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奈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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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燮朝雍和二十五年,帝都天启出了一件大案。
被誉为“天纵之才”的少年隗扶苏原因不明的死在宫内,尸体在御沟里被发现~
当时是,尸体肿胀发白几乎不可辨认,但那额间有东原隗氏族主特有的火羽花纹绣~
九州大地上向来有这么一个传言“得东原隗氏者得天下”。当年太祖起兵也是靠得隗氏族主的权谋一步步到达权利的巅峰。
而天才少年隗扶苏是隗氏家族百年难得的一个奇才,传说在他六岁之时和隗源辩论治国权谋,隗源竟落败不敌~
隗源是谁呢?隗扶苏的爷爷,隗氏当家族主,曾经孤身一人退敌千万~
有传言道隗扶苏的成就会远超第一代族主隗无极~
但没想到,天妒英才~
隗扶苏在风华正茂之时,竟然会横死宫中~
这一段历史谜案当年匆匆了结,以另一个天才少年之死而告终。
但后来的人讲到大燮朝的历史,这大燮朝第一大奇案不得不说上一说,因为就此扯出了改变整个历史大局的事件~
而改变整个历史大局的,来自于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这两个本来毫不相关的人,因为命运,联结在一起,并从此改变了这个大燮朝的走向。
“陛下,陛下......”一个内监连滚带爬的奔进来,尖声报告道。
“又出什么事了,这慌慌忙忙的,成什么体统!”坐在龙椅上的华服男子不悦的呵斥道,内监这急急忙忙的样子让他原本就皱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就好像两条僵死的蚕蜷曲横卧在他瞪起的双目之上。
“陛下,不~不~不好了~”内监闻言赶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几层宫门的奔波让他累的喘不过来,磕磕巴巴的禀告道。
“小安子,到底什么事儿,把你急成这样,就不能先喘口气,整理整理仪容再觐见么?你看你,跑的鞋子都掉了一只,这不是辱没陛下圣听么?”侯在华服男子一旁的白眉内监看着陛下忍着盛怒的样子,上前一步,朗声呵斥道。
“是,是,奴才知错。奴才甘愿受罚。”小安子慌不忙的磕头道。
华服男子意味深长的看了白眉内监一眼,白眉内监赶忙后退一步,躬身侯立在一旁。
“好了,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儿,等喘过气来再说也不迟~。以后不要这么急急忙忙的了~”华服男子眉目舒展了一些,语气也好上许多。他威严的看着跪在下面的内监,不急不缓的说道。
小安子闻言伏下身子以头触地,然后抬起头来汇报道:“陛下,在重华宫的内渠里,发现了一个肿胀的浮尸,看样~子,好像是~”
说到后面,那小安子变得磕磕巴巴的,然后偷偷扫了坐在龙座上的威严男子,然后把目光投到了白眉内监身上,见白眉内监轻轻点头,跪在大殿内的小安子才小声的把后续的话说完:“好像,有点类似隗公子~”
说罢,年轻内监小安子有些惴惴不安地伏下了身子。作为义父夏德远的得意义子,小安子自是知道许多宫廷里见不得人的秘密。此时,他唯恐一个不慎,就惹得龙颜大怒。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而眼前这位天子,对于敢忤逆自己命令的人,自不是震怒那般简单。作为一个自幼年就净身入宫的奴才,在多年的摸爬滚打中,小安子自是比旁人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于逃跑且死于沟渠的隗公子,小安子不敢不报,也不敢详细的报。毕竟,对于眼前这位气度华贵却极其狭隘的皇帝来讲,这个逃跑死去的隗公子,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了皇帝一个耳光。小安子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后果,只能恭敬的伏下身子,期望不要拿他出气。
“啪,哗啦~”一阵东西坠地的声响,小安子不抬头,也知道出现了什么事。定是龙颜震怒,扫掉了檀几上的玉杯和珐琅彩的九龙吐珠壶。这几件,还是早上他看着义父端进来的。
“陛下,保重龙体啊。这再漂亮的玉杯瓷壶啊,一旦碎了,变成瓷片儿玉片儿,哪里还看得清原来的模样儿呢~”白眉的夏德远,一边蹲下来捡拾碎片,一边温言劝道。
此话一语双关,华服男子闻言蹙起了眉头,问道:“可看清是他了?”
“已~已经不可认了,但额头眉间,有火羽花纹绣~”小安子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华服男子闻言没说话,直直的往前走去,但周围人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压。夏德远急忙跟了上去,路过小安子的时候,看见小安子还伏在地上发抖,于是气不打一处来,轻轻踹了他一脚,尖声喝道:“混账,还不快起来带路~”
重华宫外的御渠,重重叠叠的围了好几圈。宫女太监都看着一处窃窃私语。夏德远远远看见那些围在一起的宫女太监,蹙起了眉头,提高了嗓门大喊道:“陛下驾到~”
闻言,那些宫女太监赶忙四下散开跪好。华服男子看也不看那些低头跪好的宫女太监,径直朝地上覆着白布的那块走去。夏德远见状,给小安子使了一个眼色,小安子赶忙快走两步,把白布揭开了些许,一张肿胀发白的男子面孔暴露在空气里。男子脸孔有些肿胀发青,原来的面目已经不可辨认,但从轮廓上来看,这男子原本应该生着一张清秀俊俏的脸,特别是额头眉间那一朵火红的火羽花纹绣,更给男子添了几分媚世惑人的味道。
“是他!是他?”华服男子呐呐道,有些确认,又有些不愿相信,几乎快要栽倒。夏德远走上去轻轻搀住华服男子,以免男子在人前失仪。他知道,此时,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
华服男子怔了一会儿,然后捻着手里的念珠,语气平静的说道:“起旨宣隗氏进宫吧~”
夏德远闻言一愣,这么快就恢复理智开始后续打算了么,果然是君王啊,话虽如此,夏得远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躬身领旨:“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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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的内监出发了么?”穿着华服的男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树树缀满花骨朵的绿梅问道。
“已经出发了。陛下。”夏德远看着站在窗子前的华服男子,忽然间不自觉的幽幽叹息一声。
“夏德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变得越来越冷血无情?”华服男子听闻那一声叹息,似乎感触颇深的出声询问。
“陛下,生在帝王之家,本就有许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夏德远不卑不亢的劝慰道。他叹息,不过是因为看见华服男子如鸦翅般浓密黑亮的发丝间出现了点点斑白。他也老了,夏德远心想。
“这些年,又有谁能懂得朕呢?朕等了四十三年,才等来一个隗扶苏,可是啊,朕再也没有一个四十三年来等咯~再也没了~”说罢,华服男子一脸疲意的转身,喃喃自语道。
夏德远走上前去,扶住华服男子,小声问道:“陛下今夜是继续留在南书房,还是去柳嫔处?”
“去柳嫔那里吧,她新近给朕添了一个公主,都还没去看过她~”华服男子条理清晰的说道。夏德远缄声跟着华服男子走了出去。帝王之爱,不过如此吧。和如画江山比起来,微末如尘埃。
夕阳下,在满园清芬的空气里,二人的影子越拖越长,直到完全从大理石石阶上消失。那黑底金字的匾额安静的卧在重重华美的屋檐下。龙飞凤舞的两个烫金大字在残留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如第一日题上一样:隗园。
“本想着你到了王都富贵乡,白银铺地,黄金为床,前程是一片浩荡呐,我就琢磨着去投奔你,跟着吃香的喝辣的,没想到,你倒好,啥也没捞着不说,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儿搭进去了~”白衣俊美的少年郎随意的靠着一张雕花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对着床上的人絮叨。白衣少年郎大概十七八年纪,生的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他仰着头,提着酒坛往嘴里倒酒,墨色的头发从两鬓垂下一缕,那神态竟有一股说不出的落拓风流。
“三公子,你在这里喝酒,会影响病人康复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药箱,看着恣意靠在床边喝酒的白衣男子皱眉说道。
“俞伯,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他现在的状况啊~”看着平静躺在床上的少年,柳无相顿了顿,继而苦笑道:“还用我影响么?”
“一股酒气,空气不流通,不利于病症恢复。虽然要他静养,也不用关起把门窗都关起来养~”俞平年没搭话,看着闭紧的门窗,摇了摇头,一边抱怨一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微凉的风从窄窗里溜进来,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之气。
柳无相见状笑了笑,不知道是谁说他不能吹风死活把窗子都关严实的,此刻又抱怨关太紧了~真是~
“还不出去~,这一身酒味儿,到时候,他病症恶化了,不要再来求我救他~”俞平年看着一身白衣的柳无相看着自己似笑非笑,嘀嘀咕咕的呵斥道。
柳无相闻言,拿起酒坛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好吧。我出去,把他交给你我是再放心没有了~”
俞平年看着床上瘦的不成人样的少年,忍不住叹息一声,打开了小巧的药箱。
半个月前,俞平年在长州接到了柳老爷子的飞鸽传书。收到书信以后,他便迅速赶到了沧月山庄。本以为,是那两位出了什么大事儿或发了什么急症。没想到,却是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陌生人大概十五六的年纪,一张原本还算是清秀的脸上布满了可怖的疤痕。不仅如此,额头上还有很大的一块烫伤。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发炎。接着诊脉,掀开少年虚虚笼下的白锻袖子,一条条殷红的伤疤触目惊心。另一只手亦然。搭上手腕把脉,手脚经脉已俱绝,体内内息不稳,虚浮之气上升。该是长期服食软骨散之类的药物所致。虽然大体上没有什么大碍。但不知为何,少年却一直没能醒来。直到第二日晚间,那少年浑身冒出黑色的“泥浆”。那时候,俞平年才发现,那少年被种下了极其霸道的蛊毒——迷心蛊。迷心蛊以命来养,极其罕见霸道。若是不发作,除了下蛊之人,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中了蛊毒。这么厉害的蛊毒,十分难解。若不是偶尔得了一个“神物”,恐怕此时,连江湖人称“活白骨”的神医俞平年也会束手无策。
俞平年叹息一声,擦干了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水。那一排雪亮的银针正稳稳分布在少年身上的各大穴位。远远望过去,反出一片雪亮的光。不多时,那银色的细针的底端冒出一个黑色的小点。渐渐的,黑色的小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大越变越大。不多时,少年整个身体都被那从体内冒出的类似泥浆的黑色物质包裹。
俞平年盯着那仍在不断往出冒的黑色“泥浆”,两只眼睛像觅食的鹰隼那样锐亮。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泛起了一股不合年龄的潮红。
“怎么还没出来?照理说,一炷香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啊!”俞平年搓着手嘀咕着。在扫了一眼快要燃尽的香后,他迅速把目光再次落在床上的黑色人形物体上。此时,少年已经完全失去的踪影。雕花大床上只剩下一大滩黑色的不明物体。
忽然,俞平年眼前一亮。只见他迅速的扬起回旋的袖口,三根紫色的小针稳稳的在那一滩黑色的“泥浆”上呈倒三角排开。
“小东西,今儿个遇上我老头儿,算你运气不好!小七,吃饭的时候到啦!”俞平年看着紫色小针下挣扎的“东西”,笑眯眯的拔开了腰间悬挂的一个青铜小鼎,呼唤道。随着俞平年话音落下,一只色彩斑斓的无眼蟾蜍跳了出来。蟾蜍低着头四处嗅着,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朝着紫色小针的方向奔驰而去。
“咕咕......”蟾蜍从黑色“泥浆”里衔起半条通体血红的小虫,兴奋的叫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好孩子,这迷心蛊虫可是上好的补品,好好吃了,别浪费,哈哈!”俞平年大笑着,迅速收回了那三根紫色的小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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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红芒的消失,黑色的“泥浆”不再涌出。俞平年慢慢把穴道上的银针一根接一根拔了下来。等做完这一切,俞平年竟累的有些微微喘息。他坐下来,慢悠悠的端起变得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门吱呀一声开了,训练有素的婢子走了进来,微微朝俞平年一福身,便轻车熟路的各自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功夫,少年又恢复了原来安然沉睡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快半月了。半月来,除了给少年医治内外伤,俞平年做的最多的就是重复上述拔蛊过程。迷心蛊之所以被成为天下第一奇蛊,除了其控制人心神的奇特功效以外,祛除过程之艰难也为世上罕见。若不是俞平年恰恰得了这蛊毒七彩蟾蜍,少年怕早已经被蛊虫控制变得神志不清。
饶是如此,俞平年仍旧为少年的前途感到担忧。他每日施针引蛊只是治标不治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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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得罪的人,是要你生不如死啊!”俞平年望了一眼阖目沉睡的少年,叹息着提着药箱离去。
