以掩饰他们的眉飞色舞,似乎他们一点都不惧怕周军的占领,甚至还有一些欢迎。

    南汉朝中获得的消息要比民间更加详细准确一些,伍彦柔阵亡之后被枭首以威吓贺州守军,象阵在周军面前不堪一击,李承渥只身逃回,贺州城与韶州城在援军覆灭之后的一天之内即告陷落……这些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南汉的朝臣们有了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感觉,一时间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宫中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我儿素有将略,率军守洸口定然能够抵挡住北军,只要守贺江口的西北面马步军都统不出意外,陛下就大可以安枕无忧。”

    宫媪梁鸾真算是这些人中间最乐观的了,此时却也不敢说什么战胜与称霸的前景,只是拿守住洸口与贺江口来给自己和刘鋹打气。

    执掌宿卫的乐范虽然对前景更为悲观,倒是比其他人要看得开:“陛下无需着慌,臣听闻之前就有人说过,此战获胜,则霸业可成,战而不胜,则泛巨舟而浮沧海,终不为人下。如今即使不能抵敌北军,陛下也大可以出海暂避,北军却是奈何不得陛下的。”

    “朕真的要备船出海了么?我家数代积攒下来的珠贝财宝,绝不能就这样留给北朝!”

    梁鸾真的打气根本就没有在刘鋹这里生效,此时的他明显地更听进去了乐范的话,出海,第一次成为了他现实的考虑,只是想着宫中那么多的珠贝财宝和嫔妃,几艘海船根本就装不完,剩下的都不得不留给北军,刘鋹就不禁咬牙切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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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定远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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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定远军

    “海上行船一个多月,一路多亏了有福州、泉州的海商水手做向导,不仅是多次靠岸补充了淡水和鲜菜,而且还完全避开了南汉的战舰巡查,如今占据了此镇落脚,这伶仃洋终于算是被我军给封锁了一半,可以派人回泉州向朝廷报信了。(最稳定,)”

    香山镇(今广东省中山市)的码头上,风和日丽海波不兴,泉州道行营都部署韩重赟站在旗舰的顶层甲板上与行营副都部署沈承礼说着话。在旗舰的周围,数百艘船只将码头外的海面塞得满满登登的,码头的十几个大型的渔船和渡船泊位根本就容纳不下这些船只一起靠岸。好在香山镇也没有什么驻军,船队只是派出了几艘船,让数百名吴越水军登岸,很快就掌握了全镇。

    香山镇是香山岛上最大的居民点,有一个相当大的渔港,不光是可以停泊大量的近海渔船和渡船,还有十几个大型的泊位供出远海捕鱼的大型渔船停泊,也可以停泊香山岛东面的香山崖银场和香山岛南面的金斗盐场的大型运输船。

    香山岛是伶仃洋中的最大岛屿,差不多位于伶仃洋南面的正中间,在它的西面是另一个小一些的岛屿崖山岛,两个大岛和位于它们南面的一串群岛差不多封住了伶仃洋与外海的联系,也隔绝了外海的惊涛骇浪。

    香山镇则是位于香山岛的北面,与外海不光是隔着一层小群岛,还隔着整个香山岛,的确是伶仃洋周边的一个天然避风良港,其中的近海小渔船可以就近在伶仃洋中打渔,去远海捕鱼的大型渔船也不需要绕行太远。

    不过今天这里就完全归属周军控制了,香山崖银场和金斗盐场倒是一时还不入韩重赟的眼,正操心着完成军事任务的他可没有空闲派人去接管这些对短期战斗毫无助益的机构,虽然从长期来说这两个地方都是相当来钱的。

    韩重赟要的就是香山镇的这个渔港码头,一个在伶仃洋中占据了有利地势的避风良港,不光是对远洋与近海捕鱼相当有利,也同样有利于封锁伶仃洋的出口。(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泉州道行营的船队有了香山镇的渔港码头作为歇脚的地方,岛上还有充足的淡水与鲜菜作为船队的临时补给,别说是封住两边的出海口了,就是继续北上封锁番禺外海都是很轻松的一件事。

    “不光是派人回泉州向朝廷报信,还可以派出斥候向北登陆,争取联系上岭南道行营。虽然我军都是水军,陆战攻城非吾所长,不过定远军船上的这些大炮却是破城的利器,岭南道行营另外两路走陆路的大军可未必能够翻越五岭运来这等重炮,如果南汉主在番禺城固守顽抗,说不得定远军可以多立些功劳。”

    吴越国与清源军之间有些龃龉。当初闽国内乱,南唐趁机发兵灭闽,而吴越国则接到闽国福州守将的求援信而发兵援助,最终闽国却是被南唐和吴越给瓜分了,而清源军在闽国内乱的时候就是与福州敌对的势力,陈洪进兵变的借口又是当时的幼主“勾结吴越”,所以清源军与吴越国之间的关系一直比较僵。

    现在南唐已经灭亡了,原先同时向南唐和大周进贡称臣的清源军只需要向大周进攻称臣了,因此已经成为和吴越国差不多地位的大周藩属,这一次又是在天子的诏令下共同配合定远军作战,双方之间也曾经努力地弥合关系,不过作为宁海军节度使的沈承礼,一个吴越国的福州主将,对泉州的观感就不可能马上变得太好。

    所以韩重赟和他说派人回泉州向朝廷报信的事情,沈承礼却是一语带过,回话当中倒是对和现在还不知道身处何处的岭南道行营取得联系更有兴趣。

    当然,经过了两军合作攻打常州、润州之后,沈承礼对周军的火器是印象极其深刻,定远军船上的重炮确实在打破常州和润州城墙的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沈承礼一直都是念念不忘。现在他和韩重赟待着的这艘旗舰上面就有好几门重炮,沈承礼已经在近处观摩了无数次了,以他的从军经验,约略估计得出这些炮会有多重,也就知道要想搬运它们翻山越岭会有多么艰难,所以在沈承礼想来,利用定远军的这些重炮协助陆师破城,无疑是泉州道行营在此战当中立功的重大机会。

    至于泉州道行营自身担负的封锁并且占领番禺港的任务,沈承礼一方面觉得轻而易举,另一方面也感觉算不上什么大功劳,而且这事自有韩重赟操心,他的热情也就提不起来了。

    韩重赟闻言只是笑了笑:“若是到时候陆师有要求,我定远军当然会全力协助,只是泉州道行营的主要职责就是封锁住番禺港,务必使南汉主不能有一兵一卒乘船逃离,只有做好了这件事情,我军方能谈得上其他。不过福帅倒是没有说错,除了及时向朝廷报信之外,我军还要尽快地和岭南道行营取得联系,无论是封锁番禺港还是夺取番禺港包围番禺城,都需要我军与两路陆师配合。”

    吴越国和清源军之间有什么龃龉,韩重赟即使知道也没有兴趣去关心,只要双方都肯密切配合定远军完成军事任务就好;沈承礼对协助陆师攻破兴王府的战功很热切,韩重赟显然也是心知肚明的,不过只要不妨碍定远军执行皇帝交代下来的明确任务,这种追求他也有,所以韩重赟却是不会去给沈承礼泼冷水。

    “嗯,我军还是要以朝廷的诏令为重,封锁住番禺港,断绝南汉主的逃路,让这一战不留后患。”

    沈承礼点了点头,对韩重赟话语中隐含的敲打意味表示赞同,然后又踮起脚来注目北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向韩重赟问话:“朝廷诏令下达已经将近两个月,我军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不知道陆路方面的两路大军进展如何……”

    “呵呵,南汉军战力疲弱,比之唐军大有不如,甚至都比不过武平军,若是我禁军出马,那定然是摧枯拉朽。现在陛下只给南征大军派了两个军的禁军,其余的都是使用南方的州郡兵,不过我想南汉军仍然难以抵敌,除了攻城会麻烦一些,真正阻碍我军挺进的恐怕还要数岭南的道路险阻了。”

    韩重赟对自己这边的战斗力充满了信心,在向沈承礼分析了一番之后,又继续说道:“虽然朝廷的诏令是在同一天下达的,但是我军却是早已在福州与泉州等地驻扎,而陆路的两支禁军部队却是从东京赶赴虔州和道州的,所以他们的攻击发起日应该比我军离开泉州要晚不少,然而按照计划到现在也应该攻克雄州与贺州了。”

    …………

    在韩重赟说这番话的时候,南汉的雄州城早就成了韶州道行营随军转运使辛仲甫的行署所在,镇南军节度使、南昌尹张永德和权知昇州兼江南水陆计度转运事赵玭组织转运到虔州的大批军资粮草,又被辛仲甫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地组织民夫运过大庾岭直送韶州。

    贺州道行营随军转运使宋琪则是以贺州为基地,荆南与湖南转运到贺州比东路更困难更麻烦,而且他还要负责三个方向的供应——南面要支持南乡镇那里打造战舰木筏,西面要支持贺州道行营主力攻略昭州、桂州等地,东面还有支持进攻连州的偏师——所以就不得不把自己的行署从道州江华县前移到了贺州城。

    …………

    连州西北的骑田岭上,南汉连州招讨使卢收正在寨墙上巡视,骑田岭从郴州和桂阳监之间一直绵延到连州,正是连州防御西边与西北方向的边隘要地,自从他来到这里出任招讨使之后,虽然刘鋹没有向他提出要求,周军原先也没有越岭进犯的动向,卢收却仍然在骑田岭上精心地打造了一条防线。

    这一次周军南犯走的是贺州那边的临贺岭,而且还是绕行,根本就没有触碰一下骑田岭上南汉军的山寨,但是卢收却一点都没有放松了警惕,相反,自从警讯传来,他就从连州城赶到了山寨之中,从此日夜值宿于此,而且下令全军昼夜戒严,日夜鼓角声不绝,务必使周军无从偷袭越岭。

    卢收治军极严,骑田岭山寨上的这些南汉守军虽然被卢收这种特别的警惕搞得不胜其烦,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也不敢明着有怨言,只能是一边腹诽着一边熬着辛苦执勤。

    不过卢收的这种警惕性终于在一天前得到了报偿,一支从贺州方向过来的周军试图于夜间偷越骑田岭,孰料在卢收布置的警哨之下,这支周军的行动早就在南汉军眼中暴露无遗了,夜袭行动刚一开始就宣告失败,在骑田岭的山寨前面碰了个头破血流的周军只得仓促地退了下去,想必现在还在岭下舔伤口呢。

    然而初战小胜的卢收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那支周军的战斗力可是吓了他一跳的,他们之所以受挫退兵,其实完全是因为夜间骤然中了埋伏,卢收可不敢小视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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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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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连州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帝平日里从民间收取大量财赋养着尔等,如今北军来犯我朝,正是儿郎们为君效力的时候。(!赢话费)昨夜我军小胜了一阵,不过敌军还没有伤筋动骨,说不定歇个一天半天的养好了伤,又会上岭来滋扰,大伙儿万万不可以大意了!”

    卢收一边巡视着寨墙的防卫,一边不时地窥探着山下的动静,还要时不时地对守军做一番动员,在打退了周军的夜袭之后,他还在早间于主寨升帐点卯布置防务,然后才在上午小眯了两个时辰,此时是拿着糗粮当午餐边吃边巡查,着实是辛苦得很。

    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连州的这些守军多半是原先的土军都知兵马使李廷珙的旧部,多是相当服膺李廷珪的,而这个李廷珪却在一年多以前北走降周了,此时是北朝的郴州沿边招收指挥使。

    当初李廷珪北走降周的时候,军心就很是动荡了一番,前几个月出了很多逃兵,是卢收上任之后努力整肃军纪才稍稍遏制了这种逃兵潮。现在面临北军来攻,天知道这些守军会不会故态复萌,逃兵潮会不会再一次爆发,卢收可是比警惕岭下的周军还要警惕萧墙之内的隐患。

    这也就是好在初战获胜了,而且双方只是在夜间发生了小规模的激战,骑田岭上的连州守军还具有伏击的优势,所以这一战的损伤不大,因此军心还算是安定,否则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皇帝倒是从民间搜刮了好多的财赋,弄得百姓都不得安生了,只是那些钱帛根本就没有用在咱们身上好不?别说是咱们这样小小的戍卒了,就是李兵马使的俸禄都微薄得很,也就是你这样吃空饷的将军才不醒觉。可惜了李兵马使这样的好官了……要不是大家惧怕你的军法,谁还愿意拚命厮杀啊!”

    这话当然没有一个人对着卢收说出口,就是守军士卒相互之间都不可能谈得这么深,这种程度的牢骚话心里话,也就只能是拉脖子换头的交情才会直接交流。不过此时听着卢收满口的高调,士卒们还是禁不住腹诽了起来,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他们现在饿倒是不饿,粗劣的饭食在临战的时候还是能够管饱的,但是戍边几年都攒不下一个大钱,也就难怪他们心中不满了。(!.赢q币)

    “北军大白天的就上来了!”

    不满归不满,现在终究是处在两军阵前,你不去杀敌人,敌人就会来杀你,这些南汉守军倒是也不敢真的就懈怠了,这边卢收刚刚走过去,那个值哨的兵丁就发现岭下有人头攒动,他难以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再细看过去,确实是周军,千余名周军竟然趁着午后阳光耀眼的机会要上山。

    他们可是昨天晚上才刚刚打了一场败仗的啊……这才不过半天的时间,他们的士气和精力就恢复过来了?如果不是想利用午后阳光会耀花了守军双眼的机会,也许他们可以更早就发起进攻?

    不管这个值哨的兵丁怎么惊叹周军的恢复力,周军对骑田岭山寨进行的第二次进攻还是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了。

    …………

    “射!给我狠狠地射!”

    周军的进攻利用到了阳光耀眼的机会,确实让骑田岭上的守军在作战的时候多了一点不便,但是王继勋想要趁南汉军新胜而有所懈怠而出其不意的打算却是完全落空了。

    在卢收的严厉督促下,南汉军一点都不敢懈怠,初战获胜之后的守夜轮值井然有序,这大白天的值哨就更是勤谨得很,王继勋策划的这一次所谓的突袭,唯一的效果大概就是把原本准备回营帐再去眯个把时辰的卢收又拉回到了寨墙上。

    卢收刚才确实有些犯困,毕竟刚刚在昨晚指挥了一次伏击战,才因为昼夜颠倒而在晚上精神奕奕,白天感觉疲惫是很正常的,而且他这一天一夜里面只睡了两个时辰,又没有怎么睡熟,在山寨中巡查过一遍之后略微放下心来,多少就开始重新犯困了。

    然而大敌当前,警讯一响卢收就困意全消了,此时站在寨墙上高声呼喝指挥着属下作战,看着周军连续发起的几波冲击都在山寨前面碰得粉碎,卢收已经是神采奕奕了。

    午后的阳光十分耀眼,士卒们射箭和扔滚木擂石的准头差了好多,发起攻击的周军丢下的尸体不算很多,更多的人是被矢石打得落荒而逃,狼狈是很狼狈,不过多是一些轻伤,估计略微休养几天就可以恢复战斗力。

    好在自己这边的伤亡更为轻微,以这样的交换比和每日伤亡率,卢收相信自己在骑田岭上继续守个两三个月都不是问题。

    当当当……阳光继续西斜,已经不再是那么耀眼了,眼看着失去了突然袭击的效果,自然条件也不再是那么好借助,岭下的周军终于鸣金收兵。

    “儿郎们打得好!现在是战时,我不敢给你们饮酒狂欢,这些都暂时记下了,等到北军无功退兵以后,朝廷的封赏派下来,我再为儿郎们大摆酒宴庆功!”

    看着周军如潮水一般地向岭下退去,卢收大声地向部下作出了承诺,现在他还拿不出酒肉犒赏,也舍不得拿出自己的钱来奖赏全军,但是他还不至于连这种许诺都作不出。

    “好啊!咱们一定不会辜负了招讨使。”

    “现在就是招讨使让咱们喝酒,咱都不敢喝咧……底下的那些北军可劲地瞅着咱们的动静呢,这时候喝醉了可是会掉脑袋的。”

    “是啊,还是像招讨使说的那样,等到打跑了北军以后再喝一个痛快!”

    …………

    虽然在战前对卢收和远在兴王府的皇帝颇多腹诽,不过一场恶战之后还能够活蹦乱跳的就已经是走运了,这个时候招讨使画出来的饼再怎么遥远,听起来却还是很美的,不管这些士卒们是不是真的相信卢收的承诺,最起码他们在言语间是相信了。

    …………

    获胜之后的南汉军是个个情绪激昂,似乎立功、封赏和酒宴就已经摆在了面前,而岭下周军的营寨之中却是一片沉寂。

    “真没有想到骑田岭上的敌军这么难啃,从冯乘城到贺州,大大小小的城池都打过来了,很多城池都只是一两天时间就攻下来了,南乡镇俺们用一万多人就歼灭了南汉援军三万多,不曾想却在这个小小的连州边上的小山寨吃了瘪。”

    郴州刺史朱宪忿忿不平地说道,方才的那一阵是他带着郴州兵打的,虽然死伤并不算多,但是最终他还是从山上灰头土脸地退了下来,这事想一想就令人憋气。

    “好了,骑田岭终究是一道险峻山岭,敌军又是在险要处立下山寨的,一时间攻不下来也正常,我军一路以来赢得太顺了,所以在这里稍稍遇阻就感觉很挫败,其实大可不必。”

    王继勋皱着眉头安慰着朱宪,只是看他的那副神情,分明是口不对心。

    这也难怪,去打南乡镇那边过来的南汉援军的是行营都部署何继筠,后来继续往南攻下开建寨的是张思钧率领的以伏波旅第六军为核心的前军,现在何继筠率领的主力对昭州的进攻听说也是一帆风顺,南汉的昭州刺史田行稠已经弃城而遁了,昭州事实上已经落入了贺州道行营主力的掌中,虽然主力前锋距离昭州城还有上百里地。

    全军一直都打得很顺利,分兵之后的其他各路也都是高歌猛进,哪怕是负责造船的人都能够把贺江口那里的敌军吓得龟缩不前,偏偏他王继勋带的这一路人马就在骑田岭下遇阻了,向来在军中争强好胜的“王三铁”怎么可能会甘心。

    只是他作为方面主将,眼看着属下陷入了急躁情绪,此时却是万万不能跟着一起乱了阵脚,因此也就只好口是心非地安慰朱宪一番了。

    听到王继勋这么说,朱宪倒是不好再继续烦躁下去了,只是前面骑田岭上的南汉军山寨也着实难缠,那个守将把防御做得非常到位,大军刚到的时候就发起凌厉的夜袭,结果是遭遇埋伏;现在有想趁敌军新胜懈怠而突袭,结果干脆是从头到尾毫无机会地败退下来,面对这样的敌人,大家又不好发牢骚,一时之间也就只能闷坐着了。

    “报!郴州沿边招收指挥使、持节春州刺史李廷珪求见。”

    中军官的一声通报打破了大帐内的沉寂,王继勋登时就是眼前一亮,连声说道:“快快有请!”

    李廷珪这人王继勋是知道的,两年之前他还是湖南这边周军将领的敌人呢,作为南汉的土军都知兵马使,此人练兵有方,治军有恩,很得连州军心,在双方的几次摩擦当中可是让郴州和桂阳监的周军吃了一些小亏的。

    此人在这个时候从郴州跑来求见,肯定是对自己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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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带路当然要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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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带路当然要彻底

    “李大夫此番自郴州来,不知是有何见教?王某在此洗耳恭听了。(最稳定,,)”

    大帐内的将佐们将李廷珙迎了进去,众人刚刚落座,王继勋就很干脆地向李廷珙发问了。军情紧急,可容不得大伙儿在这里弄那么多虚文,按照战前的计划,贺州道行营与韶州道行营都会向连州派出一支偏师,王继勋可不光是要和岭上的南汉守军作战,还要与韶州道行营的那支偏师竞争,谁先占领连州,哪一路就更有光彩。

    虽然没有太多的虚文,不过王继勋对李廷珙那是相当的客气有礼,李廷珙从南汉投效大周之后,被朝廷授予郴州沿边招收指挥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持节春州刺史,方才中军官通报的时候并没有报那么多头衔,然而王继勋对这些头衔都是知道的,所以在称呼上自然是有所考虑。

    “副帅言重了,属下对于战胜骑田岭上之敌有些浅见,那也是因为属下出身于此,多少算是知彼了,如何敢称见教。”

    朝廷对李廷珙的待遇相当高,他自然是很感激的,不过王继勋可是大周的宿将,身任朗州团练使,又是这一战西路方面的副都部署,虽然李廷珙还是驻在郴州而并没有随同贺州道行营,但是从理论上来说他确实是王继勋的属下,因此他怎么可能在王继勋的面前托大。

    略微谦逊了一番,李廷珙还是迅速地转入了正题:“敌将卢收以重兵屯戍骑田岭坚壁御守,警哨严密守备有方,我军自下仰攻,上岭的道路又不够通畅,若是正面攻击,属下也并无妙计取胜。不过卢收所领兵卒多为属下故旧部曲,属下知道此等人多是如同属下一般久已愿意输诚于朝廷,只要让属下前去招降,这些人必为所动。”

    原来李廷珙打的是这个主意,骑田岭的地势太好,卢收的战术应对也都没有丝毫差错,以正战进攻应该说王继勋已经是做到了最好,但是在短时间内的确是很难获胜的,就算是熟悉当地形势的卢收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良策。

    只是打仗讲究的除了天时地利以外,还有一个人和,在多数时候人和还是更核心的要素,到了所谓舟中之人尽为敌国的时候,再怎么样的金城汤池那都是不可恃的。(.赢q币,)

    现在李廷珙就是认为虽然卢收难以战胜,但是他的部下军心却大有可以利用之处,坚固的堡垒是可以从内部攻克的。

    “哦?”王继勋挑了挑眉毛,“李大夫一年多以前越岭来投朝廷,当时也只是带了百余名亲兵,那些士卒却并未追随李大夫效忠朝廷,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却反而会听李大夫的指使?”

    王继勋会有这种疑问也是很正常的,李廷珙当初北走投奔大周的时候虽然说不上是孤家寡人,那也终究只是从连州这边带走了一百多个人,其他的故旧部曲可没有谁跟着他跑了。如今一年多时间过去,双方的这种故旧之情本来就已经淡了一些,再加上卢收就任连州招讨使之后肯定会在军中努力消除李廷珙的影响,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廷珙又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副帅有所不知,一年之前朝廷并没有表露兼并之意,只是属下以岭南群阉用事忠直之士多衔冤而死,百姓苦于征敛而民不聊生,这才久怀去志,又见朝廷连番灭蜀伐唐,所以暗自揣测当今圣上志在尽削除僭伪,岭南也终将不免,这才决意投顺朝廷以为先导。此等戍卒都是家在岭南,又昧于见识,当时却哪里肯抛家舍业同我北归?而今情况却是大为不同,朝廷兼并岭南之意已经是表露无遗,两路大军也是连战连捷,岭南一统于大周指日可待,此时见召岂能不从?”

    对于王继勋这样浅层的疑问,李廷珙显然是成竹在胸的。对于卢收所部的军心动向,他可是不光有理论上的分析,这一年以来担任郴州沿边招收指挥使,他李廷珙干的就是招降纳叛的活计,和连州这边故旧部曲的联系其实一直就没有断过。

    那些士卒当然不会有李廷珙的远见卓识,所以要想让他们抛家舍业连累家人地投奔大周,那是很难的,即使有亲厚如李廷珙带头也不行。不过现在情势不同了,南汉转眼就看着要亡了,他们这时候向周军投顺并不会连累到家人,也不必离开家乡,那么只要李廷珙出面,他相信那些士卒们会很踊跃的。

    “副帅,李大夫言之有理,再说那骑田岭的山寨也确实难打,就让李大夫去试一试招降守军吧,反正又不会伤损什么。”

    先前还在为自己攻击失利而窝火的朱宪适时地插了一句话,作为曾经亲自率军向骑田岭上的南汉守军发起攻击的人,他显然是很清楚这一次作战的难度的。虽然由李廷珙出面招降敌军的话,攻克连州的功劳差不多就得全归李廷珙了,但是只要能够减少儿郎们的损伤,朱宪倒也是愿意就这么认了。

    “嗯……这话说得也是。”

    听了朱宪的话,王继勋不由得目光闪动,确实,以骑田岭山寨占据的地形优势,以他所率的部队最终也不是打不下来,只不过肯定会被南汉守军拖成旷日持久,这显然是不符合作战要求的。就算是东路军的那支偏师能够从卢收的身后打过来,使得攻取连州的这一仗可以如期完成,那功劳也主要会是东路军的,他顶多也就是可以捞一个牵制之功。

    而让李廷珙前去招降他的旧部,即使不能成功,其实自己这边也没有什么损失,最多就是再耽误一两天而已,有可能会陷入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多耽误那么一两天又算得了什么!

    假如李廷珙的招降成功了呢?那李廷珙当然是会拿一个头功的,但是自己也不亏啊……对于挫败卢收自己也能捞一个主将的领导之功,而且抢在东路军前面占领连山县甚至是连州城,让东西两路军连成一片,这个功劳可铁定是他的了。

    “好!那就有劳李大夫了。只是李大夫也不必亲身犯险,以卢收那样的顽固,入敌营做说客就大可不必了,李大夫只需要到岭下现身,那些故旧部曲自然能够识得出李大夫,若是他们真像李大夫说的那样,那么只要让他们见到李大夫就可以了。”

    王继勋固然是同意了让李廷珙去招降,却不敢让他进南汉军的山寨去做说客,这要是那个卢收脑子一发热抓住李廷珙砍了,王继勋需要担的干系可不会小。所以他只准备护送李廷珙到南汉军山寨下面一箭之地以外,既能让南汉守军都看得清楚来人是谁,又不会让李廷珙受到矢石伤害。

    至于骑田岭左近的地形倒是不必细讲,李廷珙就是从这边出来的,王继勋相信他比自己还要清楚。

    …………

    又是一天的朝阳升起,当日头转上了连绵的山头,从骑田岭的山脊洒向西麓山脚下的时候,正在寨墙上巡视的卢收发现从岭下周军的营寨之中跑出来一标人马。

    “嗯!周军居然选在这种时候进攻?”

    看着被阳光染成了一片金色的周军营寨,看着正在出营的那一路人马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的旗帜、甲胄,还有那一张张分外亮堂的脸庞,卢收心里面不住地犯着嘀咕。

    周军前面的两次进攻虽然都宣告失败了,但是一次选择在没有月光的午夜偷袭,而且是刚刚来到岭下就发起袭击,一次则是选择在午后,趁着阳光西晒严重妨碍守军视线的时候,在进攻发起时间的选择上,周军主将可是没有什么错误的。

    但是今天算是怎么一回事?周军居然准备迎着阳光向自己的山寨发起仰攻?本来他们就在地利方面大大的吃亏了,现在居然连有限的天时也不要了?莫非是战事紧迫,周主或者贺州那边的周军主将催迫得紧,以致于让这里的周军将领不顾一切了?

    正在思忖间,就见这支周军很快就来到了岭下,其中的数百名步卒距离山寨有将近两百步远就立住了阵脚,而前面的十几骑却簇拥着一面大旗继续向前,直到距离山寨一百五十步不到才止住了马蹄。

    “郴州沿边招收指挥使……李!”

    “是李兵马使啊!”

    “李兵马使从郴州专门赶过来,是要咱们……”

    …………

    卢收还在琢磨着周军用这种阵仗到底是有什么诡计,自己又是不是应该利用阳光派一支小队下去攻杀一番,对那来到岭前的十几骑周军却是并没有太过留意,却不想周边的那些士卒们在这一刻竟然哄闹开了,一声声窃窃私语居然汇成了闹哄哄一片。

    “郴州沿边招收指挥使”摆明了是北朝的官,有了眼尖的兵丁提示,卢收凝目看过去也认清楚了那面大旗上面的字样,在下面举旗挥舞的骑手是谁,要说卢收一开始想不起来,在听到兵丁们“李兵马使”这样的窃窃私语声之后也终于是想起来了。

    李廷珙!原先的土军都知兵马使,自己所率的这支军队前一任的主将,一年之前北逃的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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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克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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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克连州

    想起来对方的身份,卢收也就立刻想起来对方的目的,同时也就意识到了自己正面临着当前最大的危机。(!.赢话费)

    这个李廷珙在连州守军当中很有威信,具有相当高的号召力,而自己完全是靠南汉朝廷的威严和森严的军法来维持住对军队的统御,对于这些情况卢收的心里面是清楚得很的。以前这些兵丁们面对自己的军法口服心不服,卢收怎么可能不知道?只不过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掌握军队,所以才先暂时用军法慑服众人罢了,却哪里想得到周军会这么快就发起了全面进攻?

    现在周军发起了全面的进攻,如果没有这个李廷珙也还算好办,自己凭借着骑田岭的地利,以军法镇抚全军,就足以在此和周军进行周旋了。等到周军在山寨前铩羽而归,那时候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大增,收取军心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然而这个李廷珙却不让人好过,一年多以前自己带着一百多个亲信北逃还不算,曾经给连州守军造成极大的混乱和思想冲击还不算,现在居然又跑到岭前来动摇军心来了!

    可是李廷珙的这个打算却偏偏是很有效的,对他卢收是非常致命的。

    原来卢收还以为李廷珙固然甚得军心,不过既然人已经跑了都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了,军中对他的感觉应该被时间冲淡了很多,结果今日李廷珙在岭前这么一亮相,卢收才知道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听听周围的这些个动静!这些兵丁当然都只是在窃窃私语,一方面是和李廷珙已经成为了敌我关系,一方面是碍着自己的面子,所以李廷珙在军前出现也没有引起一片轰动和欢呼,但是那种极力压抑着的动静却是一点都不会比欢呼轻了。

    他们念叨的还是李廷珙在南汉这边的旧职“土军都知兵马使”!他们知道北朝的“郴州沿边招收指挥使.李”就是李廷珙!这只能说明他们对李廷珙的感情基本上就没有淡下去,这也说明了他们和李廷珙一直都有联系!

    沿边招收……沿边招收……不就是为北朝招降纳叛么?看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面,李廷珙可一直都没有闲着呐。

    卢收想到这些,不由得就是感觉到一阵愤怒和无奈,而且心中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赢q币,)是的,的确是恐惧,现在他卢收还在场,这些兵丁们几乎就是当着他的面都表露出了对于李廷珙的感情,那么背着他又会怎样?他卢收在场,有朝廷任命的军职镇压,有亲兵执法的威吓,这些兵丁颇多顾忌尚且如此,一旦自己稍有疏忽,天知道他们能够干出些什么事情来!

    这个李廷珙真的是不让人安生啊……盯着岭下兀自在举旗挥舞的那个马上大汉,卢收的双眼就像要喷出火来,心中忍不住就想要领兵下去冲突一番,最好是一刀将那人劈了。

    但是卢收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他很明白自己手下的战力不如人,军心不如人,所能依恃的也就只有地利了,现在冲下岭去与周军厮杀,那是正中敌军下怀,一刀劈死李廷珙的冲动多半是要落空的,到时候自己是不是能够顺利地退回山寨可都不好说了。

    又恨恨地看了一眼岭下的那面大旗和那个大汉,卢收一甩袖子下了寨墙,一头扎进了营帐之中,既是生闷气,也是在苦思对策。李廷珙此举也算是一箭双雕了,明招是在当着他的面以亲身示范来引诱招降山寨守军,暗招则是试图激怒他卢收,让他因为一时冲动而出寨作战。

    在现场的时候卢收都能够忍住了性子,并没有派兵到岭下去追杀李廷珙一行,更没有自己亲自带兵出战,回到营帐之中越发冷静下来的卢收就更不会上当了。周军想用这样的伎俩激自己出战,更说明了自己之前采取的坚壁御守之策相当正确有效,应当继续坚持下去。

    只是李廷珙对山寨守军这么明目张胆的招揽却着实不好应对!

    出兵驱逐肯定是不行的,那就直接堕入敌军的谋算之中了,而且以两军的野战能力对比来看,出兵驱逐的目标基本上是达不到的。用亲兵严密监视众军,严明军纪禁止军中私议,表面上看起来倒是应对李廷珙招揽之法的良策,但是卢收可信赖的亲兵实在是不够多,根本就没有足够的人力来监视全军,在这种时候严禁军中私议只能是火上浇油,弄不好就是适得其反。

    还真是让人头疼啊……这还只是李廷珙出现在军前的第一天呢,军中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明显的不稳迹象,接下来会发展到什么样子,卢收心中一点都没有数。

    不过除了龟缩起来被动防守见招拆招之外,卢收一时间还真是苦无良策,这在营帐中一苦思就到了午夜,人也早就苦思得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招讨使,不好了!招讨使,不好了!”

    卢收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自己的亲军都头在耳边焦急地连声呼唤,一下子就把他从噩梦中吵醒了。

    卢收霍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睁眼抬头看过去,只见帐外星光微明,山岭、帐幕和寨墙只有乌沉沉的轮廓,帐内一灯如豆,微弱的油灯光亮当中,亲军都头一脸的张皇之色难以掩饰。

    临敌之时有静气,这话都不知道教导过多少回了,可惜这些属下就没有一个领会得到其中精神的,包括这个亲军都头也是如此,都不是将才啊……

    卢收心中微微地感叹着,然后皱着眉头问道:“什么不好了?遇事要镇定!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两军相峙的时候,慌乱急躁就只能为敌所乘。”

    “报与招讨使知道,属下起来巡夜,发现军中一夜之间逃散近半,有单纯亡逸而走的,也有西奔岭下北军的,属下兵力太少,根本就阻挡不住,也不敢直接阻拦……”

    卢收的批评没有让他带上愧色,只不过在汇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么惊慌了,倒是在说到自己不敢率人阻拦逃兵的时候,这个都头一脸的羞愧。

    “什么?!”卢收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登时就把自己方才教训都头的“遇事要镇定”忘到了九霄云外,“一夜之间逃散近半……李廷珙这厮竟然有如此威力?”

    “是,中军营寨有招讨使坐镇,还有亲军都监视,逃散的兵丁已经算是少的了,却也有近半士卒逃散。方才属下已经派人去各营打探过了,其他营寨逃散的更多,有的山寨甚至在逃散大半之后已经不够兵力守御寨墙了!”

    卢收的震惊一点都不让都头感到意外,事实上他在醒来巡夜的时候骤然发现这种情形,当时的震惊和慌张可是远甚于眼下的卢收的。

    “都是属下的错……属下见今日周军只是在岭下摇了一会儿旗,并不曾向我军发起攻击,晚间的值哨就已经安排得妥妥帖帖,本以为今夜不会有什么大事,所以睡得太沉了一些,以致于一直到了醒转过来巡查的时候才发觉情形不对。”

    都头低着头向卢收沉痛地认错,士卒在一夜之间就逃散近半的状况他别说碰到了,以前可是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事给他造成的冲击到现在都还没有缓得过来,除了向卢收认错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了。

    “中军都已经逃散近半了?其他营寨逃散的士卒更多?还有逃散大半以致于无人守御寨墙的?”

    卢收听着都头的话,愣怔了半晌之后,终于还是颓然坐下,再转头看了看帐外,那乌沉沉的景色让他的心也是沉甸甸的,夜凉如水,根本就不是帐幕挡得住的,卢收不禁在秋凉之中缩了缩脖子。

    “连夜叫醒依然坚守山寨的众军,趁着岭下的北军尚未反应过来,全军即刻集结起来退保清远(今广东省清远市)!”

    那个李廷珙也就是在岭前举着大旗舞动了几下,人在军前露了一回脸,结果自己军中第一夜就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还要在骑田岭上坚守,就算周军后面几天仍然不发起攻击,又哪里知道这些士卒还能够在山寨中坚持几天的?

    军心如此,再是关山险隘坚壁厚垒都不足为恃了,还不如趁着军队尚存近半的时候退保兴王府外围,好歹还能够给京师留下一支可战之师。

    …………

    “看!岭上山寨起了大火。”

    相比起卢收于中夜惊醒,王继勋等周军将领几乎是一夜都没能好睡,尤其是李廷珙,那些从岭上下来的南汉军士卒可都是冲着他才投奔的,这一夜他都一直在忙着接纳和安置降兵。

    等到把降兵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岭上也再没有人跑下来了,却已经是天色微明,结果一众将领就看到骑田岭上高高冲起的烟火。

    “这员敌将真不愧是个狠角色,情知军心动摇难以守御山寨了,就能于当夜决断烧垒潜遁,山寨的这一场大火却是要将我军阻上一阻了。”

    显德十四年的十月初,南汉连州招讨使卢收自骑田岭退保清远,贺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继勋率军进占连州,与韶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廷义所部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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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潘崇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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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潘崇彻

    就在卢收烧垒潜遁,然后自骑田岭退保清远的时候,两支敌对的大军正在昭州与桂州之间沿着漓水(又称桂水,今漓江)南北对进。(赢q币,)

    桂州的浪石镇,在率领桂州的戍军急行军一天半之后,南汉的桂州管内招讨使、西北面招讨使潘崇彻在小镇上好好地歇息了一宿,刚刚才早起在大帐中点过了卯,正要下令全军用过饭之后继续水陆并进驰援昭州,从东南漓水下游方向仓皇而来的一队人马就彻底打乱了他的行程安排。

    周军在击败了伍彦柔的援军攻占了贺州城之后,对外大肆宣称要打造舰船木筏顺流而下直趋兴王府,结果在吓得奉命驻守贺江口的薛崇誉缩在封州不敢动弹之后,周军主力却迅即转身向西进攻昭州,把昭州刺史田行稠慌得向四方连发警讯。

    西北面马步军都统薛崇誉在昭州连番的警报之下会如何行动,潘崇彻当然是管不了的,不过他接替遇刺的吴怀恩戍守桂州,却是担负着南汉西北边陲的守土重责,昭州当然是在他的防区之内,更何况田行稠同样在连着一天之内给他发了两三道警报,所以他不出援是不可能的。

    而且因为位于桂州东北面的全州(今广西全州县)并无大股周军驻扎,而且全州与桂州之间又多有山岭阻隔,所以桂州在短时间内并不面临来自北面的威胁,可能的敌军来路同样会是在昭州方向,所以潘崇彻不光是决定迅速出兵救援昭州,而且是近乎于倾巢出动,只留下了桂州刺史李承珪防守本州。

    桂州戍军前有吴怀恩指挥操练,后有潘崇彻接手,两个人都可以算是宦官中的能军之人,他们的训练水平在南汉军中可以算得上首屈一指了,而且大军从桂州出发沿着漓水水陆并进,走累了的部队还可以轮换着上船歇息,因此这支大军的行军速度堪称迅猛,从点兵出发到全军抵达浪石镇,将近百里的路程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饶是如此,连续一天半的急行军还是让全军上下感到疲惫不堪,尤其是主帅潘崇彻确实已经是年老体衰了,即使是一直乘船都受不得这般劳累,于是不得不停在浪石镇歇息了一个晚上。

    不过考虑到这里距离昭州也就是一百多里地了,而且大军在抵达昭州之后很有可能需要立即投入战场,确实不宜行军太过疲惫了,因此在浪石镇歇息一晚也是必须的。(.最稳定,)不仅如此,在抵达昭州之前,大军还将严格地按照计划在阳朔县和方山各歇息一晚,然后再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进入昭州战场。

    不过在这天凌晨,从漓水下游方向闯入镇子的一队人马却完全打乱了潘崇彻的原定计划。

    “你是说,北军已经占领了昭州城?”

    老将潘崇彻端坐在帅帐正中,双眉微皱地逼视着站在面前微微颤抖的中年人,声音略显尖细,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味道,不过无须且略显老态的脸上却是神情平淡。

    “是……啊,不……属下不知道,属下实在是不知道啊……”

    在潘崇彻的逼视下,那个中年人不住地颤抖着,虽然已经过了立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还是滚滚而下,答话也是相当的语无伦次。

    潘崇彻虽然也是一个宦官,而且还不是深得刘鋹宠信的宦官,不过他的威势却远胜过了寻常的宦官。在很多军将的眼里,潘崇彻更多的是一个杀气凛冽的大将,从中宗乾和年间率兵攻楚开始,潘崇彻是屡立战功,杀敌无数,行军纪杀的本军将士却也不少,十多年下来早就已经有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这个名为田行稠的中年人,作为弃城而逃的昭州刺史,在潘崇彻的积威下会瑟瑟发抖,甚而语无伦次,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你身为昭州的守将,离开了昭州跑到桂州的浪石镇来了,却不知道敌军是否占领了昭州城?那你还知道些什么?!知道擅离职守该当何罪么?知道临敌之际不战而逃该当何罪么?”

    田行稠莫名其妙的回答终于让潘崇彻怒了起来,随着一声声严厉的喝问,他一下下地敲击着座位前的案几,喝问声越来越冷冽,敲击声也是越来越重,最后更是砰的一声一拳砸在了案几上。

    田行稠站在那里身体一颤一颤的犹如风中摆柳,潘崇彻最后那一下捶击与喝问终于让他全身一抖就跪了下去。

    “大帅,不是属下的错啊!北军实在是来得太猛了,伍将军的五万人马都败在了他们手里,他们指向昭州的前锋更是迅猛无伦,昭州城里面根本就没有几个守军,完全就是守不住的啊!属下一直等不来援军,就只好亲自来给大帅报信来了啊!”

    情知潘崇彻是真的动怒了,那一身杀气都满满地外溢而出,田行稠顿时软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为自己辩白的话语更是声声泣血,也不管其中的逻辑性合理性怎么样了,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还不是你的错!”潘崇彻不禁怒极而笑,“你在获悉北军专攻昭州之后四处求援,贺江口的守军是否出兵虽然未知,但是我却在接到警讯之后立即动员全军来援,至今也才过了两天!你却说等不来援军!你连敌军的面都没有看到就闻风而逃!”

    刚刚斥责了田行稠两句,潘崇彻忽然就感觉懒得再说了,微微吐了一口气将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潘崇彻向左右挥了挥手:“把他拖下去砍了。”

    这样一个闻风而逃的守将,从他的嘴里边连最基本的敌军情报都得不到,真的是一点价值都没有。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价值,这个懦夫剩下来的唯一价值就是给自己执行军法以儆效尤。

    “大帅……大帅……”

    田行稠彻底地瘫软在地,被两个刀斧手像抓小鸡一样地拎了出去,一路上就只能干嚎着“大帅大帅”的了,却是绝无喊冤的话语,可见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该当死罪,其中绝无冤枉可言,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而已。

    听着田行稠的哭号声渐行渐远,潘崇彻目视东南方向呆坐良久,这才闭上两眼伸手搓了搓脸,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道:“昭州必失无疑,我军却不能退军而任由北军肆虐,只是已经不能像先前那样赶路了……孙子有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前方若还是我军所有自然可以继续赶路,前方已经为敌军掌握则万万不可。”

    …………

    “昭州城不战而下,这可算不上甚大功劳,儿郎们要想获取真正的战功,那就再加把劲,追上去捉了逃跑的昭州刺史定然是大功一件,打下桂州城就更是大功了。”

    昭州城的西北面,作为全军先锋的伏波旅第六军都指挥使张思钧在确认昭州城不战而降之后,立即就把接收城池的杂事转交给了后续部队,自己则率领伏波旅第六军和数千辅助部队绕城而过,沿着漓水往桂州方向追了下去。

    伏波旅第六军作为全军先锋和战斗中坚在南乡镇伏击战当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伍彦柔一军的覆灭和伍彦柔的阵亡都和第六军的奋勇作战有莫大的关系,不过张思钧可不会以此为满足的。

    对比原先同为军都指挥使的苻俊,对比在救援吴越一战当中捡着了恶仗打的第三军和第五军,张思钧显然觉得这一点顺风顺水的胜仗还不够分量,既不能让他赶超原先与他同步的苻俊,也不能让他有资本高高地俯视后进钱守俊。

    只有再接再励抓获弃城而逃的南汉昭州刺史田行稠,并且以主力身份参与攻占桂州城,第六军的战功才勉强算得上在伏波旅可以排在前列。

    所以张思钧根本就看不上接收昭州城可以捞取的好处,只是让全军在城外稍事歇息,然后就向桂州开拔了,而且一路上都在对士卒们进行战斗动员。

    当然,争功归争功,张思钧也不是鲁莽的人,昭州城西漓水与乐水合流处的方山相当险峻,他还是派斥候细细地查探过行军线路的;乐水既可以徒涉,上面也有浮桥利于通行,渡口当然被他们在第一时间抢占了;至于后续行军最好是借助漓水水陆并进,张思钧同样明白得很,他没有为接收城池浪费时间,倒是为了筹措船只而耽搁了一天。

    不过那个南汉的昭州刺史有心情逃跑,却不知道破坏乐水上的浮桥和各个渡口的船只,却是让张思钧相当费解,这样顾头不顾腚的人也有。

    伏波旅第六军沿着漓水逆流疾进,辅助部队和在昭州当地征发的船只与船夫载着辎重靠岸与他们并行,方山很快就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前方的斥候都快要逼近了阳朔县城。

    跑在前面的南汉昭州刺史一行人的死马已经被斥候队找到了好几匹,马尸尚温,显见得对方还没有跑远,第六军大有机会将其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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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战阳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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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战阳朔

    “指挥使,南汉军过来了!”

    阳朔县北面的龙头山下,伏波旅第六军的第一指挥横亘在龙头山和漓水之间,面朝北方排成了五排射击阵列,在他们左侧是从昭州征集的运输船队,而在他们的右侧则是挺着长枪的州郡兵填塞着山坡与伏波旅阵列之间的空隙。(!赢话费)

    这已经是田行稠被潘崇彻处斩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了,其实两支军队在前一天的傍晚就已经会了面,或者说是各自的斥候队已经会了面。

    张思钧带着他的伏波旅第六军从昭州城向桂州方向疾进,而潘崇彻则带着他的桂州戍军从浪石镇向昭州方向谨慎推进,双方的行军态度与速度虽然各自有别,但是他们都没有忘记在队伍前面撒上一批斥候队。

    昭州城距离阳朔县城八十里,而浪石镇距离阳朔县城则只有五六十里,不过伏波旅早就追过了昭州城,而且他们还是一路疾行,所以双方的斥候队却是在阳朔县城北面的龙头山一带不期而遇。

    有伍彦柔全军覆没、贺州城数日即下的教训,潘崇彻对部下约束得非常严,骤然碰到周军的南汉军斥候不敢恋战,只是虚晃一枪即回马向潘崇彻汇报;倒是周军的斥候相当胆大,一边派人回报张思钧,一边却坚决地占住了龙头山,为伏波旅寻找最合适的阵地。

    两军既然已经遭遇,被堵在阳朔县城北面的潘崇彻自然是不可能进城的,南汉军只得在龙头山以北数里安营扎寨,而伏波旅却也没有进阳朔县城休息。

    阳朔县城其实是在漓水的西岸,而这两支军队全都是沿着漓水东岸水陆并进的,虽然伏波旅可以通过运输船队去对岸,不过那也太多此一举了,有那样来回渡江的时间,部队不要说扎好了营寨,甚至都可以多睡上个把时辰的了。

    抢占了有利地形的伏波旅第六军没有白费斥候队的成果,虽然主力是在龙头山以南数里安营扎寨,第一指挥及其辅助部队却被张思钧派到了前方抢筑简易工事。曹铨大着胆子命令全营上船歇息,由运输船队将他们运到了南汉军的鼻子底下,然后趁夜草草地布置了一下阵地,这才又回到船上歇息了半晚。(.最稳定,)

    这也就是潘崇彻过于谨慎,没有派船队溯流而下与周军的船队发生冲撞,同时双方都是运输船队,确实不怎么擅长水战,而且曹铨仗着后方主力的威势以及简易阵地的掩护,这一夜居然让第一指挥顶在最前沿平安度过了。

    天刚拂晓,第一指挥和辅助部队就进入了阵地,因为走得匆忙,他们也没有随军火兵,热腾腾的早饭是不必想的了,好在伏波旅的日常训练当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作战方式,糗粮固然是不怎么好吃,战时充饥却是足够的,在这种时候也没法讲究太多了。

    张思钧带着主力在他们的临时营寨倒是好好地饱食了一顿,既然双方的斥候在昨天傍晚遭遇了,那就说明那个仓皇逃窜的南汉昭州刺史已经逃进了他的友军行列,这份追俘敌将的功劳暂时是不必想的了,所以张思钧这时候却是不急。

    南汉军如果前来挑战自然是最好的,张思钧相信第一指挥在有利地势下坚持个半天完全不成问题,到时候充分养精蓄锐的第六军其他四个指挥就可以上来给予敌军以沉重的一击了。

    南汉军如果看到救援昭州已经无望,又怯于和伏波旅野战,因此而转身回桂州,那对张思钧来说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既然是从桂州出发增援昭州的军队,那实力总不会太差,他们决意要跑,伏波旅倒是没有多少把握可以追上去歼灭之。不过桂州终究是要打的,把歼灭敌军和破城的功劳放到一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到时候瓜分功绩的人会更多一些而已。

    潘崇彻及其部下也饱食了一餐,他并没有想过未经一战就退回桂州去,他可不是田行稠,闻风而逃的名声他是受不了的,更何况他昨天才刚刚处斩了一个闻风而逃的刺史,要是第二天自己就去做一个闻风而逃的招讨使,那可真是过于讽刺了。

    排着整齐的阵列,潘崇彻的一万大军全数来到了周军阵前,打眼就看到了堵在岸边隘口的那千余名周军。

    和自己麾下的万人大军比起来,对面的那一千多人未免太寒酸了。这也就是他们选择的地势相当有利,东边是高达百丈的龙头山,靠近漓水这边的山坡相当陡峭,根本就摆不开大军,西边是漓水,虽然眼下是冬季水枯的时节,却也不是步军可以徒涉的,因此也同样摆不开大军,所以那一千多人就可以将这个岸边隘口给堵得严严实实的。

    不过对方终究只有一千多人,他们的阵地前面固然摆不开多少人,他们排出来的几排阵列固然将隘口封住了,其总体的阵形却略显单薄,潘崇彻相信用麾下的这一万人马进行波次进攻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将周军的阵列打穿击溃。

    人数差距毕竟是过于悬殊了一点。

    至于打穿了眼前这支周军的阻击之后又将如何行动,潘崇彻还没有考虑好,一切还得看双方的作战结果再说。

    如果对面的周军比较好打,那么潘崇彻也不怕和后续的周军主力掰一掰腕子,打得好了说不定就能够乘胜收复昭州呢;如果对面的周军相当难啃,最终给本方造成的伤亡偏大,那么潘崇彻当然就不会闷着头和敌军的主力对撞了,说不得就满足于捡了这个便宜,然后立即回身跑回桂州去坚守呢。

    以潘崇彻十多二十年的征战经验,他当然不会一条道走到黑,更不会在与敌军实际交战之前就一厢情愿。

    “儿郎们,敌军兵力只有我军的一成多,虽然他们略占地利,却也不能挽回他们多少劣势,儿郎们一鼓将其击灭!”

    潘崇彻的那些细致考虑和求全布置当然不必告诉手下的大头兵,他们只需要知道敌军很弱小,己方很强大,只要勇于进攻就能赢得胜利,自己就能获取战功。

    随着潘崇彻鼓舞完毕,南汉军在鼓声和旗令当中派出了六个指挥的兵力,排成三个波次扑向了周军。在潘崇彻想来,他已经是相当的高看了对手的,这是准备以三倍的力量将敌军防线击破。当然,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他手里边的另外七千人也还是可以出场的。

    …………

    “好了,且看我军以一敌十!”

    看着对面逼上来的参差不齐的阵列,曹铨信息十足地吆喝了一声,这种等级的敌军,光是从列阵方面就比自己身边的州郡兵还不如了,自己的第一指挥及辅助部队有漓水和龙头山掩护两翼,以一敌十还真不是什么太高的难度,哪怕他这个“一”不光是指的第一指挥,也包括了辅助他们作战的州郡兵。

    第一指挥的士卒们对指挥使的大话全然不以为意,只是和同排的同袍再一次整理了一下队列,略略检视了一下手中的火帽铳和身上的各种装具,然后就静静地目视着前方,对面走过来的南汉军阵列是整齐还是散乱,却并不被他们放在心上,因为那是指挥使和更高级的军官的职责,他们则只需要遵令放铳和挺起枪头搏杀就可以了。

    “俺们虽然只是郴州兵,当年也是和南汉兵打过仗的,以一敌十不敢说,当年以一敌三什么的,俺们也曾经破过敌军的山寨和城池,休要叫伏波旅小看了俺们州郡兵!”

    郴州兵的指挥使却也不甘示弱,就着曹铨豪迈的宣言,同样对属下做着动员。

    听到自家指挥使的呐喊,郴州兵却是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看着对面南汉军那散乱的阵列,再斜眼瞄了一下伏波旅那如同用墨线打过的队形,登时心中豪气迸发,然后又不自觉地悄悄调整起自己的站位来。

    …………

    “好了,儿郎们都已经吃好歇好,也该上去助第一指挥一臂之力了。可惜龙头山太大了,漓水也不好迂回,想要包抄敌军很难,只能在前边和他们硬碰硬了。”

    龙头山南面五里处的周军主力营寨中,张思钧看到众人一切准备就绪,终于也是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两军在阳朔县附近的骤然遭遇,使得双方只能硬碰硬地打一场遭遇战了,张思钧对本方的战斗力有着十足的信心,只是对当地的地形和战机略有遗憾,不是优越的预设战场,也无法进行有效的迂回,全歼敌军的可能性看上去的确不大,只能是打成击溃战和追歼战了。

    不过如果自己的主力上去的时间足够恰当的话,这样一场击溃战的战果也不会太小,尤其是敌军如果因为兵力优势太大而过于恋战,第一指挥因此可以将敌军牢牢地吸住的话,最终的战果很可能会相当可观。

    唯一的担心就是第一指挥的伤亡会不会因此而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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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勇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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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勇者胜

    南汉军踩着鼓点向龙头山下的周军一步步逼近,随着他们的逼近,曹铨的神情逐渐地从不屑转为凝重。(!赢话费)

    虽然对面的这支南汉军也是参差不齐,也是要前进十多步就整一次队,不过他们的队形与之前碰到的其他南汉军队相比已经是强得太多了,最起码在前进了这么上百步之后,他们的队形仍然没有趋于散乱,总还能保持着与刚起步时差不太多的样子。

    也许还远远比不上自己这边的禁军,比自己这边的州郡兵都还差着一线,但是在曹铨遭遇过的南汉军队当中,面前的这支军队无疑是出类拔萃的。

    “敌军人多,俺们还要守到主力上来,就不与敌军硬拚了。儿郎们都稳住了放铳,不要把敌军放到身前来!第一铳听俺的号令。”

    对面的南汉军实在是比自己这边的人手多了太多了,这要只是一股乌合之众也还好,然则对手显然还算是训练有素,如果将他们放近了任由他们射箭甚至肉搏,曹铨对自己的第一指挥还有信心,但是对右边辅助自己作战的郴州兵就不怎么放心了。

    为今之计,首先就要在百步左右用火铳射击敌军阵列,如果能够将敌军阻挡住,或者将敌军的阵形击散,那自然是最好的,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必须保证持续的火力,务必破坏敌军贴近了之后以弓弩覆盖本方的企图,更不能让他们过早地和郴州兵发生肉搏战。

    好在前面那几战当中曹铨已经见识过了南汉军的弓弩是什么样子了,或许是制造弓弩的材料不够好,或许是南方边鄙之地没有足够好的制造工匠和技艺,也或许是岭南潮湿气候下的弓弩不好保养,总之那些弓弩都是软趴趴的毫无力量,引满了也就是射个三五十步的样子——抛射五十步左右能够伤人,直射三十步左右可以穿透皮甲。

    军中的制式弓弩通常都是朝廷统一制造掌握,曹铨相信即使对面的南汉军将领再怎么与众不同,能够将麾下操练得出类拔萃,但是总还管不到军器的制造上面去,所以他们的弓弩也不会比之前的南汉军强到哪里去。

    从相距一百步到相距五十步,他们就算是用跑的,恐怕都得承受两三轮的铳击了,更何况想要进行弓弩齐射就得保持一定的队形,想要保证肉搏胜利就更有要保持一定的队形,而想要保持队形就肯定不能跑步接近了,只能用比较统一的步速前进,并且必须得走上十几步就整一次队。(.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越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就越会这么行事,哪怕是顶着敌军的矢石都要尽力保持本军的队形,像曹铨在南乡镇伏击的那支南汉军杂鱼一慌张就蜂拥而上,那就必然只是杂鱼,即使让他们进入肉搏战都肯定是不堪一击的。

    这样让南汉军走上五十多步,都足够第一指挥全员完成一个轮次的射击了,五百枚铳子先后泼洒过去,怎么也得让对手死伤数十上百人的吧?到了那个时候还能够保持军心不乱部伍严整的军队,就不会是眼下这种队形参差不齐的模样了,即使他们在南汉军当中已经称得上“训练有素”。

    思忖间,对面的南汉军却已经走进了预定的射程,曹铨早就在前方目测好了一株柳树作为参照物,南汉军的前排越过了那株柳树,也就意味着双方的间距已经不足一百步了。

    “预备……放!”

    阵地上的人数不多,倒是没必要弄那些旗鼓之类的讲究,伏波旅加上郴州兵一共才两个指挥的兵力,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旗牌官给曹铨支使,不过人数这样少而且集中,他站在队伍后方高声喝令就足够全军听见了。

    至于在双方打起来以后,虽然有铳声的干扰让全军不太容易听清楚他的命令,但是那时候主要指挥士卒轮替开火的是每一排的都头和十将们,他们更贴近直接指挥的士卒,用口令和哨声已经可以保证命令的传达了。在那种时候,真到了曹铨需要对全军下令的时刻,他身边也还有军号可以用。

    曹铨一边高声喊着口令,一边将转轮手铳指向正前方扣动了扳机,随着他的手铳响过,前排第一都的排铳几乎在下一刻同时震响,融汇成了一阵轰鸣。

    轰鸣声中,南汉军前排登时就扑通扑通地前仆了十多个人,正在缓步推进的南汉军阵列随之就是一滞。

    从敌军阵中传来的自己从未听到过的轰鸣声,敌军阵中腾起的那一阵奇怪的烟雾,还有相距百步之遥就能够杀人的看不见的箭矢或者石弹,让这些在鼓声的催迫下列队逼向敌军的南汉军士卒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妖术?特制的弹弓?古怪的抛石机或者重弩?没有肉眼看得清楚的箭矢和石弹,大概不会是抛石机或者重弩,总不至于重弩强劲到了发射的弩箭快得肉眼都看不清了吧?

    想到周军有可能是在施展神秘莫测的妖术,即使这些南汉军经过吴怀恩与潘崇彻的数年操练,平常对着漫天飞舞的箭矢和迎面亮晃晃的枪尖都不会闭眼皱眉的,这时候也不由得心中发慌。

    箭矢和枪尖固然可以伤人,那都还是有迹可循的,也就是可以防范的,就算是周军比操练中的对手厉害上几分,他们都还可以壮起胆子和敌人对拚。可是眼前这种有声无迹的妖术,哪怕是速度快打得远的看不见的弹丸,那都是防不胜防的,南汉军士卒面对周军的这种攻击手段根本就无从应对,而且距离这么远连反击都做不到,感觉到心慌几乎就是一种必然。

    就在南汉军阵列因为周军的第一次射击而一滞的当口,周军阵中又是一阵轰鸣,南汉军前排又随之仆倒了十几个人。

    “妖术!”

    “没带狗血啊!!!”

    “冲上去和他们拚了吧!”

    …………

    仅仅是两轮铳击,就让南汉军的阵列出现了一阵混乱,原本肃穆前行的队伍当中议论声哄起,而且这些议论声显示了士卒们各不相同的打算。

    正在后方立马观战的潘崇彻被两军阵前的景象惊得瞳孔一缩。

    “这是什么兵器战法?难道真的是妖术?难怪就连伍彦柔都会全军覆没!”

    目睹战况,潘崇彻这才第一次收起了对伍彦柔全军覆没的疑惑,周军有这么古怪的战法,也难怪伍彦柔会在措手不及之下惨败了。

    只是现在当面的周军只有千余人,双方并非势均力敌,即使他们有这种古怪战法助阵,恐怕最终还是于事无补。况且已经派出去的这三千人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收回来,若是在此时军心最乱的时候鸣金,只怕全军会就此溃散了,那和全军覆没的区别也不是很大,而若是硬顶着伤亡继续前进,看周军一次施法只能杀伤本军十多二十个人而已,百步距离一冲而过,中间死也死不了多少,等到双方贴近了之后,周军的妖法大概就不管用了吧。

    “吹角!擂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绝不能让前军就此乱了,必须用最急迫的鼓令逼使前军冲上去,和周军贴近了,哪怕是前军大部伤亡都要让后续部队不再受周军妖法的打击。

    这么一小股周军都会妖法,后面跟着的大股主力肯定更加难敌,潘崇彻已经心生退意。但是在退军之前必须拿下当面的这一小股周军,哪怕是因此而付出惨重的伤亡,那也要比万人大军在千余名敌军面前仓皇而退要好得多。

    就这么退了的话,全军将会面临溃散而难以收拢的窘境且不说,对士气的打击也太大了,退回去都未必守得住桂州;而如果拚死向前,或许为了消灭当面的这千余名周军,他需要付出数千人的伤亡,但是剩下的人马可以在周军主力到来之前徐徐而退,得胜而还的表面现象也能够鼓舞起士气,克服伤亡惨重的负面影响。

    南汉军的中军号角齐鸣,鼓声骤然转急加大,密集的鼓点连成了一片,鼓声迅速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也传到了被周军的“妖术”吓得趋于混乱的前军耳中。

    “招讨使下令了,全军向前!不得停顿!”

    “不要怕敌军的妖术,招讨使帐下刀斧手的斧钺杀人更快!”

    “敌军的妖术一次也就是杀十几个人,刀斧手可以排头砍过去!”

    …………

    从中军传来的鼓声让前军的士卒骤然警醒,更让都头、十将等基层军官紧张万分——招讨使一定是因为前军的这一阵迟疑而发怒了,再不拚死向前将功折罪的话,回去就有可能会掉脑袋了。

    向前,一次也就是伤亡十几二十个人,几十步的距离可未必会死到自己头上来,在军令之下迟疑不前,军纪一向严明的招讨使说不定就会把前军的都头砍一个遍,到时候恐怕是谁都无法逃脱。

    “不想死的就向前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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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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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溃逃

    “这支南汉军却恁般顽强,挨了我军几轮排铳还不溃散,倒是遵奉号令鼓勇向前,竟似悍不畏死一般,这可有些难办。(赢话费,)”

    说话的人是第一指挥第一都的副都头高琼,他在说话的同时,手中的火铳装弹操作却是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动作娴熟,眼光犀利。

    军中的转轮手铳只配备到了都头一级,作为副都头,高琼同样是使用普通的火帽铳,而且除了像一般士卒那样装弹射击之外,副都头还需要协助都头号令全都,比起使用转轮手铳的都头来说,副都头无疑是比较忙的。

    然而在这样繁忙的操作当中,高琼却还能好整以暇地观察敌军,而且观察得还是相当细致准确的,而且还有空闲对此发议论,这确实是他作战技艺娴熟的缘故。

    对面南汉军的顽强的确是出乎意料,真的是他们越过五岭以来所碰到的最强悍的敌军了,不过高琼的话语当中说着“难办”,其实他的眉头根本就没有皱一下,看来这个“难办”也还没有让他头疼。

    “是啊,看样子这些南汉军怕军法胜过了怕俺们的铳子呢,这还真的是有些棘手,要让他们顶着伤亡靠近了。虽然俺们倒是不怕肉搏,但是敌军人数比俺们要多多了,就是一个换两三个都有麻烦了。”

    第一都的十将孙大均也是一边操作着火铳,一边和高琼搭着腔,不过他手头的熟练度要比高琼差上不少,所以他就不怎么敢细细地打量对面的南汉军。

    要说这个身材壮硕颀长的燕地汉子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的,绝对不是光凭着王都指挥使的亲兵身份捞了个军官做。孙大均就做不到像他这样轻松地操作着火铳,同时还能仔细琢磨敌情,另外还要操心整个都的作战,难怪人从军日子比自己更短,却做到了副都头。

    “嗯,要是让他们靠拢了来,我军的伤亡就大了……放!”

    高琼信口和孙大均说着话,手中的火铳却像是自动装弹完毕,自动端平了瞄准敌军,然后他的注意力才回到了望山瞄准的方向。就是这样,高琼在扣动扳机之前仍然有空扫了一眼自己负责的这半边队列,看众人的操作都已经完成了,于是断然一声号令,自己同时扣动了扳机。

    轰鸣声中,第一都的士卒们立即收铳后退,后排的第二都马上就向前一跨步顶了上去,这已经是他们的二次装弹了,而对于第一都来说,他们将会退到后方进行第三次装弹——如果正在迅速逼近的南汉军允许的话。(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

    南汉军当然不能接受周军的单方面屠戮,忍受着迎面泼过来的铳子,他们终于进入到了自己的弓弩射程,藏身于刀盾手和长枪手后排的弓手立即向周军阵地送上了一波箭雨。

    虽然箭矢对甲胄比较齐全的周军未必能够造成多少伤害,但是总还聊胜于无,不管能不能伤到对手吧,自己终于可以还手的感觉,总是比单方面挨打要好,这就让士气回复了不少。

    南汉军也没有去看自己投射过去的箭雨到底给周军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们既没有这个心情,也没有那个空闲。前面有周军那种妖法在队列中不断地收割生命,后面是招讨使的击鼓催迫,他们早就被两面交煎得快要疯狂了,只希望能够早一点冲到周军阵地,早一点结束这一仗——不管是谁输谁赢,不管自己是死是活。

    急骤的鼓点从身后连绵不绝地传来,就像是催命符一般,而对面周军阵地上砰砰砰的妖法也是一直在施展着,施法的妖雾都已经笼罩了周军的整个阵列,而随着两军距离的接近,每一次被周军的妖法打倒的人越来越多。

    十多个……二十多个……三十多个……随着倒地的人越来越多,前几排队列早就变得千疮百孔了,后排逐渐有人随着周军那边的砰砰声而倒下,让一些脑筋灵活之辈有些明白,周军的这种妖法可以通过藏在别人身后而躲过去!

    招讨使的积威和中军那不容置疑的鼓令让南汉军不敢停步,更不敢转身向后逃,但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样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对战局的那一丝明悟让很多南汉军士卒开始有意识地变换步伐,寻找着藏身于他人身后的机会。

    南汉军前冲的阵列,原本就因为在周军的弹雨下前进而难以重整,正在逐渐地趋于散乱,这时候在一些比较聪明的兵丁变换步伐的影响下,已经由行列有致变成了杂乱无章的一团团人群。

    唯一还能说明南汉军军纪的地方,也就是中军的旗鼓依然在坚定地号令全军向前逼近周军,而那已经不到三千人的前军尽管已经不成行列,却也还是在鼓声的催迫下继续向前。

    …………

    “准备齐射!准备肉搏!”

    两军的距离近了,已经近到了几个跨步就可以冲进对方阵列的地步,曹铨不再给自己的转轮手铳装弹药了,他收起了手铳,从腰间拔出了横刀。

    随着曹铨的命令,周军阵中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号声,伏波旅第六军第一指挥全体停止了装弹的动作,已经装弹完毕的三个都摆出了齐射的架势,而另外两个都则在他们身后检查着自己已经射空了的火铳和套在铳口的枪头。

    “虽然这火铳套上枪头以后也还是比郴州兵手里面的长枪要短,不过铳身要更重一些,其实比长枪还要趁手。”

    高琼掂着自己手中已经相当于短矛的火铳,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紧张地握着长枪指向前方的郴州兵,口中念念有词。对于副都头的这一份好整以暇,孙大均现在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别说高副都头身高体壮适合肉搏,也别说他武艺精熟不惧肉搏,光是这份胆气在军中就已经比较突出了,难怪他一投军就被王都指挥使收作了亲兵,这个副都头也是做得人人服气。

    南汉军终于冲起来了,两军接近到只是几个跨步的距离,之前身处周军妖法和招讨使严令之间的煎熬,已经逼得他们都快要发疯了,而到了这个地方,他们终于可以宣泄一下了。

    “放!”

    面对着疯狂冲近的南汉军,曹铨冷静而果断地一挥刀,向全营下达了命令。

    …………

    “冲上去啊!”

    “杀北军妖人!”

    躲过了这一路上收割过几百条人命的妖法,终于能够贴近了这些施法的周军,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那些施法的周军分明已经被吓呆了,一个个都停止了他们的施法,只是攥着一根粗粗的短矛指向前方,那威慑力可远不如他们旁边这一队手持长枪的队伍。

    南汉军的士卒几乎是满怀着兴奋手握刀枪冲了上去。

    接着就是砰的一阵巨响……

    周军阵前火光和烟雾冲天而起,冲在头里的几百号南汉军士卒就像是迎面挨了一锤,前冲的势子居然被硬生生地刹住了,有的身体直接就停顿住了,有些甚至在往后仰倒,然后就看见有些人的背部破开了一个大洞,血肉自其中喷薄而出,有些人则更为不幸,头颅突然间就炸裂了开来,红白相间的物体在空中飞洒。

    “杀!”

    整齐划一的雷鸣声响过之后,周军阵中又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喊杀声,喊杀声当中,那些周军士卒一个个举着他们那还在冒着青烟的短矛就扑了上来。

    噗噗声中,被方才那一阵雷鸣和同袍的诡异死法惊呆了的南汉军士卒又被冲上来的周军刺倒了一大片,同时也将他们从极度的震骇当中惊醒了过来。

    “鬼啊!”

    “雷公杀人啊!”

    “太可怕了!”

    “不是人啊!”

    …………

    南汉军当中各种惊恐至极的喊叫声响成了一片,疯狂的嘶喊当中,这些南汉军的士卒一个个掉转头来,扔下了手里的兵器,向着原先的来路撒腿狂奔。

    他们不是不勇敢,他们不是不敢战,不,他们曾经冒着敌军不断袭来的妖法冲近前去,为的就是和敌军贴身肉搏,让他们的妖法无所施为。但是周军的这些妖法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就连贴近了都无法阻止他们,同袍的那些可怖的死状证明了敌军的凶残。

    面对远近皆能的妖怪,除了逃得离他们越远越好之外,还能有更好的对策么?

    刚刚逼近周军阵地的南汉前军蜂拥而至,又蜂拥而去,如同潮水一般地向着潘崇彻的本队卷了过去。

    …………

    “收队!继续装弹射击。”

    仅仅是前冲了十几步,刺倒了前面几排南汉军,将冲上来的南汉军打得转身崩溃之后,第一指挥就在曹铨的号令下又回到了既设阵地。敌我兵力太过悬殊,即使敌人的前军已经崩溃了,那也不是第一指挥和一个指挥的郴州兵可以解决的,在主力到达之前,他们还是得借助地利保持守势。

    伏波旅自有伏波旅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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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兵临桂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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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兵临桂州

    “周军居然如此凶悍!我军前军已溃,军心已丧,击破当面之地已经毫无可能……可叹我军兵力优势若此,却仍然拿千余名敌军无可奈何!罢了罢了,歼灭敌军的战机已经不复存在,继续勉强与其缠斗只是给双方徒增伤亡,而且对我军更为不利。(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若是敌军主力赶来,我军恐怕连有序退军都做不到了。”

    亲眼目睹前军的崩溃,潘崇彻只看得是面白如纸。

    不管周军在此战当中弄的是不是妖术,只用了一千多人,仅仅是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就杀伤了前军数百人,并且最终将自己的前军彻底打崩,这样的战斗力就不是潘崇彻手下万把兵可以解决的。

    若是为了意气之争而不顾一切地对周军发起强攻,或许最终的确可以重创这一千多的敌军,但是自己也肯定讨不了好去,一万人马最后能够剩下来多少都是不好说的。更何况周军的主力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战场,一时头脑发热蛮干的后果很有可能是全军覆没。

    一阵钲钹响过,南汉军迅速地后军变前军,转头就沿着漓水往西北方向退去,江中的船队也是一阵乱糟糟的转舵掉头,然后追着岸上的步军逆流向上。这也就是曹铨手中没有长于水战的水手,只有一批负责运输的船夫,否则停在龙头山边上的船队追上前去就能将那支乱糟糟的船队歼灭大半。

    整个的撤离行动也就是在船队掉头的时候耽搁了一会儿,总体上却还是井然有序的,充分地体现了吴怀恩与潘崇彻两任主将在军纪方面投入的心血。尤其是岸上的步军,只是在原地一个转身就完成了从向南进攻到向北转进的变换,足见桂州戍军的训练有素。

    至于在周军阵前碰得头破血流而趋于彻底崩溃的前军,潘崇彻此刻已经是顾不上了。要收拢那些残兵,他就必须在这里多停留好几个时辰,那可不能保证周军的主力不会追上来。像这种有可能给全军带来灭顶之灾的选择,潘崇彻是不可能去做的。

    前军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只要乱军能够自谋生路,不会冲撞到列阵徐徐而退的本军,潘崇彻就已经是很满意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

    “都军头总算是来了,敌军已经在我军阵前折戟,我军杀伤其数百人,将其数千前军击溃。可惜的就是我手头的兵力实在是有限,因此无力追击,只有留在原地等候主力到来。”

    眼瞅着南汉军的主将毫不恋战,只是初战一遇挫,就断然地掉头逃窜,曹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自己率军穷追的冲动,只是守着阵地等待主力的到来。仅以一千步军去追击保持着队形撤退的数千敌军,他还没有那么狂傲。

    不过眼瞅着就要到手的功劳就这么不翼而飞了,曹铨心中多少是有一些遗憾的,所以当张思钧带着主力上来,在阵地附近稍事休息,而他向张思钧汇报军情的时候,曹铨的话语之间憾意十分明显。

    “曹指挥使做得很对!”

    张思钧没有想到南汉军的主将会有这么果断,战场的嗅觉又是那么的灵敏,只是从前军的初战遇挫就感觉到了危机所在,因此居然能够在危险尚不明显的情况下就毅然放弃了一战歼灭千人的战机,甚至很干脆地将混乱的前军彻底丢弃。

    南汉军主将的这些个做法不仅是放弃了战机,而且还等于直接丢弃了三千兵力,直接损失那是相当之大,不过他也因此而逃过了张思钧所率主力的打击,如此断然的做法也就只能以壮士断腕来形容了。

    对于曹铨心中的那份遗憾,张思钧当然明白得很,不过他绝不能助长这种遗憾之情,面对这么冷静的敌将,自己这边就更不能热血冲脑了。

    “乘胜追击将敌军一举击溃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做得到的。敌将既然能够果断地撤军,而且忍得下心丢弃数千前军,那对我军可能的追击也就肯定有所防备,曹指挥使若是贸然追击,恐怕得不到什么战果,反而有可能将自己陷于险地。好在敌军也只有桂州这一处地方可逃了,反正我军是要攻取桂州的,早晚还是能够将敌军歼灭,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不过对于属下的作战热情还是要多多鼓励抚慰的,伏波旅的战斗力,除了一流的兵器甲仗、超乎同侪的艰苦操练之外,时刻保持的昂扬斗志也是关键因素,对此可是万万不能打击的。

    张思钧的话果然奏效,曹铨闻言马上就把心中的那一丝遗憾丢到了一边,立刻豪情满怀地向他请战:“今日在阳朔错过了歼敌的机会,异日攻打桂州城还请都军头以我第一指挥为先锋,属下定然不辱使命!”

    “我第六军本是行营先锋,一路突击抢占关隘追歼残敌自然是分内之事,真要到了桂州城下,攻城之事却不是第六军说了就能算的……”

    张思钧倒也想用自己的伏波旅第六军和那几千辅助自己作战的州郡兵就包打了桂州,不过他很清楚这十分的不现实,且不说攻打桂州城的最后方略肯定要行营定调,只用五六千人就想攻破南汉的西北重镇,那也未免太过小觑了天下英雄。

    曹铨头一低,有些丧气地说道:“攻打桂州城的方略,必须等大帅来定夺么?那我军追到了桂州城下之后,岂不是还要干等行营大军齐聚城下?”

    “国璋还怕自己立下的战功太少了么?”看到曹铨这般神情,张思钧备感亲切,就好像看到了高平之战时身为捉生将的自己,当下不由得就叫出了对方的表字,“自入岭南以来,我第六军始终都是行营先锋,而你第一指挥又始终是第六军的先锋,一路协助破城且不说,南乡镇伏击战阵斩伍彦柔,破开建寨擒其寨主靳晖,第一指挥不都是功绩显赫么?今日这一战你仅以两个指挥就力挫南汉军万余,斩首数百,战功岂能小了?”

    “那倒是,贺州道行营一路上的大小仗差不多都是以第六军为主打的,也就是在攻城的时候才退到后面负责火力压制城头,战功真的是不用愁。”

    张思钧的话明显点中了曹铨的心思,一番话说得他抓了抓头发憨憨一笑,说话间倒是没有了方才的憾意和丧气。

    张思钧看着曹铨笑了笑:“全军差不多歇了一盏茶的时间,应该已经歇好了,下面继续追击敌军。从这里到桂州城总有一百四五十里,以我军的速度昼夜不息也要走上一天一夜,而这支南汉军尽管优于同侪,却还是远逊于我军,以其列阵而退的架势,我军在途中就应该可以追上,国璋尚能从这支敌军身上多刮一些战功。”

    …………

    情况确实如同张思钧预料的一般,虽然伏波旅第六军及其辅助部队在追击途中需要广撒斥候防备南汉军可能的埋伏,虽然他们并不能完全敞开了速度跑步追击,但是潘崇彻所部的训练水平明显要比伏波旅低很多,即使他们一路上都不敢停留太久,然而跑累了歇息却是难免的,所以被周军追上也就成为必然的了。

    伏波旅第六军不仅是追上了潘崇彻所部,而且还不止追上一次。

    周军第一次追上潘崇彻,是在当天的酉时,当高琼带领的斥候队在漫天的霞光下出现在南面地平线的时候,潘崇彻整个惊得有种尿崩的感觉——当然,这倒不是他的胆子太小,而是进了蚕室以后的内官都有这种痼疾,正常时候都不是很好控制住,更何况是在这样急人的状况下。

    南汉军没人愿意殿后,潘崇彻也知道他没法指派断后的大将,全军只能取消休息和晚饭,起身匆匆而走。饶是预警得早,南汉军只是被撵了屁股而没有被踹,原本聚拢在一起北返的六七千人也因此而跑散了一千多,有数百掉队的士卒就此成为第一指挥的新战功。

    周军第二次追上潘崇彻,则是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天刚蒙蒙亮,一晚上走得跌跌撞撞昏头昏脑的南汉军正毫无形象地躺了一地的时候,薄雾之中居然让高琼带着斥候队欺近了南汉军的后队,正累得几乎动弹不得的南汉军当时就炸了营,人人都不知道从哪里又生出来一股子气力,虽然没有人敢于用这些气力来转身抵抗,但是用于甩开双腿向前奔跑却是一点都无碍。

    这一次潘崇彻麾下残存的五千多人一下子就跑散了两三千,也幸好有这两三千人殿后,尤其是因为跑不动而被俘的近千人彻底拖住了周军追击的步伐,潘崇彻才终于得以带着两千多残兵通过东关门浮桥回到了桂州城。

    而沿途抓俘虏抓得热火朝天的伏波旅也在显德十四年的十月初五傍晚抵达桂州城东面的七星岩下,与桂州城隔水相望。他们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静静地等候何继筠率领大军前来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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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迫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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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迫降

    桂州城,也就是桂林城,战国时的楚越交界地带,秦时属于桂林郡,自那时候起就是岭南的戍守要地,著名的灵渠,通过连接湘江和漓江而连接起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的水路交通,也就是在秦军伐岭南的时候凿通的,而这条灵渠就在桂州北面的灵川县。(!.赢q币)

    当然,现在这里还是桂州的治所临桂县,而漓江还被称作漓水,桂州城就位于漓水的西面,另外漓水的一条支流阳江在桂林城的南面自西向东注入漓水,整个桂林城就处在山水环绕之间。

    对于进攻桂州城的周军来说,因为兵力并不够多,不足以实行围城,而只能全力攻击一面,所以城北的桂山、西北的宝华山和城西的隐山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真正限制他们攻城自由度的也就是桂州城东面的漓水和东南隅的漓山,以及东北面的虞山。

    漓山也就是著名的象鼻山,正处在阳江和漓水的交汇处;虞山又叫舜山,横亘在漓水的东侧,而桂州城这一段的漓水即使是在如今的枯水期都难以徒涉,这些山水形势一限制,从漓水下游过来的周军差不多就只能走桂州城东面强渡漓水之后攻城这一条路了。

    所以张思钧带着伏波旅第六军追击潘崇彻来到桂州城外的时候,很自然地就选择了驻军于七星岩下。

    十月初七,贺州道行营都部署何继筠率领行营主力来到了七星岩。

    …………

    “漓水难以徒涉,敌军又把江上的浮梁烧了,如今只能自昭州等地大力搜罗船只,等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一鼓渡江,然后再一鼓破城。”

    七星岩下的中军大帐中,贺州道行营随军转运使宋琪正在发言,他却不是什么军事外行,而为行营大军筹集各种物资正是他的分内事,所以他首先提到的就是在漓水沿岸新占州县大量搜罗船只,便于大军渡江。

    “可惜我军追击得慢了一步,让那潘崇彻有机会烧断浮梁。还是在追击敌军的时候过于贪图俘获了,没有抓住时机衔尾直追,让敌军有了喘息之机,逃过了漓水之后还想得到去烧浮梁!”

    张思钧说到这事就恨恨不已,说起来这也不是作为全军先锋的第一指挥的个别责任,当时整个伏波旅第六军都是赢得开心,追得兴起,沿途大量抓捕潘崇彻落下的散兵游勇,光想着俘斩的战功去了,却没有想到应该紧逼着敌军的屁股后面,让他们只能一股脑地跑进城去,而根本来不及烧断浮桥。(!.赢q币)

    何继筠摆了摆手说道:“这却也怪不了你们,敌军在你们穷追之下四散,固然是仓皇之极,然而凡战必须未算胜先算败,追击的时候肯定是要提防敌军有些诡计的,先抓捕沿途的散兵而不衔尾穷追,也是应有的谨慎。再说就是你们衔尾直追了,只要敌军狗急跳墙,待其主将入城之后就立即烧毁浮桥,结果与现在依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只不过可以多歼灭其两千人而已。”

    作为早年跟随父亲何福进、后来自己镇守一方打老了仗的一员宿将,何继筠当然很清楚实际作战是不可能把纸面计划执行得丝毫无误的,中间出现不同的状况才是正常,而完全按照纸面计划进行则是奇迹,所以用最好的结果去求全责备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随时都能够找到当前局面下的良策。

    “这两天你们已经测过漓水的水深和宽度了?”

    “漓水难以徒涉”这个概念,是张思钧向与会众人灌输的,作为全军的先锋,他的话当然具有先入为主的功效,而且这话也应该不是胡乱讲的,不过何继筠还是需要正式确认一下。

    张思钧点点头:“是的,我军斥候在虞山以南、漓山以北测量了多处,漓水宽倒不是很宽,在如今的冬季枯水季节宽不过一里,但是江中间水深可以没过马颈,所以想要靠乘马凫渡都是很难的。而且我军此次越岭而来,军中并没有多少马匹,民夫转运的车队也以牛、驴为多。”

    “这么说来……还真的只有大量搜集船只以后再于敌前强渡了?”

    何继筠的眉毛虬结起来了,他确实有一点犯难。

    敌前强渡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根据张思钧他们的汇报,桂州城里面的这个潘崇彻应该是被伏波旅打破了胆,真要是凑够了船只以后发起全军强渡,何继筠相信潘崇彻面对汹涌而来的周军,一则未必敢于出城阻渡,二则应该也无力阻击,最后大概还是会缩回城里面去。

    不过要凑够可以供万人规模的军队横渡漓水的船只,想必不是那么容易的,说不得就要在这里临时打造了,这样一来行营大军在桂州城这边耽搁的时间就未免太多了一点。

    行营都监梁迥在南乡镇督造供大军顺流而下直趋番禺的战船木筏,到现在还没有搞定一半呢,听说韶州道行营在韶州那里打造舰船木筏加上搜集船只,现在也还没有完成,可见这事蛮费时间的。

    当然,也可以选择在敌前强行架设浮桥,不过那同样需要搜集大量的船只和木料,并且还得做出被敌军烧毁相当一部分的计划,最终搜集材料所需的时间和人力却也未必就少了。

    如果在桂州这边耽搁的时间太多了,那么整个岭南道行营会攻番禺城的时间就得往后推迟,这边拖的时间越长,荆湖和江南那边的转运负担也就越重,一旦把时间拖到了春耕,那么一则严重影响整个南方的农业生产,二则岭南这边的雨季到来,火铳兵的作战效能恐怕就是大幅度降低了。

    何继筠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倒是没有把伏波旅新装备的火帽铳和以前的燧发火铳区别看待,因为他对火铳的了解一直就是以前的燧发火铳,火帽铳理论上的优势还在试验当中呢,偏偏这个时候岭南的天气并不足以将二者的优劣展现得很分明。

    “大帅,属下有一言。”

    道州录事参军邵崇德自从进了大帐之后就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此时忽然发觉在何继筠问完话之后,帐中短时间内居然陷入了冷场,于是就适时地发话了。

    何继筠惊讶地看着这个一直只负责本州转运民夫的老吏,顿了半晌才点头示意:“嗯,邵参军有何见教?”

    “属下以为,这桂州城未必需要强攻……”

    邵崇德其实还没有考虑得太成熟,他作为从岭南迁移到道州生活的土著,对当地的军情民情自认为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只不过他离开岭南也有十多年了,而且他对军事缺乏了解,说不好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不是行得通。

    可是看到大帅这里一犯难,帐中居然是一片沉寂,邵崇德总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好事,那么把自己不够成熟的想法说出来,权当是抛砖引玉,总好过大家就这样沉闷地接受唯一的方案。

    自己的想法如果有用那自然是最好,岭南之战能够早一点结束,既是为君分忧,也是有益于岭南百姓的大好事。

    就算是自己的想法属于异想天开,这些宿将们都不看好,那也还可以继续按照原计划去找船,也不会损失什么。

    想到这里,邵崇德坚定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听张都军头所言,那岭南伪命桂州管内招讨使潘崇彻已经被伏波旅打得丧胆,一路被追击都不敢安排伏兵,甚至连断后的队伍都安排不了,可见其军心已经大丧。如此则不妨遣一使者,以利害说之,若能使其全军全城而降,则桂州百姓幸甚,大帅善莫大焉。”

    “吾却是听说这潘崇彻乃岭南刘氏累朝勋臣,只是以一般利害说之,恐怕未必可行……”

    何继筠听了邵崇德的话,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什么把握。

    “大帅所虑却是不然,这潘崇彻固然是岭南刘氏累朝勋臣,却当今南汉主殿前却并不受器重,只因当今南汉主偏信内宫和宦官,而这潘崇彻虽然也是内臣,平素行事却少有阿谀内宫,所以失宠已久,只是原先的岭南伪命桂州管内招讨使吴怀恩意外遇刺身亡,南汉主这才不得不临时起用了潘崇彻。”

    衡州录事参军朱昂对于南汉朝堂上的这些龌龊倒是清楚得很,邵崇德提出的这个方法,他略略一想之下,竟然发觉意外的可行,所以立即发言表示支持。

    “其实……其实除了这潘崇彻不受宠信以及一般的利害关系之外,我军还有相当具有说服力的东西,应该足以打动潘崇彻了。”

    两位录事参军的话却是让张思钧的眼前一亮,见众人对他的话不明所以,当下就继续补充道:“潘崇彻躲入桂州城内,所恃者无非是东面的漓水、南面的阳江和桂州城的城墙,漓水其实不足为恃,最多就是拖延一些时间而已,至于桂州城的城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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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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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说客

    “桂帅,你久在岭南朝堂,当今南汉主如何行事,恐怕不需要在下向桂帅一一分说吧?这十多年来,其但知宠信内宫,宫女嫔妃多冠带而为内朝,大事均操之于妇人之手,亲昵小人,腥臊并御,忠直日疏。(!赢话费)陆光图被贬郴州,邵廷琄以忠见疑而死,德高望重如桂帅,也是沉寂多年。如此昏聩胡为之主,保之何为?”

    桂州城的衙署之内,周军的使者邵崇德正站在中间侃侃而谈,奇怪的是,虽然邵崇德言语之间对刘鋹多有指斥,屋内的那些南汉将领却是没有一个人出头呵斥的。

    桂州刺史李承珪端坐在东首,只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不言不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邵崇德的这些话,看他那毫无反应的样子,其实更像是睡着了。

    坐在西首的招讨副使康崇保却是将邵崇德的话听得真真的,不过他既没有出言呵斥对方无礼,也没有附和对方向潘崇彻进言,只是听得在那里坐立不安的,身体一直在那里动来动去的,眼睛却是时不时地看向潘崇彻。

    潘崇彻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在邵崇德公然说出指斥刘鋹和招降自己的话时,脸上仍然是纹丝不动,也没有出声打断对方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斜睨着邵崇德。

    这个老儿!听他说官话的口音,却也是五岭南北的人,方才其自报家门,是道州录事参军,那多半也就是道州当地人。他倒是从楚国到武平军再到大周,改换门庭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劝起别人来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邵崇德却不去管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既然他们都是一言不发的,没有出声打断自己说话,更没有出口驳斥,那就说明自己的使命大有机会。劝降桂州守军的主张是他首先提出来的,虽然朱昂和张思钧随后都附和支持了他的建议,但是他还是自告奋勇地做了这个使者。

    原先邵崇德只是以为劝降之举聊胜于无,除了因为双方的优劣关系而对自己的生命安全大有信心之外,他并不认为自己此行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不过看眼前众人的反应,说不定这一战的最大功劳真的还归于自己了。

    想到这里,邵崇德又继续添了一把火:“在下祖籍京兆,唐末家父因中原丧乱而举族南迁,荆南高季兴不以礼相待,遂至湖南,历全州、连州等官任。(最稳定,,.)以在下数十年间之见闻,如当今南汉主这般酷虐百姓凌辱臣下的却也是仅见,而我朝及当今天子则是一扫中夏百年积弊,顺天应民,北驱胡虏,南抚吴蜀,岭南士民望王师如盼云霓!大军未发之时,百姓已经多有越岭投北之人,连州李廷珙即是个中翘楚,桂帅与麾下效此前驱却是犹未为晚。”

    “陆光图……”

    “李廷珙……”

    “邵廷琄……”

    邵崇德说的那些岭南百姓如何如何,固然是义正辞严,不过主要还是一个话头而已,说实在话,除了真正读圣贤书读得理想主义圣徒情结发作的人之外,并没有什么官宦士人会真的放在心里,也就是以此立论比较冠冕堂皇罢了。

    不过在邵崇德的言谈间提到的三个人名却是让在座的三位南汉将领各有感触。

    陆光图算是官宦勋贵之家出身,只因为刘鋹宠信内官,而陆光图身为外官却不屑这些残缺之辈,就被刘鋹发配到了郴州——当然,大家都知道郴州算不上什么偏远之地,不过刘鋹是把郴州当作南汉的极北之地来发配人的,这一点众人却也是心中有数。

    对于陆光图的遭遇,同为刺史而家世还远不如他的李承珪自然会兴起同病相怜之感了,刘鋹是怎么看待和对待他们这些外官的,李承珪显然也是感受颇深的,“世受皇恩”的陆光图再怎么受贬斥都还能坚持殉国,他李承珪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当然,要让李承珪背上贰臣的骂名献城投降,却也并不容易,至少现在李承珪就感觉面子上稍微有些过不去。他倒是没有打算死守殉城的,要不是潘崇彻镇在这里,他其实早就想弃城而走了,临敌而走总比阵前降敌更好接受一些。

    不过邵崇德方才的说辞倒是有点打动李承珪,只要把刘鋹看成僭伪,而把大周和郭宗谊看作承五运而当正统的正朔和天命之主,弃暗投明却不是不可以接受的。李承珪想到此处,虽然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心中却开始活泛起来。

    至于李廷珙,这人祖上是出仕于唐的,算官宦之家出身,却不是南汉的勋贵之家,而且幼孤寄养于舅家,在南汉的仕途其实是他自己一力打拚出来的。以这等出身做到了土军都知兵马使,应该说李廷珙为南汉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结果这人最后还是得弃官而走,可见外官武臣在刘鋹手下的确是很憋屈。

    康崇保就对李廷珙的人生轨迹有更多的感触,他自己追随潘崇彻多年,在其帐下立下了许多战功,按理说有战功又有潘崇彻这样的内官罩着,他这等外官武臣的际遇总会比寻常的外官更好一点吧?其实还是差不多的,因为潘崇彻根本就不属于得宠的内官,似乎真正有点能力的内官也一样无法得宠,非得要会逢迎的才行,尤其是要懂得怎么逢迎那几个女国师女相之流。

    听说李廷珙投了北朝之后很受重用,勋阶、检校官、兼官和寄禄官给了一大堆,并且还能在郴州掌一定的军权实职,可见天子的气度是相当恢宏的。康崇保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还是看向了潘崇彻,他这个招讨副使徒然挂名而已,只有潘崇彻让他带兵,他才能够号令那部分军队,真正掌控全军的终究是这个内官老上司。

    潘崇彻却是在感叹和他同为内官的邵廷琄。

    在内官武臣当中,和潘崇彻比起来,吴怀恩和邵廷琄都要算新贵,两人都要比潘崇彻更得刘鋹的信重,吴怀恩和邵廷琄分别担任西北和北面的军事重任的时候,潘崇彻早就赋闲多年了。

    可是这样两个内官当中少有的知兵之人,离开兴王府外任之前又很得刘鋹信重,一旦远离了刘鋹,最终却是都遭遇横死。

    邵廷琄的死因是很明确的,有人向刘鋹投匿名书检举他在洸口驻地招辑亡叛、勤练士卒、大修战备将图谋不轨,结果刘鋹派陈延寿到洸口转了一圈,就确认检举属实,很快就赐死了邵廷琄,即使洸口的驻军士卒围住军门向使者陈情也于事无补。

    这可真是荒唐!邵廷琄在洸口搞的那些动作,不正是奉命去那里备御北朝所必须做的分内之事么?这也能成为谋叛的根据了……不过想一想洸口的驻军士卒肯为了邵廷琄和朝廷使者面质,在他冤死之后还为他立庙祭祀,可见其得军心之甚,而前往洸口“核实”邵廷琄反状的又是陈延寿这等阿谀之徒,这人还真是死得不冤!

    其实潘崇彻自己也一样经历了和邵廷琄类似的事情。

    吴怀恩遇刺身亡之后,刘鋹于仓卒之际只好暂时重新起用潘崇彻来桂州接替吴怀恩,结果没过多久一样有关于他在桂州谋叛的飞语频频出现于刘鋹的耳际,而刘鋹最终派了薛崇誉过来巡检,这些事却也瞒不过老成精的潘崇彻。

    在薛崇誉下来巡检的时候,如果潘崇彻没有事先从兴王府得信,如果潘崇彻没有戒兵自卫之后才出见薛崇誉,他的项上人头恐怕早就和邵廷琄一个结果了。

    当然,如果不是北朝出兵及时,让刘鋹还没有来得及对薛崇誉的回报作出反应,恐怕赐死潘崇彻的使者已经从兴王府出发了吧。不过潘崇彻可不比邵廷琄那般老实,他在兴王府还是广布眼线的,若是到了那种地步,他潘崇彻倒是还可以单身入朝请罪以求免死,总不至于去做邵廷琄第二。

    这么算起来的话,潘崇彻还真得好好感谢一下周军及时出兵攻伐岭南呢。

    对于邵廷琄的死,这个北朝的道州录事参军显然是打探得一清二楚的,不过潘崇彻相信对方肯定不会知道他和刘鋹之间最近发生的那些事,但是他的话怎么就像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面呢?“邵廷琄以忠见疑而死”真是一点都不假,其实吴怀恩那么奇特的遇刺身亡也是大有疑问的,“如此昏聩胡为之主,保之何为”?

    “尊驾在这里舌灿莲花,无非就是为了说降桂州城,其实天命、百姓之类的言语尚在其次,贵军面对我长河坚城束手无策才是真吧?”

    李承珪和康崇保两个人的那点小心思,一生阅人无数经事极多的潘崇彻早就冷眼看了个分明,将无战心,兵无斗志,就连潘崇彻自己都和周军使者的说辞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就此投降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但是潘崇彻还有些不甘心。

    邵崇德放声大笑:“哈哈……长河坚城?”

    得亏临行之前的那一次会议,得亏那个伏波旅第六军都指挥使的献言,邵崇德此刻笑得是如此的坦荡,绝对不是史籍当中说客常用的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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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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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不战而屈人之兵

    七星岩下,南汉桂州管内招讨副使康崇保正看着那些使用短矛的周军在山脚下忙个不停,心中虽然微觉疑惑,却还是尽量忍住了没有大惊小怪地反复询问。(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周军派到桂州城内劝降的使者在潘崇彻嘴硬的时候说了一番大话,表示桂州守军抱以充分信任的漓水和桂州城的城墙全都不足为恃,虽然那种大话让潘崇彻等人感觉难以置信,但是那使者邵崇德言之凿凿,当场放声大笑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虚张声势的样子,却难免让他们将信将疑起来。

    漓水不足为恃,这一点潘崇彻等人倒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周军的战斗力十分强劲,仅仅千余人就可以依靠一点地势硬抗他率领的上万大军——虽然只出动了三千人,只要他们能够找得够船只,潘崇彻还真是没有办法阻止对方渡过漓水。

    毕竟阳朔北郊的那一战打得潘崇彻都胆寒了,他可不想再去试着与周军进行野战了,而要想阻止周军渡过漓水,那就必须出城去,虽然可以阻水而战或者半渡而击,那样终归是野战,潘崇彻如今对本方的野战能力可是半点信心也无。

    当然,周军凑够船只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是拖延这么一段时间并不足以让潘崇彻敢于放言获胜。伍彦柔的大军都已经覆灭了,率军驻守贺江口的薛崇誉是什么样的“将才”,潘崇彻可是清楚得很,他根本就不指望多拖上十来天就可以等到薛崇誉率军前来救援。

    所以潘崇彻夸口周军面对桂州城的长河坚城防线束手无策,主要还是依仗着桂州城繁复的城防——周长三里的子城、周长六里的外城和外城之北周长六七里的夹城互相策应,构成了坚固严密的防线,而这些城墙普遍高达一丈二尺,虽然比不了兴王府和中原的那些重镇,在岭南却也能够算是一方雄城了。

    然则那个邵崇德根本就没有把这座雄城看着眼里,他进城的时候可是被引领着好好地感受了一下城防的,结果潘崇彻的这一点苦心完全没有奏效,邵崇德在那一阵朗声大笑中狠狠地鄙视了一番。

    在邵崇德的那一番大话当中,一丈二尺高的城墙当然是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的,虽然比道州的几个县城要壮观得多,但是和郴州、朗州都没得比,更不消说淮南的寿州等真正的雄城了,然而那些雄城都没有能够挡住周军的脚步。(最稳定,,.)

    当然,在这些城池当中,朗州是因缘巧合之下被周军偷取了城门,而寿州是在长期围困之后守军投降献城的,这两座城池的失陷并不足以作为警告潘崇彻的好例子。不过邵崇德很轻松的就举出了郴州和楚州两座坚城被周军硬生生地砸开的范例,其中郴州城的城防体系或许没有桂州城这么完备,但是其城墙高近两丈,破城的难度应该不会小于桂州城;而楚州城则无论是城防体系还是单纯的城墙高度都稳稳地压桂州城一头,楚州城的养马墙都有五尺高呢!结果也是被周军轻松破去。

    邵崇德在那里说得是言之凿凿的,不过这年头信息的传播相当缓慢局促,潘崇彻算是一个对斥候、探子比较重视的大将了,那对周军的淮南之战也是所知寥寥,就连郴州的陷落都只是隐隐约约地听了一耳朵,却并不了解其中的详情,邵崇德所言是否属实,潘崇彻却是根本无法辨别。

    结果邵崇德不光是拿话来吓唬他们,还明确地表示周军将会向他们现场展示自己的破城本领,这就不由得潘崇彻不重视了。

    潘崇彻已经看得很明白了,自己麾下其实在从阳朔败退回桂州城之后,就陷入了将无战心兵无斗志的状态,邵崇德作为周军的劝降使者入城只是加剧了这种状况而已。手中只有这么一点人脉和力量,如果桂州城的城防体系再成为不可依赖的,那潘崇彻也就只有投降献城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

    所以现场观摩周军的破城方式表演就成为了双方下一步的计划。

    邵崇德把事情说得那么肯定,而且还真的邀请潘崇彻派遣使者前去观摩,这事情多半就假不了。其实潘崇彻完全可以不派人去看一眼,而是直接把这事当真来处理,就此宣告向周军投降也是可以的,但是潘崇彻不真正知道周军确实有破城的手段,终究还是不甘心。

    于是康崇保就作为桂州守军的代表前往周军的营地考察来了。

    把使者确定为康崇保,这一举措充分地说明了潘崇彻等人的诚意。作为南汉桂州刺史的李承珪和作为南汉桂州管内招讨使、西北面招讨使的潘崇彻,这两个人是肯定不能亲自过去的,那么招讨副使康崇保就是可以充当使者的最高人选,让他代表桂州守军前往周军的营地,足见其中的诚意。

    对于邵崇德在桂州府衙内的胡吹大气,康崇保是有些不信的,不过当他看到潘崇彻对于此事那么慎重,他突然又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说不定周军真的有办法迅速破开桂州城的城墙?而且他们居然还敢于将破城的手段展示给守军的代表看?不得不说周军的这些将领信心很足,而且很傲慢。

    既然周军都不怕给他们看,他们却又哪里还能拒绝这种好事?三个人在康崇保行前略略一商议,此行的基本精神就定下来了。

    说起来很简单,康崇保需要借助此行仔细查探周军的破城方法,如果能够完全搞清楚周军会用什么方法来破城,而且守军还想得到防御的对策,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说不得潘崇彻就不降了;而如果他最后确认对于周军的破城法己方根本就无力抗御,那时候再选择投降献城也就毫无心理负担了。

    只是康崇保来到周营都有大半天时间了,却只能看着那些使用短矛的周军在七星岩下忙忙碌碌,至于他们具体都在忙些什么,康崇保却根本就看不出来,厚颜找来人细细询问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七星岩其实并不是一块岩石,而是一串山峦的总称,只因为这些峰峦骈列,如同北斗七星的星象一般,所以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字。而这些周军围着忙碌的地方才真正是一大块岩石,正位于七星岩山下,名为泠水岩。

    这些周军围绕着泠水岩做文章,倒是让康崇保甚为震撼,他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疑问,莫不是周军打算用这块岩石代替城墙,从而向他展示破城的能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想来桂州城的夯土城墙就算是外面包上了一层青砖,却又怎么比得上山岩这般坚固?如果周军能够做到迅速破开山岩,那桂州城的城墙就真的是不足为恃了……

    只是这些使用短矛的周军会怎么去破开山岩呢?用他们手中的短矛喷射弹丸么?

    不过康崇保看到现在为止,还真是没有看出任何的特别来,倒是那些周军因为忙碌起来而架在一边的短矛很是吸引他的目光。

    那种黑黝黝又短又粗的短矛相当特别,阳朔北郊的那一战,南汉军应该说就是输在了对方的这些短矛上面了——从阳朔县一路跑回桂州以后,潘崇彻倒是初步调查清楚了,那些短矛既能发出雷鸣喷出火光,还可以喷射出弹丸来,他的步军阵列就是在逼近周军的过程当中被那些弹丸给打残的。

    这种奇妙的短矛是怎么做出来的,康崇保很想知道,然而从这里他什么都得不到。周军把几支短矛靠在一起往那里一架,他倒是能够仔细地观察这种短矛的样式了,可是怎么造出这样的短矛来、那些弹丸怎么从短毛头上喷出来、那些雷鸣和火光与喷射弹丸有没有关联……这些问题都需要他认真地去查探琢磨,可惜他就是查不清楚。

    “好了,康副使请注意看!”

    贺州道行营先锋都指挥使张思钧亲自陪同着他,让康崇保深感周人对他的看重——当然,更有可能是对桂州守军的看重,对桂州守军投降献城的可能性的看重。

    有了张思钧的提醒,康崇保更是打起精神往泠水岩方向极力观瞧,却见方才都拥在那周围的周军士卒一下子往外散了开来,更是让他满腹疑窦:“不是一群人手持短矛围攻么?都散开来远离了泠水岩,他们却待怎么冲破山岩?”

    康崇保正在那里思忖间,就听见泠水岩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山石溪水飞得满天都是,一股青烟伴随着石屑冲天而起。

    “这是什么手段?山岩居然都能被周军弄碎,那桂州城的夯土墙又该如何抵挡?只可惜一直都没有看到他们在山岩旁施展了何种手段,以这样有限的观感完全无从想出应对之法来。”

    看着那飞舞在半空中的石屑,康崇保心神摇荡。一支能够从正面摧破山岩的军队,区区一道夯土墙还真是挡不住,那个使者邵崇德真的不是在虚声恫吓,众人都以为的大言其实都是一些实话。只是在这看了大半天,怎么对付周军的破城法却是毫无头绪,因为周军破城的具体布置他都没有看清楚。

    周军确实不可能把全过程都演示给康崇保看,有山岩被炸飞上天的场景做示范,就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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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洸口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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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洸口镇

    显德十四年的十月初十,代表桂州守军出城与周军接洽的南汉桂州管内招讨副使康崇保匆匆回城。(.赢q币,)泠水岩的下场给了他极大的震撼,此时的他虽然还在为自己未能查清楚周军的具体作战方式而遗憾,不过更多的还是为本方的决断正确而庆幸。

    次日,南汉桂州管内招讨使、西北面招讨使潘崇彻率领麾下万余军队正式向贺州道行营都部署何继筠投降,并且迅速撤出桂州城与周军完成防务交接。

    十月十五日,在完成了对原桂州守军的解除武装及编遣的任务之后,何继筠率领贺州道行营主力折而向东。岭南西面山势崎岖,在消灭了南汉驻扎在桂州的大军,解除了部队继续南进的侧后方威胁之后,再于这样的山区逐州逐县地争夺显然不是什么上策,只要打下番禺城抓获南汉主,剩下的州县其实是传檄可定的。

    南乡镇那边的舰船木筏建造差不多已经完工了,连州也在周军的掌控之下,无论是从南乡镇乘船向贺江口,还是经过连州与韶州道行营大军会合南下,都是可行的进军方略,最终的目标都是直指南汉的兴王府,也就是番禺城。

    只不过前一个进军路线需要与驻守在贺江口的薛崇誉大军交战一番,而后一个进军路线则可以甩开薛崇誉而直指兴王府——当然,那就要面对驻扎在洸口的南汉大军,不过那是两路大军合兵一处。

    只是战场情况瞬息万变,而通讯条件则严重地制约了各路军队的协同作战能力,就在何继筠率军掉头向东运动的时候,因为连州的顺利攻取而侧路无忧的韶州道行营大军出韶州翁源县,沿着始兴江直趋英州。

    经过了一个月时间的休整和补充,韶州道行营大军军容齐整物资充足,沿着始兴江水路协助运输的舰船木筏也已经搜集建造得足够了,大炮等许多重型兵器因此而可以保证自己的随军速度,可以说是万事齐备。

    有这样良好的军事态势,韶州道行营都部署曹彬当然不会继续迁延时日。岭南利于作战的秋冬季节并不是很长,之前是为了等待各项物资齐备才让部队转入休整,如今万事齐备,曹彬自然不会再去浪费这样宝贵的好天气。(!赢话费)

    贺州道行营大军能够配合得上当然很好,但是要他在诸事齐备的情况下继续等待,那就大可不必了,因为对于前面堵路的那些南汉军,曹彬并不认为对方可以构成自己进军的障碍。

    等到韶州道行营大军一路披荆斩棘打通到番禺城的道路,如果贺州道行营大军自后赶来,一路都不需要作战也不需要铺路架桥,自然也就能够追得上来,届时全军在番禺城下会合也是不错的。

    …………

    英州城距离韶州城有二百二十里,距离翁源县城有一百三十里,城周虽然多山,却还属平坦之地,而在州城西南十五里的皋石山、太尉山扼始兴江形成险滩危害行船,二山之间的浈阳峡则凿石架阁以栈道相接,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构成了大军前进的第一道险关。

    在浈阳峡南面就是洸口镇,正当洸水汇入始兴江之处,又控扼着浈阳峡的峡口,正是当初邵廷琄受命练兵备御北方的军事要地,此时则有内侍中郭崇岳为北面招讨使,率军五万驻扎于此。

    郭崇岳的养母梁鸾真向刘鋹推荐郭崇岳领兵的时候,说的是郭崇岳知兵,有将略,这话倒也不全然是假。洸口和浈阳峡的险要,郭崇岳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而处在浈阳峡北面的英州城虽然也有群山环抱,却没有如此优越的地利和险隘,所以在周军占据韶州城并且前出至翁源县城的时候,郭崇岳立即就决定放弃英州城,除了刺史与官差还在当地负责治安以外,军队全部集中到了洸口镇附近,准备依托水陆险要阻截周军的前进。

    所以李延福受命率领韶州道行营前军向英州进发之后,第二天他派出去的斥候部队就轻松地驱逐了南汉的刺史和官差,顺利地占领的城池。显德十四年的十月十八日,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二军与吉州、虔州两州的州郡兵和民夫就进驻了英州城,城周仅有三里的城池登时人满为患,州郡兵和民夫们不得不退出城外安营扎寨。

    从英州城继续向南,一路上南山、皋石山、太尉山连绵不绝,一路进展神速的李延福也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前进的脚步,等待大军会齐之后再向南击破洸口南汉军的阻截。

    “啧啧,始兴江……被皋石山和太尉山紧紧地夹着,浈阳峡峡口险峻,水路固然是狭窄湍急,陆路更是险峻,对面峡口处就是洸口镇,南汉多年经营的军事要地,如今有五万大军驻守——哦,当然了,是号称的五万大军……”

    在英州南山的莲花峰上,李延福一边通过千里镜打量着南面的皋石山和始兴江,一面连声感叹着。不能率性地带领前军一路直捣下去,李延福心里面多少有些憋屈,不过都虞候孙全璋的告诫未尝没有道理,那些自愿给大军充当向导的岭南百姓也是纷纷极言前路的险峻和重兵驻扎的洸口镇之难啃,所以即便是以李延福的个性也不得不暂时先忍一忍。

    只是他忍得住进军,却忍不住自己的心,这不,麾下的那些部队都还留在英州城内外等待着曹彬率领主力上来,李延福却带着孙全璋和几个向导,在十几个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南山实地观察地形。

    “虽然只是号称五万大军,但是其实有兵力应该不会低于两万,又有浈阳峡重险为依托,即使是战力不强的南汉军,却也不是兵力仅有数千的前军可以攻击的。”

    孙全璋还是在李延福面前扮演着冷静者的角色,有这个能够让李延福听得进去的人进言,曹彬倒是对前军相当的放心。

    听到孙全璋还在利用一切对话的机会劝阻自己,李延福就不禁摇了摇头:“你尽管放心,我也是入过武学的人,只不过是长相粗豪了一些,其实并不是莽撞之人,此中利害我早就理会得,不会真的不顾一切地进兵的。”

    “皋石山和太尉山夹始兴江而成浈阳峡,始兴江为峡山所束,矶石横截,水势湍急,因两石相抄,故名抄子滩;在其下还有巨石横截,即牯牛石,为始兴江行舟之害。当地有谚云,‘过得牯牛抄子滩,寄书归去报平安’,是极言其险也。而皋石山与太尉山则是崖壁千仞,猿猴莫上,需凿石架阁作栈道令两崖相接,实在是险峻得很。”

    就着两人都在通过千里镜观察南面地形的机会,孙全璋几乎是把他从当地向导那里听来的话整个转述给李延福听,以补充两人目力不到之处。

    “唉!”李延福叹了一口气,“以前行军打仗依赖惯了舆图和沙盘,总以为天下之大无有兵部职方司和枢密院侦谍司查探不到的地方,前番打江南,那舆图、沙盘可不知道有多详尽。不曾想到了岭南之后,舆图和沙盘尽多疏略,刚过大庾岭的时候还好,韶州附近的地势也算是描绘得比较齐备准确,可是浈阳峡、洸口如此重要险峻的地方,舆图上竟然只有寥寥几笔,沙盘更是完全模糊处理了……”

    李延福之所以带着人出来察看地形,除了他坐不住的脾气之外,地图和沙盘不够详尽显然是主要原因,没有了地图和沙盘的帮助,光是靠着当地百姓口说,那是很难形成明确的地形概念的,所以他就只好自己亲自过来看一看了。

    “陛下设立枢密院侦谍司,强化兵部职方司在敌国异域的哨探,那已经是发前人所未见了,只是人力有时而尽,毕竟天下太大而侦谍人数有限,而且各地的守备也是宽严不一,所以有些地方顾及不来也是难免的,只不过这一次恰好碰到我们了。不过为将之道严斥候乃是首务,即使有详尽的舆图和沙盘,实地再看一遍以确定其准确无误也是必须的,所以都军头抱怨得却是多余了。”

    孙全璋还是挺理解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工作难度,所以对于李延福的这种抱怨并不随口附和,而是又一次充当了冷静党。

    “呵呵,那倒是……没听说有了舆图和沙盘就不去察看地形的将官。嗯,差不多看完了就回去,大帅估摸着就要到了。”

    李延福的抱怨更多的是出于性格原因,却不是真的对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有什么不满,所以听了孙全璋如此认真的分说就是哈哈一笑,然后马上把话题给转开了。

    …………

    与此同时,洸口镇。

    “报!招讨使,北军前锋已经占领英州,李刺史率数百差役从浈阳峡退到了洸口。”

    南汉的英州刺史李晖当然不会说自己刚刚看到周军斥候的影子就仓皇而逃了,在他的话里面,自然是经过了一番艰苦卓绝的抵抗,最终自己是因为寡不敌众才不得已丢下英州城的。

    “嗯,无妨,英州处在峡口之外,本来就是难以坚守的,本帅不会以英州的得失为念。既然北军已经到了英州,现在就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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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进,吾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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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进,吾往也

    “从韶州进取番禺,沿途多山峦险阻,确实以始兴江为最佳通道,不过始兴江在洸口镇附近却是面临其沿途第一天险。(赢话费,)浈阳峡不仅是峡山紧促水流湍急,而且牯牛石、抄子滩也是韶州以下始兴江行船之第一大害,所以我军在此必须以水陆并进,方能保全大军顺利夺取洸口镇。”

    曹彬的大帐之内,副都部署王廷义正在发言,当地向导的情报和李延福等人实地察看的结果自然是给全军共享了,王廷义显然是立刻根据新情报进入了状态。

    在韶州道行营全军休整的时候,王廷义率领数千州郡兵配合贺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继勋去夺取连州,因为南汉的连州守将卢收跑去骑田岭山寨防御西边了,王廷义却是捡了一个便宜,很轻松地就夺取了州治桂阳县(今广东省连县),不过克敌大功还是归了王继勋和招降敌军有功的李廷珙。

    两路大军全取连州,卢收带着残兵大踏步地退到了清远,连州就被交给了李廷珙暂时守御,而王继勋和王廷义两个人都是急着要归队。

    王廷义这边刚刚归队才几天,就赶上了大军继续南征,想当初他到郭炜面前请战,为的就是在天下眼看着就要归于一统之前尽量地多捞取一些战功,这前脚才在收取连州的任务当中立了些微末功劳,后脚又能赶上一场大战,私下里他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估计在睡觉的时候嘴巴都是咧着的。

    所以在讨论如果进攻洸口镇敌军的时候,王廷义表现得十分积极,几乎是抢着发言的。

    “嗯……牯牛石、抄子滩据说是凶险无比,就是在平时行船通过都相当惊险,而且浈阳峡两山夹峙,如果南汉军在两座山的山腹安置弓弩、抛石机,以矢石俱下攻我船队,确实难以收拾。所以必须选两支精干人马走栈道沿峡壁夹江而行,以保障船队两侧的安全,只是皋石、太尉两山山势险峻,必须凿石架阁方能通行,陆路却是走不得大军。”

    曹彬的右手食中二指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慢条斯理地进行着他的推理。(赢话费,)

    这个手指敲击案几的习惯,其实曹彬是看多了郭炜的动作之后下意识仿效的,早先他来到锦衣卫亲军司辅佐还是皇子身份的郭炜时,乍一看到郭炜的这个动作还感觉有些奇特突兀,不过在两人接触多了之后,他不光是已经习惯了面对郭炜的这个动作,甚至自己都下意识地学了来。

    还真别说,这样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之类的什么东西,同时整理自己的思路,的确感觉思维更加清晰敏锐了,也不知道是这个动作真的特别的效果,还是一直简单的心理暗示。

    一听到曹彬说了“精干”两个字,作为韶州道行营先锋都指挥使与会的李延福登时就来劲了:“大帅,山路栈道就全交给我们金枪左厢第二军吧,浈阳峡两边的两座山,一边只需要两三个指挥,再加上一两个指挥的州郡兵帮着背负霹雳弹,属下保证扫清山上可能的南汉军伏兵,确保江中我军船队的侧翼安全。”

    这倒不是李延福自视过高,谁让韶州道行营的兵力配置就是锦衣卫亲军金枪军左厢第二军加上江南西道的那些个州郡兵呢,真要论起“精干”二字,那可是舍我其谁了。

    “不行,金枪军另有重任。”

    曹彬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李延福的主动请缨,抬眼见李延福还要张嘴争辩,马上就补充道:“驻守洸口镇的南汉军号称五万,那么最少应该也不会少于两万人,而且当地驻军素来以善操舰船知名,所以除了在山上安排伏兵之外,其主将必定会让主力乘船堵在江中,多半就是守在牯牛石、抄子滩附近以逸待劳,等着我军船队疲于应付天险的时候再出击。因此金枪军应该待在船上,届时以火铳远攻,破坏敌军的企图,掩护船队顺利地通过险滩。”

    曹彬这话却是在理,金枪军装备的火铳射程远大于江南西道那些州郡兵使用的弓弩,那么肯定也比南汉军的弓弩射程要远得多,压制南汉军船队的任务自然就非金枪军莫属了。如果让州郡兵用差不多同等的弓弩去和南汉军对拚,作为还要分心于应付险滩的周军船队来说,那可真是吃了亏等着,只有射程和威力都能够稳稳地压制对方的金枪军才能保障船队在通过险滩的时候游刃有余。

    不过在理归在理,李延福的脾气却是有话就不能憋着,这边他刚刚张嘴想要继续争辩呢,那边就被曹彬一段相当有道理的话憋回去了,一下子只感觉心里面那么的别扭,要张嘴反驳主帅很有道理的话肯定是不妥的,但是就这么硬生生地把想说的话就此憋回肚子里面去,那对李延福来说也是难受得紧。

    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下,就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那样,好不容易李延福才以一句“金枪军谨遵大帅之命”将其他话压进了肚子里。

    “大帅如此安排自然极妙,不过少了金枪军的火铳助阵,山上清扫南汉军伏兵的任务却是困难了不少。州郡兵以弓弩仰攻,而且是攻坚,即使比敌军精干许多,恐怕伤亡都不会小了,还要多费时间,所以他们需要尽量多带一些霹雳弹,哪怕因此而增加许多负重。”

    既然大家对曹彬的总体安排均无异议,行营都监翟守素就开始考虑具体的战术问题了。

    大概是连州之战州郡兵脱离金枪军之后的表现给了王廷义足够的信心,他倒是挺乐观的:“好在此次出征的州郡兵都熟悉南方的山地,对岭南这些大山却是不怵,而且虔州那边征发的民夫都是惯于翻山越岭的山民,两边山路上就多配一些民夫吧,多带的霹雳弹都交给他们背就是,担负攻坚任务的士卒还是要省些体力。为了确保两边山路作战的万无一失,不如就让我和都监分别率领一路吧。”

    金枪军需要待在船上掩护船队,曹彬作为主帅肯定是要在中军坐镇的,那也就是在船队中间,那么为了表示对两支山路攻击部队的重视,鼓起他们的士气来,副帅和监军分别到一路去坐镇也就是当然之举了。

    众将的这种默契和协调配合让曹彬感觉非常满意,韶州道行营这一路打得十分顺畅,多半也和众人的这种齐心协力有关,这让曹彬在协调人际关系方面省了许多心,而可以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到琢磨作战方面去。

    所以在听了王廷义的话之后,曹彬当即一拍案几,痛快地说道:“好!此战的计划就是如此,王副帅和翟监军各自去精选四个指挥,带上一千个民夫,多带一些霹雳弹,定要将浈阳峡之间可能威胁江中船队的山地尽数扫过;李先锋率领金枪军在船队的前列担负掩护任务,务必压制住下游的南汉军船队,使其不能干扰我军船队安然渡过险滩;我自领大军乘船随后而行,全军定在洸口镇会合!”

    …………

    洸口镇。

    “我军在两岸山腹之中各伏五千人,虽然无法将抛石机搬运上去,却要尽力多带弓弩箭矢,届时务必从两岸向江中万箭齐发,使北军船队不得安稳行船,使其在仓皇之中在牯牛石上撞碎!在抄子滩上倾覆!”

    郭崇岳刚刚分派两员裨将各领五千人去两边山上埋伏,为了说动他们犯难去翻山,他特意强调了这两支伏兵的重要性,也就是这两个裨将有可能捞取的战功。在说到伏兵的效果时,郭崇岳仿佛已经看见了周军的船队在两岸万箭齐发的打击下纷纷翻船沉没的壮观景象,一张白脸霎时间涨得通红,显出一种特别的神采。

    不过他的兴奋可没有完呢,接着郭崇岳就开始展望水上主力决战的结果:“而本帅将会亲领万余水手、战兵乘船伏于牯牛石、抄子滩下游一二百步处,即使北军的船队可以熬过我两岸的万箭攒射,等到他们在险滩之中将过未过之时,本帅就会率军全力出击,定然让北军于仓皇之中倾覆殆尽!即便有些漏网之鱼,在我军船队的截击搜捕之下,定然也是无路可逃!”

    哼,只要这一战获得大胜,自己就将声震华夏,让中原那些眼高于顶的蛮子们知道,岭南的内官也是不可欺的!

    而且有这么一场大胜仗垫底,自己怎么也得从内侍中升到内太师,并且获得开府阶吧?就连潘崇彻那个老儿都是内太师呢,自己又怎么能不是内太师?

    到了那个时候啊……自己在内官武臣当中就是最得宠的,而且不光是宠信会超过吴怀恩之流,就连战功都可以超过潘崇彻、吴怀恩了;而在那些得宠的内官当中,自己又是最知兵的,有最大的战功,那么在内朝的地位超越李托、龚澄枢之辈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那时候自己就出将入相,一统内朝,不知道会有多风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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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皋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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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皋石山

    皋石山上,一队人马正贴着山崖向南蠕动,在他们的脚下是凿开石壁架设的栈道,栈道的宽度也就是仅容一车通过,此时并行两人倒是还算宽敞;在他们的右手边则是峭立高耸的石壁,和栈道平面基本上呈垂直角度,而且仰头看不到山顶;在他们的左手边,始兴江在数十尺以下流过,透过栈道栏杆也能感受到水势的浩大与湍急。(!.赢话费)

    随着栈道从英州城南面的山口逐渐深入,栈道在山壁上也是渐渐地抬高,距离江面越来越远,饶是走在栈道上的这些士卒走过不少山路,此时也都有些胆战心惊的,一个个都尽量地往右边是山壁上靠过去,离得栏杆越远就越是安心。

    好在除了山势险峻之外,栈道却是修得相当的结实平稳,一路上也还没有碰到南汉军堵截,这队人马的行进速度其实并不算慢,只是遥看过去像是在山崖间蠕动而已,就像他们知道自己是在快步前进,然而他们看始兴江对面的山崖间的队伍就是在蠕动。

    隔着始兴江,对面的太尉山上同样有一支队伍和他们齐头并进,这正是担负着给韶州道行营主力船队扫清两翼的王廷义和翟守素率领的两支队伍。

    至于行营主力所在的船队,则落后了两支队伍约莫两里地,此刻正顺着河流缓缓而行,行营先锋都指挥使李延福带着他的金枪左厢第二军顶在了船队的最前面。

    “乖乖!想不到过了大庾岭以后,岭南还有这样险峻的地方。天幸前人已经在这里修好了栈道,要不然这样陡峭的石壁可要怎么爬?难怪本地的那些向导都说猿猴都爬不上。”

    “听他们吹!没有栈道还不是得慢慢地爬,比如刚开始修栈道的那些人,必定是只能自己爬上来的吧?他们要修栈道,爬这个石壁还不能光着手脚,斧凿绳索铁钎木梁木板啥的都得身背手拿,可不会比咱们着甲拿兵器轻松了。就算人可以借助器具来爬山吧,那猿猴生来就是会爬山上树的,又不必负重,哪里可能会上不得这山?”

    “那倒是,修栈道的时候肯定是比咱们现在要艰难得多了……不过他们只要爬到山上开凿石壁,而咱们却是要时刻准备着打仗,真要论艰难凶险那也得数咱们了。”

    …………

    “儿郎们稍安勿躁,要说你们也都是走惯了山路的,且不说离得五岭最近的虔州了,就是我们吉州的大山都不会少了,在山里打仗的事又不是没有。(赢q币,)”

    听到属下纷纷地对地形和当前的局势与任务发表着看法,队伍在行进间虽然不算喧哗,却也是议论声不断,吉州兵马都押衙刘茂忠忍不住参与了进来。

    虽然此时还都是一般性的议论,士卒们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畏难情绪,不过刘茂忠仍然担心话题会往那个方向转,于是赶紧未雨绸缪,先努力淡化众人对山势的惊叹,然后再来谈其他的。

    刘茂忠是吉州安福(今江西省安福县)人,他本来的名字其实是叫刘彻的,后来被某个识文断字的人指点了一下,说这个名字是汉武帝用过的,普通人再用就很不合适了,于是他才自己把名字给改了。

    爬大山和在山里打仗对刘茂忠来说确实不稀奇,因为这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在山里面落草为寇的,赶上南唐主赦书募盗为兵,他这才出山应募,之后戴罪立功剿灭了许多原先的同僚,山洞、山寨之类的地方都不知道收拾了有多少,然后才积功官拜为吉州兵马都押衙。

    他的这些履历,稍微资历老一点的吉州兵都知道,不过这些话却只能由刘茂忠自己说出来,要是换了别人来说,却多少会有一点暗讽其出身的嫌疑。

    有刘茂忠插了这么一句话,吉州兵们却是不怎么议论栈道难行了,一个个转而将精力都用到了自己的脚下,这个队伍当中就剩下了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一直到被撒到前面的斥候跑回来报告军情。

    “报!前面有一个山洼子,大概容得下上千人,此刻正有上千南汉的弓弩手守在那里。不过他们好像都在关注始兴江中的情况,栈道这边仅有十多人守护,不曾注意到我。”

    斥候的汇报让刘茂忠脸上的神情一松,这还真是运气了,看样子洸口镇的南汉军主将也就是听说了韶州道行营大军在韶州那里大肆搜罗和建造船只木筏,所以光是关心了始兴江上的船队,埋伏之类的计策倒是有,却根本无视了栈道也是可以走人的。

    或许南汉军自大到以为只凭着十多个人就可以堵住栈道口了?那他们可就是彻底的想错了!

    南汉军可能的轻视甚至无视,并没有让刘茂忠感觉到愤懑不平,相反,作为在官匪之间穿梭活跃过的人物,作战经验相当丰富,刘茂忠只会因为敌军的轻视或者无视而感到庆幸。

    这样一来,胜利将会来得轻松容易多了,手下这些兵丁们的伤亡也会小得多了。

    “很好!你在头前引路,带着第一指挥左番奔袭栈道口,务必迅速拿下,而且尽量不要惊动山洼里面的人。”

    虽然打头阵的只是一个都的吉州兵,而刘茂忠需要负责四个指挥,但是此刻他还是亲自率领第一指挥左番去夺口了。

    指挥全军的其实已经是亲自下到部队的行营副都部署王廷义,他刘茂忠更多的是在王廷义和吉州兵之间起着联络的作用,而以王廷义的水平,哪怕是刘茂忠不在场,王廷义也一样可以掌控着全军。

    相比之下,奔袭栈道口如此重大的行动显然更需要他,也更适合他,既然行营副都部署可以下到一线来,那他这个吉州兵马都押衙当然就可以下到一线的一线去。

    …………

    “一……二……三,冲!”

    斥候在前路查探得很细致,汇报得很清楚,也没有一点说谎或者虚饰夸大的地方,栈道口的确只有十多个南汉兵在守卫,而且他们并没有打起精神来关注栈道这边的动静!在接近栈道口百步距离之后就开始悄悄地掩上来的刘茂忠及吉州兵第一指挥左番一点都没有惊动对方。

    一直悄悄地向前移动到再往前走就必然会暴露的地方,刘茂忠才停住了脚,然后在一阵统一的号令之后率领左番扑了上去。

    “敌袭!敌袭!”

    “是周军啊……”

    “北军来了!”

    …………

    不惊动山洼里的南汉军这个企图终究是没能实现。在没有火铳助阵的情况下,还为了不惊动敌军主力而坚持不用霹雳弹,光靠着刀枪盾等冷兵器,想要迅速地消灭掉守在栈道口的这十几个南汉兵而不让他们发出警报,其实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然,如果使用霹雳弹和火铳克敌制胜,那么或许能够做到不让栈道口的南汉兵发出警报,但是霹雳弹和火铳本身那巨大的声响就已经是在通知藏身于山洼内的南汉军了。

    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继续冲吧,争取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开头一个都一个指挥的冲上去可能会稍微吃一点亏,不过等到后面的将近两千人都从栈道陆续上来,歼灭山洼内的上前南汉弓弩手还是很轻松的事情。

    发现已经无法隐蔽行动了,刘茂忠当机立断地命令旗牌官吹响了冲锋号,在刺耳的喇叭声中,第一指挥从栈道口蜂拥而出,紧跟在刘茂忠的身后扑向了被眼前的变故惊得毫无应手的上千南汉军。

    …………

    “哈哈,打得真是痛快!”

    连着两个山洼的战斗都是大同小异,开局顺利,中盘短暂,那些受命伏击而一心只等着将周军的船队射一个落花流水的南汉军在吉州兵的冲击下迅速崩溃,战斗很快就进入到打扫战场抓捕俘虏的收官阶段。

    直接下到一线来的王廷义在错过了第一场战斗之后,很快就带着亲兵往前赶,并且如愿地参加了第二场战斗,此时正摘下了头盔大呼痛快。

    “副帅,刀箭无眼,上阵的时候还请戴好头盔。”

    王廷义要亲自参战,刘茂忠确实是无法劝阻的,不过像这样战斗尚未结束就脱掉头盔的举止,刘茂忠却是不得不出面劝谏了。虽然说南汉军一点都不经打,只是一个冲击就可以让他们崩溃,但是那毕竟是上千个弓弩手,总还有几个顽抗的,战场上的流矢终究难以断绝,这要是脱下头盔之后脑袋意外地挨上一记,那可就是倒霉催的了。

    “不妨事不妨事,咱打仗冲锋都多少次了,迎着顽抗的敌军都不曾中过箭,还怕这些个不经打的岭南兵么?”

    对于刘茂忠的劝谏,王廷义却是浑不在意。

    王廷义可以对自身的安全毫不在意,刘茂忠可不敢这么疏忽,见对方不听劝,赶紧就示意亲兵将王廷义围护起来,同时继续劝谏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岭南兵虽然一击即溃,这战场是却还是少不了流矢的,副帅最好还是将头盔戴好了。副帅随同吉州兵行动,末将就必须为副帅的安危负责,望副帅不要让末将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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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抄子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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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抄子滩

    始兴江中,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在顺着水流缓缓地下行,船队前列的一艘大舰甲板上,李延福举着千里镜不断地查看着前方和两岸的情状。(.赢q币,)

    “都军头,副帅和监军都发来了信号,山上的两支军队已经打通了直到洸口镇的道路,扫清了沿途的南汉军伏兵,前军已经可以在山上看到洸口镇了,峡口外面的南汉军船队也尽收眼底。”

    虽然李延福的位置已经算得上是船队的最前方了,而且他还是如此地关注两岸的情况,但是首先发现岸上信号的还是军中的斥候,毕竟他们的眼神要比李延福更好,而且他们的分工十分明确,盯着船队前方的和左右岸上的各有其人,却是不必像李延福这样同时照顾着三个方向,从而处处分心顾此失彼。

    当然,走山路的两支军队向船队发送的信号不可能是信件或者口信,而只能是旗语。既然是旗语,统共五面不同颜色的高招旗显然不可能组合出太多的花样来,因此并不会有五笔旗语或者拼音旗语,像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如同电报码一样发送的旗语,一方面不可能实现得了,另一方面发送速度之慢也足以贻误战机。

    所以旗语都是用约定的组合对应几种约定的格式状况,譬如这一次的通讯,其实两岸只不过向船队传达了四个意思——前路已经畅通,山上的敌军已经被灭,前军已经到了洸口镇,在峡口外看到了敌军的船队。

    至于斥候说的那些话,其实是他对旗语进行了翻译和扩展加工的结果,前路畅通,根据战前的部署当然就是“已经打通了直到洸口镇的道路”;前军已经到了洸口镇,根据走山路的这两支军队的任务,那肯定就不会是两支军队下山乃至渡江之后进入洸口镇了,而只可能是“前军已经可以在山上看到洸口镇了”。

    战场毕竟不是官场、商场甚至情场,真正重大的事情不外乎就是那么几件,而且并不需要对此进行灌水式的描写,因此完全可以用非常有限的信号进行概括。

    就像符彦卿编纂的《军律》,他可以将军中需要联络的事项整理归纳为四十项,也就是只需要四十个能够明确分辨的信号就能够清晰地传达了,这样别说是在目视距离内使用旗语了,就是相距甚远中间存在泄漏危险的前后方都可以很顺利地通过事先约定的密语进行联络。(!赢话费)

    譬如当初高平之战的时候,极为关注前线战情的郭炜在使用信鸽传讯的时候,就是直接借鉴了符彦卿制定的军中联络“字验之法”。只要通信的双方在事先约定好,以某一首没有重复字的五言律诗为“字验”,就可以将四十项军务与每一个字相关联,那么密语书信就完全可以乱写,只要其中出现几个特定的字,然后在这些字旁边加上并不显眼的记号,前线的战况就可以获得比较隐秘而准确的传达了。

    当然,在郭炜的印象当中,后来还有人将这四十项军务精简到了二十八项,因此一首没有重复字的五言律诗就可以变成七言绝句了,相对而言更好记忆一些。不过那倒是无关宏旨,而且没有参考书的郭炜也不能确定都是哪二十八项,所以还不如直接搬用符彦卿制定的这四十项呢。

    具体到眼下的这场仗那就更简单了,韶州道行营有了战前的计议和战术分工,三路大军之间的通信其实都用不到四十项,他们根据各自的任务安排需要进行联络的事项少得很,只要在事先约定好了,真是简单的几个旗语组合就能够充分表达。

    所以也就是在金枪左厢第二军的斥候略略扫过一眼的工夫,始兴江两岸山上的战况就已经为他们所了解了。

    “嗯,很好很好!”

    李延福在听到斥候汇报的时候就将千里镜转向了太尉山的方向,果然那边还在重复着四个简单的组合,向他证明着斥候的汇报准确无误。

    李延福精神一振:“既然如此,船队可以加速行驶了。传令前军满帆向前,一直到抄子滩之前再减速,再向中军传信。”

    山上两路军队的表演已经结束了,副都部署和都监已经取了首功,下面就该轮到他李延福大展雄风了,只要能够保护好船队顺利通过抄子滩,击破南汉军船队的阻截,成功夺取洸口镇,那么这一战的头功就还是金枪军的。

    …………

    “不好了!招讨使,不好了!”

    一个被人从始兴江中捞起来的南汉兵刚刚吐出了几口肚子里的积水,略微换得一口气,立马就扑到郭崇岳的脚边大声地惊呼道。

    从上游漂下来的数十具浮尸让坐镇船队的郭崇岳心神不宁,看那些浮尸的穿着,竟然多半都是自己的麾下,而身材高大穿着陌生衣甲的却只占其中的一二成。

    难道周军已经洞悉了自己伏兵山腹的计策,并且派出了重兵劲旅走山路?郭崇岳心中是忐忑难安。可是栈道的通行能力很差的啊,数万大军得要很长时间才走得完,而且接下来还要下山渡江,麻烦事情多得很,周军应该不会这么选择,其主力应该还是会乘船沿江而下,郭崇岳又有点心怀侥幸。

    不过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为了驱逐压在自己心头的阴影,让自己回复战前的那种自信与豪情,郭崇岳赶紧命令属下从江中打捞了好些浮尸仔细鉴别分析。

    结果越捞越分析就越是让郭崇岳的心头沉重,那些浮尸确实多数都是他派去山上准备伏击周军船队的弓弩手,只有少数身材长大的应该是之前尚未谋面的周军。这种情况让郭崇岳大感不妙,如果周军当真是不怕烦难地翻山过来,尤其是从皋石山不必渡江就可以直达洸口镇,那他在抄子滩下游这里做的所有安排岂不是全都落空了?

    虽然周军采取这种策略只能规避水上决战于一时,以后还是免不了要借助始兴江,还是要用到船队,郭崇岳就想不明白,他们要是就这么绕过了抄子滩,那又要在洸口镇造船造多久?之前在韶州的那些辛苦岂不是白费?但是周军真要是这么干的话,他这支船队就不仅无法立功,而且马上就要无法在洸口镇附近立足了,这可是太糟糕了。至于周军是怎么想的,这么干是不是真的对周军有利,他郭崇岳可关心不了,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将会大为不妙就对了。

    然后就在郭崇岳越想越烦的时候,其中的一具“浮尸”趴在甲板上吐出了几口清水之后,忽然就活了转来,然后就扑到他的脚边大声疾呼起来。

    “我能有什么不好?山上的情势到底怎么样了,快快讲来!”

    郭崇岳烦啊……他也知道这个兵丁并不是在说他“不好了”,而只是想讲有什么状况不好而已,不过那气急败坏的话听着就像是在说“招讨使不好了”,郭崇岳能不烦么?更何况山上的伏兵如果不妙,那就真的是不好了。

    “招讨使,不……”

    那个幸运地活过来的兵丁惯性地继续呼喊了半句话,这才从郭崇岳极其不快的语气当中醒觉过来,连忙把后面两个字吞了回去。

    喘了一口气,这个兵丁才开始回答郭崇岳的问题:“从皋石山下上来了两三千北军,一个个如狼似虎般的,还会放一种掌心雷,能把人炸得肠穿肚烂,弟兄们一开始都没有防范,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山上的伏兵怕是都没了……”

    “都没了?!北军不是才只有两三千么,山上我军可是有五千之众,就算是你们一开头失于防范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人数总还是占优的啊!再说他们还要仰攻,在地势上你们也是占优的啊!怎么教会垮了?没了?”

    幸存兵丁的话让郭崇岳立马就炸了,现在他都不知道是应该庆幸周军的主力没有上山,估计还是会乘船过来,还是要愤怒于自己麾下的五千之众守在山上居然都顶不住两三千周军的攻击。

    才两三千人的偏师就把皋石山上的伏兵给打崩了?看江中浮尸的情形,太尉山上的情况大概也是差不多的,这周军根本就没有出动主力,居然也能完全破坏掉自己的伏兵之策?那周军的战斗力该有多么强悍?还有那个什么掌心雷……那是什么物事?

    幸好周军的主力还是会乘船而来,届时双方发生的水战应该不是他们所擅长的,那样他们的战斗力肯定要打一点折扣,再说自己这边还可以借用到牯牛石、抄子滩的自然伟力,还是足以一战的。

    惊疑于周军那听起来相当恐怖的战斗力,郭崇岳已经从本方船队水战必将大胜的预判迅速降低到了自己可以与周军一战。

    郭崇岳的连声呵斥让本已惊惶萎靡的那个兵丁更是哭丧着脸,只敢嘟嘟囔囔地说道:“招讨使不是让咱们去伏击的吗,山上就没有一处可以整个容得下五千人的地方,所以只能一个山洼里面放个千把人,结果少了防范被两三千的北军一群群分开来打败了。”

    “原来如此!那就还有一战。”

    听了兵丁的这句补充,郭崇岳却是大为放心,看来周军的战斗力也没有强到可怕,那么山上输了也就输了,就让自己在江中借助抄子滩获取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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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争渡!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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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争渡!争渡

    “落帆!下碇!通知后续船只减速直至停船,等待前军顺利通过抄子滩之后再作定夺。(最稳定,)”

    抄子滩前,李延福在得到向导的指点之后,确认了这个始兴江第一险滩的位置,于是迅速地颁布着军令。

    几里地的水路瞬息即过,韶州道行营船队打头的那几艘船上都有当地的船夫操舟,更有在这一段水路上跑船十多年的船老大做向导,对于水下危机重重的牯牛石和抄子滩在哪里自然是很清楚的,行船的规避也就是严格地照着计划在执行。

    浈阳峡本来就已经很狭窄,水势本来就已经很湍急,不过在抄子滩这一带却是尤为明显。为了保险起见,船队显然是不能一窝蜂地通过这里的,一艘一艘地谨慎航行才是正道,但是抄子滩下游不远处就伏得有南汉军的船队,这边周军的船只一艘一艘地下去,弄得不好就会被南汉军一口口地吃掉。

    所以在这一段水路的通行组织和梯次防御的安排就很见功夫了。

    幸好周军有火铳这种长射程兵器,可以完美地压制住一般的弓弩和水战常用的犁头镖等寻常冷兵器,即使对上那笨重而又缺乏准头的抛石机都还是略有优势,这倒是让李延福在排兵布阵的时候感觉游刃有余。

    原先在始兴江中并行的船只纷纷听令落帆下碇,停在了抄子滩那从两岸挤住江面的矶石前面,只是在中间留出了一艘船的航道。

    岭南河道的特点,或者说至少是始兴江上中游河道的特点,那就是河床泥沙甚少而以石质为底,船只用铁锚经常不能抓牢河床,因此这里的船只多数都是用的大块沉重的碇石。要在浈阳峡这一段湍急的河道当中停住船,不光是要落帆下碇,下碇的位置都要经过一番试探。

    当打头的船只试探性地趟过抄子滩的时候,驻泊在抄子滩上游两侧的船只将会给他们提供保护,以火铳压制住南汉军船队可能的蠢动,保证越滩的船只能够专心致志地对付险滩。

    如果南汉军的船队不能有力地阻截住打头几艘越过抄子滩的周军船只,那么李延福的这一次开路行动就将宣告完满结束了,因为打头越过抄子滩的那些船上同样载有金枪军的火铳手,只要这些船能够平稳地过去,他们就将在抄子滩的下游停船接过掩护任务。(!.赢q币)

    “官长们可坐稳了抓牢了,等下船在过滩的时候,因为水下就是牯牛石横截水道,这船会左右摇摆上下颠簸,船性不好的人最好赶紧进船舱躲着,甲板上的人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甩到水里面去!底下这样急的水流,水下几尺就是岩石,栽下去九成九是活不了的。”

    金枪左厢第二军第一指挥所乘的几艘船当先而行,而权指挥使尹继伦就在最前面的那艘船上,听到坐镇指挥行船的韶州麦阿大这么吆喝,他倒是将身边的缆索又抓牢了一些,不过却依然坚持待在甲板上,而坚决不肯躲到船舱里面去。

    虽然有都军头在后边号令其他四个指挥一起掩护第一指挥越过抄子滩,但是南汉军船队要是出击的话,距离他们最近的还是第一指挥,论反击能力当然要属第一指挥更合适,他尹继伦作为第一指挥的权指挥使自然是要守在第一线,这才能掌握住号令部下进行反击的时机。

    “大伙儿都给我盯紧了!南汉军的船只一露头就给我打,绝对不能让他们接近了第一指挥的座船,渡过抄子滩的成败在此一举!”

    李延福的军令通过令旗一层层地向前军的其他船只传达着,只不过经过了旗语翻译的军令就彻底丧失了这段话当中那丰富的感**彩。

    这一次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尽量发挥火铳射程远的优势,而且双方也不是在陆地上对进,因此并不需要强调射击的准确和稳妥,而是需要充分地压制住南汉军的船队,所以李延福没有像以往那样要求在敌军进入百步距离左右才开始射击,而是“南汉军的船只一露头就给我打”。

    如果是瞄准了人来射击,那么水上作战的准头肯定是会低于陆上作战的,这再不去要求射击距离,那还打不打得到人可就是天知道了。不过这一战追求的就是一个火力压制,所以只要能够把铳子打到南汉军的船只上就是成功,而船只的目标可是大得很的,实际上比步军的阵列还要庞大,两百步外命中船只的难度都不算大。

    此战不求歼敌,作战目标就是全军顺利地越过抄子滩,只要实现了这个战术目标,攻下洸口镇歼灭当面的南汉军都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

    “招讨使,北军的船队下来了!”

    郭崇岳的座船上,一个变了调的声音在高喊着,那拔高的调门几乎把那人的嗓子都给喊破了,也不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如此高喊,到底是出于兴奋呢,还是因为恐慌。

    “慌什么!本帅已经看见了,北军的船队确实挺庞大的,帆影一眼望不到头,不过他们还不是得一点一点地慢慢挪过抄子滩?只要他们必须过抄子滩就行,北军的船队过来一点,我军就灭掉他一点!”

    攀招手的慌张让郭崇岳大感不快,这人竟然能被周军到来的盛况吓得从桅杆上直接滚落下来,也就是攀招手爬惯了桅杆,这么滚下来居然都没有什么伤损,郭崇岳倒是有点恶意地想着还不如把他摔死拉倒呢。

    郭崇岳皱着眉头呵斥了攀招手一句,打断了对方那惊恐得变了调的呼喊。负责为船队瞭望敌情的攀招手居然如此胆怯,实在是大出郭崇岳的意料之外,这可真的是会大伤全军的士气,如果不是马上就要两军接战了,郭崇岳都很想将其斩首立威。

    要命的是,这个攀招手不光是胆怯了,而且多半还在桅杆上打了瞌睡,等他滚下桅杆来向郭崇岳汇报的时候,郭崇岳自己都已经看到周军的船队了,还要这个攀招手何用?

    比起攀招手的胆怯来,郭崇岳此刻的胆气无疑是很壮的,周军的来船虽然众多,他也有信心凭借抄子滩这里的特殊地势消灭其前锋,从而将其堵截。

    郭崇岳的胆气倒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其养母梁鸾真说他知兵有军略,这种内举不避亲除了偏私之情以外,郭崇岳平素表现出来的善于审时度势也是促使梁鸾真举荐他的因素。

    正是因为审时度势,郭崇岳原本对周军的来势汹汹确实是颇感惊惧的,不过来到了洸口镇之后,他实际了解察看了浈阳峡尤其是抄子滩的地势,战胜周军的信心就被鼓了起来。虽然这份信心在方才受到了打击,皋石山、太尉山的伏兵失利让他一度恐慌和动摇了起来,但是那个被救起来的败兵说的话又让他的信心稍稍恢复了一点。

    两座山上的伏兵之策被周军破掉了,周军在浈阳峡中行船不再会遭遇万箭齐发之厄,这恰恰说明周军是害怕自己的那些布置的。现在周军固然是躲过了两岸的夹击,但是他们面临的险滩却不会飞掉,在抄子滩这种天险面前,周军的船队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小心试探着越过,而不可能蛮干地大队蜂拥而过。

    而这就是郭崇岳的凭恃。

    有抄子滩给他提供帮助,限制住周军船队的行动自由度,郭崇岳就可以在抄子滩下游摆开了阵势,将越过抄子滩的周军零星船只消灭,还可以进而直接干扰周军正在越过险滩的船只,让他们在矶石上撞得粉碎,让周军后续的船只在接连倾覆的前军教训面前再不敢动弹。

    “北军还真是不知死活!”

    看到周军的船队在抄子滩前面停了下来,然后在江上一线排开,中间的一列船队则开始缓缓向前试图越过这段险滩,郭崇岳不禁恨恨地骂了一句。

    难道周军主将以为这样摆阵就吓得住自己了么?在抄子滩对面排开的船只再多又有什么用?郭崇岳可没有想过率领船队逆流过滩去和周军交战,他只是在抄子滩的下游等着,周军过来一艘船就收拾得一艘,没有过来的不去管它就是了,它还能飞?

    “传令全军,按原计划出击!我大汉兴废在此一战!”

    除了派出两支偏师清扫了他布置在山上的伏兵之外,周军的行动一如郭崇岳所料,在抄子滩这样的天险面前,他们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那么南汉军也就不必有什么多余的变化了,船队照原先计划的那样全力出击,将周军兜头截住就行了。

    随着郭崇岳的号令,抄子滩下游鼓声雷动,无数战船自岸边礁岩后面窜了出来,在中间一艘大舰招展的旌旗指挥下排得密密的,几乎截断了江流,然后又在鼓声当中伴随着那艘大舰缓缓地逆流而上,向着正在和险滩激流搏斗的周军船只逼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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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险滩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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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险滩接战

    “命令前排船上的火铳手一齐放铳,务必将那冲过来的南汉船队拦住!”

    正如走山路的两支偏师汇报的那样,南汉军的船队确实是躲在浈阳峡峡口的南面伺机而动,此刻第一指挥的几艘船正在艰难地通过抄子滩,那些埋伏起来的南汉船只就突然冒出来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好在周军这几年早就习惯了在战前进行各种详尽的战况推演,只要是在推演中出现过的状况,通常都会有相应的预案,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完全在行营预料之中的情况,而且还有两支偏师的准确预报。

    行营把李延福留在了船队中,让金枪军乘船走在船队的前列,为的就是对付眼下这种情况的出现。

    既有战前的反复交代,此时又有都军头的断然下令,散处在各艘船上的金枪左厢第二军士卒纷纷在都头、虞候或者十将的喝令下向着下游靠过来的南汉军船只猛烈开火。虽然目标距离还相当远,自己的座船在江面上也颠簸得厉害,南汉军的船只更是在水中飘摇晃荡,火铳射击的准头是相当的惨不忍睹,却并不妨碍他们极力地向南汉军的船队泼洒弹雨。

    也就是这些船已经提前落帆下碇了,虽然湍急的江流还在继续冲刷着船体,但是比起行船的时候,士卒们的下盘已经算是很稳的了,他们瞄准射击固然有些难度,整个装弹射击的过程却还都是完成得十分顺畅,并不比在陆地上的时候慢太多。

    始兴江上噼里啪啦的犹如炒豆子般响成了一片,青色的烟雾从各艘船上升腾而起,慢慢地和峡谷中的水汽相混合,凝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横贯江面的青色雾气。

    水上终究和陆地上有些不同,因为船只承载力的问题,整个第二军分布得相当散,一艘船上最多也就是一个都,甚至只有一个队,所以除了刚开始向南汉军船队射击的命令是统一从李延福的座船那里发布的之外,后面统一的射击步调就只能局限在一艘船上而已,整个第二军的射击很难做到像在陆地上那样的整齐划一,因此铳声在峡谷间的回音反而显得更为密集。

    虽然全军的火铳射击不够整齐,泼洒到南汉军头上的铳子却并不稀疏,相反倒是有一种连绵不断的感觉。(.最稳定,)哪怕此时两支船队相距还有两百步之遥,哪怕南汉军有船板和木女墙遮护,这样连绵不断的弹雨仍然在船队之中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哎哟~扑通……”

    这是一名兵丁于惨叫一声之后就无言地扑倒在甲板上的情况。

    “北军这是在用什么兵器伤人?!在尸身上看不到箭杆,多半是弹丸,可是这种弹丸却能够射穿船板和木女墙!”

    这是旁边幸运的士卒在看过阵亡者尸体之后的感想。

    对于弹丸这种东西,他们多少也是见过或者至少是知道的,小型的石弹丸多是用抛石索甚至直接用手投掷,那威力是非常的寒碜,别说是比不了弓弩了,如果不是砸中暴露的部位,皮甲都能够抵挡住大部分的冲击,让弹丸难以伤害人员。

    然而周军船上射过来的这些弹丸——既看不见影子又没有箭杆,只可能是小型的弹丸——居然能够打穿船板和木女墙,然后再将藏身于其后的人击死,这个就很恐怖了。

    的确,被打死的同袍是不着甲的,这大概就是他们会被穿透了木女墙的弹丸打死的原因,可是船上的水手和战兵几乎都不着甲,所以没有谁会比这几个死者更安全。于是弹丸击打在船板和木女墙上发出的啪啪声在南汉军士卒听来就像是催命符,一个个都不再是紧靠着木女墙藏身了,而是蜷缩着身子蹲伏下来,甚至直接就趴到了甲板上。

    周军的弹丸那么可怕,自己还是保命要紧,至于上官交代的攻击正在渡过抄子滩的周军船只的命令,反正自己又不是抛石机的砲手,就没必要冒死伸头了。

    只是这么想的可不光是一般的水手和战兵,同样也包括了那些个砲手。既然水手们可以为了躲避周军的弹丸而不用心操舟,既然那些战兵可以为了躲避周军的弹丸而彻底地忘记了他们将周军开路的船只抛射箭矢的任务,那么砲手也没有必要具备特别的勇气。

    不过如此明显的畏战和怠惰显然瞒不过郭崇岳。

    “擂鼓!严令各船不得畏战避战,砲手赶紧操作抛石机去轰击抄子滩上的北军船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军已经有船只在试图越过抄子滩了,而这边自己又率领全军出来迎战了,那么任由敌军发起攻击而己方竟然没有采取手段反击,这可不行!不去管为什么周军的弹丸可以打到这么远,全军是绝对不能在还没有进行任何反击的情况下逃跑的。

    有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兵组成肉屏风护卫,郭崇岳根本就体会不到普通南汉军士卒在弹雨中的感觉,有这些人团团围住,郭崇岳完全不惧流矢,弹丸这种东西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于是在中军战鼓的号令和船上守捉、都头的监督催迫下,弓弩手还可以因为两军距离较远而拖拉着,那些个砲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凑到甲板中间的抛石机旁,准备向周军发起反击了。

    不过随着南汉军船只的逐步逼近,周军船上的抛石机也在进入运转。

    …………

    事实证明,水战当中火铳的命中率确实要比陆地上低得多,当然,要打中船只这样的大目标还是比较容易的,只是砸到船板上的铳子发出的噼啪声也就能够起一个恐吓的作用,如果南汉军的士卒可以鼓足勇气的话,这种程度的弹雨还真是无法限制他们的行动。

    被中军鼓令和船上的直属军官催迫的南汉军砲手虽然是勉强地硬起头皮来,却也算是鼓起了一点勇气,于是周军泼洒过来的弹雨就暂时的浮云了。在甲板中间体型硕大的抛石机周围,砲手们机械地操作着,虽然时不时地有一两个人被飞过来的铳子击倒,但是他们的操作却不敢停歇——督战的刀斧手比零星的弹丸要可怕得多。

    “一……二……三……拽!”

    随着一声声的吆喝,从拳头大小到钵盂大小的石弹纷纷自南汉军的船队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高低不一的弧线,然后直直地落在了正与抄子滩进行着奋力搏斗的尹继伦座船四周,其中间或有一两枚石弹幸运地挂到了船只,在甲板上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

    “小心!不要管石弹,用力撑住了,小心撞滩。”

    “快把伤折的人搬走,不要碍着了其他人操舟!”

    …………

    一枚石弹正巧落在了用竹篙与险滩搏斗的水手中间,一下子砸死了两人,砸伤了好几个,让这些把心神全都放在了险滩激流上的水手一阵慌乱,几根竹篙稍微有些不到位,船只在激流的带动下猛地一个摇摆,差一点就撞上了岸边凸起的矶石。

    麦阿大当即甩掉了上衫,光着膀子扑了上去,抢过一根竹篙亲自操舟,一边还要吩咐指挥着其他人的动作,总算是让船只险险地避过了这一次近在眉睫的倾覆之危。

    尹继伦紧紧地拽着缆索站在船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虽然船只的剧烈颠簸让他站立不稳,但是此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身上,整艘船只遭遇的险情和那些承担重任的水手的伤亡让尹继伦目眦欲裂。

    “荆嗣!”

    尹继伦真的是愤怒了,他很想对那些向他的船只抛掷石弹的南汉军船队做些什么,只是方才那一下险情,甲板上的人几乎都是东倒西歪的,大多数人连正常的射击都做不到,想要搞什么特别的反击就更难了。

    不过尹继伦注意到了,那个荆嗣的下盘极稳,就在刚才他还向敌军发了一铳,此时装弹的动作也是干净利落,端的是训练有素。

    对荆嗣这个人,尹继伦早先就知道,泰州团练使荆罕儒的侄孙,没有通过门荫进入禁军,而是自己应募到锦衣卫亲军做了一个普通的士卒。不过真正引起他关注荆嗣的,还是在韶州城南莲花峰下的那一战,在那一战之后,第一指挥的兵丁们互相轰传荆嗣一铳打中了南汉军一头战象的眼睛,这样轰动的事情不可能不引起尹继伦的特别关注。

    好奇心起的尹继伦还真的对这个传言进行了一番调查,结果在他们第一指挥正当面的南汉军弃尸当中确实发现了一头只有左眼有伤口的大象尸体,而在对荆嗣本人的个别询问当中,他自己也确认了那头大象就是被他一铳击穿左眼致死的。

    相距五十步开外一铳打穿了跑动中的大象左眼,这样的铳术真的堪称为神了,虽然还没有传说中的百步穿杨那样神妙,但是在尹继伦所知的范围内,这种铳术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现在愤怒的尹继伦正想对挡路的南汉军船队有所作为,而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有着如此精妙射术的荆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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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狙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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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狙击

    “到!指挥使有什么吩咐?”

    听到权指挥使大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刚刚装弹完毕的荆嗣立即回头应答,不过在如此紧张的作战气氛中,权指挥使特别叫出自己的名字来,却不是叫哪个都头,也不是呵斥哪个手忙脚乱的家伙,荆嗣心中多少是有一些奇怪的。(.赢话费,)

    如果权指挥使是叫哪个都头的名字,那肯定是要另行分派战斗任务;而如果权指挥使是叫出某个手忙脚乱的家伙的名字,那显然是要对他进行一番叱责,甚至有可能当场行一点严厉的军法,以警醒一下全营。

    结果权指挥使居然叫的是自己,这还真是有点古怪。

    荆嗣自觉在作战当中自己应该是没有出现丝毫差错的,基本表现不敢说在全营排第一,那也肯定是排在前列的,这种自信荆嗣还是有的,所以他不认为权指挥使喊着自己的名字是因为自己作战不力或者犯错。

    不过荆嗣再自信也没有傲慢到自以为重要性超过了都头,作为一个应募入伍才两年的小卒,想来权指挥使即使是要交代什么作战任务,那也怎么都不可能越过了都头、十将什么的而轮到他。

    所以这事多少都透着一丝古怪。

    只是军中自以服从上司的命令为重,无论荆嗣此时心里面有多么疑惑,既然权指挥使喊到了自己,那就必须大声应答静候吩咐。

    “嗯,不错……”尹继伦眼含激赏地看了一下荆嗣,然后又转头望向前方,“当初在莲花峰下,你可以在五十步开外一铳打穿跑动中的大象左眼,今日是在江中的船上,平稳远不如陆地上,而敌军相距足有一百多步远,所以我不要求你一铳击中哪个人的眼睛或者头颅,不过击落敌军的将旗做不做得到?!”

    荆嗣闻言就是一愕,然后顺着尹继伦的视线看过去……前方一百多步远的地方,南汉军的船只穈集一团,在那船队的正中间是一艘大舰,大舰的桅杆之上一面大纛在迎风飘扬。

    那就是南汉军的主将座船吧?那面大纛就是权指挥使所说的将旗吧?嘶……权指挥使居然是要俺去打掉这面大纛!当然,如果能够将这面大纛打落,南汉军肯定是会丧胆的,只是……

    荆嗣略显为难地说道:“指挥使,虽然船上非常颠簸,敌船相距也还远,不过敌军那面将旗的目标不比大象的眼睛更小,要俺打中确实不难。(.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尽管大胆地说来,放心!我想让你去击落敌军的将旗,并不是要刁难于你,现在也还没有向你发布军令,做不到可以直说。”

    看到荆嗣的神情这么为难,尹继伦登时醒觉自己大概是愤怒过头,太想给捣乱的南汉军一个教训了,以致于向他提出了一个过高的要求。想想以自己的铳术,在这么摇摆不定的船上想要打中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大纛的确是做不到,即便荆嗣的射出极为高超,这个要求可能还是过高了。

    “指挥使若是要俺打中敌军的那面将旗,这事倒是不难做到,不过要将其击落却是很不容易的。那种大舰的桅杆很粗,即使是悬挂大纛的末梢都比碗口还要粗,俺们用的火铳铳子是不可能把桅杆打断的,除非是炮弹。不能打断桅杆,如果还想要把敌军的将旗击落,那就只能是去试着打断拴旗的绳索了,那可就太难了,绳索不光是很细,而且还在随风飘荡,基本上是打不中的。”

    既然权指挥使不是要有意刁难自己,而且还是如此商量的口吻,荆嗣当然就实话实说了,对于自己做不到这样高难度的事情,他倒是没有什么羞愧的。

    其实以他对自己射术的自信,如果是要在攻城的时候打断吊桥的系索,那他倒是有足够的把握,因为站在城头弓弩手的射程之外射击系索,也只需要距离几十步的样子,而且吊桥的系索还是比较粗的,并且拉起吊桥之后的系索还是紧绷绷的几乎纹丝不动,其实相当好瞄准。

    但是这船上挂旗的绳索可就完全不同了,一则距离太远,二则绳索太细,三则目标还是一直在空中飘来荡去的,这就既不容易看清楚又难以瞄准了。

    不过以后要是在陆战的时候权指挥使要自己去打敌军的将旗,自己能不能做到呢?荆嗣想了一下,觉得那个难度却是不大,因为他可以取巧啊……陆战中将旗使用的旗杆不会太粗,如果铳子击中旗杆的正中间的话,完全可以将其打断,当然,通常来说双方在陆战的时候,将旗距离敌军前阵还是会比较远的,那么细的旗杆目标太小难以瞄准,不过掌旗官肯定是人高马大的啊,直接将掌旗官打死就可以了嘛。

    “唔……原来如此……”听到荆嗣说的这么细,而且入情入理的,尹继伦虽然心中有些遗憾,却也只能就此罢了,“那就算了……”

    尹继伦这边倒是把突如其来的想法摁了回去,荆嗣眼珠子转了转却是另有想法了:“指挥使想要让俺去击落敌军的将旗,是为了打击敌军的士气吧?其实要达到这个目的不一定就要打敌军的将旗啊……有将旗的那艘大舰上应该是有敌军主将坐镇吧,俺倒是可以试着找到敌军的主将打一打。”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这茬。”

    荆嗣的话却是让尹继伦精神一振,这还真是的,自己起初被南汉军的船队骚扰得怒极了,在看到敌军旗舰的那面将旗以后,思路就尽是围绕着怎么折腾那面旗去了,一时间倒是忘记了敌军的主将肯定就在那艘大舰上面啊,而且说不定就站在最上层的甲板上指挥船队作战呢。

    以荆嗣的射术,要他打断距离一百多步远而且还在空中不停漂荡的绳索确实有很大的难度,但是要在一百多步远打中一个人却是一点都不难,即使两边都是在船上——只要那个人的确暴露在甲板上,而且还被荆嗣给找到了,须知荆嗣可是能够在五十步开外一铳打穿跑动中的大象左眼的神射手。

    心中大喜的尹继伦马上就把自己的千里镜取下来递给了荆嗣:“如此甚好,若是能够击毙敌军的主将,其效果恐怕比击落将旗还要好得多。我把千里镜借与你用一用,先在敌船上面找准了其主将的位置,然后再开铳。”

    相距一百多步远看人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想要认人可就不行了,这种狙杀敌军大将的机会基本上一战当中只会有一次,一旦杀错了可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所以最好还是先借助千里镜认准了南汉军的主将,然后再一举击杀。

    尹继伦的这种意思,荆嗣当然也是门清的,所以一点都没有客气地上前接过了千里镜,然后找了一个容易固定自己身体的位置,举起千里镜在南汉军的那艘大舰上好一番寻找。

    这个衣着不像……这个神态不像……这个无论是衣着还是神态都不像……这个有点像了,不过似乎还差着一点意思……

    千里镜的圆筒范围在南汉军的那艘大舰甲板上扫动,荆嗣对着圆筒中被拉近了许多的人影迅速地作着判断。一军主将么,从常识上来说衣甲鲜亮肯定是不会错的;而且作为整个船队的主将,那种颐指气使的气概也不可能是一般人能有的,所以这种人并不是很难鉴别出来的。

    嗯,这人就有点意思了……甲胄光彩夺目,造型华而不实,还有一身锦袍,动作举止很有那种久为人上的感觉,这就已经有八成像了……再说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壮汉是什么意思啊?两军离得还远呢,箭矢尚且飞不到,南汉军的抛石机是打得到这边,可是自己所在的这艘船可没有什么空闲使用抛石机进行反击,而后面都军头他们船上的抛石机一时还打不到敌舰,有必要用这么多亲兵围出一个肉屏风么?难道南汉军已经知道我军火铳的厉害了?

    不过看到这里,荆嗣心中已经笃定了九成,至于那人粗粗看上去面白无须,则让这种把握又加上了一成——自大军进入岭南以来,从当地百姓的议论当中,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个南汉主最喜欢重用阉人了,而面白无须显然是一个阉人会有的特征,洸口如此军事重地有一个阉人做主将也是相当正常的。

    放下千里镜,荆嗣稍微调适了一下眼睛,盯牢了人堆里的那个人影,然后举铳瞄准,在脚下甲板的颠簸中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稳住下盘和双手,也稳定了一下情绪,随即迅速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荆嗣感觉到右肩猛地一震,双手端牢了铳托,目光依然直视着目标所在。

    倒了,倒了!

    视线中,那个目标似乎突然栽倒消失,然后围着他的那群人一阵混乱,荆嗣赶紧又抄起千里镜向那边看过去……果然,那七八个壮汉还在,只是一个个往中间聚拢了,并且正在弯腰低头地呼喊着什么,那群人中间唯一少了的就是自己瞄准的那个人。

    距离是有一点远,船上又是颠簸不定,不过瞄准的是胸腹位置,应该差不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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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连番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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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连番噩耗

    “……北面招讨使、内侍中郭崇岳阵殁,洸口五万守军星散,东路之北军乘胜进占洸口镇,兵锋直指清远,连州招讨使卢收军力微弱难以抵御,而且江南辎重过大庾岭之后顺始兴江大举而下,东路之北军因此而军势极盛,兴王府以北已经无险可守!桂州管内招讨使、西北面招讨使潘崇彻以桂州降北军,西路之北军至此已无后顾之忧,全军至南乡欲顺流而下,驻防贺江口之西北面马步军都统、内中尉、签书点检司事薛崇誉一日三惊,该部是战是守还是退,亟待陛下圣裁。(最稳定,,.)”

    刘鋹的内殿中,内太师龚澄枢正在向刘鋹综述这一段的军情,虽然每一分军报都已经看过了好几遍,龚澄枢在向刘鋹陈述的时候依然是声音颤抖,内心惶惶。

    韶州、英州、洸口、贺州、桂州、连州……北疆的这些重镇强兵和累朝的苦心经营,才两个月的时间就冰消瓦解了?就连新派出去的四路大军都连战连败,已经只剩下薛崇誉这一路人马了?而且这还多半是因为周军压根就没有去进攻他。

    潘崇彻,这人虽然脾气不怎么好,非常的傲慢,但是他用兵打仗还是很有一套的,先帝和陛下在军事上都很仰仗他,结果一出桂州就大败而回,随后就以桂州降贼了。周军真的是强悍至斯,就连潘崇彻这等宿将都只能甘拜下风?

    伍彦柔,那也是行伍出身,同样是一员宿将,结果南乡一战全军覆没,自己殁于阵中,乘船逃回封州的残兵都没有上千。听说西路的周军也就是两三万人,像这样一边包围贺州城一边伏击伍彦柔的五万大军,还居然都占尽了优势,他们的战力真的如此可怕?

    更别说去救援韶州的李承渥了,麾下十万大军,还有千余头战象助阵,最终在莲花峰下也没有撑过两天,比起伍彦柔来稍微强一点的就是,李承渥孤身逃回了兴王府,而那十万大军在敌前崩溃之后总算是被英州等地收拢了不少,莲花峰下一战的损失也就不能算是全军覆没了。

    然而英州收拢的这些败兵在退到洸口镇归属郭崇岳指挥以后,最终也没有派上多少用场,在皋石山和太尉山都挡不住周军偏师的进击,守洸口镇更是守不住,洸口船队大败的消息一传到镇上,这些兵就望风而逃。(最稳定,,.)这些从洸口溃败下来的士卒,后来在清远的卢收收拢了一些,兴王府这边植廷晓也收拢了一些,结果在这些兵的嘴里都问不出洸口之战的所以然来——见到周军的都没有活着回来,能够活着回来的都是还没见到周军就开溜的。

    东路的周军可也是只有两三万人的!但是他们居然连战连克,一路上攻城略地不说,野战都是十万、五万地击败南汉军,而且还是陆战水战全都擅长,不惧从未见过的象兵,也不怕始兴江上的第一险滩。

    这样的周军到底应该怎么抵挡,龚澄枢感到非常的惶惑。驻守封州贺江口的薛崇誉已经好几次向朝廷请示战守指导了,而且看他那意思,说是说该部到底是战是守还是退都由刘鋹来定夺,其实如果刘鋹不主动提出让薛崇誉回师兴王府增强京师的防御,他很可能会自己扔下军队跑回来。真要是那样,主帅擅自逃亡的贺江口守军铁定会全军溃散的,那样还不如主动把他们召回兴王府来充实守备呢。

    但是要按照周主的意思,由刘鋹向大周投降,龚澄枢是绝对不愿意的。

    如果刘鋹投降,参照蜀主和江南国主的前例,刘氏一族的待遇倒是不会太差,就是外朝的那些文武结果也不会太坏,但是内朝的这些人,尤其是他龚澄枢和李托,想要以南汉的内太师待遇在大周混一个相当的降官,至少不低于外朝官的待遇吧,那几乎就是不必妄想的。

    能够像刘鋹这样重用内官的君主,放眼天下都是没有的,大周固然也有内侍,但是那些人顶多就是给周主传一传旨意,或者巡检一下地方,别说是想要达到他们在南汉这边的风光了,就是想和外朝官平起平坐都根本不可能。

    向周军投降,最终只是保全性命,既不能像在南汉这样掌握军政大权,又不可能在大周的宫中得到周主的信重,这样光是活着,那和战败被俘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呢?至于潘崇彻可以向周军投降,那是因为潘崇彻毕竟和他们不一样,潘崇彻是内官,更是一个治军治政都很有方略的宿将,龚澄枢心里面很清楚,自己这种靠着勾结逢迎女国师和女官获得君主宠信的内官,那是完全没法和潘崇彻相提并论的。

    所以早在一个多月以前韶州陷落的时候,因为城陷被俘的韶州刺史辛延偓间道遣使劝刘鋹早降,当时刘鋹已经有些动摇了,完全就是他和李托极力地阻止了这件事。

    战不能胜,降又不愿意,退到兴王府也是再无可退之处了,难道真的要像乐范说的那样“出海暂避”?所谓的“出海暂避”,乐范也就是说来骗一骗足不出宫的刘鋹罢了,换了其他人有谁不明白,“出海”是真,“暂避”却完全就是自欺欺人的话,一旦因为兵败出海,失国那是必然的,复国则是无望的,最终大家就只好去做海寇了。

    如果真的不得已去做海寇的话,是不是就比投降还要好呢?龚澄枢不知道。

    投降的话,刘家几代人通过赋税和海贸收罗的这些金银珠玉珍宝器物就得全部充作大周的官产了,刘鋹个人或许可以保留一点,而且他还会在大周有一个封官,有一份俸禄,但是绝对没有能力再去随意赏赐他人。

    而龚澄枢这些人呢,能够被周主开恩养在宫中死不了,那就已经是相当大的恩典了,想要有权势,想要随时获得刘鋹的赏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如果君臣一起出海去做海寇同时也是海商呢?那么至少刘鋹宫中那些轻便易于携带的金银珠玉珍宝器物都可以带上船,有刘家以往的海贸经验,还有大量的海商关系网,那么大家活得固然远不如割据岭南,却也不会太差了,说不定还可以找一方岛屿做个海外王侯呢。

    看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乐范说的这条路倒真是一个极好的退路,而为了以防万一,恐怕现在就要撺掇着刘鋹着手准备了。

    当然,出海终究只能是万不得已情况下的最后退路,如果能够守住兴王府,让周军在坚城之下师老兵疲,说不定还有翻盘的希望,那样大家就可以继续在岭南这块乐土上悠哉悠哉了。

    嗯,从之前的这些作战经过来看,周军的战力极强,今后再不宜出去和他们野战了,分兵守御各地也不可取,还是得说服刘鋹尽快召唤贺江口的守军,把朝廷仅剩的军力全部集中到兴王府。

    另外,据说这个慕容内中尉弄了些特别的守城利器,是他汲取江南兵败的经验教训,专门针对周军的作战特点弄出来的,跟着他的几个小黄门把那些兵器吹得神乎其神的。或许那些兵器并没有他们吹的那么猛,但是对守城应该还是颇有助益的,这样一来真的说不定就能把兴王府给守住了。

    “北军不是取了本属湖南的昭、桂、连、贺等州就算了的嘛,为何还要取我雄、韶、英三州?如此竟是欲灭我大汉刘氏么?如今诸路惨败,我心已乱,贺江口的守军应当怎样调遣,诸卿可有高见?”

    经过两个月来一连串的噩耗打击,刘鋹很明显地瘦了一大圈,这时候已经有些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原本波斯胡种偏老态的脸庞此时越发显得苍老憔悴,一点都不像一个虚岁二十七的青年。

    环顾室内,就只有内太师李托、龚澄枢和内中尉慕容英武三个人,当初两国刚刚开战的时候,还在内殿参与过会商的另一个内中尉薛崇誉在封州领兵,此刻倒是归心似箭,还有一个内侍中郭崇岳则已经天人永隔了。

    听龚澄枢汇报时的语音,此人的慌乱恐怕并不下于自己,从他那里估计是得不到什么好主张的,此时大概还得看李贵妃和李美人的养父内太师李托有没有回天之术了,他还兼着一个六军观军容使的职务呢,应该对军中状况有些了解吧。

    当然,慕容内中尉也是很有见解的,尤其是他对周军的认识十分深刻,之前主张派出重兵驻守洸口与贺江口,而不是贸然驰援韶州与贺州,认为如果舍不下这些城池而强行派兵增援会因此而虚耗兵力,这些都是先见之明啊!悔不该当初没有听他的。

    不过这种悔意刘鋹可不会说出口来,他也就是在视线扫过慕容英武脸庞的时候略略停顿了一下,心中却是期望着对方时至今日还会有些妙招可以解除自己的困境。

    “那个郭家小儿乃是贪得无厌之辈,怎么会只满足于收回楚国故地就收兵?北军的两路大军会攻兴王府就在不远,为今之计,陛下还是尽快召回贺江口的守军吧,兴王府的北大门已经不守,贺江口再守也是无益的了。”

    慕容英武果断地抢在李托前面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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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进退失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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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进退失据

    “当真是这样的?周主果真是要灭我大汉刘氏?周军要收回楚国故地尚可理解,要夺我祖宗基业又是什么道理?贺江口已经守不住了么?”

    慕容英武的话完全打破了刘鋹的任何幻想,以前明明周军的东路军都已经攻破了韶州了,他却还在寄希望于那只是声东击西,周军最终的目的应当就是收回楚国故地,但是慕容英武和周主之间的仇恨以及打交道的时间显然决定了他对周主的了解是十分深刻的,所以他的话多半不会是夸大其词。(!赢话费)

    而且慕容英武前面的一些主张,虽然刘鋹未予采纳,但是事态的发展却完全证实了慕容英武的先见,这就让刘鋹对慕容英武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然而这种信任带给刘鋹的并不是喜得忠良的欣慰,而是对家国前途的深深绝望。如果确认周主这次兴兵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全取岭南,刘鋹真心不认为自己抵挡得住——之前他或许还对双方的力量对比缺乏概念,但是西北与北路的这一连串惨败都生动地告诉了他,周军的战斗力是多么的强大。

    不过这种事情难道是抵挡不住就能够放弃的么?

    刘鋹也是君临一方长达十年的人了,在这一方土地上为所欲为享尽富贵权势的感觉,他是一点都舍不得放弃的。宫中的这些嫔妃女乐,还有堆满了几处宫殿的珠玉珍玩,他都还没有享受够呢,而不管是主动投降或者是战败被俘,这些东西还能归属自己所有么?当然,更不必去想象自己以身殉国的前景,他可是根本就没有活够呢!

    因此刘鋹觉得这事无论如何都得试着挣扎一下。

    要挣扎,那当然是将敌军挡得越远越好,如果能够将周军挡在贺江口以西以北、清远以北,那自然是要比放周军兵临兴王府城下强得多了。刘鋹已经习惯了帝王的尊贵与享受,可没有习惯帝王亲总兵戎,战争肯定是离得自己越远越好,他对自己的统兵作战能力还是有一定的认识的,若是让周军围住了兴王府,最后要靠他自己领兵守城,那多半就是垂死挣扎了。(!赢话费)

    刘鋹这话是在问慕容英武,也是在问其他两个人,只不过方才说话的是慕容英武,而且在之前的计议当中慕容英武已经显示了他的见地,因此刘鋹在问话的时候却是两眼巴巴地望着这个投奔自己才不过两年的新贵。

    “那个郭家小儿的狼子野心,看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已经是很清楚的了,他乘丧出兵兼并荆南和武平军,无故兴师伐蜀灭唐,又何曾讲过什么道理了?”

    刘鋹眼巴巴地看着他,对慕容英武倒是没有什么感染力,他投奔南汉本来就是一种无奈之举,刘鋹这样的君主是不可能激起他的忠诚心的,其实不要说刘鋹了,即使是对李弘冀那样的英主,慕容英武都没有付出真正的忠诚,他连着投奔这两位,目的都有只有一个——为了仇恨。

    所以刘鋹在问话当中体现出来的那种天真就只能让慕容英武心中发噱了,不过眼下自己总是在刘鋹的殿前为臣,而且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个时候正是两个人互相都用得上的时候,慕容英武也不至于做不来表面功夫。

    只是简单地又贬斥了一番周主,同时继续破除了刘鋹的幻想,慕容英武就接着说道:“贺江口倒是未必就守不住,洸口失守并不等于贺江口就会失守。只不过守贺江口与守洸口都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为的是御敌于国门之外,让兴王府不受兵燹。如今洸口已经失守,清远以下都缺乏险阻,兴王府北路已经洞开,因此守贺江口完全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将那里的驻军收回兴王府,以免被北军各个击破。”

    “把贺江口那里的守军撤回来,就能守得住兴王府了么?”

    刘鋹却是眼睛一亮,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敢说一定就守得住,不过总比兵力分散时候的形势会更好一些。其实陛下最好把现在清远的卢收部也召回来,清远没有什么险阻,卢收部万余人马放在那里只能算虚耗兵力。若是众军齐集兴王府,加上这些日子里收拢的溃卒,兴王府的守备兵力还能有十万的样子,兴王府的军资粮草足可供城中军民数年之用,只要妥善安排,配合新制的守城兵器,就是守上一两年都应该不成问题。”

    慕容英武算的这个十万兵力当然是虚数,不过为了鼓起刘鋹坚守的信心,这个时候也就只能说虚数了。不过他这也不是全然的虚张声势,从已经获得的军情来看,越过五岭的两路周军总计才五六万人的样子,而贺江口的守军加上兴王府留守的部队就已经有六万之众了,以比攻城部队更多的兵力守城,即使周军的战斗力强悍得多,也没有道理守不住几个月的。

    至于在兴王府坚守几个月甚至上年会有什么作用,那就是慕容英武要对刘鋹继续分析的了:“我军被迫退守兴王府,而不是坚守洸口、贺江口,这也是因为前期战事连续失利损兵折将而不得已为之,不过除了防线被迫后撤之外,敌我态势总的来说变化并不大。北军越岭而来,又一路攻城拔寨,军力自然会日益疲弊,加之其军资转运需要翻越五岭,定然难以持久,只要我军在兴王府坚守数月,北军定成疲兵之势,一旦岭南的雨季到来,五岭转运将会非常困难,那时候北军就不得不退兵了。”

    周军刚刚兴兵越过五岭的时候,慕容英武为刘鋹谋划的是坚守洸口、贺江口,而且还相信在坚守数月之后就可以发起反攻并且获胜,可是到了现在,不光是必须全线退守到兴王府了,而且最后也没敢奢望守上几个月之后就能够出城反击,只能是寄希望于周军的粮馈不济被迫撤军。

    这种基本态势的巨大变化,除了周军的战斗力之强出乎慕容英武的预料之外,南汉君臣的瞎折腾也是居功至伟。慕容英武有些感叹,如果刘鋹早听了他的劝告,先不去妄想野战获胜救援贺州、韶州,却哪里会平白地损失掉那么多军队,把那些军队都放到洸口、贺江口去,周军哪里会那么容易打下洸口来?

    只是南汉君臣暗弱,他又是新投奔的人,即使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和诚意,短时间内也很难获得刘鋹的完全信任,所以这个结局也真的是难以避免。

    现在就指望着刘鋹能够听得进自己的话,把能够调动的兵力全部集中到兴王府来,然后缩起头安心地守城,等待着周军顿兵坚城之下的无奈撤军了。

    虽然不能借助南汉的力量让周军大败亏输一阵,好好地恶心一下那个郭家小儿,但是只要最终挫败了他吞并岭南的图谋,那也同样是恶心到了他,多少也算是略抒心头之恨。

    “只要守住兴王府数月时间,北军就不得不退兵了么?这样说来确实有救!朕这就召回贺江口与清远等地的守军,共同守御兴王府,两位太师以为如何?”

    慕容英武的话让刘鋹又恢复了生机,挣扎一下就能够继续维持君临一方的生活,那无论如何都要挣扎的。

    李托嗫嚅了一下:“这个……那些地方确实没有再守的必要了,不如召回来集中兵力守御京师,不过……不过北朝也未必就是想要灭我大汉了吧?也许是那周主听闻陛下富有南海,因此贪图财货才兴师来犯?不如做两手准备,一边收拢兵力准备守城,一边派遣使者请求北军缓师,最多就是称臣纳贡了。”

    连续的失利早就让李托对南汉军的战斗力失去了信心,虽然慕容英武以前的判断都很不错,现在又坚称兴王府守得住,李托却不敢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上面。

    记得南唐在淮南之战以后向大周称臣纳贡,多少也苟延残喘了七八年的,而且要不是李弘冀贸然攻打吴越,说不定南唐还可以继续苟延下去。李托自感年纪大了,也没有几年好活的,如果割地称臣纳贡能够让周主满意的话,说不定可以保住自己荣华富贵到死?如果真的可行,割地称臣纳贡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称臣纳贡的条件必须说出来,割地这事就不必特别强调了,反正李托相信刘鋹也没有奢望自己有能力收回失地,那就是实质性割地了。

    “两手准备恐怕还是不够周全……”等李托说完了,龚澄枢赶紧接上,“北军强劲,如果以称臣纳贡就可以让北军班师,那当然是最好的;实在不行,若是北军执意要全取岭南,说不得我们也只有在兴王府誓死一搏了;只是北军实在太强劲了,虽然慕容内中尉谋划得当,却也难保此战有望,所以陛下最好准备一条真正的退路,乐范曾经提到过的出海暂避之策,陛下不妨好生布置一番。”

    “称臣纳贡?出海暂避?”

    李托和龚澄枢的两个新主张没有让刘鋹感到豁然开朗,反而是让他更加的彷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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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三策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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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三策并行

    “我那可怜的儿啊~”

    内殿的帷幕后面,刘鋹看着宫媪梁鸾真在那里哭丧,一脸的无奈和无助。(最稳定,,)刘鋹在内殿召见李托、龚澄枢和慕容英武三人计议战守对策,自然是一如既往地布置下了帷幕,帷幕后面就坐着女国师樊胡子、女太傅卢琼仙、女侍中黄琼芝和几个宫媪,龚澄枢的战情汇报和他们后续的对策讨论,这些女朝官们当然都是听得真真的。

    梁鸾真也是在这时候才获悉了郭崇岳的死讯。

    刚刚从龚澄枢的综述当中抓住了这个大消息,其他人虽然各有想法,倒是都没有做声,梁鸾真却是当场就啜泣起来了。也就是刘鋹还不在场,帷幕外面还有那些个内官碍事,梁鸾真的心中尚有许多顾忌,所以还不好放声地哭出来。

    结果内朝的三个人各自出了一个主意,刘鋹一时决断不下,马上就想到了自己最信重的女朝。既然难以决断,刘鋹当然就只能打发他们回去了,声言以隔日再议,其实也就是转身折到帷幕后面,求教于几位女朝官了。

    内殿之中的三个内官一告退,刘鋹这么一进来,其他人倒是还在等着皇帝发言,梁鸾真却是立马将小声的啜泣变成了大声的号丧。

    后续的战守之策什么的,她梁鸾真是一概的不懂,以前之所以多少懂那么一点儿,其实都是养子郭崇岳在她耳边吹风所致,现在这个有主张有谋略的养子就这么没了,后半生的安乐富贵希望就此鸡飞蛋打,她除了哭丧之外还能做什么?

    对于梁鸾真的当庭大哭,其他女朝官都不方便表示什么,呵斥当然是不可以的,劝慰却是无从劝起,于是都只有干看着。而刘鋹呢,这梁鸾真可是把他带大的宫媪,他可以不信任外朝官,可以对内朝官板起脸来,但是在女朝官面前从来都只有信重有加言听计从的份,不光是耳朵根子分外的软,脸上也必定会堆起笑意来,更何况是对着把他带大的宫媪,更何况这个宫媪已经为他付出了一个养子。(!.赢q币)

    “咳……咳……众位爱卿也都听到了,内朝提出来的战、和、亡三策,朕该当如何决断?”

    既然不好怎么劝慰,又不能强行阻止,刘鋹也就只好把梁鸾真的哭丧当成了背景声,微微地咳了两声提醒其他女朝官注意,将话题迅速地拉到正事上来。

    “陛下,称臣纳贡诚然是两国重归和好的捷径,只是去帝号奉北朝为正朔已经是相当的屈辱了,向北朝纳贡更是要分薄陛下的财赋,而且以唐国例,若想两国和议得成,割地也是难免的,眼下已经被北军占据的昭、桂、连、贺、雄、韶、英肯定是难以收回,还不敢说北朝会不会要求其他州郡。如此一来,我国就只有日益疲弊,北朝若想再次兴师却不需要再翻越五岭了,攻守之势大异,这般前景,尚请陛下三思。”

    李托一提出称臣纳贡的建议来,黄琼芝就知道他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个糟老头子肯定是想着自己也没有几年好活的,所以称臣纳贡以求和不算什么长久之计也无所谓了,只要这个办法可以保得他在世的时候安享荣华富贵就行,至于七八年之后周主是不是会像对待李弘冀一样的对待刘鋹,只是信手一挥就让南汉灰飞烟灭,这人就完全管不着了。

    但是这种想法压根就是只适合于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李托,那个年轻几岁的龚澄枢明显就是对称臣纳贡的和议之策不怎么热衷,虽然他碍着李托的国丈身份不好明确反对,却另外提出了一个更为荒唐的出海避难之策。

    相比之下,还是那个新来的慕容内中尉提出来的建议才是真正的良策。刘鋹现在还没到三十岁,当皇帝的岁月还长着呢,称臣纳贡这么憋屈而又缺乏长效的方法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对策。就是她黄琼芝,现在也不能称老,有的是花样年华要过,哪能放着皇帝都言听计从的女朝官不做,却去选择一个七八年之后就有可能被周主任意宰割的命运,将来混得和唐国的宫人一样,被周主当作各种货品随随便便地赏赐给臭大兵、脏工匠?

    其实就算是李托的那两个养女李贵妃和李美人都应该无法喜欢李托的这个主张吧?如果刘鋹选择向大周称臣纳贡,结果在忍辱七八年之后就和李弘冀一样成为汴梁之囚,李贵妃或者还能跟着刘鋹依旧受宠,但是那寄人篱下的日子任谁都难过,而李美人怕是就只能任由周主发落了吧?如果能够被周主留在宫中,那还可以说比跟着刘鋹都要强,不过听闻周主是个不怎么好色的人,于是李美人说不得也要被赏赐给什么粗鲁军汉、工匠之流,那种命运岂是她甘愿的?

    “至于出海避难之策,那只能是战、和均不可得的情况下采取的无奈之举,陛下若是能够在兴王府安享富贵,却又何苦去海上颠沛流离,冒那风浪之危?所以陛下不如听慕容内中尉所言,全力备御兴王府,以深沟高垒迫使北军无功而返。”

    在黄琼芝的眼里,出海避难显然也不是什么良策,只不过比称臣纳贡稍微好那么一点,毕竟刘鋹要是乘船逃亡,除了会把宫中易于携带的珠玉珍玩全都装走之外,肯定也是会带上她们的,跟着携带敌国财富的刘鋹,另外还会有相当强大的武装护航,即使是漂泊海上,那日子总也要比做军汉工匠妇来得强。

    不过海上的风浪颠簸,南洋那些小岛的蛮荒……想想都觉得十分的可怕,但凡有一点希望,那还是坚守在兴王府的好。

    “黄侍中所言甚是。称臣纳贡之外定然不免于割地,陛下在屈辱之余却仍然难以确保长久富贵,异日周主若是像对待唐国主那样翻脸无情,失去五岭天险的我国比之失去淮南的唐国只有更加不堪;出海避难也就是比称臣纳贡稍好,多少能够自主,身家性命不会被操于周主之手,只是海上风急浪高,海贸虽然可以供陛下富足一生,南洋那些蛮荒小岛却是实在难以安居。”

    卢琼仙的感触基本上和黄琼芝是差不多的,要让她面临成为粗鲁军汉、匠人之妇的命运,那她是绝对不肯的。而为了规避这样的命运就去海上讨生活,即便并不需要她去亲手操持,栉风沐雨却总是免不了的,在宫中享受惯了的她又如何受得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很可怕了。

    只是卢琼仙比黄琼芝考虑得深了一层,她也知道,为个人前途计,鼓励刘鋹奋力抵抗才是正理,但是以这些日子的传闻来判断,周军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抵抗未必会有好结果,而一旦抵抗失败,那自己的命运只会比前两个选择更糟。

    这个前景却是必须要说的:“只是北军兵势盛大,一路势如破竹,兴王府虽然经过了累朝经营,堪称坚城,城外还有群山重险,但是也不敢说必胜。为防万一,出海避难的最后手段却是不可放弃,港口的船队还是要及早准备,宫中的金银绸缎、珠玉珍玩要尽量装上船,陛下的亲近家人也需要安排得随时可以上船,如此则战无后顾之忧,才能够与北军放手一搏。”

    “李太师但言称臣纳贡以求和,却不说北朝强逼我国割地的可能,也不谈割地对我国的危害,这当然不太妥当,或许是李太师情急之余有些失察吧……不过龚太师曾经说到,若是北军执意要全取岭南,我们也就只好在兴王府与其誓死一战,但是称臣纳贡而不附带割地如果可以让北军班师,那倒是不妨一试。”

    樊胡子的着眼点又是和前面两个人有稍许的不同,她这个女国师可是靠着装神弄鬼而在刘鋹这里获得重用的,对于将她引入宫中的龚澄枢,还有她这个装神弄鬼的本职工作,樊胡子都是要努力维护的。

    不管是坚守兴王府还是向大周称臣纳贡,只要刘鋹继续割据岭南,继续做着他的土皇帝,那她樊胡子就仍然会是受到刘鋹极端信任的国师,但若是刘鋹最终失国亡命海上,那前景就非常的不明朗了。

    黄琼芝和卢琼仙都主张出海避难这条后路应当准备,樊胡子自然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不过她却是可以试一试另外一条和平的捷径,称臣纳贡外带割地确实不是什么好路子,不过不割地的称臣纳贡总还是值得一试的吧?只要能够保全岭南,五岭的地利就依然能够依仗,那么灭国之危就还是离得很远,暂时的屈辱总要比亡国好,再说屈辱也屈辱不到她身上来。

    刘鋹正被黄琼芝、卢琼仙两个人说的话弄得愁眉苦脸的,一方面对坚守兴王府毫无把握;一方面确实很抵触称臣纳贡,尤其是像南唐那样屈辱最终却还是免不了亡国,他真的不想去重蹈覆辙;但是另一方面两个人讲的海上风浪和南洋的蛮荒又让他对那条后路都心中发怵了。

    这时候猛然听到自己一向最信任的国师指出了一条后患较小的和平道路,刘鋹不禁大喜:“好!就依国师的,朕一边加强兴王府的城防,并且在港口准备船队,同时遣使向北军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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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会师石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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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会师石门镇

    显德十四年的十一月初二,已经是大雪节气之后,中原地区早就是冬日气象,而兴王府西北二十里的石门镇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自岭南道行营大军分路进入岭南地区以来,越过五岭的东西两路陆路大军终于在此合兵一处。(最稳定,)

    曹彬率领韶州道行营大军在洸口镇北边的浈阳峡与郭崇岳所部接战的时候,何继筠正在率领贺州道行营大军从桂州一路赶回贺州。

    荆嗣一铳击毙郭崇岳之后,在抄子滩下游封堵周军的南汉军船队迅速土崩瓦解,当韶州道行营大军进占洸口镇的时候,何继筠也终于率领全军主力回到了贺州城。

    曹彬率部在洸口镇略事休整,同时等待辎重船队依次越过抄子滩险段;而此时何继筠则率领大军急速进驻南乡镇,在那里,贺州道行营都监梁迥已经完成了船只的搜罗和建造,贺州道行营副都部署也早就率领攻略了连州的偏师在南乡镇等候多时了,整个贺州道行营大军将在此登船,顺流直取封州贺江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南汉主刘鋹的使者分赴清远、封州和洸口,前两路中使奉命召回退守清远的连州招讨使卢收和驻守贺江口的西北面马步军都统薛崇誉,另外一路则是南汉谏议大夫王珪作为刘鋹的使者前往洸口镇,代表刘鋹向周军主将求和,并且请求缓师。

    王珪的和平请求并没有得到曹彬的响应,因为无论是运筹司制定的战争计划还是郭炜在他临行前的嘱托,都已经限定了朝廷给岭南道行营的授权,那就是消灭南汉割据小朝廷,彻底兼并岭南六十州。在这样的战略目标限定下,曹彬虽然有种种的临机专断之权,但就是没有接受与南汉和谈的权力。

    不过此时的曹彬已经获悉了西路军的进展状况,贺州道行营大军在三天前才回到贺州城,等他们去南乡镇登船再南下,东路军的时间充裕得很,所以曹彬也不介意为了王珪的到来而在洸口镇多待了两天。

    然而这样的等待一点都没有给王珪以和平的希望,王珪在面见曹彬的时候使用的邻国礼、刘鋹的和平请求……这些事情既没有惹恼对方,也没有打动对方,曹彬最终只是冷淡地将王珪遣了回去,然后多得到了两天休整的韶州道行营大军几乎就是追着王珪一行的脚步向南进发。(.赢话费,)

    南汉小朝廷不允许保留,岭南必须归于大周一统,这就是郭炜给岭南道行营限定的战略目标。在这个基础之上,曹彬还是允许刘鋹选择战败而死、战败被俘、战败投降、战败逃窜以及主动归降等不同结局的,给了刘鋹充分的选择自由和出路。

    至于刘鋹奢望的不割地的称臣纳贡,那是绝无可能的,别说是不割地了,即便刘鋹愿意割地都不成,统一问题不容谈判,领土问题不容谈判,继续保留割据形式的称臣纳贡,哪怕进贡方的态度再恭顺,那都是不可接受的。

    这就是曹彬给王珪的答复,这个答复震得王珪头晕眼花,震得其随行人员魂不守舍脚步虚浮,虽然他们明知道周军整个就撵在他们的屁股后面长驱直入,但是这个时候他们都没有精神去理会了。

    周军将领对和平请求的生硬拒绝和周主对岭南土地明确而决然的**,以及在洸口镇目睹的周军威势,都让王珪一行痛感前途渺茫,因此就在返回兴王府的途中,王珪以下一众人等已经就自身的出路进行了一番深入的思考。

    曹彬却没有闲心去关注这些被遣回的使者都在琢磨些什么,洸口镇往南二十多里,始兴江就从两山之间穿出,基本上进入了平原地带,中间除了清远县的东面还有一个隘口之外,就只剩下兴王府外围的群山了,在这一大段路上,韶州道行营大军完全可以横扫千军如卷席。

    不过南汉军的行动让曹彬这种炫耀武力的打算完全落了空,就在王珪盘桓于洸口镇的这两天时间,从连州退守清远的卢收率部弃守清远县,奉刘鋹的旨意大踏步地退往兴王府,从洸口镇到兴王府外围的石门山一带,四五百里的地域完全成了不设防地区,彻底地袒露在周军面前。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西面,驻守贺江口的薛崇誉部响应刘鋹的召唤,干脆利落地撤守封州,顺着西江仓皇退回了兴王府,时间仅仅比贺州道行营大军在南乡镇大举登船早了两天。

    面对守军曹彬尚且有信心一路横扫,此时斥候侦知沿途敌军已经全部撤回兴王府,韶州道行营大军更是轻舟疾进,在十月底就抵达了石门镇。

    韶州道行营大军一直快速挺进到了石门镇才算是稍稍停住了脚步,一则是因为贺州道行营大军尚未赶到,兴王府作为南汉的都城,其城防和守卫毕竟不同于一般州县,当然还是要慎重一点,等到大军齐集再发起攻击;再则就是斥候已经回报,南汉内中尉慕容英武及大将植廷晓率领六万大军扼守在兴王府西北六里的马鞍山,曹彬即使再自负,却也不会贸然以两万人去攻寨。

    好在曹彬已经知道贺州道行营大军早就从南乡镇登船出发了,而南汉在贺江口的守军也已经撤离,贺州道行营大军赶到石门镇会师也要不了多久,所以在等待何继筠前来会师的这几天里面,曹彬倒是相当的气定神闲。

    和韶州道行营大军比起来,贺州道行营大军要奔波劳碌得多了,在前者于韶州休整静候舰船木筏搜集建造的时候,他们却是连续征战,从贺州向西一直打到了桂州,接着再回师向东;即使是一样的走水路,韶州道行营大军在打开了洸口镇之后就是一路顺风,沿途毫无阻碍地就来到了石门镇,而贺州道行营大军虽然行船并无阻碍,但是贺江、西江这一路的里程可比始兴江要长得多,所以很自然地到得也晚。

    不过一切的等待都在十一月初二结束了,贺州道行营大军的船队在三水镇北面进入与西江交汇的始兴江支脉,然后转道向东来到了石门镇。

    会师的气氛是隆重而热烈的,两个月以来在东西两条战线上遥相呼应的两路大军至此合兵一处,战前即已设立的岭南道行营也可以开始正式运作起来,虽然从海路过来的泉州道行营大军未能与他们会合,不过定远军派来的信使已经与曹彬取得了联系,攻略岭南的军事行动即将进入最后一个阶段。

    …………

    “南汉的兵力部署侧重于五岭防线和番禺,稍有战力之军都在这两处,其他州县的守军仅能防盗而已。自我军进入岭南以来,连克贺州、雄州、桂州、韶州、英州等重镇,将南汉布置在五岭防线的守军一扫而光,并且分别击灭了南汉主自番禺派出来的两路援军,南汉军主力被歼累计几达十万之多。”

    先一步抵达石门镇的韶州道行营大军早就为贺州道行营大军扎好了营寨,何继筠率部一到马上就有热食填肚、热汤祛寒,有支好的帐篷歇息,而两个行营的中高级军官则立即开始了磨合,在曹彬的中军大帐举行军议。

    此时韶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廷义正在沙盘前向众人介绍岭南总体的军事态势。帐中的这个沙盘虽然已经由当地的百姓讲述补充了许多,又有这些天斥候前线查探的结果进行充实,但是比起之前他们见过的沙盘还是略显得粗疏了一些,很多地方都留着空白,南汉军的据点标注也很不全面,不过帐中却是没有人认为这样不足以支持作战。

    几处关键的地点和南汉军的主要兵力部署还是体现在了沙盘上,在帐中诸将的想法中,以南汉军的战斗力,那些小的空白完全不足以影响大势。

    “南汉军前期受创过剧,致使南汉主张皇失措,再不敢向外州派出援军,甚至都不敢坚守远州要地,最终还是弃守贺江口与清远,任由我军两路人马长驱直入,轻松地进抵番禺城西郊。”

    王廷义在沙盘上指划着南汉军的退缩和周军的迅速进展,帐中诸将脸上都浮起了笑意,南汉主的布置在连番的惨败之后崩盘,使得战场上出现了运筹司原先的计划当中都不曾有过的快速进展,虽然还不至于让他们一个个傲气冲天,却也足以让他们满怀欣喜。

    “不过南汉主的怯弱倒是让南汉军保持了一定的兵力规模,原先留守的军队加上陆续自贺江口和清远撤回的军队,以及各处溃散之后被重新收拢的,如今番禺城内总兵力也有十万之众,虽然其战力强弱不一,守城守寨还是可以用一用的。番禺城南有东西江与伶仃洋,北面连山耸峙,我军要进取番禺城,捷径就是马迳……”

    王廷义手中的教鞭指向了广州城西北面的马鞍山,整座山在广州城的北面连绵成一线,自北而西有凤凰、鸿鹄二岭,自北而东有松柏、麒麟、望州诸岭,唯独在王廷义教鞭所指之处有一条明显的山路出于群山之间,联系着马鞍山的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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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马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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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马迳

    “兴王府北面群山连绵,东北四十里的飞凤岭山势峻险,中藏群峰,下枕茭塘,外接洋海;西北二十里的石门山,两山对峙如门,据南北往来之要冲;北面十五里的白云山则高耸云间,更与东北二十里之乱石山相连,而乱石山之高险尤胜于白云山……我军所在的马鞍山则在这些大山之后,整座山在兴王府的北面连绵成一线,自北而西有凤凰、鸿鹄二岭,自北而东有松柏、麒麟、望州诸岭,唯独在我军立寨之处有一条明显的山路出于群山之间,联系着马鞍山的南北。(.赢q币,)”

    正当马迳的南汉军营寨旁边的望州岭上,慕容英武手持千里镜四下环顾,而植廷晓则陪在旁边向他介绍着周边的地势形胜。

    慕容英武眯眼观察着千里镜中的景物,听着植廷晓的讲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道:“嗯,周军从西北来,以兴王府北面的群山形势,其绕行到北面和东面攻城既延误时日,又未必便利,其主将多半不会取此下策。近日斥候有报,周军前锋已经到了石门镇,石门山险要不复我军所有,看来周军必定是会选择走马迳进取兴王府了,将军立寨于此,却是所料不差。”

    听到慕容英武这样说,植廷晓脸上微现愧色:“如果我军兵力雄厚,原本是应该在石门山驻扎一支劲旅的,可惜原先我手中仅有三万人,除了增筑城池备御城防之外,也就只能在马迳守一守了,石门山距离京师远了一些。现在陛下倒是给我增兵了,还派了内中尉前来指导,可惜为时略晚,再派兵远出前去和北军争抢石门山,却已经是万万不及了,也就只能继续增强马迳的守御而已。”

    “我并没有责怪将军的意思。”

    慕容英武略感奇怪地转头看了一眼植廷晓,见到他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丝愧意,心中倒是有些诧异,对于此人不觉高看了一线——比起他接触过的那几个内官武臣来,这个植廷晓倒是既知兵又肯担责任,确实有一点真将军的风采。可惜此人并不是内官,很难得到刘鋹的全面信任,就这一次给他增兵,刘鋹都要把慕容英武派过来监管,是宁愿相信一个投奔不足两年的内官,都不肯相信一个行伍出身打熬上来的外臣。(!.赢q币)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军队,能够打赢才是有鬼了呢……

    慕容英武在心里面默默地感叹了一回,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离正题:“兵力不足,本来就不是将军的责任,手中有多少力量,自然就只能做多少事情,将军看准了马迳的重要,在此经营山寨重关,也是苦心孤诣了。如今我带来的人虽然不算多,用的兵器却甚为犀利,而且恰恰是利于守城的兵器,正可以大大增强马迳的守御,希望将军能够用好。”

    “廷晓自当尽心竭力以效臣节,只是廷晓对内中尉带来的兵器完全不熟,还要内中尉多多指导啊……”

    植廷晓看着慕容英武,眼中也有一丝欣赏之色,这个新投奔陛下的内官,虽然为了取宠而走了捷径,算是在为人方面的一点缺憾吧,不过比起其他的内官来可是强得太多了。

    先不提他搞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兵器了,植廷晓这些天也看过了那些兵器的演示,不得不说在守城守寨的时候,那威力有的强过了弓弩,甚至不比抛石机差了,有的则强过了滚木擂石,而且就算是不论其实际威力,光光在使用时发出来的雷鸣声就足够吓人的了。

    就说他手中的这件物事吧,名字叫千里镜,当然实际上看不到千里之外,但是数里之遥如在眼前却是一点不假,这种观敌料阵的好东西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到的,又是怎么做出来的。听闻当初他投奔过来的时候,是把这千里镜作为礼物呈献给陛下了,这一次领兵到马迳给自己助阵,他还是以作战需要的理由才从陛下那里要了出来。

    可叹陛下一点都不明白此物的真正价值,只是将其当作了一件稀奇好玩的奇巧之物,实在是暴殄天物了,幸好慕容内中尉以作战需要的理由还能再要得出来。

    “内中尉掌中的这件奇物,真的是兵家至宝呢,若是主将和斥候都能人手一件的话,在知彼方面却是会突飞猛进,战场决胜肯定会多一分把握。”

    植廷晓却是有一点想到就说的脾气,既然看出了千里镜的妙处,又有些遗憾慕容英武手中只有这么一件,于是就语含艳羡地夸赞了一句。

    “指导不敢当,将军业已见过那两样兵器的效能,我以为凭着将军的行伍经验,用好它们应该是不在话下的。这两件兵器用得恰当了,对战力何止是倍增啊……”

    慕容英武说话间就想到了火器和千里镜真正的创制者,还有它们在周军手中发挥出来的威力,一方面有些神往,一方面则深感痛切。自己不光是没有能力完美地复制出周军手中那么好的兵器,更没有能力复制出第二件千里镜,甚至连怎么使用它们都还只能照猫画虎而做不到别出机杼。

    “……至于这个千里镜么,的确是兵家至宝,可惜我不会做,真正会做的是周人,真正用得好它的是周军,主将和斥候人手一件正是千里镜在周军当中的使用情况,所以当年我在作战当中从周军手中夺来了两件。可惜啊……”

    真的是很可惜,在獐湾全歼了周军的两个指挥,竟然是慕容英武至今为止对周军造成的最大伤害,而从他们的指挥使那里缴获的两件千里镜,其中一件在皇甫继勋手中只停留了不到一天就又被周军给收回去了,而在自己手中的这一件因为已经成了孤品,结果居然让自己根本就不敢进行拆卸研究,所以仿制之类的也就无从谈起了。

    还有从周军手中缴获的那近千杆火铳,最后也就是自己拚死留住了一杆,并且在明明研究明白了其中的原理之后,还是因为冶铁以及制造火药的能力不及周人而无法完美地仿制出来,否则的话自己所属势力的野战能力哪里会差过了周军那么多。

    慕容英武不经意间又陷入了回忆和怨恨当中,不过他刚才随意的一番话却是让植廷晓听得眼珠子一突:“这种千里镜竟然是北朝人造出来的?!北军的主将和斥候可以做到人手一件?!”

    方才他还在为慕容英武手中的千里镜欣喜,为他没有更多的千里镜而遗憾,这时候却因为慕容英武的这一句话而手脚冰凉——这种兵家至宝,若是谁都没有也就罢了,只有自己手里有当然更好,哪怕是只有一件,最可怕的情况不就是自己这边极少,而敌军那里很多么?

    方才还在为本方的知彼能力大进而欣喜,现在植廷晓才知道,真正知己知彼的其实是即将到来的敌军啊……

    …………

    “马迳的位置的确十分险要,南汉军的山寨也是扎得相当讲究,显见得其主将颇为知兵,那些山寨的构筑就是要迫使我军只能取道山路正攻,从而在其坚壁之前折戟。不过我军这些年什么关隘天险没有打过?这次洸口之战,浈阳峡两边山上的栈道口争夺,或许可以说是南汉军疏于防范,但是当年灭蜀之战,剑阁重险却也是被我军以正攻法击破的。以我军的各种火器和士卒们的奋勇敢斗,区区马迳却是阻止不了我军的推进。”

    说这话的是贺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继勋,这个颇有武勇,在军阵常用铁鞭、铁槊、铁楇而被军中目为“王三铁”的人,对本军同样英勇的战例倒是知之甚详,虽然他指挥火器部队的机会不多,但是并不妨碍他了解火器部队的威力,尤其是这一次在南汉的连州招讨使卢收手底下吃了一回瘪之后,他更是对火器部队艳羡无比。

    其实这番话首先从王继勋嘴里说出来,而不是王廷义先叫嚷起来,倒是有一点奇怪了,说实话,在听到王继勋的这番话之后,王廷义登时就大有知音的感觉,这一次王廷义没有如此放炮,完全是因为他一开始负责为诸将介绍基本情况,这才不适宜立即放炮,于是就被王继勋抢先了。

    “是啊,我军有各种火器助阵,士卒又是奋勇争先,马迳虽险,却也强不过剑阁,比金陵这样的坚城也不见得就更强,到时候只要火铳兵压制住南汉军的弓弩手,霹雳投弹扑上去,至不济还可以挖坑炸墙,任他怎样的重险也都破了。”

    对于王继勋的话,最早实现全火铳兵并且用火器在攻守两端都建立过殊勋的伏波旅显然是举双手赞成的,伏波旅第六军都指挥使张思钧的作战经验让他说这话的时候相当有自信。

    贺州道行营的火器兵主力说话了,韶州道行营的火器兵主力焉能沉默,李延福的粗嗓门紧接着响起:“我们金枪军掩护过友军炸楚州,打跑了象兵,压制了敌船,再掩护友军破马迳也是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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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大战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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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大战将至

    显德十四年的十一月初三,于前一天匆匆赶到石门镇的贺州道行营大军在与韶州道行营大军会师之后,在友军为他们准备的营寨当中将息了一日,第二天,在将石门镇移交给两个随军转运使之后,整个岭南道行营的陆路大军全军拔营向东前移了十里,于双女山下重新立下营寨。(赢话费,)

    双女山俗名凤山,位于兴王府的西面,与兴王府的西城墙相距约有十里地,距离马迳则仅有四里地,从双女山下一直到石门山都是一片花田,相当的平坦开阔,适宜大军下寨,而且侧背又有双女山为依托,与马迳南汉军之间的距离又是不远不近,正是攻击马迳的最佳进攻出发地。

    在石门镇举行的岭南道行营合兵之后的第一次军议相当成功,在当天的军议当中,各人都迅速地明确了自己在行营当中的新角色,同时也明确了最新的作战任务。众军自越过五岭之后一直都进展得非常顺利,这让他们相信攻破马迳南汉军山寨的阻挡只是等闲之事,大军攻克番禺城灭亡南汉的任务将很有可能在新年到来之前完成。

    虽然泉州道行营尚未与大军会合,不过此次南征真正担负作战重任的显然是两支陆路大军,他们之间实现了会师,岭南道行营就已经可以开始运作了。

    韶州道行营都部署曹彬正式出任岭南道行营都部署,贺州道行营都部署何继筠为岭南道行营副都部署,岭南道行营都监、右卫将军白廷诲也已经从虔州赶了上来正式就位。

    原先两路大军的核心部队金枪左厢第二军和伏波旅第六军被统一编成为岭南道行营的先锋,先锋都指挥使为韶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廷义,先锋都监为贺州道行营都监梁迥。

    至于贺州道行营副都部署王继勋则出任岭南道行营濠砦使,濠砦都监为韶州道行营都监翟守素,他们负责指挥调度州郡兵和民夫为行营挖壕立寨,并且配合先锋部队填壕破寨。

    而原先的贺州道行营随军转运使宋琪与韶州道行营随军转运使辛仲甫则分别出任岭南道行营随军转运使与随军转运副使。

    十一月初四,双女山下人喧马腾,两支火器军严阵以待,州郡兵和民夫们兢兢业业,一片设施完备攻守相宜的营寨就在南汉军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干扰地矗立而起,翻越五岭转运过来的军资和从新占领的岭南州县筹集的粮草走水路集中到了石门镇,然后再被有序地输送到双女山下。(!.赢q币)

    看着双女山下的军寨迅速成形,再转头眺望马鞍山上连绵的南汉军营寨,曹彬目光冷冽,心情激荡。

    番禺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在眼前,南汉军最后具备战斗力的大军就在眼前,只要正面摧破了这股敌军、打穿了马迳,番禺城将瓜熟蒂落。在有生之年有幸参与了灭亡三个大国的战争,而且主导了统一南方的最后一场大战,曹彬为此深感自豪。

    …………

    马迳的南汉军主寨,慕容英武透过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双女山下的热闹场面,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一般,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我军当真不必出击,就这样任由北军在山前立寨?”

    虽然慕容英武多次表示了马迳防御作战将以植廷晓为主导的意思,虽然慕容英武同时又多次以新式兵器的特点建议植廷晓闭垒坚守,但是植廷晓仍然有些犹疑。

    “我带过来的那些火铳的威力,将军也是亲眼目睹的,如果我向将军确认,前面的那些周军有数千至上万人都装备了威力与之不相上下的火铳,而且那些火铳的形制要比我军的火铳轻便得多,可以让他们像使用弓弩长枪一样的使用,将军还打算与其进行野战么?”

    慕容英武依然紧盯着对面周军下寨的地方,也没有转头看植廷晓一下,只是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连续的败仗让南汉君臣上下震恐,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的军队到底是怎么败的却是一直没有准确的情报反馈,南乡镇的溃卒什么事情都说不清楚,洸口的败兵同样是懵懵懂懂的,只有莲花峰下的溃卒隐约地提到了周军手中持有可以发出雷鸣声的兵器。

    这些情况对刘鋹等人的决策几乎就没有任何的帮助,甚至那些溃卒的见闻压根就没有反馈到南汉朝廷和军界的上层,也就是慕容英武这种极端关注周军情报的人,又恰好要和植廷晓合作,这才从植廷晓收拢的那些溃卒嘴里获得了零星的一点信息。

    南汉军前面几次野战的速败,已经让慕容英武极度怀疑周军此次还是出动了禁军,因为南汉军的战斗力再怎么差,应该也不至于差到了这种地步,对上主要由武平军和南唐军改编而成的大周南部的州郡兵竟然都会如此快速地惨败下来。

    而从莲花峰下那一战败下来的溃卒嘴里,慕容英武终于知道了,在进入岭南的周军当中确实有一部分是禁军,那些可以发出雷鸣声的兵器毫无疑问应该就是火铳了。

    周军有火铳,而且有禁军参战,南汉军就绝对不能贸然地去和周军野战,这在慕容英武的心中已经形成了定式。这种定式从他的天德军在周军面前碰了个头破血流之后就已经形成了,那时候他的认识是,南唐军中不存在有能力和周军的禁军进行野战的部队,而自从他逃亡岭南以来,南汉军相比南唐军更加不堪入目的战斗力无疑让他直接把定式从南唐军那里搬用到了南汉军身上。

    不过之前慕容英武还只是根据一些间接的情报来推测周军的组成,仍然不敢说这种认识就确定无疑了,所以当时他向植廷晓建议马迳守军闭垒坚守的时候,语气还不算很坚决。

    然而今天周军直抵双女山下安营扎寨,那布列在预定营地前面进行防御,随时准备恭候马迳守军冲下去搞破坏的两个大方阵,绝对可以确认是周军的禁军了。看他们人手一杆火铳,看他们那整齐的阵列,看他们执行军令的坚决和一丝不苟,慕容英武很清楚就算是他当初苦心操练的天德军都不曾达到过这样的境界。

    有这样一支强军在周军当中充当核心力量,让南汉军去和周军进行野战就是绝对不能考虑的方案,只能依靠地利和营垒进行防御作战,不管是从南汉军的基本素质来讲,还是从敌我兵器威力的对比来讲,闭垒坚守都是唯一的选择。

    慕容英武的态度并没有让植廷晓产生什么不满,倒是他话中包含的信息让植廷晓大为震动:“内中尉的话可是当真?”

    慕容英武还是连头都没有转动一下,语气也仍然是淡淡的:“自然是当真的,千里镜和火铳都是周人创制,我虽然想办法仿制了火铳,却做不到周军用的那么好,而千里镜则更是无法仿制出来。我造出来的火铳威力与轻便难以兼得,为了能够与周军的火铳相抗衡,就只能做得粗大笨重,结果就只能适合于守城守寨,而周军的火铳却是野战利器,周军这些年征战四方,靠的可就是这些火器。”

    “竟然是这样……”

    听了慕容英武的这一番话,植廷晓就只剩下了这么喃喃一声了,有些怅然,有些惶惑,更有些沉重。

    慕容英武的话信息量有些大,这些话以前他可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当然,千里镜和火铳都是慕容英武在南汉的进身之阶,在南汉还没有谁和慕容英武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让他推心置腹的程度,所以之前也就没有谁听到慕容英武这么说过。

    只是眼下两军之间大战将至,而慕容英武又正好受命和植廷晓共同守御马迳,哪怕慕容英武只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在这个时候都只能说实话,说尽量多的实话。

    “我本以为我军虽众,却多为残败之卒,而北军乘席卷之势而来,其锋锐不可当,今日若是不驱策而前,即便有内中尉监造之火器助阵,固守恐怕也是坐以待毙。却是没有想到北军野战专以兵器犀利为能……”

    慕容英武带过来的那些火器在这两天已经给植廷晓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了,他提到的那个火铳的确是够粗大笨重的,十多二十斤重的粗大铜管不光是重得需要两三个人来操作,就是耗铜量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这也就是陛下海贸赚的钱够花,不然还真是支持不起。

    然而那样粗大笨重的铜管威力着实惊人,一百步左右的杀伤力、破甲力和准确度都高过了弓弩,而且在两百步的范围内都有相当大的杀伤力——即使在那种距离下准确度会急剧下降,但是比弓弩和抛石机的准确度还是要高的,而且弓弩可是很少射得到两百步。

    现在慕容英武却要告诉他,周军也有火铳,而且还是火铳的首创者,周军的火铳威力和他见到的那种大铜铳应该是差不多的,可是周军的火铳却和弓弩一般轻便!而且这样的火铳在当面的周军当中估计有近万杆!

    这可让他怎么去在野战中与周军相抗衡?难怪慕容英武今天特别强调了闭垒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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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重型火铳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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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重型火铳的滋味

    显德十四年的十一月初五,周军布列于马鞍山下,游骑数出挑战马迳的南汉守军,南汉守将植廷晓、慕容英武均不应。(.赢q币,)

    初六,曹彬意识到了马迳的南汉守军始终都是力图依托山寨坚守,其目的在于阻断大军通往番禺城的道路,却绝不肯出寨应战,因此游骑的挑战必然是毫无效果的,曹彬也就随之停止了这种无用功,毅然决定主动求战。

    反正除了野战之外,周军在攻坚方面同样是能手,虽然马迳的地势颇为险要,但是正如王继勋说的那样,周军这些年什么关隘天险没有打过?马迳怎么样都不会险过了蜀道剑阁吧……

    岭南的冬日几乎没有一点寒意,辰末时分,当斜阳驱散了缭绕山间的薄雾,阳光尽情地洒在马鞍山上下的时候,点卯并且进食已毕的数万周军再一次列阵于马鞍山下。虽然马迳的道路相当狭窄,并不能够容纳大军一举平推过去,但是曹彬已经决意尽快攻破马迳敌寨,这就必须考虑到首攻受挫的可能性,所以为了保持攻击的连续性,全军都要出营待命。

    为了充分利用白昼的有利攻击时间,曹彬甚至都顾不得考虑天时,上午从马鞍山的山脊洒下来的阳光对周军的攻击行动多少有一些妨碍,这样的细枝末节此时都已经不作为决策参考了。

    在周军的强大攻击力面前,阳光晃眼这种小事无足挂齿,金枪军和伏波旅的火铳兵毕竟只需要对南汉军的山寨进行火力压制,而并不追求精确打击,些许阳光对视线的妨碍不足以影响战局。

    …………

    “看样子周将在昨日连续挑衅未果之后,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强行攻打我军的山寨了。周军的火铳虽猛,我军有寨墙遮挡,却是比野战用橹盾护身要强得多了;我军的火铳虽重,在依托寨墙单纯进行防御作战的时候,却并不是什么问题。我军依山守寨得以扬长避短,我能够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真正在战场见功还有赖将军的临敌机变。”

    马鞍山上的南汉军主寨中,慕容英武看着周军在山下整队肃立,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阵列之中弥漫着一股杀气,当下就向植廷晓拜托道。(最稳定,,.)

    虽然慕容英武自己也有相当的领军作战经验,不过他自认比植廷晓还是要差上一筹的,更何况马鞍山南汉守军的主将是植廷晓而不是他,所以指挥作战就只能看植廷晓的了,慕容英武也就是在周军的作战特点方面给植廷晓提供一些情报,在几种火器的运用方面向植廷晓提供一些建议。

    植廷晓傲然一笑:“有内中尉详细讲解北军的各种战法,还有内中尉提供的这些兵器,在防守的时候我军却是并不吃亏。只要初战告捷,一方面挫伤敌军的锐气,另一方面激起我军中久败之卒的斗志,光是要守住山寨的话,我还是有一点自信的。”

    经过了昨晚慕容英武向他详细地介绍周军的作战特点,分析敌我双方兵器的优劣长短,对山寨的防御作战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此时的植廷晓早就从昨天初闻当面周军装备有近万杆火铳时的震骇当中走了出来。

    确实,根据慕容英武的介绍,如果两军在旷野之中对阵的话,周军肯定会以他们轻便强悍的火铳占据优势,己方那些威力差相仿佛而过于笨重的铜火铳将会因其笨重而拖累全军的机动与连续作战能力,并且最终会深刻地影响到一场野战的结果。

    不过正像慕容英武方才说的那样,现在是周军从山下向山头仰攻,而南汉军只需要待在寨墙后面不动,如此一来,己方铜火铳笨重的缺陷就不怎么影响作战了,而且还有寨墙木栅给他们提供保护,而周军的火铳威力即使不因为向上射击而有所削减,却也不具备什么优势,那周军在防护方面却是差得太多了。

    这样的对战,周军是明显吃亏的一方,也就是植廷晓麾下有太多收拢的败兵溃卒,他眼下对军心士气还有一些担心,所以才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满。不过只要初战告捷了,军心士气自然就会敌消我涨,到了那个时候植廷晓就敢说自己一定可以守住山寨了——再怎么说他麾下都有六万人呢,作为防御方和进攻方的兵力差不多,只要军中没有慌张逃窜的现象,晚上不发生营啸,要守住山寨还真是不难。

    “嗯,初战的确很关键。”慕容英武点了点头,对植廷晓的分析给予充分肯定,“我军毕竟有近半士卒都是伤痍之余,军心仍然有些浮动,若是在周军一冲之下就望风而遁,那山寨再怎么坚固,兵器再怎么与敌军不相上下,都会是无济于事的。不过只要能撑过了周军的一鼓作气,那我军的士气就会逐渐高涨起来,彼竭我盈,守住马迳就不成问题了。”

    “但愿经此一战能够扭转此前的颓势吧……”

    植廷晓看着在鼓声中开始缓缓推进的周军阵列喃喃地说道。

    周军阵后的鼓声隆隆响起,鼓点并不密集,节奏也还不算快,毕竟只是号令前军向着马迳方向缓缓逼近,而不是催动全军奋勇向前,不过这种缓慢而沉重的鼓声传得却是很远,颇有几分声震四野的威势。

    “将军,周军具有如此声势,要当心引起军心不安,还请将军及时向全军传话,让士卒们定下心来,静候北军接近到距离寨墙百步左右再开铳。”

    感觉到周军的鼓声震得自己都有一点心旌摇荡,随着周军的阵列越来越近,一股不安的波动在山寨内弥漫,就算是主寨当中都不能幸免,慕容英武赶紧向植廷晓提出了新的建议。

    无论是根据弓弩射击的经验,还是参考周军的战法,又或者根据慕容英武自己摸索的使用火铳经验,火铳都应当以集中使用效果最好,而南汉军中此时的军心十分不稳,士卒们在周军的鼓声震撼下和军阵威逼下别说是弃寨而逃了,就算是慌里慌张地自作主张胡乱开铳都会让他们之前的种种努力付诸东流。

    感觉到了军中那一丝慌乱的苗头,慕容英武自然要努力地掐断它,自己的苦心等待和精心布置,可不能被一阵慌乱就给毁了。

    眼下守军架在寨墙上的重型铜火铳可是慕容英武为了有效抗衡周军的火铳而别出心裁的作品,其形制参考仿效了獐湾一战中缴获的那种周军火铳,又依据南汉的冶炼技术水准进行了调整。

    想当初他在南唐努力地想用熟铁卷制出水平与周军相当的火铳,结果自然是失败的,不光是火铳的威力和周军装备的比起来有相当的不足,重量还比周军的火铳重了三四成,更要命的是制造速度相当的慢,短期内根本就无法成军。

    相比之下,慕容英武最开始用铜料仿制的就比较成功,那种特制的弹丸倒是不难做,铅做的弹丸,只要做好铁模那是很容易熔融铸造的,而那种特制的铳管内壁,因为铳管用的的铜料,也比较容易用精铁刀具雕琢出来。

    至于大量使用铜料来制造火铳的弊端,一则是每一杆铳的重量都相当惊人,根本就不是可以一个人携带机动的,二则是这种火铳实在是太费铜了,因而也就太贵了。

    好在慕容英武对这样两个弊端都有应对之法,对付前者的办法,当然就是装备火铳的南汉军只管防守,坚决不去和周军进行野战;而对付后者的办法么……南汉真不缺钱。

    以前慕容英武在南唐的时候,动用铜料来制造火铳必然会造成财政紧张,所以哪怕慕容英武明明知道用铜料来制造火铳比较容易加工,也就更容易满足各项条件,最终他却还是宁愿花费心力去对付熟铁的卷制和铳管内部的加工,也不愿意从李弘冀的嘴里抠出铜来。

    然而南汉的财政状况就和南唐大为不同了,刘家几代人对岭南的赋敛搜刮虽然主要变成了刘鋹的那些宫殿、嫔妃和宫殿中的珠玉珍玩,但是南汉从海贸当中获取的钱财稍微匀出一部分就足够支持慕容英武的工作了。

    所以这一年多以来,慕容英武除了用铸铁和火药大量制造震天雷之外,就是用大量铜料制造这些重型的铜火铳了。而到了今天就是这些兵器开光见敌的时候,慕容英武可指望着它们送给周军强烈的“惊喜”呢,哪里甘心因为士卒们的慌乱而前功尽弃。

    慕容英武能够想到的,植廷晓自然也想得到,更何况还有慕容英武的提醒。也幸好这些天他们一直都在操练如何使用这些兵器,许多注意事项都交代到了队长一级,此时植廷晓也就是挥了挥手,寨中的号角声立刻就传布四方,旗牌官们挥动的五色令旗配合着号角声向各处山寨传达着意思十分明确的严令。

    “众军不得惊慌,不得退缩,不得胡乱射击。儿郎们都静候中军的统一号令,等北军更靠近一些再给他们迎头痛击,让他们也尝一尝我军重型火铳的滋味。”

    各部的都头、队长们一个个在寨墙后面高声地翻译着中军的号角和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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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以彼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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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以彼之道

    “可以打了。(最稳定,,)”

    慕容英武紧紧地盯着已经逼近至山前一百多步远的周军阵列,轻轻地说了一声。

    “好!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植廷晓早就已经因为周军的步步进逼而两眼冒火,这时候得到慕容英武的提示,立即就是畅快地大喝了一声,然后朝侧后方的旗牌官一挥手。

    南汉军的主寨当中随之一阵号角长鸣、令旗急舞。

    “统军使总算是下令了!儿郎们,让周军吃一回咱们的铳子吧!打!”

    终于得到了中军的指令,南汉军各个山寨中的各级军官顿时感觉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特别是从莲花峰和洸口战场上溃退回兴王府的那些军将,虽然在周军的铳子面前一个个跑得飞快,但是同样一个个深以为耻,而且周军那些铳子的威力还让他们记忆犹新,现在居然可以轮到他们向周军返还铳子的打击,确实由不得他们不兴奋。

    只是南汉军的训练水平实在是够呛,即使慕容英武多次强调了行动整齐划一的重要性,即使植廷晓在南汉军的将领当中已经算是军纪严明训练严格的了,但是他从兴王府带出来的这些士卒仍然是相当的散漫,同一个号令,这些人的行动先后也可以差出一两息的时间去,而这些日子里陆陆续续收拢的败兵溃卒就更是五花八门了。

    此时南汉军总算是等到了开铳射击的将令,一个个都只顾得兴奋去了,各级军官的号令就已经是相当的参差不齐,有的刚听到号令就立即下令开火;有的则像刚才那人一样先演说一下,抒情一番之后才开始下令开火;更有的抒情时间还特别长,抒情完了还严格按照“预备……放”的口令执行,这中间差出去的时间可真是不好计算。

    而士卒们对军官的命令又是反应不一,有的一听到命令就连忙扣动了扳机,有的则略微迟疑了一下子,还要凑到火铳边上瞄上一瞄,于是同一个军官下属的兵丁开火的时间都很不一致。(最稳定,,.)

    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随着南汉军主寨的号角和旗令,马鞍山上的几个山寨陆陆续续地响起了沉闷的火铳击发声,原本应该是整齐划一声如震雷的数千杆重型铜火铳的轰鸣却变成了在马鞍山上四处蔓延的炒豆声。

    和南汉军这边零乱不堪的铳声比起来,几乎是在差不多同时开火的周军伏波旅第六军的声势可就要大得多了,虽然他们只是前三排来了一次齐射,总共才只有一千多杆火铳打响,但是真正的齐射声势显然不是乱七八糟的几乎随意开火可以比的。

    然而双方这一次射击的效果却是和声势明显不符。

    周军的射击准确度相当的高,这一次齐射出来的一千多枚铳子几乎都砸到了南汉军山寨寨墙的上沿,打得那些木栅啪啪直响,木刺粉屑在寨墙前腾起了一股烟雾。

    但是南汉军修造的木栅用料非常扎实,那一颗颗的粗木桩显然不是铅丸可以击穿的,而且那些藏身于寨墙后面射击的南汉军士卒也藏得相当好,基本上都是趴在垛口处微微露出一头,只要不是恰好穿过垛口而又没有碰到木栅的铳子,根本就打不到人。

    于是周军的这一次射击基本上就是徒有声势,以一千多杆火铳的齐射声如震雷压过南汉军的数千杆火铳,这一点是毫无疑问地做到了,并且铳子砸到寨墙上的光影效果也让南汉军的士卒心惊胆战,然而也就是仅此而已,一千多枚铳子在南汉军当中造成的伤亡只不过是小猫两三只。

    可是南汉军这边的战果就不同了。

    南汉军的火铳是极其笨重的,他们的射击是杂乱无章的,这些士卒只经过了短期且根本不严格的训练,射击的准头也是奇差无比——有在射击的时候过于胆小谨慎,身姿趴得太低而致使铳口朝天,于是铳子直接呈四十五度角飞向天际的;有在射击的时候过于激动,双手用力过猛而致使铳口向地,于是铳子在下山打进周军阵列之前就直接钻进了土里;就算是铳管在寨墙的垛口上架得比较平稳的,那铳子总算是飞在和周军的阵列一个平面,多半也因为其主人顶不住火铳的强劲后坐力而向四处乱飞,就是没有准确地飞向周军的阵列。

    不过南汉军进行射击的终究有数千杆火铳,在刨去了各种各样打飞了的铳子之后,却依然有近百枚铳子先后钻进了伏波旅的阵列。

    慕容英武在制造这些火铳的时候牺牲轻便和廉价的效果,在这个时候就充分地显示出来了。这些重型铜火铳铳管粗大,里面装药很多,虽然慕容英武并没有完全学到周军的火药配方和粒状火药的工艺,火药燃烧的充分性和燃烧之后的膨胀系数都和最佳有相当大的距离,但是大量的装药仍然保证了铳子的射程和威力。

    具备足够射程和威力的近百枚铳子杂乱地钻进了伏波旅的阵列,给他们造成了相当大的伤亡。这一次南征的伏波旅倒是装备了盔甲,不过为了行动便利起见,他们都只是穿着半身板甲和戴着一个头盔,四肢都只有布衣遮挡御寒,在南汉军射过来的硕大铅丸面前,这些布衣一点用处都没有,甚至就连他们的半身板甲都会被打凹乃至击穿,近百枚铳子钻入阵列,其结果就是数十人的伤亡。

    “不得慌乱!各队轮次射击,将敌军给压制住!”

    巨大的意外震惊了张思钧,却没有让他惊慌失措,作为伏波旅第六军的都指挥使,在场的最高军官,他在第一时间就站了出来,用他在武学进修时学到的理论知识和长期征战的经验做出了抉择,用他身为现场最高军官的尊严和勇气顶住了军中霎那间的惊慌。

    南汉军也有火铳,在见识过南唐军的火铳之后,并且知道了给南唐军造出火铳的慕容英武早就投奔了南汉,周军的中高级将领其实是有这个心理准备的。但是南汉军的火铳威力至斯,射程竟然和自己装备的火铳差不多,而铳子的威力似乎还要强一些,被铳子打中的人身上被开出来的血窟窿非常惊人,这却不免让张思钧深感意外了。

    面对如此意外的状况,顶在敌军的射程之内与其对射,尤其是在敌方有山寨掩体而己方只有半身甲的情况下,这么做是否明智,这个念头确实在张思钧的心中浮现了一下。不过军中以服从命令为先,现在中军并没有鸣金,鼓声依然还在持续,而伏波旅原定的任务就是前进到这个位置上对山寨中的敌军进行火力压制,在没有更新的军令下达之前,张思钧还就得继续贯彻原定的计划。

    所以他坚决地带着亲兵顶上去了,哪怕伏波旅这样和南汉军对射是明显吃亏的,哪怕现在就连他自己都已经进入了南汉军火铳的射程。

    伏波旅第六军也是经过了多次战争的,作战经验并不是很差,军纪和意志也都不弱,士卒们当然知道中军既然还没有鸣金,大家就没有转身后撤的道理,在这个时候转身向后就不是撤退而是临阵脱逃。不过这些年几支禁军确实是打惯了顺风仗,敌众我寡的战况或许经常出现,但是像现在这样敌军的兵器射程和威力都不比己方差的情况,粗略回想起来大概还是当今官家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所以在遭遇南汉军铳子打击的那一瞬间,伏波旅第六军的相当一部分官兵确实产生了一丝动摇。

    幸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张思钧毅然顶上去了,于是伏波旅第六军似乎就表现得在南汉军的铳子打击下岿然不动。不过这种“幸”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可以说是不幸,因为伏波旅第六军就这么失去了一次主动逃离敌军射程的机会,官兵上下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待在敌军铳子可及之处与敌军展开对射了。

    “预备……放!”

    曹铨一边喊着口令,一边将自己的转轮手铳指向马迳方向扣动了扳机。

    伏波旅第六军本来是担负着为攻击山寨的州郡兵进行火力掩护的任务,他们的作战位置就是到此为止,稍后将会上来的州郡兵才是真正冲到第一线的。然而这一次的意外很可能让随后的州郡兵难以出动,而他们伏波旅则成为了顶在第一线的部队。

    此刻整个伏波旅第六军顶在距离马鞍山南汉军山寨一百多步远的第一线,而曹铨的第一指挥则是正对着马迳,和身边的其他人稍有不同的是,在南汉军的那近百枚铳子钻入阵列的时候,曹铨并没有产生丝毫的害怕和动摇。

    似乎在南乡镇以一个军面对上万敌军蜂拥而上的场景锻炼了曹铨的意志力,面对和自己有着类似兵器的敌军,从身旁亲随脑袋上喷出来的红白相间的液体热热地溅了他一脸,曹铨却是冷静异常,早在张思钧顶上来之前,他就已经号令第一指挥展开了轮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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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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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困窘

    “打得好!”

    植廷晓看到对面的周军在本方的铳声当中倒下了一片,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大吼了一声,右手握拳在自己的裙甲上猛地砸了一下,嘭的一声响过之后,却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赢话费,)

    “你周军也有今日!我总算是用火铳回报了你们一次!”

    慕容英武看着周军的阵列当中忽地一下子倒下了数十人,而自己山寨这边几乎就看不到伤亡,这种他以前始终只能看到相反场景的现象就摆在了面前,当下不禁是两眼发亮,咬牙切齿地念叨了起来。

    这一声恶狠狠的话却是惊动了旁边正处在兴奋当中的植廷晓,转头看到说出这句话的慕容英武脸上那神经质般抽动着的肌肉,植廷晓大感诧异。

    慕容内中尉的这种神情可不像是他的那种激动、兴奋之情,方才那一番话中间透着的狠恶,还有这副咬牙切齿的神态和狰狞的面孔,只有用仇恨才能够解释得了,而且……慕容内中尉心中该有多大的恨意啊,这张脸都已经完全变形了,如果不是一直站在身边的话,植廷晓都要以为站在那里的是另外一个人。

    “慕容内中尉,下面应该怎么打?”

    植廷晓决定用眼前的战局将慕容英武的精神给召回来,只因为对方的那副神情实在是太瘆人了。当然,如何使用火器,以及如何对付使用火器的军队,肯定是慕容英武的经验丰富,植廷晓也确实需要向对方请益。

    慕容英武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植廷晓说话似的,只是站在那里一个劲地表现着自己脸部肌肉群的强健,同时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声音:“郭家小儿,我不会让你一直那么得意的!今天只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更多!”

    “慕容内中尉……慕容内中尉!”

    植廷晓心中有些发慌,只好拔高了嗓门继续呼喊着对方,慕容英武现在的情况真的是有些可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癔症了,植廷晓只想赶快叫醒他。

    “啊?啊!”慕容英武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将军是在和我说话?什么事?”

    植廷晓长出了一口气:“内中尉,火铳果然威猛至极,北军怕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伤亡,我看他们一度陷入了混乱,可惜北军还是有将才啊……其阵中的混乱一息即止,却是让我方难以利用了,下面应该怎么打?”

    慕容英武好像还能恢复正常,这让植廷晓倍感安慰,进入先前那种状态之中的慕容英武会出什么事,那可真是谁都说不清楚的,还是恢复了正常的慕容内中尉比较安全可靠。(.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是啊……北军确实是训练有素,我军多有不及。”慕容英武对植廷晓看出来的现象深表赞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那种转瞬即逝的混乱很难抓得住,除非当时还能继续进行一轮铳击,只不过以我军方才铳击的零乱,怕也是不成。至于下面如何打,继续和敌军对耗就是了,我军有山寨做依托,敌军袒露于山前,双方的伤亡大有差别,耗下去显然于我有利。”

    “如果当时还能继续进行一轮铳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啊!第一轮铳击才过去一息,重新装弹的时间根本就不够,哪里打得了第二轮?”

    植廷晓很重视慕容英武的评点,因为他认为两人在火器的运用上差着很多经验,需要他从慕容英武身上多多汲取,但是慕容英武这一次的评点却是让植廷晓感到有些古怪。

    植廷晓对慕容英武的话感到古怪,慕容英武闻言却是一声惊呼:“什么?!第一轮铳击才过去一息,重新装弹的时间根本就不够?莫非第一轮铳击的时候是所有的火铳手都发射了?”

    “那是自然,如果不是数千杆火铳一齐发射,哪里有可能一次歼敌近百啊……我军操练火铳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众人都是用得十分生疏,放空的太多了一点,不集中使用难以对敌军造成明显伤害。”

    对于慕容英武的这声惊呼,植廷晓更感到古怪了,所有的火铳手一起发射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就他们那样的训练水平,号令一来肯定是直接扣动扳机将铳子打出去啊,想要学弩手的三叠阵?不是久经训练的精兵怎么可能做得到?

    慕容英武听到植廷晓的这句话,当下就是一滞,只能颓然地说道:“那倒也是……数千杆火铳一起发射才杀伤敌军近百,可见训练水平如何低下了,这要是布成三叠阵,第一轮能够对敌军造成十几个人的伤亡就不错了,那时候敌军阵中的那一丝混乱都未必会出现,纵有第二轮及时接上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再说……也真是,铳术不精是很难布三叠阵迎敌的……”

    说到此处,慕容英武皱着眉头看了看左右,只见那些火铳手一个个缩在垛口后面正在装弹,只是操作无比生硬笨拙,装弹的速度很慢,周军打过来的铳子把寨墙打得木刺土屑乱飞,有些正在装弹的火铳手抖抖索素间将火药和铳子洒了一地。

    以这样的训练水平和作战勇气,别说是三叠阵了,第二轮射击能不能凑成数千杆火铳齐射都是一个大疑问,对比周军在重大伤亡面前依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还能排着整齐的队列进行有序的轮射,还真是让慕容英武羡慕嫉妒恨。

    对面周军那种军队才谈得上有能力使用三叠阵啊……而且他们现在用的其实就是略加变化的三叠阵。

    枉费自己苦心孤诣搞出来那么多的火器,放在这样的军队手里面,真的是要算明珠暗投了。第一轮精心准备的铳击还像点样子,可是命中率也是非常的低,对敌军造成的震慑远远不够,如果第二轮铳击来得不够及时不够统一的话,说不定周军就会选择不顾伤亡地冲上来破开寨墙呢。

    慕容英武正在思忖间,就见靠在寨墙后边的火铳手在军官们的催促下有近半人完成了装弹,然后畏畏缩缩地在垛口处支起铳管,随着军官们先后发令,一阵远比方才要稀疏得多的铳声次第响过,山前周军的阵列中再一次倒下了一批人,不过这一次就只有十几个了。

    慕容英武急得一跺脚,脑袋微微后仰,四十五度角望天长叹了一声:“可惜啊……可惜,我的火器真的是所托非人!”

    不能像周军那样通过有序的轮射形成连绵的铳子雨,那就不能真正有效地阻止周军接近山寨——只要周军肯付出足够的代价,若是让周军成功地到达寨墙外侧,让他们能够在寨墙下挖坑埋设炸药,马迳就会重新变成坦途了。

    好在他在这边还留着一手。

    …………

    对射还在继续,虽然已经倒下了近百人,周军的轮射却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混乱,他们发射的铳子真的是连绵如雨,将马鞍山上的寨墙打得是残破不堪,南汉军几乎都不敢从垛口处露头了,只能半蹲着将他们装好铳子火药的重型铜火铳从头上盲目地伸出去,然后随意地扣动扳机,打不打得到人就不是他们该管的事情了。

    “周军果然出动了后续兵力,想来是要扑击寨墙了……”

    看到从周军的本阵又跃出一彪人马,约莫三四千人的样子,前排都是手持橹盾的壮汉,后面的人则是一手火炬一手握拳,慕容英武这回却没有感叹出声,而只是在心中摸摸地念叨了一下。

    看样子周人对付火铳也没有什么良方,用橹盾抵挡多半就只是求一个心安而已,多少次血的教训已经告诉了慕容英武,在一百步以内橹盾是根本挡不住铳子的,以往对付弓弩有着良好效果的外覆皮革的木质橹盾,在铳子面前形容虚设。

    当然,其实到了两军相距十几步的近处,即使是重型橹盾都不能完全挡住箭矢,箭头同样能够穿透橹盾的皮革层和木质层。但是铳子与箭矢的不同在这个时候就越发明显了,箭头可以穿透橹盾,箭杆和箭羽却多半会被橹盾夹住,因而这支箭最多有可能会伤害持盾者的手臂,却伤不到他们的性命;铳子可是完全不一样了,击穿了橹盾的铳子就不是其他东西能够阻止得了的,它最终会打到盾手身上,将他的盔甲也给击穿,或者擦过盾手身侧击中他身后的士卒。

    不过就是明知道橹盾对于防御铳子没有什么大用,原先的南唐军在面对周军的火铳兵时,还是会选择用橹盾手掩护其他肉搏兵向前冲,只因为他们除了这种并无大用的防御手段之外,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想不到如今周军自己也会面临当初南唐军的那种窘境。

    如此说来,周军自己弄出来的这种兵器,必定会深刻地改变作战的方式?在铳子面前,无论是橹盾还是盔甲其实用处都不太大,以前对付箭矢相当有效的增强防御的方式,在火铳面前都不再有效了。

    果然还是自己有着直指本质的能力,对付火铳最有效的兵器,也只能是火铳。慕容英武如此地夸奖着自己的洞察力,冷冷地注视着由橹盾手掩护着冲上来的那些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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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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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挫折

    “北军就要冲上来了,快开铳,赶快开铳!”

    “北军可真是不要命啊……”

    “缩头缩脑的做什么呢?你!说的就是你,冯阿三,到垛口那打北军去!”

    “不要再躲着了,北军的铳子打不到那么准,在垛口那里稍微露半个头不会有啥事的,现在不赶紧把北军打下去,待会翻过墙来的北军就该对你们刀砍枪挑了!”

    …………

    随着周军中那一批橹盾手掩护的三四千人越奔越近,寨墙后面的南汉军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有不受干扰在继续有条不紊地装弹射击的人——当然,这个是极少数;有慌里慌张把火药和铳子全部洒到了地上的人,一时情急加害怕竟然哭出声来了;更有抖抖索索半天终于装好了弹药,却因为害怕对面飞来的铳子而始终不敢伸头的;有了以上形形色色的南汉军士卒,也就还有被属下的诸多表现弄得气急败坏声嘶力竭的南汉军将佐。(.最稳定,)

    在这些南汉军将佐的呼喝斥骂乃至脚踹鞭笞之下,这些惊恐混乱的士卒总算是有了一点起色,虽然还不能形成梯次轮射的次序,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完成了再次装弹甚至是三次、四次装弹,然后再被自己的官长逼迫着从垛口后面胆战心惊地探出半个头来。

    对面那些周军已经冲得很近了,似乎一出寨墙就触手可及,即使有橹盾遮挡,这些南汉军的士卒们却依然感觉到前排周军那呼哧呼哧的鼻息就要直接扑打到自己的脸上来,橹盾后面已经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周军面甲后面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看到周军距离如此之近,他们冲击得又是那样的坚决,几乎有一种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味道,这些南汉军士卒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勇气顿时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大腿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犹如筛糠一般,嗯,这就是“股栗”了。

    也就是两腿一阵阵地发软和小腿肚子转筋,再加上官长们凶神恶煞的督促,这才让他们没有转身就跑。

    从周军阵中飞过来的一波铳子再一次砸到了木栅上端,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啪啪声,眼前骤然腾起的木刺土屑烟雾让他们又是心中一紧,那些啪啪声更是让有些人好悬没有尿出来,更有少数几个倒霉蛋被穿过垛口的铳子掀开了脑壳。(最稳定,,)

    看到属下又有一点动摇迟疑,都头队长们登时扑上去又是一阵喝骂鞭打,终于让南汉军的士卒们进行了一次还算整齐的齐射。

    砰砰巨响在南汉军的寨墙边连成了一片,在被周军的铳子打出一片木刺和土屑组成的烟雾之后,一股青烟又在垛口处腾起。

    轰鸣声中,数千枚铳子从那些架在垛口上的重型铜铳铳口中飞出,向着周军冲来的方向四散而去,不过少说也有数百枚铳子钻入了冲击中的周军阵列,随着木质皮面的橹盾在啪啪声中被贯穿,前排的橹盾手惨叫着倒下去了两三百人,甚至还有上百个后排的刀盾兵也在惨叫之中仆倒。

    不过冲击中的周军只是因为如此惨烈的伤亡而略微顿了一下,紧接着仍然如同潮水一般地继续扑向了南汉军的寨墙。

    “扔震天雷!”

    “笨蛋!先点着了引线再扔,你这是扔滚木擂石呢?才拳头大的铁坨坨,不炸开来却济得甚事?”

    …………

    刚刚放完铳的士卒转身躲到了木栅后面喘息兼继续装弹,后面那些举着火把拿着震天雷的士卒就被他们的都头队长们催迫着来到了寨墙边,然后一个个往墙外扔出了他们手中的震天雷。

    数千枚黑乎乎的铁坨坨燃着火星飞向了周军,当然,其中居然有数百枚是没有火星的,它们的主人太慌张了,在扔出去之前都忘记了用火把去点燃引线,不过斥骂的人说得也不尽准确,这铁坨坨很明显要比一个拳头大点。

    “伏倒!”

    看到从南汉军的山寨当中飞出来黑压压一片的铁坨坨,压阵冲锋的岭南道行营濠砦使王继勋就是心中一惊,方才南汉军的那一阵铳击难以提前预防和躲避,那且不去说它,现在这些飞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他几乎是在看到的第一刻就警觉了。

    南汉军有火铳这种事情,王继勋是早就知道了,不过南汉军火铳的威力居然有这么大,倒是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由此却让他不得不担心起南汉军是否还有其他的强力火器来。

    现在看到从南汉军山寨当中飞出来的这数千枚铁坨坨,王继勋立刻就想到了自己这边常用的霹雳弹,而对付霹雳弹的招式无外乎就是立即卧倒在地。铳子是难以预防的,所以面对敌军的火铳除非是不进攻,否则就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冲击,但是面对卧倒一下就能规避的霹雳弹爆炸,继续挺身前冲就有些傻了。

    随着王继勋的高声呼喊,各级将佐也是连忙一边高声喊叫着,一边自己就卧倒在地,这些刺史和州郡兵的军官也许没有用过火铳,甚至刚刚才见识到火铳的威力,但是他们对霹雳弹却一点都不陌生了,即使在第一时刻还没有认出来或者反应过来,在王继勋喊出来之后,他们却是全都明白了。

    听到官长们的命令,本来就因为方才南汉军的铳击造成的伤亡而心惊的州郡兵们一个个赶紧就地趴倒,刚才还是气势汹汹地扑向寨墙的阵列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了。饶是如此,还是有一些反应迟钝的士卒木呆呆地杵在那里不知所措,尤其是前排左侧的一群人,他们是来自于郴州的州郡兵,只因为刺史朱宪方才被一枚铳子贯穿了身体,缺少了直接指挥官的指令,他们的反应明显要比其他同袍慢了一拍。

    南汉军投出的数千枚震天雷零乱地落地,其中的大部分都没有投远,离着周军的阵列还有十几步远就砸到了地面上,然后又弹跳起来,再落下去……在这样的来回起落当中,因为引线点燃的时间上的差异,这些震天雷或迟或早地爆炸了,有的恰好是当空爆炸,有的则是在地面上炸开。

    虽然大多数的震天雷都在周军的面前十几步远爆炸,无论是爆炸的震荡还是飞溅的破片都伤不到他们分毫,但是顺着山势蹦跳着落入周军阵中再爆炸的却也有上百枚了,轰鸣声中,那些反应稍显迟钝依然杵在那里的周军士卒登时就被掀翻在地,和先前就已经趴倒的同袍相比,只不过一个是被动一个是主动的区别。

    …………

    “敌军竟然将我军的手段学得这样全!我是太大意了……鸣金!”

    南汉军刚开始与伏波旅展开对射的时候,曹彬虽然对南汉军的火铳射程略感诧异,但是因为伏波旅在前方坚挺不动的表现,他一时还没有察觉战场形势的异常。

    不过随着州郡兵按照原计划冲了上去,勉强顶住了南汉军的铳击,却在南汉军的霹雳弹面前止步不前,曹彬终于意识到了这一次面对的敌人和以往大有不同,他们的训练和斗志如何还不清楚,但是他们的兵器却是一点都不亚于周军的水平。

    这样的敌人,是周军第一次碰到,敌军在兵器威力方面能够和周军相抗衡,而不是依靠人多势众虚张声势,对于这样的场面,周军还缺乏应对的经验,曹彬此刻就是完全的准备不足。

    继续按照原计划投入兵力,是不是仍然有可能顶住南汉军的那些火器,最终顺利地击破他们的山寨呢?曹彬没有把握,他也不想在这样毫无把握的情况下用士卒的生命去蛮干。

    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必要蛮干下去的。继续蛮干下去,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不成功,不过无论是成功与否,那伤亡都不会小了,而退下来重整旗鼓另谋对策,在完成战争目标的任务方面最坏也不过就是晚上那么几天时间。

    皇帝并没有把任务时间限定得那么死,其在曹彬临行之前的交代也只是要求尽量在岭南的雨季到来之前结束战争,而此时才十一月初,距离岭南的雨季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军却已经算是兵临番禺城下了。

    时间足够充裕,并不需要赶时间;补给源源不断,暂时也没有后勤匮乏之虞,在这样的情况下,曹彬完全没有理由去蛮干。

    当然,如果曹彬是那种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之人,那么他倒是会根本不在乎士卒的伤亡而一味地去追求胜利的神速,不过曹彬显然并不是这种人。

    “敌军的火器如此犀利,的确要慎重对待,暂时先退下来再议对策诚然妥当。”

    行营都监白廷诲表示了自己对行营都部署的支持。

    “在敌军火器与我相当的时候,我军应该采取何种战法,确实需要仔细思量一番了……”

    何继筠皱着眉头说道,比起白廷诲来,他无疑是考虑得更远,更具有一般性。

    …………

    “哈哈!北军败了,北军败了!”

    看着冲上来的周军在本方一阵铳击和震天雷投掷之后就卷旗而退,植廷晓右拳一击左掌,心情痛快无比。

    “这大概是周军在郭家小儿手上第一次这么败回去吧……将军,小胜不足骄,须防敌军夜袭劫营。”

    慕容英武在这场伤亡轻微的胜仗面前努力地保持着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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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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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总结

    双女山下,岭南道行营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是凝重而压抑的,除了泉州道行营的水军将领之外,此次南征的周军将领济济一堂,直面着大军进入岭南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挫折。(赢q币,)

    在一场战斗之中就伤亡了一个多指挥的兵力,的确是大军进入岭南以来的第一次,然而并不是周军进行统一战争以来的第一次,甚至都不是郭炜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了。

    郭威时期的战争就不提了,一则时间太过久远,在场的人里面就没有人曾经在当年承担过某个局部的全面工作,因此缺乏全面具体的认知;二则除了东征慕容彦超之外,当时还真是没有打过太多仗,刚刚开国的太祖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上的。

    世宗郭荣是在大周内部治理初见成效之后开启统一战争序幕的人,高平之战就不必说了,一开头士无战心的右翼侍卫亲军迅速崩溃,伤亡的人倒是不算很多,但是投降北汉军的就远不止一个指挥;然后是征伐淮南,在寿州围城战的时候,刘仁瞻多次出城逆袭,有些时候给周军造成的伤亡也不止一个指挥了;而史彦超亲领效顺军在追击南唐军的途中被林仁肇伏击,则不仅是伤亡接近一个指挥,还折了一个节度使;至于私自行动的西南面水陆转运判官李玉带着两百个士卒奇袭蜀边,结果只是弄了个全军覆没的结局,那都算是一场小败。

    即使是在郭炜的手下,禁军经过了更加全面的整训和换装,在一场战斗之中的伤亡就超过了一个指挥的兵力,这种战斗却也并不鲜见。

    北伐幽蓟无论是在战略上还是战术上都应该算是一场大胜仗,无论是奇袭、攻城还是野战都打得酣畅淋漓,然而在对契丹骑兵算得上完胜的高梁河之战当中,周军的总伤亡怕也有一两个指挥了。

    当然,最惨烈的损失还是出现在定远军和伏波旅驰援吴越的那一战里面,在獐湾阻击战的时候,定远军和伏波旅各一个指挥全灭,还顺带着阵亡了两个军都指挥使,可算是惨痛之极。

    和这些挫折甚至是败仗比起来,在进攻当中伤亡超过一个指挥,阵亡了一个刺史,而且也只是进攻受挫,又不是真的就败下阵来了,其实算不了什么大事的。(赢话费,)

    问题就出在大家的心理预期迥然不同上面了。

    高平之战,说实话当时除了郭炜是真有一点信心之外,从郭荣到普通的士卒,可没人敢说对获胜有什么信心的。郭荣那是因为处在他的那个位置上,还有当时那样微妙的局面,就算是再没有信心都得硬着头皮亲征,还要努力显示自己的气定神闲,至于其他人,冯道的冷言冷语和樊爱能、何徽的临阵脱逃就是典型代表了。就算是郭炜有信心吧,可是他那个信心纯粹就是来自于“已知的历史”,即使是这样,他不还是在东京城里面忐忑不安的嘛,把信鸽、密信和斥候都优先用在及时查探和传递前线消息方面以备不虞,不就是“已知的历史”都不能给郭炜百分之百的信心么?

    至于征伐淮南,那时候的南唐可还是一个大国,一个刚刚才收取闽国和楚国的强国,刘仁瞻又是南唐久负盛名的大将,寿州更是淮南重镇,围城出现较大的伤亡并不出人意料。

    也就是史彦超的阵亡稍许令人震撼一些了,不过以效顺军的组成和史彦超的个人性格而言,这个结果却又不算是太意外,他那一仗纯粹就是大将把自己当作了前哨小军官,然后被人伏击灭掉了前哨,因此而连累得整个效顺军全面溃败。总的来说,招致这一战损失的原因主要是出在史彦超个人身上。

    獐湾阻击战的人员伤亡和将领损失无疑要比现在这一战沉重得多,但是当时驰援吴越本来就是应急之举,南唐对吴越的攻击是在运筹司的计划之外,因此拟定的一切作战方案都是草案,都是急就章,部队的准备不足是一定的,从战场全局到局部的寡不敌众也是一定的,所以两个指挥的全灭和两个军都指挥使的阵亡固然是震撼了一些,但是也不算很出人意料。

    现在的这一战遇挫可就不一样了……

    征伐岭南的计划,运筹司都不知道已经做了多久,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份预案,各种物资筹备和军队准备不可谓不充分,郭炜敲定的战争发起时机也不可谓不恰当,周边的环境不可谓不好,全国给予岭南道行营的支持不可谓不强力。

    而且要紧的是,南汉军的战力比南唐军大大不如,也就是和蜀军差相仿佛,于是岭南道行营的两支陆路大军一路进展顺利也是和灭蜀的情况差不太多。

    然而就在这种形势一片大好的局面下,在两支陆路大军胜利会师,对南汉在兴王府之外的最后防线合力一击的时候,却偏偏遭遇了对手的迎头一棒,结果不仅是一天之内的伤亡超过了一个指挥,还折进去一个刺史,这个打击可就有点沉重了。

    “我军对马迳敌军的第一次攻击,伤亡会如此惨重,还阵亡了郴州刺史,实在是因为本帅的轻敌。东西两路大军的势如破竹,让本帅大意了,忘记了番禺城是岭南伪命的都城,其守军应该会比其他州郡强上一线,也忘记了去提防那个慕容英武跑到岭南可能会搞出来的火器,还让几个刺史亲自带队冲击,因此招致这等损失,是本帅之过,本帅会在战后向陛下上章请罪……”

    见帐中众将都是闷声不吭,曹彬只好自己来起这个头了,开宗明义当然是要自担战败责任的,谁让他是此次南征的主帅呢?谁让这次攻击是他拍板定调的呢?

    当然,曹彬的这些话也不是言不由衷,他在此时确实是真的感觉到了自己轻敌的危害——如果早想到守马迳的南汉军会比其他地方的要顽强,而且还会有颇为犀利的火器助阵,他又何至于匆匆地命令军队发起攻击呢?至少也会等到大炮运上来之后,首先对南汉军的山寨猛轰那么几轮,再考虑出动州郡兵填壕破寨吧?

    就因为自己被前面的一帆风顺冲昏了头,以为接下来肯定还是会继续这么势如破竹下去,只想着一下就把当面的敌军冲垮,然后冲进番禺城去把南汉主给抓了,一举结束这一场岭南之战,结果就被顽强起来的敌军狠狠地抽了一下脸。

    “咳……咳……此事却是怪不得大帅,马迳的敌军敢于顽抗,还有如此犀利的火器,这是在场诸位都没有想到的。”听到曹彬这么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白廷诲连忙插话,“我作为监军,战前也是一力主张速攻破开当面敌军阻挡的,并没有起到为大帅拾遗补缺的作用,这一番重大挫折,责任自然不是大帅一个人的。”

    开玩笑,曹彬作为主帅承担责任的确没问题,这个挫折虽然算不上大败仗,可终归还是大军进入岭南之后受到的最大打击,要说罪责也勉强够得上,但是曹彬是什么身份?他和陛下是什么关系?他去请罪,行营的其他人怎么办?

    “监军说得不错,我作为行营副都部署,同样没有起到为大帅辅弼的作用,初战遇挫的责任怎能由大帅一人扛起?而且当面的南汉军也证明是大军进入岭南之后遇到的最强敌军,装备也是在敌军当中最好的,我军骤然遭遇,有些小挫却也难免。”

    何继筠紧接着白廷诲发言,首先也是把遇挫的责任给分摊了,不过他可不是白廷诲这种待在京师的环卫将军,何继筠是镇守地方多年的宿将了,扯责任当然是战后总结的必经程序,但是现在仗还没有打完呢,要紧的是怎么解决了当面的敌军。

    所以何继筠只是在这方面附和着白廷诲略略一转,接下来就如此说道:“今日一战也只能说是我军遭遇挫折,却算不得打了什么不得了的败仗了,我军主力并没有伤筋动骨的损伤,重整旗鼓再战是明日就可以做得到的事情。只是敌军火器几乎与我军相当,若是没有很好的战法就贸然再战,只怕是徒然增加士卒的伤亡,所以今日大帅召集众将军议,如何对付敌军的火器才是需要计议的急务。”

    “今日只是事起突然,儿郎们骤然遭遇敌军的火铳和霹雳弹,这些向来都是俺们打向敌军的,今日却落到了自己头上,所以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这才没能一鼓作气攻到敌军寨前。”

    王继勋对白天的失利还是有些忿忿不平,自己亲自带队,却在敌军的一轮打击下就匆匆退回,他无疑是深以为耻的,曹彬越是把责任大包大揽待自己的身上,王继勋就越是感觉到脸上发烧。

    当然他也不是全然的嘴硬,对于怎么打仗,王继勋同样是有一套的:“怎么对付敌军的火器,那也不必再等到明日了,今晚就可以趁着新月不亮对敌寨发起夜袭。其实敌军的火器虽然也颇为犀利,那准头可比禁军差得多了,夜暗之中敌军的火铳更是根本就不会有准头,只要我军突入敌寨,只会仰仗火器的敌军自然就会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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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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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定计

    “王团练说得不错!南汉军总体来说还是疏于战阵,就算是当面的这股敌军颇为顽强,又有火器助阵,其实应当也是差不多的,其之所以顽强,多半还是因为有火器为恃。(赢q币,)不过我军的夜袭却也不必突入敌寨了……”

    王继勋的夜袭主张马上就得到了岭南道行营随军转运使宋琪的支持。

    宋琪从在契丹治下的幽州进士及第以来,署寿安王侍读,为幽帅赵延寿从事,为河中节度使掌书记、晋昌军节度使掌书记、观城令、庐州观察判官,在被召入朝中任左补阙之前,基本上都是在节度使的幕府任职,而且大部分时间是在赵匡赞的幕府,不管是民政还是军略,宋琪都是很有心得的。

    这一次宋琪被任命为贺州道行营随军转运使,在到任之后是做足了功课的,不光是对荆湖等地的仓储供应和民夫征调以及岭南的山川道路等情况知之甚详,就是对南汉军的总体状况以及其历年与周军的边境摩擦都了解得很透,所以别看他出身文吏,对战事却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就听宋琪在原则上支持了王继勋一番之后,又继续说道:“我观南汉军的立寨之法,都是就地取材编竹木为栅,当年王师取郴州、桂阳监一战时,其在骑田岭上的山寨就是如此。对于这等营寨,若是攻之以火,彼必溃乱,而后再以锐师夹击之,当是万全之策,当年王师破骑田岭上的南汉军山寨,就是夜袭火攻取胜的,如今眼前这股南汉军虽然有火器为助,火攻起来也是无差,或许燃烧起来更烈。”

    “不错!趁夜袭营,以火攻取胜,值此冬日草木干枯之时,确实是万全之策。”何继筠眼睛一亮,宋琪这举的例子分明就是他当年的得意之作嘛,虽然具体实施的不是他,但是担任总指挥和拍板的都是他啊,“岭南虽然丰润潮湿,冬日却也是利于放火烧山的时候,南汉军的这种竹木营栅,无疑是火攻的最好目标。”

    “嗯……夜袭火攻虽好,不过仍然要掩其不备,若是敌将早有戒备,布置好火铳手随意盲射,我军却也未必能够接近敌寨。而且火攻自然需要携带火把,在夜幕当中这等去放火的部队倒是会成为敌军的靶子了,不妥不妥……”

    听到几个文武都开始支持起夜袭敌营加上火攻的手段,曹彬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终究还是摇着头给予了否决。(!.赢q币)

    既然要汲取先前过于轻敌的教训,那么曹彬从此时开始当然就会料敌从宽了,南汉军编竹木为栅很容易被点燃,那么就应该考虑到马迳的守将会有所防范,而不能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敌军无备这一点上,至于夜袭,想必在初战获胜之后谨防敌军袭营也是军中常识吧。

    还是不要把敌将想得太蠢了,将战争获胜的希望建立在敌军的愚蠢上面,这多半是主将的无能,皇帝在这些年的做法,设立运筹司搞得那些全面细致的作战预案,可都是尽量把敌军也想成是精明强干之辈。

    尤其是眼前在马迳这里让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的南汉守将,那肯定不会是很蠢的人,对付他们还是不要意图侥幸了。

    当然,曹彬作为主帅,在临战的时候是有充分的自由裁量权的,就连运筹司的预案和皇帝关于战局的具体旨意,在必要的时候都有权进行改动——只要监军不认为这些改动违反了皇帝的战略意图就可以,否定几个属下的作战建议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光会摇头的主帅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帅。

    曹彬现在力求稳妥全胜,那自然是有他稳妥全胜的办法:“敌军的火铳射程不亚于我军,威力甚至还有过之,而且军中尚有最利守城守寨的霹雳投弹,强攻是平白折损军中士卒,夜袭火攻也是意图侥幸,都不甚可取。不过今日敌军并未对我军阵列进行炮轰,想必那慕容英武仿制我军火器多年,终究还是不能仿制出大炮来,那么我军对南汉军就还是有一个优势的……”

    “对啊!今天南汉军用火铳和霹雳弹来对付我军,给我的感觉已经够古怪的了,可是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就是想了半天都没有想清楚。现在大帅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南汉军没有用到大炮!”

    经过曹彬这么一引导,先锋都指挥使王廷义当时就是大手在膝盖上狠狠地一拍,恍然大悟般地说道。

    确实,王廷义在南汉军和伏波旅展开对射的时候就很是被震撼了一下,当南汉军对着冲击山寨的州郡兵投出霹雳弹的时候,更是大大地震惊了一回,让他回想起军中关于南唐军和慕容英武的传说,心中有些明悟——看样子那个慕容英武在从金陵逃奔岭南之后,已经让南汉军的火器水平超越了当初的南唐军,几乎都达到了能够与禁军相抗衡的地步了。

    不过王廷义当时真的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真的是以禁军的火器装备水平,仗绝对不会是这么打的。

    只是王廷义愣是琢磨到刚才都还没有想透,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一直到曹彬说起来,这才让他犹如醍醐灌顶,因此才激动得拍着膝盖大声嚷嚷起来,却不是要拍曹彬的马屁。

    李延福却是脸色一白:“是啊!南汉军肯定是没有大炮,不然的话……”

    他并没有把话说尽,不然的话南汉军如果有大炮就会如何,李延福是没有明说,不过在场的人也都是久经战阵的了,其中见识过大炮威力的可真有不少,李延福的话中都是什么意思,他们马上就想明白了,于是立刻和李延福一样也是脸色煞白。

    “是啊……所以才说本帅实在是太大意太轻敌了,这如果敌军的火器当中包括了大炮的话,那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别说是突前的伏波旅和担任冲击的那些州郡兵了,就是我军的主阵都会被大炮纳入到射程之内,那一炮轰下来……”

    曹彬长叹了一声,继续检讨着自己的疏忽,不过马上就是话锋一转:“幸好那慕容英武没有在岭南弄出大炮来!既然南汉军并没有大炮,而我军则有,那么这个优势就不可不用,真正的万全之策,那就是等着大炮从石门镇那边运上来,然后再以雷霆之势轰开敌军山寨!”

    “大帅说的是,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让岭南只造出了火铳和霹雳弹,却没有造出大炮来,既然我军在此胜过了他们一筹,那当然就要用好它。反正现在才只是十一月初,距离岭南的雨季还早得很,在此多等几天无损大局,等到大炮运上来再开战,就算是用炮弹轰不开敌军的山寨,那也足以将敌军砸得不敢抬头,到时候我军填壕破墙自有用武之地。”

    白廷诲第一时间表示了对曹彬的支持,同时也对战局预测进行了补充。

    这一次南征,随军的大炮其实并不多,也就是一个指挥二十门而已,而且因为转运相当困难,每一门炮配备的弹药也很有限,真要单纯依靠大炮就轰开南汉军堵在马迳的山寨,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然白廷诲也知道,曹彬这么说只是为了鼓舞士气,他应该不是做着纯粹依靠大炮开路的打算,不过既然曹彬没有这么明说,他作为监军就要进行及时的补充了。

    幸好之前炮兵和大炮的一直在路上追赶大军,还没有真正投入过战斗,也就没有消耗一点弹药,如果光是压制住敌军而不是用炮弹破开山寨,应该还是足够的,并且应该还能剩余半数以上的弹药留着对付番禺城。

    “其实……其实有大炮助阵的话,火攻敌军山寨却未必不可行,而且还无需付出太大的伤亡,只要再多等待一些时日。”

    听众人说得热烈,还有些为部下的伤亡而伤神的张思钧斟酌着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何继筠转头看向他:“这却是怎么说?”

    “我军以大炮轰击敌军山寨,或许可以轰得敌军难以抬头,其火铳多半无以施其技,但是藏身于寨墙之后向外投掷霹雳弹却不算难,我军如果借助大炮掩护而强行填壕破墙,伤亡多半还是不会小。让州郡兵和民夫携带火把近前去投掷以引燃那些竹木营栅,恐怕同样难以躲过敌军的霹雳弹,不过此处山林颇为茂盛,我军完全可以赶造抛石机,然后在大炮的掩护下将抛石机安置于敌前一两百步远的地方,向敌军山寨投掷猛火油罐、火把和燃烧弹,那时候何愁不能引燃那些竹木营栅?又何需担心我军伤亡太大?”

    自从禁军当中普及了大炮之后,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大炮、火铳、霹雳弹和枪头的作战组合,抛石机这种笨重原始的器械几乎都快被遗忘了,然而经常与定远军合练的伏波旅却不同,他们还能时常看到定远军的船上保留的那些抛石机发威,而定远军在水战当中经常使用的猛火油罐及燃烧弹的组合,显然对张思钧很有启发。

    这一次南征的准备很齐全,为了攻城与巷战而备下的猛火油罐及燃烧弹也有不少,而且还一直都没有用过,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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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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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重整旗鼓

    火光冲天,山寨之中到处都是烈焰和浓烟,本应该是乌沉沉的夜空都被连绵山寨中的大火映得通红一片,无论是新月还是残星在烈焰的映衬下早已是黯淡无光。(赢话费,)

    慕容英武衣衫不整地倒提着腰刀从寝帐之中蹿了出来,发髻散乱,冠帽歪斜,衣袖半解,连靴子都只来得及套上一只脚,结果冲到帐门口一看,整个山寨都已经乱成了一片,火光掩映之下,那些南汉军的士卒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地四处乱窜,没有人组织抵抗,甚至都没有人组织逃跑。

    山寨外面,周军已经逼近得距离寨墙也不过只有十来步远,人影幢幢,虽然人手举着一两支火把,但是在山寨中的烈焰映衬下却仍然成为了黑黢黢的背景。

    然而这些凶恶的周军还是不能满足,看着山寨当中狼奔豕突的场面,这些人一个个狰狞着面孔哈哈大笑,同时还在将他们手中的火把不断地扔进山寨。

    咦!被扔进山寨里的火把就没有断过,怎么这些周军士卒手里边的火把却不见少?慕容英武揉了揉眼睛,也没看见这些人继续点燃新的火把啊……

    算了……现在可不是琢磨这种小事的时候,得赶紧找到植廷晓,组织起士卒们去灭火、去抵抗,或者……至少能够组织起突围,也就是逃跑。

    慕容英武挥舞着手中的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寨的各个营帐中穿行,挡路的、妨碍视线的杂物统统是一刀劈开,就算是冲撞过来的人同样是如此处理,因此慕容英武的行动是非常顺畅的,即使他只穿了一只靴子。

    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看到植廷晓,帅帐周边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帅帐旁边干脆就是干干净净的看不到一个人影或者尸体,只有燃烧着的帐幕和纷飞的灰烬。

    没有办法了,慕容英武咬了咬牙,既然植廷晓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而眼前这些四处乱窜的士卒则必须组织起来,也就只有他来出面了,靠着内中尉的名头,应该能够召集起一些人的吧。以眼下这种大厦将倾的场面,慕容英武自觉不是那种挽狂澜于既倒的英杰,组织起士卒进行反击甚至取胜是不要想了,即使一边灭火一边依托山寨进行抵抗坚守都很难办到,但是逃跑也得有组织啊,一大群肉盾围着自己突围,总要比孤身一人逃跑更安全吧?

    慕容英武一想定主意,立刻挥舞着腰刀冲向了从某个营帐当中集体逃出来的七八个人,准备大声呵斥着令他们冷静下来,护卫自己并且继续聚拢其他士卒,然后就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就喊不出声音来,自己的嗓子竟然莫名其妙地哑了。(最稳定,)

    喊不出声音,惊惶四窜的南汉军士卒就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召集人手组织突围的打算完全就是空中楼阁。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热浪都快要让自己窒息了,慕容英武不再犹豫,掉头就往周军未曾封堵住的东南方向跑去——相比起周围的那些无头苍蝇,慕容英武无疑是冷静的,他有着足够丰富的战场逃生经验。

    挡道的人和物一律劈开,随着远离西面的周军,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小,人潮却也是越来越稀,身周的空气重又转凉,呼吸着岭南的冬夜特有的凉丝丝的气息,慕容英武在那一瞬间几乎就要泪水夺眶而出了。

    生命是如此的美好,即使已经没有了下面~

    “你还想跑?慕容英武,朕已经让你从寿州跑掉了,从楚州跑掉了,从獐湾跑掉了,从新林寨跑掉了,最后居然还从金陵围城之中跑掉了!如今朕绝不容许你再逃了!绝不容许你再来给朕添乱了!今日你就死在这里吧……”

    随着一连串的宣言在慕容英武的耳边响起,一个庞大的黑影挡在了他的身前,黑影虽然是人形,却非常高大,慕容英武需要仰望才能看到ta的面孔,此时那副面孔下部的双唇正在一开一合,口型倒是和响在慕容英武耳边的声音相吻合。

    这个人影一身贩茶货郎的装扮,头上却异常古怪地戴着翼善冠,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不过肯定没有浓密的须髯,说话的声音也是相当的稚嫩,右手提着一柄横刀,左手则是一支手铳。

    “郭家小儿!我慕容家与你何怨何仇,以致于你这般赶尽杀绝?”

    虽然并不是真的认识,但是慕容英武还是在看到这个人影的第一刻,就在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与其对应起来——当今大周的皇帝郭宗谊。至于慕容英武质问的这些话,那已经是在身处绝境时候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了,却是一点都不能当真,慕容家和郭家到底有什么冤仇,其实慕容英武记得比谁都牢,眼前这个郭家小儿怕是还算后知后觉的。

    果然,随着慕容英武的这声怒叱,那个人影的脑门上立刻浮现出了三个字,恰恰就是“郭宗谊”,足见慕容英武的直觉很对。

    “桀桀桀~”巨大的人影用特别古怪的嗓音笑了起来,“你家与我家到底有何冤仇,朕还要感谢你的不断提醒呢!对于你这种阴魂不散的水蛭,一个宁愿阉割了自己都要复仇的怨魂,朕不赶尽杀绝,莫非还要留着你继续给朕添堵?”

    话音刚落,这个人影就冲着慕容英武举起了他左手握着的手铳,眼睛瞄向了慕容英武的胸腹部。

    对于周军火铳的威力,慕容英武是刻骨铭心的,这支手铳虽然铳管短了一些,他也不敢赌其没有杀伤力,此时即使在心中早就感觉到了回天无力,慕容英武仍然是不甘心坐以待毙,当下不等对方扣动扳机,自己早就扬起了手中的腰刀,自胸腔中迸发出一声怒吼:“郭家小儿,纳命来!”

    这一刻,慕容英武的双脚在地上猛蹬,即使是没有穿上靴子的那只光脚同样如此,被山石割伤了都不觉得疼痛,腰刀从头顶向前斜斜地劈下,双目圆睁紧盯着对方一瞬不瞬。

    砰的一声,就在慕容英武距离对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柄腰刀还没有劈落,对方的手铳响了一声,铳口冒出一股青烟,然后慕容英武就感觉到自己的下体一凉,接着又是一热,之后才感觉到下体一阵剧痛传来,最后伴随着下体一片湿乎乎感觉的则是慕容英武下意识的一个想法:“咦!不是早就在蚕室切掉了么,怎么中了铳子还是那么痛?”

    …………

    “啊!”

    马迳的南汉军主寨,帅帐旁边的监军寝帐当中,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树梢的某只夜枭扑棱棱地飞了起来,慕容英武猛地从床褥中坐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大声喘着气,双目无神,身上已经被盗汗弄得湿乎乎的,两腿之间更是湿得好像尿了。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我说那个郭家小儿贵为天子,怎么还会亲自追杀到岭南来!再说我早就提醒了植将军要谨防周军夜袭劫营,这夜间的警哨在前夜就已经布置下去了,竹木营栅的防火同样做得很细致,旁边都备有井水和沙土随时可以灭火,怎么也不可能被周军这么轻易地劫营成功,还点起了那么大的火……”

    被噩梦惊醒的慕容英武分析起形势来还是相当的冷静理智,只是梦中那种身临其境极其真切的感觉还是让他心有余悸,让他总忍不住要查探一番梦中所见的情形是否属实。

    “外面还是乌沉沉的,只有新月、残星和零星的灯火,周军大概是算到了我军有备,所以不来夜袭了……不过还是要加强戒备,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松懈。至于这里……确实是没有了,就算被人用铳子瞄着打也打不着的……”

    慕容英武披衣而起,探身到帐外看了看,发现山寨之中安静得很,就连他方才的那声惨叫都没有惊起什么人来。然后他才得空周身检查了一下,检查的结果让他又是安心,又是深有憾意。

    当然,自以为没有惊动到人的慕容英武是不会知道的,方才其实有许多人翻了个身,有人嘴里还嘟囔了一句:“那个慕容内中尉怕是被北军打破了胆吧?这几天不光是让统军使安排这么多的警哨,折腾得咱们没有好睡,自己还连着几天鬼哭狼嚎的,真是不让人活了……”

    …………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南汉军在慕容英武和植廷晓的警惕下如坐针毡,几乎天天夜里都绷紧了弦戒备着周军可能发起的夜袭;而周军就在双女山下的营寨当中正常作息,夜间只是正常守备值哨,白天却是在营中忙个没完,至于都在忙些什么,举着千里镜的慕容英武也看不分明,只是隐约感觉像是在打造什么攻城器械。

    攻城器械?慕容英武在心头转了一遍,真不觉得那些他知道的攻城器械能够拿有火铳和震天雷助阵的马迳守军如何,直到十多天以后的十一月二十一日。

    这一天,周军终于重整旗鼓,第二次来到马鞍山下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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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续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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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续战

    从十一月初六到十一月二十一日,时间整整过去了半个月,此时冬至已过,岭南的山地终于能够感觉到一丝寒意了,而慕容英武梦中的新月也早就变成了残月——当然,他在南汉军的主寨当中看着周军列阵的时候,却正是二十一日的早上,此时月亮是没有的,初升的太阳泛着白,照在身上已经没有了暖融融的感觉,反而衬托出两军将士身上铁甲的寒光。(.赢话费,)

    “北军在山下蛰伏了有半个月之久,期间不曾对我山寨有过任何试探攻击,甚至都不再出动轻骑挑战,今日突然卷土重来,却不知道他们又是有了什么诡计,是否对进攻我军有了什么把握。”

    植廷晓看着离得马鞍山远远地列阵的周军,颇有些神经质地念叨着,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慕容英武询问,还期待着对方能够告诉他一个比较让人放心的答案。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半个月前他们在这里挫败了周军的进攻,稳稳地守住了马迳要道,但是周军在这些年的南征北战之中建立起来的常胜威名,以及进入岭南以来的势如破竹,都让植廷晓心怀忐忑,哪怕之前对周军算是轻松地胜了一阵,他仍然是难有自信,总觉得对方不曾真的全力以赴,而一旦对方认真起来,再耍上一点诡计,这战场上的局势就要大变。

    所以这半个月以来,马迳的南汉守军几乎是夜夜严加警戒,到了晚上比白天还要铆足了精神全力戒备着周军可能的夜袭,那也不完全是因为慕容英武的反复提醒告诫,其实植廷晓自己同样是很担心周军会夜袭的。

    因而这半个月以来虽然两军再没有实质性的交战,植廷晓的精神却只会比两军初遇的时候更加紧张,而他属下的这几万人更是紧张得似乎随时都会把脑袋中的这根弦给绷断了。

    此时周军卷土重来,再一次在马鞍山前列阵作跃跃欲试状,植廷晓反而是在暗中很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周军有什么手段都尽管使出来,却是要比刀斧悬在半空中更让人心里面踏实,捉摸不定的暗招才是最令人担忧的,再高明的手段只要明着使出来,植廷晓自觉还是能够找到办法应付的。(!.赢话费)

    慕容英武还是在透过他的那副千里镜仔细观察山下周军的阵容,比起半个月之前,他这一次观察得越发的细致起来,不光是在周军的阵列中细细地扫过,而且还在努力地极目远眺,力图找到周军敢于卷土重来的关键原因。

    听到植廷晓的话,慕容英武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淡淡地接上了话茬:“周军在这半个月里面不外乎是在赶造一些攻城器械,无非就是能够遮挡铳子保护士卒贴近寨墙的特制轒辒车之类。不过我看周将有些异想天开了,在火铳和震天雷面前,挡板太薄的轒辒车根本就没用,寻常木板就是包上铁皮都未必挡得住数十步以内的火铳射击,而挡板一旦做厚了,想必那些兵丁又没有气力将其推上山来。”

    这半个月里面周军在营寨当中的忙碌,慕容英武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因为隔得远了而看不太分明,但是那些粗大木料不外乎就是用来加工什么攻城器械的,而对于攻城器械在进攻山寨时可以发挥的作用,慕容英武可是相当熟悉的。

    从寿州到楚州再到金陵,周军都是用什么方法破城的,慕容英武要论起来不光是比南汉军的一般将佐熟悉,就是比周军的许多将领都要更了解一些,整天的惦记和用心评估,早就把这个前朝余孽催化成了大周军事问题专家。

    不过那些方法都只能是在对上缺乏火器的原南唐军的时候方能发挥威力,而且还得是在平地上。轒辒车阻挡箭矢还是不成问题的,即便要扛一扛滚木擂石也未必就扛不住一下,而且城下周军担负掩护任务的火铳手足以压制城头的守军,那些轒辒车完全可以躲开滚木擂石比较密集的区段。

    马迳这里可就不一样了。

    马迳守军的山寨肯定不如那些雄城的城墙坚固,竹木扎起来的寨墙,顶多就是在两边压上了一层土,坚固程度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夯土版筑,只要给周军靠近了,再花上一点时间,就是强行挖开寨墙都不算稀奇的,而要是用上了炸药将只会更轻松。

    问题就是周军的轒辒车显然无法接近寨墙,慕容英武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所以他就更惊讶于周将的一厢情愿了——有那么丰富的使用火器的经验,这些人难道就不知道普通的木板完全无法挡住铳子?而有能力挡住铳子的铁板夹木板的轒辒车则肯定不是人力可以推上山的。

    因此慕容英武真的是不担心周军花时间弄出这些一般性的攻城器械来,他担心的是周军还会有他不知道的手段,所以这些天慕容英武晚上睡不安枕,白天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仔细地查探周军的营寨。

    只可惜千里镜也不是万能的,太远了会看不清楚,周军在营寨当中遍立旌旗又严重地遮挡了慕容英武的视线,所以这种查探终究是没有太好的结果。

    敌情不明,暂时也就只好先根据估计来调配兵力组织战法,到时候战场上面有什么意外的变化,那就到时候再临机应变好了。至于在战前就为这种不够明朗的敌情而忧心忡忡,却是既无必要又对作战没什么帮助,还不如充满自信地面对未知呢。

    其实慕容英武知道的这些自我调适手段,植廷晓作为老行伍又岂能不知?实在是南汉的老行伍都没有经过什么像样的大战——除了十多二十年前打交趾、镇压张遇贤赤军和攻略岭北之外,其他时候也就是剿一剿匪绥靖地方而已,而慕容英武这些年亲身经历的大战可要算这片土地上近期规模最宏大战况最惨烈的了,所以还是慕容英武更加富有战争经验。

    然而这一次慕容英武的战争经验却也走眼了。

    “周军居然花了半个月时间去做抛石机?!莫非是想要用抛石机把他们的震天雷扔进我军山寨之中?但是周将难道不明白抛石机要想建功,他们却得先把抛石机和砲手都暴露在我军的火铳打击之下?”

    困扰慕容英武十多天的谜底终于揭晓了,这半个月来周军窝在山下不动,忍着第一战受挫而回损伤惨重的耻辱,居然是在全力赶造抛石机。

    慕容英武通过千里镜环视周军的阵列,可以清楚地看到数十架抛石机被周军从营寨当中推出来,一直向马鞍山下推进。抛石机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操作它的砲手就有十多个乃至上百个,光是现在推着一架抛石机的就有十多个人,这种阵势还是挺骇人的——不过也就是骇人而已。

    若是对付使用弓弩的守军,进攻方使用抛石机倒是很恰当的,和弓弩比起来抛石机没有什么准头,然而它胜在打得远,而且抛掷的石弹够重,用于打城墙、营寨这样的大目标,准头差不算什么大缺点,能够压制住守军的弓箭手就行。

    再说和弓箭手都必须经过长期训练不同,砲手中只需要几个有经验的人进行观测、定向和指挥,其他拉挽绳索与运送石弹的人,都只需要直接用征发民夫当中的壮汉就可以了,这显然可以减少作战器械对战兵的占用。

    但是如今守在马迳这里的南汉军可是用的火铳!不管这种火铳有多么笨重吧,那比起抛石机来还是轻便得很的,并且射程不说是比抛石机还要远吧,至少也是大致相当,准头却要强得多,这样用抛石机和火铳对射,到底是谁压制谁呢?周军这么干还不如起初用禁军的火铳手进行对射呢……难道周军吝惜起禁军的生命,打算拿民夫来和南汉守军对耗么?

    那就对耗吧……比起和周军的火铳手对射,慕容英武其实很欢迎这一次上来的是以民夫为主的周军砲手。以抛石机的准头,对南汉军火铳手的压制本来就未必比得上周军的火铳,而以那些民夫的勇气,在南汉军的火铳打击下可不会像周军的火铳手那样岿然不动,那么双方打击的准头还会此消彼长,这战果想来要比前一战还要好看。

    民夫的确是没有禁军那么值钱,但是伤亡起来一样会挫伤士气的……更何况是更大的伤亡与更低的士气这个糟糕的组合,说不定那些民夫就会当场溃散了。一旦出现这种周军近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战场局势说不得又得变上一变了吧?

    慕容英武的这段话,植廷晓却是一听就懂,当下就是一阵发自心底的兴奋:“太好了!我这就命令全军的火铳手集中瞄准了北军的抛石机和砲手射击,务必要让他们慌乱起来,让他们抛掷的石弹漫无目标,最终在对射中将敌军击溃!”

    周军居然自曝其短,把大量的民夫送上前来挨揍,植廷晓真是求之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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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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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大炮!

    抛石机实在是庞然大物,随着它们逐渐逼近南汉军的山寨,那些躲在垛口后面的火铳手们也已经能够看清楚了自己这一次的对手,而后就听到了上官的这一番明确的军令,于是一个个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最稳定,,)

    半个月之前他们打退了周军的进攻,那一战自然是人人有功个个受赏,但是大多数人都很清醒,明白他们胜得实在是侥幸,这些人扪心自问,毕竟在周军快要扑到寨墙跟前的时候,他们可是在那里两股战战呢。

    要不是都头、队长们催迫得狠,要不是自己手中的震天雷足够震撼,要不是当面的周军舍不得填上太多的人命,说不定那天周军还能冲上寨墙呢,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南汉军士卒自问转身逃跑的可能性不会小了。

    然而今天周军似乎脑门子挨了棒槌,竟然舍弃了他们最拿手的火铳,转头玩起了古朴的抛石机。须知就连他们这些守军都不玩抛石机了,因为那个慕容内中尉说了,抛石机打得还没有火铳远,准头就更差了,如果用抛石机抛掷石弹攻击周军的阵列,那是浪费人力,而如果用抛石机抛掷震天雷的话,那就是浪费珍贵的火器了。

    隔得远了用火铳,离得近了扔震天雷,哪里有抛石机发威的地方?

    周军不玩火铳,也就没有了刁钻得直冲垛口来的铳子,而毫无准头的石弹是防不胜防也不必防的,被它们砸到就只能说纯粹是命不好了,这一次倒是可以在垛口抬起头来扬眉吐气一回。

    以前都是周军用火铳来欺负人,今天却可以换着自己这边用火铳去欺负周人,想想都觉得十分的带劲。

    在这些南汉军士卒的热切期待之中,从周军的阵列中间穿出来的数十架抛石机越来越近,就要进入他们重型铜火铳的可靠射程了,这些士卒一个个兴奋得呀……有些人已经双手紧握着铳杆发抖了——这一次可不是因为害怕。

    然后周军的中军那边旗令和鼓声一变,早就严阵以待的几队火铳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紧跟在抛石机的侧后方上来了……

    “啊?!不是吧……北军这是要玩哪样,竟然要用石弹和铳子一起来对付咱们?也不怕自己这边火铳兵和民夫砲手挤得太紧了,挨上铳子的伤亡岂不是更大么?”

    看到周军的这番举动,本来还是士气节节上涨的南汉军士卒登时就开始萎了,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发出了哀嚎,并且还非常体贴地为周军考虑起他们的伤亡问题来了。(.最稳定,)

    漫无目标的石弹不算可怕,也怕不来,可是半个月之前周军那些火铳兵的刁钻射击,南汉军的士卒可是记忆犹新的,哪怕最终的战果是己方伤亡轻微而对方折损不小,但是被向着垛口钻的铳子打倒的同袍还是有那么几十个的,而且几乎一律都是脑壳被开了瓢。

    这样的以命换命,即便是伤亡相当,那在统军使和监军他们眼里自然都是划算的,更何况己方的伤亡还要比敌军小得多。但是对于处在第一线的南汉军士卒来说,能够保住自己的小命才叫划算,而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那么就坚决不能在垛口露头,上一次被掀掉脑壳的几十个同袍可不就是在垛口露头高了那么一点么?

    “周军居然这般舍得!”

    慕容英武面对周军的动作也不由得就是一声感叹,用火铳兵和民夫砲手一起堆上来,山寨前面自然是要被挤得密不透风的,自己这边的火铳手完全是怎么打怎么有,周军伤亡大增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但是这种举措给南汉军造成的心理压力和实质性的火力压制同样是强大的,弄得不好首先造成自己这边的火铳手惊惶失措的话,要是因此而不敢挺身瞄准了和周军展开对射,说不定周军的伤亡反而会比上一次还要小。

    根据慕容英武对这些南汉军士卒的印象,他们因为周军的强势而自己怂了的可能性却是非常大的。

    不过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愿周军只是满足于在对射之中占到上风——当然慕容英武心知这是不可能的,一旦周军在对射当中占了上风,他们必定会出动陷队扑击寨墙的,于是慕容英武又只能祈祷那些把头缩在寨墙后面的南汉军士卒到时候还能够记得往外面扔点燃了引线的震天雷。

    终究不是自己一手操练起来的天德军啊……慕容英武也无法对这些南汉军寄予太高的期望,只是希望在拥有地利而手中兵器也不比敌军差的情况下,这些守军还能做到坚守住山寨和敌军对耗兵力与火器吧。

    对耗兵力,马迳这里的南汉军就有六万人,而完成了会师的周军满打满算也就是五万人的样子,哪怕是再加上一些能打的民夫呢,这么对耗下去其实还是不亏的。

    至于对耗火器嘛,慕容英武知道自己是没法和周人比火器生产能力的,不过周人的火器制造都是放在汴梁的吧?长途转运到岭南的代价可是不菲的哦,而自己这边生产火器的作坊就在身后不到十里的兴王府,所以还是可以对耗得起的。

    就算是从长期来看对耗火器终究耗不过周军吧,那么至少挺到岭南的雨季到来就能迎来一点胜利的曙光,一来是五岭的道路在雨季里可是非常泥泞不好走的,那么周军的军器和粮饷都有可能会接济不上的吧?二来则是在雨季里面火器不好用了,没有火器助阵的周军只怕是更加耗不起的。

    “北军真是舍得!”

    慕容英武的感叹立即就提醒了植廷晓,而且植廷晓的感想和慕容英武可是略有不同的,不过他对于眼前的局势却是毫无办法可想了。

    半个月前双方的伤亡就摆在那里,对方无论是兵丁还是民夫也不应该对此全然无数,要是换到植廷晓指挥他的部下担任进攻方,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在半个月之后命令得动这些部下冒死再来一次,而且是伤亡的可能性更大的一次。

    两军之间的差距,或许不仅仅是在火器的水平上面?

    在半个月之前,植廷晓还是很笃定本方之所以败得这么干脆,主要就是因为守边的那些军队没有装备火器,因此在有火器助阵的周军手底下连连吃亏,而自己带着装备了火器的部队守卫马迳,因为双方在兵器方面差距不大了,所以就能给周军以当头一棒。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看到周军的这个选择和他们执行军令的坚决,植廷晓终于开始在心里面承认双方其实具有更为本质的差距了。

    …………

    “儿郎们不要慌!其实要想开铳打中敌人,也不一定就要把头伸出垛口去瞄,只要大家能够将火铳在城垛上放平了,最好是铳口往下压一压,人就算是缩在下面也一样打得到敌人。”

    经过了第一战的混乱和慕容英武在这十多天里面的矫正,南汉军也总算是掌握了轮射的技能,只是因为胆量及地形条件的限制,他们很难做到三段射或者五段射,而只能是两人轮射。

    慕容英武给南汉军制造的重型铜火铳,因为既要保证威力又要保证射程和准确性,他几乎是样样都学周军火铳的方案,可是因为火药和冶铁工艺都不能达标,于是就只能用铜来做铳管,而且还要把铳管尽量做大做长,装药也要增加,最终造成的结果不光是一杆火铳要用大量的铜,很是费钱,而且这些火铳做得是又重又长。

    火铳很重,那就不方便机动;火铳很长,那么装弹的时候就必须直挺挺地站着,而且两个火铳兵之间间隔要大才不会互相干扰。直挺挺地站着装弹,而且两人之间间隔要大,如果还安排三段射、五段射,除了前面的两个人之外,其他人都得远离寨墙站着了,那岂不是要做到在敌军的弹雨之中平静地装弹么?南汉军当中还真是没有几个能够达到标准的士卒。

    于是他们就只好安排两人轮射了——垛口处一边一个,装弹的时候靠女墙挡着身体,装完弹之后蹲在垛口下面盲射,这样还能勉强保持住士气,同时维持着一定的连续火力。

    要是让慕容英武来指挥,他肯定是不会允许这些士卒采取盲射的姿势,不过实际负责指挥兵丁的都头、队长们显然更为了解他们的属下。

    不管怎么样,南汉军的火铳手们终究还是在个人安全和执行军令之间求得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即使他们做不到像周军那样准确的射击,然而他们毕竟还是能够完成向敌军射击的任务,那些都头、队长们也不敢要求太多了。

    其实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要偷奸耍滑?本来按照军律的话,他们的属下操铳预备射击的时候,他们则需要准确地观察敌军的行动,从而判断出号令的时机,不过这些小军官哪里又敢直起身来观察周军了,还不是躲在女墙后面探头探脑的,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去。

    这不,小军官们都在那里探头探脑看周军是否已经进入射程了呢,风吹草动忽然就来了。

    一连串闷雷一般的轰鸣自周军阵后传了出来,随着一股股青烟飘上半空,强烈的震动几乎一直传到了南汉军的脚下,十多枚大过拳头的弹丸自周军阵后直飞向南汉军的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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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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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破寨

    “!”

    此时此刻,慕容英武心中的惊叹简直是无以言表,那一连串的闷雷声响和随后从周军阵后飞过来的弹丸唤醒了在他的记忆当中已经尘封了将近两年的梦靥,天德军的悲惨结局陡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周军还有重型火铳!周军的重型火铳可不是他在兴王府搞出来的重型铜火铳可以相比的。(.赢q币,)

    说实话,慕容英武每一次在周军身上吃过亏之后,总是会想尽办法从对方身上学点什么过来,然而周军的重型火铳他始终未见其形,只是影影绰绰地看到过极远处面朝自己的圆口,还有就是飞向天德军的那些弹丸,想仿制也是无从仿起。

    到了南汉之后,慕容英武成功地将周军的那杆燧发线膛铳放大成重型铜火铳,勉强算是仿制成功了对手的一种兵器,那时候他也曾经试着将其继续放大,想要看一看这么做是不是就会成为威力与周军的重型火铳相当的兵器,可惜这种尝试很失败。

    那种慕容英武异想天开弄出来的超重型铜火铳根本就没有合适的弹丸可用!周军的那种形状怪异的铅丸放大到一定程度之后,效果真的是惨不忍睹,不光是飞不远而且飞得乱七八糟的,最难以忍受的就是那铳膛发射不到十次就根本不可用了,在铳膛内壁特意拉制出来的螺旋线被融铅糊得完全就是一塌糊涂。

    慕容英武也不是没有试过仅仅是放大光滑铳膛的火铳,然而这种超重型火铳要想达到超出一般火铳的射程,从而可以去和周军的重型火铳相抗,那铜料的用量是非常可怕的——费钱倒还是小事,南汉不缺那点铜,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这种超重型火铳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超重,总得有几千斤重吧,根本就不是可以进行战场机动的东西。

    那样的试制品,慕容英武只是做出来一件就再也没有去尝试了,因为这种东西实在是不符合他的需要,而且用铜量和效能根本就不成正比,他还不如用这几千斤铜去多造几百杆火铳呢。虽然这种超重型的铜火铳在大规模制造出来之后可以摆到城墙上用于守城,但是南汉说是不缺钱,可也没到用铜几千斤的东西能够随便就造出来几十件的地步——还只能摆在城头,没有敌军攻城那就完全是一个摆设。(.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自己造不出能够与之进行抗衡的兵器,慕容英武就下意识地将周军拥有的这种强劲兵器压到了记忆的最深处,就当是完全忘记了。而且当时的慕容英武根本就想不到周军的南征会来得如此之快,所以他在潜意识当中总是觉得给自己发挥和准备的时间相当充分。

    但是仅仅才过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周军就来了。

    不过幸运的是之前的几场仗,慕容英武都没有听到过周军曾经使用重型火铳的消息,他从那些败兵溃卒嘴里听到的周军最威猛的兵器,什么声如雷鸣啊,什么手中喷火啊,什么杀人如草啊,按照他的知识稍微一推断,就知道其实都只是那种单兵使用的火铳罢了。

    对于这种情况,慕容英武想到的最大可能性,就是岭南和汴梁之间的距离,以及五岭的山路这样两个限制重型火铳机动的客观条件。慕容英武自己试制出来的东西可是重达数千斤的,即使周人在这方面强悍一点,冶铁技艺高明了许多,那他们的重型火铳总也得有两三千斤重吧?周军在灭唐的时候有条件使用重型火铳,那是因为从汴梁到金陵这一路上都可以水运,而且有最好的水上航道。

    当初他率军偷袭吴越的时候,碰到的那支担任阻击的周军,可不就是没有使用过重型火铳么?那还是在吴越呢,周军通过运河、大江与少许一段海路就可以直达杭州,可能就是南唐军进展神速了一点,给周军驰援的准备时间不够,他们就没法带上重型火铳了,所以这一次周军需要翻越五岭而无力携带重型火铳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在这么想过之后,慕容英武很快就将这事丢到一边去了,敌军的手段能够少一点当然是好事,需要为此而烦恼的肯定不会是他,事态还没有严重到勾起他的梦靥,他又何必去主动想起来呢。

    然而今天发生在慕容英武面前的事情告诉他,世界从来都不会是那么简单的,形势的发展变化从来都是怎么糟糕就怎么来的,他心底深处最大的恐惧,被他压制了将近两年的梦靥,其实并不是在他梦中看不清楚脸面的那个巨大黑影,而是这些可以在人群当中开出一条血路的铁弹丸。

    以这些铁弹丸能够在阵列之中连续碾压数十人的威力,南汉军建在马鞍山上的这些竹木营栅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的,周军其实都用不到扑上来埋设火药;以这些铁弹丸准确地砸中天德军阵列的那种准头,周军想要轰击寨墙以及躲在寨墙后面的南汉军士卒也不会是一桩难事,这一点可不是那些抛石机可以相比的。

    就连天德军都挡不住的东西,马迳的守军肯定是要完了,兴王府的防线也就彻底地完了,南汉小朝廷肯定也得完了,而且还没法给周军添多少堵……慕容英武一时间万念俱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慕容英武心中百转千回呆立当场的时候,就在植廷晓目瞪口呆地望着飞来的弹丸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在那些南汉军的士卒因为周军阵后的雷鸣、自己脚下的震动不明所以的时候,十几枚铁球自天而降,覆盖在主寨及其周边的山寨寨墙两侧。

    铁球落地处尘土飞扬山石四溅,更有被铁球直接砸中的寨墙顷刻崩塌,竹木的断片向四下里飞射,当场被砸中的南汉军士卒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化作了血雾。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不管是砸中寨墙的铁球,还是落在寨墙内外的铁球,在落地之后马上就从地上反弹而起,依着飞来的惯性继续蹦跳向前。

    南国的山地多是石质基体,外表的土层都不算很厚,兴王府西北的这座马鞍山就是典型,不然南汉军在此立寨也就不会用竹木草草地扎成营栅了,实在是山上石头多土层薄,一则无处取土,二则难以挖出墙基,所以夯土版筑的传统城寨造法就难以施展了,所以就只好用木头尖桩勉强地在薄薄的土层和石缝中间打下桩子,再用竹木编起营栅来,然后再在营栅内外稍稍糊上一点泥土加固兼以防火。

    这样的山体和土层几乎就消耗不了铁球的多少动能,倒是寨墙的粉碎还更能吸能,然而也就是相对而言,这些铁球在落地之后的动能并没有多少损失,于是山坡的斜度也就阻止不了铁球继续向前横扫。

    直接落入山寨里面的铁球在从地上弹跳而起之后,很快就冲前带倒了沿途的帐幕和各色杂物,将山寨弄得一片狼藉,然后或者撞破了后墙落入山后,或者在连续的撞击消耗尽了动能之后留在的山寨的某处。

    直接砸中寨墙的铁球数量仅有两三枚,竹木营栅的破碎多少消耗了铁球的动能,它们随后在山寨当中的横扫威势比起前面那些铁球弱了不少,不过仍然挂倒了一条线的帐幕,然后在山寨后部停止了跳动。

    然而真正给予南汉军士卒以强烈视觉震撼的,却还是落在寨墙外面的那七八枚铁球,只因为他们主要就集中在山寨面对周军的这一侧寨墙后面,那些落入山寨当中的铁球几乎都是在他们身后,横扫山寨的威势虽猛,却不是他们直接目睹的,而落在寨墙外面的那些铁球的前冲过程则被他们看了个一清二楚。

    七八个铁球就在南汉军士卒的眼前猛然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将落地处的石块砸得粉碎四溅,周围尘土飞扬,也砸得这些士卒的心中猛地一震。

    紧接着,这些铁球就飞快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呼啸着向着他们扑了过来,一路上碰树树折、砸石石碎,一两个起落间犹如兔起鹘落,眨眼间就冲到了他们的面前,然后轰隆一声将寨墙撞得砸开了一个大口子,竹木的碎片四下飞溅,正当面的那些士卒固然是被铁球挂上就筋断骨折,就是旁边的人也不能幸免,一个个都被断裂的竹木刺得吱哇乱叫。

    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无法思考的南汉军士卒不由自主地让自己的时候视线随着铁球移动,迅速地越过了寨前的空地,滑过了寨墙,进入了山寨,这才发现山寨当中已经是一片狼藉。

    铁球在山寨内的肆虐告诉了他们,山寨中的这番景象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不过这些南汉军的士卒早就无法静心思考了,面对山寨的惨状,尤其是挡在铁球行进路线上的身边同袍那残缺的肢体和令人恐怖的死状,他们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地发木。

    这简直就是鬼神一般威能的兵器!原本手中拿着慕容内中尉监造出来的沉重火铳,这些人还感觉着手持真正杀人利器的自己无形中也是力量大增,可是在这些疯狂地横扫一切的铁球面前,他们又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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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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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挣扎

    南汉军已经被自己亲眼目睹的奇景震撼得彻底失语了,包括他们的统军使植廷晓也是如此,而慕容英武则仍然处在万念俱灰的状态之中。(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可是事情却还没有完。

    轰隆一声,南汉军山寨当中的纷乱刚刚才平息,那些铁球或者落入了山后,或者终于停了下来,周军那边又是一连串闷雷一般的轰鸣,十多枚铁球又是从周军阵后飞了过来。

    “啊!!!又来了……”

    南汉军士卒心中的哀嚎根本就阻止不了周军炮兵的动作,第二批铁球完全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在周军一丝不苟刻板到了极点的操作中砸向了南汉军的山寨,而且比第一批的落点更准,也更为集中。

    方才的场景再一次重演,十几枚铁球落地之后在南汉军的山寨横扫而过,只不过这一次砸坏的寨墙更多,砸碎的寨内设施更多,砸死的南汉军士卒也更多,幸存的南汉军士卒更为心惊。

    “不能任由北军如此欺凌!”在一片震惊麻木当中,植廷晓率先醒了过来,“慕容内中尉,你见多识广,北军的这种兵器应该怎么对付?慕容内中尉?慕容内中尉!”

    一句问话没有得到身旁的慕容英武回答,植廷晓讶异地转过脸来,这才发现一向冷静睿智对周军状况尽在掌握的慕容内中尉居然站在那里发呆,而且脸色苍白神情萎靡,全然没有了往日那种神采飞扬的自信。

    满朝文武当中就数他对周军最为熟悉呢,以他在唐国的那番经历,至少在应对周军这个方面,慕容内中尉的确称得上是见多识广,植廷晓从震惊当中清醒过来试图组织对周军的反击,可是却无从着手,此刻正要将希望寄托在慕容英武的身上,孰料这人竟然比自己还要颓丧,还要不堪。

    但是植廷晓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此刻就只有指望着这个慕容内中尉还有些对付周军的手段,所以必须得将他喊醒。

    “啊?将军有何吩咐?”

    毕竟是久经周军打击的人,在植廷晓的连续呼喊之下,慕容英武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只是植廷晓之前的问话他全然没有听到,就只听见了对方的呼喊,于是就只能这么问了,即使他猜也猜得到对方在此时喊他是为了什么。(.最稳定,)

    还能及时地醒过来就好啊,说不定这就是局面还有救的标志,植廷晓一边在心中如此揣度,一边向慕容英武急促地问道:“北军的这种兵器太过威猛犀利,非抛石机可比,若是任由他们这么砸下去,我军将不战自溃。内中尉在唐国的时候当是见过了北军的一切手段的,这种兵器又该怎样对付?”

    “这种兵器应该怎样对付……”

    慕容英武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心中苦笑了一下,心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如果周军的这些兵器自己有能耐对付,那又何至于从南唐沦落到了岭南,还得进了蚕室以后才获得南汉主的信赖!

    其实真要说起来,南唐除了缺少海贸以及要每年向大周纳贡以致于朝廷日用匮乏之外,其他方面可真是样样都比南汉强的,或许和大周不好比,不过和南汉比的话,南唐真可以说是君明臣贤。李弘冀的眼光也是非同一般,他慕容英武那种出身,一旦有进言的渠道而且稍微展望了一下克制周军的可能,李弘冀可是给他提供了足够的便利和支持的,慕容英武仰仗着这些便利和支持可没有少试验对付周军的各种奇思妙想。

    然而最后所有的手段都失败了,一切都成为了泡影,他慕容英武在好容易安顿了几年之后再一次成了丧家之犬。

    当然也不是说慕容英武想出来的招都是毫无效果的,那些针对周军各种火器的反制手段因为技术能力和军队训练水平以及士气的问题而未能奏效,但是一些基本的防御手段多少还是有一点效果的——但是那根本就扭转不了整个大局。

    到了现在,慕容英武已经比较深刻地体味到了,要想对付周军的火铳,加固橹盾、加厚甲胄乃至构筑城寨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最能对付周军火铳的,必须得是南汉军的火铳,半个月之前的那一仗就是充分的证明。

    如果慕容英武掌握的或者南汉具备的冶铁技术和火药配方都可以达到和周人相当的水平,而且南汉军的训练和士气也能和周军接近的话,说不定南汉军都可以和周军实现全面的抗衡了。即使是以目前这样有明显差距的冶铁技术和火药配方,慕容英武仍然靠着如此垃圾的南汉军在依托山寨的防御作战中顶住了周军的强攻,并且成功地将其击退。

    照此推理,对付周军现在使用的重型火铳,最好的办法也就是南汉军需要有同样的东西,而且数量还不能少了。

    然而这却是慕容英武办不到的事情。即使南汉比现在还有钱,即使再多给他一两年的时间,即使他事先就知道要大力制造超重型的铜火铳,那些几千斤重的东西也是很难从兴王府的作坊运到马鞍山上来的啊……而且就算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运上来了,周军啃不动了就不会再换一个方向么?

    马迳当然是周军从清远、石门镇方向进攻兴王府的最佳通道,不过毕竟也还不是进入兴王府的唯一通道,周军现在大概是有自信可以打通这条路,若是真遇到了重大挫折,他们也是完全可以转向的。

    从周军有能力从汴梁万里迢迢越过五岭运来重型火铳这一点看,因为他们高超的冶铁技术,恐怕周人造出来的重型火铳相当轻,大概转移起来不会太难,而要想让费尽心力运到马鞍山的超重型铜火铳再换一个地方,还得跟得上周军的节奏,想来是不大可能的。

    所以两国两军的这种国力军力对比其实早就造成了周军必胜的局面啊……哪怕他慕容英武在其间搅风搅雨的增添了不少变数,终究还是难改这种最基础的力量对比。

    这就是慕容英武方才感觉万念俱灰的根本原因,其实他为南唐效力的那一段时间才是他报仇的最佳机会,换到了其他国家哪怕是给周军添堵的目的都实现不了多么明显啊!

    向周朝和郭家报仇的希望基本上绝掉了,给郭家小儿添堵的愿望今后都难以达成了,今后自己还能再向哪里去?更何况现在自己已经断根了……

    一连串的杂念只是在一股脑之间涌了上来,然后马上就被慕容英武又压了下去,眼下双方正在交战呢……哦,其实够不上“交战”,只是南汉军在挨揍,即使再没有什么明确的希望,稍微试一试总是好的吧?

    “这是周军的重型火铳,威力大射程远,我军的弓弩火铳抛石机都无从应对,真正可以克制对方的手段,其实就只有我军造出同样的东西来……当然这事眼下是不必想的了,为今之计,只有我军逼上前去,这种重型火铳及远而不及近,只要靠近了它就不能发威。至于周军的火铳么……那就只能是拚了!我军用两三人扛一杆火铳向前冲,不要顾忌伤亡,等到冲过了周军这些铁球的落点之后,再安放火铳与周军对射。”

    周军的重型火铳及远而不及近,那是慕容英武从自己的试验品身上判断出来的,虽然没有什么把握,此刻他也只能尽量说得很笃定。这场仗眼看着有可能要一败涂地了,与其在周军的轰击下全军溃散,还不如临死一搏,哪怕这种战斗就连当初的天德军都未能做好。

    实在是因为慕容英武难以接受南汉军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败退下去,虽然他现在要是主张全军退回兴王府,而植廷晓居然采纳了的话,山寨中的南汉军估计还能跑回去一半不到,但是那样有什么意思呢?就连如此险峻的马迳都守不住的南汉军,莫非还能守得住兴王府?而只要这样的垂死挣扎可以给周军造成一定的伤亡,慕容英武就能感觉到自己没有白跑岭南一趟,没有白进蚕室一回。

    只不过慕容英武在这里把南汉军当作了自己向郭炜报复出气的工具,而植廷晓却是真心实意地信任着他的判断——谁让植廷晓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新鲜事物,平生的行伍经验完全不够用了,而慕容英武接触和对付这种周军的经历却不是假的,在植廷晓看来,想必他的建议总会有几分道理在的吧。

    “内中尉言之有理!与其任由北军对我军肆虐,最终让我军毫无抗拒地溃败,莫若置之死地而后生。北军有近万杆火铳,我军也有数千,我军的火铳虽然笨重,威力却似乎还要更大一些,对拚之下却是未必就会处于下风。北军向来以火器欺凌周边,想来仗恃的就是这些火铳兵,一旦其火铳兵失利,其他军兵却未必就有勇气和我军对战!”

    不光是相信了慕容英武的建议,植廷晓还自动地为慕容英武进行补完,推算下去倒是让他一下子信心倍增。也对啊,半个月之前双方的对射不就是以本军的胜利而告终的么?虽然其中有一点山寨的地利,这一次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和啊!

    “传令全军,出寨进攻敌军,逼近之后就挨不到铁球了,只要与敌军对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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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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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破灭

    火光冲天,山寨之中到处都是烈焰和浓烟,只是梦中那乌沉沉的夜空却变成了白昼飘满了云朵的灰白色天空,此时也被连绵山寨中的大火映得通红一片,透过云层射下来的日光也不如火光耀眼,空中的云朵更是被火光映衬得犹如一片晚霞。(最稳定,,)

    慕容英武没有衣衫不整,他的衣甲结束得相当的整齐,不过在他的身遭,整个山寨确实已经是乱成了一片,火光掩映之下,那些南汉军的士卒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地四处乱窜,没有人组织抵抗,甚至都没有人组织逃跑。

    山寨外面,周军还离得远远的,他们的火铳手只射击了几轮就停了下来,此时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护卫着他们的砲手和炮手;而那些看不见的炮手还在继续向山寨投射着铁球;距离山寨只有一百多步远的周军砲手们则勤勉地拉拽着抛石机的绳索,不断地向山寨投掷着猛火油罐和能够点燃猛火油的火药弹。

    是的,山寨中的大火正是由周军的砲手们投掷过来的猛火油罐和火药弹点起来的。被周军的炮手发射过来的铁球把山寨的营栅和帐幕砸得一塌糊涂,而落地的猛火油罐在破裂之后将猛火油溅得到处流淌,那些歪斜的帐幕和竹木营栅上面都已经被猛火油浸透了,随后落下来的火药弹在山寨中燃烧得哧哧作响,顷刻间就将整个山寨化作了一片火海。

    在这种时候,慕容英武本来是应该去找到植廷晓,组织起士卒们去灭火、去抵抗,至少也要能够组织起突围,然而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用找了,在周军的第三轮铁球轰击刚过的时候,植廷晓就率领着南汉军的火铳手冲出山寨向周军反扑,结果功败垂成。

    这批勇士倒是躲过了周军的第四轮铁球轰击,只是在准备与周军的火铳手展开对射的时候,却被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周军的两排铳过来,他们这边却回不了一铳。刚开始他们趁着鼓起的余勇还能硬着头皮撑持,但是随着在他们中间指挥号令的植廷晓被周军一铳狙杀,出击的南汉军火铳手终于顶不住对手的火力崩溃而归。

    紧跟在败逃回来的火铳手的,就是周军的砲手投掷过来的猛火油罐和火药弹,于是山寨很顺理成章地在火海中乱成了一团。(最稳定,,)

    眼前的情景与慕容英武连续半个月的噩梦有很多相似之处,也有很多不同,最根本的不同就是,慕容英武此刻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无法召集人手组织突围的了,且不说统军使植廷晓也已阵亡,就算是他还在,以眼下这些南汉军的士气状态,慕容英武并不认为军令与官阶对他们还有什么威慑力。

    恨恨地一跺脚,慕容英武断然掉头冲向了山寨的东南方。

    连续半个月的噩梦早就告诉了他,生命是多么的美好,哪怕是为了仇恨都不应该轻易放弃。而以他这些年的战场逃生经验和这些天的心理暗示,最佳的逃跑路线其实都不需要临时进行抉择。

    幸运的是,东南方向的火势不大,周军的那些投掷物主要就集中在了山寨的西面,大火主要就是在西面燃烧——其实这对于慕容英武的逃跑也算是一件好事,起码周军得等到大火熄灭了之后才能进入山寨,才能通过马迳追向兴王府。

    东南方向也没有太多挡路的杂物,这边的帐幕和营栅被周军那些铁球破坏的程度比较轻,大体上还保持着南汉军自己扎营时候的规划,帐篷之间留出的通道足够慕容英武快速穿行,并不需要他特别劈开一条生路来。

    就连挡道的人都没有几个——跑到东南方向的南汉军士卒倒是不少,和慕容英武梦中的情况有所不同,无头苍蝇一般惊惶四窜的南汉军士卒却不是完全的昏了头,和慕容英武一样聪明地选择逃向东南方的人着实不少,不过他们一个个都是撒开了脚丫子坚定地向前奔窜,倒是不会因为乱窜而阻了慕容英武的路。

    没有组织却胜似组织,混杂在人潮当中,慕容英武很快就远离了火海,远离了周军的那些投掷物,闻着空气中的清凉气息,他知道自己已经暂时地获得了安全,然而他没有时间为此而感动。

    与身边这些一旦感觉到暂时安全就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的南汉军士卒不同,慕容英武此刻真的是非常的冷静理智目光远大,别说是刚刚逃到马鞍山的山后了,就算是逃进了兴王府又能怎样?南汉最后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在此宣告崩溃,空有深沟高垒的兴王府难道还能比马迳更加险峻?以兴王府内那些各地集中过来的残兵败将加上怯弱的市民,还能守得住城池?

    兴王府距离马迳不超过十里地,山寨的大火不要几个时辰就可以熄灭,周军追击起来肯定是转眼就能兵临城下的,逃进了兴王府绝不等于安全,慕容英武需要尽快着手下一步的逃亡计划,他当然不肯为了几口喘息而在这里耽搁。

    金陵的那一次顺利逃亡纯属侥幸,慕容英武这一次可不会等着被周军围在城中了,毕竟南汉君臣对他的恩情根本不能和李弘冀、林仁肇相比,他对南汉的信心也是远远及不上南唐的。

    惶惶似漏网之鱼,慕容英武甩开了因为跑不动而瘫了一路的南汉军败兵,急急地冲向了兴王府。

    …………

    “哈哈哈~硬是要得!用了大帅的办法,几轮炮轰过去就逼得敌军在山寨里面站不住脚,冲出来搏命又被我军排铳赶了回去,本来已经被大炮挤得快要没有了用场的抛石机还能够这么用,也算是他们渔政水运司的一绝了……”

    李延福看着山上的大火哈哈大笑,半个月以前在此灰头土脸的郁闷一朝消解。虽然那时候周军出动的火铳手只是伏波旅第六军的,不管伤亡还是伤面子,其实都是伤的伏波旅第六军,但是李延福多少也有一点物伤其类。

    今天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还不用金枪军付出多少伤亡,眼见着山上的南汉军就覆亡在即了。

    负责掩护抛石机和砲手的金枪军和伏波旅只是在植廷晓率军出击的那一刻紧张了一小会儿,随着南汉军的火铳手和他们刚刚展开对射就崩溃下来,随着抛石机投掷的猛火油罐和燃烧弹在南汉军山寨燃起大火,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不会有南汉军冲过火墙来向他们反扑了,这些人顿时就闲了下来。

    于是他们身后的炮手们在紧张繁忙地操作着大炮,他们身侧的砲手们在紧张繁忙地操作着抛石机,而他们则放下了手中的火铳对着马鞍山看起了风景。

    “是啊……大炮真的是非常好用,抛石机的如此用法也能补充一下大炮和霹雳弹之间的不足,这些年来我军的节节胜利,除了陛下与两府运筹帷幄,除了将士用命之外,陛下督促军器监着力制造的这些火器也是居功不小。可叹陛下为了减少将士的伤亡而殚精竭虑,而且亲自在武学授课强调各种火器的作战中的灵活运用,然而很多将领却还是经常会忘了。”

    孙全璋这话就很有些批评上官的味道了,不过他也是看人说的,李延福这种人虽然有些傲,有些脾气,却不会阴着害人,也不会在背后向上官进谗言,所以虽然两个人的性格脾气有很大差别,但是孙全璋和李延福的职务搭档却是非常融洽默契。

    果然李延福并没有太关注孙全璋在话中流露出来的对上官的一些不满,而是继续着自己的思路:“就是这么打不太过瘾,敌军都被封在山寨里面挨砸挨烧,死伤都是看不见的,远没有当面排铳过去打倒一片来得爽利。再说这大火烧起来总要等些时候才会熄吧,这样我军就不能乘胜追击了。”

    “获胜和减少将士的伤亡比过瘾、爽利可是重要得多……要说过瘾和爽利,排铳过去打倒一片又哪里及得上直接的白刃入肉?都军头这也就是把火铳用惯了,如果今后再用惯了火炮,都军头也会觉得隔得远远的用铁球砸人其实也是十分的爽利。”

    对于李延福这种喜欢热血的性格,孙全璋那是早就习惯了,不过他始终还是接受不能,在他来说,以最小的伤亡去获取最大的胜利才是战争之道,在这一点上,他对当今的皇帝才是彻底的拜服。

    “嘿嘿……这不是大炮还比较精贵,大伙儿都还没怎么用习惯嘛~”李延福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盔边上,“炮兵在早先只有我们锦衣卫亲军司有,后来倒是禁军都有了,不过一直都是由军司直辖的,只有到了战时才配属部队,别说是我们一个军了,就是整个金枪军也不是每一次都有炮兵用的,除了北伐幽蓟和征伐江南,其他战场上基本就没有用到大炮,大伙儿不习惯也不奇怪。”

    “这倒是。大炮毕竟还少,又比较笨重难以运输,经常会拖累全军的速度,就像这一次本来陛下也给了岭南道行营一个指挥的炮兵,可是在之前的战斗都是大炮还没有运到就打完了,也难怪大帅他们不重视。还是水军好啊……大炮都是跟着船走的,从来就不会脱离了大队。”

    对于李延福的这个说法,孙全璋倒是很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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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两府之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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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两府之丧

    显德十四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周军炮轰马鞍山,纵火焚南汉军山寨,南汉军统军使植廷晓死于阵,监军慕容英武仓皇而遁,马迳的南汉守军大败而溃。(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马迳山寨的大火一直延烧到当日的傍晚,岭南道行营都部署曹彬以军中多有火器,于夜间穿行在余烬未息的残垒中安全问题很大,严令金枪左厢第二军和伏波旅第六军在山下待命,只是派出岭南道行营濠砦使王继勋率领州郡兵上山开辟通道。

    即便是如此谨慎,周军依然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正午之前抵达了番禺城下。自从两国开战以来,南汉军遭遇了一连串的败仗,这些日子里一直都是在丧师失地,尤其是马迳的这一败可是将刘鋹的最后依仗都完全填进去了,城中哪里还能组织得起像样的抵抗来?

    刘鋹在获悉马迳兵败的第一刻,想到的就是他准备在番禺港的那十余艘巨舶,在那上面早就装载好了从宫中运上去的金银财帛、珠玉珍玩,还有一些亲近嫔妃,可以说除了需要时刻留在刘鋹身边以备顾问的女国师樊胡子、女太傅卢琼仙、女侍中黄琼芝之外,其他的嫔妃都已经上船待命了,就连内太师李托的两个养女李贵妃和李美人都在船上等着逃亡。

    然而刘鋹带着樊胡子、卢琼仙和黄琼芝等人匆匆出宫准备赶赴码头的时候,却听到了船队已经离港出海的消息——执掌宿卫的内官乐范和他率领的千余名卫兵以刘鋹的名义将船都开走了。

    听到这个噩耗,刘鋹登时就傻了。任他平日里那么器重内官,结果最先背弃他而且直接就断绝了他的后路的,却偏偏就是一个很受信重的内官——乐范是给他执掌宿卫的,而且这一次乐范能够矫诏夺船成功,都是因为刘鋹平素非常信任他,一般的中旨都是直接交给乐范口宣,因此才给人钻了空子。

    祖孙三代累年在岭南搜刮的财富,还有那些知情识趣的尤物,就这么没了,光是这事就足够让刘鋹痛悔交集的了,更何况这支船队还是当初刘鋹敢于拒命的最后凭仗。金宝和嫔妃没了,也就是让刘鋹肉痛那么一下,毕竟宫中还剩着一些价值不太高的或者体积稍大不方便尽量往船上塞的,临时再装运一些也还能凑合着下半生过活,但是这最后的退路都绝了,眼看着周军就要进城,自己肯定得做阶下囚了,刘鋹实在是连死的心都有了。(最稳定,,.)

    也就是在这样的惊慌狂乱气氛中,急匆匆赶到皇宫来的李托、龚澄枢和薛崇誉提出了一个疯狂的主张:既然中原天子不容刘氏割据岭南自得其乐,南汉君臣昔日骄奢淫逸的生活不可能再有了,那么自己即将失去的东西也绝不能留给仇人。

    正处在痛悔、慌张、愤怒等诸多负面情绪困扰当中的刘鋹想都没有多想一下,咬咬牙就应许了这几个内朝重臣的意见——刘鋹的内朝重臣如今就只剩下这三个了,慕容英武没有出现,在刘鋹想来,多半是和植廷晓一样死于军中了。

    于是当周军来到番禺城外的时候,城中已经是烟火冲天,岭南刘氏数十年间经营出来的府库宫殿被付之一炬。不过一度泛起死志的刘鋹在准备赴火而死的时候却被热浪吓得缩回去了,他的那些内朝官和女朝官也同样不忍死,最后也就是躲在皇宫外面干看着华丽的宫殿彻底化作了灰烬。

    二十二日当天,对城中情况不甚明了的曹彬没有下令攻城,而到了第二天则不需要曹彬再考虑攻城与否了。

    显德十四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南汉主刘鋹携重臣素衣白马出城降于军门,南方的最后一个僭伪政权宣告灭亡。

    …………

    对于这个里程碑式的进展,远在千里之外的郭炜还不知道,虽然他在心里面早就料定了这种结局,但是摆在他面前的战报就还是十一月初六岭南道行营大军在马迳遇挫的那一份,随同战报呈送上来的还有曹彬的请罪表章。

    “马迳……一路上都是顺风顺水的,就连他们从来都没有碰到过的象兵也没有奈何得了他们,怎么会在广州城外遭遇这样的败仗呢?一战就伤亡了五百多人,还没能把南汉军的营寨打下来,这可真是……”

    广政殿上,郭炜一边看着军报,一边低声地嘀咕着,还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郭炜对广州的印象么……那就是《羊城暗哨》、黄埔、花都、火车站乱……等等等等,唯独没有当地有什么军事险要的印象。当然,他知道广州虽然是在珠三角的顶点,属于河流三角洲冲击扇区域,但是当地确实是有山的,像什么白云山药厂啊球队啊什么的,还有著名的风景名胜越秀山,他都是听说过的,可是那些山不都是旅游景点么?

    哦,当然,旅游景点和军事险要也并不矛盾,八达岭和华山什么的就是这样,不过在郭炜的印象里面,那越秀山就在广州城里面的啊,白云山也就是在城郊不远吧,不然也不会有个药厂了……就这样的地方,也能成为阻挡我常胜大军的险隘?

    郭炜对广州城的印象主要停留在他穿越之前,而且以道听途说居多,除了因为他当年在广州都是路过而极少停留游览之外,也是因为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人手有限,所以对南汉的地形查探主要就集中在五岭附近那些关键性的道路城池,广州这样的中心城市还真不是侦查的重点。

    所以在枢密院和广政殿摆放的沙盘和地图上面,五岭南边一直到韶州、贺州的地形地貌以及道路、驻军要点都还算详尽;就是从韶州到英州、从贺州到封州这一段,虽然比前面的要疏略一些,大体上还是情况比较明确的;然而到了这后面,广州城周边的数百里方圆,那些标注可就相当稀少了,除了那些州县和较大的城镇、主要的河流山川之外,详细的隘口、驻军什么的就没有了。

    这也就是郭炜相信南汉的主要抵抗会出现在五岭附近,等到大军进入广州附近的平原地带了,南汉肯定就是回天无术的,而且郭炜也相信曹彬他们在前线会及时地用斥候详查前路,再说双方打到那个时候早就会临机应变调整许多部署了,所以在没有充分掌握南汉在广州附近的防御布置的情况下,郭炜对这次南征还是充满了信心。

    其实就是在面对这一份战败的军报时,郭炜的信心也没有动摇,才伤亡五百多人而已,的确是一次挫折,但是肯定影响不到大局。从曹彬的请罪表章来看,部队顺风仗打得多了,从上到下出现了一些大意轻敌的情况,偶尔遭遇一两次挫折,既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

    必然性就不去说他了,骄兵必败么,小挫总比大败要好——这也就是必要性了,不在比较软弱无力的敌军身上体会到骄兵必败的教训,等到将来碰上比较强悍的敌军,他们再来一个骄兵必败,那郭炜可就受不了了。譬如将来郭炜要打北汉、定难军甚至北伐临潢府,等到那时候禁军再来一个骄兵必败,那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嗯,将来可能的对定难军作战,郭炜还只是会委派方面大将负责,就算是因为骄傲轻敌遭遇什么类似于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那样的败局,顶多就是让定难军沿着历史车轮碾出的轨迹走向西夏国了,阿q一点的话也还能忍。

    但是将来打北汉或者北伐临潢府,郭炜可是打算着由自己亲征的呢,这要是前线的某些将领来一个骄兵必败,是想让他郭炜遭遇一次自己的高粱河吗?他可不想乘驴车甩开禁军仓皇回京。

    好在这一次终于遭到了挫折,而且是一次可控的小挫折,看曹彬的请罪表章,岭南道行营的上上下下对此倒是有足够充分和清醒的认识,并且还迅速地总结了教训,知道戒骄戒躁,能够安下心来等着增强自身。

    就是的嘛,有大炮给你,为什么不用呢?就因为大军进展神速让炮兵追不上?那么以前的步骑兵是怎么配合作战的?说到底还是对敌军不够重视,不屑于用上自己的全部力量。

    不过看岭南道行营随同军报送过来的当地图况以及后续计划,郭炜确信这一战大问题没有,曹彬他们在用兵方面还是很本格派的,斥候侦查从来就没有疏忽过。

    郭炜抬头看向了正在依照岭南道行营的军报补充沙盘细节的军咨虞候崔承孝,在他的规范操作下,马迳当地的具体地形地貌已经开始活灵活现了。

    然而就在郭炜这么一抬眼的工夫,却看见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武德使章瑜急匆匆地向着殿门口赶了过来。

    …………

    “什么?!工部尚书窦仪卒于家中,枢密使王朴在枢密院暴卒?”

    章瑜带进宫来的着实不是什么好消息,窦仪还好说,虽然这人水平不错,不过有能力接替他的文臣也不少,再说窦仪也病在家里有一段日子了,在这个年头,对于五十多岁的人缠绵病榻,郭炜多少是有一点思想准备的。

    但是这时候王朴居然也暴卒了?他的心脏病终究还是要了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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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国有疑难可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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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国有疑难可问谁?

    已故检校太师、枢密使王朴的府第此时已经带素,府中人人戴孝面色哀戚,不过阖府都相当的安静,没有特别明显的啼哭之声,闻讯赶来吊唁并且慰问其家人的文武大臣都候在门外,一个个安然肃立一声不吭。(赢话费,)

    只因为皇帝在惊悉他的枢密使暴卒之后,当天就驾幸王宅来了。

    郭炜对于王朴的暴卒感觉相当的震惊,甚至是有一些意外。按理说以王朴的心疾,其实郭炜对他故去的心理准备应该是高于窦仪的——两个人年纪都差不多,窦仪是最近患病居家有一段时间了,郭炜也让太医去诊治过,但是始终就不见好;而王朴患上心疾的年头不清楚,但是他第一次严重发作是在显德六年,后面的这八年其实王朴还多次发病,只不过因为随身带着神药而每一次都缓了过来。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郭炜都已经形成了心理惯性了,既然八年来自己针对王朴这种心疾弄出来的神药都能够发挥急救的作用,而且自己已经在尽量减少王朴的工作量了,不光是给枢密院增加的部门都配备了精兵强将,还有一个枢密副使李崇矩协助他工作,那就怎么的也能继续坚持下去吧?

    可惜事与愿违,神药终究还是不能保王朴一生,最后他仍然死在了自己的心疾上面,而不是寿限到了之后的寿终正寝。

    “也罢,无论如何这硝酸甘油在我手里面都不只是杀人的,它还能救人,至少也让王朴多活了八年。在这个年月里面,一个本来会死在四十五岁上的人活过了五十,总还是不错的,更何况,他坚持住的这八年时间应该是何等关键的八年啊……这种情况大概就只有我明白了……”

    郭炜手执玉钺坐在王朴的灵柩前,两眼默默地看着灵柩,余光还关照着侍立一旁的未亡人与王朴的几个遗孤,心中思忖着。

    在郭荣手底下的时候,王朴规划扩建东京,修筑河防,制礼作乐,考定声律,正星历,修刑统,百废俱起,郭荣后后期的每一次亲征,王朴都是他最放心的东京留守,并且作为枢密使为前线谋划机要,可以说很是发光发热了一阵子。(.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等到郭炜继位之后,王朴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因为他的身体状况,郭炜将大量的文治工作分给了朝中的很多大臣,而不是专任王朴、范质等少数几人,这就使得王朴聚焦的目光少了很多。另外百废俱起的事情有很大一部分都在郭荣治下办得差不多了,郭炜这些年在内政文治方面主要就是萧规曹随,也就没有了王朴他们特别显眼的机会。

    但是这绝非王朴在郭炜手下就不如在郭荣手下那么重要了。

    王朴在郭炜的手下同样重要,或者说在郭炜刚刚登基的那一段时间里面,王朴比以往还要重要得多,没有他的鼎力支持和对枢密院的掌控与梳理,郭炜可不敢说自己就可以那么顺利地全盘接掌权力。

    登基之初的那些疑似政变准备的暗流,固然是靠着郭炜的预判与先发制人和锦衣卫巡检司的侦查而消弭于无形,但如果不是王朴担任枢密使,因为刚刚继位而对整个权力运行掌握得还不是很熟稔的郭炜怕是会被一些老于吏事的人所欺,有些手脚说不定就让人做成了。

    而且在郭炜亲征的时候,留守东京的同样还是王朴,当郭炜自己觉着根基尚不够稳固的时候,无论在能力、明察还是忠诚方面,最让郭炜放心的重臣就数王朴了。

    在当时的几个托孤大臣里面,韩通和赵匡胤都是武臣,只负责掌控禁军,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政务决策权和人事权,即使对禁军的人事安排都只有建议权,他们就是要作乱都无法单纯靠自己做到——其实他们要调兵平乱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缺少中书和枢密院的命令,他们调不动多少兵马,这个通过郭炜所知的历史中韩通的遭遇就可以知道了。

    几个真正掌权的宰相兼枢密使当中,范质廉介自持而且娴熟典制,在宰相的本职工作上是非常称职的,然而这人毕竟在翰林、中书待的时间太长了一些,而为人又比较直,自己没有什么鬼蜮伎俩,也不能看破旁人的阴谋,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样的人,在一个强力的君主手下做一个贤相是毫无困难的,但是肯定做不了救时宰相,在时局危难的时候做托孤重臣也是不够合格的。

    王溥?这人始终就是一个次相的料了,性情宽厚好延引后进,一个太平宰相而已,能揽权的范质都办不到的事情,就更不必指望他了,碰到真正的危难时也就是一根墙头草。

    至于魏仁浦么……私心自用说的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他明于吏事,但是把这种能力用在了拉帮结派互相援引上面去,而不是尽心尽力地做好他的托孤重臣,有些人的阴谋能够成功,还得靠着他的私心啊……

    自从赵匡义的事发了之后,郭炜介于魏仁浦直接与谋的证据不足,而且他又是早年追随郭威的老臣,所以没有对他进行重惩,而是给了他一方节度使安置,这么些年过来,郭炜并没有停止调查和监控,后来总算是得到了一点初步的结论。

    赵匡义参与那一次的反乱密谋的事情的确是查无实据,不过郭炜深信他是深深地涉足了的,虽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不好直接惩治,但是把他放到远州长期不予升迁还是不难的。

    既然连赵匡义都是查无实据,那么对于赵匡胤当时是否参与了,甚至是否知情,郭炜就更是没有一点把握了。对于一个托孤重臣,在禁军当中有相当影响力的高级军官,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是皇帝都不好说处置就处置的,所以郭炜当时即使再怎么戒备他,也就只能趁势落去他的军职而已,还得给他一个比较好的节度使安置。

    不过经过了这么些年的细致调查和分析,郭炜已经基本上能够确定魏仁浦并没有深度参与到反乱阴谋当中去,他之所以提出那么一份移镇和禁军军官调整的名单,应该是出于拉帮结派互相援引的考虑而最终被人利用了。

    在禁军的中层大量安置赵系人马,未必就是在为赵家作乱铺路,文武之间互相攀附也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特色,小吏出身的魏仁浦岂能免俗?作为有可能和赵家联姻的魏仁浦来说,根据赵匡义的建议抬升赵系人马简直就是顺理成章。至于将会在这个过程中被解除军职的基本上都是可能的周室忠臣,魏仁浦却未必会注意到。

    基本落实了这个结论之后,郭炜就已经在心里面原谅了魏仁浦了,私心嘛,有谁会没有呢?大公无私天下为公终究只是少数人在少数时候勉强做得到的,甚至在这些号召最热烈的时候也多半是沦为了口号,更何况是现在。

    不过对于这种水平的魏仁浦,郭炜是肯定不会再召入朝中担任要职的了,有私心没问题,但是绝对不能过分,不能因为私心而浑到被人利用给叛乱铺路的地步。

    正是和其他的重臣这么比较一圈下来,忠诚、能干而又明断的王朴就显得特别的珍贵。或许他在郭炜手下没有当初在郭荣手下那么耀眼,但是那些关键的决策和关键的地方从来就不会少了他,只是因为郭炜这些年一直都在风风火火地南征北战,才让世人的目光更多地集中到了皇帝和禁军身上。

    可叹的是在郭炜曾经的那个时空,郭荣和王朴这一对君臣几乎就是这个时代的绝配,两个人同样惊才绝艳,同样多才多艺能力非凡,同样战略与细务无所不能,于是同样为了扭转唐末以来的颓势重建一个兴盛王朝而在短短的六年时间里面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力。

    如果不是这对君臣的能干,赵匡胤即使能够兵变也继承不到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如果不是这对君臣一起为国家的兴盛燃尽了生命力,赵匡胤可就未必有机会欺负孤儿寡母了。

    郭炜所知历史上的陈桥兵变之所以成功,除了宋朝文人极力渲染的一些因素之外,在显德六年下半年发生的一连串的禁军人事变动无疑是更加基础的原因——范质固然是犯了错误,误判了契丹南侵的情报,从而将军权交给了赵匡胤,但是显德七年年初的禁军成员结构和郭荣临终时做出的布置相比显然是面目全非了。

    而在现在这个时空,兵变两个影子都没有出现,一方面是由于郭炜的警惕起了作用,另一方面也不能不说王朴的幸存发挥了一些关键作用。

    在郭炜尚显稚嫩脆弱的时候,是王朴默默地维护着枢密院的局面,为郭炜接掌大权提供了坚实的基础;而在郭炜威望渐高根基日固的时候,是王朴默默地留守东京,为郭炜的南征北战免除了后顾之忧。

    八年时间,随着大周一统天下的步伐顺利迈进,郭炜的威望已经逐渐有超越郭荣的趋势,朝中一言九鼎的局面渐渐开始形成,王朴的重要性在逐渐降低,然而他却是毫无怨怼。

    可是就在他的《平边策》即将功成的前夕,王朴却暴卒了,今后郭炜将要借重谁?再有亲征事宜,又可以将东京放心地给谁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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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两府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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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两府补缺

    不过想这么多都已经是没用的了,眼前的灵柩很明白地告诉郭炜,郭荣发掘出来的那个在郭炜的历史知识当中都非常著名的辅弼良臣终究是已经卒了,他只能直面这个现实,找到合适的继任者。(最稳定,,.)

    继任者的才能不如王朴没关系,甚至忠诚不如王朴也没有关系,因为郭炜并不需要托孤,但是那个人需要达到的最低标准就是——在郭炜离开东京亲征的时候,可以放心地将东京留守一职委托给他。

    至于枢密使的工作,即使继任者一个人揽不下来王朴负责的那一大块,也还可以任命枢密副使、同知枢密院事之类的来辅佐他,三个臭裨将还能凑成一个诸葛亮呢,事务性的工作安排好组织规程就可以用人来堆的。

    郭炜揉了揉脸,转头看向侍立于一旁的那几个孝子。

    王侁,王朴的长子,年近三十,已经在征伐南唐的战争中跟着立了些功劳,如今是阁门祗候。剩下的三个从十多岁到二十多岁不等,都还在国子监读书,郭炜倒是知道了他们的名字——次子王僎,三子王备,四子王偃。

    “先帝在时,曾以《平边策》考校群臣,枢相时为比部郎中,应题作文一蹴而就,且深得先帝赞赏,朕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枢相的……”

    说是不要去想那么多没有用的,可是在面对王朴的四个儿子的时候,郭炜打算说几句安慰的话,结果一说又是回顾起王朴的杰出来了。

    “……朕原来以为君臣相得,总要在朕与枢相的手中完成先帝的未竟之业,孰料天不假年,大业未就而枢相即已离朕而去,诚可痛也!”

    说到这里,郭炜确实触动了真感情,一时间语带哀伤,手中的玉钺不禁在地上顿了顿。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郭炜经历的生离死别并不能算少,只是能够像现在这样自由尽情地哀伤的机会却是那么的奢侈。

    乾祐之变,之前有所预知的郭炜无力让更多的亲人避开那场飞来横祸,就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悸动悄然逃亡,等他再回到东京,生离死别的冲击早就过去许久了;郭威的驾崩,那一次有郭荣顶在上面,郭炜才算是为前世的偶像、这一世的阿翁好好地哀伤了一回;至于符皇后的故去,郭炜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继母实在没有生出什么亲情来,倒是在那时候对训哥充满了同情关切;至于郭荣的驾崩,那时候郭炜的感觉是极其复杂的,然而也是最不能放纵感情的时候,当时真是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了。(最稳定,)

    自由尽情地哀伤,对于郭炜这种家世的人居然也成为了奢侈,只有在他安稳地生活于长辈的羽翼下的时候,或者是牢牢地掌握着朝政大权的时候,才有能力稍稍放任自己一回。

    “陛下对臣父的器重与厚爱,臣等铭感五内……”没什么说的,对于皇帝的这番心意,王侁就只有带着三个弟弟涕泣下拜,“只是陛下乃万金之体,身负天下之重,实在是不宜为了先父过哀。”

    “嗯,朕理会得……四位郎君也要节哀,枢相的家声还要靠你们来振作。朕还要回去与两府商议枢相的赠赙事宜,就不多打扰了……”

    灵堂这地方真是不能多呆,不经意间就让郭炜变得很感性了,当下察觉有异的他还是赶紧地辞别回宫,在这种时候需要尽快恢复理性,虽然他对朝廷的掌控已经是相当的牢靠了。

    …………

    “故工部尚书窦仪宜赠右仆射,故枢密使王朴宜赠侍中,并荫一子。”

    次相兼礼部尚书王溥报上来的这个治丧方案,自然主要是根据有司的惯例,不过也未尝没有领会皇帝的意思对王朴额外加等。

    对王朴荫补其一子,自然不会是已经入仕的王侁,那就是二十多岁还没有考中进士的王僎,这样的荫补基本上是去做东头供奉官,那就是从预备的文职转到武职了。不过在这个年头还没有出现重文轻武的风气,再加上郭炜大办武学让武将有了一条类似于文臣考进士的升迁之路,这样就让武将也能安心效忠,而且臣子们在文武之间转换毫无压力,只要本身的才能升任即可。

    至于王僎是不是胜任武职,郭炜眼下不需要去操心。反正荫补成供奉官的大臣子弟还有不少,通过武学培训一番之后做一做监军还是不难胜任的。

    而且以王朴的聪明才智,他的儿子应该是不会差的,王侁在征伐南唐之战中不就是中规中矩的么?

    当然,郭炜记得历史上的王侁是导致杨业战败被俘的罪魁祸首,不过那主要是性格问题而不是能力问题,只要郭炜注意着不让王侁有负责整个方面监军的机会,同时主帅又不是像潘美那样因为忌惮监军而不敢战场专断,就不会让王侁的刚愎构成危害了。

    单单只是做大军之中某个部分的监军,王侁的这种性格其实也不能说坏,至少他真的可以起到监督一方的作用,而不是和主将沆瀣一气。

    “那么,对于枢密使和工部尚书的两个空缺,众卿都有什么看法?”

    那边人尸骨未寒,这边就开始讨论他们的继任者,似乎有些冷酷,不过这些关键性的岗位真不能长期空缺,尤其是现在南边还在打仗呢,起码枢密使不能缺位,哪怕是一时选不好人,用谁来权一权都是必须的。

    这种事情郭炜乾纲独断其实也是可以的,不过他并不打算这么做,掌控权力并不是一定要表现在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像这样的重大人事变动,郭炜作为皇帝控制住最后的决定权就可以了,中间经过主要大臣的讨论,既可以集思广益补全郭炜可能存在的对朝臣认识不足的问题,又可以看一看候选人在朝中的人缘和声望怎么样,这可比郭炜直接下旨让两府副署好得多了。

    范质还是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发言:“枢密使一职就由枢密副使李崇矩接任即可,他在枢密院已经任职多年,娴于吏事,明于军机,担任枢密副使也有些年头,往日辅佐已故的王侍中也是尽心竭力并无差错,由他来接任很是恰当。至于枢密副使一职,可以从军咨部、度支部择一尚书而任之。”

    郭炜转头看了范质一眼,倒不是因为他的提名有什么特别,事实上范质的这个提名非常中规中矩,只要不是搞什么破格提拔的话,差不多就会是这样,而且李崇矩也的确是比较熟悉胜任枢密院的工作,又是向来和郭炜亲近的,接任枢密使真的是很合适。

    不过郭炜感觉范质今天说话没有什么中气似的,好像王朴和窦仪的丧事对他的影响不小,在这个冬至之后的寒冷天气里,如此萎靡不振的声音真不像是那个睥睨同侪的首相了。

    结果郭炜这一眼看过去果然,范质的面容显得比前几天苍老憔悴了许多,看样子王朴和窦仪两个人的去世怎么给他造成了打击?是了,范质好像比那两个人还大了四五岁的样子,今年虚岁都五十八了吧,看到两个同辈几乎在一天之内走了,心里面总是会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感触来,对健康肯定是不利的。记得以前的长辈就曾经说过,老人尽量不要去参加追悼会,因为追悼会上的气氛很影响心理健康,年轻人还无所谓,老人是去一次老一次。

    “那么工部尚书由谁来接替呢?”

    见范质漏掉了工部尚书的空缺人选,郭炜连忙追问了一句。

    “吏部侍郎、知成都府吕胤可以接任,蜀地已经平定多年,如今民生安定盗贼绝迹,蜀地转运支持征伐江南和岭南的职司也不甚重,吕胤可以离开成都府回朝了。”

    范质的这个提名同样是中规中矩,吏部侍郎升工部尚书虽然有些超迁,却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吕胤也算是郭炜的潜邸故人了,当初他在皇子时期做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时候,吕胤就是被调过去给他当掌书记的。

    “嗯……”没有想到范质的提名倒是和郭炜自己考虑的竟然一模一样,这反而让郭炜有些迟疑,“其他人怎么看?”

    想了想,郭炜还是决定多听一听大臣们的意见,不要那么早做决定。

    “范司徒所言甚是,枢密副使李崇矩和吏部侍郎、知成都府吕胤当可称职。”

    王溥还是一如既往的少有独立主张。

    “嗯,枢密副使李崇矩升任枢密使合情合理,至于工部尚书的人选,吕胤和兵部侍郎、知朗州薛居正都可以,端看陛下抉择。”

    王著倒是多给郭炜提供了一个人选。

    “此事臣合当回避,既然已经在场,也实在是不便说话。”

    同样来到滋德殿参加大臣议事的李崇矩看到皇帝望向了他,连忙躬身逊谢道。

    郭炜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没有说对自己的任职资格进行表态的,不过眼下一共才只有三个人选啊……其中枢密使一职几乎就是众望所归的,而工部尚书也只有两个人竞争,没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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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花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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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花名册

    “张昭,大唐乾宁元年生人;韩熙载,大唐天复二年生人;陶谷,大唐天复三年生人;刘温叟,大唐天祐六年生人;范质,大唐天祐七年生人;魏仁浦,大唐天祐七年生人;王溥,大唐天祐十八年生人;李崇矩,后唐同光二年生人;王著,后唐天成三年生人……”

    广政殿上,郭炜正在翻阅着吏部根据他的要求呈送上来的主要文臣履历,他在当前的着眼点就是各人的出生年份。(!.赢话费)岭南那边暂时还没有更新的消息,再说郭炜对岭南道行营也是比较放心的,所以对岭南的局势进展了解了一下就算,他此时需要操心操心朝堂上的急务。

    王朴和窦仪两个人的病逝,让郭炜猛然意识到了,自己朝堂上的这些大臣年纪怕是要到线了。

    这两个人和王景、王晏、郭崇这些老一辈的武将可不一样,那些武将都是和郭威一辈的人物,有些比郭威的年龄都大得多了,并且武将终究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涯,早年总会在身上留下一些金创伤病什么的,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旧伤复发而卒是太容易的事情了。

    王朴和窦仪可都是文臣,即使工作劳累也总不至于和枪林箭雨中出生入死那样艰危,而且他们的辈分还要比郭威晚那么一点,窦仪是后晋天福年间的进士,后汉初才入朝的,王朴则是后汉乾祐年间的进士,被郭荣拔擢的。

    然而这样的两个朝臣就这么老病故去,终于让郭炜意识到了,郭荣留给他的那些朝廷大臣已经开始渐次凋零,该是逐步在朝堂上体现出郭炜特色的时候了。虽然他这些年也是一直在栽培新锐,但是并没有在高层大规模换血,如今看来是很有必要为此做足充分的准备了。

    光是枢密使和工部尚书的继任者倒是不算怎么复杂,毕竟郭炜和宰相、枢密副使的合议基本上已经定调了,郭炜此时在讨论结果当中选定两个人颁诏的话,朝堂上是一点阻力都没有的。

    但是郭炜现在想的是未雨绸缪。如今两个大臣病逝是赶在郭炜在京的时候,而且征伐岭南也基本上不会出大问题,这样换一换人还好说,可要是碰上什么大战并且还是郭炜亲征的,那朝堂上连续地倒下来好几个大臣的话,郭炜就得焦头烂额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结果吏部的材料一呈上来,郭炜看着几个大臣的年龄就有些发毛。

    窦仪是大唐天祐十一年生人,王朴是天祐十二年生人,算起来都没有超过五十五岁,在现在的大臣里面还算是年龄居中的!

    所谓的大唐天祐年,也就是唐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哀帝的年号。真正的天祐年其实只有四年,后面就是后梁了,不过后梁之后的后唐、后晋与现在的大周说起来都是出自于河东一脉,根据李克用兴复唐室的口号,后梁自然是伪朝,所以在李存勖称帝改元之前就一直都是使用天祐年号了。

    就像郭荣,实录上面记载的生日就是唐天祐十八年,岁在辛巳,九月二十四日丙午,生于邢州之别墅。

    现在郭炜这么一看过去,首相范质、忠正军节度使魏仁浦、刑部尚书刘温叟、户部尚书陶谷、西京留守韩熙载和吏部尚书张昭都比窦仪、王朴的年龄要大,其中陶谷和韩熙载就已经比他们大了十多岁,张昭就更加夸张了——直接比窦仪大了二十岁!

