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君名孤寡,這是一種自謙,但這種自謙不是誰都能用的。
眾人的視線終于落在御座前那女孩子身上。
她進來的時候大家受驚,很快就被宋元以及其他的事分心,恍若忘記了這個女孩子,或者說她站在那里安靜的毫不起眼。
宋嬰本就是個毫不起眼的人,雖然說起來人人都知道她,宋元有個臉上有殘的女兒是大周朝民眾私下印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證據。
大約也是因此她很少出現在人前,再加上陪同宋夫人久病住在皇家別院休養,幾乎沒有人見過她。
她安靜無聲時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但當這個孤字一出口,整個人的氣勢就變了。
她的半邊臉被遮擋,只一雙眼,額頭,雙耳露在外,她的額頭飽滿,眼清麗,耳如玉,這形容是少女,但神態平靜如山,沉穩恍若卻好似歷經了無數世事。
“你們不信宋元,可信孤?”她道,視線掃過殿內,伸手摘下面紗。
此時已經時近正午,外邊日光大亮,深邃闊朗的大殿里也變得明亮,御座四周金碧輝煌映照,女孩子的面容清晰呈現在眼前。
首先入目的是那一塊拳頭大小的傷疤,如爛泥糊在臉頰上,的確令人望之便移開視線。
但殿內的官員們此時都沒有移開,而是不眨眼的看著這個女孩子的臉,她的另一邊臉完好,光潔,清麗,嘴角微彎,似乎天生含笑.....她在御座前邁了一步,垂在身側的手端在身前,居高臨下俯視。
“王相爺。”她道,“孤記得你說過,孤長的像母後。”視線落在王烈陽身上,“當時父皇還不悅,說你老眼昏花看錯了,明明是像他。”
王烈陽原本低著頭,此時听到喚聲,他下意識的抬起頭,與宋嬰視線相對,慢慢的身形佝僂彎下,再次垂目,道︰“後來,老臣認錯了,說小孩子小時候長的像母親,長大了便更像父親....”
宋嬰輕輕笑了,道︰“母後說,相爺這可不像是名臣吶,那史書上名臣可都是剛直不阿。”
王烈陽身形更低,握緊手里的笏板,聲音蒼老沙啞,道︰“臣魯鈍,不敢比史書上名臣,唯有大事不糊涂。”恍若君前奏對。
女孩子的笑聲在殿內響起,微微仰頭,爽朗大笑,殿內的諸官看著她,不少人眼神有些恍惚.....
“真像陛下啊。”有官員喃喃。
宋嬰沒有再看王烈陽,收笑看向殿內,道︰“當時孤年紀小,見過孤的人不多,王相爺,陳相爺,胡學士.....”她的聲音在殿內回響,點到一個又一個名字。
被點到名字的官員都抬起頭看著她,神情驚訝困惑激動各異.....
“孤記得你們是見過的。”宋嬰道,視線落在秦潭公身上,“秦公爺那時多在外,反而是沒有見過孤。”
秦潭公看著她沒有說話。
站在秦潭公身邊的官員沉臉冷冷道︰“見過又如何,一個...”
他的話沒說完,宋嬰點點頭,打斷他,道︰“一個小孩子廖廖數面大家也記不住什麼,孤知道,單憑相貌不足以為證,而且靠相貌來證也是極其不可靠的,世間相貌相似的人並非沒有,孤今日站在這里,不是讓你們看我像不像,而是向這個皇宮這個朝堂證明,孤對它的熟悉。”再次看向王烈陽,“王相爺,我適才說的對話,可是真的?”
先前王烈陽已經答了,此時身子依舊保持謙卑的彎曲,聞言應聲是,道︰“當初臣與陛下皇後確有此對話。”
宋嬰看向閭閻,道︰“閭大人,當初孤在父皇那里是被你嚇哭,鬧著要父皇不讓你來議事,不過是小兒童言無忌,你怎麼能彈劾孤,讓父皇禁止孤不得出後宮?”嘴角微微扁,頗不服。
閭閻身姿端正,手握笏板,黑臉沉沉道︰“議政之地豈容玩樂,公主當時既不是皇儲也不是听政監國,自然不能在此進出,如要享受天倫之樂,陛下朝政結束回後宮便是。”
宋嬰哦了聲,點頭道︰“孤知道啦。”她的視線看向陳盛,對陳盛一笑。
陳盛對她亦是一笑,抬手施禮躬身,道︰“老臣當時對殿下很是愛護,老臣教過殿下您寫字。”
宋嬰抬手在空中虛畫,道︰“是個寶字,孤那時候總是寫不好這個字。”
陳盛道︰“對于才四歲的殿下來說,已經寫的很好了。”
宋嬰視線看向胡明,胡明還跪在地上,始終抬頭看著宋嬰,見宋嬰看過來神情激動,宋嬰神情亦是激動,她抬腳走下御座....
“胡學士,母後當年的咳疾多虧你們胡家的秘方治愈。”她說道,伸手扶住胡明,“您怎麼病重如此...”
胡明搭著她的手臂依舊跪地,審視她的面容,顫聲道︰“殿下您還是更像皇後娘娘啊,您的臉...怎麼..”
宋嬰抬手撫了撫臉上的疤,道︰“臉麼?”
那邊宋元已經俯身︰“是臣的錯。”
宋嬰起身道︰“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孤自己燒的,孤自願的。”
自己燒的?
殿內的官員們神情不由再次驚駭....
宋元抬頭看著宋嬰,恍若又看到了那晚,那個小小的脫下了錦繡衣衫,換上了驛丞小女粗布花衣衫的女童,站立在黑夜里,四周火光騰騰,映照的她忽隱忽現.....
“..嬰...嬰...你怎麼跑出來了...快回去啊...”
那女童安靜的背懟著他似乎沒有听到,只看向前方大火洶洶的府衙方向...痴痴的。
他不敢也不能高喊她,只能急切的向她跑去.....
那小女童忽的轉過身從一旁燃燒的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棍,木棍亦是燃燒著,火苗跳躍,映照著女童粉嫩的稚氣的臉,然後她閉上眼,將臉貼上火苗.....
啊......
慘叫聲劃破夜空,與四面八方的慘叫哭喊混雜一起,女童倒地翻滾...
宋元亦是從喉嚨發出呼聲,噗通跪地.....
“殿下啊。”他俯身哽咽。
.....
.....
“這是我女兒,公爺這是我女兒......她才四歲啊,不懂事跑出來找我了....”
男人抱著昏迷的女童對著黑壓壓的鐵甲兵又是哭又是喊。
“孩子她娘,孩子她娘啊...”
他看向前方,荒野上一輛馬車停著,有一個婦人抱著孩童的身影站在那里......听到他的喊聲,似乎要過來,但不知道是被嚇壞了還是懷里抱著的孩童太重,跌跌撞撞沒幾步跌倒在地上,嗚嗚的哭聲傳來...
“公爺,我的女兒受傷了.....我的女兒...”
身後大火逼近,整個城池已經化作火壇,火壇外則是黑黑的黑甲衛,將其團團圍住,似乎不允許半點火星迸出城池的範圍,更不用說人。
“公爺..公爺...她們是跟我來的...是我的家人...”
男人抱著女童苦苦哀求。
有高大的身影從隊列中走來,在馬上俯瞰男人懷里的女童,小小的縮成一團,花布衣衫被燒的一片,頭發也燒成卷曲,一邊小臉被火舌舔過血紅皮肉炸裂,讓她整張臉都扭曲變形.....
“去吧。”男人擺手。
黑甲衛如同海水被劈開一條路,一條生路.......男人抱著女童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
......
......
宋嬰轉過身,拂袖在身後。
“雖然見過孤的人不多,但這張臉,還是不見人的好。”她道,邁步向御座,“燒一張臉又算什麼,母後整個人都燒了。”
殿內鴉雀無聲,宋嬰的腳步停下,站在台階上回頭。
“孤當時年幼記得事和人並不多,只有這幾位深受父皇信任常進出宮廷常被提及的,其他人你們認不得孤,孤對你們也沒什麼印象,當然孤可以打听出你們的種種事,奇聞異事隱私....”
宋元本就替秦潭公窺探朝中諸官隱私,宋嬰如果要知道還真是輕而易舉的事。
“然沒有必要,孤就是孤,你們從來都陌生的,孤也對從來對你們都陌生的.....”
宋嬰說道,邁上台階站在御座前,抬頭看著這座大殿。
“孤只是對這個皇宮熟悉,對父皇母後熟悉,對屬于孤的東西熟悉...”
她抬手指向御座上方。
“季重,取玉璽。”
.....
.....
玉璽?
玉璽!
官員們頓時嘩然,嘈雜聲才起就見一人影似從地下冒出,彈向御座上方,伸手攀住彩梁棚椽。
“將第七根椽子按下去。”宋嬰道。
殿內的官員們嗡嗡聲一片,忍不住向前涌來,而陳盛等人則攔住不許他們靠近,尤其是秦潭公等人。
這邊季重已經按下,咯 一聲響,人砰的落地在宋嬰面前單膝跪下,手中托著一個小匣子舉起。
宋嬰伸手就在季重的手里將匣子輕輕一按,匣子打開,宋嬰將其中之物拿起展示與眾人。
和氏之璧,雕螭虎鈕,始皇帝之篆,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傳國玉璽!
陳盛舉笏板跪倒高呼萬歲,其他官員們下意識的跟隨,殿內頓時呼啦啦的跪倒一大片,唯有秦潭公等幾十人散立,視線都看想宋嬰手里的玉璽。
“玉璽,怎麼會在這里?”有人脫口喊道。
當初皇帝出行,傳國玉璽由皇後掌管,待皇帝出事,皇後前去迎接,必然隨身攜帶,人人都知道皇後遇火亡故後傳國玉璽也隨之不見,為了尋找玉璽不僅將黃沙道翻個遍,皇後沿途經過的地方也都掀翻挖地三尺....
十年之後,玉璽竟然從皇城,大殿,御座上方拿下來了!
“當初母後攜孤出京,並沒有帶玉璽。”宋嬰看著眾人,又看手中的玉璽,“我原本也不知道,在黃沙道驛站,母後與我話別的時候,告訴我的...”
自從開口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用我自稱,一邊臉傷疤猙獰依舊,一邊臉平靜散去,追憶茫然浮現。
“可是,可是皇後娘娘的尸首被人翻過...”有一個官員喊道,“我親自查看過...”
這話本不該說,但此時此刻已經不管不顧了。
宋嬰看向他,道︰“孤翻的。”
她翻的?為什麼?明明知道玉璽在這里,為什麼還要去黃沙道?
宋元,為什麼還要大張旗鼓的去黃沙道!
“當然是為了讓你們深信帝姬要現世了。”宋元淡淡說道。
......
......
...
薛青輕輕的嘆出一口氣....
現世的哪里是帝姬,是傻雞....
“醒了。”耳邊太醫顫聲道,聲音壓低,“薛...薛大人,你覺得怎麼樣?”
薛青沒有說話以閉目一動不動。
“她沒醒呢。”柳春陽瞪眼道。
“柳大人,她不醒我這藥灌不進去啊。”太醫低聲道。
柳春陽道︰“那就等著吧。”又叮囑,“別說話了。”
喂不了藥,也不讓解開傷口看,就在這里坐著,還不讓說話,這叫什麼看病治傷,太醫在一旁的蒲團上坐著呆呆,那邊的話倒是听得清楚.....他再次豎起耳朵。
......
......
“其實你們猜的不錯。”宋嬰看向秦潭公,“秦公爺,母後知道你足智多謀思慮周詳,找玉璽一定會找到她的身上,為了讓你相信,她告訴我,臨死前她會剖開自己的肚子,做出將玉璽塞進肚子的假象。”
天啊,剖腹,自焚,一個人一條命卻要經受這兩種死法。
“皇後娘娘啊。”胡明最先大哭,俯地,兩個攙扶他的官員差點脫手。
胡明大哭,殿內更多的官員響起嗚咽,哀呼。
年輕些的官員沒有印象,但年長的官員們都還記得皇後的仁慈聖明,沒想到死前如此慘烈。
宋嬰看著手里的玉璽,面容帶著追憶往昔的出神,眼神平靜,無悲無痛。
“宋大人,母後當初也讓我瞞著你。”她道,“請你不要怪母後對你不信任。”
宋元俯身哽咽,道︰“臣不敢,皇後娘娘對臣的信任,殿下對臣的信任,臣無以為報。”
“我告訴了你玉璽所在,也未能阻止你去黃沙道,更沒有阻止薛青為此涉險。”宋嬰道,“我很愧疚。”
宋元搖頭道︰“不,殿下,黃沙道必須去,皇後娘娘的安排是深思遠慮,是最得當的。”
.....
.....
所以,當初在地宮里真的不是幻覺。
當她在忙著拆鎖鏈的時候,真的有人在看她,是宋嬰?或者其他什麼人吧,管它什麼人呢,就他麼的這樣吧。
所有的疑問至此全部解惑。
日!竟然又說這句話!
他娘的不是已經過去三年了嗎?那先前的這些是白寫了還是白看了?
想起上一次說這話是她剛過了縣試得意洋洋,作為一個種田文主角小富即安的目標很快就能實現了,結果一個雷劈下來她就變成了宮斗爭霸主角了,還是身負血海深仇逃難落魄被人追殺如狗的那種。
且不說游戲半途改劇情多不道德,這劇情難度也加的太難了......太倒霉,世上還有比這個更倒霉的事嗎?那麼多穿越的有她這麼慘的嗎?
結果還真有,硬著頭皮吭哧吭哧打的快要通關,又一道雷劈下來......老天爺說不好意思劈錯了,你不是主角,你就是個掃地的,請往一邊讓讓,主角要上場了。
“她...她的手....”太醫指著那少年舉起的胳膊向上伸出的手,以及伸出的一根向天的中指,驚道,“這是醒......”
話沒說完,一只手握住少年伸出的手指,手掌很大將少年的手握住按回身前。
“沒有。”柳春陽瞪著太醫,道,“沒有醒,這是傷疼的抽搐。”
哦,太醫看著這兩個少年,好吧,也有可能,疼的時候渾身會抽搐,單獨抽一條胳膊一只手一根手指也有可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病人不急,他當大夫的也不急,而且現在更急的事是.....他豎起耳朵側耳。
“...大膽!”
“..殿下小心!”
正殿里猛地傳來喊聲,頓時腳步聲驚叫聲撞擊聲轟然,鐵器人體刀劍相撞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打,打起來了!
......
......
“保護帝姬!”
陳盛宋元的喊聲回蕩,御座前殿內兩邊的金吾衛都已經舉著兵器圍上來,但動作最快的是大家都沒看清的人影。
那個撲上來的武將陡然就被踢了出去。
那武將五大三粗如同鐵塔,雖然進京為官不再披甲征戰多年,但武將的習慣一直保持,每日練武,此人曾經多次在家宴上表現武力,朝中官員們都親眼見過。
但此時這個能舉起大石鎖的武將卻如同大石鎖被扔出一般跌滾在地上,所過之處還撞倒一片,有些官員被撞倒竟然無法起身發出痛呼,而那被踢出去的武將落地早已一動不動,口中有血流出,不知死活....
殿內嘈雜驚亂的諸人視線落在御座前,宋嬰依舊手中拿著玉璽端正而立,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而那個原本單膝下跪的男人站在她身前一步,視線看著跌出去的武將所在。
這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瘦削如竹的年輕男人什麼人啊?一腳啊?這是什麼力氣什麼功夫?
“季氏?”秦潭公的聲音在嘈雜混亂中響起,視線也落在這男人身上,“季鋮是你什麼人?”
季重道︰“叔父。”
秦潭公笑了笑,道︰“原來影衛沒死絕啊。”
季重神情木然,對于死絕這種不友好的話不憤不怒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秦潭公,你想做什麼!”陳盛喝道,伸手指著,“來人,將謀逆賊眾拿下。”
金吾衛齊吼涌上,殿內百官有的慌張混亂退避,有的高聲怒斥有的動手混亂尖叫怒罵....
“陳盛宋元謀逆!”
“陳盛宋元喪心病狂!”
“救天子太後!”
更有官員沖向門高呼。
殿門嘩啦打開,但迎接他們的也是禁軍的兵器。
“真龍天子歸朝,奸佞當誅,爾等還不束手就擒!”陳盛的爆喝在殿內回蕩。
隨著陳盛的呼喝康岱等人也跟著喊起來。
“真龍天子歸朝!”
“奸佞當誅!”
“護主忠臣退向兩邊!”
正殿里嘈雜混亂但很快官員如同潮水般向兩邊退去,將秦潭公等眾顯露與外。
“陳盛等人謀朝篡位!殘害忠良!”
“拿下陳盛宋元!”
秦潭公這邊多是武將,雖然身穿官袍,抬腳揮手竟然從圍過來的金吾衛手里奪過了兵器。
鏘啷聲起,大殿里有血花飛濺。
里邊金吾衛外邊禁軍涌涌,兵器相撞,慘叫呼喝,一瞬間這里不是皇宮大殿而是戰場廝殺。
“保護帝姬!”
“保護大人們!”
“奸佞謀逆,當場誅殺!”
喊聲叫聲罵聲兵器聲翻滾如浪。
咚的一聲一柄腰刀被打飛撞在隔扇上跌落下來,砸向一個官員頭上,幸好被身旁的官員及時的拉了一把,只砸落一邊帶著官帽落地。
那官員面色發白撿起落在地上的帽子,向角落里擠了擠,這才看身邊的官員是一個年輕人。
“謝謝啊。”他顫聲道。
張蓮塘視線看著地上的腰刀,低聲道︰“帶血了啊,這朝廷大殿上見血還是頭一次吧?”
那官員雖然面色慘白,但眼神倒還鎮定,道︰“也不盡然,史書上記載有皇帝上朝帶了兵器,吃多了丹藥發了瘋將勸誡的一個大臣給砍了。”
張蓮塘道︰“但這般亂斗前所未聞.......”
那官員道︰“此時朝堂沒有天子嘛。”倒是並沒有多害怕,拍了拍張蓮塘,“別怕,躲遠點,到底是朝堂不會濫殺。”說罷再向里擠了擠。
張蓮塘道︰“我現在覺得我有個同鄉的話是對的,這京城啊,還真是刺激。”先是青樓接著王相爺家中,現在連朝堂上都死人打殺一片了。
不過殿內的打殺到底不同于戰場廝殺,上朝的官員沒有兵器,金吾衛禁軍也多,很快里里外外兵衛涌涌如林將這些爭斗的官員們圍住。
宋嬰陳盛等人自有金吾衛相護,宋嬰並沒有退避離開,季重始終站在她身邊,視線越過層層人群只盯著一個人,秦潭公。
秦潭公沒有退避,也沒有奪兵器爭斗,甚至連大喊大叫都沒有,神情平靜,手扶玉帶安然而立,在他四周圍著一圈的官員守護。
圍護在身邊的官員越來越少,但金吾衛絲毫沒有得勝的放松,看著站立在原地大紅袍白玉帶形容儒雅的男人,竟然有不少金吾衛的手顫抖,明明前方的阻攔已經減少,但這男人四周的空間卻更大了,似乎有一層屏障,讓人無法靠近。
秦潭公忽的抬腳邁了一步。
站在最前方一個舉刀沖過來的金吾衛只覺得膝頭一軟,噗通一聲竟然跪倒在地,手中的腰刀鏘啷在地上濺出火光。
他這突然的動作讓四周的金吾衛瞬時波動,圍攏的隊伍向後退去....
那是秦潭公啊。
這個男人的聲望不論好壞,在大周朝將近二十多年無人能比,軍中更是人人敬服。
雖然如今的金吾衛禁軍沒有被他親自領兵過,但秦潭公的聲名哪個當兵的不知。
“秦潭公!你還要如何?如今真相大白,還不束手就擒!”陳盛喝聲從前方傳來。
秦潭公轉頭看向他,道︰“太後何在?天子何在?”
宋元冷冷道︰“太後已經亡故,天子就在這里。”指的自然是皇後以及寶璋帝姬,“篡逆之輩已經束手就擒。”指的是後宮里的秦太後和小皇帝。
那是自然,整個皇城已經在他們的控制之下,否則又豈敢行今日之事。
“秦潭公,你武功高強,然而這皇宮你是出不去的。”
“秦潭公三十萬京營兵馬已經圍住京城。”
“現在已經在城中抓捕你的同黨。”
“另有西北大營兵馬待發听候調令。”
“而你要調動的兵馬以及黨羽都已經被宋元截斷了消息。”
陳盛沉聲說道,邁上前一步。
“爾等謀逆之賊還不束手就擒!”
兵馬已經被控制,秦潭公就是一個人再厲害也難敵,殿中金吾衛氣勢更盛齊聲呼喝涌涌上前,又有些許反抗的官員被制住,打掉了官帽按在了地上。
貼近地面可以感受到隆隆之聲,似乎天外有雷聲滾滾....
“城中兵馬已經雲集,秦潭公,你認罪吧。”
秦潭公道︰“本公何罪之有?”
陳盛要待說話,被攙扶半坐在地上的胡明忽的掙扎起身。
“秦潭公,到了今時今日你還在狡辯!”他拔高聲音怒喝,又看王烈陽陳盛閭閻,“還有你們,當初大家對陛下死因有異心知肚明,明知秦潭公嫌疑最大,卻為了國安朝穩按下不查,先帝皇後慘死啊,寶璋帝姬流落民間受苦十年......”
說到這里劇烈咳嗽,人搖晃,兩邊的官員忙喊著老師搶著攙扶,宋嬰也疾步過來,親手攙扶。
“胡學士,你的病要緊。”她道。
胡明道︰“我的病,就是因為這天冤不平而生,我不能跟他們....”他伸手指著陳盛王烈陽等人。
王烈陽垂目,閭閻沉臉,陳盛輕嘆轉過頭,三人皆不說話,听胡明大口大口的喘息。
“我跟他們在這朝堂共呼吸一日都難以忍受,痛不欲生,現在。”胡明扶著宋嬰的胳膊,看向她眼淚涌出,原本蠟黃的臉紅光滿面,“殿下,您回來了,老臣我,臨死前等到這一天,死也瞑目了。”
說罷大笑,笑聲未絕人向後倒去....
四周的人大驚。
“胡學士。”
“老師!”