白花花的太阳照的人昏昏欲睡。要是在家,这时候该是临着水榭喝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了。湖上凉风习习,会捎带来草木渺远的清苦味道。喝完酸梅汤,雪儿势必是要缠着他在荷花池里划一阵子船并顺带折几朵新鲜粉嫩的菡萏。想起娇憨的妹妹,婴昭的眼里忍不住浮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可这笑意却转瞬即逝。
一只带着汗臭的脏脚踢了过来。
“婴少爷,您的心胸真是异于常人呐。这马上就要上路了,竟然还能笑出来……”满脸横肉的侩子手肆意嘲笑着身边狼狈不堪的人。谁能想到呢?前一阵子还是名动天下的贵公子,眨眼间已经是将死的阶下囚。饶是没念过几天书的侩子手,也陡然生出了一些关于命运无常的慨叹。但慨叹归慨叹,刽子手的脚和嘴却没怎么客气。这般华贵的人儿,平日里刽子手见了必是点头哈腰连个粗气也不敢喘的。他们是云端上的神,随手一指,就能决定刽子手蝼蚁般人物的生死。小说站
www.xsz.tw但此时不同,这在云端上端坐的神跌了下来,还即将在自己的手里死去。这蓦地一对比,还好好活着的刽子手忍不住生出了一阵恶毒的快意。在这快意的驱使下,他不介意讨几句口头上的便宜。
婴昭抬起头,用那淡漠的眼神轻轻扫了侩子手一眼。虽是羽毛般淡淡的一眼,刽子手却蓦的感到心一寒,他吞了吞口水,不再多话。
人群熙熙攘攘的,把南市围了个水泄不通。多数人都是来凑热闹的。对于即将被处死的囚徒,很多人都不很明白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不过,在人们朦胧的意识里,这人既然能上了刑场,那必是犯了罪的。圣上英明,而这押在场上的人据说身份也很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呢?有个穿着短褂子的汉子好奇的问旁边低语的齐整小厮。小厮身上穿的是干干净净的青色窄袖衣裳,看起来的白净斯文,像是个有头脸人物家的当差。
“知道婴府吧?这是婴家公子……”小厮环顾四周以后,小声却清晰的透漏。
“什么?”周围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忍不住惊呼出声:“婴公子那样的人物……”
“大惊小怪。”小厮不屑的瞟了那出声的人一眼,看到周围人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小厮不由得得意起来,挺了挺胸脯用故作老成的口气“教训”道。
“不知小哥知道不知道,这婴公子犯了什么事儿?”有人凑上来,讨好的询问小厮。
“吭,既然能到了这里,那自然是犯了事儿的。”小厮昂着头,模凌两可的回答道。
见小厮要说不说的故弄玄虚,问的人知难而退了,只顾伸着脖子把眼睛瞪大了往人群外瞧。可哪里就瞧的见呢?只朦胧的看见一个跪着的影子罢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粉嫩女童咬着嘴唇望着刑场上跪着的人,神情看起来十分紧张,若是仔细去看的话,还能看到女童清澈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女童的身边,挤着一个带黑纱斗笠的寡妇。之所以说她是寡妇,是因为她穿了那一身不着纹饰的宽大黑裙。大燮的风俗,若无子嗣的女子丧了丈夫,则不得着华彩美裳,只能穿无纹饰的黑衣。久而久之,无纹饰的黑衣便成了寡妇的代名词。是故,人们一看见女人的黑衣,便自动和她隔开了距离,免得沾染上了晦气。这样一来,寡妇和女童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挤到了前头。
婴昭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朝这黑衣寡妇的方向望了过来。可太阳正晃眼的紧,晒的人头昏眼花的,他除了一片模糊的影子,便什么也没看到。
不来也好。在心底说了这句话以后,婴昭轻轻的嘲笑了一下自己。自己在胡乱奢望什么呢?见最后一面?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腰斩?
在这一片闹嚷嚷的喧哗中,日头一寸寸往上移着。不多时,那圆盘似的光亮便来到了人的头顶,吐着腾腾的火舌。行刑的时间快到了。
偌大的婴府,竟没有一个来送行的人。想至此,坐在阴凉观刑台下的监斩官不由得叹息一声。伴着那叹息声,一到朱红的令牌直直迎着日光飞了过来。
“斩!”
“斩!”
“斩!”
闻的这一声斩字,一片血红在年幼的女童脑海里炸开。她惊恐的睁大双眼,下意识的往后倒退几步,直直的跌入一个颤抖温暖的胸怀。硕大的泪珠从那惊恐的大眼中源源不断的滚了下来。
“好孩子,别怕,姑姑带你走啊。”声音嘶哑的寡妇抱起女童,温柔哄劝着。女童不说话,任由旁边的寡妇抱着自己悄无声息的退出了看热闹的人群。
大燮朝雍和三十五年七月,武烈侯婴昭因妒杀隗氏家主隗扶苏被除以腰斩之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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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宽慈,对不想干人等不予追究。盛极一时的婴府自此消泯。
这件事就像是一颗不小心落入湖心的石子,激荡起一层细小的涟漪后,便转眼被人们遗忘。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有些早。刚刚十月的天气,无望山上竟细细的飘起了雪。
一个背影清瘦的僧侣坐在廊檐下看着枝上盈盈欲坠的雪花出神。
越过积雪的枝头,飘渺的雾气混着雪花把整个天地都笼罩起来,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灰暗的苍茫。
“老师,雪下的大了。”良久,跪坐在僧侣身旁年轻的浓眉僧侣恭敬的提醒道。
“无尘,你看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一道沧桑的声音响了起来。许是很久没说话的缘故,那沧桑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尾音。
路无尘蹙着浓眉看了看面前的雪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低下了头:“弟子驽钝。”
“你看见了么,血啊,都是血……天地都为之变色的血光……不远了……已经不远了啊……”
沧桑的声音像是划破了虚空直直的携裹着漫天的风雪而来,落在路无尘的耳朵里,像是自头顶泼下一盆冰寒的雪水,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栗子小说 m.lizi.tw
“老师~”路无尘颤声唤着。
“走吧,无尘。这乱世就要来了……”清瘦的背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僧袍的的僧人。
僧人疏淡的立在廊下,就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一样。被风吹乱的雪花在他身后漫卷而起,形成一片蒙蒙的雪雾,雾气隔断了万水千山,却不沾染他分毫。
若不是那一双疲惫沧桑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年龄,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平凡的僧人,竟已经年过半百。
半个月后,沧月山庄外,站了两个气度不凡的怪人。
站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白色的衣袍,大半个脸被压低的兜帽遮住,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串火红的珠子在他微扬起来的左手掌间不急不缓的滑动。那人手掌清瘦白皙,滑动的红珠间隐隐有光华在流动。
而他身侧,站了一个正气凛然的麻衣僧侣。僧侣看起来二十七八年纪,两道浓眉挂在方正硬朗的脸上,似乎带着一股冲天而起的凛然正气。他拄着在大风里叮当作响的十二环锡仗,目光坦荡的看着山庄门前迎来的府客。栗子小说 m.lizi.tw
“尊驾两位这是?”府客打量了他们一圈,恭敬不失礼的问道。
“尊师竹念空,拜见沧月山庄柳老爷。”麻衣僧侣声如洪钟,倏忽之间,这拜见的讯息已经随风传遍了山庄都是每一个角落。
府客讶然的看着眼前的僧侣,半天没合上嘴巴。
这一天是极其寻常初冬景象。天色照旧是阴沉暗淡的,风里蓄了丝丝寒意。但不知为何,府客却渺然的觉得,这一天似乎有什么重大特殊的意义一样。
事实上,府客的直觉并非没有道理。由于这两个怪人的出现,大燮朝的历史,在这个寻常初冬的寻常一天悄然改变。乱世的序幕也由此拉开。
后世中有无名氏撰写野史《大燮纪事》。据《大燮纪事》记载,竹念空本是一户农家子弟,后得墟神的青眼,故而能博古通今窥见天机。在乱世开始的时候,神的谕旨便已经降下,竹念空由此步入这即将开始的乱世之中。
这只言片语语焉不详的记载并没有多少人在意。直到很多年后,《隗雪录》横空出世,有博览群书的人寻得了一些蛛丝马迹。
在流传下来的正史《隗雪录》里,有一则记载十分耐人寻味。那是附在《谋篇》“青铜先生”传记里的一则小故事。
“隗雪三年宫宴,光武帝酒醉,望中庭月喟叹曰:‘世人皆说青铜先生算尽天下,实则不然。青铜曾言及上师竹念空。上师对青铜曰:‘算天下易,测人心难’寡人闻之,深以为然。’’
由此,人们才得以知道青铜先生的师父是竹念空。
按照道理来讲,能教出青铜先生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想必本人也必然不遑多让。
然而事实上,除了《大燮纪事》里的只言片语以及《隗雪录》里的这则小故事,竹念空就像是一道飘渺的影子,湮灭在历史滚滚的车轮之中。
与此截然相反的是,他的得意弟子青铜先生却在乱世中闯出了赫赫威名。
竹念空下了一趟山,无望山上多了一个气息奄奄的瘦弱少年。
少年一直在昏迷着,竹念空并没有告诉路无尘带回少年的原因。在带回少年以后,竹念空便进入冥室冥思,把照顾昏迷少年的任务甩手交给了忠心耿耿的徒弟路无尘。
距此千里之外,江陵街头,一个小乞丐抬着满是伤疤的脚踉踉跄跄的往前奔着。
但终究由于气力不支累的跌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沾着泥水的脚就劈头踹了下来。
“小叫花,叫你跑!”一只油腻腻的大手揪着小乞丐的耳朵把他倒提起来。
“哎哟喂,疼疼疼!大爷,张大爷,您轻点儿!”小乞丐龇牙咧嘴的叫唤着。
“知道疼了啊小崽子?刚偷肉吃的时候,不是挺胆肥的嘛!”张屠户闻言在小乞丐的头上拍了一把,骂骂咧咧的松开了手。
“张大爷,您大人有大量。我两个月没见肉沫子了,馋肉馋的厉害,就偷偷顺了一小块儿,没多拿。”小乞丐见张屠户松手,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笑嘻嘻的辩解道。
“个小瓜子!”张屠户不解恨的骂了一句,把小叫花一抄,顺手夹在了胳膊下。
小叫花觉得自己蓦地一轻,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腾空而起。
“张大爷,有话好好说。夫子说,镜子动口不动手!来人啊,动手啦!杀人啦!!”被夹在胳肢窝的小乞丐害怕了,忍不住挥手蹬腿儿胡乱扑腾起来,一边扑腾一边杀猪似的大叫。
“老子不是镜子,就动手了!”张屠户被气笑了,抓着小乞丐的手,骂道:“你给我老实点儿。再扭一下,我就给你剁碎了,混猪肉里一起卖喽!”
“欸欸”
闻言,小乞丐忙不迭答应着,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张屠户生气,将自己剁碎混在猪肉里卖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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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瓜娃子!”
见小乞丐缩头缩脑的不动了,张屠户忍不住笑骂着在小乞丐脏兮兮乱成一团的头顶上拍了一巴掌。
初冬的江陵已经有了丝丝寒意,但那鼎沸的人声和不断升起的炊烟却将那刚刚升起的寒意压下不少。
一路走街串巷,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屋前。
还没走近,便闻到了阵阵饭香。
惹得小乞丐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乱响。
张屠户推门而入,将小乞丐放在屋子里,让迎来的老妻张氏端一盆热水来。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张氏一边给小乞丐洗脚,一边问。
“小……小五儿……”小乞丐冻僵的脚让热水泡着,暖洋洋的很舒服。他看着给自己洗脚的张氏,还有些不大适应。
毕竟,自己刚在张屠户的肉案上偷了肉,张屠户刚才还巴巴的追着自己打。
张氏用皂角洗干净小乞丐的脚,拿来一双早已做好的棉鞋给他套上。
张屠户在一边漠然的看着,等老妻这厢都收拾好了,才淡淡的放下烟锅:“吃饭吧。”
这一年初冬,江陵街头的小乞丐小五儿吃了人生中第一顿热乎乎的饱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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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偷不抢,安安心心的坐在桌子上,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用朴实的碗筷吃着别人夹来的家常小菜。
吃完这顿饭,穿着崭新的棉鞋,小五儿边走边呜呜咽咽的哭,惹来迟归的行人纷纷侧目。
小五儿也不管,自顾自呜呜的哭着。
从那天起,江陵的街头的偷儿队伍里便少了一个小乞丐。
这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后世因此得了免赋税福泽的江陵人却不这么认为。
有些善于投机的人也学着那张屠户夫妇的样子舍饭舍鞋,期望能得个好报,但大多数人的心思都打了水漂。
更为可笑的是,由于各大善人对乞丐的施舍扶持,江陵街头的乞丐队伍不断壮大,甚至成了一种无比热门的谋生职业。
许多好吃懒**做白日梦的人,都走上了街头。整日里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虱子丛生,只为求的达官贵人的慧眼识珠,自此一飞冲天。
当时江陵有好事者作歌,歌曰:“宁做江陵一乞儿,不为金榜状元郎。十年读书苦,乞儿寿命长。”
歌谣传颂甚广,最后到达天启深宫光武帝的耳朵里,引起了一道又一道旨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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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又都是后话了,此处暂且揭过不提。
天启城,十月末。
最近宫里宫外都有些人心惶惶。
隗园的绿梅一夜便枯死,照看绿梅的一众人等全部杖死。
此事传到前朝,御史汪赓直谏,帝不耐听,欲退朝回宫。汪赓匍匐上前拽曳龙袍,哭谏曰帝不爱惜羽毛,老来昏聩残暴,大燮危矣。
帝闻言大怒,怫然拔剑斩断龙袍,横剑敲击汪赓首曰:“老匹夫敢尔!”