    就算是比他们两个要年轻一些的人里面,次相兼礼部尚书王溥也不小多少,只有枢密副使李崇矩和次相兼兵部尚书王著小了有十多岁的样子。

    看来文臣和吏员出道比武将还要难还要晚啊……对比着旁边枢密院吏房提供的一些武职和枢密院人员资料,目前当道的禁军将领可大部分都是和李崇矩、王著他们差不多大小的,甚至还有很多更年轻一些。

    不过郭炜稍微想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个时代应该算是中国历史上比较著名的乱世了——当然,郭炜只是赶了个末尾——乱世里面军人伤亡大,加上势力兴衰加速,武将的替换速度就很快了,勇于拚杀或者投靠得当的年轻中下级军官很容易就能升起来。

    反而是文官呢,因为这些朝代变动的不彻底性,除了一些关键位置会由新主身边的幕府亲信占据之外,大多数人都是累朝沿用的,这样他们的升迁之路与和平时期的差别并不是很大,熬资历那是必须的。

    再说文官除了荫补出身的能够很年轻就入仕,依靠科举入仕的就不会太年轻,哪怕他是罕见的天才也罢。就像窦仪算天才了,其父窦禹钧教子有方,五个儿子个个进士及第,窦禹钧都以“窦燕山”的“姓氏+籍贯”格式和事迹进了后世的著名开蒙读物《三字经》,窦仪本人十五岁能属文,中进士也得到了后晋天福年间二十四五岁的时候。

    而另一部分吏员出身的朝臣,作为一个小吏要冒出头来更非易事,不是在基层干了多年而娴于吏事的话,也不可能从中脱颖而出了,这样他们真正出道的时候年龄肯定不会太小,比如魏仁浦。

    那么现在问题就很大了……这年头,就算文官普遍比武将活得长,窦仪和王朴这样五十出头就病逝的并不具备一般性吧,那范质、刘温叟也接近六十了,韩熙载和陶谷更是六十多了,张昭则年过七旬,这些人怎么的也必须有备份了。

    当然,张昭看着还是精神矍铄的样子,大概和武将里面的符彦卿一样都是时代的异数吧,不过这种人显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现在这个时代可不是郭炜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七十岁的人还很健康,就是照规矩要退了都相当的恋栈,在郭炜眼下的这个世界,“人生七十古来稀”还是很正确的一句话,即使是高级官员,七十岁在闲职上养老的还有不少,依然担任要职的就相当罕见了。

    王溥四十六七岁,李崇矩四十三四岁,王著三十九接近四十岁,这就已经是目前郭炜的两府高官里面最年轻少壮的了,以这个时代人的健康状况来讲,提拔的年轻人还不够多。

    按照前面议定的人选,李崇矩接任枢密使,调吕胤或者薛居正回朝任工部尚书,还要选人担任枢密副使。在这里面,吕胤是后唐天成二年生人,比王著还要大一岁,勉强还可以算年轻人了;而薛居正则是大唐天祐九年生人,比窦仪还要大着两岁呢,那可实在不好说是年轻人了。

    不过眼下资历威望和从政经验足够的人选,找来找去也就是他们了,知江陵府李昉、监察御史知瀛州王祜的资历都稍微欠着一点,再说他们其实比吕胤还要大两三岁,不能归入第三梯队的。

    更年轻的倒是还有,譬如翰林学士承旨卢多逊和兵部职方员外郎吕端,都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不过这两人明显资历威望和从政经验什么都缺,还有得历练的。

    而有资格接任枢密副使的人呢,不外乎就是军咨部尚书张铎和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王赞了。

    在这两个人中间,其中张铎和王朴一般大,再说又是武将出身未必娴熟吏事,郭炜心中并不属意于他。

    王赞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这人小吏出身,是郭荣的潜邸旧人,在三司任职多年,然后出任客省使、领河北诸州计度使,任职期间修理边臣不法很有一套,而且为北伐幽蓟筹措后勤做得相当不错;在郭炜收取幽蓟之后,他出知沧州负责河北诸州转运,在任上兢兢业业很有作为;大军征蜀的时候又出任凤州路随军转运使,征蜀之战进展极其顺利,转运之功不可埋没;之后王赞因功升任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这些年的征战也没少了他的操持。

    王赞的问题就是年龄和李崇矩差不多大,这种接任都算不上梯队了,不过也没有办法,够资格的人也就是这么几个,哪怕是从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崇训、知昇州兼水陆计度转运事赵玭当中超擢一个人,那这两个人谁也不比王赞更年轻啊……

    所以还不如就这么按照常规升迁呢,只是真的需要加强一下官员梯队建设了。

    嗯,那就让吕胤入朝来做工部尚书,培养培养好入相了,至于薛居正就留着他编史书吧。在枢密院那边,王赞升任枢密副使,把张崇训调到枢密院接替王赞的职务,再让赵玭入朝负责三司。

    至于成都府和昇州的继任官员,因为这两个地方都已经基本上安定下来了,此时既不是新占领区,也不是边境前线,倒是不再需要郭炜去特别关注,等到政事堂草拟了名单之后再圈阅一下就可以了,不过倒是可以将卢多逊和吕端出知地方的安排和这些放到一起去统一处理。

    郭炜对着案几上的两份花名册,结合着与两府会商的结果,慢慢地斟酌着几项重大的人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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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再失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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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再失重臣

    然而显德十四年的冬天注定了是寒冷而多事的。(.最稳定,)

    “陛下,范司徒政事劳累,又在前几日感染风寒,加之近日心情沉郁,以致小恙骤然转重,臣虽然奉诏旨为其进药,却仍然施救不及,尚祈陛下恕罪。”

    翰林医官王守愚跪在广政殿中,向郭炜汇报着这个突发性的不幸消息。

    范质居然赶趟着病故,也是几件事情凑到一起去了,首先是东京今年的冬天真的是非常的寒冷,而且还相当潮湿,已经年近六十的范质稍不留意就生病了。本来这病也不算有多严重,只要在家里将息将息说不定就会好起来,可是范质却强撑着病体处理政务,这无疑加重了他的病情。即便如此,因为郭炜在听说了这个情况之后,一边赶紧下旨让范质安心养病,一边急遣太医去给他看病,按理说范质缓过来的机会仍然不小。

    但是窦仪和王朴的同时亡故让范质想多了,两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同僚先他而去,让范质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比这个冬天还要糟糕,于是从他染病到加重再到太医抢救不及,仅仅就只有三四天的时间。

    一切是那么的令人措手不及,郭炜关于最近人事安排的诏书还在政事堂这边讨论呢,首相却突然病故了。

    于是旧的任命还没有来得及下达,这就要讨论更新的人事变动了,首相的空缺可不是一般的状况,原先的斟酌安排显然要被这样的突发状况完全打乱,而首相和枢密使同时出现空缺的情况更是让新的人事任命根本就拖延不得。

    “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朝廷连丧三员重臣,朕痛失股肱,实在是令人骇愕。如今岭南之战正酣,我国域内百业待兴,宰相和枢密使一日不可或缺,众卿以为该当如何?范司徒为国鞠躬尽瘁,又要如何赠赙?”

    郭炜刚刚才打算要加快朝臣的第三梯队建设,要逐步给两府进行换血,还在得意于自己的未雨绸缪呢,结果马上就接到了范质的讣闻,说骇愕倒是完全的实话实说。(最稳定,)而范质和王朴也的确是他的股肱之臣,不说对郭炜的战略决策产生重大的影响吧,起码在日常的朝廷政务方面是很让他省心省力的,事务性的事情都不必劳烦郭炜操心,让他在掌控朝堂之余还能考虑大量的战略性工作,并且一点都不耽误他的宫廷生活。

    这样两个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亡故,即使还有两个次相与枢密副使分担政务,却还是让郭炜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郭炜显然并不喜欢这种忙碌,他是很在乎自己的权力,也的确是在尽心竭力地抓权,但是他并不想为了这个目的而让自己宵衣旰食,像朱元璋那样勤勉得将朝政当成了自己生活的全部可是万万不行的。

    那就要尽快地任命首相和枢密使,毕竟次相和枢密副使的职权比宰相、枢密使的职权小了许多,尚不能全面地辅弼郭炜。

    然而滋德殿却在郭炜说完话之后突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在场的两个次相、枢密副使和几个尚书、判三司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向来喜欢第一个发言的范质不在了,偶尔作为第一个发言的王朴也不在了,这些人还没有习惯成为首先说话的那一个。

    “故司徒、同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萧国公范质宜赠中书令,给谥。”

    还是王溥打破了这种沉寂,不过他也没有贸然说出自己对人事安排的意见,更不曾发挥第一个发言的人引领主题的作用,而是将自己的发言内容完全局限在自己兼管的礼部事务上面去了。

    对于王溥的这个意见,郭炜只是略略一点头,这个安排并没有对范质额外加等,差不多就是惯例的水平了,他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对于有国公封爵的范质来说,给一个美谥应该能备极哀荣了,更何况还有赠中书令。

    但这并不是眼下的重点啊……

    郭炜还在人群当中寻找踊跃发言者,然后就满意地听到了王著的声音。

    “中书骤然损失两名重臣,臣以为应当迅速将吏部侍郎、知成都府吕胤和兵部侍郎、知朗州薛居正召回,以即使弥补缺额,至于枢密使一职还照旧就是了。”

    当初给一个职位推荐了两个人选的时候,王著肯定是不会想到有今天的,原先只是为了让郭炜有更多的自主选择,现在这两个人却是真的都要被召回来了。不过王著没有说出进补相位的人,对于具体的人事安排,他相信皇帝自有主张,作为他来说,举荐合适的人选以备皇帝安排就可以了。

    郭炜点了点头:“嗯,上一次成象提及二人,众卿均无异议。只不过当日是从两个人当中择一人召入朝中叙补,如今却是要把两个人一起召回来了。朕有意让吕胤出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薛居正任工部尚书,守则任枢密使,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王赞升任枢密副使,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崇训升任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知昇州赵玭入朝任左监门卫大将军、宣徽北院使判三司。”

    郭炜的这些安排当中,调了三个人进京,给两个人挪了位置,却没有直接说首相的安排,只是从他预定给吕胤的位置是直接顶掉王著这个情况来看,郭炜心目中的下一个首相显然就是王著了。

    “陛下意欲调入三位知州,之前只是安排了两个朝官出知地方,不知陛下对此有何裁断?”

    关于相位的安排张昭是插不上话的,不过对知州(知府)的安排上他却是相当的尽职尽责,虽然即使没有郭炜的提名安排他也可以让吏部根据铨叙决定调任升迁的人选,但是先看一看皇帝的意思总是不会错的。

    好在郭炜早先对这些人事已经做过足够的调查和考虑了,即使在仓促之间又多了范质病故这个变化,倒也没有让郭炜太措手不及。

    “成都府、朗州和昇州的三处官缺,吏部自可根据铨叙迁补,朕前一次准备安排翰林学士承旨卢多逊和兵部职方员外郎吕端出知地方,吏部将此二人纳入一体考虑便是。至于还有一处缺员么……岭南之战进展还算顺利,朕确信全面获胜已经为时不远了,届时两路随军转运使交卸了行营转运之任,还要论功升赏,自然也可以纳入各处知州的一体安排。”

    对于辛仲甫和宋琪这两个人,郭炜还是觉得他们在目前更适合到地方上去工作。这两人之前都只担任过幕府随员,很缺乏地方主官的履历,就这样直接调入了朝中只能作为一种过渡,还是得等到他们在州郡处理政务的水平能力尽显,并且积累了丰富的地方政务经验之后,才是他们进入中枢担任更重要职权的时候。

    见张昭张嘴又要提问,郭炜马上接着说了下去:“诚然岭南之战尚未结束,两路随军转运使仍然无法交卸行营转运之任履新,不过各地州郡的情况也各不相同,有些州郡却也未必是须臾离不得知州的,有地方属吏处理政务,知州稍晚几个月任命应该也无大碍。吏部在考虑各地知州迁转的时候,定好昇州、成都府、朗州和广州的缺员,再将卢多逊、吕端、辛仲甫和宋琪四人纳入统一调配之中就可以了。”

    对于张昭想要说什么,郭炜当然是心中有数的,岭南之战的胜利再怎么有保证,也不可能让朝中这边在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就安排官员过去,也不可能现在就把正在担负转运重任的辛仲甫和宋琪调走。不过各地州郡显然不会都像成都府、昇州、朗州那么重要,有些地方几个月没有知州也尽可以过得下去,所以郭炜相信吏部是可以安排好这种时间差的。

    …………

    显德十四年的十二月初五,郭炜下诏,任命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王著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枢密副使李崇矩为枢密使,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王赞为枢密副使,左监门卫上将军、宣徽北院使判三司张崇训为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

    另外,即日分遣使者急赴成都府、朗州和昇州,召吏部侍郎、知成都府吕胤和兵部侍郎、知朗州薛居正以及知昇州兼水陆计度转运事赵玭入朝,吕胤将升任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薛居正升任工部尚书,赵玭升任左监门卫大将军、宣徽北院使判三司。

    同时,翰林学士承旨卢多逊和兵部职方员外郎吕端及左拾遗、知制诰李穆出知地方,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扈蒙任翰林学士承旨,右补阙、知棣州窦偁入朝任兵部职方员外郎。

    而在吏部的详细任命中,知梓州冯瓒转知成都府,卢多逊知昇州兼水陆计度转运事,吕端知朗州,李穆知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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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岭南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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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岭南战果

    “岭南道行营大军于显德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进抵番禺城下,二十三日岭南伪主出城降于军门,大军于即日入城,然府库已为伪主付之一炬。(.赢q币,)现岭南伪主刘鋹及龚澄枢、李托、薛崇誉与宗室文武九十七人业已成擒,同縻于龙德宫;斩其宦官五百余人。岭南六十州二百一十四县共计民户十六万九千三百一十七户,账册图籍均已封存……”

    广政殿中,来自岭南道行营的殿直靳承勋正在向郭炜作着军情汇报,此时已经是显德十四年的十二月初十了,京师几个重臣的亡故无疑让这个喜讯不再那么激动人心,何况郭炜对胜利早就是成竹在胸,不过该听的汇报还是要听的。

    其实靳承勋汇报的这些东西,放在郭炜面前的奏章中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的了,不过郭炜还是更愿意听一听从第一线回来的军人直接汇报。

    这个靳承勋是典型的低级军官子弟,其父是兼并湖湘时的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四军第四指挥的指挥使靳彦朗,在澧水之战中阵亡,是收取荆南和武平军的那场战争当中阵亡的最高级军官。战后阵殁军官的子弟三十多人都被补为殿直,并且入武学进修,时年十四岁的靳承勋就在其中。

    四年时间过去了,当时的遗孤现在已经成人,从武学结业之后正好赶上了征伐南汉这一战,作为实习军官被曹彬带去岭南道行营,现在被曹彬遣来京师报信,多半是这人在战场上表现不俗吧,所以曹彬让他在皇帝面前有个露脸的机会。

    郭炜当然不可能把这样一个普通殿直的履历记得这么清楚,哪怕他是烈士遗孤,哪怕他还是武学中的佼佼者,只不过是在靳承勋进殿汇报之前,他的履历就已经被人放到了郭炜的案头。

    曹彬让人过来露脸,郭炜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他也不会完全无视了这一点,所以把靳承勋的履历找来就是很正常的了。

    目前看来还不错,小小年纪不光是在武学学业有成,在前线能够立功,就是在皇帝面前都还能保持如此镇定,算是有了成材的基础吧。郭炜一时间就顾着评判站在面前的少年了,对于南汉最后的结局倒是不甚关心,不过他的确有足够的理由关心靳承勋更甚于南汉的命运,因为郭炜相信从他下命令执行南征计划的那一刻开始,南汉的命运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而靳承勋这种代表禁军未来的年轻人才是需要他投入关注的。(最稳定,,.)

    “嗯,除了在马迳那里吃过一次小亏之外,这一战总体上是进展非常顺利的……嗯?战报后面为何不见慕容英武的名字?”

    稍微走神了一小会儿,郭炜才发现靳承勋已经汇报完了,而他竟然因为走神没有听全,这时候却是作不出什么指示,又不便让对方再说一遍,于是拿过案几上的奏章快速浏览了起来。

    这么粗粗地一翻,郭炜嘴上同时信口表扬着岭南道行营,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慕容英武这个小强屡屡从他的手指缝中间滑了出去,并且不断地冒出头来恶心自己,以前还没有察觉这个碍眼的家伙存在的时候也就罢了,自从吴越一战定远军和伏波旅在这厮手上小吃了一亏之后,郭炜可是一直都想把丫给收了。

    但是郭炜自己领着禁军亲征南唐,一路斩将歼敌,最后包围金陵迫使唐国主李弘冀投降,灭国之战在他也就是翻翻手掌的事情,却没能一举把那个小强给网进去,居然让他穿透封锁线一路跑到南汉去了。

    这事折面子倒是小,毕竟郭炜虽然命令了属下对逃亡的慕容英武严加盘查,却也不是太大张旗鼓的,所以慕容英武成功地逃跑了也不算很伤面子,问题是这人真的是能够自己添麻烦啊……像岭南道行营大军这一次在马迳吃的那个亏,可不就是因为慕容英武么!

    这个小强跑到哪里,哪里就会有大杀器扩散,这就是郭炜最难以容忍的事情了,毕竟他除了具备一点历史的先见这种优势之外,可还指望着靠大杀器吃饭呢,怎么能够让其他势力有仿效自己的机会,即使这种仿效比较低级,比较拙劣。

    所以郭炜在指令运筹司制定南征的具体计划的时候,还特意考虑了一下切断慕容英武外逃道路的方法,虽然还不算是在军中明确宣布了吧,但是岭南道行营的中高级军官差不多都应该是心中有数的——这一次南征除了灭亡南汉之外,击毙或者俘获慕容英武也是一个硬指标。

    然而岭南之战的最终战报上面,却根本就没有涉及慕容英武下落的文字!

    这人逃到了南汉,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不说之前郭炜遣使向刘鋹索要这个战犯的时候,对方是拒绝了郭炜的要求,而不是矢口否认南汉有此人,就是马迳一战的种种迹象和相关人员的供述都能够确证,慕容英武的确就在南汉,而且已经得到了刘鋹的重用。

    但是在马迳被岭南道行营大军攻下来之后,那个慕容英武却完全不知所踪了。

    虽然在南汉灭亡之后,慕容英武即使能够跑掉,基本上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但是郭炜仍然很不希望这种事情的发生。这个对大周、对郭家满怀着切齿仇恨的人,谁知道在成功逃生之后还会采取什么手段来向自己报复啊……或许在上一次脑袋发昏不去契丹反而南逃之后,这一次却又智商无下限地转而北逃呢?又或许特别没下限地跑交州(今越南北部)去呢?就算是流落到南洋,只要他掌握着在南唐和南汉行之有效的火器技术,那都是一个祸害呀……

    “慕容英武?陛下是问那个岭南伪命内中尉、知军器监事么?那人多半已经死了,只是曹帅对此难以确认,这才没有在奏章之中写明。”

    靳承勋却似乎对这个情况很清楚,郭炜只是在那里一问,他马上就答了上来。

    “多半已经死了?但是难以确认?”郭炜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讲来。”

    听到慕容英武的这个官名,郭炜就不禁在心中微微一笑,“知军器监事”倒是很正常,一个有能力制造犀利火器的人,只要君主不是太傻,总是会让他去掌管军器制造的,不过“内中尉”么……嘿嘿……

    但是靳承勋一边说慕容英武死了一边却又说这事难以确认,这就很让郭炜头疼了,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难道又要重演一次慕容英武从金陵逃到南汉的故事么?

    “陛下在战前吩咐过,对于这个慕容英武必须击毙或者生擒,不能容许其走脱,曹帅自是万分重视的。马迳一战南汉军死伤枕藉,其山寨大火烧了将近一天,死于火海之人既难以计数又无从辨认,曹帅都没有丝毫的疏忽,仍然找了大量降卒仔细辨认,不过最终只认出了率军出寨突击的统军使植廷晓,担任监军的慕容英武却是完全不知去向……”

    皇帝的情绪波动一点都没有影响到靳承勋,面对皇帝的质询,他还是回答得不紧不慢的,只是平心静气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辨析给郭炜听,不过言词间对曹彬的回护相当明显就是了。

    郭炜的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还没等靳承勋说完话就追问道:“就是这样的‘多半已经死了,只是难以确认’?”

    郭炜现在已经有几分不满了,虽然说死在火海里面的南汉军将士很多,而且被烧死的人的确是很难辨认的,但是光光这样就可以下结论的么?慕容英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从郭炜调查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很明显不是一个死心眼会殉葬的人啊……这人从战场上逃生的次数太多了,郭炜很难相信他会被一场火给烧死。

    “呃……并非仅此而已,曹帅对此事是相当慎重的,在马迳俘虏的那些南汉军士卒口中问不出慕容英武的下落,后来进入番禺之后又从岭南伪主往下一个个都问过了,那些人的口径非常一致,自打派慕容英武去马迳监军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此人了。曹帅本以为此事就此失去线索,再也无法查探下去了……”

    嗯,我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郭炜在心中如此说了一句。不过这一次他就没有再贸然地打断靳承勋的话了,看情况这还是一个比较复杂的侦破过程,靳承勋需要一步一步地慢慢讲清楚,所以在中途就插话表态并不是太合适。

    “……万幸曹帅还记得那慕容英武当初从金陵出逃的时候曾经带走了三个工匠学徒,知道慕容英武在岭南获得进身之阶多有这三人的功劳,于是就想着慕容英武如果还活着的话是不是会故技重施,所以火速派人去番禺城的军器作坊堵截……”

    于是就把准备潜逃的四个人堵在了房间里,然后他们就在走投无路之余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火药以致尸骨无存,所以你们不敢确定慕容英武是不是真的死了?郭炜还是忍住了没有插话,不过心里面却像是追读即时更新的小说一样火急火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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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小强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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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小强的末日

    “结果那三个工匠学徒都留在作坊中没跑,据他们交代,那慕容英武确实是从马迳逃回了番禺城,也的确找过他们,要他们和他一起逃亡寻求富贵。(最稳定,,)只是这三人当初听了慕容英武的蛊惑从金陵跑到岭南,却并非是像其声言的那样追随唐主,而且岭南伪主给的富贵也是属于慕容英武的,这三人并没有分到多少,所以这一次他们不打算再跟着跑了,更何况他们也不担心我军会拿他们怎样,而离开岭南又能去哪里他们就更是心中无数……”

    嗯嗯,这种无关剧情的东西就不要拿来灌水了……赶紧说正题啊!郭炜听得很焦急,慕容英武果然是不会在马迳被烧死的,这个结果让郭炜很是得意于自己的判断力,然而却又为这种事情果然发生了而增添了一些烦恼。

    慕容英武没有在马迳被烧死,而且还惦记着回到番禺城的军器作坊,试图带走三个已经算是制造火器的熟手工匠,可见其人真的是贼心不死!以前他依靠南唐的力量来向大周复仇,南唐刚刚垮了就立刻弃如敝屣,一转身就到了南汉,现在南汉也垮了,于是又要带着手艺跳船,不过他这一次却是准备去上哪一条船呢?无论是契丹、交州还是南洋,那都比南唐、南汉还要烦人的吧。

    “……未能说动三人,慕容英武很果断地就离开了军器作坊,那还是十一月二十一日晚间的事情,自那以后,慕容英武的行踪再一次不为我军掌握。曹帅当时还以为就这样让此人从我军的眼皮子底下溜掉了,实在是有负于陛下的仔细交代,好在从另一个渠道获得的消息从侧面佐证了慕容英武的死讯。”

    另一个渠道?

    本来郭炜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大失所望了,孤身一人离开军器作坊的慕容英武哪里是那么好抓的?以这人极其丰富的逃亡经验,以这个时代普遍薄弱的基层控制力,慕容英武乔装逃亡的成功率几乎就是百分之百的,即使因为已经成了阉人,慕容英武这一次多了一点可供旁人甄别的特征。

    不过在听到靳承勋话中的下一个转折的时候,郭炜不由得眼睛一亮,看样子自己在开战之前作出的万全布置竟然在这里生效了……泉州道行营的水军,从海路过去封锁伶仃洋,郭炜作出这种布置,原本是为了防止刘鋹从海上逃跑的,毕竟南汉以海贸立国的名声非常响亮,刘鋹手里有规模庞大的海上船队而且掌握着南洋的许多商路,这种消息是瞒不了人的,郭炜肯定得防着刘鋹携带大量财宝逃跑的,那些财宝可都是已经被郭炜看作自家的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现在看来,刘鋹因为某种郭炜不知道的原因而没有选择从海路出逃,大概是便宜了慕容英武最终选择乘船逃跑,而这个满以为可以从海上逃出生天的小强甫一出海就会被定远军拦截住。

    “在我岭南道行营陆路大军披荆斩棘南下的时候,走海路的泉州道行营水军已经占据了伶仃洋口的香山岛,并且以水军昼夜巡查海面,甚至派出了一支船队直逼番禺港,结果就在二十二日午间将一支从番禺港驶出来的船队堵个正着。”

    果然……一直等听到这里,郭炜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走海路突袭,从海上封锁,这可是穿越者才能拥有的眼光和福利呀~怎么的也应该给自己带来应有的报偿吧。不过这慕容英武还有能力从番禺港偷出一支船队来逃跑,其能量倒是不小,好在总算是被自己的埋伏给截住了。可是……为什么又说慕容英武“多半已经死了”?莫非当时他还敢率领船队顽抗不成?

    “在被我定远军击沉了打头的两艘海船之后,这支从番禺港出来的船队就向我军投降了,不过就在我军受降并且派人登船准备将其押回番禺港的时候,有一艘船选择了自燃。据后来讯问得知,这支船队原本是岭南伪主留在番禺港预备其随时逃亡出海的,却被其执掌宿卫的内官乐范和千余名卫兵提前盗走,那艘自燃的海船上面装运的正是慕容英武及其府中家丁,还有随行的箱箧细软……”

    “嗯,想必是那南汉主在那些海船上装满了各种财宝,原来是准备在自己逃亡海外之后还能靠这些财宝营商,并且继续维持其骄奢淫逸的生活,结果却令乐范之辈见财起意监守自盗,悍然劫走了船队,也彻底地断掉了南汉主的后路。”

    听靳承勋说到这里,郭炜终于完全理清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就忍不住笑着说了起来:“而那慕容英武起心逃亡,不知如何选准了走海路,却正好与乐范走到了一路。其后他或许是用了些胁迫的手段,也或许是用什么利益收买打动,总算在船队当中寻到了一个容身之地。只是他万万都没有料到,这样一支船队竟然会被我军堵住,那乐范在生死关头还是惜命,一看无力抵抗又无法逃跑就很干脆地投降了,而慕容英武却知道自己难有生路,所以最终选择了速死。”

    “陛下英明!所料确实一点都不差。慕容英武所乘船只自燃的速度极快,火势非常猛烈,定远军根本就扑救不及,想来他们随行的箱箧之中并非乐范等人所言的金银细软,而是火药。正因为那艘海船烧得太快了,定远军不光是救不得船,甚至连船上都有哪些人都看不到了,只能通过乐范等人的口供才知道船上是慕容英武一行,所以曹帅据此判断慕容英武多半已经死了,却又不敢说完全可以确认,因而在军报上面就不敢言之凿凿了。”

    靳承勋恭声奉承了郭炜一句,然后就详细地讲解了当时的情况,充分说明了曹彬的苦衷,一席话倒是说得郭炜颇为理解。也是,除了乐范这些人的口供之外,曹彬他们并没有实在的证据,谨慎起见,军报上面就不好白纸黑字地写明慕容英武赴火而死了。

    这恐怕也是曹彬派靳承勋上京报信的原因之一吧,别看他还很年轻,经历的事情却是不少,对于涉及慕容英武生死问题的这一大块都有所接触,而且言辞便给,很适合在皇帝面前为曹彬作辩解说明。

    “嗯,岭南道行营如此谨慎是必要的,朕对此甚为宽慰。不过从你说的情况来看,那慕容英武之死基本可以成为定论,这个功绩就算给定远军了……”

    慕容英武在那艘船上,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假,因为证明这一点的不只是乐范一个人,没理由那些南汉的卫兵都在骗人;“慕容英武在乐范手下玩金蝉脱壳,先假装登船,然后再迅速离开”,这种假设也比较生硬突兀,没道理慕容英武能够预见到船队出港之后就会被迅速拦截;而在那艘船迅速着火之后,船上的慕容英武等人也不大有机会逃生,毕竟这是在海上,被敌军的船队一堵一围,船上还在快速燃烧,哪有那么容易逃生而不被觉察。

    所以最合理的结论就是——慕容英武已经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燃起的大火之中。

    这个事情曹彬不好下结论,当然得由郭炜来敲定了,因为这可是涉及到了论功行赏的,悬而未决的影响可不小,而郭炜并不认为这事还能出什么意外。

    “好了,稍后你就去枢密院述职,等到给岭南道行营的诏书下来,你再速速携带诏书返回。”

    及时地确定了新的首相和枢密使,让年尾的工作几乎没有受到明显的影响,各个部门的运转毫无滞涩,新任首相王著固然比范质一点都不逊色,新任枢密使李崇矩即使比王朴要差一些,也不至于会延误了枢密院的事务,更何况枢密院出现的官缺是补得最齐的。

    也就是兵部和工部、三司暂时缺了主官,有些重大议题只能暂时搁置,不过好在到了年尾也没有太多的决策性工作,一般的事务性工作有郎中、员外郎及其属吏就完全可以正常运转了。

    当然,三个宰相暂时只有两个在政事堂办公,他们这些天无疑是会稍微辛苦一些了,而且随着岭南的成功兼并,又会有一批新的人事任命诞生,中书比枢密院确实要忙乱一些。

    新的枢密使、枢密副使和度支部尚书全部到位,靳承勋去枢密院述职一点都不会被耽搁了,而扈蒙也是老资格的翰林学士,接过卢多逊的承旨同样不会误了诏书的草拟、回文与颁行。

    就是两个宰相手头的事情多一点,估计也不会耽搁了给岭南道行营的诏旨,不会延误了对岭南的人事任命,相信给岭南道行营的诏旨能够赶在年前送达广州(南汉的兴王府在南汉灭亡之后即被改为广州),南汉君臣一行在年后就可以动身北上,由岭南道行营安排人手押送到东京来了。

    总之,在显德十四年的这个冬天里,首相和枢密使几乎同时亡故虽然冲淡了南征胜利的喜悦,终究还是不致于让朝政大乱的,到了新的一年里,一切又会重上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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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新年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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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新年家宴

    显德十五年春正月,乙酉朔,帝以近期连丧大臣,不受贺。(最稳定,,.)

    郭炜在新年正旦这一天不登崇元殿受朝,理由自然是年前两府重臣的连续丧事了,而且态度的确是非常的真诚。

    郭炜的这种举止到底感动了大臣们没有,对此他并不是很清楚,但是这么做至少给了他一个难得轻松的新年假期——正旦在崇元殿的大朝会,那种繁文缛节可累人了,其严谨程度远超过了后世的新年团拜会,郭炜可真不喜欢上去做一个吉祥物。往年找不到理由免除那是没办法,今年真的是难得有这么一个好理由,他又怎么可能不用呢?

    大朝会是取消了,宫中自家欢庆新年的宴会倒是照常举行,能够完整地给自己放一个新年假,郭炜哪能不好好地利用一下。反正征伐岭南的事情已经顺利地结束了,各项官员递补也都完成了,新春之际暂时还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也是该稍微享一享天伦之乐的。

    郭炜是在显德十四年的十二月初五下诏任命新首相和枢密使的,召唤吕胤、薛居正和赵玭回朝的使者在同日出发,前去接任的卢多逊、吕端和李穆也没有多耽搁几天,于是在新年到来之前,新的次相、工部尚书和判三司就已经到任了。

    岭南道行营最终的军报是在十二月初十送呈郭炜的,即使因此而来的任命需要人员不齐的两府进行会商,郭炜给岭南道行营的诏旨仍然在十二日这天发了出去,岭南道行营赴京的使者靳承勋于次日就驰驿赶回广州。

    给岭南道行营的诏旨除了命令曹彬选派人手押送南汉君臣回京之外,还任命潭州防御使何继筠为岭南安抚制置使兼广州市舶使,暂时统摄岭南道行营大军,而曹彬则率领禁军的两个军回京。岭南道行营随军转运使、左补阙宋琪知沧州,知沧州、给事中沈义伦知广州,岭南道行营随军转运副使、右补阙辛仲甫知棣州。

    总之,朝政在年前就处理完了,而岭南行营的献俘仪式则还需要等待时日,这中间的空闲正好够郭炜安乐一段。

    如今宫中的人丁已经是颇为繁盛了,经过了十多年的稳定期,尤其是郭炜这些年的开拓耕耘,皇室再不是郭威开国时候祖孙三代每一辈都只有一个人的凄惨景象。(.最稳定,)

    郭炜的两个大弟弟已经先后成年搬出宫去另居王府,不过碰上正旦这样的大日子,郑王郭熙训和曹王郭熙让还是得以入宫与皇兄一起欢宴,就连因为年纪尚小而仍然居住在宫中的纪王郭熙谨和蕲王郭熙诲都混到了赴宴的资格。

    这就是郭家的第三代,进入新年,最小的郭熙诲按照虚岁都可以算到十岁了,最大的郭炜则已经虚岁二十八,就是郭炜和郭熙训之间的年龄断档稍微大了一些,两个人差了都有一轮。当然,郭家的第三代还有两个年纪比郭熙谨、郭熙诲各大一岁的长公主,而且还是当今太后所出,不过在这种宴会上,她们和郭家第二代的两个大长公主一样不便出席就是了。

    现在就连郭家的第四代都有五个人了,李皇后所生的八岁长子胜哥和尚未到周岁的二女,赵贵妃所生的两个女儿,还有李婕妤生下来半年的幼子明哥。

    也许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许是因为连战连捷之后的郭炜有了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扑到后宫中去,相比他继位之初的子息繁衍缓慢,显德十四年这一年的成果是丰硕的——当然,也许应该说是他在显德十三年的耕耘播种相当勤勉,这才换来了第二年的大丰收。

    总之,郭炜在前面六七年的时间里面只得了一子一女,却在显德十四年的年中那一段时间内一举收获了一子二女,宫中还没有给他生育的也就是周淑妃和李才人了。

    不过郭家的第四代并没有全部到场,即使是男丁,胜哥倒是在席间端严有礼,只是还在哺乳期的明哥显然就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皇兄秉政八年,绍述先帝混一天下之志,亲临兵戈,栉风沐雨,未尝有片刻懈怠。如今四海趋于一统,只剩下河东一隅勾结北虏顽抗王命,朝中大臣又骤然更替,皇兄此时大可以稍稍歇息几年将养民力,以燕山、太行山为依托,对河东、契丹缓缓图之,皇兄也好多些时间亲近一下侄儿侄女。”

    稍微多喝了一点酒,郭熙训的兴致一上来,筵席上又没有其他外人,酣然间就和郭炜拉家常一般地议论起天下大势来了,却是将太后多年的教诲嘱托都忘到了脑后,唯一记得的把“阿兄”称作“皇兄”还是因为近年来形成的习惯,而不是心中的那一份警醒。

    “……二哥!”

    比郭熙训还要小着一岁的郭熙让倒是更为沉稳一点,虽然同样有些酒意了,但是仍然记着太后的诸多嘱咐,听到郭熙训这话有点肆无忌惮,很是犯忌讳,当时冷汗就从脑门、后背都冒了出来,仅有的一点醉意被驱赶到了九霄云外。可是他还不敢明着拦阻郭熙训说话,只好简单地唤上这么一声。

    郭炜淡然地笑了笑。

    符昭琼不光是自己谨言慎行,而且还极力约束着她大姐生的两个儿子,这份心思郭炜自然是明白的,她的性格能力的确是比不了她的大姐,但是世家出身的教育让她的见识也不会差了,皇家在权力和亲情方面的冲突与忌讳,确实让她不得不教育着这两个亲王早早地成熟世故。

    不过郭炜是什么人?天家薄情的故事他可是听得太多了,他并不希望自己在世人眼中也是那种形象。而且郭炜相当有自信,一方面相信自己了解符昭琼和郭熙训的性情,相信这两个人不是那种喜欢且有能力玩弄阴谋的人;另一方面他还很自信自己掌控朝堂与禁军的能力,并不认为这几个年幼的弟弟会翻出什么大浪来。

    郭熙训的性格偏软,又是打小就对他充满孺慕亲近的,郭炜可不认为这个实际的二弟会对他有任何的不轨,甚至都不认为郭熙训对他有任何的不满。

    今天他借着酒意说的这几句话,在旁人听来或许会联想到亲王干政,但是在郭炜听来,其中却只有弟弟对兄长的关切之情。另外他特别提到要郭炜多多地关心几个侄儿侄女,也未尝不是幼年时郭荣戎马倥偬对他少有亲近的遗憾让他对胜哥几个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真的是一个好弟弟啊……如果自己能够和他一直维持着这种兄友弟悌,或许会在整个大周的生命期内形成一个好传统吧。然而郭熙训要是太柔弱了也是不行,在王朴过世之后,留守京师的可靠人选估计还得是一个亲信枢密使加上一个皇室成员,胜哥现在可是还小啊……

    有必要逐步锻炼一下这个二弟了,就像同样年龄差了一轮的赵匡胤和赵匡义一样,这个弟弟是很适合在自己儿子成长起来之前作为过渡的。郭炜相信以自己的掌控力以及郭熙训与赵匡义那大不一样的性情,而且符昭琼也不像赵母杜氏那么强势,这个二弟应该不至于像赵匡义那样尾大不掉酿成祸患。

    “二弟说得也是,河东虽然民贫兵弱,却是地势险要,又与我家世仇,更倚靠契丹为北面强援,的确不易急图,须得用当年大唐削弱高句丽之策从长计议。好在对抗王师的僭伪、藩镇差不多就只剩下这一个了,而我现在也还算年轻,尽等得及。”

    其实即使不算契丹的话,目前的格局距离四海归一并非只剩下一个北汉,定难军、清源军和吴越眼下也不是朝廷能够真正彻底掌控的藩镇。不过南唐和南汉一灭,清源军和吴越纳土的大势基本上就已经确定了,对于这一点,即使是郭熙训都明白,而关于定难军,在郭熙训乃至许多大臣的眼中却是一个盲点,郭炜则是不急着提起——和攻略其他地方比起来,翻越横山和戈壁去彻底剿灭夏州李家是很明显的得不偿失,如果没有绝佳的时机,就连郭炜都不好强行推动。

    “皇兄春秋正盛,定然可以殄灭河东刘氏而混一天下。”

    郭熙让这一次不敢让二哥继续说醉话了,连忙抢在郭熙训前面称颂了郭炜一句,却不再深入涉及时势了。和郭熙训比起来,他无疑要谨慎得多,拘谨得多。

    看到郭熙让的这点表现,郭炜心中就是悄然一叹,自己可从来没有像李弘冀那样对待兄弟,至于这样处处谨言慎行吗?大概是因为比二弟小了一岁吧,在自己登基之前他还是完全不懂事的,结果就是当年已经略微懂事的郭熙训很亲近自己,而稍后才懂事的郭熙让就被符昭琼教导得更为谨慎胆小,也和自己相当隔膜了。

    郭熙谨和郭熙诲看着三位兄长在那里说得热闹,自己却是完全插不上嘴,根本就听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只能转头对付起自己案前的食物来。

    倒是胜哥坐在最下首目光灵动,一会儿看看父皇,一会儿看看几位叔王,黑如点漆的两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脸上充满了好奇和求知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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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郑王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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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郑王的婚事

    这场新年家宴剩下来的时间就在不咸不淡当中过去了,郭熙训虽然喝得有些酣然,却还不至于醉得忘形了,旁边有郭熙让这么明显的反复提醒,他是不可能醒觉不过来的。(.赢话费,)有兄弟的及时提醒,自己又记起来太后往日的叮咛,郭熙训虽然还是有些不情不愿的,不过总算是讪讪地主动转移了话题。

    他一向很亲近这个大了他一轮的阿兄,从来不觉得两人之间会有什么隔阂,也从来不认为这个阿兄会猜忌他,只是太后和亲弟弟的心情他也必须照顾到,既然他们两个有这些莫名的担忧,郭熙训也并不认为自己就非得让他们担上这份心。

    倒是郭炜在宴会之后进行了一番反思和总结,因为他在蓦然间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没有能够完全地融入到这个世界当中来,起码在亲情方面是这样的。

    对于郭熙训,郭炜既有看着他长大的亲近感,又有对他前一世遭遇的同情,再加上两个人之间的心理年龄和实际年龄都相差很多,所以郭炜从小就对郭熙训比较怜爱,而孩童时期的郭熙训当然是能够体会到这种被关爱的感觉的,他的回应就是一直对郭炜很孺慕亲近。

    然而也就是仅此而已,郭炜这样的态度如果放到他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上,那的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兄长,可是在现在的这个时空,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所谓的“古话说‘长兄如父’”,放在当今可就不是一句古话了,因为郭荣的早逝,郭炜在几个弟弟面前原本就要担起一部分父亲的职能来,光是关爱显然是不够的,还得有相当的威严,还得为他们的未来操心。

    要说郭炜也操心过这几个弟弟的未来,譬如给他们封王封爵,譬如及时地让郭熙训和郭熙让出阁另立府第,但那只是照常行事,不说其中还有太后及群臣的提醒,就是让郭熙训提前出阁留守后方,那都只是郭炜单纯从皇帝的角度作出的盘算。

    至于威严,这么多年下来,郭炜早就已经习惯了摆出皇帝的威严,但是在几个弟弟面前却很难摆出来,一则是因为他觉得没这个必要,二则就是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除了皇帝的威严之外,还存在一个“长兄如父”的威严。(.最稳定,)

    看来自己和这个时代契合得还是远远不够啊……作为需要担起一部分父亲职能的长兄,自己有太多的地方考虑不周了。譬如两个已经出阁的亲王的婚事,自己在之前的确是疏忽了,而太后多半是因为郭熙训和郭熙让远没有到超龄的时候,这事还不算太急,而且又顾虑到自己戎马倥偬,所以还不便急着在自己面前提起吧。

    “神宝,快去把武德使请来,朕有话要问。”

    想到就做,郭炜也是一个坐言起行的性子,既然通过反思体会到了自己在行事方面的某些缺憾,那当然是要及时地补救的,而想要操持这两个弟弟的婚事,首先就得了解有几家人适合。

    这种事情,固然也适合其他人去做,不过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武德使章瑜显然是最适合的,锦衣卫巡检司那里各个大臣、节度使的家事档案应该是最完整的了。而且对于他来说,新年假期完全不是问题,但凡郭炜有召唤,章瑜都是随叫随到的,郭炜对他也甚少避忌,不像是其他的文武大臣,郭炜多少还得对他们保持相当的客气尊重。

    “是,小臣这就去。”

    碰上今日值班的黄门窦神宝虽然有些意外皇帝临到要傍晚了还召见大臣,但是也没有多话,养父窦思俨是皇城使,兄长窦神兴是内班高品,窦神宝自然学会了唯圣命是从,对于皇帝的吩咐从不质疑和拖延。

    再说现今这个皇帝随时随地召见武德使也是很常有的事情,光是经过窦神宝传唤的就有好几次了,这事他熟门熟路。

    …………

    “伯玉,在京三品以上在任或者致仕文武,在外团练使以上守臣,可有哪几家的家中有适龄待嫁的女儿,明后两日速速将详情报与朕听。”

    章瑜在新年假期倒也没有出去游玩饮宴,得到郭炜的召唤匆匆进宫,还没等他歇上一口气,郭炜的吩咐就下来了。

    “这个……”章瑜的那张胖脸顿时就显出几分迟疑,“陛下,锦衣卫巡检司那里的材料确实很齐全,但是那些人家的适龄待嫁的女儿……都只有一些年龄排行之类的情况,至于闺德闺容之类的事情,却是从来不曾打探得详细,若是就这两天赶着要,怕是来不及打探了。”

    郭炜的话说得如此明白,哪怕章瑜并不费神去猜到底是谁要娶亲,但是需要烦劳到皇帝亲自来出面,即便不是皇帝自己纳妃,那也是相当了不得的大事了,这可万万马虎不得。照理来说两家结亲主要看的是门当户对,是对方的家族力量和背景,具体那个小娘子是怎么个情况,多半并不属于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然而现在这是皇帝亲自过问的大事,这一点却是不能疏忽了。

    锦衣卫巡检司关于主要大臣的情报搜集确实很细致,但是也没有细致到哪家的女儿品貌如何这种事情都记录在案的地步,谁家的长子和主要嫡子为人作派怎样倒是查探得比较详细一些。

    章瑜倒不是怕这种疏忽最后会招致郭炜的埋怨,而是以两人之间的主臣情分,他更愿意主动地为郭炜考虑到这些情况。

    “唔……是这样的啊……”

    听到章瑜的回答,郭炜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锦衣卫巡检司的情报能力高估了,虽然他始终都是以自己曾经见识过的那些情报机构的能力和做法去要求锦衣卫巡检司、兵部职方司和枢密院侦谍司这些个情报机构,给他们不断地灌输工业社会的情报工作理念,但是毕竟做事的人还是那些人,而且社会上总的脱产人员也就是那么一点,想要做到工业社会中的情报机构做到的那些事,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在对外军事情报和对内维稳情报的搜集方面能够超过这个时代的一般水平而向工业社会的情报工作尽力逼近,这就已经是郭炜给他们带来的最大变化了,确实不能要求太多。

    “嗯,那就缓上几天,去把在京三品以上在任或者致仕文武和在外团练使以上守臣家中适龄待嫁女儿的情况调查清楚,然后把详细资料送到宫中来,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资料不足就不能马虎,既然自己已经想到了要关心两个弟弟的婚事,那就不能为了表面上的雷厉风行而抢时间,想当初太后符昭琼为了自己的婚事可是很花了一番心思的,自己当然得好好地回报在两个弟弟身上。

    当然,具体要这些资料干什么,郭炜并不打算对章瑜明言,虽然章瑜从来没有因为把个人的杂念掺杂到工作当中而误事,但是郭炜还是不想因为任务的偏向而影响到了情报搜集工作的纯粹性——就让章瑜尽心尽力地去搜集完整的资料吧,没必要让他从为两位亲王选夫人的角度去主动考虑和裁剪资料了。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章瑜松了一口气,锦衣卫巡检司的人手的确不算是很充裕,平常也就是调查一下主要的文武官员及其重要的社会关系,并不能面面俱到,不过用半个月的时间进行定向调查的话,那却一点都没有难度。

    好在这段时间也没有什么异常状态,不需要锦衣卫巡检司投入大力去维稳,调查这种事情固然有些不务正业了,但这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那也就是正业。

    于是在半个月之后,章瑜带着厚厚的一摞资料来到广政殿的时候,着实把郭炜吓了一跳。

    “嗯,不错伯玉搜集整理资料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虽然锦衣卫巡检司的情报工作能力的确不能过高估计,他们终究是难以和郭炜曾经耳濡目染的那些个著名机构相提并论,但是秒杀同时代的同行却是不成问题,尤其是在郭炜指定他们只搜集资料而并不去追寻真相的时候。

    就像这一次,郭炜就只是交代让章瑜去搜集文武大臣家中的适龄待嫁女儿的资料,而不要求他们对这些资料进行筛选并给出什么意向性的评价。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现在交到郭炜案头的资料足足有十几斤重,得要他在此付出相当的心力才能整理筛选出一定的结论来。

    不过谁让自己是长兄呢?谁让当初符昭琼为了自己的婚事那么费心呢?那么自己在回报的时候就不能嫌麻烦,至少得像对待自己的婚事那么认真,想当初自己从那些资料里面选中李秀梅的时候,其过程可算得是兴致盎然了。

    好在南汉已经平定,而南征的军队以及俘虏有都还在返回东京的路上,一时半会儿也不到举行献俘仪式的时候,除了三个重臣的亡故,国内和周边在近期也没有出什么大事,在新任命的官员到任之后,郭炜倒是可以把不少精力放到弟弟们的婚事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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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为弟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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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为弟择偶

    “娘娘,在今年正旦的家宴上,我才蓦然发觉训哥和让哥两个都已经成年,到了该纳夫人的时候了,都怪我平日尽想着军国大事,却忘记了尽兄长的责任,疏忽了对两个阿弟的关心。(赢q币,)”

    慈寿殿中,郭炜在每天一次的问安之后,通过如此自我批评,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郭熙训和郭熙让两个人的婚事上面去。

    符昭琼略有些诧异,那个往日神采飞扬尽想着文治武功混一天下的皇帝,也会有这种感触的么?虽然看得出来皇帝自小的时候就对训哥颇为爱护,不过在他登基之后可是很少有这样直承认错的时候,而且他这样每天过来问安完全尽到了礼数,符昭琼却感觉得到皇帝这么做更多的是一种敷衍,但是今天他说话的样子可就完全不是什么敷衍了。

    正旦那天家宴上发生的那点小事,符昭琼自然也是听说了的,虽然皇帝在当时并没有怪责训哥,还坦承对方说得不错,但是她不可能没有担心的。如今看来,这份担心却是有些庸人自扰了,皇帝对训哥的醉话是真的不怪责,当然也不是全无挂怀,只不过皇帝对此的回应是首先自省了作为皇帝和兄长双重身份在对待几个弟弟的问题上的缺失,并且还迅速地准备做补救。

    这样的状况,无疑让符昭琼大感宽慰,同时也对皇帝能够一反常态地自省感到惊奇,皇帝敷衍着对自己尽礼数那是无所谓的,只要他真心地关爱两个弟弟那就很好。当然,符昭琼依旧是将这些情绪很好地掩藏在了她端庄雍容的外表之下。

    “皇帝绍述先帝的遗志,始终都以混一天下为念,戎马倥偬间一时疏忽了身边人,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要在操心军国大事之余还能想得到他们,那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符昭琼的话却不尽然是针对郭炜提到的两个弟弟,而是顺势将话题扩展到了皇帝的身边人。在她看来,皇帝在宫中的用时和用心都是不够的,虽然说去年内宫诞下了三个皇子皇女,比起往年来说已经是大添丁口,不过作为皇帝来说,大婚都有十年了,登基也有八年,却还只有两个皇子,这可是远远不够的。(.赢q币,)

    皇帝的后妃看起来还是不少的,主要问题就在于皇帝并没有在她们身上投入太多的精力,去年能够有那样的成绩多半是赶巧了,要知道皇后的第二次生产距离第一次都已经有六年时间了,而赵贵妃的第二次生产距离第一次也有四年,这中间的空当皇帝可并不是都在率军亲征,待在东京的时间也是不老少的,主要还是皇帝操心外事太多了,在后宫的耕耘不够尽心。

    成婚十年只有二子三女,别说是作为嫔妃众多的皇帝了,即使在一般的贵人当中都算是少的,唯一的一点优势和特异之处,大概就是生下来的五个儿女都很健康。

    “呃……我哪里会忘记了他们,只是稍微有些疏忽了……”

    郭炜心中那个汗啊……这符昭琼也就是比自己大着一岁吧,只因为嫁给了郭荣,现在的身份是太后,于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关心起自己的……那个生活?符昭琼话中的弦外之音,郭炜自然并不需要她说得太分明就已经很明白了,不过被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妇人这么说,而且这个年轻妇人还是一个寡妇,这种感觉真的是很微妙。

    嗯,如果不是符昭琼一向端庄自持,如果不是郭炜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这种情况多半就会让他想歪了。至于现在么……符昭琼这是在尽着“母亲”的本分,更是在尽着太后的职责,即使郭炜有再多的怪异感觉,实际情况对符昭琼来说那都是无可厚非的。

    只是郭炜并不喜欢和别的什么人一起讨论自己的……那个什么生活,哪怕这人是太后也罢。所以还是尽快切入主题吧:“娘娘,训哥虽然年纪还不算很大,不过今年也该算十六岁了,让哥只比他小一岁,都到了应该成婚的年龄,尤其是训哥,其实在去年就应该为他纳夫人的。也就是我去年都去操心对岭南的战事去了,稍稍疏忽了此事,如今既然想了起来,就想着不如趁机把两个人的婚事一起办了,所以这半个月我让章瑜把主要文武贵人家中的适龄待嫁女儿的资料理了理,然后我在其中选了两家……”

    嗯,想当初符昭琼操持自己的婚事的时候,那是把全部资料都发给了自己,让自己去自主选择,而如今自己却要对两个弟弟的婚姻大包大揽,并不打算给他们什么自主选择权,而是要包办婚姻到底,似乎不算是回报得太好。

    可是两次的情况实际上有不少差别的。

    符昭琼当初是刚刚入宫没有多久,她的皇后姐姐才去世一年,自己都还没有正位为皇后,那在打理皇子的大婚时当然就不好全部大包大揽了;而郭炜比郭熙训大了有一轮,皇帝都当了八年,既然如今想起来身为长兄的责任,那么全面包办显然没有任何的不妥。

    这是在两个承办人之间的差别。哪怕是当初的承办人还加上郭荣和郭华,那分量倒是足够给郭炜全面包办婚事了,问题是他们两个一向都了解并且习惯了郭炜的自小就有主见,而且郭荣那时候基本上就是在这事上做了甩手掌柜,所以最终让郭炜有相当大的自主选择权也就不奇怪了。

    而在当事人这方面呢,郭炜自小就很有主见,这一点可以说是众所周知的,另外有一点不太为人所知的情况,就是郭炜一向对包办婚姻深恶痛绝——哦,也许应该说对别人包办自己的婚姻深恶痛绝,但是对于他自己去包办别人的婚姻,那却是一点都没有压力的;郭熙训可就大为不同了,作为从小在父母和长兄的羽翼下长大的少年,他的性格是偏于柔弱的,再说作为一个纯粹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被父母或者兄长包办一下婚姻,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于自己从小就很依恋的阿兄来包办自己的婚姻,想必郭熙训不会有任何的异议。

    符昭琼眨了眨眼睛,不过还是相当平静地问道:“不知道是哪两家的女郎君?”

    皇帝知道要尽兄长的责任,为两个弟弟的婚事操心,让人去整理适合婚配人家的资料,这就已经很让符昭琼诧异和感动了,但是她仍然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喜欢用心于天下大事的皇帝,居然还会为了两个弟弟而亲自阅读筛选这些资料。

    要知道当初郭荣对这个长子的婚事都基本上是完全甩手的,这一次就算皇帝只是让人找一找资料,然后将这些资料一甩手完全交给她去选择安排,符昭琼都已经很承皇帝的情了,而眼下皇帝却是关心两个弟弟到了这种地步,符昭琼不由得分外地感动起来。

    看来自己以往对皇帝过于戒备了,总觉得这个表面上彬彬有礼实质上冷面冷心的皇帝对两个弟弟有所猜忌是难免的,所以自己向来都在教诲训哥和让哥对皇帝要恭谨守臣道,可惜训哥一向是听不大进去的。

    现在看来,皇帝对他们的友爱关心那是一点都不假——把批阅奏章制定国策的精神头都用到了两个弟弟的婚事上面去,这种感情还能有假吗?

    教诲训哥和让哥对皇帝恭谨守臣道是不错的,只是以往那样小心翼翼戒惧非常就大无必要了,最后搞得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还得战战兢兢的,可能还会伤害了真正的感情呢。

    “一个是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的长女,另一个是检校太傅、枢密院军咨部侍郎陈思让的**,宋氏比训哥大一岁,陈氏比让哥大一岁,却是都还待字闺中。我着章瑜打探得详细,两人的闺德闺容均可称道,只是暂时没有门当户对的适龄小郎君提亲,这才一直处在深闺,正可以做训哥和让哥的良配。”

    符昭琼心里面转着的这些个心思,郭炜自然是不知道的,听到她问起两家女儿的情况,于是他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两家人的确是郭炜精挑细选出来的,当然除了两个女孩的具体情况之外,两家的家世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的确,郭炜说的一点都不假,这两个女孩十六七岁还没有许配人家,并不是因为她们自身有什么缺陷,确实是因为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暂时没有适龄的男孩,年长一些的倒是有,不过那些都已经纳了正室了,以宋延渥和陈思让的身份地位,可没有随便拿女儿给人做妾侍的道理。

    这样的两家人,身份地位什么的要比一般的禁军军官高上那么一线,而在实权要害方面却又不如,即使是宋延渥这个节度使,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在实权方面也比真正执掌重镇的节度使差上了不少,让他们的女儿嫁给郭熙训和郭熙让,那可是正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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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亲王议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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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亲王议婚

    “军咨部陈侍郎的**,我倒是从未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不过宋节度的长女我倒是见过,以我所见,宋家的女郎君的确是柔顺好礼品貌双全,官家的眼光应该是不错的,那陈家的女郎君想必也不会差了。(.最稳定,)”

    听到郭炜提出的是这样的两个人选,符昭琼略微地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登时就感觉大为放心,看样子皇帝确实是真心地在为两个弟弟择偶了。

    这两家的家世那都是不必说的,宋延渥是后唐明宗的外孙、前朝高祖的女婿,母亲是后唐的义宁公主,夫人是前朝的永宁公主,即使在西京和东京的这些显贵当中,其贵盛都是鲜有其比的;陈思让要稍微差上一些,其父最后只做到了后晋的金州防御使,不过陈思让本人自后唐庄宗的帐下亲兵起家,居禁卫、为都监、为守臣,久历方镇,一直到郭炜在枢密院新设军咨部这个机构,将他调入京师担任军咨部侍郎,那份资望也是不低的。

    陈思让的**到底怎么样,符昭琼是根本没有见过,就是她的母亲如何,符昭琼也是心中无数,因为每年代表陈家入觐的外命妇不可能是她的母亲——陈思让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他的儿子香药库使陈钦祚都快有四十岁了,长孙都不会比这个**小几岁,可想而知她的母亲根本就不会是陈思让那个老态的正妻。

    不过也不能挑剔这人并非陈思让的正室所出,毕竟大多数的文武大臣做到显贵位置的时候都已经年岁不轻了,还要求他们有适龄的女儿是正室所出其实是比较难办的,皇帝既然选中了她,那么就说明她在陈家的地位不会很低。

    因为同时选中的宋家长女可是真正的嫡亲显贵出身,她的母亲正是宋延渥的正室、前朝的永宁公主。

    宋延渥比陈思让小了有二十多岁,今年才四十出头一点吧,他能够有今日的地位,更多的是因为其出身而不是战功,所以他的年龄才不是那么老,他的正室所出才会适龄,而皇帝恰恰就选中了她,可见皇帝是真心为弟弟着想的。(!.赢话费)

    宋家的长女符昭琼是见过的,她的母亲在入觐的时候就多次带她入宫,听说在广顺年间,不满周岁的她就曾经随母入见太祖,还被太祖赐以冠帔。在符昭琼的眼中,这双母女都是很耐看的,而且作为前朝皇家出身,更前朝的军将显贵之家的教养,她们在礼仪品行方面同样是无可挑剔。

    想到这些,符昭琼顿时大感满意,心中对于这两桩婚事立刻就通过了,这两家就很不错,也不必再去挑挑拣拣了。至于后续的事情,想来有皇帝亲自出面,还有太后的意思,剩下来的程序应该是不会有任何的波折了,宋、陈两家在面对钦使前来提亲的时候,总不至于还能拒绝,更何况两个女郎君的年纪也不算小了,难得有这个适龄出嫁的机会。

    “既然娘娘也认同,我这就安排人前去两家提亲,只是对于婚期和婚礼的事情我就不甚了了,到时候还得娘娘出面与有司商定。”

    符昭琼反对这两桩婚事的可能性,郭炜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他的这些选择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的,就着那些资料已经用各种推演平衡了他能够想到的方方面面,为的就是在家人面前好生地建设一下自己的形象——让他们意识到自己除了是一个明睿英武的皇帝之外,还是一个效顺恭敬的儿子,一个威严慈爱的兄长,让符昭琼少想些天家的冷酷无情,让几个弟弟在自己面前少一些战战兢兢和拘谨。

    当然,对于宋延渥的这个长女,郭炜并非没有想过留作自用,因为他依稀还记得这人应该就是曾经的历史中赵匡胤第二个真正的皇后,不管是从她的出身还是历史名气方面来讲,有一点历史名女人收集癖的穿越者大约都是不会错过的。

    只是郭炜在这方面的癖好不算很重,这样的历史名女人在他来说并不是非收集不可的,就像那个啥著名的花蕊夫人,因为他不爱女,那就免了嘛,为此甚至孟昶到现在都活得好好的;历史上著名的大周后,现在当然不是啥周后了,只是翰林学士李从嘉的夫人,虽然因为各种蝴蝶效应而没有因病夭亡,但是郭炜也没有打过她的主意,她倒不算什么女,比郭炜大五岁的**目前还算可口,可是杀人夺妻这种惫赖事郭炜真是做不来的;至于周嘉敏,那是当时南唐送上来的国礼好呗,真真是却之不恭啊……

    嗯,还有符六娘和王饶家的三娘,在郭炜曾经的历史上也算比较有名的皇后了,郭炜同样没有去收集。哦,前者倒是不太方便蛮来,符彦卿的女儿、太后的妹妹,辈分上在这错着呢,只要不是对方主动情愿,郭炜是不打算动的;至于王三娘么……事实证明郭炜对王家遗传的担心一点都没错,他的长女死了才不到一年,三女就接着死了,搞得赵匡胤在出母孝之后,才被任命为朔方军节度使的时候还得忙着第二次续弦。

    收集历史上的名女人,在自己穿越之后的那个世界上打造一个大大的后宫,这种志向乍一提起来似乎还是蛮令人热血沸腾的,不过当真正面临这种选择的时候,郭炜才发现还是不要勉强自己的好。

    首先是不能勉强自己的审美情趣。历史上的名女人,哪怕是著名的美女,那也未必就会符合了自己的审美观,即使能够符合自己的审美观,那年龄也未必合适,年龄小了还好办,大不了搞萝莉养成,这要是年龄大到女以上的级别,勉强自己就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了。

    其次就是不能勉强自己的道德底线,虽然说如今郭炜作为皇帝自由度相当的大,一般要纳个妃什么的十分容易,但是杀人夺妻这种事情他还是干不来的,即使要杀的人是降王俘虏也罢。

    最后就是不能勉强自己的身体了,虽然郭炜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在坚持好好学习锻炼身体,但是他终究练不出一个金刚钻来,如今宫中的这几个嫔妃差不多就够了,不管是**转换思路,还是单纯解决生理问题,或者是为皇家解决继承人问题,郭炜都不觉得现在就有增加后宫人员的必要。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把宋家的这个长女视为禁脔。

    自己不打算要,她的年龄也到虚岁十七了,随时都会有出嫁的可能,那还是让她嫁给自己的二弟好了。想来宋家能够给郭熙训一些支持,足以让性情稍嫌柔弱的郭熙训在自己亲征的时候担起一点责任来,却又不至于结合起来心生什么妄念,大概是因为出身的关系,宋延渥的政治嗅觉简直可以说是第一流的,在这方面可是明白得很的。

    至于陈思让的**嫁给郭熙让,一个是这人在各个方面都逊于宋家长女一筹,挺合适嫁给老三的,另一个就是陈思让、陈思诲两兄弟同样是识时务的人,权柄也差不多是恰到好处。

    …………

    郭炜的慈寿殿之行顺利之极,符昭琼很快就和他谈妥了选派钦使前去说亲以及嗣后的婚礼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不需要他来劳神了。宋家和陈家拒绝这门亲事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郭炜现在和符昭琼谈妥了,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基本上已经定居,后面只需要几家人对婚事作出具体的安排而已,郭炜对这事可就不擅长了。

    在后面的那些程序当中,郭炜就从决策者变成了橡皮图章和吉祥物,配合着有司完成整套礼仪,至于这些礼仪的渊源与含义都是什么,如同木偶一般被摆布的郭炜就像当年他自己的婚礼一样没兴趣去追根究底了。

    不过郭炜操心两个弟弟的婚事,亲自为他们搜集资料筛选对象,这件事不光是让符昭琼对他的感觉大好,而且连郭熙让都对他更为亲近了。郭炜办这些事情倒是没有大肆宣扬,只是符昭琼自然不会去瞒着郭熙训两兄弟,得悉皇兄为了他们的婚事那么殚精竭虑,向来亲昵郭炜的郭熙训自不必说,郭熙让后来在面对郭炜的时候都不再像从前那么拘谨和谨小慎微了。

    这个收获其实是在郭炜的意料之中,对于包办婚姻的怨念,那可是社会交往频繁、接触同龄未婚女性机会极多的情况下才会产生的奢侈感情,郭熙训两兄弟即便是贵为亲王,在这一点上也没有太多的特别。

    既然不存在对包办婚姻的怨念,那么皇兄如此尽力地为他们的婚事费神,尽显其长兄本色,换来的当然就是他们对郭炜的亲情,而不仅仅是对皇帝的敬畏。

    六礼的程序、宋家把长女从邓州送到东京……时间就在这样的热热闹闹中过去了一段,陈家倒是简单一些,毕竟陈思让现在已经是京官了,全家都是住在东京的——其实大多数节度使的家人也是住在东京,只是宋延渥身份尊贵,向来受到例外处理,夫人和女儿都是随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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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应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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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应历十八年

    大周的东京城因为两位亲王的婚事而迎来了早春,皇宫中上演的那一幕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更是深深地折服了差不多所有有资格听到这个传言的士民,可惜的是这个年代还没有影帝这个奖项,这恐怕是郭炜唯一的缺憾了。(.赢话费,)

    饶是华夏百姓和士大夫们都是被文明浸yin了一生的,在郭炜这种习自后世的影帝特技面前仍然是毫无抵抗力,当然这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和郭炜这个自觉的影帝比起来,王莽那种自发的影帝或许并不知道其所以然,但是逼真惑众的水平其实是远超过了郭炜的。

    真正的影帝,那是能够感动自己的。

    和东京这边已经日趋精细雅致的生活比起来,契丹的首善之地,无论是临潢府还是如今耶律述律的捺钵地,那都要粗枝大叶得多了。契丹的贵人们相互之间也要对自己的真心遮遮掩掩,也要努力地表演一番,但是他们的技艺仍然显得过于粗疏,说好听一点是依然保持着原初的质朴,说真实一点就是他们还没有学好怎么演戏,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中斧凿的痕迹还是太重了,而且那些表演技术也只用于同样的契丹贵人,而在他们的奴仆们面前,这些正在向汉人学着现代时尚生活的贵人们就仍然保持了他们以往的野蛮习性。

    应历十八年的三月,耶律述律还是一如往年,带着他的行宫帐落来到了潢河边上的春捺钵地,进行契丹传统中的春水捕鹅。在耶律述律任内的这十八年,只要不是碰上天大的祸事,春水捕鹅、秋日射鹿这样的休闲娱乐活动都是万万不能够断的,倒是夏、冬两季的捺钵,其中的主业议政多半可以缓一缓,搁置一下,副业避暑障鹰避寒猎虎却是多多益善。

    当然,对于耶律述律来说,幸运的是这十八年来他就压根没有碰到过什么天大的祸事,不管是辽内四部族那些亲贵们的叛乱,还是西北部族的大规模反叛,最终都没有干扰到他的四季捺钵巡游。

    辽内四部族亲贵的叛乱那是有真有假,不过除了他们的亲帐之外,这些部族亲贵都很难掀动契丹的几大重要部族协同,因而从来就没有动摇过耶律述律的根基。(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那些假的叛乱当然是耶律述律一安排好就会演出迅速发现迅速平定的戏码,即使是碰到了真的叛乱,出动皮室军的一两个千人队就足以平定了,多数时候甚至都用不到动用分驻各地的皮室军,那些并不愿意跟着乱来的部族军就能够解决问题。

    倒是西北部族的叛乱才真正牵扯了契丹的相当一部分国力军力,让契丹在丢失了南京道之后都没有好好地积蓄力量报复一次——耶律述律懒得兴兵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如果国中的几大部族都有这种意向的话,其实耶律述律同样不会去费力阻止的。

    反正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和奚王什么的想要大举报复的话,尽管动员他们的五院部、六院部、奚部去干好了,只要他们不拖着大辽皇帝亲征,不妨碍耶律述律享受醇酒美梦的生活,他们是想干多久都可以的。就像平定西北部族的叛乱前前后后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只因为战场距离临潢府和行宫帐落的四季捺钵地极为遥远,并没有真正地打扰到耶律述律的生活,那些败军之将除了在凯旋宴上面受到了一点羞辱之外,其实也没有一个人承受过什么真正的军法处置。

    往年有那么严重的叛乱,西北边境有那么大规模的战事连绵,都没有妨碍到耶律述律来潢河边上捕鹅钩鱼,更何况是战事早已平息了一年之久的应历十八年?

    至于应历十七年契丹连丧北府宰相萧海璃和政事令阿不底,一则是这两件事情发生得比较早,一个是在五月,另一个是在八月,而不像大周的王朴、窦仪和范质都赶在了年底,二则是耶律述律终究要比郭炜率真得多,所以按礼制在当年的生日和次年的正旦都不受贺就完了,和近臣欢饮达旦乃至纵饮数日的行为可是一点都不曾收敛。

    耶律述律的率着那可不光是和郭炜比,就是在契丹的一众贵人当中,他都几乎可以算得上最率真的一个,平日任情酗酒尽情酣睡自不必说,他贪恋杯中物、梦乡和游猎这等爱好那是从来都不曾遮掩过的。不仅如此,耶律述律还很明白自己的毛病,并且还能当着大臣们的面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毛病来。

    然而这种率真表现在对待奴仆方面,就远不如对待亲贵大臣们那么可爱了,尤其是契丹的贵人们普遍在奴仆面前保留了他们的野蛮习性,这个最为率真的耶律述律就越发地不堪了。

    三月初,行宫帐落刚刚在春捺钵地驻扎下来,次日就在捕鹅钩鱼的开幕仪式上捕获了驾鹅,耶律述律以此祭天地,造大酒器,刻为鹿文,贮酒以祭天。结果还没有过一个月,也算是在头鱼宴前为捕鹅活动的成功立下了大功的鹘人胡特鲁就因为一点小过失惹怒了耶律述律,近侍化葛在奉命责打胡特鲁的时候稍微手软了一些,监囚海里随后又对被打入牢中的两人过于宽厚,貌似有受贿营私枉法的嫌疑,三人当即被耶律述律手刃,海里更被剉尸。

    …………

    “南朝的那个郭家皇帝这几年连续兼并南方各国,去年更是把最南方的一个大国给吞了,听说如今那长城以南基本上都归了郭家皇帝……从南京道丢失之后,嗣圣皇帝辛苦经营出来的我国对南朝的优势局面,就这样一去不返了想当初嗣圣皇帝威压南朝,国人都能坐享南人的钱帛贡奉,就是天授皇帝接手我国自中原退回之后的局面,虽然没有了中原的贡奉,但是从南京向河北州县打草谷仍然是予取予求,而且后来又收了河东这个儿皇帝,钱帛贡奉即使比当初少得多了,总还是聊胜于无的。”

    在大横帐的弘义宫帐落中的一座颇为华贵的帐篷里面,太祖庙详稳韩匡嗣一边据案大嚼,一边数落着最新的时局——周军摧毁南汉军的主要抵抗力量,从而成功地兼并了岭南,这事其实发生在上一年的十一月份,只是在这个时代信息的传播实在是太缓慢了,十一月底发生的事情,哪怕是用急递送到最关切此事的郭炜手中,那都是已经快要进入十二月中旬了,更何况是与大周为敌的契丹,双方之间还隔着一道颇为严密的防线。

    所以就算是特别关心中原动向的耶律贤、韩匡嗣等人,他们或许可以通过自己的渠道比耶律述律还早一步知道大周的情报,但是在三四月份了解到上一年年底南方发生的大事详情,却也已经算得上消息灵通了,毕竟这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方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南朝针对大辽有什么异常举动。

    韩匡嗣数落着最新的时局,却又要反复提起南京道和耶律德光、耶律兀欲的往事,其间的意思当然是十分明显的,不过他的两个听众却并不去打断或者阻止他,反而在那里听得兴致盎然的,口中同样是在大嚼着,好像这些话还挺增进食欲。

    “倒是我们的当今天子……就只知道把威风发到了几个可怜的奴仆身上嗣圣皇帝的雄才大略真的是一点都没有传到他身上。现在南京道早就丢了,南朝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扫平南方各国,当今天子终于沉湎于醉乡而对南方漠不关心是一方面,南京道丢了之后南朝可以把防线推进到燕山更是关键。可惜啊……照我看,以南朝那个郭家小皇帝的野心,一旦将南方新占之地稳固下来,怕是就要向我国发起挑战了,到了那个时候,当今天子就算再想酗酒游猎都要难有闲暇了……”

    两个听众都不来打断他,韩匡嗣也确信自己的滔滔不绝不会被打断,于是越说就越起劲,嘲讽起耶律述律来居然都是不留情面的刻薄,那可一点都没有把耶律述律真当天子看待的恭敬。只是韩匡嗣根据自己的思路推演下来,虽然那种南军出塞横扫草原的景象首先打的是耶律述律的耳光,但是他这种已经完全归化成契丹贵族的人却也不由得为自己的推想不寒而栗起来。

    南朝没有太多太强的骑兵,真要说横扫草原逼得行宫帐落都无处存身,这种事情的确不太可能会发生,但是攻城略地打一打搬不走跑不动的临潢府那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对的,以这些年见识到的南朝皇帝的做派,一旦让他稳固了国内,出塞寻衅几乎是铁定的,而任由这种品性的南朝皇帝坐大,当下的这个大辽天子当然是难辞其咎,然而深受其害的则是所有的契丹贵人。

    “哼是啊……别人的威风是扫平天下,他的威风却只是亲手宰割几个奴仆。这三月底才杀了偶犯小错的鹘人和近侍、监囚,四月一开头又杀了彘人抄里只,原因却只不过是进献的肉羹感觉腥臊了一点……如果拿这种刻薄对待奴仆的态度去对待南朝,哪里会有现今这么多烦恼。”

    韩匡嗣的话涉及到奴仆,耶律贤就此更是大加发挥,其实契丹贵人又有几个善待奴仆的?只是大家都不像耶律述律那么质朴地自己亲自动手去杀而已。不过这类事显然是一个比较好的话头,不管是从耶律述律的残忍着手论述,还是从他亲手去杀人的荒诞来论述,耶律述律的形象都立马要低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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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耶律贤适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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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耶律贤适的忠告

    “是啊,不光是对奴仆非常刻薄,把本该是用到外敌身上的威风全施展到了家奴身上,完全失了上国天子的体面,更为可笑的是,不过就是杀几个家奴罢了,陛下这都要自己亲自操刀去杀,还要去锉骨挖心做那个刽子手的勾当,这哪里还是一国的天子啊……”

    对于韩匡嗣的话,马群侍中女里倒是还不便用同等的强度去附和,不过耶律贤发话就完全不同了,女里不光是大声地附和起来,而且附和得相当的全面。(.最稳定,)

    作为出身于积庆宫的宫分人,女里对待耶律贤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尽管明扆王子自小就被皇后养在永兴宫,但是契丹的国人谁都清楚明扆王子实际上还是积庆宫的主人,本身就是积庆宫出身的人就更清楚这一点了,所以女里对明扆王子和自己之间的主仆关系认识很深刻,对他始终都是恭敬而又亲近地持下仆礼。

    而懂事之后的明扆王子同样也很清楚自己的真正身份,虽然出于谨慎还没有真正去接过积庆宫,但是对于积庆宫出身的人那是天然的亲近了,更何况女里本人又是这般迎奉他,他对女里就尤为亲厚了。

    所以耶律贤定下来的调子,女里那是一定要紧跟的、拥护的,即便这种话在女里的身份来说过于僭越了一些,哪怕是以契丹政治文化的粗鲁质朴,这些话也实在不该是由女里说出口来的。但是那又有什么妨碍的呢?毕竟在场的就是三个人——始终在一旁忙碌着伺候他们的奴仆当然是不能算人的,他们就算是想去告发也没有门路,而且不会有用,即使耶律述律本人都不会采信几个奴仆的话,除非他是想借机来搞清洗——说话更为放肆的韩匡嗣应该不至于会去告发他,而关系亲厚的明扆王子就更加不会了。

    “咳……咳”

    不过女里极力迎合耶律贤的发言没有能够做到像韩匡嗣那样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因为从帐门处传来的一声轻咳打断了。

    三个正在就着案上的酒肉热火朝天地吹水的人不约而同地或抬头或转身,同时看向了帐门口,不过神色之间却是一点都不见惊慌,似乎他们刚才的话题一点也不犯忌,只是寻常的闲聊一般。(赢话费,)

    这又是拜契丹那种偏于原始古朴的政治文化所赐了,只要不是真正的反叛逆谋,这类讽议时政甚至语涉刺讥皇帝的闲聊还真就是闲聊,除非是听到的人和说话的人有仇,那才会就此大做文章,可是说不定皇帝还不一定会去追究,到时候却是告发者要枉做小人了。

    再说契丹此时在政治上还是部族遗风极其浓厚的,贵人们的权势基础大部分都在自己的部族,只要他们没有犯无可辩驳的重罪,皇帝顶多就是将他们逐出朝堂而已,对于他们在部族内部的权位基本上无从干预。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就是死敌都不太会拿不能置人于死地的言论作为告发的材料。

    而三个人此刻是在韩匡嗣的帐幕当中私宴闲聊的,外面的那些卫兵和奴仆在主人和客人眼中可以当作不存在,但是对于闯入者而言却是坚强的壁垒了,所以未经通报就出现在帐门口的就一定不会是什么泛泛之交乃至于陌生人,而只可能是和主人关系熟稔得无需进行通报的。这些言论被这样的人听了去,那是压根就不需要担心挂怀的。

    果然,三人这么一看,来的人却是新任的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

    这耶律贤适虽然基本上不会参与他们的这类吹水活动,但是和耶律贤的关系却是相当的亲近,即使因为新近在讨伐西北部族叛乱的战争当中立下了大功,被耶律述律任命为右皮室详稳,他也一点都没有和耶律贤的这个小集团疏远。耶律贤适之所以不参加他们的吹水活动,那是他的性情使然,在出仕之前,他的娱乐活动就是游猎而不是和亲朋大谈时事,却并不是仅限于不和耶律贤这个小集团谈论时事。

    “女里,陛下有事找你,这就快些过去。”

    耶律贤适的神色一如往常那般平静,并不曾因为听到了什么不合适的话而稍有波动,在传唤女里的时候,也没有特别去解释一下为何耶律述律会让他这样的禁军大将跑来当一个传令兵。

    “啊,这就去……王子和详稳就在这慢慢喝着,涅烈衮告罪了。”

    女里略有些诧异,一时间也不明白皇帝召见自己这个位分并不高的马群侍中做什么,难道因为群牧都林牙升作了北府宰相,然后就要升自己的官?不过这样的好事女里也就是在心里面过了一遍,马上就自己摇头否定了,自己在皇帝面前都没有露过几回脸,完全算不上得宠的人,即使群牧都林牙的缺迟了一年才任命一个人,那也轮不上自己的。

    只是对自己的仕途不做妄想的女里却也不敢怠慢了皇帝的召唤,他们在私下里讥讽皇帝那没有关系,他在心底里瞧不起这个皇帝也不要紧,然而皇帝有传召,还是派的右皮室详稳亲自前来,这可万万不能满不在乎。

    于是女里只好马上放下来手中的酒肉,向韩匡嗣和耶律贤告了一声罪,他话中的“涅烈衮”是女里的契丹小字,和汉人的习惯不太一样,契丹小字是契丹人之间表示亲近时候的称呼,在自称的时候也是可以用的。

    “嗯,陛下的召唤可怠慢不得,你这就速速过去吧……阿古真,你也是来得巧了,不如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喝酒吃肉?”

    三个人其实才开席没有多久,耶律贤此刻正是酒兴和谈兴正浓的时候,女里这么一走,宴席眼看着就要冷场,他心里面可有些老大不愿意的。要知道萧思温、韩匡嗣这等人身份并不比耶律贤差多少,一个是国舅一族的,一个是相当于皇族的,年纪又比耶律贤大了有二三十岁,韩匡嗣去年就满了五十岁了,即使两个人倾心结纳耶律贤,若是没有身份低上那么一线而且比较特殊的女里在其中穿针引线插科打诨,单单是耶律贤和韩匡嗣面面相对,无论是喝酒还是聊天都不会是那么尽兴的。

    好在现在来的耶律贤适关系也相当不错,加入进来总能活跃一下气氛,怎么也要比二十岁和五十岁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的好,而且他才四十出头,又是任官没有多久的,之前和其他赋闲的贵胄子弟一样嬉玩,和耶律贤还是谈得来的。

    只是耶律贤适十分恭敬地谢绝了耶律贤的这一番好意:“承蒙王子厚爱,不过阿古真正在当值宿卫,却是不敢逗留太久,饮酒就更是万万不成了。”

    耶律贤适的拒绝是那样的平淡如水,既不慷慨激烈,又不是满怀歉意,只是在他对耶律贤回话的时候自称小字的这点细节,却仍然体现出来了耶律贤适对于耶律贤的结纳和尊重。

    …………

    女里奉召匆匆地告辞而去,耶律贤适又没有留下来,虽然主人韩匡嗣还是热情地招待和挽留耶律贤,他却仍然感到有些不得劲。

    尽管主人是那样的恭敬和热情,尽管两个人对于时政还是有相当多的共鸣,不过耶律贤对着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依然打不起精神来,还不如回到自己的帐中和他的长子韩德源饮酒说话呢……被韩匡嗣送到自己帐中做侍从的韩德源当然没有他父亲的识见和词锋,甚至可以说有些蠢了,但是胜在年龄和自己相差不大,而且对自己是忠心耿耿的,说话水平是不高,但是总还能顺到自己的心意,除了时政之外有的是可心的话题。

    所以女里离开才不多久,耶律贤也就怏怏地告辞而出了,结果才出了弘义宫,正要上马往永兴宫的住处走呢,耶律贤适却从一旁闪了出来。

    “咦阿古真不是要宿卫禁中么,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离开?”

    耶律贤是真的有点奇怪,这耶律贤适并不是什么假模假式的人,和自己的交情也是挺真的,当时谢绝自己邀请的时候,那话说得相当诚挚,不像是撒谎推诿啊……再说就算他不愿意掺和到自己这些人里面议论时政,因而扯了一个谎推诿了自己的邀请,那么现在钻出来也过于不像话了,耶律贤适断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我今日确实是轮值,陛下要寻女里说话,我是因为料到了他在哪里,这才自己揽过来传话的差事,确实不适合在外面耽搁得太久。”

    耶律贤适简单地向耶律贤解释了一句,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挚地注视着耶律贤,缓缓地说了一段话:“明扆王子,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冒昧了,不过韩匡嗣、女里还有萧思温他们议论时政语涉刺讥,在他们而言倒不是什么大事,这些人自有其根基,又没有在朝中担任什么要职,陛下就算是风闻了此事,心中有所不豫,也不能拿他们怎样。不过王子参与其中却是大大的不妥,王子的身份与他们不同,切不可忘记了你娄国叔叔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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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武臣之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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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武臣之丧

    耶律贤遽然一惊。(赢话费,)

    眼前这人,真的是出任官职之前一直都以游猎自娱、与亲朋言不及时事的耶律贤适么?听他现在的这一席话,那可一点都不像是漠不关心时事之人说得出来的啊……尤其是耶律娄国的事情可有些年月,一个长久不关心时事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得如此透彻?

    原先还以为耶律贤适不和亲朋谈论时事是他的性情使然,而今看来着实未必啊……

    娄国叔叔因为牵涉谋反大案而伏诛,这还是在应历二年发生的事情,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了,自己能够了解其中的一些细节,那还是因为涉及到嫡亲的叔叔,自己又特别关心朝政变迁,而且还有一些有心人有意无意向自己透露某些情况,这才在成年之后一点一滴地逐渐破开层层迷雾接触到某些实质。

    但是一个当时二十多岁只喜欢游猎的青年,哪怕是前任于越之子,又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认识,而且还把这事在心里面埋了十六年,直到此刻才和自己提起?

    更为关键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固然称得上亲近,却也未必到了剖心置腹的程度,耶律贤适和自己说这些话,即使算不得交浅言深,又真的合适么?当然,或许自己和人交往的时候不够收敛,言辞之间极少顾忌,在很多地方表现得或许急切了一些,倒是让耶律贤适觉得和自己谈这种话题没有什么风险,而并非他一改往日的作风。

    也是,耶律贤适并没有在韩匡嗣的帐中和自己说这番话,而是特别避开了众多的耳目,专门在路上拦住自己单独谈,这还是很符合他以往的谨慎作风的——的确,耶律贤适以往不参与亲朋之间的时事话题,现在看来肯定不是因为对此不感兴趣,而是因为谨慎。

    那个终日沉湎于醉乡的皇帝,其实是很可怕的么?居然能够让这个能力颇强的人隐忍了十多年,从不谈论时事,不在皇帝和重臣面前自荐,即使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和群牧都林牙萧干都很看好他,一直到萧干带着他去平叛立下大功,这才获得骤然拔擢。

    想想恐怕还真是,让先君罹难的那场政变,现在的这个皇帝是亲历者,并且差一点遭到池鱼之殃,耶律察割的阴谋和先君对耶律察割的宽厚,肯定会被他当作教训记得牢牢的。(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这些年来因为牵涉谋逆而伏诛或者被禁锢的皇族不知凡几,然而每一次都是逆党刚刚串谋而事尚未发之际就被迅速鞫拿查办,其中的确是颇多疑窦的,现在经过耶律贤适这么若有若无的一点醒,耶律贤顿时就感觉那些事很值得玩味。

    “明扆谨受教,知道今后该当怎么做了。”

    耶律贤深深地看了耶律贤适一眼,以非常恭谨感悟的态度应承了一句。不管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而如此直言提醒,自己都非常承他的情,毕竟那个睡王如果本质上是那么可怕的话,自己最近的行迹就很有些肆无忌惮了,真的是说不准哪一天就步上了娄国叔叔的后尘。

    现在趁着睡王还没有找自己的麻烦的时候,自己及早地主动收敛行迹,特别是在明面上不能和韩匡嗣、女里等人交往过于频繁,那么以自己长在永兴宫的经历和积庆宫真正主人的身份,睡王总还做不到无端地对付自己吧。

    …………

    看着耶律贤在听了自己的话之后先是一惊,在沉思了片刻之后就立即敛容拜谢自己,然后也不再多话就绝尘而去,耶律贤适不禁大感欣慰。虽然明扆王子冲龄遭逢丧乱,受了惊吓之后一直有些体虚,不过为人确实明敏,而且虚怀纳谏,在当今陛下仍然无子的情况下,有明扆王子在,即便有什么万一,大概也不会酿出诸王争位的大乱局来。

    横帐之中还是颇有些识见超卓的长者,他们看重的并不是谁坐那个皇位,而是契丹国族不会一朝分崩离析,像草原上的那些前辈如匈奴、鲜卑、突厥那样流云星散,保住明扆王子几乎是他们的共识,而要保住明扆王子当然也需要他本人的配合。

    现在看来明扆王子确实是不负众望,相形之下韩匡嗣之辈就太蠢了一些,女里出身低贱见识短浅也就算了,以你韩匡嗣的家世,又怎么能够看不透行宫帐落之中的险恶厉害?你牵涉进宋王喜隐谋叛之事,陛下可以因为你的家世背景置而不问,但是明扆王子如果牵涉进你们的所谓谋逆,那可就难以收拾了……

    还有侍中萧思温也是,仗着自己受陛下宠信,又是国舅大父房的子弟、太宗长女汧国长公主耶律吕不古的驸马都尉,心中毫无顾忌,不光是对韩匡嗣等人的指斥之语置若罔闻,甚至还时常参与其中。

    这也就是陛下只重视皇族大横帐之内的可能挑战者,而不怎么在乎其他异姓的嘴上功夫,否则的话,韩、萧二人即便不落得耶律娄国、耶律李胡那样的结果,像耶律喜隐那样被反复禁锢总是少不了的。

    然而这两家人此时却因为陛下的放任自流而越发地自得,不仅是攀结明扆王子、讽议朝政,而且儿女间谈婚论嫁俨然结成了同盟。光是两家人这么小打小闹那没有什么,可是你们就不应该把明扆王子给牵扯进去

    太祖的三个嫡子,幼子李胡一系从来是骄子的形象,从来也没有真正执政的经验,那些部族长是不信任他们的治国理政能力的;太宗一系有当今陛下和太平王罨撤葛两个嫡子,陛下现在还无子,罨撤葛执掌国政多有昏悖之举,委实令人忧心;而太祖长子东丹王一系,世宗被弑,娄国伏诛,嫡系后代就只有硕果仅存的明扆王子一人了。

    在这种局面下,明扆王子应该是国人极力保全的对象,怎么能够昏头昏脑地将他拉入阴谋的漩涡当中去呢?

    可是耶律贤适又不可能直接去劝告韩匡嗣和萧思温,一则他的身份其实还压不过这两人,二则这么干太冒险了,以韩、萧二人的冒失,说不定会让自己多年苦心隐忍的成效毁于一旦。幸好明扆王子比他二人要明理得多,自己只是略微一点就悟了,却是不必再冒险多费口舌。

    南朝正在蒸蒸日上,郭家皇帝正野心勃勃地四处征战意图混一中国,丢了南京道之后的大辽面临的燕山以南的压力是越来越大,局面比太祖兴起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要险恶,此时大辽的中枢真的是万万乱不得。

    …………

    几乎所有契丹的有识之士都在注目郭炜的动作,在关注着郭炜的每一个动向,只是此刻的郭炜可没有一点心情去得意这种来自强大敌国的重视,即便他能够从某种渠道了解到这些状况。

    “检校太师、凤翔节度使兼西面缘边副都部署韩令坤以疽发背,卒于镇所,终年四十六……”

    “检校太尉、义武军节度使李万全卒于镇所,终年六十三……”

    “检校太保、渔政水运司伏波旅副都指挥使,领安化军节度使赵彦徽卒于沙门岛任所,终年五十八……”

    “北平府尹、范阳军节度使兼中书令李筠疽发胸,卒于镇所,终年五十三……”

    一连串的噩耗几乎就在四月中下旬的十多天时间里面接踵而至,简直就是在刚刚入夏的季节往郭炜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他真的是没有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年前王朴他们故去的时候,郭炜还特意关注了一些主要文武大臣的年龄,对于那些年过六十的人已经开始关注了,却没有想到打击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到来了。

    在二月里,郭炜刚刚主持完岭南之战的献俘仪式,进行了隆重的告庙,然后趁着两位亲王的婚礼给东京百姓放了三天的假,提前开放了金明池,阖城好好地欢庆了一番,就是试图借助这些喜庆事冲淡年前连丧大臣的晦气,然而仅仅过了一个多月,更大的晦气就来了。

    说实话,李万全这种人的亡故,郭炜心中还是早有准备的,毕竟此人已经年过六十了,而且这人的亡故对郭炜的冲击也不算大。易州、定州在以前还算是北方重镇,不过随着契丹南京道的易手,义武军只需要配合成德军防御西山道,而那边的北汉显然早就没有能力东出太行山了,所以义武军的战略地位下降了很多,因此郭炜才会让擅挽强弓而少将略的李万全去那里养老,这样的一个将领故去问题自然不大。

    就算是赵彦徽卒于沙门岛伏波旅的总部,虽然让郭炜略感意外,不过虚岁五十八的武将还经常奔波于海上,此时身故也不算太令人惊奇。

    不过韩令坤的死就太让郭炜震惊了——这人才只有四十六岁啊还是虚岁,也就是比赵匡胤大了四岁,比郭荣小了两岁,凤翔那边如今又不是很操劳,没有想到也会凑这个热闹。

    当然最让郭炜震惊加悲伤的就是李筠的亡故了,不光是因为他坐镇于幽州这等重镇,是整个燕山防线的中枢,更是因为他是李皇后的父亲,自己的岳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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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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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哀悼

    “嘤……嘤……嘤……”

    紫宸殿中不断传出略显压抑的哭声,李秀梅尽管心中悲痛万分,却还要顾忌着郭炜以及一双儿女的休息,不敢哭得太激烈了,就只能这么自己压抑着轻轻啜泣。(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子童,想哭就尽管大声地哭出来吧,我其实也睡不着,胜哥和二囡一两个晚上睡不好也不打紧,你就无需太顾忌我们了。”

    郭炜只能起身这么劝慰着自己的皇后,太压抑了的确是对健康非常不利的,何况郭炜现在也真的是睡不着。李筠是自己的岳丈,这还只是一个比较微弱的因素,当皇帝都当了九年时间的郭炜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早就习惯了从皇帝的角度出发,几乎一切都是以治国理政为转移的。

    从最初的震惊当中缓过来之后,郭炜对韩令坤和李筠的死已经能够接受了——两个人都是疽发而卒的,只不过一个发在背,一个发在胸,联想到后世关于朱元璋的蒸鹅传说,郭炜就已经明白了,这多半是在缺乏抗生素的年代里武将的基本命运,也就是旧伤复发。

    其实包括前两年去世的郭崇,虽然年纪比他们都要大一些,却也不是一般的老病,同样是疽发而卒的。在这个年代里,一个行伍起家曾经出生入死的大将,就算是有铠甲保护而从来不曾受过什么重伤,那身上的枪刺和箭伤仍然不会少了的,在缺乏抗生素的医疗手段下面,他们的金创很有可能都是勉强愈合的,内部组织的溃烂却不见得就真的好了,在之后的岁月当中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旧伤复发危及生命的。

    可惜郭炜徒然知道青霉素、土霉素之类的名词,顶多是知道这些东西其实属于某些特定霉菌的分泌物,但是应该怎么去寻找这些霉菌,怎么去培育它们,又怎么收集提纯这些个“素”,他可就是一窍不通了。

    军中现在已经逐渐有烈酒来清洗伤口——起码对于一定级别以上的军官伤员是这样的,郭炜给禁军带来的医疗水平提高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大程度了,要想一步登天搞出抗生素来,他自问没有那个水平。(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正因为如此,郭炜就越发感到形成一套目前的农业生产力水平能够支持的参谋部体制有多么重要,将一个重要方向的防务完全寄托在某个将领身上是多么的不可靠。就算是四十岁左右年富力强的大将,对于真正有能力的,谁敢保证他没有什么足以致命的旧伤?谁敢说他明天就能好好的?还是用一个个可以替换的人组成的战争机器才靠谱啊……

    人类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可不是因为他们的个体力量强过了那些竞争者,而是因为组织的力量,并且文明程度越高组织的力量就越重要、越明显。即使在人类的内部,文明要战胜野蛮,靠的也是更为强大的组织水平,而历史上那些文明被野蛮摧毁的事例,无不是文明社会自身出现问题,组织能力出现障碍乃至组织崩溃,这才让野蛮部族有机可乘。

    郭炜这个穿越者比同时代的人强在哪里?显然不会是他智慧超卓妙计百出,或者勇猛过人堪比战神,还不是他更了解后来的工业社会当中的种种组织手段?哪怕就是他最为急功近利地为这个时代带来的技术进步,除了他直接抄袭移植过来的技术之外,工程研发的组织变革也在其中占着大头,毕竟除了开头的那几年之外,郭炜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去做一个工程师了。

    一个工业社会过来的前工程师、企业家,当他不再有时间去做一个工程师的时候,剩下来的也就是企业家的组织能力了,其实郭炜一直是把大周作为一个大型企业在经营呢……

    那么像韩令坤、李筠这样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也就可以看作能力出众的分公司经理,失去了这种人固然是一个重大的损失,但是企业的组织化水平够好的话,他们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郭炜的睡不着,其内涵当然不同于李秀梅的睡不着,虽然他对于李筠的死颇感震悼,然而终究还是隔着一层,悲痛就没有李秀梅这么直接、这么重了。他之所以睡不着,那是在为几个身故大将的继任者打腹稿呢,毕竟眼下郭炜对禁军和边防的组织化改革还远不到位,替代者的能力水平、忠诚程度依然是至关重要。

    正好远征岭南的军队才刚刚回来,献俘仪式才结束不久,对军将们的论功行赏还没有具体落实,现在倒是可以把这些问题糅合在一起进行通盘考虑了。

    对朝廷有着极强控制欲的前企业家,当然得为这些升赏和人事变动打好腹稿,这才能在和两府的商议当中占据全面的主导性地位——虽然现在的首相王著和枢密使李崇矩算是郭炜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在做到了这种位置之后,他们也断不可能一切唯郭炜的马首是瞻,总会有一些自己的考虑的,无论是出自私心还是出自官僚集团利益,总不会完全和郭炜一条心就是了。

    李秀梅在一旁的嘤嘤啜泣倒是没有严重打扰郭炜的思绪,只是听她哭得这么压抑悲凉,郭炜不禁心中怜爱之心大起,一边嘴里劝慰着她,一边就将她揽到了怀中轻轻抚慰。

    “嘤……嘤……胜哥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二囡还没满周岁,都是需要睡眠的时候,官家更是日夜为国为民操劳烦心,臣妾怎敢因为自己的悲伤让你们都不得好眠。”

    郭炜伸手揽着她,李秀梅也是顺势伏到了郭炜的胸口,许是怕泪水污了郭炜的内衫,哭声渐渐地止歇,还自己悄悄地抹了一把泪,不过在和郭炜说话的时候啜泣仍然不能完全止住。

    郭炜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子童说得哪里话,令公壮年薨逝,我心中也是十分痛惜的,更何况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就算悲伤过度哭泣的声音打扰到人,那也是人之常情,我是经历过这些事的,心中完全理会得来。”

    嗯,虽然是私房话,作为皇帝也很难完全放开了说,有些措词背后涉及到的事情,却也并不是郭炜完全做得了主的。不过李筠已经是兼中书令了,称“令公”当然不成问题,而逝后赠尚书令、追封郡王的难度应该也没有,说一句“薨逝”同样是当得起的。

    郭炜说的丧亲之痛自己也经历过,所以能够完全理解李秀梅的感情,这话自然是不尽不实的,郭荣和刘氏对他占据的这个身体有生养抚育之恩,郭炜在几年的共同生活当中也确实和他们产生了亲情,但是要说能够和李秀梅对李筠的感情相比,这就恐怕不行了。不过郭炜也的确能够充分理解李秀梅眼下的精神状态,因为他在穿越之初那种痛别亲人的感受,至今可还是记忆犹新呢。

    “官家……”李秀梅闻言只是伸手搂紧了郭炜的身体,静静地伏在了他的胸口,半晌才又开始说话:“臣妾只是悲伤阿爹才五十出头,而且这些年一直驻节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阿兄和臣妾与阿爹见得少也就不说了,就是阿弟,当初姨母生他于潞州,阿爹自昭义军移镇范阳军时,阿弟才不过半岁,就随同姨母归朝,从此数年才见得阿爹一次,比阿兄和臣妾少了绕行膝下的童真,如今想来就是可悯……”

    李秀梅这么一说,郭炜才想起来那个和自己的长子胜哥同龄的小舅子。

    大舅子李守节是不用说了,多少年的锦衣卫亲军龙枪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从锦衣卫亲军稍具规模的时候就是这个职位了,后来锦衣卫勤进一步扩充,军官进进出出的,其部下都有不少和他平起平坐了,李守节的位置却是一直都没有动过。

    这个现在才七周岁大的小舅子是李筠的爱妾刘氏所生。像昭义军这种在边境握有强大兵力的藩镇,节度使还是从禁军当中任命出去的,其家人自然是留居于东京,不过节度使们的内居总得有人照顾,所以有一两个妾侍随军也是常情,刘氏就是跟随李筠出镇的爱妾了。

    刘氏在李筠的昭义军节度使任内有孕,并且在显德七年年底生下了李筠的幼子,结果李筠在从潞州移镇幽州的时候,为了表明自己的一腔赤诚,就把刘氏和不满周岁的幼子也遣回了东京的府第。要不是郭家三代始终信任体念他,让李筠的母亲能够跟随儿子生活而不必留居东京,李筠在幽州可就要够孤寂的了。

    当然,李筠在幽州又重新纳了妾,不过后来却没有再生下一子半女来,所以他身故的时候身边就只有老母,夫人和儿女都不在床前。

    郭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种举措真的是没有办法,明面上自然是朝廷优容,让藩镇举族居住在京师繁华之地,实质上肯定是起着人质的作用,而识趣的藩镇也常常主动把更多的把柄交到朝廷手里,以此增强双方的互信。这些做法小资一点来看当然是生硬野蛮得很,不过在唐末以来社会普遍失序的情况下,还真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体上其实是促进了朝廷与藩镇之间的联系与信任,也就只有刘承祐那种中二才会把人质变成化不开的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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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两府扩大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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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两府扩大会议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的阿爹备极哀荣的,祖籍太原暂时是回不去的了,就葬在东京吧,我会专门派遣中使把灵柩护送回朝的。(最稳定,)你的小阿弟荫封一个供奉官还是不成问题的,他不是和胜哥同龄么?等到出阁的时候,就陪着胜哥一起到武学进修吧。”

    郭炜并没有太好的办法来安慰李秀梅,像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其实一点用都没有,相形之下,李筠死后的哀荣和荫其遗孤自然是郭炜能够做到的最好安慰方式了。

    不过李筠的祖籍是太原,眼下可就没有办法将他归葬故乡了。

    说起来朝中有不少文臣大将都是河东人咧,尤其是中高级武将当中,河东人的比例相当的高。这倒是并不奇怪,因为除了后梁之外,前面几朝的根基都可以算在河东,唐末这些年中原朝廷的争夺,基本上也就是河东、河北与河南军阀之间的分分合合,最后算是河东军阀与河北军阀联合起来把河南军阀给推平了。

    大周建立之后,原先主要在联合势力当中呈现为附庸和补充的河北势力地位在逐步上升,而因为京畿所在地的缘故,中低级军官当中的河南人也是越来越多,已经逐渐冲淡了河东人的比例,不过出身河东的老将、宿将仍然占了很大比例。好像韩通也是太原人,而张永德则是阳曲人,吴廷祚是太原人……倒是在文臣当中,除了开国时候的一些出身于属吏的从龙之臣,因为科举的缘故而在地域方面分布比较广、比较平均。

    出身于河东的大将当然还不至于就因为一个出身而偏向于河东的势力,不过如果能够拿下河东,让这些人有荣归故里的指望,满足他们内心潜在的叶落归根的想法,对于他们的士气应该是大有裨益的吧……从拿下契丹的南京道之后,原籍幽州等地的文武官员的精神状态变化来看,郭炜是确信这一点的。

    只可惜眼下还是不能让李筠归葬故里了,不过葬在东京也不错,许给李秀梅的李筠死后哀荣和对其幼子的荫封应该不难通过,这个即便是一般的皇帝都做得到的事情,以郭炜对朝堂的掌控力来说更不会有问题。(最稳定,,)

    然而郭炜说完话却没有听见李秀梅的回应,他不由得心怀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却见她已经伏在自己的胸口睡着了,秀眉还是微蹙着,脸上仍然带着戚容,不过神态和方才比起来已经安祥了许多。

    郭炜微微地舒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拨拉了一下她略显凌乱的发梢,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看样子自己的安抚还是很有成效的,已经哭了快一整天的李秀梅总算是能够安神睡上一觉了,想到这里,郭炜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

    “北平府乃是北地重镇,备御契丹的燕山防线之枢纽,虽然有吴廷祚为知府,但是也不能长时间空缺了节帅,而且此等节帅非年富力强之宿将不可,又不能草率任命,众卿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滋德殿上,又一次两府紧急扩大会议在此召开,除了几个宰相、尚书、枢密使、枢密副使和判三司之外,还有禁军的四个军司在京主要官员,商议的正是几员大将骤然离世之后的安排。

    关于几个去世武臣的封赠和荫补,会议上倒是没有出现什么重大的争执,像资历位分最低的赵彦徽赠太子太师,资历较老的李万全和位分较高的韩令坤都赠侍中,资历位分最高的李筠赠尚书令、追封陇西郡王,这些都不需要郭炜出面,枢密院和礼部很快就有了相关的提议,并且在会议上几乎是获得了一致通过。

    就是录韩令坤已经成年的两个儿子韩庆朝为闲厩使,韩庆雄为闲厩副使,录李筠尚未成年的幼子李守义为西头供奉官,这在会议上也是作为常态通过了。

    只是在讨论到相关的继任人选的时候,会议就有些卡壳了。

    其他地方倒也还好,反正这几年的战功累积下来,禁军肯定会有不少军官被正授节度使而又难以在军司当中升职,到时候落去军职出任地方给少壮军官腾位置是正常的步骤。主要是北平府、范阳军这里实在是太重要太显眼了,之前用李筠坐镇,一则他是太祖时期的宿将了,二则又是国丈,那是无论在能力方面还是忠诚方面都可以放心的,现在要换人,众人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应该提名哪一个了。

    “镇南军节度使、南昌尹掌管殿前司多年,又曾受陛下重托草创渔政水运司,堪称知兵宿将,陛下亲征幽蓟之时为东路都部署,转运调度、后方遮护之功也是不小,王师平定江南之后就镇南昌府,于收拾民心治理地方之道也是颇见成效,以其才干足以胜任北平府尹、范阳军节度使之职。兼且张驸马年纪不过四十,正是壮年,坐镇边陲足以为陛下分忧多年。”

    首先说话的却是枢密副使王赞,干吏出身的他暂时还不是太清楚许多的弯弯绕,不过对于李筠和皇帝的亲密关系总不会完全不懂,所以他推出来的是晋国大长公主的夫婿张永德。当然,这个人选于他来说主要还是看重了能力,因为当年皇帝亲征幽蓟的时候,王赞正是负责后勤转运,和张永德打交道的次数是很多的,以他的眼光来看,张永德的能力应该是没得话讲,很合适镇守幽州。

    郭炜闻言,眉头却是皱了起来:“镇南军节度使么……”

    张永德的能力和忠诚,郭炜也不是根本信不过。的确,在他所知的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当中,面对赵匡胤精心策划的陈桥兵变,已经离开禁军出镇地方的张永德是不可能像韩通那样竭力组织抵抗的,而且他也没有像李筠、李重进那样起兵,不过这并非诟病他忠诚心的根据。

    在这样一个失序的乱世尾声,在大势已去的局面下去苛求一个姻亲的忠诚,郭炜可不会那么犯傻。有那种誓死追随的忠诚自然最好,不过他只需要手下在制度的惯性下能够保持相当的忠诚底线,也就是不会因为一时的野心膨胀而作乱,而张永德在周末宋初的表现恰恰证明了他的野心不足。

    即便是被赵匡胤逼反的李重进和犹犹豫豫起兵的李筠,郭炜都可以认可他们的野心不大,那就更不会去担心张永德的野心了。只是在郭炜看来,张永德作为节度使治理地方以及为前线筹措后勤都不错,但是论打仗的水平却是远远不如李重进,让他在南昌那地方抚绥南唐故地可以算适得其所,硬要把他调到幽州去担纲对付契丹压力的主力军,那可就太勉为其难了。

    当然,以李重进和张永德之间的不和来说,让他们在范阳军和成德军相邻,倒是一种相互牵制的好手段,不过郭炜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戒备属下到这种地步,以致于在边境都使用根本就不和的将领来配合。

    范阳军和成德军这两个分别面对契丹和北汉的相邻重镇,他们之间是经常需要配合作战的,两地沆瀣一气勾结在一起作乱固然不行,但是主将之间严重的不和同样不可接受。

    之前李筠和郭崇、李筠和李重进这样地位相当的平等而又平淡的关系,那才是最为恰当的组合,再说张永德的作战水平实在也不太入郭炜的法眼。

    “也可以将成德军节度使、真定尹调任北平府,而让张驸马接任镇州,虽然都是边郡,河东毕竟不同于契丹……”

    枢密使李崇矩从郭炜微皱的眉头当中领会了一层意思,想到张永德在这个皇帝的手下基本上就没有担纲过前线战场的军职,出镇地方则要么是澶州这种近畿之地,要么是洪州那样的新占领地区的核心地带,需要的与其说是将才还不如说是吏才。

    这么说皇帝大概是对他这个姑父的军事才能有些不大放心,那么让李重进和张永德调换一下不就成了?北汉军出土门攻击河北的可能性,自从高平之战以后应该就已经绝了,成德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军事压力,近几年倒是多作为幽州的后方支撑,以及骚扰河东的军事行动出发地之一。

    “臣以为此事不妥。”

    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吕胤的第一句发言就有些先声夺人,当然,以他从山南西道节度使掌书记一职开始的与当今皇帝的交情,这么说话不会有多少麻烦。

    “据臣所知,当年先帝率王师经略淮南的时候,张驸马与李令公之间就颇有龃龉。范阳军和成德军同属北边重镇,虽然如今河东军力衰弱,难以对成德军构成威胁,不过两镇仍然需要密切配合维护燕山防线,实在不宜选派两个不和的节帅。”

    吕胤这话说得也够直白的了,“龃龉”、“不和”,就差没有直接道明当初张永德是怎么在郭荣面前说李重进坏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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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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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提名

    “范阳军和成德军的节帅的确不能不和,只是范阳军重镇处在燕山防线的核心地位,正面担当抵御契丹南侵的重任,兼且其侧后的义武军也新丧节帅,两镇同时以新帅上任,要想平稳交接不给契丹与河东可乘之机,非用宿将不可。(.赢q币,)然而陛下惩于前鉴,一力要派遣年富力强之人,如此则可选范围就很小了,不用张驸马,臣一时想不到何人可用。”

    次相王溥是很少和郭炜唱反调的,不过现在郭炜并没有明确地表达对提名张永德出任范阳军节度使的反对意见,而只是略微显出来一丝犹豫,所以王溥还是委婉地表示了自己的支持。

    只是王溥领会的意思也差了太多了……郭炜在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概还苦笑了一下,然而在表面上却只能保持着不动声色,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北疆要换节帅的重镇不只是两个。卢龙军节度使王全斌劳苦功高,而现在又已经年过六旬,实在不宜继续在北地顶风冒雪,朕有意将他召入朝中,故此范阳军、卢龙军和义武军都需要精心选择堪当重任之年富力强新帅。”

    说实话,幽州的李筠和定州的李万全几乎在同时身故,还是挺让郭炜吓了一跳的。这是好在如今正逢春夏之际,契丹很少会选择在这种吃草的马儿就快要饿死的季节兴兵,所以北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要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夏末秋初,可指不定燕北的契丹部族军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有什么蠢动。

    所以还是趁着眼下没有出事的良机,干脆就把三个节度使全部换成比较年轻一些的人好了。王全斌在另一个时空中死在什么时候,郭炜是记不得了,不过这人生于大唐天祐五年(其实就是后梁开平二年),到现在已经年满六十,虚岁可以算六十一,这一点肯定是不会错的,既然差不多年岁的郭崇已经在镇州亡故,李万全也刚刚在定州故去,还让王全斌身历北疆的风霜就不是很妥当了。

    当然,目前在任的节度使当中,年过六十或者年近六十的人还有不少,郭炜的确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他们全都换掉,不过郭从义、武行德、白重赞、魏仁浦这些人的镇所除了在关中的,就是在江淮,都不是用兵的急所,却是不怕节度使骤然亡故会招致什么边患。(!.赢q币)在那些地方,郭炜还更愿意让这些老将老臣继续任职,等他们一个个在任所故去之后,再很自然地顺势换成文臣知州,而以少壮军官去担任当地的兵马钤辖,从而逐步实现军民分治。

    王著从最末位的次相升至首相以后,已经一改当初热衷主动放炮为郭炜代言的风格,变得谨言慎行了许多,他原先的那个职能早就交给了接替他的吕胤。不过当会议进行到现在,听到郭炜最新的这一番话,看着郭炜的神情,他确信自己已经把握住了这次会议的基调,于是很适时地站了出来。

    “自从显德十年我朝收取荆、湖之后,禁军中高层已经是多年未动了,而在此之后,禁军在平蜀灭唐以及最近的征伐岭南等诸多作战当中立下了许多功勋,也到了按照积功给一些大将正授节钺的时候了,不如就趁此机会给禁军的四个军司来一次全面的升赏,却是正好可以从禁军当中选择年富力强者补缺,而禁军当中出现的官缺也可以逐级递补,这几年从武学结业的少年在军中实习过一段战事,补任基层军官当不会有损禁军战力。”

    王著的这个建议看似平常,正好一方面照顾到了郭炜的要求,可以为最近出现的节度使空缺提供足够多的合格人选,另一方面又可以让四五年时间内几乎都没有什么大动的禁军中高级军官获得比较普遍的升迁,满足他们建功立业的夙愿。

    不过王著话中并未宣之于口的一些东西,在他的话刚刚说完的时候,滋德殿中的文武差不多的人都有些领悟了。

    首先领悟过来的或许不是王溥,但是首先发话表示支持的却是他:“对啊因为有陛下创制的那些火器相助,还有枢密院侦谍司、兵部职方司的隐蔽支持,以及枢密院运筹司精心多年的详细计划,禁军在这几战当中确实相当轻松,不过连续为朝廷兼并蜀地、江南和岭南,再怎么轻松那也是颇大的功勋。如今四境几近归一,陛下可算是初步完成了先帝混一天下的夙愿,我朝疆界已经不输于汉唐,是该论功行赏的时候了……臣之前想得差了,禁军四个军司当中无论是在知兵还是在年富力强方面堪比张驸马的人选还是不少的。”

    嗯,虽然王溥一下子还想不到郭炜属意于谁,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表态支持,王著的意思应该基本上就是皇帝的意思,不管是因为无条件地支持皇帝,还是出于文臣系统加强对武人控制的心态,王溥支持起来都是毫无心理障碍的。

    看来皇帝的意思是又要对禁军的官职进行一次大动作,而且还会对一些节镇进行大轮换,前者显然会削弱那些长期担任某个军职的大将在禁军当中的影响力,从而加强皇帝本人以及文臣对禁军的掌控,而后者则可以及时地斩断节度使在当地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有助于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度,再加上皇帝这几年不断地在非军事要地换派文臣知州,并且派出京官通判诸州,对消除地方割据的隐患显然是非常有力的措施。

    皇帝这样的做法,王溥当然是要毫无保留地支持了,即便他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将会提名的人选。原则性的问题才是最关键的,至于具体的人选,反正王溥在军中也是插不上手的,就不需要太关切了。

    “哦如此倒是颇为可行,适合的人选还是相当多的。”

    李崇矩比王溥更清楚禁军的状况,话说到了这里,其实在他的脑海中早就已经浮现出来了好几个合适的人选,不过这时候让他来提名就显然很不合适了——皇帝到底是打算落去谁的军职,李崇矩不敢说自己很有把握猜得到,而这些人又甘不甘愿离开禁军出镇地方,李崇矩也是心中无数。

    有资格有能力出任范阳军节度使的禁军大将,不外乎禁军四个军司的正副主官,甚至锦衣卫亲军司的资历还略显得浅了一些,出任的可能性很低,于是这些人选就呼之欲出了。

    侍卫亲军司的副都指挥使袁彦、都虞候柴贵,殿前司的都指挥使高怀德、副都指挥使刘光义,渔政水运司的副都点检石守信,也就是这几个人了。其中袁彦的年龄偏大,比王全斌还大了一岁,明显不符合皇帝提到的“年富力强”这个条件,而根据李筠这个先例来看,最有可能的其实就是两个人——柴贵和高怀德。

    这样两个人目前可都在滋德殿参与扩大会议呢,若是他们心中并不情愿落去军职离开禁军,那李崇矩要是贸然地提名某个人,岂不是会把他给得罪狠了?即使李崇矩作为枢密使并不怕他们,而且要尽到枢密使的辅弼之责,那也没有必要做当面得罪人的事,如果会议上定不下来,在会后单独向皇帝提名又不是不可以。

    “嗯……如此倒是豁然开朗,不过哪些人更合适呢?加上卢龙军的话,现在就是四个节度使的空缺和一个禁军的军职空缺了,再有禁军历年积功的升赏,怕是今日这样的会上难以决定下来吧……”

    王赞坐在那里打量着几个禁军与会人员,心中默默地思忖着,他却是不像李崇矩那么担心得罪人,也不像王溥那样避嫌不向禁军插手,作为枢密副使,在军事和军队建设方面为皇帝分忧是他的职责,而当年他巡视河北让地方守臣头痛畏惧也足以说明,他王赞就是为皇帝得罪武臣的合适人选。

    只是王赞出任枢密副使的时间不算长,对禁军将领还不是太熟悉,再加上根据宰相的说话、皇帝的意思,这一次要弄的动静实在是不小,以王赞的行事风格,处断果决那是应该建立在前期谨慎研判的基础之上的,不可能会在今天这样的一场会议中就对如此重大的一系列人事变动作出仓促的决定。

    吕胤当然也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不过他目前担任的职位和他与皇帝的关系决定了他要冲在前面,再说眼下最急迫的其实就只是敲定范阳军节度使的人选而已,并不需要一次性地作出一揽子人事变动提名。

    只要定下来到底从禁军当中选择谁落去军职出镇幽州,后续的提名无疑将会轻松容易得多,所以吕胤当仁不让地说话了:“臣以为,高驸马无论是资历威望都不弱于张驸马,而在知兵与作战经验方面犹有过之,而且和李令公宿无积怨,又同为戚里,出镇范阳军再合适不过。”

    这个“李令公”当然不是指的李筠,而是另外一个兼中书令的节度使李重进了。吕胤提名高怀德,其身份地位倒是和张永德差相仿佛,一个是莒国大长公主的夫婿,一个是晋国大长公主的夫婿,一个是现任的殿前都指挥使,一个是前任的殿前都点检,高怀德也就是在军职上差了半线,但是在军中资历方面却是胜过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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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升赏和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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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升赏和补缺

    郭炜的心中一松,有吕胤出头提名,总是好过了由自己来点名了。(最稳定,)

    随着吕胤的话音落下,郭炜的视线很自然地转向了那几个禁军将领,只见高怀德闻言之后只是微微一愕,随即神情就恢复了正常,而其他人则是脸上的喜色一闪而逝。

    “高殿帅,若是朕着你前去镇守北平府,你可有信心带好范阳军,将契丹贼寇据于燕山以北,不逊于昔日的李令公?”

    郭炜当然是趁热打铁,借着吕胤提名的机会好好地问一问高怀德本人,而且是很技巧地不去问他是否愿意离开禁军,只问他对坐镇范阳军是不是有信心。

    高怀德这一下倒是没有什么错愕或者愣怔,而是很自然地恭声回话:“陛下若是让臣去范阳军,不敢说必然不逊于李令公,不过维护好燕山长城防线,阻挡契丹南下骚扰,这本就是范阳军的本职,臣自当做好这个本质,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吕胤是皇帝的亲信,既然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名自己了,皇帝本人还当场问了过来,高怀德就知道自己落去军职出镇范阳军的事情差不多已经定了下来。以当今皇帝对朝堂和禁军的掌控力,这种事情他只要发话就基本上可以确定了,即便自己明确地表达不情愿,估计也不会有哪个大臣会支持的。

    再说高怀德也不是那种恋栈而不识时务的人,以其父高行周的言传身教,高怀德很明白作为一个纯粹的武将应该如何行事。皇帝需要禁军将领保持相当的流动性,不至于因为某个大将因为任职太久而尾大不掉,这种考虑以高怀德的将家子出身那是心中非常有数的,目前的这些禁军将领差不多已经保持了四五年没变了,的确是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自己被落去军职出镇地方绝不会是一个孤例,而只会是一次禁军将领大变动的由头。

    这样的一种大趋势,那可不是高怀德说不愿意就能够抵挡的,如果自己公开表明不愿意去范阳军,最后多半还是会被落去军职的——在禁军当中升迁,从张永德和慕容延钊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设殿前都点检与副都点检来看,皇帝是并不打算重新设立殿前都点检的,侍卫亲军司的都指挥使同样是如此,李重进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任命新的了,而锦衣卫亲军司的都点检则只有皇帝继位之前任职过,那么自己也就只有去渔政水运司了,这还不如去范阳军当一个节度使兼北平府尹呢。(赢q币,)

    而要同样还是落去军职出镇地方,幽州北平府当然是首选。从幽州的重要性而言,也就只有魏州大名府、镇州成德府、澶州、河阳等地可以相比了,京兆府、凤翔府、河中府、兴元府、南昌府虽然也都是称府,军事地位可就远远不如北疆重镇了——以前蜀国还存在的时候京兆府与凤翔府的重要性倒是不差的,而西京河南府和成都府这一类地方则早就变成了由文官出任留守或者知府。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让他高怀德去幽州出掌范阳军,其实还是对他的高度信任,的确如吕胤所言,自己身为戚里的身份,以及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无疑都是这个任命的重要背景。

    所以很快就想通了的高怀德面对郭炜的提问,回答起来已经是毫无滞涩了。

    “高殿帅有这样的信心,朕就放心了……虽然说契丹在被我军夺回幽蓟之后只是偶有南下报复之举,这些年就没有能力越过燕山,但是契丹终究乃是我国周边最强的敌对势力,前朝曾经肆虐中原进占过东京的,北疆非重臣良将备御,朕可是难以放心于文治。”

    看到高怀德虽然对这个提名略有些诧异,最终却还是没有什么抵触,郭炜自然是心情大好。高怀德能够有如此觉悟,真的是不负已故秦武懿王高行周的教诲,也不枉自己在他和三姑之间牵线了。

    至于旁边那些因为高怀德被提名而感觉轻松甚至欣喜的禁军将领,郭炜也就是在心里面笑了笑——高怀德固然是这一次军职大调动首当其冲的人,却不会是最后一个,更不是失宠,更多的变动还在后面呢,当然都是升迁就是了。

    “高驸马出镇范阳军,这是回到了父母之乡,幽州之民有此等衣锦还乡的荣耀,那都是陛下亲征幽蓟的恩德啊,当真是可喜可贺。”

    看到高怀德欣然接收了吕胤的提名,面对皇帝的问询毫无怨怼,君臣之间甚是相得,李崇矩立刻就表示了祝贺,不过这话说出来却是让郭炜一下子愕然了。

    “原来幽州还是高殿帅的故乡么?怎么在枢密院吏房的记载当中,卿却是真定常山人?”

    郭炜问出这句话来,倒也不是后悔让高怀德回故乡任职,想来高家从高行周开始追随李存勖、李嗣源征战,离开幽州起码都有四十多年了,就算其间和幽州还多有来往,在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之后,他们家和幽州之间的联系至少也已经断了有三十多年,就算是现在回到了故乡任职,当地应该也没有多少人脉,毕竟幽州似乎并没有一个高氏世族。

    就像是董遵诲,那可是十分明确的出身于幽州一带,涿州范阳人,还是在后晋末年才随同其父董宗本举族南奔的,郭炜不也是十分信任地让离开故里只有十几年的董遵诲出任渝关巡检么?

    不过在高怀德的个人档案中,的确记载着的他是真定常山人,而不是什么幽州的哪里人,这才是让郭炜诧异的地方,否则的话让高怀德衣锦还乡本来也是一个噱头,这样祝贺的话就应该由郭炜亲口说出来了。

    高怀德闻言倒是有些怅然:“臣家的确是幽州人,只是并非什么一方大族,而且与燕帅刘仁恭之间颇有衔冤,所以在先父隶于明宗帐下之后,就甚少和幽州有什么来往。臣是在先父行伍间出生于镇州的,所以记载的就是真定常山人,而且先父的出生地妫州怀戎军之雕窠里至今仍在契丹治下,臣就是出镇范阳军倒也还算不上衣锦还乡。”

    原来如此妫州,就是现在契丹的可汗州(今河北省怀来县)吧,这么说让高怀德去幽州镇守倒是非常合适了,高行周的出生地至今还在契丹治下遍地腥膻,高怀德在范阳军或许比其他人还要多几分进取心了。

    嗯,高家的这种出身经历,倒是还能解释为何高怀德会是董遵诲的舅舅了,两家人原本都是在刘仁恭手下任职的么……只不过是在李存勖平定燕地之后,一个跟随了李嗣源,一个却留在了幽州,但是在赵德钧、石敬瑭卖地之前,两家人肯定还是很有一些来往的,那么高怀德的大姐嫁给留在幽州的董宗本也就不奇怪了。

    “唔……朕岂能让秦武懿王的出生地始终处于胡虏掌控,终有一日朕还是要取回这些大唐故地的,届时卿总能够衣锦还乡”

    郭炜的这一段豪言壮语倒是并不让在场的文武感到惊异,皇帝这种心怀天下的志向,这么多年下来近臣差不多都心里明白,不过皇帝如此亲口许诺和抚慰,却让高怀德又感激涕零了一把。

    高怀德的军职调动差不多就在这样平和甚至温馨的气氛当中很顺利地通过了,至于在禁军当中进行更大的变动,则显然不是一天的临时会议能够决定得了的,这中间不光是要两府进行多番协调,郭炜还得考虑到很多的利益交换,就是兵部和枢密院准备基本的材料都要花费许多工夫。

    不过有高怀德的任命作为突破口,剩下来的事情尽管还有些麻烦,却终究没有什么大障碍,那些事务性的繁杂顶多就是耗一耗时间而已。

    显德十五年的四月二十七日,经过朝堂内多番的折冲樽俎,关于禁军的各项升赏和禁军、地方节度使的补缺终于定案。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袁彦出任凤翔节度使,都虞候柴贵升任副都指挥使,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马令琮迁转侍卫亲军都虞候。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祁廷义出任义武军节度使,龙捷左厢都指挥使王晋卿升任马军都指挥使,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白廷训转任左厢,殿前司铁骑第二军都指挥使李汉琼迁转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尹崇珂接任潭州防御使,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向韬升任虎捷右厢都指挥使。

    殿前都指挥使高怀德出任北平府尹、范阳军节度使,副都指挥使刘光义升都指挥使,都虞候王廷义升任副都指挥使,铁骑右厢都指挥使崔彦进升任殿前都虞侯。

    殿前司铁骑第一军都虞候党进升任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殿前东西班都虞候刘廷翰迁转铁骑右厢都指挥使;控鹤左厢都指挥使尹勋出任华州团练使,控鹤右厢都指挥使解晖转任左厢,控鹤左厢第一军都虞候李继偓升任控鹤右厢都指挥使。

    渔政水运司定远军副都指挥使张光翰出任广州市舶使,都虞候韩重赟升任副都指挥使,定远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杨光美升任定远军都虞候。

    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出任卢龙军节度使,伏波旅都虞候苻俊升任都指挥使,锦衣卫亲军金枪左厢都指挥使郭守信迁转伏波旅副都指挥使,伏波旅第六军都指挥使张思钧升任伏波旅都虞候。

    锦衣卫亲军都虞候李处耘升任副都指挥使,马军都指挥使马仁瑀升任都虞候。龙枪左厢都指挥使王春升任马军都指挥使,龙枪右厢都指挥使康延寿转任左厢,龙枪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李守节起复升任右厢都指挥使;金枪右厢都指挥使赵延溥转任左厢,金枪左厢第二军都指挥使李延福升任右厢都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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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河东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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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河东喜讯

    禁军的这一次变动无疑是巨大的,整个计划涉及到了四个军司各级军官,还有多个方镇从团练使到节度使等守将,甚至还有一个市舶使。(!.赢q币)

    广州市舶使,这本来是原潭州防御使何继筠在征伐南汉成功之后,出任岭南安抚制置使同时兼任的一个职务,负责的是岭南河海溃兵贼盗的肃清与南洋海贸的管理,在一开始有定远军及吴越水军船队的协助,原本就是让渔政水运司的将领出任才更专业,只是在岭南底定之初为了事权专一才全部交给何继筠的。

    如今半年时间过去了,事实证明郭炜多派了泉州道行营这一路水军过去包抄南汉有多么明智,刘鋹精心准备的作为最后手段的远洋船队未能逃出伶仃洋,不光是刘鋹本人没有能够跑掉,就连背着刘鋹逃跑的内官乐范和他率领的千余名卫兵都没有走脱一兵一船。

    所以有条件肆虐于海上的南汉溃兵压根就不存在,留下来协助何继筠维护当地治安的定远军和吴越水军船队基本上就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何继筠绥靖地方的工作主要就落在了他岭南安抚制置使的职权上面,落在了以南征州郡兵收编南汉军组成的地方守军身上。

    至于伶仃洋及其外海的防卫,以及广州地区南洋海贸的管理,一则完全用不着何继筠来分心,二则何继筠在这方面也不够专业,倒是全部落在了驻留广州的定远军右厢第一军身上。不过定远军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刘汉卿显然也只是水战在行,要管理海贸却明显缺乏经验和资历,而且用定远军右厢第一军长期驻扎广州清剿海盗也纯属牛刀割鸡,情况明朗之后当然得要变一变的了。

    定远军副都指挥使张光翰是一员宿将,到渔政水运司任职都有**年了,足够建节的资历,管理定远军的经验十分丰富,管理广州地区的海贸完全不在话下,驾驭从定远军当中抽调的人员和收编的部分南汉水军也完全镇得住,由他来担任广州市舶使帮助何继筠分担南疆重任,那是十分恰当的。

    只是这样一来,在渔政水运司方面,定远军的副都指挥使因为出任地方而空缺,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赵彦徽则身故,这一下就有两个要职出缺了。(.赢话费,)

    而在方镇守将方面,除了范阳军节度使李筠、凤翔节度使韩令坤和义武军节度使李万全之外,华州团练使杜汉徽也在不久前故去,潭州防御使何继筠出任岭南安抚制置使又把这个职位空缺出来了,再加上卢龙军节度使王全斌因为年龄的原因而被郭炜调入京师担任左领军卫上将军的闲职,一下子空出来六个要职,这都需要人去填补。

    因此这一次禁军军官的变动是比较大的,当然也因为契合论功行赏的氛围而比较皆大欢喜。

    高怀德自不必说,从殿前都指挥使的关键性岗位上下来固然有些遗憾,但是出任了北平府尹,执掌范阳军这种北疆重镇,无疑说明了他还是圣眷正浓。这种变动,他的军权是比以前要小了一些,但是权位更尊,当然从遥领宋州归德军到正授幽州范阳军,这个俸禄也是要高得多了,还不要说敛财的手段更是多得多了。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袁彦出任凤翔节度使同样是如此。虽然在蜀国平定之后,凤翔府的军事地位的确比不上幽州等地了,但是袁彦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将了,根据郭炜的意思,不管是禁军将领还是边境重镇都会逐步减少这种老将,那么袁彦去凤翔府养老显然要好过了在东京做一个环卫将军的闲职。

    伏波旅都指挥使王审琦出任卢龙军节度使,从他的资历位分而言,显然是一次重大升迁,而且作为一个徙家洛阳的原籍辽西人士,他去平州上任差不多也有一股衣锦还乡的味道了,足见皇帝的器重和恩遇。

    倒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祁廷义出任义武军节度使一职颇有些令人意外。祁廷义善书计、骑射,也是太祖郭威的亲兵出身,从殿前司到侍卫亲军司历任要职,算得上是郭家的嫡系了,而且样貌魁伟,但是却临事多规避少才略,被同僚目为“祁橐驼”,正是适合于做一员战将而不是一方守将的人,结果却被皇帝从禁军当中调出去镇守易、定两州,让很多人都是想不到。

    当然,郭炜是不必向谁解释自己的心中所思的。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已经不是简单的战将了,身居其位需要相当的才略和担当,祁廷义其实不是很适合,而年过六旬的龙捷左厢都指挥使王晋卿需要在这个有资格遥领节度使的位置上过渡一下,才好在不久的将来出镇地方以赏其忠勤,才好继续在下面的少壮军官当中提拔俊才,这种考虑郭炜自己心中有数就可以了。

    而且现在的义武军节度使需要的也不是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否则之前郭炜也不会让李万全替换原先的地头蛇孙行友在那里长期任职了。祁廷义去那里,就算是没有什么才略和决断力,以其丰富的行伍经验也就足够应对北汉可能的小规模骚扰了,而且以祁廷义的郭家嫡系身份以及他的性情,其实很适合居中调和北面的范阳军和南面的成德军之间的关系,高怀德、李重进这两个方面大将再加上他,还真是相当高明的配置。

    至于侍卫亲军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尹崇珂接任潭州防御使和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尹勋出任华州团练使这两个任命,一般人就不会去关注为什么是他们两个被调出禁军了。尹崇珂是赵匡义第一个老婆的哥哥,和赵家的关系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这种事情郭炜会满世界乱说么?尹勋在监工东京的渠道整修工程的时候,对待民夫过于暴虐,被时任兵部尚书的张昭告了一状,郭炜正好趁着如今的机会搬开他给其他人让路,这种事情有必要嚷嚷出去么?

    在这几个调出禁军的人选确定了之后,禁军军官的升迁递补大多数就是循规行事了,就是其中有马令琮自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调到侍卫亲军司升任都虞候,李汉琼从殿前司铁骑第二军都指挥使调到侍卫亲军司升任龙捷右厢都指挥使,郭炜的警卫官殿前东西班都虞候刘廷翰迁转铁骑右厢都指挥使,郭守信从锦衣卫亲军金枪左厢都指挥使调到渔政水运司升任伏波旅副都指挥使,虽然并不在众人的意料当中,却也不怎么让人意外。

    禁军的四个军司相互之间交流军官,不让其各自形成封闭的系统,这本来就是正常的管理手段,至于具体的交流人选,那自然是皇帝中意谁就是谁了。

    经过了这样大规模的升迁调任之后,禁军的四个军司可算是焕然一新,军官的年龄结构进一步年轻化,基层军官当中出身于武学或者经过了武学培训的人员占据了很高的比例,锦衣卫亲军司的主官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充实,之前一直空缺的副都指挥使有了人选,如今四个军司只缺少了几个最高级的军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殿前都点检和副都点检、渔政水运司都点检以及锦衣卫亲军都点检。

    这五个职位郭炜暂时是不准备任命人选的,其中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和渔政水运司都点检这两个军职,如果在将来有合适的机会与合适的人,郭炜倒是还可以考虑一下;锦衣卫亲军都点检这个职位因为是郭炜在做皇储时的位置,大概就得和唐朝的尚书令一样长期空缺了,除非碰上一些需要增强皇储地位的时候才会任命给新的皇储;至于殿前司的正副都点检,实在是这种职位既掌握禁卫要害又能够掌军,就好像有人身兼中南海警卫部队、北京卫戍区和三十八军这三个部门的主官一样,真是严重超出了体制,郭炜打算将其彻底废弃掉。

    …………

    因为算得上皆大欢喜,显德十五年四月底的禁军军官大调整就在一片欢腾当中完成了,高怀德等人在几天之内陆续驰驿前往镇所,各级军官也在他们新的职位上迅速地熟悉着,趁着各种封赠犒赏全部到位的良好气氛,不顾盛暑将至,禁军在驻地展开了大规模的操练,极力磨合新任军官和军士之间的指挥配合,力争尽快恢复战斗力。

    郭炜则在宫中见到了故人——早年自己的第二任侍卫长,新任的殿前东西班都虞候袁继忠。和他的前任郭守文与后任苻俊比起来,袁继忠的军职可算是升得慢了,即便是和再后任的楚白比起来,袁继忠都一点不占优势,也就是他年纪最小,而且为人长厚忠谨,对此竟然全无怨怼之情,现在再次重逢,郭炜只能看到他满怀的欣喜。

    袁继忠其实也就是比郭炜大了三岁,当初做皇子侍卫的时候,还不满二十岁的袁继忠和郭炜的亲厚非他人可比,重逢时刻郭炜感觉到的两人之间并非纯粹君臣关系,终是让郭炜安慰许多。

    时间又是一阵急速的流逝,不过显德十四年、十五年这一段注定了是一个新老交替的重要时段,七月底,东京才刚刚感觉到一丝秋意,从潞州那边传来一个重大消息,对于大周和郭炜来讲,应该算得上是喜讯了吧。

    “河东伪主刘承钧于七月二十七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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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议取河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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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议取河东(一)

    “陛下,昔日故枢密使王朴向先帝献《平边策》,谓‘并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诱,必须以强兵攻之’,可在讨平诸国之后再‘候其便则一削以平之’,臣记得先帝与陛下都是深为赞许的。(最稳定,,.)如今四海归一,吴越、清源军也是纳土有期,天下仅余河东一隅逆王命而自守,今日岭南方定,河东伪主刘承钧即死于太原,正是天丧此辈之征,王师一举而下河东正当其时”

    滋德殿中,首相王著侃侃而谈,说的话让郭炜在心中连连点头暗自称许,这个首相可比先前的那个首相范质在战争方面更为支持自己,在王朴故去之后,有他在中枢鼎力支持,自己无疑可以减少很多独断专行的机会。

    只可惜有主战的就必然会有主和的,一向是老好人姿态的次相王溥这一回挑头反对得就很早:“陛下,河东刘氏与我朝乃是世仇,这乘丧举兵倒是非为不义。不过河东以一隅抗大国达十余年之久,如今贫弊已极,地狭而民贫,得之不足以辟土,舍之不足以为患,愿陛下慎思熟虑。”

    郭炜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不过马上就舒展开了,尽管心中大为不快,也没有出言进行驳斥。王溥之所以敢于挑头反对出兵征伐北汉,当然是因为郭炜至今还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面表态,北汉主刘承钧的死讯一传到东京,郭炜就召集重臣到滋德殿议事,在议事之前只是将这份情报通传给群臣看了一遍,却根本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王著还是第一个发言的人。

    郭炜之所以不在会上首先说出自己的意见,正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随着这些年的屡战屡胜,还有最近几个朝中老臣的故去和新人的任命,自己的威望是越来越高了,对朝堂的掌控是越来越强,自己一发话,在很多时候就等于是定调了。如果自己太早说出自己的意见,很多大臣即使有迥然不同的见解,可也未必敢于正面硬顶,那样的话,自己召集重臣开会商议的目的就完全无法达到了。

    在早先威望不高权位不重的时候,郭炜是很喜欢一言九鼎的场景,只盼着自己一发话群臣就纷纷拥护,不过真到了可以一言九鼎的时候,郭炜才发现事情不是那么好玩的。(最稳定,,)

    因为自己的声望日隆威势日重而不敢当面反对的大臣,并不会因为他们没有反对就在这些政策方面心悦诚服了,他们有的是时间趁着自己无法顾及的机会阳奉阴违,不光是会阻碍政策的施行,甚至还会在阻碍了政策施行之后来放一些马后炮。

    与其如此,郭炜就觉得还不如让他们首先表达出自己的不同意见来,这就需要郭炜先不能对事情定调子,得放任群臣自己在那里争议一番,而且在得出确定的结论之后还不能对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大臣有什么申斥不满的举止,这样才能真正集思广益。

    要这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于越来越顺的郭炜来说还真是有些不容易,好在他也是两世为人了,真实的阅历并不是这副二十多岁小皇帝的外观可以代表的,他在这方面不光有大量纸面上的历史教训可供汲取,上一世做资本家时候的某些亲身经验同样可以照搬过来。

    除开亲自领兵上战场得要现学之外,管理公司办企业的经验还真是可以直接转用到当皇帝治国理政上面去,只不过如今自己掌控的这个企业特别庞大,在东亚这一带缺少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而已。

    看到王溥今天这么早就挑头反对王著的主战意见,郭炜就知道自己的克制是有成效的,王溥的主张绝不仅仅是代表了他一个人,持有类似主张的文臣应该不在少数。文臣,尤其是科举出身从官场当中一步步升迁起来的文臣,因循之辈肯定是占据多数的,哪怕是在兵荒马乱的岁月当中,只要他们身居的那一隅尚算平静,这些人就会沾染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习气。

    对于这种官僚习气,郭炜历来是深恶痛绝的,但是他还不能真的对这些人怎么样,毕竟治理国家又离不开这些官僚,他也就是能够掌控一下科举选才的标准和具体的较高级官僚的升迁,让整个官僚系统换血频繁一些,注入的新鲜血液更合意一些。

    “昔日先帝举兵应刘崇,自高平之捷反攻入河东,太原倚契丹之援,坚壁不战,以至师老而归。如今刘氏居太原已有十余年,虽然地狭兵微,然则契丹之外援依然如故,太原之坚城也依然如故,虽然逢其新丧,出兵时机颇为有利,却也并无必胜把握,还请陛下慎重对待。”

    果然,王溥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新任工部尚书薛居正不顾自己的资历尚浅,竟然紧随着王溥对出兵河东表示了疑义。

    “河东虽然长期拮抗我朝,不过诚如薛工部所言,得之未必为多,失之未足为辱,以其地狭民贫兵微将寡,我沿边建雄军、昭义军、成德军一镇之力即可与其抗衡,实在是不足为患。反而是契丹、党项二部在西、北两面为河东所挡,若是王师取之,西、北边患却要为我独当,比之现状其实未必有利。”

    王溥还是单纯就河东地区得失的利弊展开话题的,薛居正也不过就是对胜利的前景有些疑虑,刑部尚书刘温叟却干脆从根本上否定了收取河东的主张。

    刘温叟话里面的意思,北汉那就是大周和党项、契丹之间的一个缓冲国,留着它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他说是说“比之现状其实未必有利”,这其实就是比较委婉的说法而已。

    这个说法倒是有点新鲜,缓冲国的概念,其实郭炜比这个时代的人更懂,因为他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比现在的东亚大半岛国家势力多得多,国际关系无疑是错综复杂得多,缓冲国的实例可以找到相当的数量,对于缓冲国与其兼并不如保留的分析也可以说是汗牛充栋了。

    不过郭炜一点都不觉得刘温叟见解独到,所谓的缓冲国,那就得是夹在两大势力之间的一个略显独立且中立的力量,即便不是自己的盟友,即便不是严格的中立,那也绝对不能是敌对势力的盟友。这样的一个缓冲国夹在比较势均力敌的两大势力之间,的确可以稍微缓和一下双方边境的紧张局面,给双方都提供足够的预警时间,从而极大地降低两边擦枪走火的几率。

    北汉显然不符合这种条件,它可是大周的世仇,是契丹的儿子国,这样一个国家怎么可能在契丹和大周之间提供缓冲?契丹若是真想从西北面攻击大周,从北汉借道只不过是分分钟的事,而且补给还可以直接从北汉拿。

    至于党项,那的确是和北汉也不怎么友好的,不过夏州党项和北汉之间还隔着黄河呢,党项跨越黄河去攻击河东,难度不见得就比翻越横山袭扰延州等地要低了,所以不管大周收不收河东,党项都始终是边患。

    如果说王溥和薛居正的话只是让郭炜略感不快的话,刘温叟的这种书生之见就让郭炜相当烦恶了,然而郭炜还不打算发言定调,他仍然想要听一听都有哪些反对意见,而支持的又都有谁。

    “河东表里山河,形势险要,太原又是有名的雄城,王师要想攻取河东,需要经太行山陉登高涉险,更要有顿兵坚城之下的准备,虽然我国在河东已经占据了潞州、晋州、辽州,继续进取恐怕仍非易事。进军困难倒还是小,想来我百胜禁军必然不是伪汉羸弱之卒可以抵挡的,只是军资转运能否支持大军行动?”

    户部尚书陶谷倒是不像几个同僚那样反对征伐北汉,而是从自己的本职工作方面对此表示了自己的疑虑。

    “如果王师征伐河东,军资转运确实有些难处,但是也不会难过了王师深入蜀道和翻越五岭。”对于陶谷这种专业方面的质疑,宣徽北院使判三司赵玭马上就接上了话头,“诚然,平蜀、定岭南这两战,王师均有因粮于敌之便,蜀地与岭南的富庶丰饶非疲弊之河东可比,不过从先帝自太原城下班师以来,我朝无时不在为再征河东做准备,河阳、镇州、潞州等地十余年来精心积储,为的就是今日”

    虽然才接任三司方面的职务还不到半年时间,赵玭对相关业务却已经全部上手了,陶谷提到的这些难处一点都没有难到他。

    河阳、潞州等地经年累积起来的仓储,在这些年和北汉的一系列小规模摩擦当中损耗极少,用于驻军维持的就更少了,即便是镇州的仓储,在北伐幽蓟的时候差不多都调去支持北线了,不过在此之后也有六七年的积攒,用于应付一场大战是绰绰有余的。

    对于这些状况,赵玭在接手三司之后理得是一清二楚的——当然,他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他当时了解的是所有边镇的仓储状况,而并非只关注了河阳等地。只不过以赵玭的能力水平,记下这些东西可没有一点难度,而在此之中快速检索到河东沿边诸镇的情报同样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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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议取河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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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议取河东(二)

    “河东军力疲弊,我军乃是百胜之师,照三司使所言,征伐河东也不虞粮饷匮乏,则今日趁河东伪主新丧、幼主初立人心未定之际,以国家兵甲精锐,翦太原之孤垒,直有摧枯拉朽之势,何需诸般疑虑”

    听到赵玭对后勤作出了这样明确的保证,新任的殿前都指挥使刘光义风快地接上了赵玭的话头,一面向郭炜做着必胜的承诺,一面又从侧面对几个文官的阻挠表达了不满。(.赢q币,)

    四月底禁军和一部分方镇的军职大调整,让许多少壮派军官纷纷履新,刘光义终于在不满四十岁的时候就升到了殿帅之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心气高得很,自信心爆棚,对皇帝的忠诚感奋同样爆棚。他很清楚自己这些人全都是靠着战功升起来的,现在又赶上有机会打一场大仗,可以博取更多的战功,让自己的履历更加厚实,不光是这个殿帅的位置做得更为踏实,还要在勋阶方面更上一层楼,这样的好事在场的几个禁军大将谁不眼馋?

    前面听着王溥、薛居正他们连续发言反对出兵河东,刘光义的心中已经是老大不耐了,只是他毕竟才上任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资历还是浅得很的,更比不得之前的李重进、张永德那些亲贵的地位,贸贸然地出头驳斥宰相、尚书的话,他一时间还做不出来。

    不过继续忍了半晌,看着其他人全都默不作声,其中包括资历更深的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石守信、和皇帝共事长久关系亲密的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潘美、算得上亲贵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柴贵和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曹彬,而后来发言的刘温叟甚至干脆从根本上否定攻取河东的选择,刘光义终究是忍不住了。

    反正从他们这些人的脸色来看,从一开始的略显兴奋跃跃欲试到后来的郁闷压抑,想必情绪变化和自己是差不多的,那么自己说的话应该能够得到他们的共鸣,就算是他们不愿意挑头,但是有人挑头的话总还是会表示支持的吧?

    就在刘光义酝酿好了感觉,准备不管怎么得罪宰相等人都要直抒胸臆的时候,恰好听到赵玭从后勤的角度为出兵的意见提供了强大的支持,那还不是大喜过望?自然是赶紧接上他的话头趁热打铁,力争迅速扭转当前反对出兵的倾向。(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郭炜讶然地望了刘光义一眼,第一个忍不住出声的禁军将领不是柴贵,不是潘美,甚至都不是石守信,而是他,这个状况确实让郭炜感觉有些惊异。郭炜随后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心中忽然有些明悟,潘美那是一向谨守本分到有些怕事的性子,另一个时空当中著名的“逼死杨业”桥段,不就是贵为使相的潘美因为避嫌而不敢挑战监军王侁的刚愎才发生的么?柴贵的性子则是和曹彬差不多的,身为国戚而从不以此自矜,在这个场合不冒头也就很正常了;倒是对于石守信没有说话郭炜有些拿不准,也不知道他是因为渔政水运司参战的机会不多而不关心,还是因为自己与赵匡胤的历史关系而避嫌尽量少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禁军的四个军司当中,渔政水运司算得上不太容易自伤的一柄利刃,不管石守信这人心思怎么样吧,军事水平总是不赖的,他在渔政水运司任职倒是恰当得很;另外的三个军司既有为人端谨的亲贵,也有勇于进取的少壮,这样的组合倒也相得益彰。

    “军资转运既然不成问题,从刘殿帅来看,禁军的斗志也是颇为旺盛的,那么趁着河东伪主初力的不稳机会谋划河东,却也算得上适逢其时。不过此事还有两点可虑……”

    就在郭炜打量着几个禁军大将的时候,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吕胤缓缓地说出了一段话,把郭炜的注意力吸了过去。

    “哦却不知是哪两点可虑,吕卿不妨细细道来。”

    “第一点可虑之处,乃是我朝在四月底才对禁军进行了大规模的升赏和调任,从殿帅到都头,履新之人极多,在三个月的时间里面,将卒之间的配合是否恢复如初,禁军的战力是否恢复如初,恐怕还是颇多疑问;第二点可虑之处,则是如今刚到仲秋,正是北虏秋高马肥利于南犯之时,此时兴兵征伐河东,契丹定然能够以倾国之兵出援,禁军固然并不畏惧与契丹交战,不过在围攻晋阳坚城的时候还要兼顾北虏的数十万骑,禁军的负担未免过重了……”

    吕胤这一番话,倒是十足像一个全职的兵部尚书,没有枢密院分权之前的兵部尚书,对出兵攻打北汉的战略决策本身几乎未置一词——或者说很自然地支持了出兵,而是将讨论的重点直接转到了出兵的时机,并且相关的论述十分得当,完全说到了要害。

    郭炜闻言果然把眉头又皱起来了,不过这一回却不是因为不耐或者厌烦,而是自己也有类似的担忧:“吕卿所言确实……三个月的时间,禁军当中那些新任军官和军士们的磨合很难说已经做好了,此时也的确是契丹能够出动最多兵力的时候,我军固然从来不惧契丹兵,不过敌军多了总是一个麻烦……而且此时尚未秋收,诸州征发民夫也颇误农时,要是能够晚上几个月,等到冬月再出兵就好了,只是到那个时候河东新主说不定就坐稳了,那又算不得什么良机了……”

    嘿……

    早就知道河东这块地方难啃,后世山西这种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地区,外面有太行山和黄河为屏障,里面几块小平原之间也有群山阻隔,太原城更是一时雄城,北汉虽然民户稀少兵力紧缺,财政更不富裕,但是抵抗大周的决心却一直很坚定,简直就是一个又穷又凶顽的小钢豆。

    北汉的地利,郭炜无论是在前世还是这一世都很好地见识过了,就是对北汉君臣上下抵抗的决心也有足够充分的估计,所以才放着距离东京最近的北汉迟迟不打,倒是宁愿先去打幽蓟,甚至在遥远的南方打了个不亦乐乎,就是因为无论从王朴的《平边策》还是后世许多人的分析来讲,北汉都是被放在最后的。

    现在幽州在手,南方敢于和自己对立的政权也被全部削平,剩下来的吴越和清源军不光是恭顺异常,而且早晚都会乖乖地纳土,北汉本来就应该被提上统一的议事日程了,刘承钧的死不过是赶巧而已。

    可惜眼下看来刘承钧还是死得早了一点,也不知道原先的历史上刘承钧是不是这个时候死的,郭炜对这个印象不够深,不过不管原先的历史如何,在当下来说,如果刘承钧能够晚死那么三个月到半年恐怕是最合适的了。

    结果刘承钧偏偏挑了这么好的一个时间段去死,自己这边还处在禁军军官大调动之后的磨合期,而契丹那边又是最适合出兵的季节。虽然说郭炜是真心不怕契丹“铁骑”的,不过在用十多万战力略有下降的禁军与州郡兵围攻太原城的时候,从北边冲过来十多万甚至数十万契丹骑兵,那终究不是什么美妙之事,不说交战的伤亡问题,就是后勤运输都会出现相当大的变数。

    你怎么就不肯晚死那么一点呢?从来都是以我为主的郭炜,在此时也不禁责怪起对手的不配合了。

    “咳……咳……陛下,河东乃大唐王兴之地,我朝终不能任其孤悬域外;太原刘氏与我朝乃是世仇,陛下誓不能任其逍遥。兴师征讨,灭刘氏而取河东,势在必行,无论刘承钧亡与不亡,或者何时亡,此战都是难免,而契丹与河东刘氏有父子君臣之约,河东贡奉是契丹贵人所好,河东地势是契丹所重,故此我军征伐河东,契丹出兵救援同样是必然,所以也不必计较刘承钧其人死非其时了。”

    郭炜的感叹让群臣陷入了沉思,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说词,更何况其中不少人是从根本上不同意出兵的。不过郭炜的选才终究是有水准的,滋德殿中此刻集中了一时俊彦,很快就有人出来为皇帝分忧了,说出这段话的就是新任枢密副使王赞。

    王赞这话却是让郭炜警醒过来了,是啊……怎么能够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的配合上面呢?尤其是连死亡的时间都得配合,哪里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情别说只是刘承钧死后北汉新主有可能坐稳了位置,就是刘承钧不死,难道就一直拖着不去打河东了?顾虑契丹援兵太多倒是对的,那就稍微晚一点出兵嘛,晚几天出兵,正好还可以把禁军内部理顺一点。

    能够取巧固然很好,不过对付区区一个北汉,即便是取不了巧,硬吃又能怎么了?南唐那么大的地域都被自己硬吃掉了,北汉军可没有南唐军那么强大。就算是北汉比起南唐来,胜在其地势特别险峻,另外还有契丹外援吧,然而幽州还是契丹的南京道首府呢,结果整个南京道还不是被自己硬吃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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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议取河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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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议取河东(三)

    然而王赞的话并没有说完,郭炜在那里警醒沉思,王赞却在继续说道:“……再说河东嗣伪主之位者刘继恩并非刘承钧亲子,更非刘崇嫡孙,其人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比刘承钧只小九岁,乃是刘崇婿薛钊之子,只因幼时失怙,刘崇令刘承钧养为子,遂冒姓刘。(.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刘承钧以此人嗣位,而不传与诸弟诸侄,虽然有郭无为秉政,嗣主之位却是未见得数月时间就稳得住的。”

    这话在郭炜听来不禁是心中大喜,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王赞这些话的资料来源,肯定是侦谍司,而且应该没有被列作重要情报,所以郭炜没有看到,几个宰相估计也没有看到,这时候正在因为王赞的话而惊异着呢。王赞能够在眼下适时地说出这么一个情报,他这个枢密副使还真是够兢兢业业的,侦谍司的卷宗指不定翻阅了多少呢。

    随着王赞的话,郭炜的记忆渐渐地又苏醒了一部分,在他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有关史书的记忆当中,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刘崇的这个女儿似乎是连着嫁了两个人,分别生了一个儿子,第一个丈夫是因为双方地位悬殊自杀死的,第二个丈夫怎么死的不清楚,反正都是早死,然后两个儿子都被刘崇命令刘承钧收养了,结果刘承钧自己没有生出儿子来,继位的就是这个外甥变儿子的养子。

    从宗法上来说,这刘继恩的确算得上刘承钧的嗣子,由他来继位是顺理成章的,就像郭荣接替郭威一样,但是从人情方面来讲,刘承钧的那些个弟弟侄子都还在的情况下这么传位,多半会生出些乱子来。

    看来就连担心刘继恩坐稳北汉主位置都有些多余了……这么说就算是晚那么几个月攻打北汉也不是多大的事。

    对了……郭炜顺着王赞的话继续一想,忽然感觉“刘继恩”这个名字怎么有点陌生?好像后来向赵二投降的北汉主不叫刘继恩啊是叫啥来着?刘继业?不对不对,那是之前的杨崇贵、后来的杨业的曾用名,应该是另外一个名字……到底是叫啥来着呢?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费这个脑筋了,总之王赞的推测差不离说对了就是,北汉的这个继位问题在后面肯定会出现什么反复,那么打北汉还真有的是可乘之机。(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至于具体的名字么……既然是有继承权的人,相信在侦谍司那里应该会有记载,说不定就是刘承钧的另一个外甥。

    说起来刘承钧还真是喜欢收养子啊,除了这两个外甥,还有刘继业,倒真是唐末以来的军阀风范。

    “嗯,王卿说的甚是攻伐河东终归是以我为主,且不提河东可能会发生争位风波,即便是那刘继恩嗣位非常顺利,我军出兵的时机还是应该以自身为考虑重点。虽然说‘胜可知而不可为’、‘可胜在敌’,不过只要我朝政令清明体恤百姓,我军军纪严明训练有素,临战准备充分,军资转运无匮乏之虞,河东孤垒不足为惧,就是错过了其伪主新丧之机也并不可惜。”

    念头通达了的郭炜少了方才的患得患失,胸中的那股自信又是油然而发,太原坚城又怎么了?自己辛辛苦苦弄火器练禁军,可不光是为了对抗契丹骑兵的,火器在攻坚方面同样出色,赵二用不超出时代的最强军可以打下太原来,没理由自己这些使用火器的更强禁军反而做不到了。

    就算刘承钧的继承人坐稳了位置又如何?他总不至于会比刘承钧的能力更强、位置更稳。自己打仗本来就一直是以我为主,靠着强大的国力军力和超前的兵器碾压对手,并不依赖使用什么奇谋妙计的,只要自身准备好了,就是刘承钧不死也一样要打北汉的,现在有机会抓住刘承钧刚死北汉君臣上下六神无主的时候突击当然最好,抓不住这个机会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其实灭北汉的核心问题从来都是怎么攻破太原城,北汉的政治军事力量基本上全都在太原城呢,只要太原城一破,其他地方真的是传檄而定。而要想攻破坚城。除了爆破城墙之后以巷战歼敌这种硬来的方式之外,彻底根绝对方对外援的期盼更有可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正如王赞说的那样,北汉是契丹的儿子国,北汉每年给契丹的钱帛贡奉是契丹贵人们奢侈享受的重要来源,河东这块地方深深地楔入大周北疆,则是契丹用来牵制大周的重要力量,所以无论是从地缘政治、利益集团还是国家信义方面来说,只要大周攻打北汉,契丹都是会大力援助北汉的。

    相比于刘承钧的继承人坐稳位置构成的威胁,其实还是契丹可能的援军对大周军队威胁更大一些,所以出兵的时机确实应该以本方战力恢复的程度和契丹出兵的难易作为考量的重点,刘承钧死不死的无伤大雅,确实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患得患失了。

    “至于契丹出兵救援河东,此事无恃其不来,而恃吾有以待也,确如吕卿和王卿所言,契丹是必来的,不过我军自然可以精心选择出兵时机,使其难以出动倾国之兵。不过这等作战计划运筹司应该已经做出来多份,以一支偏师阻击契丹援军,以禁军及河朔诸镇之力足以应对,军资转运也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运筹司有没有相关的计划,相关的计划有多少份,郭炜现在其实还不是很清楚的,如果两府的扩大会议不作出攻伐北汉的战略决策来,后续的一切其实都没有多少意义。不过郭炜交代运筹司的任务就是对所有可能的军事行动多做预案,不管是大周主动兴兵还是敌对势力主动侵扰,又或者国内哪个藩镇出现突发事变,在运筹司养着的那几十个军咨虞候可不是吃闲饭的,他们需要发挥想象力穷极一切可能性,准备好足够全面的作战预案,所以郭炜不用事先调阅就确信运筹司一定有许多关于征伐河东的军事计划。

    事实上在可能的河东之战当中,以偏师阻击契丹援军,禁军主力围攻太原城,周边州郡保证前线的军资粮草,这都是正战的基本要求,郭炜对运筹司也是提点过很多次的,他不相信那些军咨虞候们连相关计划都做不出来。

    果然,运筹司郎中曹翰马上表示了他们确实不负郭炜的信任:“陛下英明河东是我国西北边境之大敌,运筹司几年来确实做过许多针对河东的作战计划,诸路大军会攻太原、抽调有力之偏师阻击契丹援军、河朔与京西诸州协力保障前线的军资粮草,这都是所有计划的基本要求。若是两府决策对河东用兵,臣确保运筹司将在十日之内根据两府的要求和最新的敌我情势删改细节,拟定出最好的作战方案来。”

    真不错啊……运筹司和侦谍司这两个自己设立的机构还真是不负期待,做的事情虽然有些不声不响,但是其重要性则毋庸置疑。另外,这次会议是怎么的?赵玭、刘光义、吕胤和王赞与自己交替发言之后,议题就很自然地从“要不要打北汉”变成了“打北汉的具体时间和计划应该是怎么的”?前面的反对声浪就这样被消解于无形了?

    不过这样也好,文武都有主战的,真正主管财政的人也不来拖后腿,还对出兵大力支持,会议是主题转变甚至都不需要郭炜来精心引导,倒是很符合郭炜的愿望——真正做到在大臣当中集思广益,而不是由他一个人独断专行,那么他就不必背上一个刚愎自用的名声,还能站在仲裁者的位置上审视群臣。

    “嗯……运筹司做得很好,朕相信今后还能做得更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或许没有一个张子房,却有一个不输于张子房的运筹司。运筹司这就和侦谍司、兵部职方司与度支部合议攻取河东之策,也不必赶在十天之内完成,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到八月底九月初拿出详尽的计划来,环河东各镇的调兵遣将、需要出动的禁军人数及番号、针对契丹的阻击方案、河朔与京西诸州的民夫征发与转运安排……这些一个都不能少,哪个都不能疏忽了”

    既然会议的主题这么顺利地就转过来了,郭炜可没有理由不好好抓住,趁着王溥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是没有想到更好的反对理由,郭炜顺势就定下了调子,开始向各个部门下达任务。

    赵玭已经说了,出兵河东的军资粮草肯定是不缺的,河朔与京西诸州积储了十多年呢;运筹司的计划也有相当好的基础,曹翰都做了十天拿出最新最好方案来的保证,以他的历史名声和郭炜对他的认识,这不应该是夸海口,更何况郭炜现在给他的是一个月的时间;而从刘光义的发言和其他禁军将领的神情来看,禁军对这一战也是信心十足,新任军官和士兵的磨合理应不影响大局。

    那就干吧。打完了这一仗,国家的初步统一也就差不多完成了,下面吴越和清源军应该只需要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后就是积蓄国力慢慢折腾契丹和党项了,至于经营西域,不打垮契丹和党项,一则腾不出手来,二则后勤肯定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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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运筹司定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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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运筹司定策(一)

    “河东是我朝西北面的大敌,自从陛下设立运筹司以来,这里就是军咨虞候们推演战法的重点地区,也是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刺探军情查探地势的重点地区。(最稳定,,.)”

    枢密院运筹司的厢房中,军咨虞候崔承孝自信满满地站在沙盘前面,向郭炜和一众禁军将领以及枢密院的官员们作着河东作战方案陈述的开场白。

    在两府合议定下攻打北汉这个战略决策的一个月之后,显德十五年的九月初二,秋分已过,郭炜乘着秋风来到了枢密院,听取运筹司关于河东作战的详细计划。对于这个计划,曹翰是拍着胸脯担保十天之内拿出来,而郭炜为了慎重起见,把这个时间放宽到了一个月,如今就是听取成果的时候了。

    曹翰没有自己亲自操刀上去讲解,而是派崔承孝出面,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忙于管理而没有在这份计划之中担当主导,这个崔承孝倒有可能是这份作战计划的主要草拟人,也或许是知道皇帝一向很器重这种从基层上来的参谋军官,因而有意地让崔承孝在郭炜面前多露脸,总之,在迎候皇帝与众将入场之后,担纲讲解的就是这个被从代理指挥使岗位上调入运筹司的壮年军官了。

    “对于河东全境的兵力部署,尤其是太原城的城防,侦谍司和兵部职方司的斥候们不敢说与河东伪主及伪命枢密院一般了解,却也绝不生疏,我运筹司上下对这份作战方案深具信心,实有赖于两司斥候的十多年努力。”

    这个崔承孝还真不愧是从獐湾那个血海当中摔打出来的,自信满满,却并不桀骜,开篇就把一份重要功劳送给了友军,把个郭炜听得暗暗点头,心中赞许不已。

    的确,饱读兵书的武学结业生虽然在道理上都知道用间、斥候的重要性,明白敌方的情报关乎知己知彼,但是缺乏切身体会的话,在日常办事的时候却未必能够始终遵循兵书的教诲。也就是崔承孝这种从战场第一线活下来的人,对这些东西才有深入骨髓的感悟,再到武学进修一番,然后在运筹司这种部门待上一段时间,兵书理论与战场经验逐渐融汇,那将来的出息才真是够大。(.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这人现在都有三十四五岁了吧?差不多是时候放出去独当一面了。崔承孝进入运筹司之后,郭炜和他的接触还是相当多的,知道他有一线作战经验,有一定的领导和指挥能力,兵书理论也补充得够意思了,还在运筹司这样的高端参谋机构待了好几年,确实是相当可用的一个人,这种人或许不具备什么战略战术天才,却是郭炜理想中的新式军官,是他鼓捣出来的新式军事培养体系生产出来的军官。

    最早的那些武学少年只是急就章,是当初郭炜急于抓军权的结果,亲贵和潜邸出身的特色十分浓厚,在新式军事培养体系方面并没有走全,今后禁军的基干还得是崔承孝这种履历全面按部就班培养出来的人,亲贵、潜邸出身之类走捷径的再不能有了,哪怕马仁瑀、王春、郭守文、苻俊、赵延溥这些人都很胜任。

    胜任,那也是在军中与武学都筛选过一遍之后的结果,而且禁军在大部分战场都有很大的优势,对将领的考验并不苛刻,这才显得他们能够胜任,而不是因为自己带了什么智商光环,凡是亲信就自然具备了军事天赋。如果使用亲贵和潜邸之人形成了习惯,将来可就不好说了,以后的战场不可能始终都对本方有利,郭炜也不可能一直亲自掌控着军中和武学的考核筛选,这样说不定到时候凡是亲贵和潜邸出身的人,混一混就可以身居要职了,那可不行。

    就像汉武帝用外戚,运气好的时候是卫青、霍去病,运气差就碰上李广利,这种完全碰运气的状况,是习惯了工业社会各种流水线的郭炜深为不喜的。军队应该是最适合流水线的部门了,不管是装备还是人员,尤其是在中国这种在东亚地区始终占据文明高端的国家,完全不需要去祈求天才,只要国家能够以合适的成本源源不断地制造合适的装备与军官士兵,就足以碾压周边。

    所以郭炜需要做的就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发展国家的生产力,特别是农业基础,从而提高脱产人员比例,并且理顺财政体系,然后在文官、武将和武备方面都形成一套比较完善的标准件制造体系,让它们成为能够快速生产补充的、大部分可以互换的产品。

    嗯,郭炜对个人健康状况很有自信,现在还没到二十七周岁的他,自信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现在就已经能够牢牢掌控朝堂的他,用二三十年的时间去构筑这些体系,应该是有很大把握的。

    到了那个时候,郭炜就可以傲然地说“在天才将领手中,战争是一门艺术,而我这个武学、禁军和运筹司三位一体培养的都是些作战工匠,不过源源不断的廉价工匠足以淹死那一两个艺术家了。”

    “……河东的三万人马,除了分出少许驻守外州,大部分都驻守在太原,外州多以民团自守,仅有一些山路要隘的山寨当中驻有其‘禁军’,且每个山寨多仅有一两个指挥。故此往年昭义军、建雄军都可以在河东境内纵横来去,只是因为当地贫瘠而从山东、河内转运又难以持久,边镇就是占领了这些州郡都无法留下大军驻守,而没有大军驻守的话,太原城中的河东军随时都有可能纠集契丹军卷土重来,所以除了靠近潞州、邢州的辽州之外,边镇在这些年仅能入境骚扰而难以辟土。”

    郭炜想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的时候,完全是不动声色的,所以崔承孝的陈述一直都没有断过,这时候已经讲到了北汉的兵力部署情况和前些年双方在北汉境内反复拉锯的缘由。

    北汉的兵力和粮赋都主要集中在太原,郭炜是知道的;在这几年里面,昭义军、建雄军甚至是永安军都能够深入北汉境内颇有斩获,郭炜同样是清楚的。至于其中的缘由,郭炜基本上也是心中有数——问题的关键就在太原城,只要北汉守得住太原,与北面的契丹连成一气,那太原周边的州郡打下来都没有多大的意义,收上来的钱粮还不够驻军用的,从太行山以东长期转运支持更是下策。

    所以在朝廷还没有计划大举攻打北汉的时候,因为缺乏足够的兵力和补给,沿北汉的边镇也就满足于不断地入境骚扰,这么多年来只是夺取了一个辽州而已。

    “所以此战扫清太原周边并无丝毫难度,即使不调动驻扎在东京的禁军,以昭义军、建雄军和成德军等镇的州郡兵和驻屯禁军向西北攻略,再辅以永安军节度使、麟州防御使所部协助东击岚州、宪州,陛下还可以传檄定难军自银、绥东渡大河,诸军会师太原城下也是必然。

    但是只要不拿下太原城,这些州郡的取得便无足轻重,而要想攻取太原,则非重兵长围不可,仅凭沿边诸镇难以奏效。”

    就像是听到了郭炜的心声,崔承孝很快就论述到出动禁军围攻太原城的必要性及其困难:“太原坚城历经数朝经营整固,深沟高垒有甚于寿州、昇州等雄城,比东京都未尝稍逊,其城壕引晋水、汾水绕城而就,城壕深阔,城下羊马墙完整坚固,即便我禁军用大炮轰击,都不见得能够迅速破城,更何况河东道路险阻,大炮运过去都极费时间。”

    “大炮短时间运不上去,那也可以先用火药慢慢炸开么……”

    听到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一直在那里强调攻打北汉的困难,殿前副都指挥使王廷义终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些年用火器打仗多了,王廷义在这方面的经验值暴涨,却是不会僵化地等着军器监或者三司、度支部来解决问题。

    崔承孝点了点头,看着王廷义说道:“副殿帅说的是,如今我军当中火器充足,确实不必像以往那样仅凭人力蚁附登城,攻城大炮在头一两个月难以运上去,完全可以先用火药慢慢炸开羊马墙。只是羊马墙之外尚有四丈宽的城壕,水深几乎达到两丈,而且都是活水,即使在冬日都不会冰封冻结,这个却不是火器能够解决的,只能靠着人工运土填埋出数条通道。”

    说到这里,崔承孝又转向了郭炜恭声说道:“陛下,太原城外取土石倒是不难,不过太原城构筑精巧,东西两侧又有大山夹峙,围城大军难以展开兵力,所以填壕恐怕会颇费时日。不过那还不是关键,‘外无必救之师则内无必守之城’,如果河东刘氏外无援军负隅顽抗,我军需要的也只是时间而已,然而契丹与河东有父子君臣之盟,且始终以河东牵制我国,一旦我军顿兵于坚城之下,即使季节不对,契丹也是必然会出兵救援河东的,所以此战的关键还在于如何打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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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运筹司定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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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运筹司定策(二)

    郭炜缓缓地点了点头,崔承孝说的这些东西,至此为止还没有多少是新鲜的,基本上都是这几年运筹司的那些军咨虞候们反复推演过的战争常识,都没有超出显德七年大整训时期教导营搞出来的初始方案。(最稳定,,)

    不过崔承孝的陈述总归是比较明晰精炼的,和那些草案比起来,这份方案毕竟是填充进去了很多最新的情报,包括敌我双方的兵力态势和人力物力的变化,能够在这几段话里面讲清楚也算是不错的了。

    “……要阻断契丹援军,无非就是守住太原城的北路,先帝当年兵围晋阳的时候,就是因为北路未能在代州击退契丹援军,这才不得不憾然撤围。其实先帝撤围晋阳的时候,代州我北路阻击之军与契丹援军尚在相持,只是代州过于僻远,军资转输极为烦难,难以支撑大军在那与契丹军长期对峙,而先帝又并无计划在太原城下与契丹援军决战,故此北路一时不能速胜就毅然班师了……”

    崔承孝这话似乎有一点为尊者讳的意思,好像把当时北路军在契丹骑兵手底下吃的一点亏给轻描淡写了,其实不然。郭炜心里面很清楚,崔承孝这里说的是实情,运筹司在制定作战方案和总结以往的经验教训的时候完全没有必要文过饰非。

    当初北路军和契丹援军在忻州、代州之间遭遇的时候,首战获胜发起追击时的确是吃了一点亏,追击的前锋骑兵被契丹的后续骑兵部队吃掉了,但是综合来说双方还是互有胜负的,受命北上阻击契丹援军的符彦卿只是无力在短时间内将驻守忻口的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挞烈部驱逐歼灭而已,不过阻击部队基本完好,在忻、代之间与契丹军维持对峙还是做得到的。

    然而当时的后勤却根本就不支持这么干。郭荣在高平大捷之后挥师围困太原城,一开始只是为了耀兵城下,威吓刘崇在此后慎重对待挑衅朝廷的举止,战争目标之所以迅速变成了攻城以兼并河东,实在是初次领兵征战的郭荣缺乏经验,因为王师在河东百姓当中颇受欢迎就临时改变了作战计划而已,但是无论军事准备还是后勤准备都难以支持这个目标。(.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符彦卿率领的北路军不能速胜契丹军,结果后方送上来的粮饷甚至都支持不了北路军在忻、代之间与契丹军维持对峙,从而凸显出晋阳之战后勤的紧张,只是适时地暴露出那次作战临时更改战争目标的盲目性罢了。

    郭荣在班师回朝之后,连续汲取高平之战的禁军军纪问题和晋阳之战的后勤准备问题这两个教训,几乎是马上就对禁军进行了大规模整顿重组,而且从此每次战争都务求后勤准备充足、作战计划详实。

    从网上与人交流军史爱好时就一直耳濡目染过参谋部作用,并且深知“打仗就是打后勤”的郭炜,那就更不会轻视作战计划和后勤准备工作了,这些特点肯定都会反映到崔承孝负责出面讲述的这份作战方案当中去。

    “……如今的局势,比起当初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镇州、潞州、晋州等地仓储极丰,更有河阳与邢、洺等地为后援,足以支持大军长围晋阳和偏师出北面阻击契丹援军,而不必担忧军食匮乏弹药不济。再者,与当初相比,契丹已经丧失了南京道,其援军只能从云州、朔州经雁门关越滹沱河谷而来,我北路阻击部队只要守住忻口寨、石岭关等要隘,契丹援军便无奈我何。”

    崔承孝手中的教鞭从沙盘上划过,点了点北汉北面被契丹占据的云州、朔州等地所在的那一片平坦高原,尤其是契丹南院大王所在的大同军节度使所在地云州,然后教鞭一路指下来,其间点过了横在北部高原与滹沱河谷之间的雁门山,再顺着滹沱河的流向从代州一直指向忻口寨,还有从忻口寨再往南的忻州、石岭关。

    顺着崔承孝的指点,郭炜看着恒山、雁门山北面的那一大片高原草场,心中不禁若有所思。那里可真是一片好马场啊……

    在幽州的北面温榆河两岸,以前被契丹亲贵们圈占抛荒的那片草地的确也是可以作为马场的,但是在郭炜将其辟为皇庄之后,还是努力疏浚灌溉渠道,把那些地全都变成了水稻田和水浇地,既可以为幽州的驻军提供给养,又能够作为迟滞契丹骑兵的有利地形。

    所以郭炜手头只是在卢龙军治下有一部分滨海草场可以作为大规模的马场,其他地方的马场都是零零散散的,而像云州、朔州周边这么一大块优良的草场还真是让他羡慕极了。难怪契丹在占据幽云十六州之后国力会迅速壮大,幽州的农业、手工业当然对以游牧经济为主的契丹助益极大,云州这边的手工业以及牧场对六院部的强大同样是功不可没的,以致于后来契丹的南院大王、西南面都统基本上靠本部的力量就可以撑持北汉,甚至出兵西夏。

    “为什么阻击契丹援军的偏师不干脆进至雁门关?忻口寨和石岭关距离太原城过近了,一旦阻击不利,围城大军可就难以转圜了,若是偏师能够前出至雁门关,河东行营不是更能指挥若定么?”

    看着沙盘上的标注和崔承孝的指点,殿前都指挥使刘光义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在两府原则上通过了攻打北汉的决策之后,这一个月来刘光义并没有闲着,运筹司在完善作战方案,他却是在琢磨自己和殿前军参战的机会,同时也对作战方案有自己的思考。

    这一次作战,设立的行营多半就是“河东行营”或者“西北面行营”了,按照当今皇帝针对党项的布置以及朔方军节度使的选人来看,“西北面行营”恐怕会留在更大规模更远地方的军事行动上面,所以叫“河东行营”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不管最后会叫什么吧,现在就称作“河东行营”却也是无妨的。

    根据刘光义自己闭门思索的结果,冲着皇帝极端重视的样子,这一战皇帝说不定会亲征,那么侍卫亲军主力留守东京的可能性就很高,如果是以殿前军和锦衣卫亲军作为行营主力的话,这个行营都部署说不定就是自己了。真要是碰上这种局面,现在就应该尽量地吃透运筹司的作战方案,所以尽管刘光义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却还是要仔细地问一问崔承孝。

    崔承孝转身冲着刘光义点头笑了笑,教鞭又一次指向了代州附近,朗声说道:“不错,若是我军能够抢占代州与雁门关,依托雁门山、恒山将契丹军堵在山北,单纯从作战方面来说自然是大妙。不过河东外州守军虽然孱弱,却也并不是可以应声而定的,代州距离云州二三百里,距离晋阳却有三四百里,而且我军从镇州、潞州前往代州都必须经过晋阳,抢占代州可未必抢得过契丹军呢……”

    刘光义默然了,的确,从沙盘上可以看得很清楚,镇州通往河东的大道是穿过井陉道直抵太原城的,从太原城往北,在东西两边山地夹峙当中,官道穿过了石岭关,经过忻州,于忻口寨附近和滹沱河相会,然后沿着滹沱河谷向北延伸到代州,这条路太原城是必经之地。

    位于太原城东面的镇州都要在这里打个弯才能去代州,坐落在太原城东南面的潞州就更是如此了。当然,滹沱河与它的支流绵蔓水一样横穿了太行山,似乎从镇州到代州就可以一直走滹沱河谷,比走井陉道更加靠北,明显是一条捷径,其实不然,滹沱河穿越太行山的那一段河谷比绵蔓水穿越太行山形成的井陉道险峻得多了,根本就无法通过大股人马,尤其是难以支持运输车队。

    在镇州、晋阳和代州之间的那个三角地区,充斥着太行山、五台山余脉形成的复杂山地,绝不是这个时代的军队可以轻松穿越的,与其试图在其间找出一条捷径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沿着官道走。

    从镇州、潞州去晋阳就有四五百里的路程了,更何况从晋阳到代州还比从云州到代州更远,而且云州与代州之间固然隔着雁门山,晋阳到代州的一路上也并非坦途,所以即便契丹援军要有一个反应过程才会发兵,从镇州、潞州出发的周军多半还是抢不过契丹军的。

    “再者,我军的军资转运也难以支持到这么远,就算是只在晋阳之北百二十里的石岭关,转运支持都颇有难度呢……这些运输车队是必须从太原城附近绕过去的,虽然我军可以将太原城团团围住,却也难以杜绝守军伺机出城袭击车队,因此保障石岭关的补给就已经是很吃力的了。

    所以将北路的阻击部队放置到石岭关至忻口寨一带,那也是条件所限,不得不尔。”

    崔承孝说着运筹司多方筹谋的苦衷,不过话语当中并不见有多少苦恼,显见得军咨虞候们对北路阻击颇具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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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大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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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大动员

    听到崔承孝这么说,虽然看他的神情依然轻松,语调依然平淡,一屋子的人还是差不多都把眉头拧了起来。(!赢话费)

    如果光是打北汉这么一个羸弱残破的势力,众人都不会皱眉感到苦恼,就算是晋阳雄城远胜于寿州、昇州吧,那也不是攻不破的,就算是一时间攻不破吧,那也是可以长期围困迫降的。反正北汉军队再怎么会守城,他们的野战能力比南唐军队都要差上一线,也就是比后蜀和南汉军队强一些,可是他们的兵力说到底就只有三万人,想要在周军的围困当中出城破围,基本上就是一个妄想。

    问题是北汉可以倚靠契丹为外援,而契丹军虽然在周军手底下已经败过好几次了,但是一众将领仍然不敢笃定契丹军就一直是那么点战斗力。关键在于契丹的地域广阔,他们每一次能够出多少援军,都可以从什么地方派过来,这些情报就连侦谍司都无法准确掌握。

    所以契丹军就是战争当中的一个不可控因素,而且还是一个比较有力量的不可控因素,这个情况是另外几次灭国之战当中不曾有的。

    “可惜从易州通往代州的西山路并不为我所独有,契丹所占的蔚州(今河北省蔚县)正横隔在中间,所以自易州出紫荆岭、飞狐口取西山路抢占代州并非良策,军队或许可以一举突击成功,粮弹补给却是难以支持。”

    研究着摆放在厢房正中的沙盘,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柴贵倒是琢磨出了一点奇思妙想,不过立即就被自己给否定了。然而他终究是有些不甘心,所以忍了忍之后还是把构想与疑虑都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崔承孝却是意外地没有搭腔,而是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顶头上司运筹司郎中曹翰。

    “运筹司也曾经构思过怎么利用西山路,毕竟幽州等燕山以南地区已经尽为我国所有,契丹的重兵多在山北和云州一带,蔚州只有少量守军,西山路的飞狐(今河北省涞源县)、灵丘(今河北省灵丘县)更在蔚州以南,和蔚州之间尚有山岭阻隔。(最稳定,,)只是军咨虞候们思来想去,从此地通过一支禁军或许不难,要在契丹守军的窥伺下维持一条转运通道却是万难。”

    曹翰或许是感觉到了崔承孝的注视,也或许是知道这个问题得由自己来解释,反正他很快就出声回应了柴贵的探讨。

    在认可了柴贵的疑虑之后,曹翰稍微歇了一口气,环顾了略显失望的众人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一路确实是可以出奇兵的地方。只要河东之战进展顺利,最终能够迫降晋阳,保障粮弹可以一直向北运送,即便契丹军深入至忻州一带与我军北路对峙,届时仍然可以从飞狐口出动一军,携十日粮弹沿西山路直击契丹军后背,定能使其全军大乱。”

    看着曹翰伸手遥指恒山、雁门山与五台山相夹而成的西山路,郭炜不禁在心中感叹,这曹翰还真是够阴狠也够冒险这样的大范围包抄,对执行的部队要求太高,以前曹翰或许不会用,不过自从郭炜的北伐幽蓟的时候使用伏波旅来了一次以后,曹翰竟然可以这么发挥,不得不说是他的性格使然。

    大军从易州出飞狐口,沿西山路包抄代州、雁门关,和当初伏波旅袭取渝关之后沿燕山南麓包抄卢龙塞、古北口可是大不相同的。

    与只有西侧接敌的易州比起来,定远军和伏波旅袭取的渝关似乎是孤悬敌境,而易州简直就可以算是非常安全的后方了,不过考虑到定远军在渤海的强大制海权,两地的形势就没有那么悬殊了,所以说进攻的出发地基本上都能够算安全地域。

    西山路处在大周和契丹接壤的边境,尤其是河东之战一旦打响,契丹与北汉在此的防御肯定是会加强的,进军固然需要一路打过去,想要退回来恐怕也不轻松;而当时的燕山南麓固然深入敌境,却因为太深入了,反而不为契丹守军重视,沿途根本就没有什么守卫兵力,进退都非常安全。

    这样比较下来,郭炜此前让伏波旅从渝关包抄卢龙塞、古北口几乎是稳操胜券的大手笔,而曹翰现在的提议简直就是孤注一掷的赌博,前者在行动出现意外的时候,还是能够比较顺利地缩回渝关甚至退到船上去的,而后者差不多就得寄希望于石岭关方向的周军在十天之内和包抄部队会师了。

    作为将狮子搏兔的战法奉为圭臬的郭炜,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赌博,关键是这么干的必要性不够大啊,就算是契丹的援军难缠一些,在忻、代之间拖着不走,只要石岭关方面顶得住,那在打下了太原城之后,全军就是慢慢地向北平推,也总是可以推到雁门关的吧?

    从石岭关一路往北,稍微大块的平原倒是也有一些,不过顶多就是适合契丹骑兵摆开阵势会战罢了,总体上狭长的南北走向谷地仍然不便于他们大范围的穿插游动,代州附近开始的西南-东北走向的西山路谷地同样不适合骑兵运动,一路平推过去真不是很难的事情,大不了就是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消耗大量的弹药,付出一定的伤亡,总比用一整支部队冒险要好。

    想到这里,郭炜摇了摇头说道:“曹爱卿此计过于用险,朕不愿把将士置于如此险境,此策还是不用的好。我朝国力鼎盛、士卒精强,即便不用这些奇谋,就是以方才运筹司提出来的正战之法,想必平定河东驱逐契丹也并无甚难处。”

    “陛下仁厚,众军定然感奋,河东伪主撮尔丑类,不足以当王师雷霆一击。”

    被皇帝否了自己的妙策,曹翰也没有丝毫的颓丧,在颂圣之后接着问道:“那么……就以崔虞候陈述的作战方案下发执行?”

    “嗯,就以那个方案为基础,成立河东行营,待朕与枢密院和四个军司商定出征将领和相关部队之后,再将方案分解下发。”

    郭炜点了点头,虽然北汉算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敌人,不过大周的这套战争机器真的开始运转起来,这个敌人也就不算啥了,还真是没必要事必躬亲的。

    不过在点头应许了之后,郭炜还是补上了一句:“此战朕将要亲征,方案就这一点作出相关调整。”

    开动战争机器是没必要事必躬亲,却不等于不用亲征了,终究是统一内地的最后一场大仗,去攻打的是天下雄城,皇帝亲自压阵还是很有必要的。郭炜当然不是要求冲杀在第一线,也不是去做真正的行营主帅,不过皇帝带上朝廷主要官员和运筹司给行营做后盾,不光是可以激励士气,驱策众将更加积极主动,对前线变化的应急反应也会快得多。

    最主要的是,郭炜在那天想起刘承钧收养子的事情,就想起了刘继业这个人,这种人是必须招降的好不好?光是委派行营都部署、都监而不是自己亲临现场,郭炜可不太放心招降的效果啊……

    刘继业……杨业……杨家将……或许郭炜营造的这个已经基本成熟的军事体系并不稀罕一两个军事天才,或许杨业也还算不上什么军事天才,但是从小听评书形成的英雄情结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郭炜可以没有太严重的历史名人收集癖,但是绝不会愿意错过了收集杨业的机会。

    …………

    郭炜的亲征意愿,这一次几乎就没有人出来谏阻,皇帝的威势日重,此战计划周详、保障有力,皇帝也没有作出亲领全军的模样,而是和枢密院、四个军司很认真地商议出来了河东行营的各级将领人选……种种原因综合起来,彻底打消了言官们切谏的念头。

    显德十五年的九月初七,一封封诏书从宫中发出,经宰相或者枢密使副署之后分往各处。

    正式设立河东行营,以殿前都指挥使刘光义为行营都部署,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陆万友为副都部署,内客省使武怀节为都监;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为汾州路都部署,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为副都部署,隰州刺史李谦溥为都监;成德军节度使李重进为石岭关都部署,洺州防御使郭进为副都部署,客省使卢怀忠为都监。

    上述人等或率禁军,或率本州州郡兵先期于镇州、潞州集结。

    任命知棣州、右补阙辛仲甫为河北转运使,掌太原东路转运事;任命知沧州、左补阙宋琪为陕西北路转运使,掌太原东路转运。两人即日上任,组织河北与陕西北路诸州军储调发太原。

    皇帝拟十月亲征,以锦衣卫亲军龙枪右厢都指挥使李守节为随驾都部署,以金枪右厢都指挥使李延福为随驾副都部署,朝中大臣大多随行,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张崇训为行在三司,监察御史知瀛州王祜为行在转运使,兵部职方员外郎窦偁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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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警讯传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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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警讯传上京

    九月的东京天清气朗,寒露将至,行人都纷纷换上了秋冬的罩衫,城外的农夫更是忙着收棉种麦,成天沾在地里面出不来,而东京城内外的禁军营地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奉诏的各支部队一边加紧着将卒之间的熟悉磨合,一边整理行装准备开拔。(.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郭炜选择在这个时候调集兵马,当然是要打一个提前量,真正发兵攻打北汉还需稍后一步。北汉的兵力的确不多,战斗力也不强,但是太原城的城防肯定能够算这些年周军攻打的第一雄城,还要防备契丹的援军,无论是禁军还是周边各州征发民夫转运军资,都需要大规模的动员,所以在正式进攻之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提前一个月进行,这个安排已经是很紧凑的了。

    在这个准备期里面,各地官府并不会大规模地征发丁夫,几个转运使还要陆续到任,到任之后也是先依靠着州郡兵把军储运向河东。一直要等到十月份,郭炜率领随驾扈从离开东京亲征的时候,也就差不多是前军分数路攻入北汉境内的时候了,那时候州郡兵就要投入战场维护新占领地区的治安,而农民们的农活也差不多忙完了,大举进攻正当其时。

    这一次郭炜打算动用的禁军不敢说是空前的,却也不会比北伐幽蓟的那一次少了多少,和灭南唐的那一战比起来更是不遑多让——这一战没有吴越这样的友军出动五万人助战,但是北汉西边的永安军、麟州和定难军都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兵力虽然远到不了五万人,但是扫平岚州、宪州、石州等地的北汉守军还是不在话下的,就是最后兵临太原城下和大周的禁军胜利会师,那也不算很令人惊异的事情。

    当然,先期赶往前线集结的禁军不算倾巢而出,刘光义、陆万友率领殿前军主力和侍卫亲军司的步军主力合计六万人马趋潞州,担任此战的主攻任务;而锦衣卫亲军都虞候马仁瑀则率领锦衣卫亲军一部两万人赴镇州,归属石岭关都部署李重进指挥,与成德军、邢洺等地州郡兵一起承担阻击契丹援军的重任;至于汾州路则是扫荡晋阳西、南周边的偏师,全部由昭义军、建雄军等州郡兵组成。

    剩下来的禁军,尤其是侍卫亲军司的马军主力会在马军都指挥使王晋卿的率领下赶赴幽州,配合范阳军、卢龙军加强对契丹的防范,最后剩下来的侍卫亲军司马军及步军一部,将会担负起卫跸京师的任务。(.赢q币,)

    亲征的郭炜则带着殿前东西班和锦衣卫亲军一部等到十月份再启程。

    这一战也算得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单纯算预备攻入北汉境内的禁军及州郡兵人数,那是不如北伐幽蓟的时候动用的兵力多,但要是算上北疆沿线为了防范契丹南侵而进入战备的部队,却是一点都不会少了。

    范阳军、卢龙军的两位新任节度使高怀德和王审琦固然会接到郭炜令其全力备御北边的诏书,王晋卿会率领侍卫亲军马军主力赶往幽州协助防御,就连义武军节度使祁廷义都奉诏加强了飞狐口的守备,伏波旅的两个军以其快速部署及山地作战经验进入易州配合义武军防御。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有条不紊的推进着,朝廷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征伐河东的举措,但是也没有着意遮掩和否认——向河东周边与北疆集结军队的力度如此之大,遮掩和否认也不会起作用。

    …………

    “官家一定要亲征么?那西蜀和岭南不都是官家选派大将去打的,河东比起那两个地方又能强到哪里去,却哪里用得到官家的龙威?”

    玉清殿中,郭炜和周嘉敏敦伦已毕,还在轻喘的周淑妃伏在郭炜的怀中,双手轻抚着郭炜的胸膛,轻轻地问出了这句话。

    嫁入宫中已经这么久了,特别是前段时间后妃们纷纷怀孕生产,让郭炜将大部分的宠幸都放到了周嘉敏的身上,既开发了她的身心发育,也让她的胆子大了许多。要是放在一年前,这样明显有干政嫌疑的话语,周嘉敏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来的,而现在的她说起来却甚是轻松自然。

    郭炜低头看了看周嘉敏的神情,只见她面色潮红,双眼仍然有一些迷惘,问完了这几句话也没有直视着郭炜等待回答,而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平缓着自己的喘息,显见得这话问得就有些有口无心。

    当然,郭炜心中明白,周嘉敏这么说话,并不是真的想要干政,而是出于一种纯粹的小儿女心态。实在是这段时间两个人打得火热,尤其是郭炜在准备亲征之后,临幸玉清殿的次数越发地频繁,让她对郭炜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刻想到这种生活不到一个月就要中断,心中登时万分不舍,这才脱口而出罢了。

    从周嘉敏以前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她应该是接受过后妃不得干政的教育的,而且对此一直都遵循得不错,今天的这句问话如果不是碰到如此特别的时刻特别的气氛,仅仅是日常相处大概都不会贸然地说出口来。

    不过和温柔贤淑的李秀梅、赵淑媛比起来,她还是娇纵率直了许多啊,这种话别说是十分内向的李秀梅了,就是更为率直爽朗的赵淑媛也很难说出来,即使她们在刚刚敦伦结束的气氛当中,心里面是同样想的。

    “嗯,河东那种荒僻疲弊之地当然用不上朕的龙威,朕的龙威是要用到爱妃身上的呀~”郭炜轻轻地拍着周嘉敏的肩背,语带调笑地说着话,引起了她的一阵娇嗔,“好了……我当真也是舍不得离开爱妃的,不过御驾亲征带上妃子总是不太妥当,所以我也就只好忍上数月的枕边孤寂了。”

    为什么自己要去亲征,北汉的状况与后蜀、南汉都有哪些不同,这些东西郭炜在面对大臣的时候自然是需要略加解释的,尤其是如果有言官明确谏阻的话,郭炜说不得还得详详细细地解释上一大通,一直到说服对方为止。

    不过面对着周嘉敏就完全不必这么伤脑筋了,因为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后妃应该关心过问的,郭炜不忍叱责她,特别是不忍两人才水乳*交融过一番,转头就用“后*宫不得干政”这么严肃的理由叱责她,也只需要稍稍岔开话题,哄一哄她就得了。

    女人是感性的,郭炜的调笑和打岔果然很快就转移了周嘉敏的注意力,一边娇嗔着,一边偎在郭炜怀中忸怩地说道:“臣妾不是妄想着随驾出征侍奉枕席了……”

    周嘉敏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心中蓦然地浮现出自己陪伴着郭炜一起出征的场面:白天衣甲鲜亮地护卫在左右,看着驾前的将士们出生入死,实地体会品味汉唐诗人笔下的边塞苍凉与雄浑;晚上则在郭炜的寝帐之中侍奉枕席,体验着沙场柔情的独特滋味……这样的生活,想起来似乎特别的有趣呢。

    不过周嘉敏马上就悄悄地摇了摇头,甩开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可是打仗,哪怕是有着必胜的把握呢,历史上除了昏君之外也没有听说过哪个皇帝或者大将是带着妻妾随军出征的,又不是长期驻扎。

    不过皇帝能够提到这样的话,可见他也是舍不得自己的,想到此处,周嘉敏就不禁把脸贴到了郭炜的胸口,自己默默地感动了起来。

    “我不是对爱妃说过了么,等到哪天亲征朔漠得胜归来,定要以亲身感受赋诗留念,这一次虽然只是围攻太原城,多半不会深入朔漠,却也说不定能够偶得一首合意的诗词,班师回朝之后就可以吟给爱妃听了。”

    郭炜随后的话语更是让周嘉敏心中一暖,原来皇帝对先前的承诺记得牢牢的呢,一点敷衍的意思都没有。念及此处,她的双手不由得环到了郭炜的身后,和郭炜贴得更紧了,只感到心中一阵暖融融的,也是浑浑噩噩的,先前的问话和想法早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

    郭炜在宫中的这点小生活自然是不为外人所道,就是起居舍人也顶多是用“帝屡幸玉清殿”这类的寥寥数语记录下郭炜在这个月的宫中行踪,不过由郭炜发出去的那些诏旨的反响则很快就不限于大周境内了。

    “周国骤然在镇州、潞州聚集大军,有大举进袭敝国之势。周人势大,敝国国小兵微,其势难以相抗……上邦乃敝国君父之国,向来卵翼敝国而抗南朝,今日事急,唯有祈上邦出兵为援……”

    契丹上京临潢府的皇宫大殿上,从北汉过来的使臣李弼伏地痛泣,极尽哀恳,向辽主耶律述律述说着周军的强大和进军的迫在眉睫,祈求契丹速速发兵救援。

    耶律述律刚刚在小山祭祀完了天地,从他射猎的黑山秋捺钵地返回上京临潢府,正要打点行装准备去黑河平甸的冬捺钵呢,就被这种意外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心中登时大感不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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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出兵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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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出兵之争

    “朕知道了……你们汉国上个月才刚刚派使者前来告哀,当时也不曾说起这事,怎么才过一个月,南朝就纠集起大军来了?”

    耶律述律皱着眉头说着这般无厘头的话,只感到一阵阵的烦心。(最稳定,,)

    今年对于耶律述律来说有很多不顺心的事情,五坊人一个个都不尽心,捕鹅放鹘的时候漫不经心,彘人更是连着犯错,不是在进献的肉羹当中搞怪,就是蓄养不得法,然后鹿人就更是监守自盗,让鹿苑凋敝不堪。

    后来惹恼他的甚至都不限于这些奴仆了,皮室军的小详稳八剌、拽剌痕笃等人在秋捺钵地围猎中心怀不满,不愿用心,把个好端端的围猎活动弄得毫无趣味,让耶律述律大大的扫兴,直把他气得当场就杀了四个人。要不是殿前都点检夷腊葛拚力谏阻,耶律述律不好驳这个布衣之交的面子,皮室军当中还不知道要掉多少颗脑袋。

    这才从秋捺钵地返回上京,打算顺顺气之后再去冬捺钵的呢,结果汉国又拿南朝的事情过来添堵。

    汉国的那个刘承钧死就死了吧,反正他不听自己的号令,擅自改年号,还擅杀枢密使段恒,明显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过死后告哀与新君继位还不是要奉请上邦册命?却没有想到他们这么服软是有原因的,目的就在这里等着呢……

    “咳……咳……陛下,南朝的东京距离镇州、潞州甚近,一个月之内大量增兵并不难。据信周军在幽州等地也大举增兵,燕山长城守备愈加森严,由此看来,南朝的确是有大举进犯汉国的可能。”

    北府宰相萧干略显尴尬地插了一句话。

    耶律述律对北汉的求援反应那么无厘头,其他人或许因为有所顾忌而不便马上说话,萧干作为北府宰相本来也不必出这个风头的,只是合该就军事问题发言的北院枢密使萧护思居然都不声不响的,萧干也就没法再沉默下去了。好在萧干自觉忠诚勤谨,皇帝对自己很是器重,相信这样出头说话也不会在君臣之间生出什么芥蒂来。(.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耶律述律看了看萧干,脸上神色未动:“哦……南朝居然如此兴师动众,在幽州都大举增兵了?那是不是有可能会进犯燕山以北奚部和五院部的冬季牧场?”

    “陛下,臣以为河东之地楔入南朝的西北部,且有居高临下之势,对南朝的河朔诸州甚至京师都有极大的威胁,而我国燕山以北牧场并无必守之地,除了少数城池之外,南朝也找不到什么好的攻击目标,故此只要有汉国在南朝左翼威压,南朝就不会贸然越过燕山进犯我国。”

    有萧干打头,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也开始发言了。皇帝方才对汉国使者的问话十分荒唐无稽,现在问出来的这个问题也很奇怪,让耶律屋质感觉必须给皇帝好好地分说分说。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从协力抑止南朝北犯而言,还是从我国与汉国的父子君臣之约而言,汉国一旦有难,我国出兵都是必须的。今日汉国使者所言,南朝在邻近汉国的镇州、潞州等地集结大军,以幽州等地的动向来看,此言定然非虚,南朝觊觎汉国之心昭然若揭,我国理应派出援军”

    耶律屋质把话说得非常清楚明了,两国之间的盟约其实还是次要的,北汉独特的地理位置带来的战略价值才是关键,这一点才是契丹必须出兵救援北汉的原因。他也不怕北汉的这个使者回去会乱嚼舌头,这种事情凡是有脑子的人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只要北汉和周国的关系不变,北汉对契丹的依赖就不可能发生变化,这个李弼再怎么回去嚼舌头都改变不了的。

    “是这样啊……”耶律述律点了点头,“那么朕现在就命令西南面都统、南院大王挞烈预为之备,让云州、朔州等地的部族开始征召兵马,等到南朝大军侵入汉国,挞烈即可以兵马总管之职统诸道兵出援,这样就可以了吧?”

    其实耶律述律一点都不笨,萧干和耶律屋质说的这些东西,他早就明白,只是在一开始被北汉的这个使者弄得情绪不好,这才会乱说一气的。现在萧干和耶律屋质这么恭恭敬敬地和他分说,这两个人又都是立过大功的,对他的忠心没有疑问,耶律述律倒是不介意给他们几分面子,就装作自己以前不明白情势,现在是欣然受教好了。

    不过他还是讨厌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打扰了自己井然有序的捺钵游猎生活,所以在表示自己听明白之后,就打算把这种烦心事一股脑地扔给驻扎在云州的耶律挞烈就完事了。

    “陛下,山南的军事原本就该南院大王负责,将预备出援汉国的事情交给他本是常理。但是此次南朝的出兵规模似乎不同凡响,镇州和潞州同时进驻大军,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情况,而且他们还在幽州增兵,显然是为了防范我国的,如此看来南朝所谋甚大,恐怕是想趁着汉国新丧之机行灭国之事。”

    耶律屋质一点都没有避嫌的觉悟,身为北院大王,略略评价过南院大王之后,马上就把重点转到了大周出兵的规模和战争目标的讨论上去。

    当然,耶律屋质的这些话是为了引出自己的建议:“南朝野心如此之大,心机如此之迫切,臣担心……仅是南院大王率西南面诸部族,其兵力不足以抗衡周主精心准备的灭国大军,最后救援不得汉国。臣以为,陛下若是想救下汉国来,除了南院大王统西南面诸道兵出援之外,还是要从其他地方增发大军,总兵力应当不下于十万,才有取胜的把握。”

    论到这种军国大事,耶律屋质就真的是完全不怕嫌疑了。其实要在耶律挞烈之外再向西南面增兵,除了皇帝亲征之外,也就只能是北院大王统兵了,就像那次和大周的幽州争夺战一样。耶律屋质自己提出这样的主张,看着就好像是在为自己争取兵权,而且还时时想着凌驾于南院大王之上,说不定就会惹得皇帝心怀疑虑,传出去也会让南院大王对他心中不满,但是耶律屋质顾不上这些。

    当年从幽州败退回来,耶律屋质痛定思痛,对现在的这个周主就一直是非常警惕的,总想着什么时候重整旗鼓好好地把他的气焰灭上那么一回。只是以前反攻幽州连着失败,而南朝在北面又没有多少后续动作,耶律述律就息了和南朝继续拉锯下去的心,把兵收回来蒙着头享乐去了。

    后面南朝不断地兼并诸侯,耶律述律都是无动于衷,甚至唐国都派遣使者冒着绝大的风险渡海前来求援,耶律述律仍然不为所动,完全满足于两国隔燕山分治。

    耶律屋质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他再怎么进谏都是没有用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汉国的特殊地位可不是唐国可以相比的,而且救援汉国与救援唐国还有一点绝大的不同,唐国和大辽是不接壤的,大辽要出兵救援唐国就需要单独和周军交战,需要强攻南朝的燕山长城防线,而汉国和大辽是接壤的,救援汉国可以走云州那边直接进入汉国境内,无需强攻南朝的预设阵地,并且在汉境可以顺利地得到补给,比打草谷有保障得多了。

    所以他就开始想着要趁此机会好好地灭一灭周军的气焰了,最好是集中优势兵力,趁着周军顿兵于太原坚城之下的时候,与汉军里应外合将周军的主力重创乃至歼灭,从而毕其功于一役,让周主在今后十多年之内都无力北顾。

    “哦敌辇是想要统领我大辽重兵在河东与周军决战?”

    耶律述律真的是一点都不笨,耶律屋质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在转瞬之间就想了个通透,当下倒是精神一振,颇有几分找到了好玩的物事那种样子。

    耶律屋质闻言却是一惊,他到了这个时候还猛然惊觉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太妥当,里面有几分犯忌的意味。不过……现在真的是和周军决战一举摧垮他们的最佳时机,错过了是会后悔的。

    “陛下,与其等着南朝兼并了河东,再重整旗鼓北犯,当然不如我大辽主动集中重兵到太原城下进行决战。不过统兵者不必是臣,若是太平王罨撤葛能够领兵出征,统皮室军和五院部、六院部、奚部等强军出援汉国,当是最佳选择。”

    耶律屋质终究还是没有毛遂自荐去要这个主帅的位置,他想好了,只要耶律述律能够同意这样的出兵计划就好,至于谁来当这个主帅,那是次要的问题。耶律屋质的确想要挽回当年失败给自己造成的声誉打击,但是顺利出兵成功作战才是重中之重,太平王罨撤葛当然不算是很好的主帅人选,但是他作为皇帝嫡亲的弟弟,执掌着国政,其位分和信任度都是最好的。

    至于这人不怎么知兵?那不要紧,太平王罨撤葛的耳朵根子挺软的,只要他到时候听得进去自己的建议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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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总管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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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总管之职

    “这却有些不妥……”

    一个出乎在场众人意料的声音,在耶律屋质的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抢着插了这么一句话,让不少人的心里面都是一奇。(.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耶律述律掉头看向那人,略显诧异地问道:“延宁以为这样做会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插话的正是北院枢密使萧护思,契丹小字延宁,这人的出言谨慎少论朝政那是出了名的,在场的文武大臣有谁不知道?就连耶律述律都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得到。所以他忽然插话反对耶律屋质的建议,而且是在没有耶律述律明确授意的情况下,确实让旁人感到一丝惊异。

    就连耶律述律本人都感到了诧异,他现在的确还没有明确的倾向。方才问耶律屋质是不是想要统领大辽重兵在河东与周军决战,也就是对此略微有了一点兴致而已,还真没有猜忌这个在察割之乱时拨乱反正的重臣;而耶律屋质随后提出来让太平王统军,耶律述律心里面还在对此进行评估呢,表面上肯定是未置可否的啊……抢着出言反对的居然会是萧护思,这可真是有点稀奇了。

    “陛下,太平王固然是久预国政的亲王,出掌大军无人不服,可是那河东远在数千里之外,而太平王又是陛下在朝中倚为臂膀的重臣,军国大事却是须臾少不得太平王,所以让太平王统军出援汉国,此事的确大为不妥。”

    萧护思知道众人都在诧异什么,他其实也是真不想掺和到这些微妙的军政权力安排当中去,世为北院吏的他在这个皇帝手下从御史中丞做到左客省使,再到御史大夫,因为遵从诏旨穷治诸王反狱而得功升任北院枢密使,他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明哲保身,什么时候又应该为君分忧。

    可是当下他是不得不插嘴的,不管他再怎么喜欢明哲保身,他也终究是契丹的舅族,和大横帐基本上是同命运的。太平王罨撤葛统军去救援汉国?就他那点军旅生涯和见识,不说到时候把数十万契丹精锐全都葬送了吧,那损兵折将劳而无功的可能性也是太大了一点。(最稳定,)

    耶律屋质需要避嫌,在自己主动提议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当中不去谋求主帅位置,不让人产生他在图谋军政大权的怀疑,萧护思很明白,这的确是无可奈何之举;太平王罨撤葛每临大事就手足无措,经常是茫然听从身边人的主张,耶律屋质大约是想要靠着他自己率五院部出征的机会掌握作战主导权,以弥补太平王罨撤葛在军事方面的低能,萧护思大体上也能够猜得到。

    但是这种安排根本就不保险嘛……

    虽然说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和南院大王耶律挞烈都是知兵善战的人,就连奚王奚和朔奴也能算一时宿将,但是谁能保证他们的意见始终一致?一旦这三个人的意见不一样了,那得让太平王罨撤葛多犹豫不定啊……即使他和耶律屋质的接触最多,信任度最高,也不能确保他就一定会听从耶律屋质的建议啊

    在耶律屋质的计划当中,和周军的这场决战肯定是没有必胜把握的,只不过是近几年出现的最佳决战机会而已,如此凶险的两国命运大决战,岂能出现优柔寡断的主帅这样一个重大缺陷?

    然而这些话萧护思又不能够直说。慢说太平王罨撤葛本人就在讨论的现场,即使他本人不在场,殿中的议论在很短的时间内也会传到他的耳朵里边去的,一向以明哲保身为从政之道的萧护思怎么可能干这样的傻事?就是以太平王罨撤葛总领国事,因而朝中离不开他作为理由,那也还要尽量避免言语当中隐含“皇帝无能”的意思,短短的一段话应该怎么措辞,已经是很伤萧护思的脑筋了。

    不过萧护思说到这种程度就已经足够了,虽然在场的耶律罨撤葛听不懂,耶律述律也或许有些迷糊,其他人却是一个个恍然大悟。

    “陛下,太平王罨撤葛不能离开行宫,多少军国大事还得要陛下与太平王商议决断呢……”

    萧干知道自己这么说话很恶心,眼下的这桩军国大事,“须臾离不开朝廷”的太平王罨撤葛就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真看不出他能够参与什么军国大事的商议决断,但是他还是不得不这么说。萧护思的顾虑和苦心,萧干自己或许可以不在乎,但是他怎么也得顾及一下萧护思的处世法则。

    “北院大王自惕隐而掌皮室军,再到北院大王执掌五院部,在横帐、皮室军与五院部都有相当威望,当年幽州之战的时候也奉皇命统领过六院部与奚部等诸道兵马,御下与知兵均为可称,适合出任诸道兵马总管,统我国重兵出援汉国。”

    说到这里,萧干情知自己的话里面有些缺陷,又连忙补充道:“当年的幽州之战,我军虽然折戟于高粱河,却并非北院大王领军之罪。周主谋取南京道的处心积虑、周军那些新式兵器的犀利……这些都不是我方事前能够知晓的,北院大王在这种种意外当中还能败而不乱,让我军大部顺利地退到了燕北,在敌军的锋芒之下仍然维持住了儒州、可汗州,其中足见帅才。而且正是因为北院大王曾经受挫于周军的新式兵器,他应该更有心得,更能想出应对之法,所以正是最适合出任总管的人。”

    既然要推荐耶律屋质挂帅,萧干自然得好好地吹捧一下他了,契丹军的高粱河之败乃是耶律屋质此生的最大污点,敌军又同样是周军,那是肯定回避不了的,必须得精心地洗刷一番。

    好在周军的那些新式兵器犀利无比早已成为契丹上下的共识,那个发射弹丸的什么火铳和投掷炽热迅猛铁球的重型抛石机更是成了许多驻扎在南边的部族挥之不去的梦靥,还有后来反攻燕山长城时遭遇到的各种天上飞的、地底埋的震天雷,都让南面的那些契丹军颇有几分谈周军必色变的意思,无形中已经大大地冲淡了耶律屋质在那场败仗当中的个人责任。

    所以萧干说起维护耶律屋质的辩护词来是毫无心理障碍,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然,萧干也曾经想过自荐为帅的。在率军平定了西北部族持续经年的叛乱之后,萧干对自己的军事才能信心还是很足的,虽然周军在装备、训练及补给方面肯定是远远强过了西北那些穷兮兮的部族,但是萧干并不认为自己就没得打了。

    但是作为国舅大父房出身的人,太祖时北府宰相萧敌鲁的儿子,萧干知道自己的权势可以很重,做北府宰相、北院枢密使乃至总理国政都是可能的,但是想要统帅五院部、六院部就几乎没有可能了,甚至统帅皮室军和奚部都难以服众。

    萧家的人,出掌左右皮室军当中的一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也是一种常规,但是想要超越诸多大横帐子弟去统领整个皮室军,乃至兼领奚部,这就比较令人侧目了,更何况是从原迭剌部当中分出来的五院部和六院部,那就是大横帐子弟的自留地。

    萧干想来想去,在几个重臣当中,属于大横帐子弟的也就是太平王耶律罨撤葛、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南府宰相耶律瑰引和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了,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虽然和皇帝亲近,也是姓耶律的,却只是宫分人检校太师合鲁之子,固然因为与当今皇帝亲近而贵显起来,仍然算不得大横帐子弟。

    在这几个人里面,耶律贤适的资历太浅了,像现在这样仅仅是指挥个右皮室军,以他的出身和战功还是很轻松的,但是想要驾驭奚王都不可能,即便是奚部、五院部、六院部全都只派出中低级将佐,奚王和南北院大王都不随军出征,耶律贤适也不一定驾驭得来。

    南府宰相耶律瑰引在资历方面也是强不到哪里去,当然,若是皇帝强行任命他挂帅,倒也勉强可以统领全军,但是萧干一点都不看好耶律瑰引的军事才能。

    所以真正有资格成为总管候选人的,除了耶律罨撤葛之外,其实也就是耶律屋质与耶律挞烈两人而已。耶律罨撤葛不论,耶律挞烈长期负责西南面军事,对北汉的政情与地形、兵况都是很熟悉的,若是寻常出兵,当然是以耶律挞烈担纲为佳,不过这一次耶律屋质主张的竟然是起倾国之兵去救援,而萧干心里面也是认可这种判断的,那么久镇西南的耶律挞烈就不是一个太合适的人选了。

    统帅倾国之兵的人,要有足够的威信,大横帐子弟出身,又是颇为知兵的,这种人就应该是长期待在行宫伴随皇帝左右的人,可以随时授予军权,也可以随时剥夺,而不是镇守一方的大将。

    萧干在心中这么一权衡,出任这个总管的人还就得是耶律屋质,那么基于气可鼓而不可泄的道理,他也就必须在提名的同时为耶律屋质的败绩洗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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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大辽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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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大辽的决心

    耶律屋质有些尴尬,按说萧干这样强烈地推荐自己担任出兵的总管一职,他即使不方便大力应和争取吧,那也怎么都得顺势旁敲侧击一下,但是萧干给他洗地洗得真是令人尴尬啊……

    高粱河之败,对于耶律屋质是刻骨铭心的,他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有朝一日昭雪此仇,然而他不会将这事挂在嘴边来说,更不会为那场败仗反复洗地。(!赢话费)在成功复仇之前,这场败仗被人拿出来大张旗鼓地说道,不管是谴责还是洗地,耶律屋质心里面都是相当不痛快的。

    所以萧干在那里大力地支持自己的出兵主张,而且是大力地推荐自己,被支持被提名的耶律屋质反倒是缄口不语了。

    至于萧护思么,因为强烈的依存关系而不得不打破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硬着头皮反对了一下耶律屋质对太平王罨撤葛的提名,这就已经是很破例的事情了,现在萧干接过了这个活计,而且明确地提出了耶律屋质这个人选,萧护思自然就回归了坐地菩萨的本分。

    倒是耶律罨撤葛本人,在听到耶律屋质提及自己的时候,一则以喜,一则以愁,喜的是威名赫赫的北院大王居然认为自己有能力统帅大军与南朝决战,愁的则是真要是皇兄让自己领兵的话,对于怎么和周军作战他是一点门道都摸不着,想到北院大王都那么败了,他的心里面就隐隐地发怵。

    后来萧护思与萧干先后都说自己是皇兄的左膀右臂,需要留在行宫当中辅佐皇兄,一切军国大事都离不开自己,耶律罨撤葛不禁有些飘飘然了,登时就对这两人的观感大好。可是再一想到自己就此失去了统领数十万国中精锐南征的意气风发,耶律罨撤葛的心中又有些失落酸楚,只是短短的一炷香内,情绪就出现了这样剧烈的跌宕起伏,可谓是五味杂陈,耶律罨撤葛思绪一下子就乱了,后面众人还说了些什么,他都全然没有听进去。

    “北院大王正是总管援军的最佳人选”

    “让北院大王统军很合适。(赢q币,)”

    皇帝在那里倾听着大臣们的建议,脸上难得地不见一丝愠色和厌烦,这在不涉及皇位以及上京、四季捺钵地安危的情况下真是极为罕见;被提名的太平王罨撤葛虽然神色变幻不定而且一言不发,不过从变幻的脸色上却可以看得出来,他对前面的议论并无恶感;北院枢密使在罕有地发言之后,似乎很满意于北府宰相的意见;北府宰相对自己的主张非常坚持;北院大王因为提名涉及自己而不便继续说话……

    如此明朗的局势,侍中萧思温和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怎么会不晓事?当然是一个个出言赞叹北府宰相的提名十分恰当,真的是知人善任,有萧何荐韩信的风范。

    不过面对殿中诸人的众口一词,方才一直在默默思索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仍然有话要说:“陛下,以往我国与南朝交战,出兵不过九月,还师不过十二月,都是因为契丹儿郎胜在马力,而军户马匹放牧草场,只有到了秋季才足够肥壮可资驰驱,一旦战事迁延,用马过度而打草谷不及,马匹就会瘐毙。现在九月将尽,群马固然肥壮,但是此时大规模征召军兵,恐怕战事并不会很快结束,一旦拖到了冬春季节,西南诸部的畜群越冬就要被耽误了,那时候即便战胜了周军保住了汉国,南面各部族都将一蹶不振……此战恐怕是得不偿失”

    作为管理杂部民事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深知放牧的规律,更了解往常出兵选时背后的道理,在他管辖范围内的那些部族,有不少都是驻扎在南线的,冬季牧场和南朝接壤,以往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因为战事伤害部族元气的事情。

    本来作为放到大辽南部牧场的部族,算得上运气比较好的了,他们的牧场即便没有西北、东北诸部族的牧场那么大,但是水草却足够丰沛,气候更是温暖,越冬比其他地方好过得多。但是在南朝的范阳军、卢龙军几次防秋行动中,周军悍然越过燕山到草原上放火烧草,就曾经让北安州附近的十多个小部族失去了冬季牧场,结果在进入春季之后牲畜大量饿死,部族人口直线下降,很多在三五年之后都没能恢复过来。

    虽然那几次是周军主动攻击,遭受惨重损失的部族是因为自己的牧场被周军烧杀扫荡,而这一次预定的是大辽主动出击,作战将在汉国境内展开,对南边各部族的牧场不会有直接的破坏,但是按照耶律屋质和萧干等人的意思,这一战要出动倾国之兵,也就是几乎要把南边各部族的壮丁与马匹征发一空,那马群正常越冬是想都不要想的了。

    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南朝那边还只是在向镇州、潞州集结大军,而没有攻入汉国境内,等到他们进攻汉国而大辽出兵救援,肯定是十月份甚至还要往后的事情,以耶律瑰引见识过的周军战斗力,他可不相信战争会在两个月之内结束——大辽很难速胜,当然周军想要快速攻破晋阳也是不太可能的。

    战事就这样拖到春季,南边的冬季牧场气候再温暖,也不够保证畜群越冬用的,必须得靠人力打一些干草补充饲养,而为了战争动员阖族的壮丁南征,这些力气活就得全部压到留守的妇孺身上了,这种情况可是真不乐观。而跟随壮丁们南征的那数十万匹马呢?没有合适的越冬保养,还得连续征战,积攒了整个夏秋的肥膘恐怕都支撑不下来,最后就算是胜了周军,那数十万匹马还能剩下来几成?

    这一战有什么必要去打?为了汉国刘家火中取栗么?从高粱河之败以后,耶律瑰引就一直不觉得再有和南朝一争雄长的必要了。其实按照他的心中所想,南朝以前之所以孜孜于北伐,不过就是为了收回他们的故土而已,在收回了南京道之后,周军不是就一心防守着燕山长城么?即便偶尔越过燕山进行烧草防秋,那也只是一种攻势防御,可从来没有对北安州进行围攻,更不要说占据任何一个牧场了。

    汉人种地,契丹人放牧,这是两边人的天性不同,嗣圣皇帝一心想要占据汉地享受汉人富贵,最终也没能讨到什么好,虽然那时候大辽的军力比汉人强得多。

    现在南朝的军力可不比大辽差了,或许他们的骑兵数量不多,撒到草原上奈何不得契丹的骑兵,但是在双方预定的战场上面表现可不差。而不管是去争南京道还是去救援汉国,双方都是必然会走向预定战场的决战的,在那样的战事当中,契丹人骑兵虽多都是占不到多大优势的。

    萧干和耶律屋质说的那些防微杜渐的道理,在耶律瑰引看来纯属夸大其词危言耸听,根本就是不必要的担心。

    正如契丹人不会种地一样,汉人也不会游牧,就说太祖和嗣圣皇帝掳回来的那些汉儿吧,如果不是从小在契丹人中间长大,他们就没有一个学得好放牧的,这些人擅长的依然是种地、筑城,从上京到北安州这些城池和周边的耕地,都是这些汉儿搞起来的。

    所以耶律瑰引相信南朝并没有占据契丹故地的心思,因为从上京到北安州这一系列草原上强行建起来的城池,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光靠着城边的耕地仍然不能自给自足,而且城中的人口比起幽州等地差太多了,更不要说和汴梁去比。

    这样的宜牧不宜耕的土地,汉人打死打活地要来又有什么用?

    因此双方还不如就此默契地隔燕山而治算了。在这一点上耶律瑰引是同意耶律述律的,只不过耶律述律作出这种决定是因为自己的懒散,图省事得过且过,而耶律瑰引则是经过了理智的思考之后得出了对大辽和大周两利的方案。

    “南府宰相的顾虑有些道理,与周军的决战肯定是要迟至十月份以后了,而且不会是一两个月之内就一定决得出胜负的,如果光是南边的各部族用自己的人力物力支撑,这一战确实不好打。”

    听到耶律瑰引的言论完全就是在对自己的决战企图釜底抽薪,耶律屋质不再顾忌避嫌了,哪怕众人都在保举他出任这个援军总管,他也得直面对方的质疑。

    不过耶律屋质甫一出口的话,却是认同了耶律瑰引对战况与后勤的基本估计,当然这是因为对方说的确属事实,作为一个深通兵略的大部族之长,耶律屋质没有必要强词夺理。

    他完全可以用足够的道理消解掉耶律瑰引的驳难:“……然而我国此战是为了救援汉国,战事又是在汉国境内展开,南面各部族的牲畜越冬饲料当然就要汉国出力解决,随军出动的数十万匹马更是不必去打草谷。南府宰相应该知道,当初南京道尚在我大辽手中的时候,那些种地的汉儿可以管多少牲畜越冬,汉国也是种地的,河东虽然比南京道狭小,我想管几个月的饲料还是做得到的吧?他们可是面临着生死存亡,就是拚着用掉积储都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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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北汉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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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北汉新君

    “北院大王说得不错南朝皇帝的野心不可小看,既然他们当年可以夺取南京道,今后未必不会越过燕山北犯。(赢q币,)周军至今犹能安守燕山长城,只是略略北出防秋烧草,汉国雄踞其西北威胁其范阳军后路的形胜之势不可小视,一旦汉国被南朝所灭,周军据有河东,与其范阳军、卢龙军连成一气,我泽州(契丹的泽州在今河北省平泉县)至朔州一线都将被其兵锋所逼,到时候谁敢担保周军不会北犯?又还有谁能够牵制周军?”

    萧干连忙大声地表示对耶律屋质的支持,极力向耶律述律陈述北汉灭亡的危害性,心里面对耶律瑰引表现出来的妥协退让大为不满。

    作为主管五院部、六院部、奚部等重要部族军事民政的北府宰相,萧干当然也知道这些年周军越过燕山烧草防秋对驻扎在南方诸部族的伤害,虽然奚王府六部主要担负侍从宫帐的职责,但是奚部的人口可是和五院部、六院部一样占据着南边的那些大牧场呢。

    六院部在西南,他们的南面是汉国,倒是基本上没有受到周军的侵扰,可是五院部与奚部的很多牧场都在周军的打击范围之内,这些年遭受到的损失不会比南府管辖的乙室部等部族小了。

    只是南府宰相从中看到的是应该避免和南朝交恶,应该对在冬春之际发起军事行动慎之又慎,而萧干却是和耶律屋质一样看到了北汉灭亡的危害性,看到了与南朝争衡的必然性以及保住北汉的必要性,看到了利用北汉自保的急切来保障契丹军补给的良机。

    “…………”

    耶律瑰引不做声了,虽然他在内心仍然坚持自己的认识,对萧干和耶律屋质等人的顾虑颇不以为然,但是他没有能力去证明自己的观点。

    谁敢担保周军不会北犯?耶律瑰引再怎么确信汉人不会希图契丹人的牧场,也做不来这种担保啊……如果汉国被南朝灭亡了,谁能够牵制周军?答案当然是没人能够,不过汉国的这种牵制作用也就只有在南朝将来必定会北犯的前提下才有意义,如果双方今后隔燕山而治相安无事,汉国的存亡问题并不打紧吧?为了这种可能性不高的未来威胁而在当下就主动寻求与周军决战,耶律瑰引始终不认为这么干很明智,但是他很难就此充分论证。(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唔……”

    耶律述律环顾了一下殿上诸人,自己的胞弟坐在那里一脸的茫然不知所谓,北院枢密使萧护思自从插了几句话以后又恢复到了平常那种无欲无求的镇静,萧干和耶律屋质两人略微有一些激动,耶律瑰引在那里欲言又止,萧思温和高勋则在隔岸观火。

    “南朝在镇州、潞州等地集结重兵,有兵袭汉国之势,谕西南面都统、南院大王挞烈预为之备。朕命北院大王屋质为援汉兵马总管,率右皮室军赴云州,统诸道兵出援汉国,南院大王亦受其节制。”

    耶律述律的脑袋很清醒,对于萧干和耶律屋质强调的那些东西,他能够明白,汉国确实有保下来的必要性,用汉国的粮饷在汉国的土地上和周军进行决战,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虽然耶律述律不喜欢麻烦事,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知道去做的,正如当年派兵救援南京道,正如前些年派兵平定西北部族叛乱,反正这些事情都有耶律屋质。萧干等人出头,又不需要他去亲征,总的来说也不算太麻烦了。

    对于耶律屋质的忠诚度,耶律述律还是信得过的,现在他自己避嫌不争这个总管职位,萧干则大力保举他,那就让他去吧……至于自己的这个弟弟,朝中的确是需要他来处理一些杂务,让自己可以腾出时间来饮酒射猎,再说罨撤葛的领兵能力还真说不好,大臣们好像都不看好他呢,就连一向很少说话的萧护思都说了话。

    “陛下如此信重,臣定当鞠躬尽瘁”

    耶律屋质只是因为避嫌才不去争取这个总管职位,他可绝对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现在皇帝点名要他挂帅,耶律屋质当然不会推辞,而且因为皇帝这么信任他,耶律屋质真的有一种感激涕零为君分忧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体验。

    “陛下英明……”

    没得说,皇帝难得如此振作一回,就连耶律瑰引也只有暂时放下自己对此战的异见,恭声称颂起来,其他人就更是为了皇帝的英明欢欣鼓舞了。

    “上国天子明见万里,敝国上下铭感五内”

    北汉的使臣李弼在大殿上煎熬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契丹君臣就出兵救援北汉之事达成了一致,知道契丹不仅会出兵,而且是派出重兵,意图和可能侵入河东的周军进行决战,这样一来自己的使命就要算超额完成了,登时就是心中大定。

    …………

    “陛下,臣等知道陛下纯孝,服衰裳视事,寝处独居勤政阁,是国事与孝义两不违。可是陛下刚刚即位,郭无为在先帝时就弄权已久,宫中卫士多为其亲信,陛下如此独居甚为可虑”

    太原显圣宫中也有一个“陛下”,此刻正一身丧服地处理着政务,却正是契丹君臣商议救援的新任儿皇帝,北汉的第三任皇帝刘继恩。

    刘继恩刚刚继位,其实朝中也没有什么重大事项需要紧急处理的,太行山以东与潞州那边周军集结重兵的警讯也已经处理完毕,不外乎就是派人加强晋阳周边的警戒,再派使者去上京哭求援军罢了,这些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刘继恩也只能干等着大周和大辽各自的行动而已,他自己是没有多少主动权的。

    当然,也不是朝中没有大事就无需忙碌政务了,新君即位,给文武百官进秩是必经的程序,虽然大部分的名单和进秩表都可以由吏部与礼部拟好,但是有些重要人物还是要刘继恩自己出面特别对待的。

    比如在先帝后期已经是一手遮天的左仆射、平章事兼枢密使郭无为。

    不过现在趴在地上进谏的这个人把刘继恩的注意力从奏章上面扯了出来。趴在地上的这人名叫郑进,是已故礼部侍郎郑珙的儿子,太原府都押衙,进言的是刘继恩的安全问题。

    刘继恩只是摆了摆手,很随和地说道:“郑卿起来吧,朕有何可虑的?郭仆射乃是先帝重臣,总揽国事多年,对我刘氏忠心耿耿,朕这就要进其守司空呢,你就不必说些可能让君臣不和的话了。”

    刘继恩这话听内容倒是责备得很严厉,不过和他说话的随和态度一结合起来就显得非常的违和。

    对于这中间的微妙意味,郑进当然是心里面门清的。

    郭无为是什么人?那是在先帝手下都权势熏天气焰嚣张的,老宰相卫融被他逼到了忻州,两任枢密使段恒和赵弘被他逐出太原踢到了汾州和岚州,段恒尤其不被郭无为放心,所以外放到了汾州还不行,最终仍然被郭无为派人缢杀了事;就说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蔚进吧,勇冠三军的人物,在先帝手下执掌亲军,就因为和郭无为的关系不好,在先帝卧病之时终于还是被郭无为落去军职出守代州。

    眼前这个嗣皇帝也算是隐忍多年,先帝卧病之时以太原尹监国,犹自晨昏定省从未有违礼之事,这才坐稳了储君之位,直到顺利继位。但是当初先帝一度起了易储念头的时候,郭无为可是一点都没有帮他说过话,而且至今都牢牢地抓住文武大权,嗣皇帝其实早就想把这个权臣逐出朝堂了,只是始终都没有把握而已。

    现在嗣皇帝趁着给文武百官进秩的机会,要进郭无为守司空,其实就是外示优礼,内中则显然是想逐步疏远侵夺其实权。

    嗣皇帝的这些政治布局,郑进作为官宦世家和太原府的亲吏当然是看得明白的,但正是因为如此,郑进才越发地担心——连自己都看得明白嗣皇帝的布局,没道理郭无为这种老奸却看不明白了,以郭无为在朝中和军中的根基,天知道他会有多少种应对之策

    郑进能够想到的最危险也是最直接的可能,那就是郭无为一旦发觉自己有失去实权的危机,说不定就会铤而走险弑君。

    可是嗣皇帝的保安措施实在是太过疏漏了……

    “陛下,宫中卫士谁人可信谁人不可信,短时间之内难以甄别,陛下此前长期担任太原尹,并且以府尹监国,左右亲信都在太原府,自当以太原府牙兵翊卫。如今陛下为先帝守孝,独居于勤政殿而不便安居太原府衙,这是陛下的纯孝,臣不敢置一词,只是陛下合该将牙兵召入宫中翊卫,而不是让他们留在太原府廨啊”

    嗣皇帝可能觉得宫中卫士都是先帝安排的,足以将自身安危付与他们,郑进可不敢这么想,他心里面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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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晋阳惊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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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晋阳惊变(一)

    刘继恩抬眼看了看趴在跟前的郑进,心里面着实有些感动,这个仕宦之家出身的太原府故吏,忠心真的是没得说,只不过太杞人忧天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郑卿过虑了……”刘继恩左手轻轻地抚着自己那腆起来的小肚子,右手捋着长髯,微微地摇着头说道,“郭仆**干任事,故而先帝令其总揽国事,朕出登大宝,正要倚重老臣,岂可擅疑之?宫中卫士更是出身军将之家,累代侍奉我刘氏,不曾出过丝毫差错,岂能轻疑?若是将原先的卫士摒除在外,而以太原府牙兵翊卫朕,恐怕会令军士寒心啊”

    “可是……”

    郑进抬起头来急切地看着刘继恩,还想再继续争取一下,只是嗣皇帝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怎么劝说呢?再说下去可就真的要成为一个进谗言离间君臣的小人了。

    不过郑进心中真的是非常不安,在听了嗣皇帝的话之后,那种不祥的预感不仅没有消弭,反而是越发地强烈了。

    看着坐在那里显得分外魁梧的嗣皇帝,郑进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想到了一个突破口,连忙吸了口气沉声说道:“陛下,臣绝非在此离间君臣,宫中卫士的忠心或许多数可靠,但是今日值哨的供奉官侯霸荣乃反复小人,陛下万万不可轻信还是从太原府召些牙兵入卫吧”

    “侯霸荣?”刘继恩笑了,又一次摇了摇头,“郑卿真的是忧心过甚了……侯霸荣可是世祖招安的豪杰,任散指挥使戍守乐平多年,当年降于周国,那是因为敌军势大众寡不敌的迫不得已,后来一旦得到机会不是又弃暗投明了么?侯霸荣在降敌之后被周主补为内殿直,可不曾有歧视委屈,他能择机奔回,当是纯出于对我刘家的一片忠心,切不可目之为反复小人”

    刘继恩真的是感到好笑了,这个郑进,忠心是很好的,就是太杯弓蛇影了一些,自己作为新君,要想在郭无为独掌军国事的局面下迅速亲政,虚怀若谷广纳贤才是必须的,哪里能够处处疑神疑鬼的?

    “陛下陛下纯孝仁厚,臣等自然深知,但是万万不能宽厚无边啊”

    郑进是真的急了,嗣皇帝都可以把侯霸荣这种出身群盗的反复小人看作是纯臣,这份仁厚当然可以让他们这些太原府故吏感动,相信多数宫中卫士和朝臣也是可以迅速归心的,但是过于缺乏警惕性,其中的隐患真的是太大了所以这时候的郑进已经有些口不择言。(最稳定,)

    刘继恩又是摇了摇头,倒也没有显出不耐的样子,而是温言说道:“好了……郑卿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朝中与宫中之事朕也是心中有数,卿还是回太原府衙去吧,继元初任府尹,尚需你们这些能吏勤加辅佐。”

    嗣皇帝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郑进终于说不下去了,他的那些不祥的预感终究只是想象和感觉,其中并无丝毫的证据,说得再多,嗣皇帝不信也就没有办法了,他总不能擅自从太原府衙调牙兵入宫吧?再说新任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太原尹刘继元也的确需要他们这些太原府的故吏大力协助,自己老是待在宫中也的确不是个事。

    “陛下善加珍重,臣告退了。”

    进言无果的郑进只能怏怏告退,在退出殿门的那一霎那,郑进看着端坐在案几前显得魁伟无比的嗣皇帝,忽然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切。按说嗣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以太原尹监国,在府衙内办公的样子郑进是见得多了,进出来去的样子也见得多了,对嗣皇帝现在的样子应该是一点都不会感觉陌生的,但是他就是从心底浮现出一股不真切的感觉来。

    嗣皇帝身长腿短,在骑马和坐着的时候都显得相当魁梧,而在徒步行走或者站立的时候却又像是侏儒,这在太原府衙乃至整个太原城都不是什么隐秘,不过此刻的郑进却感到继位之后的刘继恩比以前又魁梧了一些,也不知道是这些天嗣皇帝坐着的时候比较多才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还是嗣皇帝如今的气度真的比以前高大了许多。

    宽厚无边?刘继恩看着郑进退出去的殿门,心中自嘲地笑了起来。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刘继恩在继位之后的确需要表现出虚怀若谷的样子来,汉光武帝都可以做到不加戒备地夜宿铜马军军营,自己难道连先帝的卫士都折服不了?现在可并不是对朝臣和禁卫进行甄别清洗的好时机,所以他必须用恩信笼络,甚至在继位之后都没有要求诸弟改名避讳。

    但是谁要是以为他刘继恩只有妇人之仁,那可就大大的错了。照理来说郑进这种跟随他多年的故吏,应该清楚他的手段啊……当初监国的时候,郭无为建议逐步斥去公族,自己虽然没有全盘采纳,却也借机把对自己的储位威胁最大的刘继忠赶往忻州,最后还将其缢杀,如此果决的手段,郑进怎么就给忘了呢?

    不过忘了也好……如果连郑进这种身边故吏都忘记了自己当初的阴狠果决,其他人定然是更不会记得了,那么自己在继位之后表现出来的仁厚就更有说服力了,更加能够感动人。等到自己在朝中和宫中都掌握了足够的实力之后,就可以用雷霆手段将郭无为这等擅权专断之人驱逐,从而一举总揽大权,然后再慢慢地削夺刘继元、刘继钦等人的职权。

    而在此之前,可不能因为盲目地把太原府牙兵调入宫中以致于打草惊蛇。

    …………

    大汉天会十二年的九月二十九日,午后。

    这一天,朝臣们都出宫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场所,刘氏宗子们也已经陆续出宫,守灵的就只剩下了宿于勤政殿的嗣皇帝刘继恩。不过刘承钧驾崩都已经有六十多天了,守灵的刘继恩不可能还像头几天那样的彻夜不眠,甚至连一整个白天都打熬不住,看到其他人纷纷出宫,自己也就偷了个懒回到了勤政殿补觉。

    勤政殿的门口,两个殿直站得笔挺的,宿卫着酣睡中的嗣皇帝。不过这种宿卫也就是摆一摆样子而已,深宫大内的哪里有什么闲杂人等进来冲撞了皇帝,虽然太原的显圣宫是从前的北京留守府改建而成,比不得洛阳与汴梁的皇宫大内那种规模,但也不是寻常的府衙可比,从宫门到勤政殿还有一大段路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闯得进来的。

    一个高大的人影向着殿门慢慢地踱了过来,这两个殿直在看到了这个人影之后,身体绷得更直了,挺胸腆肚地昂着头轻声叫了一句:“供奉官”

    “噤声陛下还在殿中歇着吧?不必多礼喧哗了。嗯……你俩值守甚为勤谨,我是心中有数的,以后总要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你们快点升职,到时候外放州郡壕砦做一个散指挥使……宿卫宫中尊贵是尊贵了,就是管不了几个人,也过手不了多少钱帛……”

    来人神情淡然地慰勉了几句,虽然语调并不热情,不过话语间的意思还是让两人心中一阵欢欣鼓舞,登时连脖子都梗起来了,只盼着皇帝现在就起身看见自己的忠勤,然后马上就赐给自己一个出身,再派到外面花差花差。

    侯供奉官就是壕砦散指挥使起家的,日常闲谈的时候早就听他说过了,在外的散指挥使掌管着一座山寨的军士和用度,那就是一方土皇帝啊,差使人自然是没得说的,每月过手的钱帛也相当可观,只要手指缝稍微松那么一点,宿卫宫中一年的薪俸都未必比得上驻守山寨一个月,就算在宫中时不时的还有皇帝的犒赏,那一年也就最多顶得上驻守山寨三四个月的进项。

    现在侯供奉官当面给自己这样的许诺,这事怕就**不离十了,他以前在先帝面前保举的那些人,在先帝和枢密院那里就从来没有碰到过阻挠,基本上侯供奉官事前承诺说给什么位置,最后授职的就是什么位置。

    “多谢供奉官”

    二人得了侯霸荣的提醒,倒是压着嗓子回话了,生怕惊扰了正在补眠的嗣皇帝,不过声音当中的惊喜激动却是一点都没有减少。

    侯霸荣豪爽地一挥手:“谢啥?儿郎们跟着俺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侍奉陛下,总要有一个好的前程不是你们识做,俺当然会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总不会亏待了众儿郎。对了,方才俺打殿后巡过,听到那边草虫忒多了点,吱吱喳喳的吵扰得很,怕会打搅了陛下歇息,你们现在就去殿后捉掉那些草虫,就算是实在捉不尽的话,也要尽力驱赶得远了……殿门口这个哨,俺就替你们站上一站,你们快去快回”

    “这个……”

    两人闻言一愕,互相看了一眼,又望了望站在面前的侯霸荣,心中虽然略微感觉有些不妥,终究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不妨事不妨事……也就是替你们两个站上半个时辰左右,俺都不嫌累,你们还在乎啥?放心,陛下不会这么巧就醒过来,是看不到你们离岗的,再说有俺在呢,就算陛下醒来,俺也会解释清楚的,对你们只有好事没得坏事。”

    侯霸荣依然豪爽直率,担保的话也是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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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晋阳惊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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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晋阳惊变(二)

    侯霸荣笔直地站在殿门口,亮如鹰隼的双眸一直盯着两人渐渐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转过了西边的墙角消失无踪,然后在心中再默数了十多下,这才收回了目光,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撮起嘴唇小声地打了一个呼哨。(最稳定,)

    随着这声呼哨响起,东边墙角那里呼啦一下子就蹿出来十多个军卒,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身材臃肿,明显是内着铠甲外罩锦袍的打扮,手中拿着明晃晃的短兵,神情严峻目光肃杀。

    “侯供奉,这就进去动手罢?”

    这十多个军卒很快就冲到了殿门口,为首的汉子冲着侯霸荣略一拱手,悄声地问道。

    侯霸荣随手点了点走在后边的两个人说道:“你们两个,留在门口值哨,一定要像模像样的别被其他人看出了破绽。等那两个人回转的时候,趁他们不备赶快动手杀了,万万不能让他们喊出声来”

    吩咐完留守殿门口的人,侯霸荣这才冲着剩下来的十多人摆了摆脑袋:“你们都随俺进去,最后进来的人把大门反闩上,动静不要闹得太大了,快杀快撤今天勤政殿这块虽然归俺管,一炷香的时间里面出不了啥事,那也要防着这里的动静被邻近宫殿的守卫听到。”

    “侯供奉也忒小心了吧……不是说朝中还有大人物在暗中维护咱们么?其他宫殿的守卫听到了也不能胡乱地过来打探,还不得朝臣做主啊,有大人物在那边拖延一下,咱杀完了拎着这伪主的脑袋就走,不会有啥的”

    “就是~亏得这事是侯供奉首倡呢……”

    “侯供奉也是在两国之间来回好几次的人物了,不用这样胆小吧”

    看着侯霸荣在吩咐了一通之后就去慢慢地推门,这十多个军卒却在后面议论纷纷,虽然知道这地方和他们将要干的事情不宜喧哗,一个个都尽量压着嗓子,不过几个人同时吵嚷,那声势在侯霸荣听来却也不小了。

    侯霸荣也不答话,知道这些人不比方才那两个殿直,以自己供奉官和顶头上司的身份是压不住的,自打收买笼络了他们来谋划大事之后,他们已经从自己的下属变成合作者了,可不是能够呼呼喝喝的。(!赢话费)

    好在这些人的吵嚷声音其实也不大,就是近在跟前的自己会觉得耳边蚊蝇嗡嗡叫一般闹得慌,稍微隔得远一点听来其实和虫叫声差不多,根本就听不真切。

    吱呀一声,尽管侯霸荣已经是悠着劲在推这扇大门了,而且他对这扇门的状况也是十分熟悉,在大门敞开的那一霎那,门枢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来一声比较大的响动。

    “哪个贼厮鸟在弄大门?”

    殿内传出的一声尖利的喝问让侯霸荣面色一紧,当下就是一咬牙,抽出腰刀疾步向里面冲,一边冲一边低声呼喝道:“速速冲进去动手,一个不留”

    “什么人擅闯……”

    “啊护驾”

    方才喝问的那人又问出了半句话,然后问话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殿内发出一连串的几案碰撞翻落的声音,还有铁器的撞击拖拉声,以及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又是一声惊呼,音色粗豪,正是北汉嗣皇帝刘继恩的声音,不过早已没有了和郑进说话时的威严与温和,听来纯然就是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殿门口,两个军汉绷着脸纹丝不动地站在两侧,里面的闹嚷对于他们来说好像就是不存在一样,最后进入殿内的两人正在给合上的大门挂门闩,而其他人都加快了脚步往堂屋里面冲。

    勤政殿的书堂内,几案侧翻到了门边,一个内侍躺在堂屋的正中,已经是身首异处了,刘继恩穿着内衫,外面只是胡乱地披了一件罩袍,正绕着堂屋里面的屏风窜来窜去,不时还拨拉着身后的屏风来阻挡追兵,然后趁着歇口气的功夫再高喊一声“护驾”。

    几个军汉挥舞着手中的短兵追着刘继恩砍,只是书堂内有书架,有屏风,还有内侍的尸首与翻倒的几案碍脚,急切之间他们竟然都追赶不上,挥动的刀刃每每都看到了屏风上。

    “伪主往哪里跑”

    侯霸荣是第一个冲进书堂的,不过在一刀砍了那个警醒的内侍之后就堵在门口没动,他原本以为后面冲进来的几个军汉要解决掉刘继恩很容易,却没有想到在几息之内他们的刀子居然连刘继恩的毛都没有削下来一根,反倒是让刘继恩连着喊出来几声“护驾”,这一下他再不能保持镇定了。

    没有追着刘继恩砍,侯霸荣自然比那几个追兵更能看得清楚形势,刘继恩在屋内猴急的乱窜其实毫无章法,别说追兵难以判断紧跟,就连侯霸荣都无法用预判进行拦截。不过好在刘继恩的腿短,在屋内窜来窜去的就是甩不开那几个追兵,而侯霸荣就守在书堂的门口,刘继恩几次想要冲出门,抬头看到侯霸荣都只得折了回去。

    不过冷静地观望了片刻,侯霸荣总算是觑到了刘继恩的一个破绽,就在对方又一次面朝大门无望地折回的时候,侯霸荣压着嗓子呼喝了一声,挺着腰刀前冲了几步,刀头直接就搠进了刘继恩的胸腹之间。

    受创的刘继恩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侯霸荣,左手抬起指向对方,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发不出声音来,最后终于两眼一翻往后就倒。侯霸荣也不等刘继恩倒地,从他的胸腹之间拔出刀来,靠过去一刀枭下了对方的首级。

    “赶快撤”

    侯霸荣扯下刘继恩身上披着的那件罩袍将首级裹了,一边往腰带钩上面挂,一边急急地向屋内的军汉下令。行动还算是顺利,但是刘继恩此前的那几声呼喊肯定会惊动旁人,杀死他也比预计的时间耽搁了一点,即使有那个朝中重臣暗中拖延,给他们留下来跑出太原城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

    “你们是谁?陛下喊‘护驾’你们为何不动?”

    两个被侯霸荣打发到殿后去捉草虫的殿直才刚开始到地方动手,就听见殿内出现异常的响动,居然还有类似嗣皇帝呼救的声音,当下就吓得面色青白,哪里还顾得上侯供奉官交代下来的事情啊……

    两人从殿后又匆匆地赶回殿门口,结果就看见门口直直地杵着两个军汉,先前信誓旦旦替换他们值哨的侯供奉官压根就不见影子,这一下心中各种疑惑、愤怒、恐慌之类的情绪乱七八糟地涌上来,脑袋一热,右手按着刀柄就冲上去喝问。

    门口的两个人转头瞟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嘴好像要答话,结果等两人凑到跟前要听他们回答的时候,两道寒光一闪,尖刃已经搠进了他们的胸膛。

    “有人作乱”

    守住勤政殿门口的那两个军汉杀完了人,料定邻近宫殿的护卫还没有这么快过来,正在慢条斯理地处理呢,就听见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然后又是一声愤怒的呼喊。

    方才杀死殿直被人看见了这种地方这个时候居然有巡哨的禁卫根据侯霸荣事前的调查分析,明明这一段时间不应该会有巡哨经过这里的啊两个人心中是既震惊又迷惑,虽然伪主的那几声呼救肯定会招来人查探,但是不应该有这么快,而且也不可能看都不看问都不问就直接说“有人作乱”,眼下出现这种异常,只能说他们杀人的时候不幸被人看了个现行。

    碰上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勤政殿的大门已经被他们的人从里面反闩上了,来的人听脚步声不会少于二十个,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人抵挡得住的,别说是抵挡了,就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二人再没有多想,也没有对视商量一下,却是不约而同地撒腿就往殿后奔去。

    “卫俦,带上一队人去追这两个反贼,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其他人跟着我冲进殿去救陛下,除了陛下之外,殿内定然都是乱臣贼子,儿郎们一个都不要留,全部砍了”

    大内副都点检郝惟庆心中莫名地激动,也有一些恐慌,此时嘶哑着嗓子对属下发布着一条条军令,心口却在嘣嘣嘣直跳。

    显圣宫中的禁卫以往并没有安排这样的巡哨,不过左仆射、平章事兼枢密使郭无为这两天反复叮嘱他要严加戒备,说在国丧的时候又面临强敌压境,国家风雨飘摇,内里难保没有宵小会谋划什么苟且之事,嗣皇帝的安危需要加倍留意,郝惟庆这才特别增加了几班巡哨,重点照顾嗣皇帝歇息的勤政殿左近,而且是由他自己亲自带队,却是万万都没有想到竟然给郭仆射说中了。

    显圣宫中,还是先帝的灵柩停放地附近,如此森严之地,竟然会有乱臣贼子白昼杀死殿直,天知道勤政殿里面现在会是一个什么模样嗣皇帝如果没事还好,一旦嗣皇帝有事,自己可真就百死莫赎了……这些天杀的乱臣贼子,的确是要像郭仆射说的那样杀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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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晋阳惊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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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晋阳惊变(三)

    显圣宫的正殿,北汉的文武大臣济济一堂,正在就当天的突发事态举行会议。(.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在场众人每一个都难掩自己脸上的那一片震骇之色——刚刚继位六十多天的嗣皇帝,竟然在勤政殿被一伙乱军弑杀了大汉国在一年当中竟然要面对两场国丧。

    刘继恩这人虽然不是睿宗孝和皇帝的亲子,不是正宗的刘氏血脉,但确实是孝和皇帝指认的嗣子,群臣或许对他的才能品性有所疑虑,但是对他继位的正统性还是不存在怀疑的。而且嗣皇帝已经年过三十,是十足的长君,又在太原尹一职上历练多年,孝和皇帝病重时已经监国,由他来继位,在强敌即将压境的时候无疑是稳定人心之举。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还算众望所归的嗣皇帝居然只在龙床上坐了六十多天在强敌环伺之下坚持了十多年的孝和皇帝英年早逝,大汉的世仇周国眼看着要乘丧入侵,众心惶恐之际,原本要靠着北面的大辽上国和家有长君这两项条件稍微安顿一下人心的,结果还能出这样的大事。

    听到消息的文武大臣无不震骇、惶然,上国册立嗣皇帝的使节刚走,本国去求取援军的使者尚未返回,上国会不会派援军来还不知道呢,这新君就没了,群臣能不心中乱纷纷的么?

    而且弑君的是什么人?那是负责翊卫嗣皇帝的一部分禁军,领头的还是当天主管的供奉官,作案现场就在显圣宫的勤政殿,而且据抓到的两个贼子交代,他们是打算用嗣皇帝的首级在周主那边作投名状……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可怕之极。

    得亏是大内副都点检郝惟庆足够警醒,这些天特别加强了宫中的警戒,还是自己亲自带人巡查,那些已经枭了嗣皇帝首级的乱臣贼子才没能逃出宫去;也亏了郝惟庆这个已故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郝贵超的族侄有些见识,在平定叛贼之后迅速约束部伍,没有任这个噩耗流传出去;也就是执政的左仆射、平章事兼枢密使郭无为足够冷静,在接获了郝惟庆的报告之后,只是迅速召集重臣入宫计议,一直到了正殿才向他们传达了相关的情报,而没有扩散消息范围。(!.赢q币)

    不然的话,外面强敌压境,上国援军未定,嗣皇帝骤然遇刺,这样的消息传播出去,太原府恐怕会在一夜之间乱套的。

    “……那些贼子从里面把大门给闩上了,臣情知不妙,心忧嗣皇帝的安危,当即命令属下架梯翻墙而入,前赴后继,伤亡达三十人,最终将藏身于勤政殿中的十三名贼人格毙……可惜嗣皇帝早在我率人巡哨到那之前就已经殡天了……”

    郝惟庆跪在阶下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这次事件的全过程,加上前任宰相卫融次子卫俦抓获的两名贼子的供词,供奉官侯霸荣的弑君反叛阴谋足以被揭示得清清楚楚。

    在乐平投降了周军的侯霸荣,或许是负了周主之命,也或许是在周国过得不如意,转身又奔回太原,被孝和皇帝授为供奉官,这些年倒也十分勤谨,慢慢地开始执掌禁卫工作,在孝和皇帝驾前毫无异状。

    然而等到孝和皇帝驾崩,或许是因为周军大举集结谋划入侵给了侯霸荣起事的信号,也或许是侯霸荣对大汉的前景不看好,总之他又想靠着嗣皇帝的首级到周主那里谋取富贵了。不过侯霸荣虽然负责了嗣皇帝的一部分禁卫工作,但是仅靠他一个人是根本做不成事的,于是他就用钱财和将来在周国的利禄勾买了禁卫当中的十多个利欲熏心之辈,觑准了今天这个嗣皇帝疏于戒备的时机作乱。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郭仆射对嗣皇帝的安危时刻牢记在心,这些天特别叮嘱了郝惟庆要加强显圣宫的警戒,结果弑君得手的侯霸荣等人还来不及出门,就被临时巡查的郝惟庆堵了个正着,然后灰飞烟灭。

    侯霸荣等人的富贵梦倒是成为了泡影,一干人等都是死无全尸,可是恶果却已经造成了,这就是眼下殿中气氛凝重的原因。

    感受到殿内气氛的压抑,汇报完了的郝惟庆已经是冷汗涔涔。他这些天加强对显圣宫的警戒,今天亲自率队击杀了逆贼,看着是大功一件,但是在嗣皇帝遇刺的重大过失面前,其他的任何功劳都已经微不足道了,作为负责宫中禁卫的大内副都点检,这一次能不能够活命,端的要看皇家和郭仆射怎么决断了。

    其他没有实权的刘氏宗子不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刘继元和大内都点检刘继钦的意见对郝惟庆的未来至关重要,而执掌着朝中所有军国大事的郭仆射的意见更是至关重要。

    说起来刘继钦是大内都点检,似乎对嗣皇帝遇刺更要承担责任,不过刘继钦的大内都点检完全是挂名,是有权而无责的,只要他未曾对禁卫工作进行过干预,这个责任就肯定是归于负责实际工作的郝惟庆,他根本推不上去的。

    刘继元、刘继钦与嗣皇帝的关系还算亲近,真要是心痛之下打算为皇兄报仇,以致于迁怒于一切涉及显圣宫禁卫的人,那郝惟庆就凶多吉少了。当然,他还可以寄希望于郭无为会救他,不知道怎么的,郝惟庆已经把生的希望都着落到郭无为身上了。

    “郭无为骗我”

    那侯霸荣在临死之前的呼喊,郝惟庆不知道还有谁听见了,或许再没有其他人,不过作为亲手杀死这个逆贼头目的人,郝惟庆相信自己一点都没有听错,那个浑身血污面目狰狞的贼人在临死之际从冒着血沫的嘴中吐出来的话,肯定是这样一句。

    这句话太令人震惊了,其背后蕴含的深意让郝惟庆这种久经战阵的人都会不寒而栗,让他根本就不敢去往深处想,但是又忍不住会去想。

    这桩弑君案有如此复杂难明的背景,或许大家都顾不上追究自己的责任吧?或许郭仆射会为了自己不致于垂死挣扎危及到他,而从深水里面捞自己一下的吧?

    “嗣皇帝被弑,吾等同感震悼,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我大汉眼下正面临世仇周国的大举入侵之危,如何追查逆党,如何追究禁卫之责,这都只是枝节小事,今日在殿上的诸君尽快合议出一个新君人选,那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郭无为的声音让郝惟庆的纷乱思绪慢慢沉静下来,话语当中反映的内容更是让郝惟庆心中大定——果然,郭仆射真的会救自己一命,而且用的是转移视线的轻松方法,毕竟比起新君之位来,自己这个大内副都点检的生死和功罪都是小得多的事情了。

    郝惟庆从郭无为的这段话里面听出来了,先前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多半有人在要求追查逆党和追究禁卫之责,不过郭无为的这话一出,应当不会再有人关注那个了。

    “我看诸君一时都拿不定主张,但是时间不等人,这事真的是拖延不得,为大汉计,我就不避嫌疑了……”郭无为根本不等其他人说什么话,刚刚提出议程,马上就自顾着地说了下去,“立嗣以嫡以长,孝和皇帝并无亲子,因此当以立长论。嗣皇帝与刘继忠先后亡故之后,孝和皇帝第三子刘继元即是长子,应当立为嗣子,且刘继元身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于军政两途已有经验,登基甚是妥当。”

    “郭仆射此言大为不妥……”

    出乎众人的意料,急急地出声反对的是平常很少与郭无为争辩抗衡的平章中书事张昭敏,只见他连连摇头,大声地说着“不妥”,显得相当的迫切。

    郭无为皱了皱眉头:“不知我的提议有何不妥之处?”

    “郭仆射,若论立嫡,应该是立嗣皇帝的孤子为君才对吧?当然,值此国难之际,当立长君,这一点我不持异议。不过要立长的话,为何就必须在孝和皇帝诸养子当中择人呢?”

    张昭敏显然是在方才那一阵摇头晃脑的时候完全想清楚了,这时候说话条理分明:“嗣皇帝继位不终,表面上看只是因为逆贼作乱,但是谁能说不是因为嗣皇帝并非刘氏所出?如今嗣皇帝享位不永,外有强敌压境,我以为,宜立宗姓以慰民望,如此可以结宗社,定百姓。”

    “宗姓?”

    郭无为此刻的眉毛已经虬结成一团了,不过张昭敏的这番话明显打动了不少大臣,他一时间倒是不便驳斥。

    “对当立宗姓。”张昭敏此刻越发的自信起来,“在孝和皇帝诸侄当中择一贤者继位最佳,我以为世祖嫡孙刘继文最合适,其人出使大辽之后久留上国,多历险厄,正宜迎立,则不仅可以固宗社,尚能结上国强援。若是我国北迎继文登基,我料定大辽必然派出援军助我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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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兵进石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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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兵进石会关

    十月的河东,大地一片萧疏,黄土塬黄土垄上尽是些枯草,只是在稍微高峻一些的山上才有连片的树木,而且还是时近立冬却依然苍翠的松柏。(赢q币,)

    一队人马在山间峡谷中穿行,虽然队伍的前后都撒出去了大量的斥候,就连两边的山头都有步卒扫荡过了,一直伴随先锋旗行动的河东行营先锋都指挥使王廷义仍然是目光灼灼地巡视着周围的群山,似乎是在随时警戒着有北汉军突然从哪个山头上冒出来,又似乎是在期待着这样的结果。

    不过无论王廷义是在警戒还是在期待,北汉军终究还是没有让他如愿,河东行营先锋大军从潞州启程,沿途都没有遭遇到什么强烈的抵抗,即便是进入这段狭长山谷的昂车关那里,北汉的守军都只有两个指挥,先锋部队当中的殿前司控鹤军只是一个冲击,昂车关就宣告易主了。

    山谷狭长,先锋部队的行军阵列根本就摆不开,从前方斥候那边传来的旗语始终都是在通报道路仅能容三列或者四列纵队前行——当然,这已经比天井关和壶关的羊肠坂道好得太多了,在那几个地方最多也就是可以容许两列纵队通过而已,个别险隘处甚至只能让一列纵队通行。

    好在两个羊肠坂道都在大周的绝对掌控之中,而大周与河东分占的井陉则和眼下的这个山谷差不多宽敞,至少都可以让一辆马车顺畅地跑起来。

    当然,井陉那边怎么样,到底好不好通行,北汉军对井陉口的防御是否坚强,这些都无需王廷义来操心,那是归石岭关都部署李重进管的事情,王廷义作为河东行营的先锋都指挥使,只要能够保证河东行营的大军顺利通过昂车关到石会关的这一段山谷以及随后的团柏谷,最终能够平安地抵达太原城下,他就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眼下来看,这一路相当安全,山谷之中没有北汉军堵路,两侧的山上更没有伏兵,通行起来居然比他们九月份走羊肠坂道的时候还要轻快,也就是因为沿途都必须加强警戒,行军速度终究要比走羊肠坂道的时候缓慢持重。(.赢q币,)

    “副帅,天黑之前应该能够赶到石会关吧?俺们可是为了穿过这个山谷,大清早就在昂车关启程了,这谷道比羊肠坂道宽敞不少,走起来没有什么障碍,就是一路上要小心提防河东军的伏兵袭扰,这才有些慢慢吞吞的。”

    说话的是先锋副都指挥使崔彦进,河东行营虽然是由殿前军与侍卫亲军的步军混合编组的,不过虎捷军的主力都跟随着行营大部队行动,先锋部队这里全部是殿前军,所以殿前都虞候崔彦进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称呼着王廷义在殿前司的军职。

    “就是啊……这谷道说是说比羊肠坂道要宽敞,不过儿郎们还是得牵着马行军,这些日子不得尽兴还是快些冲过去拿下石会关的好,等到大军过了团柏谷,就可以在太原南面的平地上好好地松一松筋骨。”

    殿前司铁骑左厢都指挥使党进一边大声地发着牢骚,一边在马上扭了扭脖子。铁骑军这一路上都是牵马而行,却也不妨碍几个将官始终都骑着马,不过山谷的局促和逐渐深入敌境之后的行军之谨慎,仍然让党进憋闷得慌,这个时候他就盼着能有一支北汉军前来挑战,好让他尽情地冲杀一番。当然,党进虽然为人戆直,却也不傻,他也是懂得将这种愿望搁到儿郎们头上去的。

    “呵呵,不必心急,照眼下的行军速度来看,我军定能赶到石会关宿营,不至于窝在山谷中草草露宿。不过我军现在终究是在敌境内行军,而且又是身处狭谷之中,哪怕是河东军一路上都是闻风而逃呢,我军自己还是不能放松了警戒。这也就是昭义军数年来屡屡深入河东境,攻拔其山寨直到石会关一线,这才让河东军不敢死守昂车关,而且对山谷沿线的山寨都已经放弃了,不然这一路上还有得仗打的。”

    王廷义笑呵呵地回应了崔彦进几句话,然后再转头对党进笑言:“你这鲁莽厮杀汉,也不要借着儿郎们的由头发燥了,若是在中军待得厌了,你完全可以和右厢的刘廷翰换一换位置么……”

    崔彦进笑了笑没再说话,党进闻言却是缩了缩头:“俺可没有待得厌了……和右厢都校换位置么?给全军开路的事情更是繁琐,远处的斥候都要操心,比不能打仗还要憋闷啊。”

    听到王廷义让他和刘廷翰换个位置,党进才不愿意呢,如果说他们这支部队是河东行营大军的先锋的话,那么刘廷翰现在正率领属下担任着这支部队自己的先锋,眼下就在前面开路呢,这种活计党进可不稀罕干。

    在敌境当中行军需要严斥候,对于山谷地形不能避开的话,那么通过山谷也必须要快,还要广派斥候前出查探和登高警戒,这样的道理党进也是懂的,不过这种十分繁琐的事情比在中军无所事事还要憋闷,他才不愿意主动揽到自己身上来呢。

    王廷义微微地笑了一下,心说果然如此,也就不再继续和党进啰嗦,而是又恢复到了方才的状态,目光灼灼地巡视着前方与左右的情状。

    …………

    “报前方石会关有上千敌军驻守,正正扼住了谷口,谷外似乎还有数千河东军封路,打着伪汉侍卫亲军的旗号,前军应当如何行动,还请副帅定夺”

    从前面奔回的旗牌虞候打破了中军的沉闷,前军碰到的情况比较复杂,用简单的旗语已经不方便表述清楚了,所以刘廷翰还是遣了一个旗牌虞候赶回中军进行详细汇报。正在赶路的军将一个个边走边对着先锋旗左近探头探脑的,都想看看副帅对这种状况会怎么应对。山谷东南入口的昂车关只不过一鼓而下,西北出口的石会关又会怎样呢?

    比起昂车关来,这石会关的守军也不多嘛……就是两边的地势略有不同,昂车关背靠群山,前面则是一片开阔地,当时控鹤军展开得相当好,所以一个波次的冲锋就全体扑到了关下,外加铁骑军掠阵,让守军心惊胆裂,于转瞬间崩溃;石会关则是平地在其身后,谷口在其控扼之下,铁骑军在这种地形下基本上是派不上用场的,控鹤军也必须翻山才能接近,比较难以展开兵力,所以不是那么好打的。

    不过石会关的守军也只有上千人,虽然占着绝对的地利,众人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倒是听说谷口外面还有一支打着河东侍卫亲军旗号的部队?这却是一个小麻烦,不知道他们要干啥,是进入石会关增强当地的防御力量,还是封锁住谷口甚至想要趁着控鹤军攻打石会关的时候冲杀进谷?

    “命令全军止步,先在原地歇息片刻,召集众将到中军来会商对敌之策。”

    王廷义倒是平静得很,石会关现在的形势完全就是运筹司诸多预案当中的一种,根本就不需要他临时花费大量的心思去琢磨对策。运筹司就河东之战进行战略战术推演的那一个月里面,他也是作为殿前司的主要将领参与进去了的,当时运筹司的那些工作量历历在目,他们构想的种种形势变化,几乎可以说覆盖了绝大多数的战场变化可能性——只要是参与的那些军将们想得到的。

    眼下前军遭遇到的石会关形势,就完全落入了运筹司的计算当中,而且是一种可能性颇高的变化,当时运筹司对此进行了许多推演,王廷义完全可以拿过来稍微修改一下细节就用上去。

    有了侦谍司和运筹司,只要不是敌国突然入侵,而是本方发起的有备之战,光是那些林林总总的作战方案及不同推演,就可以省下前线将领太多的脑筋了,可以让前线将领的决断下得更快,对作战结果更有把握。

    其实就连所谓的“敌国突然入侵”,在侦谍司和运筹司面前大多都算不上突然吧?王廷义根据自己那些天和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的接触,深信这些经常异想天开的“武进士”肯定根据侦谍司提供的情报构思过许多突发状况,在他们闲得无聊的时候,再怎么匪夷所思的敌国入侵或者内部反乱,这些人恐怕都能够想到的吧?

    在等待众将会齐的时候,王廷义倒是把心思转到了运筹司上面去,越想越是对皇帝设立这种机构的做法感到叹服。

    …………

    谷外,数千马步军排着整齐的阵列封住了谷口,其中三千步军居中,以劲弩直对山谷出口,而千余马军则护住了步军的侧翼。在步军劲弩阵列的后方,一面“侍卫亲军”字样的大纛和一面“刘”字大旗并排竖立,在军阵当中迎风飘扬,在大纛的旁边,一个三十六七岁的魁伟军汉端坐在马上,一身乌黑闪亮的甲胄,胯下坐骑极为雄骏,此时正冷冷地注视着谷口,随时准备因谷内敌军的动向而作出及时的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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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刘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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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刘继业

    “都虞候,方才有周军的十多个前哨在山上露了一下头,只是刚瞅见俺们列阵封在外面,他们就把头缩回去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样子周军来头不小,主将也是相当的谨慎,扼住谷口的石会关里面只有两个指挥的守军,没法分兵上山追剿,都虞候看俺们是不是进入石会关去给他们增强一下守备?”

    这个魁伟军汉身边的步军主将小声地向他汇报着军情,然后又向他进献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这个步军主将却是北汉的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冯进珂,原本受了嗣皇帝之命,随着身边的这个侍卫亲军都虞候驻守团柏谷,以阻挡周军可能对晋阳发起的进攻,他们的监军则是宣徽使卢赞。

    不料大军进驻团柏谷还没有几天,晋阳就发生了惊天大变,嗣皇帝继位才不过六十多天就骤然被弑。强敌大兵压境之时连遭国丧,朝中大臣们也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在匆忙之间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刘继元迎入显圣宫,也来不及等大辽再派使者过来册立了,先草草地完成了一个即位仪式,算是大汉在世祖之后的第四任皇帝,然后就马上重新开始布置朝政与军事防御。

    刘继元既然登基称帝,他原先担任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一职当然就不能再继续兼着了,本来按照正常的升职次序,就该轮到冯进珂身边的这个侍卫亲军都虞候升职了。然而或许是因为他正率领一部分侍卫亲军驻守在团柏谷没有回京,又或许是因为他也算是孝和皇帝的养子,却又不是嗣皇帝和当今皇帝这种被从小收养等同于嗣子的状况,总之,驻守团柏谷的侍卫亲军奉命把一部分人马调回了晋阳,领兵的侍卫亲军都虞候刘继业和冯进珂却被留在了当地没动,职位也是完全没有改变。

    最后实际继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是诛杀逆贼有功的原大内副都点检郝惟庆,这个任职有些超迁,好在作为已故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郝贵超的族侄,他在侍卫亲军当中人脉还不错,而且他此次立功不小,超迁酬功倒也是说得过去的。

    原先监军团柏谷的宣徽使卢赞被召回,换过来监军的却是等级高了一截——新任枢密使马峰。(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孝和皇帝时期独掌军政机务的左仆射、平章事兼枢密使郭无为,在提名并且极力支持刘继元即位之后,一点都没有以拥戴之功自矜,反而是辞去了自己兼任的枢密使一职,让原来任职将作监的国丈马峰升任了枢密使。

    当朝国丈、新任枢密使要来团柏谷担当监军,并且随行还会带上增援的兵力,刘继业和冯进珂两个人都感受到了新君的器重和对东南防御的关注,两人自然是越发地卖力尽责,只等着增兵一到就率领部分军队推进到石会关一线呢。可惜马峰还在和郝惟庆一起整顿侍卫亲军主力,名义上是出任了团柏谷这边的监军,在短时间之内却是根本就过不来,刘继业的防线前移计划也就只能被搁置起来了。

    但是周军从潞州正式发兵攻入境内,并且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连克沁州、昂车关,两路兵锋分别指向了汾州和石会关,这个军情还是让刘继业坐不住了。

    这就是刘继业和冯进珂只带了四千步骑就赶赴石会关助战的原因——驻守团柏谷的总兵力尚不到一万,卢赞带走的那些人马迟迟都没有返回,马峰一直没有率军到任,团柏谷的守军兵力有限,然而团柏谷是位于晋阳东南面的咽喉要地,是不能轻易弃守的,那么刘继业能够拉出四千人到石会关已经是极为不易的了。

    不过刘继业受到的约束还是很大的,除了手中的兵力微薄之外,团柏谷周边的州县城寨各个军职的分工让他们的行动自由度降低了许多,加之刘继业既恪尽职守又毫不逾越的操守,虽然兵书上是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但是体制对十分守制的刘继业限制得还是非常厉害的。

    这不,面对冯进珂的建议,刘继业就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石会关不归团柏谷都部署管辖,其守将与守军又不是隶属于侍卫亲军统辖,我只是受君命驻守团柏谷的都部署,根本就管不到石会关的……今日我领兵前来石会关助战,虽然说是必要的战场机变,其实都已经有些逾越了,却哪里还能贸然地进入石会关?”

    “可是……可是……”冯进珂的心里面有点着急,同样是孝和皇帝的养子,怎么刘继业就这样古板呢?就不要说和其他人一般跋扈吧,那也完全有资格变通行事的啊!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个上司的为人,但是他仍然很不甘心,“属下听说昂车关连半天都没有守到,那也是两个指挥的守军,石会关的守将未必能够比昂车关做得更好,都虞候真的应该用一用临机决断之权……”

    不过冯进珂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下面的话就不方便直说了,任他再怎么心急,也还知道过于逾制的话是说不得的,即使这个刘继业既不会计较也不会告发,那也要秉持小心为上的原则。

    当然,劝谏刘继业使用临机决断权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冯进珂也相信,以刘继业的身份地位和领军能力,就算他在石会关这里做了什么逾制的事情,皇帝和朝廷都是不会深究的,但是具体怎么个做法就不适合他冯进珂来进言了。

    刘继业转头看了冯进珂一眼,马上又掉头盯着了谷口方向,口中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所虑,只是朝廷和军中体制所限,我军实在不能擅自行动。再说就算我军进入石会关,那是我去节制李琼,还是李琼节制我?到时候军中号令不一,却也未必对作战有利。还是守在这里伺机而动吧……”

    …………

    “石会关中有上千守军,这倒是不算什么,昂车关的上千守军也就是一鼓而下,眼前的这石会关地势对守军要更有利一些,也就是让我军多费一点手脚而已。倒是守在谷口外面的那数千伪汉侍卫亲军,需要多加留意,攻城与追击的时候万万不能因为争功而乱了阵脚,让他们趁乱进来。”

    等到这支先锋部队的主要将领在石会关前会齐,在两侧山上哨探的斥候也派人传回了消息,王廷义终于有点把握住了谷外那数千北汉侍卫亲军的意图。

    石会关和昂车关的大小规模差不多,城头其实摆不开多少守军的,里面到底是一千人还是四五千人,其实对一波式攻城的影响区别不大,守军人多一些,也就是在打起来之后能够轮换上城的人多一些,守关的持续能力更强一些而已。

    然而王廷义可没有准备在这种地方慢慢熬。谷中是不怎么适合安营扎寨的,而且先锋部队也没有多少随军民夫,寻常攻城所用的蚁附登城消耗守军战力的方式,无论是所需的人力还是时间,王廷义手中都不充裕,所以他的打算就是集中兵力和火器一鼓作气。

    王廷义相信,在他选定的这种粗暴破城手段面前,石会关里面到底是一千人还是四五千人,那区别都不是很大,只不过前者的情况,敌军肯定都集中在城头,一旦破城就会迅速崩溃;而后者的情况则是更多的守军在城中待命,因而两军有可能在破城之后进入巷战罢了。

    不过以殿前军的战斗力和那么多适用的火器,巷战又有什么可惧的?这些年周军碰到过的最激烈的巷战,那还得追溯到十年前的楚州了,当时的锦衣卫亲军可是用各种火器给其他禁军好生上了一课,当时在龙捷军的王廷义当然是很清楚的。

    反而像现在这样,北汉的数千侍卫亲军根本就不进入关城,而是在谷口外面严阵以待,倒是颇让人头疼。有他们这股严整有备的力量存在,虽然不会破坏了殿前军攻城的事情,但是在破城之后想要畅快地摧枯拉朽就很难了,大家得时时防着那支军队,在城中剿灭残兵的时候都要阵势不乱,最好能够迅速控制住北面的城门,出城追击就更是难以尽兴了。

    崔彦进显然和王廷义想到一处去了,王廷义刚刚说完,他就连连点头:“外面有那几千人守着,破城以后大伙儿可不能由着性子厮杀,冲进关城的部队要尽快抢占北门,铁骑军最好是留在城外随时应变,众将都不得贪功酣战,尤其是追杀出城的时候要万分小心!”

    和王廷义一样,崔彦进对怎么破城几乎不置一词,因为在他们看来,运筹司在这方面的计划已经非常完备了,他们只需要正常执行按计划收取战果即可。

    石会关的关城虽然看着险峻,但是防御体系并不完整,城墙虽然很高,也只是普通的夯土墙,城壕更是有沟无水,根本就防止不了殿前军直抵城下,而只要让殿前军顺利地冲到城下,那城墙再怎么高峻都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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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轻取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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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轻取关城

    轰隆一声巨响,声震石会关周边里许方圆,声音起处的石会关南门更是被高高腾起的烟尘彻底笼罩住了。(最稳定,,)

    “陛下创制的火器和火器战法真是攻无不克啊……”

    王廷义驻马石会关南门外的山谷,看着眼前纷飞的土石和被烟尘笼罩的城墙,以及隐约间已经不复存在的石会关南门城楼,口中几乎是在一唱三叹,言辞间倒是在颂圣的意思,神态却是一派“火器在手,胜利我有”的闲适。

    不比攻打昂车关的那一仗,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王廷义可不愿意让大军在山谷当中宿营,攻下石会关的任务是必须尽快抢在日落之前完成的,再说谷口外面还有一支北汉的侍卫亲军在那里虎视眈眈,所以殿前军从攻城战一开始就是倾尽了全力。

    控鹤右厢都指挥使李继偓率领少量步军登山抵近石会关,牵制住守军的一部分注意力,而控鹤左厢都指挥使解晖则率领控鹤军主力对石会关南门发起正面强攻,至于铁骑军,则和王廷义的中军一起驻立在南门外数百步,一边警戒着守军可能发起的反冲击,一边等着破城之后冲进去迅速控制局面。

    攻城进展非常顺利,李继偓所部的牵制让石会关守军不得不将兵力平摊到了城头,南门虽然是防御的重点,城头布列两三百人已经是顶天了,在城下待命的则仅有一都人马。

    两三百人的弓弩齐射对甲胄齐全的控鹤军士卒的威胁本来就小,更何况城下火铳手的压制是绝对的,火铳那远超过弓弩的射程和威力以及五番射带来的持续火力,让石会关守军的箭矢威胁变得微乎其微。

    城头抛射下来的箭矢构不成什么威胁,阻碍控鹤军前进的就只有城下那有沟无水的丈许城壕,还有零星的鹿砦而已。零星的鹿砦基本上不碍事,绕开或者搬开都很轻松,城壕宽达一丈多,深近八尺,倒是给控鹤军增添了不少麻烦,好在壕中存不了水,麻烦也就仅此而已了。

    殿前军从附近山上伐木临时搭起来的梯子直接平铺到壕沟上,胡乱装了些土石的草袋被控鹤军士卒带过去填进壕沟,前面担任冲击的控鹤军士卒就在火铳手的掩护下这么趟过城壕来到了城墙脚下,甚至有些士卒等不及排队从填好的地段越过城壕,干脆就跳入壕中再爬上去,在城头的战具投射乏力的情况下,这么干也并不碍事。(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只有到了城墙脚下的控鹤军士卒才真正感受到了石会关守军的抵抗,被城下周军的铳子压制,这些守军难以从垛口探头,一个个都只能通过悬眼往下投掷滚木擂石,虽然砸不到壕沟那么远,砸一砸城墙脚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让担负冲击任务的控鹤军士卒冲到了城下,这一战的结果也就基本上确定了。这些士卒用重型橹盾组成龟阵,咬牙抵挡着从城头纷落的各色重物,配合着城壕南面的火铳手为工兵们提供了一个勉强还算安全的工作环境。

    剩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因为石会关的防御体系并不完备,城楼处的滚木擂石也并不比其他地方更多,最重要的是王廷义并不担心石会关守军出城反冲击,所以他将爆破点选在了南门。在火铳手和橹盾手的掩护下,工兵们拎着铁锹铁镐冲上去……挖坑,然后再背着火药包冲上去……填坑,安装导火索……用竹管引出来……人退回来……点火……轰隆!

    为了确保爆破万无一失,填坑用的火药量相当的大,坑内空间密闭得又好,这场爆炸相当强悍,石会关南门的那扇包铁大门肯定是尸骨无存了,甚至就连城楼都有可能被炸塌炸散了——至少在王廷义看来是如此,他在那漫天的烟尘当中的确看不到城楼轮廓了,前方虽然是灰蒙蒙的一片,其实也可以透过一部分光线的,但是原本应该在半空中阻挡视线的城楼轮廓确实不见了,半空中已经是一片空旷。

    “击鼓整队!准备冲锋!”

    王廷义虽然心中非常得意,军令还是按照计划在有条不紊地发布。

    接下来的战斗同样会是很简单的,不外乎控鹤军上去清理豁口,铁骑军随后通过开辟的通道冲入关城,铁骑军迅速扫荡全城并且尽快夺取北门的控制权,然后控鹤军在城中清扫残敌,争取在日落之前完全控制住石会关,让全军可以在此休整。

    …………

    轰隆巨响传到了谷口,让刘继业都是猛然一惊,其他北汉军士卒就更是心中惶然了。这一声响动真的有点大,听起来分明就是一声雷鸣,问题是都快要到立冬的时节了,却是从哪里来的响雷啊?

    冬雷震震夏雨雪,在海誓山盟的情人那里或许可以成为誓言的背书,但是在一般的农夫和农夫出身的士卒而言,这就只能是灾异和上天警示了。

    然而若这一声巨响不是雷声那又会是什么?连久经战阵的刘继业都想起出来,更何况是其他普通军士。而且这一声响雷都已经不是寻常的春雷可比了,众人分明可以感觉到从石会关方向传来的一阵剧烈震动。

    仅仅是一个炸雷击中地面,竟然能够引起这么强烈的震动,让谷口外面的人都能够感觉到地面的震荡?除了传说之中的天塌地陷,自刘继业以下,众人想不出其他的缘由来了。

    肃穆的军阵登时出现了一丝动荡,无论是冬日炸雷还是天塌地陷,这样的灾异都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能够引来这种灾异的战争或者敌军,同样不是正常的军队可以抵挡的。

    刘继业的脸色一变,连忙沉声喝道:“镇定!击鼓整队,准备迎敌!”

    这一声巨响和地表传来的这一阵震动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来的,刘继业不知道,但是此刻他也没有时间去细究了,自己属下的军阵出现了波动,产生了裂隙,这才是危险。

    巨响与震动很有可能是非同寻常的灾异,是天塌地陷等级的,能够引来这种灾异的战争或者敌军是正常军队难以抗衡的,但是在这样强大而未知的敌人面前,不正常的军队更会下场凄惨。

    如果石会关那边发生的灾异并非针对大汉军队,那么就是针对周军的了,如此则此战必胜,为此而惊慌失措就殊无必要了,而且会失了锐气堕了自己的威名;如果灾异的确是助周军攻大汉的,那么石会关固然是挡不住,自己带来的这区区四千人又何尝挡得住?然而在这样的敌人面前,如果能够保持军容镇定,那还有可能败而不馁,最终保住大部分将士的性命,而要是惊慌失措散掉了军阵,那就随时有可能面临全军覆亡的危机。

    无论如何,自己保持镇定是必要的,以自己的镇定自若指挥如常使全军恢复正常是必须的。方才的响动到底意味着什么,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

    石会关的南门方向,尘埃落定,随着烟尘慢慢沉降和被风吹散,周围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发生巨变的石会关南门完全敞露在攻守双方面前。

    整个石会关的南门和上面的城楼全部消失无踪,石会关朝着山谷的方向敞开了一个大大的豁口,原先宽达丈许的城门洞只在底下半人高的位置保持了原样,上部则被彻底清空了,豁口再无遮挡直达天际,两边的夯土墙已经露出了多年不见天日的心层,边缘陡峭剥落犹如山崖峭壁,在豁口处的地面上,各种断木浮土杂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城头在爆炸后的那一瞬间再没有一个人能够站立,此时震撼稍稍过去,已经有几个人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浑然忘记了之前城下不断飞来的铳子,只是木木呆呆地瞪视着那个豁口。

    城门,不见了;城楼,没了;在城楼上督战的军使……

    如此巨变,前后这么强烈的对比,让这些幸存守军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就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了,哪里还能想得起来继续作战。

    当然,此时周军的火铳手也没有闲情去射击这些完全失了魂的北汉军士卒了,随着中军传来的密集号令和鼓声,他们开始结阵向前平推,一边走一边清理着沿途的杂物,步伐虽缓,前进却是坚定不移。

    “军使死了!”

    “城破了!”

    “周军会召天雷啊!”

    一直到控鹤军的阵列穿过豁口向两侧散开,铁骑军顺着友军开辟的通道催马冲进关城的时候,那些处在震惊麻木当中的北汉军士卒这才陆续醒觉,只是一醒过来就是一阵鬼哭狼嚎。

    方才发生在眼前的惊天动地景象,唯有天雷轰城才可以解释了;南门被天雷轰出这么大一个豁口,关城告破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了;石会关军使李琼之前就在南门城楼上面督战,此刻身死更是九成九的事情。

    大势已去,无力相抗,幸存的这些石会关守军还能有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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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指挥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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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指挥若定

    石会关的关城内骤然响起一片哭号,然后就是脚步声杂沓,纷纷扰扰地奔着北门而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赢q币,)

    刘继业目光一凝。

    看样子是最悲观的估计成为了现实,方才的那一阵响动确实是冲着石会关守军来的,是为周军助阵的。这么说,那阵响动必然是发生在石会关的南门方向了?从南门传到北门之后,竟然还有那般威势,这场灾异当真可怖。

    不过现在可不是为木已成舟之事感叹的时候,溃兵出城的危害一点都不会比敌军的冲击小多少,需要狠下心来将其驱散。而且石会关守军这么速败,让刘继业根本就想不到什么补救措施,等溃兵打开北门逃跑的时候冲进去摧锋于正锐?别说以周军的气焰正盛,此时未必能行,就是急着往关城外面逃窜的溃兵也很难疏散啊,哪里有刘继业率军入城的余暇!

    “儿郎们都打起精神来!大敌当前,惊慌腿软就只能让敌军肆意欺辱,到时候守也守不住,逃也逃不动,只能平白被敌军取了首级当了战功。如今天色已晚,儿郎们站住了阵脚,让周军见识一下我大汉的强军,让他们不敢出城追击!”

    刘继业一边命令旗牌官发出旗鼓号令,一边大声地用言辞为部下鼓劲。

    为今之计,也就只能是借助即将天黑的时机,以严整的军阵将乘胜追击的周军嚇退,保证本军在敌前顺利撤退,甚至还有可能保护并且收拢一部分石会关的守军。

    当然,在面对周军之前,首先还得保证自己的军阵不会被逃出北门的溃兵给冲乱了,否则的话也不必奢望逼退周军了,且和石会关里面逃出来的溃兵比一比谁跑得更快吧。

    北门里面的哭号声越来越大,在奔向北门的杂沓脚步声后面,猛然出现了急骤的马蹄声,然后就见城门晃了晃,露出了一条缝,再慢慢地往里打开,紧接着几个人影便夺路而出。

    “向溃兵喝道,令其绕开我军取官道直奔团柏谷,敢于在此冲撞我军军阵者,杀无赦!前排弓弩手先射出三十步之限,擅入者领死,其余弓弩手待命,一旦号角声起即开弓放箭,不得有丝毫迟疑手软,违者斩!”

    一声声军令从刘继业口中喊出来,眼前的这种非常局势,用平常的旗鼓已经不足以机动有效地控制局面了,一些相当有针对性的军令不得不由刘继业亲口喊出详细内容来,好在虽然石会关方向不断地传来哭号声、脚步声和马蹄声,只有四千人的军阵当中倒是人人都听得清楚。(!赢话费)

    “射!”

    随着刘继业的军令发布,不等那几个打头的溃兵跑到近前,前排的弩手都头已经开始执行军令了。伴随着他的这一声号令,上百支箭矢斜斜地向下飞出,扎在距离军阵三四十步远的地面上。

    “石会关守军听真!尔等自往两边绕道而行,侍卫亲军在团柏谷有接应,敢正面冲撞我军军阵者,杀!绕道不及时,闯入了箭列之内者,死!”

    发完了箭矢的弓弩手一边后退一边取箭上弦,其他站在原地不动的步军则齐声呐喊起来,喊声当中,刚刚蹿出城来正是慌不择路的溃兵果然纷纷闻声退避,而方才还有些心旌摇荡的这些侍卫亲军士卒已经是勇气陡升,信心鼓胀。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只要不是追击溃兵残敌,只要另一方阵势严整沉着以待,没有谁会贸贸然地选择夜战,而只要轻取了石会关的周军不会挟大胜之势出城酣战,本军趁着夜色悄然退回团柏谷就没有问题。跟着刘都虞候打仗,果然是活命的机会很高啊……

    刘继业的指挥若定,刘继业的往昔战绩,特别是刘继业属下的战场生存率……这些都给了部下以强烈的信心,方才的灾异给他们造成的巨大心理冲击,石会关守军速败给他们造成的惶惑,到了这个时候总算是被冲淡了。

    部下在那里嘶声大吼心思百变,刘继业却没有想那么多,此刻他只是紧紧地盯着石会关的北门,数着从里面蹿出来的身影,只盼着逃出生天的守军越多越好。然而他的这个愿望并没有如意,从北门才跑出来百余人,急骤的马蹄声就已经铺天盖地,北门的城门洞当中猛然爆发出一阵极尽疯狂的哭喊,那扇晃晃悠悠一直不能完全打开的大门咯吱一声卡在了中间,无数人影挤在中间往外涌,人人都想快些出去,却又互相之间挤得难以动弹。

    刘继业眼睛一闭,心中就是一声叹息……彻底丧失了军纪号令的溃兵,就是这么凄惨,自己虽然很想冲上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却是有心无力。

    不过石会关北门的城门洞里面也就是爆出了方才那一阵哭喊声,随后马蹄声渐渐地止歇,北门的城门洞那边并没有传出众人预想之中的喊杀声和临死的惨叫,倒是挤在门缝之间的那些人眼看着倒地闷死了几个,而且随着有人倒地,后边又没有看到什么人继续涌过去补充,大门之间忽然宽松得让人可以穿行了。

    挤在大门之间的十来个幸存者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一个个都顾不上看一看身后发生了什么古怪的事情,也顾不得查看一下自己有没有被挤伤,当下立刻慌不择路地踩着同袍的身体冲了出来。

    这些人的确是慌不择路了,不光是顾不上看之前已经倒地的同袍,就这么自顾自地踩过了他们的身体,一脚深一脚浅地奔着谷口外面的这支友军就跑过来了。之前刘继业部下的高声呐喊,这些溃兵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听见,但是他们肯定都没有真的听到脑子里,他们眼前那一排几十枝扎在地上的箭矢,也没有让他们感悟到任何的特别。

    跑在最前面的五个人一脚踏进了刘继业规定的这条死线,然后就听见这支部伍严整的友军当中“呜”的一阵号角声响起。

    “射!”

    弩手指挥使石斌可不敢有片刻的迟疑,刘都虞候方才的军令说得清楚着呢,“一旦号角声起即开弓放箭,不得有丝毫迟疑手软,违者斩”!虽然刘都虞候平日与军士们同卧起,甚至同灶进食,待士卒犹如父兄,但是执行起军纪来可从未眨过眼的!今日他既然这般说了,那么就一定会严格执行,听到号令而不射,真的会有马上被处斩的危险。

    嗖嗖嗖,近百支箭矢离弦而出,奔着那五个不幸的人就过去了,以双方相距仅有三四十步的样子,以如此的箭矢密集度,即使是乡间的弓箭社那种训练程度与准头,怕也足以在每个人身上扎中两三支箭了,更何况是侍卫亲军的精锐,是刘继业亲率的部队,五个人登时就被射成了刺猬一般。

    吃了这一吓,后面的十几个人这才想起来眼前这支友军方才的喝令,当下哪里还敢有丝毫的迟疑与侥幸之心,一个个都绕过了箭矢在地上划出来的这道死线,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撒丫子跑了。

    …………

    “部伍齐整,军纪严明,号令统一,还能狠得下心……真的是一支强军,难怪陛下将河东放到了混一天下的最后一战。”

    石会关的北门城楼上,王廷义举着千里镜细细地打量着谷口外面的这支北汉军,口中不断地进行着研判,然后又是对这支敌军的称赏,心中涌起对皇帝的万份佩服。

    一旁的党进却是满脸的不服气,粗着嗓门哼了一声:“哼~副帅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的威风!陛下为着啥想法才把伪汉放到了最后,俺老粗厮杀汉是不知道,不过伪汉军哪里称得上强军的?昂车关和这石会关不都是一个照面就被俺们攻下来了,这要是强军,天下就没有弱军了。”

    听到党进这般不服气的话,王廷义却只是摇着头笑了笑,手持千里镜继续端详着他口中的那支强军,倒是不再说话点评了。

    “你这蛮子,副帅指的是谷外的这支伪汉侍卫亲军,却不是说伪汉的任何军队都是强军。”崔彦进倒是细致,通过千里镜看了片刻之后,小小地训了党进一句,然后转头对着王廷义说道,“眼前的这支伪汉侍卫亲军的确是强军,不过未必伪汉的整个侍卫亲军都是强军,看它的旗号除了‘侍卫亲军’之外还有一个‘刘’字大旗,却不知是谁人。”

    “嗯,确实,‘刘’……伪汉的侍卫亲军都校不就是姓刘的么?好像是叫刘继元,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再说了,河东的伪主就姓刘,据说还收了一堆的养子,天知道是哪个‘刘’啊!”

    王廷义凝神微微思忖了片刻,最后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

    崔彦进摇了摇头:“刘继元?应该不是,据侦谍司的分析,此人只是和刘继恩一样出自刘崇之女,所以在刘承钧的几个养子里面稍占亲近,虽然当着伪汉的侍卫亲军都校,多半只是个庸碌之辈。倒是有一个叫作刘继业的都虞候,陛下特别交代过,说此人乃麟州防御使杨重训之兄,原名叫作杨重贵的,领兵打仗很有一套,那个大将说不定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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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转进团柏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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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转进团柏谷

    “管他甚继恩、继元、继业、继种的呢!陛下也只是说要当心这个啥刘继业,又没有说不能与他交战。(.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这石会关的关城太过狭小,今日儿郎们都没有冲个畅快,副帅又不许杀降,虽然在北门这里堵住了几百个河东卒,儿郎们大多数还是刀口没有见血,不如趁着眼下大胜的气势出去冲杀一番,让这个陛下都看重的敌将见识见识俺们铁骑军的威风!”

    听到都虞候转述着皇帝的交代,言辞中对城外的这个敌将大是器重,党进心中很是不忿,当下就大声地嚷嚷着请战。

    其实在禁军出兵之前,郭炜曾经将厢以上军官都召到了广政殿慰劳和训话的,不光是让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给他们详解了主要的作战方案和各种应变预案,也向他们透露过侦谍司获取的大量北汉情报,在这中间,郭炜自然是把自己的历史记忆与个人爱好无缝地插了进去,而这些历史记忆与个人爱好很显然是以刘继业为重点的。

    所以党进其实在离开东京之前就已经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只是听到归听到,离得河东远远的听皇帝夸赞一员敌将,和听顶头上司引述皇帝的话夸赞对面的敌将,这其中的感触毕竟是有很大的区别。

    刚刚才在石会关里面风卷残云一般地扫荡守军,胸中的那股气势正盛着呢,手上又还没有过足瘾,党进却哪里愿意对着城下的敌将认怂。虽然说王廷义与崔彦进的话里面也不是什么认怂,而只是承认对方很强而已,但是党进对这种程度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家的威风”也是很不忿的。

    王廷义素来知道党进的脾气,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何必争这一时之气?陛下为甚在禁军出征之前特意召集厢都校以上军将训话,不就是防着你这种莽夫厮杀汉的么?”

    党进闻言又是涨红了脸,颇有些不服气地嘟囔起来:“俺是厮杀汉,可不是莽夫,再说陛下为甚要防着俺了……”

    不过他嘴上是不服气,心中却多少明白王廷义说的是什么意思,嘟囔声却是越来越小,说不到半句话就已经趋于无声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此战我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南方已经尽数平定,我军正可以一心向北;河东被我三面包围,诸镇向心围击晋阳毫不费力,北面的契丹也不足为惧;军中刚刚论功行赏升迁了一大批,众将正是摩拳擦掌立功心切的时候;而且京畿、河北各州县为了此战积储多年,如果不算征发民夫耽误农时的话,就是把太原城围上一年,都不需要担心前线会军资匮乏。”

    接上话茬的是崔彦进,在他看来,王廷义能够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大为不易了,对皇帝的战略意图进行详解,以开导党进之类热衷于当面锣对面鼓硬桥硬马厮杀的军将,当然就是他这个都虞候的责任了。

    王廷义这人作战勇敢,经常身先士卒,听说在征伐岭南的时候,他还亲自带队走山路迂回包抄,碰上岭南的军队固守的时候甚至摘了头盔带队冲锋。这样一个好战的人,今天居然能够忍住性子不乘胜追击,还批评点拨起与他的性情差不多的党进来,可见皇帝在临行之前的叮嘱发生了很大的作用。不过要让他再具体地细讲,可还是有些难为人了。

    “那又怎样?”

    听到党进这样的反问,崔彦进笑了,党进的武学进修班和教导营都是白去的,好在这厮杀汉于骑战一道上有些天份,即使铁骑军早就用转轮手铳换掉了骑弓,他还是很快就适应了新兵器新战法,这才能继续在禁军当中升迁。不过就照他这样的见识和性格脾气,独当一面就很难了,还真别说,军中像党进这样的军将大是不少,难怪皇帝不放心,最终还是决定亲征河东。

    “那又怎样?那就是说我军只需要以众击寡以强凌弱,这一战根本就不需要有任何的行险之举,我军只要以堂堂之阵就可以将河东军压成齑粉。有陛下率军亲征,诸军会集晋阳,只要真定尹在石岭关以北牢牢地堵住了契丹援军,太原城还不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当然,想打多久就打多久是不太可能的,即便是战区周边的州县军储足够支持一年有余,那也要有足够的民夫运过去,而要是打上一年,这一年战区边上的州县都大举征发民夫,京畿、河北等地的农时可就彻底耽误了。至于仅仅用州郡兵能不能够保证转运的正常,崔彦进不是文官吏员,也不主管转运工作,那就算不过来了。

    不过转运的事情是皇帝和三司、枢密院的文官吏员们操心的事情,河东行营的军汉自然只需要管打仗就行了,而单纯就打仗来说,崔彦进可以确定,这一战的确是想打多久就能打多久,河东军既不能决定战争的开始,更不能决定战争的结束。

    就连契丹军都不能。

    “这样的仗打得没味道……”

    党进也不是傻的,崔彦进都说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可能听不明白,不过就是这样的作战方式让他心中老大不畅,总觉得难以尽兴。要埋怨皇帝的战略决策,党进是万万不敢想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作战过程发一发微词。

    “打仗最重要的是获胜,而不是有没有味道。要是既能够获胜又能够减少士卒的伤亡,那当然是最好的,至于这仗打得看起来是不是漂亮,大将厮杀得是不是痛快,有甚打紧的?陛下论功行赏看的可只是实打实的战功,不是看漂亮画。”

    这时候又轮到王廷义来教训党进了,其实也是在进一步说服自己内心的蠢动,要知道在几年之前他几乎和党进一样是热衷于疆场厮杀的,这些年随着在武学进修和皇帝的教诲而有所改观,但是天生的性情总是很难克服的。

    党进没话说了,他本来就口拙,更何况现在又不占理,所以根本就说不过两个上司,不过心中的向往和近在眼前的遗憾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够消解的,即便这些话非常有道理。

    “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敌将跑掉了,现在天还没有全黑呢,要追都来得及,这几千河东军定然是从团柏谷那边过来的,要是能够在这里一举击灭了他们,对团柏谷恐怕就不需要再强攻了。”

    党进看着谷外那支正在缓缓后退的北汉侍卫亲军部队,一边叹着气,一边咂了咂嘴,遗憾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石会关都挡不住我军,你个厮杀汉还怕没有深沟高垒的团柏谷?我军今日刚刚夺取关城,城中还有数百降卒需要看押,这都需要安排布置。再说现在又马上就要天黑了,追出去强行攻击都打不了多久,而且敌军并不是在逃跑,而是在部伍齐整地后退,对这样的敌军,半个时辰的工夫可未必能够击溃,还不如任他回去,下一次追到团柏谷再好好地打上一场。”

    在克服了自身的情绪之后,王廷义显然看得很开。

    崔彦进又适时地进行了补充说明:“就是,党进你还怕敌将跑了就没得打不成?按照陛下的说法是怎么来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敌将是把守团柏谷的,到了团柏谷总能和他交手,就算他继续跑,那跑进了太原城之后总不能再往哪里跑了吧?今夜我军且在石会关歇息一晚,明日把守关的这数百降军往后押送回去,等到行营大军跟上来了,咱再步步为营地逼上前去就是。”

    …………

    石会关的北门在那十几个守军奔出去之后就合上了,不过刘继业一点都没有放下他那颗悬着的心,北门的城楼上影影绰绰地有十几个人头晃动,上面还出现了周军的军旗,说明攻下石会关的周将很有可能就在城上,在查看自己这支部队,一旦自己统军稍有闪失,周军再开城伺机发起攻击也尽来得及。

    强自镇定地压住阵脚,让全军又在原地支持了半刻,刘继业终于确定周军不会贸然出城开战,于是断然发布军令,命令全军以不变阵势沿着官道缓缓地后撤。为了让全军不至于慌乱,不至于因为阵形散乱而招致周军出城追击,刘继业甚至领着自己的亲军指挥亲自断后。

    幸运的是,一直到暮色笼罩大地,石会关的北门都再没有打开过,而此时的刘继业所部才北撤了一里多地。

    “全军打起火把,以行军队形迅速撤回团柏谷!”

    手心当中早就捏着了一把汗的刘继业,直到此刻才能略略地舒了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的汗水,向全军下达了全速转进的命令。

    既然周军在傍晚都没有出城追击,夜色当中就更加不可能了,无论周将是出于谨慎还是胆小,夜晚看不清楚前路是否存在埋伏,都是不会莽撞地盯着火把追上来的,真正敢追的肯定是莽夫,而如果是莽夫的话,早在傍晚时分就会出城作战了。

    不过刘继业仍然亲自断后,面对着一支能够迅速攻克石会关的强大敌军,他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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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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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对策

    “石会关军使李琼现今何在?关城南边的那一阵雷鸣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关城为何会丢得如此之快?”

    撤回团柏谷的刘继业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敌军在攻占了石会关之后,随时都有可能向团柏谷进军,他必须对此早作准备。(最稳定,,)

    儿郎们都被他赶回军营歇息去了,今日虽然并没有和周军发生实际交战,但是在敌前整队撤退肯定让他们心中万分紧张,此刻多半已经心力交瘁了,不好生将息一晚,明日可未必会有精神去应付周军可能的进攻。

    但是刘继业自己却不能那么早就去睡,作为一军的主将,他需要尽量地知己知彼,这个知彼,在当前而言就是要尽快地了解石会关的防御顷刻间瓦解的原因,了解那场声震石会关方圆数里的大灾异的具体情由,这样他才能有的放矢地在团柏谷布置起针对周军的防御,才不至于在两军接战的时候还对敌军茫然无知。

    要想了解这些情况,肯定是要找从石会关逃出来的守军询问,而找到石会关军使李琼则是其中最好的情形。

    从石会关北门逃出来的守军有上百人,除了有少数人心慌意乱或者心机深远而没有选择官道,而是往两边的荒山野岭逃命,多数人还是沿着官道跑到了团柏谷,被留守在这里的侍卫亲军收拢起来。

    刘继业刚刚解散队伍,都没有顾得上吃一口热饭,只是抓了两个蒸饼就跑来讯问这些溃兵,可惜在溃兵当中粗略地扫了一眼之后,刘继业遗憾地发现其中并没有李琼的身影。

    没有李琼在,这些情况还是得问,而这些溃兵当中居然连一个指挥使都没有,刘继业只好随便找了一个模样比较沉稳的都头问起话来。

    “俺不知道啊……俺是负责防守东段城墙的,正在忙着应付从山上过来的敌将骚扰呢,然后就听见从南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震得俺两只耳朵嗡嗡的,还没闹明白过来发生了啥事,接着就听到南门那边的兵卒都在喊‘城破了’、‘军使死了’、‘周军会召天雷’什么的。俺手下的儿郎们吃这一吓,一个个都顾不上应付面前的敌军了,也不怕俺的军法处置了,掉头就往北门跑,俺估摸着一个人也挡不住敌军啊,所以就跟着跑了。(!.赢话费)”

    这个都头确实和他的模样一样沉稳,回话的条理十分清楚,不过那回答的内容就让刘继业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的回话倒也算是给足了答案,不过……李琼死了,这只是传言;那一阵雷鸣声是周军召来的天雷,这还是传言;在这些个纷乱的传言打击下,守军士气大丧,一个个只顾着逃命,所以关城迅速易主,这倒是事实。

    “只是几句传言就让你们惊慌失措到弃守关城?”

    刘继业刚要发火,忽然想到这事却也不能苛责守军,就算是侍卫亲军,也有过士卒梦中嚎叫引发营啸的事故,这些比侍卫亲军的军纪差得多的城寨守军碰到了传言纷纷的情况,而且的确是有异变发生作为由头,出现惊慌失措以至于战场崩溃的情况,还真是难免的。

    忍了忍心中的怒气,刘继业不再追究对方的弃守之责,而是缓和了语气问道:“你这只是听到了传言,除了城破之外,其他的一条都没有验证……你们当中有谁是守在南门附近的?”

    那个都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一百多个人,熊熊火把之下人脸还是很清晰的,但是他还真没有看到相熟的人,一直扫视了大半天,这才犹犹豫豫地指着一个人说道:“那个……那个……好像就是当时驻守南门方向的赵都头。”

    刘继业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当下又是眉头大皱,只因为被他指着的那人此刻正站在那里哆哆嗦嗦的,一副似乎随时都会颤抖着瘫倒在地的模样。

    “把他拎过来让我问问。”

    刘继业扬了扬下巴,对身边的亲兵示意道。那个赵都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天生胆小呢,还是被这一战给彻底吓破了胆子,但是眼下的这种表现也未免太丢脸了一点,让刘继业也是不自觉地蔑视了起来,吩咐亲兵去做的不是“抓来”,更不是“请过来”,而是“拎过来”。

    “你就是赵都头吧……石会关关城被周军攻破之前,你是奉命率部驻守在南门方向的,是么?”

    “……”

    “答话!”

    看着面前这个几乎抖成了一条鼻涕虫的赵都头,刘继业强忍着心中的不耐,和声问起话来,然而这个赵都头就只顾着在那低着头发抖了,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刘继业的问话,当下气得刘继业几乎是七窍生烟,终于难以忍耐地大声喝问起来。

    赵都头闻声就是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来,毫无焦点的双眼茫然地对着刘继业:“……啊?是!小的是姓赵,是奉命率部驻守石会关南门的一个都头。”

    “那么……当时在南门方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的军使又遭遇了什么?”

    对方既然能够正常答话,虽然那副样子还是令刘继业大感厌恶,这时也只能耐着性子斟酌着词句问下去了。看样子当时在南门发生的事情很恐怖,这才使得赵都头与其他方向逃掉的溃兵神情迥异,不过从方才那个样貌沉稳的都头找人的样子可以推知,从南门方向逃出来的人很少,说不定很多事情都只能着落到这个赵都头身上去了解,问话当然得要尽量小心。

    赵都头抬头想了想,身子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南门……天雷……周军先是用传说中的铁管子向俺们发射弹丸,让俺们在城头根本就没法露头,然后他们的橹盾手就大批地靠上了城墙脚,在那里引来了天雷,‘轰隆’一下子,南门没了……连城楼都没了……军使当时就在城楼上督战,当然也就没了……”

    刘继业目光凝注着赵都头,看着他在那里微微地颤抖着,口中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段话,心中一下子就释然了。

    冲着赵都头的神情和他的言语,不像是在说谎,他也没有必要去说谎,而如果在石会关南门发生的事情真像他描述的那样,关城短时间内被攻破、驻守南门的军队生还逃命的少、逃出了生天的赵都头会被吓成这个样子、城内守军迅速崩溃……这一切就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刘继业挥了挥手,让亲兵把这些石会关的溃兵全部带了下去,自己则坐在大帐中苦思了半晌,这才用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仗可真是不好打啊!

    周军的禁军当中有人使用一种铁管子,这种铁管子可以喷射出铁制的或者铅制的弹丸,喷射的距离很远,远过了普通的弓弩;弹丸的飞行速度极快,快得难以躲避;弹丸的杀伤力极大,寻常的盔甲橹盾都未必挡得住,能够完全防御箭矢的精良甲胄在这种弹丸面前也得被穿出一个洞来……

    这样的传说已经有好几年了,虽然北汉军至今都没有获得过这种铁管子,虽然早先和昭义军、成德军、建雄军作战的北汉军也没有碰上这种军队,但是相关的传言却是神乎其神,甚至契丹那边都有这种传说,说是南京道的丢失就是因为败给了装备了这种兵器的周军。

    最奇妙诡秘的一个说法,那就是当年的高平之战,其实世祖都要胜了,当时的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已经杀散了周军的右翼,第二次骑兵冲锋就要攻破郭荣的中军,结果张元徽在将旗下面遭到狙击,人死旗倒,终至局势逆转。多数人都说张元徽是被周军殿前司的箭术高手如马仁瑀之辈射杀,不过有少数侍卫亲军的旗牌官却是言之凿凿,说当时张元徽距离周人的殿前军超过了一箭之地,而且他们看着张元徽倒下的时候,并没有箭矢飞过,张元徽身上也看不到箭矢,相反他们在当时的一片厮杀声当中分明听见了一声特别的砰砰声,因此他们推测那是周军第一次试验他们的铁管子。

    换句话说,侍卫亲军当中有一批人不仅支持周人的禁军装备着特殊的发射弹丸的铁管子的说法,而且相信第一任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就是死于此物。

    弹丸比箭矢打得要远,威力还更大,绝大多数正常的武人是不相信的,有谁听过弹弓比弓弩更强的?就是用铁管子做弹弓也不行!即使是听多了老将旗牌官唠叨的刘继业,对此都是将信将疑的,但是今天听了赵都头的陈述,刘继业完全相信了。

    赵都头等驻守南门的军士为什么会被周军压制得无法露头?定然不是因为他们胆小,或者说并不纯然是这个原因。如果双方都是差不多的弓弩,城头的守军肯定要比城下的敌军占便宜,即使守军胆小一些吧,有女墙遮护着,他们怎么也不可能会被对方打得难以露头的。

    那些铁管子发射的弹丸才是关键啊……周军确实有能力引来天雷破城,但是根据赵都头的说法,周军必须得大批地靠上了城墙脚,才会引来足以轰开城墙的天雷,所以阻止周军靠近是防止天雷的前提。但是要怎么阻止周军靠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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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车驾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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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车驾离京

    显德十五年的十月初八,车驾发京师。(.最稳定,)

    这一天是立冬,东京封丘门外虽然说不上寒风料峭,城郊的荒草凋树和低矮的麦苗与谷茬仍然显出了几分肃杀,不过送行的皇亲与官员一点都没有受到气候的影响,虽然仍不免于神情肃穆,却也是信心满满。

    大周的三任皇帝都有过亲征,他们就从未出过什么岔子,最危险的一次无外乎世宗皇帝首次亲征高平,出征之前人言汹汹,朝堂之上支持者寥寥,最终也是大胜而还。当今的这位皇帝就更是了,从皇子随驾出征开始算起,亲征都已经有三次了,哪一次不是对阵强敌?又有哪一次不是大捷?这第四次定然是不会例外的。

    郭炜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终于将留守人员规划妥当,于是就在潞州、镇州等地待命的兵马奉诏向前出动的时候,自己也率领一干朝臣与随驾禁军踏上了征程。

    由于此战是大周的主动进攻,不需要考虑敌军的进攻线路,郭炜这一次就不像郭荣那样取道西面从河阳经天井关到泽州了,而是取道北面,在相州与磁州之间折而向西,经壶关抵潞州。和郭荣的行军路线比起来,郭炜这么走要舒坦得多,虽然两边都有一段羊肠坂道,但是郭炜这么走就省下了泽州到潞州的那一段黄土高原道路,而将其改换成了平原水路,不光是行军舒适,而且还更为便捷。

    就在七天之前,郭炜向潞州、镇州等地发出诏旨的同时,也正式颁诏决定亲征,并且任命左卫上将军、百胜军节度使、郑王郭熙训为开封尹,在皇帝亲征期间作为东京留守,左监门卫大将军、宣徽北院使判三司赵玭为东京副留守,枢密副使王赞留守枢密院,并为大内都部署,锦衣卫亲军副都点检潘美为大内副都部署,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柴贵作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以留守东京的少量侍卫亲军司和锦衣卫亲军司兵马卫跸京师。

    除了这几个留守人员之外,几个年纪较大的尚书也被留在了东京,至于其他的宰相、枢密使、两府干员和翰林学士、军咨虞候以及年富力强的环卫将军等人,则一起奉命随驾出征。(.赢话费,)

    最为特殊的就是,左千牛卫上将军周保权、秦国公孟昶、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李弘冀、右千牛卫大将军刘鋹将会随驾而行,这些年的降王当中,也就只有在任武宁军节度使的高继冲没有伴驾了。

    这些人打仗是根本就用不上的,哪怕郭炜不担心他们有所反复呢,那对他们的能力也不可能放心得下啊,即便是其中能力最强的李弘冀也就是那个样子罢了,将将或许还不错,将兵多半就不行了。不过郭炜也没有指望让这些人具体派上什么用场,自己手下战将多得是,哪里用得上他们?这一次把在京的所有降王拉过去,只不过是为了一方面向他们展示大周的军威,一方面用他们向刘继恩示威兼示恩。

    刘继恩啊刘继恩,反正你在这个位子上是坐不长的,而且肯定是被郭无为操弄的傀儡,而且你看看我这些年灭了多少国家抓了多少降王?你个区区北汉抗得住么?不如干脆利落地投降了吧,投降了就有糖吃……呃,不,是可以得到朝廷的厚待,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富贵也不会下于在晋阳这里当一个傀儡式的儿皇帝。

    郭炜对这场战争的最终获胜毫不怀疑。

    契丹肯定会出兵救援北汉,要想绝了北汉君臣的抵抗念头,多半需要彻底击败契丹援军,那又怎么样?当初北伐幽蓟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和契丹的大股骑兵野战过,那还是属于契丹自己的南京道呢,是无数契丹贵人奢侈品的生产地,契丹人拚命的程度肯定要高过了救援这样一个儿子国,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丢下了城池跑掉了?

    这次的战法和那一次是差不多的,围城和攻城都是次要的,打援的结果才是关键,郭炜才不会心存侥幸地抢时间攻城,试图在契丹援军到来之前就破城呢。只要不能击退契丹援军,即便匆匆地破开了太原城的城墙,那残破的城池也无法抵挡契丹军与忻州、代州等地北汉残军的反扑;而只要能够将契丹援军彻底击败,郭炜就不相信枯守孤城的北汉君臣能有多大的决心坚守不降。

    晋阳的防御体系或许远远强过了幽州,但是刘继恩、郭无为这些人的抵抗意志真的就会远超萧思温?北汉军的战斗力真的就会强过了幽州的契丹守军?

    对郭炜和周军来说,现在的北汉与当初的契丹南京道最大的差别,是河东地区的复杂地形与幽蓟地区南面的一片坦途之间的区别,是军队机动难易程度与后勤补给车船支持前线难易程度的区别。

    好在河东地区的地形不光是限制了周军的后勤,同时也限制了契丹军骑兵的机动能力。比起当初契丹援军越过燕山的多个山口进入幽蓟地区的平原的自由度,现在契丹救援北汉的行军道路更加无法选择——其实唯有一条路,大股集结于云州的契丹军只能从应州(今山西省应县)、朔州(今山西省朔县)之间越过雁门关,然后从代州经阳武谷到忻口寨,再取道忻州走石岭关进入晋阳北面的汾北谷地。

    对于后勤方面受到的限制,郭炜并不担心。

    自从攻取了幽蓟地区之后,这些年在河北与京畿地区的军储其实都是为了灭亡北汉之战做的准备,比起当初为北伐幽蓟准备了一年多的时间,显然这一次的后勤准备十分充足。河东地区后勤运输的道路虽然比幽蓟地区差了很多,但是可以从东、南、西三面向心运补,和当初只能从南面向幽蓟前线运输比起来,倒是算得上略略相当了,再说这些年河北的水利设施已经得到了多年修缮,牺牲这一个冬天征用大批民夫用到这次大战之中,这点代价郭炜还是承受得起的。

    倒是河东地形对契丹援军自由度的限制很让郭炜满意,有了这样明显的限制,郭炜就无需搞什么瑰丽的战略构想了,只要派出一支强军捍卫北线的防御,并且保证他们的补给即可。

    …………

    当郭炜离开东京的时候,王廷义等人正在石会关休整,那几百个投降的北汉守军已经被他们派人押回潞州,河东行营的主力正通过昂车关前来会合。

    “报!副帅,今日又有数百骑敌军来到关前窥探。”

    在这两天时间里面,那个从石会关外面完好无损地逃回去的刘继业不断地派轻骑前来打探骚扰,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甘心当日那样灰溜溜,所以派轻骑过来讨回一点面子,既可以对周军挑衅一番,又不至于惹恼了周军逃之不及而折损进去,又或者是真的想要窥探周军的虚实,不过王廷义没有一次拿正眼看过的,但是守在北门的控鹤军将领仍然得照常汇报。

    然而今天的王廷义有些不一样了。

    “嗬~这两天我是既要休整军队,又要等待行营大军跟上来,这才没有和这些蠛蠓计较,莫非他们还以为我是怕了他们不成?党进!这些天你不是一直嗷嗷叫地要和那啥刘继业见个高低么?先别想着打那种敌军主将了,今日你点些铁骑军出去把那几百只蠛蠓吃了,如果打得像个样子,来日我就准许你向刘继业挑战。”

    当日王廷义等人还只是猜测守在谷外的那个北汉侍卫亲军将领是刘继业而非刘继元,在第二天讯问过几个北汉降军之后,他们才知道北汉居然在上个月底又换了新君,刚刚继位只有六十多天的刘继恩遇刺身亡,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刘继元已经当了新一任的伪主,所以在那一天打着“侍卫亲军”“刘”旗号的肯定就是奉命驻守团柏谷的北汉侍卫亲军都虞候刘继业了。

    周军那天速胜石会关守军,却让刘继业无损逃脱,而且先锋都指挥使王廷义与崔彦进对此人还评价甚高,甚至皇帝在出兵之前就叮嘱了众将要当心此人,党进早就是一肚子的不服气了。这两天刘继业派轻骑过来窥探,党进可没少在王廷义面前请战,只不过都被王廷义强行摁住了。

    今天王廷义却是要给党进松缰绳,党进哪能不兴高采烈,当下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边上去了,双手一揖应道:“好咧!俺这就点几百个铁骑军出去冲杀一番,定要用一样的兵力把这些蠛蠓打得屁滚尿流,下次碰到了刘继业,副帅派人出战的时候可千万要记得俺!”

    “去吧,不可疏忽大意,也不必穷追不舍,将敌军杀散了就回来。”

    王廷义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党进只想率数百骑出战,要自我限制得兵力与前来窥探的北汉轻骑一样多,其实正合王廷义的意思。先锋部队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行营主力的前军也已经快要抵达石会关接手防务了,此时正是全军出动直取团柏谷的时候,让党进出去对敌军的斥候冲杀一番,本来就是为了在出兵之前提振一下士气的,那自然是同等兵力对垒取得大胜的效果更好,他对党进和铁骑军都是很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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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继续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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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继续转进

    陈廷山正在石会关外窥探周军的动静,他是刘继业的牙队指挥使,负责的是中军的安全,以及关键时刻一举决胜这样的重任,本来寻常的斥候任务根本就不可能派他出来。(最稳定,,)

    不过此次周军来势汹汹,而且在攻取石会关一战当中展示了非同寻常的兵器和战法,由不得刘继业轻忽。怎么对付这支周军,刘继业坐在大帐之中空想是想不出来的,于是只好命令陈廷山率领牙队前来刺探了。

    除了刘继业自己亲身过来之外,让陈廷山领队斥候显然已经是刘继业最慎重的选择,在面临强大且未知的敌军时,主将去哨探并非明智之举。

    只是连着率队在石会关的北门外面驰骋了两天,里面的周军对他们却是不理不睬的,不出击,不攻击,更不慌乱。陈廷山有一度很想驱马冲一冲城门试试周军的反应,只是临行之前刘继业的细心叮嘱让他没有妄动。

    周军装备有一种发射弹丸的铁管子,其射程与威力都超过了弓弩,即使己方在城头与城下的周军对射都会吃亏,更遑论周军现在是守在城头。

    所以陈廷山一直都是率队逡巡在石会关的关城之外两百步以远,笃定了周军的那种铁管射弹器再怎么犀利也应该打不到他,因此就在那里玩着骑术不断地对守军进行挑衅。他哪里会知道,如果周军真心想要打他的话,即便是在两百步以外不断移动的骑兵,以数百杆火铳集火射击还是有不低的命中几率的,只是城头的守军没有得到军令,因此不会擅自开火而已。

    周军上下对陈廷山的连续挑衅确实相当恼火,很想教训北汉军一下子,这两天向王廷义请战的可不只是党进一个人,周军上下都以为即使不派兵出城去驱逐敌军,那也应该用火铳集中射击打他个下马威。

    不过王廷义有自己的考虑。反正北汉军在城外也看不到什么,而且根据降卒的交代,北汉军对周军的火铳都还是很陌生的,城外的那支北汉军斥候说不定就是为了查明火铳的性能而来,王廷义岂能让他们如愿?既然北汉军对火铳的性能严重缺乏了解,那就继续神秘下去好了,仅仅是为了出气就展示火铳的威力和射程,就算能够射杀十来个敌骑,那也是殊无必要的。

    因此陈廷山已经是连续第三天在石会关的北门外边展现骑术了,关城内外,两军始终相安无事。(.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这一切直到北门城楼上的鼓号声响起。

    “呜”的一声号角长鸣自石会关的北门城楼上响起,陈廷山当即就是一愣,勒马看向了石会关的北门,这种动静可是三天以来的第一次,由不得他不关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隆隆的鼓声自北门城楼传出,北门在鼓声当中吱吱嘎嘎地敞开了,随后吊桥砰然一声落地,一彪骑军自城中一涌而出。

    “后撤整队,准备厮杀!”

    看到从石会关里面出来的敌军不多,并不像是大举出动的样子,陈廷山心中是既兴奋又紧张,连忙大声地号令属下准备应战。

    如果敌骑出来的太多,那他当然就只能不战而回了,就算没有成功获取到周军的相关情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斥候可不是用来以卵击石的;不过现在出城的敌骑看上去并不会比自己麾下更多,倒是与敌军厮杀一番以试探其战力、兵器和战法的良机,作为斥候来说是不容错过的。

    在陈廷山的呼喝声当中,牙队的骑手们娴熟地一边后退一边列队,终于赶在周军骑兵进入骑弓射程之前汇集一处,纷纷张弓搭箭,就要对身无弓弩而一个个右手平举的周军骑兵进行一次覆盖射击。

    “打他个贼厮鸟!”

    党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两侧是他的亲兵,后面一溜呈雁行向北汉军斥候冲过去的,正是他在铁骑军左厢点选的精兵强将。他可是骑军出身,打老了骑战的,在换装手铳之前用的同样是骑弓,看到前方北汉军斥候弯弓搭箭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却哪里容得对方先下手为强,当即喝令全军开火。

    话音未落,党进的右手食指大力扣动,转轮手铳砰地一声击发,然后又继续转过了一格。

    砰砰声连续响过,正在搭箭蓄势待发的北汉军骑阵顿时就陷入了混乱之中,有几个骑手立时一个倒栽葱落于马下,更多的人则是双手猛然一颤,羽箭就此漫无目标地飞了出去,落入冲击中的周军骑兵行列的箭矢寥寥无几,即使有几支射正的,在周军那一身精良甲胄的防护下也是毫无办法,不是擦着头盔落地,就是斜斜地插在甲叶中难以深入。

    陈廷山眼看自己的那一箭奔着打头的敌将面门飞去,却被他一偏头躲开了,箭头从那人的面罩旁边滑过,斜斜地飞向一边。那员敌将马上又转过头来,双目圆睁地瞪视着自己,右手依然平举着,手上的那根短铁管已经是清晰可见了。

    “杀啊!”

    陈廷山的心头莫名地一颤,猛然联想起周军那铁管射弹器的传说,当下牙关一咬,扔下骑弓大喝一声,抽出挂在马鞍边的横刀就拨马冲了上去。

    “杀啊!”

    北汉军的牙队骑兵有样学样,一个个都像他们的指挥使那样扔掉了无用的骑弓,举着横刀和周军的骑兵展开对冲。

    然而周军的骑队当中又是砰砰一阵乱响,刚刚要提起马速的北汉军牙队骑兵再一次倒下了几个人,让起步稍晚的数人心下一震,手上的动作就此一滞。

    “换刀!”

    两军的大部分人马在继续接近,前列相距已经不过二十步,党进断然大喝了一声,也顾不得把转轮手铳放回挂在马鞍边的皮袋中了,只是随手往地上一扔,转手就抽出了横刀。

    噗……噗……砰……砰……

    随着两队骑兵的对撞,刀刃破甲入肉的声音,**相撞的声音,以及重物坠地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响起,片刻之后,两队骑兵交错而过,继续向前冲出有十多步之后各自圈马回头。

    周军的阵列基本完好,北汉军的阵列残缺了将近两成,数十具尸体躺在了两军之间,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围在尸体旁转着圈悲鸣。

    陈廷山心头黯然,其实周军的铁管射弹器并没有杀伤多少他的部下,但是那件兵器对全军临战状态的干扰,还有自己这边马速提得不及时,以及双方在骑战训练和经验方面的差距,让自己这边处在了全面的下风。

    方才与那个自己未能射杀的敌将面对面地拚了一刀,谁都没有伤着,但是陈廷山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发麻发木了,几乎丧失了再战的能力。看看以本方为主的尸堆,看看斗志不减杀意盈天的敌军,感受着身遭士气急降的属下,陈廷山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我投降……”

    陈廷山将手中的横刀半举到空中,再撒手扔下,口中高喊着投降的话,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心中却是难免深感耻辱,更有对刘继业的一丝愧意。不过看到在周军骑队身后已经绝尘而去的七八个部下,陈廷山心头的这点愧疚总算得以稍减。

    和都虞候关系最为亲密,也是牙队当中最为勇悍善战的陈廷山都率先弃刀了,其他的牙队骑兵还能有什么桀骜的?没有像战场中间的同袍那样伏尸疆场,已经是一种幸运了,此刻当然是紧随着陈廷山纷纷弃刀。

    “嘿!”

    党进差一点被自己的一口气给憋死,自己好不容易争到了出城厮杀的机会,这还根本没有活动开呢,只是放了两铳,砍了一刀,还没能把对面的敌将给砍死,然后怎么着?敌军这就弃刀投降了!一点都没有尽兴嘛……

    …………

    “周军的马军也有那种铁管射弹器?就是管子比较短一些?不光是射程、威力比骑弓更强,就连射速都快过了骑弓?刚刚接战就被周军纷纷打落马下,你们如果不是身处后队,又见机得快,就连逃回来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在团柏谷的大帐之中,刘继业向跪在自己身前的八个人连声发问,心中一时困惑,一时惊愕,一时震撼。

    “是啊都虞候,敌军的那种兵器太犀利了,根本就不是我军能够抗衡的,野战根本就是毫无机会,团柏谷这里的木栅营寨定然是守不住的!只有晋阳那样的深沟高墙才能护得住我军啊!”

    这八个逃兵当中领头的牙队副兵马使一边连连磕头,一边大声地哭诉着,话语当中恨不能将周军描绘成天兵天将,恨不能将他们见到的转轮手铳说成是掌心雷。不过他的话尽管多有夸张,却也基本上有迹可循,倒是能够说得活灵活现的,结合仅有八个人逃回来的事实,不由得刘继业不相信。

    “敌军竟然如此强悍,我军在团柏谷既无大军又无深沟高垒,势难抵挡其推进,看来只能退回晋阳去坚守了……”

    刘继业仰天长叹了一声,思忖片刻,然后断然说道:“传令全军,烧毁团柏谷的银坑,然后向晋阳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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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国丈枢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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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国丈枢密使

    烟尘漫天,蹄声得得,从石会关通往团柏谷的道路上挤满了殿前军的步骑,正在趁着凉爽的好天气向团柏谷方向进发。(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当然,铁骑军并没有骑马赶路,大周虽然能够通过灵州从西州回鹘那边买来河曲马等良马,甚至可以通过与契丹沿边部族的走私贸易买来契丹军马品级的良马,但是军中的马匹数量仍然有限,能够让马军做到一人一马都相当不容易,哪里会让他们在一般行军的时候都骑着马折腾。

    所以行列当中的马蹄声不算很响亮,除了几员大将以马代步,还有少数负责传令的旗牌虞候在奔前奔后,牵着马步行的铁骑军士卒不会比控鹤军的同袍走得更快,然而他们沿路激起的烟尘显然还是要煊赫得多。

    党进点兵出击,与陈廷山的一战虽然不算怎么过瘾,效果却已经让王廷义很满意了——以非常有限的伤亡快速折服数量相当的敌军,迫使敌将主动投降,跑掉的敌骑没有超过两位数,这样的战果对本军士气的提振可不是一点半点。

    更重要的是,投降的敌将陈廷山可是团柏谷的河东军主将刘继业的牙队指挥使,这些天在石会关北门外窥探的并不是一般的河东军斥候,而是刘继业的牙队,这个情报意义重大。

    刘继业派他的牙队指挥使率领牙队精锐前来哨探,充分说明了刘继业对自己这边的重视,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皇帝看重刘继业绝不是心血来潮。另外,河东军的主将牙队战斗力与作战意志也不过如此,让王廷义心中大定,刘继业的厉害都能惊动皇帝了,不过看样子却未必能够在两军阵前发挥出来。

    跑掉的那几个人肯定是追不上的,王廷义也没有打算派人去追,根据侦谍司的情报,团柏谷的军寨防御远不如石会关,就算是提前防备,王廷义也并不认为区区木栅就能够阻挡自己麾下的殿前军,有没有人去报信,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所以在河东行营接管了石会关之后,王廷义只是用党进取得的那场大胜稍稍激励了一下众军士,就率领先锋部队向团柏谷进发了,既没有慢条斯理得犹如散步,也没有急如星火地驰击。

    这一战的计划如此周详,诸路大军分工明确,各路转运使保障有力,自己麾下的殿前军训练有素,确实不需要行险用什么奔袭、奇袭之类的战术,老老实实地按照皇帝的意思一路平推到太原城下就好了。(.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

    …………

    “嗯?”

    王廷义正在中军旗下和崔彦进、党进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议论着北汉死到临头还在闹内讧的可笑,推测着那个刘继业面对大军压境时可能的对策,再憧憬一下平定河东之后的封赏,虽然处于战前的行军当中,心情却是轻松得很。

    不过心情轻松并不等于懈怠荒嬉,王廷义一边说着话一边控着马,视线还是时不时地往前哨方向瞟上几眼,然后他就看见前哨的高招旗出现了一点异动,一面红旗被高高地挑了起来,当下就不由得嗯出了声。

    王廷义这一声疑问也惊动了身旁的另外两个大将,两人和王廷义一样皱起了眉头向前方眺望,就看见红旗被挑起来之后,有一骑从前哨那边急急地奔回。

    然而也不必等到那个骑手跑回来汇报了,三个人很快就看到了从前方山头冒出的滚滚浓烟,那种烟气绝对不是军队开进时产生的烟尘,从前哨的那么红旗也可以知道,那绝对是烟火,而且从浓烟的规模来看,这股烟火显然不是寻常山火所致。

    “报!团柏谷方向燃起大火,除了河东军的营寨纷纷起火之外,山上的银坑好像也起火了,而且看上去火头比营寨中的大火更猛烈。”

    “咝……”

    前哨虞候的汇报在总体上没有超出王廷义等人的判断,但是其中的细节还是让王廷义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刘继业果真是个狠人!知道在团柏谷这里挡不住俺们,就舍得马上开跑,要说光是开跑也就算了,这人还狠得下心把营寨和山上的银坑全都用一把火烧个干净?”

    一向都因为皇帝的评价而对刘继业特别心存芥蒂的党进,这个时候却是佩服起对方来了,佩服的主要还不是他的见机行事,而是“狠人”这一点。

    王廷义可没有兴趣关心刘继业算不算狠人,只是急忙向前哨虞候吩咐道:“前哨速速去扑灭银坑的大火,切记沿途小心打探,不可中了敌军的埋伏。”

    “在辞行之前陛下曾经反复叮嘱,这团柏谷的银矿非同小可,河东如此疲弊之地能够养兵数万抗拒王师多年,这个银矿的收入居功不小,我军一定要好好收回。不想那刘继业跑就跑了,却还能在仓皇之际顾得上去烧山上的银坑,此人端的是不能小看了。”

    目送着前哨虞候带着自己的最新军令重新奔往前哨方向,王廷义转头向崔彦进二人解释着自己方才的军令,心中对团柏谷银矿设施的存废颇为忐忑。

    “命令全军加快步伐,尽快赶到前面去灭火!”解释完了,王廷义又继续向身旁的旗牌虞候下令,“团柏谷的营寨烧了也就烧了,想必晋阳以南就只有刘继业这一支河东大军了,此人既然退去,我军完全可以进至太谷县下寨,无需心疼团柏谷的营寨,只是这个银矿最好不要被毁了……”

    …………

    “刘都虞候,陛下命你守御团柏谷,为何擅离职守来到此处?”

    一万多北汉军堵在洞涡河边,两支中军顶在一处,一边高举着“刘”字大旗,一边则是“马”字大旗,一个年过六旬人的一身文臣装扮驻马于“马”字大旗旁边,正在厉声责问着刘继业,而刘继业则已经下马立于道左,正在行礼恭听。

    王廷义带着他的河东行营先锋部队忙于灭火的时候,刘继业早已经率领他的数千人马一路退过了太谷县城、徐沟镇,一直退到了洞涡河边,却在这里遭遇了从太原城赶来的新任枢密使马峰,还有他从太原城带出来的数千侍卫亲军。

    马峰乍一看到本该在团柏谷的刘继业居然率军返回,而且看军队规模竟然是全军返回,团柏谷那边显然并没有留下军队守御,不禁大为惊异。只是他看到退回来的军队毫无败相,军中依然旌旗林立,军士们依然衣甲鲜亮,从刘继业的脸上更是看不到一丝颓丧,马峰还是有一些困惑的。

    周军在潞州一带集结大军,这个情报北汉上下早就知道了,而且还知道那里的兵力不下于五万步骑。马峰之所以会在粗粗整顿京师的侍卫亲军之后,就匆忙亲自率领数千人赶赴团柏谷,正是因为担心刘继业的兵力不足,不足以抗拒周军的进攻,这才不顾朝中尚未完全安定就领兵去团柏谷履任自己的监军之职。

    不想离着团柏谷还有老大一段路呢,居然就碰到了刘继业率领全军退回来。

    如果说刘继业及其麾下是丢盔弃甲神色惶然地出现在马峰的面前,那他虽然会心中不快,甚至心怀恐惧,但是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困惑了——以不到一万人的兵力守卫团柏谷,肯定是挡不住兵力在五万人以上的周军进攻的,在兵败之余弃守团柏谷逃回来也就不稀奇了。

    问题是刘继业的部队军容相当齐整,根本就不是打了败仗的样子,这就很让马峰不解兼不快了。

    刘继业可没有想到马峰一下子琢磨了那么多事情,只是有问有答:“周军势大,半天不到就攻下了石会关,卑职曾经遣牙队到关前刺探,结果被周军以相当兵力击灭。周军如此战力,绝非职部数千人马可以抵敌,死守团柏谷徒劳无益,唯有太原坚城才是用武之地,所以卑职在烧毁银坑之后就带着全军退了回来。”

    “你怎敢如此大胆?!陛下命你守御团柏谷,就不说怎样誓死抗敌吧,却又怎能不战而逃?”

    马峰有些愤怒了,军中一直传说这个刘继业如何如何能耐,如何如何善战,结果却是一个闻风而遁的懦弱之辈,真是有负先帝收他为养子!

    “哼!在敌前不战而逃,你该当何罪?你就这样将团柏谷弃守,让周军如入无人之境,我却不能不顾陛下的托付。今日战情紧急,我作为监军也无暇治你的罪,你且领着残余的牙队回京师领罪去吧,留下这些部众给我,且看我在此破敌。”

    马峰这么一句话,直接就要收了刘继业的兵权,不过作为枢密使和刘继业的监军,他这么干倒是在情在理,刘继业只要不想造反,那就无以抗拒。

    马峰倒也不是傻的,他并不会以为凭着自己手下和刘继业手下的这一共万余人就可以抵挡潞州那边过来的五万多周军了,不过周军总兵力五万多,前锋肯定不会超过两万,凭着自己的地利人和,挫一挫周军先锋的锐气还是做得到的。

    不管怎么说,身为新君的岳丈,新任的枢密使,可没有理由像刘继业这样不经一战就逃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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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战前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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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战前时分

    天会十二年的十月初十,刘继业终于带着自己牙队剩下来的百余人马回到了晋阳。(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在洞涡河畔的时候,监军马峰要收他的兵权,他也只好听命,但是他仍然没有想到刘继元不光是对马峰的行为进行了追认,还要解除他的职务。

    “陛下,周军势大,且有一些犀利的兵器与攻城手段,其传说中的铁管射弹器的确强过了寻常弓弩,更能召来天雷轰击城墙,臣自知在团柏谷难以据守,这才率军退回。以周人的诸般攻城手段,即使以晋阳之坚城,若是其间稍有疏忽,怕也是难以持久的啊!”

    刘继业知道皇帝的成命肯定是难以收回的了,而且左仆射、平章事郭无为多半也有此意,不过还是极力向刘继元陈情。

    怎么对付周人的那些铁管射弹器,刘继业还没有想出很好的招数来,只是感觉依托太原城的高大城墙多少能够增加一点机会,而怎么对付周人召唤天雷轰击城墙的战法,刘继业的心中却是隐隐地有一些猜测。

    当日的石会关是因为城防失之简陋了,城壕过于窄浅且不说,壕中还没有积水,并且守将李琼对周军靠近城墙脚缺乏足够的警惕,这才让周军很快就大批地靠上了城墙脚,从而引来足以轰开城墙的天雷。

    太原城的城防自然和石会关不可同日而语,城墙或许没有高大多少,城壕的情况则迥然不同,壕沟不仅非常深阔,还通过引入晋水、汾水等活水,即便在冬日都是一汪深潭,壕沟底部更是因为多年积水而尽是淤泥,攻城军队完全无法徒涉。

    再加上城壕后面城墙脚下那完备的羊马墙,刘继业相信只要预先有了防备,在守军的严密戒备之下,周军的天雷都将无所施其技。

    不过这先得让皇帝和朝臣信任他,即便不是让他来主持晋阳的防务,那也要把他的话听进去,从而真正做好预防工作。刘继业可以不恋栈,但是他从前线获取的那一点点经验可不能白费了。

    “哼!言过其实,危言耸听……刘都虞候这般鼓吹周人的战力,是在为自己不战而逃寻找借口吧?”

    还没有等刘继元发话,郭无为就抢先冷哼了出来。

    刘继元只是稍微迟疑了一瞬,马上就接着郭无为的话头开口了:“兄长未经一战就弃守团柏谷,实在是有负先帝的信重,你身为武人,却要马枢密亲掌大军拒战,已经是大为不该了,现在又何必对敌军这般的夸大!”

    “陛下,臣在此绝非危言耸听!石会关在一个时辰之内失守,绝非守军不能战,正是因为周军所召天雷过于骇人,军使李琼当场阵亡,这才使得军心崩溃,关城转瞬易手;而且臣的牙队和周军也有过交锋,只因为兵器大不如人,那一战也是惨不忍睹的。太原城虽然为天下雄城,那也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啊!”

    刘继业听到郭无为和刘继元这么先后说话,情知自己被解职的事情已经是难以挽回了,不过他还是不想放弃说服对方的机会,他们可以解除自己的职务,但是万万不能无视周军那些兵器战法的威胁性。

    “好了,刘将军不必再说了……你这样不战而逃,陛下不曾治你的罪就已经是非常宽宏大量了,你还想如何?这就退出去回家反省,等着陛下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去吧。”

    刘继元先前的表态让郭无为知道,他对这件事情还是有很高的掌控程度,皇帝基本上就是按照自己的建议行事的,所以这时候也不等刘继元发话,就已经抢先开口打发刘继业回家。

    “陛下……”

    刘继业仍然有些不甘心,虽然他知道朝堂基本上就是郭无为掌控操纵的,但是只要皇帝还没有亲口说出来,他就不会把郭无为的话当成圣旨的。

    刘继元挥了挥手:“兄长暂且回府吧……这些天在家中面壁思过,等着将功折罪。”

    对于郭无为掌控朝堂的情况,刘继元并非十分满意,只不过就眼前的这件事情来说,他的意思倒是和郭无为一样的。刘继业都没有和周军好好打一仗就弃守团柏谷,他心中也是相当不快,而且可以趁机拿掉刘继业的侍卫亲军都虞候一职,刘继元更不会放过。

    当然,刘继业没有无视他,在郭无为说话之后依然等着他亲自发话,这事倒是让他对刘继业生出了几分好感与亲切。不过现在还是得趁机解除刘继业的军职,最好是让自己的亲信接手,至于对刘继业的这点好感,就等到以后再说吧。

    …………

    刘继业在晋阳显圣宫中向刘继元请罪的时候,马峰已经整合好了两支军队,正要率军向太谷县方向进发,以迎击夺占了团柏谷的周军。

    刘继业在军中的威望的确很高,不过马峰好歹是枢密使出掌监军,即使不怎么知兵,以国丈的身份和实际的官职都足以震慑整个侍卫亲军的将领,刘继业所部也就是被赶走了最高指挥官和他的牙队,其他的指挥系统完全无损,马峰接手过来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军将们或许在心中还有些许的不服,那些从团柏谷一路退回来的军士在面对新的迎战军令时还有一些惶惑,不过经过了半天加一晚的时间,停留在洞涡河边的原刘继业所部和马峰所部终于还是被整合了起来,军将们对掉头迎战周军的军令也不再抵触了。

    因为昨天的整顿工作,全军起得稍微晚了一点,此时已经是辰时正刻了,沿河的营寨都是炊烟袅袅,刚刚点卯领受军令的众将都回到了军中,正忙着号令属下埋锅造饭,准备用过饭之后花半天的时间赶到太谷县城。

    对于全军今天的晚起,马峰也没有多少不满,能够用半天加一晚的时间完成军队的整合,在收了刘继业的兵权将其赶回晋阳之后迅速地消除他在军中的影响,这就很让马峰满意了,晚一点开拔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太谷县城距离此地也不过就是十多二十里地,晚个把时辰开拔也误不了大军在傍晚抵达县城宿营的。

    “报!监军,南面烟尘大起,数万周军已经越过了太谷县城奔我军而来,其前锋距离我军已经不足十里。”

    马峰的好心情都没能持续半个时辰,众军还在营寨当中用饭的时候,斥候回报的消息就让他心中一惊。

    来得好快啊!自己昨天和刘继业在此地相遇,这支周军显然还在向团柏谷进军,自己因为要整合全军而不得不留在洞涡河边宿营,周军要给团柏谷的银坑和军寨灭火也得耽搁下来,结果自己这边才晚起来一两个时辰,周军就越过了太谷县城?县城固然没有几个兵丁守卫,但是县令梁文陟降得也未免太快了一点——马峰相信,如果太谷县城还在坚守,周军是断不可能不惧其后路就直冲过来的。

    也罢,总是要和周军交战一场的,不能赶到太谷县城依托城池与其对垒,那就等在这里也好,这里有临时扎就的营寨为依托,还紧邻水源,形势却也不会比依托太谷县城差了多少。

    “传令全军,速速用饭,尽快出营整队,准备迎敌。”

    好在全军都已经开饭了,倒是不担心军士们要饿着肚子作战,周军的前锋距离这里还有将近十里地,够儿郎们草草地扒完饭再整队的了。

    随着马峰的军令,中军警号长鸣,传令兵纷纷奔往各个营寨传达他的具体军令,原本因为用饭而略显嘈杂的军营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越发地忙乱起来。

    …………

    “河东军居然停在洞涡河边不走了?在那里安营扎寨等着迎击我军,比起在团柏谷或者太谷县城迎战,到底有什么优势?”

    正在率军向洞涡河方向挺进的王廷义,此时同样接到了自己这边斥候的汇报,获悉北汉军从团柏谷一路逃跑,结果跑到洞涡河边却停下来安营扎寨,他的心中自然是大为不解,当下就和崔彦进讨论了起来。

    崔彦进也很困惑:“是啊,河东军在团柏谷的营寨虽然不是什么深沟高垒,总还是利于长期驻扎有相当守御能力的木栅与壕沟,太谷县城更有城墙可恃,怎么也会强过了洞涡河边的临时营寨吧?更何况河东军在那里还要背水结阵。”

    说到这里,崔彦进转头问了回来传信的斥候一句:“那洞涡河是不是特别深阔,以致于河东军需要架桥渡河,而他们只是在仓卒之际来不及架桥了?”

    “都虞候,不是的,晋阳周边河流的水势,侦谍司已经侦测多年了,这条洞涡河河道虽然比较宽,但是河床甚浅,别说是战马涉水渡河了,在立冬前后的枯水期,徒步趟过去都只能淹到胸口位置。俺们今天还特意跑到河东军扎营之处的上下游方向都看了看,的确还是侦谍司情报里面说的那样,河东军要想渡河回晋阳的话早就可以涉水而过了,并不需要停在河边等着架桥的。”

    斥候的回答清楚明晰,不过这内容却让王廷义和崔彦进都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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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洞涡河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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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dòng』涡河之战(一)

    “『dòng』涡河无需架桥即可徒涉,那这支自团柏谷匆匆遁逃的河东军却是为何停在了此处?『dòng』涡河到底有什么可以凭恃之处,那个刘继业又到底有什么诡计?”

    崔彦进自言自语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也是在间接地提醒王廷义切不可贸然行事,不过他眼下是真的想不明白那个刘继业这么干是为什么了。e^看按照斥候介绍的情况,不要说这些年侦谍司没有白干活,就是自己属下的这些个斥候也不是庸才啊……如果『dòng』涡河那边有什么明显的异常,譬如被人为地阻塞了上游来水,有经验的斥候不可能发现不了。

    如果说河东军在『dòng』涡河的上游动了什么手脚,譬如临时用土石拦起了一道大坝,那么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那个刘继业不敢依靠团柏谷军寨和太谷县城顽抗,所以想要利用一下河流发动水攻,多半是其主力已经埋伏在岸边了,然后再用一支『yòu』饵部队背水结阵佯败过河,等到引动殿前军追击到河中间的时候就掘开土坝,来一个水淹三军。

    然而斥候们已经查探过『dòng』涡河的上下游了,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明确了侦谍司这些年干的活计不赖。这就是说刘继业即便有什么诡计,也不会是崔彦进首先想到的这种水攻之策,至于这个诡计到底是什么,在排除了水攻之后,崔彦进就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越是想不出来河东军的对策缘何,崔彦进就越发感觉到这个刘继业心机深沉得可怕,毕竟河东军接连放弃了团柏谷军寨和太谷县城这样的小小地利,却选择在『dòng』涡河的南岸安营扎寨,眼下看来还有以此地为战场的意思,那用心肯定是不问可知的。

    要命的就是自己偏偏猜不出敌将的用心!这在临战之际是很影响作战决心和决胜信心的。

    郭炜肯定没有想到,他对刘继业的特别重视,和马峰代替刘继业领军这么两件事情『yīn』差阳错地一结合起来,却给了自己的将领以极大的困扰。

    “有甚可想的咧~前哨斥候已经查探过河东军没有埋伏,侦谍司又有『dòng』涡河这里的详细情报,那还有甚可怕的?不管陛下把那个刘继业说得怎样玄乎,俺看他也不会比副帅、都虞候就更强了,哪里就一定是在前边布下了啥陷阱的,说不定只是河东伪主在晋阳发现了刘继业率军逃窜,用伪命阻止了他继续后退而已。「域名请大家熟知」”

    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两个人在获悉了敌军的动态之后,居然会就此陷入了这样的苦思冥想,党进看得是老大不耐。他的『xìng』子虽然粗了一点,却也不是不懂军略,当下在心中把各种情报过了一遍,感觉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就大大咧咧地『chā』了一句嘴。

    和王廷义、崔彦进两个人有所不同,党进虽然也得到过郭炜的叮嘱,却不是很服气刘继业,既然自己想不出来对方会在『dòng』涡河边安排下什么陷阱,那么他也不会徒劳地往这个方向去苦想了。其实换一个角度去想,如果北汉主在听到前线败退的消息之后就立即派遣使者阻止刘继业继续退却,党进相信刘继业没有胜利把握也还是不敢继续往晋阳跑的。

    崔彦进在苦思冥想,王廷义也在那里思忖,不过他比崔彦进要通达得多,党进的话登时让他眼睛一亮,立马拍『tuǐ』说道“说得不错!看不出来啊……党进你人虽然很粗,有时候心计一点都不差的嘛~”

    刘继业虽然很强,但是也不至于就神乎其神了,皇帝对他的重视应该只是为了让众将不至于轻敌而已,倒是不应该为此而有了莫名的戒惧。既然情报已经很全面了,斥候也都十分尽责,大家在这种程度的知己知彼下面还是想不到刘继业会有什么诡计,那就不应该继续死钻牛角尖,换一个思路的确是不错的做法,党进的说法显然是一种更大的可能『xìng』。

    就算是担心对方准备了水攻,斥候有可能是因为查探的范围不够宽广而没有发现,那么在与敌军作战以及追击的时候稍加留心,也就足以规避这种计策了。

    王廷义再怎么重视刘继业,对自己的战场判断力还是很有自信的,他相信如果刘继业真的准备了水攻,留在『dòng』涡河南岸迎战的只是河东军的『yòu』饵部队的话,自己到时候一定可以察觉。再者说了,就算到时候察觉不了敌军的诡计,自己又实在担心对方暗藏的『yīn』谋,那么大不了不马上渡河追击就是了,起码河东军留在『dòng』涡河南岸的那支『yòu』饵部队会被自己歼灭大半,这样的战果已经足够。

    皇帝本来就是命令众军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围攻晋阳之前的战果其实根本就无所谓,就是各路大军一路上都无法歼灭或者重创敌军,只要能够迫使河东各地的守军退入太原城,让各路大军完成对晋阳的包围,河东之战的第一步就算是圆满地完成了。

    “嗯,传令全军稳步向『dòng』涡河方向推进,随时准备与河东军接战。前哨斥候继续加强沿途的哨探,务必防止敌军的各种埋伏和诡计。”

    想不明白刘继业会在前面安排什么陷阱等着自己,那么就干脆不要想了,其实只要做好了斥候与戒备,保持稳步推进,以殿前军的强大战力,任河东军布置下什么诡秘陷阱,都只能被击成齑粉。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王廷义此时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词句,这是他在武学进修的时候听武学博士讲《孙子兵法》的时候记住的,皇帝亲自给他们讲课的时候还特别强调过这一段话,王廷义此时想来,却是感觉到这段话实乃金『yù』良言。

    敌将强大又如何?以殿前军的装备、训练、士气和兵力而言,只要自己小心戒备不落人圈套,总数才只有三万的河东军岂能奈何得了?那个刘继业再强,大不了自己就是不能取胜而已,立于不败之地还是做得到的。

    “党进,你也无需焦躁,约束好部伍,随时准备迎击敌军的袭扰。当然,反击的时候也不要莽撞了,如果有敌骑前来袭扰,你只要率军将其击退即可,不必穷追,闻金必回。”

    王廷义对其他人还是比较放心的,就怕这个党进一旦杀红了眼收不住势子,莽莽撞撞地孤军追击的话,那确实是有可能堕入敌军的埋伏当中。

    …………

    “监军,敌军的斥候实在是太猛了,儿郎们都招架不住,只能远远地看到敌军主力一路『jī』起的烟尘,粗略估计其兵力达数万之众,却是难以趋近前去细细点算。”

    斥候再一次报回来的消息让马峰心中微微一沉,两军主力还没有见仗,这斥候之间的『jiāo』锋居然以本方的完败告终?周军当真有刘继业说的那么可怕?

    “我大汉以马军见长,忻、代以北更有良马与草场供斥候驰骋『cào』练,还有拥兵数十万铁骑的上国扶助,缘何儿郎们会不敌周军的斥候?河南、河北虽然也有马场,比我河东肯定是大为不如的,那些泥『tuǐ』子农夫上马驰骋更是难敌我大汉马上健儿,怎么就招架不住?”

    马峰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斥候队长,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话说,是不是因为对自己夺了刘继业的兵权而心怀不满,所以才不曾尽心尽力。

    斥候队长可想不到这么多弯弯绕,听了马峰的质问,只是大声地诉说着委屈“儿郎们的骑术的确是强过了那些周军斥候,我军的战马也比敌军的优良,但是敌军用的兵器当真要比儿郎们的犀利得多。都虞候没有说谎!周人的步军所用的铁管『shè』弹器比我军的步弓强劲,那些斥候在马上用的短管也要比儿郎们所用的骑弓出『sè』!往往是双方刚一照面,儿郎们就被周军斥候的砰砰声打落马下,实在是难以抗拒……”

    “嗯?!刘继业没有说谎?”马峰的神『sè』一凛,冷冷地瞪着那个斥候队长,吓得他当即收住了口,“这么说……周军用铁管『shè』弹器替换了弓弩,这个传言是真的了?那些兵器真的要比弓弩的『shè』程更远、杀伤力更强?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败下阵来的?”

    “监军所料不差,确实就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儿郎们的骑弓实在是难以对抗敌军的兵器,他们打得到咱们,咱们却是根本打不到他。”

    斥候队长此时无以回避,只能硬着头皮确认了马峰的疑问。其实双方在兵器方面的差距固然是他属下落败的主要因素,但是属下士气低落缺乏斗志,让他们刚有一点伤亡就仓皇逃跑,也不能不说是他打不过周军斥候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不过他显然不能承认这一点,属下士气低落缺乏斗志根本就是因为刘继业被夺取兵权,这种情况哪能当着始作俑者的面说出来?

    “监军,儿郎们的骑弓干不过周军斥候的兵器,想必步军的弓弩同样干不过周军步卒的兵器,这一仗还是不要出寨与敌野地『làng』战了吧……”

    斥候队长的这个建议倒是出自本心,他对双方野战的前景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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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洞涡河之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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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洞涡河之战(二)

    洞涡河的南岸,以木栅和拒马长枪草草扎就的营寨壁垒森严。虽然北汉军没有时间在寨墙外面挖沟,也没有时间靠着木栅垒砌土墙,但是此时已经挖了一些沙土覆在木栅和拒马长枪上面,又从河中打了水泼上去,此时的寨墙或许挡不住敌军的强冲,却也勉强能够防得住火攻了。

    马峰果然听从了那个斥候队长的建议,没有率军出寨结阵,而是让这一万多侍卫亲军缩在营寨里面,指望着依靠寨墙木栅的庇佑,军中弓弩就能够与周军的铁管射弹器打成平手,这样坚持到日落之后才有机会渡河北遁——马峰此时已经后悔自己不听刘继业的建议了,只是现在正当白昼,敌军离得又近,这时候出寨渡河逃跑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早知道周军这么强悍,他们手中的兵器那么犀利,自己怎么会贸然地决定把大军留在洞涡河南岸进行阻击呢?刘继业是家学渊源将门子弟,领军作战有好多年了,战场经验肯定要比自己丰富得多啊……当时为什么就鬼迷心窍地没有去听他的话呢?

    搞得现在还要缩在营寨当中赌命,这一仗取胜是不要想的了,能不能熬过这个白天都要看运气,晚上能不能带着全军顺利撤退就更是在未定之天了。

    “来了!来了!周军来了!”

    军中的窃窃私语声居然汇成了一片,让马峰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些话语中充满了惊叹、恐慌、无助等诸多复杂情绪,可是乍听起来却又像是在欢呼雀跃。

    南面的烟尘越卷越高,随着官道两侧零星的马蹄声响起,前方的地面猛然震动摇晃了起来,杂沓的脚步声挟着滚滚烟尘越逼越近,虽然逼近的速度并不怎么迅猛,马峰却还是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气势扑面袭来。

    这就是周军了,是那支近年来南征北战无往而不胜的劲旅,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攻陷了石会关的强军,是迫使刘继业这等宿将不战而退的大敌。

    站在中军帐前,马峰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麻,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当即后退了一步跌坐到布置好的胡床上,沙哑着嗓子发令:“传令各寨准备接战。众将都必须谨守寨门,不得擅自出击,单只照着方才的计议行事,军士们藏身于寨中与敌对射,万万不可让敌军接近寨墙!今日白昼守住了营寨就是胜利,其余一切行止单等晚间灯火号令。”

    还好落座及时,没有在众人面前丢丑,虽然说话时候的嗓门哑了一点,马峰对自己的表现还是自赞了一下。如果晚上能够顺利地退回晋阳,甚至还能带回去大部分人马,自己现在的表现就可以称得上指挥倜傥了吧?

    …………

    “河东军居然如此畏缩?”

    王廷义驻马于官道旁的一个小土丘上,举着千里镜仔细地打量着洞涡河南岸聚成一团的北汉军营寨,十分诧异地问了一句。

    枉费他在进抵北汉军驻地之前苦思冥想,枉费崔彦进和自己一样担了半天的心,总觉得刘继业的名声既然都为皇帝所知了,那么他的手底下总应该有些不同寻常的手段,河东军在这里怎么也会布置一点陷阱等自己来钻。

    万万没有想到河东军既没有派什么诱饵部队出营野战诱敌深入,更没有彻底地示敌以弱弃营北窜,而是缩进营寨里面死活不出头。这是个什么状况?用这种方式来示敌以弱,激起我军强攻,然后死守营寨待援?这有什么用!自己连石会关都是顷刻之间攻下来了,还会打不下几座临时的营寨?

    崔彦进也在透过千里镜仔细端详这北汉军的阵势,看了半天,嘴角挂出了一抹笑意:“这个刘继业并不怎么高明嘛……想要依靠这些简易营寨死守,那还不如当初守住团柏谷不要跑呢!不过这里的河东军人数似乎多了不少,几乎是团柏谷守军的两倍有余,看来党进的猜测很准,应该是伪主给刘继业增派了援军,并且勒令其不得后退了。”

    “嘿嘿,要俺看怕是怪不得刘继业,多半还是那个伪主不懂得打仗,就知道瞎指挥,刘继业肯定是想跑回晋阳去的,现在是迫于伪主的严令才不得不守在这里了。他在团柏谷都不敢与我军对垒,到了这里虽然兵力翻了一倍,却还是不敢出寨迎击,死守着是想要拖时间的吧,是想拖到契丹援军赶来?他守得住那么久?”

    得到崔彦进肯定的党进此时却又谦虚了起来,也不贬斥刘继业了,反倒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别人考虑了一番,还直接帮着对方构思了一个坚守待援的宏大构思。

    王廷义闻言摇了摇头说道:“管他是胡乱奉命坚守,还是有心要守到契丹的援军到来,只要我挥军直击,这半天多时间他就守不住!伪汉的这万余侍卫亲军精锐今日就得葬送在这里了。”

    “副帅,其实不用急的,我军何必急着在今天就攻破敌军营寨呢?契丹的援军是不可能在数天之内赶到的,而眼前的敌军要是在等晋阳来的援军的话,不如就让他们如意好了。”崔彦进的视线越过洞涡河远眺北方,嘴边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既然敌军不敢出营与我军野战,我军自可放心大胆地在此安营扎寨,就在这里等上几天,等到伪汉的侍卫亲军在此会齐了。”

    “都虞候的胃口真大!”党进咂了咂舌,“竟然想着在这里一鼓聚歼河东军的主力,好轻松地拿下太原城来。只是连俺这样的老粗厮杀汉都想得到的东西,没道理刘继业和伪汉上下都想不到啊……他们不会傻傻地再派援军过来了吧?”

    王廷义收起了千里镜:“无所谓的,崔都虞候说得不错,我军根本就不必急着攻破敌军的营寨,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与敌军耗上几天,一方面等行营主力上来,另一方面也可以等等看晋阳那边还有没有过来送死的。要是到时候敌军不再有援军过来,我军再慢慢地折腾着全歼眼前这万余敌军好了,多花上几天的时间,我军的伤亡和兵器消耗却是可以减少许多。”

    “不过……副帅,这块地方的水源就只有洞涡河,我军在此立寨,取水还要走上一段路,若是河东军出营袭击我军的取水士卒怎么办?而且要是敌军不在营寨中死守,趁着夜暗逃跑又怎么办?”

    党进看着北汉军营寨周边的地势,脑袋瓜子里面不停地琢磨着,倒是让他想到了几个疑问。

    崔彦进转头笑看着党进:“如果河东军出营袭击我军的取水士卒,你恐怕会求之不得吧?”