眾人涌上將胡明扶住,卻發現竟然氣絕過世了,臉上猶自保持大笑,頓時噗通跪地一片,哭聲四起。
宋嬰屈身單膝跪下,伸手撫上胡明含笑的雙眼,未起身轉頭看殿內。
“今日何人為這廟堂之主?”她道,“是擁有先帝骨血,傳國玉璽的孤,還是弒君殺主,以不明之子為君的篡逆之人?”
陳盛宋元噗通跪下,道︰“臣等受先帝遺命,奉寶璋帝姬為主。”
王烈陽慢慢的跪下來,俯身道︰“臣等受先帝遺命,奉寶璋帝姬為主。”
閭閻隨之下跪,旋即殿內跪倒一片,除了圍著秦潭公等人的金吾衛們。
“奉寶璋帝姬為主。”
聲音轟轟而起,震響。
“篤大人。”
宋嬰的聲音響起。
.....
.....
“她動了。”
擠在側殿角落里的太醫看著身邊的被柳春陽抱在懷里的薛青,再次失聲道。
柳春陽將抬起頭的薛青扶住,低聲道︰“沒有。”這次連解釋也不解釋了,向隔扇這邊挪了挪,緊緊貼著隔扇。
這樣就听得更清楚了嗎?太醫忙也跟著挪過來,按住砰砰跳的心,豎耳。
片刻安靜的大殿里有人邁了一步,腳步重重的穩穩的,是篤大人,薛青靠在柳春陽胸膛听著那邊傳來清晰的熟悉的聲音.....
“篤,在。”
握在手里的手攥緊了,柳春陽便立刻也攥緊手,將手掌里的手握住的更緊。
“篤大人,請拿下秦潭公。”
“臣,領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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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的開國皇帝是馬上得的天下,靠著一身好功夫,之後的便如同歷史上其他的皇帝一樣,文治天下,但也不乏出了幾位喜好且習武的皇帝。
先帝就是其中一位佼佼者,頑童時期就披甲帶械在宮里跑來跑去,被大臣斥責而不改,長大後也更喜歡功夫出眾的人,身邊圍繞著諸如秦潭公這類武將。
都說秦潭公功夫高強,但真切見過的並沒有多少,他在京城中安穩如同其他官員沒有什麼區別,威名都是在軍中傳來的。
而這位五蠹軍的篤朝官們就更陌生了,除了軍政大臣們通過名冊官職等等知道有這個人,是個普通兵丁出身,在軍中練出一身好功夫,殺敵戰功無數,但卻因為性格桀驁屢次犯上,以功抵過十年下來竟然還是個普通兵丁,皇帝听說了很是好奇,接見,然後一時興起便組建了五蠹軍,全權交給了篤。
但隨後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功,沒有像秦潭公那樣各種神奇戰局,只偶爾在報來的戰役軍功中提及,由五蠹軍探知消息,而後如何排兵布陣大獲全勝,或者突襲者五蠹軍,敵方主力大軍暴露,而後被擊潰雲雲之類的….
再然後先帝過世,五蠹軍被定罪叛軍,一直被朝廷的軍隊追捕,本就是雞鳴狗盜之徒,皇帝一時興起玩樂,大家也並不在意。
沒想到今日再次听到五蠹軍,也見到了篤,原來被追殺這麼多年是因為救了帝姬。
也沒想到里外這麼多金吾衛,宋嬰…..不,寶璋帝姬會吩咐篤來拿下秦潭公。
這是什麼意思,為了表示看重信任,為了讓篤拿下大功……念頭閃過,就見原本站在殿內垂手而立的男人一躍人如同巨石一般砸向秦潭公。
平底起旋風。
層層如林的金吾衛瞬時東倒西歪,又恍若被利劍劈開。
那個男人高壯如巨石,又輕快如流矢,這一躍眨眼就到了秦潭公面前。
秦潭公抬起頭,垂在身側的一只手抬起一擺。
殿內響起身體割裂空氣的嗡嗡聲,旋即明明已經到了眼前的篤又如同石頭一般被扔了出去。
砰的一聲響,伴著兵器嘩啦聲人聲嘈雜,這邊密如林的金吾衛徹底的跌倒在地上,而那砰的一聲響則是被扔出去的篤撞在一旁的柱子上……
四周的官員們神情駭然。
只是輕輕一揮!就有如此大的威力!
篤襲來的力道多迅猛他們感受到了,而秦潭公的反擊多輕松他們也親眼看到了,這場景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雖然不是練武之人,也知道這世上有很厲害的武者,但厲害到什麼地步卻沒有想象過,無非是十八般兵器飛檐走壁輾轉騰挪……原來除此之外,人還能迸發出如此詭異的力度和氣息。
當篤躍起砸落,當秦潭公一揮手的時候,整個大殿里的氣息被攪動收緊凝聚壓迫然後炸裂。
距離他們二人近的金吾衛倒地,站在遠處被金吾衛護住的官員們亦是身形搖晃,更有年老體弱的後退幾步。
太可怕了!
這簡直不是人能做到的!
都說秦潭公權盛恐怖,但沒想到他除了權盛,人也竟然恐怖如斯,如果他要動手,這殿內誰能奈他何?太危險了!才知道,此時此刻這殿內到底有多危險,
“護駕!”
“退開!”
有喊聲四起,更有官員請寶璋帝姬立刻離開這里。
宋嬰依舊半跪在胡明的尸首旁邊,說了那句讓篤拿下秦潭公後,殿內的事似乎與她無關了,此時听到官員們的相勸,陳盛宋元也請她離開正殿。
“無妨。”她道,再次看向殿內,“十年前年紀小,沒看到父皇母後被什麼樣的人殺害,這十年里雖然近在眼前,但孤不能見人,只能靠听,今日終于得見秦潭公,孤要好好的看清他。”
雖然是個女孩子,但跟先帝一樣,是個心志堅定的人啊,官員們感嘆。
陳盛道︰“但秦潭公著實危險,看來篤不是他的對手。”
宋元神情倒是沒有那麼緊張,道︰“有季重呢。”
陳盛看了眼站在宋嬰身邊的年輕人,他亦是如同殿內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影衛是皇家天子身邊最神秘的存在,而且他們只負責一人,就是被指定的天子,只要天子無恙,身邊其他人哪怕是皇後皇子橫死都無視。
他們不會離開天子身邊,敵來便殺,敵走不追。
當初他們懷疑皇帝是被害,就是因為皇帝的影衛消失不見了。
影衛功夫如何陳盛等人不太了解,畢竟先帝身為皇帝,處于皇宮深院,沒有總是遇到危險的時候,宋嬰就不同了,這十年身處險境,防著秦潭公的追查,黑甲衛的窺探,又因為宋元惡名刺殺不斷,平安無事這影衛必然經過了實踐的證明,看宋元如此淡定就可以知道。
陳盛沒有再勸。
宋嬰道︰“篤也未敗。”
那邊砰的一聲響後,篤卻沒有跌落在地,在他撞向柱子的時候已經半空中換了姿勢,身子蜷縮,雙腳在柱子上一蹬,人便再次彈回來,比先前更加迅猛,金吾衛們如潮水退去,秦潭公再次抬手,但這一次篤沒有被甩開,拳頭和手掌相遇……
沒有肉體相撞的砰砰聲,也沒有打斗的叫喊聲,只有嘎吱的碎裂聲。
“打沒打啊?”
太醫嘀咕一聲,听著沒有先前打斗熱鬧。
打了,而且已經交手十招了,他們腳下的地面被踏裂,不斷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看起來是拳頭與手掌,實則已經全身每一處都在對戰,薛青想著,篤的功夫她了解一些,主要是一身硬功夫,而這個秦潭公就目前听到的,竟然不可測,因為他與篤的功夫一樣…..薛青已經在柳春陽懷里攀到他的肩頭,看起來二人就是相擁相抱,太醫已經問都不問了,問了這杏眼小子說自己累了換個姿勢呢?自討沒趣……
薛青的眉頭皺起,秦潭公與篤的功夫路數相同,似乎是不相上下下,但秦潭公總是恰恰好勝過篤一招,勝過一招兩招並不算什麼,她與人對戰時甚至總是輸,只要最後一招贏了就好,只是總是勝過一招這就是控制了,控制就意味著高高在上,還有,就算學的功夫一樣,但施展出來每個人還是不同的,而秦潭公每一次出手就像篤,篤出什麼他就還什麼…..
這個秦潭公絕不是表現出來的實力,但她半點也分辨探究不出來……
這就是四褐先生死活不肯同意她說的殺秦潭公的提議且冷嘲熱諷的原因嗎?
念頭閃過,薛青的眉頭垂下,將頭貼近柳春陽的脖頸,輕嘆。
也或許是另外一個原因,他怎麼會听她的…..
或許還能再想多一點,比如那時候為什麼見死不救啊什麼的…..
很多疑惑可解,但現在並不是應該想這個的時候,疑惑解了就解了,不要去想,沒有絲毫的益處,不要被情緒所困。
薛青抬起頭,柳春陽的手也忙伸過來要按住,那邊的大殿里傳來一聲巨響……
“門塌了!”
“抓住秦潭公!”
“追!”
喊聲叫聲兵器聲腳步聲震動。
太醫嗖的站起來,扒著隔扇縫向那邊看,果然見大殿里門倒下一扇,木屑飛濺,而金吾衛正如潮水般踏過其上向外涌去,喧囂聲震天,秦潭公和篤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
“他跑不了!”大殿里宋元吼聲回蕩,“這皇城他插翅難逃!這京城他們插翅難逃!”
這邊宋嬰吩咐就近的幾個官員看護胡明尸首,起身邁步向外走去。
“殿下。”陳盛喊道,“外邊凶險還是不要去了。”
宋嬰道聲無妨闊步衣角飛揚踩著跌倒碎裂的殿門走了出去,季重在她身後跟隨,宋元陳盛等人跟上,其他官員也都紛紛隨後。
張蓮塘裴焉子落後,對視一眼,側殿那邊守著的金吾衛也已經去追擊秦潭公了,二人剛要邁步過去,側殿的門也砰的被撞開了,柳春陽抱著薛青向外跑去,眨眼就沖下了台階…..
“傷!她不是還有傷嗎?”太醫在後追出來,不知所措的喊道,“跑什麼啊。”
“你的醫術不行,我要去找神醫。”
柳春陽的聲音扔過來,頭也沒回。
可是連看都還沒看呢,怎麼就看出他醫術不行了?太醫惱怒又委屈。
“趁亂。”張蓮塘道。
趁亂,想出以及需要出皇城門的並不只有秦潭公一干人…..
張蓮塘裴焉子健步如飛追上去。
皇城腳步紛亂兵器踫撞人聲叫嚷,混亂一片。
此時紛亂的不止皇城,京城的四門緊閉,城內兵馬奔馳,原本在街上的民眾的都被喝令退避就近的茶樓酒肆房屋內,吩咐關門關窗,否則刀劍無眼殺傷不論。
整個京城一瞬間鎧甲鐵蹄,刀劍廝殺聲傳來。
“捉拿謀逆。”
“繳械不殺。”
喊聲也接連不斷。
那是禁軍京兵在破門入戶的宣告,京城四面八方數十上百的府宅被撞開,有的人家束手不反抗,有的則家丁護衛對抗官兵,濃煙火光不時的騰起……
躲在屋內的民眾驚駭不已,出什麼事了?怎麼突然就有謀逆了?但此時此刻知道厲害,呆著屋內半點不敢露頭。
西涼驛館也被兵馬圍住,索盛玄在一眾護衛少年的擁簇下站在院內,看著遍布搜查的官兵,沒有驚怒,反而神情好奇。
“秦潭公謀反啊?”他問道,“真的假的?一點也沒看出來啊。”
奉命前來的官員神情木然,道︰“所為大奸之人便是如此,善于偽裝。”
索盛玄道︰“但秦潭公謀反跟秦梅沒關系啊,你們抓他也沒用。”
老子謀反兒子當然要抓,怎麼叫沒用,沒听過斬草要除根嗎?當年西涼王還不是殺了七個兄弟包括他們的兒子才登上王位的,裝什麼傻,官員干笑幾聲。
“大人。”各處搜查的官兵前來回稟,“沒有找到秦梅。”
官員看向索盛玄,道︰“殿下,國之大事,還請不要袒護秦梅,將他交出來吧。”
索盛玄聳肩道︰“我沒有袒護啊,他早就走了沒在這里。”
真的假的?官員狐疑。
“他哪里用我袒護。”索盛玄道,“他去找他爹了。”
竟然….那不早說,官員神情惱怒。
索盛玄一臉無辜︰“你們又沒說是秦潭公謀逆,進來就抓人,我還以為秦梅謀逆呢。”
秦潭公謀逆跟秦梅謀逆有什麼區別!老子小子一條繩跑不了,這個索盛玄裝什麼瘋賣什麼傻,待安穩了國朝,再跟你們西涼理論!官員一甩袖子︰“走!”
…….
……..
皇宮大殿的廣場上密密麻麻的禁軍如同潮水涌涌,但下一刻又退開,隨著這一涌一退,內里的空地便向前挪動一塊,內里的男人身上官袍依舊整潔,抬腳邁步恍若以往上朝進殿。
砰的一聲,襲在他身前的男人被挑起翻滾落地,廣場上的青石頓時被砸碎,如蛛網般裂開,但這一次,篤的拳頭砸中了秦潭公的胸口,閑庭信步一頓,向後退了一步,嘴角也有血流出來。
他們這種一擊,如果不傷人便傷自己。
篤的衣衫已經凌亂,碎裂,露出的胳膊胸口沾染著血跡,不是吐出的或者大傷口涌血,而是恍若蛛網般密布,滲出點點血跡,擦完了又冒出一層,乍一看都是小傷,細看則不由頭皮發麻…..
他再次站了起來,對于身上的血渾不在意。
秦潭公輕輕擦了擦嘴角,道︰“許久不見,你有些長進了。”
篤道︰“承蒙你十年錘煉。”
秦潭公笑了笑,待要說話,四周傳來刷拉聲,圍繞的禁軍退開,四面城樓殿頂上出現無數手重弩手,日光下森森寒意的弩機對準了秦潭公。
“秦潭公,你再不束手就擒,就格殺勿論。”將官們高聲的呼喝也隨之傳來,“今日你休想走出皇宮。”
秦潭公抬頭環視,神情依舊平靜,直到一聲喊傳來。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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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皇城殿前幾百官員居高臨下圍看,大軍四面雲集,弓弩遍布,場中兩人對立,將官們呼和聲聲回蕩,但這一清脆的喊聲瞬時蓋過呼喝,恍若甘霖落地。
秦潭公神情未變,只是原本落在篤身上的視線看向宮門處,眼神柔和。
後邊陳盛等人也看過來,這個聲音他們或許不熟,但這個稱呼沒有別人。
秦潭公的兒子秦梅。
宋元的眉頭皺起,秦潭公的兒子自然是第一時間要抓捕的,不過並沒有吩咐抓了之後要帶到這里來…….以兒子威脅老子這種事,只要口頭說一聲秦梅已經伏誅就足夠了,沒必要帶到眼前來。
隨著聲音落,皇城門那邊的禁軍如水般分開,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走過來,形容依舊漂亮,沒有絲毫的階下囚的狼狽,宋元臉色大變,那年輕人何止沒有階下囚的狼狽,他根本就是沒成為階下囚。
秦梅緩步而行,衣角如同眉角一樣飛揚,白如玉的手里慢悠悠的拋著一塊黑乎乎的什麼東西,巴掌大小,黑色,在日光下飛舞,乍一看像是一只蝙蝠,隨著這只蝙蝠的上下飛舞,兩邊的禁軍紛紛退避……
“黑蝠令!”宋元喊道,旋即上前伸手指著,怒聲喝道,“秦潭公弒君謀逆,欺君罔上,黑蝠令無效,眾軍不得听令!”
當年先帝為讓秦潭公安心,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欽賜黑蝙蝠,天下軍馬見之如朕親臨莫不從命。
先帝過世後,黑蝠令便是如秦潭公親臨軍馬听從,這對于官兵來說是理所當然人人皆知的規矩。
現在縱然他們的弩機刀劍對準了秦潭公,當看到黑蝠令的這一刻,還是軍令如山倒。
這樣的話誰還能阻止他們父子!
黑蝠令的威令是秦潭公忠君的恩賜,既然秦潭公弒君謀逆,黑蝠令必然無效。
還好宋元機敏喊出這句話,在場的官員們稍微松口氣,而原本避讓放下兵器的禁軍們也再次舉起了兵器,聚攏…..
已經走到皇宮內的秦梅神情似乎驚恐,只是他的腳步懶洋洋,將手中的蝙蝠令一握。
“爹,他們真要抓你啊?”他喊道,清脆的聲音落地,迸起,跳躍。
秦潭公看著他點點頭︰“是啊,污蔑我有罪。”
污蔑?陳盛的聲音從後傳來在場中散開︰“秦潭公弒君證據確鑿,何來污蔑,你們父子立刻束手就擒。”
秦梅道︰“關我什麼事啊!我又沒有弒君!”聲音拔高滿含惱怒,又似乎委屈再次喊了聲爹,“爹,他們要抓我了!我才剛從西涼回來!”
還沒有好好作威作福…..在場的人下意識的都在心里接出了這句話,這樣想來還真是怪可憐的,旋即又打個機靈,不過現在是說這個時候嗎?
秦潭公已經笑了,道︰“沒事,不關你的事。”形容聲音皆是安撫。
都這個時候了,還如此淡然,這是強撐鎮定哄小孩子嗎?這騙得了誰!這里誰又是小孩子!
秦梅重重的松口氣,道︰“那就好。”抬手拍了拍胸口,聲音恢復了輕松,“爹,那我就先走了。”
走?
在場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去吧。”秦潭公已經答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秦梅轉身向外大步走去……
“抓住他!”陳盛喝道。
兩邊的禁軍們舉著兵器聚攏,四面房屋上的弓弩齊刷刷的如視線凝聚,對準了秦梅。
秦梅手中握著的黑蝙蝠再次飛起,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讓開!”他喝道。
清脆的聲音穿透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如同一只手猛的揪住你的心髒,不少站在後邊的官員忍不住伸手撫耳色變。
……
……
柳春陽的耳朵在聲起之前就被一雙手按住,而他的手還抱著薛青。
怎麼辦,薛青怎麼辦,怎麼捂住她的耳朵?
“這小子瞎鬧什麼。”
懷里的薛青嘀咕一聲,雙手在柳春陽的耳朵上揉了揉,原本手不能阻擋的砸在心里的聲音一下子就散了。
而那小子顯然不是瞎鬧,隨著他的這一聲喊,以及拋起的蝙蝠令,原本凝聚的禁軍以及弓弩都停滯,圍攏禁軍隨著他的走來再次分開……
這是要救走秦潭公!
“秦潭公謀逆弒君,寶璋帝姬歸朝。”
“捉拿秦潭公父子!”
身後官員們的喊聲響起,旋即一片重新佔據了皇宮內殿的上空。
秦梅已經在分開的禁軍中疾奔,如利劍直直的劈開…..
“射!”
一聲令下,弓弩齊發,嗡嗡聲頓時破空。
“爹啊。”清脆的喊聲顫顫。
但發出叫聲的秦梅並沒有瞬時變成刺蝟,他的四周如同陡然撐開一扇屏障,寒光閃閃,破空聲再次嗡嗡……但這並不是又一波弩箭襲來,而是先前襲來的弩箭被反射向空中四面八方。
秦潭公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奪過一柄禁軍所用的長刀,站定手中舞動…..
那不是屏障,而是長刀將射來的弩箭擋開。
一人,一刀,怎麼做到如此!
身材高大,紅袍飄動,踏步翻手,一片片白光在頭頂身前後四面蕩開,弩箭以距離遠速度快成了殺人利器,而距離近舞動快的長刀則光芒密不透風變成了盾甲…..
鏘鏘鐺鐺嗡嗡聲音響徹皇宮上空,氣息被撕裂,不僅禁軍們搖晃起伏涌涌,站在後邊的官員們再次紛亂,身子不由向前,前方秦潭公如同漩渦所在,要吸吞絞碎一切…..
砰的一聲,有人砸向漩渦,但沒有被絞碎,反而與秦潭公的身影纏繞在一起,漩渦頓時迸裂……
“篤雖然不能奈何秦潭公。”陳盛道,神情些許放松,“但秦潭公要想擺脫他也不容易。”
“但秦梅跑了。”宋元喝道,看向前方。
越過纏斗的二人,如潮水般涌上前又退後,隨著秦潭公和篤的打斗而分分合合的禁軍中秦梅漸漸的穿行而過,被隔絕在外了,他大步流星,衣角飛揚,手中握著黑蝠令,宮門前的禁軍們遲疑著猶豫著躊躇,宮門隱隱可望…..
秦潭公卻並沒有跟隨秦梅而去,反而一躍向宮內而來,砰的一聲,人落地地面碎裂,篤被砸出去手中猶自握住秦潭公的長刀,身後禁軍涌上,秦潭公的紅袍飛揚,不復先前平整….
沒有刀了!機會啊!
“放箭!”
呼喝聲震響。
沒有了黑蝠令的困擾,令下如山倒,萬箭齊發,尖利的嗡嗡聲撕碎了一切。
被禁軍們圍攏的紅袍男人恍若天地間獨立的一棵樹,光禿禿的沒有可以阻擋遮攔一下的枝葉,他忽的伸手一甩身上紅袍脫下,翻飛……
薄薄的衣衫化作一片紅影將他整個人罩住,揚起,膨脹,撲來的如同撒下的大網一般的弩箭瞬時被攪動,翻轉,迸發,四散......
慘叫聲起。
四周禁軍倒地一片,血花飛濺…..
一件衣服而已!
恐怖如此!
因為這一片倒地被射成刺蝟的禁軍,四周弩機沉默沒有再動,兩邊涌涌的禁軍也凝滯。
秦梅進了宮門,穿行…..
“爹啊!爹!”
喊聲拉長尖細在他身後跟隨,人由疾步變成了奔跑,手中的蝙蝠令也似乎在身邊跟隨飛翔,眨眼穿過城門……
秦潭公依舊沒有跟隨,反而再次向皇宮內殿這邊踏出一步…..
“不要管秦梅!拿下秦潭公!”
只要拿下秦潭公,一個喪家之子算什麼!