而后一脚踹开汪赓,洒然而去。
汪赓(geng)觉辱,在帝未出殿门时,撞死在殿内大柱上,死前犹大呼:“天佑我大燮,早出明主!”
帝怒极,汪赓辱骂圣上,虽死犹不解恨,命处尸以剐刑,百官同观行刑,并将其肉片抛掷乱葬岗喂食野狗。
众官跪哭进谏,帝不理,仍一意孤行。
三朝元老李太傅死谏,帝历数太傅顶撞圣意之举,念其为国苦劳一生,命收其宅亩田产,择日空手携眷告老还乡。
一时间,朝野惶然,言官人人自危。
“终于安静了。”华服男子疲惫的躺在榻上,掐了掐紧皱的眉心。
“陛下连日费神,这茶里加了参片,有安神之效。”白眉内监上前递上一杯热茶,道。
“夏德远,你说,朕是不是残暴的昏君呢?百官口里虽不说,心底怕是暗暗都在骂朕呢!”华服男子轻啜一口茶,放下杯子叹息道。
“汪赓冒犯龙威,其罪当诛。”夏德远躬身捶背,低眉道。
“我与你自少时相识,多年情谊,没想到,如今,连你也不对我说一句实话。”华服男子摆摆手,让夏德远停下。
“陛下”夏德远退开,赶忙跪下。
“欸欸!欸!起来吧!”看着跪下的白眉内监,华服男子叹息几声,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这些年,身份的鸿沟摆在眼前,他们早已不复当年的青葱模样。
君君臣臣!君君臣臣!!
华服男子掐着眉心,烦躁不安的甩袖走了出去。
后面远远传来夏德远的声音:“陛下,该吃药了!”
华美精致的宫殿里,保养得宜的淑妃正闭着眼睛斜靠在软榻上让女官篦头。
“陛下还在吃国师上供的乌金丸么?”
“在吃呢。听宣德殿里的人说,一日三回,一次不落。”
“嗯”
“娘娘,奴婢听说,陛下昨日在莼华宫训斥了云嫔,并关了禁闭。”
“哦?可知,所谓何事?”
“具体的上面不让提。明上的说法,是冲撞了圣驾。不过”
“不过什么?”
“莼华宫一个名叫小婵的小宫女当夜投湖死了。”
“哦?这倒有趣”淑妃睁开眼睛,摸着手上的精致的护甲,道:“小模样儿生的怎样?”
“中等姿色。不过,眼睛生的极为动人。听说,和那人有些相似。圣上那日喝了些酒,口渴要茶,小婵”
“呵”淑妃是多么精明的一个女人,转眼间就把里头的弯弯绕绕想清楚了。怕是陛下酒醉一时糊涂宠幸了那宫女,却被一向娇扈的云嫔撞破了。云嫔心下不忿,当夜将那想爬床的丫头扔下了湖。陛下气急,当下找个由头罚了云嫔。
“传庆王进宫吧。这孩子,本宫不宣召,他也不来看看本宫。”
“是。”
大燮朝雍和二十五年冬,帝吐血昏倒,圣体违和。太子百里华监国,召集天下名医入宫治病。
医者三百余人,皆是束手无策。
帝病笃。
宫内一片愁云惨淡。
未曾想,一向风流不羁的庆王主动请缨去沧州请传说中“活白骨”的神医俞平年。
太子准允。
庆王在神医草庐不吃不喝站了三天三夜,终是换的神医违例出诊。
没想到,神医俞平年进宫之后,却宣布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消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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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中毒了!!!
毒入肺腑,已经药石无医!
贵为大燮朝的皇帝陛下,是哪一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给大燮最尊贵的天子下毒?
查!
监国的太子殿下大袖一挥,下了旨意。
大理寺锦衣卫飞羽营纷纷出动。
这一下,整个大燮,朝野内外都震动了。
半个月的抽丝剥茧,最后的矛头指向了国师上供的乌金丸。
乌金丸里面不仅含有令人脾气暴躁气血上涌的药材,更要命的是,竟然查出了含量不小的乌头和赤汞!
这一发现,震惊朝野。
要知道,乌头和赤汞都是有毒的。
少量的乌头能使人麻痹、行动不便,因此大燮朝飞羽营部的箭簇上便涂有一定量的乌头汁。赤汞更不消说,大燮开朝前的后陈皇帝便是因为被内监用下了赤汞的玉梳梳头,不过半个月就被悄无声息的毒死!时至今日,人人仍旧闻汞色变!
国师被下到狱里。
还没上刑,就全招了。
是战王指使的。
甚至连作案的细节都详细的招供出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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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上贡的乌金丸是无毒的,里面加了强生健体刺激人兴奋的药物,能使人感觉精力充沛。
等陛下形成依赖以后,慢慢将加入一些使人气血翻涌的药物。这些气血翻涌的药物,也不是每日都加的。隔三差五将正常的乌金丸换一颗改变成分的。帝多疑,却不会日日都查。就这样,乌金丸慢慢变化了掺了毒药。
帝感觉精神一日好过一日,自是不会察觉到药物有问题。
除了脾气变得暴躁些许,帝的精神脸色都很好。朝野上下自然不会有人疑心乌金丸不妥当。只当做帝每日吃的进补药物。
久而久之,气血翻涌间,那毒便深入肺腑。
就算有人查出陛下是中毒,但那有毒的乌金丸早已经被服用了,现在继续服用的是最初强身健体的乌金丸,因此,再查也查不到乌金丸上。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锦囊妙计!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恰恰遗落了那一枚丹药在外。
那一日,帝本要在御花园服用丹药,却一不小心滚落到了草丛里。
一颗丹药而已,谁也没有注意。
谁知道,被花匠的傻儿子给拾到了。
傻儿子有一身蛮力,花匠让他帮忙推车培土,恰恰看到一颗香香的糖豆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傻子拿着糖豆子炫耀,刚好被丹炉房里的童子发现了。
童子看着糖豆子眼熟,就好言将傻子的那颗哄了过来。他懂一些药理,本想学了那成分自己炼药邀功,没想到一查下来,吓得浑身冷汗。想起前日国师炼的药,可不是一模一样的么?原来里头还有这等玄机!
为了保命,那童子将那枚丹药昧了下来。等上头查陛下中毒时,就把那侥幸落下的乌金丸呈了上去,以求保命。
乌金丸案一出,太子震怒。下令将与国师、战王相关的人,全部抓捕归案。
当时是,铁甲满城,相关人等一个不漏。
甚至连往战王府送蔬菜的小贩也被枷上木枷锁上双脚投入了大牢。
帝都天启,一时间流言纷飞人人自危。
战王大喊冤枉,拒不受捕。
血战三百飞羽后,力竭倒地,却仍怒骂未休。
“竖子敢尔!父皇尚未宾天,汝即开始残害手足!此等恶行,天理难容!百里华,汝枉为人子枉为人兄、畜生不如——放开本王,本王乃堂堂战王!于大燮有功!”
一身明黄的太子看着一身血污的弟弟谩骂自己,嘴角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成大事者,自是不能为骨肉亲情所累。
更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随着战王的下狱,朝野的风声更紧张了。
那些曾与战王相交的一众臣子,半夜连觉的睡不安稳。每日上朝前,必与妻子老母含泪话别。那场景,如同死别,端是无比的凄惨。
若是挨到下朝没有事儿,回家以后必是大吃大喝一番庆祝自己又多活了一天。
这样的幸运儿不少,但也有几个忠实的战王党被拖下去或砍头或车裂或梳洗。
那惨叫声半晌未绝,远在金銮殿的一众臣子听得双股战战、几欲大小便失禁。
陛下病重,一向以仁德示人的太子露出了铁血的一面。
随着主心骨战王下狱,战王党主干臣子死去,战王党溃不成军。
朝野本来掐的火热吵的热闹的两大阵营瞬息土崩瓦解。
现在朝野也分了两派,一派是多数党,支持太子,一派是少数党,不偏不倚的中立派。
战王党大多成了投身支持太子的多数党,少数党仍是以前那些不站队的臣子。
但不管是多数党还是少数党,都默认了太子是下一任帝君的事实。
战王虽好端端的活在牢狱里,但大势已去。谋害自己的生身父亲,即使再战功彪炳,也难以翻盘。
大位之争,以一向势弱的太子党全面胜利告终。
大燮朝雍和二十六年春,二月,乌金丸案主犯前国师怀空问斩。大燮朝太子亲自监斩。
怀空盘腿坐着,神情安静悠然。
他这模样不像是一个死刑犯,反倒是像在自家庭院赏月一样。
午时三刻没到,人群熙攘。
胆敢谋害天子的人,人人都想看看他的模样。
看清的人,一阵嘘声。
就这么个文弱寻常的样子啊。
怀空长的普通,长发披散着,神情安静的盘腿坐在那儿,像个文弱的秀才相公!看的不像个有胆儿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的人!
打量完的人摇摇头,忍不住叹息:“真是人心隔肚皮哩!望着不是个坏人!”
没看清的人,听了前头人的评语,着急的直嚷嚷:“劳烦让让让让,让俺也看看!”
等那后头的人挤着也看清了,也发出了那一样的感慨。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那熙攘拥挤的人群后,站了一个道士打扮的童子。童子伸着脖子远远望着刑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殿下,您看这时辰就快到了,刑场血腥的很,接下来的场面,怕是污了您的眼睛”一旁的官员仰头看看天色,忍不住劝道。
“不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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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官员赶忙退下。
太阳一寸寸上移,照的人有些暖洋洋的。
喧哗声渐渐小了些,大家提着心,眼神不住的在刽子手和怀空两人身上溜着,期待着最后宣判时刻的到来。
“小五子!死哪儿躲懒去了?快把这块肉送到福满楼!”张屠户围着油腻腻的围裙,大吼道。
“来了来了!”穿着旧棉袄的小五儿赶忙跑了过来接过案板上的肉。
自那日和张屠户不打不相识之后,小五儿便结束了自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亡生活。
张屠户儿子小时候的衣裳改一改都上了小五儿的身,虽是旧衣,但比起以前光着腚的日子好多了。
受了张屠户家的好,小五儿没事的时候就猫在肉案前,给张屠户看着案板上的肉。偶尔张屠户忙不过来,小五儿就上去搭把手,送肉上门什么的。
慢慢的,乞儿小五儿就成了张记肉案专用的跑腿小伙计。
作为回报,除了鞋和衣裳,张屠户每日管他两顿饭,还将儿子以前住过的杂物间腾出来让他住。基本上,算是当半个儿子在养。
张屠户本有一儿一女,女儿外嫁,儿子在县衙当捕快,住在班房里,基本不回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所以,张屠户一家只有老夫妻两人,膝下也寂寞。所以,小五儿的到来,给这个沉闷的家带来了些许欢乐。
香气四溢的福满楼,小五儿风风火火进了后厨。
“李三哥,你要的正宝肋来了!一听是你要肉,我赶忙小跑着来了!那王员外家先要的猪蹄儿我都没送呢!”小五儿耍着贫嘴。
“知道了!油嘴滑舌的臭小子!”胖胖的李三哥拿着勺敲敲小五儿的头,等小五儿靠近时小声的说:“知道你个小兔崽子好这一口。老规矩,剩一半以上的不许动。”
“还是李三哥仗义。以后,送肉我肯定也先紧着李三哥的。”小五儿摸着腰间的小葫芦调皮的朝李三哥眨眼睛,低声道。
两人心照不宣的的笑了笑,后厨继续热火朝天的忙碌着。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猴子一样溜进了一个半掩的房间。
没一会儿,小五儿一步三晃的从后厨出来,远远看到了柜台上正忙活的三掌柜,嬉皮笑脸的打招呼:“三掌柜忙呢!今天东坡肉卖的好啊,我刚又送了二十斤正宝肋呢!”