    “嘿嘿~”党进挠了挠头,有些憨憨地笑了,“那倒是,只要河东军敢出来,俺可以保证让他们回不去。”

    “嗯,至于敌军不死守营寨而是趁着夜暗逃跑,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追击逃军与强攻营寨相比,哪样更轻松一点?夜晚又怎样,你不会说铁骑军打不了夜战吧?”

    王廷义一般曼声和党进说着话,一边催马下了土丘,向中军虞候和侦谍虞候分别下令道:“王文宝,传令全军在此安营扎寨,立寨之后组队去前面河中取水,铁骑军随时待命出击。孙全兴,组织几个斥候小队向洞涡河上游哨探三十里,不得放过了一点蛛丝马迹。”

    …………

    “监军,周军只是上前张望了一下,现在又退出一里多地安营扎寨了。”

    寨门望楼上的攀招手看了半天,终于确定了周军的动向之后,赶紧蹿下来向马峰汇报。这种观察敌情的事情,在关键时候本来都是应该由主将亲自来做的,只不过现在马峰还是两腿发软,跌坐在胡床上站不起来,为了免得丢丑,就只好将这事完全交给了下属。

    “安营扎寨?”马峰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声,“也好……敌军不来攻击,这个白天还要好过一些,晚上还能带走更多的人马。”

    “监军,敌军立寨之处没有太好的水源,他们取水都得到洞涡河边上来,就算是绕过我军营寨左近去上下游取水,还是很好袭击的,要不要出动马军袭扰其取水士卒,让他们待得不安宁。”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冯进珂凑到了马峰面前献策道。马峰把自己带来的马军牙队和冯进珂的步军主力都放在了自己的主寨,为的就是白天能够守得住营寨,晚上又能尽快地逃出去,而冯进珂在刘继业被夺取兵权之后一直都心怀忐忑,这时候难得捡到一个献言的机会,哪能不尽心在马峰面前展示其忠诚。

    “袭扰其取水士卒?”

    马峰凝神思索了片刻,果断地摇了摇头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军不趁着士气正盛的时候攻击我军营寨,这已经是万幸了,此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招惹对方的注意,若是激起敌将的怒气而全力攻寨,岂不是因小失大了?还是镇之以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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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洞涡河之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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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洞涡河之战(三)

    入夜,洞涡河南岸的两支军队在隔空对峙了大半天之后,终于都在营中用饭歇息了,两军接近之前那种轰轰烈烈即将决战的气氛早已经消弭于无形。冬月的晚上甚是寒冷,除了值宿的军卒之外,两军的官兵全都缩回了帐篷当中,帐外只留下了几盏灯笼在那里发着清寒的微光,与悬挂在天空东南的半轮月亮交相辉映。

    两军在白天都没有发生大战,气势上占着上风的周军一直在忙着搭建营寨和烧水煮饭,根本就无暇进攻北汉军的营寨,北汉军当然更不会出来惹事。现在到了晚上,马峰相信放过了大半个白天的周军更没有道理在夜暗之中发起攻击——挑灯夜战并非没有先例,更何况现在的月光之下能见度还算不错,但是比白天显然差了太多。

    月光洒在河滩与帐幕、木栅之上,朦朦胧胧的恍若隔着雾气看霜,让这个冬夜更形寒冷,相隔不过一里多地的两军营地人声渐息,只有刁斗之声相闻,而当刁斗声慢慢隐去的时候,洞涡河的哗哗流水声都显得特别清晰,可以从岸边一直传到周军的营寨去。

    显德十五年的十月初十,也就是天会十二年的十月初十这一天似乎就要在这样的平静当中过去,十月十一日将会在河水流动声与两军的更鼓刁斗声当中悄然而至。

    至少马峰和他手下的这些北汉军将卒心中是如此地期待着。

    又是一阵刁斗之声在两军的营寨之间回荡,越发凸显出这个夜晚洞涡河南岸的寂静,然而就在这样的寂静当中,马峰顶盔贯甲走出了帅帐。

    “监军,已经是亥时初刻了,对面的周军虽然戒备森严,不过除了值哨的人以外应该都已经熟睡,正是行动的良机!”

    冯进珂早已经恭候帐外多时,听到马峰出帐的动静,连忙凑了过来低声汇报。和用过晚饭之后进账小憩了几个时辰的马峰比起来,一直负责着主寨守备的他可要辛苦得多,到现在都还没有眯一下眼呢。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冯进珂才把周军那边这段时间以来的变动都看在了眼里,此时向马峰汇报才能做到心底踏实胸中有数。

    马峰点了点头:“嗯,很好!你驾驭部伍确实很有一手,白天没有露出一丝迹象,敌军肯定不会想到,我军之前还一直守在这里不退,却偏偏会在今晚退过洞涡河。就是晚上这一两个时辰的准备也做得十分的小心细致,军中未有丝毫慌乱吵嚷,别说对面的敌军不可能察觉,就是我睡在帐内都不曾被惊醒。”

    马峰对冯进珂的表现非常满意,不光是满意于他在主寨进行的撤离准备做得悄无声息的,更满意于他在刘继业被逐之后的及时站队表态。

    一开始率军前往团柏谷的时候,马峰还是信心满满的,就在夺去刘继业兵权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将会以文官领军跃然于军中宿将之上,但是白天斥候队的凄惨遭遇和周军刚到时的冲天气势把他胸中的豪气一瞬间就打没了。在这个时候,马峰才特别感觉到了军中宿将的价值,这才接收到了冯进珂示好的信号。

    像今天傍晚之后组织的撤离准备,马峰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么漂亮,营中的吵嚷会惊动相隔不到两里地的周军那是一定的,军中人心浮动出现什么逃亡的现象甚至一哄而散都有可能——从斥候队长仓皇回营时的表现,马峰就感觉到了这种可能性,否则他就不会这么借重冯进珂了。

    “对了,其他营寨撤离的时间都已经约好了,各寨遵照监军的意思分出了一定的先后次序,定然不会误了中军的行动。”

    枢密使兼监军器重自己,冯进珂很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是相当知道轻重的,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知道马峰现在对自己客气为的是借重自己哪方面的能力,所以他只是在马峰面前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专长,却并没有试图运用一般的逢迎拍马手段。

    马峰闻言越发满意:“嗯~不错!能够在强敌的眼皮子底下组织如此规模的撤离,你的治军才能相当不错,只是当步军都校有些屈才了。”

    冯进珂闻言大喜:“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以马峰的身份地位,被他夺去属下逐回晋阳的刘继业多半保不住他那个侍卫亲军都虞候的军职,现在有他的这一句话,冯进珂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把马峰安全地护卫回去,这个职位十有**可以轮到自己升上去。

    当然,这事也就只能双方心照不宣,明着私相授受是不行的,所以冯进珂也不可能追着马峰要他确认这种意思,眼下来说,还是尽心地展示自己的忠诚和能力来得比较重要一点。

    …………

    “怎么样?”

    洞涡河南岸,北汉军营地下游五六里的河边,黑黢黢的一大团人马穈集一处,却是一股马军正在这里潜伏待机。虽然众人都是牵着马从周军营寨的南面悄悄地绕到这里来的,已经过了人衔枚马勒口的隐蔽行军阶段,众人还是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就连那些战马也是静悄悄地喝一点水,在被主人松肚带的时候小声地打一个响鼻,绝对没有更大的动静了。

    率领这支马军的正是铁骑左厢都指挥使党进,他此时正站在队伍的前头巴巴地望着东面,看到斥候从洞涡河的上游方向悄悄地摸了回来,还没等对方开口,党进就忍不住发问了。

    “左厢都校,河东军果真动了!”那个斥候稍稍喘了一口气,“副帅所料一点都不差,河东军当真想要趁着夜色开溜,俺们伏地凑到近前查看过了,河东军的那些营寨里面都在集结,一个个悄没声的,好像约定了什么时间出寨。俺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河东军派人到北岸去拴绳索呢,辅军使着俺回来报信,他说了,只要河东军开始大股渡河,他就会燃放火箭。”

    “干得不错!”

    党进听到这么详细准备的情报,心中大为兴奋,先是右拳在左掌上一砸,然后又张开了右手在那个斥候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口中轻声地夸赞着,却把那个斥候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王廷义对于北汉军的行动做了两手准备,控鹤军大部的确是在营寨里面歇息,如果北汉军今晚不跑,从明天开始控鹤军就会按部就班地慢慢攻击敌寨,一点一点地消耗北汉军的防具与士气;而铁骑军则分成了两路包抄到了北汉军营地的东西两侧,在洞涡河下游方向埋伏的是党进,去洞涡河上游方向埋伏的则是铁骑右厢都指挥使刘廷翰,只要北汉军想趁着夜色出逃,这两个铁钳就会在一瞬间向中间合拢,从而将一心跑路的北汉军夹碎。

    如此大战,很可能是大军包围晋阳之前的最大歼灭战,党进怎么会不在意,而在得到明确的消息之后就怎么可能不激动。

    为了不打草惊蛇,党进在这小半个晚上可是克制压抑得很,强自忍着求战的热切,就在距离北汉军营地五六里的河岸边潜伏待机;而为了不至于贻误战机,他又把一个都的斥候队派了出去,由军使辅超亲自带队,就近监视着北汉军的动向。

    这样的两个布置,在不惊动敌军与盯住敌军的一举一动这两个略有矛盾的目标之间取得了平衡。当然,军器监配发给斥候队的火箭信号弹增强了党进的底气,一旦北汉军的行动快得让辅超来不及回报,升到半空爆炸的火箭将会提供最绚烂的信号。

    …………

    “监军,已经拉好了十多条绳桥,天上又有月光,就是不打起火把来,大军渡河也是无忧的了。现在就走么?”

    得到渡河准备一切顺利的汇报,冯进珂心情大好,马上就赶到帅帐前亲自向马峰报告。

    洞涡河的河水深处仅到行人的胸口,马军几乎就不要任何准备都可以渡河,但是步军可不行。在这样的冬夜里,若是没有丝毫的准备,步军趟过齐胸的河水而不乱是很难的,甚至出现相当大的伤亡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有了绳桥导向,又有月光照明,步军渡河的危险性就被降到了最低。

    虽然马峰暗示了会荐举他升职侍卫亲军都虞候,但是冯进珂现在毕竟还是步军都指挥使,如果这次撤退行动扔掉了太多的步军,对他的影响还是相当不利的。

    马峰的脸色在月光下都有些熠熠生辉:“甚好,现在正式渡河,步军居中借助绳桥涉水而过,马军在两翼稍后再走。你和我一起先骑马过去吧……”

    即使一切都很顺利很平静,此刻的马峰却还是对驻扎在南边不远处的周军心怀戒惧,如果不是为了安定军心,他早就会抛开全军骑马过河了。现在全军的渡河准备都已经完成,马峰还怎么待得住,自然是要早早地过河,离得周军越远越安心。

    “是!卑职定当护卫在监军左右。”

    冯进珂听到马峰要带自己首先渡河,那份器重显然是不言而喻,心中不由得也有几分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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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洞涡河之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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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洞涡河之战(四)

    当马峰在牙兵的护持下战战兢兢地骑马趟过洞涡河登上北岸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了,回首南岸,只见河中人影幢幢,无数步卒涉水过河的身影勾勒出了十几条绳桥的位置,在上下游更远一点的地方,马军也开始驱马入水了,南岸的营寨则笼罩在夜幕当中,远远地看不出丝毫的异常。

    “呵呵,周军定然不会想到我军会选在今夜退军,头天尚在南岸与其对峙,壁垒森严的,第二天醒来却已经营垒空空,想必那周将的神情会相当有趣吧……”

    已经过了河,与沉溺于睡梦之中的周军隔着一条大河,马峰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也不急着继续北行,看到冯进珂也已经从水里面上来了,马峰自动忽略了两腿湿漉漉的狼狈,也忘记了不经一战便仓皇而逃的耻辱,神情轻松地嘲笑起敌军来。

    冯进珂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此时也略略松弛了几分,闻言只是恭声答道:“还是监军果决,在知道敌军不可力敌以后就断然北撤,等到明日周军醒觉,我军已经在太原城中了……我军能够保全,实有赖于监军的决断!”

    “呵呵……”

    马峰呵呵一笑,将冯进珂的恭维全盘收纳,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不料话还没有出口,就看见南岸上下游两边各自有一道火光从地面急速地蹿上了半空,然后在空中嘣的一声炸了开来,在炸响的那一瞬间发出了绚烂的光芒,似乎亮过了那半轮月亮。

    马峰的面容一滞,愕然问道:“那是什么?”

    冯进珂是被两声炸响引得回头的,倒是没有看到先前火光蹿上天的情景,也没有看到炸响那一瞬间的景象,不过在回头的那一刻仍然看到了半空中的残影,当下却是惊得张开了嘴再也合不拢来。

    “周军!这定然是周军的斥候发现了我军渡河的动静……监军,请速速下令南岸尚未入水的部队停止行动,就地结阵准备抵抗!正在渡河的部队加紧行动,不要被周军半渡而击!”

    终究是军中宿将,即使能力一般,经验还是有的,冯进珂只是发呆了片刻,马上就醒觉过来,急忙催马冲前一步,伸手抓住了马峰的马缰绳,连声向马峰进言。

    “你说什么?!”马峰此时已经顾不上斥责对方的无礼了,冯进珂话中包含的丰富信息让他心中发颤,“周军……这是周军的斥候在发出信号?周军对我军今夜渡河早已有备,已经设下了埋伏?”

    “定是如此!我军已经全部出了营寨,都在岸边等待渡河,前军都在水中,周军的斥候偏偏选准了这个时候发出信号,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冯进珂此时心头一片冰凉,方才的轻松和得意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满心都是对周军处心积虑的恐惧,对自己疏于防范的悔恨,还有对全军前景的一片悲凉。

    自己对趁夜渡河都已经组织得这么好了,怎么就会疏忽了对周军的戒备呢?如果在组织渡河之前舍得几个斥候的损失,向洞涡河上下游派出了巡哨,往周军营寨周围派出了警戒,又怎么可能会被周军这么埋伏和突然袭击?

    半渡而击……别说是月夜了,就是在白昼,步卒在与胸口平齐的水中肯定也是行动迟缓的啊!哪里当得住敌军的驰击?而且此际本方的指挥系统完全分散了,监军和自己已经到了北岸,与仍然留在南岸的部队很难联系上,其他的都校、指挥使恐怕多数也是正在领头渡河,哪里还来得及返回去指挥本部?更何况将心比心的话,那些快要到达北岸的军官们又有几个肯冒险返回南岸进行指挥的?

    原来自己在情急之下给监军提的建议多半也是难以实行的。

    “速速下令南岸尚未入水的部队停止行动,就地结阵准备抵抗”……下令倒是容易,支使中军虞候或者旗牌虞候返回南岸传令也不算难,但是在南岸还找得到合适的指挥官么?身在北岸的自己在突变面前都已经是这么慌乱了,南岸此时还不是乱成了一团?谁还有能力组织起众军就地结阵以抵抗即将杀到的周军?

    或者从现在的北岸找到合适的指挥官,命令他们返回南岸去指挥部队?冯进珂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就连他自己都不愿意。

    至于让正在渡河的部队加紧行动,这一点根本就无需下令了,冯进珂已经看到正在渡河的那些步军一个个都加快了步伐,只是这么做的效果首先并不是渡河更快了,而是更乱了——原先还看得出是顺着十几条绳桥缓缓移动的身影,此时在河中散乱成一团一团的,脱离了绳桥趟水向北的步卒速度或许走得快了一些,但是失去了绳桥导向之后却未必还能有很好的方向感,而且齐胸高的水面……月夜……冯进珂已经能够想到许多人因为一步踏错而沉入水中的惨状。

    “旗牌官,快快吹起号角,命令全军准备迎敌!派人回到南岸去传令,命令他们停止行动,就地结阵准备抵抗!”

    冯进珂能够想到的这些东西,马峰可是想不全的,他只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是一员宿将,是自己身边最能提供作战建议的人了,他的判断和进言是马峰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

    只是马峰带着牙队走得急了,虽然中军和旗牌都跟着他,但是金鼓却多数都没有过河,指挥军队的手段根本就没有几个用得上的!现在是夜晚,月光再怎么亮,就算是满月,令旗都肯定是没有效果的,金鼓又都不在身边,甚至连灯笼都没有,剩下来的指挥手段也就只有号角和传令兵了。

    所以马峰想要执行冯进珂的进言都难以做到全面完整,也就只能用号角和传令兵应付一二了。

    雄浑的号角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几个旗牌虞候驱马逆着人潮向南岸趟去,但是这些举措已经无法安定南岸的北汉军了,因为在他们的东西两侧,闷雷也似的马蹄声正滚滚而来,而他们中间此时甚至都找不到一个指挥使!

    …………

    “杀啊!”

    河滩地极为平阔,其间没有明显的障碍物,即使是在夜间,即使没有打起火把,骑兵在上面奔驰起来仍然是畅通无阻的,五六里的路程只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情。

    党进几乎就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牙队在两边紧紧地护卫着,一个个端举着战刀,两眼虎视眈眈地望着前方。看到前面不远处那乱成一团的人影,党进心中大为兴奋,从舌尖绽出了一声喊杀,挥舞着横刀就扑了上去。

    夜晚接战,又是冲击一支正在渡河的毫无准备的敌军,手铳弓弩之类的兵器派不上什么大用场,还是直接挥刀冲阵来得爽快。

    “杀啊!”

    应和着领头的左厢都指挥使,党进的牙队和后面的铁骑军将卒几乎是同声呐喊起来,这声音盖过了北汉军阵中的那一片嘈杂吵嚷,伴随着马蹄声传向四方,在北汉军的头顶上和另一边传来的马蹄声、喊杀声撞在了一起。

    东面的刘廷翰所部和党进所部几乎是在同时杀到。

    “周人的马军来了!”

    “挡不住啊!”

    “指挥使在哪?”

    “谁来结阵啊?!”

    “跑吧……”

    本来就已经是乱糟糟一团的北汉军在周军骑兵的夹击下更加混乱了,没有指挥使一级的军官指挥,他们本来就结不起大阵来对抗,更何况月光之下稍远一点就敌我难辨,在一片喊杀声中只感觉到处都是敌军,北汉军登时就彻底地崩溃了,甚至在先前由个别都头、队长拉扯起来的数十人小方阵都在顷刻间瓦解。

    离得营寨比较近的北汉军士卒想都不想,拔腿就脱离大队往营寨奔去,他们距离洞涡河比较远,中间隔着密密的人群,也就只能指望着藏身营寨可以保住自己的一条命了。

    就在河边的北汉军士卒就更是想都不想了,也顾不得找那十几条绳桥导向,管不了夜间趟水的危险,直接就往河中奔去。最深处也只是齐胸口的河水可没有那么容易淹死人的,只要趟过去就可以躲开周军的砍杀了,怎么样都好过了待在河滩上无助地等着周军来砍。

    至于正当两路铁骑军兵锋的北汉军士卒,此时也没有几个人有勇气直面相抗,而是一个个掉头就往人群当中钻,跑不过敌军的铁蹄不要紧,只要跑过了身边的同袍就好。

    “哈哈,今日杀得畅快!”

    党进在酣战中发出来的笑声,更是让左近的北汉军士卒亡魂大冒。

    …………

    “监军,今日堕入了周军的算计当中,南岸的部队已经是不可挽回了,大势已去,还是趁着敌军尚未追过河来,赶紧逃回晋阳去吧!”

    听着南岸传来的喊杀声和那一片哭号,看着南岸黑黢黢的人头攒动,冯进珂面如死灰,不过作为侍卫亲军的高级将领,心头仍然存留了一丝理智,既然全军覆亡已经难以避免,那就争取保住马峰和自己的性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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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再请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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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再请出山

    晋阳,汾河西面的太原西城,显圣宫南面晋水引水渠旁边,一座宅第分外显眼,乌头朱门,门戟森森行马当道,正是原任侍卫亲军都虞候、现任左卫大将军闲职的刘继业府第。

    和刘继业担任侍卫亲军都虞候的时候比起来,此时的刘府门庭冷落了许多,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府前的那条路上也见不到什么车马,甚至连行人都没有。

    不过宅第的主人对这种情况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宅中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在后苑那边隐隐地有着呼喝喊杀之声。

    这座宅院的后苑却不是像寻常富贵人家那样辟作了花园,而是被建成了一个校场,校场相当阔大,除了安置着草靶子的射箭场之外,甚至还能够跑马。当然,毕竟只是城内的宅院,在怎么宽敞也不可能建得起一座真正的跑马场,这个校场也就是容得人骑马溜一溜,断不可能让人放开了缰绳尽情驰骋一番。

    此时的校场中间,一个中年汉子挥舞着马槊,悠着马劲绕着校场跑圈,是不是地刺击布置在校场周边的木人,口中发出呼喝,认真得恍若身处战场之中。

    “阿郎,今日已经练了一个早上了,下来歇一歇吧。”

    校场旁边,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妇人拿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绢帕,对那个骑手高声喊道。妇人的年岁看上去的确不小了,而且保养得并不好,脸上有明显的日晒雨淋痕迹,竟似常年征战在外的军汉一般,不过样貌仍然颇为可观,虽然称不上什么绝色,但是英气勃勃的自有一股与闺中妇人不同的气概。

    那个骑手闻声勒住了马,一翻腿就跳了下来,信手将马槊插到了兵器架上,一边朝着夫人走过去一边说道:“这些事情吩咐下人做就好了,何需劳烦夫人亲自动手。”

    这人正是这座宅第的主人刘继业。

    “阿郎心中郁闷,妾身知之甚详,这种事哪里是下人理会得来的?”

    妇人一边将手中的绢帕送过去,一边柔声说道,原来她就是刘继业的妻子折氏,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的长女,现任府州团练使、权知府州军府事折御勋的姐姐。

    刘继业接过绢帕擦了擦脸,目光在折氏的脸上凝注了半晌,终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有什么可以郁闷的?军前失律,不战而退,原本就应当承受军法,陛下只是免去了我的军职,却仍然给了我一个左卫大将军,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夫人无需担心。”

    折氏笑了笑,从刘继业手中接过了已经脏了的绢帕,又投入旁边木盆的温水中揉了揉,稍稍拧干了再一次递给刘继业,口中说道:“阿郎在人前嘴硬也就罢了,到妾身面前可不用这般……阿郎自奉父命投效晋阳,从军已经有将近二十年了,亲历战场十多年,妾身可从来不知道阿郎怕过谁来。这次阿郎在团柏谷不战而退,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在的,陛下和郭仆射不听阿郎的辩解,无视亲临战场的宿将忠告,终会吃些苦头的,到时候恐怕他们还是要借重阿郎。”

    “唉……我又如何不知?”刘继业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只是马峰不听我言,强自将上万大军留在了洞涡河边,说是要好好地阻击周军一番,让我等见识一下文臣的勇气……他就不肯好好地听一听我为何要不战而退!勇气、勇气……我刘继业何时会缺了勇气?!等到陛下后悔的时候,只怕侍卫亲军已经是损兵折将了,要让侍卫亲军的儿郎们在周军手下大败亏输才能再次得到重视,我心何忍!”

    折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又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事情。马峰是你的监军,还是枢密使,还是国丈,虽然你和陛下同为先帝养子,但是陛下会信他还是信你?战场上面的道理,在很多时候真的是不吃大亏不能懂的,妾身知道阿郎怜惜将士,只不过将士都是官家人,自要听官家话。”

    “唉……”

    刘继业不由得再次长叹了一声,他知道折氏说得全对,但就是因为他太清楚了,所以心中越发地烦闷——明明能够将未来的发展看得一清二楚,知道那些袍泽可能遭逢什么悲惨命运,但是自己偏偏就无能为力,这样的感觉真的是太差了。

    …………

    急骤的马蹄声在引水渠边响了起来,数骑自显圣宫中驰出,奔着刘继业的府第而去,为首的内侍脸上一片惶急。

    咣咣咣,朱门被两个殿直砸得山响,那个内侍和他的其他侍从牵马候在门外,如果不是朱门两侧有行马当道,他们甚至连马都不愿意下,都有心直接撞门而入了,所以哪里还能控制住叩门的动静。

    过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朱门向里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军探出头来,皱着眉头正要大声喝问,却蓦然看见门外两人的殿直服色,还有站在街上的内侍,登时脸色就是一变。

    “不知中使驾临,小人迎候来迟,万望恕罪。”

    老军一面将中门大开,一面迎出门外跪于道旁,同时回头向门内猛打眼色。

    “无罪无罪,刘府乃是晋阳高门,原该有些规矩的……”内侍其实心里面很有些不耐烦,但是这时候却只能强压火气,还要对一个老军门头和颜悦色,“咱家也就不进去了,陛下紧急召唤左卫大将军,有重大军情相商,你着人进去通知就是。”

    “小人这就去……不敢误了朝廷大事。”

    老军闻言就是一惊一喜,连忙行礼起身,一边答话一边侧身退入了门内。

    家主为何被皇帝免去军职,他这个门头当然是知道的,家主从前线回到太原城的只几天时间里面,就没有一个大臣和故交登门,他更是清楚其中的意味,所以开始他乍一看见中使上门,那心里面别提有多么惊慌了。现在听说是皇帝紧急召唤家主,为的是商议重大军情,这样的峰回路转自然让他心头一喜,但是有什么重大军情需要急召一个赋闲的大将?这又让他非常惊异。

    不过任他心中一时间翻江倒海,该尽的礼数和该做的事情却是分毫不乱。

    过了片刻,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一身朝服的刘继业快步赶了过来,老军则牵着马紧随在后面。

    “刘继业见过中使……”

    刘继业刚刚开口招呼,要对传诏的内侍行大礼,就见那个内侍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刘继业的话:“左卫大将军无需多礼,陛下紧急传召,还请将军赶紧随我入宫。”

    这么急?刘继业的心头一突,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难以遏制地浮上了脑海。

    …………

    “兄长,朕急着请你过来,是为了商议一件紧急军情。”

    刘继业跟着传诏的内侍急匆匆地赶到显圣宫的正殿,就见刘继元和郭无为、张昭敏、卢赞、郝惟庆等文武大臣全都到场了,这确实昭示着即将商议的紧急军情事情不小,但是真正让刘继业目光一缩的是,原本应该在洞涡河边率军抵挡周军的枢密使、监军马峰和冯进珂两个人就跪在阶下!

    不过还没有等刘继业在心中完全回过味来,刘继元就已经阻止了他的大礼觐见,开门见山地说起了主题。

    “陛下,这个紧急军情……莫非……”

    虽然心中的猜测完全合乎他之前的预料,刘继业此时仍然有些震撼和难以接受,这问话也就说得有些支支吾吾的,不过话里面的意思在场的人却是都听明白了。

    刘继元的脸色黯然,点了点头说道:“正如兄长所料,枢密使在洞涡河遭遇周军,因为敌军来势太猛,兵器犀利战力精强,我军竟至一夕即溃,前有强敌后有大河,万余人马彻底散逸,最终只有枢密使和冯都校率千余人奔回晋阳。”

    “周军果然凶悍至斯……”

    尽管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获得确证,刘继业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口中喃喃地念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一次扫向了马峰二人。

    马峰跪在那里满脸的愧色,看到刘继业转头望向他,当下就情不自禁地一低头,接着又不自然地抬起了头,看着刘继业说道:“还是都虞候更为知兵,马峰当日过于自傲了,听不进去都虞候的忠言,以致于酿成这样的惨败……”

    “好了,枢密使也是一心为国,只不过我军从来不曾遭遇过那种强敌,一时失察也是难免的,朕并不会责怪于你。”

    刘继元截住了马峰的沉痛自责,轻描淡写地给他开脱了几句,然后又转向刘继业说道:“如今看来,我军当中还是以兄长对敌军知之最深,如此强敌,委实不能与其野地浪战。只是现在侍卫亲军损失超过三成,在这样的情势下,晋阳又应该如何坚守,还能够守住多久?到底能不能拖得到上国的援军到来?”

    “这个……”

    皇帝这样袒护马峰,刘继业倒是没有感到奇怪,不过看眼下的情形,皇帝居然把自己的意见放在了重中之重,那就由不得刘继业不慎重了,因此在刘继元问完话之后,刘继业一时间陷入了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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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守城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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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守城之策

    刘继业在殿中沉吟,其他文武都巴巴地望着他,就连刘继元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候着。

    马峰狼狈逃回晋阳,随行的数千人马,再加上截留下来的刘继业所部,一共有上万人,最后只剩下一千多人跑回来,北汉君臣得信之后都是大吃一惊。郭无为固然是顾不上幸灾乐祸,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知兵事,头一个就想到了找郝惟庆前来相商;张昭敏倒是想到了刘继业,不过他在刘继恩的继任人选上面站错了队,这时候却是不好再贸然发言了;而宣徽使卢赞在一开始也只是建议找禁军将领前来会商,倒是没有注意到侍卫亲军当中的变动,所以刘继元一开始也就是紧急召见了郝惟庆而已。

    孰料郝惟庆虽称大将,在两军阵前倒还算勇武,宿卫禁中更是立下了大功,论起军略来却是一问三不知,听马峰和冯进珂将他们的败状一说,这人比几个文官表现得还要惶惑。

    最后还是马峰小心翼翼地提议,被他夺取兵权打发回晋阳的侍卫亲军都虞候刘继业似乎对周军颇为了解,战前对周军的分析有模有样,就是悔不该自己没有听从良言,现在众人都束手无策,实在应该把他请来,听听他会有什么主张。

    这时候的马峰和冯进珂两人还不知道刘继元已经免去了刘继业的军职,所以依然将其称作“都虞候”,而其他人一时间也没有精神去纠正这一点了。

    至于刘继业听到马峰这么称呼他,心下确实略有些诧异,但是也没有去深究,这个时候哪里是计较此类细枝末节的时机。

    既然众人都在马峰的败讯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现在多少有一点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刘继业的军事能力上面的意思,刘继业要当庭思考,大家又怎么会去打扰他呢。

    “枢密使,恕我冒昧,却不知当日两军是怎么遭遇的?我军为何会背水而战?敌军的战法是什么样子?最后我军又是怎么败下来的?”

    沉吟了半晌,刘继业还是转头看向了马峰,尽管不太愿意去揭对方的疮疤,但是要想完全掌握周军的情报,这几个问题却是不得不问了。

    听到刘继业的问话,马峰一时间又是羞惭无地。那一仗败得那么的干脆利落,甚至都没有和周军有过像样的交战,简直就是自己主动凑过去把部队给葬送掉了,这样的糗事马峰哪里愿意多提?更何况还是对着刘继业,当初自己是怎么藐视对方的勇气的?现在根本就是没脸见这个人了,可是为了晋阳的安危,为了大汉的前途,还就只能求教于他。

    马峰也知道,刘继业问这几个问题并不是存心想要他难堪,一个没有经历过那场败仗的人,总是会想要通过那一战的详情去推测周军的各种情报的,即使是对周军了解得最透彻的刘继业。

    可是这几个问题还真的是让人难以启齿啊……

    “当日我原本是想要率军前往太谷县城抵御周军的,可惜两军合兵花费了一点时间,大军正要启程的时候,斥候却打探到周军已经占据了太谷县城,其前锋已经向我军直扑过来……”

    迟疑了一会儿,马峰还是克制住了心底的抵触,强忍着羞臊将洞涡河败绩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比先前他对刘继元的汇报还要详细得多。这样的讲述很丢脸,其实从事后来看,就连马峰自己都可以看得出来,当初的自己在领军指挥的时候到底犯了多少个重大错误,有多少错误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自己稍微注意一点,还真是不至于败到这步田地。

    但是再怎么丢脸现在都得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啊,向皇帝汇报的时候还可以省略一点要害跳过一点关键以敷衍塞责,在问计于人的时候这么干可就是自寻死路了,之前没有注意听取刘继业的良言,这个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

    听到马峰讲述的两军整个交战经过,刘继业真的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场败仗完全就是马峰自找的么……周军只需要按照兵法常理严斥候有决断,就已经能够轻松地收获一场大胜了,至于兵器啊战法啊什么的,在这场大战当中根本就显示不出来!

    感情马峰一仗葬送掉了上万人马,对于探知周军战斗力和战法的贡献尚不如自己当初损失的一个牙队,更比不上石会关那千余守军。

    但是他还不能说什么,一则即使马峰已经算得上全军覆没,监军之职等同虚设,但他仍然是枢密使;二则马峰的国丈身份总不会变,因此还轮不到他来斥责;这第三嘛,就是败仗已经过去了,损失已经造成了,继续埋怨追究也没有多少实质意义。

    “敌将狡猾,臣观其在此战当中的用兵,可以说是规规矩矩依兵法行事,以斥候探知我军动向,趁夜色遮蔽我军斥候视线的时候隐秘机动,再选取关键时刻断然出击,枢密使毕竟不曾久历行伍,终被敌军所算。”

    刘继业还能说什么?也就只好把一板一眼按照正常兵家行事的周将说成狡猾了。不过也的确可以说狡猾吧……毕竟这种老老实实照着兵法正道打仗的敌军,就不是一般的什么奇谋妙计可以对付的,尤其是当这种敌军的兵器非常犀利而且士卒精强的时候,简直可以说对着这种敌军无所施其技。

    听到刘继业在问完了马峰之后终于转而对自己说话,刘继元打起了精神:“那么对付这种敌军应该用什么战法呢?”

    敌将是不是很狡猾,的确对减轻马峰的战败责任有一点作用,但是这并不算多有用,自己要保岳丈还是保得下来的。具体探究洞涡河那一战是怎么败的,在当下也不是什么急务,反正自己今后也不敢再让马峰领兵或者监军了。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怎么应付即将兵临城下的那支周军。

    “陛下,这股敌军原本就颇为势大,其传说中的铁管射弹器强过了寻常弓弩,野战浪战非我军能敌。原先臣还曾经想过依托晋阳坚城,在城下与敌军野战一场,可如今侍卫亲军在洞涡河损失上万,诸军恐怕均为之夺气,出城列阵与敌堂堂而战多半是不行的了。”

    刘继业没有急着说出最后的答案,而是先否定了双方进行野战的可能性。说实话,他在此之前倒是真的想过在城下和周军决战的,虽然自己这边的弓弩比起周军的铁管射弹器肯定要吃亏,但是太原城城头的抛石机未必不能助大军一臂之力。

    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想法肯定就难以实施了,侍卫亲军在洞涡河一战就折损了超过三成的兵力,且不说在兵员战斗力方面的损失,单单是对士气的打击就很可能让侍卫亲军在出城的时候人心惶惶,这场野战根本就是没得打的。

    “那该当如何是好?难道我军就只能龟缩在城内,任敌军自由来去将太原城团团围住吗?我军就真的只能守在城内等候上国的援军前来解围?而且朕记得兄长曾经说过,这股周军有一些犀利的兵器与攻城手段,会召来天雷轰击城墙,石会关就是这样被其攻破的,那么太原城的城墙就经得住天雷轰击吗?”

    对于不能派兵出城和周军野战,刘继元其实并不是很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支撑到契丹援军前来给晋阳解围!不过他再怎么不知兵,也还是知道守城从来都不应该是死守的,不光是需要有援军,城内的军队也是需要择机出击的,如果缩在城里任由围城军队攻城,再坚固的城池都是有可能出现疏漏的。

    而且刘继元真的是记得很清楚,当初刘继业从南面孤身退回来的时候,确实和自己讲到过周军有一些破城的特殊手段,虽然太原城的城墙比石会关肯定要坚固,但是他也不敢确定周军就攻不破了。

    这事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富贵,可不能不慎重。

    刘继业无奈地一叹:“诚如陛下所言,这股周军会召天雷轰击城墙,石会关关城的整个南门和城楼都被那一阵天雷轰得灰飞烟灭,太原城的城墙也未必经得住这种轰击。好在此种天雷似乎只能轰击召集者身前不远处,因此当时攻打石会关的时候,是在周军大举扑到城墙脚下之后,那天雷才降了下来,所以太原城尚有抗衡之法。”

    “左卫大将军的意思,是不让周军靠近太原城的城墙?”

    郝惟庆有些把握不定地插嘴问了一声,等刘继业说到了具体的作战方式,郝惟庆就完全听得懂了。

    刘继业点了点头:“正是!太原城比之石会关,最强之处并非城墙,而是城外深达两丈阔有四丈的城壕,壕中通有从晋水、汾水引来的活水,即便在冬日都不涸不冻,周军不是那么容易可以靠近城墙的……他们可以出动大批民夫运土填壕,但是所需时日不会少,而且我军无力在白天出城与周军堂堂而战,却也可以趁着夜暗由突门出去破坏他们填好的通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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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驻跸平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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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驻跸平晋城显德十五年的十月二十五日,晋阳东北二十里的平晋城,城内的千余户居民早就被迁到了城郊,这座周长四里的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兵营,更确切地,是御营。:王廷义率领的河东行营先锋部队在十月初十至十一日这个晚于『洞』涡河畔取得了一场伤亡悬殊的大捷,俘斩北汉军数千,擒其马军指挥使张环、弩手指挥使石斌以下将佐十余人,而自身的伤亡却不过百,令晋阳伪主大为震动,沿线北汉军闻风辟易。河东行营先锋部队乘胜向晋阳进军,兵锋所指,北汉守军纷纷退避,沿途城寨均不作抵抗,所有守军都赶在周军抵达之前退往晋阳,就连太原城南十余里的汾河桥也被党进不战而取——只是桥梁已经被北汉军烧断了。这座位于晋阳东北的城,当然也是被北汉守军主动放弃了,河东行营没有为其『花』费一兵一卒。在抵达了太原城下之后,河东行营并未盲目躁动,而是严格遵照郭炜的旨意有条不紊地肃清外围、伐木立寨,等待着各路大军齐集,而太原城内的北汉守军也很乖觉,周军没有发起攻城,他们也绝不出城挑战。这样一等就是十多天,在这十多天的时间里面,河东行营完成了太原城四面的清扫工汾水修建了数座新桥,并且以营寨控制了太原城的主要城『门』。也就是在这十多天的时间里面,汾州路大军连取北汉的隆州今山西省祁县东南、沁州今山西省沁源县、汾州今山西省汾阳市,然后从汾州沿着汾水河谷一路克文水今山西省文水县、『交』城今山西省『交』城县、清源今山西省清徐县,在太原城南与河东行营会师。镇州那边也没有闲着,石岭关都部署李重进率军出土『门』经井陉取盂县,经太原城东折向北面,连夺三『交』口、百井寨,并且迅速攻克了石岭关,令忻州的北汉守军极为恐慌,只是因为作战计划与后勤条件的限制,李重进才不得不在石岭关停了脚步。安军节度使折御勋、麟州防御使杨重训和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也是积极响应郭炜的诏旨,折、杨两家的联军迅速攻取了北汉的岚州今山西省岚州市岚城镇和宪州今山西省娄烦县,此时正在往晋阳赶来,定难军也趁机取了北汉的石州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只是他们此后就没有再继续向北汉的腹地进军了,而是将石州的民户财帛席卷一空,然后转身回他的河西去了。等到郭炜带着他的行朝与『侍』卫部队紧赶慢赶地来到太原城外的时候,当初运筹司围攻太原城的作战计划布局已经是基完成了,预定作为行在所的平晋城被彻底腾空,就连统平寺的僧人都被赶了出去,只等着郭炜入驻了。统平寺的大殿之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郭炜初来乍到的,还来不及观兵城下,就先召集众将到驾前会商后续的作战行动,虽然他并不需要赶时间,整个进军过程和作战计划也基合拍,但是及时的总结与展望总是不会错的。首先进行汇报的是河东行营都部署刘光义:“陛下,河东行营先锋与十月十二日进抵城东南,只因为汾河桥被河东军毁去,王都校才不得不安营止步,着手准备架桥。等行营主力在次日赶到之后,我军随即开始肃清东城外围,占领平晋城,并且在汾水之架设桥梁。十六日,汾州路大军与我军在城南会师,随后两军便绕太原城诸『门』立寨,晋阳守军自此龟缩于城中,城周被我军彻底掌握!”大殿的正中摆放着两座沙盘,一座几乎就是太原城的模型。当然,城内的建筑是不可能详细到哪里去的,但是一些重点地段以及城墙、城壕等城防关键都敷设得非常的准确详尽,城外围城大军的营寨布防就更清楚明晰了。另外一座沙盘反映的则是范围稍广的晋阳周边地势。放眼过去,那西南-东北走向的处于群山环抱之中的汾水河谷尽收眼底,河谷的西南面稍微宽广一些,形成了一片人烟稠密的富庶农耕区;而到了晋阳附近就骤然收窄,太原城正当河谷的北缘,卡在两山夹峙的河谷当中,的确是天然的重镇所在;晋阳西北方向的汾水游已经是一片山峦,天『门』关扼了通往岚州的道路,而北偏东的一段谷地则被群山切割得有些支离破碎,这段谷地的最窄处正是石岭关。刘光义对着两座沙盘进行讲解,重点还是放在了第一座沙盘,毕竟随着大军将太原城的主要城『门』都封堵了以后,汾水河谷基已经落入了掌中,而石岭关方向则是李重进负责的范围,刘光义并不方便对此多嘴。“……我军在控制了晋阳周边之后,谨遵陛下的嘱咐,并没有贸然发起攻城,而是进一步加固营寨、迁移民户,只等着陛下驾临。”“嗯,很!我军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可以慢慢地啃下这些城壕、城墙,却是何必急于一时仓促攻城?你们做得不错。”郭炜着围城大军的部署,心中是相当的满意。晋阳左近的这一段汾水河谷相当狭窄,汾水自西向东从群山之中穿出,在『蒙』山的北面转为南流,河流几乎是一直擦着『蒙』山走,距离最窄处不过十里出头;汾水的东面要稍微宽敞一些,就像平晋城,距离汾水都有十多里了,却还是座落在一片平原,一直到汾水东面五六十里才有汉栅山、罕山、方山等连绵群山。太原城就建在了这段狭窄河谷的当中。太原也是一座极有资历的古城了,相传帝尧的第一座都城就建在这里,后来的夏禹,相传也是把第一座都城放在了这个地方,周成王灭了古唐国之后,就将弟弟叔虞封在这里。古人之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个地方建立大城大国,除了汾水河谷文明早发之外,其控扼汾水河谷北面通道的地势因素肯定发挥了重要影响。正是因为太原城的历史十分漫长,而且正当农耕文明与游牧部族争夺拉锯的要害,所以这块地方有过很多的名字,譬如大夏、太原、大卤、夏墟、晋阳、鄂……太原是形容其地势的,大夏、夏墟则是追述其历史的,大卤却是北狄的称呼,至于晋阳当然是以晋水之北而得名,那个鄂则是晋国历史的一个封地。此时的太原城经过了历朝历代的扩建改建,已经是一座横跨汾水的雄城了,依其相对于汾水的位置,分作西城、中城和东城。汾水西岸的西城历史最,也是主城,南北长十二三里,东西宽六里多,加城壕,城周达四十里。西城里面还有三座内城,晋水引水渠横穿整个太原城,渠道南面的大明城就是真正的古晋阳城了,智伯水淹赵襄子的故事就发于此,北齐于此置大明宫,所以后来就叫大明城;在渠道的北面则有两座城,其中位于大明城北面稍偏东方向的新城是东魏所建的晋阳宫,隋朝的时候更名为新城;紧邻着新城的西面,隋初新建的一座城最大,李渊造反的时候让李元吉留守晋阳,居守的就是这个地方,如今的仓城,正是太原城主要的仓储地。汾水东岸的东城是大唐贞观年间所建,比西城了一号,基方方正正的,长宽差不多都是五里的样子,城周二十多里,东面城壕的积水就是以晋水引水渠注入其间,如果攻城军队不渡过汾水的话,根就切不断东城城壕的水源。横跨在汾水面的中城则建于武周时期,南北长三里,东西跨度两里,将东西二城合而为一,让守城所需人手可以削减数千。如今周军就是把这样一座哑铃般的城池紧紧地围了。李继勋、杨廷璋率领昭义军、建雄军等州郡兵组成的汾州路大军在太原城的南面立寨,他们的战斗力虽然比不禁军,但是这些军队守边多年,一直是和北汉军『交』战,就从未落于下风过。现在背靠汾水河谷与广大的后方,只是防备北汉军最不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契丹军也不可能首先和他们接触,这些人足以胜任了。河东行营的主寨则建在了东城的东面,不过河东行营的部队还要兼顾太原城北面与西面的围困,其中北面将与石岭关都部署的军队联合布置,而西面还在等待折、杨两家联军前来充实力量,此时部队并没有全部到位,整个包围圈只能算草就。石岭关都部署李重进担负了从太原城北面到石岭关这一个狭长谷地的守备,承担着隔断契丹援军与晋阳联系的重任。由于石岭关面布置不了太多的军队,其主力驻扎在百井寨,不仅可以南北兼顾,而且能够更地保障石岭关的后勤。至于郭炜自己,他敢于带着行朝和『侍』卫部队进驻太原城东北方向的平晋城,那当然不是为了形势不妙的时候开溜,而是随时准备在李重进堵不契丹军的时候,拿真正的近卫军填去。
正文 第二章 观兵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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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观兵晋阳

    十月……丁丑,帝观兵于晋阳城东,始命筑长连城。

    就在郭炜抵达平晋城的第三天,也就是显德十五年的十月二十七日,郭炜终于跑到太原城东面的河东行营主寨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阅兵仪式。有了两天的准备时间,这次阅兵办得相当的成功,皇帝和士卒之间有多次互动,对于提振士气的效果无疑是巨大的。

    命令围城军队护卫民夫在太原城外围建起一条长墙的诏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颁发了下去。二十五日的时候,郭炜还是初来乍到,所以在听了几个主要将领的汇报之后并没有做更多的指示,而仅限于口头上的夸赞和强调一下基本方针,现在有了两天时间的斟酌,再实际绕城看了看,很多具体的举措也就可以做出来了。

    筑长连城,就是真正对太原城展开围攻的第一个举措,一方面向全军昭示了长期围困必欲破城的决心,另一方面也是对北汉君臣的一种震慑。

    周长数十里的一座大城,光靠十多万兵马是不可能真的围得水泄不通的,即使再加上十多万民夫也不行,更不要说这计划当中的十多万兵马,折、杨两家联军都还没有抵达。围城布置就只能是将十多万兵马分在六个城门与三个水门外面安营扎寨,以有层次的营寨与兵力部署堵住守军的出城道路,除了必要的预备兵力之外,这样每一处出口的兵力就都不会弱于北汉残存的那两万多侍卫亲军了。

    至于城墙的其他位置,没有城门并不等于北汉守军就出不来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年的郭炜显然知道了,古代的城墙并不光是一个消极的防御体系,一支完全不出击的守军是不可能完成长期守城的任务的,而在具有绝对优势兵力的围城大军面前(十则围之,如果没有明显的兵力优势,不会有人发疯一样的去围城的,否则连堵门的兵力都不够),从明摆着的城门是肯定冲不出去的,所以几乎有一点规模的大城都会在城墙中间随机地凿出多道突门,让守军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完全穿破突门在围城军队戒备不周处出击。

    当然,这种情况即便郭炜原先不知道,在围城之前进行战法讨论的时候,也必然会有将领提起。

    突门既可以在修筑城墙的时候就预留下来,也可以在守城战的过程当中随时悄悄地开凿,而且就算是早先预留的突门,守军也会作为机密严守,所以侦谍司是很难查探到的,想要在突门的位置预先布置下城外的阻截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即便守军来不及开凿突门,逼急了还可以直接绾城而下,这样的出城方式当然比通过突门出城来得慢,而且出城的人数也不会多,但是就更加防不胜防了。

    围城的兵力主要用于对城门的戒备,要靠民夫去警戒以其他方式出城的守军那是想都不要想,民夫在军队的保护下或许可以用于运土填壕,恶劣一点的军队或许还可以驱使民夫蚁附登城,但是没有谁会傻得让民夫去直面敌军的冲击。

    所以环绕城池修起一条长墙显然是防备守军出击的廉价简易措施了,看起来很费人工,但是只需要用少部分机动兵力保护民夫去做就可以了。而一旦要是将其建成,那就可以大幅度地限制住守军的行动,到时候只需要沿着长墙布置下少量的警戒,再辅以机动兵力应援,守军应该就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了。

    因此只要是决心打一场长期的围城战,攻城部队几乎都会围着城池修长墙,当年郭威率军平定三镇之乱的时候,在河中府是这么干的,后来郭威亲征青州削平慕容彦超叛乱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郭炜虽然一直有心不用强攻拿下太原城,但是也没有奢望大军一到北汉君臣就望风迎降,别说两家之间有相当深的血仇,就是原先历史上不存在深仇大恨的赵家来攻打北汉,太原刘家不也是顽抗了很久么?所以长期围城的姿态和准备都必须做足,要彻底限制住守军的行动能力,再加上击败契丹援军的消息,这才有可能让北汉君臣绝望,劝降才有可能生效。

    当然,郭炜也没有把希望都寄托在刘继元的怯弱上面,除了迫降之外,其他的准备他都做得很足,数十门攻城大炮已经在运来晋阳的途中,征发到城下的这些民夫在修完长墙之后也会投入到运土填壕的工作当中去,轰开城门和炸开城墙的选择会同步推进。

    “晋阳坚城果然不同凡响,城墙坚厚高耸,城壕极为深阔,更加令人头痛的就是城壕的水源是汾水,有中城遮护着,我军根本就是很难切断的,这个运土填壕的工作可是要旷日持久了……”

    郭炜在河东行营大军的主寨阅完了兵,就带着他的行朝和侍从驱马过河,实地绕行勘查起太原城的城防来,虽然这场攻城战他要做的只是下命令,真正的攻城操作都是将领们的事情,但是郭炜还是想要尽量掌握第一手资料。

    刚刚转到了城南的营寨,郭炜就有些皱眉了,原先光看地图和沙盘的感觉还不明显,现在到实地这么一看,才知道什么叫雄城。

    才走了这么一小段路,郭炜对太原城的周长尺度就已经有了一点概念了,根据实测预估,太原环城数十里,这对攻城与守城都是有利有弊。

    城周太长,城墙上面要布置的守军就必须足够多,攻城的军队可以主动调整攻击方向,守城的军队可不敢搞什么重点防御。不过这个弊端在太原城就不算很明显了,毕竟中城的修筑已经减少了一大段需要守备的城牒,而中城大部分横跨在汾水上面,周军是很难对其展开攻击的,再说北汉的人口几乎有一半集中在太原府,此时都已经躲进了太原城,北汉征发数万人守城还是办得到的。

    倒是整个城周很长,让围城所需修筑的长墙也变成工程浩大,所需的民力物力与时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好在郭炜也没有把这一战的重心放到太原城的攻守上面去,和当初攻打幽州一样,击败契丹的援军才是此战真正的关键,至于围攻太原城完全可以慢慢来,他这一次的后勤准备空前充裕,不在乎这么一点时间,即使误了沿边州县一年的春耕,他都耗得起。

    太原城的城墙固然是既高且厚,除了东京城本身之外,比郭炜看到过的任何城池都要雄伟,即便是金陵城和寿州城都颇有不如,但是手中握有大炮与火药两样重型武器的郭炜也还没有把这一点看在眼里。

    不过太原城城壕的活水难以阻断,这个问题却是有些棘手。说起来寿州城城壕的水源是淮水,比汾水的流量可要大得多了,但是淮水在寿州城的北面,城壕的入水口得不到城池的有效保护,所以围城军队要给城壕断水并不算很难;金陵城的大段城壕直接借用了秦淮河,那倒是让阻断城壕入水口的做法变得完全不可能了,但是周军并没有对金陵城发起强攻,李弘冀在外援彻底失败之后就投降了,不过北汉与南唐的位置不同,刘家、李家与郭家的关系也不一样,郭炜知道自己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刘继元主动投降上面去。

    所以太原城城壕来水的这个问题必须得正视。

    城壕来水难以阻断,运土填壕的进程就会缺乏把握,也就很难确定什么时候可以用火药来开城,这个影响却是有些大了。缺乏了这一类强悍的手段,无论是选择硬来还是选择威迫,都会少了几分底气,就算是李重进在石岭关方向能够连续击败契丹的援军,也很难保证这边迫降或者攻城的顺利。

    “陛下,太原东城东面的城壕却不是以汾水的来水为主,而是靠晋水引水渠架函道跨过汾水注入壕中,而且太原城的饮水除了井水与汾水之外,更主要的就是靠着这条引水渠。虽然我军难以切断汾水的入水口,但是切断晋水引水渠却一点都不难,晋祠就在城外我军的掌控之中,若是在晋祠截断晋水的北派智伯渠,则不仅是太原东城的东壕将会逐渐水竭,城中的饮水也将发生困难,岂不是胜过了十万兵?”

    听到皇帝忧心忡忡的话语,枢密院军咨部侍郎陈思让笑了起来,赶紧靠近前去,给郭炜遥指着太原城的西南方向,说出了他的见解。

    这些年军咨部下属的运筹司为大周的南征北战出谋划策,郎中曹翰可以说尽得运筹帷幄的风光,身为上司的陈思让也是有一些眼红的。只是以前他自觉在皇帝面前说不上什么话,而且大多数的情报来源是和运筹司共享的,以他个人的军事经验和头脑也未必就能胜过了那么多的军咨虞候,所以很难有进献良策的机会。

    不过现在可有些不同了,自从女儿嫁给了曹王之后,陈思让自觉在皇帝面前应该能够说得上话了,而且这些天他对着沙盘也没有少琢磨攻城之策,运筹司居然没有人提到这个简单的计策,终于让他感觉有了献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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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攻城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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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攻城之策

    “切断智伯渠?”

    郭炜低声重复了一句,顺着陈思让的手指方向望向了西边。

    晋祠也是一个很古老的建筑了,是祭祀唐叔虞的,位于太原城西南的悬瓮山南,正守着晋水的源头。晋水在过了晋祠之后分成了三个支叉,其中的北派就是当年智伯筑堤遏晋水以灌晋阳的水流形成的河道,所以也叫智伯渠,后来不知道在哪年就变成了给太原城供应饮用水的渠道,郭炜在太原城也待了几个月,倒是知道当地的井水有些苦,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居民们的确是从智伯渠打水饮用的。

    切断智伯渠,或许对太原东城东面的城壕并没有多大的影响,毕竟汾水也能对其进行补充,但是对城中士气的打击的确不会小了,甚至有可能直接引发城中的恐慌。

    “不,朕代天牧民,此次亲征河东也是顺天应人,太原城内的居民不日即将成为朕的子民,此策不可取。”

    郭炜只是思忖了片刻,就摇头否定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只不过他心中的想法并不像现在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的确,两军对垒的时候,本来就应该竭尽所能地削弱敌人增强自己,任何能够有效地打击敌人的方法都是可以拿来用的。切断城中的水源引发恐慌,乃至引起城内的疫病甚至是生态灾难,这些前景都未必能够吓得住郭炜,如果城外能够小心防范,那也未必就不是良策,但是郭炜感觉着还不到手段用得这么绝的时候。

    反正又不需要大规模地蚁附攻城,围城大军一时间不会遭遇多少伤亡,现在还没到十一月,石岭关那边阻援,攻城大炮在往上运,城壕大可以慢慢地填,破城或者迫降的手段还多着,尽可以等着那些手段生效,这个时候还真不急着上什么绝户计。

    当然,如果拖到了明年春雨将至的时候,刘继元要还是不肯投降,而且周军竟然还是不能破城,那时候再切断水源也应该来得及。

    “陛下宅心仁厚心念万民,是臣太过唐突了。”

    陈思让有些意外,也有些无奈,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皇帝特别的仁厚,当年在楚州的时候,就曾经为当地百姓向世宗皇帝请命,但是他仍然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仁厚到了这样的地步。

    在唐末以来的征战中,哪家不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纵火焚城,阻水灌城,驱民蚁附登城……手段真的是用到了尽,切断城中的水源又算得了什么,再说还没有彻底断水呢。只要没有到秦宗权那样以百姓为军食的程度,那就算不得残暴,而只要是在战后给当地稍微减免一点赋税,那就必然会有仁厚之名,像眼前这个皇帝这般仁厚,那当真可以算是迂腐了。

    不过皇帝这些年百战百胜,而且几场大仗都是伤亡不大,禁军将士对其极为服膺,朝中大臣都日益感受到了他的威势,就算陈思让如今自觉和皇帝的关系很亲近了,却也不会在皇帝明确地表示了意见之后还要强行进言,更不会大声地发出什么异议来。

    顶多,陈思让也就是腹诽一下罢了,甚至连腹诽都得悄悄的,神情之间不能露出丝毫的异状来。

    郭炜转头看了看陈思让:“不然,卿尽心进言,忠诚可嘉。朕并非全知之人,总会有千虑一失的时候,正要文武大臣们如卿一般以满腔赤诚为朕拾遗补缺。今日卿所献攻城之策,朕虽然暂时不取,却并非是一无可取之处,只是眼下还不必用而已,异日若是情势有变,此策未必就不能再拿出来用一用,卿在今日进言了,却是省了日后的仓促行事。”

    “陛下对臣如此厚爱,臣敢不尽心竭力。”

    郭炜的这一席话,却是说得陈思让大为感动,方才的腹诽一下子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登时觉得皇帝的仁厚一点都不迂腐,饶是他阅世甚深,此时心中也只剩下了感激涕零。

    “唉……”

    君臣之间的这一段对话,其他人在一旁听了自然是各有各的感触,右龙武统军陈承昭却是神色复杂地望着太原城,喟然一声长叹,叹息声当中包含的情绪极为复杂,有感喟,有追忆,也有欣慰。

    郭炜当然也听到了这一声叹息,以他两世的社会经验,当然也是听出来其中包含的复杂信息,虽然具体的分辨不了那么详细,但是仍然可以品味出几分味道来。

    他又转头看向了声音的起处,只见这个七十多岁的南唐降将满脸沧桑地看着太原城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陈龙武何事叹息?”

    陈承昭被郭炜这么一问,这才回过了神来,转身向郭炜躬身答道:“臣方才正想到了一计破城,只是听了陈侍郎的计策都不为陛下所取,这才知道陛下的仁厚不下于古之圣君,臣那一点雕虫小技更是不足道了。”

    其实陈承昭刚才的想法当然不止于此,他还从郭炜、陈思让君臣的对话想到了当年的淮南争夺战,想到了沿淮诸城的陷落和当今皇帝作为皇子时候的表现,那时候的情绪真的是非常复杂。

    只是这些话可就不太方便说出口了,陈承昭能够对皇帝说的,也就只有他关于攻城方面的思考。

    郭炜闻言大感兴趣:“哦?!却不知陈龙武想到了什么计策,无需心存顾虑,但说无妨,即便是与陈侍郎所言略同都可以,若是不同那就更好了,哪怕是朕暂时不取,那也可以留作今后的一个预案嘛……”

    陈承昭闻言有些迟疑,不过也就是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狠一下心说出了口:“陛下对太原城的城壕感到头痛,无非是因为不愿将士和民夫的伤亡太重,所以想要找到轻松快速填壕的办法,好用火药一举破城,而不必耗费太多的人力,却为城壕进水所困扰。不过陛下此处自有数千万不惧伤亡之兵,用之必可破城,只是这等大军杀敌不分兵民,以陛下的仁厚,怕是不愿为之。”

    “数千万兵?不惧伤亡?杀敌不分兵民?”

    郭炜一时间有些疑惑,他心知自己毕竟不是什么天才的军事家,陈承昭固然是自己的手下败将,那也只能说自己用先进的装备、组织和训练赢了他,却不好说自己的军事才能比他强,陈承昭用的暗示之法,还真是让郭炜一下子没有想透。

    不过穿越者毕竟是穿越者,郭炜缺乏真正的军事才能是不假,但是他在逻辑思维方面可是很强的,陈承昭的暗示当中提供了不少信息,用分析排除法还是可以想到的。

    “陈龙武的意思是用自然之法?陈侍郎方才的断水之计其实也是自然之法,陈龙武的自然之法又是哪样?”

    陈承昭说的“不惧伤亡”和“杀敌不分兵民”,这就已经摆明了他想要借助的是毫无感情的自然力,也就是水、火、地震山崩之类,而“数千万兵”一语,那当然是指这种自然力杀伤力巨大或者其规模极为庞大,分析到这里,郭炜不由得游目四顾,然而却找不到太原城周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西面的蒙山虽然看着很近,其实距离太原城最西边的城墙都有五六里的路程,无论是用山洪冲击还是制造山崩去砸,都隔得太远了,根本就实现不了的。

    “哦……”不过随着陈承昭的马鞭指向,郭炜终于是恍然大悟,“朕懂了。不过此事不急,一则是以汾水灌晋阳,的确是不分兵民;二则是太原城在水攻之下也未必就肯降了;三则是现在正逢水枯季节,要筑堤壅汾水灌城颇费人力,不如汛期来得快;四则是水淹之下太原城城墙倾颓屋舍败坏,重建时要大耗人力物力。”

    陈承昭的马鞭指向正是这一群人右边的汾水,结合他归降之后的水利专家身份,其中的含意当然是不言自明了。

    在汾水的上游筑堤拦截,然后再掘开土坝让河水冲击太原城,这是水淹七军之法;在汾水的下游筑堤拦截,让汾水自然漫涨到太原城中,逐步浸坏夯土城墙,这是水漫金山之法。这两种方法都是有效的攻城手段,只看水利专家在就此勘测之后选择哪一个对作战更为有利而后遗症更小的,北汉守军除非出城寻求野战,否则根本就无法阻止。

    这个办法当然要比强行攻城的伤亡小得多,但郭炜还是在第一时间否定了。诚如陈承昭顾虑的那样,陈思让献出的计策可能引发的人道主义灾难都让郭炜有所担忧,这个水攻计的后果只会更严重。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郭炜实际上还不是最怕对太原城的居民伤害太大了,而是不愿意就此把太原城给彻底毁了。

    “不过卿的思虑倒是用上了自家的长处,筑堤修渠这等民生之事,同样是可以用于征战的,众卿都要牢记!卿之献策,朕也并非不用,不过还是先等着其他伤亡更小的办法奏效吧,万一不行,等到明年春汛的时候再来筑堤灌城也未为晚。”

    否决归否决,对于陈承昭的这种积极性还是要鼓励一下的。

    !@#
正文 第四章 契丹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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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契丹使者

    水淹太原城,这种事情历史上好像真的是发生过的,而且最后的确是把这座雄城给彻底毁灭了。历史上的北宋在灭亡了北汉之后,因为那个赵光义害怕再有什么人以晋阳坚城割据,所以趁着战后城邑宫阙尽皆毁废的机会,干脆就把这座城池完全毁弃了,然后在旁边建了一座新的小城。

    但是晋阳的地位可不是因为一座坚城,而是因为它在整个河东地区以及汾水河谷的特殊地理位置,从传说中的尧都到古唐国,到唐叔虞的封地,再到赵氏的根基晋阳,都是因为这个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坚城毁了是可以重建的,只要社会生产力没有发生巨变,交通条件没有发生巨变,晋阳这个位置就是塞外草原与中原农耕的争夺地带,而且是游牧集团南下的重要通道和农业国家北伐的出发基地,后来女真灭亡北宋的历史就说明了这一点——即使他们已经肆虐于河北了,那座新建的太原城依然犹如芒刺在背,他们还是不得不转过身来将其拔除。

    所以历史上这座城市屡毁屡建,只有在工业化之后,各种现代交通设施开通之后,它的重要性才会略微下降。

    既然将来肯定是要重建的,那又何必将其毁去?如果能够以破坏较小的方式攻下太原城来,郭炜的确是不愿意选择破坏性太大的战法,现在这座太原城的位置相当好,换个地方建新城多半不是什么好路数——历史上北宋在金军的攻击下没有守住太原城,除了中枢的指挥错误频频之外,未必就没有太原城选址更动的原因在。

    至于说担心有什么新军阀占据此地进行割据,那其实是一个政治经济问题而不是城池的问题,真要是到了那个地步,就像唐末那样,那么连中原大地都会军阀林立的,哪里会多了一个晋阳?

    说起来也是很可笑的,因为东京处在一片平旷之地,根本就无险可守,历史上赵匡胤曾经想要迁都洛阳,那地方既可以兼顾到汴水的漕运,又有虎牢关等一定的天险护卫,还是天下之中累朝古都,迁都洛阳在名义上更好,而且能够省下不少驻京的禁军,结果赵光义却用一句“在德不在险”表示反对。

    当时的实际情况怎么样,赵匡胤想要迁都,其中有没有削弱时任开封尹的赵光义权势的考虑,赵光义的反对是单纯出于对都城漕运的担心,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经营了多年的京师势力,这些细节郭炜是没有能力去深研的,但是赵光义的那句“在德不在险”和后来他毁弃太原城的做法无疑是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真的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如果京师的位置都“在德不在险”了,那还需要去担心一个边镇过于险要吗?

    当然,懂得了辩证关系的郭炜肯定不会这么迂解古人的那段话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种认识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关键是不能就此极端化到不要天时和地利了。

    其实以太原城在汾水河谷的位置来看,其南面还有相当宽敞的一片平原谷地,给予军队的回旋余地相当的大,数十万大军就地屯田都是可以的;而在其北面,河谷与山谷则比较狭窄,既没有给骑兵提供太大的迂回空间,也没有足够大的草场来供养战马。这种地形布置显然是针对北线的防御体系,从南面进攻太原城,比从北面进攻容易多了,如果是针对南线布置防御,最坚固的城池显然应该放到太谷县和祁县一带。

    汾水河谷的农业产出也就是仅够支持一个晋阳的,要是驻扎的兵力稍微一多的话,多半还是得依靠中原、河北的后勤支持,河东地区对中原的依赖性其实并不亚于关中与幽蓟,甚至比那两个地方的依赖性还要强,如果在扫平了河东刘氏之后还要担心以晋阳为核心的河东割据,那为什么就不担心以京兆府或者北平府为核心的割据呢?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些,郭炜还是想要尽量保下这座城池来,也想尽量争取少伤及城内的居民,这样战后的恢复才会足够快,河东成为与幽州同等重要的出击基地的时间就会来得更早。

    当然,如果到了明年的雨季还不能攻下太原城的话,郭炜倒是不拒绝考虑同时使用陈承昭与陈思让两个人的献策,毕竟这种关键大战拖上半年的时间并没什么关系,但是拖上一年的时间可就不得了了。

    展示仁厚只应该在代价不大的情况下进行,一旦问题大了,果决才是必须的。

    …………

    “西边的营寨兵力少了一点吧?”

    一行人转过了豫让桥,自从郭炜表露了谨慎攻城减少双方伤亡的意思之后,群臣都没有刚出来的时候那么活跃了,一个个只是细细地打量着城池周边,默默地思索着两全其美的方法,一路上沉闷了许多,还是郭炜出声打破了寂静。

    军咨部尚书张铎赶紧接话:“河东行营眼下需要兼顾整个东城和西城的北门、西门,兵力有些捉襟见肘,北面石岭关都部署所率部队又还没有完全到位,北门与河东所属忻州及契丹的联系尚未完全切断,相较而言,西门面对蒙山,只是太原城的柴薪之地,暂时松懈一些也不会有大害,所以刘殿帅没有在这边放置多少人马。等到府州团练使与麟州防御使率领的联军到达之后,整个包围圈就不会有多大的破绽了,再说眼下其他各寨都派人到西山伐木,紧急之时也可以就近增援,倒是不会出现太大的意外。”

    “嗯……”

    郭炜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了,这些具体的安排自然有各级大臣和将领去做,他这次亲征本来也就是作为监督、战略决策和人员任命的,并没有打算把自己当作一个元帅甚至是大将来用。

    折、杨两家的联军负责西面么?虽然他们一向都很听朝廷的号令,但是这一次如此积极,居然肯远离根据地跑到太原城下参加会战,其实是有些私心的吧?一个心中恐怕挂念着大姐,一个则多半是挂念着兄长,如果有机会说降他们,或者需要在皇帝面前为他们求情,这两个人肯定是会冒死出头的吧。

    当然,折御勋和杨重训有这种私心,郭炜也很理解,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收服这两个人而来的呢?嗯,不光是两个人,那个后世著名的“杨六郎”,这时候也差不多有十岁了吧。

    其实如果折御勋、杨重训能够用亲情打动刘继业、折赛花夫妇,郭炜还真是求之不得呢。至于折御勋和杨重训被反说服的危险,郭炜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折家就不要说了,从折从阮的父祖辈开始,始终就是心向中原朝廷的,无论是对契丹还是对夏州党项都从未屈服妥协过,他们很清楚只有如此才能保住自家在府州的豪族地位;麟州的土豪杨家也是差不多的,就算当初的杨信进行了多方投注,让大儿子投效刘崇,麟州本地终究还是选择了朝廷。

    再说枢密院安排折、杨两家联军守太原城的西面,本来就是考虑到了他们的特殊性,即使率领北汉守军出城骚扰的主将是刘继业,那么多半也不会选择这一边的,而且西面即使出现了什么闪失,损失也不会太大。

    南面和东面关系到后勤转运通道的安全,北面关系到切断契丹与太原城的联系,还关系到石岭关守军的后勤转运,那都是不容有失的,相形之下,只是樵采之地的蒙山脚下就算不得有多重要了。

    环城这么转了一圈,即便是一直骑着马,一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等到一行人回到平晋城的时候,郭炜早就感到腰酸背疼浑身疲惫了,从小认真锻炼起来的身体,在宫中倒是可以驰骋无阻,到了战地却依然是不大吃得消啊……

    傍晚时分,郭炜在统平寺一边感叹着一边洗热水澡的时候,当然是想不到他刚刚巡视过去的北门方向就漏了人。

    …………

    “什么人?!不得继续靠近,否则格杀勿论!”

    被周军包围了已经有十多天,虽然对方一直都没有发起攻城作战,守军却始终是非常紧张的,毕竟城内的正规侍卫亲军就只有那么多,而且多数人马还得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出击,所以城头的守军主要就是在城内征发的民壮,再搭配几个老卒负责指挥调度,这种的人员配置,可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这个白天里面,城外熙熙攘攘地过去了一群人,看那前呼后拥的气势,即使不是那个过来亲征的大周皇帝,也一定是围城大军的主将,当时可把守军给吓坏了,一个个哆嗦着双手缩在城牒后面,唯恐周军这是在作战前动员,今天就要开始大规模地扑城了。

    结果那一大群周军的将佐才刚刚过去一两个时辰,从山野灌木丛中间突然又钻出来十来个人,绕着周军的营寨就往城墙边奔过来了,守军怎能不戒备森严。

    “城上休得高声呼喝,这里是上国的使者,专为册封贵国新君而来。”

    来人压着嗓门的喊话倒是让守军心情一松。

    !@#
正文 第五章 筵席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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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筵席风波

    天会十二年的十月二十八日,戊寅,显圣宫中,北汉君臣与契丹使者济济一堂,刚刚接受了大辽皇帝册封为大汉皇帝的刘继元在此设宴款待上国使者韩知范,在京的主要文武大臣都陪同出席。

    这个韩知范是韩知古的族人,现在的大辽天顺皇帝身边的内侍,来到北汉自然是身份尊崇,不过刘继元即便不知道韩知范在契丹的身份,单是以其上国使者前来册封他的使命,那也会恭恭敬敬地款待,所以宴会的规格很高,办得是相当的隆重,左仆射、平章事郭无为和平章中书事张昭敏、枢密使马峰、宣徽使卢赞、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郝惟庆都到场了,甚至就连新任东城防御的领建雄军节度使(北汉的建雄军在代州)刘继业都有份出席。

    只不过宴会虽然办得很隆重,到场的文武身份不一般,酒食非常丰盛,但是太原城外周军围城的现实总是挥之不去的,即使周军至今尚未真正发起攻城,北汉君臣依然是心情沉重,多数人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就连刘继业都是一脸的凝重。

    酒过三巡,筵席上的气氛非但没有趋于热烈,反而更形沉闷,一直到郭无为借着酒意扑到中庭大声恸哭:“周军势大,围城之众几乎有数十百万,而城中仅有兵两万,我国今日以空城抗大军,计将安出?”

    刘继元的脸色有点难看,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他受上国册封的大日子,虽然他实际登基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了,但是上国的册封总是一件大喜事,大家因为身处围城当中而愁眉不展也就算了,哪里还能这样大哭起来破坏气氛,而且说出来的话更是非常的煞风景。

    不过郭无为终究是累朝老臣,睿宗皇帝都极为借重的,如今更是有建策之功,刘继元再怎么心中不快,却也不好冲郭无为发作。刘继元正在座位上心烦为难着呢,然后就看见郭无为猛然抽出了佩刀往自己的胸口扎去,唬得刘继元慌忙离座降阶跑上前去拉住了郭无为的手,口中连声说道:“仆射何至于此?!”

    “先帝英年崩殂,臣受命危难之际,合当尽心辅佐陛下,只是周军大举围城,我军却难以相抗,老臣无计可施,愧对先帝……”

    刘继元一边劝着郭无为,一边将他搀扶回坐席上,郭无为也就顺势回去了,不过口中却是连声的痛心疾首愧悔交加。

    这个刘继元,在做皇子的时候一点都不显山不露水的,搞得郭无为以为他会比刘继恩、刘继钦、刘继文等人好控制,所以他才会极力主张迎立刘继元,甚至为此而让出了枢密使一职。孰料这人颇有一套手段,虽然继位之际就碰上了周军大举入侵,却仍然不动声色地将宫中卫士都换成了自己的人,还收拢了原先刘继恩的部属,让郝惟庆等武臣归心,并且借着周军入侵引发的禁军军职变动迅速地安插招纳亲信,再加上重新重用刘继业,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新君的权位就大为稳固,郭无为在朝堂之上的支配力还不如刘承钧那时候了。

    如果只是这样,郭无为或许也就算了,既然已经不能把控皇帝与朝堂了,坐享高官厚禄直到致仕也还是不错的,但是周军横扫晋阳周边的威势让他知道,就连这样的富贵日子都难以持久。

    不过这世界上柳暗花明的事情就是有那么多,周主发往太原城中的劝降诏书和一连串的封官许愿又让郭无为看到了另一种前途。

    太谷县令梁文陟降了,被周主任命为太子洗马;祁县令张续降了,被周主任命为右赞善大夫;宪州判官史昭文以州降周,直升为本州刺史;就是郭无为当年的那个老对头赵弘,在知岚州任上降了之后更是得到周主的厚待,虽然现在还没有任命新官,但是已经许了节度使的等级。

    至于太原城中的这个新君和主要的朝臣,周主也都许了主动投降之后的封赠,预留给刘继元的节度使职位或许不算什么,许给郭无为的安**节度使一职却让他大为心动。

    周军蓄势已久,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面几乎是横扫了汉境,郭无为早就感觉难以相抗了,这时候还能得到周主以节度使虚位以待的礼遇,他怎么可能不心思活泛起来。想当初他身为道士而习纵横之术,还不是为的身家富贵?只是郭威率军平三镇之乱的时候,他杖策谒于军门却不为郭威礼遇,这才隐居于太原抱腹山待时,一直到刘承钧将他请出山来。如今自家在北汉的身家富贵可能不保的时候,却能够得到周主许诺的富贵,郭无为哪里会有拒斥之心?

    可惜……郭无为前段时间拿着周主发给刘继元的诏书去劝其纳土献款,结果被刘继元给断然拒绝了。周主在形势大优的局面下,可以放下郭、刘两家的仇怨,主动许给刘继元节度使的待遇,这该是多么的宽厚,然而刘继元竟然就这么拒绝了……刘继元自己不要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贵不要紧,郭无为可是为机会的丧失而大大地心痛了一回。

    昨天晚间大辽皇帝派来的使者悄悄进城,郭无为很快就知道了这一行人沿途的狼狈,晋阳北面充斥着周人的大军,大辽的使者竟然无法从官道由大辽铁骑护送到城下,而要以小股人马翻山越岭间道而来,足见这个大汉的上国也拿周军没有什么办法,企盼大辽的援军给太原城解围恐怕要落空。

    一直到今日的册封典礼和现在的宴席上,这个使者韩知范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安全承诺,只是随意地表示大辽援军正在云州一带集结,对众人草草地安慰了一番了事,这让郭无为如何不心中大为不安。

    不过这些情绪肯定都是不适宜直接表达出来的,因此郭无为也就只好拿“愧对先帝”说事了,顺便表演了一下自残——他对刘继元能够及时地阻止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自己毕竟是累朝老臣了么,对刘继元还有册立之功,君臣之间再怎么暗中有隔阂,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得很到位的。

    郭无为的这一番哭诉表演和刘继元、郭无为君臣之间的互动,在席间引起了一片唏嘘,众人都是各怀心思,一时间殿中更显得沉闷无比。

    “呵呵,郭仆射心忧社稷,大汉皇帝礼贤下士,韩某久闻汉国君明臣贤,不过直到今日才算是真正地体会到了。”

    敏锐地感觉到筵席上的气氛很有些不对劲,韩知范打了一声哈哈,用一段阿谀作为开头,准备给北汉君臣鼓一鼓劲。

    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接嘴的,韩知范最终只好略显尴尬地继续说道:“周军势大,韩某自北面过来,一路上已经看到了。不过郭仆射不必过于忧心,大汉皇帝尽管放宽了心,我大辽上国定然不会弃汉国于不顾,天子早已下诏组织大军前来救援,只是冬天集结大军要多费一些时日,所以才耽搁到现在都不能出发。”

    “只是因为冬日集结大军比较麻烦,这才迟至今日尚不能发兵么?”

    尽管知道这么问很冒昧,不符合对上国使者的礼仪,但是刘继元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太原城虽然很坚固,城中居民众多,可以征召足够多的壮丁上城头防守,但是正规军终究只剩下了两万来人,要想在十多万几十万的周军围攻之下守住太原城,他的希望基本上是寄托在契丹的援军上面,如果援军再不来,刘继元都不知道还有多少文武会像郭无为这样情绪崩溃。

    韩知范此时当然是要大包大揽的:“这是自然,贵国与我国相交多年,岂能不知道我大辽铁骑多是在九月出兵?可是这一次贵国的警讯传到上京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而且那时候周军还没有侵入贵国,天子也就只能诏令南院大王加紧戒备,却是很难立即征召大军集结的。”

    韩知范一边说话一边注意着在场众人的脸色,然后就看到随着他的话音,刘继元等人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望、茫然等诸多情绪,当下赶紧转了口风,心中决定不再继续强调冬天出兵的困难了。

    “不过近日我大辽数十万铁骑就将在云州一带完成集结,此次的援军规模空前,甚至还强过了当年救援幽州的兵马。只要汉国沿途州县能够提供充足的粮饷,代州、忻州等地的驻军能够给予全面的辅助,让我上国兵马无需分心打草谷,定然可以快速驰援。北面的那点周军完全不足为念,我大辽铁骑一旦出动,相信一个月之内就可以抵达太原城北,击溃周军的拦阻不过是举手之劳,晋阳之围定然是迎刃而解。”

    韩知范的这一番话终于让刘继元等人神情大定,不过刘继元仍然有些忐忑:“还要再等一个多月啊……”

    “大汉皇帝不必忧心,我大辽援军虽然不能即刻赶到,韩某却可以在太原城与诸君共患难,太原之围不解,韩某便不回上京。”

    韩知范说援军能够在一个月之内到达晋阳,那都是使用了一点语言技巧的,说的不是距离现在一个月,而是“一旦出动”之后的一个月,然而即便如此刘继元还是这么不安,韩知范就只好把自己给抵押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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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南院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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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南院大王

    就在韩知范与刘继元君臣谈及云州大军集结的同一天,应历十八年的十月二十八日,云州城的东面郊外,契丹的西南面都统、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出迎十里,亲自迎接援汉兵马总管、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一行。

    说起来耶律屋质离开上京的时间比韩知范还要早很多天。

    耶律屋质是在刘继恩的使者李匡弼前往上京示警之后,就被耶律述律任命为援汉兵马总管的,并且随之率领右皮室军赶赴云州,沿途还一直在征召诸道兵马齐往云州集结;而韩知范则是在耶律述律接到了刘继元的国书之后,才受命前往晋阳进行册封的,这中间差着的天数可不少了。

    不过韩知范只是担负使节任务,在契丹境内都是驰驿前进的,即便在过了忻州之后经历过一段翻山越岭的险路,这一路上走得还是相当的快。

    而耶律屋质就不一样了。

    首先,右皮室军是扈从契丹皇帝的近卫部队,和耶律屋质一样要从上京临潢府出发,沿途的行军可比不得十来个人的使节团借助驿传系统,即便他们是一人三马,代步的马匹可以轮换着骑乘,从上京到云州也很费时间了。

    其次,耶律屋质还要在一路上等待接获耶律述律诏令的五院部、乙室部等部族军和他们会合,这前前后后的也是花费了很多的时间。

    所以在韩知范都已经进入了太原城的时候,耶律屋质才刚刚赶到云州,也亏了韩知范在北汉君臣面前夸口大军完成了集结——当韩知范离开云州的时候,耶律屋质率领的人马都还不见影子呢。

    不过韩知范这样的夸口总算不是什么夸下海口,他对刘继元说的大军集结时间在阴差阳错之间居然相当的准确,这倒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

    “几年不见,屋质总管还是这么精神!”

    云州城外烟尘滚滚,右皮室军以及五院部、乙室部等部族军如云而至,耶律屋质也早就听斥候说了南院大王亲自到郊外迎接,连忙甩开了大队人马赶在前面。耶律挞烈远远地看到数十骑疾驰而来,更是率领亲骑迎了上去,两个从迭剌部分出来的强大部族首领在相见的那一刻,互相之间真是礼数非常热情备至。

    对于耶律挞烈的恭维,耶律屋质大笑着还了回去:“哪里哪里~还是挞烈都统康健啊……戍守大辽西南境达十余年之久,让陛下从来不必为西南之事忧心,单弱的汉国不被强敌所并,也就只有挞烈都统才能做得到啊!”

    “两位大王都无需谦虚,五院部与六院部分居大辽南境,这些年周人不扰、贼寇不兴、百姓安居、畜群兴旺,朝议均以为‘富民大王’,都是陛下的股肱,朝廷的柱石……”

    听着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一见面的对话,南府宰相耶律瑰引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倒是消解了双方的这一次试探与碰撞。紧随其后的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则只是沉静地笑了笑,和乙室大王耶律撒合一样默不作声,南院大王对北院大王出任全军统帅有些心中不平,这种事情他们能够想像得到,也不是他们能够插嘴打圆场的。

    “想当初屋质总管统兵救援幽州的时候,我因为忙着应付西南面的那些党项杂碎,不能到军前听命,直到现在都还有些不好意思呐。如今陛下任命屋质总管统领诸道兵马援救汉国,我终于可以亲率六院部听从总管的号令了,这一次定当率领六院部为大军前驱,一路杀到太原城去,绝不让周人猖狂!”

    耶律瑰引的打岔也就是让耶律挞烈歇了片刻,在耶律屋质吩咐完大军于云州城外驻扎,自己这一行人则随着耶律挞烈进入云州城的时候,耶律挞烈又开始和耶律屋质叙起旧来,只不过这番叙旧的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

    不要说耶律瑰引和耶律撒合了,就连不曾经历过高粱河大败的耶律贤适,在听到耶律挞烈的这段话之后都是脸色大变,登时紧张地看向了南院大王话锋所向的北院大王。

    五院部和六院部、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之间的鼎立与竞争,这本来就是当初耶律阿保机将强大的迭剌部分作两部的初衷,是大横帐能够有效地统御各部族,帝位传承不再受部族控制的基础,所以双方之间有什么不服都是正常合理的,是尽在太祖皇帝的掌控之中的。

    但是双方的这种竞争和不服气,不应该影响到对外征战,可是眼下听南院大王这么说话,揭疮疤的意味太过明显,一旦北院大王受不住激,双方发生言语冲撞,最后导致将帅不和,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就算是北院大王受得住这些言语,但是他的回应如果偏于软弱了,那又会使得自己的威望大减,到时候可就不太容易号令全军了。耶律贤适当然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以皮室军大将的身份出面,代表耶律述律对耶律屋质进行支持,但是那样强行撑起来的场面终究会比较脆弱。

    耶律屋质却是神色不动,竟似有些欣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挞烈都统有这样的决心和信心,那是我军的大好消息。当年我率军救援幽州,在高粱河一场败绩致使大辽丧失了南京道,至今仍然引以为恨,在此后的岁月当中,我日夜所思就是要报得此仇。今日我奉陛下旨意,统领诸道兵马救援汉国,都统的西南面兵马也在其列,若是得挞烈都统鼎力相助,在救援汉国的一战当中挫败周军,那是我大辽之幸。”

    “好!屋质总管且看我来日在太原城下大败周军,若是能够擒住那个亲征的周主就更是大妙了。”

    耶律屋质如此平淡温和的回答,倒是一下子让耶律挞烈没了着力处,不过他也就是稍微地滞了一滞,然后马上就发下了宏愿。

    其他人却是心情一松,北院大王这般柔和却又不失威信的回应,确实让众人大为放心,看样子南院大王也是不会再继续挑衅下去了,毕竟皇命压在头上呢。

    至于耶律挞烈发下的这个宏愿,众人倒是不以为意。耶律述律当时决定出动倾国之兵来救援汉国,只给自己留下了奚部和左皮室军扈从,那就是决心借助河东战场的有利条件给予周军重大打击的,无论耶律挞烈发不发愿,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差别,顶多就是承担冲锋陷阵任务的部族有所不同而已。

    耶律屋质依然只是平和地笑了笑说道:“挞烈都统有这种报效君国的决心,那自然很好,不过周军毕竟是一支劲旅,我军的气可鼓,但是心中万万不能有一丝轻敌的念头。现在援汉兵马基本上已经聚齐,在云州稍微休整几日就可以南下,趁着这几日的空闲,挞烈都统还要向我们详细地讲一讲河东的形势与山川地理,在战前好生地策划一下。”

    “一切但凭总管吩咐。”

    话说到了这里,耶律挞烈倒是把自己的词锋尽数收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答复了耶律屋质一声,作为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斗斗气争一争长短是可以的,但是误了皇命可就不好了。河东这边本来就是归属他这个西南面都统负责的,向援汉大军讲解河东的形势与山川地理那就是他的本职,而在战前仔细计议对敌方略就更是保证他实现自己诺言的基础了。

    …………

    应历十八年的十一月初三,在云州停留了四个晚上之后,契丹的援汉大军终于开拔,向西南面的应州进发。

    十一月初七,契丹的援汉大军从雁门关方向翻越了雁门山,北汉的代州刺史蔚进亲至关前迎接,以牛酒犒军,并且一力担保了契丹军之后的所有补给,只求耶律屋质快一点率军驰援晋阳。

    不过耶律屋质可不会仅仅满意于代州为他们提供粮秣。

    代州的北汉官吏征发民夫随军转运,给予契丹军非同一般的支持,让他们也享受了一把中原王师的待遇,而不必派家丁组织打草谷来支持正军,这自然是很好的,但是耶律屋质还看到了蔚进及其麾下的州郡兵,这些军卒或许不如周军,但是比自己这边部族军当中的家丁还是要强的,用于冲阵骚扰是再好不过的,耶律屋质岂肯放过了。

    只需要一个示意,蔚进便乖乖地率领属下为王前驱了,别说是如狼似虎般的契丹军威迫,耶律屋质就是单单以勤王的命令压下来,蔚进就不得不从。

    于是契丹军的前锋就由耶律挞烈的西南面统军司下属部族军变成了北汉的代州军,一直到十一月的十一日,抵达忻州的契丹大军在这里得到了知忻州卫融的欢迎,再一次增加了补给,同时也进一步裹挟了北汉的忻州守军。

    到了这里,耶律屋质终于明确地知道了,周军就在南面不远的石岭关严阵以待,契丹军想要救援晋阳,那就是必由之路。

    !@#
正文 第七章 南进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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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南进之争

    “大王,再往前就行不得了。忻州南面四十里有白马山,其险峻虽然不如雁门山,但是比之大王刚刚路过的忻口山犹有过之,石岭关正当山口,上国大军要想救援晋阳,必须从此关经过。奈何石岭关已经被周军夺取,我忻州守军势单力孤无能夺回,上国大军驰骋原野纵横无敌,攻打关隘却未必擅长,此处还需谨慎斟酌。”

    忻州的衙署,卫融在见到了耶律屋质之后,并没有立即欣喜涕零地感激王师驰援,更没有马上欣然带路前往晋阳,而是直接将前路的险阻抛了出来。

    “石岭关么?”

    听着通事的转译,还没有等耶律屋质想好怎么应对,耶律挞烈就插起话来,大辽西南面是他的职权范围啊,从云州到晋阳的这一路他都很熟悉的,以前就走过很多次了。

    “石岭关固然险要,上面却驻不得多少兵马,周军能够有两千人在关上就顶天了吧,我看你们忻州兵也有四五千人,怎么就会夺不回来?是根本就不想去打吧!晋阳被围,里面可是你们自己的皇帝,你们怎么能自己不急着去勤王,倒是一心指望着我们上国的兵马?”

    在心中认可了耶律屋质的援汉兵马总管权位之后,耶律挞烈也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没有了这些杂念干扰,他在军事方面的能力很自然地就显露了出来,虽然人还没有到石岭关前去查看,却已经把基本形式估计得差不离了。

    被耶律挞烈这样一番训斥,就连那个通事都把神情语调转译得几乎一模一样,卫融脸上很有些挂不住,急忙连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是大汉的累朝老臣了,怎么会不急着去勤王?再说我的家人可都在太原城中,如今被周军团团围困,我又怎么可能不心急?南院大王是不曾领军攻打过周人把守的关隘吧,两千人把守的关口,没有个上万人是不敢说必取的,我忻州兵就只有五千,更何况战力还不能与侍卫亲军相比,却又如何能够与周军相当?能够在周军的兵锋之下守住忻州,已经是心中忐忑了,哪里还敢奢望夺回石岭关!”

    对于这支契丹军的主帅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卫融原先并不认识,还是经过蔚进的引见才知道,不过大辽上国的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可是老相识了,耶律挞烈可能认不出北汉的几个臣子,卫融却不可能不认识耶律挞烈。

    大辽上国的朝中是个什么样的体制,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之间是什么关系,理论上应该是节制全军的行军总管为何容忍耶律挞烈插话,卫融都不甚明了,不过既然耶律挞烈插话没有被制止,那就很可能代表了这支上国援军的意思,卫融不能不给予认真的回应。

    “卫知州是世祖时期的翰林学士,睿宗登基后的老宰相,的确不可能不尽心勤王的。他的一家人都在太原城中,次子卫俦还是内殿直都知,回援心情之切可以想见,如今他都说石岭关难以攻取,那一定就是很难打的,上国兵马切不可大意了。”

    看卫融急得和耶律挞烈争辩,言语之间颇有得罪对方的可能,契丹军当中的汉儿通事也不想法消弭一下双方的火气,蔚进连忙从中转圜。石岭关的形势到底是怎么个样子,他这个前任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也是有一点数的,如果周人真的是有两千禁军守在那里,别说是五千忻州兵了,就是五千侍卫亲军也不敢说打得下来啊……

    “石岭关果真有那么险要?”

    耶律屋质终于开了口。

    在率军通过雁门关的时候,他对这一次的军事行动信心足得很,雁门关的名头那么响亮,结果到实地一看,险峻固然是险峻,和居庸关比起来还是要差了一些,城垣是同样的残破,军寨更形狭小,雁门山的山势也不如燕山那么高耸峻拔。

    然而在随后的行军道路上,他才算是真正地见识到了河东与南京道以及河北地区的不同。

    南京道在过了燕山的几个山口之后,基本上就是一派平川,能够阻挡骑兵机动的就只有几条大河(幽州北面的温榆河与高粱河甚至都可以徒涉),他记得河北地区就更是平坦无际了,如果不是在平原上有很多横流的大河拦路,契丹骑兵完全可以在河北纵横无阻——即便如此,只要能够顺利地占据渡口桥梁,整个南京道与河北地区都是有利于骑兵作战的。

    这河东倒是没有看到什么大河,一路走来就只有一条滹沱河,而且与奔腾在河北大地时水流壮阔的滹沱河不同的是,河东的这一段是滹沱河的上游,河床本来就比较窄浅,再加上此时又是冬季,结了一层冰的河流根本就不足以阻挡骑兵涉水而过。

    当然,这一路行军并没有涉水过河的必要,从代州一直到忻口,滹沱河的流向与他们的行军路线是一致的,这支大军走的就是滹沱河的河谷。

    但正是这段河谷行军让耶律屋质看到了河东与南京道、河北地区的不同——所谓的平坦通道,就只有十多里甚至数里宽的河谷,而河谷的两边却都是高耸的山峦,一边是雁门山,一边是五台山。

    难怪当年嗣圣皇帝南下灭晋的时候,从阳武谷攻入河东的偏师会被刘知远击败。只要晋阳这边是为敌国所占据,河东确实不是那么好进的。看到了这一点,耶律屋质越发地感到了救援北汉的必要性。

    大军通过了忻口寨之后,滹沱河从此折向东南,终于和大军分道扬镳,沿途已经不是什么河谷了,但是群山环绕的山谷地形却是丝毫未变,西面的忻口山、九原山与东面的程侯山、圣阜山、丛蒙山相夹峙,其间只有忻州的州治秀容县(今山西省忻州市)到定襄县(今山西省定襄县)宽约五十里的这么一小块平地。

    现在再一听说南面四十里又有一座大山拦路,正当山口处有一个不次于忻口寨的险关,耶律屋质就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攻城拔寨诚非契丹军所长,对于这一点,早年即跟随耶律德光侵入过中原的耶律屋质当然清楚得很。在那个时候,进军途中每逢城池坚守,契丹军要么就是一绕而过,实在绕不过去的城池,就派幽州汉儿军与渤海军强攻,不然就派已经投降的晋臣或者契丹这边的汉儿通事前去说降。

    但是这一次出援汉国,一则因为兵贵神速需要赶时间,二则因为目标是去给太原城解围而不是攻入周境,所以援汉大军当中根本就没有带渤海军,至于幽州汉儿军么,自从南京道丢失之后就已经不存在了,各头下军州这一次也没有在南部城池征召汉儿军,毕竟大家心中想的都是契丹铁骑在太原城下野战大破周军,何曾想过在北汉这个儿子国境内都得一路攻城拔寨地打过去。

    援汉大军当中无论是皮室军还是各部族军都是以骑军为主,即便是正军之外的打草谷、守营铺家丁,于攻城一道也是不擅长的,强攻一点都不专业。至于派人前去说降,耶律屋质更是不存任何奢望,他手头就没有一个周臣,也没有听说过哪个周臣投降大辽的,倒是大辽这边屡有汉儿越境南奔,尤其是周主攻取南京道的那一次,以俘获的大辽南京道官员交换周国早年被扣押的使节,消息在大辽境内传开之后,不少被嗣圣皇帝掳来的晋臣都蠢蠢欲动。

    按照这两个汉国的官员所说,石岭关险要,那么在此就要大费周章了,如果石岭关都过不去,那又何谈救援晋阳!

    “总管,石岭关哪有那么险要,比雁门关差得多了!我率军往来过好几次,没有听说怎么难打。”

    尽管有蔚进出面证明卫融对汉主的忠诚,耶律挞烈依然是不信对方的话,他倒是认识蔚进,毕竟这个汉国前任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和他有过合兵作战的经历,他也可以相信蔚进的军事水平,但是同为汉国老臣的两人之间互证,耶律挞烈就不会轻易地去相信了。

    石岭关那地方,耶律挞烈还真的是往返经过很多次了,以他自己的行军经验来判断,他自是更加不相信卫融对白马山、石岭关地势的夸大其词。

    耶律屋质略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了蔚进:“蔚刺史,你来说说吧。”

    蔚进那个头大啊……明显这个大辽上国的援军总管更信任自家的南院大王,此时还没有训斥卫融就已经算是客气了,现在不问卫融而向自己来求证,多半是因为自己那个前任的军职在起作用,让这个总管对自己的军事能力还保有一定的信任。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真的是两难,然而又不能回避,不光是必须要回答,还必须要回答得比较明确。

    蔚进在心中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缓缓地说道:“石岭关确实远不如雁门关险要,白马山也没有雁门山高峻,但是白马山肯定比忻口山高峻,石岭关的险要不会下于忻口寨。南院大王说白马山好走倒也不算错,卫知州说石岭关难打多半也是真,其间的区别只在石岭关的守军是哪一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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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赤塘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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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赤塘关

    蔚进这话说得,还真是既说出了实情,又不会过于得罪哪一方,卫融闻言当时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听完了通事转译的耶律挞烈也只是瞪了瞪他,却并没有吱声。

    “哦?你且细细地说来与我听一听。”耶律屋质的眉头一挑,把握住了蔚进话中的要点,“那白马山、石岭关的形势与忻口山、忻口寨之间有何异同?”

    既然蔚进也确认石岭关的险要不下于忻口寨,那么耶律挞烈的话自然就是强词夺理了。耶律屋质可刚刚才率军走过忻口寨呢,两边都在北汉军的控制之下,大军通过忻口寨当然是畅通无阻,一点都不难,也不会有谁专门向自己提起忻口寨怎么难打,但是那边的整个形势耶律屋质全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了,如果换了周军卡在忻口寨,稍微想一想就知道进攻的难度了。

    所以还是抓住这个蔚进来讲解石岭关的形势比较靠谱,这人在军事上有能力有水平,不是什么乱说乱来的人。

    “如果说忻口寨正处在忻口山与程侯山之间的峡口,那么石岭关就是扼住了白马山与丛蒙山的相交处,只不过忻口寨的右边有滹沱河流过,那一处峡口是平地与河流,而石岭关则处在两山相交的马鞍部,比南北两侧的平地仍然高了十多丈;忻口寨的前面有一条忻川水自西向东横流汇入滹沱河,而石岭关前也有一条滹沱河的支流牧马水,大军要想进攻石岭关,就必须在涉水过河之后向上仰攻,马鞍部又展开不了多少兵力,着实不太好打。”

    虽然蔚进现在是代州刺史而不是忻州刺史,作为代州刺史,对代州与忻州之间的忻口比较熟悉很正常,而对忻州南面的石岭关就未必会有多么了解了,但是蔚进的前一任军职是整个北汉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啊,管着整个北汉的军事呢,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不熟悉晋阳与忻州之间的石岭关。

    现在听到耶律屋质的询问,蔚进自然是用寥寥数语就把石岭关周围的山川地理讲了个大概,让从未到过那里的耶律屋质都是一听就有了具体的形象概念,而耶律挞烈只是稍微想了想就知道自己对此无从反驳。

    “原来如此……”耶律屋质根据蔚进的描述,凭着经验在脑海中拼出了石岭关的地貌概略,心中感叹了一下,然后继续追问道,“从忻州去晋阳,难道真的就只有这么一条路么?”

    对于攻城的困难,耶律屋质是很有体会的,当年嗣圣皇帝撤离汴梁的时候,相州城仅仅凭着几百个乌合之众都挡住了前军好几天,一直到中军主力抵达城下才得以破城。

    对于中原军队在城池当中的战斗力,耶律屋质就更有体会了,当年被裹挟到恒州(也就是镇州)的晋军在城中作乱,一向勇悍的耶律解里在城内顶不住,宁愿全军出城列阵也不愿意和叛军巷战。

    而对于周军的守城能力,耶律屋质则是有切肤之痛,大辽在丢失南京道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反扑,耶律屋质是主帅,结果大军沿着燕山长城全线进攻,在几个山口关隘全部碰壁,尽管当时的准备十分充足,驱使了渤海人、汉儿与牧奴蚁附登城,最终只换来己方的伤亡惨重,却不曾撼动敌军分毫。

    眼看着驰援晋阳的途中又要来一次攻城,而自己却连攻城的准备都不如那一次反扑南京道的作战,耶律屋质怎么可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去?如果能够找到绕过石岭关的道路,即便是迂回一点、难走一点,耶律屋质还是愿意选择的。

    蔚进心中又是一阵叹服,这个上国的行军总管不简单,即使兵力大大地占优都一点不莽撞,为了作战目标宁愿在堵路的敌军面前示弱绕路,这个别说是契丹人了,就是在汉人里面也不算多见的。

    叹服归叹服,这一次蔚进的回答就不是那么有把握了:“其他的路么……似乎是有的,好像石岭关的西面不远还有一个赤塘关,应该也是控扼南北道路的,只是大军道行寻常都走石岭关,所以我对那里也不是很熟悉。”

    说到这里,蔚进很自然地看向了卫融,这里的知州可是他,论起州中的地理形势往来道路与重要关隘,当然还得请教这个地头蛇了。

    “是,赤塘关在石岭关的西南数里,从州城出发,稍微偏开南行的官道,在西南方向五十里处可以见到白马山的一条峡谷,名字叫作赤塘谷,赤塘关即因山谷之名而来。不过这条峡谷比石岭关控扼的马鞍部更不利于大股骑兵通行,而且周军在赤塘关同样有备了。”

    卫融自然很清楚蔚进转头看着他是什么意思,当下也没有什么隐瞒,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蔚进闻言就是一惊:“那里也有周军?”

    稍后听到通事说话的耶律屋质、耶律挞烈和蔚进一样惊讶地望着卫融,这才发觉这个六十多岁的老迈文官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昏庸懦弱。

    卫融叹息了一声:“是啊……石岭关和赤塘关几乎是在同一天陷落的,其中的守军除了当场尽忠的之外,撤离关城之后无处可去,都投到忻州来了。我得信之后即遣人过去查探,结果发现不仅是石岭关与赤塘关都驻有周军,就连关城旁边的山上,也建起了许多山寨,周军在每个山寨当中布置下数十上百人,还安排了侦逻不定时地往返于山寨之间,别说是通过山谷了,就是小股人马潜越山岭都要小心从事,大军更是难以翻越。”

    听了卫融的详细情报,耶律屋质忽然想到了什么:“就是小股人马潜越山岭都要小心从事……那么说大辽派来册封贵国新君的使者也是潜越山岭过去的了?当时是你安排的?”

    “正是!上国使者在上个月经过忻州,我那时候已经知道前路难行,就委婉地劝告尊使走徒合寨或者云内寨绕行宪州前往晋阳,但是尊使以使命急迫为由要强行闯关,我这才不得不精心地安排了一次潜越。好在尊使只有十多个从人,潜越白马山的山岭费时不长,倒是不曾被两边山寨的周军惊觉,否则我就是百死莫赎了……”

    说到这一段经过,卫融既有几分庆幸,也有一分傲然,毕竟要在周军布置下的这等严密守备当中找到一丝缝隙,护送上国的使者安全地潜越过去,还是很考验各种能力的。

    “嗯……原来如此……”

    耶律屋质捋着颌下的短须,点了点头,对这个汉国忻州的知州有了更深的了解,不过才感叹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敏锐地抓住了卫融方才话中的另一个要点。

    耶律屋质又盯住了卫融,沉声问道:“你方才说……‘可以走徒合寨或者云内寨绕行宪州前往晋阳’,也就是说,从忻州还有一条路可以到达晋阳,而不必在石岭关或者赤塘关前强行闯关?”

    卫融闻言就是一愣,随之笑了笑,然后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大王想得差了,那条路只适合小股人马,而且颇费时日,所以尊使都不愿意绕行。从这里到徒合寨或者云内寨倒是不难,西行**十里即可,但是从徒合寨或者云内寨再去宪州,从宪州通往晋阳,那一路上可都是连绵的山谷,虽然比翻越白马山容易些,却也不是上国这十余万骑能够通行的。”

    “走宪州?这肯定是不行的……”蔚进也赶忙插话,“别说一路上难走又缺乏足量的水源,就是到了宪州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前行都是一个问题。周军此次乃是四面会攻晋阳,宪州正当其府州、麟州两地的兵锋,此时宪州城是否还在我手都尚未可知,而且宪州与晋阳之间还有一个天门关卡住官道,其险要更胜于石岭关,这条路不光是远了数百里,实际上也难以走通。”

    耶律屋质犯难了,在那里皱着眉头沉吟道:“如此说来,我军还真的只有强行闯关了?即便我军兵力雄厚,在石岭关与赤塘关的关城前面都是摆布不开,这就是说,我军需要在两座关城下生生地用人命去填出一条路来?”

    “唯有如此。”蔚进此时也很有自信,“上国大军有十余万,在关前根本就摆不开,不如分作两路,赤塘关一路以步卒为主,上国的精骑仍然走石岭关一路,却也不必以精骑突前,只以打草谷、守营铺家丁扑城即可。周军全国不过有禁军二十万,除开留守汴梁和在幽州等地备御上国的兵力,能够用于河东的也就是十来万,其中包围太原城以及防护转运线路就要用去大半,能够用于两座关城方向的兵力能有两三万就顶天了,在上国大军的反复扑击之下定然不能持久,打开通道指日可待。”

    耶律屋质和耶律挞烈两人一开始看到蔚进突然间这么神情自若,心中很是诧异,等到听了通事的转译,耶律挞烈当时就是两眼一瞪要发作,不过耶律屋质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耶律挞烈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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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李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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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李重兴

    落日挂在西边白马山的山头,把白马山上茂密的落叶林照得红彤彤的,东边一直延伸向东北的丛蒙山更是显得阴森静谧。在两山之间的马鞍部,一座关城正卡在中间,将从忻州到晋阳的官道截成了两段。

    关城的城墙把位于马鞍部的两三个小土丘连成了一体,此时更有一堵矮墙从城墙的两侧向东西两翼延伸,横亘于两山之间的唯一平坦处,一直伸展到了白马山和丛蒙山的山峦之上,将所有绕过关城的可能性一起截断——即便从关城两侧绕行对于大队人马来说已经是极为不便的了。

    这就是石岭关,在这一战当中为两面三方共同瞩目的石岭关。

    深州刺史李重兴正站在关城的北门向西北方向眺望,自从受命据守石岭关之后,李重兴就把自己的指挥位置直接定在了这里,虽然胞弟李重进并未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他大可以在山下立寨歇息。

    不过山南依然立下了营寨,因为石岭关住不下这么多军队,所以李重兴只带了成德军的四个指挥长期驻守,剩下的六个指挥则在山下的营寨当中待命,还有大量的补给与保障军队的民夫也同样留在了山下的营寨当中。

    皇帝指派李重兴的胞弟李重进担任石岭关都部署,统一负责在晋阳的北面阻击契丹援军的任务,并且还给他增强了两万人的锦衣卫亲军,但是李重进并没有把这支强大的军事力量投放到关城守御上面去。

    负责守卫石岭关的是成德军,李重进把自己的胞兄李重兴派到这里担任关前巡检;负责守卫赤塘关的则是邢州、洺州等地的州郡兵,由石岭关副都部署、洺州防御使郭进统一指挥。

    至于那两万锦衣卫亲军,李重进留了一部分在自己的驻地百井寨,作为随机应援部队,不过更多的锦衣卫亲军还是在锦衣卫亲军都虞候马仁瑀的率领下负责保护整个石岭关方向的后勤转运,从晋阳北面的三交口一直到百井寨,甚至包括从百井寨到石岭关、赤塘关的整条运输线,都在马仁瑀的职责范围之内。

    当然,李重进的这种布置安排,并不是为了照顾锦衣卫亲军,让他们不必亲临一线作战,更不是托大,而是因为石岭关与赤塘关的阻援作战在他看来要害在于后勤。守御关城乃至沿着山岭隔绝南北的任务,成德军和邢州、洺州等地的州郡兵足以胜任,后方的转运通道始终保持安全无阻,粮饷与各种军器能够及时地运到前线,从而保持前线充足的战斗力,这才是此战的关键。

    更何况李重进的心思很大,对比其他将领受命攻略北汉的城池,禁军大部队围攻太原城,他并不觉得仅仅是在石岭关一线顶住了契丹援军的攻击能够算得上什么大功,他可是随时都准备在时机到来的时候向北线发起反击的,而这两万人的锦衣卫亲军显然是反击发起时的主要预备队。

    不过李重进还没有把自己的反击打算满世界张扬,就连李重兴都还不知道,他只知道石岭关这边的防御完全归自己负责,而赤塘关那边就是郭进的事,马仁瑀则只管让他们两人的手底下粮弹不断。

    李重兴并没有觉得胞弟交给了自己一件多么艰难的任务,只要自己这边粮弹不断,在石岭关的关城左近靠着这五千人顶住契丹援军的冲击,李重兴对此很有信心。在粮弹充足的情况下,五千成德军都足够在十多万敌军的重围之下守住一座小城了,更不要说现在只需要防护北面这一个方向的敌军,南面与己方的联系一直都不会断。

    对于负责守备赤塘关方向的郭进,李重兴同样是信任有加,他可不会认为那个宿将竟然会守不住,以致于让自己的侧翼暴露在契丹军面前。

    当然,李重兴的信心并非毫无来由。

    抛开成德军的实际战斗力如何如何强悍这样的自夸不提,向北面撒出去的斥候一直在回报着契丹军的接近。契丹步骑一共来了有十多万,这个情报已经是获得了多方的验证,这种来势似乎是挺骇人的,不过契丹军当中并没有以攻城见长的渤海军和汉儿军,这样明确的情报就已经让李重兴放了不少的心。

    不过这支契丹军以北汉的代州军为先导,而代州军差不多有四五千人的样子,再加上北汉的忻州军届时肯定也会协同契丹军行动,那么来犯之敌当中富有城池战守经验的大概会有一万人左右,不算有多么可怕,但是终究令人头疼。

    更何况石岭关北面的地势必然会让敌军的人数优势大打折扣。

    在石岭关的北面十多里处,发源于白马山西北的牧马水自西向东流过,虽然河流不急不深,但是对行军多少总是个阻碍。过了牧马水之后,地势就会逐渐抬高,尤其是到了石岭关北面的一二里,白马山和丛蒙山的余脉让周边的地势陡然升高,只是在石岭关的西北方向留下了一条稍微平缓一点的坡地峡谷,这样的峡谷根本就不允许北面的来犯之敌大规模地展开兵力。

    “承蒙陛下的重视,成德军在这几年渐次更换了军器,现在已经从之前使用刀枪弓弩换成了火铳枪头,还有守城必备的霹雳弹,虽然驻守关城的不过才两千人,加上山南的预备队也不过五千人,但是守城的威力依然不可小觑,我倒是要看一看胡虏的十余万人马怎么攻上来!”

    李重兴正对着西北方向的那个峡口喃喃自语,然后就看见峡口外面尘头大起,十多骑风一般地从外面卷了进来,向着自己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声似乎在城头已经听得到了。

    “最后一批斥候回来了?”

    李重兴举起手中的千里镜看了看,确认了自己方才的猜度,果然是自己派出去的斥候。今天自己守在城头上看着他们一批批归来,这就是最后一批了,其中有不少伤亡,但是就没有全灭的。

    …………

    “报告巡检,十多万胡虏在今日早间全部从忻州开拔,驱使伪汉的代州军与忻州军为前导,一路向南而来……”

    石岭关关城的北门城头上,刚刚返回的斥候队长大声地向李重兴做着汇报。

    李重兴抬手止住了斥候队长的话:“好了,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军情甚急,你就直接讲一下胡虏在渡过牧马水以后的动向吧。”

    经过前面几批斥候的汇报映证,李重进已经可以完全确认契丹军全体出动的消息,北汉的代州军、忻州军突前的情报也丝毫都不令人意外,这时候就已经没有必要去再听一遍了。现在李重兴不清楚的也就是契丹与北汉联军涉水渡过牧马水之后的动向,这最后一批回来的斥候或许在这方面会有一点新东西。

    “是!”斥候队长闻言,马上就止住了准备好的长篇汇报,重新在心中组织了一下相关的情报,“胡虏在渡过了牧马水之后,将兵力分成了两股,一股数万人马,其中以马军居多,以伪汉的代州军为前导继续向南,直奔我石岭关而来;另一股数万人马则以步卒为主,以伪汉的忻州军为前导溯牧马水而上,看情况是想要取道赤塘谷前去攻打赤塘关。”

    “嗯……契丹的这个北院大王还真不是一个善茬啊……他定然是知道了,在石岭关前终究是摆不开多少兵力的,所以就将大军分成了两路,而且多半是要驱使伪汉的军队首先来扑城了……”

    李重兴一边念叨着,一边在心中估算双方的战斗力对比,那些契丹军还真没有什么可怕的,即便奔着石岭关而来的是数万虏骑,真正让人头疼的还是北汉代州军的那四五千人,其中即使是骑兵,以其城池攻守战的经验,多半也会被契丹将当作步卒来用的吧?

    “也罢!左右不过是五千人而已,与我军人数相当,担心个甚……就算那些虏骑都发了疯,要弃马扑城,也不过是十倍于我,石岭关虽然不敢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抵挡不擅攻城的十倍之敌还不算难事。”

    相对而言,其实李重兴更为赤塘关那边担心,毕竟北汉的忻州军就比代州军的步卒要多,而契丹军分过去的也以步卒为主。根据大周这些年对契丹军制的打探分析,虏骑多半就是契丹军的正军,而步卒则多半是家丁甚至牧奴,前者契丹将还未必肯不顾一切地用于扑城,后者可就是死起来一点都不心痛的消耗品了,大不了消耗完了再去契丹之外的国家、部族掳掠人口来补充就是。

    “巡检不可大意!”斥候队长听到了李重兴的这番言语,却是赶紧插话,“末将在哨探的时候曾经自己驱马从胡虏的侧翼掠过,似乎看见其军中有十多架抛石机!这在之前的情报中是肯定没有的,多半就是伪汉的忻州守将为其提供,今日胡虏的行军速度比往日缓慢,末将以为也是因为要运送抛石机的缘故。”

    !@#
正文 第十章 石岭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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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石岭关下

    “抛石机么?”

    赤塘关的军衙之中烛光明亮,洺州防御使郭进听完了石岭关来人的传话,若有所思地轻叩着身前的案几。

    “无妨,我这边的斥候今日也打探到了这个消息,我军在赤塘关早已经有了准备,此事无需太过担心。不过还是要多谢石岭关关前巡检的关照。”

    郭进这话倒不是为了维护自己面子的虚言。契丹军从忻州出发之后,其进军速度比往常要慢了许多,这本来就有些不正常,很容易引起周军斥候的注意,所以赤塘关派出去的斥候作出了与石岭关斥候一样的发现,这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两军分守晋阳北面的两大关隘,互相关照紧密协同是很重要的,即便是自己早就有了发现,郭进对李重兴的这番心意却还是要心领的。

    “其实相对而言,敌军的抛石机对石岭关的威胁比对赤塘关还要大一些的呢……石岭关前的峡谷很短,谷口非常宽敞,抛石机很容易抵近关城;而赤塘关前面是一条非常狭长的赤塘谷,胡虏要把那种笨重物事搬到我赤塘关前,怕是要比东路多费好几个时辰的呢,说不定明日石岭关那边打了大半天以后,这边的胡虏才刚刚到。”

    听到郭进的这番话,奉父命前来传信的李延寿就是一笑:“石岭关与赤塘关互为犄角,两关的守军协作互助乃是应当应分,不敢要郭公言谢。不过郭公说得也对,虽然胡虏分往石岭关的多是马军,攻城多半是要比赤塘关这边更早,小侄还得尽快赶回去为明日备战,这就告辞了。”

    “小郎君慢行。”郭进一边相让着起身,一边继续说道,“可惜陛下交给我等的兵马太少,不然的话趁着胡虏携带抛石机这等累赘渡过牧马水的时候,完全可以冲过去半渡而击的,怎么也好过了守在这里等敌军上门。”

    李延寿谦逊地笑了笑:“陛下肯定是要看全局的,晋阳那边需要重兵围城,北面这边就难以配置足够的兵马,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更何况契丹的那个什么北院大王还算知兵,渡河之际谨守法度,那时我军恐怕无机可乘。”

    郭进可以凭着他的战功治绩略略议论一下皇帝的兵力部署战略安排,李延寿可没有这样的资历,别说是他这样一个毛头小子了,就是他爹李重兴,作为一个资深的北疆刺史,还是太祖皇帝的外甥,都不太方便置喙当今皇帝的军事计划。

    “小郎君说得也是,毕竟胡虏有十多万人,就算其中的正军不足三成,那也有三四万,而且其他的羸卒并非就不能战了,我军的确是先取守势以疲惫敌军为上。”

    听到李延寿的话,郭进心知对方肯定不会在战守议论方面接过话茬,当下也是一个哈哈带了过去。他原本是想通过李重兴父子侧面鼓动李重进,看看能不能说动皇帝对北线增兵的,现在一看显然是不能成的,也就只索罢了。

    手头的兵力不足,不能主动发起攻击与契丹军进行会战,而只能守在赤塘关等着契丹军上门,固然是憋屈了一点,但是也未必会吃亏了。有赤塘关的关城为依托,前面有赤塘谷限制契丹军的行动自由度,以五千邢州、洺州的州郡兵守住赤塘关还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契丹军从忻州带出来的抛石机的确有些让人头疼,不过赤塘关也配置有一个都的锦衣卫亲军炮兵,虽然不是那种威力极大射程极远的攻城炮,而只是轻便易于搬动的野战炮,但是和抛石机对轰起来倒是不会处于下风。

    …………

    正如郭进预料的那样,赤塘关方向的战斗将会比石岭关方向晚上大半天的。

    十一月十二日一早,耶律屋质率领契丹援军自忻州开拔,驱使北汉的代州军、忻州军为前导,一路向南而来。大军在渡过牧马水之后分道,右路由耶律挞烈统率,以步卒为主,卫融率领北汉忻州军作为先锋,兵锋直指赤塘关;而耶律屋质则率领步骑主力直奔石岭关,先锋是蔚进率领的北汉代州军。

    因为随军携带的抛石机严重拖累了行军,契丹的两路大军在分兵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到黄昏了,之后不久自然只能停下来歇宿。

    十三日,两军分别早起,当耶律屋质率军出现在李重兴的视野当中的时候,耶律挞烈还带着步卒在赤塘谷中慢慢地爬。

    “好了,胡虏大股来到我军关前,这初来乍到的,还是让我军略尽地主之谊,用大炮欢迎一下吧。”

    看着契丹与北汉联军一直冲到关前一里处整队待发,还打算将十几架抛石机都推到关前数百步的位置布阵,李重兴冷笑着对配属他指挥的锦衣卫亲军炮兵都头吩咐了一声。

    想要用抛石机欺前来轰击石岭关?欺负我守关的兵力太少,在你们严阵以待的情况下,不敢出城去击毁这些抛石机?根本就不需要啊!这些锦衣卫亲军的大炮虽然都是些轻便的野战炮,打个一里地还是没有什么难度的,而能够随军携行的抛石机能打三百步远不?

    “好咧!就照巡检的意思,欢迎一下胡虏的到来。”炮兵都头痛快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属下的炮兵大声喝令,“儿郎们,赶紧动起来,让胡虏见识一下什么叫大炮!”

    …………

    蔚进驻马关前,身周的骑兵却在纷纷下马,代州军在石岭关的任务就只有一个——领着契丹军当中的家丁牧奴前去扑城,即便是马军,今天也要当成步卒来用了。

    蔚进的心中有些苦涩,麾下辛苦操练出来的马军都要被当成蚁附登城的消耗品,即便是那些消耗品当中的中坚吧,那也明显是得不偿失的,然而他根本就无力拒绝。从大义上来说,自己是前来勤王的,而身后的那些契丹军则是过来帮忙的,碰上了敌军堵路,却哪里有勤王军袖手而坐待友军以命开路的道理?而从实际情况来说,契丹军势大,那个北院大王摆明了要以兵威胁迫自己拚死向前,契丹军就在身后亮出刀子顶着腰眼呢,这个时候还能够回头、能够停顿么?

    亏得自己在忻州商议军情的时候,还信心满满地要求契丹军用家丁牧奴去扑城呢……当时那个契丹南院大王的愤怒,蔚进是感觉到了的,不过当时还算温文尔雅的北院大王的愤怒,自己直到此刻才体会到了。

    北院大王的确没有反对派出他们的家丁牧奴去扑城,只不过他同时也明确了代州军必须作为核心率先上前,理由是很简单的——一个是代州军作为勤王军理应冲锋在前,二一个是北汉军在攻城方面比契丹的家丁牧奴更有经验。

    这样的理由真是无懈可击,身后契丹军的阵势更是让人无力抗拒,尽管心中是万般的不情愿,蔚进还是不得不下令全军下马,准备投入攻城作战。

    好在北院大王也没有做得太过分,那些奉命参与扑城的家丁牧奴都会听从蔚进的调遣,此时已经进至代州军的两侧列阵,其阵势虽然比较凌乱,但又不是为了迎战阵势严整的敌军,推着云梯、扛着钩梯去扑城是尽够了的。石岭关的关城前面固然也挖了一条壕沟,不过在这样的地形中就不可能存有积水,而且壕沟还不算深阔,都不用什么壕桥了,只要略微填上一点土,再拿梯子一搭就可以跨过去。

    卫融在忻州城虽然一直不敢乱动,但是勤王的准备确实做得十分充分,云梯、钩梯等攻城战具可做了不少,而且还有十多架易宇携行的抛石机,甚至有不少壕车与轒辒车。要是用于攻打太原城这样的大城,这点攻城战具当然是不够的,但是从忻州到晋阳这一路上应该没有什么坚城,算起来石岭关和赤塘关就是其中最坚固的了,后面的百井寨与三交口还不如这两个关城呢,有这么多攻城战具辅助,五千代州军加上两三万契丹的家丁牧奴不惜代价地轮番攻击,破关还是不难的。

    不惜代价啊……这样一路打到太原城北郊的时候,自己的代州军还能剩下来多少?倒是那些家丁牧奴的损失对契丹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们的正军精骑无损,他们的战力就没有多少损失,反正在汉境作战,有忻州为他们提供粮秣,打草谷家丁的用处也不大了,只靠着正军精骑就可以与周军在太原城外展开野战。

    也罢,只要能够完成勤王的使命,就是用代州军的血肉在忻州与太原城之间铺出一条通道来又如何?这些儿郎们被征召和操练起来,不就是为了官家效死的么?

    看着身周已经整装待发的部伍,蔚进终于还是狠下了心,从依附契丹援军一起出兵的时候起,代州军的惨重伤亡其实就已经是注定了的,在眼下正面临一场攻城血战的时候,心中的丝毫不忍与迟疑,都是对战局极为有害的因素,还是及时地硬起心肠来的好。

    眼角注意着被忻州的砲手推上前的抛石机,蔚进打起了精神,等待着在一轮砲击之后发起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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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接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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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接触战

    轰隆一声闷响,石岭关的城墙上火光一闪,一股青烟自城头腾起,把正在乱糟糟整队的那些契丹军中的家丁牧奴都吓了一大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南面的那堵城墙,那堵高不过两丈余的城墙。

    蔚进的心中莫名地一跳,这种从未听过的声音让他产生了极度的警惕,直觉很明确地告诉他,石岭关里面的周军有些非常危险的东西,此时他的目光和身周众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就望向了石岭关的城头。

    耶律屋质更是心头狂震。

    这就来了……这个能够引起他噩梦的声音,多年以来记忆犹新的声音,从高粱河一别之后,在石岭关这里再一次响起。

    当年的高粱河一战,耶律屋质事后想来,自己的败因固然有很多种,但是忽视了当时的南京统军使崔廷勋、武定军节度使耿崇美两人之前与周军交战的经验,对周军阵中这种奇特的重型抛石机不够重视,无疑是其中的重要因素。

    现在的耶律屋质当然是很重视周军的那些犀利兵器了,而且这一次驰援晋阳并不像增援幽州那样有很大的时间压力,有北汉的州县提供粮秣,他完全没有必要急着寻找周军会战。这一次耶律屋质率领十多万骑兵前来救援北汉,的确是打算实践当日崔廷勋的建议,准备在突破了石岭关防线之后就在晋阳的北面转入游动作战,力争以自己的骑兵优势骚扰截断周军的后勤辎重,疲惫围城的周军,最后等待时机一战而胜。

    可是耶律屋质万万都没有想到,当初还只是配属在周人殿前军当中的利器,可算是金贵之极的东西,后来燕山的那些个关隘守军都没有的,现在居然可以配属到石岭关这种临时的前线小城了!周人在这些年里面该是造了多少这一类重型抛石机啊……而且还得在短时间内翻山越岭地运到石岭关上,由此看来中原可真是人多钱多,当真令人羡慕。

    心中骇然的耶律屋质也未能免俗,和蔚进等属下以及其他契丹军、北汉军的士卒一样,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了石岭关的城头。

    就在关前坡下数万人的瞻仰之下,四枚铁弹丸从石岭关的城头急速飞来,眨眼间就横越了两军之间数百步的距离,直直地砸向了正在待命的攻城部队阵列。

    在李重兴和指挥炮击的那个锦衣卫亲军炮兵都头看来,这第一轮炮击的准头可以称得上惨不忍睹,四门火炮全都是瞄着推进中的抛石机发射的,结果四枚弹丸偏偏就没有一枚打中——别说是没有正中任何一架抛石机,甚至根本就没有打在一条线上,就算是跳弹都不可能摧毁哪怕一架抛石机。

    但是在耶律屋质等人的眼中,这四枚弹丸可就恐怖了……

    蔚进所率的北汉代州军与契丹军当中选出来准备扑城的家丁牧奴在石岭关的关城以北一里左右整装待发,部伍虽然不够齐整,却也勉强可以看得,在这个阵列当中,也就只留下了十多条通道方便抛石机向前推进,其他地方可都是站满了人,如今周军抛射过来的这四枚弹丸没有落在通道上,那当然就是正正地砸进了人丛当中。

    惨呼声在瞬间响起,后方骑着马的耶律屋质虽然仰着头都看不到弹丸着地处的情形,但是只凭着高粱河那一次的经验,他就知道那里肯定是血肉模糊躺倒一片,而且更严重的伤亡还在后边。

    而这四枚铁弹丸也的确没有让耶律屋质失望,相反,落地之后顺着坡度向下滚落的态势,让这些弹丸的威力在无形中又上升了不少,那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能够阻挡的。四枚弹丸很快就穿透了前军阵列,映入耶律屋质眼帘的是四条血路和四个依然跳动着的红黑相间的泥球,在前军当中带走了数十条生命,留下了一片哀鸿。

    “吹起号角,全力扑城!”

    耶律屋质这一次没有头皮发炸,这一次他也没有时间和心情去头皮发炸,他只知道,这一次被周军的铁弹丸轰击的北汉代州军与那些家丁牧奴比五院部、六院部的精骑脆弱得多!当初在高粱河的时候,五院部、六院部的精骑可以忍受周军的数轮轰击,现在的前军可就未必行了。

    在这个时候,除了掉头撤军之外,就只能趁着前军尚未崩溃的机会,以号令迫使其鼓勇前进了。

    呜呜的号角声自契丹军的中军响起,听得驻马立于前方发呆的蔚进心中就是一惊,周军仅仅是抛射了四枚弹丸,就迫使北院大王下达了全线攻击令,而等不得抛石机就位之后轰击石岭关压制守军,这到底是何等威力的兵器?!

    蔚进方才的发呆情状,就是被弹丸落地之后的威势给震撼得。

    耶律屋质身处后方,在斜坡下面即便是骑马都看不到弹丸落地的情形,蔚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那四枚弹丸向本军飞来,速度虽然很快,蔚进转动着脑袋和眼珠倒还是跟得上的,于是他就目睹了一枚弹丸落入军阵当中将一名军士拦腰砸断的骇人场景,其后这枚弹丸在阵列当中直穿而过,沿途士卒肢体破碎血肉横飞的情形也被他看了个全,这种从未见识过的战场景象直让蔚进的脑袋发木,在那一瞬间就只剩下了发呆。

    一直到中军的号角声传来,这才把他给惊醒了。

    “冲啊!”

    蔚进本人当然是不必冲的,但是他必须大声地喊出来,一方面是为了转移属下的注意力,让他们忠实地执行中军号令,另一方面则是要极力驱赶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那一股莫名的恐惧。

    “冲啊!”

    中军的号角声和刺史的呼喊声把北汉的代州军都惊醒了,应和着刺史的号令,代州军的士卒扛着各色钩梯和装满土石的草袋大声呼喝着向前冲去,把两侧的那些个契丹家丁牧奴都一起带动了,于是几架大型的云梯也开始滚滚向前。

    在前军阵列当中的那十几条通道上,忻州的砲手们依然壮着胆子将抛石机推动向前,争取靠得离石岭关更近一些。

    然而石岭关的城头上又是轰隆一声闷响,闪耀升腾的火光与青烟昭示着第二轮炮击的降临。

    还是四枚铁弹丸,还是瞄着那些城下的抛石机打的,还是没有一枚命中目标,这些弹丸又落在了契丹、北汉联军的阵列当中,只不过这一次其前军已经开始向前冲了,四枚弹丸全都砸在了阵中,接着依然是向坡下跳荡滚动着开辟了四条血路。

    “吹出急促的号角声,催促前军务必要加快步伐,尽快冲到城墙脚下!”耶律屋质这一次漠视了弹丸在自己的前军当中肆虐的情形,只是厉声地命令着旗牌官,然后又自言自语了一句,“看那些弹丸的落点,只要再向前冲个一百多步,就不会再挨砸了……”

    如果契丹、北汉联军的前军真的能够再冲一百多步,那的确是不会再挨砸了,但是城头会不会有射弹兵来收割他们的生命呢?耶律屋质或许是忘记了高粱河一战时周军射弹兵给他的重甲骑兵带来的惨烈伤亡,又或许是记得了也要强行压抑住这种令人痛快的回忆,只求这一次能够侥幸一逞。

    “冲啊!”

    蔚进现在肝尖儿都在打颤了,但是身后的号角声催促甚急,肯定是容不得他有丝毫的犹豫和保守,所以他也就只能继续呼喝着麾下奋力向前冲,留在他身边的就仅剩下了不到一百人的牙队。

    “冲啊!”

    相比起耶律屋质和蔚进这种刀头上舔血多年的宿将,而且现在还是有权拿着部下的生命去挥霍的大将,正在冲锋途中的这些北汉代州军士卒和契丹的家丁牧奴们要不堪得多了。因为隔得比较远而没有亲眼目睹弹丸横扫阵列的人犹自可,多半就是被轰鸣声和迎面飞来的弹丸骇得脑袋发木,那些看过了同袍血肉横飞情景的人此刻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双腿虽然还在依照惯性向前冲,脚底下却像是踩着一团团的芦絮草垫,只觉得软绵绵的毫无着力处。

    但是身后的号角声催促的很急,刺史的呼喝声更是严厉,这时候别说是掉头逃跑了,即便迟疑不进都有可能被当场格杀,唯一的生路就是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那从石岭关上飞过来的弹丸需要飞过一段距离才会落地,再往前冲一冲就不会被砸到了……这些士卒当中也有比较机敏的人,耶律屋质能够想到的东西,自然也有人注意到,而且他们还不知道耶律屋质知道而不敢想的另一种前景。

    在城头的连续两轮炮击之下,冲锋的契丹、北汉联军并没有人转身逃跑,只是他们的阵形已经开始散乱了,城下潮水一般涌上来的人已经顾不得给抛石机留下通道。

    “巡检,俺们的大炮还是太少了一点啊!要是城头有一个指挥的大炮,下面的敌军早就崩溃掉了。”

    在等待属下清理炮膛重新装填的空隙,炮兵都头还有闲心向李重兴表示自己的遗憾,在他看来,没能用两轮轰击将从未见过大炮的敌军打垮,那就是一种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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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初战即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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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初战即溃

    随着城头的又一阵轰鸣声,第三轮炮击的弹丸砸了下去,不过这一次砸到的就只是契丹、北汉联军那股前军冲锋的尾巴了,四条血路短了很多,让那个炮兵都头稍感安慰的就是,这一次总算是砸毁了一架抛石机。

    冲过了城上火炮落点的契丹、北汉联军一下子拥到了城墙前边那道窄浅的壕沟前面,装满了土石的草袋被一袋袋地扔进去,把壕沟迅速地填满;有些等不及的人还没等壕沟被填平,就已经将手中的梯子架了上去;更有甚者,他们干脆也不等壕沟被铺通了,直接用口衔住了刀背,跃身跳进了壕沟当中,然后冲到对面手足并用地往上爬。

    建在山坡上的壕沟既窄浅又存不住水,在代州军面前并没有多少威慑力,他们对快速越过这段壕沟有的是信心。

    “真的冲上去了!再架上梯子就可以大规模地扑城了!”

    远远地看到了前方的进展,耶律屋质不由得激动起来,一时间不仅是忘记了周军在较近距离还有射弹兵,而且即便是没有射弹兵,城头上的传统战具也肯定是成堆的,他更忘记了当初自己率军在燕山的几个关隘碰了个头破血流,最终也没有拿下哪怕是一段城墙。

    这里毕竟不是周人的地盘,周军初来乍到准备不足也是很有可能的,或许石岭关的关城上根本就没有准备那么充分的战具呢?其实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守城的周军就只有四架重型抛石机嘛……比高粱河那一战当中的殿前军可少得多了,这个情况未必不是因为周军在此布防过于仓促。

    但愿如此吧……

    “冲上去了!一定要扑上城头,只要能够在城头坚持片刻,等契丹的那些家丁牧奴蜂拥而上,两三千人的守军根本就不够看。”

    蔚进紧攥着拳头,浑身绷紧地盯着前方,凭着经验就推测出那边人头的一阵起伏应当是前军正在过壕沟。石岭关两侧的壕沟并没有多深多宽,对于这个情况蔚进是很清楚的,而眼下前军的动向则说明了,周军在占据石岭关之后也没有对壕沟挖深拓宽,或许是因为没有时间去做,也或许是因为自恃强大而没有在乎,不过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就是了。

    不过更让耶律屋质和蔚进欣喜的,还是那些抛石机经过了前一阵的磕磕绊绊之后,终于陆续到达了预定的作战位置,开始安放、固定和作战准备,这一路上居然只损失了一架。

    那架抛石机的损毁并没有几队砲手看见,身后有大队人马在山坡下护卫,前面还有大批人堵在城墙下让守军难以出击,砲手们的心情大为安定,一个个壮着胆子麻利地操作着,将抛石机在地上固定好,在网兜里装上石弹,然后拉拽着稍绳将石弹向石岭关的方向投射过去。

    周军扔过来的铁弹丸固然声势骇人,但是数量却极少,这边可是有十多架抛石机呢,而且一架就可以抛射十多枚小石弹,对拚起来多半还是己方占优。忻州的砲手们此时已经不见了紧张害怕,倒是一个个跃跃欲试的。

    只是抛石机的第一轮抛射就很让砲手们感觉丢脸,十几架抛石机当中仅有七架成功操作起来且不提,这七架抛石机投射出去的石弹居然有大半落在了城墙外面,倒是把壕沟边的契丹、北汉联军给砸了个鼻青脸肿;剩下的石弹也基本上是砸在了城墙外侧,虽然让城墙上腾起了一股烟尘,在那里留下来些许的凹坑,但是完全算不上真正的损伤;仅有的两三枚石弹落到了城头,似乎也没有引起城头的骚乱,这些石弹毕竟是太小太轻了……

    城头以又一阵轰鸣声回应了城下的抛石机,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相距较近,而且全部抛石机都停下来固定住了,铁弹丸的准头陡然高了一截,居然是四发三中,三架抛石机被城头落下来的铁弹丸砸得当场解体,飞溅的木屑碎石将旁边的砲手纷纷击倒在地,让其他的砲手真正体会到了战场的残酷。

    而且事情还没有完。

    就在契丹、北汉联军的前军纷纷越过壕沟拥到了城墙脚下的时候,云梯刚刚靠拢城墙,钩梯刚刚搭上垛口,军士们正在鼓勇向上攀登,就听见石岭关的关城之上发出了一阵密集的轰响,青烟从每一个垛口、悬眼喷出来,在梯子上爬了一半的军士们噼里啪啦地往下直掉,城墙脚下正在等候上梯子的士卒当中也是一阵鬼哭狼嚎。

    耶律屋质只觉得全身骤然发冷,周身的血脉似乎在这一刻都凝结起来了,头顶犹如被一瓢冰水泼下。

    那一定是周军的射弹兵,居然多得都可以排满了垛口!毋庸置疑,耶律屋质现在完全可以确认了,周军的准备极为充分,现在堵在石岭关这里的周军只会比当年守卫燕山各个关隘的周军更强,而不会稍弱。

    那么当初集结诸部大军强攻多日,始终都是拿燕山的各个关隘毫无办法,那些关隘中的守军也不过就是数千人,这一次自己又能拿石岭关怎么样呢?

    转道赤塘关么?石岭关的守备如此严密,没道理赤塘关就会是两样,耶律挞烈那边多半也是讨不了好去。难道要就此顿兵于忻州以南,再也不得寸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周军慢慢地围攻太原城,最终让汉主在绝望中像萧思温他们那样投降?

    耶律屋质心中一时间又是动摇,又是不甘。

    蔚进没有像耶律屋质这样想到那么多,毕竟他对周军的这些火器战法一点都不熟悉啊……只是随着城头传来的爆响和冒出的青烟,正在奋力登城的属下兵丁就一个个从梯子上倒栽葱下来,方才还蚁附于城墙表面的军士被一扫而空,这样的场面就足以让他感到震惊骇然了。

    这是滚木擂石沸油铁汁一起落下的时候才能产生的效果,问题是蔚进并没有看到城头这么干,他们好像是用另一件特殊的兵器就实现了了多种守城战具才能发挥的效应。

    不过让他惊骇的事情还在后面。

    从城头悬眼处飞出了一个个黑漆漆的一坨东西,看着像是擂石,不过明显要小一些,而且是几乎每个悬眼都有。但是这个时候才使用擂石,时机明显不对,更不要说个头还小得多了……那一坨坨的物事很快就砸到了人堆里,引起了城下攻城军士的痛呼,却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骚动——就算是铁做的,钵盂大小也顶多就是砸伤个把人而已,还不至于像先前的铁弹丸那样砸倒一片。

    但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蔚进的常识与想象力。

    轰隆、轰隆、轰隆……从城墙脚下传出连续的轰鸣声,青烟不断地自人丛中冒出来,猬集在城墙脚下的契丹、北汉联军士卒随之发出一片惨嚎,蔚进可以看到那边在一瞬间就躺倒了一片。

    这是什么东西?蔚进两眼圆睁,似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周军扔出来的那些东西居然会造成这样震撼的效果,就连先前的铁弹丸都不能与之相比,恐怕只有天雷能够解释了……对了,“震天雷”,北地军中似乎确实流传着这么一个传说,关于周军新兵器的传说,以这个东西的威力,也就只有“震天雷”一名才能当得起了。

    只是情势已经不允许蔚进坐在马上慢慢地琢磨思考了,无论是琢磨周军的战法,还是思考相应的对策,此时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也就是城墙脚下的轰鸣声与惨叫声刚刚止歇,备受冲击的契丹、北汉联军残存士卒稍稍恢复思考能力,穈集在壕沟两边的前军轰然转身,向着自己方才的来路没命地狂奔。

    “周人会降天雷打人啊……”

    “俺们可不敢和老天爷作对啊!”

    “饶命啊!”

    一时间河东方言、雁北方言、契丹话、室韦话、乙典女直话、乌古涅剌话……在石岭关前响成了一片,联军的士卒南腔北调地操着诸多语言念叨着各自的神明,祈求着祂们的谅解和饶恕,同时两腿有如风火轮一般地疯狂转动起来,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敏捷。

    看着迅速转向朝着自己奔来的乱兵,蔚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并且直接上达天际,当下再也顾不上去琢磨思考什么了,马头一拨转身就跑。

    “退军!”

    看着前军在敌前崩溃的那种惨样,耶律屋质就知道再怎么凶蛮的督战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对着这些没命奔逃的溃兵,就算是用精骑列阵阻挡恐怕都是挡不住的,已经发疯的溃兵,其可怕程度不会下于凶悍的敌军。

    当下最明智的选择,也就是放开通道让这些溃兵通过,然后约束住精骑缓缓撤离,一路上再把这些溃兵给收拢回营。

    至于石岭关怎么打?等到回营之后再来商议吧,说不得还要等一等赤塘关那边的消息,然后再进行合计。

    !@#
正文 第十三章 中场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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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中场休息

    “契丹‘铁骑’终于来了?”

    统平寺的大殿外面,郭炜听完了石岭关都部署派来的使者汇报,两手靠在背后转身向西北虚望了一眼,口中喃喃自语着,嘴角带着一丝讥讽。lingdiankans

    在郭炜的心中,“契丹铁骑”自然是要冠上一个“所谓的”前缀的。

    在他的印象当中,无论是穿越之前读史书带来的印象,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看到的战史,契丹现在的铁器冶炼技术仍然严重依赖汉人,尤其是之前的幽州。当然,从耶律阿保机开始,契丹已经连续三代坚持从汉地掳掠农夫工匠,在契丹的内地也建立起来一系列的城池,城池当中也有冶铁工坊,现在供应一点兵器和马具的能力的确是有的,但是距离郭炜印象当中的“铁骑”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

    这个时候的契丹骑兵还是一种贵族兵籍制,隶属兵籍的正军自带马匹、兵器、甲具等装备,甚至连家丁都是自带的,契丹朝廷也不负责他们的后勤供应,自带的家丁需要不时地联合起来出去打草谷来供应正军。

    在这样的兵制情况下,契丹人当中有钱的自然是装备齐整,祖上参与过抢劫中原的更是连后晋禁军的各『『sè』』制式装备都作为传家宝传了下来,倒也称得上重骑。但是这些正军里面更多的是没钱的和一般有钱的,他们家里面家丁牧奴倒是有不少,牲畜更是『『tǐng』』多的,唯独各『『sè』』铁制军器少之又少,很多人能够凑齐弓箭、钉枪和三匹马的鞍辔就不错了,箭头没有使用骨质的已经是比匈奴的一大进步,用于对付重甲敌人的铁骨朵和斧钺都未必有条件装备,这种骑兵要叫成“铁骑”纯粹就是寒碜人。

    但是因为唐末丧『『luàn』』,中原干戈不息,更有许多军阀挟契丹以自重,特别是石敬瑭引契丹入寇,而后唐军队因为将领的各种『『sī』』心分崩离析,使得之后中原军队在契丹骑兵面前多有败绩,让契丹军在中原军队面前日益骄横。

    另外,骑兵的战场机动『『xìng』』优势也是确实的,军心不定战法僵硬的中原军队在河北平原上面对契丹骑兵,一旦自身的骑兵不够,基本上就是被切断补给线包围起来的命运,而契丹骑兵即便是一时受挫,也可以见机远遁而不至于大败亏输,更是在中原军队和契丹军之间形成了某种心理定势。本章由为您提供]

    即便是刘知远的骑兵同样不弱,后汉的军队甚至可以追溯到刘知远任河东节度使的时候,都没有在契丹军面前吃过大亏,大周的时候同样是如此,甚至在郭炜任上还取得了收回幽蓟的大胜,但是这种心理定势并未被彻底扭转。

    其实郭炜的心里面也是很遗憾的,北伐幽蓟那一战,固然迫使萧思温等人投降了,却只能说是围城与攻城的胜利,这本来就是中原军队的强项;高粱河一战倒确实是击败了契丹骑兵,但是在最后投入了锦衣卫亲军马军的情况下,那一战仍然只是重创和击溃了契丹军,而没有形成一场歼灭战,没有与“张敬达于晋安寨全军覆没”、“杜威在滹沱河畔全军投降”相当的战果,两军相遇时的心理状态就很难有大的改观。

    不过河东这里却是一个机会!一个郭炜等待已久的机会。

    周军大军进攻北汉,契丹一定会派出援军,在没有南京道需要保卫的情况下,甚至会派出主力军,这是郭炜早就预料到了的发展,也是军咨部根据各种情报得出的正常结论。

    这就和当初的北伐幽蓟差不多了,因为周军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攻敌之必救”,契丹军即便有战术机动『『xìng』』的优势,此时也不能任意地选择战场,不能随意地回避主力决战,其战术机动『『xìng』』的优势自然就被拉低了不少。

    而河东的地形比幽蓟更有利于周军的发挥,不光是契丹军一路过来的谷道都很不利于骑兵的大范围穿『『chā』』迂回,而且在关键地段的重要关隘更是可以让周军用有限的步军进行长期的阻击,从而为整个战局争取足够的时间。

    古话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现在还没有出现的古话则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咱大周天子围攻晋阳,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你们这些胡骑啊!

    郭炜心中得意地想着,不过这种心思就完全没有必要宣之于众了……对于其他部队来说是时机不到,对于石岭关都部署的阻击部队来说,则是没有知道的必要。

    “回去告诉李令公,不光是要谨守石岭关和赤塘关,白马山的山岭也需要严防敌军大股渗透,从三『『jiāo』』口到百井寨的辎重转运更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大意!”

    向着北面沉思了片刻,郭炜毅然转过身来,对使者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说到了最后,郭炜定了定神,又加了一句“告诉李令公,缺炮、缺霹雳弹都可以对朕讲,锦衣卫亲军配给他也不是放在后面做样子的,坚决地在白马山一线堵死契丹军才是要害。守住石岭关,朕就在你们身后!”

    “是!”听着皇帝饱含着的信任的嘱托,这个才从武学结业一年多的少年两眼熠熠发光,“誓死坚守石岭关,决不后退一步!俺们身后就是陛下!”

    …………

    牧马水的南畔,河滩边枯草仍然丰盛,帐篷星罗棋布于其间,马儿被牧奴赶着一群群地分别在饮水吃草。北汉给契丹军提供的粮秣终究不可能太充足,作战紧张的时候当然可以全靠『『jīng』』料来喂马,但是在平常让牠们嚼些草根补充一下还是好的。

    在这些帐幕的正中间,一座大帐外面戒备森严,主帅的大旗就悬挂在一旁,那正是此次援汉行军总管耶律屋质的大帐,前一天遭受挫败的诸军将领被耶律屋质召集到一起,合议着后续的作战对策。

    “总管,赤塘关真的是不好打!我万万都没有想到,周军有那么勇悍善战,他们的兵器又是那么的犀利,而赤塘谷更不利于我军展开兵力,实在是不好打。那些汉儿又实在太过胆怯了,吹起来就是什么汉军攻城能力远胜过了我契丹,其实冲到赤塘关下被轰天雷轰了之后,第一个转身往回逃的就是忻州军。”

    帐中说话的是耶律挞烈,此时他一边向耶律屋质述说着昨日的挫折,一边指责着北汉友军的怯弱与不配合。

    一如耶律屋质所料,走赤塘关方向的耶律挞烈所部与周军接战的时间比他们石岭关这边要晚了个半天,不过败下来却是差不多的迅速,赤塘关的守军同样有四架重型抛石机,赤塘关前担负扑城任务的忻州军和契丹军家丁、牧奴同样是在被铁弹丸轰击之后仓促出击,同样是在蚁附登城的时候被周军的『『shè』』弹兵通通打落,同样是被城头扔下来的震天雷轰垮,然后不顾一切地转身溃逃。

    十一月十三日剩下来的那几个时辰,东西两路都在忙着收拢溃兵和确定周军的情报,耶律屋质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派使者到西路军这边召集众将开会,耶律挞烈等人把部伍安顿妥当赶来开会的时候则已经是十一月十四日了。

    经过对溃兵的询问与核实确认,周军最后从城头上扔下来的东西并没有“天雷”那么可怕,虽然这东西在人群之中炸响,引发了前军的大溃逃,但是那东西只不过就是震天雷而已,有些家丁、牧奴在燕山的几个关隘就已经见识过了,这一次还会盲目地惊慌逃窜,只不过是一种从众行为而已。

    这个事实很让耶律屋质等人汗颜,蔚进、卫融二人更是因为部下的怯战坏事而心慌。

    听到一向自傲的耶律挞烈都是这么说话的,耶律屋质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嗯……石岭关和赤塘关都是差不多的,我军虽然可以在两边都派出数万人,实际上能够堆到城下与周军接战的就只可能有数千,其他人除了负土填壕之外,也就是等在后面被周军的重型抛石机轰击罢了。而周军虽然只有数千人守城,却能够做到人尽其用,我军空有兵力优势也无从发挥啊……”

    “这个……大王,我军难道不可以用疲兵之术么?”

    卫融看耶律屋质一时间没有追究忻州军溃逃责任的意思,眼珠子转了转,倒是从耶律屋质的话语当中琢磨出一条计策来。

    蔚进闻言大感尴尬,连忙咳了两声“咳……咳……卫知州,守在关城之上的周军固然只有数千人,但是关城后面完全可以敞开了增援的啊……我可不相信周主敢于只派数千人前来阻击上国的大军!”

    这个老宰相,论忠心和治政都是可圈可点的,忻州给契丹军提供的粮秣比代州要多,甚至还提前准备了抛石机、云梯等攻城器具,可见其能力还是相当全面的,但是文臣终究只是文臣,在具体的战事上面就太缺乏常识了,居然以为疲兵之术就可以算得上什么妙策奇计,还以为敌军会蠢到连这种情况都不去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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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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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卷土重来

    耶律屋质点了点头,赞许地看着蔚进说道“蔚刺史说得不错,守在石岭关与赤塘关后面的绝对不止这数千人

    )我大辽兴义师援藩邦,此次几乎尽起南疆诸部族,铁骑达十余万之众,对外还是宣称的数十万铁骑,即便周军的斥候得力,能够获悉我军的详情,恐怕也是不敢只用数千人前来阻挡的,在白马山一线及其以南数十里之内,必定至少有数万周军在严阵以待。lingdiankans”

    “那怎么办?两座关城十分坚固,守城的兵器又很犀利,硬打一下子看来是打不动的。可是我军的兵力优势又没有多大,靠轮番进攻来疲惫敌军看样子也是不可能,难道我军就只有等在这里干看着太原城陷落?”

    耶律挞烈大为郁闷,其实太原城陷落不陷落,北汉政权灭亡不灭亡,他对此并不是很关心的,只不过现在既然大辽出兵救援来了,而他耶律挞烈也有份参与,结果到了最后还是要认怂,只能干看着周军实现战争目标,本方对此却是根本无能无力,这种感觉他非常不喜欢。

    更何况,耶律屋质这个能够与他匹敌的北院大王做了援汉行军总管,成为了他临时的上司,这件事情本来就很让他烦躁了,偏偏自己在战场上面还没有任何机会胜过他——耶律屋质在什么地方吃瘪,自己也在什么地方吃瘪,表现竟然没有任何比人强的地方;自己能够想到的战情与方略,耶律屋质也一定想得到,不仅是想得到,还想得更全面,也更早,就连这些个汉国人都更愿意向耶律屋质献策,而不是向自己陈说。

    烦躁啊烦躁,六院部和五院部是从迭剌部平分出来的,没有谁强谁弱的分别;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是等级相当的,再说自己和耶律屋质在资历方面都差不了太多,为什么一次次要听对方调遣的偏偏都是自己;更气人的是大辽的西南面一直是自己负责的范围,结果出兵援汉的主帅偏偏用耶律屋质……搞得到了现在,就连原先和自己更为熟悉的这些个汉国人,认的也是援汉行军总管了……

    不过耶律挞烈只是不甘心地说一说牢『sāo』话,卫融和蔚进两个人听了这话却是脸『sè』巨变,一个个愕然地看了耶律挞烈一眼,然后又苍白着脸转头盯着耶律屋质。首发

    耶律屋质只是稍微瞟了耶律挞烈一眼,转而向卫融二人安慰般地笑了笑“我既然已经受陛下之命前来救援汉国,就不会坐视周人为所『yù』为。二位尽管放心,别说此刻我军距离太原城不过一百多里地,就是相距还有千里之遥,我军也不能干看着太原城的陷落。”

    说到了这里,耶律屋质严肃地看着南面,仿佛自己的目光可以穿透帐幕,一直看到天际去。

    “石岭关与赤塘关的确很坚固,其中的守军也是十分强悍,我军又难以对其展开围攻,轮番攻击以疲惫敌军更是在短时间内难以奏效,不过南进也并非必须走这两个关口不可……”

    随着这段话语,耶律屋质眼中的厉『sè』一闪而过,似乎直到此刻方才下定了决心。

    蔚进闻言就是一愣,把通事翻译过来的耶律屋质的话在脑袋里转了转,连忙出声阻止道“大王,走宪州绕路是绝对不可行的!那条路根本就不适合大军通行,更不要说是上国的铁骑大军,而且其中还有宪州这个不知此时谁属的重镇,还有天『mén』关扼守官道。即便周军没有拿下宪州,那也不可能不在天『mén』关设防,到时候的形势却与眼下一般无二,我军的驻地却不会有现在这么舒适安稳,还不如停在此地坚持进攻呢。”

    耶律屋质笑了一下“当然不是改道宪州了……绕路宪州要迂远数百里,沿途还有各种关隘,路途也不适合大军,这些我自然是已经知道了。我说的是南面的白马山!”

    “白马山?”

    “白马山!”

    “白马山?!”

    耶律挞烈闻言就是一惊,一声疑问当即出口,而卫融和蔚进在随后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着通事说的最后三个字,语气当中有惊愕也有疑『huò』。

    “不错,就是白马山!”耶律屋质傲然一笑,抬手阻止了耶律挞烈的发问,继续说道,“我当然知道白马山难以骑马翻越,就是牵马都很难过去,而且现在山岭之间又有许多周军的山寨警戒看守,潜越不易。”

    听到耶律屋质这么说,众人就越发地疑『huò』了,这些情况你既然都知道,却怎么还要提白马山?大军行动哪有脱离官道和水源的道理……就算大辽铁骑不需要辎重粮秣,不为辎重转运道路所牵制,那眼下也是不成的啊,过了白马山之后就只有太原城可以提供粮秣了,其他地方都已经被周军掌控,打草谷掘地三尺都未必找得到足够的粮草,而太原城显然是不可能有力量把粮草运出城接济大辽援军的。

    “潜越白马山不易,我军便不潜越;白马山骑马和牵马都很难翻越,那我军就只派步卒过去;周军在山岭之间遍设山寨警戒,那么我军就以强力击破之。”

    耶律屋质将众人的疑『huò』都看在眼底,他对此倒也没有多少得意,只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以上一段话。

    “以强力击破周军的白马山防线?派遣步卒越过白马山前去救援晋阳?”卫融念叨着这些话的时候倒是没有太强烈的感受,蔚进则是一股强烈的不安自心底涌起,连忙出声,“大王,就算是可以暂时击破周军在白马山上的阻拦,过去了数千乃至一两万步卒,他们在缺乏辎重粮秣的情况下又如何一路杀到晋阳去?在太原城下又该如何与围城军队展开决战?周军的战力虽然不如上国铁骑,却也不是我国州郡兵与上国步卒区区几万人可以轻侮的啊!”

    耶律屋质斜睨了蔚进一眼,前面看这个汉国大将很是知兵,有一点宿将的风范,还在奇怪为什么汉主不用他做主将,却是将他发派到了代州,现在看来的确是有原因的,这人还是有点蠢啊……

    当然耶律屋质没有把这种情绪流『lù』出来,回话的时候仍然是不温不火的“我自然没有打算只用几万步卒突破白马山,然后直接过去给太原城解围,这些步卒在突破了白马山一线之后,将会迂回到石岭关与赤塘关的南面,和北面的我军主力夹攻守关敌军,看他们到底将重型抛石机用在何处,看被我步卒隔断的数万周军如何增援,看关上的数千敌军如何坚守!”

    蔚进随着通事的翻译进程,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着虚拟战况,听到了最后忍不住脸『sè』一白“大王,那这些冲过了白马山的步卒……”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契丹军不以步军见长,这一次的援军当中又没有渤海军与汉儿军,承担攻击任务的步军主力会是谁,这简直就是不言自明的,若是强攻两座关隘造成重大伤亡也就罢了,但是把一两万人推过山去塞在周军中间拚消耗,用人命来换时间,只为了快速攻下关隘,这个大辽的北院大王可真是够忍心的!

    然而这个办法说不定还真的有效!在慨叹对方的心狠手辣之余,蔚进也不免有些钦佩,大概能够抛开对普通士卒的爱憎,单纯从战争的胜负去考虑问题,才是名将的本质吧。

    “那就看南边的周军和我军主力对着抢时间了。石岭关和赤塘关当然不好打,不过关城里面终究就只有几千人,冲过了白马山的我军步卒总也有上万人,即便没有关城为依托,那也是守在半山腰上,南面的周军也不是那么容易攻上去的,我军主力有很大的可能攻下关城接济上步卒。”

    耶律挞烈此时也明白了耶律屋质的意图,尽管心中有万般的不服气,他也不得不认可对方当援汉行军总管的恰当『xìng』了。

    耶律屋质点了点头,在面前的案几上用酒盏大略地摆出了两军的形势,然后说道“只要我军主力抢在周军的援兵击破我步卒阻击之前攻下石岭关与赤塘关,前路就基本上没有大的阻碍了,百井寨与三『jiāo』口的防御和这两个关隘比起来不值一提,哪怕我军的步卒损伤严重,对我军的后续行动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即便我军的步卒在白马山以南全灭,只要我军主力抓住机会攻下了两座关隘,周军也不得不自行撤退!”

    看到众人都理解了自己的计划,而且脸『sè』苍白归脸『sè』苍白,却是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耶律屋质已经是心中笃定了,于是也就干脆把自己的全盘考虑和盘托出,说到了最后,更是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案几上,似乎要把那个虚拟为百井寨的周军阻援部队总部一拳砸烂。

    “大王,为了确保此计能够成功,我军步卒可以迅速地翻越白马山,在步卒向白马山冲击的时候,我军主力也不妨佯攻两座关隘,让周军难以兼顾。”

    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反对得了大辽主帅的决断了,蔚进只能是尽力地去完善它,为忻州军和代州军多争取一点幸存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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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白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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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白马山

    十一月十五日,郭进和往常一样早早地登上了赤塘关的北『门』,通过千里镜扫视了一下周围 )距离冬至只有九天时间了,河东偏北的山区寒意袭人,郭进却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的不适,和城头的官兵们一样,都是一身反『射』着寒光的铁甲,看着就能觉得冷到了骨头里去,而他们却只靠着衬里的那一点棉袍抵挡寒气

    安静的一天的契丹、北汉联军又开始了他们的蠢动,从赤塘谷中间的宿营地滚滚而来说起来也是一个遗憾,选择在山谷之中宿营的敌军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夜袭目标,就算临近隆冬的季节里面不那么容易点着火来,依靠燃烧弹强行点火仍然是可行的,只是因为手头的兵力实在不够,郭进只能放弃了这个相当『诱』人的想法

    以石岭关、赤塘关以及白马山山南的那些兵力,安分地守住整条山岭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要想主动出击将联军这十来万杂七杂八的人马驱逐到牧马水以北,即使让石岭关都部署把他手头掌握的两万锦衣卫亲军全部投进来都未必有把握,遑论这些锦衣卫亲军还要负责维护从三『交』口到百井寨的转运道路

    不过这事也不用他来『操』心,皇帝已经明确了,石岭关都部署的任务就是坚守白马山一线,并且还以天子之尊身临军前来『激』励一线部队的士气,想来皇帝的意思就是打算先用这么一点兵力拖住大股的敌人援军,而用主力将太原城给解决了,最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嚣张的契丹军

    契丹、北汉联军不甘心于前天的挫败,在休整了一天『舔』完伤口之后卷土重来,这完全是在郭进等人的预料之中,守城的官兵自有一套预案应对,却也不必郭进事事临机决断亲力亲为地下令郭进只是扫了整队而来的联军阵列一眼,千里镜很快就转向了右侧的山头

    白马山上草木萧疏,隔着一两座山头就有一个较大的营寨,营寨都是以山石与实木垒成,周边的树木都已经被伐光,就连枯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有两个营寨之间的山头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

    这些就是在山上担任警戒的部队了,每个营寨的驻军从一个都到一个指挥不等,完全看附近的水源和南面上山道路的难易决定人数的多寡,不过根据郭进派人勘查过的北坡陡峭度来看,这些兵力看守山岭以防止敌军大股潜越是已经足够的了

    虽然明知道山头基本上不会出什么意外,前天两座关城发生『激』战的时候,关城中间的白马山一直都安然无事,就是在石岭关都部署的部队进驻白马山一线以来,也只发生过一次潜越事件,但是郭进每一次巡视都不会漏过了白马山

    然后郭进很快就知道自己始终一丝不苟地按照规程办事的好处了

    几座山头上的营寨似乎都有些异常,郭进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了一眼,这才明确自己的确是没有看错——在目力所及的几座山寨当中,青『色』、红『色』与黑『色』的高招信号旗都在急舞动,确凿无疑地告诉郭进,契丹、北汉联军竟然真的在走投无路之余打起了白马山的主意,而且是大举来犯,即便白马山的北坡并不适合大军运动

    “丁罕,火赶往山后,命令闲在那里的邢州军驰援白马山,要他们尽量多带一些霹雳弹在通知完邢州军之后,你再赶往百井寨,向都部署通报此地军情,请他斟酌是否要派锦衣卫亲军前来增援”

    郭进没有丝毫的犹豫,刚刚发觉山头的异常,马上就是一连串的军令下去虽然郭进对洺州军的战斗力有足够的信心,但是对面敌军的举动的确是非同小可,这个时候还是未雨绸缪比较好

    契丹、北汉联军在兴兵进犯赤塘关的同时,居然还能调动大股兵力打算攻击白马山,看样子其志非小,敌军主将拚死一战的决心是可以想见的,自己这边当然也不能等闲视之掉以轻心

    负责白马山防御的牛思进应该坚持得住……白马山的山路的确不好走,很难通行大军,但是被敌军突破了总是不好的,就算只有小股敌军穿越了防线,也难说会对整个白马山防线的后方造成什么样的破坏

    …………

    “延寿,去山后把赵州军调上白马山增强防御,你自己就不必跟着上去了,随后赶往百井寨向都部署通报”

    石岭关上,李重兴几乎和郭进同时发现了敌军的异动,也几乎就在同时向属下了类似的军令

    …………

    白马山上,山寨巡检牛思进顶盔贯甲冲到了北面的寨墙边上,一边盯着漫山遍野扑上来的敌军,一边大声地向属下鼓着劲:“儿郎们不需慌张,俺们的山寨坚固得很,又在这里守了那么多天,寨中有的是铳子和霹雳弹,到时候尽管往下泼洒就是了再说白马山的北坡不是那么好爬的,胡虏又只会骑马不懂步战,翻山越岭是生疏,等到短『腿』的他们爬到山头,南面我军的增援也早就上来了”

    因为饮水、食物的限制,平常驻守在山寨的人数的确很有限,要说顶多只有一个指挥兵力的山寨守军看到向自己这个山头扑上来的敌军黑压压一片,人数粗略地扫一眼估计都得有两三千,心中如果一点都不慌张,那肯定是吹牛的不过牛思进既然受命负责白马山的防御,那当然得要像一点样子,总不可能眼见敌军势大就丢下了防区转身逃跑

    州郡兵的战斗力的确是比不上禁军,以往在面对契丹军的时候多半都是要稍微吃一点亏的,但是负责白马山一线防御的好歹都是河北的州郡兵,对河东军一直是压着打的,在契丹军面前守城也完全不是问题,而现在把守山寨其实和守城的区别也不算大

    再者说了,如今儿郎们都已经换装了火铳和霹雳弹,威力比以前的弓弩和滚木擂石可是强得多了,而且铳子比箭矢要轻小许多,因此山寨当中存放的数量也多,依靠它们坚持完全不在话下

    而且后面不是还有随时待命的援军吗?白马山的南坡比北坡要平缓,山路也加宽敞一些,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人阻击,援军上来得一定会比敌军快,的确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牛思进的喊话无疑句句属实,而且都说到了军士们的心坎里,这就让他们宁定了许多,再加上主将在关键时刻的镇定表现本来就是军中之胆,山寨守军在短时间的忙『乱』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

    在平静之后再一次审视山下人头攒动的敌军,即使自己的手脚还有一些颤抖,手心还在渗出汗水,口中不自觉地吞咽却依然没有什么口水,但是那些敌军终究是不那么可怕了自己这些连日守在山上的人都只能穿着皮甲,现在正埋头爬坡的胡虏总不会甲胄齐全?这样的敌军就是用弓弩和山石都可以『射』死砸死了,不必说现在大伙儿手中拿着的是火铳,以前只有禁军才有资格使用的火铳,那铳子的威力,这些州郡兵在换装训练的时候已经从各种靶标上看到了,就连能够挡住利箭的铁甲都很难防御,何况山下这些很可能连皮甲都没有的胡虏

    心中安定了,手脚也就不会抖得那么厉害,众人终于在都头、队长们的高声喝令之下进入到了往常的『操』练状态,分排列队、填装弹『药』、静立于寨墙之后等待施放……一旦开始从众行动了,这些州郡兵就忘记了害怕是何物

    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一十步……牛思进根据前几天勘查的地形参照物,在心中默数着敌军前队与本军的距离

    虽然在给成德军换装训练的时候,从禁军过来的教头都说过了,这些火铳的杀伤距离可以远达两百多步,但是牛思进知道这些士卒的训练水平,知道他们此刻的心理状态,他可不敢奢望在一两百步远的时候这些火铳还会有多大的准头与其隔得远远的放空吓唬人,还不如等到敌军距离近了一排铳过去打倒一片,那样不仅实际的战果大,对敌军的威慑力也强,而且这些儿郎们也不必在紧张的状态下多进行几次装填了

    “放”

    随着敌军的前队『逼』近到一百步之内,牛思进从舌尖绽开了一声大喝,就站在他身后的旗牌虞候随之举起喇叭吹出了一声高昂急促的号声,站在第一排的军士们条件反『射』一般地先后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一连串的铳声响过,虽然不算很整齐划一,但是第一声与最后一声的间隔也不算太大,一个山寨当中近百杆火铳的击发依然凑成了一堆,轰鸣声惊得正埋头向上爬的契丹、北汉联军士卒愕然抬起了头,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山头的寨墙和寨墙后面的一股青烟,还有烟雾后面影影绰绰的周军
正文 第十六章 血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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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血拚

    能够看到寨墙、烟雾和敌军的契丹、北汉联军士卒是幸运的,在这些人的身边,那些还没有听到铳声就已经中弹的同袍已经变成了滚地葫芦,以前仆、侧翻、仰倒等各种姿态扑地,然后在斜坡的作用下咕噜噜地向下滚去,甚至将他们身后的人都带倒了一片。

    这些担负冲击白马山任务的北汉军和契丹军的家丁、牧奴多数在之前都没有遭遇过周军的火铳部队,十三日那天在石岭关与赤塘关的关城之下是他们的第一次,直到今日,这种看不见箭矢只听见轰鸣声就可以杀死人的兵器依然超出了他们的常识,未知就已经是够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这种看不见的杀人兵器那防不胜防的恐怖感。

    正在往上爬的联军阵列当下就是为之一滞。

    “敌军的兵器虽然有些古怪,其实和弓弩也没有太多的不同,箭矢看得见就躲得开吗?越是迟疑就死得越快,儿郎们还不给我赶快冲上去!冲进前去和敌军一刀一枪的以命换命,怎么也好过了停在山腰处挨打!”

    在这队登山士卒的后方,北汉的代州刺史蔚进正扯开了嗓门给属下呼喝鼓劲。

    从十三日在石岭关下遇挫以来,蔚进就一直在琢磨对方的奇特兵器,琢磨它们的杀伤方法以及相应的防御或者应对办法,只不过始终都不得要领。今日勤王之事急迫,契丹的北院大王又是下了严令,蔚进也是无可奈何推辞不得,虽然还没有想出对付敌军的办法来,这时候依然不得不率领着代州军来打前阵了。

    上一次自己的属下还是一直冲到了石岭关的城墙下面才遭遇周军的打击,蔚进还以为这一次同样会是这样的,那么石岭关的城墙太高,儿郎们倒是拿它没有多少办法,不过这白马山上的周军山寨寨墙可就不够看了——只是用山石和木料草草地垒起来的胸墙,齐胸高而已,比起两丈多高的城墙可差得太远了。

    虽然蔚进仍然想不到对付周军这种兵器的办法,但是只要儿郎们能够逼近寨墙,就算是被周军杀死了头一排的大多数,后面的人还不是蹬蹬腿就可以蹿上去?只要两军贴近了混战,那就是刀枪见功的时候了。周军的那些兵器固然犀利,终归也是远程兵器,既然是远程兵器,一定会有远程兵器共同的弱点,近身肉搏的时候多半是不好用的。

    然而蔚进万万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周军在双方相隔一百步左右的时候就开始了杀戮。既然这种兵器有这么远的射程,为什么在石岭关的时候周军却偏偏要等着联军冲到了城墙脚下的时候才用呢?契丹那个北院大王倒是提醒过,说是两个关城的守军很可能有与禁军一样的射弹兵,其射程超过了寻常弓弩,不过周人的禁军才能用得上的兵器么……蔚进确实没有想到,不光是关城的守军都装备了这种兵器,就连白马山这种破地方的守军竟然也有。

    从双方的第一轮交战就可以看出来,周军的这种兵器比弓弩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在一百步远的地方中箭的士卒,哪怕并没有穿着任何盔甲呢,也不至于会全部都身体失控变成滚地葫芦吧。

    然而蔚进此时也不可能下令撤退,无论是为了勤王,还是为了身后督战的那些契丹军,稍一受挫就带着代州军后撤都是不可能的。

    还是只能鼓起勇气继续往上冲,面对周军的射弹兵,和他们迅速贴近展开肉搏战才是正道,一如对付弓弩手的办法,不管这些射弹兵比弓弩手强多少。

    不得不说蔚进的战场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对部下的鼓动也是说得恰到好处,心知山下就是虎视眈眈的契丹军在督战,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退路可言,与其寄希望于上国的兵马对逃跑的自己开恩,还不如相信刺史对敌军的分析。

    “冲啊!”

    “周人不敢和俺们肉搏,这才用弹丸的!”

    “退回去是死,躲在这里也未必不会死,不如冲上去和他们死拚!”

    “与其在这里被周军射死,不如冲过去一命换一命!”

    呼应着蔚进的鼓动,散处在冲锋阵列当中的都头们也适时地喊起了话,一句句都正中士卒们的心怀,一句句都突出了向前才是唯一的生路。

    “冲啊!”

    随着这一声声的鼓动,这些代州军士卒一个个热血上头,方才略微停滞了一下的阵列再次化作潮水一般向上面的山寨扑了过去。

    “放!”

    第二轮的砰砰声在山寨中响起,比第一次更为整齐划一,准头则与第一次相差仿佛,可是效果却比第一次差了不少——化作滚地葫芦砸乱了代州军阵列的尸体倒是没有减少,但是这一次向着山上冲锋的代州军却再无停顿,直将身侧翻倒的袍泽视若无物,一个个只是红着双眼狂喊着拚命冲刺。

    “放!”

    山寨当中的周军也已经进入了状态,青烟弥漫当中,两军交战的气氛奇妙地消隐了一部分,对面的嘶声喊杀在他们听来和以前操练时的背景声也差不了多少,当然还有一些人在装填和击发的时候频频出错,但是大多数人却已经娴熟顺畅得如同是在操练。

    只有牛思进保持着足够的清醒和高度的紧张。

    下面那数千人的冲锋可不是说着玩的,那种决死的气势一点都不假,也就是牛思进这种经历过多次生死大战的人才能敏锐地感觉到,几个略微打过小仗的指挥使和都头也就是在心头有些隐隐约约的感觉。

    一百步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不过当这些敌军完全放弃了中途射箭而专心冲刺的时候,其实也就是转瞬即至。

    “掷弹队,投弹!”

    眼看着敌军的前排尽管已经是支离破碎,却还是强硬地逼近到了寨墙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已经容不得再进行一轮排铳射击了,顶在寨墙后面的前排火铳手都挺起了枪尖,预备阻挡敌军的冲击,牛思进向早已准备多时的掷弹队下达了命令。

    随着牛思进的话音落下,在他的身后响起了一片噔噔噔的脚步声,那些候命的掷弹兵点燃了霹雳弹的引线,快速地助跑两步,然后将手中的霹雳弹奋力投向前方。

    嗖嗖嗖,数十枚黑乎乎的铁坨坨挂着一丝火星越过了几排火铳兵的头顶,向山寨前面的代州军阵列当中落去,然后在代州军士卒们的疑惑、迟疑直至震惊当中砸到了他们的身上或者身旁,再接着,有的铁坨坨在落地之后弹了弹再爆炸,有的则在空中就炸了开来。

    周军的山寨前面轰隆轰隆响成一片,契丹、北汉联军的冲锋阵列当中光芒闪烁,这一次的青烟也是在契丹、北汉联军的冲锋阵列当中升腾而起,阵列当中伴随着爆炸声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

    “天雷啊!”

    有人又忘记了从石岭关、赤塘关败退回去之后官佐们的教诲,继续把这种爆炸当作了天雷惩罚。

    “是震天雷啊!比天雷还要可怕啊!”

    这人倒是出人意料的清醒,不光是记得周军这种兵器的敌方起名,还直觉地判断出这玩意儿比传说当中的天雷惩罚还要可怕。这倒也是,天雷惩罚总是针对触犯了老天爷的人,一般平平常常的小卒哪里能够承蒙老天爷青眼有加,天雷再可怕其实都落不到他们身上的,但是周军的震天雷却会!周军的震天雷找的还就是他们。

    不过无论是恐慌到极点以致于脑袋中一片糨糊的,还是在极度的震惊当中依然保持了一丝清醒的,只要还没有被周军投掷的这一波霹雳弹给震晕炸死,只要没有被霹雳弹炸出来的碎片伤到双腿,所有还能够跑动的契丹、北汉联军士卒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跑,呼啦一下子犹如大退潮一般从山寨前面退了个干干净净,只在那里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这一次,即使是山下督战的凶蛮契丹兵都阻止不了他们逃离周军的决心,蔚进等人的呼喝阻止乃至于刀砍脚踢就更是不行了,“后退者斩”的确很可怕,但是那只是一种说辞,“前进者死”则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他们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是真不行,从距离寨墙一百多步开始被看不见的弹丸射击,到距离寨墙十多步远的时候被震天雷扫荡,他们已经彻底看不到冲进山寨与周军展开肉搏的前途了。

    望着不顾督战队的严厉而潮水一般往下退却的部属,蔚进心中一片悲凉。

    …………

    “大王!强行攻击白马山根本无效,周军的兵力虽少,其兵器太过犀利,又最适合守城守寨,我军继续强攻只不过徒然增加伤损,请大王三思!”

    让蔚进大感庆幸的就是,督战的契丹军最终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溃卒一起砍了,他们在收拢了溃兵之后,也只是挑了几个都头砍头示众了事。毕竟又是一次全体性的大崩溃,真要是严格执行军纪的话,这人头可砍不过来。

    但是耶律屋质还想立即组织起第二次强攻,心头沥血的蔚进只能硬着头皮出面反对。

    第十六章血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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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第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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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第十天

    “陛下,连日来胡虏与河东军拚死扑击我白马山一线,仗着他们人数众多,一直在不顾伤亡地轮番冲击,甚至有时候在夜间都会发起偷袭,我军虽然士气旺盛作战勇猛,这些天下来铳子与霹雳弹的消耗却是极大,而且将卒疲惫,伤亡也在增加……”

    统平寺前,李重进的使者正在向郭炜汇报着前线的战况,结合着汇报的内容,使者年轻的面孔上也可以看到一丝焦灼。

    契丹、北汉联军对白马山一线的全面进攻从显德十五年的十一月十五日开始,持续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虽然从石岭关、赤塘关到白马山的各个山寨至今仍然是岿然不动,敌军除了每天在阵前留下数百甚至上千具尸体外几乎是一无所获,但是军中的弹『药』消耗却是相当的惊人,而且随着战事的持续,守军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也不知道忻州那边过来的契丹军和北汉军是从哪里来的决心和斗志,十天来即使不敢说是愈挫愈勇吧,那也敢说士气并没有明显的衰竭,随着他们不要命的连续扑击,守军人数比敌军少得多的弱点终于开始暴『露』出来了。

    总之,敌军人数多达十余万,就算其中的契丹『精』骑从未参战,那也是可以做到轮番着上的,这恐怕是他们能够保持士气和战斗力的一个重要原因。而守军的兵力可就捉襟见肘了,为了充实整个白马山防线,不使敌军有隙可乘,原先守在山南的部队都被拉到了山上,虽然还能保持着两三班的轮换,但是和敌军的轮换梯队就完全不能比了。

    所以连续十天的战斗下来,即便每一次的战斗都是守军大大占优,但是为了保持这种优势局面而付出的弹『药』消耗不说,到了后期敌军每一次都能冲到寨墙边与守军『肉』搏一回,于是守军的疲惫越发严重,而伤亡也就开始出现并且逐日增加起来。

    然而白马山那边打得火热,太原城这里却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李重进就只好把他派来汇报战情,同时希望打探一下皇帝的意思——白马山那边还要守到什么时候,要不要反击,参与反击的会是那些部队。

    要知道石岭关都部署现在可是忍受着州郡兵的大量伤亡,现在还没有把配属于他的锦衣卫亲军拉上去参加防守作战呢,这其中固然有顾及他们是天子亲军的缘故,但是留着锦衣卫亲军准备将来可能的反击也是一大因素。

    李重进确实是估算过了,围着太原城的这些部队各有各的任务,也就是驻扎在平晋城的天子扈从能够机动,这样的话,如果真要在北线发起反击,恐怕配属给他的那两万锦衣卫亲军还要在其中担负起重要的角『色』,那么先把他们投入到防御作战当中去疲惫乃至伤亡就有些不妥了,再说这些锦衣卫亲军还有一部分兵力是在保障着从三『交』口到百井寨的转运道路。

    不过要是北线只负责堵住契丹的援军,皇帝重点还是准备攻击太原城的话,那么李重进到时候说不得也要把锦衣卫亲军当中的步军都拉到白马山上去了。

    “陛下,俺们围住太原城都快有一个月了,这些天除了在营寨前面围着太原城修围墙,儿郎们就没有怎么活动筋骨,就连民夫负土填壕的事情都没有怎么大张旗鼓地去做,俺们都快要闲出病来了!现在石岭关都部署那边将卒疲惫伤亡不小,不如从俺们这里调些儿郎上去替换他们吧……”

    见皇帝在听完汇报之后陷入了沉『吟』,党进忍不住上前请战。

    本来像党进这样的围城部队将领是很少出现在平晋城的,不过今天比较巧,冬至日么,围城部队又没有什么战事,于是不光是和皇帝待在一起的从臣拜贺,很多将领也从各自的驻地赶到平晋城了。

    当然,党进等人过来拜贺其实只是一个由头,这些人多半是来请战来的,白马山一线打得热闹,太原城外面这一圈却没有太大的动静,这些将领可都眼热着呢。只是皇帝近年来威势渐显,将领们在他明确发问之前却又不敢真的上前聒噪,最后还是党进出来挑了这个头。

    郭炜瞟了党进一眼,这些将领在今天跑来拜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其实是心知肚明的,现在党进挑头请战也是一点都不会令人意外,虽然自己早有定计,对他们的热情也不能漠视。

    “石岭关都部署有他的职责,你们也有你们的任务。朕在这些天没有让围城部队对太原城进行强攻,那是体恤儿郎们的『性』命,我军手中有无数破城利器,何需急着用人命去换城池!数『门』攻城大炮正在从几条路运过来,你们回去之后让儿郎们再耐心地等几天,到时候自有你们发威的地方。”

    尽管运筹司已经对整个河东战局进行了无数次推演,几乎把各种可能『性』都囊括了,但是实际情况的演变还是需要双方军队具体打出来的。就像现在,到底是先攻破太原城再集中兵力向北运动反击契丹援军,还是先集中部分兵力把契丹援军击破再迫使刘继元投降,郭炜对于这两个方向选择并无定见,一切都还要等着相关条件的变化。

    如果在攻城大炮运到之后,只是几轮轰击就让太原城的守军心魂俱丧,以致于填壕破『门』都很轻松,那么先攻破了太原城,然后再集中兵力把北面的这支契丹援军一举全歼了,这自然是最好的发展。

    不过也难保北汉君臣比较顽固,攻城大炮能够轰破城『门』,却未必可以轰垮他们坚守的意志,即使城『门』破了,他们还是可以用土石把整个城『门』『洞』都封堵住的么……这样破城依然不是那么容易,想要用攻城大炮来轰垮高大的夯土城墙,这难度其实是不小的,差不多等于用实心弹丸摧毁一座土山。

    如果不能很快摧毁城墙,那么想要破城,最后还是会走上负土填壕、蚁附登城的老路去,这种传统的攻城套路就是攻守双方拚人命消耗了,然而郭炜并不打算强行用人命去填。

    如果碰到这种状况,郭炜说不得就要寄希望于首先击破契丹援军了,只要能够将北面的这支契丹援军彻底击垮,然后将胡酋的首级扔给刘继元观赏,彻底绝了他倚赖外援的侥幸,那么北汉君臣的抵抗意志自然就会冰消瓦解。

    其实郭炜掌控的机动兵力并不像李重进想象的那么紧张,因为用于包围太原城威慑城内守军不敢妄动的兵力并不需要实际布置的那么多,真要是契丹援军『露』出了疲态,让郭炜感觉着将其一举击垮的机会到了,他完全可以迅速『抽』调出整支殿前军转用于北线——对付野战兵力只剩下两万的太原城,有昭义军、建雄军和府州、麟州等州郡兵,再加上一部分『侍』卫亲军和锦衣卫亲军,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眼下就只能再等等了,一方面是等攻城大炮从井陉、壶关和天井关这几条路一起运过来,一方面也是等太原城与忻州这两个方向的变化。而在此之前,李重进就必须以其现有兵力坚持下去,当然,不必太顾惜配属给他的锦衣卫亲军,郭炜把马仁瑀率领的那部分锦衣卫亲军派给他指挥,不就是为了用在刀刃上的么?

    想到这里,郭炜转头对李重进的使者说道:“铳子与霹雳弹的消耗大,这个不要担心,朕让众军换装上这些火器,不就是为了用的么?不就是为了减少儿郎们的伤亡么?各路转运将会优先保证白马山一线的军器与粮草供应,就算是一时接济不上,朕也会让围城部队匀出一些给你们的……”

    说到这里,郭炜又笑着向党进问道:“若是石岭关都部署向你们要铳子、火『药』和霹雳弹,你们会不会吝啬啊?”

    “李令公就是问俺们要人都成,更别说只是些军器了……”

    党进貌似爽快地答道。皇帝否决了他的请战,不过也同时许诺了攻城的任务,他也不好再怎么纠缠下去,不过在这时候还是忍不住找机会表示了一下自己与属下求战心切的情况。

    “嗯,所以李令公完全不必担心军器的消耗,倒是从三『交』口往北的辎重转运道路都归石岭关都部署负责,你们要倍加警戒,可不要让战事坏在了粮道上面!”

    对于党进的那点求战小心思,郭炜自然是略过了不提,仍然是重点通过使者『交』代李重进的任务:“至于守军的疲惫伤亡,朕早就说过,把锦衣卫亲军派给李令公,不是让他们去摆样子的,成德军与邢洺军疲惫了,伤亡重了,就把他们换上去么!锦衣卫亲军固然是朕的亲从,却更是朝廷的禁军,值此关键大战,正是他们的用武之地。回去告诉李令公,白马山一战事关河东命运,成败利钝在此一举,朕不要他再来上报什么伤亡数字了,朕只要白马山。”

    “是!陛下不要伤亡数字,陛下只要白马山!”使者的回应十分『激』昂,倒是把郭炜借鉴来的这一段话转述得形神具备。

    ……
正文 第十八章 渗透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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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渗透防线

    夜幕降临,白马山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终于从白天的喧嚣当中平静了下来,一弯残月和寥落的星辰照着起伏的山峦,只显出黑沉沉的轮廓,却将盈满山野的血『色』都一起遮蔽了。请牢记Ii

    不过视觉可以被黑夜遮蔽,嗅觉在晚间却是分外的灵敏,当围绕着山寨和白马山北坡的杀戮趋于平息之后,弥漫在空气当中的血腥气与硝烟味『混』杂在一团,却是让人闻之『欲』吐。

    王廷训觉得很奇怪,从他进入武学以来,这些年硝烟味他可是闻得多了,那种味道第一次闻的时候是有些冲鼻,但是只要稍微多闻上几次,就会感觉到那是一种特别的香味,闻着竟然会有一种舒畅感,然而今天白马山上的浓烈硝烟味带给他的却不是这种感受。

    是硝烟味过于浓烈以致于令人不太习惯了?应该不是的,几次换装之后的大规模『操』演,锦衣卫亲军放铳的速度比白天作战的时候还要频繁,在征伐江南的时候,有几战更是密集放铳,那时候硝烟的浓烈比现在更甚,但是在那几次他都只感到身边的硝烟气息怡人。

    是因为血腥味『混』杂其中败坏了硝烟的味道?似乎也不是,因为在征伐江南的时候,他王廷训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血腥的,那种气味确实比硝烟味差了许多,但是还不至于让人闻之『欲』吐。

    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的王廷训差一点连晚饭都吃不下了,而且他看那些部下的表现只会比他更差。

    今天真的是和以往的经历大不一样,锦衣卫亲军金枪右厢第五军换防白马山的第一天,都指挥使王廷训就见识到了凶悍而不惜命的敌军是个什么样子。在王廷训的印象当中,以前从来都只有周军是这么凶悍的。

    当然,两边的凶悍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周军的凶悍,那是军纪、勇气、装备『精』良和屡战屡胜等诸多因素综合起来形成的气势,这种气势可以影响到每一个士卒,让他们勇于作战,但是并不会使其失去理智,众军在奋勇争先的时候,并不会忘记了平常『操』练的成果,不会『乱』了行伍。

    然而今日王廷训率领部下打退的这些敌军有些不同,他们的凶悍迹近于疯狂,勇则勇矣,却少了几分理智,少了严整的队形和军纪。这些敌军的装备肯定是远不如当面的周军的,他们这些日子以来更是迭遭挫败,十多天时间都不能撼动白马山方向分毫,军纪行伍又不怎么样,那么剩下来的就只有悍不畏死的勇气了。

    根据王廷训有限的战场经验,还有平日里听父亲和兄长的讲述,这样的敌军,多半是被督战队加重赏『激』起来的一点悍勇,理应不能持久,但是在其兴奋期之内却是相当的让人头疼。而且问题是现在都已经打了有十多天了,据说从一开始敌军就是这么疯狂的,要不然成德军也不会顶不住伤亡而要换他们锦衣卫亲军上来了,十多天的时间,就是十多万敌军也已经整整换过了一轮吧?可是用重赏和严惩『激』起来的悍勇怎么就还没有消退呢?

    不过王廷训当然是不怕的,敌军再怎么悍勇,也没有在斗志方面超过锦衣卫亲军去,今天乍一上来的金枪右厢第五军还不是轻松地打退了敌军的好几次疯狂扑击。而且敌军的兵器装备与训练都差了锦衣卫亲军许多,又是从山下仰攻山寨,双方的伤亡根本就不成比例,王廷训相信自己可以守得比成德军更久,就是在白马山上坚守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血腥味太重了,俺在吃晚饭的时候差一点被气味冲得全部吐掉。”

    值哨军卒的一声议论传入王廷训的耳际,让他知道自己确实判断得不错,在这种气味当中表现最好的还是自己啊……嗯,应该就是血腥味过重的原因了,这种气味居然把好闻的硝烟味都给破坏掉了。

    “就是这样重的血腥味,也不知道在成德军守山的十天里面,整个北坡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好像被俺们换下去的成德军伤亡不算很重吧,听说刚开始上来的是一万人,最后下去的还有**千,连着打了十天,这种伤亡算小的了。倒是俺看他们一个个走路都要睡着的样子,其实是快要被敌军拖垮了吧。”

    “州郡兵嘛……不怎么懂得在袍泽打仗的时候放心睡觉,所以十天时间就撑不住了。”

    “这倒是,州郡兵毕竟不比俺们禁军,就算是他们也换装了火器,『操』练和军纪都比俺们差着一大截,还是没法和俺们比战力的。现在换了俺们守山,就算以后敌军天天都像今日这般凶悍,守上一两个月也是不在话下的啊……”

    听到部下言语当中掩不住的那股自豪与自信,王廷训不自禁地笑了笑,是啊,锦衣卫亲军从上到下,几乎人人都有这种以实力为依仗的傲气,皇帝完全可以放心地把北线『交』给自己。

    他没有去干扰那几个值哨军卒的议论,军中将领在半夜出来巡哨,只是为了确认值哨的军卒都在岗,没有人玩忽职守,至于他们议论些什么,只要不是太逾矩,将领们都是不干涉的。长夜漫漫催人入眠,就算是冬至之后的清寒也挡不住瞌睡,不让这些军卒议论些事情打发时间提起『精』神,半个晚上都是很难坚持的。

    轻轻地转过身来,王廷训正要在没有惊动值哨军卒的情况下回到营帐歇息,就听见寨墙那边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

    王廷训一愣,心说这警惕『性』也未免太高了一点吧,自己的脚步声应该不大啊……再说这些值哨不是应该关注山寨外面而不是里面么?

    “山下是什么人?赶紧回话!不回话可就要开铳了。”

    又一声呼喝传来,王廷训却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值哨盯着的还真是山寨外面……嗯?!山寨外面,山下,敌军夜袭?

    王廷训猛然回身,拔出掖在腰间的转轮手铳,掂了掂分量,感觉着六枚备弹没有松动,然后平举着手铳就大踏步地往值哨的方向奔去。

    “山下的赶紧回话!别藏了,俺方才都已经看见了,风吹草动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再不回话俺一定会开铳的!”

    当王廷训赶到寨墙边上的时候,那个值哨的伍长还在冲着侧面的山腰处大声的吆喝,其他几个值哨的军卒则全都平举着火铳指着他喊话的方向,听他语气那么笃定,还有其他军卒的动作,倒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怎么回事?是敌军打算夜袭山寨么?”

    王廷训的话音在那个伍长的脑后骤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到王廷训那在灯笼映照下略微有些模糊的面孔,连忙就是一个立正:“都校?报告都校!不像是夜袭,倒像是敌军试图趁夜小股渗透通过我军的两个山寨之间,俺方才看得真真的,是有几个人影在山腰处移动,被俺一喝就趴倒不动弹了。”

    “嗯”

    王廷训赞许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睛向伍长方才喊话的方向看了看,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不过那地方确实处在周军两座山寨警戒面的结合部,趁着夜『色』偷越小股部队倒是不难。

    “吹号,召集预备夜战的那个指挥过来,和对面山寨一起封锁住这段路。”

    虽然王廷训并没有看到什么动静,不过他在这一点上还是准备信任专业人士,既然值哨的伍长确定有人在山腰处运动,而且另外几个军卒也没有不同看法,那就要相信他的能力。

    反正自己在每一晚都安排好了预备应付敌军夜袭的部队,吹号叫他们上来就是,并不至于严重打扰其他士卒的睡眠。这个伍长说他看到的是几个人影,却也不能保证就只是小股敌军试图渗透防线,说不定是敌军的大队准备潜越,而这几个人影只是前哨呢?晚上出寨去堵截是很冒险的,王廷训不会这么干,不过封锁敌军的大队潜越也不必如此冒险,两个山寨以『交』叉火力盲『射』,就已经足够将这段路封死了。

    …………

    一阵嘹亮的号声打破了白马山的宁静,号声的穿透力几乎将浓重的夜『色』整个撕破,趴在地上的蔚进忍不住冲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呸!倒霉”

    他确实是打算率领自己的代州军潜越白马山的,在另外一条山路上,忻州军在卫融的长子卫偁率领下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结果自己带头探路那么小心,居然还是被值夜的周军给发现了。

    然而让蔚进感觉郁闷的事情还在后面。

    随着号声惊醒了整座白马山,山路两边的敌寨都亮起了更多的灯光,蔚进就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关键的抉择了。

    “命令全军一起向前冲,能够冲过去多少是多少!如果我能够活下来,全军自然还是听我指挥,若是我过不去……冲过去的人依官阶统一号令,人多就去袭击石岭关和赤塘关的后路,以响箭通知北面,若是人少,那就想办法潜回晋阳,去争取『侍』卫亲军出击。”

    ……
正文 第十九章 军议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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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军议接应

    蔚进在准备强行冲过白马山的时候类似『交』代遗言一般的举动,事实证明了那是多虑,虽然最终从两座山寨的『交』叉『射』击当中成功突破的人少之又少,领头冲刺的蔚进却正在其列。(下iAZaiLoU

    伴随着蔚进冲过了周军白马山防线的一共有五十多人,后续部队却很干脆地被周军截断、打散,在失去了坚强指挥之后只能无奈地返回出发地。带着只有半个都的步军,蔚进情知自己拿石岭关和赤塘关是没有什么办法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前去晋阳,争取说动皇帝派兵到这边来策应契丹援军。

    即便是蔚进不曾妄想以如此少量的兵力迂回侧击周军,即便是他已经十分小心了,刚刚冲过周军白马山山寨封锁线的他们也差一点一头就撞上已经后撤休整的成德军,周军在山南的营寨就布置在山路左近,那些成德军虽然是从白马山防线上退下来休整的,却也不是蔚进手下这五十多个人能够对付得了的。

    万幸蔚进从未放松过警惕,哪怕是在手下仅剩下五十多个步军的时候,依然在前面放了两个斥候,这才提前发现了周军的二线布置,从而避开山路绕行山岭树丛,终于有惊无险地从白马山走了出来。

    有了这一次的经验之后,接下来的行程就简单了,反正是始终避开了大路,五十多个人尽拣着人迹罕至的山麓间穿行,原本从石岭关到太原城的一百二十里驿路,生生地被他们走出了两百里地去,再加上山间无路穿行的困难,这一走就是三天。

    他们路上唯一的惊喜,就是在系舟山上碰到了从另一条山路突破过来的忻州军——只有三十多个人,而且只是由一个都头带着,领军的卫偁因为没有像蔚进一样带头探路和冲锋,所以根本就没能冲过来。

    这不到一个都的小股人马直到十一月底才辗转抵达太原城北面的城壕,尽管此时的他们已经是疲惫不堪,却也不敢直接奔北『门』叫『门』而入,而是在周军防备不到的城角凫水过了城壕,由城头的守军用吊篮接应上城。

    一路带过来的代州军与忻州军儿郎们还能被安顿在城墙边的营寨中歇息,蔚进自己却马不停蹄地奔赴枢密院,向上官呈报契丹援军的情报和北面的战情,并且求见皇帝,因此当马峰带着他去显圣宫入觐的时候,蔚进仍然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好在宫中自有规矩,不管再怎么急迫,入觐的礼仪总是不会废了,蔚进在等候刘继元召见之前总算是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衫,只是冬日里大半天湿着身子受冻的经过,让蔚进在刘继元面前仍然有些哆嗦。

    “陛下,上国此次为我大汉助战,也算是倾尽国力了,尽管已经过了他们往常出兵的九月,他们依然凑集了十余万骑,只是要我大汉为其提供粮秣而已。好在代州与忻州的仓储尚算充足,短时间内供应上国大军并无困难,可惜之前石岭关和赤塘关已经被周人夺去,上国铁骑缺乏攻城之策,被阻于白马山以北不得寸进……”

    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寒颤,蔚进跪在阶前大声地向刘继元述说着来自北面的希望,以及这道希望之光目前遭遇的阻碍。当年将他赶出朝堂的郭无为赫然在列,不过蔚进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以前完全掌控着朝政的郭无为已经失去了一个枢密使的头衔,现在担任枢密使的是新皇帝的岳丈马峰,这让蔚进与郭无为打『交』道的地方少了许多,此时也自可以暂且无视他。

    刘继元已经从马峰先前的汇报当中知道了北面的详情,现在再听蔚进说得这么具体生动,心中一时间且喜且忧:“上国能够在冬天发起十多万铁骑驰援我国,实在是天不亡我……只是十多万人都能被周人堵住,朕手中的『侍』卫亲军才不过两万余,对此却又能有何办法?”

    “陛下,上国大军无力突破周人布置在白马山一线的防御,一则由于上国是以马军见长,从来都不擅攻城,所以在急切之间拿不下两座关城;二则是周人在白马山以南布置了许多兵力随时应援,使得上国大军空有兵力优势,却无法以轮番上阵行疲兵之计。另外周人在白马山后顾无忧,经过晋阳北面的辎重转运通道虽然狭长,却一点都没有被截断之虞,更是让他们有恃无恐……”

    对于自己说的这些东西,蔚进在渗透白马山防线之前就已经想了很久了,而从白马山一路行来,沿途的所见所闻更进一步完善了他的这些思考,此时自然是张口说来毫无滞涩:“要想让上国大军尽快突破周人的防线,唯有我国自太原城中派出一支劲旅,从后方对周军进行『骚』扰侧击,这才能让其『露』出破绽,给上国大军创造胜机。”

    “太原城内能够出城野战的也就只有那两万『侍』卫亲军了,且不说两万人出击济得甚事,就是城中战兵一空,如果周人的围城大军突然发起强攻,我军却要如何守城?从白马山到晋阳有一百多里地,蔚刺史仅以数十人就在敌境当中安然穿行,莫不是另有隐情?”

    还没等面『露』难『色』的刘继元开口,郭无为就在一旁『插』嘴厉声质问起来。蔚进倒是不想和郭无为打『交』道,方才一直都在无视他,但是郭无为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蔚进闻言就是一愣,随之涨红了脸高声抗辩道:“从白马山到晋阳之间的这一百多里地乃是我大汉疆土,如何可以说是敌境?周人虽然一时势大,占据了百井寨、三『交』口等要点,但是他们的兵力终究有限,也不可能彻底隔绝晋阳内外,我仅以数十人随从,恰恰可以见缝『插』针,一路穿『插』过来。”

    “好了,对于卿之赤诚朕并不曾生疑,郭仆『射』也不必过于疑心了……不过郭仆『射』方才的第一个问题倒是有理,如今太原城当中就只剩下了两万余『侍』卫亲军可堪一战,若是将这支劲旅派出去接应上国大军了,而周人的围城大军趁机大举攻城的话,那时候怎么守得住城池?”

    听到郭无为和蔚进两个人的争论有些偏离眼前的大局,刘继元心中略微有一点不满,连忙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将话题又拉了回来。郭无为与蔚进二人之间的那点恩怨争执,刘继元当然是了解的,所以他不会因为郭无为的几句话就开始疑心蔚进,他也不是傻的,自然有自己的辨识能力。

    “陛下,城中可堪野战的军队的确只剩下了这两万多『侍』卫亲军,不过能够守城的却不止这个数。太原城城高池深,守备法度谨严,各种战具十分充足,城内数万青壮更是熟习守城战法,这些人出城野战固然不行,依托太原城防却也可以当得数十万兵。只要陛下肯以殿直为其骨干,纵然是『侍』卫亲军全部出城,太原城在旬月之内也是巍然不破的。”

    出声支持蔚进的却是刘继业,蔚进抬头看了这个自己原先的下属一眼,心中也有些感叹,打仗这种事情还是得靠专业的来啊……尽管当初自己执掌『侍』卫亲军的时候,刘继业对待自己始终都是不卑不亢的,从来未曾有过任何逢迎之举,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却又不去干落井下石的事情。

    毕竟是出身于军将世家的知兵之人啊,而且为人正直……以前对自己不卑不亢从不逢迎,或许还可以解释为他身为先帝的养子而瞧不起自己,不过看今天刘继业的做法,面对势倾朝野的郭无为都可以无惧地帮自己说话,那就只能解释成为人正直了。

    “兄长说的可是当真?”刘继元眼中放光,盯着刘继业急切地问道,“只要朕派出宫中殿直为骨干,率领城内青壮上城,就可以保证太原城在旬月之内不破?”

    经过了周军围城的这些日子,从双方的一些小型『骚』扰战和朝中文武的军事主张对比来看,刘继元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便宜兄长是太原城当中最知兵的一个人了。别看当初他在周军的先锋面前不战而退,而其他人还有勇气去向周军邀战,事后看来刘继业才是对的,他的退军是理智谨慎而非胆怯,比其他人的蛮勇好得太多。

    刘继元当初免去了刘继业的禁军军职,如今固然不会再让他重新入职禁军,但是在军事问题上却最看重刘继业的意见了。现在刘继业认为在『侍』卫亲军出城去接应契丹援军的时候,太原城仅仅靠着宫中卫士率领城中青壮就可以坚守很长的一段时间,这种评估怎能不让他喜出望外。

    “陛下,上国的使者也是知兵之人,当初他敢以身为质担保援军必来,现在援军果然已经到了白马山以北,陛下不妨问问他。”

    刘继业对自己的判断当然是信心十足的,不过皇帝这样问问题,明显已经不是对自己的判断有所疑虑,而是需要寻找足够的心理支撑,那么光是自己在这里说得再肯定,作用都不会很大,此时需要的是另外一个比较权威的人出来给皇帝撑住。

    新任的枢密使马峰肯定是不行的,『洞』涡河那场大败仗早就让皇帝对他丧失了信心,新任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郝惟庆恐怕也不够分量,倒是那个从契丹来的韩知范可以用一用。

    ……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王廷义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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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王廷义的应对

    周军的北门大营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随着太原城西北角的火光和响动得以确认,主营已经悬灯发出了警戒令,各个营寨都纷纷动了起来,加紧点亮火把,严密戒备敌袭。尤其是位于西侧的营寨,负责值夜的将卒已经在寨墙后面整队完毕,尽管夜间灯火通明有可能给来袭的敌军提供非常显眼的标靶,但是以我为主的作战方针还是让他们沿着寨墙布列了一排火把,将寨墙外围十多步范围照得通亮。

    “怎么回事?”

    太原城北门外的主营当中,刚刚起身披挂完毕的王廷义寻到了正在指挥旗牌官操作灯火号令的崔彦进,今晚的动静太大了,尽管知道负责值夜的崔彦进不会误事,王廷义还是忍不住爬起来看一看。

    这些天各路围城大军已经全部到位,太原城的南门自然是归了昭义军、建雄军等北汉南面那几个节镇的州郡兵,由李继勋和杨廷璋等人指挥;西门已经完全交给了府州与麟州的折、杨两家联军,负责人当然就是折御勋和杨重训了;整个太原城的东城则归属了出征的殿前军与侍卫亲军,刘光义与陆万友在那里负责,他们负责的范围可不仅仅是一个东门,可以说汾水以东都归他们;而北门这边则归了王廷义分领的一部分殿前军。

    乍一看起来,除了西门方向的驻军兵力较少战斗力较弱之外,就数北门方向的驻军兵力少了,不过驻扎在东门方向的那些兵力对付的是整个太原东城,而南门方向则有可能成为主攻太原城的方向,这驻扎在北门外面的兵力稍微少一点也就很正常了。

    更何况,北门外的驻军只需要专心对付太原城内,北面还有整个石岭关都部署的军队在负责阻挡敌人的援军呢,他们的任务并不繁重。

    另外,平晋城内郭炜身边的行营部队也是可以随时出动的,太原城的北门方向、整个汾水以东以及石岭关方向,这三个方向只要不是同时出现意外,郭炜调动亲自掌握的兵力前去支援也是游刃有余的。

    “报告副帅,应该是太原城内有守军从其突门偷出,意图不明。不过今夜没有月光,夜色浓重难以整队,所以出城的敌军就在城外燃起了火把,因而被值哨的军士发现了。”

    崔彦进的忙碌刚刚告一段落,听到匆匆赶来的王廷义询问,连忙大声地回应着。

    王廷义皱着眉头看了看旗杆上的悬灯,再向太原城的西北角那一片火光处看去,嘴里则在慢慢地推敲着:“意图不明?方才不是有军卒在呼喝西门方向有敌军异动么,现在怎么只是号令我军凭寨坚守不得妄动?”

    “副帅,属下已经派人仔细倾听过了,也派人登高瞭望过,西门方向并没有什么厮杀声,从这边也看不到异常的火光,外面的火光就只有太原城西北角这一片了,应该只是太原城的守军从西北角出城整队,其意图如何还有待观察。正因为其意图不明,我军自然不能妄动,更何况我军在各处都基本占优,即便敌军趁夜袭营,大家都谨守营寨就好了,完全没有必要在夜间出寨迎战从而陷入混战。”

    听了王廷义的疑问,崔彦进只是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也将自己决策的依据说得清清楚楚。

    “嗯……不错!”王廷义闻言点了点头,“在太原城周边,我军乃是大优的局面,敌军在无奈之下行险是必然的,试图以夜袭的方式将我军拖入混战,应该是他们的一种可能方略,我军确实根本就没有必要奉陪……”

    “哈!还真是来袭营的,这些河东军当真不知死活。”

    王廷义和崔彦进两个人正在那里分析局势呢,就听见最后赶过来的党进哈的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话,两人顺着党进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西面的那一大团火光正在向自己这边逼近,其实那些北汉军方才应该就已经离开了太原城西北角的集结地,只不过一开始隔得远了,一时还看不出他们在移动,现在却已经可以直观地感受到他们扑过来的速度和气势。

    “是马军!看这扑过来的速度,只能是马军,而且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把遮莫有上万了吧?上万的马军前来袭击我军大营,太原城这一次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了,伪汉君臣当真舍得下本钱!”

    崔彦进很快就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并且立即获得了王廷义与党进的认同。

    “嗯,的确是马军,只有马军才能跑这么快。不过想在夜间以重骑踹营么?敌将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副帅,敌军顶天了就是万把骑兵,咱何必缩头缩脑地待在营寨里面等着他们冲上来?让俺率领铁骑军和他们对冲一阵吧,保管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铁骑!”

    党进虽然认同了崔彦进对北汉军出城部队的判断,但是立即就表示了对北汉军战斗力的不屑,极力向王廷义请战。

    “你个杀才,成天就想着厮杀了……”王廷义笑骂了一声,然后才转为严肃地说道,“都虞候方才说得对,我军十万围城,对太原城的守军是大优的局面,正要像陛下主张的那样以势压人,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以后慢慢地啃掉太原城的城壕与城墙就可以了,何必冒险在夜间出营与敌军混战?敌军势弱,这才想着借助夜色混水摸鱼以图侥幸一逞,我军完全不必让其称心如意。”

    “不对……这蹄声有一点不对!”

    西边的数列火光还在不断地接近大营,崔彦进一边盯着那些火光一边仔细聆听,忽然就皱起了眉头。

    党进被王廷训训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没再言语,这时候听到崔彦进的话,也连忙去仔细听西边过来的马蹄声,正好可以化解一下方才的尴尬。

    “嗯,都虞候耳朵真灵,也很熟悉马军,这蹄声是有点不对。向着我军大营奔过来的应该有上万骑,却还是盖不住另外的一部分马蹄声,那些马蹄声隐隐约约是在向北疾行,和俺们这边距离有些远,听不太真有多少人马,大概几千到一万的样子吧……好像望楼上没有看到这股敌军?”

    铁骑军将领自然是铁骑军将领,而且和崔彦进这种从控鹤军转到铁骑军再升到殿前司的将领不同,党进可是一直混马军的,从杜威的亲兵到殿前司,他就没离开过马队和马军,听蹄声辨军情那是专业人士。

    只是认真地这么一听,党进马上就确认了崔彦进的耳力,而且还有更为准确的估计,正因为如此,他才对西边望楼上的灯示略微有些不解,因为他们那些登高瞭望的人都没有发现那股敌骑。

    “敌军不光是在行险,而且还有诡计参杂其中!以一部马军前来夜袭我军大营,图谋趁乱取利,即便是此计不成,那也可以牵制住我军的注意力,从而让另一部马军越过我军的防卫北渡汾水,然后前去白马山接应契丹援军,袭击我白马山守军的后方,或者破坏白马山守军的辎重转运。这番算计,心机倒也算深沉,盘算倒也是如意。”

    对于党进在骑兵方面的判断力,王廷义自然是非常信任的,结合党进根据敌军的马蹄声作出的判断,加上望楼上的攀招手并没有发现那股向北运动的敌军,也就是说那支敌骑已经熄灭了火把,那么敌人的策略也就呼之欲出了。

    不过这种策略也就是让王廷义冷笑了起来,还不至于让他慌张。

    不过王廷义说得平静,党进闻言却急躁起来,连忙大声嚷嚷着:“啊?!敌军袭营只是佯攻,为的是掩护另一股马军北渡汾水,去抄我白马山守军的后路?副帅,让俺率领铁骑军从大营的后门出去吧,他们想要抄白马山守军的后路,俺就去抄他们的后路!”

    “不必忙乱。”王廷义摇了摇头止住了党进的呼喝,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既然前来袭营的敌军为的是掩护另一股敌骑,那么他们就不可能一击不成立即远遁,我军尽可以假装中计不敢出营,然后依托营寨与来袭之敌对耗,我倒是要看看谁更吃亏!”

    见党进还想张嘴争辩,王廷义挥了挥手止住了他:“至于白马山的守军,那完全不需要我们担心,配属给李令公的锦衣卫亲军肯定会把后路护得牢牢的,再说还有陛下行营在呢,平晋城离得可不远,只要我们这边及时报信就是了。”

    说到了这里,王廷义转头向着身后待命的斥候队大喝了一声:“呼延赞何在?”

    “末将在此!副帅只管吩咐。”

    一个铜头铁额一般的壮汉应声而出,虽然从眉宇间看过去年岁并不大,但是那副杂髯黑脸却给人以正当壮年的感觉,一身肌肉鼓鼓的似乎全都是力气,这一声发自丹田的回应就已经显示出他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王廷义赞赏地打量了壮汉一眼,然后说道:“呼延赞,你且带上几个牙兵,速速前往平晋城向陛下禀报,就说河东军趁夜出城,有一股人数上万的马军偷渡汾水,向着三交口那边去了。”

    !@#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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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夜战

    对面周军的营寨灯火通明,灯光下的敌军虽然不敢说是纤毫毕现,但是每一个身影还是能够看得很清楚的,刘继业的心情很好。

    看周军的那个架势,其主将很明显是采取了保守的措施,他们或许没有觉察到蔚进那支部队的动向,或许觉察到了也依然不敢妄动,只是龟缩在营寨之中打算就这么熬过半个夜晚去。

    敌将这么谨慎,蔚进所部当然可以顺利地北渡汾水,然后迅速地插向白马山的后方,去完成他们预定的作战目标,然而刘继业这边就捞不到什么混战的便宜了,虽然他的部队也不需要担上混战的风险。

    掩护蔚进行动的第一步任务算是圆满地完成了,刘继业却不想就这么空手而归。既然敌军如此谨慎,那么继续欺压他们一下也未尝不可,自己这边虽然人人都打着火把,但是和周军那灯火通明的营寨相比,仍然算得上敌在明我在暗,完全可以欺近了用骑弓抛射杀伤敌军。

    周军营寨中的灯火的确把寨墙外都照得通亮,看着那将近一人高的寨墙和丈许宽的壕沟,以及远至寨墙外十多步的光晕,刘继业就知道本军是不可能太靠近敌寨的。不过以骑弓向着敌寨之内进行抛射么……距离二三十步远也是无妨的,这时候敌寨中的灯火反而对自己更为有利——那些躲在寨墙后面的周军士卒,一个个的身影可清晰着呢。

    刘继业催马跑在阵中,也没有特别发布什么军令,他相信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亲军知道该怎么做,虽然大部分的马军都随着蔚进北去了,现在自己麾下的这些马军其实是步军临时客串的,但是河东士卒无论马步军,马战功夫都不会差了。

    …………

    夜色浓重得如同墨汁一般,不过营寨内的灯火却在这股夜色当中撕开了一线光明,西边不远处正在飞速接近的火把群更是星星点点的分外显眼,伴随着那一群火把的接近,隆隆的马蹄声似乎要敲到人的心里面去。

    “儿郎们休得慌张,副帅只是要我们守好了营寨,我们控鹤军白天在平野之中碰上敌骑也是不惧的,更何况只是守寨!现在虽然是晚上,不过灯火可以照见寨墙外十多二十步远,敌骑是没法在我军眼皮子底下偷入的,而且敌骑还打着火把,正是我军的靶子啊……”

    西边的寨墙里面,殿前司控鹤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李进卿大声地激励着部下。

    严格地说起来,这还是控鹤军来到太原城下之后第一次遭遇敌军的夜袭,甚至是和太原守军的第一次交战,所以李进卿的动员也就相对地细致了一些。不过李进卿对战局的发展并不担心,控鹤军也是屡经大战的了,见识过很多强悍的敌人,太原守军敢于出城夜袭固然有些令人惊诧,却终究还是在预防范围之内,只要按部就班地作战就可以对付了。

    蹄声隆隆,暗夜之中虽然看不到滚滚而来的马群和它们身后卷起的漫天尘土,但是那连成一片的火把却清晰地显示了它们的位置,也自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注意了,火铳平举,只管瞄着有火光的地方,预备……放!”

    夜晚的视觉比起白天来差了许多,即使迎面而来的敌军都打着火把,想要看清楚人还是非常困难的。不过好在来的都是马军,只要火铳平举瞄向有火光的地方,命中率就应该不会太差,而且打中马和人的机会差不多。就算是敌骑冲到营寨外面的时候下马,平举的火铳也基本上可以保证不会射飞,所以控鹤军的号令虽然是近乎于盲射,却也不会比白天差了太多。

    然而在夜色当中,估算两军之间的距离时也会发生比较大的出入,控鹤军的各级军官不敢托大,在军都指挥使交代开始作战之后,估摸着敌军已经进入寨墙外一百多步远的时候,就纷纷发出了开火的命令。

    夜战的条件和白天比起来差了很多,不过有寨墙和壕沟为依托,上级没有下令出寨迎战,只是坚守住营寨的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早早地开火也许会导致首发命中率奇低,但是轮射的火力已经足以将敌军阻挡住了。

    砰砰砰……一连串的火铳击发声响起,几乎盖过了对面那隆隆的马蹄声,夜晚的灯火之下,铳口冒出来的青烟并不显眼,不过也遮蔽得开铳者的身影更显模糊。

    对面传来几声惊呼,可以明显地看到有几支火把骤然熄灭,依此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这第一轮铳击的命中率虽然不怎么高,却也颇有成效,各级指挥使的精神头登时就更足了。

    “第二排继续,火铳平举,只管瞄着有火光的地方,预备……放!”

    …………

    “不好!都把手中的火把扔了!”

    寨墙后面周军的第一轮铳击就让冯进珂感到形势不妙,刚开始他和刘继业一样,也是信心满满地想要给缩在营寨里面的周军一点厉害瞧瞧,毕竟是敌军在明我军在暗么……当然得借助敌寨当中的灯火照明向敌寨猛射一通了。

    然而从敌寨当中传来的这一连串铳声却清楚地告诉了他,双方的兵器射程差距甚远,所谓的“敌军在明我军在暗”因此也就不成立了,在本军还没有进入射程的情况下,周军就能够打得到他们,本军手持的火把当然就是周军最好的指引。

    冯进珂基本上就处在全军的前列,他的大声号令即使在马蹄声和铳声当中都依然响亮,这一句军令登时让众人都听得分明。

    北汉军的士卒也都不傻,方才从周军营寨当中传出来的几轮轰鸣声和身边袍泽的惊呼落马都已经告诉了他们,在他们把灯火之下的周军当作活靶子的时候,周军早就把他们手中的火把当成了靶子。现在再一听到步军都指挥使的号令,哪里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当下自然是立即扔下了手中的火把,然后控着坐骑继续向周军的营寨逼近,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放开了坐骑任凭马儿驰骋,而是相互之间悄然拉开了一点距离,并且还稍微向两侧偏转了马头,随时准备从周军营寨的光圈之外掠过——那时候,也是他们向寨内抛射箭矢的最佳时机。

    周军营寨西面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在一瞬间就消失无踪,浓重的夜色立即笼罩了下来,和方才还有的火光对比起来,这一片登时更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了。

    不过这些北汉的侍卫亲军确实经验丰富,虽然身遭骤然陷入了一片漆黑当中,但是他们对坐骑的掌控丝毫不乱,只是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马速,而且相互之间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使得军中发生碰撞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蹄声从急骤如雨顷刻间转缓,不过向着周军营寨逼近的趋势却依然未变,这些北汉军的士卒一个个摒住了呼吸,只等着用箭矢覆盖寨墙后敌军的那一刻。方才被周军打倒了几个袍泽的事情纯属意外,现在没有了火把的指引,黑灯瞎火的看那些周军还能怎么办,倒是被周军营寨的灯火照得清晰可见的那些周军是死期将至了。

    …………

    “敌军灭了火把也不怕!不要管什么火把了,儿郎们继续平举火铳,照着寨墙外开铳就是。预备……放!”

    控鹤左厢第一军第一都指挥使谭延美信心十足地喝令着。

    北汉军的反应并未出乎控鹤军上下的意料之外,他们在吃了一点亏以后很快就熄灭了手中的火把,的确是让控鹤军失去了清晰可辨的靶子,然而这点困难完全就不在话下。

    没有了明确的靶子,那么就对寨墙外面保持持续的火力好了,火铳的射程和威力比寻常的弓弩都强很多,更何况去和骑弓相比,双方在夜战当中都有困难,不过明显北汉军面临的困难要大得多。

    对寨墙外面保持持续的火力,考验的只不过是军士们身上的备弹、营寨当中的火药和铳子库存以及铳管的寿命。

    铳管的寿命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出征之前全军都换了新铳,算上沿途的少许作战,现在至少还能再打上千发铳子的。而且就算是铳管过了寿命,那也不过是里面的膛线被挂铅填平,让铳子打得不远,却不是火铳就此不能用了,再怎么打得不远的铳子,那也不会比骑弓更差。

    至于军士们身上的备弹么……因为是驻守营寨而不是长途奔袭,每个人身上都有上百枚定装的铳子呢,此时已经是子末丑初,距离天明也没有几个时辰了,完全可以坚持得下来。就算是军士们身上的备弹不足了,营寨当中还有库存呢,而且也一样是定装的铳子,大不了让还在睡觉的那批人起来换班就是了。

    只要能够坚持到天明,守在寨中没有用武之地的铁骑军就可以出击了,若是北汉军到了那时候还不跑,相信党进他们很愿意笑纳这份战功。

    !@#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以身试铳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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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以身试铳

    “节帅,周军射出来的那些弹丸实在凶狠,不光是打得远、威力大,还能持续不断,儿郎们根本就冲不上去啊!我已经组织陷队冲了几次,向周军的营寨里面才抛射了几百支箭,看过去伤到的敌军还没有上百,可是陷队却已经垮掉了四五队了,这仗可是再不能打下去了!”

    冯进珂从一线退回来,寻到了刘继业的身边,大声地向他汇报着战况,不过与其说是在汇报,还不如说在这里诉苦,而且诉苦诉到了最后,就是言辞恳切地请求收兵。

    “打不下去了?”

    刘继业心中相当的恼火,他当然知道周军的那些射弹兵比自己的骑弓手厉害得多,但是也没有想到双方的差距会大到这样的程度。白天作战有利于周军的射弹兵发威,本军不敌周军也就算了,可是自己在夜晚率军袭营,占据主动的明明是本军,身处暗处的也是本军,结果不光是没能奈何得了周军,甚至就连伤亡都还是本军来得更重,这可真是让刘继业情何以堪了。

    转头看向冯进珂,模模糊糊的从他的脸上却是看不到什么惧色之类的神情。此时天色尚未转明,在军中的火把全部都熄灭了之后,身边的人也就能够看到个大体的轮廓,稍微远一点就只有影影绰绰的身形,如果不是中军还保留着布罩的灯笼以及军旗号角,冯进珂可能都寻不到这里了。

    “是啊,节帅。前面当真是打不下去了!我军的骑弓射不远还是小事,然而敌军的甲具相当齐全,箭矢射进去也伤不到几个人,即便是伤到了多半也不会死,可是敌军的弹丸只要射出来,我军却是沾着非死即伤,在这样的对比之下,对我军士气的伤损实在是太大了……”

    冯进珂昂然地迎着刘继业的逼视,向他诉说着前面接战部队的艰辛,两眼闪闪发亮。

    冯进珂不知道刘继业的心情,也看不到刘继业的神情,不过刘继业的那一句问话之中蕴含的深沉阴冷还是感觉得到的,只是此刻冯进珂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前面士气的伤损其实已经波及到了他,他现在打从心底里就已经对战胜周军的前景绝望了。

    反正掩护蔚进所部北进的基本任务已经完成了,打不动周军的营寨就打不动好了,这只是小挫,回去之后依然有功,冯进珂真不想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

    “哼……”刘继业只是略显不快地哼了一声,随后却说出了令冯进珂大为震愕的一句话,“前面带路,让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节帅,不能啊!”

    冯进珂吓了一大跳,周军的弹丸威力可不是盖的,他在前沿就已经见识过了,此时哪里敢让刘继业轻身犯险。

    冯进珂冲前一步抓住了刘继业坐骑的缰绳,语调急促地说道:“节帅,弹丸无眼,而且就连重甲都不能抵御,节帅岂能轻身犯险?末将曾经上一线看过了,就在那片刻时间之内,末将身前的三个牙兵被周军的弹丸打死,他们的那身重甲根本就无济于事!”

    “弹丸无眼,刀枪箭矢莫非就有眼了?男儿从军,本就应当有马革裹尸之念,我自从军太原以来,身历战阵何止百数,什么时候畏惧过刀枪箭矢?前面带路。”

    刘继业冷冷地回了冯进珂一句,同时拨开了对方抓住马缰的右手。

    “那……节帅请随我来,你们!在四面围住了节帅,万万不能让周军的弹丸伤着了他。”

    冯进珂无奈,只得松手转身带路,不过在临行之前还是厉声地向刘继业的牙队吩咐了一句。

    刘继业又瞪了冯进珂一眼,不过却没有再说什么,那些牙兵见主帅并无异议,自然是一如冯进珂吩咐的那样,十多人骑马散开到刘继业的身周,将他围了个牢牢的。

    一行人在冯进珂的引领下向周军的营寨行去,随着距离的接近,两军交战的各种声音已经是扑面而来。

    周军的营寨内,砰砰砰的铳声连绵不断,其间还夹杂着各种哨声、口令声与脚步声,偶尔也有几声中箭者的闷哼甚至惨叫。而在营寨的外面,杂沓的马蹄声、喊杀声也是响成了一片,刘继业甚至还能听到几声弓弦的鸣响,然而最多的却是惨叫声。

    刘继业的脸色不禁一紧,低声向冯进珂问道:“伤亡当真这么重?”

    对于周军那些射弹兵的射程和威力,刘继业根据这段时间的经历见闻也有一些大致上的推断,所以他从不主张守军在白天出城与周军野战。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即使是在夜间,即使周军的射弹兵基本算得上一直在进行着盲目射击,却还能给自己麾下造成如此之大的伤亡。

    “是啊,节帅,周军的射弹兵就是有这么大的威力,弹丸的射程远、杀伤力大,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弹丸好像用不完,射弹兵也不像弓手那样容易疲累,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歇,而且光靠盲射就伤了我军那么多人。”

    冯进珂心头黯然,从身遭的那些呻吟声和惨叫声来推断,就在自己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内,前沿这里恐怕又增加了数百人的伤亡,而根据先前的经验,他们能够换回营寨内的周军伤亡数十就已经很不错了。

    刘继业的神情凝重了,拧着眉毛盯着一两百步远的周军营寨,看着被灯火照得通亮的寨墙、壕沟,还有灯火之下有序进退的周军阵列,心中有些迟疑难决。

    退,还是不退?

    如果现在退军,那么全军的损失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自己在周军面前铩羽而归的名声则是免不了的,而且军中自此之后将会谈周军而色变,从此再无与敌抗衡的勇气;如果现在坚持不退,再继续努力一把,拚着伤亡向周军的营寨发起冲击,争取在天亮之前给予敌军以更大的杀伤,那么或许周军还可以吹嘘自己在他们面前仍然是铩羽而归,但是军中对周军的畏惧感则有可能降低。

    孰是孰非,到底应当怎样选择呢?

    刘继业还在那里斟酌不定,马蹄声起,北汉军对周军营寨的又一波攻击发起了,随着蹄声逼近寨墙,周军的阵列当中铳声连成了一片,还没等到北汉军进入自己的骑弓射程,扑通扑通的人体坠地声、人的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就已经连续响起。

    啪的一声,一个挡在刘继业身前的牙兵在坐骑上晃了一下,然后随着一声闷哼倒栽下马,引得众人一齐惊惧地向那边望去。

    “赶快护住了节帅后退!”

    冯进珂惊恐地大喊了一声,倒是让这些牙兵遽然醒悟,当下就拨马向刘继业围拢过来,就待拽着刘继业和他的坐骑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啪的一声,就见刘继业的头顶一闪,紧接着刘继业整个人从马上往后就倒。

    “节帅……”

    冯进珂此刻真的是目眦欲裂惊恐万状,各种思绪一齐翻上了心头,脑袋中却是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拨马就向刘继业跑去。

    “慌什么?!”

    还没等冯进珂跑到刘继业的马前细看,就见方才差一点倒栽下马的刘继业奇迹般地挺身坐起,挥开了赶来相扶的牙兵,语调沉着地低喝了一声。

    “节帅没事,真是万幸!”

    冯进珂冲到了刘继业的马前,心中还是扑腾扑腾直跳,看刘继业挺身而起的姿态十分敏捷,而且在第一时间就挥退了上前相扶的牙兵,心里面才略略地安定了一些,一时之间只觉得峰回路转。

    不过紧接着冯进珂就诧然了,他两眼直直地瞪着刘继业的头顶,口中有些吃吃地:“节帅……这个……你的头……不是,你的头盔……”

    “呵呵,无妨。想必这就是周军那威力极大的弹丸了吧?”

    刘继业的神态倒是一群人当中最镇定的,只见他伸手解下了已经挂到了脑后的头盔,捧到自己眼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非常轻松地说出了一句话。

    “周军的弹丸?”

    冯进珂却是心中一凛,伸手从刘继业那里接过了他自己解下来的头盔,只是一打眼就已经是心中一突。

    好好的一副头盔,此时顶上的盔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先盔尖下的簪缨也失去了大半,剩下来的一部分零落地挂在盔顶,而且散得到处都是,最为令人惊恐的就是,盔顶处已经被划破了一条长痕,周围的铁叶都有些变形了。

    这就是周军的弹丸造成的效果?天幸这枚弹丸击中的是刘继业头盔的盔顶,要是再稍微往下那么几寸……想到这里,冯进珂不寒而栗。

    “节帅,敌军十分强硬,其兵器又太过犀利,我军一时之间难以取胜,不如尽早退兵吧!节帅更不能轻身犯险了。”

    冯进珂这时候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拽住了刘继业的马缰绳就往后面领,同时极力向刘继业进言撤军。

    “是啊……敌军十分强硬,这兵器更是犀利无比,仓促之间占不到便宜啊……”

    刘继业终于长叹了一声。

    !@#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兄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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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兄弟会

    “敌军退了!敌军退了!”

    周军的营寨当中,几个望楼上的攀招手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样的信号。

    虽然在灯火之下看不清暗处,即便是处在高处的望楼上并没有点燃火把,而且那些攀招手都有千里镜助其目力,对于营寨西面的北汉军动静也仍然看不到很分明,但是喊杀声渐渐止歇,马蹄声逐渐远去,远处那一大团黑影正在远离营寨,这些东西综合起来还是可以让攀招手们作出正确的判断的。

    “停止射击,继续警戒!”

    李进卿淡然地发布了最新的军令,和兴高采烈的攀招手比起来,他可要冷静得多。作为北门大营西面营寨的最高指挥官,李进卿承担的责任比几个攀招手可要大得多了,就算是明确了敌军已经撤退,他也不可能就此松劲,谁知道北汉军会不会虚晃一招,然后再转身杀一个回马枪?

    距离天亮已经不远了,反正负责值夜的这些部队也不能去睡,还不如继续在寨墙边上警戒着呢,也免得在最后时刻被北汉军找到可乘之机,从而功亏一篑。

    …………

    周军的北门大营热闹非凡,西门这边却也没有闲着。

    在值哨发出了警报之后,虽然只是确认了有北汉军从太原城的西北角出城,而没有其前来袭营的警报,但是营中该做的应战准备都已经做足,各个营寨的灯火自然都是大亮,负责值夜的将卒也全部在寨墙后面集结整队,即使听着战事在北门方向进行,他们也还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北门那边砰砰砰的声音响了半夜,禁军手中的那种叫作火铳的兵器,动静还真是大。”

    太原城西门外的主营当中,全身披挂的麟州防御使杨重训眼看这边还没有什么动静,而北门方向在闹了半夜之后也归于平静,转头就和站在自己身边的府州团练使、权知府州军府事折御勋聊了起来。

    折御勋只是神情不动地说道:“听闻禁军使用的火铳远胜于弓弩,河东军即便是在夜间袭营,多半也是讨不了好去的,现在那边不闹了,多半就是河东军已经铩羽而归了。今夜他们偷出太原城发起夜袭,我还以为他们孤注一掷会有所作为呢,守在西门却是紧张得很,可是没想到他们不选择夜袭我军的营寨,却去禁军那边碰壁。”

    “折家大郎……”杨重训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向折御勋问道,“领河东军出城夜袭的会不会就是重贵?他在河东这边当着侍卫亲军都虞候,由他领兵出城也是正常,而这支河东军放过了我们兵力最弱的西营,却去硬碰北营的禁军,是不是因为重贵领军而对你我有些顾忌?”

    折御勋神情一滞,然后马上摇了摇头说道:“这也难说,毕竟西营这边既没有什么要害处,又没有敌人援军的来路,陛下也是因此才让你我在此守御,河东军前来夜袭我军营寨也没有多大的益处。倒是北营正当契丹军的来路,即使是姐夫领军,选择攻击北营而不是我们西营,也未必就是因为顾忌你我二人。”

    杨重训口中的“重贵”和折御勋口中的“姐夫”当然是一个人,那就是北汉前任的侍卫亲军都虞候,现任北汉建雄军节度使的刘继业,他和杨重训本是同胞兄弟,在被他们的父亲送到晋阳之前,刘继业的本名叫作杨重贵——当然,更早的时候是叫杨崇贵的,后来为了避刘崇的讳改了,那个时候他们的父亲杨信还是北汉的麟州刺史呢。

    折御勋把刘继业称作姐夫,当然是因为他的大姐就是嫁给了刘继业的折赛花了。

    折、杨两家的关系很是有些奇特。

    折家是府州的一方土豪,杨家则是麟州的一方土豪,府州和麟州相邻,和中原朝廷之间却隔着河东与定难军,而且都与夏州党项有仇,需要北抗契丹南抵党项,因此这两家始终结盟守望相助倒是正常的。

    然而府州的折家一直都坚定地奉中原朝廷为主,是那种典型的“坚决支持中央,谁在中央支持谁”的代表,除了耶律德光率领契丹军进占东京的那一段时间之外——在契丹军灭亡后晋进占东京的时候,折家没有选择在东京的耶律德光,而是选择了据晋阳称帝的刘知远——其他时候都是向洛阳、东京的朝廷称臣的。到了郭威代汉的时候,即便刘崇据晋阳称帝,北汉距离府州比大周更近,折家也还是情愿去做中原朝廷的一块飞地,哪怕他们因此要同时面对契丹、夏州党项和北汉这三方敌人。

    麟州的杨家则稍有不同,杨信就在北汉和大周之间摇摆了好几次,后来还把长子送到了晋阳为质,让次子在麟州守业,杨重训子承父业之后依然是在北汉和大周之间摇摆多次,直到显德初年才踏踏实实地归附了朝廷。

    然而不管杨家在大周和北汉之间怎么反复,折、杨两家的关系居然从未恶化过,同盟一直深入到联姻的关系屹然不动,不仅是没有各为其主地开战,在面对契丹或者夏州党项的侵扰时,效忠不同朝廷的两家居然还能守望相助。

    郭炜这一次亲征北汉,下诏命令府州、麟州与定难军都来参战,定难军倒是应付差事一般洗劫完石州就回军了,府州和麟州却不仅是派出了重兵,甚至两家的家主都亲至太原城下,这其中的原因当然不完全是效忠朝廷。

    “是啊……重贵只要为谁效力,那就是竭尽忠诚从无二心,先父将他送到晋阳,他就会为刘家尽忠职守。若是我们这西营有机可乘,破了之后对解晋阳之围大有裨益,重贵真的不见得会顾忌你我二人……”

    杨重训听了折御勋的话,忍不住就是一声长叹,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的品性呢?只是因为亲情的牵挂而始终有些心存侥幸而已,现在听折御勋一语揭破此中奥妙,尽管事实有些残酷,他也无法断然否认。

    折御勋倒是浑不在意,笑了笑说道:“二郎你也无需太过忧心,我看陛下对姐夫颇有些爱才之心,只要在战阵之上不出什么意外,将来定然会有转圜之机。”

    “真的?陛下知道重贵?而且还爱惜重贵的人才?”

    折御勋说出来的这句话让杨重训心中大喜,他倒是不疑虑折御勋这是以虚言来安慰自己,折御勋的为人他很清楚,以两家之间的关系,折御勋还不至于对他打诳语,这句话说来应当是有些数的,只是对于这种美好前景有些不敢置信而已。

    折御勋看了看激动不已的杨重训,神情还是那么淡淡的,声音也还是那么平静:“应该不假吧……禁军在团柏谷一带曾经与姐夫遭遇,并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一直到河东军换了监军领军,禁军才取得了一场大胜,我听说陛下对此中经过极为关注,对姐夫的行止也打听过很多次。再说陛下至今都没有对太原城发起强攻,而是有击灭契丹援军迫降晋阳的打算,显见得陛下的仁厚广及百姓,更遑论姐夫这样的忠臣良将了。”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啊……”

    杨重训不是很明白折御勋的这些话,不光是对折御勋讲的这些事情了解得不多,而且对折御勋的推断过程也缺乏感触,不过他相信折御勋,以折御勋的人才见识,他相信折御勋讲的多半不错。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兄弟安然重会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只要北汉主归降,兄弟二人同殿为臣也不会是幻想。

    “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两个人正在那里闲聊中,就听见望楼之上一阵警讯,然后旗牌官便一边向他们奔来一边高声示警,把二人惊得就是一愣。

    北门那边的战斗才刚刚停歇不久呢,自己虽然没有大意,还是让人保持了足够的警戒,但是心里面其实都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了,谁想到从北门那边败退下来的北汉军居然还有心过来袭击西营?

    “定是重贵领军无疑!”

    想通了的杨重训少了心中的那一层患得患失,倒是对事态有了自己的见解,以他对兄长的了解,还有他对北汉朝中将领的认识,能够从北门那边果断地脱离战斗,然后还想要打西营一下的人,只可能是自己的那个兄长了。

    折御勋显然也是赞同这一点的,点了点头应道:“嗯,太原城中不会再有什么将领有这种胆色了。看来北门的禁军也没有获得什么大胜,只是姐夫眼见禁军无隙可乘,就断然退军了,然后又不甘心无功而返,于是想来西营这边找点便宜吧。”

    “哈哈,重贵这是小看你我二人啊……”解开了心结的杨重训此时却不为兄弟见仗而愁眉苦脸了,“我们可要打起了精神,不要在陛下面前丢脸。”

    折御勋也是精神一振:“嗯!要与姐夫野战搏杀或许不敌,在营寨当中守住半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以被姐夫小看,但是不能真的被姐夫践踏啊……”

    !@#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御前警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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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御前警讯

    平晋城的统平寺,天色已经微明,寺内虽然谈不上人声鼎沸,但是也称得上人来人往,不过众人都是忙碌而有序的样子,来去匆匆,却绝不慌乱。

    统平寺的正殿之内,呼延赞端坐在下首,一边用内侍送上来的面巾擦拭着满脸的汗水,一边仍然在微微地喘着气。更里面一点,殿中已经有几个朝臣和大将在座了,不过殿门口仍然不断地有人进来。

    殿中的朝臣和大将越聚越齐,只是半盏茶的工夫,殿内布置好的位置差不多就已经坐满了,只剩下正上方的空位还在等候它的主人——那里,当然是郭炜这个皇帝的专座。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喝道声,众人纷纷起身,面向西厢房躬身而立,很快的,在两个内侍的身后,郭炜打着哈欠快步走了出来。

    这些天除了白马山的战事之外,太原城周边都相当宁静,郭炜在统平寺的作息安排完全恢复到了在东京时的水平——白天批阅一下各地报来的奏章,聆听一下各处的军事进展或者军情变化,通过行朝处理一下重大朝政,然后再和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在沙盘前对每一次的军情变化作出各种推演,并且拟定相应的对策,到了晚上有时候还要看一看兵书史籍什么的,差不多快到三更天的时候才会去歇息。

    在郭炜的这些作息安排当中,与东京稍有不同的也就是晚上的阅读时间了,若是在东京的话,基本上每晚都会有人侍寝,虽然不一定会做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事情,但是也不会寂寞得要靠翻古书来打发时间。

    不过这里毕竟是战地,郭炜是在亲征,哪怕围城大军对北汉守军具备绝对的优势呢,郭炜也不想搞得太过火,所以服侍他起居的宫女确实带来了几个,不过始终都没有安排谁来侍寝。

    昨晚郭炜又是将近三更才睡的,结果大清早的天都还没有亮,内侍就跑来把他叫醒了,说是北门大营那边传来了紧急军情。

    郭炜这时候其实已经睡了将近三个时辰了,照理说不至于没有睡足,然而生物钟这种东西的威力还是非同小可的,因为往常郭炜都是要卯时才起的,这骤然的提早了大半个时辰,他还是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紧急军情从来都不是小事,根本就容不得丝毫的轻忽,郭炜哪里敢因为赖床而误事。知道群臣肯定都会早早地聚集在正殿等候,郭炜也没有多耽搁,强打起精神起床,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临出来之前还怕自己的脑袋昏沉,又用冷水激了激脸,不过走在半道上仍然是哈欠连天。

    好在大脑已经十分清醒了,打哈欠虽然有些影响形象,不过通过打哈欠的呼吸动作紧急补充氧气,还可以让大脑进一步清醒起来,这是好事。再说同样一件事还可以有不同的措辞来描绘嘛,这打着哈欠上朝既可以说成嗜睡不愿起,也可以说成宵衣旰食的嘛。

    郭炜略有些尴尬地发现,殿上的群臣差不多都注意到了自己打哈欠的动作,就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北门大营的使者在哪里?有何紧急军情?”

    君臣简单地见礼之后各自落座,郭炜立即直入主题。

    “陛下,末将在此!昨夜河东军数万骑自太原城西北角偷出,一股万余骑悍然攻击我北门大营,副帅说那是佯攻,另一股人数上万的马军则向北偷渡汾水,往三交口那边去了。副帅担心河东军骚扰了白马山守军及其后路,所以着末将带了几个牙兵赶来向陛下禀报!”

    呼延赞在殿上都已经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了,身上的汗水早就干了,因为一路疾驰而来造成的喘息也早就平静了,还饮了几口茶汤解渴,可是心中只有更加的焦躁,此时听到皇帝开口问询,马上腾的一下子蹦了起来,然后站得笔挺地回话。

    北汉军果然忍不住出击了么?郭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过马上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变化,平静地向呼延赞说道:“嗯,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且将自己出发之前看到的战况在这里细细说来,让在场的大将和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有更充足的资料参详。虽然是紧急军情,却也不是急在这一时半刻,稍微说得慢一点细一点没关系,谋定而动比仓促应对总是好的。”

    “遵命,陛下!是这样的……”

    得到皇帝的亲口安抚,呼延赞的心中虽然还是有些焦躁,却也只能耐住了性子,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离开北门大营之前的情况、崔彦进党进等人的判断与意图以及王廷义对此的决策一一道来,这一说又是一盏茶的时间,奇怪的是说到最后呼延赞的心情反而彻底宁定下来了,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那种焦躁。

    “嗯……很好,党进的求战之心固然可嘉,王廷义的冷静却更为可贵,他能够想到派你过来传讯,也是知道朕的意图……河东军情急之间出击,却也尽在我军的掌握……”郭炜听完了呼延赞的汇报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对几个殿前司的大将评述了一番,忽然面带欣赏地看向了呼延赞,“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任职?”

    听到皇帝淡然对待这份军情,呼延赞正在那里大感安心呢,然后就听见皇帝亲口询问起自己的状况来,当下激动得昂首挺胸站得更直了,声音高昂地回道:“陛下,末将乃是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斥候直军使呼延赞!”

    “原来是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斥候直的一个军使……什么?呼延赞!”

    郭炜一边听着呼延赞自报家门,一边在慢慢地念叨着对方的任职单位和职务,心中就此形成概念。直属于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的斥候队,这肯定是精锐当中的精锐,军使,那是马军当中一个都的最高军官了,没想到这人看着年岁不大,军职却还是相当可以的……不过也是,能够让王廷义如此信任地派出来,肯定是有一些长处的人。

    才想到这里,郭炜正要复述出对方的名字,突然就是心中一愕。

    这人名叫呼延赞?不是什么重名吧?这名字咱熟啊!什么《呼家将演义》、《呼杨评书》……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的童年时光,可不就是在收音机前听评书渡过的么?“呼延赞”这个名字,那是和杨业、杨六郎他们始终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啊!还有他的儿子呼延丕显,当然,看他现在这么年轻,就算他是那个呼延赞,他的儿子呼延丕显都不会超过十岁……想起穿越前的童年,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真是不胜唏嘘……

    不过其他人当然不知道郭炜心中这些快速翻滚而过的回忆,听到皇帝这一声似惊似问的话,他们却是一个个都会错意了。

    呼延赞是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憨憨地重复了一声:“是的,陛下!末将名叫呼延赞。”

    “呼延赞,并州太原人,其父呼延琮是淄州(今山东淄博市淄川区)马步军都指挥使。本人在显德六年入龙捷军为军卒,后来转入殿前司,在铁骑军中积功升至军使,随后调入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斥候直。”

    凑到郭炜身边小声地向他汇报这个呼延赞身世履历的,是枢密使李崇矩,他听到皇帝的这一声惊呼,还以为皇帝之前听谁举荐过此人呢,不过看皇帝的神情又有些迷惑的样子,大概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此人是谁了,因此赶紧上前小声地提示。

    这也亏得李崇矩是干吏出身,在枢密院的几个层级都任过职,竟然不需要去翻查簿册就可以直接记起来。当然,呼延赞其人能力与战功均有超出同侪之处,也是李崇矩能够记住他的重要因素。

    “嗯……甚好!”

    郭炜点了点头,又笑着看了李崇矩一眼,也不知道他这声“甚好”是夸奖呼延赞的家世和履历呢,还是称赞李崇矩的记忆力与称职表现。

    不过现在大家也顾不上分辨皇帝的意思了,因为皇帝马上就和呼延赞拉起话来:“不错,呼延赞!当真是将门虎子,而且不以父荫尸位素餐,却自己投军从士卒做起,几年之间凭着军功从军卒升到了军使,着实不错!好一个男儿!”

    郭炜的几句夸奖,登时让呼延赞傻在那里憨笑着只知道一个劲地摸头,心中一时间充溢了喜悦激动,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出来。

    “呼延赞,今日奔来传信可曾疲累?手中的铁鞭还打不打得动敌军?”

    郭炜却没有去管呼延赞的憨样,而是自顾自地又问了一个问题。

    呼延赞闻言却是一愣,心中一时大奇,问话也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啊?!陛下还知道俺喜欢用铁鞭?”

    郭炜心中暗自一乐,表面上却是神色不动,只是凝视着呼延赞问道:“嗯,朕当然知道,现在朕只是问你,从北门大营一路奔来报信,现在可曾疲累?手中的铁鞭还打不打得动敌军?”

    !@#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龙枪军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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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龙枪军出击

    郭炜心中的暗喜自然是有原因的。

    自登基以来,郭炜逐步完成了禁军的换装,而且还升级过一次,到了现在,像马军和斥候一般就是装备转轮手铳加上马刀,不过他也从未禁止军卒们自己添加趁手的兵器,所以有些军将世家的人依然会保留家传的马槊或者其他什么兵器。

    对于眼前的这个呼延赞,郭炜当然愿意他就是演义当中的那个与杨家关系密切的“呼王爷”了,不过这事情当真保不准,一则难保没有同名同姓之人,二则民间演义通常多有夸大,事实上呼延赞其人在五代宋初声名不显,未必有演义吹的那么厉害,甚至是相差甚远。

    不过从眼前这人孔武有力的样貌来看,郭炜觉着此人多半还是有一点本事的,而且王廷义的确是器重他的,所以郭炜也就试探了他一下,结果自然是令人满意的。

    眼前的这个呼延赞和演义里面的那人一样使用铁鞭,这可不是如今的禁军制式装备,然而对于颇有膂力的人来说,铁鞭对付重甲的敌军明显要优于马刀,所以自己另外还装备有铁鞭之类兵器的,多半都是一些自负武力的人。

    两个呼延赞在惯用兵器方面暗合,意味着多半是同一个人,这事暂且不说,起码眼前的这个呼延赞相当勇武并且也自负勇武,这一点已经是可以肯定的了。虽然在郭炜的装备与军制改革之后,禁军并不追求个人的勇武,也不在乎什么名将,但是一个能够在民间得到传唱的人物就杵在面前,郭炜还是难免有些欣喜的,何况作为骑兵或者斥候来说,个人的勇武仍然会有相当大的作用。

    郭炜心中的这些转折,呼延赞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不过皇帝的问话清清楚楚,这问自己现在累不累,手中的铁鞭还能不能打得动敌军,除了皇帝的那一份关照重视让呼延赞心中激动之外,皇帝的问话当中隐含的意思也是非常明显的——皇帝看来是打算从平晋城的御营当中抽调兵马去对付出城的河东军了,而且还打算让自己从征,这份器重呼延赞怎么能够拒绝。

    “报告陛下,末将一点都不累……其实一路跑过来就是累了马儿,俺却只是出了一点汗,歇了这会儿汗也干了,想来马儿在外面马厩也已经缓过来了,绝对不会碍着俺用铁鞭抽打敌军!”

    呼延赞的回答十分昂扬,意思更是非常的明确,他可不愿意错过了这个难得的出战机会,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一点都不累,更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虽然在皇帝面前也不便有太多的动作,但是身子站得越发笔挺、头昂得更高、答话的声音越发的洪亮……这些表现总是要有的。

    “果然是一员壮士!”郭炜赞许地点了点头,“太原城内河东军的如此作为,其实早就在我运筹司的筹算当中,石岭关都部署自有因应方案,朕这边也早就准备好了决定性的打击力量。河东军不是出动了万骑么?朕也就用万骑去对付他们,你原先在北门大营那里充当斥候军使,想必对晋阳之北的形势非常熟悉,就由你在头前引路吧。”

    呼延赞登时容光焕发,当即大声地回应道:“末将谨遵圣命!”

    皇帝说的什么运筹司早有筹算、石岭关都部署自有因应方案,这些东西呼延赞是不怎么懂的,不过他听得很明白,皇帝这一次要从御营当中抽调万骑前去对付那出城向北而去的一万左右河东军骑兵,着他给大军引路,这份大功,这份厮杀的差事,呼延赞根本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李守节。”

    郭炜没有再去管激动的呼延赞了,北汉军出城袭扰这种小事也不必进行复杂冗长的朝议,运筹司那里的确早就有了应变方案,而且还在行朝获得了批准的,现在只需要直接拿出来执行就可以了。

    “末将在!”

    妹夫皇帝有令,李守节当然是要极力撑起的。

    “你去点齐一万龙枪军,由你亲自率领,让这位呼延军使带路,前去晋阳北面邀击出城的河东军,不得让其骚扰我军的白马山防线,不得让其四处流窜。”

    因为早有预案,郭炜的命令自然是下得极为流畅,中间就不带一点磕绊的。他对锦衣卫亲军的战斗力有着充足的信心,别说是一万北汉军了,就是太原城中仅剩的两万北汉侍卫亲军全部出来,他相信用平晋城中的一万龙枪军都足够对付了,所以这一次他命令李守节亲自率领一万龙枪军出击,已经是颇为慎重的考虑了。

    李守节闻言怔了怔,不过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连忙大声领命:“末将这就去。”

    妹夫皇帝点将自己这个行营都部署亲自领军,而且要把御营当中锦衣卫亲军马军的全部四个军都派了出去,的确是有那么一些出人意料,不过李守节当然是不会去质疑皇帝的决定的。

    另外李守节稍微想了一想,平晋城周围终究是有城墙的,就算是北汉军悍然来袭,御营留下来的金枪军也足以守御,倒是不需要担心对方会使什么调虎离山的诡计,而且龙枪军守城也没有多大作用,的确更适合出击寻找敌军决战。就算是再有什么紧急军情需要用到御营的马军,虽然没有了整建制的锦衣卫亲军马军这种部队,妹夫皇帝手中也还有御马直、内殿直、东西班这些亲卫马军嘛,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想到了这些,李守节的心中就释然了。

    …………

    半个时辰之后,郭炜站在平晋城的西门城楼上,目送李守节率领一万龙枪军向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心中很有些感触——太原城陷落的时间应该是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太原城外圈长围城的西北角,一队铁骑军绕着围墙的破口在仔细查探,领军的党进皱着眉头在听属下的汇报。

    “河东军就是在这一段破口而出的,随后一股即折向东面前去夜袭我北门大营,另外一股则继续向北而去。后来夜袭我北门大营的河东马军又从这里折回,中间似乎还往我军西门大营跑了一次,而向北而去的河东马军则未曾回返。从破口的情况和残留的蹄印推断,两股敌军都有万骑规模,折返的那一路在我北门大营也没有受到重创。”

    属下的汇报清晰而又详尽,然而正因为如此,党进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北门大营外的敌军遗尸只有一千多人马,的确算不得重创,看来他们并没有抢回袍泽的尸首以掩饰损失。这一股敌军还剩下近万骑,西门大营的驻军可没有禁军的战力,不知道受了什么损伤……另外,往北面去的那股敌军具体走向如何?”

    “斥候正在沿着蹄印追踪,眼下还没有回来报告……左厢都校,我们这是现在就去西门大营那边看一看,还是先在这里等着追去北面的斥候回来,或者去追击返城的这股敌军?”

    “西门大营那边不急,既然前去袭击的敌军已经从这里回城,不管那边的损伤如何,我们早去晚去都是差不多的。至于返城的敌军,现在多半是追不上的,就算是追上了,让守军不敢开城将其纳入,那他们也可以藏身于羊马城内,有城头守军协助,我军一时也不能奈何得了他们,还不如先了解一下北去敌军的动向。”

    党进皱着眉头交代了两句,又看着眼前残破的围墙犯愁:“陛下吩咐的筑长围城困死太原城,碰上敌军大股出击还是没什么用啊……”

    “只是由民夫草草挖土夯筑的齐胸高土墙,加上挖土形成的浅壕,当然困不住两万马军,再说我军在晚间又保守不出营寨,更是无法阻挡敌军破墙。不过这些矮墙浅壕限制一下民夫辎重的进出却是足够了,而且敌军破墙终究只能选在远离我军营寨的角落间,总好过了他们从正门冲出来直接袭营。”

    “说得也对……”党进看了这个向自己汇报军情的属下一眼,“薛超,不错嘛,到武学进修了个把月,长进了很多啊!”

    “嘿嘿,还不是左厢都校举荐的俺,有啥长进,那都是陛下的洪恩和左厢都校的赏识。”

    被党进称作薛超的这个军校嘿嘿一笑,顺势就把党进的夸赞还了回去。

    …………

    “哎呀!姐夫的攻势恁般凶猛,要不是天亮了,还真不知道营中会不会出现动摇呢……也不知道北门大营那边是怎么顶住的。”

    党进和薛超谈论的西门大营,靠着北面的营寨外围一片狼藉,火把、断箭堆了一地,更远处还有一些遗尸,寨墙上与壕沟中插着许多箭矢,甚至还有若干烧黑的痕迹,折御勋和杨重训已经从主寨那边赶了过来,看到眼前这样一番情景,登时就是大为感叹。

    杨重训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折家大郎也不消这么说,重贵虽然勇猛,终究还是不能奈何得了我军营寨,其实看眼前的情景,就是再打个大半天的都是无妨,北门大营那边装备的了火铳的禁军当然就更不怕了。”

    !@#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三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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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三交口

    晋阳的北面十多里处,汾水在这里打了一个弯,原先从西边山谷当中冲出来的河流在此从由西向东的流向转为自北向南流动,这个转弯处的汾水北面就是汾阳县,又叫阳曲县。

    不过阳曲县的县城并不在汾水边上,而是在东北三十里的木井城,该城夹在系舟山和阪泉山之间,旁边有汾水的支流阳曲川流过,而阳曲川正是发源于白马山,从白马山经过百井寨、木井城和三交口,直到汇入汾水。从白马山到三交口这一段的河谷地带,正好被系舟山与阪泉山夹峙,形成了一条有点弯曲的南北走向狭谷,三交口正当其谷口。

    如此的地形,让这一段河谷成为了太原城外围城大军联系白马山守军的重要通道,而三交口无疑是其中的一个关键据点。只是这段河谷不同于团柏谷及其以南的那些山谷,谷地略显宽敞,其间颇有回旋余地,即便是三交口这个控扼谷口的据点,也远不如昂车关、石会关、忻口寨那么险要,更不要说和石岭关、赤塘关相比了,以一支军旅驻守在三交口固然可以堵住依靠官道通行的车队,却堵不住决心从官道两边的平野越过的大股军队。

    显德十五年的十二月初一这个早上,驻守在三交口的周军锦衣卫亲军的这个指挥显然就碰上了这种情况。

    “敌袭!靳指挥使,西南方向腾起大股烟尘,显示有上万骑兵正在向我处疾驰而来,看旗号并非我军的任何一部,晋阳那边也没有通知我军有什么大股部队前来,因此定是河东军无疑。”

    当望楼上的攀招手赶来汇报军情的时候,锦衣卫亲军金枪右厢第三军第四指挥的指挥使靳承勋刚刚吃完饭,听到这个重大军情,年轻人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惧色,反而满是兴奋,当即一边整衣一边就往外冲,口中同时说道:“快领我去看!”

    靳承勋也算是军中的少壮了,即使在以将佐年少而知名的锦衣卫亲军当中,他都要算相当年轻的军官。靳承勋的父亲靳彦朗在湖湘一带死于王事的时候,靳承勋才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就被朝廷补为殿直,并且送入武学正规学习。在武学的时候,感于朝廷恩遇的靳承勋学得非常刻苦,几乎所有的科目都是成绩优秀,最终得以在结业之后以优等生的资格超迁补入了锦衣卫亲军,没几年就升到了指挥使正职。

    这样的出身和资历,让靳承勋相当自信,当然,在武学的那些培训也让他指挥起部队来相当正规,自信并不会导致他莽撞行事。敌军来袭,听说有上万骑,而驻守在三交口的只不过是金枪军一个指挥的兵力加上一个指挥的成德军和数百名民夫,不过靳承勋并不慌张,驻地的粮弹十分充足,周边的防御设施也很完备,而且城寨的规模非常紧凑,其实在上万的敌军攻击下坚守几天都不是难事,只不过当下最要紧的还是确认一下敌军的动向。

    当他爬到望楼上通过千里镜观察敌情的时候,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的那股敌骑距离三交口就只有两三里了。

    “河东军能够遣上万马军出城,也算是孤注一掷了……不过他们当真以为靠着人数就可以用马军攻下三交口,从而断绝我白马山守军的辎重补给么?他们就不怕顿兵于此被晋阳方向的我军追来聚而歼之?就算是他们能够打下三交口,他们守在这里还不是要被我军聚而歼之?”

    靳承勋毕竟只是一个指挥使,更高层级的军事决策还接触不到,对此的体会也不够深,不过这些局限仍然不妨碍他对总体局势有自己的思考。

    以他的见识和判断力,这股敌军想要攻下自己把守的三交口,怎么也得花上三四天的时间,或者把他们的弹药耗光,或者把他们拖得筋疲力尽,这之后才能有些机会。而三四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包围晋阳的周军作出反应了,那边随便都可以凑出一两万的马军,追过来和自己里应外合一下,三交口一带的回旋余地可比晋阳那边小得多,这股敌军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就算是敌军攻击猛烈或者自己守御无方,让这万余骑敌军得逞了,那最差最差也还是可以守住一天时间的吧,包围晋阳的周军同样反应得过来,到时候这股敌军还是会在这里被围歼。自己可以率部守住三交口好几天,可不等于河东军也有这个能力,禁军当中的野战炮轰击太原城是不行,轰一轰三交口还是很简单的,这样一来白马山守军的辎重补给也断不了几天,于整个大局并无重要影响。

    正在望楼上值守的伍长闻言大是佩服:“指挥使不愧是武进士,面对敌军万骑奔突都没有一点惧色,还有闲心去计算两军接下来的方略。特别是把俺们自己算死的时候都面不改色的,这一点俺看金枪军里面也没有几个大将做得到。”

    “我们武人效命朝廷,本来就是要尽忠君国,随时准备好了马革裹尸的,生死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够完成陛下交托的使命,不让大局在自己的手中毁坏,那就足以告慰天地了。”

    靳承勋面对属下的钦仰,仍然是不动声色,口中淡淡地说出足够惊心动魄的内容,眼睛还在仔细地察看着敌军的动向。

    “传令全军,分作两班,金枪军和成德军互相搭配着,准备战斗!那些民夫除了给搬运弹药和运送伤兵之外,都乖乖地守在屋子里不要乱动。寨中的敌台上即刻燃起狼烟,向周边通报我军遭遇敌袭。”

    只看了一会儿,靳承勋就果断了连续发布了军令。敌军已经是确认无疑地奔着三交口来了,不管他们是做的什么打算,自己这边都是有备无患,如果敌军真的蠢得前来攻寨,那么自己乐得奉陪,最好双方一直打下去,打到晋阳那边再来一股人马。

    其实靳承勋更担心的是敌军会对三交口弃而不顾,直接掠过城寨往河谷里面深入,那样的话,刚刚从三交口经过的那支车队倒是有些危险。可惜自己的兵力太少了,缩在城寨里面防守是可以的,出去阻击就万万做不到了,与敌军上万骑兵野地浪战更是不可想象。

    先用狼烟向四面告警吧,至少让他们多少有个防备。

    …………

    “蔚刺史,三交口燃起了狼烟,看来不光是奇袭三交口已经不成了,就算要奇袭周人的辎重车队都很难办到,下面应该怎么做?”

    正在向三交口疾驰的马队当中,北汉的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冯超驱策着坐骑和蔚进并行,转头大声地向蔚进发问。

    “怎么做?”蔚进目光闪动,阴狠地盯着前方冲天而起的笔直黑烟,最后狠狠地一撇嘴,“看他们这副慌张的样子,三交口里面的守军定然不会有很多,他们不敢出寨来阻截我军,这才会用狼烟向内报警。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全军冲一冲这座城寨,不管打不打得下来,冲过了一次之后再做计较!”

    蔚进率军出击的主旨当然是策应白马山以北的契丹援军,但是如果能够快速攻下三交口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自己这一次出来,虽然有刘继业佯攻周军的营寨作为掩护,也很难保证包围太原城的周军不会迅速发现自己的动向,并且立即作出反应,所以绝对不能无视了身后可能出现的追兵。如果能够快速地攻下三交口,那么就可以在这里留下少量部队阻击迟滞追兵,从而让大军之后的行动更有余裕,不管是横扫周军的运输线也好,还是背击周军的白马山防线也好,当然是时间越充裕自己就越游刃有余了。

    冯超略感意外地看了蔚进一眼,最后还是没有多话:“是,蔚刺史,我这就去招呼儿郎们扑寨。”

    …………

    城寨南面的北汉军阵列当中骤然响起呜呜的号角声,正拖着漫天的烟尘越奔越近的北汉军在距离城寨还有一里地左右的时候纷纷勒住了马,然后在那里快速地整理队列。

    值守望楼的伍长越发地佩服起靳承勋来:“指挥使当真是料事如神!俺开始还以为这些河东军会就此掠过了三交口不管呢,哪想到狼烟一起,他们还是停下来准备攻打俺们了。”

    “料事如神又能如何?接下来的仗还是很难打的,毕竟三交口的城寨比不得真正的城池,也就是比临时的营寨结实一点,敌军十倍于我,只要他们狠下心来强攻,苦战终究是难免的。”

    临战之际的靳承勋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得意飞扬,不仅是脸色相当沉静,心思也是迅速地沉静下来。

    伍长倒是有些人来疯,看着已经整队完毕随时有可能发起冲锋的北汉军,哈哈笑着说道:“苦战也好啊……只有经历过苦战之后得胜,朝廷的升赏才会足够丰厚。”

    “先保证自己有命活下来接受升赏吧!不过也不要因为贪生而逃避交战,我可不会容许这种人活到战后。”

    靳承勋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随后转身下了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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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阳曲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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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阳曲川边

    “儿郎们不要怕,河东这些骑兵冲不上寨墙,他们手中也只有软软的骑弓,连俺们的毫毛都伤不着,儿郎们尽管狠狠地打啊!”

    “是咧……这样的骑兵在平地里倒是可以撒野,想要冲俺们守的三交口?还不如来些个步卒的好!”

    “那个搬箱子的小子,不用缩头缩脑的!敌军的箭矢连寨墙都射不到,哪里有可能扎到你?还没等他们进入骑弓的射程,俺手下的儿郎们就可以打得他们筋断骨折了……”

    “是是是……军爷威武!俺们不慌,不慌……”

    “还是禁军的火铳好哇!只要把铳子塞进铳管,然后把扳机一扣,啪的一声就可以把铳子打出去了;俺们的火铳却还要给药池里倒进引药去,然后用力扣完了扳机还得等一哈,引药才能烧到铳管里面去,一轮发射就能比禁军迟了一两息的时间。”

    “羡慕禁军?你可以去考州府的武学啊,也可以在巡检下来挑兵的时候去应征啊……”

    “俺大字都不识一箩筐,哪里考得了武学!上回巡检来挑兵的时候,俺倒是去报名了,可是人家没收。”

    三交口西、南两面的寨墙上,大呼小叫声此起彼伏,不过发声的人虽然有些多,还有一阵阵的火铳爆响,却一点都不显得嘈杂。锦衣卫亲军自不必说,普通士卒都是闷声不响地装弹、开铳,只有都头、队长等人在进行号令和呼喝鼓劲,就算是成德军,普通士卒偶有言语,终究都是压住了嗓门,并不至于会打乱了军校们的号令。

    只是战斗中间或也会出一点乱子,比如哪个辅助作战的民夫因为胆怯慌张闯个小祸什么的,要么因为缩头缩脑而搬运得慢了,要么因为手足慌乱磕碰了什么,不过在负责指挥引导的军卒大声呵斥过以后,他们也终究是学乖了一点,渐渐地就不太犯错了。

    也难怪守军一个个都不太慌张,因为从北汉军的骑兵在一里地之外列队开始冲击城寨算起,都已经连着三波人马冲刺了,可是就没有能够冲到寨墙前三十步的。

    骑兵的冲击速度的确要比步卒快很多,一里地算不了很远的距离,再说前面有一段路还是铳子打不到的,所以北汉军在铳子的杀伤范围内运动的时间很短。但是人马合一的块头比单人可要大得多了,目标大了,尽管其速度更快,命中率却没有下降多少,沿途被铳子击倒的敌骑仍然是一串一串的,再加上后续的骑兵会被前面摔倒的人马妨碍,这三波冲击都无果而终。

    “指挥使,就眼前这些敌军冲击的样子,只要寨中的铳子火药足够,别说是守三四天了,守多少天俺们都守得住!”

    寨墙上,负责这一面指挥的都头对走到身边来的靳承勋大声地表着信心,他说这话一点都没有觉得夸张,就冲敌军前三波冲击的情况来看,自己还真是完全不怕。

    按说敌军也是动了一点脑筋的,第一波冲过来的人打算的是用绳圈套住木质寨墙的女墙突起,然后协力往回拉拽,以此将寨墙拉坏拉垮。不过守军哪里会让他们如愿啊,那些骑手想要抛出绳圈总得跑到寨墙前面十来步的地方吧,在守军的连续火力打击之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一路上越倒越多之后,剩下的敌军终于陷入崩溃转身逃回去了。

    北汉军的第二波冲击算是汲取了一些经验教训,没有奢望一步就摧毁寨墙了,而是试图用骑弓抛射箭矢来消耗守军的实力,打的是让守军承受不住伤亡的主意。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承受不住伤亡的是进攻方,有勇气有能力进入骑弓射程的北汉军骑兵不超过两百,实际射入城寨的箭矢不过二三十支,加上扎在寨墙上的也没有满百,至于造成的守军伤亡,轻伤了七八个人,死了一个——还是一个倒霉的没有甲胄的民夫,被抛射过来的箭矢扎中了脖子。

    到了第三波么……那纯粹就是强弩之末了,敌将虽然还是打算用骑弓和火铳对射拚消耗,那些敌骑却不肯做这种傻事了,只是草草地冲到寨墙五六十步,眼看阵列当中倒下了不到一成,就一个个仓皇地拨马逃回去了。

    靳承勋从望楼上下来之后,就转而登上了西边的寨墙,他自然是把整个交战过程都看在了眼里,这个都头的信心很足,他也是一样。

    “嗯,儿郎们打得很好,不过还是不能大意了,要安排好各部的轮换,不能让顶在一线的儿郎太过疲累,精神上也不能松懈下来。尤其是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日落时分阳光耀眼,要是人再一疲惫,说不定就会给敌军以可乘之机。”

    尽管心中十分满意,靳承勋的交代依然是一丝不苟。眼下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靳承勋决定下去歇息一会儿,晚上还得要自己打起精神来盯着呢。

    …………

    “蔚刺史,周军那种射弹兵真他娘的犀利,在一百步以外就可以把人打倒了,根本就容不得儿郎们近身去和他们对射,这个三交口急切之间还当真打不下来!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是不是熬到晚上再去偷袭?”

    冯超骂骂咧咧地从前沿退了下来,头盔已经歪到了一边,外袍上还隐现血渍。

    其实在对三交口城寨发起冲击之前,蔚进已经将周军射弹兵的战法和威力告诉了他,不过冯超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强弩啊,因此心里面多少是不太相信的,总以为蔚进如此夸大周军的战斗力,是为代州军无力突破白马山防线找借口。然后他亲临一线督促属下连冲了三次,结果一次比一次惨,一次比一次伤士气,最后的那一次冯超就已经看出来了,属下大概是不堪再战了。

    更让冯超感到丧气的就是,周军发射的一颗流弹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如果不是牙兵挡在他身侧,那一下死的就会是他冯超了。这个意外事故更是让冯超又惊又怒,加上属下连败而归无力续战的狼狈,心头的这种愤怒郁闷也就很自然地喷涌而出了。

    不过愤怒归愤怒,冯超此时大概已经清楚,想要在这个白天里面攻进三交口的城寨去,多半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刚才在周军面前实在是输得太憋屈,所以他还想有机会捞回一点什么来。

    蔚进面沉似水地盯着三交口那边依然笔直上升的狼烟,眼神阴狠而又无奈,心中几经挣扎,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声:“算了……我军不能在此地耽搁。好在这里的守军不算多,看上去不会超过一千人,就算我军放过城寨不打,从其两侧绕行而过,相信敌将也是不敢出击的。”

    冯超心中愕然,抬头盯着蔚进急道:“蔚刺史,我军在这样小股的敌军面前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难道就这样的轻轻放过了事?”

    “冯超,你当知道军情的轻重,不能被意气冲昏了头脑!就这样吧,执行命令,全军绕过三交口直插白马山。”

    …………

    阳曲川边,一支中等规模的车队正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几十辆大车排成了一长串,车上的粮袋和干草堆得高高的,各色驽马和毛驴在前面驾着辕还不够,车前车后尚有许多民夫前拉后推的,方才保证了车辆的正常行驶。

    在车队的前后左右,数百个周军荷铳实弹,铳管前端的枪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正在小心地为车队开路,并且警戒着四周的动静。

    啪的一声炸响从后边传来,负责断后的都头回头一看空中,连忙高声向前面喊道:“指挥使,敌军从后面上来了!”

    “哦?!三交口方才燃起狼烟,就意味着这股敌军来势不小,现在敌军居然就越过了三交口的堵截了,他们的来头有这么威猛?儿郎们都停下来了!让这些民夫把大车全部围成一圈,支起偏厢板,然后乖乖地躲到中间去蹲着,不许乱说乱动,但有违抗格杀勿论!”

    领军走在车队前头的指挥使闻声回过身来,看着空中绽开的那一朵绚烂的火花,双眼猛然间眯了起来,往常平和温厚的面容霎时间变得十分狠厉,只是略微说了两句疑问,马上向属下大声喝令。

    “听到许指挥使的话没有,按照出发以前操练好的样子,你们赶快把这些大车一辆辆围好,支起偏厢板,等俺们都进去以后就把大车都接起来,然而自己找地方蹲着躲箭矢去!”

    “都听许指挥使的吩咐了,许指挥使可是仁厚的官佐,从来不会为难你们这些民夫的,现在你们也不要给俺们添乱!”

    随着锦衣卫亲军司金枪右厢第五军第三指挥的指挥使许廿八的号令,他的属下一个个粗声大气地向赶车的数百个民夫发着指令,不过或许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因为指挥使的仁厚,却是没有人冲着民夫挥动他们的火铳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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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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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顽敌

    蹄声如雷,烟尘滚滚,系舟山东麓、阳曲川西岸的河谷地带,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正在溯阳曲川由南向北疾行。

    “蔚刺史,儿郎们已经奔跑了半夜一早,除了在三交口那里稍微歇息了一会儿,一路上就没有停息过,也该找个地方息一息马力了。晋阳那边的周军就算是发觉了我军的行踪,也没有那么快追上来,我军完全不必这么急着赶路的。”

    冯超仍然是伴随着蔚进在中军疾驰,眼看着日上三竿,时间已经到了巳时中至巳时三刻的样子,而且感觉得到自己的坐骑已经颇为疲惫,不光是鼻息粗重,而且颈侧已经是汗珠滴答了——这可是冬日啊,自己的坐骑可算得上神骏,想必属下的那些坐骑真要快跑不动了,于是又大声地向蔚进进言。

    蔚进从放过三交口城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面沉似水,此时听到了冯超的话,也没有回头,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方才看到了空中爆响的那个东西了么?前面不远处定然有周人的辎重车队,他们在之前看到三交口的狼烟或许还会加紧赶路,但是无论如何辎重车队也跑不过我们马军。方才那个信号肯定是周人警戒后路的斥候施放的,多半是通知其辎重车队准备自保,全军要想歇息马力,等到追上了周人的辎重车队再说!”

    冯超张口还想继续进言,不过看到蔚进连头都没有回,仍然在前面催马疾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而且把蔚进的话在心中略一思量,冯超更是觉得其中自有几分道理,于是再不多话,只是默默地催马跟了上去。

    方才那个周人的奇怪信号是从左边的系舟山上面放出来的,蔚进等人因为着急赶路,也没有闲心上山去搜捕。不过那种信号不如狼烟可以及远,肯定是用来通知就在北面不远处的什么人的,对于这一点冯超和蔚进想得倒是差不多。蔚进如此肯定前面不远处就是周人的辎重车队,冯超此刻自然是愿意相信的——如果能够在三交口受挫之后,很快就从周人的辎重车队上面找回自尊,这当然是上上大吉。

    “看到了吗?我所料果然不差,周人的辎重车队一定就在前面。”

    冯超正在那里暗自思忖,就听见蔚进忽然间变得十分兴奋的声音,连忙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前哨的高招旗正在显示前路遇敌的旗语。

    “敌少而缓,不过前路狭窄……恐怕是非接战不可了!不过少而缓的敌人,还真有可能就是一支辎重车队,这场接战也就是砍瓜切菜了……”

    前哨的旗语很简单,不过结合沿途的地形以及个人的作战经验,冯超的判断也是极度倾向于蔚进的说法。

    这一路都是系舟山山麓与阳曲川相夹的河谷,容许两车并行的官道位于河谷中间,一般距离阳曲川的河岸有几十步到一百步的样子,距离系舟山山麓则是一二百步到一里多地不等,前路狭窄自不待言。

    大军刚刚越过三交口,距离木井城还有十多二十里地,这中间应该是没有什么周军的城寨的,所以人数很少的敌军就不可能是驻守城寨的,当然,木井城那边更不可能派出人数很少的部队进行拦截,所以基本上可以肯定前面是周人的自重车队了。

    敌军行动迟缓,这个就更不必说了,辎重车队的行动必然是迟缓的,在得到后路传信之后,更有可能就地列阵准备负隅顽抗。不过辎重车队算什么?也就是一大群毫无斗志与战斗力的民夫,再加上负责押运保护的少量周军,在自己这边上万马军的冲击下还能有什么抵挡之力么?

    “儿郎们,我知道,从太原城出来,大伙儿已经奔跑了半晚一早,现在都有些累了,也有些饿了,身下的坐骑更是辛苦,此刻都想着歇息一下。不要紧!就在前面不远有一支周人的辎重车队,儿郎们且加把劲,冲上去把他们剁了!然后就用他们运送的粮秣填一填我军人马的肚子,好好歇息一会儿,最后一鼓作气冲到白马山去接应上国大军!”

    蔚进的动员听得冯超暗自感叹,老上司就是老上司,曾经的禁军大帅,现在的边镇大将,在激励士气方面真的是一点都不含糊。

    冯超这时候当然是要趁热打铁:“儿郎们,辎重车队有什么?其中的军器或许不趁手也不急用,不过那些大车上面的粮秣可都是好东西啊!到时候完全可以劈了大车做一顿热食,那可比就着河水啃糗粮强得太多了。等到混一个人饱马足之后,大家再鼓起劲来冲过白马山去接应上国大军,那时候周人就不得不退军,太原城就可以解围了!”

    “蔚刺史和都虞候说得是,快点冲啊,让俺们冲上去把那些押队的砍了,抢了粮秣填肚子,抓了夫子做家奴!”

    或许是一路狂奔导致的寂寞,也或许是在三交口那里遇挫产生的郁闷,蔚进和冯超只是这么稍微一煽惑,这些北汉的侍卫亲军马军上下就是齐声响应,轰然躁动中催马疾驰向前,直把前方的敌军当作了美食。

    …………

    “肃静!肃静!不要慌,没啥可慌张的!敌军来得是有一点多,高头大马的声势也挺大,不过咱们锦衣卫亲军这些年百战百胜,哪里怕过什么强敌?在外面有这么一圈大车防护,其实已经不次于一般的营寨了,敌军的骑兵是冲不进来的,儿郎们只管在厢板后面放心开铳。”

    在官道和阳曲川之间,几十辆大车已经首尾相接连成了一圈,大车外侧的偏厢板全部立了起来,确实有几分小型营寨的模样,此时从里面传出了一阵大声的训话。

    车阵当中,负责押运车队的金枪军士卒一个个在大车上下找到了自己的作战位置,通过偏厢板的射孔向外张望着;而那些赶车的民夫此刻都小心翼翼地抱头蹲在车阵当中,有些人已经抖成了一副筛糠状,有些人则略微好奇地偷眼四处打量着;在外圈的金枪军士卒与中间的民夫之间,许廿八拎着一柄转轮手铳,龙行虎步地转着圈,大声地向众人训着话。

    “你们民夫只管抱头蹲在中间不要乱动,咱保管敌军的箭矢伤不着你们,有些胆气的可以在大车有着火危险的时候拎着水桶上去灭火,不过万万得记住了,不得干扰了儿郎们打仗!”

    许廿八开头冲着金枪军士卒呼喝的时候,他的属下倒是习以为常,虽然不至于嘻嘻哈哈漫不在乎,但是一个个都神情自若得很。等到许廿八转头冲着一众民夫呼喝的时候,这些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人可就当不住了,那几个筛糠固然是抖得更剧烈了,就是方才还在偷看的几个人都被吓得猛缩脖子,哪里还记得士卒们异口同声地说过这个官长十分仁厚,只是在听到这个官长提起灭火的时候,才得空看了一眼周围的大车和空地上的那些水桶。

    “俺说十七郎啊,别看这个许指挥使年纪轻轻的,倒像是打老了仗,不光是一点都不慌张,还安排下这么多事情,俺们这一次多半不会有事。”

    “三叔说得是咧~开头俺看他支使俺们给大车上的粮草全都泼上了河水,还挺心疼的,觉着他这是在糟践粮食和马料,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让俺们这么干原来是为了防火的。”

    “谁说不是呢……让俺们用大车围成圈的时候,宁愿做得稍微慢一点,也要俺们下了官道靠拢旁边的小河;把大车上所有的粮袋和干草都泼得湿漉漉的;还在俺们身边预先放了这么多水桶,而且都着俺们从河里面提满了水……这都是为了防火啊。”

    “要是俺们这一回逃得了性命,回到庄子里可就有俺吹的了……啧啧,才只有五百兵,就算是凑上俺们都不到一千的,这要是打退了好几千骑兵活下来,那可真够带劲的!”

    “十七郎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了,俺倒是盼着这个许指挥使真是个少年英雄郎,不过还要等打来看看了……俺说十七郎啊,等会儿要是情形实在不妙,你就不用管俺了,只管从大车底下爬出去,想办法跳进西边的这条小河里,这条河是直通汾水的,你泅水的水性很好,应该可以逃得了性命。”

    “三叔……”

    “你们那几个,不得喧哗!待会儿两军交战,这车阵里面就只许有我和几个都头的口令声,要是因为你们喧哗而误了事,怕是哭都来不及!”

    听到民夫当中的议论声有些大,许廿八冲着那个方向瞪了一眼,大声地呵斥了一句。他当然并不是在害怕和北汉军交战,哪怕来的是北汉军的骑兵,不过从身后追上来的可是数千骑兵,带着一个指挥的步军护卫辎重车队而遭遇敌军,在自己还是第一遭,更何况敌我兵力对比如此悬殊,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
正文 第三十章 强攻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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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强攻车队

    “真是劲敌啊……”

    看着前方横亘在阳曲川与官道之间的车阵,蔚进不由得感叹出声。

    冯超在一旁点了点头:“的确是劲敌。从敌军后路斥候发现我军算起,不过是半盏茶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将辎重车队结成车阵,而且还是偏出官道靠拢了阳曲川,确实训练有素。”

    “可不光是训练有素啊……”蔚进摇了摇头,“车阵靠拢阳曲川,我军别说是展开四面围攻了,就算完整的三面都展不开,如此一来我军的兵力优势威力大减。敌将能够想到这一点或许不难,但是敢于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多费时间移动车队,可见其对属下训练水平的信心。”

    冯超闻言,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连忙哈哈一笑:“蔚刺史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就算敌军训练有素,敌将冷静机智,左右也不过就是千八百人而已,即使有车阵卫护又如何?终究难当我上万铁骑的雷霆一击!请蔚刺史下令吧……”

    “敌军的弱点也就是兵少了……冯超,你万万不可以大意轻敌,试着强攻几次,若是和三交口那边一样难以取胜,我军就还是从山脚下绕行北去吧……”

    听到冯超那略显得有几分轻佻的笑声,蔚进瞟了对方一眼,然后一脸凝重地叮嘱着。

    “不是吧?”冯超讶异地看了蔚进一眼,“蔚刺史,即使敌军一时难下,我军此刻也不能将其轻易放过了!这里可不比三交口,官道左侧的平地要狭窄得多,山脚距离敌军的车阵不过一里地左右,若是这些敌军也有射弹兵,我军在绕行的时候,右侧的队列岂不是会被其任意射杀?这样大损士气的事情怎么做得?”

    “也是啊……若是这些敌军没有射弹兵,我军攻之甚易;若是这些敌军当中也有射弹兵,我军攻之固然比较难,弃之不顾却也不妥……当真难办!也罢……你去前方督战,务必要速战速决,晋阳外围的周军随时都有可能会追上来,我军拖不起这个时间!”

    看着左侧的系舟山和右侧的阳曲川及周军车阵,蔚进情知冯超说得很对,但是他更感到自身任务的急迫,随时都有可能自身后出现的周人骑兵更是犹如芒刺在背,让他浑身不舒服,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赶到白马山下。

    “我定然不辱使命!”

    冯超向蔚进一抱拳,然后大喝了一声:“牙队全部随我上前,到前面去督战!”

    …………

    “敌军上来了!”

    “敌骑开始冲刺!”

    车阵当中,负责瞭望的军士站在大车高高的草垛上,将北汉军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的,眼见对方靠着系舟山山麓排出了一个环形阵列,然后驱马向自己这边逼近,连忙高声大呼起来。

    “各部注意了!按照预定阵列待命,在敌军进入车阵前一百五十步左右开铳,轮番上前保持火力,在敌军进入车阵前三十步左右就向外扔霹雳弹,坚决不让敌军靠近大车,不让敌军向阵内投掷火把。”

    随着北汉军攻势的发起,许廿八在车阵内发出了最终的作战命令,后面就看都头、队长们的临阵发挥了,他暂时也只能留在车阵里面镇定全军,再有什么新的应变措施,都要等到瞭望手报来新的敌情之后才会采取。

    “儿郎们不要慌!有大车挡在外面,敌军的骑兵也冲不进来。”

    “有厢板挡着,敌军的箭矢都射不中的,儿郎们尽管放心大胆地猎兔子啊!”

    “都头说得好啊!大伙儿一起来猎兔子咧~”

    一个都头奇思妙想的鼓劲口令,让车阵内霎时间哄笑一片,临战的紧张气氛倒是被冲淡了许多。

    许廿八听着也是不由得一乐,不过马上就端正了面容,高声招呼了一句:“好了,儿郎们都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战!”

    哄笑声也就是短短的一瞬,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心情略微放轻松了一些的金枪军士卒们收敛起笑容,透过射孔紧盯着疾奔而至的北汉军,进入了待发状态。第一轮次的射击将会是最轻松的,因为他们早已经提前装好了弹药。

    “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七十步……一百五十步,放!”

    站在高处负责指挥的都头目测着双方的距离,心中快速地默数着,等到北汉军的第一排骑手进入到一百五十步距离的时候,立即断然地发出了开火的命令。

    砰砰砰一阵闷响,车阵的厢板外侧腾起一片青烟,随后北汉军冲刺中的阵列左近就发出了一片啪啪声,地上登时土石乱飞,更有人马的惨叫嘶鸣和坠地声,腾空的人体、翻滚的马匹和飙射的血水以及地面上溅起的灰土烟尘组成了一副奇诡的图画。

    冲刺中的北汉骑兵心中一颤,三交口外袍泽们的遭遇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们的脑海当中,若不是这一次蔚刺史和都虞候下了严令,都虞候和他的牙队正亮着明晃晃的刀子守在后面督战,这些见识过周军射弹兵厉害的人此时就想转身逃跑了。

    “儿郎们冲上去啊!这些大车和城寨不一样,最怕的就是火了,俺们不用射箭,只要把火把扔进去就是胜利!”

    夹在阵内一起冲刺的指挥使和军使们大声地给属下打着气。

    在三交口的短暂接触战当中,本军作为攻方,无论是用绳圈拉拽女墙还是用骑弓与敌军对射,都是大占下风且毫无成效,这种战况对士气的打击是很大的。好在这一次上司另有方略,改成投掷火把去烧周军的大车和车上的粮草,这种战法成功的可能性倒是颇大,因此也有助于重新鼓起士气来。

    “儿郎们冲上去啊!周军的射弹兵当真厉害,拦在半路上俺们就过不去,想要不挨打,就得先把他们灭了!”

    这位鼓舞士气的方式则是从反面教育和激励属下了——三交口可以绕行而过,这一次可不行了,和对面周军的战斗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没有其他的侥幸可以指望。

    不管是冯超的督战队那明晃晃的刀子生效了,还是军中将佐的士气激励生效了,总之这一次北汉军没有退缩和崩溃,尽管对面的铳子犹如雨点一般的一**打来,尽管阵列当中不断有人马倒毙,他们仍然在向周军的车阵逼近。

    “好了,扔火把!”

    眼看着越来越残破的骑兵阵列距离周军的车阵只有三十步的样子,再继续往前冲就有可能因为勒不住马而一头撞上大车外面的厢板,阵列当中的军校们如释重负地喊了一声。从这个位置开始圈马回转,就可以在敌前完成转身,这些骑兵只要在掠过敌阵的时候往里面扔出火把,大多数的火把都有可能扔进车阵里面去,然后大车、粮草一点着,大家就可以守在外面看烧猪了。

    随着军校们的号令,原先一直在奋勇前冲的北汉军骑手一个个拨转马头,右手高举起火把,就等着在从车阵前横掠而过的时候扔出去,送给里面的周军一场大悲剧。

    然而悲剧却首先在车阵外上演。

    “儿郎们,放铳!投弹!”

    随着车阵内的几声呼喊,又是一阵密集沉闷的铳声响过,正在迴转的北汉军骑手登时被打倒了一大片——这么近的距离,偏偏他们还横着马身增大了目标,真是贴心的靶标啊……

    接着就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铁坨坨从厢板后面飞了出来,落地之后骨碌碌地向前滚跳,当北汉军幸存的骑手在车阵外十几步的地方向里面扔出火把的时候,那些铁坨坨在蹦跳中陆陆续续地爆炸了。

    车阵外轰隆轰隆巨响连连,火光闪闪烟尘漫天,人喊马嘶血肉横飞,等到这一阵混乱过去,冯超心头滴血地看到,纵马狂奔而回的已经不剩下几骑了。

    “哼,我军固然损失惨重,你们也别想好过!我倒是要看一看你们在火海当中如何选择。”

    在混乱当中看到了差不多有二三十支火把被扔进了车阵之内,冯超也就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虽然他还是为本军的伤亡痛心,不过对周军的命运就更加期待了。

    “嗯?!”

    令冯超感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周军的车阵当中根本就没有燃起什么大火,只是在一开始冒出来几股黑烟而已,而且这些黑烟很快就消失了,那些火把仿佛是被投入了水中,而不是装满了粮草的大车之内。

    “我还就不信了!旗牌官,击鼓吹号,命令前军继续攻击,就是用命去换,也要换来周军车阵当中的一场大火!”

    看着周军那靠近阳曲川的车阵,冯超心中略有所感,领军的周将多半是早就对火攻有所防备啊……不过冯超当真不信周军准备得会有多么充分,灭火的水源能够备下来多少,大车上的干草终究还是干草,在冬日里是最易燃的东西了,只要自己这边保持压力不断纵火,还真不相信会烧不起来。

    !@#
正文 第一章 追兵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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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追兵已至

    三交口的西南方向,早上那一股北汉马军的来路,又是一阵烟尘滚滚蹄声如雷,把个再一次跑到望楼上关注守军动作与北汉军动向的靳承勋惊得有些发木:“河东军在太原城里面还有这么多马军?如此一批批地扑往白马山方向,是要不顾一切地去接应胡虏么?”

    “指挥使,这一次来的不是河东军,而是龙枪军的旗号!”

    不过瞭望手很快就解除了靳承勋的忧虑,他站在望楼上万分欣喜地嚷嚷着,手中的千里镜却是纹丝不动地指向烟尘升起的地方。

    靳承勋心中微觉奇怪:“龙枪军?来到河东的龙枪军,除了驻扎在百井寨的左厢之外,就只有卫跸御营的右厢了,现在来的居然不是围住太原城的铁骑军,而是卫跸御营的龙枪军?平晋城不是在三交口的南面么,怎么龙枪军会打西南方向过来?”

    他对眼前的局势发展确实颇多困惑,北汉军从太原城里面冲出上万马军去北面打算接应契丹援军,这份魄力就已经很让他惊讶了;而追击这支北汉军的却不是担负围城任务的殿前司铁骑军,反而是在平晋城护驾的锦衣卫亲军司龙枪军,这就更让他讶异了;当然,本来应该可以从三交口南边直接过来的龙枪军,却绕了一个圈从西南方向出现,这种事情就越发的奇怪了。

    “指挥使说得对,是有一些古怪啊……”瞭望手只是在心中略微这么一琢磨,马上就感觉到了靳承勋心里面的这种困惑,“不过他们的旗号和装束确实是龙枪军无误,而且前头已经有人过来与我军联络了,看情形肯定不是河东军乔装了试图来骗城的。”

    靳承勋此刻也已经端起了千里镜,冲着西南方向仔细的观瞧打量。

    确实,瞭望手并没有看错,正在疾奔而来的马军打着的就是龙枪军右厢的旗号,而且看那些马匹与骑手的装束,的确是龙枪军无疑,河东军的乔装不可能会有这么惟妙惟肖。

    “他们的前哨已经过来了,我去寨门边与他们接洽一下。”

    看到从那一大队人马并无减速靠近城寨的意思,只是从当中分出了一彪骑兵往自己这边奔来,靳承勋连忙下了望楼。等到他再登上西边寨墙的时候,那队人马已经来到了西门外,正在和寨墙上的守军对话。

    “……河东军在这里打了一仗?他们是在什么时候走的?”

    靳承勋抬手止住了打算回话的属下,只管冲着下面高声询问:“来者何人?”

    “俺是殿前司铁骑控鹤四厢斥候直军使呼延赞!河东军的一股马军昨晚自太原城内潜出,我奉副殿帅的军令向陛下报信,陛下就着我为龙枪军引路追击这股河东军。我军沿汾水一路探去,在西南方向发现了敌军徒涉之处,于是就沿着蹄印一路跟过来了……俺看城寨外面还有人马的尸首和杂乱的蹄印,寨墙上也插着一些箭矢,定然是这股河东军试探着攻过城,现在他们往哪里去了?大概是什么时候跑的?”

    底下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仰头看着靳承勋,粗着嗓门回答了他的问题,答得相当的详尽,然后就继续了方才的发问。

    “原来是殿前司的呼延军使!前面还有这么多的转折,难怪追过来的是龙枪军,而且我说你们怎么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原来你们是一路寻着了河东军的踪迹跟上来的……”

    靳承勋恍然大悟,经过这个呼延军使一解释,他前面的诸多疑问就不成疑问了。看着从城寨西边快速通过的骑兵队伍,靳承勋初步评估这些龙枪军差不多也有万骑规模,以这样的兵力去对付那一万左右的北汉军骑兵,倒是完全无需忧虑。

    “那些河东军的确是在这里打了一仗,敌将以为我军人少,还以为一个突击就可以夺下三交口了,于是被我军狠狠地打了回去。不过这些敌军倒也有些决断,见仓促之间拿我军不下,马上就舍了城寨不攻,掉头钻进阳曲川河谷去了,时间也就是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吧。”

    既然来人没有任何问题,而且靳承勋对他们的战斗力很有信心,也就不会再隐瞒任何敌情了,不仅如此,他还要请求对方加紧追击:“呼延军使,你们最好还要加快一些速度。前面河谷中有我军的一队辎重车队,是清晨从三交口出发的,几十辆大车的军器粮草只有一个指挥的金枪军护送,在抵达木井城之前恐怕就会被敌军追上了。虽然有大车环绕着护卫的话,一个指挥的金枪军未必会在敌军面前吃多大的亏,但是敌军终究多达万骑,敌我兵力悬殊之下作战压力不小,时间长了恐怕火铳会撑不住,你们还是尽快驰援的好。”

    “竟有此事?”呼延赞闻言就是一惊,匆匆致礼之后连忙拨转了马头,“既然军情这么紧急,俺也不和你们多话了,还是赶路救人的要紧!”

    …………

    阳曲川边,马蹄声、喊杀声、火铳击发声、霹雳弹爆炸声反复响起,虽然车阵的西、南、北三个方向已经躺下了上千人、马的尸体,但是北汉军的冲击依然在继续,尽管担负着冲击任务的将卒已经是人人股栗了,对于冲上去送死百般的不情愿,然而身后督战队的刀锋更不是玩笑。

    “儿郎们,周军的车阵里面黑烟已经越来越浓了,就算是眼下还没有烧起火头来,离着火的时候也不会很远了!也许只要再加上一把劲,里面的大火就会烧起来再也没得救,儿郎们拚一拚就可以了!”

    冯超嘶哑着嗓子对属下大声地动员着,一双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几乎是喷火一般地瞪着远处的周军车阵。

    “都虞候,蔚刺史言道,全军抓紧时间攻打周军的辎重车队,若是一时半刻之内还是打不下来的话,那么全军就只好拚死从周人的车阵旁边掠过去了!白马山那边等不得太久,俺们身后也随时会有敌军追上来,俺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

    一个传令兵从南边疾奔而至,向冯超传达着蔚进的最新指令,相关要求听得冯超就是暗暗一咬牙:“让蔚刺史放心!周军的车阵就快要烧起来了,只要我军再冲击两三次,他们一定会撑不住的!”

    “蔚刺史要都虞候切莫意气用事,判断战况必须保持冷静,如果周军的车阵确实难以打动,那就不如忍痛放过!大军尽快赶到白马山接应上国援军才是重中之重。”

    虽然知道直接转述蔚进的话,对冯超的自尊伤害不小,但是这个传令兵却不得不原话照转。两军厮杀成眼前这个样子,任谁都有些脾气暴躁,他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触霉头,如果因为不想开罪冯超而省下某些话来,天知道蔚进会不会因为自己传令不精准而拿自己的人头祭旗。

    …………

    “咳……咳……儿郎们打得好!你们每个人少说都杀了两个敌军,现在已经值了!不用担心阵内会着火,车上的粮草都还湿着呢,里面还有很多存水,火头是烧不起来的!”

    车阵里面,许廿八在黑烟之中大声地给属下打着气,尽管烟气熏得他涕泪直流咳个不停,却还是阻断不了他的大声喊话。

    车阵中间,民夫们已经不再是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了,而是一个个脱下了衣衫靠近大车,用力扑打着草垛上冒出来的火苗和浓烟。在他们的脚边,除了一半的空桶之外,还有一半的木桶装满了水,不过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没有人用这些水去浇灭火苗。

    根本的原因还是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些大木箱子,这些箱子里面可都是油纸包裹的定装弹丸和霹雳弹,既不能沾水来防火,当然就只好靠着人丛护卫阻挡火把了。仗打到了现在,士卒们随身携带的霹雳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就连随身携带的弹丸都消耗近半,许廿八不得不准备动用大车上的这些军器。

    就在许廿八皱着眉头安抚下阵中的民夫,准备迎接北汉军的又一轮冲击的时候,就听见站在南面草垛上的一个瞭望手激动得完全变了调的嘶喊:“指挥使……指挥使!援军!援军!”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这么快?你给我看仔细了!”

    许廿八却是心中一惊,南面只有三交口那个城寨有驻军,可是那地方才不过一个指挥的金枪军和一个指挥的成德军,哪里抽得出兵力前来增援?如果他们能够有余力增援,岂不会将这些北汉军骑兵堵在三交口南面?

    别是北汉军的后续部队哦……要是瞭望手在紧张激动之下一个看错,等到敌军冲至近前才发觉认错了,那对士气的打击可就太大了。

    “没错!没错!指挥使,真的是援军,是俺们锦衣卫亲军司的龙枪军啊!”

    随着那个瞭望手激动确认的声音,守在车阵南面的士卒齐声欢呼起来,在这些略显压抑的欢呼声当中,如同擂鼓一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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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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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夹击

    “不好了!不好了!蔚刺史,俺们身后来了大股的敌军,都是马军,看过去有好几万啊!”

    刚刚从传令兵口中得到冯超将会率军冲击最后一轮的消息,而且还得到了一定冲破周军车阵的保证,蔚进正准备调度中军与后军向前压,力争在前军奏凯的时候一举上前奠定局势,然后就听见从身后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嚎叫。

    “慌什么!什么不好了!”

    蔚进心中大感不快,拧着眉头回身喝了一句。当年他担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时候,对属下的军纪、应变要求是非常高的,那时候哪里见过部下有如此慌张的状况,没想到才离开侍卫亲军几年,这支部队的精气神就差了那么多。

    然而等到蔚进完全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已经顾不上斥责属下了——南面本军的来路方向,烟尘遮天蔽日滚滚而来,在漫天烟尘与河谷平野相接的地方,一条整齐的横线由远及近疾速涌了过来。

    的确是敌军,从南面过来的根本就不可能是友军——契丹援军都在白马山以北呢,而刘继业接受的君命则是在佯攻周军营寨掩护自己出击之后,随即率军回城。这两支可能的友军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于阳曲川河谷的南面,来的只可能是敌军。

    即使从军纪、阵列方面都一样可以看得出来,正在疾驰而来的是训练有素的周军骑兵,他们的阵列比本军最精锐的部队还要整齐,他们的马速比本军最精锐的部队还要迅猛。拖在他们身后的滚滚烟尘就是这种速度与队列军纪的写照,而且以十分明确的信号向蔚进宣告着,正在疾驰而至的周军骑兵超过万数。

    双方的兵力相当,甚至敌军还要来得更为势大一些,军纪、训练和士气肯定也是以敌军为优,就算己方在这里是以逸待劳,这仗都不是那么好打的,更何况己方根本就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前面挡路的敌军车阵却依然屹立不倒。

    这场仗还能怎么打?

    “你!赶紧去通知前军,后面来了周人的追兵,不要再去管周军的车阵了,让冯都虞候率领前军绕过车阵,贴着左侧的山麓向北面直插过去,待前冲数里之后再回身备战!”

    此时已经容不得丝毫的犹豫和患得患失了,蔚进断然命令传令兵去前军改变自己先前的军令,要冯超率军从周军的车阵旁边冲过去,冲出一条血路。

    必须冲出一条血路,身后的周军骑兵转瞬即至,全军卡在这里遭受周军的车、骑夹击,那情势可太不妙了。蔚进记得从这里往前冲个一二里地的样子,系舟山的山麓就会往西边收一收,阳曲川与系舟山之间的河谷就会变得稍微宽敞一些,在那里不管是转身迎战周军的骑兵,还是努力迂回甩脱其追击,地形给自己提供的回旋余地都会大一些。

    “儿郎们不用慌,赶紧靠着山侧整队,等到前军冲过去以后,大家就一起往前冲,待冲过了这段狭窄谷地以后再作计较。”

    在如此困难的局面下,蔚进依然是镇定非常,他的这种镇定显然感染了属下,虽然身后急骤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是没有人胡乱驰突奔逃,军士们只是在蔚进的号令下紧靠着系舟山的山麓整队,随时准备紧跟着前军向北冲击。

    …………

    “谢天谢地!援军总算是来了……”

    “十七郎,你也不用抛下众位乡亲独自逃命了,俺们也不会被烧死了……”

    “三叔,俺们不到一千人顶住了上万敌军!俺们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了!”

    “真是满天神佛保佑!”

    随着从南边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车阵当中的欢呼庆幸声顿时轰然一片,这么刺激的险死还生让民夫们一个个都感到了一阵脱力,两腿一软就或蹲或跪地趴在地上涕泪交横。

    许廿八微微地皱了皱眉,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你们不要在这里乱哄哄的了,援军离着这边还有一段路,危险并没有过去,禁军儿郎们还要安心准备交战,你们不要再闹了!若是误了战事,临到援军快来的时候给了敌军以可乘之机,那可是哭都来不及!”

    “指挥使,敌军好像不打算冲阵了,俺看他们想跑,怎么办?”

    “是的,敌军想要贴着大山北窜,怎么办?”

    许廿八还在车阵当中吆喝着让众民夫安静,西面、南面草垛上的瞭望手却不约而同地报来了北汉军的最新军情变化。

    “想跑?围着我们打了那么久,用烟火熏得我差一点喘不过气来,现在又打起了顺利开溜的如意算盘?”许廿八的目光一冷,大喊了一声:“儿郎们,冲着河东军的阵列集中开火了!不管打不打得到,都不能让他们跑得那么容易!”

    “瞄准山脚下,预备……放!”

    随着许廿八的决心传达下去,都头、队长们改换了指令,让手下的士卒将火铳的瞄准线对准了远处的山脚,然后逐次开火。

    “俺打中了!俺们的火铳在两三百步还能把人打倒。”

    “你还真走运……俺咋就没有这样的运气呢~”

    “儿郎们狠狠地打啊!就算打中的再少,也要让他们从俺们面前跑过去的时候脱下一层皮来。”

    砰砰砰的铳声当中,车阵内的金枪军士卒一时间大呼小叫的,一扫方才被围殴的郁闷。虽然因为北汉军的阵列距离拉得比较远,一排铳过去打倒的不过才几个、十几个,但是周军却毫不气馁,毕竟像这样等同于靶场射击的作战机会实在是不多见。

    “让你们刚才围着揍俺!让你们刚才围着揍俺!”

    厢板后面,金枪军的士卒放完一铳便赶紧退后装弹,让射孔让给同袍,然后又很快就咬牙切齿地扑了回去,瞄着从眼前横穿而过的北汉军骑兵队列,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打了半晌,高高站着的几个瞭望手又是一声高呼:“龙枪军快到了!”

    “停止射击!”许廿八大声的喝令着,“儿郎们一起大声地喊出来——龙枪军威武!向龙枪军致谢!”

    …………

    “龙枪军威武!”

    “向龙枪军致谢!”

    从右侧那一圈大车围起来的防御圈当中传出来这样的热情口号,听得呼延赞哈哈一笑:“哈哈,有点意思!不谢不谢,且待俺追上去抓几个敌将给你们报仇!驾~”

    呼延赞一催坐骑,领着前哨冲在了头里,身后的龙枪军骑手呼啦啦地跟上,在车阵内金枪军士卒的欢呼声当中疾驰而过。

    …………

    冯超双眼冒火,一马当先地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一万马军居然收拾不下千多名步军加民夫,这就已经让冯超大伤自尊了,可是到了最后不光是没把那些鼠辈怎么样,还得在周人马军的追击下仓皇北遁,一路上大军竟然还被那些鼠辈削去了一层皮,这可真是让他有些忍无可忍。

    但是他还必须得暂时忍着,蔚进交代的基本作战策略并没有什么错,刚才部队所处的位置非常不利,自己要是继续意气用事,的确将会让全军陷入被敌军步骑夹击于狭窄谷道的悲惨命运。现在忍受着单方面的伤亡脱离战斗,只要冲过了这一段狭谷,在前面稍微宽敞一些的谷地迴转列阵,避开周人的步军射弹兵,还是有机会将追上来的周人马军击退的,而只要击退了周人的马军,那些步军鼠辈即便都是射弹兵,也有覆亡的那一天。

    “都虞候,前路不对!”

    冯超还在那里纵马驰骋,心中盘算着后续的作战手段呢,一个牙兵猛然凑到他的身边,指着前方惊呼了一声。

    “什么不对?”

    冯超在心里面嘀咕了一句,顺着牙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中的那一丝喜意还没有来得及浮现出来,登时就是心头狂震。

    前面通往木井城的方向,一股烟尘几乎是扑面而来,和方才己方身后的追兵差不多是一个样子,烟尘遮天蔽日,尘头起处的那一排骑手就在前方目力所及之处,距此不过一二里的样子。

    也就是在冯超看到对面骑队的同时,隆隆的马蹄声也滚入了他的耳朵,将他震得一时间惶然失措。

    “不是上国的大军!”

    这才是最让冯超感到绝望的事情,从昨天大半夜开始辛苦跋涉,他们不就是图的以凌厉攻势从背后撼动周军的白马山防线,从而和前来救援晋阳的契丹大军胜利会师么?

    然而周人竟然早就有了防备,不光是有一支和己方规模相当的马军蹑足追踪而来,当面竟然还有同等规模的马军拦截!

    每一边都有差不多一万人马,就算是把太原城里面所有的侍卫亲军都带出来,那也占不到什么上风啊……即便大汉的马军比周人占优,两万对两万最后都可以胜出,那也剩不下多少兵力去骚扰白马山防线了。

    那个郭家小儿!竟然小心谨慎到了这等地步,这是早就布置好了将本军一举聚歼的万全之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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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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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骑战

    “全体勒马,准备接战!通知中军,前路遭遇周人大军,避无可避,无路可行,必须接战。”

    心中的震惊、绝望、感叹、懊恼都只是在一闪念,冯超毕竟也是北汉侍卫亲军当中的一员宿将了,在这一刻,他还是迅速地冷静了下来,采取了当前局势下最佳的应对方式。

    既然后有追兵前有拦截,那就没什么办法可想了,这里就是战场,而且很有可能是北汉侍卫亲军马军的最后一战。前面拦截的周军来得甚急,在这个时候想要向左侧迂回已经是不太可能了,接战已经不可避免,到西面的空地上让全军安然列阵也没有可能,那就前军草草列阵之后与拦截的周军拚死一搏吧……至于后面的追兵,那就只好让蔚进和中军、后军自己去处理了,冯超哪里还顾得上考虑。

    随着冯超军令的发布与传达,北汉军逐渐地勒住了马。冯超看到了前来拦截的周军大队骑兵,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心知本军已经身处险境,但是对眼下的局面又无法可想,唯有将希望寄托在都虞候的临战指挥上面了。

    怀着惊骇、忐忑等诸多复杂情绪,这支北汉军的前军终于以官道为中心列好了阵势,右翼一直伸展到了阳曲川边,左翼则突出在官道西侧的平野之中。此刻的冯超心中是万分的庆幸,对面过来的周军统共就只有万骑规模,前军的兵力也就是和自己麾下相当,还不至于有多余的能力迂回到自己的左翼进行侧击,两军大概就只能正面硬碰硬地对撞了,这对被夹击的北汉军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有利的情况了。

    果然,随着北汉军的动作,对面的周军也停止了奔驰,排开了和北汉军一样的阵势,显见得对自身的战斗力充满了信心。

    “全体注意了,向前突击,誓死击破迎面之敌!”

    此刻已经不容许冯超有丝毫的犹豫了,尽管对面周军的自信让他的心里面有些打鼓,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随着他的一声号令,在他身侧的旗牌官吹响了全军冲锋的号角,掌旗官则高举大纛伴随着冯超一起向前冲去。

    马蹄声杂沓,前军向前冲击的姿态却是徐缓而有力,整个阵势保持得很好……冯超驱马行进在队伍当中,两眼紧盯着对面的周军,两侧的余光则时刻关注着己方的状况,从目前看到的情况而言,冯超对麾下的训练有素还是大为满意的。

    对面的周军也动了,同样的驱马缓进,同样的整齐有序,足以让冯超看出对方那不亚于自己麾下的军纪与训练,而这通常也就意味着不亚于自己麾下的战斗力,这个发现无疑让冯超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随着双方的动作,两军之间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一里地……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几乎就在双方之间的距离接近到两百步的同时,北汉军当中的号角声与周军当中的军号声一齐响了起来,冯超也在此刻从鞍侧摘起了马槊,将马槊迎头一指,大喝了一声:“杀!”

    两股骑兵在同时骤然提速,马蹄踏得地面隆隆作响,激起的尘土猛然增多,登时让一众骑手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

    “杀!”

    双方喊着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冲锋口号,就连口音的区别都不是很大,只是两军的动作有些区别——北汉军在喊杀的同时纷纷摘弓取箭,而周军则抽出了他们的手铳向前平举。

    杀声连天、烟尘蔽日,两军在急速地接近,冯超此时已经将所有的胡思乱想尽数抛却,只是紧盯着对面的敌军但求一场厮杀。

    两军之间的距离很快就进入到了五十步之内,看到属下都在张弓搭箭,冯超又是马槊一指,正待用一声大喝催发出一阵箭雨的时候,就听见对面砰砰之声大作,直把冯超听得心头一抽——这声音怎么恁般熟悉?

    随后发生的事情马上就告诉了冯超答案,也就是在周军阵中砰砰声大作的同时,冲在第一排的北汉军骑手就倒下了一片,他们甚至都还来不及射出将要引满的箭矢,而其他骑手则在慌乱之中射出了他们的箭。

    手中的弓尚未引满,仓促之间慌乱射出的箭矢既不整齐又绵软无力,在两军之间凌乱地飞行了一段之后,就纷纷插入了马蹄前的泥土当中,只有少量的箭矢飞进了周军的阵列,但是并没有看到显著的杀伤。

    两军的第一次接触,本方几乎就是全面落败,虽然这种对射并不足以主导大局,冯超仍然是看得又惊又怒。

    周人的马军竟然和步军一样配备的射弹兵,这是他万万都没有想到的,因为周人的步军射弹兵通常在一百步开外就已经开始他们的射击了,而对面周人的马军一直到了两军相距不到五十步的时候才有动作,他还以为在马上是不适合射弹兵的呢。

    结果周人却在这时候用弹雨告诉了他答案,这个答案让冯超的心中万分苦涩。周人步军射弹兵的射程与威力都强过了弓弩,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而今他又知道了,马军射弹兵同样如此。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

    就在仓促射出第一箭的北汉军骑手搭上第二支箭准备张弓的时候,周军阵中又是砰砰声大作,北汉军前排的骑手再一次倒下了一片。

    冯超这一回是真的震惊了,之前对三交口城寨和周人辎重车队的攻击虽然都失败了,但是对冯超来说并不是毫无所获,至少他从那些战斗中已经知道了,周军的射弹兵保持连续射击的办法,是和弩手三叠阵类似的队列轮换,这说明周人的射弹兵强悍固然是很强悍,但是也并非全无弱点——他们第二次装弹丸的速度肯定远不如弓手,而是和弩手相当。

    可是迎面而来的这队周人的马军却告诉冯超,就连这一点他都想错了,这些马军射弹兵的射速不说远强过了骑弓手,至少也是不差的。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射速都强过了骑弓手,周人马军射弹兵在中远程作战的时候简直就是无解了……

    冯超猛地一咬牙:“弃弓!短兵冲锋!”

    这种中远程战斗的全面劣势,冯超还是第一回碰到,以前那种马军惯用战法,先用箭矢射乱敌阵,然后再以短兵突击将敌军彻底击破,今天显然是没法用了,不光是没法用,他还得担心这一切都被周军反用于自己身上。

    所以冯超也就只能尽快结束这种两军对射,让本军提前进入短兵突击的状态,希望在被周军射垮阵列之前能够与其短兵相接,希望周军的射弹兵在肉搏战方面有些劣势——没道理一个兵种会如此的全面,连一点劣势都没有吧?

    呜呜呜的急促号角声当中,北汉军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骑弓,或者从鞍侧摘起马槊,或者从背后抽出铁鞭,或者从腰际抽出马刀,在冯超的带领下齐齐呐喊了一声,催马埋头对着周军扎了过去。

    “弃铳!准备接战!”

    周军的反应却是一点都不慢,冲在前方的锦衣卫亲军龙枪左厢第四军都指挥使康保裔扣动扳机射出了第三发铳子,然后大声地招呼全军,同时将这支打完了一半弹药的转轮手铳脱手扔了出去,转手就拔出了马刀。

    如果有足够的余裕,他当然是会把手铳塞回到鞍侧的皮袋当中去的,不过现在正是生死搏命的时刻,时间、反应就关系着生死和胜负,手铳是不是会丢了找不回来,落在地上的手铳是不是会摔坏,这些都不属于必须考虑的事项。

    嘹亮的军号声当中,周军也是抢着发出了第三枚铳子,随后纷纷丢弃了手铳,将他们的近战兵器攥在手中,催马迎头撞向了疾驰而来的敌军。

    两股洪流在半路上猛然相撞,铁器擦撞的瘆人声音、马槊槊杆的清脆撞击声、利刃入肉的噗噗声、人的怒吼马的嘶鸣还有人马垂死的惨叫哀鸣……在两军相撞的地方骤然响起,足证在这一刻两支军队都称得上强军。

    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两股洪流的撞击只是一瞬,双方的酣战也只进行了片刻,虽然两军之间在近战兵器方面难分轩轾,铠甲防护也是不相伯仲,但是这一天遭遇不同而导致的士气差距、中远程交战所导致的阵列整齐度差距终于让这一次的胜负很快就决了出来。

    “周人势大,当真是顶不住啊!撤了!撤了!”

    “一个都不许跑!妄言胜败及擅自后退者杀无赦!”

    “河东军已经不行了,儿郎们冲啊!”

    “活捉刘继业,打到太原去!”

    两军交锋的地方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各种口令、呼喊交错响起,没有人指望这些口令都能传到每一个属下的耳朵里去,也没有人害怕被敌军听到了自己的军令,这些呼喊更多的是出于搏杀当中的本能。当然,对于越来越占据上风的周军来说,这些口号还可以激励本军的士气、重挫敌方的士气。

    !@#
正文 第四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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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绝望

    正在前沿与周军苦战的那些北汉军士卒,本来就左支右绌的十分辛苦,再一听到袍泽垂死的惨叫和败退的呼号,还有周军的这些胜利宣言,哪里还有继续硬抗的勇气,即使在同时也听到了都虞候的军纪威胁,这时候都顾不上在乎了。

    就连冯超本人都深受打击,他刚刚才砍了两个临阵脱逃的副兵马使,猛然听见周军那“活捉刘继业,打到太原去”的口号,差点憋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这些周军当真是目中无人!

    前沿的军士在不断地后退,周军就这么硬生生地压了过来,更有许多被吓破了胆的军士拨马转身就逃,两个……五个……十多个……看着越来越多的逃兵,冯超只感到一阵手软,这样的逃兵规模真的是杀不胜杀,岂是他一个人用军纪可以堵得住的?

    冯超又是猛地一咬牙:“儿郎们,为主尽忠的时候到了,都随我冲!”

    说完之后,冯超一摆自己的马槊,领着十几个牙兵往两军交锋的地方冲了上去,虽然在不断有人逃跑阵亡的地方再填进去十几个人根本就是于事无补,但是被绝望愤懑充溢心头的冯超已经想不到那么多了。

    冯超和身边的十几个牙兵在往前冲,身边则不断有人向后逃,他们很快就直面了正杀得性起的周军,两边再一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数千人的战场,数百人的交锋线,十几个人实在是有点微不足道,尽管冯超是带着一股血勇冲上来的,尽管牙兵们和主将一样勇猛,奈何其他友军都变成了猪一样。周军的前冲之势在冯超领头的反冲击面前只是稍稍一滞,随着冯超这一小股人马两侧的北汉军纷纷溃逃,更多的周军向他们围了过来,让这些护在冯超身周的牙兵每个人都得面对好几样兵刃。

    以命换命的战斗进行得飞快,冯超身边近十个牙兵的阵亡也就是换来了周军七八条性命,但是更多的周军还在从前面蜂拥而至。看着完全无惧于伤亡的周军,冯超突然之间冷静了下来,冬日的寒气第一次在他身上生效,一股冷意刷地一下从头落到了脚,让冯超能够正视自己面临的局面。

    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渐趋稀疏,或者说只剩下了周军的喊杀声,自己麾下的士卒要么已经转身逃窜,要么已经化作了尸体,剩下来还在战线上苦苦支撑的也没有劲头喊杀了,只是在那里闷声苦斗,然后随着一声声惨叫阵亡。

    更要命的是,护在自己身遭的牙兵已经不剩下几个了,两侧各有两三个护着,还有两个挡在身前,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冯超只感到心头一寒,以这样的两军对比,别说是以自己的奋勇争先来扭转局势了,再继续这么傻下去,就连命都要保不住了。想通了这点的冯超再无犹豫,也不再向残余的牙兵打一声招呼,拨马回头就跑。

    “兀那敌将,不要再跑了,你跑不掉的,投降不杀!”

    康保裔带着自己的牙兵赶过来的时候,方才差一点动摇战线的这一小股北汉军已经宣告覆灭——除了那个转身逃跑的大将之外。康保裔当然不甘心让敌军的大将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跑掉,反正此刻战场上已经是一边倒的摧枯拉朽,维护战线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正好由自己发起追击,于是领着牙兵就追了下去。

    然后康保裔是越追越佩服——佩服河东的马匹比中原的更为雄骏,明明敌将是从太原城一路跑到了这里,而自己则只是从百井寨过来的,明显敌将的坐骑消耗更大,但是那马儿就是不减速,自己就是一直追不上。

    虽然说追不上也得追,但是一边追一边劝降是很有必要的,投降不杀,这是皇帝的旨意,是当今皇帝登基以来禁军作战的基本方针,其效果也是相当好的,这不,随着军中的呼喊,不少奔窜无路的北汉军士卒纷纷下马解甲跪伏在地,倒是省了许多追剿的兵力。

    然而前面的那个北汉军大将对这些劝降声却是充耳不闻,也不知道是因为专心致志地逃跑而没有听到呢,还是坚决地宁愿逃跑不愿投降。康保裔虽然心头有些佩服对方,不过终究是追得大为不耐了,根据三交口那边的狼烟来判断,这次来的北汉军应该有万人规模呢,现在被击溃的才三千人,很显然大头还在后面,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照顾这么一个敌将?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皇帝叮嘱过要生擒的刘继业,如果是他的话,生擒的功劳就很大了。不过按说刘继业是河东侍卫亲军的都虞候,应该不会跑来做先锋将的,如果实在追不上的话,那就杀了得了,就算这人是刘继业,皇帝的交代也只是讲要尽量生擒,可没有说不许杀。

    想到了这里,康保裔再不犹豫,掂了掂手上的马刀,然后脱手向前掷了出去。

    在投入武学之前,康保裔可是以善射而知名的,现在手头没有了手铳,军中也没有装备弓箭,远程射击似乎是无计可施,但是他很自信,即便是拿马刀当作投掷武器来用,自己的准头也会是第一流的。

    果然,从康保裔手中飞出去的马刀只是在空中一闪,飞快地越过了十几步的距离,一头扎入了前头那员北汉军大将的脊背。

    冯超拚命驱马向南狂奔,大风从耳旁呼呼地刮过,周遭的声音仿佛都已经消失了,他的脑海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到中军向蔚刺史禀报周军的详情,然后群策群力迅速找到一条应对之法。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背脊处一股寒意窜了上来,背上的肌肉一紧,似乎有什么危险临头,紧接着就是身后一震,一种利刃入体的感觉从背后袭来,然后就是一阵难耐的剧痛。

    “什么兵器这么锋利,就连背甲都没能挡住?”

    在剧痛导致的昏迷之前,冯超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看了如同一个沉重的沙袋一般坠落马下的敌将一眼,康保裔撇了撇嘴:“我的战功就这样小了一庴……不管了!全军稍事歇息,然后继续向南进发,通知中军,前路畅通无阻!”

    …………

    蔚进在马队中间急急奔驰,身后的周军骑兵一直在紧紧地跟着,距离后军就只有一二里,而前军却遭遇了又一股周军的拦截,据其传回来的旗语看,来者兵力很多,而且是在正面堵住了道路,属于非接战不可的范畴,如此凶险的局面,还在他从军以来第一次碰到。

    蔚进和周军不是没打过仗,当年他还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时候,在辽州左近与周人的昭义军、成德军、邢洺军交锋的次数可不会少了。虽然辽州到最后还是丢了,但是他在周军的得胜之师追击下依然实现了顺利转进,可没有被这样围堵过!

    没想到今日在距离太原城只有几十里的地方,自己却会遭遇这样险恶的局势。现在回身和追兵作战,让本军分成两股南北出击,这显然是极不妥当的做法,暂时不顾追兵,尽快赶过去接应前军,争取合力将堵截的周军击溃,然后再想办法回身与追兵作战,或者折向西面的山麓以甩开追兵,这才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然而从前军传回信号之后,已经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原先隐隐约约听得到的号角声都平息下去了,前方却再无信号传来,蔚进此刻心中十分的忐忑不安。

    前军这么干脆利落地击败了当面之敌?他完全不敢想象,蔚进再怎么对己方的马军战斗力有自信,也不认为在两军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可以速胜周军,冯超传信的旗号可是说了来者兵力很多的。而且前军如果胜了,那是不可能不给他报信的,现在前方一点信号都没有,这事当真让人焦急。

    前军这么干脆利落地被当面之敌击败了?他同样不敢想象,也不愿意相信。虽然这些年北汉军在周军面前就没有占到过上风,辽州的争夺战也败了,但是在具体作战的时候,两军还算是有来有往的,并没有哪一次会败得如此之快,最终失去辽州也是因为兵力的差距——对于这一点,蔚进坚定地相信了很多年。

    正因为蔚进对这两种速决的情况都不敢相信,所以他特别疑惑于前方象征着战斗的号角声居然会平息下去了,这到底是意味着一个什么场面,他不敢深想下去。

    不过事态的发展很快就让蔚进无需心中忐忑了。

    前方出现了杂乱的烟尘,然后就是许多散兵游勇慌不择路地驰突而来,让蔚进看得心中一凉。

    “你们过去将他们拦下来,好生询问一下,前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一丝明悟,蔚进此时也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命令中军官率人过去阻挡那些溃兵,防止其冲乱中军阵营,当然,同时也防止某种必然的“谣言”惊扰军心——这种“谣言”,只要中军官和自己掌握就可以了。

    中军官很快就回来了,他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蔚刺史,前军已经彻底败了,冯都虞候阵亡……堵路的周军多达数万,而且一战之后并无大损,正在追击溃兵而来。”

    听到中军官压低了嗓门的汇报,蔚进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了看前方,再转头看了看身后那漫天的烟尘,心中已经满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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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突袭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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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突袭之策

    “陛下,那张续在归降了周主之后,就被授予了周朝的右赞善大夫之职,乃是一员朝臣,是紧随着周主的行营的!既然张续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平晋城,那就说明周主的行营安在了那里……”

    终于等到刘继元问起自己来,郭无为大为兴奋,将自己的思虑一层一层地解析给对方听。

    “郭仆射的想法看样子似乎很不错,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刘继业却在这时候罕有地插话了,“虽然能够基本确认周主就在平晋城,但是我军对此无能为力。”

    刘继元起先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只是左看看右看看,就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哑谜,等到刘继业说到了这种程度,方才感到恍然大悟,登时两眼就亮了起来,结果马上就被刘继业的话闹得黯淡了下去。

    “郭仆射的意思……原来是想要派兵突袭平晋城,擒贼擒王,以此从根本上解我晋阳之围?不过兄长却说我军对此无能为力,是真的么?”

    郭无为和刘继业两个人对话当中露出来的那层意思,在刘继元来说无疑是战胜周军的捷径,不过刘继业当场表示军队没有能力做到,这可就让刘继元万分的失望了。

    不过现在的刘继元非常信任刘继业在军事方面的判断,即使出了蔚进所部被全歼的这么一档子事情,但是刘继业护送其出城以及牵制周军的任务完成得并不错,而且刘继业在连续袭击周军的两座大营之后仍然能够平安返城,这份能力确实担得起刘继元的信任。既然刘继业说军队做不到这一点,刘继元失望归失望,却是不敢无视了对方的意见。

    “是,臣的确认为派兵突袭平晋城乃是保全大汉的唯一胜机。”郭无为恭声应了刘继元一句,又转头向刘继业问道,“却不知道建雄军节度使为何认为我军没有能力做到,蔚进固然是兵败身亡了,你却不是在连续袭击周军两座大营之后安然回城了么?”

    “陛下,郭仆射,前次我掩护蔚刺史出城,的确是连续袭击了周军的两座大营,一时牵制住了周军,而且还能安然返回。然而此举依然无法防止周军追蹑蔚刺史一行,以致其兵败身亡,而我率军对周军营寨的试探性攻击均告无功,可见平晋城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一旦攻击无效而周人的援军齐至,太原城内的最后一点可战之兵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刘继业原本在朝政方面极少发言,一直都有避嫌的想法,不过这件事情完全是军事问题,涉及到最后仅存的一万多侍卫亲军的生死存亡,他也就顾不得什么嫌疑了。

    郭无为讶然地掀了掀眉毛:“那怎么会?当初你只是率军佯攻周军的营寨,其目的主要是掩护蔚进出城,本来就没有准备攻破哪座营寨吧?攻不下来也是正常的。如今决心突袭周主,那军士们作战的策略胆气自然有所不同,只要计划周详一些,应该还是大有机会的吧?”

    “陛下,当日臣领军出战,主要目的固然是为了掩护蔚刺史出城,的确没有准备好攻破周军的营寨,但是臣在那一战当中对周军营寨的防备却是深有体会。”刘继业也不和郭无为继续争执了,而是转向了刘继元说道,“营寨尚且如此,何况是有城墙城防的平晋城?此事万万不可冒险。”

    见刘继业不来和自己争,而是直接向刘继元进言,郭无为干脆也转而对刘继元说道:“陛下,周军在我北门与西门外的营寨戒备森严防御坚固,那是因为两座大营正当我太原城城门,是周军重点防备之处。平晋城与此不同,虽然周主驻在那里,周军自然也会有些防备的,不过平晋城距离太原有二十里,而且正因为外有城墙,其防备定然不会很严谨,驻军也应当不会太多,突袭此地大有机会!”

    “这个……”

    眼见郭无为和刘继业各持一端争执不下,刘继元登时感觉无力明辨其中的是非利弊了,莫衷一是之间颇有些彷徨地望向其他大臣,却只见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倒是和自己一般夹在两人中间拿不定主张的情况。

    “朕久闻上国使者也是知兵之人,这些日子里对太原城的城防也多有建议,却不知对此事是如何看法?”

    无奈之下,刘继元再一次把仲裁权交给了在场的契丹使者韩知范,毕竟人担保的援军就在北面一百多里地之外,之所以还没到晋阳来,也是因为周军的堵截而不是因为失信,而且人主动把自己质押在城中,确实鼓舞了许多文武大臣的信心。

    韩知范一直默不作声地关注着郭无为和刘继业的争执,这时候听到刘继元向自己求助,连忙恭声答道:“外臣不敢当汉主的谬赞,外臣也是身处围城之中,关注一下城防乃是分内之事。至于郭仆射的突袭想法,确实称得上奇思妙想天马行空,若是能够成功,自然是上上策。不过刘节度使所虑甚是,一般的营寨都打不动,有城墙城防的平晋城肯定更难,若是行险不成,葬送了最后这一万多有能力野战的军队是小,城内因此而人心惶惶,周军因此而无需担忧我军出击并且可以全力攻城,这才是大事啊!”

    韩知范的一席话登时说得刘继元脸色煞白,果然知兵之人所见略同,既然韩知范和刘继业两个人都认为突袭平晋城的想法不可取,那么还是不要冒险的好。虽然刘继元很为这事不能成而感到遗憾惋惜,但是他也知道很多东西并不是想想就行的。

    “上国使者果然知兵,朕谨受教了……只是再无良策退敌的话,周人一旦发起攻城,却该如何是好?”

    采纳刘继业、韩知范等更为知兵者的意见,而不去理会郭无为这样一个文臣的奇思妙想,对于这一点刘继元倒是能够把握得住,但是没有任何奇计来破除周军的围城,终究还是让刘继元失望不小。

    韩知范倒是镇定得很:“外臣这些日子以来把整个太原城的城防都好生看过了一遍,以城中的兵力和壮丁而言,以城内的军资粮草储备,任周军怎样凶悍,守住一年半载的还不是难事。只要太原城这边守得住,我大辽军队终究有能力突破白马山一线,只要我大辽铁骑在晋阳之北出现,周军就会闻风而退了。”

    和北汉君臣的那种忐忑不安迥然不同,韩知范在太原城内待得很安心,他对太原城坚固程度的信心比许多北汉大臣还要足,更不必说对契丹军突破白马山防线的信心了——就算现在已经没有了蔚进所部的策应,韩知范仍然对契丹军迅速出现在晋阳北面充满着信心。

    刘继元当真是很失望,闻言之后只是有些茫然地说道:“这么多天了,上国大军都不能突破周人在白马山的防守……周人围攻蔚进所部的时候,白马山那边肯定也抽调了军队,但是就算有那样的良机,上国大军仍然不能用上……到底要怎样才能突破呢?”

    “这个……我大辽援军兵力远远占优,突破白马山一线只是时间问题……时间问题……外臣会一直与汉主一起在晋阳坚持,等待大辽援军到来的。”

    尽管自己很有信心,但是契丹援军至今尚未突破周军的白马山防线也是事实,经刘继元如此一问,韩知范也有些尴尬。特别是他现在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刘继元的情绪相当不稳,这可是非常不好的苗头,甚至很有可能使他的使命失败,必须得严防死守,然而除了继续给北汉君臣以信心之外,韩知范也拿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呜……呜……呜……”

    大殿内突然爆发出来的恸哭声让众人都是心中一惊,刘继元更觉心中惶惑,转头向哭声响处望去,却是方才极力主张突袭平晋城的郭无为。只不过和他方才发言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截然不同,这时候的郭无为却是满面颓然之色,坐在那里捶胸顿足地恸哭,配上他那斑白的须发,直让刘继元感觉到一股日暮途穷的意味。

    “石岭关和赤塘关乃是晋阳北面罕有的天险,白马山与两关尽皆落入周人之手,已经是极难攻取的了,更何况上国大军向来不擅攻城,哪里是想来就能来的?陛下不愿行险突袭平晋城,放过眼下这个唯一的胜机,臣恐怕我大汉从此再无翻身的机会了……让周主慢慢地腾出手来强行攻城,太原城即使再坚固,也顶不住日夜不断的攻打啊!与其他日束手就擒,却不如趁着周军尚未动手的时候,就主动地降了吧……”

    虽然还带着一丝哭腔,郭无为的这一段话却说得相当的流畅,不过话里面的意思听得刘继元当即勃然变色:“上国使者在此,郭仆射休得胡言乱语!”

    刘继元当真是非常的意外,刚才还是极力主战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够因为冒险的主张被拒绝了,一转眼就变成了主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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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耶律屋质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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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耶律屋质的郁闷

    “汉主无需紧张,郭仆射的苦衷,外臣也是心知的,以其一向的养尊处优,如今却久处围城之中,心绪不宁确实难免。不过太原城防十分坚固,外臣这些日子里查看得很周详的,外臣深信,以太原城的城防和城中现有的军队、丁壮,只要汉主信任刘节度使等武人与外臣的守城之能,守到雨季来临迫使周军撤兵也是不难的。更遑论这期间我大辽援军定然能够突破白马山一线……”

    原先极力主战的郭无为突然有冒出来投降的主张,这可真是嚇了韩知范一跳。

    他出使晋阳的使命,不就是给北汉君臣以抗拒周军的信心么?不就是要与援军相结合,力保北汉不亡的么?南京道已经丢了,如果北汉再被周国灭亡,那大辽的南疆可就相当的危险了,周军北犯的条件会更充裕,自由度会更高。

    虽然说即使北汉君臣有信心也不能确保北汉不亡,但是没有信心的话那就一定会亡,这种情况是决不允许的,是韩知范此番使命失败的标志,他怎能不及时作出反应?然而在北汉君臣面临重大心理冲击的当口,韩知范知道自己还不能把话说重了,这其中的尺度把握也多亏了他侍奉天顺皇帝多年。

    郭无为被刘继元一声训斥,再加上韩知范从旁转圜兼敲打,此时也不再恸哭了,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嘟嘟囔囔地冒出来一句:“太原城中已经是军心摇荡民心不安,若是上国的援军在白马山前不能有任何进展,怕是撑不过新年的……现在降了,按照周主的诏书,我君臣都还能保有富贵,陛下的宗祀都可以确保;若是坐等周军破城,怕是吾辈均无噍类矣……”

    “好了,郭仆射休得再用这些胡言乱语扰动军心民意,朕自有主张!”

    刘继元没有料到郭无为还能这么不死心,竟然敢当着大辽使者的面反复主张投降,不过这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被说得越来越没底了,如果不是韩知范在场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和郭无为细细商议投降的利弊了。

    虽然喝止了郭无为的嘟囔,刘继元仍然感到心中烦闷,大感不耐地在殿内扫了一眼……

    郭无为倒是不再说话了,但是看他脸上的颓丧之情和全身透着的那股子萎靡劲,都充分说明了冒险主张被否决了以后,这个人的确已经从狂热的冒险投机取巧滑向了失败投降。

    平章中书事张昭敏还是那副一言不发的老样子。从议立新君与郭无为争执失败之后,张昭敏就开始了谨言慎行,即便如此,如果不是太原城外面围满了周军的话,刘继元或者郭无为都有可能找个由头让他致仕,甚至赐死。

    枢密使马峰更是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在刘继元作出任何决断之前,他是再也不会说话的了,从洞涡河那边败退回城以后,这个因为国戚身份而出任枢密使的文臣已经被彻底地打掉了在军事方面的自信。

    枢密副使段煦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他一直留守枢府并未出征,但是连续的败绩给他的冲击显然不小,这时候没有跟着郭无为一起高唱投降调,多半还是因为他的资历太浅官职不高。

    就算是因为在宫变当中立下了大功而升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郝惟庆,一个军将世家出身的大将,此刻也是神情茫然,虽然看样子并不像主张投降的人,但是同样不像是对坚守满怀信心的样子。

    在座的人当中,神情淡然自若的也就是刘继业了,哪怕是韩知范这等人,可以坚称太原城守住不成问题,大辽援军必定可以抵达的,如今神色之中也是颇见焦虑。

    刘继元的眼睛一亮,就像要抓一根救命稻草般地向刘继业问道:“兄长以为如何?”

    “臣但凭陛下所命,定当竭尽忠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继业的回答却是让刘继元的心中一苦,这还真是标准的武人,对于突袭平晋城是否妥当可以在军事方面主动发表意见,但是到了降与不降的问题上却是毫无主张,完全看皇帝和朝廷的意思……问题是自己恰恰在这个事情上拿不定主意,如今正想要听一听这位便宜兄长的意见呢……

    “也罢……今日就议到这里吧,待朕回宫之后细细想来,总要在周主限定的日期之前确定一下答复。”

    议而不决,刘继元也就只能先搁置着了,然而周主的劝降是包含了最后期限的,也就是说这份诏书其实就是最后通牒,限定的是三日内答复,却容不得刘继元搁置太久。现在大殿内无人发言,既有可能是众人均六神无主,也有可能是因为人多嘴杂不便说话,刘继元只好散了朝,等到回宫之后再一个个单独召见商议一番了。

    …………

    四方馆内,张续安然站在东进的窗边,太原城内的萧条已经激不起他多少感触,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祁县令了,对于大周右赞善大夫和劝降使者的身份,张续已经适应得很好了。

    皇帝派他到太原城来劝降,其中包含的考验意思,张续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而且他也是欣然接受的,降臣么,要想真正被新朝接纳,在新朝进入正常的铨叙之列,开始阶段总是要特别付出一点的。

    其实进太原城的付出并不大,顶多就是被某些旧日同僚鄙视一下而已,生命之忧是没有的,张续很确定这一点——因为周军打得好,周军打得越好,他在太原城内就越安全。

    被刘继元遣人送回四方馆,张续就知道北汉君臣是要对朝廷劝降的事情进行商议了,这事从他宣读天子诏书与温言相劝之后,已经不再属于他主导了,他能够做的就是在这里安心地等待,最多等三天。

    过了一段时间,传唤他的内侍没有来,倒是住在西进的辽国使者匆匆而回。张续远远地看着那个辽国使者的神态举止,就知道劝降这事很微妙了,北汉君臣应该是还没有确定投降与否,但是能够让辽国的使者感到焦虑,至少说明了北汉君臣当中有比较明显的投降倾向。

    这个使命若是能够顺利地完成,天子亲征河东的最大功劳倒是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了……张续对于这样一个前景还真是准备不足。

    和大周使者的欣喜期待比起来,回到四方馆西进的韩知范情绪就要复杂得多了,焦虑那是不必说的,愤怒也是有的,甚至怜悯都有一点。

    北汉君臣当真是扶不起,打仗的能力差就不提了,连勇气都是非常缺乏的。执掌朝政的左仆射、平章事根本就不知兵,要么就是打算行险,行险的方略一旦被武人否决,马上就翻而主张投降,而且还能当堂哭起来向自己的皇帝施加压力;其他几个文武大臣也没比那个郭无为好到了哪里去,唯一有点胆识能耐的也就是那个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了……然而这人却坚守着什么武人的本分,完全不在大政方略上面插嘴!

    太原城内是这样一番情形,就算城池再坚固,谁又敢确定可以坚守多久呢?北面的大军如果不能尽快突破周军的拦阻,稳住北汉君臣的使命还真是会失败的啊……

    北院大王,你不是大辽数一数二的战将么?这一次陛下不是给你配备了足够的精兵强将么?为何连两三万周军把守的关口山峦都攻不破?

    …………

    正被韩知范挂念与埋怨着的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此刻正在牧马水南面的大营内郁闷着。

    大军从上京、云州一路凑齐,中间虽然有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稍微不服,总体上却还是顺畅的,诸部族军难得地协调有力,自进入北汉境内以后还有充足的物资保障,都不怎么需要派人出去打草谷了,此次出兵救援北汉可以说难得的顺利。

    然而这种顺利在大军过了牧马水之后就突然结束了,自己在石岭关前碰壁,耶律挞烈在赤塘关碰壁,之后改用步卒试图翻越白马山依然是碰壁。连番地碰壁下来,那一阵的伤亡就有数千之众,即使伤亡的主要是北汉的代州军与忻州军,还有一些家丁牧奴之属,耶律屋质仍然肉疼得紧。

    好容易那个北汉的代州刺史蔚进出了个主意,代州军、忻州军和家丁牧奴组成契丹步卒趁夜潜越白马山,结果还是被周军惊觉,潜越的道路被周军的射弹兵切断,大军不得不在伤亡近千之后仓皇撤回,就只有蔚进等少数人员突了过去。

    然后突过白马山防线的蔚进诸人从此杳无音讯,耶律屋质都已经准备了好几次策应南面异动的动员,但是南面就一直异动不起来,那些突破周军防线的人好像就这么死绝了。

    一直等不来南北夹击的机会,这边又少了一个熟悉步战攻城的蔚进,仅仅靠着知忻州卫融这个文官,耶律屋质可不愿意不断地派人去白马山防线送死,于是契丹军和周军双方就在白马山上下僵持了起来。

    这样的僵持无疑是对契丹军大为不利的。寒冬腊月,周军有好地方歇息,后方不断有补给送上来,契丹军却只能在牧马水旁边苦熬了。这还是幸好有卫融这个北汉文官在列,还能组织起代州、忻州的仓储给契丹军提供补给,否则的话附近的草根都得被马儿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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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冬捺钵的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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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冬捺钵的异变

    “弥里吉,你说北院大王去了这么久,怎么就一直没有捷讯传来?”

    挂念耶律屋质的不仅是南边百里之外的韩知范,还有东北数千里之外的人,此时黑河平甸契丹皇帝的冬捺钵所在地又是毡帐星罗棋布,在行宫部落的皇帝牙帐之内,耶律述律喝得醉眼惺忪的,蓦然抬头向伺候在一旁的牧奴弥里吉说起话来。

    弥里吉直惊得手一颤,差点把手中的酒壶给倾倒了,偷眼看主人真是在对自己说话,当下赶紧回话:“主人,弥里吉……弥里吉……只是个牧马的奴仆,不懂得那么许多的,北院大王还没有捷讯传来,总是有原因的吧……”

    这个弥里吉的经历也算得上多姿多彩了,从积庆宫的牧奴到萧斡里的马夫,再被萧斡里送给皇帝,论富贵享受乃至契丹贵人当中的尊崇,当然是以现在为最,但是弥里吉最怀念的还是当年在积庆宫做牧奴时候的自在快乐。

    哪里像现在,出得牙帐之后固然是碰到的每一个贵人都恭恭敬敬的,哪怕自己只是个牧奴,然而那种日子总是少数,伺候在皇帝身边战战兢兢才是生活的常态。别看皇帝在醉意当中经常温和地和你说话,要是稍不留神答错了话或者做事有些纰漏,马上就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就算是永兴宫的故人,这些年莫名其妙而死的奴仆都不知凡几,更何况是弥里吉这种被其他契丹贵人献给皇帝的,即使和他一起被送过来的有稀世名马,即使他在牧马方面有些特长,到了皇帝犯浑的时候都起不了作用。

    “嗯?!”耶律述律睁着醉眼乜斜了弥里吉一眼,“也对,你一个牧奴又懂得什么!能把朕的好马伺候妥当就不错了……真没有想到,平日里北院大王在身边的时候,朕总嫌他聒噪得慌,结果这两个月不在身边嘛,却又好生的不习惯……朕这都是怎么了?”

    耶律述律只是含混的和弥里吉说了两句,转眼间就当其不存在了,剩下来的嘟嘟囔囔基本上就是伏案自言自语,不过这些话听在弥里吉的耳中,却是让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是啊,主人……北院大王的样子看起来古板得很,奴仆们远远地看见就会吓得发抖,不过他对主人一向都是十分恭敬的,要不是出征在外,隔个一两天就必定过来拜会主人。不像太平王,平常对着奴仆们都是笑呵呵的,可是一没了北院大王领头,就可以好多天都不到牙帐来,但是跑到行宫的次数却不少……”

    弥里吉一边偷看着耶律述律的脸色,一边狂转着眼珠子搜刮词句,一开头还说得磕磕绊绊的,越说到后面越是流畅,到后来都几乎不像是他在说话了。

    “你说什么?!”耶律述律猛然间又抬起头来,双目如电地逼视着弥里吉,“太平王经常跑来行宫,却不到牙帐来见朕?”

    弥里吉被盯得一愣,当下只觉得头皮发紧心头发慌,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酒壶被搁到了一边,双手伏地磕头如捣蒜般地说道:“奴才多嘴!奴才多嘴!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嗯?!什么都不知道的奴仆,怎么会有先前那种说嘴!”耶律述律双眉一竖,猛地拍了一下几案,“你再不从实招来,朕定要治你的死罪!放心,若是你老老实实地说了,朕不仅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让别人知道是你说的……”

    弥里吉被几案发出来的震响吓得肩头一跳,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汗流浃背了半晌,也没听到主人有进一步的行动,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主人……这些天太平王多次跑到行宫来见那个喜欢看星星算命的汉儿……奴才出去放马的时候看到了几次,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喜欢看星星算命的汉儿?”耶律述律皱了皱眉头,只感觉酒后脑中混沌,一下子想不清楚,又猛地晃了晃头,这才找到些头绪,“你是说司天监魏璘?”

    听到主人的语气趋于平静,弥里吉这才悄悄地吐了一口气,连声答道:“还是主人英明!奴才就只知道那个汉儿喜欢看星星算命,主人这一说起来,奴才这才想到那人的名字是叫魏璘,当着司天什么监的官儿。”

    “司天监魏璘?太平王罨撤葛?”耶律述律冷冷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

    眼角瞟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的弥里吉,耶律述律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吸了一口气之后温言说道:“你这个奴仆十分忠心,朕一定会重重赏赐。现在不要声张,出去把北院枢密使、北府宰相和殿前都点检请来,然后再派人传召太平王和那个司天监魏璘。”

    真是长生天庇佑,这种瞒住了自己的私密事情居然会被一个奴仆发现了……那个什么萧斡里还真是一员福将,他自己被周军打得烂尾了都能逃得性命,然后送给自己的奴仆不光是牧马水平一流,还有命揭破此等奸谋!

    魏璘是何等样人,耶律述律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父皇南征,从中原带回来大批的晋朝工匠和官吏,其中就有晋朝的司天少监王白和司天监的官吏魏璘,天授皇帝的时候又一次赌马,王白在占卜方面输给了魏璘,魏璘因此而执掌了司天监,不仅是深得天授皇帝的信重,其他契丹贵人也以魏璘的占卜为神。

    耶律察割谋叛,事前就曾经问卜于魏璘,虽然魏璘事后供述卜言不吉,但是他并未向天授皇帝告发,这才让耶律察割得逞。这事自己在登基之后没有追究,表面上看是因为魏璘申辩司天监的占卜从不示人,其实还是因为最终得利的是自己罢了,但是自己对魏璘的忌惮从此就种下了种子。

    如今深得自己信任的亲弟弟,执掌国政的罨撤葛,居然在私下里和这个占卜神奇的魏璘相勾结,其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当真令人思之不寒而栗。

    察割之乱绝对不允许重演!自己可不是那个死鬼堂兄耶律兀欲!哪怕太平王罨撤葛是自己的亲弟弟。

    …………

    睡王之所以是睡王,并不是因为他可以任人操弄,而只是因为他懒于国政罢了,当他感觉到自己的皇位和生命都有危险的时候,所有的睡梦和醉乡立即就消失无踪了,所有英主该有的反应,耶律述律一样都不曾少。

    只是半天的时间,留守捺钵的主要官员就在皇帝牙帐会齐,奚部六帐族在行宫部落外戒备森严,左皮室军则把牙帐护得严严实实的,牙帐里面更是布置下了好几个御盏郎君。

    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太平王耶律罨撤葛和司天监魏璘才懵懵懂懂地应召而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毫无准备的耶律罨撤葛束手就擒,魏璘在皇帝的亲自讯问之下土崩瓦解,迅速交代了其参与太平王谋乱的过程,坦白了为耶律罨撤葛占卜僭立之日的经过,将以前声言的司天监规矩全然忘之于脑后,将耶律罨撤葛整个卖了出去。

    在如此确凿的人证及证言面前,耶律罨撤葛无言以对,只得俯首服罪,但是坚决不肯吐露其他与谋之人,只是将谋乱之事一力扛下。

    耶律述律大怒,然而耶律罨撤葛终究是他唯一的同胞弟弟,免职、禁锢乃至流放什么的都可以,断然杀了肯定是不妥当的,一则会伤了太后的心,二则削弱本支的做法只会便宜了别支,别说是因为谋乱而杀了,就是严刑拷打追逼同党都不好去做。

    气愤无奈之下,耶律述律忿然决定大索行宫,既然耶律罨撤葛和魏璘的来往就连弥里吉这等牧奴都看得到,说不定就有人看到过耶律罨撤葛的其他同党。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大索行宫的结果,耶律罨撤葛逆案毫无进展,却意外地发现了另外一桩秽乱宫廷的丑事。

    “王子只没以才学称,通契丹、汉字,能诗,以此惑宫人,与其私通达半年之久矣~”

    听到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的汇报,耶律述律简直要气得七窍生烟了……耶律罨撤葛这个亲弟弟图谋帝位也就算了,毕竟他也是太祖的嫡脉,父皇的嫡子,什么时候连只没这种汉儿庶出的王子都可以秽乱宫廷了?就凭着他会汉字汉诗?

    “将王子榜掠三百,废为庶人,刺一目,宫之!暂且系狱,待来年秋后弃市!”

    死鬼堂兄的庶妃甄氏生下的一个庶子罢了,收拾起来比那个嫡子耶律贤可是简单得多,有这种程度的罪名,怎么折腾都不为过。至于耶律罨撤葛么……

    “太平王耶律罨撤葛谋乱,着贬斥西北边戍以戴罪立功;司天监魏璘与谋,念其涉入不深,免死,远流乌古部。”

    魏璘干的这事其实算不上谋乱,和当初耶律察割问卜的时候一个性质,也就是差在没有向自己告发而已,流配西北以儆效尤就差不多了。真正参与了耶律罨撤葛谋乱的肯定是永兴宫之人,然而这就不太好去深究了,只有把耶律罨撤葛禁锢在西北边戍,和永兴宫的人分隔开来,以此消除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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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全面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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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全面开花

    “……陛下,臣有辱使命,罪不容赦,不过臣当真是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命的,不曾有丝毫的顾念旧主之举!”

    统平寺的大殿内,张续向郭炜交代完了自己的使命之后,再一次向他表白了自己的满腔赤诚,极言劝降使命的失败和自己的降臣身份全然无关。

    这一天已经是显德十五年的十二月初六了,张续在太原城内的三天时间里面,北汉君臣几乎天天和他见面,在最后通牒的期限中不断地犹豫挣扎,既害怕干脆的拒绝会触怒周主,又不甘心在太原城防完好、契丹援军在望的时候就解甲归降,于是整个最后通牒的期限就是在这种纠结当中过去的。

    到了最后的截止时间,刘继元对郭炜的劝降诏书仍然不置可否,他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拖下去了,既不必作出一个艰难的选择,又不会触怒周主,殊不知在郭炜看来,过了最后通牒的截止时间而北汉还不答应投降,那就意味着拒绝。

    或许是因为张续对刘继元的态度还算客气,让刘继元有些念旧情,也或许是因为刘继元不愿太得罪了郭炜,总之,虽然没有答应郭炜的这份劝降诏书,到了最后刘继元还是把张续完好地送出了城。

    然后就是张续在郭炜面前满面愧色地汇报此行的结果了。

    听完了全过程,再听到张续的请罪和自我辩白,郭炜只是一挥手:“诶~卿说得哪里话来!朕着卿前往晋阳劝降,那就是信得过卿,而卿慨然前往,也已经足以证明卿的赤诚了,朕如何会乱起疑心?劝降不成,多是河东主臣自以为有所凭恃,因而不肯死心罢了,非卿之罪,非卿之罪!”

    郭炜的内心确实和外表一样轻松。对刘继元进行劝降的举措,本来就只是他在各方面准备就绪之前的这个时间空档临时增加的随意做法,借着全歼北汉军蔚进所部的热闹试试水而已,如果成了,那是意外之喜,即使不成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使者被对方杀了立威,稍微伤一点面子而已——事实上连这点最微小的损失都没有出现。

    而从张续平安出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刘继元虽然是坚持不降,但是其虚弱本质已经暴露无遗了,郭炜怎么还会因此而沮丧呢?

    “好了,卿此行虽然无功,却也劳心劳力,这就回去好生歇息一阵吧……接下来就要看禁军的儿郎们表现了!既然刘继元如此不知好歹,对太原坚城和契丹援军仍然心存幻想,朕就让他好生地看一看,这两样东西都是难以依仗的!”

    郭炜不光是没有丝毫的沮丧之情,而且还斗志旺盛,其中的原因嘛,自然是因为在等待张续回音的这几天里面,他和手下的那些战争机器也不是在干等的,他们已经完成了一些事情。

    首先,就是有八门攻城大炮已经运抵了围城的四面军营,尽管更多的大炮还在路上,但是就这八门炮已经可以稍微显一显威风了。同时,包围整个太原城的长连城也已经修好了,不光是补完了那天被刘继业、蔚进他们毁坏的西北长墙,而且还增筑了好几道围墙,太原城内的守军再要想出击可就难得多了。

    攻城大炮可不是那种寻常轻便的野战小炮,其体型非常庞大,一门炮重达数千斤,即使拆开了运都跟不上部队,所以才迁延至今。

    不过这种兵器确实值得等待,重型线膛炮,弹道低伸,射程极远,弹丸的威力极大,只要把大炮安全地放置在营寨里面,根本就不必推出来,北汉军所有可能的反击都不太会威胁到大炮的安全,而它发射的弹丸就能够轰击到太原城的城墙和城门。

    当然,太原城的夯土城墙非常厚实,就连顶部都宽达一两丈,简直就是一圈密实的土山,单靠攻城大炮轰,恐怕还是轰不开的,那些卵形弹丸顶多就是砸碎城墙外面包覆的砖层嵌入夯土墙里面去。不过郭炜也没指望着靠这种纯动能的弹丸破坏城墙,只要它们能够在守军面前展示威力,极大地挫伤守军的士气,让他们不敢大批站上城头作战,这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一半。

    比起城墙来,城门的位置无疑重要得多,却也脆弱得多,要是落在一般的边境小城或者内陆城池,恐怕郭炜都能打定主意集中炮火轰开城门算了。不过像太原城这种雄城,这么干就没什么可能了,太原城的每个城门都建有瓮城,正门完全被瓮城所包覆,炮弹根本就打不到,而瓮城的城门则开在侧面,也不是炮弹直射得到的。然而瓮城终究不比主城墙,轰不垮主城墙的攻城大炮却未必不能轰垮瓮城,如果瓮城被轰垮那么一两段,对守军士气的打击无疑会非常巨大。

    但是让郭炜得意的后手还不是什么攻城大炮……

    看着张续退出大殿,依言歇息去了,郭炜欣然转头,望着一直候在身旁的运筹司郎中曹翰说道:“既然刘继元不死心,朕就让他彻底死心,既然他对太原城的城防和契丹援军都存有幻想,朕就从两面同时着手,两手都要硬,彻底打消刘继元的一切寄托!可以向易州发令了……正好让朕在这边观察两天攻城大炮的效果,若是刘继元及时悔悟自然最好,若是其依然冥顽不灵,朕再带着行营亲军亲赴石岭关前,准备与契丹军决战!”

    “陛下,此事自有禁军和州郡各路将领竭诚效力,却又何需陛下事事亲力亲为?一切都已经计划妥当,除了伏波旅冒的风险稍微大了一些,其他各路人马执行计划都毫无问题。其实以伏波旅平日的操练和这些年的征战经验,那点风险也算不得什么,陛下真的不必亲临战阵了。”

    曹翰说的是规劝的话语,却不像其他诤臣那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恳请皇帝重新考虑的意思,在曹翰说来却显得平平常常波澜不惊。

    郭炜摇了摇手:“不,朕这一次打算率领亲军奔赴石岭关前,却并非要亲力亲为与契丹军酣战,而是要最有效地利用禁军兵力。朕只要待在石岭关就安全得很,比在平晋城还要安全,而朕的行营亲军却可以投入对契丹军的作战,而不只是闲置在朕的身边仅仅做些卫士。此次征伐河东,军资粮草的转运和运用的兵力都是精打细算的,对上契丹军和太原城两面,其实禁军并无绝对优势,可容不得将数万精兵浪费在朕的身边,有他们参战,胜算更稳。”

    “好吧……就依陛下所言。”皇帝说到了这个份上,曹翰自然没什么好进谏的了,“臣万望陛下珍视龙体,此战计划周详,陛下就不必亲自出战了……而且石岭关一带毕竟需要更多的转运,陛下最好少带一些随从……”

    “这个朕当然理会得。行朝的大多数文武就留在平晋城处理政务吧,朕只带着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和几个翰林学士就可以了,行营亲军多数随朕前往石岭关,给行朝留下一两个指挥也就差不多了。”

    对于曹翰的顾虑,郭炜当然是很明白的,行营当中的确有太多干吃饭却不怎么增加战斗力的人员——当然,他们都是辅助郭炜处理政务的,原本算不上干吃饭,不过在石岭关前线转运负担较重的时候,这些人确实没有必要跟过去,毕竟他们消耗的物资和提供的战斗力完全不成比例。

    有郭炜带着行营亲军过去就足够了,这些负责行营的锦衣卫亲军战斗力自然是不必说的,而皇帝当然得待在大军之中才能让群臣安心,而且皇帝亲临一线对士气的鼓舞无疑也能极大地增强战斗力。至于运筹司这个机构虽然没有直接的战斗力,但是皇帝在指挥全局作战的时候须臾离不得它,这一点已经成为朝**识了。

    …………

    十二月初七,太原城四门外的周军大营发出了阵阵轰鸣,安装调试了一整天的八门攻城大炮开始了校射,郭炜亲临东门外大营观摩。

    随着第一轮轰鸣,两枚弹丸从营寨中飞出,一枚直接落到了城壕外面,斜斜地插入泥土之中,对整个城防毫无影响;另一枚则砸到了羊马墙和太原城的城墙之间,没有毁坏任何城防设施,但是羊马墙后面守军的骚动仍然让周军欢声雷动。

    “陛下,这些攻城大炮非常贵重,而且寿命有限,所以儿郎们操练得不多,临到用的时候准头也就差了……”

    锦衣卫亲军炮兵都指挥使袁可钧略显尴尬地向郭炜解释着,虽然两枚炮弹当中就有一枚打进了羊马墙,应该还伤到了守军,使得营寨中看热闹的友军齐声欢呼,但是专业人士自有专业人士的看法,袁可钧相信一手创办炮兵的皇帝不会满意。

    要知道他们这两门炮的首发校射其实是对准了东门瓮城的啊……结果两枚炮弹都偏得没有落到城墙上,甚至还有一枚近得都没能越过城壕。

    郭炜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无妨,就让儿郎们把这一战当作操练吧,在太原城外用光了炮管的寿命也不可惜……把这些炮运上来的费用就不比炮价低多少了,朕可没怎么想把它们再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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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易州方向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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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易州方向的动作

    城外的轰鸣声每隔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就会响上一次,而每响这么一次,头两天就会有两枚铁弹丸从周军的营寨当中砸到城墙边上,到了今天更是增加到了四枚弹丸。弹丸数量的增加尚在其次,更要命的就是这些弹丸的准头越来越厉害,从第一天的只是稍微挨蹭到城墙几次,发展到现在已经是每一次都能够砸在城墙或者羊马墙上。

    重达十几斤的铁弹丸,砸到主城墙的立面上犹自可,顶多也就是把夯土墙外面的包砖层砸碎,然后嵌入夯土之中,对城墙的震动冲击固然有,其实短时间内还看不出能够打坏城墙的迹象。

    砸到瓮城上面的铁弹丸就厉害一些了,瓮城的夯土墙体比较薄,这几天连着被铁弹丸轰击,已经有一些动摇崩溃的迹象了。至于砸中羊马墙的那些个铁弹丸,更是无不直接把城牒垛口砸得粉碎,把躲在羊马墙里面的守军砸得心惊胆战。

    这种心惊胆战甚至都已经传播到了城头的守军,这些天也偶有几枚铁弹丸打上了城头,砸坏了好几个垛口,虽然那些地方很快就用木女墙补上去了,但是城头守军的恐慌心理已经在蔓延。

    刘继业和韩知范都已经上了城头,然而他们却都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应对之策,周军的这种重型抛石机威力超乎想像,不仅是抛射的弹丸重、冲击力惊人,而且射程极远,根本不像寻常的抛石机那样需要抵近至城墙外面数百步,所以用城内固定的重型抛石机回敬是不可能的,就是出动守军前去破坏都不可能。

    周军的那些重型抛石机可都是藏身于营寨之中,早已试探攻击过周军营寨的刘继业深知这一招的狠辣——想要破坏这些重型抛石机,那就必须首先击破周军的营寨,不管是白昼强攻还是夜晚偷袭。

    白昼强攻,以周军和北汉军的战斗力对比自然是不敢奢望的,即使是夜晚偷袭,刘继业硬着头皮干了一次,最终也是铩羽而归。最终刘继业等人不得不得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结论,那就是——在契丹援军冲破阻挠抵达太原城外之前,他们拿周军的这种战法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周军的重型抛石机随意肆虐。

    束手无策地任由周军把铁弹丸往自己的头上砸,这个事情很伤士气,虽然在短时间内还看不到周军砸破城墙的危险,但是城头上下守军的那种颓丧劲却已经是越来越明显了,刘继业和韩知范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然而他们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出城攻击以振奋士气显然是做不到的,不管是强攻还是夜袭,刘继业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而要是每一次都铩羽而归,那只会让士气低落得更快。

    坐等周军开始扑城,然后给予迎头痛击,这倒是挽回局面的最好办法,毕竟太原城的城防还是可以信赖的,然则周军根本就不给守军这个机会,重型抛石机对城墙的轰击已经持续三天了,刘继业等人却还没有看到周军有扑城的动作。

    周军一直不来攻城,难道自己这边就只能一直干挨打么?周主就那么笃定契丹军无法突破白马山一线?以致于整个攻城这么不紧不慢的,似乎围城方可以就这么干耗下去把守军给耗死。

    刘继业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外周军的营寨,心中满是苦恼。这里是周军重兵屯驻之地,这些天周主的天子旌旗也出现在此,刘继业本来亲自守在这里等着这个方向的主攻的,然而一直都没有等到。

    不过今天他也不是毫无所获——在他的视线当中,东门外周军大营的天子旌旗不见了。难道说周主知道了自己亲自守在东城,因此就避开了主攻东门,转到其他哪个城门去了?刘继业并不这么认为,他还没有那么自恋,周主离开东门外的周军大营到底意味着什么诡计,刘继业心中琢磨不透。

    …………

    郭炜确实离开了东门外的大营,不过他也没有转去其他城门,而是按照原定计划率军奔石岭关而去了。三天来炮兵的进步非常明显,攻城大炮正在持续破坏着太原城的城防,折磨着守军的神经,这就很让郭炜满意了,至于迅速破城?从刘继元拒绝投降开始,郭炜就没有奢望这一点了,破城只会是此战的最后结果,眼下要做的急务是打援。

    十二月初九,信使应该已经到了易州,在那里待命多时的伏波旅应该已经出击了,如果一切进展顺利,北面的契丹军出乱子也要不了多久,现在正是集中兵力前去挤压收割的时候。即便是伏波旅进展不顺,那么至少也会增加契丹将领对自身后路的疑惧,仍然会给当面的周军以可乘之机,此时不加强白马山一线的力量更待何时。

    …………

    显德十五年的十二月初九,易州西面的紫荆岭上,移驻易州数月的伏波旅第五军和第六军全副武装地通过了飞狐口,一路向西杀去,义武军节度使祁廷义率领的义武军与征发的民夫紧随其后。

    “当初陛下派伏波旅的两个军过来协防飞狐口,俺还说是多来的~”站在飞狐口看着伏波旅的将士默默地通过,祁廷义笑着对伏波旅第五军都指挥使钱守俊说道,“胡虏的大军都集中走云州那边增援河东去了,蔚州哪里还会有多的人马可以骚扰易州的?俺的义武军不反攻进去就不错了,哪里会怕他们来攻打飞狐口?”