秦潭公手中的紅袍片片跌落,一身白色里衣站在其中,恍若雪地盛開白花。
他又踏上前一步,看著後邊的百官。
沒有了長刀,沒有了紅袍,難道還繼續脫衣服阻擋弓弩嗎?
“弓弩!”
喊聲再次響起。
…….
…….
大街上已經不見普通民眾,唯有披甲帶械的官兵疾馳,沿街的屋頂上有人影越過,速度太快了,街上的官兵偶爾有察覺抬頭,也只看到日光閃爍刺目便收回。
西涼太子所在的驛館官兵已經從內撤出,但外邊依舊留守,國逢謀逆大賊,當然要戒備保護。
索盛玄也不在意,自去喝酒玩樂,直到門被人推開,室內的嬌俏婢女們歡喜起身。
“七娘。”
“七娘回來了。”
紛紛涌上將秦梅圍住。
“七娘。”索盛玄問道,“你爹怎麼樣?”
秦梅一甩袖席地而坐,道︰“可嚇人了。”端起矮幾上酒杯,“我爹啊,應該被抓住了吧。”仰頭一飲而盡。
……
……
“秦潭公,你還不俯首認罪?”
喝聲從前方傳來。
秦潭公向前踏了一步,四周涌涌的禁軍也隨之晃動,篤在前方也再次踏步迎上,兩邊弩機待發閃著寒光……
人體肉軀,縱然闖的過禁軍護衛,弩機之下不死也必傷。
只待一聲令下。
秦潭公抬起頭沒有再邁步,道︰“我俯首。”
俯首?
秦潭公這句話說出來,四周一片安靜,似乎都听不懂。
“我俯首,但我不認罪。”秦潭公繼續道,聲音沒有拔高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清晰的傳入在場眾人的耳內。
大家終于听明白了,俯首的確是俯首的意思,秦潭公認輸束手就擒了。
竟然認輸了!至于他說的那句不認罪是無關緊要的話,不過是強撐面子,到了這種田地有沒有罪又豈是你說了算的?
眾人神情復雜有松口氣的,也有失望的……如果秦潭公負隅頑抗,一聲令下當場誅殺也不為過,現在不反抗,反而不能動手。
不過殺了有殺了的好處,不殺也有不殺的好處。
秦潭公身份不一般,十幾年的積威,黨羽眾多,雖然靠著出其不意拿下他,但消息傳開之後必然引起動蕩,讓秦潭公活著被定罪比死了更能安穩朝政。
秦潭公是受命天子才能調動軍馬,一個弒君的不忠不孝奸賊,軍馬效從與他豈不是謀逆叛賊?就連秦潭公都不敢這麼做,還要擺出一個假皇子來挾持天下。
“認不認罪不是你說的。”陳盛道,“拿下。”
氣氛再次緊張,沒有了大紅官袍,只一身里衣的男人威嚴之氣絲毫不減,垂手站在原地不動,兩邊的禁軍卻似乎難以邁步,四周的弓弩手也莫名的握緊了弓弩…..躊躇遲疑緊張戒備。
萬一他再反抗呢?萬一他反悔了呢?萬一他是故意的……
有人一步跨出去打破了凝滯,站到了秦潭公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秦潭公沒有揮手反抗,篤也沒有被打出去或者與之纏斗。
秦潭公看著篤,道︰“以往我抓你,現在你抓住了我,是不是感覺很好?”
雖然只穿著里衣但衣衫整潔發絲不亂,相比之下衣衫碎裂血跡斑斑的篤很是狼狽,他受的傷顯然不止是外表這些,這時候的肉體的感覺不會好,但心情應該很好…….有什麼比親手抓住追殺自己十年的人更開心的事?
篤搖搖頭,道︰“抓的太晚了,感覺怎會好?”
如果十年前能抓住他,先帝皇後不會遇害,公主不會藏匿如賊,此時抓住了他,發生過的一切事都不可挽回了。
秦潭公笑了,道︰“太貪心了。”
遠處一陣騷動,宋嬰在陳盛宋元等官員以及禁軍的圍護下走來,眾人神情緊張,秦潭公雖然說束手就擒,但是以他先前展示的威力,暴起傷人是很容易做到的,四周弓弩戒備,但如果宋嬰被抓到,弓弩也必然無效….
宋嬰並沒有懼意,走近站定,看著秦潭公道︰“孤這麼多年始終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殺害父皇母後,母後也不明白,臨死前讓孤有一日問問你。”
秦潭公道︰“本公也不明白,為什麼你們非要污蔑本公?”
果然是不認罪,陳盛制止了宋嬰再問,道︰“是不是污蔑天下人會明白的。”不讓話題再繼續,“押下去。”
篤沒有推手,秦潭公也沒有再讓催促主動邁步,禁衛們上前圍攏秦潭公,沒有向皇城外而是皇城內走去,秦潭公這般身份又是這般大案,朝中又黨羽紛亂,不能交給刑部大理寺且先關押皇城司。
宋嬰站在原地看著秦潭公被篤和禁軍們押走漸行漸遠,神情些許悵然矗立不動。
“殿下,請先繼續朝會。”陳盛說道。
此時四周站立的百官神情各異有低低的嘈雜的議論聲響起,今日的事還有太多的疑問要解釋要安撫。
除了秦潭公,適才在朝堂反抗的官員們也隨之押下去,但朝堂上沒有反抗的官員也不一定不是秦潭公的黨羽,捉拿秦潭公凶險艱難,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並不簡單輕松。
不過好在定了君臣之分,一切事都必將順理成章。
宋嬰點點頭轉身邁步,陳盛高聲請諸官繼續朝會,眾人紛紛跟著轉身,就在此時宋元的聲音響起。
“站住,哪里去。”
又要抓誰?眾人的腳步齊齊停下尋聲看去,見一個年輕的官員抱著一人正在向宮門方向奔去,而隨著宋元一聲呼喝,四周戒備的禁軍金吾衛嘩啦擋住了他的路,年輕官員腳步猛的停下,衣衫飄蕩懷里抱著的人垂下的長發也隨之蕩漾。
那個,薛狀元啊,在場的官員們都想起來了,頓時鴉雀無聲。
“她的傷很重。”柳春陽轉過身,看著宋元道,“我要帶她去找大夫。”
宋元冷冷道︰“宮里就有大夫。”
柳春陽道︰“宮里的大夫看不好她。”少年人臉上滿是倔強,沒有面對高官以及四周無聲的畏懼。
宋元冷笑要再說話,陳盛先一步開口,道︰“此時有大事暫時宮門不開,大家都不能離開。”話雖然是給柳春陽說,但視線看著柳春陽懷里一動不動頭發遮擋了半邊臉的女孩子,神情復雜。
柳春陽道︰“她傷的很重!”
這是哪里跑來的愣頭青,宋元惱怒,耽誤時間呢!待要喊人……
“如此,你如果不放心,告訴孤誰是好大夫,孤讓人請來。”宋嬰說道。
這樣麼,總之是現在不許走出宮門,柳春陽抱緊懷里的人…..
“你這大膽的小子,還不快將人交給太醫。”宋元怒聲喝道,“此時此刻豈容你撒野!你….”
他的話沒說完,就見柳春陽上前一步,道︰“是。”將懷里的人向前遞去。
真是有毛病!到底是膽子大還是膽子小?宋元將要怒喝將他拿下的話收回去,如今有更多的大事要做,跟這一個不入流的黃毛小官犯不著浪費時間。
陳盛已經示意禁軍接過薛青,混在官員中的一個太醫也猶猶豫豫的站出來,懷里的女孩子被一個禁軍抱走,柳春陽的手臂似乎不適應還保持著原本的姿態,僵硬然後手慢慢的攥起。
“想要請哪位大夫?”宋嬰問道,沒有將話就此揭過,表示自己說的話是認真的。
此時誰人進宮來也是惹麻煩,柳春陽垂目道︰“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想出去找找。”
是想出去吧,在場的官員都是人精誰還不懂這個,看破不說破沉默無語。
宋嬰道︰“這樣吧,把蟪姑叫來。”看向宋元,“她是女醫,看傷方便。”
宋元毫無疑義俯首應聲是,陳盛便去吩咐金吾衛,待安排妥當宋嬰才再次向大殿的方向走去,百官們跟隨,另有一群禁衛開始收拾這邊地上散落的弓箭,拖走傷者死者以及擦拭沖洗血跡,柳春陽站立未動隨著百官們漸漸走動他落在最後,視線始終看著被禁軍和太醫帶走的薛青。
禁軍身形高大,薛青被抱在懷里幾乎看不到,越走越遠,更看不到了…..
柳春陽攥緊了手松開,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女孩子適才在手心里的輕撓….
沒事啊,別怕,她這樣說。
沒事嗎?這一次還是沒事嗎?柳春陽的手再次攥起來,似乎將那女孩子的手再次緊緊握住。
......
......
(剛到家,明天的更新在下午四點左右,我盡快調整恢復正常時間,麼麼噠,謝謝大家,這次年會玩的很開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秦潭公被押下去,宮里緊張的氣氛緩和了很多,皇城外京城里的兵馬雖然跑動不斷,但也並沒有動亂四起,四面傳來的嘈雜呼喝聲漸漸平息,在強大的朝廷兵馬弩機面前,高官權臣又算得了什麼,今日你權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明日樓倒無人能阻擋。
“至少這幾天不會有事,內城外城都在朝廷控制中。”京城知知堂內,楚明輝扒著窗戶縫隙往外看,一面說道。
“這不廢話嘛。”張雙桐坐在椅子上懶洋洋,“三次郎不是說過不打無準備的仗,朝廷那些人又不傻,不安排好怎麼可能動手。”
“說到三次郎...”一個少年面色擔憂道,“今日他們上朝都還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他們近距離看熱鬧,第一時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比我們刺激多了。”楚明輝頭也不回說道,“所以我們一定要好好讀書,三年後科舉考中進士當官。”
當官只是為了看熱鬧?這叫什麼道理,氣煞聖人啊,知知堂里的年輕人們都笑起來,緊張不安擔憂的氣氛稍緩。
醉仙樓里氣氛倒一直沒有太受影響,白日本來就不是熱鬧的時候,此時也不過是更安靜,門窗緊閉,醉仙樓的護院們守在門前窗邊,前來飲酒的客人也並沒有擠過來窺探,這也窺探不出什麼,還不如等事情結束後再問。
“很顯然,秦潭公的罪名是跑不了了....”
“真弒君啊?”
“當初先帝皇後帝姬的事本來就疑點重重...”
他們放低聲音議論,妓女們停下了吹拉彈唱安靜的添酒布菜,文章高台前甚至還有客人在看文章,不過是把誦讀變成了默讀....
別人關不關心春曉不在意,她此時坐在室內窗邊,一直從縫隙里往外看,這就是住在臨街的好處,看著街上奔馳而過的兵馬,還大著膽子推開更大的縫隙看向皇宮所在。
在薛青遇襲之後她也很快收到了平安無事的信息,那這次呢?
春曉將手在身前合住神佛胡亂求了求。
“青子少爺你可千萬別有事,會累害我的呀。”
.....
.....
大殿里的先前爭斗的兵器血跡都已經被收拾干淨,胡明的尸首也另行安置,恍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除了門窗柱子上的刀劍痕跡暫時還沒辦法修補完善,但這已經足以可見整個內廷都在陳盛等人的掌控下才能做到如此。
而這內廷之所以如此被掌控,都是因為自己的功勞啊,王烈陽站在殿內抬手.....輕輕的落在臉頰上,然後搓了搓臉,似乎緩解一下緊張僵硬。
“王相爺。”
前方傳來陳盛的聲音。
王烈陽向前看去,見陳盛站定對他伸手做請,身為宰相當然位列在最前,他不知不覺落後了,听到陳盛的話,前方的官員們紛紛讓路,這在以前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現在王烈陽總覺得四周的視線刺目。
事到如今,還講什麼面子,王烈陽抬腳邁步走到隊伍的對前列,殿內的官員按照次序各自站好,雖然少了一些人,但到底官員人數眾多,看上去也沒什麼變化。
宋嬰沒有邁上御座,而是在御座下的台階前站住,轉身面對眾官。
“秦潭公已經拿下,但孤知道你們心中疑惑未解。”她道。
先前的目的是快刀亂麻拿下秦潭公,只要拿下了秦潭公,接下來的事就可以慢慢的詳細的做和說。
“關于孤的事,並不是今日突兀,而是這十年來始終都有臣子們在操勞周全。”宋嬰道,“為了安全,知道孤存在的人不多,而見過孤的人更寥寥,今日請你們站出來,讓孤親自看到以及認識你們。”
殿內安靜一刻,旋即有人顫聲。
“臣,見過殿下。”
一個官員邁步出來,俯首哽咽。
隨著他的出列,數百官員中接連有人走出來,康岱石慶堂等人在其中。
“臣,見過殿下。”
隨著一個個走出來,四周的官員們的神情也隨之驚異,這些人官職高低職位衙門年輕皆不等,而且互相之間看起來都是日常不會打交道的,不僅有大家認為的王烈陽的黨眾還有宋元秦潭公,屬于陳盛的反而最少......最後聲音停下,甬路上站了三十多人。
這些人可不是一時半時說籠絡就籠絡起來的,更何況就算籠絡了他們,好像也沒什麼用啊,好多職位都很不起眼。
“不起眼就是最安全的最有用的,孤的存在必須不起眼,也正是因為這不起眼讓孤活下來。”宋嬰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們為孤做過很多事,有的孤知道,有的不知道,今日孤想听你們說一說。”
這當然不是宋嬰想听他們說,而是讓他們說給其他人听,這也是一種證明。
殿內響起官員們逐一的自述,自己是什麼人在哪里為官,什麼時候知道的這件事,又曾經做過什麼,隨著他們的講述殿內官員們的神情或者驚訝或者恍然,復雜變幻。
“除了在朝的,還有在外的一些官員,很多是故意辭官,貶職,外放。”待這些人講完,陳盛說道,“比如青霞先生,比如李光遠,就是為了去長安府輔助假充帝姬的薛青。”
哦對了,還有這件事,假充帝姬,那個薛青....殿內官員們眼神閃爍。
“當初我說服皇後娘娘以小女易寶璋帝姬,被皇後娘娘帶去黃沙道城的我女兒又被不知情的五蠹軍救出,我們將錯就錯,做出帝姬一直逃亡在外的假象,以吸引秦潭公的追殺。”宋元說道,“世上只有一個帝姬,這樣秦潭公就不會注意到真正的帝姬。”
原來如此啊,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我知道這些口說無憑。”宋元走出來,看著眾人,將手放在身前,“當初皇後娘娘特意留下親筆題詞為證。”
親筆題詞嗎?官員們念頭閃過尚未議論就見宋元伸手解下衣袍,轉身,將後背赤裸展露,其上有一行奇怪的傷疤扭曲蜿蜒.....
“是字啊!”
站的近的官員脫口喊道。
殿內諸人忍不住向前涌涌,午後明亮日光下,宋元身上的陳年舊疤字體清晰可辨。
大事托付宋元之身。
.....
.....
初冬的裸露的脊背寒意森森,身後無數的視線炙熱,宋元站在原地背對,只覺得背部刺痛,恍若又回到十年前,他那時沒有站著,而是跪在地上,身後有婦人站立,他低頭看到地上搖曳的珠寶鳳釵影子.......
“娘娘,請吧,這世上沒有安全之所,唯有宋元這一幅皮囊。”他催促著,“您听,秦潭公的兵馬就要到了。”
他側頭看去,簡陋的桌子旁站著小小的女童,昏暗的燭火下大眼含淚,驚恐,但乖巧的一語不發,只認真的用力的看著這邊....
“寶璋啊,你要記著,記住這一切,不許怕。”
伴著婦人的清亮的聲音,宋元背後巨痛,他將一根木棍塞進嘴里死死的咬住,雙手撐在地上,青筋暴起,從磚石縫隙里挖出泥土,有血從背上滴落,滲入磚石縫隙.....
似乎過了很久事實上又很快,鏘啷一聲,帶著血的匕首扔在地上。
“本宮書法了得,以刀為筆雖然第一次,寫的也很漂亮啊。”
耳邊響起婦人似哭似笑,忽遠忽近,直到嘈雜充斥.....
“那是娘娘的字體。”
“我認得!我認得!”
皇後娘娘知書達理博學多才,尤其是一手的好書法,朝中官員見過的很多,要辨認不是難事,聲音很快傳遍,殿內的氣氛再次嘈雜。
“還有,父皇從未臨幸秦氏。”宋嬰的聲音在嘈雜中響起,“當年父皇的臨幸薄被銷毀修改以哄騙天下有孕,但秦氏至今仍是處子之身,這一點你們盡可派人辨認。”
當初秦氏貴為貴妃,又有秦潭公顧命大臣大權在握,懷孕作假不是什麼難事,但處子之身作假可不容易,宋嬰還允許盡可辨認,可見這是確認無誤的。
秦氏竟然是處子之身,那就是說,當今的天子是假的!
殿內嘩然,震動。
“寶璋帝姬歸朝,可還有疑問?”陳盛的聲音高聲揚起,在殿內震落重復,“寶璋帝姬歸朝,可還有疑問?”
殿內嘈雜漸漸平息,所有的視線看向宋嬰,宋嬰端立在台階下,神情始終平靜。
“現在,孤是否已經自證?”她道。
殿內安靜一刻,陳盛宋元這一次沒有俯首先開口,直到百官中響起聲音。
“臣恭迎帝姬殿下!”
隨著這一聲喊,更多的聲音響起。
“臣恭迎帝姬殿下歸朝!”
“臣恭迎帝姬殿下!”
此起彼伏,越來越多,匯集響徹殿內,百官俯身如同風吹稻田。
宋嬰轉過身,抬腳邁步一步一步邁上台階,走到御座前,轉身落座。
陳盛宋元這才上前,俯身下跪,隨著他們的動作,殿內諸官齊齊下跪。
“帝姬殿下千歲!”
.....
.....
柳春陽不用張蓮塘的提醒,毫不遲疑的跟著跪下,俯身,叩頭,高呼,貼著冰涼的地面。
他才不在乎這個,他只想知道薛青什麼時候能出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薛青听到了恭賀聲。
皇宮很大,那她應該還在上朝的大殿附近。
這里比先前的側殿要大一些,豪華一些,送她來的禁軍守在門外,室內只有先前的那個太醫。
薛青沒有理會他,輕嘆一口氣。
太醫也沒有理會她,傷口疼了自然會呻吟嘆氣,沒什麼奇怪的,繼續呆坐,也不知道在等什麼,等先前那個少年的允許看傷嗎?
帝姬殿下千歲,真是有意思,薛青挑了挑眉,不知道帝姬殿下要怎麼獎賞她,她算是為黨國流過血,為黨國殺過人的功臣吧.....封個郡主啊什麼的不過分吧?
郡主,雖然比起帝姬公主低了一等,但也不錯啊,地位越大,責任越大嘛,當個郡主就不用像當帝姬公主那樣累死累活提心吊膽出生入死......
我可去你大爺的吧!
薛青將手一甩拍在床上,啪的一聲響,坐在旁邊的太醫沒有被嚇一跳,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人嚇了一跳。
這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手里拎著一個藥箱子,一只腳剛邁進來,被這一聲響嚇的哆嗦了下。
少女,藥箱子,坐在床邊的太醫反應靈敏,這就是先前宋嬰.....帝姬殿下說的請來的給薛青看傷的女醫。
年紀這麼小啊,怪不得膽子小。
太醫淡然安撫道︰“沒事,是傷痛的抽搐了。”
.....
.....
傷痛的抽搐了?
這麼嚴重啊,宮里這麼多太醫,怎麼叫了她過來?肯定不是這麼簡單的事,蟬衣拎著藥箱的手攥了攥,但毫不遲疑的邁過門檻,就像在家里听到宋元要她進皇宮給人看病,也毫不猶豫那般。
她要自己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違背她,順著她,讓她相信自己,這樣才能讓自己好好的活著,不管是留在宋家還是進皇宮,都不是困住人的樊籠,死才是,所以不能死。
“是什麼傷?”她輕聲問道,忐忑不安碎步,“我,我其實還沒出師呢,不知道行不行。”
太醫道︰“舊傷復發,這里有我呢,你主要是動手方便。”
動手方便?
蟬衣漸漸走近,看著床上躺著的人,身上蓋了被子,露在外邊的長發散落,是女子嗎?
“是這樣啊,我來看...”她說道,站定在床邊,微微傾身,看到了一張小小的蒼白的臉.....
“你來看吧,具體什麼傷怎麼回事你告訴我,我來診治。”太醫也起身站在床邊掀起被子,剛掀了一半,耳邊傳來一聲驚叫。
啊!
安靜的房間里陡然女孩子拔高聲音尖叫,很是嚇人,尤其是在經歷今日大朝會捉拿秦潭公,天子是假的,死了的寶璋帝姬復活坐上大殿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之後,嚇死人了好嗎?
殿門被推開,幾個禁軍按住腰里的刀沖進來。
“什麼事?”他們喝問。
蟬衣身子顫抖站立不穩,手里的藥箱落地,軟跪在床邊道︰“這是,這是薛...薛狀元啊。”
太醫伸手拭汗,女孩子真是大驚小怪,禁軍也收住了身形。
“你認得她啊?”太醫問道。
蟬衣道︰“他是我....師父的鄉親,都是長安府的,也常來家里坐...”一面說一面起身急急的又輕輕的掀起被子,“他的傷發作了嗎?怎麼會...”
原來如此啊,禁軍退了出去關上門,太醫往後退了退,這女孩子尖叫過後反而不用他動手了,她的動作緊張但沒有亂,很快就將被褥移開,官袍解開,露出滲透血跡的捆扎里衣......
蟬衣的手一頓,眼淚掉下來。
這是自從得知薛青遇襲後第一次見,她日夜不安無從得知消息,後來又被關到宋宅,原來傷的這麼重啊....
女孩子不適合當大夫啊,太醫在一旁搖頭,動不動就被嚇的掉眼淚,膽子小心腸軟,念頭閃過見那女孩子打開藥箱拿出小剪子,一面掉淚一面剪開捆扎里衣的傷布,雖然眼淚汪汪,但動作嫻熟沉穩利索....