“是你小子啊!又去后头偷肉吃了?”三掌柜噼噼啪啪的打着算盘,头也不抬的说。栗子小说 m.lizi.tw
“哪能啊!就吃了一小块鸡屁股。福满楼的菜太好吃,别的都啃完啦!就一个鸡屁股孤零零的,他们都不吃,六子哥就便宜了我。”
小五儿笑嘻嘻的靠在柜台上和三掌柜说话,看着大堂里坐的七七八八的人,不由得咋舌道:“哎呦,人真多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开福满楼。这么多人吃饭,过不了几年,我就成了员外啦!到时候也娶七个八个小妾,一个给我捏脚,一个给我捶背,一个给我做饭,剩下的都给我暖被窝。”
“小兔崽,毛还没长全了,就开始花花肠肠一堆了!”三掌柜忍不住笑骂道,“喏,三个铜板,快滚!去买个糖葫芦啃。别在我眼前碍事。我还要算账呢!”
小五儿笑吟吟的将那三个铜板揣在怀里,嬉皮笑脸的作揖:“谢三掌柜的赏!”
“得了好,还不快滚?我反悔了,将铜板拿过来”三掌柜吹胡子瞪眼睛赶人,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等小五儿慌忙的跑出去,三掌柜假装生气的脸却绷不住了。
“这小兔崽子看着生意好就凑上来讨赏,一张嘴儿抹了蜜似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鬼精鬼精的小滑头!”
笑着骂几句,当下就将这一茬抛在脑后,劈劈啪啪的又算了起来。
小五儿揣着小葫芦又跑回了肉案,看他回来了,张屠户递给他一个水囊。
二月的江陵,早春的天气还有些寒意。这皮囊子里头的水却还是温。
小五儿喝着水,周围来割肉的婆子媳妇儿却还不少。
马上到一年一度的桃花祭了,所以过完正月,肉铺的生意也没落回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张屠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你在这儿给我看铺子吧。有人就按我平日里教你的价钱卖。我去王员外家送。”
“不,大爷你歇着吧。我喝好了,我去。”小五儿赶忙去搬那穿好的猪蹄儿。
“逞什么能!你都没蹄子高!”张屠户一巴掌拍在小五儿脑后,笑骂道。
小五儿憋屈的和肉蹄子僵持,举了走了没两步,手就酸软无力了。那竖起的猪蹄儿落下来,底下沾了一层泥巴。
张屠户见状,不由分说的接过猪蹄,大踏步走了。
小五儿还有些不甘心,却毫无办法,闷了一会儿,想起什么,追了两步大喊:“大爷,你见了大管家”
见了大管家怎么的呢?
小五儿还没想好。他讨赏的法子都是临时反应的,见不着人,就凭他再舌灿莲花,也是白瞎。
郁闷的小五儿晃了晃腰间的小葫芦。
嗯有一半儿了!
万里之外,天启刑场,刚刚晴好的天气忽然变得乌沉沉的。
虽然看不到日影,但那铜漏显示,时间到了。
“太子”官员候在一边请示。
“斩!”
太子话音未落,就从案桌上飞出一只黑底红字的令签。
“啪——!”
如同慢动作,怀空看着眼前飞出慢慢落地的令签,最后清脆的一声响,还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安静的卧在地面。
“午时已到,问斩——!”随着令签的发出,那粗犷的宣布声响彻法场。
“哈哈哈哈哈”
一向淡定安静的怀空却突然仰天大笑。
一众人等都被这突然迸发的大笑镇住了。刽子手一时讶异,竟忘了将大刀落下。
“天下为局,吾亦为棋子!这乱世的第一章,就用我怀某人的鲜血写就吧!哈哈哈哈哈哈——噗——”
笑罢,一口鲜血猝不及防的喷出,染红了刑台。
怀空垂下了头颅。
良久,反应过来的刽子手上前伸出手来,等触到那人的鼻子,刽子手一个激灵一屁股跌倒在地。
“死~死~已经死了”
随着怀空离奇死亡,乌金丸案短暂的告了一个段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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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亲赴刑场观刑的人回忆起怀空死前的举动,仍旧拍着胸口惊魂甫定。
“看着文文弱弱的一书生,想不到竟是个疯了的。也难怪会那般胆大,疯子么,行为自是不可与寻常人一样”
“云老板,你没到场,最后那场面呐离奇的很对,是大笑着就死了!谁也不知道原因!”
“死前说了话?是说了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局什么棋子”
“嗷,对,就是那句!天下为局,吾亦为棋子!”
“什么大气魄,疯言疯语罢了。他还说什么乱世来了呢!简直胡说八道。我大燮国运昌隆,什么乱世。可不是疯子么?”
一桌大汉谈的热火朝天,旁边一个二十几岁的青衫男子却静静听着不言语。
良久,他放下手里已经凉透的茶水,淡淡的叹息一声:“二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战王从牢狱转到府邸软禁,相关从犯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的充奴的充奴。
宣德殿门口,重兵把守。
随着一系列铁血手段的实施,原本那以仁德懦弱示人的太子,竟有了丝丝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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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殿陪父皇说说话。一会儿就出。你们守在这里,不许让人来打扰。”太子淡淡扫了门前的侍卫一眼,吩咐道。
“是。”
等太子殿下的身影消失在那重重的宫门内,侍卫统领喃喃自语道:“和传闻不大一样嘛,能在百忙中每日抽出时间陪重病的老子说话,也不像是那一心想夺权不顾亲情的”
暗沉沉的华美宫殿内,轻纱幔帐,皆是亮眼的明黄。但此时此刻,这明黄看起来却有股沉沉的残败的味道,如同带了那岁月的陈旧痕迹。
黄色的龙床,黄色的被褥,黄色的软枕上躺着一个身穿黄色里衣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不过四十许的年纪,两鬓已经泛出点点斑白,整个脸皮由于病气泛着一层灰暗的青黄色。男人萎靡的躺在床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父皇,儿臣今日又来看您了。”太子径直坐在床边看着那颓靡卧床的男人。
男人不回答,只是呼吸却微微急促了些,显示他听到了床边人的话。
许是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太子轻笑一声,将明黄色的软布巾浸湿,开始慢慢擦拭男人的脸庞。
“对了,我们上一次说到哪里了?哦,对,七弟用那高妙的方法准备毒杀您。栗子小说 m.lizi.tw”
“您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吧!这么巧妙的法子。为了毒死您,七弟也是煞费苦心啊”
龙床上男人闻言呼吸更急促了些,他死死抓着明黄色的床单,手上青筋毕露。
“不要气。父皇。谁叫您坐着的位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呢!也难为七弟朝思暮想的呵呵”太子轻柔的拍拍男子剧烈起伏的胸膛,温言劝道。
谁知道,男子闻言喘的更厉害了。就像是一口浓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发出嗬嗬嗬嗬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太子见状,讥嘲的弯起了嘴角。
“我最尊敬的父皇啊!您怕是也没想到吧!您一直偏爱心疼的儿子,会有一天,想要迫不及待的毒死你!任是谁,都难以接受吧。毕竟是自己最爱的儿子。”
“您一直不喜我而偏爱勇武的七弟,甚至想废了我立他为太子呵,可还没等您的旨意下达,他就先下手为强了呢您费尽心力给他筹划一切,他呢,却暗地里下毒给你您说,现在要是把您藏入宣德殿龙椅扶手的旨意告诉七弟,他会不会欢喜的疯了”
嗬嗬嗬!
太子看着眼前激动的男人,眼里的不忍转瞬即逝。
“不是我说您,父皇,您真该改改您这嫉恶如仇的脾气。神医说了,您的毒已经深入肺腑,不能动气,越是气啊,那毒发作的越是快”
“好了,时辰不早了,明日我再来看您。您好好养着身子,七弟我好好的养在重华宫呢。您放心,我不会杀他的。虽然他很想我死,可是,毕竟我们兄弟一场,他能无情,我不能无义”
出了宫门,看着那青色的天空,太子轻轻叹了口气。
侍卫们看着太子出来,远远跪下行礼。
“唉,父皇的身子本殿真是心忧。”
“太子仁孝,陛下得知,必是高兴的。”夏德远在门口候着,听到太子说话,当下接道。
“唉,愿父皇能早日度过这一关,我大燮,不能没有父皇。”太子叹息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去了。
夏德远抬头看着那苍青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夜,传出了战王疯了的消息。
重华宫的守卫撤了一层。
一日,三日,五日。
太子殿下不顾朝政繁忙,每日必来陪陛下说半个时辰的话。
朝野内外阖宫上下,谁提到太子,不赞一句太子的孝行?
“父皇,前些天,儿臣把您那旨意给七弟看了,七弟果然欢喜极了呢为了留住那旨意,他竟将它吞入腹中”
“父皇,有时候儿臣忍不住在想,要不是母后临终托孤,儿臣又小心翼翼不出半点差错,那宣德殿的旨意或许早就见光了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怕早已经是七弟了吧!”
男子的脸色已经由青黄变作青灰,甚至连嘴唇都带着些淡紫。不过几日功夫,那体内的毒气就又深了几分。
如今,男子安静的睡着,对床边人的话语再无反应。
“总是说七弟,儿臣都有些烦了呢!今儿个,我们说点别的吧!”
“父皇,您可还记得隗公子?那般姿容卓绝又智慧无双的人儿。那一日,我们畅谈天下大小事情。辉煌的灯光里,儿臣看着他那侃侃而谈的样子,当时就在想,这天底下,但凡是人,没有不为其风度才华心折的。”
太子的声音有些梦幻,回忆声里带着淡淡的缱绻之意。
他说完了,看着床上仍旧一动不动安然沉睡的男人,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气恼。
“怎么?我说了这么多,难道勾不起父皇丝毫的回忆么?”
太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那一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也扭曲起来。
床上的人仍旧一动不动的安然沉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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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气的砸掉了身旁一个高大的珐琅彩花瓶。
砰——啪!
花瓶的碎裂声引来了夏德远。
夏德远不敢走近,只能远远在殿门口隔着门遥问:“太子殿下,可是需要奴才进来帮忙?”
听得人声,太子殿下脸上的戾气收敛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隔了一会儿,才淡淡的道:“不必了。我为父皇擦身,不小心碰倒了花瓶。”
“是。”夏德远闻言,又退了回去。
大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父皇——,您还真是狠心。”太子慢慢擦拭着病人的身子,终是不吐不快,“在那件事以前,我从未恨过父皇,哪怕父皇总是不给我这个太子好脸色,哪怕父皇一直想要废了我立七弟为太子”
说至此,太子扔下那擦拭的布,微微扬起了头。一阵咬牙切齿的恨声忽然从那哆嗦的唇间溢出: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
“毁了儿臣心爱的人!”
殿内昏暗,到黄昏时分却还没掌灯,此时此刻,太子的脸淹没在黑暗里,看不到任何表情。
“父皇可知,那一日,儿臣躲在密室内,听着您对他说话,是何等绝望的心情!”
“您在儿臣心里,一个是一个明君儿臣偶尔妄想,若是有朝一日我能登上皇位,儿臣一定要和父皇一样,励精图治,让大燮更加繁荣昌盛可那一日!那一日!我终于发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可笑!”
“您永远不会懂,那一日,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子喃喃着,眼角流下了悲哀的泪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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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所有信仰的倒塌,也不为过。
那一日,太子找到囚禁了扶苏的地方,准备带他离去。没想到,刚走出几步,却听到甬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所以太子匆匆躲在了密室角落的柜子里。
在那里,他看着一向英明的父皇,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将他心爱的那人折磨的奄奄一息。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扶苏的不屈服彻底激怒了被龌龊私欲掌控的父皇。
“堂堂大燮帝君,没想到会为了让区区隗某雌伏,而使尽手段!”扶苏坐在那儿,不能动弹,却仍旧不减风度。
“何必呢,扶苏只要你应了朕,朕答应你,即刻封你做我大燮最尊贵的皇后。朕以天下为聘,你我共掌权柄指点江山,岂不快活?”