    钱守俊点了点头:“定帅说得不错,我当日奉命来援,也以为在此次征伐河东之战中捞不到什么仗打,却没想到陛下最器重的还是我们伏波旅!把这一战当中最艰苦也是最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们。”

    “真是大手笔啊……”

    祁廷义看着已经出了山口的伏波旅前哨,默然怔了半晌,这才继续说道:“陛下此番谋划,比起亲征幽蓟那一次还要彻底,还要决然。命令我军协助贵军西向跃进四百里,夺取代州,封闭雁门关,彻底切断契丹大军的一半补给及其退路,意图将其全歼于河东地区,当真是气魄宏大。只是苦了伏波旅的儿郎们,我义武军兵力不足以保障这四百里的转运道路,儿郎们就只能赍十日粮奔袭代州,后面的粮秣供应只能寄希望于代州的库藏,又要面对契丹大军回身搏命,甚至可能面临南北夹击,当真是苦了……”

    钱守俊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这算得什么苦?这正是陛下器重我伏波旅。伏波旅平常接受的就是快速部署和水滨山地的机动作战,这种关键地方正是用武之地,不用我伏波旅却用谁人?要说苦,当初驰援吴越的时候,虽然有吴越国保障我军的粮饷,但是以微弱兵力堵口坚守,和百里驰援争胜,其中的辛苦也不会差了;更不必说收取幽蓟的时候,我伏波旅沿着燕山山麓千里跃进,夺占了燕山的数大关口,契丹军的南北夹击当然是有的,若不是陛下事先联络了当地的土豪,断粮都是有可能的。”

    说到了这里,钱守俊转头郑重地看着祁廷义:“定帅,我伏波旅两个军赍十日粮奔袭代州并不难,只不过四百里而已,而且只有前面一段多山路,过了瓶形寨之后就是沿河谷行军,食物饮水都不成问题,代州的仓储都可以供应十万契丹大军,更是能够保障我军。不过儿郎们不可能随身携带多少铳子、霹雳弹的,到时候还需定帅加紧急送一次,四百里的转运道路无法维持不要紧,只要能够大力地送上那么一次就好了。”

    “钱都校这是说的哪家话?”祁廷义闻言就是面色一沉,“要不是义武军还要守住飞狐口,防止契丹军骚扰易州,俺都想和伏波旅并肩作战来着,却怎么会不顾伏波旅的补给!义武军的兵力是不足,在尚有北面蔚州的契丹游骑威胁时,很难维持住全段转运道路,但是在伏波旅前进道路上夺下来的飞狐、灵丘两县,俺铁定给你守住了,从瓶形寨到代州这一段属于河东的道路更是不难守,从飞狐口到瓶形寨的转运道路或许会时断时续,但是给伏波旅运那么一次两次铳子、霹雳弹还是不成问题的。”

    “好!伏波旅的后路,钱某就全部拜托定帅了。代州的存粮肯定是不缺的,只要在我军夺占代州城和雁门关之后,定帅能够及时地给我军补充上铳子和霹雳弹,我军在那边坚守多久都可以。上一回我军没能完全封闭燕山诸山口,让契丹的北院大王全身而退了,这一次我军一定会誓死堵住口子,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看到钱守俊如此郑重而又坚定地发誓,祁廷义感觉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连忙转换话题:“钱都校且不要说那么远的事情,代州那边的河东军肯定都跟着契丹军南下了,自瓶形寨以西诸城寨应该不难攻取,不过现在还属于契丹人的蔚州飞狐、灵丘两县却不能掉以轻心啊……”

    “契丹人?他们会守城么?至于城中的那些汉儿嘛……我很看好他们识时务的眼光。”

    钱守俊斜睨了祁廷义一眼淡淡地说道,神情果然不似方才那么凝重了。

    祁廷义哈哈大笑:“那倒是!汉儿们应该会很识时务的,俺就等着伏波旅的捷报,再派人跟过去接收了。”

    !@#
正文 第十一章 伏波旅的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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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伏波旅的疾进

    瓶形寨位于泰戏山上,距离代州繁峙县(今山西省繁峙县)东面一百四十里,距离代州城二百多里,正当代州通往蔚州的交通要道。无广告、全文字、更欲ed在瓶形寨的东面九十里就是蔚州的灵丘县,这儿正是契丹和北汉的交界处。

    滹沱河正是发源于泰戏山,从瓶形寨南面的数口山泉合流,向西流经繁峙县与代州城,恒山、雁门山与五台山南北相夹,恰好形成了一段略呈东西走向的河谷,这段河谷的东面终点就是泰戏山。

    乍一看来,泰戏山和恒山、雁门山与五台山组成了一个狭长的口袋,西面敞口,不断延长到和南北走向的阳武谷相接,东面则是封闭的,但是就在泰戏山间却有瓶形、枚回两个山谷沟通了泰戏山东西两边的平地,瓶形和枚回正是这两个山谷的形象写照,而在这两个山谷的北汉方出口处,早年就已经设置了瓶形寨与枚回寨两座军寨控扼住这两条通道。

    在这两条通道当中,瓶形寨控扼的更是一条主道,从灵丘县通往繁峙县的官道正正穿过了瓶形口。这一段路和瓶形寨此时虽然险要,却并不知名,不过在一千多年以后,此地将以另外一个名字名垂战史,那就是“平型关”。

    在后晋时期刘知远镇守晋阳的时候,这里是契丹和河东交界的重要关隘,那时节寨中的驻军自然不少,多的时候能够达到一两个指挥;就算是刘崇建北汉的那一段时间内,因为向契丹称臣纳贡而放松了边界的守备,山寨的驻军减少到一个指挥以下,然而这里终究控扼着进袭周境的西山道,北汉还是常有派兵出西山道配合契丹的南京道攻掠大周河北地区的计划,所以瓶形寨与枚回寨两座山寨里面的军储却是一点都不缺。

    自从七年前契丹丢掉了南京道之后,因为缺少友军配合的兵力,北汉差不多已经绝了从西山道出兵扰周境的企图,瓶形寨、枚回寨的战略价值大幅度降低,只剩下了派兵看守边境收取过往商旅税款的作用,山寨的驻军也就减少到了一个都。不过因为此地终究远离县城,僻处一隅,每次向山寨运送补给都相当不易,所以山寨当中的军储却不断都保持着非常充裕的水平。e^看欲ed

    此时正值隆冬,又碰上南面大规模开战,周人把太原城完全围住了,而在太原城的北面又是十多万契丹、北汉联军堵在那里,所以这些日子里瓶形、枚回两寨商旅绝迹,驻军整天无所事事,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人却是益发地养得懒了。

    不过十二月十一日这一天,再懒的兵丁也能看到从山谷间走来了一支规模甚大的商队,只因为此时都已经接近傍晚了。

    “晋阳那边可正在打仗呢,这些辽国的汉儿怎么选了这种时候跑来贩卖皮货和牲畜?”

    北汉兵甲在冬日斜阳下正晒得全身**的舒服着,结果远远地就看到了这支移动过来的商队,心中不由得大为不耐,嘴里更是嘟嘟囔囔地发起了牢。

    同样趁着值哨的时候在寨门口晒太阳的北汉兵乙相比之下就老实得多了,只见他一边懒洋洋地起身,一边还凑过来把北汉兵甲给拉了起来,嘴里还安慰着:“许是他们以为打仗的时候更好赚些钱帛吧……管他呢,俺们只管好生盘查和抽税,管他是不是去送死!”

    “哼~这么积极做甚?俺正晒太阳晒得舒服,何必急着起身盘查,反正抽的税又不能分给俺……再说这些辽国的汉儿从灵丘那边来,大概也赶了一天的路,肯定是要像往常那样在寨子外面歇下了,明天才能走,现在盘查或者明天盘查都一样,急个鸟~”

    北汉兵甲虽然被乙拉了起来,却仍然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似乎躺在寨门口晒太阳才是正事,而上前盘查商旅倒是成了多余的麻烦事。

    就在甲的嘟嘟囔囔和乙的连声劝慰之间,那支从灵丘县方向过来的商队已经来到了山寨外面。整个盘查过程倒是平常无奇,这些从辽国入境的汉儿们驱赶着的驴、牛倒是北汉民间所需,而驴背上的那些皮张就更是河东的富贵人家喜欢的物事,然而北汉兵甲一直就是不痛快,不断到商队里的通事塞给他一把大钱。

    “真不错,这些辽国的汉儿像是做大买卖的,用的可都是好钱!”

    任由商队在山寨外面搭起帐篷准备过夜,北汉兵甲只顾着和乙瓜分了商队给他们私人的献纳。那份税款他倒是没敢去伸手,不过这一份给他们私人的孝敬自然是却之不恭了,甲也是在瓶形寨值守过好几轮的老卒,过手的钱帛可不算少,今天那商队通事塞给他的大钱只需用手一掂就知道都是周人通用的显德通宝,那可真是几十年来分量最足的好钱,辽国和大汉的商户也都很喜欢它。

    …………

    “王指挥使,这瓶形寨还当真是险要,俺们从山谷东边过来,早早地就落到了守军的眼底,突然袭击完全就是不可能的。如果寨中的驻军上了一千,攻下这个寨子怕是比攻飞狐县城和灵丘县城还要难得多,不过看这寨子里顶多就是一两个都的兵力,就算是被他们提前发觉了,强攻也不过个把时辰的事情,为啥俺们还要这般小心翼翼的?不光是要赶着这些牲畜扮商队,竟然还要给河东军送钱!”

    北汉兵甲和乙在私分商队孝敬的时候,商队的通事也在和商队的头领窃窃私语,只是从这话中的意思听过来,这支商队根本就是一支军队,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个瓶形寨。

    被称作王指挥使的人也悄声回道:“怎么打,在大的方略上自有陛下和运筹司筹谋,就连都校都不能嘴的,俺们哪里能够多嘴?俺们就只需按照方略行事,好生注意一下细节不出纰漏就能够了。至于给这两个河东军交的‘税款’和‘买路钱’又算得了什么,待会儿冲进寨子里灭了这股敌军,这些钱还不都是能够收回来的?”

    大概是看到部下仍然有些不够心服,王指挥使又继续说道:“奇袭加强攻,俺们在两天里连着攻下了飞狐县城和灵丘县城,当然是风光得紧,但是进了河东境又和契丹境内不同。

    飞狐县、灵丘县虽说是属于蔚州管辖,但是和蔚州城可隔着一道大山,契丹人又不擅长攻城和守城,飞狐县城和灵丘县城落入我军之手的消息哪怕很快就传到了蔚州城的契丹将耳朵里,他也没办法很快点齐人马越岭反攻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得下义武军驻守的这两座城池,报信人同样不会想到给河东报信。

    瓶形寨这里可就不一样了,虽然寨中的驻军就只有一两个都,我军即便是强攻也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但是万一有人走脱,跑去繁峙县和代州城报信怎么办?一旦敌军提前得到消息有了防备,我军就没办法奇袭了。当然,河东的代州军应该大部分都跟着契丹军去了晋阳,留守的兵力不会很多,强攻也是攻得下来的,可是那多折腾人啊……而且说不定俺们刚刚攻下代州城立足不稳的时候,南面的契丹大军就杀回来了,那可是会误了陛下的大计的!”

    “王指挥使教训得是,俺太意气用事了。”

    那个“通事”受了王指挥使一顿怒斥,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是赫然逊谢起来。

    王指挥使倒是不以为意:“好了,去督促儿郎们搭帐篷歇宿吧,要做得像寻常商旅,切不可出什么纰漏!你们这些随军征战实习的武学生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

    十多二十天以来经过的第一支大型商队并没有给瓶形寨的守军带来太大的冲击,只是那笔丰厚的税款让那个都头的眼睛红了一阵,收到了几个大钱孝敬的北汉兵甲和乙紧攥着显德通宝进入了梦乡。

    事变出现在当夜的三更时分,当时在瓶形山谷的东面出现了一支打着火把的长龙,惊起了值夜的北汉军士卒,然而就在他们鼓噪得营中大的时候,早已从四面潜近山寨的伏波旅第五军第一指挥在指挥使王德的率领下翻墙入寨,很快就扑灭了北汉军的抵抗,一个都的守军没有走脱一人,以至连烽火都来不及点燃。

    当夜,瓶形寨和枚回寨几乎同时易手,伏波旅第五军和第六军进抵山寨歇息。

    第二天,两军隔滹沱河向西并进,一昼夜突进一百多里,于十三日凌晨奇袭繁峙县城,全歼守军一个指挥,终究在滹沱河谷站稳了脚跟。

    十三日傍晚,在将城池移交给义武军之后,两军沿滹沱河夜行七十里,于十四日凌晨包围了代州城。虽然已经从繁峙县得到了预警,城内的一个指挥守军还是为之哗然,内无强军大将,外有强敌压境,代州城在伏波旅面前只坚持了不到一天。

    十五日,伏波旅第六军北进十余里,再夺雁门关。

    ……
正文 第十二章 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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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待机

    此时的太原城内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过了小寒之后,天气越发的冷冽,身着铁甲的守军本来就已经非常的瑟缩,更何况城外周军的铁弹丸成天砸上城头,尤其让人忍不住地躲躲藏藏。

    也就是周人尚未开始大规模地填壕,这才让守军不必在躲避弹丸轰击与挺身迎战之间纠结不已。

    不过这一天在显圣宫的大殿内,郭无为的瑟缩却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郭无为,你可知罪?!”

    刘继元的声音一反常态的高昂和自信,更为反常的就是他对郭无为直接称呼了姓名,而不是像往日那样“郭仆射”、“郭仆射”地叫着。

    “臣……臣不知何罪……”

    郭无为的声音却是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和坚定,虽然是一口否认了刘继元的指控,但是言语间却是吞吞吐吐飘飘忽忽的,全然不似一个秉政大臣面对皇帝时候的表现,倒像是被抓了现行的罪犯面对着差官。

    让刘继元和郭无为都这么反常的原因,自然是此刻的郭无为并非像往日那样潇洒地坐而论道,而是被绑缚着跪于阶下。

    听到郭无为这样内心虚弱的抵赖,刘继元哼了一声:“周主的劝降书当中许你以邢州节度使,你因此而大为意动,这些日子里总是想尽办法沮我士气,意图配合周人不战而下晋阳,当朕不知么?上一次你主张以太原城仅剩的侍卫亲军奔袭平晋城,意图将这支劲旅送入周人的包围之中,当朕不知么?如此阴毒之策被忠臣良将所阻,你又转而痛诉守城的艰难,意图乱我军心,当朕不知么?”

    “臣……臣……”

    刘继元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磅礴的连续质问,直把郭无为震得跪在地上一抖一抖的,心中却知道在这个时候必须极力辩驳,为自己的生命而努力一把,然而他此刻偏偏又寻不到什么合适的说辞,以往长袖善舞的纵横家气派竟至荡然无存,支吾了两声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刘继元却是连这点支吾的空间都不肯给郭无为留下,在连番质问之后才稍微换了一口气,马上就打断了郭无为的声音:“更何况你连番策动我君臣投降不成,今日竟然企图引兵出城投敌,若非有人及时报信,你恐怕已经向周人献上南门了吧?!”

    郭无为闻言更是浑身一颤,连忙矢口否认:“臣……臣不曾……不曾……”

    “还想抵赖?!卫德贵!”

    看到郭无为还在那里奋力挣扎着不肯就范,刘继元不禁勃然大怒,立即高声叫喊起一个名字来,而紧随着他的这声叫喊,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急步上殿,郭无为也在这一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瘫在了阶下。

    刘继元盯着那个男子说道:“卫德贵,你且说说,这郭无为在他自己的府中和亲军当中谋划了什么?”

    “启禀陛下,郭无为近日在府中和亲军当中谋划着劫持陛下出城投敌,只是因为陛下的禁卫森严,此人的谋划才不得成功,然后此人就想着用亲军突袭南门,然后向城外的周军开城投降。天幸陛下洪福齐天,让奴婢与闻了郭无为的奸谋,这才能够及时地向陛下告发,成功地阻止了这桩大逆不道的事情。”

    卫德贵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让郭无为彻底地丧失了侥幸之心,也让一些试图为他求情的文臣收起了心中的盘算。

    “郭无为,你还有何话可说?”

    看着郭无为和殿内其他大臣的模样,刘继元终于满意地发出了胜利宣言。周主率军亲征河东,对大汉固然是一场大劫难,但是对他刘继元却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遇,不光是渔翁得利一般地登上了皇位,而且认清了手下人的忠奸智愚,找到了足以依仗的良将,现在还能依靠这些忠臣良将把这个一手掌控朝堂的人连根拔起。

    要知道这个郭无为可是从父皇时代起就已经一手遮天了,在朝中、军中都有许多亲信,就连前任皇帝、自己的兄长刘继恩的死恐怕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家中还养着大批如同卫德贵这样的阉人,气焰熏天都不足以形容他,如果不是诸多的机缘巧合凑在了一起,想要彻底地扳倒他还真是不太容易。

    然而自己毕竟是办到了,在强敌兵临城下,自己却兵微将寡的时候,居然还能借势办成如此大事,看来还真是像卫德贵说的那样,非洪福齐天上天庇佑不能解释。

    “因为郭无为在朝中、军中的肆意妄为,太原城内人心浮动,如今其人反状明白,着即斩之以徇,以告慰忠勇将士,以振奋军民士气。”

    既然上天赐给了自己一场政争的大胜,那么自己就没有理由不充分利用,将郭无为立即杀了肯定是最好的永绝后患之法,而且还可以令其他心怀不轨之徒骇惧,可以让其他首鼠两端之辈转趋坚定。

    …………

    太原城内的这一场大变故,远在石岭关的郭炜自然是不知道的,一个迅速结束这场战争的机会还没有在他眼前闪现就已经消失了,毫不知情的他也就无所谓遗憾。太原城四门外的攻城大炮在继续按部就班地轰击着城墙,带给守军持续不断的压力,在这种压力足以转化成胜利契机之前,郭炜的注意力已经完全移到了北面的契丹大军身上。

    “李令公,这些天继续保持对契丹军营地的骚扰行动,朕带来的行营禁军也是给你用的,不必太顾惜了,只管轮番地使用他们,让契丹军不得安枕。一俟代州方向伏波旅的行动成功,我军即可越石岭关和赤塘关向北压过去,定然要契丹军不能安然回身夺取后路。朕倒是要看一看,少了代州的仓储供给之后,忻州还能在这样的隆冬季节给契丹的十万人马支撑多久!”

    这就是郭炜准备已久的打援方略了。在白马山一线将契丹、北汉联军堵住,先用单纯的守势消耗其锐气,疲惫其军心,耗竭其补给,怠惰其戒心,然后择机以快速部署的精锐部队袭取代州和雁门关,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切断契丹、北汉联军的后路,更重要的则是断绝其半数以上的补给供应。

    忻州距离契丹、北汉联军太近了,翻山越岭迂回侧击这个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郭炜也没有奢望彻底断绝联军的粮草。不过正因为忻州距离联军的驻地很近,想必联军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主要是消耗的忻州仓储,代州的仓储估计是留着等他们班师的时候用一用。

    虽然现在伏波旅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但是郭炜对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充满了信心,他相信伏波旅一定能够完成袭取代州、雁门关的任务,封闭契丹军的退路,控制代州地区的仓储。

    一旦伏波旅完成了任务,给契丹、北汉联军造成的粮草供应困难或许并不是那么立竿见影,忻州的仓储也许还能继续支应一段时间,但是这种战略态势给联军造成的影响却一定是实实在在的,那个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再怎么知兵冷静,恐怕都无法坦然地面对后路被截断、粮草供应减半有余的冲击吧?

    到了那个时候,耶律屋质怎么也得想办法夺回代州的吧?而契丹军不擅攻城也是出了名的,就算是有数千北汉军相助,他们回身作战的兵马也不会太少的吧?只要契丹军如此分兵,那就是郭炜的机会。

    自从郭炜率军来到石岭关,李重进就一改之前单纯防御的战法,奉命屡屡派人前出骚扰联军驻地,虽然联军的戒备程度足够高,双方各有胜负,但是这些天联军难以安枕的情况无疑是确实的。

    而等到郭炜可以确认伏波旅圆满地完成了任务的时候,在白马山后方待命的禁军就会通过石岭关、赤塘关向联军缓步压上去,让他们陷入到底是回身夺取后路还是正面决战的两难境地——当然,就算是耶律屋质孤注一掷地留下全军进行决战,郭炜对取胜也是有着充足的信心,这是他能够批准这个作战计划的基础。

    其实郭炜还真是巴不得耶律屋质不要分兵夺取后路,而是全力和自己进行决战呢。那样的话,只要决战一胜,之后简直就是摧枯拉朽了,溃败的联军哪怕还剩下很多兵力,那也是没有能力在追兵步步紧逼的情况下回身攻城的,这支联军最终的命运就只能是葬身于滹沱河谷了。

    倒是耶律屋质顶着正面的周军压力,毅然分兵回身去试着夺回代州、雁门关,这种选择更为郭炜所担心。正面的契丹军兵力少了,决战取胜肯定会更有把握,但是未必就会更快,说不定耶律屋质会用逐次抵抗的方式给北路争取时间,而负责在代州城和雁门关阻击的就只有伏波旅的两个军,哪怕是有一部分义武军跟过来分担一点压力呢,这兵力相差还是有够悬殊的,郭炜可不敢奢求他们能够像白马山这边一样坚守一个多月。

    所以只要代州那边传回来消息,郭炜就决心全军立即北进,给予耶律屋质强大的压力,让他很难安然回身夺取后路。

    !@#
正文 第十三章 噩耗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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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噩耗逼人

    “什么?!周军突袭了代州,州城已经在十五日之前失守?”

    牧马水南面的契丹军主帐内,耶律屋质腾身而起,惊愕地望着从北边赶来的驿使,五十年以来难得地失态了。

    站在一旁的通事同样感到惊愕,甚至还从心底浮现出一丝恐慌,但是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连忙把北院大王的问话转译了过去。

    “是的,代州城在十四日早上突然燃起了烽烟,驿长循例遣人去打探情况,却原来是周军在围攻州城。驿长当时就向崞县报信了,可是崞县根本就没有几个守卒,自保都已经很难了,哪里还派得出援兵?等到十五日再去打探的时候,代州城就已经沦陷了。”

    这个前来报信的驿使或许是早就经历过了一次惊慌失措的过程,这时候倒是回答得有条有理的,丝毫不见慌乱。

    “大王,代州城紧邻雁门关,控扼着上国大军的归路,城中的积储又关系着上国大军在此的粮草供应,我接到了这个消息以后情知其中的厉害,所以马上就带着他前来禀报。”

    卫融此时也适时地插了一句话,解释了自己一大早就来惊扰耶律屋质的原因。

    初闻噩耗伊始的冲击稍稍过去,耶律屋质听着通事翻译过来的两人说话,已经从震愕当中平缓了下来,慢慢地坐回到案几前,一边皱眉听着通事说话,一边凝神思索着。

    等到通事的话音止歇,又过了半晌,耶律屋质才再次出声问道:“卫知州,你说代州城中的积储关系着我军在此的粮草供应,这话却是何意?”

    “大王,上国大军仗义驰援敝国,敝国理当承担大军的粮草供应,只是敝国地狭民贫,这些年又屡经战火,国中的积储实在不多。我忻州与代州还是好在处于晋阳以北,少历兵燹,仓储才略微丰盛一些,可是即便如此,上国大军上十万的人和马匹都由两州支应,还是颇有些捉襟见肘。”

    卫融只是犹豫了片刻,终于决定实话实说:“更要命的就是,之前因为不曾防着周人偷袭,在上国大军到了忻州南面以后,主要的粮草供应都是我忻州在出,代州积储的粮草都还留着没有组织民夫南运……如今代州一失,我紧急点算了一下忻州的仓储,怕是只能支应上国大军不到一个月的粮草了。”

    “粮草只能支应不到一个月!”从通事嘴里传来的话语让耶律屋质非常震惊,不过他稍微一细想又释然了,“也是……贵国这般的小地方,都城的禁军也才不过三万,大多数的粮草又要上缴都城,没有多少兵的忻州和代州又能留下多少积储了……忻州在支持了我大辽十万人马一个多月的吃裹以后,还能够剩下来将近一个月的粮草,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听到通事转译过来的话这般通情达理,卫融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大王明鉴!实在是白马山一线的敌军顽强得出乎意料,让上国大军在此停顿了一个多月,这才使得忻州的仓储被急剧消耗。不过要是一切如常的话,忻州的粮草吃完了,也还可以让代州继续支应,再撑上三个月总是不成问题的,三个月的时间怎么也够上国大军击破当面的周军去给晋阳解围了。那里想得到周人如此歹毒,竟然派军队从东边偷袭代州,把上国大军的后路和仓储全都占了!”

    “是啊……周军此举不光是切断了我军的后路,还让粮草供应一下子从三个月减少到不足一个月,当真是歹毒异常……”

    耶律屋质沉声感喟着,对卫融的话大感赞同,这个汉国的忻州知州虽然是个文臣,不如那个一去无消息的代州刺史知兵,但是在这种后勤供应方面的见识还是不错的。

    大军在白马山北面被堵了一个多月,耶律屋质并没有显得太急躁,就是因为他自觉耗得起——不管是粮草供应还是人员折损,又或者是太原城那边的守备。他就不相信以太原城的城防坚固和积储丰盛,会坚持不到开春;他也不相信周人可以依靠转运一直支撑到开春;他更不相信自己继续用两三个月的时间去攻击,还会打不开白马山上周军的封堵。

    只要能够在两三个月之后突破周军的白马山防线打到晋阳北郊去,周军多半就得仓皇撤退了,那时候即便是忻州和代州的仓储被吃空了又怎么样?自然会有太原城的仓储来保证大军的粮草供应,更不必说在不得已的时候还能去相对富庶的晋阳郊县打草谷,就算打草谷来的粮食只够人吃的,马儿吃开春长出来的青草青苗也管够了。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随着北边过来的驿使带来的这个噩耗,大军面临的局势陡然变得凶险异常。

    前进无路,白马山一线的周军死死地堵在大军南面,以这一个多月的攻击作战来看,耶律屋质当真不敢赌自己可以在吃光忻州存粮之前实现突破。

    后路被断,以自己来时看到的代州城和雁门关的情况,只要周军攻克这两个地方的时候破坏不大,自己手下这些不擅攻城的大军真不敢说想打就打得下来的。当然,可以让忻州军去担任主攻,但是五千人的忻州军在对白马山持续攻击了一个多月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兵力战力都是一个疑问,他们能不能胜任主攻代州城、雁门关的重担,耶律屋质完全没有把握。

    但是留在原地肯定是不行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顶多就是熬到明年的立春前后了,以忻州这一带的地形地貌来看,打草谷吃青苗都没有多少地方可去!一旦吃光了忻州的存粮,那当真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来人!速速去请南院大王、乙室大王、南府宰相和右皮室详稳一起到帅帐议事,有重大军情变动!”

    耶律屋质知道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了,而且不能有半点耽搁。

    …………

    “周军突袭了代州城?”

    “代州城在十五日之前陷落了?”

    “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粮草供应?”

    “总管快下命令吧!赶紧夺回代州城和雁门关,既取回当地的粮草,又恢复我军的后路,这事可拖延不得,不如就让我们皮室军去打吧。”

    从各处营帐急匆匆赶来的众将在听到最新的军情通报之后,果然是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只有耶律贤适没有去感叹时局的急剧变化,而是立即就向耶律屋质请战了。

    “好了,情况就是这样,我军的后路已经被周军截断,粮草供应去了一大半,就只剩下忻州这边不到一个月的积储了,而想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击破南边的白马山防线……”

    说到这里,耶律屋质摇了摇头,目光所及,手下的这些重将同样是在微微摇头,显然都对短时间内突破周军的阻击不存幻想。

    “所以正如右皮室详稳所言,我军必须尽快夺回代州城和雁门关,一方面取回当地的粮草仓储,一方面恢复我军的后路,这件事必须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

    耶律屋质眼中厉芒一闪而过,铿锵的语调既是给众将以压力,也是在增强自己的信心——不管自己这边的攻坚能力怎么样,这件事情都是必须做到的。

    耶律贤适立刻接话,继续自己方才的请战:“总管,就派我们皮室军去打吧!虽然皮室军和其他部族军一样不擅攻城,但终归是天子驾前的精锐,只要有汉国忻州军的辅助,我保证在二十天之内拿下代州城,解决大军的粮草危急,然后全力攻打雁门关,打通和云州的联系。”

    “阿古真也知道我军不擅攻城啊……所以光靠皮室军带着汉国的忻州军回身去攻打代州,那是一点都不保险的。”耶律挞烈冷冷地插了一句话,“屋质总管,还是全军开拔,一起去攻打代州吧,这一次周军偷袭我军的后路,充分说明周人对汉国谋划很深,晋阳多半是救不得的了,不如就此回转,全力打通后路之后就回云州去吧。”

    耶律屋质闻言立即瞟了卫融一眼,却见他一直是两眼茫然地看着自己这些人议论,心中一时释然——原来他当真听不懂契丹话。

    不过耶律屋质仍然不能同意耶律挞烈的主张,不是为了照顾卫融的情绪,也不是为了完成救援汉国的诏旨,而是因为他比耶律挞烈更为尊重对手。

    “南院大王,我军不能全军回转去攻打代州。白马山的周军虽然在一个多月里面多是被动防御,看不出有多强的野战能力,但是最近几天他们多次夜袭骚扰我军,双方几次小规模的交战互有胜负,若是我军全军回转,却难保周军不会紧跟在我军身后伺机而动。若是我军全部回攻代州,忻州这边的粮草都不见得能够保住,更何况一旦我军在代州城下攻城受阻,再被跟上来的周军夹击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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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兵进牧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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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兵进牧马水

    十二月十九日一早,石岭关都部署李重进就匆匆地来到了郭炜面前,行过觐见之礼以后,张口一句话就是说:“陛下,这两日的情形有些不对。”

    “哦~怎么个不对法?”

    郭炜不动声色地问道。在他的心里面,对当前的局势自然是有一些判断的,但是在还没有收到准确的消息之前,他并不敢贸然确定,所以现在先听一听李重进这种宿将的意见总是不会错的。

    “契丹军对石岭关、赤塘关和我军白马山防线的攻击,以其一个月之前初来乍到的时候为烈,开头的四五天简直可以说是舍生忘死。但是在我军给予其重创之后,契丹军就逐渐收敛了攻击的力度,不过这一个月以来仍然对我白马山守军保持了相当大的压力。”

    李重进稍微斟酌了一会儿,然后就简要地叙述了一下历史战况和自己对此的评价,随后继续说道:“然而从十七日一早开始,契丹军对我白马山防线的攻击规模骤降,几乎可以说是在应付差事,赤塘关甚至都已经不在其进攻之列,只有石岭关还要每日承受一次攻打,此中变化在一个多月以来绝无仅有!”

    郭炜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地叩打着,静静地听着李重进的分析,等到他说完了,这才抬起头来盯着李重进,开口缓声问道:“李令公以为契丹军的这般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定是伏波旅对契丹军后路的突袭奏效了!代州和雁门关落入我军之手的消息在十六日至十七日之间传到了这里的契丹将领耳中,契丹军肯定是分兵回身去夺代州去了,留在这里的部分军队只是为了拖住我军,其兵力已经不足以对白马山防线展开大举进攻,而且此时的契丹军应该是以确保后路为主,对救援晋阳多半已经不再积极,所以并无继续强攻白马山防线的必要。”

    李重进说着自己对当前局势的分析,两眼熠熠发光。

    说实在的,在皇帝亲临石岭关之初,李重进固然惊叹于皇帝派遣伏波旅自易州方向突袭代州以断绝契丹军归路的计划,为其瑰丽大胆的构想所折服,而且他也十分相信,以伏波旅的战斗力应该是可以顺利地实现这个计划的,但是他仍然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按照皇帝说的,给易州方向伏波旅的诏命是在十二月初六发出去的,根据从平晋城经井陉转道镇州去往易州的行程,伏波旅最快也得在十二月初九才能出动,而这边契丹军的异动是出现在十二月十七日一早,也就是说伏波旅攻陷代州城最晚都得是十二月十六日晨,这样北汉的驿使才有时间把消息传到距离代州有两百多里的契丹军牧马水营地。

    从十二月初九到十二月十六日,也就是短短的七天时间,伏波旅竟然能够长途奔袭四百里,而且沿途还要攻克好几个县城,乃至于代州城,他们最终竟然做到了!这份神速,这份战斗力,比他离开禁军的时候显然是又长进了许多。

    这个皇帝当真不可小觑,虽然年纪轻轻的,手段却是相当的实在、有力。

    不过李重进还是要补充说明一下自己为这个判断作出的努力:“在契丹军的异动出现之后,臣立即派遣斥候前往契丹军营地方向哨探,可惜敌军的远拦子张开的遮蔽十分深广,双方的小规模争斗互有伤亡,我军斥候却难以查明其营地详情。不过正因此如此,恰恰说明了契丹军情势的虚弱,只有内里已经十分虚弱了,生怕我军得悉其实情,他们才会这样拚命地遮蔽。”

    郭炜点了点头:“嗯……看来李令公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有没有伏波旅攻击代州城失利,契丹军借此机会稍稍示弱,从而引诱我军出击的可能性?”

    李重进闻言就是一愣:“这个……契丹军为何要引诱我军出击?如果是想要和我军在牧马水附近进行决战的话,想必陛下是求之不得。而且从代州败军嘴里得到的情报,当初代州守军几乎是倾巢而出,随同契丹军向南进发的,留在代州城的守军不会超过一个指挥,以伏波旅的战斗力,两个军还是攻得下城池的。即使在河东的驿使向契丹军报信的时候,伏波旅尚未攻克代州城,那代州城的形势也一定是岌岌可危的,所以契丹军肯定是分兵回救后路去了。”

    “嗯,确实如此!不管契丹军如此行动是不是计,朕都不怕。若是契丹军已经分兵,朕自然要命锦衣卫亲军全军北进,击破牧马水一线契丹军的阻挠,北向策应代州方向的伏波旅,定然不能让契丹军可以无忧地攻击伏波旅;若是契丹军并未分兵,那么就让锦衣卫亲军在牧马水一线与契丹军展开主力决战!”

    李重进的这个态度让郭炜相当满意,这说明军中对于和契丹军的决战毫无畏惧之心,甚至充满了期待,哪怕当面的契丹、北汉联军多达十万之众,而本方可以投入战场的只会有五万锦衣卫亲军。

    事实上郭炜也不是真的担心耶律屋质会使什么诡计,只要自身的实力足够强横,引诱自己出战怕什么,决战就决战好了。郭炜之所以想要等着伏波旅的消息,可不是为了这类消息能够打击契丹军的士气,而是不想在契丹军的后路没有封闭的情况下就进行决战,从而又一次让他们成功转进。

    既然现在契丹军有异动,那么不管伏波旅的行动是不是圆满成功了,至少说明耶律屋质已经知道了自己派兵偷袭他后路的举动,再拖延进军的时间就没有意义了——如果伏波旅的行动十分成功,那么契丹军肯定就是分兵回去攻打代州去了,这个时候还不进军的话,岂不是要让伏波旅孤军深处敌后作战?不管契丹军的攻坚能力再怎么差,那也不能放任他们回身攻击啊;而如果伏波旅的行动并不成功,在耶律屋质已经得到消息的情况下,再组织一次奇袭的可能性也是基本上不存在的,那么早进军晚进军的区别并不大,反正契丹军决战失败了以后都是能够成功转进的,早进军还能早一点结束这一次河东之战。

    “就这样吧,李令公就和郭进领着成德军、邢洺军退下来休整,同时看顾从三交口到石岭关的转运道路,锦衣卫亲军即日全军出动,从石岭关和赤塘关北进,将契丹军从牧马水一线驱逐出去!”

    郭炜也是一个坐言起行之人,北路针对契丹军的各种战役推演都已经进行过无数遍了,相关计划应变可以说相当的完善,此时只是需要他来下一个决断而已,这种能力郭炜可是一点都不缺的。

    “谨遵圣命!”李重进高声应诺了一句,然后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心思说了出来,“只是……陛下,既然运筹司筹谋已定,众将就只需要遵照作战计划执行,而不需要陛下亲临决断,那么陛下就大可不必亲冒锋镝了。而且忻州城据此不过四十里,只要我军在牧马水取胜,进抵忻州城只不过在瞬息之间,锦衣卫亲军野战或许远强于成德军,攻城守城却是未必,成德军也不必撤下来休整了吧?”

    郭炜看了李重进一眼,只见这个年近五十的黑脸汉子目光挚诚地望着自己,其中似乎有热望,也有关切,不管是对自己安危的关心还是对成德军辅助锦衣卫亲军作战的渴望,看上去都不像是假的。

    这个李重进……嗯,其实自己应该称呼他为表大伯的吧,比起那个四姑父来,他的为人要粗犷一些,性情也更为率直一些。别看当初郭威去世之前他还是郭荣的强劲竞争者,在郭威将二人招致面前确定君臣名分之后,这人还当真是没有生过二心,即使换到了晚一辈的自己,他还是谨守了当初对郭威的誓言,臣子的本分尽得很好。

    “李令公无需担忧,朕还有自知之明,论驾驭群臣、将将和制定国策,朕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就是论到为禁军提供优质兵器、良好训练和补给,朕也很有自信,不过亲领一军与敌军展开决战,朕的临阵指挥却未必及得上马仁瑀了。此次兵进牧马水与契丹军决战,朕会将锦衣卫亲军的指挥权交给马仁瑀,自己也不会贸然随军增加将士们的心理负担,朕就在石岭关等着儿郎们的捷报!”

    郭炜随口安慰了李重进几句,解除了他对自己安危的担忧,然后继续说道:“至于攻打忻州城么……这事不及。成德军和邢洺军都已经在两关和白马山苦战了一月有余,朕岂能毫不体恤?休整还是必要的……再者说了,锦衣卫亲军从石岭关一路北进,料想沿途州县是没有足够的粮草补给的,一切辎重转运还要靠后方运来,三交口到石岭关的转运道路十分关键,万万疏忽不得。太原城内的河东军虽然已经伤损过半,却还是留下了上万可战之军,须得严防其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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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踏冰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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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踏冰过河

    计划周详而且执行有力就是那么惬意,有了运筹司的严密计划,有了禁军的坚决执行,有了后方提供的各种保障,成功似乎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郭炜只需要按照计划去一路收取胜利果实就可以了。

    十二月十九日刚刚和李重进等人敲定大军北进的决策,锦衣卫亲军都虞候马仁瑀等人才于次日率领锦衣卫亲军从石岭关、赤塘关分两路进逼契丹、北汉联军在牧马水以南的营地,留守在石岭关的郭炜就收到了从代州那边辗转传来的捷报。

    “……伏波旅第五军、第六军在十四日傍晚就攻下了代州城,第六军在十五日再下雁门关,尽得其军资粮草。都虞候张思钧已经在十四日率领第三军、第四军前去增援……义武军也已经加强了飞狐、灵丘等新占城池的守备,并且向代州急送了大批铳子、霹雳弹等战守军器……太好了!”

    读着绕路走了五天时间才到自己这里的捷报,郭炜兴奋异常:“前两个军攻击前进都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增援的那两个军急行军四百里有三天时间就差不多了。而契丹军的异动是在十七日一早,他们距离代州有两百多里,也就是说,即使他们是在十六日晚出发的,抵达代州城下都要到十八日,那时候代州城和雁门关肯定会有四个军的伏波旅部队……雁门关那种天险放一个军就足够了,而代州城有三个军七千多虎贲守城,就算有六七万契丹军攻城又如何?”

    有了伏波旅方面确定的捷报,对面契丹军的异动就很容易解释了——大概就是北汉的驿使在十五日发现了代州城失守,然后奔行一日到耶律屋质军前报信,耶律屋质在后路被断的突发态势面前放弃了南进救援晋阳的打算,花了一天时间整顿队伍回师去争夺后路。

    这个耶律屋质多是个知兵的,情知以全军回转极不可取,很容易被周军兜尾追击,所以才用了分兵之策,在大营这边留下一部分兵力虚张声势,为北返的主力兵团争取时间。

    而且从代州那边粮草充盈的情况也可以得到一个推断,那就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契丹、北汉联军主要是依靠的忻州仓储提供粮秣,他们的存粮可能不是很足!另外不管他们的存粮还有多少,现在一定是要大举往北搬运了——而这也是需要时间的。

    耶律屋质必定知道,分兵之后的牧马水大营在周军反应过来的进攻面前拖延不了多久,所以契丹军的分兵显然是三部分:北返的主力、留守的精锐和督运忻州粮草的杂役。留守的精锐自不必说,没有个两三万规模且以骑兵为主,那是肯定无力拖住周军北进的;而督运粮草的杂役再怎么精简,再怎么从忻州征发民夫承担运输,数千规模的契丹军总是要的;于是能够参加北返主力的契丹军兵力最多也就只能有六七万了。

    六七万的契丹军,那可不是六七万的汉儿军或者渤海军,契丹军不擅攻城,对于这一点郭炜是深知的。而北汉的代州军、忻州军虽然有相当的攻守城经验,但是经过石岭关前一个多月的攻击作战,伤亡却是不小,现在能不能凑出五六千之数都不好说,想要靠他们攻破代州城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然,郭炜也不会因此就懈怠了,伏波旅在代州毕竟是深处敌后,从易州到代州的补给通道一大段都面临契丹游骑的威胁,义武军那边能够提供的护卫部队也不够多,伏波旅的军器补给还是很吃紧的,不能任由契丹军长期围攻。

    “传令马仁瑀,伏波旅袭取代州的行动已经圆满完成,契丹军后路被断,其留守部队定然心神不宁,锦衣卫亲军这就一鼓作气将其赶过牧马水,然后顺势向忻州城进发,即使不能迅速破城,也要让契丹军搬空忻州仓储的行动中止下来。”

    如果只有两三万的契丹骑兵阻击,那是肯定挡不住五万锦衣卫亲军的前进脚步的,郭炜虽然不会懈怠,却也不是很急,锦衣卫亲军只要步步为营地北进,慢慢地压缩契丹军的活动空间,并且挤压其筹措粮草的区域,胜利就将瓜熟蒂落。

    …………

    当殿直带着郭炜的旨意来到军前的时候,锦衣卫亲军正在牧马水南岸与对面的契丹军骑兵对峙。

    “呵呵,我说怎么这些胡虏直接就弃了大营北遁,却原来真是后路被断了,主力都已经北去,只留下这两万多马军想要拖住我军呢……既然如此,炮兵准备射击掩护,全军踏冰过河!”

    牧马水的河床不宽,虽然河心处应该还有潜流,但是封冻的河面也足够承载大军通过了,只是退过河去的契丹骑兵一直在对岸虎视眈眈的,马仁瑀就没有急着命令全军在敌前踏冰过河,而是在附近搜集草捆沙土准备在冰面上铺出一条路来。现在既然知道了对岸的敌军属于色厉内荏,那还忌惮些什么?有炮兵的掩护,全军现在就可以强行通过面前这不足一里的冰面。

    随着马仁瑀的决断,周军阵中鼓号齐鸣,号角声当中,金枪军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前推进,军士们手中紧握火铳,军靴外裹着临时打就的草鞋,缓缓地走向冰面;龙枪军护在金枪军的两翼,马蹄都扎着草捆,缓缓地跟进;已经在河岸附近高地上布置好的炮兵则随着都头、炮长的一声声呼喝,飞快地装填着弹药,操作着炮机。

    马仁瑀则驻马立于中军大纛旁边,透过千里镜注视着北岸契丹骑兵的动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

    “逊宁,等到周军快要接近岸边的时候,就带着一道人马冲一冲,不过千万要记着不可恋战!若是周军在冰面上站立不稳队形不整,那就下去冲杀一番;但要是周军的行伍齐整,那射弹兵作战自如,你就须得迅速回军,不要在此浪掷兵力。”

    远远地看到南岸周军的动作,耶律屋质沉声向身旁的北府郎君耶律休哥交代着。

    周军一直到今天才有北进的举动,耶律屋质已经非常庆幸了。

    他在十六日接获代州城失陷的消息,并且于当日召集众将商议对策,最后终于决定分兵。正如郭炜推测的那样,一部分精锐骑兵留守大营麻痹和拖住白马山一线的周军;一部分家丁和牧奴负责督运忻州城和定襄县的粮草,争取在周军醒觉过来北进之前将两城的官仓搬空,至少保证全军将近一个月的供应;而主力部队则全速回击代州,力争尽快夺回代州城和雁门关,打通回国的道路。

    为了平衡五院部和六院部,也是为了照顾耶律挞烈的情绪,同时考虑到耶律挞烈历来负责大辽的西南方向,对这边十分熟悉,所以率领七万马步军和数千北汉军回攻代州的是南院大王耶律挞烈。

    而耶律屋质本人则选择了眼下这份最艰苦的任务——指挥留守的两万精锐骑兵拖延时间,迟滞周军的北进。

    至于督运粮草的杂活么,耶律屋质最后还是交给了在民政方面更有经验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

    十七日分兵,耶律挞烈率领主力离开营地北上,那时候耶律屋质就立即大幅扩张警戒幕,阻断周军的斥候,让他们难以及时获悉本方的这个重大变动。不过毕竟留下来的人马太少了,而且还都是跑得快的骑兵,攻击白马山的作战也就不得不停了下来,耶律屋质知道这样的变化终究会让周军察觉到什么。

    周军一直到了二十日才有动作,在耶律屋质看来已经是相当晚了,只比他预计的代州战情传到石岭关周军所部的时间早了一两天而已,耶律瑰引有三天的时间安然搬运粮草,耶律挞烈有三天的时间全力攻击代州城,这已经是相当理想的状况了。

    今后,就是自己这边能够多坚持几天,耶律瑰引和耶律挞烈那边就能多得到几天行动自由的时间了……

    耶律休哥的这一次冲击至关重要。

    高粱河那一战的惨败,耶律屋质至今仍然记忆犹新,面对重型抛石机和射弹兵齐全的周军主力,契丹军到底应该怎么正面作战,他直到现在还没有想到周全的办法。

    原先这一次率领大军救援汉国,他是打算依仗河东当地的补给和自身骑兵的高度战场机动性,围绕着太原城对周军的围城部队进行大规模的袭扰作战,一如当初嗣圣皇帝救援石敬瑭的时候,在晋安寨围歼张敬达所部那样,靠着骑兵的战场机动性断绝周军的粮草和援军,而并不寻求和周军正面决战。

    然而战局的进展完全破坏了耶律屋质的这个盘算,契丹、北汉联军十万人马居然连石岭关都冲不破,压根就到不了太原城下,也就无法去那片平原地带施展骑兵迂回包抄的绝技了。

    混到了如今,别说救援汉国的基本任务无法达成,居然连自家的后路都被周军给切断了,在这种局面下,耶律挞烈固然是要在代州城下进行惨烈的正面攻城战,自己这边为了多拖延一点时间,也是被迫要试着和周军打一打正面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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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轻取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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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轻取忻州

    呜呜的号角声中,契丹军的五千精骑踏着碎步冲向了南面的牧马水。

    一道兵分作了十队,每队五百骑,队与队之间间隔十几步,在北府郎君耶律休哥的率领下向着正在冰面上蠕动的周军缓步逼了过去。虽然距离牧马水还有数百步,马匹都尚未起速,五千匹马却已经踏得大地隆隆作响,冬日的黄土地在马蹄的践踏下扬起了漫天的烟尘,气势十分逼人。

    耶律休哥策马跑在队伍的中间,紧紧地盯着对面周军的动作。

    当年高粱河一战他也是在场的,周军的重型抛石机抛出的铁弹丸和射弹兵射出的铅丸对契丹健儿的伤害,他至今都记忆犹新,然而耶律休哥并不是一定要在这一战当中为当年的袍泽报仇——自耶律屋质以下,他们至今都还没有找到正面对付周军这种战法的良策,今日的正面应战实属不得已,所以耶律休哥现在牢记着耶律屋质的叮咛,自身的行动选择端要看周军的动作而定。

    比起当年的高粱河来,契丹军唯一的优势就是主动过河冲击的一方从自己变成了周军,因此周军的那些重型抛石机距离自己的骑兵阵列更远,对本军的伤害无疑将会更小,更不会有距离极近时候的雨幕一般的弹丸打过来了。

    真正需要关注的,也就是正在冰面上蠕动的这些周军步卒,正如耶律屋质所说,如果周军在冰面上站立不稳队形不整,射弹兵形不成对本军的有效杀伤,那当然就可以下去冲杀一番,说不得就把当年的战败之仇给报了;不过如果周军的行伍非常齐整,那些射弹兵作战自如,对本军的杀伤极大,那强行冲上去就是愚蠢的。

    “成列不战,退则乘之”、“敌阵不动,亦不力战”,即便是对付以前的那些中原军队,契丹军都会尽量避免硬碰硬,更何况是面对兵器杀伤力大得多的周军,正面的消耗战不是契丹健儿的特长。

    这一次没能突破白马山一线进抵晋阳周围的平原,无法对周军发挥出自身的特长,今日北院大王被迫要率两万精骑在此迟滞周军的北进行动,却并不等于一定要在这里和对方硬撼。

    有机会就战,没有机会就撤,一切均以周军的应对而定,一切将由耶律休哥临场应变。

    …………

    “停止前进!整队准备接战!”

    北面契丹骑兵在大地上敲出来的鼓点通过两耳传到了心里,大地的震颤甚至透过冰面震动着双脚,看着前方遮天蔽日的烟尘和黑压压一线骑兵越来越近,距离河岸已经没有多少步路程的金枪军将佐知道自己肯定是赶不及上岸列阵了,于是一个个高声呼喝着,指挥着属下就在冰面上整队,排开阵势准备迎敌。

    “击鼓吹号,命令金枪军就地摆开克骑方阵;命令龙枪军护住两翼,随时准备反击;命令炮兵轰击敌骑阵列!”

    牧马水的南岸,正在观察形势的马仁瑀也冷静地发布了军令。

    鼓号声中,行进在金枪军两翼的龙枪军骑队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在冰面上迅速向两边展开,高粱河一战的时候,他们没有参加正面迎击契丹军的战斗,而只是在随后投入了对契丹军的侧击,不过他们并不畏惧与契丹骑兵正面对决。

    鼓号声中,金枪军也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在冰面上迅速分成了一个个以指挥为单位的方阵。和当年在高粱河与契丹骑兵接战的殿前军不同,如今的锦衣卫亲军已经是一支全火铳部队,没有了专门用于克制骑兵的长枪手,但是他们自有一套对付骑兵的办法。

    鼓号声中,平铺在牧马水南岸的锦衣卫亲军炮兵紧张地测定着双方的距离,调整着大炮的射角,然后随着指挥使们的一声号令,点燃了炮门的引线。

    轰隆一声,两百门火炮的轰鸣声几乎集中到了一起,引发的大地震动和响声完全盖过了对面契丹骑兵的奔驰,整个牧马水的南岸滩头在这一瞬间都被青烟笼罩,两百枚铁质弹丸从浓浓的青烟当中飞出,在瞬时间就掠过了不到一里宽的牧马水,直直地砸进了正在冲击中的契丹军六院部骑兵阵列。

    两百枚弹丸对上五百骑一队的契丹军,这些年久经战场历练的炮兵把握战场机会的能力又是极强,火炮的准头相当高,几乎所有的弹丸都打在了十队契丹骑兵的前列,然后直透整个阵列,在契丹骑兵当中开出一条条血路,登时就将这五千精骑砸得支离破碎。

    …………

    从牧马水南面传来的强烈轰鸣声让耶律休哥的心中一跳,高粱河一战,周军的重型抛石机已经成了契丹军的梦靥,耶律休哥当然也是深有体会,此时的轰鸣声和对岸腾起的青烟显然比当初的规模大得多,这其中的意味十分明显。

    当然,伴随着轰鸣声已经出现在空中的上百枚弹丸都不需要耶律休哥进行更多的推论了,当年的周军只有二十多台重型抛石机,已经让他们很吃了苦头,现在的周军却已经有了上百台这样的犀利兵器,这种正面对决还要怎么打?

    特别令耶律休哥感到绝望的就是,周军的重型抛石机竟然可以打得这么远!

    当初在高粱河的周军重型抛石机也就是打到一里远,这本来是耶律屋质有心在此阻止周军过河的一个根据——牧马水的河床就已经将近一里了,而两军混杂的时候周军显然是无法使用重型抛石机的,所以趁着周军步卒接近北岸的时候再发起冲击,五千精骑本该能够躲过周军的弹丸轰击,而只需要面对其步卒射弹兵的。

    然而今日眼前这活生生的现实告诉他,周军在兵器的威力方面又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一次的冲击刚刚开始就要宣布失败了。

    只是还没等耶律休哥回过味来发令撤退,冰面上已经完成了整队的周军当中又是一阵轰鸣,砰砰声当中,冲在前列的骑兵一阵人仰马翻,本来就已经被一两百枚弹丸穿得支离破碎的阵列更形凄惨。

    “退!速退!”

    耶律休哥再不能犹豫下去了,这还没有和周军正式接战呢,本方眼看着就已经伤亡近半了,冰面上的周军阵列看上去十分齐整,冲上去也未必讨得了好,更何况两军相距还有一百步,如果继续冲下去,这一路上还得伤亡多少?再不断然抽身,说不定整个骑队都要被自己葬送在牧马水边了。

    早已经心惊胆战的号手得到郎君的明确指令,哪里还有丝毫的犹豫,立即一边拨马转身一边吹响了退军的号角。

    随着一阵凄恻的号角声响彻战场,正在前冲的契丹骑兵一个个拨马回转,被对面的周军投射过来的各种弹丸打得心寒的他们,其实早就在等着这一声号令了。契丹铁骑又一次在强敌面前溃逃,而且比起高粱河那一次更为不如的就是,这一次他们甚至都没有摸到敌军的边,敌军的伤亡为零,而本方却已经伤亡近半了。

    …………

    “全军攻击前进,务必于今日傍晚之前抵达忻州城下扎营!”

    看着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契丹骑兵在金枪军的铁壁面前仓皇溃退,马仁瑀平静地收起了千里镜,淡淡地下令道。

    契丹军组织起来的这五千精骑冲锋,应该是他们最努力的一次尝试,结果被一轮炮击和两三轮铳击就打得伤亡过半,不得不仓皇逃窜,后面应该是组织不起更强的阻击了。而从此地到忻州城才不过三十多里地,沿途官道宽敞笔直,真正能够阻碍行军的其实还就是眼前这条牧马水——两百门野战炮通过冰面并非那么容易,全军以攻击前进的阵势北进,一个白天足够进抵忻州城了。

    傍晚在城下扎营,等到明天一早就发起攻城,契丹军的守城能力极为低下,破城相信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先打下忻州城和定襄县城,彻底断绝契丹军的粮草补给,以龙枪军进一步压缩其活动空间,迫使其一路向北撤退,然后再稳扎稳打地向忻口寨推进,坚守代州城的伏波旅兄弟并不需要苦战多久。

    …………

    “报!陛下,牧马水大捷!都虞候率领锦衣卫亲军在牧马水重创契丹骑兵,击破其连番阻挠,于傍晚进抵忻州城下!契丹军依城再战,又告惨败,不得不弃城而逃。只是……胡虏在弃城之前将府库付之一炬,忻州城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

    锦衣卫亲军的信使在二十日晚上回到石岭关向郭炜汇报战况的时候,脸上神采奕奕的,说起一天之内的几场胜仗都是精神昂然,只有在说到忻州城的大火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恻然。

    “府库被胡虏付之一炬?忻州城一片火海?”郭炜的手指微微一颤,声音也止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你速速回去命令马仁瑀,不必急着追击敌军,先扑灭大火拯救百姓要紧!还要及时分兵定襄县城,不要让忻州城的悲剧在那里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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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初步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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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初步入瓮

    显德十五年十二月戊辰,锦衣卫亲军北取忻州,虏不敢敌,焚秀容、定襄府库而遁,火延全城,百姓流离,惨不堪言。己巳,帝至自石岭关,命诸军赈之。

    二十日晚上就得信的郭炜虽然心急如焚,但是为了稳妥起见,为了不给前线将领增添麻烦,他终究没有选择夤夜北上,而是一直熬到了次日凌晨才从石岭关出发。在内殿直和东西班的护卫下,不到半天时间即赶到了四十里以外的忻州城,也就是秀容*县治所在地。

    忻州城也算是晋阳北面的一座重镇了,晋阳北面稍具规模的大城可以说除了代州就是忻州,然而此刻郭炜眼中的忻州城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虽然城墙尚算完好,但是透过城门看到的几乎只剩下了焦黑的火场残迹,就连城门都已经被大火燎得残破不堪了。

    城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是还有几个不死心的居民在余烬中翻找着什么,大多数的居民却都已经在城外的临时营地中安置下来。

    “忻州这等大城,就只有这么点居民了?”

    看着临时营地那狭小的规模和营地当中稀稀落落的人群,郭炜虽然心中已经有所准备,却还是大为惊愕,连忙转头问起了专程在此迎候自己的锦衣卫亲军都虞候马仁瑀。

    马仁瑀摇头苦笑了一下:“这倒也不是。昨日我军在城外大破契丹军,其军绕城而走的时候,城内就已经燃起了火头,我军本待乘胜追击的,见此情形也不得不留下来准备灭火。只是冬日干燥,火势发展十分迅猛,我军又还要先驱逐契丹军以防其骚扰,等到脱身入城救火的时候,城内已经差不多被烧成一片白地了……前期冲出城的居民倒是有两三千之数,不过军中的帐篷柴草有限,所以臣组织了其中的两千健男健妇上山伐树以自救,现在留在营地的就只有近千孩童和老弱了。”

    “原来如此……你能够在朕的旨意到达之前,就想着先扑灭大火拯救百姓,这很好……忻州百姓虽然在之前属于河东刘氏,但是在锦衣卫亲军夺城之后,他们就都是朕的子民了,朕代天牧民,看他们也如同中原百姓一样的。”

    郭炜点了点头,心想这还差不多。开头他一打眼看到安置居民的临时营地里就只有千把人上下,而且都是些老幼病弱,心中是非常惊异的,一方面惊异于这场大火的损失之惨,另一方面也是惊异于获救的居然都是些生存能力不强的人,这事相当奇怪。现在听了马仁瑀的解释方才明白,能够在大火当中逃命的终究还是以壮年男女居多,只是锦衣卫亲军不可能把自己的帐篷和柴草都匀给他们,所以这些人还得劳动自救。

    这事情郭炜就难以强求了,要现在的军队牺牲自己的利益去照顾百姓?郭炜可没有这么理想主义。他们能够在自己的影响之下略微顾及一下百姓,不像其他的军阀部队以及胡虏那样凶残地对待百姓,让自己治下的百姓稍微安生一些,让自己多少能够博得个仁德之名,这就已经很不错了,起码这些难民的饮食还是用军食负担的,劳动自救什么的,相信久历乱世的他们不会有什么怨言。

    马仁瑀低了低头,略有些愧意地接着说道:“可惜臣经验不足,一直到陛下派人提醒才想到了定*襄*县城,等到派人过去的时候,那里烧得比忻州城还要惨。冬日干燥,河水却全部冻结了,定*襄*县城紧靠着滹沱河的优势也毫无作用,整个县城活下来的百姓就只有一千多人。”

    “这事须怪不得你……都是胡虏凶残!”说到这里,郭炜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北面,“至于军食就无需担心了,朕在作计划的时候就没有指望过忻州的府库,全军北进的补给仍然有南面提供,四千多灾民的供应也增加不了多少负担。锦衣卫亲军在此歇息半天,明日立即北进,务必尽快拿下忻口寨,兵发代州以策应伏波旅。”

    马仁瑀在马上挺胸抬头,大声地应道:“是!陛下。臣一定尽快休整队伍,明日即起吊民伐罪之师,北进膺惩暴胡,与伏波旅协同作战,将其歼灭于代州城下!”

    虽然自己对这些百姓的苦楚并没有太多的体会和同情,但是皇帝都是这种态度了,马仁瑀当然知道应该怎么表现。

    “‘将其歼灭于代州城下’?恐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哦……”

    郭炜依然遥望着北方,嘴唇紧紧地抿着,眼角带着一丝忧虑。

    耶律屋质这人,郭炜在穿越之前是不怎么熟悉的,印象中算不上什么一代名将,但是根据侦谍司这些年搜集到的资料来分析,此人在契丹贵人当中应该属于比较知兵的行列,从他指挥的高粱河一战可以看出来,其败而不馁、转进有方的水平还是相当可以的。

    对于这种人指挥的十万骑兵,可不是那么好灭的,自己当然是希望锦衣卫亲军能够和伏波旅配合着将这支契丹军夹在代州城下全歼了,但是耶律屋质未必会配合呀……代州城和雁门关不是那么好攻的,这支契丹军确实很难从捷径返回云州去,但是耶律屋质这种人也不见得就会死脑筋地指望着这一条路。

    说到底还是自己手头的资源不够啊……兵力不足,或者说有后勤条件的兵力不足,让自己没有办法纯粹靠着军队将这十万契丹军包围起来,而必须借助晋阳北面的有利地形。

    契丹军以骑兵见长,在平原上固然是纵横驰骋难以捕捉,就是在晋阳北面的这一串河谷地带也很难实施完美合围,但是骑兵翻越五台山、恒山、雁门山的能力也是很差的,有这些自然地貌的帮助,自己有限的兵力倒是可以堵住一头将这支契丹军慢慢地挤死。

    不过代州城是不可能完全堵得住契丹军的,只要耶律屋质不是一门心思地选择从雁门关北返,他当然是可以沿着滹沱河谷继续往东蹿的,最后的决胜地恐怕会是在瓶形寨那边。

    平型关啊平型关,你将会提前一千年出名么?

    …………

    郭炜关注着的耶律屋质此刻可没空想得那么远,两万精骑在牧马水和忻州城两战就折损了五六千,他已经对依靠本部骑兵迟滞周军的北进不抱希望了,忻口寨虽然还算险要,但是完全不懂得怎么守城的契丹骑兵搁在那里也是多余,于是现在他正率领着残存的一万多精骑向代州城方向赶路,准备与耶律挞烈率领的主力会合,然后再议定今后的行止。

    至于忻口寨那里,耶律屋质只是把从忻州城和定*襄*县城裹挟走的北汉守军统共一千人扔在寨中,随便他们抵挡周军多久都是赚的。

    而此刻的代州城下和雁门关下,攻守双方激战正酣,谁都不知道南边的战况,谁都对本方获胜充满了信心。

    “卫知州,贵军更懂得如何攻城,我就把我军当中的三万家丁、牧奴交与你指挥,一共三万四五千人,攻一座不到万人防守的代州城应当不在话下吧?”

    通事转译过来的上国南院大王之语直让卫融苦笑不已,然而他还不能拒绝,对方把三万步卒交给他指挥,那可是看得起他,一个藩属国的知州算得了什么?在上国的大王面前自然得乖乖的听令。

    这个南院大王自然是带着剩下来的三万步卒去强攻雁门关了,还有一万精骑则随时策应两边。雁门关的守军只有两三千人,而代州城的守军则超过了七千人,两边使用的攻击兵力却是差不多的,卫融还没法提出任何异议,毕竟雁门关比代州城要险峻得多,又是从山南通往山北的唯一关隘,重要性可比眼下只是被当作粮草库的代州城高上了许多。

    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攻吧。

    “城头的百姓听真,俺们是忻州军,忻州和代州同属于大汉,俺们现在是来救你们的,你们怎么可以帮着敌人作战?”

    “百姓们别听城下的混扯,河东刘氏勾结胡虏为患,天子吊民伐罪,正要将这些胡虏一鼓而歼,看胡虏攻得这般急,显然南面大军就要来了。这些日子我军到底怎样,你们也都看在眼里,比晋阳刘家的兵马强在何处,你们定然心中有数,只要再守住几天时间,这些鱼肉河东百姓的胡虏就会尽灭了!你们就可以在天子治下安居乐业了!”

    “儿郎们加把劲啊!拚下了代州城才能吃饱饭啊!”

    “儿郎们尽管射啊!城里的粮食几个月管够啊!铳子和霹雳弹也都可以管用几个月啊!”

    城墙上下人声鼎沸杀声震天,却改不了双方持续胶着的局面。代州城内的伏波旅三个军人数太少,凭着征发丁夫才能稳稳地守住城池,根本就无力出城反击,而城外的契丹、北汉联军则拿城头的守卫毫无办法,一次次蚁附登城,一次次被泼水般的铳子打下来,被滚滚落下的霹雳弹炸飞,攻击毫无进展,伤亡却是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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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师次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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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师次忻口

    显德十五年十二月庚午,军次忻口,拔之。

    马仁瑀果然没有辜负郭炜的厚望,二十二日一早,将息了半天一晚的锦衣卫亲军即从忻州、定襄拔营,兵锋直指忻口寨。当郭炜领着随行的翰林学士、军咨虞候在内殿直和东西班的护卫下从忻州北行五十里来到忻口寨的时候,这里的战斗早已经结束,忻口寨完全落入了锦衣卫亲军之手,马仁瑀只留下了李延福在此迎候郭炜,自己则带着锦衣卫亲军主力进入了北面的阳武谷。

    忻口寨……这就是著名的忻口,在一千年之后,这里的名声不会亚于平型关,然而在郭炜的眼中,这个地方根本就不能和井陉的娘子关、太行陉的天井关比险要,甚至比石岭关以及壶关都多有不如。不过从忻州一路过来,两边的群山骤然收窄,只在中间留下了滹沱河通过的空隙以及西边的一片河滩地,在人力的经营之下,倒也算得上一处关隘了。

    西边的忻口山大体呈西南-东北走向,东端至此戛然而止;东边则是西北-东南走向的程侯山和东西走向的石鼓山南北对峙,西端也是至此戛然而止。滹沱河自北向南流入三座大山之间的这个缺口,然后紧贴着石鼓山折向东面,穿行于石鼓山与程侯山之间。

    滹沱河的东岸几乎贴紧了程侯山的山麓,河滩狭窄不利通行,而且沿滹沱河的东岸南下还得南渡一次河流,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即使隆冬季节滹沱河全部封冻了也是如此。

    而滹沱河的西岸与忻口山之间却有一段将近一里宽的河滩地,即使在丰水季节都能顺利地通行车队,所以南来北往的官道就很自然地选择了这一边。

    忻口寨就是建在了忻口山的最东端,正正地卡住了官道的最窄处。

    只不过这种防御布置基本上都是针对的北面,无论是忻口寨的选位还是寨墙的修筑,都是利于防北而不利于防南的。从北面过来,先要横穿滹沱河的一条支流忻川水,然后进入忻口山与滹沱河之间的狭窄谷口,之后才能直接面对忻口寨;而从南面过来则是一路通畅,接近忻口寨的地段是一个喇叭口,更有利于攻击兵力的集中运动。

    难怪锦衣卫亲军半天不到就攻克了忻口寨。当然,守军只有从忻州和定襄撤下来的一千北汉军,前途迷茫军心不定,兵力微薄斗志不坚,这也是锦衣卫亲军速胜的原因之一。

    “锦衣卫亲军果然不负朕一手创建,打下忻口寨如此轻松,北面的芦板寨和阳武寨应当更是不在话下,从这里到代州城之间就只有一个崞县有些阻碍了……”

    郭炜站在忻口寨的北面寨墙上,通过千里镜遥望北方,以前军咨虞候们在沙盘前对郭炜介绍的地形地貌历历在目,作为一个不需要看地图册就可以打通大航海的人,北面的这些地名自然是不再需要沙盘或者地图就可以信口道来了。

    “是啊,真没想到忻口寨的守军这么不堪一击。”李延福满脸的兴奋,“胡虏自家不懂得守城,就只好把身后的城寨都丢给河东军来守,可是这些河东军虽然懂得怎么守城,却一个个毫无斗志,守城战败下来的时间比契丹军与我军野战败下来的时间还要快,根本就延误不了我军对胡虏的追击。照这样追下去,都虞候说不定可以在代州城下撵上契丹军的主力了。”

    郭炜笑了笑,放下千里镜转头看着李延福说道:“哦?你这话可比朕还要乐观了……在代州城下撵上契丹军的主力?他们应该是在十七日一早离开的石岭关,若是见机得早,发觉后路不妙就及时转进,马仁瑀可未必撵得上。”

    “那些契丹军的主力虽然离开石岭关比我军早了三天,不过他们一开始肯定是想要攻打代州城和雁门关的,等到他们发觉攻不动了,再等到断后的那些契丹骑兵匆匆跑去报信,那时候再想着从代州城下转进,可就未必逃得过都虞候的追击了。”

    李延福说这话的时候,兴奋中带着一丝期盼,有一份跃跃欲试的激动,又有几分忐忑。

    “嗯,你不是简单地在预测战况,你是想要追上你们都虞候,不想错过了这场大战,对吧?”

    郭炜又是笑了笑,感觉自己把握住了李延福的脉搏,禁军当中人人争先勇于作战,即使勋贵子弟也都以战功为豪,这肯定是好事。

    “嘿嘿……我是有一点想要参加决战的心思……”被皇帝说破了自己的心思,李延福也有一些不好意思,“不过陛下尽管放心,武人以服从军令为重,更何况是朝廷的禁军,更何况是锦衣卫亲军!陛下安排我驻守忻口寨,羡慕都虞候他们归羡慕,我一定不会误了大事!”

    郭炜摆了摆手:“哦~无妨无妨。朕知道你们都懂得服从军令,朕也知道儿郎们和你一样想要参加最后的决战,对于这种热情,朕绝对不会打击的……放心,朕已经命令成德军尽快赶上来,他们很快就会接防忻口寨,到时候你就带着这里的金枪军和朕一起追上去!”

    “是!绝不辜负陛下的厚爱。”

    李延福心中那个激动啊……皇帝就是皇帝,亲戚就是亲戚,能够这么体念自己的求战心情,但愿……但愿都虞候那里不要杀得那么快,留些胡虏给自己来杀吧。

    …………

    “屋质总管,怎么这般狼狈?”

    耶律挞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代州城西南的大营当中,尽管在这次南下之初,他对耶律屋质还多有芥蒂,对援汉行军总管一职落于此人之手颇多不满,此刻说出的这句话却不带一丝奚落和揶揄的意思,而是饱含着惊异。

    周军从易州方向突袭代州,不仅掐断了本方的后路,而且还控制了当地的粮草仓储,断绝了本方一多半的供应,这种战场突变的确有些令人措手不及。不过耶律挞烈也是久经战阵的人,还不至于因为这点战情的变化就慌乱了,事实证明出任总管的耶律屋质也当得起他那宿将之名,针对这种战情变化作出的随机应变之策完全称得上周到。

    耶律屋质自己亲率两万精骑断后,为大军回兵攻击代州城、雁门关打通退路夺取当地军粮争取时间,却让自己来指挥主力担纲回兵攻城的重任,这种安排很让耶律挞烈感动。就是从牧马水畔大营内耶律屋质作出如此决策的时刻起,耶律挞烈对他的嫉恨和不满就此烟消云散,从此抱定了精诚协作的心思。

    在代州城和雁门关下接连攻击了三天却毫无进展,耶律挞烈却是没有丝毫的沮丧之情,中原的汉人军队善于守城,而且周军的兵器非常犀利,偏巧自己这边带着的都是不擅长攻城的契丹军,有攻城作战经验的汉儿军、渤海军是一个都没带,只有随同北返斗志疲弱的数千北汉军知道怎么攻城,所以耶律挞烈对眼下的局面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反正这些天从忻州和定襄抢运出来了许多粮草,只要省着一点用,全军坚持个十天半月的还不至于断粮,只要总管在南面拖住了周军的主力,代州城和雁门关统共才万把人上下的周军偏师总不可能真的挡得住七万大军。

    耶律挞烈万万都没有想到,才刚刚过了三天的时间,耶律屋质就跑来与自己会合了。当他在攻城现场听到传令兵通报的时候,其实对耶律屋质的挫败已经有了一点心理准备的,但是真正目睹当初那两万精骑眼下的情状,依然让他大为惊愕。

    两万精骑如今只剩下了一万四千人左右,这倒是在耶律挞烈的预料之中,因为要不是部队损失较重,相信耶律屋质还会在南边坚持,而不至于放弃拖住周军主力的任务跑来与自己会合。

    但是这些南下大军当中最精锐的一部,如今在大营之中表现出来的那股颓丧劲,却着实大出耶律挞烈的意料之外。甚至不只是一般的军卒,等到耶律挞烈进到帐中,看到耶律屋质身边的将佐大多数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就不能不使他心惊了。

    “唉……再也休提!”耶律屋质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周军比之当初在高粱河遇到的还要凶悍得多,不仅是士卒精强,就连兵器都犀利了许多,野战正面决胜……我军是毫无机会,所以我已经拖不住周军的主力了。”

    耶律挞烈心中咯噔一下:“怎会如此?!自嗣圣皇帝以来,我军与中原汉军在野地浪战不是一向胜多负少的么?高粱河那一战有些特殊,一则是周军的新兵器闻所未闻,二则是战场和战机都不由我方选择。现在总管只带着两万精骑,行动便捷,也不需要被迫作战,我军对周军的兵器战法也有了一点了解,怎么还会这样?”

    “我麾下两万精骑确实行动便捷,但是此地的地形却不利于骑兵大幅机动,周军只需一路平推过来,我军却是避无可避,逼不得已在正面阻击了两仗,结果就折损了五千人马。将我军诱入滹沱河谷这等不利地形,然后包抄后路寻求决战,肯定是周人早有预谋,这种仗真是再不能打下去了。”

    耶律屋质痛切地简述了一下战况,神情略微有些颓丧,不过眼神却分外地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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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大雪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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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大雪骤降

    北风刮了一夜,耶律屋质等人也辗转难眠了一夜。

    南路迭遭挫折,一路平推过来的周军主力已经是挡无可挡,紧跟在断后的精骑屁股后面,两军之间的行程差距最多只有一天;北路则是毫无进展,袭取代州城和雁门关的周军就像钉子一样紧紧地钉在全军北返的必经之路上,三天来让耶律挞烈无可奈何。

    这样的局面,契丹军的高层固然是心知肚明,普通将佐多半也是瞒不住的,就连寻常兵卒都未必感受不到这种绝境之下的压抑气氛,大军虽然在代州城下再一次会聚,军心却比之前动荡了许多。

    所有人都在苦思出路,耶律屋质和耶律挞烈当然更不会例外,这一晚,根本就没谁睡得安稳,即便是早已经拿定了主意的耶律屋质,整个晚上也是睡睡醒醒的,朦胧醒来的时候就会再推算一遍细节。

    不过当耶律屋质在二十三日一大清早迈出帐幕的时候,睡眠不足的疲倦感和强敌紧追身后的急迫感霎时间烟消云散了,看着一片白茫茫的野地和仍然在飘落雪花的天空,他只感到一阵神清气朗。

    “哈哈,天助我也!今日趁着雪天,全军停止对代州城的进攻,只以精骑监视城内敌军和南路,其余人马全力投入对雁门关的攻击,务必在两天之内攻下关城!”

    回到大帐之内迅速召集众将,耶律屋质下达了明确的军令。

    这个决定其实他在昨天就已经作出来了,攻下代州城虽然可以夺取城中的库藏,缓解全军的补给困难,但是周军的主力已经从南边紧追过来了,光是打下代州城而没有打下雁门关是于事无补的。

    论守城,耶律屋质毫无信心,如果不能打通回云州的道路,就算是代州城内的粮草可以继续供应全军两个月又怎样?难道要在代州城内枯守两个月,等待北汉军在晋阳破围?或者等待上京那边再发援军破开雁门关?这两条都是不可能的,耶律屋质对北汉军的能力固然无法指望,上京那边增派援军的希望同样渺茫,五院部、六院部和乙室部的主力都在自己这里了,甚至还有右皮室军与驻扎在大辽南面的许多部族军,上京那边还能调动什么兵马?难道要天顺皇帝带着他的左皮室军、奚部和几支宫卫骑军全体出动吗?

    不要说天顺皇帝懒于亲征了,就算是他勤于亲征,等左皮室军、奚部和几支宫卫骑军都凑到这边来,大辽的基本武装也就集中到一起了。一场援助汉国削弱周国的轻松战役猛然转化成决定辽、周两国命运的生死大战,耶律屋质不敢去想,特别是大辽的基本武装力量还要被雁门关切割成两部分,自己率领的这一部分兵力还未必守得住两个月,完全有可能给周主以各个击破的机会。

    所以耶律屋质已经打定了主意,代州城就不去想了,对里面的粮草不作指望,只要用精骑监视城池,让城内的周军不能出城给自己添乱就行。当然,这些精骑还得负责监视南路,随时准备对追上来的周军主力进行堵截,给全军攻破雁门关争取时间。

    南面的周军主力距离自己最多就是一天的路程,顶多再加上忻口寨、芦板寨、阳武寨和崞县的迟滞能力,所以雁门关必须在两天之内攻克,否则的话就只有放弃直接北返的计划,转向东面寻找出路了。

    两天的时间,擅长攻城的北汉军就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就算是拚了命把军中的家丁、牧奴都交给卫融去折腾,耶律屋质都没有半分的把握,只能说奋力一搏了。然而果真是天不弃我,干爽了一个多月的河东在一夜北风之后居然下起了雪来,积雪路滑固然增加了攻击方的困难,但是肯定会削弱周军的优势——耶律屋质知道,周军在守城战当中极为倚重的震天雷是需要点火的,下雪对点火的妨碍固然比不上下雨,不过终究是一种削弱不是?

    这就难怪耶律屋质如此兴奋了,下雪对双方增加的困难综合算下来,在耶律屋质看来,最终显然对本方更为有利,少了震天雷相助的那两三千周军,在本军数万人的连番攻击之下未必顶得住,两天之内攻破雁门关大有可能。

    “大王,雪天路滑,雁门关山势险峻,关城壁垒森严,虽然把守关城的周军仅有不到三千人,但是我军一次难以投入太多的兵力,两天之内攻破关城不大可能……”

    听到通事转译过来的大帅军令,这明显涉及到自己的职责,卫融赶紧发表自己的意见。

    因为需要借助北汉军的攻城能力,此时的卫融已经颇受契丹人的重视,其实从耶律挞烈指挥契丹主力攻击代州城和雁门关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在每一次军议的时候习惯请上卫融了,现在耶律屋质主持军议,同样没有忘记这个北汉的忻州知州。

    “我知道雪天攻城的困难,不过我军有困难,敌军更困难!”耶律屋质嘿然一笑,罕有地向卫融详加解释,“在这样的大雪天气里,他们的守城重器震天雷就没有那么好用了,少了这个重大威胁,我军的攻城只会更容易,只要不惜一切代价,两天之内攻破雁门关还是大有希望的。卫知州,记住了,不惜一切代价!”

    顶着耶律屋质灼灼的目光,卫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惜一切代价……好吧,我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对于此战我仍然不敢担保在两天之内成功,但是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请上国的诸位大将放心。”

    卫融明白了,这个大辽的北院大王别说是不想再去救晋阳了,他现在分明已经被南面的周主吓破了胆子,都不敢等着周军追上来决战一场,而是想要用人命来铺通一条回国的道路了。

    不惜一切代价,这句话说出来,也就意味着不光是自己手下的这些忻州军、代州军的残兵,就是大辽军队当中的家丁、牧奴都会有大部分要葬送在雁门关下了——只要能够让契丹精骑从这里逃出去,大概在这个北院大王看来就是成功的。

    …………

    朔风凛冽,雪花漫卷,呜呜的号角声中,围着代州城的契丹军纷纷拔营向北,只留下了两万多精骑在代州城的西面列阵,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城池和西南面的官道。

    “都虞候,胡虏怎么都撤了?一个个拔营转往北面去,看着像是要逃回国去,可是俺没听说雁门关失守啊,那边的烽火还在燃着呢……”

    代州城的西门城楼上,伏波旅第六军都指挥使陆彦成看着城外契丹军的动静,疑惑不解地向张思钧发问。

    当年伏波旅第三军和第五军驰援吴越一战,第三军损失惨重,不过活下来的将士却都捞足了战功,一个个升迁很快,第三军都虞候钱守俊在武学和运筹司转了一圈之后接替苻俊担任了第五军的都指挥使,而其中第二指挥的指挥使陆彦成则在武学进修一段之后接替张思钧担任了第六军的都指挥使。

    第五军、第六军协同奔袭代州,总负责的是钱守俊,陆彦成带的第六军则最为辛苦,最后一战夺取雁门关的就是他们。在伏波旅都虞候张思钧带着第三军、第四军增援上来之后,钱守俊就带着多休整了一天的第五军前往雁门关换防第六军,陆彦成和他麾下的儿郎们这才有了真正的休整——不过一天之后数万契丹军就从南面杀来了。

    老部队负责防守比较重要的西门,张思钧自然亲临西门的时间就要多一些,二十二日他在此经历了契丹军三天来最猛烈的攻击,当天晚上他就歇宿在西门城楼上,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和陆彦成一起看到了契丹军弃围大举北进的情景。

    “不知道……雁门关的确应该还在钱都校的手中没有丢。”张思钧皱眉想了想,一时间也想不清楚答案,“不过这样的大雪天,胡虏没可能翻越雁门山的,就算他们全部扔下马不要都没可能!从这里往北去就只有雁门关一条路……”

    陆彦成的眼睛一亮,颇有些惊喜地说道:“胡虏莫不是弃了我代州城不管,一门心思想要夺了雁门关回国?看样子南面的锦衣卫亲军就要到了!胡虏大概是顶不住锦衣卫亲军了,这边又打不动我军,一下子就慌了……都虞候,我军要不要出城袭扰一下胡虏,不能让他们走得那么容易?”

    “嗯……的确是有可能南面锦衣卫亲军给胡虏的压力太大了,让他们不得不放弃了攻下代州城的妄想,这是打算不顾一切地从雁门关夺路而逃了。”张思钧点了点头,认同了陆彦成的分析,不过随之又摇头否决了对方的提议,“不过出城袭扰就不必了,我军才只有三个军七千多人守城,能够把代州城完好地守到锦衣卫亲军来援,就算是完成了任务,不要求战心切多生枝节了……你看看西面那些胡虏的精骑……”

    陆彦成顺着张思钧手指的方向举起千里镜看了过去,登时心中一惊,风雪天里居然感觉到背心直冒汗。

    “还是都虞候老到!这些胡虏……嗯,这些马军的列阵架势,看着好像一方面在防备我军出城,另一方面却在防备着西南面的官道!看样子锦衣卫亲军真的就快要来了,我军坚守代州城的任务铁定是完成了……只是不知道雁门关的钱都校能不能顶住……”

    !@#
正文 第二十章 风雪雁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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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风雪雁门关

    雁门山上,东西山岩峭拔,中有路,盘旋崎岖,绝顶置关,谓之西陉关,亦曰雁门关。雁门重关,山峦在崄,霞飞云举,两山对峙,其形如门,而飞雁出于其间。

    雁门山绝顶上的这一道门其实是人工开凿而成,叫作铁裹门,连通了山南山北的雁门古险道,道路盘旋崎岖,两侧峰峦叠蟑,怪石凌空险恶,所谓的每年大雁必须通过此门往返南北,自然只是文人的浪漫想象而已。

    不过铁裹门以及雁门关城的险峻则绝非文人的想象。

    铁裹门为人工开凿关隘,因石峡呈黑褐色而得名,关口呈“v”字型,顶宽十丈,底宽一丈,谷深数十丈,长十五六丈。雁门关城即位于雁门山顶铁裹门外,所建关城形势险要,壁垒森严,东西宽约六七丈,南北长约六十多丈,城墙高达三丈,由此可见当初所费人工之巨。

    在显德十五年的十二月,前朝在雁门山绝顶处投入的巨大人力物力终于有了合理的回报,守在关城之内的伏波旅第五军凭借着这座险峻的关城,将三万多攻城的契丹军视若无物,即使他们是从山南而不是山北发起的攻击。

    其实在都指挥使钱守俊看来,即便是云州的契丹军闻讯赶来接应,第五军让契丹军南北夹击了,仅仅凭着这座关城的险要和城内储存的粮草食水,还有前一段时间义武军紧急运补上来的铳子、霹雳弹,他都有绝对的信心在此坚守逾月。

    然而连续三天打退了契丹军的猛扑之后,伏波旅第五军在二十三日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考验。

    昨夜北风肆虐,山顶的气温骤降,然后就是大雪纷飞,就算是棉衣棉被装备齐全的伏波旅将士也能感觉到浓重的寒意,在这种天气里还要身着铁甲走上城头去作战,无疑是一桩极苦的差事。

    但是他们必须这么做。皇帝辛苦筹划的对十万契丹援军的围歼战,守住雁门关堵绝其归路是计划实现的重要环节,伏波旅第五军肩负的是重大而光荣的使命,在钱守俊看来,这一次的任务比他当年坚守燕湾重要得多,也艰巨得多。这样的任务容不得他们稍有懈怠,不穿铁甲就上城这种会明显增加自身伤亡的行为当然是不被许可的,而缩在营房中不上城就更加不行了。

    不过刚刚才打退契丹军的一次进攻,钱守俊就被千里镜视野中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惊得心头一跳:“嘶……乖乖不得了,胡虏这是把攻代州城的那些人全都拉到了山下啊!他们不准备攻打代州城了?这是要拚死一搏全力扑击我雁门关城了……”

    “都校,胡虏全都到山下来了?”

    牙将王德站在钱守俊的侧后方,虽然看不见山下的情形,却把主将的自言自语听了个一清二楚,当下也是一惊。这次被他们第五军堵住退路的契丹军多达十万之众,军中是早有传言的,这些人全都到山下来了,显然不会是到这里睡觉来的,肯定是契丹主将要全力扑城了,此事想想都令人心惊。

    “嗯……没有全部来吧,包括前几天到山下的,现在总也有六七万人的样子,大概除了数万精骑在戒备代州城之外,其他的人都过来了……”钱守俊一边扫视着山下的营盘,一边估算着当下的局势,突然就是精神一振,“我明白了!定是南边的锦衣卫亲军快要到了,胡虏攻代州城不下,攻我雁门关也不能下,濒临绝境之余才不得不行险,打算倾尽全力攻破雁门关,为自己寻得逃生之路。”

    王德闻言是又惊又喜:“锦衣卫亲军就快要到了?胡虏打算用六七万人来攻俺们据守的雁门关?”

    钱守俊倒是显得轻松了许多:“不错,肯定是锦衣卫亲军从南边一路逼了上来,胡虏就快要走投无路了!六七万人来攻又算个甚,从太和岭口开始,勾注塞古道百步九折,左右峭壁如削,一次攻击也没法投入太多的人手,只要我军轮班歇息,以关城内粮草器械的充足完备,不说守上一个多月,守个十天半月的总不成问题。有这十天半月的时间,南边的锦衣卫亲军怎么也能到了,那时候就看这些胡虏葬身于雁门山下吧!”

    “这倒也是……以这雁门关的形势,六七万人前来攻城,和一两万人也没大差,顶多就是多有些人可以轮换,能够保证连续攻击罢了。儿郎们这几日辛苦些,怎么也能熬下来,到时候锦衣卫亲军在山下全歼胡虏,俺们倒是要居首功!”

    主将的轻松乐观情绪显然影响到了王德,方才听闻契丹军势盛时产生的一丝忧虑已经无影无踪,此时变得相当的乐观了。不过才欢欣鼓舞了一阵,王德转而又为几天前第六军袭取雁门关的成功庆幸起来:“幸好第六军奔袭雁门关的时候,驻守这里的河东军不光是人少,还完全缺乏防备,不然的话,那一个都的守军也不见得好打,说不得就要把城墙给炸坏了……那样的话,这几日俺们就要守得更辛苦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老天爷和我大周是站在一起的!”此时的钱守俊无疑是胸有成竹了,比起当初临危坚持燕湾阵地的时候要自信得多,“整个战场局势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一切走向变化都不出运筹司的计算,这些胡虏就等着覆灭的那一天吧!的确如你说的那样,全歼这十万胡虏,我伏波旅居于首功,而我第五军又是伏波旅的首功!等到胡虏援军尽灭,河东大概就会应声而下了……”

    …………

    “大王,人算不如天算,晋阳救不得也就救不得了,我一定会拚尽全力保证上国大军顺利回国的。雁门关虽险,今日却有风雪助我,正如大王所言,周人赖以守城的震天雷在风雪当中将会威力大减,正是我军拚力之时!”

    雁门山南麓的太和岭口,待命攻击雁门关的部队正在集结,而负责指挥总攻的卫融正在向耶律屋质做着保证。

    若说一开始随同耶律挞烈回军攻打代州城的时候,卫融还对契丹军在夺回后路之后继续南进救援晋阳心存幻想,到了耶律屋质完全放弃南路和契丹军主力会合以后,卫融的这个幻想就已经彻底破灭了。

    上国援军放弃了对晋阳的救援行动,卫融无疑是非常失望的,然而上国毕竟是上国,河东终究是要倚赖上国的庇护而求存的,所以他还不能对耶律屋质的决断有丝毫的怨言,甚至要为他们的撤退行动倾尽全力。

    眼下就是他为此而出谋划策的时候,哪怕因此而在局部问题上与上国的北院大王有所龃龉:“不过雁门关的关城毕竟是建在了雁门山的绝顶之上,地利尽在守军,即使其守城军器的威力因为天气而颇受影响,攻击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忻州、代州两军经过白马山和代州城外的苦战,如今已经成了残军,若是在此一次性投入攻城,恐怕会转瞬尽灭……”

    “嗯?!”

    耶律屋质听到卫融如此辩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翻动眼皮瞟了卫融一眼,虽然神情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其中的意味却已经十分明显了。

    “大王!我不是在简单地为忻州、代州两军心痛,若是可以一举为上国大军打通归国之路,这些残军灭了也就灭了……然则大王军中还有什么擅长攻城的将士?忻州、代州两军如果一战尽灭,后面的攻城还能有什么希望?”

    卫融此时已经顾不上某些话语会惹得上国贵人不满了,以最大的努力争取抓住那一丝渺茫的希望,才是他目前最看重的。

    耶律屋质眼皮子一挑,这才正视着卫融问道:“嗯,卫知州所言倒也有理,那么照你所见,却要怎么攻城呢?”

    “大王,不如将忻州、代州两军分隶上国诸军,让他们在上国大军之中指挥攻城,发挥他们的特长。如此一来,虽然第一波攻击的力度肯定不如大王定计那般猛烈,后面的持续攻击却能保持足够的强度,如此昼夜不息地攻上两日,却是大有机会攻破关城!”

    卫融的这个建议或多或少有些私心,想的的确是尽量避免忻州、代州两军的全军覆灭,但是这个提议对作战的益处也是有的——只要契丹人肯接受河东军士的指挥,那些不擅长攻城的家丁、牧奴的作用肯定会得到极大的增强。

    耶律屋质闻言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就如卫知州所言,将忻州、代州两军的军士分入各军,我自会在各军都安排下通事,下令众人听从这些军士的指挥。这里有家丁、牧奴合计近六万人,即使一次攻击只能投入数千,对关城内的周军形不成重大杀伤,但是众军轮番攻击,昼夜不息的话,我却不信这三千不到的周军是铁打的!”

    “大王英明!我一定竭尽所能,拚死也要为上国大军砸开这道堵路的关隘!”

    卫融心中一松,大声地向耶律屋质作出了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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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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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死磕

    雁门山上风雪大作,北风从关城的城头平趟而过,吹得上面的旌旗布幔猎猎作响,把鹅毛大的雪花卷入城头军士的领口衣襟,让他们一个个站在风口簌簌发抖。更要命的就是他们身着的铁甲了,在这样的风雪天气里,暴露在外的铁甲寒气袭人,寒意透过甲片直钻到骨髓里去,即使衬里絮了挺厚的棉花,也挡不住这隆冬的寒气。

    然而他们必须得强打起精神挺立在城头,还得在此拚力作战,因为此刻关城南面的城墙下已经堆满了人,从山南通往关城的盘旋崎岖的勾注塞古道中同样挤满了人。山下的那些契丹兵几乎是不要命地涌上来,尽管他们手中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攻城器械,只有临时打造的钩梯和撞木,扑城有诸多的困难,却也遏制不住他们拚死的决心。

    关城上下杀声震天,城头上伏波旅士卒手中火铳的砰砰击发声一阵接着一阵,却仍然掩盖不住城下弓弦的震响,间或还有从城墙脚下传出来的隆隆爆炸声和钩梯挂在城砖上的刮擦声,偶尔会因为契丹兵的成功登城而引发城下的一片欢呼声,以及紧随而至的刀枪相交搏斗声和锐器破甲入体的声音,接着又是一连串的人体坠地的闷响、人类受创的惨叫和濒死的呻吟,还要加上巨木断裂的咯吱声以及断成两截的钩梯落地的嘭嘭声。

    城外,从家丁、牧奴中征选的契丹兵在北汉军的军士们驱使下不要命地涌上来,顶着劈面而来的雪花和铳子直扑城下。

    在这些契丹兵的行伍中间,举着撞木的一群人直直地冲着城门就扑了过去,不过在重点守御城门的周军猛烈铳击之下,就没有一队撞木能够接近城门的,这些契丹兵的尸体铺了一路。

    然而重点照顾了城门的周军也就无法彻底阻止扑向城墙的其他契丹兵了,举着钩梯扑城的契丹兵虽然沿途被打扑了许多队,但是最终靠上城墙的仍然有不少。搭上了城头的钩梯被城头的周军推倒,又被城下的契丹兵竖起来,双方为此反复争夺,最终要么是梯毁人亡,要么就是钩梯成功地架上城头,然后钩梯左近城下的契丹兵由此蜂拥而上——不过他们的最终结果仍然是梯毁人亡。

    城头,伏波旅的士卒们一直在有序地坚持着,一批人轮换着从垛口和悬眼处向城下射击,阻断更多的契丹兵靠近城墙,尽管城下不断有飞矢冲着垛口扎上来,他们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另一批人则用绞车反复操作着狼牙拍和擂木,不断地打击着附在城墙上的钩梯和登梯的契丹兵,将这些契丹兵从梯子上拍下去或者砸下去,甚且直接将钩梯拍断。

    不过最给力的还是手持着长枪、推杆在城头巡视的一些军士,这些军士以老兵、十将为主,他们不时地冲到垛口边上,补上铳手和绞盘手顾及不周的缺口,将从那里冒出头来的契丹兵扎下城去,或者把伸到垛口外面的钩梯推倒。当然,他们最有力的武器还不是长枪和推杆,也不是他们的勇气与力量……

    王德奋力地将一具架在垛口上的钩梯连人带着梯子推离了城头,看着挂在梯子上的契丹兵和梯子一起仰倒下去,然后背靠着城牒略微喘了一口气,从地上的木箱子里面拿起一枚最新式的霹雳弹,旋开了尾端的木头盖子,再将霹雳弹的尾端在城牒的砖石上用力砸了一下,随后顺着悬眼就将霹雳弹放了下去。

    听到从城下传来的轰隆一声巨响,然后就是一片惊呼惨叫声,还有木梯折断的咯吱声和连续不断的人体坠地声,王德呵呵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陛下真是一代圣君了,这些年给禁军配备的兵器越来越犀利,我伏波旅用的更是最新式的……这样的霹雳弹不需要用火把点燃了,从此再也不怕雨天削弱我军战力,更何况只是这种小意思的风雪~”

    背后紧靠着女墙坐到了地上,王德瞟了一眼脚边的木头箱子,只见里面还整齐地码放着十来枚方才用过的那种新式霹雳弹,不由得又喘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真好,有这些兵器助阵,我军的伤亡大大地降低了,伏波旅第五军在雁门关的关城守上一个月都不怕。”

    王德抬起双手整了整头盔,然后按着腰间的刀鞘微微地探出头来,眯着双眼从垛口打量了一下战场。

    已经鏖战了半天的时间,这是四天以来契丹军攻势最为猛烈的一天,山下的契丹兵一浪一浪地扑上来,几乎就没有止歇过,然而伏波旅第五军还是稳稳地站在了雁门关上。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钱都校本人都举着大纛直接顶到了城门上方示意本军寸步不让,但是轮休的那几个指挥愣是没有被动用,就靠着值勤的这两个指挥,关城始终都岿然不动,偶尔蹿上城头的契丹兵又全部被打了下去。

    今日在城头激战了大半个白天的两个指挥伤亡并不大,被抬下城头的士卒总计也就是二十来个,其中多数还有活气,差不多可以被检校病儿官抢回一条命来,甚至都有希望重返战场。倒是城下的契丹军可以说伤亡惨重,他们到底死伤了多少人,王德一时间也说不准,不过看看山道两边黑褐色的石壁都被染得透出了红光,城外地上原本应该是白皑皑的积雪更是被踩成了一滩红泥,那契丹军的伤亡就小不了。

    躲在云层后面的日头已经偏西,卷在半空的白茫茫雪花也阻止不了天色急剧转暗,最辛苦的一天鏖战就快要结束了……不过明天的战斗肯定会更加艰苦,到时候新换上来的两个指挥也要像今天这两个指挥一样忙乱上一阵子了。

    虽然这些契丹兵不怎么懂得攻城,但是垂死挣扎的气势还是颇有些吓人的,王德这时候又开始感叹起雁门关的险峻和伏波旅手中兵器的犀利来了,若非有这样的两个因素,今天伏波旅的伤亡就绝对不会小了。

    …………

    “大王,今日打得太惨烈了……六万儿郎已经投入了一半人轮番发起攻击,可是伤亡了两成之后还是拿关城毫无办法!这样的风雪天,对儿郎们爬山登城都极为不利,可是周军的震天雷竟然没有失效!这仗真的是没法打了……”

    太和岭口,卫融站在耶律屋质面前声嘶力竭地汇报着战情,脸色一片苍白,在这样的天气里竟然都额头见汗,说话的声音更是沙哑无比。

    按理说这一战的主力是契丹兵,忻州、代州两军的残余都被他设计变成了攻城的指挥人员,并不是伤亡的主力,卫融本来是不该如此心痛的。但是今天的战斗实在是过于惨烈了,三万人分成十多个波次进攻,竟然每个波次的伤亡都差不多达到了两成之多,一天下来,这三万人不经过休整和重新编组,应该是再也没有战斗力了,这样的事实不能不让卫融心悸。

    更何况他的长子卫偁在督战的时候挨了周军扔下来的一枚震天雷炸,担任护卫的牙兵几乎死伤殆尽,卫偁算是隔得远,却还是被一块铁片崩坏了左臂,这件事对卫融无疑也是一个重大打击,特别是考虑到他的次子卫俦还被围在太原城里面。

    耶律屋质脸色铁青地听着卫融那带着一丝哭腔的申诉,终于冷冷地发话了:“白天担任攻击任务的这三万人退下来休整,我自会派人去重新编组他们以待命,换到另外的三万人听命于你,于今夜继续攻城!我军的伤亡固然很重,但是我军的人数够多,耗得起!我倒要看一看关城里面的周军能不能承受得起这种伤亡和连续作战,看看他们靠着两三千人还能守到什么时候!”

    卫融闻言就是一愣:“大王!这样的风雪天气,夜晚根本就看不清楚道路,可要怎么攻城?周军的震天雷能够照用不误,雪天就是纯粹的对我军不利了啊!这样打下去岂不是给我军徒增伤亡?”

    “伤亡就伤亡了,我军受不起这种伤亡,周军更加受不起!我军还有六万多人可用,败退下来之后只要重新编组过了,就是一样的敢死之士,周军才多少人守城?不到三千!我就不信他们撑得住……夜晚看不清道路又怎样,挑灯夜战,昼夜不息,一定要赶在南面的周军主力到来之前把这条路打通!”

    耶律屋质满面狰狞,全然没有了往日在皇帝、同僚和部下面前的儒雅气度。高粱河一战的惨败给他造成的心理创伤直到此时才真正发作出来,尤其是牧马水北岸的阻击作战以及忻州城下的背城之战两次努力均告失败,两万精骑竟然折损了四分之一,却连周军的毫毛都没有捞着,比起高粱河的那一战还要不堪,这无疑让耶律屋质的心理压力陡增。

    他现在压根就不敢考虑正面和周军的主力进行一场野战了。相形之下,雁门关虽然险要,但是守军终究只有不到三千人,在耶律屋质的眼中显然是更软的柿子。

    如果连面前的这三千周军都冲不垮……耶律屋质在风雪当中打了一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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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雁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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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雁门之夜

    夜幕降临,雁门关的关城内外却并没有因为夜色而沉寂下来。伏波旅刚刚来得及给城头的守军换班,王德带着两个指挥撤回关城内的营房休整,钱守俊还呆在城楼上没有来得及歇息的时候,随着山下呜呜的号角声,一条火龙从太和岭口慢慢地蹿了上来,将从太和岭口到关城的山道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些胡虏当真是疯了!”已经在城楼上值守了一天的钱守俊大为愕然,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从山下蜿蜒而上的那条火龙,心头的震撼难以言表,“在这样的风雪天气里,在这样险峻的山地,竟然疯狂到打算昼夜不息地扑击关城?虏将难道以为我军不会换班歇息的吗?难道以为夜间举火攻城对他们自己更为有利?”

    “都校勿忧!都校尽管放心回营歇息,我军守卫关城的日子还长着呢,都校完毕不必勉强着日夜操劳。夜间值守自有属下在,两个指挥的儿郎们歇息了整整一个白天,现在正精神着呢,定然不会让胡虏得了好去!胡虏在晚上举着火把攻城,这是给儿郎们提供的活靶子呢,值夜的这两个指挥连着三晚都没有赶上打仗了,今晚可要好好地立些功劳。”

    第五军都虞候尹宪一边安慰劝导着钱守俊下城去休息,一边摩拳擦掌地向他表着决心。

    尹宪和他口中提到的那两个指挥的儿郎们一样是刚刚睡醒,吃饱喝足了才上来换岗,此时确实是精神头十足。禁军的训练非常逼真刻苦,伏波旅的训练尤甚,更何况关城内的营房条件相当不错,城头的厮杀声几经隔音之后也没多吵嚷,所以白天的厮杀就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们的休息。

    钱守俊点了点头:“嗯,有你值守,我自然是很放心的。看样子南面的锦衣卫亲军逼得胡虏甚急,这才让虏将不得不铤而走险了……今日白天我军就已经给予敌军以重大杀伤,夜间举火攻城只会折损更重,我倒是想要看一看,他们这样干到底能够坚持得了几天!”

    说到这里,钱守俊咬着牙冷笑了一声,然后又郑重地对尹宪交代道:“夜间作战多有不便,城头不举火则完全看不清楚形势,举火则恐为敌军所乘,你还是要慎重斟酌。可以对城下多投燃烧弹,虽然在风雪天里一枚燃烧弹烧不得多久,却总也好过了向外投掷火把,更好过了在每个垛口都举火照明以防敌军潜上城头。”

    “都校尽管放心好了,伏波旅这些年各种状况的作战操练多得很,夜战守城的操练也是不少,虽然除了在燕山关隘上的那一次之外,并没有更多的实战,儿郎们应该还是拿得下来的。今次也就是风雪天特殊了点,不过我军的火铳早就从燧发改成了击发,就连霹雳弹的点火方式都改了,风雪的影响却是不大,完全可以给胡虏一个好瞧的!”

    尹宪对于上司的郑重交代自然不敢怠慢,不过他仍然是信心十足,无论是伏波旅这些年的操练水平,还是伏波旅装备的兵器,或者友军在白天的战果,都给了他足够的自信。

    “好了,敌军就快要发起攻击,我就不在这里妨碍你指挥作战了……”钱守俊终于抬腿迈向了楼梯,不过临走的时候还是有一点不放心,“胡虏如此操切地扑城,定然是因为锦衣卫亲军就快要到了,我军多半不需要在此坚守多久,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胡虏的攻势也必定极为凶猛,千万不能小视了!一旦城头的情势紧急,你一定要赶紧通知增援,反正也不需要守多久了,儿郎们就算是日夜坚守也应该能够顶得住。”

    尹宪看着就快要冲到城下的契丹军,自然是没口子地答应着:“都校无需担心,属下一切理会得,肯定不会误了事。”

    …………

    卫融这一次亲自领军上来了,他的长子卫偁被周军投掷的震天雷炸坏了左臂,只能和白天那剩下的两万多残兵回营休整,而从耶律屋质的情绪来看,晚上的这一战至关重要,卫融也就不得不上来亲自坐镇了,即使他本人并没有什么战斗力。

    走在队伍的中间,随着人潮来到了关城前面的一小块平台,卫融不再继续向前,而是和陪同他的契丹六院部敞使耶律勃古哲一起转到了左侧的一块山石上——这里距离关城还有两百步,周军射弹兵打出来的那些弹丸多半还伤不到他们,卫偁在白天碰到的霉事就更加不可能找上他们了,周军的震天雷可都只扔到了城墙脚下。

    “上国南院敞使,就在这里吧。此处离得城头有些距离,却也不惧周军的弹丸与震天雷,又正好方便约束督促众军拚力攻城。”

    卫融倒是不介意对耶律勃古哲讲出全部的实情,而耶律勃古哲也没有多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卫融的身边。

    虽然有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的交代,还有众多通事负责串联双方,但是这些负责扑城的家丁、牧奴却也不是很听北汉军军士的指挥,这种情况在白天就出现过好几回了。白天那三万士卒功败垂成,而且伤亡相当的惨重,和军中的指挥不够协调、攻城作战的协同性不强却也不无关系,所以晚上的这一战,身为耶律挞烈重要助手的他就只好亲临前线督战来了。

    作为南院大王的左右手,耶律勃古哲对眼下局势的严峻性当然是有所体察的。南面紧追上来的周军主力距离这里顶多只有一天的路程,代州城西南六十里的崞县只留了一千多北汉军守城,他们可未必能够挡住周军多少日子,只要崞县失守而雁门关未破,被堵在这里的数万大军就必须另寻出路了,所以留给他们从容攻城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以根本不擅长攻城的契丹兵强攻这座险峻的关城,的确是十分不利的;夜间举火攻城,对攻城方更加不利;而在风雪天里登山攻击,局面尤其不利。但是无论再有多少的不利因素,这一仗也必须这么打,正如北院大王说的那样,夜战和风雪天对攻守双方都同样不利,不过自己这边总还有一个兵力众多的优势,而守军总共才不到三千人,他们肯定是经受不起伤亡的。

    顶风冒雪昼夜不息地对雁门关发起攻击,不惜伤亡地和周军拚消耗,只要败退下去的这些人重编得力,能够坚持住这种不计伤亡的连番攻击,关城内的周军总会有兵力匮乏精神崩溃的那一天的。

    现在自己督促部下越卖力,那一天就会来得越早,全军也就会越安全——崞县那边到底能够守得住多久,从北院大王以下可是没有一点信心的。

    心绪烦乱的耶律勃古哲晃了晃脑袋,然后稍稍扬起头让北风冷却一下自己的额头,同时关注着今晚第一波攻击的状况。

    火龙从两人的身前穿过,在关城前一百多步的位置横着展开,在火龙的前面,黑压压地还站着好几排人,静候着主将的军令。

    “扑城!”

    眼看第一波攻击部队完全到位,卫融沉着地发布了命令,而随着卫融的一声令下,站在他侧后方的掌号郎君立即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横在关城前的火龙犹如海潮一般涌向了城墙。

    火龙刚刚前行几步,城头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古怪号声,上面的火光猛然间亮了起来——不过也就是比方才的一片漆黑亮了一些,周军点燃的那些火把显然都布置在城牒背后,能够照亮城头,让守城的周军自如地操作各种守城器械和作战兵器,却不会给攻城的军队提供太好的视野。

    然而正在奋勇扑向城墙脚下的契丹兵肯定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周军不给他们足够的照明不要紧,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来。

    城头砰砰砰一阵轰鸣,让卫融和耶律勃古哲心中一悸,周军的射弹兵又开始发言了……对于周军的这股力量,契丹军上下就愣是没有想到比较好的应对之法,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硬抗,完全指望着两军进入短兵相接之后免除这种打击。

    砰砰声中,正在扑向城墙的火龙骤然黯淡了许多,周军的第一轮射击居然奇准无比,打着火把的上千名军士霎时倒下了一二百之多,让卫融的心脏猛然一跳——这可比卫偁跟他讲的周军白天的命中率还要高!夜晚的火把,当真成了周军射弹兵的靶子了?

    “号角齐鸣!全军强攻!”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周军是特意选准了火把手打的,即使周军射弹兵的准确性高得吓人,即使举着火把的士卒很可能在路上就倒下去大半,这一战都无法回头。

    哪怕是火把全部熄灭了,扑城的这些契丹兵都必须把钩梯架上城头,他们即使摸黑都得摸上城去!成败生死就在这几天了,这些契丹兵比不得那些精骑,胯下可没有良驹,他们就算是现在不死在城下,他日也得死在追兵的手下,莫说卫融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生死,就连耶律勃古哲现在也不在意。

    山石旁号角齐鸣,正在冲刺的火龙齐齐地呐喊了一声,以更快的速度扑向了关城。

    !@#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逼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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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逼人太甚

    “屋质总管,仗不能再这么打了!照现在这样子打下去,都不用等南边的追兵赶过来,我军就要在雁门关下把血流干!”

    太和岭口的契丹军主帐当中灯火通明,都坚持了一天的耶律屋质仍然没有去歇息,山上的士卒在拚命,他则是在密切地关注着战情。就在他为山上毫无进展而颇感焦躁的时候,耶律挞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劈头就是一通进言,虽然已经很顾及对主帅的礼数,但是脸上的神情和说话的语气却已经将其深深地出卖了。

    耶律屋质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头,然后马上舒展开来,笑着对耶律挞烈说道:“挞烈都统,我军落得要像现在这样,确实有我考虑不周的失误,不过眼下拚力攻击雁门关不是为了以最快速度回返云州么!南边的周军说不准哪天就能够追上来,不这样昼夜不息不计伤亡地攻城,我军怎么抢出时间来?现在我军的伤亡是会大了一些,但是我相信雁门关的守军也不好受,那些周军才不过三千人不到,他们又能够顶得住几天?”

    “屋质总管,我就是怕雁门关的周军可以一直顶下去啊……我派人问过蒲奴隐了,今晚的战况很糟糕。”耶律挞烈说着耶律勃古哲的小字,以表明自己并非无的放矢,“举着火把扑城的兵丁还没靠近城墙就已经伤亡大半,城头上却一直看不太清楚,射箭对守军无法造成明显的伤亡,再说我军也根本无力和周军对射!没等几乎是摸黑扑到了城墙脚下的兵丁架起钩梯来,城头上扔下来的震天雷又会炸坏一大片,而且周军还有特别的纵火手段,虽然在风雪中熄灭得很快,但是总能把城墙脚下照亮一阵子,让城头的射弹兵一打一个准……”

    耶律挞烈几乎是一口气不歇地转述着他从耶律勃古哲那里听来的情报,最后总结道:“屋质总管,像这个样子打下去,那不是在和守军对耗,那只是我军在单方面流血!几波攻击当中冲上雁门关城头的次数扳着指头都算得过来,而且多半是刚一上去就被周军给捅了下来,很少能够在城头和守军展开正经厮杀的,所以给守军造成的伤亡根本就不够!”

    “你是说我军以六万人攻击三千人,都还会攻不下这座小小的雁门关?”

    耶律屋质终于还是皱起了眉头向耶律挞烈问道,对方都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他当然也就没法轻松地将其打发。

    耶律挞烈根本就顾不上去关注对方的神情,只是恳切地看着耶律屋质回道:“攻得下来,我军再怎么不擅长攻城,这座雁门关再怎么险要,用六万人去攻击不到三千人,又是像这样的不计伤亡昼夜不停地攻击,总有一天能够攻破关城的……但是南边的追兵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

    耶律屋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因为他现在也没有自信能够说服对方了,更何况耶律挞烈显然还没有说完。

    “时间,我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耶律挞烈越说越激动,“雁门关的周军每天伤亡个百把人,再加上我军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只要总管在山下重新编组得当,打上十天半个月的,不惜耗上几万条命,总是可以拿命填掉关城的。但是南边的追兵可能给我军这个时间吗?一旦我军不能突破而南边的追兵已到,那时候北有险关,南有强敌,东边还有一座代州坚城,西边则是群山,我军还能有机会脱离战场吗?”

    “那么挞烈都统的意思是……”

    耶律屋质平静地看着对方,轻声问道。

    “放弃走雁门关这条捷径,趁着我军还没有元气大伤,南边的追兵还没有贴上来,我军赶紧转道向东,只要城外没有大军策应,代州城内的守军是不敢阻挠我军绕城而过的。”耶律挞烈两眼放光,虽然眼下的局势很糟糕,只能败中求生,但是他依然不失乐观,“这一次周主的确是处心积虑地要将我军置于死地,但是能够从飞狐口那边过来的周军数量总不会太多,代州城和雁门关这种重点地方可以布置下许多守军,繁*峙*县也可能会有足够的守军,但是不可能连山上都布满了守军的……”

    耶律屋质眉头大皱:“你是说我军到代州城的东面去翻山?挞烈都统,你是长年负责大辽西南面的,对这边应该很熟,眼前的雁门山有多么险峻,大家现在都很清楚,东边的恒山只怕是比雁门山还要高峻吧!或许是可以找到山间小路翻越山岭,但是儿郎们会摔死多少?会掉队多少?军中的这数万匹马又怎么过去?这么干……和一场惨败的区别也不大了啊……”

    “翻山当然只是最后的一条路了,不到万不得已,我军就不必去走。”耶律挞烈听到耶律屋质的口气出现了明显的松动,不由得信心更足,当下更是努力加码说服,“正因为我多年负责大辽的西南境,对这一带还算熟悉,所以我知道东边有一条翻越恒山通往云州的古道,完全可以通过马军!就是需要多绕很多路,比不得眼前这条捷径这样短,但是那条路上却未必会有强大的敌军阻拦。”

    耶律屋质眉头一挑:“哦?你且说说看!”

    耶律挞烈心中大定,赶紧凑到案几前,拿几个酒盅烛台当了参照物,向耶律屋质说明起来:“屋质总管,这是代州城,这是繁*峙*县,北面这一条是恒山和雁门山,南边就不用去管了,结冰的滹沱河也无所谓……这里是灵丘,属于蔚州管辖,原本应当属于我大辽的,不过看周军来得轻易,此时县城多半已经是被周军攻下了,不过不要紧,我军并不需要重新攻下灵*丘*县城,只要走上县城北面的灵丘道就可以了。”

    “灵丘道?”

    “正是!灵丘道,这是一条古道,北魏时期用数万人开通的,从当时的北魏都城平城,也就是现在的云州,向东南穿越了恒山直通灵丘。当然,整个灵丘道还有继续向南延伸的道路,不过那个就与现在无关了……从周军的兵力和来路判断,相信北路的周军顶多也就是占了蔚州的灵丘和飞狐两县,北面的恒山肯定还在我大辽治下,灵丘道上应该不会有周军阻击,只要我军抵达灵*丘*县城,绕城往北走上了灵丘道,后面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耶律挞烈兴奋地在案几上指指点点,把他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耶律屋质分说明白,说到了最后,更是激动得在案几上用力一拍。

    从白马山遇阻以来,他的心里面就憋了一股气,最近连着攻击代州城和雁门关不利,更是让他感觉灰头土脸,然而理智告诉他,回头对着随时可能追上来的周军主力出气多半是自寻死路,所以现在只要能够比较顺利地率军逃出生天,就已经能够让他觉得出气了。

    耶律屋质却没有那么乐观,他依然皱着眉头,看着兴奋的耶律挞烈问道:“挞烈都统说得倒是很轻松,不过为何方才你还说‘那条路上未必会有强大的敌军阻拦’?不是说灵丘道上应该不会有周军阻击的么?”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耶律挞烈点了点头,“周军在北路肯定不会有太多的兵力,代州城和雁门关需要他们重点布防,沿途的几个县城也要他们分兵据守,他们是不可能再有能力去攻略灵丘北面的恒山的!灵丘西北的浑源一定还在我军之手,灵丘道毕竟距离此处甚远,周军肯定是不会有分兵据守的余裕的。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繁*峙*县与灵*丘*县之间的泰戏山一带,这座山正堵在两县官道的必经之处,中间只有两三条谷道可以通行,不知道周军会不会分兵把守这几个谷口。”

    耶律屋质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如果有周军守住了谷口,那不是和雁门关这里一样了么……要是同样攻打山口,在这里就可以了,我军却又何必向东多跑这么一二百里的?”

    “不一样!”耶律挞烈此时却是非常自信,“就算是周军派兵把守了那几个谷口,那边的形势和雁门关这里也大为不同,那里可没有一座如此坚固的关城,泰戏山也不像雁门山这样险峻,把守谷口的周军如果上山就没法堵住我军了,而如果他们要坚持堵在谷口,那么没有个一两万的兵力是根本堵不住我军硬冲的!”

    “这样啊……你且待我斟酌一晚,先看看今晚能够打成什么样……”

    耶律屋质被说得心中大动,不过他终究还是有几分沉稳,倒是没有立刻改变主意,而是准备再等等看。

    耶律挞烈话已说尽,此刻也不便继续催促,而且耶律屋质现在的这种表现已经很让他满意了:“那就等今晚攻完再看……”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帐门口猛然又冲进来一个人,甫一进门就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一边向着耶律屋质叩头,一边大声地呼喊着:“总管,崞县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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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亲征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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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亲征代州

    天刚蒙蒙亮,崞县的北门外已经是军旗猎猎兵戈森森,大雪在下了一天一夜之后已经开始声势渐低,眼看着就快要停住了,不过城外的原野上仍然是一片白皑皑的,就连官道都被积雪整个覆盖,只有浅浅的几行马蹄印,列队待发的锦衣卫亲军也没有把周遭都糟蹋成一片烂泥。

    崞县的北门,郭炜早已结束整齐,带着军咨虞候、翰林学士等一干亲随出了城,在他的身后,隶属于殿前司的几支亲卫部队正在列队出城。

    “陛下,此战不会有什么重大变故,胡虏被伏波旅堵在雁门关南,连日伤亡之下已经是不足十万之数,而且连番受挫之余肯定士气早沮,我锦衣卫亲军器械精良兵马雄壮,虽然人数只有五万也足以占据优势。只要我军自南横击,胡虏定然会一战而溃,陛下就不必领着这几支亲卫部队亲征了吧?臣一旦获胜,自会遣快马向陛下报捷!”

    在郭炜的马前,马仁瑀正在做最后的努力,争取打消皇帝亲征代州的打算。

    说实话,这一次皇帝率军亲征河东,把锦衣卫亲军都交给了他这个都虞候负责,而没有带上锦衣卫亲军的副都点检潘美、都指挥使曹彬和副都指挥使李处耘,马仁瑀对此是相当兴奋的。独立指挥锦衣卫亲军部队,在君前立下赫赫战功,博取更高的勋阶,这些诱惑虽然不至于让马仁瑀昏头,但是也足以让他不惧怕任何挑战了。

    五万锦衣卫亲军去对付十万契丹军又怎样?莫说这十万契丹军良莠不齐,虽然差不多有十万匹马,却根本不可能凑得起十万铁骑,就算是十万铁骑又如何?滹沱河谷的地形特殊,并不利于契丹骑兵的大范围迂回,而锦衣卫亲军马、步、炮三军一应俱全,马仁瑀对本方的胜利有着充足的信心——不管契丹军届时采取何种战法。

    更不必说现在的契丹军肯定已经没有十万之数了。

    在牧马水和忻州两地与锦衣卫亲军的两次碰撞,就让契丹军的精骑伤亡了数千之多,而契丹军分兵回攻代州城和雁门关都好几天了,在伏波旅的坚强守御下肯定也是伤亡不小。现在的契丹军凑合凑合能够有**万就了不起了,而且迭遭挫折之余肯定士气低落,想要抵挡一路乘胜北进的锦衣卫亲军?马仁瑀料定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但是皇帝不能紧跟着自己亲征,虽然皇帝是自少从沙场上混过来的,当年还曾经做过全军的先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的皇帝只是一个皇子,现在的皇帝则身负天下之望,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即使皇帝身边有隶属于殿前司的几支亲卫部队护卫,按理说出不了什么大事,但是马仁瑀就是不可能放心得下。如果皇帝真的跟着锦衣卫亲军一起前往代州,到了与契丹军对垒的时候,别说那几支皇帝的亲卫部队无法给锦衣卫亲军增添战力,就连锦衣卫亲军都得分出去不少心思顾虑皇帝的安危,那仗可就比正常情况下难打多了。

    郭炜淡淡地看了马仁瑀一眼,见到他一脸的焦急关切,心中自然是有几分感动的。从乾祐之变那年冬天在邢州柴家庄第一次见到他算起,主臣二人已经是十八年的情分了……当真有十八年整了,记得那时候还是冬至刚过小寒不到的样子,而现在则是将近大寒的时节,整整十八年的时间过去了,岁月如梭啊……

    晃了晃头,郭炜把心头的那么一丝伤春悲秋甩到了脑后,笑着对马仁瑀说道:“难道卿是怕朕成了你的累赘,到了与契丹军交战的时候会顾及不到朕?这可未免太小看朕了吧,也是小看了朕身边的殿前司部队啊……”

    “哪能呢……”马仁瑀尴尬地笑了笑,他倒是了解皇帝的脾气,既然是笑着和自己说话的,那么这些话就是玩笑而不是责怪了,“陛下早年就亲曾经率锦衣卫亲军征战沙场,十万胡虏对于陛下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陛下身边的亲卫就更是虎狼之师了,我想虏酋身边的皮室军都是不能相抗的,这些南来的胡虏就越发不在话下了……”

    郭炜赞许地点了点头,打断了马仁瑀的吹捧:“你知道就好!朕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无妨,等到两军相遇的时候,锦衣卫亲军尽管全力对付契丹军,不必为朕分心。有内殿直和东西班在朕的左右,更有御马直扫荡游骑骚扰,朕的安危不成问题!”

    开玩笑么,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郭炜可是一直幻想着怎么痛击契丹呢。

    当年北伐幽蓟的时候,因为幽州城内的守军还有相当的力量,禁军的战斗力也比不得现在这么强,为了全局考虑郭炜并没有亲临高粱河前线,而是留在了幽州城外的大本营以防万一,郭炜至今仍然对自己未能真正参与高粱河大捷而抱憾呢。

    现在好容易可以从太原城那边轻松地腾出身来率军北进,而且已经将十万契丹大军堵在了滹沱河谷当中,眼瞅着大有机会将其一鼓而歼,如此扬名立万卖弄风骚的机会,郭炜怎么舍得错过!

    至于危险?郭炜还当真是不担心的,别说在锦衣卫亲军的压力之下契丹军还有没有能力分兵对他进行袭扰,就算是那个耶律屋质狠得下决心冒死分兵偷袭自己,内殿直和东西班可都是有上千人的龙骑兵部队呢,依托马匹和火铳坚持住是不成问题的,而御马直的人数虽少,重骑兵的战斗力都完全远超契丹精骑了。若是契丹军分兵来袭的人数少了,那就很可能连御马直这一关都过不去,根本就惊动不了内殿直和东西班;而要是契丹军分兵得多了,只怕正面战场上马仁瑀很快就可以击溃契丹军,把耶律屋质给抓住了。

    所以郭炜自认为自己随军亲征其实是一手妙棋,完全有可能诱迫耶律屋质犯下重大错误,从而加速作战进程,让这场歼灭战来得更加轻松。

    帝统军抵代州,尽歼北虏十万众……要是让史馆修撰们心悦诚服地记上这么一笔,那多带感!

    “可是……”

    面对郭炜的这种保证,马仁瑀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但是他仍然想要劝阻皇帝,因为担心皇帝的安危这种事情,可不是皇帝说没有必要就真的没有必要了。

    “没有什么可是。”尽管心中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郭炜还是尽量保持了和颜悦色,一个好皇帝应该怎么做,前一世成功的企业家、这一世皇帝都做了快十年的他自然是心中有数的,更何况马仁瑀的亲厚又自不同,“就这样了,朕带着亲卫随军行动,既不会插手你的指挥,也不需要锦衣卫亲军分兵保护,你尽管放心地去作战!”

    …………

    劝阻无效,马仁瑀也就不再继续困扰了,反正这个皇帝也算是马上天子,确实不用太小看,再说皇帝是非常有主意的,他都已经决定下来的事情,怕是只有先帝能够阻止、已经逝去的范质或者王朴能够谏阻吧……自己肯定是没有这个能耐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等到两军接战的时候多当心一些就是。

    离开郭炜身边回到军中,马仁瑀就完全恢复了干练大将的风采,组织安排行军、布置前哨和侧翼的斥候警戒,乃至督促安排当地民夫辅助大军,这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

    风雪渐渐止歇,阳光刺透薄薄的云层洒向大地,照耀在冰封的滹沱河以及河道两侧的白茫茫积雪上,也照耀着这支沿着滹沱河谷向东北方向疾进的浩荡队伍。

    郭炜驱马行进在队伍中间,身边簇拥着几个军咨虞候和翰林学士,左文右武,右边的崔承孝倒还好说,左边的则是李从嘉,郭炜那个意气风发啊……只是一路上看着麾下行军的威势和雄浑的北地雪景,他搜索枯肠想要找到一两篇应景的诗文,却愣是找不到合适的,终究还是有些煞风景。

    其实他这时候强行背上一篇什么诗词都是能够凑数的,想来身边不会有哪个会不识趣,哪怕是精研文章的李从嘉呢……只不过郭炜过不去自己心中的那道关口,在李从嘉面前卖弄文采?就算是照抄照搬也得讲究啊,遣词造句可以略微差一些,那气势可不能差了,毕竟自己的职业是皇帝而不是翰林学士么。

    “七百里驱十五日,横扫千军如卷席……朕现在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可以直驱二百多里地,倒也不逊于前人了~”

    到了最后,郭炜也还是没有拿出什么诗文来,只是摘引了勉强契合当前场景的某一句,然后自我期许了一番。从石岭关到代州,官道路程应该是二百一十里到二百二十里的样子,锦衣卫亲军从二十日一早离开石岭关北进,沿途在牧马水、忻州城、忻口寨和崞县连着打了好几仗,却大有希望在今天傍晚抵达代州城,二百多里地连作战带行军,统共只用了五天的时间,郭炜真的自觉可以和那位比一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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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报道敌军宵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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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报道敌军宵遁

    李从嘉骑在马上悄悄地打量了郭炜一眼。

    随着王兄归降大周之后,李从嘉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翰林学士这个新身份,至少比曾经是国主身份的李弘冀要适应得多。特别是周嘉敏嫁入宫中,使得李从嘉和眼前的这个年轻皇帝拉上了连襟关系,更是让大周的朝臣对他礼敬有加,在翰林学士院中和朝堂上,李从嘉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降臣身份了。

    不过李从嘉还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的,和皇帝的连襟关系,如果是由皇帝本人提起来,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如果是其他周臣在心中的衡量,李从嘉当然也乐得承受;但是他绝对不会以此自居自傲。降臣就是降臣,哪怕是和皇帝有一层转折的姻亲关系呢,哪怕是皇帝很欣赏自己的文字,因而经常要借重自己来拟旨呢,李从嘉仍然拎得清自己的斤两——早年在王兄的淫威之下蛰伏的经历,对李从嘉的处世为人是有很大影响的。

    现在皇帝得意洋洋地吟了两句诗,然后追述了一下前人并且以此自矜,李从嘉当然听得出皇帝的心情。尽管他完全闹不明白皇帝吟出来的这两句诗到底为何人所作,而且看对仗平仄既不像诗又不像词的,他也没有贸然插话去询问的意思。

    皇帝在这里自得其乐,自然是有其中的道理在,毕竟自大军出征河东以来一直进展顺利,如今面对强敌契丹的十万大军都占尽优势,得意一些也很正常。那两句不诗不词的句子不见于前人记载,或许只是自己孤陋寡闻罢了,终究自己读的多是历代文人墨客的章句,古来名将的诗文可未必都知道,而皇帝现在引用的说不定就是前朝哪个大将的作品,自己要是贸然出言评点就未免太煞风景了。

    皇帝引用这样两句话,也没有赞赏其文采,只是在军事方面进行比较而已,这可不是李从嘉所长,插话可不光是惹人厌,还会自曝其短,端的是没意思得很。

    只是这么一抬眼的工夫,李从嘉的心中已经是玲珑七窍百转千回,再到转眼平视前方的时候,他就愣是忍住了没有作声。

    然而郭炜的身边却根本不缺憨直之人。

    “陛下,俺在武学读的书不多,诗文更是少有,也不知道陛下说的是哪个前人。不过十五日内长驱七百里,一天只要行军四十多里,自秦汉以来却不算罕见,只是中间那个‘横扫千军如卷席’说得不太夸张的话,这人倒也能够算得上名将了。”

    在郭炜右侧稍后伴行的崔承孝可转不了李从嘉那么复杂的心思,他听了皇帝方才的话,直接就引发了运筹司军咨虞候的职业习惯,忍不住出言点评起来。

    “哦,这个人你也未必知道,或许现在还只有朕知道吧……”郭炜听到崔承孝的话,这才想起此“前人”非彼“前人”,多说多错,连忙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光是用这种速度行军自然算不得名将,不过为何要‘横扫千军如卷席’说得不太夸张呢?”

    崔承孝沉吟了一下:“嗯……怎么说呢。陛下,如果是像锦衣卫亲军这五日来的打法,一则因为契丹军不曾以主力逆战,我军在兵力上就大占优势;二则我军在兵器上更是大大地占优,战力远强于敌军;三则忻口寨和崞县的守军都无心死战,就连断后的契丹军在牧马水和忻州都不曾太拚命。这样的过程就不能说什么横扫如卷席了,五日行进二百多里,十五日长驱七百里,都不算什么难事……”

    崔承孝此时完全沉浸在军略讨论的氛围当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皇帝的脸色已经有些垮下来了。

    “而要是双方兵力相当,兵器的差距也没有锦衣卫亲军和契丹军之间这么悬殊,双方又一直在拚力交战,七百里属于连战连捷一路挥师挺进的话,那么只用了十五日完成的肯定属于名将强军之列了。”

    崔承孝仍然没有一点自觉,还在那里尽情地评点着:“不过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陛下狠抓军器监,让禁军一直手持远强于敌军的兵器;运筹帷幄,让我军处处占先,让敌军回回受困,从而兵无战心,这却是比寻常的名将强军更高明的王道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说我这个皇帝算不得什么名将是吧?我打仗都是靠着国力优势和兵器犀利是吧?

    好吧……你还真是全都说对了~我压根就没有什么军事天赋,就是只会以本伤人,擅长的是用钝刀子剁人,什么天才的战法啊出人意表的决策啊,那肯定是不属于我的,不过我这点本事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足够用了,怎么的吧~

    虽然有最后的这一段转折,郭炜还是因为崔承孝的话而大为不怿,然而他又丝毫都发作不得,毕竟对方说的乃是兵法正道,郭炜心中扫兴归扫兴,却是怪罪不来的。

    郭炜一时间意兴阑珊,也懒得再去接嘴了,只是驱马随着大队闷头往北走,崔承孝没有皇帝的引导发言,自然也不会大大咧咧地说个没完,而李从嘉眼见得气氛有些不对,就更加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面触霉头了,于是中军这边一时沉寂了下来。

    天地间只剩下了人马走在雪地中的沙沙声响,还有行列中偶尔冒出来的马匹响鼻声,除此之外就安静得很,甚至连风声都已经停了,然而这样的行军阵列反而更显出一分恢宏的气势来。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号声,随后就是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看到一骑从前哨方向疾驰而来。

    “报!陛下,都虞候,代州和雁门关消息:契丹军连日攻城不下,于昨日放弃攻打代州城,转而全力攻击雁门关,不过伏波旅第五军守关有方,关城岿然不动。契丹军大概获悉了我军攻克崞县的军情,即于昨日午夜时分撤离雁门关,并且在当夜绕过代州城向东遁去。”

    前哨派回来的传令兵大声地向郭炜和马仁瑀报告着最新军情,把郭炜和马仁瑀都是听得一愣。

    “跑了?这个耶律屋质,我可没有听说过这人怎么胆小怯战了,情报不都是说这人知兵有见识而且处变不惊的么?”郭炜明显是很有些失望的,所以心中的自言自语竟然都说出声来了,“契丹铁骑、狼性、勇猛善战……后世那么多文人拿你们做图腾呢,那就应该在雁门山下等着和我们决战的嘛……”

    马仁瑀目光闪动,盯着传令兵问道:“哦?我军是在二十三日傍晚攻克崞县的,胡虏竟然在当日午夜就向东遁去,这份决断倒是不差。代州城的守军可曾跟随哨探么?胡虏确实是向东遁去的,不会在代州左近等着迂回侧击我军吧?”

    “伏波旅没有好的骑兵斥候,跟不住东去的契丹军,不过当夜他们的确是绕城而过向东遁去的,这一点不会有错。至于都虞候所忧虑的事情,前哨现在已经沿滹沱河谷展开斥候线,此等地形并不利于马军大队迂回,即使中途有变,前哨也能及时预警,料来契丹军真的是往东跑了。”

    传令兵的回答无疑让郭炜和马仁瑀都松了一口气,这些既有武学教育功底又有丰富战场经验的基层军官确实中规中矩,行事根本就不会有明显的纰漏,让这样的部队去打仗,放心。

    “陛下,既然如此,我军不如加快步伐赶到代州城外宿营,与伏波旅会师协商,好好休整一晚之后再向东追击?”

    这事原本马仁瑀是可以直接决断的,不过现在皇帝就在身边,他当然得要先请示过了再下命令。

    其实马仁瑀方才松下来那口气,可不光是因为前哨的处断明白无误,也因为契丹军选择了向东逃窜,就让他不必在顾虑着皇帝安危的情况下和敌军于雁门山下决战了。继续向东追击是肯定的,与契丹军的决战终究会到来,但是和伏波旅会师之后,全军总得要在代州好生歇息一晚,说不定还有机会劝阻皇帝不要继续随军追击呢?

    从崞县过来的这一路上,马仁瑀可没有少担心,斥候在两翼的警戒不可谓不严密,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正在随军,这让他很难以平常心来领军——虽然手下是一支完整的锦衣卫亲军,马仁瑀对全军能够在决战中战胜十万契丹军充满了信心,但是他对皇帝的安危就是难以释怀。

    郭炜看了一眼马仁瑀那如释重负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全军加速赶往代州,届时锦衣卫亲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朕领着亲随进城去。明日你率领锦衣卫亲军向东追击,朕就不再随军了,且留在代州城调整伏波旅的防务,并且静候你的佳音!”

    今天看了大半天马仁瑀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郭炜终于还是想明白了,现在的他对于手下将领来说真的成为了一种累赘……有他在,这些将领多半就会放不开手脚,一大半的心思会分到他身上,全挂怀皇帝的安危去了,用在真正两军决战方面的心思反而没有多少,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就停在代州城算了吧,都已经冲到了这个位置,锦衣卫亲军的大捷也应该是有自己的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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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瓶形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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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瓶形口外

    显德十五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大寒,瓶形寨内外一片白地,寨子旁边的瓶形口更是一片雪白,官道上的往来商旅早已绝迹,只有驻守寨中的义武军可以给左近带来一丝生气。

    大雪从二十二日晚上开始飘落,伴随着凛冽的北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多,一直到二十四日的早上才停。如今雪住了一天,北风也停了一天,随着冬日的艳阳穿破云层洒向大地,泰戏山上的皑皑积雪在贯穿滹沱河谷的微风之中开始缓缓融化,让这一个大寒真正地名副其实了。

    瓶形寨中,义武军厅直指挥使傅思让从中军帐内龙行虎步地踱了出来,雪化时的湿气被山口的风吹入脖颈,他也没有稍稍缩一缩脖子,反而在冷入骨髓的寒风当中又挺了挺身子,让自己的身形更加挺拔。

    “指挥使,今天可当真是大寒节气,哎呦那个冷哦~”

    紧跟在傅思让身后的那个二三十岁的牙将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他在寒风当中抖了抖身体,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热了一些,然后张嘴就抱怨起天气来,抱怨的话语伴随着一团团雾气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倒是给这种抱怨增添了很好的注脚。

    傅思让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多岁的壮汉,原本是板着的面孔忽然就绽开了:“瞧你这副熊样!俺们守在这瓶形寨中,衣被暖和、热食无忧,现在还有冬日的暖阳晒着,只是这么点小风和湿气就能冻着人了?整个河东战场上恐怕就属俺们这儿最舒服了,就算是驻守灵丘和飞狐的那些袍泽都不能像俺们这般舒坦。”

    “嘿嘿,那倒也是……”那个牙将憨憨地挠了挠头,配合着他雄伟的身形,确实挺符合“熊样”的评价,“节帅那边虽然是守着两座城池,却要关照一段随时会有契丹游骑出没的两百里转运道路,还得时刻防着胡虏偷城,比起不用操心他事专心守着寨子的俺们,当真舒坦不起来。”

    “是啊……更不要说西边那些伏波旅的弟兄们,听说这几日契丹兵发了疯似的猛扑代州城和雁门关,在前两天的那种风雪天气里守城,可是一点都不好受的……记得那时候俺们都缩在营帐里面烤火,只是在望楼上留了人值守,还一个时辰一换的,这样的遭际还能够有谁有的?”

    傅思让转头向西眺望,目光中透着一股肃穆:“王密,听说就连陛下都不惜劳苦,亲冒风雪率领锦衣卫亲军一路北进,着意要寻求与契丹大军决战,俺们在这里受的冷又算得了什么?”

    那个被傅思让叫作王密的牙将张大了嘴:“啊?!陛下竟然亲冒风雪率军北进?要带着锦衣卫亲军和胡虏决战?锦衣卫亲军不是只有五万人么,俺可听说了,被伏波旅堵在雁门关南面的胡虏兵力上了十万呢。”

    “陛下将会亲自率领锦衣卫亲军北进以寻求和契丹大军的决战,是节帅在前几日告诉俺的。节帅当时说了,这是枢密院运筹司早就定好了的,一等伏波旅在雁门关那边断了契丹大军的后路,陛下就会带着锦衣卫亲军从石岭关向北进击。至于双方的兵力对比么……锦衣卫亲军的战力可不是俺们义武军这种等级,无论是装备的兵器还是操练的水平,那都比俺们要强得多,别说是一打二了,就算一打三打五都不在话下。看前几日契丹兵在代州城下的那股疯狂劲,一定是陛下在南边打得他们心慌了……”

    傅思让眯眼看着西方,简直恨不能自己此刻投身于那边的战场,在君前以勇力博取一个前程——比起禁军当中那些二三十岁的指挥使、三四十岁的军、厢都校,自己这四十六岁的义武军指挥使的确是迟暮了……哪怕自己是义武军厅直的指挥使呢,要知道就连节帅都比自己小上一岁啊。

    和感想复杂的指挥使不同,牙将王密闻言却是双目神采焕然地望向西面,口中喃喃自语着:“这可是五万打十万啊……还是打从前在河北大地上纵横来去的胡虏骑兵!这一仗要是彻底打成了,陛下不得要算到千古圣君里面去?至少也可以和唐太宗比一比了吧?”

    对于这个话茬,傅思让却是一句话都没有接,他只是侧面瞟了王密一眼,从对方的神情和一向的为人举止来判断,王密这话多半是由衷之言,擅自评论皇帝也就是无心之失了,但是这事情傅思让却不能干的。

    咣咣咣……两人各怀心思地向西眺望着,这股宁静还没有持续多久呢,从西边望楼上传来的一阵急骤锣声就将二人惊醒,傅思让抬眼一看,只见西边的望楼上高招旗急舞,正在向他通报着瞭望手发现的最新军情。

    傅思让三步并作两步,腾腾腾地冲到了望楼下面,仰头对着上面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西面过来的大股兵马到底是敌军还是我军?”

    “报告指挥使!是敌军,是契丹军,从西边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看着都是马军,总得有好几万人马。”

    呼应着傅思让的喝问,从望楼上哧溜蹿下来一个人,口齿清晰地向他汇报着军情,神色间却也不见有多少慌张。

    “好几万胡虏的马军?!”紧跟着傅思让冲到望楼下的王密惊呼了一声,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兴奋,“指挥使,是不是胡虏攻不下雁门关,而陛下率领的锦衣卫亲军又从南面追得甚急,所以虏将在仓皇之下只好选择了东奔?”

    “嗯……你估计得大概没错!契丹军此次总共才来了十万人马,其中精骑也就是三成左右,其余的家丁、牧奴在平常不会骑着驽马狂奔的,现在这些人全都变成了马军,可见他们的仓皇,可见后面追兵带给他们的恐慌!”

    傅思让也是两眼放光,抑制不住心中的那一丝激动:“俺原来还以为这一仗就这样了,俺们义武军能够捞着给伏波旅担任后援与转运的功劳就已经不错了,却不曾想契丹军这是要给俺们义武军送上泼天的功劳啊!伏波旅在雁门关拦住了契丹军,俺们义武军就在瓶形口这边再拦一次!”

    “指挥使!”刚刚从望楼上下来的瞭望手满脸惊愕地看着傅思让,“瓶形寨这里只有厅直加上定州左一两个指挥的兵力,人数上已经比雁门关的伏波旅守军少了,更何况俺们义武军的战力可比不得伏波旅,瓶形口更不是雁门关!在数万胡虏骑兵的冲击之下,根本就是堵不住的啊!”

    傅思让笑了笑:“慌什么!俺们兵力少、战力弱,瓶形口也不是雁门关那种建在山上的关城,俺岂能不知道?谁说俺要率军硬堵瓶形口了?俺们这两个指挥就待在瓶形寨里面,只管从侧面射击通过瓶形口的契丹骑兵就好了,其他的事情节帅自有安排!想来契丹军要强攻瓶形寨的话,儿郎们总该还是守得住的吧?”

    “俺们义武军就是再比禁军差,也不至于守不住山上的一座寨子啊!”

    听到指挥使这么说了,瞭望手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傻呵呵地用一千步军堵在瓶形口正面迎战数万骑兵,守住山口旁边的寨子倒是不难——且不说瓶形寨是建在山上的,而且北汉在此经营了多年,防御设施相当齐备,不擅攻城的契丹军在短短几天之内是没什么能力攻破寨子的,就算他们有这个能力,看他们现在那股仓皇逃窜的样子,估计面对着彻底放开的瓶形口,这些胡虏奋力逃跑都来不及呢,哪里还可能会有斗志来强攻瓶形寨?

    当然,这种心思就没有必要吐露给指挥使听了,自己只要把守住瓶形寨的决心和信心表现出来就行。至于节度使对整个泰戏山的防御有什么安排,他可就没心思去打听了,那就不是他这个十将应该操心的事情。

    不过这个十将不操心这事,却不等于没有人关注,王密就在一旁疑惑地问道:“指挥使,俺们不去封堵瓶形口,那是因为俺们兵力不足战力薄弱,反正硬要去堵也是堵不住的,反而会平白折损了这一千人。可是就这么把胡虏放了过去,俺们节帅该怎么对陛下交代啊!节帅是不是有甚特别的布置?”

    “节帅当然是有布置的……”傅思让面带神秘,“前几年范阳军、卢龙军和契丹军在燕山的争夺战听说过么?范阳军那边有个挖坑能手,在这些年里面很是让契丹军吃了不少亏,节帅为了此战专门向高驸马求来了那个坑人的高手,到时候儿郎们就瞧好了契丹军怎么被坑吧~”

    王密眉头一耸:“挖坑能手?坑人的高手?指挥使是说古北口上的那个十将么,俺记得好像这人叫什么来着……名字倒是少有人提,军中好像都叫他‘满熊’的,又有一个绰号叫‘绝不挖坑’……”

    “对!‘绝不挖坑赵满熊’……”傅思让嘴角一翘,“这人原名就叫赵满熊的,还是从军以后才改了个大名赵曼雄,从军之前是燕山上的一个猎户,专门挖坑抓熊瞎子,从军之后改成专门挖坑收拾契丹人了。不过他现在可不是一个十将啰……人如今可是一员捉生将,比一般的都头还要高半阶呢。”

    !@#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分兵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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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分兵冲击

    万马奔腾,搅得天地间雪雾翻滚,虽然风雪早就住了,不过地上的积雪却没有那么容易化干的,在马群的践踏之下,又纷纷扬扬地飞上了半空,让后续的骑手感觉仿佛回到了大雪纷飞的日子。

    然而被马蹄溅起的积雪终究不同于天上落下来的鹅毛大雪,不光是雪片杂乱细碎,而且腾空不高,扑面而来的雪片虽然看着比前两日还要密集,但是打在脸上却会迅速融化。

    周天寒彻,雪片打在裸露的皮肤外面迅速融化更是吸取了大量的热量,按理说这样的天气比前两日要冷得多,不过纵马驰骋的契丹健儿却是没有一丝这种感觉——人人头上蒸腾的雾气都充分说明,他们现在很热,热得在大寒的节气里都汗水淋漓的。

    不光人汗水淋漓,一匹匹马儿同样如此,不管是良驹还是驽马,此时都是汗水顺着鬃毛往下滚落,把整个颈脖子弄得**的。

    耶律屋质驱马奔驰在队伍中间,两手紧抓着缰绳,偶尔还要扶一扶湿滑的马脖子,五十多岁的人了,即使是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这样连续奔驰下来也颇有些吃不消,更何况他还要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追兵的动静。

    追兵倒是还看不见,能够看见的就是十数里之外腾起的白色烟尘,向耶律屋质昭示着追兵离得并不远,另外就是在身遭数万骑之后的那一条黑乎乎的印迹,明白地向追兵展示着自己逃跑的方向。风雪停了之后,掀开积雪的马蹄印就无法被降雪遮掩了,这样一条逃跑的路径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经验都能远远地看出来。

    其实北面还有这样一条黑乎乎的印迹,耶律屋质当然看不见,不过他凭着经验都可以判断出来——北面的白色烟尘可离着不是很远呢。

    二十三日晚上,耶律屋质获悉崞县失守的消息,而当夜对雁门关的攻击毫无进展,他就知道自己率领大军从雁门关返回云州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大受打击的耶律屋质却也没有因此而阵脚大乱,在那样的危急时刻,他果断地采纳了耶律挞烈的建议,决定率领全军沿着滹沱河谷一路向东,寻求一条比较安全可靠的回国之路。

    下定了决心的耶律屋质效率非常高,当夜子时刚过,负责攻击雁门关的那数万人就撤出了战斗,而当他们回到太和岭口稍事歇息的时候,其他轮休的部队已经被叫醒编组,而负责监视代州城守军与南路的两万多精骑则转向了代州城的北面,为大军扫清道路。

    二十四日凌晨,天还没有亮,在代州城下和雁门关下连遭挫折的五万多家丁、牧奴与北汉残军跨上驽马,带上了够用七八天的粮草,在两万多精骑的掩护下绕过代州城向东绝尘而去。

    经过代州城下和雁门关关城下的连续战损,契丹军中的马匹是足够一人一骑的了,就连那些北汉残军都可以照顾到,从忻州那边抢运过来的粮草越发充足,但是他们带得走所有的马匹,却带不走那么多的粮草——他们现在可是要逃命的,后边可是有追兵紧跟着的,这不是普通的行军,耶律屋质哪里敢让他们把营中所有的粮草全都捎上。

    别说是捎上营中所有的粮草的,就算耶律屋质对于把剩下的粮草都丢弃给周军心有不甘,他那时候也没有安排人将大营付之一炬,一则是把全军安全地带回国是第一要务,他已经没空安排那些事了,二则是烧大营无疑会惊动代州城的守军,天知道那些凶蛮的周军会做出什么反应来,耶律屋质并不想节外生枝。

    只有七八天的粮草,肯定是不够全军走出灵丘道的,在这样的隆冬季节,雪地下也不会有多少枯草供应马匹,如果照常行军的话,恐怕军中在过恒山的时候就得杀马充饥了。但是将脱离追兵作为重中之重考虑的耶律屋质那时候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杀马充饥的命运倒不是不能避免,只要沿途多打一打草谷就行了——虽然这沿途不是北汉的臣民就是大辽的臣民,但是大军自己都身处危境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然而就是这样一点节约粮草的想法,以及一人一骑行军带来的必要休息,就让周军紧紧地撵了上来。

    一开头倒也还算好,崞县离着代州城有六十里呢,而契丹军是在凌晨拔营东去的,所以和追兵至少都隔着一天的路程。但是一人一骑的行军,家丁、牧奴都要骑马赶路,再不像之前精骑可以换马,一人三马的突进优势就彻底没了——当然,行军速度倒是比来的时候还要快一些,可依然比不上心无旁骛的纯骑兵,更别说中途还要组织人手去打草谷——于是在过了繁*峙*县城九十里之后,追兵激起的雪雾就已经清晰可见了。

    接下来的这四十多里路,耶律屋质再也没有安排人手去打草谷了,别说是到滹沱河两岸搜寻村寨打草谷很费时间,现在的契丹军连稍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都嫌奢侈。这四十多里路,他们可真是爬冰卧雪,啃着存粮,咽着雪水,人不敢下鞍,马不敢稍歇,如此才没有让追兵靠得更近,才能够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瓶形口。

    耶律屋质为了全军能够顺利地通过前面的山口,尽快摆脱追兵,他甚至还冒险兵分两路,让更熟悉当地形势的耶律挞烈率领一半人马取道北面的枚回谷,而自己则在北汉军的向导下率领另一半人马走瓶形谷。

    这样做无疑是相当冒险的,周军很可能在山谷的两头布置堵截,如果八万人马取道一处,那么任周军多么强悍,他们的兵力终究是有限的,肯定堵不住契丹军的全力冲击。现在取道南北两个山谷的各有四万人马,兵力优势肯定就没有那么大了,不过耶律屋质宁愿这么冒险——他已经听耶律挞烈和北汉军详细地说了泰戏山的地势,瓶形、枚回两个山谷都有十多二十里长,而且山谷相当狭窄,八万人马拥在一起是很难畅通无阻的,拖在后面的数万人几乎可以肯定会被追兵衔尾屠戮。

    至于面对堵截的周军,本方的兵力优势不够这个缺陷么……耶律屋质相信麾下的斗志,急于躲开追兵回到大辽的儿郎们爆发出来的战斗力绝对不会差了,汉人的兵法也说“归师勿遏”,他相信是这个道理。

    看着东边不远处的瓶形口和一旁山坡上的寨子,耶律屋质微微地舒了一口气——自己果然是赌对了!

    周军的确在山寨中布置了防御,但那显然属于虚张声势,就那个寨子的规模和寨中的旌旗来看,寨中最多最多也就是两三千人,缩在寨墙后面自保倒是可以的,但是想要出兵在瓶形口阻拦自己前进则绝无可能。

    所以此刻的瓶形口空无一人,前路畅通无阻!

    “号令全军勒马待命!让南府宰相和本部详稳到我这来商议。”

    耶律屋质目光闪动,前面的瓶形口看上去完全可以一冲而过,但是他并不认为事情会那么简单。山谷当中会不会有埋伏且不说,瓶形口旁边的这座山寨正好控扼着山口,以耶律屋质对周军射弹兵的认知,若是放任山寨中的周军不管,全军在进入山口的时候就会损失惨重!

    “思忠宰相,只要过了前面的山谷,我军就算是成功地摆脱敌军追击,可以顺利归国了。山谷当中即便小有埋伏,却也难当我军奋力一击,只是旁边的山寨多有碍事,若是任由其中的射弹兵攻击我军,就是进入山口的这一下恐怕就要折损近半了……”

    随着中军的号角声,原先似乎在仓皇逃窜的契丹军顿时稳住了阵势,竟然完全无视于西面越追越近的周军骑兵,在瓶形口外开始整队,而随同耶律屋质行动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都来到了中军和他一起商议军情。

    形势紧急,耶律屋质也没有多客气,所谓的商议,其实还是他的独断,只是需要众人的配合罢了,所以他先和耶律瑰引讲述了一下当前的形势,然后继续说道:“而且我军身后的追兵甚急,所以我就在这里作主了——由我率领部分精骑和家丁、牧奴一万人回身阻挡追兵;奚底详稳则率领数千家丁、牧奴佯攻敌寨,务必使其难以分心射杀我进入山口的人马,等到我率军进入山谷的时候,你可以带着亲随跟来;剩下的两万多人马就要烦劳思忠宰相了,想必无论是山谷当中的伏兵还是东边山口外的阻截,都难当思忠宰相的奋然一击。”

    耶律屋质和耶律挞烈前次的分兵,作为主帅他是很照顾耶律挞烈的,战斗力较强的右皮室军、乙室部都跟随六院部行动,而他的五院部则只带了其他的部族军,不过他对麾下的战斗力仍然很有信心。

    衔尾紧追的周军都是骑兵,肯定带不动那种重型抛石机的,所以自己用一万人马断后完全不成问题;而耶律瑰引率领两万多人冲入山谷,相信周军也是堵不住的;真正可能葬送的也就是耶律奚底那负责佯攻的数千人马了,而且耶律屋质允许主将脱离战场——耶律奚底可是五院部的骨干中坚呢,不到万不得已耶律屋质是不会选择牺牲他的。

    !@#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铳声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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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铳声阵阵

    呜呜的号角声中,四万契丹军很快就在瓶形口外分作了三部,其中一部看着比较精锐的正在纷纷回马列阵,向着西边追兵的方向摆出了一副断后的样子;另外一部人数最少阵列也最杂乱的,却是有些闹哄哄地向着瓶形寨的方向围了过来;最后一部人数最多,面对着瓶形口排成了三骑并行的阵势,将旗顶在稍微靠前的地方,分明是要硬冲山口的模样。

    “咝~这个虏将倒是有些决断,也够狠辣!”正在望楼上观察敌情的傅思让看着契丹军的行动,心中微微一震,不由得叹息出声,“这些虏骑都已经被禁军逼得有些穷途末路了,却还有这般的军纪和训练水准,绝非易与啊……幸好节帅不曾命令我军强行封堵瓶形口!”

    站在他身旁的王密大嘴咧了一下:“的确是很强!俺们义武军的马军还真是比不上……不,可以和人数最少的那一部比一比。要是节帅让俺们上瓶形口去封堵,不把义武军的步军全扔在这里肯定是不够的……幸好只需要守一守山寨,俺们这一千步军可就不在乎数千马军的围攻了,再说锦衣卫亲军也快要追来了,俺们就守个半天一晚的,完全不在话下。”

    “光是守寨子当然很轻松,不过俺们必须分出一部分人来打一打山口,决不能让胡虏那么轻松地从俺们的眼皮子底下跑过去!”

    傅思让斜了王密一眼,转身就要奔下望楼。

    “为啥咧?”王密一边紧紧跟上,一边略显困惑地说道,“指挥使不是说节帅请来了那个啥赵曼雄么,有他在前边布置人手挖坑等着,俺们这里打不打的,其实没甚要紧吧?”

    傅思让又斜了王密一眼:“大伙儿各有各的任务,节帅在山谷当中和东边的谷口另有安排布置是一回事,俺们在瓶形口尽俺们的职责又是一回事。只要寨子守得住不会出危险,俺是绝对不会允许契丹军那么轻易地通过山口的!把他们囫囵地送给后边的友军,那是俺们的耻辱!”

    说到这里,傅思让再不多话,噔噔噔地疾步下楼,赶着布置落实各项守御去了。

    …………

    契丹军中又是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数千骑兵随着号角声向山寨围了过来。

    “儿郎们不要怕!胡虏没甚了不得的,他们一路被禁军撵了过来,路上逃得仓皇,手边肯定是带不来攻城器具的;他们也不会有步军的强弓劲弩,只有胡虏自己造出来的软软的骑弓,不管是比射程还是比威力,都远不如俺们手里的火铳!再说俺们还有壕沟、寨墙护着,身上多多少少也有皮甲甚至铁盔啥的护住要害,和胡虏对射起来怕个甚啊!”

    瓶形寨西边的寨墙后面,义武军定州左一指挥的几个都头、副都头和十将们正在大声地给部下士卒鼓气。

    义武军所在的定、易二州从前是和契丹接壤的,那些老兵倒是和契丹军多有接战,此时当然毫无畏惧,然而禁军北伐拿下幽州终究已经有七年多,在那之后从军的新丁和契丹军的接触可就很少了,只有轮戍飞狐口与唐河灵丘道出口的士卒才见过契丹军是什么样子,所以此时对上了契丹的大股骑兵,不少人确实在心中打鼓,哪怕他们身处在山寨之内,享受着壕沟、寨墙等数道防御设施的保护。

    向着寨子围拢过来的数千契丹骑兵虽然阵势不算很严整,但是气势绝对不弱,数千匹马踢腾着寨子外边的积雪,更是搞得白雾蒸腾气势大盛。

    义武军的那些基层军校都是出身于老兵,自然看得到有些新丁在敌军的气势面前开始着慌了,他们心中怎么打鼓的不能直接看到,但是哆嗦的双腿、抖个不停的双手和颤动的身形早就出卖了他们。看到新丁们的这种表现,军校们岂能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吗?

    兴许是军校们的呼喝本身就能够让人镇定,兴许是他们讲的道理可以让新丁明白契丹军并不可怕,也兴许是军校和老兵们的自如表现感染了旁边的新丁,在契丹军越奔越近的时候,寨墙后面的义武军终于恢复到了平常操练的水准。

    “放!”

    当契丹军的前排冲进一百五十步左右的时候,藏身于寨墙后的义武军军校纷纷发出了开火的命令。

    如果落到铳术训练水准很高的禁军,首发射击的距离完全可以提前到两军相距两百步的位置;如果是落到作战经验丰富、处变不惊的禁军,首发射击的距离也完全可以拉近到两军相距不足百步的位置。前者可以保证充足的射击轮次,在契丹军进入其骑弓射程之前给予对方最大的杀伤;而后者则可以保证足够高的首发命中率,在一瞬间给予契丹军最大的震撼。不管是采取哪种策略,对于禁军来说都是选择自如游刃有余的。

    但是义武军显然达不到这种水平,出于对自身训练水平、纪律水平和战术能力的认知,他们显然选择了一种更为折衷的首发射击距离——一百五十步左右,以义武军的铳术训练水平,首发命中率已经不低了,而且契丹军在这样的距离下还无法进行冲刺或者骑弓抛射,守军士卒们的心理状态可以保持相当的稳定。

    砰砰砰一串爆响自山寨中传出,寨墙后面随即腾起一股股青烟,早就在代州城下和雁门关下听惯了这种声音的契丹军一个个习惯性地缩起了脖子,伏低身姿趴在马背上,努力躲避着那看不见挡不住的弹丸。

    然而契丹骑手的这些动作完全不起作用,且不说他们在听到铳声之后才开始做动作躲避弹丸是根本无效的,周军的射击本来也不是冲着马背上的人去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当擒王”,这话可不光是射箭的经验之谈,对于火铳手同样有效。对面一大排的骑兵阵列,目标比义武军平日里操练铳术用的步兵靶大了许多,他们只需要对准中间那一大坨尽情地扣动扳机即可,虽然很多新丁的双手仍然有点颤抖,但是铳子也还不至于飞到天上去。

    铳声未落,向着山寨冲锋的契丹军阵列中唏溜溜一阵马儿悲鸣,前面一两排大约有十几二十匹马前蹄一软栽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骑手掀离了马鞍飞到了半空中,然后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落下来砸到地面上,颤抖翻滚了几下,眼见得是不活了。

    但是这些袍泽的悲惨命运并没有阻止其他骑手继续前冲,哪怕他们此时已经有点被吓坏了,只因为带着将旗一直顶到了身后的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比周军的弹丸要可怕得多,他身边的那些亲兵手中的狼牙棒和刀斧砸砍起逃兵来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寨墙后面的义武军更加不会退缩,首发的成效虽然不算怎么辉煌,但是击倒十多二十个敌骑已经足够让后来者振奋了,第二排士卒迅速补上了前排退下来的位置,更为自如地操作着手中的火铳,在军校们的号令下扣动扳机,点燃药池中的引火药,双手则紧握住铳杆,让铳子平平地向前射出。

    又是十多二十个契丹骑手翻落马下……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等到契丹军忍受着连续的伤亡回马向山寨射出箭矢的时候,早已重新装好了铳子火药的第一排义武军士卒向山寨外面投出了霹雳弹。

    箭矢嗖嗖,数百支羽箭从契丹军阵列中飞出,箭头映着夕阳和雪光,迅速地飞越了壕沟和寨墙,斜斜地落入义武军的行列,破开他们的皮甲棉衣,总算是给他们带来了一些伤亡。

    然而契丹骑手们付出的代价无疑要大得多。

    上百枚霹雳弹在马前马侧轰然炸开,黑烟滚滚人吼马嘶,无数马匹长嘶着倒毙,更有许多马匹被吓得人立而起,将准备不足的骑手掀落马下。

    更为可怕的是紧随着霹雳弹爆炸劈面而至的铳子,如雨一般密集的铳子横扫三四十步外的契丹骑手,将在霹雳弹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人马又打倒了大半。

    凄恻的号角声再一次呜呜地响起,阵前残存的契丹骑手一个个圈马回转,尽速逃离周军的射程,不过又一批骑手从远处不惜命地扑了上来。与此同时,正对着瓶形口整队完毕的两万多契丹骑兵终于开始启动,打头的三骑在官道上并行起速,在上百人马的前队之后,契丹南府宰相耶律瑰引的将旗斜指东方,领着浩荡的后队箭一般地向瓶形口冲去。

    “全军准备!”

    正对着山口的北面寨墙后边,傅思让亲自坐镇,义武军厅直指挥的士卒们在军校们的号令声中持铳待发,垛口上更有一枚枚露出了引线的霹雳弹。

    除了自己和定州左一指挥使的牙队之外,傅思让根本就没有准备任何的预备队,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寨中兵力不足,他需要人尽其用;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确信禁军很快就可以追上来,他们只需要在此坚守小半个白天,顶多再加上一晚而已。

    这样的战斗,义武军完全可以拚尽全力。

    !@#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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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绝路

    蹄声大作,地面狂震,山口两边的积雪在这样的震动下扑簌簌地往下直掉,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原先的土垒。

    契丹军打头的上百人马前队放开了缰绳,坐骑几乎是四蹄腾空,箭一般地射向了瓶形口。在前队稍后的位置,南府宰相的将旗被一个马上的壮汉高举着,旗杆斜指着前方,不过耶律瑰引却不在这面大纛的旁边。

    他在队伍靠左的位置,右边被亲兵紧紧地簇拥着、遮护着,那个方向就是周军驻守的山寨。虽然说耶律奚底率领数千兵马在山寨的西面牵制着周军,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周军就分不出人手来控扼山口,而周军射弹兵的威力,契丹人这些天已经见识得很多了,即使此刻他们在追兵的逼迫下早就做好了付出沉重伤亡的准备,却也不会贸然地把主将暴露在周军的眼皮子底下。

    冲进了山口之后,这支负责开路的前军任务并没有就此完结,耶律瑰引还得负责统帅指挥他们去打通东边的出口呢。

    伴随着轰然大作的马蹄声,踏着剧烈震颤的地面,踩着地表的积雪四处飞溅,前队冲进了山口。在那一瞬间,骑手们不约而同地将身体伏低,一个个都紧紧地趴到了马背上。果不其然,就在那一刻,位于山口右方的山寨当中砰砰声大作,寨墙后青烟腾起,山口处人仰马翻。

    然而幸存下来的骑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驱马绕过身前身侧的障碍,直直地冲进了山口,而后续的大股骑兵同样是毫不犹豫地继续前冲,即使有可能践踏到翻倒落马的前队人马都绝不避让。

    山寨里面又是一阵砰砰声,将契丹军阵列右边的骑手打倒了一片。而且随后还从寨墙后面飞出了一个个黑黝黝的铁坨坨,或者从空中直接落入契丹军的阵列,或者落地以后翻滚着落到山口处,然后轰然一声炸了开来,在契丹军的阵列当中又炸翻了许多。

    不过那个举着大纛的壮汉却幸运地逃过了铳子的横扫和霹雳弹的爆炸,和他手中的大纛一起,旋风一般地卷进了山口。至于被亲兵死死地护住右侧的耶律瑰引,更是非常顺利地冲了进去,尽管他的亲兵为此付出了至少二十多人伤亡的代价。

    正在回头关注山口方向的耶律屋质看着耶律瑰引的将旗进入山口,一直悬起来的心终于往下一落。

    冲击山口时的伤亡倒是不会让耶律屋质心痛和意外,这些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了。有了耶律奚底所部的牵制,方才冲进山口的那一波人马的伤亡率看上去并不高,差不多就是一两成的样子,对于急切希望摆脱追兵的契丹军来说,如果付出这种伤亡就可以脱险的话,那是肯定不会影响到士气的。

    耶律屋质转头再看向西面,只见那边腾起的白色烟尘越来越低越来越小,似乎原先紧跟在后边的周军骑兵在发现他们驻马列阵之后,也骤然放缓了追击的步伐。

    “果然是虚张声势!”

    耶律屋质冷笑了一下。周军那边有一种可以看远的器具,高级将佐几乎人手都有一个,所以追兵隔得这么远都可以看到自己这边的动向,耶律屋质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现在周军看到自己在山口前面列阵,一直追得很急的他们反而放缓了脚步,却不是紧贴上来寻求决战,那就只能说明追来的周军兵力并不多,他们这样远远地吊着,显然是在等待更为强力的后军与其会合。

    可惜自己也没有心思和追兵交战了,只要耶律瑰引所部全部冲进了山口,那就该轮到自己回军了。至于反身和这一小股追兵作战,乃至于将其消灭?耶律屋质并不作此奢望,毕竟对方肯定都是马军,自己在逃的时候他们肯定是会追的,而一旦自己反身寻求交战的时候,他们又多半是要躲避了,双方同样是骑兵,只要一方刻意回避交战那就根本抓不住,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意气用事。

    “好了,传令全军,随时准备回马冲进山口!”

    还是先确保回国的道路才是正经。

    …………

    “竟然让他们逃了!”

    看着厅直指挥的射击只是刮下了契丹军的一层皮,王密恨恨地一拍大腿,言语中充满了憾意。

    傅思让却是面色平静,淡淡地笑了笑:“不管是陛下还是节帅,原本也没有指望俺们可以将契丹军堵在这里,能够刮掉他们一层皮,那就是俺们的成功!倒是你,方才还在说既然有赵曼雄他们在前边布置人手挖坑等着,俺们这里打不打的没甚要紧,现在倒是又急了~”

    “嘿嘿……”王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这不是谁都不会嫌战功多嘛~”

    …………

    “来了!来了!”

    瓶形谷的中段,山岭上一座残破庙宇的大门外面,一个瞭望手举着千里镜向西巡视,突然定住了身形,激动地念叨了起来。

    “紧张个甚咧~”接话的正是已经年近三十的赵曼雄,“俺亲自训练亲自指挥的人手布置下来的陷阱机关,那比你的眼睛还要靠得住!契丹军来了好啊,俺们只等着给他们收尸就是了。”

    和当年在燕山的山口驿道间巡路的那个十将比起来,此时的赵曼雄无疑成熟了许多,岁月在他的脸上也刻下了许多痕迹,不过他的性情却是依然激扬。

    “赵捉生,听这蹄声,来的怕不有一两万人马吧?你安排人手布置的陷阱机关真的能够把这些胡虏都给收拾了?俺们手里边可只有一个指挥的步卒加上一个斥候队,硬要靠厮杀堵路肯定是做不到的。”

    站在赵曼雄身边的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将领伸出耳朵仔细地听了听西边的声音,然后狐疑地向赵曼雄问道。

    赵曼雄豁达地摆了摆手:“赵指挥尽管放宽了心!俺们为了布置这些陷阱机关,可是沿着谷道折腾了好几天呢,还把两边的路口都彻底封住了。这几天别说是小队的人马,就连走兽都没法踏足谷道,那些陷阱机关可全都在等着契丹军的到来……一两万人马算个甚!就算是不能全部轰死,也可以把他们给吓死。”

    “但愿一切如赵捉生所言……”

    被称作赵指挥的义武军定州右一指挥使赵瑫轻声地嘟囔了一句,尽管心里面还是有些不信,但是眼下也只能指望着一切都像赵曼雄估计的那样了。

    禁军在滹沱河谷将十万契丹军堵住了,然而东边的缺口却只能靠义武军来封堵,义武军统共就只有那么点兵力,瓶形寨放了两个指挥,枚回寨放了两个指挥,瓶形谷和枚回谷还有自己这些人手负责陷阱机关,还要分兵把守繁峙、灵丘、飞狐三个县城,节帅都亲自带兵堵在瓶形谷的东口了,枚回谷的东口则是定州刺史领兵封堵,真要是和契丹军硬碰硬,其实哪一路都差得很远。

    所以最能指望得上的,还得是节帅从高驸马那里求来的这个赵曼雄,他在这些天里面指挥安排人手布置下来的陷阱机关能够奏效,那么滹沱河谷东边的缺口才能真正被堵上,契丹军才会插翅难飞,而要是那些陷阱机关不能如意,堵口的节帅和定州刺史其实也只好放开道路任由契丹军冲过,只从两翼略略搜刮一点战功了。

    “放心好了,瓶形谷兜兜转转地有十几里地呢,俺们已经分段布置了足够的陷阱机关,保管让契丹军走不通!俺在这事上专业着呢……”

    赵曼雄仍然是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

    马队在谷道中奔驰,为了不影响后队的速度,在冲进山口避开周军的射击之后,耶律瑰引他们仍然没有减速,还是保持着全速冲刺的状态。这样的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如果接下来需要经常这么冲刺的话,坐骑恐怕在两三天内就得累死,但是耶律瑰引此时可顾不得考虑日后的事情了。

    冲过这段谷道,找到灵丘道往北的方向,及时躲过周军的追击回到大辽,那就是胜利!

    谷道时宽时窄,不过在最窄处也还是可以容得下三骑并行,谷道两边的山壁斜斜地向上伸展,使得头顶上的天空还算开阔。

    显然,这座山岭是河东地区典型的黄土岭,而非燕山那样的石山,也不知道这条谷道是远古时候的水流冲刷而成的,还是后来人们开凿出来的,但是两边的山壁不是燕山、太行山山陉两边的那种峭壁,这就已经让耶律瑰引大为放心了——至少,就算是谷道中间还有周军的伏兵,他们也不可能只靠着从山岭上扔石块就把整个谷道给堵了,要想封堵这种谷道还得靠人。

    而只要是拚人,耶律瑰引相信归心似箭的麾下就一定能够拚死冲破拦阻。

    原先有一百多人的前队如今还残存了七八十人,急骤的马蹄声像擂鼓一样敲打着地面,把谷道上的积雪全都激到了半空,甚至就连两侧山壁上的积雪都在震动中扑簌簌地滑落,逐渐露出里面的黄土来。

    前队还没有发现周军的拦阻,两侧的山岭上也看不出有大股埋伏的样子,耶律瑰引的心情越发地轻松起来。

    扑通一声,在这突然的响动中前队一阵混乱,似乎打头的一两匹马跑得太累了,终于马失前蹄将它们的骑手掀翻在前,不过这阵混乱并不严重,其他骑手绕过了栽倒的人马继续向前。

    不对!耶律瑰引心中警兆突生,莫名其妙地就感觉到极度的危险临近,耳边似乎传来一阵嗤嗤的响声,就连擂鼓般的马蹄声都遮掩不住。

    然而此时一切反应都已经来不及了……

    谷道两边的山壁底部火光闪动,焰口和青烟直接冲破了薄薄的积雪层,随着一连串的轰鸣声,各种小型铁弹丸以及石子、碎瓷片、破铁片之类的杂物从山壁内喷了出来,以扇面向前散布出去,在契丹军的两侧形成了一条漫长的雨幕带。

    谷道内人喊马嘶烟雾四起。

    …………

    “哈哈,成了!赵捉生,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大炮的?就连锦衣卫亲军都不能有这些数目吧?”

    听到脚下传来的密集轰鸣,赵瑫放声大笑,方才的所有担心都被甩到了九霄云外。底下的这种轰鸣声分明只有禁军的大炮才能发得出来,赵曼雄布置的陷阱机关居然是以大炮为主的,那这些契丹军还能有什么指望?

    赵曼雄此时却平静得很,只是淡淡地回道:“俺哪里找来这么多大炮?只是让儿郎们临时刨开了两片巨木,里面塞满火药和各种杂物,然后再捆扎起来埋到山壁里面去,就勉强可以当成一次性的大炮了……”

    “呃……聪明!太聪明了!难怪赵捉生这么快就从次拟定新丁升到十将,又从十将升到了捉生将。”赵瑫稍微愕了一下,然后又是大赞起来,“不过这些被埋到山壁里面的‘木头大炮’,却是怎么点着的呢?”

    “那当然是儿郎们布置下来的发火陷阱和一长串引线的功劳了……”

    赵曼雄仍然是语气淡淡的,不过此时众人却都听得出其中的傲然。

    “后面还有?”

    陷阱机关之类的东西,赵瑫是完全不懂的,所以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赵曼雄点了点头:“还有好几段,要不然俺怎么可以肯定契丹军走不通这段谷道呢?”

    …………

    谷道内的爆炸声响起来的时候,耶律屋质正准备率领断后的精骑紧随前军进入山口。耶律瑰引的前军差不多已经进去一息时间了,看样子前路畅通无阻,而周军的追兵迟迟都不逼上来,倒是给了他足够的余裕领军机动。

    就在这时,从山口方向传来的轰鸣声让耶律屋质心中狂震。埋伏!谷道之中有周军的强力埋伏!原本已经准备出口的命令就此被他咽到了肚子里。

    须臾,从山口里面冲出来一彪人马,人人甲破盔斜鞍辔不整,人身上和马身上都是一片片污黑,幸好山寨里面的周军对此缺乏准备,才没有让这些人马留在山口。

    “总管!谷道里面有周军的埋伏,他们的兵器比震天雷还要可怕……”领头的小将直冲到耶律屋质面前,呜咽着说道,“都是从山脚下迸出来的,细碎的小物件比箭矢弹丸还要锋利迅猛,前军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南府宰相已经……已经……”

    “比震天雷还要可怕?”耶律屋质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莫不是在燕山曾经碰到过的‘地雷’?有这东西封锁道路,十几里的谷道可怎么走?”

    “命令奚底详稳率军撤出战斗,传令全军,往枚回谷方向进发!”

    有如此强悍的封锁和埋伏,瓶形谷肯定是不能走的了,现在就只好去枚回谷试一试运气,若是能够走通当然最好,就算是枚回谷和瓶形谷的情况一模一样,那么自己至少也可以和耶律挞烈他们会合,之后再商议对策吧。

    …………

    “挞烈都统!莫非枚回谷当中也有周军的埋伏?”

    刚刚走到半路上,远远地耶律屋质就看到了一队友军人马向南而来,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碰上了最糟的情况,不等传令兵互述详情,他就赶忙找到了对方的主将。

    耶律挞烈被耶律屋质的话吓了一跳:“屋质总管在瓶形谷也碰上了周军的埋伏?!”

    “没办法了……”耶律屋质望着西边的落霞和大股骑兵激起的烟尘长叹了一声,“周军当真阴狠!两条路都被他们堵死了,既然如此,全军就地扎营歇息一晚,明日与追兵决一死战!”

    “屋质总管!这样如何能战?不如选择原先的下策,众军到恒山下弃马翻山回国吧……”

    耶律屋质淡然地看了惊呼出声的耶律挞烈一眼:“追兵就在不远,不将其打退,弃马翻山怎么可能?”

    …………

    显德十五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甲戌,辰时初刻,枚回寨与瓶形寨之间的泰戏山西麓,出援北汉最后残存的五万契丹骑兵背山列阵,在他们的对面,连夜赶到的锦衣卫亲军队列整齐严阵以待。

    “屋质总管,我今天才算是真正佩服你了!为了大辽的未来,你可算是披肝沥胆,可惜……”

    耶律挞烈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前一天的焦躁,在对耶律屋质说话的时候,脸色少有的沉静而郑重。

    耶律屋质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死到临头,你我之间也就不必再相互吹捧了……但愿阿古真他们能够承担起大辽的未来!”

    转头往北面的恒山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不舍,还有希冀……看了片刻,耶律屋质再一次转头对着周军的方向大吼了一声:“号令全军,向着敌阵,冲锋!”

    呜呜呜凄恻的号角声在契丹军当中响起,五万骑兵缓缓起步向西面逼了过去。

    …………

    “锦衣卫亲军的儿郎们,河东最后一战就在今日,炮兵准备了!”

    看着契丹军的动作,马仁瑀目光凝重,下令时的语气却是充满了自信。

    !@#
正文 第三十章 晋阳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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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晋阳开城

    轰的一声,大地都仿佛随着这一阵轰鸣在颤抖,南面周军的营寨之中蓦然腾起一股股的青烟,在白皑皑的背景下面是分外的显眼,五枚铁弹丸就在这样的轰鸣声当中直直地砸到了城墙上下。

    砸到城牒上的一枚铁弹丸正正地落在一段木女墙中间,将前几日刚刚补上去的木女墙直砸得在吱嘎声中断裂、纷飞;砸到主城墙的立面上的两枚铁弹丸让整段城墙都发出一阵颤动,然后就深深地嵌入了夯土之中;而落到瓮城上面的一枚铁弹丸终于在摇摇欲坠的瓮城引发了一场坍塌,听得左近的守军心惊肉跳;至于落到羊马墙上的那枚铁弹丸倒像是做了一点无用功,本来早就分崩离析的羊马墙只不过更形破碎而已,反正羊马墙后面的守军早已撤离了,这些矮墙再怎么破碎下去也是无妨的。

    韩知范站在太原城南门的城楼上面,看着每隔个把时辰响上一次的周军营寨,看着每隔个把时辰在守军当中必然引发的惊慌混乱,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焦虑。

    再有两天就是应历十九年了,可是两个月之前就已经在云州集结的援军到现在还没有过来给太原城解围,就算那一次失败了的接应作战都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然而北院大王他们竟然还不能突破白马山一线!明日便是除夕,但是看看身边的这些汉国人,看看城中的气氛,哪里有一点过年的样子?

    倒是城外的周军像是在准备迎接新年,看看他们攻城的样子就知道了——这些天周军净知道用他们的重型抛石机砸砸砸,可是原先还会冲上来填城壕的民夫却已经不见一个,听偷偷出城打探的兵士言道,周人竟然把强征过来的晋阳周边民夫全都放回家过年去了!而那些从周境过来的民夫虽然没有放假回家,但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承担过填壕的任务。

    这些周人,可当真是好整以暇啊……

    然而他韩知范却是利用不了周人的这种放松,光是面对周军的重型抛石机投掷过来的铁弹丸,就已经让他够为头疼的了。城头的守军士卒就更体会不到这种放松,城外周军营寨内的每一次轰鸣都能让他们心惊胆战,天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一枚铁弹丸直落头顶将自己砸成肉饼啊……在承受周军轰击的这二十多天里面,遭逢如此厄运的袍泽他们看得不会少了!

    好在周军营寨当中的轰鸣声总要间隔个把时辰才响一次,这一轮的五枚铁弹丸只打坏了早就被放弃的羊马墙和瓮城,主城墙在总体上依然稳固,韩知范多少还能放一点心。当然,城头的那些士卒也能又多了个把时辰的安逸。

    噔噔噔……韩知范这里才刚刚把悬起来的心落到了肚子里,就听见从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快就从底下蹿到了他的身后。

    “尊使!陛下请尊使速去宫中,有紧急大事相商。”

    韩知范回过了头,只见站在身后向他传达刘继元旨意的是一个宫中内侍,此时脸上还是一阵青一阵白的,只是在强打起精神向自己传话。韩知范自失地一笑,终究只是个宫里人啊……大概还是第一次在城头上目睹周军铁弹丸的威势吧,能够顶得住没有尿了,还记得给自己传达旨意,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

    “上国使者,朕这里有几样物事,据说都是出自上国的贵人。朕知道使者在上国熟识显贵,因此想请你来认一认。”

    韩知范匆匆地赶到显圣宫中,和刘继元只是简单地见了一下礼,就听到刘继元急切地向自己说明了召见的本意。

    这算是什么紧急大事?韩知范心中颇为狐疑,这个汉国主得到了大辽几个贵人的东西,可能心里面有些不确定,所以想让自己过来认一认——这事要是搁在平常倒也算一件大事,不过怎么也谈不上紧急吧!更不必说如今太原城遭遇周军的重重围困,援军又迟迟不到,解围之事都已经是火烧到眉毛了,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加紧急重大的?

    才想到这里,韩知范的心中不由得莫名地一突,紧急大事……出自大辽贵人的物事……这事似乎透着一股诡异和不妙啊……

    回味了一下刘继元方才说话的语气,其中蕴含的情绪十分复杂,似乎有慌张,有焦急,还有忐忑……韩知范抬头看了一下刘继元,果然!

    此刻的刘继元哪里有一丝皇帝的模样啊……就算只是一个藩国的国主吧,眼下这副面色青白汗如雨下的样子,哪还有一点雍容可言!就算是慌张吧,你也不能慌成了这副模样,寒冬腊月的天气,大殿里面即使暖和一点,也不能支持你这么出汗的吧?

    韩知范心头那股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转头在殿中扫视了一眼,平章中书事张昭敏、枢密使马峰、宣徽使卢赞、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郝惟庆都在,曾经的左仆射、平章事郭无为是早已伏诛了,而担任东城防御的领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自然是还在东城负责守御……这么说,没有守城急务的汉国重臣全都在场了?

    下一刻,随着韩知范的眼角带到了一个人影,他的脑中就是轰的一声炸了。张续!那个周国的使者右赞善大夫张续又来了!上一次他是带着汉国大将蔚进、冯超的人头进城劝降来的,这一次……

    “大汉皇帝需要韩某指认何物?韩某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强行压住了心头的那种强烈不祥之感,努力让自己的答话显得平静安详,韩知范不打算胡思乱想下去,答案总是要揭晓的,答案还是尽快揭晓的好。

    刘继元可维持不住这样的镇定,听到韩知范的回答,他急忙一挥手,让几名内侍捧着几个锦盒呈到韩知范面前的案几上,然后声音颤抖地说道:“这些锦盒当中的物事,上国使者可曾认识?”

    看着在面前摆成了一排的几个锦盒,韩知范心头的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了,刘继元的问话几乎就没有走他的脑子过,他只是微微颤抖着双手,心情极度紧张地把手伸向了中间的一个锦盒,然后猛一咬牙将盒盖翻了起来。

    “北院大王?!”

    显圣宫的大殿之内响起了一声惊呼,不过除了韩知范及其随从之外就没人听得懂,因为这一声惊呼是用契丹话喊出来的,是和北汉君臣说惯了汉话的韩知范在极度震惊之下冒出来的最常用语言。

    “北院大王?”

    “上国使者在说什么?”

    在韩知范的这一声惊呼之后,大殿内紧接着同时响起两句问话,一句是他的随从忍不住问出来的契丹话,一句则是刘继元更为焦急的询问。

    不过此时韩知范已经顾不得回答两人了,他只是全身前扑到案几上,迅速地将其他几个锦盒的盒盖都翻开了,两眼对着几个锦盒扫来扫去,然后腾的一声颓然坐了回去,霎时间面色灰败、气喘吁吁。

    “上国使者?上国使者!请问你可曾识得盒中之物?”

    看到韩知范这般模样,刘继元其实已经知道真正的答案了,但是他还存着一丝侥幸,在没有听到韩知范的明确回答之前,他是不会死心的,因此在这时候极力前倾着身子,向有些神情发懵的韩知范大声地问着。

    “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南府宰相……还有几个五院部、六院部等部族的老将,全都在这里了……”韩知范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声音极度压抑,而且还带着一丝哭腔,浑然不似往日的潇洒气度,“我大辽救援汉国的大军……全完了!”

    其实韩知范在出使晋阳之前是见过耶律屋质一行的,也知道整支援军的兵力配备,这几个锦盒当中并没有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乙室大王耶律撒合等少壮显贵的人头,但是在眼前的这种强烈冲击之下,他根本就想不到那么多了。

    又是腾的一声,这一回却是刘继元仓皇落座,口中更是无助地自语着:“果真是这样……果真是这样……上国的援军完了,十万铁骑啊!就这么被周人打没了……这座太原城又该怎么守?我大汉又该怎么办?”

    嗡的一声,随着韩知范和刘继元的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哗然,几乎是人人色变个个惊慌,只有大周的使者张续悠然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看着殿内的众生相。

    “大汉皇帝,我大辽以十万铁骑前来助你,不可谓不尽力。怎奈天不助我,十万铁骑竟然毁于一旦,朝廷重臣一战尽歼……”大殿内纷乱了许久,韩知范这才慢慢地醒过神来,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向刘继元说道,“如今大势已去,我大辽在短期内怕是派不出第二支援军了,汉国何去何从,外臣再无置喙的资格。只是外臣决不愿为周人所虏,还望大汉皇帝看在两国相交十余年的份上,让外臣可以回国或者尽忠。”

    “上国使者说的哪里话?上国不曾有负敝邦,使者不曾有负于朕,朕当然也不会有负于使者,但请放心……”

    尽管被噩耗冲击得有些昏头,刘继元却也没有完全失了方寸。

    …………

    显德十五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日,戊寅,太原城南门洞开,北汉主刘继元肉袒出降,围困太原城的殿前军正式开进城中接管,割据河东一隅达十八年之久的北汉政权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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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我亦可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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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亦可往

    “陛下,河东之战进行得非常完满,积年之寇于三个月之内即告破灭,十万胡虏被歼灭于滹沱河谷,更为难得的就是,在此期间我军并不曾严重扰民,所以除了忻州与定襄被胡虏付之一炬之外,河东各地遭到的破坏都不大,今年的春播春耕都不会被延误了。唯一可惜的是,忻、代两州遭胡虏累月荼毒,滹沱河谷左近的青苗均已不存,两州的冬麦基本绝收,就是在开春之后抢种早粟或者高粱,也很难保证接得上当地民户的口粮——须知他们过冬的口粮早已被契丹军与伪汉掠去泰半,幸存者如今都要靠朝廷的接济……”

    代州城的府衙之内,首相王著正在向郭炜总结河东之战,当然,作为文臣之首,他的汇报重点显然是放在了民政上面。

    郭炜带着锦衣卫亲军一路撵着契丹军北上,然后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又安心地待在代州城内静等马仁瑀率军歼敌的好消息,嗣后却没有急匆匆地赶回晋阳去搞什么受降和进城的仪式,反而将两府的主要官员都召集到了代州城,将招降纳叛与接收太原城的事情全都交给了河东行营处置。

    王著等人虽然对皇帝在决战之后不南归反而传召他们北去暗暗感到纳罕,却也没有特别地表现出多少惊异来,毕竟河东之战最大的变数和真正的挑战就是契丹援军,在歼灭了契丹援军之后,刘继元的绝望投降是完全可以预期的,处理这些事并不真正需要皇帝亲临——西蜀孟昶、岭南刘鋹的投降可都没有皇帝或者什么重要文臣到场。

    等到一行人过了石岭关以后,特别是路经忻州城的时候,他们目睹了沿途与石岭关以南完全不同的景象,这才自觉对皇帝的意图有了一些把握。

    石岭关以北、牧马水的两岸,别说是河滩上的枯草了,就连地里的冬麦苗都被啃了个一干二净,而且一路行来,官道两边的田地里差不多都是这幅景象,地里的那些麦苗被啃得光秃秃的乃是正常现象,其中能够剩下小半拉的麦苗就是足够幸运的了。

    尤其令人震惊的就是忻州城的残垣断壁了,一座晋阳北面的重要城池如今却成了一片废墟,任谁看了都不免有些恻然,更何况栖居在城外临时帐篷里面的幸存者的生存状态看着就令人酸鼻——原先应该有一两万人的大城,此刻竟然只剩下了两三千百姓,其他人不管是被那场大火烧死了,还是被契丹军拉了壮丁死在代州城、雁门关下,都是胡虏作孽。

    还是皇帝仁德啊……这一战不仅是没有从河东地区征集粮草,而且还用军食来救急忻州的这些难民,也幸好是这些年在潞州、镇州、河阳等地积储了足够多的军粮,不仅支撑禁军在河东长期作战绰绰有余,现在匀一些出来给灾民们渡过难关也是颇有余裕。

    所以王著在给郭炜总结汇报整个战情的时候,虽然重点提到了忻、代两州百姓的口粮困难,但是并没有以此困窘——潞州、镇州、河阳等地为了征伐河东准备的军粮足够十多万人马围城一年半载的,现在战争在三个月之内就结束了,太原城内的库藏可以被利用上,围城的军队应该在几个月之内就能陆陆续续地撤离,保证河东百姓渡过这个春荒乃至给他们提供粮种都不会是多大的难事。

    仁政,还得用钱粮来堆的啊……

    可以确定的就是,整个河东地区多半会被蠲免一年的赋税,像忻、代两州这样的过兵重灾区基本上会蠲免两年,甚至有可能是三年。像这样作战时大笔的投入,取胜后却好几年收不回本钱的事情,也就只有真正的王者仁君才能做得到了,这还是幸亏大周的这几个皇帝都很励精图治,虽然频繁用兵却又不穷兵黩武,所以各地的府库都算充盈。

    “嗯……禁军这些年的长进确实很大,如今都懂得要爱惜百姓了。刘继元既然已经归降,河东百姓也就是朕的子民了,朕又岂能让他们受冻馁之苦。”郭炜倒是没有像王著等人想的那么多,“两州灾民的救济、度荒粮种的发放和组织各地抢种抢收,就要劳烦宰相和行营转运使来具体安排了,朕信得过众卿,必定不会让朕失望,必定不会让当地百姓在王师复土之后遭致流离。”

    说实话,让两府大臣途经被契丹军大肆荼毒的地区,激起他们的安民赈济之念,这完全就是意外之喜,属于郭炜的无心插柳。他之所以驻跸代州城而不南下,之所以把两府大臣都召到代州城来,其实是有另外的打算,只不过王著一上来就谈到了灾民的问题,郭炜也不好立即转移话题罢了。

    皇帝如此重托,王著自然是满怀责任感地应承下来:“臣等一定不负陛下所托,定然尽心竭力于灾区、灾民的安置,务必不使一人流离失所,务必尽速恢复耕稼,让河东百姓尽快体会到皇恩浩荡。”

    “嗯,很好……”

    对于王著的这种担当,郭炜相当满意,不过他也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进一步发话,在场众臣也不知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屋内倒是有一点冷场。

    郭炜只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打算:“不过朕将众卿从平晋城召来,主要的却不是为了忻、代两州的赈济,而是要和众卿商议一下朕下一步的行动……”

    听皇帝说到这里,王著以下诸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郭炜一眼,一个个难掩心中的诧异之情。

    下一步的行动?河东之战进行得非常完美,歼灭了契丹的援军,迫降了刘继元,除了忻、代两州有些残破之外,几乎可以说是完取河东,下一步不就是奏凯回京么?河东当地的军政安排、有功将士的各种封赏,乃至献捷或者献俘的仪式,那都不是可以在行宫当中草草而就的,显德十六年正旦的朝贺因为君臣不在一处而将就着过去了,这些事情可就必须得好好张罗一番了。

    “朕知道,河东之战,主要地方从备战到现在长达四个月,各路大军在河东实际征战了三个月,如今一战功成,的确需要尽快回京进行封赏安置。”郭炜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异,自顾着地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朕还想率军越过雁门关,到契丹境内去走一遭!”

    话音刚落,方才抬头看了郭炜一眼的众臣不由得又是齐齐抬头,震愕地看着年轻的皇帝,一时间都有些呆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次相吕胤:“陛下不可!河东之战如此完满,乃是因为陛下天命所归,诸军将士用命,而且运筹司的计划非常周详,各地的军资供应又提供了充分的保障,这才有了一战尽歼十万胡虏、兵不血刃迫降刘继元的成功。现在陛下临时起意要率军深入契丹境内,这却是远远超出于此战的计划之外,此事相当不妥。”

    自从进入政事堂以后,吕胤很快就熟悉了两府的运作,尤其是随驾出征河东的这两个月里面,他对枢密院尤其是其中运筹司的作用深有体会。运筹司在一场大战当中所起的关键性作用,那些周密的计划部署是怎样形成与付诸执行的,吕胤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而且对此深为赞叹。

    设立这样的一个机构,才是皇帝和朝廷掌控军队防止大将擅权的良策,也是保证庙堂之中算无遗策、面临任何突变都应对有方的良法,这样好的一个机构,当然要充分发挥其作用,而皇帝超出这个机构作出的军事决断应该越少越好——这不是为了限制君权,而是为了稳妥,军国大事可容不得心血来潮。

    所以当皇帝突然说出运筹司当中不曾计划过的行动企图之时,吕胤忍不住就出言进谏了,虽然他在以往大都是作为皇帝在政事堂的代言人面目出现的。

    “是啊,陛下千万不能草率行事!”

    首相王著的话就更直率了。

    就连次相王溥都忍不住出声:“陛下,此事应当从长计议,禁军如何越过雁门关行动,行军、补给怎么安排,出击目标为何,运筹司均不曾有过详细推算,万万不能贸然了……”

    “草率?贸然?不……朕这次的想法绝非心血来潮!”郭炜重复了两声,然后摇了摇头提高了声线,“河东一战,目前看来似乎是非常完满。契丹援军虽然从恒山小路跑掉了一些,不过大部终究被歼,其主将和几个重要将领授首,即使契丹军在最后的临死反扑中造成了锦衣卫亲军的不小伤亡,不过战果确实辉煌;更不必说太原城最终是不战而下的,三月灭国,军中伤亡不算很高,抚恤要不了太多,消耗的军粮和军器更是远低于预估,的确已经是很完美了。”

    说到这里,郭炜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高声说道:“但是,契丹军多次深入我境,此次更是以十万大军前来干扰我军作战,虽然我军已经将其尽灭,然而这样并不足以警示宵小。大周的北疆就能这样任其出入不成?寇可来,我亦可往!我军不深入契丹境内走一遭,契丹就永远不会知道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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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筹备出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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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筹备出塞

    是的,关于自己挥军深入契丹境内去走一遭,郭炜已经想了有一段时间了,这绝对不是他的心血来潮。

    其实自后汉朝开始,只要契丹深入河北边境打草谷,中原军队就必定会报复回去——虽然中原军队不可能学契丹人那样找幽州地区汉人百姓的麻烦,但是他们可以攻拔几座城池、斩杀契丹守军,以向契丹人表明自己报复的决心和能力。

    只有这样强硬的报复手段,才能让契丹军有所顾忌,不至于一高兴了就越境洗劫一番。只是从郭炜北伐夺回幽蓟地区之后,这种报复手段就不太好使了,既是因为契丹军基本上没机会越过燕山到周境来打草谷,也是因为燕山北麓地旷人稀,边军很难深入草原攻击契丹的定居点,燕山防线北面几十里内可没有什么好打的定居点。

    恢复刘仁恭以来的出塞烧草防秋的制度,范阳军和卢龙军这些年来都已经做得还算不错了,但是因为条件所限,这些边军就只能从草原的南缘一掠而过,却是无力给契丹人以足够强度的报复了。

    耶律德光率军进入东京、在中原大地上肆虐的旧事,郭炜如今还不好重提,也没有相当有力的机会去报复回来,但是契丹派出十万援军企图干扰自己平定北汉,这事怎么也得和契丹讲究讲究。

    仅仅是将十万契丹军的大部分留了下来,阵斩其大将,那是远远不够的,只有派出军队到契丹境内武装游行一番,才能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对等报复是一种基本原则,只有向契丹人展示出足够的力量和决心,才能让对方心存忌惮。

    契丹的云州离得比较远,距离雁门关可有将近三百里路呢,郭炜倒是没有奢望一鼓作气打到那里去,但是朔州、应州可不就在雁门山、恒山的北面么,一在西一在东,距离最近的朔州也就是出雁门关西北行百里就可以了,这两个地方倒是恰好适合派兵过去立威。

    “陛下的这个打算倒是有理。”一直沉吟着没有说话的枢密使李崇矩终于在屋内的一片沉寂当中接上了郭炜的话茬,“从来都是契丹犯境,我军只是守边而已,若能趁此大胜之势深入契丹境内耀兵,确实能够给予胡虏足够的教训,让其明白我朝不可轻犯。不过……运筹司原本没有这种计划,而陛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如此大事还是要等运筹司筹算好了再行动。”

    “是啊,陛下的用心良苦,只是需要等运筹司重新筹算计划一番。”

    听到李崇矩并未劝阻皇帝的打算,不过发言却很合心意,王著连忙出声表示了支持。

    “是啊,深入草原毕竟不同于之前的战斗,转运道路更为漫长,而且转运车队需要翻山,进入山北之后也缺乏有利的地形遮蔽,不周密筹算则无以定下万全之策。”

    王溥的话则很有文臣特色,首先想到的是文臣与军事行动最相干的后勤转运。

    “陛下,臣听闻锦衣卫亲军此次乃是以炮兵克制了契丹骑兵的冲锋,而且得益于滹沱河谷的特殊地形,让契丹骑兵无法大范围迂回包抄我军两翼甚至后路,这才有了此次的大胜,饶是如此,在最后一战当中,走投无路的契丹军以垂死挣扎之势也造成了锦衣卫亲军在河东之战中的最大伤亡。现在要翻越群山进军山北,臣不知那些大炮能否跟得上大军?”

    吕胤的话表明他对军情的关注程度非常高,作为一个文臣,对军事了解到了这样的水准,的确不愧他所兼的兵部尚书一职。

    群臣的这些话却是郭炜无法反驳的,这些年来他的所有军事行动几乎都经过了运筹司的反复推演,总是要在运筹司依据全面的情报详细地考虑几乎所有的可能性,精益求精地测算出最佳的方案来,而且还得准备下好几个备用方案与应急预案,就没有什么重大军事行动是纯粹临时起意的。

    即使是那次伐蜀之后不久的伏波旅驰援吴越之举,虽然说完全是因应李弘冀的意外举动而来的对策,并非郭炜的主动举措,但是运筹司当中其实也早有备案,而且就算是这样,都还为此紧急筹谋了好几天的时间呢。

    所以他想要率军进入契丹境内,这个意图并非完全不可行,但是必须要经过运筹司的精心筹算,李崇矩的这个要求在情在理。

    “枢密使所言甚是,三位宰相的担忧也并非无因。”话都说到了这里,郭炜当然是不可能独断专行的,别说他没有得到两府大臣的支持,就算是举国一致毫无异议,为了自己的安危和名声,那也得慎之又慎,“虽然朕决意巡边,却也不会贸然行事,一定会让运筹司定出一个周密的方案来。”

    …………

    “陛下,运筹司经过三天的筹算,对于禁军北进突入契丹境内一事,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准确的结论。”

    显德十六年的正月初六,仍然是在代州城的府衙内,曹翰正在代表运筹司向郭炜和两府进行汇报。

    对于皇帝的打算,运筹司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有了“一个比较准确的结论”,按照曹翰一向的性情来分析,这差不多就表明该结论十分可靠了,虽然郭炜知道在这三天里面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就没有阖过眼,但是这事依然称得上神速。

    这种决策的速度和准确性,当然是建立在平常充足的情报搜集整理基础上的,也亏得郭炜在这一次亲征当中把运筹司的人员和涉及河东方向的资料都尽量带过来了,所以这一次紧急推演,运筹司掌握的资料足够丰富,参与推演的军咨虞候足够多,也就足够集思广益。

    郭炜环顾了一下屋子,视线从几个大臣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向曹翰微笑着问道:“是怎么样的结论?”

    “陛下,此次大军征伐河东,物资准备确实非常充裕,三个月完成作战,沿边州郡的军储均有相当剩余,就是太原城周围的军营当中也剩余了许多军资粮草,府州、麟州诸部分别撤军不虞补给,赈济河东百姓和分发粮种使其度过春荒也不成问题。只不过……”

    说到这里,曹翰抬头看了度支部尚书张崇训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只不过原先的转运计划全是为了围攻晋阳而作,如今陛下打算率领一支禁军出雁门巡边,所需的民夫和粮草却是比围城所需增加太多,以朝廷现在的准备,恐怕既不能出兵太多,也不宜出塞太久。”

    郭炜顺着曹翰的视线看向张崇训:“是这样的吗?张宣徽。”

    “确实如此,陛下。”听曹翰提到补给与民夫问题的时候,张崇训就早有准备了,“若是光为了围城所需,因为邻近州郡储备多年,王转运使和窦副使又运筹有方,大军即便在晋阳待个半年以上都没有匮乏之虞,如今三个月即告功成,完全可以将多准备的粮草转用于赈济,将太原城内库藏的粮种分发给灾民以度荒。可是禁军要想出塞,那情形则与围城大为不同,兼且忻、代两州新遭兵燹,所以不仅民夫要大增,粮草消耗更是会急剧增加,因而支应不了太久,更支应不了太多的人马。”

    郭炜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明白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打仗就是打后勤,作战计划的变动首先就会改变运输补给的计划,特别是在这样一个交通运输技术非常落后的时代,而且是在交通相当不便的河东地区。

    进攻北汉围困晋阳的作战计划,那是准备了好几年的,邻近周军的物资准备同样进行了好几年,所以这次作战完全可以做到物资充裕。

    但是要在刚刚灭亡北汉占领其原统治区的时候,就从其北面出兵契丹境内,确实有不少的麻烦。

    首先就是征发民夫的难处。

    作为新占领区,征发其民夫在军队的监督下干活,那是完全不成问题的,所以原先殿前军和昭义军都可以用晋阳周边的民夫参与填壕,但是想要组织这些民夫支持大军进入契丹境内,难,至少比用河北地区的民夫要难。

    其次就是粮草消耗的问题。

    以这个时代的交通运输水平,运输队就要吃掉相当一部分的粮草,随着运输距离的拉长,他们吃掉的比例就越高,直到前线收不到剩余的粮草,运输毫无效益。相比起之前从镇州、河阳、潞州等地向晋阳运送粮草,大量的民夫还可以就地征发干完活回家,真正需要消耗粮草的只是最后的一小段路程,这一次消耗粮草的路途无疑是大大地增加了。

    从晋阳到代州就是三百五十里,翻过雁门山还有好几十里,代州到朔州是一百四十里,到应州是一百八十里,到云州则将近三百里,就算是可以从太原城的府库当中取得粮草,但是忻、代两州已经相当残破,民夫、粮草的补充都很难,这沿途几百里都只能靠运输队自给自足,其消耗无疑是惊人的。

    “这么说,我军要出塞震慑契丹,还得等到河东地区逐步恢复起来?”

    郭炜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是相当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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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天子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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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天子北巡

    “这倒也不是。”张崇训自然听得出皇帝的这句话当中所蕴含的失望之情,赶紧作出具体澄清,“陛下,若是等到河东地区户口与耕作都得到恢复,重现昔日大唐盛景,此处定然是陛下出塞扫荡胡虏的重要基地,比范阳军都不差的。不过就是以眼下的状况,支撑少量禁军到塞外一游也是能够做到的,只是出动的兵力不宜太多,以两三万步骑为限,在山北停留的时间不宜太长,以一个月为限。”

    “两三万步骑……一个月……”郭炜重复着张崇训提供的数字,沉吟了片刻,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么说,朕当真只能到塞外去巡游一番,别说是攻占州县,就连攻破沿边诸城向内迁徙民户都很难办到了?”

    郭炜想要率军越过恒山、雁门山一线深入契丹境内,的确是以示威和教训为目的,只要能够震慑契丹君臣,使其不敢随意越境骚扰,就算是达到了他的基本目标——虽然说在连续攻取了幽蓟与河东地区之后,现在大周的北方防线已经推进到了中晚唐的北塞长城一线,依托着燕山、太行山、恒山、雁门山、勾注山等连绵山岭,控扼住一些主要的山陉关隘,从渤海边一直到黄河差不多都不是契丹军可以随意往来的地段了,但是能够让契丹人更加老实一些自然更好,毕竟河套还不在大周的手里边,黄河西岸的府州、麟州与定难军的北门依然敞开着。

    再说了,如果能够在灭亡了北汉之后,趁着一战歼灭了契丹军大股机动部队的机会,挟阵斩契丹诸多宿将之威,顺势夺回当初石敬瑭割让的山北诸州,那自然是上上大吉,也省得日后再去找理由重整旗鼓北伐了——这,当然是郭炜此次率军出塞的最高目标。

    总之,郭炜决心率军出塞,其最低纲领是对契丹君臣进行报复和震慑,最高纲领则是收回石敬瑭割让出去的大唐故地,如果实在是缺乏条件,那么退而求其次,攻破沿边的朔州、应州等城池,将城内和城外务农的民户迁入山南,以充实河东地区的户口,那也是不错的。

    现在照张崇训说话的意思,最多只能派两三万步骑出塞不超过一个月,那能做些什么?或许有能力攻破个别的城池吧,但是想要押送个数千上万民户回来,就已经很难做到了,更别提永久性地占领山北的州县。还真的是只能实现自己的最低纲领,率领少量禁军到契丹境内武装巡游一番。

    “这个……具体到怎么安排禁军作战,臣就不太在行了,臣只知道本职,以目前的诸州仓储和民夫规模,也就是能够支持两三万精锐步骑在山北待上一个月,如果要从山北州县向南迁徙民户,则要根据人数酌减时日。”

    听到皇帝向自己询问具体的战策,张崇训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言了自己的局限,只从后勤的角度再次强调了用兵的规模与时间限制,然后转头看着曹翰。

    曹翰知道现在该轮到自己说话了:“是的,陛下。朝廷如今的粮草和民夫准备只能支持两三万的禁军步骑在山北停留一个月。契丹的十万大军固然大部覆灭,却也有少量将卒翻越恒山遁去,而且其山北诸州肯定还留有少量守军,我军如果战法得当,攻破沿边的应州、朔州尚有可能,攻破云州的可能性就已经很低了,更遑论长期占据这些州县。至于向南迁徙民户……民户终究比不得禁军,迁徙途中消耗的粮草不会少了,而行军的速度却肯定很低,这事很难做到。”

    “好吧……朕一向非常信任运筹司,既然运筹司作出的估算是这样的,朕也就不强求了。”郭炜脸上神情变幻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那么运筹司就此作出的出塞预案是什么样子的?”

    “是这样的,陛下……”

    主导方针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曹翰无疑轻松了许多,连忙对着沙盘和地图向郭炜详细地讲解起来。

    …………

    显德十六年的正月,丙戌(初八日),帝以契丹擅自兴兵南犯,意施薄惩,自将锦衣卫亲军步骑两万,以内殿直、东西班卫跸左右,发代州,自雁门关出塞。

    丁亥(初九日),帝过白草口,见山北汉唐故垒,太息有时。是日,营于故垒之北。

    戊子(初十日),立春,师次马邑(马邑县,唐马燧移朔州州治至此;晋王李存勖于此置兴唐军;后唐天成初年,改置寰州,领寰清一县;契丹复为马邑县,属朔州,故治在今朔州市朔城区神头镇马邑村),隔灰河(桑干河上游河源)立寨。

    己丑(十一日),帝亲率诸军踏冰过河,一鼓破城,擒虏将萧那翕。

    庚寅(十二日),师次朔州,契丹守将望风而遁,帝入城安民。

    在郭炜率军进入契丹境内的开头几天,完全可以称得上进军神速势如破竹。

    既然已经决定了在草原上进行一次武装巡游,而不是攻城略地,况且契丹西南境的诸部族军显然在前一段的作战当中损失惨重,郭炜当然也就没有多多益善地带足大军。他只是带上了内殿直和东西班这两支最精锐的天子宿卫龙骑兵部队,再加上在泰戏山西麓决战当中损失较小的部分锦衣卫亲军部队随驾,其中马步军各四个军一万人,只是在运筹司的计划下达之后稍作动员,于正月初八离开了代州城北上。

    一天之后,大军就出雁门关经勾注塞古道进入了山北,随后连破州县,在出师的第五天就占领了朔州州城,即朔州的州治鄯阳县,只是由于兵力不足,这才无法分兵夺占朔州全境。

    不过这个成绩已经很让郭炜满意了——既然眼下还无力占据山北州县,当地在契丹游骑的骚扰下难以为驻军提供足够的军粮,从山南向山北的运输道路也难以确保,那么就没有必要追求全占某个州了,攻破朔州的州城就足以给契丹君臣提出警告。

    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连夺两城,而驻守在州城西南一百多里以外神武县(今山西省神池县)的契丹军已经自顾不暇,倒是驻守在马邑县东边一百多里以外的应州河阴县(故治在今山西山阴县城南的故驿村,因在桑干河之阴,故名之)的契丹军威胁更大一些,于是郭炜毅然回师向东,尽迁朔州鄯阳县、马邑县民户万余人南返,以补充忻州最近遭到的损失。

    面对周军这样的大动作,不要说神武县的千余名契丹守军龟缩不出了,河阴县的上千契丹守军同样不敢动弹,就连契丹的应州彰**节度使耶律沙,在收到警讯之后虽然亲自率领应州的五千骑兵前来窥探,但是面对严阵以待的锦衣卫亲军,即使知道对方还要负责守护迁徙的民户,未必分得出多少兵力和精力去对付他,却依然不敢进军骚扰。

    因为就在数天之前,差不多和周军出塞的警讯传到应州的同时,艰难翻越了恒山的数千契丹残兵败将给耶律沙带来了一个极为震撼的消息——出援北汉的十万铁骑很可能已经覆没于泰戏山西麓的滹沱河谷,而他们面对的敌军,除了各处堵口的以外,野战力量确信不会多于五万。

    虽然出援北汉的十万铁骑在一个多月的磕磕碰碰之后已经损失颇多,再加上北院大王在最后时刻又挑选了军中的数千精锐护送一些少壮大将徒步翻越恒山,参加泰戏山西麓最终决战的契丹军应该不会多于六万,但是同等甚至略多数量的骑兵与中原的步骑混合军队作战却一战而没,这在契丹的历史上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了,这样的消息怎能不让耶律沙心惊。

    想着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乙室大王耶律撒合、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等人依然惶惑不安的面孔,耶律沙就知道那支周军给他们造成的冲击和压力有多大,也就知道自己仅仅以五千部族骑兵肯定是无法奈何得了对方的两万步骑的,哪怕对方还需要分心于护送上万民户呢。

    也不知道周军的这两万步骑是不是与北院大王他们决战之后残存下来的全部兵力。耶律沙远远地看着西边严整的军容,心中默默地想着,就算是周军在决战之后仅剩下这两万可战之兵吧,那也是非常的惊人了——以中原的五万步骑对五六万擅长骑战的契丹儿郎,让北院大王、南院大王这等宿将一战尽没,而且还能在短短的十天之内就休整出两万可战之兵,这些周军的战力未免太可怖了。

    这样的战斗力分析,不能不让耶律沙想起自己当年担任南京统军副使时的连番挫败,从香山东麓之战到高粱河之战,不管己方部队的精锐程度,不管己方部队的人数优劣,最终的结果都是溃败,而这一次就更加过分了,除了弃马翻山逃出来的部分皮室军之外,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的精锐一战尽歼,难怪就连耶律贤适这等亲贵、耶律撒合这等壮年宿将都精神颓丧了。

    最能保持自信心,遭逢如此惨败还不气馁的,居然只有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那个刚刚才因为西北的战功而做到北府郎君的耶律休哥。

    “撤军吧……敌军无机可乘,我军还是回去守好了应州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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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登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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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登临意

    从代州出发,一路攻城略地直到朔州城,只用了郭炜五天的时间,可是在马邑县、鄯阳县搜集民户并且将其护送回雁门关以南却整整花去了他十天的时间。原本为两万多步骑在山北活动而准备的粮草就只够一月之用,加上要给被迁徙的民户口粮,即使再算上锦衣卫亲军从马邑县和鄯阳县夺取的库藏,留给他们的粮草也不够他们在山北停留多久了。

    好在锦衣卫亲军留守代州的部队此时也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虽然在和契丹军的最终决战当中他们的伤亡不小,但是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起码雁门关外的这一段护送任务是可以承担起来的。于是郭炜扔下了那些被南迁的朔州民户,率领出塞的锦衣卫亲军部队再次向东进击。

    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所率的十万契丹援军在雁门关以南一战倾覆的影响,此时终于在契丹人当中发酵。尽管云州的大同军节度使阿剌手下还有相当数量的留守部队,但是他除了派出少量游骑向南窥视周军的动向之外,再也不敢多派兵力接近周军,生恐挑衅激怒了对方而招致报复,从而将周军引向了云州。

    至于驻守应州的彰**节度使耶律沙,在耳闻目睹了周军的威势之后,更是对挑战对方不存丝毫的幻想,甚至对自己能否守住应州都心怀忐忑,所以在周军挥师向东直指河阴县的时候,即便他知道县城内只有千余名守军,几乎就不可能当得住周军的奋力一击,却还是不肯向西发一兵一卒去救援——虽然河阴县距离应州的州治金城县只有六十里地,而马邑县距离河阴县却有一百多里地,而且河阴县周围地势平阔,十分利于骑兵的大范围机动,地利方面的优势应该在契丹一边。

    显德十六年的正月二十二日,郭炜率领出塞的锦衣卫亲军一部与亲卫部队从马邑县向东横击,于二十三日傍晚抵达河阴县城,次日一早即发起攻城,并且在当日午时破城。

    二十三日晚,在随军的军咨虞候与度支部吏员点算清楚河阴县的缴获之后,郭炜毅然决定将该县的数千民户也迁入山南,而只剩下不到十天粮草的出塞部队则继续挥师向东,兵威应州。

    二十五日晨,应州城下,郭炜看着戒备森严的城头,想想军中已经不多的粮草,心中暗暗地叹息了一声,还真是便宜了这个契丹守将,如果他能够像朔州守将那样弃城而逃该有多好!

    “陛下,虽然说城内守军不过数千,只要给我军数天时间就一定可以攻下来,但是军中粮草已经不足以支应十天,陛下乃万金之体,为了稳妥起见,我军还是班师了吧。”

    半个月以来一直无条件遵从郭炜号令的锦衣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郭守文第一次主动向郭炜发出了劝谏。

    一直卫跸在侧的内殿直都虞候李进卿和东西班都虞候袁继忠也是异口同声地应和:“是啊陛下,这一次陛下麾军出塞,在半个月之内连下三城,从胡虏手中救下上万民户,是到了班师的时候了。这个应州的虏将且让他得意几天,日后总是要回来将其生擒的。”

    “嗯……”

    郭炜仍然有些不甘地望了望城头,只见上面的旗帜还算整齐,并没有什么杂乱歪斜,显见得守军的士气未丧,想要在留够班师的粮草这个情况下实现破城,还真不见得做得到。

    “好吧,诸卿说得很对!我军此次出塞收获颇丰,已经足以给虏廷相当的警告了,如今军中粮草就快要不支,班师吧!”

    …………

    显德十六年的正月二十七日,郭炜站在雁门关的关城之上,看着夕阳下鱼贯通过铁裹门撤回山南的锦衣卫亲军部队,再向北远眺山北的苍茫大地,心中既是豪情勃发,又是颇有憾意。

    此时正是雨水刚过的时节,这要是在江南,恐怕山间地头都已经是绿意盎然,一片回春的景象了吧,就算是在东京,汴水也应该化冻了,等待了一冬的商旅此刻肯定是通过汴水匆忙来去,沟通着江淮与中原的经济联系,然而在河东的边塞之地,冬天还没有远离,朔风依然凛冽。

    雨水那天,也就是自己从应州城下班师的那天吧,不过那边却哪里看得到一丝雨水的样子?城北的桑干河仍然是死样活气地封冻着,城周也是一片白草枯茎,根本就没有一丝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景象,至于河边的少量耕地,就更是一片荒芜了——似乎出塞之后就看不到冬小麦的影子,在郭炜想来,或许这边高原的气候比他穿越之前的北大荒恶劣程度也不差吧,根本就不适合冬小麦的存活,一切都只能等到开春以后,才能种上一季春小麦或者高粱、晚粟什么的。

    这样的地方,后勤准备不足还真是不好打,就算打下来也占不住,非得有一两年时间的经营,才能在河东、幽州等地的辅助下形成基本的自给自足。

    光是灭亡北汉,自己就在旁边的州郡积攒了好几年的粮草,虽然说这一战并没有用光吧,可是转用于更北面还是很不够的,要想再往北经略,收复汉唐故土,又得要在幽州河北乃至河东等地苦心经营个好几年了。

    幽州、河北都还好说,自从将契丹驱逐到燕山以北之后,幽州、河北等地就没有了来自北方的洗劫,这些年的生产生活可真是蒸蒸日上,户口日益繁衍,荒地在持续开垦,各项水利设施也在大力营建,打河东消耗的这些个粮草,随便有个几年的时间就能够补充上了。

    难的还是河东啊……

    北汉刘家统治河东北部的这十几年时间,河东与中原之间的摩擦就没有断过,加上刘家向契丹称臣纳贡的花费,当地百姓的赋役极其沉重,再加上战争的损耗,人口就别说增长了,没有大幅度衰减就已经是郭炜手下留情。

    刘继元开城投降,献上的当地账册户籍显示,北汉治下仅有五万多户,按照这个时代的户丁比例推算,其丁口数也就是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光算男丁的话恐怕就只有十多二十万,以这样的人口基数却维持了一支两三万人的侍卫亲军,还有数目不等的州郡兵,这北汉刘家真可以称得上穷兵黩武竭泽而渔了。

    现在好了,获得解放的河东百姓再不用负担给契丹的贡奉,当地驻军的费用也不需要河东百姓全额承担,征召禁军就更不需要河东百姓完全负担下来,这样省下来的民力物力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只是要休养生息到河东地区可以承担大军自此出塞的军粮补给,需要的时间仍然会相当的漫长。

    想着这些心思,远眺北方的原野,再看看两边莽莽苍苍的群山,落霞映照在脸上,郭炜忽然有了一种横槊赋诗的冲动。只可惜手边没有马槊,而且郭炜现在也还嫩着,完全没有曹阿瞒的那份沧桑,就算是横槊赋诗都不得劲啊……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好不好,这个季节完全不对啊,现在大雁都快要从南边飞回来了……再说脚下的雁门关固然可以算得上长城的一段,豪迈地自吹一句‘不到长城非好汉’倒也没啥,不过‘屈指行程二万’应该怎么改动?从东京到这里最多不过一两千里地,可不容易改得押韵啊……”

    枉自有赋诗的豪情,却完全没有吟诗填词的天份,郭炜心里面都转了好几首诗词,却仍然找不到完全契合当下情境的,最后终于把心一横。

    “重光,朕原就听闻卿少年颖悟,诗词文赋、书画音律无所不通,这些年也着实见识了卿的文采,如今朕亲临朔漠偶得一词,却不知文采入不入得方家之耳。”

    郭炜侧头看向一直伴随在身边的翰林学士李从嘉,笑吟吟地说道。

    李从嘉眼中光芒一闪,神情略显出几分惊奇,不过回话却是非常的恭谨:“陛下承天景命,如今一统汉家疆土,尚能驱逐胡虏远征朔漠,诗词这种小道哪里能够限制得了陛下。陛下有感而发,就算是字句略欠雕琢,也绝非寻章摘句之辈可比。”

    “呵呵,重光谬赞了……朕这阙词或许季节景物不能完全对应,不过自觉眼前情景非此词无以自表~”

    郭炜自信地哈哈一笑,山寨技能发动: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嗯,不管是大雁南飞还是北返,总还是有大雁飞过的吧,再说雁门关雁门关,这铁裹门在传说当中就是大雁穿山的路径,应该可以将就了……至于霜么,这时间地点倒还算好,隆冬已过而春天未至,虽然不是秋霜,不过山上的霜不还是霜么……至于其他的,在郭炜看来可是贴切得不能再贴切了。

    !@#
正文 第五章 这不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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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这不科学!

    显德十六年的二月二十八日夜,正是春分刚过的时节,东京皇宫的玉清殿中红烛高照春意盎然,帐中激战正酣,从河东战场匆匆返回东京的郭炜只是稍稍处理了一下诸军休整的事宜,就在当晚投入了另一个战场。

    “陛下……陛下……陛下当真是在雁门关上即兴……填了那阙《忆秦娥》么?”

    帐中传出一阵娇声呢喃,一句简单的问话居然被喘息声打断了数次。

    从他在雁门关上横下心来的那一刻起,郭炜自然是毫无愧色地将那阙词据为己有了,除了将题名“娄山关”改动为“雁门关”之外。在回到了东京之后,只是草草地打发了群臣回家歇息,当晚他就临幸周嘉敏去者~而一来到玉清殿,他几乎就是一字不改地讲给了周嘉敏听,此时面对周嘉敏的提问,哪里还能有片刻的迟疑。

    “爱妃,正如你说的那样,朕作为开边天子,胸中自有气度,而且对音韵又颇为熟稔,作诗填词当真是不难……”

    郭炜这个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了,早就把文抄公的那一丝愧意抛到了九霄云外,只顾得在周嘉敏的身上大吹法螺,有了那一阙《忆秦娥》打底,此时自吹起来当真是不带打草稿的。

    不过幸好他还没有完全昏头,心里面很清楚自己这个文抄公的水平不够高段,光是会抄,却不怎么擅长更动词句而不损全文风采,所以就连抄都抄不得太多太久,还是得提前打好预防针。

    “不过……不过朕日理万机的,各处藩镇虽然渐次削平,但是百姓民生仍需殚精竭虑,而且北面的契丹仍未服顺,西北也并不安靖,平定天下……任重而道远呐!所以朕也就不能把太多的心思用到诗词文章一道上去了……”

    嗯,比起前些年用打油诗来搪塞,如今有了《忆秦娥.雁门关》放在那里,这些话就不是什么搪塞了。能够作出这等雄浑豪迈的边塞军旅之词,而且与当时的亲征背景仿若合拍,其中的气度与才情、文采还会是疑问吗?以后自然也就不必再靠这些来证明自己了。

    想到这里,郭炜不由得豪情满怀,于是更加恣意地纵横驰骋起来。

    “嗯~~~陛下当真是自古以来……最好的皇帝……不光是治国安邦代天牧民做得好……开拓天下做得好……就连文采也是第一!”

    此时的周嘉敏心中确实是没有一丝的遗憾了,文治武功这么了得的皇帝,还肯为了自己分出一些心思到诗词上面去——她确信皇帝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那么除了自己不是皇后之外,夫复何求?虽然自己不是皇后,自己的家世也比不得李皇后,但是有皇帝的专宠,皇帝肯把大部分身心扑到自己身上,自己还能奢求什么呢?

    对了,眼下唯一的不足恐怕就是自己尚无一子半女了,不过自己还没有满二十岁,皇帝又是这样频繁地宠幸,这事还真不需要怎么挂怀。平定了河东之后,汉唐故土也已经收复得差不多了,今后皇帝离京亲征的时候应该不多了……

    身下女人的褒奖不禁让郭炜心中大乐,当下精神越发地亢奋,动作也更为激昂,帐内的战况趋于白热化。只是他的内心还有些不够满足:“爱妃,朕在这阙词当中显示的文采,比起你那翰林学士的姐夫何如?”

    “姐夫?他……他从小熟读经史……词句雕琢自是出彩……不过胸中气魄却哪里及得上陛下之万一……”周嘉敏虽然喘吁吁晕乎乎的,意识却还有几分清醒,“如今翰林文章大概做得还可以……浮词艳曲也能来得……但怎么比得了陛下的强大……”

    “强大?朕很强大么?”郭炜玩味地问道,“那么朕到底是‘强’还是‘大’啊?”

    “……都是~”

    周嘉敏的这声吟哦,倒是让郭炜知道了,她此刻定然已经彻底地迷糊了。

    …………

    “今年春闱,共录得安德裕等进士合格者七人。”

    第二天,郭炜神清气爽地上了早朝,然后在滋德殿召集重臣开会,在此之前还听取了权知贡举赵行逢的汇报。

    安德裕?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就像去年的那个进士甲科柴成务一样名不见经传——至少是不在郭炜的印象当中。只是这个“安”姓让郭炜稍微敏感了一下,虽然说华夏自古以来就有这个姓氏,但是中唐以来许多归化的粟特人都选择了这个姓氏,之后更因为安禄山的缘故,又有大量的突厥、沙陀等部在归化汉姓的时候选择了安氏,倒是让郭炜对今年的这个进士甲科出身如何大感兴趣了。

    “安德裕,字益之,河南人,生于天福五年。父重荣,晋成德军节度使,《晋书》有传……”

    郭炜信手拿起内侍递上来的进士名录与吏部查验的履历,刚刚读到这里,心中就是一愣。

    原来是后晋那个举兵的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之子啊……倒是和沙陀部的安金全一家子没什么关系。

    安重荣这个人啊……说起来是后晋的叛臣,在治所对待百姓也颇为酷烈,不过好像起兵反晋的时候,这个出身蕃部的人反倒是以中原守护者自居,更看不起依靠契丹起家的后晋高祖石敬瑭。早在他起兵之前,就曾经明着上表指斥石敬瑭向契丹称臣奉表、罄中国珍异、贡献契丹、凌虐汉人、竟无厌足,最后终于发展到起兵反晋,但是其做法却与石敬瑭迥然相反——不是结援于契丹,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真正让安重荣出名的,还是他的一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这可谓是五代历史的最佳总结。

    不过当初杜威率军攻破镇州,可把城中百姓杀惨了,安重荣更是被杜威袭斩,然后又被石敬瑭将首级函送契丹,家里人应该也死绝了啊……怎么会留下个安德裕来?

    安重荣是天福六年冬败亡的,也就是郭炜的前身宜哥出生的那一年,那时候安德裕才一岁多点,怎么活下来的?

    “……德裕生于真定,未期,重荣举兵败,乳母抱逃水窦中。将出,为守兵所得,执以见军校秦习,习与重荣有旧,因匿之。习先养石守琼为子,及年壮无嗣,以德裕付琼养之,因姓秦氏……习卒,德裕行三年服,然后还本姓……”

    原来如此……看吏部的记载还真是详细,大概这就是进士甲科的必然待遇吧。天福五年生人,今年也就是虚岁三十,以他出身蕃部将家子而被养于军校之家的身世,二十九周岁不到就中了进士头名,还真是非常难得的,没看那个秦习家里都是以弓矢、狗马为事么,安德裕自小喜欢笔砚文字,都为秦家诸子不齿,也幸亏秦习给了他就学的机会。

    “嗯,不错!以这般身世而能在而立之年得中进士甲科,确实是读书种子、少年英才,吏部要好生安排。”

    郭炜此时由衷地赞叹道。和去年那个三十四五岁的进士甲科柴成务比起来,这个安德裕当真算得上少年英才了,毕竟现在可不是将来的和平时期,在安德裕的整个成长期间,中原经历的战乱可不少,要像寇准、解缙那样的年少提名是很难的。

    “吏部已经拟就安德裕为归州军事推官,不知陛下……”

    听到皇帝突然关心起一个进士的任职安排,吏部尚书张昭赶忙接话,这种级别的官职原本只需要吏部行文就可以了,只不过皇帝如果一定要干预的话,目前也不会有哪个大臣会和皇帝强项就是了,即使资格老如张昭,此时也只好先暗示一番。

    郭炜微微地笑了笑:“这等任职本是吏部事,朕不干预,去归州担任军事推官,从地方基层历练起家,安排得很好啊。对了,关于河东的军政安排,众卿议得怎样了?”

    “河东历来是北部重镇,晋阳更是北地雄城,朝廷取得河东之后必须妥善安排守将,才能与范阳军携手捍卫北疆,且又不至于尾大不掉。陛下属意淮南节度使向训转任河东节度使,又让运筹司军咨虞候崔承孝出任代州与三交口缘边巡检,枢密院与政事堂合议以为此议甚佳。”

    李崇矩的回答让郭炜心中一定,不管是自己的意思已经没人反对了,还是自己的意见十分正确,总归是好事就对了。

    “太原府知府,政事堂拟由监察御史、知瀛州王祜出任,其人在河东之战中出任行在转运使,于河东诸州多有见闻,在刘继元出降之后又受命入城安抚百姓,堪当重任;江南早已平定,吴越又一向恭顺,淮南节度使一职不必再设,遣一文臣出知扬州即可。”

    首相王著的汇报让郭炜暗暗点头,王祜这人那是连符彦卿都不在乎的,由他出知太原府掌理河东民政,让向训可以专心于北面的军事,确实是一个合理的人事安排。

    “陛下,从侦谍司北面房传来急报,虏廷于数日前发生急变,虏酋在怀州春捺钵遇刺身亡。”

    军咨部尚书张铎的汇报却是让郭炜心中一惊——自己在河东大破契丹援军,已经是狠狠地扳动了历史的车轮,怎么契丹的政变还是这样如期而至,竟然一点蝴蝶效应都看不到?这不科学!

    !@#
正文 第六章 南线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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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南线噩耗

    时间回溯到二月十九日,当然,是大辽的应历十九年二月十九日,上京临潢府西面的怀州(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以西),耶律述律的另外一个春捺钵地。此地正处在黑河的一条支流上游,北面的凤山与黑山连绵相接,既是这条支流的发源地,又阻挡了凛冽的西北风,让山南的这一小块地方略显温暖。

    耶律述律今年没有选择在木叶山下的潢河与土河三角地带钩鱼捕鹅,而是跑到了凤山的南麓来猎熊,除了因为他实在太懒不愿意跑远之外,也是为了能够及时地收到前往西南边境的耶律屋质大军的消息——当然,这还是因为太懒了,他想要比木叶山下距离西南边境更近,却又不愿意离开临潢府太远。

    这一天,耶律述律本来猎到了一头熊,侍中萧思温等人正在给他进酒上寿,君臣喝得正酣呢,结果骤然而至的战场消息却让他大为扫兴,不,是大为震怒,而且也不是简单的战场消息,而是从北汉逃回来的数千残兵败将,还有一个被他派去晋阳册封北汉新君的韩知范。

    九月底到十月间集中起来的右皮室军、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以及西南边境其余诸部的部族军,总计得有十万人马,如今除了直接跑回云州等地的六院部与西南边境诸部的残余部族军之外,回到行宫帐落的竟然只有不到五千人,而且还是以右皮室军为主,五院部、乙室部的出征者根本就没有剩下来几个!由此推测留在云州等地的六院部与西南边境诸部的残余部族军恐怕也没有上千。

    更加要命的就是,这些人居然把他们的坐骑全都丢掉了!这也就是他们回来得这么慢的原因。按照他们的陈述,耶律屋质率领的大军是在去年的年底被周军堵在了滹沱河谷,而他们则在当晚受命弃马翻越恒山逃生,大概在正月初逃到应州的,然后从应州一路借着沿途部族的牧马辗转,一路换马走了一个多月!

    最让耶律述律愤怒的还是,这些败军之将就没有想到先遣使向他汇报败讯的!要不是云州的大同军节度使阿剌和应州的彰**节度使耶律沙遣使向他报捷,说周军在击溃耶律屋质所部之后即由周主亲率大军出雁门关进袭云、应、朔诸州,最终在诸军的奋力抗击下无功而返,他恐怕一直要等到今天才能知道耶律屋质的败讯。

    即便有阿剌和耶律沙的捷报,因为这两人的重点是报捷,对耶律屋质的败讯却是语焉不详,耶律述律仍然没有想到这一败会是如此之惨——一直到了这些残兵败将自己跑到行宫帐落来。

    出援汉国的主帅北院大王耶律屋质,负责大辽西南边境的南院大王耶律挞烈,还有负责监军的南府宰相耶律瑰引,以及许许多多的五院部、六院部宿将,还有十万人马,竟然在泰戏山西麓被周军一战尽歼——从眼前这些受命逃生的人后面就再也没有兵马能够跑出来,就已经可以看出这一点来了。

    “哼!”

    瞪着伏在地上的乙室大王耶律撒合、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和其他几个年轻的郎君,耶律述律的心情十分复杂。

    这些人众口一词,都说自己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受了北院大王之命,率领皮室军和诸部精干回来向他报信,耶律述律也是不得不信——这种事情是没法圆谎的,就算他们一路上再怎么订立攻守同盟,只要话是假的,即使互相串供得再怎么严密,把人分开了之后总是可以问出破绽来的,毕竟还是人多嘴杂。

    然而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情才会分外的复杂。

    北院大王命令他们翻山越岭地回来向自己报信;除了他们之外,出援汉国的大军就再也没有跑回来一兵一卒;这些人都是各部的骨干青壮,最大的耶律撒合、耶律奚底、耶律贤适三人也不过就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剩下来的这些郎君就更加的年轻了,那个跟随萧干和耶律贤适去西边讨伐过乌古、室韦二部之叛的北府郎君才刚满三十;跑出来的士卒就更是以皮室军为主,各部族军基本上都折在河东了,就连五院部、六院部和乙室部都只出来了数百精锐。

    以上种种情况其实只说明了一点——北院大王在命令他们翻越恒山的时候,多半就已经预计到了全军覆没的结果,所以让这些人出来,为的只是保住各部的精干种子。之所以北院大王没有率领全军去弃马翻山,多半是因为在周军的威逼面前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只有北院大王牺牲自己和全军的大部分,才能掩护这数千骨干逃生。

    这样的分析结果,尤其让耶律述律对北院大王的决定感动、惋惜、伤心,也让他对着伏在身前的众人发不出火来——这些可都是北院大王想着为大辽留存下来的青壮骨干,可以说是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以生命换来的珍贵人才,自己还能怎么迁怒、惩罚他们?稍微处置过火,那就是伤了两位大王的一片赤诚。

    两位大王在最后时刻给自己保留人才的举动,可以说是毫无私心了,不光是在中高级将领方面没有特别照顾他们自己的五院部和六院部,就是在精锐士卒方面都是优先选择了保存皮室军,这份忠诚,自己又怎么忍心辜负?

    但是对这些残兵败将不进行任何惩罚?耶律述律又感觉自己根本就压不住心头之火。十万人马啊!里面至少都有三四万匹良驹和三四万的精兵,最后就只逃出来五千左右,还只剩下来光人,兵器和马匹都丢了个干净;百战宿将啊!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南府宰相……可都还算是年富力强,起码能够再战十年,更别说南院大王对大辽的西南边境特别熟悉,北院大王对周军的战法最为了解,结果就这么一战尽没。

    察割之乱时正当着右皮室详稳的耶律屋质……易装脱身镇定召集诸王和禁卫长、皮室军同僚戮力讨贼平叛的耶律屋质……专程派亲弟弟到王帐延请自己赴会,并且对自己晓以利害,最终让自己幸免于难的耶律屋质……面对耶律察割等人劫持将士家属胁迫和谈的严峻局面,沉着应对一举诱捕察割的耶律屋质……平叛之后定策拥立自己登基的耶律屋质……十多年来担任北院大王尽心辅弼自己的耶律屋质……

    北院大王的生平在耶律述律的脑海中一幕幕地播放着,想着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定策之功和辅弼之德的耶律屋质就这么败亡在周军手中,特别是败亡在那个南朝小儿面前,耶律述律就有一股兴兵为其复仇的冲动。

    只是……

    就连北院大王、南院大王这等宿将都不是那个南朝小儿的对手,再看看伏在自己身前的这些个败将们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耶律述律又没了底气——自己还能靠谁去统兵战胜周军?

    侍中萧思温?南朝小儿的手下败将。

    北院枢密使萧护思?这人从北院吏、御史中丞总典群牧部籍到左客省使,再拜御史大夫,最后升北院枢密使,说是说主掌兵事,其实一开头做的都是文吏之事,升迁路上管的是民籍和叛王治狱之事,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的军旅经验,让他去统兵,还不如自将呢。

    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这人在南朝晋的时候倒是任过军旅,又是出身于南朝的军将世家,而且总汉军事多年,倒也算是一员宿将。只不过让汉人统帅契丹大军,那可是契丹(大辽)历史上前所未有之事,耶律述律委实不能放心。

    北府宰相萧干?也就只有他了,作为讨平乌古、室韦二部之叛的最大功臣,军略和威望肯定都是不缺的,之前就在他麾下任职的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固然会欣然听命于他,就连左皮室详稳萧乌里只应该也不会跋扈。

    不过,自己真的要把仅剩的国中精锐都交给萧干,目的只是为了给耶律屋质复仇吗?就连熟识周军战法的耶律屋质都败亡了,只是在西北部族身上获得过胜利的萧干真的有那么能耐吗?

    最要紧的就是,自己还能够拿得出多少机动兵力来?难道要把剩下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以及奚部六帐族全都派出去?那自己岂不是必须亲征了?再说即便如此也凑不出另一支十万大军啊,除非再从东京道和东北、西北招讨司调集部族兵马。

    不过那样一来就是举国之战了,胜了固然好,可以完成父皇未尽的遗愿,彻底征服中国,可要是像北院大王这次一样败了呢?哪怕是不胜不败难以越过燕山寸进呢?保不准东北、西北就要大乱了,甚至渤海遗民都有可能趁机作乱。

    想要尽起国中大军快意恩仇,心中却偏偏知道这么干太过鲁莽;想要对眼前的这几个败将迁怒,狠狠地责罚他们一顿,心中却很清楚北院大王的心意,知道现在绝不是折辱这几个少壮种子的时候。

    耶律述律只感觉心里面的邪火压不住地往上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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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寝宫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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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寝宫喋血

    “你们……你们……你们竟然让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为自己断后!你们竟然弃下那么多袍泽自己逃回来!你们竟然对周军闻风丧胆,比只有数千普通部族军的大同军节度使和彰**节度使还不如!”

    耶律述律的愤怒在脑中转得几转,最终也就只能化作这样的怒斥而已。

    阿剌和耶律沙的捷报或许有相当程度的夸大,但是援汉大军的覆没总不会假了,朔州的失陷总是实打实的,那么周主攻云州、应州不下而被迫撤军的事实大概就不会有假。面对战胜过己方十万大军的敌人,他们能够各自以数千人马坚守城池而不失,这份胆气与军略总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和阿剌、耶律沙两人的胆气与军略比起来,眼前的这几个败将就尤其显得猥琐了,虽然让他们全身而退应该是北院大王的遗愿,是为了大辽的未来着想。

    所以耶律述律心中的怒气根本就难以纾解,虽然已经大声地训斥了一通,胸中仍然气郁难当,右手颤抖着向跪伏在帐前的众人点了点,回身一脚就把摆放着酒食的案几给踢翻了,然后大步地向后转去。

    “今天的酒吃得一点都不痛快!都散了都散了,南线的战情留待明日再议,你们这几个,且回自己的帐中闭门思过几天!”

    在转出皇帐的那一刻,耶律述律充满了烦躁情绪的话飘向了场中呆愣着的众人。

    …………

    “哼!南朝小儿,成日里就想着和朕作对。前几年让你得去了南京道,朕总以为两国从此以燕山为界,我大辽再不去河北打草谷,你也就应该可以满足了,却是万万都没有想到,你会如此的不知餍足!”

    后帐之中,耶律述律神情烦躁地转来转去,脚步虚浮,步频极快,脸上更是酒意汹涌,再加上压抑不住的怒火,整个脸膛都红透了,完全是一副脸红脖子粗的形状。

    咬牙切齿地念叨了几声,耶律述律越发地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了:“汉国是我大辽的属国,是我大辽的西南屏藩,你要去兼并了;北院大王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一点都不放过;占完了河东你还不满足,还要进兵山北掳掠人口,朔州几乎被你搞成了荒地,要不是阿剌和耶律沙尽忠职守,云州和应州都要残破了!你既然这样贪得无厌穷凶极恶,朕就与你誓不两立!”

    “主人……主人……这些个军国大事,弥里吉是不明白的,不过主人在筵席上都还没有吃饱,就被那几个败将坏了胃口,要是就这样去睡,半夜怕是会饿醒过来。不如让弥里吉去叫辛古给主人弄些热乎的吃食吧……”

    最近这一年负责伺候耶律述律起居的牧奴弥里吉战战兢兢地凑到了跟前,小心翼翼地和耶律述律说着话。

    看着自己的皇帝主人情绪如此暴烈,弥里吉只感觉心惊胆战,原本是不敢凑上前去的。但是皇帝主人方才的酒宴被几个败将打断了,筵席上他根本就没有吃饱,这要是半夜里饿醒过来,那脾气原本就好不了的,再加上睡前攒下来的这些怒火,那还不得随手就宰上好几个奴仆甚至卫士的啊?说不定冤死鬼里面就有自己的一份呢,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所以弥里吉心里面再怎么恐慌,在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凑上来小心顺意了。

    “吃!尽想着吃!”耶律述律莫名其妙地就爆发了,“那个南朝小儿都欺到了朕的头上来了,现在哪里还吃得下去!害我南北两院大王,伤我十万精兵,没有那么容易就算了的,朕总是要报复回来!”

    弥里吉被耶律述律突然爆发出来的声浪吓得脖子一缩,不过他知道在皇帝主人的气头上逃避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一个负责随身伺候的奴才还能逃到哪里去?真要是惹到了主人,让他在气急之下亲自动手拔刀子杀人,躲哪里都是没用的,自己只有干等死,这事他可见得多了,所以弥里吉还得想法子把主人的脾气捋捋顺。

    “主人,这种军国大事也是急不来的……弥里吉听说南北两院大王和南府宰相都没了,就算是明天马上开始商议军情,恐怕也要先补上这些个大臣的缺吧?主人还是先把心放宽了,今晚吃饱睡足,明天才有精神对付那些大臣。”

    也亏得弥里吉在给赵阔伺候马匹的时候跟着那个汉儿学了些弯弯绕,他给那个汉儿教契丹话和骑马,而那个汉儿则给他讲南边汉人朝廷里面的稀奇事,着实让弥里吉增加了许多见识。现在鼓着腮帮子绷着脑门子想辙,倒是让他想到了一点有可能平复主人情绪的说辞,一下子反而把话说得越来越顺了。

    耶律述律的眼中精光一闪,猛然转头盯紧了弥里吉,厉声问道:“你个家奴能够懂个甚?这些话都是哪个阴人教会你的?贵人的事情,也是你可以插嘴的么?!”

    弥里吉被吼得身子一晃,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趴在那里磕头如捣蒜一般,口中连声念道:“奴才多嘴!奴才甚也不懂,也没有谁教给奴才说什么话,方才都是一时昏头乱讲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饶是北地的初春时节,傍晚就连帐幕之中都相当清寒,弥里吉的脑门子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白毛汗,随着连续磕头的动作,把个额头弄得红黑相间的,汗水把额头磕破之后出的血和地上粘起来的黑土混成了一团。

    弥里吉到这时候才想起来,皇帝主人今天是被那些个败将打断了酒宴,所以根本就没有喝醉了。

    原本以他服侍耶律述律的勤谨,还有一些小手段的得宜,要是主人已经进入了醉乡的话,自己说出来的话再怎么突兀都不会引起他的警觉的,反而有可能让他十分欣赏,醒来之后也不会记得追究。

    奈何今天皇帝主人一点醉意都没有!他现在清醒得很,自己这种远超出自身水平的说话,立刻就引起了警觉,招来了诘问。

    然而面对主人的质问,弥里吉根本就不能回答,他无论答成什么样子都是错,都有罪,而且很可能是死罪。再说就以主人的那种性情,动不动就虐杀身边奴仆、从人乃至卫士的习性,即便不是死罪,看主人现在这样恼怒的神情,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没人教?”耶律述律欺近了一步,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一个牧奴没人教都能把军国大事说得这么好,原来还是一个天生的将相了?比许多贵人都要强了,让你做个家奴还不太委屈了?”

    “没有没有……奴才什么也不懂的……”

    弥里吉除了恐慌否认之外,就只剩下跪地上觳簌了。

    “这都叫‘什么也不懂’,那些连这种话都不会说的贵人岂不都是白痴一个了?咹?!”

    耶律述律上前一把揪住弥里吉的衣领,猛地一下就将他拎了起来,然后狠狠地瞪着在自己手里边簌簌发抖的家奴,一直瞪得对方的头都快要勾到胸口了。

    “一个牧奴,懂得比贵人还多,嘴巴比许多贵人还要严,也不知道是谁在对朕用间,用的又是那种‘间’。不过无论是哪种‘间’,朕现在都让他变成死间!”

    说到了这里,耶律述律松开了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猛地一下就向弥里吉的胸腹之间搠了过去。

    一刀捅进去,然后马上就拔了出来,接着又是一刀捅进去,继续拔出来,捅进去……耶律述律只顾着咬牙切齿地捅人,而弥里吉则挂在耶律述律的左手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却压根就不知道反抗和躲避。

    一直搠到手上的人体停止了喊叫和那种本能的挣扎,委顿在那里时不时地哼唧颤抖一下,耶律述律才把弥里吉像扔麻布袋一样地扔到了地上,右手上的短刀在衣襟上擦了擦就随手插回了刀鞘中,然后平静地吩咐闻声跑来正在面无人色地发抖的近侍小哥和盥人花哥。

    “今晚就让他躺在寝宫外面给朕值哨,明日一早小哥把他拖出去扔到河边,花哥和辛古一起到河边把他剁碎了喂鹰鹘。记住,一个个都给朕老实着做,不要瞎议论,更不要做事打折扣,不然的话和他一个下场!”

    耶律述律的话平静而冷淡,却让小哥、花哥两人情不自禁地连打了几个寒战。

    看着耶律述律消失在寝宫的帐门口,花哥这才敢把视线转到弥里吉的尸身上去,这一看,花哥的身体禁不住又是一抖。

    “小哥,今晚当真不收殓了他?明日当真要把他……剁碎了……喂鹰?”

    饶是已经多次见识过主人的手段,花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总觉得方才发生的只是一场噩梦。

    小哥倒是显得很平静,只是扫了花哥一眼:“不然要怎么办咧?你不想那么干,明天晚上就会和他一个样子了。你现在可怜他,到了明天谁来可怜你?你来这里也有半年了吧,主人身边有几个待得满一两年的奴仆?弥里吉都算是活得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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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噩耗?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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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噩耗?喜讯?

    夜幕低垂,仍有积雪的凤山也呈现出一片墨色,疏疏落落地散处在凤山南麓草地间的帐落逐渐地隐入到夜色当中,帐外的篝火渐次熄灭,日间因为那数千败军而起的喧嚣也慢慢地沉寂了下来。

    与耶律述律寝宫的狂暴血腥气氛大为不同,多数帐幕仍然是静谧安详。

    的确,大辽的铁骑在西南边境外遭遇了一场大败,据说十万人马就只回来了这几千人而已,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南府宰相等人在此战当中尽数没于敌手,这个消息其实挺令人震撼的。

    不过那终究是发生在遥远的西南方的事情,而且是和没有能力纵横草原的汉人打的一仗。从嗣圣皇帝南征未能生还开始算起,契丹儿郎才和南朝的军队打过几场大战?之前嗣圣皇帝南征的那一战算是规模最大的了,皮室军和宫卫骑军几乎全部出动,但是对于留守本部的贵人们来说,那只是一场发生在天边的战争;天授皇帝倒是想趁着南朝更迭动荡之机率军南征,结果在归化州祥古山被耶律察割所弑;然后就是周主亲征夺走了南京道。

    在这些战争当中,嗣圣皇帝南征倒是给从征的各部族带来了大批的奴隶、军器和财帛,还掳来了许多汉官,当然,最大的成就是汉人京城里面的大批工匠;而丢失南京道则让贵人们从此少了一个廉价钱帛与奢侈品的供应点,不过在随后的边境走私贸易热潮当中都得到了一定的补偿——除了代价高昂了许多之外,并没有更多的不便。

    说起来,和南朝的战争如果胜了,那收获却是非常丰厚,凡是参与的部族都是人口财富暴增,不过就算输了也就是那样,只是让贵人们为奢侈品享受付出更高的代价而已,却并不会危及根本。真要说危及大辽根本的,还是同为草原部族的乌古部、敌烈部、室韦部的叛乱威胁更大一些,他们的叛乱一旦站住了脚,就很有可能引起草原上的连锁反应,最终使得大辽对草原的掌控分崩离析,契丹失去诸部盟主的地位。

    所以尽管这一次的惨败听起来非常之惨,但是行宫帐落里面的这些契丹贵人们并没有太在意,反正自契丹兴起以来,王帐就不曾受到过汉人的威胁,即便是当年的大唐都不曾做到这一点。这一次败得是惨了一些,十万铁骑,多名宿将,就这么毁于旦夕之间,但只要汉人依然没有能力反攻到草原上来,贵人们就可以继续过以前的生活,不管怎样,皇帝的行宫身边皮室军、宫卫骑军的力量依然足够震慑草原上一丛丛的野心家们。

    所以大多数的契丹贵人也就是对这场败仗议论了一会儿,稍微预测憧憬了一下南北两院大王与南府宰相的补缺事宜,有份世预其选的人还有些掩不住的兴奋企盼,没份入选候补名额的人当然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唯有一处的帐幕有些不同,在其他帐落渐渐熄灭灯火隐入草原夜色的时候,这里却还是灯火通明。

    “我是当真没有想到,以北院大王如此之能,却还是败得这样惨……十万人马,就算其中的精锐只有三万余,而不像外面的愚氓之辈讲的十万铁骑,但终究也是十万人马,最后竟然只有这不到五千人跑出来了?听说作为对手的周军也不过就是五六万人,就算全都是精锐吧,那战力还是很惊人的。南朝汉人的强军什么时候强到了这般地步?”

    耶律贤坐在主位上感叹着白天的见闻,说话时频频摇头,意似至今仍然难以相信,而且说话时的情绪极其复杂。

    耶律述律为了救援汉国而尽起大军,由北院大王统帅着南下,寻机与南朝的主力进行决战,这样的振作之举明显很符合耶律贤和他身边诸人的意趣,但是他们偏偏对这件事情就是赞赏不起来!他们嘲笑耶律述律荒耽于酒、畋猎无厌,忿忿于耶律述律赏罚无章、朝政不视,不过一旦耶律述律真的表现出一些英明神武的气概来,他们却又是相当的不痛快。

    十万援汉大军要是一举击溃进入河东的周军,挽救了一个恭顺的属国,那时候耶律述律在契丹贵人当中的声望……想想都会令人绝望的,不说比太祖吧,起码比嗣圣皇帝是不差的,那样的声望地位将难以挑战。

    现在好了,耶律述律刚想振作一番,结果马上就被南朝给了当头一棒,这一仗输得……把前些年平定西北部族叛乱的声望都得折进去了,更别说还在这一战当中折掉了南北两院大王和南府宰相。

    尤其是那个北院大王,侍奉天授皇帝的时候就十分勤谨,从惕隐到右皮室详稳,尽忠职守护卫皇帝,还屡进忠言,在叛贼作乱的仓卒之际,又能迅速安定人心保护诸王,最终平定了耶律察割等人,扶持当今皇帝登基,并且长期辅弼,可以称得上朝廷柱石。这样的人一战而亡,给耶律述律的打击肯定是非常深重的,对耶律贤及其党羽的一些密谋与野望肯定是有利的。

    不过耶律贤又不可能幸灾乐祸到这种程度。

    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与西南诸部族部族军的损失,那可不是耶律述律个人的损失,而是整个契丹、整个大辽的损失,这种损失固然可以削弱耶律述律的力量和威信,但更主要的还是削弱了契丹诸部族的基本武力。而皮室军虽然是皇帝的亲军,却不是耶律述律和永兴宫的私兵,他们的损失同样会损害到下一任的皇帝。

    而北院大王的损失就更糟糕了,耶律屋质可不是耶律述律的私人,他在当年平叛之后带头拥立耶律述律,为的是契丹部族的整体利益,这些年忠勤辅佐耶律述律,也是为了整个大辽。另外,耶律屋质对耶律贤向来也是不错的,耶律贤能够正常成长到今天,除了积庆宫和舅族本身的力量可以提供保护之外,像耶律屋质这一类立场比较公正中立的大臣的存在,其实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所以耶律贤当真是一点都幸灾乐祸不起来,尽管这一场惨败在某种程度上对他是有利的。

    “其实周军还不止厉害到这种程度。”萧思温在一旁平静地接话,“阿古真他们是受了屋质大王的军令,这才提前离开了战场翻山回国的。或许是因为当面的周军没有发觉几千人的动静,也或许是因为当面的周军比屋质大王所部的人数还少,所以他们不愿意为了追击几千人而分兵,这才让阿古真他们走得很轻松。若是阿古真他们没有提前离开战场,这几千人未必就活得下来、逃得回来!”

    “周军当真有这么强?”

    耶律贤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很重视很高估周军了,却没有想到萧思温把周军看得这样厉害,不过想一想萧思温在南京道的时候应该是见识过周军的威风的,于是耶律贤也就释然了。其实耶律贤对萧思温当初在南京留守任上向周主投降献城之举还是多有瞧不起的,不过现在想想萧思温的投降正是发生在耶律屋质兵败高粱河之后,再想一想最近的耶律屋质全军覆没,萧思温当初的投降也就情有可原了——最起码他还从周主那里争取到了幽州契丹儿郎的性命安全。

    “周军当真有这么强,他们不是强在马匹与从军的儿郎,而是强在兵器。”

    说出这句话的却是萧斡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萧斡里居然慢慢地挤进了耶律贤的这个小圈子,而且现在的关系已经亲近得可以让萧斡里自如地在议题进行当中插嘴了。

    女里瞄了瞄萧斡里的后臀部,笑着说道:“萧伯朗,周军的什么兵器可以补偿他们儿郎悍勇和马匹数量的不足啊?”

    女里如今已经是飞龙使了,不过积庆宫的出身让他对耶律贤的亲近纯出于自然,耶律述律给他的小小升职根本就打动不了他,更别提让他转换阵营了。也正是因为积庆宫的出身,女里对这个娶了耶律撒剌的人也自有一份亲近,只是觑了一眼萧斡里的后臀部再称呼一声“萧伯朗”,这其中的意味却有几分轻佻了——在不喜欢或者不擅长汉文汉话的契丹贵人中间,萧斡里自己取的汉式名、字只有笑话的意义,尤其是“萧伯朗”更与“烂尾”二字紧密相联的,更何况女里觑的那一眼分明就是指向了萧斡里的尾闾。

    萧斡里涨红了脸,他心里面完全清楚女里这话这动作都啥意思,他也知道自己在那些不通汉文的契丹贵人们嘴里都是怎样的形象,不过现在可不是小肚鸡肠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我这些日子里与南院枢密副使皇甫继勋交流颇多,很是知道了周军兵器的一些秘辛。那些败兵说的射弹兵,用的是一种叫作‘火铳’的兵器,发射的是铅丸,射程和威力都超过了箭矢,当年打中我尾闾的就是一颗铅丸,所以才在肉里面留下了铅毒。至于那些败兵说的隆隆作响的重型抛石机,其实不是什么抛石机,而是放大了的火铳,发射的是铁弹丸,比抛石机的威力和射程都大多了。”

    萧斡里自觉自己掌握的周军情报比那些遭遇周军被打回来的人还要清楚,那么自己在耶律贤小集团里面的地位可就不是简单的姻亲关系决定的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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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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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争鼎

    萧斡里的现身说法无疑是引起了众人的强烈关注,于是在一片坦诚的气氛当中,各方都充分地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各方之间的了解,最终达成了广泛的共识。

    萧斡里本人亲历了高粱河之战,又被周军从高粱河一直撵到了燕山,最后屁股上中了一粒铳子之后方才得以翻山脱险,他对周军那种“火铳”的描述当然有相当的可信度,更何况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从南朝跑过来的谋主呢,所以周军的射弹兵用的什么兵器,这些兵器的威力到底怎样,众人最终确认萧斡里的陈述最可靠了。

    再说萧斡里还引述了那个从唐国跑来求援的皇甫继勋的话。

    那个皇甫继勋可是唐国的一员大将,和周军交手了很多次,居然还是各有胜负,最为难得的就是他曾经率军歼灭过周军一部,缴获过周军的那种火铳。有萧斡里转述的皇甫继勋证词,这件事可以确定毫无疑问了,因为他可以很准确地描述出那种火铳的具体形状和威力!

    至于周军当中那种威力奇大发射铁弹丸的放大型火铳,虽然皇甫继勋并没有见到过实物,但是有唐军巧匠仿制和摸索出来的重型火铳做参考,那些推测也基本上可以认为属实。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为耶律述律不能真正重视和利用起皇甫继勋的见识而深表遗憾——真心的,一个个纷纷表示如果故北院大王事先能够掌握到这些情报的话,断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当然,萧斡里是不会向众人坦白的,就算是耶律述律对皇甫继勋一点都不重视,可他萧斡里是很重视的啊,为什么他萧斡里从皇甫继勋那里听到了周军的这些情报之后,却完全闷在自己的肚子里面,宁愿烂掉也不说出来呢?这些问题的答案,萧斡里决心只有自己清楚就好,那是坚决不能对任何人宣扬的。

    “可惜那个皇甫继勋只是军中将校,却非军器工匠,而且对如何制作军器也是完全不懂的,枉费了唐国曾经效仿周人制作各式轻重火铳和震天雷,皇甫继勋却无能教会我大辽!那个叫什么的?慕容……慕容英……还是武的,据称唐国的所有火器都是出自他手,知道他的下落在哪不?”

    萧思温也算是在幽州领教过周军的厉害了,对火器的感受与别个就稍有不同,说到了最后,还是他向萧斡里详细地询问了起来。

    萧斡里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打探到……我曾经着我的这个谋主赵阔训练了好些汉儿,派他们潜入周境,不过大多数都没能回来,就算是原先唐国的州县疏于防范,走海路回来了几个,也没有打听到慕容英武的一点音讯。就连金陵城中的那些军器工匠都找不到了,听说是被周人迁到汴梁去了。”

    “那个慕容英武会不会和那些金陵城的军器工匠一样投靠了南朝,所以也被送去了汴梁,而你派出去的细作就没有从汴梁回来的,故而你才没有打探到他们的消息?”

    耶律贤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候终于插话提问了。

    “应该没有吧……”萧斡里今晚大概把摇头当作了常规动作,当下又是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我听得那皇甫继勋言道,慕容英武和周主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投谁都不会去投南朝的,即便是被周军抓获了,那也要么是死要么是逃,绝对不会和其他工匠一起去汴梁。”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了。”耶律贤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如此天才的人物,却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死于非命,而不能为我所用……”

    萧思温一边认同地点了点头,一边说道:“天妒英才,这也是没法……不过唐人中的大将皇甫继勋和忠介之臣陈处尧都已经效忠于明扆王子了,这还是非常可喜可贺的嘛~”

    萧斡里也连忙点点头:“是啊,那个陈处尧明晰中原的典章仪制,文采见识多有不凡,而且为人忠介,有他投效明扆王子,那些个汉臣对王子也会多几分恭敬。至于那个皇甫继勋么……且不论他的领军能力如何,想来王子也不需要借重他的将才,不过此人对周军的各式兵器以及相应战法都非常熟悉,和周人的火器军交战互有胜负,这些经验教训对我大辽肯定大有助益。”

    “嗯……说的也是!”

    耶律贤欣然点了点头,一脸的自信神采飞扬。

    …………

    一群人直说到了午夜,这才各自回帐歇息,整个凤山南麓的草原至此才完全安静了下来,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梦中有喜有忧,有苦有乐,而被耶律述律勒令回帐闭门思过的耶律贤适等人则有的夜不成寐,有的则是噩梦连连。

    当然,还有一些在暗夜里仍然不得歇息的人,他们中间有随时伺候主人起居的,有随时准备为主人生火做饭的,总之一句话,都是奴仆。奴仆么,在契丹的社会规则中那就不是人,主人家要是怜惜自家的财产还好,否则的话怎么糟践都没人管的。

    不过在这个夜晚,有些奴仆的举止却是十分逾矩。

    …………

    “明扆王子!明扆王子!快醒醒,宫中出大事了!”

    迷迷糊糊中,耶律贤听到了女里的连声呼唤,当即腾地一下子翻身坐起,转眼一看,帐内才刚刚点燃火烛,点着火烛时候的青烟都还在帐中缭绕呢。

    看着探身到榻前的女里,尤其是看到他那一身的甲胄齐全,耶律贤凝神问道:“宫中出什么大事了?莫非……”

    “正是!宫中出的就是这桩大事。”女里满脸的兴奋之情,微弱的火光下,那张油脸几乎开成了一朵喇叭花,“王子赶紧起身吧,萧侍中和高枢密可都在帐外候着呢,萧斡里也在,就等着王子起身以后按计划行事了!”

    耶律贤眼中的喜色一闪即逝,当即掀开盖在身上的厚皮褥子,一边由侍者给自己穿衣套靴,一边用热水草草地清洁了一下面部,然后拔腿就往外冲。

    掀开帐帘,只见帐外天色微明,也就是寅时末的样子,不过此刻地面上却是火光熊熊,上千甲士一人举着一个火把聚集在正门外面,左手则牵着一匹精壮的战马,侍中萧思温和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也是全身甲胄,在亲兵的护卫下守在帐门口,和他们比起来,萧斡里虽然带着他的那个汉人谋主同样顶盔贯甲地站在一旁,却好像是两个亲兵。

    耶律贤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几个人当真反应迅捷,虽然这件事早就在计划当中,但是具体会发生在哪一天其实谁都没有数,能够在刚一听说出事的情况下就准备停当,而其他帐落还看不到任何动静,眼前诸人堪当大用。

    看萧思温向自己迈出一步正要开口说话,耶律贤抬手止住了对方:“萧侍中、高枢密,什么都不必说了,飞龙使方才在帐中已经向我汇报过了,如今情势紧急,还是尽快勤王要紧!”

    也就在说话的当口,女里已经吩咐奴仆牵了耶律贤的坐骑过来,耶律贤再不多话,认蹬扳鞍就上了马:“好了,诸位朝廷重臣,速速勤王!”

    “王子,还是着了甲胄再走不迟!”

    看到耶律贤就这么像平常朝会一样地上马就准备驱策,女里连忙提醒了一句。

    耶律贤扫了那些甲士一眼:“有你们三个朝廷重臣在侧,有这上千甲士护卫,我何惧之有?大家还是赶快上马去行宫勤王吧!”

    “萧伯朗,你过来护在王子的右侧!”

    眼见耶律贤这么坚定,女里也没有办法,只好上马紧贴着耶律贤的左侧,然后招呼萧斡里过来共同护卫。萧思温和高勋看看本方的阵容,料想到时候也出不了什么事,当即号令千余甲士上马,将耶律贤团团护住,然后驱马直奔行宫而去。

    蹄声如雷,千余甲骑的纵马奔驰吵醒了沿途的虫兽,让草原中一阵唧唧喳喳兔奔狼窜,同时也吵醒了沿途的所有帐落。不过看着沿途的帐落中一点一点燃起来的灯火,听着帐落内的犬吠人声,耶律贤更是心中大定。

    没得说,在眼下的这个春捺钵里面,对这桩急变最有准备的就属自己这一行人了,看看沿途那些帐落的糊里糊涂张皇失措,今天的争鼎行动肯定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在草原上奔驰了大半个时辰,行宫终于在望,看着行宫门口一堆堆杂乱无章地站着的宫卫军和乱糟糟地围在行宫外面的皮室军,耶律贤面色一整,将方才一路上满溢出来的喜意强行压了下去,眼中更是寒光一闪。

    “来者何人?不得擅闯行宫!”

    异口同声的一句喝令从行宫门口传来,似乎是发自两个人的口中,却没有换来上千甲骑的停步,而只是换来了萧思温的一声冷哼:“哼!皮室军和宫卫军好戒备森严啊……然则陛下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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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辽国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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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辽国新君

    萧思温的冷哼与问话充满了讥诮和严重的质疑之情,再配合上千余甲骑毫不迟疑地冲开宫卫军的阻拦直入行宫的举止,让方才发出喝问的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和左皮室详稳萧乌里只两个人只感到心中一颤,脸上登时就是一片惨然。

    皇帝遇刺的消息已经泄漏了!

    宫卫军都是等到发觉皇帝的寝宫有人夤夜出逃才感到异常的,而等到惊动了外围的皮室军都没有能够抓获逃奴的时候,耶律夷腊葛和萧乌里只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头。等到耶律夷腊葛仗着自己和皇帝的布衣之交,大着胆子蹭进寝宫去,这才发现里面出了惊天的大事——寝宫外面一个奴仆横死,而寝宫里面则是皇帝死在了床褥之间,六个近侍奴仆全都不见了。

    耶律夷腊葛当时就是手足冰冷。

    皇帝遇刺的事情,之前就只有天授皇帝碰上了,那一次是泰宁王耶律察割勾结左皮室详稳耶律盆都作乱,结果因为跑了右皮室详稳耶律屋质和寿安王耶律述律,叛乱最终失败了,耶律察割刚刚被诱捕,就遭到了寿安王手刃,耶律盆都时候被凌迟,诸子全部伏诛。

    没想到如今在自己的任上又碰到一桩!而且和十八年前的事情比起来,这一次的局面更为糟糕——自己可不是弑君的与谋者!自己不是当年的左皮室详稳耶律盆都那种事成就可以领功的人,却又不是当年的右皮室详稳耶律屋质那种平定叛乱并且站队正确的人,眼下的局面可真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这一次竟然只是皇帝的六个近侍和奴仆作乱弑君,起码耶律夷腊葛看不出来有那个大横帐的子弟与谋了,但是他却能够立刻洞悉哪个大横帐子弟会因此而得利!就是眼前被萧思温、高勋等人护着冲进行宫的耶律贤,尽管他还没有被封任何王爵,但是论血脉亲疏,除了被贬斥到西北边戍的太平王罨撤葛,也就是这个耶律贤了,最最关键的就是当下人在春捺钵的就只有耶律贤!

    想要像当年的耶律屋质一样依靠平定叛乱而戴罪立功?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弑君的六个逃奴早就跑得没了影子,宫卫军和皮室军一开头不知道这些逃奴是弑君的罪人,追赶得不够及时和耐心,此时早就追丢了,这也是他们围在行宫周围手足无措的根本原因。

    想要像当年的耶律屋质一样站好队,迅速地和最有可能继位的人选攀上关系?且不说自己是耶律述律的布衣之交,永兴宫的宫分人出身就注定了自己和耶律贤是两条道上的人物,那个飞龙使女里才是耶律贤的自家人,而且看看事情刚刚发生半晚就有侍中和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给耶律贤通风报信并且侍从左右,现在也轮不到自己去攀附了……

    耶律贤的登基几乎已经成为必然,是完全无法阻止的,事后自己不被别人算作弑君逆贼的同党就要谢天谢地了,此时还能对萧思温等人的跋扈做些什么抵抗动作呢?

    耶律夷腊葛认命地放弃了任何抵抗与阻挠的想法,暗中叹了一口气,上马紧随着耶律贤和他带来的上千甲骑奔入行宫。

    萧乌里只倒是没有像耶律夷腊葛那样在一瞬间转过了这么多的心思,他作为国舅帐的人,一向是比较偏中立的,这些年也就是尽着皮室军统领的职责而已。不过在自己的任内碰到弑君这种大事,心神不宁总是难免的,特别是想到已经回到行宫帐落却被勒令闭门思过的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萧乌里只就不得不感叹一声对方的运气当真不错。

    众人默不作声地奔近寝宫,萧思温等人带过来的上千甲骑立即散开将寝宫团团围住,把宫卫军都隔在了外面——即便对方就没有跟过来几个人,来的只是耶律夷腊葛和萧乌里只的亲兵。

    耶律夷腊葛和萧乌里只自然是战战兢兢地下马跟随耶律贤一行进了寝宫,此时的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侥幸幻想了,只望耶律贤等人不把他们算作弑君逆贼的同党,不罪及家人,就已经是万幸了。

    一行人匆匆的来到寝宫门外,看着一具奴仆的尸首陈于门口,身下的血渍早已干涸,躯壳多半也已经僵硬,只是奇形怪状地横在大帐外面,耶律贤皱了皱眉头,一脚就将其踹到了旁边,然后手扶刀柄冲了进去。

    萧思温、高勋、女里和萧斡里等人并没有跟进,而是全副武装地守住了帐门口,临时充当起门卫来,耶律夷腊葛和萧乌里只自然也被挡在了门外。

    “陛下……皇叔……你怎么……怎么就这样去了?”

    大帐内传出来耶律贤的惊呼声,音调自然,毫无做作,其中充满了震惊、惶惑和难以置信等诸多复杂情绪,接着就是年轻人的嘶声恸哭,哭声之感情真挚真的是催人泪下,一时间守在帐外的诸人无不是眼眶通红泪如雨下。

    不愧是同出于太祖一脉的大横帐子弟,这血浓于水可不是说假的,当年的寿安王对天授皇帝遇刺是何等的伤心痛心,现在的明扆王子就是何等的伤心痛心,想来更早的时候,嗣圣皇帝暴卒于南朝的栾城杀胡林,那时候的永康王也是一般的伤心痛心吧,这样的皇位交替倒似乎是上天的安排。

    耶律夷腊葛一时为耶律贤的恸哭声所感,倒是暂时忘记了为自己将来的命运担忧,感动了一阵子,陪着挥洒了一下热泪,然后才继续自怨自艾起来,想着自己那莫测的命运,听着帐内和周围的各种哭泣声,脸上是一片惘然,心中则是止不住的忐忑难安。

    等到神经最为粗大的萧乌里只都被场中的气氛感染,忍不住呜呜咽咽地抹了一把泪水的时候,整个行宫帐落的重臣也就差不多到齐了——北院枢密使萧护思、北府宰相萧干、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侍中萧思温,再加上飞龙使女里,还有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和左皮室详稳萧乌里只,甚至包括被大行皇帝勒令闭门思过的乙室大王耶律撒合、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在这种时候就没人能够置身事外。

    帐外哭声一片泪雨成河,帐中的哭声却逐渐止歇了,随着帐帘一响,耶律贤从里面钻了出来,脸色铁青神情严峻地说道:“在大辽皇帝的春捺钵地竟然会有恶奴弑君,而且这些恶奴还能全身而逃,此事一定要严查彻查!不给大行皇帝报仇断然不能罢休!”

    帐外的哭声一顿,几个重臣互相望了望,然后萧思温就站前一步,向耶律贤说道:“这等大事却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能够作主的……严查宫卫军和皮室军的失职,非皇帝而不能为;号令枢密院、两府以及各部族严查彻查,同样非皇帝不能为;南北两院大王和南府宰相刚刚在西南战殁,更是非皇帝不能任命补缺。所以在给大行皇帝出殡、报仇之前,在议定应对南朝的策略之前,及早议立新君才是第一要务!”

    “议立新君?”耶律贤皱了皱眉头,面露不豫之色,“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我等臣子不待复君仇,却去忙着以新君代旧主,不可谓忠孝!”

    “明扆王子,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大辽刚逢大败,又遭国丧,正是众心不定之际,只有尽快议立新君,方能安定国人、镇绥四方,太祖奠定的基业才不会毁于一旦,三代四朝经营出来的大辽蒸蒸日上的局面才不会中途崩毁……明扆王子,你是天授皇帝仅存的嫡子,是太祖皇帝的嫡脉,值此危难之际,正应挺身而出面对时艰。请明扆王子尽早即皇帝位!”

    出乎意料的,首先跪倒劝进的却是北府宰相萧干,这个并非耶律贤小圈子里面的一方重臣大将。

    北院枢密使萧护思的反应也就是比萧干慢了半拍,同样是跪伏在地高声劝进:“是啊,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明扆王子即皇帝位!”

    “请明扆王子早日即皇帝位!”

    紧随着前面的两个大臣,其他人都是纷纷跪倒,齐声向耶律贤劝进,还没有真正登基的明扆王子,此时倒是已经有了皇帝的威仪。

    有了北院枢密使和北府宰相这两个重臣劝进,侍中萧思温和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又明显是和耶律贤在一起的,再加上一个飞龙使女里,何况还有围着寝宫的上千甲骑,并且在春捺钵中的大横帐子弟当中确实除了耶律贤之外已经无可选择,剩下来的人还能作何想?

    “这个……”耶律贤仍然在那里皱着眉头犹豫着,“大行皇帝才刚刚驾崩,不必如此仓促吧?”

    “明扆王子,北府宰相说得很对,我大辽刚在西南遭逢惨败,又在这里突遇国丧,正是民心不定之际,不尽早立新君以继国统,怎么维持这些年大辽蒸蒸日上的国势?又怎么给大行皇帝报仇?而大横帐子弟当中适合为君者,非明扆王子莫属!”

    有了萧干和萧护思的明确支持,萧思温的这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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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塞雁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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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塞雁南来

    显德十六年的二月中,契丹的怀州发生急变,契丹主耶律述律在其春捺钵遇刺身亡,据信凶手只是他的六个近侍和奴仆,而且这些人在行凶之后即趁着夜色逃遁,猝不及防的契丹宫卫军和皮室军根本就来不及捕获,所以这些人的身后有谁指使也就无法深究了。

    这个消息只用了不到十天就传到了东京,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北面房的效率不可谓不高,二月底即得到这个情报的郭炜当然是大为震愕——自己都已经做到了皇帝,延续了大周的生命,估计很有可能将“五代”变作“唐后四朝”,蝴蝶翅膀的威力可以说相当大了,翅膀尖刮出来的一丝微风都足以改变一国的大局,譬如仅仅是一副神药就让南唐的后主从李从嘉变成了李弘冀,然而契丹的政变竟然会如期发生,这种历史车轮的顽固性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从北面接踵而至的消息在某种程度上渐渐地解除了郭炜的疑惑。

    三月初,北面房传回来的消息就是契丹的新君已定,契丹世宗皇帝耶律兀欲的第二子耶律贤在耶律述律的柩前即位,契丹百官上尊号为天赞皇帝,并且于当日宣布大赦,改元保宁。

    也就是在耶律贤当上契丹新君的第一天,契丹的殿前都点检耶律夷腊葛和左皮室详稳萧乌里只因为宿卫不严,被耶律贤下令处斩,而出身于积庆宫的飞龙使女里被耶律贤任命为契丹行宫都部署,加政事令、守太尉,左皮室军郎君萧阿不底被拔擢为左皮室详稳,战败回国的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官复原职,并加检校太保。

    更为关键的是,耶律贤带着行宫帐落于三月初离开春捺钵地回到上京之后,立即就以定策功进侍中萧思温为北院枢密使,原枢密使萧护思致仕,随即命萧思温兼北府宰相,原北府宰相萧干出任突吕不部节度使,选萧思温之女萧绰为贵妃;以定策功进上京留守知南院枢密事高勋为南院枢密使,封秦王;以太祖庙详稳韩匡嗣为上京留守,封燕王。

    原先的契丹皇帝侍卫官被杀,原先的两个重臣淡出契丹朝堂,上来的萧思温、韩匡嗣、女里则都是之前和耶律贤走得很近的人;同样和耶律贤走得很近的右皮室详稳耶律贤适就没有和他的同僚一样被杀,反而在兵败之余还官复原职了;那个高勋在之前倒是看不出和耶律贤走得近,但是“定策功”这话也已经表露得十分清楚了。

    虽然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政治这个东西,郭炜在穿越之前搞了十多年企业,在穿越之后又做了将近十年的皇子皇孙,当了将近十年的皇帝,他早就明白利益分析比具体的证据还要深刻。

    光是从得利者及其集团的反应速度方面分析,契丹核心发生的这场重大变故的背后潜流就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对于这个分析结论,郭炜很是认同,尤其是能够克制他这个巨大蝴蝶引发的时空风暴,更加确认了阴谋存在的可能性——李弘冀在原先的历史中暴卒就多半不是什么阴谋,所以只是翅膀尖带起来的一点微风就足以将其变轨。

    契丹这边发生的事情就大为不同了。

    耶律屋质率领十万大军救援北汉,这就已经不是原先的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小规模援军,说明郭炜确实已经大大地影响到了契丹朝堂上的决策。而郭炜在河东践行了围城打援的基本战略,一举聚歼了契丹援军的主力,此举可是大大地改变了历史进程的,如果嗣后在契丹发生的事情属于历史的自然演进,那必然不会照着原先的剧本进行下去的。

    可是发生在契丹春捺钵的事变和原先的剧本就没有什么重大的不同——至少在郭炜的历史知识水平上,他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重大的不同来——这显然必须得用阴谋来解释了。只有阴谋,一股强大的难以为郭炜引发的巨变而改变的潜流,才能让契丹的这场政变如期演出。

    只是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去分析情报,在穿越之前早就习惯了腹黑的阴谋论者郭炜,见识过对各种历史事件进行阴谋论分析的历史爱好者郭炜,看多了小说影视阴谋的庸人郭炜,很自然地就将最近在契丹发生的事情归入了阴谋系列。

    而从契丹那边陆续传来的情报仍然在继续加强着郭炜的这个判断。

    被契丹的前任皇帝耶律述律贬斥到西北边戍的太平王耶律罨撒葛亡入沙陀,契丹的夷离毕粘木衮以阴附耶律罨撒葛的罪名伏诛,随后耶律罨撒葛才被契丹的现任皇帝耶律贤召回赦免。

    随之,耶律贤将云州大同军节度使阿剌调任为北院枢密副使,任命千牛卫大将军耶律善补为大同军节度使;任命一度赋闲的前南京留守司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匡美为南院枢密副使;将应州彰**节度使耶律沙调任为南府宰相,耶律海里拜彰**节度使;将临阵脱逃的朔州顺义军节度使耶律昌术免职,拜他的三姐夫萧斡里为顺义军节度使。

    当然,除了耶律沙补上了耶律瑰引阵亡之后的南府宰相官缺之外,最重要的两个官缺也很快被耶律贤找到了人选——五院部详稳耶律奚底升任北院大王,于越耶律曷鲁之孙耶律斜轸出任南院大王,节制西南面诸军。

    在这些人里面,郭炜直接认识的也就是萧思温、韩匡美了,对于这两个人他是一点都不在乎的,他们一个做了契丹的北院枢密使兼北府宰相,一个做了南院枢密副使,郭炜并不认为他们能够对契丹的军政有什么补益。

    另外,耶律斜轸这个名字引起了郭炜的注意,这个名字的熟悉度让郭炜心生警惕,直觉到此人绝非善类。不过侦谍司那里关于他并没有太多的情报,只是说此人的祖父耶律曷鲁是耶律阿保机时的于越,此人则是不事生产性情佚荡,四十岁了都没有什么正经的官职,一直到耶律贤即位之后,才由萧思温举荐出来,称其有经国之才。

    萧思温?这种人还有识人之能?

    然而更让郭炜警惕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契丹的一个北府郎君升任了惕隐一职,这个职务类似于中原的宗正卿,耶律屋质在耶律德光手下就是做的这个职务,说明此人不仅出身高贵,而且定然是契丹皇族当中的英杰。

    这人的名字叫作耶律休哥,对五代宋初的历史多有了解的郭炜不可能不记得,对宋朝一直拿幽云十六州没有什么好办法印象深刻的郭炜不可能不记得,原先历史上的那个宋太宗中箭之后乘驴车夜遁,就是拜此人所赐。

    对于这个人必须格外重视,对着这份情报,郭炜信手在上面作出了批注。

    四月,耶律贤颁诏进封太平王耶律罨撒葛为齐王,改封赵王耶律喜隐为宋王,封耶律隆先为平王,耶律稍为吴王,耶律道隐为蜀王,耶律必摄为越王,耶律敌烈为冀王,耶律宛为卫王,耶律只没为宁王。

    在这其中,耶律隆先、耶律稍和耶律道隐都是契丹世宗皇帝耶律兀欲的异母弟,契丹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的长子耶律倍的三个庶子;耶律罨撒葛是契丹太宗皇帝耶律德光的皇后所生第二子,耶律述律的同母弟,耶律敌烈是耶律德光的宫人所生第四子,耶律必摄是耶律敌烈的同母弟;耶律喜隐和耶律宛则是耶律阿保机幼子耶律李胡的两个儿子;耶律只没的辈分则要低一辈,他是耶律兀欲的庶子,耶律贤的异母弟。

    这其间,耶律贤进行的其他进封或许只是拉拢安抚大横帐子弟的作用,顶多是在一定程度上把三位亲叔叔作为了奥援,不过对耶律只没的处置就完全是在打前任皇帝耶律述律的脸了——这人可是在年前因为私通宫人而被刺瞎一目处以宫刑,并且废为庶人系狱等候来年秋后弃市的,现在却被耶律贤放了出来,还进封了王爵,不仅如此,就连他私通的那个宫人都被耶律贤赏赐给他了。

    这要不是耶律倍一系对耶律德光一系的反攻倒算,郭炜还真就不信了。

    五月,耶律贤立贵妃萧氏为皇后。

    看到这份情报,郭炜的脑海中猛然蹦出来一个清秀的小萝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岁女童,脸上气冲冲的样子,歪着脑袋斜睨着人,微微嘟着嘴说着无礼的话,面对作为战胜者的中原天子毫无惧色。

    果然是那个萧绰萧燕燕,不过在这个已经被自己改得面目全非的世界里,恐怕就没有了你这个“萧太后”活跃的空间了吧?当然,看样子那个韩匡嗣可怜的儿子韩德让依然是那么悲剧,就这么果断地被新任契丹主ntr了~就是不知道今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ntr回来。

    郭炜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有一封非常重要的国书正在从北方飞来,此时大概已经越过了燕山,那封国书上签名的除了新任的辽国皇帝耶律贤之外,还有他正念叨着的萧燕燕。

    !@#
正文 第十二章 契丹的和议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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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契丹的和议请求

    “众卿,契丹旧主遇刺,新主刚刚即位就遣使前来与我大周通好,颇为卑辞厚礼,却不知该当如何应对?”

    滋德殿中,胸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成算的郭炜曼声地问着在座的大臣。

    契丹的政变如期发生,这件事本来很让郭炜惊异的,只是在仔细地研究了侦谍司关于这次政变的情报之后,再看一看契丹朝堂上新近的巨变,稍加分析,郭炜终于释然了。

    不过耶律贤竟然会主动遣使到东京来,卑辞厚礼地试探南北双方休战通好的可能性,却还是令郭炜感到了突兀。

    其实如果坐在契丹皇帝位置上的还是那个著名的睡王的话,郭炜倒是不会对此感到奇怪的,毕竟耶律述律国政昏暗不思振作是出了名的,加上这一次耶律屋质败得实在是惨了一点,在周军的这种威势下,在契丹的机动兵力遭受了这样重大损失的情况下,耶律述律彻底向现实低头,承认大周对燕山以南及河东地区的统治权,在此基础上谋求两国息兵,倒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现在当政的可是耶律贤,后世历史中辽国响当当的一个皇帝,据说和他的儿子一起促成了辽国的振兴的,而且这人现在才二十出头,比自己还要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却能忍住为年前的惨败报仇的念头,主动向大周派来求和使者,极尽卑辞厚礼地谋求两国休战通好,这份忍性就不能不让郭炜对他刮目相看了。

    郭炜可不相信这个耶律贤是当真怕了自己、怕了大周,不会相信对方真的会满足于栖居草原,从而彻底放弃对汉地的野心,既然曾经的历史上记载的耶律贤是另外一副表现,那么他现在的做法肯定就只是迫于情势而非心甘情愿了。

    哼,你现在是在玩卧薪尝胆十年生聚的把戏吗?

    说实话,契丹贵族当中有一部分保守势力对待中原的态度一直停留在掳掠人口、洗劫或者压榨钱帛上面,他们出于其草原本位的本能是不愿意占据和治理汉地的,甚至对目前占领收获颇丰的渤海都不是很看重。但是这些人以契丹旧贵族为主,更多的是团结在耶律李胡一系身边,顶多对耶律述律有些影响,对耶律德光的影响都不大,而耶律倍这一系却从来都是很向往汉地的,那么作为耶律倍的嫡孙,预备南征途中遇刺的耶律兀欲的第二子,耶律贤真是不大可能和那些保守的草原旧贵族搅合在一起。

    当然,耶律贤这一次的卑辞厚礼倒不算很过分,至少在国书上是保持了两国的平等地位的,使者带来的奉仪也远不如藩邦属国的贡奉,并没有把自己降到臣属的地位上去,而是维持了互为南北朝的仪节。

    不过契丹这一次主动请和总是事实,国书中也彻底放弃了自石晋以来的傲慢无礼,甚至还让自己的皇后附书一封和大周天子一叙旧情……呃,是旧识,从而试图以私谊打动郭炜,让两国的关系走向缓和,这些总是事实。从郭威称帝之后向契丹派遣使者被扣,两国互不承认,到郭荣时期两国彻底断绝通使,再到郭炜打下契丹南京道之后的简单谈判交换俘虏与人质,一直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无疑是契丹身段的重大变化和大周向北进取的一个里程碑。

    郭炜对于耶律贤的意图大致上有个基本判断,对契丹的这次求和也已经有了自己的谋划,只是他现在还想听一听大臣们的意见,看看他们出于不同角度和利益的分析对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有些补益,不管自己怎么高瞻远瞩,专断独行总是不好的嘛~

    “契丹新主此番请和,一则是因为其主力之一部被我军歼灭,其朝廷掌控的机动兵力遭此重创,在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以其国力军力本来就已经难以与我大周争衡;二则其重兵宿将在河东一战中折损严重,现在恐怕都很难威服四方了,其国中各依附部族的蠢动难以遏止,今后一段时间内他们也未必抽得出精力南顾;三则其新主是在政变之后继位的,短时间内也未必能够让契丹贵人纷纷心服,真正掌控朝堂尚需时日。有这样三个原因,契丹当然是打不下去的。”

    做首相这么些年,加上之前的翰林学士和次相生涯,朝议又是经常和枢密院的官员一起举行的,而且郭炜向来都很重视宰相们的战略分析能力拓展,王著此番的分析倒是中规中矩。

    不过光是做这类战略分析,却不是一个首相的核心职责,如今枢密院军咨部运筹司的几个资深军咨虞候都可以做得到,作为文臣之首的宰相,尤其是掌管政事堂的首相,王著当然还需要更多的为君分忧,在分析完了以后还能够提供恰当的应对之策,这才是宰相的功力。

    所以王著继续说道:“不过我军虽然新胜,既收取了整个河东,还一战歼灭了十万契丹铁骑,兵威足以震慑北疆,然而我军其实也已经无力在北境发动大战了……”

    王著的这些话倒是最近朝堂上的老生常谈,毕竟灭亡北汉的这一战已经消耗了很多军资粮草,因为禁军按照计划稳妥作战,因为契丹军在忻州等地计划外的烧杀掳掠让大周承担了计划外的赈济,河北等地多年的积储差不多耗费了大半,现在已经难以支持一场大规模的进攻作战了。

    至于河东地区,在北汉十多年的穷兵黩武与搜刮之下,早就是疲弊不堪,再不复隋唐时期的河东胜景了。原先的北汉统治区人口比契丹的南京道还要少,开垦的熟地也未必更多,而北汉主向契丹称臣纳贡需要的钱帛却都要靠向内搜刮而来,所以原北汉统治区的赋敛比契丹以前在南京道的还要苛酷,所以新收的河东地区比当初打下来的幽蓟地区凋敝得多。

    郭炜在北伐取得了幽蓟之后,尚且对那里休养生息了好几年,才让当地的人口密度与生产水平赶上了南边的河北其他州县,才慢慢地改变了范阳军和卢龙军起初的单纯防御姿态,让这两个军镇的驻军逐渐可以越过燕山进入草原烧草防秋了。

    河东地区原北汉统治区要想恢复到南边潞州等地的繁荣程度,甚至与河北地区比肩,需要的时间可不会短了,而在此之前,河东的确支持不了一支大军出塞。

    这些客观情况,那是完全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人口的增长、原有耕地的出产、新增耕地的开垦……这些都不可能鼠标一圈一点就完成的,郭炜顶多也就是通过相关的税赋减免和农具支持给当地的发展略微加加速。

    “两国就此罢兵休战,完全是势所必然,然而陛下所言的契丹主卑辞厚礼,臣却并未感觉到。”说到了最后,王著如此总结着,“既然是契丹主动请和,其向我朝进贡些土产乃是分内之事;以愿意南归的晋臣和骨殖加上契丹从东京掠去的各种典籍换取其北院大王等人的遗骸,也算是两宜之举;但是虏主要求与陛下约为兄弟,让我朝和辽国成为兄弟之国,这等要求却是太过僭越!至于其要求在渝关等地开辟榷场以利两国通商,则更是异想天开了。”

    郭炜默默地听完王著的长篇论述,最后也没有表态,只是在殿中四下里扫视着,看看其他大臣的神情。

    “是啊,胡虏一向畏威而不怀德,不知恩信,不向我朝称臣纳贡也就罢了,如果能够与其成为兄弟之国,陛下贵为天子,怎能与虏酋约为兄弟?昔年晋王与虏主耶律阿保机约为兄弟,那时候晋王也只是大唐的藩臣,可不能与天子相提并论,而且不久虏主就为利背盟,这等毫无信义之辈怎能纵容?”

    次相吕胤则是把自己的意见集中在耶律贤提出的兄弟之国这个主张上面,引经据典地对王著表示支持。

    郭炜在心里面笑了笑,虽然曾经被耶律德光打进过东京来,不过文臣们那股中夏、上国的傲气还是没有丧失啊……的确,大周既不是依赖契丹的扶持而上位的,又不曾被契丹军打断脊梁骨,而且周军在对上契丹军的时候基本上都占据着优势,朝臣们又怎么能够容忍双方平起平坐呢?想当年石敬瑭完全依靠了契丹的扶持才夺得帝位,但是他对耶律德光称臣称儿,却还是很让藩镇们讥诮的,即便石敬瑭有着足够的军事优势,他的声望却仍然非常糟糕。

    嗯,自己也没有打算和耶律贤兄弟相称,两国之间实现暂时的和平是可以的,毕竟大周眼下已经无力再展开一场大规模的进攻作战么……不过什么兄弟相称和两国成为兄弟之邦就大可不必了,即使大周是兄长,自己论年龄也是兄长。

    在地位礼仪方面的让步和岁币可以买来和平,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这种荒诞话郭炜从来都是不相信的,战争又不是单方面承担成本的,自己这边承受不了持续的战争,未必对方就承受得了,岁币或许比军费要省,但是也帮助对方省了军费,还给对方增加了收入,这一出一入之间的差别,似乎智商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而且要是自己真的没有一战的能力的话,改变双方的地位关系和岁币就可以保证安全么?对方难道不会自己来取?

    能战方能和,这才是真相,正如现在主动请和的是耶律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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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通商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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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通商口岸?

    不答应和辽国成为兄弟之国,自己以兄弟之礼待耶律贤,对方就会放弃和议的请求,而再次兴兵骚扰北疆?郭炜在心里面摇了摇头,他对这一点是既不相信也不害怕的。

    正如王著在前面分析的那样,现在是契丹打不下去了,是耶律贤急切地想要两国罢兵,好让他能够腾出手来整顿朝堂和国内的各部族,而自己这边只是暂时没有能力发起大规模进攻作战而已。真要是契丹人发了疯,为了中原朝廷继续将其视作蛮夷就兴兵南犯,以目前河北、河东等地的库藏和驻军力量,依托燕山、太行山、恒山、雁门山和勾注山御敌于国门之外,那还是相当轻松的一件事情。

    既然自己一点都不怕契丹人可能的骚扰,而耶律贤才是真正有求于自己的,那么这种只有利于对方的礼仪变动就不应该答应下来。

    虽然历经晚唐以来的上百年丧乱,中原朝廷在四夷当中的威望有所降低,但是从于阗、回鹘、高丽等仍然维持着经常性的进贡就可以看出来,中原朝廷在四夷当中仍然具有很高的威望,这一点并不是契丹人偶尔攻入京师一次就可以改变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为了减少一点麻烦就贸然地答应两国成为平等的兄弟之国,那无疑是从侧面抬高了契丹的地位,从而让他们在经营草原和西域的时候更为轻松,所以郭炜是不可能把契丹和契丹主的地位抬得那么高的。

    再者说了,郭炜可一直都惦记着扫灭契丹呢。

    虽然契丹已经在自己的手上丢掉了南京道这个重要的农业区,但是他们还有东京道,也就是原先的渤海国这个稍微差一些的农业区,这个地方和幽蓟比起来再怎么差,那也终究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农业区了,当年的高句丽就是赖此而得以与隋唐抗衡的,有了这样一个农业区的契丹,就再不是那种简单的草原游牧政权,而是对中原具有极大威胁的敌手。

    对于这种潜在威胁极大的敌人,但凡有一点机会,郭炜都不吝于尽情地利用起来,以将其彻底灭亡,如果一时做不到,那至少也要将其肢解,就像当年的汉武帝凿空西域一样,将草原上的军事政治联盟和关键性的农业区之间的联系完全斩断,打消他们进步的潜力和挑战中国的底蕴。

    眼下因为后勤等原因无力大举北进,那是客观条件的限制,可是在主观上郭炜怎么能够去帮助对方稳固统治呢?吕胤说的那些体统问题只是浮于表面的情况,这些传统习惯里面隐藏着的实质利害才是郭炜真正重视的。

    “在渝关等地开辟榷场也是不妥。”等到吕胤说完,次相王溥马上接嘴说道,“这些年朝廷在北疆有意纵容商旅越境走私,为的只是侦谍司的方便。其实大周对契丹的出产并没有什么需求,有需求的战马则是契丹无论如何都不会公开出售的,要想买到战马,榷场反而是不如走私越境的;对于契丹则不同,他们对大周的粮食布帛茶药盐铁的需求都非常大,走私那么昂贵,他们私下里才会用良马来换,若是开辟了榷场,恐怕只是单方面有利于契丹了。”

    郭炜又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王溥说的话大概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普遍意识。

    中原和草原之间的贸易,基本上就是一种单方面的需求,中原文明发达物产丰饶,如果草原上的游牧民能够提供合适的代价,中原出产的粮食布帛茶药盐铁都能成为他们的生活必需品——或许只有盐是一个例外,草原上有大量的盐湖,很多自然结晶出来的盐都可以直接食用了,所以游牧民所用的盐或许没有中原那么精细,但是却往往便宜了许多。

    然而草原上的游牧民能够提供什么产品来和中原交换呢?东北的人参别说这个时代还没有流行起来,那也不是在草原出产的——当然,人参的产地现在归属契丹和高丽两国;貂皮等贵重毛皮则是奢侈品,市场容量不大,很难作为草原的主力输出商品;剩下来的就只有牛羊马等牲畜了,不过牛羊等牲畜就近换一点粮食布帛还不成问题,长途运输起来可就未必值当了,想要大量换取茶叶、药品尤其是铁器,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草原上能够提供的最大宗且最合算的输出商品,其实就是马匹,回鹘这些年通过贡使经灵州贩运过来的良马可帮助回鹘买到了不少中原出产的珍品,但是契丹可能和回鹘一样地向中原大量输出良马么?契丹的野心可不同于回鹘,郭炜相信耶律贤一定没有放下和大周争雄的心思,那么他们就肯定不会很愿意向大周贩运良马了。

    缺乏合适的交换产品,购买力严重不足,在中原士民的眼中,草原显然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客户,和西域比起来差远了。向这样的国家开辟边境榷场,在当时的人看起来也就是单方面有利于对方,试问连在礼仪方面都不肯做出丝毫让步的大臣们,却又怎么可能愿意在这样的实质利益上面做出让步?

    当然,以往的情况多半是这样的——中原不在乎草原这个小客户,草原上的游牧民买不到或者买不起他们眼馋的中原产品,在平常也就只能强忍着,不过一旦让他们逮到了机会,不管是中原王朝暂时地衰落了,还是北疆的防御稍微疏忽了,那些眼红的游牧民就会啸聚南下,直接动手来抢;而中原朝廷有时候是为了安抚对方,有时候或者只是单纯地为了减少麻烦,就会开辟几个边境榷场,用朝廷补贴的形式让中原的商人们和游牧民贸易,甚至半卖半送地向游牧民提供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种对北地的安抚措施,如果落到了以前,甚至在大周的初年,大臣们或许都会欣然接受,不过在如今刚刚获得对契丹军的一场决定性大胜的背景之下,北疆的防线差不多整体推进到了群山和内长城一线,大臣们又怎么肯答应下来呢?

    不过郭炜的想法却大为不同。

    以他穿越前接受的那些历史教育和科学方法论教育,在他看来,人类社会的底层基础是生产力,是经济基础,而政权、国家之类的东西则是依附于这个基础的,所以对一个地区的兼并或者控制,最有效的办法并不是军事上的强行占领或者驻军监控,而是在主体和那个地区之间建立起非常紧密的经济联系。

    就像秦对六国的兼并统一,表明上看起来只是因为秦国的国力军力强大无匹,六国无力抵御;深层次看起来则是因为七国的人都有一种基本的华夏意识,当时的有识之士除了老庄一派之外全都在呼吁统一,只是墨家、儒家、法家之间对统一的手段有些争议而已;不过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当时的七国之间已经建立起了非常紧密的经济联系,从基本的商品贸易互通有无到治河水利的协作需要,各国之间其实已经是牢不可分了。

    要不然怎么在秦国溃灭之后,胜利者还会继续秦制呢?六国旧贵族的分立主张怎么会彻底失败呢?刘邦刚开始进行的妥协性分封怎么会被他和后继者渐次削平呢?

    另外一个纯粹用武力建立起来的几乎是空前的蒙古大帝国,只是百年时间就分崩离析了,可不就是因为它是靠着单纯的武力建立起来并且维护着的么?几个汗国之间并没有不可割离的经济联系,分裂起来那可是干脆得很,分裂之后也不会有什么“蒙古思想家”鼓吹“分久必合”。

    所以郭炜一点都不把向契丹开放边境榷场看成什么让步甚至屈辱,这可是增强双方经济联系的好事啊,只要双方的经济联系紧密起来,以中原的文明水平、生产力水平和人口、经济发展潜力,谁控制谁那不是不言而喻的么?到那时候再辅以政治军事手段,兼并起来不是很轻松么?

    就算是契丹的草原本部因为其游牧特性很难和中原建立起非常紧密的经济联系,从而不好兼并,那么它的东京道也就是原渤海国这部分农业区还是完全可行的。先以经济手段拉住契丹的东京道,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派遣一支军队摘取果实,将东北这块汉唐故土收回囊中,郭炜的北方战略也就完成了一大半。至于契丹的草原本部那些来去无常的游牧部族,在丢掉了基本的农业区之后,对其进行经济控制岂非相当的简单?

    “边境榷场是可以开的……虽然契丹提供不了多少物品与我国贸易,但是多少也是有的,譬如牛羊牲畜,中原战乱方息百废待兴,我国的耕牛需求是很高的,河北、河南的富户官员对羊肉的需求也不少。牛羊牲畜的陆路贩运成本高昂,不过渝关就有海港,幽蓟等地新挖的运河也很多,完全可以一路水运过来,朕可记得北地女真曾经多次自契丹之苏州泛海至登州卖马,这运费应当不贵的。”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引发群臣的争论,郭炜赶紧出声定下了调子:“就算是契丹所需远高于我国所需,那也不过是引起两边物价的变动而已,这些事情自有商户自主定价,却是与朝廷无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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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南北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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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南北通好

    王溥闻言就是一怔:“由进入榷场的商户自行定价,那要是商户们将粮食布帛茶药盐铁等物的价钱抬得太高,从而引发了契丹人的不满,却又该如何处置?若是因此而引发边衅,岂不是与开辟榷场让两国通商的初衷不符了么?”

    “两国息兵休战,通商乃至通好,这分明是耶律贤向朕请求的,却不是朕来求着他,若是因为商户定价的小事就再起战端,那就继续战好了!”郭炜心中微微一叹,王溥这人就是少了一点霸气,也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文官差不多都这样,“商户之间的买卖么,那就是双方自愿,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朝廷既然对此不加干预,那么契丹人又能怪得谁来?只能怪他们自己不争气,不懂得与民生息教民耕织,只知道四处抢掠不劳而获!碰上抢不动的就开始怨天怨地了?”

    郭炜当然知道自己这些话有些强词夺理,不过谁让自己现在的胜利者呢?胜利者制定规则,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要是契丹人胜利了,那么制定规则的当然是他们,那时候他们愿意打草谷就打草谷,愿意杀人就杀人,用杀人来威胁勒索市民富户也是随时都做得出来的,后来的蒙古人不是曾经打算杀光汉人把耕地全部变成牧场吗?只不过更懂得文明和经济的契丹遗民教会了他们如何从农民那里搜刮更多的钱财,这才没有让这种野蛮大规模上演。

    但是蒙古人在自己的帝国内部还不是常常打劫已经归顺的城市?这就是游牧部族的规则,没有几百年的进化是改不了的。

    至于现在么……战场上获胜的是周军,主动求和的是耶律贤,那么规矩当然是郭炜来定。耶律贤和契丹贵族或许以为用停止扰边来换取大周开辟边境榷场很划算,不过郭炜同样这么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双赢呢。

    边境榷场是要开辟的,但是郭炜绝对不会让官府深入参与其中的商业活动,尤其是不会用大量的补贴来降低输出商品的价格。除非是等到大周的货币能够通行于契丹境内,朝廷能够赚取大量的铸币税的时候,补贴不再是岁币买平安而是左手出右手进,同时还能加强对草原的经济控制,那个时候倒是可以做一做了。

    “陛下既然如此说,那么自然可以在渝关等地开上几个榷场,以容留两国商户的买卖。不过……不过得要严防契丹的细作了,尤其是禁军这些年都仗着火器犀利而所向披靡,而不少火器已经开始配备北疆的守军了,契丹经过这一次惨败必然会重视起我国的火器来,他们的细作或许还难以深入到京师偷取火器技法,但是在沿边偷取些火铳、霹雳弹什么的却大有可能。”

    皇帝的自信豪迈让王溥难以再从根本上反对榷场之事,不过他马上就想到了其他的理由,不说是直接反对设立榷场吧,起码也要在这些事情上防患于未然,如果难以防患的话,停止开辟榷场的选择也不错。

    不过对于这种比较专业的问题,自然是枢密使更有发言权了,一直都沉默着的李崇矩听到王溥说出了这句话,赶紧出来说明:“细作从来都只能防范而难以禁止,就算是不在边境开辟榷场,以前的那种走私也一样可以让两边的细作往来。其实开辟榷场反而更有利于朝廷监控契丹的细作,因为朝廷对其他地方的榷场早就有了一套很成熟的管理办法,完全可以直接拿过来用。”

    “嗯,如果陛下觉得开辟榷场对我国更为有利,细作之事倒是不必过于担心。”王著此时也点了点头支持李崇矩的意见,“榷场是建在我国境内,由边臣和朝廷派遣的官员共同管理的,对于进出榷场的人员有严格的盘查,商户在境内贩运也要路引,确实比走私越境的更容易管理。”

    “而且随着南方诸国的归顺,以前在那边设立的榷场都渐次取消了,现在只需要将原先那边的官吏转到北疆即可,这样北疆的榷场和广州的市舶司所需的人力也都有了,还不会让朝廷平白负担裁汰下来的冗员,这样安排倒是不错。”

    吕胤又一次对王著的话进行了补充。

    始终都闷声不响的军咨部尚书张铎这时候也适时地发言:“其实两国的正常通商更有利于侦谍司在北境的作为。侦谍司的种种技能手法,可不是契丹那种细作可以比的;而我国对境内商旅的管理,同样不是契丹对境内商旅的管理可以比的。以前的走私越境,侦谍司的渗透人员只能依靠那些参与走私的部族提供保护,行动其实有太多的不便,而现在可以公开行商进入契丹境内,榷场是归顺我国管理的,契丹只是在边隘设置盘查,侦谍司的渗透人员最难通过的也就是这一关,等到了契丹境内以后,这些合法的商旅可就轻松了。”

    听到了这里,郭炜颇有些自得地笑了笑。

    经济方面的问题,因为涉及到太多的学科发展和历史经验,这些大臣们不可能理解得那么透,现在听从郭炜的主张,那纯粹是出于对百战百胜几乎不出错的皇帝的服膺而已,却不是什么想通了之后的心悦诚服。

    不过在情报工作方面,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的王著、正担任着兵部尚书的吕胤都有些实际见识,作为侦谍司上司的枢密使李崇矩和主管的军咨部尚书张铎当然就更清楚了。有郭炜的一些超前意识主导,有一些比较成熟完善的保密技术加入,现在大周的情报侦察工作和契丹的原始细作比起来,无论是情报工作的意识、情报工作的管理还是最基本的情报技术,那都是碾压性的优势。

    最基本的一点,对于战略情报的搜集,侦谍司就不需要像其他势力的细作那样完全依赖于收买高级文武官员,碰运气一般地去获取直接情报,而可以综合对方国内的各种民生变化、底层动态的蛛丝马迹去发现背后的深层原因,再加上一定的保密技术,渗透人员的暴露危险大幅度降低了,他们中间每一个个体的重要性和关键性也大幅度降低了。

    佐尔格是传奇,007是故事,结构完善行动高效的情报组织才是根本。

    “嗯,众卿的意见甚好!”不管是真的经过集思广益了,还是郭炜在实质上依然独断专行着,漂亮话还是得说的,“河东初定,正是休养百姓的时候,禁军将士连番征战,也要有个休整时间,既然契丹的新主认清了往日旧主的胡为,打算洗心革面,向朕贡奉土产以请和,承诺从此不再扰边,承诺归还被其掠去的历朝典籍文册,承诺遣归被其掳去的晋臣家人或者骨殖,承诺两国通好正常通商,那么朕自然可以不为己甚。泰戏山西麓契丹军的埋骨之地,他们要是愿意将那些遗骨迁葬,朝廷自然许可;在渝关等地设立榷场以利两国通商,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耶律贤应当明记自家的身份,不可妄攀中国!”

    “臣等谨遵圣谕……只是陛下的这些吩咐还需要如何细化?对契丹来使接下来怎么安排?”

    眼前的这个皇帝已经决定下来的事情,众人也就只能踏踏实实地去执行,所以听完了郭炜的话之后,王著立刻率领群臣恭声答应,然后才咨询起具体的安排。

    “怎么细化?就让吕卿统摄礼部、鸿胪寺、四方馆以及枢密院的相关部门,和契丹来使一条条地详谈吧,只要基本原则不违背朕的旨意,其中的细节由吕卿掌握即可。”

    本来这种重大的外交谈判,让兼任礼部尚书的王溥主理是最合适的,不过郭炜一直感觉王溥这人太软,太没有主见了,这一点从方才的朝议当中也可以看出来。让他去主持谈判,当然在基本原则上也不至于会和郭炜的要求大相径庭,但是很可能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严重偏向了契丹,这可不是郭炜能够接受的。

    所以还是让吕胤来担纲谈判吧,即使有些侵入了王溥的职权范围,不过吕胤和皇帝的关系谁都知道,为人偏软的王溥应当不会有太多的怨怼。

    说完了工作安排,郭炜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契丹的来使么,在谈判完成之前朕就不见了,一切都看谈判的最终结果再定。”

    …………

    显德十六年的五月下旬和整个闰五月,东京的重心都放在了周、辽两国的谈判上,双方进行了坦率的交谈,会谈始终都是有益的,双方充分地交换了意见,在会谈中增进了双方的了解。

    谈判双方在极其热烈的气氛当中熬过了夏至,等到了六月的月初大暑将至的时候,双方竟然达成了广泛的共识,契丹的使者总算是完成了使命,获得了觐见大周皇帝的机会。

    在广政殿中举行的礼仪性会见乏善可陈,对着契丹的正使林牙耶律抹只和副使南院郎君张景星以及侍从的御盏郎君耶律虎古,郭炜提不起一点兴致来——三个人的名字他都不熟,尽管林牙这个官职让他想起了耶律大石,而张景星这个明显的汉人名字则让他想起了著名汉奸张景惠。

    不过不管怎样,两国的和议终于是完成了,从显德十六年的六月份开始,南北正式进入了通好的时代。

    !@#
正文 第十五章 杨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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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杨业

    伏季的东京城热浪滚滚草木焦枯,无论城内的街道或者城外的驿路都是人迹寥寥的,尽管道路两边的树木连绵遮阴,却还是扛不住烈日暴晒的苦,城内路面的石板被晒得滚烫,就连夯土路都被晒得发干发裂,路面上出现了厚厚的一层浮土。

    往日奔波于道忙碌着自家小生活的市民百姓们此时已经纷纷歇了手中的活计,各自缩回家中纳凉;刚刚忙完了夏收夏播的农夫们也知机地留在了家中,只是偶尔到地头上锄草耘田,照看一下豆苗棉苗什么的。

    只有汴河中的船夫没得止歇,东京的人口众多,再加上朝廷的官吏和十多万禁军,光是口粮一项就不是开封府周边负担得了的,再算上其他各种生活必需品,还有各路商旅贩往东京这个最大消费城市的南北杂货,汴河上面的船只根本就不得停。伏天?那是最好最繁忙的运输季节,不趁着距离汴河封冻最远的时节多运几趟,难道还等着封河之后干瞪眼?河中水汽蒸腾酷热难当,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偏偏这个时候船夫就不能躲进船舱里面去,撑篙拉纤正当其时。

    年初皇帝亲征河东大获全胜的热闹劲早就过去半年时间了,就连与辽国的和议都谈完了,辽国的议和使者已经被打发回国,远征的禁军也已经大部班师回朝,只留下了少量的人马驻守晋阳、代州等地。放眼天下,全面的和平已经降临,照着眼下的势头走下去,太平盛世似乎就在前头了,酷暑虽热,人们的心头更热。

    不过东京城的西郊却一点都不安静。

    金明池的方向时不时地就传来一阵滚雷,不过久居东京的人却都知道,这动静是禁军闹出来的,发出这种滚雷声的是禁军当中一种叫作“火炮”或者“大炮”的东西,而且得是一连串的火炮动作起来,才会有滚雷的效果,否则也就是一声轰鸣而已。

    至于这个火炮具体是什么样子的,那种轰鸣声是怎么来的,在东京百姓的嘴里可就众说纷纭了。

    有的说那是请了灶神和雷公共同坐镇的抛石机,个头比一般的抛石机还要小,不过和木制的抛石机不同,因为要容留灶神和雷公坐镇,火炮都必须以铜铁制成,抛射的也是铁制的弹丸。十几斤重的铁弹丸,抛得比一般的石弹还要远得多,砸到地上就是一个深坑,打到水里面就会激起好几丈高的浪头,之所以这么威猛,全是因为炮身里面请进去了灶神和雷公——不见抛射弹丸的时候烟火齐飞吗?不听抛射弹丸的时候雷声滚滚吗?

    有的则说火炮是一种新兵器,是当今皇帝受到天帝启示搞出来的,和抛石机根本就不是一码子事。这个火炮和禁军所用的火铳一样,都是仙人协助皇帝凝聚的天火,压到炮身和铳身里面帮助喷出弹丸的,只不过火铳喷射出来的弹丸比较小,所以用质地软而便宜的铅制成,而大炮喷射的弹丸比较大,用软铅就不好做了,所以才用了铸铁来做。

    有的还说……

    总之,在东京百姓嘴里流传出来的说法五花八门,而且几种说法大相径庭,相信各种说法的人也是各持己见互相驳难,碰上了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不过这些都与正在西郊冒着酷暑苦练的人不相干。

    金明池自从完全建成之后,每年春天都会向百姓开放,中秋前后还会再一次开放,不过夏冬两季却是完全关闭的。冬天固然是因为结冰封冻的原因,夏天则是为了练兵,虽然说定远军和伏波旅的主力都驻扎在外,沙门岛总部周边的海域、扬州上下的大江水域,那都是定远军的船队和伏波旅的陆战将士出没的地方,但是武学水师科的基本训练仍然保留在金明池进行。

    郭炜倒是想过专门办一所水师武学,将其设立在沙门岛上,不过以大周目前的国力和社会生产力水平以及政府管理水平,这么做明显有些好高骛远了,至少在目前来说,重要的军、政教育机构还只能设立在京师。

    金明池的夏天因为武学水师科的基本训练而热闹非凡,金明池北面的那片属于皇庄的荒地也没有闲着。

    旷野中人头攒动,武学的学员和协助他们训练的禁军在那里进行整队、行进和队形变换等诸多训练科目,脚步声杂沓,鼓号声起伏不断,再加上鼓号声间隙中的口哨声与喝令声,真是想不热闹都不行。

    更不要说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校场上,铳声一阵紧似一阵,练完了普通队列的将士们就在那里操练各种铳术,熟悉这些超处于时代的火器。也就是这一片荒地的规模不够,搞得学炮的武学学员非得去金明池与水师科混作一堆,不然的话这边还能再加上大炮的轰鸣,那就整个是一个大型战场了。

    在这个铳声不断硝烟弥漫的校场上,右领军卫大将军杨业无疑是其中颇为引人注目的一个。

    这个杨业,也就是当初的刘继业了。

    刘继元顽抗王师,刘继业其时受其命在太原东城据守,耶律屋质所率的契丹援军在泰戏山西麓覆亡,几员主将的首级被函送晋阳,作为郭炜最后一封劝降信的注脚,当场惊呆了契丹的使者韩知范,吓傻了刘继元,于是刘继元惶然出降,甚至都不记得去通知刘继业。

    一直到河东行营都部署刘光义在军门受降,殿前军从太原城的南门入城,迅速控制住太原西城的所有要点之后,再向东城进军的时候,竟然遭遇到来自东城方向的顽抗,双方这才惊觉北汉的东城守将竟然还没有得到刘继元投降的消息。

    随后就是一连串的狗血戏码了——刘继元以故主的身份遣使劝谕刘继业停止抵抗,麟州防御使杨重训以胞弟的身份亲自登城劝降,一直到郭炜闻讯之后派遣中使向刘继业保证东城百姓和守城将士的生命安全,刘继业这才免冠告别故主,号令全军放下武器。

    投降的刘继元因为顽抗了一段时间,只获授特进、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封彭城郡公,赐第京城甲第一区居住,除了有官俸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准之外,别说是在晋阳的财产和宫女奴仆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在东京的生活也形同软禁。

    反倒是刘继业虽然是北汉军顽抗到最后的大将,在大周获得的待遇却迥然不同,郭炜以其为麟州杨信亲子的缘故,命其复姓杨,改名为杨业,又以其尽忠职守爱护士卒百姓的德行和老于边事的能力,暂授右领军卫大将军,只待他在武学当中进修好怎么指挥火器部队作战,就要让他去边关独当一面。

    郭炜的这个做法,当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也不是单纯的历史追星,而是因为杨业确实有能力,起码在北汉军的几个大将当中,他是面对周军吃亏最少的,也是给周军带来过麻烦的。另外,从杨业对待北汉刘家的态度来看,以及郭炜知道的那一段应该不会再发生的历史来看,他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所以这种人值得重用。

    当然,郭炜想要重用杨业,也得能够说服自己的那些禁军将领,光是他足够忠诚这一条是不够的,即使加上他原本是麟州防御使杨重训的亲兄长,理由依然不够充分,所以让杨业到武学进修,一方面学习怎么指挥使用火器部队作战,一方面向同僚们展示一下实力,这也就成为了必然。

    在武学当中的这几个月里面,杨业果然以其武勇、智略和为人折服了大多数同学。

    尽管杨业不知书,所以在武学教授军略的时候学习得相当的吃力,但是那种大将的天份却是进修的老兵们都看得出来的,智略,只是稍稍地克服了文字障碍之后,马上就开始熠熠发光了。

    至于在格斗中的武勇,虽然杨业习惯使用的马槊被换成上了枪头的火铳,但是他却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手中的新武器,并且让大多数的同学在他面前撑不过三个回合,不能不让崇尚勇悍的军人心悦诚服。

    至于说杨业的为人么,与人同甘共苦、待人推心置腹,那可不是吴起的吮疮表演可以比的,其中的真挚身边人很自然地就能够感受得出来。

    现在上校场正式学习火铳的使用,体会习惯火铳与弓弩刀枪的不同,逐步学习怎么使用和指挥火器部队,杨业的学习速度在都没有接触过火器的学员当中是出类拔萃的,即便是和那些个已经初步接触过火器的学员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才刚刚一个月的正式射击,杨业的铳术精准已经开始接近他原先的射术了,而对火器部队的队列变换与作战指令的准确及时下达,现在的杨业也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虽然还远远比不上那些用老了火器的禁军将领,可是在各藩镇选调上来的军官当中,他差不多已经是数一数二了。

    然而真正让杨业引人注目的,却还不是他的能力表现以及皇帝对他的特别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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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武学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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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武学后浪

    “阿舅,这个叫‘怀表’的东西和指南针当真有些奇妙,指南针放平了以后是可以直接找到南北方向的,而怀表的两根指针加上太阳的方位也可以找到南北方向,再加上有了这些精细的地图,完全不怕在树丛里面迷路了。”

    杂树灌木丛中,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正举着一个圆饼状的东西,眼角时不时地看着圆饼中的指针,努力让其延长线和天上的太阳构成一个整体,然后再腾出右手摆弄一下被他放到小灌木树冠上的地图,试图在上面寻找目标,嘴里则和身边的另一个少年说着话。

    “延朗,小心些!巴掌都还没有这个怀表大,只用一个手拿,别摔了。”

    另外一个少年其实和被他称作“延朗”的人差不多大,口气却是老气横秋的,多半是因为他在辈分上长了这个延朗一辈吧,所以总想要做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来。

    那个圆饼状的被他们称作怀表的东西,确实比少年的巴掌还大,当他用双手举着怀表的时候还显不出什么,一旦腾出右手去摆弄地图的时候,小小的左掌就要被圆饼给遮没了,的确让人担心他会拿不住摔地上。

    两个少年此时正是身处于东京城西郊那片属于皇庄的荒地杂树丛当中,身上的衣着却是和外面旷野中操练的武学学员们一样的军士装,如果不是这身衣装和他们手中的奇特物品,多半就会被人误认作贪玩迷路的孩子了。

    不过那个被称作延朗的少年面前摆放着的地图,和他手中那个硕大的怀表,以及他阿舅手中拿着的叫作“指南针”的另一个小圆饼,再加上他们身上的学员装备,无疑都在向外人宣告着他们武学少年学员的身份。

    的确,这两个少年来自武学少年班,而且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两个,一个是节院使、府州兵马都指挥使折御卿,一个是右领军卫大将军杨业的长子杨延朗,两人虽然是同龄的,不过折御卿的大姐正是杨延朗的生母,所以折御卿是杨延朗嫡亲的舅舅。

    这就是杨业在武学当中特别引人注目的真正原因了。父子甥舅一起在武学就读,即使父子两人并不在同一个班,那也是非常罕有的稀奇事,再加上同龄的甥舅同学,尽管武学当中以大老爷们居多,并不是怎么爱嚼舌头的人,他们这一家子却还是不免成为了话题人物。

    武学的学员当中明显分成了几种类型,像杨业这样的一些中高级军官,原本就具备极其丰富的军事经验,他们被选调上来进修,一般的军阵操练和军纪号令等方面的学习就不是主要任务了,给行伍出身不太知书的他们讲述兵书战策是进修的主要内容,另外的就是让他们学习各种火器军队的战法,以利其今后顺利地指挥换装之后的部队。

    还有一些武学的学员是从表现优异的军士以及低级军官当中选拔出来的,他们进入武学就不像中高级军官那样简单地进修一下就行了,他们需要更多的系统学习,所以这些人最终是和军将世家、勋贵子弟一起混编,需要在武学当中系统地学习好几年。在这些人里面,还有个别学文不成进士无望的文人投笔从戎,考中了武学面向社会的几个名额,像这些个完全缺乏军事教育的成年人,需要学习的东西自然是特别的多,教育养成的过程相当漫长。

    然而学习最系统、学期最长的还是少年班,尽管进入少年班的学员莫不是军将世家、勋贵子弟当中的佼佼者,不过他们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了,都没有超过十六岁的,完全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武学教育渐趋规模化正规化,才让他们有机会早早地入学。因为入学时候的年龄太小,这些人普遍都没有机会跟随父兄上战场征战过,所以出身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的军事经验,更没有那些成年人的见识阅历。所以他们需要学习的东西是最多的。

    正因为如此,当整个武学的学员都搬到西郊夏练三伏的时候,杨业等人在校场上操练铳术熟习火器,更多的学员则在进行军阵操演,少年班的学员却在学着其他的东西。

    折御卿和杨延朗眼下的科目就是在陌生地点依靠地图和指南针、怀表到达各个指定地点。识图和指南针、怀表等最新式辅助工具的使用,其他的武学学员也在学习,不过对于那些成年人来说,特别是已经具备丰富军事经验的进修班学员,学习掌握这类辅助工具是很快的,也就是这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人才会感到困难——他们需要学习掌握的东西太多了,从识文断字开始,一直到基层军官的教育,没有个七八年以上是难以结业的。

    “是啊,这怀表又大又重,拿起来真累……”杨延朗对折御卿的教训口吻并没有丝毫的不满,虽然两人同龄,但是再小的舅舅那也是舅舅,“不过要用怀表和太阳一起来定向,又要看地图,也只好一个手拿了。还是阿舅轻松,那个指南针比怀表小多了……”

    折御卿撇了撇嘴:“你就知足吧!这怀表定向的功能还在其次,定准时辰才是主要的,阿兄那里还在用沙漏水漏定时呢,出征的时候既笨重又不准。听说禁军也是在最近几年才用上了时钟,和这个怀表倒是差不多准确,就是特别的笨重,搬动的时候起码要一个壮汉抱着呢,平常都是放在帅帐里面不挪窝的,哪里像你这样可以随身带着,一个手就可以举起来?”

    “至于说俺手里边的指南针,是比怀表要轻小许多,不过它定不得时辰啊,只能用来看方位。”折御卿又掂了掂手上的小圆饼,颇有些不满意地说道,“再说武学的张博士不是讲过了吗?指南针的指向和正经的南北方向是有一个偏差的,还没有你用怀表和太阳定出来的方位准确呢,也就是轻便快捷一些罢了……”

    “这倒也是……”杨延朗小大人一般地点了点头,“最主要的还是看准确的地图才行。嗯,应该往那个方向走……”

    杨延朗先确定了南北方位,然后挪动好树冠上的地图,再对着地图仔细地琢磨了半晌,这才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

    “咦~又是他们两个人首先走出的树林,将家子就是将家子啊……啧啧~别看年纪小,学这些东西好像就是天生的能力,比我都学得快。”

    看到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从旷野的西北方向那一片树丛里面钻出来,正在进行军阵操练的一个二十六七岁文士模样的武学学员啧啧有声地惊叹了一下。

    正好排在这人身边的赵匡美斜睨了此人一眼,强忍着内心的不豫,就差没有哼出声来了。

    那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班学员的确很出色,学习定点寻向这个科目比他自己当年上手还要快得多,赵匡美的心里面其实还是有一点小佩服的,不过被身边这个人这么一说,尤其是那个“将家子就是将家子”的说法,怎么听怎么刺耳。难道折御卿和杨延朗是将家子,他赵匡美就不是了么?他们两个人上手这么快,应该也有军器监最近搞出来的指南针与怀表的功劳吧,想当初自己学习的时候可还没有呢。

    更关键的是,赵匡美实在是看不上身边的这个人。

    此人比赵匡美还要大了四岁,祖籍虽然是京兆府长安,但是从曾祖一代开始就宦游江淮了,几代人从大唐到杨吴再到南唐,官阶从司户参军到县令,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倒是既不会引起赵匡美的嫉妒,也不会让他鄙视。虽然赵家的官阶已经很高了,毕竟是文武殊途么,而且以前又是分处两国,再说赵弘殷升官也很晚,前期可当了二十多年的指挥使呢,并不比几十年的县令强。

    只是赵匡美原先总以为江淮之地文化昌盛,一个官宦子弟的文采怎么也会很好的,尽管听说这人早年在南唐举进士不第,北归之后游学东京还是举进士不第,这才投考的武学,想来学识的确差了一些,不过考虑到进士确实很难考中,赵匡美自己即便不补西头供奉官而是学文去应考,多半也是考不中的,所以他并没有因此就轻视此人。

    毕竟从南唐过来的几个进士出身的文臣,那学识文采在东京都是很有口碑的,如殷崇义、潘祐、张洎、吕文仲辈,那是连中原几朝的进士当中都是少见的,所以在江南不能得中进士,或许也说明不了什么。

    然而某次此人在赵匡美面前卖弄学识的时候,却终于彻底暴露了他的学识浅薄。“唐尚书右丞倪若水亮直,吾窃慕之。”——这就是江南的落第书生樊若水和赵匡美解释本名的来源时说的话,这句话没有给樊若水带来对方的钦佩和尊重,反倒是让赵匡美从此对他甚是不屑,因为那个大唐的尚书右丞实名“若冰”。

    论文,这个樊若水还比不上将家子出身的赵匡美,论武那就更加不必说了,赵匡美又怎么可能看得起他。此时偏偏是这人在赞叹那两个将家子,同为将家子的赵匡美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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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清凉的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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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清凉的紫宸殿

    同样是伏天,同样是在东京,但是和西郊的酷热与烈日比起来,紫宸殿无疑是舒适的。

    经过了连续几年的水利工程建设,东京周边的水系已经被整理得非常的完善,不管是漕运还是城中的饮水所需,全都被弄得井井有条的,在这其中,优先供应宫中用水的金水河显然得到了最高程度的重视。

    金水河是源自郑州西南荥阳黄堆山的山泉水,水质清澈而甘冽,右领军卫上将军陈承昭在受命疏浚五丈渠的时候,因为五丈渠的水源不足,这才专门开凿了一条金水河,自京水引水过中牟,河渠以西南至东北的走向抵达东京西面以后,在汴水上方架设了一个透水槽,使经过金水河流入的山泉水可以顺着透水槽跨过汴水,然后入城浚沟通城壕,东汇于五丈河。

    在金水河被引入东京城之后,郭炜才发现了这条河的好处,那水质……别说是和后世充满了漂白粉的自来水相比,就是比啥矿泉水都好喝啊,即使和东京城的井水比起来,那口感都是第一流的。

    所以金水河很快就被引入了皇城之内,人工渠道纵贯皇城,不光是宫中的日常饮水以之为水源,后苑内廷的池沼都全靠金水河的来水补充了,至于其水质如何,只要看一看清澈见底的宫苑池塘中那些活跃的游鱼即可见一斑。

    当然,作为曾经的优秀机械工程师,郭炜是一点都不会满足于修渠引来甜水就完了的,他一手掌控和发展起来的军器监可以弄出来那么多超出时代的犀利兵器,军器监里面更是有大量令人匪夷所思的机械代替工匠的简单劳动,没道理立志于文治武功全能的郭炜会光注重军备去了。

    文思院从各色琉璃制品和香皂开始,现在已经可以制作出许许多多稀奇有趣的日常用品,极大地改善了人们的日常生活,至少是极大地改善了这个时代中原的中上层社会的日常生活,就已经证明了郭炜不仅是懂得打仗。

    不过对流经皇城的金水河的各种改造,才真正体现出郭炜除了经世济民之外,对自己的生活品质也是从不疏忽的。

    虽然金水河直接从皇城流过,但是也不可能绕经每一座宫殿,各种生活用水都要依靠内侍宫女到河边去汲水,那可不是一个机械工程师的光荣。没有水泵,缺乏强大的动力机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难题,对于人口密度并不怎么高的皇宫来说,单纯以水力驱动的水轮水车也就足够了,关键还是在于创意。

    所以现在宫中已经布满了竹筒构造的自来水系统,这套系统的建造与维护成本对于一般城市来说或许稍嫌高昂了一些,以这个时代的人力成本和生活节奏而言,普通百姓还是自己去河边或者井边担水更为便利划算,但是在皇城而言,郭炜设计的这一套系统显然更为方便且有趣。

    而到了伏季的时候,郭炜和几个后妃的寝宫更是享受到了这套系统的好处。

    此时的紫宸殿,流水在高处绕殿而行,从顶层降低着殿内的气温,然后又从几个特别的位置如同瀑布一般洒下,配合着相应位置的水车和风扇,给殿内带来了一片湿润清凉。

    依靠着自然的力量来给自己解暑降温,显然要比眼瞅着七八个宫女香汗淋漓地转动风扇伺候自己要心安理得得多了。

    郭炜惬意地靠在竹躺椅上,慢慢地抿着一盏冰镇绿豆汤,笑吟吟地看着身边的皇后和一双儿女,感受着殿内一丝丝的凉风吹拂过自己的纺绸便服,心中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登时就满溢出来。

    有了这样一套在本时代实属先进的消暑降温设备护住大殿内的清凉,李秀梅的夏季宫装穿得相当的整齐,罗衫纱裙霞帔映着她成熟明艳的娇容,没有汗水濡湿衣衫的烦恼,年近三十的她是那么的雍容华贵,一会儿低眉顺目地和郭炜轻声说着话,给郭炜手中的茶盏续上汤水,一会儿又小声地吩咐或者教训膝前的儿女一两句,说话时眉目间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嗯,郭炜从眼前的场景又发现了自动化纳凉系统的一个好处了,除开不需要为了宫女们在伏季里香汗淋漓而心怀愧疚之外,一家人身边没有什么外人来打扰,内侍宫女都远远地候在殿门口,这样的生活才像是郭炜记忆中的家庭生活——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习惯把奴仆当作物品或者是会说话的牲口,在他的眼中,内侍宫女仍然是人,时时守在身边就可能干扰温馨家庭气氛的外人。

    已经满了两周岁的女儿绕着李秀梅的膝前咿咿呀呀地转来转去,有时候又会大着胆子凑到郭炜的身前,奶声奶气地叫上一声“阿爹”,如果郭炜一下子没有听到,因而缺乏回应,她就会委屈地扑回李秀梅的怀中,脸蛋红彤彤的,两眼泪盈盈的。不过要是郭炜注意到了她的呼唤,转头对她温和地笑上一笑,甚至伸出手来捏一捏她那圆嘟嘟的小脸,马上就会让她兴奋得咯咯咯地笑起来,虽然还不敢往郭炜的怀中钻,但是绝对会扑到躺椅的扶手边,两眼亮闪闪地盯着郭炜一个劲地看,甚至会小心翼翼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触摸一下郭炜颌下的胡髭。

    自她开始记事以来,阿母是天天在的,两人之间的亲昵自然是没话说,这个阿爹则是几天才来一次,甚至有一段时间好几个月都不见人影,小女娃并不懂得这是为什么,只是最近几个月常常得见阿爹,让她的小脑袋里满是兴奋,不过真到了阿爹的身边却又是想亲近而不太敢亲近。

    对了,和她关系亲密的人除了阿爹、阿母这两个大人之外,还有一个端端正正地侍立在一旁的阿兄。小女娃的心里面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阿兄会不像自己那么渴慕阿爹的宠爱,在阿爹阿母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候,还能那么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一点都没有要凑上前的意思。对了,自她开始记事以来,阿兄好像就一直是这么酷酷的,阿爹不在宫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真的闹不明白。

    郭炜伸手逗了逗两周岁的次女,然后再一次满意地打量着胜哥,眼神中有些欣赏,也有些憾意。以前经常会和自己疯闹在一处的这个大儿子,在长到了七八岁之后,慢慢地就学会了这样的端严恭谨,或许是这个时代普遍的教育标准,也或许是正常的太子教育,总之在穿越之后就小老头一样的郭炜是分不清楚的。

    和前世见到的那些十多岁都还长不大的小孩比起来,胜哥可算是成熟得太早了。

    对于这事,郭炜其实理应是十分满意的,从小了说,这叫“颇有父风”,从大了说,未来的太子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只有这样的太子,才会在继位之后具备人君气度,相信那些对宫中之事颇有耳闻的大臣们都会因此而欣慰的吧。

    不过郭炜在满意欣赏之余,心中确实难免有一些遗憾的,小小年纪的胜哥就已经像一个小大人似的了,过早地失去了童真生活,对他真的很好吗?若是能像后世那些个十多岁都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未尝就不是一种幸福呢……可惜这事郭炜也就是想想而已,在这个世界上的二十多年见闻早就教育了他,当今的世界还容不得这样的奢侈,一个家族的继承人还是尽早成熟的好,尤其是皇族,刘承祐是其中的反例,而他自己则是正面的例子。

    开拓天下、休养百姓、致天下太平……任重而道远啊!

    虽然说自己十年皇帝做下来,第一步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剩下来的地方除了定难军、归义军等老大难之外,吴越和清源军应该只要示意几次就能收入囊中的,甚至都提不上传檄而定,最终的成就理应比曾经的历史出色得多,但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休养百姓、致天下太平,不消说,把晚唐以后中原军阀养肥了的契丹彻底打垮肯定是既定的目标,有条件的话,还得把南汉丢掉的交趾给弄回来,把实质独立的定难军纳入正常州县体系,甚至收回归义军和大理,乃至重建安西都护府,彻底斩断从西边伸过来的马刀传教的魔爪。

    而要做到这一切,首先就必须把内功练好了,远征四境可比不得先前的一统中夏,从经济基础、地理环境到民众心理……包括信息传播速度与交通后勤条件,困难比以往要大得多。

    而这个练内功的时间,十年真的够了么?自己的确还很年轻,现在还没有满二十八周岁,就算是为了内政折腾个十来年,四十多岁再出头扫平天下也尽来得及,起码比刘邦、朱元璋他们还要年轻吧,而且自己的健康保养应该强过了他们,四十多岁的时候正当壮年,看起来确实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世事难料啊……医学很难迅速发展起来,虽然可以努力地建立起初步的公共卫生体系,但是抗生素之类的特效药估计是没办法搞出来的,疫苗也很难完善,所以自己的未来生命安全其实也没有太高的保障。

    “胜哥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以考虑让他进学了。”

    !@#
正文 第十八章 太子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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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太子教育

    “嗯……陛下说的是。”正在给郭炜的茶盏中续绿豆汤的李秀梅略微怔了怔,然后马上就应和着他说话,“胜哥现在已经九岁了,确实不算小,虽然还不到出阁的年纪,进学倒是可以的。”

    李秀梅柔柔地看了长得敦敦实实虎头虎脑的儿子一眼,心中有些不舍。皇子的进学可比不得寻常人家,虽然不是像出阁那样需要搬出宫去居住,但是侍讲肯定不能到紫宸殿来的,所以胜哥在身边的时间无疑会少了很多,至少整个白天是不要想看到他了。

    然而这事在皇家却是十分正常的,尤其是作为皇帝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人选,提前进行严格的继承人教育并不奇怪,尽管皇帝本人春秋正盛。

    郭炜点了点头:“现在还不需要出阁,只是给他请几个侍讲就行了,今后仍然住在宫中。不过朕不光是想让他熟悉经史,了然治乱之道,还想让他进武学去学上几年,不求他掌握多少兵书战策,只要他在那里认识一些未来的将帅,再了解一下兵凶战危的道理,明白一般将士的苦楚和志向,并且通盘了解各个层次的军事指挥系统,我就很满意了。”

    对于胜哥的教育,郭炜也是考虑了一段时间的。本来不管是这个世界的历史还是他穿越之前的历史,在前面几任开拓性的皇帝之后,太子教育基本上就是由文官主导,儒家经典、朝堂权术、文治手段……差不多就是这些,武功方面的教育就很少了,只需要太子们学会控制和使用军头即可。

    不过郭炜并不满意于此。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见闻来看,晚唐以来的军阀混战不休,以及因此而招来的胡虏入寇,已经让整个社会对武夫的观感越来越差,曾经的历史上的那个宋朝极端戒备防范武人,可不光是因为赵大赵二本人的原因,社会普遍心理的作用也是不可小视的。

    现在历史因为他的到来而拐了一点小弯,郭炜自己一直在努力维持着文武双方的平衡,并且用厚禄重赏加上严厉的军纪约束军队,让他们尽量少去骚扰百姓,以降低全社会对武人的厌恶感,但是他并不能确定这种以百年时光形成的厌恶武人的社会心理可以就此消失。

    所以郭炜打算从胜哥开始,建立起一整套文武平衡的太子教育制度,让太子们不光是熟悉朝堂的运作规程,而且也同样熟悉军队的运作规程,并且对军民关系也有一定程度的认识,从而不至于在对待武人的问题上完全被文官们牵着鼻子走,而且还应该知道怎么去合理约束军队。

    虽然郭炜是大周的第三个皇帝,郭荣这个世宗其实和太宗也就差不多,理论上来说一个朝代的创制早就应该在太祖和太宗(世宗)的手中完成了,郭炜这个第三任皇帝不管是守成还是沿着前任的既定道路拓展,制度建设基本上都和他无关,而对制度进行大幅度的改革又不到时候,但是这种规律在轮到郭炜的时候偏偏出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

    太祖郭威在位只有三年的时间,尽管他以自己的能力和威望顺应了时代的要求,对晚唐以来的军阀混战进行了拨乱反正,使得中原逐步走到了讲求文治的正轨上来,还初步整顿了朝堂,削去了晚唐以来中原朝廷常见的跋扈大臣,给郭荣的顺利继位铺平了道路,但是他建国登基时的年龄实在是大了一点,而且寿命又实在是短了一点,大周的制度建设在郭威的手里并没有形成体系。

    世宗郭荣在位的时间要长一点——五年零六个月,而且还有郭威奠定的一点基础,所以郭荣至少在朝堂上并不需要进行太多的勾心斗角,文治可以说已经开始确立了,各种扭转乱世的治理政策也在渐次颁布通行,而且还趁着高平大捷的威势进行了大规模的整军,让以前的乱世中最为跋扈的武夫渐渐地没有了生存和发挥的空间。

    可惜郭荣的寿命太短了,惊才绝艳的他选择了事必躬亲,而事必躬亲的做法则严重地损害了他的健康。尽管在这短短的五年多时间里,郭荣就为大周的发展奠定了雄厚的基础,打垮了一统中夏的几个重要对手,让后继者的统一进程几乎一帆风顺,但是他既没有能够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开拓天下的志愿,也没有让大周的制度彻底完善,更没有达成休养百姓致天下太平的宏愿。

    所以这一切都留给了郭炜来完成,开拓天下是第一步,在郭荣打下的坚实基础之上,他完成得相当不赖,而休养百姓完善大周的基本体制则是第二步。

    这第二步看似没有屡屡亲征去开拓天下那么波澜壮阔,过程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惊险,更不会投入那么多的生命,但是其中蕴含的风险却是一点都不小,平静的水面下暗礁潜流所在多有,每一次的反对者都有可能不同,而且会非常隐蔽。

    然而郭炜必须去做,一个在前世颇为成功的穿越者,一个很可能负有天命的穿越者,总不应该做得比曾经历史上的大宋还要差吧?如果自己做得还不如赵大赵二,那可真是穿越者之耻了。

    当然,郭炜的第一步显然比赵匡胤做得要好,正统继位而不是篡夺,让他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比较稳固,从而并不需要在国内朝中费太多的心思。在赵匡胤费尽心机篡权和掌控朝廷的时候,郭炜则是在掌控朝廷和整军经武;在赵匡胤纵横捭阖逼反并且扫平周国遗臣的时候,郭炜已经率军北伐去收取幽蓟了,这无疑是这一段历史的最大拐点。

    有了这个重要的拐点,再加上郭炜熟知历代杰出之士对当时的统一策略的论述分析,还有郭炜设立运筹司对全盘战略精益求精的研判,使得他在战略层面上站得更高,再辅以更先进的兵器装备禁军,随后的统一之路,郭炜走得非常的顺畅。

    十年,真正是只用了十年的时间,传统的华夏核心区域差不多就已经归于一统了,还差着的吴越和清源军应该也会很快奉表纳土的——郭炜已经遣使通知钱弘俶和陈洪进秋天的时候进京了,理由自然是冬至的南郊和改元了。

    的确,郭炜终于感觉到改元的时机到了,有了这十年的武功为基础,现在郭炜张口要改元那是一点阻力都不会有的,相反群臣只会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

    改元,一方面是向天下宣示一个不同时代的来临,中原百姓终于要彻底地远离战乱频仍的岁月,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和平建设时期,今后的战争只会发生在边境乃至域外;另一方面,改元也是对尚未归服的吴越和清源军的强烈暗示,让钱弘俶和陈洪进明悟时势。郭炜并不打算在两人赴阙之后将他们强行扣留,他希望钱弘俶和陈洪进自觉自愿地进京来做一个闲散王侯,以他们的秉性和两地官民的见识能力,有十年赫赫武功的威迫,有这一番强烈的暗示,郭炜相信这两个人都是俊杰。

    在这以后,就是错综复杂的制度建设了,而制度建设的第一步,郭炜打算放在太子教育上面。虽然胜哥的年纪还小,郭炜自己又还年轻,现在并不需要急着立太子,但是及早确立胜哥的继承人地位,对于增强群臣的信心还是很有作用的,甚至能够安定阖境士民的心。而在暂时不立太子的情况下确立胜哥的继承人地位,定下一套规范合理的大周太子教育制度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啊?!还要让胜哥去武学……会不会很辛苦?胜哥现在十足的年龄才只有八岁诶……”

    李秀梅并不知道郭炜想得有那么深,只是乍然听到要胜哥去武学学习,想着沙场的血腥无情和风险,想着阿兄讲过的武学里种种的辛苦事,再看看胜哥那稚气未脱的模样,不由得就是一阵心疼和不舍。

    她倒是不会直接反对郭炜的提议,甚至连强烈的质疑都没有,只是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不舍还是让她犹豫着发出了几声疑问,而且在她嘴里胜哥的年龄也从刚才的虚岁计算方式变成了十足的计算方式。

    八岁……让一个八岁的幼童去和那些大兵武夫滚打在一起,当真是让人心疼。

    “八岁……嗯~是小了一点……不过武学当中也不乏年少的勋贵子弟,我听说最小的两个人就只有十一岁,胜哥完全可以跟着他们这个班,一开始并不会太辛苦的。当然,在孩童而言,八岁比十一岁差了不少,不过作为皇帝的长子、将来的太子,我相信胜哥吃得了这种苦,他也应该吃得了这种苦!”

    听到李秀梅颤抖着声音发问,郭炜也是略微地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八岁的胜哥跟着那个少年班应该是不会有太大的苦头吃的,而且他也不可能全程跟班,到时候他还得在宫中听侍讲教他经史呢,太苦的操练肯定是不需要参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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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萧伯朗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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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萧伯朗的志向

    “我原先还说幽州的桑干河够大,水流湍急河床开阔,就连它最上游的灰河都气势不小,在这样的夏日里水草丰茂,可算是给我军救急了……却不曾想朔州西边的这条大河才算是大河!”

    一队游骑沿着黄河边上的高原草坡由北向南巡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契丹贵人一马当先,看着右手边的河水大声地感叹着。这个契丹贵人仪容收拾得十分齐整,倒是有几分北院枢密使兼北府宰相萧思温的风范,而且装扮更加汉化,此刻说话的用语也是汉话而非契丹话,若非后面的随从都是典型的契丹人打扮,当真会让人误会成新归附大辽的汉儿。

    不过这个契丹贵人身侧倒是确实跟着一个汉儿,说来也是奇怪,这个契丹贵人努力地作汉人打扮,却依然可以让人看出来这是一个契丹人,而他身侧的那个汉儿倒是一身的契丹装束,却还是不脱汉儿气。

    当然,最让人感到奇怪的则是这个契丹贵人所用的马鞍,这个马鞍很明显是特别制作的,后部增加了一个护托,正好撑在骑手的腰间,让人不必费力就能够轻松骑乘,不过想要高速驰骋却颇为困难。

    这个契丹贵人自然是新任的朔州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汉名萧乾字伯朗的那个驸马都尉,紧随在他身旁的汉儿也就是他的谋主赵阔。

    契丹的天顺皇帝在年初遇刺身亡,新君耶律贤登基,上尊号为天赞皇帝,改元保宁,并且为先帝的遇刺惩处了一批人,悬赏捉拿弑君者,然后又升赏了一批人。萧斡里作为耶律贤的亲姐夫,又在这场巨变当中薄有微功,于是不光是被赦免了檀州战败之责,而且从一个闲散的祗候郎君一跃而为西南边境州的节度使。

    耶律贤刚刚登基,地位还是相当不稳定的,所以不光要酬功,而且迫切需要亲信掌控各个方面,于是不仅耶律贤的那个小圈子鸡犬升天,就连萧斡里的这个小圈子里的人都各有任用。

    萧斡里出任了顺义军节度使,张景星、张景惠兄弟两个则进了南枢密院,一个任郎君,一个任林牙,陈处尧进了政事省为政事舍人,皇甫继勋则罢去了南院枢密副使的虚衔,到朔州担任节度副使兼朔州马步军都指挥使。

    也就只有赵阔,因为始终以萧斡里的家臣自居,所以并没有得到耶律贤的封赏任职,而是跟着萧斡里来到了任所。当然,萧斡里已经向赵阔担保了,虽然大辽的职官偏于简略,但是他已经将赵阔视为了顺义军节度使掌书记。

    自己当年在南朝时候的家主也不过就是一个节度使掌书记,而今自己在大辽的主人却让自己做了节度使掌书记,这样的知遇之恩怎能不让赵阔感激涕零,所以来到朔州的这几个月里面,他可谓是披肝沥胆,为萧斡里迅速掌控此地费尽了心力。

    朔州在年初被周主领军攻破,原先的节度使耶律昌术因为临阵脱逃而被免职,这才有了萧斡里的任命。只是年初那次州城陷落的打击是极其沉重的,周军将鄯阳县和马邑县的上万丁口掳掠一空,让契丹人首次见识到了,汉人只要想,其实也是有能力掳掠人口的。

    周军的这一次大规模掳掠人口,让朔州的几个县濒于残破废弃,只有神武县尚有丁户五千多,萧斡里带着本部兵马来到朔州,州城是既无人口又无城防,城周的耕地也被彻底抛荒,几乎就要无法立足了。

    幸好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春末,而且本部兵马还带来了大量的牛羊马等牲畜,耕地虽然抛荒了,当地的水草却是相当丰美,倒是能够让他们支撑下去。再加上赵阔上任之后就析分神武县的人户到州城和其他几个县城,总算是让整个朔州又有了几分人气,估计只要熬过了第一个秋冬,以后就能够慢慢地恢复起来了。

    让东京人和周军感到酷热难当的这个夏天,在萧斡里等人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时。

    不过萧斡里并不满足于灰河流域的水草可以让他们渡过难关,也不满足于整个朔州就依靠着神武县留住的人口慢慢增加,所以刚刚看到局势稍有缓和,他就让皇甫继勋留守朔州城,自己则带着亲兵沿边巡视起来,试图找到让朔州更快发展起来的办法——说穿了也就是到其他地方去掳掠人口充实本州。

    北面和东面是不用想了,云州、东胜州和应州同属于大辽,不管是州县民户还是头下军州的奴户,那都不是萧斡里敢去动的;南面也没法想,别说如今周、辽两国已经通好,不容他出兵去挑衅,就算是两国交恶,翻越南面的崇山峻岭去掳掠人口,还得面对周军的火铳,萧斡里暂时还没有那么冲动。

    所以剩下来的唯一选择就是西面,虽然说河西的胜州、丰州在名义上也属于周国,但是当地只有散居的河西藏才族、党项人、吐谷浑人和突厥人,并不是周国的直领州县,其地位比它们南边的府州、麟州还要不如,倒是让萧斡里敢于动起心思来。

    不过等到他们一行人真的来到朔州西面的黄河边上的时候,这才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眼前右手边的这条大河,水流十分湍急,河床虽然不是很开阔,但是比起幽州的桑干河还是宽得多了,想要渡河到对面去掳掠人口,当真不会太容易。

    赵阔也看了看河水,然后说道:“节帅,中国只此一河才叫大河,当然不是桑干河之类的小河可以比的,如此正值炎夏水满,过河去搜求民户确实颇为不易……不过,我听说此地在进入冬天以后就会冰冻封河,到时候河面的坚冰可以通过奔马,节帅完全可以暂时忍上半年,等到冬天的时候再去河西。而且那个时候河西诸部也会择地过冬,反而更方便我军搜求人口。”

    以赵阔见过黄河中下游的眼光来看,这一段黄河的水流固然湍急,河床的开阔程度却是不如远甚,而且这里的水流湍急也未必就比得上黄河在砥柱山附近的那一段,至于河水的流量则肯定是大为不如的,所以萧斡里的惊叹不免有些少见多怪。

    当然赵阔是不可能当面指出这一点的,萧斡里确实爱好汉文汉学,也确实体现得相当的虚心纳谏,但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去纠正他则大可不必了,反正黄河算一等的大河,比桑干河要壮阔得多,这些话萧斡里总没有说错——只不过他是指着上游说的。

    “冬天,这里会封冻?水流这样湍急的大河也会封冻,而且上面可行奔马?”

    萧斡里看看河水意似不信,不过想想潢河、黑河在每年的冬天里冻得那个惨样,尽管眼前的河流比潢河、黑河要大许多,冬天封冻却也并非难以想象。

    又略微琢磨了一下,萧斡里点了点头:“也好,就等到冬天再说!这个夏秋儿郎们先苦一苦,放下弓刀做一做牧奴的活计,好歹积攒些过冬的食物,再用牲畜和南边的周人换取一些粮食和茶饼,到了冬天去河西好好地拉一趟人口,明年大家就好过了。说起来陛下和周主议和也还是有点好处的哦~”

    “是啊,眼下周人势大,我军新败之余无力与其长久周旋,只有暂时忍辱。不过议和之后放开两国通商,倒是好过了顺义军熬过这个冬天。”赵阔也有些感叹,“儿郎们光吃牛羊肉不仅是不够,而且多半会得病,然而用牛羊去山南和周人换取粮食茶饼,不光是可以换到更多填肚子的粮食,还能得到消食的茶药,比自家在朔州耕种还要省事啊……”

    萧斡里眼中精光一闪:“这几年确实可以依靠南北贸易渡过难关,儿郎们都忍一忍,像牧奴一样干活,然后用牛羊换取粮食,比直接耕种更划算。不过这种事情只能干一两年的,万万不能形成对周人粮食的依赖,儿郎们也不能彻底荒废了武艺。陛下与周主的和议也就是暂缓一时,两国终究还是要刀兵相见的,我顺义军的粮食必须在开战之前能够自给。”

    说到了这里,萧斡里又有些迷惘地向南眺望:“不过我到现在还是有些疑惑,屋质大王怎么就会在山南全军覆没了呢?周军的火器厉害我知道,儿郎们或许真的是打不过,但是打不过还可以走啊,屋质大王手下十万骑呢,照古语来说是‘投鞭可以断流’,更何况那是在冬天,就算北面有大山阻隔,难道不可以走西边横跨两次大河回来吗?”

    赵阔闻言大汗,连忙出声解释道:“节帅有所不知,这大河再往南流,东岸尽是高山深谷,不比南面的群山好走。屋质大王也是努力试过很多条路的,在回国最近的雁门关走不通以后,还毅然决定绕路东边的滹沱河谷,可惜周军在那边还是有许多防备……”

    虽然不太情愿当面点破萧斡里的错误,但是这种地理方面的问题直接关系到军事决策的正误,赵阔可不敢马虎了。至于萧斡里在使用“投鞭断流”一词时的定位不当,赵阔当然是很明智地回避了。

    “嗯~还是东海先生见多识广!我终究是疏忽了河东地区的地理。”萧斡里再一次欣然纳谏,“今后两国终有一战,我顺义军和彰**共同面对河东之敌,必须要熟知河东地理,这件事还有赖东海先生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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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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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秋后

    萧斡里的谋划最终只成功了一半,去河西掳掠人口重新充实朔州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并且成效颇高,但是用牛马向山南的代州等地换取粮食的计划却宣告失败。

    立冬之后黄河的河套一带就开始封冻,并且河面很快就被冻得梆梆硬,别说是走马了,大车都可以在两岸之间通行无阻。有这样的天时地利,再加上窝在朔州大半年都见不到什么人烟的契丹军都已经红了眼,顺义军的河西之行大获成功,杂居在河套的吐谷浑、突厥、党项与河西藏才族多个部落被契丹骑兵打包驱赶过河,变成了他们最新的牧奴和农夫。

    这个成功让萧斡里大为自得,对赵阔的器重有多加了几分,看着慢慢填塞州县城池和周边耕地草场的人口,他已经可以预期朔州元气的快速恢复。

    萧斡里对这个冬天的人口行动是很满意的,有了这些牧奴,还增加了许多畜群,不光是这几年的生计不会发生问题了,儿郎们也都可以从放牧工作中腾出手来,去专心操练与打仗相关的事宜。

    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就是,因为担心破坏了南北通好的局面,顺义军没敢明目张胆地侵入府州一带抢掠,更别提进入山南的汉人居住地了,所以掳掠到的这些人口以游牧民居多,懂得耕作的农夫根本就没有几个,因此朔州的农业生产要想恢复,还是有待时日的。

    府州的折家虽然也是党项人,但是当地的汉人却并不少见,而且就算是在党项人里面也有大批改行种地的,其人口构成确实挺让萧斡里眼红。只可惜府州和周国朝廷的关系相当密切,与周国的寻常州县可以说相差无几,远不是定难军和胜州、丰州可以相比的,故而萧斡里当真没有那个胆子去侵扰。更何况府州的折家早已经名声远播上京,以前南北交恶的时代,契丹的西南面部族军曾经多次侵入府州,结果都是铩羽而归,一点便宜都讨不到,萧斡里并没有自傲地以为自己和顺义军就可以特别。

    至于胜州和丰州,那就是周国的羁縻州而已,这些地方的部落不去打劫府州,那是因为府州的折家够强,却不是因为他们都向周国的朝廷效忠,因此周国的朝廷为胜州和丰州的事情出头,问罪于上京朝廷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

    萧斡里肯定没有想到,他这次掳掠人口的行动欺辱了河西的那些杂居部落,虽然对方无力实施报复,却是激怒得河西藏才族一部愤然彻底投向周国,在辽国还挂着右千牛卫将军的河西藏才族首领王甲以丰州降周,被周国任命为丰州刺史,其子王承美被任命为丰州衙内都指挥使。

    不过即便萧斡里预先就知道这一点,他还是会照做不误的。

    河西的那块地方与部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那些部族也缺乏战斗力,不管他们归附周、辽的哪一方,都无法影响到南北双方的力量对比,倒是顺义军这次成功的掳掠人口行动却可以实实在在地增强朔州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动员能力。

    这样稳赚的事情,即便会有一点不良后果,却又怎么做不得呢?