好吧,還不錯,看著傷布逐一被剪開,女孩子放下小剪刀,開始解里衣......太醫站開幾步轉過身,忽的又想到什麼。
“那個,你是殿下叫來的,那你應該知道薛青她的事吧?”他說道。
“什麼事?”女孩子濃濃的鼻音答道,還有,殿下是誰?叫她來的是宋大人啊....
太醫轉過頭指著床上道︰“就是薛青她是...”話沒說完停下,看著蟬衣的手。
蟬衣已經解開了里衫,又拿起了小剪子,因為呈現在眼前的胸口又裹著一條傷布,比起先前里衣外邊的傷布要厚以及結實很多....
這里也有血跡斑斑,可能最重的傷就在這里,蟬衣用小剪子剪上了裹布,動作也更加沉穩快速....
“是什麼?”她順口問道,手中 吱 吱不停,裹布應聲而開斷裂散落向兩邊....
內里倒是沒有血跡,潔白軟軟一片....
太醫轉過頭收回視線,不忘伸手指了指,道︰“就是這個...”
這個,是什麼?
吱一聲響,最後一角相連的裹布被剪開,徹底滑落兩邊,將薛青的胸前也徹底展露在眼前。
蟬衣握著剪刀,寂然無聲,含淚的眼怔怔。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前。
這個薛青,怎麼又裝女孩子.....
.....
.....
這可不是第一次,上一次自己被宗周選中帶走住在柳家的園子里,晚上薛青就突然出現在,扮作園子里的丫頭來帶她走。
雖然過去好久了,蟬衣還記得他當時的樣子,大眼濃眉,高挺鼻梁,紅唇點點,扎著兩個丫鬢,綁了紅繩,還挺好看的,她的視線落在床上人的臉上,頭發散落兩邊,露出臉龐,閉著眼看不出大小,眉毛倒是濃,但是有些亂,鼻梁高,嘴唇不紅,臉也有些削瘦,這次扮的女孩子可不如上次好看呢。
蟬衣握著剪刀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一只手從一旁抬起,將滑落的裹布扯上來按在胸前......
蟬衣怔怔看著閉著眼的人睜開眼,忽閃忽閃的看著她......
傷重的人突然醒來,蟬衣卻沒有嚇了一跳驚叫,只是呆呆的看著,二人四目視線相對,默然無聲。
“到底怎麼樣啊?”太醫的聲音傳來,“哪里的傷最重?”
傷啊.....對,蟬衣抬手有些慌亂的將耳邊並不亂的頭發掖了掖。
“胸口這邊的並不重。”她說道,將揭開的里衣扯過來搭住胸前,繼續查看其它地方。
小剪子離開了胸前,又剪開了腰里的裹布,看著縴細的盈盈一握的腰身......她的眼神有些茫然,但神情沒有慌亂,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什麼都不想,手下不停,剪傷布,看傷口....
“前輩啊,我需要新的藥和傷布...”
“這邊有,我給你拿。”
拿藥,敷藥,重新裹上傷布,一層層一條條,結結實實。
床上的薛青一開始還睜著眼看她,後來便又閉上眼,隨她擺布折騰......眉頭時而皺起,待蟬衣的手放輕,就會舒展。
全身的傷都看了一遍敷藥裹上,換了干淨的里衣,將被子輕輕的蓋上,蟬衣站直身子,輕輕的舒口氣。
一直背對這邊的太醫也轉過來。
“怎麼樣?”他問道。
蟬衣道︰“傷不少很重,失血都止住了,只是精血氣息,我就不會配藥了。”
太醫道︰“這是我來做的,你把脈象說給我。”
蟬衣便坐在床邊拉出薛青的手腕診脈,一面告訴太醫,太醫點頭,這對他來說很簡單,幾乎不用想就配好了藥方。
“我這就去熬藥,你喂給她。”他說道。
蟬衣點點頭,應聲是。
還是小姑娘好,不像方才那個小子,這不行那不行的,怎麼看病,怎麼顯示他醫術的厲害,太醫滿意的點頭,外邊傳來腳步聲,門也被推開了,宋嬰走進來,身後跟著陳盛宋元等等人,太醫身子有些僵硬,遲疑一下俯身。
“殿下。”他道。
殿......下?站起身來要施禮的蟬衣一怔,神情驚愕的看向宋嬰。
殿下是什麼意思?
宋嬰沒有在意他們的反應,道︰“薛青她怎麼樣?”
太醫道︰“傷的不輕,血都止住了,現在去熬藥。”反正不管什麼時候,對于大夫來說說傷的不輕都是最妥當的。
宋嬰點點頭道︰“去吧。”
太醫施禮走了出去,宋嬰看著站在床邊的蟬衣,道︰“蟪姑,你也先下去吧。”
蟬衣神情驚疑不定,似乎有很多不解,但什麼也沒有說,施禮應聲是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被禁衛關上隔絕。
蟬衣將手在身前緊緊的握著,跟上太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宋嬰走到床邊,看著床上似是沉睡的薛青。
“我把她叫醒。”宋元疾步走來,就要伸手。
宋嬰攔住他,搖搖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薛青,道︰“薛青,我有些話要說,你睡著听也可以,醒來听也可以。”
這意思是......宋元一怔,旋即惱怒,裝暈嗎?
“你給我...”他拔高聲音喝道。
話沒說完,床上的薛青睜開了眼,看著宋嬰,道︰“嗯,你說吧,我听著。”
醒的太快了......宋元余下的話被截斷,差點咬了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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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夢呢吧?
戈川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呆呆,偷偷的說她的確做過一次這樣的夢,夢到薛青不是帝姬,就是她的女兒,夢里最上愁的事是該找個什麼樣的女婿。
這是大逆不道的夢,醒了之後她還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那是殿下啊。
可是怎麼又不是了?
“怎麼會搞錯啊,篤大人你親自救的,怎麼會錯。”那邊妙妙已經喊道。
篤沒有說話,薛青先開口了。
“妙妙姐,篤大人當然不會錯。”她道,手里捧著湯碗,神情輕松,眼楮亮亮,似乎在說別人的事,“他們說的是,在篤大人救我之前就換了,寶璋帝姬被換走了。”
剛才篤講了今天在皇宮發生的事,秦潭公俯首被抓,寶璋帝姬歸朝,一切就如同他們想象中一樣,但唯一跟想象中不同的是,寶璋帝姬換人了。
寶璋帝姬之所以換人,是因為最初在黃沙道的時候,他們救的不是真的帝姬,而是換過的…..啊呀真是好亂啊,妙妙忍不住按住額頭,這些大人們的事她真的想不來啊。
“很簡單啊,一句話概括就是宋元不是秦潭公的人,是和陳盛一樣,而宋元的女兒是真正的寶璋帝姬。”薛青笑道。
簡單….別的暫且不說,妙妙看著她,宋元的女兒是寶璋帝姬,那她是誰?
薛青沒有看她,將茶湯一飲而盡,遞給戈川,道︰“娘,我還要再喝一碗,天不亮就出門,我滴水未進,餓死了。”
戈川哎了聲,撫著薛青的肩頭笑道︰“好啊好啊,我想著你就顧不上吃喝,早就熬好了。”接過湯碗轉身疾步搶在眼淚掉下來之前邁出了門。
這可怎麼說的啊!
……
……
掉淚沒有影響戈川的速度,她不僅端來了茶湯,還送來了一桌子飯菜。
“都是你愛吃的,大家忙的時候我也沒事做,就準備些吃的。”戈川笑著說,只是這笑比哭還難看…….其實原本是想著過了今日,再見薛青就不容易了,更別說親手做飯,就自己做個念想,沒想到…..
是不是因為她冒出這個念頭的緣故啊,錯了錯了,她寧願薛青一輩子不吃她親手做的飯菜。
飯菜算什麼啊!
“飯菜是好東西啊,人是鐵飯是鋼啊。”薛青捧起湯碗,招呼,“來來,大家都吃啊,也一天沒有吃喝了。”
還怎麼吃得下…..妙妙輕嘆一口氣。
篤拿起筷子,道︰“吃飯。”
隨著他這一聲,妙妙拿起了筷子,站在一旁的鐵匠也走過來,這個小院子里只有妙妙戈川和鐵匠三人。
“康年在外听候號令。”篤道,“雖然殿….說要我們不要來,但到了這關頭還是調集了一部人來。”
那個沒說完的殿下二字啊……不到一天就再也不能說出口了,妙妙鐵匠低頭往嘴里塞飯。
薛青似是沒有听到,點頭道︰“這樣安排很好啊,篤大人做事沒問題。”
篤握著筷子沒有說話端起碗低頭吃飯。
他們從來沒有吃飯吃的這樣文雅認真,耳邊唯有碗筷輕踫聲,咀嚼聲都听不到,雖然每個人的嘴里都塞滿。
薛青看著他們,忽的笑了,道︰“雖然很突然,但事情目前就是這樣了,大家不要憋著。”
碗筷聲頓時停下。
篤看向薛青,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只道︰“這件事我不知道。”便再次沉默。
妙妙低著頭咬著筷子含糊︰“多說點啊。”這說的什麼啊,誰听得懂。
篤便又道︰“從來都不知道,直到今日。”
薛青知道他的意思,當時她的確誰都不信了,包括篤,站在大殿上沒有再看他,但後來在側殿里她就相信篤他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薛青是假的帝姬,不知道他們做的一切在那些大人眼里只是誘餌。
他們沒有瞞著她,沒有把她當誘餌。
雖然在側殿里已經說明了,但他還是要親口對她說一句。
“我知道了。”薛青認真道,手敲了敲桌面,“但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妙妙再忍不住一拍桌子︰“宋元他怎麼可能是好人!他那麼壞!做了那麼多壞事。”
薛青笑道︰“妙妙姐,因為這種事不是論好人壞人的。”
“但那個宋元…..”妙妙話說道這里哎呀一聲停下,身子微微傾斜,似乎被人踢了一腳。
戈川坐直身子看著桌子上︰“飯菜還夠嗎?我再做點?”
雖然沒有詳細說,但篤先前的話已經很清楚了,宋元的女兒是真的寶璋帝姬,那薛青則是宋元的女兒……當著面說別人的父親壞話總歸是很不好的。
宋元好不好她當然不在意,在意的是薛青會尷尬。
多為難啊,不待薛青說話,戈川端著碗就出去了,留下帶著哭聲的話︰“我再去做點。”
薛青笑了,道︰“我娘就是愛哭。”
這時候能哭也比笑好一點吧,妙妙低下頭用筷子扒拉碗,這叫什麼事啊!
這事就這樣了?
“這事暫時就這樣了。”薛青接著道,“接下來肯定會給你們解釋以及安排,不要急也不用擔心,就安心等著吧,他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是穩定朝堂,安撫百姓,昭告天下。”
篤應聲是,低頭吃完飯菜,將碗筷放下,他停手妙妙和鐵匠也都放下碗筷。
“小康哥那里,篤大人還是去打個招呼。”薛青道,“早點說明讓大家心里清楚。”
篤應聲是起身離開了,就像以前一樣听令,妙妙和鐵匠站在屋子里遲疑一刻。
薛青道︰“妙妙姐你們吃好了就去歇息。”又伸手揉了揉肚子,“我還沒吃飽,我再吃一會兒。”
妙妙忙應聲是︰“你慢慢吃,我也去幫你娘做飯。”嘻嘻一笑,“青子少爺你還沒吃過我做的飯呢,我做的也可好了呢。”
薛青道︰“不信,我娘做的最好。”
妙妙撇嘴道︰“你等著。”搖搖擺擺的走出去了,鐵匠在後跟隨。
妙妙回頭看了眼,見那女孩子….她不是往日那般少年書生打扮,散開的頭發簡單在後扎了條辮子,斗篷滑落在椅子上,只穿著里衣,也不是往日讀書人的文雅端坐,而是靠坐圈椅,一手放在膝頭…..她的一只腿也屈起踩在椅子上,另一手端著湯碗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喝著….
打扮不是少年,這姿態也不是少女啊,她的神情平靜,甚至看上去有幾分慵懶,但仔細看又覺得凌厲不可直視…..
妙妙收回視線邁進廚房,將蹲在灶火前哭的戈川拉起。
“你就別哭了。”她低聲道,“她心里多不好受。”
戈川哭的更厲害了︰“我,我什麼都做不了,沒用啊。”
妙妙嘆口氣,這種事,誰又能做得了什麼,道︰“青子說了,那些大人會給我們解釋的。”
戈川哭道︰“我們要那些解釋做什麼,我生也願意,死也自願,我都不在乎,但她呢,他們給她解釋嗎?”
給她解釋,不知道啊,而且,要怎麼解釋?還有什麼解釋的?妙妙默然,也蹲下來看著灶火眼圈發紅。
…….
…….
薛青的確在等解釋,但不是等那些人們,只是等一個人。
她一口一口的喝湯,一手輕輕的敲打著膝頭,听著外邊街上忽遠忽近的馬蹄聲,官兵們還在巡邏,看著暮色漸散夜色漸濃,天地間被黑夜籠罩,但是這世上沒有官兵能擋住他的腳步,也沒有夜色能阻攔他的行蹤。
夜色濃濃,湯碗換成了茶碗,茶在碗中冷卻殘根,蠟燭在夜色里燃燒殆盡,墨夜漸漸散去,一直坐在圈椅上的薛青看著門外。
四褐先生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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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已經散了百官離開皇城,京城里關了一天的門戶也都打開了,被困在外的人們被放行回家,但大家不得在街上逗留更不得聚眾,酒樓茶肆等商行也都不得營業,待客人離開繼續關門閉戶。
不讓聚眾停留,並不能阻擋行走間大家的議論交談,雖然壓低了聲音,匯集在一起,安靜了一天的京城嗡嗡聲回蕩。
人如水般涌出又四散,街上再次恢復了平靜,只余下官兵們散布巡邏,查看是否還有人在外停留,查看各家的門戶是否關閉,至于關閉的宅門後議論什麼並沒有理會。
發生了這種事,阻止人們探問議論是不可能的,只要朝政安穩下來,這些事都不是問題。
大街上安靜了,各家各戶里掀起了喧鬧。
秦潭公被抓了。
秦潭公謀逆。
這真是天大的事,也是因為官兵們宣告而人人皆知,不過這並不妨礙大家繼續熱烈的議論,從外邊回來的人給家里的人帶來更多的消息,大多數也都沒有什麼新意,除非是家里有官員的,尤其是今天上朝的.....
秦潭公被抓不算什麼大事,天子更迭才是。
“快說說,怎麼回事。”
屋子里響起嘈雜,同時還有 當聲響,是桌椅被撞倒。
“楚明輝你小心點。”
“你坐著也能听到,亂跑什麼。”
其他人嘲笑。
楚明輝不理會他們揉著腿站到了張蓮塘面前,催促︰“怎麼樣?果然是三次郎贏了吧。”
秦潭公既然被抓,說明他有罪,而今日薛青上朝就是為了指證他有罪的。
這也是為什麼听到街上說秦潭公被抓了後大家沒有緊張擔心反而很開心。
“三次郎怎麼沒一起來?這大喜事,得賀賀啊。”楚明輝有些不滿的往張蓮塘身後看,門窗都已經重新關上了,街上只有官兵的馬蹄聲腳步聲穿過,“他不會傷重的這麼厲害吧。”
其他人也都走過來,此時有人微微皺眉,注意到了張蓮塘的臉色。
他穿著官袍,神情平靜,自進門以來沒有半點笑容,官員需要持重肅然,尤其是秦潭公被抓這種大事,更要穩重,但那是在人前,現在還如此,定然是有不得已......
有人扯了扯楚明輝,讓他閉嘴。
“蓮塘哥,出什麼事了?”他問道。
室內坐著的站起來,站著的停下說笑,視線凝聚到張蓮塘身上。
出什麼事了.....
張蓮塘看著大家,開口一聲輕嘆︰“不知道該怎麼說啊。”
.......
.......
女孩子啊。
曾經那些怪異的感覺現在終于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不可否認她裝扮的很像,但女孩子和男孩子,到底是不一樣的。
不過現在不是回憶這些的時候,她是男的還是女的,都無關緊要。
“秦潭公被抓,與薛青贏了還是輸了無關緊要,事實上,今天發生的事與薛青無關了。”張蓮塘道,看著眾人,燭火在他臉上光影跳躍,“寶璋帝姬歸朝,當今聖上是假的,秦潭公謀逆弒君,陳相爺等人知曉且籌謀十年已久,而宋元是寶璋帝姬守護人。”
簡短幾句話有些不通順,但現在也沒人關注語句,內容讓屋子里的人都懵了,神情愕然又茫然,什麼,跟什麼啊,怎麼有些听不懂。
張蓮塘當然不會讓他們听不懂,將今日的事娓娓道來,只略過了薛青身份那段,知知堂的年輕人們終于听明白了,目瞪口呆,待張蓮塘講完都還說不出話來,直到楚明輝重重的吐口氣。
“刺激啊。”他眼楮亮亮,拍身邊人的肩頭,“還以為只是抓秦潭公,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這要是當場看著.....”懊惱一聲捶胸頓足。
室內再次響起笑聲。
雖然這件事匪夷所思,但秦潭公倒台對于他們來說總是值得高興的事。
“這麼說青霞先生果然是知情人。”
“怪不得一直受迫害。”
“原來宗周是做那種惡事,還有那廖承,我們當初做的事真是太對了,如不然還不知道多少女孩子被害。”
“其實吧這種事也早有預料,先皇皇後被害一直私下有傳言。”
“寶璋帝姬存活也有猜測。”
“只是那個宋元真是....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宋元的女兒一直避不見人,原來不是因為臉上的傷殘啊。”
“這麼說楚明輝不是差點要當宋元的女婿,而是要當皇夫?”
“別瞎說啊,別瞎說啊。”
室內嘈雜喧鬧,不是朝廷的官員,大家議論這件事要輕松許多難免嘻嘻哈哈。
張蓮塘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神情似乎輕松,但臉上依舊沒有半點笑意。
“哎,三次郎呢?”忽的有少年說道。
听到這個名字嘈雜頓消,少年們都看過來。
“啊,說了這麼多,蓮塘哥你沒說三次郎呢。”
“他怎麼樣啊?”
“是不是看傻了?”
“不對,他是不是也早知內情?”
少年人旋即又七嘴八舌,對于大家來說,秦潭公也好宋元也好寶璋帝姬也好,的確是天大的事,但也是別人的事,薛青嘛是自己人,自己的事還是更關切。
張蓮塘神情平靜又似乎肅重,道︰“薛青的事的確是件大事,他,是個女孩子。”
室內安靜下來,少年們看著他,眨眨眼,似乎沒听懂,有人還噗嗤一聲笑了。
“他是不是在朝堂上表現的膽子小啊?蓮塘哥你嘲笑他呢。”那人嬉笑,“一個三次郎的外號就好了,再多個小姑娘就叫不過來了。”
大家也都跟著笑起來,張蓮塘也笑了笑,道︰“小姑娘可不一定膽子小,薛青她是個小姑娘,做的事誰敢說她膽子小。”
是啊是啊哈哈哈.....哈?
少年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薛青是個小姑娘,她就是我先前說的在黃沙道被五蠹軍救走的被換過的寶璋帝姬,她就是一直在外的寶璋帝姬的替身。”張蓮塘看著大家,慢慢道,“她就是宋元的女兒。”
室內寂然無聲。
......
......
女兒。
女孩子。
坐在最後倚著桌子懶洋洋的張雙桐此時坐直了身子,咦了聲。
“那以後三次郎就不是三次郎。”他喃喃道,“要叫三次...娘了?”
.....
.....
(昨天看牙沒有來得及寫太多,這章內容並不該到這里,所以我會在下午四點左右接著更新一章。這才應該是本該的更新量,這幾天更新的時間和字數都不盡如人意,我在努力的調整,慚愧慚愧,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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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發生的事足以讓眾人議論幾年不停,今晚注定無人入眠。
天亮的時候,京城變得安靜,城門依舊關閉,但城內並不禁止走動,因為官員們要去衙門去朝堂,只是酒樓茶肆商鋪是不允許開門營業的,在街上行走的人們也不允許駐足,所以除了需要當值的官吏,街上並沒有多少人行走。
京城不時的響起一陣嘈雜喧鬧哭叫呼喝,那是又有官員被抄家了。
昨日迅雷之勢抓了秦潭公以及其主要的同黨,其他余眾們還在繼續的抓捕。
秦潭公被抓了,京城里同黨們不足為懼,尤其是文臣,他們日常權威來自朝廷給他們的官職和身份,一朝為罪臣,便是樹倒猢猻散,官兵們進門搜捕輕而易舉,現在最麻煩最值得警惕的是城外。
秦潭公是武將,帶兵將近二十年,無數將官追隨死忠,這就是與文臣的區別,官兵武人因為戰場的需要強調忠誠,且與將帥們同甘共苦,所以當將帥們出事,哪怕定位罪逆也總會有親信舍得為他們出生入死。
宋元以十年的經營取信秦潭公,沒有讓秦潭公的消息傳送出去,才能如此順利的將秦潭公圍捕。
此時京城四面城門皆遍布弩機,城外更是兵馬層層,防止消息傳遞出去,直待昭告天下大局已定。
秦潭公罪逆定論,寶璋帝姬登基,秦潭公的親信將官兵馬如果再動亂,就是亂賊叛逆,人人得而誅之。
晨光普照小院,屋子里傳來一聲輕響,這讓坐在院子里呆呆如石如樁的妙妙戈川起身,一旁的鐵匠也微微動了動。
他們轉過頭看室內,屋門一直打開著,吃飯的桌子還擺著,其上的盤碗都沒有收拾,那個靠坐在圈椅上一晚上的人已經站起來了。
“青子啊,你...”戈川將手在身上擦了擦,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你要再吃些什麼?”
妙妙在旁忍不住腳尖踢她︰“都吃了一晚上了。”就不能說些別的話安慰啊。
薛青一笑,伸了個懶腰,道︰“不吃了,吃飽了,娘,我回家去換換衣裳。”
哎?回家?