“哈哈哈”扶苏忽然大笑起来,笑的几乎要断了气。
帝不悦,蹙眉问:“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也笑你”扶苏停下大笑,嘲讽道,“我隗某自许甚高,没想到,今日却栽在这有眼无珠上!你一个如此昏聩的小人,如何值得我隗某倾囊相待鼎力襄助?”
说道最后,扶苏费力的抬起头冷冷的看了面前半老的男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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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如此厌朕?”半晌,帝问。
“说厌谈不上,看着恶心的东西,我隗某从未放在眼里!”
“好好!”
连说了两个好字,便再也没了声息。太子屏气凝神,费力凑着耳朵去听,却只是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吞咽声。
“朕再给你三日考虑。”
说罢,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等人早已走远,太子还未回过神来。这一刻,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这信息太多,他还有些接受不能。
没想到,一向敬爱尊崇如神祗的父皇,竟会是这样昏聩无道的君王!太子感觉,他一直以来的信仰,为之孜孜以求的目标,在短短的时间内,都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殿下~,殿下~”扶苏在虚弱的喊他。
太子回过神来,从藏身的柜子里走了出来。
扶苏坐在那里,声音苦涩的问:“殿下都听到了?”
太子无意识的点了点头。
“多谢太子相救的美意,不过,我怕是出不去了。”
“不!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我”
太子还准备说什么,却被扶苏打断了。
“不必了,他心意已决。若是得不到我的答复,怕是难以善终。若是殿下顾念你我相交的情意,还请帮扶苏送个东西出去。”
一枚精巧的火羽花玉佩。
太子还未去送,就无意在宣德殿外看到隗氏一个有头脸的长老喜气洋洋的走了出来。
没过几日,那原本四处找寻族主的人都撤了回去。
太子心急如焚,派人去密室打探。暗卫派了三波,终是有一人在死前传回了消息。
那消息却让太子拔剑冲出了宫门。
划脸、割腕、中毒,下蛊、锁链,奄奄一息
太子难以想象,扶苏那般骄傲的人儿,该是何等的痛苦,才会这般自残!
在他将要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一个神秘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如此是送死,还是救人?”
就是这个人,给他出了偷天换日的主意,并施展秘法,将人换了出来。
若是再晚一步,再晚一步,想起那日看到父皇从密室出来后那般餍足的神色,太子几乎目眦尽裂。
“父皇,您是这帝国的主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要您想,这帝国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您的。”
“但父皇啊——”
“您已经老了,马上就要归天了为什么到了最后不把那遮羞布盖好!!”
“您曾经说过,一生中唯一的遗憾,没能遇上一个和您势均力敌的人。这种独在高处的境遇,是无比的寂寞可是呵,再寂寞,您也不能也不能”
“您这样,是寒了天下有识之士的心呐!”
“您得不到他,甚至,不惜生生将他毁了呵呵,父皇,您可知,儿子有多么恨你!”
“在送走遍体鳞伤的他时,我就在想,若是没有这至高的权利,是多么的可悲呵!连一个人都护不住!所以,儿臣在得知七弟和国师相交甚密时,闭上了眼睛”
“呵呵呵”
笑着笑着,太子将流泪的脸埋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他忽然歪着头,像个调皮的孩子一般在病人耳边微笑着低语:“父皇,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见病人仍旧不动弹,太子恶意的弯起了嘴角:“父皇哈,您怕是也猜到了吧?儿子是喜欢男人的呢所以,大燮啊在儿子百年之后就没合适的继承者了呢”
“你,你个孽子朕朕”一直以来装睡的病人忽然噗的吐出一口血,睁大了眼睛,怒斥道。不过短短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还没训完就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太子冷冷看了床上人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大燮朝雍和二十六年四月,帝薨,太子百里华即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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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养母淑妃尊为太皇太后,庆王加封为和庆王,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美婢珍玩无数。
无望山上。
举目四顾还有些荒凉,莽莽的林海东一点儿西一点儿的冒出一点柔嫩的绿色苗头。
远远看起,就像是一个秃头的刷子沾了点绿色随意那么一抹,抹出了那不均的淡淡春意。
在这样萧瑟的景色里,简陋的僧舍旁,却开着一树粉白的桃花,风一吹,那桃花便在枝头颤袅袅的浮动。
桃花树下,一个穿着雪白锦裘的少年公子正躺在椅子上发呆。
一个小小的暖手炉子在宽大的袍袖下握着,少年怔怔的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一会儿,一个方脸粗眉的僧侣走了过来。
“扶苏,这天气还没完全暖和起来,山风又大,你身子骨不好,就不要在外面多呆了。”
“嗯。”少年轻轻应了声,却没挪动一下。
路无尘叹了口气,转身回僧舍拿了一条紫貂披风。
“我知你遭逢大难,但心灰意懒改变不了什么,命只有一条,你要想开点”
少年继续嗯了声,然后在路无尘将要踏入僧房的时候,忽然问道:“他,什么时候出关?”
“你问老师么?应该就这几天了吧!你好好养伤,等老师出来了,你所有的疑惑就能得到解答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路无尘抓着脑袋,道。
少年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阖上了眼睛。
三日后,林间空地上,白衣僧侣和穿着厚重的白衣少年相对而坐。
“为什么救我?”少年淡淡的问。
“因为你是我命定的继承者。”白衣僧侣转着火红的珠子,直视着少年的眼睛道。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不过,我早已是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你救我没有任何意义。”少年直道。
“不,有意义。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意义。”白衣僧侣目光炯炯的盯着少年说。
“呵,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在下孑然一身,无亲亦无故。”少年轻笑着,捻着一枚飘落的叶子,道。
“这世道里,能做大事的人,从来都是孤独的。”白衣僧侣笑了,一挥手,那光洁的棋盘上便一边出现了一盒棋子。
“我并没无利用你的打算。隗氏也好、大燮也好,我都未曾放在心上。若是你愿意,不妨和我下一盘棋,权当打发时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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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着手边忽然出现的白色棋子,微微有些愣神,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一个爱好广博的山野之人,贱名竹念空。”白衣僧侣笑着,两指并拢夹起了黑色的棋子,那扬起的手高高落下时,竟像是快要直直戳入那少年的眼睛。
少年下意识要闪避,却听得啪的一声,棋子落下。
听到那清晰入耳的落子声,他一激灵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那石刻的棋盘,已经是一片辽阔的战场。
而他们两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那林间空地,远远的坐在那高高的山顶之上。
“来吧,我的继承者,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竹念空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就像是隔着飘渺的云雾一般。
随着那竹念空声音的落下,少年发现他眼前的场景又是一换,竟是直直来到对阵的两军之前。
一时间,马嘶声,喊杀声,刀剑砍破盔甲撕开血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耳畔。
不断有人冲到他前面举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想杀他,那目光冰冷又憎恶,像是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
少年在怔忡的一瞬间,就有好些人冲在他前面替他挡住了那无情的刀剑。
噗——
喷涌的鲜血溅到少年的脸上、袍子上。
温热的血,还带着丝丝腥味。
刚刚那个人还在他身边杀敌,此刻却砰的一下,睁着大大的眼睛倒下了。
那是为他而流的血。
少年的脑袋轰的一下炸了,挥舞中手中的剑冲了上去直至最后败局无可挽回
到处是尸骨,到处是淌开的血和残破的肢体,战旗染了血,被砍倒在地,裹在一匹被射成筛子的马上。
少年的鬓角渗出冷汗,他弓着背,重重的喘息着,有些病态的单薄。
竹年空看着对面失态的少年,不以为意,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是什么?”
良久,少年哑着嗓子问道。
“一场棋而已。”竹念空慢慢的拈着黑子放回棋盒,回答道。
少年的精神力之强大,远超他的想象。智略谋计,也远非前几个弟子所比。是非常合适的继承者!然而还不够完美。
“你会秘术?”少年忽然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对面云淡风轻的白衣僧侣。
竹念空将最后一枚棋子扔回棋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并不回答少年的问题,反问道:“如今,你可想拜我为师?”
“请先生教我。”少年忽然跪下,头低着,重重一拜。
竹念空淡淡道:“你既愿意尊我为师,便要守我的规矩。若是你不愿意受束缚担责任,那便早日死了这心。以你的才华和学识,并不需要我教你什么,也可实现你的抱负。因此,我劝你,不要被一时的情绪所扰乱,做出后悔终身的决定。”
“弟子不悔。请先生教我。”少年再次重重磕下。
多年后,竹念空想起那一日的少年,也不由得的慨叹道:“潜龙在渊,终有腾云直上之时。纵使一时沉沦蒙尘,也不过时不值一提的瞬息而已。”
自此,无望山上多了一对白衣胜雪的师徒。
授课的方式也颇为奇特,每日两人都在山巅风雨无阻的下棋。
那棋局变幻莫测,每日厮杀的对象地点也不相同,久而久之,就像是真的战场一般。
少年从最初的悸动已经变到最后的漠然从容。
现在,他能面不改色的看着同伴死在自己眼前,而依然坚定的执行自己预先的谋划。
竹念空含笑看着少年,不错,真是孺子可教。
看来这战棋下的很有成效。
他所等的继承者不能心软不能妇人之仁,任何时候都要眼光长远通观全局。只有如此,才最有可能接近那最终的真相。
一年里,小五儿最喜欢的就是江陵的春天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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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桃红柳绿繁花盛景。
石桥边钻出的绿草野花,探出白墙的粉桃红杏白梨,随便折上那么一枝,挂在船头的灯笼上,都能荡漾出一副好画儿来。
桃花祭过了两月了,猪肉的生意渐渐淡了。
张屠户拿起挂在墙头的背篓准备上山寻些山货来卖。
春日里江陵多雨,山间都是鲜笋和菇子。
去寻摸一些回来,不仅能卖出去补贴家用,也能炖汤尝个口鲜。
春雨里,割下一茬儿新长的韭菜,随便混着鲜笋里一炒,香气便能弥漫到几里外。
更不必说那新鲜肥美的菇子了,加上干萝卜片炖肉汤,那是再美味没有的了。
两人一大一小一背篓一篮子走在上山的路上。
张屠户说着说着,发现不仅是自己怀念那味道,小五儿也听得口水直流。
“你以前怕是没尝过这些,今日回去后,晚间让你大娘收拾收拾,先整一桌子,好叫你尝尝鲜。”
“那好,我要吃三碗饭,喝两碗汤。”小五儿擦着口水,豪气道。
“行!只要你吃得下,十碗都没问题!”张屠户笑着拍拍小五儿的脑袋承诺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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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路,刚下过雨湿滑无比,他们一路走的十分艰难。不时要扒着草扶着树。
一个不小心,就弄得满身是泥狼狈不堪。
在一处平地上,张屠户用砍刀削了两根木棒,拿着一路杵着走,才不至于再像之前那么狼狈。
他们先去捡了菇子,最后才在一个茂密的竹林里掰了好些笋。
等装满背篓和竹篮后,天色已渐渐晚了。
两人又匆匆往家赶。
夜里,大娘果然割了韭菜炒了鲜笋,还炖了蘑菇萝卜干腊肉汤。
干瘪成一小条的萝卜干吸了肉汤以后变得又大又香,咬一口,满嘴留香。
偷偷捞起一个萝卜干解馋后,小五儿溜回房间,拿出了那装满的小葫芦。
春雨绵绵的下着,冒着热气的饭菜摆上了桌,大娘又点起了平日里舍不得点的油灯,三个人围着桌子,倒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吃了一半儿,小五儿将那葫芦递给张屠户。
“大爷,这酒您尝尝。”
“福满楼的竹叶青,你哪里弄来的?这酒怕是有好几两。”张屠户讶然,摇了摇葫芦闻了闻道。
前几年,女儿回门,带了二两竹叶青。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香醇绵厚的口感,喝过一次,便再也忘不了。
是故,张屠户记得分外清楚。
福满楼的竹叶青在江陵城也算是有名的,随便一两便是半两银子。
虽然大户人家都视之普通,但对于一般的贩夫走卒来说,那竹叶青便是江陵最好最奢侈的酒了。
张屠户也总想着喝一口尝尝,但无奈舍不得那银子。
家里虽有几个闲钱,但半两银子却是够家里两个月花销了。
不知道这小崽子什么时候听进了心里。
张屠户一边感慨万千,一边又担忧这酒来路不正。
小五子他是知道的,有点小聪明,但陡然拿出这么多竹叶青来,怕也没那个本事。
因此,张屠户很怀疑他是不是又走上了以前偷鸡摸狗的老路。
当下,见小五儿笑嘻嘻的只是不回答,张屠户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当下拍着桌子大喝道:“快说!不然我今日打断你的狗腿!”
小五儿被忽如其来的发飙吓的一抖:“大爷,怎么了?”