    真正让萧斡里感受到挫折和丧气的,还是“以牛羊换粮食”行动的失败,而且这个计划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周国方面的阻挠。

    自从两国和议之后,在双方的边境上开辟了好几个榷场,其中成规模的有渝关、飞狐和灵丘,都是利于管理而不会影响到周国边防的地段。渝关是周国的整个燕山防线中最适合开关的,它处在山海之间,南北地势平坦有官道贯通,不过驻军的补给还可以依靠海运,所以商旅繁忙也不会损害当地的防御;至于飞狐和灵丘则是周国在最近的战争当中从蔚州一刀割下来的,突出于周国的整个防御体系,在这里开辟榷场并不会破坏防御体系的完整性,而这两个县城和蔚州的州城以及应州之间却又有山峦阻隔,所以又不是那么容易失守的。

    只是这几个榷场距离朔州都太远了,最近的灵丘都相距有四五百里,而且有一段狭窄崎岖的山路,驱赶畜群到那边去换回粮食来,那是时间长成本高,这样还不如直接杀了牛羊吃肉了。

    当然,没有正式开辟榷场的地方,也不是不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贸易的,既然双方的朝廷已经议和并且准许通商了,下面边关的具体负责人当然会有一些临时处断的权力,朔州其实是可以直接和代州进行交易的。

    事情就是坏在代州并没有多余的粮食卖给萧斡里他们,而且不光是代州没有,代州南面的忻州同样没有。

    这就是战争的破坏力了。契丹的十万骑兵在忻、代之间盘桓数月,并且沿着滹沱河谷纵横来去,不光是消耗了两州的大量存粮,也极大地破坏了当地的农业生产,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当地种下的冬麦差不多全都被过路的契丹军马匹当成青草啃了个干净;而突袭占据了代州的周军人马虽少,他们却也一样没有带足辎重,所以同样要消耗州县的存粮,倒是之后从晋阳那边一路北进的周军都有自己的辎重供应,好歹没有加重当地的负担。

    战争的消耗让忻、代两州的库藏几乎见底,而滹沱河谷最好的耕地又几乎绝收,忻州的百姓更是被契丹败军烧杀一空,那时候就连恢复生产都需要周军从山北掳掠人口来填充忻州,而两州百姓的基本口粮和种子也需要周人来供应。

    经过了春季的抢播,早粟和高粱在夏秋的时候获得了正常的收成,八月里的冬小麦也已经播种下去,不过这一年的收获也就仅够当地百姓的口粮和偿还官贷了,来年的冬小麦能不能让当地百姓有所节余,一切还得看天气的。这还要感谢周国朝廷蠲免了当地三年的钱粮,否则的话两州百姓恐怕没有十年时间就别想翻身。

    不过既然蠲免了三年的钱粮,忻、代两州的官仓就不大可能供应得出朔州需要的粮食了,当地百姓在秋天用早粟和高粱的收获偿还的部分官贷,也就仅够驻军和官吏维持而已。

    官仓供应不了,没有余粮的百姓就更加不成,所以萧斡里他们的计划是算计得不错的,最终却因为难以抗拒的自然伟力而宣告失败了。

    实在是无可奈何的萧斡里,最终也只得被迫着组织商队去灵丘高价换回来一些粮食茶药,尽管交换价格非常的不划算,而且换取的数量严重不足,那也只能以聊胜于无来自我安慰了。

    顺义军的儿郎们在保宁二年还得吃一年的苦,保宁三年情况能否有所缓解,都还做不得准,这就是契丹朔州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在契丹保宁元年年末的烦恼。值得他欣慰的就是,因为冬天里去河西掳掠人口的行动大获成功,至少到了来年的时候,儿郎们已经不再需要去干牧奴的活计了。

    …………

    本该是升官得意马蹄疾的萧斡里有他的烦恼,在他南面的周国官员也有他们各自的烦恼。

    对于忻、代两州的官吏们来说,怎么迅速恢复民生收回官贷,最终让官仓再一次装满,这显然是他们治理地方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在来自山北的威胁已经转淡的背景下,就连单纯负责边境军事的代州与三交口缘边巡检崔承孝都关心起当地的水利和耕作了,更何况是那些个知州、通判们呢?

    的确,朝廷为了河东北境的安定,会努力地从其他地方调运粮草来支持忻、代两地,不过这样的转运毕竟路途遥远道路难行,在战争期间短时间应急是可以的,但是在和平时期长年累月地这么耗费巨大地支撑着,显然不是什么良策。

    滹沱河谷又不是什么蛮荒之地,当地的农业开发不说有几千年,那至少也有上千年了,支持这里的边防,最终还是得依靠当地。

    好在晋阳周边汾水河谷已经迅速地恢复了生机。当初围城的周军可不像北面的契丹军那样胡来,遵循着周军这些年的正常军纪和郭炜的特别叮嘱,除非是有作战的必须,他们都尽量避免伤害田地耕稼,所以最后除了太原城周边一圈军营和围城壕堑之外,整个汾水河谷的庄稼几乎是在照常生长,这战争一结束以后的恢复自然是快得很的。

    自家的生业不曾被兵火破坏,官家还特别免了两年的租赋,晋阳外围的农户们入冬之后倒是有些闲情逸致,经常跑到太原城郊外去看周军那些个隆隆作响的雷公砲,即使隔着营栅看不到形状,远远地听个响也是回乡之后的吹嘘资本。

    这样的情形,倒是让知太原府王祜的心情放松了许多,民众对刘氏失国没有什么怨言,对朝廷的接纳十分自然,前一年的战争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虽然暂时还不能收取租赋,让王祜开支晋阳的府库时依然非常谨慎,但是河东再次成为国家的北部重镇这个前景已经非常清晰可见了。

    至于河东节度使向训就更是悠闲了,南北和议已成,大战在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有的,而且北面还有一个崔承孝呢,需要他特别操心的事情并不多,倒是禁军的攻城炮兵在太原城郊外的训练分去了他的不少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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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远藩赴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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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远藩赴阙

    和悠闲的向训比起来,那些个赴阙的藩镇可就忙得很了。

    今年是个特别的年头,年初皇帝完成了亲征河东的任务,基本上将汉唐的重要直属州郡收回了朝廷管辖——除了一些个边边角角以外。吴越和清源军倒是不被群臣看作外藩,尽管朝廷眼下还不能直辖,但这只是早晚的事情,众人普遍是这么认为的。关键还是其他一些地方,譬如汉朝的辽东四郡,现在就处于契丹和高丽的统治下,大周现在连渝关都出不去呢,想要收回大汉的辽东四郡却是谈何容易;还有就是凉州、交趾,甚至西域,这也是汉唐故土,以现在这个年轻皇帝的志向,说不定都是念兹在兹的。

    然而那些终究属于边边角角,从群臣的角度而言,中夏的核心地域如今已经尽入朝廷掌握,不啻于一次伟大的一统,或者说中兴,所以皇帝在今年冬至有事于南郊,并且预备改元,在众人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这样两件空前的大事合在一起,再加上十一月十七日的天寿节,还有来年的正旦,各处藩镇莫不趁此机会赴阙赞拜,就算是实在离不开的,那使者也是带来了一车车的贡礼。

    向训当然属于走不开的行列了,无论他在太原城里面怎么悠闲,河东节度使北面负责着对契丹的守备,西面负责着对定难军的提防,和契丹再怎么有和议,和定难军再怎么进入了难得的和平期,那都是不能稍有疏忽的。更何况晋阳周边乃是新定疆土,尤其需要节度使和知府知州善加抚绥,首先将此地迅速地安定下来,赴阙这种常规的优先次序自然得靠后排了,再说向训才刚刚移镇,皇帝也真不必在现在动他。

    和向训的情况差不多还有范阳军、卢龙军、义武军以及朔方等边镇,尽管他们已经任职有年,不算新近移镇的,但是职责所系,在他们后方的节度使大量离镇的时候,他们自己就必须坚守岗位了。

    好在郭炜也不怎么猜忌这些边将,毕竟在他而言,无论是边镇的设置和监察,还是边镇之间的制约,乃至于万一边镇有变自己出兵平乱的信心,都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打消一些无谓的猜忌。

    回到京师的那些个节度使、守臣们可就忙碌了。

    显德最后一年的南郊大礼、中国初步一统之后的新纪元,种种繁文缛节都在等着他们,他们偏偏还趋之若鹜,绝对没有一个人肯缺席的。

    在远离朝堂多年之后回京,肯定是要陛见的,要给这个威福日重的皇帝一个特别好的印象,或者争取移镇到更肥的地段,或者争取在老岗位上继续为朝廷奉献几年,至不济也要争取回京之后能够有一个好的安排。至于挑战当今皇帝的权威赖在某个地方不动,如今可没有谁敢做这种美梦,想要维持自己的权位,必须得争取皇帝的好感,还不能少了朝臣的美言。

    再说许多节度使、守臣在出镇地方之前都在禁军任职,互为上下级同僚的袍泽关系特别多,有些人的关系还是非常亲近的,多年未见之后在京师的盛典前后碰面,怎么也得欢聚宴饮一番——在不引起皇帝和朝臣疑虑的基础上。

    守太尉、魏王、大名尹、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来了,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来了,兼中书令、真定尹、成德军节度使李重进来了,兼侍中、南昌尹、镇南军节度使张永德来了,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荆南军节度使赵匡赞来了,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来了……

    还有韩通、袁彦、王彦超、魏仁浦、张美、李继勋、武行德、白重赞、郭从义、杨承信、韩德枢、冯继业、高继冲……等等等等,太平时节就是不同,这些节度使竟然都能够安心地将地方军政扔给幕府,然后施施然地赴阙。当然,这里面高继冲比较特殊,他在徐州是一点都不管事的,帅府事务一切由节度使掌书记决断。

    这些节度使、守臣镇所距离京师远近不一,年龄大小和精力强弱也不一样,所以他们离开镇所的时间和到达京师的时间也多有不同,不过在进入十一月之后也就差不多都到齐了。

    自然,在这些人里面,到得最早、使团规模最大的,还得数吴越国王钱弘俶和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了,尽管他们距离京师可算是最远了,但是他们出发得最早,也到得最早。另外,两个人不仅是官阶甚高头衔一大串,随从众多贡礼丰厚,而且还各自带了一个儿子来,钱弘俶带来的是世子,官封镇东镇南等军节度使、浙江东西道观察处置、两浙制置营田发运等使的钱惟濬,而陈洪进带来的是次子南州刺史陈文颢。

    郭炜给他们的信号,他们想必是心知肚明的,尽管召他们赴阙的理由只是南郊和改元,但是朝廷这些年削平天下的威势,不昏聩的人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吴越和清源军的半独立地位即将结束,对这种前景的感觉没人比他们自己更明了。

    然而他们自知已经是无力抗拒,先不要说常驻在京师的那支百战百胜的禁军了,就是以杭州港和泉州港为驻泊港的定远军,那就已经不是他们有信心对抗得了的。所以这一次两人倒是相当的光棍,不光是自己来了,还把儿子都带了来,追求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向郭炜表示恭顺——当然,如果能够以这种态度争取到继续维持住自己的半独立地位那是最好,如果不能,特别是如果郭炜决心把他们扣留在京师,那么他们也认了。

    …………

    “自太祖皇帝改元显德,先帝与朕沿用至今,此举不光是对太祖皇帝的追念,也是绍述太祖皇帝安定天下拯救万民的遗愿。先帝也曾发愿以十年开拓天下,惜乎中道崩殂,终未能伸平生之志。朕自登基以来,勉力承继父志,幸赖众卿辅佐、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如今终于小有所成,一统天下可望成真……”

    滋德殿中,郭炜正在追述着自己扫平割据的历程,也就是向在场的重臣们陈述改元的理由。不过看看殿内群臣信服的神情,郭炜就知道长篇大论已经没什么必要了,自己的武功固然是让他们心悦诚服,恐怕他们比自己还更早就期望着改元呢。

    嗯,既然是这样,那么就长话短说。郭炜定了定神,迅速地结束了预备好的长篇论述,开始直入主题:“现在北虏已经服膺,可信短期内再不会骚扰北疆,吴越和清源军也是归服在即,已经是以改元向万民宣示,今后将是休养百姓致天下太平的时候了。”

    王溥抬头看了看在座的同僚,罕有地第一个说话:“陛下武功盖世,北伐幽蓟、平荆湖、定西蜀、收江南、定河东,并且迫使北虏还书求和,誓言从此不再南犯,此诚开拓天下大功告成之举,改元昭告天下理所应当。只是不知道陛下属意的新年号都有哪些?”

    拟制年号本就是礼部和太常寺的职权,自从郭炜透露出改元的意思之后,这几个月里面有司吏员可真是忙得个一塌糊涂,尽管这些熟读历代典章的儒臣只需要根据经典找些寓意美好的词汇出来,然后交给郭炜去选择,但是这个皇帝的性情爱好,还有各种避忌以及对历代年号的规避,仍然让他们焦头烂额。

    现在王溥就希望皇帝不要给自己出难题,简单地从有司提交的那些个选择项当中挑一个出来就好了。

    郭炜皱了皱眉头:“嗯,朕看了有司交上来的那些东西,众卿在其中辛苦了,选出来的文词寓意多半都是很好的,只是朕总觉得略有憾意。”

    他心里面确实挺遗憾的,因为太常寺和礼部交给他的那些选择项里面,文词古雅美好是没得说,但是他读起来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劲头,而且都很陌生有没有?

    就算是其中偶尔有几个眼熟的,结果也是“开宝”啊“太平”啊“兴国”啊“端拱”啊什么的,让郭炜十分的膈应,难道这些个年号当真是时代潮流?他实在是不想用啊!!!

    王溥心里面念叨了一句,果然如此!然而他并没有接话,只是抬头默默地看着郭炜,他知道,皇帝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说明皇帝心中已经有了一些主张,眼下就是想看一下群臣怎么评价呢,那么他王溥只需要安心地等着皇帝说下去就好了。

    “嗯,为何有司交给朕的拟制当中,没有‘永乐’这样的年号啊?”

    转眼看到众臣都没有接话,郭炜果断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永乐,在郭炜的印象当中,有亲征朔漠扫荡残元,有跨海远征宣扬国威,更有远赴南洋西洋宣播文明教化,还有《永乐大典》这样的文教盛世,无疑是郭炜很想山寨的一个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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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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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改元

    “这个……”王溥有些尴尬,虽然说他是乾佑年间的进士甲科,现在又主管着礼部,但是他还真是不知道,“为何没有‘永乐’,臣也是着实不知,或者先向有司询问一下,嗣后再定年号?”

    “‘永乐’年号有些不妥,因为十六国时期前凉桓王张重华就已经用过了。”

    出言补充的是首相王着,其实也是一个乾佑年间的进士,然则他对史传的记忆力却远非王溥可比了。

    吕胤也在此时适时地插话补充道:“不光是十六国时期有人用,天福年间岭南流贼张遇贤僭号‘中天八国王’,伪王年号也是‘永乐’。”

    “唔……”

    郭炜暗中一嘬牙花子,当然在外形上还是保持了一贯的威严,嘴唇紧逼着,只是轻轻的唔了一声。

    难怪历史上的赵大曾经说过“宰相须用读书人”!他当时感叹的就是年号问题吧……历史上宋朝的第二个年号“乾德”,就是命宰相赵普等人撰前世所无年号以进的,结果在灭蜀以后的战利品当中发现背有“乾德四年铸”字样的铜镜,结果再去问赵普也没有寻到答案,最终还是问过了翰林学士窦仪才知道,原来前蜀王衍就用过这个年号了。

    这件事很扫赵匡胤的面子,当然,赵普回答不上来的窘态和赵匡胤随后的那句话又很扫赵普的面子,难怪赵普以后要用“半部《论语》治天下”来给自己解嘲了。

    不过眼下看来,这还不光是读书人的问题,赵普那是小吏出身,在经史方面远不如窦仪这等宿儒那很正常,不过进士甲科的王溥在这方面被进士王着比下去了,多半就只是因为记忆力的问题,所以郭炜就大可不必去发“宰相当用读书人”的感慨了。

    再说吕胤虽然也算读书人,却不是应举而是以父荫出身,他可不还是知道点史籍都未必记载了的逸闻?当然,这或许和他兵部尚书的任职有关系,平定岭南之后的一些图籍都过了他的手,所以知道张遇贤的事情倒是并不奇怪。

    当然不奇怪了,其实郭炜自己都知道张遇贤其人其事呢——一个崇拜郭威的军史爱好者,对五代的历史多有涉猎是很正常的,再加上“农民起义”的特殊性,这个知识点被他掌握了当真不算稀奇。

    然则郭炜确实不知道除了张遇贤之外,更早就还有人用过“永乐”年号了,这可真是丢脸啊……主要是让人颇有挫折感。张遇贤这事吧,主要还是离得近,所以大臣们或许有些敏感,否则的话,一个只闹腾了一两年却根本没有成事的流贼,他们用过的“年号”啥的有必要去避忌么?再说郭炜原本是寄希望于大臣们不会去关心二十多年前远在岭南发生的一点小民变,所以压根就不会知道呢。

    可是现在一看,不光是有人知道张遇贤在二十多年前用过了“永乐”年号,更要命的是五胡十六国的时候就有人用过了。前凉……张重华……真要说起来郭炜也是有一点印象的,那是西晋崩溃以后少有的在北方站住了脚的汉人政权,而且还是在凉州一带,当时可是托庇了不少从中原、关中流落出来的汉民呢,不过你为什么要用这个“永乐”年号啊?!

    不爽,郭炜心中是相当的不爽。

    “既然如此……那么‘永昌’这个年号如何?”

    虽然心里面是特别青睐“永乐”,而且郭炜自家也没有什么避忌的意思,毕竟他本人是不迷信这些的,而且在曾经的历史上,后来的朱棣用这个年号也没有妨碍国富民强么……但是入乡随俗,时人的一些忌讳可以慢慢地去移风易俗,却万万不能对面硬撞。

    那么就退而求其次吧,永乐不行就永昌了,郭炜就不信自己用了“永昌”便会和李自成一个走势,再说这些人肯定不会知道李自成的。

    “‘永昌’年号就越发不妥了。”然而王着的话当场就打破了郭炜的幻梦,让他的心咯噔一下子,隐约地已经知道自己肯定又是疏忽了什么,“在前朝武周时期,女主便用过了这个年号。”

    这这这……不会这么寸吧?!

    郭炜简直要仰天长叹了,好容易自己琢磨了两个很满意的年号,不光是有主打的,另外还有一个备选,结果这样的双保险都被破了!武则天竟然用过“永昌”这个年号!难怪李自成会败亡了……被打击得有些迁怒情绪的郭炜,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是不怎么迷信预兆的了。

    怎么办?

    有司交上来的这些拟制都缺些劲头,而且还有几个郭炜相当不喜欢的,尽管“太平兴国”也不赖,不过历史上宋朝的那些年号在他的心目中都已经被打上了“软绵绵”的先天印记,能不用他肯定是不会用的。

    自己去想既有气魄又有文采还不会和历史重复的年号?郭炜可没有进士甲科的自信,这不直接山寨的两个都被驳了么?

    难道要再退而求其次,去山寨“宣德”或者“弘治”?这两个年号的寓意倒也不差,不过郭炜还是觉得有些遗憾,总感觉它们差着一口气,既衬不上自己的志向,估摸着也衬不上自己今后的作为。这样的两个年号,分明是留给自己的子孙用的么……

    再者说了,有了前面的两个教训,郭炜可不敢保证“宣德”和“弘治”就不会发生重复的事情了,本身就不算是优选,如果还会发生重复而屡屡暴露自己在经史教育方面的缺失,那可真是没有意味。

    眼珠子一转,再略略扫了一眼殿内的众臣,郭炜的心情慢慢地宁定下来。重复算什么?好年号就不怕重复!只要摆正了道理就行。而且……就算多少有些强词夺理又怎样?反正自己现在的威望如日中天,在和契丹进入暂时的和平时期之后,自己还正筹谋着在国内搞搞制度建设呢,到时候多少是会伤害一些既得利益阶层的,不如就趁现在用不伤及实际利益的年号问题来测试一下自己的威望,将来真动手的时候心里面就会更加有底了。

    郭炜清了清嗓子,努力平缓着语气说道:“武周的女主曾经用过‘永昌’年号?牝鸡司晨,本非正道,想来她的年号都是虚有其表,既不足以表征国运,也不足以干扰后世,所以我朝不必去避武周年号了……而且武周的年号繁多,后世却又何必因此变乱之政而多有顾忌?”

    郭炜的这番话倒是歪打正着了,其实他原先就不知道武则天用过了“永昌”年号,却又怎么会知道武则天当政的时候年号繁多呢?他说这话完全是出于面子问题,加上他有一些小聪明,直接就推测出武则天用过很多年号——不然的话,武则天称帝也就是二十年的样子,为啥在他的印象里面就没有什么武周的年号呢?唐高祖的武德和唐太宗的贞观一以贯之且不说,唐玄宗也有开元和天宝这样名垂青史的年号嘛~

    不过看看众臣的表情,郭炜就知道自己并没有能真正地说服他们,不管是因为武则天这个女主很独特也罢,还是因为武周属于李唐的变态也罢,总之他们的确是不怎么赞成改元“永昌”的。想想也是,武周的国号也是“周”,要是再用一个相同的年号,很难不让人误会的。

    “若是说武周篡自李唐,同属于一统汉土的大朝,所以我朝不合适用和它们重复的年号,那么前凉张重华只是边鄙小国,又只是称王而非僭位,总不至于影响我大朝声威吧?若是这也要避,那么东瀛、高丽乃至交趾都效仿中夏使用了年号,难道朝廷还要去搜寻了解这些蛮荒小国的仪典而便于回避么?至于张遇贤辈,一个只存在了两年的流贼何足挂齿……”

    郭炜朗声说道,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强词夺理之处。的确,在他看来,前凉只是前朝乱世当中的一个小王国而已,这可不同于前蜀那种称帝的政权,严格说起来还真是和日本、高丽、交趾的地位差不多,凭什么中原王朝要避让他?在这些事情上面就应该以我为主。

    “这个……”

    王溥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

    “就这样吧,朕意已决。”郭炜,没等王溥说下去,马上出声打断了他,“朕属意两个年号,一个是‘永乐’,一个是‘永昌’,至于和前世的重复,一个是边鄙小国,一个是牝鸡司晨,朕并不在意。众卿就在这两个当中进行选择吧。”

    既然皇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群臣还能有什么选择呢?相比起武则天这个大家尽量避免提起的女主来,张重华显然是更没有存在感的。

    于是就在显德十六年十一月初五,郭炜率领众藩和朝臣亲至南郊举行冬至大祭之后,朝廷正式宣布改元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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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讽谕纳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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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讽谕纳土

    显德十六年冬至日的南郊大礼和改元,随后的恩科取士,永乐元年十一月十七日的天寿节……东京的仲冬整个是在热热闹闹中度过的。

    天寿节的假期还没有结束,宴会才刚刚过去,郭炜的工作就开始了,当然,也可以说不是工作而只是一般性的会见,地点也不在较为正式隆重的广政殿,而是改在了更为家常的长春殿。

    除了郭炜这个主人和必备的起居郎以及几个内侍之外,与会的客人就是吴越国王钱弘俶及其世子钱惟濬,还有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及其次子陈文颢。

    “东京终究是不比南国啊……”郭炜高居上位,看着一身华贵貂裘的钱、陈两家父子,情不自禁地就感叹了起来,“三年前,钱王就在东京领教过中原的隆冬风雪了,今年钱王父子如约来朝,虽然这些日子里并无风雪侵袭,不过东京的寒夜怕也是钱王不好承受的吧?更不用说住在泉州的陈太傅父子了……”

    其实长春殿里面是烧了地暖的,郭炜就很习惯室内的这种温暖,而且为了防止干燥上火,殿中还在多个角落里摆上了一盆盆的清水,就是说一句室内温暖如春也是不为过的。

    可是看样子钱弘俶和陈洪进这两家人还是没有习惯。

    当然,他们或许只是没有习惯室外的寒风,特别是陈洪进所在的泉州纬度又低,又有武夷山阻隔北面的寒流,他又是第一次来东京,乍一碰到中原的隆冬天气,受不住寒冷也是正常的。

    即便是三年前就已经领略过东京风雪的钱弘俶父子,再一次来到东京也还是赶紧把皮裘装点齐全了,为的就是阻挡室外那刺骨的寒风。

    不过他们多半还没有习惯北地这种室内室外两套装备的生活习惯,在进了长春殿以后没有及时地脱下貂裘来,这一会儿工夫鼻尖就已经沁出汗珠来了。

    钱弘俶露出颇为感动的神情说道:“不敢劳动陛下挂怀,殿外的确有些寒冷,不过殿内却暖和得很,和杭州比起来都是不差的,而且东京还没有江南的雨水淋沥,倒是显得分外的干爽。再说臣三年前就曾陛见,对东京室外的寒冷早有预料,这不微臣父子早早地就准备下了貂裘,在东京即便偶尔出门在外也不怕冷了。”

    “臣等虽然是第一次赴阙,不过魏仁济早就向臣等讲过京师的气候了,所以微臣父子也准备得很足,并不觉得京师就多么寒冷。”

    陈洪进也连忙表示了自己对东京的习惯。

    “哈哈~南北风土大异,两边寒暑大为不同,朕自从亲征江南以来就已经知道了,钱王和陈太傅大可不必讳言。”郭炜非常自然地笑了起来,然后才向二人解释道,“不过想要让你们两家安居东京却也不难,室外的寒冷那是无法可想,然而这长春殿的暖意确实不错吧?你们应该早早地脱了外面的皮裘,不要捂出了一身的痱子~”

    钱弘俶的心头一跳,只是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神色不动,语调欣然地问道:“正是!长春殿当真是名不虚传,殿内都可以说温暖如春了,不过微臣却不曾在殿内看到火盆和熊熊炭火,所以刚进来的时候不敢造次。等到现在身上出汗,再得了陛下的提醒,才醒觉殿内的温暖都胜过了杭州那边在室内烧火盆的感觉,更没有室内烧火盆的那种烟燥气。”

    钱弘俶说到了这里,才和钱惟濬两人卸下了裹在外面的貂裘,露出一般的冬装锦袍。

    陈洪进更是嘿嘿地笑了两声,这才说道:“难怪臣刚一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陛下一身的轻便打扮,还直觉得陛下龙马精神世所罕有,冷热寒暑都影响不到陛下呢……现在听了陛下的话才知道,陛下精力健旺只是一方面,这长春殿的取暖别出心裁又是一方面。”

    “嗯,这是地暖,地板下面通有烟道供热,烧火不需要烧在明处,所以室内没有烟气,也不需要紧闭门窗,地板都烧暖和了,整个大殿内也就暖和了。”郭炜淡淡地向二人解释着,“地板下的曲折烟道和这种烧火取暖方式,原本是北地用来暖床的。代北民家垒土作床,内通烟道,称之为‘炕’,傍晚烧炕则一夜不觉寒冷,朕只不过是把整条炕扩展到了整个大殿的地板而已。”

    “陛下果然是天纵英才,不光是能够亲征扫平天下,理政恩养百姓,就连这种小事都能举一反三,臣等佩服!”

    钱弘俶和陈洪进在恍然大悟之余,不禁异口同声地颂圣起来。

    郭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算什么天纵英才。民家不用此法取暖,断然不是他们想不到,能够创制火炕越冬的百姓,哪里会那么愚鲁?实在是烧暖整个屋子和烧暖一条土炕,其中的燃料消耗当以十倍、百倍计,更何况是长春殿这等比民居大了十倍不止的宫殿,一般民户的岁入怎么承担得起?也就是朕图个自家安逸才会这么做,在京大臣当中愿意这么烧钱的都不多!”

    郭炜的这一席话登时说得两人有些尴尬起来,于是郭炜又浑不在意地转了一下口风:“不过要是想在冬日里维持一室的温暖,用此法却比烧火盆还要节省薪炭,就是房屋的改建需要费些钱财和时间。大臣们或许因为俸禄不高家口众多而不舍得,让钱王和陈太傅两家在隆冬也能安居东京,朕却是舍得用内帑为之!”

    郭炜这话一出口,钱弘俶和陈洪进立刻就是汗流浃背,刚才脱掉貂裘的举动好像一点效果都没有,皇帝愿意出内帑给他们过冬取暖,那当然是非同寻常的恩遇,就连天子老师出身的首相王著和潜邸出身的次相吕胤都未必能有,但是……但是自家真的就要从此安居于东京了么?

    皇帝这番话接不得啊……立即拜伏谢恩,那很可能就此钉死了自家留京的事情了;婉言回绝?天子的意志不是那么好违拗的,尤其是眼前这个百战百胜明睿决断的天子,要说自家不愿意羁留在东京,想要返回封地继续悠哉悠哉,那也得要有足够的勇气和底气,不怕触动天子之怒,有底气挡得住王师进军。

    问题是钱弘俶和陈洪进两个人哪个有触怒这个皇帝的胆气?就算这个皇帝喜欢仁爱的名声,不会强行扣留他们吧,但是只要他真的发怒了,随便派一支王师进取吴越和清源军,试问怎么挡得住对方的进军?强大如江南,富庶如西蜀,僻远如岭南,死硬如河东,最后不都是在王师面前化作了齑粉么?就连那烜赫一时主宰过中原一朝废立的契丹,不也在这个皇帝面前丢掉了他们手中最富庶的南京道,最终还得乖乖地上门求和么?

    然而不接皇帝的这番话么……似乎更不行,面对皇帝的恩赐,你怎么能够不做声、不进行任何的表示呢?这可比婉言回绝更容易招惹皇帝的怒火啊。

    就在汗珠子已经从钱弘俶、陈洪进两人的额头上不断地沁出来的时候,郭炜又说话了。

    “当然,朕从内帑中出这笔钱,也是要在两位卿家打算留居东京迎候正旦朝会的情况下,若是两位卿家一时间仍然不习惯东京的天气,朕也不会勉强,天寿节假期结束的时候,朕自会安排人护送钱王和陈太傅南归镇所。”

    郭炜看似一点都不在意的态度,马上就让钱弘俶两人刚刚悬起来的心忽悠一下子又放下去了,这样的上下激烈动荡一点都不好受,两人只觉得胸腹之间空落落的,心里面莫名地着慌。但是要说郭炜这样的表态不好,两个人肯定是不会认可的,皇帝一点都没有强留他们的意思,那可真是分外之喜啊……胸腹之间的感觉再不好,那也是好事!

    可惜郭炜的话还没有完。

    “说起来,朕可真是羡慕两位卿家呢……朕亲征江南的时候,恰好经历了半个寒暑,仲夏时的江南比东京要闷热得多,朕并不喜欢,不过冬春之际的江南却是分外的明媚啊……”

    郭炜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两人,然后目注殿门口,似乎在遥望着南方,话却还没有停:“江南已经是那么好了,比江南更靠南上千里的泉州,在冬日里又该是何等的暖意和春意?朕曾经听定远军的儿郎们提起刺桐城的美景,着实向往得紧,还有从出使杭州的使者那里听来的咏潮词,更是让朕对中秋时候的钱塘潮神往已久,若非这些年朕一直戎马倥偬政务繁忙,还当真想在三四月间去泉州看一看满城的刺桐花,在八月间去杭州看一看钱塘潮。”

    话说到这里,郭炜的意思已经是不言自明,钱弘俶和陈洪进面面相觑了半晌,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甘,不过自己的心中却又是一派颓然。

    不甘又能怎样?割据一方的日子当然好过,但是吴越和清源军这种地方也就是趁着中原丧乱的时候才能以其偏僻而独善其身,一旦中原有明主混一天下,这种自成一统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对于这一点,累代都奉中原朝廷为主的钱弘俶知道,从地方豪强上位不久的陈洪进同样知道,而眼前的这个皇帝,毫无疑问是数十年来少见的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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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淑妃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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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淑妃有喜

    永乐二年正旦,郭炜在崇元殿接受群臣的朝贺,这是永乐年的第一个正旦,也是各地节度使到得最齐的一个正旦,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人群,郭炜忽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超越历史上宋朝统一成果的统一进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算起来可比历史上的进程快了有近十年的呢……嗯,历史上的宋朝是最后收取河东的,在此之前清源军和吴越就已经纳土了,不过前后也就是差了个一年,换到现在,郭炜相信两地主动纳土也不会太晚了。

    钱弘俶、陈洪进终究是没有留在东京迎接正旦,郭炜对他们近乎于明示的讽谕给他们造成的冲击还是很大的,尽管他们在赴阙之前就已经各自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事情临头的时候,回家去和臣下商量商量消化这种冲击,那也是必然的。

    对于他们动心思回家,郭炜也是不为己甚,他对自己的威势和禁军的声威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这两个人最终都是能够识时务的,所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也就没有必要表现得太过猴急了。

    吴越国和清源军的纳土,郭炜相信不会晚于今年,这么算起来的话,比宋朝的统一进程是快了九年,而且还多了一个契丹的南京道,这样的成绩足以自豪。

    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二十四年,自己占据的这个身体也将要满二十九周岁,自己能够做到这个地步,找了个好人家是最重要的基础——如果这个身体不是郭威的长孙、郭荣的长子,有相当大的军事政治遗产可以继承,而是白手起家的话,想必自己是干不成这么多事情的。

    当然,穿越者牛逼不解释。光有一个好的基础,也未必就一定能够做到现在这个程度,继位之初的断然行动以消弭内患、各种攀科技树种田、对统一步骤的周密计划部署与坚决贯彻执行……都是非穿越者而不能为的。

    很多在时人眼中看起来智珠在握的过程,说穿了其实一点都不稀奇,不外乎是经历过后世造成的前瞻性,以及用大量的资源和人力造就的情报优势,除了一开始的建立机构组织和适当的提点,郭炜在其后发挥的作用其实并没有多大。

    不过这种事情郭炜自己是不会去主动说穿的,让自己在时人的心目中形成特别神秘威严的形象,对于自己掌握权力和今后的政策推行无疑是大有好处的。

    崇元殿内喜气洋洋,新年团拜会进行得正欢,看着朝臣和节度使们在那里热情地互致问候,郭炜也是非常理解的。

    朝廷里面并没有太多的秘密,钱弘俶、陈洪进两人受命赴阙,然后在过了天寿节之后即匆匆返回封地,稍微敏感一些的人都知道该是吴越国和清源军向朝廷纳土的时候了。皇帝亲征平灭北汉,之后并没有在朝中的军中大肆封赏,群臣这些年来倒是都已经习惯了,不过等到吴越国和清源军都向朝廷纳土之后,那怎么也得来一次比较大规模的升赏吧?他们高兴的无非也就是这个了。

    郭炜对于他们的这种追求是不在意的,这年头,吸引大家卖力的不是升官发财,难道还会是什么远大理想?高尚的理想有自己这个穿越者来把握和践行就可以了,对于手下的这些文武,显然升官发财才是通行的语言,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掌控好节奏,不要弄得到时候赏无可赏,或者养出一帮子不打赏就不卖力的战场商人来。

    等到吴越国和清源军都归于朝廷直辖之后,也该小小的升赏一下这些年立了不少战功的禁军将士了,还可以顺便再进行一次比较大规模的移镇,至于朝臣们嘛……三个宰相都还算年轻,而且自己对朝廷有足够的掌控力,为了施政的连续性,倒是不急着换宰相,不过新辟了那么多的领土,州县官的空缺还是有不少的,尽够给这些文官升职了。

    新年团拜会在君臣的一片和谐气氛中结束,新年的假期却没有结束,群臣一个个赶着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去了,就是赴阙的节度使们也或者忙着和住在东京的家人团聚,或者邀上三五同好前去饮宴,郭炜当然也有他自己的去处。

    …………

    往慈寿殿转了一圈,依例向太后问安,还恰好见到了入宫看望母后的两个弟弟及王妃,兄弟几个坐下来叙了叙家常,一直等到郭熙训和郭熙让两家人告辞了,郭炜这才退出了慈寿殿,随后便吩咐步辇转向紫宸殿。

    不过从玉清殿方向匆匆赶来的内侍却改变了郭炜的行程。

    “陛下……陛下大喜!”

    内侍的话让郭炜心中一惊,随之就是一阵欣然。周淑妃在新年前后有些身体不豫,郭炜一边叮嘱太医多多用心,一边也就不怎么去玉清殿留宿了,然则今天玉清殿的内侍跑来说这个,已经颇有经验的郭炜当然知道其中意味着什么了。

    “摆驾玉清殿。”

    郭炜只是淡淡地交代了一声,没得说,既然周嘉敏并不是真的生病了,而是有这样的喜事,自己肯定得第一时间赶过去看一看,哪怕是不能留宿在那里呢。

    一行人来到玉清殿,就见周嘉敏已经迎出了殿门,还要跪下来迎驾,把个郭炜吓得连忙落下步辇,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她身边,右手探前虚扶了一下,口中则是连声地说道:“爱妃不必多礼,既然太医确诊你有了身孕,那就应该好好养胎,像这样跪迎之类的就不必再做了……”

    “陛下,礼不可失。”周嘉敏被郭炜的一句话说得脸庞红彤彤的,半是忸怩半是正经地说道,“臣妾可不想被人议论是恃宠而骄,君臣之仪诚不可废。”

    “哪里有那么多讲究!朕怜惜的是你们有了身孕之后行动不便,哪里谈得上宠不宠骄不骄的,所有的后妃在怀孕时都可以将觐见之礼简化了,却不是为爱妃你开的特例,所以无需担心言官多嘴。”

    郭炜一边伴着周嘉敏走入殿中,一边轻声地安慰着她。

    大臣尤其是言官可以干涉到皇帝的后宫生活,这种规矩挺让郭炜腻歪的,可惜这种事情已经是千百年来的惯例了,而且皇帝的家事和国事也的确很难简单地区分开,所以郭炜尽管很腻歪这种事,却也没打算把自己的威望消耗在改变这种规矩的努力上。

    不过郭炜确实很注意后妃们的身心健康,对于她们的怀孕生产更是相当的关注,毕竟他在这个世界上再怎么被同化,终究还是带了一点后世的影响。因为医学水平不高,婴儿死亡率相当惊人,一般的富贵人家在儿女的问题上还是采取的广种薄收的策略,更何况是皇家,不过郭炜却没有被彻底同化成这样。

    宫中四五个后妃,对于郭炜来说就有些忙不过来了,心怀天下的他别说再去搞什么选秀女的勾当,就连一些比较入眼的宫女,他现在也还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勾搭呢。

    后妃不多,但是臣民们却都盼望着皇帝的子嗣多多益善,尤其是现在这个很有作为的皇帝,郭炜的子嗣越多,臣民们就越是放心。对于这种时代的要求,郭炜也不能太无视了,所以他既然不能满足广选秀女的要求,那么就得努力提高质量,争取每一个怀孕的后妃都能顺利生产,让每个子女都健康茁壮地成长,以此来满足臣民们的期待。

    当然,周嘉敏方才的话也就是说说而已,郭炜对她那么关爱,她现在陶醉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当真怕人说自己恃宠而骄?在郭炜伴着她走入殿中的时候,她的半个身子差不多就已经软到了郭炜的怀中,日间听到太医诊断结果之后的喜悦和羞涩仍然氤氲在心头。

    和皇后、贵妃不敢比,但是和她同日入宫的李婕妤都在三年前产下一子,周嘉敏其实心里面一直都挺着急的。既然皇后、贵妃和婕妤她们都能够生育子女,那么就说明皇帝本人在这方面是毫无问题的,而自己都要满二十周岁了,皇帝在玉清殿留宿的时日还特别多,可是自己的肚子却一直不见动静,周嘉敏确实是没法不急。

    现在好了,太医的确诊证明了自己在这方面也没有问题,那么三年多来屡屡承受恩泽却不能怀孕,就只能说纯粹是运气作怪了。事实证明自己并没有白受恩宠,当真是皇天不负。

    喜气盈盈地陪着郭炜进了寝殿,和郭炜喁喁私语了许久,一直到郭炜起身告辞,周嘉敏这才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却也不全然是好事——皇帝对自己的宠爱的确依然如故,不过正因为皇帝宠爱怜惜着她,结果就肯定不能在玉清殿留宿了。

    目送着郭炜从玉清殿离去,很明显转往了紫宸殿,周嘉敏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自己终究是如愿以偿了,不过这几年里面和皇帝好得蜜里调油的生活却也因此而告一段落,皇帝再一次留宿玉清殿恐怕得等到一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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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杭州的正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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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杭州的正旦

    和东京的喜庆热烈比起来,杭州的新年正旦就复杂得多了。

    吴越国王钱弘俶年前受天子所召,前往东京助祭并且贺天寿节,之后和三年前一样得以顺利回国,国中文武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不过钱弘俶自从回到杭州之后一直都愁眉不展心情郁郁,却也让属下费了不少心思去琢磨其中的要领,各自都有一些揣测。

    结果到了永乐二年的正旦,钱弘俶趁着正旦朝贺的日子,将手下重臣和回杭州述职的几个节度使召集在一起,和他们慎重地商议向朝廷纳土,这才让众人如梦方醒。

    “众卿,此事该当如何决断,还望众卿给孤详参。”

    将自己在东京的经历和天子对自己的讽谕都细细地讲了一遍,钱弘俶最后期待地看着府衙内的一群文武。

    通儒院学士、知政事崔仁冀抬头看了看坐在府衙上首偏东位置的钱弘俶,心中有些感叹。这个主公,在上座议事之初就把座位摆到了东偏,理由是“西北乃神京所在,天威不违颜咫尺,自己不敢宁居”,对朝廷摆足了恭顺的架势,而且上朝也不叫上朝,朝贺也不叫朝贺,总之始终谨守吴越国王和一方节度使的本分,但是在朝廷明显表露出欲收吴越的态度时,他仍然不免抵触犹豫起来。

    心中微微一叹,崔仁冀开口说道:“陛下天资英武所向无敌,大王以吴越之地奉于朝廷,诚保族全名之上策也。”

    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天资英武,这也没个切实的标准,不过王师的所向无敌则是有无数事实证明了的,任何心存幻想的割据势力在王师面前全都冰消瓦解,崔仁冀显然并不认为以吴越一隅能够做得更好。

    王师的厉害,作为必须关心时事的知政事崔仁冀是熟知的。且不说皇帝亲征的那几仗,如北伐幽蓟、南征唐国、收取河东,都是怎样的进军凌厉和战果辉煌,即便是以部分禁军加上州郡兵组成的偏师攻击西蜀和岭南,那胜利也是来得十分的轻易,就光看一看驻泊在杭州港的那支定远军,吴越国中就没有什么军队可以抗衡。

    当初唐国对吴越发起突袭的时候,前面是如何的摧枯拉朽,而一旦王师来援,仅仅是万把人的轻装疾进,就把骄横不可一世的唐军打了个稀里哗啦的,这样的战斗力对比,凡是经历过的人都是心中有数的。

    想要抵抗,着实没有那个能力,而且钱氏世代都以开门做节度使为安,一直标榜着自家尽忠效诚于中朝,真要是起兵抗拒王师,确实没什么说服力和号召力,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认了。

    至少从皇帝历年来的作为来看,只要把吴越国交出去,钱氏一族的富贵安乐还是很有保障的。

    “崔知政说的哪里话来!钱氏自武肃王定鼎东南,抚绥一方数十年,士民归心文武乐用,岂可因人一言而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说话人声音清越辞气慷慨,和崔仁冀劝告钱弘俶的言谈比起来,中气可要足得多了。钱弘俶眼睛一扫,却见说话的是兵部侍郎鲍约,一个四十上下的文臣。

    “是啊,大王何必就此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吴越依山带海形势险要,百姓士卒均能效命,若是朝廷打算用强,我国未必不能一战!”

    有了鲍约的挑头,其他几个侍郎如胡毅等人也纷纷表达了抗拒朝廷的决心。

    连着得到几个少壮大臣表露忠心,钱弘俶心中要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和鲍约、胡毅等人的信心满满比起来,他对起兵抗拒王师着实缺乏自信。见主张抗拒的多是少壮文官,虽然其中有一个是兵部侍郎,却未见得有多么知兵,钱弘俶不由得把视线转向了几个节度使。

    一直给钱氏掌军的孙承祐、沈承礼等人在钱弘俶看向自己的时候,却一个个马上把头勾了下去。

    钱弘俶心中一凉。这孙承祐是自己的小舅子,沈承礼则是自己的姐夫,两个人多年掌军,亲信程度无人可比,然而在需要他们出主意的时候,怎么却一个个缩了起来?看来军中对抗拒王师当真是毫无信心啊……他们两个或许不太好像崔仁冀那样直言相劝自己向朝廷纳土降顺,但是又不愿意附和鲍约、胡毅等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现吧。

    “昔年江南国主拒不入朝,因而见讨,以江南如此国力军力,在王师面前也坚持不了一年,大王还须谨慎啊……”

    就在这时候,吴越国王掌书记黄彝简字斟句酌地发话了,虽然没有像崔仁冀那么直截了当,却也差不多是在呼吁钱弘俶不要心存幻想了。

    黄彝简的这一句话终于打开了孙、沈二人的心结,既然掌书记和知政事都是差不多的意思,那就说明自己的心思也是合乎大势所趋的,倒是鲍约、胡毅等人纯粹出于书生意气,一点都不清楚世务,只知道高喊“不失祖宗基业”,却完全拿不出切实有效的办法来。

    孙承祐当即抬头看着钱弘俶说道:“大王,王师是何等的战力,从显德十二年那一次就可以看出来了。唐军一开始袭占我湖州、衣锦军,兵围苏州,或许有奇袭之功,但是我军在唐军面前屡遭挫败也是事实。然而王师只动用了万人劳师远征,其中还有一半是水军,就在我军的协助下大破唐军,这等战力我军望尘莫及。”

    看到孙承祐已经说话了,沈承礼也赶紧发言:“大王,当年王师灭江南的时候,我军自东路助战,可是好好地见识了王师的威风,那些火铳、霹雳弹且不说,光是轰击城头的大炮就绝非抛石机能够抗衡的。如今港口还有定远军的船队驻泊,那些船上就有大炮,臣以为都不必等到王师大举南来,光是眼前的定远军就非我军可以抗拒的了。”

    “这么说……”钱弘俶抬头看了看门外,目光有些深邃,“你们都是主张孤向朝廷纳土归诚的了?”

    “臣不敢!”孙承祐把头一低,“臣只是以为,以王师之能,我军对上了只能和以卵击石一样,所以臣不敢言战!至于大王如何抉择,那就不是臣可以置喙的了。”

    沈承礼也立即低下头来说道:“我国何去何从,但凭大王一言而决。只不过我军想要抗拒王师几不可能,野战非其之敌,守城挡不住大炮和炸墙,山地对王师的伏波旅也是无碍,至于带海云云,在定远军的船队面前,我军又能有何能为?大王若是选择纳土归诚,臣等自然以附骥尾;大王若是选择奋起抗拒,臣等也就只好粉身碎骨以报了……”

    听着二人说到这个地步了,钱弘俶不禁点了点头,心中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颓然。看样子他们倒是没有辜负自己的信重,无论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他们都是肯紧跟着的,可惜他们对守住国土却是毫无信心!这样的话,自己又哪里真的存在选择的余地呢?

    再扫了扫其他几个本家的节度使,钱弘俶就有些认命了,这几个钱家的人明显比孙、沈两位还要不堪,这时候已经是汗流满面一脸煞白了,要他们领兵去和王师作战?真的是完全不能指望。不过看情况他们倒也不会主动站出来支持纳土归诚的,毕竟是钱家人,在自己这一代手里丢掉了祖宗基业,任谁都不会情愿。

    “大王,此事需要尽快决断。”崔仁冀却是一点也不放松,趁着几个统军的人都缺乏斗志的时候加紧劝说,“臣听大王言道,陛下当时同时召见了大王和清源军节度使,这就关系到二者之间谁先谁后的问题了。想来以钱氏累代效忠于朝廷的名声,岂能被一个后起之辈抢到了前面去?”

    “哦,子迁以为清源军节度使会很快就向朝廷屈服?我国还要尽量抢到他们的前面去?”

    钱弘俶心中仍然在挣扎着,亲手葬送祖宗基业可不怎么好受,就算是无力抗拒这种命运吧,那么事情来得晚一点也好,然而崔仁冀却在这里催着自己尽快去把祖宗基业双手送上。

    崔仁冀却顾不了那么多了,显见得钱弘俶这是想要拖一天算一天,明知自己必然失败,却又不愿意承认失败,这样可不行,这样做的结果最终只会对钱家不利!

    “大王!”崔仁冀真的是有些急了,以致于一时声色俱厉起来,“钱氏累世尽忠效诚于中朝、以开门做节度使为安的名声,可不能毁于一旦啊!只要大王尽早纳土归诚,臣料想陛下当不会亏待了大王,若是能够比清源军节度使的动作更早,多半还会有些特别的厚待,钱氏一门的安危和富贵,可就在大王的一念之间!”

    “大王,崔知政言之有理,向朝廷纳土归诚,今后自然不能牧守一方,而只能寄寓京师,不过王侯之位当无疑问,还请大王早做决断!”

    黄彝简终于也正式支持起崔仁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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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闽越纳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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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闽越纳土

    黄彝简和崔仁冀的明确劝谏,沈承礼和孙承佑对兴兵对抗朝廷的变相否决,再加上钱氏一族对抗拒朝廷这个前景的极度担忧,都几乎让钱弘俶没了选择,但是他还是有些恋栈,还不是那么情愿未经任何抵抗就把手中的土地和百姓这么交出去。

    然而三月里从泉州过来的一支定远军船队终于帮助他作出了决断。

    这队战船和水手是从泉州回扬州休整的,因为需要在福州、温州、明州沿途停靠补给休整,所以钱弘俶才能早早地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接替他们的船队按照常规也正在从扬州到泉州的路上,不过这并不是重点,这件事情的重点在于,这队船上带着一队使团,是清源军节度使派往东京的使团。

    这个时候派往东京的使团,其使命会是什么?若是钱弘俶没有和陈洪进一起在长春殿碰上那一遭,或许他还不敢断言,但是他现在很清楚陈洪进这是打算干什么了。

    年前才自己亲自入觐,并且随团上贡了大量的海货珠玉,如果只是寻常的贡奉,那陈洪进完全可以等到今年的年底,却何必急着现在就做?即使要用借助定远军船队轮换之便做理由也是说不通的,以陈洪进历年向朝廷进贡之丰厚,哪里又会少了组织一支船队的费用?

    结合长春殿上皇帝的讽谕和自己这段时间的苦恼,以及吴越文武中发生的争论,清源军的这支使团目的何在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更何况这一次带团的是陈洪进的长子清源军节度副使陈文显,陪同他是则是清源军节度使功曹参军刘昌言,这其中包藏的意思完全就是呼之欲出了。

    在缺乏竞争者的时候,钱弘俶对于彻底地向朝廷屈膝还是有些扭扭捏捏的,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也就能拖则拖,以致于两三个月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然而现在竞争者出现了……

    陈洪进的这种表现,正中崔仁冀所料,因此不仅是直接增强了崔仁冀主张的说服力,也进一步让钱弘俶感受到了事态的紧迫性——就是向朝廷乖顺地投降,那也要争一个先后了,这其中的待遇肯定会有些差别的。而要是在这个时候还心存幻想,那么如今就连一个能够呼应自己的势力都没有了,到时候杭州这里叛旗刚刚举起,第一个扑上来的说不定就是清源军。

    钱弘俶至此终于彻底认命,不光是认命了,现在他还要争取抢在清源军的前头。

    好在前一段时间主臣之间的商议也并非毫无成果,最起码大家的意见差不多已经达成了一致——钱弘俶若是想要反抗朝廷,武将们也就尽忠职守地跟着,文臣们也就听天由命了;当然,钱弘俶要是听从崔仁冀等人的劝谏,毅然将吴越国呈送给朝廷,那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有了这种一致,再有了钱弘俶的最终决断,剩下来的就是让通儒院草拟一道请以吴越封疆归于有司的拜表而已。当然,最好还能迅速地组织起一支够规格的使团,抢在清源军的使团前面抵达东京,表现出吴越钱氏效忠朝廷从来不落于人后的优良传统。

    不过这种事情却是一点也不难,之前的拖延纯粹是因为钱弘俶自己的犹豫而已。其实看得出来陈洪进也经历过一番挣扎,否则的话,即便是泉州距离东京要比杭州远上了许多,那也不会迟到现在才有使团过来。

    有了钱弘俶的点头批准,崔仁冀立即就组织人手拟就一道拜表,不过这是临时拟就的还是早有腹稿,甚至原稿已经字斟句酌地写出来好久了,此时只是誊抄了一遍,那就是非外人能知的了。

    选择使团人员和组织出使船队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努力下于几天之内就完成了,刚刚跟着钱弘俶从东京回来的世子钱惟濬自然是最佳的带团人选,辅助钱惟濬的则是崔仁冀。

    至于船队的事情,莫说驻泊在杭州的定远军船队并不是定在这个时候换防休整,他们即便要换防,那也是和沙门岛那边的定远军船队进行交换,从杭州走海路到沙门岛,然后在登州上岸走驿道,或者继续走水路进黄河,可不如从海路到扬州,再换成驿船、驿马走漕运与驿道来得快。

    所以崔仁冀等人是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自行组织船队,反正也只需要航行到扬州就可以了,在出行之前与定远军打声招呼就行。

    所以这个时间还真让钱弘俶抢到了,就在搭乘了清源军使团的定远军换防船队驶入明州港的时候,钱惟濬率领的吴越国使节船队已经从杭州港拔锚起航。

    …………

    “臣伏有恳诚,贮于肺腑,幸因入觐,辄敢上闻,盖虞神道之害盈,必冀天慈之从欲。臣近蒙朝廷赐以剑履上殿,诏书不名,仍以本道领募卒徒,尝营戈甲,特建国王之号,俾增师律之严,皆所以假其宠名,托于邻敌。方今幅员无外,名数洞分,岂可冒居,自罹公议?合从省罢,以正等威。除本道军士、器甲臣已曾奏纳外,其所封吴越国王及天下兵马大元帅职名,并乞解罢。凡颁诏命,愿复名呼,庶圣朝无虚授之恩,微臣免疾颠之祸……臣伏念祖宗以来,亲提义旅,尊戴中京,略有两浙之土田,讨平一方之僣逆。此际盖隔朝天之路,莫谐请吏之心。然而禀号令于阙庭,保封疆于边徼,家世承袭,已近百年。今者幸遇皇帝陛下嗣守丕基,削平诸夏,凡在率滨之内,悉归舆地之图。独臣一邦僻介江表,职贡虽陈于外府,版籍未归于有司,尚令山越之民,犹隔陶唐之化。太阳委照,不及蔀家,春雷发声,兀为聋俗,则臣实使之然也,罪莫大焉。不胜大愿,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其间地里名数别具条析以闻。伏望陛下念奕世之忠勤,察乃心之倾向,特降明诏,允兹至诚。”

    广政殿上,读着这么一道表章,郭炜心中很有几分得意与激动。

    表章的文字并不古雅拗口,以郭炜穿越之前的文言文功底和穿越之后接受的教育,以及这些年参读奏章的经验水平,不说彻底明了其中可能有的典故吧,起码还是可以把表章的基本意思弄明白的。

    嗯,看来钱弘俶经过了几个月的犹豫徘徊之后,最终还是认得清形势的哈。先感激了一下朝廷——哦,也就是我了——的恩遇,然后再强调自己从未自外于朝廷的心思,接着就不光是向朝廷表明要诚心献纳疆土、百姓、军队,而且还强烈地请求朝廷不要对自己那么恩宠,什么国王啊天下兵马大元帅啊之类的过高荣衔最好都给罢了,皇帝的诏书不直呼我钱弘俶的名字就更不必要了,总之吴越钱氏对朝廷的一片赤诚可映日月。

    对于这个结果,郭炜很满意,尤其是在读着这篇表章的时候,他还很清楚地知道,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的使者也快要抵达东京了,他们给自己提供的答案,基本上可以确认和钱弘俶是一般无二的。

    果真是传檄而定啊……不,哪里来的檄文,只是自己向他们递了一个眼色而已,他们就风快地主动纳土归诚,促成了自己的心愿,这就是圣天子的魅力和威力啊……

    郭炜自得地笑了笑,马上就开始反省自己方才的骄傲自满,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圣天子光环”,之所以只需要自己的一个眼色就能够起效,还不是前面那么多的辛苦铺垫发挥了作用?当然,钱家历来的传统就不是力拒中央,陈洪进也一向比较明智,这些个体特质也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不过最根本的还是中原朝廷自身体现出来的实力,如果没有迅速击灭南唐、南汉和北汉的国力军力表现,吴越的清源军怎么可能如此乖觉?像高继冲和周保权一度就怀有幻想嘛,他们在对待自身与中央的关系上其实和钱弘俶、陈洪进的差距并不大,倒霉的只是他们在自己的统一道路上首当其冲而已,所以没有机会旁观其他割据势力的灰飞烟灭,也就没有合适的决策参考。

    一台漂亮的戏剧表演,主角的表现固然非常重要,几大配角的恰当配合也是必不可少的嘛~

    现在有了钱弘俶和陈洪进的全力主动配合,统一华夏核心区的这一幕大戏总算是可以完美地落幕了,剩下来的边边角角,那就留着在内部建设的过程当中找机会一个一个地收拾了。

    当然,吴越国和清源军的纳土在郭炜看来已经完成了,在朝堂的那些文臣们看来却不是,就像皇帝向大臣赐九锡或者禅让一样,这么隆重的事情,不搞个三揖三让怎么成?怎么合乎历史规范?不过这些琐事就不是郭炜乐意操心的了,也不必他特别操心,有几个宰相和有司在那里操持,全套过程进行得有声有色的,剧本成熟,参演人员卖力投入,堪称统一进程的完美收笔。

    经过了朝廷诏书和地方表章的几番往返,一直延续到永乐二年的五月份,郭炜终于接受宰相们的进言,接纳了吴越国和清源军的纳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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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奇怪的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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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奇怪的盗杀

    “卿世济忠贞,志遵宪度,承百年之堂构,有千里之江山。自朕纂临,聿修觐礼,睹文物之全盛,嘉书轨之混同,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甲兵楼橹既悉上于有司,山川土田又尽献于天府,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所请宜依。”

    天使的宣读声在杭州的元帅府衙当中响起,其内容让在场的吴越国主臣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感觉到这一次的抉择之明。天子笑纳了钱弘俶的献礼,却并没有提剥夺他吴越国王和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荣衔,而诏书当中仍然对钱弘俶不称名,显见得恩遇未衰,王侯之位可待,甚至上朝的时候剑履上殿的待遇都不见得会减掉。

    当然,钱弘俶的这个王侯肯定是要换一个封地的了,吴越之地既然已经交了上去,那就不要再想着继续在此地称王,而且换一个王爵也不会有多少实封和食邑的,但是和兵败被俘的落魄比起来,这样仍然算是很风光了。

    不过这些改封的诏敕肯定得等到钱弘俶父子都离开杭州,由定远军护送到东京以后再颁布下来了,当今天子的威仪可不同于以往,是不会用提前下诏恩赏的手段来换取藩臣的妥协的——不愿意妥协屈服,那么自然会有王师过来完成天子的旨意,而且给藩臣的待遇一定会急剧下降;愿意妥协屈服,给藩臣的待遇肯定会提高的,但是不会提前许诺出明确的封赏,一切留待赴阙之后下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心深远,臣下难测。

    不光是钱弘俶父子要被定远军护送到东京去,在朝廷派遣州县官吏过来接管地方以后,钱弘俶的緦麻以上亲及吴越国管内官吏如宰相及节度使宾幕都要赴阙授官,和平接管一大块地方固然省时省力,大幅度地降低了物资消耗与人员伤亡,其中隐藏的麻烦却也不会少了。

    类似的天使,类似的诏书,类似的情节,在泉州的节度使府衙发生的时间只是比杭州这里稍晚一些而已。不过和钱氏在吴越国的根深叶茂比起来,陈洪进在漳、泉两地的根基无疑要薄弱得多,而这,给当地官吏带来的确实意外之喜——除了陈洪进父子以及近亲之外,其他官吏大多数却不必背井离乡了,甚至多数人还可以继续留任。

    永乐二年的七月,正是初秋时节,天气虽然还没有转凉,不过钱弘俶父子和陈洪进父子先后进京的消息还是让郭炜感到了一阵惬意。

    吴越国以所部十三州八十六县、户五十一万三千七百、兵一十一万五千,暨民籍仓库,尽献于朝;清源军以所部漳、泉二州一十四县、户四万八千四百、兵一万七千五百,暨民籍仓库,尽献于朝。帝御崇元殿受之。

    当然,这也就是一个走过场的事情,从定远军分别护送两家人进京、朝廷委派的官吏前去接管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随后,制授钱弘俶依前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改封为淮海国王,食邑一万户,实封一千户,仍充天下兵马大元帅,仍改赐宁淮镇海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为此,朝廷还特别把扬州又升为淮海国,以前淮南节度使管内归属其国,赐其淮海国王金印一面,赐礼贤宅为永业;制授陈洪进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留京师奉朝请,赐第京城甲第一区居住。

    至于随同钱弘俶进京的王弟钱弘仪、钱弘信与王子钱惟濬、钱惟治、钱惟演,以及孙承祐、沈承礼等人,也各自得到了观察使、节度使等不同遥领官衔,而陈文显则领通州团练使、知泉州,陈文颢、陈文顗也各领刺史,陈文顗知漳州。

    …………

    七月十六日,虽然说处暑才刚刚过去,秋老虎还在发威,不过天气已经没有正经的夏天那么炎热了,至少到了早晚的时候总能有一些清凉。这一天,郭炜在后苑宴请钱弘俶、陈洪进两家人,并且命淮海国王世子钱惟濬侍坐,泛舟于宫池,一直到接近傍晚方才散去。

    不过散了席之后的郭炜却一时间找不到地方去,现在就去内宫嘛,时间上还嫌早了一点,不免会给后世的历史爱好者“荒淫有道”的印象——当然,现在的言官多半不会这么说的,他们还巴不得这个不怎么好女色的皇帝能够去后宫去得更勤快一些。可惜起居官的笔下从不留情,即使他们不会明确地写下“白昼宣淫”的评论,和这种评论也差不了太多的事实记载总是会留在起居注上面的。

    所以郭炜晃悠晃悠又来到了广政殿,周淑妃就快要临产了,去她那里是没什么意思的,而不是为了她去担一个那种名声,可就太不值得了。

    随手翻了翻各种奏章和情报,倒也没有太多的新鲜事,更没有急需他来马上处理的大事,前段时间倒是有忠正军节度使魏仁浦和定远军都指挥使张令铎的讣闻,不过在如今这个比较平和的时间段上,郭炜不打算那么快就任命继任者——他很敏锐地感觉到,最近这段时间说不定又是一个大臣亡故的高发期,不如先等一等,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再进行一次统一的升赏与调任。

    就这么趴在案几上信手翻阅着,蓦然间有一封来自北地的情报就这么跳到了郭炜的眼前。

    “四月,辽主至辽国东京辽阳府,致奠于让国主及世宗庙。五月西行,猎于闾山,盗杀辽国北院枢密使萧思温于盘道岭。六月,辽主还其上京临潢府。”

    咦~这可奇了。那个契丹的让国皇帝耶律倍是耶律贤的祖父,契丹的世宗耶律兀欲是耶律贤的父亲,契丹的东京道原先就是耶律倍的封地东丹国,耶律倍父子的庙宇都在辽阳府倒是不奇怪,耶律贤去那里祭奠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萧思温这个现在契丹朝堂上的大人物怎么就这样被盗贼杀死了?而且好像耶律贤还没有猛烈追究的样子?

    从当初耶律贤上位的过程和萧思温职位的变化来分析,这人在耶律贤上位这件事情上应该是立了不小的功劳的,而且耶律贤不光是用官衔和权力来酬功,甚至都宁愿得罪韩匡嗣,把已经许婚给韩匡嗣次子韩德让的萧思温之女萧绰纳为贵妃,并且很快就将她立为皇后,这样的酬功规格可是非常的高了。

    这么一个劳苦功高并且执掌大权的国舅,怎么会在跟随契丹皇帝游猎的时候就被盗贼给杀死了呢?而且耶律贤怎么就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呢?

    “来人,把侦谍司郎中找来,朕有话要问。”

    心中既隐隐地觉得有问题,却又百思不得其解,已经对耶律贤上位的过程进行过阴谋论理解的郭炜也就闲不住了,反正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把韩微找来详细地研讨一下这事倒也是不错的。

    内侍的动作很快,韩微的反应也很快,只不过盏茶的工夫,这个和郭炜同龄的“韩橐驼”就站到了皇帝的面前,还不见一丝的仓促忙乱。

    看着眼前的这个儿时玩伴,郭炜颇有些感慨。

    他当初选择接近韩微,当然并不是那么的单纯,毕竟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占据了郭宜哥身份的一个成年穿越者,可不会那么无聊地找什么童年的玩伴。之所以找上了韩微,固然是有其父韩通救命之恩的由头,实质上也是为了和韩通拉紧关系,而发现韩微本人有些才能,因而让他掌握一部分对外的谍报力量,那却只是意外的收获而已。

    不过这个儿时玩伴似乎很满意眼下的局面,对自己的忠诚也似乎是一点都不打折扣的,这个侦谍司郎中都做了快九年了吧,他却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身为皇帝亲信而不升官有什么烦恼和不满。郭炜倒是明里暗里的和他提过,不过韩微自己却婉言谢绝了,理由就是一个——自己是难登大堂的橐驼,出任朝臣和地方守臣都有失朝廷体面,恰恰是这个不需要抛头露面的侦谍司郎中很适合自己干,而且这个工作自己也干得很滋润。

    当然,要是武德使、皇城使或者锦衣卫巡检司里面的职位么,如果有谁这么恋栈,就连皇帝开口要给他升官了也不愿意走,郭炜可就说不定要起疑心了,哪怕他再亲近呢。好在枢密院侦谍司现在基本上就是对外的一个机构,甚至对那些朝廷可以掌控的节度使都不由侦谍司负责了,所以韩微的这种表态反而不会引起郭炜的猜忌。

    这种情况,说不清是出于韩微的本心确实在乎橐驼的形象呢,还是出于他自己的一种自保之策,反正无论是这两种可能当中的哪一种,郭炜都是很欢迎的。情报机构的负责人确实是越专业越好,任职时间越长越好——只要不会造成尾大不掉。

    “德强,这份从辽国过来的情报你看过没有?”

    以郭炜和韩微的关系,只要不是太多的外人在场,他一直都是称呼韩微的表字的,至于把头脑中的“契丹”改换成话语中的“辽国”,那自然是南北通好之后的需要了——既然都已经通好了,你还能不承认对方的国号?不过大周上下还是坚持住没有认可对方的皇帝号就是了。

    韩微看了一眼郭炜递过来的情报外封,疑惑地答道:“臣已经看过了,陛下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么?”

    !@#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政治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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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政治谋杀?

    郭炜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韩微:“这个据说是被盗贼杀死在山道上的萧思温,朕是曾经见过的,也就是当年辽国的南京留守,兵败之后向朕请降献上幽州的那个辽军主将。此人身负丧师失地的重责都不曾被治罪,据说还挂着个侍中闲居于辽主的行宫,新任辽主一继位就任命其为北院枢密使兼北府宰相,由此可就此人在两任辽主面前都颇为得宠……”

    韩微听着郭炜的分析,心中也是一动,只不过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比郭炜还要多一些,所以也仅仅只是心中一动而已,却并没有很快就下结论而出言回答。

    “前段辽国新主继位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朕就和侦谍司一起议过。”郭炜看着目光闪动的韩微继续说道,“耶律述律遇刺,其中疑点颇多,而耶律贤次日就在契丹的行宫即位,并且在当日就以宿卫不严的罪名处死了耶律述律的两个禁卫大将,随后即免了几个重臣的职务,或者将朝臣从中枢调出,继任者无不是因为‘定策之功’,权位之重则以这个萧思温为首。这样的一个新主重臣,怎么可能在陪同辽主行猎的时候被盗贼所杀?那些契丹行宫的禁卫军在哪?而且辽主并没有在当地大肆搜索,更没有在行宫严查是否有人通贼,这些都还不够可疑么?”

    “陛下分析得有些道理,不过臣以为这种怀疑不太合情。那个被盗杀的萧思温是辽主酬功的第一人,而且是其皇后之父。若说前任辽主被刺与新任辽主及其亲信有关,那么辽主在一年多的时间之内显然还是不能完全站稳脚跟的,这时候先翦除自家的羽翼,哪怕此人确实是功高震主,那也是于理不合的,更何况此人还是辽主的岳丈,若是辽主使人杀死的萧思温,却要怎么面对其后?”

    韩微在郭炜的长篇大论之后稍微沉吟了片刻,随后就表达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郭炜点了点头,眉宇间却是充满了疑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不过这样就更显得突兀了。现任辽主的根基不稳,前任辽主的遗臣反扑击杀萧思温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辽主为何对外宣扬的是盗杀,而且没有趁机将前任辽主的遗臣大力翦除呢?如此名正言顺的清理朝堂、行宫的机会都不去把握,难道还要在前任辽主遗臣的反扑面前坐以待毙不成?”

    韩微略有些迟疑地答道:“此中缘故恐怕非常复杂,侦谍司的情报能力相当不足,对辽主行宫动态的掌握更是多依赖于一般汉儿的见闻,他们对于契丹国人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把握都未必有侦谍司详加分析之后的结论来得精准,所以很难一言以蔽之。陛下可知道这个死去的萧思温身份到底有多么复杂么?”

    “朕知道此人是出身契丹的国舅一族,这个萧姓和耶律差不了多少,而且好像此人还是前任辽主的姐夫,所以即便在他手中丢掉了幽州,前任辽主也不曾深究。至于他参与现任辽主的逆谋,多半是一种投机吧……毕竟前任辽主据说是相当昏庸,任内谋反的契丹贵族是连续不断,萧思温大概是觉得这样的主上难以依靠,所以还不如自己主动找人换马。难道说此人还有更深的背景?说说看!”

    听到韩微这么讲,郭炜不由得眼睛一亮,登时大感兴趣起来。

    萧思温是契丹的什么汧国长公主的驸马都尉,而那个汧国长公主耶律吕不古就是耶律述律的姐姐,现在要是还活着应该得算契丹的大长公主了,郭炜知道这个情况,那还是在幽州献城之后的事情——当时接纳萧思温的投降,召见安抚幽州的乡老,多多少少都会在言谈之中涉及到这个契丹的南京留守的身份,这样比较公开而且尊贵的身份,郭炜是必然听人提起过的。

    不过契丹的耶律皇族和萧氏后族之间与内部那种极其错综复杂的关系,郭炜还真是很难梳理得清爽。

    拜蒙古人修史的水平所赐,《辽史》的杂乱重复和错讹简直是不胜枚举。《宋史》好在有华夏史官的一贯传统,宋朝又是直接亡在蒙古人手里的,有关宋朝的资料非常丰富,蒙古人简单地凑巴凑巴也能修成一部虽然不完善却保留了大量资料的史书,后世的历史学家只要多方参详,还是能够理清有关宋朝的各种历史疑点的,即便是一个历史爱好者都可以做到相当的程度。然而辽国却是亡在金人的手下,距离蒙古兴起中间还隔着很多年呢,辽国自己即便有什么起居注或者实录,在战乱当中估计也是大部分都散逸了,蒙古人搜集史料的水平又不行,修史的能力更差,所以《辽史》的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后世的历史学家倒是可以通过有幸发掘出来的辽人墓志铭、碑记什么的,结合《辽史》的粗略记载去芜存菁、去伪存真,但是对于没有条件接触到这些第一手资料的军史爱好者郭炜来说,想要理清契丹国族内部那些纷乱的关系,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再说偶尔出土的辽人墓志铭、碑记也不可能像留存的纸面资料那样丰富而涵盖范围广泛,另外郭炜也没有专研过辽史,所以他对辽国的整体认识是非常粗略的。

    所以郭炜在来到这个世界并且逐渐掌握大权之后,对待诸方势力固然还是以兵部职方司、侦谍司甚至锦衣卫巡检司搜集情报为主,但是他自己仅仅凭借着历史的先见也做出了不少惊艳的决策,然而在面对北方强敌契丹的时候,这样的历史先见就很少能够发挥作用了。

    因而在听到韩微这么说的时候,郭炜确实有些兴奋,看样子尽管契丹人和汉人文明殊途,侦谍司对契丹的渗透效果极差,远不能和获取南唐、后蜀、南汉、北汉情报的轻松相比——其实也没有很轻松,不过比获取契丹的情报要轻松得多——但是这么多年坚持下来,仍然是有些成绩的嘛~

    韩微自豪地挺了挺胸,一时间让背后的橐驼缩小了不少,语调沉着地答道:“这个萧思温的身份远不止那么简单!契丹的萧氏后族都归属国舅帐,国族当中基本上就是耶律一族和萧氏一族通婚,另外有几个汉儿姓氏等同于耶律,有几个汉儿姓氏和渤海姓氏等同于萧氏,不过辽主的正后必须出自国舅帐萧氏,有权袭位的也必须是萧氏所出的嫡子……”

    韩微这样详细地向郭炜汇报某部分并非急迫需要的情报,这种情况还是很少有的,一般来说郭炜在这种时候基本上会要求侦谍司提供一份详细准确的文书,不过今天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有些宫廷和朝堂的争斗也不适合大范围的讨论,所以现在就权当侃大山了。

    “一个国舅帐却又分为多部多房,萧思温是国舅大父房的子弟,其父萧忽里没籍籍无名,但是辽国兴起的首任国主耶律阿保机的正后述律平和她的三个弟弟正是萧忽里没的同房近支,所以萧思温的出身在契丹人当中是比较尊贵的。当然,契丹的国舅帐当中尊贵出身的人不知凡几,就是和述律平同房近支的也很多,萧思温之所以发迹,还是因为他娶了辽国第二任国主耶律德光的女儿耶律吕不古,所以在耶律德光之子耶律述律在位期间颇受宠遇……”

    郭炜静静地听着韩微向他娓娓道来,虽然前面讲的大部分都是郭炜已经知道的情况,但是他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烦来,因为他知道更多的料还在后面。

    “然而更复杂更惊人的关系却是因为萧思温的三个女儿。”韩微沉浸在从脑海中检索资料的状态,并不怎么雅致的形貌却透出一股睿智,“据侦谍司的情报,耶律阿保机和正后述律平只有三个嫡子,就是辽国的东丹王耶律倍,即当年南奔投唐的李赞华,辽国的第二任国主耶律德光和幼子耶律李胡,辽国的第三任国主耶律兀欲是耶律倍的长子,第四任国主耶律述律是耶律德光的长子,而现在的辽国国主则是耶律兀欲的次子。萧思温的长女却是嫁给了耶律李胡的长子耶律喜隐,次女则嫁给了耶律德光的次子耶律罨撤葛,这二人都是耶律阿保机的嫡脉,有资格承袭国主之位的,当然,他最小的女儿现在已经嫁给了辽国的现任国主耶律贤。”

    哦~这倒是比较深入的资料啊……不管史书上是不是记载了,起码是郭炜之前不曾掌握的,郭炜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精神一振了。

    嗯,萧思温娶了耶律德光的女儿,按理说算耶律兀欲、耶律述律同辈之人,当然也就是耶律喜隐和耶律罨撤葛的同辈人了,然而他又是这两个人的岳丈,现在又同时是比他们更晚一辈的耶律贤的岳丈。这关系,啧啧~

    好吧,大概像契丹这种游牧民族,或者说未开化民族,算辈分关系没有华夏那么严格,从他们的皇位传承来看,显然也还没有形成一套严格的宗法制度,因此不能用华夏早已成熟的宗法风俗去苛求他们的传统习俗。而且说来有趣,像萧思温这样的情况,放到后世或许还是某些重口味爱好者的美谈呢~

    当然,引起郭炜关注的,主要还不是通过萧思温联结起来的错综复杂乱七八糟的姻亲网以及重口味关系,而是网上的那些人——他的三个女婿尽管辈分不一,却都是具备争位资格的耶律阿保机嫡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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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疑窦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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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疑窦重重

    “德强你的意思是……”

    郭炜感觉自己有点抓住了韩微话中隐含的暗示,这种在政治上面相当微妙的东西肯定是不会有什么确凿证据的,但是从各种政治事件的发展脉络来分析,从某些重大政治事变的利益相关者来分析……只要掌握的资料足够丰富细致,那么分析得出来的结论距离事实真相也就越近,毕竟没有几个政治人物会抽风,他们的行为多半都是利益驱动的,是有迹可循的。

    现在光光是从萧思温嫁女儿的水平来看,这人就非常的不简单,绝对不是自己当年在幽州看到的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三个女儿,嫁到了耶律阿保机的三支嫡脉里面去了,完全是平均分配,可以说无论契丹的帝位落到哪一支,他的女儿都是要做皇后的——看看,大女婿是李胡系的嫡长继承人;二女儿是德光系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耶律述律之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三女儿则是东丹王系存活下来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可以说除非皇帝还是耶律述律,不然萧思温的女儿就会是皇后,不过耶律述律继续做皇帝也不要紧,那样萧思温自己就是驸马都尉,而且还可以看着耶律述律的儿子生出来再追加女儿指标。

    况且从郭炜这些年逐步获得的契丹政坛情报来看,好像契丹贵族普遍都不怎么看好耶律述律,都把眼光放到了耶律述律之后,甚至干脆赤膊上阵去搏一个耶律述律之后。契丹使用应历纪年的这十九年,皇族与后族参与的叛乱可是不胜枚举的啊,但凡在耶律贤上位之前成功任何一起,多半都少不了萧思温参与进去分润胜利果实,除了耶律娄国的那一次之外,因为耶律娄国是耶律倍的次子,也是嫡子。

    当然,在耶律述律遇刺之前,萧思温的小女儿年龄还小,还没有嫁给耶律贤,如果耶律娄国作乱成功,萧思温未必就没有后招。而事实就是耶律娄国失败了,耶律贤却成功了,萧思温那个本来已经许配给了韩德让的小女儿直接就转嫁给耶律贤了。

    另外萧思温把小女儿许配给韩匡嗣的次子,却一直都没有让二人成婚,从而坚持到了耶律贤登基纳妃,未尝就不会是什么计策。因为郭炜还记得显德八年他率军亲征,北伐拿下幽州的时候,见到的萧燕燕大约是**岁的样子,那么显德十六年年初耶律述律遇刺的时候萧燕燕应该有十六七岁了,熬到这个年纪还不完婚,多半就是萧思温一直在做两手准备的证据吧?

    “萧思温此人深不可测。”回应着郭炜的提问,韩微明确地答道,“辽国的应历年间,其耶律、萧国族叛乱不休,几个耶律阿保机的嫡脉子弟无不想染指国主之位。仅仅是在应历二年也就是大周的广顺二年,爆发出来的叛乱就有三起——正月辽国太尉忽古质叛乱伏诛,六月辽国国舅政事令萧眉古得与宣政殿学士李瀚谋南奔事败,七月辽国政事令南京留守耶律娄国、林牙耶律敌烈、侍中萧神睹、郎君耶律海里等谋乱被执。这三件事情看似交替发生,不过在臣看来却似一桩谋叛案的三次暴露,牵连的核心人物就是有资格继任辽国国主的耶律娄国和其舅族萧眉古得、萧神睹,耶律敌烈与耶律海里等辈只是胁从而已,因为萧眉古得和耶律娄国是同日伏诛的。只有这件谋叛案是可以说基本上与萧思温无关的。”

    郭炜这时候已经是目光灼灼了:“哦~难道说德强认为辽国后来的那些谋叛案都与萧思温有牵连?可是朕并没有听说任何一桩案子牵涉到他了啊……”

    “陛下说得没错,确实没有一个涉案人的口供牵连到萧思温,但是这只能说明其人隐藏极深。应历三年,耶律李胡次子耶律宛、郎君耶律嵇干、耶律敌烈谋反,事觉,辞逮太平王耶律罨撒葛、林牙耶律华割、郎君耶律新罗等人,却没有涉及一个后族萧氏的人,从萧氏与耶律在契丹国族当中的地位关系来看,这并不正常。而且这一次的谋反牵涉极广,德光系和李胡系都有份参与,很有几分过往契丹贵人群推国主的意味,若是事成将会以何人为国主?是耶律罨撒葛、耶律李胡还是耶律宛甚至未曾落名的耶律喜隐?恐怕还是在耶律罨撒葛和耶律李胡之间选择吧,这样的话萧氏一族当中最大的受益者只可能是萧思温了。”

    韩微侃侃而谈,越说心里面就越是自信。其实侦谍司并没有做过这么详尽的情报分析,毕竟他们搜集的情报很多,继续分析处理的事项也很多,可没有什么精力用到这些陈年旧事上面去。不过皇帝今天问起来,而韩微对相关的资料也相当熟稔,平时可能也思考过一二,因而在现场临时分析答疑起来竟然毫无滞涩。

    “在耶律述律继位国主的头几年发生了这样两桩牵连极广的谋叛案之后,中间还有若干谋反事件,却因为不涉及到那几个有资格袭位者,所以很可能只是谋反的外围联络事泄,也就无从深入分析真正的主使人了。到了应历十年,终于有一个耶律阿保机的嫡脉谋反了,那就是耶律李胡子耶律喜隐谋反,辞连李胡,两人均因此下狱,李胡且死于狱中。这一次的谋反案和应历十八年耶律罨撒葛的谋逆被流放,这两桩案件的背后也未尝就没有萧思温的影子,一直到应历十九年耶律述律终于遇刺,萧思温也就携耶律贤浮出了水面,在定策诸人当中,萧思温的封赏是最高的,显然在其中出力巨大。”

    韩微以明确的说词结束了关于“萧思温此人深不可测”的分析,然后就静静地看着郭炜,可是郭炜这时候心里面已经是一片惊涛骇浪了。

    事情居然是这样的么?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么?耶律述律在位期间的这些个叛乱,除了少量杂音以外,背后的**oss都是萧思温?!这人就一直这么韬光养晦着暗地里策划推翻自己的小舅子,外战的时候一点都不用力,宁愿屈辱投降来保命也不愿意拚死作战,甚至在回到行宫之后也从无一言以匡救时政,为的就是这个最终的目标么?

    如果事实的真相确实如此,这么一个外战外行内斗内行的人,或者是努力表演自己外战外行内斗内行的人,也算是苦心孤诣的了……只是此人在功成名就之际,不光是自己如愿以偿地执掌国政,而且也如愿以偿地让女儿当上了皇后,结果却很快就为盗贼所杀,是不是又太过讽刺了一些?一个终极**oss啊……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路人手里。

    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韩微的分析无疑说服了郭炜,他现在基本上认可了萧思温确实是契丹历年政变的幕后**oss,但是他不认可萧思温的死因——终极**oss不应该在阴谋达成之后死得这么窝囊,他的死也必然是一桩阴谋。

    “嗯……”郭炜又敲起了案几,沉吟着慢慢说道,“德强的分析很有道理!萧思温此人的确是深不可测,那么死得好!不过……这种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几个毛贼杀了吧?他的死会不会是辽主杀伐决断翦除隐患之举?防止此人今后一手把持辽国的朝政?”

    “应该不会吧……确实,这种心机深不可测的人,人主肯定要严加防范的,不会等到其尾大不掉了再来想办法除去。只是那耶律贤现在的根基还不能算牢固,在这个时候动手未免太早了一点,完全是在自翦羽翼,只会徒然乱了自家的阵脚,而且对其正后以及其他的定策功臣都不好交代——天下可没有完全隔风的墙。当然,辽国行宫对外宣扬的盗杀之说太过荒谬,其实……其实……臣以为另外一种可能性更大。”

    韩微这几句话说得比方才的详细分析论述要慢得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基本资料不足而难以分析,还是因为事情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太近而来不及思索,又或者是涉及到帝王心术的东西不方便深入论述。

    郭炜眉头挑了挑:“哪一种可能性?”

    “陛下,臣方才已经分析过了,辽国的应历年间曾经有过太多的谋叛案,虽然其中的大多数很可能在幕后都站着萧思温其人,但是至少有一起大案基本上是与其无关的。如今耶律述律身亡失位,辽主之位从德光系转入东丹系,在此次巨变当中受损的那些人,还有同样谋叛却不曾获利的那些人,应该是最有可能做下这件事的,也是最有能力做成这件事的。”

    韩微分析到这里,语气又转为坚定地说道:“德光系的耶律述律遇刺,耶律罨撒葛事先已经被逐,逃亡期间又被翦除了党羽,想必是无力反扑的;东丹系的耶律娄国绝后,嫡脉就只有耶律贤了,这样受益最大的一支想必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做下这种事情的;剩下来的也就是李胡系,还有与萧思温同样投机却未能获利的国舅一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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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家学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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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家学渊源

    “嗯!嗯!分析得不错。虽然侦谍司掌握的资料并不多,德强还是有能力通过有限的资料得出这样详尽而明确的分析,不枉朕布衣之时结识了你,不枉朕将这个侦谍司交给了你。”

    郭炜听着韩微的分析,心中非常的兴奋。显而易见的,韩微手头并没有携带什么卷宗,可以说关于契丹皇族、后族以及朝堂内情的资料都是凭着脑袋里的记忆在论述的,而且还是涉及到十几年时间的资料,即使韩微在被召唤过来的时候能够大体上猜到郭炜是因为哪方面的事情找他的吧,提前准备也不可能太充分,可想而知韩微的记忆力水平达到了何等程度。

    这简直就是一个人肉资料库和检索机啊……还附带了智能颇高的分析器。这样的一个人愿意待在阴影内专心掌管大周的对外情报工作,对继续升迁并不热衷,还真是自己的幸运。当然,自己也不能太亏待了他,今后肯定是要迁其秩而不易其任的,职司固然不去轻动,勋阶完全可以慢慢地加上去。

    听韩微这么一分析,郭炜大体上就心中有数了——杀死萧思温的多半不会是耶律贤集团的人,当然,肯定也不会是明面上的“盗杀”,而极有可能是契丹皇族当中的李胡系或者未能从这一次政变获取利益的国舅一族,甚至有可能是这两个团体合谋,嫌疑最大的应该就是在以前的谋叛案当中蹦跶过的。

    不过对于这件事,耶律贤尽管不见得参与了,但是放任凶手行事的嫌疑却很难洗脱,毕竟萧思温是在跟着他行猎的时候出事的,前一个皇帝刚刚遇刺,新任皇帝周围的保安措施会差吗?然而萧思温偏偏就死得这么干脆利落。

    事情如果是这样的,那么耶律贤对萧思温之死反应平淡,还对外宣称其死于盗杀,随后就不动声色地回到上京,这一系列的安排就有另外的一套解释了。

    这个契丹的新皇帝,比自己还要小了七岁的人,没想到会这么隐忍。他这是要在明面上彻底麻痹住凶手,然后通过暗中的调查找出对手谋杀萧思温的证据,从而将这股不受他控制的势力彻底击垮。

    对了,其实即便凶手不是那帮人,甚至萧思温之死实际出自耶律贤的授意,耶律贤最终还是会这么干的吧?反正萧思温挤占了国舅部的大部分权益,这件事完全属实,国舅一族当中想要他死的人肯定不少,也不算栽赃了。

    如果事情真的像韩微和自己分析的这样,那不光是萧思温这人心机深不可测,耶律贤这个契丹新皇帝、北疆新对手也很不简单,对内能隐忍,也能痛下杀手,那么向大周屈辱求和这个姿态背后隐藏的恐怕也是非同寻常的野心。

    没想到历史车轮就这么照常带走了一个睡王,给自己带来了一个更为险恶的对手。可惜中原对契丹的内部政治完全没有影响力啊……即便是自己这个穿越者掌握了中原政权。

    好吧,这大概是时空管理局没法把自己给抓回去,又不想让自己太轻松了,所以不管契丹在自己的手里遭遇了何等程度的打击,却依然让它按照历史轨迹走向兴盛,好给自己提供一个对手。

    真的很想立即奋起一下,将北方这个可能的劲敌扼杀在摇篮之中,就像当初扼杀打算有所作为的李弘冀那样。可惜……郭炜倒是不在乎为此背上“背信弃义”之类的名声,只要真的有条件将耶律贤和他的辽国扼杀在起步阶段,郭炜哪里会在意这个,周、辽之间的和约还不是说撕毁就撕毁?不过真的是可惜了,辽国终究不同于南唐,草原毕竟和江南不一样,契丹人更不是和中原汉人相差无几的江南汉人。

    迥然不同的文明,迥然不同的价值标准,迥然不同的经济基础,迥然不同的生存环境,给周军可能的军事行动增添的困难无法预料。周军在面对长江和南唐军的时候可以势如破竹,在面对草原和游牧骑兵的时候可就未必了;只要郭炜把得住一视同仁的原则,江南人未必会为南唐死战到底,南唐灭亡之后也未必会苦苦怀念,但是契丹人可就未必了。

    自己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变化还远远不够啊……

    “德强,如今四海归一,侦谍司除了还要顾及一下西北的定难军以及甘凉、归义军,西南的大理和交趾之外,把全部的工作重心都转到辽国去。要大量搜集辽国一般的地理和民生情报,要密切关注辽主耶律贤的每一个重要动向,萧思温虽然死了,他的幼女还是辽后,他的那个孤子叫作留只哥的,侦谍司也要始终盯紧了。”

    郭炜细细地想了想,决定先给韩微压任务。

    现在深入草原横扫朔漠的条件压根就没有,不光是河东的民生尚未恢复,北线的物资准备差得太远,就是禁军在茫茫草原面对游牧骑兵各种骚扰的战法也远远谈不上完善,这个时候仓促地发动北伐实在是太无谋了。尽管契丹在耶律贤的统治下眼瞅着就有兴盛起来的势头,但是听任契丹兴盛起来的危险,还是及不上仓促兴兵一旦败亡的危险。

    未来对契丹的决定性战争,可供郭炜参考的历史战例可谓是少之又少,郭炜真正能够凭恃的只能是内功了。

    恢复民生、发展经济、增强军备……尤其需要形成一套经得起损失的军事体系,然后依靠强横的国力和契丹硬磨,将其生生地拖垮、拖亡,这就是今后十多年乃至数十年的基本任务。

    而在其间,强大的情报支持肯定是军事体系上的重要一环。以前因为条件所限,对契丹的情报工作进行得太不够了,别说是那种覆盖广泛而又不能见到速效的地理和民生情报,就是关于契丹朝堂的情报都很不详尽,甚至对于辽主与主要大臣的资料都非常粗略。就说这萧思温吧,如果不是郭炜在耶律贤继任辽主之后,从他的亲信圈子里面直接点了几个人让侦谍司重点调查,现在韩微也掌握不到这么多情报的。

    通过韩微对萧思温的分析,郭炜就想到了萧燕燕。萧思温投机的水平、萧思温搞幕后阴谋的能力、萧思温在几大势力之间搞平衡的技巧……配合着政变成功大权独揽的胜利收获,如果不是突然来了一个“盗杀”,那整个过程真的是堪称完美。这么一看,萧燕燕后来在契丹贵族和汉儿高官之间左右逢源,用感情羁绊和利益锁链将韩德让耍得离不开她的裙底,最终牢牢地护住了自己的儿子,第一次在契丹政权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说到底并不完全是她个人的政治天赋,而是家学渊源了?

    既然如此,那个和萧燕燕年纪差不多大的留只哥就有了承受侦谍司关注的资格了。尽管郭炜并不知道这个留只哥长大之后的名字是什么,会和他看过的史书当中哪个辽国名臣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但是从此时开始记录其资料是很有必要的。

    “是,陛下。”对于郭炜的吩咐,韩微从来都是先接受下来,而不是去问一个为什么,“说来有趣,陛下前段时间吩咐侦谍司着意调查韩匡嗣的家人,尤其是其次子韩德让,还真让儿郎们打探到一些奇事。”

    郭炜笑了笑:“哦~什么奇事?德强且说说看。”

    其实郭炜心里面清楚韩微嘴中的这“奇事”到底指的是什么,不过他那可是从后世的各种正史、野史和作品当中了解到的,这样的消息来源压根就没办法与人分享的,所以通过侦谍司的调查让消息来源正规化是必须的。

    “那韩匡嗣在辽国做着耶律阿保机庙的统领,耶律德光之后视其有若亲子,蓟州玉田韩家几乎已经等同于契丹国族,所以耶律喜隐的那次谋叛虽然牵涉到了他,但是耶律述律也只能置而不问。不过韩匡嗣自此之后就基本上等同于闲居,后来就与萧思温走得近了,两家的关系亲近到谈婚论嫁,萧思温的那个幼女本已经许给了韩匡嗣的次子韩德让的,不料时事突变,耶律贤继任辽主之位以后马上就纳此女为妃,随之又立为后,此中关系着实有趣……”

    韩微并不理解皇帝为什么会那么关注韩德让这种小人物,不过他还是扎扎实实地按照皇帝的吩咐去做了,结果却听来了这么一个仿佛唐人传奇的有趣故事。

    郭炜自然是不会感到惊讶和好笑的,他只是平静地问道:“嗯,那样的话,辽主和韩家的关系岂不是会非常微妙?”

    “这就是奇怪之处呢。”韩微困惑地说道,“韩匡嗣的长子韩德源是辽主以前的近侍,这一次巨变,韩匡嗣被任命为上京留守,封燕王,显然也是有定策之功的,而韩德源更是受领崇义军节度使,在辽主纳萧思温幼女为妃之后,他又偏偏把韩德让招去做近侍了……”

    好吧,这么古怪的关系,郭炜也是理解不了的,即使他还能先知先觉地知道在耶律贤死后韩德让、萧燕燕之间又上演了哪些桥段。不过没关系,理不清多半是因为文明隔阂,只要侦谍司搜集契丹情报的水平都能达到这种标准,未来就很可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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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治河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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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治河修路

    大周永乐三年春正月,东京西北一百多里以外的卫州汲县,到处都是忙碌的民夫,浑不似新年歇冬的景象。

    汲县是卫州的治所,黄河自其境东南流过,而城北的卫河则是永济渠的主要源头,永济渠在卫州北到滑州北一段几乎是贴着黄河向西北流淌,卫州也就成为和滑州差不多重要的转运重镇。

    河北等地的军食除了部分自给之外,多要依赖永济渠的接济,在幽蓟光复之后,永济渠还得承担起范阳军、卢龙军两个军镇的补给,在运河中往来的船只就越发地繁忙起来,卫州、滑州等地过河北运永济渠的陆路运输同样繁忙——这还是在军粮城的海运已经承担起幽蓟地区相当部分补给的情况下。

    水陆转运的重担和黄河堤防的繁重维护任务,让卫州的知州李铉忙得不可开交,几年时间下来,正当中年的李铉已经是头发花白形容憔悴,好在这人的精神却仍然非常健旺,倒是没人担心他会被累得一病不起。

    永乐二年的冬天到永乐三年的初春,皇帝终于决定要好好地治理一下河道与堤防,顺便改建从黄河到永济渠的陆路交通。

    所谓的太平治河,所谓的河清海晏,在郭炜渐次削平各个割据势力,并且迫使辽国求和之后,整个东亚地区总算是进入了一段较为和平的时期,此时提出来治河,那简直就是众望所归。

    无论辽国的请和是否有更长期的其他打算,起码在眼下周、辽双方的确是保持了真正的和平,周军的边境军队固然不再越境防秋,契丹军也老实得很,以前都已经形成了常规的秋季打草谷总算是忍住了没有再去做。这样一来,往年对民力牵扯最多的支持征战的民夫再也不用去征了,民间的徭役登时就省下来一大块,其他州县各有各的用法,而像卫州这样的沿河州县自然是准备把徭役都用到治河方面去了。

    不过好像皇帝不愿意李铉那么轻闲似的,卫州在这一年接到的冬季农闲工程任务却不仅仅是疏浚河道、整固堤防,还有修缮从黄河到卫河之间的道路的重任。根据工部、将作监等京师来人提供的方案,这条陆路将是漕运专用线,而且并不是什么夯土直道或者碎石路,而是一种奇怪的轨道。

    在李铉而言,工部和将作监准备在这里建造的联结黄河与卫河的道路相当奇怪,其路基采用碎石垫高倒还算正常,虽然成本比夯土路高得多,但是不会积水,因而可以做到风雨无阻,李铉倒是认可的,毕竟这条路非常重要,能够不受气候影响地保持常年畅通,对北方边军的补给至为关键。

    不过根据工部来人所言,平整的碎石路上面还要铺上一排排的厚重木条,然后在木条上钉造数条硬木轨道,这样的豪阔用料就不得不让李铉咋舌了。

    在李铉看来,修上一条专用的道路,上面可以并行驰骋马车,而且还不会受到洪涝影响而中断交通,这就已经相当好了,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种程度,还多亏了卫河与大河之间的陆运距离不过几十里,人力物力都投得起。

    然而沿着几十里的碎石路平铺上那么多的厚重木条,还有特制的硬木轨道,这份投入就高得吓人了。须知京畿附近可没有什么山林了,不管是垫底的那些厚重木条还是上面的硬木轨道,都必须远至太行山甚至秦岭去取材,这价钱可不是一般的高。

    再说还有日常的维护问题呢。这种漕运专用道路有州郡兵看守和巡查,倒是不太怕缺乏木材的乡民盗取,不过一定的日常损耗量仍然是必须考虑的;而且据工部、将作监从铁矿、石炭矿的矿山那边获得的使用经验,即便没有任何人偷取,硬木轨道的磨损也是相当大的,需要经常巡查发现缺损,然后及时更换维护,才能保证轨道专用车辆的畅通无阻。

    而且那种据说比一般的大车拉得多跑得快的轨道专用车辆,它们也需要特制的车轴和车轮,算起来比一般的大车贵得多了。

    如此苛刻的道路运行条件和高昂的成本凑到一起,总是让李铉觉得非常的怪异——这样差劲的一条路,陛下确定要去修?

    当然,工部来人的口径却是不同,他们面对李铉若有似无的疑问,纷纷很有信心地表示,这样的轨道和轨道专用车辆已经在归属朝廷所有的一些大型铁矿、石炭矿的矿山中试运行了好几年,效果相当不错,不管是从深入山体的坑道里往外拉矿石,或者矿山内部的搬运,还是从矿山中往官道或者码头运送矿石,这一套系统都相当胜任——从坑道里面往外拉矿石固然远远强过了手抬肩扛,平地运输也胜过了以往的大车土路。

    总之,按照工部来人的话说,因为那种轨道专用车辆的运量和速度比一般大车要强很多,所以虽然车辆和轨道的制造与维护成本都相当高,但是平摊到每百斤矿石运输一里的成本却不见得比一般的大车和土路高多少,甚至有可能还会低一些。

    现在主要是不清楚,把这种轨道运输方式从比较封闭的矿山扩展到难以限制闲杂人等的黄河边上,而且运输距离也从几里地提高到了几十里地,这中间会不会发生一些难以预料的巨变。

    好在这条预计中的专线是特别为漕运服务的,而且基本上是军事目的,这种任务对运量与时间的敏感程度远高于对成本的敏感度,所以即便是这样的扩展有可能让成本剧增,只要它还能够保持运量和速度方面的巨大优势,那么就还可以承受。

    陛下的意思正是想要通过这一次的轨道试建和试运行来测试一下,在矿山中行之有效的轨道运输方式到底能不能扩展到乡野中去,扩展之后的建造和维护成本若何。

    工部来人在向李铉讲解的时候,最后如此总结道。

    对方既然都已经说到了这个程度,李铉自然是欣然领命,反正一切材料都是朝廷拨付,卫州只需要配合着征发民夫参与夯路、打石子而已,最多再铺一铺木条,到了最后钉造轨道的时候,自有工部人员带着禁军来干。

    当然,轨道建成之后的巡查是需要卫州负责的,不过卫州本来就已经在负责着从黄河到永济渠的一部分陆路转运,而且还要看守两边的临时官仓,李铉倒是没有觉得自己的事情多了多少。

    只是今年卫州还要疏浚河道、整固堤防,而且今年要做的事情还颇不同于往年,沿河的堤防会得到特别的加固,而堤外则会搬迁一部分民户,放弃一部分耕地,在现有河堤的两侧数里之外再修筑两道大堤。这样宏大的土方工程可不是一两年就做得完的,今后几年内卫州民夫的冬天差不多都得扑到河堤上面去,这样一来李铉就感到自己手下的人力有些捉襟见肘了。

    难怪陛下会同意辽国的请和了……李铉站在黄河的北堤上,看着忙于加固河堤的侍卫亲军,对于百战百胜的皇帝在一年多以前竟然会同意辽主的请求,从此罢兵休战,这一刻有了自己的理解。

    诚然,如果周、辽两国征战不息,且不说这些侍卫亲军有没有闲暇来卫州修河堤了,恐怕卫州还得向北面派出民夫支持禁军作战吧?那时候也就只有简单地整固一下河堤的人力了,别说想搞眼下这些大规模的工程,就是想要保证每年的汛期河堤不决口,那都是相当之难的。

    现在南北通好,再不用大规模打仗,北疆的几个军镇只需要自己的州郡兵加上一些轮戍的禁军就可以保证边境安全了,驻扎东京的禁军也得以腾出手来,除了坚持操练之外,还可以四处支持一下大工程,至少可以支持京畿几个州的河防建设。

    所以现在最危险最劳累的里层河堤整固,就被交给了前来支援卫州的侍卫亲军,更何况在一些需要特别严防决口的堤段,侍卫亲军还会用上一种叫作“水泥”的东西,和着细沙与水做成砂浆灌入土坝,据说比一般的夯土堤坝结实许多,而这种做法寻常的民夫显然是不会的。

    卫州本地征发的民夫,这时候却是扑到了内堤北面五六里的外堤工地上,在没有河水干扰的平地上夯筑堤坝,这种活计只要有称职的官吏指挥,那就纯粹是一个卖体力活,农夫们就没有不会的。

    当然,还有西边不远连通黄河与卫河的那条轨道,现在正在铺石子路呢,从山里采石砸碎成石子运出来,夯好路基铺上碎石,然后再砸结实了,这些活计也是卫州本地征发的民夫在干。

    不再打仗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各州不需要供应额外的军粮了,像卫州这种地方,即便是遭受些水灾,朝廷减免些税赋,那官仓几年时间也能充实,碰到像眼下这样的大规模工程,保证民夫们干活吃饱肚子完全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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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濮州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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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濮州河工

    “樊虞候,像这样沿着大河修筑内外两道堤坝,以内堤束水攻沙,以外堤拦洪防溃,当真可以代替人力挑浚大河的泥沙淤积,还能防止河水决溢为害吗?”

    濮州北面的河堤工地上,负责外堤工程以及内堤上禁军给养的濮州司户参军曹泉正凑到一个军校旁边,既有些好奇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个军校和几个军士共同操作着奇怪的仪器,仪器很大,用沉重的三脚铁支架支撑着立在地面上,曹泉看到了仪器上面的水泡,推测是测量水平线和距离的,大概是禁军所用的密器,如今治河修堤都能用上,幸赖周、辽通好,让太平生活从此降临大周阖境啊……

    其实曹泉本人就是这次周、辽和议的得利者,两国相约通好息兵之后,当今陛下决定改元,在冬天开了一次恩科,结果多少年都没能中进士的国子监监生曹泉在这一次参考人数明显不足的恩科得中,然后就被授官濮州司户参军。

    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一年,曹泉就碰上了空前规模的治河工程,从汴口一直到博州,临河州县全都动了起来,就连相邻州县的民夫都被征发调动到河堤工程上去,非但如此,驻扎在东京城的禁军也分赴汴口至濮州一线,负责着重点地段的河堤修筑。

    这也就是曹泉读书考试略差而实务能力不错,又有一年时间的缓冲期,在地方上积累了一定的实务经验,这才没有因为骤然面对庞大的民夫队伍和复杂的后勤协调工作而焦头烂额。

    不过等到曹泉逐步适应了这样的工作节奏之后,他倒是和前来濮州协助治河的一些禁军军官熟识起来,尤其是眼前的这个侦谍虞候樊若水。

    这个樊虞候并非武人出身,而是出自很正经的一个官宦家庭,自己是读书人,只不过他是江南人,以前在金陵应举一直没能得中,在朝廷兼并江南之后,游学东京一年有余,却还是不能考中礼部试——光是这份遭遇,就已经让曹泉有了知音之感。

    樊若水没有曹泉的那种好运气,没有碰上特别的恩科,实在不愿意再蹉跎下去的他最终投考了武学,这一次倒是轻松入选,随后的学习生活简直就是如鱼得水,除了体能和铳术之外,其他的科目都在班级前列,尤其擅长的是地理水文勘测。

    这也就是樊若水在武学结业之后没有直接进入禁军的几个军司作战部队,而被枢密院选去成为侦谍虞候的原因了。

    尽管进了武学之后一直都是和军将世家子弟以及行伍出身的武夫同列,樊若水却还是保持着一点书生气,曹泉虽然并不像一般的文官那样鄙视武夫,但是和武夫打交道仍然让他头疼,与禁军的联系也只是职责所在迫于无奈,却不想碰到的竟然是樊若水这种妙人,两个人自然是同气相投,登时就让濮州这边的军政关系融洽了许多。

    让樊若水和曹泉互相觉得投缘的,可不仅是两个人在出身和经历方面的相似,两人在名字方面的巧合可是连他们的同僚都感叹不已的。

    有了这样的基础,樊若水对待曹泉自然也就很耐心了:“曹参军的问题……应该是可以的吧~此事乃政事堂与枢密院两府共同决议,陛下亲自询问批准的。据说在作出决议之前,工部还特别在禁中用水车蓄水演示了一番,王统军又在汴口试验过一次,听说两次的效果都很不错。”

    “原来是这样……”曹泉点了点头,“这事看起来当真奇妙。往年大河决溢,河道淤积,沿河州县征发民夫固堤堵口、挑浚河道,年年都要忙个没完,年年都无法根治河患,却不想还可以这样直接利用河水来刷沙。如果此事果然能成,河患就此得到根治,河岸两边多空出那些耕地,沿河投入数十万民夫多修筑两道河堤,花上数年的时间和税赋那也是值得的。”

    正在仔细观测计算着的樊若水闻言,转头看了曹泉一眼,笑着说道:“根治河患?哪里有那么容易!陛下说了,这大河里携带的泥沙是从上游的黄土高原冲刷而来,我们在这边不管怎么疏浚河道,那都只是治标,真正想要治本的话,那是必须要减少甚至根绝上游泥沙大股入河。休说如今朝廷尚未完全控制整个大河上游,就算是将来控制住了,却也未必就能够治本。”

    “河患是不能根治的?”曹泉闻言就是一愕,“就算是治本必须去治理大河上游的泥沙吧,那么将来朝廷重掌定难军、收复河套和甘、凉之后,怎么就不可以在大河上游保蓄水土呢?”

    “能与不能,都不好说得那么肯定,不过根治河患绝难则是一定的。先不说朝廷何时能够重掌定难军、收复河套和甘、凉吧,就算是整个大河上游全部纳入了朝廷掌控吧,那么应该用哪些方法保蓄水土呢?”

    说到这里,樊若水就想起来在侦谍司当中流传着的传闻,说是两府朝议治河的时候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如果不是陛下以他的至高权威压了下去,那一次争吵怕是会让那些重臣互相动起粗来。

    这个传闻听起来未免骇人听闻了一点,不过想一想侦谍司内部关于治河问题的意见林立,樊若水倒是有些相信——侦谍司内部之所以没有因此而吵起来,那是因为这事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要命的任务,而只是闲暇时的无聊推演而已。

    曹泉被樊若水问得一愣,好在他也不是只懂得坐在书斋里读书的呆子,生活见闻还是不少的,再加上濮州一年多司户参军的公干,对于河患、农业多少是有一些见识的。

    沉吟了一会儿,曹泉这才有些把握不定地说道:“荒山秃岭是最易产生泥沙的,特别是在暴雨倾盆之际,这种地方往往会被雨水刷下一层土来,所以要让荒山秃岭都种上树木,最好林间还有杂草覆盖住整个地表,雨水流过这样的地面是可以保持清澈的……另外,虽然耕地上并非常年都有庄稼,不如树林草地那样覆盖土层,不过有田埂拦沙,从田地里流出来的水也不算很浑浊……所以,一旦朝廷掌控了整个大河的上游,那就在当地封山育林,限制砍伐,禁止戎人沿河放牧,开垦耕作也要以梯田为主,要筑坝拦沙。”

    “曹参军很不简单啊!”樊若水讶异地又转头看了曹泉一眼,“若是你这番话能够上达天听,说不定很快就可以获得超擢呢~!诚然,曹参军所言尽是保蓄水土的正道,想来陛下自南北和议之后非常关注西北就是与此有关,真要到了朝廷完全掌控大河上游的时候,多半是会做这些事情来减少入河泥沙的。”

    看到曹泉的脸色因为自己的话而骤然呈现出特别的兴奋激动,樊若水无言地笑了笑,这个曹白水也不能免俗啊……果然是和自己一样,很在意仕进之道,尤其在意简在帝心的机会。不过只要是取直道而行,获得了这样的机会又有谁能够非议呢?

    “只不过……”只不过樊若水还是要打击一下曹泉,就像自己曾经遭受过的打击一样,“只不过黄土颗粒粗大,再怎么防范也难免沙土入水,曹参军在濮州有年,应该能够体会得到吧?西北大河上游流经的黄土高原更是土层深厚,表层的树木草根约束不到深处,而高原上的河流都是向下切割土层而成,裹挟泥沙入河总是难免。”

    “樊虞候的意思是……大河上游的泥沙是可以减少的,但是想要根绝却是不可能的?”

    曹泉略有些迟疑地问道。

    樊若水从仪器前直起身来,舒展双臂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着曹泉说道:“休说是根绝入河的泥沙了,想让河水完全转清都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治河也不要想着治本了,能够治标就不错。只能从汴口以下河流渐缓的地方开始,用束水攻沙之法将河中的泥沙一路冲到海里去,不使其在河道之中淤积成灾,庶几减少河溢决口的机会……”

    曹泉有些失望地问道:“那将来还是会决口了?”

    “所以才要沿河修筑内外两道堤防啊!内堤拘束河流,取其冲刷河道,虽不能保河水不溢,而能保其必不夺河;外堤约拦水势,取其易守,固不能保内堤之无虞,而能保河水至外即止。而为了防止大河汛期洪水特大时任意冲决内堤,在内堤将会逐段建减水坝,洪水过大时即自此溢流,则不仅不会冲溃内堤主体,而且高含沙水流漫坝进入内外堤之间,泥沙不是淤积在河道,平常的束水攻沙之功也就不会毁于一旦了。”

    樊若水的这一番详细解释,让曹泉恍然大悟——原来还是留了泄洪区的,只不过和以前任由溃决的洪水漫流成灾,现在则是用两道堤坝约束住洪水,这个泄洪区的损失是可以预估得到的。

    在濮州的一年时间,曹泉已经知道黄河决口带来的泥沙其实相当肥沃,洪泛区在排干了水以后往往就是良田,现在将这些泥沙限制在内外堤之间,固然可以保障整个外堤之外的民户和耕地,内外堤之间的土地却是被完全放弃了,这倒是有些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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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王仁表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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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王仁表的志向

    “河沙淤积出来的土地可都是良田啊……当真是可惜了。”

    尽管能够理解朝廷的这种安排,曹泉仍然感到一阵遗憾。

    就像现在很多百姓都在洪泛区辟土开荒一样,他相信将来肯定会有很多百姓进入外堤去开荒的,只是这样开荒出来的良田耕作不了太长的时间,长则四五年,短则一两年,一旦碰上黄河的洪水超出内堤的限制,那些刚刚开垦出来的良田就会泡了汤——这可是真正的泡汤。

    而且和现在到洪泛区开荒有所不同,如果不进行河防改造,现在的这些洪泛区在未来的泄洪过程中可未必就是泄洪区了,那些良田说不定就可以耕作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经过了河防改造之后,内外堤之间的这块地方是一定会成为泄洪区的。

    这些好土好地就这么干放着浪费固然可惜,放任百姓耕作上一两年就废弃,那是同样的可惜。不过曹泉完全理解这样的安排,从长远来看,固定住河床,让大河不再改道,并且约束住洪水不会漫堤四溢,大河两岸的百姓受益是远大于内外堤之间的这么一点耕地损失的。

    樊若水的回答果然和曹泉的想法一样:“这也是无奈之举。河水到底会涨多高,远非人力所能控制,与其任由河水决口冲毁村寨耕地,确实不如主动限定其泛滥的区域,这样总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百姓的伤亡和财产损失。至于内外堤之间一年年淤积起来的泥沙,虽然做不成长远的计划,但是抢种些吃肥快熟的荞麦也是不错的。”

    “嗯……确实,如果内外堤之策果然奏效,沿河州县也就不会隔几年上报一次朝廷,河水决口又是冲垮了多少民宅耕地,需要朝廷蠲免多少税赋,需要官仓发放多少赈济……”曹泉抛开了那点遗憾之后,心思已经完全通达了,“不过……‘内外堤之间一年年淤积起来的泥沙’,一次漫过内堤的洪水就会给内外堤之间带来大量的泥沙淤积,几次洪水下来,内外堤之间的空地岂不是会被泥沙填平了?”

    樊若水闻言一怔:“对啊,还真是这样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吧?内外堤相距数里之遥,且不说需要多少泥沙来填平,这些泥沙没有淤积在河道之中总是好事,而且真要是泥沙能够填平了内外堤,那不是两条河堤就变成了一条顶宽数里的河堤了么?这样宽厚的河堤就更不怕洪水了。”

    说完这句话,樊若水凑到那台测量仪器面前又仔细地瞅了瞅,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北面的内堤,要想被其约束住的河水,再回头眺望南面的外堤方向,心中莫名地一阵激动——靠着自然伟力弄出如此宏伟的一条河堤,那可真是称得上奇思妙想了,这是水部的哪个官吏想出来的?陛下能够允准这样大胆的构想,魄力也是当真了得。

    “顶宽数里的河堤,伟则伟矣,却未必就不怕洪水,毕竟中间的这一层从未经过夯筑,肯定不如内外堤坚固,一旦内堤有哪里跑漏,很难说不会决堤。到那时,除了河堤特别宽阔之外,与从前也没有很大差异,如此看来,这内外堤之法一样不能长久啊……”

    相比起樊若水的激动和信心,曹泉就显得比较忧心忡忡了,或许是因为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吧,曹泉终究是濮州的司户参军,考虑问题的角度肯定和枢密院内部的侦谍司人员大为不同,视野也不会一样。

    果然,樊若水听了曹泉满怀忧虑的话,只是毫不在意地安慰道:“顶宽数里的河堤,与现在这宽仅十余丈的内堤怎能相提并论?宽到了一定的程度,那河堤就不是河堤,而是一座土山了,即使中间一部分未经夯筑,那种坚固程度也不可小觑,你可曾见过什么土山是人力夯筑的?再者说了,你我都能想到的前景,陛下和两府大臣还能想不到?朝廷必定对这种前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说不定就是在这座顶宽数里的河堤外面再筑一道外堤。”

    樊若水本来也只是随口说着的,不过随说随想,樊若水却是被自己提到的前景给吓了一跳——河水大涨漫堤,泥沙淤积到内外堤之间,几次十几次之后内外堤合二为一,形成顶宽数里的内堤;然后朝廷再下令后退数里修筑一条新外堤,接着重复上一个过程,于是再一次形成的内堤就宽达十里多了……由此反复下去,只要时间充裕,河沙简直可以将两岸数十里地全部垫高十多二十丈!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将大河两岸垫高了有什么可怕的?大河为害还不是因为下游泥沙淤积得河道快要与两岸平齐甚至还高过两岸,这才必须依靠河堤约束河水么?江水的流量流速比河水大得多了,也没见大江给两岸带来大河这样的重大水患,还不就是因为大江的两岸比河床更高,河道非常稳定么。

    束水攻沙,以河水的自然之力令黄河下游河槽刷深和保持稳定,同时让比较大的洪水漫堤以后携带泥沙垫高两岸,这河患即使不说彻底根绝,那也说不定就此限制住了为害的规模和范围。

    不过曹泉可未必同意樊若水的这种乐观态度。

    “啊?!一旦内外堤之间淤平,就后退数里再筑一道外堤?这人工还在其次,反正几乎每年都要征发民夫上堤做河工,只是民户的迁徙着实是个大难题……”

    一年多时间的实际工作做下来,曹泉已经很了解邸报当中随便一件小事背后需要怎样的艰辛努力。像这种过上个十几二十年就后退数里修筑堤坝的事情,规划起来很简单,提出建议的人只要一张嘴就行,就像现在樊若水这样,做计划也可以拿起舆图用笔划一道线即可,但是相关的征地和民户迁徙工作可就不知道有多繁难了,而这一类繁杂的事务性工作就该他们这些曹官去落实了。

    “曹参军何必担心那么远的事情,把眼下的治河工程做好,到那个时候估计曹参军和赵知州都已经进政事堂了呢~”虽然祖上也是州县官吏,樊若水对曹泉的忧虑却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再说治河这等大事,其重要性自古以来就是不亚于国战的。朝廷这些年征战四方,民夫还不是说征就征,沿边民户还不是说迁就迁,陛下固然不曾在钱财方面亏待过征发的民夫和迁徙的民户,却也不曾被这种琐事捆住过手脚。如今四方战事平息,宇内太平可期,治河就变成了头等大事,民户的迁徙哪有那么难?”

    “樊虞候说的也是,朝廷若是将治河等同于军国大事,那就不会有什么刁民敢于怠慢了……不过我只是一个从八品的司户参军而已,出身又是恩科,再怎么承虞候的吉言,也不可能拔擢得如此之快。倒是赵知州,在应举之前就为朝廷立下了大功,显德中进京举进士甲科,数年时间磨勘下来,如今已经是带监察御史之职出知濮州,只要再经历几个上州,政事堂的确可期!”

    曹泉显然已经被樊若水给说服了,确实,只要朝廷把治河的高度提到国战这个等级,还真不会有谁敢于触这个霉头,在朝廷决定迁徙沿河民户的时候出来螳臂当车。不过对于樊若水的那点吹捧,曹泉可就不敢受了,当下赶紧逊谢不已。

    …………

    被樊若水和曹泉提到的赵知州,此刻正在内堤上陪同到濮州巡视河堤工地的左神武统军王仁表。

    王仁表和他的岳丈陈承昭在南唐的时候就以擅长水利工程而出名,自陈承昭被俘归降大周之后,最近这些年的重大水利工程差不多都是他负责的。可惜陈承昭这人在显德十六年的年中故去了,人倒是活了七十四岁,并没有什么遗憾可言,不过郭炜在找人抓差搞水利的时候就有些毛爪了。

    幸好王仁表的情况还算不错,前些年跟着他岳丈经手过不少水利工程项目,虽然不是什么总负责吧,但是在工程当中独当一面的能力还是有的,几个工程做下来很令郭炜满意,所以这一次也就点了他的将了。

    反正这一次的治河,总体规划是郭炜指令兵部职方司等部门参与测绘、工部进行的前期测试和规划方案论证,然后经过了两府严密审议决定的,并不需要工程实际负责人提出工程方案,而只需要他按照方案执行即可,所以郭炜也不担心王仁表是否称职。

    自从负责这项工程之后,王仁表可是兢兢业业,从汴口开始一路巡视到濮州,沿途查看得非常仔细,对各个部门盯得很严,所以从去年的冬天一直走到今年已经立春了,他都还没有走完全程。

    如今在濮州这里陪同他的赵知州也算是旧识,出身于幽州大族的赵曼卿,在王仁表负责建造军粮城的时候,两人曾经打过交道。然而王仁表在这里的巡视依然是一丝不苟的,一点都没有给对方徇私的意思。

    “景云老弟,休得怪我如此不顾情面,端的是这一次的治河事关重大,若是在数年之内功成,河患就要基本治好了,我也会因此而青史留名。而若是因为一时徇私而致事败,不等陛下惩治,我自己都会羞愧而死。”

    看着脚下冰封的河水,王仁表如此向旧识吐露着心意。

    !@#
正文 第四章 真正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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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真正的大事

    王仁表在治河的第一线兢兢业业,郭炜此刻却已经把治河的事情搁到了一边。当然,在和平时期,治河基本上就是国家一等一的大事了,不过既然郭炜在之前已经把相关事宜都分解到了有关部门,目前第一线也有专人负责,剩下来的事情也就不是他日日操心得了的。

    说到底,郭炜并不是什么水利专家,关于束水攻沙之类的治河方略,他当年也就是在论坛上听过那么一耳朵,看过几篇帖子而已,到了这个时代,利用前人的经验指出个大概的方向还行,具体的东西他可拿不出来。

    好在郭炜也没有打算事必躬亲,既然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而且因为机缘巧合与自己的努力,有了相当的威望和权力。到了这种地步,他也就是需要在基本战略、基本政策方面把把关,指明一个可行的方向,然后就把具体的事务下放给相应的部门和官员负责即可。顶多再给这些部门制定一套工程化的流程,让管理具体事务的官员有一个工程管理的思路就好了,而在其中,工部显然是最容易接受郭炜这一套管理方法的部门,尤其是其中主管水利、治河的水部。

    所以兵部职方司等部门参与工程测绘、工部进行工程前期测试和规划方案论证,然后经过两府严密审议决定治河工程的总体规划,最终将工程方案交付工程实际负责人执行,这一套流程执行得非常顺利。

    尤其让郭炜感到欣慰的,就是“提出理论模型→对理论模型进行小规模试验→对试验结果进行反馈论证→根据论证结果拟定工程方案”这一套标准流程的制定和推广,当然,将来还会从工程的实际结果反馈来检讨当初的方案。

    在郭炜看来,这种流程的意义比“束水攻沙治河法”可能成功的意义要大得多。尽管工部历年来的水利工程都是不自觉地按照这个方法做下来的,不过不自觉地遵照规律去做,那是经验主义,其中盲目的成分未免太多了,而找到一套合乎规律的流程来做事,第一次做的时候或许会增加不少繁琐的小事杂事,但是这些小事杂事都是为今后的同类工作积累数据的,因而将来必定能够越做越顺。

    只不过一些部门需要增加数学统计人员了……

    正因为郭炜是以此次的治河工程来铺流程积累经验的,所以在方案论证的过程中他倒是几乎投入了大部分的精力,不过一等最终的工程方案形成之后,他就不再具体过问此事了,而且他也并不真正关心“束水攻沙治河法”是否像网上吹的那样成功。

    只要治河人员慢慢地形成积累数据的习惯,慢慢地学会根据数据统计来总结工程经验,随着各项技术的进步,治河总是会越来越容易的吧。

    郭炜现在已经把自己的目光投到了田亩上去,投到了这个农业社会当中最基本的财政收入来源上去了。

    治理国家嘛,管好人、训练好军队……这些当然都是顶顶重要的,不过财政问题从来都是核心问题。有多少本来还可以抢救一下的晚期王朝就是因为财政出了大问题而瞬间崩溃,又有多少新兴势力因为财政问题而停住了扩张的脚步,打仗固然是打后勤,是烧钱,郭炜从这些年四处征战的经历当中也深深地知道了,用仁政来安定人心同样是需要烧钱的——或许这些投入在将来都是可以收回来的,但是前期的投入从来都没法含糊的。

    当然,解决财政问题有很多种手段。

    譬如可以直接开抢——在战国时期就是军功授爵制度,打下来敌国的城池土地,敌国的公库当然是直接充公以补充战争消耗,民间财帛或许纵容士卒抢掠以保持士气,新征服的土地则在公室占据大部分之后,划出一部分根据军功奖励士卒,以激励民间的耕战风气;在北方的胡虏而言就是打草谷,不管是敌人的府库还是平民百姓家的财货,甚至平民百姓自己,财货全部抢光,人口杀死老弱和顽抗者,剩下的全部掳掠为奴,当然在虏主、贵人和奴仆之间会有一套分配标准。这个一般是针对敌对势力,需要有得可抢。

    譬如可以针对国内的特定人群直接加税——像汉武帝针对商人的算缗和告缗,以及历年来比较普遍的卖官鬻爵。这个比直接开抢要文雅了许多,不过对特定人群的伤害比较大,或者对官场风气的伤害比较大,一般需要反复斟酌慎重行事。

    譬如可以拓展贸易活跃经济,用开源的办法增收——这个例子就更多了,从汉朝通西域到南汉、清源军搞海贸都是如此,一般来说也是穿越者的首选。

    最后还有一个大杀器,那就是改革税制进行结构性增税——从商鞅、桑弘羊到杨炎,还有后世的王安石、张居正,无不是干这个的,干得好了兴国安邦,干得坏了身败名裂。这种心思轻易动不得,如果不能理清楚自己所属的利益集团,不能用新制度促生依附于自己的新兴利益集团,或者这个新兴利益集团不够强力,那么域内沸反盈天、人亡政息、被反攻倒算身死族灭……真的是什么结果都有可能发生。不过一般穿越者第二喜欢干的就是这个,因为他们都自信具备穿透历史迷雾的目光,看得到也把握得住历史的必然性。

    眼下的郭炜自然也是不脱穿越者的本色,他已经打算多管齐下来给朝廷增收了。至于节流?他压根连想都没有想过,不管是改善民生、攀科技树,还是继续拓展疆域保证国土安全,都只能依靠不断地增加支出,而不可能靠着节省开支来获得成果。

    只是这些年来连续翦灭几个割据势力,能抢的差不多都已经抢完了,剩下来的契丹、定难军估计比北汉还要穷,打又很难打,如果不是为了更高的战略目标而只是为了抢钱,那就纯粹是必然导致入不敷出的愚蠢举动了。大理?那边如今也没有多好的资源产出。进攻所需的军费和占领之后的维持费恐怕是个无底洞;至于交趾么,倒是有些粮食和经济作物可以抢的,然而眼下还鞭长莫及,初期的军费投入过高了。

    所以一直以来在国内政策上保持萧规曹随镇之以静的郭炜,只是依靠着常规的财政收入,加上一点点新科技的奢侈品捞钱,再加上以战养战的所得,很好地维持住了连续征战的开支,现在终于感觉到为了更高的目标已经必须要对内部动一动了。

    针对国内的特定人群直接加税这个笨办法,那是首先就被郭炜排除掉了的,他可不想涸泽而渔。那些单纯逐利的商人固然非常令人讨厌,他们经常会把社会风气搞得乌烟瘴气的,甚至为了利润可以出卖一切——哪怕是将来会勒死他们自己的绳索,但是盲目地打压他们也是极不可取的,如果没有了这些商人,或者这些商人大批地破产,市场将会迅速地萧条下去,从而沉重地打击基本的经济生产,最终还是会减少朝廷的财政收入。

    增加自己的物产以换取境外的资源财富、拓展海外贸易增加榷税?这当然是郭炜最乐意去干的事情。

    吴越和清源军是主动纳土归诚的,所以钱家和陈家掌握的几条海贸路线,朝廷不太方便全面接手,尤其是钱家通过杭州、明州与东瀛、高丽的商贸往来,郭炜看得眼红却只能袖手。

    不过南汉是被禁军打下来的,那么刘鋹顶多也就是保留了维持体面生活的财产,其他的什么田土库藏和海贸船队、贸易路线,自然是全部被朝廷收了过去,广州市舶司就是全盘接手了岭南刘氏的南洋海贸的,与泉州的陈家竞争起来,分润的还是南洋海贸利润的大头。

    而且随着军器监那边攀登军事科技树连连碰到瓶颈,境内外的大规模征战又基本上告一段落,郭炜也慢慢地将自己内帑的资源投入重点从军器监转向了文思院,琉璃镜、香皂、大型计时钟之类的奢侈品将会和丝绸、瓷器、茶叶等传统工农业产品一起参与外贸,大肆搜刮境外的资源财富。只可惜怀表需要的零件制造工艺要求过高,尽管一只怀表比人的巴掌还要大,但是现在文思院仍然无法实现量产,只能靠军器监的高级工匠手工制作了几件样品,也就是给郭炜看个新鲜,给武学增加一件教具而已。

    然而海贸和文思院生产新式工业奢侈品的项目是不可能牵扯郭炜太多精力的,这些事情朝野都是非常的支持,不少大臣还巴望着郭炜减少内帑对文思院的投资,改为全部由工部承担呢。

    真正让郭炜投注了大部分精力,以致于永乐三年年初的时候就不再去管治河之事的,却是他酝酿已久的田赋改革。

    是的,从郭炜真正掌权开始,他就一直梦想着实行的田赋制度,现在终于有机会开始推行了。算学人才,这些年的科举已经在三司储备了不少了;清丈田亩,不光是大周最初管辖的地域,就连西蜀、南唐和南汉那边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外患也已经暂时没有了,国内的威望,郭炜自己都不会怀疑;禁军的效忠,郭炜更是极有自信。

    那么,还有什么能够阻止郭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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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检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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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检田使

    确实没有什么能够阻止郭炜的了,除非他像王莽那个书呆子一般地胡作非为,完全不顾周礼与当时社会经济基础的差别,完全不顾自身的权力基础所在的那个利益集团的最根本利益,只管根据理想化的社会改革措施施政。

    郭炜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将两税法彻底地落实下去,而且继续秉承郭荣当政时期的原则,完全实现官绅一体纳粮——现在就连曲阜的孔家和西京洛阳的那些致仕显宦家庭都不能免税,所以完全实现它的难度并不像后世说的那么可怕,毕竟目前仍然是大周的制度开创时期,并不像朱元璋实行举人以上免税之后再从这些官僚士绅碗里面往外捞那么艰巨。

    整个利益集团还没有僵固,因为各种原因而家族破败退出富贵阶层的有之,因为各种原因新加入富贵阶层的更有之,他们想要齐心协力地反对一体纳粮的措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组织牵头的人都未必会有,毕竟前朝不光是要征收税赋,还有可能大兵直接出头来抢,而且新晋的大户多半是依附皇权起家的,想要他们多积极地去对抗这个空前的皇权,多半会是一种妄想。

    更有难度的还是郭炜这一次打算伴随着官绅一体纳粮落实下去的土地累进税制。

    和平均土地税率的两税法比起来,要想不减少总税额,甚至增加一点总税额,土地累进税制就一定会吃掉大户的更多利益,而向中下户出让一部分利益。关键就在于,这么干的结果,地方上的豪族大户肯定是会对郭炜有所不满的,即使他们再不敢乱来,也会想出种种的办法对此改革进行破坏;而小民多半无知,他们却未必就能够领略到天子的恩典,倒是乡间的豪族大户是很有可能操纵到这些人的意见的,最终反而会让物议对郭炜相当不利。

    当然,就算是大户有些不满,只要郭炜的手段得力,他相信这套税收制度依然能够被推行下去的。毕竟郭炜并不是去剥夺大户的地产,而只是要他们稍稍向朝廷让出一点利益,最终的报偿却是朝廷更加有力,从而更能维护他们的优势地位,保证其财产的长期安全,孰轻孰重,有些眼光的豪族家主应该是可以看得明白的。

    再说因为土地累进税制而受损的基本上都是大户,占据人口多数的中小户总是受益的,还有大量的中等人家估计是不赔不赚。对于这些人家,只要朝廷宣传得当,即使不说是全力支持吧,打酱油总是在行的。

    不过郭炜也不得不承认,短视是人类的通病,尤其是在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时候。每个大户多支出那么一点,让土地兼并的速度稍微慢一点,朝廷财政能力正常的时间就会坚持得长一点,这些大户们的优势地位也就能够延续得长一点,这对整个社会上层的根本、长远利益自然是好的,不过谁都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谁都指望着增加朝廷收入的这笔钱由其他人家来出,他们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好了。

    因而基层的种种阳奉阴违、各个大户对清丈田亩的消极对抗……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无论郭炜的威望有多高都改变不了。

    所以郭炜对于使用武力强行落实这项政策也有比较高的思想准备了。

    正好,禁军将士当中出身豪门大户的并不多,即使有,这类人也多半是郭炜的亲信家族出身,其他的豪门大户基本上集中在世代显宦那里——无论文武,以一些世荫的朝廷文臣、内司诸使的武臣以及老牌的节度使和环卫将军为主。这样的人员结构,保证了在没有君命的时候,禁军将会以打酱油为主,他们不大可能被什么集团势力给蛊惑了,而一旦君命发布,那么以郭炜的军中威望,即便是出身豪门大户的将校也将不得不恭敬听命。

    不过使用武力或者武力直接威慑,当然是落实土地累进税制过程中的下下策,就算是契丹人三五年之内都无法从滹沱河谷之败当中恢复元气,因而不会趁火打劫,那么动用禁军造成国内族群割裂总还是不好的。在处理这样牵涉到方方面面利益的国内大政的时候,所谓绝对的力量就不是那么好用了,国内各种势力犬牙交错,相互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会给郭炜提供强力快刀斩乱麻的机会。

    最好还是禁军的力量引而不发,单单靠着朝堂的力量就将这个税制推行下去。而要想做到这一点,选择合适的策略和恰当的时机就很重要了。

    关于策略么……不在国内全面铺开税制改革,而是根据形势进行逐片试点,一方面分化对抗的力量,一方面也是给将来要改革的地区提供一个缓冲的时间。首先试点的地区应该以阻力越小收益越大的地方越好,这样既有利于先期的成功,又可以用朝廷实际增收的情况增强大臣们支持该税制的决心,从而迂回地达到目的。

    时机当然也很重要。

    郭炜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可是经常听人说的,领先世界半步的是天才,领先世界一步的则是疯子,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在这里强推一些相当工业化之后才能实行的政策——譬如什么免除农业税这样的大仁政,在这个以农业收入为主的社会里面,推行这样的政策岂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之所以有这样的说法,郭炜是分析得出其中的原理来的。有什么样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生产力水平,就会有与其相适应的社会制度出现,而且在没有穿越者拨开迷雾或者其他更先进社会引路的话,因为需要反复地试错,这个和社会生产力水平相适应的社会制度总是会慢半拍才出现。因而穿越者才能看到的领先世界半步的那些制度、政策,恰恰会是最适合当前社会存在的,不过要是再往前迈进半步的话,那些制度、政策又会脱离社会实际了。

    在郭炜看来,现在实行土地累进税制正应该算是领先世界半步的做法。

    两税法连刚好适应当前社会都算不上,因为这种税制是因为隋唐的社会变革而自然出现,在中唐以后就已经比较成熟了;至于官绅一体纳粮,本来就是和两税法最般配的执行制度,如果不是蒙元导致的大倒退和朱元璋在那个倒退后的社会形态搞出来的举人免税制度,后面压根就不需要多那么多麻烦。

    而土地累进税制,正是在两税法实行,不再以行政手段抑制土地兼并之后,最适合在逐渐兴起的农业商业社会中以财税经济手段抑制土地兼并的好办法,有比较成熟活跃的商品经济做支撑,财税经济手段往往会比简单粗暴的行政手段更有效。

    而郭炜的迂回策略,则是选取原先的南唐和北汉统治区,首先派人在前期清丈田亩的基础上,详细地统计出合理的累进税率与一个基础的人均或者户均的免税田亩数,以保证将来在这两地收取的税赋所得略高于原先准备调整到的基本税率方式,而且还得计算出改制后的受损人群、获益人群和几无变化的人群,好让朝廷派到地方监察税制改革的钦差因人施教。

    这样两个地方的选取,郭炜也是在其中费了一番心思的。

    原先的南唐地区,在被兼并进来几年之后,现在已经开始正常收税了,用该地的税赋核算出一套相对合理的累进税率作为其他地方的基准,总的来说比较容易一些;而且这些地区相对比较富庶,税制改革的效果很有可能立竿见影,届时增加的税赋将有可能在朝堂上发挥出强大的说服力;最妙的是这些地方的结伙反抗能力很弱,以前有金陵统一协调都不是中原之敌,现在那些地方士绅们更是未必有胆组织起抗税活动来。

    而原先的北汉地区兼并过来仅仅只有两年的时间,很多地方被免去了两年甚至三年的税赋,太原府左近才只收了一年的税,更多的地方还没有开始收税,在这个时候进行税率调整,而且税率相对于北汉时期肯定是降低了的,那么累进税对当地的冲击就很有可能被消弭于无形。再说忻、代等地才遭兵燹,尤其是忻州,居民几乎被置换了六成以上,土地分配比较均匀,土地累进税制对该地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

    这样的两个地方显然是得天独厚的试点区,一旦土地累进税制在这两处卓有成效,那么接下来就是与南唐故地相似的西蜀和地广人稀的岭南了。剩下来的吴和清源军因为是其原主人主动纳土的,地方豪族势力一点都没有受到过冲击,肯定是改革中的硬骨头,而大周最早的核心区就更硬了。

    不过眼下的郭炜可没有闲心考虑到那么远,迂回攻击完成南唐和北汉故地税制改革的计划,他都还没有拿到政事堂去讨论通过呢,他需要先往这两个地方派出有力的检田使,给他提供第一步决策数据,后面的事情还得慢慢来。

    去往这两个地方的检田使此刻正在广政殿上等候着郭炜的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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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哼哈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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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哼哈二道

    “两位卿家,朕此番以二位为江南与河东检田使,正欲二卿大展所长,检田得实,与民与国两便,因民富而致天下太平。”

    坐在殿左的两个人,年长者将近五十的样子,面目清矍,五绺长髯飘洒腮边,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却正是昔年南唐的卫尉卿李平;另外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的中年人一派儒雅风范,而又有几分道风,此人却正是昔年南唐的中书舍人潘祐。

    当年李弘冀出金陵献城,城内殉难的儒臣巨多,不过潘祐和李平这两个好为老庄之谈的人却没有什么过于激烈的举动,伴随着李弘冀一起向郭炜投降,在献俘仪式之后也就像众多的南唐官员一样在大周朝廷受领了官职。

    潘祐还好说,年纪轻、文采好,相貌也还过得去,虽然郭炜没有直接召他进了翰林学士院,也没有给他知制诰的差遣,但是终究还是没有慢待了他。从七品的左拾遗一职倒是挺适合他的,当然和他在金陵时候任职中书舍人的风光比起来的话,那总是难以相提并论的。

    李平年纪大些,虽然和澶州巡检使朱元有些故交,但是他当年带着郭炜的旨意进金陵城劝降李弘冀,却一手策划了对周军的夜袭。这也就是周军在那一次南唐军的夜袭当中损失不大,所以郭炜并没有太计较,否则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下去呢,因此李平在朝中做了一个监察御史,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李弘冀兄弟安于东京,这些旧臣自然也慢慢地习惯了做一个周臣,郭炜这一次突然想到让这两个人出任检田使,除了他们的考铨颇得吏部好评之外,也是因为郭炜忽然想起来一桩事。

    皇帝在广政殿上亲自接见,而且只接见他们两个人,在觐见之前又已经获悉自己将会作为钦差到地方上去检田,潘、李二人也是相当的激动。

    听到皇帝这样说,潘祐简直有些感激涕零了:“臣不敢劳陛下动问。陛下信任臣等,让臣前往河东代天子检索田土,臣敢不尽心竭力?一定查验得到河东田亩的实数,定然不会让朝廷的税赋旁落。”

    “陛下能够信任臣回到江南不至徇私,特命臣至江南检田,臣定然如实查验,既不扰民生变,又不让朝廷的税赋有所缺漏。”

    李平也以为皇帝召见他们的意思,多半就是在临行之前交代一下检田使的职责了,而他们出任这个检田使,当然是要极力为朝廷增收的了。

    郭炜却是笑了笑,这两个人的确是有些意思,别看他们的年纪相差了十来岁,籍贯、出身更是完全不同,但是二人却是非常的投契,都是学老庄好神仙修养之事,相同的爱好抹平了年龄和出身的距离。郭炜听说两个人的家里面都设置了净室,室内高悬神像图画,二人经常被发裸袒在室中修炼,就算是家人都不得擅入,是的的确确信了些神道的,绝非寻常儒生的附庸风雅。

    潘祐乃是标准的宦门子弟,一个自小生长在江南的幽州人,早已经变得和那些典型的江南士子差不多了,如果学的不是老庄而是孔孟,为人可能更形文雅,不过也可能像那个南唐的枢密副使陈乔一样城破殉节了。

    李平则是少年时入道门,后来和朱元同学,学了一套纵横之术,从投李守贞幕府到奉表乞师于金陵,然后终因李守贞事败而留事南唐,那些年兜兜转转地做到了卫尉卿。他倒是从来都没有过殉节的想法,在给李弘冀为臣的时候竭尽心力,一旦跟随李弘冀降了大周,却也在东京过得甚为安逸。

    郭炜微微地摆了摆手说道:“两位卿家有些误解了,此次让二位去江南、河东检田,为的并不仅仅是两地的田赋,更是为了今后行周礼井田之法得宜,先在两地详查究竟。”

    “周礼井田之法?”

    潘祐和李平两个人几乎是齐声惊叹起来,那赞叹声充分地显示出他们两个对井田制的强烈兴趣。

    郭炜心中一乐,果然就是这个效果……

    郭炜之所以对潘祐和李平有些印象,除开朱元与李平二人之间的渊源以外,曾经的历史中南唐后主李煜搞的田制改革的企图和失败就与潘祐、李平二人有关,而李煜擅杀的几个忠臣里面,也有这两个人的名字。当然,在郭炜强烈影响过的这个世界上,南唐的后主是李弘冀,而李从嘉始终都只是一个好读书作文的亲王而已,潘祐、李平二人也没有到他们升迁掌管司农寺的时候,南唐就已经被灭了,于是两个人幸而不死,还在东京的朝廷上混了个一官半职。

    不过这种人生际遇的变化,既没有改变这两个人喜欢修道的爱好,也没有改变两个人的友谊,当然,同样没有改变两人对复古周礼、井田制的强烈兴趣,于是郭炜才稍稍一提起这个话题,两个人的神情就大为不同了。

    “自然不是简单地照搬周礼中的井田之法,毕竟天时有变,时移势易,照搬数千年前的成规无益于当今治政。”郭炜当然知道应该怎么说话了,“朕只需要承袭周礼井田之法的用心精髓,而因应现时的田土、稼穑、五行气候做些改变,即成现时的井田之法,诚所谓‘周虽旧邦,其命惟新’。”

    郭炜这话把潘祐、李平两个人说得是一愣一愣的,井田制居然还分上古与今世的不同?现在的田土、稼穑、五行气候等状况肯定和上古时候不一样,就连农具都有很大的变化,即便是从来不曾下过地的两个人也是知道的,不过有了这些不同之后,井田制就会出现大变化吗?

    不过眼瞅着皇帝没有让他们二人答话的意思,两个人也就强行忍住了出言打断郭炜说话的冲动。

    郭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上古圣王作井田,兼顾公私,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后来战国纷乱,决裂阡陌以平赋税,至于今时,富者有弥望之田,而贫者无立锥之地,虽然有唐时杨炎作两税法纾解无地贫民之困,不过兼并之风却始终难抑。”

    说到这里,郭炜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果然看到潘祐和李平都是一副了然和深思的样子,看来这两个人在曾经的南唐主张恢复井田制,那也是有感而发的呀。

    只不过书呆子一心回头去找治世良方,那是肯定找不到的,而且两个人的实务经验又相对地比较欠缺一些,想要大刀阔斧地改革成功还真属于异想天开了。再加上李煜本身既没有能力又没有水平还没有担当,在一开始的时候欣然听信了两人的鼓吹,贸然任由两人便宜行事,等到实际做事出现了差错,马上又匆忙中止改制,并且罢去两人的职务,又受不住潘祐的上疏激辩,最后一个词人皇帝在那一刻都化身为杀戮忠臣的昏君了。

    现在的情况可就不一样了,郭炜并不打算用这两个人异想天开的策划能力,而只是要借重两人的执行力和坚定的意志,至于具体的施政方略,自然会有户部、三司的官吏跟着他们下去整理好情报资料,之后再由户部和三司拟定几个基本方案,交由政事堂商议选定。

    这些方案将会综合郭炜那种穿越者的高瞻远瞩、基层吏员们细致调查统计出来的大量数据,再配合主管部门的经验分析,最后才由最高决策机构确定基本可行的一套方案。在郭炜想来,经过这种流程搞出来的东西,即使比不上后世的那些什么五年计划、十年计划之类的规划案,但是比现在的许多草草商议拟定的东西要靠谱得多。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兼并之风大盛,不过无论上户中户下户都是朕的子民,他们的田土也都是勤苦换来,朕却是不忍将其强行剥夺之后再进行均田,所以朕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详加核查各地田亩,计算一户需要多少田亩才能保得糊口所需,这一部分的耕地蚕桑,朕将会永久免除赋税;远高于一户生活所需的田亩,朕则要加征赋税,以此损有余而补不足,庶几不让豪富之家贪得无厌。”

    郭炜简单地将自己设想的土地累进税制原则向潘、李二人讲了一遍,然后郑重地说道:“朕以为,以此法收取田赋,既不会减少朝廷岁入,又可以损盈补虚,使兼并之风稍杀,使无地小民得存,而不至贫富为敌,此诚乃长治久安之策,新时代的井田之法。朕让两位卿家去江南与河东检田,为的就是以江南、河东的核查结果,为天下定一个基准。”

    说到了最后,郭炜殷切地看着两个人,目光中全是信任和期盼。

    此时的潘祐和李平才是真正地被震撼了。皇帝仁政爱民的理念、皇帝对付兼并之风的构想、皇帝对自己的器重……当然,还有皇帝引用的老子的话,无不让他们熟悉、敬佩、感动,一时间只觉得为了皇帝的这个理想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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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文武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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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文武大动

    看着潘佑、李平二人退出广政殿,郭炜面朝殿门愣了愣神,随后伸手搓了一把脸,起身离开案几,信步走到了东庑的大周坤舆图和下面摆放着的一座全景沙盘前。

    域内基本一统,除开河套、定难军之外,大周的北疆基本上抵达了内长城一线。不要说现在契丹的元气还没有恢复,那个耶律贤的位置也不见得有多么稳固,就算是契丹的国力军势达到耶律德光时期的顶峰,或者曾经出现过澶渊之盟的那个时空辽圣宗的顶峰时期,北疆也不会出现重大危机吧……

    北线的守备配置可是非常强悍的。

    在这两年时间里面,陆陆续续地有大臣大将老去或者致仕,导致政事堂与藩镇出现空缺,再加上有功将士的各种封赏安置,很多关键性的位置几乎都换过了一遍。

    东北方向倒是没有什么大变化,范阳军节度使高怀德、卢龙军节度使王审琦、义武军节度使祁廷义、成德军节度使李重进,这四个人分守燕山以南、太行山以东的四大军镇,不光是牢牢地控扼住燕山和太行山的几大隘口,在河北地区的北部形成了梯次防御,而且还能给西山道上原属蔚州的飞狐、灵丘两县提供支撑,并且兼顾西边的河东地区。

    西山道上,除了朝廷派出的知县与榷易使管理着飞狐、灵丘两县及其榷场之外,离开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职位,新任西山道巡检使的解晖率领一部分驻屯禁军和州郡兵负责关山重险较少的西山道防御,连接起北平府、易州与河东的北线联系。

    在太行山与黄河之间,是河东节度使向训、昭义军节度使李处耘和建雄军节度使王晋卿共同控扼的河东地区,其中面对契丹的防御基本上归属河东节度使管辖,昭义军、建雄军则为其提供坚强的后盾。原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调任,而郭炜的舅公、原建雄军节度使杨廷璋已经故去,给了锦衣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李处耘和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王晋卿落去军职,正授节镇的机会。

    因为河东对北面防御的重要性,在太原府的北面驻扎了一批驻屯禁军,由新任的代州与三交口缘边巡检使杨业统一指挥。老于边事的杨业对忻、代地区的地形自然是非常熟悉的,又经过了武学的短期培训,迅速地掌握了指挥火器部队的战法,向北防守雁门关一代,向东与西山道的解晖连成一气,身后有整个河东地区的支持,倒是游刃有余。

    黄河的西面,已经和大周正式接壤的府州、麟州得到了河东地区的有力支持,就连丰州的河西藏才族首领王甲也能依靠河东与府州等地的有限支持在河套南面站住了脚,再不怎么怕朔州的契丹军过河来打草谷了。

    定难军则依然是那么老套,夏州党项李氏已经多年不曾入朝,郭炜也知道自己是不太可能把李光睿召唤赴阙的,所以这些年也就没有自作多情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和他的死鬼老爹李彝殷比起来,李光睿似乎懒了许多,在朝廷正授其定难军节度使之后,已经有很久没有越境抢掠城镇了。

    当然,定难军的抢劫行为大减,主要还是表现在朝廷收取了河东之后。从李光睿派定难军协助朝廷围攻晋阳,将石州的财帛子女抢掠一空开始算起,定难军已经不再东越黄河进入河东抢劫了,同处于黄河西岸的麟州和府州这样的夏州党项世仇都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夏州兵的入寇了,就连延州北面都安宁了许多,只有西北的灵州、盐州等地还会时不时地报来戎兵洗掠边寨的消息,幸好这些年经庆州、通远军两地接济灵州的军粮从未出过事。

    变动最大的还是关中以及秦凤一带的边镇,原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移镇彰武军,负责延州等地的安全,其实也就是重点防范北面的定难军,配合他的还有延州巡检使康延泽。

    原静难军节度使武行德移镇河中府,接替四十多岁就暴卒的河中节度使杨承信;原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移镇寿州,接替病故的忠正军节度使魏仁浦;原凤翔节度使袁彦移镇大名府,接替回到洛阳养病的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原雄武军节度使韩通移镇京兆府,接替移镇的王彦超;殿前都指挥使刘光义得授雄武军节度使;殿前副都指挥使王廷义得授凤翔节度使;原洺州防御使郭进升节镇,正授静难军节度使。

    原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陆万友落去军职,到鄜州出任保大军节度使,接替故去的白重赞;原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石守信落去军职,到泾州出任彰义军节度使,接替故去的郭从义;原代州与三交口缘边巡检使崔承孝转任泾原巡检使,协助石守信镇守泾、原诸州。

    至于保信军节度使韩德枢卒于镇所之后,保信军的军额已经被取消,庐州改派文臣知州。

    在各地的节镇和守将有了这么多变化之后,禁军的四个军司主要军官的变动相当巨大。

    侍卫亲军司方面,龙捷左厢都指挥使白廷训升任马军都指挥使,龙捷右厢都指挥使李汉琼转任左厢,龙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史延德升任龙捷右厢都指挥使;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马全义升任步军都指挥使,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向韬转任左厢,虎捷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张万友升任虎捷右厢都指挥使。

    殿前司方面,渔政水运司伏波旅都指挥使苻俊迁转殿前都指挥使,殿前都虞候崔彦进升任副都指挥使,铁骑左厢都指挥使党进升任殿前都虞候,铁骑右厢都指挥使刘廷翰转任左厢,内殿直都虞候李进卿迁转铁骑右厢都指挥使;控鹤右厢都指挥使李继偓转任左厢,侍卫亲军虎捷右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李汉超迁转控鹤右厢都指挥使。

    渔政水运司方面,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曹彬迁转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定远军副都指挥使韩重赟升任都指挥使,都虞候杨光美升任副都指挥使,定远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潘光裕升任定远军都虞候;伏波旅副都指挥使郭守信升任都指挥使,都虞候张思钧升任副都指挥使,伏波旅第五军都指挥使钱守俊升任伏波旅都虞候。

    锦衣卫亲军司方面,都虞候马仁瑀升任都指挥使,步军都指挥使郭守文升任锦衣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马军都指挥使王春升任锦衣卫亲军都虞候;龙枪左厢都指挥使康延寿升任马军都指挥使,龙枪右厢都指挥使李守节转任左厢,龙枪左厢第四军都指挥使康保裔升任龙枪右厢都指挥使;金枪左厢都指挥使赵延溥升任步军都指挥使,金枪右厢都指挥使李延福转任左厢,殿前司东西班都虞候袁继忠迁转锦衣卫亲军金枪右厢都指挥使。

    这样大规模的升迁和调转,大多数禁军军官都可以说是各得其所,不过郭炜身边的两个卫队长却一下子都调了出去,于是殿前散都头都虞候李怀义迁转东西班都指挥使,内殿直指挥使孔守正升任内殿直都虞候,让郭炜身边的卫队长继续保持一老一少,形成了恰到好处的配合。

    在改元前后升官发财的喜悦并不仅限于禁军军官和边将,文官的变动也是不小。

    吏部尚书张昭年近八旬,因此以太子少保致仕,原工部尚书薛居正任吏部尚书;户部尚书陶谷病卒,知江陵府李昉入朝出任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刘温叟病卒,知成都府冯瓒入朝出任刑部尚书;知昇州卢多逊如此出任工部尚书。

    除此之外,这两年里面还有一个病故的重量级人物,那就是西京留守韩熙载,对于他的亡故,郭炜很是叹息了一阵,由于自己的到来,南唐君臣的命运都遇到了重大的变化,这个韩熙载尤其明显。

    在西京留守的位置上做得很是自得其乐的韩熙载,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那段历史中的颓废,所谓的《韩熙载夜宴图》宣告从未出现过。只是人力终究难以抗天,在他的好友李谷亡故十年之后,韩熙载也终于走了。

    西京留守这个位置,郭炜手头一下子没有德高望重需要离职的宰相堪堪出任,交给其他的文臣又不够放心,而且留府的阶位未免太高了一些,对于少壮文官并不是很适宜,所以郭炜最后还是把右武卫上将军、知延州焦继勋调回来主理西京事务,以右武卫上将军之职权知西京留府事,这也就是李继勋被郭炜从潞州移镇到延州的原因了——不管定难军再怎么老实,延州那里始终都是需要大将来镇守的。

    眼睛在坤舆图和沙盘上面扫了一圈,郭炜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北方、西北……有这么些年富力强的宿将镇守,还有相应的都监、巡检监控,整个局面还是非常牢靠的。至于南面么,对外动武暂时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正是埋头搞经济建设的时候,广州、泉州、明州等地的海贸,该抓紧的抓紧,该挤占原主份额的尽力挤占。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从江南、河东开始的土地累进税制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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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朝堂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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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朝堂争执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到的豪门巨室世代显宦难以计数,其中的影响实在是无法估量,还望陛下三思啊!就算眼下只是打算在江南、河东两地试行,也应当慎之又慎。”

    滋德殿上,次相吕胤语调急促地对郭炜的提议表达保留意见,声音明显要比平常的时候更大,显见得说话者的心情。

    郭炜很是诧异地望了望这个算得上自己潜邸之人的副宰相,心中暗暗纳罕。

    潘祐、李平二人各自带着配属给自己的户部、三司吏员奔赴原南唐、北汉故地,经过了小半年时间的实地走访调查,再经过了仔细的核算之后,终于提出了一整套土地累进税制改革的方案,包括与当地粮食亩产、户均耕地相适应的户均免税土地亩数,包括与此相适应的能够保证总税额的累进税户均土地梯度和税率梯度。

    方案一经确定,潘、李二人立即遵照郭炜事前的交代,赶紧回京向郭炜述职。郭炜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才拿着充足的数据资料和相应的政策评估,将几个宰相、尚书和三司的主官召集到滋德殿,在向他们展示了这些材料之后,即明确提出了自己打算在江南、河东试点土地累进税制的想法,要求众人就此迅速拟出一个意见来。

    然后就是大多数人还在仔细阅读材料衡量其中利弊的时候,吕胤很快就合上了手中的卷宗,第一个向郭炜提出了异议。

    针对这个试点计划的反对声浪很有可能会相当的大,反对者当中朝廷重臣不会少了,对于这一点,郭炜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毕竟这样的税制改革动静不小,涉及到的利益群体人数或许不多,能量却是很大,改一改税制虽然不至于给他们伤筋动骨,但是从他们身上多刮下一层油来则是一定的。

    人总是习惯把以前确定属于自己的利益当作了自家碗里的肉,任何的利益调整,只要不是增加碗里的分量,那都是从他们嘴里抢食。面对这样的事情,想要他们不大声嚷嚷出来,甚至挥动筷子打开旁边伸过来的分食工具,乃至操起刀子来反对,那都是不大可能的,即便试图进行这种利益调整的是皇帝,是有战斗力强悍的禁军效忠百战百胜的皇帝,而且这种利益调整眼下还仅仅停留在纸面上,并且是要先在局部试点的。

    所以推出土地累进税制改革试点计划,郭炜就已经准备好了去听自己登基以来少见的反对声浪,等着士民上书,甚至滋德殿在场的大臣里面有几个当场表示反对,郭炜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然而首先出头反对的人居然是吕胤,这可就是郭炜事先没有想到的。

    吕胤,标准的潜邸之人,自己当皇子的时候,还没有封亲王呢,只是做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时候就成为了自己的基本班底,出任节度使掌书记,论关系亲厚,在场诸人当中也就是王著、卢多逊等少数几个人能比。

    为什么会是他?

    郭炜又扫了一眼殿中群臣的神色,首相王著在对着卷宗深思,方才在吕胤说话的时候,王著似乎还抬头瞟了他一眼;户部尚书李昉凝眉看着卷宗在沉吟,听到吕胤的话以后,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深以为然的,只是他好像并没有抢着说话的打算;还有一个表现得对吕胤的话深以为然的,就是另一个次相王溥。

    “吕卿,朕当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越是巨户越是要为这个税制变化增加税负,所以朕才很慎重地着令潘、李二人细心调查、拟定方案。而且朕至今为止也只是准备在江南、河东试行此策以观后效,若是于国于民有大利,那时候自然上下齐心推行无阻,若是于国无大利而扰民过甚,那时候再取消也不迟,怎可谓没有多思而后行?”

    一下子没有想明白过来,郭炜也不去慢慢地想了,现在是朝议讨论的重要时刻,还是应该出声主导会议的走向,更何况郭炜现在说的也不全是辩论与说服的技巧,而且是实情。他个人当然是确信土地累进税制适合于在这个时代实行的,相信试点一定会成功,其成果必将说服所有的疑虑和反对声音——除了那些纯粹只考虑自家利益的大户,不过要是试点的结果最终打了他自己的脸,事实证明土地累进税制仍然是一项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那么郭炜也不在意取消相关政策。

    吕胤抬头看着郭炜,急切地说道:“陛下,臣方才已经整个详细地看过了这个税制方案了,在臣看来,陛下是想从那些占地极多的巨户手中收取更多的税赋,田地越多的人家税率也就越高,陛下的打算,其实是想用税赋压力抑制田土兼并?”

    “是啊,朕确实是如此想的。土地兼并之害,自秦汉以来历历在目,朕以为这一点并不需要向众卿详解了吧?而历代抑制土地兼并的律条,多半都是因为不合人情不切实际而执行不到几十年就告废弃,随后土地兼并就会愈演愈烈,直到流民遍地而生害。朕不想大周重蹈前朝覆辙,又不想做那种强行夺人家产的事情,就只有从国家最基本的税制方面想办法了。”

    点了点头,郭炜确认了吕胤的推测,然后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吕胤能够看出自己的意图,这一点倒是不奇怪,毕竟一个吏才出众治理地方有声有色的能臣,人又是极聪明的,这么厚的卷宗稍微翻一翻就能够全看明白了,那就完全有能力看出这个政策背后的意思。

    “陛下不欲强行夺人家产,诚可谓仁矣~陛下能够想到更新田税制度,用税赋压力抑制田土兼并,诚可谓智矣~”吕胤先给郭炜送上了两顶高帽子,然后才说出自己的正题,“只是豪门巨室乃国家的税赋根本,官宦世家乃朝廷的人心所系,陛下为了数百年之后的远虑,却要大幅增加豪门巨室世代显宦的税负,臣恐近忧将至。”

    明白了……吕胤的父亲是后晋的兵部侍郎,祖父是唐朝的横海军节度判官,非常明显的官宦世家;李昉更是豪门大家族出身,这个大家族出过李崧这等侍中一级的高官,李昉的父辈也是官至三品;也就是王溥的家世差一些,不过王溥的父亲王祚虽然只是郡小吏起家,揽财买田的本事听说却是一等一的。

    还是屁股决定脑袋啊……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级;只有自行觉悟之个人,无有自行觉悟之阶级。

    也是,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个文武大臣,和自己的关系当然有个亲疏远近,在一般的权力斗争中多半会按照这种亲疏远近来决定站队,所以王著、吕胤、卢多逊这样的潜邸之人在很多时候竟然会表现得如同是自己的代言人,不过实际做到了这个层次的官僚,就不可能彻底依附于谁,哪怕是皇帝呢。

    这些个文武大臣,他们也是各有各的精神和利益追求,有各自的利益集团和符合这些利益集团的政治取向,这些政治取向在平常的时候或许能够与紧跟皇帝严丝合缝,不过郭炜现在要搞的这个税制试点却终于试出了双方的利益差异来——在付诸讨论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来了。

    郭炜作为一个比较明智而有作为的皇帝,他当然很明白自己的利益所在。可以这么说吧,在一个皇权制的中央集权国家,皇帝的利益和国家利益的重合度是最高的,只要这个皇帝足够明智,他的施政纲领基本上都会是围绕着维护和增强国家利益而来。

    然而文武大臣们却不同,他们所属的利益集团虽然有很多种,但是哪一种和国家利益的重合度都不会太高,而且重合点往往区别甚大。另外,他们对国策的支持与反对倾向,除了受到他们所属的利益集团影响,有时候还会受到他们最初出身的影响。

    当下的吕胤、李昉、王溥这些人,就已经很明显地站到了豪门巨室世代显宦这一边,在这个时候,维护该集团利益的动机就占据了主导,所以对于皇帝的土地累进税制试点改革计划,他们的感觉从一开始就是负面的——必然会增加本集团利益支出的政策,感觉怎么可能正面?至于个人与皇帝之间的关系,皇帝的这个政策对国家的长远利益,就都要放到比较次要的地方去了。

    反倒是首相王著这个人,大概是因为其出身不过中小地主家庭吧,对土地累进税制的反感就不太强烈,而作为一个比较纯粹的官僚,主要依靠俸禄而不是田产过活的人,就更不会对田赋的比例调整多么敏感了——只要这种调整不会影响到朝廷的岁入。所以王著这时候就显得分外的超然,他此刻深思的东西才是真正有关国家利益的吧?

    郭炜继续打量着殿中群臣的表现,心中已经完全明悟了。幸好啊幸好,幸好整个官僚集团不会是在这件事上和自己完全对立的,而作为官僚集团之首的首相王著,目前看起来倒是能够成为官僚集团里面支持自己的最强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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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各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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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各方意见

    “吕学士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了吧?陛下这个田土的累进税办法,既不是用律条严禁大户兼并,更不是强制均平土地,甚至也不是像汉武那样简单地根据家产算缗,而只是依据一户所占的田土核定税率。豪门巨室世代显宦若是占地甚广,也只是增加些田赋而已,其田土出产的大头不仍然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吗?这个办法并不会伤其根本,吕学士又何来近忧之说?”

    王著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让郭炜的心情一宽——果然是不出所料,自己在官僚集团当中并不缺少同盟者。

    其实经过了隋唐数百年的科举和朱温在黄河边上怒沉清流之后,在文臣里面,像王著这般普通出身并且在宦海生涯当中并没有积攒太多土地的人,人数比例还是挺高的。这些人在这项田税改革中并不会出现利益受损的状况,先前还可能因为顾忌同僚的关系而只是打打酱油了事,现在有首相王著领头,他们这些自成一派的人多半就得脱离酱油派,转而成为坚定的保皇党了。

    如果郭炜能够许诺田税改革的成果和官吏的俸禄挂钩,几乎可以肯定这样的转变将来得更快,转变过来的官僚将会更多。

    即使在武臣当中,占地很广的也是那些节度使们,尤其是任职时间很长的节度使,而禁军的军官里面出身大节度使之家的并不是很多,其比例还低于文臣当中的豪门巨室世代显宦出身。像禁军军官当中占多数的行伍出身与军将世家出身,行伍出身的就不必说了,他们很可能连中小地主都不算,军将世家出身的即便把节度使都算上,除了符彦卿、高怀德这种累代大将之家,大多数还是像赵弘殷这种靠军饷和赏赐过活的中级军官,碰到耶律德光进东京刮钱这种倒霉事的时候,一样会困窘得家中的长子都受不了而外出投军。

    再考虑到这些年郭炜领军的战绩,还有他通过武学和战功升迁不断地掌控提拔中高级军官,郭炜就更不担心禁军会出什么状况了。至于那些节度使时间当得长,积年占地占了很多的人,符家和高家应该是其中的代表,然而他们同时又是最识时务的代表,肯定不会挑头翻起什么大浪来,真要是剩下极个别不识时务的节度使敢于乱来,郭炜倒是不介意杀鸡儆猴了。

    所以最关键的还是看朝堂上面的争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特别是在郭炜不利用自己的权威强行推进的情况下。

    “王仆射,话不是如此说。”首相的出面指斥,让吕胤多少有一些尴尬,不过已经打定了主意的他当然是不会就此罢休的,“陛下打算试行的这个田土累进税办法,确实不是强制均平土地和禁止兼并,也不是根据家产大举收钱,总体上仍然是量入为出,的确不会伤及大户的根本,所以我也说了陛下此举仁厚。”

    吕胤当然不会止于继续给郭炜高帽子和为自己辩解,他说话的重点还在后面:“不过陛下此举终究不同于两税法,不光是舍人税地了。两税法固然也是占地越多的人家出赋越多,不过平摊到每一亩田的税赋却是和小民一样的,这才叫最公平的做法。现在朝议的这个方案,一户人家占地越多,每一亩田的税赋也就越高,这岂不是惩罚那些善于持家的百姓么?”

    吕胤的攻击重点找得很准。郭炜发给他们看的这个土地累进税制改革方案当然是一整套的,其中不光是有累进制计税的基本原则,还有保障农户基本生存条件的户均免税土地亩数条款,所有读儒家经典出来的士大夫都可以看明白这是多么大的仁政,然而这注定了不会成为讨论的焦点,因为到了朝臣这种等级之后,基本上就没有哪家是家中田地小于免税亩数的,对于这样的优惠,他们不会有切身的感受。

    王著微微一笑:“吕学士,两税法也是大户需要多交税的吧?”

    “大户占田多,当然是需要多交税的,不过他们每一亩田的税赋和其他的小民都是一样的,并不会像这份方案当中那样占地越多每一亩田的税赋也就越高。”

    吕胤不知道是听明白了王著的意思而强辩,还是没有听明白王著的意思,仍然在那里强调自己先前的说法。

    王著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才沉声说道:“两税法是‘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以户税和地税来代替租庸调的税制,其中的地税确实如同吕学士所说,不过那户税却是按照户等高低来征钱的,户等高的出钱多,户等低的出钱少。而这个划分户等,却是依据一户财产的多寡,其中的精神岂非与陛下如今的打算一般无二?”

    “这个……”

    “我细细地看过了陛下着人拟就的这份税制方案,其中已经不分户税和地税了,只是依据田土来征收税赋,那么其中的累进税率部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替换了两税法的户税而已,哪里有什么大改?那些豪门巨室世代显宦又会因何而不满?至于百姓不是依靠田土出产获取的收入,譬如租佃、矿产、务工和商贾所得,也是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只按照其每户的岁入,低于底税所得的免税,高出的部分一样是逐级累进,但以总税额约为岁入的一成作为基准,使与定居占田的民户负担均等,实在是公平得很的办法。”

    王著继续娓娓道来,话语间很精准地抓住了两税法和新税制之间的共同精神,又很巧妙地回避了一些关键所在。

    不得不说,虽然王著的基层经验远不如吕胤,但是在典章制度方面却是胜过的,聪明机变也是差相仿佛,这一番话说得郭炜大起知音之感,甚至觉得王著比自己还能领会累进税制的基本精神,解说得比自己的笨嘴笨舌强得多了。

    穿越之前的工程师生涯,主要靠的是技术和事实说话;企业家生涯,在内部主要靠的是股份说话,对外谈判主要靠的是利益说话;穿越之后的皇子皇孙生涯又多半依赖了亲情和身份,登基之后更是用禁军的火铳说话的时间太多了,一旦朝中出现强烈的异议而又不属于绝对的敌我矛盾的时候,郭炜这才发现自己的说服能力已经大幅度下降了。

    嗯……好在以前无论文武的升迁,自己在下意识中都一直在尽量地让他们的出身保持五花八门,除了文臣的荫补、科举两条路,武臣的荫补、战功与武学三条路没有什么改动之外,还是很注意让他们的履历保持多样性的,因而朝中与军中就不可能形成铁板一块的局面。这种利益集团的平衡可不光是帝王权术,端的是治国的正道啊~

    “听王仆射说来,莫非这累进税制还与两税法是一样的了?那么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去改了?”吕胤其实已经察觉到了王著那段话回避了什么,但是他也不可能明确地指出来,因为那种东西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所以他得另辟蹊径,“两税法的地税以田土为本,按亩计税,税率均一;户税以每户资产为本,按户产计税,税率简单。眼前的这份累进税制方案,设定的税率梯度太多,需要每年估算民户岁入,州县要为此增加不少官吏,若是二者并无本质区别,却是不如沿用旧法。”

    王著又是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吕学士误会了,我并不是说陛下拟议中的累进税制和两税法完全一样,而是说二者的基本精神原则是一样的,都是舍人税地,都是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而且同样是家产越多的民户税额越高。既然大唐中期的豪门巨室世代显宦都不曾反对一个文人宰相提出来的两税法,为何今日面对陛下却会反对了呢?”

    “州县地方需要为新税制增加官吏之事,吕学士也无需过于担忧。”插话的人却是李昉,这又是郭炜想不到的,“只要新税制能够有效地增加朝廷岁入,而对于仅够糊口的小民又减少了征敛,从而减少逃亡户造成的赋税损失,减少流民造成的盗贼作乱地方不稳,州县地方为此增加些官吏并非大事,总比为了对付盗贼而增加州郡兵与民兵团练要好。”

    郭炜在事前没有想到吕胤会是挑头反对他这个税制方案的重臣,在明白了吕胤的立场依据之后,却又想不到和吕胤出身差不多,甚至更为高门大户的李昉,居然会转而支持起王著来。

    难道说儒家经典的教育、仁政的理想,真的能够影响到一个人的阶级立场?以致于催生出“天良发现、自行觉悟之个人”?还是说李昉只是在权衡了朝中的力量对比以及自家可能的利益损失之后,就此做出了一次明智的站队?

    不管怎么说吧,首相和户部尚书都出面支持这个试点方案,而且户部尚书还是明显的高门大户出身,这对于此次朝议总是一件好事,放到一次朝议中也许只是一个小转折,而放到大历史背景之下,则很可能当得上里程碑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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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深化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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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深化讨论

    “其实也不需要增加很多官吏。”值此关键时刻,郭炜当然得出面增强一下正方的气势了,“先帝在时,就已经广派官吏到各地清丈田亩,中原、淮南、秦凤等地的田亩数及其归属早已明确造册,现在朕只需要派员在江南、西蜀、岭南、河东、吴越和闽地根据原先的版籍核查一次即可。至于今后的变动,民间土地买卖是必须到州县上契税的,地权的变动是要重新造册的,平常的州县官吏就足够处理了。”

    当然,自从唐朝的杨炎推行两税法之后,国家对土地兼并不再规定限额,在不同程度上控制土地私有的原则变为不干预或少干预的原则,土地买卖完全合法。但是在两税法实行之后,各地实际发生的土地买卖当中,有很多是富人勒逼贫民卖地而不移税,产去税存,无力交纳的贫民最终只有逃亡成为流民,这些贫民和国家都是利益严重受损方,只有依仗地方势力强行买卖土地的富户才是其中的得利者——不过中央朝廷因为财政困难而最终崩溃,这些富户一样是会遭难的,可惜习惯性出卖自家绞索的人看不到那么远。

    自郭荣时期开始进行的清丈田亩工作,就是在上百年的因循苟且之后重新核定纳税田亩,对民间资产进行一次不算激烈的洗牌,明确国家税赋的真正承担者。而郭炜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样的税赋明确性得以延续,郭炜没有明说而又能够让大家心照不宣的,自然就是未经缴纳契税的土地买卖不受国家保护,而只要土地买卖经过了官府的造册承认,这些变动是很容易反映到纳税田亩计算当中去的。

    当然,因为中唐之后朝廷的行政能力严重下降,在两税法的执行过程当中,长期不调整户等,因而不能贯彻贫富分等负担的原则,大量新起的富户因此而大获其利,而败落的富户也只需要像贫民那样逃亡了事,军阀割据纷争自然就让全国统一的税收制度化为泡影。

    对于这个历史遗留问题,郭炜自然也是打算通过这一次的税制改革统一解决掉。

    以上的两个问题,恰恰就是王著回避了、吕胤也略过不提的实际问题,郭炜当然也不会去提,像这类得利方都不好意思摆上台面而朝廷也不方便挑破的既存弊病,只要在政策的执行当中解决掉就可以了,大肆宣扬是完全不必的。

    得到李昉的支持和皇帝的力挺,王著立刻信心十足地说道:“不错!原有田亩经过一次清丈之后就进入官府版籍,新开垦的土地每五年或者十年再清丈一次,平时的土地买卖自有契税记录,除了清丈时的临时差遣,州县地方并不需要增加什么官吏。最多也就是在户曹增加些算学科出身的吏员,好依据版籍和新税制的税率梯度尽早计算出各户的应纳税额来。”

    “正是如此。”李昉轻轻一拍手上的卷宗,“就是民户的租佃、矿产、务工和商贾所得,按照其每户的岁入,以总税额约为岁入的一成作为基准,低于底税所得的免税,高出的部分逐级累进,这一项看似需要增加官吏,不过原先两税法也是要核计户税的,因此这一次需要增加的官吏仍然不多,主要还是和田税一样增加些算学科吏员即可。”

    “那还是要增加官吏的嘛,朝廷的俸禄支出还是会增加啊……”

    王溥却是在这个时候轻轻地加了一句。

    王著很不在意地看了王溥一眼,淡然说道:“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只要陛下着人拟定的税制方案能够得到切实的执行,朝廷的岁入定然会增加,哪里会少了几个新增官吏的俸禄?而且随着今后国内的太平兴盛,商贾繁荣百业兴旺,十一之税的总额必然越来越高,加之农户新辟耕地逐年纳入版籍,这些新增的岁入只会让朝廷更加游刃有余。”

    “我也来说两句吧。”一直在静静地旁听加思索的刑部尚书冯瓒,听得殿中议论声鼎沸,终于也耐不住寂寞了,“左仆射和吕学士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右仆射和李尚书看新税制方案显然更为细致长远。我在蜀地守牧多年,历经梓州、成都府非止一处,颇知其间民情。蜀地虽称富庶,不过长年和平下来,又没有像先帝那样清丈田亩,两税法多年因循下来,其中的弊端已经颇为深重,富者有弥望之田,而贫者无立锥之地,农户沦为佃户、庄客者尚在其次,被积年欠税所迫而流亡落草者甚众,才是莫大的隐忧。”

    王溥听了这话就是一惊,连忙转头向冯瓒问道:“在平蜀之后,朝廷不是蠲免了蜀地一至两年的赋税,而且一举免去了历年的积欠么?怎么还会有民户被积年欠税所迫而流亡落草?”

    冯瓒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左仆射有所不知,孟氏居蜀时的积欠可以一笔免去,但是两税法的账册版籍俱在,不进行重新的清丈料民,那些早已卖地而不曾移税的贫户不还是要按册缴纳税赋么?他们早已失去田产沦为佃户、庄客,却还要按照官府的账册缴纳地税,租佃所得无力交纳,除了逃亡之外又能何为?”

    看王溥等人被自己说出来的情况惊得一愕,冯瓒继续增加打击力度:“加之蜀地的富户财富山积却无需承担多少赋税,而两税又规定纳钱,一般民户手中并无余钱,每逢夏秋两征时都要贱卖绢帛、谷物或其他土产以交纳税钱,这些富户则一个个趁机都去压价低收,等到官府完征之后再抬价卖出,以此牟取暴利。所以蜀中虽然多年安定无灾,多数民户却一直家无余财,而一旦蜀地气候稍有动荡,我料想民户破产者必然甚众,到那时啸聚山林之辈可就不是现在的数目了!”

    冯瓒这话一说出来,几乎是满堂皆惊,就连郭炜都被惊到了。

    说实话,郭炜在策划他的土地累进税制改革的时候,还是非常自得于自己的未雨绸缪的,总觉得虽然看穿历史迷雾的眼光算是作弊,不过穿越者的牛逼当真不用解释,有自己提前推出各种政策和科技来防患于未然,努力攀科技树催长这个社会,相信自己一手主导的大周可以躲过很多历史上的大坑。

    然而冯瓒的这段话一出口,郭炜才醒觉到三个问题。

    首先,所谓的历史先见,郭炜依靠的只是他看过的史书记载,而且记住的历史过程既不全面又不细致,如果说以前还能靠着历史的惯性料敌机先,随着他给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和改变越来越大,这样的先见之明必然会越来越少。

    其次,尽管郭炜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上,对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有过很多种总结,不同的学说流派各有各的道理,郭炜对此见识得也不少,把这些学说拿过来对眼下的社会进行定性分析的能力还是自觉有的,但是在这个世界真正的优秀者面前,郭炜的分析能力也未必会有多高明。再说他现在身居皇位,等闲接近不了芸芸众生,只靠着各地官员的奏章和几个谍报机构的汇报,对民情的掌握可比不上亲民官,冯瓒方才的表现就说明了这一点。

    最后,读过历史书和真正把握历史的脉搏是两回事。

    就像郭炜原本是知道四川的几次民变的,宋朝平蜀之后的大范围叛乱和宋太宗末年的王小波、李顺之乱,郭炜都是学到过的,但是他对这些事变发生根源的认识非常流于表面。所以当郭炜能够提前想起来并且关注到这些可能事变的时候,他或许还可以利用各种行政机构甚至谍报部门提前介入,从而扼杀叛乱的苗头,做得好的话甚至能够消除隐患,不过一旦事情离得太远了,因为缺乏紧迫性而让他一时间想不起来的时候,那就什么预见能力都没有了。

    宋朝平蜀之后在蜀地发生的大范围叛乱,因为就是紧接着平蜀发生的,而且宋朝还因此折损了不少中高级军官与文臣,所以郭炜的记忆比较深刻,对于这件事情的直接起因也有所了解,因而防范得早,预防手段的针对性很强,最终通过严肃军纪和严查乱党的双管齐下手段将之消弭于无形了。

    但是王小波、李顺之乱就不同了,那个距离现在还太远,郭炜自己又在蜀地实现了和宋朝不一样的和平,他就总以为朝廷与蜀地民众之间没有了严重的仇恨与隔阂,后面的这次民变未必就会发生。

    然而冯瓒的话却向郭炜展现了一幅非常鲜明的图景,蜀地照此因循下去的话,即使不是三十年,那么不出五六十年,当地还是必起民变,领头的不是王小波、李顺,那也会是张小波、赵顺。

    这一切,只因为蜀地从未发生过真正的洗牌,自从两税法彻底不抑兼并之后,将近两百年因循下来流弊丛生,土地集中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贫富差距非常悬殊,阶级固化令人绝望。能够掩盖这种根本性矛盾爆发的,不过是蜀地的丰饶和良好的气候以及和平安定的环境罢了,一旦这几个好条件稍有恶化,民变就一触即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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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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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妥协

    郭炜吃了这一惊,心下不免就有些懊恼,既暗恨自己没有首先联想起蜀地将会发生的王小波、李顺之乱,因而方才在说服反对者的时候,自己的高瞻远瞩表现得远远不够,同时又不禁恼怒冯瓒知道这么多民情却不及早汇报,非得等到这个时候来说!

    懊恼得比较厉害,郭炜一向的养气功夫就难以尽掩不豫之色了,只见郭炜皱着眉头向冯瓒沉声问道:“蜀中的民情到了这等地步,为何你不尽早向朕上奏?民户逃亡、流民四起已经是治国理政的大害,更是影响国家安定、百姓富足的重大隐患,这等事不报上朝廷,让朝廷对此及时预防补救,你这亲民官是怎么做的?”

    冯瓒愕然抬头:“陛下,臣上奏了的啊……蜀地的账册版籍与实情多有不符,州县从当地富户那里收不到多少税赋,贫户又根本无力承担税赋,夏秋两税已经开始逐年积欠,还有一些民户逃亡,臣早已就此上奏朝廷,要求在蜀地重新清丈田亩、料民人口户产。”

    “呃……”

    听冯瓒这么一说,郭炜竟然生出了印象,好像自己一两年前的确翻到过这样的奏章,只是自己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这份奏章在政事堂看来既不是急务,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给批了个意见之后就混在一些同样要求清丈田亩、普查人口资产的地方奏章当中,统一交给了郭炜审阅。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自己读到那篇奏章以后,也没有太重视,只是扫了一眼政事堂的批注,就和其他要求检田料民的奏章一起拿去存档了。说起来郭炜在打下北汉基本统一内地之后就急着搞土地累进税制改革,也就是被地方上这一类奏章给催的,这些奏章的数量不算少,说明两税法的历史遗留问题的确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只不过郭炜的应对并非简单的检田料民,而是使出了大招,准备从更基本的地方解决问题。

    只是因为政事堂一时的敏感性缺失,和自己的忙碌,居然差一点就漏过了这么重要的地方情报?郭炜不太能够接受这一点。

    “不过……冯尚书,你的奏章当中并没有后面那一段话,没有指出蜀地一旦有些灾异,民变就有可能发生,是吧?”

    郭炜当然不能承认自己错了,尽管他的心里面知道多半是自己错了。

    不过在郭炜的印象里面,冯瓒的那封奏章确实不像他今天的发言那么危言耸听,讲了官府的账册版籍名实不符,讲了夏秋两税前后物价的大幅波动,讲了他自己治下的许多民户家无余财,却没有那一段对民变可能性的推论。

    这应该就是自己没有特别重视冯瓒那封奏章的缘故了,不然的话,支持土地累进税制改革的方案就能做得更细致更有说服力了——郭炜如此为自己辩解着。

    冯瓒的脸一苦,心里面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是这肯定没法明说的,最后只有无奈地说道:“这只是臣的一种推断,如何敢在向朝廷禀报地方政务的奏章上言之凿凿?那上面自然只能记下确定无误的事情。”

    “唔……这话倒是在理。”郭炜点了点头,顺手就接过了这个双方两便的下楼梯子,“未必就会发生的推断不好写进奏章里耸人听闻,只有像今日这样争论拟议中的政策是否应该执行的时候,众人都是在预估、推断,这才方便把推断说出来。”

    坐在那里略微感叹了一会儿,也顺便平缓了一下气氛,郭炜这才重拾话题。

    “好了,众卿应当都注意到了冯尚书说的蜀地状况,还有他的那个并不算很好的前景推断,现在对朕打算进行的税制改革试点还有什么疑问么?因为中原的战乱比蜀地多,还有先帝进行过清丈田亩,所以中原尚未如蜀地那般险恶,然而不进行有力的税制改革,以财税压力抑制土地兼并的速度,保证土地兼并也不影响朝廷税赋,谁敢保证蜀地的今日就不是中原的明日呢?虽然说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但是有能力防患于未然的时候,为什么要坐视恶果出现呢?豪门巨室不愿意多增那么一点税赋,却指望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小民去分担自己的一根毛,难道是要等着民变起来之后玉石俱焚,才知道后悔么?”

    结束了感叹,调整过心情,迅速采纳了冯瓒提供的材料作为武器,郭炜一瞬间又显得是那么的高瞻远瞩英明神武。

    滋德殿内一时默然,随着郭炜的话音落下,殿中在那一刻只剩下了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不,声音比较重的几乎都是沉重的喘息声。

    地主家即便有余粮也不愿意拿出来的啊……从自家的粮仓往外搬那都是剜却心头肉啊……不过民变也是很可怕的啊……远的如庞勋、黄巢且不提,开运末年契丹军南下的时候,那些抗虏的民变,对于豪门巨室来说威胁性并不亚于打草谷的契丹兵,要不然怎么那些个节度使们宁愿和契丹人合作,宁愿给契丹使者刮钱,也要坚决镇压打契丹兵的民变呢?

    契丹人刮钱是比较狠,但是他们终究还会给自己留下足够活命的家财,还会给自己官职,甚至允许自己继续保留私兵,刮钱的损失只是一时的,只要身家地位还在,钱财早晚去而复来。而那些个民变,看着是以对抗契丹兵打草谷为主,但是在夺取豪门巨室的财产时也是毫不含糊的——只要那些盗贼认为这些豪门巨室向北虏臣服了。

    黄巢之乱已经过去百年,曾经远近传唱名噪一时的《秦妇吟》,在各个公卿富户们刻意的遗忘和打压之下逐渐销声匿迹,一直到当今陛下开武学的时候才作为案例重新提起,再加上时日太过久远,众人也只是听族老传言转述,对那一段离乱完全缺乏切实体会。

    但是契丹入寇之后的民变才刚刚过去二十多年,在场众臣当中最年轻的卢多逊那个时候都有十三四岁了,能够看得明白许多事情,切身之痛记得很牢。

    所以真要是到了必须进行抉择的时候,那是一点都不需要犹豫彷徨的,谁都知道怎么做才算明智。他们那种不愿意多付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心态,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侥幸心理,总以为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民变纯属偶然,在大周日益兴盛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了,更遑论以当今陛下的文治武功,这样的民变更是难以想象。

    郭炜若是知道,这些个豪门巨室的代表们抵触税制改革的心态,其实是建立在自己的那份文治武功的基础之上的,可就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了。

    好在冯瓒以自己的蜀地见闻明确地指出了局部爆发民变的巨大可能性,好在郭炜趁势而起的态度给了群臣非常明确的信号。

    不就是要刮钱吗?难道还会狠过了当初的契丹主耶律德光?既然当初都受得了契丹人刮钱,那就没有理由受不了当今陛下刮钱。更何况,不管皇帝对小民的那种关切是真是假,皇帝对民变非常提防的态度总不会是假的,皇帝一向的仁厚也不像是假的,所以刮钱再狠也会给大家留足了余地。

    而且看皇帝这些年的一贯作为,三司已经多年没有增加内帑划拨的额度了,所以皇帝刮到的钱多半也不是留给自己享受的,依前推断,这些新增加的岁入肯定是用于加强禁军、扩大治河和整修水利的规模以及增加官吏的俸禄。

    所以嘛,对于还拿着一份甚至几份俸禄的大臣们来说,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因为这项可能实行的税制改革而由家族多支出的钱帛,通过增加的俸禄及羡余多少还能收回来一点,总比朝中没官的那些富户强得多了。

    再者说了,新税制现在也只是在江南与河东试点而已,并没有一定说立即全境播行,就算是暂时通过了,受损的人也和自家无关,而且到时候发现推行起来大不利于自家,还可以再一次反对推广嘛,说不定那时候反对的同盟军更多也更坚定。

    “陛下仁民爱物,臣等望尘莫及……”吕胤又是第一个开声,略显哽咽的腔调打破了滋德殿的沉寂,而看他的那份动静,简直就像要马上拜伏于地一样,“圣天子治下,无论豪门巨室还是升斗小民,齐感雨露恩泽遍及天下,小民固然能够感受到天子免税的恩泽,大户多出些捐税换取天下安定,禁军抚绥四海,却也是大有裨益于家业兴旺。”

    王溥同样是躬身一礼:“天子远虑,非臣等能及,就依陛下的提议,将新税制付诸江南、河东试点以观后效。”

    哈~很好,这就妥协了?虽然看得出来这个妥协只是暂时的,更多的困难和阻力还在后面,但是在利益搅成了一团乱麻的内部改革当中胜了头筹,总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当然,自己也不能得志便猖狂,顺风满帆的姿态要不得,你们妥协了,我这里也可以稍微妥协一下,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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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皇庄也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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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皇庄也纳税

    “嗯,如此甚好!众卿一致赞同在江南、河东试点土地累进税制,朕看到了大周长治久安的希望。古云‘上下同欲者胜’,先帝时就已经确立了公卿显贵与士民商贾同等纳税,安居西洛的致仕显宦不能免,曲阜孔府亦不能免,朕今日决定,自今年秋税起,各处的皇庄也同等纳税,其中在试点地区的皇庄同样依新税制执行!”

    郭炜环顾了滋德殿内的群臣一眼,坦然地将自己早就想定的让步抛了出来。

    试点刚刚开始,朝廷的岁入能够在江南、河东增加多少,目前是看不出来的,所以郭炜也不可能先期承诺增加俸禄的方案。不能使用直接的利益交换方式,郭炜也不愿意单纯地以势压人,那么以身作则就是缩减反对声浪、让大臣们更为心甘情愿地支持税制改革的一种办法了。

    你们都不愿意为了国家多出一点点血,那么就从我这个皇帝开始吧。

    皇庄的收入,以前都是直接归入内帑的,三司和户部根本就无法染指。不仅如此,三司每年还需要从朝廷的岁入当中拿出一定的比例划拨到内帑去,以维持皇室的基本消费。现在三司和户部可以从皇庄的收入当中获得赋税,即使其他的税制完全不改,朝廷的岁入也会明显地增加一块,这个吸引力对整个官僚集团来说还是不小的。

    宣徽北院使、判三司赵玭吃了一惊,连忙出声阻止:“陛下,这个如何使得!皇庄历来就是免税的,宫中用度关乎国家体面,陛下十年来不曾增加三司划拨内帑的额度,已经是极尽节俭了,却怎么能再让皇庄的收入减少一块?”

    户部尚书李昉关注的则是另外一块:“陛下,皇庄在各地都有,虽然在每个州县未必是占地最广的,但是在全国则一定是除了公廨之外占地最广的,若是今后都按照土地累进税制收取田赋,那税率之高恐怕都要超过田租了。此事还请陛下慎之又慎,要求上下同欲,也无需用这个办法的。”

    “公廨是为了在俸禄之外解决州县官吏的日用所需,在新税制能够大幅度增加朝廷岁入,从而直接增加俸禄之后,州县官吏的日用多可以从坊市购买,公廨虽然不必取消,却也不宜再增加田亩,所以也就不必纳入税制当中。”

    郭炜知道李昉最担心的是什么。公廨专门为官府生产一些经济作物,作为解决州县官吏日用品的一种办法,看起来有些像后世的特供,其实只是商品经济不够发达的表现而已。所以郭炜根本就没有想过拿公廨开刀,他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公廨在税制改革之后依然不用缴纳赋税,不过代价就是不能再继续增加公廨的占地面积了——否则的话,郭炜在历史书中读到过的“投充”之类,恐怕就不是发生在免税的亲王、士大夫那里,而是要发生在公廨了。

    当然,赵玭对于皇庄收入减少的担心看样子是很真诚的,李昉对皇庄需要承受的税率估计得也很实际,郭炜肯定不会那么傻乎乎地去搞了。

    于是郭炜转头对着李昉微微一笑:“两位卿家都不必担心,朝廷征收税赋都是以州县为基础,计算田亩和税率自然也就是以州县为界。全国统一核查田亩制定税率,众卿也应该知道其中的难度,那是以当前的条件根本就办不到的嘛~”

    其实对于皇庄来说还是办得到的,因为郭炜完全不必向官府隐瞒,所以直接提供皇庄的账册就可以核算了,不过在整个社会都实现不了的事情,郭炜也不至于傻到这样严格地以身作则。

    对于整个社会来说,信息联网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每年的夏秋两税可是有时间限定的,各个州县之间根本就来不及互通田亩信息以统计税率,所以客观条件的限制已经决定了,朝廷征收税赋和计算土地累进税率都只能最大以州为单位。

    不过在郭炜看来,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毕竟最普遍的土地兼并的主力还是那些个土地主,他们想要做到名下的土地跨州连郡并不是很容易。就算一些个豪门显宦尤其是几次移镇的节度使们有条件在好几个州置办地产,那么他们也不是不纳税啊……在每个州承担的税率也不会在很低一档啊……想要在全国的州县插花一样地置办田地,每个州的占地都很少,从而规避土地累进税,非滔天的势力是干不来的,实话说,眼下还真是只有皇庄有这个能力。

    “只是以州为单位计算田亩和税率么?那倒是还好。”

    李昉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明面上不必为皇庄的高额税率担心了,还是因为没有宣之于口的公廨免税。

    赵玭却还在担心皇庄的收入会因为需要纳税而减少:“陛下,就算只以州为单位统计田亩、税率,皇庄需要承担的税率不算太高,但是税率多半也是居于前列的,皇庄因此减少的岁入不在小数。其实陛下完全不必如此的……”

    说到了这里,赵玭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解了。其实皇帝愿意拿出皇庄的收入来纳税,作为判三司应该是最高兴的,皇庄因此减少的岁入不在小数,朝廷的岁入因此增加的当然也就不是小数了,这可是三司部门实实在在的功绩。

    皇帝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往国库里面塞,为的是他殚精竭虑搞出来的对国家长远有利的新税制可以顺利试行;而自己这个三司的主官则在把可以纳入国库的一大笔钱往外推,为的是对皇帝高风亮节的感动。这样的揖让还真是够罕见的,赵玭此刻又一次深深地感到,眼前的这个皇帝当真是和晚唐以来的那些枭雄大不相同,和被他扫灭的江南国主、蜀主等更加不同。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一个皇帝才衬得上天子之位吧,削平四境也就来得分外的轻松了,晚唐以来的纷乱居然就在这十数年间烟消云散,不得不令人感叹确实是天命使然。

    郭炜哂然一笑:“好了,赵卿不必再劝朕了……既然朕试行新税制是为了国家的长远,既然素王之家也不能免税,朕的庄田当然也要一视同仁。其实大周岁入增加,你这个三司应该是最高兴的吧?百官的俸禄和禁军的款项不再会短缺拖延,治河、整田、灌渠水利等事大有可为,民富国强可期。其实朕和那些豪门显宦之家在眼下多出一点钱,将来受益最大的还不是朕和这些人?”

    危言耸听的话,冯瓒在前面已经说过了,苛待小民会有什么后果,郭炜相信这些饱读诗书经史的人不会当真不懂,国家强盛百姓安乐的最大受益者其实就是皇家和整个官僚集团,以及那些大族富户,郭炜相信这些理应不被眼前局部利益蒙住了眼睛的大臣不会不明白。

    冯瓒的话其实已经说得很到位了,真要是豪门巨室一点利益都不愿意出让,从而使得小民生存艰难,将要发生的事真有谁会想不到?虽然在滋德殿中的人里面,只有郭炜听过那句“xxx失去的只是锁链……”,但是其他人肯定都读到过另外一个类似的句子——“等死,死国可乎?”

    真要是把小民逼到了那种地步,最受不了的还是皇帝、官僚和豪门巨室啊……

    当然,这种难听话有某个臣下点一遍就可以了,说得太多很损士气,所以郭炜先前也就没有就冯瓒的话大肆发挥,现在则主要从正面去鼓动,郭炜牺牲一点自家的收入,显然也是鼓动的一环。

    更何况,郭炜在心中暗自一笑,自己哪里会在乎皇庄的那一点土地出产啊?国家真正和平了,百姓的生活慢慢富足了,文思院出产的那些奢侈品说不定就会逐渐变成日用品呢,内帑可是在其中占据了很大的份额,想要赚钱还不容易?

    “陛下既然如此说,臣自当遵从。”

    面对坦然自信的皇帝,赵玭没话说了。

    “嗯,看来众卿对新税制的试点均无疑义了……那么就从今年的秋征开始,在江南、河东试行累进税办法,原两地检田使潘祐、李平既已熟悉当地民情和税率计算,就以二人监察。鉴于冯卿提到的蜀地状况令人忧心,在新税制推广到蜀地之前,先遣使到该地检田,务使失地百姓不必再枉自承担田赋,使田赋名实相符。”

    看着殿中情绪不高的众臣,郭炜抓紧机会作出了两个任命,想必也没有谁会来反对潘祐、李平二人的新差遣。不过在检田完毕即推出新税制试点的套路亮相之后,蜀地的检田使可就不是那么容易定得下来了,当然,郭炜也没幻想过继续一手遮天。

    “另外,虽然说新税制理应使豪门巨室受益最大,不过他们在一开始出钱更多是肯定的,所以朕会有所补偿。”

    郭炜准备好的妥协,当然不仅限于自己拿出皇庄来率先垂范,让那些占田最多的大族无话可说,他还得用相当的利益来交换对方心甘情愿地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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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造福桑梓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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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造福桑梓科

    “补偿?”

    王着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心中有些疑惑。皇帝决定更改税制,且不说主要是调整税率结构,就算是直接加税,在战事渐息杂项捐纳逐步废弃的当今,那也算不得什么,以当今皇帝的威势,也不会有哪家大族敢于正面相抗,却又何谈补偿一事?

    另外,从增加赋税到补偿,这种递进关系很容易让人想起卖官鬻爵。就像当初江南国主李弘冀和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为了筹集给朝廷的贡奉,都曾经在各自的领地做过这种事情,靠着向富户商贾卖官鬻爵很是筹集了不少钱帛珠玉。不过,虽然这种做法来钱快是比较快的,但是后遗症相当的大,一则是相应的官爵泛滥贬值,有伤官府的体面;二则是买了官爵的富户商贾肯定不会满足于拿着官爵当玩具,他们一定会想着靠这个官爵把钱再赚回来,这样一来无疑会助长官场的贪腐气。

    这样的前景显然是王着大为不喜的。大周目前吏治尚算清明,国势蒸蒸日上,王着不希望因为朝廷增收那么一点钱帛,就让满身铜臭之辈混入了官场,毁坏了当下的大好局面。

    郭炜看着王着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说道:“成象所料不差,朕会给那些承担朝廷税赋较多的民户以一定的补偿,而且想来那样的补偿可以让大多数民户满意。”

    “不知陛下打算以何种方式补偿那些承担高税率的民户?”

    皇帝还没有明言卖官鬻爵,王着自然也就无从进谏,此刻只能平平常常地问道。

    “朕知道,自中唐以来地方失序,镇守官不仅擅自任免令、簿,而且随意增加捐税,截留羡余,民政、军权、财权操于一柄,朝廷无力可制,地方士民更是难以相抗。如今大周方兴,地方积弊渐次清理,通判、令、簿任免权柄已经尽归朝廷;戍军也自有禁军更戍之法,不为守将所私;税赋也多为转运使通过知州、通判所掌,已能按时足量运往京师。只是地方羡余仍操于守、令之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者固然有,中饱私囊者却也有之,随心所欲乱用者更多,而朝廷无暇一一详查,且此等款项终是地方所有,朝廷也不好查之过苛。”

    郭炜首先回顾了一下百年来中央和地方权力分割的变迁,然后着眼收权的效果为后面的话打基础。

    这个收权的进程其实从后梁建立起就开始了,只不过几十年间政权更迭的速度太快了,地方叛乱不断,整个进程也就几经反复。不过正如郭炜说的那样,从大周建立开始,因为连续三代皇帝的政策连续性,以及中央政权的日益稳固,禁军对方镇的军事优势日益显着,这个进程也就越来越顺利,越来越快速。

    到了现在,除了一些重要的边镇因为离不开武将镇守,所以依然任命有节度使,而且有些节度使的权力还相当广泛之外,大多数地方都已经是文官出任知州、知县或者县令了,尽管有些州还有州刺史、节度使,但是要么属于遥领的荣衔,要么就是权力大为压缩了的。

    即使是边镇的节度使,因为他们还要承担边防重任,军权依然很大,但是民政也基本上交给了知府、知州,财权只剩下了正常划拨用作守备军费的那一部分,军权也需要和驻屯禁军分理,只有碰上大战才会由节度使统一指挥境内军队。

    不过郭炜并不以此为满足。

    州县地方收取的税赋,在理论上而言,大部分都是要交给转运使转送东京的,然后再有东京统一调拨。不过因为社会发展水平和通讯运输技术的限制,光是从行政效率和成本上考虑,就不可能把这些实物税赋从各地全部集中到东京,再从东京向外调派,其实多数粮食布帛都只存入了当地的官仓,只有收到的缗钱是实打实地运往了京师的。

    存入了官仓的粮食布帛,由转运使代管、驻屯禁军守卫,理论上已经是朝廷的东西了,地方上要用,还需要地方申请朝廷拨付。

    只是地方上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需要多少、朝廷拨付之后他们又是怎么使用的,光靠转运使、通判等少量官员,哪怕是再加上临时的巡检、巡按,那都很难监督得一一到位。

    郭炜现在动的脑筋就是怎么利用补偿纳税户这件事情,既让被增税的那些富户心理平衡,又可以实现其他的目的。

    “如今朕这里就正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以补偿那些承担朝廷税赋较多的民户,且无寻常的卖官鬻爵之弊,又可以监督地方用度,使百姓的税赋能够用于养护百姓,杜绝地方贪渎。”

    郭炜心里面也知道“杜绝贪污”云云肯定是大话,但是该吹的时候就得吹:“朕打算在州郡设立谏议郎一职,可以有多人任官,专门劾纠州县的财税收支,有面责守令之权,有通奏政事堂之权,务使守令难以妄为。”

    “谏议郎?归到左右谏议大夫之下么?是几品的常任官?”

    薛居正一听到皇帝打算设立一个新官职,马上就履行起自己吏部尚书的职责来。

    虽然这一套计划郭炜早就在暗中筹划估算了许久,但是这时候仍然稍微沉吟了一下,才对薛居正回道:“暂时归到谏议大夫之下吧,也可以分为左右谏议郎,就作为七品非常任官吧,像检校官那样可上可下比较灵活一些。人选可以由州县推举、朝廷允可,满五千户听举一人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入右谏议郎;另设造福桑梓德行纯茂科,一州当中税率在前三档的民户得入选资格,再由该州年纳税百缗以上民户共同推举,入左谏议郎。为使此等人不至于尸位素餐,得五年一任,任满重选,任内有违法度者,朝廷也可随时废黜。”

    没办法啊……郭炜在筹划土地累进税制的时候,早就想到了自己可能面临的阻力,或许靠着自身的威望强行通过南唐、北汉故地的试点并不难,难就难在试点之后的推广。如果不给那些豪门巨室足够的交换条件,让试点的结果只见朝廷的好处而不见富户们的好处,虽然朝中的纯粹官僚很可能会大力支持新税制的推广,但是那些大家族出身的朝官就难免会使绊子,甚至对新税制群起而攻之。

    当然,如果郭炜只是满足于搞一套简单的双赢,让朝廷和富户在钱财上都有得赚,那就只能说明小民是立即就会吃亏的,那这个结果可与郭炜的初衷背道而驰了,说不定他原本打算推后甚至消弭于无形的民变转眼间就会爆发。

    所以郭炜想来想去,最后才想到了眼下的这种办法。

    朝廷得税赋增长的实利、土地兼并程度放缓的长远利益和给濒临赤贫的小民一点生存希望的安全利益,而那些富户要为此承担更高的赋税,以及继续扩大家产规模时可预见的财政压力,收获的则是中选出任七品官五年的希望,还有这种七品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地方财政的权力。

    在这个时代,很多富户商贾为了个检校官的虚位都可以屁颠屁颠地送上钱帛,为了个从八品的奉礼郎和免除丁役的好处更是可以大量捐钱助贡,没道理会不在意七品官的尊崇和指斥守令攻讦地方政务的权力——虽然仅限于地方的财税收支,虽然只有应选的资格,选不选得中还得看家族的背景与乡里的人缘。

    再一个,指不定有什么大家族会从中发现一些机巧,利用劾纠州县财税收支的那点权力从侧面为本家族谋利,那时候就更会对这种机会趋之若鹜了。

    在这一套体制改变中付出代价的,就不是小民(或者说不是眼下的小民)而是地方官了,他们除了要受到朝廷的管辖监控之外,将来还得受到这些非常任的谏议郎的掣肘。

    这一套体制在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郭炜管不着,也无力推演,但是就眼下而言,则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最小而获利最大的一套方案了。最重要的是,只给缴纳了高额赋税的民户以入选的资格而非直接授官,官位又只有监察进言之权而非亲民官,不利于其直接贪渎揽财,并且在上头打了一座“百姓推举”的牌坊,这就和历史上为人诟病的卖官鬻爵拉开了距离,想必郭炜不会因此而得到一个桓、灵之类的谥号。

    薛居正听得都有些傻了:“陛下的这种办法……”

    皇帝说的这套东西,他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了,只是隐约地感觉到,说不定豪门巨室真不会反对皇帝提出来的这种交换条件,而且这个办法很像卖官鬻爵,又不能简单地指为卖官鬻爵。至于更深层次的利弊关系,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肯定是理会不来的。

    “朕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而且相关政策比较繁复,众卿一时计议不定也寻常得很。这样吧,政事堂回去和有司花上三五天把这事议一议,无论结果如何,朕都要在十天内得到明确的答复。比较秋征在即,试点的具体政策和执行人选都要及时地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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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后苑弈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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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后苑弈棋

    玉清殿内一片安谧,秋风吹过后苑,引得树梢沙沙作响,转眼间就带下了几片黄叶。自从寒露过后,天气是一天比一天转凉,园中的碧树又到了落叶的季节,树冠早就从一片苍翠转为红黄相间,只要一阵风吹来,必定会有几片枯叶飘落。

    然后此刻玉清殿的后苑人却是不少,不过宫女内侍都只是围在门口和院墙边上伺候着,后苑中间也就是四个人而已。

    后苑的荷花池边上是一座凉亭,亭子正中是一个石鼓状的圆桌,周围摆了一圈石鼓状的石凳,郭炜正和他的淑妃周嘉敏对面而坐,两个人都是双眼紧盯着桌面,手中掂着一枚棋子,正在那里弈棋呢。

    在亭中还有一个周岁左右的男童,嘴里不时地发出呀呀的声音,双手扶着石凳,在两人的膝前身后绕来绕去,也不管两个大人严肃对弈的样子,只是在那里自得其乐。偶尔爬走得累了,这个男童才会靠向二人身边,试着往他们的怀中钻去,嘴里的呀呀声这时候就会带上浓重的撒娇味道。

    一个乳母模样的年轻妇人则满脸紧张地步步紧跟着那个男童,双手在他身后虚张着,生怕他不小心磕着碰着了,须臾不敢远离半寸,却又不敢真的抓实了。

    年轻妇人和男童轻柔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男童时不时的呀呀自语和石桌上偶尔响起的落子声,与整个后苑的静谧气氛竟然是那么的搭调,不仅没有破坏这种祥和安静,反而更加突出了微微秋风中的宁静。

    “淑妃,好像你又心不在焉了,角上的这一块棋可还没有做活呢~朕现在就来点眼了,不知淑妃你要死还是要活?”

    郭炜用右手食中二指夹着一枚白子伸向桌上的棋盘,口中语带双关地调笑着。

    周嘉敏的耳根蓦然就红了起来,然后红晕迅速地从耳根蔓延到整个脸庞,甚至都扩散到了脖颈处。饶是入宫这么多年,得眼前这个年轻皇帝的椒房专宠,雨露恩泽不知道承受了多少,现在连孩儿心哥都已经满周岁了,周嘉敏却还是经常受不住郭炜的调笑,往往被郭炜随意的双关语一说,就会羞得脸上不自禁地血红一片,就连锁骨那里都能感觉到红热滚烫。

    “陛下乃九五之尊,想做什么又有谁能阻止?”周嘉敏抬头横了对面的郭炜一眼,只是眼神中只见娇嗔,不见丝毫的责怪,“臣妾但凭陛下处置。”

    恰好此时郭炜也正抬起头来笑看着周嘉敏,接到了这么一个眼神,当下就是心神一荡:“都说淑妃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朕也是深以为然,在生下心哥以前,在这些方面朕都是远远及不上淑妃的。如今心哥已经满了周岁,淑妃的琴艺早已恢复如故,甚至更有精进,就连身材舞姿都不逊往昔,怎么这棋艺却一直被朕给压住了?”

    “臣妾哪里不都是被陛下牢牢地制住的?”被郭炜这么一看一笑,周嘉敏就觉得周身热烘烘的,只能强自保持一点清醒,“琴艺……那也只是陛下不耐烦抚琴罢了,但论起乐理乐律,臣妾肯定是不如陛下远甚。陛下才华天下无双,只不过心力多扑到了经世济民的大道上,不屑于这些小道而已,这些天陛下对棋艺偶有兴致,用心多了几分,压住臣妾那是理所当然。”

    根据这些年的接触了解,周嘉敏已经知道郭炜曾经参与重定乐律,当年给皇后也制作了不少新奇的乐器,谱过一些好听的曲子,再加上偶露峥嵘的诗词作品,还有现在这稍一用心就迅速超越自己的棋艺,她对郭炜的聪明才学早就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夫君,还是文治武功冠绝当世、甚至可以比肩古来明君的好皇帝,尽管自己不是皇后,却也几乎得到了专宠,又因为皇帝自己行事节制,自己并不会因为专宠而被言官指为狐媚,再有膝前的这个儿子,周嘉敏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洋溢着幸福满足。

    听到对方如此不加掩饰的夸赞,郭炜不免有些飘飘然,赶紧在心中告诫着自己——冷静!冷静!要像邹忌一样明白自己的跟脚,了解事实的真相。

    周嘉敏现在可以说被自己大展雄风用各种手段给折服了,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之中的女子嘛,处处高看了自己心爱的夫君,怎么过誉都不觉得肉麻,那也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然而自己可不能犯糊涂。

    当然,郭炜在诗词方面是最纯粹的文抄公,在乐理乐律方面也差不多,十二平均律是抄来的,自己的优势只不过在数学基础还算可以,因此抄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抄得一点都不辛苦,又及时掌握了工尺谱,懂得怎么把五线谱和简谱翻译成工尺谱,所以抄得不算那么拙劣罢了。

    不过在围棋方面么,自己还真不能说山寨、抄袭、借鉴什么的,没错,后世的围棋大发展和信息传播的优势让郭炜占了不少便宜,定式的研究、变化和死活题对于郭炜棋力的帮助不小,但是在琴棋书画里面,棋艺确实可以算郭炜的真本事了。

    以前下不过周嘉敏,主要还是国家尚未一统,郭炜的心思真的是大部分扑到了禁军建设与统一战略方面去,和周嘉敏偶尔下下棋也就是为了休闲换脑子,并没有太着力。另外,这个时代的围棋座子制度,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上手就开始对杀的风气,在起先的时候也很是让郭炜不适应。

    现在华夏的传统核心区域基本上都被纳入了大周的疆域,与草原上的强敌之间出现了暂时的和平局面,契丹为了不激怒自己,甚至都完全放弃了南下打草谷的习性,整个国家逐渐转入和平建设,大多数的施政都只需要按部就班,郭炜埋头于奏章之中的日子就不是那么多了。

    就连最近要在秋征时对南唐、北汉故地实行的土地累进税制试点,还有对蜀地以及岭南的检田料民工作,经过了郭炜的前期精心布置,在朝议时突击推进,等到最终的朝议通过定谳,随后的事情也不大需要郭炜时时刻刻地盯着了——有政事堂相关的政策条文,有宰相尚书们的分工协作,有试点钦差职权分明的任命,这些事也就被纳入了正常的行政轨道。

    最起码,在南唐、北汉故地的秋征簿册送交朝廷之前,关于这件事已经没有多少可以争议的了。

    所以在这个秋天里,郭炜的闲暇明显地增多了,白天就处理完政务返回内宫的时候也明显地增多了,自然大白天就出现在玉清殿的机会也就多了不少。不过郭炜还算是自制力颇高,并没有因此而闹出白昼宣淫的佳话来——其实最大的可能是因为心哥的存在,一岁左右的小男孩绕膝以求父皇的宠爱,郭炜确实不太可能做得出扔下儿子扑向周嘉敏的事情来。

    玉清殿的后苑也就因此而多了一家三口的身影,郭炜和周嘉敏相对弈棋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郭炜也就渐渐地习惯了座子制,随后就是用后世的围棋技术大杀四方了。

    其实座子制也没多少特别之处,说穿了就是将每局棋都固定为对角星布局——这种布局在后世的确很少有人下,郭炜几乎就没有这么下过,但是熟悉熟悉之后也不是不能对付的。

    “对了,臣妾看陛下行棋特别与众不同,很少起手便缠绕对杀,而是抢先在边角之地遥点虚应,看起来好像不愿与人纠缠绞杀,但是臣妾面对陛下的时候却总是缚手缚脚的,比从前学棋时面对好杀大龙的父亲时还要艰难,却不知道因何缘故?”

    具体一说到琴棋书画这些技艺,周嘉敏倒是很快就收住了心中的纷乱,顺口就问起了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

    “呵呵,围棋乃是占地游戏,而非简单的黑白棋子对杀,所以大龙绞杀肯定就不是唯一的取胜之道了。”虽然穿越前也有业余二段的水平,但是郭炜对棋理还是不太讲得上来,这时候也就只能含糊着类比了,“就像各方逐鹿中原,两军交战固然重要,伐谋伐交、帷幄之中筹谋布局更为关键。只要经营得法,让自己居于不败之地,出兵作战就是收取胜利的最后一步而已,而非全局的根本。”

    周嘉敏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郭炜:“也就是说,陛下后来是把逐鹿中原之道融入了弈理之中?嗯,记得围棋本来就是帝尧为教诲丹朱而创,想来治国安邦才是棋道的最高境界吧,难怪陛下会这么厉害……‘经营得法,让自己居于不败之地’,也就是战胜于朝廷了,陛下今秋准备在江南试行的新税制也是这个目的,对吧?”

    郭炜闻言,猛然抬头盯了周嘉敏一眼,然后才缓缓说道:“朕知道淑妃所出的周家乃是江南大族,家中田土想必不少,新税制是不是会增加很多税赋支出?”

    “臣妾家才不是江南大族呢,先父少时遇乱,孤穷而依吴臣,数十年勤勉而获勋阶,却只有臣妾和阿姐两个女儿,高门或许谈得上,大族可不敢当。再说陛下此举是为了天下苍生,体恤的是那些难得温饱的小民,就算臣妾家中要多出几缗钱的赋税,那也是分所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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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吉州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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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吉州民家

    听到周嘉敏这么说,郭炜心中那是相当的诧异,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提及新税制的话,其实是想要吹什么枕边风呢,大概是想为江南那边的娘家争取些税赋的减免,却是没有想到她能够说出如此明理的话来。

    看样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周嘉敏的进步还是不小的啊……郭炜不禁又在心中暗暗地自得起来。

    “是啊……虽然说朕如今已经混一天下,四海渐次升平,小民比起往昔来已经安乐了许多,但是自晚唐以来诸侯割据纷争,此等只知争权夺利之徒无不厚敛于民,创出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捐纳名目,着实是世之蠹虫。朕既削平四境,除了复民安靖之外,这些前代弊政自当一一论免,然而百废待兴,朝廷用钱之处所在多有,总税额却是难以减得下来,豪门巨室在太平时日受益远过于小民,为朝廷多出些力也是应当的。”

    郭炜只是看了周嘉敏一眼,就不由得发起了感叹,说到了最后,目光已经转向了南方,就好像自己的视线可以透过殿门、宫门,穿透时空的阻隔,一直看到江南地界上去。

    这一次的土地累进税制试点,地域局限在南唐与北汉的故地,关乎的却是整个国家的未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可谓不谨慎了,试点可一定要成功啊……

    …………

    此刻的江南,吉州吉水*县报恩镇阳城乡书寓里溪前村,刚刚在地里忙完了农活的欧阳春光正在聆听寡母的教诲。

    “春伢子,下个月初一开始就要秋征完粮了,娘听村里边的曾学究叨咕着,好像从今年开始官府又要改什么税钱,你尽早到县城里去看看,莫要误了官差。”

    文氏并不是出身什么大户人家,嫁进来的这户欧阳家同样是小门小户,虽然同州姓欧阳姓文的大户人家和他们往前扯两三百年肯定是亲戚,但是现在他们显然是沾不到一点光的。不过文氏并不像寻常的愚夫愚妇那般无知无识,这一点就是托福那个从建武军南丰*县过来的曾学究了。

    那个曾学究听说在南丰*县的出身不算小,所以很是读了不少的书,见识很广,也不怕官府,只是这人的命不太好,刚刚学成打算去金陵应试的时候,就在南昌府赶上了北兵南下,在躲兵的时候把身上的书籍财物丢了个精光。自觉学无所成又落得个身无孑遗的曾学究羞于返家,就跟着从南昌府里面逃出来的难民一路辗转南下,最后因为喜欢上了溪前村的景致,这才留下来在村塾教书为生。

    阳城乡书寓里在古时候倒是有过书院,听说早先也是一个县城来着,不过现在早就没有了县治的地位,也没有了大规模的书院,溪前村这种偏僻的小村子就更不必说了。现在有曾学究这样大学问的人愿意留在村子里教书,村里人哪还不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尽管全村人凑合着也给不起几个教书钱,但是各种生活用品就从来没有缺过,还有年轻后生主动给他垦田种地,所以曾学究倒是在这里生活得很安逸。

    读过书的人和寻常的乡里人就是不大一样,曾学究在教村里的后生伢读书之余,是经常往县城里面跑的,朝廷有什么最新的变化,官府有什么最新的政令,他总是第一个知道,然后全村人也就陆陆续续地知道了。

    欧阳春光当然也是知道曾学究这点脾性的,当下就恭恭敬敬地答道:“诶,姆妈,孩儿收拾收拾就进城,一定不会误事。”

    他倒是真不担心十月初一开始的秋征会被自己误了,既然曾学究说了今年的税钱又有改动,那就一定是有改动的,不过他相信这种改动不会是加税,所以根本就误不了事。

    欧阳春光的这种信念看起来很莫名,但是他偏偏相信得很坚定,其中的原因大概和他的经历有关——从他独立承担家庭那时候起,正赶上旧朝和新朝交替,也就是曾学究流落到村子里的那一段时间,那时候的税钱比现在可是重得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在原先的唐国李家治下这些乡亲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能自己的父亲英年早逝(曾学究教的一个成语)就是被唐国的苛捐杂税给累死的吧。

    在唐国的时候啊……

    每年夏秋两税是不必提的了,茗茶和淮盐也要强行配给每一户人家,还不管一户人口多少,都要配一个很高的数额——当然不是白白地配给的,这些民户都得要向官府供输缣帛稻米充茶、盐之价,而且这个价格被官府算得很高,这叫转征。

    转征就转征吧,毕竟只要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那都是需要喝茶吃盐的,虽然官府给的价钱忒贵了,不过便宜的私茶私盐也得拿命去贩,所以忍一忍还能过去。但是自从北军夺了淮南之后,唐国官府手里边已经没有淮盐了,但是转征却从来就没有免过,配给每户人家的盐是没有了,充值的缣帛稻米还得照常供输,想要吃盐?中原朝廷给唐国拨付了一定数额的淮盐,只是需要唐国主贡奉钱帛来换,所以小民们当然也得拿出钱帛来换盐吃了~

    除此之外,官府需要的羊彘薪炭,那都是要着落到其治下的小民供应的,有这些营生的民户每年按照规定数量缴纳,而没有这些营生的民户又得用钱帛充值了。

    至于每一个地方各有特色的杂税钱就更是多如牛毛。居住在官地的有地房钱,编木而浮居在水上的就要纳水场钱,吉州有些缘江地虽然已经沦没于水中,那些民户却依然要纳勾栏地钱……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令人头皮发炸,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忍得下来的。

    不过从当今朝廷灭了唐国、取了江南之后,随着从东京派来的知州、县令陆续上任,这些苛捐杂税慢慢地都被废除了。茶虽然还比较贵,不过那是茶商们的事情,官府又没有去强行摊派,小民们觉得喝起来不划算就可以不买;盐当然也不便宜,而且依然只有官营,但是总好过了以前交了缣帛稻米之后还得出钱去买吧?再说和唐国那时候比起来,盐价已经便宜了不少。

    所以欧阳春光是很喜欢现在的境况的,对于那个灭亡了的唐国没有一丝一毫的怀念,对于当今的朝廷和天子那是感恩得很。照着曾学究的话来讲,现在可是圣天子当朝,太平时日可期。

    和父亲还在的时候比起来,家中的劳力其实减少了很多——当年的父亲比现在已经成年的自己一点不差,正是田间地头的一号壮劳力,而那时候已经有十多岁的自己也可以稍微帮衬得一下。至于现在么……寡母也就只能操持操持家务,在家养蚕缫丝织布,顺便照看一下宅院里的果树和鸡鸭猪鹅,田里面的活计都得自己来干,自己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还没钱讨一个堂客,不过欧阳春光对未来仍然充满了希望,他相信,只要再这么苦上三四年的,家中就能够攒出一笔钱了。

    田里边的稻谷都已经收割完毕,秋冬种来肥田兼作蔬菜的萝卜、芜菁都已经种了下去,大田中间更是准备好了过冬的红花草,秋征所需的稻谷也专门分了出来,手头的事情差不多就要闲下来了,欧阳春光本来就想到县城去转转的,如今有了母亲的指令,那当然是立即遵命出行。

    报恩镇紧邻着赣水的一条小支流报恩江,距离吉水*县城有将近百里,不过溪前村却离得县城很近。阳城乡尽管归属报恩镇管辖,却是偏到了这个镇管区的最西边,距离报恩镇有六十里路,距离吉水*县城倒是只有三十多里地,溪前村比这还要近一些,三十里路对于乡里人来说也就是两个时辰左右的事情。

    第二天,欧阳春光起了一个大早,再一次聆听了寡母的絮叨叮嘱之后,拎着一笼子鸡,背着一筐鸡蛋踏上了征程——没有路引的乡里人每进一次县城都得交五文钱的进门费,不趁便卖点什么买点什么根本就不划算。

    一路无话,等到日头高企,照在吉水*县城东门的时候,欧阳春光已经在城门外的集市上卖光了手头的副食品,换来了一百多文铜钱,不光是近期进城的钱不缺了,还可以进城去买上一点盐巴。

    在城外的溪水边抹了抹脸,掬了几口清水解渴,欧阳春光潇洒地向守门的兵丁交上五文大钱,换取了进城的资格。其实城门外就有布告栏,不过他在那里并没有看到关于秋征的详细说明,只有公告给乡民的简单通报,也就是由几个识字的闲人大声嚷嚷给不识字的乡民知道一下秋征开始的时间而已,至于征收的具体细目,听说只有县衙那里才张贴出来了,毕竟征收细目这种东西没必要给乡里人一一说明,那只是给读书识字的人看的。

    而欧阳春光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里人,却正好又是一个读书识字的人。曾学究来到村子里的时候,他的年纪不算很小了,但是并没有妨碍他在农闲时侯跟着认了几个字,其实就连他这个名字都是曾学究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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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河东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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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河东少年

    “……从永乐三年秋征起,吉州民户但以家中田地亩数为据,一亩地以下免征地税,以上则逐档而定税率,田亩分档见下……

    民户另有租佃、矿产、务工和商贾所得,亦当申报岁入,分档而定资产所得之税,岁入所得分档见下……”

    天幸曾学究不管学生是谁都教得很认真,天幸在农闲时见缝插针到村塾跟读的欧阳春光有些天分,也幸好县衙前的这份布告词句浅显易懂,尽管欧阳春光仍然有些字认不全,却也勉强磕磕绊绊地看懂了全文。

    刚刚从上到下从右到左读完了布告,粗粗领略了今年秋征的基本精神,欧阳春光心中的激动就已经难以抑制了。

    民户按照家中的田亩来确定税率,有一亩地的免税田,那些孤身一人只种一亩田的,只要平常再捡一点野菜山果什么的充饥,几乎就可以勉强度日了。就算是他这样的人家,家中有几亩薄田,还有一个壮劳力,地税比往年低了不少,家中节余的钱马上就会多起来,原先存几年钱以后娶堂客进门的计划,在时间上明显就可以省上将近一半。

    更为重要的是,官府对于田地比较少的民户不再是征钱了,而是征钱或者收缣帛稻米两可,完全看民户自家的选择。不过这还有什么可选的?缣帛稻米都是自家的出产,直接上交官府就可以了,要想在征税的时候卖出这些农产去换钱?那可真不知道会被城里的富户商贾们压价压到何等地步,而用家中养的鸡鸭猪鹅卖了钱去交税?那些钱可要留着买盐巴和各种农具呢,一点都挪用不得。

    曾学究讲的一点都没有假,当真是圣天子在朝哇!这样爱惜小民的官府,别说是只经历过两朝的欧阳春光没有见识过了,就是饱读诗书阅尽古今的曾学究恐怕都没有读到过吧?这以后的日子确实很有些盼头。

    站在县衙的布告前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最终确认自己全都记下来了,再无一丝遗漏忘记的可能,欧阳春光这才兴冲冲地转身离开,到坊市上买了两斤盐巴之后,拔腿就往家里冲去。

    …………

    “曾学究,阿哩在县衙那里看到了今年官府收秋税的文告,托学究教阿哩读书识字的福,那篇文告阿哩都看懂咧!”

    回到溪前村的欧阳春光没有先到家向寡母报喜,却是首先跑到了村塾,找到了刚刚放课休息的曾学究,才一进门,口中就大声地嚷嚷了起来,心里面的那股兴奋劲根本就是压抑不住。

    “呵呵,我说是谁,原来是欧阳家的小子啊~”曾学究正靠在竹椅中小憩,被门外传来的那一阵响雷惊动,抬头看到欧阳春光迈步进来,于是笑眯眯地说道,“那篇布告你都看懂了?那还真是可惜了……你的天分很高,如果家中稍微有些钱,开蒙早一点的话,到东京去应举搏一个前程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惜啊……可惜!”

    从竹椅中挺身坐起来的曾学究约莫三十岁年纪,五官端正面容儒雅,面色相当白净,将五绺长髯衬得分外的黑亮,此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在这副儒雅的面庞上就只见慈祥而不见奸诈。

    难怪溪前村的民户对这个曾学究那么尊重,不光是谈吐学养,光是那副仪态就已经是溪前村中罕见的了,在村民们的眼中看来,县城里面都没有几个比得上曾学究的,怕是只有吉水*县的主簿、县令才有可能比曾学究强那么一点——尽管他们谁都没有见过那两个人。

    曾学究的夸赞立即让欧阳春光局促起来,方才的飞扬跳脱早就不见了影子,站在曾学究面前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摆,嘿嘿笑了一声才轻声说道:“阿哩屋里穷,那是莫得办法,好在现在的官府好,等到阿哩娶了堂客,再扎实干上十几年,就应该可以供出一两个小子读书了。倒是曾学究的学问这样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史书典故更是张口就有,为啥不去东京谋一个前程呢?前些年兵荒马乱是天灾**,现在路上应该很平安了,上东京不算很难。”

    “是啊……”欧阳春光的疑问换来了曾学究的一声长叹,“家中穷困孤苦,世道险恶无常,像你这样的明珠也只有蒙尘。幸赖圣主降世,天下已经转为升平,而且太平可期,就连你这般家世的人都敢对儿女未来满怀希望,我又何尝不想为朝廷效力呢?只是在村中待了几年,倒是有些舍不得乡亲了,如今村中尚无人能够接替我打理村塾,我要是一走,村里的伢子们不又得失学了吗?好在天下太平之后,才俊之士自然脱颖而出,朝廷却也不会少了我这一人,溪前村眼下却是少不得我这个塾师学究。”

    “曾学究……阿哩溪前村欠你太多了……”

    欧阳春光听到曾学究的这一席心里话,一时间心绪复杂,讷讷地只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曾学究展颜一笑:“哪里说得上什么欠不欠的!我在赴考途中遭逢乱兵,仓皇无路之际得溪前村收留,这些年的生活还不都是乡亲们照顾过来的吗?人情淳朴,也就是在这样的桃源之境方能品味啊……这可不是钱财官位换得到的。我去东京应考的事无需心急,等到过个几年,在村塾读书的伢子里面肯定会有接得上手的。”

    说到了这里,曾学究转头看向北方,瞳孔间跳动的是从来都不曾熄灭的雄心。

    …………

    太原府的榆次县,县衙门口同样张贴着与吉水*县这边类似的布告,布告前站着三两个人在默默地看着,脸上神情变幻,反映着他们那极其复杂的心境。

    在这些人当中,一对父子模样的人却是分外的惹眼。

    父亲模样的男子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壮硕虎背熊腰的,光是从颈项间露出来的虬结肌肉都可以让人看出他的孔武有力了,沉静的面容和明睿的目光却又显示出此人并非徒有蛮力的莽汉。

    当然,更为有趣的是紧靠着他身边的男童,这个男童大约十岁上下,虎头虎脑的样子像足了男子,身材同样也像,如果不是那张满是稚气的脸和头上的童子垂髫,任谁都会以为这个男童已经有十四五岁了。

    此时男子正在盯着布告细读,目光快速地上下移动,口唇微动地默念着,显然对这份最新的秋征公告非常关切。

    男童站在他的身侧,左手还攥着男子的衣角,也是认真地盯着布告,不过以男童的身高可就要仰头观看了,然而他并不以此为苦,不仅是目光闪亮地看着,而且嘴里念念有词,似乎真的是认得布告上的那些字。

    也就只有靠得近了,才能听出男童把这份布告念得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跳读得完全不成句子,显然他并不是什么神童,以十岁左右开蒙不久的年纪,确实识字不多。不过难得的是他那股子认真劲,简直和他身边的男子相比都不遑多让。

    “好了,恭哥儿,你才进学多久啊……就不要学得个小大人的形象装模作样了!回去好生读书习武,将来效力太平天子。”

    男子看完了布告,微微地点了点头,脸上透出一股满意激赏的神色,收回了方才扑到布告上的心神,正待转身离去,这才听到身旁男童的低语,当下就一边转身一边伸出手来宠溺地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差一点把男童头上的总角都揉歪了。

    男童皱了皱眉头,牵着男子的衣角紧跟着转身,同时歪着头鼓起腮帮子对男子说道:“阿爹,恭哥方才就是在读书认字嘛~墙上的那些字好难认,学究都没有教全,阿爹竟然全都认得,真了不起!”

    说到了最后,男童目光灼灼地看着男子,眼中已经没有了娇气和怨怼,而全是崇拜之情。

    男子自得地一笑,马上又端起了面孔,平静地说道:“布告上的字句平常得很,又没有什么生僻字和典故,就算是全都看懂了,又有甚了不起的。学究没有教全,那是为了照顾你年纪小学不快,可不是学究不认得这些字。”

    “哦……”男童貌似明白地点了点头,脑门上的垂髫都飘荡起来,“对了!方才阿爹要恭哥好生读书习武,将来效力太平天子。‘效力’是什么意思啊?‘太平天子’是哪个啊?”

    “‘太平天子’就是当今陛下啊……‘效力’就是将来恭哥儿像知府、县令和杨巡检使那样,给朝廷做官,保一方百姓的平安啊……”

    父子俩的身影和声音都渐行渐远,布告前的其他几个人这时候才发出了声音:“这不是榆次有名的豪杰阎荣么?前汉刘氏召他去帐下为将,他却辞以母老不就,现在倒是把‘太平天子’吹得山响!还打小鼓励儿子去效力。”

    “噤声!你这样怀念前朝怨谤当今,自己作死也就算了,没得连累了大家!”

    “哼!你们这两个都是和刘氏有亲的吧,除了刘氏的亲旧,太原府有谁不感念当今天子?忻州那边的百姓就更是了。阎荣的选择一点错都没有!”

    !@#
正文 第十七章 江州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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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江州义门

    一项国内政策的施行,只要不是从那美克星变出来的物资钱财直接发给每一个国民,那么就必然会有利益分配不均的现在,甚至肯定会有利益受损者出现,所以这种政策即使惠及的人群很广泛,那也必然会有反对者出现。

    如果推行这项政策的是威望日隆的皇帝,背后有百战百胜的禁军支持,某些利益受损的朝臣都不敢直言反对,那么直接树起反旗的政策反对者多半是不可能会有的,但是乡里民间必然少不了腹诽甚至怨言。

    现在试点土地累进税制的南唐、北汉故地并没有出现怨声载道的情况,民怨沸腾就更加的谈不上了,倒是像欧阳春光、曾学究、阎荣这样的正面赞颂声占了多数,郭炜如果能够知悉这些底层民情,那无疑会感到非常的欣慰。

    当然,以兵部职方司和锦衣卫巡检司的能力,这种事情目前是不可能发生的,即便加上各地的军巡院乃至县内的衙役,行政机构的触角依然伸不到如此深入的地方。行政基层组织达到里乃至街道一级,还得要工业化的大发展促进社会组织度的大进步,郭炜眼下是无需梦想的了,他要是能够通过州县官员的奏章或者巡检、寻访使的报告了解到县一级的各种流言,那就是这个时代莫大的进步了。

    因此江州德安*县太平乡常乐里永清村(今江西省九江*市德安*县车桥镇义门陈村)的义门陈家为了永乐三年的秋征之事召集阖族在陈氏祠堂开会的时候,别说郭炜不知道了,就连江州的知州朱昂都不知道。

    “各位叔伯兄弟,陈昉作为义门主事,原该与二位副事掌管内外诸事,只是今年碰到的这件事情太大,我不敢专一作主,所以不得不延请各位叔伯兄弟到祠堂议事。”

    坐在主位上说话的,正是陈氏义门当代家长陈昉。

    陈氏义门可以上溯到南北朝时期的陈朝,当然,继续往上追溯到颍川陈氏也是可以的,不过通常来说他们认得比较近代一点。

    隋灭陈之后,将陈朝的宗室迁往长安,陈朝后主陈叔宝之弟、陈宜都王陈叔明的五世孙陈兼在唐玄宗时中进士,官至右补阙,之后陈兼及其族弟陈旺在江州浔阳县开基建庄。家世传到陈伯宣这一代,因中原丧乱而一度避难于泉州,后来游庐山回德安定居,陈伯宣曾经被唐朝召为著作佐郎,只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未曾应召而已。

    陈伯宣之子陈崇可以说是第一个光大义门的家长,他出任江州长史以后,陈家在他的手上增置田园,立家法戒子孙,择群从掌其事,建书堂教诲之,陈氏义门渐成雏形。唐僖宗就曾经下诏旌表其门,到了南唐李昪升元初年的时候,陈家的家长是陈崇之子江州司户陈衮,南唐更为陈家立义门,免其徭役,陈氏义门正式成型。

    眼下的这个陈昉就是陈衮的儿子,当朝试奉礼郎。

    让陈昉感到头痛棘手的,正是郭炜派李平到南唐故地准备推行的土地累进税制。

    陈氏义门家世深厚,在江州一带也已经经营了数百年,名下的土地当然是很多的。而且与别家豪门巨室不同,别的豪门巨室经过了几代人之后总是会分家别居的,所以哪怕他们的土地占有量总数比陈家多得多,在新税制下按户纳税的时候,所属的税率档位却并不见得有多么可怕。但是陈家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们从陈伯宣立家法、建书堂、择主事之后,就一直没有分过家,如今已经是十三世同居,长幼七百口,如此庞大的一个家族算作一户纳税,那吃的亏可就大了去了。

    陈家这么多年经营下来,既是一个庞大的生产单位,又是一个强有力的社会基层组织,家庭财产公有,普遍劳作,不畜仆妾,上下姻睦,人无间言,过着原始共产生活。这样的家族状态,如果继续坚持下去,和其他的家族比起来固然有独特的竞争力,但是家族占田需要承担的税率将会非常的高;如果为了在这个新税制下减轻家族的税赋负担而骤然进行分家,其中理不清的事情可又未免太多了,弄个不好就是家族急剧衰落的局面。

    陈氏义门眼下面临的困境,就是朝廷的新税制试点是根据户均土地亩数而不是人均土地亩数来核定税率档次,这让陈昉感到聚族而居的陈家和其他占地广而人口少的豪族富户比起来过于吃亏,太不公平了。另外,陈家的田土又主要集中在江州,并没有跨州连郡的现象(这个现象同样是和陈氏义门聚族而居的特性有关),所以每个州单独核算的优惠,陈家又占不到。

    不过不满归不满,陈昉还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反抗朝廷的新税制,陈家的确很团结,阖族数百口并不像其他姓氏那样贫富悬殊形同陌路,在乡间抢水源、坟地、山场的战斗力是第一流的,但是面对官军这种事情还是没法去想的——就连掌握了整个江南的金陵李家,在朝廷的大军面前也只能袖手归降,数百口同心协力的陈家也就那个样子而已。

    如此棘手的事情,即便是根据陈氏家法议定的权力极大的主事,这时候也不敢擅作主张了。

    陈昉讲的事情,祠堂内有份参与商议的两支七房掌事和几大庄主自然都是了解的,正因为了解,所以陈昉的话音一落,屋里登时就沉寂了下来。秋日的阳光只能照到天井,却照不到祠堂里面来,一时间屋内显得特别的阴森。

    “咳~咳~”过了半晌,一个花白山羊胡子的干巴老头才咳嗽着说话了,“大侄子是怎么想的,用分家来避免田赋档次过高?还是上表向皇帝陈情?”

    陈昉看着老头面露难色:“陈青叔,从我这一支的兼公和你这一支的旺公开基建庄,到现在都两百多年了,我们两支七房什么时候真正分过家了?更不要说崇公立下陈氏家法以后,大唐和南唐两次旌表我陈氏为义门,分家的想法就没有在陈家的子孙心里面冒出来过!只是现在要按照新税制来交田赋,陈家只算做一户的话,那个税率太吓人了……上表向皇帝陈情?用什么理由?皇帝一开始就用户均田地亩数而不是人均田地亩数来算税率档次,本来就是想限制大族聚居的吧?”

    陈青的脸一下子塌了下来:“那怎么办!当真要违背祖训分家了事?大族聚居那又不是完全一样的……北地有些大族聚居起来就是为了作乱,我陈氏义门则始终以忠孝持家,乡里率化,争讼稀少。不要说族人了,就是族中养犬百余,也是置一槽共食,一犬不至,群犬亦皆不食!皇帝也应该看看民情再做定夺吧……”

    “青叔公,大伯,陈鸿以为此事难存侥幸。”坐在下首的一个三十多岁壮年人看前面两个人在那里争执不下,连忙壮着胆子插话,“当今皇帝是什么样的,看这些年大周扫平各个藩镇、僭伪从无姑息,我想几位叔公和叔伯们都应该看得很清楚了。皇帝想要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对的;皇帝想要做到的事,现在为止还没有做不到的。这个新税制既体恤了小民,又保证了朝廷的岁入,豪门巨室出钱出得多一点,换来了禁军的强悍和朝廷的威武,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我们陈家就要为了这个违背祖训?”

    陈青气得胡子都撅了起来,在颌下一抖一抖的,瞪着陈鸿问完了话,鼻翼仍然在快速地翕动着。

    陈鸿沉静地笑了笑:“青叔公,不违背祖训也没有什么,坚决不分家,以陈氏义门在地方上的口碑,想必皇帝也不会指令强拆,只不过陈家从此承担的田赋会高一些罢了。田赋高一些,各家减省一点开销也能支持,再说以陈家在江州的声望,就此换来一个左谏议郎的位置是稳稳的,就算五年一换人,没有分家的陈家随便出哪个人来做这个左谏议郎还不是一样的?”

    “左谏议郎……七品非常任官,一州当中税率在前三档的民户得入选资格,再由该州年纳税百缗以上民户共同推举,五年一任,任满重选,任内有违法度者,朝廷也可随时废黜。此官虽非常任,却专门劾纠州县的财税收支,有面责守令之权,有通奏政事堂之权……”

    陈昉微微颔首,把左谏议郎的选任资格和权力地位都复述了一遍,心中不禁赞叹这个侄儿眼光的确与众不同,别看现在只是做了个偏僻小庄园的庄主,下一任的主事多半就是他了。

    其实陈昉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职位,在实在无法改变朝廷法度和陈氏家法的情况下,不得已之余终究还是会有这么一份补偿的。只要陈氏义门不分家,以陈家在江州的田产,进入左谏议郎的候选资格是毫无问题的,而以陈家在江州官民之中的人望,这种推举的总名额只要有两个以上,那就肯定会有一个归于陈家。

    如果不能改变自家多交税的前景,而且是多交很多税,那么拿到一点影响这些税钱如何使用的权力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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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族学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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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族学去留

    “左谏议郎……”

    陈青也在那里喃喃自语,不得不说,官位这个东西对人的吸引力是挺大的,尤其是像陈家这种一向恭顺于官府的地方大族——当然,想要造反的家族同样喜欢官位,官位越大越方便谋划不是?

    像现在的陈家,也就是家主陈昉才在朝廷那里挂名了一个太常寺奉礼郎,别个地方捐钱就可以换得到的从八品虚衔,搁在地方上那也是相当的荣耀,如果今后真的还能给陈家增添一个正七品的左谏议郎,况且又是有些实权的,那家族为此多出些钱也不算很心疼。

    想到这里,陈青的神情顿时缓和了许多,看向陈鸿的眼色也变得多了几分慈祥。

    “不光是左谏议郎,我族中的东佳庄书堂办得好,族中子弟即便去京师赴考不容易得中,学问名重于地方还是不难的,所以右谏议郎之职说不定也有份。”陈鸿显然还没有说完,“江州的谏议郎名额,若是陈家能够长期占据一个左谏议郎,偶尔出一两个右谏议郎,朝廷的这个新税制对于我族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陈昉只是欣喜了片刻,脸色却又马上转阴:“陈鸿侄儿也不要太乐观了……朝廷有没有分拆各地大族的意思,现在还很难讲,但是我从这个新税制来看,用户均田地亩数而不是人均田地亩数来算税率档次,真不好说是不是存心想要把聚族而居的大族都给逼得分家。”

    陈鸿正在那里展望家族的美好未来,骤然听到家主又一次重复了泄气的想法,不禁有些惊愕和无奈。

    真不知道这些长辈都在想些什么呢……难道是经历过上百年乱世,见多了官府胡作非为,现在朝廷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怕了?有什么可以怕的啊!从哪里看得出朝廷有分拆聚居大族的打算了?用户均田地亩数而不是人均田地亩数来算税率档次,乍一看起来好像是有点这个意思,不过听说这一次秋征,就连皇庄都得上缴田赋,而且皇庄的计税法和其他人是完全一样的,这就已经说明增加朝廷岁入和稳定税源才是这一次新税制的根本目标。

    如果是用人均田地亩数来算税率档次,陈家当然可以大幅度地减轻税赋,那些占据了田地的大族也完全可以把租种他们土地的农户都算进他们族里面去,这不是和以前的投充豪强避税差不多的事情么?只有按户计算土地,而且只认经过了官府备案的地契,才能明确真正的应纳税户——那些个大族一开始或许可以造假把土地“分”到租佃户名下,不过时间长了可就必然会弄假成真了。

    就像陈家当然也可以用虚假分家的方式以规避高税率,但是只要在官府备案的那些地契确实分属于各个房头,甚至分属于每一个庄主乃至小户头,那么在开头的一两代或许还可以依靠家法把阖族强行捏在一起,等到过上几代以后,亲缘和认同都淡漠了,只要经过官府备案的分家地契是实实在在的,最后分家也就必然成为事实。

    当然,从这个角度而言,朝廷确实好像是倾向于把聚族而居的大族给拆分了,但是好歹朝廷是给了选择权的——要么承担高税率,要么分家,而不是蛮不讲理地指定了要拆分大家族。

    至少从皇庄与百姓同等纳税这个事情来看,高税率也没有那么可怕,皇帝也通过这种姿态向不愿意分家的大族暗示了——让他们分家不是目的,让朝廷收取更多的田赋才是目的。

    “家主如果实在是担心朝廷的真正态度,那也是有办法的。”

    陈鸿想了想,感觉不需要钻牛角尖的自己还是能够找到不少应对之策。

    陈昉烦恼地摇了摇头说道:“怎么能够不担心呢!朝廷的真正意思关系到我们这一辈还能不能坚守祖训,忠孝不能两全的选择有多难,你现在还体会不到……对了,陈鸿侄儿说有办法?有什么办法?”

    “家主如果是觉得朝廷实行新税制的真实意思不好猜测,那么除了硬着头皮坚决不分家、一心准备承担高税率之外,还是有其他办法可想的。当然,不是贸然上表陈情。”

    陈鸿刚刚说了一句,看陈昉有插话的意思,大致也猜得到他想要说什么,赶紧提前表态,然后才继续说道:“天威难测,我等做臣民的的确是不好乱猜皇帝的打算。要是家主和诸位长辈实在担心朝廷就是打算要拆分各地的大家族,那么一向以忠孝持家的陈氏义门当然也不可能去违逆,那时候家主自然就要一边做好分家的准备,一边以族学前途之事呈请朝廷定夺,想来朝廷对东佳庄书堂的处置也就从侧面昭示了朝廷对陈氏义门是否必须分家的回答。”

    “将族学的前途交由朝廷来定夺?可以从中昭示出朝廷对陈氏义门是否必须分家的态度?”

    陈昉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个侄儿一向聪明稳重,不过方才这番话多少有些跳脱了,他感觉自己一下子把握不住其中的内涵。

    “对了!听说这个皇帝很重视学校的。”倒是对祖训特别看重的陈青有点领悟过来了,“陈氏义门阖族而居,一切田地庄园都是两支七房共有,这才会选立主事掌管内外诸事,立库司勾当庄宅,掌一户版籍、税粮及诸庄书契等,应每年送纳王租公门费用,族内财用也是主事和库司分派,这才能够在每宅立书屋,在东佳庄建族学书堂,延请四方之士教诲族中子弟。一旦义门拆分,族产分归各房各户,全族的库司自然不存,族学也就没有了专项的费用,到时候多半就要废弃,这可是和皇帝重教的作风相违背的。”

    陈鸿立即接口说道:“正是青叔公这话的意思!朝廷并没有指令各地拆分大族,若是我陈氏义门贸然上表陈情,不免有妄度圣意之嫌,呈请朝廷定夺族学去留问题则不然。义门若是分家,族学自然难存;义门若是不分,阖族承担的赋税大增,能够拨付给族学的钱帛定然也不会富裕,族学肯定会比往昔艰难。无论哪一种,因为皇帝重教之风而呈请朝廷处断族学前途,都是一手柔和的办法。”

    “还是陈鸿侄儿聪明,陈青叔也老成,倒是我一时糊涂了……这个办法倒是当真好!听说朝廷这一次在江南、河东试行新税制,对白鹿洞书院就有一些特殊的税率优惠,东佳庄的书堂虽然只是陈氏义门的族学,文教敦睦却不比白鹿洞书院差很多,以皇帝的重教之风,说不定还能求得一点税率上面的优惠呢~”

    经过从叔父和侄儿两个人的连番提点,陈昉终于明白了个中诀窍。

    陈氏义门分不分,既然朝廷对于地方大族的分合一句话都没有说,江州的官府对于陈家人也是一点话风都没有透,那么这事就是问不得的。不过东佳庄的书堂在江州却是有些名气的,借着眼下的机会向朝廷哭哭穷,讲一讲陈氏义门面临当下困局时书堂的窘况,倒是比较适合的旁敲侧击办法,不光是可以试出来皇帝对陈氏义门分家的真实态度,说不定还能给书堂捞着和白鹿洞书院类似的好处呢,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番思忖,陈昉的心情已经是大定了,当下便作出了初步的决定:“陈青叔,那就这样,朝廷官府不是我们陈家可以抗拒的,所以我们这里先做好被迫分家的准备,但是并不需要马上就动。我现在回去就上书朝廷,讲清楚东佳庄书堂在江州地方的不凡之处,再讲一讲新税制实行以后书堂可能面临的困境,呈请朝廷对书堂的去留作出裁断。陈氏义门分与不分,一切都等到朝廷的这个裁断下来以后再定!”

    “那不是今年的秋征就等不到最后的决定了?”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四房陈旻在最后却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个秋征就先按照全族算作一户的税率来送纳王租公门费用吧,田赋高就高点,大家先苦上半年。最后的决定还是等到朝廷的答复下来以后再来做,这样总要比茫然乱选要好得多了。”

    想通了之后的陈昉又恢复了十多年家主生涯的自信,对于族弟这样急切的提问毫不在意地就打发掉了。

    …………

    大家族引起的动静确实不是寻常小民可以相比的,遍布南唐、北汉故地的小民对新税制改革的感激、赞叹根本就不能反馈到朝廷,郭炜也只能通过常理和逻辑分析而信心十足,对于这种地方实情是没有实质掌握的,然而江州陈家的上书却很快就被送到了禁中,附带的还有一篇知江州朱昂的情况说明。

    “嗯……陈氏义门的这个情况非常特殊嘛~他们以忠孝持家,数百年共居共产,依照义门家法行事,从未想过分家另过,确实难能可贵。更为可贵的就是他们还用族产大力兴学,虽然只是招收族中子弟的族学,那也是文教播化圣人之道,确实可旌可表~”

    面对应召而来的宰相及太常寺、礼部、户部等有司官员,郭炜淡淡地评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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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书堂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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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书堂问题

    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溥愣了愣神,本来江州那边报上来的这件事情,主要就是涉及到了书堂学校事宜,和礼部的关系非常大,就连一向发言不算很积极的王溥都为了这事想好了一肚子的话,结果被皇帝这么一说,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嘴了。

    “江州陈氏义门十三世同居,长幼七百口,不畜仆妾,上下姻睦,人无间言,乡里率化,争讼稀少,确有淳风俗之功。而且七百口共产,确实与寻常民家的小户不同,全族共有良田万亩,若是以常见的民家小户计,一户占田并不过分,陈氏义门这样全族不分家而合计一户,确实比寻常民户吃亏了……况且其家族产不尽供人吃穿享受,尚有大兴文教之举,宅中书屋、族内书楼、书堂,诚如陛下所以,乃文教播化圣人之道,若是纯然以一户占田太广而收重税,未免有苛责之嫌。”

    就在王溥一愣神的工夫,首相王著已经接上了话,一开头就顺着郭炜的意思把江州的陈家夸到了天上去,话里话外似乎都是打算给陈家网开一面。

    不过郭炜并没有急躁着打断王著的话。

    从王著的出身、经历来看,这人就不是什么大地主或者大商人的代言人,而是一个比较纯粹的中央政府官僚,并且是一个比较倾向于锐意改革进取的官僚,所以他很自然地就靠拢了郭荣和郭炜——不是因为趋炎附势贪图倖进,而是理念相合,综合史书的记载和自己的观察判断,郭炜相信自己这一点识人能力还是有的。

    尤其是在这一次关于土地累进税制改革试点的争论当中,王著从一开始就是坚决地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所以没道理碰到陈氏义门这个特殊情况就第一个跑出来主张破例,所以他现在这么说话,多半只是一种论述技巧吧。

    现在的郭炜,皇帝都已经做了十年多了,尽管他是靠着正统继承人的身份继位的,在位时又主要是依靠武功来增强自身的权威,似乎在驾驭朝臣的帝王术方面并没有多么深厚的造诣,然而几年皇子皇孙生涯的教育观摩和十多年皇帝生涯的实践,融合前一世的资本家生涯,粗浅的帝王术还是有的。

    所以他尽管的确是被王著的这段话嚇了一跳,但是外表却还是始终保持着不动声色,似乎已经把学来的扑克脸技术彻底融会贯通了。此时的郭炜也就是静静地看着王著,等着他的下文,顺便还有能力用眼角的余光查看其他大臣的表情举止。

    王著果然也不负皇帝的信任,只是客观地承认了一下陈氏义门的特殊性,他随后便说道:“然则国家自有法度,律法自有其尊严,断不能因为一家一户而破例。若是此地需讲人情,彼处又是其情可悯,还要国家法度何用?当然,这一次本来就是新税制的试点,为的就是在税制试行过程中发现其中的不足之处,从而最终制定出可以长期行之有效的好税制来,所以真要有不恰当的地方,有司议定修改肯定是可以的,但是这种修改必须顾及全面,断不能只为一人一家而变。”

    王著心里面很清楚,皇帝这些年在国内的民政治理方面主要还是萧规曹随,一直到最近才真正开始着手推进制度建设,这个土地累进税制算得上第一次出重手,以皇帝的威望来说,必须要成功——可以在试行的过程中进行补充修改,试点的目的本就在于此么,但是绝对不能碰上点阻力或者见到个特殊情况就打退堂鼓。

    “那么……应该如何调整新税制的具体实施办法,才能既保证土地累进税制体恤小民、抑制兼并的本质,又能够不伤及到如同江州义门陈家这样忠孝持家率化乡里的聚族而居之家呢?”

    李昉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从他户部尚书的职责来说,新税制能够在当下就给朝廷增加岁入而又不会伤及长远的税源,那就是一个好制度,至于具体的户、丁、口之类的数据,落实到根本还不就是税赋和徭役么?江州的陈家是不是分拆、他们的族学未来如何,只要对前面的那些判断不发生影响,那就当真不重要。不过,这种话是不能大肆宣扬的,完全不顾忠孝教化的理念而去追求纯粹的税赋和役力,那不是以耕战立国的暴秦么?

    从江南与河东最新反馈过来的秋征数据来看,新税制至少在今年的岁入方面是成功的,虽然在理论上减免了当地小民的许多杂税,最终收上来的钱粮布帛却都相当可观。江南诸州府的收入不比历年少了,河东新取的几个州府收入虽然比北汉时期还要少一些,但那是以恢复民力为大目标的,相信再过个几年,那些州府的岁入就会超过北汉时期了。

    所以即便要针对和江州陈家类似的民情对新税制进行一些变动,李昉也希望这种变动不是严重增支减收的。

    “像陈氏义门这样的累代同堂忠孝之家,若是因为一种税制就被迫分家,乃至于殃及其在当地颇具声望的族学,那就太可惜了……”

    太常寺少卿和岘忧心忡忡地接了一句话。

    郭炜在心里面默默地笑了笑,他倒是不在乎这个什么陈氏义门因为新税制的财务压力而分家,不过也并不会刻意追求用什么政策去迫使他们分家。反正自己不会用野蛮生硬的行政手段去拆分他们,他们自己根据新税制衡量利弊之后选择分家或者不分家,这不都是伟大的看不见的手在发挥作用么?他们应该比山呼万岁还要心悦诚服才是。

    陈氏义门这种颇有古风的家族制度,光有什么忠孝之名恐怕是坚持不下来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这种以宗族为纽带的强有力的社会基层组织和原始共产经济在面对自耕农的时候竞争力很强?那么就继续由经济规律作出选择好了。

    在大家族面对土地累进税制的时候分家不分家,郭炜不打算通过律令、诏旨或者任何明示暗示的手段作出方向引导。尽管郭炜个人很不喜欢宗族社会,但是他自己对当前的社会形态也有一个清醒的认识,知道在工业化发展起来之前,想要打破宗族社会建立起国家对基层组织的控制,至少在他和手下大臣的能力范围内是做不到的。

    那就不如让宗族社会自生自灭,自己只要使用一些宏观调控手段,并且努力推进工业化的底层技术进步就可以了,从正面去挑战宗族社会的事情干不得。

    倒是关于江州陈家的那个东佳庄书堂何去何从,确实得要费一番斟酌。

    “呵呵,晦仁无需忧虑,江州陈氏义门既然是以忠孝持家,那又岂能为了一点小利就分崩离析呢?义门义门么,义当然是高于利的。”

    在心里面已经拿定了主意的郭炜笑吟吟地叫着和岘的表字,这人身份可不一般,他的父亲是后晋的宰相、太子太傅、鲁国公和凝,七岁就以门荫为左千牛备身,十六岁登朝为著作郎,丁父忧除服即拜太常丞,虽然没有进士出身,又不熟悉政务吏事,但是以其门阀和教育的优势,在礼仪赞相方面却是娴熟得很。

    将这等大议题一语轻轻带过,郭炜努力把话题的重点转向书堂:“倒是陈氏义门的那个东佳庄书堂颇费周章,华夏自古以来即重文教,负有播化文明之责,断不能因为一点草率而令一座颇负盛名的书堂被废弃了。对了,左仆射,江南那些个民间书院,比如白鹿洞、白鹭洲什么的,在税赋方面都是如何优惠的?”

    “这些民间书院说是说由民间创办,其实州县每年也要拨付一些钱粮的,再加上民间日常的捐资,还有一些富户捐纳的田产雇人耕种,每年的收入用于书院延请教授、购买书籍和贴补穷困生员,只要这些资财不被挪作他用,朝廷是免税的。”

    王溥随口就答了上来,即使他以前对这些具体情况不够熟悉,今天皇帝召集众人前来计议所为何事他也是清楚的,只要临时调阅一下档案就能够查到的事情,他肯定是不会疏忽掉的。

    “免税啊……”

    郭炜的眉头蹙了起来,怕就怕有这样的例外。

    以前庙产免税,于是各类民户都争相携带田产投到寺庙名下,宁愿给单纯食利的僧人们刮上一层,也不愿意给朝廷缴纳赋税——不错,朝廷收得是比寺庙还要多,但是朝廷除了是阶级剥削的工具之外,也是提供公共管理的机构啊,那些个保卫边疆驱逐胡虏抵抗其打草谷的事情,念经的僧人们会去做么?维护一方治安,哦,这一点僧人们倒是会组织僧兵做,不过僧兵更大的职能是催缴田租。但是兴修水利治理黄河这样的大工程,哪个寺庙会去做?说到底免税权之下的寺庙就必然变成只会吸血的社会毒瘤。

    后来亲王、有功名的读书人免税,由此导致的灾难就更是不必提了,提起来都是辛酸泪啊……当然,最新的发展则是各色各样的公益基金。

    总之,郭炜听到特殊的免税权就不痛快,这并不是因为减少的是自家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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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书院管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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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书院管理办法

    然而不痛快归不痛快,郭炜心里面却是非常清楚的,对于其他家族、机构的免税权,他可以全部褫夺了,尤其是建立在郭荣已经褫夺了孔家和寺庙的免税权之后,尤其是在他自己将皇庄的免税权都放弃之后,但是对书院收税却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文教昌盛,这一直就是华夏鄙视蛮夷的资本,孔子因万世师表而为圣人,其大兴私学的原因也是占了很大一部分的,战乱频仍之际仍然不忘教育的人主总是会被世人称道,天下升平的时候却去大肆收取书院税赋的君主,至少得落下一个贪财之名吧?

    而且对那些正经的书院真想收税也收不上来多少钱的,只要它们没有像寺庙那样藏污纳垢,那么书院所属的田产每年所得加上民间捐资、官府拨款,延请教授、购买书籍和贴补穷困生员这些事情差不多也就花光了,真要是去收税,只可能迫使那些正经的书院减少对穷困生员的资助。

    这显然不是郭炜的目的。

    “左仆射方才说,只要书院的那些资财不被挪作他用,朝廷是免税的,意思就是像白鹿洞、白鹭洲这样的书院,其账册都要经过州县的审计了?”

    一直想到了这里,郭炜才注意到王溥方才的汇报当中有一个关键点。自己怕免税的事情,不就是怕其他民户主动投充和免税户利用特权加速兼并之类的烂事么?说到底还是官府没法细细查账掌控到每家每户,不过对付书院可就简单了。

    王溥脸上微露尴尬之色,迟疑了片刻才回道:“陛下,那白鹿洞书院原是唐国的‘庐山国学’,是李氏办在金陵城之外的一所‘国学’,那时候就是和朝廷的太学、国子监一样,都是全靠官府的支持办起来的。王师定江南之后,白鹿洞书院才渐渐地转为民间主办、州县资助,故而其账册历来是需要州县审计的。至于陛下说的另一所‘白鹭洲书院’,恕臣愚昧,臣并不知道在哪,所以也就说不上来了。”

    “原来如此……”郭炜点了点头,极力掩饰内心的尴尬,“既然这些书院都有州县审计,使其能将民间捐资尽用于莘莘学子,而不至于像以前的庙宇那般藏污纳垢,朕也就放心了……”

    郭炜的确是有些尴尬,也差不多明白了王溥方才的尴尬神情是因为什么。很显然,这个时候并不存在一个白鹭洲书院,事先肯定已经查过了档案的王溥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只是他不好说得那么明白罢了。

    怪就怪郭炜的后世知识太多太杂了一点,像江西的几大书院啊中原的几大书院啊,虽然都是说的宋朝,但是既然现在就有庐山白鹿洞书院,搞得郭炜以为其他书院都已经存在了呢……谁知道白鹭洲书院现在就没有,这样的话“嵩阳书院”的名字也不能随便乱讲出来了,还是得先调查一番。

    不过这种尴尬也就是一时的,和王溥一样,郭炜同样更关注实质性内容。

    州县官府对这些书院的日常审计监督,应该就先天性地限制了它们变身为另一类庙宇吸血鬼,州县官府总还是喜欢自己收取的地方税赋多多益善的,因而多半就会严格限制书院的占地,从而使它们不至于因为有免税特权就大肆兼并。

    能够限制住就好哇!只是一个书院几顷地的免税,那还真不是什么大问题,大周不会少了这几个税钱。而且朝廷付出这些税钱和拨款的费用,换取更多的民间捐资投入到书院中去,甚至还有不少名儒自愿免费就教,归根到底仍然是以民间投资办学为主,这样的办学值得鼓励!

    当然,这些民间书院能够兴盛起来,说到底还是因为科举的作用。纸张与印刷降低了书籍的成本,让更多的百姓能够读得起书,不过真正让人趋之若鹜的还是读书应举能够做官。

    说起来科举也算是一项天才的制度创建了,国家只负责人才的选拔和极少量的官学教育,而就此将基本教育的负担全部扔给了民间,并且还能激励民间乐于投资教育,从而让全社会的识字水平、文化水平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这在社会生产力水平并不算很高的中古时代的确称得上绝无仅有。

    要说缺憾,那就是全社会的基础教育就此围绕着科举项目打转,科举考诗赋,那么社会上就重诗赋;科举考经义,那么社会上就重死记硬背经书;科举考八股,那么社会上就重标准化作文。这可以算得上最早的高考指挥棒了,哦不,是科举指挥棒。

    不过这么一点小小的缺憾,在郭炜这个穿越者面前就不成其为缺憾了——至少郭炜是有这种自信的。怕全社会的教育偏重于一门?把科举的考试科目设置得多一点就是了,反正现在每年的进士科只录取十来个人,大周统治的疆域已经不是原先的中原那么一点了,这点人连正常的递补都不够用,还有大量的地方官是荐举出身的,还有大量的京官是荫补出身的。

    那就配合着新税制的推广和即将制定的对书院的管理办法,地方上以谏议郎占据荐举名额,降低荫补的重要性,将官吏的后备队伍转到科举上来,而且要以天下太平大兴文教的名义恢复各科的考试。

    进士科考策论,当然是行政人员的重要来源,尤其是将来升任宰执的主要来源,不过书学、算学、律学的需求量更大。或许等到印刷术大兴的后世,书学将会成为一门艺术,但是目前来说大量的公文仍然需要这一类有文化的劳动力;而律学在刑部、大理寺系统的重要性自不待言;随着社会经济越来越复杂,算学出身的人才更是需求量大增。

    郭炜相信,只要自己把这种科举指挥棒坚持挥舞上个十多年,地方上的书院就会把教育课目都给补全了,而不是像曾经的历史中那样越来越局限于儒家经典。

    当然,眼下的书院教育当中肯定不会包含武学和工程学的,前者乃是国之利器,必然要被国家牢牢地掌控着,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大可能完全放开到民间,而后者则是因为尚处于发展初期,从业者多为身份卑贱的工匠,除了郭炜特别加封的个别人,暂时还看不到因此而普遍富贵的美好前景,现在就把工程学放进科举当中显然是不成熟的。

    “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王溥见皇帝说了声“放心”之后便没有下文了,只是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但是朝议却必须进行下去,等了一会儿,他就不得不出声来打断郭炜的沉思了。

    听到王溥的问话,郭炜猛然从方才的思绪当中醒觉过来:“啊?啊!左仆射方才在说什么?”

    王溥的眉头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舒展开来,皇帝在朝议的时候这样走神真是不多见,但是这并非他可以去计较的,反正现在皇帝是醒觉过来了,那么还是说正事要紧。

    “臣是说,对于江州陈氏义门的东佳庄书堂,陛下的意思,是否就是参照白鹿洞书院的做法对待?”

    听皇帝方才说过的几段话,他首先说了并不愿意看到东佳庄书堂被废弃,然后又询问了一下白鹿洞书院的兴办以及税赋状况,之后的话语表明,皇帝显然很在意免税权的问题,不过在得知有州县审计之后就表示放心了,所以王溥就猜测皇帝是不是打算参照着白鹿洞书院的办法来对待东佳庄书堂?

    “唔,左仆射估计得差不多吧~”郭炜点了点头说道,“既然白鹿洞书院目前运转良好,那么东佳庄书堂的未来显然也可以参照这种办法的。不过二者之间还是小有差别,白鹿洞书院是由唐国的‘庐山国学’转办,原先即以金陵李氏令州县拨款支持为主,而且招生并不计宗族,江南境内的学子均可以报名入学;东佳庄书堂则是陈氏义门的族学,原先费用全由陈氏一族承担,招收的生员也都是来自陈氏一族,并无外姓。如果东佳庄书堂要转成白鹿洞书院模式,很多细节都得变更。”

    说到这里,郭炜看了看在场众臣的神情,果然大家对自己的这个主张均无异议。这也是当然的,要想花朝廷的拨款,享受朝廷免税,那么肯定不能只培养你一家的子弟。

    “若是陈氏义门依然如前,并不因为新税制而分家,一切都不变动,那么朝廷自然无需插手干预。”

    郭炜说到这里的时候,在心里面补了一句——只要按照新标准多缴纳税赋就好了,我是真的不在意你们聚族而居。

    “不过,若是陈氏义门就此分家,而又愿意将东佳庄书堂交给朝廷协办,那么朕当然是愿意将白鹿洞书院的办法推之于其的。书堂所属资产所得免税不是问题,州县官府的拨款不是问题,但是书堂的账册必须交由州县官府审计管理,书堂必须招收外姓生员。当然,考虑到书堂前身的陈氏族学渊源,考虑到书堂的原有资产均来自于陈氏义门,陈家子弟可以占据书堂生员的相当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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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渝关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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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渝关榷场

    江州陈氏义门和陈家在东佳庄的族学自然不会因为郭炜的这一句话就完全决定了命运,正如郭炜表明了的基本态度,选择权依然在陈家自己,朝廷只不过限定了他们的选择项而已。

    规则由朝廷来定,百姓们有在规则范围内自由行事的权利,也有在做完选择之后高呼皇恩浩荡的义务。

    此等关乎一个家族未来的事情,在陈氏义门而言当然是无比重要,其重要性不亚于陈兼、陈旺开基建庄,不亚于唐僖宗和南唐烈祖的两次旌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江州陈家的家族史中的一个转折点,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面对朝廷回复的诏旨,知江州朱昂自然会有一番反应,陈昉也自然会再一次召集全族重要人物会商对策,不过这些事情就与郭炜及其手下重臣无关了。对于大周君臣们来说,需要他们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小小江州下面的一个小小家族,能够让他们专门腾出一天来讨论,这就已经是非常的了不起了——其实朝中的那一番讨论也不尽是针对陈氏义门一家,而是针对类似民情的具备推广性的政策研讨。

    这是陈氏义门数十年来碰到的头等大事,这是知江州朱昂上任以来碰到的一件比较大的棘手事,这只是大周朝廷一年数百次朝议当中的寻常事——既不是边患、天灾那等泼天大事,也不是民户丢了一只鸡就敲登闻鼓让天子断案的滑稽小事,只是内地普通州县的一桩能够上朝廷讨论的普通公事而已。

    还有更多的事更多的人正在被郭炜扇起的历史风潮深刻地改变着,然而由于各自的见识眼界、身份地位所限,郭炜几乎是永远不可能知道,史官的笔下几乎不会有记载,他们自己也不可能像陈氏义门那般敏锐地感悟到这股风潮的非同一般。

    正如吉州溪前村的欧阳春光一家,流落到溪前村教书的曾学究,太原府榆次县的阎荣父子,他们或许能够感觉到新朝与旧朝的不同,或许能够感觉到太平日子就在眼前,但是他们不会想到这种改变来得有多么罕见,又会怎样偏离历史既定的轨道。

    这样的眼光,需要当世的大智慧,或者是后世远隔千百年的历史高度。

    陈昉因为自家就属于这种巨变冲击下的第一波,所以能够对此感触激烈,不过也就只能囿于自家的变迁了;朝中的大臣们虽然多数智慧超卓眼光不凡,不过现在还只是风起于漂萍之末,所以即便明如李昉、卢多逊,都很难看透历史的迷雾;至于郭炜,他倒是有足够的后世历史高度来转变视角遥看自己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变化,但是身处局中之后,他的智慧已经不够用了。

    不过在芸芸众生当中,更多的人恐怕是连最基本的感悟都没有,尤其是在习惯了郭炜当政的这十多年以后,变化,或者说大周一年年变强变大,自家的生活一年年变好,在他们看来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

    就像正在渝关榷场中看风景的范乐由,和他一起到榷场有贸易需要的颉跌彦贵,以及陪同他们的渝关巡检董遵诲一样。

    “董巡检,这渝关的榷场才开了三年不到吧?真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热闹,简直都不比北平府的坊市差了。”

    说话的是颉跌彦贵,他虽然只是出身于豪富之家,不过因为颉跌家和皇家的关系特殊,他在官员面前的身份也就比较超然,此时一边看着榷场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咋舌,倒是和董遵诲一点都不生疏。

    董遵诲哈哈一笑:“是啊,显德十六年年中才定下来在渝关开辟一个南北两国缘边市易的榷场,正式辟地建好屋宇市集则是在永乐二年的年初,实实在在这个榷场才只开了将近两年。不过这地方得天独厚啊……北边通着辽国最富饶的东京道,也就是渤海人,既有契丹人的牛羊、橐驼、毛皮供应,又有渤海人的银钱、玉石、毡毯和药材,南边不仅有北平府的粮食、布帛、烧酒,更有渡海而来的香药、犀角、象牙、茶叶和瓷漆器,当真是商贾赚钱的好地方,在这转一圈回去就是十万钱百万钱地进账,能不热闹么?”

    “咦~不是听说渤海人善于冶铁么?就算是如今中朝的铁器品质远胜于渤海,价钱还低,渤海人的铁器已经卖不动了,但是辽国东京道的铁料还是一等一的啊,为何榷场内却见不到渤海人向我国贩运铁料粗坯的?同样也不见契丹人贩马。”

    见颉跌彦贵和这地方的巡检相谈甚欢,和颉跌彦贵同来的范乐由也壮起胆子加入了聊天群。

    范乐由早就不是当年的幽州军巡院下属的一个小都头了,因为他三叔范含甚得皇帝青眼的关系,范乐由在北平府也混得挺滋润的,如今正为府衙打理着官榷事务呢,所以和主理幽蓟地区皇庄的颉跌彦贵往来密切,现在又一起跑到渝关来进行缘边市易了。

    不过在北平府混得好是一回事,到了卢龙军这边照样得缩起尾巴来,更何况来人是渝关的最高军官,不低于刺史一级的人物。好在看样子这个董巡检挺卖颉跌彦贵的面子,大约也是一个在东京那边有些背景的人物,难怪会亲自跑过来陪同二人,自己跟着颉跌彦贵走动,倒是不虞被他小瞧了。

    “范榷易使吧?同为榷易使,这事你其实应该去问常驻渝关的郑榷易使的。”董遵诲笑着和范乐由应酬了两句,紧接着就有些诡秘地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道,“不过由俺来告诉你也不差。你看看这个榷场里面,除了没有契丹人卖马、渤海人卖铁料之外,看得到汉人卖硫黄、焰硝和炉甘石不?就连铁器你都少见,只有朝廷官卖的铁锅而已。同样,也没有胡商敢在这里卖猛火油!”

    范乐由的眼睛一眯:“不敢当榷易使的称呼,俺只是北平府衙门里一个当差的,替府衙到各处榷场卖出本府多余的物产,回购本府急需的物品而已,可当不得朝廷所封的榷易使。渝关的郑榷易使那已经是快要升侍郎的高官了,范某怎敢高攀?”

    既然要在北地的各处榷场买卖,即便是第一次到渝关来,范乐由却也是做足了功课,渝关榷场的榷易使郑玘是什么来头,有什么背景,性情怎样,这些他都在行前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只不过他事前并没有想到主管当地军务的董巡检会过来陪同,这才没有打听驻军系统的情况罢了。

    说完了这个官场上犯不得的忌讳,范乐由这才把话转到了正题上:“这么说我大周和辽国南北通好,其实两边都还一直互相戒备着,明显能够增强军力的物品都不会向对方发卖,甚至严禁治下的百姓向对方走私?不过辽国哪里能够知道硫黄、焰硝和炉甘石好用的?”

    董遵诲挑了挑眉毛,斜眼看着范乐由说道:“既然连你都已经大略地知道了一点,那又怎么敢保证契丹人就不知道?朝廷自然不会在此等大事上面犯险,能禁自然也就禁了,反正辽国以礼佛为主,求道的人并不多,也就没有什么炼制外丹的需求,又不是我国贸易商品的大宗,少些这种杂药影响不了什么。倒是辽国禁止本国人卖马和铁料到我大周,那可是契丹人和渤海人少有的大宗贵重商品,又是我国需求量非常大的,这样一禁止可真是伤人伤己啊!”

    “俺……俺知道了怎么的?俺可不会把这种消息告诉契丹人,别说俺知道得不怎么详细了,就是全部都知道也不会乱说!”

    听到董遵诲的话似有所指,而且配合上他方才说话时的表情,就更显得可疑了,自觉本人的忠诚被质疑了的范乐由不免有些怒了,但是又不好当场发怒,于是就只能涨红着脸期期艾艾地为自己辩解起来。

    “范大郎稍安勿躁~”颉跌彦贵伸手拍了拍范乐由的肩头,“董巡检的话可不是在疑心你,他的意思是说,就连你这样和军中瓜葛甚浅的人,都约略知道一点某些物品的用场,那就难保辽人打听不出来……”

    “是啊,范大郎听差了!能够和颉跌家的贵人走到一处的,俺哪里会疑心他对陛下的忠心?俺就是在说契丹人的耳目同样不可轻视了,所以朝廷才会慎重对待。”

    知道范乐由误会了,又有颉跌彦贵提前打圆场,董遵诲自然也就不吝于略微解释一句。

    范乐由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嘿嘿……俺是粗人,一下子没有把话听明白,还得麻烦颉跌大郎来解释,董巡检可不要心里面长疙瘩啊。”

    “呵呵,范大郎多虑了,董巡检可是范阳军高节帅的亲外甥,一般的燕地豪杰,哪里会那么小肚鸡肠,你尽管放心好了!”

    颉跌彦贵继续代替董遵诲原谅了范乐由的冒失,然后才接回了方才的话题:“确实,牛羊、橐驼、毛皮固然也为中原所需,不过辽人要是肯卖马的话,一匹良驹就值得许多牛羊橐驼的了;同样,辽人要是肯卖东京道的铁料,那也比银钱、玉石、毡毯和药材这些货品好卖。当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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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繁荣的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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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繁荣的商机

    范乐由却没有和颉跌彦贵接话,而是一边在榷场内的商坊前穿行,一边直愣愣地看着陪伴在一旁的董遵诲。

    眼前的这个董巡检居然是范阳军节度使高怀德的亲外甥,这可当真是他没有想到的。从中原过来任职的其实是原籍燕地的男儿,这当然是好事一桩,就像高节帅在北平府甚得人心一样,不过看董巡检的年纪,和高节帅应该是差不多岁数,这还真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谁说不是呢?辽国禁止其百姓到渝关卖马,可是每年秋后辽国境内的草场都无力供养春夏孳生的畜群,既然不能卖马杀马,他们也就只能再向俺们多卖一些牛羊了,这样一弄,每年的这个时候榷场里面的牛羊价钱都贱得很。还有东京道的铁料不许往南边卖,玉石、毡毯、药材也就只要豪富人家才愿意买也买得起,辽国的泽州那里的银矿倒是成了换取大周货品的最好支付手段了。”

    董遵诲倒是没有在意范乐由的目光,只是一边自然地和颉跌彦贵说着话,一边巡视着榷场内的动静。

    话题在两人的专业领域继续,范乐由这才把注意力从董遵诲身上转到了榷场本身。董遵诲说的这些,他们在飞狐、灵丘等地就已经知道了——每到秋季,辽国境内的大片草场被吃尽或者干枯,那些部族就只能驱赶着畜群转往两国边境的冬季牧场,然而那点牧场的牲畜承载量是有限的,虽然南北和议之后周军已经不怎么北上烧草防秋了,但是这些部族也不可能南下打草谷,因此以往这些部族都会在秋后大量宰杀牲畜以熬过严冬,而在两国的边境榷场开辟之后,他们就转而将这些本该宰杀的畜群赶来和周人交易。

    因为这些部族急于卖出牲畜,所以在春夏时候还没有怎么上膘的羊只成群地卖一只也能卖个五六百文钱,一头牛可以卖到一两贯上下,反而是到了秋后牛羊最为膘肥体壮的时候,一只羊竟然只能卖个三四百文,一头牛也就是卖个一贯出头。

    但是他们还不能不卖。如果不卖的话,这些牲畜要么是在冬天里因为缺乏饲料冻饿而死,活下来的也是瘦得皮包骨,要么就是宰杀之后吃不完又难以长期保存,最后臭烂得无法食用而变成草原的肥料。像现在到大周的榷场来廉价一点把这些养不了的牲畜给卖了,换取的钱帛可以多买些耐储存又同样能够充饥的粮食,部民们还能吃得更饱一些,剩下来越冬的畜群也能多活下来一些,这样部族的人口繁育增长和其他不来榷场与周人贸易的可要强得多了。

    范乐由看了看周围一圈,辽国那边的商坊果然都是以牛羊牲畜为主,间或有卖粗加工过的皮毛和其他玉石、毡毯、药材之类的珍货,和他们相比,汉人商户和胡商坊中陈列的货品可就算名目繁多了,从粮食、布帛这种生活必需品到烧酒、茶叶这种嗜好品,从瓷漆器这类日用品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奢侈品,把那些还没有卖脱手中货物的契丹人、渤海人馋得眼睛都发红了。

    当真和灵丘、飞狐那边的契丹部族毫无二致,差别就是那两个榷场的好处基本上都归河东的商户了。从那里走灵丘道到定州的唐*县,或者走飞狐口到易州,那山路又窄又长,赶着畜群长途贩运损耗相当之大,远没有从瓶形谷、枚回谷进入河东那么方便。

    渝关这边可就不同了,朝廷为了渝关的守御需要,把贯通北平府、蓟州、滦州、营州的道路修得非常平整宽敞,并且一直连通到了渝关的西门。这条路长虽然长了一点,沿途的各种补给却是一点都不会缺的,畜群一路赶回去不会严重掉膘,也就不会伤损多少了,商户付出的损耗也就是沿途的饲料钱而已。

    更何况,如果不需要中途贩卖的话,不管是直达北平府或者运往河北的其他州县,从渝关出发还另有一条海路。自渝关东边的码头上海船,非常安全地沿着海岸线走就可以到泥沽口的军粮城,之后经漳水进入内陆,不管是入桑干水去北平府还是经永济渠南下,那都是非常顺畅的。水路不需要牲畜自己走路,除了需要防止畜群密集产生疫病,路费比陆路还要省得多。

    “董巡检,渝关榷场最近的牛羊价格是多少?粮食和棉布、棉衣被的卖价又是怎样的?烧酒在这里好不好销?”

    颉跌彦贵和范乐由基本上想到了一处去,所以问出来的话也就是范乐由想要问的,只有关于烧酒的那句问话,纯粹就是颉跌彦贵掌握的特产了,北平府可是不敢把供应军队治伤的烧酒拿出来卖——尽管两种烧酒多有不同,不过根据有经验的军卒说的,用来治伤的烧酒就算掺了水,喝起来都更带劲。

    北平府手里面掌握了不少剩余的粮食和棉制品,拿出来换回牛羊,羊可以充作官俸和军饷,也可以卖给大户人家换得更多的粮食,而牛就更加重要了——无论是成年黄牛还是牛犊,相对于中原地区显得地广人稀的幽蓟地区是很需要畜力帮助耕作的,不管是将这些牛转卖出去,还是由官府租给百姓使用,都是既能赚钱又能鼓励耕种增加政绩的好事。

    不过和北平府比起来,更趁钱的显然是颉跌彦贵。当然,那并不是他的钱,也不是颉跌家的,主要的钱财物资都是皇庄所有,颉跌彦贵只不过实际经手处理而已,而且物资的总量也不会比北平府的库藏还多,但是幽蓟地区的皇庄并不像北平府那样需要始终都保留一定的库容啊~

    大周收回幽蓟,契丹人和一些死硬跟着他们的汉儿都被赶走了,这些人空出来的土地和被契丹主划归各个宫帐所有的荒地,除了一部分被分给及时投靠朝廷的有功之臣,一部分被分给当地的无地流民之外,其他的地差不多都被皇庄给圈去了,因此北平府周边的皇庄其实是占地最广、集中度最高的皇庄。

    这样成片的好地经过了前期的大投入,土地平整有序,灌溉系统完善周到,水渠几乎可以照顾到每一块田,于是这里也就成了北平府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周边都是成片的小麦、粟和高粱的种植区内,竟然发展起来一片水田,每年都能种出一季稻米来,不光是好吃,亩产还是最高的。

    于是颉跌彦贵手中掌握的可供周、辽两国贸易的物资比北平府官方还要充裕,皇庄水田中出产的稻米,旁边旱地出产的豆、麦、棉花,以及皇庄内工坊酿制的烧酒和用棉花制成的各种保暖衣被,花样比其他哪家巨商还要多。

    这也就是燕地并不适合种茶烧瓷,也没有漆树和香药、犀牛、大象生存,不然的话,颉跌彦贵还恨不得把那些南国商户以及胡商的生意都给抢了。

    董遵诲听了颉跌彦贵的问话,眼睛巡视着坊市,皱着眉头稍微想了片刻,这才认真地说道:“渝关榷场和灵丘、飞狐那边可能有些不大一样,这边距离契丹人的牧场更远一些,倒是距离有渤海人与汉儿耕作的辽国东京道更近,所以牛羊价格可能会略微高一些,而粮食的卖价又会略微低一些。倒是棉布、棉衣被和烧酒这种在大周都算很新鲜的货品,卖得贵还卖得快。”

    “俺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一只羊大概卖四百文吧,一头牛要卖一贯六百文,一石谷子卖三百文,一石高粱还要少点,不过稻米在去年没有人来卖,可能一石能够卖个四百文的样子吧……棉布就不一样了,一匹布两百文,和一匹绢一贯钱一样雷打不动,虽然只及绢帛的五分之一,不过销量则十倍百倍于绢帛,市面上一见到就会被买走,至于棉衣被,那是可以用两三件抵一件普通皮裘的。说到烧酒么……无论是契丹人、渤海人还是偶尔出现的女真人,就没有不喜欢的,尽管五斤一坛的烧酒就要卖到一贯钱。”

    董遵诲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听得两人只是默默地点头。果然,这边的牛羊比灵丘、飞狐那边要贵不少,粮价却又便宜了一些,只有在考虑了运费之后才能够让两地的贸易获利大体相当,不过这边的运路更为畅达,还是今后与辽国市易的首选地。

    至于往这边贩运棉制品与烧酒比贩往蔚州那边更赚一些,倒是不难理解,辽国的东京道人口更多嘛……而且这边也更靠近辽国的上京,棉制品和烧酒又不是东京道的渤海人能够生产的,更南边的高丽也不行。

    见两人只是在那里点头思忖,董遵诲又接了一句:“说来惭愧,俺终究不是主管榷场的榷易使,这些价格都只是在日常听儿郎们闲聊时才记住的,要不俺再着人去详细地问一问?”

    “怎敢劳动驻防边关的禁军儿郎!巡检能够亲自陪同,我已经足感盛情了,这等琐碎之事就让我二人手下去忙就好了。”

    颉跌彦贵慌忙推辞,虽然说驻守渝关的禁军也有监控榷场的职责,在巡视当地治安的时候顺便问一问也不算擅离职守,但是他委实不好太麻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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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奇怪的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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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奇怪的商户

    三人一番推让,结果是谁也没有离开,还是三人相伴着在坊市间游荡,董遵诲是要和另外两人联络感情,找人问价钱这种小事当然不可能占用他的时间,而范乐由二人则各有熟悉榷场环境的理由,具体询价洽谈当然会有属下去办,他们只需要首先对当地的总体环境有个掌握就好。

    走着走着,忽然有一人鬼头鬼脑地凑上前来,即使有护卫挡着,却也没有妨碍他的话传入三人耳中:“好汉要买马不?”

    颉跌彦贵当时就是一愣,首先不是去问凑上来的那个人,而是转头看向董遵诲:“不是说辽国官府禁止其民到榷场来卖马么?怎么还会有这种主动叫卖的?”

    “俺也不清楚咧~辽国的禁令是很明确的啊……”

    董遵诲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当即挥手令护卫将那人放了进来,却见那人一身的粗糙皮裘皮帽,皮裘里面却是从周人手里买去的棉衣,现在才不过小雪节气,在海风尚暖的渝关穿成这个样子,未免有些太夸张了。

    “兀那厮,听你汉话说得不差,倒不似野人,不过穿成了这副模样,却又不似汉儿与渤海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当街叫卖马匹,就不怕混在商户里边的辽国探子么?”

    董遵诲的话并不是为了吓唬他,辽国禁止部民和东京道的汉儿、渤海人到榷场出售马匹和铁料,那可不光是下完禁令就了事的。辽国一边在重新设立的南京道的海滨设立多道哨卡加强盘查是一方面,用探子在榷场内监视商户则是另一方面,一旦被辽国官府发现有哪家商户敢于向大周出售这些违禁品,抄家灭族只是寻常事,以前也是发生过的。

    来人凑到了董遵诲的跟前,点头哈腰地说道:“好汉当真是好眼力,俺自不是野人,俺是渤海人,叫夏演姑,渤海人会汉话平常着咧~俺穿成了野人的样子,那是因为俺在替生女真办事,刚从海东过来,在那边不穿成这样可就会冻死了。辽国的禁令俺当然知道,不过俺也知道好汉是渝关的头一号好汉!肯定和辽国的探子没什么关系。再说俺又不是满街叫卖的,只是专门寻着像好汉这等周人里面一等一的人物说话,可不怕误碰到了辽国探子。”

    听对方这么说,董遵诲不由得刮目相看起来,还真是有眼力价啊……知道自己是渝关的主官军官,不愧是懂汉话替生女真办事的渤海人。这个夏演姑一说到他正在替生女真办事,董遵诲就已经信了他七成,要说辽国境内的大多数人确实不敢违背官府下的禁令,生女真却是不会怕的,前些年就有生女真向朝廷进贡良马的事情嘛。

    董遵诲看了看颉跌彦贵二人,见他们对自己暂时代表他们并无异议,这才转头盯着夏演姑问道:“若要说辽国有谁敢向大周出售马匹,第一个就是生女真,第二个则是熟女真,像你们渤海人还有汉儿那都是胆小得很的。不过生女真那里能有多少马匹,往常不是好几年才向朝廷进贡十来匹么?”

    “进贡这事嘛~”夏演姑依然是低眉顺眼的,不过却还是向三人露出来一个“你也懂的”的表情,“朝廷的回赐固然很珍贵,不过只是些绢帛,生女真里面就算是贵人都用不上,北地苦寒,也就是那些个契丹贵人们才会四处搜求绢帛以夸富。再说辽境也没有多少大船,往年进贡虽然都是上国登莱一带的渔民开船来接,那船总是有限,运不了多少马匹,但是和好汉带来的富商交易就不同了……”

    听他说到了这里,董遵诲才真正恍然大悟。

    当今皇帝不比以往那些好大喜功之人,对于四夷的贡使虽然依礼厚待,却不会让回赐远厚于贡奉。当然,即便如此,回赐的价值总是会比对方的贡奉要稍微高一些的,在四夷而言,比他们直接和商户交易还是要划算一些。

    不过,朝廷回赐的绢帛却未必为对方所急需,就像生活在极北极东苦寒之地的生女真,他们要来绢帛也没什么用,最后也就是作为货币再与契丹人交易。所以如果能够从渝关榷场这里和大周的豪商取得联系,可以直接买到生女真真正需要的物资,其成本肯定比从倒过来几手的契丹人那里买要低不少,那么自然进贡之举还不如直接与豪商交易了。

    另外一点夏演姑也没有说谎,生女真的贡使向来是走南边到辽国的苏州,那里辽国的防范不严,只是和大周隔了一道海峡,别说生女真弄不来什么大船,辽国那边本来就没有几艘大船的,所以每一次都得登莱这边出动渔船去接。这么麻烦,生女真自然是不愿意带太多的马匹过来了,即使他们的部族有那么多马。

    难怪他们会跑到渝关榷场来找商路!而且他们雇佣的这个通事夏演姑眼力当真不错,竟然就让他找到了自己这群人。

    就以身边的颉跌彦贵和范乐由二人,组织大船队去辽国的苏州海岸接运大队的马匹有多难?一点都不难。能够拿得出多少值当马价的货品?粮食、棉衣被都是生女真乐于接受的生活必需品,烧酒这种苦寒地带生活的人根本就无法抗拒的东西就更不必说了,这还是颉跌彦贵独一份。

    董遵诲不由得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看着夏演姑说道:“你的眼力当真不错!俺身边这两位和你的主人做下这场交易很轻松,不过这些商户们的事情,俺一个军汉就不懂了,你且领着俺们过去,让他二人与你的主人详谈。”

    夏演姑闻言大喜,知道自己这一次赌对了,能够让渝关当地最高军官热情陪同的商人果然是不同凡响,说不定这一趟的生意一笔就能完成,甚至就连以后的买卖都会有个着落。

    想通了这一点,夏演姑哪里更有半分的怠慢,连忙殷勤地在头前带路,领着三人一行在榷场内东转西转,走了半晌才来到了一间并不显眼的商坊。

    只见这间商坊外面陈列着几件货物样品,就只有东珠、毛皮和一些干鱼,看那东珠与毛皮都是上好货色,干鱼的体型也颇大,看着挺珍贵的。不过和周围那些豪奢的汉儿、渤海人商坊比起来,商坊的这么点货品竞争力就要差了很多,甚至都不如契丹部民的商坊,毕竟比起豪富来,东珠、毛皮就未必胜过了银钱、玉石和贵重药材,而要是比起销量来,那又肯定比不过成群的牛羊。

    夏演姑殷勤地将三人让到了商坊的外间,这才向里面嘀哩咕噜地说了几声胡语,别说是颉跌彦贵二人完全听不懂了,就连驻守渝关多年的董遵诲也跟听鸟鸣兽语一般——这肯定不是契丹话,也不是渤海话,甚至都不是高丽语,没得说,一定是生女真人的常用语了,看样子双方的交流得完全依靠这个夏演姑了,但愿这人不要太油滑,以致于同时欺骗两边就好。

    夏演姑的话音刚落,里间就先后传出两个人的声音,一个稚嫩而威严,一个粗豪而小心,接着就从里间走出来两个装束与夏演姑一般无二的野人。

    “三位好汉,这就是本部酋长的长子乌鲁,旁边的是酋长的大谋士卫迦耶夫。”夏演姑指着出来的二人向董遵诲等人介绍道,“这一次交易乌鲁可以全权拍板,具体的交易则是卫迦耶夫打理,小人负责给诸位通译。不敢动问二位豪商的来历?”

    也亏得夏演姑小心谨慎,竟然只因为陪同颉跌彦贵二人的是董遵诲,连问都没问就把他们引到了这里来,直到此刻双方就快要开始正式洽谈的时候,这才主动问起二人的身份来。

    董遵诲只是淡然地扫了那二人一眼,那个叫乌鲁的酋长之子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过或许在部落内久居人上吧,那股上位者的习气却很突出,只是董遵诲可不在乎——他驻守渝关这么多年,别说是某个海东*地区生女真小部落的酋长之子了,就连大部落的酋长都见过好几个,契丹的部族继承人也见了不少,还真是不稀罕。

    不过那个被夏演姑称作“酋长的大谋士”的卫迦耶夫倒是引起了董遵诲的关注,虽然此人不过是看不出具体年纪的普通野人样子,一脸的风霜之色,说三十岁也好,说四十多岁也行,但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不会作假,眸子里透出来的都是智慧啊……尽管这种智慧放到渝关军中恐怕就不值一哂,更无法到那个郑榷易使面前卖弄,但是在一个海东小部落里面混一个谋士确实足够了。

    “这位年轻一些的名叫颉跌彦贵,是北平府,哦,也就是幽州,是这个地区皇庄的主理人,拿到榷场来交易的可都是皇庄自己的出产,交易回去的货品也是供皇庄自用;旁边稍微年长一些的叫范乐由,是北平府官衙负责榷易的官差,拿到榷场来交易的是官府积存多出来的物资,交易回去的货品却是官府预备用于治下百姓的。”

    董遵诲轻描淡写地介绍着二人的身份,不过他相信对方的反应绝对不会那么轻描淡写。

    !@#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辽国的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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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辽国的苏州

    “上国贵人,苏州就快要到了。俺们不去有契丹兵驻守的来苏县城,就在苏州最南边的铁山下旅顺口登岸,赶马的族人们肯定都在那边的渔村候着呢。”

    由上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从渝关出发,在茫茫大海中向东航行了十多天以后,一直陪着他的主人在船上给船队当向导的夏演姑这才代表他的小主人乌鲁来到船舱,恭敬地向颉跌彦贵汇报情况。

    颉跌彦贵眉头一挑:“哦!就快到了么?辽国严禁国人卖马给大周,这苏州的州治也有驻兵,你们族人却是怎么过得来的?还有那些渔村又怎么够那么多马匹暂驻,当地的渔夫不会向契丹兵告密吗?”

    当日在渝关榷场和生女真部落来的商户见过了面,颉跌彦贵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对方手里的那些马都吃下来。原本范乐由也是有这个想法的,只是那些生女真人无法把大量马匹从东京道那边通过南京道的重重关卡运到渝关,这笔生意想要做成,就必须劳烦买方派出船队去辽国的苏州接运,而范乐由作为北平府的小吏显然是没有这种权力的,因此最后的便宜全都好过了颉跌彦贵。

    辽国为了表明和平的诚意,可不光是严禁南边的各部族南下打草谷,而且还把原先的大定府一带划作了南京道,以示其对原先的南京道再无贪念。这个新的南京道就和以云州大同府为中心的西京道分割了辽国的南部边疆区,周军燕山防线的东边大半段都是和这个辽国新的南京道接壤,渝关东北方向那一长条海滨走廊也尽归南京道管辖,从辽国的东京道来渝关,这条海滨走廊是必经之路。

    范乐由因为职权所限而放弃了与这个生女真部落的马匹贸易,董遵诲因为军务在身也不可能擅离驻地,所以这一趟辽国的苏州之行,颉跌彦贵也就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

    好在颉跌彦贵独力打理北平府的皇庄多年,处理起事情来相当老成,董遵诲二人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再加上这一次他们本来就是把物资走船运过来的,船队从渝关拔锚起航继续往东航行一段也并非难事。而且董遵诲还说服了护送补给船队到渝关的定远军同僚在返航的时候顺便给颉跌彦贵护送一程,所以就更不必担心路上会发生什么安全问题了,即便生女真人起心打劫,那也得问一问护航的定远军答不答应。

    所以颉跌彦贵在船上的这十多天时间里面,和他从北平府坐漕船一路南下到军粮城、从军粮城换乘海船一路到渝关差不多,大事没有小事不管,悠哉悠哉地就任由夏演姑他们引导着船队过来了。

    当然,这个生女真部落此次派出族人驱赶了上千匹马到苏州等待交易,这件事情早在榷场的时候双方就已经讲清楚了,包括到时候的交易方式和易货价格都已经谈妥,颉跌彦贵本不应该有现在如此一问的。

    只是这十多天无聊的航程里,颉跌彦贵好死不死地和给他护航的定远军主官联系上了,中间跑对方的旗舰去过几次,在那边看过了辽国的那个苏州左近的海图,当时就犯了疑问,现在碰到夏演姑又一次凑过来,那还不好好地问个底儿掉啊。

    夏演姑倒是有些犯晕:“这些事情,在渝关的时候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俺记得贵人当时并没有什么质疑的呀~”

    “呵呵,那时候是我疏忽了,总以为这个什么辽国的苏州和大周江南的苏州一样,水乡泽国四通八达的,契丹兵就是想管也管不住,后来问过了护航的定远军,才知道我想差了,辽国的苏州地形很特殊。”

    颉跌彦贵呵呵一笑,不过在详细追问之前还是给对方吃了一个定心丸:“不过你们尽管放心,我问归问,当时在榷场答应下来的交易条件不会变,只要你们拿得出来这么多马和东珠、毛皮。”

    “护航的定远军完全清楚苏州的地形?”夏演姑只是略微怔了怔,马上就因为颉跌彦贵的话而大为放心,“只要交易照常就可以,俺们这边肯定有足够的货物满足贵人的要求,贵人还想要问什么就尽管问,俺肯定知无不言。”

    颉跌彦贵用手指蘸了蘸茶水,然后随手在案几上勾画了一个三角形半岛的形状,半岛的尖端还特别伸出来一坨地,然后手指在伸出来的那一坨地与半岛之间的连接点指了指。

    “这就是辽国的苏州州治来苏县城吧?可正好卡在从辽国东京道内陆过来的狭窄通道上,铁山下的旅顺口在这突出来的一大坨地的最南端,来苏县城南边有个关口就叫苏州关,是从内陆到旅顺口的必经之处,你们族人贩运上千匹马却是怎么经过苏州关的?南面的渔村能有多大,有多少人口草料,怎么支撑上千匹马在那边停留?即使这一切都没有问题,那么等到你我双方交易完毕,当地的渔夫会不会向契丹兵告密,你们族人怎么把换来的粮食、棉衣被、烧酒通关?”

    颉跌彦贵在看过定远军的海图之后,确实很犯过一阵疑问,但是他想不明白对方能够怎么设计他,所以也没有发难,不过趁着现在问清楚,解除掉自己心中的疑惑,那还是很有必要的。

    “哇!上国就是上国,能够把辽国的地形调查得这么清楚。”

    夏演姑首先对颉跌彦贵随手勾画出来的苏州地势图惊叹了一下,尽管他并没有从高处俯瞰该地的经验,但是只要在这段路走上那么几次,还是能够很轻松地辨别这幅图的正误的。很显然,对方只是随手那么一画,苏州南北的形势就已经表现得十分清楚了,这就说明周军掌握的舆图肯定更为清晰详尽准确,作为一个在东京道走南闯北多年的渤海人,又怎能不惊叹出声呢。

    这个苏州地区,离得大周的边境可远着呢,却并不妨碍周人用心勘度其地形,可见周人对辽国的关切之深。好在他夏演姑是个渤海人,并不关心辽国的兴衰成败,对于周人的用心惊叹惊叹也就是了,却是不必为此而忧心忡忡的。

    “贵人说得一点都没错,苏州关就是卡在这条商道的必经之路上。”夏演姑首先点头认可了颉跌彦贵的判断,然后才解释道,“不过辽国的地方治理可比不得上国的水准,在和上国接壤的边疆区广设关卡严密盘查,禁止国人向南运送违禁品,这一点勉强还做得到,但是想要把违禁品的名录广发全境,让每一个关卡都进行严格的盘查,契丹人还没有这个能力。”

    “哦?”

    夏演姑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契丹人就没有把苏州关这里当成边境!而且这里又是属于东京道管辖的,生女真人更不能算辽国的部民,他们在东京道行走,只要过路交钱就可以了,更多的事情却是契丹人管不着的。至于上千匹马的草料,当地除了少量渔村,根本就是地广人稀,山间草场多的是,再加上马队自己背负一下干草,支持几个月不是问题。当地渔村的渔夫为什么不去告密?他们又不知道辽国的官府有贩马的禁令……”

    “原来如此!”颉跌彦贵若有所悟,“那么说的话……其实就是此地虽为海疆,南面不远就是大周的登莱,却不曾被契丹人视为边境?因此那些禁止向大周售卖的货品并没有通知到此地,因此无论是苏州关的契丹兵还是渔村的百姓都不知道你们是在贩运违禁品?当真是个好地方,当真是条好商路!”

    “是啊,不管是辽国的苏州还是大周的苏州,都是一个好地方。”

    看到大周的这个贵人并无责怪自己的意思,夏演姑心情大好,赶紧跟着说了一句凑趣的话。

    颉跌彦贵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笑了笑问道:“你也知道大周的苏州?还知道那里是个好地方?”

    “小人原先倒是不知道的,不过渝关开了榷场之后,大周南边的商户和胡商也到了不少,在和他们讲价的时候,俺不经意间提到自己从苏州来,这才知道大周也有个苏州,还比辽国的苏州更为有名。”

    夏演姑的回答让颉跌彦贵又是自傲地一笑:“可不光是更为有名,中国的苏州,比辽国的岁数都大得多,比契丹族的岁数都大得多。好了,不扯这些闲话~既然船队就快要靠岸,那么得赶紧准备交易了,眼瞅着天寒地冻的,说不定哪天就要结冰封港,做完了这一次生意,下面几个月就只能走陆路啰……”

    夏演姑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脸闻言就垮了下来:“还是贵人好,还是上国好,海路封冻了都可以继续跑商,俺们可要在高丽的保州(今朝鲜新义州)等上好几个月,等到鸭渌水通航之后才能返回海东。而且就算是在东京道或者高丽可以把货物脱手,也没法再贩马给上国了——辽国的南京道那些个关卡可不好过。”

    “那还是当真可惜了……这么说你们从海东运马过来,一年就只能贩运一次了?不过也聊胜于无。”

    !@#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柳泊寨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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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柳泊寨榷场

    当颉跌彦贵在渝关榷场和辽国的苏州海滨与生女真的一个敢于往南贩马的部落头领觥筹交错的时候,西边黄沙野草之间的柳泊寨榷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泊寨,十年以前还是一处盗贼出没的山寨,并且是盐州地区山贼的总瓢把子的所在地,不过随着寨主刘偱臣被朝廷招安,当地的山贼要么被整编进入官军,要么被朝廷资遣,这座山寨先是变成了大周盐州兵马钤辖的驻地,然后又随着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的故去、新任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上位之处的谨慎外交,柳泊寨现在已经变成了朝廷与定难军之间数处榷场之一。

    如果说延州那边的顺宁寨榷场主要是供定难军所属的绥州以及横山属羌榷易,那么盐州的柳泊寨榷场就是供定难军所属的宥州羌部榷易。虽然盐州的物产不及延州及其东、南地区丰饶,但是宥州诸羌到柳泊寨是无需翻越横山的,那些贸易百货从关中经驿路运往盐州,高出的成本却未必超过了翻越横山的损耗,所以这个榷场并不比顺宁寨冷清。

    当然,因为少了横山的阻隔,宥州的羌部运到柳泊寨的羊马明显比顺宁寨那边要多,可惜盐州的民户数量有限,军饷也收不了那么多羊只,长途转运更是艰难,因而也没有什么大商户到这边来收,所以这边的羊马价钱却是比顺宁寨那边贱得多了。

    更何况,定难军固然因为向中原称臣而不是如同辽国那样两国南北并立,所以准许向中朝供应马匹,但是夏州李氏的自立之心数代未改,因此在输出的马匹数量以及质量方面仍然多方设限,这就更进一步限制了两个榷场的繁荣。

    的确,定难军允许属下的羌部向中原卖马,但是盐州西北不远的灵州可以从凉州那边获得更多更好的马匹,于是除了环定难军沿边各州自用所需之外,其他地区用马无不是宁愿多走数百里路,都要到灵州去买——那里可是无论力大善挽的南番马、轻捷高挑的乌孙马、矮壮耐粗饲的河套马都可以买到。

    好在除了驼马牛羊之类的牲畜以及毡毯毛皮之类的畜牧副产品之外,更有甘草、柴胡、苁蓉、红花、麝香、蜜蜡等横山山林以及山麓草场的特产,却是比牲畜更为大宗的贸易品,通过周人的商队一直卖到京师的是这些特产品,吸引商队带着香药、瓷漆器、姜桂、绢帛到这里来的也是这些特产品。

    与渝关榷场稍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这边无论是定难军、凉州还是大周直属州县的羌戎诸部,在名义上都属于一个国家一个中央,都是大周的子民,而非像辽国那样与大周南北并立,所以州界之间就没有那么严格的警卫,赴榷场交易的羌戎受到的盘查更没有那么严厉,随身携带各式兵器的商人更是所在多有,榷场管理起来无疑更加令人头疼。

    从盐州山贼的总瓢把子转职为大周军官的刘偱臣,此时已经是大周盐州兵马钤辖了,在朝中大臣多不愿意到西北任职,朔方节度使几乎掌控了灵州和盐州的军权、政权乃至财权的时候,通远军以及盐州兵马钤辖的存在无疑成为了朝廷保持对灵武地区掌控力的关键。当然,这还得庆幸灵州、盐州的粮食无法自给,必须仰赖于永兴军等地的军粮供应,而庆州刺史姚内殷兼着青白两池榷盐制置使,又分去了朔方节度使的很大一块财权。

    可惜西北边地太不招文人待见了,延州的顺宁寨榷场还勉强找得到愿意就任的榷易使,而盐州的柳泊寨榷场却一直没有朝官前来上任,最终朝廷也只能暂时任命盐州兵马都监李璘兼任柳泊寨榷场的榷易使了。

    这天在柳泊寨榷场发生的一件小冲突,正是起自李璘在场中的巡视。

    “兀那羌人,你所贩的这匹马是从哪里弄来的?”

    李璘只是打一个商坊前匆匆走过,眼角带到的一点印象就让他蓦然停住了脚,转头一看坊中拴着的那匹马,他的心里面就越发地笃定了,于是立即声色威严地询问起商坊的主人来。

    见到常年在寨中巡视的军汉驻足身前,那人脸上已经有几丝紧张之色了,这时候听到对方这么一问,当时脸色就差一点变了,眼珠转了两转,却是平静地说出一句话来:“军爷,这是野利家牧养的良驹,着小人到柳泊寨榷场来换些钱帛。”

    “野利家?”李璘冷哼了一声,“野利家什么时候引入了乌孙马在无定河牧场放牧的?我主管榷易也已经有一年了,可从来不知道这一点,既没有看到过野利家去灵州买乌孙马的种马,从前也没有在这个榷场看到有乌孙马出售!”

    “军爷休要冤赖人!这哪里是什么乌孙马,这可不就是牧场上最常见的河套马吗?就是马种稍微好一点,牧养得法,生得神骏一些,可还是河套马啊!”

    听到李璘点出“乌孙马”的品种,那人神色骤变,额头鬓角已经开始沁出汗珠来了,不过仍然存着几分侥幸心理,在那里强自嘴硬。

    李璘脸色一寒,两眼盯着马主说道:“哼~还在强词夺理!”

    “乌孙马,头中等大,清秀,耳朵短。颈细长,稍扬起,耆甲高,胸销窄,后肢常呈现刀状。毛色以骝毛、栗毛、黑毛为主,青毛次之。成年马高四尺有余。”

    李璘指着那匹全身栗色的雄骏大马说道,然后又随着一指旁边的一群杂色马:“河套马,头大额宽,胸廓深长,身躯粗壮,腿短而坚实有力,体质粗糙结实,背毛浓密,毛色复杂。成年马高多不足四尺,只有非常雄骏者方能与乌孙马比肩。”

    说完了马种对比,李璘又面带讥笑着盯着对方说道:“这么多明显的差异摆在面前,你居然也有胆不认,当朝廷的禁军是浪得虚名么?!以为朝廷的禁军没有马么?!以为朝廷的禁军没有见过乌孙马么?!”

    “军爷冤枉啊~!这匹马确实是小人从野利家的牧场带出来的,等到卖完了可还得把卖马所得的几贯钱或者绢帛给送回去呢,可不敢当军爷的这番指责!”

    马主此时已经是汗珠滚滚了,浑不似身处十月底的西北山区,不过他的神情惊慌归惊慌,说话却还是有条有理的,吐字清晰,道理明白,竟不像是寻常的羌人。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看到周围慢慢聚拢来的人群,李璘皱了皱眉头,自己是主管这个榷场的榷易使,不要说抓一个盗马贼了,就是强征几匹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要想在羌戎杂居的地区维护一方安定,光有铁腕是不行的,榷场的存在和管理方的基本信义对于收拢那些无心作乱的羌戎部落很重要。

    所以尽管对眼前的这个盗马贼显得多此一举,李璘还是招呼属下去寻找并出示证据,这自然不是给盗马贼看的,对方此时明显已经知道自己要栽了,只是在力图用喊冤的方式破坏榷场的声誉而已。

    这才是最令人厌恶的事情,结合灵州市易的那批马被打劫的背景,指不定这些人和事的背后暗藏着什么潜流呢。

    好在自己的眼光非常准确,反应也足够迅猛,看到属下挺胸腆肚地牵着那匹马过来,李璘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监军,这厮果然是个盗马贼!这匹马的后腿上还有灵州官马的烙印,才两个月之前烙上去的,肯定假不了。”

    果然,那个领命而出的军士兴冲冲地牵着马过来,让那匹马在人们的目光中转了好几圈,尽量使得关注这件事的围观者都能看到马匹后腿上的官印,同时按照庆幸盗马贼还不够狠辣,没有用什么凶残的法子抹去烙印——当然,这么干多半会把马折腾坏了,大有违于盗马贼的原意。

    “嗯,诸位客商乡人都看好了,这匹马乃是从灵州解运东京途中遗失的官马,这人是确凿无疑的盗马贼,而且还一心诬赖夏州的野利家。我这就要将他押下去好生拷问一番,看看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

    李璘心情一松,向着周围团团一揖,一挥手就要属下将“马主”带走,心里面还暗自抹了一把汗。这匹马可算不得“遗失的官马”,而是被明火执仗抢走的,而且被一次抢走的还不止这一匹,也就是这个消息没有扩散出去而已,否则的话朝廷的尊严又要大受打击了。

    不管这些事情背后有着什么样的阴谋,眼前这人都是破解谜题的关键,将他抓回去用侦谍司的办法好生招待,应该能够有所收获。自己待罪流放到通远军,本来就承了皇帝开赦的大恩,然后又是得天子亲从楚军使的青眼,再得皇帝破格提拔,竟然以戴罪之身做到了一州的监军,并且兼理榷易使,自己可得拚力为皇帝守护一方。

    !@#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恼人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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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恼人的苍蝇

    官兵办案,又是当场拿住了赃物,证据确凿无疑,围观众也就是默默地观望着。那个盗马贼是野利家的人?这个关旁人什么事!

    到底是野利家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朝廷的脸,还是有什么人暗中栽赃,试图挑起朝廷与定难军之间的纷争,这些问题不是围观众能够考虑的。甚至大多数围观众压根就想不到那么多那么深,他们只知道官兵就是在榷场内晃了一圈,马上就揪出来个盗马贼,可见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做个安分守己的农夫商贩更安全。

    然而这一次毕竟不同寻常,李璘这种局内人的感觉比围观众要敏锐得多,刚刚转完一圈,正打算转身就走的时候,他的眼角蓦然一跳,右手立即扶向了腰间。

    “官兵胡乱抓人,都不通过野利家了?”

    “就算是盗马贼,野利家的人也得野利家来了断!”

    …………

    “救下阿三!”

    人群中猛然爆出几声呼喊,言语中隐然以夏州野利氏为援对抗朝廷的意思,如此明显的煽动意味让李璘的脸色陡变,不过最要命的还是掺杂在其中的别样呼喝。李璘的目光迅速地锁向那声特别的呼喊,几乎就在他的双眼转向的同时,一个人影从围观人群当中猛地蹿了出来,扑向了已经被惊得面如土色的“马主”。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人影才刚刚蹿出来两三步,距离“马主”尚有几个身位,就见李璘右手在腰间的皮袋当中一掏,然后抬手便指向了人影,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李璘右手前方余烟袅袅,那个人影却是猛然一顿,在原地晃了两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官差办案,妄图拒捕者格杀勿论!再有胡乱聒噪者,以盗马贼的同党论处!将这个盗马贼带走!”

    配合着一铳击毙捣乱者的威势,李璘双目紧盯着人群扫了了一遍,将围观众吓得纷纷退出去好几步远。不过他知道自己眼下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当场带走一个盗马贼,击毙一个公然“拒捕”的,朝廷的声威和手铳的威力已经利用得差不多了,剩下来那些个藏在人群里面以喊叫扰乱民心的家伙,暂时是没法冲进去抓捕追究的,于是挥挥手命令属下将那个盗马贼从人丛中押了出来,缓缓地向榷易使的衙署走去。

    “哇~掌心雷!难怪朝廷的禁军百战百胜了,就连柳泊寨这样偏僻的地方,官兵手里边都有隔空杀人立毙的掌心雷,禁军都有哪些神怪兵器就更不好说了。”

    “真是掌心雷啊!俺就看见李监军手心那里电光一闪,耳边轰的一声雷鸣,那个冲出来的人就倒了。”

    “看看那个死人是被伤到了哪里?”

    “尸首扑在地上的,前面看不到,李监军的掌心雷应该是伤到了这人的前面吧?”

    “前面虽然看不到,地上的那一大滩子血你也会看不到?明显是被掌心雷豁开了膛……”

    “翻过来看看……”

    “啊哟!胸口开了好大的一个洞!掌心雷是直直地穿进胸口去的吗?”

    …………

    李璘只是抬手扣了一下扳机,然后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丝烟尘,却在柳泊寨榷场内留下了一个关于掌心雷的传说。

    随后榷场内的人倒是都老实了,即便是闻讯而来的野利家主事者都没有大肆埋怨朝廷官兵抓人不看主人,而是连声辩解野利家对这个家奴参与盗马一事一无所知,那匹乌孙马肯定与野利家的牧场无关。至于朝廷打算怎么处置这个野利家的家奴,这个主事则是连连声明但由朝廷自决,野利家一定毫无怨言。

    然而李璘也没有打探到更多的消息,即便他借用了侦谍司在当地的人员和刑讯手段,却仍然没有什么收获。这个“马主”的确是抢马贼的一员,不过他并不认识那些同伙,也不知道谁在幕后主使,只知道有人出钱诱惑他去抢马,甚至连抢到的马匹都归他自己处置。

    万般无奈之下,李璘也就只好将问题上交了——将灵州市易而来的一批官马被劫一事向朝廷详细报告,将自己在柳泊寨榷场抓获其中一个盗贼的事情向朝廷详细报告,这个盗贼的口供、身份调查结果乃至于盗贼本身,自然也是加急押解东京。

    涉及到定难军的事情,那就没有小事,光是盐州、通远军或者朔方军,那都是搞不定的,只能由朝廷来作出最后的决断了,更何况李璘直觉着这些事情的背后并不是那么简单。

    这份报告抵达郭炜案头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而被紧急押解到东京来的那个盗贼尚在路上。

    “头疼,本来还以为天下初定,改元永乐的开头几年可以专心地搞一搞内政,好好地把国内的各种头绪理理清,规避掉一些历史上曾经栽进去的大坑,弄出一番盛朝景象,然后再来解决外部的老大难问题。却没有想到我自己一心回避着问题,问题还是会主动来找我的啊……”

    郭炜用力揉了揉眉心,看着摆放在案几上的几份奏章,直感到一阵阵的头疼,见身边也没有什么人,内侍和起居郎都离得远远的或立或坐,自言自语的埋怨就止不住地喷薄而出。

    让郭炜这么头疼的,可不是李璘的这一份奏章。

    几乎和李璘的奏章同时抵达东京的,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的请罪表章,还附有夏州、宥州等地几大羌部的自我剖白陈情,当然,随表章附上的必然还有定难军年贡之外的土产贡奉。

    如果只是李璘的奏章嘛,郭炜固然会因为从灵州送过来的官马被劫而恼怒,会因为案件涉及了定难军的几大羌部而烦心,却也不会太过头疼。

    官马被劫,这当然是大事,很伤朝廷的脸面,不过在这个政府统治力度难以深入地方的时代,别说是灵州、盐州这种西北边地了,就是荆湘、蜀地都可能发生偏僻驿路上杀官劫财的事情,只要及时地捂住了盖子,然后再找到线索坚持侦破,这还真不算什么惊天大案。

    这种事情距离近畿或者富庶内地杀官造反至少还有一个东海那么远,习惯了就好,而从五代乱世的尾声走出来的郭炜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另外,就算这事牵涉到了定难军的几个羌部,只要事情还捂在官僚系统内部,那么也好处理,正如李璘在奏章里面说的那样,先镇之以静,然后慢慢地调查,总不至于捅破天来。涉案的那些羌部在其中都扮演了什么角色,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或者他们都只是表象,背后的潜流其实是别的什么势力耍出来的巨大阴谋,这都是可以慢慢查清楚的。

    反正从延州、庆州、通远军、盐州、府州、麟州这些地方都得不到定难军即将反乱的消息——他们都已经实现了割据和世袭,确实没道理急吼吼地再来搞什么叛乱——所以真的是不用急的,朝廷可还没有准备好!

    然而现在这事情已经惊动了定难军方面,李光睿就此上了请罪表章,以野利家为首的几个羌部还交出了其他涉案人,遗失的官马几乎一匹不差地回到了朝廷手中,定难军还另有一笔表示赔罪的贡奉,这既是好事,却又是坏事。

    好事么,只因为盐州兵马都监兼理柳泊寨榷易使的一次偶然发现,以往一向都是自行其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党项李家竟然会慌忙上表请罪,还主动配合着把官马被劫案了账,甚至肯出血表示向朝廷赔罪,这肯定说明了朝廷的威势日隆,从击败后唐明宗大军围剿之后就飞扬跋扈的定难军已经在害怕了。

    坏事么,那就是定难军搞得如此大张旗鼓的,朝廷显然就必须在短时间内给出一定的回应,而不能等着李璘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以后再慢慢地决定对策,这就比较恼人了。现在就给出回应,那么除了对定难军遭人陷害表示谅解、接受对方的赔罪之外,还能干什么呢?尽管郭炜也觉得这一次定难军多半是被什么人给陷害了,但是这么好的一个开战借口就不能留着以后时机成熟的时候慢慢用,实在是太可惜了!

    现在就用这个借口?拒不接受定难军方面的解释和剖白?从道理上讲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郭炜这边当真是还没有准备好啊……南唐、北汉故地的税制改革试点正在进行当中,相关的反馈还没有全出来,向更广的地域推行这一套税制正在议事日程当中,郭炜现在哪有精力去打一场大战?

    偏偏让郭炜头疼不已的苍蝇还不只是定难军这边的。

    广南来的消息,南汉灭亡之后,不少南汉旧臣大将窜匿海岛或者土人山寨,这些年躲在伶仃洋外海岛屿上的亡命之徒倒是被广州*市舶司的船队逐次翦灭了,南洋海贸早就恢复了正常,岭南在郭炜的眼里已经是一片广袤的待开发领土,但是最近邕州(今广西南宁*市)那边却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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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邕州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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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书屋 全文字   第二十七章 邕州乱

    邕州,古百粤地,秦属桂林郡,汉属郁林郡,唐武德四年置南晋州,贞观六年改称邕州,后又在此置岭南西道节度使,南汉时称建武军节度使,并置都督府,督四十四个羁縻州。百书屋 全文字无广告 邕管内抚溪峒,外控蛮荒,和广南成唇齿之势,西接大理,南扼交趾,是名副其实的西南重镇。

    只是眼下这个西南重镇正在遭遇围攻。

    郭炜派兵灭了南汉之后,虽然很快就接手了南汉所属的全部州郡,并且将相当一部分兵力留下来清剿残匪、拱卫地方,但是当初越过南岭的周军就没有多少,而且主力都是湘赣一带的州郡兵,即便加上收编的南汉军,整个岭南地区的兵力也相当有限,而且战斗力远不如禁军。

    好在这些州郡兵因为岭南距离家乡并不远,又同是类似的丘陵山区,而且当兵吃粮本来就是全家跟着军队跑的,所以思乡逃归的现象倒是不怎么严重。不过大周眼下的强敌基本上在北边,禁军无论是拱卫京师还是轮戍边境,都不可能到岭南来,哪怕是岭南的第一城广州或者西南重镇邕州。

    所以在这个被围攻的邕州城内,满打满算才不过两千多州郡兵,守将更是除了邕州马步军都指挥使黄斌和几个指挥使之外,就只有知邕州兼岭南西道水陆转运使范旻了。

    然而他们愣是在广州的援兵到来之前坚守了数十天,而围攻邕州的人数足有两万余。

    当然,围攻邕州的这两万多人算不上什么精兵,甚至其中合格兵都不算多,说到底不过是逃入土人山寨的前南汉将官蛊惑了几个部落作乱而已,声势固然有些惊人,战斗力却并不怎么样,更何况眼下这些人内部正在发生分化。

    “侬十二!你耳朵根子软,听信了那个汉人的花言巧语,想要打劫邕州发财,你尽可以鼓动你自己洞子的部民好了,为什么要把我这个洞子的人也煽惑过来?”

    一个样貌粗豪的土人首领在十来个壮汉的簇拥下,正站在围攻邕州的叛军主寨门口高声喝骂,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他并未参与此次叛乱,不仅如此,好像他还打算把自己洞里子参加了乱军的人全都拉回去。百书屋 全文字无广告

    这个主寨离着邕州城倒是比较远,寨门口的这点骚乱不足以引起守军的注意,不过叛军的各个寨子可就有些乱了。

    或许因为这个土人首领在位时间甚久,在部落里面颇有积威,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凑了过来,站到了他身边那一群壮汉的背后。这些人明显就是他的那些部民,先前听了那个什么“侬十二”的煽动,没有和洞长打招呼就跑来凑热闹,此时洞长亲至,而且态度鲜明地反对这次叛乱,他们也就不敢违逆了。

    即使是洞长亲自领人来参加叛军的,在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竟然也只是留在四面围观,并没有和这个持有异议的土人首领正面相抗的意思,那些个洞长都缩在了自己的寨子里面,没有一点进主寨与侬十二并肩的想法,可见这个土人首领在其他洞子也是威望素著。

    “韦绍光!既然你这样不客气地打上门来,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你懂个什么?真以为前朝的那个知广州官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用花言巧语说动这么多的洞子一同起兵?先前我留他在洞子避难,也只不过是念旧情,不想让他被新朝的汉人捉去杀头,可不会被他的几句话就给说动了!”

    随着略有几分气急的话语,从主寨中涌出来一群人,当中的两个人都是作汉人打扮,不过走在最中间的那个衣着明显妨碍了他的举手投足,看得出来以前也是个习惯土人装束的,估计就是和韦绍光对话的侬十二了。倒是走在这人右首的中年男子衣着与气质非常相符,多半就是他们二人口中的南汉知广州官。

    韦绍光抖了抖眉毛,略显诧异地问道:“既然不是被这个汉人给蛊惑的,那你为什么要鼓动那么多洞子起兵对抗新朝?现在的汉人朝廷待我们不好吗?”

    “所以说你懂个什么?从那个什么汉人知州花钱给你儿子买药治病起,你就已经被他给收买了!你的头脑完全就昏掉了,已经忘了我们的祖神!”侬十二咬牙切齿地指责着对方,说到了后面,指尖几乎就是直指韦绍光的鼻子了,“汉人的几个钱就把你的灵魂买走了,你还想把整个洞子的灵魂都卖给汉人!不要说邓存忠点透了那个汉人知州的诡计,就算是没人能够看透,我也不会让他亵渎我们的祖神的!”

    侬十二的这一番话倒是比前面的争执更有效果,几句话一出口,围观众里面就有了一阵轰然响应,就连正在走向韦绍光背后的那些部众的脚步都迟疑起来,脸上更是一片纠结的神情。

    “胡说八道!完全是胡说八道!”韦绍光两手都颤抖起来,就连嘴唇都抑制不住地颤动着,“范知州哪里亵渎了我们的祖神了?他只是看到族人光是信鬼神而不用医药,很多小病都治不好,大病就拖死,这才发令病人不得罔信鬼神。而为了给族人治病,让族人知道医药的好处,范知州更是用自己的俸禄给我们族人买药,受到好处的可不光是我那个儿子!”

    “哼~当真是不打自招!不准你们洞民信鬼神,将你们拜祖神的举动称为‘淫祀’,那不是亵渎洞民的祖神还能是什么?范旻用自己的俸禄给你一点小恩小惠,治好了你儿子的身体,却夺去了你们全族的灵魂!给你们买药治病的代价,那就是‘禁淫祀’,是禁止你们洞民拜祖神,还敢说不是把灵魂都卖给了汉人?”

    站在侬十二身边的邓存忠瞅准了时机发难,一口一个“亵渎祖神”、“出卖灵魂”,全是认准了洞民的原始信仰下手,而且口口声声的“卖给了汉人”,倒好像他自己不是汉人一般。

    “邓存忠,你闭嘴!”韦绍光将大手朝着邓存忠的方向猛然一挥,厉声呵斥道,“现在是我们几个洞主之间在说话解决问题,没有你插嘴的地方!而且你也是一个汉人,却在这里口口声声地指责汉人,还是在指责一个救了洞民上千条人命的好汉人,你也不嫌脸红?!”

    “洞民们,范知州是颁发了关于‘淫祀’的禁令,可那不是禁止我们拜祖神,我们在洞子里、在祖庙拜祖神,汉人是不会来管的!范知州怕的是洞民们不管大病小病都去麻烦祖神,而不是像汉人那样寻常看病吃药。祖神当然是庇佑我们的,可是也管不了每一个人的大小病症啊,要是因为迷信而延误了治病,自己一个人病发身死还是小,搞得整个洞子都起瘟疫才是大事,这可万万疏忽不得!”

    韦绍光情知自己和邓存忠斗嘴皮子肯定会处于下风,于是当机立断用族籍这个理由理直气壮地喝止了对方,然后转而向全体洞民喊话,而不是仅仅试图说服侬十二——他已经看出来了,不管是出于本人的野心还是邓存忠的蛊惑,此时的侬十二早就是死心塌地要造反作乱了,八头牛都未必拉得回来,他的好言相劝就更不可能了。

    不过侬十二显然不会任由韦绍光在这里动摇军心:“洞民生了病求拜祖神,那是我们族里十几辈人传下来的习俗,那些诚心的没有触犯过祖神的人,祖神就会给他们治好,凡是治不好的,肯定都是私底下作恶得罪了祖神的人,所以拜祖神比洞主和官府审案还要灵验!现在汉人官府收买了韦绍光,要禁掉我们的这项传统,让洞民像汉人那样看病吃药,以后祖神就再也没办法分辨心诚的好人和作恶的坏人了!”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韦绍光气急,可是侬十二的这些话当真是洞民之间口口相传的一种习俗解释,虽然并没有得到洞主们与族中巫师的公开承认,不算是官方解释,但是在民间的影响力确实不小,一时间他也不好展开了辩驳,也没有能力全面展开辩驳。

    只是韦绍光的内心深信,自己那个被汉人的医药从鬼门关救回来的长子,绝对不是一个渎神的坏人,邕州城左近的那些洞民,最近这些年吃了汉人的医药活下来的有上千人,其中的绝大多数也肯定不是渎神的坏人。

    倒是眼前的这个邓存忠,根本就是为了个人的权势,就蛊惑了洞民来围攻邕州城,想要伤害城中那个救苦救难的范知州,的确是实打实的坏汉人;还有眼前的这个侬十二,完全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带着洞民帮坏汉人打好汉人,除了从邕州城抢些钱财、让洞民回到病了不用医药而等死的旧日子之外,还能给洞民带来什么好处?即便是这一次打开了邕州城,汉人朝廷就不会再派大军过来报复了?那些抢来的钱财,洞民们就有命享受了?从南汉的灭亡来看,韦绍光绝对不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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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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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书屋 全文字   第二十八章 解围

    “我也不来和你侬十二比嘴皮子,我只相信,好人坏人,不光是要论心,也要论迹。百书屋 (全文字电子书免费下载)范知州是不是好汉人,洞民们不要光听侬十二怎么说,更不要听这个丢了官位的前朝汉人怎么说,你们可以离开寨子单个找邕州城边上的洞民问一问。至于被范知州用自己的俸禄买药救活了的一千多洞民,他们到底是好人还是渎神的坏人,你们同样可以去一个个问!”

    虽然并不知道“事实胜于雄辩”这句话,此时的韦绍光用的却是一样的策略,尽管流传于民间的习俗传说会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然而实打实的为人一样可以打动人的,韦绍光不怕这种检验。

    更何况,只要这些被裹挟的洞民都冷静下来,肯从这些寨子里走出去,去邕州城边上走访,那么邓存忠、侬十二的裹挟之策也就自然失败了。没有了大量被裹挟的洞民,只是侬十二这一个洞子加上邓存忠身边的少量兵力,可未必当得住邕州城内的守军出城一击,更别提什么攻城了。

    “哼哼~渎神就是渎神,花言巧语在祖神面前是不顶用的!你儿子生那样的怪病,肯定就是得罪了祖神,只有汉人的古怪医药才能用他的灵魂换回他的一条命,你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汉人给收买了!不过面对祖神你也说不出更多的花巧来!”

    见韦绍光不再与自己高声辩论,而只是求助于居住在邕州城边上的洞民的口碑和什么事实,侬十二大感得意。只要这个在洞主当中都极有号召力的人哑口无言,无法动摇其他洞主的心思,他把本洞的人带回去就带回去算了,反正从他那个洞子里偷跑来的也不过千把人,在围城大军里面只占了九牛一毛而已。

    当然,侬十二这么卖力地联络各洞主,组织人手围攻邕州城,可不是为了什么汉人的知州亵渎了洞民的祖神,也不是被邓存忠的一点虚头许诺诱惑得昏头转向,他自然有自己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并不足以为外人道。

    邓存忠想要借助侬十二的兵力复国,那是汉人之间的事情,侬十二才管不着邓存忠能不能成功呢,他需要借重的只是邓存忠对从邕州到广州这一路的熟悉。百书屋 全文字无广告 只要自己能够在邓存忠的向导下打破汉人的这些个州府,从州府库藏和州民家中抢到足够的兵器甲仗以及粮食钱帛,自己就有了称雄诸洞的财势和军力,那时候邓存忠成功了固然很好,即使失败了也无关紧要——汉人朝廷的报复也只能落到邓存忠身上,邕州西边、南边的那些大山可不是汉人军队轻易进得去的。

    不过这种小心思就完全没必要对其他人说明了,不是用讨伐渎神者这一类的言语煽动号召,别说其他的洞主的,就连本洞的洞民都未见得全会听从自己的安排。

    韦绍光冷冷地盯了侬十二一眼:“现在我也不与你多辩,只要你不阻我带走部民就可以,至于其他的洞主,你们自己好生想一想,莫要被一些野心大的人给利用了!邕州城已经被你们围攻了六七十天,城防可曾有松动的迹象?等到汉人朝廷出兵增援和报复的时候,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这句话,韦绍光把手一甩,带着身边那十几个随从转身就走,他的那些部民看了看围观众,有的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大队人离开了军寨。

    侬十二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亵渎祖神的罪名可是不轻,用这种罪名去攻伐邕州城的汉人,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错;不过韦绍光在洞民当中数十年的积威也不是假的,他的话照样有几分道理,少洞主确实不像因为渎神得病的坏人,那个汉人大官治好了少洞主,对本部是有大恩的,跟着人去打他确实有些忘恩负义。

    所以这些人最终也只能选择跟着韦绍光走。

    韦绍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头略略一松,又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对那个于本家本族有大恩的范知州,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直接带走自己本部的洞民,并且在其他洞主的心头埋下一颗动摇的种子——至于更多的,譬如立即引发围城大军的瓦解,或者率领本部去帮助守城,他还没有能力做得到,侬十二没有壮起胆子喝令手下把自己扣下来,就已经是自己数十年积威的极致了。

    侬十二确实一度冒出了这个大胆的想法,只不过他对自己在其他洞主心中的威望缺乏底气,不敢肯定自己做出扣留韦绍光的决定之后,到底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最终也就只能咬牙切齿地盯着韦绍光率人一步步走远,两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算了……统共不过千把人,邕州城内的那个汉人知州几次领兵出战杀死的就不止这么多,走了也就走了吧。只要其他洞主没有动摇,继续围下去就总有破城的那一天,没看这么久了广州的援兵还没到么?指不定城内的求援使者跑不出去呢,而且最近这些天守军也不再出战的,说不定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力量可言,洞民攻城不行,围城围到死总是做得到的。

    当然,侬十二和邓存忠都没有想到,在韦绍光到来之前,他们曾经到达过这一次叛乱的顶峰,那就是围困邕州城并且迫使守军无力出战,甚至重伤了邕州城内的最高指挥官。

    然而他们的成就也就到此为止了。

    韦绍光亲临主寨召回本部洞民,算得上侬十二、邓存忠起兵的一个小小的转折点,只不过千余名青壮的离去在两万多人的围城队伍当中实在不怎么显眼,几乎就没有人感觉到了这个转折,哪怕是邕州的守军都不知道。

    真正让围城内外数万人感受深刻的转折点,还是发生在三天以后。

    “汉兵来了!”

    “好多汉兵啊!”

    “汉兵的兵器狠厉啊!”

    “汉兵真猛啊!”

    …………

    “广州的援军总算到了!”

    “援军打的是‘何’字大旗,是何大使亲自领兵来援!”

    “不枉了范公舍生忘死守城……以一介文臣之身领军出入敌阵,箭伤之后还力疾督战……”

    “蛮兵数万不过是欺我邕州兵实在太少,何大使麾下数千兵马还不是如汤沃雪?!”

    不管是围困邕州城的土人洞民的惊恐呼号,还是城头上守城周军的欣喜涕泣,传达的其实都是一个相同的信息——从广州过来的援军终于抵达了邕州城外。

    不过因为两边的阵营、训练与掌握的原始信息并不一样,所以传达的信息也小有差异。

    原先侬十二等人一直是以邕州的守军兵少、广州方面很难及时出援来鼓动洞民的士气,邓存忠更是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围住了邕州,广州那边很可能就得不到邕州被围的消息,从而根本就不会派出援军。于是在眼前骤然出现衣甲鲜明的周军这个活生生的现实面前,叛军的士气顷刻间土崩瓦解,尽管兵力对比是两万多对数千,但是这些乌合之众连邕州的千余名出击兵力都围不住,却又哪里奈何得了从广州过来的数千周军精锐。

    周军的生猛就已经够让这些叛军惊慌失措了,韦绍光之前在那些洞主心中埋下的钉子更是在这个时候发作出来,于是援军只来了一个冲击,许多洞主就率领本部纷纷逃遁,直接把侬十二和邓存忠所在的中军营寨给晾了出来。

    而邕州的守军在知州范旻的激励下,一直坚壁固守苦候援军,向广州的求援使者也派出去了十多批,他们一直就是用“广州必定会派兵来援”作为自己守城的精神支柱的,此时看到援军大股而来,哪里还能不喜极而泣。至于广州那边只派过来数千兵马?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且不提在这些援军面前蛮兵是如何仓皇逃窜的,广州那里本来就没有多少驻军,岭南安抚制置使何继筠能够亲率数千兵马来援,足见对邕州方面的重视。

    当然,能够让守军作出“何继筠亲自率军来援”这个结论的,其实仅仅是前军的一面大旗而已,不过一面“何”字大旗已经足够给他们安慰了。

    直到援军摧枯拉朽一般地横扫整个围城军寨,将最后钉在战场上的侬十二所部也彻底打崩,邕州城七十多天的围城之战宣告结束,援军整队入城的时候,守军方才知道领兵的只不过是何继筠的长子何承矩而已。

    这也是岭南周军的时运不济,就在邕州被叛军围困的时候,何继筠在广州旧伤复发,好在广州地势南偏非常温暖,这一次旧伤发作才没有危及何继筠的性命,但是想要率军出战则是怎么都不可能的了。

    看着年纪还不满三十的何承矩,黄斌以下邕州守军将士无不暗呼侥幸,这也就是周军灭南汉之战的余威、何继筠的大胆用人加上何承矩能堪重任,才能汇合出这样一个幸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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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应对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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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应对苦恼

    摆在郭炜案头的,除了李璘的关于灵州官马被劫案奏章、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的请罪表章之外,就是从广州过来的关于邕州等地叛乱的报告,另外还有颉跌彦贵关于北平府皇庄经营状况以及泛海通生女真买马的汇报。,

    最后那件事情,说起来是比较纯粹的家事,郭炜并不打算拿到朝议中去讨论,尤其是其中的某些细节涉及到他这个穿越者才明白的未来,更是需要郭炜独自思忖规划良久,再容不得他在参照曾经的历史想定对策之前被看不到未来的大臣们给误导了。

    前面的这两件大事,则必须要集齐两府重臣一起商讨对策了。

    对于定难军,郭炜是一直想要动手的,只不过那地方不算特别要紧,进军时的补给问题又比河东地区还要严重得多,夏州党项李氏的根基也比北汉刘家更为深厚,郭炜就一直顾忌着得失比而把它排在了统一战略优先顺序的顶后面。

    特别是此时灵州未失,朝廷向凉州、青唐羌等地买马的途径并没有断绝,夏州李氏又还反迹不显,位并不比纳土之前的吴越更甚,定难军周围的榷场也能见到他们卖马,郭炜更是横不下一条心来断然用兵。

    眼下在柳泊寨榷场发生的这桩案子,本来还算一个比较好的出兵借口,然而一则是郭炜并没有真正准备好,二则是李光睿他们请罪非常及时,虽然他们并不承认是自己指使部众抢劫灵州官马的,但是送还赃物和贡赔罪却是做得一点不差,十分的积极,这又让郭炜觉得动手的借口越发地不成熟了。

    更糟糕的是,遇事就喜欢多想几遍的郭炜,在这件事情想得深入了,他就感觉整件事情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很多细节的连接巧合太多,背后有人刻意引导思路的痕迹太重,想多了的郭炜对于是不是要动手就越发地踌躇起来。如果真是有人在暗地里设计阴谋,一次算计了朝廷和定难军两家,那么策划这场阴谋的人就肯定可以从朝廷与定难军之间的战争当中获利,这样的话郭炜又岂能让他们如愿?

    不过最要命的问题是,如果定难军当真是被人陷害的,这件事情当真是一场阴谋,那么是谁策划的?策划者将会因何而获利?郭炜想来想去,目前只能有两点猜测:

    一、契丹,或者是契丹主和他的那些大臣亲自谋划的,也可能是负责西南边境的南院大王谋划的,为的是在大周和定难军之间制造难以平息的争端,让两边彻底撕破脸打起来,从而为自己的养精蓄锐争取更多的时间,用突发的战争拖住大周的脚步,顺便还有机会通过战争压力诱迫夏州党项倒向契丹。

    二、西北的某个大将,在不利于朝廷派遣很多禁军出战的定难军方面制造争端,引发朝廷和定难军之间的战争,通过战争加强自己的地位——或许只是单纯地谋求战功和升迁,但是也有可能在通过战争加强自己的权位之后效仿夏州党项李家,又搞出一个王国来。

    西北的事态发展存在这么多的可能性,对于行差踏错的后果郭炜都已经把握不定了,所谓的后世历史知识在这里几乎就发挥不了多少作用,郭炜只能寄希望于两府大臣加军咨部的综合智慧了。

    从广州过来的报告就更是让郭炜心烦意乱。

    还好,岭南的温暖气候没有收走何继筠,旧伤复发并没有导致已经年过五十的他丧命,并且还有精力处理政务,而何继筠也没有辜负郭炜付托一方的信任。

    何继筠虽然不方便亲自率军出征,但是也没有一接到地方报来的叛乱消息与求援信之后就咋咋呼呼地奏朝廷,而是一边迅速派兵出援邕州,一边落实详情之后再向东京报信,所以郭炜现在看到的已经是比较全面系统的情报了。

    南汉的遗臣煽动土人作乱,这种事变的根源已经被调查清楚了,罪魁祸首是南汉的知广州官邓存忠,不过此人在兵败之后已经窜匿无踪。在经过了查阅南汉卷宗的详细调查之后,这个邓存忠的身份才真正搞清楚——原来此人不过是南汉的容州都指挥使,一个小地方的州郡兵将领而已,刘鋹投降之后此人即弃职在逃,所谓的知广州官不是其自封就是背后还有身份更高的叛党封的。

    郭炜曾经怀疑过刘鋹与叛乱有关,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的通讯条件,搞这种谋叛而无法借助驿传系统,千里遥控这样的奇迹应该只是玩笑,而且刘鋹的东京的居所又是一直在锦衣卫巡检司的严密监控之下,所以郭炜最后放下了这种比较离奇的疑心。

    再说了,郭炜又不是没有试过刘鋹的胆量。有一回宴饮,刘鋹到得早些——其实是郭炜到得早了,刘鋹从来都是小心谨慎地早早赴宴的——郭炜赐了一杯卮酒给他,结果把个刘鋹弄得疑神疑鬼的,以为郭炜要把他鸩杀了,当场那个痛哭流涕地求饶啊……郭炜还真不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在亡了国之后居然还会有胆子策划叛乱。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比较费解了。

    大周这些年连着灭了好几个割据势力,因为军纪约束得力,兼并之后对地方施恩得当,不光是蠲免了战后一两年的赋税,而且对旧政权的各项苛捐杂税也多是以废除为主,所以百姓没道理会跟着少数乱兵起哄。

    确实,被周军打散了的原政权乱兵、丢官不得志的原政权小官小将……这些守旧力量会作乱一时,郭炜对这一点倒是并不意外,蜀地前些年多出来的几个山贼和岭南伶仃洋外多出来的一些海寇,都是这类人物折腾起来的。但是只要百姓对大周很接纳,安于和平生活不愿意出乱子,那么这些人就折腾不出多大的乱局来。

    然而这一次邕州的叛乱却有些不同,邓存忠这厮居然能够拉起两万多土人的队伍扫荡州县,还把个西南重镇邕州包围了七十多天,这番动静可就不算小了。

    难道是地方施政出了什么毛病?

    知邕州兼岭南西道水陆转运使范旻,那是已故赠中令、萧国公范质之子,虽然是荫补来的官员,政声却是向来不错的,铨叙也一向很优异,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的开封县做过知县的人,不会到了岭南之后就那么操切以致于激起民怨?

    难道土人居多的羁縻区和编户齐民的汉人基本区差别真有那么大?简单有效的仁政在这些地方明显地效果欠佳?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毕竟领头作乱的邓存忠和侬十二都没有抓到,应该是和那些个参与了叛乱的洞主们一样隐入了西南面的山林之中,从广州过去的数千军队给邕州解围是没有问题的,要想深入山林抓捕叛贼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在这股叛乱的背后不是站着刘鋹,会不会站着其他势力呢?

    可惜郭炜坐在这里空想是想不出答案来的,一切都需要细致周密的调查,需要在邕州尽快恢复秩序和民生,偏偏范旻伤重难愈,守城的时候还能靠着意志强撑,邕州解围之后这人就彻底躺病床了,更让郭炜感到揪心。

    忠良之后啊……苦守邕州七十多天,中间多次亲自领兵出战,破坏叛军的攻城计划,成效显著,然而自己也被箭矢伤到了前胸——毕竟不是武将,穿不太重的甲胄,居然被南国的软弓破了甲。就算是受伤之后,范旻还多次登城激励守军,以致于创伤日剧,这才最终倒下了。

    这样的忠良,就算是施政的时候有一点小毛病,只要不是涉及到贪渎,郭炜都不打算深究了,就是问清楚原因即可。然而现在连问都问不成,郭炜很担心范旻的命运,如果就这样出个三长两短的,自己可对不起范质了。

    岭南苦热,瘴气严重,这是从唐朝到时人的共同评价,北方人过去本来就已经水土不服了,再加这么一场箭伤,还在围城里面拖延了这么久,难说啊……

    当然,郭炜知道,所谓的水土不服,很大程因为各地的生态环境不同,人体与外界的菌落平衡不一致,还有食物、饮水的微量元素含量不等,由此引发的人体不适乃至生病。而岭南那边么,这个时代还没有真正开发好呢,丛林密布蚊蝇滋生,各种传染病很多的,细菌在冬天的活跃程度也非中原可比,这些问题都有可能导致范旻的箭伤难以痊愈,更何况这还没有考虑岭南与东京的医疗水平相差甚远。

    如果有直升机就好了,那就立即千里运送范旻回京来治疗,一方面可以平息自己内心的一丝愧疚,另一方面也可以做给其他守臣看。

    对!就这么办。没有直升机也一样办得到,只要投入足够的人力物力就可以了,不就是从岭南运一个病人回京么?先让当地的医官确定范旻的病情,如果不能搬动或者长途转送就算了,否则的话就让驿传系统一路把他抬过来!
正文 第三十章 艰难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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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艰难的抉择

    “灵州官马被劫,盗贼为盐州都监捕获,案涉定难军土豪。然则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闻讯即上表请罪,各家土豪也将官马如数奉还,并且将参与劫马的家奴解送朝廷,众卿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滋德殿上,郭炜面对两府大员开门见山地说道,此时的他已经看不到在广政殿独自阅读奏章时候的苦恼神情,展露在臣子们面前的仍然是那个百战百胜始终智珠在握的皇帝。

    首相王著抬头诧异地看了郭炜一眼,心中有些疑惑,心说这一次朝议不是需要讨论两件大事吗?怎么皇帝只拿出定难军这边的事情来商议了?像灵州官马被劫案涉及定难军土豪,以及邕州乱民背后的错综复杂,光是一件事情就够令人费尽心思的了,两件事情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哪怕是以现在大周的国力军力,那也得非常谨慎地对待,不一起拿出来讨论,怎么好权衡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一类军国大事其实不是那么方便就事论事的。

    “嗯,等议完了这件事情,还另有一事需要详议,不过一事一议并无妨碍。”

    郭炜倒是看明白了王著的这一眼出于什么原因,所以马上又补充了一句话。

    综合考虑的确是需要的,不过在每件事情上面都专注一点不好吗?只要先捋清楚来龙去脉,定下来几个可行的选择而不是立即拍板,分别讨论完了两件事之后再综合研判也尽来得及。

    如果一开头就抛出两件事情来,交叉讨论只会让头绪万端,恐怕几天之内都理不清楚了。郭炜自有控制议事流程的手段,反正上奏到朝廷的每件大事,这些大臣们都是知道的,即使分开来讨论,他们的心里面也是会有针对性备案的吧……

    “陛下,此事疑窦颇多,即使在灵州那种僻远之地,敢于抢掠官马也几乎等于造反,别说境内的羌戎各部少有这等胆量,就是甘、凉戎人和回鹘都未必做得下来。夏州李氏虽然桀骜不驯,前朝多有朝秦暮楚之举,不过朝贡从未断绝,称臣也是始终如一,自陛下混一宇内,此等反复之辈虽无复廉耻,却颇识时务,若说定难军在此时劫官马以挑衅朝廷,臣并不敢信。”

    出人意料的,首先开腔的却是一向比较保守迟钝的次相王溥,虽然还是字斟句酌,但是总算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群臣的意见基本上快要明朗之后才说话。

    “左仆射说得甚是。”次相吕胤很快就接上了话,“若说抢劫官马之事非出于夏州李氏授意,并非为了挑衅朝廷,而是党项土豪贪图财货,此事仍然难以说通。灵州进献的这一批乌孙马固然珍贵,恐怕还不至于让这些土豪利令智昏。再则劫马之后居然不加掩饰,很快就让劫马贼进入附近榷场销赃,并且劫马贼的身份又是如此明显,这不像是蓄谋盗抢,却像是被人栽赃。”

    刑部尚书冯瓒也是点了点头说道:“虽然盐州都监未曾从盗马贼那里问出详情,但是仅从已知的情况来看,这件事的疑点太多了。所有的盗马贼都是出自定难军土豪的牧奴,都是被人以钱帛蛊惑,蛊惑之人却都毫无线索,更不是那些土豪的家主或者大小管事,劫走的官马又都是由这些牧奴公然混养在土豪的牧场之中,栽赃的意味太浓了!”

    “自大周与辽国南北和议,至今已经两年多了,北疆州县颇得休养,不过大战之力尚不充足。”军咨部尚书张铎没有针对眼前的事情发表意见,而是慢条斯理地说起了战争准备的问题,“尤其是河东,大战方息,休养两年也只不过才刚刚恢复元气,并不足以支撑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大战。”

    听到有人提起河东,户部尚书李昉赶紧接话:“河东从今年秋征起全面恢复征收税赋,从户口、垦田和捐纳来看,已经恢复到了刘氏治下最好的时期,不过距离河东盛时还相差甚远,以当地供给守军尚可,靠当地支持远征则还不行。另外,陛下准备推行的新税制正在河东试行,民间反响与税制效果尚需观察,此时不宜大动干戈。”

    “朕并没有立即用兵的意思。”见众人的意思比较一致,郭炜赶紧澄清道,“即便定难军并非被人栽赃陷害,朕也会考虑关中、河东等地的实情,肯定不会在准备仓促的时候盲目用兵。如今定难军遭人栽赃陷害的意味极浓,朕自然更不会轻举妄动了,首要问题是侦谍司需配合当地迅速查明案情,及时安抚夏州李氏及土豪,务使其不会内不自安。”

    经过一段时间的独自思考,郭炜其实已经想通了,这次事件的确是出兵定难军的好借口,不过也可以成为定难军高树叛帜的好借口,却同样可以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切都只看双方的实力对比和战略机会。

    一个突发事件,可以是甲方蓄谋已久的行动,可以是乙方的栽赃,甚至可以是第三方的挑动,或者干脆只是一个很单纯的偶然事件,这中间的内幕其实都不是关键,决定这个突发事件会不会成为大事变的借口,以及会成为哪一方的借口,究其根源还在于双方切实的实力对比、战略机会以及双方的战略判断。

    在双方都感觉没有必胜把握因而不愿意撕破脸皮的时候,再大再确凿的事情,那都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不过一旦某一方感觉到时机恰当的时候,偶发事件可以成为送上门来的机会,如果没有偶发事件,那也完全可以随便制造一起,所以借口真的不是什么问题,在需要的时候就肯定会有的。

    所以郭炜现在已经不会去可惜自己这一次要丢掉一个好借口了。

    像现在碰到的这个局面,相信定难军方面也没有想着马上就要干什么——又不是周、辽两国大战不断的时候,他们哪里来的机会混水摸鱼?所以即便真的是哪个羌部利令智昏策划了这一起抢劫官马的事件,那李光睿的反应也必然和现在一样。

    而在朝廷这边呢,既然李光睿已经上了请罪表章,遗失的官马、涉案人都由几个羌部乖乖地交上来了,甚至还附送了一批赔罪的贡物,那么朝廷的体面自然也就有了,这时候动不动刀兵就是全凭朝廷心意了——如果早就准备动手,那自然可以说对方毫无诚意,交出几个替死鬼敷衍塞责,然后自己派兵进去捉拿真凶;如果没有准备好,贸然出兵很可能更折损朝廷的颜面,那么就此收手已经很不错了。

    再者说了,现在初步判断在这件事情背后应该是有第三方在推波助澜,显然这个第三方想在朝廷与定难军之争中混水摸鱼,那么郭炜就更不能让他们如愿了——当然,如果郭炜准备得非常充分,自信以大周在西北的军力不光是可以制服定难军,还可以搂草打兔子将暗藏的第三方势力一锅端了,那又另当别论,这种情况下借着此事因势利导也不是不可以的。

    然则眼下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所以郭炜还得忍,继续忍一忍定难军的跋扈,也忍一忍那个莫名其妙的第三方势力,仍然按照既定方针办,潜心内政,把自身的实力进一步堆实堆高,等到有了碾压式的优势之后再选择怎么干。

    而这个内政嘛……南唐、北汉故地正在进行的新税制试点是紧迫内政,如果试点初见成效,之后预定在蜀地和岭南铺开,则是规划中的内政,新税制的全面铺开则是远景内政。那么如何妥善应对邕州民乱,自然也是比较急迫的内政了,即使郭炜打算趁此机会扩大整顿的范围,那也比选择在西北地区动武要轻松得多。

    大周的北疆可都是强敌啊,就算是契丹也在忙于内政无暇外顾吧,如果周军的主力被西北的什么强敌给拖住了,那个耶律贤说不定就会改变计划趁机而动。西北的各个势力更是一团浆糊,不让侦谍司在暗中将大部分的线索整理清楚,郭炜还不打算去弄这一团乱麻,除非有了绝对的实力优势可以一刀将这一团乱麻斩开。

    相对来说,南疆即便有敌人,那都是很弱很弱的,有些文明水准或许比草原游牧部族还要高一些,有些差不多甚至不如,而战斗力则普遍比草原游牧部族要低,无不是仰赖着深山密林以自保,进攻能力是很缺乏的——当然,被交趾屠了邕州的大宋需要另讲,那是大宋本身自废武功,却不是交趾的军队战斗力如何高。

    南疆的问题,需要的并不是一时强大的军队,而是持续的文明渗透,是用先进的物质文明吸引落后部族,然后逐步编户齐民进行转化的这样一个长期的过程,文治是主干,军力则只需要相当于北疆普通州郡兵的水平就可以了——当然,得要拥有一支足够强悍的机动力量,不过人数不需要像北疆的驻屯禁军那么多,也不需要大股的骑兵,以现在的军政水平并不需要特别动员就拿得出来。

    “既然众卿对灵州官马被劫一案意见相差不大,那么如何回应定难军,朕就交给有司自行处断了,侦谍司也要加紧配合灵州、盐州地方查明案件的内幕。下面,朕就谈一谈对邕州民乱的想法……”

    !@#
正文 第一章 定远军分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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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定远军分船队

    岭南的冬天温暖如春,广州城内外繁花似锦,在这个终年都见不到雪花的海滨城市,迎接新年的准备少了大量与雪有关的项目,却多了买花赏花这一项本该属于春天的事情。

    南汉刘氏灭亡已经好几年了,新朝统治岭南的这几年,陆陆续续地免掉了许多苛捐杂税,百姓们的生活明显地安定好转,几年下来差不多已经把当年的波斯刘忘了个一干二净。也就是从伶仃洋那边偶尔传来的海寇消息以及岭南西路的些许民变还在提醒着人们,仍然有一些不甘心失败的旧朝文武在那里蠢蠢欲动,扰乱着岭南百姓日趋美好的生活。

    不过无论是海寇还是民变,在拥有强大禁军的新朝面前,在安居乐业的岭南百姓面前,都只能像飞蛾扑火一般地枉自挣扎,却根本就破坏不了岭南的整个大局。

    番禺港,现在是广州*市舶司商船队与武装巡航船队的主港,曾经在伶仃洋外海岛屿喧嚣一时的海寇之所以无力骚扰广州城,正是这些武装巡航船队的功劳,而广州的海市现在比波斯刘独揽南洋海贸的时候更为繁华,却是市舶司商船队与其他胡商的功劳。

    然而扫荡那些海寇盘踞的伶仃洋外海岛屿,直至肃清南海的大规模海寇,却不是驻扎在番禺港的这么一点武装巡航船队能够完成的任务,广州城内的有识之士普遍都认识到了这一点,冒着风险到这里来博取富贵的胡商就更知道了。

    可是在永乐三年即将结束的时候,番禺港外的壮观景象给了来往的船队以莫大的信心。

    帆影蔽日舳舻相接,一支庞大的水师船队从南面进港,其规模也就仅次于当年周军灭南汉时封锁港口的那一支船队,百料以上的大船不下百数,绝非市舶司的那支近海剿寇的武装巡航船队可比。

    “朝廷这一次应该是下了决心,要彻底清剿肆虐南洋商道的海寇,还我海商们一个海不扬波的天地吧。”

    无数目睹了眼前盛况的海商都在心中如此感叹着,就此憧憬起来,如果是没有海寇劫船收保护费的南洋海贸,到底能够给他们带来多少财富。

    市舶司的码头上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潘都虞候,幸会幸会~赵彦功!真没有想到陛下派了你过来……”

    广州*市舶使张光翰语调激动地喊出这句话来,其中的感情真是无比丰富。

    离开了禁军,麾下的船队规模缩小了很多,指挥的人数和战斗力水平更是锐减,张光翰要说没有什么遗憾是不太可能的。不过做着市舶使,掌管着一支商船队和在广州海市上抽税与市榷的权力,这些年张光翰攒下的钱帛却是比禁军的官俸军饷多了不少,综合比较下来,遗憾之情也就没有那么重了。

    只是张光翰手头的武装实在少了一点,以定远军当中抽调的人员和收编的部分南汉水军组成的市舶司人员,其战斗力固然远胜过了每一股海寇,想要彻底剿除海寇们的海上巢穴却是难上加难。武装巡航船队就那么点兵力和战斗力水平,又得保护广州城、番禺港,又得给商船队护航,还想要清剿海寇,张光翰怎么做都感觉束手束脚。

    永乐三年年底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就是朝廷打算向广州方面增派水军力量,以定远军为主,辅以收编的吴越国、清源军的水军,务必在短时间内协助广州*市舶司彻底剿灭游荡在南海的海寇,还南洋海贸一片平静的海洋。

    虽然张光翰离开定远军多年,而且这一次过来的定远军分舰队只是协助市舶司作战,而非统一归属他张光翰指挥,但是张光翰仍然感到一阵阵的亲切。

    这不,率领分舰队的定远军都虞候潘光裕是他的老部下,下面的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更是故人。赵彦功,武学出身,从锦衣卫亲军司转入渔政水运司,也是张光翰多年的老部下了,当然,在张光翰部下的时日未必有潘光裕那么长,但是赵彦功可是故人之弟。

    张光翰现在看到赵彦功,可不光是想起来自己在定远军的岁月,更是想起来在侍卫亲军司虎捷军当中的戎马生涯,这个年轻人的兄长,不正是当时的同僚赵彦徽么?赵彦徽和他一起从侍卫亲军司转到渔政水运司,只不过一个到了定远军,一个去了伏波旅,再然后,张光翰落去军职留在了广州,而赵彦徽却已经病故多年了。

    所以张光翰心中的感慨当真是很多的。

    “见过市舶使。定远军此番派遣分船队协助广州*市舶司剿寇,市舶使又是旧日的定远军上将,合该潘某前去拜望,怎敢劳市舶使亲迎!”