“現在...”哪里是家?妙妙差點脫口而出,還好及時咽回去。
“這里也有衣裳的。”戈川亦是不知所措,依著本能下意識的答道。
薛青走過來拉住她的胳膊,道︰“主要是想回去看看,我家里還有兩個人呢,我怕他們擔心,而且齊大叔也在那里等著呢。”
昨天事發生的突然,京城又戒嚴,篤出去找康年現在還沒回來,齊嗖那邊暫時還沒顧上理會。
是了是了,他們肯定在家里擔心呢,戈川妙妙忙忙的點頭︰“我們陪你去。”
薛青搖頭,道︰“你們不要去了,你們在這里等篤大人,現在非常時候,不知道會有什麼事。”她拍了拍戈川的胳膊,看著妙妙和鐵匠,“你們跟緊篤大人。”
跟緊篤大人,不要跟緊她嗎?戈川一直紅著的眼便要掉淚,薛青已經越過她向外走去。
“青子少爺。”妙妙遲疑跟上。
薛青回頭對她挑眉︰“現在我再說命令,妙妙姐就不听了啊?”
妙妙停下腳,嗔怪的喊了聲青子少爺,沒有再說話,唯恐一張口就哇哇大哭起來。
薛青也沒有再說話笑著一擺手從身後抽出鐵條做杖拄著走了出去。
戈川妙妙鐵匠如同被釘在原地一步未動,看著薛青走了出去,看著大門關上隔絕了視線。
......
......
晨光大亮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響起輕輕的敲擊聲,這讓街口站著的官兵警覺的看過來,晨光中一個瘦小的人影出現,身形是少年人,但一時間分不清是男是女,身上穿的是男子的青布衣衫,頭發卻在身後扎成一條長辮,一手垂在身側,一手拄著一根奇怪的棍子。
敲擊聲就是那棍子落地發出的。
“什麼人?”官兵們立刻喝問,“做什麼?”
少年人沒有停下腳步,聲音朗朗道︰“薛青,回家去。”
說話已經走近,官兵們也看清她的形容,這是...女孩子,但又沒有半點女孩子的樣子,尤其是手里那根鐵棍,輕輕的頓在地上,卻莫名的讓人心頭一顫。
薛青?
有馬蹄聲傳來,一隊將官疾馳而來。
“做什麼?”為首的喝問道,“街上不得逗留。”
薛青抬起頭道︰“沒有逗留,我是回家去。”
先前的官兵上前低語︰“叫薛青,大人,不男不女的,看起來有些古怪,要不要抓起來...”
話沒說完那將官面色微變,嘩啦下馬,猝不及防的官兵被撞倒一邊。
“薛...薛...狀...大人。”將官張口結結巴巴喚出自己都奇怪的稱呼,“您有什麼吩咐?”
吩咐嗎?
看來是有人吩咐過他們了嗎?
“陳相爺吩咐,您與五蠹軍的篤大人有行事指派大權,讓我們听命。”那將官說道。
薛青笑了,道︰“我有什麼可指派的。”抬手指了指前方,“我回家去。”
將官立刻讓開路,恭敬做請,街口的官兵們也紛紛避讓肅立兩邊,看著薛青輕點杖子走了過去,步伐緩慢輕輕飄飄很快就遠去拐進一條巷子不見了。
將官站在原地松口氣。
“這薛....大人是什麼人?”一個官兵忍不住問道。
將官看他一眼,道︰“外地來的鄉下人?沒讀過書吧?”
官兵嘿嘿笑道︰“小的要是讀過書就不當兵了。”
“薛青啊,今科的狀元郎。”將官道,“天下聞名。”
狀元郎?官兵神情更加驚愕︰“可是,她,是個女的吧?”
這事就復雜了,也不是現在能議論的,將官沉臉道︰“不要廢話了,這京城你們不熟,把那些小巷小街都盯緊了。”
官兵們應聲是,腳步馬蹄聲亂亂的散開。
薛青穿過兩道小巷子來到了國子監的住處前,這邊亦是一片安靜門宅都緊閉,她抬手敲門,聲音在小巷子里回蕩,咯吱一聲門打開了齊嗖驚喜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少爺,你回來了!”他喊道,聲音顫抖,可見心內的緊張激動。
薛青嗯了聲邁進門。
“..怎麼樣?秦潭公被抓了?篤大人呢?”齊嗖一疊聲的問道。
薛青道︰“外邊沒事,他們都挺好的,篤大人去找小康哥了。”抬頭看著前方的廳堂,“歐陽先生呢?”
齊嗖道︰“我正擔心呢,歐陽先生昨天就走了。”
果然是,不見她了。
雖然早已經猜到,但她還是想要親自來確認,或許是四褐先生不想在外邊見她呢,在家里等她呢。
所以說,一定要相信直覺,尤其是殺手的直覺,自己騙自己有什麼意思呢。
薛青默然,耳邊齊嗖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出去沒多久,先生也出去了...一天沒回來...”
“....到了天黑回來了,什麼也沒有說,拎著黃居走了...”
黃居?薛青轉過頭看齊嗖。
齊嗖道︰“黃居不想走啊,但歐陽先生拎著他就走了,他也躲不開,這個歐陽先生力氣還挺大的,黃居在他手里動都動不了,我也問他了,要去哪里做什麼,他沒理會我,什麼都不說,拉著臉好像很生氣....”說到這里小心看薛青的臉色,“青子少爺,是出什麼事了嗎?”
他既然奉命呆在這里,就算外邊熱鬧喧天讓他坐立不安,也始終沒有出門。
薛青看他,道︰“你叫我什麼?”
齊嗖愣了下,青子少爺啊,旋即恍然,不對,不對,秦潭公被抓了,就是說真相要大白天下了,不能這麼叫,他忙整容道︰“殿下。”
薛青看他一笑,道︰“發生的事就是,我不是殿下,我就是薛青,殿下另有其人,在宮里了。”
齊嗖愕然,什麼?他怎麼有些听不懂......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薛青走向屋子里,緊接著便是 當嘩啦聲響,他忙跟進去,看到薛青將屋子里的箱子都翻倒在地,散落一堆衣袍一本本書卷,一眼能看到其內的春宮圖....
齊嗖忙移開視線,這個歐陽先生....
“走的這麼急,連寶貝書都不要了。”薛青嗤笑,“看來真是逃命了。”忽的抬腳亂踢,衣袍書卷頓時飛揚在室內,然後嘩啦啦的落地....
齊嗖嚇的後退,又怔怔的看著,青子少爺.....
還是第一次見青子少爺這樣....
還有剛才說什麼?不是殿下?殿下另有其人?什麼啊....
念頭才起大門 當被推開了。
齊嗖一步跳出屋子,看到院門口站著官兵,但官兵沒有進來而是讓開了,兩個官員走進來。
什麼人?齊嗖垂手攥緊蓄力...
“人呢?”宋元皺眉道。
陳盛在後神情溫和看向室內,道︰“薛青啊。”
回答他們的是一陣嘩啦響,然後人影出來,身後有亂衣碎紙飄落,她的頭上肩頭也沾了些許,看上去有些狼狽。
“你干什麼呢?”宋元皺眉不悅道。
薛青道︰“收拾一下屋子。”
宋元看著其內一地衣衫書卷倒地的箱子,人都無法下腳.....這叫收拾?
“你的傷怎麼樣?”陳盛邁步過來,問道。
薛青道︰“沒事,還好。”
陳盛要說什麼,宋元已經不耐煩了,道︰“沒事了就回家去,不要在街上到處亂轉,這麼亂的時候。”
回家?薛青看著他,似乎有些不解。
陳盛道︰“有些事還沒跟你細說,要不你先回宋宅,過後我們會去看你。”停頓一下,“你家里還有個弟弟,你要不要先去看看他?”
宋元道︰“虎子也不用她看。”看向薛青,“你就.....”
話沒說完薛青點頭,道︰“好啊。”
宋元將余下的“先回去,不要亂跑了,添亂”這話咽回去,知道就好轉身拂袖先邁步。
薛青依言邁步跟上,陳盛看著薛青,神情關切,薛青在他身邊停下,道︰“陳相爺,那時候,是你讓康大人告訴我宋夫人過世是吧?”
啊,那時候,宋夫人,陳盛怔住了。
薛青對他一笑︰“謝謝你啊。”說罷越過走了出去。
這一笑一聲謝恍若一拳打在鼻頭,陳盛頓時滿口酸麻澀直沖頭頂......
......
......
腳步聲遠去,門前恢復了安靜,齊嗖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大開的大門。
回家?
青子少爺回宋元的家......
他轉過頭看著院子,沒有歐陽先生嘮嘮叨叨罵罵咧咧,也沒有隨時從角落冒出來的黃居。
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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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陳盛宋元在官兵的擁簇下走來,街上行走的人紛紛側目。
他們兩人怎麼出來了?要說大家忙其實是瞎忙,陳盛宋元這兩人此時才應該是真正最忙的時候。
秦潭公已經抓了,有什麼人需要他們兩個親自出面?
陳盛宋元並沒有沿街向皇城這邊來,而是拐進另外一條街,大家也看到了隨著他們同行的一頂肩輿上有一個少年打扮的少女.....
“是薛青。”
“宋家在那邊。”
“是要回家了啊。”
“宋元的女兒啊....”
說起來這件事中最神秘的人是這個薛青,雖然在朝堂上宋元陳盛等等都已經說明薛青是為了保護寶璋帝姬而被替換假充帝姬的,但她當時因為傷重昏迷被送下去了,並沒有自己說此事,都是別人說。
別人說跟自己親口說可不一樣。
街上陡然變得嘈雜。
“...這薛青是假的,那青霞先生的弟子什麼的也都是假的吧?”
“....應該是吧,不是說是被五蠹軍養大的,假充青霞先生弟子之名,好行事。”
“....那三元及第呢....”
“....相爺他們安排好的吧...咳這麼說其實那些考生們鬧也沒錯,還是舞弊....”
“...不可能,薛青這個三元及第沒有舞弊,想想吧,醉仙樓一人應百人七步成文,豈是舞弊能做到的?”
“...是啊是啊,那可是眾目睽睽之下,誰都可以出題,總不能那麼多人都是安排好的吧?”
“...薛青的詩詞我也是佩服的....說她找別人寫的我不信,如果世上真有這般才學的人,不可能至今無名。”
“....那薛青還真是厲害啊.....被一群罪兵養大,東躲西藏,還能讀書讀的這般厲害...”
寶璋帝姬不可議論,薛青總能議論吧。
議論越來越熱鬧,大家的腳步不由停下又引來更多人,直到守在街邊的官兵來驅散才罷。
被議論的薛青已經停在一間宅院前。
這里她倒是不陌生,算起來來京城已經一年了,她夜游京城翻宅穿戶,白日堂堂殿試入皇城,中狀元跨馬游街,都曾經經過這里,這里本也赫赫有名,宋元的宅院嘛,只是從未有進來過,也沒有想進來過。
命運還真是莫測,薛青挑挑眉。
“你自己進去吧,家里你隨便。”宋元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陳盛道︰“第一次回來,你陪著進去吧。”
宋元道︰“哪里顧得上,這麼忙,又不是別人。”皺眉喚管家。
早就等候的管家恭敬的上前。
“大小姐回來了,你們好生伺候。”宋元道。
怎麼就大小姐回來了?這這...管家雖然心驚膽戰,但沒有絲毫的遲疑應聲是,連不解驚訝都收起來,似乎面前站著的這個陌生的少...女一直都是自己熟悉的大小姐。
宋元說罷轉身邁步。
陳盛還站在原地,道︰“你有什麼事盡管讓人來找我。”
薛青道︰“好啊,多謝相爺。”
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心里在想什麼,她一向如此,只怕以後更甚。
陳盛道︰“薛青,你科舉都是真的,師生也是真的,還是可以叫老師的。”
薛青沒有應聲是也沒有反駁,抬手在唇邊噓聲,神情認真道︰“相爺現在不說這個,快去忙吧。”
宋元听到了扭頭看來,皺著眉頭微微放下,道︰“你知道就好。”再次招呼陳盛,“快走吧。”
知道麼?這孩子一向看起來很懂事,但,誰知道呢,慢慢來吧,這件事不是一時半時能化解的,陳盛對薛青點點頭跟隨宋元,在官兵的擁簇下向皇城去了。
薛青沒有目送他們,抬頭打量宋宅的大門。
管家在一旁侍立,神情恭敬的安靜等候。
薛青似乎看夠了收回視線看向管家,道︰“那我們進去吧。”
管家恭敬的應聲是上前引路。
“小姐回來了。”他喊道。
院子里僕從們都迎出來,分列兩邊戰戰兢兢的看著走進來的薛青,隨著管家的手勢施禮。
薛青搖搖晃晃沿路而行,對他們擺擺手︰“大家忙去吧。”並沒有絲毫的拘束。
管家對僕從們使眼色,僕從們便紛紛散開,連回頭窺探的人都沒有,更不會有交頭接耳,能在宋家這麼多年,都是行事最有分寸的,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管家沒有離開,陪同薛青前行。
“小姐,要先轉轉嗎?”他看到薛青饒有興趣的打量四周,熱情又極其巧妙的道,“後院的花房準備的差不多了。”
薛青道︰“不用了,我想先休息一下。”看向前方華麗的層層院落,“宋嬰的臥房在哪里呢?”
宋嬰的臥房......管家低頭道︰“小姐請隨我來。”
.......
.......
珠簾輕響,兩個婢女打起簾子垂頭侍立,薛青環視室內。
“也沒多華麗嘛。”她說道,有些桌椅擺設顯得很舊了,這是三間房,中間廳堂,一邊臥房深深,一邊還有一個小隔間,她探頭向隔間看去,有書桌有書架有羅漢床,是個起居室,桌子上堆著書卷鋪展著紙,紙上似乎還有未完的畫.....
“小姐日常都在這邊讀書寫字歇息。”管家說道。
薛青哦了聲,又看向另一邊臥房。
管家神情有些遲疑,垂頭道︰“那邊是夫人的臥房。”
夫人....薛青看著室內,雖然宋夫人已經下葬了,但室內還一片素色,不想這個了,她抬腳走到小起居室,輕松隨意的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
“我要洗漱一下,然後睡一覺。”她說道,打個哈欠,“昨晚沒有休息。”
沒有再提宋夫人,管家也松口氣,跟這個小姐交談還是很輕松的,那些不好談的她都避開了,忙招呼丫頭們伺候薛青洗漱。
薛青洗澡洗頭,換了丫頭們拿來的新衣裳.....女孩子的衣裙,然後坐下來由丫頭們烘頭發又吃了一頓飯,飯吃飽了,頭發烘干了,蓋著暖暖的新被褥倒頭睡去。
丫頭們悄無聲息放下帳子,珠簾輕晃退出,白日的室內安靜無聲。
整個宋宅都好似沒有人,空寂,悠遠......好眠啊....
陌生的床,陌生的地方,薛青卻能沉沉睡去,又有什麼區別呢,本就是陌生的地方。
而且宋元這種豪門權貴吃穿用度比郭家好多了......
昏昏沉沉軟軟綿綿睡的好舒服.....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陡然劃破了一切,薛青從雲端墜落,一個激靈睜開眼。
什麼啊?
窗外叫聲再次傳來。
是人,嚎叫,伴著叮叮當當摔砸什麼,動作聲音之大,床都發抖,好似宋宅要被拆了....
旋即有更嘈雜的聲音傳來。
“少爺,不要吵啊...”
“小姐在睡覺呢。”
“...我們到後邊玩去,少爺我們去後邊玩...”
“...我要找姐姐...姐姐姐姐...”
嚎叫刺耳似乎永無止境。
薛青抬腳踹開窗戶。
“干什麼!吵什麼吵!有沒有公德心!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她坐起來喊道,比聲音大嗎?她的聲音雖然不大,也足以蓋過他們一群人的叫喊。
院子里頓時一靜,喊叫聲都停下來,一群視線向這邊看來。
薛青也看到了院子里的人們,一群小廝圍著一個人,那人躺在地上被眾人圍擋,但下一刻人就跳起來,撞開圍攏的小廝。
“姐姐!”
喊聲再次響徹院落。
哦,姐姐啊.......與上一次听到繃緊身子汗毛倒豎不同,這一次薛青的身子放松下來,那個孩子啊。
圓圓滾滾的少年撲到了窗戶邊,伸手扒住窗戶,看著薛青咧嘴笑,嘴角有口水流下來,面容雖然呆滯,眼神則得意洋洋。
“姐姐,我找到你了。”
.....
.....
薛青倚著窗看著這傻笑的少年,伸手撫了撫下巴,這世上的事果然沒有什麼巧合啊,不過也真是匪夷所思,那時候給她一百個腦子,她也不敢想這傻孩子揪住自己喊姐姐,是因為自己真是他姐姐。
小廝丫頭們怯怯圍上來,有些不知所措,要是宋嬰的話會安撫少爺,陪少爺玩,哄著....
薛青抬手推了推宋虎子的扒著窗戶的手。
“你自己玩去啊。”她道,又抬手擺了擺,“我要睡覺了。”
宋虎子似乎听不懂看著她傻笑,見她手推過來,高興的拍窗戶︰“玩,玩,姐姐,一起玩。”
啪的一聲,薛青的手也拍在窗戶上。
“閉嘴。”她喝道,“不是說了嗎?你自己玩去,我要睡覺。”
.....
.....
好凶。
小廝們擁簇著被嚇呆的宋虎子急急忙忙的向後退,一面畏懼的看著關上的窗戶.....
啪的一聲關上的窗戶又打開了。
眾人嚇了哆嗦一下,看著探出頭來的女孩子。
“走遠點!”她伸手點了點再次強調。
小廝們忙腳不沾地的架著宋虎子向外走,听的身後窗戶再次啪的關上。
宋虎子忽的抬起手。
小廝們忙安撫拍打...“少爺,不要...”
他們的話才出口,宋虎子已經先一步開口,連連擺手,瞪眼︰“不要吵,不要吵,姐姐睡覺呢。”說罷自己高高的抬起腳,踮腳尖輕輕的邁步。
小廝們愣了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看著宋虎子縮肩弓背踮腳急急的出了院門,這才哄的跟上去。
嚇死人了!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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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如常打開,禁軍披甲帶械審視魚貫而入的朝官們。
今日不是大朝會,原本大家不用都來上朝,但寶璋帝姬歸朝這種大事,大朝會將持續一段時間,有太多後續的事要做。
張蓮塘站在最後抬頭看向前方,官員如常排列,但比起昨日隊伍中少了很多人。
前班位列三人,其實位列三人已經很久了,胡明陳盛先後告病,朝中顧命大臣只余下王烈陽閭閻秦潭公。
如今依舊三人,但秦潭公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陳盛。
三人肅然前行,王烈陽雖然步伐穩健,但精神有些不好,或許是昨日沒有休息好,眼神渾濁。
昨夜必然很多人無眠。
行進的官員隊列沒有交頭接耳,唯有官靴踏在地面上發出聲響。
張蓮塘低頭看了眼腳下,昨日的血跡已經清洗過,但冬日里天寒,仔細看磚石縫隙里還是有些深色的印跡有人撞了撞他的肩頭。
“別看了。”那官員低聲說道。
張蓮塘對他笑了笑收回視線,一步跨過去跟上前方的人。
大朝會依舊在昨日的大殿上,待百官入殿侍立,伴著奏樂宋嬰走了出來,她穿上了太子禮服,這是昨晚內庭連夜趕制出來的,在一個老太監的禮贊聲中,百官俯首參拜。
“千歲千歲千千歲。”
寶璋帝姬如今只是皇儲,雖然原本十年前就該登基,但一日儀式未成,就只能稱千歲,她坐在了龍椅的下首。
陳盛出列,先講了秦潭公以及其余黨抓捕的情況,這也是百官們此時最關心的事。
“如今要查的是秦潭公謀逆案,追溯十年的舊案,要抓的同黨也是當年涉案的人。”待听完陳盛念出的名單,宋嬰說道。
也就是說要抓的是那時候的同黨同犯,而不是如今的秦潭公的黨眾,這話讓殿內的官員們松口氣,秦潭公積威十年之久,朝中官員多多少少都與他有關系,但當年的謀逆大家可不是都參與,冤枉啊。
雖然秦潭公定罪謀逆後,其黨眾必然要被核查戒備仕途艱難,但只要不下獄不定罪,還能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站在人前,一切都有可能。
殿內的氣氛明顯的變了。
在商議如何審秦潭公案時,有不少官員提出了建議,對于他們的建議宋嬰也沒有拒絕。
“秦潭公的案子不遮不掩審問。”宋嬰說道,“父皇母後被害要大白于天下。”
百官們俯首應聲是。
除了秦潭公的案子,當下另一件要務就是寶璋帝姬的登基大典,這甚至比定罪秦潭公更要緊,寶璋帝姬登基,秦潭公也就是定罪了。
大殿上變得嘈雜熱鬧,討論登基的事比討論秦潭公要令人放松。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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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些大事自有各個部門的高官大人們操心,他們這些低等官員只要听命吩咐就可以,張蓮塘站在隊列後安靜肅立。
薛青哪里去了?
是從此後就銷聲匿跡,就像從未出現過嗎?
對于朝堂來說,多一個官員少一個官員沒有什麼,更何況還是一個被指出是女兒身的新晉官員,現在沒有人提及她,提了怕是自找麻煩。
或許多年以後會當做一件趣事來談及。
寶璋帝姬的趣事。
不是薛青的趣事。
她就被忘了。
不行。
張蓮塘一步邁出,舉起笏板高聲道︰“殿下。”
年輕人清亮的聲音回蕩,蓋過了前方官員們的說話聲,殿內安靜,視線向後凝聚。
宋嬰也看過來。
張蓮塘施禮,道︰“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如今很多人都有不解,但站出來詢問還是第一個,所以還是年輕好,殿內官員神情各異。
宋嬰看著張蓮塘,道︰“講。”
張蓮塘道︰“臣是青霞先生的弟子,如今明白青霞先生死因,只是不知薛青是否真是青霞先生的弟子?”
薛青。
殿內的官員神情有些驚訝,原來是問薛青啊,不過這個有必要嗎?