“这竹叶青哪里来的?”张屠户厉声责问道。
“是我买的。”小五儿嗫嚅着。
“买?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花了多少钱,又是哪里来的钱?”
“我……我……我每日得的赏钱都存着……花了三百文钱……”说道最后,小五儿声音渐渐小了,他是有三百文钱,可这酒的来路着实不好说。
“好好……你真是好……你今儿个非得把我气死才罢休是吧!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穿!给你住!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走那偷鸡摸狗的老路!”
听了小五儿那一戳就穿的谎言,张屠户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没偷!我没……我没有……呜呜……”小五儿不知如何解释,只会重复这一句话。说到最后,竟是带了哭腔。
“你还敢狡辩……你……”张屠户气急,抬起手要打人,却被一旁的张氏拦住了。
“他大爷,你让孩子自己说,别动手。”
张氏拦住暴怒的张屠户,走过来擦了擦小五儿的眼泪。
“好孩子,你告诉大娘,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五儿倔强的咬着牙,只知道重复一句话:“我没偷……我没有……没有……”
“你还维护他!这时候了还嘴硬,我哪里冤枉他了……小时偷鸡摸狗不管教,就是害他一辈子……难道还等着以后吃牢饭么?”
张屠户气的吹胡子瞪眼睛,眼看着那蒲扇似的巴掌就要落在小五儿蜷缩的身上。
张氏抱着小五儿忽然大吼一声:“你打吧,最好用力打!打的五儿也和春花大牛一样再不回来就好了!”
张屠户闻言愣住了。
那一只悬在空中的巴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的不知何去何从。
良久,张屠户颓然的收回了手。
他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他年轻时脾气暴躁又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所以孩子们一犯错,便是巴掌伺候。
等到了孩子大了,记着小时候的仇,便渐渐疏了往来。
除了逢年过节的,一般不轻易走动。
连那大牛也宁愿在衙里的班房里住着,少有回来。
“你……”张屠户动了动嘴唇,终是颓然的叹了口气,“罢了。你今日将酒的来源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就算是偷,我也不打你。”
“我没偷……”小五儿抽噎着,终是结结巴巴将自己如何处心积虑一点点攒起这酒来。
“我怕大爷看不上这酒……这都是客人喝剩下的……装在酒壶里……都是干净的……量不多……福满楼的掌柜的便不怎么在意……反正他们也是倒了……我就和李三哥说……让他留给我……大爷不是心念着想喝……我……”
一番话还没完,张屠户便亲自去抱了那孩子放在凳子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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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大爷冤枉你了。是大爷的不是……你莫……怪……”
张氏擦擦眼泪,端着凉了的菜去了灶房:“这菜都凉了,我再去热热……”
张屠户拿着那酒葫芦猛地闷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在腹内燃起了细细的火苗儿。
外头的雨还在慢慢的下,春雨绵绵,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滴滴答答的落着。
好多人家都早早关起了门睡觉,张屠户家那微弱的灯光却跳跃了许久。
无望山,白色裘衣的少年正坐在棋盘前落下最后一子,他的对面坐着竹念空。
“扶苏,你排兵布阵的能力已经练到了极致,明日起,这战棋就不必再下了。”
“是,上师。”隗扶苏恭敬答道。
竹念空起身,看着远山,忽然道。
“你天姿卓绝又勤勉笃学,纵横天下本已无忧,奈何经验不足,以致遭逢大难。但少年人,受些磋磨本是难免的。”
隗扶苏立在身后听着,并不搭话。竹念空似乎也并没有让他应声的意思,接着往下说去。
“这世情百态,丑恶的地方数不胜数,但美好的事情也不遑多让。坚守本心,本就不是一件容易达到的事。栗子小说 m.lizi.tw扶苏,我说的,你可明白?”
“弟子多谢上师提点。”隗扶苏答道。
“你本性纯善,我倒是不担心。但就怕你郁结于心,由此束缚了你的手脚。”
“这天下,惊才绝艳的人物隔上百年便会出上几个,可又有多少能够坚持走下去?不过都是昙花一现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反倒是一些本不那么出众的人,最后却成就了一番事业。”
“人生在世,其实细细说来,也算的上是一场又一场的博弈。”
“赢得越多,便走的越远,走的越远,脚步便会越加艰难。等到了最后的高处,纵使停下步伐,却也是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这也是人生的大悲之处。博弈之道,唯争利而已,只要争利,便不得一刻松懈的时候。”
“这同样的道路,不同人也有不同的走法。有的人急躁,有的人扎实,有的人奸滑,有的人憨厚,有的人守成持旧,也有人张扬锐利。”
“扶苏啊,你想要做哪一种呢?”
隗扶苏想了一会儿,道:“扶苏希望自己,既不张扬又不失锐气。”
“恩。”竹念空赞许的看着隗扶苏,点了点头,“看来这些日子的磨练没有白费。”
帝都,天启,八月初五。栗子小说 m.lizi.tw
“陛下,陛下,北庸关急报!”
一个内监急急的奔进殿内。
“知道了,搁那儿吧。”百里华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任由一个美妾递来一颗晶莹的葡萄。
翌日,早朝。
一众大臣在殿前窃窃私语。
“陛下今儿个怎么还没上朝?”
“不知道呢……”
“……唉,这可怎么办才好?……不知,昨天加急的战报诸位看过没有,戎族真是可恶啊!”
“看过了。只等今日朝议,早早做个决定才好……”
“那戎族如此猖狂,犯我大燮边境,是可忍,孰不可忍呐!”
“唉……”
“陛下怎还没来?”
一堆臣子面面相觑,都是满脸疑惑。陛下虽然有时没准时早朝,却也不会来这般晚。
“刘公公,去看看,陛下到哪里了。”
这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王老相却是睁开精光四射的眼睛,开口道。
两朝老臣百官之首开口,那殿前伺候的刘公公自是不敢推辞,赶忙应声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刚登基才几个月的新帝打着哈欠衣衫不整的进来了。
还没坐下龙椅,一个哈欠便已先行。
“诸位卿家久等了,寡人今日不适,要是无事启奏的话,那便退朝吧。”
说完,有气无力的歪在龙椅上,看那架势,像是要继续会周公。
一朝天子,怎可如此不顾仪态!
王老相的胡子都快气的抖起来,可还是按捺着性子问道:“陛下,昨日送来的战报不知道陛下看过没有?”
“哦,看过了。御寒冬衣的事,就交给丞相去办吧。寡人有些累了,就先退朝吧!”
百里华懒洋洋的说着,作势就要退朝。
“陛下!”
王老相却是忍不住了,厉声呵道。
百里华被陡然一喝,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他停下脚步,茫然的问:“丞相还有何事?”
“老臣知道陛下仁孝,可还请陛下节哀啊!先帝虽然去了,可您不能倒下啊!这大燮的兴旺都系在您一人身上啊!”
王老相忍了又忍,才没有斥责新帝的荒唐和失仪,而是很委婉的劝说道。
他想着先帝新丧,陛下一时心灰意懒伤心过度,也属正常。所以,才能忍住心底的愤怒。
细细想来,新帝做太子的时候,还是很合格的,就是有些过于怯懦,没想到,帝位之争,这太子却显出了铁血的手腕。
那时候,王老相是满意的。
毕竟,他表面上虽是中立,却是支持先皇后嫡长子这一正统血脉的。
没想到,这登基不久后,这太子就有些不着调了。
王老相想,可能是失了父皇伤心过甚,于是,便没怎么在意。
“恩。寡人努力试着节哀的。”说着,百里华又拔腿往外走。
“陛下!”
一众臣子全部跪下大喊。
“还有何事?”
百里华不耐烦的问道。
“陛下,北庸关传来急报,戎族犯我朝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想那大风村两百三十六口人,青壮年男子全数被杀死,幼儿妇女全数被劫掠而去,竟是无一人幸免于难……还请陛下留步,主持大局!”
一官员伏地抑扬顿挫的哭诉道。
“竟有这等事?寡人怎么不知!”
闻言,百里华忽然怒了,斥道。
这时,一干臣子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些。
原来,陛下不知情,怪不得如此……
见无人应答自己,百里华看了身边的内监魏无项一眼:“你说,怎么回事?”
“回陛下,昨儿个陛下身子不爽睡着了,那奏报送来,奴才记得等陛下醒来就呈上去,后来……奴才被太后叫去主持修缮佛堂的事,便……便……忘了……”
魏无项一惊,当下明白了什么意思,便自己扛了下来。
“哦,原是如此。栗子小说 m.lizi.tw你也是体谅寡人。不过,下一次,便不可如此擅作主张,要知道,军情如火,不能耽误。起来吧!”百里华道。
“是!是!谢陛下。”魏无项赶忙谢恩。
有几个精明的看出了端倪,却仍旧默然不语。
这新帝真是唉,罢了罢了
大燮朝正景元年,八月,戎族犯北庸关,屠掠大风村两百三十六口,举村覆灭。新帝怒,派兵三十万征伐。大军九月末抵北庸关。
十一月初,戎族再次来犯。平戎大将军阳不吝击退戎族,斩敌首三千。
捷报传来,举国欢腾。
十二月中,戎族三十人于关前挑衅,阳不吝激怒,出关杀敌,一时不察,中计被擒。
北庸关群龙无首,戎族旋即陈兵三万,北庸关告急。
战报传来的时候,宫里正张灯结彩,准备庆贺新年。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自然不能怠慢。
宫里宫外都忙成一片。
谁知道,一声急报打破了这喜庆热闹的气氛。
“陛下,陛下,不好了,北庸关急报!”
一个内监急急忙忙的跑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百里华不紧不慢的问道。
身边的魏无项赶忙躬身接过奏折递了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百里华扫了一眼,怒了:“大胆戎族!欺人太甚!来人啊,传旨下去,寡人要御驾亲征!”
自从七弟疯了,父皇死了,百里华便有些不羁起来。被压了这么多年,他太需要喘口气了。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身边有七弟在虎视眈眈,上有随时想要废掉自己的父皇,若是他还不收敛一些,早就成了一堆枯骨了。
现在好了,自己成了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从此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了。
人的**越是压抑,便越是膨胀的厉害。
百里华便是如此。
所以,这些个月,他放松着放松着,便有些过头了。
他不想在束手束脚的生活了,以前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现在,他是帝君,一切,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众人不都是赞扬七弟战神在世么?
那好,如今寡人也要上阵去,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一国战神!
陛下要在年底御驾亲征!
这一重磅消息引的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这
北庸关战事吃紧,陛下又乃一国之君,怎可如此胡闹。
当时,朝会就吵翻了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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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北草原。
进入冬季以后,牧民的日子很不好过,不少牛羊都冻死了。
可这大风雪却是一日连着一日,不知道何时会停歇。
铁达尔汗坐在首位,几个心腹部族的首领坐在下首,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忧心忡忡。
“大汗,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恐怕冬天还没结束,我们不单部就会饿死大半的族人。”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说道。
“是啊。我们齐齐儿部也好不了多少,存粮逐渐减少,牛羊也在不断冻死。就算今年冬天熬过去了,怕是来年春天也没有牛羊牧养了。”
“欸”
一片愁云惨淡。
是夜,铁达尔汗在帐篷里正发愁,忽然灯光一闪,一个带着黑色兜帽的人出现在铁达尔汗的身边不远处。
“你是谁?”
铁达尔拔出腰间的宝刀,谨慎的问道。
“一个来助你的人。”
来人没有抬头,声音嘶哑犹如老鸹,听得人极不舒服。
“呵,你以为我会信么半夜闯入我金帐,到底是何居心?”
铁达尔汗冷冷的看着眼前的神秘人,道。
“大汗可以不相信我的诚意,不过,等到了明年春天,族人死伤一大半以后,大汗再想请在下相助,恐怕就晚了。”
来人冷冷道。
“你有办法?”铁达尔大汗有些迟疑。
“若是没有妙计,怎敢贸然来求见大汗?”
那人桀桀笑了两声,道。
“我该如何信你?毕竟,你连真面目都遮盖起来。”铁达尔大汗仍旧半信半疑。
“因为,你除了信我,没有第二条出路。”
那人忽然伸出尖细的手指轻轻一夹,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刀就咔嚓一声折断了。
铁达尔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半的宝刀。
这柄刀,是他最心爱的物品之一,削铁如泥,杀人如砍瓜切菜,端是锋利无比。
这宝刀,还是他即位之初,重金请专于炼制兵器的河洛人炼制的。而今,陪伴他已有二十几年,刀口锋利如初。没想到,这神秘人却轻轻一折,就将这拇指厚的宝刀折断了。
“你到底是谁?”