    甫一到港就受到如此盛情迎接,而且对方就是不久前的上司,潘光裕也有些受宠若惊。

    和潘光裕比起来,赵彦功就自然得多了:“陛下说了,北疆近日无事,东海宁静,定远军可不能在沙门岛上窝出霉来,应该到南海这边来见见太阳。左厢前四军乃是定远军主力,自当走在前面!”

    “只有定远军的前四军么?”张光翰微微一愣,连忙追问道,“为海商护航、巡视海面,那有定远军也就足够了,可是要去伶仃洋外海逐岛扫荡清剿海寇的巢穴,定远军离船登岸作战可未必擅长啊……”

    “好叫市舶使知道,随同我等一起过来的还有伏波旅的两个军。不过他们都在途中上了香山岛,当地补给充足,岛屿密布,环境正与海寇盘踞地有些类似,有闽越两地的水军辅助,他们正在那里勤加练习,熟悉怎么在南海这一片进行逐岛清剿呢~”

    赵彦功一边回答着张光翰的问题,一边在心里面暗暗地佩服着伏波旅,能够舍下到广州城歇息游乐一番的机会,一到战地就迅速进入状态,的确是精兵强将,也难怪皇帝会在重点战役的关键地点屡屡地使用伏波旅了。

    张光翰闻言有些动容地说道:“果真是强兵劲旅!那么你们又是如何安排的,和我一起去见过了何大使以后就着手巡海?”

    “确实要先去见过了何大使。”潘光裕却在此时插了一句话,“我们随船还带来了一队前往安南的天使,需要在这里拜会过何大使,然后再启程,分船队届时将会派出一军护送。”

    “前往安南的天使?!”张光翰心中一惊,却也没有就此多话,“何大使本来也会亲自到港迎接的,只是赶上了旧创复发,整个冬天都没能好利索,所以就没有办法出行了,到时候还得劳烦天使亲往安抚制置使府衙。”

    朝廷在这个时候派遣使者出使安南,而且还是走沙门岛坐定远军的船过来的,到广州见过了岭南安抚制置使何继筠,随后还会在定远军船队的护送下一直走海路去安南,这却是张光翰没有想到的。

    到广州这么些年,就算他很不关心外事,作为高层官员也基本上清楚了岭南周边的地缘了。

    安南原本是大唐的交州总管府、安南都护府,唐末丧乱,这里曾经被南诏攻陷,也被高骈收复过。只不过到了后来,大唐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了,安南之地也就渐渐地沦落为当地土豪所据,只是早期仍然向中朝称臣纳贡以节度使自居而已,譬如向后梁送款的当地土豪曲承美。

    南汉主僭号自立,与中朝相抗,其实并没有北进的本钱,最后也就是遣将灭了曲承美,自领交州。不过为时不长,没过几年,原交州土豪曲氏的部将杨廷艺起兵攻交州,驱逐了南汉派遣的刺史,使得交州又进入了土豪割据称节度使的时代。

    后来南汉还进行过一次直接掌控交州的尝试,结果为此死了太子刘弘操,战船和士卒亡失泰半,而战果一分也无,至此南汉才完全死心,只求羁縻交州土豪,让他们向南汉称臣即可。现在的交州帅是丁部领,自号“大胜王”,以其子丁琏为静海军节度使,南汉灭亡之后,丁部领曾经遣使与朝廷通好,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朝廷在这个时候向安南派出使者,而且不是从陆路过来省时间,也没有取道廉州(治所在今广西北海*市合浦县廉州镇)再走海路,这样的走法倒是独出心裁。张光翰的确一时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不过他本来也只掌管广州*市舶司,这种事情原不归他管,他也就是略微想一想而已,真正管事的自有岭南安抚制置使何继筠在。

    尽管何继筠还病着,但是虎威犹在,前段时间派个儿子领兵过去救援邕州,还不是大军一到就解围了,岭南有他在,万事都安定得很。

    潘光裕也没有回答张光翰这种无心的问题,只是平淡地说道:“因为与市舶司、定远军的公干无关,天使不便现在露面,然而想来他们也不会介意亲往安抚制置使府衙拜会何大使。南疆总戎,又是旧伤成疾而非有意怠慢,那几个年轻使者不至于不知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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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招谕安南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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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招谕安南使者

    “继筠老迈,偏又旧创复发,竟然险些误了王事,今日更是不能亲往码头迎候天使,怠慢了诸位,还望见谅。”

    岭南安抚制置使的府衙大堂内,何继筠裹着一身棉袍靠在座椅中,面色略显苍白,声音也有些低弱,不过气息还是比较平缓,说话时也没有明显的停顿喘息,倒是让这些前来拜会他的小辈们心中松了一口气。

    潘光裕赶紧躬身说道:“光裕何德何能,只是一个禁军小辈而已,怎敢劳大使亲迎。大使抱病运筹帷幄,翻手即以虎子领军平定邕州之乱,正是我辈仰慕的。”

    “何大使正当盛年,些许旧创怎么会误了大使效忠,陛下知悉大使抱病处理军务,令郎以衙内领军建功,可是非常嘉许的。至于亲迎之语就更不必说了,我等后生小辈,只不过身负出使远藩的诏命,岂敢在大使面前作态。”

    这个说话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身负武职而有十足的文人气,正是此次前往安南的正使,洛苑副使赵匡义。

    赵匡义因为显德中郭炜继位之初的那一次犯事被贬,起复之后去了雄胜军担任监军,在关陇山地一待就是七年。随着后蜀的灭亡,雄胜军的重要性立即大幅度下降,枢密院早就在议论裁撤内地一系列军镇的事宜,雄胜军也在裁撤之列,于是郭炜也就顺势遂了太后的心意,将赵匡义从那边召回京师,并且论功升为洛苑副使。这个差遣尽管没有多少实事,阶位却还是不错的,又可以长留东京,正是适合功臣勋贵子弟的一系列使职之一。

    不过郭炜可不会看着赵匡义领着俸禄不干活。眼下边境州县的守将都已经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也不好让他去哪里再做监军,而让他负责某个方面郭炜又不放心,本来还在烦恼着呢,这邕州的事情一出,岭南需要的临时差遣猛然增加,郭炜倒是给赵匡义找了个合适的职司。

    虽然说这人有点文不成武不就的,不过相对而言赵匡义显然更为偏文一些,纸上谈兵的能耐还可以,嘴皮子功夫不错,在一个大国里面也未尝没有用武之地。

    两府议事讨论针对邕州变乱的对策,除了加强地方治理与驻防军队之外,还议定了立即遣使到安南责其纳贡称臣,顺便查探一下当地的政情民意以及当地势力是否涉足了邕州的土人作乱,这个招谕安南正使的官职不能太高了,官场资历却又不能太浅了,洛苑副使赵匡义正是合适的候选者之一。

    当然,郭炜很乐意又把赵匡义从眼前支开个大半年的,不过他也不会完全放心将这等大事任由赵匡义一人做主,所以又给他配了个副使,这个出任招谕安南副使的礼宾副使王文宝出身武学,有丰富的禁军作战经验,此时却又是直属侦谍司指挥。

    王文宝的直属机构是最新设立的枢密院侦谍司南洋房,主事正是在平蜀之战的隐蔽战线立功颇大的韩徹。随着平蜀之战结束,蜀地渐趋稳定,西南房的刺探对象变成了西南夷和大理国,其重要性明显下降,郭炜很自然地就把韩徹从西南房调到了南洋房,不过并非单纯的平调,韩徹如今可领着洛苑使一职呢。

    只不过赵匡义、王文宝及其从人是跟随定远军的分船队从沙门岛沿着海路抵达广州的,而韩徹早就从陆路先期到了。

    何继筠听到潘光裕和赵匡义这么说,不禁仰靠在椅背上哈哈一笑:“呵呵,谬赞了谬赞了……还是当地土人不习征战,所以犬子率军刚刚赶到,此辈即被我军兵威所慑而抱头鼠窜。不过解围邕州甚易,深入山林平息叛军却难,以岭南原先的州郡兵仅能保境而已,邕管将来的治安,还有南洋海路的安全,就都要仰赖潘都虞候的分船队了。至于天使所负的圣命么,我就不敢置喙了。”

    “光裕定当尽心竭力,率定远军分船队和伏波旅两军全力协助何大使,还岭南与南洋的一方安靖,绝不会有负陛下的任命。”

    潘光裕原本就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来的,现在得到何继筠这等南疆大将的深自期许,哪能不大表决心呢。自从平定江南之后,伏波旅还能在北疆捞到一些仗打,定远军差不多已经沦为了近海漕运的护航船队,南洋的海寇以及有可能发生的对安南的威慑,可是定远军难得的军功所在。

    赵匡义却是淡然地笑了笑说道:“招谕安南的使命看似与何大使无关,不过这等藩镇如何看待朝廷,岭南一地的民生与军威却是至关重要的呢。”

    “唔~这倒是说得不错!”何继筠只是稍作沉吟,便微笑着说道,“交州藩镇与朝廷区隔已有数十年,后期多是向岭南刘氏称臣,对中原已经颇为生疏了……不过现在朝廷以吕易直知邕州,以王三铁为邕州兵马钤辖,以王秘权为邕州兵马都监,军旅民政都堪称得人,再有名震幽蓟、吴越与河东的伏波旅两军相助,平息当地土人叛乱当为期不远。至于招谕安南一事,全在朝廷和天使筹谋,我和岭南转运使全力协助也就是了。”

    吕易直就是吕端了,郭炜将邕州的前任知州范旻接运回东京治病疗伤,不过邕州这种新乱之地却是须臾少不得亲民官的,所以郭炜很快就指定在朗州知州任上政绩斐然的吕端移任。

    对于这个任命,次相吕胤因为是吕端的亲兄长而采取了回避地态度,不过吏部尚书薛居正却在私下里向郭炜进言说“吕端为人糊涂”,当时就让郭炜想起了那句名闻遐迩的“吕端大事不糊涂”,然后立马原话山寨了过来。

    确实,“吕端大事不糊涂”,那可是经过了历史的严格考验的,后世还有不少人因为某些事情直接就有了“吕端”的绰号呢,郭炜焉能不放心他?

    虽然说现在的吕端还年轻,才不过三十六七岁,历练肯定不如获得这个评价的时候,不过他可是少年荫补出身的,到现在官场经历都快有二十年了,知县知州都做过,地方治民理政的经验算比较丰富了,担当这副重担应该可以称职的。更重要的是,朗州那边有五溪蛮,吕端在朗州在治政就很好,那么到邕州处理土人的事情也不会很生疏。

    而且,结合“吕端为人糊涂”与“吕端大事不糊涂”这样两个评语,不正是说明此人“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么?在南疆用华夏文明的优势感化直至同化当地的土人,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原则站得稳却又知道变通的人,所谓的有理有节不外如是。

    因此郭炜对于自己的这个任命相当放心,当然,还得有王继勋在军事方面的鼎力支持。这可是一员武勇和见识兼备的宿将,有他坐镇邕州的军事,而且当地的驻军也获得了加强,再不是原先的两三千守军,郭炜相信土人再也不可能组织得起大规模的围城来。

    王侁出任这个监军的位置也是郭炜斟酌了许久的任命。王侁这人的才能和忠心都不错,郭炜经过这些年的实际考察,心里面是很清楚的,由他独任方面监军应该是很称职的,只是郭炜对王侁有一点心理阴影而已。

    在曾经的历史上,王侁害死了杨业,这件尚未发生的事情的确是郭炜心头的一根刺,不过想一想那段历史背景,他现在倒是有些明白其中的内情了——在原先的历史上,宋朝灭亡北汉是在赵二手上,太平兴国年间,那时候杨业从一个敌国的俘虏而骤得高位,又受到赵二这个皇帝的特别宠遇,肯定会非常招那些从宋朝的军事系统升上来的军官忌恨的,所以王侁只不过是做了这种忌恨的代表而已。

    现在的历史早就因为郭炜的到来而大不相同了。

    杨业虽然也是得到了重用,但是郭炜毕竟让他经历了武学的培训,尽力让他融入大周原先的那个军事系统的升迁次序当中去,郭炜也尽量克制了自己区别对待杨业的冲动,防备的就是同僚们对他产生忌恨之心。另外一点,郭炜就算是对杨业如今在周军当中的处境再怎么放心,也还是会极力避免把王侁与杨业搅到一块去,所以应该不会再发生那种蠢事了。

    而王继勋和宋朝的杨业就很不一样,他可是郭威率军征李守贞的时候归降的骁将,这么多年下来,完全可以算作周室的嫡系亲信了,就算说成从龙之臣也不为过,王侁在他面前可一点都傲不起来,也就不至于像对待杨业一般了。

    反正郭炜是很看好这个组合的——一员宿将坐镇,年纪大一点不要紧,待在邕州稳得住军心就行,反正监军和知州都是年富力强的,而且监军的军旅经验不少,知州的地方经验很丰富,这种组合别说放在南疆开边了,就算是放到北疆守边都不会差。

    “何大使,伏波旅恐怕不能很快去邕州协助王钤辖呢。分船队到岭南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平灭盘踞在伶仃洋外海岛屿上的海寇,然后就是在廉州等地修建适合定远军进驻的大港,这都需要伏波旅全力出击。”

    潘光裕稍微愣了愣,最后还是对何继筠直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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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出使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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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出使安南

    何继筠两眼精光一闪,移目注视了潘光裕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唔~原来如此……邕管两江溪洞诸蛮虽是荒服,自唐以后渐次内附,朝廷置羁縻州县以辖治,尽管叛服无常,却也是朝廷子民,所以要徐徐图之。海寇却是南汉余孽,又威胁到岭南最富庶的地区,妨碍南洋海贸,理当尽快肃清;定远军分船队仅靠番禺一港不利久驻岭南巡视南海,在雷州、琼州、廉州、钦州等地开拓军港也是必然。”

    毕竟是戍边多年的老将了,只听潘光裕的那一点话头,加上这支船队的人员组合,结合朝廷在邕州方面的军政安排,还有广州这边在知州沈义伦和自己这个岭南安抚制置使之外又增加了一个岭南转运使王格,这一系列的手段背后蕴含的战略布置,何继筠心里面已经有了几分觉察。

    定远军的四个军和伏波旅的两个军一起过来,即便加上收编的吴越和清源军水军,人数也不算太多,但是其战斗力无疑是非常惊人的,在灭南汉一战当中指挥过伏波旅的何继筠自然是心中有数的,这样的战斗力,肯定不只是为了对付在南洋航道上肆虐的那一点海寇。

    伏波旅是禁军步军当中精锐的精锐,从灭南汉一战时贺州道行营的进展就可以看得出来,以伏波旅的装备和训练水平,充当骨干力量主导邕州平定土人叛乱的军事行动应该是行家里手,然而听潘光裕话中的意思,这却不是伏波旅的急务。那就只能说明两点:一、邕州的土人叛乱并非朝廷最关切的事情,伏波旅有更大的事情要做;二、朝廷对付邕州的土人叛乱应该会以民政为主导,军事威慑只是辅助和后盾。

    对于第二点,何继筠倒是无所谓的,以他这么多年戍边的功劳和苦劳,早就过了热衷于边功的时候了,如果邕州那边吕端、王继勋和王侁的军政组合能够用比较平缓的手段解决问题,他可不会孜孜以求大战一场。

    至于第一点,何继筠可不相信禁军渔政水运司的这一万多人和辅助船队光是为了海寇而来。即便他已经见识过了南洋海贸的财富,意识得到为了保护这个财富作出这种程度的投入并不算稀奇,但是他不认为总数才不过数千的海寇值当用如此精锐来对付。

    在廉州等地修建适合定远军进驻的大港!这倒是确实需要定远军和伏波旅的全力保护配合,也需要增派一个岭南转运使前来协调,不过在廉州扩建军港和盘踞在伶仃洋外海岛屿的海寇有什么关系?那些海寇可跑不了那么远!

    因此何继筠很自然地将“等地”直接补充成了“雷州、琼州、钦州等地”,而且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对没错。当然,具体是怎么作出这个判断的,朝廷在这些地方大举增修与剿灭海寇关系不大的军港是为了什么,这些内容就不必宣之于口了,反正大家心照不宣就是。

    何继筠通过这些年的经验已经知道了,在目前的这个皇帝手下,这一类牵涉整个战略方向的重大军事行动,一定会在军咨部经过仔细的侦查、推演、研判,之后才会提到两府会议上去讨论,在两府会议上通过的提案才能真正付诸行动,自己这种方面大员也要到那个时候才会被告知——不过在前期研判的时候很可能就会有使者过来咨询意见了,也或者是将自己召回东京参与整个研讨过程。

    眼下这些动静都还没有,或者说还没有惊动到他,那么就说明一切都尚停留在策划阶段,作为岭南安抚制置使,此时为打前哨的这支分船队提供全力协助就可以了,倒是不必早早地就准备着要干什么大事。

    不过何继筠心中隐隐地已经有些激动了。

    自己的父亲生前镇守北疆多年,官拜节度使加同平章事,自己也担任北疆守臣多年,临到朝廷出师扫平四境的时候,自己却被派到了南疆,然而也有幸连续参与征服荆湖和岭南的大战,并且封疆岭南,若是再有份参与向南的军事行动,不说朝廷的正式封赏了,军中的口碑大概都会是什么“镇南侯”、“平南王”之类的吧?

    想到这里,何继筠又不免庆幸起自己在岭南任职了,别人都不习惯岭南的燠热,他这一次旧创复发却偏偏好在人身处岭南,疽发于背全身作冷,药草止痛祛病倒是不分岭南中原,但若不是岭南这样温暖如春的冬天,自己可怎么熬得过去棉被裹身都顶不住的内寒作怪哦。

    这样想着,何继筠脸色又红润了少许,精神更为焕发,身体也慢慢地热了起来。

    “嗯,朝廷是怎么安排布置邕州方面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只知道朝廷交代给分船队的任务——护送天使去安南;剿灭海寇;在岭南沿海增修军港。待这些事都做完了,这两个军的伏波旅才能转用于邕州。”

    作为定远军都虞候,潘光裕自然不需要何继筠这样的战略眼光,更不需要真的去回应何继筠的推测,他只需要带队踏踏实实地完成朝廷发布的军令就可以了。

    “是啊,王命在身,匡义也不敢太叨扰何大使了,更何况何大使身感小恙,陛下拖以南疆之重,我等还是不打扰了……明日使团就会在定远军的护送下前往安南,还请何大使善养贵体,不必以小礼为念。”

    看到何继筠的面色发红,赵匡义却怕对方是累着了,赶紧表示告辞,更提前婉劝对方不必去送行。

    “这样也好~”何继筠却满眼都是笑意,环顾左右一遍才说道,“去往安南,广州的向导所在多有,你们只要找市舶司就可以了;剿灭海寇,市舶司可以联络的向导和义勇就更多了,粮草接济有知州,军器补给通过市舶司和府衙;至于在岭南沿海增修军港的事情,应该是王转运使负责协调的吧?如此我就托大一下,不起身相送了。”

    …………

    “处变不惊,抱病筹措,的确是勋贵之后、守边之臣的典范……”出了府衙,潘光裕先是喟叹了一番,这才转身向赵匡义告别,“尊使明日继续西行,潘某另有军务,就不再相随了,赵都指挥使会率定远左厢第一军全程护送的,还望尊使不辱使命!”

    赵匡义矜持地微微颔首:“分船队身负剿寇重任,尚且专门分出一军护送使团,匡义足感盛情!有赵都校一路随行,在交州藩镇宣扬朝廷之威,此次使命定然能够圆满成功的。”

    话虽然说得铿锵有力,赵匡义的心中其实是很有些失望的。

    出使安南,这个使命在他眼中绝对不是个多难的任务,不就是到割据多年的藩镇那里走一遭,展现一下朝廷的威严和仁慈么……有定远军的赫赫军威,朝廷的威严显然就有了,那些个根本就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交州帅还不得马上吓到两股战战啊;至于朝廷的仁慈么,也就是体现在自己携带的这等诏书上了——不管现在的交州帅是谁,朝廷都打算承认下来,准其内附,着其遣使贡方物,然后依照交州方面的进奉表授予官职节制,这样的待遇,已经不比定难军的差了。

    所以这一趟使命其实并没有赵匡义发挥的余地,使命完成之后的论功行赏,他也就是能够得一个苦劳而已。这么些年来,获罪遭贬、丁忧居家、起复……起起落落的已经比原先的同列低了太多了,见到这个即使有病在身都仍然意气风发的南天王,再联想到他那个已经简在帝心的儿子何承矩,赵匡义更是极不甘心。

    同样都是勋贵子弟,论才学还就算自己更强,为什么只有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呢?牵涉到谋叛让皇帝猜忌了?可是那真的是查无实据啊!自己那个兄长起复之后不是也出任了一方节度使么,魏仁浦出镇地方,勋阶并没有黜落,死后更是备极哀荣,可见皇帝并没有将这件事看得过重,为什么就是自己受到了这么严重的影响?

    也不知道符六娘在太后面前是怎么进言的……赵匡义此时的脑海中蓦然跳出来一双楚楚可怜的泪眼,然而带给他的并不是什么感动,而是一阵阵的心烦。

    就连出使的这一行都不是那么顺眼。

    潘光裕作为定远军都虞候,已经有了团练使的职衔,对着自己不咸不淡也就算了,这个赵彦功明明也是赵家人,其兄长和自己的兄长有同僚之情,他和自己也有同学之谊,结果他比潘光裕还要来得冷淡。不就是一个军都校么,还没有领遥郡刺史呢,眼睛就开始朝天看了……偏偏最后陪同自己出使的还是他。

    当然,赵匡义也知道,潘光裕派出左厢第一军来护送,那是对使团重视的表现,这一军可是定远军最强的,然而它的指挥官就是让赵匡义心烦,这种旧相识还不如另外三个原先不熟悉的军官呢。

    再有就是副使王文宝和他的那些从人了,说是说整个使团由正使负责,但是赵匡义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些人另有上司和差遣,对着自己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生硬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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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使团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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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使团入越

    “好了!天使已经被交州人接进去了,我等现在是奉朝命护送天使的,却不便强行冲过海门镇(今越南海防一带),白藤江里面就指望着使团能够抓住机会好生勘测一番,儿郎们先把海门镇外面的这个湾口熟悉熟悉!”

    看着海门镇的守军出海迎谒,恭恭敬敬地把定远军船队引入港中,又给使团换船往内陆送,赵彦功也挑不出对方的毛病来。一直忍着交州的地方官离开,他才开始大声地招呼起属下,命令众人各展所长,勘测好海门镇左近的地势。

    “都校尽管放心,俺们手里边的一些勘测仪器可不是交州人想得到的,动静不用太大,俺们只要花上个几天的时间,就可以把入港的航道和周边形势都画到地图上去。”

    “是啊,其他几个军都在香山岛和雷州、琼州、廉州、钦州那边忙乎着,俺们在等候天使返回的这段时间里面也不会闲着的。”

    …………

    听着属下一个个向自己表着决心,赵彦功心里面却并不轻松。

    从钦州一路过来,开头还能够完全沿着海岸航行,在见到了永实岛之后,海岸边的那些礁石山就迫使船队不得不绕向深海了。好在那一群群的礁石山外缘连绵相接,向导用肉眼也能继续为船队领航,沿途的香葩岛、苟枢岛、群兰岛、吉婆岛都比较醒目,向导只是带过了一遍,军中的攀招手们就已经保证下一回自己就能够领航了。

    其实要是认真说起来,船队路过的那些礁石山哪里是什么礁石哦……尽管被海水淹没了大半,但是人人都看得出来,那分明就是连绵的群山,只不过那一片山峦不知怎么的沉到了海水中,这才形成了向导所言的下龙湾。想一想平常在陆地上所见的山岭和谷地,赵彦功即使有心要在沿岸找一条安全的航道,却又哪里敢去冒险?天知道高耸的礁石山边上海水到底是什么深浅!再加上海边的潮涨潮落,就连常年往返此地打渔和商贸的向导都不清楚那些航道,赵彦功可不会自信满满地认为定远军在短时间内就能够勘测得清楚。

    好在这一段路还不算太长,晚上航行得稍微慢一点,有个三四天的时间也就绕过来了,可惜这段路的中间就没法依靠陆路建立什么固定的补给点了,人员、物资的输送基本上全得依赖水军。

    定远左厢第一军现在能够做的,也就是将海门镇外围的湾口大致地勘测一遍,**位在哪里,落潮的最低点在哪里,最安全的航道是个什么范围,除了海门镇的港口之外,还有哪里可以作为卸下人员、物资的临时登陆点,都距离官道有多远?林林总总这么多问题,能够赶在使团返回之前做完就已经很不错了,这还是因为此次前来的船队规模够大,交州人没法彻底监视起来,让加强配备了勘测人员的第一军可以比较尽兴地干活。

    但愿自己属下的儿郎们这一次出行就可以完成任务吧,但愿使团在白藤江的航线上也能够不辱使命吧,虽然赵彦功心中隐隐约约地知道,朝廷肯定不会把勘察向交州进军的路线这个任务完全寄托在第一军和使团的身上,枢密院侦谍司一定会另有安排,但是他仍然希望第一军与使团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第一军和使团都是有朝命掩护的,只要行动不是很过火,交州人就没法拿他们怎么样,然而侦谍司另外遣人过来就危险得很了。

    …………

    “副使,交州人盯得太紧了!儿郎们根本就施展不开啊……”

    “是啊,观察沿江的地形地貌,测量主要地标的距离,那都还可以躲在船舱里面纯用肉眼或者借助千里镜勘测,一些专用器具交州人也未必看得明白,但是测量水深的方法就只有那些,一点都不能取巧的啊!”

    白藤江上,一队当地人的快船正在逆流行驶,赵匡义尽着正使的本分,在船楼上和护送使团的交州地方官员闲谈着,倒是让副使王文宝彻底腾出了身,只不过王文宝一回到船舱,迎接他的就是属下的诉苦。

    王文宝皱了皱眉头,故作轻松地安慰着众人:“慢慢来吧,叮嘱儿郎们都莫要心急,勘测不完全不要紧,尽量别在交州人面前露出了大伙儿的本意!这一路上能够把白藤江沿江的地形地貌、重要地标都勘测清楚,我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得很出色了,航路水深情况抽空测上几个点,等到回程的时候再抽空补测一下,反正陛下肯定不会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使团这一行身上的……”

    虽然很想毕其功于一役,王文宝的脑袋却没有发昏。这条白藤江直通大海,水位显然是会受到海潮涨落的严重影响的,即便交州人不加监视,放开了任他们尽情勘测水深,光靠着使团一去一回这两趟航行也是肯定不够的。

    临出发之前,自己和这些儿郎们可是被召入宫中,由皇帝亲自训话,而且还调出了从南汉缴获的文档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了当年南汉曾经在交州人身上遭遇了怎样的失败。就是这条白藤江,交州人只不过利用了潮涨潮落的巨大水位差,在江中预先埋下铁头木桩作为陷阱,就让南汉主的长子刘弘操率领的强大船队差一点全军覆没,刘弘操更是毙命于斯。潮位如此重要,江底的地形如此重要,皇帝显然是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无法自由行动的使团身上的。

    所以王文宝自己固然是立功心切,却还是很注意安抚属下的情绪,毕竟朝廷另外安排一批侦谍司的人潜入交州勘测白藤江水文并不算太难,而要像他们这支使团一样完成某些特定的使命却不太可能。

    正使赵匡义和交州的官员能够做到相谈甚欢,这件事情就相当不错,有了这样的基础,等到使团抵达交州的治所,他王文宝就有机会带几个人介入其中。赵匡义只懂得出使的表面工作不要紧,他的职责也就是那么一点了,更多的事情都得由王文宝这个副使来做,譬如了解交州如今的真实状况而不是他们向朝廷进贡的表章描述的表象,譬如深化了解交州官员内部的各种动态,最好能够找到愿意亲近朝廷的一派人……

    隶属侦谍司以后,王文宝很快就熟悉了侦谍司的工作流程,第一线的人只要能够向上面提供尽量全面详细的基本情报描述,那就已经是大功一件,至于对情报的分析归纳,第一线的主管可以做,他的意见也会得到相当程度的重视,但是侦谍司另有部门会综合各个渠道的情报进行统一的分析归纳,某个第一线主管的分析意见也仅仅是参考而已。

    因此王文宝可不想因小失大,只因为其他团队同样能够完成的白藤江水文勘测问题就妨碍了使团今后的大计,进入交州治所以后才是他们大力施展的时候,与交州官场的接触往来就不是其他团队能做的事情了。要是因为在白藤江上的动作过大而被交州人严格限制了行动自由,以致于进了交州治所之后无法深入了解当地的实情,只能浮光掠影般地回报一些感想分析,那就得不偿失了。

    …………

    “咦!交州的治所不是在罗城么?从白藤江口溯流而上,经岔流转入朱鸢江,江边大城即罗城……”赵匡义看着船队从高大的螺城旁边顺流而下,不禁大为惊异,“现在船队不靠罗城登岸,为何却要顺朱鸢江驶向东南?”

    赵匡义此时在诧异当中也有几分自得,别看自己出身于军将之家,只在几个学究身边开过蒙,读书倒是在武学的时候读得多一点,但是丝毫也不妨碍自己在接获出使安南的诏命之后紧急做功课。

    大唐的交州治所是罗城(今越南首都河内市所属东英县古螺村),这肯定是不会错的,前朝的各种史籍与游人墨客的笔记文章可都记载着呢,赵匡义在短短的时间内翻查了那么多的书籍,就连他都有些佩服自己。

    从那些书籍记载当中,赵匡义很清楚地知道了罗城的具体方位,更知道高骈修筑的罗城规模几何,所以船队从白藤江转入岔道,再进入波涛汹涌的朱鸢江(即今红河的主河道),他就很注意察看西岸的村落建筑,刚刚远眺到岸边那雄伟的城墙,赵匡义已经确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大唐的交州治所罗城。

    然而船队却没有一点减速的迹象,根本就不打算在罗城停留,而是要顺着朱鸢江继续向下游行驶,这事可就出乎赵匡义的意料之外了——交州人把大唐交州的治所改了地方还是小,自己行前辛辛苦苦地做了那么多的功课,翻阅了那么多的史籍文章,岂不都成了白用功?

    王文宝的感触却和赵匡义大不一样,他只是惊异地盯着陪同的交州官员问道:“交州是在何时更改治所的?为何此时不曾报与朝廷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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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万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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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万胜王

    “这个……这个……”一个名叫吴有德的武安州司法参军面露尴尬之色,支吾了一会儿才强自说道,“中国丧乱多年,安南这里也乱了许久,直到三年前万胜王才平定祸乱,奠都华闾,所以还来不及向朝廷禀报。”

    王文宝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不过除了开头流露出来的尴尬之外,那人倒不像是在撒谎,只是他随即就注意到旁边那个名叫阮文肇的县丞在旁边有些小动作,似乎吴有德说到某个关键点的时候,阮文肇悄悄地伸手拉了拉对方。

    这其中确实有些名堂啊……

    王文宝正在那里思忖着,赵匡义却马上拿回了话题的主导权:“既然那个叫什么万胜王的交州帅在三年前就已经平定了整个交州,为何不将治所迁回原来大唐的交州与安南都护府所在?即使不愿意擅离根基之地,却又为何不及时向朝廷禀报?中原丧乱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朝廷据有岭南都有好几年了。再则,‘定都’之语作何解?不经朝廷颁诏,本就属于部民擅立的交州帅还敢称王了?!”

    “天使息怒!天使息怒!吴参军汉话说得不好,说得不好,这个一时词不达意说错了,还望天使勿怪。”

    眼见天朝的正使在这里疾言厉色,而副使又是一双眼睛直盯到了人的骨头里面,阮文肇连忙噌的一下蹿到了吴有德身前,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口中赔罪声不停。

    “词不达意?!”

    赵匡义冷冷地盯着对方,这一次出使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难得有个出气筒,他可不是那么轻易地放过了。像现在这样站在中央朝廷的立场上严词申斥地方藩镇的僭越,可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又可以在对方面前立威,又可以出出心头的暗气,还能博得不负使命的名声,赵匡义这时候越发体会到饱读经史的好处了。

    阮文肇还在那边点头哈腰,连连低声说道:“正是正是。吴参军汉话不行,毕竟交州以土人为主,丧乱以来中国百姓更是少有来往,平常治民理政凭着土话也就勉强凑合了,所以吴参军的汉话常常会词不达意,让天使见笑了。他说的那个‘奠都华闾’,其实就是把交州和静海军节度使以及安南都护府的治所定在了华闾的意思,这在土话里面和定都没啥分别,所以吴参军一时间弄混了。”

    “那么‘万胜王’之语又是什么来由?”

    赵匡义之前就已经掌握了,现在的这个交州帅丁部领自号“大胜王”,这事他原本是准备留待与丁部领会见的时候再来质问的,不过既然吴有德在话里面提到了,那却不妨先问一问,尽管这个称号从“大胜王”变成了“万胜王”。

    “天使明察!”阮文肇似乎早有预料,答辩起来就不带磕绊的,“此‘万胜王’乃是民间的尊称,绝非节帅自号!节帅自立志起兵以来,扫平管内十二使君作乱是攻必克、战必胜,小民无知,才有此僭越之嫌的妄称,绝对不是节帅自己有僭越之心,还望天使明察!”

    “这么说来,又是吴参军和小民用土话交流得太多了,土话说得太好,这才一时乱了纲常?”

    王文宝此时不轻不重地插了一句话,似乎也是和赵匡义一样在指责对方,不过话语间却是很明显地为吴有德开脱了责任。原来他感觉到赵匡义的疾言厉色出来得并不是时候,太早发作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使团真实任务的完成情况,于是就只好出头打一打圆场了。

    阮文肇心中大喜,冲着王文宝都要笑成一朵花了:“副使明察秋毫,明察秋毫!就是这样的,只是这样的,吴参军的汉话太差了,今后朝廷诏命多了,他一定得多多长进。”

    赵匡义愕然转头看了王文宝一眼,眼珠子转了转,这才缓和下语调说道:“如此也就罢了……不过交州帅不将治所迁回罗城,是因为根基不稳么?三年的时间也足够他向朝廷禀明了,更何况前一次他已经遣使与朝廷通好,却怎么不提这等大事?”

    “交州地处南荒僻远,与朝廷相隔万里……”阮文肇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恨不得把交州搬到京畿才好,“从陆路走,北面是朝廷羁縻的诸蛮,使者音讯难通;从海路走,不仅是波涛万里,而且早先又有岭南刘氏僭伪横加阻隔,节帅是欲效诚而不可得啊!中原乱得久了,岭南刘氏僭位时日长了,加上交州纷乱南北音信断绝,前番骤闻圣朝肇兴,节帅喜不自胜,只顾得遣使与朝廷联络,却哪里还记得治所搬迁这种权宜小事了?”

    “权宜小事……”

    赵匡义默默地点头,想到其他那些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的割据势力,别说是僭伪了,就算是始终向中原朝廷称臣的,哪里又会把管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能够做到称臣纳贡,那就是尽到了藩镇的基本义务;能够年年贡奉不断,甚至节帅亲自赴阙,或者将子弟质押到京师,那就是非常忠心的藩镇了。

    这个交州帅丁部领一听说朝廷灭了南汉,就急忙派出使者通好,随使也有土贡献上,尽管不是年年来贡,以其地处僻远,那份心意也算不错了。看眼前这个阮文肇的表现,丁部领对自己这个朝廷使者应该会有足够的恭敬。

    “权宜小事~”

    王文宝同样重复了一句,嘴角却是带着一丝微笑,不过笑容和话语中包含的深意有些不明,即使长袖善舞如阮文肇,看着这个天朝的副使都不由得心中一阵悸动。

    …………

    “本帅以华闾为州治、府治,确乎因为本帅念旧,故乡在此,起兵根基在此,即使扫平了四方,将大唐的交州归于一统,却还是不愿离开家乡到罗城去。如今本帅已经逊位于长子丁琏,就更不愿意离开桑梓之地了……”

    这段话却是赵匡义在华闾(今越南宁平省嘉远县西北的古城址)的宫殿中听着丁部领对他说的。

    从朱鸢江顺流而下,然后再登岸南行,这一路上赵匡义总算是搞明白了,交州最近这几十年间发生的错综复杂的事件。

    当年交州土豪曲氏被南汉所灭,南汉据有交州八年,曲氏的部将杨廷艺才起兵攻交州,驱逐了南汉派遣的刺史。随后杨廷艺便被牙将矫公羡所杀,而杨廷艺的部将兼女婿吴权随即起兵攻矫公羡,矫公羡便遣使求救于南汉,所以在白藤江击破刘弘操所部南汉军的是吴权。

    吴权击败南汉军之后,并没有向中央朝廷上表请封,而是悍然称王,并且向南汉求王爵,只不过南汉没有答应,给了他一个静海军节度使了事。吴权在位仅六年,死后吴氏政权陷入了外戚杨氏和吴家子侄争位的时代,整个安南地区陷入了地方豪强割据的局面,中间显德元年的时候吴权之子吴昌文虽然同时向南汉和大周求得了镇海军节钺和安南都护一职,却根本无法控制整个安南的政局,所谓的节度使和都护只有一个名义而已。

    这个时期,就是安南地区为时长达二十多年的“十二使君之乱”,一直到丁部领僻处华闾洞一隅潜心积蓄力量达二十年之久,在诸使君常年鏖战耗尽了人力、财力而疲惫不堪之际,这才奋然而出,采取怀柔、联姻和军事降服等多种手段齐施,最终兼并群豪,将安南地区重归一统。

    这个丁部领,是杨廷艺牙将丁公著之子,丁公著在杨廷艺和吴权时代官拜驩州刺史兼御蕃都督,不过早殁之后继袭父职的丁部领无力掌管驩州之地,于是奉母命返回华闾洞故里暂避,结果竟然让他以此成就了一番事业。

    对于丁部领的说辞,赵匡义没有发现什么新鲜东西,不外乎是阮文肇一路上喋喋不休的那点苦衷和对朝廷的一片赤诚,赵匡义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只有丁部领方才吐露出来自己已经逊位给长子丁琏的话有些说道,按此,朝廷要有所封赠,对象就得确定为丁琏了,至于丁部领则循例叙封赠官就是了。

    然而赵匡义心中仍然有几分疑惑,既然丁部领已经逊位了,那么执掌安南实权的就应该是其子丁琏,可为什么面见朝廷使者的却还是丁部领呢?再一个,丁部领所居的这个宫殿规格也太高了吧!作为节度使府衙是肯定逾制了,虽然宫殿并不算豪奢,华闾洞城邑也还不如罗城的规模,但是这个宫殿的规制称为王府都有些逾制的感觉,这个感觉让赵匡义很不舒服。

    难道这只是边鄙之人不识朝廷制度,胡乱攀比豪富才弄出来的逾制吗?包括逊位的事情都不伦不类的,只是因为蛮荒所致吗?赵匡义的心中有些不定,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如果自己不予追究,往小里说是天使宏量,往大里说却是有失朝廷体面,不过想要追究的话,又该怎么开口才不至于激怒对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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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使团归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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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使团归朝

    “……土蛮无知,遂有逾制之殿宇,复有古怪之逊位。然丁部领扫平安南境内土豪,恢复郡县,实有功于朝廷,如今更遣其长子丁琏入聘,更见其一片赤诚,功过之间,惟望陛下斟酌而定。”

    这一番话,却是赵匡义在永乐四年年初回朝后向郭炜述职时所说。

    在华闾城丁部领的宫中会见的时候,赵匡义对丁部领的宫殿逾制只是轻轻地点明,丁部领就仓皇领罪,然后即反复袒露赤诚,并且誓言立即将逾制部分毁弃,那时候丁部领言辞之恳切确实很令人动容,赵匡义因此也就几乎是全盘地采信了丁部领的解释,在回朝之后当然就原样转述给了郭炜听。

    郭炜眯着眼睛打量着阶下这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赵家老二,心中一时百转千回。这个人,该说是心机深沉满腹阴谋呢,还是该说脑袋里面缺点什么?丁部领干的那些事情,单单从赵匡义这个正使的汇报当中来分析,以郭炜的历史见识明显可以判断得出来,丫即便不是真的已经在内部登基称帝,那也至少是怀有这样的心思。

    “土蛮无知”……这种借口也就是搪塞一下赵匡义这种人了,哦不,或许赵匡义只是不敢深究,然后在述职的时候又必须敷衍塞责?如果真的是土蛮无知,丫照着高骈修的大罗城把华闾城建一遍不就完了!那种城池规模、屋宇弘大宽广,在整个安南地区必须是顶尖的吧?但是高骈修建的都护府和节度使府衙肯定不会逾制到超越王府的,莫非丁部领连照猫画虎都不会?

    丁部领在华闾城搞出这样的宫殿来,显然说明了他是懂的,他应该懂得朝廷的规制,只不过他确实有僭位之心!之所以面对赵匡义的时候表现得那么惶恐,这也是相当好理解的,南汉新灭,以安南地区土豪与南汉多年的接触认知,丁部领就不可能不明白大周军队的强悍,所以面对朝廷的使者就必须虚以委蛇呗……

    当然,也难怪赵匡义会被丁部领糊弄到,毕竟丁部领一直向朝廷宣称的他已经逊位给丁琏了,现在私署静海军节度使的是丁琏而非丁部领,而这一次丁琏却恭恭敬敬地跟着朝廷使团赴阙了,如此作为的确不像是有反心的藩镇。也就只有郭炜这种见识比较多的才能够明白,越是如此却越发说明丁氏自立的可能性极大,压根就没有什么逊位,丁部领把静海军节度使交给了长子丁琏,说不定他自己就是称王甚至称帝了。

    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在天朝使者面前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只怕称臣效顺之心难以全情表达;关起门来则称孤道寡,不仅自封为天子,还自诩为中国。这,在郭炜就看得很清楚了,中国周边农耕较发达文明较发展的小国差不多都是这种德性,其中尤以自汉唐故土割裂出去的两个小国为最!

    现在时代不同了,郭炜来了,高丽那边还不敢说,毕竟自新罗开始就不是大唐的郡县内地,几百年下来独立意识很可能相当强烈,但是安南这边的独立苗头,郭炜是很想将其掐灭于萌芽之初的。

    郭炜确实相信安南的分离现在还只是处在萌芽阶段,即使他现在才刚刚听到正使赵匡义的汇报,而并没有听副使王文宝他们的秘密调查。因为唐朝直到末年都还将安南作为郡县内地,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安南土豪曲氏、杨氏、吴氏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类似于吴越、定难军这样的割据势力罢了,和朝廷的关系没有吴越国那么亲近,却也要比定难军恭顺一些,更没有像南唐、南汉、前后蜀那样僭位称帝!

    现在就是这个丁氏不清楚具体是个什么状况了。

    以郭炜的后市历史知识,他对越南早期历史的了解,也就是——五代宋时期逐渐独立,中间有过李朝、陈朝、黎朝、阮朝之类的王朝,对宋朝屠过邕州、在白藤江一带挡住了宋军,赶跑了元寇,除此之外就所知寥寥了。

    按照这个了解,现在的确是安南地区自中国分离出去的起步阶段,至少历史上的宋朝是让他们完成了这个进程的,不过眼下这个丁部领是不是越南历史意义上的第一个王朝开创人,郭炜不怎么有数。

    在他的印象当中,似乎越南历史上并没有什么够出名的“丁朝”啊……反正宋朝时候屠邕州的肯定是李朝,那个什么李常杰貌似在越南国内被吹得山响,入侵和屠城都能被说成“自卫反击”,当真是无耻得一逼。

    这样初步来看,丁部领或许有僭位之心,而且也实质上统一了整个安南地区,但一定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让“丁朝”没有建立起来吧?只可惜郭炜在这方面已经没有了历史洞见可以依赖,就只好等到侦谍司的情报大体周全之后再分析了。

    现在还是处理完安南使团的事情吧,郭炜想到这里,面容松弛下来说道:“嗯~赵卿作为招谕安南使者,远赴南鄙往返数月,布中国声教于斯,携藩镇私署节度赴阙,诚可谓劳苦功高。眼下恰逢正月,朕就给假三个月,卿可以回家好好过个年,再歇息一段时间,出使的差遣铨叙,朕自会令有司及早办理。”

    既然丁部领对自己来这样的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自己当然也要有天朝的气度,可不能太**裸了。王文宝他们暗中做到工作可以慢慢整理,明面上就根据双方的冠冕堂皇做一做表面工作吧,那么出使有功的正使赵匡义肯定是要奖赏的,欣然赴阙的丁琏也是要优宠的。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说出这句话来,那自然是打发自己回家的意思了,好在这一趟出使也不是白跑的,功劳怎么也得算给自己,至于给假三个月,说起来待臣下相当厚道了,大概是出自太后的恩典?赵匡义起身拜别了郭炜,临退出殿门的时候,抬头看了坐得远远的郭炜一眼,眼角同时扫过了依然待在殿中的王文宝等人。

    这个皇帝!比自己还小着两岁多一点,早先看着粗鄙无文的,也就是懂一点音律而已,做皇孙的时候天天就知道和那些个农夫工匠混在一起,既不像自己的兄长赵匡胤儿时那样热衷于战争游戏,又不像自己儿时起就好读经史,简直可以说文不成武不就的,谁曾想在他基本正位为储君之后就能摇身一变呢?

    天子乃兵强马壮者为之,这是石晋时作乱的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的名言,也是残唐之后高阶武夫们心照不宣的规则。作为在京师禁军军营里长大的军将之家子弟,又是跟着好几个学究读过书的,赵匡义同样知道这个乱世规则,而且一度打算极力运用这个规则,可惜自己失败了,失败得非常干脆,简直都可以称得上在预谋阶段就无声无息地消亡了。

    一切都是缘由眼前这个皇帝在成为储君之后的突然开窍,尽管他有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还喜欢和工匠们混在一起,但是先帝给他安排进学、让他主持开办武学这两招确实是一针见血。

    先帝的帝王心术的确了得,仅仅是给皇子郭宗谊安排的三个博士、助教的人选,就在无形中为这个懵懂的皇子争取到了许多朝臣的默认甚至支持,而更为关键的则是那个武学和随后成立的锦衣卫亲军司。自从懵懂的皇子执掌武学并且亲自参与组建增编锦衣卫亲军之后,禁军内部的情势就难以把握了……如果不是郭宗谊亲手创建了锦衣卫亲军,并且跟着这支军队混到了许多战功,因此让禁军其他军司的宿将们都正眼相看,在先帝骤然崩逝之后,一个二十岁还不到就匆促登基的年轻人哪里做得到迅速掌控禁军?

    这就是帝王心术啊……先帝让皇子创建并且掌控新军,手段可比太祖让李重进、张永德从高位进入侍卫亲军司、殿前司还要高明,最可怕的是锦衣卫亲军司对基层军官的升调都把握得很死,全然没有了当初兄长赵匡胤在殿前司整军当中上下其手的机会。

    初次相遇的时候,这个郭宗谊可以说远不如自己;即便是在他主持武学和锦衣卫亲军司之后,在禁军当中的根基也还是远不如兄长赵匡胤的。所以先帝驾崩之后的那一年半载里面,是赵家最好的机会,现在来看也是赵家最后的机会,可叹兄长当时不敢彻底豁出去,而根源就是因为郭宗谊已经完全掌控了一个战斗力强大的军司,而兄长那边却不可能公开联络到协同起事的大将。

    在明争不行的局面下,就连暗斗都没用了,那一场阴谋败露,如果不是自己事前防范得当,赵家恐怕都已经万劫不复了。

    这个郭宗谊在最脆弱的时候坐稳了皇位,几年时间下来,天下最为兵强马壮的就只有他了,十几年时间下来,他的地位已经称得上不可动摇,赵匡义现在差不多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妄想,只求宦途顺利,赵家未来的富贵可保。

    但是看样子皇帝对自己仍然猜忌得很,要不是有太后说情,恐怕自己会就此老死在雄胜军那种荒凉之地吧。好容易回到京师,还有机会捞了个出使藩镇的差事,结果一个资历浅薄的副使却要比自己更受重视!赵匡义眼角扫过王文宝那副得意面孔的时候,心中不甘而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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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安南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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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安南实况

    目送着赵匡义缓缓地退出广政殿,直到其转身离去,身影在远处消失,郭炜才收回目光,扫视了在场的使团内侦谍司人员一眼,最后注目副使王文宝。这些人在方才赵匡义汇报的时候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只是为了不在君前失仪才勉力支撑着,赵匡义这一走,人人都知道下面大概就是自己的正题了,立时就是一个个精神焕发,看得郭炜心中失笑。

    不过郭炜在面子上还是不失威严地说道:“好了,后面对待安南的表面事务,自有礼部等有司处断,现在正使已经走了,那个安南来的丁琏尚未应召入宫,你们现在可以放开来说一说,安南那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安南丁氏不臣!赵匡义欺君!”

    终于等到皇帝问起自己来,王文宝一开口就是危言耸听,这时候他甚至都不称呼赵匡义的官阶或者差遣了,而是直呼其名,给他栽的罪名却是不轻,真要是给落实下来,那赵匡义不死都得被扒层皮下来。

    郭炜眉头微挑,神色间却是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淡地问道:“哦~此话怎讲?”

    这么些年过去了,郭炜确信赵家的根基差不多已经被自己拆了个七零八落,就连赵匡胤也顶多只有自保的能力而已,赵匡义就更像一只蝼蚁一般,随便自己怎么捏死都行——当然不能真的就这么随便捏死,郭炜总还要顾忌一下太后的感觉,也要考虑不能让文武群臣卧不安枕,真要想捏死,那么一定得有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

    安排得像史书上郭宗训兄弟那样纷纷未成年就夭亡?郭炜可是既没有那么下作,也没有那么心虚,还不至于说赵家兄弟不死他就睡不着觉。

    王文宝给出来的这个点子貌似不错,不过……时机确实不对。

    只是王文宝显然探查不到皇帝的内心世界,所以面对皇帝的提问激昂地说道:“陛下,那丁部领早就在显德十五年僭位自立,以安南之地建国号‘大瞿越’,僭号‘大胜明皇帝’,仿中国之制在其故乡华闾洞筑城凿池以为‘新都’,起宫殿、制朝仪、置百官、立社稷、设六军,俨然以天子自居,更于永乐二年建元,伪号‘太平’,又立五‘皇后’,不臣之心尽显!”

    原来王文宝他们确实不愧是在侦谍司白训练了那么久,尽管使团一进入安南境内便被其地方官员接待护送,沿途受到了百般防范,到了华闾城以后更是被严密监控,他们还是借着许多机会接触到了安南的普通百姓。有精通当地土话的向导在,大体上的战略情报王文宝他们还是可以打探得到的,丁部领安排蒙蔽使团耳目、搪塞正使赵匡义的那些个手段,在侦谍司出身的人面前并不是那么有效的。

    所以什么“万胜王”、“大胜王”都是安南民间百姓自发的尊称,什么宫殿逾制纯粹因为土蛮无知,什么丁部领早已将当地军民私相授受的节度使一职逊位于其子丁琏……这些全都是应付朝廷的鬼话!所谓的“王”其实已经是丁部领弄的障眼法了,他这个时候早就自称皇帝,都不再甘心于称王了!他的长子丁琏都被他封为了“南越王”!

    看看丁部领做出来的这些行为,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和朝廷分庭抗礼的意思?只不过他也知道以安南一隅之地难以对抗中国全境,这才在面对朝廷使节的时候百般遮掩,这才让长子丁琏亲至东京来表示自己的无害,为的就是以面子上的让步换取实质上的独立。

    丁部领确实可以安心地将长子派到东京来,因为丁琏的那个静海军节度使和南越王都只是虚衔,安南实际大权就掌握在丁部领这个僭号称帝的人手中,而且连太子都还没有立——那个丁琏尽管是丁部领的长子,而且丁部领后期的征战都有丁琏参与,但是貌似丁部领属意的太子人选并不是丁琏。

    可以说这一次郭炜向安南派遣使团的时候掺入了那么多的侦谍司人员,其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安南的基本政情都被打探到了,这几年的发展线索相当清楚,对于其内部势力划分虽然有些不明朗,但是也足够运筹司就此粗略地推算研讨一番了。

    甚至,使团还明确了安南丁氏的几个大臣的名位:定国公阮匐,都护府士师刘基,十道将军黎桓,匡越大师僧统吴真流,僧录张麻尼,崇真威仪道士邓玄光。从这寥寥几人的名单来看,安南丁氏的大瞿越国文武僧道均有阶品,而且僧道也能干政,倒是有点大唐遗风,另外,据说这个“十道将军”差不多就是总揽安南军力的大将。

    王文宝主讲,其属下穿插其间进行各种补充,由使团打探到的安南政情就这么详尽地摆到了郭炜面前,倒是让他茅塞顿开,恍然间感觉自己抓到了一点什么东西。

    “陛下,安南丁氏的不臣之举,臣等身处华闾城时感受极深,其主臣虽然极力遮掩也难以欺瞒臣等的耳目。赵匡义却无视这些疑窦,尽信丁氏之谰言,竟至向陛下述职的时候代丁氏狡辩,此举欺君太甚,请陛下明察!”

    王文宝汇报到了最后,却还不忘记给赵匡义敲几枚棺材钉子,倒是让郭炜对他大感兴趣。回想了一下,王文宝也算是出身军将之家,不过貌似和赵家没有多少交集,他自己进武学也比赵匡义晚,两个人之间应该不会有什么旧怨吧……难道真的是出于对朝廷的一片赤诚?还是说他并不满足于副使在隐蔽战线上的功绩,打算把正使完全推倒,从而独居其功?

    不过无论怎么推测吧,冲着王文宝的表现,郭炜的确感觉自己这个副使任命得不错。正使和副使之间明面上并没有互相扯皮,起码说明王文宝还是很识大体的;而两人在暗地里又完全不会沆瀣一气,这样朝廷才不至于在远藩事务上面被欺瞒。

    至于副使如何告讦正使,这种做法会不会成为官场通例,会不会彻底毒化整个官场,那就完全要看郭炜自己如何把握了——对官场风气的引导和决定权可不在一两个以各种手段希求上进的臣子手里,皇帝怎么应对这些臣子的勾心斗角才是关键。

    就像眼前的这桩事情,郭炜心里面其实很欣赏王文宝的态度和做法,甚至如果不是时机不太恰当的话,他还很愿意顺手接过王文宝送上来的这根棒子直接将赵匡义敲废了,但是郭炜绝对不会公然奖赏王文宝的告讦行为。

    对王文宝赏肯定是要赏的,但是那理由一定非常光明正大。

    所以郭炜随后说出来的话尽管有告诫,却并不怎么严厉,而对使团的慰勉却是相当由衷的。

    “王副使此番率侦谍司相关人员协同赵正使深入南疆,于藩镇布设的迷雾当中查明了当地的实情,其功不在小!只是目前朝廷在岭南无备,因怒而兴兵并不可取,故而安南丁氏虽有不臣之举,朝廷也只能暂且隐忍。况且丁氏自知理亏,对朝廷尚算不失礼数,其长子丁琏更有赴阙之举,朝廷更不能在此时贸然处置使臣。”

    赵匡义有没有欺君?郭炜很自然地略过了不谈,这事眼下发作出来时机不对,却不等于这不是一个好理由,所以郭炜才不急着定下调子来呢。朝廷眼下对安南需要隐忍,这个话可以向侦谍司有份出使的人说,毕竟他们已经涉及到了这个机密,也就不需要瞒得太厉害,明说还能安抚一下他们,让他们知道朝廷暂时不会给他们论功的原因,也是朝廷不去追究赵匡义是否“欺君”的原因。

    皇帝的话让王文宝略微冷静了一点,郭炜的话音刚落,王文宝就开始认错:“都是臣等无能!以数十人之众,糜费公帑出使安南一趟,却只得到了些过往政情,自武安州海门镇入白藤江,由岔流转朱鸢江再到华闾城的水陆道路,臣等却还没有打探明白,行动远不如定远军有成效,真是有负陛下重托。”

    “呵呵,对于这一点,众卿就无需自责了。”郭炜笑了笑,这个王文宝挺知道进退的,“使团只是匆匆往返,已经将沿途勘测得很好了!白藤江、朱鸢江的潮位、水位数据零散,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能着商旅渔夫逐渐补齐了。据朕所知,安南的气候不同于中原,却是分为雨、旱两季,只有旱季才利于北人用兵,而今旱季过半,今年用兵的时机早就错过了,倒是不妨花上个一年时间慢慢地勘测安南的水文地理。”

    “陛下竟然也知道安南的雨、旱两季?臣等还是到了华闾城之后才慢慢问出来的呢,陛下却可以明见万里,果真是天下之幸,大周臣民之幸!”

    王文宝的这一句颂圣却不是那种习惯性的阿谀,而是发自于内心。想来当时去安南的使团有那么多人,绝大多数都是经过了侦谍司严格训练的,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安南的气候怎样,非得到了当地东问西问才问出一点名堂来,结果皇帝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而且还好像很清楚两季的时间变化,这可真是合了武学私下的传言——圣人生而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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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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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朝议

    “安南的气候不同于中原,分为雨、旱两季,旱季大致起于立冬前后,终于立夏前后,陛下竟然早就知道了?”

    这一声感叹,却是在滋德殿中,由首相王著发出来的,当年教导皇帝研读经史的三个朝官就有王著一个,他可以确信朝官们在使团送回情报之前是都不了解这一点的,而皇帝竟然早有所料,这自然很值得他惊叹了。

    招谕安南的使节已经返回,而且从明暗两方面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消息,当地酋帅也派出其亲子入贡,这等事情就不能算小了,光是礼部等有司是不能擅自决断对策的,所以在皇帝召见安南使者之前,几个重臣和皇帝一起进行一次小朝议也就成了必然。

    郭炜倒是不以为意,中南半岛因为纬度与地形的关系,受到印度洋的强烈影响,气候特点和中国核心精华部分所在的东亚大半岛地区的东亚季风气候大不相同,这只是后世初中地理部分教授的常识而已。不过能够受到王著的称赏,郭炜心里面还是有几分高兴的。

    “知道安南旱季和雨季交替的时间,这并没有什么可炫耀的,朕只不过关心南洋海贸,平常多过问了一些当地的地理气候而已。”郭炜的回应自然是轻描淡写的,“然而当地旱季、雨季的具体特点如何,军队征战、民夫转运都会碰到哪些问题,却非亲历者不能言之,朕也是做不到未卜先知的。”

    次相兼兵部尚书吕胤严肃地点了点头:“安南丁氏不臣之心如此昭彰,僭号之举已成实质,的确不能姑息以待。不过正如陛下所言,当地气候与岭南都颇有不同,更迥异于中原、江南,非遣人亲历勘查一番无以决定出征、转运事宜,所以也不能轻举妄动。”

    “更要紧的是,安南平川之处与岭南之间尚有群山阻隔,其间居住的都是受朝廷羁縻的溪洞土蛮,而且侬十二等作乱之徒也杂处其间,若是要走陆路从邕州进军,这些土蛮是会协助王师还是会阻挠?雨、旱两季的深山密林怎么通行?能否找到一条从邕州穿越群山的稳定运道?若是主要依靠海路,那么当地的船队、水手是否足够?廉州、钦州两港的仓储和转运能不能保证接济?安南丁氏属下户口、军队都有多少?朝廷需要出动多少军队,在安南征战多久?只有把这些问题全部理清楚了,出兵出兵才能万全啊……”

    户部尚书李昉更是皱着眉头列出了一大串的问题,言中之意虽然并不是一定要阻止出兵,但是追求慎重的意思却非常鲜明。

    “嗯,这些困难朕都知道,所以朕才告诫王文宝等人不得泄漏消息。”郭炜右手轻轻地敲了敲扶手,大臣们的反应当真是不出意料啊,“安南本交州内实吾藩镇,丁氏如此不臣,欲借唐末继乱区内剖分之机为僭伪之邦,朕定然不能让其如意!不过朕从不作无谋之举,单纯因怒而兴兵,出师之日,必然是准备周全,挟大义而责之。”

    说到这里,郭炜又面向军咨部尚书张铎叮嘱道:“安南当地的水文地理、民情军情,自有侦谍司细细勘查,此事朕已经吩咐下去,后面卿盯紧一点就是了。丁氏僭号已有数年,既然朝廷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并且遣使声讨,朕倒也不会急着立即出兵,侦谍司尽可以用一年的时间查清楚安南的两季循环,若是一年时间还不够,那就两年、三年……一切都等侦谍司调查仔细之后,再交给运筹司研判定策。”

    “臣理会得。”

    面对皇帝的嘱咐,张铎连声称是。运筹司郎中曹翰和侦谍司郎中韩微都是皇帝的嫡系亲信,这一次却都没有与会资格,可见朝议的规格,张铎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尽管对南边的情况完全不了解,因而插不上什么嘴,但是听皇帝的交代把事情落实下去却是不存在难处的。

    “陛下不是已经派了定远军的一支分船队去岭南清剿海寇么?其实现在国家北疆无事,定远军除了在沙门岛朝夕操练之外,只有为沿岸海运护航的任务,不过东海沿岸并无海寇出没,护航无需太大的船队,不如从渔政水运司多调一些军队去岭南。尽管岭南的气候与安南多有不同,但是邕州管内羁縻州县所在正是两地交界处,而且臣看舆图,似乎琼州西部与安南甚为接近,或许气候水文颇为接近也未可知,所以不妨让渔政水运司的军队去那里提前熟悉一下。”

    枢密副使王赞却在此时插了一句话。

    枢密使李崇矩闻言眼睛一亮,马上就接上话头:“不错!伏波旅装备比其他禁军轻便,正适合船运登陆和各类山地行军作战,先期到琼州西部操练,或者去邕州管内羁縻州县平乱,既可以适应将来安南的气候,又可以及早就近集结。就是定远军船队也比临时征用海商船队、渔船指挥便捷,先期到岭南适应一番当地的气候、航道然后参战,总胜过了届时临时征调民船。如今北疆防御固若金汤,向范阳军、卢龙军海运军资粮草又没有太大的风险,何况永济渠十分通畅,漕运也可以代替一部分海运的运量,定远军实在不必谨守沙门岛。”

    “岭南海途遥远,夏秋时波涛难测,别说沙门岛、扬州等地的军储无法接济,就是丰饶的吴越之地都不能保持常年接济得上。定远军和伏波旅若是大股南调,其军资粮草必然仅能依靠泉州和岭南当地解决,火器补充更是必须仰赖从京师经过荆、洪两地的转运,其间需要翻越五岭,恐怕支持不了太多的军队。”

    度支部尚书张崇训却在这个时候泼起了冷水。

    “原来岭南刘氏治民酷虐,图籍州县多而户口少,穷尽搜刮方能供其养兵奢靡。朝廷据有其地之后,度其地里,并省以便民,废去不少州县,而且废去许多捐纳,岭南反倒是民丰物阜,不过终究当地户口不多,垦殖有限,以当地的粮饷确实支持不了太多的军队。”

    判三司赵玭对这一块属于自己职权范围内的情况自然是很熟悉的。

    李昉看了赵玭一眼,然后才缓缓地问道:“朝廷不是许可岭南以新法煮盐炼铁以资军民所阙,而且还能用盐铁返销虔州等地购买粮食供给军用么?这样还是不够?”

    “诚如李尚书所言,正是有了朝廷的这等德政,岭南方能民丰物阜。”赵玭面对李昉笑了笑,“若非岭南现在有了盐铁之利,以当地的户口和垦田状况也就仅能供给本地军民。”

    “众卿无需再争了……”

    郭炜清了清嗓子,略微抬高了一点音调打断了几个人的争议,然后环顾了殿内一眼,让群臣彻底收声,这才继续说道:“关于岭南的民户和出产问题,朕倒是有些办法,不过这些办法还解决不了燃眉之急。也就是考虑到了岭南在粮饷方面的支持力度,还有长途转运火器的困难,朕才没有调动太多的定远军船队和伏波旅前往岭南剿寇,此事就不必再争了。将来征讨安南不臣之战,如果是在五至十年之后,朕相信以岭南一地就足可以支持十万大军——当然,火器军队肯定没有这么多;如果是在五年之内,估计也就是再增加一两万定远军、伏波旅到顶了,运筹司的作战计划当以此为限。”

    “粮饷问题倒还好说。”张崇训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地说道,“军饷可以累积数月发放一次,相信船队转运得来;至于军粮,即便有些缺口,安南也是物产丰饶,届时完全可以因粮于敌,大城周边平川之地水源肥力都无匮乏之虞,到时候开军垦都足以补充不足。问题还在火器只有京师的军器作坊出产,大军的火器补给必须经过长途转运,能够支持的火器军队必然数量有限。”

    听到这话,殿内一时间都静了下来,这么些年的战争打下来,其实就连文臣都已经习惯了大周的禁军用火器去欺辱敌军,现在一听到在征伐安南的时候火器的补给会出现问题,这些人都不禁感到有点犯难。

    不过并没有人因此就想到把能够生产火器的军器作坊扩展到其他州县去,火器的厉害他们都是清楚的,当年南唐军队那么粗糙的火器都给周军带来过不小的麻烦,可没有谁愿意让这种大杀器分流到不可控的境地。

    既然不能将火器作坊向外扩散,在远方征战出现补给困难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了,对于这一点任谁都是心知肚明。

    殿内因为这个问题安静了半晌,才被张铎的声音打破:“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将来朝廷遣军征讨安南不臣,有个一两万的火器军队作为基干就足够了,当初朝廷平定岭南的时候不就是如此么?以我之见,安南军队的战力并不会强于岭南,当年刘弘操兵败身死,只是因为安南占了地利,而刘弘操又过于轻敌罢了。将来朝廷出师尽可以从岭南选调数万兵配合禁军作战,以岭南的铁器出产支持非火器军队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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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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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上元节

    会祥殿内彩灯处处,立春过去三天,上元节就到了,虽然东京城左近仍然有些春寒料峭,不过皇宫大内当然是不会受到阵阵寒意困扰的,殿内的地暖即便没有寒冬腊月里烧得那么热,却也足以保证人体舒适了。

    只不过今天可没有谁会因为怕冷就完全躲进屋子里面去,上元燃灯、放灯、观灯,那可是一年当中相当盛大的节日。

    为了庆贺以及方便百姓过节,正月十五的前后三晚都没有宵禁,东京各坊不闭坊门,全城灯炬照地恍若白昼,灯火华灯与明月交相辉映,城中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呼朋引类聚众嬉游,街道上锣鼓喧天男女混杂,配合着天上的一轮圆月和街市上华美的灯火,还有孟春之际的自然活力,俨然是勾动春情的最佳野合时节。

    而且上元节观灯并不仅仅是民间的节日,宣德门外的广场上百官商户各起大棚,在白天上演各色角抵(相扑摔跤之类的游戏)、歌舞、奇伎杂艺,烘托出一派官民同乐、和谐社会的升平景象。

    然而重头戏还是在入夜之后。正月十五的这一天,宣德门下将会设置露台,正中为皇帝御座,等到入夜,天子就会和六宫嫔妃、文武百官登楼观灯,楼上宫嫔嬉戏君臣交觥,广场上却任由百姓涌入,让东京士民争睹天颜山呼万岁,更是营造出君王喜与民同乐的仁德之治。

    已经当吉祥物当习惯了的郭炜,却是不会抵触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再当几个时辰的吉祥物,只要这种做法于治政一途确实有效。而从他今晚坐在露台御座看到的广场上万头攒动、听到的欢声笑语和万岁之声来看,这效果还当真是很明显的,郭炜估计就广场上与宣德楼的这么一点花费,以及自己与嫔妃、百官的稍许辛劳,给东京士民增加的幸福感甚至高于大赦,足够他们消费上几个月的。

    每到这种时候,郭炜就会很遗憾现在没有任何的摄录以及传播手段,否则的话享受这种幸福感的就不仅仅是东京士民了。自己这种吉祥物的功能还有待于开发啊……祭天、告庙等庄严肃穆的仪式,目前也就是影响一下在京文武和藩镇进奏使以及外方使者的心志,上元夜的君民同庆只能影响一下东京士民的幸福感,都没什么条件去扩大影响力,缺的就是科技树哇~

    不过到了将近午夜的时候,郭炜还是收起了浮想联翩,当了一晚上的吉祥物,发挥的效果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过自己的生活,真正的生活。

    这一天,他选择了到会祥殿去过夜,可把李婕妤给激动得,小脸红彤彤的热力蒸腾,初春的夜寒都挡不住她的鼻尖沁出了几滴汗珠。宫中几乎谁都知道,嫔妃里面最受宠的是周淑妃,地位最高最受敬重的是李皇后,即便是有点不起眼的赵贵妃,那也比她要来得受皇帝重视,她能够在地位、受宠两方面都压过的也就只有李才人了。

    现在皇帝却把上元节这晚留给了自己,李芳仪哪里还能抑制得住心中的激动。原本在宣德楼上伴驾的时候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广场内的喧闹都难以使她兴奋,结果现在倒好,回到了会祥殿之后的李芳仪已经兴奋得毫无睡意,双目只是异彩连连地看着宫中张挂的彩灯,如果不是要陪伴在皇帝身边,她几乎都想像穿花蝴蝶一样在彩灯之中游走了。

    似乎能够感应到母亲的情绪,也或许是节日里见到了父皇,而且在宣德楼上的时候已经躺在乳母怀中睡饱了,再过半年就要满五周岁的明哥一回来就从乳母的怀中蹭了下来,在屋子内外蹿进蹿出的,一点也不在意屋外的寒冷,偶尔依近李芳仪的身边却也不是为了屋子里的暖和,而是靠在母亲的身旁怯怯地打量着父皇,好像这个经常要隔个十多天才能见到的父皇特别引动他的心思。

    看着这个二儿子怯怯的眼神和童稚脸蛋上的依恋之情,郭炜突然感到心中一痛。生在天家,可未必是什么好事,尽管自己有信心保证王朝不会在自己身后就迅速崩塌,儿子们不会像那些亡国的皇子皇孙那般凄惨,但是他们能够享受到这个时代最优渥的物质生活,却很难享受到比较完整的亲情。

    哪怕是比弟妹们要大上不少的长子胜哥都是如此,即便他独享了好几年的皇子地位,也几乎可以肯定是太子的当然人选,郭炜临幸李秀梅的时间也是最多的,但是胜哥见到父皇的时间还是比不上寻常富贵人家儿子见父亲的次数,更不要说和郭炜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去比了。

    胜哥虽然还没有到出阁的年纪,没有被郭炜强行赶出宫去独立生活,但是已经在武学摸爬滚打了两三年了,这样的生活可不是寻常的富贵人家能够想象的。当然,要是放在后世,八岁入学,在学校接受体育锻炼和各种夏令营的锤炼,却也不算有多稀奇就是了,这也是郭炜能够狠得下心来的原因。

    做了皇帝,很多事情就已经身不由己了,郭炜现在的时间和生命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更不会完全属于家人,尽管这种选择既是时代做出来的,也是郭炜自主追求的,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他心中感觉到些微的遗憾。

    然而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成为皇储,成为皇帝,这既是宜哥的唯一选择,也是穿越者郭炜的必然选择。退一步对宜哥来说就是身死族灭,对穿越者郭炜来说也是不可忍受的,即便郭炜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借助宜哥,他仍然会作出最大的努力去谋求那个皇位,因为他想不出来让这个时代发生重大改变的更好办法。

    “芳仪,这些日子冷落了你,让你和明哥都受了委屈了……”郭炜伸出右手将李芳仪的左手牵了过来,轻轻地握在两手之间,“好在如今四境安定,藩镇顺命,朕再一次离京亲征的机会并不多了,以后基本上就是待在东京处理朝政,每晚都可以临幸各宫,朕会多分润一些给你的~”

    李芳仪正被郭炜的动作弄得全身暖融融的,更是被郭炜温柔的话语说得长长的睫毛都扑闪出泪花来了,最后那句话却把她羞得脸上一阵红热,好在刚才的兴奋劲都还没有消去,灯光下原本已经红润明艳的脸庞也就没有更多的异样。

    不过李芳仪也就是在心中略微地羞了一下,最终还是感动和温馨占了上风,于是螓首很自然地靠到了郭炜的肩头,口中轻声地说道:“陛下,臣妾没有委屈,明哥也没有委屈。明哥只不过是依恋崇敬自己的父皇罢了,因为他的父皇是天下少有的明君,为了澄清天下给百姓以安乐,亲临兵戈栉风沐雨,虽然不能像寻常人家的父亲那样日日耳提面命,明哥对他父皇的孝顺依恋只有更甚。”

    郭炜侧头看了看,以两人现在的姿态却是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不过李芳仪的话音柔柔的,听着感觉非常舒服,而且郭炜也听不出来哪里有什么不由衷,只是他仍然有些不相信对方竟然会毫无怨怼。

    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手,郭炜笑了笑说道:“呵呵,心里有委屈就不要怕说出来~前些日子不要说在外征战的时间了,就是回京之后,朕也是去玉清殿那边去得比较勤,明哥如今见到朕都有一些胆怯了,显然是看到朕的次数太少。你和淑妃同时入宫,身份不比她低,结果封号却不如她,恩宠也不如她,现在还能这样毫无怨怼之情,朕很是欣慰!”

    靠在右肩的人似乎微微一僵,不过马上就松弛了下来,柔柔地话音又传了出来:“周淑妃聪明贤淑,臣妾是远远不及的,陛下特别宠幸她也并不奇怪。再说陛下的雨露恩宠又岂是嫔妃们可以自己去争的?”

    好吧,郭炜不得不承认,首先,自己从来就没有弄懂过女人,哪怕是穿越前引以为傲地追到了那个南国佳人,所以现在还是不懂这些嫔妃的心思也就不奇怪了;其次,自己还是没有彻底地融入这个世界,对这个时代女教的威力认识不足。

    从李芳仪的言语表情和肢体动作来分析,说她心中毫无芥蒂肯定是不对的,但是要说她现在言不由衷,恐怕也不怎么恰当,估计还是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这样也好就是了,虽然在这样的世界里面不会有后世那种轰轰烈烈谈恋爱的机会,但是宫中不会出现恼人的宫斗,大家继续这么平淡如水温馨如水一般地过下来,也不错不是?

    “嗯,正月里倒是没什么大事,等到见过了那个安南的使者,然后就可以将其打发给有司了,剩下来的日子都可以把几个白天抽出来陪你们的,朕谁都不冷落!”

    感受到李芳仪的温婉体贴,郭炜开始大声地许愿,不过这种承诺无伤大雅。其实郭炜甚至都可以把接见丁琏的时间推后到下个月,不过对方好歹都是过年前后来的,礼节上还是在正月的时候接见一下比较好。

    !@#
正文 第十章 临幸会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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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临幸会祥殿

    “陛下无需这样的~天子还是要以军国之事为重,宫中儿女之事,陛下有这份心,臣妾就……”李芳仪略微哽咽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陛下在正旦三天休假结束之后,就忙着召见大臣,可见眼下大周还是有些政务急需陛下亲自处断的,接见外藩使者也不是小事,陛下千万不要因为顾忌宫中而影响国事,若是臣妾因此而被言官指为狐媚,那可就百死莫赎了。”

    这一下倒是轮到郭炜僵了一会儿,尴尬地往两边拉扯了一下嘴角,幸好也没有什么人近前看到这副不知哭笑的表情,李芳仪还靠在他的右肩上,而明哥这会儿恰好蹿出了殿门口。

    贤后贤妃,在史书上都是那么的闪亮,不过搁到身边还真有些破坏情致哈,幸好郭炜在大多数时候都占据着主导地位,尤其是在这个李婕妤面前。

    郭炜的心态表情都调整得很快,只是稍稍一滞,眼珠一转马上就灵活起来:“你也和周淑妃一样聪明贤淑,都是能够辅君以致尧舜的,真不愧了你们从小修读的《女诫》。放心好了,这等轻重缓急朕还不至于弄错,不然也就不会在两个休假中间连连召集大臣计议了,正月里多在宫中陪一陪你们,确实不会误了国事。”

    “好了,现在都已经是午夜了,面蠒应该已经熟了吧?让人端上来,招呼明哥一起过来吃了,然后就去歇息。”

    郭炜这么说着,抬头就往门外看了看,一直候在门口的宫女倒是很醒觉,竟然马上就明白了皇帝这是在看什么,立即移步向御膳房行去。

    等到那个宫女领着一个内侍端着盛放小碗的食盘进来的时候,李芳仪已经和郭炜坐开了一点距离,正在那里端坐等候,而明哥却也乖乖地坐在一旁,倒是有些令人出奇。

    所谓面蠒,其实就是乳糖圆子,这个年代的元宵。此时蔗糖尚未流行,白糖是根本没有,红糖都很少见,另外北地也见不到什么糯米,所以这种圆子是用面来包的,里面也不是放的猪油红糖而是乳糖。不过馅料做得还算精致,而且圆子除了面皮之外大概还有黏小米磨成的粉,所以口感倒是并不会比后世的元宵就差到哪里去了。

    按理说这种糖分重又不易消化的食品其实并不适合在睡前吃的,肥油小肚子大概就是这么吃出来的,不过这年头没有太多的夜生活,晚饭吃得比较早,而今晚的活动又比较多,折腾到这个时候还当真有些饿了,想到稍后就会有大运动量的活动,郭炜就不觉得偶尔来这么一餐夜宵会被催肥了。

    自己嘴里慢慢品着,一边看着李芳仪在那里细嚼慢咽,明哥小小的人儿倒是吃得唏呖呼噜的,郭炜一时大感有趣。

    嗯,童趣很可爱……自己的儿子越看越可爱……似乎还有什么?

    对了!嘴里边的这个乳糖圆子,都已经吃了好些年了,却一直没有抓住机会改进改进,倒不是没有想到过怎么去改进,而是每次都想过了就被暂时放到一边去,之后忙着忙着其他事情,就给彻底忘记了。

    改进哪方面呢?想好了怎么改进才不会忙事情忙得忘记呢?

    把圆子的面皮和黏小米粉都换成糯米粉?不能做这种扰民的事情,这才刚刚罢去了南边进贡鲜鱼、鲜笋等时令贡品呢,尽管糯米并非前面那些个难以保存和长途运输的东西,不过从江南长途运输到东京是否合算?要是有商人贩运过来,宫中直接去采买倒是无妨,然而要是弄成了需要地方进贡,那折腾可就大了,为了皇帝个人的一点口腹之欲,就把某个乡里折腾得鸡飞狗跳的,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做。

    所以要改的其实是乳糖这种馅料。先不说很多人都有乳糖不耐吧,起码乳糖在饮食调味中的适用性应该是比不上蔗糖的,而且蔗糖的应用范围相当广,甜度也是比较高的,如果真的让郭炜搞出来了,其利润应该不会太低。

    可是为啥就没有去搞呢?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并非什么全才啊~

    像制备白砂糖这种东西,郭炜能够想到去做,而且还能够模模糊糊地记起来,在《天工开物》上面似乎有关于土法制备白砂糖的流程记载,这就已经是比较高段的历史爱好者水平了,然而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应该怎么做。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现在缺乏紧迫感,制备白砂糖的手艺也不具备这样的紧迫性,所以郭炜一发觉自己想不起来这个问题,就不是强迫自己去回想,更不是依靠那么一丁点思路指导工匠们去试验,而是马上就将其搁置了起来,至于现在,必然是又一次将其搁置而已。

    眼下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别说军器监开发署依然忙得不可开交,军器监和文思院都在忙着生产制造各式兵器和奢侈品,最近就连翰林医官都大忙特忙起来,真是没得空做这个无关痛痒的东西。

    想不起来怎么做的好东西,还有磺胺类药品和抗生素呢,还有染料做成的炸药呢,依稀似乎仿佛大概好像其中就有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化工技术即可制备的好物,可惜郭炜现在怎么绞尽脑汁搜索枯肠都想不起来。这些东西,有哪一样不比白砂糖更重要的?

    一口吃不成胖子,一个人的一生干不来一场工业革命,哪怕他是个掌握大国政权的工程师穿越者,哪怕他自信可以继续活三四十年。

    还是慢慢地给这个国家奠基吧,培植起基本的武力,让它不至于被蛮族毁灭而中断历史进程,为将来的工业革命打下几个钉子,而且是不会衰退的钉子,最好还能建立起一定的发展规范,后面的事情,就交给自然的历史进程吧……

    “陛下……陛下!这么出神地想些什么呢?不是说正月里没有多少政务需要忙碌吗?”

    李芳仪的轻声呼唤把郭炜唤回神来,猛地愣怔了一下,然后甩了甩头将那些有的没的杂乱思绪甩开,郭炜这才注意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吃光了碗里的食物,甚至连汤汤水水都喝干净了。

    而在身边,李芳仪和明哥母子二人不光是吃好了,都已经收拾停当了,正静静地坐在一旁恭候自己吩咐呢。

    “呵……朕忙的事情太多,不光是有政务,还有皇庄和开发署的事情,刚刚吃着食物想到粮食调料,心里面就开始走神了。”郭炜随口解释了一句,转而说道,“不过都不算什么急务,今夜如此良辰美景,真不应该走神走到这上面去,还是陪着芳仪歇息去更要紧一些~”

    李芳仪又是一阵颊飞双霞,轻轻啐了一口:“陛下还是先去净一下面,把嘴角的面糊和糖丝擦干净吧~”

    说到这里,她抿起嘴唇微笑了一下,转头冲着明哥说道:“明哥,今夜应该玩得很尽兴了吧……现在就向父皇问安辞行,然后回房好生歇着,明日还要早起……陛下,是叫‘锻炼身体’吧?”

    说到了后来,李芳仪又转头看向了郭炜,这个皇帝夫君吩咐儿女们做的事情有些古怪——每天都得早早起床,到后苑去“锻炼身体”,做些类似于五禽戏的活动,或许是一门独到的养生之道?反正肯定不是军将之家练习的那种武艺。

    更加让李芳仪确信自己猜测的,还是皇帝不光要明哥每天早上都去“锻炼身体”,并且时时动员她也去那些器械旁边活动,这就越发证明了那些活动是养生之道而非战场上的武艺。

    然而李芳仪不会去直接询问郭炜的……想到皇帝的龙精虎猛,她就知道这种养生之道确实很有效果,让她也很心动。不过她每次到了后苑就感觉脸红心跳,完全放不开,只能看一看明哥快乐地“锻炼身体”,自己偏偏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就做不到吧,只要皇帝足够精神就好了,自己不堪承受,宫中不还有好几个嫔妃吗?李芳仪倒是对自己学不会这一套养生之道没有什么遗憾,只不过此情此景一想起这事来,又不禁一阵面红身软。

    “对,锻炼身体!明哥乖乖地去歇息了,夜里不要折腾,明日早早起来,每一天的功课都不能误了。”

    郭炜倒是没有想到李芳仪会在这时候思绪转到那些方面,只是笑吟吟地受了明哥一礼,然后看着他在宫女乳母的陪护下离去。

    一直等到小小人儿蹦蹦跳跳地不见影子,郭炜这才转头对着李芳仪说道:“行了,屋内再无什么人来打扰,婕妤这就与朕一同歇息去吧~”

    看到李芳仪再不答话,只管红着脸靠上来,双脚却已经有些支持不住身体了,郭炜不由得暗自得意。

    想当年的一个娇娇柔柔的小萝莉,现在已经被开发得这么成熟诱人,自己的本事还是不小的呢……

    呃,成熟?貌似明哥都快要五周岁了哈,这个最小的嫔妃都过了二十了,的确是够成熟的了。后来好像一直都没有选秀?也没有临幸哪个宫女?这样可不行,一点都不荒淫无道,一点都不像个穿越者,咱才三十出头,精力旺盛着呢,反正言官也不会指责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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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接见丁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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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接见丁琏

    “安南本交州内实吾藩非他外邦自有土地人民不尽臣之比也。尔父削平安南十二使君纷争,使当地百姓重归和平生活,能得邦人之心,弥谨藩臣之礼,朕心甚慰!安南军民共推尔父署理留务,朝廷方推以恩信,且以安南万千子民为念,自可允准。不意尔父乃以壮年逊位,将安南留务予卿,且卿亲至京师以输诚款,此举足见卿父子之忠纯,朕理当优宠……因仍世袭使护安南一道……”

    上元节的假期刚刚结束,郭炜就在长春殿上接见了丁琏,在双方以君臣之礼见过之后,再听完对方虚情假意的一番输诚,想想安南那可笑的求内附表,郭炜还是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和丁琏说出了这番话。

    这个上元节后面两天的假期,郭炜都是在会祥殿渡过的,两天下来李芳仪弱不胜衣,不过看着郭炜的眼神都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反倒是把郭炜衬托得精神焕发。人逢喜事精神爽,有这样良好的身体状况与精神状态,郭炜对下限的忍耐力居然就这么升高了。

    无论如何,既然自己的深思熟虑和文武重臣的朝议都已经决定了暂且忍耐,那么就是明知道对方在两面三刀,郭炜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了,还得对丁氏父子大加褒勉。幸亏他原先做资本家的时候也没少干过这一类的恶心事,这时候倒也不必求助于影帝技能,一般的演技就足够应付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尽管郭炜已经让大周的禁军装备了这个时代最先进最优良的武器,给了他们这个时代第一流的待遇和训练,也让他们拥有了水准以上的纪律和士气,但是郭炜仍然从未疏忽过情报工作,从未不经筹谋就贸然开战。现在对待安南同样如此,即便郭炜心中再怎么自信己方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他也绝对不会让属下两眼一抹黑地投入战场之中,更何况将来的那一战肯定会议岭南当地的州郡兵为主,使用火器的禁军只能成为全军的核心骨干力量。

    装作完全不知道丁氏父子在当地耍的把戏,满足他们的册封要求,乃至承认他们世袭藩镇的权利,这样不仅仅是稳住了安南的官方,而且还能够在交、广两地之间建立起比较常规的贸易通道,让商旅往来渐趋频繁,侦谍司才好在其间上下其手。

    侦谍司尽可能地用一年的时间查清楚安南的两季循环、水文地理、民情军情,若是一年时间还不够,那就花上两年、三年……以调查清楚当地的基本状况为准,一切都等侦谍司调查仔细之后,再交给运筹司研判定策——在朝议中通过的这种基本方略,将侦谍司的作用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上,那么朝廷的其他作为也就必须要配合行事。

    反正不管禁军的战斗力有多么强大,他们都只是收获战争胜利的最后一道手续,真正的战争,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为君者热情洋溢地说着一些慰勉的话,诚挚的话语说得好像这个多年不朝的远藩有多么忠心似的,而皇帝对此又是多么的看重;为臣者却是躬身洗耳恭听,对皇帝的表态一律唯唯诺诺,唯恐效顺之意不够真诚,对皇帝的青眼受宠若惊,唯恐心迹难以剖白。

    满脸欣喜激动地听完皇帝对自己父子的夸赞和勉励,而且比较明确地暗示了朝廷会承认现状,将安南交与他们父子世代相袭的意思,丁琏心中大定,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臣敢不终身正行,抗节致忠!金石此心,永荷乾坤之德;涓埃其报,仰酬海岳之恩……臣愿居于安南进奏院,在此尽享中国之太平。”

    丁琏倒是想说些花哨话,只可惜自小跟着丁部领征战四方,作战谋划、冲锋陷阵他很在行,说漂亮话的本事却又差上一截了。现在丁琏说出来的这一大段话,其中却有一大半是直接从请内附表里面抠出来背下来的,或许不能恰如其分地表明他的心迹——不,是肯定表明不了他的心迹——但是用在这个场合还算凑合。

    倒是最后一句话尽显丁琏的气度和算计。

    郭炜闻言就是一怔,微微抬眼看了这个比自己还小着几岁的南越王一会儿,心中不禁有些感叹:别看这人一副猴相,还真是跟随其父起兵沙场征战的人,即便称不上英雄、枭雄,却也不愧于豪杰之名,如此明白地表示出自己愿意成为安南在京师的质子,难道朝廷就能心安理得地将其留下?

    主要还是丁氏父子的人事安排很到位啊……

    在安南的实质权力上,丁部领是皇帝,丁琏只是南越王,而且还不是正式的太子,真要是大周将其扣在东京作为质子,其实安南这边也没有什么损失,说不定还让丁部领弃长立幼的想法如愿以偿了呢。

    然而在安南对外的人事名义上,丁部领是已经逊位的先王,丁琏才是安南军民拥立的静江军节度使、安南都护,称号前面有一个“权”字,那也是藩帅。现在藩帅主动赴阙,朝廷却把他扣留起来,那会让定难军和西域诸藩怎么想?就算安南的军民擅立主帅这事做得不对,朝廷要有所追究,那么按照惯例也是将人放回,仅认可其人作为留后,扣人的举动还是很伤朝廷声望的。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丁部领不怕朝廷扣留丁琏,而且朝廷扣留丁琏将会得不偿失——失去一定的声望,在外藩那里的信誉度下降,却从安南的权力结构当中捞不到任何的好处。

    郭炜才不会这么傻呢,可是就这样被对方给将住了的话,念头一点都不通达啊……手握整个东方最重的权柄,却还是不能畅快行事,不光是在州县事务和朝政方面不可能随心所欲,就是对藩镇都得瞻前顾后,明明扫平了那么多割据势力已经足够立威了,但是在对待定难军和安南两个问题的时候,当下的最佳选择却都是忍耐。

    看着丁琏摇了摇头,郭炜豁达地说道:“卿说的哪里话来?安南进奏院,自有进奉使郑琇、王绍祚掌之,朕也会给二人授官,令其安心在京联络,卿以安南军民共推之掌留务者,自当奉朝命返回,为朝廷戍守南隅。”

    嗯,现在我的准备差得太多了,还没有办法争回这一口闲气,就算是被你将住,我也咬着牙忍下来了!且放你这头猛虎归山,让你父子得意个一年半载的,总会有我收账的时候,别人的笑声我是控制不了的,但是只要能够保证我笑到最后就行~

    “陛下雅量高致,天下之士无不归心!朝廷愿意留臣在京,臣便为大梁布衣见天下太平足矣;朝廷着臣戍守南境,臣也会尽心竭力,谨守职约,保永清于涨海。”

    丁琏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郭炜,却看不出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似乎没有表情,似乎无喜无怒,肯定不是一副臭脸就对了,心下也是暗暗佩服,更有几分警醒。从岭南一路北来,逐渐听到了关于这个皇帝的种种说法,是僻处安南所听不到的,自己以自幼从军征战十年为傲,这个皇帝却也是不遑多让,亲征都有好几次了,而且每一次都可以称得上大胜,的确不是易与的。

    郭炜右手在扶手上轻拍了一下,然后抚手笑道:“这样就好!朕在今日就会将诏敕交付政事堂,有司很快就能办妥,卿回到进奏院先准备一下,说不定下个月就可以启程回任所了。戍边南疆,不可一日无守臣啊!”

    嗯嗯,今天在广政殿笑意盎然地送别你,将来再笑意盎然地到宣德楼上接受献俘就是了。这个人或许够资格成为自己的对手,不过他的舞台终究太小了一点,和自己的大周是完全不能比的,当然,这并不可惜~

    …………

    大周永乐四年正月二十一日,壬子,制以权交州节度使丁琏为检校太师充静海军节度使、安南都护;诏以进奉使郑琇、王绍祚并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制授丁部领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封交趾郡王。丁氏可奕世绍袭护安南一道,进奏院常设京师。

    同日,诏令丁琏可择日之镇,沿途馆驿并给车马,不得迁延怠慢。

    二月初,在售空了贡品之外的土产,并且从东京坊市购入了大量宝货之后,丁琏携上百从人离开了东京,沿着汴水一路向南,回他那个万里之外的故乡。

    临走的时候,丁琏对此行既有不出意外的满意,但是对这个皇帝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戒惧,因此早先夸口将自己质留东京的时候一派满不在乎的神情,走的时候却又生怕会发生什么变故,南行之路可谓匆匆。

    比丁琏一行走的还要快一些,驿路上另有一封密信从东京直传广州,收件人就是枢密院侦谍司的南洋房主事韩徹,任务当然还是那个针对安南的大规模大范围刺探,只不过这一回再不是以明面上的使者为主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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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居然有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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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居然有闲了?

    送走了丁琏,朝中议定了对安南策,针对对安南的战略前期工作也已经交代了下去,灵州官马被劫案仍然在隐蔽调查中,定难军已经从一开始的惶恐之中缓过劲来,渐渐地恢复到了以往的双边关系水平——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的。

    至于辽国?两国刚刚议和三年多将近四年,边境的和平景象似乎就像是自古以来了,几个榷场那都是繁华得很,契丹沿边部族对中原产品的接受度非常高,更别提那些汉儿与渤海人了,加强两国的经济联系、逐渐实现对辽国的经济控制这样一盘大棋,似乎就有了在悄无声息间成功的希望。

    四境无事——即便是计划中的有事,那也会是一年乃至数年之后;域内无事——需要郭炜耗费心力去管的大事暂时没有,冬修水利劝课农桑的日常事都有专人打理,已经渐成制度。

    总之,闲下来的郭炜心思开始活动起来。

    军器监开发署还能做些什么新东西呢?郭炜发现,从自己穿越之前的世界中拿出某个概念,在当前世界的生产力水平上略微提高一点就可以出现的跨时代产品差不多是没有了——至少以郭炜的见识来说,是这样的;至于需要大幅度提高技术水平才做得出来的东西,那都需要工匠经验和投入水平的不断累积,需要一段一段地去爬科技树。简言之,开发署本身已经很忙,而且郭炜暂时也拿不出更恰当的创意来了。

    军器监和文思院各作坊的产品制造流程倒是越来越有效率,产量在缓慢地提高,质量越来越稳定,对于某些非专控产品,郭炜都已经准备将其扩散出去了。

    比如说完全不适合在东京推广使用而最早扩散出去的晒盐,经过在泰州的精心试验之后,海州、沧州等地的推广大见成效,如今大周海岸适合建立盐场的州县,只要附近的农业开发水平到了,有充足的人力和粮食供应,几乎都建起了盐场,在海滨开拓了大片的盐田。

    食盐这个东西那是人人都需要的,朝廷在这上面加税那就是跑不脱的人头税了——当然也不是完全就跑不脱,穷得根本就吃不起盐的人未必没有,不过从大尺度来讲,用食盐收人头税恐怕是最温柔最有效的收税法了。不过百姓总是很穷,人头税总是不低,再摊派到成本高昂的煮盐上面去,官盐的价格就很吓人了,所以历来私盐都很多,私盐贩子都很猖獗,而且因为食盐这种商品的特殊性,私盐贩子也都很富。

    现在官营盐场全都改成了晒盐,不光是海盐的品相已经接近了解州的池盐,连成本都不比解盐高了,以前各代朝廷为了均一价格遏制私盐而搞出来的各种专卖区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并且在盐价大幅下调的时候,附着在每斤盐上的税钱却是一点都没有降低。

    这个巨大变革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作用,那就是略微促进了民间食盐的消耗量,同时却摧毁了许多私盐团伙。不过郭炜很清楚这完全是暂时效应,只是原先依靠解盐的成本优势进行跨区私盐贩卖被运输距离给打垮了,而其他地区依靠煮盐提供产品的私盐团伙更是垮于成本高昂,一旦官营盐场发生官私勾结,或者私盐也学会了晒盐,相信私盐贩子又会卷土重来。

    不过这就不是郭炜可以操心得那么远的了,私盐贩子说到底吃的其实就是朝廷的人头税,只要人头税的收取不改,额度不减,私盐贩子就能发家致富,就敢于武装对抗官府。就算将来的朝廷不需要那点人头税了,私盐贩子为了发财也会去改行贩卖毒品,那同样是可以激励人不惜践踏一切人间法律的利润。

    好在郭炜当下从晒盐这一项享受到的基本都是好处,包括库存甚多的结晶池母液,嗯,还有炼焦收集到的那些臭烘烘的黑油,也就是郭炜所知的煤焦油。眼下军器监开发署就专门有这么一个小组,正在楚云飞、楚天舒两个前任道童、现任待诏的率领下,对这些个废料进行着密集的攻关,试图根据皇帝提供的炼丹思路炼制出一些特殊的丹药。

    和食盐这种几乎人人必须的特殊商品不同,另一种被迅速扩散出去的却是文思院接手生产的肥皂、香皂产品。民间自有花些气力和时间就收集得到的皂角,此时的人口密度和自然环境可没到供应不足的程度,普通百姓是不可能花太多的钱帛去购买肥皂来洗涤衣被的,香皂就更不必说了,所以这两样东西是奢侈品,其实对运输距离的敏感度并不高,然而郭炜还是断然地将其扩散出去了。

    北平、成都、江陵、金陵、杭州、泉州、广州……这些人口密集交通便利的局部中心城市,甚至交通稍差的内陆中心城市太原和京兆,都有了生产肥皂和香皂和作坊,为中心城市的富贵人家以及外贸提供消费奢侈品,活跃着当地的市场,为朝廷回收着发行出去的钱币。

    更重要的是,郭炜已经指示过文思院,仿东京作坊与颉跌家合营例,这些中心城市的作坊也是部分放开了与当地的豪门巨室合作,正可以在土地累进税制试点与推广的过程中分散许多大家族的矛盾和怨恨,甚至争取到一定的同盟者。

    当然,最能吸引豪门巨室注意力的,还是名声极大却又神秘无比的神药了,出乎众人的意料,郭炜连这个东西都没有想着将其牢牢地把控在东京,而是和制造肥皂、香皂的作坊同步推广了——他们自然不知道,肥皂、香皂作坊的副产品,那种可以用来护肤的甘油,其实是神药的重要原料之一,因为这份配方是严格保密的。

    这也就是新产品几乎都是郭炜用内帑和皇庄的收入自己带着人搞出来的,朝臣根本就无由置喙,否则看到本该属于朝廷的钱却要分出很大一部分给各地大家族合赚,这些朝臣还不得全都跳起来进言反对啊。

    现在他们倒是没有理由去拚命反对了,于是又一个个摇身一变,成为各种地方势力的代言人,或者争取某地某家参股的份额高一点,或者争取在某地同样开办相关作坊。

    与这种近乎完全放开的态度不同,另一种由工部在全国重要州县推广的新式炼铁作坊却没有接受民间资金入股,不过也没有多少人像对待前者那样趋之若鹜就是了。炼铁终究不同于制造肥皂、香皂,不说背后包含的军事意义,原料产地都不一样,制造肥皂、香皂的作坊可以建在交通便利的中心城市,而炼铁作坊却多半要依矿山而建,其分布就不可能均匀,需要的投入也相当高。

    在新式炼铁作坊的推广进程中,河东、荆湖和岭南都受益不小,当地的铁器品质和产量都普遍提高了一大截,价格却小有下降。对此朝中并非没有疑虑,不过郭炜还是初步说服了这些人——若有乱民、叛军占据了这些作坊,他们确实可能获得比以前更为充足和犀利的兵器,不过现在禁军都是装备了火器,那些刀枪弓盾再犀利一点、坚固一点、数量多一点,就能改变总体力量对比了吗?而且不管是流寇还是蛮夷,一旦他们当真要依赖这些新式炼铁作坊生产兵器,那就必然丧失了流寇、游牧最大的优势,让他们自己在朝廷大军面前露出一个必救之所,反而有利于禁军作战。

    再者说了,因为朝廷收支和运输条件的限制,禁军不可能驻扎在全国各地,火器不可能完全装备所有的州郡兵,很多地方驻防以及辅佐禁军作战的军队都还只能装备冷兵器,当然铁料越便宜越坚韧越好了,像火器一样全都依赖东京怎么行?筹划中的对安南作战,不就考虑到要使用岭南当地操冷兵器的军队吗?在岭南各地建一些新式炼铁作坊,当然对他们的战斗力提升是有好处的。

    肥皂、香皂甚至新式冶铁作坊都在全境推广,琉璃镜和大型计时钟的制造却始终被限制在东京。

    计时钟倒是好说,主要是因为工匠不足,因为计时钟的零件要求非常苛刻,即便是有了上好的铁料,也还需要熟手工匠细心琢磨打造,而不可能制定一些常规的流程由普通工匠完成。

    琉璃镜没有得到推广的批准,在文思院也是一度引起了争议的,毕竟这些镜子虽然轻便价昂,运输路途长短似乎不是个问题,但是它比铜镜易碎啊!那自然是尽量不要长途运输的好,距离直接消费地点越近越方便。不过郭炜面对文思使安崇勋只说了一句话——“千里镜”,就彻底打消了任何争议,尽管没有多少人知道千里镜的具体制法,但是千里镜和琉璃的关系以及千里镜的军事作用,稍有见识的人却都很清楚。

    不过这些事情都绊不住郭炜悠闲的脚步,他有能力插手做指导者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更多的事情都只需要甩甩手交给臣子们去忙活,这时候的他倒是在太医院出没得比较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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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医学也是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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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医学也是文治

    “陛下,臣等这些时日都在太医局,忙碌于奉诏详定《唐本草》,参以《神农本草经》、《名医录》本传及新旧注释与诸翰林医官、军中检校病儿官所得,博采众议,去非取是,特立新条,自余刊正,不可悉数。如今已经可以定为印板,拟以白字为神农所说,墨字为名医所传,唐附今附,各加显注,详其解释,审其形性。证谬误而辨之者,署为今注;考文意而述之者,又为今按。特请陛下准许将之广颁天下,传而行焉……”

    太医院中,检校户部郎中、翰林医官使刘翰正在向郭炜述职,汇报的就是这件已经持续了十多年的工作。

    如果没有郭炜,这件事情大概花上个两三年也就成了,毕竟都是以历代文案的整理为主,辅以诸多翰林医官及在京各路名医的实践经验进行考正勘误,而不是像李时珍那样阅遍天下本草之后还要亲身调查。再一个,他们是奉诏行事,办的是公差,而非李时珍那样私家著述,可以调动的资源是完全不能比的,何况此时的本草类书籍也没有李时珍那时候多,成书快乃是必然之势。

    不过这个世界当然是有了郭炜的,所以这一次太医局的任务就要重得多了。编校整理的本草类书籍倒是并没有增加,雕版印刷术的历史也就那么长,此时流传于世的本草类书籍的确只有那么多,但是郭炜明确地提出了各种实践验证的要求,这就已经让众人的工作量大幅度增加,可不是两三年时间就搞得定的。

    更不必说随着郭炜的到来,这个世界上的医学实践就已经多了好几味药,加上检校病儿官的各色实践经验汇总更是特别耗费时间的,所以这件事情一直拖到了此时才算完成,郭炜也没有感到过于惊讶。

    郭炜欣喜地看着这些纯白胡子、花白胡子、黑黝黝胡子的山羊胡子医生,心中颇感欣慰地赞许道:“很好!虽然用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不过在这等涉及天下百姓身家性命的事情上,任何的精益求精都是应该的。但愿慢工出细活,今次编纂的《永乐本草经》将会少有错讹,这才不枉了众卿这十多年来的心血!”

    对不对得住这些山羊胡子医生们的心血,郭炜是不很清楚的,不过挂着他年号的这部本草书总要像点样子,错漏要尽可能的少,覆盖面要尽可能的广,分类要尽可能的准确精细,最好是让未来出世的李时珍找不到那么多错漏缺失,最后就满足于给《永乐本草经》拾遗补缺就理想了。

    “臣等定然不负陛下重托,这部《永乐本草经》可以为天下本草之准。”

    刘翰很高兴,皇帝这是在开口给自己这些人编纂的本草经赐名啊!把年号给了这部书,那是多大的荣耀?

    刘翰肯定是不会知道的,郭炜这么干其实只是习人故智,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些历史上,《太平御览》、《永乐大典》这些挂着年号的天下图书典籍汇编可都是赫赫有名的,郭炜显然又是不要节操了,连脑筋都不愿意多动一下,照常山寨可也!

    当然,郭炜可没有想过仅仅是用一部本草经来象征永乐年间的文治,他要搞自己的《永乐大典》,本草经只会是这部大典当中小小的一部分。只是其他部分都各有专业人士负责,翰林院、秘书监、史馆、太常寺……很多部门都优选了一些闲人参与到这件盛事当中去。好在这些年大周连灭藩镇、僭伪,从后蜀、南唐、南汉、吴越入京闲置的文官不要太多,再从原先的朝官中抽出一部分人来也不会捉襟见肘,这件彰显文治的盛事应该会很快完成的。

    晚唐以来关中、河北、河南等地战火连连,各路军阀混战厮杀,战场竞逐唯恐精力投入得不够,却哪里顾及得到文教?倒是南方的各个割据政权乃至僭位自立者用兵进取或有不足,文教却已经超过了中原,俨然一派文物昌盛的气象,所以让那些降臣来干这个,倒算是人尽其用了。

    郭炜很高兴,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督促之责:“除了这部本草之外,集历代名方验方和翰林医官们献上的家传经验方编纂医书的事情也做好了吧?朕愿此《永乐圣惠方》颁行天下,诸州各置医博士掌之,为百姓减轻病痛疾苦。”

    “陛下,此事臣等业已办妥,此书以隋太医令巢元方《病源候论》冠其首,万余方药均参对编类列于其次,镂板颁行天下正当其时。”

    这一次接话的却是翰林医官副使马志,想必翰林医官院内部有些分工吧,刘翰负责了本草经,而马志则负责医术方药,倒是各尽其责。

    “那么青蒿治疟疾之法,可曾试出不需要临时榨取鲜汁的办法?荆湖和江南水泽的大腹病有了良方么?接种牛痘以毒攻毒抵御天花之法试行的结果如何?”

    郭炜需要落实的问题却不只是一点点。

    而回答郭炜问题的人,又换成了尚药奉御王怀隐:“陛下,青蒿汁治疗疟疾之事确实有些奇怪,古方的确是有载,不过都只说了鲜汁有效,臣等组织人手百般炮制,却始终都找不到更有效更长期的办法来。只能榨取鲜汁吞服祛病,这抗疟的手段大受局限,当真禁军要到疟疾区征战,那些个检校病儿官都要到太医局进修,这才能保证各部在疫情来临之际不至于束手无策。”

    王怀隐微微摇了摇头,青蒿汁虽好,对付疟疾几乎有奇效,差就差在一经炮制便药效尽失,这可是困扰了整个翰林医官院大问题。

    歇了一口气,王怀隐又继续说道:“对付大腹病就更是毫无办法了,荆湖、江南的水泽多有此害,士卒一旦染上此病即战力全失,只能颓然待毙。现在军中的检校病儿官就只能遵照陛下的嘱咐,尽量安排人手清理水泽消灭钉螺,行军更是尽量避免裸足涉入水泽之中,此病在军中的感染率已经不及寻常伤病可怕了。”

    王怀隐这话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尽管以当前的人力物力根本就无法根除血吸虫,在南方服役的禁军难免感染血吸虫病,就是熟知当地情况的州郡兵都很难躲过,但是郭炜的那么一丁点知识还是派了不小的用场。

    既然治不好,那就尽量预防,躲着感染源就是了,幸好郭炜对感染源的认知是正确的,同时这些医官们也是服膺的。躲开水泽,至少是尽量避免在水泽中裸露皮肤,也就成了军队在南方行军作战的要领,即便这么做会限制军队相当多的行动自由度,给军队增添许多麻烦,那也好过了血吸虫病导致的大量减员。

    不过最大的收获也是在预防。

    翰林医官赵自正这个时候插话了:“太医局在荆湖地区**户自愿试验种牛痘之法,臣正是主理,这个以毒攻毒之法可说非常成功!这些年累计种痘数百,仅有七人在种痘之后发病,被医术所用的微毒所伤;另有十余人种痘无效,嗣后依旧感染天花而卒;剩下的则全部经历了外部天花传染而不曾染病,真的是用医术主导的微毒抗住了天花大毒。”

    “嗯~不错不错!三件事情成效不一,不过都不是全无收获,尤其种牛痘防天花一事,有如此惊人的成功率,当真是大喜事。若能用这样简易的办法帮助百姓抵挡天花肆虐,假以时日,天花就此绝迹也是说不定的。”

    郭炜是真的很满意,血吸虫一下子清除不了,他也不去强求了,毕竟以后世那样的生产力水平和基层组织水平,也没有说就彻底禁绝了血吸虫,更别提他现在就想做到了——这其实是不可能的。然而对付南方山林瘴气中最普遍的疟疾,现在已经有了一点办法,这无论是对大周在岭南地区收拾人心还是攻打安南的时候大幅度减少兵员的非战斗损耗,那都是大有好处的。

    而现在确认种牛痘这种对抗天花的办法成功率相当高,无疑表明朝廷又掌握了一手收拾人心的好方法,这样一来,抚绥岭南各羁縻州的蛮人、征讨安南不臣这两个大行动就多了一个安抚民心的武器。

    当然,从长远来看,更为重要的是,这项医疗技术将会极大地降低人口死亡率,从而让人口快速增长,让大周的劳动力恢复得更快,尽早达到盛唐的水平,将大周治下的沃土尽量都开发了,并且还能为大周必然的工业发展提供劳动力。

    医学水平的大幅度进步,和手工业技艺的大跨步发展一样,都是文治的重要内容,最终肯定会反应到人口、生产力水平、生活水平和朝廷的岁入上去,而这些变化又会自然而然地被记录到《食货志》等文治记载当中去,成为永乐年间文治武功的重要一面。

    郭炜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封官许愿的话自然也就脱口而出了:“众位医官好生做事!做得好了,朕肯定能够让他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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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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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新发现

    不过喜事好像就是一件接着一件来的一样,郭炜刚刚在太医院那边落实了几项医学实验的进展情况,才回到广政殿,信手翻阅着没什么大事的奏章,开发署的首席炼丹师楚云飞就前来求见。

    “陛下,臣等用那晒盐之后的盐卤、炼制焦炭之后的煤膏以及制作火器所用的酸碱等物,经过许多试炼,近些日子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丹道果然是意蕴深远奥妙无穷,以那种极苦而有毒的盐卤、刺鼻奇臭且伤人肌肤的煤膏,还有那些烈性的酸碱,竟然可以炼出那么奇妙的东西来!”

    楚云飞刚刚见过礼,就和郭炜嚷嚷开了他们的最新发现,不过或许是因为太激动,整段话说完了,他却还是没有说出这个发现具体是什么!这可真是炼丹入迷之人的典型表现。

    郭炜并不奇怪楚云飞的这种态度,当年陈抟老祖座下的炼丹道童,可是那么好相与的?这十多年郭炜可是看着两个道童慢慢地变成朝官的,身份变了,年岁大了,对炼丹术的喜欢却是一点都没有变,要不是郭炜这里炼丹的条件更好,这两人恐怕还是会留在华山道观不下来吧?

    看楚云飞现在的这个激动劲,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不光是新奇,大概最终出来的产品和原料对比起来过于强烈,给人一种十分怪诞的感觉,因而充分激发了楚云飞对丹道的感想。

    也就只有这种人才能够耐得住寂寞,带着一队人慢慢地用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进行漫无目的的试验,时刻准备着中大奖,却又并不把这种虚无缥缈的中大奖前景看得太重。

    结果今天果然是中大奖了。

    郭炜脑中似有明悟,笑看着楚云飞说道:“清风不必太激动了……你还没有告诉朕,你们用那一堆奇怪的药品炼出了什么奇妙的东西来?”

    这种时候可不适合当神棍表现自己早有所料,虽然郭炜心中大致上是有数了。

    盐卤,里面含有高浓度的有价值矿物,不过一般的卤块或者卤水点豆腐都应该不足以使得楚云飞这么激动,只有提炼出溴单质、碘单质才有这个价值,然而做得到这一点的只可能是高度发展的化工业。

    那就是煤焦油了……

    不过煤焦油的分馏不是那么好做的,郭炜并不是学煤化工的,手头又没有相关资料,即便现在有温度计吧,他也不知道那些轻质油和苯类化合物的沸点啊……就算楚云飞、楚天舒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人力,手里边又有足够的原料,恐怕也做不到细致分隔不同沸点范围的馏分。

    但是粗略的分隔应该可以做得到的吧?那就是说能够分馏出某些可燃油品、大量的苯类化合物杂合液以及沥青。

    对!大概就是沥青了,那些可燃油品和猛火油有些类似,相信有些见识的楚云飞不至于为此而激动不已;剩下的一大团杂合液可能没有原先那么黑了,但是也给不了人什么惊喜;沥青倒是目前能够用得上的好东西,从华山那边来的楚云飞大概也听说过延州油泉产沥青的事情。

    不过……沥青还够不上“奇妙的东西”吧!那还能是什么?

    氨水么?煤焦油干馏得好的话,确实能够得到这种副产品的,不过臭烘烘的无色液体现在人谁会喜欢?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用途广泛,首先就可以用来制造化肥。

    听着好像楚云飞他们把盐卤、煤焦油和三酸两碱互相掺杂,最后获得的却是与原料形象反差极大的产品?这个……莫非是哪种合成染料?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吧!

    郭炜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想到最后竟然也有几分激动起来,双眼就直愣愣地看着楚云飞,好像他的脸上长了什么花,幸好楚云飞依然处于激动的情绪当中,倒是没有察觉到郭炜的一分异样。

    不过楚云飞还是听到了郭炜前面的问话,终于冷静下来,沉下心来略一思索,这才答道:“臣确实有些兴奋以致于失态了……不过此时确实值得臣这般兴奋。那种极苦而有毒的盐卤、刺鼻奇臭且伤人肌肤的煤膏再加上那些烈性的酸碱,竟然让臣等炼出来一种黑糊糊,初看起来就像污垢一样不起眼,不过在臣等用烧酒清洗琉璃杯的时候,那东西却化成了鲜艳夺目的紫色溶液,比朝廷的紫袍颜色鲜亮得多!”

    “哦~是紫色的染料吗?”郭炜双目精光一闪,“以前用紫草染色,色彩很难调正不说,还有经过多次着色,染色价格比寻常要贵,而且着色还不稳,水洗会很快褪色,汗液沾染也会导致变色。若是这些紫色染料颜色鲜亮易着色且不易褪色,那可就太好了!”

    真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有这么好!在天然染料里面,紫色是很不稳定的,而且价格偏贵,而官服三品以上用紫,其实视觉效果还不如低品的红绿两色呢,更比不上寻常的靛蓝,现在居然碰到这么好的事,头一个做出来的合成染料就是紫色!

    要是把紫色合成染料染到三品以上的袍服上去,那说服力是多么强大,广告效应是多么强烈,由此带来的正循环将会怎样促进化工业的发展?哪怕只是实验室水平的化工业。

    楚云飞也是一乐:“陛下明见。正是紫色的染料,臣等一看到那种鲜亮的溶液,首先想到的就是能不能给布帛着色,经过几番试验,这种染料给棉、麻着色的效果很差,但是染绸缎缣帛的效果极好!后来臣还拿了白色毛毡来试,染得同样鲜亮,而是几次水洗之后都不见掉色。”

    “嗯……看来是这种化合物会和蛋白质发生反应,而和木质纤维的反应就不行了~”

    郭炜的喃喃自语引得楚云飞一怔:“陛下方才说的是什么?臣怎么一句都没有听懂?”

    “哦,朕是说丝毛和棉麻虽然同样可以纺织纱线布帛,但是其质地差异颇大。”郭炜幽幽地笑了笑,“棉麻产自草木,而丝毛则出于虫兽,只要用火烧一烧就闻得出来二者之间的区别。”

    楚云飞恍然大悟:“陛下明见!丝毛烧起来都有一点烤肉或者烫猪皮的气味,棉麻却是没有……二者之中能不能着色,竟然是因此?!”

    郭炜摆了摆手说道:“呵呵,朕也只是在猜测。而且这也不是主要的,什么织物能够用这种染料着色,什么之舞不能,多试试也就知道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朕问你,前面你一直说‘用那晒盐之后的盐卤、炼制焦炭之后的煤膏以及制作火器所用的酸碱等物,经过许多试炼’,才得到了这种染料,那么整个试炼的过程都有记录么?还可以再次重复做出来么?”

    这才是郭炜关心的重点。虽然郭炜在开发署一创办的时候,给其中的待诏、工匠们讲试验的步骤方法的时候,就很强调要记录下试验的每一个步骤及其变化,但是也难保他们会有所疏忽,很多道士炼丹就未必会将每一个步骤都记载得那么详细,否则的话也不会同样的伏火反复失败。

    要是楚云飞他们竟然没有记录下具体的步骤和细节,那可就白高兴一场了——只有郭炜这种穿越者才知道,化学反应,尤其是复杂的有机物反应,那真是差不得一点,条件的差异稍微大一些,原先七碰八碰的碰巧就未必能够复现。

    “陛下尽管放心!陛下对开发署众多待诏、工匠的教诲,没有人敢忘记的,那些药品操作的先后顺序,每一步的用量,甚至还有每一步的温度,在试验的过程里面都是有详尽记录的。第一次炼出这种紫色染料纯属碰巧,不过有了这些记录,第二次就不是碰巧了。”

    楚云飞虽然因为对丹道的专注而忽略了很多,但是对郭炜的这个问题却听得很明白,一听就知道皇帝在担心着什么。

    郭炜听到楚云飞的这般保证,终于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好!你们做得很好!有了这样的兢兢业业,每一次碰巧都可以变成必然,都可以铸就成功!告诉这一次试验的成员,你们的功绩不小,朕会给你们记着的~后面除了稳定复现这一次的紫色染料制取之外,你们要继续努力,扩大试验范围,既然有紫色染料,那就未必没有红色、蓝色……”

    郭炜当然不会仅仅满足于稳定紫色染料的发现,从此免除“恶紫夺朱”的说法,更多种颜色的合成染料应该就在前面等着,有了一就会有二,就会有三!这样的发现和朝廷给予的赏赐,将会激励着待诏、工匠们更为积极地投身到这些试验当中去,说不定后面就是可以做抗菌消炎药品的染料、可以做炸药的染料……

    化工合成产品么,其实在它出来之前谁都不清楚它有哪些用途,只要敢想敢干,加上有郭炜这个前瞻器,开发署的炼丹事业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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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万方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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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万方来朝

    楚云飞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广政殿,带着皇帝增加内帑与皇庄投入的承诺,回到军器监开发署投入到了火热的试验当中——的确是火热的,有时候还会冒出一点臭气甚至毒气——但是他的头脑是冷静的。

    在前期周密布置认真记录的基础上,众人如愿地找出了制备紫色合成染料的实验室程序,并且在逐步地将其简化并且固定,一套省时省工省料的紫色合成染料实验室制备流程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然而距离在内染院系统中新建一个作坊来生产这种紫色合成染料,却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丹术待诏们可以透过琉璃瓶密切关注着瓶中药剂的变化,作坊工人们做不到;丹术待诏们可以紧盯着温度计刻度表,注视着其中汞柱的起落,从而掐准各项操作的实际,作坊工人们做不到;作坊工人们可以做得和丹术待诏们一样好的地方,也就是投料的顺序和原料的比例了。

    所以就连这第一种合成染料都前途未卜,更遑论其他?

    开发署一直在为这套流程的作坊化努力,楚云飞领着属下消耗着各自物资,等待着突破的那一天。楚天舒却带着另一支团队,根据紫色合成染料的诞生过程,努力地试图碰撞出其他颜色的染料,只不过迟迟未能如愿,也就无法在开发署占据主要拨款份额。

    心中急切的两人一时找不到蹊径,却就此迷上了皇帝给他们提供的最新“玩具”——用较纯的铜和锌搭配陶瓮中的高纯度盐水,郭炜成功地将原始电池引入了这个世界,楚氏炼丹二人组制取药剂原料的手段就更多了。

    不过这些事情已经暂时和郭炜无关了,他既然能够放心地将任务交托楚氏炼丹二人组,那就说明了他对二人的信任,二人只要始终都在努力,郭炜并不愿意接过他们的指挥权,又来上演一套事必躬亲的套路。

    在悠闲了一个多月之后,郭炜总算是正式地忙了起来。

    先是广州来报,占城国王遣使来贡方物,当占城使者正在接近东京的时候,登州又来报,高丽遣使来贡。那时候郭炜还在太医院与军器监之间逡巡,接获这两份驿传,他也就只好暂时收收心,算了算两队使者的行程,决定到永乐四年的三月份好好地做回天子的角色,完成好这个外交月。

    三月十二日,在送走已经成为常客的甘州、归义军和于阗国使者之后,郭炜迎来了一个比较典型的外国使者——占城国王波美税杨布印茶所遣使臣蒲诃散。

    占城,此时名为占婆,田土膏腴,物产丰富,手工业、造船业和航海业都很发达,广州、泉州等南洋贸易大港时常能够见到占人的身影。其实严格地说起来,占城也曾经是自古以来中国领土的一部分,那时候那地方叫林邑,只不过因为分离得太早,分离的时间太长,从郭炜到朝中众臣都已经完全将占城视为了外国。

    蒲诃散带来的贡品有犀角、象牙、玳瑁、龙脑、**、胡椒、孔雀、越诺布等特产,还有大食瓶装猛火油,不光是种类丰富,而且价值颇高、数量不少。

    不过郭炜并没有怎么瞧得上这些贡品,尽管他知道占城国王一定是非常费心了。那些个宝物又不可能拿去变卖,留在宫中郭炜又不怎么欣赏得来,回赐对方的礼品还不能与对方的贡品价值悬殊太大,郭炜想想就肉疼。

    至于越诺布嘛,其实不就是占城土产的棉布么?如果郭炜没有从西域获得棉花种子并且培育种植成功,那他的兴趣还会大一点,不过现在么,越诺布哪里有自己皇庄出产的棉布好?皇庄现在都已经在开始试制帆布了。

    大食瓶装猛火油,同样是如果没有郭炜的话,这些东西也就还算新鲜,而且确实有用。但是二十多个普通的玻璃瓶,就是形状和花纹繁复一些,文思院随随便便都做得出来,而有了真正火器的周军已经不怎么稀罕猛火油了,何况延州那里自有大量出产,分馏煤焦油还能提供另一部分产量,仅仅二十瓶猛火油是当奢侈品进贡的呐?

    真正入了郭炜眼睛的,就只有胡椒和**而已,前者是上好的调味料,后者是空气清新剂,最重要的是这两样东西在南洋各国的产量都不低,大周有合适的商品与其贸易交换的话,用起来并不算奢侈。

    郭炜心中暗自遗憾的是,他真正属意的占城产品,对方并没有进贡,而且多半也不会进贡,因为那实在不算什么珍贵物品。

    “占城国王不顾海波万里,遣你前来进贡方物,贡品量多而精美,朕深感厚意赤诚。今后卿可常来,贡物无需如此华贵,但有榷易,自可在广州市舶司交割。”

    郭炜一边肉疼着,一边言不由衷地和蒲诃散叙话,信手打开内侍呈上来的雕刻精美的香木函,取出其中的贝多叶。

    这就是南亚地区流行的一种“纸张”吧……和中国的竹木简、古埃及的莎草纸差不多的原理,发展起文明的地区,总是能够找到适合他们的书写工具。不过,在纸张发明千年之后,雕版印刷越来越精美的今天,书写工具仍然停留在如此原始的阶段,这就太落后了~

    不过据说佛经也是写在贝多叶上面的?或许受到印度文化影响的东南亚地区已经把这种书写工具当成了信仰的衍生物吧。

    郭炜看不懂贝多叶上面的朝贡表文,那自有鸿胪寺的官吏翻译好了给他看,现在蒲诃散似乎也听不懂天子的话,不过他当然也随身带着一名通事了。

    “臣生长外国,曼远天都,窃承皇帝圣明,威德广大,故吾主不惮介居海裔,遣使入朝……敝国仰望仁圣,覆之如天,载之如地……”

    蒲诃散的嘴里叽里咕噜蹦出来一大串音节,到了那个岭南人模样的通事嘴里却变成了这般文绉绉的,让郭炜倍觉诡异。看这个蒲诃散的样子,很明显的马来—波利尼西亚人种,样貌比那个丁琏更偏离华夏人的长相,怎么看都不像是说得到这种水平的人,看来这个年代的外交啊,恐怕有一多半是掌握在通事的嘴里呢。

    在一大串大而无用只表现感恩戴德的颂词之后,蒲诃散这才通过他的通事表达了对天子笑纳小国贡品的感激,更感动于天子的再一次邀请,对于占城能够与天朝互市更是激动兴奋不已。

    不过对于天子所言今后贡品无需太过华贵,蒲诃散却只当天子是关怀小邦的随口之语,没口子地誓言占城对天朝的恭谨,些许贡品完全承受得起。

    郭炜真是感到有些蛋疼啊……心说自己方才的话当真不是什么客气,大家都不客气才好,占城送这么多中看不中用的宝货过来,自己回赐起来心里很痛的啊!送什么犀角象牙玳瑁嘛,就是进贡等值的几百艘海船装得起的粮食都好哇,完全可以直接供应岭南的军队,省了从虔州、吉州这边贩运呢。

    只是这话还真是不能这么明讲,天朝的体面丢不起。好在郭炜立刻想到可以回赐他们玻璃镜、计时钟这类高档奢侈品冲抵贡物的大部分价值,心头才略微平衡了一点。不过玻璃镜、计时钟换不来粮食这种战略物资,又换不来黄金白银这样的硬通货,还是觉得有点小亏。

    摇了摇头,郭炜努力转换着自己的情绪,笑着对蒲诃散问道:“朕尝闻占城田土膏腴,物产丰富,又处在水热充足的南国,稻谷都是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三熟,不知果有此事?”

    “皇帝陛下当真圣明!敝国所在极南,国土河川密布,又在海边,全年都很热,就算在旱季里也有河水可以灌溉,稻谷是常年两熟的,不过敝国尚有几处地方的粳稻速生早熟,如果都是种这种粳稻的话,一年三熟也是有的。”

    听到通事的转译,蒲诃散确实露出了一丝敬畏之色,连忙通过通事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郭炜的问题,其中并未作丝毫隐瞒。当然,在他看来,这种事情也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天子既然关系小邦的这种民生之事,自己作为外臣理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郭炜对通事的这一段介绍听得可就认真多了,一直等到全部听完了之后,这才意犹未尽地叹道:“如此嘉禾,朕却不能一见,憾甚!憾甚!”

    “皇帝想要在南郊的时候以这种稻种祭祀社稷么?”

    想不到蒲诃散却也懂得华夏的政治传统,这一问倒是中规中矩,当然,这句问话是通事自作主张的也未可知。

    郭炜闻言心中微喜:“若能如此自然甚好。天子者,代天牧民也,这般嘉禾实在是养育我民的好东西,以此献祭社稷正得其所。另外,朕看那越诺布也颇为新奇,却不是何物所生?若是能够把种子与朕一观,却也甚好。”

    郭炜想明白了,虽然同样都是棉花,冬东南亚地区的品种肯定会合西域那边有比较大的区别,或许更适合岭南种植,干脆和占城稻的种子一起要过来看看。

    !@#
正文 第十六章 高丽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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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高丽来使

    天朝皇帝想要那些种子看个新鲜,蒲诃散自然是一口答应,反正那又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更不是占婆一国独有的特产——在南洋地区受到印度文明强烈影响的那些国家,基本上都会种棉花,所以棉花确实不是什么稀有特产,稻米当然就更不是了,蒲诃散作为这个时代的人,是没有种质资源这个概念的。

    郭炜自然不同,他很清楚占城稻的价值何在。

    说起来占城稻并不好吃,产量也不算高,因为它的后代就是中国南部流行的早稻嘛~占城稻最大的好处就是其生长期短,早熟,有了它,一年两熟的北界就可以向北大幅度推进了,要知道现在岭南的一年两熟田都不占主流呢。

    当然,要想尽快实现江南地区的一年两熟,需要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引入占城稻。在郭炜的印象当中,历史上是宋朝中期以后才逐步引种占城稻的,而且一开始只能在江南地区实现稻麦轮种,说明此时的占城稻仅仅相当于早熟的中稻而已。

    稻麦轮种的确是一年两熟,但是水稻和小麦同属于禾本科植物,像这样连续种植,土壤肥力的消耗是相当巨大的,而且很容易在田地里累积禾本科的病虫害——尽管稻、麦交替已经比连续的水稻或者小麦种植要更克制病虫害。而且种水稻用水田,种小麦用旱地,如此轮替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抑制病虫害的累积,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培肥,然而一年两次的田土改造相当耗费人力。

    更为郭炜所青睐的一年两熟制,在中原地区是豆麦轮种,在江南地区则是两季水稻加越冬的油菜或者红花草,准确地说其实算三熟了。这种轮作制度,因为红花草是豆科植物,油菜是十字花科植物,对土壤肥力的需求与禾本科植物有些区别,而且豆科植物都可以通过根瘤给土壤补氮,因而可以在一般农家肥的基础上连续种植而不出现土壤肥力严重损耗、田地板结的现象。

    中原地区的豆麦轮种,在《齐民要术》里面就有记载,只要田地规模和劳动力都能够达到要求,农夫们几乎都知道怎么做,根本就无需郭炜去提倡推广了,就算是中原北界年积温(无霜期内每日平均温度之和就是年积温)不够一年两熟的地区,百姓们都见缝插针地在搞两年三熟制——只要朝廷能够维持地方安定,种地这种事情当真不需要朝廷来督促教导,华夏民族的种田天赋真不是虚的。

    不过在江南和岭南搞双季稻模式,那却是郭炜可以卖弄一下的地方了。

    郭炜不是农家出身,而且他也不是江南人,但是备不住他穿越前在帝都拐到的老婆是江南妹子啊……所以他是见过江南怎么种水稻的,尽管要他去干肯定不会,但是动动嘴指导一下诀窍还是很利索的。

    首先第一条,得让占城稻慢慢适应比占城更凉爽的气候,从而可以提早播种,从早熟的中稻变成真正的早稻。

    要实现这一点,需要的是时间,即便有人工选择诱导进化的促进,后世的那种早稻恐怕都不是郭炜有生之年能够看得到的,除非现在就发展出杂交水稻育种技术来,不过没有基因理论而单靠一般育种经验,这并不容易做到。

    所以在此之前,郭炜顶多只能让岭南地区实现完美的双季稻种植模式,江南地区恐怕还有一段时间要用稻麦轮种来过渡。

    其次,就是育秧和移栽的技术了。

    好像现在种植水稻和小麦是一样的直播方式,这一点在无需紧凑地抢生长期的种植模式下当然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也不会有人去琢磨用专门的秧田育秧,然后再分片移栽——那样多费一道手续,既劳心又劳力,却没有什么利益可得,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干这事啊?

    但是有了双季稻的种植需求以后就不一样了。除了岭南的南部个别地区,因为年积温的限制,可以说不管怎么育种,早稻和晚稻的生长期就不可能完全错开,在早稻收割之前,晚稻就必须完成播种,否则赶不上成熟就要被严霜打成绝收了。于是在专门的秧田密集播种育秧,再到收割完早稻之后进行移栽,这样的种植方式就有了需求,然而如果没有郭炜来到这个世界,这样的种植方式还需要劳动人民摸索上许多年。

    现在就好了,只要郭炜动一动嘴皮子把原理说出来,自然就会有真正的种田能手去实现它!然后就是州县的亲民官真正履行其劝课农桑之责的时候了。大力甚至强行地推广双季稻轮作,增加耕地的复种指数,对于朝廷来说当然是千好万好,为了鼓励民间都这么干,就算暂时不征收新增加的那一季粮食的赋税,那都是值得的——即便没有给朝廷增收,当地粮食产量的增加总是实打实的,哪怕是不能实现翻倍而只增加了五成呢,官府动用府库资金总可以多买到粮食吧?

    对于农家来说,采用这样的种植制度,每年需要投入到农田里面的时间和劳动力几乎翻倍,收成则将会增加五成多一点,合计起来看似不怎么划算,但是考虑到新增加的收成暂时不需要缴纳官税,而增加的劳动力劳动时间其实还是原先那些人,只不过让他们的农闲时间更少了而已,在商品经济和工业都不够发达的时代,这个代价并不怎么重,因为闲下来的大多数农夫也变不成农民工。

    郭炜很高兴,蒲诃散应承给朝廷占城稻和南洋棉花的种子,本身只是一桩小事,这些贡品即便花钱去买也用不了几贯钱,而且真要是向岭南推广的话,这么点种子完全不够。郭炜高兴的是占城的这个态度,蒲诃散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占城应该不会阻挠大周商人从占城大量购买占城稻种。

    心情大好的情形下,郭炜对蒲诃散更是百般关照,充分体现了天朝皇帝对藩邦使者的宽仁气度,随后更制授波美税杨布印茶为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怀远军节度使、琳州管内观察处置使,封占城国王,就连蒲诃散都捞了个检校工部尚书,回赐的时候,在原定的额度之外,郭炜又给对方增加了两面琉璃镜和一座计时钟。

    送走了蒲诃散,高丽使者还没有到,接着上来朝贡的却是三佛齐的使者。

    三佛齐的贡使最近差不多是年年都来,这一次又不像占城贡使那样带了那么多的贡品,所以广州方面倒是没有大张旗鼓地驰报,只是作为例行通报比使者稍微早一点到达东京。

    其实占城在最近几年贡使也来得不少,虽然不像三佛齐这样年年都来,但是这一次贡品如此之厚还是有些不同寻常。不过既然蒲诃散一直都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郭炜即使心中有所疑惑也是不会主动问出来的。

    三佛齐今年的贡品也就是水晶和火油等寻常物而已,其使团真正的使命大概是到广州进行贸易吧?不过年年这样走动一番,两国的关系倒也算很亲近了,如今大周已经在岭南站稳了脚跟,郭炜估计着南洋海贸的利益将会越来越显著,在南洋航线上有占城、三佛齐这样的友好国家,郭炜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随意地打发走三佛齐使者,高丽的使者也终于进京了。

    和南洋的这几个国家不同,高丽与中国的渊源更深,其实距离也更近,然而高丽的使者从显德十年之后,这是第一次入朝,其间间隔几乎长达九年整,可谓是稀客了。

    南北不同国家之间有这样的差别,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郭炜也曾经想过。要说朝廷的待遇,给高丽国王的封赠是明显高于占城、三佛齐等南洋国家的,回赐也不会太薄,认真想起来,大概还是对方没有什么中原稀缺的货品吧——除了高品质的铜矿之外,然而贡使总不可能运几船铜矿来进贡吧?以前高丽可是用铜矿直接来换中原的瓷器绢帛的。

    当然,郭炜也想到了交通和贸易航线热度的综合原因,虽然同样是海路相通,或许直线距离上高丽距离登州比占城、三佛齐距离广州还要近,但是登州在海贸商业上的地位怎么可能和广州相比?前一次的高丽使者还在海上碰到大风,整个船队淹死七十多个人,官员就死剩下正使时赞一个漂到大陆,所以高丽遣使入贡的积极性不高也很正常。

    或许等到大周领有辽东,甚至跨过鸭绿江和高丽接壤,那之后高丽的入贡就可以保持每年一次的频度?还别说,郭炜想想明朝时的情况,觉得真是有这种可能,这个时代的中国北方海路可不是那么安全的,冬天有冰凌,夏秋有台风,又没有天气预报,就算是定远军驻扎沙门岛熟悉了那么多年,也把握不住多变的台风季节。

    不过眼下郭炜就不需要深究那么多了,这一次高丽的贡使来得还是满隆重的,好生接见一番联络联络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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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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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求助

    “高丽国王世禀正朔、践修职贡,自太祖皇帝封赠以来,屡屡不避海路艰险,来朝万里,朕心甚慰……”

    长春殿上,郭炜宝相庄严地坐在主位,语气温和地回应着四个高丽使者的拜礼。

    高丽贡使来得果然隆重,使团的规模十分庞大,光是领导就来了四个:进奉使内议侍郎徐熙,副使内奉卿崔邺,判官广评侍郎康礼,录事广评员外郎刘隐,而且随员众多,据说抵达登州的海船数量不少,海船上的载货换到内河船只都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不过那些贡品却同样不出郭炜的意料,无外乎就是些良马、用金银装饰的兵器、镶金银线的锦袍、香药等物,甚至还有龙须席、藤席、白硾纸、鼠狼尾笔之类凑数,另外,当真有一船的铜锭。

    高丽进贡的所谓良马,别说和乌孙马、南番马这类的骏马良驹相比了,就是与北平府皇庄采购来的生女真海东马相比都略有不如,说不定就是高丽人从生女真那里买来的。

    不过郭炜也理解他们的难处,虽然祖先也是从草原游牧过去的,毕竟已经脱离游牧生活许多年,那个半岛经过农业开发之后也没有多少地方适合养马的,从辽国那里又不太可能买得到马,那么买生女真人养的马恐怕就是高丽人唯一的选择了。而同样是从生女真人那里获取马匹,购买力不如大周商人的高丽人自然就买不到最好的,至于进贡获取?进贡的马匹当然品质很高,但是生女真人会向大周进贡,也可能向辽国进贡,却不太可能向高丽进贡。

    看着进奉表上面记录的良马八匹,郭炜早就想到了侦谍司方面的汇报,根本就不需要亲自去看了,侦谍司在这方面的判断还不至于出错,也不至于说谎。

    不是所有穿越古代东方的人都喜欢在济州岛上面养马么?难道高丽人还没有开发到那?如果情形如同自己猜测的一样,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如果还没有人大规模开发,高丽也没有在上面驻军,那么选个合适的时机派定远军过去把济州岛给圈下来,在那里养马总比在农业区腹地养马好。

    不过海上的风浪的确是个问题,不比其他航线都可以基本靠岸航行,去济州岛必须要跨海,经历过现代工业社会的郭炜可以把这一段跨海航行看成小事一桩,这个年代的帆船和船员却不行。

    动手的时机,还得等定远军摸清楚东部海域的台风与洋流规律,洋流与一般的季风可以借助其力量,台风则是能避就避,只是这样的数据积累恐怕需要很多年。

    其他的贡品好东西也不多,用金银装饰的兵器纯属艺术品了,华而不实之外数量还不够,只能扔进内库落灰了;镶金银线的锦袍花里胡哨的没有什么穿头,郭炜自己不会去穿,只好和艺术品兵器一样处置了,将来再择机赏赐给立功的中下级军官吧。

    香药多少还能用一用,龙须席、藤席就当地方上的土贡了,省了宫人夏天去采买,白硾纸、鼠狼尾笔就有些可笑了,难道高丽人以为笔墨纸砚是他们的发明和特产?又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材料和工艺……

    真正有价值的也就是那一船的铜锭,想到登州和侦谍司共同报上来的“铜锭成色十足”,郭炜才觉得高丽使团没有白隆重一回,思考给高丽国王以及使者的封赠时才有精神,回赐起来也不会肉疼。

    幸好他们这一次没有碰到海风——当然,现在才三月份,台风季还没来呢,而海冰也早就化了,不至于伤害到海船。

    “……显德十年的进奉使时赞在路上遭遇海风,船破倾覆,溺死者甚众,时赞仅以身免,朕实怜之。时赞归国之后可好?”

    郭炜倒是想到就问,作为天朝上国,说话时确实没有太多需要顾忌的,礼部和鸿胪寺建议的注意事项仅有寥寥数条,郭炜还不至于因为记忆力不好而去犯那些错,更不会去犯浑。

    天子的慰劳显然让高丽使者感激涕零,和占城、三佛齐使者不同,高丽使者的汉语水平非常高,在这样的场合是完全不需要通事存在的,对于皇帝的话,他们都是在第一刻就完全听懂了。

    徐熙代表整个使团又拜伏下去了:“陛下如此仁厚,几近十年尚且记得小国的一介使臣,臣等莫不感激……时赞虽然遭逢海难,却能不负使命,国王本来就不会怪罪,更何况有陛下垂恩,国王又岂敢有负君心?”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啊~”郭炜轻轻颔首,欣慰地一叹,这才继续说道,“高丽国王抚有东封二十多年了吧?可真是有福之人呢……”

    郭炜在接见使者之前肯定是要稍微做一点功课的,现在的这个高丽国王王昭是王氏高丽开国者王建的孙子,后汉乾祐末年继任父职权知国事的,在大周广顺元年遣使朝贡,被太祖郭威授特进、检校太保、使持节、玄菟州都督、大义军使、高丽国王,中间几次来朝几次加官,算到现在实任高丽国王都已经有二十三年了,就是从广顺元年获得朝廷颁赐承认起算,那也有二十二年。

    王建是以军职篡位的,开国时的年龄就不会小,结果他在位就有二十六年,于任内兼并新罗、后百济,完成了半岛后三国时代的统一,趁着中原多事、契丹忙于巩固渤海与幽燕,将高丽政权稳固了下来才放心地死去。

    苦熬岁月等到继位的他儿子王武就没有那么好命,才接位没几年就挂掉了。当然,从情理上推断,王武死的时候年龄已经不会小了,倒不能算早逝,不过如果他的下几任还是这样匆匆来去的话,说不定王氏高丽早就换国号了,结果这个王昭一当就是二十多年,和他的祖父差不多。

    命长还是很有优势的……

    “承蒙陛下垂问,当道确实在位二十三年。都是托了天朝的洪福,当道习箕子之余风,抚**之旧俗,为天朝永保东裔,时时西向而拜,感恩在心,自然福寿绵长。”

    徐熙又一次拜伏称谢。今天徐熙动不动就要起身下拜,实在是受了话题的牵扯,经常不得不如此。

    郭炜抬手虚引,笑了笑说道:“东使就不必时时起身了,高丽主臣奉命唯谨,朕早就知道,如今只是平常问答,无需礼数繁冗……”

    和对方客气了一会儿,郭炜这才随口问道:“前些年朕与辽主议和,许以两国互市,在渝关等地开辟榷场,结果不仅是辽国境内的契丹人、渤海人、女真人蜂拥而至,就连远在海东的生女真都泛海来榷易,朕听说那些生女真途中还路过了贵境。然则渝关榷场为何却不见高丽商户?”

    “不敢劳陛下动问。”徐熙这一次总算是没有起身了,不过回话的时候仍然有些战战兢兢的,“敝国与那辽国多有不和,商户却是不能像生女真人那样在辽国的东京道畅行,至于泛海至登州与中国互市,以高丽民贫之状,实在并无商利可言……”

    说到这里,徐熙迟疑了片刻,终于暗自给自己鼓着劲继续说道:“外臣此番奉王命而来,既是向天朝进贡,也是向陛下请旨。”

    “请旨?却是为了何事?”

    郭炜的眉头挑了挑,没想到高丽的贡品稍微隆重这么一点,居然就是有事要求自己啊……

    “辽国自从征服渤海之后,便与敝国交恶,只是那时辽国的狼子野心尚在中国,一时无暇觊觎敝国山川,敝国才得以无恙。不意陛下奋发神威,克复幽蓟,重创辽师,迫使辽主纳款请和,那些契丹人无力向中国求索,却将贪心转向了敝国与海东……”

    徐熙鼓起勇气开了口,后面的话就越说越顺,说到底,也就是辽国已经被大周打怕了,大多数契丹贵族暂时已经不敢想南侵的事情,但是契丹人以前在中原劫掠惯了,后来又接连收取后晋、北汉的贡奉,吃中原汉人的精美产品早就成了一种习惯,突然没法抢也没处讹,契丹贵族自然是非常难受。

    当然,他们现在可以通过两国互市来享用那些中原汉人生产的产品,不过代价有些高昂,辽主又不许他们向大周贩马,那就更换不来多少货品了,于是契丹人慢慢地把视线转向了鸭绿江以南的高丽,因为高丽“地宜粳稻,风俗颇类中国”,粮食布帛什么的都有,尽管都不如中原生产的那么精美,却也聊胜于无。

    眼下辽国就是在要求高丽向他们进贡,除了绢帛之外,还要求他们贡铜,这个铜肯定不会是给契丹人吃用的了,显然是为了拿去和大周商人换取高价商品的。

    对于辽国的这种无理要求,王昭既愤怒又害怕,不想接受对方的要求,却又担心多年没有打过仗的高丽军队挡不住辽军,急切之下,就想到了向大周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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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安全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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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安全保证?

    郭炜静静地听着徐熙的陈述,看着对方那副痛苦的样子,还有那乞求上国主持公道的纯真眼神,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也亏得他的养气功夫早已深入骨髓,这才没有把情绪形于表面,除了双眼精光闪烁之外,脸上却始终都是不动声色。

    担任进奉使的高丽国内议侍郎徐熙,估摸着就是相当于大周中书侍郎的位置吧?总不像是六部侍郎的职位名称。看他的模样,三四十岁年富力强,这个年岁若是在中原能够爬到这个位置,那能力和人缘肯定都是没得说的,即便考虑到高丽那边风土略异,依然是贵族世袭把持政权,那这个徐熙的能力也不会差了就是——皇帝、国王只从一家选,继任者出现弱智的可能性当然比较高;贵族世袭把持朝政,那也起码是几家十几家,竞争还是蛮激烈的,一家的弱智继承人肯定会被其他家族踩下去。

    以这样的职位过来做进奉使,几个副手的职位也不低,使团的规格自然是很高的,其中体现出来的高丽国王的诚意也就不必怀疑了。不过同样的推理,以徐熙这等人的才干和政治水平,被辽国胁迫的痛苦或许有,求助大周天子的时候露出如此纯真的眼神就完全是在演戏了……

    不过这样演戏有用?别说是面对郭炜这个曾经被现代传媒业鼓捣出来的无数个影帝演技轰炸过的见习影帝了,单看明面上大周皇帝郭宗谊的履历,下过基层打过仗,那就不是宫中女子养大的继位皇帝可比的,一个小国宫廷派影帝也能糊弄得了?

    然而郭炜并不打算戳穿他。

    郭炜当然有戳穿徐熙表演的眼光和逻辑能力,但是殊无必要,这么干既违背了通常的外交礼节,也不能给郭炜带来多少智商和地位上的优越感。当然,伪装成被其感动也不可取,演技不好的话徒惹人笑,演技太好的话却又可能向对方发出错误的信号,给对方增加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以郭炜就保持着平常的神情,默默地听对方讲,眼角的余光甚至还能注意到起居郎趴在一旁奋笔疾书的样子。

    这次会见,大概可以在史书上记下重重的一笔吧~

    “高丽王久慕华风,素怀明略,效忠纯之节,抚礼义之邦,辽国方才求得朕许和,却又怎敢对大周臣属生出这般狼子野心?不过……”

    郭炜听完了徐熙的讲述,首先夸赞了王昭及历代高丽国王一句,并且对辽国的无理要求表示了必要的愤怒,不过马上就说出来一句转折。

    夸赞是必要的。

    虽然高丽国王和安南那边的丁氏父子一样,都是对着朝廷一套,回到国内又另搞一套,在朝廷这里称臣称国王,在国内却是称帝建号作威作福,与后来的朝鲜王国大不相同,更不必说和一般的藩镇相比了,但是高丽毕竟不同于安南,除了极短的时间,汉唐都不曾控制过半岛的南边,那里长时间都不同于内地郡县。

    对于这样一个基本长期保持独立的势力,郭炜暂时还不打算苛求其郡县化,它最终能够做到朝鲜王国对待大明的样子就不错了。

    愤怒同样是必要的。

    无论大周对高丽王国的掌控力度怎么样,它终究是大周的藩属,大周是它的上国,这一点不容置疑不容挑战。现在辽国突然冒出来要求高丽向其纳贡,虽然并没有明说还要高丽向辽国称臣,但是其实质和称臣又有多大差别?这不是想让高丽王国一仆二主么?这不是想让高丽国王一女二嫁么?如此明目张胆的撬墙脚行径,身为上国天子的郭炜怎么能忍?就算婶可忍,叔也不可忍啊!

    所以郭炜得把自己的愤怒表现出来,而且还要表现得足够充分,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

    不过……在目前周辽两国边境一片安宁祥和、两国互市贸易额蒸蒸日上、大周对辽国的经济渗透和经济控制越来越强的时候,在郭炜正准备在国内稳步推进税制改革的时候,要他抛开这些规划,放弃这些进展,为了维护高丽王国而和辽国撕破脸?这样火中取栗的事情郭炜还是不太乐意干的。

    所以郭炜只是稍微展现了一下自己该有的姿态,马上就进行了转折:“……不过,辽国四年前才在代州丧师十万,名臣宿将损伤无数,诸部只休养了四年的时间,哪里有能力真的对高丽出兵?就算辽主的亲帐损失较小,那也还要护卫辽主慑服国内,不大可能将之用于出征高丽,辽主率其亲征的可能性应该也不大……所以高丽国王不必忧心了,辽国这一次显然只是虚张声势,只要国王对朕并无二心,严词拒绝之,朕再遣使切责其逾矩,相信就无事了~”

    直接动武撕破脸肯定是不值得的,而且郭炜确信到不了那一步。

    河东的那一场大战,作为损失最小的一方,周军的战斗力恢复得最快,但是一战消耗的军资粮草也极为惊人,四年时间过去之后都只能说粗粗恢复,沿边的军储仍然不敢说完全恢复如初了,那么损失最为惨重的辽军怎么就能恢复战斗力呢?

    就算游牧部族的生产经营方式和抢劫作战差距不大吧,就算游牧部族的战斗力恢复得比较快吧,就算游牧骑兵特别耐操吧,十万人马一朝丧尽,其中少说也有两三万的顶级精锐,还有南北院大王、南府宰相这样的重臣宿将,哪能说恢复就恢复的?就算这个耶律贤依然当得起历史的评价,十年生聚十年教训都是必须的——这是一代人成年的必要时间。

    所以郭炜真不担心辽国现在能够出动多少兵力去攻击高丽,而要是出动的兵力少了,大同江两边的山区就够他们啃的了,从大同江到临津江的高丽北面防线也不是那么好突破的,有高丽的西京(今朝鲜平壤)顶在西北端,开京(今朝鲜开城)恐怕还见不到契丹的兵锋。

    因而现在最重要的是鼓起高丽主臣的勇气来,在不作出出兵维护其安全的承诺的前提下,以足够的姿态向其展示上国的安全保证,让他们有抗拒辽国讹诈的决心和信心。

    “陛下,敝国地狭民贫、兵力微弱,却又哪里能够和上国相提并论?”徐熙却有着基本的精明,并没有受到郭炜那些姿态的迷惑,“辽国在上国天兵手下损兵折将,别说是休整四年仍然不足以捋上国的虎须,就算他们再休整十年都未必有胆!可是敝国不同啊……”

    郭炜盯了对方一眼,这一次徐熙的忧形于色倒全是真的了,大概人的确很聪明,听出来郭炜并不想动武的口风,而没有大周的武力保证,就连他都不免有些惶惑。

    郭炜突然就乐了:“高丽兵力微弱,不比我大周,这一点朕当然知道……不过高丽地狭民贫,在面对辽国讹诈的时候,却也不全是弱点吧?辽国在惨败之余,用四年时间或许能够聚起攻伐高丽的兵力来,却肯定无法将其全部用于攻伐高丽。”

    “……外臣愚钝,请陛下不吝赐教。”

    徐熙呆了片刻,或许有些琢磨出味道,也或许还没有想明白,但是他并不打算顺着上国天子的话去想了。国王交给他的使命就是来天朝求得安全保证的,没有大周明确的武力保证,他就不算是完成了使命。

    再者说来,即使辽军没有能力攻到开京来,但是只要辽军打过大同江,无论是对国王还是对他们徐家那都是失败——高丽军抵抗辽军获得大胜的可能性很低,那么国王的威望必然受损,而徐家在西京以及大同江两岸的庄园更是会严重受损,就算辽军最后被迫无奈退军而不能从高丽朝廷获得任何补偿,临津江以北肯定还是会彻底糜烂的。

    只有大周明确用武力保证高丽的安全,以周军对辽军的压倒性优势,顾虑自身安全的辽国才不会贸然对高丽动武,而只有高丽完全不遭遇武力进犯,那才是根本的成功。

    “朕当然不会允许辽国对藩邦妄动刀兵,不过大周与高丽毕竟隔着大海,消息滞后,出兵救援不易,光是依靠朕的威吓与大周禁军的威名,真的就能遏制辽国的野心了?”

    郭炜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基本上看明白了徐熙的心态,也就是还不清楚徐家在高丽北部的利益而已,其他方面大致上还是猜得到的,正因为如此,郭炜对徐熙已经有些欣赏了——这的确是一个有才有能的忠臣,可惜尽忠的是高丽国王。

    “陛下的意思是?”

    “天助自助者!”郭炜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对聪明人就不必用愚民术了,“朕自然会遣使去斥责辽主,朕也会命令沿边军州加强警戒,但是要想威慑辽国不至于轻举妄动,仅凭朕的保证还是不足够的。既然高丽地狭民贫,朕又听说高丽富在南部平川地区,北部群山险阻而又贫瘠,辽军沿途可讨不到什么便宜,只要高丽上下一心,想必区区数万辽军还不能把羸弱的高丽军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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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军事保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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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军事保护地?

    “天助自助者?”

    徐熙喃喃地重复了一声,声音很小,并不是在向郭炜发问,而是在问自己。

    大周皇帝说的这个道理,作为置身于大国旁边跑都没法跑的一个小国,作为这个小国的大臣,徐熙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唐灭高句丽,与新罗分其地其民,半岛以南没有成为大唐的郡县,固然有大唐自身的原因,和新罗的努力自强也是分不开的。而唐室渐衰之后,整个辽海地区和半岛诸多势力蜂起,高丽太祖王建以高句丽遗民的身份在遗民聚居的松岳郡起兵自成一方势力,并且最终兼并新罗、后百济,却也并不是纯粹仰赖天时。

    就算是中原汉人,在唐室衰微之后也曾经国势衰颓,竟然一度让契丹人打进了汴梁,若非汉家子弟不愿臣虏,纷纷起兵抗拒契丹,又有雄踞一方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独树一帜,说不定中原就像那渤海国一样了。

    因此大周皇帝说的乃是正理,高丽想要抗拒辽国的讹诈,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上国用武力维护肯定是不行的,高丽还真是要在辽国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抵抗的意志和能力,如此配合着上国的各种姿态,才能遏制辽主的野心。

    不过这个道理自己知道归知道,可不是此次外交的重点啊……国内从辽国的使者来了以后就一直在做着自助的努力,布置防线、操练军伍,国王和朝中的大将们都决心给辽军一点好看。但是高丽的军队毕竟多少年没有打过大仗了,辽军虽说近些年屡屡败于周军,可是对于周边的其他势力依然有横扫的能力,开京的君臣都是心中无底,否则也不会巴巴地跑来向上国求助了。

    向上国求助肯定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增加贡奉、出兵费、军粮……不过怎么算都比今后年年向辽国进贡粮食布帛和贡铜来得划算,也比开京以北彻底被辽军打烂来得划算。

    上国就是这一点好,不会像契丹人那么贪残,贡奉的要求主要是礼仪性的,象征着高丽向大周臣服,却不是高丽给大周的税赋——即便是现在这个皇帝比较抠门,回赐的货品价值不会超过贡品,但也不是让高丽白送东西来的,大不了就当作官办的互市好了,高丽在其中并不吃亏。

    识时务事大,自然是找这样的上国比较好,即便这一次必须要上国出兵才能解决,那么增加的贡奉、出兵费和军粮也肯定只是一次性的,而不会是像辽国那样需索无度。

    更何况高丽需要的只是大周皇帝的一句保证,只要有了明确的出兵维护高丽的保证,王昭和徐熙都相信,辽国肯定就会缩回去的,这样高丽根本就不需要额外支付什么了。

    然而眼前这个皇帝却不吃这一套,哭诉和吹捧都无效,反而是对方如此明确地点醒自己,也不怕高丽觉悟之后再不奉大周为天朝上国了。难道说要取得明确的出兵承诺,高丽必须先付出一点代价?冲着这个皇帝以往的抠门劲,还真是说不定。

    “陛下,当道世禀正朔,践修职贡,安敢有二心交通外国?所以面对辽国的讹诈,当道已于国中厉兵秣马,辽国但有妄动,自当极力抗击。只是敝国着实兵微将寡,一旦两军交战,后果难言……唯有上国以大兵压境,向辽主申明敝国不二属之正理,方为弥兵安民之道。”

    徐熙咬了咬牙,还是坚持着对郭炜提出了这个请求……或者说要求。他相信,只要大周真的在幽蓟地区集结军队,并且遣使据理责备辽主,辽国吃这一吓,没有两面作战的把握,又完全占不住理,最后也就不得不偃旗息鼓了,高丽这一次面临的危机就能够消弭于无形。当然,如果辽主被大周的使者斥责得恼羞成怒,或者集结到幽蓟地区的周军没有控制好局面,最终导致周、辽两军爆发冲突乃至引发一场大战,高丽的危机同样也能过去了。

    郭炜皱了皱眉头:“朕当然不会允许辽国犯吾封臣,辽主的逾礼僭越之举,朕当然会遣使切责。不过周、辽两国息兵有时,边境互市正是热闹,此时骤然聚兵,徒然惊扰百姓商旅,而且空劳士卒、糜费粮饷,却并非眼下急需。有朕的明确态度,有高丽主臣的誓言抗拒,辽主真的还能肆意妄为?”

    尽管心中比较欣赏徐熙,但是他的那种坚持还是让郭炜觉得有点厌烦,他不愿意打乱自己的整体战略部署,更不喜欢听别人的要求——哪怕是请求,这请求的语气态度太急切了,和要求也就差不多,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外人提出来的。

    为了保证辽国不向高丽发起攻击,就在燕山以南大举增兵,消耗掉当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军储,惊扰几个榷场的生意,还有可能引起税制改革试点地区的动荡,郭炜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且不说沿着燕山增兵必然会引起辽国的强烈反应,在双方相对增兵加强戒备之后,谁知道会不会爆发莫名其妙的冲突?这样的无预谋无准备之仗,郭炜才不想打呢。

    如果是辽国暴起南侵,而且竟然瞒过了侦谍司,这样的战争郭炜接也就接了,不管怎么说运筹司那里总有大量的防御预案,而且辽国的背信弃义也方便国内统一认识进行动员,商户们也没啥好抱怨的。然而现在不是这种情况,主动权完全操在郭炜的手里边,那他就不能不慎重了。

    “但是……”

    徐熙还想再努力一下,尽管他从大周皇帝的话里面听出了一种坚定,心中已经意识到这样的争取多半无望。

    “如果徐卿和高丽国王实在不能安心……”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扶手,郭炜慢慢地说道,“朕可以直接派军队驻扎到辽国和高丽之间去,在那里竖起朕的旗帜来!那么辽国应当不会胆大包天攻击我军吧?只是两地大海阻隔,军器补给全要依靠船只,高丽方面恐怕要向朕提供当地的舆图和海图,而且我国海船不足,仅能保证军器补给而已,驻扎该地的军队粮饷都要靠高丽供应了。”

    “这个……”

    徐熙吓了一跳,他真没有想到自己极力争取的后果竟然会是这样的。上国派大军进驻高丽北疆隔开辽国和高丽的接触?这还当真是一个消弭战争阴云的好办法,只要辽国害怕和周军交战,那么这个办法比周军在幽蓟地区集结还要牢靠有效,高丽躲在这支周军背后,那确实安全得很。

    但是……但是……徐熙真不认为高丽需要的是这种安全!他也确信王昭同样不需要这种安全!

    然而方才一直在苦求上国出兵干预的就是他,那么现在皇帝陛下真的打算出兵干预了,他却又开口拒绝?想死来着是吧!想必王昭也难以承受如此反复的后果。

    不过,让周军驻扎在北疆的那些军事重镇里面去,高丽方面需要全额承担他们的粮饷,给他们提供北疆的舆图,还要为给他们补给军器的船队提供详细的海图,这种前景徐熙想一想就感觉口中发苦了。

    是,高丽北边的那些土地本来是被辽国灭亡的渤海国故地,是在辽国把渤海人大批西迁之后,高丽步步北进蚕食来的,又不是什么膏腴之地,就算从此成为了大周的属地也没有多心疼。

    是,为那些周军提供全额的粮饷,付出也要比给辽国进贡少得多,尽管要比原计划支付给大周的代价高一些,却也并非不可承受的。而且北疆原本就会部署一部分高丽军队,那也一样需要粮饷,周军需要的多也多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还因为不需要承担军器开支而省钱了呢。

    是,有了周军横亘在辽国和高丽之间,说不定辽国从此就忘记了高丽,高丽从此就安枕无忧了,没有了任何外敌,还可以继续减少军队裁减军费开支,省下来的钱可都是各大家族的利益啊……

    然而徐熙知道世界没有那么美好。

    高丽的确因此而不再面临外敌了,但是吴越国发生的事情,徐熙可是从家族中的海商那里听到过的。

    吴越国起先也是被宿敌偷袭,惊惶无奈之下求助于朝廷,朝廷立即就派遣禁军过去解救,而且当真是立竿见影,一到战场上就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迅速解除了吴越国的危难。然而这支军队从此就留在吴越国不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吴越国对此是毫无办法,最后的结果嘛……那就是吴越国王主动向朝廷纳土了。

    徐熙可不认为高丽会比吴越国特殊多少,同样不认为皇帝对高丽就会高抬手。

    当然,和吴越国稍有不同的是,高丽可以不让周军进驻京城,因为开京距离北疆很远,要隔断辽国入侵高丽的路线,周军最少都要部署到大同江以北,最南也不过就是西京了。甚至……还可以请求周军再往北一点,干脆深入鸭渌江东女真国的领地去,控梅河津要筑治城垒,反正女真、渤海本无定居,没有那么强的属土观念。

    远离开京部署的周军,大概不会发挥出在吴越国驻军的那种作用?

    !@#
正文 第二十章 租借江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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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租借江华岛

    “陛下,小国安敢劳烦上国天兵代为守边?其实上国只需在燕山附近稍聚兵力,应当不会震动榷场、惊扰百姓商旅吧……至于空劳士卒、糜费粮饷,敝国虽然贫弱,然此次上国动兵全是为了维护敝国,故而聚兵所需的粮饷,小国愿意一力承担。”

    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转到了周军进驻高丽边境这件事情上,徐熙即便再害怕触怒大周皇帝,此时也不得不硬起头皮来婉言谢绝了。当然,因为害怕上国当真会派兵进驻,就完全放弃请求上国用武力干预胁迫辽国,那也就不是徐熙了,这样的要求依然要提,只不过这一次他明确地承诺高丽会支付上国为此而增加的开支。

    郭炜再一次晃了晃头,盯着徐熙说道:“高丽愿意效诚,为禁军出师提供粮饷,朕当然很是欣慰,但是在幽蓟地区聚兵确实太过扰民,惊扰百姓商旅乃是必然,朕委实不愿行此仓促之举。况且两国之间毕竟有大海阻隔,消息往返颇费时日,若是辽国果然为我军威所慑,从而不敢对高丽兴兵,那自然最好,但是如果辽国一时利令智昏呢?高丽军能够顶住辽军,那就一切好说;若是高丽军挡不住辽国的攻击呢?难道朝廷还能赶得及出兵救援?”

    郭炜很高兴,自己不需要狠下心来不顾藩属国的哀恳,只要能够冷静下来,就可以将两难的选择踢回给对方,那么无论对方怎么选,总不会是自己的责任。而且多半从理智上判断,对方极有可能不得不去选择郭炜指定给他们的道路。

    “若是辽国当真利令智昏,朝廷吓阻无效,敝**队自当殊死战!”徐熙自然是不肯服软,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推广自己的主张了,“朝廷只需自越过燕山北进,作出直捣临潢府之势,外臣料定辽军必然从鸭渌江仓皇后撤,敝国之围自解,却是不必王师千里赴援。”

    见皇帝只是瞟了自己一眼,却没有马上说话,徐熙尽管心中忐忑,还是鼓起勇气分析道:“这正是从古至今屡试不爽的围魏救赵之策。辽国要征伐敝国,定然要在辽阳府集结兵马,然后进至来远城(今辽宁省凤城市),方能图谋敝国,而来远城距离辽阳府五百余里,辽阳府距离临潢府近千里,辽军长驱千余里逐利,一旦风闻王师兵锋直指其酋长所居,必然心中震怖,仓皇退军可期,王师却是不必当真一路进取临潢府。”

    郭炜又看了徐熙一眼,还真想不到这人挺内行的,作为一个类似于中书侍郎的官儿,却还有这样的战略眼光和军事水平,大概是因为传统的贵族教育吧……毕竟命中注定了高的贵族体制,世家大族对后代的教育就完全侧重在这些政务上面了。

    长春殿上是没有摆放沙盘和舆图的,所以郭炜需要回想一下徐熙提到的这片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好在郭炜的识图记图能力相当不错,这些年又特别关心辽国的总体形势,所以对辽国的上京道、东京道都很有印象。

    “徐卿说得倒像是那么一回事,不过这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吧?就算朕完全依着你的意思部署大军,高丽与大周隔着大海,一旦高丽北疆有变,这个消息传到幽州怕不要大半个月?然后大军出塞,这个消息传到辽国的临潢府就要两三天,再转送鸭渌江南岸的辽军又要两三天,如此一来一个月都过去了,却不知高丽军顶得住开头的这一个月么?而且谁敢保证辽军听闻临潢府有险就会迅速回师?若是在同时开京岌岌可危,辽军未必就不会坚持攻城以图一逞。”

    不管徐熙说得多有道理,郭炜都是决心要否定他的,更何况徐熙的言语间缺漏还很不少,郭炜否定起来也就越发地由衷了。

    “若是由朝廷派遣一支禁军驻扎到高丽的北境,那情形就大为不同了。”郭炜的目的还是为了推销这一套方案,“辽国与高丽之间尚有一个女真国,原来属于渤海管辖的生女真杂处其间,虽然并无定居,却也久慕华风,岁贡朝廷不曾懈怠。朕听闻高丽与生女真之间多有龃龉,若是高丽军北进抵抗辽军,生女真虽然未必会助辽军,却也肯定不会助高丽,而大周禁军过去就完全不同了。”

    郭炜现在是越说理由越充分,已经论述到周军可以和生女真联合起来在高丽北面筑起一道防线,让辽军根本就无法偷涉潜越,当然,明目张胆地挑战周军更不会是他们敢做的事情。这样一来,大周根本就不需要出动多少人手,肯定比聚兵燕南意图威吓涉及的兵力要少很多,而收到的成效却数倍于此,想来任谁都不会舍易取难。

    徐熙却是越听脸色越白,这求天朝出兵,求到了后来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似乎王师进驻高丽已经成为了定局,而且现在说着说着好像还要把生女真拉进来形成盟友,也不知道这个过程是怎么转变的。

    “陛下,敝国今后将岁贡不辍,女真顽黠变诈,常有杀略吏民、驱掠丁壮,将之没为奴隶转徙他方之事,万望陛下不可轻信。即便王师入境守边,也不可不防备女真和辽国沆瀣一气,尤其是几座重要城池,王师驻守边境,高丽自然全额承担粮饷,只请王师莫要被生女真蒙了眼。”

    徐熙这个时候竟然已经不是在推搪周军进驻了,而是在极力切谏,试图阻止周军和生女真联手合作。

    郭炜心中越发得意了,笑吟吟地说道:“生女真未服王化,行事乖谬却也难免,今后朕将会逐步向四夷传播声教,尔等高丽主臣就不要孜孜于从前与生女真之间的龃龉了。共守北疆,遏制辽国的野心膨胀,还要鸭渌江东的高丽、女真精诚携手,朝廷禁军终究只能保得你们一时,却保不得你们一世!”

    虽然是笑嘻嘻地说着这些话,不过在场的人恐怕都没有当真——那个埋头记录的起居郎除外,他不管心里面信不信,笔头下面都得信了。

    郭炜当然不会很乐于见到高丽和生女真今后就亲如兄弟了。他其实就是因为知道高丽一直有北进的野心,当前正是受阻于鸭渌江两岸的女真部落而不是辽国,这才屡屡把生活在鸭渌江东岸的生女真提出来,让高丽不敢任意驱逐生女真人,从而在大周进取辽东之前,用生女真人拖住高丽北进的步伐。

    徐熙等人自然也是不信的,徐熙大略猜得到大周皇帝琢磨着什么,只是他对此无可奈何而已,不过此时徐熙更关注郭炜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王师进驻敝国,代小国守北境,那只是一时的么?”

    徐熙若有所憾地问出这句话来,其实心里面早就高兴、激动成什么样子了,只是眼下必须得忍着就是了。

    郭炜微微颔首,温和地笑着说道:“这是自然。朕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天助自助者’,在高丽尚未准备好北疆边备的时候,朕派出禁军暂且为你们挡一挡辽军,有他们在,辽军就不敢进犯!等到你们自己准备就绪,能够和生女真一起守好了鸭渌江,拒辽军于国门之外,禁军也就不必辛苦远戍了……持续的军器补给,对大周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呢,士卒远戍思乡更是影响士气,哪里能够长久?”

    “要让敝**队能够接手王师,可不知道还得整军操练多少年呢~”徐熙明明因为郭炜的话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却是充满了遗憾之情,“要与生女真抛弃嫌隙精诚携手,那也一样的困难。看来这一次要劳烦王师远戍许多年呢~”

    郭炜淡淡地说道:“劳师远戍,补给终究是个大难事啊!高丽可以为他们供应粮饷,军器却尽数要依赖海运,若是战事突发,从沙门岛起运到开京,再由民夫沿着驿路北运,中间路途和环节太多,耗费的时间长,而且极不保险。徐卿可以遣人请示高丽国王,将开京外海的江华岛租给大周禁军充作仓库,如何?”

    “租江华岛?!”

    徐熙再一次被郭炜吓了一跳,刚刚放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江华岛就在开京西面的海上,距离海岸极近,面积相当大,做转运仓库的用地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是一支外军待在这么敏感重要的地区,开京城内还有哪个人睡得着觉?

    郭炜却好像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忌讳,继续浑不在意地说道:“对,江华岛。朕看过前朝出使高丽的记录,江华岛很适合船队横渡大海之后歇脚,而且将禁军的军器仓库放在江华岛又不会占据开京周边的膏腴田地,又可以和开京北面的驿道联系起来,迅速转运军器至北境,的确是一处好地方。”

    徐熙刚刚转为正常颜色的面颊又一次煞白起来,口中艰难地应对道:“陛下,江华岛乃是本道大王的夏宫,每逢夏日,大王都要携家登岛避暑,实在不宜作为王师的仓库用地。”

    !@#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选秀高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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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选秀高丽?!

    徐熙的话让郭炜难得地滞了一下。

    高丽方面的人会推搪甚至拒绝大周禁军租借江华岛的要求,这一点郭炜早有预料,他也没指望自己稍微提出一点要求,对方的使者就能答应下来,何况这种要求恐怕也不是使者有权应承下来的。

    不过郭炜却没有想到,徐熙的拒绝理由竟然是这个。

    江华岛是高丽国王的夏宫,国王一家人每年夏天都要上岛避暑,因而这个地方完全不适合当仓库,这样的理由已经是相当的充分了……让王昭搬家,给预备驻扎高丽的禁军腾地方?再怎么是上国天子,郭炜也不好明目张胆地说出这个话来。

    只是让郭炜现在就放弃,那也不太可能。

    “徐卿,此事不急~”郭炜抬手止住了徐熙继续辩解下去,“既然那江华岛曾经是高丽国王的夏宫,朕自然不便擅自夺人之爱,而且此事也并非徐卿等人可以作主的。这样,若是辽国入侵迫在眉睫,那么徐卿还是赶快派人回去禀告高丽国王,看看以入驻高丽北境的禁军补给之艰难,在江华岛的租借问题上可否斟酌一二;而要是辽国入侵尚需时日,容得我们两国慢慢协商,那么朕将会在送别诸位的时候向开京派出谈判使者,专程协调驻军的一切问题。”

    郭炜还是想要把江华岛给租下来,一则是那岛屿的位置着实太好了一点,江华湾是半岛西岸的一处反c字形海湾,具备一定的避风消浪作用,其间有不少天然良港和适合登陆的海滩,而江华岛更是挡在汉江入海口外面,遮蔽着里面的的港口和航道,既是开京面向大海的屏障,又是开京面临陆路威胁时的退路。二则就是江华岛作为中转仓库真心不错,海船在这里卸货方便,岛屿和西面大陆只有十里宽的海峡也很容易摆渡,东面不远的开京更是半岛驿路的枢纽,向北的运输都要依靠从开京通往西京的宽敞官道。

    反正这事轮不到郭炜着急,虽然他并不愿意让辽国击败、降伏甚至吞并高丽,但是因为这事着急上火的应该另有其人,郭炜相信自己只要稍微抻一抻,最终的目标是很有可能实现的。

    徐熙默然片刻,随后马上就转换了音调对郭炜说道:“陛下,其实王师完全可以拿西京作为基地,大同江……也就是大唐说的浿水江阔水深,海船可以溯流直上。正如当年唐军围高句丽一样,王师的补给船队完全可以走北路直趋西京,那里的海图可能大唐就有,敝国的史馆和秘书监也不会缺,补给船队走北路到西京不会比走南路到江华岛更危险,而船只靠岸之后更不需要陆路的长途运输。”

    “西京么?朕知道高丽的北面防御是以西京为中心的,军器补给如果能够直接运到西京,倒是非常便捷。”

    郭炜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西京也就是后世的平壤了,大同江的船运条件未必有徐熙说的那么好,不过当年唐军却是基本上就靠着海运保证了攻击部队的补给,所以这条线路肯定也不会太差。

    另外一条相差不大的海路,加上陆路运输的分量减少得太多,坚持以补给为借口要求租借到江华岛还真是不太容易呢。

    算了……反正自己也没有打算一口气将高丽吞下来,租不到江华岛就不租了吧~有平壤这座城市的控制权,再加上大同江沿岸的堡垒,隔绝辽国和高丽的联系不成问题,掌控高丽北部轻而易举,就是羁縻那些生女真人都要来得近了,说不定可以郡县之?或者让他们成为前驱。

    听到大周皇帝的表态,徐熙的心情舒缓了下来,尽管自己的使命完成得并不算好,没能说服上国在周。辽边境运用武力给高丽撑腰,反而有可能招来一支王师入驻,不过这支王师能够远离开京就行。

    大周皇帝提到了租借江华岛,但是要求并不强硬,想必向开京派出使者也拿不到吧……将西京周边全部交给王师,这就已经是高丽能够承受的最大极限了,相当于将王建以来向北蚕食的成果全部送出去,重新回到当年大唐和新罗划界的水平。为了整个高丽的安全,这种付出未必不行,再说那些即将驻守西京周边的王师最后还是会走的嘛,高丽依然会是一个完整的高丽,而且说不定……王师比高丽军更有能力对付北边的那些生女真和辽军,最后交还给高丽的北方土地反而扩大了?有没有可能从大小梅河扩展到鸭渌江沿岸?

    放下了担忧,没有了方才的患得患失,徐熙一时间又有了不同寻常的幻想,因为这个美好幻想的激励,他的心态越发地放松起来,头脑也就更为清醒灵活了。

    然后他就看到进奉副使、内奉卿崔邺在不停地向他打眼色。

    什么意思?难道说自己方才在和大周皇帝对话的时候漏掉了什么,甚至可能有辱使命?似乎没有……徐熙对自己的记忆力和大局把握能力还是挺自信的,前面之所以步步失措,那是因为高丽单方面有求于大周,而不是自己出现了什么失职,事实上自己还努力挽回了不少。

    还在挤眉弄眼!在上国天子面前弄这一套,当真是不想活了~

    看明白了……崔邺的口型让徐熙想起了大王和朝中诸大家族还议定了一个让步,或者说收买方案,“新罗婢”,换一个说法就是选送秀女。

    大唐盛时,新罗婢在唐国可是很有名的,这种买卖甚至一度引发海盗在新罗沿岸劫掠民间女子卖往唐国,而新罗尽管组织水军打击了这些海盗,却并未禁止新罗婢的买卖,原因很简单,海盗的罪过主要是扰乱了新罗的秩序,在民间制造恐慌,而合法地搜罗民女卖往唐国则是一种非常正常的贸易。

    现在大王和朝中诸大家族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向天朝上国称臣纳贡乃是天经地义的,算不得什么屈辱,别说纳贡的价值不算很高,就是朝廷的回赐也基本上赚回来了,真正付出的不就是那一拜么?

    向大周天子选送秀女同样如此。

    民间的女子本来就是买卖的,卖给谁不是卖?如果卖到中朝可以给高丽换来更大的利益,那当然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就算是王室和各大家族的女子,因为身份尊贵而不能用来卖,但是她们的婚姻还不都是各种政治利益决定的联姻?政治利益又不光限定在高丽国内,和大周联姻恐怕是更大的政治利益吧……

    高丽的主臣可都知道,现在的大周皇帝年纪并不大,但是却不怎么好色,登基十多年就没有在国内征选过秀女,只是纳了几个妃子了事,而且最近几年都没有增加妃子了。这事有些不寻常,不过从大周皇子皇女陆陆续续诞生来看,不会是大周皇帝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而从这个皇帝屡屡亲征来看,他应该是非常矍铄的。

    那么大概还剩下一种可能性——当今天子好清誉,结合大周皇帝亲冒矢石征战四方来考虑,结合大周皇帝为政宽简少有扰民来考虑,结合大周皇帝经常搞些仁政施恩来考虑,这个可能性极大。

    身体健壮、精神矍铄,却因为好清誉而克制住自己,不在国内大选秀女,却不代表这个皇帝没有一点这方面的想法。那么作为藩国的君臣,就要想天子之所想、急天子之所急,主动为天子排忧解难,主动全方位地为天子服务。天子好清誉,这好办,一个藩国不经请旨广选秀女,总不至于影响到天子的声誉吧?

    当然,高丽从中获得的利益,就是天子对他们的好感,以及随后有可能在土地等实质权益方面的些许大方,或者还有今后某个具有高丽血统的皇子。作为数千年生活在大国阴影内的族群,他们早就有了无视脸面而专心追求实质的觉悟。

    “陛下,当道与臣等即便身处海东一隅,都听闻了陛下醉心国事少置宫室的佳话,如今亲身面对陛下,更加感怀陛下心怀万民的仁德。不过天子终究是负天下之望,宫室过阙伤的其实是朝廷的体面,皇子不蕃更是不能安天下人心,故而当道与臣等不揣冒昧,于国内贵女中选出数人,配以仆媵,祈望陛下恩纳。”

    徐熙突然冒出来的转折和这些话里面包含的实质内容,让郭炜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帝还当真是没有一点私事的哈~就连娶几个嫔妃生几个儿女,都能被天下人议论——这不,连远隔大海的藩国都议论着呢,还议论得很正经,甚至还有后续行动!

    从高丽国的贵族里面选了好几个女子?还给她们配了侍女仆从?一门心思打算送进宫来?这是要玩美人计还是糖衣炮弹啊……

    不好!高丽国……高丽国能有美女吗?!现在可没有那么高明的刀子~

    但是也难说哈,自己穿越以前也听说过“南男北女”,和“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这句俗语可是同样响亮的,或许现在当真还有原生态的美女,只是大明朝将近三百年搜刮秀女给刮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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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朕日理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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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朕日理万机

    只是这一愣神的工夫,郭炜的脑袋瓜里就转了千百个想法。

    高丽现在有没有美女其实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高丽主臣从他们的贵女里面挑出来的人是不是符合郭炜的审美观,其实吧……这才是郭炜从来不搞选秀女这一套的真正原因。

    这年头,又不存在摄影艺术,不大可能全国人民把他们的女儿照了相送进宫给郭炜挑选,而要是靠人物画像,天下能够有几个顾闳中?毛延寿恐怕才是多多益善。至于让美女们到郭炜面前走一遭给他挑选,那更是完全不现实的,于是在全国大面积撒网选秀女就是效费比极低的事情了,郭炜怎么可能去做?最后他选妃的范围也就只能局限在自己有机会见到的那些人里面了,所以郭炜也苦哇~

    嗯,只冲这一点,郭炜就很理解朱寿大将军。

    现在高丽选好了秀女,只等郭炜点头就可以送上门来,要不要呢?这个问题却没有难住郭炜,也没有让他费神思量。要!为什么不要?

    郭炜刚刚愣完神,眼珠子一转就很自然就瞟了一眼坐在边上记笔记的起居郎,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因为高丽进奉使的话而有丝毫的异样。这个情况说明了什么?显然说明这种事情在臣子们看来司空见惯啊……估计别说是藩邦送秀女了,就是郭炜开口要在全国选秀女,大臣们都会欣然执行的。

    因此在大臣这一关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郭炜自己这一关。

    要是高丽送上门的秀女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观怎么办?凉拌呗……反正这是高丽人自己送过来的,大周根本就没有在这方面花什么人力物力财力,郭炜更不会为了几个藩国的秀女搞隆重的纳妃仪式,真要是不合眼缘的话,随便扔到哪个宫里面不再理会就是了,高丽也没理由因此而有什么怨言。

    再说在高丽使者提出向大周进贡秀女的时候,他还没管那些女子长得什么样子呢,就已经感到了兴奋,因为这让他想起来自己玩过的某款单机游戏,主角每征服一家势力,就至少可以增加一名后宫,那种荒淫无道的征服感是可以让人沉迷的。现实中郭炜因为诸多顾忌,并没有对后蜀、南唐、南汉、北汉来这一套,现在大周尚未征服的高丽王国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哪能不让郭炜感到得意的?至于秀女漂不漂亮,那已经是细枝末节了。

    想通了这一点,郭炜就再也不会为了自己穿越前屡屡听闻的整容美女而纠结了。

    那要是高丽在玩美人计,搞什么糖衣炮弹的把戏,偏巧这些秀女里面有郭炜能够看得中意的,又该怎么办?其实这在郭炜面前就更是不值一哂了。照着郭炜的心志,就算是最能触动他内心感觉的周嘉敏,都不太可能影响朝政,不太可能干扰郭炜在国家战略方面的构思,几个高丽女子又怎么有这种能力?

    对付糖衣炮弹嘛,能够自我克制坚决拒绝,那当然是圣人一般的存在,郭炜这样的俗人是不行的,然则俗人自有俗人的高招——糖衣吃掉,炮弹扔回~

    只要在明面上没有答应对方什么,届时拒绝对方的非分要求不会招致朝廷或者个人的声望信誉受损,那就没有关系了。

    理清了头绪,也不再纠结于高丽选出来的这些秀女是不是真漂亮,郭炜当然就放松了心态,这一放松,某种潜藏着的恶趣味就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郭炜笑吟吟地看向正面带企盼望着他的徐熙,随意地问了一句:“不知道高丽选出来的贵女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李万姬的?”

    “李万姬?”徐熙真的被大周皇帝的话给问糊涂了,“敝国几大贵族之中确实有李姓,至于选出来的贵女有没有姓李的,是不是叫李万姬,外臣就不知道了……陛下却是怎么得知‘李万姬’之名的?”

    徐熙在心里边回想了一下,国内为大周皇帝选秀女的事情不归他管,那些秀女姓甚名谁他也没有去关心过,这时候还当真想不起来。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回去好生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了。

    当然,大周皇帝主动提起这事,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已经致仕的广评侍郎李兴祐十年前出使过大周,难道说他的孙女恰好成年了?而且当初李兴祐在大周皇帝面前偶尔提到过孙女?那也不太对啊……才几岁的孙女哪里会取什么闺名嘛,或者……是家人称呼的小名?

    这样可就麻烦多了,不光是要调查现在的闺名,还得仔细调查她们曾经用过的小名,关键是这事没法当面向大周皇帝问清楚原因,他愿意主动点一个名字就已经不简单了!

    郭炜当然不会被徐熙给问住,尽管他一开始的询问纯粹因为恶趣味发作,但是借口却早已经想好了,这时候只要随口一说就是,对方总不可能继续盘根究底吧。

    “呵呵,朕只是听往来高丽的使者和商户偶尔提到过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有些意思罢了。好像说这人在高丽国内名声不小?”

    说完这句话,郭炜又瞟了起居郎一眼,发现对方似乎有些惊愕愣怔,估计皇帝记挂着某个藩国女子的闺名,这事有点出乎这个文臣的意料了,在他们的眼中,大约和荒淫无稽的距离已经不远了。

    嗯,不能继续发挥下去了,再这样发挥下去,起居录上面记载的话就会让史官不好处理了,说不定就要批判一通。荒淫无道这种事情,郭炜可以想,可以去做,但是需要尽量避忌人口,更不能因此而招致祸患从而让自家彻底丧失话语权。

    而且郭炜这说的纯粹就是胡话,哪里会有人和他提起高丽某个待嫁女子名叫“李万姬”啊?!根本就是他把自己穿越之前的某些网上笑话拿来说事,却把个徐熙说得一愣一愣的,净在那里检讨自己研究大周皇帝研究得不够,对大周和高丽之间的关系还需要加深认知。

    “惭愧惭愧,身为高丽的内议侍郎,竟然还不如心系天下的上国天子了解本国,外臣一定谨记陛下教诲。”

    徐熙此时也有些腹诽,原来这个好清誉的大周皇帝果然有色心,还能因为一些流言就对某个闺名念念不忘。不过这话肯定是不好明白讲出来的,而且大周皇帝有色心也是好事,自己知道了这一点,对高丽来说更是好事,大周皇帝有这个爱好,那就按图索骥投其所好即可,由此最终获益的肯定少不了高丽。

    只因为郭炜的随口一句话,竟然让高丽国内颇有权势的徐熙纠结头疼起来,这倒是在郭炜的预想之外。当然,徐熙回国之后于国中大索,吓得某些人家纷纷给自家女儿改名并且瞒着官府,却也有无数向往攀龙附凤的家族欣然把女儿的名字改成“李万姬”,因此而给徐熙增加了数不清的工作量,为高丽官府和各大家族的互动增添了无数趣事,这就不是郭炜所能知晓的了。

    不过即便郭炜知道了背后的这些情况,他恐怕也会乐见其成的。高丽总不至于为了凑个对应的名字,就完全不顾秀女的质量吧?更大的可能性是给秀女改名字,或者努力找到名字与美貌兼得的人,再加上双方审美观的差异,最后的结果未必会让郭炜失望。

    想一想吧,如果高丽送过来的贵女有好几个李万姬,而且有个把能够让郭炜看得顺眼的,随便放到哪个宫中成为嫔御,然后在忙碌无暇与后妃交流感情的时候,白天在广政殿、滋德殿日理万机,晚上将她招来侍寝,同样是日理万机~

    “嗯,徐卿也不必自谦了,高丽国王能够遣你来,就说明你堪当此任。高丽贵女入宫之事尚小,高丽如何应对辽国的讹诈才是大,朕的意思,徐卿还要尽快报与高丽国王知晓,然后议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来,务必使藩邦不会被恶邻所欺,务必使朝廷的尊严不受挑战。”

    对方做出这么多示好的举动,显然是要大周多付出点什么实际利益的,不过郭炜也不是光知道好脸面的那种好大喜功天子,为了高丽的这些恭顺举动就不顾自己的既定方针。所以高丽选秀一事必须是小事,作为上国天子笑纳就好了,就已经是对藩邦的恩典了,重点还是得着落在前面商议的那些军政对策上面,该高丽方面解决的问题,徐熙肯定无权全部作主答应下来,需要回国去与王昭及其他家族共同议定。

    其实就连郭炜都不可能搞一言堂,尽管他在之前提出的那些东西已经是深思熟虑的产物,朝中大臣们不大会反对,但是最终两国之间签署具有约束力的协定时,大周这边也不是由郭炜出面,相关的条款总是要经过朝议的——即便仅仅是从形式上在朝议中通过一遍,而实质上早就由郭炜拍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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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对高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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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对高丽策

    “高丽践修职贡,辽国但有僭越即刻来告,拳拳效顺之心诚可嘉也~然则辽国与大周已经议和,两国且已通商数年,辽主当不至于甘冒朝廷震怒而兴师逞凶于高丽,其妄指高丽纳贡之事多半出于侥幸之心,只要陛下遣使切责,臣料那辽主定然只有告罪收手,派军进驻高丽北境之举似大可不必。”

    滋德殿上,首相王著首先开声,在这一次关于最近国中大事的朝议当中对郭炜的一些选择表示了异议。

    果然,不光是高丽为皇帝选秀女这件事在大臣们看来无足轻重,就连耶律贤对王昭的威胁,大周的朝臣也没有看得多重,王著理所当然地觉得,辽国从两国的和平与通商之中获得的好处相当大,不可能通过压榨高丽获得与之相当的利益,所以只要大周表示一下维护高丽的姿态,辽主就会乖乖地收手。

    对于周、辽两国的国力和军力对比,王著现在倒是很有信心的。

    次相王溥接着慢悠悠地说道:“高丽谨守臣道,朝廷全力维护自无不可,若是辽主执意行险,或者高丽国王心下不安,遣一旅远戍高丽北境,有高丽当地供应粮饷,倒是比在幽蓟地区集结大军威吓辽国更省费用,也是更为直接有效的弭兵之策。只是陛下有意征用高丽的江华岛,恐非天朝上国对待恭顺藩邦之道。”

    “此事不好这么说……”枢密使李崇矩立即接下王溥的话头,“昔日陛下北征幽蓟,之所以在整个燕山以南都游刃有余,可不光是靠了河北州县与永济渠的供应,沙门岛储备的军资粮草,还有定远军在渤海的来去自由,却是伏波旅袭取渝关、溯燕山山麓西进封闭多道山口的关键所在。高丽远在渤海外,与登州有沧海之隔,沙门岛的军储便不足为恃,尽管高丽可以为驻军供应粮饷,禁军所用的火器却必须依靠国内,若是能够取得江华岛作为军储与定远军在高丽方向的基地,于保障高丽的驻军极为有益。”

    “左仆射说的是君臣正道,李枢密讲的用兵之机却也有理。不过那江华岛近在高丽的开京肘腋之间,若是以定远军驻扎在那里,高丽国王内不自安也是难免,两全其美之策,倒不如在靠近高丽西京的外海重新寻一个岛屿。”

    出来打圆场的却是吏部尚书薛居正。

    “外海的岛屿却不是那么好找的……首先,此岛须得能避大风狂浪,以免一到夏秋时便被迫停运;其次,此岛须有适合的港口码头,至少需要很快就建得起足够支持运输船队的港口码头;最后,此岛必须自有水源与粮食补给,不能让军储和港口的守军空耗仓储。在高丽西部外海,像沙门岛这样有登莱为其阻挡海风的岛屿并不好找,江华岛确实是其中的首选。”

    枢密副使王赞从专业上支持了自己的主官。

    “嗯……若是一定要派兵远戍高丽北境,军中诸事当然必须计划万全,尽管粮饷可以着高丽予以解决,粮道的通畅却必须得到保证。”次相兼兵部尚书吕胤沉吟了一会儿,见枢密院的两个主官有如此类似的意见,当下也就作出了自己的决断,“若是必须取得江华岛才能保证驻军的粮道,那么就应该去争取,至于说高丽国王内不自安,只要其诚心效顺朝廷,却又何必无由自扰!”

    郭炜饶有趣味地看着属下的这些不见烟火气的争执,心中有些感喟,这也就是自己这个皇帝足够强势,而且还有锦衣卫巡检司、皇城司等机构查探京师动向,再一个选择臣僚也尽量保证平衡和选优,朝臣们才不至于结成太明显的朋党,朝议的时候尽管意见不一,却都能站在正经处理军政大事的角度考虑问题。

    这要是皇位再传几代,大臣们都是久历官场的老油条,而皇帝都是长于宫中女子之手,权柄基本上是必然下移到朝臣的手里边,头上缺乏足够的遏制,到时候各种利益集团横行,朝议的时候怕是狗脑子都打得出来,朋党更是必然出现的。

    可惜郭炜对此也寻不出太好的解决办法,眼下只有靠更忍心的太子教育来延缓这种发展趋势了……

    只是稍微走神了一下,郭炜轻咳一声插话了:“朕打算派兵进驻高丽北境,除了遏制辽国的野心之外,其实也是想同时遏制高丽的北进,所以派兵进驻肯定比在幽蓟地区集结大军要好。而要保证高丽北境的驻军火器接济不匮,在高丽西部取得一处军储之地是必须的,江华岛则是这种地方的首选。”

    王著诧异地一抬头:“遏制高丽的北进?”

    “正是!”郭炜自信地笑了笑,“当年大唐与新罗曾经就半岛之地立有界约,双方以浿水、泥河(今朝鲜龙兴江)为界,南面归属新罗,北面则是大唐的安东都护府辖地,现今高丽的西京,其实就是当年大唐安东都护府的治所平壤城。可惜立约不过数年,西边吐蕃为祸,安东都护领兵西调,东北乏人经营,嗣后渤海兴起、契丹作乱,东北州府相继内徙,海东已经数百年未慕华风……”

    这种自古以来的宣称,当然得有足够的依据,郭炜知道高丽人当着他的面不说,其实在国内以及和辽国、生女真交涉的时候却始终都以高句丽的继承人面目出现,这种传统可是一直延续到了后世的。为了这个,郭炜就特意调阅了历代的记载,明确了很多问题。

    当然,上古的箕子传说就不必提了,听说高丽人能够把他们的檀君和箕子两个明显冲突的传说融洽地合在一起,也算是能够让历史尊重高丽人的创举了。

    建立卫满朝鲜的卫满是燕国人,和半岛南部的那些三韩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是很明确的,然而高丽人似乎对卫满也是追宗的,这个恐怕就和安南那些一心独立的家伙们称高骈为“高王”一样,既是对北部中国遗民的安抚,也是为自己的领土野心张目。

    至于汉武帝平卫氏朝鲜定辽东四郡,以及汉昭帝并四郡为乐浪、玄菟二郡,那就是明明白白的汉家郡县了。

    可惜西晋丧乱,别说是东北了,就连中原都顾不上,于是这块地方就沦落到当地兴起的扶余别种高氏所建的高句丽,也就是以后隋唐两朝连续征伐的东北地方割据政权,一直到唐初才最终建功。

    现在的这个高丽王国,其始祖王建或许当真是高句丽的遗民,但是他起家的根基却凿实是那个兴起于半岛南部的新罗,是那个和大唐签订了界约的新罗,这个国家哪里来的资格宣称对高句丽的继承权?总不能奥巴马当了美国总统,美国就可以对非洲宣布主权了吧?

    就算是不考虑统一和割据的问题,单讲民族源流和地方性,继承高句丽的也应该是另一支扶余别种大氏建立的渤海国吧?高句丽的王族基本上被唐朝内迁了,中唐名将高仙芝就是其遗民;新罗则抢了一批高句丽的商人等中等人家,王建有可能就是移居新罗松岳郡的高句丽遗民后代;而留在东北当地的人口也有不少,后来渤海国的三大姓——大氏、高氏、夏氏都是。契丹在武则天时期攻陷大唐的营州(老营州治所柳城,最初的平卢军所在地,即今辽宁省朝阳*市),居住在那的高句丽遗民大祚荣走保辽东建立渤海国,王族和居民甚至地望都和高句丽相仿佛。

    所以不管王建及其子孙怎么宣称,高丽的大臣怎么坚持,他们都只能继承新罗而不是高句丽。只可惜新罗的北进虽然被渤海国打断了,但是渤海国却亡于契丹,随后耶律德光为了削弱东丹王耶律倍的势力,又将原先的渤海国居民大举内迁,使得契丹对鸭绿江东岸的控制力极度衰弱,才使得高丽的北进政策大获成功,不仅取得平壤城建立西京,还一举将北线推进到了鸭绿江口至萨水(今朝鲜清川江)中上游一带。

    郭炜的想法就是,高丽王国统治的人群主体是半岛南部的三韩,他们和中国虽然自古就有密切的经济与文化往来,但是缺乏接受中国政府统治的经验,大唐在灭亡了百济之后虽然一度建立过熊津都督府(今韩国公州),但是根本就没有站稳脚,所以大周未来是否兼并高丽尚待考虑,不过大同江北面的汉唐故地却不能再任由高丽王国渗透蚕食了。

    在原先的历史上,宋朝根本就没有力量收复辽东——它连幽燕都收不回来呢,却何谈收复辽东了——所以出于文明相似度、朝贡关系等方面的考虑,支持了高丽王国继承高句丽的主张,为的是和辽国对抗,现在的郭炜可没有必要作出这样屈辱的选择。

    不支持高丽王国对鸭绿江两岸的土地要求,可不等于就支持了辽国,从辽东到平壤这些易于耕种的土地,显然是华夏自古以来神圣不可分割的。现在赶上了辽国恐吓讹诈高丽,高丽仓皇之下求助于己的时候,正是汉家军队重返故地的契机,郭炜怎么肯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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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东北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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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东北方略

    郭炜将前代的辽东与半岛掌故条分缕析地讲了一遍,核心思想当然是——这些地方和幽蓟、交州一样都是汉唐故土,也就天然是大周应该收回的土地。

    当然,要想把汉唐在渝关以外燕山以北的故土全部收回来,就必须有和辽国大战一场的精神准备。辽国当初不是主动放弃幽蓟地区的,现在当然也不会主动放弃这些地方;辽国当初是无力反攻燕山防线,但是燕山以北却是最有利于游牧骑兵的战场。

    这些地方可不比幽蓟地区,整个幽蓟地区有燕山的天然防护,而且当地又以农耕为主,汉人也占据了居民的主体,可以说从西周时期开始已经是华夏比较稳固的聚居区了,距离大周的军事政治中心有比较近,和辽国争夺起来在后勤方面并不处于下风,攻下来之后也易于防守。

    燕山以北的大部分地区都是戈壁和草场,城池及其周边的农地没有多少不说,而且周围都是通通透透的,几乎就没有很完善的对游牧骑兵的防护手段,对于周军来说无论攻守都难度大增;渝关东北方向倒是有不少的农耕区,高句丽、渤海国连续经验了数百年的,但是也不如中原这样密集成片,而且中间穿插着很多深山密林,北面则对草原敞开了大门,东边更是连绵群山,各色从事游牧的、渔猎采集的和原始农业的族群混杂期间,很有商周时期中原地区的味道。

    华夏不绝如缕,这一句齐桓公尊王攘夷时的形势说明,用在此时渝关东北的农耕区倒是恰如其分。如果时间倒退两千年,草原上没有受中原王朝诞生的刺激而产生的游牧族群军事政治联盟,南边更没有一个强大的农耕文明国家,而在农耕区出现一个齐桓公式的政权和管仲式的人物,那还真是有可能诞生一个整合农耕区的大势力,并且逐步消化或者驱逐混杂其间的从事落后生产方式的族群,从而形成一个新文明。

    然而时机早就过去了。

    渝关以内始终存在着的这个农耕文明国家,国力强大历史悠久,让东北这块农耕区产生的文明或者国家天然地只能成为其附庸。中原衰弱,这块地方还可以成为半独立的国家,就像高句丽和渤海国那样;中原强盛,这里就会很自然地成为中原王朝的东北郡县。

    然而北方草原上自匈奴以来经常形成的军事政治联盟,却又给这块地方带来了更大的变数。

    因为纬度、气候和地理的原因,当然,还有此时的科技水平的原因,这一块地区的农业远不如中原发达,人口密度不够高,经济水平有限,能够给中原朝廷提供的税赋有限,而且和中原联系的孔道非常狭窄,如果中原朝廷为了维护这块地区的统治需要投入的军力财力过多,就很有可能被大臣们判定为得不偿失。

    然而在草原游牧部落看来,这块地方的价值就是另外一种水平了。再差劲的农耕那也是农耕,单位面积供养的人口绝对不是游牧经济能够比拟的,更不要说依附于农耕社会的其他社会分工产业,如冶炼、纺织等等,更是令游牧部落眼馋不已的巨大财富,在中原王朝看来有可能近似于鸡肋般的地方,在游牧部落眼里却是闪闪发光的金子,占据了它的游牧政权,那就是多了一个大粮仓和一个金库。

    当草原上的势力分崩离析的时候,该地承受的军事压力并不大,中原王朝维持在该地的统治还是有赚头的,那时候这里就是华夏的沃土。

    但是只要草原上的势力整合出一个大型的军事政治联盟,有能力和中原王朝争夺长城沿线,那么农耕已经得到了初步发展的渝关东北地区就是他们首先盯到的地方——这地方足够肥,可以供游牧政权大肆榨取;这地方的篱笆不够扎实,没有南边那些高山长城筑就的高墙,而只有北面透风的竹木栅栏,用点力气就可以冲进去。

    如果中原王朝还没有衰弱,双方就必然会在这里发生激烈的争夺。不过中原王朝的组织复杂,在这一地区的维护费用肯定高于游牧政权,只要当地在战争期间的产出低到一定的临界点,中原王朝在这场战争当中就会持续失血,最终导致被迫放弃这块土地,或者因为不愿放弃而财政破产,祸及整个王朝。

    再加上山林中的渔猎采集部落和原始农业部落,渝关东北地区的系统复杂性真的是到了一定的境界了。

    要想解开这一团乱麻,郭炜也想不到比当代人更好的主意,但是他知道,想要削弱辽国,斩断其重要臂膀,想要让辽国不再成为大周的北方威胁,想要让后面的任何游牧、渔猎集团都不能威胁到大周,那么渝关东北地区就必须由大周占据,而且必须经营好,让它成为中原朝廷不能割舍的宝地。

    当然,也不能说郭炜就一点特别的主意都想不到了。

    这一块地方有石油,有优质的煤矿和铁矿,还有茂密的森林,如果大周的工业化进程足够理想,赶得及大周稳固占据该地的时光,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资本家们会为了争夺工业资源奋力投入工业化军队,这几乎就是他们的本性。

    但是郭炜肯定不能孤注一掷地寄希望于自己一生都完不成的工业革命,如果在此之前就有增加该地价值的手段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当地的农业开发和手工业、矿产的利益足够大,大到值得朝廷在此投入重兵,大到值得朝廷为这里大肆修建海港道路,那么这块土地也就差不多能够稳固了。

    要开发东北这块黑土地的农业价值,需要抗寒的房屋土炕和棉衣,需要能够刨开黑土的重型铁犁铧,需要适应地广人稀的马耕,需要耐寒的水稻,需要玉米土豆和向日葵,需要单个农庄就能够倚之固守待援的兵器,需要野战不惧怕游牧骑兵的精干步军。

    这种种条件,个别的已经有技术条件实现了,只是因为缺乏市场而没有去做;有些因为郭炜的到来而幸运地出现了,只等转用于东北;但是更多的还是没有,或者需要时间去培育发展,或者需要去发现,甚至需要一点点运气。

    所以郭炜并不会在眼下就贸然地提出和辽国争夺这块土地,主要是辽国的东京道——无论从哪方面看,大周都还没有准备好,在燕山以南能够使用的策略,过了燕山可就未必管用了,依靠燕山进入防御态势不需要付出太多,过了燕山之后就连防御城池和交通线的成本都有可能高得吓人。

    因而郭炜现在只是把着眼点放到了和这块土地自然连片的一角——鸭绿江以东以南、浿水以北的半岛北部地区。掌控住这里,可以预先熟悉了解东北的农耕区特点,可以和羁縻的女真、渤海人打好交道,可以为将来必然发生的“进军辽国东京道”开辟另一条战线,还可以将辽国已经伸向高丽的手拦住,使得辽国无法从东京道之外获取更多的农业区资源,迫使辽国只能加强对东京道的压榨,让东京道的百姓很自然地盼王师。

    如此宏大的战略构想,高丽人居然主动凑上前来帮助郭炜找到一个由头,这种好事不容错过。只是这个战略构想有太多的“未来历史学家”痕迹,郭炜不便完整地拿出来说服群臣,不过“恢复汉唐故土”这种古典版的自古以来神圣不可分割还是非常好用的。

    喜欢针对议题临时去史馆大量查阅文献的工部尚书卢多逊就是郭炜的知音,知道这次的朝议将会重点讨论高丽方面的事情,卢多逊可是在史馆突击读了两天的书,正自颇有心得呢,听到皇帝这么说,当然是立刻站出来表示支持了。

    “高丽趁着北疆扰攘之际北上蚕食,昔日唐土已经被其吞下大半,如今获此良机,我朝可以重治此汉唐州郡,实乃天赐,安能不取?!”

    卢多逊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庄重语气坚定,态度似乎比提出这个主张的皇帝还要来得坚决,不过他的话依然仅限于表态,至于怎么去实施这个方向的决策,那当然是运筹司的事情,光靠着读史书是读不出详细具体的方略来的。

    王著默然片刻,等到卢多逊插完了话,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陛下这般志存高远,那么出兵远戍高丽北境就是当然之举了。使辽国不能欺凌四境,只能安心与我朝通好互市,使高丽不能北进蚕食昔日唐土,使岁贡朝廷的女真、渤海有所依,如此一举多得,休说高丽可以承担粮饷了,就是由朝廷支应一切费用都可以。”

    “陛下远略,臣等不及……”

    滋德殿上的几个大臣交口赞叹了一番郭炜的远见卓识,然后王溥才接着说道:“既然朝廷此举背后有如此深意,那么此番出使高丽与辽国的使者都要精心挑选,去高丽的务必要达成陛下的所有意图,去辽国的则要向辽主充分表明我朝的态度,却又不会激起辽国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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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水灾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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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水灾又来了

    郭炜看着王溥悠然说道:“唔~这一次两边的使命都不轻,使者的确是要精挑细选……那么左仆射有什么人选推荐吗?”

    王溥是现在的三个宰相里面任职时间最长的,朝政经验和阅人肯定自有一套,只是他一般很少挑头发言,也很少有出风头承担责任的标新立异,多做一些拾遗补缺的事情,在三个宰相当中倒是最不显眼的那一个。

    不过王溥分管了一部分礼部的事情,在外交方面推荐合适的人选却是他的本职工作了,更何况这人好汲引后进,在朝中推荐的人不少,推荐得一向也是比较准确得当的,郭炜现在倒是真的很想听一听他的推荐名单。

    “洛苑副使赵匡义前番作为招谕安南正使前往交州,虽然不见什么慷慨激烈之举,但是面折丁部领,劝谕丁琏赴阙,也可谓劳苦功高不辱使命。陛下准他三个月的休假,如今即将假满复职,正可以去辽京再展雄才。”

    王溥却是没有丝毫的顾忌,首先就推荐了赵匡义。这个推荐还真是让郭炜感觉有些迷惑不解——王溥就不知道自己对赵匡义有嫌恶吗?是他当真极有公心,在暗示皇帝要外举不避仇来着;还是说自己的表演太过火,以致于让王溥都产生误会了,以为皇帝和赵家人早就尽释前嫌了;又或者王溥终究和赵家人有些瓜葛?

    郭炜在那里暗暗地思忖着,王溥却在继续着自己的推荐:“至于出使高丽一事,去藩国总没有去辽国那么艰险,刑部都官员外郎刘崇谅乃忠臣之子,为人耿介,学有所成,正可以去历练一番。”

    听到王溥提起这个名字,郭炜在心中暗自点头。刘崇谅是南唐的寿州守将刘仁瞻的幼子,的确称得上忠臣之子,尽管刘仁瞻忠心的对象并不是大周,不过郭炜是根本不会去计较这一点的,反正南唐都已经亡了多少年了,而且大周治理江南、淮南比南唐出色得多,推崇这样的忠臣并不会让人去怀念南唐,而只是会让人钦佩其志节。

    十多年前,郭荣亲领周军征伐淮南,当时坚守寿州一年多、屡屡牵制了周军主力的就是刘仁瞻。当时陪在刘仁瞻身边的有刘崇赞、刘崇谏两个儿子,只有幼子刘崇谅因为年幼而留居金陵并未从军。

    刘仁瞻在守城的过程中为了严肃军纪,还斩了自己的次子刘崇谏,最后只因为援军断绝主将病重,寿州守军才不得不抬刘仁瞻至郭荣帐前投降,郭荣还授病中的刘仁瞻为天平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并且在其当日病故后将之追封为彭城郡王,其长子刘崇赞荫怀州刺史。

    当时战争中的另一方,南唐元宗听闻了刘仁瞻的死讯,也立即赠其太师、中书令,随即加封为卫王,刘崇谅在南唐作为死节大将之后,当然也有荫封。等到南唐被灭,遗臣或死或亡,剩下的臣僚则都被周军请去了东京,刘崇谅自然也在其列,对于这样的忠臣之后,郭炜当然也是不吝惜官爵的,所以刘崇谅倒是南唐旧臣当中少有的很快就获得了实职的人,同样待遇的可只有韩熙载等寥寥数人。

    不过……这样的人让他多多历练几回,固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在与高丽方面谈判驻军代防、占用江华岛之类的要事上面,可不能光是用来历练人的吧?大周再怎么吃准了高丽的窘境,主持谈判的也得有点实干经验吧?

    “陛下,臣以为这般安排颇有不妥。”果然有人和郭炜的意见一致,薛居正马上就表示了异议,“此次出使,无论哪一处都不可轻忽,准备历练之人只适合出任副使,正使还需要再行择人担任。”

    王赞也是轻轻地唔了一声:“唔……根据陛下的方略,此次我朝遣使至辽国和高丽,去辽国的使团还好说,只需以寻常配置即可,因辽国势强而鼎立,使者位分不可太低,不过却不必安排太多侦谍司的人随行,刘崇谅可以副使之职出使辽国以增加历练,正使则可由西上阁门使郝崇信担任;高丽之行,涉及的两件需要商谈之事固然很重,侦谍司查勘当地的水文地理却也是重点,不如还是以原招谕安南使者一行继任,臣看赵匡义与王文宝等人倒是能够契合。”

    “嗯~”郭炜这才点了点头,“如此安排倒是不错!出使辽国当以宣扬国威为主,只需注意不要过度刺激对方即可,以郝崇信为正,辅以刘崇谅,规格不低,人才不差,应该可以胜任。至于原招谕安南使者一行,在安南颇立了一些功业,成员之间的配合也是相得益彰,再使高丽应当无误。”

    其实郭炜对这两个使团都不是太在乎,前者,辽国现在还不至于胆肥到无视大周的警告而去公然欺压高丽,只要使者能够把郭炜明确的意思带到,他相信耶律贤及其属下会对此作出明智的选择,使者因为耿介而惹怒对方最终招致杀身之祸的事情是不太可能会发生的;后者,大周现在是完全居于主动地位,高丽极度有求于大周,那些事高丽如果不愿意答应,大周的保护伞就不必张开了,让高丽去承受辽国的讹诈去吧!郭炜相信高丽人知道自己的正确选择是什么。

    不过相对而言,去高丽的人还是需要有点实务能力的。赵匡义?在军事方面肯定是不行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他在行政和政务方面似乎还是不错的,在安南那里尽管丁氏父子用花言巧语将赵匡义糊弄了过去,但他的水平终究还是在平均水准之上吧,再有朝廷规定的那些谈判底线限制着,想必他也坏不了事。既然几个大臣都推荐了赵匡义,郭炜感觉自己也实在没必要去枉做小人,就任赵匡义立些小功劳,稍稍升一点位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郭炜更器重的是王文宝这批人,这些从武学特别训练出来的人,在侦谍司受过深度培训之后,他们在安南之行中就干得很不错的。相信在有过那一次的经验之后,这些人到了高丽会干得更加出色的吧。

    高丽北部的水文地理和民情政情、高丽内部的政治派系、高丽的基本国力军力,都会是他们搜集情报的目标,和安南那边的情况差不多,只有掌握了这些,朝廷才真正有机会重新介入半岛。

    …………

    预定中的外交月就这么过去了,尽管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事要忙,郭炜在这一个多月里面还是比前两个月要忙碌得多,比在军器监、太医局之类的地方晃悠着要操劳,等到君臣在朝议中商定了各项初步对策的时候,时间都已经到了四月的中旬。

    四月十二日,郭炜正式颁诏,赐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玄菟州都督、充大义军使、高丽国王王昭为推诚顺化守节保义功臣,进奉使徐熙加检校兵部尚书,副使崔邺加检校司农卿并兼御史大夫,判官康礼试少府少监,录事刘隐加检校尚书、金部郎中,并将高丽使团厚礼遣回。

    同日,协办驻军高丽大使赵匡义与副使王文宝一行也入宫陛辞,在受领了一系列公开的和秘密的任务之后,他们将会和高丽使者同船赴高丽公干。

    同日,西上阁门使郝崇信出使辽国,刑部都官员外郎刘崇谅副之。

    不过高丽使者进京的时候走的是黄河与汴水,再出京的时候却只能选择走陆路了,因为上游迟来的春汛和平原上初夏的霖雨凑到了一块,黄河与汴水都是水位大涨、河流湍急,河中都已经不能行船,几年不见的大洪水又来了。

    不能乘船从汴水过斗门进黄河,不能通过黄河顺流出海到登州换乘海船,两队人马的行程大变,走得也是无比的艰难。

    出使辽国的还好一些,毕竟不需要带什么贡品,只有郭炜的一封信和政事堂、枢密院通过的国书,然后就是使团人员的随身物品,行礼并不庞大沉重,何况永济渠并没有暴涨,他们还是可以在在滑州渡河之后一路行船到北平府,再由古北口或者渝关进入辽境。

    返回的高丽使团和大周的协办驻军高丽使团就受累了,朝廷给高丽使团的回赐不薄,这时候都得装车走陆路到登州,一两千里的路,沿途还是淫雨霏霏,比乘船可辛苦多了。赵匡义、王文宝等人倒是和郝崇信、刘崇谅他们一样没有带太多的零碎,不过他们得跟着高丽使团走,第一次去自然是熟人好带路了,于是没什么行礼的一行人也得和高丽使团一样在路上慢慢爬。

    打发了几个使团之后,郭炜和朝臣们的心思已经放到了新近的水灾方面,看着从沿河州县纷至沓来的警讯,众人这才在心中暗自庆幸,与辽国议和以后就及时启动了大规模的治河工程,那是多么的明智,而皇帝主张的束水攻沙之法与内外两道堤防的设计,此时又是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濮州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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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濮州水情

    濮州,天上乌云密布,地上积水漫溢,天地之间则是大雨滂沱,往日就已经高过了地面的大河此刻更是漫上堤来,州城都已经开始内涝,涨溢的雨水只能通过地表的小径流排往南面的五丈河和东面的梁山泊。

    州城内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清理积水,顶风冒雨给自家门户筑起一道道小型的堤防,高高的门槛早就无法抵御街道上漫流的积水了,只有用床板、土砖、木梁等各式各样的材料堵在门口,然后指望着护城河打开全部的排水口,让街道上的积水尽快排干净,还得祈祷天色尽快放晴,老天爷不再往人间泼水玩了。

    然而比州城内更紧张的却是濮州城北面的河堤上。

    濮州城内,主要官员和州郡兵早就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留守官吏与一些衙役在维护着地面,反正也只是内涝,各家各户都还能自己解决问题,这种时候也不会有凶杀大案或者民乱什么的,至于哪家人少力弱应付不来眼前的灾祸,官府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那些出城的主要官员和州郡兵却是全部集中到了河堤上来。

    河床已经高过了河流两岸的大河,每到汛期就总是会引起沿河州县的高度紧张,今年这样的连绵暴雨就更不用说了,何况濮州的官员早就从邸报获知,今年的暴雨几乎是遍及整个大河中游,从河阳一直到大名府都是如此。

    在这样的暴雨面前,河水暴涨那是必然的,河堤遇险更是必然的,尽管濮州按照治河新法修筑的河堤已经完成了,而且在去年尚未全面完工的时候就已经顺利地度过了汛期,但是没有谁会就此轻忽大意。去年的汛期算得了什么?那可是十多年里面少有的洪水小年,同一时期即便不说有什么旱情吧,雨水稀少还是肯定的。

    今年碰到这样的暴雨,而且可以说是全流域的暴雨,才是新法河堤遭遇到的真正考验。

    濮州司户参军曹泉站在河堤上,远眺堤内浩淼的河面在暴雨的击打下腾起一团团的烟雾,再看一看眼前湍急的河流都已经快要扑到脚面上来了,就只感觉一阵阵地头晕目眩。问题是他还不能回头去看,因为就连内堤和外堤之间都已经是一片汪洋了——当然,水位远不如堤内的大河,只及到了堤基,对大堤并不存在什么威胁。

    “曹参军!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一声招呼把曹泉的思绪从汪洋处拉了回来,他转头向发声处看了过去,却见顺着格堤上来了一大队人,这些人一个个穿戴着蓑衣斗笠,从远处的遥堤、格堤到曹泉脚踩的缕堤走成了一长溜,领头的却是一个熟人,此时正不顾雨水扑面,张大着嘴在喊话,不过喊出来的声音到了曹泉耳边也就像寻常说话一般大小。

    曹泉欣喜地转过身来,冲着对方就是一拱手:“樊虞候!早间就听知州说禁军要来支援濮州护堤,没想到却是樊虞候带队。”

    大雨初起的时候,曹泉倒是依照常理打着油纸伞上堤来指挥抗洪护堤的,不过只在堤上忙了半天的时间,他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连知州都是一身的蓑衣斗笠,而不是像他那么风雅地打伞了。就不说河水猛涨情势紧急的时候,他需要四处走动呵斥那些兵丁和民夫卖力,风雨当中油纸伞一点都不方便,最紧急的时候就连他们这些高级文官都得动手帮忙,哪里还有余裕学文人雅士打伞信步河堤上啊……

    所以早就改穿了一身蓑衣斗笠的曹泉连见面的礼数都简单了,当然,比起那些光着膀子依然挥汗如雨的兵丁、民夫,他们这些官员仍然保留了一些体面。曹泉能够预见,这一队禁军上堤之后不消两天,多数士卒都会像濮州的州郡兵和民夫一样光膀子干活了,恐怕只有樊若水这样的带队将校还能保持军容整齐。

    “是啊,新式堤防开始修筑还不到两年,不少地方都没有完工,整个河段就遭逢这般暴雨和洪水,陛下放心不下啊……”樊若水走到曹泉身边,和他稍稍见礼,然后看着堤内的湍流说道,“正好这些年天下安靖,禁军除了日常的操练之外就没有什么活计了,所以像卫州、滑州、澶州、濮州和大名府这种基本完工的河段,朝廷需要重点保护的,就派禁军过来协助地方了。不过我只是以自己的水文勘测专长协理禁军,却不是这支禁军的带队军官。”

    樊若水的话倒不像是假的,他自管和曹泉站到了一起说话,身后的那些禁军却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沿着堤岸向前,的确是另有指挥的样子。

    曹泉眯着眼睛摇了摇头,一边转向看着河水一边说道:“樊虞候还是那么谦逊~濮州现在州城内涝,各县自家排水都要许多民夫忙活,还要留些壮丁在城内以防万一,这上堤的兵丁、民夫都两天没有合眼了!禁军能够上来支援,当真是万幸……听说,澶州那边差一点决口了?”

    “不是差一点,澶州濮阳县的缕堤当真是被河水冲决了好几个口子!”

    樊若水用力地点了点头,把个邸报上还没有的惊人消息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曹泉闻言一惊,猛然掉头看了樊若水一眼:“往年大河在卫州决口的话,一般冲坏的是开封府北面的民田;而如果在滑州、澶州决口,基本上都是河水泛滥濮州、郓州,梁山泊就是这么来的。不过濮州现在还没有被河水冲坏民田的消息啊……光是眼下的内涝就已经足够各县头疼的了,澶州的河堤这要是决口了那还了得?邸报上都没有说的事情,仲师兄慎言!”

    “白水兄不必惊慌!”只是听对方的声音,樊若水就知道曹泉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了,于是微微笑着说道,“此事千真万确,邸报上尚未登载,那是因为事情不大,又是上报朝廷不久,所以还没有轮到罢了。”

    “事情不大?!哪一次河堤决口会是小事情了?仲师兄终究是江南人,不清楚河患之烈!”

    曹泉叹着气摇了摇头,看来武学教的终究是不如国子监,武学出身从军打仗还行,想要治民理政就远不及进士出身了。想那赵知州生长在幽蓟,也不曾亲历过河患,但是他在汛期中的表现和这个樊虞候就大不一样了,读经史中进士的人见识总要广一些。

    “事非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樊若水轻笑了一声,“白水兄说我是江南人才不清楚河患之烈,那是在讲我不曾目见耳闻历来的河患了?然则白水兄也不曾目见耳闻今年澶州方面的护堤呢~我们这一行正是从澶州那边过来的。”

    “‘事非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曹某受教了!不过……既然澶州河堤都已经决口了,那是塞口的人多多益善啊!朝廷和当地却怎么会让你们到濮州来?”

    曹泉被樊若水用自己的逻辑一将,倒是并没有感到尴尬,更没有生气,而是欣然受教,不过同时也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讲这句话的是陛下,陛下在武学给学员讲兵法和各种技术操作总纲的时候,提出‘实事求是’的要求,就是这么说的。你若是从中受教了,那也是受的陛下教诲。”樊若水又是微微一笑,“至于澶州河堤决口,我方才不是已经说了么?是缕堤决了几个口子,洪水在中间被格堤一路减速落淤,到了遥堤早已乏力,根本就没有撼动遥堤,又怎么可能漫流到濮州境内,所以事情并不大。你不见朝廷下派检视民田的左司员外郎也离开澶州到濮州来了?”

    曹泉直到此时才松了一口气:“这倒是我听差了。原来只是缕堤决口……水部从永乐初年安排沿河州县修筑内外两道堤坝,束水攻沙的内堤叫作缕堤,拦洪防溃的外堤叫作遥堤,遥堤和缕堤之间又修筑有横堤,形成格状河滩,使汛期上滩洪水减速落淤,以巩固河滩和堤基,我却是还没有完全习惯几种堤坝的区别,把缕堤想成了整个河堤。”

    “是啊……当初督建和勘测这些河堤工程的时候,莫说白水兄多有疑虑,就是我这样听过工部和王统军搞的束水攻沙试验之人,对新河堤的功效都不大有底呢。不过经过两个冬天的抢修,从卫州到大名府各州城附近的主要河段都已经修好了内外两条堤坝,内外堤之间的格堤也大体成型,束水攻沙的效果还来不及看到,却是首先见识了它们的防洪功能。”

    樊若水看着滔滔河水深有所感。现在雨水太大,他带过来的仪器还无法摆开了进行勘测,不过以他这些年跑治河工地的经验和眼光来看,且不说濮州这一段的缕堤非常坚固,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河水压溃的,就算不幸和澶州濮阳县的那一段缕堤一样溃决,有外面棋盘方格式的格堤阻拦,远处的遥堤看上去也不比澶州那里的差了,这边应该也是出不了大事的。

    难怪左司员外郎侯陟看到澶州的民田没有被冲坏就直接到濮州来了,而王统军却放心地留在澶州没有过来。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治河的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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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治河的企盼

    “嗯,去岁春夏之际雨水不多,秋汛也不算很猛,全套三种堤防的防洪功效未能尽显其功,缕堤发挥的作用与往常的河堤区别并不大。不过以我这些年在濮州为官一方的经验来看,缕堤约束河水汛期刷沙的效果还是颇有成效的,两次汛期过后,河边的摆渡人确实多有说河水流速更高、河道更深了的,其实要是按照往昔大河中泓的河床泥沙淤积,此时的河水早就会漫过河堤了,说不定缕堤现在已经被河水压溃。”

    原先施工的时候还在怀疑缕堤束水攻沙之效的曹泉,此时倒是用他的实际经验向樊若水确认了效果,而且仅仅从束水攻沙一项就已经看出来其中的防洪作用。

    “哦?我们这一行路过澶州的时候走得匆忙,倒是不曾细问到这些,只看见冲决缕堤的河水夹带泥沙甚多,经过格堤的时候减速落淤,却是将河滩加高了一层,倒是对巩固河滩和堤基大为有利。”樊若水点了点头,曹泉说的这个情况,基本上也算第一手资料反馈了,“如此说来,束水攻沙疏浚河道、淤滩固堤促河水归槽刷沙、拦洪防溃增强河道行蓄洪能力……这些目标竟然都能够达到了?”

    对于樊若水的这个提问,曹泉毫不迟疑地点头称是:“正是!即以我这两年所见、澶州缕堤决口以及当前濮州大堤的现状来看,当初修筑新堤的目的基本上都能够实现。真不知道工部水部的那些人是怎么想出来的办法!如此与大禹治水大相径庭的治河之策,也亏得陛下能够听信并且一力支持。”

    曹泉这种基层的官员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套束水攻沙淤滩固堤的治河理论与实践,真正的推手其实就是郭炜本人,兵部职方司、侦谍司、运筹司和工部水部这些职能部门都支持秉承着郭炜的指示去反复验证和试行设计的,两府也是在郭炜的极力推动下在卓有成效的试验结果面前选择了服从,主持最后施工的王仁表就更只是个具体实施工程的总指挥而已。

    皇帝居然对治河水利都有这么深刻的见识,就像皇帝懂得新式军器、懂得领兵打仗一样,群臣都是既有意外却又一点也不惊讶。

    只不过别具创见归别具创见,毕竟当时这一套治河办法并没有经历过严酷的事实考验,失败的可能性相当不小,朝中重臣们不可能将一项失败可能性很大的工作声望硬是塞给郭炜,所以将要担负这个名声的就只能是总揽河务的王仁表,还有两府的主要大臣以及不知名的工部水部官员。

    这样一来,虽然皇帝没有了雄才伟略扫清河患的名声,但是也不至于因为新法治河失败就导致威名受损,总的来说这样做对大周的天下安定更为有利一些。

    所以缕堤、格堤和遥堤体系治河的新法,也就只要两府的重臣加上一个王仁表知道内情,其他人无不是像曹泉这样,只以为治河新法是工部水部的技术官和王仁表等治水经验极为丰富的官员共同拟定的,皇帝则不过是在其中扮演着伯乐和善于纳谏的角色。

    这样的一个角色,即便新法治河失败,皇帝威名受损的情况也不至于就一定会发生,敢于用人虚心纳谏总是好名声,哪怕是那个主意不算太好;而一旦治河成功,善纳嘉言的皇帝当然是要占据头功的。

    “只可惜水部没能尽早想到这个办法来,如果早些实施新法,大河沿岸的州县会少遭多少水灾啊……”樊若水倒是感觉有些遗憾,“就算是今年的这一场暴雨之灾,若是三道堤坝早修四五年的,缕堤能够得到历年加固,河床早些得到刷深,濮阳县的那一段都未必会垮,至今尚未修好的河段就更不会水溢漫灌民田了。”

    曹泉自然又是连连摇头:“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在最近的这两个冬天里,沿河州县征发了多少民夫用于筑堤,仲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便如此,河工仍然远远不够,朝廷不得不动用了大批的禁军协助筑堤,提早几年?北疆不宁,河东、岭南、江南、西蜀未平,哪里有那么多的禁军可以偷闲来治河?哪里能够专心征发这么多的民夫,却仅用于治河?若非先帝与陛下两代南征北战削平四境,大河两岸的老堤能够得到年年修缮加固就很不错了!”

    樊若水闻言一怔,微微抬头看向前面水天一色的河道,感慨地叹道:“白水兄说得不错!是我在这里苛求了……想当年梁晋夹河大战,休说修缮加固河堤了,双方都唯恐破坏不够,不能用河水将敌军化作鱼鳖,沿河州县变成泽国,失地百姓颠沛流离,却哪里放在了那些军将的眼里?唯有本朝太祖以来尊崇文治,近两代君王更是亲冒矢石扫灭割据,这才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朝廷才有了安心治河的机会!”

    “嗯,朝廷业已平定各国,仲师兄于此时才入武学投禁军,已经赶不上征战不息战果累累的时候了,眼下看来却是不如应举而为文臣。不过仲师兄修习的却是水文地理之学,值此朝廷治水促农之际,却又是大有用武之地!不以军功封妻荫子,却以治河之功名留青史,仲师兄之名或许就是从此传播。”

    曹泉的这一段感叹,却不知道是为樊若水错过了军功最多的快速升迁年月而惋惜,还是真的为了樊若水面临的奇特前程而感觉有趣。

    “呵呵,只要能够有利于天下百姓,能让我一展所长,军功不军功的却并不如何重要。”樊若水的声音在雨水中显得有些飘渺,“看到有我出力的河堤坚若磐石,看到大河千年来终受约束,沿河百姓免于葬身鱼鳖,就算是功名不显我亦无憾!”

    如果当真从今而后没有什么仗可打,如果仅凭着治河捞不到多少功绩,樊若水是不是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毫不在意,其实就连樊若水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不过这却一点都没有影响他说出这句话时的情感真挚。看过了内涝中的澶州和濮州,看过了压垮缕堤却受阻于遥堤的大河澶州段,看过了在缕堤与遥堤间肆虐的河水,再看一看至今岿然不动的濮州河堤,樊若水总能生出些真情实感的。

    听了樊若水的豪言壮语,曹泉默然半晌,这才点头叹道:“果然是读过圣贤书的,陛下创办的武学教出来的也不再是从前的冷血武夫,军中将卒若是都能像仲师兄这般知道民间疾苦,天下太平可期啊~”

    “这都是陛下教诲得法!”樊若水却在这一刻一本正经地转身对着西南面拜了拜,然后才回过身来继续说道,“武学同样要读圣贤书,知晓爱惜百姓的道理,如今的禁军早已不同于晚唐以来的藩镇乱军,先帝与陛下的整军颇为见效。如今的禁军不敢说有多强,忠君效节,令行禁止,奉公守法,不扰民害民,遇敌敢战能战,却是与前代颇多不同。”

    曹泉叹道:“能够做到这些,就已经是天下少有的强军了!如此禁军,安定四境致天下太平,不过易如反掌,河清海晏大为可期。”

    对于武学和整军的成效,曹泉是真的非常感叹,现在这支禁军的整体作风与军中出身武学的少壮军官的作风,他都是看着眼里的,不要说去和前朝的那些骄兵悍将比了,就是比国初的骄兵悍将们都强了太多——虽然按照曹泉的年岁不太可能在懂事期见识过前朝的骄兵悍将们,但是他家中是有老人的,那些读书很多见识不少的老人,谈起这般鲜明的对比可是滔滔不绝的。

    “河清海晏……”樊若水眯了眯眼睛,透过濛濛的雨雾看着烟气蒸腾的浩淼河面,心中非常感慨,“古人都说河清海晏即天下太平,却不知是河清海晏使天下太平,还是天下太平能令河清海晏。”

    “恐怕是两种状况都有吧~只不过因河清海晏而来的太平年月着实不稳,以太平天下治河,二者相辅相成,这太平天下与河清海晏才能长久。”

    曹泉像樊若水一样眯着眼睛默默地向北眺望了片刻,这才缓缓地开口说道:“若是不懂治水之道,即便是天下安宁之日,河患都能让流民蜂起,使天下逐渐走向丧乱;若是天下不宁,又有什么人安得下心来好生治河呢?唯有陛下这等古来明君,能以大魄力致天下太平,又能以大智慧寻治河良策,这才有了如今的天下,这才能够初步制服河患。”

    这个想法是真实的,是曹泉这些年聆听长辈教诲、进学和在地方为官等等阅历综合形成的。长辈们讲战乱年月大河怎么在非汛期溃堤为害,史籍中记载的水灾与流民交互发展,他自己在濮州眼见一些家产微薄的小民稍微碰到点小灾小难就有可能濒临破产卖地,都让他对大周眼下正在走向的治政深有感触——传闻中正在江南、河东试点的新税制,在曹泉看来就是降低小民破产风险的良方,而减少小民破产的数量,则是稳定地方的基础。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赈灾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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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赈灾想法

    曹泉和樊若水凑在一起议论时政、观摩水势,任由属下在堤上忙碌,反正禁军和州郡兵都有校尉统领指挥,民夫也有小官小吏和皂隶呼喝调度,倒是并不需要二人多操心什么。

    先前曹泉一度亲自动手忙碌护堤,那是和濮州的同僚不合适袖手在一旁闲扯,现在有了迎候禁军旧识的理由,这个迎候的过程却被他用得足足的。

    而就在距离这两个人只有不到百步远的东侧缕堤,濮州的知州赵曼卿陪护着奉诏下州县检视民田的阅田使、左司员外郎侯陟,也和樊若水二人一般地边打量着浩荡的河水,一边在轻声地交换着意见。其实说两个人在轻声说话并不妥当,因为他们并肩站着,说话却几乎是用喊的,声音只要稍微小一点含混一点,旁边的人在风雨声当中几乎就听不见对方说话了。

    赵曼卿此刻就是在大声地喊着话:“侯员外郎,尊驾奉旨到各州检视民田,就不必在河堤上劳碌了吧?不如回府衙歇息片刻,待这一阵暴雨稍住,再行沿河检视?”

    “吾此番出京,固然是奉旨到沿河各州检视民田,有灾重者赈之,灾轻者勉之。更要巡视各处堤防,对河患慎之又慎,时刻关注夯土堤坝在汛期河水的压力和浸泡下不至于崩溃垮塌。”

    侯陟的话中规中矩,却听得赵曼卿的脸色一臭。对方的意思分明讲得很清楚了,侯陟奉的这道圣旨管得很宽,明面上的检视民田以及相应的救灾、赈济和催课要管,还另有巡检河堤的使命。

    这前一段的使命也就罢了,转运使、检田使就是干这个的,知州的权力和它没有什么重叠;但是这后一段,巡检河堤,对危险地段严防死守,这些可都是知州的责权,如今倒是大半要归这个左司员外郎了。

    赵曼卿勉强笑了笑说道:“今年这雨水下得长了一些,开头冬麦灌浆来些雨水倒是很好,有助于小麦增收。孰料这雨后来就几乎是下个不停,进入收割季都难得有几日放晴,今年的夏粮虽然不至于绝收,却也肯定是大幅度减产了。这还是好在濮州发生内涝的时候,民田里面的麦子已经抢收完毕,否则内涝一起,河堤又告警,夏粮真的是说不定要绝收。”

    “唔……这样的雨水~”侯陟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恐怕麦子不光是减产了,夏收的品质肯定也不好,今年收取的租赋既不能充作军粮,也不能留作种子,只能将就着吃了。”

    “是啊……本州正思忖着如何保证今年的税赋呢,还有眼下这些上堤的民夫,州县日后也要据其出工的日数给粮,刚刚存满的官库怕是又要空去一截。”

    这件事的确是一件让人发愁的事情,赵曼卿已经为此愁眉不展好几天了。

    “你看,这堤坝……”侯陟伸脚踢了踢脚下的土堤,一下子倒是溅起了一朵水花,“夯土的大堤,虽然在关键地段用军器监生产的那种水泥进行了加固,但是肯定经不起河水的长期浸泡和挤压,随时都有可能因为管涌而发生堤坝成片垮塌的问题。”

    赵曼卿面带疑惑地看向侯陟,心中大是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从税赋和民夫的以工代赈粮的问题上转移到了堤坝安全的问题了。不过侯陟,目前提到的也是大事,所以赵曼卿并没有打断他。

    侯陟看了看赵曼卿,问道:“这一段缕堤已经被河水浸泡了三四天了吧?漫堤恐怕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对吧?”

    “对的,今夏的雨水来得太猛,河水不及下泄,恐怕全河段都是越积越高,幸好丁壮们奋勇争先,濮州的缕堤才没有出现险情。不过照着暴雨这般下法,还有上游的来水增多,估计过不了一天就会发生漫堤。好在不是工部和水部早已经核算过了么?漫堤的河水将会在格堤段逐级淤减,最终并不会对遥堤造成冲击,所以是不妨事的,”

    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保密,别说是对奉旨下来调查的侯陟了,就算是对本州的兵丁和民夫,赵曼卿都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所以说起这些事情来相当的自如。

    “嗯~不不不……”侯陟却是连忙摇头,“不要这么轻视河水之威,濮州的缕堤坚固,我看也没有超过澶州,而澶州正是在漫堤大半天以后发生数处溃堤的。在河水漫堤之前,缕堤外侧出现的管涌现象,只要勤于巡查就能察觉并且及时封堵,正是因为河水漫堤之后,巡查人员不再具备随时查探堤面的能力,无法及时发现并且封堵管涌,最终澶州缕堤导致连决数口。”

    赵曼卿心中一震,面露惊讶之色:“原来如此!这么说澶州发生的溃堤并非官府疏于职守的缘故?却是情势发展的必然?”

    “是啊……原先在做小型试验的时候,条件远没有真正河水暴涨来得苛刻,河堤并未受到洪水长期浸泡,所以那些堤坝里就只有受到约束的急流冲刷而下,挟带着巨量的泥沙迅速下泄,却从来没有说引发溃堤的!”

    侯陟感叹了一声,然后才转头盯着赵曼卿说道:“所以陛下在获悉澶州溃堤的消息之后,就已经专门吩咐过了,其他沿河州县一旦出现河水漫堤现象,就立即在缕堤上早已选定的位置掘开分洪口,控制着河水有序地排入格堤中。”

    “掘开分洪口!不再坚守缕堤保证顺利行洪么?”

    尽管根据史籍记载,历史上在河堤出现重大险情的时候,为了确保某些重点城池或者重点地段,都出现过在河堤的指定位置掘开分洪口的事情,赵曼卿仍然感觉到了一丝惊讶。

    “在缕堤上掘开分洪口一样可以顺利行洪,而且由我等主动掘开,比起缕堤被洪水浸泡漫堤之后自行溃决更能趋利避害,至少分洪口是已知的、可控的,分洪水流也就是大略知道时间和流向了,因此不大可能造成护堤丁壮的伤亡。”

    侯陟简略地讲解了一下这么干的意图,倒是让赵曼卿恍然大悟。

    “其实缕堤被开上几个口子也不怕,有格堤的连绵拦蓄,有遥堤的阻挡,分洪的河水都通过内外堤之间漫流下泄,大量泥沙沉积在格堤之间,既不会冲毁民田,也不会冲走百姓——澶州出现的伤亡,全都是因为缕堤骤然决口而猝不及防。如果赵知州安排得比较妥当,濮州的分洪就不会出现什么人员伤亡,至于内外堤之间有任何损失,那都是在预计之中。”

    尽管赵曼卿已经表示了理解明白,侯陟还是详细地向他介绍了具体的因应方案。

    不过前些日子还在死保堤坝,现在却已经开始准备人工决口,赵曼卿心中无疑是有些郁闷的,抬头向北远眺了一下河面,低头看了看就快要涨到缕堤堤面的河水,再转头看看远处的遥堤与中间被格堤切割出来的格状河滩,赵曼卿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也好!一旦发现河水即将漫堤,就组织人手去掘开几个位置,这样倒是不用接连几天提心吊胆的……再说分洪淤滩的时间也比较好控制,从这次洪水结束到秋汛来临,中间的这段时间既好计算又方便安排。”

    赵曼卿很快就从缕堤终究不能保住全身的泄气状态中走了出来,看到侯陟微觉疑惑地盯着自己看,于是笑了笑说道:“这不是员外郎提醒了本州么?前面说起濮州今年的赋税收取困难,又提到了给民夫供粮的捉襟见肘,现在缕堤与遥堤之间的行洪淤沙倒是给民户提供了一块好田地。”

    侯陟的眉头拧了起来,转头看向那些格堤分开的格状河滩,疑惑地问道:“这种行洪区如何做得田地?秋汛涨势小一些也就罢了,若是秋汛像现在这边汹涌,那些田地还不是一夕之间又被冲毁了?”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濮州不会把这些田地分给民户,而是从官仓匀出一些荞麦种子贷给出工的民夫,让他们在这些淤沙肥沃的土地上播种,收获之后还了官仓贷出的粮食,剩余的也好给他们做口粮以度过今年这个歉收的年份。荞麦生长期短,还不怎么耗费劳力,正好可以卡在两个汛期之间种完收获,至于荞麦比较吃肥的毛病,有每次大涝带来的河沙淤泥,却是无需担忧的。”

    赵曼卿轻松自如地向侯陟讲解着自己的赈灾构想,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在应举之前没有荒废时日,跟着颉跌彦贵他们折腾北平府的皇庄,倒是很好地了解了许多耕稼方面的知识,此时发挥到自己治下,还是很有些得意的。

    侯陟听了赵曼卿的分说,不由得眼睛一亮:“是个好办法!今年大河沿线的州县普遍遭灾,麦收肯定亏欠不少,很多民户须得向官仓贷粮方能度日,若是依了赵使君的办法,倒是可以抢收回不少粮食来,着实是纾解民困的好主意!”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水灾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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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水灾的影响

    “大雨滂沱,河水涨溢,各州新修的河堤虽然高峻坚固,却依然不敌洪水,澶州缕堤溃决,卫州、濮州、大名府在河水漫堤之后都不得不主动破堤分洪。幸赖遥堤与格堤修筑完善,分洪不曾越过遥堤冲坏民田,沿河百姓以此稍安。”

    户部尚书李昉将各地汇总过来的灾情向郭炜做着汇报,一边念着这些资料,李昉就一边感叹水旱无常,同时也为皇帝主张的束水攻沙之法与内外两道堤防的设计而惊叹不已,至于与辽国议和以后就及时启动了大规模的治河工程,更是被他看成了武功之后必然的文治成果。

    郭炜听着李昉的汇报,强忍着疲惫说道:“嗯,看来新河堤的效果不错,既然如此,今冬还要加紧在大河中下游的整段河道都大力修筑,力争数年内彻底固定大河的河道,整固两岸的堤防,让河患再不出遥堤,让大河两岸的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自从送走了高丽使团和大周自己的两个使团之后,朝廷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时间差不多都用在了对付水灾方面,郭炜同样不能幸免。尽管不需要亲临灾区慰问,但是每一次灾情汇报都必须过问,要为一些特别的物资调拨点头,要为某些临时的政策御批,还要出席各种各样的祈晴仪式做吉祥物,饶是郭炜正当盛年,这么折腾下来也是满面的疲惫之色。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特别思念高丽参。不管是真有药效还是迷信暗示心理吧,反正他总觉得自己在穿越以前用高丽参解乏提振精神是很有效的,而且应该不是什么兴奋剂咖啡因的作用——他现在喝浓茶的效果就不彰嘛~

    不过好像大周现在还没有流行起这种滋补品来,那么契丹人、高丽人就更不知道了,所以占据着长白山脉的生女真人也还不懂得挖掘这种草药。

    一定要想办法让什么本草师发掘出这种东西来,其实说不定以前的本草就有记载的,只是郭炜看不懂那些本草书,因而找不到高丽参在当前的本草名罢了。不过这种事情只要投入了一定的人力物力去,应当是不难办到的,而且说不定现在大周境内还有大量出产呢。

    当然,就是不从本地挖,而特意用物质诱惑怂恿生女真人、高丽人去雪山里面挖取这种药材,那也是很好的,毕竟这些人在和大周的贸易交往当中几乎毫无优势,让他们多一样特产,也好促进双方的贸易平衡不是?那样他们对大周的工业品依赖性就会更强,大周对他们的影响力也就会更大。

    不过李昉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郭炜的疲惫样子,仍然是不紧不慢地汇报着:“虽然大河的洪水不曾冲坏沿河州县民田,但是夏初的雨水却造成了多个州县的严重内涝,卫州、大名府因为有卫河、永济渠排涝,情况尚好,澶州与濮州的灾情却相当严重。这些州县今夏减产歉收已成定局,夏税恐怕必须免除,方能保当地民户不致流离。”

    “不是说濮州知州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吗?将荞麦这种早熟作物的种子贷给民户,让他们去遥堤内的淤田播种,等到九月收割之后还贷,既可以保民户的口粮,又可以保秋税,所以民户不至于逃亡吧?”

    郭炜当然不会涸泽而渔地去收灾区的夏税了,他还没有穷到这种地步!不过他当真非常恨这个时代的农业水平,尽管他已经努力作出了力所能及的改进——增强水利设施建设、用军器生产节余的好铁生产优质农具,甚至从辽国那里换来大批耕牛租给农户,但是农业靠天吃饭的本色依然未变,雨水多了不行,少了就更不行,身边的黄河闹一闹脾气就更是糟糕了。

    天气预报、灌溉排水机械、耕作机械、化肥、良种……这些东西都要爬多高的科技树啊?!

    可惜郭炜现在只能空想着这些好东西,水力的灌溉和排水机械倒是有,不过因为先天性的限制而不可能铺开,效率也很低,仅仅是聊胜于无,比单纯的人力畜力强几倍,机动性灵活性却差了很远。

    耕作机械?牛拉的马拉的郭炜也组织人手设计研制出一些东西了,效率当然比旧式农具有大幅度的提高,不过价钱同样是大幅度提高了——都用上了火铳枪头所用的精铁呢。

    至于化肥和良种,根本就建立不起来重化工产业的郭炜是完全不敢去想的,眼下能够做的只有几件事情——烧出石灰来,环境杀菌可以用它,改良南方的酸性土壤更可以用它;在北平府和将来的浿水流域慢慢培育出耐寒水稻来,为最终进军东北奠基;将占城稻本地化,让这个早熟品种促进南方双季稻模式的形成。

    说起来也算是幸运,皇帝向占城的使者寻求占城稻种,这个消息在大周的官场中默默地扩散着,却不想几个月不到就在泉州地区出现了反响——泉州当地竟然早就有定居的南洋商人种植占城稻,都已经种了十多二十年,种子那是足够的多啊!

    泉州知州乔惟岳报上来的这个喜讯,除了让乔惟岳这个名字进入了郭炜的脑海之外,就是让郭炜对着这个消息啼笑皆非了。

    自己还真是被思维惯性给迷惑住了,总以为占城稻就是从占城引进的,而中国则是从北宋中后期才大规模推广种植占城稻,那么显然在这个永乐四年的时候中华大地上是没有占城稻的,需要问占城人进贡稻种的。谁曾想泉州这个当代东方最大商港定居了那么多的南洋商人,而且他们还把家乡的占城稻也移植过来了?

    对自己的知识过于自信未必是什么好事啊……如果不是皇帝向外藩使者主动索取某种作物种子这样的稀罕事成为了官场逸闻,并且恰好引起了泉州知州的注意,而这个知州又恰好知道这种水稻,占城稻种的事情哪里有这么快得到解决啊?其实要是郭炜对自己的后世历史知识不是那么傲然自信的话,只要在南方进行一次普查,都不用等占城使者来就可以用上占城稻了。

    不过直到目前郭炜给这个时代的农业也仅仅带来了这么一点点促进,所以他很注意赵曼卿提出的那种办法,期待着这些一点一滴的小进步能够逐步改善农民的生活和农业生产力水平。

    “不光是需要给这些州县的民户免除夏税,也不光是需要官府向他们贷出粮种,以这些民户的夏收水平,熬到荞麦秋熟恐怕还会连续食不果腹,要让他们安心在家种地而不逃亡,官仓还要额外贷出供他们糊口的粮食。”

    李昉面对皇帝的疑问,回答起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不过语气用词却非常坚定,他也是有丰富地方理政经验之后才升入朝堂的,当然知道底下人的汇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唔~”郭炜伸出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和眉心,勉强振奋了一下精神,“那就免除今年的夏税,秋税也免一半!粮种、粮食都给他们贷,按人口计贷下去,一年还不清就放宽到两年……总之,不能是朕的施政迫使他们逃亡,朕立志混一中国致天下太平,可不是让京畿附近的百姓遭一点灾就要被迫逃亡的!”

    随着郭炜能够转化到这个世界来的技术越来越少,随着他统治的地域越来越广,让他头疼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

    就像这个用官仓向民户出贷粮种和粮食的办法,当然对灾民安稳度荒很有帮助,但是官府的风险也是不小的,尽管不会有什么灾民敢于赖账,但是总有几家人可能出点三长两短什么的,那贷出去的东西就血本无归了。

    当然,从总体上来说,官府并不会亏,成为死账的比例总不会太高,而其他民户还贷都是要加一定的利息的——比寻常高利贷低很多,但是足够冲抵死账还有余了。然而承贷出去的官员多多少少需要为那些死账担上责任,这也就是李昉一直坚持着要郭炜亲口应许的原因了,只有皇帝开口了,那些实际办事的官吏才能卸去重责。

    郭炜知道这个,他心里面也有些恼火官吏不肯担责任,不过他同样理解官僚们的习性,所以这样有可能出现亏损的仁政,就全部由皇帝自己一个人担了吧……自己好歹也是现代文明社会穿越来的,总不至于连梁惠王都比不过?再说梁惠王的那点仁政,在孟子眼里才不过是些小恩小惠而已。

    难道自己还舍不得这一点小恩小惠?治下的国土都这么大了,黄河中游州县是遭了水灾,减产歉收直接影响到了夏税,但是江南、蜀地、幽蓟、关中这几大片地方气候还算正常吧,有些地方说不定还是风调雨顺的,那里的税赋应该可以补得上这点损失的。国土大总有国土大的好处。

    更何况,江南、河东持续推进的新税制,现在总应该结出些好吃的果子来了吧?
正文 第三十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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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郭炜在广政殿上苦恼地面对李昉汇报的时候,在他的东北方数千里之外,辽国皇帝耶律贤在黑山北麓的冰井夏捺钵同样陷入了严重的负面情绪。

    议和通好已经四年,南边的周国第一次派了使者过来,虽然没有带来什么礼物,但是使节的规格不低,正使是周国的西上阁门使,在周国的武臣横班里面距离客省使已经很近了。周国以这等朝中的重要武臣作为正使派来,可见对两国关系的重视,耶律贤原本应该高兴的。

    然而让耶律贤万万都没有想到的是,周国突然派遣使者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丽夙慕华风,世修职贡,谨奉中朝。王者懋建皇极,宠绥列藩,待之若子……近闻辽主意欲臣妾高丽,是何意耶?乃欲背德奸命,窃暴边城於?大周抚绥万国,方推以恩信,贵国此举于理非便。若辽主强欲为此,朕不吝振兵辽海,与辽主会猎于鸭渌水,勿谓言之不预也。”

    听着南枢密院林牙张景惠念完了周国的国书之后,又用契丹语字斟句酌地再翻译一遍讲出来,耶律贤还没等他翻译完,早就坐在毡毯上面孔涨红、身躯振动、手足剧颤了——当然,不是被吓得,而是气得。

    耶律贤的汉文水平并不差,基本上并不需要张景惠的翻译,就已经大略听明白周国国书的意思了。

    虽然对方的国书洋洋洒洒地写了有上千字,但是除了追述两国息兵修好、开边互市以来双边关系的良好发展势头之外,重心就全在高丽问题上了。

    一言以蔽之,周国的意思就是,高丽过去和现在都是向中朝称臣的,将来也还会是周国的藩国,辽国要求高丽进贡,即便是没有额外提出称臣的要求,那也是在挑战周国的权威,周国将辽国的此举视同侵扰周国边境,有决心出兵应对以维护高丽。

    这个时候,耶律贤只感觉心中莫名的愤恨,周国怎么就能那么霸道呢?!

    耶律贤知道,高丽根本就不是周国的国土,只不过和中朝周边大大小小除了辽国之外的其他势力一样,习惯性地向周国称臣纳贡而已,所谓的“藩国”、“臣属”,那都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周国根本就管不到高丽的任何事情。

    这样的一个国家,辽国都还没有去要求对方称臣,只是向对方寻求贡品,周国竟然就要干预了?!而且还抬到了侵扰周国边境的高度来宣扬!

    其实这种事情历来都是很常见的好吧……无论是西边的回鹘还是东边的女真,哪家不是同时向周边的几个大国进贡的?就是同时向几个大国称臣的势力都不在少数,就像那些活动在鸭渌水东岸的生女真人,他们不光是向周国称臣纳贡,也向辽国称臣纳贡,另外还向高丽纳贡,周国在这件事情上说过什么吗?辽国在这个事情上计较过什么吗?怎么现在轮到高丽了,周国突然就发作起来了?

    的确,辽国此次对高丽寻求贡品的要求,和往常的那种朝贡有所不同。回鹘和女真同时向周国、辽国朝贡,生女真人向高丽朝贡,都是可以获得对方的回赐的,这其实是一种通过高层交往互通有无的手段,和双边贸易是差不多的,而这一次辽国是在要求高丽单方面供应物资,有讹诈欺辱对方的明显意味。

    但是……周国凭什么去为高丽出头?!

    说什么“高丽夙慕华风,世修职贡,谨奉中朝”,夙慕华风是有的,其实中朝周边的族落就没有不慕华风的,高丽的表现可能比其他族落更为强烈一些吧,衣冠制度文物礼乐悉尊唐制,可是也没有到北汉那种程度。

    而且后面的两句话算怎么回事?据往来过高丽的渤海人所言,高丽对周国进贡的频度都不如它旁边的生女真人,现在生女真人都快要连年进贡了,高丽的贡使还是好几年出一趟海,这样的表现也能称得上“世修职贡,谨奉中朝”?

    为了这个根本就不算藩镇,甚至连正经的属国都不算的高丽,周国竟然威胁着要和辽国刀兵相向?之前两国通好带来的边境安定,开边互市给周国商户增加的那些利益,竟然还不如高丽人在周国朝堂上的几声哭诉?

    回鹘人、女真人向辽国朝贡,不光是进贡货品,还干脆称臣!周国没有反应;以前南唐向辽国朝贡,甚至还结盟对付周国,周国也没有反应;北汉向辽国称臣纳贡了十几年,和周国对抗了十几年,也没有听说周国因此而追究辽国的。

    难道就因为周军在灭北汉的时候击败了辽国的十万大军,事后自己不仅是不敢发兵报复,而且还主动向对方请和,于是周主就得意猖狂起来了?

    只是得意猖狂归得意猖狂,就算周主再怎么自傲,以他这十多年的治绩和战绩,也没道理为了一个和周国隔着大海的高丽,就要撕毁和辽国的和议啊!

    辽国和高丽好歹还接壤呢,自己想得到从高丽那边获取的利益也就是粮食布帛和铜料了,周国这样拚力维护高丽,又能够得到什么?高丽能够提供的这些东西,除了铜料之外哪一样不是周国出产的更好?从高丽海运过去可一点都不划算。

    就算是铜料,高丽既然不愿意进贡给辽国,那么肯定也不会是无偿地提供给周国了,同样需要用东西来交换,周国和辽国之间的互市不是更赚?至于为了一个贫乏的海贸对象而与另一个陆地接壤的贸易对象撕破脸么?

    “**牙,‘勿谓言之不预’是什么意思?”

    耶律贤忍住了周身的颤栗和几乎抑制不住的喘息,尽量语调平静地向张景惠问道。尽管心里面有太多想不通的问题,心中有太多的愤懑,不过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耶律贤打算完全弄懂周主的意思,真正吃透了周国的打算之后,再来决定行止。

    周国的这份国书语意并不算诘屈聱牙,以耶律贤的汉文水平大致上都听得懂,要不也不会张景惠那边都还没有开始翻译,他这里就已经被气得发抖了。不过国书的最后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耶律贤听着不是太明白,也没有见过类似的典故,偏偏张景惠还漏掉了这一句没有翻译,耶律贤就不得不特别地问一问了。

    “这个……”张景惠有些尴尬,不过皇帝都已经问到头上来了,却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要说周国没有在事前发话警告过我大辽’,与前面几句合起来,实在是周主的狂悖之语。”

    张景惠不能不尴尬,他方才都忘记了耶律贤懂得一点汉文的。

    在念周国的这份国书的时候,他已经被文中蕴含的杀气和狠厉嚇得脊背出汗,须知此时固然是仲夏,但是黑山北麓却气候凉爽,冰井更是有雪山融水形成的冰泉,坐在帐中不怎么活动的时候是不会感到热的,更不用说出汗了。

    所以张景惠很明白这份国书落到耶律贤的耳中会是怎样的感受,为了既能够完整地向耶律贤转述国书内容,又不至于过分刺激,最后那句明显隐含杀机却没有更多实质内容的话,他就有意略过了没有翻。

    但是耶律贤懂汉文啊……就算他的汉文比较差,不能和张家子弟这等汉儿当中的书卷之家相比,那明显被漏掉的语句也还是注意得到的。

    “警告……‘振兵辽海’、‘会猎于鸭渌水’,南国郭家子欺人太甚!”

    听了张景惠的话,耶律贤额头的青筋骤然暴起,在心底尽管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厉声嘶吼起来,右掌成拳,砰的一声砸到了面前的案几上,把上面摆放着的酒盅茶盏都震得蹦了起来,然后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张景惠心中一叹,差一点就要闭着眼睛不看眼前的情景了。果然是不出所料,以当今皇帝如此明理之人,善于纳谏,知晓辽国和周国的国力军力短长,却还是忍不住对方的那种欺人之势。

    不过余下的事情就不是他可以操心的了,自己兄弟作为支持人皇王一系的外围分子,追随的真正主公也才做了个顺义军节度使,重大朝政却不是自己能够置喙的。想到了这里,张景惠的眼睛很自然地就瞟向了坐在耶律贤左手边的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

    “陛下息怒!”

    张景惠的直觉确属第一流,首先出声劝谏耶律贤的,并不是主管汉儿事务与南边事的南院枢密使高勋,也不是北府宰相萧约直和南府宰相耶律沙,正是最为皇帝倚为腹心的北院枢密使、兼侍中耶律贤适。

    “陛下,周主傲慢无礼,周国的国书言语中对我大辽多有轻慢,此事诚然可恨。不过我军在西南大败不过四年多时间,损伤至今仍然没有恢复,对周国毫无胜算,只能以辽阔的草原阻断其北进之野心,若是周主一意孤行,打算泛海至鸭渌水维护高丽,我军定然难以得志……为今之计,仍然只有忍。”
正文 第一章 使者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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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使者的疑虑

    辽主的皇帐之中那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也就是稍稍惊扰了一下守在帐门口的侍卫,不过帐中也就是响起了这一下拳砸案几的砰响和杯盏落地的声音,却并无任何人的惊呼高喊,见惯了贵人们醉酒的亲兵也就不以为意了——尽管这个皇帝登基以来甚少醉酒,不过帐内也不像有什么异变的样子,侍卫们还不至于傻乎乎地闯进去招祸。

    帐内杂乱的响动很快就平息了,接着又是低低的说话声,虽然声音从帐外听不真切,不过已经能够告诉侍卫们里面一切正常,这就足以让他们安心了。

    安下心来的侍卫们又回到了他们百无聊赖的值守生涯当中去。

    他们守卫的是大辽的皇帐,这顶皇帐位居行宫帐落中间,其规模在行宫帐落也是最大的,各色华贵的装饰令其在帐落中尤为醒目,不过并不会因此而令团团守住帐幕的侍卫们感到特别的紧张。

    皇帐位于行宫帐落的中间,行宫帐落又位于整个捺钵地各军司、府与族帐的正中,远看起来并没有非常明显的特别,并不会因为外形上的特征而被外敌关注到,然而即便真有外敌抄掠而至的话,透过外围的重重帐落直取皇帐都是不可想象的。

    游牧部族的营地布置,自然有适合他们的原因,部族首领的大帐所在,甚至部族早期通常分为八部或者八旗都自有其道理——这样的布置,平时散处放牧能够保证各自的畜群有足够不受干扰的草场;在议事的时候集中起来的过程对各部又比较公平,当然,争权夺位的时候对各部也同样公平;而且整个大型帐落也可以灵活自如地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不过,作为这个时代草原上的唯一最高统治者,辽国皇帝在他自己的捺钵地是根本无需担心来自草原其他势力的攻击的,能够在草原上活跃的最大军力就是契丹人自家,而这些契丹人本部的军力最核心主力的部分又是在这个行宫帐落之内,完全跟随着辽国皇帝的四季捺钵而迁徙。

    位于黑山北麓冰井这个辽国新任皇帝新近设立的夏捺钵地,比起前任皇帝的夏捺钵已经是大大地北延了,已经相当深入上京城西北方向的那一条自东北向西南绵亘的长长山脉。群山环抱中的这一片平甸草场,中间正围着雪山融水形成的冰泉,南面有连绵的黑山、凤山阻挡可能带来暑气与闷热的南风,确实是夏天避暑障鹰议政的好去处。

    随着整个行宫帐落散居到这一片平甸,方圆百余里的草场俨然就成了辽国的夏都,尽管其间只有木栅搭起的帐篷,远不如上京城的建筑那样雄伟巍峨,甚至都不及西边的庆州和南边的怀州,但是人口总数甚至人口密度都以此地为高,恐怕此时的上京城都不能与之相比。

    这就是契丹人从未改变过的四时捺钵制,从骨子里带来的游牧体制,哪怕从耶律阿保机开始连续数代掳掠汉人筑城,乃至一度占据比较发达的农业区,建立起所谓二元体制的游牧国家,这种游牧部族的根本性都从未丧失。

    即便是从渊源上最早贴近农业社会的人皇王一脉,对农耕文明的些许亲近让他们可以在农、牧两种经济区的竞争中保持更为不偏不倚的态度,却也扔不掉这个最根本的游牧传统。草原上的确是建起了许多城池,不过基本上都是给被掳来的汉人以及管理他们的官佐居住,真正的契丹人多数依然住在他们的帐篷里,陪伴着他们的牲畜。

    此时位于行宫部落的南面,距离皇帐大约有十多里路的样子,契丹南枢密院所属的帐落当中,偏南的一处帐幕外面,侍卫的警戒程度竟然不次于皇帐,只不过外围的侍卫都是契丹皮室军的打扮,而最靠近帐篷的一圈却是中原汉人的装束。

    结合之前耶律贤在皇帐内听张景惠向他转读大周的国书,显然这里安置的就是周国的使者,他们没有被安置到皇帐周围,却也在情理之中。

    皇帐内因为周国的这份国书出现了急剧的情绪波动,引发的动静甚至一度吓到了帐幕外面的侍卫,这个守卫更为森严的使者帐幕内,谈话却是平静悠闲的。

    “刘员外郎,此番你与我一起代表大周向辽主递交国书,那份国书的措辞相当严厉,你就不担心辽主恼羞成怒之下迁怒于我等吗?这外面的守备可是森严得很,现在要跑却是跑不脱的~”

    西上阁门使郝崇信百无聊赖地站起来到帐门口晃了晃,马上又回身坐了下来,半开玩笑地看着副使刘崇谅问道。

    虽然国书是以封口的状态交到耶律贤手里的,但是郝崇信、刘崇谅二人在陛辞的时候已经从郭炜口中得知了国书的基本内容。郭炜并没有打算让出使辽国的使者做一个懵懵懂懂的屈死鬼,在临行之前告知他们国书的基本内容,就是为了让他们最后一次选择去或者不去出使,如果有人就此打了退堂鼓,郭炜自然会及时更换备份人选。

    不过郝崇信是不会退缩的,作为一个荫补出身的将家子,在战场上也略略立了些功劳,却哪里会因为担心辽主可能的报复就将如此重要的出使任务拱手让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从来没有怕过,郝崇信又哪里会怕了一个虏酋可能的怒火。

    不过看到作为文臣的副使刘崇谅都始终是一副恬淡的样子,当初陛辞的时候没有被可能的危险吓住,现在帐篷被这样团团围着同样没有让他感到一丝恐慌,却终究忍不住要试一试对方是真有胆气见识还是纯属无知胆壮。

    “这有什么可怕的?怕又有何用?”刘崇谅却是无谓地笑了笑说道,“大周对辽国,无论是国力军力都明显占优,虽然暂时还无力深入草原追亡逐北,但是威慑辽国,使其不敢真个逼迫高丽向其进贡,这一点却并不难做到。辽主仅仅为此就会迁怒于我等?这样的辽国可就一点都不可怕了……而且陛下有的是办法报复回来。”

    郝崇信讶然看了刘崇谅一眼:“胡虏的事情,哪里说得到那么准的~若是陛下,那自然是气度恢弘的,但是辽主会怎样可就难说了。听说此人比陛下还要小七岁,看着的确也有些年少鲁莽血气方刚的样子,难保不会意气用事啊……真要是此人不顾大体任性胡为,陛下当然有的是办法报复回来,不过在报复成功之前,你我却恐怕已经被胡虏折磨得差不多了。”

    “哪里没有风险?你们武臣征战沙场且不必说,文臣治理地方巡视各地都有可能遭遇危险啊~历年来护堤没于河中的、出知州县病卒蛮荒的,实在是不算少了,除非龟缩京城不愿忠勤王命,危险总是难以避免,而且不会比被辽主迁怒低了多少。”

    刘崇谅仍然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显然是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尽管大概看出来了正使和自己这么说话有几分武臣轻视文臣胆气的因素,但是他也不以为意——跟着这样一个屡战屡胜的皇帝征战四方,武臣多少都是有一点傲气的,更何况面对的自己这个文臣还是出身江南。

    郝崇信越发地惊讶起来,心底慢慢地也有一点佩服对方了,不过嘴上还是咄咄逼人:“虽然的确是这么说的,但是寻常忠勤王命总是要安心一些……再说辽主即便不会疯狂到杀戮使者挑衅大周,将你我扣下变作大周的苏武还是大有可能的,国初的姚汉英、华光裔可是被辽主羁押了十多年呢~”

    “能够做大周的苏武,那更是我等文臣的荣光呢~”刘崇谅的神采在这一刹那特别闪亮,好像真的非常向往这种前景,“苏武蒙难,却能名垂千古,而且前汉不曾捐弃苏武,大周也不曾忘记姚汉英、华光裔。使者被北虏羁留而最终能够回乡,端赖中国国威军威慑服漠北,以大周的强盛和陛下对臣子的关爱,即使我等被辽主无理羁押,只要始终不背臣节,羁留漠北的时日也不需要十年!”

    “我真是想不到,刘员外郎对朝廷和陛下服膺之极嘛~以你在江南出身,却能深信朝廷的威势必能迫使辽主不敢妄为;却能深信陛下必不会捐弃我等,即便是我等不幸被辽主羁留,功成回乡之日也不会超过十年。”

    郝崇信终于笑了起来,这样的文臣,即使他出身于文人柔弱的江南,也是能够得到他的认可的。或许因为刘崇谅是那些当年苦守寿州的唐将刘仁瞻之子,家风毕竟与靡丽书生不同?郝崇信没兴趣去考究这些,只需要知道这个副使不会给自己拖后腿就行了。

    刘崇谅淡淡地答道:“陛下驾驭群臣,可没有去特意分辨每个臣子出身何处!江南也有血性男儿,河朔代北也有屈膝汉儿,哪里是出身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呢?至于辽主因怒而妄为,我料他也不敢过分,如果只是将我等变作当代苏武,那多半是他的失算!我是夷然不惧的。”
正文 第二章 师法班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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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师法班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高丽国王始终不肯应许陛下提出的条件,而辽国派来令其入贡的使者就在附近,同居馆驿,不如让我们借以立威!”

    出使辽国的正副使者在辽主的夏捺钵里平静悠闲地推演着两国交涉的前景,谈话间很自然地就提到了汉朝的名臣苏武,而在出使高丽的使团进行闭门磋商的时候,有人引用的却是班超。

    赵匡义和王文宝一行随同徐熙等人一路赶到登州,然后各自乘船从登州东渡大海,在开京的西海岸上陆,路上江华岛也看了,行船的海图也有了,收获还是比较大的,但是进了开京之后的进程就差不多停滞了下来。

    一句话,高丽国王王昭对于周人提出的两个援助条件都有疑虑,无论是周军进驻大同江以北隔断辽国与高丽的接触,还是周军借用江华岛作为水军与仓储基地,王昭对此都表现得很不愿意。他最希望的,还是起先通过徐熙传递给郭炜的请求,也就是大周一方面遣使向辽国表示坚决保护高丽的态度,一方面在幽蓟地区集结兵马,以明确的底线条件和强大的军力和使用军力的决心迫使辽国放弃妄想。

    结果大周派往辽国的使节倒是派了,规格比出使高丽的强上一大截,那份国书当中提出来的要求,想必也是不会很低的。对于这一点,徐熙等人相信的是大周皇帝的眼光和魄力,而王昭相信的则是大周的国势和周军的威名。

    但是大周的使者始终坚持着要派兵进驻、要江华岛,让王昭脸笑心恨。

    对于大周提出来的这种要求,王昭首先想到的显然是婉拒,因为大周提出这两个要求的前提是周军过来保护高丽免遭辽国欺凌,那么只要大周可以通过其他办法遏制住辽国的野心膨胀,派兵进驻和占据江华岛就不是非常必要的了。

    然而大周的使者准备非常充分,从补给、民政等多方面向王昭表达了聚兵幽蓟的难度,以及通过燕山防线威胁辽国上京的路途遥远和不可靠,从而证明了此举于遏制辽国野心方面效果不彰。

    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一支周军渡海部署到大同江以北,以隔断辽国和高丽的联系,让这支周军承担起高丽北境防御的压力,就成为了王昭不得不接受的一个解决方案。

    不过王昭的心中自然是很不情愿的。

    周军一旦入驻,基本上就将宣告高丽立国以来的北进蚕食计划宣告终止。尽管徐熙转述了天子关于一俟高丽局势安定即行撤军的承诺,大周的这个使团也屡次进行了确认,一旦辽国不再有能力威胁到高丽,那么派驻到大同江以北的周军就会撤回周国,但是这种远景展望的事情,王昭可不敢在上面寄托了太大的希望。

    当然更恼人的是出借江华岛的问题。

    向大周水军出借江华岛作为军港和重要的到岸仓储基地,让江华岛成为大同江以北周军的核心补给基地,这个举措对增强周军的战斗力肯定是很有帮助的。根据大周使团提供的评估,有了这样一个大型基地作为后盾,驻扎到大同江北面的周军战斗力将立即提升一个台阶,从仅能勉强坚守几个城池要点,一举变为在大同江北岸可以任取攻守之势。

    这样的变化光从北境来看自然很好,因为只能固守少数城池的周军是抑制不住辽国的南侵企图的,辽军完全有可能绕过这些城池强行南下洗劫高丽,那种损失可比出借一个江华岛要大得多。而要是入驻大同江北面的周军能够做到攻守自如,那么以周、辽两军的历史战绩来看,辽军几乎就不可能再来打高丽的算盘。

    王昭也不是没有想过,用高丽自身的力量全盘挑起为周军提供后勤保障的责任来,这样高丽民间的负担会重一些,不过没有了常驻江华岛的周军犹如芒刺在背,还是王昭很乐于接受的局面——周军常驻江华岛威胁的是他本人和王氏在高丽的地位,而为周军提供后勤保障则是高丽百姓付出的问题,这种选择太容易做了。

    其实高丽本身能够为入驻的周军供应全部粮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粮食还好说,多供应两三万人的粮食对于高丽来说难度不算大,但是地狭民贫的高丽要保证用钱帛堆起来的大周禁军的饷钱?对民间的搜刮不发展到一定的境界是不行的。不过周军是过来保护高丽的,他们已经是自带军器了,王昭哪里开得口让他们再自筹军饷?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平安,咬咬牙都要全部负担了。

    然而大周的使者当时就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周军之所以战斗力远强于辽军,能够在这些年里面打得辽军每战皆溃,到最后甚至不敢接战,周军自己的独特兵器是其中的一大要素,而这种兵器显然不是高丽能够提供的。

    所以从周国到高丽的海上补给线必须有,高丽西海岸必须能够为这条补给线提供一个合适的港口和仓库驻地,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周军正常的训练和作战消耗。

    于是就像徐熙构想的那样,高丽以大同江入海口距离周军未来的驻地更近为由,建议大周在那里选取一块地方,再由高丽负责修建军港和仓库,以确保对前线周军的补给;而大周使团则秉承郭炜的旨意,一直咬定要条件最优的江华岛,指明了利用江华岛才能让周军在大同江北面迅速形成战斗力,从根本上打消辽国的野心。

    双方在这个问题上的拉锯已经持续了好几天,谁都不愿意让步,谁都在期待对方熬不住了后退一步,不过又因为共同的目标而谁都不愿意撕破了脸。

    每回白天交涉完毕,王昭固然要在仁德宫召集重臣总结当天的谈判进程,研究翌日的议题和谈判进程,回到馆驿的大周使团也顾不上歇息,首先就要会商。

    这一天,实在受不了整个白天全在扯皮的阁门通事舍人许廿八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竟然直接声称要对同一馆驿的辽国使者发动突袭,以此立威而迫使高丽屈服退让。

    许廿八的这句话,当下就引起了和他一样从金枪军调入横班的靳承勋的响应:“许大郎这想法不错!当年班超三十六人灭匈奴使团,令鄯善国归附;如今高丽早已归附我朝,只是对借岛一事颇多犹疑,而辽国必与高丽为敌,我们此时杀之,并不会搅乱大局,却足以使高丽震骇归心,已经拖延数日的借岛一事或许就此迎刃而解了!”

    “两位通事舍人,这么做只怕是不妥吧……”赵匡义听到这两个曾经的金枪军指挥使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着如此血腥的主张,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其中的惊心动魄,,不禁有些面色发白,“我朝与辽国虽无盟好,却也已经议和互市,如今在高丽骤然斩杀其使者,未免失信;高丽面对辽国颇显微弱,故而明知其使者跋扈也不敢治罪,如今在高丽地面斩杀辽国使者,若是在我军进驻之前招来辽军的报复,将何以面对高丽?此举则未免失礼失义……”

    “哈~赵正使是怕喊杀声吓坏了崔小娘,让你在海东外室面前失了威风体面吧?我倒是以为两位通事舍人的献策很不错!抓住机会奋然一击,以这一次出使的人员作战经验和手头兵器来看,杀这些辽国使者不过反掌之事。”

    说这话的却是副使王文宝,赵匡义和他两个人从出使安南开始搭档,这都已经搭了两趟重差,互相看不顺眼的几个人早就有了固定的行为方式。在职权范围内有限度地合作,同时不妨碍必然会有的冷嘲热讽;抓住对方所有的痛脚随时可以开嘲讽,同时绝不耽误正事。

    使团一到开京,文气十足的赵匡义就接受了高丽崔家送上的一个支脉小娘子,无疑成了王文宝嘲讽赵匡义最有力的武器。

    想想也是,高丽人给陛下选的秀女还没有敬上呢,结果正使却先享用了一个高丽贵种的女子——再怎么旁系支脉,被崔家包装打扮好送进门来了,那就是高丽贵种——这可不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吗?而且后面的谈判进展缓慢,大周这边进攻不力,很难说没有赵匡义为女色而徇私的可能。

    果然,听到王文宝的这一声嘲讽,赵匡义当时就涨红了脸,有些气急地分辩道:“崔家送来的一个婢仆而已,哪里是什么外室?!婢仆也就是供我日夜差遣而已,哪里会令到我去琢磨徇私?以两位通事舍人的身手和指挥能力,还有各位带来的兵器,杀一杀人数相当的辽国使团却是比较轻松,但是杀完之后怎么办?辽主届时质问的会是陛下,辽军届时攻击的会是高丽,你们想让陛下如何自处?大军未及入驻,你们就用自己这十几个血肉之躯去阻击辽军?”
正文 第三章 清扫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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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清扫虎穴

    “正使言重了……此去辽国上京数千里之遥,中间尚有渤海、生女真诸部阻隔,据说辽国的东京以东也是驿路不通,讯息如何能够快速传回到辽主耳中?辽主又要用多快的速度征调兵马?光是依靠辽国的东京道留守司和统军司的兵马可够南侵高丽?这些问题都不能解决,辽军却又怎么能够在我军入驻之前杀来?”

    许廿八赶紧出声为自己辩解。作为一个纯粹依靠战功升起来的背后毫无势力的武官,他知道赵正使和王副使之间多有龃龉,却不是他这种人能够涉足其间的,所以压根就没有掺和相关话题,只是一门心思地维护着自己的建议。

    “是啊,不光是许大郎说的这些。”靳承勋几乎是紧跟在许廿八进行了辩解,“辽国在这里的使团规模和我们差不多,只要我们精心策划一鼓作气,将其尽数殄灭并无难度。一个全灭的使团,却有何人去向辽国通告讯息?辽国要到何时才能够获悉?报信者能够知道是谁做的吗?许大郎和我说的这些问题都不能很快解决,辽国却要怎样才能想到去质问陛下?何时才能发兵南侵?那个时候我朝与高丽的各项协议笔墨早就干了,入驻浿水以北的禁军估计都已经在当地种下了麦子了。”

    靳承勋的身世和许廿八差不多,尽管在军中还有一些世交叔伯提携,在人际关系网这一点上比许廿八要强一些,但是类似的孤儿身份还是让他很理解许廿八,所以这时候几乎就是同声共气了。

    王文宝瞟了赵匡义一眼,收起了自己那副嘲讽脸,端起了架子说道:“两位通事舍人说得不错,可见你们思虑周详,不愧是久经战场的,绝非未经一战的人可比~赵正使,以我随军那些日子的经验来看,此事应该尽快决断!杀几个虏使而已,又不是出使我朝的,有何背信弃义可言?只要做得干净利落,辽国在半年之内都未必收得到确切的消息,而高丽人在既定的局面下定然会作出明智的选择。还请赵正使决断!”

    “是啊,赵正使,快下决断吧!”许廿八好像听不出王文宝话中隐含的嘲讽一样,诚挚地看着赵匡义说道,“动手的时候,赵正使不必出面,只需在院中运筹帷幄,还可以适时地露一露面,向馆驿内外的高丽人示以坦诚无欺;王副使也只要居中联络,无需亲自到一线指挥和动手。所有的腌臜活计,都可以交给我和靳大郎来做!”

    靳承勋眼珠一转,也是热切地说道:“对!赵正使可以在那崔小娘面前示以闲暇,还可以和王副使一道展示我方与此事无涉,许大郎和我领着人蒙面去做可以了。那些胡虏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馆驿内外的人也没有能力抓到我们参与此事的把柄,高丽人就只有心知而已!”

    “这个……”脸颊的绯红开始消退,已经冷静下来的赵匡义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朝我辈就效仿班定远一次了~两位通事舍人先安排人手查探一日一夜,彻底摸清楚虏使的活动,然后再周详计划布置一番,找准此辈齐聚馆舍的时候迅速动手,务必不使其走脱一个!”

    许廿八和靳承勋两个打岔得是时候,王文宝后来尽管依然是语带讽刺,却也没有做得那么公然了,赵匡义终究还是经历过一些风雨的,自然很快就调校好了自己的心境,并没有弄到恼羞成怒的局面。

    头脑一冷静下来,赵匡义当然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择了——反对他们这么做,其实未必会有效果,说不定王文宝就甩开自己领着那帮侦谍司的人去干了,那样的话事情还是一样的发生,搞砸了自己其实也逃不脱责任,做好了却会被扒掉任何功劳;阻止他们这么做,自己压根就没有那个能力和力量,台面上自己是正使,其实只是在对着高丽人的时候有用,台面下王文宝他们自有一套;所以最干脆的选择就是加入他们,那样自己还能随时了解事件的进展程度,并且预测相应发展之后的利弊,如果一切圆满成功,自己的功劳当然是比较大的。

    至于说王文宝在后面仍然一直讽刺自己不知兵、没有实战经验,那也由得他去讽刺了,说嘴说不过这个王文宝,赵匡义早就认清了这一点,只要这个影响不到自己捞取功绩就行。

    然后就是实际领人发起突袭的时候不需要自己去参战,这当然有众人歧视自己的战斗能力的因素,却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了。正使和副使都不参加暗中的行动,恰好可以在明面上展示出大周使团与此无涉的模样来,一件心照不宣的案子也就有机会搞成无头案了。

    …………

    是夜,开京北门内的馆驿一如往日,打更、熄灯熄火、打更……公鸡报晓、旅客纷纷起床,洗漱完出门活动,赵匡义、王文宝等人又在寿昌宫和高丽的大臣们扯皮扯了一整天,什么结果也没有得到,只是让对方见识了自己的难缠。

    “赵正使、王副使,各地踩点查探完毕,虏使的一切作息安排都已经掌握,行动预案也准备了好几个,最快在今晚就可以付诸行动了!”

    首先站出来汇报军情的,就是最早提议效仿班超的许廿八了。在武学进修的一年时间里面,许廿八将恨意和杀气收敛得更深了,而且从经史当中知道了很多战例掌故,譬如班超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关系,然而那种已经刻到了骨子里的恨意仅仅是被收敛了起来,却从来未曾被抹去,在高丽开京的馆驿迎面撞上了一大群契丹人,那股深埋心底的恨意很自然地就发酵出来,首倡这一行动的是他,显然和他的这种潜意识有莫大的关系。

    靳承勋同样是满脸的兴奋之色,极力压低了嗓门说道:“那些胡虏当真作死,使命无果却也不急着回去,每天只有正使进宫去和高丽有司交涉一下,然后就返回馆驿欺男霸女,到了晚上竟然是没人在外,值哨的也只有三个人,动起手来很容易!儿郎们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拟定了好几个计划,算好了每一步的正误结果,子夜动手的话,到丑末寅初一定可以办得干干净净的。”

    靳承勋没有许廿八那么多仇恨,但是他对杀胡虏立功却也是最没有抵触情绪的,尤其喜欢按照制定的严密计划一步步做事,所以说到属下搞好的那些周详计划,心里边就觉得特别的兴奋。

    “办得干干净净的……”赵匡义嘴里边念叨着这段话,心思忽然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们这一次为了向高丽展现诚意,都没有带强弓硬弩和长枪来,临时抢那些胡虏的劣弓恐怕也用不惯,虽然说子夜突袭的时候刀子很管用,但是偶尔碰到醒过来顽抗的,使用手铳的声响很难遮掩过去吧?”

    许廿八咧嘴一笑:“那种转轮手铳的些许闷响,没听过的人或许还会当成远处打雷呢,高丽人多数都是既没有听过铳声也不知道我们的手铳是起什么作用的,很难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联系起来咬定了是我们做的。不过就怕铳声招来城卫,所以开头要尽量慎用,一旦用了就争取尽快结束。”

    “用手铳杀敌,最能追查到大周的就是铅丸了,所以如果时间宽裕的话,可以想办法把胡虏尸身中的铅丸挖出来,实在来不及的话,那就干脆一把火烧了干净。只要辽国一年半载的确定不下来,后面再有什么事情都不必在乎了。”

    靳承勋依然是那么冷静、冷酷。

    “很好!儿郎们做得很好,就这么办!”王文宝眼睛一亮,到了这种时刻他可就不会去撩拨赵匡义了,“既然最快在今晚就可以付诸行动,那就在今晚做!早一点行动,就能早一点震动高丽朝野,也就可以早一点拿到理想的协议归国。”

    “嗯~那就在今晚吧!”

    赵匡义自然也知道此刻不是和王文宝斗气赌胜的好时机,尽管选定动手时间的话被这个副使先说出来了,他也没有强行扭一下以表现正使的权威。

    …………

    入夜,暑气稍杀,明月的清辉洒在城墙内外,开京北门内的这所馆驿也被照得朦朦胧胧的,三更鼓响过,人声早已止歇,只有夏虫的鸣叫将夜晚衬托得更加宁静。

    然而就在这样静谧安详的明月夜,十几条人影从大周使者的居处潜出,悄悄地翻进了辽国人居住的院落,然后就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有人的也有狗的,几乎大半个时辰都是在这样有一遭没一遭的杂音中过去了,直到屋舍深处传来一声惊呼与喝问,随之就是砰砰两声闷响,接着砰砰声在短时间内大响了一通。

    等到高丽的城卫军闻声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这一处馆驿大半已经被大火吞没,辽国的使者没有一个从火海中逃出来的,而大周的使者也是衣冠不整仓皇之极地站在屋外看着这片火光。

    大周永乐四年、大辽保宁四年、高丽大成王二十三年的六月十五日,开京滚雷击中北城馆驿,大火彻夜不息。
正文 第四章 与辽国交涉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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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与辽国交涉的结果

    郝崇信和刘崇谅两人终究是没有做成当代苏武。

    大周给辽国的国书要求明确,词意还略显傲慢,让耶律贤十分不爽,不过正如耶律贤适所言,此时周、辽之间的实力对比于辽国非常不利,辽军自耶律屋质所部折戟以来的颓势刚刚扭转,但是卧薪尝胆休养生息的计划才实施不过四年,皮室军、五院部、六院部和乙室部的力量恢复尚处在进行当中,赶上周军装备水平的努力仍然遥遥无期,就算是克制周军兵器的构想的试验都难说成效,所以耶律贤再怎么不痛快,这个时候都还不能与周国翻脸。

    于是耶律贤只得空自躲在自己的皇帐发了回闷气,经过耶律贤适等人的劝告疏导,等到再次接见郝崇信、刘崇谅两人的时候,耶律贤原先那副气得乌青泛紫的面容早就变回了春风拂面。不得不说,演技派都是日久成精的。

    满面春风的耶律贤和郝崇信、刘崇谅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随后安排北府宰相萧约直和南院枢密使高勋等人组成谈判组,与周国使团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虽然在某些方面双方各自持保留态度,但是也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首先,双方高度评价了自永乐(保宁)元年以来两国关系出现的良好发展,并且由衷地希望这样的发展态势得以延续,对于两国边境的和平局面感到十分欣慰,对于两国互市的日益发展表示赞赏,希望这样的局面将会成为两国关系的主旋律。

    其次,刘崇谅代表大周方面再一次强调了对于高丽地位与安全形势的关注,郝崇信更转述了大周皇帝关于维护鸭渌水地区安宁的责任与信心的讲话,对于辽国在东京道的某些动作表示了极度的关切。

    当然,萧约直也代表辽国对高丽作为大周藩属地位表示了尊重,注意到周国的所有关切,并且表示尽管辽国对周国关于鸭渌水地区的主张持保留态度,对于周军可能会出现在鸭渌水表示遗憾,但是仍然会尽量劝勉东京道的留守司和统军司,努力避免在鸭渌水方向出现不愉快事件。

    这样的结果,辽国君臣肯定是很不满意的,却又是不得不接受。

    原先大辽还指望着通过对高丽的敲诈弥补对周国的战争损失与贸易劣势,孰料周国竟然在和它完全不接壤的地方都会横插一杠子,唯一的理由就是高丽对大周称臣纳贡,是大周的藩臣。然而就因为周国在中间横着插了这么一手,大辽对高丽的所有后续手段竟然就不得不偃旗息鼓了,虽然可以预料得到,获得周国撑腰的高丽一定会断然拒绝大辽的一切要求,但是大辽还真就不敢冒着挑衅周国的风险对高丽干些什么。

    大辽可以不怕周人一时头脑发昏,譬如周军出燕山横过千里草原直捣上京,这种事情即使以最恶劣的国力军力评估,辽国君臣也是不怕的——中原的汉人军队从来都需要依赖后勤辎重,从粮食马料到他们那些最新的兵器,尤其是那些兵器,听说对“粮道”的依赖性不亚于弓弩,所以千里草原上平坦而又无险可守的后勤线路就足以让周军头疼的。

    但是大辽还是有点怕周主感觉颜面受损之后,会在一怒之下命令周军不惜代价地沿边蚕食和持续骚扰。要是碰上这种事情,新设的南京道或许形势最好,燕山最厚的部分和燕北的草原就可以阻挡和消耗周军了,西京道说不得就要被周军打烂,尤其是西京道的治所云州大同府被周军攻下易主都有可能,南面那么多各部族的冬季牧场恐怕也会被周军闹得难以维持。

    耶律贤倒是想要不去信周人的虚声恫吓,因为他看不出周人介入大辽和高丽之间,甚至拚着和大辽关系破裂也要保护高丽,这么做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但是高勋和张景惠首先告诉了他,维护天朝上国的体面不能用简单的“好处”来衡量;而耶律贤适和耶律沙则在随后告诉了他,既然周国的那个郭家小儿把话说出了口,那么无论有没有实质性的好处,周军都必然会介入到辽国和高丽之间了。

    所以大辽对于周国的意思必须得认真对待,在没把握顶住周人的报复之前,对高丽就没法再做什么了。

    当然,周国也不是完全凭着空口恫吓就想让辽国退缩的,周使同样带来了他们的交换条件,只是没有写在国书里面罢了。可是这个交换条件却让耶律贤看得都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应该苦笑——周国显然是注意到了辽国之前向高丽搜求的贡奉是粮食布帛和铜料,其中的铜料周国自己都缺,那自然是不会补偿的,不过周国明确表示了他们愿意增加向辽国的粮食布帛的输出。

    这个交换条件看起来的确是对辽国放弃要求高丽进贡的补偿,但是……但是辽国原先要求高丽进贡,那显然是无偿的,而周国通过互市增加对辽国的输出,那可全都是有偿的,而且非常不便宜。

    以前的互市,辽国君臣可没有看出来周国限制了粮食布帛的输出规模,反正只要辽国这边的牛羊、玉石、毡毯、药材等货品进了两国边境的那几个榷场,就一定换得到周国甚至南洋的货物,之所以换来的货物并不全是粮食布帛,其实不是因为周国限制输出,而是因为辽国的商户还要大量购买瓷漆器、烧酒、茶叶和香料等物,那些东西在辽国同样有巨大的需求。

    所以周国提供的这个补偿几乎等于是白说,问题并不在于周国的控制,而是在于辽国拿不出那么多可供交换的货品,要不然耶律贤等人怎么会把心思动到了高丽那边去呢?

    当然,周国提出的这个补偿建议还是很全面的,显示出周国的君臣对于两国互市进行了充分的调查了解。周国增加对辽国输出粮食布帛,有偿的,为了弥补辽国方面交换物资不足的缺憾,周国同时建议辽国开放马匹买卖,增加银锭和珍稀药材、皮货的输出。

    这又是一个令耶律贤咬牙切齿的提议。

    辽国之所以严控马匹向周国输出,不就是怕对方能够用中原汉人生产出来的多得让人眼花的货品大量套购马匹,从而迅速增强周军的马军战斗力么?这怎么能够放开的,为了多买一些粮食布帛就放开马匹买卖,那可真是饮鸩止渴了。

    至于珍稀药材和皮货,辽国也需要从渤海人、女真人那里换来,且不说货源难以增加,即便能够大量增加,那么作为中间商的辽国也会亏死的。

    唯一可行的就是向周国增加银锭的输出了。银子在周国和辽国都是作为宝货的,储存保值、高额贸易计价和贵重首饰、装饰品都需要用到,而就在南京道的泽州(今河北省平泉*县)一带就有大片的银坑,倒是可以加大力度开采——可惜矿奴又不够了。

    矿奴或者牧奴不够,在以往的辽国来说是很好办的,只要把契丹军甚至一般的部族军家丁队拉出去转一圈,奴隶人口就源源不断了,然而现在却不可能去周国境内打草谷掳掠人口为奴,高丽的主意同样打不得,那就只好另外再想办法了。

    不管辽国的君臣有多纠结吧,不管耶律贤心中有多么愤懑吧,他们在和周国使团的交往中还是保持了足够的冷静和克制,并且一直坚持到最终协议的达成。等到郝崇信、刘崇谅二人面辞之后,耶律贤才收起了那张绷得肉疼的笑脸,各路大臣也皱起眉头投入到增收揽财和苦练军队积蓄力量的常务当中去了。

    对于辽国君臣心里面是怎么想的,郝崇信和刘崇谅心知肚明,却也毫不在意——输了那么一场大战,心中愤恨想要报复回来是很正常的,大周不也是对石敬瑭割让出去的地方念念在兹吗?幽云十六州已经收回来多少,还剩下多少依然在契丹人掌控下,在大周的朝臣当中恐怕都记得很牢。

    记着双方的仇恨,始终憋着劲想要报复回来,这种情绪小到两家矛盾,大到国家之间,都是无法单方面消除的现象,除非一方能够将另一方彻底消灭。不过眼下的辽国君臣在表面上从来都没有把这种仇恨情绪表现出来,并且在一番折冲樽俎之后基本上满足了大周的所有要求,这在郝崇信、刘崇谅这等使者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他们已经称得上不辱使命了。

    对方心里面怎么想,就算是君王对臣子都难以要求,难以真正控制得住,更何况是才实现表面和平不过四年的前敌国呢?只要辽国对大周的力量有足够现实的认识,其政策选择和走向能够被大周影响,至少能够被军咨部的那帮武进士们预估到,那就足够了。

    所以和送他们南归的辽国官员那种复杂至极的心态不同,郝崇信和刘崇谅两人是志得意满地和他们告别的。
正文 第五章 汴水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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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汴水决口

    郝崇信、刘崇谅二人兴冲冲地回到东京,孰料这时候却没人有心情听取他们的详细汇报了,都只是耐着性子听了个大略过程,然后就是差不多的反应——“哦,辽国最后还是屈服了,放弃了讹诈甚至攻打高丽的打算”……

    这些朝臣们只要从他们的汇报当中明确了这一点结论,嗣后就再不关心其中的细节了,辽国具体作出了哪些让步和承诺,大周需要付出些什么,只要和他们总结出来的那个结论没有矛盾,他们就不准备再继续理会了。

    甚至就连一手把他们派出去的皇帝都是这般表现!这可真是让两人的满腔热情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郭炜其实并不想这么草率地对待从辽国回来的使者,毕竟出使辽国的人选是他最后敲定的,就连国书都是严格按照他的意思草拟,并进一步润色完成的,这支使团与辽国交涉的成功,自然就是郭炜的成功。而且郭炜在两位使者临行前交代了许多额外的任务,这些都需要亲自听取二人的详细汇报,尽管二人肯定会将有关内容记录下来,而不是完全依仗自己的记忆力,所以稍晚一点听取汇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郭炜这时候还真就没有什么闲心去听,正因为可以稍微一些听取汇报,所以干脆就将这个时间继续往后推了。

    这一切,只因为在他们回国之前,六月初三的时候,汴水在郑州和宋州决口了。

    从入夏开始,整个黄河中游地区就是霖雨不止,黄河水位自然是暴涨,各处河堤纷纷告急。好在这些年的水利工程不是白修的,最近两年才开始的新式治河方案更是实施有力,靠着初成的缕堤、格堤和遥堤三道防线,虽然从卫州到大名府的这一段黄河屡屡决口,但是溃决的都只是缕堤,在格堤的有效辅助下,遥堤都很好地完成了束缚大河的作用,黄河在这一次雨灾当中居然没有成为主角。

    但是非同寻常的降水那就是非同寻常,黄河没有成灾,那是因为郭炜的特别重视和实施了有效的防护手段,在他不算太关注的地方,自然就会发生这个时代的常态。

    因为黄河的河床自中游之后就逐渐高于两岸,沿河州县纷纷发生内涝,只能依靠境内那些东流或者南流的小径流来排水,所以这些小径流自然也是水位暴涨。好在这些河流不管是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工开凿处理过的,却都是正常的地表径流,河床低于两岸,而且大多有足够的余量来容纳洪水,因而终究并未严格考验各处的堤防,没有酿成普遍性的洪水溃决泛滥。

    但是在这些河流当中,最重要最特殊的汴水却出了问题。

    汴水从有史可考的时代开始就已经不是一条纯粹的自然河流了,古人的追述,往往认为汴水是大禹开凿的莨荡渠,其目的是为了疏导黄河水患,顺便沟通黄河与淮河水系,不过明确有史籍记载的汴水起源,却是在战国末期。

    战国末期,当时的魏国为了远避河西强秦的威胁,将其国都从安邑(今山西省太原*市)迁至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也就是东京汴梁)。不过大梁虽然距离秦国甚远,安全方面倒是无虞了,可城池附近地势卑湿,有大片的沼泽地带,特别是中牟附近的圃田泽常年积水,当时的魏惠王待着并不舒服,而且这样的地势也不利于城池的防护和发展,所以他就下令在大梁附近开凿运河以疏浚沼泽并沟通诸水。

    魏国修成的这条运河从大梁以西的荥阳引黄河水进入郑州以东的圃田泽,再从圃田泽的东面引水至大梁城北,然后折向东南到今淮阳东南与颍水交汇,最终通过淮水东流入海。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鸿沟,当时也叫大沟,黄河水系与淮河水系在那时就通过鸿沟连接起来,使千里中原变成了水陆通道,灌溉和交通都更为便利。

    秦灭魏时,秦将王贲在攻打大梁城的时候引鸿沟水灌城,城毁魏亡,渠水横流,原先盛极一时的大梁城与鸿沟水道都逐渐湮废,除了残破的浚仪城和浚水之外,就只在秦末留下了一段鸿沟佳话而已。

    直到东汉建都雒阳(今河南省洛阳*市),政治中心从关中迁至中原地区,鸿沟水系紊乱、当地土地低湿的状况才引起了中央政府的注意,任用王景等人大规模浚治,在渠的上源也就是黄河的引水口设置斗门,减少流入渠内的泥沙,并且控制其水量,使渠水重新归入浚仪城北的故道。

    这一次工程的规模极大,从荥阳的斗门开始,王景商度地势,凿山破碛直截沟涧,防遏冲要疏决雍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遗漏之患”。这样一番大工程,即便王景再怎么节省役费,累计耗费钱粮也以百亿计。

    王景修成的这段水渠被叫作浚仪渠,渠水从斗门引入黄河水开始,东合济水,一路东流到敖山北,在此完全吞并了古邲水,也就是春秋时期晋、楚交战之地的邲之水。因为“邲”的读音同“汳”,而古人避“反”字,故而改从“汴”字,这就是汴水之名的由来。

    之后就是隋炀帝杨广开凿大运河了,北起涿郡,中间经过洛阳、汴州、江都,最终抵达余杭的这条全长四千余里的南北交通大动脉利用了多条自然河流与古运河故道,其中段的通济渠就是利用的原汴水故道改造而成,所以也常被称作汴水、汴渠。

    汴水沟通江淮,是大运河的主干,随着唐朝江淮地区的日益开发,这条水道也就越来越重要,直至如今已经成为了一条黄金水道。

    然而这条黄金水道却有着一个先天性的痼疾。

    汴水的水源是从汴口水门处引来的黄河水,而黄河水挟带的泥沙之巨是众所周知的,即使斗门的设计已经减少了进入汴水的泥沙量,但是汴水含沙量比起淮水的其他支流大得多则是事实,而这显然会对汴水造成相当大的麻烦。

    更何况,黄河从高原东出巩洛陡落平川之后,泥沙淤积河床日增,河堤随之逐年加高,这样的悬河对两岸已经是极大的威胁了,对于其事实上的下游汴水的威胁就更不必说。现在朝廷虽然用缕堤、格堤、遥堤这套堤防系统从中游开始约束黄河,已经逐渐控制住了黄河的水患,但是斗门那里黄河对汴水的巨大落差以及由此而来的洪涝风险却依然无法控制。

    为了控制汴水的水患,晚唐以来,汴州的军阀就屡屡疏浚汴口、加固堤防,自大周立国之后,天下日趋安定,这种工程更是年年不断,到了郭荣时期基本上已经将东京左近的堤防修得犹如城墙一般高大坚固了,东京城中堤高渠深,每逢雨季汴水暴涨,水流湍急不亚于大江,然则堤坝却岿然不动。

    但是不可能汴水的每一段堤防都修得和东京城左近一样坚实,而且作为水量、落差都远不如黄河的河流,郭炜推出的那一套治河方案在汴水这里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束水攻沙的效果未必有黄河堤坝那么好,占用的土地和兴建时需要的河工却非常多,最重要的是——汴水的运河功效就会基本丧失了……所以在对付汴水的时候,郭炜仍然一直是遵循前人的老路,那就是坚持年年疏浚汴口、加固堤防、冬季挖河清淤。

    但是这样的措施不仅年年都需要在冬季大量征发民夫,而且疏浚汴口的时候危机重重,经常会造成民夫的大量伤亡,最要命的就是,在今年这个水灾稍大的年份当中,汴水的堤坝终于因为抗不住而决口了。

    洪水肆虐汴水暴涨,本来就已经迫使漕运中断了,现在汴水再一决口,漕运的恢复还不知道要延宕到什么时候去,就算是不惜代价在这样的暑天雨季当中出动大量禁军和民夫去封堵决口,漕运的损失和郑州、宋州沿汴水边的损失也已经够惨重的了。

    “今年入夏以来霖雨不止,河水暴涨多地内涝,虽然新式河堤在缕堤多出决口的情况下依然控制住了水患,汴水却在郑州和宋州决口,朕日夜焦劳,得非时政有阙邪?”

    滋德殿中,郭炜伸出右手揉了揉眉心,努力驱除着自己一脸的疲惫之色,尽量保持语气平静地向在场的大臣们发问。

    虽然他自己是穿越而来,但是早年接受的教育依然让他难以相信天人感应之说,何况这些年随着天文望远镜在司天监的推广,宣夜说及其相应的行星轨道测定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有着这等科学实证的底气,郭炜就越发地不相信那种古典而又肤浅的天人感应学说了。

    自己的意识穿越可能是出于人类尚不了解的某种物理过程,但是这样的物理过程需要非常严格的外部条件,肯定不是什么朝廷施政不当或者天子失德就会引起天灾这种胡乱对应。

    郭炜自然是如此判断的,但是他目前还改变不了时人的观念,所以碰上了这等大灾,装模作样地问一问也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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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首议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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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首议迁都

    “陛下自登极以来,外则亲冒矢石兼并诸藩,内则忧勤庶务,有弊必去,闻善必行,哪里有失德、失政之议?至于近期苦雨为灾,乃是臣等失职。”

    首相王著当然不能让皇帝背上这种天人感应的责任了,虽然他不太捉摸得定皇帝问话的意思,但是并不妨碍他相当干脆地把责任揽过来——不管是时政有阙致使天降灾异,还是地方治水护堤不力以致霖雨成灾,将其主动揽到宰相和六部的身上总好过了被说成是皇帝的错。

    郭炜转头看了看王著,只见他目光坦荡神情专注,还真别说,虽然言语中有些拍马的意味,但是看他那样子却很是由衷,以其人的性情来说,倒是真不像作假。想想也对,以他和自己的关系以及他的政治能力阅人水平,应该不会是简单地相信天人感应学说之人,现在没有专门批驳这种说法,而只是主动揽过,多半还是因为他需要更注重于实务。

    再用眼角扫了一眼殿中,郭炜心中已经是大为满意,至少从神情姿态上来看,这些大臣们都没有把天人感应太当真,眼下更不会借机发难。说到底,还是这些年的积威足够了啊……大臣们已经不敢想借着什么天灾来和皇帝本人争权,就是真有什么谏言也宁愿在平常讽喻而不是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郭炜轻舒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霖雨不止,大河虽然屡次溃决都有遥堤护住,却无法防住汴水决口,朕心甚忧,信宿以来焚香祷天,若天灾流行,愿在朕躬,勿施于民……后宫尚有幽闭者,若朕寻愿归其家者厚赐遣之,或可稍减水势?”

    尽管郭炜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些,不过在时代的认识面前,他也不打算硬碰硬地去改变,反正在正规的应对措施出台之前,偶尔做一做这类仪式又无伤大雅,那就不妨尊重传统来这么一下了。

    烧香祷告,做没做完全就在郭炜的一句话,惠而不费的事情多多益善;愿意将天灾应于一身而免于百姓,这本来就是传统中天子的职责之一,既然郭炜并不相信这类说法,那自然更不会在意做做姿态了;真正有些实质性的动作,不过就是从后宫当中找些宫女发还民间令其婚配,作为没兴趣睡遍内宫的穿越者,打发一些闲居无事而且年纪大了的宫女出宫,那更是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昔年宋景公仅是一诸侯耳,一朝发善言,灾星即退舍。今陛下忧及兆民,恳祷如是,固宜上格天心,必不为灾也。”

    左神武统军王仁表首先下拜称颂。

    这一次皇帝召集重臣到滋德殿议事,王仁表能够与会,完全是因为他的水利专长,陈承昭和他翁婿二人这些年几乎就是大周的水利工程专家了,什么治河筑堤、开挖运河、修渠灌溉之类的活计,只要是他们忙得过来,那基本上就是他们的活计。陈承昭故去之后,皇帝在水利方面最借重的就是王仁表,作为一个相信专业相信经验的人,郭炜宁愿反复重用王仁表,也不愿意随便用一个新人,有希望继任治水的人,都必须跟着王仁表干上一些时日再说。

    紧跟在王仁表的颂圣,其他大臣自然也是一个个口称万岁,对于皇帝心念万民的仁厚,不管他们心里面信没信,嘴上是肯定要信的。

    “嗯~此次汴水决于郑州、宋州,沿河民田有为水害者,有司具闻,朝廷俱以除租。急调民夫和禁军前往塞口自不待言……”郭炜随后宣布了两条具体的救灾措施,然后才转向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正题,“不过朕也常闻汴水之患非朝夕间事,汴水以孟州河阴县南为汴首受黄河之口,大河向背不常,故河口岁易;易则度地形,相水势,为口以逆之。遇春首辄调数州之民,劳费不赀,役者多溺死;而河水多泥沙,致使漕运需年年疏浚,且京师常有决溢之虞。对此众卿可有治本之法?”

    郭炜的真正想法,那自然是迁都了,只不过这种大事牵扯太多,平常没有什么由头提出来,现在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他当然想要将大臣们的想法引导过去。

    在郭炜心中,对国家建都于东京是有一些想法的,而且对东京一带以及黄河的历史变迁也有少量的认识,所以他从来就没有安心地将东京当成大周的永久都城。在郭荣组织扩建东京外城的时候,郭炜那是没有什么话语权插不上话,否则的话他都会劝谏郭荣少费一些人力物力,而自他登基之后的这十多年时间里面,他就从来没有扩建过皇城,始终都是将就地用着唐朝的宣武军节度使府衙,就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自己迁都的意图。

    只不过登基之后,郭炜一开始忙着建立威信掌握实权,然后又是整军经武意在四方,也就抽不出空来忙活迁都这种大事了。随后几乎是持续不断的统一战争更是彻底牵扯住了郭炜的精力,也牵扯住了整个国家的民力财力,这种时候就别提迁都这等大事了,即便治河这样紧迫的大工程都不得不暂时让路,谁都知道这些事情的轻重缓急,那时候郭炜只感觉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自己的时间很紧张。

    好容易等到主要的割据势力被陆续削平,剩下来的一些目标要么偏远要么难啃,已经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了,郭炜这才就此将自己的工作重心转入了内政。

    这种工作重心的转变是以改元永乐为标志的,尽管不是说从此以后就不对外征战了,但是征战的强度和频度肯定会比显德年大幅度降低。作为这种转变的象征,郭炜首先做的当然是治河修路这等立竿见影的民心工程兼基本建设,至于整理汇集天下图书、医书本草和各种农书、工书的修撰,这些文治倒是不太会和治河迁都之类的大工程争夺资源,一直以来郭炜都安排有专人负责。

    现在治河差不多初见成效,根据束水攻沙之法修筑的河堤系统向群臣显示了它的威力和价值,后续的堤防系统完善与日常维护不会再有阻力和大的麻烦,郭炜的心思就开始转到迁都这个问题上来了,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而已——然而这一次汴水决口,在郭炜看来就是推出迁都议题的良机。

    “治本之法?”王著皱了皱眉头,有点抓不住皇帝意图的感觉,“汴水必须自大河引水导入,斗门之设已经堪称巧夺天工,每岁自春及冬,常于河口均调水势,止深六尺,以通行重载为准。岁漕江、淮、湖、浙米以及至东南之产、百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输京师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内外仰给。这等漕运所系,除了夏秋涨水季节固堤防洪以及冬季枯水时浚河沙捣冰凌,臣却不知应该如何治本。”

    “汴水原是大河的分洪河,古时梁、宋之地人烟稀少沼泽密布,陛下所说的情况均不成害。”工部尚书卢多逊沉吟着说道,“不过至隋炀帝将幸江都,遂析黄河之流,筑左右堤三百余里,旧时入河之水悉为横绝,散漫无所,致使宋、亳之地遂成沮洳卑湿,江南漕运虽然可以直达洛阳,汴州因此而兴,东南州县却多受其害。”

    卢多逊不愧是善于体察上意的人,在这次会议之前就知道朝议将会集中讨论汴水决口的问题,于是在史馆好生查了一通,把汴水的来龙去脉基本上都弄清楚了,而且还让他查到了隋炀帝修好通济渠之后对汴州东南地区各水系的破坏,以及由此导致的宋州、亳州等东南地区地理条件的变化。

    郭炜一时间又是对卢多逊大为钦佩,这种细节问题,就连他这个穿越者都不知道,虽然他接受过这种生态环境的教育,但是灵活运用的能力还是不够。现在有卢多逊的提醒,他当然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的确,杨广把汴水修得那么顺直通畅,用杨柳高堤护住了这样一条南北交通大动脉,纯粹靠黄河水辅助漕运,却彻底破坏了原先的汴水各支流水系,这个问题也很严重啊!

    就像后来的京杭大运河改走东边,为了维持住这条人工水道,不知道给淮河流域增添了多少麻烦!黄河夺淮,除了战乱和金、元统治者的胡作非为之外,大运河在其中发挥的左右也不会小了。

    “正如卢尚书所言,汴水于东京漕运大利之外,却也甚有害于宋、亳之地,而且漕运之利也非终年事。每逢夏秋河溢,汴水堤防常常告急,这且不提,就是漕运都不得不终止,否则汴水湍急,漕船多自相撞击粉碎,船工死伤无算,漕粮损失更是难以计数;而冬季河水浅涸,汴口至十月往往就要闭口,汴渠缺乏上游来水,很快即舟梢不行,为了冬运常常要征发役夫凿冰拉纤,更有常年的疏浚河沙之工,役夫苦寒,死者甚众,朕实悯之。”

    难得有卢多逊这么会找资料的人,郭炜马上顺着他的话说了一大通,最后才缓缓地说道:“既然汴渠利弊难言,而东京又极为依赖漕运,不知众卿以为迁都以避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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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迁都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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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迁都之争

    “迁都?”

    在场的人听到皇帝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不由得都是一愣,这讨论汴水的漕运、防洪以及对沿河州县的利弊关系,怎么一下子就跳到迁都这样的大事上面去了?当然,以迁都避开汴水的种种问题,未尝不是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不过皇帝这个思路的跳跃性也太大了一点,直让人瞠乎其后啊……

    “陛下打算迁都以避水患?”还是王著反应得最快,当下一边思索着一边就开始应答,“可是要将京师迁往哪里,才能避开河患与汴水之害呢?关中久已残破,自开元时起就多要仰赖江淮漕米,汴水漕运之重只会超过现在;西京城池宫阙倒是完好,不过对漕运的依赖也不亚于东京。这两个地方也就是河患轻一些罢了,然则河患对东京的威胁也并不大,如今又有陛下所倡缕堤、格堤与遥堤之设,大河更是难以肆虐两岸,何况东京距离大河尚有百余里,河患亦非急虑。”

    “是啊,陛下。关中残破,京兆府早已不是盛唐时候的景象,宫室阙然无存,民户凋零河渠湮废,如今仅能维持当地驻军和灵州等地的军粮,一旦朝廷和数十万禁军迁入,蜀道难以供粮,必仰食于江淮,漕运依然系于汴水,和定都开封府一般无二。而且漕船还要从汴梁上溯,汴口调水更形窘迫,至于沿大河上溯关中,砥柱之险更是中唐以来饱受诟病的漕路梗阻,唐主就曾多次率禁军就食洛阳,迁都关中实非良策。”

    次相王溥也是找到了发言的机会,摇头晃脑地对迁都唐京长安的可能性进行了根本性的否定。

    吏部尚书薛居正沉吟了一会儿,在王溥说完话之后接上了嘴:“正如两位宰相所言,关中诚然有山河之胜,然而盛唐时已经难以自给,更兼安史之乱以后连年丧乱破败,民户凋零河渠失修,哪里还供应得来京师重地的数十万禁军、官吏以及数十万百姓?西京险固,城池宫阙尽皆完备,不过漕运所需却与东京差相仿佛,还多了途经汴口之险,未必能够合陛下避汴水之害的初衷。”

    刚刚装作不经意地推出这个重大议题,迎头就遭到三声反对,而且反对者还都是文臣当中资历、职位甚高的人,两个宰相一个吏部尚书,郭炜真的是很郁闷。缓缓地扫视了殿中群臣一眼,郭炜决定暂时不说话,不表态和王著他们争执,他倒是要看一看在自己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大臣们里面有谁对迁都的主张是比较赞同的,这些人倾向的迁都地点又是在哪里。

    不过听前面这三个人的话,看样子迁都长安是不用想的了,估计关中残破已经是时人的共识,而即便是盛时的关中都不足以支撑百万人口的京城,必须得仰赖东南漕运,在这个时代也是不易之论了。

    对于这一点郭炜倒是没有太多的遗憾。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要求,若是在秦汉时期,建都关中确实比建都关东地区有利,因为秦的统治基础就是关中,主要的外来威胁匈奴的活动重心就在漠北,需要打通的贸易交通线也在西部,而且当时的气候和关中的水利设施也足以支持大量的人口。

    而要是到了郭炜穿越之前的时代,建都关中也没有问题——除了缺水,因为那个时代的农业生产力和交通运输水平不再会把长安的人口规模限制得那么小了,开拓西部的战略需要也不会和建都地点相矛盾,就算是最严重的缺水问题,既然能够南水北调,却又为何不能东水西调?不过是能源问题和成本问题嘛~

    可惜能源问题、成本问题、农业生产力的问题、交通运输水平的问题……这都是郭炜穿越而来延续了生命力的大周面临的大问题。

    唐朝天子经常性地就食于洛阳,不就是因为关中的农业生产力已经支持不了京城人口,而东南供应长安的漕运艰难,砥柱山梗塞漕路的问题太严重么?

    农业生产力的问题,咬咬牙在关中重修甚至新建一些水利设施灌溉系统,或许可以缓解一点。但是作为穿越者,郭炜深深地知道,汉唐两朝气候暖湿的好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即使到了后世环保主义者甚嚣尘上大力渲染温室气体危害的年代里,关中的气温和降水量也从未恢复到汉唐盛时的水平,这可是最大的天时问题,在这样的天时下,所有试图恢复关中农业生产的努力都是在逆天,而没有高度发达的工业化,逆天是不可能的。

    至于放任当地的农业衰退,而全面依靠漕运提供的江淮粮食,那确实如同王著等人说的一样,耗费的民力物力比建都于汴梁还要大得多。砥柱山或许可以用炸药炸开——就算是黑火药顶用的话,但是从汴梁经汴水过汴口入黄河,再溯流而上进入关中,经渭河到长安,这几百上千里的水道可都是逆流而行,而且很可能为了确保汴口的通航而继续加大汴水的危害。

    所以光是从中国自身的因素考虑,此时的关中也已经不再是一个建都的好地方了,“据山河之胜以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这只是不知天时的机械论观点。

    更何况因为天时的变化是全球性的,从应对外来威胁方面来说,建都关中也不再合适了。

    随着西部亚洲大陆的内陆地区日趋干冷,从西亚和中亚农业地区向北方草原游牧部落析出的人口越来越少,而东北亚地区的原始农业却在此时逐步发展起来,供养的人口在日益增长,中国北方的游牧部落的人口重心越来越东偏,最终也导致了草原游牧军事政治联盟的中心东移。这一点,经过草原帝国的核心从匈奴到东胡系再回到突厥,然后又一次转移到东胡系的契丹这种反复,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当然,身处历史发展趋势当中的人们,除非是特别的天才,很难有什么人能够一眼看透这种发展趋势的,但是郭炜有穿越者的先天优势啊……他仅仅从自己所知的历史就可以推断出来了,后世能够威胁到中原政权的草原游牧帝国无不是掌握了东北亚的力量才真正强盛起来的。

    所以从应对外来威胁的角度看,中原政权的军事政治中心也必须东移。

    可惜这些分析都必须依靠“后世历史学家”才能验证,郭炜现在讲出来可没有什么说服力,未来的一千年内地球气候的总体走势是趋向于干冷的?中间小有反复的温暖期再也达不到汉唐那种暖湿水平?因而北方戎狄的入侵重点也会从河套及其西部地区转向燕山、恒山一线?这种话郭炜敢讲也没有谁敢信啊……

    好在反对迁都关中的意见似乎已经是朝中的共识了,起码洛阳的缺点前面三个人并没有说出来多少,长安的缺点可是说了一堆一堆的,倒是不必劳烦郭炜来做一个伟大的预言者了。

    的确,他们说的长安那些缺点都只是现状,甚至有些还偏于感性,只有郭炜知道其中的必然性,后世少不了会有几个书生继续唠唠叨叨地重提“汉唐故事”,不过只要在朝议上没有这种书生就足够了。

    关键还是建都于关东地区的话,到底选择哪里为好。

    汴梁就是目前的都城,也是前面四个小王朝当中后梁、后晋、后汉的都城,其理由不外乎此地乃关东冲要、地富人繁。自中唐以来,关中残破、河北战乱,江南却渐渐发展起来,国家赋税、军国费用取资于江淮,而江淮财赋的输送全部通过汴渠,而汴梁正是依靠汴渠发展起来的水陆大都会,位居汴渠要冲,这样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城市最终成为国家的都城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可是汴梁的缺陷也太多太大了……

    前面郭炜已经提到的漕运麻烦,以及汴水水患对汴梁的威胁、汴水对汴梁东南地区水系的破坏,其实都只是郭炜借机提出迁都讨论的由头。真要说废除汴水的漕运,让汴水回归自然水系,让整个汴、宋、亳地区的地理环境自然恢复,那洛阳同样没法做都城的,除非是把都城迁到淮河以南去。

    至于说到水患的问题,其实汴水大堤保一个汴梁还是保得住的,顶多就是像这次一样,牺牲掉上游的郑州和下游的宋州而已,敌军要学王贲决汴水灌大梁,那得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和战略优势。而要像端平入洛时蒙古军决黄河水灌进入汴梁的宋军、李自成围开封的时候发生的黄河水淹开封城内外,那得等到黄河改道,这个时代的黄河与汴梁的关系正如王著所言——东京距离大河尚有百余里。

    汴梁真正的缺陷就是形势涣散无险可守,或者干脆一点说,这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就是一个四战之地。

    以四战之地作为都城,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兵为营卫,极力增强中央禁军的兵力战力。这么做,若是昔日的魏国这等小国还无所谓,前面的几个小王朝也将就,反正出京不远就是边境,中央禁军也可以当边军用,可是放到如今的大周,东京距离诸边都有一个月以上的路程,太多的禁军戍守京师,那就要成为冗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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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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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洛阳?

    “关中残破,迁都长安固非良策,不过汴梁也确实不是大国都城的好所在。”

    郭炜的等待和期盼并没有落空,薛居正的话音才落下不久,卢多逊就开口了,这一开口虽然和前面三人一样认同了长安并非迁都的好去处,但是他的重点显然落在了“汴梁不适合作为大国都城”。

    “今之东京,在战国时为魏之大梁,在汉时为陈留。张仪说魏哀王曰:‘魏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辏,无有名山大川之限。魏之地势,故战场也’;郦生说汉王曰:‘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实为四战之地,非关中秦关之固,亦非洛阳居天下之中,表里山河形胜足恃,以此为都则只能以兵戍守四方,京师戍军兵力竟远过于边军,汴渠漕运过半为禁军而设。”

    卢多逊的特长还是知古论今,朝议之前在史馆的突击读书一点都没有白费,不管他自己实际上懂不懂军事战略和军事地理,反正引经据典的古人都是这么说的,那么大约总不会错了。

    不过卢多逊的引经据典还没有完,看着皇帝那似乎带着鼓励的目光,卢多逊心中隐含兴奋地继续说道:“汴梁建都,不过起于唐末朱温受封于此,之后几朝规模卑狭,或要以重兵制山东,或要以重兵控魏博,故而不以京师兵多为忧,反以河汴流通、挽输便易为都汴梁之美。然则前代争斗,石晋更割幽蓟之地以入契丹,与强虏共平原之利,终至戎狄乱华,其患正是由乎畿甸无藩篱之限,本根无所庇也。延至今日,都汴梁则必依重师而为国,利漕运而赡师旅,然则大周已经平定四边,山东、魏博不再为害,国中形势已经大不同于往日,在京师保留数十万禁军殊无必要,未来恐成冗兵之害。”

    将汴梁成为都城的历史原因追溯了一遍之后,卢多逊顺理成章地指出了时势的变迁,并且非常合理自然地预见到了冗兵的问题,倒是让郭炜对他又高看了一些。

    “若是迁都洛阳,京师形势则与都汴颇有不同。洛阳居天下之中,挟崤、渑之阻,当秦、陇之噤喉,而赵、魏之走集,河山控带,形胜甲于天下,盖四方必争之地,据之足以控扼天下。而且洛阳北有太行、大河之险,东有成皋,西有崤渑,背河乡伊、洛,其固足恃,不需假于雄兵,京师戍卒减去数万也无大虑。虽然洛阳与汴梁一样要仰赖于东南漕运,但是京师驻兵减少,士庶亦可减少,汴水的漕运之任也就能够略略减轻一些,水患自然也就更好治理了。”

    论述到最后,卢多逊还是着落到了迁都洛阳的主张上去。

    按照他的论述,王著和薛居正二人讲的洛阳与汴梁对漕运的依赖性差不太多这个说法也就不能成立了。和汴梁比起来,洛阳有山河险阻作为屏障,京师需要的驻军当然就可以少得多,那么为这些禁军服务的百姓也就可以少得多,最终京师的人口当然也就不必像汴梁那么多了,因而对东南漕运的需求肯定就可以降低,汴水的漕运压力自然大为降低,治理汴水沿线水患的工作也就容易得多。

    郭炜欣慰地点了点头……这话由卢多逊这样的大臣说出来,和他这个皇帝强力推行自己的主张比起来,效果明显会好得多。

    其实说真的,加强中央集权完全没有必要采取守内虚外的方针,在周边基本安定的都城聚集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禁军,在平时纯属浪费粮食,到了战时却又因为久疏战阵而实际派不上用场,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禁卫军当然是要的,但是其兵力只要能够遏制某个方面可能的入侵或者叛乱军队就足够了,只要国家的政治能力还正常,即使暂时挫败不了突如其来的军事威胁,那么就守住京师几个月,等待四方军队勤王就是了。想要单纯依靠京师的驻军解决国家面临的所有军事问题,即便是在铁路交通非常发达并且还有空运机动的后世,那都是不太可能的。

    而守住京师几个月,在平坦无备的汴梁可能需要几十万人,在山河形胜的洛阳则有个几万十几万应该就差不多了。

    至于说加强对各地驻军的控制,防止地方割据的形成,与其把精力都投入到不断增强京师驻军、削减边军这些方面,既增加国家的财政负担又削弱了边防力量,还不如扎扎实实地搞制度建设,用各种制衡方式限制住野心家的作乱空间。

    首先,目前正在进行过程中的削夺节度使的行政权和财权就是一个好办法。

    将行政权交给地方文官,人事权和财权收归中央,这就已经让节度使作乱的能力大幅降低,节度使们平常能够指挥调度的州郡兵编制和战力都不足,多半只有守城和护送后勤的能力而缺乏攻击力。

    真正有战斗力的都是驻防禁军,这些禁军平常由兵马钤辖统御,只有在战时才归节度使或者知州、知府统一调动御使,对于他们,朝廷不光是严格控制其补给和指挥系统,而且还会实行更戍法,以指挥为基本单位,隔几年就调防一次,务使禁军始终保持中央直属军队的特征,不会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纠缠成一个利益集团。

    当然,这种做法似乎会造成所谓的“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不过一方面更戍是以指挥为基本单位,一个指挥是不会被打散的,所以基本战术单位的战斗力应该不会下降;另一方面今后的各级军官都将是武学出身或者经过武学进修的标准品,在平级之间挪一挪位置应当不会严重影响配合。

    再者说了,今后各个战区都会有比较固定的参谋机构,会针对具体战区推演多个应变预案,到时候主将根据预案做出各种决断,军队平日根据预案进行各种训练,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双方的生疏。

    而且这个代价是必须付出的,搭积木一般的军队战斗力肯定不如那种将士一体如臂使指的军队,不过后者必然会面临层出不穷的叛乱和割据风险,这种风险对国家和百姓的危害性显然要大得多。因为制度缺失而导致的叛乱和割据随时都会将国家拖入残酷的内战,而不管这个朝廷的衰退失能状况,而边军战斗力略微下降一些,在多数时候并不会引起太大的危机。

    更何况,现在大周的军队已经用上了初步成熟的火器,而且可以逐步因应火器的使用发展出合适的军事教育与动员机制,这种最适合农业文明的武备和军事制度必然可以弥补更戍法导致的边军战斗力下降,只要郭炜主导得好,只要大周的前几代皇帝不犯浑,农业文明面对游牧部落的军事脆弱期是可以顺利越过的。

    另外,火器的发展,除了给农业文明的军事力量以极大增幅之外,同样会更有利于中央集权与文官政治。比起控制边军的粮饷来,朝廷和文官们控制军队的火器生产与补给显然更为容易一些,越是技术水平要求高的火器,也就越要求更发达的经济、更多的人口、更大的城市、更多样的产业,当然也就越发要求一个更广大的国土、更有力的中央朝廷和更高效的文官政府。

    总之,此时的郭炜比历史上的赵匡胤更有底气实行更戍法以加强中央集权,更有底气迁都而不担心京师的驻军人数太少。

    或许是看到了郭炜在那里连连点头,也或许纯粹是因为卢多逊的长篇发言引起了共鸣,次相兼兵部尚书吕胤这时候才开声:“西京三面有大山为固,北面则有大河为阻,河北且有太行之险,依山负水,和四面畅通的东京比起来,的确可以省去许多戍卒,即便同样仰赖于东南漕粮,汴水的负担也会轻上不少……迁都洛阳的确可以考虑。”

    “只是迁都涉及到十余万禁军以及朝廷官吏,还有赖此为生的数万士庶百姓,骤然兴事,恐怕一时间钱粮与民力都耗费甚巨,而且会引起民间扰攘,臣以为应当慎之又慎。”

    户部尚书李昉倒是没有反对迁都的主张,也没有倾向于将都城迁往哪里,只是皱着眉头表示了自己在民政方面的忧虑。

    卢多逊马上就作出了针对性应答:“洛阳城池宫室经大唐营造,历代维护不辍,此番若是迁都,却是无需特别修营,只要迁徙朝臣与禁军,所费不过与陛下亲征相当。两京相距四百里而已,十余日可达,水陆兼行并无多少劳顿,钱粮耗费定然不多,也无需征发多少民夫,就是拣冬日农闲之时从陆路走十余日也无妨。”

    “洛阳居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形胜足以代数万精兵,城池宫室不假修营,确实宜为都邑。迁都之费也确实如同卢尚书所言,只不过是陛下亲征十余日所耗,以朝廷息兵四年的积攒,根本就不在话下。”

    枢密院度支部尚书张崇训看了一眼判三司赵玭,最终还是主动地站出来对卢多逊表示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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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设立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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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设立陪都

    “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郭炜闻言一惊,真没有想到,已经连着有好几个人发言主张迁都洛阳,而且自己分明没有表示反对态度的情况下,挑头继续反对的居然会是王溥。郭炜转头看向王溥,倒是想要看一看对方都会说些什么。

    王溥并没有被皇帝的注视吓着,依然是一板一眼平静地说着话:“陛下,洛阳虽然是故唐之东京,城池宫阙尚称完好,然则自唐末以来藩镇交兵,京邑凋敝,畿内民困,军食不充,且洛阳壁垒未设,百司不具,郊庙未修,府库不备,实在难以成为都城。陛下即欲迁都,起禁军、百官行四百里,固然只是不足一月之事,钱粮民夫耗费亦不甚巨,但是要想安居洛阳,修缮城池所需糜费恐至惊人之数。”

    王溥这话说得郭炜只是一个劲地皱眉头,却着实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晚唐以来别说是洛阳了,就连都城长安都被洗成了白地,虽然洛阳幸免于城池残破,但是民户流散却是不可避免的。大周前面的四个小王朝就只有后唐定都于洛阳,而且多半是因为李存勖想要那个继承大唐正统的帽子,却不是因为洛阳比起汴梁更繁华富庶。

    现在要着手迁都洛阳,宫室固然都有,却也不免要翻修一下;城池虽然完好,周边山川形势利于守备,但是城防壁垒却是也要重新整固;国家礼仪必备的郊庙以及府库和各个官衙也都要好生择地修建;还得要在府库中积攒起一定的粮食来。这些花费确实挺大的,比前面卢多逊等人说的皇帝亲征十多天的花费大得多。

    不过这些花费早就在郭炜的计划之中了,他想要迁都的时候,可不光是想着洛阳,更没有指望新都什么都不修就可以等着他搬过去。在他的计划当中,只要是迁都,不管迁到哪里,这些花费都是必要的,但是当王溥如此郑而重之地搬出这个理由来反对迁都的时候,郭炜才感觉到自己的计划并不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薛居正紧接着也来凑热闹:“陛下,臣闻治国之道,在德不在险,京师之地是山河四塞的形胜还是四战之地,恐非关键。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若是移居洛阳,将安取之?且府库重兵,皆在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动摇。一旦遽欲迁徙,臣实未见其利。”

    好吧,只是因为汴水在郑州和宋州决口,所以就以躲避可能的水患为理由主张迁都,这个借口的说服力确实不太够。毕竟这些朝臣没有郭炜那样的后眼,看不到黄河将来会在汴口附近决口折向南流,从而紧贴着汴梁流过,今后随时可以给汴梁带来灭顶之灾,更何况自从采用新法河堤对付黄河之后,就连郭炜都不敢说这条河还会像历史中一样改道了。

    至于水患之外的理由,卢多逊等人说的汴梁乃四战之地,必须用大量戍卒来保证京师安全,从而加重汴水漕运的负担,如果迁都合理则可以避免这个问题,这条理由倒是有些说服力。不过听王溥和薛居正的意思,他们压根就没有把这事当成问题,只是在嫌迁都兴师动众的麻烦。

    在德不在险……这话说出来可当真是轻飘飘的,而且因为原话是兵法大家吴起说的,这话还确实不太好反驳。

    他们也不想一想吴起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有什么样的历史背景,是不是因为在求职阶段需要打击雇佣方的自信从而抬高自身身价啊?是不是为了说服魏王变法而预先做铺垫啊?这些具体情况他们全都不管,只是完全断章取义地直接把这句话当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到处照搬。

    纯粹是书生之见!当然,这事还不好说,做官几十年的书生真的会这么教条主义?记得在曾经的历史上,用这句话打消了赵匡胤迁都意图的是赵二,而赵二说出这句话来,后世的许多人都认为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绝对不是因为赵二读死书了,而是因为赵二不愿意自己在开封府尹的位置上十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那么现在薛居正说出这句话来会是什么原因?书生论兵只知道依据书本上的只言片语?相关群体在汴梁待得时间长了,根本就不愿意动换,所以借着这句话为自己的因循找一个道德制高点?还是和开封府有关?

    郭炜的脑袋里一时间各种念头都在打转。

    “陛下,臣以为薛尚书之言欠妥。”还没等郭炜理出个头绪来,枢密使李崇矩就说话了,“所谓在德不在险,诚然是治国正道,然而设险重闭之义,亦未可略而不讲。以汴梁为都,十余万禁军连营戍守内外,百官固可安枕,东南民力却要尽付京师;换以洛阳为都,汴水漕运之利同样可得,京师所需禁军却可稍减,东南民力稍苏,未尝不是人主仁政之德。”

    嗯,到底是枢密使,虽然只是一个吏员出身,也没有真正领兵打过仗,但是不枉了接触军事相关事务这么些年,李崇矩还是很明白地利的实质好处的,也很明白后勤方面的问题。

    不过郭炜在听到李崇矩出声反驳薛居正而支持卢多逊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心中一阵欣慰。

    有些事情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了解历史、知道一些后世的发展,有时候其实未必就是什么好事。譬如自己在迁都争议的时候一听到“在德不在险”,就不由自主地会想起历史上说这句话的赵二,也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金匮之盟,想起赵二那时候的职位,因而莫名其妙地就怀疑起开封府来。

    这种思路当真是要不得。

    没错,郭熙训现在是开封府尹,而且他的年龄确实和自己差着一轮,和自己的关系从表面上看起来就仿佛赵二和赵匡胤之间是一样的,但是自己绝对不能仅仅因为这种简单的相似性就去疑心郭熙训。

    和反对赵匡胤迁都时候的赵二不同,那时候的赵二在开封府尹的位置上已经经营了十多年,在文官系统中已经是根基深厚了,郭熙训现在才虚岁二十而已,就任开封府尹也是因为自己当年亲征北汉需要后方稳固,这时候在朝臣里面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支持者?

    实际也可以看得出来,历史上反对赵匡胤迁都的几乎是整个文官系统,还包括了个别随驾的禁军大将,不敢说这些人全都是赵二指使的,但是要说其中的大部分受了赵二的鼓动,那是一定说得通的。

    但是眼下反对迁都的人意见很零散,明确反对迁都洛阳的现在看起来也就是王溥和薛居正两个,先前还曾经反对过迁都的首相王著在卢多逊发言之后就陷入了沉思,看样子他们的反对意见没有什么组织性,也就应该没有什么幕后因素。而且明确支持迁都的人也不少呢,除了卢多逊之外,还有一个次相吕胤,现在又有了枢密使李崇矩的支持,这就说明今天的朝议争论纯属政策之争,而不是阵营之争。

    既然如此,郭炜也就收起了使用雷霆手段的心思。

    不愿意朝廷在这方面多花钱?慢说卢多逊等人已经指出来从长远看一直定都汴梁花钱更多,郭炜同样会让他们认识到,朝廷有这笔钱,而且一定会花出去的。

    这些朝臣在汴梁待久了待习惯了,不愿意再搬动?这种心理靠说理是解决不了的,而且也没有谁会把这种心理公开地讲出来,所以郭炜只需要用点策略刺激得对方被迫接受就行了。

    想清楚了这些,郭炜微微笑着开了口:“众卿各有主张,这些主张也各有道理,朕听了很满意!不过……汴梁面临的水患问题总是切实的,江淮的漕运负担也毋庸置疑,长此以往终究不成。当然,仓促迁都未免不智,而且朕现在也还没有想好具体迁都到哪里去,不过有几个大致的方向,这些方向本来就应该加强建设,不如暂时先建好几个陪都,等到各城完善之后再做决定。”

    看着殿内群臣有些疑惑有些愕然的脸,郭炜的心里面委实高兴得很,就算是不迁都,花钱的事情总是免不了的,设立陪都加强朝廷对一些战略方向的控制和支持力度,这种理由没有人会反对吧?而陪都的建设显然得按照京师的规格来做了。

    至于迁都的事情,既然朝议已经讨论到这种深度了,群臣意见相当不一,有争执不下的迹象,那么这时候由皇帝出面定调也就不算独断专行了。迁都是一定要迁的,汴梁作为都城的好处就只有一个漕运方便,反对迁都者的主张不外如是,这一点等到几个陪都都建好之后,再让他们去具体权衡利弊就是了。

    “我朝之前如隋唐及前朝一般用两都制,汴梁为东京,洛阳为西京,如今国家土地广大,外敌尚强,间隔仅四百里实质相邻的两都似不敷用,朕以为当增设南北两京。昇州为南唐旧都,地处江南,且可出大江而直通东海,乃控扼东南之要地,可升为江宁府,以之为南京;幽州北平府总燕山冲要,北当辽国,由军粮城出海可通女真、高丽,宜作北京。”
正文 第十章 郭炜的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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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郭炜的筹谋

    是的,在朝中群臣争执不下的时候,先用建设陪都的形式行缓兵之计,降低反对迁都者的声浪,而且还能在迁都之前将城垒、百司府库以及郊庙等建筑提前修好,等到最后实际上进行迁都的时候,反对者自然就少了。

    至于迁都与否,郭炜一方面用暂不作出决定的手法稳住了群臣,另一方面又用修缮陪都的方式向反对者彰显着自己最后迁都的决心。

    最关键的就是,郭炜还小小地耍了一点手段,定然要让那些本该会反对他迁都的大臣转而不反对他迁都西京洛阳。

    这就是增设南北两京的主要目的。

    郭炜预定的南京,就是南唐的故都金陵城,作为一个幅员广及岭南的大国来说,在长江以南选择一个政治中心作为陪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而以这些主要城市来说,广州距离中原核心地带实在太远,的确不是成为南京的好选择;杭州又过于东偏,而且距离中原也颇远,不是控扼南方的要地;成都则完全缩进蜀地,根本就管控不到巫峡以东,距离东京更远;至于江陵和潭州倒是在南方居中,本来就算东京和江陵、潭州之间缺少连贯的水路也是可以做南京的,只不过洞庭湖以南的民户稀少,对于支撑一个大国的陪都不太有利罢了。

    所以说起来最合适的地方还就是金陵城,只要朝廷将昇州升格为江宁府就行了。

    而选择幽州北平府作为北京的候选城市,那在郭炜而言也是深思熟虑了的。首先,夺回了幽蓟之地,拥有了燕山防线,再以大名府为北京就没什么意义了,就算是成德府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选择,可以选择的城市也就是幽州和晋阳了。

    仅仅在这两个城市之间进行选择的话,不光是郭炜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幽州,就是其他大臣也基本上会倾向于此——在郭炜来说,当然是靠东却距离海港更近的幽州更符合气候发展的大势;而在群臣来说,北汉的故都晋阳比其他城市更受警惕,后唐、后晋、后汉这前三朝都兴于此,郭炜没有下令将晋阳城彻底毁去就已经算是宅心仁厚了。

    以金陵为南京,以幽州为北京,这在大周幅员渐广的现在当然是顺理成章的,就是对几座陪都的老城进行扩建改造,增修一些宫室和配套的府衙、仓库等建筑,会出声反对的人也不多。而一旦三个陪都都基本上修好了之后,郭炜相信他的迁都想法会让群臣都接受洛阳的。

    说穿了就是提出一个令群臣感觉更难以接受的目标,让他们在为难之下感觉迁都洛阳也不算什么大事,这就是所谓的“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

    郭炜倒是想过当真迁都到金陵或者幽州,只不过这在眼下却是相当的不合适。

    金陵城在南北朝的时候是给南朝做过都城的,南唐也以之为都城,因此做都城的经验倒是足够。不过建都于金陵的朝代都享年不永,这种事难免会引来非议,不过最没有立场和金陵比都城历史的偏偏就是东京汴梁,难道要追溯到战国时期的魏国?或者用后梁、后晋、后汉的寿命去和宋齐梁陈几朝去比?

    所以郭炜确信自己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迁都南京的意思,群臣肯定会主动地建议迁都洛阳的。

    其实在这个年代就迁都金陵也没有什么好——相对于整个大周的幅员来说,金陵实在是太偏东了一点,尽管天子前不久才否决了更偏东的杭州的提名。以金陵的地理位置,真要是朝廷和禁军待在那里,粮食倒是不愁了,也不需要太多的漕运,但是整个北方确实就有一些鞭长莫及的感觉了,尤其是西北方向,尚未收拢定难军的郭炜怎么会甘心呢?

    金陵的好处就是直接处在产粮区当中,京师的各项供应非常容易解决,而且控制南方很轻松,并且可以直接沿江出海,也有利于扩展国人的海洋视野。不过作为一个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大陆性国家,虽然不能忘却了大海,在这个年代里最应该重视的仍然会是陆地,疏忽北疆的责任可没有谁敢背。

    至于迁都幽州,郭炜倒是很想提前说出那句“天子守国门”来,不过作为从辽国这等腥膻之国手中收回来才十多年的地方,委实不适合做都城,就连那些支持迁都的大臣都会反对迁都到这里来的。

    不过从长远来讲,郭炜还真是最看好这里了。

    正如他对今后一千年内地球气候趋势的判断,全球在今后的一千年内总体上是转向干冷的,亚洲的内陆地区会越来越不适合人类活动,无论是农耕人群还是游牧人群的密度都会有所降低,农耕区与游牧区的经济中心都会自然东移,军事政治中心随之东移也就是必然的了。

    说起来“天子守国门”并没有错,其实秦汉建都于长安也是天子守国门,因为那时候的主要威胁匈奴和羌人正是在西北方向。不过“天子守国门”终究不是皇帝带着禁军和整个朝廷长年累月地驻扎到前线的中心城市去,长年累月地面临和外族的连绵征战,长安总归是处在第二线,是前线的强大后盾,河套地区与河西四郡的屏障不可或缺。

    所以郭炜真要以幽州为都城,也会等到周军北向开拓了更宽的屏障之后——譬如收回云州、蔚州这些地方,最好还能兵出渝关据有辽东,那时候才算都城北迁的合适时机。历史上明朝的“天子守国门”被后人诟病,问题就出在当初弃守开平、大宁和东胜三卫,放弃了这么一大块战略缓冲带,只顾着一线排开守长城,守军的身后就是京师,那心理负担能不重吗?战斗力的发挥自然就成问题。

    至于粮食问题郭炜倒是不担心,这个年代的河北地区还没有败坏,不光是河流众多,而且湖沼的分布也不差,既没有被北流的黄河淤浅,也没有为了塘泊防线而牺牲,粮食和各种经济作物的增产潜力仍然是不小的,不说给幽州提供多少军食,自给和供应河东的缺口是不存在问题的。

    就是将来幽州扩建了,并且北线的发展一切如同郭炜的计划,周军的防线伸展到燕山以北去,朝廷和数十万军民迁入幽州,那当地负担不了的军食也可以通过海运和漕运综合解决。

    在郭炜想来,未来的北京物资补给还不能太依靠永济渠。曾经的历史教训告诉了他,运河这东西看上去很美好,修运河也可以给当朝皇帝带来名声,但是说不定就怎么破坏了沿途水系的平衡,尤其是运河必须横贯含有巨量泥沙的黄河,必然会导致年年淤积年年需要动用民夫清理,耗费的钱财很可能超过海运费用不说,占用的民力也会是很可怕的。

    若是换到普通的中原王朝,这种占用民力的事情也可以算作解决就业问题的手段,但是一心想要发展工业化的郭炜会怕劳动力多么?年年都要出动去挖河的民夫,能够省下来才好呢~

    现在就连中原的土地都还没有填满人,另外,开发岭南、荆湖都需要人,逐渐发展起来的煤矿、铁矿等各类矿山和作坊需要人,将来占领和开发辽东同样需要人,如果海运不比漕运贵多少,郭炜可不愿意奢侈地给漕运留下太多的民力。

    再者说了,只有当海运形成了习惯,京师的军粮都主要依赖于海运,国家的航海技术才能够保持相当的进步速度,海军才能始终保持强势而不被陆军挤没了,海贸也才能更加兴旺,未来的海上应变才会更有前途。知道历史发展趋势的郭炜,自然会在一般的大陆性国家容易忽视的地方留些伏笔的。

    当然,郭炜的这一切筹谋,眼下还不便于对群臣坦言,他现在只需要说出增设两京的打算就够了。

    “增设南北两京?先建好几个陪都?”王著轻声重复了两句,这才回过神来说道,“陛下宏图大略,臣等自当遵行。以幽州北平府为北京、昇州江宁府为南京,臣以为甚好,前者可以加强北疆的防御,让我朝与辽国的交涉更为顺畅,后者则可以整固南方,有利于经略南海与南方各大港之海贸事,为此先花些钱帛也是不妨的。”

    郭炜安慰地点了点头:“嗯~正如右仆射所言,就算朕不迁都,这北京与南京也是要增设的,各京也都是要整修的,既然现在众卿对迁都意见不一,那就暂且搁置下来,先把江南、河东的新税制试点与增设南北两京这些事情做好。至于迁都一事,众卿可以慢慢斟酌商议,朕等着你们最后拿出一个定见来。”

    “臣等自当遵循陛下嘱咐,绝不敢心怀私念,一定好生筹谋迁都之事,定然不会令陛下失望。”

    王溥、薛居正等人互相望了望,一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一边朗声答道。
正文 第十一章 咨询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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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咨询使者

    广政殿内,郭炜端坐高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底下左右对坐的两拨人。

    连绵数月的雨季终于告一段落,不管是因为皇帝的一系列告天动作比较虔诚,还是因为大气环流自身的变化,京畿地区总算是放晴了,黄河及其支流的水位也不再上涨,并且多少都有一些回落,在黄河中游几个州城附近修筑的新式河堤系统经受住了这一次洪水的考验,汴水的决口也已经被封堵上了,郭炜也终于可以把精力分出来干些别的事情。

    为了对付这次的洪水和暴雨,郭炜可不光是充当吉祥物到了好几个寺庙、道观祷天求雨住,也不光是放了些年纪大没事做的宫女出宫自行婚配,蠲免灾区的赋税、与朝臣商议迁都事宜……这些都是被灾情逼出来的举措,甚至……就连皇家子弟的婚事都被利用上了——纪王郭熙谨纳枢密使李崇矩之女为王妃,崇宁长公主出降淮海国王世子、镇东镇海等军节度使钱惟濬,既是因为他们都已经到了婚龄,却也未尝没有一点冲喜的意思。

    好在雨总算是停了,除了个别县份因为内涝、河流决口等原因冲毁田地导致绝收之外,真正颗粒无收的地方并不多。大多数地方也就是雨下得早了一点,干扰了夏收,让这一年的冬小麦颗粒不够饱满,算得上比较严重的歉收了;然后就是有些州县被耽误了麦收之后的豆、菜播种,等到农夫们可以从对抗洪涝转到田地里来的时候,距离今年的冬麦播种时令就只有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了。

    这些情况倒是都在郭炜和朝廷文官们的预料之中,早已准备好的各项赈灾措施有条不紊地推行下去,尽管不能说完全弥补上灾区农户们的损失吧,至少还能让他们继续安居于此,大多数人不至于丧失对来年的希望,不至于被赋税和田租的压力逼迫得就此抛弃土地变成流民。

    雨停了,决口堵住了,水退了,灾情缓和了,赈灾措施开始颁布落实了,郭炜又有心思理会一下整体长远战略,首先就是接见从辽国和高丽回来的两个使团。

    坐在左手边的是从辽国回来的郝崇信和刘崇谅,他们其实都已经回来有一个多月了,出使的情况也都向有关部门进行过汇报,不过因为大家在那时候都把心思放到了水灾上面,却是都没有很好地理会他们。

    坐在右手边的则是从高丽回来的赵匡义和王文宝,他们倒是刚刚回来不久,从东边过来的海船似乎也带来了东边的艳阳,他们自登州上岸一路行来,倒是都干爽得很,根本就没有体会到雨季的烦恼。他们的出使情况还没有来得及向朝廷好好汇报,只是上了一封奏疏,不过郭炜自有渠道了解相关信息,获悉的情况却不只是奏疏上讲的那么一点。

    “辽国方面对我朝国书的答复,朕早已知晓,两位卿家现在就不必再说这些了。朕就是想知道,辽主对待我朝的国书、对待两位卿家都是怎样的情绪?虏廷的那些大臣们又是怎样的?就你们此次出使看到的辽国状况如何?”

    郭炜看着郝崇信、刘崇谅二人,面带微笑温和地问了一句。有些事情,形成的文字材料总是非常简略精炼的,郭炜读来总不是那么过瘾,形成的基本概念也不是那么全面具体,因此在实际进行推演的时候就总觉得把握性不够大,郭炜其实早就想要把郝崇信二人找来面对面地详细问一问了。

    “辽主在谒见臣等的时候倒是满面春风的,似乎对我朝的国书很欢迎的样子。”郝崇信微微一躬身,斟酌着回答道,“不过臣看得出来,辽主胸中颇有些积郁,只是面对大朝的使臣不敢放肆而已。虏廷的那些大臣更是多有面带不平之色者,其中甚至有个别武人看着我大周的节旄便眼中喷火的,只是碍于我朝的声威和辽主的压制,方才不敢发作吧。”

    刘崇谅轻笑了一声接过话头:“确实如此。有些契丹武士看着使团的目光犹如噬人一般,虏廷的那些大臣们表现得要好一些,不过在与臣等折冲樽俎的过程中,也有几个颇为狂躁,屡有趋于失控的神情,还是其他契丹人自相约束才没有搅乱双方的谈判。不过最后的协议结果还是基本上遵照了陛下的意思,辽国已经表示了放弃要求高丽进贡的做法,虽然对我朝可能进驻高丽有所不满,但是看情况应该不会在鸭渌水一带擅自挑衅,我朝需要做的仅仅是维持周、辽边境的和平与互市,并且增加对辽国的粮食布帛输出,辽国仍然不愿意向我朝输出马匹,只是答应用银锭偿付增价。”

    “嗯~辽人有些愤懑并不稀奇,只要我朝始终秉持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与辽国斗而不破、和而不同,时间在我朝一边。”郭炜点了点头,这些情况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不满就不满了,我军可以进驻高丽北境,辽国不能再威胁骚扰高丽,这样的实利能够拿到就可以了,朕的行事却不是为了契丹人的满意。辽国坚持不向我朝输出马匹,可见其贼心不死!不过只要双方的互市是公平的,朕倒是要看一看他们拿得出多少牛羊、皮货和药材来交换,又有多少银矿可供挥霍,朕也想看一看到底谁的国力军力增加得更快。”

    “陛下明见万里,臣等都只能瞠乎其后,辽国那等蛮夷之邦、禽兽之国,任其何等狼子野心、鬼蜮伎俩,都跳不出陛下的掌控。”

    刘崇谅这是真的心悦诚服,尽管在辽国的时候,他和郝崇信说话时信心满满的,但要说心里面一点都没有发虚则是不可能的,事后回过头来看,当真是一切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看那辽主也算是年轻有为,为人似乎颇为英武雄健,其帐下的大臣也有几个见识深远勇武敢为之辈,不过大势显然尽在面前这个皇帝的手中,对手的英明神武最后恐怕只能越发衬托出他的强大——一如当初的唐国主李弘冀。

    “呵呵,朕不需要这种谀词,只要你们尽心竭力为国做事。”郭炜被吹拍得扬眉一乐,不过心底却谨记着戒骄戒躁,“那么你们从古北口进入辽国,一直到虏廷,那些路可都有数么?”

    郝崇信朗声答道:“臣也是武人出身,在武学进修过的,虽然辽境多为草原,道路不定、里鼓不明,不过沿途的大略臣还是看得清楚、记得下来的。”

    “哦,那你且说说看。”

    “臣等自东京出使辽国,北行至幽州北平府稍歇,四驿至檀州,又两驿至古北馆,然后出古北口抵辽境。辽人自边相迎,过岭宿于新馆,一路绕辽国之北安州以北而行,中途涉滦河、柳河,自柳河馆过度云岭甚险峻,七十里至打造部落馆,之后沿群山北麓行至辽之泽州即折向北行,至辽国新设之南京大定府,距离幽州已经约有千里之数。从辽国的南京继续向北,其间偶有城落,更多时候都是行走在草海之间,再有近千里方到辽国的上京临潢府,而后至上京北面群山之中的辽主夏捺钵方才是虏廷所在。”

    郝崇信面对皇帝的问题倒是一点都不怵,只是略略回想了一下,就把使团北上的路线大概地说了出来。

    “将近两千里呀……”郭炜小声地念叨着,右手食指轻敲扶手,“开头就是绕路……没有进北安州,却一路跋山涉水……打造部落馆?后面的群山北麓大概就是燕山山脉的北坡吧……辽国的泽州……后面基本上都是一路向北了,结果却几乎都是在草原上行走,一路上的馆驿怕都是契丹人学着中原搞起来的吧~”

    一边复述着郝崇信的话,一边慢慢地琢磨,郭炜思忖间已经略有所得。

    契丹人没有领着使团进北安州,在他看来恐怕不全然是因为馆驿的设置,那个北安州的位置值得探究,是不是出古北口之后的某种要地呢?至于中间经过的度云岭和打造部落馆,顾名思义的话,一个是山岭高拔险峻,一个则是契丹人的匠奴聚居地吧?

    倒是从北安州到泽州的这段路都是沿着燕山北麓行进,让郭炜想到了一点——从燕山东边的关口出去,是不是就可以直接通往辽国的泽州呢?考虑到燕山南面的道路条件好得多,军队部署也更方便,这条路是不是可以缩短不少行军距离呢?

    不过再怎么缩短行军距离,要想直插辽国的上京城,通过草原的这一段都有一千多里路,沿途倒是有水草补给,像契丹军那样的打草谷骑兵问题不大,然而像周军这种典型的中原军队,粮草辎重都要依靠后方统一调运的,又不见得有能力找到游牧部落打劫粮食,进军起来还是蛮头痛的。

    郭炜只是通过郝崇信的介绍略微地想一想,就感觉进攻上京城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深切地知道,上京城其实并不是辽国的真正中心,辽国的中心只可能是辽主的斡鲁朵,也就是宫帐,而辽主的宫帐大多数时候并不在上京城。
正文 第十二章 高丽输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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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高丽输诚

    “那么虏廷究竟如何呢?”

    既然兵进上京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郭炜暂时也就不去想了,没法以突袭实施外科手术式的打击,那就先这么拖下去吧,反正时间的确是在自己这一边的。不过历史上记载着这个耶律贤继位之后辽国才开始蒸蒸日上,郭炜倒是想知道自己这只蝴蝶能够干扰到什么程度,尽管有侦谍司刺探到的各种情报,但是实际面对面的接触观察显然有着特殊的价值,所以郭炜还是要问一问的。

    郝崇信颇为自负地说道:“虽然辽主对高丽大言炎炎,实则前番言论多为虚声恫吓,辽国其实并无短期内出兵高丽的准备。据臣所知,辽军精锐几乎尽在辽主之斡鲁朵,其西京道与南京道部族尚强,且为了备御我国,或许尚有强军,至于其东京道,辖民乃渤海与汉儿,师旅不振,实在并无能力经略高丽。而要从辽国的上京远征高丽,路途遥远自不必说,就是中间的辽泽沮洳,就会令辽军出师的时间难以选在春夏,而必得在秋后河流沼泽上冻之后成行。”

    郝崇信当然知道还有一个侦谍司在给皇帝提供辽国的情报,但是他根据自己出使辽国的情况分析,总觉得这个侦谍司未必能够把辽国的内情查得多清楚,真正有价值的重要讯息还得靠出使之后接触辽国的核心层才行。就像辽国的军力分布,郝崇信就不相信侦谍司可以靠着商旅调查清楚,还不如他通过辽主的斡鲁朵一行之后进行的简单推测呢,而使团人员在平常与辽主斡鲁朵成员不经意的接触,获取的信息更不是那些游离在外的商旅能够得到的。

    “虏廷的成员,自从那辽主的岳丈萧思温遇刺之后,辽主的布衣之交耶律贤适接任北院枢密使,国舅帐的萧约直补北府宰相,其他人员倒是没有什么变动,一如侦谍司汇拢的情报。不过原先的辽国上京留守韩匡嗣已经在半年多以前就已经移任南京留守了,上京留守却是换成了韩匡嗣之子,原先的上京皇城使韩德让。”

    刘崇谅没有和自己的正使争一个向皇帝禀报那些简单直观情报的优先权,而是另辟蹊径说起了辽国的大臣变动情况,以及时更新皇帝和枢密院的相关资料库。

    而且刘崇谅要说的可不光是辽国的人事变动:“在这些人当中,耶律贤适、耶律沙与臣等接触不多,臣倒是说不出个一二来,只是纯凭感觉而言,耶律沙自有大臣体,那耶律贤适更是精明异常。萧约直、高勋与臣等谈判甚久,词锋交战多时,那萧约直各方面只是平平,依臣看乃是因身世及资历而得拔擢,高勋则无愧于出身中原,折冲樽俎确乎强项,此番两国新定之约我国未能更多获利,多是因此人之故。”

    “不过……臣在虏廷的年轻一辈之中,却看到了几个光芒难掩的人物。”刘崇谅进行的这种人物点评,侦谍司还真是难以获得,而郝崇信多半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辽人的惕隐耶律休哥,也就是相当于我朝的宗正卿,年纪才不过三十余,虽然英华内敛,观之却有公辅器,不说远盖同侪,就是耶律贤适、耶律沙辈都多有不及;不过更为不凡的却是那刚过而立的辽国上京留守韩德让,其器宇远非常人可比,与其父韩匡嗣之庸懦自持大为不同;另外,辽国的南枢密院林牙张景惠颇知典故,也是虏廷的一时俊彦。”

    “嗯……”

    郭炜意似悠然地缓缓点头,眼神轻轻扫过刘崇谅的面庞,实则内心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真没有看出来,这个刘崇谅着实识人!原先派他作为郝崇信的副手,只是为了让他去历练一番,真正有价值的情报获取其实都寄托在郝崇信身上,却没有想到最大的收获竟然在这里。

    郝崇信倒也是没有辜负郭炜的期望,他对出使的这一条线路显然考察得相当精细,就是对辽国朝中的势力以及内部军力部署都略有所得,甚至有能力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推测出辽国并没有在近期内出兵高丽的实际能力,不过刘崇谅的识人能力才是真的让郭炜震惊、欣喜。

    耶律休哥!韩德让!这两个名字旁的大周人或许不怎么清楚,郭炜可是久仰大名了。

    萧约直这种人物,郭炜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侦谍司报上来这个接替萧思温北府宰相一职的人名,有刘崇谅点评为各方面的能力平平,那就不值得关注了;高勋虽然说是辽国的老臣子,而且出身后晋也有档案记录,郭炜却是不怎么看得上眼的,谈判能力稍微强那么一点,在这个年代也就那样了,战场上的实际搏杀才是奠定双方关系的基础。

    耶律贤适是侦谍司报得最多的契丹人名,还多过了辽主耶律贤,如今从刘崇谅这里得到的评价倒是不枉了;至于耶律沙,从他在辽国的应州彰**节度使任上开始,侦谍司就注意到了,谁让他胡乱宣扬自己那子虚乌有的“击败周主亲征”的战绩呢?