是對科舉的質問,當然也有不少人立刻反應過來,他們先前已經私下議論過。
那個薛青假扮男兒科舉中狀元,是科舉公道呢還是人為安排。
對于讀書人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但是年輕人,這重要的事是為了更重要的忠義大事啊,這可不能質問,殿內些許騷動。
連一直沉默如同睡著的王烈陽都抬了抬眼皮。
陳盛微微皺眉,宋元臉上浮現怒意,更有康岱石慶堂等官員要站出來
“當然是。”宋嬰沒有絲毫不悅,道,“當初青霞先生知道孤的存在,但不知道薛青不是孤,青霞先生到長安府去,就是為了教導薛青,所以不僅薛青是他的弟子,孤也是他的弟子。”
陳盛亦是開口道︰“青霞先生的確是收薛青為弟子,並非掛名。”
張蓮塘施禮應聲是︰“那薛青考科舉是真的還是”
宋元喝斷︰“你要質疑什麼?鋤奸秦賊還是科舉重要?你問這些是什麼意思?為秦賊抱不平嗎?”
連聲喝問,尤其是最後一句話,殿內的嘈雜頓消。
張蓮塘卻沒有畏懼,道︰“宋大人,下官在說青霞先生和科舉,並非是說秦潭公,薛青在天下士子中有盛名,如果這件事不說清楚,唯恐引發諸多猜疑。”
宋元要再說話,宋嬰制止他,點頭道︰“張大人所言極是,這件事也已有安排,審秦潭公的案子薛青是要出面的,到時候很多事都會解釋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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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蓮塘施禮道︰“臣明白了,臣魯莽了。”說罷退回隊列,沒有給宋元再次呵斥的機會。
宋元甩袖看向龍椅前,道︰“三天之內必要昭告天下。”
繼續先前的話題,官員們也再次議論殿內熱鬧嘈雜,就好似這個插曲沒有發生。
張蓮塘垂手站在後列,神情也恢復先前,認真安靜,旁邊忽的有人側身低聲︰“那薛青真與你們同學?”
張蓮塘目視前方,身子也微微傾過去一點,壓低聲道︰“是,同吃同住。”
旁邊有人豎耳听到了,忍不住低聲道︰“就一點都沒發現是女子?是不是避開人啊。”
張蓮塘低聲道︰“沒有,她讀書認真刻苦,也常與同學們來往玩樂,蹴鞠更是拿手,我們長安城有蹴鞠賽,大家都親眼看到了。”
這樣啊那這個薛青還真是有意思
大殿內嘈雜聲不止前方,後列也漸漸響起。
休息的人不太喜歡被嘈雜吵到。
叮當一聲響,拋起的球落在地上,伸著手等待接球的宋虎子臉上的笑頓時僵住,張大嘴,這是要立刻哭鬧了,四周圍著一圈玩傳球的小廝畏懼轉頭,卻沒有去安撫宋虎子,而是看向屋檐下。
屋檐下一張搖椅,薛青裹著斗篷躺在搖椅上曬太陽,旁邊侍立四個婢女烹茶削果子,听到這邊的動靜,撩起眼皮。
“掉了就撿起來。”她懶洋洋說道。
太好了沒生氣宋虎子的嘴巴忙合上,沖小廝們急急的擺手,小廝們也忙搶著撿起球,繼續高高的拋起接住傳送。
這種游戲玩了很久了,大家能讓宋虎子接住球。
接到球的宋虎子很開心,哈哈大笑,一面跑開,小廝們圍攏的圈子便越來越大,球拋的越來越高越遠
以前也常這樣玩,宋虎子痴傻暴躁,大夫叮囑必須要多跑多動來發泄燥郁。
但又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宋虎子跑動大喊大叫一臉暴躁,現在跑動比以前還要快,接住了球雖然還大喊大叫,但臉上都是笑,顯得很是得意,炫耀
搖椅上的薛青拍拍手︰“不錯不錯。”又擺手,“玩吧玩吧。”
宋虎子便抓耳撓腮蹦跳,將球更用力的拋給小廝,示意小廝也拋出更高更遠的球給自己,盡管那邊的薛青早已經收回視線,對婢女指指點點要茶要果子。
很快就到了吃飯的時間,薛青拿著菜單挑揀一番讓廚房送來一桌子擺在廊下,拿起筷子看著眼站在院子里摟著球傻笑的宋虎子。
“他,也吃飯吧?”她說道。
當然吃,早就該吃了,小廝們忙扶著宋虎子坐過來。
薛青拿起碗筷吃了幾口點頭︰“不錯不錯,好廚藝啊。”滿意的再次夾了菜,忽的抬起頭,道︰“你們看我干嗎?”
旁邊站著的小廝們神情有些不知所措的盯著她,見她看過來更加慌亂,宋虎子坐在對面倒是很開心,咧嘴笑,口水滴落
薛青並沒有嫌棄繼續大口吃飯。
小廝們對視一眼,一通眼神亂飄,兩個小廝站過來拿起碗筷盛好飯菜顫顫巍巍的送到宋虎子面前
“少爺,吃飯啊。”他們說道。
宋虎子正咧嘴笑,陡然勺子遞到臉邊受驚大叫一聲抬手揮打,勺子和碗都跌落,灑了一身摔碎在地上。
小廝婢女們忙急急的收拾,這邊宋虎子已經哇哇哭起來。
“怎麼了?”薛青這才停下筷子,道。
一個小廝結結巴巴道︰“少爺,都是喂飯。”
結巴掉的還有兩個字吧,都是小姐喂飯吧,薛青哦了聲,看了宋虎子一眼︰“自己吃嘛。”
小廝諾諾道︰“不會啊。”
薛青將碗遞給婢女示意添飯,看著對面坐著哇哇哭的宋虎子,道︰“不許哭!”
宋虎子立刻閉嘴,看著她。
“不會就學啊。”薛青道,“誰也不是生下就會吃飯的,這麼大人了,學嘛。”抬手指使婢女,“給他添飯勺子。”
婢女垂頭應聲是依言而行。
宋虎子倒沒有吵鬧高高興興的接過,揮動勺子,十次九次都吃不到嘴里,身上桌子上地上灑落一片。
薛青視而不見自顧自的吃飯,小廝婢女們也不敢上前幫忙,直到腳步聲傳來,同時有聲音響起。
“虎子自己吃飯了啊。”
薛青抬頭,看宋嬰從院門外緩步走進來。
婢女將碗筷擺好恭敬的退開,小廝們早已經退到門外,院子里廊下三人圍坐。
“不是他不學,是被我伺候慣了。”宋嬰道,利索的將巾帕圍在宋虎子身前。
地上桌上都收拾干淨了,宋虎子手中握著勺子任她擺弄只嘿嘿笑。
薛青道︰“是我不會伺候人。”笑了笑,“偷個懶。”
宋嬰道︰“不會伺候就不伺候,沒什麼的。”手里不停,重新盛了飯菜放到宋虎子面前。
宋虎子立刻就拿起勺子亂戳,宋嬰抬手按住。
“虎子,這樣吃。”她說道,握著宋虎子的手帶著他在碗里舀,再慢慢的送到嘴邊。
宋虎子果然吃了一口,咧嘴笑,口里的飯菜再次散落掉在巾帕上。
宋嬰不以為意,繼續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吃飯,一面道︰“傷怎麼樣了?用不用太醫看看?”
薛青也沒有停下,繼續吃飯,一面道︰“養養就好了,皮肉傷。”
宋嬰看了她,道︰“你有什麼要問的?來問我吧。”
薛青咬了筷子,想了想,道︰“一時倒是不知道該問什麼。”
宋嬰道︰“是,太突然了。”將宋虎子的嘴角擦了擦,繼續教他吃飯,“不該瞞你這麼”
話音未落,宋元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嬰”他的高聲揚起又壓下,“殿下,你怎麼來了?”疾步走過來神情焦慮。
宋嬰道︰“我不放心,過來看看,你們在忙我也正好無事,爹,不用擔心。”
宋元看看她還握著的宋虎子的手,道︰“有什麼不放心的,你快回去吧,這時候可不能亂跑。”
“也不是亂跑,我來這里也是要做事啊。”宋嬰道,“薛青有好多事不明白,要告訴她的。”
宋元看過去,見一旁薛青捧著碗筷嘴里還鼓鼓囔囔
“這些事我來告訴她。”他說道,看著薛青,“你隨我來。”說罷轉身邁步。
薛青哦了聲將碗筷放下,口中的飯菜用力的咽下,起身剛邁步,就听得宋虎子嗷的一聲大叫。
“姐姐!”他喊道,人撲過來。
先前一直安靜的坐著傻笑吃飯,不吵不鬧,沒想到突然就癲狂了,不管不顧,打翻了碗勺,踢倒了椅子,撞的桌子向一旁滑去,其上碗筷盤子嘩啦響。
宋嬰猝不及防被撞開差點跌倒。
宋元慌忙攙扶。
這邊宋虎子已經摟住了薛青的腿腳。
“姐姐不能走,姐姐不能走。”他趴在地上大喊大叫。
薛青遲疑伸手拍了下他的頭,道︰“不走啊。”
宋虎子卻似乎听不到,只抱著不撒手大喊大叫。
宋元有些惱怒又無奈的走過來︰“虎子不要鬧了,快起來。”
宋虎子搖頭啊啊叫。
宋嬰走過來蹲下拍撫宋虎子的肩頭,柔聲道︰“虎子乖,我們繼續吃飯。”
宋虎子依舊搖頭大叫,腿腳亂踢宋嬰被掃到跌坐在地上,她神情依舊不以為意,顯然是習慣的事。
宋元不耐煩的喚人,一群小廝涌進來,七手八腳的去拉地上的宋虎子,宋虎子哭喊掙扎更甚。
“虎子。”宋元似是有些無力,道,“你不要鬧了,我帶你姐姐去找你娘。”
大叫的宋虎子停下,抬起頭看向宋元,喊道︰“不是,不是,爹騙人,不是娘,那人不是娘。”神情驚恐哇哇大哭甩開圍著的小廝死死的抓住薛青的腿腳,“姐姐,姐姐不要走!”
薛青低頭看著這少年涕淚四流有些可笑的胖臉,想到那一晚初見,輕嘆一口氣,將手撫上他的臉。
宋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日光映照他的臉白茫茫一片。
“當初,就是這樣。”他道。
夜色如墨,夏風吹來,草叢搖晃,小童站在後院里看著一片漆黑。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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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省錢,驛站懸掛的燈籠並不多,尤其是今晚,客棧里來了很多客人。
來了很多客人就表示要用去的吃喝更多,爹就會更省錢了,他方才看到爹跑出來滅了兩個燈籠,神情很是不安,然後又進了前院的屋子,里面似乎有哭聲傳出來,他本想過去看看,但那邊圍著的男人們很凶
還是跟姐姐玩去吧,沒有燈反而更好玩,看誰更厲害。
搖搖擺擺的小童走在後院里,黑暗沒有讓他畏懼。
“姐姐,姐姐,我看到你了。”
稚聲大叫。
然而後院漆黑里安靜一片。
小童伸手抓抓頭,沒騙出來啊,他嘻嘻哈哈的上前。
“在這里。”跳到一棵大樹後,
“在這里。”又爬到一輛廢棄的獨輪車下。
枝葉搖晃,夜色濃濃,並無人影。
小童伸手抓頭,在哪里啊,姐姐最厲害了,總是找不到
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嬰嬰!嬰嬰!”
小童轉頭看著走來的人影,高興的伸手︰“爹,爹,來玩兒。”
爹忙完了,爹來和他們一起玩了,就像以前那樣,爹爹是最笨的,找誰都找不到總是輸。
“虎子啊,你姐姐呢?”男聲急促,沒有往日的歡悅。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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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身影也站到了面前,擋住了前院昏暗的燈光。
小童站在破車前抬頭,道︰“我還沒找到啊。”又高興的拍手,“爹爹來找爹爹來找。”
沒有手撫他的頭,高大的身影一瞬間從面前走開了。
“嬰嬰!嬰嬰!”他的聲音急促焦慮,“快出來。”
小童拍手笑︰“姐姐躲好啊,爹爹來找你了。”
話音未落被男人回頭拍了下︰“一邊玩去!”
小童被拍的縮頭,爹爹好像生氣了
“嬰嬰。”男聲再次喊道,腳步在後院里回蕩,“不要玩了,有事要你做。”
牆角的草叢里冒出一個人影,個子比小童高一點,但也是個小孩子
“爹。”女童聲脆軟。
啊,姐姐被騙出來了,小童一臉可惜,又高興的搖頭,那接下來該姐姐找,他和爹爹藏了。
但身影彎身抱起了女童,轉身就走。
哎?
“爹爹。”小童忙跟上。
高大身影停下回頭︰“虎子你自己玩,不要吵。”
自己玩,他長這麼大都是跟姐姐玩小童頓時吵鬧︰“不要不要。”上前抱住男人的腿,“爹爹也抱我抱我。”
沒有往日溫和的大手將他抱起,反而腿用力的甩開他。
“不要吵,虎子你在這里等著。”聲音焦慮。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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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哪里有不吵的,更何況一向又跟爹爹吵鬧慣了,他吵鬧聲更大
“我帶你姐姐去找你娘,一會兒就回來,你不要鬧。”男人的聲音從頭頂落下,手用力的將他扯開。
看著高大的身影抱著女童疾步而去,找娘?他也要找娘!小童噠噠甩著小腿跟上去
前院兩盞昏燈照耀,影影綽綽似乎有很多人又似乎沒有人唯有男人急急的腳步聲回蕩。
一間屋門忽的打開了,內里燈光傾瀉映照一個婦人的身影,婀娜高挑端立小童不由停下腳,雖然看不清臉,但莫名覺得真好看啊,就像年畫上的仙子
“來了來了,娘娘您快進去”
看到這個身影,高大男人腳步更快,將懷里的女童抱緊。
那婦人的身影並沒有離開,依舊站在門口,她的身旁還突然多了一個小身影,個子小小拉住了婦人垂下的手
咿有個孩子,小童忍不住咬著手指歪頭看,不過,不對啊,那不是娘,爹不是說帶姐姐去找娘嗎?怎麼來這里了?我也要去!
“爹爹。”小童喊著再次跑追上去。
男人的身影一頓,回頭,聲音惱怒︰“虎子,快回去。”
“爹爹我也要去。”小童抱住他的腿喊道,“我也要去,我要和姐姐一起。”
男人惱怒抬腳將小童踢開,小童跌坐在地上,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被爹爹這樣對待,頓時哇哇大哭,小孩子的脾氣也上來了撲過來死死抱住。
“就要去就要去。”哭喊撒潑。
見到這一幕那屋門口站著的婦人邁步要走出來,而看到那婦人的動作,男人更加焦急,發狠一腳將小童踢開,這一次用了大力,小童被踢得跌向一旁,好巧不巧的一頭撞在牆邊的石磨上,哇的一聲大叫哭聲停下,軟軟的靠著石磨滑倒下
耳邊有不同的喊聲。
“虎子!”這是姐姐的驚叫。
“啊,宋大人!”這是陌生的婦人聲音。
“娘娘您快帶她走,不能耽擱了!”這是爹爹的聲音
姐姐呢?
院子里的唯有的兩盞燈籠似乎被風吹滅,天地間陷入黑暗。
“他的頭是被撞傷然後就成了這樣?”
屋子里薛青的聲音忽的響起,打破了宋元說完話後的沉默。
宋元轉過身,道︰“是,醒了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只喊姐姐,找姐姐,姐姐藏起來了,連爹娘都不認得了。”
“他的記憶只停留在當晚那一刻了。”宋嬰說道,轉頭看身邊的宋虎子。
因為被帶過來,宋虎子沒有再癲狂哭鬧,坐在宋嬰身邊乖巧安靜。
宋嬰撫了撫他的頭。
薛青道︰“那還真是巧,我也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算什麼巧,想的什麼跟什麼呢,宋元皺眉,看她一眼,要呵斥又收回去,轉過頭看前邊,道︰“你,見見你娘吧。”
薛青看向前方,這是一間靈堂,香燭裊裊,靈牌後是一口棺槨,室內擺放了無數的冰塊,寒意森森。
“她一直等著見你一面,現在”宋元道,話說到這里再也說不下去,掩面淚如泉涌。
薛青哦了聲邁步上前,宋虎子沒有吵鬧跟隨,坐在椅子上乖巧的縮肩,還對宋嬰噓聲︰“別說話哦,小聲。”
宋嬰撫了撫他的頭,含笑點點頭。
薛青站到了棺槨前,內里還有一具冰棺,躺著一位宛如沉睡的婦人,薛青俯身認真的看,這婦人的頭發全白,面容疲老,五官與宋虎子肖像,與自己她抬手輕輕撫臉。
“她這麼多年是真的病了嗎?”她問道。
宋嬰點頭道︰“是,自從那晚後娘就病了,延醫問藥這麼多年始終難解,大夫們也都說沒辦法,心病難醫。”
宋元走過來看著其內的婦人,淚流滿面,手重重的拍打棺槨,道︰“你怎麼就不能等一等,這不是見了嗎?這不是都好好的嗎?你怎麼就”泣不成聲。
薛青輕嘆,道︰“可憐。”
可憐?半點悲傷也無,到現在只感嘆一句可憐?宋元惱怒的抬頭,道︰“你娘是因為你才死的。”
宋嬰起身喊了聲爹,薛青已經開口了。
“這,不是因為我吧。”她說道,似乎因為指責而不安又似有些好笑。
宋元神情凝滯,啞然。
(分章就是起章節名太麻煩)
她說的沒有錯,宋夫人是因為舍棄女兒心病纏綿枯耗久病而死,但這不是女兒的緣故,這都是因為他的緣故,宋元又怎麼會不明白。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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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伸手掩面伏在棺槨上,發出咚咚的撞擊聲,嗚咽從喉嚨深處發出,干澀如同刮骨,令人心悸。
站起來的宋嬰沒有邁步,一聲輕嘆。
薛青看了看宋元,又看了看宋嬰。
“我說錯了什麼嗎?”她低聲道,眼神有些無辜。
宋嬰搖頭道︰“沒有,你沒有說錯。”
薛青看了眼棺槨里的婦人和撞擊棺槨失魂落魄的宋元,道︰“那是我說的太直接了。”
宋嬰再次搖頭,道︰“薛青,這件事我沒有資格安慰你們任何人,也沒有資格說話。”
薛青哦了聲,宋嬰看著棺槨,踱過來一步。
“或許這時候我應該說一句都是我的錯。”她道,“但薛青,你應該也知道,這也不是我的錯,我說這種話就太虛偽了。”
薛青點點頭,道︰“你說的也對。”
宋嬰看著哀痛的宋元︰“這件事說不出誰錯,但沒有人不痛苦,這是一件誰都不想它發生的事,我母後當時不想,宋大人不想,宋夫人不想。”她看向薛青,“你不想,虎子不想,我也不想。栗子小說 m.lizi.tw”她又看向棺槨,“死的痛苦,活著也痛苦。”
薛青道︰“那怪命吧。”
命嗎?宋嬰看向她,道︰“娘臨終前也這樣說,怪命。”
薛青又搖頭,道︰“其實不是的,還是有人可怪的,一切果皆有因,想一想就知道了。”
宋嬰點頭道︰“是,你說得對,這一切源頭都在秦潭公,如果沒有權奸謀逆,又怎麼會有如此生靈涂炭。”
薛青看著還在哭的宋元,宋虎子倒是乖乖的坐著一動不動。
“那,要安慰嗎?”她說道,有些為難,“我還真不會安慰人,你知道的”
宋嬰知道她的意思,雖然流落逃亡在外,不一定養尊處優,但因為帝姬的身份,肯定不會受委屈,是被捧著呵護著的,她不需要去安慰人,就像她說自己不會伺候人一樣。
“不用安慰。”宋嬰道,“悲傷發泄出來更好,爹他忍的太辛苦了,讓他盡情的難過和大哭吧。”一面轉身伸手拉起宋虎子,“我們外邊說話。”
宋虎子乖乖的跟著站起來。
薛青邁步,三人一同走出來,冬日午後的日光稀疏的散落院落里。
“你記不得了,我還記得當時。”宋嬰道,“你被抱進來,呆呆的又瘦,看起來比我小好多。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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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笑了笑,伸手探向宋嬰的頭頂她的耳朵動了動,神情沒有變,手也快速的在宋嬰和自己的頭頂比劃一下,收回,院牆外凌厲的風聲也旋即消散
“現在我比你看起來大一些。”她說道。
看她的動作,宋虎子也嘎嘎笑著抬手,因為不知道是做什麼,手沒輕沒重拍到薛青頭上。
薛青立刻抬手拍開他的手︰“干嗎?打你啊。”
宋虎子有些畏懼的縮頭,宋嬰將他肩頭攬住拍撫,笑道︰“姐姐逗你玩呢。”又看薛青繼續先前的話,“你被抱進來,爹讓你和我換了衣裳,有禁衛來報秦潭公的大軍已經追來了,爹催促母後帶你走,母後無奈抱著你上了車,你,其間沒有哭鬧,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薛青笑了笑沒有說話,看著宋嬰等待她繼續。
“爹是親自陪著母後和你往黃沙道城去的,把我交給了娘,娘在照看虎子。”宋嬰接著說道,視線看向虎子,抬手撫了撫他的額頭,頭發被撫起,日光下可以看到一塊淺淺的傷疤,“那時候不知道他傷的那麼重,沒有早些去看大夫。”
“就算知道,也不能去看大夫吧。”薛青道。
兒子傷了算什麼,女兒都要送去替死,這種時候,什麼都不能阻擋妨礙,宋嬰的手點點頭︰“是,的確是這樣,傷重也不會去找大夫的。”收回手接著道,“娘看到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嚇壞了,坐在床上哭,也不敢大聲哭。”
眼前日影斑駁,恍若那晚屋子里昏昏的燈影,她站在屋子里,看著地上投影的婦人身影,蜷縮成一團,顫抖哭泣。
她安靜的站在屋子中央,尷尬,不知所措,然後有些羨慕這婦人。
這婦人在為失去女兒哭泣。
而她失去了母親卻不能哭。
還真是孩子啊,這種關頭會想這個,宋嬰道︰“後來娘實在忍不住,抱著昏迷的虎子,拉著我,自己趕了驛站的馬車追了過去,我們到黃沙道的時候,秦潭公的大軍已經圍住了全城,黃沙道城也燃起了大火,火越來越大,整個城都燒了起來,外邊的人不好進,里面的人也出不來”
她默然一刻,似乎在回想當時。
“秦潭公帶著人闖了進去,隨後又有五蠹軍趕來了,城外變的混亂,娘看著虎子不敢也不能走動,我趁機溜了進去我不知道路進去也不知道去哪里,所以沒有看到母後最後一面,不過”
她轉頭看薛青,微微一笑。
“我看到篤大人和你,雖然看的不清楚,但看到你們逃了出去,真好啊,能活著。”
薛青點點頭,伸手在身前畫個十字,神情鄭重道︰“感謝篤大人。”
這手勢是什麼意思?雖然不懂,但宋嬰跟著點頭,學她的樣子,道︰“感謝篤大人。”
一旁的宋虎子立刻也跟著舉起兩只手比劃,咧嘴傻笑,口水再次流下來。
宋元的悲痛沒有持續太久,記掛著宋嬰出來催促她回宮。
“宮里也有很多事要做,賊婦和假皇帝雖然被押去了皇城司,但宮里肯定藏著不少人手。”宋元急道,“殿下現在要做大事啊。”
宋嬰道︰“人是最大的事。”但也沒有再堅持,撫了撫宋虎子的頭,看著薛青,“有什麼事你隨時讓人來找我,皇宮你也可以隨時進出。”
薛青笑了笑,宋元已經斷然拒絕了,催促宋嬰快走,宋嬰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了,宋元親自送了出去,小院子里恢復了安靜。
薛青轉頭看宋虎子,道︰“該吃飯了吧?”