铁达尔汗更疑惑此人的目的了。依照他的力量,刺杀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他却没有这样做。越是这样,铁达尔汗内心的警惕提的越高了。
“这暴风雪是盘鞑天神对戎族的惩罚,而我,是来拯救你们于水火的人,墟神之使者!”
忽然一阵风吹来,掀开了神秘人的兜帽,露出了兜帽下那张带着扭曲笑意的平凡的脸。
奇怪的是,那张平凡的脸上却长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仿若囊括浩瀚星空,分外出众。
铁达尔汗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怔了怔,他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愣了一会儿后旋即恢复如常。
“恭迎圣使重归。”
无望山,积雪。
廊下的垫子上跪坐着两人。
“又下雪了,虽说年关下雪乃瑞兆。可这个月的雪未免太多了些。”竹念空看着眼前飘飞的雪花,道。
“十一月下三场,持续九日。十二月至今已有七场,已持续十四日。”隗扶苏接道。
“祥瑞之所以为祥瑞便是因为其不可多得。太多了,祥瑞也可能变成灾祸。今年的边关怕是又不安宁了。”竹念空叹道。
“边关已经告急了。”隗扶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团递了过去,“上师请看,这是刚传过来的消息。北庸关已经开始了。”
“扶苏,你可以看?”竹念空捻起小纸团,转眼就化作一团飞灰,他淡淡的问道。
“阳不吝被俘,只有三个选择,投敌,被杀或者等待赎金。学生以为,赎金的可能性更大。阳不吝勇气有余谋略不足,却非常孝顺寡母。其家眷都在帝都,有所顾虑,便会坚持到底。所以不可能投敌,杀了阳不吝在灾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戎人可能会选择最有价值的方式。”隗扶苏道。
“事情本该如此。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要是有人横插一脚的话,便会生出变数。扶苏不妨猜一猜,会是什么样的变数?”竹念空抬手接住一片盈盈的飞雪,道。
“若是有人横插一脚,所谋必定甚大最大价值的话反间计!瀚州!”
隗扶苏思索着,赫然抬起了头。
“更大的风雪就要来了啊”竹念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跳了开去,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但隗扶苏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天启。
“陛下,老臣听说,戎人不但没有为难阳将军,相反还尊敬的很。不仅赐给阳将军美女奴仆,还请他同案而食。这在戎族是无上的恩宠啊!若说阳将军未投敌,老臣如何也不信!”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参奏道。
“邓御史所言甚有道理。臣也深以为然。”大理寺卿出列道。
“臣也以为然。”
“臣也是。”
又是一众人出列。
“臣请陛下处置叛敌罪臣阳不吝,诛其三族,以正军纪,肃朝纲!”老御史继续参奏道。
“臣等附议!请陛下正军纪,肃朝纲!”
一众臣子整齐划一的奏请道。
“臣反对!”都骑将军看着这些文官,忽然出列奏道,“阳将军什么性子,臣很清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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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区区留言?边关刘参事上书,难道有假?”
有人跳出来辩驳道。
“眼见不一定为实。更何况,刘参事身居北庸关,怎么知道阳将军和铁达尔汗同案共食,怎么知道铁达尔汗赐给阳将军美婢奴仆?”
都骑将军冷笑一声,反驳道。
“这这自然是无风不起浪!要是阳将军没做过这些,别人难道会编出来诽谤他么?”
那人被驳的面红耳赤,不甘心的叫道。
“呵,我看你此刻就在胡乱编造!”都骑将军冷笑道。
“你你!”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屎盆子扣了一脸,不由得对都骑将军怒目而视。
“怎么?你方才不是说要是阳将军没做过,别人就不会胡乱编造么?”都骑将军冷冷道。
“好了。”一直没发话的王老相开口制止了这一场争执,“阳将军的事,还是等一等再说。没有证据之前,不要因为捕风捉影就胡乱猜疑。栗子小说 m.lizi.tw陛下以为如何?”
“王老所言甚是。等消息确切了再说吧!”百里华赞许的点了点头,准备退朝。
谁知,又一个大臣蹦了出来。
“陛下不可啊!阳不吝乃我朝大将军,对瀚州的布防了如指掌。若是此刻放任自流,一旦阳将军反叛,倒时,整个瀚州都危险了!”
此言一出,朝野皆惊。
是啊!阳将军算是戍守的老将了,对于瀚州的布防情况,他作为长官,自是无比熟悉。若是他一旦反戈,那么整个瀚州将会不保。
瀚州若是不保,那整个大燮朝就如同被野兽撕开一个口子。
国家危矣。
“来人,将阳将军的家属亲眷悉数送入宫内,好生看顾。”没等大臣奏议,百里华吩咐道。
朝野上下无一人反对。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送入宫内,也是一个警告,阳不吝你小心点儿行事,不然,你的一大家子都在寡人手上呢。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最得当的手法了。
若是一个低等的武官,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
可阳不吝不一样。
他在出征前,是瀚州总兵。
破旧的帐篷内,一个高大的汉子正冻得瑟瑟发抖。
“阳将军,本汗奉劝你不要再冥顽不灵了。这苦寒的天气,会冻死人的。”
铁达尔看着身上积了一层薄薄雪花的人,劝道。
“休休想!”那汉子本想厉声斥责的,可奈何冻得牙齿直打战,所以那气势迫人的强硬回答也变得有些哆哆嗦嗦的。
“阳将军,不妨告诉你,刚从大燮传来的消息,你家里人都被请去宫里头做客了。”铁达尔不放弃,继续道。
“那好极了家母冬冬日咳嗽不止有御医的看顾我我很放心!”
阳不吝哆嗦着说。
“唉,阳将军,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却你们大燮的陛下,是怀疑你投靠了戎族呢!他不信你!”铁达尔汗挑唆道。
“瓜瓜田李下说不不清楚但求问心无愧愧!”
铁达尔叹息一声,摇头走了,大风呼呼的刮着,将那鹅毛似的大雪往破旧的帐篷里送。
阳不吝哆嗦着紫色的嘴唇,蜷成了一团。
“将一日两餐撤了。等阳将军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送饭来。”
铁达尔的声音随着呜呜响的大风,模糊的传来。
阳不吝却已经听不见了,他冻得瑟瑟发抖,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将近年关了,天气一日寒似一日。
江陵近水,冷起来的时候,湿湿的水汽直往人脚底板儿钻,直冻得人脚下轻飘飘没感觉鼻子下还要淌下一串清鼻涕。
天色阴沉沉的,也没有大风,没过多久,天上飘下了雪粒子。
大过年的下雪,可是好兆头。
不是有谚语说“瑞雪兆丰年”么
下雪好啊!来年十有**,田地里收成会很好。
张屠户的肉铺子还在寒冷的空气里开着。
这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几个月,张屠户从来是不歇息的。
下雪的好兆头,众人都很兴奋,说起来年都是一片欢喜。这份欢喜在人堆里蔓延,连带着来称肉过年的农妇们都大方了些许。平日里打算过年就称三两的,说不定还会搭一根骨头扥肉汤。
张屠户忙的脚不沾地,剁肉砍骨头,小五儿跟在一边,忙着收钱递刀具。
好的屠户都有几把各式各样的刀,有的宽厚,有的长弯,有的大,有的小,这虽然都是刀,但用途却不一样。
小五儿在一旁看着,也了解了不少。所以,每当有人来买肉时,当一说出要那部分,小五儿会迅速将合适的刀递给张屠户。
忙了半晌,下午的时候,雪粒子变成了小雪,街上的人慢慢少了。
两人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继续上门,便收了案子打道回府。栗子小说 m.lizi.tw
“真冷。”小五儿一边走一边缩着脑袋。
湿润的寒风从脖子里灌进来,可不是闹着玩儿,要打好一阵哆嗦才缓的过来。
“是啊!今年的冬天冷的很,北方啊,怕是又要冻死人了。”张屠户道。
“北方很冷么?”小五儿问。
“那当然,比江陵冷多了。”张屠户道。
“那他们怎么不搬到江陵来,北方那么冷,为什么还要在那儿受冻。”小五儿道。
“可能自小在那生活,习惯了吧。听说大户人家都烧有地龙,屋子里可以热出汗呢!想来,应该没有那么冷的。”张屠户道。
“地龙是什么?”小五儿问。
“我也不大清楚。应该和木炭一样吧。”张屠户道。
两人说着话,转眼就到了家。
张氏看两人棉袄上的雪都化成了水,赶忙拿了干的袄子让两人换上,然后将那湿了的衣裳放在火边烘烤。
这样寒冬腊月的天气,只要不出门,升个火窝在家里也是极舒服的。
张氏在火边做针线,三个人围着火边说着话。
热灰里埋了三个山芋,准备烤好当零嘴儿吃。
小五儿巴巴的望着火堆,不时用树枝扒拉一下火堆看烤好了没有,惹得张屠户又笑又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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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沉沉的,有风呜呜的刮过。
可在屋子里,也许是火堆的缘故,也许是身边坐着亲近暖心的人,小五儿并不觉得怎么冷。
好不容易,张屠户松口说差不多了,小五儿赶忙将外皮焦黑的山芋扒拉出来。
刚出灰的山芋还有些烫,小五儿迫不及待的撕开焦皮,露出金黄的内里,一股甜甜的香气顿时充斥了大半个屋子。
吹了两口气,小五儿赶忙咬了一口,烫的他龇牙咧嘴直吸气。
张氏在一边看着忙叫他慢点吃别烫坏了嘴。
小五儿点头答应,却还是忍不住直接吹了吹就开始咬那香软的肉。
真香啊!
看着小五儿那猴急的吃相,张屠户笑了笑,将自己那个掰下一大半儿放在小五儿身边。
屋外,洁白的雪花绵绵的飘着。
瀚北草原。
金帐。
“大汗,那汉人还未松口么?”
“要不把他杀了吧!养着他还浪费咱的口粮。这粮食本就缺的很,族人都不够吃,哪里还顾得上那汉人!”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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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父汗,阳不吝是大燮的将军。儿子以为,不若修书给大燮朝的皇帝,就说十万石粮食换一个将军。”博尔盖建议道。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
“博尔盖王子说的对。杀了他,只能省下几口粮食,若是用他换粮食的话,我们今年冬天的难关就能熬过去了。”
“是啊是啊!”
“王子说的对!”
“换粮食!”
铁达尔闻言也点了点头,这一次活抓了一个大人物,用他换粮食的话,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本来,铁达尔敬阳不吝是一个勇士,所以准备招降他为己所用。但阳不吝一直不肯屈服,所以他的耐心也有点消耗殆尽了。没想到,博尔盖提出这么一个办法。
确实可行。
铁达尔正准备拍板,没想到,那个坐在角落里一直不说话的黑袍怪人却开口了。
“不可。”
仍旧是老鸹一般嘶哑的嗓音,听起来让人极不舒服。
在这一片喜洋洋的氛围中,一个突兀的反对声音就这么响起,当下就惹得一众人等大怒。
“你是谁?谁允你进金帐来的,还不滚出去。”
脾气暴躁的金刀勇士塔奇当下站起来怒道。
“呵呵,真乃蛮夷!怎么,就因为区区反对了你的意见,塔奇将军就想对区区动手么?”那黑袍怪人冷笑道。
“你——!”塔奇被气了个倒仰,却偏偏发作不得!这个卑鄙的汉人!自己要是动手的话,可不正应了他的嘲讽,可要是由着他去,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好了。塔奇坐下。先生,你有什么高见,请直说。”铁达尔汗可是见识过怪人的厉害的,虽然他不喜那黑袍怪人傲慢的态度,却还是打圆场道。
“诸位杀了阳不吝,乃下下策,此举不但会激怒大燮,甚至会引起大燮的举兵,诸位可有想过?此时,瀚北遭遇雪灾,正值内患频起之时,一旦大燮来犯,大戎可有一战之力?”
黑袍怪人冷冷的问。
一时,众人沉默,确实,没人想到这一方面。大戎和大燮,一直都是战战和和,而基本上挑起战争的都是大戎,没有人想过,是否有一天,大燮也会举兵来犯。
“你们汉人不都自视甚高,觉得瀚北乃蛮夷之地,不屑一顾么?又怎会对我等栖身的不毛之地有兴趣!”
有人反驳道。
“哼!”黑袍怪人冷哼一声,嘲讽的弯起了嘴角,冷道:“若是你们杀了大燮颇有战功的将军挑衅天子颜面,诸位觉得,大燮是否会发兵呢?”