    就是那个什么辽国的南枢密院林牙张景惠,也只不过因为名字和后世的某个大汉奸一样,才让郭炜特别注意了一下,之后应该就不会特别留意了——只是简单的重名而已,一个熟知汉家典籍各种典故的汉儿官着实没有多么稀奇。

    但是耶律休哥和韩德让可不一样,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书上的名声早已经说明了这两个人的能力和水平,而刘崇谅能够在有限的接触时间里迅速地看出对方的潜质,这样的识人水平算是一宝了。

    辽国的惕隐,掌耶律皇族的政教,的确是很类似于中原朝廷的宗正卿,不过在级别和重要性方面却可能有些差别。上一个惕隐是谁,侦谍司并没有资料(其实这一个惕隐侦谍司也没有资料),因为这个职位多半只是辽国的皇族子弟过渡之用,实在不值得侦谍司花费太多力量去探究,要知道那个毙命于滹沱河畔的辽国前任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就是从惕隐转任右皮室详稳多年,还经过了政变不死及策立新君之功,才做到了北院大王的,可想而知惕隐算不得什么重要的大官。

    就是上京留守、东京留守之类的,辽国多数时候也只是用于赏赐给勋戚当荣衔,因为辽国从来就不是以城市为重点的,辽主也不是以所谓的“京城”为根基,行宫都部署、殿前都点检、左右皮室详稳才是要紧的官职。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即便是驻守幽州的南京留守,辽主都常常是根据勋旧亲属关系重于才能的方式任命,只有西京留守才是以边臣的要求选人。

    刘崇谅能够从这样两个不显眼的辽国职位上发现强人,足见其识人水平。当然,郭炜心底的震惊和欣喜也全是因为刘崇谅的识人水平而发,他还不至于因为听到耶律休哥和韩德让的名字就开始震惊了,这两个人再怎么厉害,在曾经的历史上也是败给过宋军的,郭炜就不相信他们还能成为周军难以逾越的障碍!

    “嗯,出使辽国收获颇丰,朕会着令有司好生给你们论功行赏。”对辽国的事情问得差不多了,郭炜很自然地收住话题,对二人慰勉了几句,马上转向了赵匡义一行,“高丽那边怎么样?朕可是听说你们在高丽的开京做了一回班定远,让高丽国王很快就恭敬输诚了。”

    大周协办驻军高丽使团在开京杀尽契丹出使高丽的使者,这事在明面上固然要妆扮成天降灾异,不过可以相信高丽方面对其中内情是心知肚明的,顶多也就是猜不出周使的具体手段而已,辽国方面一旦接获噩耗,多半也能够猜得到一点内幕,只是肯定会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而在赵匡义等人向郭炜和朝廷述职的时候,对这些事情却是不会有一点的隐瞒,一则是因为不敢隐瞒,二则是因为这事多半会被论功而不是论罪,尤其是考虑到和高丽接洽的结果非常如意,而这个结果与使团的冒险举措多半有些关系。

    “启禀陛下,臣等确实仰慕班定远的风采,东施效颦了一回。幸赖皇天庇佑,冒险行事竟告功成,其间未出一丝纰漏,高丽国王果然全盘接受了我朝的要求,同意将那江华岛移交大周暂管,容渔政水运司在其上增修海港与仓库;同意我军进驻高丽之西京,接管其大同江(即浿水)以北之边境;为感谢朝廷的爱护,高丽将全力负担我朝驻高丽军队的粮饷;为感激陛下的恩泽,高丽向陛下献上两名贵女;为了表示高丽王国对大周的感佩,今后高丽将定期向国子监输送王子与世家子,就学于大朝,务使宗藩之情永固。”

    面对皇帝的问询,赵匡义立即代表整个使团作了简略的汇报,只是稍微谦逊了两句,然后就将使团在高丽的作为以及高丽的反应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正文 第十三章 半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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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半岛事

    郭炜坐在那里微微颔首,果然不出所料,外有辽国的高压恫吓,内有一些倾向大周的贵族世家推波助澜,再加上大周的使团出人意表地来了这么一手,任他王昭再怎么坚持,却还是挺不下去了。

    高丽对自己提出的条件几乎就是全盘应承了下来。

    高丽同意周军进驻平壤城,并且以此为基地控制整个高丽北境,隔断辽国和高丽之间的接触,保障高丽王国的安全,这一条应该是让王昭挺纠结的。

    首先,这一手应该可以确保高丽的安全,只要有周军在一天,相信不管是辽国还是生女真都不敢或者无力南犯,高丽这一下几乎就再没有了外敌;其次,这一手也会让高丽持续了数十年的北进运动功亏一篑,今后高丽的北疆就到大同江流域为止了,别说是太祖王建孜孜以求的高句丽与渤海故土,就连鸭渌水都会看不到了——尽管前段时间高丽军队已经见到了鸭渌水的入海口。

    这样的结果,那真是不纠结都不行,不过郭炜早就确信了,在庞大的北方邻国辽国威胁之下,王昭是早晚都会答应下这个条件来的。

    高丽把江华岛移交给大周暂管,这却可以说完全是使团在开京的冒险获致的成果。原先高丽的使者最抵触的就是这一条,在辽国使团覆灭之前,高丽王国与大周协办驻军高丽使团咬得最紧的也就是不肯答应下这一条,所谓高丽国王的夏宫设置在那个岛上,因而不便交给周军做海港和仓库,当然不会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双方心照不宣的——这个岛距离开京实在是太近了,既是开京面对北面陆上来犯之敌的退路,又是开京面对西面海上来客的门户。

    如此得天独厚的形胜之地,高丽国王怎么肯就这么交给周军呢?哪怕大周是天朝上国,大周天子是他名义上的君王,先前可是大周方面提出来每年花多少钱帛租用都被王昭一口回绝了。

    而在大周方面,之所以一直咬紧租用江华岛的条件,同样也是因为该岛的要害之处。控制江华岛就可以完全掌握从登州、沙门岛到高丽的最佳航线,可以通过这条航线给将来驻守高丽北境的军队以足够的支持,最重要的则是——只要控制了江华岛,基本上就等于控制了开京。

    然而就因为大周使团对辽国使团的狠辣出手,彻底震慑了高丽主臣,这条最难达成的条件居然就这么通过了,高丽不仅是同样把江华岛完全交给大周管理,而且还不收取任何租金。当然,都已经退让到这个份上了,王昭确实不在乎一年几十万钱的收入,反正都已经屈服了,何不干脆屈服得漂亮一点,在租金的问题上彻底退让,大周在驻军的粮饷方面也就不会狮子大开口了,而且王昭还寄希望于大周并不会真正图谋于他。

    双方的谈判当中最硬的骨头消失了,余下的条件简直就是赠品。给王师提供粮饷那肯定是应当应分的,别说大周因为高丽方面在江华岛租金上的退让而没有漫天开价,就是因为王师屏障北疆而节省下来的高丽军队以及养兵费用,那都值得高丽殷勤地为王师提供粮饷了。

    至于高丽的王室和几大家族用送子弟入学大周国子监的名义送质子,以及给大周天子送上几名高丽贵女,这样的一些小事就更是题中应有之义了。在宗藩体制下,这些事情完全就是高丽的本分,高丽主臣对此倒是没有出让江华岛管辖权的那种抵触。

    “嗯,你们办得很好!海东的这份协议,其功绩不低于班定远定鄯善国。”

    郭炜一边点头一边夸赞道。

    对于属下的功勋,郭炜一向都是不吝于夸奖和升赏的。这一次大周使团在开京的作为的确和班超三十六人在鄯善国的壮举神似,郭炜当然也就可着劲地夸他们了,虽然从其他渠道获悉的情报,在那场行动当中正使赵匡义的表现并不怎么样,可以说非常被动,但是他终究还是同意了属下的建议,在行动过程中的配合也相当不错,郭炜倒是没有抹杀其功绩的意思。

    “我朝与高丽的协议已定,进驻高丽北境的禁军很快就会选定,届时朝廷还要任命经略使、监军,众卿在高丽已经有些根基威望,却是不妨努力争取这些职位。班定远也是一步步做出来的,朕相信众卿的未来不见得就会比班定远逊色。”

    夸完了,接下来就是给他们一个目标,让他们继续努力,随军派驻高丽对于官阶已高的老将或许是一件苦差事,对于这些少壮军人却是成功立业的巨大诱惑。

    其实这些人在之前还出使了安南,对安南的民情地势也颇为熟悉,要是经略南方同样用得到他们。不过伏波旅在岭南的清剿海寇行动虽然成效显著,但是安南的丁氏父子似乎地位很安稳,根据各方面的判断,目前并没有太好的机会去收拾安南,所以派驻岭南的定远军和伏波旅除了继续增修各处港口之外,已经将精力投入到了邕州西部。伏波旅正在协助邕州知州吕端和兵马钤辖王继勋平定当地发生叛乱的洞、寨,巡视震慑羁縻州县,并且借助当地与安南气候、地形极为类似的特点加紧练兵。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近期的攻略重点自然就转到了高丽这边。趁着使团刚刚在高丽树立起来的威势,还有双方协议许可的条件,正是动用机动兵力增强对高丽控制力的绝好机会,王文宝等人当然是要人尽其用的。

    只有赵匡义是个例外。

    郭炜笑着对赵匡义说道:“原本监军高丽之职,本该是廷宜的。廷宜连番出使劳苦功高,在高丽更是不辱使命,与高丽主臣关系颇佳,熟知当地形势,确乎监军的合适人选。可惜廷宜没有管住自己的……”

    说到这里,郭炜瞄了一眼赵匡义的下腹和双腿之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赵匡义表字廷宜,皇帝此时用表字来称呼他,那已经是相当的恩典了,赵匡义此时自然是感动异常。不过随着皇帝后面似**现的那句话,以及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笑容,周围的王文宝等人都微微含笑,赵匡义霎时间也是自觉羞惭。

    “臣胆大妄为,擅自收取高丽厚赂,陛下不曾加罪,臣已经是感激莫名,不敢奢求监军高丽一职。”

    赵匡义当然知道皇帝那意味深长的话指的是什么,他这时候也有点后悔自己在开京的时候稍微放纵了些,总以为自从皇帝登基那时候自己因为野心难驯而获罪起,就已经基本上绝了上进之路,所以有些放浪形骸了……谁知道皇帝现在居然不怎么记恨自己了,高丽监军的位置竟然考虑过自己,结果却因为自己的不检点失去了一次上进的好机会。

    郭炜笑了笑:“高丽以美色和海物贿赂朝廷使臣,那是藩邦对天朝上国的敬畏,朕既不会怪他们,也不会怪你,毕竟你并未因为此事而偏向高丽,于朝廷使命无碍。朕自所以不打算用你做高丽监军,只是因为‘回避’这个必然要求,如若你只是收取了若干海物,朕却是不会在意的~”

    实际上会不会在意,郭炜才不会坦白自己的内心呢,反正赵匡义接纳了高丽赠送的一名贵种女子,回避的原则就可以发挥作用了,这时候“曾经打算任命赵匡义做高丽监军”的话就是很好的空头支票,即使买不到赵匡义本人的感激涕零,也可以买到其他人的一点忠心。

    赵匡义的确还没有到感激涕零的地步,他此时却是心中狂震,没有想到皇帝什么都知道,被自己带回家的崔氏就不说了,居然连几坛子海物都知道了?而且从皇帝特别点出海物的话来看,他多半还知道这些“海物”具体是什么的,这就有些可怕了。

    “陛下明见万里,臣之所以收了高丽的礼物,只是为了令其安心,却是从未有过偏袒其国其人的心思。”重新看到了上进的前途,赵匡义此时自然会急着为自己消除不利影响,“高丽最终输诚,固然是王副使与几位通事舍人拚力筹谋的结果,臣也是有些微末功劳的。”

    “廷宜勿忧~朕说了不怪你,那便是不怪你。只是你既然已经将崔氏女子收入房中,涉及高丽事从此就只能回避一二了……不过朕会记着你的功劳和苦劳的,将来也会另有重用。”

    郭炜云淡风轻地说道。赵匡义在那里越是慌张急切,郭炜的心情就越好,言谈举止就越发自如。

    真是一个功名心极重的人啊……做皇帝的野心破灭了,侥幸逃过了杀身之祸,却还是不肯蛰伏,突然有了一点升迁的希望就又患得患失起来。不过这样也好,有野心有弱点的人,还是比较容易控制使用的,赵匡义的才能也不算差了,尽管这人在军事方面可以说一塌糊涂,搞搞政务和外交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用得恰当还是不错的。

    “陛下,臣经过查阅史籍和寻访高丽大家,已经约略知道陛下挂怀的‘济州岛’是哪里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济州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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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济州岛?

    “哦?廷宜已经知道‘济州岛’是哪里了?”

    郭炜的眉头一掀,心中是讶异与惊喜并存。还真是没有想到,自己在心里边刚刚评价赵匡义虽然军事战略一无所取,但是政务外交方面还是颇有能力,他这就用实际表现来验证自己的判断了。

    说实话,郭炜在穿越之前的军史爱好者角色当得并不是十分合格,起码他并没有太多翻查史籍的耐心,更何况他最感兴趣的古代史也就是后周那一段,而五代史上面关于外国的记载尤其简略,当时的他又不可能预知自己会穿越,却哪里会去核实什么文字记载的济州岛事务?

    现在的郭炜当然有条件调阅前朝的所有典籍了,不过要让他从那些手写的、雕版印刷的竖排文表当中查找这样一桩小事,那还是饶了他吧……与其皓首穷经翻故纸堆,郭炜情愿去军器监开发署指导格物待诏和工匠弄原始电池。还真别说,随着郭炜记起来《天工开物》当中锌的还原制取法,冶炼作坊已经可以用比较简易廉价的方式提炼出纯度比较高的锌锭,配合上纯度较高的铜棒和纯度较高的盐水,开发署目前已经建起了几个最原始的电池进行各项试验。

    现在看来果然是各有所长,且不说最喜欢根据皇帝喜好或者最新议题而翻检史册的卢多逊了,就连赵匡义在这方面的学力和能力都明显高过了自己。当然,这其实是件好事,要是皇帝处处都比属下强,那还不得自己累死?

    “正是如此!”赵匡义当然不知道皇帝现在心里面转着的想法,只是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说道,“陛下所挂怀的‘济州岛’,以陛下描述的位置,参照史籍记载,再辅以高丽方面的记述,臣可以断定就是历来史籍中提到的州胡、东瀛州、耽罗,大唐龙朔年间曾经遣使入贡的儋罗。”

    “嗯,廷宜且慢慢说来……”

    郭炜看着赵匡义的神情,的确没有说谎和虚言夸饰的模样,而是有几分卖弄,另有几分邀功的味道,显然他对自身的判断还是很有信心的样子,这么说来,济州岛的位置真的有着落了……而且从赵匡义说的这地方曾经遣使入贡大唐,那岂不是说自己很有机会将其纳入大周的朝贡体系,最终实际占据该岛?那样一个很有前途的海上牧场就呼之欲出了。

    “陛下言‘济州岛’乃是高丽西南面的一个大岛,臣在高丽的时候多次侧面访求,在这个位置上就只有耽罗国。而唐高宗实录中记载的也正是如此,龙朔初,有儋罗者,其王儒李都罗遣使入朝,国居新罗武州南岛上;麟德中,酋长来朝,从帝至泰山;初附百济,后附新罗。”

    赵匡义对自己的判断的确是很有信心,因为就他翻查的史籍资料和在高丽那边询问的情况来看,“济州岛是高丽旁边最大的一个岛”,那么除了东瀛日本国的几个大岛之外,就只可能是耽罗国所居的“新罗武州南岛”了。

    看皇帝对自己的汇报不动声色,赵匡义继续说道:“岛上居民最早来自何处,史籍不载,不过从历代对其的称呼来看,岛夷、东屠、海上东夷和州胡……都说明和东胡、鲜卑、獩貊不无关系,或者就是上古泛海至此的东夷之后。依史籍所载,其俗朴陋,衣犬豕皮,夏居革屋,冬窟室;地生五谷,耕不知用牛,以铁齿杷土。当知其未经文明播化,起居农事尚不及渤海人。”

    “嗯,很好!廷宜这事做得很细致。”郭炜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点头夸赞了一声,“那么为何自此之后其国不再入贡了?‘初附百济,后附新罗’,百济亡后附于新罗,新罗之后莫非就附于高丽了?”

    郭炜很高兴。通过赵匡义的话,他也基本可以确认这个耽罗国就是在后世的济州岛上了,而且看样子全岛就这么一个权力中心,只要能够控制它,也就控制了全岛。

    至于怎么控制和利用全岛,光从赵匡义的这些描述当中,郭炜就已经想到了一些腹案。

    岛上的居民来历是最不重要的,只要不是高丽或者日本的近亲就可以了。所谓的东夷,其实只不过是中国史书的省事分类,里面杂七杂八的差别大了去了,可不光是后世的通古斯语族,更不是半岛三韩人和东瀛日本人这一类语系和民族来源早就混杂不清的人群,如果耽罗国的居民真是早期东胡泛海定居的,那和大陆的关系未必就远过了和高丽的关系。

    而从赵匡义转引史籍对该岛居民的民俗及农业生产水平来看,他们的生存状态相当原始,除了引入的铁器之外,整个社会状况几乎就只有炎黄时期的水平。这样的生产力和政权水平是很好对付的,其实并不需要采取什么野蛮的手段,只要当地进入到大周的朝贡体系,并且接纳大周驻军,那么朝廷完全可以定向扶助,通过引入良种和先进的生产工具,相信以岛民原有的耕地就足以承载两三倍的人口,剩下来的地方应该都可以用于放牧马匹。

    那么多穿越小说都选择了济州岛做牧场,似乎听说蒙元时期真的是拿这个岛当作马场的,韩国的济州岛也是牧场和旅游胜地,这一定有最基本的物质条件在。

    最核心的问题还是耽罗国的归属权,郭炜希望在这方面尽量做到名正言顺。

    赵匡义看了郭炜一眼,压制住心中的佩服恭声答道:“大唐自高宗之后逐步放弃了经略海东,随着新罗跋扈、渤海兴起,安东都护府都已经内迁,这些海外藩国自然流散。耽罗国先后依附新罗、后百济,直至王氏高丽平定两国一统半岛,耽罗国又依附于高丽,其国主由高丽册封,称为星主,如今的耽罗国星主乃是高氏日望王。”

    虽然恭恭敬敬地回答了问题,赵匡义心中仍然有些疑惑,这样一个海外的荒岛,就连高丽人都不怎么重视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这般看重,而且还自己起了个“济州岛”的名字。不过根据史籍记载和高丽人描述的方位,这个岛屿往西还真有可能正对着济州呢……然而这事仍然透着奇怪,这条线上不是还有曹州、沂州、海州这些州郡么?济州在其中应当没有太多的特殊性,要说临水,济州固然紧邻梁山泊,可是海州不是直接临海了么?

    当然,这些事赵匡义想不透也不会力图深究,以他这些年的经验来看,皇帝的眼光、思路、能力都不是他赵匡义能够望其项背的,别说是他了,就连赵家的顶梁柱赵匡胤恐怕都相距甚远。所以现在的赵匡义心态早就平和了下来,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皇帝面前展现自身所长,冀望着还能建功立业,不管怎么说自己身后还有符家这个靠山,还能有太后帮忙,既然上一次身背那么大的嫌疑都侥幸不死,继续上进的机会就应当存在。

    皇帝是怎么知道济州岛的,皇帝为什么要把那个岛命名为济州岛,想不明白就不要去想了,这说明眼前这个皇帝确实是天命所寄,非臣子可以窥测的,哪怕赵匡义再怎么自觉聪明。

    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这股聪明劲用到建功立业上去吧,目前看来这份努力似乎有了一些成效,虽然连续出使安南和高丽的实绩都被副使王文宝他们揽去了,但是自己在高丽这边的努力还是没有白费,皇帝看到了,而且明显器重了,这不是就连正使收受藩国的贿赂都没有去计较么?

    “星主……高氏日望王……受高丽的册封,向高丽进贡……”

    郭炜口中念叨着赵匡义吐露的信息,心中默默地沉思起来。

    按照赵匡义讲述的这些情况来看,济州岛上的政权现在是和高丽形成了朝贡关系,严格地说还不能算作高丽的国土,大周要去挖墙脚并不是不可以的,只不过须得注意下方式方法,一个不能吃相太难看了,一个就是得让那个什么日望王心甘情愿,让岛民不会明显抵触。

    像这种海外的藩国,换一个主人求册封、进贡,那都是很寻常的事情,中原王朝丢失这种藩国都是常有的事,更别说小小的高丽了。至于耽罗国这个日望王的所谓高氏,多半也就是土人攀附高门,和高句丽、渤海国的高氏或者中原的高氏应该都没有什么关系,和高丽就更不会有明显的关系了。

    让日望王心甘情愿,让岛民不会明显抵触,说真的对于郭炜来说不算什么难事。这可不是夏州党项李氏那种已经半开化的族群,定难军李家的图谋和野心很大,多半是力求真正统一的大周满足不了的,一个部落酋长或者酋邦首领的上进心还是很好对付的。

    至于吃相,只要耽罗国该宗大周的事情不被高丽抗议,那就无所谓难看。高丽会为了这件事向大周提出抗议吗?一个肯向大周出让江华岛使用权的高丽,一个肯让周军进驻北境的高丽,想必是不会那么不识时务的。

    “嗯,朕已经知道了出使辽国、高丽的基本情况,嗣后有司自当论功行赏,众卿这就退下吧……廷宜留下来,朕还有话要问。”
正文 第十五章 朕会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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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朕会重赏

    皇帝发了话,众人自然是一个个拜辞,两个使团的任务汇报都已经进行完了,也确实没有在宫中继续逗留的道理。

    当然,各人因为在皇帝面前的表现不同,自身使命的完成状况不一,以及从皇帝那边感受到的反馈不太一样,而且每个人的志向大小也有差别,众人的心情自然也是各异的。不过总的来说郭炜的这一次接见效果还是蛮不错的,两个使团的成员无论志向如何,在拜辞的时候都是比较激动喜悦的,就是对奉命留下来的赵匡义多了一丝嫉妒。

    赵匡义的遭际,郝崇信、王文宝这等勋臣子弟或者死于王事者的遗族当然是一清二楚的。他们对这个涉嫌逆案的禁军子弟确实比较羡慕嫉妒恨,心知如果不是他的兄长曾任禁军大将,如果赵匡义的夫人不是太后的妹妹,牵涉到逆案里头,就算是证据不足吧,再怎么勋臣子弟都肯定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也就只有赵匡义这等身份背景的人,才能在经受那么大的挫折之后重新爬起来——当然,首先是他第一次跌下去的时候都没有跌入深渊,尽管被发往偏远军州监管,但终究是一州的教练使,而不是一介白身,嗣后遇大赦,再因为背景关系而被重新起用,他的才不至于太低了。

    现在倒好,经过这些年的磨勘,赵匡义本来就已经升回到了洛苑副使这等西班中品的军职,再有幸经历两次出使,即便算不上什么功劳,苦劳也能让他再升个一两级的,结果还被他在高丽这边生生地做出来一点成绩,那个毫无来由的“济州岛”居然被他找到了,这样的功绩就让他一步蹿升到西班高品的如京使、洛苑使都说不定了。

    而看皇帝特别把赵匡义留了下来,显然是看重了他的这一点作为,要特意单独慰勉一番,这样的待遇可真让人眼红呢……

    与郝崇信、王文宝这些出身中原朝廷的武臣不同,从南唐那边过来的文臣刘崇谅知道得就没有那么多了,对和自己处在不同升官线的赵匡义也没有那么嫉妒,所以恨意也就更加谈不上了。不过皇帝在集体召见之后特别留下某个臣下叙话,这么明显的恩宠待遇却也是谁都看得清楚的,刘崇谅自然也有一分嫉妒。

    反倒是当事人赵匡义自己,在听到了皇帝的这句话之后,并没有因为自己在群臣之中得到了特殊待遇而欣喜万分,却是好一阵子心中忐忑,一时间竟然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廷宜,两次出使,朕还以为你的功绩只会平平,却没想到最后在高丽一事上立了这么一个大功劳。”

    一直看着众人走出殿门,郭炜这才将视线转向了赵匡义,开口温和地说道。

    赵匡义还在那里恍恍惚惚呢,骤然听到皇帝对自己说话,慌忙俯身回道:“臣不敢居功。出使安南,臣只是正常完成了使命,刺探安南的民情军情却都是王副使率人做的,臣在其中并无微末之功;出使高丽,使团固然以雷霆手段让高丽国王折服,却也是王副使力主并且率领部下做到的,臣不过是因人成事而已,岂敢自居大功?”

    听到皇帝的温言,赵匡义却是有些惊惶,连忙逊谢不已。

    自从和赵普密谋败露之后,赵匡义对这个皇帝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那等隐秘的行迹都能被查探出来,最后幸赖赵普将罪名全力揽了过去,咬紧牙关护住了自己,这才没有被刚登基的皇帝把赵家一网打尽,那时候的赵匡义就怕上了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皇帝。

    那次密谋可以说是赵家最好的机会,结果精心编织的行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无声地寂灭,让赵匡义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抗天命的滋味。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这个皇帝的百战百胜稳固军心,这个皇帝力推多项政务折服大臣,这个皇帝不声不响地从节度使手中收权,一件件一桩桩都似乎在警示着赵匡义,什么叫作天命所归。

    当然,最让赵匡义震动的,还是母亲杜氏亡故那件事,母亲在弥留之际的牵挂神情与忧惧眼神,对符氏近乎哀恳的遗言,都让赵匡义自觉羞惭无力。而这个皇帝竟然趁着自己兄弟丁忧,就那么干脆地让身居高位的阿兄都回家赋闲,而不是像对待其他重臣那样立即夺情起复,其中的淡然和坚决更是让赵匡义心中颤栗。

    也就是在那一次以后,禁军中的将领才渐渐地和阿兄疏远了,甚至就连阿兄在军中的义社兄弟都慢慢地不和阿兄往来了,赵家父子两代在禁军当中积累的人脉就此几乎化为乌有。

    等到三年孝满起复,禁军的四个军司显然已经没有了阿兄的位置,更不要提赵匡义自己那等小军官了,阿兄最后也只能默默地接受皇帝的安排,去灵州做了朔方军节度使,再也做不到在军镇方面挑挑拣拣。

    十多年时间过去,赵家这边势力星散、人脉淡漠,却又根本没法对皇帝的做法说三道四,因为皇帝的所有应对都是合情合理的,甚至是非常平和宽厚的。而同样的这十多年,皇帝的地位却是越来越稳固,声望日益高涨,时至今日已经想象不到还有谁敢于窥伺大位。

    如今的赵匡义已经是人前寡言、房中软缩,在皇帝座前固然是战战兢兢,在符氏面前也是压根就抬不起头来,所以高丽人一送上那个崔氏,赵匡义根本就顾不上这人容貌仅仅是中上就欣然笑纳了——他这时候哪里还追求什么绝色哦,能够让他在房中占据心理优势从而大展雄风就已经很好了,事实上在开京的那些天赵匡义的确是十年来难得地大展雄风了。

    赵匡义的这些心路历程,郭炜自然是不知道的,赵匡义和符六娘的闺中难言之隐,其实郭炜也会从太后宫中偶然听到那么一耳朵,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往心里面去。

    归根到底,郭炜从锦衣卫巡检司破获赵普等人的密谋之后,就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确定自己已经充分地把握了时代的脉搏,掌握住了国家大势,自身地位再不是小小的阴谋可以撼动的。所以对于赵家,郭炜也就不在意他们的存亡去留了,之所以不将其赶尽杀绝而是给予他们正常生活的机会,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符氏姐妹的恳求,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旁人和历史都看到他的宽宏大量。

    宽宏大量演得太久,到了现在面对赵匡义时,郭炜都已经调不出其他的不良情绪来了,听着赵匡义的谦逊推功之言,看着他那种诚惶诚恐的样子,郭炜不由得就是宽厚地一笑。

    “廷宜无需过谦,朕对于臣下从来都是不枉不纵的,不掩过、不虚美。臣下有过,朕面责之,依法惩治;臣下有功,朕也会不吝厚赏。高丽此番向朝廷输诚,朕确实知道主要是礼宾副使及其属下敢作敢为,廷宜多为因人成事,故而朕不会因此而特赏你。不过有关济州岛一事,显然是廷宜以一人之力查清楚的,而这件事在朕看来并不会比高丽输诚小很多,所以廷宜当然是立了大功的。”

    郭炜紧紧地盯着赵匡义的神色,口中缓缓地道出了预备奖赏对方的理由。

    这个理由的确不是假的。

    借用江华岛获得成功,那只是有利于将来的驻军监控高丽国王,让高丽始终和大周站在一条线上,至于能不能将高丽王国化为大周郡县,能不能最终消化这块地方,郭炜可是一点底都没有的——半岛南部这块三韩之地可不同于北方,和华夏之间的语言、风俗差异确实挺大的,并不是那么好融为一体的,至少郭炜不觉得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做得到。

    驻军高丽北境,这件事情倒是做得很不错。只要大周继续保持这样蒸蒸日上的势头,那么依靠驻军和商户、农庄客户等移民,加上半岛北部上溯到商周、延续到汉唐与中原的渊源,大同江以北从此稳定地成为大周的郡县还是极有可能的,甚至有可能在郭炜的任内成功。

    而且周军在半岛北部获得了这么好的一个立足点之后,对生活在鸭绿江两岸的生女真就更好感召与控制了,今后要经略起辽河流域来也能多一个进军的方向,这事委实干得不赖。

    至于高丽方面完全免除江华岛的租金,以及承诺为驻扎北境的周军供应粮饷,那实在是小事一桩。粮食问题似乎还算比较大,因为从登州等地向高丽运送军粮的负担不轻,有可能吃掉太多的海船运力,不过高丽应该有足够的余粮供应,在郭炜的原计划当中,海运粮食之外的备用方案就是直接从高丽购买军粮,现在只不过是省下了一大笔钱而已。钱这种事情,对于一般刚刚复苏的中原王朝来说或许不是小事,但是对于手中掌握着大量优质贸易品的郭炜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大事,当然,高丽方面愿意承担一部分开支,对郭炜来说那也是何乐而不为的。

    而说到宫中多了两个高丽的贵女,在郭炜而言更是微末之事,他欢迎,但是并不看重。

    赵匡义对济州岛状况的调查,却事关一个优良马场和一个国家战略发展方向,郭炜是一定要奖赏的。
正文 第十六章 卿当自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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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卿当自择

    根据赵匡义引述的资料,郭炜相信对方也不至于虚言欺君,那么将济州岛纳入大周的领土并且尽快郡县化还是很可能做得到的。

    在这个时代,航海水平还不算很发达,但是航海相关的技术却早已出现,之所以这些技术没有大规模应用于航海,那只是因为缺乏需求。郭炜以为北伐提供海运和南征的名义扩充加强定远军,已经极大地促进了航海技术的应用,他相信假以时日海贸的发展就会自然促进航海技术的进步,不过目前能够利用行政手段促进一把的话,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大陆周边的几个大岛此时都还没有得到完善的开发,毕竟大唐对江南的开发才刚见成效,荆湖、岭南都还处在地广人稀的阶段,历经战乱的中原也是开垦不足,哪里还会有人愿意背井离乡跑到岛屿上去谋生。

    当中原朝廷还龟缩在黄河两岸的时候,沙门岛这样的登州外海岛屿都算得上荒僻,从而成为充军发配最残酷的去处,但是在郭炜的打理下,此地已经成为渔政水运司的主要基地,东南物资支持幽蓟地区的仓储与转运枢纽。

    海南岛,也就是现在的琼州,汉人移民仍然不多,而且全部集中在沿海的少量平原聚居点,不过已经渐渐地代替沙门岛成为最佳流放地。随着一部分定远军和伏波旅部队进驻岭南清剿海寇,沿着海岛周边建起了几个军港和补给点,不过在岭南都嫌开发不足的情况下,这个岛屿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得到充足开发的,哪怕郭炜早已从“临高三屠”中知道了该地铁矿的价值,此中情形依然难以改变。

    至于东南海面上的台湾岛,时人依然被流求、小流求之类的名称弄得缠夹不清,除了可以确认海客所言的彭湖应该就是后世的澎湖列岛,郭炜可搞不清楚他们说的流求到底是台湾岛的哪一块地方,又或者还兼指后世的琉球群岛。这块地方和琼州又有所不同,它距离大陆要远得多了,而且岛上的土人和汉人接触得少,也就更不开化,就现在的航海技术而言,经营那里风险太大预期收获太低,大周从上到下都不会有多少进取心的。

    只有从后世穿回来的郭炜特别看重海洋,看重那几个岛屿的价值,但是他又不能完全脱离现实去开创什么“大航海时代”。对大周的农夫士绅们来说,在这样一个好皇帝的治下,有着适合休养生息的政策,有着强大军力保障下的和平,还有高效朝廷主导的治河与水利工程建设,光是留在中原地区土里刨食恢复生产就足够丰衣足食了,却哪里会有足够的动力漂洋过海?而缺乏了社会基础的支持,仅仅依靠郭炜的威望和个人意志去推行航海政策,那是完全不可持续的,最多就是在历史上获得与“郑和下西洋”类似的评价。

    但是有了济州岛的马场之后,情形就会有所不同了。

    根据赵匡义提供的信息,济州岛目前并不属于高丽王国,而且岛上的居民早已习惯和文明社会交往,不管是进贡、求册封还是贸易都做得来,而他们的生产力水平和物质生活水平又还相当低,那么去经营这个岛屿的话,应该比较容易沟通,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太大,而要是能够在岛上为大周建立一个稳定而规模够大的马场的话,这份收益还是比较可观的。

    在济州岛建立马场,一个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岛屿距离大陆有相当长的一段海路,不会有什么地主跑去侵吞那里的土地,将其变为耕地种植粮食和经济作物,马场的规模就可以长时间维持下去。

    要是像京畿、河北、北平府这些地方,即便将来推行了土地累进税制,都未必能够遏制士绅和官僚相勾结将那里的马场逐步化为耕地。就算是皇庄,郭炜在的时候或许有把握维持住,他可不相信自己的继承人也有这个能力。

    济州岛就不一样了,只要朝廷的海运能力保持得住,这个马场就可以维持下来。而且当地土人易于沟通,开拓的代价不会太高,预期的收益比较明显可观,官僚们才会有足够的动力去推动和维持这种开拓行动,这也算是阳谋了。

    只要济州岛的马场规模够大,能够支持禁军马匹供应的相当比例,又不会损害官僚士绅发财,官僚们就会上心,就会为了这个马场去维持一支规模可观的运输船队和护航船队,再加上东南物资支持幽蓟地区的海运需要,以及日渐兴盛的海贸安全需求,渔政水运司的发展也就不会停顿下来。

    当然,作为一个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大陆性国家,在当前的生产力水平下,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和外来威胁都是在陆地上,不光是寻常农夫留恋乡土,社会上层也是更重视大陆上的经营,这原本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郭炜也不打算强行改变,恐怕他还真是改变不了。不过有了他的一些个伏笔,大周在海洋上多少都能增加一些资源投入,从海洋方面获取的利益也会更多一些,说不定都会形成一定规模的利益集团,对于国家在生产力进步之后的文明升级就能预留下良好的基础了。

    这些考虑,郭炜当然不会和赵匡义推心置腹地谈,这是留给运筹司的战略展望,不过对臣子施恩,君主倒是不必在理由方面讲得太多太细。

    “廷宜当年在武学的成绩平平,后来监军一方也无甚出彩之处,朕还以为无由拔擢你呢……直到近期,你奉诏连续出使安南和高丽均不辱使命,在高丽还颇有功绩,朕才知道人各有所长,廷宜的长处却是在这里啊~”

    刚刚承诺完给赵匡义论功行赏,郭炜一忽儿却又开始议论起对方的能力来,否定赵匡义的军事才能,肯定其政务和外交能力,当然是实事求是的,而且也算是对之前一直压着赵匡义不给他升官的解释,其中还未必没有敲打的味道。

    赵匡义听到皇帝的评价,心中其实是有些不忿的,说他在武学成绩平平,做监军也不行,他是不怎么服气的。作为以军功封天水县男爵位的禁军大将次子,兄长又是曾经执掌一个军司的大将,赵匡义对自己的军事才能还是颇有期许的,结果被皇帝当面这样一通贬低,哪里真的接受得了?只不过十多年的蹉跎下来,他已经知道了天高地厚,心中虽然不忿,脸上却是神色不动,只是低着头静静地聆听着皇帝的教诲。

    郭炜又盯了赵匡义一眼,然后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朕用人当然要择其所长。此次论功铨叙下来,廷宜多半能够升至如京使,若是再立些功劳,遥郡刺史未必无望,而朕想的就是,如何让廷宜在适合的差遣上立功。”

    “臣不敢当陛下厚爱,陛下但有差遣,尽管吩咐下来,臣自当尽心戮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管在心里面对皇帝的评价有多么不满,赵匡义此时也只能这么说话。而且他心里面也有些明白,早年曾经沾染上逆案的自己,今后恐怕是必然会远离真正的军事职位的,不过在军中实权彻底无望的情况下,官阶和赏赐依然是硬道理,只要能够继续升官发财,今后就算变成专门的使臣也无所谓了。

    遥郡刺史,搁在早年的时候,赵匡义还真是不放在眼里的,他的兄长可是二十多岁就领郡了,到了三十岁则已经建节,他自己那时候距离有资格领郡的军职也就是两三步远。但是现在不同了,几乎是从头开始的他,用了十年时间慢慢地往上爬,尽管比起一般的庶民子弟算是快的了,但是现在距离遥郡刺史还差着许多台阶呢,要不是出使高丽碰到了运气大爆发,这个遥郡刺史怕还得等上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皇帝拿到面前来诱惑。

    这一次的功劳就足够从洛苑副使蹿升到如京使甚至更高,不过从如京使到遥郡刺史之间其实还有好几个阶位的,皇帝既然这么说,那显然之后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不会轻松,但是自己却肯定得一口应承下来。

    “嗯~不错!”郭炜对赵匡义的反应相当满意,“朝廷近期对外将主要经略高丽和济州岛,不过你因为崔氏的问题而必须回避,这也就不说了。今后朝廷还将经略南疆与西北,廷宜曾经出使过安南,对当地应该很熟悉,朕原想在定远军、伏波旅进驻安南剿匪的时候以你为监军,若是顺利功成,就是正授你为交州刺史也未必不可。不过……安南丁氏父子颇得当地士民之心,眼下看来仍然难以轻动,此事也就只好搁下了;西北方面,你兄正戍守灵州,凉州深入夷狄,中国未尝命吏,广顺时申师厚一度以左卫将军拜河西节度使,然此人终为小人,不能抚有夷夏杂处之地,显德初即留其子而逃归,凉州遂绝于中国。”

    说到了这里,郭炜盯着赵匡义说道:“或者留在京师等候安南出现机会,届时廷宜可监军入境,平定当地之后即正授刺史,即便是今后世袭都可以;或者先出使甘州回鹘、归义军和于阗,熟悉西北政情,然后赴任凉州刺史。究竟如何,卿当自择。”
正文 第十七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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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抉择

    “英姬,天子要我选择是在东京等待牧守交州的机会,还是出使西域之后赴凉州刺史任,你以为哪样更好?”

    当天晚上,在赵弘殷留给赵家兄弟的府邸,主进的偏房内,赵匡义轻声地问着一个面貌柔媚的女子。

    赵弘殷从军数十年,虽然到了最后几年才获得比较快速的蹿升,前面的一二十年时间里面始终都在马军指挥使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但是好歹经历过李存勖、李从珂、石敬瑭等人,历年赏赐下来的钱财节省些还是可以在京城买一座过得去的宅子的,这座府邸就是赵弘殷留给赵家三兄弟的家产了。

    赵匡胤发达得早,三十岁建节,先后执掌殿前军和定远军,这样的身份当然不至于和两个兄弟挤在一起住,早在郭荣当政的时候就赏了另一处宅院给他,所以赵家的这所老宅现在只住着赵匡义和赵匡美两兄弟,其中赵匡义占着主进。

    郭炜在召见两个使团之后,特别把赵匡义留下来谈话,除了说些安抚、鼓励的话之外,却偏偏拿出个难题来给他选择,虽然并没有要求赵匡义立即作出答复,但还是让他觉得好生头疼。回到家之后,赵匡义就一直在反复斟酌着两种选择的利弊对比,只觉得这也很好,那也不错,但是又觉得两样都不是那么令人满意,如果能够在京畿、河北哪怕是江南实领一州,那才是最合意的——但是他心中深切地知道,这多半是不可能的。

    赵匡义知道,且不说皇帝正在这些内地州郡推行文臣治政,多地都已经将节度使、刺史改成了转运使和知州,显然是不会把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武臣派去做刺史,就是以自己的那些前科而言,内地州郡也不会有自己的份。皇帝能够允许自己建功立业升上刺史一级,甚至可以接受自己被正授为刺史而非遥领州郡,这已经是看着太后和自己的夫人面子了,那么把自己的任职地点放在交州或者凉州也是正常的。

    留在京师,看皇帝的意思多半是不会再给自己上进的机会了,后面的几十年恐怕庄宅使就是最高目标;等机会监军入安南,争取搏一个交州刺史,这条路需要付出的努力还不算多,但是不知道机会将在哪年出现;现在就答应出使瓜沙和于阗,回来就肯定得到凉州刺史的职位,不过这一趟使命往返恐怕就要离家两三年,而且凉州还需要自己努力经营才会真正成为赵家地盘。

    如此截然不同的三种前景,实在是让赵匡义颇费思量。

    回答赵匡义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阿郎,这等大事奴怎么晓得应对,阿郎要问主母才是。”

    这个面相柔媚声音娇怯的女子却正是高丽送给大周正使的贵女崔氏英姬。崔氏虽然不是崔家的嫡脉,甚至她的生母都不是其父的正妻,但是终究出自高丽的崔氏高门,自小耳濡目染,这种政治方面的事情原本难不住她,不过来到大周京师已经有一段时间,她也搞清楚了这个家庭当中有权势能作主的是谁。

    大伯赵匡胤,这是第一个能作主的人,赵家的富贵虽然是已经过世的阿舅奠定的基础,不过现如今的地位却几乎都是赵匡胤打下来的,反而自己的夫君赵匡义还损害过赵家的前途。然而赵匡胤远在西北戍边,只是为了赵匡义的前途抉择问题,而且不管哪种选择都对赵家无害,就这么贸然派人去询问大伯的意见,还会延误对皇帝的答复,那并不怎么合适。

    接下来能够作主的就是二房的主母符昭兰了。

    崔氏已经知道,赵匡义曾经给赵家惹下过一次大祸,而那一次之所以没有祸及全家,端赖符昭兰是太后的妹妹,现在皇帝把两条出外建功立业的道路交给赵匡义选择,多半也是因为太后和符昭兰。

    所以在听到赵匡义的问话之后,崔氏很本分地就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不宜插嘴,即便要发表什么意见,至少也要等到问过了符昭兰的意见之后再说,更遑论她的入门都不怎么受对方待见,心中正惶恐着呢。

    “问她做个甚!”赵匡义烦躁地一挥手,轻吼了一声以后又换成小声嘟囔了一句,“每次见了她都要低声下气的,徒然折了男儿气概……若不是遇上了英姬,我都快要不知道……”

    “啊?!”

    崔氏被赵匡义的吼声一吓,又没怎么听清楚他的嘟囔,其实也听不太懂,心下不太确定,就只好虚虚地问了一声。

    赵匡义吁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揽着崔氏说道:“这种事情无需问她,反正不管我选择去哪里征戍,她都是要留在东京的……再说她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我若是出京任职,只要带上你就够了,所以到底选择哪里也就只要问过你的意思就好~”

    崔氏又是被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又有些感动地看了赵匡义一眼,身子慢慢地靠进了赵匡义的怀中,声音柔柔地说道:“奴能有什么意思啊~出嫁从夫,阿郎想去哪里,奴就跟去哪里。”

    “不要有什么顾忌,心中是怎么想的,你就尽管说出来,反正我又不会仅仅凭你的话来决定行止。”

    赵匡义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然后又是温言鼓励着崔氏。

    “阿郎一定要奴说的话……”崔氏扑闪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道,“阿郎要是能够去高丽任职就最好了,可惜皇帝没给这个选项。交州、凉州……奴听说这两个地方和东京都相距数千里之遥,以其僻远而言,倒是差相仿佛。交州地处极南,气候燠热,海路辽远,疫病极多,不过物产丰饶;凉州局促西鄙,沿途有鸣沙阻路,戎狄杂处,不过倒是不曾听说有什么疫病,而且凉州控扼东西商路,也自有其优势在。所以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选,还是阿郎自己做决定吧~”

    “我也更愿意去平壤啊……奈何皇帝要我回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啊,所以才好生为难呢,原本想着你的思路能够有些不同,启我茅塞,却不想还是一样的……”

    赵匡义耐着性子听完了崔氏的话,立时就有些苦恼,对方和他的想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固然让他有一种知音之感,深信“心有灵犀一点通”并非虚言,但是对他的最后决定却是毫无帮助。

    …………

    “皇帝对赵家二郎的安排很是费心了。”

    赵匡义在家中苦恼,暂时拖着没有答复郭炜,而郭炜却被太后召到慈寿殿去问话。听着符昭琼淡淡的话语,看着隐在一旁的符六娘的裙角,郭炜就只好自我解嘲地笑笑——幸好自己并没有安排下什么阴谋来对付赵匡义,不然还有得头大的。

    “娘娘说得哪里话来。”既然没有阴谋只有阳谋,郭炜自然是心底无私天地宽了,“赵二郎终究是娘娘的妹婿,即便当年涉嫌逆案,我也不可能将其视为路人,哪怕就是为了娘娘和六娘,我都会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是赵二郎有那样的前科,枢密院对他颇多疑忌,已经不太可能给他太好的监军之职,政事堂同样不会同意让他主管重要州郡,我前番让他作为正使去安南、高丽宣旨,都要另遣重臣副从监控方能成行。也就只有僻处一隅的交州和凉州,才有可能让两府放下猜疑……”

    符昭琼很少对郭炜提什么要求,性子也比较柔弱,郭炜对她倒是挺尊重的,所以即便是要敷衍她,郭炜都会把这份敷衍尽量做得漂亮一些。就像眼下双方说起的这件事情,真正对赵匡义依然心存疑忌的当然是郭炜自己,但是他怎么也不可能去承认这一点的,而将问题推到两府就是一个很好的敷衍办法,毕竟赵匡义的前科是不折不扣的,而符昭琼姐妹也不太可能去探询两府的真正意见,再说两府也确实有可能至今还对赵匡义保持着相当的戒备。

    当然,仅仅是这样的回答,那仍然不足以抚慰符昭琼,尤其是符六娘明显是来求情的,而且说不定还哭诉了一番,郭炜自然要多些说辞。

    “不过交州和凉州这两处地方虽然僻远,却也另有一些好处。正因其与京师相距甚远,戍卒往返艰难,那里除了将来会有文臣流官之外,守将却可以世居该地。赵二郎若是辟地有功,世袭州刺史也未尝不可,若是他选择了凉州,赵氏兄弟能够合力为大周开辟西域和丝绸之路,朕就算是封一个西平王加一个河西节度使也非难事。”

    嗯,灵州、朔方军这种目前仍然稳稳地控制在手中的地方,是坚决不会答应封出去的,给赵匡胤、赵匡义扔出去的胡萝卜,当然是凉州及其以西的地方了,这话现在说得含糊了一些,却也免得郭炜将来要食言。

    符昭琼闻言就是微微一愣,默然半晌才长叹了一声:“皇帝还真是费心了,就是崇宁的婚事也让皇帝操了不少心思……皇帝为了大周殚精竭虑,倒是我们姐妹两个经常用私事劳烦皇帝……”
正文 第十八章 匹马戍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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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匹马戍凉州

    听着符昭琼的这声叹息和感喟,郭炜心中又是微微一笑。

    听得出来,她早先的那句话或许对郭炜有些责怪之意,不过耳朵根子软就是耳朵根子软,和她已经过世的大姐比起来,她的政治识见确实也是差了很多,刚刚因为符六娘的哭诉求情,符昭琼或许对郭炜生出来些许的疑忌和怨怪,然则只消郭炜稍微这么解释两句,她就已经变得非常体谅了。

    当然,这也是郭炜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耍阴谋的缘故,阳谋嘛,那可是堂堂正正莫可抵御的。赵匡义有前科那是事实,两府对这种人会很戒备也相当正常,赵匡义的功名心极重同样是事实,所以郭炜给他提供的上进途径也就是顺理成章而且颇显苦心孤诣了,符昭琼即便是太后,又能怎么说、怎么要求?毕竟这个太后只是名义上的,真有资格教训皇帝的正牌太后连皇后都还没有当上就罹难了,现在这个只比皇帝大一岁的太后算什么?皇帝尊重她,尽量顾及她的感受,那是皇帝合乎天道。

    “娘娘提到的这些事情倒也不能说纯为私事,长公主出降驸马都尉、戚里的升迁铨叙,那同样是国之大事。崇宁配与淮海国王世子,在时机上就是为国家祈福的意思,而我为小妹择婿没有选重臣大将之家的子弟,其实也是为了她的将来更好……”

    关于赵匡义的事情已经解释过了,就没有必要继续喋喋不休,不过在这个妹妹的婚姻上他倒是愿意好生说明一下的。

    其实郭炜这么做当真是为了这个仅存的妹妹未来的福祉。

    郭炜为几个弟弟的婚事操心的时候,多半是要考虑一些平衡因素的,所以大符后所出、被太后视为己出的郭熙训、郭熙让娶的就是宋延渥、陈思让的女儿,岳家身份足够尊贵,却又没有很重的权柄,而郭荣的昭容所出的郭熙谨却是娶了枢密使李崇矩的女儿,庶出的弟弟嘛,岳家的权柄重一些反倒是有些好处的。

    但是在崇宁长公主的婚事方面,郭炜还真是没有考虑这些权力和利益的平衡,而更多的是想到了小妹的未来。钱家入朝之后的地位比较超然,钱弘俶虽然被改封为淮海国王,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东京之国,这样的人物理应有远离政争的心性,钱家因此可保百世无忧,让小妹嫁入这样的家族,而且还是做世子夫人,今后的生活应该是很安逸的。

    当然,让恭顺纳土的吴越国王和皇家结亲,对于各方势力也是有良好的安抚作用的,这一点附带的好处郭炜也是不否认的。其实能够发挥这种作用的其实还有很多家,不过郭炜在对比了这些降王的家财以及家教水平之后,满意的就只有钱家了。

    论钱财,孟昶、李弘冀、李从嘉就算是上缴了一部分土地庄园,也不会次于钱弘俶,论文教,李家子弟也是不差的,但是钱家涉足海贸的优势却不是这些家族可比的,以郭炜的识见,当然会更看重钱家。而刘鋹和陈洪进两家则差在了文教方面,另外海贸规模也远不如钱家,即便陈家掌握的是这个时代东方的第一大港。

    另外,后世的某些记忆对郭炜的决定也有些影响。西蜀孟氏、南唐李氏在后世有什么著名传人吗?反正郭炜是没有听说过的,这其中或许有宋朝赵氏兄弟作孽干扰的原因,但是没有就是没有;同样的,漳泉的陈家后代怎么样,郭炜似乎也没怎么听说过,岭南的波斯刘就更不要提了。只有吴越钱氏,不仅是沾了《百家姓》编者籍贯的光,而且后世着实出了不少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就算郭炜的到来最终改变了历史的轨迹,单单以钱家的财富和家教而言,谁又敢说崇宁长公主的后代里面不会出几个两弹一星的功勋人员?至于其他文科类的大师,郭炜还没有特别重视呢~

    所以嘛,郭炜在向符昭琼解释的时候,这句话说得十分的理直气壮,根本没有一点亏心的感觉。

    符昭琼此刻终于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唉~都是我等女人家见识短浅。皇帝着实和太祖、世宗一样气度恢弘,在恪尽公心治理天下之余,为弟妹和戚里都考虑得十分周到,我这样一问,倒是显得我们姐妹小气多心了。”

    “六娘关心夫君的前程,娘娘为妹妹和妹婿操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不是为了娘娘,光是看在魏王的面上,我也会善加考虑的。”

    阳谋进行得如此顺利,郭炜倒是不介意说些大方之语,看着符昭琼安慰的眼神和重归温煦的面容,瞄了一眼符六娘那微微颤抖着的裙角,他心中自有几分得意。

    …………

    “臣认真思忖了几日,现在已经想好了。”广政殿上,赵匡义满脸严肃地说道,“诚如陛下所言,安南丁氏尚得当地士民之心,朝廷难以在近期经略,凉州则不同,此地自申师厚逃归之后即绝于中国,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所,匡义愿意赴西北为大周拓边!”

    曲曲折折地求证确认皇帝的意图,多番斟酌最终下定决心,然后上疏陈情,再到皇帝专门于广政殿召见,赵匡义的这一番周折差不多花去了十天时间。在进宫的时候,他的心里面还有些沉甸甸的,对自己的选择依然感到有些迷茫,不知道如此急进是不是正确,不过在面对皇帝说出了自己的决心之后,赵匡义终于把所有的心思都落到了肚子里——无论前程如何,开弓已经没有了回头箭。

    “廷宜有这等忠君报国的热忱,朕心甚慰~恢复汉唐故土乃是朕的夙愿,十余年来孜孜以求无不为此,如今小有所成,就只差了辽东、阴山、安南、西域等寥寥数地。辽东和阴山地因为涉及辽国,短时间内尚难以措手,不过一旦出手就会是大军雷霆;而随着我军进驻高丽北境,乐浪郡却已经有望恢复;岭南的剿寇进展非常顺利,安南也只是一个时机的问题而已;当下最有机会却又最有挑战的,的确是在西域,而第一步就是凉州!”

    看着赵匡义服从效忠的样子,郭炜欣然说道:“廷宜愿意为朕分忧,毅然选择了难度颇高却不适合大军出征的西域,足见赤诚。当然,朕是不会让你匹马戍凉州的,申师厚本为小人,无大略抚有凉州,而且国初的国力军力有限,也确实难以支持西北方向的经略,如今海内一统、北疆稍安,只要廷宜能够在凉州站住脚,数千戍卒和相应的军器朕还是拿得出来的。”

    “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赞许。”赵匡义当然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怎么表态,当即毅然说道,“凉州古来就是牧马之所,刍粟也足以自给,臣在先期出使瓜沙、于阗的时候就会细心考察其风土民情,力求将来凉州不必像灵州一般仰赖关中的刍粟接济,朝廷只要能够供应一军火器,臣就敢以此自立于戎狄之间!”

    “嗯~”

    郭炜抬手慢慢地捋着下巴上这些年养起来的胡髭,盯着赵匡义点了点头。这人还是挺识时务的,选择的去处是自己最希望他选择的且不说,愿意先出使西域浪费上至少两年的时间,忍性也相当可以了,而且在出言承诺不加重朝廷的粮草转运负担的同时,却又很注意主动把军器的后勤把柄送到朝廷手里面,也算是费心了。

    当然,赵匡义主动提出凉州的戍军使用火器,多半还是青睐于火器军队的战斗力,武学那几年以及这些年的耳闻目睹确实不是白费的。不过他肯定也知道,火器作坊是完全集中在东京的,虽然从前最精良的铠甲刀枪也要在东京制造,但是方镇总是有能力制造普通些的冷兵器的,装备冷兵器的凉州戍军战斗力或许会低一些,不过对朝廷的依赖同样会降低,现在赵匡义就提出这个要求,背后的意思多半就是要让郭炜完全安心了。

    这样的效忠意思,郭炜自然是欣然接下:“嗯,凉州夷夏杂处,仅仅是一个军的戍卒,若是不用火器的话,确实只能自保而不能支持廷宜尽展纵横捭阖之能,灵州也需要防范北面的辽国和东面的定难军,恐怕分不出什么精力来支持凉州,那么凉州的戍卒的确应该装备火器。至于转运的困难嘛……朕既然有经略西北的意向,那就不怕这些困难了,廷宜能够承诺自筹粮草,这就已经为朝廷减轻了许多负担,火器的补给朕却是无论如何都要保证的。”

    “如何戍守凉州,朝廷如果转运支持,这些还是后话,臣首先要做的是奉诏出使甘州回鹘、归义军和于阗,熟悉西北政情民情。西北僻远,沿途不靖,从此前这些地方的来使可知,自东京来去恐有两年以上的行程,故而在陛辞之前臣还要向陛下恳请几件事。”

    看了看皇帝的神情,赵匡义略微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对郭炜说道。
正文 第十九章 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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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讨价还价

    “嗯,廷宜可是有什么前瞻与后顾之忧?这一点尽可以放心,经略西北终是朝廷大事,自然会给你配上天朝仪节,沿途羌戎当不会留难;至于廷宜的家小却是太后至亲,更是无需廷宜担心的了。”

    郭炜看出赵匡义心中那片刻的迟疑,笑了笑温和地说道。

    赵家兄弟这类人能力还是有的,尽管野心偏大了一些,郭炜到了现在也有自信可以驾驭他们,不过他仍然不想太过冒险。郭炜不想耍手段直接整死他们而令旁人寒心,如果有条件把他们扔到边境去开疆拓土,那当然是既利用了其野心能力又不会被其野心反噬的两全之策。

    当然,要确保不被反噬,这种边境地区的选择就很有讲究了,幽州那一块肯定是不成的,一则对手偏强,二则当地条件偏好,而且赵家本来就是涿州人,那么他们为了野心以当地的资本割据自立或者以辽国为外援作乱都是有可能的,安禄山、刘仁恭、赵德钧都在那里笑呢;河东自然更是不能考虑的了;岭南和蜀地也不行,这两个地方反攻中原的资本是不够,但是割据自立的条件却很充足,当地已经基本汉化,多世袭几代就有可能被当地人认同。

    想来想去,西北确实是最适合赵家兄弟的用武之地。

    赵家和夏州党项李氏不同,尽管赵弘殷曾经被封过天水县男,但是他们在党项人、吐蕃人和回鹘人当中是没有一点根基的,即便是在当地的汉人世家里面,其声望地位也需要有朝廷的背书才能成立,自立的条件比折家在府州、杨家在麟州还要差,没有几代人的耕耘是绝对不可能的。而过了几代人之后,郭炜可不相信经过自己调教的中原会压不过西北一隅,赵家的后代或许在西北那样严酷的环境中能力会有所保持,但是自立和反噬的能力应该就没有,多半还是会倾向于沿着丝绸之路继续向西北开拓,从而成为大周经营西域的马前卒。

    就算赵匡义最终选择了交州,郭炜也是不怎么担心的。安南的情况与岭南就稍有区别了,一则当地的汉化不算彻底,二则那地方已经足够荒僻,就算是割据自立成功,也不过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重演,永久脱离中国的安南终究也只是极南方的癣疥之患,而要是后代经营得当,让赵家成为黔国公沐家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还是赵匡义选择了凉州更好一些,这样就省得郭炜再去找一个愿意为了功名心远赴西鄙的人才了,而且赵匡义出镇凉州之后,郭炜将来会更有借口把赵匡胤也往西域方向推。至于安南,在郭炜的心目中仍然要比西北更好经营,两边的气候、物产差异以及由此导致的汉人生存性是一方面,印度文明的竞争和马刀传教的竞争也是有明显差别的。

    既然赵匡义倾向于去凉州,那么郭炜自然就乐得推他一把,继续坚固其决心,但凡他的踌躇、顾虑好解决,那就要迅速地打消它。

    “奉君命而不惜家,这本是臣子分内事,再说京中有太后在,臣并不忧虑家中事。奉诏持节出使西域,乃是为天子传播声教,臣也不担心沿途羌戎的留难。”

    在做出了选择之后,赵匡义现在其实已经很在乎这一次出使和之后的正授凉州刺史之命了,就算真的很忧心家中,赵匡义都不可能承认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子女呢,眼下心里面唯一牵挂的只有崔氏了,却哪里会因此而动摇这个机会?

    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为难,只不过是为了向皇帝提条件要人而已,难的是既要给自己争取几个便于合作的有用之人,又不会给皇帝造成疑忌。

    所以看了看皇帝面带疑问静候答案的神情,赵匡义还是稍微酝酿了一下,才沉着地说道:“臣经过了安南、高丽的两次出使,方才知道使团人员配置的重要,此次即将出使西域,更要为今后经略凉州熟悉地理民情,臣却是需要一些人才襄助。只是臣在军中和州郡都未曾独任方面,身边并无可靠部曲,所以不得不腼颜请陛下拨付些人手。”

    “嗯……原来如此!”郭炜点了点头,双目紧盯着赵匡义笑着问道,“那么廷宜可有什么合意的人选?只要那些部门腾得出来,朕绝不吝啬。要知道廷宜将来与你兄长共同经略西北,若是有所成就,能够恢复汉唐威势,朕是不吝公侯之封的,他们能够跟着你办事,却也不会误了前程。”

    “臣离开禁军多年,担任朝中使职也不过些许时日,哪里知道什么人才适合开拓西北。臣只是知道,无论是出使西域,还是将来戍守凉州,都非臣一人之力所能为,监军、宾幕、都校都要得人,只要陛下肯调人来就行,人选但凭陛下和有司安排。”

    听到皇帝的问题,赵匡义慌忙用言语来澄清自己。开玩笑嘛,自己这仍然背着一个大大的前科招人疑忌呢,哪里还敢随意点名要人啊……尽管赵匡义确实很想自己选人来着,但是他心头非常明白,这样的蠢事万万做不得,老老实实地任凭皇帝安置人手就对了,反正只要是当真不存异心,自己挑人和皇帝派人就没什么区别。

    郭炜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暗点头:“那么廷宜对相关人选的履历都有哪些期望呢?”

    看样子这个赵二的确是老实了不少,懂得夹起尾巴来了,那么在掌控大局的情况下,郭炜倒是不介意尽量给他一些方便。说到底,赵匡义能够在西北建功立业,那也是大周的成功,如果真的可以驱策赵家兄弟在西域挡住马刀传教的势头,就算是让他们暂时成为半独立的势力又如何?毕竟时代还早,自己对府州折氏、麟州杨氏不都忍得下来吗?只要不会像定难军那样动不动就劫掠汉境,那就是可以接受的。

    赵匡义闻言就是心中一松:“以臣在安南和高丽的两次出使经验来看,侦谍司出身的人不可或缺,刺探地理民情此辈最是擅长;另外正如陛下说过的那样,臣在军旅之道上颇有欠缺,若是能有胜任方面的禁军小将预为都校就好了;至于宾幕,有志立功边塞的文吏均可,不过最好是熟知西北边情者,若是通晓羌戎之言者更佳。”

    郭炜再一次点了点头,赵匡义若是不刚愎用事,那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现在还没有受到其兄用地图远程遥控军队的影响,自视也不是很高,目前倒是颇有几分自知之明,所以选人的时候还是相当对路的。

    从渝关都监到雄胜军监军,赵匡义通过和军事主官董遵诲与柴庭翰的对比,多少也应该明白自身在军事能力方面的不足了。当然,通过这两处的监军生涯,尤其是在雄胜军支持征伐后蜀的后勤保障当中,赵匡义也认识到了自己在政务总揽方面倒是不显逊色,而两次出使的经历更是给了他长袖善舞的信心,所以赵匡义选择辅弼更侧重军事人才也就很正常了。

    不过……要支持赵匡义的西北经略,这人选当然是配得越充足越强大就越好,但是人才总是稀缺的,哪里都很需要的啊……

    军事人才还好说一点,自从禁军主要使用火器之后,武学倒是能够开始量产标准规格的军官了,在禁军大部队和主要战略方向的大部队,除了中高级主官之外,一般的将校倒是不需要特别杰出的独当一面水平,容许用时间、经验慢慢地磨砺他们,那么挑几个已经崭露头角的小将给赵匡义用倒是不心疼。

    关键是侦谍司的人才一直都很紧缺,这一类人才要求的综合素质太多了,可不是人群里面随便找随便有的,而且郭炜也并不是很熟悉相关的培训流程,所以武学至今都不能实现量产,还经常需要从低级的文武官员当中发掘具备相应素质者进行武学特训。

    相较而言,熟知西北边情、通晓羌戎语言的人却是不难找的,尤其这种人只需要做赵匡义的宾幕,而不需要其他方面的特长,即便是赵家的嫡系都不必在乎了。

    然而麻烦归麻烦,对于郭炜来说,都已经基本统一了华夏的精华区,还能拿不出这点人才?而且已经满口答应了赵匡义的,赵匡义的这种要求又是非常合情合理,就算是心中有些不舍,那也得实践自己“绝不吝啬”的许诺。

    “嗯~廷宜果然忠勤王命,刚刚获命便这般思虑深远了……这些辅弼人才的要求非常合理,朕现在就可以许了你!至于具体的人员名单,朕自会交给枢密院和吏部甄选,等到有了初选名单之后,廷宜可以再来参详一二。”

    大方就干脆大方到底,反正选人的主动权始终都把持在自己的手里边,郭炜确实不介意听一听赵匡义的意愿,尽管听完之后的暗自分析未必是赵匡义乐意接受的。

    赵匡义此刻却分外的清醒明智,连忙推辞道:“命官乃是朝廷大事,君权所系,臣安敢置喙!臣就在家中恭候圣旨,只待朝廷点齐人选,臣即可成行。”
正文 第二十章 西出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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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西出阳关

    两个月之后,永乐四年的十月中,灵州西南数十里的峡口山下,一群人正在进行严肃的话别。

    “二郎,为兄戎务在身,不可擅离职守,也就只能送到这里了……前路险阻颇多,这峡口山与鸣沙河只是其中的第一道小小关隘而已。幸而中国节仗在河西通行甚便,羌戎大族多半不会为难,至于一些性贪无识的小族或者群盗,却不在你身边这些虎贲的话下。”

    看着眼前雄峻的峡口与自峡口奔腾而出的河水,一个年过四旬的紫膛脸大汉放开马缰拱手作别。这人就是大周的朔方军节度使赵匡胤,而他口中的二郎,显而易见就是他的弟弟赵匡义了。

    背对峡口山牵马欲行的却正是赵匡义,此刻他已经是大周赴凉州、甘州、肃州与归义军宣谕使者,并奉诏联络于阗国使者。在接了郭炜的圣旨,凑齐了使团成员之后,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赵匡义一行终于来到了大周实际上的西北疆域边缘灵州。

    几乎是众所周知的,尽管凉州和归义军都在向大周称臣纳贡,甚至就连甘州回鹘和更远的西州回鹘也在向大周称臣纳贡(当然,他们同时还向辽国称臣纳贡),但是大周的实际控制就到灵州为止。

    出了灵州,只有东南方向那一条并不算安靖的商路通往盐州和通远军、庆州,其间还要穿越沙碛翰海,才能和大周的本土相连,为灵州的戍军提供着关中地区的刍粟,至于其他方向则都是羌戎杂处,大周对其顶多就是一个名义上的统治权而已。而且灵州的北面就是辽国的土地——当然,那同样也只是名义上的,那些游走于沙丘、河流之间的部族虽然认辽国为主,却并非辽主可以随意支使差遣的。

    大周的朔方军节度使赵匡胤管辖的就是这样一片土地,他的实际权力说穿了也就是局限于灵武城以及沿着这一段黄河开渠形成的河套地区而已,出了这些以汉人为主的农业定居点之后,那就是一批批难以管制的游牧群落了。

    不过随着周军对四方连战连捷,大周的威名远播,再加上赵匡胤掌军征战颇有手段,围绕在农业定居点周围游徙不定的党项羌人也逐渐畏服于大周的声威,不再动辄打劫城落和商旅,就连最为桀骜不驯的东边定难军也减少了对州境的侵扰,此时的灵州却是有些平和丰饶的景象。“黄河百害,唯利一套”的特点逐渐显现,以及灵州控扼丝绸之路关键地段的优势,这里和盐州、庆州比起来都要繁华了几分。

    自家的二弟作为朝廷使节由灵州出境,赵匡胤当然得全程护送了,更何况诏旨当中还要从朔方军抽调一部分将吏和军士护卫使团,赵匡胤更是要亲自操劳。

    赵匡义听了兄长的告别词,回头看了一眼峡口山与奔腾的河水,也是一拱手:“兄长于百忙之中腾出身来,为小弟配齐将吏、军士,更亲自送到此地,小弟已经足感盛情。前路漫漫,正如兄长所言,眼前这峡口山与鸣沙河只是其中的第一道小小关隘而已,兄长却哪里管得过来?有身边这些虎贲,有朝廷的仪节,小弟这一路上应该是不会碰到什么难处的。”

    鸣沙河其实就是过峡口山之前的那一段大河的称呼,赵匡义也不知道其中的来由,只知道当地人情愿对这一段河另起称呼,而不是统一称作“大河”。在来到峡口山之前,赵匡义还感觉当地人的这种习惯挺奇怪的,总不至于南边靠河的地方有个鸣沙城,这段河流就得被叫成鸣沙河吧?经过灵武城的大河那一段也没被叫成灵武河啊……

    当然,灵武城的西面有一条南北流向的大河支流,那条河已经被叫作了灵州川,所以经过灵武城的这一段大河倒是不好再跟着城池起名了。不过赵匡义也不得不承认,大河在峡口山前后确实有些特殊,峡口山两山相夹,大河经其中,其中的险峻湍急就连砥柱都不能比,即便大河的砥柱段河床要比这里壮阔得多。

    峡口山所夹处的大河河床很窄,但是听当地人讲南面的鸣沙河那一段河床却相当开阔,出了峡口的河床同样开阔,并且还分出了数股岔流,更加凸显出峡口山的收束作用。赵匡义对这些水文变化的兴趣倒是不大,他感兴趣的是,出了峡口山的大河在天然的三岔河之后经过历代营建,已经形成了密集的灌溉沟渠,在前后都是戈壁翰海的地方,却营造出了一片富饶的绿洲。

    就是河套地区的这一片绿洲,让当地戍军的粮草供应不必完全仰赖那条穿越数百里翰海的粮道,甚至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保证一两年时间的自给自足。

    尽管只是在灵武城走马观花,更北面的河套区都没有好好地看一看,赵匡义却已经有了一点基本的结论,那就是河套地区的农业潜力尚未得到充分的开发,受制于灵州的人力物力财力,灌溉沟渠的规划建设还不够,河水尚未得到充分的利用。若是朝廷能够像治理汴水那样投入人力开凿沟渠,并且今后还能得到妥善的维护,将来的朔方军未必不能实现军粮的完全自给。

    当然,这些事情不是他这个使者能够操心的,而且在定难军没有真正平复的当下,朝廷多半也没有精力来做这件事,再说灵州本身的人力并不足以支持如此大规模的水利建设,而要把民夫从关中派到灵州来务工,中间的戈壁翰海那一段路就是个大难题,所以此事终究只能想想而已。

    不过对赵匡义而言,这些观感已经开始给他将来的牧守凉州生涯增添了许多信心——既然身处戈壁翰海之中的灵州会有这样的前景,传言凉州之畜为天下饶的地方,未必就不是宜耕宜牧的好地方,只不过其间的羌戎太多汉人太少,加上中唐以来吐蕃强盛,这才让昔日的汉家都会沦为异域。

    “陛下命你出使西域,并且许以凉州前程,也算是苦心孤诣了……”

    虽然嘴上已经说了告别,赵匡胤终究还是有些不舍。自己远在西北戍边,与两个弟弟本来就只能一年见上那么一次,现在可好,二弟这是远赴西域,需要出使的地方不止一两处,许多地方都在戈壁之中,一路的艰难险阻那是不必说了,而且路途极为遥远,根据那些地方来使所言推断,等他回返怕是要过上两年的。

    倒是皇帝向二弟许诺的凉州刺史位置给了赵匡胤一些憧憬,尽管守将不能擅离防地,不过牧守凉州的自由度应该会大得多,而且凉州说起来也算是和灵州相接,兄弟俩从此见面的机会却是多了起来。

    幸好这个二弟没有贪图交州的物产丰饶,没有被经营凉州必须面对的困难吓到,最后在二选一的时候选择了凉州。看起来选凉州是吃亏的,前期需要付出的精力更多,当地的经营更难,民户赋税更是不能和交州相提并论,不过在老于行伍的赵匡胤看来,容易吃到的果子总是有疑问的。

    交州现在还在丁氏父子的手里边,根据二弟出使归来的估测,朝廷要等待丁部领亡故或者为政昏乱的机会,不定需要等上多少年,那么二弟的正授刺史机会也就不知道要延宕多久。再一个,经略安南肯定是会以朝廷的禁军为主的,二弟出力顶多就是监军而已,以这样的出力程度,想要世袭领有交州其实是毫无根基的,那种世袭刺史多半就是朝廷的傀儡了。

    倒是这个凉州,虽然内部势力混乱不清,但是身负朝命的二弟过去还是会很有号召力的,不说城中的汉人世家多半会服膺,就是周边的羌戎诸部也不得不卖朝廷这个面子,尽管做不到一鼓而定吧,那总是很有机会的。

    再者说来,凉州这块地方对朝廷而言就真是鞭长莫及了。比不得交州有海路可走,西北方向就连河运都很难借助,从庆州、通远军支持灵州就已经相当困难了,那还只是五六百里的陆路,而从灵州到凉州别说路途不靖,光是近千里的行程就已经非常吓人了,所以朝廷是很难在这个方向投入大军的,只能靠着自己的朔方军辅助一下二弟,如此一来二弟将来在凉州的地位显然非交州可比。

    皇帝不放心二弟留在京师继续升迁,对赵家来说却未必就是坏事了。

    赵匡义笑了笑:“陛下希望我来西北,我也正好期待在此建功立业,这正是上下同欲,乃必胜之道啊~”

    他当然听懂了自己的兄长话中的未尽之言,不过此时身边的人可不光是朔方军中兄长的亲信,还有朝廷为他出使与将来经略凉州选派的辅弼人员,在没有收拢住这些将吏的人心之前,赵匡义哪里敢胡言乱语?

    “嗯,为兄就在这里祝你一路顺风了!”

    赵匡胤这一次才是真正和赵匡义告别,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转向跟在赵匡义身边的一个年约六旬的文吏说道:“拱辰兄,舍弟就有劳你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回头已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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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回头已三年

    “拱辰兄,我们终于回来了!”

    峡口山下,当满面风尘的赵匡义对着他身边的楚昭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永乐七年的七月份了。

    这楚昭辅原是刘词的牙将,在刘词卒后,和赵普、王仁瞻等人一起被刘词遗表荐于朝廷,当时赵匡胤正在禁军征战淮南,颇受郭荣器重,因此除了赵普被当时的宰相范质推荐出任滁州军事判官之外,余下两人全都成了赵匡胤的宾幕。

    十多年来,王仁瞻和楚昭辅随着赵匡胤起起落落,甚至就连丁忧去职的时候都不离左右,因而尽管两人的官职低微,而且始终都是赵匡胤的属下,赵匡胤对两人却是视若兄长。这一次赵匡义奉诏出使西域,皇帝除了选派官员为其辅弼之外,也许可赵匡胤从朔方军中挑些将吏和军士随行,赵匡胤就把楚昭辅派过去照顾辅佐自己的弟弟,对于这样一个人,赵匡义自然也是兄事之。

    如果以后世的眼光看,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人称呼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为兄,那是说多滑稽就有多滑稽,不过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很正常,既然原本是由朝廷选派的宾幕都混成了节帅的家臣,那么主家以兄长之礼待家臣就已经是相当高的尊重了,无关乎年龄差距。

    “是啊……终于回来了!都将近三年了,也不知道朝廷怎样,节帅怎样……”

    楚昭辅脸上的风霜比赵匡义更甚,此刻耸了耸眉头,环顾了一下左右,又朝着东北面灵武城方向眺望了一下,心中同样是感慨万千。

    三年过去了,峡口山没有什么不同,穿山而过的大河也没有什么不同,就连眼前的这条官道都看不出变化来。至于身旁这些三年里面朝夕相处的使团成员,即便是有什么变化,骤然间都是难以察觉的,真正能够让人体会到岁月变迁的,是使团中在这三年里面折损的四五个军士,还有回程途中主动找上他们一路伴随而来的大食使团。

    “赵正使,虽然朔方军的节帅就是你的兄长,不过我们也不好在这里等着他过来迎接吧?鸣沙城的守将肯定已经派人回来报告了,我们还是加紧向灵州赶路吧,让节帅在灵武城久候那都是一种怠慢。”

    打断两人感慨的,却是使团的都监刘循臣。

    赵匡义在出使之前请求朝廷为其配置监军和助手,郭炜也有意让未来的凉州班子提前磨合,所以在枢密院和吏部甄选使团成员的时候要求他们从长远考虑,重点着眼于将来经略凉州的能力。枢密院根据这个宗旨略加筛选,出身灵州、与凉州多少结缘、并且熟知西北边情通晓羌戎之言的盐州兵马钤辖刘循臣就这样脱颖而出了。

    这也是郭炜既想给凉州班子配备精兵强将又不想调出太多人才的综合结果,以这个作为原则挑选出来的使团成员,可不仅是刘循臣一个。

    刘循臣作为曾经的盐州马贼总瓢把子,对于军旅在戈壁地区的作战以及当地羌戎的活动特点也是非常熟悉的,这是一个相当复合型的人才,而且以其身世履历来看,将来出任凉州监军应当不会被赵匡义彻底笼络。

    曾经跟随赵匡义、王文宝连续出使安南、高丽的通事舍人靳承勋也赫然在列。作为殁于王事者子弟,少年时进入武学学习,结业之后加入锦衣卫亲军,在金枪军指挥使的位置上参加了平灭北汉之战,随后又进入武学接受了侦谍司方面的特训,再经过安南、高丽的两次实际工作考核,靳承勋的能力同样出色。赵匡义要求的侦谍司出身适合刺探地理民情的人自然非他莫属,就算凉州的人员紧张需要靳承勋领兵那也完全不是问题,而且作为殁于王事者子弟,家人都在东京得到朝廷的抚恤,靳承勋的忠诚也是比较可以期待的。

    除了这两个重要人员之外,郭炜给赵匡义配置的人就都是一些普通军士了,其中有靳承勋挑选的精明强干适合侦谍斥候之辈,也有刘循臣挑选的不畏风沙的盐州戍卒。不过得到朝廷拨人许可的赵匡胤一点都没有亏待这个弟弟,从朔方军进入使团的人,无论将吏还是军士都多过了朝廷的配置。

    楚昭辅这个文吏自不必多说,他显然会是将来的凉州军事判官人选,在赵匡义于凉州站稳脚跟、朝廷向凉州派出通判之前,大多数的凉州吏事估计都要委以楚昭辅处理了。

    不过赵匡胤最舍得的地方,却是把自己的几个出色牙将和数十名精干牙兵都交给了赵匡义,这中间既有侍卫亲军司马军出身的米信,也有世为牙中军的张琼,以及从殿前司小校进入赵匡胤牙帐的史珪、石汉卿。

    很显然,赵匡胤是指望着这几个倾心跟随自己的牙将能够在凉州担起马步军的重任,并且护卫赵匡义的安全。

    虽然和刘循臣、靳承勋比起来,这几个牙将当中职位最高的米信也只做到了都头一级,论军职是颇有不如的,不过米信的行伍经验却非二人可比。想当年米信还是叫作米海进的时候,可是跟随龙捷军参加了著名的高平之战,在侍卫亲军普遍无能甚至溃败投降的大背景下,他却是以军功从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田中的亲卫升为龙捷军散都头的,而后又被赵匡胤召入牙帐,随着殿前军全程参与了淮南之战和郭荣的第一次北伐幽蓟,这种作战经验可不是只当过马贼和边将的刘循臣能够比的,也不是只参加了平灭北汉之战的靳承勋可以比的。

    余下的张琼、史珪、石汉卿等人,即便是没有碰上高平大战,那也多半跟着赵匡胤全程参与了淮南之战,一个个的行伍经验和资历都明显胜过了刘循臣与靳承勋两人,唯一的差距或许就是军职了。当然,靳承勋指挥火器部队的经验是其他人都比较缺乏的,武学的科班训练和侦谍司的相关特训同样为人不及,不过在出使西域的这三年时间里面,众人却也经历过几次数十人规模的火器作战,基本的经验倒是有了。

    刘循臣的话打断了赵匡义和楚昭辅的感慨,两人连忙收摄心神,互相望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通往灵武城的官道。

    “都监说得不错!”刘循臣的话中意思完全是对赵匡胤的尊重,赵匡义也不能不领情,“虽然我是奉诏出使,我那兄长却也是持节边帅,的确没有让他相应出城或者在灵武城久候的道理。诸君旅途劳顿都顾不得了,再加紧赶上半天的路,到了灵武城自可好生歇息一下!”

    “二郎,我这就去向那大食的使者说一声,橐驼队在戈壁上比马队优胜,到了此处却未必了,同行了将近一年,作为东道主可不能太怠慢了他们。”

    楚昭辅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这一次出使,在到了最远端的于阗国返程的时候,因为某些意外的变故又绕过大沙漠往北跑了一趟西州,却在那里碰到了自称大食使者的一伙西番,再从西州一路回返,将近一年下来倒是结下了一点交情。

    这伙西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大食使者,其实使团上下并非没有疑问,因为那些人实在是像商人多过了像大臣,尽管他们的橐驼队相当精强,弯刀护卫也挺像那么一回事,但是那些橐驼上面满载的货物和几个头领满脸的市侩气却只能让人想到在这条商路上穿梭往来的商人。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需要他们去具体操心了,反正他们也不会去向朝廷保证对方的使者身份,只是让其一路随行而已,惹不上欺君的嫌疑。

    再者说来,朝廷自有礼部、鸿胪寺、四方馆等机构人员对各方来使进行甄别,而且大食远在西域以西,对朝廷其实是无足轻重的。就算是大食商人冒充了使节,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总归当今皇帝又不是好大喜功的隋炀帝,就是大食商队用进贡的模式来谋求贸易,朝廷的回赐也顶多和民间贸易价值相当,也就类似于官榷罢了,实在是亏不了的。

    …………

    “二郎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面孔也不知道被西域的风沙磨得怎样粗砺了……”

    灵武城的南门外,赵匡胤果然带着一小队牙兵守候着,此时正骑在马上向着西南方望眼欲穿的样子。三年时间过去,赵匡胤已经是年近五旬了,长期戍守西北边陲让他的精神保持着健旺,却也让他的紫膛脸被风沙刮出了一道道沟壑。

    “节帅也是关心则乱,二郎身边可是有拱辰在辅佐呢,朝廷选派的那几个小将和节帅分给二郎的几个牙将更是威猛,虽然出使的时间长了一些,那也多半是因为君命所系,需要联络的属国较多,但是正如鸣沙城传来的讯息,二郎风采依旧啊~”

    驻马在赵匡胤身旁轻声宽解他的,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文吏,却正是和楚昭辅共事了数十年之久的王仁瞻,时任朔方军掌书记。比起赵匡义来,王仁瞻此刻更关心的其实是楚昭辅,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这么老骥伏枥,着实辛苦了些。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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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沧海桑田

    晚上,灵武城逐渐被夜幕笼罩,声声更鼓向居民和旅人们宣告着宵禁的到来,坊市闭户,商旅纷纷入住馆驿、旅舍,位于灵武城中心地段偏北的节度使府衙却在此时热闹起来,府衙门口守备森严,府衙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邻近府衙的百姓听到那边的动静,都不免有些心中诧异。这三年可比不得以往,定难军那边的党项兵已经很久没有深入灵州、盐州境内劫掠了,北面隶属于辽国的部落更是轻易不敢犯境,朔方军可以说好多年都没有什么战功胜绩可言,军镇在朝廷那边的考评或许相当好看,但是像现在节度使府衙仿佛庆功宴似的热闹可有许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只有消息更为灵通一些的地方贤达才会知道,今天府衙那里的热闹,可不是为了哪边的戍军又立下了什么边功,更不是因为节帅有什么升迁之喜,真正的原因就是节帅那出使西域的二弟在外边浪荡三年之后终于返国,今天从灵州西边入境,傍晚时才进了灵武城。

    傍晚时节帅在城南郊接到他二弟时的喜悦激动,日间曾经去南门外办事有幸看到一眼的人在那时候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沉稳干练的节帅脸上会出现那么丰富的表情,情绪会那么激荡,可是一点都不像十多年来把灵州守得安稳如堵的封疆大臣。

    其实别说灵州的百姓没有见过赵匡胤如此激动了,就连王仁瞻、楚昭辅等跟随了赵匡胤有十多年的人都极少见到这种状况,哪怕是在赵匡义的记忆当中,这个比他大了一轮的兄长上一次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恐怕还得追溯到耶律德光率领契丹兵进入东京的那个时候。只不过……那时候赵匡胤是因为父母节俭度日积存下来的一点家产被契丹人的刮钱行动刮了个干干净净而苦恼愤懑,并且最终引发了他的离家出走,让他毅然辞别出生不久的女儿前去投军。

    就连赵匡胤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明白这一天自己在情绪方面的重大变化,身在局中的他只觉得,暌别将近三年之久的二弟回国过境,他这个兄长自然要好生招待一番,就是稍微激动兴奋一些也是势所当然的。他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像旁观者一样发觉自己的情绪变动大异于往日的,再说他现在也没有自省的时间和心境。

    倒是郭炜如果在场的话,可能会在心中下一句评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因为在郭炜的印象当中,赵匡胤差不多就是挂在了今后一两年之内,一个人在大限将至的时候大概是会有些预感的吧……

    当然这事也不一定。

    在郭炜的生活经验中,对自己的故去有预感,多半出在一些衰老或者受慢性病折磨的人身上,这些人身上脏器的全面枯竭和活力的日渐丧失,自然会让他们在心理上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有所感受。

    然而赵匡胤的情况就很难讲了,起码目前在旁人看来,赵匡胤的精神健旺得很,筋骨强劲,看上去完全可以再战十来年。就算是看过了另一个时空历史记载的郭炜,真要是亲眼看到赵匡胤的状态,或者通过侦谍司、锦衣卫巡检司获悉了关于赵匡胤的准确情报,这时候也会犯些迷糊的吧……到底赵匡胤现在的身心状态是不是非常健康,这种健康是不是因为人生轨迹的变化导致的?郭炜对此大概也是没有答案的。

    不过这事也可以有一种阴谋论的解释,那就是在郭炜看过的那个时空的历史上,赵匡胤不是正常的衰竭而死,而是暴卒——其实历来就有这种传言,“烛影斧声”就是因为这个传言而成为了典故的。

    只是在这个被郭炜深刻地影响过的世界上,历史的车轮早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原先的轨道,赵家兄弟的人生轨迹更是因此而大变,就算曾经的历史上有过烛影斧声,在这个时空也显然不会再有产生这种结局的土壤。

    “二弟!”赵匡胤饮下一口御赐的醇酒,双目亮闪闪地瞪着赵匡义,满眼都是难掩的激动喜悦,“去国三载,二弟现在才算是真正地成熟了!虽然有些风霜之色,虽然被风沙打粗了面皮,不过这才像个男儿汉!这样的二弟才有望开拓凉州,为赵家创下一片基业。”

    皇帝赐下的这几瓮酒非常醇厚甘洌,酒液清澈透亮,赵匡胤平日里是不舍得喝的,今天的情形自然不同,兄弟相对而坐浅斟慢酌,只是几口下去就有些熏然之意了。

    赵匡义倒是冷静得多,闻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举起酒盏小抿了一口方才说道:“西域往返近万里,前后历时千余日,与使团的俊才朝夕相处,和异域的豪杰觥筹交错,虽然不敢说有出使高丽时的刀光剑影折冲樽俎,但是小弟确实自信成熟了许多。如果说三年前对牧守凉州尚且诚惶诚恐,有勉力一试的想法,如今小弟却是满怀信心的,凉州土豪与周围羌戎群落,尽在我的掌中!”

    说到这里,赵匡义似乎想起了自己在凉州的盘桓交际,想起了当地各种势力的盘根错节勾心斗角,也想起了所有势力在面对大周仪仗时的敬畏和艳羡。

    “好!二弟好志气好气魄!”赵匡胤爽朗地一笑,伸出右手在赵匡义的肩头上慢慢地拍了两下,“昔年申师厚自凉州逃归,固然有当地深入夷狄、夷夏杂处难以为治的因素,此人量小无行,少有治军理政的经验,大周初立国内尚且不靖,无力支持经略西北,这些原因也未尝不重要了。如今陛下并吞宇内,跳梁尽皆俯首,是时候经略四方了!二弟如今经验足够,手下也是人才济济,等到赴京述职之后奉诏重返西北,挟朝廷声威抚绥甘凉,为兄再助上一臂之力,凉州的这份基业说不定可以很快底定。”

    “阿兄,朔方军现在已经可以腾出手来助我了?河套的民户、戍军有限,朔方军的军力主要被东边的定难军牵扯住,北面还有辽国的威胁,周边羌人偶尔也会有蠢动,翰海粮道更要倾力维持,阿兄可不要太勉强了……”

    听到兄长承诺出力帮助自己经略凉州,赵匡义自然是眉头一展颇为兴奋,不过他终究还没有喝醉,理得清利害关系,知道朔方军在大周西北边境承担的重任,也知道朔方军对关中粮饷的依赖,所以闻言虽然并没有出口推辞,却也回答得相当慎重。

    赵匡胤呵呵一笑:“今时不同往日。二弟去国的这三年时间里面,大周和周边的变化可都是很大的啊……”

    “变化很大?怎么个变化法?”

    赵匡义认真地看了看兄长的神色,那张紫膛脸却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不是喝醉了,不过从当下对方的神态动作和语气来分析,酒后的兴奋是有几分的,但是并不像是在说醉话。

    莫不是说……在自己深入西域的这三年时间里面,大周和周边还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居然可以使得大周的西北重镇朔方军面临的威胁大降,因而有闲心去理会西边的凉州了?

    会是什么变化呢?看着正在沉吟中的兄长,赵匡义还等不及他的回答,就已经开始遥想开了。

    在自己走之前,皇帝的目标似乎有两个——高丽和安南,或者说是高丽的北境、耽罗国所在的济州岛和整个安南。难道说,这三年里面安南的丁氏父子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从而让朝廷有机可乘?在岭南那边剿寇练兵的定远军分船队和伏波旅分队一举解决了安南问题?有没有那么容易啊……而且就算是军事行动和郡县化的举措都相当顺利吧,地处极南方的安南那一点变化又怎么可能影响到西北的态势?

    至于高丽的北境和济州岛获得解决,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浿水以北的高丽北境,自己从高丽归国的时候,就已经拿回来了完整的协议,有三年时间用于禁军进驻和监军、转运使的逐步分化瓦解,当地彻底倒向大周是不会令人奇怪的,有江华岛的周军在,高丽对此是不可能发出什么怨言来的。

    耽罗国所在的济州岛就更是小事一桩了,先是骤然面临辽国的讹诈,然后又要直面大周的肢解,高丽哪里还会在意一个小朝贡体系中的小小海外藩国的去留?只要定远军能够依靠两国史籍当中的简略记载找到那个岛,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自然的历史进程了。

    然则高丽的这些变化也不太可能影响到西北局面吧?总不至于说辽国为了高丽的事情发疯了,不顾一切地撕破了和大周的和议,要知道出使辽国的使者比自己从高丽回国还要早上几个月的呢,当时的辽国分明已经忍气吞声了。再一个,辽国若是彻底撕破脸,恐怕还真不是三年时间就可以解决的,否则皇帝也不至于那么小心谨慎地经营北疆,根据使者所言从幽州进取辽国上京的道路,上千里的草原可不是那么好通过的。

    难道是定难军被朝廷削平了?这同样不太可能。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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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新变化

    “哦!朔方军现在居然能够腾出手来支持开拓凉州?这其间到底是生了何等变化?记得我在这里的时候,虽然节帅威名播于羌戎,但是定难军隔三差五的总要到盐州骚扰几回,深入灵州劫掠的事情一年之内总是可以碰到几次的。现在羌戎束手尚可理解,辽国为了东境的绥宁而约束部伍也不算稀奇,只是那定难军何时这等老实了?”

    类似的问话出现在旁边相邻的两席,却是楚昭辅抑制不住惊讶的情绪,在直接向对面的王仁瞻发问。

    赵匡胤这一次在府衙招待归国的使团,固然也要讲一个上下尊卑左右有序,却并没有朝会或者皇帝赐宴那么讲究,加上使团成员当中至少有半数人以前就是朔方军的牙将,其他无关人等经过三年的共处也相当熟络了,这场筵席安排得倒是比较随意,赵匡胤和赵匡义兄弟俩固然是相对而坐,其他旧相识新朋友也基本上凑做了一堆。

    这边说话的却是楚昭辅,他和王仁瞻两个六十岁上下的文吏无论是酒量、话题都和那些纯粹的武人不太一样,年龄隔阂更是实打实的,当然就没有和米信他们混在一起喝酒行令,而是躲在一边谈论起时事来,话题倒是和赵家兄弟那边惊人的一致。

    这倒是并不奇怪,王仁瞻和楚昭辅原本就都是朔方军的宾幕,现在么,王仁瞻还在担任着朔方军的宾幕,楚昭辅则很快就会成为凉州刺史的宾幕,两人谈起话来自然会倾向于各种运筹和时局。

    王仁瞻只是微微抿了一口杯盏中的酒液,然后抬头看着楚昭辅平静地说道:“定难军倒是不曾老实,只不过如今他已经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力量来骚扰朔方军?”

    “自顾不暇?”楚昭辅皱着眉头略微思索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得其解,“若是陛下开始经略定难军,固然多半会以河东、延州等地为主,以越过大河、横山蚕食银州、绥州为手段,但是府州、麟州方面与我们朔方军也断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啊!却为何如今定难军自顾不暇,我朔方军却可以腾出手来向西经略?”

    楚昭辅说的显然是常理。

    尽管以楚昭辅的层次还很难对朝廷的战略有个透彻的了解,但是作为曾经的朔方军节度使幕僚,他却不可能不知道历来与朔方军都是宿敌的定难军的地缘——定难军东边隔着大河与河东相接,南边隔着横山与延州、庆州为邻,东北则是地斤泽、大横水等砂碛草泽隔断府州、麟州,西面与灵州、盐州隔着砂碛山丘,北面却是纯以砂碛与黄河限阻辽国。

    以定难军如此地缘,大周若是想要经略此地,彻底拔出夏州党项李氏的割据,朔方军这边和府州、麟州一样并不适合大兵团行动,党项人当然是可以聚起橐驼、马队穿越翰海劫掠周境的,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汉家军队却很难通过翰海维持一支大军的存在,所以军事行动的重点一定会是河东与延州地区。

    不过朝廷要真是对定难军出手,朔方军这边即便组不起大军东向出击,却必然会担负起牵制的任务,不光是牵制住宥州的守军,还得让夏州将一部分防御力量分到西面,而不能全心全意地向东支持银州、绥州的作战。

    所以能够让朔方军彻底腾出身来的变故,还是很让楚昭辅好奇的。

    王仁瞻眉头一挑,嘿嘿笑了一声说道:“倒不是朝廷对定难军动手了,不过此事却多少和朝廷有关。让夏州李氏自顾不暇的却是辽国——这三年来,辽国几乎就没有断过对党项各部的征伐,辽国在大河北面的天德军、云内州、东胜州、丰州常年屯驻大军,以西南面招讨司总之,一到大河封冻,辽国的兵马就从河北踏冰渡河,掳掠河套内的党项蕃落,兵锋盛时,还常有精骑越数百里砂碛直薄夏州北境!”

    “辽国竟然如此疯狂?!不过这些年下来契丹人也够穷的,居然会打起了党项蕃落的主意……”楚昭辅满脸惊愕,两眼瞪得圆圆的看着王仁瞻,“有辽国在北面常年不断地骚扰甚至深入军镇,定难军确实会自顾不暇,只是何以说此事多少和朝廷有关?”

    …………

    “辽国穷困到要去掳掠党项蕃部,辽国只能掳掠党项蕃部,当然和朝廷不无关系。在这件事情上,朝廷很难说是有意或者无意地推波助澜了……不过陛下的深谋远虑却已经可见一斑。”

    赵家兄弟那一席上,赵匡胤的讲解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此时赵匡胤正侧头望向东南,眼眶内深邃难言。

    赵匡义被谈话的气氛带动着,不由自主地也学着兄长的样子,却是转头望向了东南方,嘴里低声地念叨着:“陛下的深谋远虑?辽国穷困到要去掳掠党项蕃部……这辽国以前有石晋称臣纳贡,后来有河东刘氏称臣纳贡,并且占据了幽州汉地,中国出产几乎无一不备,自身又是称雄草原幅员辽阔,草原牲畜孳生更是无需挂怀,那时候的辽国只怕比大周还要富裕得多了……后来辽国在陛下手上失幽州、断河东,再不能轻松享用中国出产的铁器钱帛,的确会显得穷困许多,不过这乃是陛下的武功所致啊,兄长却怎么说是深谋远虑?”

    “光是没了中国出产的钱帛以供契丹贵人奢靡,那对辽国又有多少伤害?铁器少了的确是个麻烦,不过辽国还据有渤海之地,当地自有矿山、铁匠,百年来又从汉地掳去了大量的工匠,只要省着些用,铁器还是尽够的……至少可以保证辽主亲卫的兵器甲仗与宫帐的日用所需。”

    赵匡胤斜睨了这个武略甚缺的二弟一眼。说起来让这个二弟去外域开拓独当一面,他的能力缺陷真的是蛮明显的,他治民理政应该没什么问题,驾驭部属也很能干,可惜就是在指挥作战和武略眼光方面差了许多。幸好他选择的是凉州而不是交州,这边有自己给他做后盾,还可以从朔方军给他调拨一些擅长军事的能手辅弼,经略一下凉州那种羌戎力量远不如定难军的地方还是不算太难的。

    果然,在听了赵匡胤的这一段话之后,赵匡义并没有恍然大悟的体会,却仍然感觉到很有些浑浑噩噩,当下只得略显茫然地又望了望兄长一眼。

    赵匡胤在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打起耐心缓缓地说道:“二弟可还记得,辽主当初向朝廷请和的时候,陛下对其提出的两国互市要求毫不迟疑,完全没有经过任何的讨价还价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是啊……当时我军刚刚对辽军获得了一场大胜,虏廷又刚刚经历过一场政变,辽国是新主即位、军力残破,既无力再对我国进行挑衅,又要潜心安定内部,这才卑躬屈膝地前来请和。当时陛下在其他方面都很强硬,唯独就是应许两国互市这一点偏软了一些。”

    得到兄长的提醒,赵匡义当然能够回想起才不过发生五六年的事情,只是他的这种回想完全无益于当下理解兄长的言语,难道……皇帝当时那表现最软的地方,其实就是深谋远虑之处?晃了晃头,赵匡义觉得自己一下子整不过来,也不知道是头脑不够用了,还是真的有些喝醉了。

    “确如二弟所言,对于陛下此举,朝野上下几乎咸以为软弱,是陛下在多年征战之后为了北疆的长久和平作出的忍让,为兄当时的想法也不例外。”

    对于赵匡义现在的反应,赵匡胤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而自己之所以能够比较早地相通其中的奥妙,也不是因为智略的差异,而是因为眼界的不同。

    灵州这边对羌戎以及西域回鹘开辟的榷场,盐州柳泊寨对定难军开辟的榷场,或许和周、辽两国边境的榷场有这样那样的不同,但是其基本主旨应该是一致的,这些年赵匡胤一直在思索参详皇帝的治政,再结合自己对前面两处榷场的调查,赵匡胤觉得自己差不多把握了皇帝的思路。

    真的是远超历代的安边、开边之策啊……不过为什么前人都没有想到呢?其实说起来并不是很复杂的,或许还是因为前代的各方面优势都不够?无论是国力军力还是民生。以前的各个王朝即便是开边互市,基本上也是用朝廷税赋贴补收买沿边部族,让他们耽于逸乐不思劫掠,而现在的这个皇帝却是以强大的军力为依托,通过边境的几个榷场,利用各国的商队为先导,使用极为悬殊的产品将辽国挤压得窘迫不堪。

    收回思绪,赵匡胤看着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二弟,温和地说道:“朝廷在两国议和的时候一口允诺开辟多个边境榷场以利两国互市,其中的奥妙为兄至今也没有完全想清楚。不过眼前的事实俱在,辽国之所以穷困得要去掳掠党项蕃部,正是两国互市让他们的财富持续向大周流出;辽国之所以只能去掳掠党项蕃部,却是因为朝廷严禁其讹诈高丽。这怎么不可以说事情和朝廷不无关系呢?”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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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喜讯

    “这事还当真是有趣~辽国坚持不愿向我大周卖马,又喜欢大周的粮食布帛茶药盐铁,年年大量驱策成群的牛马过来交换都不够,毛皮珍药同样不敷供给,最后就只得使用成锭的银子付账,几年时间下来越发是穷得慌了。”

    一群武夫聚在下首喝酒行令,酒酣耳热之际却是凑在一起说着同样的话题。现在说话的是朔方军节度使都押衙郭延赟,从当年殿前司时候赵匡胤的卫队长做到当前这个位置,郭延赟和米信、张琼等人熟络得很,灵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杨义又身染喑疾说不成话,刘循臣、靳承勋、杨嗣之间还颇显生疏,所以倒是郭延赟的话最多。

    米信此时完全像是在听天书一样,直听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俺是粗人,还真是想不到这开榷场两国互市居然可以玩出这样的调调……也是!以前契丹人要是穷了想要汉家的精美货品,那是直接骑了马过来抢就是了,不过如今早已经被俺们打得怕了,不敢动手来抢,就只能用自家的产物来和俺们换,但是契丹人哪里懂得生产?从山林百姓那里搜刮来的毛皮珍药终究有限,他们自家牧养的牛羊既粗劣又不够数,也是他们狗屎运占了几个银坑,不然怕是得往大周卖奴婢了。”

    “谁说不是呢……”杨嗣此时仗着自己是杨义的弟弟,尽管自己的职位不高,却也凑了上来,“不过要是辽国当真没有那些银坑,那就算是卖奴婢都卖不了几年!契丹人自己的牧奴既脏臭又不懂得干活,俺们可不稀罕,他们也就只能把些个以前从中原掳去的汉儿卖回来,那可经得起几回折腾的?”

    张琼此时憨憨地接嘴问道:“所以辽国就发兵掳掠党项蕃部,指望着把掳来的党项人当作奴婢卖给大周商户?那也不对啊……党项牧奴和契丹牧奴又没差,一样的脏臭不堪用,那些商户可精明得很,不会做这样的买卖吧?”

    “辽国发兵掳掠那些党项蕃落,当然是人畜一起抢了,其中的畜群可以用来增长自家,也可以直接向大周商户贩卖,至于抢到的党项人……我估计是驱赶去开矿增加银坑的出产去了。辽国那地方人力不足,汉儿与渤海人都是种田做工的能手,契丹贵人们舍不得就让他们这样死在矿坑里;契丹自身的牧奴一直繁衍不多,怕是不够填矿坑的。”

    刘循臣却在此刻冷冷地插了一句话。作为党项马贼劫掠灵州商路的受害者,刘循臣对契丹和党项都没有一点好感,所以双方的征战是他很乐意看见的,而作为在边地有着丰富阅历的人,他显然很自信自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辽国和大周开展互市,契丹贵人们眼馋大周玲琅满目的精美货物,却拿不出足够交换的货品,又因为武力不足而不敢赖账不敢抢掠,最后自然就只有寄希望于银坑的出产了——银子总是大周商户们能够接受的珍货,可以冲抵一切欠款,多半比铜钱还好使。

    只是以辽国那稀薄的人丁,还有契丹人比汉家低劣得多的采矿术,开采银坑的死亡率一定是高得吓人的,人口较多的汉儿和渤海人需要给契丹人种田、做工匠,契丹贵人们还舍不得让他们随便死,而契丹牧奴显然是不够死的,那当然就只好出去掳掠人口了。

    掳掠人口这种活计那可是契丹人的老本行,掳掠其他的游牧部落不光是可以增加人口,还可以立即增长畜群财富;掳掠山林野人则可以在增加人口之余附带大量的毛皮珍货;掳掠汉地或者高丽更是为他们补充高水平的生产性人口和最好的财富。

    只不过辽国如今已经被大周禁军打怕了,掳掠汉地固然是不敢,因为高丽北境已经进驻了大周禁军,所以辽国就连掳掠高丽或者鸭渌水东岸的生女真都不敢了,无可奈何之下,掳掠党项人和辽国西北的草原部族就是他们的唯一选择了。只是辽军去自己的西北地区游猎,这种消息当然不太会传播到大周境内来,所以能够令周人津津乐道的也就只有辽国掳掠党项蕃部的最新动态了。

    “对对对!还是刘都监见多识广,一眼就把契丹人的花花肠子看穿了。”郭延赟大感佩服,连声地拍着刘循臣的马屁,“一定是这样的。契丹贵人们肯定是想着尽量多出产些银锭来付账买我们大周的精美货物,可是他们国中的贱民又不够死的,要让他们去打劫汉地又不敢,现在辽国就连打劫高丽的胆子都没有了,最后就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党项人的身上。啧啧啧~那些党项人也当真是可怜了……”

    “是啊,党项人真可怜,谁让夏州李家不老老实实地归附朝廷呢~”

    配合着郭延赟的这段话,米信、张琼、杨嗣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和起来,言语当中似乎对定难军的党项人充满了同情,不过看他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架势,多半却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下酒菜或者调味品了。

    …………

    “原来如此!”

    在赵家兄弟这一席,赵匡胤的讲解也已经结束了,赵匡义直到此时才算完全理解了事件的发展过程与相关逻辑,恍然大悟之下,又是好一阵的感慨。

    “这也就是说,最近三年来,辽国只要有机会渡河,就会派兵到定难军的北面掳掠一番,所以定难军完全是自顾不暇,这些日子里根本就没有了骚扰灵州、盐州等地的能力?那么朝廷对此事又是个什么态度,陛下就没有趁机令夏州李家彻底归附的打算吗?”

    感慨完了之后,赵匡义又有了新问题,不得不说他的脑子并不笨,一旦思路被人点开之后,在战略方面也是有思考和判断能力的,他缺的还是一个擅长言传身教的好老师。

    “朝廷多半还没有下定决心吧……”赵匡胤摇了摇头说道,“朝议的内情我是不知道了,只不过朝廷并没有更多的旨意传下来,要朔方军做的事情无外乎就是严守疆界,既不必去助定难军抗击辽人,也不要去趁火打劫。好像庆州、延州那边得到的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指令,只有府州那边,因为折家同样出身于党项,却又是夏州李家的世仇,所以他们固然不会出兵帮助定难军,却在大力延揽保护被辽人威胁到的河套党项诸部,不过也还没有和辽国撕破脸。”

    说到了这里,赵匡胤停顿了片刻,然后才郁郁地说了一声:“陛下的深意,我也是难以揣测的……眼下就只能好生守着朔方军。二弟于此刻归来,的确是恰到好处,既然朔方军东向没有什么用武之处,倒是不妨倾力支持二弟开拓凉州。”

    “那……除了辽国连番劫掠定难军这件事之外,这三年里面还有哪些大事发生?”赵匡义没有接茬,既然兄长都看不透皇帝的筹谋,他就更不愿意去费劲了,“兄长之前不是说大周和周边的变化都很大吗?”

    赵匡胤瞟了弟弟一眼,又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说道:“你尽管放心,家中一切安好!那个高丽的崔氏在永乐五年四月里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就是弟妹在今年年初得了一场恶疾,不过有太后和陛下照拂,太医善加调理,此时应该已经痊愈了。就是文化都已经从武学结业了,听说是申报了定远军的职位。”

    “崔氏生了一个儿子!”

    赵匡义听了这话就不淡定了,要知道他现在都已经是三十七岁的人了,可是结发的尹氏没有给自己生下一儿半女就韶华早逝,续弦的符昭兰更是十多年都没有给赵家添丁——当然,这事的责任主要在赵匡义自己,不过此刻赵匡义显然是不可能自省的。

    却是没有想到,自己奉诏出使一次高丽,外藩送过来的一个妾侍就不光是令自己重振雄风,而且很快就生下了儿子。赵匡义此时颇有些后悔,自己原先怎么就没敢去纳妾呢?要是早纳了妾,应该也不至于到三十岁以后才得子的。

    不过赵匡义终究是谋大事的人,这个消息只是让他短暂地激动兴奋了一下,马上就调整了心情,略显羞赧地说道:“文化也出息了啊……不过他怎么会选择了做水军的?另外,兄长也应该知道,小弟方才并不是在问家中的事。”

    “除了辽国连年劫掠定难军之外,大周和周边的变化确实很大啊……”赵匡胤等着弟弟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继续说道,“济州岛已经成为了大周的马场,耽罗国虽然还没有郡县化,不过当地土人比荆湖、岭南的溪洞蛮还好相处,相信很快就能成为朝廷的郡县了。高丽的北境如今已经相当于大周领地,禁军和文吏、商户自有来去,鸭渌水两岸的生女真争相归附,相信安东都护府重立也并非不可能。就是在国内,江南、河东的税制改革颇见成效,后续岭南与蜀地的试点也很成功,朝廷一致同意将其全面铺开,另外三京都已经建成,朝廷在年初正式迁都西京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朝野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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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朝野变动

    赵匡胤说得不错,到了永乐七年的时候,郭炜改造这个国家的意图差不多都已经贯彻了下去。

    首先,四京制得到了确立,除开郭荣大力营建的东京汴州开封府大梁城之外,西京洛州河南府洛阳城、南京昇州江宁府金陵城、北京幽州北平府蓟城都获得了一定程度的修缮、改建和扩建。

    在这其中,西京的改扩建规模最小,重点也就是对大唐的东都进行了一番修缮翻新;南京因为有杨吴和南唐的连续营建,周军在平灭南唐的时候也没有发生惨烈的攻城战,故而同样不需要大规模的改扩建;倒是北京虽然曾经被辽国当作了南京来经营,但是其城池规模仍然显得逼仄狭小,宫城偏处于城市的西南隅,原先仅仅作为一个北疆重镇倒是无妨,不过要成为大周的陪都,这点规模显然是不够的,所以北京的改扩建动静比较大。

    然而不管怎样,在周边安靖刀兵不起的环境下,中原在永乐四年的大水灾之后又再没有爆发过比较严重的水旱灾害,客观条件允许三处的工程负责人大规模地征发民夫、使用驻屯禁军和州郡兵,并且有一些更为高效的土工作业手段和工具,以及新型建材的投入使用,三座陪都的修缮和改扩建工程终究是顺利地完成了。

    等到永乐七年年初,郭炜率朝臣、禁军游幸西京并且再一次决意迁都的时候,大臣们已经没有什么反对声浪了。

    当然,大臣们没有掀起反对迁都的声浪,倒也不全然是因为皇帝的威势日重,或者是因为西京已经营建得相当好了,又或者因为西京距离东京并不远,大家反正是用公帑搬一次家,确实无所谓。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这三年来陆陆续续地有些经历过先帝甚至前朝的大臣凋零,不少新进的臣子几乎是在当今皇帝治下才入朝的,所以在无关宏旨不涉及自身和本集团根本利益的决策方面,他们并没有和皇帝对抗的勇气与决心。

    最要紧的是三个宰相里面一下子换了两个。

    先是首相王著,尽管郭炜的到来改变了王著的人生轨迹,曾经为帝王师的身份、首相的地位和皇帝的尊重,让王著不像另一个时空那么郁闷,也就没有了酗酒暴卒或者疑似暗杀的结局,不过王著好酒倒也不是假的,所以他最终还是倒在了酒坛上。

    年纪还不到五十岁的王著,担任宰相十多年,出任首相都有六七年的时间,却因为喝酒中风而一夕病故,着实把郭炜打了个措手不及。幸好这时候没有什么战争,各项政策也都在井井有条地贯彻执行当中,倒是不至于让郭炜的政务负担骤然加重。

    然后就是次相王溥,五十多岁的他倒是还算健康,不过在看到王著暴卒之后,或许是看着老臣渐次凋零而有了颐养天年的想法,也或许是觉得自己应该给新首相让路吧,担任宰相时间更长的他还是上章告老了。

    面对这种天灾**,郭炜也是没得办法,尽管他和王著算得上君臣相得无间,自信的他也不在乎王著担任首相的时间过长,并且在他看来,任期不到十年都算不上过长,但是这种现代医学都未必能够保证的事情,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也就只好认命了。至于王溥的请辞,郭炜倒是很乐意接受的,因为他实在不愿意让王溥成为自己的首相,而以王溥的资历而言,只要他是三宰相之一,那就很难不让他出任首相了。

    于是在给王著办完丧事,追赠其中书令之后,郭炜很快就准了王溥的请辞表章,将其罢为太子太保,列朝以备顾问。

    下面的事情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作为硕果仅存的宰相,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吕胤进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户部尚书李昉进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工部尚书卢多逊进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

    这样的宰相组合,五十岁上下的两个,四十出头的一个,还算是稳重与进取的平衡,新进的两个宰相都是担任六部主官有年,经验阅历肯定是不缺乏的,相信接下来撑个五到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六部主官因此而出现的空缺,户部尚书由知广州沈义伦入朝接任,这人虽然年龄偏大,都已经六十多岁了,不过资历、官阶和经验算起来最合适,郭炜想想对方在广州这种地方都待了那么久,身体想必是能够坚持的,而且户部有枢密院度支部和三司使分担政务,倒是不需要太过操劳,看起来挺合适他来出任。

    而工部尚书一职,郭炜则是毅然拔擢了枢密直学士窦偁,这个历经地方知州、兵部职方司和枢密院的文臣,郭炜相信他有能力管好工部,和军器监、文思院、枢密院将作部等部门协调良好,真正把郭炜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本质变化稳定化、日常化。

    和政事堂方面比起来,枢密院的变化要小一些,而且只是因为军镇人员的亡故引发的连锁变化。

    就在这三年里面,知北平府吴廷祚、天雄军节度使袁彦、卢龙军节度使王审琦、建雄军节度使王晋卿、昭义军节度使李处耘、定远军都指挥使韩重赟、殿前军铁骑右厢都指挥使李进卿、庆州刺史姚内殷等人先后故去,再加上两府和禁军的铨叙,自然引发了一些小小的变动。

    在这些人当中,最让郭炜感到意外的就是韩重赟了,吴廷祚年近六旬,袁彦更是年近七十,王晋卿和袁彦一般大,李处耘也有五十多岁了,李进卿年近六十,姚内殷年过六十,在这个年代来说确实接近寿数,有个三长两短并不奇怪,唯有韩重赟死的时候才不过四十五岁,不得不说在抗生素诞生之前,武将的旧创随时都可能夺命。

    首先,北平府已经升格为北京,不仅是顶着辽国东京道、南京道、西京道三方面压力的北疆重镇,而且是大周的重要陪都了,军事方面当然有范阳军节度使高怀德打理,但是在民政与转运方面却必须有一个地位、资历、声望都能够压得住高怀德的人来负责。之前的吴廷祚曾经担任过枢密使,那自然是没得说,所以接任吴廷祚的还是枢密使,李崇矩因此卸去枢密使一职,出京赴幽州出任知北平府,总理北京留府事与河北转运事。

    枢密副使王赞,这个让边臣颇为戒惧的称职严吏很自然地接任了枢密使一职,枢密副使却没有让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张崇训升任,而是升了军咨部尚书张铎。恰好军咨部侍郎陈思让也在这时候故去,军咨部的两个主官就同时出现了空缺,于是军咨部下属的运筹司和侦谍司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运筹司郎中曹翰升任军咨部尚书,侦谍司郎中韩微升任军咨部侍郎。

    运筹司郎中的职位,最终落到了既有一线作战经验又有过一段运筹司履历的伏波旅都虞候钱守俊的身上;侦谍司郎中则是原先侦谍司北面房的主事田重霸,在北伐幽蓟一役立功而不显的这个人,终于从边陲进入了中枢,虽然不是他当年奢望的宣徽使一职,不过地位却也相差仿佛。

    在这些失去主将的节镇当中,卢龙军处在对辽国的第一线,建雄军和庆州则与定难军相接,都是无法撤去军镇转任文官的,至于其他几个军镇如天雄军、昭义军,随着幽蓟、河东的稳固,都已经变成了相当安全的内地,当地用于治安和防范边郡的州郡兵固然不能全数省去,主官却可以换成知州、知府了。

    于是殿前军控鹤右厢都指挥使李汉超落去军职,正授卢龙军节度使,接过了从渝关到卢龙塞一线的山海防御重任;而建雄军这个军镇虽然就此撤销,晋州、隰州、绛州、沁州各遣知州理政,不过原渝关巡检董遵诲却以晋、隰缘边巡检使一职总揽河东南部对定难军的军事部署,与北面的河东节度使向训交相呼应;至于庆州,因为东北有彰武军西北有通远军,面对定难军的防御任务稍轻,更多的是主理盐务和朔方军的粮道,则以榷场使田仁朗权知庆州,接过了庆州的军政事务。

    剩下来的就是禁军当中的补缺了。

    因为将领亡故和出镇而出现职位空缺的是殿前司和渔政水运司,对于现在的郭炜来说,已经不大需要时刻紧盯着禁军军职的调动了,即便其中有一个定远军都指挥使的空缺,他也只是略微留意了一下枢密院报备上来的名单,并没有私下调查犹豫多久就圈阅允可了。

    升任定远军都指挥使的是原先的副都指挥使杨光美,都虞候潘光裕也自然升任副都指挥使,而定远军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赵彦功则接任了定远军都虞候一职,接任钱守俊腾出来的伏波旅都虞候一职的则是伏波旅第一军都指挥使王政忠。

    升任殿前军铁骑右厢都指挥使的是御马直指挥使崔翰,而接任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的则是控鹤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刘遇。

    不过真正比较惊人的任命,却是出阁的皇长子郭咏晟,除了梁王、山南西道节度使的爵封之外,他还正式出任了渔政水运司都点检。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训哥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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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训哥求见

    “岭南海寇已经尽数剿灭,近海诸岛尽入朝廷掌控,少数余孽窜匿安南、占城,岭南行府已经行文着交趾郡王与占城国王倾力绞杀,南洋商船上广州、泉州再无忧惧……邕管溪洞蛮獠多已平复,定远军分船队与伏波旅分队业已转入正常操练。”

    …………

    “济州岛马场业已孳生良马万匹,其中以河套马为最,约占总数之半,南番马、海东马次之,各约两成之数,乌孙马最次,仅有一成而已……”

    延英殿上,郭炜正在翻阅处理着各地的奏章表文。迁都已经半年了,很多大臣都还处在熟悉新环境的阶段,包括一些禁军也是这样,尽管他们的宅邸、军营、衙署都已经提前打理得井井有条了,但是他们就是多少有一些水土不服。郭炜这个经历过后世频繁出差生活的人却是没有一点的不适应,早就投入到了繁忙的政务当中去。

    岭南那边的消息倒是很不错的,看样子远赴广州的那支定远军分船队已经熟悉了南海的海况,现在至少在维护商船航线和近海安全方面是完全没有问题了,将来进行必要的辅助登陆作战估计也能够拿得下来。伏波旅分队大概也习惯了热带、亚热带的丛林作战,尽管疫病和伤亡率比北地作战高了一大截,但是比起从前的唐军或者南汉军队还是强了许多。

    即便是定远军分船队的领队将领有了职务变动,想必对这支部队的影响也不会很大,一旦安南出现机会,相信他们胜任得了预定的任务。

    济州岛的马场没有让郭炜费多少工夫,耽罗国的星主在钦使的威势和丰厚的国礼面前,方向转得比谁都快,早早地确认了自己的藩属身份,热情恭迎太仆寺上岛经营马场。

    有星主的首肯,加上马场主管遵照郭炜的吩咐特别注意了岛上土人的耕地,为他们提供精铁农具和优质种子换取了岛屿东面的大片草场作为牧马地,整个马场在短期内就走上了正规。随着定远军的船队把一批批种马、母马运上岛来,众人方知什么叫得天独厚,才明白皇帝的明见万里不是平常人可以揣度的。

    分片牧养的马群在两年的时间里面孳生至万匹之多,除了草场丰茂之外,当然也和运上岛的种马、母马数量足够多有关。

    郭炜倒是知道,那河套马以矮壮耐粗饲著称,多半就是郭炜在另一个时空所熟知的蒙古马,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尚无蒙古人,也就还没有“蒙古马”这种称呼。

    河套马占据了济州岛马场的半数之多,那是和种马供应量密切相关的。虽然辽国不愿意向大周发卖良马,却禁不住底下的部族私下里贩卖,又有渤海人参与走私,这些马都是河套马,加上定难军的党项人卖的马也是以河套马为主,于是济州岛上的马匹最后也是河套马居多了。

    海东马能够占据两成的数量,则是因为地利的关系了。毕竟这里距离生女真很近,而且周军已经进驻到了高丽北境,现在生女真和大周的贸易甚至都不需要经过海路、辽境到渝关榷场了,只要到鸭渌水入海口附近的保州就可以完成交易,这无疑极大地增加了海东马的输入数量。

    海东马在另一个时空的学名叫什么,郭炜就不大有数了,他当年虽然有钱,但是玩的却是游艇而不是赛马,隔行如隔山呢,“蒙古马”的名字是因为在军史上太有名了才会让他记住的。不过郭炜根据海东马耐寒以及适应山地乘驮的特性,猜测这种马多半就是后世西伯利亚丛林猎人们惯用的马匹,譬如鄂伦春人的马,这种马在草原追逐战当中或许不如河套马,但是应该非常适合辽国东京道的山林。

    至于力大善挽的南番马和轻捷高挑的乌孙马则都是从灵州那边长途运送过来的,这也就是因为马种太好了,郭炜才愿意负担起长途运输的成本,像灵州入境的河套马就压根没有运到过济州岛来。饶是如此,南番马和乌孙马在济州岛的存栏数也是很低的。

    南番马嘛,郭炜倒是猜到了那是什么。力大善挽,从灵州入境,多半是吐蕃、党项和羌人市易进来的,从特点和地段来看,基本上可以肯定就是河曲马了,产自黄河上游第一河曲处的高原挽乘兼用型马,其实是最适合农耕民族军队使用的马匹。

    乌孙马想必就是当年汉武帝追寻的大宛马的后裔了,看太仆寺官员的描述,这种马以轻捷高挑著称,那就是最佳的轻骑兵骑乘马,应当是火器骑兵骑乘和驿马的最佳选择。可惜的是这种马的数量最少了,也就是大食商人和回鹘商人隔三差五地能够进贡一批,用于驿马可就稍嫌奢侈一些了。

    可惜现在的西域比汉武帝时候还要复杂,总体气候又干冷了许多,打通丝绸之路的前景依然遥远,乌孙马的产地距离灵州都隔得很远,增大乌孙马的输入数量,难!

    倒是南番马可以想一想,那一片产地可不就是在祁连山下的青海高原么,黄河流经此区绕积石山形成的一大弯曲处,特别是青海湖周边,凉州就在那地方的北面,两边只隔着祁连雪山。只要赵匡义开拓凉州有成,南边再配合着从秦凤开始像历史上宋朝河湟开边一样西拓,那就完全有可能掌控南番马的产地,到时候南番马的输入量就不只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想到了南番马,就想到了河曲一带,然后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凉州,于是郭炜又想起了出使已经快三年的赵匡义。

    三年了……就算是要去拜访的势力稍微多了一些,三年时间也尽够走一个来回的吧?好像于阗啊高昌啊什么的使者过来,都是说路上要走一年左右,怎么算三年都很宽裕了。

    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郭炜想到这里就摇了摇头。他倒是不介意赵匡义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让西北的蛮子动手,怎么也比他自己派人悄悄动手要好得多,而且还能给大周一个堂而皇之的出兵借口,多半也能让赵匡胤心甘情愿地打前锋。但是以中原王朝在西域的声威,特别是大唐数百年的积威下来,西北的蛮子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再说朝廷也算是给赵匡义配备了精兵强将,而且使团经过朔方军的时候,赵匡胤拨给他们的人手也很强,西行路上小股的盗匪应该是拿不下他们的。

    “大周赴凉州、甘州、肃州与归义军宣谕使者,并奉诏联络于阗国使者赵匡义率从人入灵州境,随行尚有大食使者一行数十人,朔方军节度使赵匡胤在灵武城迎候,预计赵匡义将在月内返京述职。”

    似乎感受到了郭炜的思绪,他这正在心里面琢磨着呢,接下来翻到的侦谍司报告恰恰就是从灵州发过来的急件。

    “嗬!想不到我估算得还真准,这人当真就在这段时间回来了……”

    郭炜口中轻轻地嘀咕了一声,却是感叹自己的预见性。这在一个行当干的时间长了,有时候确实会生出第六感来似的,穿越之前的郭炜在本专业以及公司的业务内就会产生第六感,尽管他的决策从来不依赖这个,但是第六感的存在还是让他在准备预案应对变化的时候占据了某些优势,现在看来自己的第六感转移到了国家战略方面了?这倒是很有利的变化嘛……

    自我夸奖了一阵,郭炜又摇了摇头,将心头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情绪甩了出去。赵匡义如期归国,正好定难军那边又被辽国牵制得难以动弹,倒是让赵家兄弟联手经营西北的良机,这种事也算是利国利人,却也无需纠结于赵匡义平安归来了。

    赵家人……其实在唐末以来的这个纷乱世道当中,真正忠诚的人才是极少数吧,赵家人恐怕也算不上脑后长着反骨,只要自己牢牢掌控着局面,再好好地活个几十年的,世道人心应该可以矫正过来的吧?而且自己现在已经把野心最大的赵家两兄弟赶到了边陲,就连赵匡美出了武学进的也是水军,相信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了,说不定,从府州出了个折家将,从麟州出了个杨家将,将来从凉州出个赵家将?

    嗯,关于赵家的问题暂时就摆到一边去,赵匡义从灵州走过来且等着呢,侦谍司传讯可是信鸽加快马,不是寻常行旅可比的。至于伴随赵匡义过来的所谓大食使者,郭炜相信多半又是什么阿拉伯商人冒充的,虽然现在冒充使者在进贡、回赐之间得不到远胜于普通贸易的利润,但是起码可以减轻沿途的过境税负担,也难怪经常有商人要来冒充了。

    不过……能够冒充一国使者的商队,那规模应当是不小的,商家的气度至少也是多年历练出来的,终归还是一个好客户嘛,却也不必去戳穿他了。

    “左卫上将军、百胜军节度使、东京留守、开封尹、郑王熙训再请入阙面圣。”

    郭炜眉头一皱。迁都之后,自己把汴梁这个转运重镇扔给了亲弟弟,实际管事的则是开封府的僚佐,怎么这个弟弟连这么点责任都担不住?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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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请辞?

    “熙训,朕迁都才只半年时间,你就累次三番地上表要求入阙,这是为何?朕看你一向勤勉,又是朕的大弟,今番是准了你入朝,不过你也须得向朕讲个明白。”

    郭炜语气严肃地向郭熙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他看到那份表章之后的第六天了。

    正如郭炜自己说的,郭熙训是他的大弟弟,而且是在他穿越之后有很长时间的共同生活阶段,小了一轮的腻人熊孩子,怎么的也能处出些感情来,更何况郭熙训还是郭荣劫后所生,因为对于自己在无力之下只能选择独自逃生(尽管想尽办法多带了一个姑姑走)一直心中有着愧疚之感,郭炜对后来的几个弟妹多少是有一些补偿心理的,所以郭熙训可以说自小就获得了郭炜最多的疼爱。

    这种疼爱在郭炜登基、郭熙训成年之后已经逐渐隐没到了寻常的皇家关系当中,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发挥出了作用。

    对于郭熙训连续上表请求入觐,郭炜单纯从皇帝的角度来说是有一些不满的,毕竟当年自己亲征北汉的时候郭熙训就已经主理过开封府,现在再一次离开朝廷单独管理应该不是问题,再说朝廷迁离东京也才半年时间嘛,没理由这就受不了了。要说思念兄弟思念母亲,那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要还会为了亲情的羁绊而影响事业,怎么说都嫌娇惯了一些。

    郭熙训是不是胜任东京留守,其实对郭炜来说并不是很重要的,因为开封府的那些僚佐都是考铨相当好的官员,有足够的能力办好日常的政务,东京和洛阳离得又不算远,一般来说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留守作出临机决断的,所以就算这个留守尸位素餐也没什么打紧。

    要说郭炜需要宗室成员在一些地方为他分忧,以前倒是说得通,就像他那次亲征北汉一样,已经晓事的郭熙训的确让他对后方更为放心一些。不过现在郭炜的长子郭咏晟都已经出阁了,并且正任梁王、山南西道节度使、渔政水运司都点检,作为皇帝的嫡长子,是最恰当的太子人选,要分忧也应当选他了,此时几个弟弟表现无能些才更合适呢。

    所以说,让郭炜不满意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郭炜依然对郭熙训有着兄长的关怀,不希望郭熙训就这么变成纨绔。只不过因为心底依然存在的那一丝疼爱,尽管心中颇为不快,郭炜最终还是准了郭熙训入觐的请求,而且不是在延英殿之类的地方接见他,却是选在了永芳园的和庆殿,让这一次会面少了君臣相见的味道,多了一点家人相会的情分。

    “阿兄……”郭熙训缓缓地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一丝被训斥后的不豫,却有几分自小就有的孺慕之色,“训哥知道阿兄一直对训哥期望甚高,自从父皇驾崩以后,阿母不晓政事、缺乏刚断,几个阿弟又年幼难以分担,阿兄十多年来独力支撑国事家事,这才熬来了大周如今这样一个好局面,训哥几个也成年了,阿兄肯定是希望训哥能够分担些个。只是训哥实在无能……”

    “你……”

    郭炜听出来郭熙训话中的味道,这是要辞职撂挑子的迹象啊……虽然随着郭咏晟出阁开始学习政务,他现在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甚至无论从皇家的利益才是从国家的稳定来说,这种事情都是求之不得的,但是郭炜仍然有些不愿意接受。

    天家无情,这自然是老话,不过郭炜总觉得自己可以驾驭得更好,他有自信能够保持和郭熙训、郭熙谨几个的兄弟亲情,他不希望自己刚刚把儿子拉出来封王,就让这个一向孺慕自己的弟弟开始生分了。

    “阿兄不必多想。”郭熙训却似乎早就料到了郭炜的反应,连忙接着说道,“训哥没有治民理政的才能,更没有掌军的能力,之前勉力承担开封尹的职位,在阿兄领军亲征河东的时候硬着头皮出任东京留守,那是为了减轻阿兄的后顾之忧,其实训哥做不来这些。”

    “做不来?没有谁是天生就懂掌军和治民理政的,那些禁军大将和朝中重臣不都是历经战阵或者治理地方熬炼出来的?你开头做不来,朕不是给你配了足够精干的僚佐么,而且现在已经做了这么些年,怎么还会做不来?”

    郭炜当然不相信郭熙训的说辞。如果像他说的那样,真要是因为做不来、心理负担很重而要辞职,就算是一开头考虑到皇兄亲征之后的京师稳固而勉力答应下来,那么在周、辽两国实现议和通好之后,总是可以坦然辞职的吧?为什么那时候就做得下来,偏偏就是在朝廷迁都和郭咏晟出阁封王之后才发觉自己做不来呢?

    “阿兄当中无需多想。的确……训哥选在朝廷迁移至西京、胜哥出阁就封梁王的时刻请辞,朝中大臣们或许多有疑虑,不过选择这种时候请辞也是情理当中的啊!”

    郭熙训听出来郭炜话中隐含的疑虑,更听出了郭炜对他的关爱,当下也不顾忌直接说破会犯什么忌讳了。

    郭炜眉毛一扬,努力平抑着自己内心的波涛起伏,看着郭熙训平静地问道:“哦~你既然知道此刻时机敏感,却还是要请辞,这个情理当中的情理到底是什么?”

    “阿兄,首先训哥着实没有能力承担这份重任,这是第一位的,训哥只喜欢做个无忧无虑的亲王,在阿母面前尽孝,在阿兄身边就像儿时那样……先前训哥接下这份重担,完全就是为了减轻阿兄的后顾之忧,是因为阿兄希望训哥这么做。”

    郭熙训抬头看着郭炜,眼中满是诚挚,一直看了半晌,感觉儿时兄弟间的气氛又回来了,这才继续说道:“阿兄亲征凯旋之后,训哥本当立即请辞的,只是训哥也知道,宗室单薄便会被外人觊觎,即便如父皇和阿兄这般英武明睿都不能免,所以训哥只能勉力支撑着,算是为大周的未来尽一份力。而且当时的东京有阿兄在,有朝廷在,训哥并不需要承担什么大事,这种支撑也就不算辛苦。”

    说到这里,郭熙训顿了一顿,低头平缓了一下情绪,然后又抬头说道:“朝廷迁至西京的这半年,虽然开封府水旱不侵,漕运也一切如常,训哥却感到颇有些手足无措,头上没有了阿兄和朝廷的撑持,训哥当真不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再看到胜哥出阁,已经可以顺利地跟随阿兄学习政务,郭家后继有人,训哥就没了勉力支撑下去的力气了……”

    听完弟弟这少有的长篇大论,郭炜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紧盯着他说道:“说来说去,却还是因为迁都和咏晟出阁封王的事情……”

    “阿兄切不可多想!”听到郭炜还是这么说话,郭熙训有些惊慌,“训哥不是因为这些事而心怀怨怼,只是迁都之后开封府的政务才让训哥知道了,自己绝非治民理政之才;至于胜哥出阁封王,训哥更是只有欣慰,郭家后继有人,今后自有胜哥为阿兄分担重任,承担阿兄的期望,训哥就好顺心地偷懒做个闲散亲王了。”

    盯着郭熙训的表情,郭炜沉默了半晌,这一次郭熙训也没有再低下头去,而是坦然地面对着兄长的审视,看上去似乎的确如他所言,这一次请辞完全是因为他对自己终于有条件卸去重担而欣慰,却不是因为失望怨怼。

    然而郭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看郭熙训的样子确实挺坦然的,依照郭炜对他的了解,这其中应当没有阴谋的成分,但是……好像他总有那么一点隐瞒,这种隐瞒或许不是出于什么恶意,不过郭炜仍然不喜欢这种感觉。

    沉吟了一会儿,郭炜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些理由请辞,朕会答应你,让你得偿所愿,到洛阳来重温天伦之乐。不过……仅仅是这两个理由,你应该不至于连半年时间都坚持不住!当年朕亲征河东,离京的时间虽然没有半年那么长,但是京师重臣几乎一空,你不也是勉力支撑下来了?如今咏晟虽然已经出阁,距离成熟却也还早,你就不能多支持朕一两年吗?”

    “这个……这个……”从兄长的温言当中,郭熙训真切地体会到了儿时的温馨感觉,一时只觉得再也隐瞒不下任何私密了,“实在是因为住在开封府的勋旧请托太多,训哥不胜其烦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措置,唯有请辞留守、府尹之职以避之。”

    “住在开封府的勋旧请托太多?”

    郭炜微微一愕,这是怎么说的?

    嗯,这些勋旧,其实就是历朝历代致仕的文武重臣,因为他们的身份很高,这个时代的经济特点又是京畿远胜于远方州郡,所以这些人普遍都不会选择离京之后回乡居住,可是直接待在京城又多有不合,所以他们首选的退居之地就是陪都了。在朝廷居于东京的时候,这些人全都聚居于西京,等到朝廷迁往西京了,这些人就避居到了东京。

    这样一批人,的确不是一般的官员能够应付的,所以陪都的留守或者府尹、知府总是要选择资深位尊的人出任,不过以郭熙训的身份还吃不住吗?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志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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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志在何方?

    不应该啊……

    郭炜被郭熙训的这段话弄得有点犯糊涂,只因为开封府住的致仕高官过多,他们的请托难以应付,就要吓得辞官不做了?以前的窦仪、陶谷、韩熙载、焦继勋在河南尹、西京留守或者知西京留府事的位置上不是都做得挺好的么?这东西两京一调换,莫不是主官也得换一换?

    问题是郭熙训的身份地位哪里差了?竟然需要在乎那些个过气的老臣子。在任的官员、亲王尊重他们,那是给他们面子,却哪里能够为了他们吓得不敢做官了……韩熙载可是连税都敢去收的,焦继勋更是敢于贯彻最新推行的土地累进税制,也没见这些人出头唧唧歪歪啊~

    从前倒是还有十阿父在陪都待着,有他们胡作非为用下限扛住地方官,其他致仕官员上行下效,当时的判河南府兼知西京留守事窦仪和后来的陶谷都不太好措手。然而随着柴守礼被打发到柴王城幽居,十阿父的声势就已经散了,到了现在,别说这些人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就连他们的儿子都走了好些个,洛阳城中早就不流行十阿父的传说了。

    至于现在,朝中的文武重臣当中有哪个的老父像当年十阿父那般跋扈么?似乎是没有的。卢亿老夫子就不说了,那个严格要求自己的道学劲头,真是用儒经给自己当道德标准,就是禁军将领当中年龄不大有父母健在的,要么就是曹彬这种低调的戚里,要么就是苻俊这种郭炜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家人都是非常谨慎处世之人,才不会重建十阿父组织呢。

    “你好歹也是亲王,却又何需在意几个勋旧的纠缠?他们的请托要是合理,你应许下来办了就是,要是不合理,就是一口回绝了又能怎样?”

    郭炜略感诧异地问着郭熙训,一点都没有体会到对方的为难之处。

    郭熙训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训哥远不如兄长的地方啊……兄长是天命所系,辨理清晰,处事明断,不为外物所动,旁人的聒噪影响不了兄长的判断,那些人的身份地位更是不能撼动兄长的心神,也无人敢于纠缠兄长。训哥在这方面则是样样无能,光是一个亲王头衔尚不足以震慑众人。”

    “唔~~~你的话不尽不实……”郭炜尽管看不出来,不过直觉就感到事情并没有郭熙训说的那么简单,“光是这样的原因,朕看你还是应付得来,请托之事就算推不掉,避不见客总是可以的嘛~开封府判官程羽性情淳厚,莅事恪谨,朕看就算由他出面都处理得来。”

    郭炜那充满自信的面孔和声音,加上咄咄逼人的目光,直把郭熙训逼得脑袋一直往下勾,下巴都挨到了胸口,和庆殿内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这个……这个……非是训哥隐瞒不报,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而其中的关键又相当模糊,训哥只是全凭猜想,故而不敢以胡言乱政。”

    迟疑了片刻,经不住郭炜的积威压迫,而且郭熙训在这个兄长面前的确是没有说过什么谎话,最终郭熙训还是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住在开封府的勋旧向郭熙训请托是真,但并不是全部的真相。真相就是这些人的请托基本上都集中在土地累进税制上面,而且众口一词地说这个新税制是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希望郭熙训以亲王之尊向郭炜进谏,听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很看好郭熙训和皇帝的兄弟感情,相信普天下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郭熙训那样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郭熙训自承对于相关政策没有基本的概念,也不知道其中的是非对错,甚至政策的连来龙去脉都理不清楚,因而也就更不可能为那些人出面说情了。但是关系到税收的基本问题,光靠着开封府判官挡驾也肯定是不行的,郭熙训又怕到了秋征的时候强行按照新税制收税的话,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而他知道焦继勋在河南府就敢于贯彻最新推行的土地累进税制,所以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辞官不做的应对之法了。

    当然,郭熙训的话语当中还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他有些疑心那些致仕官员撺掇他来出面进谏,多半是另有所图的,其中暗藏的心机怕是相当难测。只不过那些人言语谨慎,措辞小心,并没有给郭熙训的疑心提供合适的直接证据,所以这种怀疑就只能一直埋在心里面。

    将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郭熙训在最后说道:“训哥愚钝,也弄不清楚新税制的真实利弊,只不过我知道,阿兄一向体恤百姓,治国谋虑深远,绝不是他们说的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只是训哥嘴笨词拙,怕是说不服他们,若是强行收税又怕激起大乱,可是原河南尹执行新税制的时候,那些致仕官却并无争讼之举,两相对比,训哥只能自认无能,故而情愿挂冠让贤。”

    “唔……”

    郭炜轻轻地吐气开声,眼神冷厉地凝注着前方,没有瞪着郭熙训的脸,却像是在看着那些围住了郭熙训聒噪的致仕官儿。

    这些人反对抵触土地累进税制,郭炜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不过郭炜并不认为他们有能力抵制得了——焦继勋原先在洛阳的时候不就做好了吗?这些人也就是掐准了郭熙训缺乏主见优柔寡断,也许没有指望着从他那里闹来什么新政策,却多半是打算利用这种争执在开封府闹出什么事端来,从而引起新税制改革的瘫痪甚至退缩。

    这么看来,郭熙训的应对恐怕还是最好的。

    认得清自己能力的局限,在自己的存在有可能引发混乱,被人利用来向皇帝发难,甚至破坏兄弟感情的时候,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对付,那么主动抽身而走未尝就不是良策了。

    郭炜现在也认可了郭熙训的选择,他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换焦继勋来干吧,反正刚刚卸下了西京留府职司的右武卫上将军正闲着呢。

    只是郭熙训就这么免了职,说是说他自己主动请辞的,但是谁知道外人会怎么议论呢?终究是在他的侄儿郭咏晟出阁不久卸任的……郭炜看着眼前二十岁出头的弟弟,心中不免有些抱歉的意思。

    “既然如此,朕也就不留难你了……相信让右武卫上将军接手开封府,当初他怎么整治西京的,今后就将怎么整治东京。不过你怎么办?就这样从此闲居洛阳了?”

    郭炜这么问着郭熙训的时候,未必就有立即怎么安排他的意思,只不过心中的歉意总是要表达一下,却也没有指望得到郭熙训明确的答复。

    其实郭熙训从此闲居洛阳也不是问题,郭熙让那几个不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么?对于郭熙训来说,少了东京留守、开封尹两个职位,也少不了多少俸禄,即使东京留守比遥领的百胜军节度使多几个从人的衣粮,和郑王的从人规模比起来也没有多大的损失,逢年过节多颁赐一点也就有了。

    但愿他真的是不喜欢做官而喜欢悠闲吧。

    郭熙训果然只是平淡地笑了笑:“闲居洛阳正好啊~天下事自有能干的阿兄担下来,几个弟弟能够闲居享福,这可是晚唐以来仅见的呢,足见大周在阿兄治下已经上比汉唐了。不过训哥倒是真有一点自己的打算,若是阿兄允可,训哥想在家中歇息个半年数月之后,就去航海探险。”

    “航海探险?!你不是说自己喜欢偷懒闲散吗?”

    郭炜这一下是真的惊到了,航海探险这种事情,那当真和偷懒闲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真不知道郭熙训怎么会这样思路跳来跳去的,难道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嫌?因此甚至不惜逻辑混乱?

    “做自己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就显得很辛苦了,不过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本身就是偷懒闲散。”郭熙训此刻的笑容很真挚,“训哥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听阿兄讲这块大地的故事,说我们脚下踩着的大地其实是球形的,从中国出东海,大洋之中有瀛州,有扶桑洲,《山海经》等上古传说多半有因,后人附会的东瀛其实并非瀛州……这些事情训哥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总想着哪一天就出海去寻找这些海外仙山。”

    郭炜再一次愕然了,自己当年哄小孩子讲的天文地理小故事,郭熙训居然到现在还记得?

    “以前阿兄操劳国事,要效父皇遗志削平天下,训哥不能让阿兄分心,这些想法也就从未提起过。不过现在海内大治、四夷平服,即便将来有什么外夷不逊需要阿兄领军堕平,胜哥也足以坐镇后方,所以训哥可以放心遂幼年心愿了。而且前些年耽罗国归诚,高丽南面济州岛的存在,业已证明小瀛州的记述属实,训哥的心情就更热切了……再说如今定远军威福四海,登州、明州等地的商船远及东瀛,出海的条件已经很好了。”

    郭熙训的这一番话,向郭炜充分表明了他的打算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神农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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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神农之志

    “熙训居然一直有这种想法,真真是为兄从未料到的……为兄当年给你讲的那些天文地理故事,你真的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郭炜摇了摇头,看着郭熙训的目光已经是充满了暖意,就连口中的自称都从“朕”变成了“为兄”,显然心底里已经将这一次密谈从君臣之间的角度彻底变回了兄弟相聚,朝廷的大政方针、郭熙训的任职……等等在这一刻都被郭炜放到了一边,此时他关心的却是郭熙训是不是真的记得那些大哥哥给幼弟讲的童年故事。

    皇兄语气用词的变化,郭熙训显然是敏锐地感受到了,霎时间他的双目就有些晶晶亮,其中似乎有水波闪过,脸上更是浮现出特别的光彩。

    郭熙训定定地看着郭炜说道:“阿兄学识渊博,小时候训哥心里面,阿兄就是父皇之后第二厉害的人了,而且在训哥面前又没有父皇那么严厉,总是很乐意陪训哥玩耍,给训哥讲的故事既精彩诱人又从不重复,训哥那时候就最亲近阿兄了……阿兄给训哥讲的那些好听的故事,训哥也都记得很牢。”

    “所以,你一直就觉得海外的那些仙山很有趣,总想要亲自去游历一番?”郭炜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已经有些和记忆中的那个幼童重叠了,因而郭炜的语气相当之温和,“只是在此前顾虑着为兄太忙才不忍心远行,而现在却可以借此回避某些大地主的纠缠?”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郭炜已经把那些背地里撺掇郭熙训的家伙统一定性为大地主了,而且是最为保守反动的大地主。不是他们在背地里搞乱,让郭熙训无所适从,甚至感觉到了某种极度的危机,相信郭熙训也不会这么早就提出辞官不做,即便他真的有远航探险的打算,那也未必就会这样匆忙地提出来。

    一切都是那些妄图阻挠税制改革、顽抗历史车轮的反动大地主的错!我自己都已经以身作则了,皇庄在土地累进税制当中承担的税率在每个州县都几乎是最重的!而且皇庄还捞不到造福桑梓德行纯茂科的好处,那些候选人都只能从民户当中提出来。

    在这一刻,郭炜都有了将潘祐、李平从岭南和蜀中调回东京的冲动。

    潘祐是书呆子不知变通,以前是死按照周礼来构思理想社会,在郭炜用新税制与大同社会的演讲将其洗脑之后,则变成了死扣圣旨坚定不移地执行改革政策的铁面钦差。不过有各级转运使、知州和驻军的配合,他负责打理的先后又是被朝廷武力平定而且相对地广人稀的河东与岭南,在当地推行新税制的阻力不算很大,实际工作中也没有太多的麻烦纠葛,此时潘祐在官僚当中的声望相当不错。

    李平这个纵横家出身的人就有些不同了,他固然也有自己的理想,而且的确是被郭炜说服了,但是他在手腕变通方面的能力绝非潘祐可比。郭炜也是挑着特点用人,河东、岭南那种相对简单的地方就用了书生潘祐,却把地方富庶人口众多的江南和蜀地交给了手腕出众的李平,特别是在南唐故地得罪人的事情,出身南唐的潘祐不好做,原本在南唐就是客卿的李平做起来却是毫无顾忌。

    正是因为这两个人的成功,朝堂上的文臣们才没有反对郭炜将新税制在全国铺开的打算,只不过和原先的试点比起来,这一次在大多数地方都是由转运使和知州负责,并没有任命什么特派的钦使——除了在吴越和清源军仍然委派了钦使之外。

    朝中的其他官员,哪怕是曾经将西京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焦继勋,和后梁、后唐。后晋、后汉以及大周这一路下来的致仕官员家庭多少都是有些纠葛的,即使有对付他们的办法手段,总还是会留一些情面。换了潘祐、李平他们过来就不一样了,作为降臣当中待遇仅次于韩熙载的人,他们的权力基础更多地依附于皇权,不管是以潘祐的书呆子气,还是以李平的纵横家手腕,估计都能狠狠地收拾一下那帮不老实的人。

    郭熙训听了皇兄的问话,却是粲然一笑:“也不是要逃避什么人的纠缠了……那些勋旧有所请托,多半也有他们自己的原因,训哥只是因为并不擅长治民理政,这才明智地打算让贤的。再说训哥是当真想要寻访那些海外仙山的,儿时听阿兄讲的那些故事,海外仙山的风光、那里独特的出产……若是训哥寻访有成,虽然说不上如徐福找到不死药那般神奇,但是于国计民生也不无裨益,就训哥的能力而言,却是要强过了勉力去做一个开封尹。”

    看着弟弟那灿烂的笑容,郭炜心头有些恍惚……这样真诚发自内心的笑容,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从几个弟弟脸上看到了?虽然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已经立志要掌握大权,在这个国家好好地贯彻自己改造这个世界的意图,因此而不惜让自己冷静理智甚至冷酷下来,但是并不意味着自己就很喜欢亲情寡薄的滋味。

    以前对郭荣,现在对符昭琼总有一些隔膜,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和郭荣是因为双方性情的原因做不到双方亲密无间,即使郭炜真的已经在把郭荣当养父看了以后,双方的关系也仍然是如此清淡;和符昭琼则是因为双方的年龄差距实在是太小了,郭炜即便可以无视任何诱惑,也没办法将其视作母亲,哪怕是养母都不行,现在能够维持着皇帝和太后之间的正常礼仪关系,那已经要归功于郭炜在前世办公司时练就的情商了。

    但是如果能够和几个弟弟保持着正常的亲情,尤其是和这个幼时最喜欢腻着自己的训哥保持最纯真的亲情,郭炜还是非常愿意的。

    既然郭熙训自己都不在意那些大地主的骚扰,不在意是他们的捣乱才弄得自己没有官做,郭炜却又何必强自出头去报复回来呢?让潘祐、李平到开封府去落实新税制,或许是可以落实得很快,也能将那些大地主折腾个够,但是更有可能生出许多事端来。这两个人在大周官僚集团当中的根基毕竟是浅薄了一点,那些致仕官未必会像降官们那样服贴,双方只要有误判,就很可能发生比较激烈的冲突。

    改制嘛,尤其是政权稳固时期的改制,固然可以雷厉风行,却也要力求少生事不生事,虽然说郭炜自信根基深厚、牢牢地掌握着军队,真要是遭遇了强大的挑战也不妨用军械铲平,但是能不在国内生乱动武当然最好了。

    算了,还是让资历更深、手段更为老辣的焦继勋去解决这些麻烦吧。

    “哦~熙训不光是记得为兄讲的那些个故事,就连海外仙山的风光描绘都在憧憬着,甚至还记得那些独特的出产?”

    郭炜目光闪动,真想不到自己当年的无心之举,还能在今天结出这么个果子来。听郭熙训话里边的意思,他迷恋那些故事也不纯是因为少儿的天真好奇,更不是因为附庸风雅的墨客骚人最在意的异域风光,他其实很在乎那些传闻中有益于国计民生的独特出产嘛~郭荣的遗传、自己的施政作风,对他的影响很大吗?

    郭熙训听到皇兄的问题,又是粲然一笑:“训哥记得最牢的还就是那些海外仙山的独特出产了:绒毛更长更致密的棉花,可以比阿兄着人从西域买来的棉花织出更好的布匹;树皮可以医治疟疾的树种,比太医院最新找到的青蒿可能要省力些,不用临时采摘鲜草榨汁;比茱萸还要辣的调味品;花盘很大、终日追着太阳走的葵花,结出的种子像瓜子,可以炒着吃零嘴,也可以榨油;长在地里的硬壳豆子,可以榨油,油炸以后用细盐拌着吃很香;长在地里像葛根、薯蓣一样的东西,产量却要高得多,耐旱耐盐碱,可以让农夫当主粮吃;还有茎干像甘蔗一样粗壮的嘉禾,结出的谷穗特别硕大,不需要去壳就可以煮着吃,禾苗还特别耐旱,也不惧寒冷……如果训哥可以把这些物产都找到,而且能够将其移栽到大周的土地上,让天下百姓共获其利,那么训哥大概就算得上大周的稷官了吧?”

    听到郭熙训的这一席话,郭炜当时就愣了。这个弟弟,看样子不声不响的,好像对权力也没有多大的**,却没想到志向当真不小!他这也就是没敢把自己将来可能的成就去和传说当中的神农氏相比了,不过稷官一说,又何尝不是在华夏这个点了种田天赋的族群中能够获取历史声望的人物呢?他要的不是九五至尊或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声威,却是万世名啊……

    “熙训有这等恢弘的志向,为兄又怎能不支持?你若是真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不要说找全这些物产了,就是能够找到两三样特别重要的主粮,那还谈什么稷官啊……为兄都可以将你改封为稷王!”

    心情激荡之下,郭炜的承诺脱口而出。
正文 第三十章 且名扶桑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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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且名扶桑洲

    心情激荡归心情激荡,郭炜的这个承诺却也不是乱说的。

    稷官、稷王之类的其实并不算很尊崇,但是其中颇有些忌讳,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多半会让人联想到周朝的先祖,要么是那个尧舜的稷官弃,要么就是商灭夏之后举族逃亡关中的夏朝稷官公刘,总之,他们的后代建立了八百年的大周。

    当然,即使从最迷信的角度来说,这些事并不会应在当下,而且当今的国号就是周,所以未来理应不会重复历史,郭炜→郭咏晟一系的皇权应该不会旁落,但是这个封号一旦出现,谁又能确保没有修习屠龙术的纵横之士投机呢?

    然而郭炜并不在乎。

    首先第一条嘛,自然是郭熙训这一番寻访海外仙山、找到当地特产的理想,无论是郭熙训还是郑王府中的辅臣都绝对想不到会有多难,现在也就只有郭炜知道其中的难度了;其次第二条,即使郭熙训真的能够找到这些,那也多半是历经挫折的几十年之后了,到了那个时候,郭炜还会担心给这个心思放在海外几十年的弟弟一个敏感的封号吗?最后第三条,若是郭熙训找到了这些物产,那以他的功绩论,受封稷王也是实至名归的,郭炜更没有理由吝啬了。

    什么海外仙山,瀛洲、扶桑之类的,的确,不管是根据《山海经》还是后人的某些推测记载,都不会是指日本诸岛,从那些描述文字来看,其中涉及的距离数字、当地风光和特产,肯定不像在描述倭奴国就是了。

    不过呢,即便瀛洲、扶桑都不是指称日本诸岛,那么可能性还是有很多种的。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事纯属古人的狂想,东海之外的岛屿、当地风光和特产,尤其是日出之地的描述,或许还有一点远古记忆的因素在,那无比庞大的距离数字和美轮美奂的风景描写就是历代传唱人加工出来的了。

    其实这些“海外仙山”说不定就只是早期人类看到的泰山等山东半岛的丘陵,只因为当时的黄河还没有冲积出华北大平原来,泰山这些丘陵都只是东海里面密布的岛屿而已,群岛既密集又距离大陆很近,活跃在太行山麓海边上的远古人群的文明程度即便不算高都可以很轻松地上岛,而以当时的文明程度而言,群岛上的丰饶当然会给人以仙山的感觉,又因为这些群岛位于太行山麓以东,远古人群以之为日出之地的想象也很正常。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郭熙训就永远都找不到真正的瀛洲和扶桑了……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生活在中华大地上的远古人群具有更久远的记忆,他们还记得第四纪冰期的末段太平洋两岸人类的交往。

    在那个时候,海平面是很低的,白令陆桥是可以通行的,东海大陆架是袒露于水面之外的,整个亚洲东部几乎连为一体,日本诸岛也不是海上的群岛。在这种客观地理条件下,别说亚洲东部人群之间的交往了,就连太平洋两岸的人群都可以通过很间接的方式互通物产和传说。

    的确,在那样的大冰期里面,整个亚洲的北部都覆盖着一层冰川,远古人类是没法在广袤的冰原上生活的,但是在当时的沿海陆地、现在的浅海大陆架上却还是有条件觅得足够的食物,那么通过这样一条海边走廊连通太平洋两岸实在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的,太平洋两岸的远古遗址的确有太多的文化相似性,那些凿齿的习俗、极其相似的石器、羽蛇的崇拜……除了单向传播之类的解释外,也未必就没有循环交流的因素在里面。

    如果这种猜想成立的话,那么瀛洲或者扶桑未尝不可能是远古人类对美洲大陆某一部分地区的描述。当然,在后世的某些史书附会当中,又出现了扶桑有马匹和驯鹿的描述,这个附会的扶桑仍然不会是日本诸岛,而更可能是库页岛或者堪察加半岛。

    而碰到这一种情况的话,郭熙训是有可能找得到真正的瀛洲和扶桑的。

    不过无论如何,郭熙训要找的其实都已经不是远古传说与历代附会的那些海外仙山了,经过了郭炜讲故事的加工,这些海外仙山包装之下的东西,其实就是郭炜穿越之前所知的美洲大陆。有关扶桑树、汤谷之类的描述,郭炜固然都是照搬了古书,但是让郭熙训记忆最深的这些特产可全都是美洲印第安人培育出来的优良农产品。

    郭熙训现在念叨的这些,不就是后世名为美洲长绒棉、金鸡纳树、辣椒、向日葵、花生、番薯、土豆和玉米么?只不过郭炜为了掩饰自己的全知全能,在讲述那些天文地理故事的时候并没有给它们命名罢了。

    既然郭熙训的志向重点是寻找这些特产,也就说明了他真正要找的其实是实际存在的美洲,对于这个志向,郭炜还是得慎重对待。这可不是哥伦布横渡大西洋找到美洲,太平洋的跨度比大西洋可要宽得多了,即便说如今大周的航海水平并不会比哥伦布那时候低多少,远洋航行的难度也是惊人的,跨度到了极限以后,哪怕是再增加那么几百里的海路,迎接船队的都只会是失败。

    当然,正面的鼓励是必须的,一则不能打击了好弟弟的梦想和积极性,二则郭熙训如果把心思全都扑到了海外,对那些企图利用他的暗流无疑是釜底抽薪之举,至于这件事最终能不能成,郭炜倒是没有很高的奢望。

    “阿兄当真是这么想的?”郭熙训却明显没有郭炜那么多的弯弯绕,听到皇兄的赞许和鼓励,这一下可是兴奋得两眼发亮,“是不是大周的真稷官,改不改封稷王,其实训哥也不是那么在乎啦~只是那些海外仙山的物产听着就相当喜人,若是训哥可以找到这些物产并且将其移植到大周来,像大河的河口与泛区,河东、关中的黄土塬,江南、蜀中、岭南的山地,乃至高丽北境的寒地山区,还有辽东的寒地山区,能够种植的就不光是高粱或者荒草了。那时候,大周不光是有能力继续扩土,治下的百姓更不虞挨饿。”

    听了这话,郭炜不禁又仔细地端详了郭熙训一番,这个好弟弟,怎么看也还是原先的那个弟弟啊……应该不是又一个被穿越者夺舍的人,只是他的这一番情怀还当真令人刮目相看呢。

    郭炜用微笑遮掩住自己内心的惊讶之情,然后看着郭熙训温言说道:“熙训进学得不错啊!不光是记得为兄当年给你讲过的海外仙山特产,还知道大周治下那些相对贫瘠的土地,知道盐碱地、山区旱地,知道为兄扩土目标的寒地、旱地特点,更知道土地和物产的关系,知道百姓的疾苦,知道大周扩土的基础……郑王府的辅臣们将你教得这么好,你却不替为兄分担一些地方治理,忒也可惜了点。”

    “这些事情可不是府中的辅臣教会训哥的,大周与沿边各地的风土人情、各种土地的特性与适合它们的作物,都是阿兄当年讲故事的时候教给训哥的啊……”郭熙训略有些羞赧,倒是没有因为皇兄的重视夸奖而极力避嫌,“至于分担地方治理,训哥知道自己的能力局限,为人不够决断是做不好州府官的。不过训哥将来用自身所长,尽心投入到寻访海外仙山物产当中去,不也是为阿兄分忧吗?就像那楚家兄弟为阿兄创制些奇巧之物,既是他们的兴趣,又直接增强了禁军的战力;做这些事情,训哥更有兴趣,若是能够找到那些嘉禾,不是和古时候的稷官一样利国利民吗?”

    “唔……这么说倒也对!明君应该懂得知人善任,让人可以各展所长。”

    郭炜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郭熙训的想法。他现在就主动退让也好,免得有些人幻想着作乱了,至于皇族对官僚集团的抗衡,虽然郭咏晟一下子还接不上手,但是自己眼下不正健康着吗?所以宗室的力量暂时是不会出问题的,完全等得到郭咏晟成长起来。

    不过郭炜知道要想找到美洲,找到那些美洲特产的农作物,以眼下的航海水平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现实的美洲一定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华丽,所以需要提前打一点预防针。

    “只是东海辽阔,大周的民间商船虽然已经可以日常往返东瀛,更远的地方却从未到过,寻访海外仙山却不是心想事成的呢……虽然以古书所载而言,船队一直向东航行就肯定可以抵达瀛洲与扶桑洲,但是大洋之中的风向、洋流均不为船夫知晓,海面跨度几何更是无人能知,贸然跨海而东可不明智啊!”

    “阿兄又在考较训哥了~”郭炜语重心长的话却是换来了郭熙训的一声轻笑,“阿兄当年就已经说过了,瀛洲居于东面大洋之中,比扶桑距离神州更近,却未必好寻。倒是扶桑和神州在极北之地隐约相接,去往扶桑的海路可以沿着东海岸一路向北,海风虽然难言,沿路却有洋流相送,又随时可以登岸补充淡水,船上备足生蔬、柑橘之类,抵达扶桑未必很难。”

    说完这句话,郭熙训又微微地嘀咕了一声:“扶桑洲?听阿兄的意思,莫非扶桑之地并不止汤谷一隅,而是有若神州一般广阔?”
正文 第一章 西北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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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西北暗流

    “大周赴凉州、甘州、肃州与归义军宣谕使者,并奉诏联络于阗国使者赵匡义返京述职,并有大食使者随行赴阙。另外,朔方军送上辽国奸细一名,着赵匡义随团押解入京,交侦谍司与锦衣卫巡检司共同审理。”

    在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和接见使者、大臣的延英殿,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章瑜向郭炜做着汇报。

    多少年过去了,章瑜还在做着锦衣卫巡检司的主官,却没有丝毫的厌倦和不满。当然,对于工作不厌倦,那是因为章瑜早就喜欢上了这一行,时刻掌握着最隐秘真相的快感可不是寻常人能够拥有的;而对于职位没有丝毫的不满,却是因为他的品秩并非原地踏步——现在的章瑜,已经是遥领恩州团练使的级别了,可不比锦衣卫亲军都虞候王春王启年低,当初郭府的两员家将,在两条路上依然走了个并驾齐驱。

    最为难得的是,章瑜一直谨守着郭炜给锦衣卫巡检司立下的规矩,通天的权势也只为监控和调查而设,所有的实际执法,都必须请旨之后通过地方官府执行,以前是由军巡院协助抓捕,司法参军或者州县长官审理,现在则是由军巡院改组的司寇参军所隶衙役协助抓捕,司法参军或者州县长官审理。

    正是因为锦衣卫巡检司的自我抑制,章瑜的知进退,郭炜对他的信任也就始终未改,尽管已经往巡检司里面塞进去许多武学新结业的学员,这个都巡检一职却始终都是章瑜在当着。

    赵匡义带着他的使团从灵州赶回洛阳,已经是永乐七年的八月份了,只不过他人还没有到,锦衣卫巡检司的相关调查就已经摆到了章瑜的案头,然后就由章瑜马上送给郭炜亲阅。

    “辽国奸细?”郭炜闻言就是一阵愕然,连忙伸手打开章瑜刚刚递上来的卷宗,目光在其中快速地巡视着,迅速地翻查相关的信息,“辽国果然还是不肯死心啊……表面上卑躬屈膝,背地里却黑手频出,这就是所谓的韬光养晦了~不过……辽国奸细跑僻处西北一隅的朔方军去做什么?也不仔细斟酌一番就想用间?结果偷机不到蚀把米了吧~”

    对于章瑜报上来的这个消息,郭炜虽然有些惊愕,却一点也不慌张,且不说赵匡胤明显是很识时务的,已经把那个辽国奸细押解过来了,就算是辽国在朔方军用间成功,其实大周也是不怕的,郭炜有的是手段对付。

    要知道,即使不存在任何人的挑拨,郭炜对赵家兄弟的戒备可一直都没有断过呢,第一次把赵匡胤派到延州,第二次则把他派到灵州,地点始终不离西北地区定难军周围,一个原因是看准了以赵匡胤的野心是不可能叛变依附夏州党项李家的——如果他肯依附的话,那就没必要叛变了;另一个原因则是如今的西北地区已经远离大周的核心精华区,个别军镇的叛乱干扰不了国家的大局,而且郭炜自信可以迅速调集周围的军镇大军将其扑灭。

    所以辽国的挑拨在郭炜看来真不是个事,包括前几年蒙面马贼同时挑拨朔方军、定难军与朝廷关系,在郭炜看来也是无足轻重的。

    事实证明,就连定难军的党项人都没有那么傻,他们并没有顺着挑拨者的剧本往下演,为了一点面子问题就对朝廷强撑犟嘴,从而引发夏州附近地区的紧张局势,而是干脆利落地认错认罚,给足了朝廷面子,从而消弭了一场战祸。那么很显然,赵匡胤更不可能比李光睿还傻,他就算是有些反心,那也不可能在大周最安定的时候从荒僻的西北暴起作乱。

    所以郭炜的惊愕更多的是为辽国决策的盲目而发的,赵匡胤的朔方军成为辽国策反的目标,他却是不怎么担心。同时打赢两场战争的能力大周是有的,即便是没有能力同时展开大规模的攻势作战,但是在一边保持稳固的防线,同时倾尽全力攻灭另一边的敌人,大周还是能够做到的。而且对于这一点,不光是枢密院和禁军有这样的认识,远在西北的赵匡胤同样有,所以他就不可能轻举妄动。

    那个耶律贤果然还是嫩了点啊……辽国朝堂上的老臣毕竟凋零得多了一些,即便现在也有一些老臣在辅佐,终究还是缺了些识见~

    郭炜在心中如此地下完了结论,这才翻找到卷宗里面相关的页面。

    “辽国顺义军节度使掌书记赵阔?这个辽国奸细的来头可够大的……顺义军,伯玉,辽国的顺义军是哪里?”郭炜一边查看着资料一边念叨着,中间碰到疑问就随口问章瑜一声,“哦,朔州那里的军镇啊……这从朔州去灵州,整个穿越了定难军的北面嘛!横穿了黄河的几字形大弯,中间的河套有党项人、有流沙,就算是策动得朔方军乱了,朔州的辽军可以捞到什么好处吗?竟然值得出动一个掌书记去用间?”

    延英殿中就只听到郭炜的喃喃自语,章瑜只是平静地坐在一旁,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在郭炜想起来问他一句的时候,他就立即说出答案,才显示出这人并没有神游物外。

    章瑜就是这样一点好,嘴巴很严,而且从来都不会胡乱插嘴,但是又从来不会走神,郭炜需要用到他的时候,他一定在,郭炜需要独自思索的时候,他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样。这点基本素质估计就是郭炜当初选择他来主管锦衣卫巡检司的原因了。

    “如果不是辽国的朔州守将自己的意思,那么辽主耶律贤为什么要从朔州抽一个掌书记去灵州呢?赵阔……总不会是因为同姓这么简单吧,‘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普天下应该没有什么重臣大将会因为这么愚蠢的原因就去冒杀头的危险吧?而且卢龙赵氏的正支可还在跟随着辽主的宫帐行动呢,真要是为了这个原因,从辽主身边派出去一个卢龙赵氏的嫡脉,无论哪方面的身份地位都要高得多,说服力也大得多,当真没必要选一个朔州那种小地方的掌书记啊……”

    郭炜双手撑住了案几,趴在那里盯住了卷宗仔细地看,好像要从纸张里面瞪出来什么真相,右手的食中二指则不自觉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律的声响,也不知道是《命运交响曲》的敲门声还是《将军令》的鼓点。

    没办法,皇帝做久了,前世的资本家生涯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生,这人碰上什么重大事故都不免要往阴谋论的方向去思考,尤其是在各种信息非常模糊的时候。

    稍微抬起头来,郭炜又虚望着章瑜问道:“那个辽国的顺义军节度使叫什么?是什么来头?这个赵阔和他什么关系?赵阔又是什么来头?”

    “回陛下,辽国的顺义军节度使名叫萧乾,表字伯朗,契丹小字斡里,出身国舅别部,算起来和现在的辽主是表兄弟关系,在耶律述律当政时因为和耶律兀欲的近亲关系而颇受冷遇,听说曾经在檀州监军,陛下亲征幽蓟时与我军有过交手。至于那个赵阔……来历不明,只知道原先是萧乾的家臣,所以应当与卢龙赵氏无关,萧乾以策立之功获辽主授其顺义军节度使,赵阔也就跟着到朔州上任,兴许因为赵阔当家臣时就是萧乾的谋主,所以就做了顺义军掌书记。”

    章瑜的记忆力相当好,而且在获悉朔方军押解进京的辽国奸细居然是辽国的一个节度使掌书记之后,更是特别翻查了一遍相关的档案,此刻背起人员资料来自然是毫无挂碍。

    “嗯……国舅别部的,还有策立之功,应该算是辽主的亲信了。至于这个赵阔,在萧乾不得志的时候都只是他家的家臣,那显然不会是蓟县赵氏或者卢龙赵氏的人了,走的却是韩知古的路子,然而依附的既不是辽主也不是辽后,今后的发展绝对无法和蓟州玉田的韩家相比……辽主用这种人去策动赵匡胤,着实有些古怪!”

    郭炜慢慢地推敲着,结合章瑜提供的最新情报和自己当年在幽州那里获得的契丹内部皇族、后族以及几大汉儿大族的基本资料,将自己假设成辽国的决策者,一步一步地模拟决策思路,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抓不住那个飘忽的疑点。

    “算了,不必在资料不足的情况下徒劳地进行阴谋推演了,反正这人不是落入了锦衣卫巡检司掌中么?赵匡胤还是聪明识时务的~这个赵阔到了锦衣卫巡检司手里边,相信章瑜不会令我失望的,怎么也能榨出些口供来的吧?哼哼,刚刚把东京那边的暗流压下去,辽国就跳出来吸引仇恨了?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寂寞啊……”

    月前郭熙训赴阙请辞东京留守、开封尹,兄弟俩经过密会深谈之后,郭炜欣然应允了下来,而且有郭熙训亲自出面说服太后,倒是没有在京中闹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接任东京职司的正是刚刚从西京卸任不久的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权知东京留府事才不到一个月,开封府已经是一片肃然。
正文 第二章 谋主遇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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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谋主遇到兵

    赵阔心中非常愤怒,愤怒得简直已经出离愤怒了。

    到灵州去游说赵匡胤,以图策动朔方军脱离大周,在周国的西北地区制造混乱,从而为辽国驻在西南的部族谋求一条南下的道路,这个主张其实基本上就是赵阔本人提出来的,不仅和辽主耶律贤以及辽国朝廷完全无关,其实和辽国的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的关系也不大。

    当然,在赵阔向萧斡里献策之后,的确是得到了萧斡里的全力支持,否则他也不可能离开朔州向西跨越上千里进入周境执行用间的使命了。而萧斡里之所以敢于支持赵阔的谋划,其根本还在于辽国的体制与中原多有不同,无论是部族内还是地方上的自主权都相当的高,尽管周、辽两国处于通好互市的状态,沿边部族都已经被勒令不得南侵,但是搞搞这类小动作却不是辽主管得到的。

    有顺义军的令符和亲兵护卫,赵阔在西京道内一路顺畅,就是过了天德军进入上京道的阻卜部,那些鞑靼人也没有为难过他,甚至离开辽国的羁縻区进入多方势力混杂的大河曲地区,也没有什么部族特别刁难过他。

    这一段路上,赵阔完全体会到了一种大国主子的滋味,既感受到了大辽的广袤,又感受到了大辽的国威,于是赵阔也就第一次从内心里以大辽人自居了。

    只是在进入灵州地界之后,那些朔方军的张扬跋扈才又一次让赵阔深切地体味到了辽国面对大周时的弱势地位,好在他还没有蠢到一见着周军就拿出辽国的信物表明身份,否则这条命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那些周军固然是不怎么滥杀,无意越境谋生活的部民随便缴纳一点贡赋也就能混过去了,但是越境的辽军士卒可没有一个讨得了好去。

    赵阔一行人以十人三十匹马的规模假扮着走私马匹的小商户,给侦逻灵州北面的朔方军斥候送上了一吊钱,就很顺利地来到了灵武城。

    进入灵武城之后,赵阔是越发地小心了,当年家主赵普的阴谋败露告诉了他,大周的锦衣卫巡检司和军巡院是非常可怕的,其中灵武城的军巡院或许会依附于朔方军节度使,但是隐藏着的锦衣卫巡检司人员却一定只听命于大周的皇帝。

    所以一行人没有真的跑去坊市卖马,而是躲进了熟羌开办的旅舍掩藏行迹等待机会。十个人轮流跑去节度使府衙观望风色,以赵阔对赵家的了解,居然还让他认出了十多年前的一个眼熟之人,然后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前去拜门。

    一直到这个时候,赵阔都很幸运,甚至可以说非常的幸运。

    首先是侦逻边境的斥候队没有搜身,只是听了几句言语、接过了贿赂就给他们放行了;其次就是理应被重点监视起来的旅舍也没有暴露他们的底细,或许因为赵阔选择的从人都是辽国的汉儿吧,也或许赵阔本身就具备了伪装、躲藏和逃亡的天份,即便有锦衣卫巡检司的人员盯着每一座馆驿、旅舍,但是并没有什么人发现赵阔一行的异常;最后,赵阔认人的水平不错,他看到的是朔方军节度使都押衙郭延赟,当年赵匡胤在禁军时的一个牙队小将。

    这个时候的赵阔仍然是十分谨慎的,他只是以涿州赵家故人的身份求见赵匡胤,而不是搬出幽州蓟县赵家故人的身份甚至是赵普的名头来,更不是干脆表明辽国说客的真实身份。

    不过郭延赟并没有细究那么多,毕竟赵匡胤本人的武力很强,府中也多有劲卒,倒是不怕这样一个偏文弱的人会怎么图谋不轨,所以只是粗略地听对方说了一点赵家的基本情况,就带着他进去见赵匡胤。

    直到在内堂见到了赵匡胤,赵阔才初步表明了身份,一句“则平哥让我来见见元朗哥”,登时就让赵匡胤极度震惊地瞪着他了,四目相对,之后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到赵匡胤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郭延赟留意门户,赵阔这才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完全表露出来。赵普的族弟,这是直接拉近两人关系的重点;受到定力院逆案的牵连而流配沧州,这是引发赵匡胤心中歉意,从而增强自己随后游说的说服力之关键;而自己北逃之后投效于契丹贵人,现在来给“元朗兄”指出一条为赵家创立基业的明路,则是此行游说的根本目的。

    两人的关系的确很快就拉近了,谈到联络起双方的赵普,两人都是不胜唏嘘。尤其是赵阔第一次听到赵普的确切下落——在沙门岛流放地坠海身亡尸骨无存,那神情真的是无比凄恻,因而还引得赵匡胤又掬了一把英雄泪。

    赵匡胤也确实对赵阔的遭遇产生了歉意,至少在赵阔看来是这样的。听到赵普阖族被流配沧州,尽管谁都知道赵匡胤早就明了这个消息,但是赵阔依然可以看到赵匡胤脸上那掩不住的抱歉神色;听到三兄弟趁乱越狱,结果年纪偏大的赵固、赵安易两人被追兵当场格毙,赵匡胤更是连声叹息,其中的抱憾之情溢于言表;听到赵阔逃脱追捕,一路采食草根野果、滚入烂泥河沟,终于逃入辽国境内挣扎到了生存机会,赵匡胤又是一脸的庆幸安慰。

    感觉到气氛酝酿得很充分了,游说的火候已到,赵阔这才把自己真正的来意和盘托出。那时候,赵阔看得出来,赵匡胤是有一些震惊的,但是并不恐慌,也没有大周忠臣应有的表现,虽然并没有当场给予答复,但是也没有一口回绝,而且在双方谈完后还特意着郭延赟将他护送回旅舍,并且按照安排牙兵保护。

    在当时的赵阔看来,此行可以说一切顺利,最终的目标很快就能达成。只要灵州举起叛旗,哪怕不是并入大辽而只是和辽国结盟,那么周国都将会骤然塌去一角,关中在仓促之间肯定是无力反应的。而在这样的局面下,定难军的党项人更是会陷入大辽及其盟友的包围之中,只要大辽的西南面招讨司和朔方军赵家通力合作,击破夏州党项占领整个河套地区都不是什么幻想。

    到了那个时候,大辽就真的可以说饮马黄河了……自从丢失原先幽蓟地区组成的南京道之后就不复存在的地理优势,就将再一次回到大辽这边来,辽军在河北地区不能自由进出汉境了,那时候就可以换到关中这边来,延州这些地方比起河北来穷是穷了一点,可是对于契丹诸部族来说还是富得流油的,打草谷一样酣畅。

    而这等对大辽极其有利的巨变,居于首功的肯定是自己的家主萧斡里了,自己作为家主的首席谋主,那地位和报偿当然是不消说得,更不用提向周主报复之后的那种心里畅快感。

    然而宾主之间亲切友好的会谈才过去不到十天,那些广泛的共识或者是心照不宣的合作意向,竟然在顷刻间就化为了乌有,一直负责着保护他们的牙兵眨眼间变成了抓捕他们的敌人,负责的却同样是那个郭延赟。

    小心来小心去,那么多的危急时刻都化险为夷了,最后却在功成名就的前夜栽了跟头,而且好像是彻底的覆没,赵阔心中的憋闷和冤屈都不知道应当向谁述说。

    被朔方军节度使的牙兵收监之后,也没有谁过来审讯他们,同监的更没有其他犯人,赵匡胤好像就满足于把他们秘密地关押起来,之后的连着十多天对他们都是不闻不问的。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赵阔开始恐慌了——他们被押解着跟随一队人马向东南移动,从沿途的迹象看,先是穿越砂碛瀚海,然后就是穿过沟壑密布的黄土岭,再听一听负责押送的兵丁之间的闲谈,赵阔已经能够确认,他们将被押往大周的京城,不过不是以前的东京汴梁,而是现在的西京洛阳。

    前段时间还相谈甚欢的赵匡胤,自己当年的家主赵普倾尽了全部忠诚的赵匡胤,不接受自己献上的自立提议且不说,甚至还要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周主,卑劣、卑怯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么能够不让赵阔愤怒得出离愤怒呢?当然,赵阔是根本不可能承认,自己的愤怒大半是伴随着恐惧而生的。

    十多年前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结果却因为一时的功名心作祟而自投罗网,当真是何苦来哉……

    等到一行人再一次见到大河,而且乘船顺流而下的时候,赵阔心里面已经认了命了,承认自己的拼搏人生多半要宣告终结了,西京洛阳,距离华州很近不是?只是他还不愿意就这么死去。

    他就弄不明白了,明明刚开始的时候赵匡胤是有合作的打算的,这一点赵阔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三个人,那个郭延赟显然是赵匡胤的绝对亲信,赵匡胤在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必要进行任何的表演。

    怎么就会突然变卦了呢?赵阔可不愿意就这么死不瞑目。
正文 第三章 莱市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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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莱市桥

    西京东面的莱市桥上下观者如堵,好热闹的洛阳百姓几乎都跑到这里来看出使西域三载的赵二郎归来。

    说起来也是令人心酸,洛阳本来是数千年古都所在,当地百姓应该见惯了这等场面,别说是一个刚刚到刺史级的使节返京了,皇帝、亲王、一品大将军的出征与凯旋都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放在以前谁会在乎一个从五品下的仪仗啊?哪怕是这人有着出使异域长达三年之久的特殊性。

    然则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正当壮年的这一批洛阳百姓还真是很少见这等热闹。自从石敬瑭作乱、后唐末帝举族**于元武楼,新朝再一次迁都于汴梁之后,洛阳百姓也就只能几年见一次西京留守、河南尹上任的仪式而已,这样的凄清一直到当今皇帝在今年年初将都城迁回洛阳才作罢,其间历时整整三十五年了。

    不过以如今大周的盛朝气象,以当今天子的励精图治,这些新都的百姓尽管懵懂,却也能够感觉到时令的不同,既然皇帝已经把都城迁回了洛阳,从今以后大概就可以经常有这种热闹可看吧……只是这样的心理预期并不能让他们就此平静下来,今年的第二场热闹怎么也得出城来凑一凑的,相比起皇帝车驾经过时众人跪迎的诚惶诚恐,观赏一个从五品下的使节回京当然要自在得多。

    “这个赵家二郎,听说就是当年驻扎在夹马营的禁军子弟,还是生在夹马营的呢~今次回来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爱热闹的人凑在一起,其中自然会有许多的消息灵通人士,而且爱热闹的人普遍都是外向型的,又有共同的话题,陌生人扎堆也能在片刻间互相聊起来,更何况里面还有结伙过来看热闹的。这不,从东南面洛水挖通到城东的阳渠水上面还看不到使团的船队,这些闲人们就自己熟络起来了,很快就有人开始卖弄自己的消息灵通。

    “扯~”大家都是消息灵通人士,互相不服气的事情更是常有,前面说话的那位马上就见识到了,“赵家二郎生在天福四年,那时候晋高祖早就迁都到了汴梁,夹马营的禁军都随着走了,当地只剩下几十个老卒留守,谁有能耐生得下赵二郎?”

    第一个说话的人被驳了面子,欲待生气却又缺了底气,只得拱了拱手诚恳地问道:“这位大哥可真是见多识广!连赵家二郎的年岁都一清二楚的,还知道夹马营的变化详情……不过俺听说的传闻,赵家郎确实是生在夹马营的,当时好像还是碰到了难产什么的,营中军士专门去请了僧人祈福,整个夹马营为此焚香祷告,当地整夜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这个传闻却是空穴来风?”

    “你就是一知半解罢了。”别人敬他,他也就不好语气太过刻薄了,当下拱手回了个礼,这才继续说道,“那个传闻是有,不过却是当时在夹马营做指挥使的赵家老汉得赵大郎时候的事情,那还是在天成二年呢~和你讲这些逸闻的家中族老恐怕是老得人都犯糊涂了吧?中间差着十二年的都能够弄混。”

    “这你都知道?!和俺讲洛京旧事的是家中族祖,天祐年间唐帝从关中东迁洛京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记事了,如今都已经七老八十的,人糊涂一点也不奇怪吧……细翁记得的洛京旧事很多,而且是越早的事情越清楚,到了三四十年前的事情有些弄混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小弟姓郑,家中排行第七,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驳自己面子的人能够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能看出来自己的消息来源是已经头脑犯糊涂的老人,这就让郑七既惊异又佩服了,于是回话再无一分的火气,猛然间恭敬了许多。

    “不敢不敢,俺姓张,行二,你叫俺张老二就行。”郑七的恭敬让张老二完全收敛起自己的刻薄,“你家族祖在天祐年间就能够记事,那年岁都称得上人瑞了,失敬失敬。俺方才说得真是过分了点,那些年一直都是兵荒马乱的,人瑞经历的事情太多,弄错了这么一点小事情有可原,是俺太挑剔了。”

    “俺看张二哥的年岁也不是很大,不像是经历过天成二年一些琐事的人啊……怎么却能把那时候的事情说得这么清楚明白?”

    郑七看了看张老二的模样,见他顶多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心中不免就有些疑惑,只稍微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张老二笑了笑说道:“让郑七郎见笑了,俺是天福末年生人,哪里会经过天成年间的事情啊~赵家二郎比俺的年岁还大呢。只不过和郑七郎说洛京旧事的是族祖,而和俺说故事的则是细叔,当年白马寺的僧人去夹马营念经,正在当地玩耍的细叔可是亲眼见着的,后来夹马营的禁军东迁,细叔更是出了夫子,现在还记得那个赵家老汉呢。”

    “原来是这样~”郑七郎恍然大悟,“俺家细翁历事多,只不过年岁大了经常把事情记混;张二哥的族叔虽然年少一些,历事稍微少点,但是每件事情都还能记清楚。不过夹马营的那些轶事,就算是那一段时间青春正盛的洛阳人,没有亲历过恐怕也很难像张二哥的族叔那样清楚明白。俺听来的种种传闻,就老是说夹马营生下香孩儿,此中必有大富大贵之人,再听了细翁的说法,搞得俺还以为赵家二郎会是这个捞到富贵运的人呢,所以才专门跑出来看一看的~”

    “哈哈哈~哪里弄出来香孩儿的传言哦!只不过是白马寺的檀香烧得多了一些罢了,赵家老汉的薪俸在这上面可没有少花。然则事情也难说,有僧人祈福,难产变顺产,生下来就是个大胖小子,还有檀香绕室,这个婴儿当真沾了福运也说不定……只是这人并非赵家二郎,却是那个现任朔方军节度使的赵家大郎。”

    张老二听了郑七的话就是一阵大乐,愚夫愚妇们津津乐道的一些福兆祥瑞,蒙一蒙没有亲历没有见识的人当真很灵,也就是他了,正好家里年纪最小的族叔当时就在白马寺玩耍,这才全程见识了真实的场景,从而让他不至于被愚夫愚妇们的传言哄骗。不过福运这种事情跟天命差不多,看不见摸不着的,谁也不敢断然否认其有,张老二能够嘲笑的也就是“香孩儿”、“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之类的附会之词罢了,见过僧人彻夜焚香祷告的人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郑七却是慎重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嗯,这事还真是不好说!照着张二哥的说法,那些传闻中的异象自然是假的了,不过难产变顺产,光是这一件事情就已经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且整夜都是僧人祈福和焚香绕床,这个婴儿总会沾上些福运的。要不怎么那个赵家大郎高平一战就得先帝青眼,才二十多岁就在殿前司当大将,三十岁建节,如今更是雄踞西北重镇,没有一点天生的福缘,还真是未必会有这种命~不过这样看来俺可算是白来凑这个热闹了,赵家二郎三十多岁了才有望弄一个遥郡刺史,真不算一回事。”

    “二位这就有些不懂了吧!赵家兄弟可是一母所生,你们想想看啊,这赵家大郎就已经碰上了难产,需要白马寺的僧人彻夜焚香祷告祈福,这才度过了难关,那赵家二郎可是比大郎小了整整一轮!赵母生他的时候得有多大年纪了?又会有多危险?前番靠着僧人焚香祷告祈福才顺利得子的赵家老汉会不会重施故技?”

    张老二和郑七正说得口沫横飞,一旁站满了张着嘴听得入味的闲人,这时候却是突然有第三个人凑上来说话了。

    “这位……”

    郑七被对方截住了话头,却也不恼,有了张老二那回的经验,他听这人说得倒是有理,于是就小心翼翼地问起了对方的来路。

    “小姓陈,行三,却是跟着漕船从汴梁跑洛阳来谋生的。”

    郑七又是一拱手,笑嘻嘻地说道:“原来的陈三哥,还是从汴梁来的。那赵家二郎据说是赵家老汉随禁军迁居汴梁之后所生,照陈三哥的意思,他出生的时候也有赵家大郎一般的排场?”

    “谁说不是呢!”作为世代的码头搬运工,陈三也是个自来熟,“赵家大郎的事情俺却是今天第一回听说,不过赵家二郎的事情俺却是亲见。当时是天福四年的十月吧……定力院的一群僧人从汴河码头上请了俺们一帮人,搬着许多物件赶去禁军官舍,正是行那彻夜焚香祷告祈福的勾当,赵家二郎出生的那一夜,官舍上空火光冲天,檀香散到了周边的闾巷,和张二郎说的赵家大郎出生状况一般无二。”

    张老二闻言却是皱了皱眉头:“定力院?没听说过……汴梁那边最出名的寺院不是大相国寺吗?还有就是太祖皇帝潜龙之居改建的皇建院和先帝的功德院天清寺。”

    “呵呵,赵家大郎出生是什么时候,赵家二郎出生又是什么时候?听说赵家老汉在唐庄宗那时候很得道,唐明宗待他也很厚,石晋的时候可就失势啰~所以第一次可以请到洛阳著名的白马寺僧人,而第二次就只能请汴梁城东南角落的定力院僧人了,大相国寺哪里会听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招呼?”

    陈三微微一哂,显出的是满怀的沧桑。
正文 第四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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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归来

    “来了!来了!”

    站在莱市桥的栏杆上远眺的人忽然高声地喊叫了起来,让嘈杂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方才还是弥漫在一片嗡嗡声当中的建春门外莱市桥东西上下,登时就恢复了肃静,这一声高呼的效果竟似不下于军中的鼓令。

    不过百姓终究是百姓,闲人总归是闲人,和军中行伍相比那是差了很远,无论是比禁军还是比最糟烂的州郡兵,那都是不能比的。嗡嗡声只是稍息了片刻,接着就是一片哗然,人群中倒是少有交谈议论了,众人都是呼叫着往前凑,普遍都有终于等到了围观正主的释然。

    天幸这些市民们的围观技能点得还算不错,虽然这一次的热闹大了一些,建春门外穈集的人多了一些,人群密集了一些,但是在各人着意的克制之下,却并没有发生什么踩踏事故,也没有谁被挤下了护城河或者阳渠。

    “真的来了,那么多船,真壮观啊!”

    “一个从五品下的官儿就这么大的排场,眼馋死人呢~”

    “你懂个什么!排场大是因为他出使三年方才归来,而且出使了西域多个藩国,且不提从西域采购的良驹,就是国礼怕都带回来不少,有这个排场是应该的。”

    “也不光是这样。听说随行的还有一支泰西过来的大食使团,庞大的橐驼队运载的异域货物在灵州那边都卖不完,要专程去汴梁的市场上出售,再加上给朝廷的贡品,那规模就不比回来的使团小了。”

    “盛况空前啊~盛况空前!”

    “你个酸书生才活了几岁,见过几多世面?就‘盛况空前’呢……武周女帝和大唐的天宝皇帝东幸离得太远就不说了,当年唐庄宗的时候,哪一次出猎的排场会比这个小了?”

    “咳……咳……以吾生平所见,今日围观百姓盛况空前,这话有何疑问?”

    “不和你扯了~天子东幸或者出猎往返,百姓们都要跪迎的,谁敢堵在城门口和便桥边上围观啊!”

    “唉……不说百姓围观之事,当今天子也就是携满朝文武西迁的时候才行伍雄壮、仪仗威严,平常出城回城可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这话有理!今上仁厚,体恤百姓,行止常以不扰民为念,诚然是许多臣子都不能及的。真圣君也~”

    “真是个酸书生,什么话到他嘴里就都有理了……”

    “不管书生的其他话怎么样,这句称颂皇帝的话总是对的。大周能有如今的和平安乐,还就是因为圣天子在朝,而且朝廷迁到洛阳半年多,皇帝除开公事之外的出城对百姓的打扰当真很小。”

    “你这样一说,那还真是!好皇帝啊……”

    …………

    建春门外挤作一团的人群发出的声浪一阵一阵的,从莱市桥左近向周围传播,隐隐约约地竟然能够直抵缓缓驶近洛阳城的那支搭载了两个使团的船队,只不过传到船队的声浪已经分辨不清其中的具体内容了,就只能听到轰轰轰、嗡嗡嗡的声音。饶是如此,远远地传过来的声浪和前方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还是在使团成员当中激起了一片惊叹之声。

    “真是壮观啊……”

    “京师竟然有这么多人出来迎接我们。”

    “当年离开东京的时候,相送的可只有陛下和一些朝臣呢。”

    “立功殊域就是这等待遇吧~”

    “我觉得大家关心的应该是洛阳一点都不比汴梁冷清,从前在汴梁是怎么享受生活的,等到从朝廷领了赏赐,陛下给了假期,我们在洛阳一样可以办到!”

    “是啊,虽然临行之前朝廷的确有迁都的风声,不过真的是没有想到过,我们仅仅是到西域转悠了三年的时间,朝廷还就当真迁来洛阳了。”

    “管他是在汴梁还是在洛阳呢,只要不会短了俺们的俸禄,坊市中不会少了南北珍货,勾栏瓦子的乐子不变,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々﹟﹩@&*#﹫~”

    “那个胡商在说个甚?”

    “什么胡商!是大食国的使节~”

    “对~大食国的使节!他方才说叽里咕噜的说个甚呢?”

    “他方才说啊……他们使团路过灵武城的时候,虽然已经惊叹于中国相对于西域的富庶,但是总觉得仍然有一些名不副实,比他们大食国的巴格达、大马士革还是差得远;到了京兆府的时候,就感觉到中国之兴盛富庶不下于大食国;不过还没有进入京师,光是在城外看到这么多的欢迎人群,他就知道中国确实富甲东方、人口繁盛,京师的富庶情况因为还没目睹而尚不好说,但是京师的人口之盛一定胜过了巴格达和大马士革。”

    “哦!大食国的国都和另一大城已经堪比京兆府了?这泰西之国却是甚强,俨然强过了辽国嘛~”

    “嗤~辽国……看见大食人的马没有?虽然他们主要是用橐驼运货载人,但是几个头领却都是骑马的,那些马匹比高昌国西州回鹘可汗的乌孙马还要神骏。据说大食的军队全都是骑的这种马匹,这岂是那些只能骑乘矮小河套马的契丹骑兵可以相比的?”

    “可惜大食远在泰西,与我大周相隔不啻万里,难以大批贩马而来,否则的话,文思院和皇庄尽多大食人喜欢的珍货,即便以大食马远贵于乌孙马的价格,就是换个几万匹马都做得到。几万匹大食马……啧啧~”

    “别‘啧啧’了!早教你多和西域人接触,不管是回鹘语还是大食语都学着点,也要多了解一下那边的地理民情,我们将来都是要跟着赵二郎开拓凉州以西去的,哪能不用心光顾着游玩!没有和大食国的使节打过交道吧?不知道他们全国才只有几万军队吧?却哪里来的几万匹大食马卖给你!别说神骏无比的大食马了,你问问乌孙马和南番马一次能够买到几万匹不?”

    “呃……失算失算,看着大食马的神骏,光顾着激动去了,却没有想到这一条。没有数十万匹马和十余万骑兵,那大食国也就是比辽国富庶一些罢了,强盛却是仍有不如。而且没有数十万匹马,也说明大食国没有辽国那么广袤的草原马场,国家也未必有多大,白兴奋了~”

    “嗯……你还不算白兴奋了。听你一言倒是提醒了我,听说朝廷已经成功地将那高丽南面海上的耽罗国收为属国,在那济州岛上建立了马场,从灵州那边获得的乌孙马、南番马良种和辽东的河套马、海东马分片繁育,若是从大食国求取百来匹优良种马,却也未必不能育出几万匹大食马来!”

    “读过书的马贼就是不一样,比俺们武学出来的军将鬼头多了!你要是这样向陛下进言,说不定陛下爱才之心一动,还就舍不得让你监军凉州了,到时候留在京师另有大用。”

    “嘿嘿,陛下威伏四夷,将来肯定是要制服党项、略地渤海的,军将们去哪里都会有用武之地。无论是监军凉州,还是监军出塞,或者长驱夏州,只要是卫护百姓平灭胡虏,我就任陛下驱策又有何妨?”

    …………

    浩荡的船队在建春门外的人群当中引发了骚动,而人群的骚动则早早地感染了船队成员,即使那些大食人都没有例外,这样的互动让洛阳城东的这个早上分外的热烈,仲秋的气氛竟然有向盛夏奔去的感觉。

    唯有坠在船队后方的两艘船上是个例外,甲板上的那些兵丁固然也是喜气盈盈的,但是喜色当中却难掩那份紧张戒备之情,目光也只是短暂地向欢迎人群那边扫一下,更多的却是盯在了船舱的舱门和窗口。

    船舱里面却是坐着十个人,十个做契丹打扮的汉儿,其中九个早已经惶惑得不知所措了,沿河的风光与远处密集的人群已经都不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震撼了,从灵武城失去自由那一天起,他们忧虑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外物的变化只要不涉及自身前途,在他们而言就全无所谓。

    只有一个人还能保持一定的冷静,冷静地看着沿途景物的变换,冷静地判断着此行目的地的临近,冷静地考虑着自身的前途和相应的对策。愤怒了将近一个月的赵阔在登船顺流而下的时候就开始冷静下来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动过跳船自沉的心思,尽管看守们的防范并不是那么严密,而到了船队逆洛水向西南航行的时候,赵阔差不多已经想清楚了。

    西京河南府洛阳,赵普的父亲举族自幽州南迁的最后定居地,作为合籍南迁的同族,赵阔当然也是在出生和洛阳长大的,在他的印象当中,当年离开家中前往东京汴梁的时候,洛阳可没有现在这么恢弘壮丽,百姓更没有这样的闲逸。

    这一切,都是那个灭了赵家满门的周国皇帝做到的。不过赵阔的心中尽管始终记得如今的周国皇帝抄了赵家满门,而且这人应当是导致赵固、赵安易死亡的根源,赵普的身亡更是必然与其有关,但是真正令赵阔愤恨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个皇帝彻底断绝了自己的富贵荣华之路。
正文 第五章 训哥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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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训哥的进展

    “大王,这边!今日建春门拥堵,大王还请转道上东门,我等自为大王引路。”

    迎候在建春门外的人群,却不尽然是准备过来围观赵匡义一行归国的,只因今天抵达洛阳的这一大群船只也不尽然是从西北过来的两个使团,在一片欢呼围观使团的喧嚣声当中,另有几声微弱的呼唤,虽然还干扰不了人群的整体气氛,但是已经足够让该听到的人听见了。

    “呵呵,我在进洛水的时候正碰上这支船队,本来混在中间蛮惬意的,真没有想到洛阳的百姓们会这样夹道欢迎。下面再要混到一起入城就有些不妥了,正要有劳定国兄和承业兄另行开路。”

    说这句话的却是已经卸去了东京留守、开封尹的大周郑王郭熙训。此时建春门外观者如堵,纤夫根本就没法到两边拉纤,船队经水门进城都相当之不方便,众人都已经在城外的码头下了船,这里自有官仓的戍卒守卫,倒是不虞被围观百姓拥上前来堵得走不动道了。

    郭熙训一行下了船,自然与两个使团的人分开了走,前来迎候他的一群人却是官宦子弟,混在建春门的围观百姓当中不显眼,也不便耍出官宦子弟的威风来,不过进一个官仓码头却是丝毫不在话下。

    走在前头的一个四十出头的军汉冲着迎面走来的郭熙训低头就是一揖,口中说道:“我等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百姓出城,一时准备不周,还望大王勿怪。”

    “呵呵,有甚可怪的?这事我也没有想到啊,不然又怎么会和这支船队混在一起回来?定国兄无需这样自责。”

    郭熙训倒是毫不在意,简单地回了一礼,眼神却是不离已经和他分道扬镳的使团,以及拥堵在建春门外的欢迎人群。

    说实话,虽然郭熙训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欢迎,要不也不会早早地躲开了,但是眼瞅着旁人受到京城百姓的欢迎与欢呼,他的心里面还是很有些吃味的,尤其那人只不过是一个从五品下的小官儿,而且多半是因为父荫、兄长与岳家的关系才能够走到这一步的。

    在郭熙训的心中,百姓们的欢呼拥戴只应该对着他的皇兄,若是他的皇兄得到这样的欢迎与欢呼,他只会感到艳羡,甚至与有荣焉,却不会有丝毫的不快。但是现在接受围观的对象是那个赵家的老二,而且只因为娶了自己的六姨就成了自己的长辈,却不是能够让自己衷心佩服的人,那么尽管郭熙训并不喜欢被人围观的滋味,却还是忍不住希望人群瞩目的焦点是他自己。

    当然,自幼有着母后的教诲、皇兄的引导和宗学教授的训诫,郭熙训在待人接物方面却是相当合格的,尽管心中有些微的不快,但是一点都不会怠慢了过来迎接他的人。打头的这个军汉看着寻常,却是故枢密院军咨部侍郎陈思让之子陈钦祚,香药库使的职位尽管还赶不上一个遥郡刺史,但是他的妹妹可是曹王妃,自己的弟妹,这一层关系自然让郭熙训对陈钦祚感到亲近了。

    “是啊,定国兄也太拘谨了,大王和你是什么关系?哪里会因为这种小事来责怪你。”说话的是越出身后一群仆从和陈钦祚并肩而行的三十出头贵胄子弟模样的人,“我们可是都想不到赵二郎这等人物都会被洛阳百姓如此欢迎的,一时措手不及也是没有办法,好在这里有戍卒看守,人群却是挤不过来,我们转道北面走上东门,避开这些莫名其妙的热闹就是了。”

    陈钦祚倒是没有接话,只是招呼着手下的仆从为郭熙训一行牵马驾车、搬运箱箧,听了对方的话,也就是微微一笑了事,不过郭熙训却没有放过他。

    “承业兄,其实你和赵家的关系应该很亲近的啊,怎么不去凑一凑热闹?”

    “别提了!自从三姐过世以后,赵大郎连一年都等不及就匆匆续弦,我们王家和赵家的关系就已经疏远了……他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一回娶的虽然不是寻常军汉家女子,岳家却也只有防御使的虚衔,比我家可差着一大截呢。”

    听到郭熙训的调侃,那个颇具风仪的贵胄子弟撇了撇嘴,心里面想着“你自己不也是应该称赵二郎为姨夫的吗?结果还不是敬而远之”,口中却丝毫没有提及这点心思,而是单纯地埋怨起自家与赵家关系的恶化。

    这个贵胄子弟却是已故彰德军节度使王饶的儿子王继勋,他这个王继勋可不是在征伐湖湘与岭南的战争中威风八面的那个王三铁,只是简单的重名而已。

    其实重名这种事情啊……因为每个年代都会有一些流行字词的,而一些大姓人口又多,所以重名总是不可避免。这个年月的流行字词数量并不是很多,别说是“继勋”这样的大路货了,就连“钦祚”这个名字,横班里面都有一个田钦祚,也就是姓氏和陈钦祚不同而已。至于同名同姓的,以前同为节度使级别以上的军官就有两个“张铎”,于是后起的那个“张铎”就只好改名为“张令铎”了。

    王继勋就是这种情况了,不过和张铎、张令铎的例子不同,王继勋只是承父荫做了个供奉官都知而已,级别和领防御使衔的那个邕州兵马钤辖王三铁差了很多,不太可能同时上达天听,也就不至于引起朝廷诏命的混乱,所以并不急着改名罢了。

    其实严格地说起来,如果按照赵匡胤的前妻王三娘、赵匡义的正妻符六娘这种关系推算,王继勋应当是郭熙训的长辈,虽然这层关系七弯八绕的相当复杂,但是粗疏算过去叫一声“叔”也是正常的。不过王继勋一直都以赵、王两家关系早已冷淡的理由婉拒了郭熙训这般称呼,能够接受郭熙训以“承业兄”称之,就已经是双方多次推让之后的结果了。

    “呵呵,不管他了,热闹自由他,我们有我们的正事。”郭熙训其实对自家和赵匡义的尴尬关系心中有数,知道王继勋多半会腹诽一番,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到北京转了一趟,皇兄交代的事情落实得差不多了,寻访海外仙山的壮举将在两三年之内成行,一旦功成,定国兄和承业兄就将列名首页!”

    “钦祚安敢居功!寻访海外仙山乃是大王夙愿;海外仙山的大体方向与出行航路则是陛下指点;建造船队、招募船员所需和将来的探险费用,却主要是陛下的内帑与皇庄所得拨付,我等的捐资微不足道;也就是在招募海船的熟手守捉、游奕、攀招手以及各色水手、战兵方面,钦祚还能靠着先父的面子延揽一些退职的定远军将校。”

    陈钦祚在郭熙训的满口许诺面前仍然是毫无矜色,言词间将各人的出力表现剖析得一清二楚,一点都没有为自己争功的意思——当然,这份“功劳”还只是停留在纸面上。

    根据郭熙训转述的皇帝指点,想要寻访到海外仙山,怕没有个几年工夫是做不到的,而要在海外仙山找到他们定为目标的那些特殊物产,则更是要看运气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船队落脚点附近就有一两样特产在等着他们;而要是运气不好的话,恐怕深入仙山内部多次都未必能够找得到,说不定船队在完成任务之前就支持不住了,因为必须保证回程的补给而被迫返航。

    其实皇帝的指点当中有一项最决绝的选择,那就是组织一批决心常驻海外仙山的人,携带必要的种子禽畜,在找到海外仙山以后不忙着四处寻访当地特产,而是首先寻找适合耕作与泊船的定居点,先在当地落下脚来,然后用一波一波的船队运去补给,最终在仙山上建立起自给自足的移民点,让这个移民点有能力依靠自身的力量慢慢地寻访当地特产。

    当然,这是一种针对最糟糕前景的准备,估计除了皇帝之外,并没有什么人现在会把这个计划当真,在郭熙训等人想来,不过是海外仙山而已,只要出海之后能够找得到,那么登陆之后花个十天半月的还会找不到当地特产?尽管郭熙训通过皇兄的“扶桑洲”一词对海外仙山的规模有些心理准备了,他也绝对不会想到真实的状况会是个什么样子,即使他发挥最大的狂想能力。

    王继勋自然也是不甘人后,无论是表功还是辞谢,他都不能比陈钦祚做得差了:“是啊,寻访海外仙山的主意完全是大王想出来的,用钱就更是由陛下出了九成,我们也就稍微捐那么一点家资,再靠着先父的遗爱为将来的船队延揽人手,出力根本不大,哪里敢列名首页表功啊~”

    “呵呵,能够为将来的那支船队延揽到合格的人手就是最大的功劳,出钱多少倒在其次了。”郭熙训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马上又是一声叹息,“可惜皇兄在这事上很坚决,不肯让户部和三司拨钱,也不肯抽调定远军的船队,只许让皇庄资助,再从内帑中拨付一点,最头疼的还是船队的熟手找不到那么多……”
正文 第六章 事业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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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事业的烦恼

    “陛下这么安排自有陛下的道理,以我的见闻推测,尽管陛下的安排让大王起步维艰,无论资财还是人力都捉襟见肘,甚至就连大船都要临时打造,这才不得不把首次的出航定在两三年之后,不过陛下全都是为了大王好~”

    陈钦祚平心静气地说道。此人不愧他那不惑的年纪,也对得起陈思让身份地位给家人带来的见识水准,尽管是这种不太可能传到皇帝耳朵里面的私下议论,他也还是处理得冷静周到。

    郭熙训闻言就是一阵泄气:“我当然知道皇兄都是为了我好。皇兄一向都是待我极好的,要不然也不会把内帑和皇庄的收益拨给我挥霍,而且连我怎么用这笔钱都是问也不问的,给颉跌彦贵写的手书只是让他全力配合于我,却不曾着他监督我的开支账册。只是……只是内帑和皇庄收益哪里比得上三司直接拨钱啊~更不要说临时打造巨舰和招募船队熟手有多难,若是能够从定远军直接拨出一军之力,说不定今秋就能够乘着洋流过东瀛了……”

    王继勋转头看了看郭熙训欲言又止,再转头看了一眼陈钦祚,最后还是决定不说话了。他尽管有着贵胄子弟的骄横跋扈,但是也知道看场合,毕竟他的父亲王饶已经故世很久了,朝中和军中的人脉早已式微,勉强算得上重要人脉的赵家却又是他极力想要撇清的,现在身边的这两个人无论家世还是现状都比他要强得多,人也要比他聪明,还真是没有他搬弄唇舌的地方。

    在朝中做着供奉官都知,却根本没办法入得了皇帝的法眼,不管是重大的军事行动还是一般性的地方巡视或者边关巡检,同僚们几乎都有机会轮上一遍,偏偏就是他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都监或者巡检,只是待在京师拿着那么一点干俸,窝在家里固然悠闲,却又不敢放开了胆子斗鸡走马,王继勋这些年过得也着实是寡淡无味。

    今年难得在军将子弟圈子里面听到了这么一桩子事,大多数人都把郑王的志向当成了好高骛远的笑谈,所谓的海外仙山在他们的嘴里完全就是虚无缥缈的臆想、墨客骚人的狂言,唯有少数几个人没有嘲笑,而且在听说了皇帝为支持郑王的志向专门从内帑和皇庄收益拨钱之后,还纷纷解囊相助。

    那几个资助郑王的人是怎么想的,王继勋没有兴趣去探究,不过从常理来说,无外乎是陈钦祚的情况或者自己的情况。陈钦祚是因为两家交好,和着其他几个亲王一起资助一下郑王,权当在皇帝后边跟风了,却是既没有指望着这些钱投出去能够收回些什么,也没有指望这些钱可以买到郑王更多的好感——原先的关系已经足够密切了;而对于王继勋来说,这却是一个机会,一个把自己身上那赵家姻亲的烙印换成郑王亲信烙印的机会,为了这个结果的达成,散些家财算什么?就是把家财全扔到里面去都是值得的。

    王继勋虽然为人凶暴,待家中奴婢、部曲都很残忍刻薄,但是对地位更高者可不一样了,家教或许没有让他学会宽仁和不卑不亢,却很显然让他懂得了这个时代家族的经营之道。

    光是有钱做个富家翁是不成的,即便是在京师,即便大周已经不同于前面几个短命的朝代,富家翁已经可以安稳度日了,但是想要靠着祖上传下来的那么一点家产累代富贵下去仍然非常难,不去经营就会因为只出不进而坐吃山空,去经营则说不定什么天灾**经营不善就败掉了。

    还是得当官,而且要尽量当高官。官做得大了,光是那笔俸禄就相当可观,别说是王继勋这种有家产可以继承的人了,就是一介白身,只要做到了刺史以上就可以保一家衣食无忧,再高点做上十来年就可以起家买地了。而且要是做到了实权官,那更是有各色各样的额外来钱门路,这家产就可以只增不减了。

    只不过王继勋自认运气不好,父亲早逝没能为家族撑开一片天空,几个姐姐则要么是嫁得不好,要么就是嫁好了却又早逝,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反而可能是因为三姐的关系而让自己的前程一片黯淡。为了扭转这样的命运,搏一个进身的机会,预先投入些家产是必然的,虽然不太可能直接通过这种手段变身为皇帝的亲信,但是巴结上郑王就很不错了——看皇帝对待郑王的样子,郑王的亲信还能不被皇帝看重?

    “如果要户部和三司拨钱,或者直接抽调定远军的船队支持大王的海外探险,那么多半大王连开始的机会都不会有。陛下用内帑支付,那只需要陛下自己点头就行,皇庄的收益虽然要通过一些颉跌家,但是颉跌彦贵也是全然听陛下吩咐的,至于招募远洋熟手则全在大王与我等的努力,这些事只要尽力了就可以做到;但是要说动朝臣们允许从户部和三司拿出钱来,说动枢密院拨出一军让大王亲领,怕是说破了天都做不到,那些朝臣拨钱的吝啬劲大王可是不知道啊……就连陛下想为治河修路多投入一点,都得费上好几天的口舌呢。”

    陈钦祚自然不知道王继勋心里面转着的各种念头,就是感觉到了对方曾经看过他一眼,却也没有什么特殊感受,仍然是先沉吟了一下,随后就不紧不慢地给郭熙训解释着。

    的确和王继勋想的那样,陈钦祚对郭熙训的支持无关个人与家族的投机,他只是看皇帝本人愿意为郑王的这个志向投钱,就判断这事应该不是毫无成算的,那么作为与皇室联姻的家族,稍微出些力帮一把郑王也是应该的,没看宋家、钱家、张家、高家都出力支持了么?而且张家、高家还各自利用自己的辖地大力支持郑王造船,钱家更是从自家的商船队里面直接抽人抽船,倒是宋家没有那么多的资源,只好全用缗钱来解决了。

    当然,让陈钦祚最近越发积极地支持郑王,还另有一些原因,不过都和个人与家族的投机无关就是了。

    听陈钦祚这么一说,王继勋是心中恍然,感觉自己又长进了一些,学到了一点分析朝政的本领,心下不由得慨叹,真是早没有机会和他们接近,否则的话自己现在应该不会停留在供奉官都知这个阶位上。当然,皇帝对郑王如此关爱,这事更是让王继勋心中欣喜,毕竟这就证明了他的判断没有出错,这一次的投机很有价值。

    郭熙训闻言却又是一阵颓然:“定国兄说得确实有道理,皇兄的选择的确是有他的难处……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等上两三年的时间了,这段等待可真是难熬啊~再说现在筹集的钱帛也就够造船和招募人手的,就算到时候人和船都齐了,却也未必能够及时出航……皇兄再舍得从内帑和皇庄拨钱也未必就够用了。”

    “大王无需忧心,我正要向大王说些好消息呢。”

    陈钦祚却在此时微微地笑了笑,向郭熙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充满了自信。

    “哦~什么好消息可以打消我缺钱的忧虑?”

    郭熙训转头看了看陈钦祚,只见他一脸的笃定,还真像是有办法的样子,不由得就是感到一阵好奇。

    陈钦祚又是一笑:“朝廷正在各地试行的土地累进税制,大王应该是知道的吧?还真别说,朝廷的这一套税制设计得相当精巧,大量的贫户都可以从中受益,有些家徒四壁仅有几亩薄田的人家甚至还可以算成免税,而富豪之家衣食无忧,承担的税率高一些却也无妨。说起来这套税率有一点弊端,那就是让州县计算起税赋来相当麻烦,需要增加算学出身的吏员,倒是让算学科的录取名额增加了。”

    “土地累进税制和我打算派船队出海寻访海外仙山有何关系?”郭熙训有些茫然,“哦……当初开封府的那些个富户一个个都不愿意承受更高的税率,像定国兄如此开通的人当真少见!正是有他们在府衙日日吵闹,让我不胜其烦,知道了自己非治民理政之才,因而向皇兄请辞回家休闲,之后才想到了要去寻访自幼憧憬的海外仙山,这么说起来倒是有点关系了。”

    陈钦祚登时就哑然了……

    “大王,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哑了半晌,陈钦祚这才开口说道,“既然大王接触过土地累进税制的试点,那就应该知道这种税制是按照每户的田亩数分税率档次的吧?从零税率开始有一个梯度。当时陛下特意加注了一条,投资于公益的钱帛可以酌情从税额当中减去,如果减去的额度正好降到下一个税率梯度,那就按照更低的税率去收,而像大王的这种海外探险,正和军器监开发署、书院、慈善堂一样都属于公益范围!”

    郭熙训闻言就是一震,低头思忖了半晌,然后抬头转向陈钦祚,慢慢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莫非已经有巨富之家向你打探过投资海外探险的事情?”
正文 第七章 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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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汇报

    “大王明见!”陈钦祚朗声说道,“先前这些富户都只向军器监开发署捐资,在降低自家税率梯度之余,还能结善陛下与朝廷,但是除了少数地方,富户们多不愿意捐资书院和慈善堂。不意大王最近的动向在两京传闻甚广,有些富户知道我和大王亲近,于是就找上门来要求为大王的海外探险捐资!”

    “我的事情居然能够得到民间这般支持?!都仅次于军器监开发署了……还胜过了书院和慈善堂?这些富户既然都对书院、慈善堂缺乏热情,怎么又会对缥缈的海外仙山兴致极高,须知他们对船队的捐助一样不能化为可能寻访到的地方、物产的所有权啊……”

    郭熙训听了陈钦祚的话,心下就是一阵大喜,只不过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终究是少了一点自信,不太敢相信自己这种常被几个弟弟和贵胄子弟们笑话的志向竟然可以得到民间的支持,而且这种支持力度据说还超过了书院与慈善堂这一类明显更正经的积德行善之所。

    陈钦祚似乎早就料到了郭熙训的反应,当下只是清了清嗓子就继续说道:“大王,他们的确知道这些,也并不寻求在大王的船队找到海外仙山与物产之后据有该地该物,他们只是祈求大王允许共享航路,而且在大王寻访到的物产移植到大周的时候有优先权。”

    话也就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更深的东西就要全凭郭熙训去意会,陈钦祚尽管分析得出来事情的背景和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是不方便掰碎了一五一十地解释给郭熙训听的,一来是因为这种做法可能有轻视对方智慧的嫌疑,会抹了郭熙训的面子,二来则是因为把这种暗地里的道道讲得太清楚了,传出去很不好,有可能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疑忌。

    陈钦祚当然知道那些巨富之家不可能毫无所求,即便这种捐资可以降低他们的税率水平,但总还是要拿出钱财来的,仅仅是他们实际付出的比郭熙训收到的要少一些罢了。

    像这些人家给军器监开发署捐资,当然不可能奢望开发署弄出来的军器会给他们分润,但是光讨好了皇帝和朝廷这一项,就可能给他们带来难以想象的长远利益。而且就像军器监的作坊无力生产所有开发署创制的产品,因而有许多民用奢侈品都转交给了文思院,将来说不定文思院的作坊都吃不下那些新产品呢?皇帝总还会优先考虑到这些捐资人吧?那么只要从手指缝里面漏出来一点点,就算是拿出来给所有的捐资人一起生产,其利益恐怕就足以收回以前的投入了。

    这也就是很多富户对捐资给书院、慈善堂不够积极的根本原因所在。

    慈善堂且不提,那基本上就是买一个好名声而已,对于富户们来说几乎就看不到真正的回报,还不如在家乡修桥铺路呢……即便是书院,其实把家乡附近的书院办好了,让大儒名士经常到这些书院讲学,对捐资的富户子弟进学肯定是大有好处的,而且从这些书院读出来之后应试及第的寒门子弟对捐资方多少都会心存感念,嗣后的无形利益也不会小了,但是很多富户同样看不见、等不得——当然,这也和大周方兴、战乱刚平科举进入仕途尚未成为社会主流价值观有关。

    然而给郑王的远洋探险捐资的效果就不同了。

    这事情的确和书院、慈善堂一样见不到直接的短期利益,但是巴结上郑王总好过巴结某个书院的山长吧?民间传言可是当今皇帝最喜欢郑王这个弟弟呢,那么讨好了郑王大概也能算讨好了皇帝吧?而要说到稍远一些的可预期收益,传说中海外仙山的特产可不会差了,当今皇帝当初还是皇孙的时候着颉跌家从西域寻回来棉花的种子,颉跌家的收益如今可是摆在那里的,稍有一点见识门路的富户们谁不眼红?现在又有一条家族跟随着皇家发财的大路敞开着,那还不赶紧的凑上前去啊……

    总而言之,郑王的远洋探险事业成不成都可以,最次的结果,这些富户总是凑趣巴结了郑王,间接地总能得到皇帝的一点好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而一旦探险有成,只要找到一样和棉花收益差不多的物产,那就是大赚的前景,即使只能合起来与颉跌家斗富,分到一家一户的利润不够显眼,那也好过了没有,但是多找到几样的话,每一家都富成颉跌家那样也未必不可能。

    再说还有通往海外仙山的航路呢……相信郑王不可能在自家船队抵达海外仙山的头几次就把传说中的特产全部找到,那么说不定谁家运气好一点,都有可能独享某种物产。

    当然,这些捐资的富户们心中打着什么样的小九九,陈钦祚并不在乎,反正再怎么分润,利益的大头肯定属于郑王及其身边的亲信。多一些人捐资,出海的时间都能快一些,第一次出航的准备也能充分一些,成功的可能性就会高一些,由此增加的利益是属于大家的。

    “他们只有这种要求吗?那是小事~我求的只是一偿儿时夙愿,再能增进大周百姓的福祉、为皇兄的勋业出点力气那就已经是锦上添花了,让他们分享航路与物产完全不是问题。”

    郭熙训倒是知道陈钦祚转述的“祈求”其实就是要求,不过他真的是不在乎。他现在说的确实是心里话,除了没有把皇兄许愿的稷王之封拿出来说事,其他的打算差不多就是如此,至于通往海外仙山的航路、海外仙山的特产收益……这些当真没有被郭熙训放在眼里。

    “大王如此慷慨,捐资的富户一定会越来越多的,大王的船队首次出航也就会更加顺利,探险成功指日可待!”

    陈钦祚还没有回话,王继勋已经抢着奉承起郭熙训来了,因为郑王的这种慷慨,得利的可不光是那些捐资的富户,关系浅薄只是捐钱的民户都能够分润了,他王家这样早早地巴结上来的勋贵之家还能差了?

    “承业说的是。”陈钦祚倒是没有因为被王继勋抢着说话而恼火,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王的贤德已经让富户们钦仰了,现在更有这般慷慨,他们定然会趋之若鹜的,首次出航的资财越充足,能够招募到的航海熟手就越多,探险成功的可能性就越高,由此带来的收益也就越好……呃,小子们已经把大王的行装搬好了,大王这就入城?”

    郭熙训的眼神随着陈钦祚的指点在周围转了一遍,点点头说道:“也好,趁着赵二郎他们还在忙着卸货,我们绕行上东门入城,正好避开他们进城的热闹拥堵。不过汴洛间的事情我还有一点弄不清楚,两位可愿意与我同车而行?我们在车上慢慢聊。”

    “恭敬不如从命,倒是让我等僭越了……”

    三人一边谦让着一边上了车,然后赶在两个使团卸好随团物品之前出了码头,躲开拥堵在建春门外莱市桥左右的围观人群,绕往了东城靠北的上东门方向。

    …………

    “阿兄,颉跌彦贵看了阿兄的手书,已经在北京那边安排下去了。皇庄会雇人到西山采伐巨木,然后放排至泥沽口,在军粮城的造船厂蒸煮静置一年后打造海船;另外还会着人与驻守高丽北境的侍卫亲军联系,雇人入高丽山中与长白山采伐巨木,然后在浿水与鸭渌水入海口起港口、船厂。这般同时大规模伐树造船虽然所费不赀,不过以北京等地的皇庄收益足以支应,毕竟朝廷还要为此给皇庄减税呢……”

    又是在永芳园的和庆殿内,郭熙训欣喜地向郭炜汇报着自己北行的成果,尽管这事从一开始就肯定了成效——有郭炜的手书,颉跌彦贵当然得全盘遵从,就连知北平府李崇矩和范阳军节度使高怀德都会尽力配合,此行根本就没有一点难度,不过郭熙训终究是第一次真正自己独立办事,而且还是为了自己的儿时夙愿,感受当然大异于从前。

    “嗯~不错!熙训办事越来越牢靠,为兄也就放心了。”郭炜眼含笑意看着郭熙训说道,“听说熙训这些日子里收获不小嘛~远洋探险船队居然会让军粮城、平壤城、保州城、南昌府和明州同时开造大海船,其实颉跌彦贵安排人手新伐巨木还在其次吧?为兄而是听说了,那些船厂已经用历年积攒下来的木料优先给你动工了……”

    “嘿嘿嘿……都是各位尊长帮衬,训哥自己是没有多少能为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有阿兄全力支持,各位尊长这才信得过训哥不是在胡闹,又幸好现在朝廷没有什么造船的急务,各个船厂把民间船只的工期稍微往后挪一挪就够了。”

    郭熙训有些憨憨地又有些羞怯地说道。自从辞去了东京留守、开封尹之后,组织船队出海探险的想法又得到了郭炜的支持,郭熙训的心态轻松了很多,原本就很信任孺慕皇兄的,现在就更不会有什么令自己忐忑不安的想法了。
正文 第八章 阴谋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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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阴谋来自何方?

    “陛下,那个辽国奸细已经招了。”

    三天以后,章瑜在延英殿上向郭炜作着秘密的汇报,在场的除了郭炜与章瑜两人之外,就只有按照体制不可能不到场的起居官了,而且因为事涉机密的缘故,到场的还是起居舍人,其他的人包括伴驾的内侍宫女都远远地避到了殿门口去。

    和郭熙训见面只是郭炜这段时日里面一个小小的日程安排,毕竟现在的郭熙训并没有在朝中担任什么实职,所从事的事情更是相当的私人化,所以两人的会面也就很家庭化了。倒是接见赵匡义一行与大食使团还要更正式一点,折腾了郭炜不少精神和时间,现在终于等到了那个辽国奸细移交给锦衣卫巡检司之后的审讯报告。

    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审讯就有结果了?郭炜在得知章瑜求见的时候还很有些意外,真没有想到,敢于对大周西北重镇用间的家伙,派出来的却是这么一个软骨头,才坚持了不到三天就扛不住锦衣卫巡检司的手段了。

    郭炜压抑住心中的兴奋与好奇,只是淡淡地问道:“什么结果?”

    “陛下,臣要向陛下请罪,锦衣卫巡检司调查不密,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请陛下责罚。”

    章瑜并没有马上向郭炜汇报相关的审讯报告,却是首先当庭跪下来磕头请罪,双手则捧着一份卷宗。

    郭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马上就舒展开来,招手让内侍近前取来卷宗,再把他挥到殿门口去,随后才轻声说道:“伯玉不必如此,朕从来就没有奢望过锦衣卫巡检司一切尽在掌握,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看着章瑜起身落座,郭炜这才开口问道:“锦衣卫巡检司何事调查不密,因此而误了何事?朕先不细看卷宗了,你且慢慢道来。”

    “陛下,赵阔此人在锦衣卫巡检司和枢密院侦谍司早有案底,只因臣一时疏忽,所以上次给陛下的答复是‘来历不明’……”

    章瑜并没有因为郭炜的和颜悦色而心存侥幸,却是将审讯过程与自己的疏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赵匡义率领出使西域的使团回到洛阳,尽管在入城的时候被围观百姓拖慢了行程,但是也没有耽误他向锦衣卫巡检司移交自己负责押解的那个辽国奸细赵阔。

    当年赵普给赵匡胤做节度使掌书记的时候,赵匡义作为节度使的亲弟弟,只和赵普这等家主级别的人物以及赵固、赵安易这样家主亲弟弟等级的人物有过来往,对赵普家旁支的赵阔那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更何况此时的赵阔经过了一番生死逃亡和十多年的塞外生活,样貌早就大异于从前了,而且在被押解的途中几乎就是一言不发,赵匡义倒是并不知道此人和自家的渊源,只以为他是辽国派去企图诱惑其兄赵匡胤作乱的奸细而已。

    基于这样的粗浅认知,赵匡义既没有给赵阔好脸色,也没有特别地注意过赵阔,要知道此时赵匡义可正面临着一次命运的转机呢,只要皇帝对他出使的情况满意,凉州刺史的位置就在等着他,朝廷还会助力他实际出任凉州刺史,赵家在西北开创家业说不定就从今日开始,这时候的赵匡义岂能容辽国那等败寇来离间朝廷的信任?对于赵匡胤将辽国奸细交给他押解的举动,赵匡义很自然地就理解成兄弟同心了——这样向皇帝和朝廷表明心迹,可算是赤诚了吧?

    而赵阔在被移交给锦衣卫巡检司之后,一开始嘴巴倒是挺严的,骨头也是很硬的,审讯人员的几招散手根本就拿不住他,从他嘴里没有得到过一句整话。不过在章瑜闻讯亲自出马以后情况就变了,也不知道章瑜是从哪里学来的一些盘问怪招,这些招数在锦衣卫巡检司恐怕都是不传之秘,只是一套手段用下来,赵阔死去活来了几次,接下来被凉水泼醒,之后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根据赵阔的交代,首先他的身份就很明确。当年那个定力院逆案涉嫌重犯之一赵普是他的家主,赵普被削夺官职流配沙门岛,全家则被发配沧州,赵阔作为赵家旁支自然在列。随后赵普的亲弟弟赵固、赵安易等人谋划叛国北逃,把赵阔也拉了进去,然则想不到天道无常,越狱叛逃的主谋一个个落网授首,他这样一个小从犯却仗着运气逃到了辽国的南京道,最终攀上了辽世宗的女婿萧斡里。

    章瑜之所以叩首请罪,也就是因为这一段了。虽然赵阔在流配名单里面并不显眼,大理寺或许有记载,锦衣卫巡检司和枢密院侦谍司的档案中则肯定不会有,但是随后他们从沧州出逃,那几个人名一定会被两个侦谍机构记录在案的,尤其是赵阔这个唯一成功逃脱的人,而一开始章瑜对赵阔的身份回答的却是“来历不明”,这当然有一点失职的嫌疑了。

    听到这里,郭炜摇了摇头打断了章瑜的话:“伯玉过于苛责自己了……每年从流配地逃亡的人总有那么几个,多数都是不知所踪,你哪里能够记得住那么多人名?就算定力院逆案较大,可是也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赵阔’这个名字又不算太稀奇罕见,偶尔碰上个同名的,怎么就一定能够回想得起来?”

    “总之还是臣的疏忽,幸好这赵阔不经折腾,很快就开口了,否则的话到现在都不能弄清楚其人身份,岂不是臣的过错?”

    章瑜并没有因为皇帝露出了袒护之意就欣欣然,还是在那里自责着。

    “好了,此事并没有产生实质损害,而且确实不是伯玉的过错,朕说了不会追究,那就是不会追究。”郭炜不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要把少许有些凝重的气氛挥开,然后颇有些玩味地说道,“不过此人居然是那赵普的族人,这事倒也有趣了……”

    郭炜对章瑜他们疏忽了“赵阔”这个名字并不觉得奇怪,也确实没有生气责怪的意思,他现在感兴趣的却是,以赵阔的这种身份出面去策动赵匡胤倒是说得通了,不过此人远在朔州给那个什么萧斡里当着谋主,身份又不算很高,不太可能达于辽主之耳,辽主怎么就知道了他和赵匡胤的渊源呢?辽国应该没有这么高效的情报机构吧?

    还有,以赵阔的这种身份,他去灵州策动赵匡胤肯定是会把自己的来历坦白出来的,那么赵匡胤难道就对宁死不吐口的赵普没有一点抱歉之心?他怎么就忍得下心将赵阔交给朝廷?又怎么不担心赵阔知道的太多?

    在郭炜想来,要是自己处在赵匡胤的位置上,就算是不愿意和辽国搞什么阴谋,又担心辽国或许会抓住自己的小辫子进行要挟,那么肯定也是直接将赵阔灭杀了事啊!杀人灭口一了百了嘛,可不比现在这样安稳得多?

    如果说赵匡胤用现在这样主动招惹嫌疑的办法来实际打消皇帝的疑虑,那么此人的心机可就够深的了……起码郭炜在不了解别人的选择之前是想不到这么狠辣自绝后路的做法的,一方面是不敢这么冒险,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知道这么冒险能够得到什么。现在郭炜之所以能够想到这一步,那还是参考了“历史记载”以及赵匡胤的实际做法之后,再仔细地复盘才有所得,却不是因为他的思虑达得到这种程度。

    冒这么大的风险,可能还要折磨自己的良心……所谋甚大啊~

    章瑜自然是不知道郭炜的这些心思的,而且就算是知道,他也会很明智就当作不知道,此刻只是严谨地将赵阔的交代全盘转述给郭炜听,至于郭炜因此而生出什么想法、作出什么决策,那都不是他可以置喙的,到时候只要率领锦衣卫巡检司听从皇命老实做事就是了。

    所以章瑜仍然平静地汇报着:“正是,这个赵阔是那罪囚赵普的族人,并且因其牵连而获罪,却不去责怪赵普的恣意妄为,反而对陛下与朝廷心怀怨望,所以出逃辽国之后,孜孜以求的便是向大周报复回来……”

    根据赵阔的交代,因为周军北伐幽蓟时赵阔对萧斡里的几次献策,那个萧斡里对他很是看重,而且随后他们就进入了当时明扆王子的小圈子里面。以赵阔对大周的见识,不光是萧斡里,就连明扆王子都对赵阔印象深刻,这才有了明扆王子即位辽主之后调派他去游说赵匡胤的举措。

    赵阔到了灵武城之后,见到了赵匡胤自然是直承身份,然后就说出了辽主策动赵匡胤于灵州自立的意思,并且代表辽国向赵匡胤保证,一旦朔方军从大周分离,辽国一定从幽州、河东等几个方向牵制周军,确保朔方军成为赵家稳固的基业。在此之后,辽国会和朔方军结成坚强的同盟,不仅共同对抗大周,而且还会一起合力逼迫定难军也加入到这个同盟里面去,从而彻底颠覆大周在西北地区的势力,让辽国和大周之间攻守之势逆转,也让赵家的朔方军成为比定难军还要自成一体的一方势力。

    “‘怎奈那赵匡胤不知天时,不念旧谊……覆灭之日可待’,那赵阔最后除了出言诅咒灵帅之外,还有许多狂悖语,恕臣不能一一道来。”

    章瑜最后如此说道。
正文 第九章 天子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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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天子之怒

    “原来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的!”

    郭炜听完了章瑜的汇报,呆坐着沉吟了半晌,这才喃喃自语地说道。

    赵阔的口供已经解释清楚了,辽主之所以会知道朔州这个边远地方的边将身边一个小谋主和大周的朔方军节度使赵匡胤素有渊源,完全是他们之前有过交往的缘故,倒不是因为辽国有什么高效情报机构,也不是因为赵阔毛遂自荐,更不是因为辽主对地方官员的了解和掌控力度达到了惊人的水平。

    不过辽主能够想到利用赵阔和赵匡胤的这层关系,竟然试图在大周的西北边境制造一场混乱,从而给辽国的复兴创造可乘之机,其心机也算得上深沉了。幸好天不遂他愿,赵匡胤有他自己的打算,却并没有糊里糊涂地随着辽主的安排起舞,而是相当断然地将赵阔绑缚朝廷以表忠诚,这一招……大概不是辽主和赵阔可以预料得到的吧?

    “哼!辽主居然敢对我玩这种鬼蜮伎俩……莫非他已经忘记了滹沱河谷的惨败了么?还是以为他缩在草原深处,我大周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章瑜听到皇帝的话音有些大,略微抬头看了一眼,不过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端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皇帝既然在方才的那些话里面自称为“我”,那么肯定就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只是思考推算时候的自言自语,作为一个合格的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此时左耳进右耳出才是正道。

    郭炜内心确实颇有些恼怒,自己答应和辽国通好互市,那可不是怕了辽军或者怕了辽阔的草原,实在是因为自己的内政需要好好地理一理,并且周军尚未做好扫荡塞北的准备。结果自己给那个耶律贤一点颜色,他就想开染坊了?也不看看他自个儿的分量!

    说实话,如果这件事情早发生两三年,郭炜还真不一定有底气发火,因为禁军的战后恢复与进一步整训还好解决,军资粮草的后勤准备就未必够支持大军长驱直入扫荡朔漠了。更何况要是一战抓不住辽主的话,北疆从此转入长期拉锯战,即使周军能够一直保持攻势,自家并不会受到多大的损害,但是长期维持一支大军反复深入草原去捕捉辽军主力以寻求决战,郭炜那时候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然而现在可就不同了……

    随着土地累进税制在江南、河东、蜀地和岭南的顺利推行,以及最近一年来在全国铺开,就连京畿地区都没有遭遇很明显的阻力,那些豪门大户最多也就是在私底下做一点小动作,证明了郭炜有足够的威望震慑群小,只要没有做得太过分,后院起火的事情就不是那么容易发生了。

    而且土地累进税制的推行已经在江南、河东、蜀地和岭南这些地区产生了明显的效果,是否能够遏制土地兼并那在短期内还看不出来,但是朝廷从这些地方收取的税赋则是实实在在地增加了。也就是说,大周中央政府的行政力和财政能力比以前又有了提高,这对于向外用兵当然是好事。

    再者说来……大周在高丽北境、生女真人那边的战略布局也有了初步的成果,真要对辽国用兵的话,现在可就不光是从幽蓟地区与河东地区两路北伐了,跨过鸭渌水的北伐同样会是有力的。即使中路大军捉不住飘忽不定的辽主宫帐,那么中、西两路大军夺回幽云十六州剩下的州郡也应该不成问题,中、东两路大军更有可能以钳形攻势把辽东半岛一口吞下来。

    当然,幽云十六州剩下的那些还处于辽国治下的州郡都在山后,防御态势远不如有燕山为屏障的幽蓟地区,不过那也不是很难克服的困难。不管怎么说,既然明长城能够修到张北、宣府和大同北面去,既然在后晋以前这些地方都是属于中原朝廷的,那就说明这些州郡和北面的草原之间仍然有一些天然屏障,即使其险峻比不上燕山、恒山,配合上华夏传统的土工作业优势,那就还是可以组织有效防御的。

    再怎么说,汉长城都可以修到黄河弯道北面的阴山去呢……

    哪怕是将来当地守军的粮草供应问题,从郭炜那一次越过雁门关北巡的见闻看来也没有很大的难度。毕竟桑干河的上游就流经那一带,没有后世那种庞大的工业用水要求,光是开一点军垦民垦应该不是很难的,只不过需要官府出面组织进行水利设施的修建和土地平整罢了,再一个就是需要足够的安全保证——这在郭炜来看显然不是问题。

    说起来倒是辽东半岛的防御难度还要大一点。

    这一块地方,农业开发的深度和广度都还不够,山地丛林穿插其间,北面对着草原也基本上是敞开的,顶多就是辽水的水泊沼泽对游牧骑兵的通行有些阻碍,可又没有像鸭渌水那样山水相连的天然防线,守起来稍显头疼了一点。

    不过对此郭炜也早有腹案了。

    若是让大周占据了辽东半岛,那可不是渤海国这种边鄙小国,在当地驻军百姓的身后可是有广阔的中原为支撑的,后世的明朝都知道通过海洋来支持辽东地区,把辽东都司划到了山东管辖,身为穿越者的郭炜又怎么不知道利用大周的航海特长?

    从陆地国家的角度来看,与中原只能通过渝关这一条狭窄的海滨走廊联系起来的辽东地区,在海洋的参与下与中原的联系孔道可就宽广得多了,沿渤海周边的许多地方都可以建立起坚固的堡垒,维护住通过海路过来的各种增援补给,从而有力地保护起堡垒周边的耕地和居民点。

    也好,既然辽主忘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居然主动跳出来向大周挑衅,那就如其所愿!说不得要是就此一举收回十六州剩余的**个州郡,然后还夺回了渤海故地,那自己的威望更要到达一个空前的高度,国内的施政就更加无人能当了。而且以定远军和那些民间船队通过渤海航运支持辽东半岛的开拓,在这地方锻炼得久一点,将来开拓南海地区的经验无疑也会丰富一些。

    “你耶律贤这是活得不耐烦了,一定要跳出来找死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游牧政权的底细,我门清着呢~你们那所谓的四京——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南京大定府,其实都只是汉人大臣主张修建起来的,主要是为了治理历年来被你们掳掠过去的汉儿和渤海人,管理少量开垦出来的农业区,契丹人的政治经济基础还一直是游牧族群,所以要真正收拾掉你,光打下几座城来是没有用的,必须得捕捉到你的斡鲁朵,重创你的皮室军,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郭炜尽管已经有些被赵阔口供当中传达出来的讯息给激怒了,但是十多年的帝王生涯还是让他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一边暗忖自己针对辽国可能采取的报复手段,一边已经开始自言自语地分析起其中的利弊来。当然,这些话完全不必避着章瑜,真要到了决策的时候,运筹司和侦谍司固然会是第一时间知道全盘计划的部门,锦衣卫巡检司同样要掌握相关的保密程序。

    “要想捕捉到辽主的宫帐,迫使其皮室军接受决战,肯定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首战就想要办到这一点,那一定需要特别大的运气……不过也无所谓了,真要是我决心打这一仗,那就肯定会作好至少十年拉锯战的准备,但是在前期作战当中,我大周还是可以迅速拿到足够的报偿的……”

    郭炜这时候已经把随时摆放在身侧的地图给翻出来了,将有关北疆的地图摊开在案几上,手指从燕山一线向北左右划拉着,口中念念不断:“辽东、辽西走廊、燕山北麓、辽国西京道各州……都会迅速地落入我军掌中。辽东未来的富庶就不必说了,那块好地方就应该属于华夏这种最擅长修地球的民族!辽西走廊则是辽东与内地陆路交通的唯一通道,辽国新南京的泽州一带听说有大银矿?现在大周的银矿已经不少了,等到和东瀛那边贸易多起来,还可以从倭人手里套取白银,说不定就有条件开始铸银币了……至于辽国的西京道这边嘛,既是河东地区的屏障,又是威慑草原的出击基地,而且当地除了有农耕条件支持驻军之外,优良的马场应该也有不少。当然,还有河套地区以及河套北面的阴山!阴山啊……后世的大青山,河套还有沙漠不好防守,阴山这里条件却要好得多了,一旦把阴山地区拿下,夏州党项就完全处在我的掌中,那可就压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章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皇帝的自言自语,既没有刻意地回避,也没有力图听得更清楚。这个皇帝的志向之远大,章瑜打一开始就知道的,他可是从皇帝少年时候就追随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面,皇帝的志向和实现这些志向的手段,章瑜还会看的少了吗?即使今天皇帝嘟囔的这些话语有些听不大明白,有些宏大得可以让人激动发抖,但是章瑜一点都不奇怪。
正文 第十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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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隐情

    郭炜的视线从高丽北面开始一直向西扫过,手指头在上面指指戳戳的,每点到一个地方,就要在心中回想一下当地可能的出产资源,然后结合现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特点,琢磨着大周可以从中立即获得的利益,以及稍许开发之后可能增加的利益。

    既然心中已经动了开打的念头,那么首先当然要用各种利弊关系的研讨说服自己,至少从眼光上来说,自己应该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目标,那就别想着去说服众位大臣了。

    辽东半岛,后世的朝阳、承德*地区,张北,大同以北,阴山……郭炜的视线随着手指划过,好像周军就能够这么轻松地如臂使指一般将这些地方全部收入囊中。最后,郭炜的目光还是落到了定难军和朔方军这两个地方。

    定难军之所以在另一个时空发展成了西夏国,其中的原因当然是很复杂的,有赵二及其子孙的责任,也有夏州党项李继迁、李元昊数代人的努力,以及当地复杂的地理民情,不过宋朝在收回绥州与银州部分地区的同时,却丢掉了盐州和灵州,这却是特别要命的失策。整个唐末五代那么昏乱的局面下,朔方军都一直归属于中原朝廷,特别是到了宋初还能直接派出知州去管理,结果却被李继迁攻陷了,让夏州党项从此有了一个真正强有力的农耕区作为立国的基础,这种罪过实在是令人切齿。

    现在辽主派遣赵阔去策动赵匡胤作乱,显然就是看中了这个关键的地缘因素。

    如果赵匡胤真的答应了对方,和辽国配合着搞鬼,再有夏州党项在一起合作的话,那还当真令人头疼呢……这种联合势力不啻于另一个时空辽国与西夏的联盟,即使大周的国力军力都强于另一个时空的宋朝,即使自己有自信比赵二强得多,那也未必做得到很快就收拾局面。

    不过……郭炜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这种各怀鬼胎的合作,能够协作无间有效对付大周才有鬼了呢!在另一个时空,辽国和西夏这样两个参与者都做不到精诚结盟,更何况现在得加入赵匡胤,更何况朔方军内部也未必是赵匡胤完全控制得住的。

    说实话,辽国和西夏那种半心半意的合作都可以牵制住宋朝,其实是因为辽国一直占据着幽州。因为幽州在辽国手里,宋朝的河北对辽国是敞开的,辽国有着充分的战略主动权,所以宋朝随时都有可能陷入两线作战,因而很难做到全力扑杀西夏。然则现在的局面可不一样了,幽州可是在大周的手里面,有燕山防线在手,大周真要想全力扑杀西北方向的乱局,用少量禁军和州郡兵在幽州方向转入单纯防御就可以了,完全不必像宋朝那般担惊受怕的。

    再说赵匡胤为大周戍守朔方军的时候确实可以掌控整个军镇,但是他要想作乱的时候还能行吗?而且以赵匡胤的军事眼光,他真的肯冲在对抗大周的第一线,为夏州党项的壮大和辽国的喘息而火中取栗?大周国力的强大和周军战力的强悍,赵匡胤的心里面肯定是有数的,坐在大周的战车上在西北为赵家打下一份基业,这明显是更有利的选择,所以难怪赵匡胤会把赵阔绑到京师来了。

    嗯,这样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听说赵阔到灵武城有一段时间,一开始并没有被抓,后来被抓的时间……既可以说是在赵阔亮明身份进行策反游说之后,赵匡胤出于对朝廷的忠诚不得不将其擒拿,也可以说是在赵匡义自西域返回的消息传到赵匡胤耳中之后,赵匡胤对赵家在河西的基业终于有了指望,这才确定了绑在大周战车上的立场,因而用抓捕进献辽国奸细的方式以明心迹。

    还是思虑深远所谋甚大啊~这要是自己和赵匡胤两人以同等条件进行竞争,郭炜还真没有什么信心赢得了对方。幸好自己穿越的身份与时机都过得去,既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合法继承地位,又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去种田攀科技树以及建立基本班底,起步就已经比赵匡胤优胜不少了,然后靠着更先进生产力的支持,以及勉强稍微超前一点的军事组织形式,终于可以用阳谋就限制住敌手甚至直接碾压对方了。

    算了,虽然郭炜很想找茬收拾一下赵家兄弟,但是明显没有说得过去的借口,对方如此谨小慎微,甚至都可以说表现得忠心耿耿了,连赵阔这种既和他有很深的渊源又可能掌握了某些隐秘的人都舍得交上来,郭炜还真不好做得太绝。

    收拾赵家兄弟是小,弄坏了人心再去收拾才是大啊……暂且对自己的实力与阳谋的威力保持一定的信心吧。

    对辽国的军事斗争准备需要提上议事日程了,西北的开拓也照常推进,既然凉州等河西地区对赵家兄弟有诱惑力,那就继续成全他们,让他们的精力全都扑到这件事情上去。至于定难军嘛……正如郭炜方才思忖的那样,一旦打垮了辽国,能够把阴山都占据下来,那么和朔方军以及河西地区就连成一片了,整个河套地区就处在了大周的包围之中,大势一定,到那个时候手段的选择就只是小事情了。

    “不对……事情似乎有些不对!”郭炜正对着地图想得高兴,不过多年身居最高位形成的危机意识还是让他心中隐隐地有些不安,脑袋中多转了几个弯,心头就是咯噔一下,“伯玉!那个赵阔的口供太清晰明了了,中间经过了复杂的整理吗?另外,除了那一句空洞的诅咒之外,赵阔的口供当中对赵匡胤还有什么不利之处?”

    险些被赵阔这厮给蒙骗了!郭炜暗暗地在心里面擦了一下冷汗,然后朗声向一直静静地陪坐在一旁的章瑜发问。

    听章瑜转述的赵阔口供,其中的逻辑过于清晰了,过程过于明白了,真不像是经不住拷打折磨才被迫招供的样子。而且“怎奈那赵匡胤不知天时,不念旧谊……覆灭之日可待”这么一句话算得了什么?以赵匡胤对赵普束手不救的旧恨和将赵阔本人交给大周朝廷的新仇,赵阔怎么可能仅仅满足于这样一句非常空洞的诅咒?以郭炜所知的人性阴暗面来说,赵阔怎么也得在口供里面弄一些赵匡胤难以自明的嫌疑进去吧?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赵阔的口供就没有在什么关键的地方、外人理不清的地方攀污赵匡胤。根据赵阔的交代,他去灵武城的动机,是辽主知道赵阔和赵匡胤的渊源之后动的心,然后由辽主直接指派的,而不是赵匡胤在之前和辽国存在什么瓜葛;辽主构想的辽国、定难军与朔方军的三方联盟牵制大周,那也只是辽主的一厢情愿,其中并没有任何涉及定难军与朔方军有什么勾连的暗示。

    而且这份口供完全就像是一群谋士做出来的路线图,或许计划有些幼稚,有些不切实际,但是其中并无明显相悖之处,一个开始拒绝开口,直到被逼供得受不了才招工的人,有可能把事情经过说得这么顺畅吗?

    这样的口供太不科学了!

    可疑之处必有阴谋,尽管郭炜对大周的国力军力非常有信心,并不害怕什么阴谋,但是能够识破与避开的阴谋,又有谁愿意蒙着头撞上去呢?

    “没有,那厮一开始坚决不招,还是臣亲自出手才让他扛不住的,不过随后的口供就是这样清晰明白了,基本上不需要文吏进行整理。至于赵阔的口供当中对灵帅的不利之处嘛……除了末尾的那一句诅咒之外,在中间也有过几句咒骂,不过都无关宏旨,所以臣也就没有一一照录了。”

    章瑜对皇帝提问的内里不算是很明白,不过他也没有必要去弄明白这些,反正他又没有野心成为枢府大臣,更不认为自己这个家将出身的人可以进政事堂,所以他并不需要这一类的政治智慧。作为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做好皇帝的耳目就行了,皇帝自然会慢慢地提升他的品秩,将来说不定还能建节呢,对于他这种出身的人来说,那样的前景从前可是根本不敢想的。

    郭炜点了点头:“嗯~朕心中有数了。”

    他确实是心中有数了,赵阔的口供肯定多有不实之词!只是到底在哪些地方不实,在缺乏其他情报来源的情况下,暂时还做不出精确的判断就是了。至于让章瑜对赵阔进一步拷问,郭炜摇了摇头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先前的那一套讯问手段本来就是自己交给章瑜的,当时都没有拿下赵阔,还让他在极度痛苦之中编造了这么一套逻辑严密的假口供,可见其心志不弱,后面再怎么折腾都未必有效了。

    但是郭炜对此已经不在意了。赵阔的供词当中肯定隐伏着什么阴谋,从他的身世方面判断,这种阴谋无外乎是要报复大周或者赵匡胤,然则供词并无不利赵匡胤的地方,那么剩下来的可能性就是报复大周了……

    以赵阔这等见识水平的纵横之士,用这一套供词怎么报复大周呢?
正文 第十一章 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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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心得

    这里面到底都有哪些陷阱呢?

    郭炜的视线从案几上的地图缓缓扫过,思忖片刻,马上又拿起那份卷宗细读一会儿,接着又皱起眉头来思索。当然,这时候的章瑜再一次成为了延英殿里面的布景,只是戳在那里表示皇帝正处于召见大臣密议当中,内侍宫女不便近前打搅,寻常的外客显然也是不见的。

    赵阔的口供基本上没有攀污赵匡胤,其中夹杂的几句诅咒更像是为赵匡胤免除嫌疑而专门塞进去的。郭炜肯定不会怀疑是章瑜在其中弄鬼,毕竟章瑜并没有这种保护讨好赵匡胤的需要,更何况郭炜对锦衣卫巡检司的情报又不是没有其他的渠道,口供出来之后被造假的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掉。

    问题就在于赵阔和赵匡胤之间新仇旧恨相继,实在是没有理由为他打掩护。

    难道说……赵匡胤将赵阔卖给朝廷,以及赵阔的这份供词,这些全都是更深层次阴谋的一部分?想到这里,郭炜先是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寒噤,马上就是自失地一笑,莫非自己身处最高位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凡是都从阴谋论的角度去分析的毛病已经很重,因而都有些神经质了?里世界的传说、竹林贤者和共济会的故事……终究不能太当真了!

    对方把一套阴谋弄得这么复杂有什么好处吗?难道经过这样一搞,大周君臣就会对赵匡胤全盘信任,从而把朔方军完全交给他任其施为?明显不可能嘛!就算这一次的事件不会导致朝廷移镇,不会让朝廷对朔方军的异动加倍警惕,那也不会反向操作的嘛~顶多也就是对赵匡胤示以恩信而已,对实质性的东西基本上不会有改动。

    过于精细的计划,一旦进入实施阶段是一定会出错的,郭炜可不认为以辽国的政治水平和政权能力有条件策划实施这么精巧的一件大阴谋。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可能预判和掌握大周君臣的反应,在这方面出现的变数绝对不是什么连环套计策能够涵盖的。

    再说了,把事情越想越深,一个劲地往复杂化的地方去想,郭炜的阴谋布局能力也是不足的,他确实想不透,深思熟虑下去只会变成一团乱麻。

    那就把事情简化好了。

    假设赵阔的供词基本为真,只在某些关键点掺杂了几句假话,那么赵匡胤的反应为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正如自己方才的分析,赵匡胤对他自己据灵州以朔方军自立的前景完全不看好,却在赵匡义归国之后看好赵家在大周支持下开拓河西的前景,并且对朝廷监控朔方军的力度作不出准确判断,所以干脆壮士断腕,自觉地把赵阔交给朝廷,杜绝明显招致朝廷疑忌的因素。

    而赵阔这个人呢,肯定对大周和赵匡胤都是心怀恨意的,不过以他的心志和纵横手段,自然也知道在当前的局面下直接攀污赵匡胤未必能够奏效。首先,大周君臣不可能不加甄别地就采纳他的口供,因为朝廷的疑忌而逼反赵匡胤的可能性不会太高;其次,朝廷即便有所疑忌,也未必就没有政治智慧顺利地完成移镇,那时候赵阔的所有谋算就更要落空了;最后,赵匡胤也不是傻的,既然他做得出卖掉赵阔自明心迹的事情,那么说不定也能忍住朝廷的疑忌,甚至乖乖地配合朝廷移镇。总而言之,赵阔若是简单地以言辞攀污赵匡胤,其成功率不会有多高。

    所以赵阔此举或许有“实而虚之,虚而实之”的效果,在不能精确判断大周君臣的性情思路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利用君臣之间、京师与外藩之间天然的疑心病,不求有什么实际效果,只求在双方内部播撒不信任的种子。

    你赵匡胤不是要向周国的皇帝表明心迹吗?那就让你所求不成。在主体任务失败的情况下,还能在大周君臣之间生生地制造出不信任来,那就是同时损害了大周和赵匡胤,即使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后果,对赵阔来说大概也能获得一点精神胜利吧……

    郭炜轻轻地敲击着案头,对自己的初步分析微微颔首,这么解释倒是能通,毕竟处心积虑地编织出惊天的阴谋之网的可能性确实很小,像这种临时应变的报复心态和报复手段才是常态。

    不过……从章瑜汇报的情况来看,那个赵阔还不止这么简单。

    他为什么要坦白这些阴谋出自辽主的授意?为什么还要把辽国、定难军、朔方军联盟的构想都说出来?以他可以熬过刑讯而组织起一套明晰的供词这种能力和意志,死扛着不说、只稍微供出一点点、把罪名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这都是可选项啊~

    他想离间大周朝廷和朔方军、定难军的关系以及周、辽两国的关系!

    呃……离间朝廷和朔方军的关系也就罢了,反正就是他不离间,郭炜也不会完全信任赵匡胤的。郭炜对赵家兄弟从来都是以大势遏制其野心,然后以利益驱策其出力,最近驱迫诱使他们将野心定位于河西,就是这种思路的体现,无论是离间还是不离间,郭炜都是要做的。

    离间朝廷和定难军的关系同样算不上什么妙招吧……定难军和大周的其他藩镇完全不同,基本上除了称臣之外就是独立的一方势力了,这一点任谁都知道的吧。最近的这三年时间里面,辽国几乎是逮着机会就冲进党项人里面去掳掠人口牲畜,也没见大周的邻近藩镇和定难军并肩作战啊?那么再怎么离间又能产生更强的效果吗?总不至于说大周天子一怒之下就配合着辽国夹击定难军吧……再说那样吃亏的是定难军,受益的是辽国和周国,可算不上报复大周了。

    那么赵阔的目的就是离间周、辽两国的关系?这倒是很有可能哈!

    想到这里,郭炜就不由得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赵阔这人!还真是有一份狠心,之前因为被流放而越狱逃奔辽国的事情就不去提了,他这十多年来总是生活在辽国的吧?尤其是那个耶律贤继位之后,赵阔的恩主萧斡里总是辽主的亲信吧?现在赵阔居然能够为了心底的那点仇恨这样卖主?

    不过……离间大周和辽国的关系,让两国打起来,而并不在乎是辽国主动以阴谋得逞,还是大周揭破阴谋之后以大义兴兵,这样也无所谓?赵阔这人是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快要死了,所以干脆让世界大乱起来,让那些活得很滋润的人互相杀个不亦乐乎,从而为他陪葬?

    狠人!狠人啊……

    郭炜慢慢地推敲着,想到妙处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了一声。这样一个人,可不光是狠人,还是一个妙人呢~虽然郭炜并没有兴趣见一见他,但是……

    “哼~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你牵着鼻子走?”

    对于推测到的赵阔那点险恶用心,郭炜暗自嗤之以鼻。如果现在还不到发起对辽国战争的时候,这点小刺激那是完全忍得下去的,反正事情又没有传开,自己和朝廷都不会丢失面子,无非就是闷住盖子权当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了。

    当然,如果对辽国用兵的时机基本成熟了,那郭炜倒也不会扭扭捏捏地不去借势,因为不愿意被赵阔利用的逆反心理就放弃这样一个好借口,那只是中二,而不会是两世为人都做得很不错的郭炜。

    辽国策划的阴谋又怎么样,赵阔垂死挣扎之际生出的那点鬼蜮伎俩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自己能够始终把握住整体大势,一切阴谋诡计都会在绝对的优势力量面前化作齑粉。大周决策的根源,不会是郭炜一时的情绪波动,不会是对外界挑衅的应激反应,而只会是根据自身力量发展以及各方力量对比判断进行的冷静分析。

    “伯玉,继续用各种手段提审赵阔,其间可以不用刑,可以间或用刑,方法、力度均有你自己掌握,目标就是反复穿插着讯问与这份口供相关的问题。记住,不要按照顺序连续讯问,要尽量打乱了顺序,而且要问得随意、有突然性,问他个十来天的,最后再进行对比分析。”

    想清楚了自己应该采取的应对方略,郭炜之前生出的怒气就已经很自然地被压制了下来,于是再一次向章瑜吩咐着审讯的要领。既然怀疑赵阔的口供是精心编造的,其中肯定有某些关键点是谎言,那么郭炜当然要想办法去辨析,还是那句话——不怕敌人的阴谋诡计,但是绝不明知故犯地任人耍弄。

    “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办。”

    对于皇帝的各种高明手段和思路,章瑜早就是见怪不怪了,所谓的“陛下英明”在他来说固然是由衷之言,其实基本上已经是一种口头禅了,皇帝的英明早就不需要惊叹,也是难以一一细说的,身为追随皇帝时间最长的近臣,遵旨照办才是最好的应对。

    看着章瑜远去的身影,郭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好了……该是运筹司和侦谍司上场的时候了~”
正文 第十二章 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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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合计

    “嗯,基本情况正如伯玉所言,相关案卷交到你们手里都已经有十多天时间,对于朝廷如何决策,众卿就先不要操心了。现在你们就和朕说一说,若是朝廷以这件事为由向辽国兴师问罪,该当怎样分派兵力、补给,采取什么计划,方为万全之策?”

    枢密院一个皇帝、大臣们经常来访的厢房内,郭炜高踞在北侧正中的座位上,环顾了一眼围坐在沙盘前的年轻俊彦们,缓缓地开口问道。

    此时距离锦衣卫巡检司接收和初次审讯赵阔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正像郭炜说的那样,锦衣卫巡检司完全依照郭炜的吩咐,在前面的十多天时间里面采取了各种手段对赵阔进行反复讯问,针对一些关联性问题获得了五花八门的答案,经过章瑜组织人手精心比对,虽然不敢说完全揭穿了赵阔编织的每一句谎言,但是已经足够确认赵阔的第一份口供不实之处甚多。

    光是确认对方口供有假显然是不够的,在对各种答案进行比对分析之后,透过层层的信息迷雾找到真实的答案才是目的。对于这个目的,章瑜在最后上交案卷的时候都不敢说自己做到了,不过他至少还敢明确地说一句——任赵阔那厮编织了无数谎言来掩盖真相,但是基本事实已经可以查明了。

    辽国和朔方军之间发生的事情,通过赵阔的口供、赵匡胤的奏章陈述以及锦衣卫巡检司的分析,基本上可以确认的事实有:赵阔从辽国的朔州前往大周的灵武,试图策反朔方军节度使赵匡胤,结果被赵匡胤扣押,然后在赵匡义自西域返回的时候押解进京;赵阔策反的说词基本上就是“辽国将会全力支持朔方军自大周分离,然后与定难军结盟确立西北三足鼎立的基本态势,辽国成为二者抗衡大周的后盾”;赵阔是辽国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的谋主,萧斡里则是辽主耶律贤的亲姐夫,且有定策之功;赵阔在行前并没有赶赴辽主的宫帐领命,而是从朔州直接出发的,并且,萧斡里和赵阔都已经有数年时间没有入觐了。

    至于赵阔前往灵武用间是受辽主之命的说法,一则查无实据而仅有赵阔的口供,二则赵阔的口供前后相当矛盾,因而并不能只根据一两次的说法确定这件事情。

    所以最终能够确定的事件经过只能是这样的:辽主通过钦使指令赵阔出使(可能性极小),或者萧斡里私自指派赵阔用间(这种可能性最大),甚至是赵阔自作主张(这种可能性同样很小),试图利用赵阔和赵普的家族关系以及赵普与赵匡胤的旧情去策动赵匡胤作乱,其目的在于削弱大周在西北的势力,便于辽国的西南部族掳掠河套党项甚至河西回鹘。至于说到辽国、定难军、朔方军联盟与大周开战,因为辽主授命赵阔之事相当可疑,这种说辞也就基本上属于虚妄。

    在得到了这份细致的情报分析之后,郭炜虽然已经有了些定见,却并没有贸然作出决策,也没有急着将这事提交政事堂和枢密院商议,而是先交给了军咨部,着其运筹司、侦谍司两个部门进行深入研判,以便为郭炜下定最后的决心提供参考意见。为了这个目的,郭炜甚至早就着侦谍司召回了其北面房与西北面房的主事,以便集思广益,让他们在讨论时提供第一手的地理民情资料。

    说实话,不管这一次的挑衅事件是否出自辽主亲自授意,郭炜都有以此为借口对辽国兴兵的打算。毕竟两国都已经息兵六七年了,再不打的话,北疆的驻军和京师禁军怕是要生锈了——这些年其他方向的作战行动也很少,而且偏向于治安战的水准,对军队的锻炼都不见得有军中的操练与演习来得好。另外,北疆针对辽国的各种后勤准备估计已经有了相当高的水平,应该足以支持一次较大规模的进攻作战。

    郭炜需要的是运筹司严密地论证一下作战的成功率与得失比,以及合适的战争发起时间,以便他在召集政事堂、枢密院议事的时候心中有底。

    饶是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这些年闲得无聊,常年都在进行各种战争推演,哪怕是再古怪稀奇的战事都可以说有了预案,不过像这样落到实处的论证还是颇费心力的,何况在一开始还要等侦谍司的两个主事抵达,这一忙乎又是十来天。

    然而不管怎么说,今天他们终于要向郭炜展示成果了,一个月的时间间隔在这个时代倒也不算很大的事,以现在的交通通讯水平和农业生产水平,像周、辽这种大国之间的生死大战准备个一年半载都算是快的了,前期论证花上个把月实在不算稀奇。当然,这种准备也是从最坏的打算出发,即便郭炜还没想着一举灭辽,而只是要借机再从辽国那里刮下些宜耕土地来,但是他不能不预备辽国的过激反应。

    不过这一个月郭炜也不是在干等着军咨部出论证结果的,接见去国三载的出使西域使团,对正使赵匡义自有一番慰勉,对大周将来开拓河西自有一番展望;接见所谓的大食使团,尽管心中并未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是刘循臣提出来的引进大食马构想倒也值得一试,所以郭炜明知道来人多半是大食商人冒充的,却也将错就错,反正不管是使者还是商人,花钱买种马总是不错的生意。

    当然,在赵匡义出使之前许诺的刺史衔已经兑现了,赵匡义终于领凉州刺史,进入了中级武官的行列。只等整个使团的人员休假归来,并且两府对相关事态议定出一个结果,大概就可以派他们回到西北经略,让赵匡义正式出任凉州刺史了。

    “两国和议七年来,互市规模越来越大,辽国南边许多部族对我国的依赖越来越重,若是朝廷能够占据大义北伐,臣以为很多地方都可以兵不血刃。不过赵阔那厮的供词多有不实之处,辽人未必心服,还望陛下三思……另外,这些年我军固然是厉兵秣马,辽人似乎也没有闲下来,七年时间足够一批孩童成年补足滹沱河谷一役给辽国造成的重大损失,这些人的作战经验自然是不如老卒的,若是南下打草谷肯定敌不过我国的州郡兵,但是游弋于草原之上的时候却未必了……”

    郭炜问话的声音刚刚落下,厢房内并没有陷入冷场,早有准备的侦谍司北面房主事姚承赞就开口了。

    姚承赞乃是已故庆州刺史兼青、白两池榷盐制置使姚内殷的长子。当年郭荣北伐幽蓟的时候,姚内殷以瓦桥关归周,家人却仍然在幽州,幸得辽国的地方治理粗疏,当地汉儿又是豪族通家互保,姚家才没有被辽主耶律述律和南京留守萧思温治罪,然后在郭炜率军北伐攻下幽蓟地区之后得与姚内殷团聚。

    姚内殷远在西北戍边,其家人被郭炜安置在汴梁生活,只有姚承赞以供奉官、阁门祗候的身份随其父远戍。在姚内殷亡故之后,姚承赞自然是扶柩归葬洛阳,随后郭炜就把他安排到武学进修,不久就以其熟悉北方、了解辽国内情而起复为侦谍司北面房主事,接替升职侦谍司郎中的田重霸。

    眼下看来,姚承赞当真没有辜负郭炜的信任与厚待,尽管他或许知道皇帝想要的是出兵攻打辽国的支持意见,但是他仍然坚持按照自己的判断作出了未必能够让皇帝满意的发言,为的就是尽责于侦谍司北面房主事的职司。

    “姚主事说得不错,这些年来辽国的东京道、西京道与新设的南京道与幽蓟、河东互市交往密切,其中汉儿与渤海人心慕华风,尽管这些人都处于契丹贵人们的头下军州管束,稍有越轨即惩处酷烈,却还是挡不住他们潜越边境逃奔我大周谋生。”

    田重霸点了点头,对这个接管了自己原先辖区的下属表示支持:“若是王师兴兵伐罪,那些无力南奔的汉儿与渤海人不敢讲箪食壶浆,那是因为他们贫困已极,但是望风响应几乎必然。即使是那些游牧部族,只要不属于契丹八部,向我军输诚纳款也并非异事。不过辽人成军比我军简单,那些契丹部的马上健儿平日即以驰骋草原游猎杀戮为嬉戏,洗劫羁縻部落也是常事,故而征之就能成伍,七年时间过去,辽国在滹沱河谷一战的兵力损失估计能够补齐,只是阵战经验不足而已,在草原游弋坏我粮草辎重却是令人头疼。”

    “而且根据赵阔那厮的交代,即便辽主对我国西北边戍未曾窥伺,那么朔州的辽人也一定插手了,虽然灵帅不为其所动,却也必须预防辽人继续暗中作乱。若是朝廷正用心东北时,西北忽然出现乱局,尽管无伤大周根本,但是终究有些可虑。”

    侦谍司西北面房主事李璘皱着眉头说道,话中的意思同样是对北伐不甚乐观。
正文 第十三章 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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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难处

    郭炜不动声色地看着众人,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这几个人的确不负自己的信任,虽然都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并没有简单地应和自己的倾向,而是各自从专业角度提出了符合各自领域的判断。这样的人,才是能干的忠臣啊……

    这种臣子用起来放心而且得力,不过说服起来也挺难的,如果皇帝本人庸碌无为的话,那就真的只能垂拱而治,任由大臣们去做决策,皇帝只保留盖章和吉祥物的功能就够了。

    当然郭炜是不可能甘心于此的。

    作为一个穿越者,那就是秉承天命过来改天换日的,哪里能够听凭大臣决策,自己只是随波逐流呢?只是作为穿越之前就已经相当成功的人士,郭炜也没有单凭君威强行推行自身意志的想法,自己的眼光确实有可能是这个时代最超卓的,然而做事情又不是光有眼光就能够成功,执行力有时候比眼光还要重要许多,而执行力可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以确保的。

    要想保证国家、军队的执行力配得上超卓的眼光,那么决策就一定要说服朝中的文武大臣,让他们一个个心悦诚服地去执行相关决策,不是单纯地遵行圣旨的心态,而是做自己的事业。然而要想说服那些文武大臣,却怎么能够说服不了这些更尊崇自己的中低级军官呢?

    “嗯,三位卿家说得不错!西北的隐患尽管危害并不是很大,朕也会着意防范的,更不会以倾国之兵征伐辽国而完全不顾其余。至于征伐辽国,朕当然会先礼后兵的,定不让辽人心中不服。如果辽主认罪服法,愿意交出策划此事的罪魁祸首,朕自然不为己甚;不过若是辽主以为自己藏身于草原深处,大周无奈他何,因而桀骜不驯的话,朕兴师伐罪就名正言顺了……”

    郭炜环顾着四周,说出来的话那个铿锵有力。

    李璘关于西北局势的提醒倒是没错,郭炜当然不会在战略部署方面露出这么大的空子来,好容易才把这个国家扳上正轨,局面比另一个时空的宋朝要好得多了,郭炜又哪里愿意孤注一掷地毁了大好局面?就算他心里面再怎么敌视辽国,将其视作心腹大患,那也不会为了迅速殄灭对方而押上所有,毕竟从一个略懂种田的穿越者角度来看,时间当然是在郭炜一边的,在大周一边的。

    赵阔供词给他带来的愤怒早已经过去,他现在还在想着要征伐辽国,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报复,只不过目前国力军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难得有人送上来这么好的一个理由,可以让周军堂而皇之地拿到伐罪的正义之名,郭炜可舍不得扔掉了。

    在郭炜想来,只要大周派遣使者把赵阔的供词甩过去,耶律贤那是完全不从辩驳的啊……这种事情哪里是说得清的?总不能辽国君臣自己把朝廷的决策者拢巴拢巴送到洛阳来给郭炜三堂会审吧?

    至于那个所谓的“交出罪魁祸首”,别说郭炜很可能要耶律贤交出来的是他的两院枢密使、两府宰相了,就算是要他把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交出来,这事明显也是不能做的啊!

    耶律贤真要是认得清两国之间在国力、军力方面的巨大差距,从而为了辽国的前途忍辱负重到了这般田地,郭炜的确在这件事情上就只好暂时收手,并且对耶律贤会增加不少敬意,但是彻底消灭对方的心情也只会更加浓烈。在这种情况下,郭炜肯定会不断地寻衅,只要有出兵的心思,还怕找不到理由吗?

    而且即便是耶律贤自己能够忍辱负重到这种地步,其他的契丹贵族也未必能行,而说到契丹人的政治嘛……中央集权肯定是不如大周的,君主集权同样是不如大周的,更何况耶律贤通过政变起家,尽管耶律倍一系只有耶律贤有竞争力,耶律德光一系在耶律罨撒葛死后可以宣布退出大位角逐了,但是耶律李胡的儿子耶律喜隐去年又涉嫌谋反,虽然被人告发而废去王爵幽禁了起来,却也足以说明耶律贤的地位并不算十分稳固。这样的政治环境下面,耶律贤就算再明智再能忍耐,恐怕都没法完全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更何况耶律贤还未必有这样的眼光与忍性。

    所以这次事件的确是上天给郭炜送上来的机会。如果这事早几年发生,郭炜可能鉴于自身准备不足而只好稍加利用,简单地恐吓辽国几句,让耶律贤低头服软也就算了;如果这事晚一两年发生,那倒是和现在的区别不大,但是时间再晚上几年的话大概就没意义了,因为那时候郭炜多半会为了万事俱备的北伐而刻意制造各种冲突。

    “……倒是侦谍司郎中与北面房主事忧虑的事情有道理。以这些年各方刺探的情报来看,辽国的上京临潢府深居草原之中,东有草泽阻隔,西有平地松林为限,北有永安山、拽剌山为固,南面则是千里草原,中间尚有潢河横亘,劳师袭远颇为不易。况且那辽主又不常居上京,其游牧习性始终未改,四季捺钵地踪迹不定,其行宫帐落终究不若孤城那般易制,捕捉与寻机决战难言必取……”

    对于众人的忧虑,郭炜倒是不介意由自己和盘托出,只有向众人表明了自己完全正视了相关情报,随后的决心才会更有说服力。

    对于辽国这些与中原地区截然不同的特点,文臣们或许没有那么敏感,体会不到这些不同对作战都有什么影响,军官们可是一个个都清楚得很,无论是禁军与枢密院里面作战经验非常丰富的军官,还是只有从武学学来的书本知识的军官,他们对此都有各自的体会。

    毋庸置疑,如今这些军官对周军的战斗力是相当自信的,他们并不认为辽军能够成为周军的真正劲敌,无论是攻守城池还是野战都是如此。尽管他们承认辽军的战斗力强于南唐军和北汉军,尤其是辽军的骑兵,但是只要辽军肯于接受决战,他们就对周军充满了信心,就像滹沱河谷那一战一样。

    问题就在于,经过了郭炜多年潜移默化的教导,这些军官对辽军很可能回避决战而选择游击骚扰大军后勤线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尤其是当初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率领援北汉军的实际作战表现,确实已经告诉了他们,辽军在面对优势敌军的时候的确会极力避免正面决战,除非是避无可避了。

    那种游牧骑兵利用广袤草原进行战术机动而实行的骚扰大军后勤线的游击作战,军官们在武学的各期考核、实习当中也不是没有进行过对策推演,运筹司相关的推演更是名目繁多,中间的确有不少人想出来一些好点子,但是要说有什么绝对的扼制办法……那还真是没有。

    作为战斗力具备优势的一方,寻找敌军主力决战当然是最有利的,不过怎么去抓住一心回避决战的敌军呢?

    如果是在中原地区就很好办,攻其都城首脑、攻其战略要地、攻其粮仓……总之军队再怎么游动,总会有一些无法搬动的要害之地,有野战优势的一方总是可以比较轻松地用攻敌之必救的策略逼迫对方接受主力决战,如果有野战优势的一方还有行政优势的话,那么敌军即便化为流寇都难免覆灭的命运。

    但是进了广袤的草原就不同了。

    上京临潢府的确是辽国名义上的都城,但是绝非其必救的首脑所在地,辽主离开上京没有一点心理压力,那都不能称之为弃城而逃与迁都,因为辽国实际的行政中心只有辽主的行宫帐落。辽主的行宫帐落,契丹语斡鲁朵,那是辽国内部最高规格的游牧部落,有头人,有军队,有牧奴,有畜群,是一个可以脱离城池自成一体的军事、行政和经济单位,可以和普通的游牧部落一样逐水草而居四季迁徙,即使这个游牧部落大得惊人。

    所以辽国可以无所谓都城首脑,无所谓战略要地,无所谓粮仓……斡鲁朵就是他们可移动的都城首脑,斡鲁朵所属的畜群就是他们可移动的粮仓,而遍地的草场则是这个粮仓的根基,只有重要的牧场才勉强算得上战略要地——然而这在草原上分布得太广了,绝非几十万军队控制得下来的。

    而对于周军来说,草原则是一个新课题,就算是有侦谍司多年的努力,就算能够争取到一部分游牧部落的合作,他们在草原上会有向导,会有不弱于辽军的水温地理知识,但是绝不可能具备在中原地区那样有效的行政掌控力。

    或许依靠闪击战周军能够迅速攻下临潢府,但是捕捉到辽主的行宫帐落并且迫使其皮室军进行主力决战的机会……实在是很低的,最终还是要在广袤的草原上反复寻找其踪迹,通过控制一系列的牧场、水源地而限制住对方的机动,将其逼入不得不决战的境地。这种作战,即便辽主的行宫帐落不离开潢河流域,那都是很难在短期内用十来万军队解决问题的,更别说辽主完全可能不要面子地向西、向北逃窜。
正文 第十四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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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决心

    “朕知道,千里跃进临潢府,对于禁军儿郎来说并非难题,即使民夫无力保证军资粮草的前送,朕也可以在那一段草原上完全使用禁军运输辎重,真正投入一线作战的禁军有五六万就足以横扫辽国了……难的是打下了临潢府也不能保证殄灭辽国,甚至都还不足以将其重创击垮。”

    说到这里,郭炜又扫了一眼围坐在沙盘边的一众军官,只见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凝重,显然自己的话已经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面去了。不过在那层肃穆凝重的表情下面,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浓浓忧色,倒是多了几分兴奋期待,可见皇帝这样客观现实的认识反倒是增强了他们的信心。

    “所以朕并未想过毕其功于一役,这一战当然只是兴师伐罪,却并非是为了彻底消灭辽国。”到了这个时候,郭炜自然就要把有限战争目标提出来了,“辽国自耶律阿保机始,经营已有六十年,而若是溯及大贺氏、遥辇氏,则经营远迈百年,草原之地与中原又是地理民情迥异,自然不是一战可灭的。故而朕此战只是要惩罚辽国的恣意妄为,只要能够给辽军以一定杀伤,给辽主以相当的教训,朕就能够满意,若是可以就此收回石氏割去的山后诸州,再从燕山北麓收取若干补偿,朕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这种有限战争目标众人都不会很陌生,想当初郭荣西定秦凤、亲征淮南就是有限战争目标,那两仗都不是以灭亡后蜀、南唐为根本目标的,而只是打掉他们进取中原的基地、摧折其士气、削弱其国力。

    在当时的大周并不具备压倒优势的情况下,郭荣的这种选择显然是明智之举,而到了现在,周、辽两国对峙的形势其实和当初周、蜀与周、唐的形势差相仿佛,所以郭炜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两个前例,而且他相信大家都能够想到。

    当然,类比总是生硬的,当初的局面和现在终归有不小的差异,郭荣拿下秦凤和淮南之后就果断收兵,还有心中一直将北伐幽蓟放在优先位置的因素在,所以并不愿意为了灭亡后蜀、南唐而陷入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去。不过这种考虑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国力军力均有所不逮,如果郭荣判断周军有能力摧枯拉朽地灭亡后蜀与南唐,那也不会特别留力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一战而灭辽国无疑是不现实的,不过从辽国的南边割下几块肉来应当不是问题,而且大周现在也有能力消化掉这几块肉,那么借着这次事件而发难当然是可以的。

    “云、朔诸州乃汉唐故土,当年被石氏割与辽国,当真令人切齿至今……若是我军一战而收复之,陛下威名之重将不下于唐太宗!如果两府通过此次出兵计划,如果辽主颟邗无识,让朝廷不得不兴师讨伐,陛下点兵之日,臣愿从运筹司到前敌去充一员先锋小将,为陛下前驱!”

    清朗的声音和内容让郭炜眼睛一亮,在座的人也纷纷转头注目发言者,却见说话的人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应该是才从武学结业进入运筹司的最低一级军咨虞候,或许正是因为缺乏实战经验吧,他才会这么求战心切。

    原来是他啊……

    郭炜倒是认识这人,代州与三交口缘边巡检使杨业的长子杨延朗嘛~郭咏晟进了武学之后对此人赞不绝口,不过光是这一点并不能让郭炜认识他,但是谁让杨延朗长得颇有乃父之风呢?郭炜可是好生接见过杨业的。而且杨延朗在武学的成绩又是名列前茅,结业还得到了郭炜亲自授奖授衔的殊荣,所以郭炜想不认识他不记得他都不可能。

    嗯!名将之后,自己也有名将的潜质,而且进了武学之后再没有另一个时空不知书、不达吏事的缺陷了,天生的英武之气却依然未改,确实是一块璞玉啊……应该好生雕琢一番,到时候的确可以让他到禁军的前锋部队去,至少当个副都头,就是做副指挥使也未尝不可。

    当然,杨延朗从武学结业之后直接就进入运筹司倒并不是郭炜的意思,而是目前军官培养流程和杨延朗学习成绩的综合作用。

    自从郭炜建立并且逐渐完善武学与运筹司这种军校和参谋部军事体系之后,大部分军官都需要有武学的资历才能够高升,而且履历上还很重视基层军官与参谋机构之间的轮流任职,所以优秀基层军官到武学进修、进运筹司增强参谋与战略能力是一种套路,优秀武学学员经过运筹司的历练之后再下到基层任职又是一种套路,杨延朗能够直接进运筹司,就是因为他武学的成绩优异。

    郭炜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嗯,有志气!他日真要出兵了,朕会记得你的话。”

    “如果陛下只是想要收回云、朔诸州,那倒是并不难办。这些地方与幽蓟、河东虽然有群山阻隔,不过辽军依山守险的能力很差,也从来不注重守险,所以各个山口完全在我方掌控之下,我军出塞攻取山北诸州只在反掌之间。”

    说这话的却是运筹司的资深军咨虞候卢郢,自从南唐灭亡之后,当时南唐国子监的监生卢郢被郭炜激将得投笔从戎,结业时也是以文武兼优的成绩直接进入了运筹司,后来下到基层参加了灭亡北汉的战争,随后以擅长谋划的特长再一次被提拔到运筹司,他的军事水准显然比未经战事的杨延朗要高那么一筹。

    对于这一次的谋划,卢郢的推演工作显然做得很细致,不过正因为推演得很细致,他对大周攻灭辽国的前景也就不看好,所以一开始有田重霸等人的发言之后,他也就不打算画蛇添足了。然而现在听到皇帝如此明确的目标,其中并无丝毫的好高骛远,一切都显示出皇帝的冷静、明睿与现实,他终于忍不住拿出了自己推演的成果。

    卢郢握着木筹在沙盘上一点一点地指划着,向郭炜和其他军官陈述着燕山、恒山这一线南北两端的地理与防务布置,一条条地列举双方的军力对比、战斗力优劣和各自的优缺点,讲解合理的战法以及收取山北诸州以后的守御方案和补给方式,几乎是把郭炜的战略构想细化到了标准的战役方案,听得郭炜在心里面一阵阵地喝彩。

    就连一开始对进贡辽国充满疑虑的姚承赞此刻都是满心的信服:“唔~卢虞候构思精妙,尽得我军之长,越岭攻坚与守城定然不在话下,更有利用群山掩护民夫运送补给的妙着,而且还考虑到了用水泥速造坚固要塞,这事多半能成!”

    田重霸也是一脸的欣然:“只要我军不去深入草原,山北诸州成为囊中之物确实易如反掌。届时若是辽国不派大军来争,我军自然以屯田筑垒将其化为大周郡县;若是辽国倾力来犯,那自然正入我军彀中,两军在山北进行主力决战,于我军而言肯定好过了跨越千里草原决战于临潢府城下,更好过了辽军坚决避战。”

    “对!辽国国土庞大、根基较深,一时鲸吞不下,却难阻我军蚕食之。”运筹司郎中钱守俊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就像大唐灭高句丽、我国灭西蜀、江南一样,国力未逮之时,先以蚕食骚扰削弱之、疲惫之,一旦有机可乘,再骤起大军以雷霆之势奋击,则大事必成!”

    无论是杨延朗的奋勇请战还是卢郢的细致筹谋,那都是运筹司的光荣,钱守俊为之兴奋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这事一旦落实,运筹司确实要承担起大量的作战预案谋划工作,立功表现足以期待,他作为运筹司的主官不可能不高兴。

    郭炜笑了笑,伸手拿起一根教鞭指向了辽东半岛:“众卿的眼光也不要仅限于山北诸州,像这高句丽、渤海国的故地,大唐安东都护府治下,如今辽国的东京道,却也是田土富庶村镇密布之所,此战能取的话也要取了!”

    “陛下说的是!臣随同护高丽军进驻高丽北境的时候,就听说过那些地方的富庶了,虽然当地气候寒冷,但是其南端也不会比北京北郊冷太多,和高丽北境其实差不多的,足以靠屯田支持一支驻军守卫了。而且当地山泽之间还有许多草场,都可以辟为朝廷的马场,尽管此处北面几乎对草原敞开着,不过中间尚有辽水为阻,沿海城池可以通过海路得到朝廷的支援,形势并不会比山北诸州更恶劣,民户、收益却还要胜过了山北诸州。”

    如此凑趣的却是侦谍司虞候樊若水,这人虽然对一线军事技能掌握得不怎么样,但是在水文勘测方面却着实有些天份,现在就连洋流、海路都拿得下来了,所以他确实跟随护高丽军去过高丽北境勘测城址,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

    “正是,军咨部就以这些作战目标好生拟定全套预案,把各种困难都想充分一些,力求实施的时候不会有任何意外超出预计。朕拿到这套预案之后再去和两府商议。”

    看自己的引导有效,而且自己的目标确实获得了相当专业人员的支持,郭炜终于下了决心。
正文 第十五章 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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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通牒

    辽国的永州南面,土河西北岸边的广平甸,距离前任皇帝耶律述律经常在春捺钵钩鱼捕鹅的木叶山下三角洲平甸很近,只要沿着土河的流向再往东北走那么几十里路,就是土河与潢河的交汇处了。平甸水草丰美,虽然其间的沟汊与水泺在隆冬时节都会封冻,但是土河的中间却仍然能够看到活水,于是耶律贤就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冬捺钵所在地,十月一到就跑土河边上钓鱼来了。

    如果搁在以往,因为时候还早,水面都没有封冻而只是因为流量的减少收缩了一些,耶律贤多半会带着陪臣找个大水泺安静地享受钓鱼的乐趣,但是今天他显然已经没有了这样的闲情逸致。

    “可恶!南国的郭家子又在这里颐指气使了!朕这些年忍让他还忍让得不够吗?两国互市让大辽的银锭一个劲地流向南国,朕没有去计较;就连南边一些部族私下里往南国卖马,朕都没有去追究!如今却派来使节对朕吆三喝四!”

    皇帐之内,耶律贤黑着一张脸,右手成拳却并没有去砸面前的案几,而是在身旁的毡毯上捶个不停。尽管是在河滨扎营,不过要度过一个冬天,扎营处选择得还是毕竟干爽的硬地,这地面总不是沙滩,即便是上面铺了一层毡毯吧,拳头砸上去还是挺疼的,然而耶律贤此时一点痛苦的感觉都没有了。

    “陛下息怒!”

    尴尬中还要出声的是张景惠,谁让他负责诵读和翻译周国的这份国书呢?想起来也够委屈的,皇帝不在周国使者上国书的时候发怒,即便对方连跪拜礼都不行,完全把大辽皇帝当作藩国之君了,而且神色颇为倨傲,结果却选择周国使者已经回帐歇息的时候,轮到他给皇帝解读这份国书了,皇帝倒是发起了火来。

    但是张景惠终究还是只能腹诽两句,明知道皇帝这样的行径很有些欺软怕硬的味道,他都不能在心中多想。

    捶了一会儿地面,口中吼了两声,耶律贤这才算是稍微吐出了一点胸中郁闷。

    在周国使者面前他已经忍得很辛苦了,当时可是一直在心里面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实在是大辽目前尚无和周军一战之力,如果冲着周国的使者发火,甚至砍了他们,这么做确实可以当场出气,但是周国以此为名大张旗鼓地兴兵前来报复怎么办?尽管自己的斡鲁朵可以在草原上迁徙躲避周军,自太祖以来历代建立起来的城池可就保不住了,按照周主在朔州等地的做法,南边各头下军州数十年掳掠积攒下来的汉儿怕是都得要被掳掠回去。

    所以耶律贤忍得再辛苦都还是在忍着,心中一直在说服自己,这些年自己对各部族的掌控力度越来越强了,皇位越来越稳当了,而且应对周军那些火铳兵的战法也逐渐有了点眉目,再屈辱这么几年,以后即便不能南侵报复回来,那也至少可以重新回到和周国分庭抗礼的时代。

    而且随着对周军那些火铳的刺探工作深入下去,谁知道将来大辽会不会有能力仿制呢?一旦大辽的铁骑都掌握了火铳,那两军的战斗力对比可不就回到了太宗时期那么威风吗?到那个时候再去报复也不迟。

    至于眼下么……还是得继续忍辱负重,只有忍下去才能赢得时间,而自己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刺探周军的火铳奥秘需要时间。两国议和互市七年来,无数牛羊和银锭流入周国,换来了各部族的稍许安定,不过也让自己可支配的财富日益缩水,但是通过各种渠道买来了数百杆火铳,这就是胜利。尽管这些火铳据说都快要到报废的时候了,尽管配套的铳子并没有多少,但是能够武装起最亲卫的殿前军来就已经很好了,何况还可以通过对这些火铳的各种战法试验,让皮室军找到合适的应对办法来……只可惜火铳与铳子都可以花钱买来,甚至大辽的工匠已经可以粗糙仿制了,发射铳子的那些黑药的秘方却始终都买不到,必须自己勒令能工巧匠去品味、复制,这一点就只好靠时间慢慢磨了。

    整顿内部也需要时间,在这方面的进展却是喜人的。

    皇后在保宁三年十二月生下皇子,这就从根本上巩固了自己作为人皇王一系嫡脉的地位,在契丹贵人当中的支持率明显升高,在汉儿官与渤海官当中更是由此获得了全面的支持。

    齐王耶律罨撒葛薨,宋王耶律喜隐被人告发谋反而被废,国舅萧海只、萧海里、萧神睹因为买凶行刺北院枢密使萧思温而先后伏诛,世宗妃啜里及蒲哥以厌魅赐死,各色潜在竞争者及其支持者的势力被打得七零八落,自己的皇位可以说空前巩固,已经能够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国事上面去了。

    当然,应历逆党近侍小哥、花哥、辛古等人在保宁五年十一月终于落网伏诛,也无疑增强了自己继承皇位的合法性。

    可是为什么上天就不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呢?这一次周国欺上头来的理由更是荒诞可笑——说什么自己支使某个汉儿去灵州策反周国的朔方军节度使,一个自己都不认识不知道的汉儿,去做一件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的事情,最后却说主使者就是自己,这可不是说笑话么?

    然则这事情还真是不好辩驳。

    那个汉儿是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的谋主,这一点既然周国使者咬定了,那就多半不会有假。萧斡里和自己的关系任谁都知道,那么他的谋主做的事情硬是要摊到自己的头上来,这还真是不怎么好推掉。

    耶律贤心中难免有些哀叹……天知道萧斡里是怎么想的!干这事,其实耶律贤打内心里是支持的,前提就是这事可以干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周人捉住了黑手却没有任何的结果。为什么萧斡里事先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弄得现在面对着周国的国书直觉着冤枉。

    咬死了不承认有这事?好像不会有什么效果,毕竟这些关系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个汉儿谋主的口供是周国使者坦然拿出来的,周人的底气甚至都足到了把那个汉儿直接送回来的地步!其中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这事根本就抵赖不了,不信你自己去问一问。

    干脆把这事认下来?耶律贤心中烦闷的就是这个。那个汉儿为萧斡里出力,去灵州搞乱周国的西北州郡,这都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是他在事败之后为什么要把事情扯到大辽朝廷身上呢?就算是熬不住刑,那也最多就是实话实话了,把萧斡里供出来到顶,攀上自己对他会有什么好处?

    当然,供出萧斡里和供出自己的区别可能并不会很大,因为周人的要求就是“交出此事的罪魁祸首”。看周人的架势,那个汉儿供出的是自己,他们要的是两院枢密使、两府宰相之类的朝廷重臣;那个汉儿供出的是萧斡里,他们要的除了萧斡里之外多半也会有朝中的某些重臣。无论是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其实自己都是不可能服软交人的,交了就是国中威信扫地,就是支持者分崩离析,看似死透了的耶律喜隐说不定就咸鱼翻生了。

    但是可以不交人么?看周国使者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听周国的这份国书里面都说了些什么!那种几乎等于是直接下诏拿人的语气,那种把大辽视作藩臣的语气,根本就是存心想要激怒自己吧?提出一些自己根本做不到的条件,国书的遣词造句还特别苛刻,周主这为的就不是要解决问题,而是想找借口羞辱大辽,说不定还是想要名正言顺地出兵讨伐吧?

    耶律贤此时心中既是愤怒,又是无力。

    “对了,**牙,周国的这份国书最后的一句话你似乎并没有详细地讲给朕听?周主指称朕派了那个汉儿前去游说周国的朔方军节度使,此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愤怒了一会儿,耶律贤才记起来这个张景惠又像上一次那样,有意无意地漏掉了一句话没有翻,上次的“勿谓言之不预也”就是一句非常狠的话,这一次的话恐怕也不会弱了。

    “这个……”张景惠迟疑了一下,心中实在很想含糊过去,但是这事显然避无可避,“这句话出自《论语》,‘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字面上就是说‘如果这个都可以容忍,那还有什么不可容忍的呢?’,实际意思则是周国对此事绝不容忍。”

    耶律贤闻言就是一愣,脸上的肌肉一阵扭曲,心中刚刚有些平息下去的怒火又有重新翻上来的迹象,但是紧握的右拳却再也砸不下去了。

    “绝不容忍……绝不容忍……那就是说和上一次一样,如果朕不向周国低头退让,周主就要向大辽动武了吗?”

    张景惠的解释非常仔细明白,研读过《论语》的耶律贤当然立刻就领会到了这句话中间蕴含的森严杀气,其实和上一次的国书比起来,今天周国的国书更为严厉吧?应该可以算最后通牒了。
正文 第十六章 不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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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不再退让

    “陛下,那赵阔不知因何缘故口供竟然攀上了陛下,看周人将赵阔送回大辽的笃定,想必此事已经无从推卸,虽有百口也是难辩。如此……臣忝为北院枢密使,无能为陛下分忧,不如就让臣去周国申辩,成,可以为大辽又争来几年时间;不成,有臣伏罪,多少也可以平息周主的怒火,同样可能为大辽争取几年时间。”

    听到耶律贤咬牙切齿的话语,还不等他的脾气真正爆发出来,耶律贤适连忙插话,对这件事的真伪与来龙去脉都不予讨论,更不去推敲周国此举的最终目的,而是立即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张景惠已经把周国的国书讲解得这么细致了,耶律贤适对整件事的经过也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耶律贤和张景惠两个人都一起忽视了的汉儿谋主姓名,耶律贤适也记了个分毫不差,他对周国的真实意图当然是心领神会的。

    正因为如此,也因为耶律贤适作为大辽军政方面的负责官员很清楚当前的困境,他必须用自己的冷静让皇帝平静下来。现在的辽国虽然比起保宁元年的时候恢复了不少力量,但是仍然不足以抗衡周国,一旦让周国为了这件突发之事愤然起兵北犯,后果将不堪设想。

    相对而言,牺牲自己这一条性命,在耶律贤适而言倒不算什么了。只要大辽还在,天赞皇帝还在,自己一家一族的生命、富贵就都有保障,只是让自己一个人去洛阳死在周人手里,这个代价算很轻微的了;而如果天赞皇帝因为一时激愤和周国顶起牛来,誓死不从的后果恐怕真的是周军以举国之兵北犯,到时候可就要玉石俱焚了。

    即便是到时候天赞皇帝能够和斡鲁朵一起避开周军的扫荡,大辽恐怕都要彻底残破了,而如果周主的决心大一点的话,说不定皇帐从此也只能在草原上颠沛流离。这种日子只要持续那么几年,大辽在草原和丛林各部族中的声望就会降到冰点,从这些部族招募兵员就将成为不可能,最后能够效忠天赞皇帝对抗周国的就只会剩下契丹八部,然后要么被周军击灭,要么和历史上的匈奴、柔然、突厥一样在草原消失无踪。

    这样的前景,对于耶律贤适来说就是苟活而已,已经快要五十岁的他不喜欢这么窝囊,与其全族仓皇流窜不知明日何在,不如拚上一条命以求大辽多几年积攒力量的时间。

    “阿古真!”

    耶律贤被自己的北院枢密使这一段几乎是诀别的话吓到了,吓得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为周国蛮横无礼的要求而生气,忘记了自己一度被那句冷冰冰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惊到心寒。

    “阿古真……朕是不会用忠臣的性命荣辱去换得一时的苟延残喘的,此事再也休提!”耶律贤的眼神迅速地恢复了清明,抬头冷厉地虚看着南方说道,“此事我大辽君臣问心无愧,又岂能任凭周国支使宰割?拒绝对方的无理要求,最多也就是和周国兵戎相见,就算我军战力未复不敌周军,上京若是守不住,弃了城池与敌军周旋于草原也就是了,朕何惧之有?!”

    “陛下!”

    耶律贤适猛然起身,趋步来到耶律贤身前的案几前面,轰然一下跪倒,伏下身来叩头有声,口中更是急声劝谏道:“陛下,古人云‘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如今我军自滹沱河谷惨败以来潜心恢复,总算是初见战力,大辽兴复正为有望之时,切不可为了一时意气而自毁前途啊!只要舍得臣一人,再为大辽争取几年休养生息,一旦找到仿制火铳之法,我军对周军不再处于下风,陛下自可为臣复仇。”

    耶律贤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阿古真,朕又何尝不想多忍几年!前些年周主欺我,勒令我国不得向高丽索要贡赋,朕不是就忍了下来吗?只是今日这一次,周主的国书言辞咄咄,恐怕是难以善了,即便是阿古真愿意以身代国,即便是朕忍得下这个心,周主就会因此而放过我国吗?”

    “是啊……听周主国书当中的意思,公然以那赵阔之事问罪于大辽,言辞之中尽是‘严惩罪魁祸首’,其锋芒分明是指向了陛下的,却哪里是你一个北院枢密使就能够担下来的罪责?就算陛下因为国体而不被周国追究,朝中重臣恐怕都会在周主追究之列,此举分明是周国一举两得的伎俩,既离间了大辽的君臣关系,又为其出兵伐我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说这话的却是南院枢密使高勋,他可比耶律贤适清醒得多,也更加了解汉文以及中原王朝的一些行事方式,所以此刻完全没有心存侥幸。从那份国书的词句篇章就可以听出来,周国这一次摆明了是要找茬举兵攻伐大辽了,莫说是赵阔用自己的口供给周主提供了充足的借口,就算是没有这件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周主也会制造出类似的一个理由来。

    在这样的处心积虑面前,光是自我牺牲企图用一条命来换取大辽的喘息时间,这事可能做得到吗?而且周主的国书当中那口口声声的“罪魁祸首”即便不是指天赞皇帝,那也不可能单指一个北院枢密使——大辽的朝廷现在可不是某个权臣专断的,想要不让皇帝担责,除了北院枢密使之外,南院枢密使跑得掉吗?两府宰相跑得掉吗?甚至,两院大王又能跑得掉吗?

    他耶律贤适愿意用性命来延续大辽,高勋可不愿意,更何况这么做还未必有效。

    耶律贤连连点头:“鼎臣说的乃是正理!南国郭家子用心狠毒,这份国书根本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却是想要陷朕于不义。只为了这一个‘罪魁祸首’,朕难道就要自缚请罪吗?若是朕屈服于其淫威,将阿古真交与周人,国人将会怎样看朕?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周主要是说一声光是北院枢密使还不够,朕难道继续把朝中的重臣送上去任其宰割?群臣寒心、国人齿冷……其危害远甚于周国兴师来讨。”

    尽管被周国的这份国书气得厉害,耶律贤却还没有被彻底气昏了头,虽然并不了解高勋说这话是不是表明他不如耶律贤适忠诚,但是知道高勋说出来的道理很对,比耶律贤适的那一腔赤诚还要切合实际。

    耶律贤倒是知道,抗拒周主的要求,大不了就是即将面对周军的大举进攻了,五万、十万、二十万大军……了不起就是这个样子,大同府、大定府、临潢府都有可能守不住,大不了就是斡鲁朵的迁徙范围扩大一点,捺钵地更加变幻无常,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其他部族或许会分崩离析,契丹八部总还是能够拧成一股绳的。

    而要是答应周主的要求,接受耶律贤适的忠诚好意,首先确实保不定周主会得寸进尺,抓了一个北院枢密使还要更多,最后会发展到将自己朝堂上的重臣一扫而光,另外最关键的就是,这么干的后果比面对强大的周军还要可怕——如此出卖臣下的君主,众叛亲离几乎就是必然,那时候别说是其他部族了,就连契丹八部都肯定会抛弃自己,大横帐里面又不是找不到有资格继任皇帝的人。

    “陛下……”

    耶律贤适不好再说什么了,经过高勋和耶律贤的先后分析,耶律贤适从刚开始的中心激荡中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的解决办法根本就不是办法了。不过此时的他又因为皇帝方才的表态大为感动起来,只觉得为了这样的皇帝、为了大辽,哪怕是粉身碎骨都无所畏惧。

    “陛下,若是拒绝了周国的无理要求,以这份国书的用语来看,周军随时都有可能越过燕山北犯,我国还需早作准备啊……以这些年皮室军和各部族军这些年针对火铳兵的操演来看,无论是守城、攻城还是阵战依然缺乏应对办法,到时候怕是只能离开城池到草原上与敌周旋了……”

    说到具体的对敌前景,耶律贤适就仍然感到头大。

    如果说最早丢掉幽州的时候,周军的火铳还停留在一些部族之间传说,南边与西南的部族也只是惊叹于火铳的攻守城威力,那么自前一任的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率军在野战中连战连败,最终覆亡于滹沱河谷之后,大辽上下对周军火铳兵的恐惧就达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高度了。

    要不是这些年想尽办法陆陆续续地买进来数百杆火铳,让皮室军和几个主要部族军开始了解和熟悉火铳的威力与缺陷,恐怕大辽君臣听到周主的这份国书就要直接跪了。

    当然,现在耶律贤适等人倒是有些和周军作战的勇气,但是必须排除掉攻城、守城和阵战,这余下的办法嘛……说穿了就是回到契丹兴盛之前的草原流窜作战去,从草原大国重新变回寻常部族。这种变化当然是多数人并不愿意的,可以说代价相当大,但是既然周主欺人至斯,那也只好硬着头皮对顶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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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对质

    依然是在广平甸的皇帐之中,依然是耶律贤和他的那些亲随、重臣,只是毡毯上此时却趴伏着一个人,正似跪似伏地趴在耶律贤身前的案几前方地面上,身体似乎正在簌簌发抖,却又像是被帐内的凝重气氛压得根本就直不起腰来,竟然连身体的颤抖都降低了幅度。

    “赵阔……萧斡里的谋主,听说是从南朝那边逃过来的,家族与南朝皇帝有仇,这些年为萧斡里出谋划策智计多端,让萧斡里在朔州做得是有声有色……”

    耶律贤淡淡地复述着朝臣们整理出来的有关眼前这人的资料,听言语似乎只是客观性的履历总结,听腔调却是听不出来其中的喜怒,不过趴伏在毡毯上的赵阔却只感到心中发寒。其实此时虽然已经进入了初冬,土河左近木叶山的西南边却并不算怎么寒冷,更何况皇帐的帐幕非常厚实保暖,里面还生着炭火,身处其间没有理由会觉得周遭很冷,即便是身上不出汗吧,那心底的寒意也无法用环境来解释。

    “顺义军,在萧斡里到达的第二年就解决了驻军的粮饷,虽然还要军中的儿郎们学那牧奴放牧牛羊,还要驱赶牛羊到周国的榷场去交换粮食,却也比其他几处差一点把族中的畜群卖光要好得多。随后几年,顺义军就靠着从河套掳掠党项人凑起来上千农户,已经可以在朔州屯田供应军需了!果然是不负朕的重托,而在这其间,东海先生的出谋划策也是功劳不小吧?”

    耶律贤仍然在述说着萧斡里的治绩,并且不忘赵阔在其中的作用,但是这种事迹罗列和夸赞却一点都没有让赵阔安心,他都不需要抬起头来观察四周,就知道这些大辽的重臣们此时多半都紧盯着自己,而且目光都很锐利,让他感觉到脊背在挨着针刺一般。

    尤其是耶律贤骤然说到他的表字而不是名字的时候,赵阔更是脊梁骨两边的肌肉一抽搐,汗珠登时就从脊背上沁了出来。

    “从这些事情来看,东海先生都算得上治国良材了……假以时日,节度使从事自然不在话下,就是进南府为翰林学士都未尝不可。”耶律贤一直说到了这里,语气才渐渐转厉,“朕就是不明白!有着这样的前途,你为何偏要去谋划颠覆周国的朔方军?而且还是冒险亲身前去策动那赵匡胤作反?朕更不明白的就是,你的谋划败也就败了,为何却要将此事攀到朕和大辽朝廷的身上?居然给大辽惹来这等泼天大祸!”

    “臣……”

    虽然相关的缘由已经在脑海里推算了无数遍,辩护词的腹稿也打了好几遍,但是在实际面对耶律贤责问的时候,赵阔在这一瞬间仍然是哑口无言。处心积虑地把事情牵扯上辽主,其中的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要说是对莫名地被牵扯进来的受害者直说了。

    张景惠在一旁轻哼了一声:“哼~陛下,这事并不难猜度,无外乎就是贪生怕死而已!”

    “**牙这话怎么讲?”

    耶律贤敏锐地注意到了,赵阔的肩头在张景惠说话的那一刻有一个向上一耸的动作,很显然,不管张景惠的话是不是说中了,对赵阔的心理冲击很大则是一定的。

    听到皇帝问话,张景惠转向了耶律贤,低头恭敬地说道:“显而易见,赵东海的行径无论搁在哪国都是罪无可赦,枭首凌迟都是正常的……不过那周主大概并不认为杀死一个赵东海对周国有何益处,倒是便利其以此制造借口来兴兵犯我,故而授意赵东海的供词攀上陛下和朝廷,而周国对赵东海的回报就是将其送回大辽。”

    “不!不是这样的!陛下千万不能听信小人的谗言啊~”

    趴在地上同样可以听清楚张景惠的话,赵阔在那一刻只惊得汗毛直竖,忽然间就感觉到周遭针刺一般的目光好像化成了刀子,而压在他脊背上沉甸甸的气氛却又一下子松了,当下哪里还能够忍得住?赶紧声嘶力竭地为自己喊起冤来。

    其实在被赵匡胤控制起来以后,特别是确认自己被转交给周国朝廷的时候,赵阔就已经认命待死了,他之所以会绞尽脑汁地编造一套自成体系的阴谋做口供,诚然不是为了求得周主的宽赦,而是在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后的恶毒算计。但是后来周主不仅没有杀他,还让出使辽国的使者把他带上送回给辽国,赵阔的求生**就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而且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抱着必死的念头却突然看到了生的希望,赵阔又不是什么仁人志士,眼看着周、辽两国的关系几乎是必然走向他的预期,这时候为了求生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尊严、节操什么的都可以扔了,跪伏求饶乃是小事一桩,哭诉表演更不在话下。

    “其实……**牙的猜测确实有几分道理。以赵东海在灵州的所作所为,周主没有道理会赦免他,且周国对我大辽甚为倨傲,更不会因为赵东海的身份是顺义军节度使的谋主而网开一面,周国将其送来行宫,多半就是因为双方的约定了。”

    罕少发言的翰林学士、政事舍人室昉却在此时插了一句话,也不知道是为了支持张景惠呢,还是单纯地为了对辽主的忠诚。

    这个年近六旬的汉儿官出身于辽国的旧南京也就是幽州,太宗会同初年登进士第为卢龙巡捕官,历任中枢与地方,应历间更是长居翰林学士,到了保宁年间更是身兼政事舍人,常与耶律贤奏对论古今治乱得失,算是汉儿官当中没有定策之功与背景靠山却深得耶律贤信重的第一人。有他这么一句话,耶律贤自然是分外重视,而张景惠更是心下大定,不禁转头感激地看了室昉一眼。

    “没错!像南国郭家子那样睚眦必报的性子,面对一个因为谋逆被流放沧州的人,这个人在逃亡敌国之后居然还会再潜回去试图颠覆其治下州郡,却哪里容得下这种人继续活下去?现在周国却把此人送回大辽,显见得未赦其罪却赦其命,一点都不像是郭家子做得出来的,其中肯定有原因。”

    “是啊……前后牵涉到谋逆、谋反,再宽宏大量的君主都不可能容得,赵东海却能被周主遣送到大辽来……这其中的意味太深了~”

    …………

    张景惠还则罢了,虽然他的父亲张砺在汉儿官里面也有些香火情,但是毕竟已经死去将近三十年的时候,任什么香火情都差不多淡去了,所以在他说话之后附和的人几乎就没有。等到室昉表态以后,顺杆上的人可就多了,邢抱朴、马得臣等几个政事舍人都纷纷发言表示支持,就连耶律沙也是连连称善,南院枢密副使韩匡美同样颔首称是,即使比较无文的北院枢密副使阿剌都在点头,也就是耶律贤适、高勋和北府宰相萧约直依然保持着一份矜持。

    而听着身边的这些众口一词,耶律贤的脸色更是越来越冷,这时只是冷冷地盯着赵阔的背脊,就看着他趴在那里觳簌,却并不去打断众人的感叹。

    “陛下,这都是郭家小儿的阴谋啊!阴谋啊!”赵阔趴在地上连连叩首,把额头下的地面磕得砰砰作响,说话就更是生生泣血了,“下臣从来不曾攀污陛下和大辽啊!周人百般殴打于我,要的就是屈打成招,当时那些人可是反复暗示要我攀污大辽,我可是咬牙硬扛下来了啊!”

    听到赵阔如此瘆人的哭号,帐中的其他议论声这才稍稍止歇,众人一个个停住了嘴,只是目带困惑地看着赵阔在那里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磕个不停。

    耶律贤倒是分外冷静,依然是冷冷地问道:“既然是这样,那么为何周使却指称是朕指派你去灵州作怪的呢?就连周主的国书上都用笔墨写得清清楚楚的,真不奇怪他们想要诬赖大辽,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口供的话,他们真的能够如此明目张胆地诬赖吗?”

    “诬赖……陛下明见!的确是诬赖,真的是诬赖!”赵阔稍微顿了顿,马上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郭家小儿不仅是诬赖陛下、诬赖大辽,也是在诬赖下臣啊~周人处心积虑想要兴师伐我,下臣没有给他们如意的口供,他们就公然捏造了啊!”

    “咳……咳……如果你并没有那么招供,那么敢不敢出面和周使对质?周人再怎么诬赖大辽,再怎么处心积虑想要兴兵北犯,能够打消他们的理由总是好的。”

    耶律贤适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又舒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

    赵阔刚刚通过嘶声喊冤鼓起来的气势稍稍一萎,可怜巴巴地说道:“对质又能有什么用?下臣只有一张嘴,而且当时只能任周人摆布,指印画押之类的根本就无力抗拒,周人还不是想要编造什么口供就有什么口供……周人亡我之心不死,眼下要紧的不是怎么洗脱周人的诬赖,也很难洗脱,最要紧的是赶紧准备起来,准备和必然北犯的周军作战!”
正文 第十八章 料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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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料敌

    “如何?”

    还是方才的皇帐,还是方才的那些人,唯独少了趴伏在地上的赵阔,耶律贤环顾左右,随后以一声平静淡然的询问打破了帐中的肃静。

    “臣以为,那赵阔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说这话的是耶律贤适,他保持着皱眉思索的样子,一边思忖着一边说道,“周主明显是处心积虑地要撕毁两国的和议,此番发国书责我,只是寻到了一个好借口而已。无论此事乃赵阔屈打成招无奈之下攀污大辽,或者周人编造口供制造借口,分辨起来其实都已经没有多大的作用了……即便让赵阔去与周使对质,怕也是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周国兴兵北犯估计难以遏止。”

    “的确,若是周主仍然在意两国和议,那么即便赵阔的口供是他屈打成招的,周主也应该会详加甄别,定然不会只因为这一份口供便遣使来横加责难。如今周主问也不问,就凭着赵阔的这一份口供,便把陛下都当作了罪人厉言申斥,其中用心恐怕是昭然若揭的。”

    高勋也是点了点头,话中的意思和耶律贤适差不了多少,这在平常的朝议当中倒是并不多见。

    耶律沙却依然对口供的真假难以忘怀:“这份口供,周人借机任意编造的可能性固然有,但是赵阔自己编造出来的可能性却也不能排除。如果赵阔只是因个人恩怨私自前往灵州策动那周国的朔方军节度使作乱,就算是熬不过刑讯,怕也想不到任意攀污陛下和我大辽吧?所以臣以为此事多半出自顺义军节度使的授意,赵阔事败之后抵不住周人的刑讯,却又不肯直接开口出卖恩主,这才将主谋推到了陛下头上。”

    萧约直有些想不明白:“依南府宰相的话,赵阔将主谋推到陛下的头上,却与直接供出顺义军节度使又有多大的区别?不都是给周人找到了兴兵伐我的借口?”

    “赵阔此等小人……哪里懂得大国之交!”耶律沙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厮多半以为,若是只供出顺义军节度使,那么周人很可能名正言顺地单独攻击朔州,又或者直接向朝廷索要萧斡里,而朝廷为了邦交礼义就不得不退让,这就是他出卖恩主了;而要是把主谋说成陛下和朝廷,赵阔多半以为朝廷既不会退让,那周主也不至于悍然兴师。”

    耶律贤伸手一拍案几,连声赞叹道:“嗯~安隐这般估计也有几分道理!这种汉儿……确实多半只知小义而忘了大节,只有一点小聪明而缺乏大智慧,殊不知就算他只供出萧斡里来,朕也不可能将他拱手交与周人,也不可能听任周人攻伐朔州。两种情况下,此事都必将引发两国交战,如果这口供是赵阔自作聪明而非周人捏造,那可就是赵阔这厮枉做小人了……”

    “只可惜两国交战来得早了那么几年!要是没有这事,容我大辽多练几年兵,最好是找到制作那种黑药的办法,那时候与敌周旋的把握就会大得多了……”耶律贤适满怀遗憾地叹息了几声,“现如今……赵阔的供词到底是怎么来的,其实已经没有多重要了,重要的是,南边、西南边各州需要马上进入高度戒备,防范周军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击。对于这一点,赵阔的估算倒是没有大错……”

    室昉却是拧着眉头加了一句:“北院枢密使怕是把周人想得太好了一点……无论赵阔的供词是怎么回事,周人既然弄得出这么一份供词来,就说明其谋划北犯之事甚久,即便没有赵阔这一次自作聪明的鲁莽行为,不给周人提供如此有力的借口,恐怕周人也会刻意制造出借口来的。”

    耶律贤闻言就是呆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室昉,看他的神情确实是很认真的,于是又哑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梦奇的意思,周人对我国我军的恢复也是有所了解的?所以这一次趁着借口必将大举来犯,为的就是阻止大辽的复兴?而即便是我方不给周人丝毫的借口,周人自己都会想方设法制造出借口来?”

    室昉话中的意思真的让耶律贤感到了难以言表的恐慌。

    本来耶律贤就对现在的辽军有没有能力抵挡周军满怀疑虑,情知一旦周军大举北进的话,他多半是要彻底放弃临潢府的,就连常用的临潢府左近四季捺钵地都未必能够保得住,这一次很可能要翻过拽剌山避敌锋芒。现在室昉的意思分明就是说,周人很可能清楚地了解自己恢复力量的程度,这一次找借口完全就是选准了时机,那只能说明周人在朝中已经广布耳目了,这样的推测怎么可能不吓着他?

    “臣不敢断言周人能够把握住我方的恢复程度,只是以周主的往日行事手法去估计,若非其对自身有足够的信心,以为自己的准备已经万全,那就一定不会贸然启衅的。现在周主的国书言辞激烈,口吻强硬无比,分明是不给两国以任何退路。陛下诚然不可能交出多位朝廷重臣以息祸,而且即便这样退让也未必就能够免祸;至于周人,在发出了这样的一份国书之后,只要我国没有屈服,他们当然是退不回去的,最终只能一心向前。”

    室昉的话却不是为了安慰耶律贤,而是他的真实想法,是出于他对时局的细致分析。

    其实在室昉看来,周国的确不见得有能力基本掌握辽国的内情,像只有在场诸人才能够了解的那些情况,譬如皮室军、五院部、六院部和乙室部等主力军队的战斗力恢复状况,譬如辽国通过各种渠道秘密购入火铳的情况,譬如辽国仿制火铳已经只剩下了黑药这一项重大障碍……这些周人再怎么用间恐怕都很难刺探得到。

    不过室昉相信自己对周主的观察没有错,这个周主从他即位以来的风格基本上就没有变过——十几年来,这人就没有打过无准备之仗,就算是被迫应对,譬如周国取了幽蓟之后坚守燕山隘口阻挡大辽的反击,譬如周国南征荆湖之后面对岭南的越岭挑衅,譬如唐国趁着周国禁军主力伐蜀之际突袭吴越国那一次,周国的反应都好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这样的敌人是可怕的,但是这样的敌人又是必须直面的。

    现在周主把注意力再一次转到了大辽的身上,不管是因为周境大治后方无忧,还是因为周、辽两国之间七年时间的和平让周人储备了足够的军资粮草,总而言之,周主一定是认为周国的准备已经非常的充分,足以兴兵北进了,这才会趁着赵阔这种可大可小的借口发来了一份自断退路的国书。

    耶律贤诧异地看了一眼室昉,略显遗憾地问道:“如果不是周人对我国用间获悉全面情报,那周主又安敢自觉准备万全!兵法上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败’么?”

    “周人自然不会对大辽全然不用间。且不说朝中、军中和南面各部族是否有人私通周国,单是这些年周国在其北疆开辟多个榷场,任由两国商家互市,大辽一般的国情民情恐怕都已经通过往来的商户呈送到了周主的案头。如此一来,即便是周主对我军的战力恢复并无把握,仅仅根据各头下军州地方与百姓的恢复状况也能推知一二。”

    室昉显然知道怎么设身处地考虑问题,只要略微试着从周人的角度来看,以他们那样雄厚的国力和强悍的军力,倒是的确不需要精确地了解皮室军与各部族军的具体恢复程度。

    耶律贤心下更奇怪了,不由得连声追问道:“就这样的‘推知一二’也能说知己知彼?那么朕岂不是也知己知彼了?”

    “陛下,兵书并不是这么解的……”耶律贤适忽然插嘴说道,“知己知彼只能保证百战不殆,却不是说百战百胜。对敌情只能做到从各自侧面推知一二的话,固然不好说做到了全面知彼,但是只要秉承料敌从宽的宗旨,相差便不会很大,然则知己知彼最终也只能保证统帅明智决策之下不败而已。”

    “保证不败?前面朕与众卿不是略略谈到过怎么应敌么……在周军的锋芒前我军只能暂避,朕甚至要放弃上京、放弃正常的四季捺钵地,深入草原与敌周旋,这也能讲是保证不败?”

    耶律贤心中很不痛快,要不是知道耶律贤适的忠心,也知道耶律贤适和室昉的才能,他恐怕早就发起火来了。

    耶律贤适苦笑了一声:“陛下并未说错,知己知彼之后认清敌我力量对比,若是我方军力远不如敌方,避战当然也是保证不败的一种办法,这同样是兵书上说了的啊……”

    “这样的不败又有什么意义!朕可以避战,上京那些城池却要如何避战,大辽治下的百姓却要如何避战?”

    得到耶律贤适的提醒,耶律贤倒是想起来兵书上确实有类似的话,然而这个结果只会让他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局面更为焦虑恼火。
正文 第十九章 北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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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北国消息

    “陛下,辽主接回了那个赵阔,却只为赵阔的恣意妄为向陛下请罪,而拒不承认是其自身一手策划了颠覆朔方军的阴谋,更不肯亲来京师自辩,甚至都不肯将辽国的两院枢密使、两府宰相交与朝廷讯问……臣着实有辱使命!”

    延英殿上,洛苑副使郭守璘正在向郭炜汇报出使辽国的情况,时间已经是永乐七年的十一月初六了,距离他向辽主耶律贤转交国书已经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尽管是一个月之后的洛阳,接近冬至的天气都还没有初冬时的广平甸寒冷,不过宽敞通畅的延英殿内却要比耶律贤的皇帐冷上许多了,幸好殿内的风口都用石屏风遮挡住了,御座的周围更布置上帷幔保暖,并且在地底还烧起了地暖,在君臣脚边生起了炭火之后,郭炜倒是不觉得在这里办公有多么的受不住了。

    至于郭守璘,尽管他早早地感觉到了殿内的清寒,不过一个将家子出身的武人,而且还是刚刚从北地走了上千里草原驿路过来的,那就更不会有什么不好受的了。只是回想起辽主帐幕中的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再对比一下眼前的情形,郭守璘对大周当今的这个皇帝的佩服又加上了几分。

    郭守璘当然不会知道,郭炜其实在内心里是很向往舒适生活的,如果有条件给整个宫殿建起中央空调系统来,这个节俭的皇帝肯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然则现在根本就没有这个条件……至于说紧闭门窗在室内燃起大量的火盆以驱寒,郭炜可害怕一氧化碳中毒呢~否则他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让人挖开多个内殿的地面增修地暖了。

    听到郭守璘的这句自责,郭炜的视线离开了案几上的奏章,抬起眼皮看了郭守璘一下,这才语气温和地说道:“守璘哪里有辱使命了?能够把国书顺利送达辽主,能够直言申斥辽国主臣,能够让辽国主臣对背盟一事无言辩驳,卿就已经完成了使命。辽主不敢赴阙,就连辽国的几大重臣都不敢来,对于这一点朕却是早有预计的,那只能说明辽国主臣的卑懦,却并非卿的责任,卿能够自辽国平安返回,朕已经甚为宽慰了……”

    郭炜这话倒也不是说虚的,对于这一次出使辽国,其实大周君臣上下都有些担心。因为这份国书比上一次的用语还要严厉,而且赵阔犯下的事情显然比上一次辽国讹诈高丽也要严重得多,所以谁都不敢保证,在受到大周的严词切责之后,辽主会不会恼羞成怒地扣下大周的使者,甚至危害他们的生命安全。

    只不过先礼后兵、找准借口以便义正辞严地兴师伐罪本就是郭炜的如意算盘,那当然就不可能为了顾虑使者的安危而省略掉中间的某个环节。使者是肯定要派的,国书的写法也一定是要把双方的退路都给斩断的,最终只能看预定有可能牺牲的人是哪一个了。

    最近升任洛苑副使的郭守璘,是已故真定尹、成德军节度使、赠太师郭崇的儿子,已故昭义军节度使李处耘的女婿,渔政水运司都点检、山南西道节度使、梁王郭咏晟的连襟,以这样一个人出使辽国,就算是折在辽国了,旁人都是无话可说的,要说也只能说皇帝大公无私。

    当然,郭炜对出使辽国的使团安全回国还是挺有信心的,他相信,就算辽国君臣心知两国大战在即,多半也不会拿使者出气,让自己更为理亏。

    那么可能性较小的是郭守璘折在辽国,这固然会让郭炜对已故的郭崇与李处耘心怀歉意,却也能够让群臣体会到皇帝的公正,至于对郭崇和李处耘家,郭炜自然会有补偿办法的;至于可能性更高的郭守璘自辽国安然返回,现在已经成了事实,这样一趟危险的差事,无疑能够让郭守璘的铨叙好看许多,将来的升迁之路更为顺畅,嗣后派他监军一方就更加得力了。

    郭炜坐在那里和蔼地看着郭守璘,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晚辈。

    其实尽管对方确实比他的年纪要小,但是要从郭崇与郭威的关系推算起来的话,郭守璘不说比郭炜的辈分更高吧,那也至少的平辈的。不过自从郭炜决心对辽国用兵以来,他在朝中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召集群臣计议,而是为自己的长子郭咏晟成婚,选择的梁王妃就是李处耘的次女,而郭守璘的正妻正是李处耘的长女,这样一来,郭守璘倒是真的可以算郭炜的晚辈了。

    不过郭守璘却没有那么多的杂念,他此时只是想着此行的收获。

    “陛下这般宽仁,臣敢不肝脑涂地!虽然此番出使未能一展长缨,缚得虏主来归,但是臣等也是不虚此行。从幽州进取辽国上京的道路,有了前一次西上阁门使的记述,臣等已经整理得越发清楚明白了,大军若是取此驿路直趋临潢府,臣等自可做先锋向导;即使大军分道北进,左右数十里方圆的水源、牧场,臣等也都有所记录,再有驿馆左近心慕华风的奚部帐落相助,大军一路北进定然畅行无碍。”

    郭守璘当然知道自身的使命当中包含有勘查沿线道路地理这一环,而且早先几年出使辽国的郝崇信自己为他们奠定了一些基础,所以在讲述这一块工作成果的时候相当自信,心中笃定得很。他也知道,朝廷真要是大举兴兵北伐,像他们这些曾经出使过辽国的武臣肯定会有份参加,说给大军做先锋向导那是谦虚,到时候真要做的多半就是某路监军,至于向导,那显然是属下的军校去当了,甚至出使的路上联络的某些游牧部族也有机会。

    听着郭守璘的汇报,从他那笃定的话语当中完全可以体会得到一种强烈的自信,郭炜心中那是相当的满意,频频点头的同时,说出来的话倒是比较含蓄:“嗯,做得不错!你们能够把驿路左近全都探明了,这份功劳不会比攻城略地更少,若是随军监督的时候再立上些许功劳,战后论功行赏,你们不会比禁军将校差了。”

    郭炜说这话却不是在偏袒戚里、亲信,真要给出征的禁军派遣监军,郭守璘固然是有份的,上一次出使辽国的郝崇信更不会少了,而以郝崇信的阶位和积功,无论那一块都是盖过了郭守璘的,所以要靠这些加速升职,捞取最大好处的其实是郝崇信而非郭守璘。

    说到底主要还是因为郭炜非常重视情报工作吧。这条驿路从幽州通往辽国的新南京大定府,再从大定府北上临潢府,头一段路还有许多商队往返,后一段路就几乎没有什么商队有资格走了,郭炜在依靠侦谍司的潜入人员之外,更多的却要依靠这些使团人员沿路的工作了。

    郭炜此时无比想念资源勘测卫星、无人侦察机……要是自己的手头有这种东西,那才是最典型的知己知彼呢~哪里像现在,明知道情报工作的极端重要性,而且早几年侦谍司就一直在渗透,但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准和生产力水平,即使有郭炜高屋建瓴的指导,整个草原地区的地形勘测工作仍然进展缓慢。

    从幽州到临潢府的进军路线,除了使节通过的驿路之外,暂时还真是不知道第二条路呢。而且就连这条几乎唯一的进军路线,主要的勘测工作也是两次使团在辽国护送人员的严密监视下悄悄完成的,其中的惊险曲折自不待言,更多的则是靠着高出一等的勘测手段才让辽人无能识破。

    “臣等不敢妄自居功……”郭守璘心下高兴,但是辞谢还是必须的,“对了,陛下,臣在辽主的冬捺钵地还碰上了几次急报与军议,虽然辽国主臣已经尽量在避着臣等,却挡不住行宫帐落内的辽人自相议论,消息终究还是漏到了臣等耳中。据臣属下一个精通契丹话的人来报,七月间,辽国东京道的黄龙府卫将杀其都监以叛,虽然叛军在刺离水败于自上京出讨的契丹军,不过并未覆灭,而是以其残部走保兀惹城……据闻那里有一支生女真颇为强悍,辽军因此不能深入,只好置叛军于不顾,仅将其余党千余户迁往西南,筑通州城。”

    郭守璘知道皇帝这些年在高丽北境和辽国东京道的生女真那边很是下了一些工夫,所以偶然从辽主的宫帐那边听来的一点消息,也是赶紧对皇帝和盘托出。这只是一个忠心又求上进的武臣很寻常的反应,他可是想不到自己说出来的消息对郭炜有多大的震动。

    “黄龙府?刺离水?兀惹城?通州?”

    郭炜念叨着这几个地名,心头猛然一震,同时又有些疑惑。

    这个黄龙府,莫非就是后来的那个黄龙府?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地理方位。刺离水这名字也有些耳熟,加上颇为强悍的生女真,听起来倒是像后世将会崛起的完颜部女真。至于通州么……这个地名实在是太普通太常见了,没有地图对照的话,郭炜也不知道会是在哪里,不过根据郭守璘话中的描述,应该都在临潢府的东面、辽阳府的东北面。
正文 第二十章 黄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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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黄龙府?

    郭炜默默地琢磨着这几个地名,心中只感到一阵困惑——这件事情到底是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呢?还是在原先的历史上也会发生的必然事件?

    听郭守璘描述的事情粗略过程,这个黄龙府原先是处于辽国的实际控制之下的,然后那边的一个卫将叛乱,把辽国派去的都监给杀了,一度占据了黄龙府。结合后面辽军将其余党千余户迁往西南筑通州城的说法,这就说明黄龙府的大多数居民都跟着那个卫将反叛了,随后黄龙府便因此而废,很显然,这地方的居民应该就不是契丹人。

    汉儿?渤海人?从该地隶属于东京道来看,两种可能性都是有的,而不管是哪一种,这些人的文明程度都要比契丹人更高。那么叛军在刺离水兵败之后走保兀惹城,和一支颇为强悍的生女真混到一起去了,这就说明那支生女真将来很有可能获得一部分高级农业文明的输入。

    感情完颜阿骨打的祖先是这么发达起来的啊……

    “原来辽国自家也不安宁嘛~如此说来朕去打它就更方便了。”

    其实这种小叛乱对辽国这等大国是造不成多大损害的,别说立马就伤筋动骨了,就是等完颜阿骨打兴起都还得再等上百年,不知道未来的辽人未加重视并不奇怪,即便是了解一部分未来的郭炜,此刻也就是发发感叹而已,他同样没有把“将会崛起”的那支生女真看在眼里。

    像完颜女真这样突然兴起的草原和丛林部族历史上所在多有,兴起的原因五花八门,就像这一次,文明较发达地区的一次失败的叛乱给他们带去了更高的文明、更好的生产工具与组织形式,就可以刺激得一支停留在野蛮阶段已经数千年的游猎部落骤然勃兴。不过只要文明较发达地区自己不出问题,这些猛然蹿起的部族底蕴终究有限,最终仍然只会是旋起旋灭而已。

    完颜女真在另一个时空的兴盛,固然有前因,固然有完颜阿骨打及其扈从比较杰出的因素,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辽国与大宋都已经趋于腐朽。尤其是宋、辽两个国家瓜分了中原和边疆的力量,相互间无法统合在一起,使得压制完颜部的力量不够强大,控制北方边疆的辽国又是二元制游牧国家,核心部族一朝损失,扈从部族会很容易地就转而效忠新主人,让完颜部轻松地接收了辽国的力量,再碰上奇葩的徽钦二帝,把宋朝的北方自己折腾坏了拱手相送,这才成全了完颜女真的兴起。

    不过在郭炜主导的这个时空,他有自信不会让历史重演。

    当然,这种自信不是因为“我预知历史发展”。因为对某些历史事件的预知能力而影响历史发展,郭炜的确是做过不少的,将来有条件有好处的话,他还会继续做,但是在生女真这一块,郭炜并没有把遏制其发展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提前扼杀完颜部的兴起上面。

    完颜部的兴起当然是可以提前扼杀的,不过谁知道呢?渤海国的覆灭、辽国的扩张、汉人与渤海人在东北地区的开拓,甚至还有高丽人的北进,这些因素都有可能刺激生女真的社会快速发展,这个大局没有什么重大变故的话,扼杀了一个完颜部,谁知道会不会冒出来缺色部、长白部之类的生女真呢?然后在郭炜顾及不到的地点、时间带领生女真走向联合、走向兴盛?

    破坏其崛起的大环境是釜底抽薪的办法,不过以郭炜的眼光看来,这却不是太好办的事情。

    高丽的北进确实已经被郭炜打断了,但是代替高丽北进的却是大周的东拓,周军在高丽北境鸭渌水两岸的活动只会比高丽北进更为刺激生女真诸部;辽国的扩张也有可能被郭炜打断,但是同样的,在东北地区取而代之的一定是大周,大周开发东北农业一定比辽国更有效,那么对生女真诸部的文明刺激也就只会更强烈。所以生女真社会的快速进化是必然的,不以任何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这种客观规律郭炜可扭转不了。

    当然,要是按照后世某一派的疯狂理论,把人杀光也是破坏社会进程的办法,然而这对郭炜、对大周来说同样不现实。

    舆论的阻力倒是小事,慢说当前儒生们的嗓门还没有那么大,儒生也不都是死读圣贤书的呆子,光是生女真的活动区域远离中原、信息传播困难,就可以消减舆论的威力。然而就像历代以来草原上的蛮族杀之不尽一样,目前大周的技术水平和军事水平也做不到这一点,不管是在草原上还是在丛林里,暂时杀掉了这一批,将来一样会有人进入这些地方谋生,而只要生产力水平达不到一定的底线,即使进入草原、丛林的是汉人,过个几代也会衰退成游牧人、游猎人了,根本就是杀不胜杀嘛。

    所以呢,归根到底还是要发展生产力,对大周来说就是自强,只要强壮了自身,外部威胁崛起一个就摁下去一个。而且当生产力达到了一定的水平之后,就有条件将草原和丛林与各大农耕区捆绑到一起去了,让它们相互间发生非常紧密的经济联系,从而不再有自成体系的游牧人、游猎人,也就不会有以游牧经济或者游猎经济为基础的势力和农耕区对抗了,之后大周就可以将附近的草原和丛林彻底吃下去。

    郭守璘显然是不会明白郭炜的这一类长远展望的,所以对郭炜那随口的一句感叹倒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过皇帝的远见卓识定非臣子可以蠡测,他也就无需用疑问来表示自己的眼光短浅了。

    “陛下,辽国其实从来都是这么不安宁的,其上京道的西北路招讨司常年都要对付漠北、北海的部族侵扰,治下部族也常有叛乱发生;东京道就更是了,渤海国被辽国灭亡,却从来没有彻底臣服,当年陛下北伐幽蓟的时候,驻防幽州的渤海军与汉儿军对辽国的忠心就远不如契丹军,更有散处其间的生女真完全不服王化,几乎在每年的夏秋之际都会骚扰辽国边郡,其东京道看似远至东海,其实仅有辽阳府、黄龙府等靠近上京道、南京道的少量地区才是真正属于辽国治下。”

    只用了这么一段话,郭守璘就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这一趟出使显然不是白吃饭的,他为了了解辽国没有少翻阅史馆文册,没有少查阅侦谍司的半公开文档。

    郭炜再一次认真地看了郭守璘一眼:“哦~你很不简单嘛!竟然已经对辽国这么了解了……”

    郭炜可是知道的,郭守璘只是将家子,虽然进过武学,但是不可能专研史籍和东北文档,那么他之所以现在对辽国的形势可以信口道来,自然是因为临时用功的缘故了,也是因为相关的资料足够充足。只可惜郭炜需要处理的政务太多,就算最近几个月把重点都转到了辽国这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去细细翻查。

    “臣既然受了陛下的委派出使辽国,当然不能尸位素餐,在京查阅辽国案卷,在辽境诸般访查,都是分内之事。”

    郭守璘的谦逊恰如其分。

    “嗯,好一个分内之事!”郭炜面带欣赏地看着郭守璘喝了一声彩,“那你且说说看,在你听来的这些消息当中,黄龙府、刺离水、兀惹城、通州各自在哪?”

    “陛下,请容臣取舆图示意。”

    对于郭守璘的这种简单要求,郭炜自然是笑着应了,能够把史籍文档中的地名和地图实现关联,这人的军事素质就已经到了相当的水准,放他出去做主将或许还不行,监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燕山东北方向的细图取来,郭炜一看就知道上面的标识十分粗疏,侦谍司的力量终究比不上境内有州县官府协助的兵部职方司,不过总比完全没有地图而两眼一抹黑的好。

    地图在案几上铺开,郭守璘凑上前来,进入到图上讲解状态的他说话自然流畅了许多,经过他这么一指点,再联系自己穿越前的东北地图,郭炜终于有了一个大体的概念。

    辽国的东京辽阳府,也就是在后世的辽宁*省辽阳*市附近,而黄龙府则大概处于吉林*省长春*市和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之间,东边就是混同江即松花江的上游,刺离水则是接近哈尔滨*市的一条支流,兀惹城已经快要到佳木斯*市那个位置了,至于辽国东京道的通州嘛,正处在辽阳府和黄龙府的正中间,如果按照郭炜的推测,八成就是后世著名的吉林*省四平*市一带。

    “黄龙府原为渤海国扶余府,昔日耶律阿保机平渤海还国,卒于此地,有黄龙见,因而更名。开运末耶律德光入汴,以晋主重贵为负义侯,置于黄龙府,故而此处为诸族杂处之地。辽国的东京道通州则是原扶余国王城,渤海号扶余城。”

    郭守璘的最后这一段话,让郭炜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联军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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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联军设想

    “朕还记得永乐二年的时候,曾有定安国国王烈万华因女真遣使入贡,乃附表贡献方物,因言其本为马韩之种,渤海国遗黎,昔日渤海国为契丹所攻破,其酋帅纠合余众,避地保于鲸海,建国改元,那定安国与兀惹城可有关系?”

    郭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在三天之后的崇勋殿中了,这话是对着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卢多逊说的。整个崇勋殿内也不只是坐着郭炜和卢多逊两个人,宰相、尚书和枢密院的主要官员都在,显然这是一次重要的朝议,而郭守璘和枢密院侦谍司北面房主事姚承赞也列席了此次朝议。

    郭守璘毕竟接触东北方向的外交时间不长,能够把辽国境内及其羁縻地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就已经很不错了,想要他把整个东北地区杂乱无章的部族小国一个个都弄明白,不光是和史籍对应上,还要和地图对应上,这要求仍然显得太苛刻了一点。

    其实别说是郭守璘了,放在这个时代,能够把湖湘、岭南西路的蛮獠聚居点准确指出来的人都不是很多,更遑论那些境外的称藩小国。这也就是郭炜本人在穿越前恰好工作生活于东北了,又有一点军史爱好,才能对比进贡者的描述和浩繁的史籍记载,结合他自己的地理概念,从而形成初步的判断。

    但是郭炜的精力不可能都扑到翻阅史籍这种机械**务上面去,就算是那些使者的说词,郭炜有印象的还好说,没印象的同样不可能自己亲自去一一查实。

    不过好在有卢多逊,这个人头脑聪明博闻强记,做宰相分管的又是礼部和史馆这一摊子事,而且他也仍然有精力去做这方面的实际工作,最重要的是,他那个根据皇帝的关注点突击翻查史籍的习惯一直都保持着,所以郭炜经常把卢多逊当成了人体百度,即使不能算百科吧,在历史地理这一块总是不差的。

    卢多逊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说道:“自渤海国亡于契丹,其治下诸族或臣服或流散,渤海靺鞨、黑水靺鞨或变为渤海、女真,广布于海东之地,辽国与高丽之间,自辽海到鲸海尽为生女真出没之所,昔年定安国使者又是语焉不详,故而其国所在难以确证。”

    听到皇帝把史籍中记载的“东海”说成了“鲸海”,卢多逊倒是有些明白,这分明就是皇帝不愿意将辽国、高丽、女真人、定安国口中的东海和真正的东海混作一气,因而给了那片海域一个新的名字。不过“鲸海”这名字倒是名副其实,因为从以前的靺鞨、渤海到现在的生女真,他们确实都传说在他们的东海可以捕到巨鲸,所以卢多逊对这个名字接受得很快。

    “难以确证……”

    郭炜轻轻地敲击着案几,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了,连卢多逊都不清楚的情况,想必就更没有人知道了……当然,这还不至于让郭炜一筹莫展,毕竟当年他学的历史课本可是把渤海国的疆域都给画出来了的,而且谭其骧的那一套中国历史地图集他也翻过,尽管现在已经不可能记忆得那么清楚了,但是当年的渤海国州府一直分到了鲸海边上则是无误的。

    渤海国靠着大唐的渤海都督府、忽汗州都督的名号起家,治下统合扶余、粟末、靺鞨诸族,统治中心偏于鲸海,能够稳固管辖混同江以东、黑水以南、鲸海以西以北是很正常的;而辽国尽管攻灭了渤海国,其统治中心终究是在草原上,而且耶律德光当年为了削弱其兄东丹王的势力还将渤海国遗民大股内迁,所以现在他们连黄龙府的东边都控制不住,这种情况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定安国之类杂七杂八的名号,多半就是在某块渤海故地渤海遗民建起来的。

    果然,郭炜还在这想着呢,卢多逊又根据他的记忆补充道:“天成初年,契丹耶律阿保机攻渤海国,虽言拔其都城,俘其大王,并以其地为东丹国,实则渤海并未尽灭,其后王历长兴、清泰仍遣使朝贡,当在故都附近,只是势力已经不显。显德初,渤海酋豪崔乌斯等三十人来归,其后隔绝不能通中国,想必那时才是渤海真正亡国之时,或亡于辽国,或为定安国所代,按此推之,定安国当在黄龙府以东,兀惹城多半就是定安国的西边重镇。”

    “嗯~有道理!”郭炜随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案几,“定安国自言纠合渤海余众建国改元,想来与辽国寇仇衔恨极深,而且其国力尚存,所以那黄龙府卫将叛辽败于刺离水之后,尚能以残部走保兀惹城。辽军不能深入进讨,途中有一强悍生女真部族或在其次,定安国收容叛军才是关键,只不过辽人讳言罢了。”

    以郭炜的见识,这个时代的松花江流域很难支持什么农业国家,以前的渤海国也不过就是半农业半渔猎的,倚仗着大唐的声威,以流域间少量的农业人口统合山林内大量的渔猎部落,勉强组合起一个国家来。当渤海国被契丹一击打破中枢之后,都城的人口又被强制迁走,这个国家尽管并没有被辽国完全占领征服,却也因为缺少核心纽带和粘接剂而分崩离析了,剩下来的那么一点农业人口与亲近的渔猎部族应该不可能建得起两个国家来,所以先后入贡的渤海国与定安国多半就是一个国家的先后两个政权。

    像辽军这种最喜欢对农业区打草谷的,居然会在秋冬之际从兀惹城那边退下来,可想而知那边的自然环境有多严酷了。

    其实黄龙府的东边不过就是一条混同江和一条刺离水而已,接下来的河流上游固然有山岭丛林阻隔,但是过了刺离水之后,就可以沿着混同江的主干进军,单从地形地貌来说并不是问题。这要是搁在南边,顺着河流沿岸推进可是最便利的行军方式了,就算混同江早早地就结冰了,也不会妨碍大军取水,更不会妨碍行军,辽军恐怕纯粹就是被冻回来的。

    “陛下是想要降诏定安国,命其共同讨击辽国?”

    看到皇帝这么兴奋,再回想一下方才卢多逊和皇帝的交谈内容,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李昉试探着问了一句。

    朝廷今后几年的工作重点将是兴师伐罪,严惩辽国的无端挑衅,这事在前几个月就已经由两府共同讨论通过了。赵阔的供词、定难军这些年向朝廷请援的表章……都说明了辽国确实对大周的西北地区心存觊觎,加上皇帝这一次因为赵阔在朔方军的所作所为而勃然大怒,自然没有谁会坚持反对出兵讨伐辽国的主张。再说皇帝根本就不冒失,并没有因怒而骤然兴兵,没有强求在夏秋之际立即发兵北伐,而只是要求两府原则性通过讨伐辽国的方案,即便是保守如王溥都不太可能反对,更何况现在的三个宰相都没有王溥那么保守呢。

    正是因为两府已经通过了讨伐辽国的基本方针,郭守璘才会奉诏出使辽国,向辽主发出最后通牒。这要是大周根本就没有做好讨伐的思想准备,那最后通牒一旦被辽主拒绝岂不是让自己下不来台?至于现在么,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最后通牒是按计划发出去的,被辽主断然拒绝也是符合计划的进展,只不过计划中的雷霆打击还不会来得那么快而已。

    在两府原则性通过的方案当中,运筹司确实考虑了北疆各个军镇的配合,甚至考虑了怎么使用驻高丽北境的侍卫亲军,乃至如何征调当地高丽人的钱粮以及差役,还考虑了如何吸引定难军共同参战,如何驱使鸭渌水两岸的女真人参战,不过联络遥远的定安国却不在当时的计划之内,皇帝这还是第一次提到。

    其实这也不奇怪。

    高丽北境现在已经被驻扎当地的侍卫亲军和派驻的都监完全控制住了,无论是征夫还是征粮其实都可以自作主张,就算要南边的高丽国供应粮草都只是一封诏书的事情,完全可以等到即将出兵的时候再去通知也不迟,不虞走漏了消息。

    定难军也是一样的,他们北面河套地区的部族和辽国相邻,不然辽国也不可能年年越过黄河掳掠,那么到了正式出兵的时候发一封诏书令李光睿协同就是了。定难军最近几年连连向朝廷请援,总不会在朝廷兴兵反攻的时候倒打起退堂鼓来吧?而且在运筹司的计划里面自有吸引定难军参战的办法。

    这两个和朝廷不算密切的地方都不用担心提前走漏消息,其他朝廷可以掌控的军镇就更不担心了。但是要远赴东北联络定安国与黑水边上的女真部族就不同了,那地方无论是从鲸海过去还是直接从陆上走,都需要穿过辽国羁縻下的女真部族,尽管这些部族对辽国的忠心远不如对大周商品的热爱,但是很难说信使就不会被哪一支给阻截了。

    更为关键的是,听说长白山与黑水那边冬天大雪封山封路几乎长达半年时间啊……现在才想起来联络他们,那怎么也得等到开春以后。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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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决断

    听到李昉的试探性问话,郭炜看了他一眼,心中早已了然,文臣有时候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复杂,和武臣考虑问题的方向和方式都不太一样。

    “李卿,朕确实是想要降诏定安国,命其协同我军共同讨击辽国。”郭炜首先点头确认了对方的问题,然后才继续说道,“不过此事并不甚急,征讨辽国自然是以我为主,即便是对定难军,朕都不奢望其能成为我军一大助力,更何况是远在白山黑水间的定安国……他们能够对辽国的残兵败卒骚扰一番,迫使辽人放弃向那些地方逃窜,朕就会很满意了!”

    其实如果从见识方面来讲的话,郭炜对待和东北部族的联兵一事比李昉这些文臣是要更慎重一些的。

    李昉或许是觉得,以定安国这种渤海国的余孽、被辽国打得东奔西窜的残余,应该是没有什么力量协同周军作战的,将来在战场上并不能分担什么,而一旦有了联军的名义,他们却有可能分享到本不该归其所有的利益;李昉或许又觉得这种隔空联络太容易走漏消息了,而且现在也确实不是去联络他们的合适季节。

    郭炜却不同,李昉的这些担心在他看来倒是并没有什么要紧之处。

    首先,郭炜并没有打这一路的联军当成很重要的因素,所以肯定不会提前知会对方,因而走漏消息的可能性是不会有的——派人去通知定安国及其附近生女真部落的时候,周军肯定已经发起进攻了。

    其次,既然是开战之后才去通知对方协同出兵,季节也就不会是问题了。很显然的事情,无论是从战场的有利性来讲,还是从备战的角度来讲,郭炜都不可能选择在秋冬时节北伐的——初秋确实是北上草原烧草防秋的最佳时机,但是秋冬季节深入草原作战?那简直是作死啊……当然,这种季节里民夫比较好征发,草原游牧部族进入深冬以后困难很多不利作战,但是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中行军作战,对这个时代的农业国家军队来说同样是难以克服的困难。

    要回避冰天雪地几乎无法作战的弊端,又要避开游牧部族战马膘肥体壮最利征战的秋高时节,自然是以春夏之际出兵为宜,就像郭荣和郭炜的两次北伐幽蓟一样。

    春夏之际,北方草原的气候已经开始转暖了,东北的山林地区也应该解冻开山了,周军的出动不会有难处,而且在开始的阶段还能够掐准小麦返青与麦收之间短暂的农闲时段,征发民夫对河北、河东地区的农业生产冲击也比较小。

    至于两三个月之内不能彻底解决辽国,草原上的竞逐将会进入旷日持久的阶段,那一方面可以让河北、河东地区咬牙克服一下,大周各地积攒了六七年的仓储总是可以派一些用场的;另一方面,也可以让禁军和州郡兵承担起深入草原之后的辎重补给运输任务,少依赖一点民夫;而要是说到可能转而对辽军有利的秋高马肥么……从春夏就开始的战争怎么可能让辽人做得到安心牧马?牲畜在“冬瘦、春死”之后赶上连绵的战火,“夏饱、秋肥”那是完全不用指望的了。

    这样的开战时机选择,打的就是游牧部族比农耕人群更为靠天吃饭的弱点,打的就是他们更为缺乏积储的弱点。当然,尚未进入工业社会的大周因此付出的代价也小不了,这一战如果拖的时间太长,像汉武帝那样把多年攒下来的战马耗死、国库存粮耗光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郭炜勇于面对这种前景,只要能够真正把辽国彻底打垮,这样的代价他受得起。

    反正济州岛那边的牧场正在为大周源源不断地生产各色良马,如果打垮了辽国,大周控制了燕山北麓的牧场,那里同样可以给大周提供良马。至于整个北方地区的官仓存粮用光,那还可以从南方紧急运输增援,只要国内不出现大乱,治河与水利也初见成效,粮食恐慌出现不了的。再说大周的边上除了辽国又再没有真正的威胁了,打完这一仗就赶紧休养生息个几年呗~

    郭炜原先担心的地方却不是李昉等人可以想像得到的。

    对于知道另一个时空历史的郭炜来说,诏令诱迫现在的定难军参与此次伐辽倒是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毕竟在李继迁作乱之前,定难军尽管并不听调,夏州党项李家的当家人也从不赴阙,但是他们对协同朝廷大军作战并无抵触。就像在郭炜亲征北汉的时候,定难军也和府州、麟州一样出兵了,即使没有和折家、杨家那样服从郭炜的统一调遣,而只是在石州等到捞一把就走,但是这也还能算协同作战吧,定难军终究是在河东战场牵制了敌方的一部分兵力的。

    郭炜一开始担忧的却是,和定安国及其附近女真部落联军,结果会不会和另一个时空的海上之盟一样糟糕。

    在后世的许多历史爱好者眼中,北宋与完颜女真的海上之盟,南宋与蒙古的会攻金国,那可是两个愚蠢的决策,一个是自曝其短诱人觊觎,一个则是重蹈覆辙,郭炜对这些争论当然也是有些了解的。

    不过只是稍加对比权衡,郭炜就知道自己完全不必担心大周会“重蹈”两宋的覆辙了。

    现在的定安国和那些生女真的力量根本就无法与海上之盟时的完颜女真相提并论,现在的周军和海上之盟时的宋军同样不能并提——完颜女真有能力在护步答冈一战击溃数十万辽军,定安国和那些生女真则还是只能依靠地形与气候对抗辽军东京道地方军的偏师;宋军北伐燕云居然会被辽国南京道的兵马杀得崩溃,最后只能祈求盟友攻下燕云然后自己出钱买回来,而周军对辽军则是全面占优,幽蓟地区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打下来了,在滹沱河谷更是将出援北汉的辽军主力一战尽歼。

    联盟么,当然得有共同的目标和彼此相当的力量,这种联盟才能稳固。如果双方的力量对比悬殊了,那么就不会是联盟关系,只能变成主从关系,不管是不是强撑着面子维持住对等联盟的表象,作为从属方都必须付出比联盟更高的代价,譬如单方面出军费,譬如自己无能打仗而要花钱买回“盟友”收复的土地,甚至有些失陷的国土还要任由其他“盟友”宰割。至于战争前后各方的目标变化导致联盟各方关系的巨变,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然而这种推断多半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为此而吃亏的并不一定就是中国,郭炜显然不会那么刻舟求剑。

    就像现在,因为大周雄厚的国力,因为周军强悍的战斗力,很显然的事实,不管是诏令定难军出兵攻辽,还是和定安国以及生女真联军伐辽,其中的主导方都只可能是大周,而只要周军在战争过程中表现出色,这些联军势力也就不可能敢于窥伺大周,而只可能乖乖地看大周的眼色行事。

    列强之间的合纵连横,外交手法固然有一定的作用,归根到底还是要靠自强自立,祈求列强会公平公正做事,甚至祈求列强怜悯,那都是无能的表现。

    在郭炜的预计中,解决辽国说到底还得依靠自家给力,只要周军的战斗力有保证,只要自己的后勤保障做到位,战争目标就一定能够实现,至于定难军、定安国和生女真诸部的配合,即便不能说可有可无吧,那也不应该是关键性的。

    李昉自然不会想到那么深远,听了皇帝对他的解释,当下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陛下既然这么说,臣也就放心了……无需提早联络定安国,也就不虞消息走漏;不将其看作伐辽时的重要助力,也就无需对其详细规划。运筹司以我为主的作战计划若是可行,若是此战对民生没有明显伤害,臣自然唯陛下之命是从。”

    “就是对民生有些损害,这一战也必须打!”似乎是老套路了,尽管枢密使从李崇矩换成了王赞,两府之间还是有这样的歧见,“辽国无端挑衅在先,我大周忝为天朝上国,岂能容忍这般鬼蜮伎俩?辽主既然不肯交出罪魁祸首,那么我军当然要亲手去抓来,北地的百姓为此苦上几年也是不得已的。再说如今四海升平风调雨顺,北地的治河、水利都颇见成效,南方输粮从漕运和海运都是畅通无阻,北地的百姓也苦不到哪里去,只是多出些徭役罢了。”

    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张崇训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也不纯然是徭役。陛下早就吩咐过了,今后不再给百姓增加徭役,北地在农闲之后出的夫子,禁军都将会出钱粮来买,即使会误了当地的农时,也定然不会误了百姓的生活。”

    “陛下仁厚,北地百姓定会踊跃助军,此战当期必胜。”

    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吕胤的这就颂言相当由衷。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高丽冬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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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高丽冬景

    在大周君臣崇勋殿的朝议当中,定难军乃至定安国、生女真诸部都被众人关注着,即便郭炜对这些未来的盟军战斗力不抱多高的期望,即便君臣之间已经有了以我为主的共识,但是在运筹司的作战方案当中,这些势力仍然会占据一席之地。

    就算是大周北地的民夫,尽管他们很有可能并不会去承担深入草原的后勤运输职责,而只是在这个冬天里通过徭役提前完成军资粮草的前送,让燕山防线的几个关城成为周军将来的前进基地,但是崇勋殿上的君臣还是不可能将他们忘却。

    到了真正开战的时候,这些民夫会再服一次徭役,跟着周军的推进步伐将军资粮草从关城前送到燕山的北麓,或许还有可能在那里紧急修筑起一些坚固的兵站,至于随后的物资前送任务则多半会由州郡兵甚至禁军接手,但是嗣后对这些民夫的使用仍然被运筹司列入了方案要点——不过不再是无偿的徭役了,郭炜将在这里试行有偿使用民夫的办法,这种规矩的建立,对于以后的社会发展或许可以产生良好的效果。

    唯有一个地方似乎已经被大周君臣给遗忘了,那就是高丽。

    当然,驻扎在高丽北境的那部分侍卫亲军绝对没有被运筹司忽视掉。

    从幽蓟地区出发的周军将会分成三股,左路将以北平府的驻军和义武军为主,加入少量的禁军,配合西山道巡检向西向北攻略,与河东方向并力扫荡辽国的西京道山后诸州,趁着辽军主力无法增援西京道的机会,将当地的辽军歼灭或者击溃,以期完全收复石敬瑭割去的数州大唐故土。

    至于中路大军当然是重中之重,禁军的主力大多数就要用到这个方向了,辽国新设立的南京道和上京道都是他们的攻略目标,当然,中路大军的兵锋所指肯定是辽国的上京临潢府。

    尽管郭炜知道,就算是周军连续攻克辽国的西京、南京、东京乃至上京,其实对辽国的基本力量都不见得能够形成多大的打击,但是这一步必须要做到,只有打下了这些汉儿与渤海人为辽国修建的城池,并且让周军依靠城池周边的耕地守住了,才能彻底斩断辽国赖以和中原争雄的农耕基础,让它退化到纯粹的游牧政权,之后再慢慢地将其绞杀。

    只是今后从幽蓟地区通往临潢府的这条补给线将会成为双方激烈争夺的战场,用民夫是不足以维持的,不过这也在运筹司的计划之内。一旦攻下了辽国的主要城池,将来两国的战争也就是围绕着这条补给线,以及周军刺探到辽主的行宫帐落所在之后的快速突击了,辽军要是始终避战,大周方面还会头疼一点,辽军反复派兵冲击这条补给线倒是郭炜求之不得的事情。

    秉承郭炜那“一战吞下辽东半岛”的构想,从幽蓟地区出发的右路大军则会以禁军的一支偏师整合卢龙军,沿着辽西走廊一路挺进,驻扎在高丽北境的那部分侍卫亲军则越过鸭渌水向西突击,两路军队以钳形攻势会攻辽国的东京辽阳府。只要攻破辽阳府,将辽军驻扎在东京道的主力击破,剩下来的州县就可以慢慢地敲了,其作战强度不会高过地方剿匪,而且活动在这些区域的周军可以很快得到海路的补给,相比起其他两路大军来说倒是占些便宜的。

    其实只要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周、辽双方的战略态势形成这般局面,对于郭炜来说就已经是大获成功了,若是时间回溯个六七年的,郭炜还不一定有信心守得住这些新占土地,毕竟就算周军的战斗力足够了,后勤等各方面却未必能行。而今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经过了六七年时间的积累,北地储存的军资粮草足以支应到周军巩固山北和辽东,从而在其北面构筑起一条新的防线,这条防线或许再没有燕山防线那么严密,不是少量军队就可以守得固若金汤的,不过大周的军事重心此时也已经可以完全转移到北面来了,北疆的守军不必像以前那么节省。

    当然,在这个最低战略目标之外,郭炜肯定希望耶律贤不甘心失败而大举反扑,这会让他更快地实现自己灭亡辽国的远期目标。在运筹司的计划当中,辽军极力避免主力决战的可能性很大,而要周军在辽阔的草原上捕捉住辽军的主力,其实并不是很容易的,所以灭亡辽国的远期目标恐怕需要经历长期的拉锯战,如果耶律贤肯配合着驱使辽军主力反扑,让周军如愿地找到和辽军决战的机会,大周上下都会感谢他的。

    然而在这样一份全面细致的作战方案当中,驻扎在高丽北境的那部分侍卫亲军被运筹司充分地考虑到了、利用起来了,但是当地的主人却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高丽在这份作战方案里面的地位甚至都不如遥远的定安国,不如大周北地的民夫,被提及的次数和重要性只与生女真诸部相仿佛。

    一切,都只是因为高丽为此次作战出夫出粮在郭炜看来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与河北、河东州县一样只需要一纸诏书,而且还不需要朝廷特别委任转运使,不需要朝廷支出钱帛,朝廷需要考虑的只有极力增强高丽北境驻军的军器储备。

    正在高丽大地上发生的热闹就是这么一回事。

    …………

    “指挥使,俺们到高丽来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以往就是在最紧张的时候,要提防辽国的进犯,要镇服鸭渌水两岸的生女真,俺们多次出兵向北演练阵战,朝廷运送军器补充消耗也是拣着开海浪浅的时候,如今怎么都赶在大冬天里来了?弄得俺们还要征发当地人凿冰,让海船开进港里来。”

    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的汉子在平壤城西南面新建的南浦码头上对自己身前的主官嘀咕着,在他而言只是小声嘀咕,其实那话音瓮声瓮气的几乎整个码头上的人都听得见,只不过那些卖力凿冰和拉纤绳的当地民夫听得懂汉话的还不太多,而且他们也不敢偷懒去听上**爷说话,所以真正把他的话听进去的也就是站在码头上指挥的几个虎捷军校尉而已。

    被这人称作指挥使的,却正是当年随军南征湖湘的虎捷军都头蔚兴,十多年时间过去,尽管他所在的虎捷军参战不算频繁,就靠着征湖湘与征南唐这两战,以及年资的积累,蔚兴也升到了指挥使一级,他当年的顶头上司王珫则从副指挥使做到了虎捷右厢第五军的都指挥使,驻守平壤城的大周侍卫亲军部队正是这个军。

    蔚兴斜眼瞥了自己的卫士一下,同样大着嗓门说道:“朝廷要做什么,大军有什么行动,自有朝廷和王都校操心,你只管跟着俺好好干就行了,管那么多做甚?陛下向来体恤将士,现在赶着隆冬往这边运来许多军器,定然是有用场的,到时候俺们只管奋勇立功就是了。说起来……你投军也有些日子了,俺看你长得壮实,在乡里还有些凶名,这才把你招来当卫士,却不想让你跟着俺就没经历什么大战,这回有机会碰上了,你可要好生立些战功,也不枉了长这么一副身躯。”

    尽管嘴上一开始叫着让对方不要操闲心,其实蔚兴自己又何尝不关心这些比较异常的迹象呢,只不过他这个卫士缺乏军事经验,闹不清这些迹象预示着什么,而蔚兴则在心中已经有所预估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更何况是极为重视军队补给的当今皇帝,每一次大战的军资粮草肯定是预先就准备得足足的,所以后方赶着隆冬季节往高丽这边加紧运送军器,这件事在蔚兴看来就只会有一个解释——朝廷恐怕是要对辽国大举用兵了,而且侍卫亲军驻扎在高丽北境的这几个军也是有份的。

    给蔚兴的这种推测提供佐证的可不光是从西面海上过来的大量船队,还有都校王珫最近经常赶赴驻高丽都部署处开会,以及开京到平壤之间官道上骤然增多的高丽车队,在在说明了这种推测为真的可能性极大。

    平壤城周边的民夫开凿海冰固然是不畏寒冷,那些从开京往北运送粮草的民夫又何尝不是呢?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有时候甚至都得爬冰卧雪,隆冬季节固然是高丽人的农闲时分,这向北的官道也是很难走的。

    不过蔚兴并没有闲心去怜悯他们,民夫忍受寒暑为军队出出力而已,又不需要他们像军卒那样亲冒矢石,大周的子民都不能免的差事,一个藩国的百姓还不得感恩戴德地去做?大周的侍卫亲军这可是在保护他们免遭胡虏的掳掠。

    蔚兴其实更关注即将到来的战争,征湖湘和征南唐的两战他有幸参加了,侍卫亲军在这两战里的伤亡都不算很高,他的战功也只是一般般而已,却不知道这一次对辽国开战会怎么样……听说辽军比唐军强悍许多,或许会给侍卫亲军造成更大的伤亡吧?不过战功也会更高就是了,这个元守旻却是赶上了好时候。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王师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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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王师的福利

    “要开战了?是去打辽国还是征剿生女真?”蔚兴的这个名叫元守旻的卫士倒是不傻,听明白了主官话中的意思,当下就有些兴奋,“俺不就是因为在乡里的凶名洗不脱了,这才投军想要将功折罪的么?这两年跟着指挥使尽管没有捞着仗打,在高丽却也过得挺滋润的,享用了许多高丽小娘子,现在去厮杀一场却是啥都不怕了,死了也就死了,不死就捞些战功光宗耀祖!”