宋虎子听不懂,但開心的跟著點頭。
薛青抬手一甩︰“走,吃飯去。”又伸手指了指跟上的宋虎子,“你自己吃。”
季重輕甩馬鞭,馬車沿街疾馳。
車簾後宋嬰道︰“季重,你听我說的很清楚了吧。”
季重應聲是︰“小姐該說的都說了,很清楚明白。”
宋嬰道︰“但是,季重,你听到沒,她什麼都沒有說。”
薛青的確說話不多。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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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憶了,所以沒有什麼可說的。”季重道。
宋嬰搖搖頭,道︰“這與失憶無關,也沒有讓她想過往,我們說讓她听,她听了,但她沒有回應。”
回應嗎?季重想了想,回應了吧。
宋嬰笑了笑,道︰“她回應的很有趣,很認真,也總是恰到好處讓接著講下去,但仔細一想,她的回應沒有表達自己任何的意思,就是搭話而已。”
季重听明白了,道︰“她不信?”
宋嬰道︰“不信倒還好,也正常,這件事對她的確不公平,也太突然。”
季重皺眉道︰“但當初可不知道她會失憶,小姐,我們可一直認為她是謹遵宋大人的話。”說到這里又冷笑,“說是失憶,也只是她說,誰知道她是不是自己把假的當成真的。”
宋嬰默然一刻,笑了笑,道︰“小時候的她我不了解,但這幾年听聞以及親眼看到的,我覺得薛青不會這麼做,她是個聰明人。”
季重道︰“聰明人也會辦傻事。”
宋嬰哈哈笑了,道︰“季重,不要以沒有發生的事來定論一個人。”又收了笑,“她現在的任何反應都是正常的,事情太突然,不相信難以接受憤怒都是理所應當的。”
季重道︰“小姐無須為她煩心。”
宋嬰道︰“我不為她而煩心,我感激她感謝她,知道她這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險,也明白她此時乍聞真相的驚駭悲憤不平,這麼多年,多少人前赴後繼為了我大周朝正統,我身為楚氏皇族儲君寶璋,擔得起這些恩重,也擔得起人之常情的怨憤悲痛不平。”
季重回頭,冬日的晚風掀起車簾,可以看到坐在其內的女孩子,她沒有帶面紗,自從走入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用面紗遮面。
面紗遮擋的並不是傷疤,而是她半邊余下的皇族的臉,現在已經以皇族的身份站到了人前,自然也沒有必要遮擋。
她臉上猙獰的只有傷疤,神情始終是平和,無悲無喜無怒無怨,從他第一天見到的時候就這樣,那時候她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
“一個經歷了父皇被害,又親眼目送母後去死,從天之驕子成為喪家之犬的孩子,沒有資格當孩子。”她那時候這樣說,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好像他才是個孩子,“你也不用悲傷,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我還活著,那就是老天容我,我自當好好的活著。”
季重將手里的馬鞭一甩,道︰“小姐不用在意。”
宋嬰道︰“我不在意。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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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車簾垂下遮擋她的形容。
馬車駛近宮門,看到這輛馬車禁衛立刻打開宮門,馬車長驅直入。
內宮沒有什麼變化,太後秦氏和小皇帝在昨日朝會之前就被控制,然後隨著秦潭公俯首也被送去了皇城司,秦氏的親近大太監當場被誅殺,余下的隨眾並沒有被處死,宮廷內甚至沒有更換圈禁這些宮女太監。
跟對朝臣們許諾一樣,後宮之中也只查先帝皇後被害案的同黨,而其余不受牽連。
後宮中宮女太監戰戰兢兢,氣氛倒也平穩,當然宋嬰身邊的都換成皇城司精挑細選的自己人。
此時能進出宮廷的也多是信任的熟人。
看到宋嬰邁步進來,楊靜昌俯身施禮。
“楊老大夫平身。”宋嬰從他身邊走過去,說道。
楊靜昌道︰“謝殿下。”然後才起身,看著坐在龍案後的宋嬰,自第一次見就知道這女孩子風姿不凡,沒想到原來是這般不凡。
宋嬰接過宮女捧來的熱茶,道︰“楊老大夫也知道事情的經過了吧?”
楊靜昌雖然是一個太醫不上朝,但太醫局內自然消息靈通,昨日發生的事他已經都听到了,也沒有回避,俯首應聲是。
“那就不用孤再來跟你說一遍了。”宋嬰笑道,命喚蟪姑來,又看楊靜昌,“請楊老大夫你來是說蟪姑的事。”
楊靜昌應聲是,垂手靜立,不多時腳步聲響,蟬衣跟隨一個太監邁步進來。
“師父。”看到楊靜昌,她歡喜喊道,疾步走過來。
楊靜昌含笑應聲,又示意她失禮了,在這室內,最先拜見的當然是寶璋帝姬。
蟬衣對宋嬰施禮︰“殿下。”
宋嬰沒有介意她的失禮,道︰“天地君親師,都要敬重。”又道,“你在孤身邊做事做的很好,如今事了你可以離開了。”
蟬衣施禮謝殿下,楊靜昌也俯身道謝。
宋嬰道︰“不過孤想問你是否想去太醫院,做宮里的女醫,還是跟你的師父回去繼續學徒?”
太醫院女醫!
楊靜昌和蟬衣都露出驚訝的神情,太醫是官,有品級,女醫自然也有,這是除了皇親國戚女眷以及宮里的女官們,女子們可以得到品級的途徑。
蟬衣跟著楊靜昌學徒,是沒有可能徒弟繼承師父的官職進入太醫院的,楊靜昌祖上是太醫,但他進太醫院還是宋元的緣故,蟬衣的將來就是協同楊靜昌看病,醫術好的話得到各家女眷的認可青睞,衣食無憂,但聲名也僅在內宅女眷們中而已,這已經是最好的出路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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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同了。
有寶璋帝姬允諾進太醫院成為女醫,還是將來的皇帝信任的女醫,前途風光想都想象不出來。
蟬衣神情驚訝又忐忑,顫聲道︰“可是,我的醫術還,還不行。”
宋嬰笑道︰“當了女醫你還是楊老大夫的徒弟,還要跟他繼續學啊。”
這樣啊,讓她當女醫不是因為醫術多不可或缺,是恩賜啊,蟬衣不由看楊靜昌,楊靜昌猶豫,宋嬰放下手里的茶碗,再次開口。
“而且,蟬衣,你可以見你的家人了,你的母親一定很高興。”她說道。
家人,母親啊,蟬衣些許悵然,娘知道了當然會高興,當初被宗周選上娘都以為進了皇宮就能當女官光宗耀祖了宗周!蟬衣!
蟬衣猛地打個激靈,渾身發麻,耳邊噗通一聲,楊靜昌已經跪在地上。
“殿下,臣有罪。”他俯首說道,聲音啞澀。
蟬衣也跟著跪下來,身子顫抖,但依舊開口道︰“是,是民女有罪,是民女有罪欺瞞殿下。”
宋嬰笑了,道︰“這叫什麼欺瞞,只不過是身份而已,要這麼說,孤也欺瞞你們了。”
楊靜昌半點不敢笑,叩頭,道︰“臣有罪。”
蟬衣亦是跟著叩頭。
宋嬰道︰“好了,不用這樣,首先你們這不算欺瞞,長安府李光遠早些時候就將這件事上報了,孤是知道的,也正因為知道,所以你們才能近孤的身邊,再者,你是蟬衣還是蟪姑與孤來說都無關緊要,這件事孤之所以知道,是因為薛青啊,李光遠在說薛青的事,而孤也是在听薛青的事,你們,孤不在意。”
楊靜昌這才抬頭,道︰“殿下,臣慚愧。”
宋嬰道︰“不用慚愧,你們將這件事隱瞞,是為了薛青,薛青做的事是替孤在做事,孤還要感謝你們如此誠心實意。”
楊靜昌和蟬衣再次叩頭道惶恐不敢。
宋嬰道︰“所以你願意以蟬衣的身份進太醫院當女醫,繼續跟著你的師父學徒,跟你的父母團聚嗎?”
這世上誰人不想光明正大到人前,誰人不想前程似錦,誰人不想父母親人在身邊,蟬衣抬起頭看著前方的宋嬰,忐忑不安驚恐漸漸散去,驚喜激動彌散。
“民女願意。”她含淚說道,重重俯身叩頭,“謝殿下。”
暮色降臨,一天又要過去了。
春曉倚在窗戶上看著街上,這條最熱鬧的街上店鋪關門,白日偶爾走過的人們也都消失不見了,探頭看去,街口兩邊只有官兵散布
她搖著手帕百無聊賴,忽的深吸一口氣,帕子掩住了臉,伴著門被推開的聲音嚶嚶嚶的哭起來,坐在窗邊的身子搖晃
“哎呀我的姐姐。”
“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兩個女子撲進來大呼小叫,又引來更多的女子們,將春曉的小屋擠得滿滿的,鶯聲燕語嘰嘰喳喳一片,如此也沒有蓋過春曉婉轉的哭聲。
“姐姐們啊,我是沒臉活著了。”
“這可天大的笑話啊,我找個了女人恩客。”
听到這句話,原本勸慰的女子們沒忍住哄笑起來。
雖然不允許開門營業,但日常的吃喝拉撒總要解決,京城里也多是借此傳遞消息,醉仙樓已經接到許多有背景的客人送來的消息。
大家知道了秦潭公被抓,這一點無所謂,她們不是秦潭公的產業,知道了天子是假的,寶璋帝姬還活著,這一點很驚人啊,天家秘事,知道了狀元薛青是女的驚愕。
“哎呦,那春曉姐姐豈不是斷袖?”
“不對,不對,兩個女子不叫斷袖,叫說不出口啊。”
哄笑。
如果不是被管事的呵斥告誡,醉仙樓都要掀翻屋頂。
“春曉姐姐,你不用覺得丟人啊。”一個女子倚著門笑,“你認不出來錯付真心,那些大人們還不是也認不出來,狀元都給了。”
春曉停下哭,倒不是這個安慰了她。
“狀元!”她一拍席子站起來,“什麼狀元!騙子!”抬腳沖了出去,“還掛著那些狗屁文章干什麼,撕爛它。”
對哦,高台上張貼的薛青的文章,女子們嘻嘻笑著跟出來看,春曉拎著裙子很快跑上高台,醉仙樓里的人們嬉笑圍觀,倒也沒有人阻止,是要撕掉啊,薛青以後不是狀元了,可沒有道理再掛著了,免得惹麻煩,直到響起一聲尖叫。
“我的心肝!快住手!”
春曉按著一張文章回頭,看李會仙急急的從一間屋子里走出來,因為著急干脆跑起來,豐腴的身子肉顫。
“媽媽。”春曉撲過去,“你的心肝我可是丟了大臉了”
還沒靠近李會仙就把她推開了,春曉哎呀一聲跌坐地上。
“媽媽。”她扭身嬌嗔,“你這就不愛我了,我是你的心肝啊。”
李會仙的手小心翼翼的撫著懸掛的文章,道︰“這才是我的心肝”又回頭道,“春曉啊你是娘的寶貝。”
春曉坐在地上惱怒道︰“媽媽,薛青是個女的,你還留著這個干什麼?惹人笑啊。”
李會仙轉過頭得意洋洋︰“誰敢笑咱們,我告訴你們,薛青是不是女的無所謂,適才宮里遞話來,這薛青是為帝姬殿下做的文章,這是帝姬殿下的臉面,誰都不許嘲笑。”
帝姬殿下發話了?
醉仙樓里安靜下來,春曉也從地上起來。
“為什麼啊?”她不解道。
李會仙道︰“能為什麼啊,薛青她做事都是替帝姬做事啊,可不能說她是錯,那豈不是說帝姬殿下錯了。”說到這里又笑開花,對著春曉伸手,“還有啊我的心肝寶貝,也沒有人會笑你的,帝姬殿下親自點你的名了,說你上一次呵護薛青有功,讓秦潭公沒有抓到薛青,也是鋤奸鏟惡,你要被獎賞啦。”
春曉瞬時瞪圓了眼,發出一聲尖叫,跳起撲倒李會仙懷里。
“真的嗎?真的嗎?”她連聲問道,又不待回答自言自語,“帝姬殿下要賞我什麼?讓我在祭祀大典上當主跳嗎?”
醉仙樓是隸屬教坊司的,當朝廷舉行祭天祭祀大典的時候,會有伶伎人表演,宮廷伶伎不夠,會從教坊司中抽選,能在祭祀大典上跳舞奏樂那是一個妓女最大的榮耀,不用說主跳了身價倍增啊。
李會仙翻個白眼,伸手點春曉額頭︰“我還不想送死呢,你那舞再練三年吧。”
春曉嘻嘻笑,李會仙卻不似說笑話,轉身就喊人找最好的舞蹈教習來醉仙樓里的人們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雖然帝姬殿下不可能賞賜讓春曉去祭祀大典上跳舞,但帝姬殿下是記住春曉了,帝姬殿下可是要當皇帝的人,春曉以後厲害啦,風光無限吶。
“這可比有個狀元恩客要厲害多了。”幾個女子笑嘻嘻說道。
春曉臉上半點羞惱也無了,得意洋洋,又想到什麼伸手掩住臉︰“哎呀我還沒梳妝呢,大家不要看我。”蹬蹬向樓上跑去,身後一片真真假假的笑聲。
春曉邁進屋門拉上靠在門上重重的吐口氣。
“謝天謝地。”她喃喃,視線落在妝台上,燻爐里香氣裊裊,那里有她早上收到的一張胭脂紙
印著知知堂標志的胭脂在天剛亮的時候就隨著采買的名義送到了她的案頭,簡短又明了的寫清了大家下午才知道的事。
薛青女,帝姬替身。
這一句話春曉什麼都明白了,雖然震驚不可置信。
薛青,女的
春曉攥住手狠狠的踢了一腳門。
“薛青,這個壞蛋!真是氣死我了!”
“薛青!我打死你!”
眼前的女孩子張牙舞爪的撲過來,薛青沒什麼感覺,站在一旁的郭子謙則想到了以前,郭懷春在招待薛家母子的宴席上激動的許下婚約,然後在內宅的郭寶兒听到就這樣沖過來,要把薛青一頓打。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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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有郭懷春薛母攔著,郭寶兒沒有打到,現在
“你又打不過我。”薛青抬手將沖過來的女孩子輕松的撥開到一邊。
郭寶兒氣的跳腳,郭子謙忍不住嘿嘿笑了,嘴又扁了扁,青子哥啊,一點都沒有變。
“寶兒,不要胡鬧。”站在一旁的垂手而立的郭懷春沉聲喝道,“這是什麼地方!”
郭寶兒恨恨的瞪薛青,看著她的辮子,看她的裙子,看她的臉
“丑死了。”她咬牙恨恨道,但並沒有再上前動手,不知道是听了郭懷春的警告,還是薛青那句你又打不過我,只用眼神盯著薛青表達凶狠。
薛青沒有理會她,看向郭子謙一笑︰“子謙,好久不見了。”
郭子謙鼻頭一酸,哽咽道︰“青子哥”
郭懷春重重咳嗽一聲,悶聲道︰“瞎喊什麼”話音未落薛青的視線看向他,郭懷春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薛青含笑道︰“郭大叔。”
郭懷春移開視線,道︰“我是說這里是皇宮大殿,不要喧嘩。”
薛青笑了,道︰“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郭懷春似乎不願意回答但又不敢不回答,猶猶豫豫,那邊郭子謙和郭寶兒兩人可沒那麼多顧慮已經開口了。
“要你管!死騙子!”
“是昨天到的。”
薛青對郭寶兒皺眉︰“不要罵人。”又看郭子謙,“你爹娘他們都還躲著呢?”
腳步聲響,有聲音從前邊傳來。
“郭家的其他人都已經回長安府了。”宋嬰走出來,說道,“郭大將軍來述職,也見見朝里諸人。”看著郭懷春一笑,“當初也是故意背負冤屈辭官回鄉。”
郭懷春俯身施禮︰“殿下。”再看那邊郭子謙和郭寶兒還呆呆,惱怒的使眼色。
郭子謙郭寶兒這才慌忙施禮,與郭懷春有些復雜的神情不同,看到寶璋帝姬出來,他們只是好奇緊張,畢竟他們並不知道薛青曾經被當做寶璋帝姬,只知道郭懷春突然從一個落魄被卸甲歸田的將官變成了護幼主的大功臣,而那個被當做男兒收養在家的薛青也成了女子,且與郭懷春一樣都是護幼主的同黨。
也是功臣呢。
郭子謙神情忍不住得意歡喜,青子哥青子姐果然厲害。
厲害什麼,騙子,郭寶兒神情憤憤,她郭寶兒與個女人差點成親,以後怎麼見人?
“寶兒小姐,騙你是不得已而為之,讓你受委屈了。”宋嬰說道,“你忍辱負重,也是有功。”
有功?郭寶兒抬起頭神情驚喜,道︰“那我有什麼獎賞?”
郭懷春驚懼羞惱交加,急忙喝止︰“無禮,閉嘴。”
宋嬰笑著擺手示意郭懷春無須在意,看著郭寶兒認真想了想,道︰“當初寶兒小姐曾對宗周說要做大將軍,那孤就許諾寶兒小姐將來去從軍做個將軍。栗子小說 m.lizi.tw”
郭寶兒大喜。
郭懷春忙施禮連聲道︰“殿下,這個使不得,她什麼都不懂的。”
郭寶兒不悅道︰“爹我功夫很好的。”
宋嬰道︰“寶兒小姐你父親的擔憂也是有道理的,他就是一位大將軍,知道大將軍的不容易,孤答應你將來可以做將軍,是特許你不受女子身份限制可以入軍伍,但能不能做成一個大將軍,還要看你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郭寶兒連連點頭道︰“我會的,我會把功夫學的更好。”
宋嬰道︰“只有功夫也不行啊,還要多讀書,多問問你父親。”
郭寶兒一概點頭應是,歡喜不已,眼角的余光看到薛青站在那邊似笑非笑,便惱怒的沖她哼了聲。
郭懷春這一次沒有再推辭,施禮道謝︰“臣會教導小女,不負殿下厚望。”
宋嬰要說話,看那邊薛青對郭子謙使眼色,郭子謙似乎不明白,也回眼色詢問。
薛青見她看過來,抬了抬下巴向郭子謙,對宋嬰笑道︰“來都來了,也給他個獎賞啊,我雖然沒有騙他成親,但也是騙他鞍前馬後。”
郭子謙忙搖頭道︰“不是不是騙,我對青子哥是心甘情願的。”
宋嬰笑了,道︰“心甘情願那更要賞啊,子謙少爺想要什麼?”
郭子謙看薛青,薛青對他做個口型,無聲,但看得懂,她說不要白不要
郭子謙認真的想了想,道︰“我練武不成,讀書不成,也不知道要做什麼,衣食無憂當個富貴翁就行了。”嘿嘿一笑。
郭懷春神情尷尬道︰“臣慚愧,治家無方。”
宋嬰笑道︰“做個富家翁也不容易,要打理家產生意要算著福延子孫。”
郭子謙這次機靈的施禮︰“謝殿下。”
宋嬰坐在龍案後,對郭懷春道︰“篤大人在陳相爺值房,你去那邊吧,陳相爺會跟你解釋更多。”
郭懷春應聲是退後,見郭寶兒和郭子謙還站在原地,一個瞪著薛青,一個沖薛青擠眉弄眼,忙惱怒低聲咳嗽。
郭寶兒和郭子謙這才忙施禮告退。
宋嬰道︰“你們在京城了,以後跟薛青能常見面了。”
郭寶兒撇嘴嘀咕誰要見她,郭子謙嘿嘿笑施禮,薛青沖他們擺擺手,看著郭家三人退了出去。
“這麼早讓我來是見他們啊?”薛青道。
宋嬰沒有在意她的隨意,亦是隨意道︰“順便,他們正好過來了。”又看向薛青身後,“虎子呢?”
薛青道︰“太吵了,讓他在外邊等著呢。”
宋嬰道︰“還好,也沒有別人,不怕吵。”讓太監去帶進來,太監領命帶了宋虎子進來,宋虎子果然沒有吵,宋嬰讓他坐在自己旁邊,又將自己的早膳給他,宋虎子乖乖的坐著半吃半掉
“請你來是說一下娘下葬的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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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她依舊用爹娘稱呼宋元夫婦。
薛青哦了聲,等她接著說。
“今日大朝會會昭告天下孤的事,這樣爹過去的忍辱負重也能大白于天下,娘在這時候下葬能風風光光。”宋嬰說道。
薛青道︰“好啊。”
宋嬰道︰“昭告天下之後,孤不便再隨意出宮,孤會在御街上為娘送葬。”
薛青點點頭嗯了聲。
宋嬰將宋虎子衣襟上的渣滓擦了擦,又道︰“除了昭告天下,還要商議你的封爵,禮部提議郡主,但孤覺得公主合適,畢竟你就是我,爵位低了,我也不好看。”說罷對薛青眨眼笑了笑。
這里她用了你我。
薛青也笑了,道︰“這個不急啊。”
卻並沒有誠惶誠恐道謝或者推辭。
宋虎子握著的勺子落地脆響,不待太監們撿,宋嬰已經俯身撿起,用錦帕仔細擦了遞給宋虎子,道︰“然後接下來就是秦潭公的案子,到時候你要來,要有對質。”
並沒有再繼續封爵的話題。
薛青道聲好。
有太監從外走進來恭敬道︰“殿下,上朝時辰到了。”
宋嬰起身道︰“你們在這里隨意,孤先去上朝。”
薛青忙道︰“我們也走了。”又問,“沒有別的事了吧?”