这一问,许多人不啃声了。
确实,这人要脸面树要皮。在大戎,一言不和就生死相搏的情况也有很多。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颜面二字。本来事情可大可小,一旦挂上颜面的钩,那便是不死不休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那刚才小儿说的换粮之法呢?”铁达尔问。
“此乃中策。”黑袍怪人道。
这一下,金帐内又炸了。
好你个汉人,给你几分颜色你的尾巴便要翘到天上去了。这博尔盖王子的法子多好啊,你竟然敢说是中策。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不成?
“难不成先生还有上策不成?若先生说不出来,还在帐内如此放肆,可别怪我塔奇的金刀不客气。”塔奇瞪着铜铃般的牛眼横道。
“呵,区区既然敢夸下海口,自有更好的法子。”黑袍怪人不紧不慢的说道。
“诸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但论权谋,却是稍欠火候。区区只问一个问题,如果诸位写信给大燮的皇帝要求换粮,大燮的皇帝不答应怎么办?”
黑袍怪人问。
“还能怎么办?不答应,就杀了他!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有人道。
“呵,那好。杀了之后呢?是不是就回到了区区刚才说的那一个问题上了。要是杀了阳将军以后大燮来犯,诸位怎么办?”
黑袍怪人淡淡的问道。
“大燮敢来犯我大戎,就杀他个片甲不留!盘鞑天神的子孙,从没一个怕死的!”塔奇被绕晕了,一时心里的火气被激发出来,愤然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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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大戎与大燮的兵力差距,区区单问一句,诸位觉得,今年这样的灾年,诸位还有一战之力否?”黑袍怪人问。
塔奇不说话了,怔怔的坐了下去。
各部落的情况他是知道的,连大汗的部族也有冻死人的情况,更别提别的地方了。
先不说那冻死饿死的牛羊马匹,就连穷困一点的牧民也受灾死了一些。要这样吃不饱穿不暖冻得快要死了的人上前作战,就等同于让他们在装备精良的大燮军人面前送死。
“想必,诸位心里已有答案。区区之所以说博尔盖王子的建议是中策。是因为此法虽好,但主动权却是掌握在对方的手里。”
黑袍怪人道。
“不要废话了,直接说。”有人催促道。
“区区说的法子,和王子所说的差不多。”说道这里,黑袍怪人卖了一个关子,顿了顿,等众人差不多快要不耐烦时才缓缓托出:“不过,区别就在,区区这个法子,主动权掌握在诸位的手里。”
众人脸上的愠怒瞬间消散了,兴趣也被勾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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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铁达尔也被勾起了兴趣,问道。
“阳将军杀不得,不但杀不得,还要好好的供养着,极尽尊荣,并差人将这个消息传回大燮朝去。然后引起朝廷的猜忌。到时候,阳将军不反也是反。如此一来,诸位不仅不用偏居于瀚北草原,甚至称霸瀚州也指日可待。区区只能言尽于此。”
黑袍怪人道。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
“不知先生说瀚州指日可待是什么意思?还请先生赐教。”博尔盖率先反应过来,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路要一步步走,此时,只需将阳将军好好养着即可。”黑袍怪人朝着博尔盖方向转过身子。
虽然他大半的面容遮在兜帽下,博尔盖却感觉一道锐利的眼神扫了过来,让他不由得一惊。虽然身在暖洋洋的帐篷内,却觉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起来了。但不过一瞬间,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忽然消失了。
“我们该怎么相信你,毕竟你是汉人,还遮着脸。谁知道是不是大燮派来营救那汉人将军的?”
有人虽然对那前景感到振奋,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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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样的争锋相对之下,那黑袍怪人竟是轻轻笑了起来:“也难怪你们不相信区区。区区之所以遮着脸,是为了躲避仇家。还请诸位见谅。不过,对于在下的建议,诸位若是觉得难以接受,便可以不理。”
说完,那黑袍怪人竟然目空一切的准备离去。
“等等。”一直沉默的铁达尔汗发话了,他站起身来:“还请先生留步,助我大戎度过难关。我以盘鞑天神的名义起誓,若是先生助我大戎夺得瀚州,我铁达尔誓死护卫先生周全。”
“呵呵,一言为定。”那黑袍怪人呵呵笑了两声,一阵风样儿的飘了出去。
“父汗”博尔盖准备劝说,却被铁达尔汗一个手势制住了。
“我知道汉人不可轻信。可现在已经到了我大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除了相信他,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铁达尔汗叹息道。
一时间,帐篷内无人言语。
“儿子明白。”博尔盖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塔奇,你领人将阳将军放出来,再拨给他几个奴仆好生伺候着。”沉默了一会儿,铁达尔汗吩咐道。
“塔奇领命。”塔奇右手按在胸前,掀开帐篷退了下去。
众人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无话可说的金帐议事,于是也上前行礼离开。
塔奇去接阳不吝时,阳不吝已经烧的几乎丢了半条命了。
本就在破帐篷里冻得发了烧,后来来热水和饭也不送了,于是,高烧的阳不吝为了活下去,只能吞咽那积起来的雪。
就这样,冷风吹着,又没有食物,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更何况阳不吝这个本就已经烧糊涂的人。
塔奇不敢再怠慢,当下叫人解了阳不吝脚上的锁链,将人抬了回去。
北庸关,城内。
“路大人,那奏折不会有问题吧?阳将军没有投敌,我们这样上报上去,要是查出来”
杨书吏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废物,这点小事儿也值得放在心上?到时候,咱们随便推到一个放回的俘虏身上就是了。有何惊慌的?”路庆斥责道。
“是是。卑下只是听人说的,就算是错,也是那报信的人。我等只负责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上奏朝廷。”
杨书吏赶忙答道。
“但愿上面起了疑心,阳不吝也真的反了。不然,我们还是逃不掉那冒进的罪。”路庆焦头烂额的掐了掐眉心。
上书说阳不吝一时被激落入戎族圈套而后归降,这都是无奈之举。
谁叫他一时贪功心切,冒然出兵被抓了呢?
阳不吝为了救他而身陷重围,但他怕戎族攻进北庸关而一时糊涂关了城门,以至阳不吝被俘虏。
唉,说到底,一步错步步错啊!
若是阳不吝不叛变,回到大燮,那他冒进的罪,可就大了。
那可是八千精兵!
全数没了。
本以为那不过一千戎兵而已,谁知道,竟早已设下了埋伏。
在边关呆了几年了,他都没挣下大的功劳,也是被前几日的大胜冲昏了头,他竟想独占这功劳,偷偷出兵。
谁料到,直中了戎人的圈套!
为今之计,只有让阳不吝留在戎族内,自己方可有一线生机。
八千精兵的覆灭,自己百死难辞其咎。说不得,还要抄家灭族。
想起自己尚年幼的儿子,路庆不得不狠下心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事关生死。
“请陈参将过来。”转悠了一会儿,路庆心里仍旧不踏实,吩咐杨书吏道。
“是。”杨书吏迅速退了出去。
路庆不以为意的笑笑,凑过去道:“陈参将还想更进一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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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不吝从高烧中醒来。他的手脚都被包的紧紧的,随便动一下,都撕心裂肺的疼。
“阳将军醒了?”
一个如老鸹般令人难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阳不吝转动眼珠子,入目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不同于草原汉子的黝黑粗犷,是一张汉人的脸。
“我睡了几日?”阳不吝艰难的问道。
“三日有余了。”那人淡淡答道,伸手扶起了阳不吝。
阳不吝缓缓坐了起来,四下打量一下,发现这个帐篷内各种陈设都很齐全,相比之前烈风灌入的破帐篷好太多了。
“是你救了我?”
阳不吝不是傻瓜,自己一直没有答应归降的事情,按照戎人的性格,放任自己冻死在那里才是常理。
如今自己活着,身上的冻伤都被医治了,除了眼前这个汉人救命,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将军不必介怀,是大汗吩咐的。”那人淡淡笑道,虽然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但阳不吝这些天难得听见熟悉的乡音,也不怎么在意。
“救我作甚,我反正是不会降的。”阳不吝自嘲的笑笑,道。栗子小说 m.lizi.tw
“大汗钦佩将军的血性,吩咐等将军伤好了,就送将军回去。”那人在燃烧的火堆上拿下正在熬煮的壶,倒出一碗浓黑的汤药递了过来。
“将军请用。”
汤药热气腾腾,那人态度疏远有礼,阳不吝不疑有他,吹了吹就直接一干而尽。
看着阳不吝将那碗汤药喝下,那人平淡无奇的脸忽然露出了诡谲的笑意。
喝完药,阳不吝躺下休息,那人便告辞而去。
金帐内,铁达尔汗正在走来走去。
“如何?醒了么?”
见帐篷被掀开,铁达尔汗忙问道。
来人拍拍身上的积雪,弯起了嘴角:“不负大汗所托,恭喜大汗,离霸业更进一步。”
天启,朝会。
诸臣再次为阳不吝是否叛敌展开激烈的论辩。
百里华懒洋洋的听着,不置一词。
“陛下,不可再犹豫了啊!北庸关路指挥、陈参将都上书言阳不吝已投敌,可见,此事属实啊!若是再不做出防范,瀚州危矣!”
一大臣痛陈道。
“不可啊!陛下!北庸关具体情况未明,若是贸然对阳将军进行处罚,岂不正中了歹人的奸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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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将军什么意思?这奏报都上来了,情况怎么未明了?难道将军认为这北庸关两大主官都在说谎不成?”
又一大臣跳出来道。
“陛下,威将军曾是阳将军部下,两人私下交情甚笃。此时,威将军选择不相信那奏报,盲目袒护阳将军,微臣以为,实在是情有可原。”
“你!你污蔑!”
“污蔑?将军慎言。难道将军这般袒护阳不吝,没有私心在里头么?”
“阳将军戎马一生,赤胆忠心,日月可鉴!陛下,切莫轻信小人谗言,寒了百万军士的心哪!”
“威将军切勿危言耸听,处理一个叛臣而已,何来寒心之说?还是威将军认为,只有等瀚州失守,阳不吝举兵攻来,才能证明北庸关主官所言非虚?”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兵法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道是‘三人成虎,不可妄下定论哪!若是戎人用计反间,我朝又贸然对阳将军亲眷处置了。那岂不是正落入戎人的下怀。不可啊!陛下!”
都骑将军力谏道。
“陛下”
“好了。”百里华终于出声了,“众位不必再争了。王老相,你怎么看?”
“陛下明鉴,老臣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王老相俯身道。
“既如此,那就”百里华顿了顿,见众位大臣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特别是王老狐狸的眼里竟亮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精光,他心里暗暗笑了笑,接着道:“那就明日再议吧!”
“陛下,陛下”
还有大臣不忿的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百里华挥手制止了。
魏无项尖声喊道:“陛下退朝!”
朝会散了,一众文臣还在吵吵嚷嚷,有人快步走到王老相面前,询问道:“相爷,陛下,这”
王老相摆摆手,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圣意难测啊!”
来人只好悻悻的住了嘴。
王老相捋了捋胡须,高深莫测的望着大殿的方向笑了。
贪玩不要紧,正事儿不糊涂就行。
之前,他之所以没发表意见,就是看新帝的反应,好在,新帝虽然行为放诞了些,却并没有让他失望。
无望山。
两人对坐。
炉火正旺,小火炉上煮的茶水正咕嘟咕嘟的响。
“天下人皆言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其实,若是站在大局上看,战争,并不是一件坏事。”竹念空淡淡道。
“请上师赐教。”
“所谓战,乃是双方为了夺利而进行的一种武力行为。虽说是武力行为,但其中却包罗万象。”
“比如,粮草补给的及时与否、大将运筹帷幄的能力高低、士兵的勇武和战力、以及民心的所向,地势的影响、天气的好坏、所有的所有,都必须考虑进去。往往一场大战的胜利,看的不是某一方面,而是综合因素。”
“赢的一方,多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是被大众所知的观点,我今日说的,却和这一切并不相同。”
“有些匪夷所思,你自当闲话听一听罢。”
“是。”
“所谓战,必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的。这也是战争一直被人诟病的地方。但从长远大局来看,战争却是大有裨益的。”
“一个国家的开国伊始,土地兼并并不厉害,豪强大族也是刚刚升起,百废待兴,对于个人来说,机遇遍地。可以说,只要有心,便能活的很好。百年过去,国家逐渐兴旺,相应的机构制度也渐趋完善,土地和特权就会逐步向世家大族手里集中。”
“此时改革的呼声就会日益兴起,但基本却是动了表面动不了根。具体原因,就在于其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利益牵扯太多。改革的执行者,也是既定的利益分享者,所以历朝历代的改革,都是在将要倾覆的大树上做裱糊的努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