    看着自己的卫士那犹显稚气的黑脸上满是激动神采,蔚兴的嘴角微微一翘。

    这个元守旻,早就听说他在家中不乐作田,要不是禁军逐步筛汰老弱新征精壮,这人怕是要不服里中父老管束而与无赖少年亡命山林间为盗去了。好在投军也能满足他逃避作田的愿望,并且前途远不是为盗可以比拟的,倒是让他安分了不少,再加上禁军经过了三代皇帝的整肃,军纪十分严明,却也打消了他的那些游侠无赖气,进入军阵去当一个普通的火铳手或许有些不足,给自己当卫士或者将来去做一员斥候倒是绰绰有余。

    如果元守旻继续当卫士的话,立战功光宗耀祖怕是不太容易,将来的升迁估计只能和自己同步,不过要是放出去做一员斥候,说不定能够让他尽展所长,风险固然会比侧身军阵大许多,立功的可能性无疑会更大。

    想到了这里,蔚兴微笑着脱口问道:“你很想要捞取战功光宗耀祖么?俺把你放出去给军中斥候队怎么样?跟着俺做卫士可没有什么直接的战功好捞的,只能分润一下第一指挥的总体战功;就算是俺把你放到下面去做一个十将,慢说你未必受得了军阵约束,就是你受得住,升到都头也要许久;倒是去斥候队,以你的性情与武艺却很合适,要是从战场上活着下来了,捉生将怕是离你并不遥远。”

    蔚兴这话倒不是什么空口许诺,以他和王珫的上下级关系,开口把自己的卫士塞进斥候队还没有什么难度,何况元守旻本人的素质就放在那里,即使不算进人情关系,就是单纯让王珫到第一指挥里面挑人进斥候队,元守旻多半也能够入选。

    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身高体壮的,膂力出众善骑善射——当然,现在军中用的都是火铳,骑兵和斥候用的也是转轮手铳,善射已经不算是什么优点了,不过善射的人上手火铳也很快,元守旻本人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还有冒险的勇气,不选这样的人去当斥候,还要选什么样的人去?

    在平常的时候,斥候队并不显山露水,在里面升职也不见得比军阵当中更容易,更没有做卫士这般滋润,所以蔚兴一直没舍得放元守旻走。不过到了真的打起仗来,斥候队的作用就非常大了,特别是进攻辽国这种大周不容易刺探的国家,还是从高丽这个方向进攻,大军的进展是否顺利恐怕全要看斥候队的能耐了,那么斥候队立功表现的机会就很多,只是要拿命去搏罢了。

    “指挥使不要俺护卫左右了?”

    元守旻试图装出一副失望颓丧的模样来,但是眼中的兴奋之色却是怎么都掩藏不住的,吃蔚兴微笑着一瞪眼,当即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着说道:“虽然跟着指挥使本来就不用受军阵的那种腌臜气,不过当斥候为大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当真爽气!骑骏马挎手铳穿林莽,光是想想就很带劲了~”

    蔚兴又是笑了笑,然后才板着脸训了一句:“俺还没把你放出去呢,这心思就跑到斥候队去了?做斥候可不是为了带劲的……为大军开路,还有可能是深入敌境,斥候必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行动要的是谨慎小心而不是去耍威风。昔日同袍的性命可就操在你们斥候的手里呢,要是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让第一指挥中了敌军埋伏,俺可饶不了你!”

    “嘿嘿,俺那不是高兴起来说笑着玩嘛~”元守旻又憨憨地伸手掏了掏耳朵,“指挥使尽管放心就是了,别人俺不敢保证,只要是俺出巡,那就定然不会走脱了伏兵!俺现在可是高丽话、渤海话、女真话都懂的,而且不管是房屋院墙里外的埋伏还是深山丛林里面的埋伏,都骗不到俺,哪怕是最精擅设套捕猎的生女真人都不行。”

    “嗯~俺倒是差一点给忘了……这两年来你就像一个色中饿鬼,不光是平壤城左近的高丽良家小娘子被你糟蹋了不少,去鸭渌水出巡的时候也没少勾搭渤海和女真的女人,亏得你那么好的胃口!怎么,不光是从这些女人身上学会了她们的话,还从她们的男人那边学会了防备各种埋伏?”

    蔚兴又瞪了元守旻一眼,当然,这肯定是为了申明军纪,警告对方不要真的去糟蹋民间女子,从而破坏王师的形象,并且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蔚兴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这是在羡慕嫉妒恨……嗯,自己只能在平壤城里面勾搭上一两个高丽贵妇,那完全是因为自己专情,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精力不济,虽然……元守旻二十出头的精壮躯体很是让人艳羡。

    元守旻却被蔚兴说得抱起屈来:“哪有~俺哪里像指挥使说的那样糟蹋过高丽良家小娘子,要是那样的话,俺早就被监军执行军法了。那些全都是自愿的好吧……不管是高丽的、渤海的还是女真的,都是你情我愿,她们可一个个都夸俺比她们的男人强得多呢……”

    说到了这里,元守旻才露出来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黑脸膛底下透出一抹红,整个显出紫黑紫黑的光彩。

    “……俺也不算是多好的胃口了,指挥使你是不知道,生女真的女人虽然粗野了一点,但是相当过劲啊!军中好这一口的弟兄还真是不少呢,也就是指挥使见多了高丽贵妇才会瞧不上。不过俺们真不是单为了勾搭女子,从她们那里学说各族的言语才是俺们的目的,这样不是更方便禁军掌控这片土地嘛~”

    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元守旻又收起了脸上的愧色,挺了挺胸膛,似乎在用身体姿态向蔚兴表明,自己的确是为了皇朝大业而鞠躬尽瘁驰骋闺房的。

    看到元守旻的这副神情,蔚兴忍不住抬腿踹了他一脚,嘴里笑骂道:“你们这些活宝,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周归化诸夷的先锋了!俺看你们学会识破高丽男子和女真男子布置的各种埋伏才是真成绩吧?想从那些女人身上学会高丽话、女真话……不会只学到了‘好郎君’、‘亲哒哒’、‘快’、‘要’这样几个词吧?”

    元守旻腿上挨了这么一脚,却是并不觉得如何疼痛,他早就知道这个上官的脾气了,所以方才避也不避的,倒是在挨过了踢以后才挪了挪身位,侧身对着蔚兴。

    “指挥使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高丽贵妇都是懂汉话的,甚至官话说得比俺们还要好,指挥使当然不需要去学什么高丽话、女真话的,所以就不知道俺们的辛苦了!俺们学会的高丽话、女真话当真很多的,将来进山寻路完全可以不要通事,而且那些女人把汉话也学得很好了,换身装扮做个汉家女子也未必不行。再说那些高丽贵人又比寻常的高丽人、女真人惜命,也不会有什么人敢设下埋伏对付指挥使,哪像俺们啊……又要识破对方的埋伏,又不能真的伤了他们的性命,这中间动手分寸的拿捏可不容易了!”

    元守旻笑嘻嘻地诉着“苦”,脸上的神情和说出来的那些话却是让人怎么看怎么听都有一种欠揍的感觉。好在蔚兴在这方面不会小肚鸡肠,而且他知道底下这些人确实少有强来的行径,双方你情我愿的,还不会闹出人命来,也没有人告到监军那里去,军纪确实也管不到那么宽。

    倒是元守旻说出来的这些细节很让蔚兴感兴趣,才只两年的时间,这些儿郎们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学会了不少当地话,至少在元守旻本人而言应该是属实的,这个收获怎么的也算可喜了。

    蔚兴满意地看着元守旻:“嗯……原本俺光是从你的身手、性情来看就觉得你应该去斥候队,现在听你这样一讲,不管你是通过什么办法学的吧,才用了两年的时间,你就学会了好几种当地话,还懂得了识破许多埋伏陷阱,这还真是天生的斥候人才,俺要是不让你去斥候队,那都可以算屈才了~”

    看着元守旻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仰头四十五度角看天的样子,蔚兴这时候却没有什么嫉恨不满,反倒是满怀的欣赏。绕着元守旻走了一圈,蔚兴伸脚踢了踢他的膝后腘窝,看他只是膝盖一软又马上站得笔直,当下更是高兴。

    “好!不愧是俺挑出来的兵,不愧是俺们第一指挥训出来的兵!去了斥候队要给俺长脸,为朝廷立下大功,让都校和监军知道从俺手下出来的兵个个不孬!”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李挽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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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李挽髻

    远在高丽发生的这些细节,身处洛阳的大周君臣自然是不可能一一了解的,他们只需要将整个战略部署规划好,然后把需要高丽方面承担的任务分解下去,分别由沙门岛上的定远军护送征用的商船队完成补给,由驻高丽都部署白廷诲和都监王文宝具体落实军事准备,东线就算是交代好了。

    正因为如此,蔚兴与元守旻的这种交谈当然也就不可能传到郭炜的耳朵里去,侦谍司和锦衣卫巡检司可没有那么闲,不可能把触角伸到指挥使一级去的。而且军中自有一套监督与约束机制,真要是有指挥使以上的人敢于越雷池一步,自然会有人对此作出迅速的反应,至于像蔚兴和元守旻这种无伤大雅的说话,那却是不会有什么人去关注。

    不过蔚兴和元守旻关于高丽女子的心得交流,郭炜在遥远的洛阳一样有所感触。

    含凉殿内暖意融融,经过郭炜指点改建的殿宇,夏天自然会有水车将引入宫中的瀍水激上殿阁,流水在高处绕殿而行,从顶层降低着殿内的气温,然后又从几个特别的位置如同瀑布一般洒下,配合着相应位置的水车和风扇,能够给殿内带来一片湿润清凉;到了冬天,这一套降温增湿系统自然停运,屏风、帷幔和地暖又构成了过冬取暖的另一套系统,既能让殿内温暖如春,又不会有一点的意外可能——也就是郭炜比较担心的一氧化碳中毒。

    忙完了北伐行动的定案工作,把假期结束的赵匡义一行再次打发到西北去,这一次郭炜是要他正式率领随从进入凉州经营了,之后的郭炜又忙了一阵冬至郊祭,随后的白天就被北伐的各项运筹准备工作给,加上批阅批阅各地的年终奏章,接见一下藩国和节镇派来贺正旦的进奏使,郭炜这一段日子里完全可以说是日理万机。

    其实今晚的含凉殿中,郭炜同样是在日理万机。

    “陛下……臣妾……臣妾谢陛下恩典……”

    寝帐之中一声轻吟,声音有着说不出来的慵懒魅惑之意,说出来的却是正得不能再正的官话,别说是带着后世大连话、普通话记忆而后又掺杂着童年时太原话影响的郭炜了,就算是在他身边的那些纯正汴洛出身的殿直当中,恐怕都没有几个能够把官话说得这么正的人。

    这就是元守旻对蔚兴念叨的“高丽贵妇都是懂汉话的,甚至官话说得比俺们还要好”了……对于这种情况,就连元守旻这等常驻高丽的大兵都知道,而蔚兴则是有切身体会的,从来都没有去过高丽的郭炜这两年也从身边的两个高丽贵女身上知道了这一点。

    没错,今晚在含凉殿侍寝的正是著名的李万姬。嗯,准确地说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高丽国致仕广评侍郎李兴祐的孙女李万姬,另一个则是流亡高丽的大唐宗室之后李挽髻。当初高丽国的使者徐熙从郭炜的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回国之后可是珍而重之地仔细遴选才选到了这么两个人,她们的名字既符合大周天子的意趣,出身又不会辱没了高丽王国,而且闺德闺容也颇为可观,能够完成如此艰巨的使命,徐熙当时可是很佩服自己的。

    郭炜原先却是没有想到,只是出于自己一时的异想天开,高丽这个藩国居然会有这样的一番折腾,好在高丽贡使到了以后,经过郭炜的亲自验看,倒是对这么两份礼物比较满意。

    李万姬,名字虽然俗了一点,不过却是高丽国致仕广评侍郎李兴祐的孙女,在高丽的身份还是挺尊贵的,很合乎高丽与大周联姻的需要,据说李兴祐在听说孙女中选的时候差一点就激动得背过气去。至于李万姬这个名字是她原先就有的还是临时取来的,这个就已经没人知道了,不过她当初被送过来的时候才只有十四岁,按照待字闺中的规矩,即使临时取名其实也不算违规就是了。

    李挽髻却真正是原名了。这家人在高丽并没有显赫的权势,只是因为族谱可以上溯到唐明皇,所以在高丽国显得十分尊贵,其家主历来就是国王身边尊贵的客卿,所以李挽髻也算得上高丽国的贵女。在遴选进献大周的贵女时,徐熙打探到这个名字之后自然将她划入应选之列,李家虽然并没有像李兴祐那么兴高采烈,但是也没有什么不满的理由,毕竟再怎么算大唐苗裔,现在也是落魄到了藩国异域,自家的女儿能够被中原皇帝选中,对家族而言还是光彩的。

    对于这样选上来的两个人相貌居然能够让自己满意,郭炜已经很感惊叹了,至于这个名字涉及恶趣味的问题,郭炜当然对任何人都不可能提及,只能是自个儿心中暗爽罢了。不过两人终究只是藩国贡女的身份,也不是郭炜主动选择的,没有需要郭炜着意拉拢的背景,所以入宫的时候想要让郭炜行纳妃礼却不太可能,最终两人也就是做了普通的宫嫔而已。

    殊不知普通的宫嫔才最合郭炜的心意,这样一来郭炜在白天忙政务忙得头皮发炸需要放松的时候,就可以把两个人同时召入侍寝了。要是两个妃子同时侍寝,多半会被起居注记上一笔荒淫无道,甚至会被言官拿来说嘴,对于普通的宫嫔这么做就不会有这等烦恼了。

    白天日理万机,晚上还是日理万机,这就是郭炜在这段时间的惬意生活。

    两个人确实是显贵出身,即使是流寓域外多年的唐室苗裔,即使只是海东小国的大臣之家,从小受到的教育却与中原一般无二,对于怎么侍奉天子,她们当然是不会缺乏相关教育的。因此像方才那样的情况,陪侍一旁闲看着的李万姬就这么毫无妒意地默默躺着,随时恭候着皇帝大驾光临,而刚刚才经历过一阵疾风骤雨的李挽髻尽管已经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动了,却还是要勉力说出谢恩的话语。

    “不用谢,爱姬如此温婉可人,朕一定会时常给你恩典的,怕是谢不过来诶~”

    郭炜轻轻地拥着李挽髻,心里面也有些感叹,同样是生长于高丽的大富大贵之家,应该说饮食习惯和风土各方面都没有差异,但是这两个人的区别却着实不小。

    李万姬,尽管她的祖父在高丽国曾经位高权重,但是在郭炜面前就始终都是娇怯得很,一举一动简直从来就是任由郭炜来摆布,远不如李挽髻放得开,就像现在,正可怜兮兮地躺在一旁动也不敢动呢。而李挽髻的家族在高丽空有尊贵却无实权,但是她面对郭炜就要自然得多,即便没有摆出和后妃们争宠的样子来,举止之间却很让郭炜感觉舒适。

    这种差异到底是因为两人在性情方面的区别,还是因为两个家族在基本心理方面的不同呢?依照郭炜接触这个时代女子的经验,看上去家族的影响因素要重一些。李挽髻的家族尽管只是自称唐室苗裔,但是确属中原移民无误,而且多半在内心里的确将自家视作李唐宗室了,这种心态无疑要比李兴祐那样的边鄙小国大臣大气得多。

    不过郭炜可不确定这样的家风还能够传承多久……现在李家只是迁居高丽不过百年,要是高丽一直这么僻处一隅下去,李家仍然寓居于高丽,再有个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时间,将来会不会泯然众人矣?变成一样的高丽人,一边继续夸耀着自己的祖宗,一边却开始变着法地说“唐明皇也是高丽人”?

    说实话,其实在一开始召两人侍寝的时候,郭炜还真有过这方面的顾虑——要是一不小心命中了几发,让她们生下女儿来倒是小,一旦让她们生下几个皇子来,特别是李万姬生下个把皇子,将来会不会出问题啊?虽然这种庶出的皇子多半封不了什么亲王,但是备不住史籍一定会记载进取的啊……将来的高丽人会不会以此为据主张“大周的一代雄主郭宗谊是高丽人”?

    只是郭炜这人有一点好,对于太过遥远的事情不会去做无谓的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那种千百年之后的事情可都未必还是大周治下了,却哪里还担心得过来?自己能够管好眼下,然后再理顺大周的发展方向,那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郭炜也不会完全无所作为,至少在他看来,对于那样可怕的未来,现在倒是有些釜底抽薪的办法——只要大周继续这么兴盛下去,随着高丽北境的郡县化、内地化,随着提前启动的海贸和远洋探险,高丽将来多半是要被大周彻底融入的,那样就根本不用担心将来的世界还会出现如此奇葩的高丽人了。

    至于将高丽融入有没有难度?郭炜并不觉得难度很大。在另一个时空,高丽之所以变成那样,其实有很复杂的历史原因,自宋朝以后历代的不争气不能不说是其中的主因。如果自家争气一点,像这种官话说得比自己还要好的人,心态也是以华风为荣,怎么就不能成为汉人了?

    “嗯,今晚已经给过挽髻恩典,下面就该轮到万姬了~”

    下一盘千年大棋可不是现在的郭炜要考虑的,他此时自有乐趣在。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议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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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议北伐

    “二弟,陛下能够在全力准备征辽之时,仍然为你出掌凉州选派精兵强将,还在通远军存下军器等你将来调用,可见君无戏言。只要二弟在凉州经营得法,待为兄协同北伐辽国之后腾出手来,河西成为大周藩镇指日可待!”

    灵武城的朔方军节度使府衙,赵匡胤对着坐在面前的赵匡义沉声说道,尽管案几上的酒菜正热,赵匡胤的紫膛脸已经被酒气蒸得泛红,他的话语中却没有一点醉意,

    平壤城边,大周的侍卫亲军冒着凛冽的寒风监督当地民夫凿冰卸货,洛阳宫中,郭炜正在夜以继日地日理万机,而此时的灵武城内,节度使府衙里面又是一场觥筹交错。

    和赵匡义三年多以前奉诏出使西域不同,倒是和赵匡义年中从西域返回时的情景仿佛,朔方军节度使府衙内灯烛明亮,筵席上兵对兵将对将,不同身份的人聚成了不同的小圈子,正在那里交杯换盏吆五喝六。

    酒酣耳热之际,其他几席人大都在行酒令聊闲事,赵家兄弟所在的主席却转入了非常正经的谈话当中。

    “是啊,陛下这等气魄真是小弟想都想不到的。”赵匡义此时的脸色略显困惑,眼神虚虚地凝注着一尺之遥的半空,点了点头说道,“辽主狂悖,居然派那个赵阔来游说阿兄,因此而激恼了陛下,这倒是并不奇怪。不过陛下只因为辽国这等失败的策略就愤然决定兴师北伐,却是小弟万万都想不到的……”

    其实让赵匡义万万都想不到的并不只是这一点。

    赵阔,对于这个人赵匡义原先是没有什么印象的,所以赵匡胤当初要他将赵阔押解进京的时候,他还没有觉得有多奇怪。但是到了洛阳将赵阔移交给锦衣卫巡检司之后,有些消息可就传出来了……

    不管采用何种保密措施,有些东西在某些阶层当中就不可能严格保密,更别说皇帝遣使赴辽国去斥责辽主这件事在洛阳几乎就是公开的秘密,那么这件事情的前因当然也就瞒不过官场上层中人。赵匡义现在好歹也是刺史一级的武官了,而且和皇家沾亲带故的,即便最核心层的官员对赵家与皇家的复杂关系心中有数,但是这种一般性的秘密却根本挡不住七弯八绕的风声传入赵匡义的耳朵里去。

    辽国对大周野心未泯,辽主时时想着恢复耶律德光那时候的荣光,赵阔愿意为辽国做说客……这些赵匡义都能够想到或者理解,就算赵匡胤拒绝赵阔的游说,赵匡义在细想一番之后也是理解得了的,但是赵匡胤居然那么坦然地将赵阔交给朝廷,这件事却并非赵匡义想得通的了。

    不过自从在定力院逆案一事上遭遇人生的重大挫折之后,赵匡义已经没有了青年时的自视甚高。他现在对这个兄长的为人处事保持着高度的尊重,相信赵匡胤看得比自己更为高远,若是一时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那就慢慢地用阅历去揣摩,而绝不会贸然反对埋怨,甚至都不会开口询问一声。

    然而不就事论事主动询问,却不等于不会用其他办法旁敲侧击,赵匡义此时自承不理解皇帝对辽国的反应,其实除了想听一听兄长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之外,也是在试图从侧面体会一下兄长告发赵阔的深意。

    赵匡胤仰头干了酒盏中的残液,看着赵匡义笑了笑:“陛下做事……可从来不会因为一时激愤,这一二十年来,为兄可从来没有看到过陛下在军国大事上有过什么轻率的决定,因怒而兴兵这样的无谋之举怎么可能?所谓‘愤然决定兴师北伐’,即使二弟是这般看的,那也定然只是陛下要让辽主和其他人这么以为。”

    赵匡义遽然一惊,抬头看向赵匡胤,口中喃喃地说道:“阿兄的意思……陛下其实早就打算征讨辽国了?现在这么做,只是因为赵阔之事是一个讨伐的好借口,所以陛下要尽情的演戏,我其实是被诓了?”

    “有什么诓不诓的?”赵匡胤斜睨了弟弟一眼,脸上浮现出莫测高深的笑容,“帝王家……表面上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并不重要,也不会是为了要诓骗谁,其中自有帝王家的体统。至于陛下实际上是怎么想怎么做的,你只要多看一看想一想就会明白的~你且说说看,陛下声言要严惩辽主的挑衅,可曾立即点兵北伐?可曾命范阳军、卢龙军或者河东军立即出塞烧荒?可曾立即关闭北疆的诸多榷场?”

    听了赵匡胤一连串的问话,赵匡义默默地低下了头,两眼紧盯着案几上的酒壶,眉头紧锁地思忖了半晌,这才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这些都没有,果然陛下被辽主的挑衅激恼这说法并不真实。如果陛下真的是气愤填膺,立即点兵北伐都是有可能的,以陛下的声威,群臣再怎么切谏都难以阻止的,而且秋后出塞也不算非时;就算是在京师的禁军准备不足,驻边的禁军和州郡兵总是时刻备战的,立即关闭北疆榷场,然后命令北疆戍军出塞烧荒以作报复却是一点也不难。结果这些都没做,可见阿兄的推测是对的。”

    赵匡胤举着酒盏听完了弟弟的一大段心得,这才将杯盏往案几上重重地一放,屈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然后沉声说道:“你要知道,陛下自小就聪明机变无双,那些火器说是出自军器监开发署,其实哪一样不是陛下亲自操持的?只不过陛下当皇子的时间不够长,经历的皇储教育可能会被人看轻,在先帝骤然崩逝时仓促继位或有不稳,但是这十多年过来,你还看不出陛下英睿不下于先帝吗?”

    “兄长教训的是!”

    “而且和先帝还有些不同……先帝更多的是依靠天生英睿,常常事无巨细都要过问,骤然遇敌也能随机应变迎难而上。陛下却更能任用贤能,特别是运筹司与侦谍司的设置,集群英之力研判军国大事,因而当国以来时时处处都能够料敌机先,虽然此后征战再无高平之战那样的峰回路转荡气回肠,却也再没有了高平之战的仓促应战和惊险万分!就像当年唐国主趁我军陷于征蜀之际悍然出兵图谋吴越,陛下还不是用运筹司之谋于反掌之间将唐军灭杀?”

    看到弟弟欣然受教,赵匡胤深感欣慰,更是毫不吝啬地长篇大论分析起郭炜登基以来的种种施政征战,几乎每说到一个重要案例就会特别提点赵匡义一番,似乎是在告诫他不要再胡思乱想,又似乎是在指导他将来经略凉州的思路,不过更多的话仍然只是点到即止,也不知道是因为赵匡胤了解弟弟的聪明,还是因为他身处亲信之中依然万分小心。

    一大段话说完,赵匡胤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就随手把酒盏斟满了小饮一口,最后又总结了一句:“以陛下的英睿,一向谋定而后动的作风,又岂能因为一时的激怒就贸然兴师,而且要打的还是大周最强的敌手?赵阔之事纯然就是一个由头罢了,征伐辽国的方略恐怕是陛下筹谋已久的,大周经过六七年的休养生息,无论国力军力都是空前强大,军资粮草估计足以支撑数年征战,所以陛下才会被辽主的挑衅‘激怒’啊……”

    “兄长高见!”赵匡义这时候才算是心服口服了,不光是对赵匡胤的分析,也是对分析当中的那个皇帝,“这么说来,就算没有了赵阔这桩事,辽国在最近一两年之内也必然会有事触怒陛下了。不过……现在连阿兄都知道陛下预备伐辽,辽国岂能无备?陛下这般大张旗鼓地酝酿出兵气氛,以小弟看来却是利弊难料啊~”

    赵匡胤又将酒盏往案几上重重地一顿,叹了口气说道:“二弟你还是疏于行伍之事啊……真正的举国之战,哪里做得到不走漏一点风声?军队的调动和操练就不去说他了,或许还可以瞒骗外人吧,但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即将出征的大军筹备粮草,必然会引起当地粮价走高,让当地粮源紧张,漕船车马向那些方向运粮也必然会被细作侦知,这类准备怎么瞒得了人?而且以往的备战,像先帝征伐淮南与北伐幽蓟那时候,因为周边敌对势力尚多,还可以耍一耍声东击西之计,如今大周仅剩辽国一个强敌,朝廷一旦备战,谁不会马上想到辽国?”

    “不是还要定难军未服吗?”

    赵匡义心知兄长说得多半无误,嘴上却还是不肯认输,当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其实心头还是虚的。

    “定难军……定难军算个甚!”赵匡胤果然对此嗤之以鼻,“定难军之所以难整,那还不是因为中国一直北有强敌吗?若是契丹远遁的话,定难军这种只有粮道困难的小地方怎么当得住大周一指之力?而且朝廷此番备战必然包括了范阳军和卢龙军,打定难军用得到他们吗?就算辽主年少无知心存侥幸,他的那些辅臣也尽有老成持重之人,断然不会看不清楚的。”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知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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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知形势

    赵匡义眼睛盯着案几上的菜碟,两手转着酒盏,呆呆地思忖着兄长的话语,心中总算是翕然有所开悟——自己距离那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皇帝确实有些远啊……真要是照着自己的见识性情行事,这大周的国事还是当真拿不下来。

    当然,眼前兄长这般谆谆告诫,未必就是要打消自己深藏的野心,而且自己现在也未必还有这样的野心,不过仅仅是经略凉州,其难度就不是以往的差事可以比得了的,或许不需要打理大周这种大国的才干,但是独当一面的本事也是必须的。

    凉州……深处戎狄之间,虽然可以背靠大周,而且最近的朔方军还是兄长秉政,但是他们能够提供的支持终究是有限的,尤其是大周眼看着就要和辽国开战,朔方军也已经得到了备战的诏令,在自己经营凉州的开头这些年可未必能够获得很强力的支持。说到底,一切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啊……治民理政,赵匡义自问还行,不过如果说到军略与行伍之事,现在看来确实差得比较多,迫切需要长进。

    呆想了一会儿,赵匡义这才缓了过来,忽然醒觉自己冷场了,于是抬头看看兄长又问了一句:“这样说来,大周备战辽国必知,今后的北伐岂不是毫无突然性可言?尽管我军比辽军强得多,这等硬碰硬的打法也不见得好啊……”

    “突然性?突然性也有很多种的……”

    赵匡胤对弟弟方才陷入沉思的举止倒是挺欣赏的,听到他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嘴角勾了勾,摇了摇头说道:“靠着七年来的通好互市麻痹辽国,然后以雷霆之势发起突袭,实现完全的攻其不备,这自然是最好的前景……然而这也不过就是一厢情愿而已。大周和辽国再怎么通好,那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两个国家,相互之间的征伐已有数十年之久,两国之间再怎么都不会松懈了戒心,看辽国在丢失了幽蓟之后又把燕山北面的大定府一带设为新南京就知道了……”

    又费了一些唇舌,赵匡胤才算是给弟弟讲解清楚了战略突然性和战术突然性之间的区别,强调指出了以周、辽两国之间的关系和地理,加上举国之战的备战要求,要在这两国之间实现战略突然性几乎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这并不妨碍某一方通过种种手段来获取战术突然性。

    “……辽国确实能够知道大周必欲攻之,却无法确认大周何时出兵、自何处出塞,即便辽主吩咐守边部族加强戒备,以辽军善骑射而不谙城战的特性,沿边数千里也是备无可备。燕山、恒山等关塞尽在大周掌握,大周可以守塞以备辽军,辽国却无能以此阻绝大周进军,而只能选取退守城池要点……”

    其实说到这里的时候,赵匡胤自己都有点佩服皇帝了。两代皇帝都以攻取幽蓟地区为优先,以前的自己和不少禁军将领或许还有些不理解,总以为他们是好大喜功,做事偏要拣难办的去做,到了这种两国又要面临交兵的局面时,才能看出来幽蓟地区的得失对双方的影响,那简直就是攻守易势啊!

    想一想从前,当幽蓟地区仍然是辽国的南京道的时候,平日里辽国就只要屯兵幽州并且控制住燕山的几个山口,其他地方几乎就不需要严加设防,辽骑自然可以来去自如。而晋、汉、周三朝呢?河北平原上简直就是处处敞口,就算是在先帝疏浚葫芦河之后,以宽敞平原上的少量城寨、塘泊与河流也是根本就构不成完整防线的,辽骑随时都可以穿透两国边界深入到二线州郡去,这也就是当时义武军、成德军、横海军后面的邢、洺、磁、棣诸州都还要备有精兵强将的原因所在,即便如此,时时担惊受怕的还多半是中原一方。

    自从皇帝亲征夺回了幽蓟之后,燕山的几个山口尽归大周掌握,从此河北大地上就不再需要那样处处重兵设防了,只要成德军堵住土门,义武军封闭飞狐口,范阳军和卢龙军守住燕山几大关口,河北州县就不必担心辽骑的骚扰了。辽骑想要翻越无人守备的山岭?就算是他们可以依靠打草谷生存而完全不需要考虑后勤,那难度也比单纯的步军翻越山岭大得多啊……再说这种不要后路的行为根本就是自寻死路,只喜欢打草谷捡便宜的辽骑才不会干呢。

    其实征河东之战就颇得益于收取幽蓟了。辽国的援军只能从雁门关一带过来而无法取道河北,更不可能用什么围魏救赵之策,辽军进退道路选择的局限不仅使得他们的威力骤降,而且也让周军围歼辽军的计划有了实施的空间。另外,周军在河北方向不需要屯驻大军防备辽国,也更方便集中力量攻打太原和围歼辽国的援军。

    当然,等到皇帝的再一次亲征把河东都拿下之后,北疆的防线无疑更为巩固。经过对河东原北汉地区的抚绥,建雄军、昭义军不再是边境重镇了,就连成德军都可以成为二线军镇,河东节度使配合府州、麟州就可以轻松守卫大河与北方群山,再与义武军协力控扼西山道,加上范阳军、卢龙军原先的配置,边镇军力可以说是不增反减,朝廷可以把更多的人力归田,这其中的好处难以尽述。

    现在再来看看周、辽两国边境的局势,大周这边只需要沿着山脉少量设防关塞,就可以堵住辽军的进军道路,而辽国那边却是一片通畅开阔,仿佛多年以前的河北平原,可以任周军来去自如。这也就是幸好辽国一向以游骑为长,北面又主要是利于骑兵驰骋的广袤草原,耕地不多,城池稀落,长于攻守城的周军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用武之地,否则的话辽国恐怕就要防不胜防了。

    赵匡义越听越觉得衷心佩服,眼睛越来越亮,脸上越发地神采焕发,他倒不是为了皇帝和大周的光辉前景而兴奋——当然,现在大周和他的命运是正相关的,大周的未来越光辉,他在凉州的经营肯定就越有可能成功,将来继续向西开拓的希望也就越大——而是因为经过兄长的细心提点以后,自己对各种军略有了更深的认识,特别是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例子做示范。

    “阿兄的意思……”赵匡义一边极力领会着兄长教诲的苦心,一边仍然试图通过这样的讨论探明皇帝的思路,“如今的周、辽两国之间,仅从地势而言的话,大周是能攻善守,而辽国则是既攻不出去也守不好?眼下两国尚能维持平衡,其实是因为周军缺乏足够数量的马军,而辽军主要依靠骑兵作战和游牧畜群供给,即便丢失一些城池也无损大局?所以大周要对辽国出兵其实无所谓突然性?”

    赵匡胤点了点头,又拿右拳敲了敲案几,大声地感叹道:“正是如此!陛下两番亲征拿下幽蓟与河东,将边防推至古长城一线,以群山为障而利于守,以关塞为凭而便于攻,若非辽国以游牧为业,燕北以草原为主,辽国恐怕都已经手足无措了……所以对大周此次北征,辽国知与不知都不要紧,反正他们也是防不胜防。”

    歇了一口气,赵匡胤向前探着身子,紧盯着弟弟继续说道:“不过陛下给朔方军的诏令只是备战而已,命令我加紧操练士卒、筹备粮草,随时待命向北攻击,但是并没有定下具体的出兵时间,也没有下发各路大军的配合计划……想必其他军镇也是一样的,所以突然性依然有~”

    “朔方军也是随时待命向北攻击!”赵匡义闻言就是一惊,“那定难军就不要防备了?”

    赵匡胤又是一笑,很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说道:“早说了定难军不足为虑!而且陛下也没有要朔方军全力参与北伐,为兄自然会有备御定难军的布置……再说了,未必朝廷就不会诏令定难军一起去伐辽?你可要知道!定难军这些年被辽人骚扰得很苦恼,应该会很痛恨辽国,就算他李光睿不为了效忠朝廷,只为了他党项同族,也应当会欣然起兵的~”

    “阿兄说的……还真是啊!大周对辽国有这么多的优势,李光睿就算比阿兄的能耐要差一些,也应该可以看得出来。那么趁机偷袭大周的军镇就显得相当不智了,捞不到多少好处不说,异日大周从辽境收兵回来定然会强烈报复,明显的得不偿失;而跟着周军一起伐辽则属于趁火打劫,反正定难军和辽国的关系也不会更糟了,那确实不如借着大周兴兵北伐的势,既能报复之前被辽人掳掠的旧恨,又能抢些实惠回去。”

    兄长一会儿敲击案几,一会儿又是拍掌的,开始倒是挺让赵匡义听得心跳,不过这一段时间习惯了,反而觉得这种声音的节奏颇似金鼓,听得让人心潮澎湃跃跃欲试的,不期然地还让他对行伍之事加深加快了理解。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窥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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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窥凉州

    “所以说……”赵匡胤微微一笑,手底下却又是在案几上重重地一拍,“朝廷现在只是定下了北伐辽国的基本方略,而且沿边军镇都有份参与,连定难军都不例外,这让辽国应该怎么防备?他们还能把几个大部族平铺到两国边界不成?至于朝廷何时北伐,禁军主力从哪里出塞,到现在为止恐怕也只有陛下和两府重臣才知道,底下都被瞒得死死的,打辽军一个措手不及仍然大有可能!”

    尽管已经习惯了把兄长对案几搞出来的动静当作金鼓之声处理,赵匡义还是被赵匡胤配合着这段话的前后两次重击震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也因此而把赵匡胤的这段话完全听进去了,细细思忖片刻,心中不由得暗自点头称是。

    周、辽两国现在接壤的边界说起来可有数千里呢,当然西边不少地方是砂碛瀚海与大河阻隔,并不适合大军通行,而且两国在西边也都没有什么重兵,各自疆域内的城池、百姓都不多,得失之间的利益不算很大,只可能成为双方偏师角逐的战场,两国主要的作战地域还是在河套以东,从河东开始直到山海之间的渝关。

    然而光是这一段边界也有很长,沿线虽然多为崇山峻岭,不过利于大军通行的山口还有那么十几个,而且这些山口还都处于周军控制之下,对于并不擅长守城的辽军而言,如果找不准重点布防位置的话,确实不是那么好守的。

    在辽国而言,渝关东北面的润州(今河北*省秦皇岛*市西北)、得胜口外的儒州(今北京延庆*县)还算是比较好守的,前者只需要防备渝关这一条路,而且守军又多有懂得守城的渤海人,后者是儒州距离山口极近,守军也是当地的汉儿为主,加上被汉儿熏陶过多年的契丹军,顶住从得胜口出击的周军还有些希望。

    卢龙塞北面群山之间的松亭关(今河北喜峰口的北口)、雁门关北面雁门山北麓的广武城寨的守御难度则在其次,两座关城险则险矣,不过距离辽军驻扎的主要据点却偏远了一些,辽国的泽州(今河北*省平泉*县西南)距离松亭关有数十里地,朔州距离广武城寨更有近百里,而且驻军以不擅守城的契丹军为主,届时可未必关得住门。

    至于面对西山道巡检使所率周军的蔚州(今山西*省蔚*县),还有古北口北面思乡岭下的新馆城寨,防守的难度又要高了一截。前者是需要面对大周占据的灵丘*县(今河北*省灵丘*县)、飞狐*县(今河北*省涞源*县),缺乏关键险隘可以赖以阻击周军,而且地势不平不利骑兵出战,反而最有利于以步军为主的周军攻城拔寨;后者则是整个北安州都处于山洼,同样不利于骑兵驰骋,偏偏新馆城寨和北安州之间还有山川障碍,古北口的山陉至此还宽敞起来了,同样不利于辽方的坚守。

    这一切,其实都是因为周、辽双方各有所长,而大周这边充分利用了自己的长处,在几次征伐的过程当中迅速地抢占了几个隘口的有利地形,不光是增强了己方的防御能力,同时也削弱了敌方的防御优势。

    而且除了这几条主要通道之外,燕山、恒山之中还有一些更为狭窄险峻的山路沟通南北,对于以步军为主并且人多善守的大周来讲,既容易防守又便于以此出击,对于以骑兵为主并且不太懂得守城的辽军,却真是不知道应该把部队撒出去守点还是应该驻扎州城待机而动。

    想通了这一层,赵匡义也就点了点头赞叹道:“阿兄说得是。这么些山陉,辽国如果想要处处设防,以其兵力和守城能力而言,只怕会变成处处都难以防备,一旦被我军突破一点,整条防线就都有可能崩溃。而要想抓准我军出塞的时间和方向,显然辽国并没有这么强悍的细作和斥候。”

    “就是这样的!辽军一向以游动为能,以回避正战而选择骚扰侧击为能,习惯劫人粮道,自己却不依赖粮道而以打草谷为务,祸乱中原的能力是一等一的,要想长期据守山口……却是未必有这个能耐~”

    简单地点评了辽军两句,赵匡胤又补充道:“如若是我来向辽主献策,那么面对周军可能的进攻,着力死守几个关口意图拒敌于国门之外是不必奢望的,只能集中兵力于上京、东京、南京、西京等主要大城,坐等周军的攻势起来,然后再根据周军的兵力部署决定对策。当然,以陛下的谨慎和运筹司的谋划能力,北伐的每一路应该都不是辽军集中主力就可以对付的,所以辽人未必能够找到主力决战的机会,以禁军的战力水平,多半辽军还会极力避免主力相会。这样的话,辽人只怕要寄希望于大周的粮馈不济了……那就是尽力避免决战,必要时甚至放弃城池,退入草原与敌周旋,一边拉长我军的粮道,一边反复派遣小队骚扰袭击粮道,如果能够在消磨双方耐心的拉锯中围住一部缺粮部队战而胜之固然最好,就算是不能,那么只要可以迫使我军因为缺粮而退军,辽人也勉强可以说获胜了。”

    “如果照阿兄说的推算……”赵匡义沉吟着,“阿兄可是说过陛下向来谋定而后动,行军布阵极为谨慎,辽人的这种战法多半也会被运筹司考虑进去,即使没有好的应对办法,我军总也不会因为粮道的问题而被辽军分割乃至重创吧?顶多就是因为不能坚持扫荡草原而持重退军,辽国的疆土却还是会被我军横扫一遍,这样的结果对辽人怎么能算是胜了?”

    赵匡胤笑了笑:“陛下兴师伐辽为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赵阔之事而惩罚辽主?如果辽军不会伤筋动骨,如果大周依然无法在草原上站住脚,如果大耗钱粮的北伐到最后也还是恢复到现在这种两国对峙的疆域和局面,大周安能言胜?以保存军力为目的的辽人又如何不能说是获胜了?”

    “听阿兄这么说,那……岂不是我军此次北伐并无胜算,阿兄却怎么对朔方军参战甚为积极?”

    赵匡义有点被兄长说服了的意思,然而他毕竟不是那种耳朵根子软的人物,只是回思了一下,马上就对赵匡胤态度之间的矛盾之处提出了疑问。

    赵匡胤伸手在案几上敲了两声,这才缓缓地说道:“我在这里判断胜负的标准,自然是以各方是否达到出兵的目标而言。大周不能灭辽、不能占住辽国的四京,那就不好说胜,但是我朔方军出兵就一定抱着和朝廷一样的目标吗?对于各个军镇来说,定难军只要能从辽人那边报复回来,再多少掳掠些人口牲畜,那就算大获全胜了;其他军镇只要出战有所斩获而自身损失轻微,那就有相当的战功;朔方军同样如此……若是能够北击辽国直取大河曲,朔方军的实力就能大增,朔方军在西域的威名就能响震一方!”

    一大段话说完,可能是说得有些口干了,赵匡胤这才暂时住口,低头小抿了一口醇酒,然后抬头说道:“到了那时,我以朔方军助你在凉州立足才能事半功倍,继续向西抚绥甘州、肃州也未尝不可,做得好了,朝廷未必就不会许可重建河西军镇,甚至归义军都会附我骥尾。”

    赵匡义这才心中一震,原来兄长对依从朝廷伐辽如此热衷,其实并不是因为收起了傲气从此对皇帝俯首贴耳啊……归根到底仍然是对赵家的前途心怀期待,这是要从侧面加强对自己这个凉州刺史的支持啊……

    凉州、甘州、肃州……河西节度使……就算是自己的品秩升不到这么快,让兄长过来兼这个节镇也是不错的啊……如果真的能够以武功威名和朝廷的支持折服归义军,通往西域的道路可就通畅了,那么光是占据商路中转的税钱就相当可观了,再有乌孙马、大食马的引进和上贡,自己兄弟在西北的地位财富多半就有了保证。

    而且……兄长对周军进攻辽国之后可能在草原上形成的战局分析得那么细致,恐怕主要目的并不是在就事论事吧?其实自己率数百劲卒经略凉州,和大周进军辽境差相仿佛啊~不管是以军力战力对比而论,还是以地势优劣而言,自己的部伍对当地的羌戎,其实和周军对辽军很相似的,兄长这是在侧面敲打自己啊……

    赵匡义端正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正色向赵匡胤拱了拱手说道:“小弟聆听兄长教诲受益匪浅,此去凉州为国拓边,弟一定谨记最终目标,每一次决策定计都不敢或忘!绝不会急于求进,绝不做超出自身能力的妄想,依托朝廷的支持和朔方军的援助,稳扎稳打安定凉州,然后再徐图整个河西。一旦功成,河西节度使还得要兄长来做。”

    “呵呵,真有那个时候,只怕为兄确实要卸下朔方军,好移镇去河西了……陛下将凉州以西许给我赵家,此事应当不会有变,毕竟这些地方并非朝廷实控,需要我等尽力拚来,不过那时候朔方军就一定会另行安排节帅了~”

    赵匡胤敛容回应着弟弟的表忠,言谈间仍然显示着他的思虑更为深远。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群心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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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群心鼓动

    赵家兄弟在那里说得热闹,案几时时砰砰作响,不过和赵家兄弟比起来,凑在下首斗酒的一群武夫闹出来的动静却是要大得多了,更不必和旁边的王仁瞻、楚昭辅两个文吏对比。这些个武夫互相吆喝着行令、劝酒,间或聊一下时事,倒也自有乐趣,不过赵家兄弟之间出现的那点神态变化依然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节帅那样激动兴奋,定然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征辽之战……”朔方军节度使都押衙郭延赟趁着给凉州兵马都监刘循臣斟酒的机会,歪到他的耳边说道,“这等规模空前的两国大战,就连远在西北的朔方军都有份参加,历来是同为边患的党项人和契丹人也会兵戎相见,几乎是世仇的夏州李家和府州折家可能会协作对敌……这些事情想一想就可以让人激动得发抖啊~”

    刘循臣收回了目光,伸手止住郭延赟将自己的酒盏斟满,点点头笑着说道:“确实是规模空前,动用的兵力或许还及不上汉武北伐匈奴,但是整个北疆全为此战而动,估计是第一遭了……不过这也是因为辽国与匈奴、突厥大为不同吧,毕竟匈奴和突厥都不曾占据渤海之地,治下不曾有这么多城池农夫,如今的辽国……怕是要用突厥加高句丽才能相比,攻击之难迥异于古来北狄。”

    郭延赟斟完酒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听了刘循臣的话大为赞同,更是感叹了一声:“是啊!汉武北伐匈奴的时候,渤海国那一块可没有什么强国,西域绿洲诸国虽然为其藩属,却也不是匈奴人可以任意调遣的;至于突厥和高句丽就更是不相统属了……即使这样,唐击突厥也费了许多气力,高句丽就更是顶了两朝三帝,若非有李勣之策,恐怕还是难灭得很呢~”

    “有什么难灭的?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我军火器犀利,步军野战不畏敌骑包围,攻城无视深沟高垒,无论是草原游骑还是渤海故地的坚厚山城都挡不住禁军的脚步。就算那辽国相当于突厥与高句丽合力,禁军一样可以手到擒来!”

    插话的却是预定要做凉州马步都指挥使的米信,或许是和其他几个人斗酒斗得无聊了,眼看郭延赟和刘循臣凑到一起说话,他也就带着醉意凑了过来,正好听见两人后面的那点对话,当下就有些不服气,醉醺醺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米都校说得不错!隋炀无奈高句丽何,那是因为他胡作非为,也是因为当时辽东道路泥泞,大军和粮草都要仰赖于新修的运河与海运;唐太宗伐高句丽无功,除了受限于和隋炀类似的情况之外,围其山城而不能克更是主要原因。如今渝关以内驿路宽阔河渠畅通,渝关外的海滨走廊也甚是干爽,海运更是我朝强项,出击契丹的东京道可不会像隋唐攻高句丽时那么处处受制了~至于山城之坚?且不说辽人远不如高句丽那么重视城防,即便当地还有高句丽式的山城,又岂能当禁军的火器破城之法?”

    有一个凑热闹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筵席上喝得兴起的武人自然是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一点都不会冷场的,接上米信话头的却是通事舍人靳承勋。作为进过武学、出使过高丽的人,而且又曾经在侦谍司历练,靳承勋对这些掌故可了解得很,米信或许只是对禁军的装备和战斗力有信心,靳承勋则是对大周的全面优势有信心。

    张琼羡慕地看着靳承勋,咋了咋舌说道:“进过武学的人就是不一样!俺可说不来这么多的道理,怕是连想都想不全……俺只知道留在禁军的那些袍泽如今根本就不怕辽国的骑兵,就算是辽主最精锐的皮室军,在他们嘴里都稀松寻常得很。”

    从朔方军中转到赵匡义麾下之后,张琼才跟着赵匡义回了一次京城,自然也拣着机会和昔日殿前司的袍泽厮会过几回,听到的各种战场见闻和对不同敌军的评价多了去了。十多年间禁军屡经整编,那些原先同属殿前司的人已经散布到了各个军司,张琼听来的战场见闻自然不仅是殿前军的,不过无论是哪一个军司,言谈间对辽军都已经是毫无敬畏之感,这一点张琼的感受还是很深的。

    说实话,对于昔日袍泽的经历和战功,张琼自然是艳羡的,不过他投军之后就是赵匡胤的亲兵,淮南之战围攻寿州城的时候更是结下了血染的情谊,所以当年跟随赵匡胤退出禁军转任方镇,张琼固然是毫不迟疑,现在依然没有一丝的后悔,赵匡胤需要他去帮助弟弟,他同样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过……对于昔日殿前司的袍泽有机会横扫朔漠建立殊勋,对于朔方军的袍泽都有机会北伐辽国,张琼还是有几分眼馋的。

    “可惜你们去的是凉州,和辽国隔着沙漠瀚海和各色羌戎,这一次是没机会一起去打辽国了……倒是抚绥那些羌戎很是伤脑筋。”

    说这话的却是杨嗣,灵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杨义身染喑疾说不成话,他的弟弟杨嗣虽然只是个都头,却因为兄长的地位而厕身其间,并且话还不少,众人看在杨义的面上对他也相当客气,倒是什么地方都有他参与的份。不过同样是杨义的弟弟,杨赞虽然一直都跟着杨嗣在筵席上到处打转,却并不贸然插话,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眨眨眼睛思索一会儿。

    “无论是打辽国还是抚绥羌戎,那都是为国效命,无论做哪一样都谈不上什么可惜,更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刘循臣仍然是那么清清冷冷地说话,“辽国虽然是大周的劲敌,却也用不着大周以举国之力来对付,北伐很重要,抚绥四夷拓边八荒同样重要,我辈切不可因为羌戎之名不如契丹就小看了凉州之行!”

    “那是那是……刘监军说的甚是!北伐辽国是为国效命,西定凉州一样是为国效命;在禁军由天子驱策驰骋疆场横扫朔漠是尽忠陛下,在各个军镇随同节帅、镇将牵制辽人部族一样是尽忠陛下。”

    “是极是极!羌戎固然没有辽国的那种强大和威名,麻烦处却并不次于契丹诸部,而且无廉耻无信义或有过之……此行凉州未必有北伐那么威武轻松,一旦功成给朝廷立下的功勋却不会小了,我等确实应该小心从事,对西行郑而重之,绝对不能轻视了羌戎诸部。”

    刘循臣说的当然是正理,而且他又有着凉州兵马都监的职司,众人怎么也不可能在这话上面与他辩驳,当下一个个连声称是,朔方军的人固然不再因为自己有份伐辽而面带矜色,预定去凉州的众将也一扫方才略显颓唐遗憾的模样。

    朔方军的人再怎么有优越感,在刘循臣说出这番话之后也不好表现出来了,因为再要露骨地表现下去,那就未免有扰乱军心之嫌,这种罪名可不好担的。

    至于奉命去凉州的那几位是不是真的冷静地看待了自身的使命,对自己未能从征伐辽是否心存遗憾,这已经不重要了,毕竟皇命难违,既然去凉州之事已经定下来了,那么在明面上、口头上就不好弱了自家的气势。

    …………

    “真是羡慕你啊……戍边十年,总算等到了一场大战,在这一战当中,要是你经度粮草无碍,节帅向北拓土有功,赴阙受赏是必然的,就是移镇京辅上节度也未必无望,你也能跟着邻近乡里为官了。”

    六十多岁的文吏楚昭辅的感慨自然与那些正当壮年的武夫不同,也就是对面比他小五岁的王仁瞻有些共同语言。

    虽然作为宾幕来说,跟随主帅乃是天经地义的,不过到了这样的年纪,恐怕谁都会有些念家,宋州宋城(今河南*省商丘市一带)人楚昭辅此刻就很羡慕唐州方城(今河南*省方城*县)人王仁瞻,看样子对方戍边十年就要功德圆满了,别说赵匡胤在立功之后很可能移镇内地,即使不移镇的话,这么大年纪的宾幕,又是跟着立了大功的,朝廷多半也会怜其忠勤而召入朝中或者移官内郡。

    哪像自己啊,本来也可以赶上这一场大功劳的,却偏偏被转去辅佐赴任凉州刺史的赵匡义,而且自己作为跟随赵匡胤十多年的宾幕,还不好发什么怨言。唯有寄望于凉州的羌戎好对付,加上朝廷北伐顺利的话,武功声威多少对那些羌戎是一个震慑,从而能够在几年之内将凉州安定下来,那样的话自己就还有希望在有生之年衣锦还乡。

    王仁瞻举盏敬了一杯酒,压抑住笑容说道:“朔方军参与伐辽其实也就是打边鼓而已,功劳都未必及得上定难军,就算朝廷看待朔方军与定难军大为不同,恐怕也没有多好的封赏。倒是拱辰兄辅佐赵二郎去开拓凉州,此事一旦功成就肯定是大功一件,那时候赵二郎升团练使、拱辰兄入朝为大理寺丞都未必无望啊~”

    对自己的前程有着同等判断的王仁瞻自然不会在楚昭辅面前表露太多的得意,相反还要恭祝一下对方的前程。
正文 第一章 北京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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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北京行营

    “茂陵仙客,算真是、天与雄才弘略。

    猎取天骄驰卫霍,如使鹰鹯驱雀。

    鏖战皋兰,犁庭龙碛,饮至行勋爵。

    中华疆盛,坐令夷狄衰弱。

    追想当日巡行,勒兵十万骑,横临边朔。

    亲总貔貅谈笑看,黠虏心惊胆落。

    寄语单于,两君相见,何苦逃沙漠。

    英风如在,卓然千古高著。”

    放开马缰绳任座下良驹轻快前行,郭炜信口占来一词,文采虽然并不怎么超卓,不过那种以汉武帝自喻的豪情溢于言表,将麾下大将视为卫青、霍去病的词句也令经过武学熏陶略知文采的军将们心中鼓舞,而切合当前北伐情境的语句却让翰林学士们衷心赞叹——他们当然不会以科举和文人应酬的高标准严要求来对待这个马上皇帝,何况这阙词也并不差。

    幽州城南的官道上人如潮马如龙,刚刚从桑干河的运输船上下来的禁军行伍整齐旌旗猎猎,簇拥着御营向着大周的北京进发。虽然这是在内线行军,但是行营主将、殿前都指挥使苻俊依然是一丝不苟地安排了斥候开路,不过皇帝亲自跑在队伍的前列却也没有受到他的阻挠。

    北平府尹和范阳军节度使肯定都是要出城郊迎的,所以皇帝冲在队伍的前列也是很正常的,毕竟这里并没有接敌的风险,再说队伍的前头与左右数里外还有斥候严守条例警戒呢,所以根本就不必担心什么。

    身负重责的苻俊都没什么可担心的,驱马跑在前面的郭炜本人就更不担心了,身边跟着东西班的扈从,还有翰林学士与运筹司军咨虞候文武两班相随,身后是滚滚向北的威武强军,遥想着即将到来的空前大战,郭炜只感到意气风发。

    初夏时节,燕地的气候分外怡人,北地的春风还没有消散,珍贵的春雨却已经止歇,夏日的酷暑尚未降临,冬麦的返青拔节暂时告一段落,无比忙碌的夏季抢收却还要等一段时日,正是天子出巡和大军北征的好季节,郭炜怎么可能放过?

    永乐八年的初春,在综合了各项情报之后,郭炜终于和两府决定了北伐辽国的具体方略和时间,将各项动员工作交代了下去,并且下诏成立多个行营。

    幽州北面行营,这是此次北伐的主力方向,攻击的重中之重,行营都部署为殿前都指挥使苻俊,行营副都部署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白廷训,行营都虞候为锦衣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郭守文,行营都监为军咨部尚书曹翰,由北平府尹李崇矩知行营转运事。

    这一路大军集中了殿前军的主力和一部分侍卫亲军马军、一部分锦衣卫亲军步军,将会以北平府的檀州和景州为出发基地,在正式开战以后分成两路自古北口与卢龙塞出关,分取辽国的北安州和泽州,然后向北齐头并进,以辽国的新南京大定府为目标,扫荡其各个头下军州和牧场,力争重创此地的主力奚部。在控制了辽国的新南京各大城池与牧场之后,无论辽国在此地的各部族是避战北逃还是被歼灭,这路大军都将继续北上,以辽国的上京临潢府为最终目标,力争抓住辽主的皮室军进行决战,最低限度也要占领临潢府及其附近各州,摧毁辽主常用的捺钵地。

    河东北面行营,以占地为目标的辅攻方向,行营都部署为河东节度使向训,行营副都部署为范阳军节度使高怀德,行营都虞候为朔方军节度使赵匡胤,行营都监为汾州防御使武怀节,以知太原府王祜知行营转运事。

    这一路大军以河东、范阳军、朔方军、永安军等地的州郡兵和驻屯禁军为主力,再临时配置了一部分侍卫亲军和锦衣卫亲军的兵力,届时还会有定难军协同参战,沿着周、辽两国的西部边界全面出击,在辽主的皮室军无力增援的情况下,力争击破辽国西南路招讨司、南院大王诸部,收复从山后诸州到古受降城的广大地域,让辽国丧失西南部堡垒和他们赖以立足的西南部农业地区。

    辽海行营,同样是以占地为目标的辅攻方向,行营都部署为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曹彬,行营副都部署为侍卫亲军都虞候马令琮,行营都虞候为驻高丽都部署白廷诲,行营都监为内客省使翟守素,以宣徽南院使、度支部尚书张崇训知行营转运事。

    这一路大军以屯驻在沙门岛的渔政水运司部队为核心,渡海登陆辽东半岛作战,配合一部侍卫亲军沿着辽西走廊从渝关一直向东北方向进击,驻高丽的侍卫亲军部队渡过鸭渌水向西北方向进击,力争聚歼辽国的东京留守司和东京统军司部队,最低限度也要将其击溃驱逐,以期彻底占领辽东半岛,并且尽量向北伸展,和定安国、生女真诸部等渤海国残余瓜分辽国的东京道,彻底斩断辽国伸向农业地区的臂膀。

    把一切都布置停当了之后,郭炜这才遣使赴夏州敦促定难军协同作战,命高丽以举国之力助战。

    永乐八年四月初三,立夏刚过,郭炜即下诏亲征——当然,依照前面的部署,郭炜这一次肯定是不会亲身犯险深入辽境的,但是待在洛阳静候前线战况也不是他的作风。

    在缺乏即时通讯技术的时代,通常的信息传递手段就只有驿传系统,紧急情况下还可以使用信鸽和烽燧,指挥中枢当然是距离前线越近越好,洛阳……显然并不是一个最佳的地点,尽管它确实位居天下之中,三个行营距离它都差不多远,只要不是不间断地遥控指挥,待在洛阳等消息差不多也就够了。

    但是郭炜肯定是不会满足于静待捷报的,他虽然没有越级指挥的癖好,更不会直接指挥到军、指挥这些级别去,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对事态反应迟缓,不能容忍自己全力筹建起来的运筹司到了战时就毫无作为,所以自己率军亲征,将国家中枢向前线靠拢,在最临近前线的地方建立起一个反应迅捷的前敌指挥部来,这无疑是郭炜一定要做到的。

    这个前敌指挥部的地点很容易选择。

    大周的北京,幽州北平府,有燕山、太行山诸关隘的屏障,有用了几年时间新修的新城城墙为固,安全性是非常有保障的,并不需要留下多少大军环卫。所以群臣对郭炜率军亲征杀入辽境或许会有很多反对意见,但是对郭炜待在北京指挥全局却是无一质疑。

    而且北京现在的仓储非常充盈,漕船可以通过永济渠、漳水、潞水直通潞县,也可以转道桑干河直抵宛平仓,还可以从海路把江南、吴越的粮食直接运到泥沽口的军粮城,然后换成漕船进入漳水,无论是大军通行还是补给都没有任何的困难,朝廷长期迁都至此或许还不行,不过以行朝暂居一两年则完全不是问题。

    当然,北京也是位居整个北伐战线的当中,和北伐主力幽州北面行营的距离可比洛阳近得多了,就是与河东、辽海两个行营的距离也一样更近,单向通讯节省的时间少则两三天,多则四五天,往返应变节省的时间就越发可观了。

    于是在一部分侍卫亲军、锦衣卫亲军和殿前军提前向北开拔之后,郭炜终于在四月初三下诏亲征,以渔政水运司都点检、山南西道节度使、梁王郭咏晟为河南府尹、西京留守,以枢密副使张铎为西京副留守,以恩州团练使、锦衣卫巡检司都巡检章瑜为大内都部署,以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柴贵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以侍卫亲军虎捷左厢都指挥使向韬为京城左厢巡检,以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史延德为京城右厢巡检,除此之外,其他主要朝臣和禁军将领全部随驾北征。

    京城内有柴贵掌握兵权,章瑜负责监控诸司,张铎辅助郭咏晟统揽京师全局,后方不说是稳如泰山吧,那也无需郭炜有多担心了。更何况郭炜这一次根本就不会直接进入战场,待在北京对各种事态变化有足够的反应能力,京城在这种布局下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倒是可以给郭咏晟提供良好的锻炼机会,也能够让他逐步在两府和禁军当中建立声望。

    所以郭炜这一次北上,对后方是很放心的,比以往任何一次离开东京的时候都要放心,毕竟当年负责留守的王朴虽然忠诚明睿,却偏于身患心疾不能操劳,而后来担任留守的郭熙训终究只是弟弟,对外人来说那都是皇族,对郭炜来说却仍然隔了一层,只有现在的配置才能让郭炜分外的安心。

    这一次北征,再不必去哪个曾经被辽军屠城的地方誓师以激励士气,经过多年整训的禁军,其中充斥着武学培训或者短训出来的各级军官,其作战意志固然不敢和后世的某些神军相比,但是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属于第一流的。

    从洛阳到河阳,比从开封到滑州还要好走,如今的黄河与永济渠更是宽敞易行,尽管舳舻相连数十里,御营和幽州北面行营主力仍然很顺利地在四月下旬来到了幽州城南。
正文 第二章 辽国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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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辽国使者

    “陛下,臣妾听闻今日陛下在城外又填词一阕,其中意蕴颇为可观?”

    北京宫城的二仪殿内,周嘉敏轻声地向郭炜发问。

    其实那阕词旁人自然完全背给她听了,以她的欣赏水平肯定是早有评价,不过如今的周嘉敏生活喜乐,皇帝对她十分宠爱,就连这样的军事行动都带上了她,只因为此次出征十分安全,而御驾留居北京的时间又可能会比较长,所以现在她已经不怎么在意皇帝的文采是否比得上李从嘉了。当然,就她来看,皇帝今天吟咏的《念奴娇》意境颇高,文采也不弱,李从嘉的文字或许能够胜过,但是在气度上却定然是及不上的,只是周嘉敏已经不会傻兮兮地直言夸赞了,她现在学会了从侧面轻轻地恭维。

    郭炜对周嘉敏的表现自然是一笑而过,他很清楚自家的斤两,这一次仍然是做了文抄公而已,没什么可自得的,而且他这一次抄袭也不是为了在周嘉敏这里露脸,而是真的有感而发,可惜基本功实在太差了,即便有了吟诗作对的冲动,除了借鉴之外却还是念不出什么好句来,当真可惜了那份智商和历史见识。

    不过对于周嘉敏的这份心思,郭炜还是能够体会得到,于是他轻轻地拥着周淑妃,自有一番温柔行动,让这个入住北京宫城的第一晚分外的旖旎。

    在李崇矩和高怀德的安排下,随驾的禁军已经分路安顿下来,能够进城的当然不多,只有内殿直和东西班得以进入宫城护驾,其余诸军则分往延芳淀等水泊草场安居。反正自进入北平府以来,沿途州县都预先准备好了兵营让禁军歇宿,营寨粮草柴火饮食都不必辎重兵劳心,这样的安逸行程可以一直持续到大军最终进入檀州、景州、得胜口、渝关等地的出击基地,委实是准备万全。

    所有的作战计划都已经拟定,并且获得了两府的批准,在战况没有出现特别的异常之前,诸军都只需要按计划行事即可,这些驻扎在外的禁军并不需要再等候诏令。

    皇后和几个皇子都奉诏留守洛阳,随驾的是出身燕地的赵贵妃和周淑妃,自然都入住到了宫城之内;几个皇弟都已经成年,也得以获准伴驾,却是住在宫城左近;至于其他的随驾百官,在扩建之后的北京也相当容易安排——终究还不是真正的迁都,都只是暂居而已,北平府不必为他们提供正式的宅邸,有宽敞的公廨安居而不用住到军营里面去,那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的行宫和行朝至少也要在北京待上那么半年时间,甚至有可能更长,一切端要看北伐大军的进展如何,反正在相关的作战预案当中,郭炜留居北京半年时间那是最短的估计。

    …………

    “北京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特别是现在西山不秃、风沙不起,西、北两面都有群山茂林遮蔽,东南多少还能吹来一点海风,周边的湖沼也还没有干涸,临近仲夏却仍然有春和日丽的感觉,又没有南国春夏时节雨水滴滴答答的腻人,着实是个好地方啊~”

    一早起来,嗅着内苑湖水的腥气,遥看清晨碧蓝的远山,郭炜只觉得一阵惬意。昨晚驰骋疆场丝毫不见颓势,弄得酣畅,睡得踏实,根本就没有一点异地而居的不适应,郭炜对自己的体魄那是相当的满意,二十多年坚持不懈地锻炼身体,效果那是杠杠的。

    当然,这一次的郭炜比十多年前亲征幽蓟那一次有了更多的闲情逸致,带着周淑妃试图要在这里重温旧梦,体会一种跨越千年的通感,虽然没有实现梦回穿越前的想法,却着实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北京的好处。

    西山现在还有原始森林吧……至少高怀德、李崇矩他们主持扩建北京城的时候,增修的楼宇所用木料都取自西山,那些巨木啊……至少汴梁、洛阳边上的大山里面是没有了,修缮洛阳宫城用的木料可都是从秦州采伐的,然后顺着黄河漂下来。

    幸好随着水泥产量的提高,官府主持的将作营造已经开始逐渐增加水泥的用量了,虽然现在仍然做不出合格的梁柱,基本上还是需要依赖巨木,但是木材的用量比例终究在降低,再加上郭炜并不倾向于大兴土木兴修豪华殿宇,但愿西山不会被砍秃了吧……

    延芳淀等城周湖沼的存在也让郭炜感到欣喜,以前只是听一听地名而已,这一次他才算是体会到了足够的湿地面积对当地气候的好处,这个时代的幽州附近平原,还有河北诸州,应该可以开发出许多良田来吧,温榆河两岸不就开辟了亩产不错的水稻田么?这样的农业前景足以支持一座陪都和一支比较强大的边军了。

    再加上永济渠漕运和军粮城海运的补充,其实将来迁都到这里也是蛮不错的嘛~当然,这么做的前提就是此次北伐必胜,不说将辽国彻底摧毁消灭吧,那也至少要夺取辽东、燕北和山后诸州,让幽州的外围屏障丰满起来,同时削弱辽国的力量,不至于让北方的游牧军队一破口就直接威胁到京师。天子守边可不等于天子驻扎到边境重镇上去,那样的战略态势才被动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外而内,打断了郭炜的遥想,郭炜转过身来向殿门口看去,只见黄门周绍忠匆匆地跑了进来。

    “陛下,随驾大臣都在乾元殿恭候陛下受朝……”

    人还没有来得及站稳,周绍忠已经喘吁吁地开口了。

    郭炜轻轻地拧了一下眉头,等着黄门喘息已定,这才小声地问道:“朕不是让他们进城之后歇息两天吗……怎么今日就要受朝?”

    他现在倒不是有什么不痛快,郭炜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而且是自己努力登上了皇位的,那么自然就有做个好皇帝的觉悟,肯定不会为了偷懒而疏于朝政,像安居东京和洛阳的时候,每天卯时的早朝都基本上没有误过,哪里会在乎行朝时辰时的朝会?不过自己在进城之后的确吩咐了下去,要群臣各自安歇两天,这是他体恤那些年纪大的朝臣,可不是为了自己偷懒,反正一些常务都会在留守的西京诸司自行处断办理,而大军又没有正式出兵开战,行朝眼下并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处理,却又何必让那些大臣在旅途劳顿之后立即开工呢?

    然而现在看来大伙儿都比自己这个精力旺盛的皇帝更为积极啊……

    “陛下,宰相和枢密使言道,群臣原该尊奉圣谕,在北京歇上两天再开朝议的,只是昨日傍晚御驾刚刚入宫,就有辽国使者至北平府求见,所以才会……”

    周绍忠只是照本宣科,一五一十地把群臣的话转述了出来,皇帝那皱起的眉头一点都没有吓到他,毕竟跟随这个皇帝很久了,他可以说很熟悉皇帝的性情,所以并不担心皇帝真的有什么不快,而且即便有什么不快应该也不会迁怒于自己。

    听到这样的回答,郭炜更是眉头大皱,立即沉声问道:“辽国使者?辽主在拒绝认罪之后,送回我国使者,后来不是已经在年前派来了贺正旦使者吗?那几个贺正旦的使者回去了,肯定会转告朕的口谕,他应该知道只要辽国不认罪、不交出罪魁祸首,我国的决定就不可更改、意志不会动摇吗?现在再派使者又能起什么作用?”

    在郭守璘从辽国返回之后,大周君臣确认辽主耶律贤不会向朝廷屈服,于是就将出兵北伐严惩辽国的事情提上了议事日程,这才有了现在的郭炜亲征。后来耶律贤的确不死心,在永乐七年十二月的时候派右卫大将军耶律兀真、礼宾使萧护里国、通事左千牛卫将军陈延正前来贺正旦,力图在不作出实质性退让的情况下,只以口头上的告罪来缓和两国之间的气氛,这样的提议理所当然地被郭炜斥回。

    真没有想到,那个耶律贤到现在还不死心啊……把息兵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怜悯上面,而不是努力备战,这样的耶律贤一点都不像历史上评价的那么高啊!那些个大臣都没有给他提供好的建议吗?虽然那里的大多数人在历史上不算很出名,不过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在契丹人里面的口碑似乎并不赖嘛,耶律斜轸这个南院大王作为辽国西南面的军政主管,也应该会有合理的建议吧?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难道蝴蝶翅膀掀起的风暴已经把这些算得上英才的人物都刮傻了吗?

    “这个……微臣不清楚这些。”周绍忠有些尴尬,他只不过是个传信的,哪里搞得清那么许多,“宰相们只是说辽国这一次来的使者有些特别,陛下还是及时见见的好,就算对辽国的祈求不予理睬,对那个使者也不好怠慢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既然对辽主的祈求都可以不加理睬,那么一个辽国的使者又何德何能呢?不过……算了,反正朕现在也没有什么事做,就去见一见也好~”

    郭炜的确略微有些困惑,但是一切都无所谓,见个辽国使者而已嘛,没啥大不了的。
正文 第三章 沙门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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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沙门照敏

    郭炜也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各种杂念在心里面转过了一遍,却并没有怎么为难周绍忠,就欣然着其在头前带路,前往乾元殿上朝去者~

    周绍忠,不过是一个负责传信的小黄门而已,历来都勤谨得很,今天这样的烦人的确不关他的事。就算是那些派他来催着自己上朝的两府大臣们,说到底也没有什么过错,朝臣对待政务比皇帝还要积极,这事有什么可怪责的?皇帝让他们放假歇息却要跑来尽快开展工作,劳模啊!打工的都能够以国为家,不顾旅途劳顿而加班,郭炜这皇帝,理论上的国家主人又怎么能够安心休闲呢?

    北京的宫城不大,虽然不能在里面骑马,有步辇抬着,走起来还是很快的,只是一会儿工夫,郭炜就来到了乾元殿的后门,在内侍的喝道、殿中侍御史的纠劾之中完成了朝会。

    群臣纷纷回班侍立,郭炜坐在上首略略地扫了一眼,心下不由得来了一声喝彩,嗬~这人到得还真是整齐,除了留守西京的诸司大臣之外,够品秩的随驾朝臣看样子是都来了,当然,知北平府李崇矩和范阳军节度使高怀德也在各自的班列之中。

    “昨日行朝才到北京,众卿不免旅途劳顿,禁军北进尚需时日,两国仍未交兵,若是没什么大事,现在就退朝吧……”

    郭炜的眼神在殿内扫了一圈,看到不少五六十岁的大臣疲态尽显,能够明显地看出来他们今天当真是强撑着来上朝的,自己起初颁布下去的歇息两日的诏令的确是很有必要。既然除了接见辽国的使者之外估计再没有什么大事了,那么大多数朝臣完全不必强打起精神来陪着,还是让他们回去好生休整一下吧,没有专门的府邸用来歇息,这些人已经够辛苦的了——当然,还没有一路上只能睡帐篷的士卒辛苦。

    卢多逊赶紧跨前一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说道:“陛下,今有辽国使者从临潢府来,奉辽主之命向我请和,两国虽然相争,礼仪终不可废,故而还望陛下接见之。”

    郭炜抬眼看了看卢多逊,只见他始终低头看着玉笏,倒是没有以往劝谏自己时的那种气势,既不曾强项,也没有直眉瞪眼地和自己面对面,于是暗暗地点了点头。看样子这事倒不是出于他的强烈主张,现在出列禀报应该是为了尽一尽礼部尚书的职责,却不是在伐辽这件事情上有了什么不同意见。

    “嗯……那就让辽国使者去西水阁候着吧,朕待会就过去见见他,看他有些什么说词。”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出来哪个宰相极力主张不应该怠慢辽国使者,郭炜决定还是侧面问一问算了,“不过来者到底是何人,以致于众卿不惜疲惫提早开朝?”

    “来者是辽国三京诸道僧尼都总管、兼侍中沙门照敏,以其辽主使者的身份,陛下晚上几日再见自然是无妨的,不过以其佛门身份,臣等以为陛下宜待之以礼。”

    接话的却是首相吕胤,话不算多,语气更是平平淡淡,不过却听得郭炜眉头再一次拧了起来。

    “沙门照敏么?”

    郭炜低声重复了一句,心头已经有点数了,原来是一个僧人,这身份和辽国的一般朝臣确实有所不同,能够得到别国君臣的特殊待遇倒也正常。

    在这个年头,中原王朝的使臣或许可以凭着自己的儒名或者官声在辽国和其他藩国得到对方另眼相看,其他势力的使臣可不行,即便是一度有能力与中原王朝相拮抗的辽国也不行。不过要是佛、道等方外之士就有点不一样了,官声那一般只有中原王朝的才靠谱,才能播名域外,儒名原本并不以其所属势力为尊卑,不过其他势力并没有什么出名的大儒,然而佛、道方面可就不是简单地以中原为尊了,而且在很多地方都有名著一时的僧徒与道士,远远地赢得中原士人的尊敬都不奇怪。

    这个来自辽国的沙门照敏,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僧人吧……尽管郭炜从来都没有关注过佛、道之徒,知道陈抟之名都得要拜后世的某些传说,至于其他的僧人么,哪怕在这个时代再怎么知名都难以如他之耳,但是并不妨碍他从原则上体会到这些。

    不过郭炜还是略感诧异地盯了吕胤两眼,这人应该是一个纯儒生吧?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礼佛啊……以前的言语中也听不出这种倾向来,今天为什么是他特别提起呢?只是就在郭炜盯着吕胤看的当口,殿外的阳光透过门窗洒进来,让他看到了吕胤脸上的一丝萎靡之色,心中不由得一个愣怔。

    吕胤这个首相,今年好像还不到五十吧,怎么精神就这样差了?自己已经送走了范质、王著两个首相了,不会很快又要送第三个首相吧?难道说吕胤就是因为自觉精神差了,这才开始礼佛,开始关注僧道?不过从自觉身体不好到礼佛、到关注僧道,再到知晓辽国的大德高僧,那个所需时间应该不会太短,怎么自己就没有注意到吕胤的脸色变差呢?

    郭炜晃晃头驱开这些有的没的念头,清了清嗓子吩咐了一句:“既然今日除此之外再无大事,众卿就退朝了吧,朕看你们许多人仍然是劳顿未解,还是多将息两天再恢复平常的朝会更好。至于那个什么沙门照敏的,僭居兼侍中就不必说了,他能够身居辽国三京诸道僧尼都总管,想必乃是一方高僧,朕的确是要好生见见……”

    说起来先帝世宗郭荣有毁佛像铸钱的举动,有限制出家名额以控制脱籍人口的政策,却并没有实质性的灭佛做法,大周国内的合法敕额寺院一样可以合法招收僧徒,佛门其实并没有受到残酷打击。就是在新取的蜀地、江南、岭南、吴越等地,郭炜继续贯彻这种限佛政策,其实也并没有在民间激起什么不满来,周境的僧人依然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或许还因为朝廷法令限制了奸恶之徒混入僧众,倒是让佛门更纯洁更清静了。

    所以现在尽管周境的僧人比例没有前朝那么高了,但是大德高僧们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佛门和皇家的关系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坏,太祖皇帝有皇建院为功德院,限佛的世宗皇帝也有天清寺为功德院,朝中文武要礼佛都从来没有受到过限制,因而吕胤等人并不会敏感地想要通过这个沙门照敏周旋缓和佛门和皇家的关系——这实在是无所谓缓和不缓和。

    他们今日的进言应该是纯粹出于沙门照敏的佛门地位和声望。

    也就只有看过另一段历史的郭炜才会在心中有些疙瘩。只有他知道,郭荣在世时候始终服服帖帖的佛门,在赵匡胤篡位之后借着攀附皇家权贵而有了大发展,很多郭荣限佛的成果都被反攻倒算了,而且郭威、郭荣、韩通等人的功德院都被严厉打压,而靠着投机政变起家的定力院却烜赫一时,可以说能够发展起来的僧众多半是敌视郭荣的,于是后世的这些口念慈悲的佛徒诅咒起郭荣来却是如同凶神恶煞一般。

    因此郭炜对佛门总有一点天然的恶感,而对那通过炼丹术可以帮到自己发展理化实验的道教却很是亲切,这也就是亏得郭炜还有足够的理智,知道宗教自由政策才是杜绝宗教干政、宗教战争的根本,知道诸教平衡才是管理之道,这才没有特别扶持道教打击佛教,不过他自己就从来没有给自己定下哪个功德院。

    不支持不打击、依法管理,这就是郭炜超然于个人好恶对佛、道两家的政策,穿越事件的确多多少少影响到了郭炜的世界观,却还不至于驱使他选择某个宗教,至少到目前为止,郭炜的基本世界观还是实证主义的——穿越这种事都能够发生,说明他当年所学的科学知识是很不完备的,但是并不能证明哪个宗教结论,他的穿越很可能只是一次科学实验的副产品,而不是从未经过验证的神佛所为。

    所以郭炜对郭荣的那一套实用主义宗教政策采取了坚决继承的态度,道士们不怎么影响生产,不怎么影响国家税收,那就不加干预;佛门以前胡乱收人,而且利用免税权接受平民投充,既鱼肉乡里又成为了国家的蛀虫,那就以发令去限制规范。当然,对于有用的炼丹道士现在更是要大力地利用起来。

    郭炜相信,这套政策持之以恒下去,那些无照寺院不会因为赵家人的刻意放纵而死灰复燃,单单这一项就将使大周的财政能力强过另一个时空的大宋。后人都说宋朝受困于冗兵、冗官、冗费,其实冗僧的作用也不会小了,虽然还没有到李煜的南唐那么佞佛的程度,但是对国力民力的损耗依然不可忽视。

    “皇帝驾到~~~”

    “外臣照敏叩见大周皇帝。”

    一声高喝把沉思中的郭炜惊醒,他这才发觉步辇已经把自己抬进了西水阁,阁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秃头人正对着自己倒身下拜,当下连忙抬脚便下了步辇。
正文 第四章 虎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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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虎伥

    郭炜抬脚从步辇上下来,右手虚扶应酬了一下,自顾自地往上首走去,任照敏趴在那里把整套礼数都做全了,这才缓缓地开声问道:“阶下何人?所为何事?”

    “外臣乃沙门照敏,忝居辽国三京诸道僧尼都总管,听闻陛下欲起大军征伐北国,特从临潢府赶来,只愿祈求两国息兵罢战,双方暂止争端,保元元安享近年来的太平安乐。今日能够在幽州见到陛下而两国兵戈未起,正是佛祖庇佑、上天不欲生灵再遭涂炭之征,外臣敢祈陛下收回成命,以天下苍生为念,北巡至此可止,则两国将士幸甚,边地百姓幸甚,天下幸甚……”

    西水阁中,郭炜和照敏双方甫一见面,才见过礼之后分别落座,不等礼部官员介绍照敏的身份,只就着郭炜这一问,这人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之后,居然就毫不掩饰地给辽国做起了说客。

    郭炜抬起眼皮瞟了照敏一眼,只见他端的肥头大耳,一点都不像是终日食素吃出来的身形体魄,头虽然微微地低着,却还是可以看到油光满面的脸,那一对厚嘴唇噼里啪啦地往外吐着说辞,仿佛是给佛徒讲经时的舌灿莲花,倒是比天生薄嘴唇的人还要善辩一些。

    听着对方的言辞当中并不是努力地为辽国辩解,对大周此次兴兵的理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甚至根本就不涉及辽主的认罪与否、交出罪魁祸首与否,而只是在那里极力渲染两国和议互市以来边境地区的和平安详,把这些年两国百姓的生活吹到了云端,而后又将两国见仗之后生灵涂炭的前景描绘得犹如阿鼻地狱,更有隐隐地将战争责任归于大周一方的意思,郭炜忍不住拧起了眉毛。

    “照敏,且不忙着鼓动唇舌。”郭炜还是忍不住敲了敲身前的案几,强行打断了照敏滔滔不绝的演说,“朕欲举兵北伐自有前因,你既然身居辽国三京诸道僧尼都总管,又岂能对此一无所知?”

    “陛下的依据只有汉儿赵阔的一面之词而已,据闻此人乃是大周的逃犯,视大周与陛下为寇仇,逃到大辽之后得人收留,却不安于位,又跑去灵州策动反乱,实乃毫无信义之徒,此等人的供词如何能够当真?”

    照敏被郭炜这样直截了当地问过来,情知无法再回避下去,只能正面回答问题,于是把他早已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郭炜听了这话就无声地笑了:“尔等也知道赵阔这厮是大周的逃犯啊?!那么收留大周的逃犯,且让其身居要职,这等行径可是通好之国可以做的?耶律贤这般做法,是不是处心积虑地以我为敌?赵阔这厮身居辽国要职,却不避艰险地潜往灵州去做说客,意图挑起我大周内乱,毫无信义之徒如此舍生忘死却是为甚?尔等现在说耶律贤上下均与此无涉,说来又有谁人能信?”

    照敏肯正面接招当然是郭炜最期待的,赵阔的事情有人证口供,有各种动机推理,辽国是很难洗得清的,只要洗不清这个罪名,那么辽国的背信弃义就是实打实的,大周无论怎么报复都名正言顺。

    郭炜最怕的就是照敏无视事件的根源,把话题扯到什么苍生啊、和平啊之类的大而无当的概念和理念当中去,把自己拉到他擅长的领域去,然后以其丰富的讲经经验击败自己。郭炜自穿越之前起,最怕的就是那些空玩概念的“哲学论著”了,尤其是远离现实世界经验的空洞定义和概念,经过那些古怪脑瓜的繁琐处理,然后嘚不嘚嘚不嘚地就能推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结论,可以和各种实践经验大相径庭,而陷入其中的郭炜却找不到错误出现在哪一段。

    对付这种把事情绕来绕去说得天花乱坠的办法,就郭炜而言只有将对方拉回到实证的领域,然后用各种实打实的证据砸掉空泛的概念和推理,工程师出身的郭炜玩不来那些精细的哲学游戏,他比较擅长用坚实的铁板砖头将那些被人营造出来的光怪陆离的幻象拍散,直至将对方拍死。

    “陛下这样说就是苛责敝国了……”照敏有些无奈,“赵阔逃亡敝国之时,幽州尚是敝国的南京道,两国尚处敌对阶段,而且收留赵阔的也不是敝国君主,而只是国舅别部的一个赋闲亲贵罢了,这事怎能归咎于敝国现在的君主?怎么归罪于两国通好之后?至于赵阔其人为何不惧风险去灵州意图挑起大国内乱,狂悖之徒无信无义,却非照敏所能知的了……对于此等人,莫说敝国君主无从支配,就是当日收留他的赋闲亲贵多半也是难以支配。”

    “哼!就算对辽国收留赵阔的事朕不予追究,那么赵阔以辽国顺义军节度使掌书记的身份去灵州策动叛乱之事总是无可辩驳吧?那个收留了赵阔的所谓国舅别部的一个赋闲亲贵,不就是辽国的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么……掌书记擅离军镇潜入通好之国策动叛乱,主上兼节帅岂能不知?朕可是听说了,那萧斡里乃是耶律贤的姐夫,任职顺义军节度使也是在耶律贤秉政之后,这样的事当真会与耶律贤全然无涉?”

    拿辽国收留赵阔说事确实是郭炜无限上纲了,所以在照敏软软地辩解了几句之后,郭炜也就不再继续揪住这个话题不放,不过赵阔潜入灵州之前的身份却大可以拿出来作为指责对方的依据,节度使掌书记虽然不算什么高官,却绝对是节度使的亲信,而辽国的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是辽主的姐夫,这个身份郭炜也是调查得确凿无疑,这样两层关系说出来,想必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将责任推卸干净的。

    照敏被质问得有些急了:“据外臣所知,那赵阔与大周、陛下有灭族之恨,却又与贵国的灵帅有旧,世俗之人身负血海深仇,怒火中烧之下什么悖谬之事做不出来?对此怎能以常理而论?萧斡里无力以恩信约束此人,外臣以为不难想象,更何况远在数千里之外临潢府的敝国君主。”

    说了半天,照敏看郭炜始终不动声色,情知用这样的常理推断肯定是说服不了对方了,于是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赵阔这等俗人因此一丝嗔念而妄为,以一族之恨而欲陷数州于战乱之中,就已经是大大的不该了,陛下身负大国之望,昔日与敝国通好尽显明睿刚断,却又何必堕入这样的因果循环?匹夫一怒,以头抢地;天子之怒,血流漂橹。陛下怒而兴师,两国将士喋血沙场,更多的百姓将辗转沟壑,只因一妄人赵阔而横临刀兵,天下万民何辜?”

    说到最后,照敏言辞恳切声情并茂,一时间宝相庄严尽显慈悲本色,那副肥头大耳的形象至此才俨然有了一股佛意。

    “冤冤相报何时了?天下万民何辜?”

    郭炜喃喃地重复着照敏说出来的两句短语,嘴角不由得噙起了一丝冷笑,心中只觉得无比的滑稽。

    “天下万民何辜”这句话,无论儒释道哪一家,在劝和的时候都经常会说的,所以从照敏的嘴里面冒出来一点都不奇怪;至于“冤冤相报何时了”,那就更是千载以来自以为慈悲为怀的人都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常用语,无论什么场合都会被当作大杀器飞出来,似乎此话一出万夫辟易,人间从此就和和美美其乐融融了。

    然则世界上的事情从来就不是这么简单的,血淋淋的现实更是反复证明了,被这句话缚住了手脚的人面临的往往是悲剧,而当初用这句话来蛊惑人的家伙……在真正的悲剧来临时一定是看不到人影的。

    “照敏大师身居辽国三京诸道僧尼都总管,能够说出这等慈悲语,定然是高僧大德了,肯定是精研佛理满怀慈悲的了,师门传承肯定是不凡的……”

    郭炜缓缓地点着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话,两眼却紧紧地盯住了照敏,看到对方因为这些话而微露喜色,心中更是冷笑了一下。

    “不过……赵家因为谋逆而被流放沧州,到底是何冤屈?赵阔衔恨欲倡乱西北的时候,高僧可曾以‘冤冤相报何时了’出言阻止?至于周、辽两国之间,大周因自强而不曾被欺,可有高僧的尺寸功劳?昔日辽国进犯中原,屠戮贝州、相州百姓数十万众的时候,高僧师门何在?契丹屡屡入寇中原打草谷的时候,高僧师门何在?临潢府、大定府及诸多头下军州的汉儿奴隶被契丹人掳掠的当年,高僧师门何在?”

    说到了这里,郭炜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案几,声音几乎提高了八度:“契丹人肆虐天下的时候,尔等都不曾出面阻止,因为他们奴役天下万民之所得,自也会分些出来供养尔等高僧大德!他们造下的这些滔天罪孽,自然只需要在佛前供些缗钱香油就洗得干干净净了!而今朕要奉天伐罪的时候,你才知道冒出来以‘冤冤相报何时了’相阻?秃驴!汝谁欺?欺天乎?!”

    西水阁中,此刻只剩下了郭炜的叱喝声和案几被砸的砰砰声。
正文 第五章 幽州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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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幽州民情

    “噗哧~臣妾听说那辽国的沙门照敏被陛下义正词严地呵斥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是无言以对仓皇告退,一点都没有传说中在临潢府等地登坛讲经时的气度和舌辩,好像从西水阁出来的时候还是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的,神情落魄得很,应该是被陛下完全打掉了精气神吧……”

    玉华殿池塘边上的凉亭中,郭炜和赵淑媛相依而坐,看着从水中长出来的新嫩荷叶,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新摘的水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事,却不知道怎么的就讲到了辽国使者来请缓师的近事,赵淑媛噗哧一乐,把自己听到的传闻说了出来,倒是让郭炜能够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

    郭炜随手从石桌上的碟盏中取了一枚桑葚丢入嘴里,然后略有些含含糊糊地问道:“宫中的内侍宫女们还会传些这样的话啊?倒是说得十分生动形象,就好像是他们亲见的一样……嗯~虽然朕也自觉着当日说话气势磅礴莫可抵御,理据充足无以辩驳,不过那照敏无言以对多半还不是因为理屈,而是慑于朕的君威。这些僧人既然能够在大城当中登坛讲经,舌辩蛊惑之能总是不差的,就算是占不到什么道理,强词夺理多半也是会的,若是易地而处,那照敏面对的又只是我国的寻常使节,就算是和朕类似的驳斥,恐怕照敏都能继续狡辩下去……”

    郭炜这一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想来他当年落笔论文可以洋洋万言,当场论辩却难以入选大专辩论会成员,明显是思维缜密清晰有余而临场机变不足,真要是和照敏双方的地位力量相当,两边放开了斗嘴,他哪怕是占着再多的道理,都很有可能被照敏用各种狡辩法七绕八绕地转开了。

    也就是在自己的主场,而且照敏明显是有求于他,在气势上先天的就弱了一筹,然后还不占理,这才会被郭炜像骂孙子一样地呵斥得灰头土脸。

    不过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郭炜就已经比较满意了。义正词严地将对方请求缓师的说辞彻底堵住,让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表现其舌灿莲花的功夫,因而只能仓皇退走,那么就干扰不到朝廷上下北伐的坚定意志,辽国君臣也无从产生哀兵的心理状态,说不定还会心怯气短,这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肯定是有利的。

    “那终究还是因为陛下占着理嘛~”赵淑媛伸手拈了一枚杏子放到嘴边轻咬了一口,娇嗔地说道,“那照敏徒有舌辩之能却完全不占理,就算是面上敢于强词夺理,心中也一定是虚的,被陛下满腔正气地呵斥个几回,再怎么强撑面子恐怕都要心惊胆落的。”

    “贵妃很喜欢这次北伐?”

    郭炜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淑媛,不经意地问道。

    赵淑媛被问得一愣,略微想了一下,这才摇了摇头说道:“臣妾不知道呢~北伐这种大事都是朝廷决策,陛下和两府大臣们才有资格理论的,内宫不能干政乱政,既不知道那么多内情,也就说不上喜不喜欢了……不过陛下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既然此次北伐是陛下想要做的,那就一定是对的,那个照敏无力与陛下论辩也证明了这一点。”

    郭炜闻言不由得笑了:“你这可就是爱屋及乌了……能够谨记内宫不能干政乱政,这是不错的,不过现在是朕让你说一说自己的看法,这却不是干政乱政了。当然,这些年你都在深宫生活,怕是不知道多少国事,然而这次你和淑妃随朕北巡,幽州更是你的桑梓地,这两天也见过几个族中长者了,怎么样,他们对此次北伐都是什么看法?”

    “嗯……”赵淑媛低头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才抬头看着郭炜说道,“几位族祖、族叔也就是依礼见过了臣妾,叙了叙家常,倒是没有特别谈到朝政。”

    郭炜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说道:“不用担心,百姓们议论一下朝廷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朝廷施政本来就影响到了百姓的方方面面,却哪里能阻止百姓议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朕可不想做周厉王,百姓的几声议论对朕与朝廷何损?更何况还是戚里。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朕虽然从州县亲民官和朝廷言官、巡访官的奏疏中可以知道一些民情,锦衣卫巡检司和兵部职方司偶尔也有民情通报,不过像这种家人闲聊得来的民情却更为真实了。”

    “族祖、族叔们没有通过臣妾向陛下进言的意思,所以确实没有特别谈到朝政,只是在叙家常的时候说了些家中大事趣事,其中或许有涉及朝廷政务效果的……容臣妾想一想……”

    赵淑媛轻拧着蛾眉抬头看天,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他们说到……自幽州回归中朝以后,州府一直勤于修葺沟渠,与契丹人只知道搜刮当地汉儿迥然不同,所以这些年风调雨顺的时候固然年景很好,就算是偶有旱涝也不曾酿成大灾,往昔常有佃户受不住契丹肆虐而南奔,如今多半都安居本地了……”

    “他们还说到……以前契丹人在北面圈了一大块地,全部抛荒变成草场,又不是专用于牧场蓄养牲畜,而只是为了辽主南巡或者辽军南侵的过路军马所用,常年都是荒废在那……那可都是温榆河两岸的好地,先唐的时候甚至还有水田,而且不管是种稻种麦都稳居幽州上田。这一切也只能等到朝廷收复幽州之后才有了改变,皇庄将这些荒草地重新辟为水田,沟通温榆河开挖了许多灌渠,用各色水车翻水入渠灌溉,只两三年的时间就让这片田地又变成了上田……尽管水田归皇庄所有,收获的稻米却是优先供给了整个北平府,多的才会转输河北州县或者运到渝关榷场贩往辽国,所以这些年虽然幽州屡经扩建人烟稠密,米价却并不腾贵……”

    “他们还说到……大周的税赋比契丹人定的低了许多,徭役也没有那么沉重,而且多数徭役都是选在农闲时修河开渠,总是对地方生产有利的,佃户们都乐为朝廷效力;至于幽州城的扩建,朝廷不仅选在了农闲时节,而且还有钱粮报酬,民间更是踊跃……近年来朝廷颁行新税制,多数小民的税赋更为减轻,这些人都交口称颂陛下是千载以来的圣君呢~就算如臣妾家这等大族,因为新税制根据名下田土提高了税率,税负有所加重,他们却也对朝廷毫无怨言……”

    郭炜一直安静地看着赵淑媛小口地嚼着杏肉,轻声地转述着她从族人那里听来的话,直到这时候才插了一句嘴:“税负加重了,家中的收益自然就会比以前减少,怎会对加税的朝廷毫无怨言?”

    “臣妾是不明白的呢~这一切都只是听他们说的,不过言谈中肯定没有一丝不满,臣妾对此倒是可以确定。”赵淑媛转头看了看郭炜,然后继续说道,“好像是说北平府税负最重的其实是皇庄,而且其他大族固然税负重了一些,却也还有造福桑梓德行纯茂科的左谏议郎作补偿,反而是皇庄只承担税赋而没有左谏议郎的名额,叔伯祖们都说了,既然有皇庄在前,其他大族也无怨意,戚里就更不能让朝廷为难了……再说有州府整修河渠,军府守边安定百姓,田地出产比契丹人占据的时候高了许多,尽管税赋略略地加重了一些,其实族中的收益并没有减少。”

    郭炜安慰地点了点头叹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啊~朕拟定这样的新税制,本来就是因为体恤小民,求的就是地方安定促进民间治产,朝廷财税增加一些又能用于增强军力摒除外患、增修河渠回馈百姓……如今朝廷的财税有明显的增加,而税负最重的大族的收益也没有减少什么,这可就是标准的双赢了!不,是多赢,甚好甚好~”

    感叹了一番之后,郭炜又看着赵淑媛说了一句:“朕听闻杏子不宜多食,多食伤人……也不知道对不对。不过杏肉之酸足以倒牙,朕却是知道的,贵妃还是少吃几枚吧~桌上还有樱桃、桑葚,无须只认着杏子来吃。”

    “臣妾贪嘴,却是让陛下担心了。”赵淑媛羞羞地一笑,随后就主动转回了话题,“就是关于朝廷此次北伐辽国,叔伯祖们也没有什么忧惧和聒噪,对于赵阔那厮潜往灵州倡乱,提到的时候都是切齿痛恨。幽州安定了十多年,众人均乐在其中,不过许多老人对以前的战乱年月仍然记忆犹新,对灵州可能出现乱局而招致百姓流离都是感同身受。至于朝廷预备兴师伐罪,那些听闻的老人都感叹得很,尤其是有家人被契丹兵掳去的,莫不摩拳擦掌欲待到军前效力。”

    “这么说确实是民心可用了?也对,华夏以农为业,百姓原本不会热衷于征战,不过身边有契丹这种恶邻,弱时固然卑服,但是稍有喘息之机就可能仗恃着轻弓快马肆虐民户,幽州百姓自然受其荼毒甚重,就算再怎么不喜征战,却也不会拒斥襄助朝廷大军去消灭这个战争策源地。”

    郭炜轻声地感叹着,并没有察觉自己不经意之间冒出来的新名词,不过赵淑媛也已经习以为常就是了。
正文 第六章 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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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乐八年的四月二十五日,距离芒种已经没有几天了,京畿左近这时候都快要进入收麦点豆的农忙时节,不过好在御驾和禁军早就北上了,当地此时已经不再需要出什么民夫,倒是可以把主要jīng力都放到田地里去。本章由网友为您提供更新]

    ***

    至于幽州一带,冬麦的成熟会比南边晚上那么几天到十几天的,何况还有不少地段这些年都效仿着皇庄开始辟出水田种稻子,此时却还没有进入农忙季,地方出夫支应行营和禁军主力仍有余力。当然,最主要的后勤运输任务早几年就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北伐所需的军资粮草起码有一半被运到了燕山一线的几个隘口,足以支持全军的第一bō进攻,而另外一半则存储于幽州城和军粮城,在各地抢收冬麦之后,完全来得及出夫北运以支持大军北伐的后续巩固作战。.

    此时幽州城的宫城乾元殿上,大周君臣经过了三天时间的稍息重新开始工作,正式将此地变成了行营,变成了此次北伐的前敌指挥部。

    朝礼已毕,郭炜环顾了一下殿内的群臣,这才朗声道:“好了,众卿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那个什么辽国的使者也已经被送走了,从今天开始,朕就要坐镇于此督促各路大军出塞北伐。这北伐的准备做得怎样了,众卿不妨一吧”

    只是这么扫过一眼,加上前面朝会大礼时群臣的动作表现,郭炜就看得出来。这些人在一番旅途劳顿之后确实已经休整过来了,从现在开始将北京当作都城固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在一年半载之内维持正常的朝会却也不难,这个前敌指挥部还是选得比较恰当的……要是辽国没有一战覆亡。大周对辽国的征伐行动再多那么几次,假以时日,群臣未尝就不能习惯这个都城。

    “陛下,各个行营的攻击部队都已经就位,随驾的禁军已经进驻居庸关、古北口、卢龙塞和渝关待命,随时都可以向辽国发起攻击。不过……既然辽国使者会在幽州等候圣驾以祈求陛下收回成命,那就明辽国对我军的行动已经有所察觉,沿边堡寨应该已经有备。我军的此次北伐不再具备突然性……具体何时发起攻击,尚需陛下定夺。***”

    枢密院军咨部shì郎韩微跨前一步,向郭炜呈报各路大军的最新进展。

    |我||】

    军咨部尚书曹翰已经作为幽州北面行营都监跟随大军进抵檀州,所以这段时间在北京行营主持军咨部工作的就是shì郎韩微了。尽管韩微形貌不佳,可以称得上无大臣体,而且他以前一直都是主管侦谍司的秘密情报工作,对这些军事计划和军务工作不算很熟悉,不过以他和皇帝的亲密关系。手下还有大批能吏辅佐,主持一下军咨部的工作倒是没有太大的困难。

    “陛下,我国为了北伐大规模地整备军资粮草,禁军大股向幽州一带集结。更有御驾离京北上,辽国对此有所察觉当然难免。”中书shì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李昉出列道。“不过那沙mén照敏停留在幽州城等候圣驾,明辽国对于我军的行动并无准确把握。可是前两日陛下将其逐回辽国,却不免让他在归途中得窥我军动向,若是任其归国,辽军的备战恐怕会有的放矢了……陛下实在不该这么快就将其放回去的!”

    郭炜无声地笑了笑:“李相的有几分道理,若是我军能够以奇兵突袭之势迅速夺占辽国的上京临潢府,俘获辽主及其朝臣,一举殄灭辽国,那么朕自然会将那个沙mén照敏扣住了不放。只是辽国乃北地大国,国土广袤不下于我朝,国中带甲数十万,军力尚且强于昔日的江南,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覆灭的?那临潢府距离边境又有千里之遥,我军突袭边地一两个城池尚可,又怎么可能一路突袭快得过烽燧和驿使?更何况辽主常居之处乃是行宫帐落而非临潢府一城,游走于四季捺钵地的行宫帐落此刻具体在哪里,就连侦谍司都不敢断言,辽主及其朝臣又岂是千里突袭就能俘获的?”

    韩微毕竟是将家子出身,又多年打理侦谍司,在军事方面还是有些基本水准的,所以对于辽国方面有备倒是并不纠结,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一下自己的判断,重点还是把基本的局势报告给郭炜听,一切都等着郭炜定夺。李昉就不一样了,文臣出身,虽然兼着兵部尚书,却并没有军事方面的实际经验,一下子把“出敌不意攻其不备”看得过重了,倒是忽视了文臣们一向更看重的信义。

    郭炜对这种情况其实是比较满意的,自己手下的大臣并非那么迂腐,这肯定是一件好事,当然此刻还需要把他们的疑虑给打消了。

    郭炜的这段话的确不是他为自己放照敏回辽国寻找借口。

    辽国可以是郭炜在这个时代面对的最强大的对手,当年收取幽蓟那一战即使用到了一些突袭的手段,但是最根本的还是依靠了禁军强大的野战和攻守城能力——如果在野战中不能击败耶律屋质的援军,攻城没有必破幽州城的把握,守城没有堵住古北口、卢龙塞和渝关的信心,想要趁着当时辽国睡王耶律述律和辽国南京留守萧思温的无所作为,依靠一次突然袭击就偷机取下幽州城来,那纯粹就是拿国运来冒险了。

    光是打一个幽蓟地区就要那么慎重,更何况这一次的北伐必然揭开两国的全面战争,就像郭炜的那样,一两次突袭根本就达不成什么战略目标,大规模动员全国全军乃是必须的,而这种动员肯定瞒不住对手,哪怕对手依然是睡王呢……

    辽国可不是南平和武平军那样的蕞尔国,只需要边境州县的局部动员就可以解决的,而且当初突袭南平和武平军也利用了武平军向朝廷请援平定内luàn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在打算征伐辽国的时候随便就找得到的。

    对付比南平和武平军更大的割据势力,譬如平定后蜀和南唐的两次战争,哪一次做到了突袭成功呢?后蜀的速亡只不过是因为蜀军太不经打罢了,唐军还是经过了好几仗硬碰硬的战斗的。即便是比南平和武平军大不了多少的北汉,因为双方始终敌对,所以边境守备从未松懈,周军也都是一路杀进去的,而且在太原城下还很是折腾了一些时日。

    对着比北汉大得多的辽国,双方即便通好也始终没有放弃互相戒备,大周这边根本就不应该寄希望于突袭,所以扣留照敏完全没有意义,反而会坏了朝廷的信义。

    “正是如此。辽主的四季捺钵地虽然变动不大,但是也并非每年固定不动,此时已经是夏季,辽主却也未必就一定在夏捺钵,莫侦谍司北面房做不到时刻掌握辽主的行程,就是能够掌握到这样的情报,那也无法即时传回,以奇兵千里突袭辽主实在是不可能的奇想。”

    韩微自然很清楚侦谍司的能力极限,也了解辽国的概况,因而这番应和皇帝的话得很顺畅。

    “正因为我军做不到突袭捕获辽国主臣,所以此次征伐辽国原本就是以寻求和辽军进行主力决战为目标的,辽国即使有备也无伤我军行动,若是辽国因为有备而派出大军增援,则更是为我方求之不得。”

    运筹司郎中钱守俊立即从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作出补充。

    枢密使王赞点头叹道:“我军此次北征从未寄望于辽国无备,而是以禁军攻必克战必取为恃。以往西蜀、河东的诸多关隘尚且不能阻挡我军,辽国的那些城池就更加不行;晋阳坚城尚且不能在我军攻击下固守多久,临潢府就更加不能;辽军的战力自然强过了昔日的蜀军、唐军与河东军,不过从高粱河、忻州、滹沱河谷数战来看,却也并非我军之敌,无论其守城、阵战都无力阻挡我军北进。唯一可虑者……却是辽军始终避我军之锋芒,弃城避战,仅以游骑窥伺我军粮道,凭恃辽土广袤而待我军不战而退……不过这种战法却无所谓有备无备了,以临潢府距离燕山千里之遥,无论我军怎样突袭,辽主率皮室军远遁以避我军都是不难的。”

    “正如枢府众卿所言,辽国兼具中原与游牧之长,若是我军力弱,其自会坚守城池,不过我军力强,其多半却会效仿匈奴、突厥游走朔漠避我大军决战,故而此战绝非一鼓可定,更非一次突袭可乘,众卿还需有持之以恒的准备。不过……我军虽然在大局上做不到出其不意,但是在具体的出兵时日和出兵方向上却依然做得到,边境的辽国守军再是有备,枕戈待旦久了也会疲惫的”

    郭炜很有自信,辽军以骑兵为主,利于游走攻击而不利于防守,而且契丹人本来就不擅长守城,数千里的边境线,战争的主动权肯定是cào在进攻方手里的,即使因为现实的局限性而丧失了战略突然性,战术突然性还是随时都有的。

    “传令全军,麦收前后就是出师之时,各路务必整装待发,单等钦使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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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ún在五代当皇帝的第二十六卷却从銮驾下辽东第六章整装待发
正文 第八章 渡过鸭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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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辽国君臣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抱持着非常复杂的情绪,有几分期待,却又更多的忐忑,既有耶律奚底那样期盼着来日利用草原地利和骑兵优势偷机,再与某支落单的周军决一雌雄的,也有从宏观战略方面对整个战事忧心忡忡的。

    不过他们的目光几乎都贯注到了辽国新设的南京道燕山北麓一线,因为那里是周军向临潢府进军的最佳出塞地区,最多最多,辽国君臣还会稍稍关注一下西京道方面。因为这些人同样清楚,当年石敬瑭割让的幽云十六州已经被周人收回去了不少,而剩下来的几个州都在西京道,按照通常的心态推想,周人肯定是欲得之而后快的。

    所以身处频跸淀夏捺钵清暑的辽国君臣谁都没有想到,第一支踏入辽境的周军居然远在他们的视野之外。

    …………

    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鸭渌水两岸的寂静。高丽在鸭渌水出海口设立的保州城北面,由各色海船、木排和长白山中的巨木搭建起来的浮桥横亘在鸭渌水上,贯通了鸭渌水的南北交通,浮桥之上,一支队伍正在安静有序地向北行军,行伍中无人大声聒噪,无人出列乱窜,这一声铳响倒是响彻全军。

    “不错不错永乐八年开始的伐辽,第一个踏入辽境的是辽海行营驻高丽禁军,打响了第一铳的则是我……”

    驻马鸭渌水的西北岸边,辽海行营都虞候、驻高丽都部署白廷诲手中举着一支还在冒着青烟的转轮手铳。回望正在渡河的大军,心中满是豪情壮志。

    这一次征伐辽国的战争规模极大,战线从东到西绵亘数千里,动员禁军、州郡兵不下二十万。不过预定的突破地点也就是那么几个,三大行营的主力进军方向不外乎六七个,虽然整体作战方案不可能下发给每个行营,但是作为辽海行营的都虞候,白廷诲还是知道几个行营出兵时间的大致先后的。

    辽海行营作为攻入辽境的第一波,而驻高丽禁军跨鸭渌水北进则是辽海行营行动的第一步,利用的就是辽国君臣的某种战略盲区。

    辽国的东京道说起来很大,但是在这个时代真正有价值的地区其实也就是辽水沿线那么一点。以东京辽阳府为中心的一小片农业区。

    自从耶律阿保机灭亡渤海国之后,渤海遗民被辽人大股西迁至辽阳府左近,原先渤海国的诸多大城纷纷废弃,辽国和高丽接壤的地方其实都已经是不设防的了。充斥其间的只有各色生熟女真以及散落的渤海、扶余诸部,其地搜刮不到多少油水,高丽也不是能够对辽国造成什么威胁的外敌,所以辽国对这里并不看重。

    就算是周军在近几年进驻高丽北境,辽国对此也没有特别警惕——一支偏师而已。莫说辽阳府还驻有数万契丹军和渤海军,单单是从保州到辽阳府之间五六百里的山林和活跃在其间的各部土蛮就是双方的天然屏障,那一两万周军想要从保州突袭辽阳府谈何容易,更别说保州还只是处在高丽西北突出部。其他紧邻鸭渌水的地方都还在生女真名下,以周军一向依赖后勤的特性。防守高丽北境有余,进攻能力显然是大大不够的。

    至于辽阳府西南方向可能存在的周军威胁。辽国就更没有特别关注了——从周国的渝关到辽阳府之间可还隔着一个新设立的南京道呢……从润州到锦州几百里的海滨走廊,中间连续好几座坚城,军队的回旋余地也不大,那是需要一座座城池硬生生的啃过去的,所以辽国君臣并不认为周军的攻击重点会放在这个方向。

    说到底,以辽国君臣对周军历次战争的研究分析,不管是灭蜀、灭唐还是灭南汉、北汉,周军几乎都是毫不掩饰地在边境取得突破之后即直取敌国都城,要么一路击溃阻击的敌军之后在都城之下迫降敌国,要么就是围住了敌国的都城将援军一股股歼灭,最终迫使敌手绝望投降,所以耶律贤等人自然判断周军此次攻击的重点肯定是临潢府,那么进军的方向无外乎古北口和松亭关。

    要不是辽国君臣对自身的守城和阵战能力缺乏信心,他们甚至都有可能将辽军的主力全部扑到北安州和泽州一线去,力争御敌于国门之外。只不过十多年来在周军面前屡屡受挫给了辽国君臣极大的教训,他们这才不敢把战争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守城或者一两次主力决战上面,而是重操游牧部族的旧业,打算依靠广袤的草原和灵活机动的骑兵慢慢地消耗周军的军资粮草,最终迫使周军知难而退。

    即使在当年的幽蓟争夺战中已经领教过了郭炜非同一般的战略构想,辽国君臣却依然跟不上他的思路,定远军在渝关敌后登陆、伏波旅沿着燕山山麓千里跃进切断关隘……这种战法在辽人看来只是纯粹的冒险和侥幸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更何况临潢府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远离大海,能够对临潢府进行穿插包围的只能是骑兵,而骑兵显然是辽军的特长,尤其是在临潢府周边的广大草原上,周军不太可能复制其北伐幽蓟的成功之举。

    上自耶律贤下至室昉、张景星,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想到,郭炜的扩土野心首先就是辽东半岛,他们还没有习惯把海洋当成军事推演的对象。尽管这些游牧部族千百年来习惯了在广袤的草原上纵横驰骋神出鬼没,他们却不知道,比草原更为广袤的海洋可不光是捕鱼、煮盐的不竭宝库,一支军队并不需要驯服海洋,只要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熟悉了某一片海域,那里就将成为比驰道还要可靠的通途。

    其他海域还不敢讲,至少在东海最北端的高丽、大周之间海域以及山东半岛、辽东半岛相夹的辽海而言,长期驻扎在沙门岛的定远军目前已经可以说是如履平地了。正是基于此,辽海行营的整个攻击方案才有了实施的可能。

    行营的东路大军固然是以驻高丽禁军沿着陆路穿越山林直取辽阳府,沿途的生熟女真和渤海、扶余诸部固然会奉大周号令,大军的粮草供应固然可以命令高丽提供,也可以因粮于敌,但是大军的火器补给还是必须仰仗海路运输;至于行营的西路大军,受到郭炜的战略思想强烈影响的运筹司才不会安排他们傻乎乎地从渝关一路慢慢地拔城而进呢,当年的敌后登陆作战将会在此连续上演,侦谍司北面房历年来的工作不会白费,从锦州到辽水出海口附近的耀州,能够为定远军、伏波旅提供登陆场的地点几经秘密勘测,甚至连深入辽水的航道都有人勘测清楚,于契丹骑兵而言无比头痛的辽泽,到时候肯定会成为周军的强大助力。

    所以在燕山两侧战争阴云密布,气氛几近于令人窒息的时候,周军偏偏在那些方向引而不发,却选择驻高丽禁军北渡鸭渌水作为伐辽第一战,无疑是一个神来之笔。

    等到辽海行营东路大军真正遭遇辽国东京道的远探拦子马,两国在东边首先开战的消息历经辽阳府传到临潢府以及辽主的行宫帐落的时候,必然会在辽国君臣之间引发强烈的震荡,惊扰其战略部署,那才是周军于全线发起大举进攻的最佳时机。

    当然,对于这些幕后的种种筹谋算计,白廷诲并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率领的辽海行营东路大军是第一支踏足辽境的大周军队,这就已经足够了。

    由于辽国当年将从事农耕的开化渤海人尽数西迁,鸭渌水两岸都被丢给了羁縻的生女真诸部,而高丽的北进距离鸭渌水还有一段路程,只在西北角获得了保州这一个城池控扼鸭渌水的出海口,所以鸭渌水的北岸此时并没有辽军驻守,自然也将没有什么城寨。

    在保州的对岸,后世的辽宁市根本就看不到一点影子,一支熟女真于此建立的来远寨其实只是因保州而起的边贸村寨,规模比中原的某些大村庄还要寒酸,防御设施更是不值一提,绝无阻挡周军向辽境深入的能力,更没有阻止周军在鸭渌水架设浮桥横渡的能力。当然,这支熟女真也没有阻击周军的意愿就是了,这些年和高丽人、周军的贸易早就喂肥了他们,和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比起来,本部称臣纳贡的上国大辽又算得了什么?

    正是因为大军渡过鸭渌水进入辽境引起的反应太过于平静了,别说是没有什么像样的战斗,来远寨中的熟女真人就连一声惊呼都没有,这无疑让白廷诲感觉自己的伐辽第一功平淡得过分了,于是只好自己朝天开铳以志纪念。

    “嗯!行军虞候可以记下了——大周永乐八年四月三十,芒种,辽海行营都虞候、驻高丽都部署白廷诲挥师北渡鸭渌水,手铳北击,千军辟易,来远寨不战而下,伐辽首战奏捷。”

    驻高丽都监王文宝在一旁笑嘻嘻地吩咐着,白廷诲成为辽海行营东路大军的都部署,王文宝现在也就成了当然的大军都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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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人心效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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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不能这么记!监军谬赞了……”

    白廷诲收起那支手铳,冲着真的打算在马上掏出纸笔做记录的行军虞候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拿王文宝的话当真。

    没错,白廷诲是皇朝太子太师致仕、已故晋国公白文珂之子,家世比王文宝要高上许多,而且现在自己也领着环卫将军的职衔,又有驻高丽都部署的差遣,原是不必太在意快速蹿升起来的王文宝的,不过白文珂的风光主要是在后汉时期,新朝对他家也就是尊重老臣而已,白廷诲可不会把那种封赠看得太高。王文宝出身武学,乃是天子门生,殿前司的殿直、运筹司的军咨虞候和侦谍司的侦谍虞候都做过,现在则是以西班武官中的闲厩副使出任驻高丽都监,完完全全的新贵,委实要比他这种勋贵之后更得皇帝信重,王文宝可以在行动和言语之间非常尊重他,他却不能把这种尊重太当真,谦逊客气一点是理所当然的。

    “监军说的都是事实啊……”西上阁门副使、高丽巡检使许廿八沉声说道,“大帅挥师渡过鸭渌水,让驻高丽禁军成为踏入辽境的第一军,大帅更是亲手打响了伐辽第一铳,鸭渌水北岸的来远寨也确实是不战而下,寨中熟女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伐辽首战告捷确定无疑。”

    许廿八这人向来稳重,在高丽共事两年来白廷诲倒是深知的,所以这番话虽然听着似乎和王文宝说的差不多。同样有虚夸浮饰的地方,但是白廷诲听来却颇为高兴,也没有听王文宝的恭维那样全心的谨慎戒惧。

    “哈哈廷诲知道自家的斤两,这一战着实与我无关。来远寨熟女真不仅对我军不作丝毫抵抗。而且还恭迎王师,那是朝廷的德教、陛下的声威所致,驻高丽禁军也足够威武,我只不过忝居主帅一职,这才分享了一些荣光。”

    白廷诲笑着打了一个哈哈,然后才敛容向西稽首而拜,言语间将功劳尽数推给了皇帝和士卒。一番庄严的表态之后,白廷诲再一次转向北面。神情略显凝重地说道:“我们这一路应该没有多少辽军阻挡,不过由此到辽阳府一路均是山林为障,活跃其间的是曷苏馆部等林中部族,攻心甚于征战。这来苏寨与我军甚近。两年来贸易往返极多,取胜伐辽第一战自然甚易,但是首先进抵辽阳府却并非那么轻松啊……”

    王文宝也收敛了笑容,正色应道:“大帅说得甚是!我们这一路却是是以攻心为主,而攻心之难恐怕有甚于攻城。大帅有这样的远虑,也就难怪陛下会选择了大帅负责这一路大军的行动。不过……尽管曷苏馆部不如来苏寨人那般和我军相熟,但是契丹在北地猖獗已久,诸部早已苦之。此次伐辽檄文应当能够收得同仇敌忾之效。‘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端的是好文章啊!”

    看着远处青翠的山林。王文宝的神情远没有白廷诲那般凝重,尤其是看着从来远寨出来的那些欢天喜地的熟女真人,他的心情就更为轻松了。

    这些熟女真人当然不是感于大周的仁德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王文宝对这一点却是不会犯糊涂,不过大周的兵威、财富对这些土蛮的威慑与诱惑,尤其是这些年双边贸易对他们的吸引力,显然不是辽国的积威可以阻挡的,有这些明暗力量的支撑,有足够的利益引诱,他相信曷苏馆部的诸多酋长、萨满们都是聪明人,会知道应该怎么选择的。

    当然,在共同的利益之外还能找到共同的敌人,从而唤起同仇敌忾的感觉,那就是一桩更妙的事情了,而这一次的伐辽檄文在王文宝看来的确能够收到这样的效果。

    伐辽檄文当然主讲的是当年中原如何惨遭契丹荼毒,现今大周又要怎样奉天伐罪报回来,不过这些山林里边的渤海旧部也没有少遭契丹人的搜刮奴役,体会应该是差不多的,以前他们势单力孤无法报复契丹人,甚至连抵抗都做不到,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有了大周这样一个足够强大的盟友,他们还会一点想法都没有?既能趁势而起向契丹报复,又能借此交好大周以获取更好的贸易地位,在这一战当中箪食壶浆为王师带路那是理所应当的。

    从来远寨到辽阳府的五六百里山林路看起来很长,其间颇为荒僻险阻,不过王文宝相信侦谍司的同僚不是吃白饭的,大周这些年在高丽北境的各种贸易经营也并非单纯为了利润,这段路形难实易。

    真正的大战,只会在出山林逼近辽阳府之后,毕竟驻高丽禁军没有装备攻城大炮,甚至穿越五六百里的山林都无法携带太多的野战炮,以一万左右的正军去攻打渤海国、辽国经营了上百年的辽阳府的确不是那么容易的——在那里可找不到像中原攻城战那么多的民夫,征召山林土蛮助战的效果也未见得好。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确实是好文章”

    听了王文宝的话,白廷诲若有所感,重复了一遍王文宝最后的那一段话,心下赞叹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旁的许廿八。

    作为驻扎高丽的同僚,即使白廷诲再怎么不喜欢八卦,即使许廿八对自己的身世再怎么不喜欢声张,这种公开的秘密还是会传到白廷诲的耳朵里面去的,反正许廿八尽管不像祥林嫂那样把自己的苦难经历挂在嘴边,却也没有讳莫如深。

    一个入过武学做到了横班武官的人,现在代表皇帝巡检一方,名字却是单纯的数字,这着实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更何况许廿八还一直都没有表字,要说出身大家族排行二十八么……似乎也没有看到许廿八和哪个许氏大家族有来往,而且大家族的许二十八郎也不太可能直接把名字取成廿八的,所以稍微有些好奇心的人都会去探究其中的意味。

    白廷诲当然也有这么一点好奇心,而他要去探究却是不难,再说这事还不必直接去问本人的。

    所以白廷诲早就知道了“许廿八”这个姓名的来历,也就知道了许廿八毕生的志向,要说驻高丽禁军的高级军官当中谁对此次北伐的心态最纯粹,在白廷诲想来肯定非许廿八莫属。

    功名利禄、家族荣辱、派系争斗……这些东西或许会影响绝大多数人,白廷诲自己也不能免俗,但是他相信许廿八不是这样的,所以有许廿八作为高丽巡检使,作为这一路大军的都虞候,白廷诲深感幸运。

    对于这篇伐辽檄文,白廷诲自然是看过的,不过在王文宝特别引出这一句之前,他倒是没有很特别的感觉。檄文么……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痛斥一下要讨伐的对象,强调一下己方的立场,尽量把己方往天意民心这种高度靠,尽量把要讨伐的对象打入罪恶的深渊,基本路数向来如此,就看执笔人的罗织水平和文采了。然而王文宝先提了一句契丹的猖獗和渤海旧部的苦难,再引出来那句话,却让白廷诲对这片檄文的感触一下子深刻起来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许廿八的童年遭遇。

    这一次的北伐,看来的确和当年北伐幽蓟一样,是真正的正义在手啊……

    上一次北伐幽蓟,皇帝的理由是收复汉唐故土,彻底清除契丹据以南侵的据点,让河北百姓不再有被契丹轻骑打草谷的忧虑。北伐的结果证明,皇帝的确是顺天应民,大周禁军在那一战当中的确是王师,幽州百姓的确是久盼王师,而河北百姓从此之后的确是再也不会成为契丹人打草谷的对象了。

    正义在手,沛然莫之能御。

    这一次北伐,直接的理由当然是辽主遣人到灵州煽动大周内乱,在大周遣使切责之后却依然拒不认罪拒不伏法了,所以皇帝需要代天伐罪,而且明确声明了要趁此机会将契丹人以前犯下的罪恶一起清算。

    契丹人在前朝开运年间深入中原,并且一度占据京畿,那么现在周军也要到辽境去走一遭了,辽国的四京也是必须要打下来的了,这就是天道好还之理。

    契丹人当年闯入中原肆虐,一路残杀荼毒百姓,在如今式微之余居然还不忘搅乱中原,天朝当然不能像他们那样禽兽,但是也必须对这种行径实施报复,报复的结果要让辽国君臣想起来就痛就怕,要让他们再也兴不起祸害中原的野心,按照皇帝的用语来说,必须“消灭那个战争策源地”,这就是大复仇的道理。

    虽然灭国之仇是前朝晋的,但是百姓之仇自有承续,匹夫尚且知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君父之仇百世可报,代天伐罪的旗帜当然是易代而不必改了。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国仇家恨集于一身,还是陛下知道我。”

    许廿八却没有说话,这段感想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念着,看向北方的目光早已不复火气,而是深邃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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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觉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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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写的确实是好文章啊契丹骑兵强盛,昔日可以恃此凌虐中原;中原则极擅舟师,如今可凭辽海来去自如,端的是天道好还!”

    辽海之,艨艟巨舰之中,引述这一句话的人,无论是在语气还是情绪方面都与鸭渌水边的人大为不同。!。打着大周定远军各色旗帜的千艘大小舰船穈集觉华岛北面的靺鞨口,掩护数量更为庞大的民船进港卸货,将他后面那句话展现得淋漓尽致。

    觉华岛乃是辽海北部的第一大岛,岛屿紧邻辽西走廊,距离辽水出海口也并不遥远,岛屿面积甚广,有山地平壤,山林、牧场、耕地、水源样样不缺,地形更是恰好呈南高北低之势,和岛屿南北两面的数个小岛屏障了海风和大浪,让位于岛屿的西北面对辽西走廊的靺鞨口成为平阔的海湾良港,因而被周军选为定远军在辽海机动的前哨基地。

    和沙门岛、军粮城比起来,觉华岛距离各个预定登陆点无疑要近得多了,岛的港口稍加扩建就能够支持大股水军行动,岛屿北面的平地也足以建起大量的仓库,完全可以满足辽东半岛后续作战的支持任务。从沙门岛和军粮城出发的作战船队和运输船队以觉华岛作为中转站,显然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这样军士们在海漂泊的时间会短得多,各种后勤支援的反应会迅捷得多。

    所以辽海行营西路大军出征的第一步并不是在辽西走廊或者辽水流域的某处登陆。而是夺占觉华岛。当然,觉华岛有一镇四村千余户居民,而且岛屿距离辽西走廊的陆地只有四五十里,岛还有辽国少有的一支水军。然而这对周军的行动并不能形成丝毫的阻碍——辽军的数十艘小海船对定远军船队根本就构不成什么威胁,在周军骤然杀到的时候连逃跑都做不到,很快就被摧枯拉朽,仅留下一个可供扩建的海港给周军。

    觉华岛的靺鞨口距离大陆海滨不过四五十里,周军如此规模的船队几乎随时都有可能被辽人发现,但是周军完全不以为意。莫说觉华岛的辽国水军根本就没有给陆提供任何预警,就算是陆的辽军及时得讯,四五十里宽的海峡就足以令缺乏水军的辽人望洋兴叹了。易手之后的觉华岛安全性不亚于后方的沙门岛和军粮城。

    靺鞨口外的一艘大型楼船,郑王郭熙训看着眼前的船海就伐辽檄文感叹了一番,随后继续说道:“定远军能够如此清楚地掌握觉华岛的情况,真可谓知己知彼。袭占觉华岛以为辽海行营驻地。嗣后我军继续以长击短,辽军沿海岸处处设防处处无备,定远军在海随意来去,伏波旅相机登陆挺进内陆,大帅东路奏捷指日可待。”

    “呵呵。我军能够掌握觉华岛的情况,却不是定远军的功劳,那是陛下天纵其才,钦点此处作为辽海行营驻地和前线仓储地。枢密院军咨部侦谍司北面房多番刺探,运筹司精心规划。这才有了定远军在辽海的轻松首战。”

    辽海行营都部署、渔政水运司副都点检曹彬呵呵一笑,看着属下的运作井井有条。数万水陆大军如臂使指,胸中自有一股磅礴的气势升起。

    “也是皇兄连万里之外的扶桑洲都知道,当然不会不知道觉华岛这等辽海的好据点、好跳板。”郭熙训对曹彬的话连连点头赞许,“有皇兄的明见万里,辽人的任何鬼蜮伎俩都将洞若观火,更何况区区一个觉华岛。其实侦谍司和运筹司都是皇兄一力筹建的?特别是运筹司,在皇兄的提点下整备了多少作战规划,或许天下变化都难以出其所料,这大概才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真意……”

    曹彬转头看了看郭熙训,含笑说道:“此次伐辽,陛下明见万里,两府运筹帷幄,将士同心戮力,凯旋当为必然,不过百姓与朝廷同欲更是此战必胜的根基。诚如檄文所言,契丹百余年来均为中国大患,中原百姓遭其荼毒难以胜数,而今终能报还,河北民众无不踊跃助征,陆路民夫且不必说,这海若是没有千万民船协助运粮运兵,这一战还不是很好打啊……大王奉诏探险远洋,如今也能为此次大战挪用新造巨舰为军供输,诚为天下楷模啊!”

    作为国戚,曹彬对皇帝和郑王之间的兄弟情谊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算起来也是郭氏兄弟的长辈了,虽然一向为人谨慎,少有越权论及朝政与皇家之事,却不等于他不知道这些事情。郭熙训此番为了协助伐辽之战,把原定的出洋寻访扶桑洲日期延后,将已经建成的船队尽数移至军粮城和沙门岛协助辽海行营的运输任务,以亲王之尊为大周百姓助战率先垂范,朝廷下是看在眼里的,其他官员或许不好直接说什么,曹彬作为戚里却是可以出言夸一夸的。

    “皇兄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是我这样为国家厚养的宗亲呢。”郭熙训谦逊地笑了笑,“远洋寻访扶桑洲乃是长远之事,皇兄说见效恐需数十载之功,却是不急着这一两年,倒是伐辽事关国运兴衰,虽然大周与辽国强弱之势甚明,却也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大意。辽国终究是百余年来中原头等大敌,定然要全力以赴的,我忝为亲王,助战自当居天下万民之先。”

    “有了这么多的民船助战,我军才能在觉华岛尽速完成扩建改造,后方的军资粮草才能尽量前送,将来的作战进程才能更加顺利,战争的持续时间就可以更短一些,消耗的民力物力也就能更少,最终于国于民更为有利啊”

    这艘巨型楼船面却不只是曹彬和郭熙训两个要员,说这句话的是一直陪侍在一旁的定远军都指挥使杨光美。原本定远军需要负责整个夺岛行动和护卫船队分批进港卸货,杨光美要忙碌的事情不少,所以并不会太多话,不过现在这第一步迈得出乎寻常的顺利,那些事情只需要底下人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劳烦到他,因而杨光美才有了陪护官的空隙,听二人说得热闹,于是忍不住也参与进去了。

    伏波旅都指挥使郭守信也适时地插了一句嘴:“若是光靠定远军船队的运力,觉华岛这个行营驻地和转输点要整备好怕是会多出近十天去,那时辽人再怎么懵懂都能觉察了,跨海登陆的突袭意味也就不复存在……”

    “这个恐怕不会给伏波旅造成多大的难处?”郭熙训略显疑惑地看了看郭守信,“皇兄想定的此种跨海登陆战法可谓空前构想,并非昔日隋唐两朝征高丽时的跨海征战可比。以大周的水军之长,辽国的汪洋之限却能成为我军的坦途,辽国南京道、东京道沿辽海数千里海岸线均在定远军攻击范围之内,伏波旅随处可以登陆,辽军兵力有限,若是处处设防则等于处处无备,可以说是防不胜防,即使其明知我军要实施跨海登陆,每一次实际作战依然称得突袭。”

    “大王说的自然有理……辽国占据幽州时,河北州县对辽骑防不胜防,如今在海岸线是反过来了,而且他们需要防备的地段要长得多。”郭守信转身对着郭熙训弯了弯腰,直起身的时候满脸笑意,“不过辽军若是多出来十多天的时间布置,沿海岸线广布远探拦子马,再将内陆骑兵多数调往沿岸城池,根据我军登陆消息出城驰击,那终究是一层麻烦,总不如我军行动快捷、辽军调兵不及来得爽快。”

    说到了后面,郭守信脸多少浮现了几分忧色,尽管轻装的伏波旅也是一向都不怕辽军的骑兵的,但那是在阵战的时候,如果辽骑有机会堵着正在乱糟糟登陆的伏波旅部队,那还是有些令人担心的。

    “不仅于此。若是仅凭定远军船队的运力,跨海登陆就只能用伏波旅了,伏波旅登岸之后的作战需要不少军资粮草。不过有了更多的民船助战之后,隶属辽海行营的侍卫亲军就同样可以大量地投入到跨海作战当中去了,他们固然没有经受过海运岸之后迅速投入作战的操练,更没有经受过敌前登陆的操练,但是跟随在伏波旅的阵线之后岸,然后稍息一两日再投入作战,这样却是不成问题的。”

    郭守信能够想到的事情,杨光美自然不会想不到,所以对于民船能够以这样的规模助战,他同样不吝赞赏。

    郭熙训闻言却是以欣喜居多:“民船助战会有这样大的作用,那当然是最好的了,我可是一直都想要为皇兄分忧的……”

    “他们说的确实不错,大王为百姓之先,以民船助战辽海,确实是在为陛下分忧,给辽海行营的征战争取了大量的时间,能够让我军争得更多的先机。”

    曹彬一边向北极目远眺,一边如此说道。未完待续。。
正文 第十一章 广武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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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草口,勾注塞古道的北口,残破的古长城自谷口两侧山间蜿蜒而过,狭窄崎岖的关道至此慢慢变宽,发源于雁门山的一条小河自谷口向外流淌。光从地势来看,这里无疑是建立隘口的绝佳之处,不过如今周、辽两国隔山对峙,此地并无民户,大周要想翻修古长城、增设隘口都需要翻山,而且还要时刻面对辽军的骚扰,因而这类建设也就只好搁置了下来。

    然而这样的地势对辽国自然是没有妨碍的,雁门山北麓乃是一片平坦的草原,民夫和各种建筑物资的调运方便得很,辽国的顺义军虽然不敢涉足雁门山直接在白草口建筑城寨将关道堵住,但是稍稍离开雁门山建设一座封堵关道的城寨却是没有任何难度的,于是在白草口外一里处就耸立起了一座条石与夯土交错筑成的广武城寨。

    大周永乐八年四月底,也就是辽国保宁八年四月底的时候,一支周军来到了白草口,依河搭建起一座营寨,封住了整个隘口,北面则正对着辽人的广武城寨。

    广武城寨的辽军没有出来对周军的行动进行骚扰,原因自然不会是因为城寨没有南门,从东西两个城门出来也绕不了多少路,实质的原因自然是主持广武城寨防御的辽国顺义军节度副使兼朔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对与周军进行野战完全缺乏信心,因而只能全心专注于守卫城寨。

    如果说周人是以民夫为主来重修古长城的或者建立隘口的,那么皇甫继勋倒是不怕派兵出城骚扰一番。但眼下的局面显然并非如此。自从周主遣使送回赵阔并且严词切责辽国君臣,两国之间就处于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中,随着周主亲率禁军离开洛阳向幽州进发,这样的气氛更是趋向了白热化。两国巡边的部队小规模冲突几乎就没有断过,如今来到白草口建立营寨的又是一支纯粹的军队,皇甫继勋才没有那么求战心切呢。

    皇甫继勋不仅是没有求战心切,看着这支近在眼前的周军,他还感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慌——在当下的气氛,这支周军过来肯定不是为了重修古长城的,不是为了建设白草口关隘的,广武城寨的攻防战眼看着就要演。原本就是专门为了对付周军的攻城火器而修的广武城寨即将派用场,以前一直都对城防信心满满的皇甫继勋却开始心怀忐忑了。

    西京道各部族精骑向西京集结,沿边城池由少量契丹军监督汉儿军坚守,不得向各城无谓增兵……从京那边传过来的诏令。光是这些可以公开到皇甫继勋这个级别的,就已经让他心中寒意陡生。

    虽然说在南唐的时候老是打败仗,他皇甫继勋终归也还是一个将家子,自己也算得一员宿将了,固然不曾打得过周军。但是见识过的阵仗却是着实不少,把两国间的气氛、态势结合辽主的最新诏令一分析,一些事实就一清二楚了。

    首先,两国之间即将爆发大战。主动方是周国,而且辽国君臣已经自居弱势一方了。如今周军进驻白草口。无疑证明了这一点估测,战争已经迫在眉睫。无法回避无力阻挡,只能硬起头皮来承受。

    其次,辽国君臣对本方守住沿边城池的能力都已经失去了信心,“不得向各城无谓增兵”,显然不是为了降低对周国的刺激,毋宁说用另一种方式含蓄地表达了不向受到攻击的城池派出援军的决定,这些承担留守任务的汉儿军明显是被扔下来任其自生自灭的。

    最后,隶属于西京道和西南面招讨司的各部族精骑都向西京集结,看起来似乎是要坚决保卫西京了,又像是要集中主力在西京等待与周军决战。不过他皇甫继勋又不是傻的,没怎么打过胜仗不等于看不懂战争部署,要是辽主真的打算让西京道的辽军主力与河东方向的周军进行决战,与其后退到西京大同府,何不如将主力前推至朔州、应州一线,反正辽人的骑兵并不需要依托城池,而西京距离雁门关也就是三百里路程,并不会明显增加周军的转输困难。

    皇甫继勋认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明白了,辽军这是打算把汉儿军扔到一个个城池中逐步消耗周军啊……至于亲信的契丹军,集结到西京只不过是第一步,若是前面守得住当然最好,若是前面守不住,南院大王耶律斜轸肯定也不会死守西京的,多半也不会在西京和周军展开主力决战,西京道集中起来的数万精骑定然会继续后撤,利用广袤的草原迟滞骚扰周军,直至周军的粮道因为大军深入草原而发生问题。

    说到底,契丹人现在已经没有了和装备火器的周军展开堂堂之阵的勇气了啊……不过皇甫继勋对此也没有怎么鄙视就是了,既然当初他在獐湾被周军打得全军覆没,既然当初南唐军每逢决战必溃,他当然也就能够理解滹沱河谷那一场惨败对辽国君臣的心理冲击了。

    滹沱河谷的惨败让契丹人彻底意识到了周军火器部队的威力,意识到了如果辽军不作出一些改变的话在阵战当中对周军已经处于绝对的弱势,嗣后辽国下几经努力去刺探周人的火器秘密,他皇甫继勋在其间也是出力不少。几年时间下来,辽国虽然还没有能力仿制哪怕一种火器,但是仍然通过各种渠道买到了许多周人的火铳,不敢说在皮室军当中形成一支火铳部队,最起码也能够让皮室军和一些核心部族军队熟悉了解火器,从而找到与火器部队作战的应对之法。

    就像现在皇甫继勋脚下的广武城寨,无疑就是这种努力的结晶,皇甫继勋与周军历次作战的经验教训,还有装备火铳的皮室军模拟攻城的演练,最终将这座城寨变得那样与众不同。

    尽管辽主和耶律斜轸基本是准备放弃广武城寨,甚至准备放弃整个朔州和应州了,尽管广武城寨只能依靠眼下这两千多守军作战,并且不再会有援军到来,但是皇甫继勋仍然打算让周军在这里吃一点苦头。

    广武城寨的城墙以条石和夯土交错筑成,甚至城基就用了大量的青麻石,周军想要像当年攻打唐国城池那样在城墙脚下挖出大坑来,其难度非常之高,所以那种黑药破墙的伎俩多半会归于无效。

    根据辗转辛苦采购来的黑药试爆估测,这种以条石和夯土交错筑成的城墙即使被挖出些土坑填入黑药,那爆轰力多半也难以掀开一丈多高的整段城墙,而有了条石加固的城墙肯定不会像纯粹的夯土墙那样被震垮,所以周军想要通过在城墙底下炸出大洞导致城墙整体垮塌都很难办到。

    当然,如果周军能够在第一次的爆破洞内填入整箱的黑药,那还是有希望炸塌一整段城墙的,不过……广武城寨的守军也不是泥塑木偶不是?那种洞口基本就是里外通的了,在周军抢来填装黑药之前,守军显然可以更快地用碎石泥土把破洞给填。

    再者说来,城头的守军也不光是在埋头打瞌睡、缩头躲避铳子的,尽管特意取消了弓弩手,但是从城头落下的滚木擂石多少还是可以阻止一下周军挖坑装药的努力,只要周军炸不开城墙,他们就不得不回到最基本的蚁附登城战法去,而以皇甫继勋的那点微末见识,似乎周军很忌讳打这种高损伤的攻城战。

    皇甫继勋倒是没有把守住广武城寨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周军不愿意采取蚁附登城的战法,他甚至都没有奢望自己最终能够成功地守住城寨,但是无论被俘还是投降,皇甫继勋都希望自己能够给周军造成极大的困扰,按照周国这些年的做派,只有这种敌将才会被周主看重。

    其实要是周军采用蚁附登城战法,广武城寨的修筑方式和兵力配属、守城器械的准备却是不如普通的城池。

    广武城寨的女墙垛口面还用草袋填土多压了一层,用于为守军防护铳子自然效果很好,但是同时也妨碍了守军的射界,甚至让守军无法探出身子去攻击云梯的敌军;城寨守军没有配置弓弩手,只因为皇甫继勋确认任何弓弩在周军的火铳面前都无法抗衡,所以守军的远程武器就只有抛石机,因为砲手不会像弓弩手那样暴露在周军的铳口下面;城寨守军将会以守城大枪和擂石为主要器械,任何必须要守军探出身子的守城器械都被弃用,哪怕狼牙拍对付蚁附登城特别有效,就算是滚木都缩减了配置,而且完全依靠辘轳释放。

    有一利必有一弊,皇甫继勋把防御的重点都放到了应对周军的各种火器面去了,因此而稍稍损害了一点普通的守城能力,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他坚定地认为,这种改变是非常值得的,因为在他想来,已经习惯了依靠火器摧枯拉朽的周军对传统攻城法恐怕也是很怵头的。

    从保宁八年的五月开始,就让十余年来连战连捷的周军见识一下何谓铁壁。未完待续。。
正文 第十二章 夏州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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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辽、周两国边境剑拔弩张的时候,定难军与辽国接壤的黄河南岸沙漠地区却意外地重归平静,永乐七年的十一月份,辽国西南面招讨司最后一次踏冰渡河到河南地掳掠党项诸部牲畜人口,到了赵阔事发之后,即使黄河冻得再硬都再也没有一支辽军悍然南犯了,当然,定难军就更没有越过地斤泽北进的动力。

    进入永乐八年之后,大周沿边州县纷纷厉兵秣马,就连远处西北一隅的朔方军都不能例外,甚至作为外藩的高丽也是同等的动员程度,尽管各地都还需要操心春耕夏收,但是在农忙之余却也是最大程度地征发了民夫,以响应朝廷的诏令。

    然而定难军却没有相应的动作,这固然和党项人多以逐水草游牧的特点有关,冬春之交正是游牧部落牲畜最难渡过的一段时间,因而向来少有游牧部落选择在这种时间用兵,不过定难军在大周的特殊性却也不能不说是一大因素——朝廷命令定难军配合河东北面行营对辽国作战的圣旨早就已经到了夏州,但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还没有明确出兵的时间,或者说,夏州党项尚未明确是否出兵协同伐辽。

    正是由于辽国的暂时收敛和定难军的迟疑不定,也是由于黄河弯道这一段两岸游牧部落的一些共性,当大周的禁军与河北、河东州郡兵从高丽到河东开始全面进入辽境的时候,当朔方军也在沿黄河向北深入的时候。定难军却只是在夏州北面初步集结了一支军队,甚至银州、绥州、宥州等地的军队都依然按兵不动。

    当然,无论如何定难军当前仍然是尊奉大周朝廷的,而且夏州李家自有不少亲近朝廷的人。所以对于朝廷发往夏州的协同伐辽的旨意,李光睿却也无法完全置若罔闻;再者说来,近些年辽国的西南面招讨司屡次侵入定难军大肆掳掠,夏州党项诸部受难颇深,部下希图报复的呼声也是不低的,李光睿对于这些呼声同样不能置之不理。

    因而在大周驻高丽禁军越过鸭渌水进入辽国东京道、河东行营前锋部队进驻白草口准备攻打广武城寨的同时,夏州的节度使府衙正在举行一场非常重要的军议。

    “大帅,这些年契丹人每逢隆冬就越过大河掳掠诸部。夏州财富、人口损失惨重,儿郎们早就想要好生报复回来了,只是敌强我弱,这才不得不一直隐忍着。而今朝廷大举兴师北伐辽国。并且降诏要定难军协同出兵,正是我们借势伸张的时候,大帅却为何这般犹犹豫豫?”

    夏州兵马都指挥使李光文虽然只是李光睿的族弟,而且在定难军内的地位并不算很高,不过他在朝廷那里却领了一个东京作坊使的虚衔。因而在军议上倒是还能说得上话来。

    “光文说的话当然有一定的道理,不过……”银州防御使李光俨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我定难军与中原州郡自有不同。汉人种地,党项人牧羊。种地的只要有仓储就可以兴兵,牧羊的却不能在夏季牲畜刚刚开始长膘的时候出征。朝廷选择这样一个时间伐辽。契丹人当然不好过,但是我们党项人一样难受,现在就仓促出兵,牛羊错过了吃草的好季节,今冬怕是会饿死许多牲畜,来年诸部就不好过活了!”

    李光文不以为然地说道:“朝廷不是答应了给我军提供粮草嘛!受命出征的诸部有朝廷供应粮草,以大周这些年的五谷丰登,哪里会饿得着出兵的部落?而且他们攻入辽境之后还能占据契丹人的牧场,还能把契丹人这些年掳掠去的牲畜人口再抢回来,一点都亏不了他们,只要大帅号令下去,愿意出兵的部落一定不少。再说出兵的部落还能让出一些夏州的牧场,留守的部落也能宽裕不少,这样的好事却要去哪里寻?”

    “契丹人势大,哪里是那么好打的?这些年我军光是防守应对辽军掳掠就已经很吃力了,跟着朝廷出兵北伐就一定能够捞得着便宜?”

    李光俨对李光文那种“朝廷必胜”的信念同样不以为然。

    “也就是你会被契丹人吓破了胆子!”李光文对李光俨的忧虑断然嗤之以鼻,“辽军这些年对定难军的骚扰固然烦人,可也仅限于骚扰而已,都是趁着我军难以防备周全的机会掳掠了一些小部落就跑,何曾与我军正面对敌过?至于朝廷的禁军,哪一次打辽军不是大胜?这一次朝廷计划周密,禁军养精蓄锐,北伐之战必成,辽主忙于自保尚且不及,辽军主力根本就顾及不到其西南边陲,这几年定难军被契丹人抢去反牲畜人口,我们一战就能够全部抢回来!”

    李光俨腾地站了起来,面孔涨得通红地高声说道:“谁被契丹人吓破了胆子?胆大可不等于莽撞!朝廷禁军以前对辽军的确是屡战屡胜,不过你也要看到,那几场仗全都是在汉地打的!要么是辽军不知道禁军的厉害,又想要救援围城,因而和禁军摆开了阵势正面决战;要么就是被群山限制住了骑兵的迂回能力,又被周军堵住了退路,只能在狭长的河谷地带和禁军阵战;甚至还有被迫着以短击长强攻关隘城池的,这些仗对于辽军来说本来就不好打。但是现在朝廷北伐辽国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辽军还不是阵战不行,正面挡不住禁军;守城更是不行,无法依靠沿路城池延缓禁军的步伐……最后的结果多半就是禁军一路摧枯拉朽,辽国的西京、南京都将易手,决战上京城下也没有多少机会,哪时候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云内州、东胜州这边啊”

    李光文并没有被李光俨的激动劲给吓着,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说着话越发地不紧不慢起来,言语之中对大周禁军的信心那是相当的足。

    “哼!才胜了几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李光俨的面色已经由红转黑,只是阴沉着脸说道,“辽军就算是不会守城,阵战也不如大周禁军,但是国中数十万骑总不是假的,皮室军和五院部、六院部那等精骑总还是胜过了汉人军队,在汉地打不过周军不假,但是现在这一仗却是大周禁军要深入草原去打的!从汉高祖白登之围以来,汉人军队深入草原的仗有哪一次是好打的?要是皇帝和枢密院的大臣都像你一样自以为是,丧师草原都不是不可能的。想要跟着大周禁军去喝肉汤,莫要一口咬到了硬骨头!”

    “咳咳……三叔这一点恐怕就过虑了?”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李继筠轻轻地咳了两声,比较适时地插嘴说道,“七叔的话或许有些过于乐观了,不过总还是根据大周禁军对辽军的战绩来估算的,并非凭空而论。大周皇帝也不像武后那般好大喜功,又没有像汉武帝那样被胜利冲昏头脑,自滹沱河谷大胜辽军之后并没有贸然北伐,而是沉下心来治理国内,而且这几年针对辽国精心布局,大周对辽国的优势应该是确凿无疑的。赵阔潜入灵州倡乱固然是王师伐辽的由头,朝廷却并非一怒而兴师,以皇帝和枢府的深谋远虑,丧师草原的可能性应该不高,我定难军协同朝廷出兵获利的可能性确实很高。”

    “这么说大郎也是主张依从诏旨出兵北伐的了?”

    李光俨被李继筠插嘴这么一说,只得缓和了一下自己的面容和语气,瞪着对方轻声问道。李继筠虽然是他的晚辈,却是李光睿的长子,定难军的法定继承人,任职大周检校工部尚、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有年,他倒是不便对李继筠疾言厉色,即使不看大帅兄长的脸色,光是李继筠的身份就已经足够他尊重了。

    李继筠看了看坐在上首神色不动的李光睿一眼,这才恭声应道:“是否奉诏,如何奉诏,自然一切都有父帅定夺,我只是在这里说一说当前的形势而已。以我之见,七叔或许过于乐观,而三叔则过于悲观了……七叔以为辽军无论是守城还是阵战都远不如大周禁军,这些都有历年来的实战为证;而三叔以为这一次周、辽两军相争的战场与往昔不同,因而不能简单地参照以往的战绩,这当然也是有道理的。”

    李光俨脸上微现不耐:“大郎这可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定难军的一切军政大事当然都是由大帅定夺,不过今日的军议就是讨论如何应对朝廷的诏旨,把众人的想法都说出来,好让大帅择优而从。”

    “三叔说的是。”李继筠点头受教,“所以我以为当取其中而论,大周禁军对辽军战力居优,这一点毋庸置疑,辽军无论是守城还是阵战都是不利的,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利了,所以辽国的西京道、南京道沿边州县应当是守不住的,辽军的机会只在草原上,只在周军逼近上京之后的千里粮道。不过……这却与我定难军是否协同出兵无关了。”
正文 第十三章 李光睿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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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就会与我定难军是否协同出兵无关呢?如果周军能够顺利攻下上京城,迫使辽主远遁或者归降,那么定难军渡河还能有收获;可是如果周军在上京城下功败垂成的话……”

    李光俨这么说话,一方面固然是抓住了李继筠的话头,并且以之作为支持自己论点的依据,另一方面却也是由衷地感到一丝迷惑——既然周军逼近上京之后千里粮道一定会受到辽军的威胁,那么周军在上京城下战败的可能性就很大,那时候辽军定然会反扑,周军自顾不暇,和周军协同出兵的定难军岂不是马上就会面临辽国的报复?

    “我知道三叔在忧虑什么,不过那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李继筠脸上微现笑容,缓和了一下气氛,然后继续说道,“以皇帝和枢府这十多年的表现来看,他们可算是深谋远虑了,如果伐辽之战出现千里粮道饱受威胁、前线将卒拿不下上京城的状况,想必皇帝不会一意孤行下去,那么即使大周禁军兵败上京,多半也不会有丧师草原的情况,顶多就是从上京城下徐徐而退,以周军的守城能力而言,辽国的西京道、南京道沿边州县却多半是要易主的。”

    “原来大郎是这么看的……”

    李继筠慨然点头:“我相信皇帝一旦发现事不可为,定然不会顿兵坚城意图侥幸,这些年大周攻城略地张弛有度就可见一斑。而以大周禁军的阵战能力来看,只要其不是在势穷力竭之余仓皇逃窜。而是诸部有序退军,那么辽军便无机可乘,周军断不至于因此而伤筋动骨,守住燕北与云州等地想必不成问题。那时候辽军却是需要时时防备周军奔袭上京,重兵布防上京与南京一线尚嫌不及,却哪里还有余力跑到西南边陲来报复我定难军?”

    “就是啊!以皇帝的见识能力,还有大周禁军的战力,就算做不到一战而灭辽国,打下山北州县并且守住却并不困难,而只要大周占据了云州等地,辽国却拿什么来报复我定难军?又从哪里出兵?总不能靠阴山北面的阻卜人?”

    领会到了李继筠的意思。李光文立马声音大了许多,尽管李继筠的看法并不是全面支持他的,对周军北伐辽国的前景远不如他那么乐观,但是并不妨碍他自觉得到了李继筠的支持。

    “如果照大郎这么估计。那这一战当然有得打。”李光俨迟疑了一下,却是找不到理由彻底反驳李继筠的观点,“只要是朝廷占领了云州等地,辽军想要报复我定难军,周军自会成为我们的屏障。反正我们又不会去占据大河北面,只是派兵到那里抢回以前被掳去的牲畜人口而已。”

    说到底,李光俨只是对周军的战斗力和这一次北伐的前景抱有疑虑罢了,担心的是跟着大周出兵伐辽怕会得不偿失。却不是对辽国有什么倾向性。既然李光文、李继筠等人都觉得伐辽之战最差的结果也不至于给定难军招来大祸,而李光俨也没有从他们的这种判断中发现什么漏洞。那么他当然不会去反对这场定难军肯定获利的战争。

    正如李光文在前面说的那样,定难军出兵有大周朝廷保证供应粮草。辽军的主力自有大周禁军去对付,党项各部只需要对付辽国西南面招讨司的一些偏师守军而已,却是还不至于拿不下来。而只要党项各部能够拿下云内州、东胜州等地,从当地的契丹部族和阻卜人那里掳掠些牲畜人口回来就是净赚的,各部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些小规模冲突中的人丁损失而已,算来算去怎么也不会亏了。

    最糟最糟的结果,周军在上京城下遇挫,最后被迫退守山北州县,党项各部那时候在黄河北面也掳掠得差不多了,反正早晚都是要退回来的,党项人可不会像汉人那样去死守山北城池,而辽军即使有能力发起报复行动,其报复的重点显然不会放在遥远的西南,却只会是对上京城威胁颇大的燕北地区。

    这种几乎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当然有得做,即使李光俨对汉人朝廷百般戒惧,却也不会拒斥和他们合作一回,毕竟当年打北汉的时候就已经合作过了,定难军那一次的收获可不算小。

    “嗯……既然大家对协同朝廷出兵伐辽没有什么异议,那就这样决定下来了,定难军决然奉诏出兵!”

    李光睿一直神情淡然地坐在上首静听众人争论,此时看到在场各人对出兵与否已经不存争议了,这才开声沉着地定调。

    其实自从李彝超继任李仁福那一次顶住唐明宗所派大军之后,定难军对朝廷的旨意是否听从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那一次夏州李家拒不奉诏移镇,朝廷最终对此也只能无可奈何,定难军基本上就算独立了,对朝廷只有一个名义上的尊崇,朝廷的旨意对定难军根本就没有约束力,是否奉诏端看李家的心情。

    不过奉诏出兵伐辽和自行出兵与辽国作战,这中间的差别还是挺大的,朝廷供应粮草这种便宜却是不占白不占,而且有大周禁军对上辽军主力,定难军所需承担的作战任务可就要轻得多了,需要自行出兵时定难军可能无力报复辽国,奉诏协同出兵时却不是那样了。

    “不过……我军却也不必急匆匆地出兵。”

    出兵的基调虽然已经定下来了,李光睿需要考虑的事情却还有很多。正如李继筠说的那样,“是否奉诏,如何奉诏,自然一切都有父帅定夺”,现在确实决定了是否奉诏,但是如何奉诏依然有很多诀窍在里面。

    李光睿转头看着李继筠问道:“大郎,通往河东的驿路是否通畅?河东方面出兵的消息要多久才能够传过来?”

    “虽然府州折家和麟州杨家与我李家是世仇,不过在此次朝廷全力动员伐辽的大局下还不至于阻挠信使往返,而且河东的消息走绥州那边过来也慢不了一两日的,所以驿路算得上十分通畅了,一旦河东北面行营与辽军接战,消息传到夏州不会超过五天。”

    李继筠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父帅为什么要问这些,不过这些年父帅渐老,很多俗务都疏于打理,他负责夏州的军政已经有一些时日了,这两个问题却是难不到他。

    “嗯……”

    李光睿低眉沉吟起来,脸上却是微露笑意,从今天的军议来看,自己这个儿子无论军略见识还是日常政务都颇见能力,可以说堪当重任,即使自己一旦不起,他也应该可以接得下夏州李家的家业,稳得住定难军的局势。

    “这样,着令夏州北边各部点集兵马器仗,随时准备北进渡河伐辽;宥州守军则加紧防备西边;最要紧的还是银、绥两州,李光远、李光宪他们虽然不在此次出兵之列,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一定要谨守沿边各堡寨,严防任何方向的进犯。至于夏州北边待命的各部,一定要等到节度使府衙的正式军令方可渡河,切记切记!”

    沉吟了半晌,李光睿终于抬起头来说出了自己的最终意见,不过这段话里面涉及协同朝廷出兵伐辽的内容却占不到一半,更多的话则是有关加强定难军诸州防务的,这却委实让在场诸人颇费思量。

    李继筠在心中略一回味,却是不由得遽然一惊:“父帅的意思……是担心朝廷可能借机谋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朝廷虽说尽起禁军预备北伐,但是河东与关中等地的驻军却并未大举北调,若是我军以为此次朝廷与我协同作战便疏于防范,难保河东、关中诸军不会偷袭银、绥。倒是朔方军的赵匡胤除了要伐辽之外,他的主要精力都扑到了西面的凉州方向,宥州看起来需要遮护定难军的整个西南方向,真正的危险却不会比银、绥两州更高。”

    李光睿欣慰地看着李继筠,将心中所想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在场的都是李家核心人物,他却是不介意吐露这些最要紧的决策依据。

    “对汉人是得防着一手!”李光俨闻言当然是大点其头,“就是对府州折家都要谨防,夏州北面各部准备北进渡河的时候,也要防着折家悍然侧击偷袭。”

    “虽然折家和我李家乃是世仇,但是他们对朝廷向来恭谨得很,应该不会这样冒失?”

    李光文又一次对李光俨的想法不以为然了。

    李光睿却是对李光俨大为赞赏:“光俨的担心没有错!折家是不是会那么冒失,那是折家的事情,我们却是必须要防备各种可能的异变。当然,此次还是以奉诏伐辽为根本,只要朝廷不妄动,我们也就不乱来。”

    至于定难军即便乱来也没什么能力和机会从朝廷这里偷取什么利益,李光睿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定难军想要获利,当前也只能打辽国的主意,趁着周军北伐的机会合伙咬上一口——当然,必须得躲在周军身后动手,这也就是他吩咐李继筠打探河东军情的目的。
正文 第十四章 静坐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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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武城寨,白草口,夏州李家最为关注的热点地区,惨烈的攻城战并未发生,似乎是早已成竹在胸,又似乎是畏惧于辽国在广武城寨的精心经营,进抵白草口的雁门关巡检贺怀浦及其所部并没有贸然地大举攻城,无论是周军近些年常用的火药爆破手段还是千百年来蚁附登城的老套路,贺怀浦都没有急切地运用起来。

    既然占据了兵力、兵器优势并且处在进攻主动地位的周军都近乎于磨洋工,躲在白草口营寨里面不知道忙些什么,就是不上来大举扑城,手底下满打满算只有两千人的广武城寨守军当然更不会吃饱了撑的冲出城寨向周军挑战,皇甫继勋可还记得周军的野战能力呢

    当然,广武城寨没有规划出南门来,守城的辽军也不方便直接出城向白草口的周军发起挑战,而且城寨的守军以汉儿军为主,以步卒为主,军力配置也是适合于守城而非野战的。

    皇甫继勋可以说是辽国西京道诸将当中对周军作战经验最为丰富的第一人了,这自然是从乐观的角度而言,如果转换到悲观的角度呢,那就是皇甫继勋基本上已经被周军打得胆战心惊,就是说一句被吓破了胆子也并不过分。

    这样的作战经验和精神状态,要让他勇于进取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不过好在皇甫继勋眼下担负的只是守卫广武城寨的职责,防守总是比进攻对胆略士气的要求更低一些。更何况经过了这么些年对周军火器的刺探,辽军多少也想到了一些防御办法,阵战固然还是缺乏底气,守城的信心倒是增强了不少。起码皇甫继勋对自己守住广武城寨还是有一点自信的。

    总而言之,无论是从城寨的建筑、守军的兵力兵种配置来看,还是从主将的特点与作战意志来看,这里的局面就是周军主攻、辽军主守,只要大局没有重大变化,逆转的可能性就几乎不存在。

    即使是城头的守军遭遇到了白草口方向的炮击,这个基本态势依然没有发生变化,皇甫继勋一门心思抱定了坚守不出。哪怕是被零零落落的铁弹丸轰击着呢,他还是情愿以不变应万变。

    当然,这也是因为周军的炮击还可以忍受,虽然在城头上看不清楚白草口营寨里面到底有多少火炮(辽国君臣如今已经知道了。周军这种能够发出轰鸣、抛射铁弹丸的兵器不是什么重型抛石机,而是一种叫作“火炮”的东西),但是皇甫继勋从每一轮落到城头的铁弹丸只有三四枚也可以看出来,对面周军的火炮不会超过四门,而且威力并不是如何的惊人——起码没有韩知范描述的轰击太原城的那些个重炮可怕。

    根据经历过太原守城战的韩知范描述。当年周军堵住太原四门大肆轰击的重炮射程可以达到两三里之远,发射弹丸时的响动完全可以用雷鸣巨响来形容,甚至在城头上都能够感觉到那些大炮发射弹丸时造成的地面剧烈震动,而且发射出来的铁弹丸重达十余斤。并且飞行起来迅猛得很,砸到地面和城墙的立面上就是一个深坑。人站得和弹丸的落点近一些都可以感受到那种强烈的震荡,至于弹丸直接砸到女墙垛口的话。那基本上就是粉碎性的。

    总而言之,若是韩知范的描述一切属实,那么周军攻打太原城所用的重炮射程比任何抛石机都要来得远,威力比任何抛石机都要大,在这种可怕的兵器面前,即使是太原那种坚城都坚持不了太久。

    然而白草口的周军使用的火炮并没有那么可怕。

    从白草口到广武城寨只有一里地,当然,火炮能够安置在营寨中将弹丸抛射至一里地之外的城头上,那还是强过了大多数抛石机的,不过给皇甫继勋造成的震撼就没有那么大了。

    白草口的周军火炮发射起来也没有韩知范形容的那么大动静,隔着一里地也就是能够听到一串闷响,还谈不上雷鸣,更不可能说发射弹丸时的震动可以通过地表传到一里地以外去。

    最关键的还是,抛射过来的铁弹丸并不算太大,根本不可能有十多斤重,了不起也就是四五斤的样子,砸到地面和城墙的夯土立面上确实能够形成一个小坑,如果砸到青麻石上则会造成石块表面的碎裂,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广武城寨终究是对周军的这种铁弹丸轰击战术有所准备,城墙立面自然是条石和夯土交错垒成,女墙垛口却全是夯土,而且上面还用草袋填土多压了一层,倒是不虞铁弹丸砸上去溅起碎石伤人,而且铁弹丸不是那么大,夯土的垛口也不会一下子就被砸碎了。

    这种程度的炮击,比起当年太原城的遭遇可就要好得多了,而且周军使用的火炮不要说威力不如攻打太原城的,数量也要少得多,皇甫继勋倒是还有一点信心守住。

    再说广武城寨又只需要面对来自南面的攻击,全城并没有被周军包围,尽管皇甫继勋心知肚明守军已经被辽主的作战计划半抛弃了,但是后路通畅总是事实,所以他眼下并没有怎么慌张。

    如果周军就是用这种状态攻城的话,皇甫继勋却是有信心守个一两年的——每天被四门大炮砸上一两个时辰,顶多也就是有两三名守军倒霉催的被弹丸砸个正着,这种程度的消耗估计最后受不了的会是周军。

    的确,现在辽主是不打算向前线增援的,沿边城池的汉儿军基本上被看作了消耗品,纯粹是为了消耗周军的兵力和物资,再加上拖延一点时间,不过以广武城寨最近两天来的战况看,周军的百多枚铁弹丸才换到辽军不到两位数的伤亡,顶多还有城防的少许损伤,这样的交换完全做得过。皇甫继勋又不是完全不懂的人,铁料的生产有多难他也是略知一二的,真要是双方这么用铁弹丸和人命互相消耗下去,最后多半是周人撑不住。

    而且一旦拖到了秋后,说不定辽主就会改变主意向前线派出援军了。

    因而在被周军连着轰击了两天之后,皇甫继勋的情绪反而更趋乐观,对周军火器的恐惧感有所削弱,对守住广武城寨的信心大为增强。

    “周人怎么没有把当年轰击太原城的重炮搬过来用呢?现在的这四门火炮一点都不可怕啊……广武城寨或许还比不上数十年经营的太原坚城,但是各种针对火器的改动可是相当的有效,周军若是只有这么一点本事,还真是会成就我的‘铁壁’之名呢”

    皇甫继勋藏身于垛口后面,缩在草袋下远眺白草口的周军营寨,心中暗暗地思忖着。通过这两天对弹丸落点的分析判断,他已经知道,现在这个位置的安全性不亚于城寨的北面,有垛口的阻挡和草袋的防护,落到城头的弹丸是无法直接命中的,至于被砸坏的沙土掩埋,这种无妄之灾就不是龟缩起来能够躲得过去的。

    …………

    “巡检使还有多久才能迂回成功呢?这座广武城寨修得如此讲究,我军常用的掘地爆破攻城之法未必管用,以白草口营地的三四千人又无法支撑蚁附登城的伤亡,而且在其他策略用尽之前也不值得用儿郎们的性命去生拚……”

    当皇甫继勋缩在广武城寨的城头垛口后面打量白草口周军营寨的时候,营寨中贺怀浦也正通过千里镜观察着城头,研判着火炮的攻击效果,并且思索着各种攻击方案。在千里镜的圆形视域内,广武城寨上面冷冷清清,只是在个别垛口后面能够影影绰绰地看到几个人头闪动,垛口上增设的一层草袋正向他宣告着辽军也会进步,也会逐步学习怎么防范火器。

    看了半晌,贺怀浦放下镜筒,对天长叹了一声:“可惜很难把太原城郊的那十多门攻城重炮运过来,白草口这里也摆不开那么大的阵仗,不然的话,一次十多枚十几斤重的铁弹丸砸过去,就算这里的辽军守将再怎么懂得防范,条石和夯土交错垒成的城墙再怎么结实,城头总得被我军给轰平了!只要辽军在城头站不住脚,那么我军硬爬上去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

    在这一刻,攻守双方心有灵犀地想到了一起,太原城外的攻城重炮无疑是见识过那等场面的周军将士心中的神器,也是见过、听过它们威力的敌军心中不灭的梦靥。

    不过很遗憾,那些重炮真的是太重了,虽然只要下决心动用千万民夫还是可以搬运的,太原距离雁门关也不算很远,但是勾注塞古道却不是那么好通行的,枢密院经过综合衡量,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却是并不打算把那些攻城重炮运上去。

    毕竟战争并不是唯武器论的,一个小小的广武城寨不应该会成为天堑,周军更不应该是一支只能依靠神器作战的军队。
正文 第十五章 迂回陈家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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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已经是仲夏时节了,即使是在北地,即使是在黄土高原北面的山地,几乎可以算得上塞外的地方,气候也颇为炎热,刚刚才晌午时分,空气已经相当的**,太阳斜挂在空中烧烤着地面,天上看不见一丝云彩,山林间也感觉不到一丝凉风。

    辽国西京道朔州南面的翠峰山连绵二百余里,山上也是林木密布,就连地表都覆盖了一层浓浓的绿意,尽管还是比不上太行山、燕山的雄峻与丰茂,却也比河东的黄土沟垄要好看得多了。虽然当地的降水远不能和中原、江南相比,翠峰山的各个山头却也不乏溪涧,桑干河的源头之一灰河即发源于此,大山也因此而沟壑纵横,其中多有沟通南北的小径,被走私商队踏出来的道路如今被茂密的野草遮盖住了,不过却难不倒当地的猎户与行商。

    在翠峰山六蕃岭的东侧,一个叫作石碣谷的地方,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悄声通过。

    “想不到雁门关西边还有这么一条山路可以直通朔州啊……当初辽国那啥北院大王什么的,怎么就不知道从这里逃跑呢?结果弄得十万辽军在瓶形口那边被义武军给堵住了,数万契丹铁骑就那样在滹沱河谷变成了锦衣卫亲军的战绩”

    说是说悄声行军,其实也就是没有人喊马嘶,也没有急骤的马蹄声,但是队伍当中小声的议论却是不断,毕竟不是夜袭敌营那样需要人衔枚马勒口。军中的纪律再是严明,也还不至于管得到每一个士卒的嘴巴,顶多只能让他们不得喧哗而已。像这样的一段感叹,话语中有惊讶。有疑惑,有回味,还有几分艳羡,不过听到这些话的也就仅限于说话人身周那么几个兵罢了。

    “谁说不是呢要是那支辽军知道这条路,锦衣卫亲军怕是打不出那场大胜仗来了。”那人的话显然在军中颇有共鸣,回应的人也是满怀的艳羡,“不过也幸好辽军不知道,我军才能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通。让辽军从此一旦面对我军就是胆战心惊的。至于辽军为啥不知道这条路啊?当年河东的伪汉可还是辽国的盟邦呢,结果胡虏却在忻州大肆烧杀,这样的禽兽怎么从当地百姓中间寻找向导?活该他们最后伏尸滹沱河谷!”

    “也不能这么说……那支辽军败亡自然是报应不爽,不过多半却不是因为完全找不到一个向导。据说在最后决战之前跑出去了几千契丹兵,那些人就是弃马从山间小径翻山逃跑的,说明他们还是找得到一两个向导的。辽军没有选择俺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应该是他们当时还对从瓶形口逃遁的前景心存幻想,所以不愿意弃马变成步卒。不然的话雁门关的西边有石碣谷,东边还有大石口、茹越口、马兰峪呢……辽军变成步卒丢盔弃甲还是可以活命的。”

    说这话的却是走在边上的一个十将,不管是对当地的地理状态的认识,还是对当年那场战争的了解。他都要比身边的几个大头兵细致充分。

    第一个说话的军士恍然大悟:“刘十将这话说得也是,俺们现在一路行来的山径可不好走!中间要翻越好几座山头不说。好几处地方都没法两人并行,而且道路完全被野草盖住了。骑马肯定是没法通行的,牵着马则太慢,像俺们这样只有斥候和指挥使以上的官儿有马倒是好办。再说俺们也不需要太急着赶路,当初的辽军可是急着要逃命的,可不敢在山路上堵得慢吞吞的被锦衣卫亲军戳了屁股”

    “十将的见识和俺们小兵就是不一样!”

    “这种山间小径合该只有利于俺们,胡虏的马匹是多,骑兵在平原上是可以让俺们虎捷军疲于应付又捉不住,不过两国之间的这一片山地却是俺们的天下了!”

    …………

    “咦这边侧面有个谷口,谷口外虽然有个托逻台,却没有辽军驻守观望,辽人竟然都没有防着俺们从石碣谷出兵?听说他们在雁门关的北面建了一座好扎实的城寨,俺还以为蛮夷终于学会了守城守边呢……没想到还是那副蛮夷相,连石碣谷这样的山间孔道都不知道警戒封堵。”

    “切就算是这个托逻台驻有辽兵,也还轮不到伱来发现吧?在前面开路的斥候队早就会把他们给收拾啰。不过左近确实看不到搏斗的痕迹,断刀枪头箭矢什么的全都没有,血迹就更加看不到了,说明这里的确没有辽兵驻守和侦候,朔州的辽军守将当真是不知兵。”

    “辽人不知兵是好事啊!若那辽将是个知兵的,在这个谷口的托逻台布置常驻哨探,见到我军从远处过来就燃起烽烟示警,然后辽军数千人在石碣谷口外列阵封堵,全都布以强弩,那么我军恐怕连石碣谷都冲不出去了吧?却还怎么去奇袭朔州并且从后面抄击广武城寨啊!”

    “就是有辽军的强兵劲弩封锁谷口,俺们虎捷军一样可以打通出口,劲弩阵列可当得住俺们的火铳排射不?只要石碣谷口没有又一座广武城寨,那辽军就不可能堵得住我军的北进了。”

    这些自信满满的周军士卒,无论是驻防代州等地的侍卫亲军,还是忻州、代州的州郡兵,都没有太在意自己路过的这个托逻台和侧面的这个山谷,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在另一个时空,这个叫作陈家谷的地方被各种文艺作品多次提及,其中有对英雄迟暮的沉痛,也有对奸佞当道的愤懑。

    然而在现在这个时空,一切都不一样了……还能对陈家谷这个地名保持深刻记忆的,恐怕就只有他们的皇帝了。

    …………

    “巡检使,前军已经通过了陈家谷口,沿途既未发现辽军的烽燧侦逻,也不曾遭遇其远探拦子马,前军斥候前出至石碣谷口都尚未发现辽人有备,此次迂回作战定能大功告成!”

    在这支近万人队伍的中军,侍卫亲军虎捷军右厢第六军都指挥使杨重进正在兴奋地向代州与三交口缘边巡检使杨业进行军情汇报,当然,到了这样一个层次,陈家谷这个地名却是不会被彻底忽略了。

    虎捷军右厢第六军是驻屯代州的禁军部队,自然归属杨业指挥,加上忻、代两地和三交口的州郡兵,除开进驻白草口的那数千人之外,这一片的驻军主力基本上全都在这了,杨业的这一次迂回作战也算是有些大胆行险。不过驻扎在晋阳周边的禁军和州郡兵很快就会北上填补他们留下的空缺,而且从各个渠道过来的消息都表明了辽国的西京道目前并没有能力越岭向河东进攻,所以这个风险却也并不是太大,至于辽军集结大队人马到朔州与这支迂回部队会战的风险,杨业却是求之不得。

    “嗯……”杨业牵着马走着,看了看杨重进,又眯眼看了看远处的前哨旗,沉稳地点头说道,“辽军如此疏忽大意,那个顺义军节度使萧乾可真是庸碌之徒!看来还不如他的副使皇甫继勋知兵啊”

    杨重进笑了笑说道:“听说那个萧乾乃是辽主的姐夫,怕是纯粹靠着裙带做到这个节度使的吧?皇甫继勋虽然纨绔了一些,远不及其父的掌兵能力,不过终究与我军交战多次,即使屡战屡败也还是可以学到些征战经验的,比萧乾更为知兵倒是不奇怪了。不过皇甫继勋再怎么学会了打仗,广武城寨再怎么坚固难攻,只要我军顺利拿下朔州和寰州,广武城寨的守军就将军心崩溃。”

    虽然辽国已经把后唐的寰州降为了朔州马邑县,但是中原的很多人还是习惯于把这个地方称作寰州,石敬瑭向辽国割让幽云十六州是很多人的心头之痛。

    杨业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沉声说道:“也不可过于乐观了……辽军在石碣谷外没有设防,我军取道狼牙村进取朔州城应无问题,然而城池却未必是那么好打的。再者广武城寨东边还能交通应州,即使拿下了朔州和寰州也不好说完全切断了广武城寨守军的后路,仍需准备应对皇甫继勋死守不降。我军此次迂回只带了十日粮草,希望太原府和代州能够及时安排接济,这条山路需要留下一些人守备。”

    “巡检使为何不等待太原的大军上来,让他们派出一支前军自大石口直取应州,我军那时候再出石碣谷取朔州,两军最后东西两路夹击广武城寨呢?”

    杨重进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道,对于这个问题他始终都有些疑惑,此时正好杨业自己提到了应州,所以他也就顺势问了出来。

    “兵贵神速,辽军此时尚未在石碣谷外设备,除了萧乾不知兵以外,未尝就没有我军进兵迅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原因在,若是慢慢地等到太原那边的大军上来,消息走漏之后难说辽军不会在这里设防了。不过我军战力自非辽军可以拮抗,即使没有应州方向的策应,即使一时拿不下朔州城,在山北坚持十日还是很轻松的……我相信王使君能够及时安排好对我军的接济。”

    说到麾下儿郎们的战斗力,杨业自有一股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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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闻风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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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上万周军突然出现在州城西南十八里的狼牙村,撒往南面的远探拦子马在与周军斥候队的冲突中伤损严重,不得不撤回城内,敌军动向不明!”

    朔州城的节度使府衙内,辽国顺义军的远拦子军主萧极瑰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向留守朔州主理帅府事务的节度使掌书记赵阔高声汇报紧急军情。虽然他也算是经历过一些阵仗了,参与过平定西北部族叛乱的战争,但是和传闻中强大的歼灭过北院大王麾下数万铁骑的周军作战,那还是第一回,因而心中难免有些忐忑,汇报起相关军情来就不禁有些气息短促,浑不似雄踞草原的契丹兵那份傲劲。

    是的,萧极瑰只是有些心中忐忑而已,却不是害怕了,敌军再怎么强大,契丹健儿都是不会怕的,只不过现在节度使萧斡里已经率领顺义军的主力骑兵去了云州大同府,留守朔州城的主要是两千完全不可靠的汉儿军,再加上两三百的契丹衙内军和一两百的远拦子,要么是作战意志非常可疑,要么就是兵力非常微弱,这就不能不让萧极瑰感到十分的不安,更何况眼下主持朔州军政的也是一个汉儿。

    这个叫作赵阔的节度使掌书记固然得到了节度使萧斡里的全面信任,却很难给萧极瑰等契丹基层军官以信心,在他们看来,这个汉儿给节帅出出主意弄点坏水是可以的,但是想要独当一面统帅一路人马与敌征战则明显缺乏能力和资历。

    不过这种话萧极瑰却是不敢当着萧斡里的面说。

    好在那个叫皇甫继勋的汉儿还算军中一把好手。武艺、军略都不比契丹健儿差,而且据说有相当丰富的对周军作战经验,有他作为节度副使亲领两千人驻守广武城寨堵住周军的北上必经之路,那广武城寨据说修得非常坚固。周军没那么容易攻下来的。而只要广武城寨不失守,周军应该就没有办法继续北进,那么朔州城到底是谁在留守却不是那么关键了。

    万万没有想到,广武城寨那边还是一片平静,出白草口的周军两天来只能躲在营寨里面用火炮轰击一下城池,却连蚁附登城的战法都还没有做出来,另一支周军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狼牙村了!

    萧极瑰尽管心里面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都知道自己在这份军情面前开始慌张了……

    广武城寨并没有失守。而周军却出现在距离朔州城仅有十八里的狼牙村,这支周军显然是翻山而来。不过周军怎么来的尚在其次,最核心的问题则是朔州城应该怎么守!“上万周军”其实只是他个人的估计,因为那些远拦子尽和周军的斥候队冲突去了。根本就没机会打探清楚对方的兵力,也没有打探到对方的具体动向,只是萧极瑰本人根据远拦子回报的周军斥候队的规模才推测出敌军人数应该上万了。

    面对上万规模的中原军队,如果是嗣圣皇帝时候的契丹儿郎,那还是有心气与敌一战的。毕竟翻山而来的周军肯定是以步军为主,而朔州城内即便是汉儿军都不会缺少马匹,骑兵与步卒野战,打不过还是可以跑的嘛。至不济也可以躲进朔州城等待聚集在云州的大军向南反击。

    然而自从高平一战见识了周军的强悍之后,契丹儿郎对中原军队居然就是屡战屡败。从争夺幽州时的连续战败崩溃一直发展到救援北汉时的一战倾覆,所有见识、听闻过相关战况的人莫不心旌摇荡。对周军已经生出了一丝恐惧。

    到了现在,即便是最精锐的皮室军都不敢说以两千骑兵去挑战上万周军吧?萧极瑰就更不敢想象两千汉儿军在上万周军面前能够做些什么了,尤其这两千汉儿军的统帅还是一个只会躲在密室里面动动嘴的汉儿!

    咣当一声,一副粗瓷的茶盏从案几上落到地面摔了个粉碎,随后传出带着颤音的回应:“什么?!周军出现在狼牙村?距离州城仅有十八里了?兵力竟然有上万之众?我军的远探拦子马还打不过他们的斥候队?这可如何是好……”

    萧极瑰闻言就是心中一叹……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汉儿掌书记,别看在节度使面前出谋划策的时候神乎其神的,听说潜入周境煽动叛乱的时候也颇有胆略,被周人抓获之后似乎还甚为不屈,真到了两军对阵的时候就委实上不了台面了……

    打仗,还是得看契丹健儿,汉儿根本就是不可靠的!节帅怎么会把朔州城防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呢?

    “正是如此!掌书记所料不差,上万周军距离朔州城已经不到半日路程了,虽然远拦子无法判断其动向,不过我以为这支周军就是冲着朔州城来的,掌书记身负节帅重托,还请速作决断!”

    尽管心中对这个赵阔很不服气,但是节帅临走之时的吩咐却不能不听从,萧极瑰自认自己可以指挥得动由契丹兵组成的衙内军和远拦子,然而在缺乏授权的情况下却多半指挥不动那些汉儿军,更不要说征发城中的居民了——那些居民大半都是顺义军这些年渡河掳掠而来的党项生口,对于是做夏州党项的牧奴还是做契丹的牧奴倒是没有什么挑剔的,不过征发他们总还是要节度使府的具体政令。

    所以再怎么不情愿,萧极瑰还是得要提请赵阔针对最新军情作出相关决定来。

    “上万周军……只有不到半日路程……”赵阔心中有些仓皇,有些茫然,说话时的颤音怎么都压抑不住,“他们还能有什么动向?当然是来攻打朔州城的!我又不懂得作战,不懂得守城,靠着手里这两千汉军可怎么守得住啊……就算是这支周军的目标在广武城寨,我军也没有能力出城去阻止他们啊!”

    赵阔呢喃着把自己的思绪都说了出口,伸手打算去收捡落到地上打碎了的茶盏,转而又想要换一副茶盏喝水,不过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抖颤起来,结果最终也没有伸出去,就只好紧紧地抓住了案几的边缘,强自镇定着自己。

    “广武城寨没有能够挡住周军……他们一定是翻山过来的,狼牙村……狼牙村……州城的南面,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他们一定是翻越了翠峰山,一路沿着灰河从石碣谷那里出来的!这些年光顾着封堵道路通畅的勾注塞古道,专心修了座广武城寨用于阻挡周军可能的进兵,却没有防备那些只能通行小队商旅的山间小径,现在可就要糟糕了……”

    赵阔不愧是在朔州这里待了许多年,而且是在节度使府衙担任顾问之类的职责,对于当地的水文地理倒是了解得还算清楚,只是根据这样模糊的军情就已经推测出这支周军的来路了。

    然而仅仅推测出周军的来路,那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自己手头只有两千汉儿军,别说是出城去挑战乃至击败这支周军了,即使守城恐怕都守不住几天的。如果朔州城和马邑县城都顶不住这上万周军的话,那么原本是固若金汤的广武城寨就必然会面临内外夹击,城破简直是指日可待,更多的周军就会从勾注塞古道蜂拥而出,特别是那些难以通过小径翻山的马军和火炮都能够由此北上,周军的军资粮草也可以通过勾注塞古道得到保障,那时候云州的西南面招讨司主力能不能顶住周军都会是一个疑问。

    想到这样的前景,曾经在大周侦谍司的各种刑具面前视死如归的赵阔,此时都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赵阔心里面很清楚,自己在那种绝境下能够视死如归,是因为没有退路的情况下破罐子破摔,是因为自觉挑起周、辽两国大战并且最终实现报仇有望,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大不相同了……

    周、辽两国之间的大战确实如愿挑起了,然而现在看来周军的优势是如此明显,辽军避战畏战的心理也是那么清清楚楚,赵阔隐隐地意识到,这样发展下去可不是实现自己报仇的心愿,倒是像在帮助周国向北开疆拓土。

    更要命的是,首当其冲面对周军刀锋的偏偏就是自己!萧斡里和他麾下的契丹军主力早早地就躲到云州去了!如今看来,辽主和南院大王恐怕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放弃自己这些人了……

    在没有退路的时候面对必死的命运,赵阔或许还能像上一次那样视死如归,但是在重获生机之后再一次面临生死考验,而且还是有足够退路的情况下,赵阔却是承受不住了。

    …………

    “萧军主,掌书记跑了!”

    萧极瑰被赵阔打发去集结衙内军和远拦子准备应敌,才把几个主要队长、军主召集过来,话还没有说上几句,也没有等到掌书记代表的帅府军令,却等来了这么一个噩耗,他当时就是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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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既下朔州向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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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河岸边绿草茵茵,上万大军没有张起帐篷安营扎寨,而只是三五成群地架起火铳坐地稍息,也没有伙夫支起锅灶供应热食,众人都就着打来的河水吞咽随身携带的干粮,几个马夫则带着官长的坐骑去了河滨饮水,顺便再嚼一嚼新鲜的青草。

    就在大军身后不远处,一个规模颇大的村庄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正是阳光下炊烟袅袅的时候,本该有不少村民会到灰河边提桶打水,此时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全村几乎都选择了关门闭户,甚至有几家的炊烟还忽然中断了。

    急行军了半天的时间,这支兵锋直指朔州的周军选择在狼牙村边的灰河畔歇息,辽军的远拦子已经和本军的斥候队发生过接触,朔州城守军此时显然已经知道了本军的存在,所以杨业反而放松了心情,不再催促麾下向朔州城疾进。

    直接趁着敌军无备而袭夺城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当然,就算是辽军的远拦子没有发现本军的行踪,这种行动也是基本上不要奢想的,在两军交战时期,城门楼上就不可能没有瞭望警戒。

    不过既然本军的行动已经被敌军发现,朔州城肯定会迅速地进入防御状态,再继续不歇气地奔袭却是殊无必要了,所以杨业还是适时地命令全军在此稍作休整。不过也就是稍事休整而已,此地距离朔州城尚有十八里路,以接战阵势前行少说也要半天的时间。显然并不适合长期安营扎寨,休整好了还是要赶到朔州城下去驻扎的。

    至于狼牙村村民们对本军的恐慌戒备,杨业倒是见得多了,尽管本军军纪严明。并不会像那些百姓揣测的那般胡作非为,杨业却仍然很理解他们,对他们的举动不以为忤。

    等到大周彻底收复了云州、朔州、应州等地之后,相信儿郎们有大把的时间向这些村民证明何谓王师。

    麾下军士们都在歇息进食,杨业却没有真正地休息下来,饮了一口葫芦中的河水,咽了两口干粮,杨业盯着铺开在地面上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从这里过河。再走十多里就是朔州城,城中守军应该不超过数千,灰河在此河床甚浅,而且仲夏时节河水不凉。军士们打湿了双腿走个半天也就会干了,因而完全可以徒涉,无需专门架桥,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应该很顺利。

    一旦拿下了朔州城,下一个目标就是东北四十里之外的马邑县。也就是当年被割让出去的寰州,从朔州城到马邑县城更是一路坦途,大军只要沿着灰河向下游走就是了,城中守军不会超过两千。如果能够拿下朔州城,那就更能拿下马邑县城。

    只要把这两个地方拿下了。那个梗在勾注塞古道北口咽喉上的广武城寨差不多就是瓮中之鳖了,即使条石夯土墙不好炸。其西、北两面的城门总是弱点,即使城寨暂时攻不破,被隔绝了退路的守军总是会心生绝望的。

    等到广武城寨被拔除,勾注塞古道恢复通畅,西山道巡检那边再从东面侧击应州,恒山、雁门山北麓的这片平原河谷就算是拿下了,之后就可以在河东驻军的支持下后顾无忧地进军云州。

    根据枢密院的作战计划,此次伐辽以东西两路向北挺进,中路的幽州北面行营则会依据两翼的进展情况决定行止,说不得自己能够在这一战当中夺得头筹。

    …………

    “契丹的远拦子听辽人吹得山响,俺看也不咋样嘛虽然和俺们的斥候队杀得血腥,最终输了的还不是他们!别说来不及刺探我军的军情了,就连尸首都没办法抢回去,合该让斥候队取了首功。”

    杨业这样的主官当然没有悠闲,在众人歇息的时候还得操心后续军略,他麾下的大头兵们却不需要去挂怀这么多事情,吃饱喝足了之后,坐在草地上就开谝了,斥候队方才在狼牙村这里小胜一仗自然成了他们最新的谈资。

    “嗯,斥候队的骑术或许还比不上契丹的远拦子,骑射之术或许也不如,不过俺们的斥候队手里边都是转轮手铳,那可是寻常步军指挥使以上将校才能装备的,射程和杀伤力强过了辽军的骑弓不说,开头那六铳的射速也不比骑弓差了,斥候队人手两支,那就是接连的十二轮铳击,契丹的远拦子虽强,能够连续速射十二箭的人怕也不多,打不过斥候队太寻常了!”

    自家兵精粮足肯定是最值得炫耀的事情,手里边的兵器比敌军的杀伤力更大、射程更远而且还打得更快,这当然是战场上活命机会更大的保障,这个老卒虽然比较的只是自家斥候队与辽军远拦子的兵器区别,想的却多半是自己手中的那杆火铳。

    “嘿嘿,是咧!契丹人总以为草原骑战是他们的专长,却不知这回吃了个闷亏,还没近身就被俺们射了个七零八落,近身战狼牙棒再凶悍又有啥用?从此以后他们不光是见着了俺们步军要避战,就是碰上了俺们的马军也要逃吧!”

    这人的关注重点则在斥候队、远拦子同属于骑兵这一点上,尽管两者应该算两军各自最优秀的骑兵,而且战法与大队的骑兵也不会一样,但是总能从侧面提供一点参考不是?想必此次伐辽需要远征朔漠,辽人善骑的传言给他造成的困扰是不小的,斥候队的这一番战绩无疑让他信心倍增。

    “不过……斥候队终究是没能将契丹的远拦子全部留下来,现在朔州城的守军一定已经得信了,知道我军奔袭的消息,接下来恐怕就要辛苦攻城了……攻城可不比野外阵战,我军的火器再怎么犀利,那厚厚的城墙还是不太好啃的。”

    这人却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攻城战而忧心,毕竟忻州、代州等地城墙的高厚坚固是他们都看得到的,朔州城想来不会比那些城池差了太多,以他们在军中的见闻,攻城战基本上是最困难和伤亡最大的,因为自己的装备优良而在野战方面鼓起来的信心,一当想到攻城战的时候就有些萎了。

    “咳担心个甚呢!这种事情自有大帅思虑,俺们管好自己就可以了,真要打起来的时候既能顾着自家的性命,又不会因为退缩而挨了军法,那可不算很容易……再说了,听说大帅可是军中宿将,当年伪汉主就万般倚重的,圣上对他的归诚也是高兴得很,后来又在武学进修了好久,打起仗来应该不会犯错的,可是你们看见了没?自打斥候队和辽军的远拦子冲突之后,大帅反倒是叫停了大军疾进,让俺们在河边歇息半个时辰,这明摆着是不怕朔州守军听到消息以后死守城池啊,一定是大帅有什么好办法!”

    这位的信心则是建立在杨业的军事声望上面的。

    …………

    休整中的大军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战况的时候,从北面奔回一骑,虽然没有激起多少扬尘,战马急骤的步点却是吸引了全军的注意力,尤其是骑手不经减速地直接冲入河中,趟起漫天的水花涉过灰河直奔中军,更是让全军四下哗然。

    “是斥候队的儿郎!”

    “一定是朔州城那边有啥紧急军情了。”

    “看样子俺们不得继续歇息下去了……”

    急骤的马蹄声同样惊醒了正在对着地图思索的杨业,他抬起头了看向来人,登时就是眉头一掀眼睛一亮,别人或许还没有看清楚,双目犹如鹰隼一般锐利的杨业可是看到了,来人尽管是奋力策马奔驰,脸上却不见丝毫焦急之色,反倒是隐现激动兴奋之意。

    “报!辽国顺义军节度使萧乾早已率领主力骑军退居云州,留守朔州城的仅有两千汉军和数百契丹兵,现在朔州守将赵阔已经窜匿无踪,守军陷入了一片混乱,契丹兵已经弃城而逃,汉军和当地百姓已经大开四门遣使向我军投诚!”

    十八里路还不至于让人跑得喘不过气来,一路狂奔的坐骑也只是汗水淋漓地打着响鼻,骑手更是只有微微的喘息,一句话说得还是相当的连贯,把其中蕴含的信息完整充分地传达给了中军的所有将士。

    “好!很好!非常好!”杨业闻言大喜,右手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既然如此,就请忻州张指挥使率本指挥的忻州兵分出去向北接收朔州城,全军即刻转向东行,争取在明日午间抵达马邑县城!”

    忻州的兵马指挥使张守节大声应诺:“末将定然不负大帅重托!”

    用五百人去接收两千敌军驻守的朔州城,这样看起来困难而又危险的事情,颁布军令和接受命令的这两个人却是完全不以为意,因为他们都知道,辽军在这种时候使诈是没有什么效果的,而且一个指挥的周军已经足以应付一切异变。

    杨重进哈哈大笑:“恭喜巡检使旗开得胜!此次伐辽夺取辽国州城的首胜多半属于我军了!”

    “不好说……我军在山中穿行的这两日,东路大军未必不能跨海登陆夺占锦州,我军不能志得意满。”

    杨业却在颁布军令之后迅速收敛了喜色,重新恢复了沉静。未完待续。。
正文 第十八章 朔州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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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武城寨,南边的轰鸣声仍然是隔了个把时辰响上那么一阵,经过了好几天的固定目标轰击,周军炮手的准头倒是越来越高了,每一轮的四枚铁弹丸总是可以扎扎实实地落到城寨的南墙顶上,在城头激起一阵烟尘。

    不过也就是激起一阵烟尘而已。

    连续的炮击不光是让炮手们经验丰富起来,让他们的准头开始大幅度提高,同时也让挨炮的人习以为常,如今广武城寨的守军差不多已经懂得了应该怎样去躲避从天而降的弹丸,除了运气实在太背之外,现在几乎没有人会傻呵呵地站在城头上等着被几斤重的铁弹丸砸得缺胳膊断腿。

    最近这两天来,周军砸进城寨的铁弹丸除了偶尔砸中某个倒霉家伙藏身的垛口,让这种可怜人冤屈而死之外,多数时候也就是把城头的马道砸出大大小小的凹坑,或者把垛口上面堆压的草袋子砸破,让草袋中装着的沙土洒将出来,总体而论,广武城寨可以称得上固若金汤。

    周军的炮弹打坏垛口和上面的草袋,固然是对城防设施的损害,不过仅仅是这种程度的破坏,广武城寨还是承受得起的。

    夯土而成的垛口坏了,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在此夯筑,在周军的火炮轰击下也不可能自如地去夯筑,但是拿城防常用的木女墙填补一下缺口还是无碍的。尽管这些木女墙比夯土垛口的防御力差得多了,如果再次遭受弹丸直击的话。木头碎片的二次伤害比沙土要厉害得多了,但是弹丸落到同一个弹坑的机会总是不多的,这些木女墙终归聊胜于无。

    垛口上面堆压的草袋子被打坏了就更是无足轻重了,仓库里面备用的草袋子多的是。塞外多的就是野草,如果不是受到人力的限制,想要几十万条草袋子都可以有的。至于填装草袋子的沙土,广武城寨里面同样是应有尽有,也就是守军士卒在晚上多辛苦一点,比起两军交战城头喋血,这种辛苦却是不怎么令人讨厌的。

    其实周军这种连番炮击对守军还有一点好处。原本塞外的城寨多沙土荒草少石料树木,当初皇甫继勋为了打造这座广武城寨。准备那些青麻条石可费了老劲,城中预备的滚木擂石却是数量有限,周军打上来的这些弹丸倒是给守军提供了很好使用的铁质擂石。这些几斤重的铁弹丸拿起来非常趁手,圆不溜秋的也很容易通过悬眼往下砸。委实要比派石匠制作擂石来得轻松许多,而且还不需要派专人去搜集打造,这些弹丸基本上就落在城头和城墙周边,只需着人稍微归归总就可以了。

    四五天的时间捱下来,皇甫继勋对自己守住广武城寨的信心倒是越来越足了。

    周军依然是缩在白草口的营寨里面不出头。这样固然是不会在守军的抵抗下出现什么伤亡,但是光靠四门小炮的轰击又怎么可能动摇守军呢?韩知范说的那种发射十多斤重弹丸的重炮始终都没有出现,看来是因为那种重炮过于笨重了,雁门关这样的地形难以搬运上来。广武城寨倒是无需经受当初太原城遭受过的打击与考验。

    其他战线上的情况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总有一些关口的守备会比不上自己的。被周军破口之后长驱直入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这样两相对比。自己的能力无疑会被辽主看到眼里,将来在南枢密院出头的机会却是不小。

    当然,前提是辽主不会被周军彻底击败,周军在草原上难以获得以往在中原、蜀地和江南能够占据的那种优势。

    对于这一点,皇甫继勋其实是颇有信心的。他来到辽国也有将近十年了,从跟随辽主的斡鲁朵四季迁徙,到离开上京来西京道任职,他对草原的广袤已经是深有体会,在如此广袤的草原上,以步军、火器逞强的周军怕是会优势大减,只要以骑兵见长的辽军刻意回避主力决战,周军多半是捉不住他们的,而周军自己的粮道却是会时刻暴露在辽军的打击之下。

    就这一点而言,皇甫继勋倒是很理解辽主不向沿边城池派出援军的决策,很理解辽军不会死守云州的决定,很理解辽军回避与周军主力决战的谋算。

    只是这种理解在自己身陷险地的时候就显得分外苍白了……幸好知道这种高层决策的人不算多,起码在广武城寨里面就只有自己了解一点,否则守军恐怕早就众心危惧无法坚持了。

    不过看看白草口方面周军如此乏力的进攻表现,皇甫继勋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虽然整个沿边城池都算得上被辽主抛弃而用于逐步消耗周军,但是广武城寨却说不定能够坚守到周军退兵的那一天,那时候自己的战功怕是不比统帅皮室军等辽军主力的人差了多少。

    “哼哼,说什么当年北汉著名的杨无敌,河东的头等战将,多半却是当地人胡吹大气!这个杨业要真有周人吹嘘的那么厉害,当初的北汉却又怎么亡得那么干脆了?而今只敢缩在营寨里面畏首畏尾的,全仗着火器犀利来压制我军,却不敢列阵攻城,多半还生怕我军出城攻寨,可见得此人乃是徒有虚名!”

    同样作为亡国之将,皇甫继勋显然对自己和杨业在周人那边的口碑区别是很有些耿耿于怀的。

    同样是周主率领大军亲征,南唐在周军面前坚持的时间可就比北汉长得多了,何况北汉还有辽国的十万铁骑相援,可见得南唐军的作战水平要远高于北汉军,而要论到两国的核心战将,南唐除了阵亡的林仁肇之外不就是自己么?北汉的杨业也未必就能够排到第一号,这样算过来的话,自己哪一点会比杨业差了?偏偏周人对杨业赞不绝口,对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是的,一无所知!根据这些年对河东周军的刺探,那些周人把杨业都夸到了天上去,而就算是对兵败身死的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周人也是颇怀敬意的,总是说那十万契丹铁骑之败是败在被周主谋算于股掌之间,却不是因为耶律屋质的无能,但是对于南唐的灭亡呢?那些周人顶多会提一提葬身火海的忠勇林仁肇,甚至会提到某个聪明得知道仿制大周火器的唐将,却没有一个人说起过他皇甫继勋!

    可怜他父子两代良将,长期被唐主倚为长城,却被周人如此无视,竟然和后蜀、南汉的那些个庸碌将领一般处理,提起来就是“敌军的某个杂号将军”,其实连个名号都没有!

    好在自己比那些后蜀、南汉的将领幸运,既没有无声无息地阵亡在乱军之中,也没有被周军俘获之后终老田园,而是在辽国这里重获新生,而今就要在广武城寨这个地方让周军见识一下,被他们彻底无视的皇甫继勋究竟如何!

    南面的周军营寨当中又是轰隆一声,清朗的天空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军营寨里面升腾起来的一股青烟,四枚弹丸倏忽而至,砸在城墙上砰砰作响,又在城头搅起了一阵烟尘,不过皇甫继勋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技止此耳!

    炮击刚刚过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随后响起契丹军头耶律阔温激动的话语声:“节度副使,朔州方面的援军到了!”

    “什么!朔州方面的援军?”皇甫继勋大为诧异,这种军情变化可不在他的预料当中,“你怎么知道是朔州方面的援军?他们来了多少人马?”

    皇甫继勋对自己先前的分析本来是很有自信的,再说辽主的诏令言犹在耳,“不得向各城无谓增兵”,难道萧斡里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他是辽主的亲姐夫,也不能这么胆大妄为的……

    “当真是朔州方面的援军!北面的烟尘被激起了老高,少说也有近万人马,距离我城就只有不到十里了,其前军已经到了北门,正在呼叫守门将领开城呢我去看过了,叫门的是一个朔州汉儿军的指挥使,前军是汉儿军的一个指挥,不会有错!”

    耶律阔温的心里面可没有皇甫继勋那么多的弯弯绕,只见他弯着腰从马道对面蹿了过来,贴着女墙快步走向皇甫继勋,口中却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的。

    皇甫继勋闻言皱了皱眉头,心中犹疑地说道:“从朔州那边过来了近万人马?皇帝和南北枢密院不是有过不得向沿边城池擅自增兵的军令么?还是说自从周军侵入之后,这份军令就可以更改了?”

    听耶律阔温说得那么笃定,皇甫继勋对自己的军略判断能力不由得产生了疑问,或许自己的估量确实有误?

    不得不说,在对阵周军的过程中迭遭挫败,皇甫继勋其实是严重缺乏自信的,只不过自从来到辽国之后,在和契丹人以及辽国本部的汉儿对比较量了一番军事见识,皇甫继勋这才重拾自信,慢慢地对自己的军事能力又有了信心。可是现在耶律阔温陈述的情况如此分明,他还不至于怀疑对方通过烟尘判断军队规模、来向的能力,更不至于怀疑对方认不出朔州汉儿军的将领。

    “走,看看去!”

    耶律阔温没有擅自作主开城,而是跑来向自己汇报,这让皇甫继勋很是满意,既然心中有着一份疑惑,而且南面的守城毫无压力,倒是不妨过去看看。未完待续。。
正文 第十九章 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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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度使听说周军在白草口迁延不进,只敢以四门小炮日日轰击广武城寨,却连蚁附登城都不曾做过,故而断定其军心不固、斗志不坚,于是就派掌书记率领大军前来援助副使。想那周军仅有数千人,虽然白草口狭窄难入,不过我军近万磨刀霍霍,此战奏凯并非难事!大军今日会在城北歇宿,明日绕城往南向周军发起进攻,副使只需让城中为大军备好酒肉粮草就是了,末将作为先锋入城,为大军打好前哨。”

    城外一员汉将在两名精卒的护卫下来到广武城寨北门下,向城头高声叫喊着,仲夏的烈日暴晒下,尽管已经是黄昏时分,这人头上的汗珠仍然滚滚而下。幸好广武城寨虽然相当坚固,城高却不过丈余的样子,站在北门城头上的皇甫继勋和耶律阔温尽可以听得清楚此人的喊话,也看得清楚此人的面目。

    “嗯,的确是朔州汉儿军的一个指挥使,好像是叫作赵希赞的……看他的样子确实是在夏日里连续行军的疲惫相,麾下军卒尽管部伍尚算齐整,却也是疲态可见。为了协助我军作战如此奔忙,我自然要好生款待于他……再说我好歹也是节度副使,他带来的又只是一个指挥的汉儿军,城寨中却有两千余兵,倒是不虞鸠占鹊巢了。至于后续的近万人马,虽然是那个赵阔带兵,但是赵希赞已经明言他们将在城北扎营,却是不必忧虑了……”

    皇甫继勋凝神打量着城下的军队。心中暗自思忖着。

    城下的那些汉儿军却是不枉了萧斡里等人数年来的操练,才从云州、应州等地拨入顺义军没几年,就已经操练得煞是威武,广武城寨这边的战况传到朔州顶多就只有三天的时间吧。萧斡里就能够根据最新战况重定作战决心,而且迅速点齐了人马奔赴战场,急行军下阵容不散,这场仗有得打!

    再说这还只是汉儿军的前锋,后面的近万人应该有不少契丹本部兵马,那战力比这些汉儿军又要胜上一筹,龟缩在白草口营寨当中的数千周军可有得瞧了……就算他们有四门小炮助阵,恐怕也当不住这近万顺义军精锐的奋力一击。抗周之战的首胜完全可以期待!

    “嗯耶律将军确实看得不错!来人正是朔州汉儿军的将领,朔州汉儿马军指挥使赵希赞。”皇甫继勋转头看了耶律阔温一眼,口中淡淡地吩咐道,“定然是节度使派来的援军先锋。看这些人马跑得很累了,这就开城让他们进来歇息吧……记得吩咐城中的粮草官,赶紧准备好上万人马的酒肉草料,务必在天黑以前送到北门外,让城中的辎兵出去为援军搭建营寨。”

    耶律阔温的眼力还是不错的。虽然这些契丹将领多半对汉儿军、渤海军都蔑视得很,少有像萧斡里那般重视汉儿的,但是耶律阔温仍然能够认得出这个赵希赞,知道他是朔州汉儿军的一个指挥使。只是不像自己那样叫得出他的名字罢了。

    “末将得令!”

    皇甫继勋的武艺、军略还是很让耶律阔温这些契丹将领折服的,再加上他又任职顺义军节度副使兼朔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顺义军节度使萧斡里对此人也是相当的敬重。所以不管耶律阔温等人对其他汉儿怎么傲气和充满了蔑视,对于皇甫继勋的军令还是非常服从的。

    让城外这些疲于奔命的汉儿入城歇息自然是小事一桩,给后续的援军准备营寨和酒食也是应该的,既然上司吩咐了下来,耶律阔温当然更不会打折扣,至于城头上下诸人在这一番对话当中蕴含的各种心计筹谋,那却不是只擅长马上刀枪见输赢的契丹健儿理会得清楚的。

    目送着皇甫继勋下城,也不管他是回南城关注周军动向去,还是到北门去迎接这些援军先锋,耶律阔温转身扑到城头上向下大喊:“兀那汉儿,副帅已经吩咐我等开城让你们进来歇息,不过城中诸军已经和周人血战了五日,现在正累得慌,你们进城的时候且慢慢地,排好了队一个一个进来,不可争抢,不得喧哗!”

    心头对朔州派人过来增援自然是有些感激的,不过耶律阔温还不至于因此就落了自己契丹健儿的架子,辽主那份“不得向各城无谓增兵”的诏令并没有传达到他这个层面,而广武城寨眼下面对周军的攻势显不出一丝颓势,耶律阔温可不像皇甫继勋那么在乎援军的有无。

    他对于援军当然是欢迎的,但是汉儿就得乖乖地听从契丹人的吩咐。

    从垛口上直起身来,耶律阔温恍然间似乎看见下面那个汉儿军的指挥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擦了擦汗,自己不禁也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西边的日头。

    这样的仲夏时节,尽管已经是黄昏了,即使太阳已经西垂,身周却仍然相当的燥热,体表粘乎乎的都是汗渍,耶律阔温似乎受到了城下那个汉儿军指挥使的感染,同样朝天吐出了一口浊气,伸出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

    吱呀声中,广武城寨的北门缓缓开启,皇甫继勋昂首阔步地从城头上往下走,却并没有急切地奔到城门边上去迎接赵希赞——两个人的身份可差得不小,他一个节度副使还不至于屈尊去亲迎麾下的一个小小指挥使,现在下城只不过是要返回南城而已,顺便到北门附近迎一迎赵希赞,那就是很给对方面子了,却无需他掐着点过去,倒是赵希赞多半会在进城之后停留道左等候他的到来。

    “哗!援军来得真快……”

    “这是要赶在落日之前进城吗?”

    “城寨里面可容不下近万人马!副帅已经吩咐在城北给他们扎营了,哪里需要他们这样急着赶路啊营寨都还没有开始搭建呢,他们就是赶过来了也没地方歇息,说不定还得自己动手扎营,真是何苦赶得这么急……”

    “他们多半还不知道副帅的军令吧?”

    “谁说的!没看见城下的先锋给他们传回了旗令么?天知道他们为甚赶得这么急。”

    “……不过烟尘滚滚的还真是壮观啊”

    身后城头上忽然一片哗然议论声,让皇甫继勋微微一窒,心中隐隐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耳中随之就听到了从北面传来的急骤马蹄声,应当是有上万匹马朝这边奔驰而来,砸在地面上的步点犹如隆隆的战鼓,这一刻皇甫继勋似乎感到地面都开始强烈地震动起来。

    广武城寨并没有向朔州告急,更没有在城中燃起象征城破在即的烽火,援军根本就无需来得这么急切吧?!

    皇甫继勋心中突的一跳,一改方才四平八稳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冲去,跑下了上城阶梯转过北门大道,就看见那赵希赞在几个亲兵的护持下一马当先地冲进了城,身后五百汉儿军牵马鱼贯而入,在他们身后更为遥远的北方,烟尘遮天蔽日滚滚而来。

    “赵指挥使且停步!你部进城之后速速关闭城门,就在北门歇息待命。”

    已经来不及分辨赵希赞及其属下是不是叛变了,更无暇去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怀疑周军居然出现在城北方向,皇甫继勋以自己抗拒周军多年的阅历向自己担保,这一次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

    不管赵希赞所部是否叛变投敌,眼下他们正在进城的事实已经不可更改,在北面那近万人马奔至城下以前,自己立即挥军将赵希赞所部驱逐出城的想法也不太可能实现得了,为今之计就只有先稳住他们了。只要对方听命让北门关闭,那么无论他们的倾向如何,以全城两千守军去对付这五百精疲力竭的朔州汉儿军,皇甫继勋还是颇有信心的。

    如果对方坚决不听命嘛……那就足以说明赵希赞已经率部投敌了,能不能从他们手中夺回北门的控制权,恐怕只好听天由命。

    “副帅,大周天子仁政爱民,辽主听从赵阔的谗言构乱中朝实属不智,周军北伐完全是奉天伐罪,希赞率部归诚大周乃是为天下万民着想!副帅不如就在这里弃暗投明了吧……”

    听到皇甫继勋的高声命令,正在入城的赵希赞所部非但没有关闭城门,反而分出人手把住了城门两侧,并且迅速面对城内摆开了阵势,不过赵希赞倒是遵令停住看脚步,勒住了马看向皇甫继勋,同时开始高声劝降。

    完了……

    赵希赞的话虽然证实了皇甫继勋心中的猜测,却还不至于让他彻底绝望,真正让皇甫继勋感觉到大势已去的,是赵希赞所部的举动——他们,其实并不是原先赵希赞所率的汉儿军!

    那些马儿应该还是汉儿马军的乘骑,不过那些士卒肯定全都被换掉了……看着这些人从马鞍边的皮囊中掏出一杆杆火铳,然后神速地展开阵形,赵希赞身后的几个亲兵更是直接拿出手铳指向了自己,皇甫继勋登时脸色煞白。

    抢夺北门的,是周军的精锐!在他们的身后,还有近万的周军!
正文 第二十章 全面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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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牢记 )  ( 请牢记 )  “辽海行营驻高丽禁军于永乐八年四月三十日渡过鸭渌水,顺利进占江北之来远寨,之后即沿山谷与林间通道直指辽阳府,于五月初十兵抵辽阳!”

    “辽海行营于五月初进驻觉华岛,军粮城、沙门岛万船竞发,觉华岛现已成为辽海行营驻地与东路攻击辽国东京道大军之重要转输点。”..

    “河东北面行营于五月初出白草口,击广武城寨。”

    “河东北面行营于五月初三轻取朔州,翌日下寰州。”

    “河东北面行营于五月初五袭夺广武城寨,河东诸军出雁门关向北进击。”

    “河东北面行营于五月初八进抵应州城下,辽国彰**节度副使赵彦章以城叛。”

    “河东北面行营于五月初十克蔚州,蔚州左右都押衙李存璋、许彦钦等杀辽国武安军节度使萧啜里,以城叛。”

    “河东北面行营于五月初十连克儒州、可汗州,兵进奉圣州。”

    “辽海行营于五月初十克锦州。”

    “辽海行营于五月十二日下耀州。”

    …………

    北京的乾元殿上,如今已经布置得如同后世的前敌指挥部仿佛,郭炜的御座后面是一幅超大的北疆形势图,而大殿中间则是一座大型的沙盘,地图和沙盘将大周整个北疆的地形地貌和敌我形势标注得一清二楚。当然,鉴于郭炜和朝臣现在只需要对伐辽进行战略统筹,具体的战役战术目标都已经分解至各个行营。所以这里却是无需布置更为详尽具体的局部形势图和沙盘。

    不过光是这么一幅大图和大沙盘就已经足够显示各部的进展情况了。

    在北疆形势图上,各种标注基本上还是开战之前的战略构想和侦谍司当时掌握的辽军概况,只是根据前线传回来的战报用两色小旗标明了战场的最新进展,然而在那个大沙盘上的标注可就详尽得多了。

    只要是一条最新的战报传来。运筹司的军咨虞候们就会调整沙盘上的各种标识物,从敌我态势的变更到各个据点的易手,还有最新转运点的设立、后方转输线路的延伸、各条战线的连接与策应……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半个多月以来的战场进展,已经基本上在这个沙盘上显示清楚了,虽然由于前线距离北京远近不一,通讯手段也略有不同,整体战线的排布就不可能与真实情况完全同步,但是在这样的时代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至少在郭炜看来。他已经很难再苛求侦谍司与运筹司的儿郎们了,毕竟现在既没有卫星和航空侦查,也没有无线电通讯,更没有各种即时战略游戏里面的那些卫星地图手段。他们能够依靠望远镜辅助肉眼观察、战场情报统计获取这么详细的战线情报,再通过船行、驿马及时回报到北京,让中枢能够尽量快地掌握第一手资料,就已经称得上难能可贵了。

    不管怎么说,尽管郭炜在这方面尚未给这个世界带来划时代的进步。但是一些此时仅仅流于简单经验的东西,在经过郭炜的统筹整理和教导之后,周军能够做出来的却已经是这个时代第一流的水平了。

    殿内文武大员面对沙盘的各种惊叹就是最好的证明。

    无论是地图还是沙盘,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而在郭炜主导下的几次战争中,更精细的沙盘也是有的。不过像这一次这样,作战地域如此广阔。作战目标已经分解委任到了各个行营,基本上只是作为旁观者和监督者身份的中枢却能够让两三天以前的作战进展尽在掌握,那还是第一次。

    当然,除了主导这项变革的郭炜本人之外,其他人并没有感觉变化有多大,来得有多么迅猛。

    运筹司的设立固然有些新奇,但是在唐末以来临时机构兴废无常的时代也不算很特别;地图和沙盘更是古已有之,只不过现在越发精细了一点,各种图注、标识更为详尽罢了;驿传系统就更是原先的那一套,仅仅是增加了信鸽作为辅助而已——信鸽的局限性太大了,无法完成出击各部之间的通讯,也无法让中枢指挥调动出击的部队,而只能从出击各部向原驻地单向传讯。

    所以行在其实也就仅限于掌握战场局势而已,即使皇帝和两府已经从西京来到了北京,距离各个战场已经近了上千里,中枢遥控指挥各部作战的可能性却依然不存在,具体作战仍然需要依靠前线指挥官的战场机变——当然,是在运筹司给他们提供的作战规划大框架下面的少许自由变化,而且一旦整体战局脱出原先的预估的话,中枢还是来得及干预的,只是对于这一点,除了郭炜以外的人还没有产生明显的自觉。

    此次伐辽之战从四月底开始,以驻高丽禁军渡过鸭渌水为象征,消息传到北京则是在五月初,自此以后直到现在,战局可以说是顺利非常,即使不用势如破竹来形容吧,那么无论是哪一路军队都不曾碰到很明显的磕绊,这却是确凿无误的。

    若是分解到每一支部队,那么作战至今或者有停顿、有迂回,甚至有小挫,但是在北京乾元殿的文武大臣们看来,此战却可以说是高歌猛进了——每一天都会有获胜的消息,每一天都会有据点入手,每一天都会有战场推进……

    尽管不少人都预料到了辽国的汉儿军会有倒戈的,尽管群臣确信本朝的正义性毋庸置疑,深信辽国的汉儿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不在少数,但是战场上实际发生的状况仍然让他们大为惊愕。

    朔州,那是辽国留守大将弃城弃军而逃,负责监控汉儿军的契丹兵因此丧胆,同样弃城而逃,所以当地的汉儿军刚刚见到王师旌旗就出城迎降,这且不去说他。寰州守军不过五百汉儿军,当然更是无心抵抗。

    广武城寨的迅速易手,却可以看出领军将领的军略才干。河东北面行营以一部出白草口牵制广武城寨守军,中路主力则迂回朔州,最终包抄广武城寨的后路,这当然是运筹司的定计,不过运筹司给围攻广武城寨还是留了十天的时间,而代州与三交口缘边巡检使杨业却利用辽军降兵骗开了城门,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破城,这就不在运筹司的计划之内了。

    至于其他方向的攻势,如果说锦州和耀州是因为辽海行营的跨海登陆攻击出人意料,疏于战备的辽军仓皇迎战导致城池快速易手,那么应州、蔚州等州县的易主就只能算辽国在西京道统治的崩溃。

    在杨业率军攻取广武城寨之后,河东节度使向训挥军自雁门关、大石口出塞,与杨业所部合击应州,结果大军刚刚兵临城下,留守的辽国彰**节度副使赵彦章便率领汉儿军开城投降,负责监控的五百契丹兵猝不及防,没等周军入城就已经在巷战中丧命于汉儿军。

    西山道巡检使解晖在义武军的协助下,自飞狐和灵丘分兵攻略辽国占据的蔚州余部与应州浑源*县,浑源、广陵两县守军兵力微弱不堪一击,自然是早早易手,而蔚州城虽然有武安军节度使萧啜里亲自坐镇,但是却镇压不住属下人心思汉,反正的汉儿军在此建立了大周伐辽以来的第一大功,手刃辽国的上节度使,而且还是辽主长姐的夫婿,这等战绩可不是轻易拿得到的。

    真正经历过苦战的,说起来就只有从居庸关出塞的范阳军了。

    从居庸关出塞,正当面的就是儒州,隶属于辽国武定军的儒州、可汗州、奉圣州沿着燕山之中桑干河河谷地区蜿蜒排列,虽然辽国的武定军节度使耿绍忠已经将武定军的主力收缩到了奉圣州,并且随时准备往西北方向的鸳鸯泊撤退,但是儒州、可汗州的守将依然顽固得很,在蔚州、应州、朔州等地风起云涌的迎王师剧情并未在这两个地方上演。

    不过这还是难不住高怀德麾下的精兵强将,拥有挖坑爆破能手赵曼雄的范阳军不敢说野战一流,使用各色火器守城破城的能力却是多半还要强于禁军,从居庸关出来的范阳军在儒州城下硬碰硬地苦战了十天,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终于还是用火药炸开了城墙,将负隅顽抗的辽军一鼓荡平。

    坚守了十天的儒州城告破,兵力几乎都被前调到儒州的可汗州就彻底丧胆了,守军守将虽然是耿家人经营多年,不会像其他汉儿军那样识时务,却也无心无力死守城池了,于是晨间儒州城易主,傍晚可汗州的城头便换上了大周的旗帜。

    “很好!河东北面行营打得不错”郭炜的神情却不似语气那般兴奋,只是淡淡地看着沙盘,“范阳军挺进奉圣州,争取早日进军野狐岭,威慑辽军在西路的集结地点鸳鸯泊,切断其西京道与中枢的联系;西山路驻军与义武军全取蔚州,自侧翼援应东西;河东诸军既已夺取朔州、应州,接下来就可以会攻云州,彻底收复中国失土!”

    不管西京道的辽军是无力抗拒还是有意避战,北伐在西路的初步目标即将达成,而且郭炜对周军有信心,并不怕辽军在此耍什么阴谋,让河东北面行营贯彻既定方针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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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中路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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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辽海行营么……驻高丽禁军行动迅猛,值得夸赞!五月初十就进抵了辽阳城下,辽海行营的西路大军之后的顺畅多半拜其所赐,辽国的东京道兵马恐怕都被驻高丽禁军吓得龟缩于辽阳城内不敢援助各方,这才有西路的几次轻松登陆夺城。辽海行营西路军还须加紧步伐,尽快赶到辽阳城下与东路军会合,仅靠驻高丽禁军的万余人马是攻不下辽阳城的……”

    郭炜评点完了河东北面行营的战果,转头就开始评论起东边的辽海行营,这一次北伐的初始方略是东西并进、中路蓄势待发,现在西路的河东北面行营可谓全面开花,他对东路辽海行营的进展自然也会有所要求。

    当然,两边的敌情、地势都不太一样,虽然辽国的东京道和西京道驻军兵力差不太多,留守司与统军司各负其责,这在他当年北伐幽蓟的时候就体会到了辽国的南京道体制,而且辽海行营出兵也就是比河东北面行营早那么一两天的,但是河东北面行营的进展也只限于沿边州县不是?毕竟辽海行营现在已经有一支大军抵达了辽阳城下,而河东北面行营却尚未有任何军队进抵云州城下。

    说起来还是驻高丽禁军的进军速度太快了,从来远寨到辽阳城五六百里的山林狭道,居然只用了十天时间就通过了,即使沿途的各色土蛮都相当合作,并且没有辽军驻守的城寨挡路,这样的推进速度也是很不错的了。

    相反。辽海行营的西路尽管可以利用海洋,可以跨海进行跳跃式推进,但是他们却需要先期在觉华岛取得一个前沿据点,而且跳开的地方最终还是需要一个个慢慢打下来的。所以行动看起来比驻高丽禁军慢一些其实是相当正常的。

    这和辽国的西京道那边可是颇为不同的,河东北面行营的各路大军都是从陆路穿越山岭北上,面临的敌情大略相同,所以不管是骗城、迫降还是力克,最终的进展状况却相差不多。

    像辽海行营的西路,尽管配属的伏波旅部队已经跨海登陆袭取了锦州,但是从渝关到锦州之间的数座坚城却还需要一座座打下来,从卢龙军通往辽国东京道的陆路方能畅通。毕竟这个时代完全依赖海路保证一场持久争夺战还是有很大难度的——当然,在获悉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之后,那些坚城内的守军很可能斗志崩溃,这倒是在作战计划中有所考虑。不然也不会约束渝关方面的攻击部队缓进了。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算很大,辽海行营于五月十二日夺取辽水入海口附近的耀州,标志着辽水已经被周军掌控,从锦州、耀州进军辽阳的两条路,虽然都处于辽国东京道的人口稠密区。如果取陆路的话,推进难度显然高于驻高丽禁军穿越的土蛮出没的山林,但是走辽水却可以轻松避开辽军的重重阻截。

    辽国的东京道几乎就没有什么水军!南边苏州关的巡查海船甚至都不如大多数的走私商船队,耀州一开。辽水对于周军来说就是畅通无阻,辽海行营的西路大军三五天内必能与驻高丽禁军在辽阳城下会师。

    所以郭炜向辽海行营提出作战目标并不苛刻。

    自然。郭炜之所以会对辽海行营的西路进行特别督促,也是为了协调辽海行营与河东北面行营的进度。只有北伐的东西两路协同并进,同时威胁到辽国的东京和西京,而中路大军却暂时引而不发,才能让辽国中枢莫衷一是。

    打下辽阳和云州,同时占领辽东半岛、辽水流域的宜耕地和云州一带桑干河上游的农牧两用地,这固然是此次北伐的最低目标,用东西两边的险情给辽主制造难题,让其在未知的中路突击与两翼的实际威胁之间产生摇摆,利用辽国中枢在战略判断方面的迟疑削弱其战场机动性的优势,从而在幽州北面行营正式启动之后实现真正的全面开花,却也是这种部署的意图所在。

    “……一旦河东北面行营兵临云州城下,辽海行营聚兵辽阳,在辽主的援军将出未出之际,幽州北面行营大军即可从古北口、卢龙塞出关,让辽主在三路兵锋面前难以作出抉择!”

    郭炜拾起放在案头的教鞭点了点沙盘,话语中充满了自信,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当初的穿越工程师、企业家对于战争已经有了相当的心得,尽管他还没有自我膨胀到自以为用兵有如韩、白,但是有侦谍司、运筹司的辅弼,他相信在自己的主导下集思广益出来的整体战略不是现在的辽国能够轻易化解的,慢说耶律休哥的职位还不高,耶律斜轸也没有执掌全局,就算是辽军现在已经由这两个人统掌,郭炜都将丝毫不惧。

    “嗯……辽军若是出援辽阳、云州,河东北面行营与辽海行营自可就地转入防御,静候敌军前来决战,这两路大军虽然兵力并不怎么雄厚,与数倍辽军展开阵战应当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后勤转运,云州距离雁门关不过三百里,且有山川遮护两翼,河东北面行营防护起来困难不大,倒是不虞被辽军轻骑遮断;而辽海行营的粮道么……主要都在海路与辽水,辽军更是无从下手”

    终于等到皇帝打住了话头,王赞当即出声应和,小吏出身的他早期任职过澶州马步军都虞候,现在又任职枢密使多年,对于军事却不是那么陌生,虽然要他策划什么军事行动不太现实,但是在有明确的作战计划参考的时候,简单的形势判断还是难不住他的。

    当然,作为在三司副使与河北诸州计度使等职司上有多年履历的人,王赞关注的重点还是在后勤方面,对于具体的征战,他就只能选择充分相信皇帝和运筹司的部署以及前线将士的战斗力了。

    如果辽军向东京道和西京道增援,双方的会战发生于云州或者辽阳一带,那么在后勤上面王赞是不怎么担心的。

    正如王赞自己说的那样,河东北面行营夺取了朔州、应州和蔚州之后,会攻云州的大军粮道基本上就处于大军的后方了,有桑干河、清凉山、云中南山和龙首山屏蔽,辽军想要绕过云州南面的大军去截断粮道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在辽国的东京道方面,辽海行营的粮道主要依赖船运,辽军可没有什么像样的水军,别说是去海上劫道了,就连封堵辽水都做不到。即使是作为辅助运输线路的辽西走廊,只要周军牢牢地把住北口锦州一带,辽军也不太可能翻越苍莽的燕山将其截断,毕竟辽军轻骑再怎么不需要后勤,也得有打草谷的地方,也得要走平坦的草原而不是山地。

    辽军真正有可能截断的粮道,也就是驻高丽禁军身后那五六百里的长白山林区,不过在周、辽两国如此强弱分明的形势下,当地的土蛮显然很难选择与辽军合作,这一点从驻高丽禁军只用了十天时间即穿越山林就可以看得出来。

    王赞担心的还是中路大军将来的粮道,等到幽州北面行营从古北口和卢龙塞出动,兵锋越过辽国的大定府之后,甚至会按照作战计划挺进临潢府,河东北面行营与辽海行营却不会与之齐头并进,那时候中路大军的粮道就将有上千里暴露在外,需要时刻谨防辽军轻骑的突袭。

    不过这样的担心在当初运筹司准备作战计划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提出来了,王赞只知道最后的作战方案的确将这些因素考虑了进去,据信幽州北面行营的后续军事行动不会被辽军如此简单的战法限制住。

    但是作战计划终究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真实的战况会如何,那当然只能打着看了。不过王赞对禁军的战斗力和皇帝纳谏与应变的能力有相当的信任,在他看来,即便将来对中路大军粮道的护卫不能如意,皇帝应当还是有能力作出及时的应对的,以幽州北面行营的军队组成和兵力配置,以北京行营的就近距离,及时改弦更张大约也不至于遭致太大的损失。

    “根据东西两路最新反馈过来的辽军情报……”韩微虽然已经升职军咨部侍郎,他的工作重点却仍然在下属的侦谍司,“东京道的辽军可以说基本无备,辽人没有想到我军会选择那里下手。不过西京道各州县这么快易手,却不是因为辽人无备,朔州、应州的契丹军主力都已经在战前向云州方向聚拢,就连奉圣州的武定军抵抗也并不是很坚决,显见得耶律斜轸无心与我军在边地决战。”

    郭炜微微一笑:“不在边地决战,那就在云州决战也是一样!只是多出三百里的转运而已,朕相信河东诸军有这个能力。”

    韩微虽然被郭炜打断了话,却还是不紧不慢地接了上来:“只是臣以为,耶律斜轸也未必会选择在云州与我军决战,云州敌军或许只会稍事阻挡即像朔州等地那样弃城而走,甚至辽主都不会向西京道派出援军……”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让两军在临潢府进行最后决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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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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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牢记 )  ( 请牢记 )  虽然郭炜早已在心中预备了周、辽两国大军在临潢府进行最后决战的前景,然则这终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战争原则固然为人耳熟能详,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理想状态。尽管郭炜对情报工作非常重视,但是古人同样知道用间以及防范,他再怎么超越时代却也超不出多少去,所以探测敌情总不会太容易,郭炜能够充分掌握本方的状态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而对于辽国方面,开战之后侦谍司就只能掌握到对方的一些前线部署与变动,至于辽国君臣的战略变化,那就只好纯粹依靠推测了。..

    这一次郭炜显然就没有能够猜中。

    进入了五月份,草原上也是越来越燠热,夏至前后的大兴安岭东南麓的暑气不比燕山以南轻了多少。尽管西南东北走向的大兴安岭山脉能够截留抬高从东南吹过来的水汽,给当地带来宝贵的降水,但是辽国君臣却还是不急于返回上京,耶律贤的行宫帐落仍然在频跸淀的夏捺钵盘桓。

    牧奴和一般的契丹铺丁自然是没有感觉到今年与往年有什么不同,但是连日里从南面和西南面驰来的信使却仍然让众人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而稍微高层一些的契丹贵人则更是有些惴惴不安。

    “西京道方面的屡屡失地虽然早已在朝廷的预料之中,诸军按计从沿边州县向云州集结,边郡失守自然是在所难免。但是十日之内朔州、应州、蔚州等地便或降或叛,儒州、可汗州也不能阻挡周军兵锋,周军朝夕间即将兵临云州和奉圣州城下,如此的败绩着实是令人惊诧……”

    皇帐之中。耶律贤正在历数着这段时间朝中接获的累累败绩,尽管对广武城寨等地的攻防详情不甚了了,但是并不妨碍辽国的中枢及时掌握两军战线上的最新变动,遥远的西京道战报也迟不过五六天。

    尤其是儒州、可汗州这样经历殊死抵抗之后被周军攻克的城池,战报上面自然是说得最详细的;守军弃城而走的朔州虽然没有了守将上报战情,其中的契丹兵却还是大部逃回了云州,基本情况也蒙蔽不了西南面招讨司,自然也就瞒不过朝廷;哪怕是城中守军叛变投敌为主的应州和蔚州。同样有个别契丹兵得以逃脱,将具体战况传回了云州和上京。

    如此脆败的局面显然令耶律贤心中大为惊愕,哪怕是他早就做好了精神准备,已经预备在周军的兵锋面前弃守云州。甚至打定了主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放弃上京进入草原与敌军周旋,那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西南边陲的边城会丢得这么快。

    当然,更打击耶律贤的是周军在东边采取的军事行动,那很出乎辽国君臣的推想,让他有了战局发展完全脱出掌控的不祥之感。

    “……更为令人惊异的。是周军竟然假道高丽,从东南大山女真人的辖地突至辽阳城下,打了耶律和里等人一个措手不及,朝廷固然未能像吩咐耶律斜轸一般吩咐他尽早撤离军资、妇孺。东京道对周军的行动也未有丝毫的预警!数万周军自东而入突至辽阳城下,让东京道驻军丧失了弃城游斗的良机……更为可恨的是。周人利用其水军之长,竟然跨海夺我锦州、耀州。不仅制造了断开我东京道与上京联系的危局,而且辽水竟然在一日之内变成了周军的通途,辽阳肘腋受困,却是既救不得也退不得了……”

    尽管到现在还没有云州、奉圣州失守的消息传来,但是那已经在朝廷的计划之内,不仅是城中妇孺早几个月就已经向草原深处疏散,连城中的粮草军器都搬出去了许多,所以这些城池就算是丢了,其实对朝中文武的打击也不是很重。

    弃守城池以避敌锋芒,坚壁清野退入广袤的草原深处以消耗其锐气,以游骑伺机断敌粮道、击其惰归,在国力、军力都居于劣势的情况下,耶律贤还是从这种能够发扬自身特长的军事部署当中获取了信心,相信最终的胜利理应属于自己,属于能够理智分析敌我双方形势并且坚忍战争初期屈辱的自己。

    然而东京道方面传过来的急报却像是兜头往耶律贤的脸上泼了一大瓢冰水,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意识到了周军的特长实在是太多了!

    如同广袤的草原可以任契丹健儿自由来去,东京道南面的汪洋大海竟然是周军纵横驰骋的福地,整个东京道的南面也就形同不设防的状态,就算是高丽方面没有支持周军出兵,就算是女真人阻止周军通行,周军单单从辽水也还是能够迅速深入东京道围攻辽阳城的?

    自己和朝中文武总以为东京道和周人的渝关之间隔着茫茫大海和南京道海滨的数座坚城,根本就不虞周人的急攻,所以对东京留守耶律和里并没有特别的交代,没有让他像耶律斜轸那样早早地准备撤离军资、妇孺,结果被周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获悉周军对东京道的行动之时,周军的一部已经到了辽阳城下,这时候再想自城中从容地向草原深处转进就完全不可能了。

    “……更加令人困惑不解并且让朕心中不安的,却是周军在东西两路都已经大张旗鼓,可以说连克坚城数战告捷,预想中最应该出现周军攻击消息的南京道却没有一点警讯传来。周主亲自坐镇幽州,周国的禁军主力大集于幽州北面,却迟迟不向燕山以北发起攻击,着实等得令人心焦!”

    要说周军对东京道的攻击打了耶律贤一个措手不及,让他心中有些张皇,那么中路驻扎在幽州北面的周军主力引而不发,却更是令耶律贤感到一阵阵的心虚,在西京道按计划节节败退、东京道意外连连失守的情况下,上京预留的大量机动兵力却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投放了……

    在东西两面都已经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周军兵力最为雄厚、战力最为强悍的中路,而且是周主亲自坐镇的中路,却一直保持着静默,这种奇特的现象反而让耶律贤越发地忐忑不安起来,那滋味就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被无形的大手高举在自己的头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砸下来,还真不如一锤子砸到脑门上那么一了百了呢。

    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颇为理解地应道:“是啊……若是幽州北面的周军此刻越过燕山向我南京道发起攻击,那么南京道驻军就像西京道那样节节抵抗即可,可以一步步地将敌军引入境内,虚骄其士气,拉长其粮道,疲弊其兵锋,必要时甚至可以将其一直引入上京周旋。”

    南院枢密使高勋也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说道:“皮室军与各宫卫骑军早已齐聚上京和捺钵地,无论是在临潢府外与周军决战,还是在上京左近草原与敌周旋一番,都可以说行有余力,即使周军的兵器占优,按照计划进行下去,我军获胜还是大有希望。怕只怕中路周军就是牵制着我军主力,却又不与我军交战,那时东西两路我军都无力与敌军进行决战,搞不好两京就会这么憋屈地转入敌手……”

    “是啊!要是幽州的周军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只是蓄势牵制住皮室军和宫卫骑军,让我军无暇分心去援救东西两京,那可如何是好!”北院大王耶律奚底大是不耐,恨恨地斜了高勋一眼,“未经大战就弃守云州,辽阳又未必守得住,然后仅靠东西两京自身的兵力又很难将它们重新夺回来,这可就相当于被周人讹去了两京,这等局面如何能够容忍?”

    耶律奚底算是对眼下的方略最多腹诽的大将了,虽然他同样知道周军的战斗力不俗,知道周军的火器应对起来非常棘手,但是他对契丹儿郎在草原上的优势仍然颇有信心,如果东京道和西京道当真是在没有经过惨烈大战的情况下实现易手,他恐怕会被气得肚皮炸开来。

    对于耶律贤,他是不好说什么的,皇帝么,再有错也只能旁敲侧击地进谏;对于耶律贤适,他也是无力质疑责难,毕竟对方的行伍经验不会比自己差了,虽然出身要比自己低,但是他更得皇帝信任啊……官职也更高啊……

    所以尽管高勋说话的意思最接近他,他还是将心中的怒火洒向了对方,仿佛这份很可能导致轻易丢弃东西两京的方略是由高勋力主通过的似的。谁让对方是个汉儿呢!即使是个深得几朝皇帝信重的重臣,汉儿就是汉儿,如果不是在皇帐内,如果不是南院枢密使在礼制上尊于北院大王,说不定耶律奚底还会对高勋老拳相向了。

    不过怨气归怨气,耶律奚底对这份保守的、只知道退缩和防御乃至避战的方略颇为不满,但是如果耶律贤要他提出不同的方略么……他却也是毫无办法的,这个时候他就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前任耶律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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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兵来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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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牢记 )  ( 请牢记 )  “不能忍却又能够怎么办?难啊……”耶律贤瞅了瞅微露不忿之色的北院大王,说着说着就叹了一口气,“朕总以为那周主专横跋扈傲慢无礼,在对我国屡战屡胜的局面下,此人会命令周军向我全线进攻,只要我军的边将稍稍示弱,周军即会蜂拥入境,却怎么想得到中路的周军居然能够忍得住,明知东西两路捷报频传也不去争抢战功。”

    这就是耶律贤心中的无奈了……国力不如人,军力不如人,兵器不如人,在两国开战之初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战争主动权,一个本来以骑兵机动见长的国家,此刻面对敌国的挑衅却只能选择被动防守,预期中的反攻完全要看双方后续的行动,需要等待对手露出破绽,这可真是自太祖以来的契丹之耻!..

    然而耶律贤明知道选择这种方略在前期会很屈辱,甚至到了后期都未必能够把失去的面子全盘找回来,他却还是不得不作出这样的选择。

    实在是硬拚不起啊!

    耶律贤知道耶律奚底是想放开手脚和周军大战一场的,但是以滹沱河谷那一战的教训来看,以这些年针对火器部队进行的训练来看,即使沿边各部族军都有皮室军的装备水平和战斗力,在周军供应充足的时候与其进行野战也是不智之举,更何况要以不擅长守城的契丹儿郎去进行拒敌于国门之外的战斗。

    事实也证明了契丹儿郎靠守城是挡不住周军锐气的。虽然朔州那些城池的确是计划内的放弃,而且还有守军守将计划外的弃城而逃与投敌献城。但儒州与可汗州终归是被周军强力攻破的,十天,两座城池在万余敌军的强攻之下只坚持了十天的时间,而且可以确认攻城的周军并非禁军主力。那么所有坚守云州、大定府的奢想就都必须断然抛弃。

    所以必须得忍,得在开战之初主动放弃许多城池,把周军完全放进草原来打,拉长其粮道,骄横其士气,消耗其火器,疲惫其精神,然后再伺机反扑。

    耶律贤忍受着内心难耐的屈辱感选择了这个方略。孰料那个郭家小子稳稳地压住了中路大军的步伐,任由东西两路迅猛突破,中路的十余万禁军主力就在燕山的各个关口蓄势待发,让他的精心策划有一种完全打空的难受感觉。

    周军的中路大军没有同步攻击。在上京待命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应该如何应对?

    去救援辽阳府么?

    周军对东京道的进攻的确是始料未及,给自己和东京留守造成了极大的被动,要说眼睁睁地看着辽阳府被周军攻破、大批契丹贵人子女被周人俘获,耶律贤确实不忍心。那些面临被俘命运的东京道契丹贵人子女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在掳掠人口这个专业方面极有特长的契丹人自己当然是最清楚的。即使耶律贤对那些人不会感同身受,但是他也能够明白此事对其他契丹人的精神打击会有多么严重。

    然而辽阳府也不是那么好救的。

    周军已经攻下了锦州,辽西走廊由此被锦州和渝关彻底封闭,那一段的坚城想必坚持不了几天。周军随后就可以深入显州乃至顺州,从上京出发的援军要么在辽西的山丘之间与担任阻击之敌进行会战。要么就必须绕道北面的辽水上游。

    如果选择绕道辽水上游的话,那么固然可以避开提前到来的会战。但是辽水上游枝汊太多,“辽泽沮洳”说的就是那一带,援军骑兵在夏日里连续穿越数条河流赶往辽阳府,前景并不怎么美妙。更何况大军绕路跋山涉水,最终可未必能够比溯流而上的周军更快抵达辽阳府,到时候数万疲惫之师在辽阳府外与乘船赶到的周军对峙,还想要接应城中被围的军队和妇孺,那前景同样灰暗得很。

    如果不绕道,那么大军前路需要渡过的就只有辽水的主干道了,尽管可能遭遇周人水军的阻截或者骚扰,总还是轻松过连续徒涉多条河流,而且行进路线也要直得多、短得多。不过大军能否冲破从锦州到顺州一线周军可能的堵截,以那一段的山丘和官道而言,还真是心中无数。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应该派出去多少皮室军和宫卫骑军?在此之后中路的周军突然越过燕山向临潢府疾进,却又该如何应对?剩下来的皮室军和宫卫骑军有没有能力牵制住周军主力,是不是要命令出援辽阳府的部队往返奔波,这些问题都是相当严峻的,任何一点改变都有可能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

    相形之下,是不是要向西京道派出援军与耶律斜轸所部协同作战,倒不是那么令人纠结了。这事情很简单,即使向西京道派出援军,那也未必能够在云州与周军的偏师一战定乾坤,倒是极度削弱的上京守备力量在周军主力的攻势下将毫无对抗能力,护卫兵力不足的斡鲁朵很可能在周军的全力搜索下出现灾难性结果。而即使不向西京道派出援军,云州的前期疏散安置也是相当有序的,云州失守造成的实质损失并不会很严重。

    只不过正如高勋和耶律奚底所言,皮室军和宫卫骑军被中路的周军完全牵制住,难以向两翼派出援军的话,斡鲁朵是不会遇险了,但是东京道和西京道的易手恐怕就是一种必然,而且今后将不太容易再夺回来。

    其中取舍委实难言。

    “以周、辽两国的国力、军力对比,当下也只能如此了,敌不动,我不动。”南府宰相耶律沙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东京道之危出乎朝廷预料,出兵救援太过仓促,最终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西京道虽然还能掌控局面,不过那里的周军只是一些州郡偏师,战之无益。只有中路的周军是真正的主力,乃此战之大敌,若是能够以坚忍待机,有朝一日重挫之,则周人必将丧胆,丢失的东西两京也是反掌可回。”

    见到北府宰相萧约直没有发言的意思,耶律沙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抢在前面就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萧约直这人说起来还算老成持重,不过也就是处理一下寻常政务罢了,一旦涉及这等生死攸关的军国大事,他的担当比前任萧思温可是大有不如,耶律沙说不得只好自己多出头,多担待一些。

    “南府宰相说得甚好!周军兵力雄厚,兵器犀利,阵容严整,阵战不可轻侮,尤其是在早期其供应充足之际,更加不可轻易与其决战。因而我军利在游动袭扰,断不能太早寻求决战,更不能效仿南人那般死守城池,而务必以重创敌军主力为目标,之前的城池地域得失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东西两京暂时丢了也就丢了,只要陛下在,皮室军和宫卫骑军在,即使临潢府丢了也可以忍受!只要让周军陷入草原上的粮道争夺战,一旦我军抓住时机重创之,东西两京自可不战而复,即使我军重夺幽州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说话人声音清朗,语气铿锵有力,显示出此人强大的自信心和坚定的意志,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午后无疑让耶律贤感到精神一振,不过这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太熟悉,不像以前经常发言的大臣,耶律贤不禁转头仔细打量了对方一下。

    惕隐耶律休哥,原来是他……跟着耶律屋质战过高粱河,追随萧干讨伐过乌古部叛乱,在滹沱河谷惨败之前被耶律屋质精心保存下来的少壮种子之一,出身高而资历浅,不过深得几位前辈重臣的优评,在朝中做着尊贵却不甚要紧的惕隐一职,平常的朝议倒是极少说话,不过在今日这等军国大事上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嗯,安隐和逊宁都说得很不错!”耶律贤略带赞许地望了望耶律休哥,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周国国力极强,周军势大,对此众卿理当予以体认,我军不能仓促撄其锋也并不丢脸!东西两京可以失守,南京可以失守,甚至上京都可以失守,只要此战最终能够重创周人禁军主力,令周主知难而退,那就是我大辽的胜利!”

    尽管耶律沙和耶律休哥说的话并不是很让耶律贤称心,在他们的嘴里,似乎东京道和西京道已经丢定了,甚至耶律休哥还有上京都难以坚守的意思,委实让耶律贤心中颇为失望,不过他很懂得择善而从,他也很敏锐地感觉到耶律休哥的才华和眼光,所以他对耶律休哥的这份判断予以了追认。

    “至今为止,众卿对周军的作为如在掌握,仅有东京道之事稍微出乎意料,这算起来还是朕的错,朕的确忽视了周人的水军!不过此等小挫无伤大雅,无论周人耍什么诡计,我只需以不变应万变,敌不动我不动,敌军若是自中路挥师直进,我军自可兵来将挡,诸君为大辽建功就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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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耶律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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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国的东京道辽阳府,城名天福,西距辽水一百六十里,西南十五里有驻跸山,乃是唐太宗亲征高句丽时,车驾渡辽水之后的驻跸之地,辽水的支流东梁河自城东北绕城而过,城池幅员三十里,城内民户数千,驻军上万,各色活设施一应俱全,城墙高达三丈,防御设施相当完备,虽然紧邻着真曷苏馆部所居的深山密林,却从来没有受到攻击骚扰的疑虑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大辽保宁八年的五月份,从东南山林中穿出来的不是啸聚劫掠的真,不是数十年来苦思复仇的渤海遗民,而是上万周军,从高丽一路穿越林海过来的周军 最百度搜索“”

    辽国的东京留守司和东京统军司所辖兵马固然不少,但是由于东京道的特殊性,当道幅员辽阔,基上是辽西山麓、辽水沿岸、林间谷地等分散的农耕据点和真、渤海诸部杂处,受辽国羁縻的东北诸部却也会时不时地入寇劫掠,所以这些兵马多数时候都是分守各州县,真正据守辽阳府的兵马从来都不是太多

    毕竟东京道和周国之间隔着一个南京道与大海,辽国上下可真没有觉得周军能够随时兵临辽阳府城下,天福城只要有万余驻军,应付任何土蛮作乱都是绰绰有余的 最百度搜索“”

    可是现在万余周军偏偏就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从东南山林里面钻了出来,登时就让东京留守耶律和里慌了手脚对于周军的厉害,他是早已从各个渠道听到了很多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即便他的心里面并没有尽信,但是也不会将这万余周军作土蛮那等土鸡瓦狗

    攻守双方的兵力相当,攻城方只是扎营在外却没有发起攻击,耶律和里自然也不会托大地驱兵出城邀战若是派出去的人少了,恐怕很难和城外的敌军势均力敌;若是倾巢而出,那么和城外的敌军大概能够抗衡了,不过城内的渤海人与汉儿会怎么样,却又让人心中不安

    所以在见到周军的旗帜出现在东南方向的那一刻,耶律和里立即向上京派出了求援使者,同时向沈州等地召集军队自己则约束着城内的驻军谨守城池,驱使居民加紧布置城防用具

    这支周军显然是原先驻扎在高丽的的那一部分,耶律和里这一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不过他对周军的胆大妄为还是表示了惊叹穿越真盘踞的深山密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这支周军难道真的可以依靠五六百里的山林道路保障自身的补给?辽阳府周边固然是东京道最富庶的地区,却也没有太多的东西给周军抢的,就地征粮肯定无法解决周军长期围城所需

    正是基于此,耶律和里在度过了初期的慌乱之后,终究还是稳了心神从高丽那边过来的万余周军还不至于给东京道造成根性的威胁,只要留守司和统军司的兵力齐集于此,敌军多半就要知难而退了,而若是上京方面派出了援军并且即使赶到那么歼灭这股敌军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故而在万余周军兵临城下的这几天时间,尽管偶尔出城的远拦子们不断地回报敌军从东边的白石山伐取巨木,自东梁河顺流运到城外然后捞上岸就地打造各种攻城器械,耶律和里都一直不作反应

    周军愿意打造多少攻城器械都由得他们,反正劳累的又不是他,万余周军想要靠着这些临时打造的云梯、冲车和抛石机攻下上万军队据守的天福城?他耶律和里又不是那种不知兵的娇惯养贵胄即便驻军当中的契丹兵不擅攻城、守城,驻军多数还是善守的渤海军与汉儿军嘛,而且城中还有数千民户呢,真要是到了危急时刻,那都是可以驱赶上去与扑城的敌军拚伤亡的,耶律和里可不信万余周军就有能力破城了

    这些周军如此大张旗鼓地打造攻城器械,还把伐木点弄得距离营寨那么远,整得动静那么大,像怕守城的人不知道似的,耶律和里倒是不担心周军的攻城能力,却怕对方安排了什么陷阱,为的就是诱使自己派兵出城去袭击伐木点的周人

    反正耶律和里主意已定,一切都只需要静待留守司、统军司兵力汇齐,只需要等候上京方面的回音,等到方有了相当的兵力优势之后再与周军决战,而在此之前则任由敌人做出种种假象,自己都要岿然不动

    “留守……留守,不了不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耶律和里想要表现自己胸有自有甲兵的淡定闲适,麾下却不断有人跑来打乱这种闲庭信步的状态,五月十七日这天,坐镇留守司府衙的耶律和里正在大堂上读书,却被一阵惊呼声弄坏了情绪

    耶律和里皱了皱眉头,望着从外面直冲到堂下的远拦子队长冷声道:“慌个什么又有什么事情不了?”

    之前周军在白石山伐木,在东梁河边上大肆打造攻城器械,也是这人报上来的,当时此人也是这样一惊一乍的,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周军已经入城了呢幸自己的伯父、父亲世守东京,自己跟着见识了许多阵仗,而且自己接任东京留守也已经有几十年了,在任上与真诸部作战大大总得有上百次了,倒是不至于被这人的作态吓坏了

    “留守,驻跸山那边又来了数万敌军那营寨……那旗帜……遮天蔽日的,着总不会少于两三万兵马”

    远拦子队长尽管喘息未定,还是双手撑地急喘着把军情汇报清楚了

    耶律和里腾地一下子了起来:“此话当真?”

    远拦子队长跪在地上喘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沉声道:“属下闻报之后亲自去过了,不会有假来的敌军正在扎营,营寨连绵数里,大军寨怕不有十余座,各色将旗不下数十面,算过来总有两三万兵马,甚至多”

    那驻跸山耶律和里当然也是知道的,此地虽然远离河流,山巅平石之中却自有泉水流出,而且四季不竭,若是来的敌军就在山下泉边扎营,伐木、饮水和柴薪都能够就近取得,别是供应两三万人马日用了,就是数十万兵马短期内都尽够,不然当年唐太宗亲征高句丽的时候也不会在渡过辽水之后驻跸于此了

    不过这样大股的敌军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真的详查过了?”耶律和里平缓了一下情绪,又重坐了回去,这才缓声问道,“不会是东梁河边上的周军分兵到了驻跸山,然后多树旗帜虚张声势?”

    “属下也是多年的远拦子了,自然也想到了这些诡计,驻跸山那里属下是认认真真地仔细查探过的,就是东梁河边上的敌军营寨,属下后来也去复查了一遍,确认这不是敌军分兵,确确实实是有大股敌军赶来和几天前从东南面过来的敌军会合,属下估计他们是从海上溯辽水上来,大概取道鹤野县、嫔州而来,可能是这样来得出乎意料,当地守将才来不及传讯告警”

    这个远拦子队长对耶律和里的问话颇有些腹诽,只不过两人的身份相差甚远,而且耶律和里担任东京留守数十载,那份积威就足以让他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他这时候也有些佩服自己,还真是做远拦子做得了,而且又是和真诸部冲突多年,战场经验足够丰富,这才会闻讯赶去驻跸山核实过了之后,又跑到东梁河那边仔仔细细地过了原先的周军营寨

    正像自己汇报的那样,东梁河边上的周军营寨一个不少,旗帜、人头出没,也就是比刚来的时候稍微少一些,如果算上去白石山伐木的人手,应该就没有什么变化,驻跸山那边显然不可能是东梁山敌军分兵去的

    至于驻跸山那里的营寨、旗帜是不是光有摆设,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错,那些热火朝天修筑营栅的人头真真切切,按照常理、经验来推断,两三万人是妥妥的,不定四万左右都是可能的,还是他怕太危言耸听了才没有那样讲

    当然,关于这股周军的来历,远拦子队长的话是没有多少根据的,他听到的汇报就是敌军从西面过来跑驻跸山下扎营,亲眼到的不会有另外的情报,唯一的依据就是辽水出海口的耀州已经在数天前失陷

    不过周军要从锦州那边赶到辽阳,沿途有山川沼泽阻路,有辽西州、显州等重镇横亘于路上,是不太可能这么快过来的,再辽西州、显州尚未传来失守的消息,驻跸山下的周军想来就不会是那个来路了

    耶律和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沉声道:“这样啊……你办事确实牢靠,做得不错这就下去功”

    一直到远拦子队长走出府衙,耶律和里原平淡的脸色才猛然阴沉下来,周军竟然会用跨海的方式进攻东京道,而且一下子就从两个方向集中了将近四万人,这是必欲破天福城而后快呀(未完待续……)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辽阳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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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周人大张旗鼓地说甚吊民伐罪,却没有听说幽州那边向北进兵,倒是往咱辽阳府连着派来了将近四万兵马啐当真晦气”

    显德门的城楼上,东京留守司渤海军指挥使大鸾河朝着驻跸山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嘴巴里面骂骂咧咧的,话语中却是充满了对于未来的担忧

    辽阳府的这座天福城,宫城在东北隅,城墙周长八里高三丈,北面和东面与外城共一城门,仅南面单设有三门;而外城又叫汉城,幅员三十里,城墙周长二十二里高三丈,四面一共开了八座城门,显德门是南面偏西的那座城门

    渤海国被契丹所灭,故土被契丹、女真和高丽瓜分,部族离散,不过主要人口还是被契丹掳去,大氏皇族同样如此,有逃亡高丽者,有流落东北女真诸部苟延者,有被契丹禁锢居住者,也有效命于契丹的皇族旁系,大鸾河与当下驻守东城的大鹏翼就是这一系的后人

    当然,效命是效命了,要说他们对辽国有多么忠诚,那却是不太可能的,即使像高模翰那样做到了辽国的中台省左相,他的忠诚也只是个人的,顶多是家族的,而并不能代表高氏渤海人

    只是大鸾河再怎么对辽国无所谓忠诚,他对自己的这一份军职还是相当在乎的,现在面对周人的入侵,尤其是东京道第一大城遭遇周军兵临城下,他又是率领所部负责南城的守备考虑问题也就自然而然地将周军看成了敌手

    周军是否向上京大举进兵,留守耶律和里可能会非常在乎,他大鸾河却是不会关心的,真要关心也是关心周军如果将攻击的重点放到上京辽阳城外的周军是不是就可以减少了?甚至是不是有可能撤离?

    周国和辽国怎么打都没有关系,只要战争漩涡不把他的部伍拉进去就行,但是现在让大鸾河感到晦气的就是,周军不光是来到了辽阳城外,而且来得还非常的多,上京和南京尚未听到有周军威胁,自己的人多半就要被这场战争卷入了

    “是啊东京道跟周国可还隔着一个南京道或者大海呢,天知道这些周军为啥不去大南京和上京偏偏往辽阳府扎堆了”跟在大鸾河身后的小校李勋大有同感地接嘴道,“先头在东城外扎营的那万把人还算好,只是躲起来造攻城器械,并没有冒冒失失地过来扑城当然,万把人也破不了上万人把守的天福城,可是西南边这一下子就过来了两三万兵马,乖乖,都快要塞满驻跸山北面的山脚了儿郎们眼瞅着就快要遭罪啰”

    契丹人虽然大量使用各从属部族从军,利用这些部族的不同特长,而且基本上都是各自成军,但是对各族离心也并非全无防范奚部算是和契丹八部走得最近的那奚王王帐也得跟着辽主的斡鲁朵行动,王帐军充任侍卫之责而奚部的牧场中间和周边却又穿插着契丹八部的牧场和头下军州,奚部点集部族军参战的时候辽主会派近臣出任军主或者监军,至于对其他部族的防范措施自然比奚部还要严密

    像渤海人和汉儿,因为他们有农耕和攻守城的特长,于骑战一道则要比契丹及其他草原部族差得多,那显然是不合适与其他部族合编的,再说混编也不符合辽国的传统,所以两部也都是单独成军,不过契丹人对这两部的猜忌也是最深的,因而在渤海军当中安插汉儿将校、在汉儿军当中安插渤海将校就是编组的常态了

    这个小校李勋自然是汉儿,算起来是契丹人向东京留守司渤海军当中掺沙子举措的那几粒沙石,只是渤海人多半都通汉话,而且双方的生活习俗比较接近,本来是作为替契丹主子监督渤海上司的李勋跟着大鸾河时间长了,最后倒是真的和大鸾河差不多一条心

    听到李勋的这般说法,大鸾河的两道眉毛早就拧成了两团乱草:“嗯……先后两路周军凑起来就有将近四万人马,按说围攻一万多人把守的天福城还不算太够,不过周军的战力名声在外,当年的屋质大王二对一野战都顶不住的,再有传说中的犀利火器助阵,这座城池还真是不好说能够守多久……”

    “能守多久其实都是小事,怕就怕将军所部被留守司勒令挡在前面,守没多久儿郎们就要伤亡殆尽了……”

    李勋的这句话声音很小,基本上就是嘟囔出来的,离得远一点的人压根就听不到,不过大鸾河与随从的心腹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

    “你说从西边又过来了两三万周军?现在正在驻跸山那里扎营,很有可能与这边的敌军会攻天福城?”

    在东南的韶阳门城楼上,东京留守司渤海军都指挥使大鹏翼也在关注着最的军情变化,宫城内自有契丹军驻守,他们渤海军和汉儿军自然是负责防守外城的

    “是的,此事已经得到了远拦子的确证,而且从显德门城楼上就可以直接望见驻跸山下的周军营寨,比这边东梁河南岸的周军营寨大了许多”

    向大鹏翼汇报军情的是小校马赟,这些天周军在城外拚力打造攻城器械,尽管对方并未起进攻,负责东城防御的大鹏翼仍然感到相当的紧张,所以时时派人到留守司、统军司和四门查探,马赟就是从显德门那边跑过来向他汇报的

    “又来了两三万”大鹏翼的脸色霎时间就阴了下来,抬头看了看远方河边的周军营地,“原来这里的万余人马并不是来奇袭的,他们到得这么早,其实是为了迫使我军留守天福城,让我们不敢在敌前撤出妇孺,真正的攻城战是要等到今天这股周军来了以后才开始啊……”

    西京道那边对周军攻势的可能应对,大鹏翼倒是通过朝中熟人听到了那么一耳朵,对于辽国君臣所定的开战之初避战的基本方针,他是打心眼里赞成的——不去和周军拚伤亡,不拿本部儿郎的性命去交换周军的火器,那是多好的事啊……

    可惜留守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而且辽阳府上下一开始就没人觉得周军会马上攻入东京道来,以致于对高丽方向周军的深入突进毫无防范,根本就来不及组织留守司、统军司将士家眷的疏散撤离,遑论城中的其他百姓,一下子就被东南方向过来的万余周军给吓得堵在天福城里面了

    城里面的一万多兵马面对着城外的万余周军,甚至都不敢出城挑战当然,大鹏翼也认为这等谨慎很有必要,周军的战斗力、周军使用的火器早就被传得神乎其神,他可不愿意让自己部族的儿郎们去轻试敌锋,躲在城墙后面多少还是让人安心一些

    至于万余敌军是否能够破开天福城,大鹏翼却是并不怎么担心的,东京道的军队战斗力再怎么差,野战能力再怎么不如契丹人的皮室军和部族军,守卫城高三丈的雄城总还是不困难的,说不定就可以拖到上京那边决出胜负,之后大家自可以根据上京之战的胜负结果决定行止

    可是没想到周军后续的围城部队这么快就来了,这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马赟听到大鹏翼的分析就是一愣,连忙小声地问道:“原来周人是这样打算的吗?还是都校比较知兵,一下子就猜到了敌方的心思,比留守还要强”

    “猜到了又怎么样?”大鹏翼苦笑着抽了抽嘴角,“现在这个局面,若是上京那边不尽快派出援军来,任谁都守不了多久的两军实打实的战力差距就放在这里,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周人并不需要再使什么诡计了,我再看得穿都是枉然……”

    “天福城就快要守不住了吗?这仗还没有真正开打呢……”

    马赟这话却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低着头思忖着,脑袋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后路从军这么些年,他对大鹏翼都校的用兵还是比较信服的,眼下自己信服的人未战先怯,早早地就“看到了”失败的前景,马赟心头的震撼不小

    …………

    “整个行营都已经到了吗?大帅都亲临驻跸山军营了?”东梁河岸边的军营主帐内,辽海行营都虞候、驻高丽都部署白廷诲问完一句话,马上就是哈哈大笑,“哈哈太好了且让城内的胡虏再逍遥两日,等到从辽水赶来的伏波旅和侍卫亲军歇息好了,大伙儿在大帅的统领下会攻辽阳城”

    “大帅一共带来了两万多人,加上我们这里就是将近四万,辽阳城内军民合计也不过才四万不到,多数还都是不堪上阵的百姓,那些渤海军、汉儿军多半也是气沮,估计强攻十多天就能够建功了”

    这是驻高丽都监王文宝的声音

    西上阁门副使、高丽巡检使许廿八却是淡淡地说道:“兵力尚在其次,我军从高丽穿越山林而来,就只能带得火铳与军粮,大帅一路溯辽水而上,船上却多半可以携运大炮,火药、霹雳弹同样该有,破城必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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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在五代当皇帝的第二十五章 辽阳军情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攻防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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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德八年五月十九日,晴

    仲夏的晨曦洒在高墙内外,却没有给城内的人带来一丝暖意,显德门外列阵以待的周军那股肃杀的气势直令城头的守军感到心寒,也就只有他们自己手中兵刃那清冷的光辉方能给自家一点支撑

    长途跋涉而至的周军仅仅歇息了一天多的时间,这就要整装攻城了

    两天来一直紧张地操持着城守事务的耶律和里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自打听闻大股周军来到驻跸山下扎营的军情之后,耶律和里就再不能安坐于留守府衙了,他的心里面很清楚,与先前从山林中钻出来的万余周军不同,来的这两三万周军断不可等闲视之

    先前的那万余周军可以看得出来,穿越五六百里的山林地带的确给他们造成了相当大的阻碍,那些人根本就没有携带任何重型的兵器,所以一切攻城器械都必须到了天福城下才能开始临时打造,而守军的兵力对比又不处于劣势,因而当时耶律和里并没有太把对方当回事

    虽然当时城内也在按部就班地筹措守城物资,但是动作并不仓促,也没有搞一些额外的准备,只是依照守城的常态从容不迫地进行着准备,甚至八座城门都没有用土石封闭,为的就是在战机到来的时候可以派兵出城对敌军进行反突击

    才一万多敌军而已,所有的攻城器械都需要临时打造,打造好了就想要攻城?这么点兵力显然不可能去封堵各座城门,而只会在其扎营的东边集中兵力,出动数千人利用攻城器械扑城,留下数千人扎住阵脚

    这等程度的可能攻击自然根本就不会让耶律和里感觉到压力,如果周军当真敢起攻城,他不吝于给敌军沉重的打击,在此创下击败周军第一人的功业——数千人规模的普通强度扑城,只需要少量的渤海军驱策城中壮丁就足以应付了,他完全可以集中起城内的契丹精骑在汉儿军的援应下出城迂回侧击敌军,届时攻城屡屡受挫的周军怎样崩溃都不稀奇

    但是驻跸山下再增这两三万敌军,辽阳府的整个攻守形势就大不一样了

    将近四万周军面对城中的万余守军的确还是不可能分兵封堵八门,但是只要周军将攻城的重点仅放在一两个城门的话,攻城的力度却是可以强烈得多,而且护卫攻城部队的两翼也能够做到足够强大城内想要出兵迂回侧击,成功的可能性太小

    何况这股周军定然是通过海路过来溯辽水而上的,一路都有大船装载辎重粮草,只有最后的一百多里地是6路,而且还是相当宽敞易行的濒河平原地区显然也阻碍不了周军运送作战辎重

    这些辎重里面,如果只有和早先过来的周军临时打造的一般,都是抛石机、云梯、冲车等寻常攻城器械也就罢了,那顶多就是增加一点守城的防御负荷,怕就怕他们运来了传说中可怖的大炮,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破城方法

    如果来的这股周军有那些物事,这个城就不太好守了

    正是基于以上考虑,耶律和里断然下令封堵城门在八座城门里面用土石堵死了六座仅留下两座城门用于必要时的出击通道——他尽管不再认为自己有能力彻底击败敌军,却仍然对本方侧击骚扰的能力心存期待,自然不肯把可以用于出击的通道全数堵死当然,具体是哪两座城门不被封堵,耶律和里自信周军方面是猜不到的

    另外,城头上的防御设施也必须进行加固对付周军可能有的传说中的大炮,需要一些独特的方法

    夯土墙自然是最好的据说夯土比石块的防御效果还要好,只不过现在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加厚城墙了将来女墙的破损则尽量不要使用木女墙来填充不管是为了增强防御效果还是为了将来补墙,城头上都必须准备足量的草袋土方,可惜辽阳府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准备应对周军的攻击,这些物资储备都差得很远,在周军兵临城下之后又不可能到城外去装运土方,耶律和里只能期待周军带来的大炮不多,或者大炮的威力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当然,城头上用于防御箭矢、投石的布幔还是准备得相当充分的,东京道毕竟是原渤海国辖区,是辽国目前少有的集中农业区,当地的渤海人与汉儿也会养蚕缫丝织布,会种麻织布,虽然织造的布帛远不如中原的精细华美,弄些厚实的布幔却不算太难——要是算起价钱来可能很亏,不过打仗的时候获胜才是第一位的,减轻伤亡可是比价钱重要得多的因素,再说临战之际从民间征调还不需要花钱

    在两天不到的时间里面仓促增加了这么多的防御准备,耶律和里也算是拚命了此时站在显德门的城楼上远眺周军驻跸山营地,以及眼前数百步之外预备攻城的周军阵容,尽管他的心里面还不是那么踏实,却也有了一点相抗的把握

    已经有两晚没有好好合眼了,马上就要迎来战,耶律和里的精神再疲惫,此刻都是睡不着觉的,只有在战中扛住周军的猛扑,他才会有心情下城去好生睡上一觉,当然,如果连第一天都扛不过去的话,那也就不需要再去睡觉了

    …………

    “嗯……城上的敌军准备不够充足听说河东北面行营那边攻击的辽国西京道城池,几乎每一座都备足了填土草袋,大大削弱了我军炮击的威力,降低了我军火铳对守军的杀伤,甚至还有个别城寨居然是用条石与夯土交错筑就,连爆破起来都非常棘手,辽人还是很懂得在吃大亏之后的补救像眼前这座城池的准备程度可就差得太多了……”

    辽海行营都部署曹彬驻马于帅旗旁边,通过千里镜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座辽国东京道的第一雄城,三丈高的城墙,东西绵延五六里,和中原的许多大城比起来虽然算不上很大,却是足够高峻了

    不过……城墙全是夯土而成,想来坚实程度不会比汴梁、洛阳、晋阳、蓟城差多少,但是城墙表面没有砖石包覆,在城墙脚下钻洞挖土的难度就不算很大了;城头准备的填土草袋应该是数量不足,没能覆盖大多数的垛口,许多守军在进行防御的时候仍然会暴露在周军的铳口之下;最关键的是,这座城门竟然没有瓮城

    看样子契丹人终究是沐猴而冠,学中原筑城还是没有学到家啊……虽然以前中原的大多数城池也是没有瓮城的,不过自唐末以来中原纷乱,规模稍大的州城和一些边地的重镇都修筑了瓮城,将脆弱的城门化成了多道防线,不再是城防的重大薄弱点了,而这座辽阳城,从渤海国到辽国却是一直都没有筑起瓮城来保护城门

    “是啊,别说防备我军火炮、火铳的填土草袋数量太少了,那可能是因为这里的辽将没有想到我军会攻得这么快,但是这座城池居然连瓮城都没有建,啧啧”伏波旅都指挥使郭守信显然和曹彬想到一处去了,口中连声轻叹,“如果在城墙脚下挖洞爆破不好办的话,那真是可以干脆去炸城门得了,就算是不用我军擅长的火器破城,用最古老的撞门和火烧也是有机会破开这种城门的?”

    曹彬微微地笑了笑:“不用这般着急朝廷并没有给辽海行营限时攻取辽阳,我军也不怕辽国东京道的兵马自四方回援,却是不必在守军兵力、士气尚盛之时贸然扑城,那样伤亡未免太大了些,不怎么划算,我辽海行营可是要负责攻略整个辽国东京道的……”

    内客省使、辽海行营都监翟守素平静地呼应道:“朝廷确实没有给行营限定作战时限,只要是在枢密院划定的作战区域内完成预定的作战目标,具体进程完全由大帅临机掌握”

    “大帅是想在辽阳城下耍一耍陛下说的那什么‘围点打援’?”

    郭守信试探着问道

    曹彬收起千里镜,转头看了郭守信一眼,这才淡淡地回道:“如果东京道的辽军大举回援,如果辽主从上京派来援军,那么我军不妨就围点打援一次;如果敌军外围没有援军过来,我军也就是长围缓攻,这都无所谓”

    “大帅的意思是……”

    “既然我军有绝对的信心应对敌军可能的援兵,既然我军无需赶时间,此战自然以尽量减少我军伤亡为主辽阳守军准备得如此不足,我军的各项准备确实充分得很,而且还可以从辽水源源不断地获得补给,那么就慢慢地拚消耗——用我军的军资去拚敌军的兵力”

    曹彬目光冷然地瞥向城头:“如果不把城头的敌军打残打怕,不管是蚁附登城还是爆破城墙、城门,儿郎们需要付出的伤亡都不会小了既然我军有时间,却是不妨和敌军对轰一阵,敌军多半会有抛石机,我军则不光有抛石机,还有大炮且看他们能够承受得多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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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在五代当皇帝的第二十六章 攻防准备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火力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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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牢记 )  ( 请牢记 )  砰砰砰连续一阵雷鸣,在周军的阵后腾起好大一股青烟,让伫立在晨风中的阵列登时弥漫在淡淡的云雾之中,那些鸣响没有惊扰城外的士卒,甚至也没有惊扰他们的坐骑,不过趴在城头的辽军却一个个被吓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周人那传说中的大炮吗?果然是声势赫赫。..

    耶律和里是先听到了城外周军的一阵号角长鸣,看到了周军大纛旁边的诸色令旗一阵挥舞,随后才听到这一连串的雷鸣,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第一反应,和麾下那些兵丁一样缩了缩脖子,在垛口上趴得更紧了。

    几乎就在雷鸣和青烟腾起的同时,十多枚黑黝黝的圆形弹丸从周军阵后飞了出来,直直地向城头甩来。

    比城中最重的抛石机都要打得远……如果是铁弹丸的话,看上去总有七八斤重吧,虽然不如最重的抛石机投掷出来的巨石,但是胜在量多射程远,而且还整齐划一,当真是攻守城的利器!

    耶律和里趴在城头上自觉安全了,还有心对扑面飞来的弹丸品评了一番。

    然而他很快就没有了这份闲情逸致。

    咚咚咚、腾腾腾、砰砰砰……十多枚弹丸倏忽即至,依照落点的不同发出了略有差异的巨响,有的正正砸入了护城河,激起来丈余高的水花;有的砸到了城墙的外立面,然后或者靠着冲势嵌入夯土层,或者反弹落入了羊马城内;却也有好几枚弹丸直接打到了城头,甚至砸中了一两个没有趴好的士卒,将人体拍得支离破碎血肉飞溅。

    大炮原来精准如斯!和它的远射程一样,这又是抛石机所不能比的。至于其威力,不幸被抛石机投掷的石弹砸中的人体基本上会变成一张贴地的肉饼,倒是和这些被铁弹丸砸中的士卒同样幸运或者不幸。

    天福城,很不好守!若是任由周军这样自如地将铁弹丸不断射上城头,擅长守城的渤海军、汉儿军怕是在上面站不住两天!

    “传令耶律涸。即刻率两千轻骑从大顺门出城,迅速抄击周军阵后的那些大炮,务必将其毁去或者杀尽炮手!”

    耶律涸是东京留守司的契丹军详稳。和东京统军使耶律察邻比起来,显然更容易听从耶律和里的军令,尽管在这样的战时耶律察邻按制一样要服从东京留守的命令。

    其实耶律和里的这道军令也是间接地指挥了耶律察邻,毕竟留守司的军队以渤海军、汉儿军为主。其中的契丹军留在城内的都没有两千人,耶律涸领命出征是必须要带上东京统军司的人马的,只不过让耶律察邻拨出部分兵马随同耶律涸行动,总要比直接号令他来得容易。

    至于他命令耶律涸率军从西面的大顺门出来,那当然也是有讲究的。

    辽阳府天福城一共有八座城门。在周军后续部队出现在驻跸山之后,耶律和里紧急下令封堵了六门,留下来的就是西面偏南的大顺门和北面偏西的怀远门。之所以把东面和南面的四座城门都堵死了,那当然是因为两股周军分驻在城东和城南,他们将来的攻击重点多半也会选择这两个方向,所以尽早堵死了城门才能放心。至于留下来的是西、北两面城墙各有一门,自然大顺门是为了出兵反击敌军的方便,而怀远门则是留着预备形势不利的时候断然撤退。

    从大顺门出来抄击显德门外的周军后阵。当然要比直接从显德门出来多跑好几里路。看上去不如直接出显德门来得勇猛,对敌军的冲击力也不如,但是胜在稳妥。敌军穈集于显德门外,大军从此出城反击的道路极有可能被周军列阵封堵住,倒是有可能会不如大顺门那边通畅,而多跑的这好几里路对于轻骑来说可能还正好。恰恰可以让坐骑跑发了性子,正适合迂回到位之后直接向敌阵发起冲击。

    转头看着传令兵猫腰蹭下城头。耶律和里心头方定,却又马上听见周军的第二轮炮响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雷鸣雾起当中。又是十多枚弹丸迎面飞来,与此同时,周军的前阵开始向前启动,耶律和里还惊愕地发现,在周军前进阵列的两边,数架全新打造的抛石机伴随着步阵向前推动。

    原来第一批抵达城外的周军伐木打造攻城器械并非虚张声势!原来他们在白石山伐木并非仅仅为了诱使守军出城邀战!原来在周军有了大威力远射程的大炮之后,却仍然愿意继续使用抛石机!

    耶律和里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

    周军的阵列原先都躲在城内抛石机的射程之外,守军也就只能干看着对方发炮肆虐,顶多只能从轻骑出击袭杀炮手毁坏大炮的角度考虑对策,除此之外就只能干捱。

    现在周军居然把一部分阵列向前推进,这是要送进城内抛石机的射程挨石弹砸么?不过看周军发射的那些铁弹丸最多只能砸到城头,比较平伸的弹道却很难覆盖城墙后面十余架抛石机的所在,耶律和里就有些恍然大悟了——周军的炮击或许会让渤海军、汉儿军士气倾颓,却达不到将守军从城头上驱逐的目标,周军要想破城最终依然需要依靠步卒登城,终究是要进入城内抛石机的打击范围,所以他们现在是打算用抛石机对轰啊……那些挺进的周军步卒显然是为了保护抛石机不被士卒出城攻击的。

    这事固然有点麻烦,却也让人无可奈何,除了这座坚城之外,周军处处都更强,耶律和里明知道对方打算拚消耗来着,那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他总不能把自家的抛石机撤入城池中心或者彻底偃旗息鼓吧?那样的话,城内没有更强的回击手段展现出来,周军恐怕会立即转变方针扑城的。

    拚就拚了吧,大不了到时候拆殿宇来修补破损的抛石机就是了。

    “传令砲手详稳准备作战!攀招手速速就位,不要害怕敌军的弹丸,一次十几枚也就只有两三枚上城,没那么巧会死人打得好了留守司重重有赏!”

    别说这些砲手都是汉儿军,就算他们全都是契丹兵,耶律和里都只能接受这种必要的伤亡交换了,当然,该有的打气激励那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耶律和里也知道,要是说他坚守显德门城楼,命令耶律涸率契丹军出战,这些都算尽职尽责,号令抛石机却有些越俎代庖了,这个权责本应该属于受命防卫东城的大鸾河,不过既然自己在场,越权指挥一下也不算什么,总归是留守司的部队。

    …………

    周军走在前面的是伏波旅第六军,这支屡建战功的英雄部队经历过多种样式的作战,不过像现在这样手持火铳逼近城墙恐怕还是第一遭,然而他们行进得仍然是那么的云淡风轻,压根不去考虑敌军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踩着鼓点向前走去。

    他们经历过的血战多了去了,这一次的情况尽管有些特殊,有些超出了渡江跨海登陆、山林穿插、轻装作战等伏波旅的基本作战套路,但是也没有超出去太多。大帅给他们的军令只是近前掩护抛石机,与侍卫亲军的炮兵一起对城头形成火力压制,却不是要他们去扑城,这并没有超出他们的能力,所以他们遵行不讳。

    火力压制,即使没有侍卫亲军的炮兵配合,他们也能完成得非常成功,毕竟他们并不认为敌军的弓弩会是自己手中火铳的对手,即便敌军可以躲在女墙垛口后面;城内可能出现的石弹打击,大帅并没有瞒着他们,但是他们毫不畏惧,经历过南汉军那种重型铜铳洗礼的伏波旅第六军可不会害怕准头极差的抛石机弹丸;至于说面对高墙的经验,他们从前或许没有,但是在灭南汉的马迳山寨争夺战中,南汉军的山寨、铜铳可不会比眼下好受。

    “立定!”

    第六军的阵列在距离城墙百步左右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对于如今的火铳来说可能是最佳射程,压制城头垛口很是轻松,个别神射手甚至有机会将铳子射入悬眼收取敌军的性命。而对于城墙里面可能存在的辽军抛石机来说,这样的射程已经比较勉强了,第六军在辽军抛射的石弹下面肯定会有伤亡,但是一定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预备……放!”

    同样的号令,同样的人,不同的是战场和军职。灭南汉之战时的少年指挥使如今已经是第六军的都校了,人也从少年变成了壮年,昔年嘴唇上细密的绒毛已经变成了浓黑的胡髭,不变的是那一份刚毅武勇,是那一份锐气和严谨并存的儒将风采。

    如今的第六军作战动作比当年又要熟练了许多,更何况百步开外城头辽军的弓弩难以大量施为,士卒们的操铳动作洗练明快、整齐划一,随着都指挥使、指挥使、都头的层层号令,前排五百杆火铳几乎毫无间隔地爆了一声响,阵前青烟冒起之后,辽阳城头扑扑作响,夯土墙被打出了一团团的烟尘,其间夹杂着几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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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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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牢记 )  ( 请牢记 )  “发炮!发炮!汉儿军快快发炮!”

    尽管早就听闻周军火铳的厉害,而且皮室军、宫卫骑军和隶属于上京道、西京道、南京道的多个部族军都体验过这种兵器,但是耶律和里终究还是没有真正见识过,今次一见当真还是大吃了一惊。

    当周军的炮弹袭来的时候,耶律和里对自己放弃在城头上布置抛石机的决策还是相当满意的。

    抛石机上城头,固然可以增加它们的shè程,而且极便于炮手们观察目标,但是也很方便敌军摧毁,如果周军只有抛石机的话,考虑到本方的抛石机都是jīng心打造多年储备的守城式重型抛石机,而周军在城外临时打造的在xìng能方面无疑要低一档,那么耶律和里倒是不惧与周军进行对shè消耗。然而只要周军带来了大炮,传说中大炮那超过一里地的shè程显然不是抛石机能够抗衡的,哪怕把它们搬到城头,哪怕城墙高达数丈呢,上了城头的抛石机也只能干挨揍。

    所以对驻跸山方向的敌军携带大炮有所预估的耶律和里果断地放弃了将抛石机布置到城头与周军对shè的想法,而是相当保守地让抛石机藏身于城墙之后——据说周军的大炮威猛固然是相当威猛,却也不是没有缺点的,抛石机投掷的石弹可以近距离绕过城墙,而大炮发shè的弹丸却很难打到城墙遮蔽的数丈范围之内,如此一来,紧贴在城墙里面的抛石机虽然无力与周军的大炮抗衡,却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被其摧毁。

    放弃与周军大炮对shè的奢想,老老实实地着眼于轰击其扑城的部队以及城下担任shè击掩护的火铳兵或者弓弩手,这就是耶律和里审时度势的构想。

    当然,这样略显消极的防御策略也是有着不小的缺陷,譬如藏在城墙背后的抛石机,因为要让投掷的石弹绕过城墙,其弹道将非常弯曲,因而shè程急剧缩短。能够投shè到城外百步远就了不起了,通常则是只能打到城壕的外侧,砸一砸越壕扑城的敌军和冲到城下与城头对shè的敌军而已。

    所以耶律和里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让汉儿军的抛石机开动起来。他还想等着周军的抛石机到位之后再与其展开对shè呢,但是周军的火铳手已经让他镇定不能了——距离城头百步开外的周军火铳手居然能够任意shè击城头,并且已经造成了城头上的实际伤亡,而城头上的弓弩却是对周军无可奈何。也就是一两个膂力强健之士可以用强弓将箭矢shè入敌阵,而且还未必能够造成敌方的伤亡。

    这种单方面挨打的事情,有那十几门大炮就已经够受的了,总算炮弹的数量很少,准头也不太够。儿郎们趴在城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是对着城头shè击的火铳兵多达数千,而且还能穿过悬眼、垛口shè杀躲藏得不好的或者探身了望、反击的士卒,这却是难以接受。

    若是任由对方这样自如地shè击下去,给抛石机观察目标的攀招手固然将难以在城头立足,甚至连对抗敌军扑城的守卒都在城头上站不住脚,这可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就算是抛石机的shè程很勉强,那也一定要展开反击了。

    …………

    “都校小心!”

    “无需慌张!”

    砰的一声。一枚拳头大的石弹从辽阳城内飞出来。斜斜地砸进伏波旅第六军的阵列,把军都指挥使曹铨身前的一个士卒当场砸晕了过去,即使这一次伏波旅有船队提供后勤保障,因而临战的时候都穿戴了甲胄,却也顶不住石弹的轰击。

    甲胄再怎么jīng良,终究只能防御刀枪和箭矢的。面对狼牙棒、铁鞭铁锏之类的钝重兵器就未必有效了,更何况是从天而降的石弹!好在第六军的阵列距离城墙有上百步远。能够打进阵内的石弹尚在少数,并且块头都不是很大。把人砸成肉饼的现象倒是不会发生,当场断胳膊短腿的情况也不多,士卒们若是被石弹砸中躯干四肢,立即丧失战斗力那是一定的,却未必会丧命,只有正中头颅的石弹才可能当场带走人命。

    石弹如雨,却多数落在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上,面对偶尔落入阵中的石弹,曹铨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仅自己不去闪身躲避,而且严令禁止属下扑上来护卫自己以致于打乱了阵形。

    两军交战,比的就是军队的组织和军纪,比的就是胆气!我军的火器固然占优,作战却也不能完全仰赖于此,要想发挥火铳的威力,需要众军集火shè击,需要持续装填轮换shè击,排队枪毙的战法就必须坚持,装弹的时候就只能挺立不动,想要躲避敌军的打击,那就无法shè击敌军。

    当然,作为军都指挥使,那倒是不需要像士卒们那样挺立着装弹和shè击的,在观察敌情和发布军令之间稍微躲一躲,好像并不会影响作战,不过军官要是不能以身作则的话,却又怎么去要求属下舍生忘死?

    在武学经历的教育,这些条令、军纪方面的要求都是重中之重,更是皇帝亲临讲课时最主要强调的方面,曹铨对此是记忆深刻的,而且多年的战阵经验也不断地证明了这些要求的正确xìng,他早已将此融入骨髓。

    “坚持shè击!只需忍得片刻,我军的抛石机马上就要上来了,辽狗嚣张不了多久!”

    曹铨纹丝不动地站在阵列当中,一边约束着队伍,一边向士卒们大声地喊话打气。要让儿郎们能够顶着石弹挺身作战,光有军官们的以身作则仍然是不够的,指挥官还得给他们以希望——或者是短时间内获胜以结束战斗的希望,或者是迅速压制住敌军的希望。

    和敌军的弓弩乃至火铳对shè,伏波旅是从来都不畏惧的,慢说本方的火铳威力和shè程一向占优,就算是马迳之战双方的火铳威力一度不相上下——当然,那是在南汉军的火铳比周军大得多也重得多的基础上——对shè中忍受着伤亡也是可以杀伤敌军直至将其压制住的,只有单方面的受攻才会让勇敢的士卒心生怯意。

    如果没有本方抛石机或者火炮的参与,隔着一道城墙的辽军抛石机却是可以单方面攻击本方的兵器。伏波旅的火铳压制城头完全不成问题,城头上的辽军弓弩手根本就不被他们看在眼里,然而火铳基本上是直shè兵器,可绕不过城墙,而抛石机却是曲shè兵器,可以躲在城墙后面对本方造成打击,尽管其shè程有限,落入阵中的石弹不算很多,但是单方面承受打击总是会给人造成一种无力感的。

    不过周军多年来的各种cāo练早已告诉了这些士卒,他们从来都不是独自战斗的。

    “都给俺站住了不要打晃!辽狗的抛石机没甚了不得,稀稀拉拉的石弹伤不着几个人,俺们的抛石机马上就要装好了!儿郎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响应着曹铨的鼓动,指挥使、都头、十将等各级将校纷纷大声地督促着属下,鼓舞他们的士气。伏波旅需要侍卫亲军的抛石机上来压制敌军的抛石机,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却要压制住敌军的弓弩手,抑制住敌军出城阻扰抛石机到位的妄想,各个兵种在作战中是相互依存的。

    …………

    “快!快!快!快点把家伙推上去……”

    “伏波旅的弟兄们正在干挨砸呢,俺们要赶紧上去帮他们!”

    “别慌别慌”

    “注意脚下!赶紧固定家伙,测算好距离和高度,准备投弹了”

    在伏波旅第六军的两翼,推着数十架抛石机上前的侍卫亲军炮手们干劲十足,有了友军的保护,他们不需要担心敌军出击,也不需要担心敌军的箭矢覆盖,前头只有偶尔几块石弹落下来,战场气氛固然紧张,难度却不比平常的cāo练高了多少。

    伴随着耳边的铳声、石弹落地声和自家的吆喝声,数十架抛石机陆续就位,炮手们有条不紊地固定好这些临时打造的器械,一群人四散着张开了稍绳,另一批人则在抛石机连杆的后部网兜内装入弹丸。

    “炮手已经到位!”

    “装弹手点火!”

    “点火!”

    “拽!”

    连杆后端的网兜内装满了黑黝黝的弹丸,装弹手将手中的火把探上前去,随着一阵嗤嗤声响,绑结起来的引线很快烧得散了开来,隐形的火焰沿着散开的引线向每一枚弹丸那边蹿过去。

    炮长在观察到装弹手的动作完毕之后,这才断然向前方的炮手发令,炮手们应声向前猛拽稍绳,带动着连杆翘起,将网兜内的弹丸甩了出去。

    一枚枚携带着火星的弹丸呼的一下腾上半空,脱出网兜之后即四散开来,带着风声掠过两军之间,雨点般地砸向辽阳城。

    轰隆、轰隆、轰隆……

    因为抛石机的规格难以整齐划一,因为炮手们拉拽稍绳的力度相差甚大,落向城头的弹丸散布极广,从城壕外到城墙内到处都是,当然,弯曲弹道的抛石机确实做到了将一部分弹丸投入城内,落到辽军的抛石机左近。

    这些弹丸都是霹雳弹,尽管因为引线的长短不一,燃烧的速度也有差异,所以爆炸的时点分布杂乱,但是多数弹丸终究是爆炸了,在半空,在落地之际,或者在地上弹跳滚动片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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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轻骑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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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阳西南的显德门,城墙内外、城头上下轰隆声不断,青烟四起,碎片、石子和气浪四处飞溅,落到城墙外的霹雳弹倒是纷纷炸空了,落在城头和城墙内的霹雳弹却是一炸一个准

    城头的守军自然相当密集,他们现在或许学会了怎么躲铳子,但是落在他们头顶与身后的霹雳弹爆炸却难以躲避,破片与气浪的杀伤或许不够致命,然而前者划破甲胄之后的割伤是确确实实的,后者尽管还不至于将人掀到城下,将人狠狠地闷一下却是必然

    至于城墙内的那些抛石机砲手们,他们原本一无所惧,周军的炮弹根本就打不到他们,抛石机投掷的石弹固然可以绕过城墙,几斤重的零散弹丸伤人却是要全凭运气,但是现在落到他们头顶、身边的却是霹雳弹,这绝非耶律和里以下所能想到

    听着身周响个不停的爆炸声和麾下士卒的惨叫哭号,耶律和里脸上一片苍白,趴在城楼上死死地盯着城外那些周军的抛石机,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气得,亦或是二者兼有,两手则狠命地抠住城楼栏杆,手指已经抠入了木质,指关节绷得紧紧的

    原来,周军的霹雳弹还可以这样用……

    难怪他们有恃无恐,难怪他们敢于用抛石机对抛石机

    耶律和里很想命令汉儿军的砲手们撤入城内,避开周军霹雳弹的轰击,但是他不能逃避或许可以保存砲手的性命,抛石机或许并不会被霹雳弹破坏,但是己方抛石机避战的结果只能迎来周军毫无顾忌的扑城

    耶律和里很想命令全军出击,让那些渤海军、汉儿军以血肉之躯冲开周军火铳兵的阻挠,冲到城外去破坏周军的抛石机,去结束这场无尽的弹雨,但是他不能且不说搬开封堵显德门的土石需要时间,且不说在敌前大开城门有可能招致敌军乘虚而入对于自己麾下的这些步军是否有能力突破周军火铳兵的铳子封锁,耶律和里可是毫无把握,渤海军、汉儿军出城的结果多半是单纯的送死

    兵不如人器不如人……早已注定了本方被敌军牢牢地压制住,意气用事根本就是徒劳的,仅有的胜机或者说生存希望就只有这座城池和城内的契丹精骑了——有城防的庇佑,渤海军、汉儿军的伤亡总不会像野战那般惨烈周军的进攻总不会那么自如,而城外敌军明显缺乏马军,这一点是让耶律和里心头的希望之火始终不灭

    目前这样明显一边倒的伤亡仍然能够忍受,面对从周军真正泼来的铳子和霹雳弹,耶律和里及其麾下能够做的就只有忍

    忍受着无解的伤亡忍受着身周不断响起的爆炸声,忍……一直忍到从大顺门迂回出击的耶律涸所率轻骑包抄到位,只有几十个斥候骑兵的周军显然不可能以骑对骑驱逐那两千精骑,只要耶律涸能够绕过周人的步军阵线抄击其大炮和抛石机部队,那就是成功

    眼下这样干挨打的伤亡,必须要能换回周军火炮与抛石机部队的覆亡方能值当

    “啊!”

    “哎呦”

    “受不了了”

    耶律和里心头滴血地忍着,他的麾下则是不断失血地忍着随着周军那些霹雳弹劈头盖脑地砸过来,藏在城墙里面的抛石机同样面临弹雨肆虐砲手们再不能安逸地装弹发砲然则耶律和里没有下令他们停止砲击,大鸾河也没有下令他们停止砲击,他们就必须在战位上干挺着,可是绕过城墙落下来的霹雳弹是实实在在的,在身遭发生的爆炸是实实在在的,爆炸的破片与气浪对无甲的砲手们是伤害是实实在在的

    啪的一声有几枚特别硕大的弹丸没有当空爆炸,却在落地之后当场碎裂那碎裂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陶罐而不是霹雳弹,黑乎乎的液体飞溅出来泼得一地都是——城头上、垛口上、城墙脚下……还有抛石机的机架上

    “这黑乎乎的是甚?”

    “看着像油……”

    “臭烘烘的黑油”

    “不好是猛火油周人要用火攻”

    “快去取水来”

    “憨大油脂着火不能用水灭,要用沙土”

    一批猛火油罐的落地碎裂给守军带来了一阵骚动

    猛火油这种独门兵器毕竟不是人人都见识过,其产地除了延绥地区之外就只能由南洋诸国进贡或者购买,原产的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炼制过程,海贸购买的则比较昂贵,进贡的则被限制了来源和数量,可不是说有就有的,东南地区水战多且与南洋诸国海贸关系密切,这猛火油就见得多也用得多,到了辽军这里,攻守城见识猛火油的机会就已经很少了,甚至听闻的机会都不会很多

    不过终究有人听说过猛火油的特性,见到碎裂的陶罐中那黑乎乎的液体往外一泼,瞅着就不像寻常守城所用只能加热烫人而难以点燃的杂油,看着那黑乎乎黏稠的样子,闻着臭烘烘的气味,终于想起来当年南唐送给太祖皇帝的那批猛火油

    知道猛火油之名的老卒或者世家子,自然也就知道猛火油的威猛,听到有颟邗之辈居然想着取水来对付周军可能的火攻,当下连忙大声呵斥起来开玩笑么,尽管他们本人都没有见到过用猛火油进行火攻的战争场面,却也听军中老卒或者家中长辈绘声绘色地吹嘘过,这种油一旦被点燃了,想用水来扑灭?那真的是无异于抱薪救火据说水战中的猛火油是可以漂在江面上燃烧的……

    然则时间不等人,周军显然不会给他们从容应对的时间,几乎就是紧随着猛火油罐落地碎裂,接下来投掷到城头与城内的一批弹丸里面除了霹雳弹之外就有火种

    周军抛石机投掷弹丸的落点虽然比较零散,却还不至于散布得太开,前一批猛火油罐泼出去的油倒是能够连成几块,或者沾染了几架抛石机,或者泼污了城头的走道,这紧接着落下来的火种即便不能完全覆盖先前的油污区,点燃一片之后蔓延过去却是一点都不难

    城头上有防备周军铳子的沙土草袋,尽管守军的反应不是那么快,未能在第一刻就用沙土掩埋油污,扑灭火苗倒是来得及,虽然需要冒着被霹雳弹轰击的危险,却也总是好过了身处之地化作火海

    然则城墙后面的那些抛石机可就不一样了……任谁也没有想到周军有猛火油,而且是用了这样的火攻方式,自然也就没有在旁边备上沙土,预备灭火的水桶倒是有,此刻却又有谁敢去用?火苗在几架被油污沾染的抛石机上腾起,顺着油渍轰地一下延烧起来,登时让砲手们惊慌失措,再加上持续落下的霹雳弹在身遭不断爆炸,是给他们造成了莫名的惊恐

    这个时候,汉儿军的砲手们哪里还能镇定地与城外的周军抛石机展开对射?何况城头的攀招手早就站不住脚了,失去目标指引的砲手们已经是在盲目发射,此情此景越发让他们感到心中的绝望

    只不过……城楼上的军令至今未变,不管是负责南城防务的大鸾河还是总理东京道的耶律和里都不曾下令撤离,砲手们可以想办法避开火海,可以闪闪缩缩地躲避霹雳弹,却不能公然逃离阵地

    与耶律和里的心头滴血比起来,这些汉儿军砲手的忍耐显然多了几分煎熬

    “来了”

    或许是显德门的城楼足够高耸,周军的抛石机又布置在比较极限射程的位置,周军投掷的霹雳弹、猛火油罐倒是少有落到城楼左近,耶律和里还能自如地观察城池内外的军情变化,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在城池的西南角方向,一股烟尘越来越近,虽然烟尘不算浓厚,尘头并不怎么高,不过在夏日的阳光下却也非常分明,以耶律和里多年的行伍经验,不需要斥候他都能够作出基本判断——来的是骑兵,兵力规模数千,正在从城池的西南角向东疾驰,目标直指显德门外的周军阵列

    出大顺门迂回侧击的耶律涸终于到位了

    很显然,即使周军另有马军配置,却也不会从这个方向过来,而只会来自南面的驻跸山方向,况且也不会向着己方的步军阵列这样疾驰狂冲,至于上京道方面的援军或者东京道在其他城池的驻军,耶律和里却是不会妄想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此时此刻能够出现在那个方向的骑兵,兵力规模又正好在数千的样子,那就唯有耶律涸带出城去的那两千轻骑,他们的驰驱方式又完全符合自己交代的作战目标,则是映证了这一点

    成败在此一举耶律和里心中悄悄地为这支偏师鼓着劲,已经撒出手的兵,自己暂时是没法直接指挥了,不过他相信耶律涸的临场指挥能力,相信自己给他们的军令没有过时——作战目标或许要从周军的大炮部队变为大炮和抛石机部队,但是耶律涸一定吃得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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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溃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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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  砰……啪砰……啪

    辽阳城的西南角方向连着蹿起两道火箭,带着一溜火光冲至半空,然后在空中炸响,炸出两朵绚丽的火花,即使在夏日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彩@虹*文¥学%网

    “西边出现敌军了么?”

    火箭的炸响声是如此特殊,尽管城墙内外大炮的轰鸣声、霹雳弹的爆炸声、火铳的击发声和铁弹丸、石弹的落地声响成了一片,曹彬却还是从这些杂乱的声音当中敏锐地分辨出来这例外的两个声音,当下目光立即转向了西边,半空中火花绽放的情景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曹彬目光一凝,不等巢车上的讯号传来,马上就向身旁的旗牌虞候询问道

    虽然目前大军是集中力量攻击辽阳城的显德门,但是对其他方向并非无备,先期从高丽方向过来的侍卫亲军仍然在城东戒备着,驻跸山下的主营也有留守部队,所以除了北面的辽阳城之外,攻城部队的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是有斥候警戒的,现在西边有两道火箭报警,显然是敌军来袭的征兆

    旗牌虞候却没有马上回答曹彬的问话,而是眯着眼睛往西边和巢车方向分别看了一眼西边是斥候哨探的方向,不过现在他身处帅旗之下众军之中,尽管中军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小土丘,而且他们还是骑在马上,却也不太容易看到哨探的旗语,好在中军还有一座巢车,作战过程当中巢车上始终都不会缺人

    “西边过来了数千骑……兵马不会过五千,距离此处尚有一二里地,旗号服色不明……”

    旗牌虞候看到了巢车上的旗语显示,旗语的动作组合很简单,只有事先约定的一些固定套路,当然不可能是五笔旗语或者拼音旗语,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达讯息的那种旗语从来都没有诞生过,那无论从记忆量还是信息传送度方面都是相当不现实的

    他的转述已经是一种翻译解读了,用旗语表达来人的方向、兵种和大致数量倒是不需要太复杂的组合不过相关信息就不可能太详细,譬如人马的数量在千余到五千之间就不会有细致的划分,当然巢车上的瞭望手也判断不到那么准确,两千骑这种精确的数字也就是耶律和里这个派兵的主将才真正清楚

    甚至,巢车上的瞭望手在第一刻并没有分辨出这数千骑的敌我区别,在滚滚的烟尘中他一时间还分不清旗号服色不过旗牌虞候当然能够有自己的判断

    “虽然来者的旗号服色不明,不过辽海行营西路军此刻应该远在辽国东京道显州一带,东路和中路则已经集中在左近,均处于大帅的统一号令之下,至于后续的辎重民夫尚有待于船队返回觉华岛运来此时根本不可能抵达,所以来者只可能是辽军”

    旗牌虞候的腰杆挺得笔直,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移

    曹彬点了点头:“嗯……辽人的反应还是蛮迅捷的嘛”

    “大帅,驻高丽禁军进抵辽阳城也没有多久,即使辽将第一时间向辽主求援,辽国上京那边的援军此刻也赶不到这里,所以来敌多半就是辽阳城内的契丹精骑,最多最多也就是沈州派来的援军”

    即使知道曹彬本人掌握的敌我军情比自己还要多以其军事经验完全可以自行作出判断旗牌虞候却依然不放过在主帅面前表现的机会

    郭守信看着显德门地城楼缓缓地说道:“若是沈州方面过来的辽军,却多半会选择从北面入城,而不是即刻迂回到我军西面试图发起攻击,我看来者定然是辽阳城内的契丹精骑据闻辽阳城内兵马不过万余,契丹精骑统共也只有数千,如此倾巢而出那是欺负我军以步军为主没有马军啊”

    虽然言辞之间说着辽军欺负自己没有马军,郭守信的神情却一点都不像是被欺负的一方那嘴角隐含着的一丝冷笑充分表明了他心中的自信

    曹彬闻言微微一笑:“嗯,本帅久闻伏波旅胜任多变的战场今日就要看一看郭太尉以步克骑”

    “呵呵,压制城头的弓弩手只用了我一个军,东、南两面多半不虞敌军抄击,伏波旅的预留兵力却还有上万人,以之应对数千敌骑……”郭守信摇了摇头,“想当初殿前军在幽州与河东对阵辽军,兵力相当甚至以一敌二都敢正面迎战且战而胜之,以步克骑乃是我军常态,今日伏波旅的兵力却要多过了敌军,而且这股敌军还不是辽主的皮室军或者宫卫骑军,以上万战数千,未免胜之不武啊”

    曹彬又是一笑:“沙场征战讲究的是胜利,陛下对战果的要求从来都是歼敌数量和降低我军的伤亡,可从未看重过是否以少胜多高粱河与滹沱河谷两战,殿前军均有马军参战,正面击溃敌军之后可以立即投入追歼残敌,战果却是多半由此而来,如今我军缺乏骑兵,虽然伏波旅可以倚多为胜,歼敌数量却未必能够如愿啊……”

    “哼跑得了骑兵溃卒,却跑不了辽阳城大帅且看本将破敌”

    郭守信情知曹彬所言属实,有上万伏波旅的火铳手护卫侧翼,确实无虑大炮、抛石机等攻城部队的安危,守城辽军仅仅出动数千马军来袭,铁定会在自己麾下碰个头破血流的,但是只要那些契丹骑兵愿意溃逃,自己手下这些伏波旅步军却凿实拿对方没有办法至于配属的数百斥候队,且不提他们还需要担负外围的警戒哨探,即使曹彬愿意将之全数投入追歼,也不太可能留住太多的溃兵

    尽管如此,郭守信仍然不愿意认怂,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此战与高粱河、滹沱河谷两战多有不同之处,本军的追击能力固然有些不足,但是当面的辽阳城却是跑不掉的,除非那些契丹骑兵战败之后弃城而逃,否则他们终归是要被自己歼灭的

    …………

    周军斥候发射的火箭在半空炸响的时候,耶律涸正驰骋在骑队的中间,虽然并不认识发出响声和火花的东西是什么,他却还是很敏锐地感觉到突袭周军的机会已经完全丧失掉了

    “吹起号角,命令全军放缓马步,进至距离敌阵里许整队,然后一举突击”

    突袭的机会虽然是没有了,但是两千精骑距离周军也已经不远,一二里地转瞬即至,若是周军无备,那么自然就这样冲过去践踏砍杀就可以了,不过如今周军的斥候发现了本方的动向,即使他们仓促之间组织不好严整的军阵迎战,但是在大炮和抛石机部队的侧翼肯定也是会有步军阻击的,自己的骑兵冲阵之前仍然必须整理好队形

    掌号郎君当然是紧跟在耶律涸身侧的,得令之后当即在马上取了号角吹奏起来,呜呜声响当中,两千骑队的奔势就是一顿,队伍在奔行之中缓缓地重组阵列,逐渐从行军阵形变换到冲突阵势,只等接近敌阵之后稍息

    几乎就在同时,前方猛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和鼓声,听得耶律涸的心中就是一震

    “果然是一支劲敌”

    虽然耶律涸并不想长敌军的威风,但是敌将的反应迅捷却是不容置疑的,很显然,自己即将面对的肯定不会是近战能力羸弱的大炮和抛石机部队,而只可能是汉人那强悍的步阵,还有周军那可怕的火铳

    “但愿这点时间不够周军摆好阵形……”

    尽管耶律涸知道料敌从宽的道理,此刻却还是不免要在心中默默地祈愿坚阵不战,乃是契丹人百年来与南朝的汉军频繁冲突之后总结出来的基本原则,即便是在周军掌握火铳之前就是如此,何况是在当下,然而耶律涸现在却是没得选择,为了天福城能够顶住周军的攻势,那些大炮和抛石机就必须摧毁,即使周军摆出来的步阵再怎么齐整坚实

    …………

    炮声、铳声与喊杀声渐渐止歇,甚至就连霹雳弹的爆炸声都变得稀疏了,仿佛一个下午的激战已经耗尽了两军的激情与力量,城头的守军一个个瘫坐在垛口后面,压根就没有精神向城外还击,城外的周军也慢慢地收了手,似乎只等着中军鸣金

    终于熬过了周军第一天的猛烈进攻,耶律和里的脸上却是见不到一丝喜色,此时的他面色苍白如纸,两手扶着城楼栏杆摇摇欲坠

    耶律涸一直看着城池的西南角,在那里,夕阳斜照,天地都是一派血色

    两千精骑就这么没了,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两千契丹男儿在周军阵前几乎躺倒了大半,人、马的尸体铺成了一片,耶律涸的将旗就斜插在尸堆的前列,至于耶律涸本人的生死,耶律和里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从最后数百骑兵顷刻间崩溃逃窜来看,耶律涸多半是阵亡了……

    在这一战当中,两千精骑可以说打出了高的士气,其忍受伤亡的能力甚至远远过了皮室军,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血肉之躯的满腔血勇终究不敌火铳之威

    “留守……卑职糊涂啊悔不该没有将统军司的兵马全数派出,与耶律详稳并力一击,以致于功败垂成现如今耶律详稳一战覆没,统军司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耶律和里闻声回头,只见东京统军使耶律察邻步履蹒跚地走近来,脸上同样是苍白如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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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松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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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山狭谷间杀声震天,不过和间隔响起的密集铳声比起来,喊杀声却是小得多了,而与喊杀声混杂在一起的弓弩震弦的声音和锐器破甲入体的声音更是几不可闻,倒是石、木等重物坠地的声音时有所闻,其间更有隆隆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却将关城左近平日里潺潺的流水声都给完全淹没了。

    松亭关,卢龙塞外第一关,距离卢龙塞四十里,正当林兰陉川道,濡水的一条支流自东北向西南穿山而过,在崇山峻岭间冲出了这条川道,在松亭关这个位置形成了一个绝好的隘口。

    此地东西两侧山峰险峻,两山夹峙的最窄处仅有一条河道与一条山路的位置,两边的山峰高约一二百丈,山北面为悬崖绝壁,山南却是一片黄土台地矗立在川道之东,原本是修筑对北防御关隘的胜地,如今在辽国的掌控下却在这片黄土台地上筑起了一座对南防御的关隘。

    因为山谷的地势所限,松亭关的关城并不甚大,东西长不过百步,南北长仅有六十步,城墙高达两丈五尺,南垣中间向外凸出,构成伸出城墙的一处敌台,也是松亭关的正门所在,城北侧却是依山就势未筑城垣。

    如此狭城自然不可能将川道完全封堵住,所以在关城的东、北两侧还各修筑了一道翼墙,东侧翼墙自关城的东北部向东延伸至东面的山巅,翼墙长达二里。北侧翼墙自关城的西北角向正北延伸,跨越了整个川道,与西北侧的山峰相衔接,翼墙长度却是不足一里。有了两道翼墙之后。整个关城就和身后的山岭浑然一体,牢牢地控扼住了这一处险隘,将周军沿林兰陉北进的道路给完全切断了。

    时当仲夏,北方山地的气候渐趋炎热,不过在崇山密林之中的松亭关内外却还是非常的凉爽,只是春夏连续的降水和山顶的融雪却滋润了关城西侧的河流,让这条季节性的濡水支流河床充盈,也使得周军在这里越发摆不开阵势。

    如此狭小的关城当然容纳不下太多的守军。平常在此驻防的也就是辽军的两个百人队,只是前些日子连续预警,南京道这才把松亭关守军临时增加到了一千人,算上轮班的情况。这些守军沿着城垣和翼墙一摆,倒是并不显得拥挤,当然,城上的守军分布看上去也不会太稀疏,按照一般的守城战规律可以说绰绰有余了。

    城头。汉儿和奚人顶在垛口边上,将三面城垣和两道翼墙护得牢牢的,尽管城上的守御设施并不齐备,没有绞车。没有抛石机,甚至都没有遮蔽矢石的悬帘。就连城墙外侧的壕堑里面都没有积水,所有的防御设施就是一道深丈余宽两丈的弯弯曲曲的壕堑、一堵高达两丈五尺的连绵曲折的城墙。再加上城头荷枪执弓的辽兵,其中的汉儿与奚人顶在了第一线,契丹人则手持刀盾在后监测。

    城外,周军虽然摆不开壮阔的阵势,却还是面对着关城的南垣、东垣和东段翼墙尽量排布了一道交替射击的阵列,关城的西垣和北段翼墙则因为川道从旁而过不能近前,倒是省了辽军的许多防守兵力。不过周军还没有急着一拥而上蚁附登城,这些年的战争经验让周军上下对自己的那一套攻城流程信心十足,只要上峰没有下死命令催促,他们就会按部就班地根据流程走下去。

    “这座松亭关修得还当真是巧妙!大伙儿都讲胡虏沐猴而冠,从来只会骑马抢劫的契丹人筑起城来竟然也能这么老到?眼前的台地就让他们用到了尽,小小的关城居然不比中原的城池差了,更料不到的是他们还能在这一片狭地修起两道翼墙,将城周的山坡全部遮护起来,倒是让俺一下子难以措手了”

    城南的周军大纛旁边,侍卫亲军虎捷第七军第二指挥的指挥使耿颢透过千里镜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松亭关,嘴里啧啧有声,听着像是在为本军的困难大吐苦水,却又好像在赞赏敌方的能力。

    在东、西两路大军纷纷奏捷之后,负责中路攻击的幽州北面行营也终于动了,古北口一路,卢龙塞一路,兵锋分别指向了辽国的北安州和泽州,耿颢则是幽州北面行营从卢龙塞出林兰陉的开路先锋。

    “耿指挥使何出此言?”林兰守捉陈兴颇为不忿地说道,“这座松亭关看起来好似还像个样子,其实比我大周的城塞可差得远了!壕堑里面没有存水,垛口外没有悬帘,城头也看不出装备有抛石机和绞车,胡虏也就剩下来弓弩刀枪和俺们硬拚了,光是有夯土墙护着可不济甚事”

    耿颢闻言就笑了笑:“陈守捉此言倒是不假,自从誉满燕山的赵坑熊琢磨出许多火器用法,范阳军和卢龙军在攻守城方面的能力就超过禁军了……眼前这座松亭关在辽国而言或许很像个样子,不过在陈守捉面前多半是不值一提的,待我军将胡虏射得伸不出头以后,就看陈守捉的麾下献技了!”

    对于陈兴的不忿,耿颢倒是不以为忤,赵曼雄从古北口那边声名鹊起,就是因为他利用自己的猎人特长对配备部队的火器、火药进行了各种活用,不光是守卫古北口的时候减少了许多伤亡,而且还在阻击耶律屋质大军意图从瓶形口逃窜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得到其真传的范阳军、卢龙军将士看不上辽军的城寨防御却是并不稀奇。

    “赵坑熊?嘿嘿……禁军给赵指挥使取的绰号还蛮贴切的还真别说,自从赵指挥使挖坑埋雷的技法传习燕山沿线以后,除了将辽军炸得心惊胆裂之外,也确实猎杀了不少熊瞎子。”陈兴咂摸了一下“赵坑熊”的意味,不由得就乐了,“虎捷军尽管一心放铳压制胡虏,我卢龙塞戍军定然会将面前的壕堑与城墙推平!”

    赵曼雄虽然没有什么出身,这些年凭着硬扎的战功也还是升到了指挥使一级,而且是范阳军的厅直指挥长官,不光负责节帅的安全护卫,而且还负责军中的各种培训,这样的指挥使其实不比一般的军一级军官逊色了,这等行伍出身战功卓著的军人在军中很少招人妒忌,倒是被许多基层将士视为偶像。

    赵曼雄能够活用各色火器,仅仅凭着一般的州郡兵就完成了阻击十万契丹铁骑的任务,自认为得到其真传的陈兴当然不会对一座松亭关怵头,哪怕这座关城确实修得不错,而且充分地掌握了地利。

    耿颢眉毛一扬:“这等作战分派原本就是大帅敲定的,我虎捷军利在火铳,一定会死死地压制住辽军,定然不会让他们肆意开弓放箭妨碍到陈守捉麾下儿郎们的行动!俺正要看一看擅长挖坑的燕山守军今番又待怎样填坑,看一看埋雷放炮又会怎样变成埋药破城。”

    在幽州北面行营的预定作战计划当中,除了可能的两军会战将由禁军**承担之外,将来的后勤运输线会由范阳军、卢龙军以及两地的民夫担负,而大军的攻城辟地则由禁军和州郡兵合作完成,尤其是越过燕山的这一段攻击路线,范阳军、卢龙军的州郡兵们负担的任务更为繁重,毕竟他们比禁军更了解当地的地理和敌情,而且经过赵曼雄传授技艺的州郡兵们也确实很擅长利用火器攻城拔寨。

    “这座关城哪里都好,就是不应该修在隘口的南面。辽国在这里修筑松亭关,为的是阻止我军北进,那就应该把关城修到隘口的北面去,躲在九虎岭的后边依山堵路,两侧的山岭就是天然的城墙,中间就只有那么窄的一条口子,还被这条河占去了一半,那样的话虎捷军可就安排不下几个人去压制城头了。”

    陈兴眯着眼睛瞅了瞅北面弥漫着尘土硝烟的关城,没有去关心自己麾下正在进行的填壕工作,却在为辽国筑城的选址问题进行事后诸葛亮般的操心。

    当然,这也是因为填壕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他进行指挥,这种重复性的劳作需要的只是纪律和勇气,他的军令早已下达,属下现在要做的就是鼓起勇气冒着城头飞下的矢石冲过去堆土而已,更何况有虎捷军在后边用火铳持续射击,城头落下的矢石并没有多么可怕。

    倒是关城的选址以及怎样攻击位于不同地势条件的关城,这却是陈兴更进一步需要掌握的军事思考能力,远的不说,攻破松亭关之后怎么改建才能更好地将燕山防线从卢龙塞北推,他要是能够说出些道道来,那就肯定会博得刺史的青睐,甚至引起节帅的注意也是说不定的。

    “陈守捉想差了”耿颢又打量了一眼北面的关城,摇了摇头说道,“无论防南还是防北,松亭关都是非建于此处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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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单方面挨揍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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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还是禁军的将领有见识,只用这千里镜粗粗一看,却要比俺看上个好几年精到”陈兴看了看北面的关城,又看了看耿颢,最后还是略有些疑惑地说道,“只是……俺当真愚钝,一时半会儿确实看不清楚其中的窍要,还望耿指挥使指点一二啊”

    陈兴此话却是不虚,他接掌卢龙塞的守御已经有好几年了,对正当面的松亭关不可谓不了解,对于辽国在松亭关的选址问题,他真的是一直认为这属于不懂筑城的契丹人胡来,不管是古北口还是卢龙塞,那可都是藏身于山后的嘛,甚至干脆就是正正地堵住山口,可没有像松亭关这样前出到需要防守的山口之外,结果还是偏于一侧

    耿颢微微偏头打量了陈兴一眼,也没有如何作态,只是伸手一指关城后面的山岭,沉声静气地说道:“俺知道陈守捉是怎么想的,不过这里和卢龙塞却是有些不一样,此处山岭,北面都是悬崖峭壁,南麓却是坡度稍缓,而山口以南的谷道又膨大了一些,若是将关城修在隘口的北面,城墙倒是短了,可是东侧的山岭却要被南军掌握守不住山岭,藏身于九虎岭之后的关城可就要被占据山头的军队砸得尸横遍地了”

    陈兴当时就服了,不光是面上一片心悦诚服的样子,心里面也是服到不能再服,枉费自己也有多年的守关经验,从征的经历是不少却是没有这等见识听说京师的武学倒是会向学员传授兵书战策、山川地理形势,但是眼前的耿指挥使可不像是进过武学的高才啊……

    “还是耿指挥使有见教辽人将松亭关建在隘口南面的黄土台地上,原来为的是防护这一片山坡啊……这却是不得不然,从山北上去守御的确很难走要是松亭关的关城被放到了山北,我军冲上山去倒是要比蚁附登城容易一些,山头对隘口居高临下,上面的山石又是取之不尽,这样的关城着实守不住”

    只要关键处的道理一通,那自然是一通百通,陈兴的军事素质显然也不差,口中赞叹了一番之后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接着笑嘻嘻地说道:“不过碰上了学会挖坑埋药放炮的俺,却是不用蚁附登城的,要是论这般手段破城夯土墙倒是比山岭容易了百十倍”

    “嗯,碰上了经过陛下训导的大周军队,契丹人再怎么沐猴而冠地效仿汉人筑城都是徒劳的”耿颢也不由得笑了笑,“像现在这个筑城的位置,的确是兵家正道不过几里长的城墙袒露在我军面前,恐怕是要让陈守捉的部下予取予求了;而要是不循正道地将关城缩进隘口,那我军却是只需要用寻常手段就可以轻松破城了”

    陈兴张着嘴瞅了瞅在虎捷军火铳射击下不断迸射出烟尘的松亭关城头,又看了看正在有条不紊地运土填壕的麾下士卒和民夫再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关城后面的山岭以及旁边的川道、隘口,最终摸着后脑勺乐呵呵地说话了:“呵呵这块地方明明就该是俺们来建关城的么……北面的悬崖峭壁、窄窄的隘口和南面这一片黄土台地分明就是为了让南边屯兵驻守防备北边的,关城屯兵翼墙护住隘口,山岭从北面高不可攀,比卢龙塞还要好守一些,等到破了关城以后,俺这个林兰守捉可就要搬到这里来驻防了”

    耿颢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这往后的事情……别说朝廷很可能在燕山北麓辟地千里,就算是惩处了辽人之后即收兵南返,让你将守捉署从卢龙塞北移到松亭关,那也得等到儿郎们破了城再说”

    “这有啥”说起眼下的任务来,陈兴登时精神焕发,“只要虎捷军用铳子将敌军牢牢地压制住,不让他们随便露头射箭扔石子,俺保证就在这一两天时间里面开城给你看了……且看小儿辈破贼”

    …………

    相比起周军的成竹在胸,松亭关的守军却是如坐针毡,耿颢和陈兴可以云淡风轻地闲聊,任由属下按部就班地依照规程去啃面前的防御体系,而不用时刻操心督促,松亭关的守将迭剌哥可端不起这样的心态

    迭剌哥的心情非常沉重,尽管早就知道周军的战斗力非常强悍,知道周军那种叫作火铳的兵器极其犀利,而且有关周军北犯的预警也已经早了一两个月报过来,他自信松亭关的防御准备可以算做得足够全面细致了,但是两军接战的结果仍然让他心中震怖非常

    城外的周军阵容严整进退有序,那些火铳手大概是完全替换了原先周军当中的弓弩手,在城外一排排地站出了好几个横阵,与城头隔着一两百步远,用他们的火铳担当着压制城头守军的任务,持续不断地将铳子泼洒到城头,打得夯土垛口噗噗直响,让藏身于垛口后面的守军根本就不敢直起腰来即便如此,时不时地还是有几个倒霉蛋被穿过悬眼的铳子收去了性命,而穿过悬眼击毙士卒,铳子多半就是打到了人的头颅、颈项或者胸口,胸口的创洞犹似可,头颅被铳子穿成烂西瓜的场面却着实令人心惊胆裂,个别特别不幸的汉儿军干脆被铳子打断了脖颈,那等场面就是让士气瞬间跌落

    关键是迭剌哥还找不到有效还击的办法

    松亭关的关城太小了,而且辽国的工匠本来就很珍稀,根本不可能为这个小小的关城打造抛石机,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和兵力来配备抛石机,所以迭剌哥手头只有弓手可以攻击敌军了——出城反击的想法,迭剌哥在看到敌军阵容的第一刻就已经绝了,关城正门早就被他用土石封死;而现在周军也还没有靠近城墙,滚木擂石的杀伤效果当然是想都不要想的;至于弩手么……辽国本来就没有制造劲弩的能力,当年从中原武库里抢来的强弩经过几十年的消耗也剩不下来了,所以松亭关这里也是干脆没有的

    可是就靠着弓手去和周军的火铳手对射么?别说那些汉儿弓手一个个缩头缩脑的不敢在垛口露出身形,奚人弓手同样没有直面铳子的胆量——看不见来路却威猛无匹的铳子,杀伤力远大于箭矢,却又根本没法躲避,就算是换了契丹弓手来,那也同样不可能端立在垛口处

    然而弓手射箭要不是立直了站稳了,还要把架势摆足了,这箭矢根本就射不远据迭剌哥所知,即使是契丹人当中的神射手,借助城头的高度抛射个一百多步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别说普通的弓手躲在女墙后面张好弓再闪到垛口处偷射了,这么干能够射出去五六十步就已经可以称为精兵,而五六十步远……连周军火铳兵的脚趾尖都挨不到

    所以所谓的用弓手和敌军的火铳手展开对射,说穿了还是个单方面挨揍的局面,顶多也就是勉强鼓舞个士气而已,不过一旦露头之后的伤亡大了,这士气却说不清是被鼓舞起来了还是被穿破了

    好在弓手的射击也不是全无效果

    前面已经说了,周军阵容严整进退有序,那些火铳手冲到距离城墙一两百步远的地方,之后可是没有明显的进退,只是停在那里不断交换队列进行轮射罢了,迭剌哥在心中评价的进退有序,那是指的从火铳手阵列之间冲出来的另外一群周军

    那群周军显然是负责填壕的,之后说不定还要负责蚁附登城,他们现在正不停地从火铳手的横阵之间冲向城下,身负装满沙土的草袋,将其扔进壕堑之后再回身逃窜,起码在接近壕堑的那一段来回路上,这些周军士卒肯定是进入了城头弓手射程之内的

    射不到那些火铳手,好歹还是可以射杀几个扑城士卒的……可惜也就是比单方面的挨揍稍微强那么一点点,负土填壕的周军的确有些伤亡,不过在迭剌哥看来,周军的伤亡数竟然不会比自己部下多从城头落下的箭矢绵软无力,而且是稀稀拉拉的,那些负土填壕的周军前头还有橹盾手护卫,尽管其他人并没有着甲,却着实没有几个中箭之后仆地不起的况且以迭剌哥的眼力,多数中箭者恐怕还是周军征来的民夫,毫无装具而且阵形散乱的,稍微碰上一点伤亡就大呼小叫狼奔豕突的,那不是普通的民夫又是什么?

    在迭剌哥的眼里,民夫其实和填壕的沙袋也没有多少区别,契丹人深入中原打草谷的时候,攻城哪一次会少了驱民填壕?填完了沙土之后,再把尸首甚至活人填进去都不稀奇,他不觉得这样的死伤对周军能够构成什么损失

    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鬓角与鼻翼渗出来,从谷道吹拂而过的山风都不能减少分毫,迭剌哥缩在正门上方的敌台中央,看着周军那严整的军容和猎猎旌旗,心中泛起一阵绝望,不由得看了看那封住隘口的北侧翼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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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在五代当皇帝的第二章单方面挨揍的憋屈(. )
正文 第三章 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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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军在负土填壕,迭剌哥毫无办法,城头抛射的矢石不能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亡……

    壕堑越来越浅,草袋中装的并不是浮土,以此填充的壕堑虽然未经踩实,却也足以过人,即便是比较重型的攻城器械,兵丁们努努力还是能够由此通行的,然则迭剌哥仍然对此一筹莫展……

    周军的轒辒车从远处过来了,迭剌哥明知道不能让这些车辆靠近城墙,但是他完全无力阻止,城头抛射矢石的力度过于微弱,在轒辒车靠拢城墙之前,城头守军的任何举动似乎都伤害不到,迭剌哥只能指望轒辒车靠上城墙之后守军的滚木擂石可以撞大运了……

    轒辒车靠上来了,周军的火铳手逼得近了,城头女墙被铳子打得烟尘四起,垛口处已经根本不能露头,向城下投掷滚木都成了一种奢望,只有悬眼还是投射兵器的通道,一尺见方以内的擂石终于可以发威,守军已经顾不上抛射箭矢,落石的砰砰声在城下不断响起,间或有木器碎裂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城下的惨嚎,让迭剌哥苍白的脸色浮现出一丝兴奋的红晕……

    然而木器碎裂得还不够,远远不够迭剌哥也算是有些作战经验了,听得出来周军的轒辒车已经被破坏了多少辆,很显然,和持续靠上来的相比只是十之一二而已,周军在城墙脚下的各种作业已然无法阻止

    最近十余年来周军的破城故伎,迭剌哥作为戍边将校那是时有耳闻的今年配合着上司的反复预警是被不断地提醒——火药炸城,听说南国的许多坚城就是这样被周军轻松攻克,听说屋质大王的退路就是这样被周军截断,听说山石都可以被埋设的火药炸裂崩飞遑论这座关城的夯土墙了……

    阻止不了周军轒辒车的靠近,阻止不了周军在轒辒车下挖掘城墙脚,那也就阻止不了周军用火药炸城想到即将来临的雷鸣爆裂土石纷飞,想到高、厚均过两丈的夯土墙很可能在这等天崩地裂的威力下变成纸糊一样,迭剌哥就不由得浑身颤栗面色如纸

    自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啊……眼前的周军根本就是锐不可当,绝非自己麾下这些部族军与汉儿军能够抗衡

    迭剌哥又看了看那封住隘口的北侧翼墙,脚下早已不可控制地向后移动,是了面对周军的全面攻击,自己一直站在正门上方的敌台上是不可取的,要巡视整段城墙,四处鼓舞士气

    被自己内心的种种理由说服迭剌哥终于离开了大半天坚守的敌台,猫着腰跑向北侧翼墙,那里虽然承受的攻击力度最弱,却也需要他这个最高指挥官的临阵督导,而且很有可能要从那里向东侧翼墙调派兵力这样的军令在现在的局势下可不能指望传令兵

    …………

    “破城在即燕山戍军当真不可小觑啊……就看这扑城的勇气和严整的军纪,还有在城墙脚下挖坑埋药的井井有条,可见卢龙军平日的操练有素”

    看着眼前的各项攻击行动犹如日常操练一般有序展开,耿颢不禁连连点头称赞起来饶是以他禁军军官的挑剔眼光,这些景州、卢龙塞戍军的攻击行动也是颇可称赏的即使算不上无懈可击,却也不比禁军逊色了

    当然最令耿颢称赏的还是破城在即,看着这些州郡兵潮水般逼近城墙,然后冒着矢石在多段城墙脚下奋力挖掘,尽管被守军摧毁了四五辆轒辒车,却还是一步不退一点不乱,眼看着大量的火药从后边向前输运并且安置妥当,引线也已经被拖了出来,很快就可以点火了,耿颢自然是大为激赏,心中对即将到来的爆破充满了期待——他可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的爆破开城呢

    “呵呵术业有专攻,禁军和我等州郡兵只是各有所长罢了”部下能够不辱使命,而且还能让眼高于顶的禁军折服,陈兴心里面当然是相当的高兴,不过必要的谦虚还是要表现一下的,“禁军都是兵样子,又娴熟操练火铳、大阵,野战克敌却是无人可比的,不过我燕山戍军终究也有些用处,和辽人拉锯摩擦了这么些年,攻守城倒是有些心得,而且在君命之下是一样不畏伤亡的”

    看到自己麾下的儿郎在敌军的矢石下血肉纷飞,尽管已经是久经战阵,陈兴的心头还是不停地抽抽着,不过他知道这种填壕扑城的粗活显然不可能让禁军来干,而只要是扑城,这些伤亡就是一定会发生的,为将者可不能妇人之仁,何况,现在使用的是爆破法而非蚁附登城,预定的伤亡数已经比寻常的攻城法少了很多了

    眼前这座松亭关关城也算坚固了,守军也算顽强,在被禁军的火铳严厉压制下依然给本部造成了这么大的伤亡,不过只要其城墙南垣、东垣的几个爆破点被炸开任何一个,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当简单了……

    在禁军的火铳面前,失去了城墙庇护的敌军和尸体也差不了多少

    耿颢看了一眼陈兴,然后微微颔首说道:“嗯……燕山戍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分内事,做得不错接下来就看俺们虎捷军的了”

    陈兴都有哪些心思,耿颢其实完全心中有数,不过安慰的话却是无从出口,而志得意满的话就不当说了,于是除了方才的称赏之外,他也就只好再补上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

    激烈而并不火爆的对战当中,迭剌哥萌生怯意,耿颢、陈兴胸有成竹,两军士卒则机械地执行着军官们的指令,虽然面对身旁同袍的伤亡多少会出现一点内心的怯懦,但是两军毕竟还没有短兵相接,掉头逃跑的现象尚未发生,就连城下负责填土的民夫都不至于退缩

    日头已经西偏,被西侧的山岭遮蔽,山谷中渐趋阴暗,但是并未转凉,且不提仲夏的黄昏完全称不上凉爽,光是两军交战的激烈场景就已经让山谷中的气氛凉不下来

    火铳的砰砰声依然不断,仿佛周军的铳子用之不竭,关城城头上的烟尘也就飞溅不止,把个关城搞得灰扑扑的,稍微隔得远了就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人影,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守军还是不敢从垛口处露头,就是通过悬眼抛掷擂石都有点闪闪缩缩,让城墙脚下的落石声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

    猬集在城墙脚下的周军士卒和民夫潮水般地退了下来,只在那里留下了七八辆轒辒车和四五辆轒辒车的残骸,还有残骸边上横七竖八的尸首,都是被石块砸得奇形怪状的,和旁边的乱石、断木、泥土以及城墙外表面血肉模糊地混在一起

    火铳手的横阵依然在有序地交替射击,并不因为扑城军队的退却而动摇分毫,身后的鼓令与旗号变换也与其无关,自从推进到距离城墙百余步之后,他们就一直钉在了那里

    “点火”

    陈兴只是淡淡地一声令下,虽然实际爆破敌城乃是第一次,但是之前的操练却早已熟稔,尽管麾下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在城墙脚下挖坑埋药的任务依然完成得非常漂亮,成功埋设火药的炸点有七八处之多,而且相互间的距离也算恰到好处,只要实际成功一处,这座关城就基本上告破了,而如果有多处爆破成功,那么随后冲锋的士卒伤亡将大幅度降低

    中军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早已准备就绪的爆破手将燃着的火把伸向身前的引线,嗤嗤声响当中,七八条火线从距离城墙一百多步远的地方向城墙方向蹿去,就如同是七八条狰狞可怖的火蛇

    “那是啥子物事?”

    “好像是火南人要用火攻吗?”

    “就算是点起这么多的火头,关城的夯土墙却怎么烧得起来?莫不是城墙脚下已经堆了许多的柴禾?”

    城头的守军早已经被周军的铳子打得士气全无,此时只是靠着惯性的力量和身后契丹兵的威吓才勉强缩在女墙后面苦苦挣扎,骤然间看到这等奇景,一个个都不由得惊疑不定

    多数人还是躲在女墙后面,探头探脑地透过悬眼窥视城外,狐疑地打量着那些迅逼近的火蛇,不知道应当如何应对却也有个别士卒想当然地判断周军这是要开始火攻了,慌忙从垛口探出身去查看城墙脚下是否堆积有大量的柴禾,结果还来不及看清楚状况,就已经被迎面而来的铳子掀翻,或者倒栽在城头翻滚哭号,或者惨叫着直挺挺地甩下了城

    轰隆……

    七八声炸响几乎是集中迸发,在山谷间尤其震耳,猛烈的火光闪耀之后,就是一团团浓黑的烟云腾起,土石、兵器甲仗和人体血肉腾空而起四下飞溅,灰土粉尘瞬间笼罩了整座关城,隘口一时间消失不见,轰鸣声在两山之间回荡,回声震得那一团烟尘是翻翻滚滚

    “冲锋”

    耿颢好像根本就没有受到如此剧烈爆炸的影响,冷静地下达了命令,象征全军冲锋的号角声随之穿透了烟尘,覆盖了整个山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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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在五代当皇帝的第三章 破关
正文 第四章 北进,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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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

    同样的爆炸声在古北口东北思乡岭下的新馆城寨响起,不过和松亭关那边比起来,新馆城寨周边却是要宽敞得多了,因而在爆破的余波之后,城寨陷落得也就更快。

    “哼哼契丹人守城,那是在鲁班爷爷门口耍斧子!想用这样简陋的城寨堵住山陉,阻挡我大周儿郎,真真是痴心妄想”

    北口守捉常思德下达了全军冲锋的命令之后,在震天的杀声当中轻蔑地评价着新馆城寨的守军,对敌军的不屑一顾溢于言表,不过配合着倾颓的城垣和潮水般涌上前去的殿前军、范阳军士卒,这样的轻视却一点都不会显得突兀。

    “范阳军在攻守城方面的确是独有一套办法,贵部厅直指挥使赵曼雄的大名早已广播北疆,而在此战之后,恐怕就要传闻海内了!有火药摧破寨墙,儿郎们倒是可以少花许多心思,因而烟尘未落就已经奋勇争先了……”

    与常思德所部的范阳军协同作战的殿前司控鹤左厢第三军第一指挥的指挥使郭载看着眼前的壮观景象,对常思德的傲然丝毫不以为忤。这些年古北口固若金汤,在辽军的数次冒险冲击下都是岿然不动,郭载虽然一直在武学和殿前军打混,之前并不曾到过北疆,却也是早有耳闻,眼前的这座城寨的险要程度或许比古北口稍逊,不过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可以挥军破城而入,甚至省却了蚁附登城的巨大伤亡。却是不得不归功于范阳军娴熟的火药破城战法。

    郭载虽然是右监门卫将军郭晖之子,有荫补出身,有武学的教育背景,以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殿前军出掌一个指挥。但是为人仍然相当的谦虚谨慎,对于北口守捉常思德这样的北疆州郡兵同僚也是一无傲慢之情,对于赵曼雄那等具有独特专长的人更是不吝赞赏。

    常思德凝神看了看前方,在烟尘中并未发现一丝异常,协同作战的范阳军与控鹤军正在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进军鼓的节奏始终未改,想见新馆城寨的破口已经挡不住本方的进攻了,这才转过头来冲着郭载笑了笑。

    “是啊……赵指挥使参军和接触火药都比我等要晚。却有一股特别的聪明,竟然能够根据自己从军之前的狩猎经验对军中的各式火器多番活用,更把武学传授的淮南之战火药破城战法发扬光大,无疑大大地增强了我军的长处。”

    说到这里。常思德又转头看向前方,盯着开始缓缓沉降的烟尘喟然一叹:“说起来,赵指挥使刚刚从军的时候还是俺手下的兵呢那时候俺在古北口做个都头,他却只是俺手底下的一个十将,当年的北口守捉却是现在的檀州刺史……”

    郭载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段秘辛他在之前倒是没有听说过,照常思德所言,现在的檀州刺史刘福和这个常思德的升迁还算是按部就班,一般毫无出身的行伍如果没有特别的战功和机遇。也就是这么一个升迁速度了,而那个赵曼雄却是明显的超擢。厅直指挥使。看职衔也就是和北口守捉相当,不过以其范阳军节度使亲卫的身份以及教导范阳军将校的职能而言。地位尊崇怕是不下于檀州刺史了……赵曼雄能够以猎户从军而获致当下的地位,其活用火器的能力和名声应该居功甚伟,却是无愧于“坑熊”之誉。

    “今日取了新馆城寨,当夜歇宿于此,明日到卧如来馆将息,后天就可以兵抵北安州了!若是攻击松亭关的那一路和我们一样顺利的话,半个月之内我幽州北面行营两路大军就将在辽国的泽州左近会师,大定府一月可期!”

    郭载掂着手铳遥指新馆城寨方向,神情轻松信心满满。

    常思德仍然是那样憨憨地笑着应道:“其实俺们这一路虽然跋山涉水绕路而行,路途比松亭关那一路要远,不过沿途却没有太多的险隘,辽国的北安州地处山洼,后面的城寨也险不过新馆,会师泽州,俺们未必会比松亭关那一路到得晚了”

    “嗯,兵进新馆去者”

    听着前方的杀声渐息,铳声从炒豆般密集慢慢地变成稀稀落落,郭载心知今日的作战行动基本落定,新馆城寨多半已经归入本军掌中,于是轻催坐骑,率领着中军向前行去。

    …………

    辽国的西京道,桑干河谷一马平川,东西两侧则是群山连绵耸峙,不过山岭距离河谷平原多有数十里之遥,河谷旁边的田地里,刚刚分蘖拔节的禾苗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田间的荒草都已经蔓延到了田地里面去,河边的村庄却是杳无人烟,别说在正午时分看不到一缕炊烟了,打从村子边上走过就没有听到一声鸡鸣犬吠。

    不过河谷两边还是看得到烟火的,那并非民户的炊烟或者山头烧炭的烟火,而是村子里屋舍焚毁的余烬!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村子里到处都是一片断壁残垣、焦碳黑烟。

    一彪兵马正沿着桑干河西岸向北疾进,步骑混杂的队伍错落有致,身处其间或许会感觉有些杂乱,但若是有人能够从空中俯瞰的话,这支队伍却是堪称严整,一字长蛇的行军队列紧贴着河流蜿蜒向北,步军和马军分成了一块块的小纵队交错行进,旌旗分列在队伍两边遮天蔽日,在长蛇阵的前后左右还有零星的骑兵远远地向外撒开,构成了整个队伍的斥候警戒线。

    仲夏的塞北早已不复秋冬时节的青灰色,两侧的山岭都已经是一片苍翠,河谷地带当然更是绿意盎然,野草甚至都侵入了官道,因而队伍行进得虽然急促,官道上腾起的烟尘却并不怎么浓烈。

    “当真是造孽哦!刚刚才分蘖拔节的麦苗和粟苗竟然被糟蹋成这个样子,胡虏就是胡虏!”

    听这话中的意思,说话人显然不是那种世代从军的,而是以农家应募入伍,对农事稔熟且不说,言语中更是对庄稼饱含着深厚的感情,显然河谷旁边田地里被践踏坏的禾苗让他心痛万分。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是坚壁清野罢了,辽人既然对我军进攻有所防备,又不敢出来迎击,那当然会选择坚壁清野。只是塞北种植的不是冬麦,而是春麦和早粟,所以正值山南的小麦收割季节,塞北的麦苗、粟苗却正青壮,根本就没有抢收的价值,所以辽人干脆纵马践踏田地了事。说起来也是因为现在草禾正青,不太容易烧起来,否则的话辽人多半是要选择纵火烧荒来阻击俺们了”

    这位却是理智派的,答话充满了理性的分析,一番言语很好地直指本质,少了前者的抒情感喟,多了对两军互动的考量。

    “俺看这样的坚壁清野也济不得甚事。这些粟麦总要到秋天才能成熟吧,就算辽人不去糟蹋,难道还能被俺们当作了粮食?而光是这样纵马践踏却不去纵火,被踩坏的青苗和边上的野草也一样可以牧马啊,根本就妨碍不到俺们进军嘛”

    抒情没有引起同袍的共鸣,这位转而开始鄙视辽军的举措,当然,以他的生活经验和行伍经验,这种鄙视倒是并不离谱。

    “胡虏倒是想要纵火呢,那也得烧得起来!”有人起了话头,自然就会有人参与进来,“仲夏正是塞北草长的时节,这些天又不算旱,草禾最是青翠多汁,却哪里烧得着?胡虏多半又不肯下死力收割青草,也就只好纵马践踏一番应付差事了。”

    此人的话却在队伍中引起了一片哄笑,这些大兵们借此一个二个地开始鄙视起辽军来,对于在朔州失守之后就不见了影子的敌军,他们心中充满了优越感,自打开战以来,其他方向上的敌军那是不知道,光说河东北面行营面对的敌军,迄今为止也就是广武城寨的表现还像点样子,不过也只抵抗了几天时间就宣告覆灭,着实不是自家的对手。

    “坚壁清野可以应付差事,小城寨可以望风而遁,野战可以避不见面,莫非云州那等大城还能继续应付着?这要是应付下去,多半就得拱手献城了!”

    “哈哈,说的是啊”

    “就是神堆栅空无一人,黄瓜堆也不敢伏兵,就连怀仁*县城都完全弃守,胡虏今番怕是被巡检使‘杨无敌’之名吓得彻底丧胆了吧!”

    “也不好说啊……虽然在青苗、野草这方面,辽军的坚壁清野可算应付差事,但是沿途这些村子可都被他们迁徙一空了,别说一路走来人影都见不到一个,就连鸡犬都见不到一只啊!”

    “嗯……尽管我军不像胡虏那样靠打草谷供应粮饷,但是沿途村庄都被搬空,屋舍都被焚毁,还是挺让人心惊的,俺心里面多少有些不踏实。”

    “是啊!俺们的粮饷、营寨都有辎重队负责,完全无需取自于民,胡虏如此肆虐其实伤不到俺们半分,不过这些百姓可就苦了……胡虏压根就没有把他们当作自家的子民!”

    “谁说不是呢这些百姓在胡虏眼中只不过就是牧奴、农奴和草谷吧……难怪陛下会说此次北伐也是吊民伐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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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白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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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国的西京大同府府城云州四门紧闭,周长二十里的城墙上,守城士卒布列齐整,城头守具准备充分,随时准备应对南边不远正疾奔而来的周军。书友上传

    朔州失陷,应州失陷,堵住勾注塞古道的广武城寨虽然是精心修筑,却也挡不住周军的锋芒,整个桑干河谷地区就此向周人敞开了怀抱。云州的南边虽然还有一座怀仁*县城,不过西京道的辽军上下却谁也没有对那个小小的县城抱有幻想——怀仁*县城左近的河谷地带还是偏宽敞了,周军攻城的话可供腾挪的空间相当的大,县城里面的守军又不多,也算不上擅长守城,既然连广武城寨都没有坚持几天,想来怀仁*县城更是难以发挥阻击作用。

    大辽要还想继续保有西京道,云州就是必守的,而且只能指望于云州的城防与城内的守军了。

    好在云州城经过了人类上千年的经营,可以称得上金城汤池,虽然北魏早期的都城平城早已在六镇之乱中成为丘墟,隋唐以来的累代经营也是相当不错了,当年石敬瑭向契丹交割领土的时候,云州军民拥戴大同军节度判官吴峦抗拒辽军,在外无援兵的情况下都坚守达半年之久,契丹对之无可奈何,最后还是石敬瑭召吴峦归阙,这才让契丹得以收取云州。

    尽管契丹兵并不擅长守城,汉儿军的忠心又不能让耶律斜轸放心,不过西京道的大部分兵马却都是撤到了云州。此时耶律斜轸手中掌握的兵力几乎有三四万的样子,以云州城的坚固程度和城中的仓储积蓄而论,守上个一年半载却并非难事,当然。前提是周军不在城下大规模使用火药炸城。

    然则此时云州城内并不是兵强马壮的模样,城头的守军加上城内轮休的堪堪万人而已,加上城中的青壮百姓,也就是将将能够满足守城的基本需要,正由大同军节度使耶律善补率领着在城内厉兵秣马。

    此时的西京道辽军主力却驻扎在云州城东的白登台。

    “周军来势汹汹,此战并不好打啊……广武城寨专为克制周军的炸城之法而筑,却也没能多顶些日子,这云州城虽然高大坚厚。可是未必能够及得上广武城寨,然则陛下将西南面军事交托于我,若是不经一战便弃守西京,我心中着实难安!惟愿敌军连胜之余心生骄狂。让我军可以择机胜上一阵了……”

    白登台南面的冈阜上,耶律斜轸驻马凝眉看着从南面滚滚而来的烟尘,不禁忧形于色,尽管上京方面并未勒令他坚守城池,甚至有让他必要时弃城保存兵力的暗示。而且他自己对此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实际面对这种抉择的时候,耶律斜轸仍然不免心中抱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往可以在中原纵横来去的契丹铁骑面对南朝军队居然处处缚手缚脚。可以说是攻不成守不就,小规模的冲突或许互有胜负。千人以上规模的交锋在最近这十多年来竟然无一胜绩!到了今日,堂堂的大辽南院大王。总理大辽山西军国事的重臣大将,手握重兵面对敌军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迎头痛击,也不是坚守城池让敌军碰个头破血流,而是为了保存力量随时准备遁入草原!

    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连年征战给契丹铁骑打下来的赫赫声威,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是消失无踪。

    怎么的也得争取胜上那么一阵,哪怕是随后就立即转进呢!耶律斜轸在心里面暗暗地发狠,但是他对此却又毫无把握,因为从过来的烟尘推测,周军的前锋显然行伍整齐进军极有法度,就这么驱使西京道的主力离开青陂道向南邀击,其中的胜机可谓相当的渺茫。

    萧斡里驱马凑上前来,抬头往南边望了望,这才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大王无需太过忧心。广武城寨的失陷,定然不是因为城墙的防御不够好,据朔州、应州的溃兵所言,实在是那杨无敌狡猾透顶,没有正面强攻广武城寨,而是出石碣谷迂回到了城寨的侧后,此等伎俩可一而不可再,云州城墙虽然不如广武城寨,却也是根据皇甫继勋的进言做过加固的,周军想要破城绝非易事!此处更有大王统领西京道强兵策应,卑职料想我军必有一胜……大王脚下踩着的冈阜名叫白登山,千多年前汉人的皇帝亲领大军出塞邀击匈奴单于,曾经在这里被围困达数日之久,一直到遣使献宝求告于方才得免,如今来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杨无敌,大王定能借此福地破之。”

    耶律斜轸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情,不过并没有搭腔,而是静静地打量了一下身周的地势。

    这里确实就是白登山,即使他耶律斜轸并不像萧斡里那样喜欢读汉人的史书,对于历史上草原和中原之间发生的重大战争,有志于军国大事的契丹贵人多多少少都会去了解一点的,像“匈奴单于在此围住汉人皇帝”这等草原颇占上风的战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耶律斜轸选择在白登山的北面扎营,却不是为了讨一个口彩或者选一个福地,他可不像萧斡里这般肤浅!

    白登山并不高,也不是如何险峻,所以他们现在才能驱马上来登高远眺周军的动向,这种地形也就是一般性的制高点而已。不过在云州城附近,白登山确实有些特殊性——桑干河在云州的南面折向东流,河谷因而变成了东西走向,使得云州城的南面呈现出一片坦途,而在云州城的北面和西面则是群山环抱,东面则是如浑水和白登山阻遏,周军来攻,其实也就只有南面是用武之地,而在云州城的西北和东北方向各有一条通道穿山而过,与广袤的草原相通,西北方向是出雷公口的白道,东北方向就是被白登山遮蔽的青陂道。

    所以耶律斜轸选择在白登台驻扎主力,正是为了进可攻退可守,据守着与辽国内地草原相联系的青陂道,随时窥伺着来攻周军的弱点暴起发难。

    至于萧斡里的这番说辞,在耶律斜轸看来不过是出于此人屡次失策之后的侥幸心理而已。

    他那个节度副使皇甫继勋献言修筑广武城寨的主意确实不错,可是作为节度使的萧斡里本人却如此失察,竟然会忽略了石碣谷方向的守御,任周军由此迂回到了广武城寨的侧后,让前面精心筑城严防死守的举措全都成了笑话。

    更可气的则是他那个掌书记!石碣谷的漏洞已经是不可原谅了,那个汉儿掌书记深得萧斡里的信任,因此负责了朔州城的守备任务,结果刚刚风闻周军出现,此人便扔下城池和守城部队逃了个无影无踪,让朔州城的守军根本就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御作战,从而导致城池迅速失守,更因此引发了应州城、广武城寨一举崩溃的连锁反应,当真可以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喜欢汉儿,喜欢读汉人书籍,喜欢汉人的生活……这些都不是什么罪过,但是萧斡里的这种喜欢对大辽就没有丝毫的助益,临到了就只剩下了嘴巴上说得好听!若非萧斡里是当今皇帝的姐夫,耶律斜轸还真是想把他拎出来立威呢。

    “瑶升在城中负责守御,在我身边就只有留隐和你可以担任方面……”想了想,耶律斜轸还是转头看着萧斡里说道,“我观周军来者不善,行军法度严谨,短时间内恐怕是无机可乘。云州城不可任其肆意攻伐,青陂道则不能无军控扼,为今之计,我必须守在这里威慑敌军侧翼,你自可与留隐各领一军渡如浑水往周军的粮道游弋,相机袭夺其辎重,惊扰其后路……”

    虽然朔州和应州相继失陷,两个节度使萧斡里和耶律海里却是提前率领主力退到了云州,此时耶律斜轸感觉正面迎战周军尚无把握,却又不甘心就此退却,于是就想要试一试以游骑断敌粮道的战法了。尽管周军的粮道还没有拉得太长,但是终归可以试一试的,两人即便出击无功,在以步军为主的周军面前也还是能够轻松脱离战场,应该不会出现太差的结果,而且……就算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不也正好给自己执行军法的由头不是?

    “……当然,桑干河谷并不宽敞,难以尽情驰骋,而且周军的粮道总不过两三百里,其间未必就有隙可乘,若是发现敌军备御充分难以袭取,却也不可强自求战!”

    略微停顿了片刻,耶律斜轸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虽然心里面巴不得这个虚有其表的汉儿通就这样去死,但是他麾下的部队好歹也是契丹儿郎,是西京道可贵的兵力,倒是不好浪掷了。

    即使在云州附近还不够条件与周军展开决战,今后也未必就没有机会了……如果正面不好力敌,那就等耶律善补他们在云州城守上几天时间,然后再虚晃一枪走青陂道撤往上京道,慢慢地吸着周军深入草原,就不信受到连战连捷鼓舞的周军不上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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