宋嬰點頭道︰“沒有了,去吧。”
薛青沖宋虎子招手︰“走了走了。”
宋虎子抬袖子擦鼻子,嚼著糕點跟過來,宋嬰目送他們走了出去,安靜而立未動,殿內的太監們也不敢驚擾,片刻之後宋嬰才道︰“更衣。”
太監們立刻應聲是,宮女們捧出太子禮服,殿內忙碌起來。
這邊薛青走在宮殿內,前方兩個內侍引路,她的車雖然能直入皇城,但不能停在殿前,走了沒多久就遇到了郭懷春三人。
郭子謙見到她自然歡喜,郭寶兒哼了聲,二人都忍著沒有大聲說話或者咒罵,兩邊禁衛肅立,宮廷之內不得喧嘩。
薛青看他們笑,道︰“要去相爺那里?篤大人在那邊?”
郭懷春嗯啊兩聲也不知道說是還是不是,忽的低頭抖衣袍,嘀咕道︰“衣衫怎麼皺了,失禮啊。”
“是。”郭子謙已經急急答,看著薛青,“篤大人帶我們來的,也是他告訴我們你原來是女子”
“呸,騙子。”郭寶兒在一旁插話。
郭子謙沒理她,接著道︰“這是父親與篤大人他們商議好的事”
郭懷春輕咳一聲,道︰“這些事薛青怎麼會不知道,你還重復什麼。”
也對啊,郭子謙嘿嘿笑,道︰“我就是太想和青子哥說話了。”
“哥個屁。”郭寶兒罵道。
薛青看她道︰“再罵人揍你。”
你敢!郭寶兒瞪眼,她現在可是帝姬殿下封的大將軍!但是好奇怪,話到嘴邊不知道為什麼說不出來
“都給我閉嘴。”郭懷春喝道,“這里是喧嘩的地方嗎?”
郭子謙郭寶兒不說話了,薛青對郭懷春點點頭︰“我先走了。”
看著她們走開,郭懷春和郭寶兒都松口氣,郭子謙察覺嘿的笑了。
“大伯,寶兒你們怎麼怕青子哥了?她只是成了女子,又不是變成了妖怪。”他說道。
郭寶兒哼聲道︰“我才不怕她。”只不過這家伙真敢在這里打架,打架她也不怕啦,就是寶璋帝姬許諾她做大將軍,被人打了顯得很丟人,等她再好好的練一段功夫,再教訓這薛青。
郭懷春沒有說話,神情復雜。
他的確是有點怕她。
怎麼突然就不是帝姬了?他一直躲藏在京城附近,听到秦潭公伏誅,寶璋帝姬歸朝歡喜不已,事情終于順利結束了,高高興興的聯絡上五蠹軍,見到了篤大人,然後就听到了薛青不是寶璋帝姬的事。
篤大人講宋元的真實身份,陳盛的十年籌劃,寶璋帝姬當朝取出玉璽等等簡單明了清晰。
其實誰是帝姬都不會影響他,他的確是掩護帝姬的人,事實也印證這一點,寶璋帝姬立刻召見他們,真誠相待。
事情的確是塵埃落定,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腦子總是盤旋著一個細節。
篤大人講述的時候,他听出一個意思,這件事篤大人不知道,薛青更不知道,就是突然登殿的時候真帝姬出來的時候才知道的。
這樣啊,其實也能理解,事情這麼重大,隱瞞行事是最安全的,無可厚非的,也沒什麼質疑的。
但薛青啊。
郭懷春嘶嘶兩聲,想到適才薛青邁進殿內那一刻,雖然換做了女孩子打扮,但他一點都不陌生,那感覺熟悉的很,就是當初那小子傷愈跑來找自己揭破身份換取讀書的那個樣子,不陰不陽不喜不怒,更不用說後來,她時不時做出的令人心驚肉跳的事。
這小子可是個半點虧也不吃的主兒
騙她這麼久,她就這麼算了?當然,不算了又能怎麼樣,她又不是帝姬,就比如現在,她竟然不知道篤大人在哪里,可見再不是被眾人維護捧著的了,只是普通人一個,天聾地啞。
但是,薛青啊,郭懷春看著前方,那個女孩子的身影已經走遠,忽的回頭看了過來,視線如刀
郭懷春立刻垂目,只覺得心跳如擂鼓,恰好有人推他胳膊,不由啊了聲。
郭子謙也嚇了一跳,道︰“伯父怎麼了?”
郭懷春有些失神道︰“怎麼了?”
郭子謙指了指前方的內侍,道︰“去陳相爺那邊啊。”
兩個內侍也回頭看他,神情透出幾分倨傲,鄉下人
郭懷春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端正神情點點頭,邁步跟上,總之,就是這樣,這個薛青讓人心驚膽戰吶。
待會兒如果陳相爺問他有什麼要求的話,就只有一個,回家。
立刻,馬上,離開京城。
“薛小姐。”
前方的內侍恭敬的說道。
薛青收回視線看向他。
“大人們入殿呢,您看”內侍指著前方說道。
薛青抬眼看去,晨光普照皇城,宮門已經打開,百官們列隊前行肅穆威嚴
“咱們是現在坐車過去,還是稍等一下?”內侍的聲音繼續。
現在官員眾多,路上佔滿,馬車過去就會很擁擠,薛青看著那邊道︰“稍等一會兒吧。”
柳春陽走在隊列中心不在焉,不斷的四下看,這一次終于在宮殿的左邊看到了一個身影,晨光籠罩下讓人影清晰又模糊
她出來了!
柳春陽腳步一頓,身後有低低的聲音,原來跟隨的官員撞上來。
“走啊。”那官員有些不滿說道。
因為他們兩個的耽擱讓隊伍有些騷動,兩邊走著的御史們立刻看過來低聲呵斥。
柳春陽只得向前邁步,但還是忍不住看向那邊,那女孩子的身影已經上馬車
官員們逐一邁上台階向前方的大殿雲集,隊列中有三個年輕官員回頭,看著身後空寂的甬路上一輛馬車安靜的向外駛去,漸行漸遠
“她還沒有上過幾次大朝會”張蓮塘低聲道。
裴焉子嗯了聲︰“僅有的兩次都很刺激。”
張蓮塘輕嘆道︰“那刺激都是為了別人。”
薛青沒有什麼感嘆,回宋宅舒舒服服的睡了個回籠覺,看著宋虎子帶著一眾小廝耍了一通拋球的雜耍,在婢女的陪伴下逛了逛花房,天一擦黑便倒頭睡去。
直到第二天宋元在上朝前告知了她昨日大朝會的事。
昨天昭告了天下,除了京城,消息通過官驛送往各地,京城因為早已經知道以及官兵的控制下,一切都很平穩,這些朝堂的事宋元也沒有跟她多講。
“與你有關的事。”他只道,“要封你為公主,封號擇議中。”
薛青笑道︰“客氣了。”
就看不了她這種陰陽怪氣的樣子,宋元神情木然,道︰“不用客氣,你現在準備送葬你娘吧。”
說是這樣說,其實除了帶著宋虎子穿個重孝衣,也沒有要她做的事,里里外外都有人安排。
到了下葬這一日,天晴好,日光溫暖,薛青從後院走向前院,遠遠的就听到人聲鼎沸,宋宅擠滿了人,當然,都是經過護衛層層核查後允許進入的。
家里的僕從也都在前院忙碌,後院這邊很是安靜,薛青跨過一道月洞門,腳步便一頓,抬頭看到一個女子出現在眼前。
薛青抬手揉了揉鼻頭,道︰“蟬衣啊,你也來了?”
話音未落,那女孩子疾奔沖過來,抬手伸向她的肩頭,抓住
她的力氣很大,臉上神情激動,眼里有淚光閃閃,顫聲尖利︰“薛青!”
薛青順著她的力氣往後退,靠在月洞門牆上,抬手要扶住她的胳膊,道︰“蟬衣,這件事呢,我給你道個歉”
話沒說完蟬衣將她肩頭用力一拉人撲上來貼近,有聲顫啞澀,急急切切,噴在耳邊。
“薛青,宋夫人是她親眼看著死去的,是她親眼看著,不救,不管,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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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放亮,急雪覆蓋了皇城,甬路上太監們忙碌的掃雪,但還是來不及了,急促的腳步聲從大殿傳來,一群官員走了出來。
今日因為寶璋帝姬要送葬養母宋夫人,早朝推遲,此時百官剛進了大殿。
為首的是寶璋帝姬,宮女太監高舉黃傘遮擋風雪,在她身後是陳盛王烈陽閭閻等等三十多位高官重臣相隨。
其余的官員都暫且留在大殿里等候,皇城司不可能讓幾百官員都去圍觀。
尚未清掃完的雪被腳步踏亂飛起,內侍們退避一旁俯首,宮門外有腳步匆匆,宋元披風帶雪迎來。
“他果然認罪了嗎?”他問道。
陳盛道︰“皇城司來報是這樣,但詳細的要見了才知道。”看了眼宋嬰,“秦潭公要見殿下。”
宋元道︰“他個罪逆之臣,有什麼資格見殿下。”面色沉沉,“我看他是居心不良,殿下不要去,臣等去就可以了。”
雖然在皇城司關押,但秦潭公功夫高強,劫持宋嬰也不一定做不到。
陳盛道︰“已經勸過殿下。”
顯然並沒有勸服。
宋嬰看向前方風雪中的層層宮殿,道︰“這有何懼?一個階下之囚,孤難道不敢見?更勿論不敢質問以及听父皇母後如何被害?”說罷繼續前行。
宋元陳盛只得涌涌跟隨。
......
......
沉重的鐵門被四個守衛用力的推開,不見天日的牢房里頓時涌出難言的氣味。
與刑部大理寺的牢房不同,皇城司的牢房是很多官員第一次進,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不由皺眉屏氣,宋嬰始終走在前方,門打開後也毫無停頓便走進去....
“殿下這里的氣味不好。”兩個內侍小步跟隨,一面將香囊解下用力的揮動。
“死人的味道而已。”宋嬰道,“孤也不是沒聞過。”
秦潭公被囚禁在最隱蔽最深處的牢房,腳步聲回蕩在狹窄的通道內,深入地下,見多識廣的朝臣們走在這里也忍不住幾分心悸。
就在大家有些窒息的時候,鐵鏈的響聲從前方傳來,視線也陡然明亮了很多,進入了一間牢房內。
“外邊下雪了嗎?”有溫和的聲音傳來。
這個聲音大家並不陌生,甚至有人下意識的就回答是,然後視線才凝聚到聲音傳來的方向。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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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入目的是密密麻麻的鐵鎖鏈,纏繞鎖住的是一個鐵籠子,秦潭公就坐在其中,身上穿著白色的囚衣,再不似往日朝堂的氣派,但囚衣整潔,好似熨燙過,發鬢更是一絲不苟,他的手正收回放在膝頭,頓時又是一陣嘩啦響,原來手上也纏繞著鎖鏈.....
不止雙手都被鎖鏈綁縛,雙腳亦是如此,另外還有一根鐵鏈從他的脖頸上纏繞,這些鐵鏈從他身上穿過鐵籠,釘在三面牆上,將秦潭公綁縛困在鐵籠中,左右晃動都艱難,更不用說起身亂動。
不怪皇城司如此,實在是秦潭公在殿前被圍捕時表現的實力太駭人。
看到這一幕的朝官們心里松口氣,如此就安全多了。
宋嬰並沒有神情變化,道︰“秦潭公好眼力。”她和朝臣們身上的雪在走進這牢房的路上都化完了,只留下淺淺的印跡。
“我聞到了風雪的味道。”秦潭公道,將雙手在身前放好,看著宋嬰,打量她身上的太子禮服,“這禮服是先帝當初的那件。”
宋嬰道︰“秦公爺好記性。”
秦潭公點頭道︰“我的記性一向很好。”
宋元冷冷道︰“秦潭公既然記性這麼好,做的事必然都記得。”
秦潭公沒有理會他,只看著宋嬰,審視道︰“你真是寶璋帝姬?”
宋嬰看著他沒有說話,此問題作為帝姬不屑答。
“不是說認罪了嗎?”陳盛道,看皇城司的官員,皺眉,怎麼認罪的?可有刑訊?但看秦潭公的樣子也不像刑訊過.....
“沒有刑訊。”那官員道,“前兩天他不說話,我們今天要刑訊的時候,他就認了。”神情有些尷尬。
雖然也不知道尷尬什麼,大概是皇城司問案從來沒有這麼容易過吧,尤其是面對秦潭公這個大人物,十八般武藝還沒有展示.....
“先帝是不是你殺的?”宋嬰問道。
牢房里幾十人頓時連呼吸都听不到了,所有視線都凝聚到秦潭公身上,有鎖鏈的聲音響起....
秦潭公點了點頭,利落干脆道︰“是。”
是!
牢房里一陣安靜,旋即騷動。
“秦潭公!你!”
雖然早已經知道相信這一點,但听到秦潭公親口承認,還是有不少朝臣怒喝出聲。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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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嬰神情平靜,只看著秦潭公道︰“母後和孤是不是你截殺的?”
秦潭公再次點頭,道︰“是。”
不少朝臣上前︰“秦潭公,你喪心病狂!”
宋嬰依舊不急不怒,道︰“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的父皇...”神情浮現幾分驕傲,“可不是輕易能被害的。”
先帝是繼大周開國皇帝後最文武雙全的,曾經還護住過原本該保護他的禁衛,功夫高強是大周人都知道的。
這也是為什麼當初那麼多人相信皇帝是急癥病亡,而不是被害身亡,難以置信啊。
秦潭公雙手一撫,再展開向兩邊,這動作有些大,兩條鎖鏈帶著鐵籠也搖晃起來,嘩啦的響聲充斥牢房,有氣息縴弱的官員不由向後退了幾步。
陳盛宋元已經站到了宋嬰身前,擋住....
宋嬰神情沒有慌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秦潭公。
秦潭公並沒有站起來,只是將雙手垂在身側,道︰“你說得對,這個天下也只有我能親手殺了他。”一向溫和的面容浮現幾分傲氣,雙眼變得明亮,臉上有笑意散開,“說起來,這真是我最驕傲的一件事。”說到這里又停頓一下,補充,“之一。”說罷大笑。
“你們知道嗎?這麼大一件事不能宣告于天下,真是太可惜了!”
笑聲回蕩牢房,隆隆如雷
......
......
夜空中雷聲滾滾碾過營地,營地里明亮的火把都似乎震動跳躍。
除了雷聲還有滾滾的馬蹄聲以及整齊的腳步聲踏踏。
營地外有披甲帶械的騎兵密布,營地內亦有禁衛不斷巡邏,一層層的圍裹著最大的那頂明黃大營帳。
營帳外肅立十幾名禁衛。
營帳內燈火明亮,有人影投在營帳上,那是兩個高大的男人身形,他們似乎在爭執什麼,其中一個轉身,拂袖,但下一刻身後的男人就揚起手,重重的打在身前男人的身上,人影陡然變得模糊,同時營帳上噴灑一片......
血。
血如花綻放。
但這還沒有結束,營帳里有呼喝聲,才起便消散,人影重重的撞在營帳上,整個大營帳都晃動.....
嘩啦聲動,帳頂旗幟亂舞。
站在營帳外的禁衛們矗立不動,似乎天上的雷聲蓋過了一切,他們什麼也沒有听到,沒有人回頭,所有的視線都盯著外邊四周,戒備,警惕,冷漠。
晃動的營帳沒有停下,有人影揚起拳頭,對著跌落在營帳上的人影重重的砸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七拳。”
鎖鏈嘩啦響動,將牢房里凝滯的氣氛打破,坐在鐵椅上的秦潭公抬起一只手比劃,同時說道。
“我只用了七拳。”
笑意在秦潭公的眼底散開。
自從講述後,他的笑就沒停下,但並不張狂得意,反而神情更顯得認真,認真的講述著自己怎麼殺人。
“陛下擋了我四拳,但別說三拳,只要一拳擊中,他就起不來了。”
“吐了很多血,我的衣服上,他的衣服上,地上,營帳上都滿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陛下吐這麼多血,我就知道,他完了,他死定了。”
說罷仰頭大笑,脖子里的鎖鏈震動嘩啦亂響。
“秦潭公!你這賊子!”陳盛怒聲喝道,面色鐵青,氣的渾身發抖,“你怎敢!你怎敢!”
其他朝官們也紛紛從震驚中回過神,不可置信,驚懼,憤怒。
陳盛又想到什麼,站到宋嬰面前,神情沉痛不忍道︰“殿下,暫且回避吧。”
親耳听著自己父親慘死的場面,實在是太折磨了。
其他的官員們也反應過來了,紛紛請勸。
在這一片躁動嘈雜中,宋嬰依舊安靜而立,無悲無喜無怒,道︰“他敢殺,孤自然敢听。”沒有避開反而上前一步看著秦潭公,“孤不信,父皇就這樣被你殺了,你,憑什麼!”
秦潭公收了大笑,看著她,神情有些意味深長︰“憑...天意吧。”又微微一笑,“我當然有殺他的本事。”
陳盛怒而甩袖,看向秦潭公,道︰“不用再問了,先帝當初查驗,的確是身有傷,傷口崩裂,筋脈俱斷,只是...”
“只是我們都以為,那是先帝舊傷復發。”沉默的王烈陽開口接過話啞聲道,也看向秦潭公,“秦公爺真是好功夫,拳拳致命拳拳不留痕跡。”
秦潭公道︰“弒君怎麼能留下痕跡,我秦潭公行事一向穩妥。”
陳盛點點頭,怒急而笑︰“是,秦潭公,你行事真是穩妥,很是穩妥,那麼在陛下封禪路上謀逆,也是你籌劃許久的?”
鎖鏈再次響動,秦潭公的手再次抬起,道︰“五年,為了這一日我準備了五年,你們也知道先帝是個多麼聰敏的人,我只能一點一點的將我的人替換到他的禁衛中而不被發現,而那一天也是我選中的最合適的日子。”
陳盛深吸一口氣,道︰“皇後和寶璋帝姬在黃沙道被截殺也是你布局?”
秦潭公道︰“做任何事跟行軍打仗都是一個道理,必須鏟草除根,必須天時地利人和,皇後和寶璋帝姬當然必須死,而雷雨天是最適合殺人放火的。”
听到這里宋元有些驚訝,道︰“你原本就要放火燒死皇後?”
秦潭公道︰“這樣做是最合適最能掩蓋最能欺瞞天下人的,皇後不也猜到了這一點,自己了斷,也算是保留了最後的尊嚴。”說到這里看著宋元,“唯一的變數,就是你。”說罷一笑,“這就叫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宋元冷冷看著他,道︰“錯了,這才叫天意。”
陳盛待要再問,宋嬰再次開口。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道,沒有追問詳情,而是看著鐵鏈鐵籠後的秦潭公,白衣勝雪,儀態威嚴,“孤雖然沒有見過你,但收到過你送來的禮物,也常听父皇母後贊譽你。”
她再次邁上前...
“殿下。”陳盛阻攔。
這里已經貼近鐵籠了,雖然鐵籠的欄桿纏繞鐵鏈,其內秦潭公也被鐵鏈綁縛,但還是太危險。
宋嬰沒有理會,貼近鐵籠,接著道︰“母後不明白,臨終前叮囑孤一定要問你,你有高官厚祿,你有無上的權威,你在軍中父皇的命都可以不受,你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秦潭公笑了笑,道︰“娘娘不明白,殿下您呢?”
宋嬰道︰“孤也不明白。”
秦潭公點點頭,道︰“是,你也是不會明白的。”
“謀逆之賊,狼子野心,有什麼明白不明白的。”宋元道,“殿下不用問這些。”看向秦潭公,“秦潭公,你弒君殺皇後,追殺寶璋帝姬,扶假天子以令天下這些罪你可都認?”
但這一次秦潭公卻沒有點頭,而是微微皺眉,道︰“說到追殺寶璋帝姬,我也有幾件事不解。”看向宋嬰,“我要見那個,薛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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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急雪猛,皇城守衛的鎧甲上都蒙上一層素白,看著一輛馬車駛來並沒有阻攔。
“薛小姐。”等候的幾個內侍上前。
馬車停下,車簾掀起,還穿著大孝的薛青和宋虎子坐在車里。
“薛小姐,換上斗篷就可以了。”內侍捧上兩個厚厚的素錦斗篷。
薛青伸手接過道聲好,就要放下車簾。
“薛小姐,皇城司就在附近。”一個內侍含蓄的提醒道,可以下車走著去。
薛青道︰“唉,傷還沒好真是不方便啊。”說罷放下了車簾。
幾個內侍神情尷尬你看我我看你,傷還沒好?不是能親自走出城送葬了,罷了,幾人前方引路擁簇著馬車向皇城司而去。
.....
.....
大牢里並沒有因為等著薛青陷入安靜。
皇城司的官員捧著厚厚的文書在不停的詢問。
“五蠹軍的亂軍之罪是你構陷的?”
“我需要構陷嗎?五蠹軍本就是罪眾之軍,先帝不過是玩樂隨手一點罷了,真當我這十幾年的領兵也是兒戲嗎?”
“秦潭公,所以你是嫉恨五蠹軍成軍嗎?”
“我會嫉妒他人?”
“平涼關軍所謂的遭山賊馬匪洗劫,也是你做的。”
“我帶出的兵馬哪個山賊馬匪能洗劫。”
“秦潭公,你還得意?喪心病狂!你自己也說了,那是你帶出的兵馬,你何其忍心!”
“我帶出的兵馬,生死由我,生以為榮,死也為榮,有什麼不忍心的。”
“那先前殿內指罪你的八人也都不是說謊了。”
“鐘太監的確看到了這件事,他逃不是因為要被問罪,是畏懼你,所以那些侍衛也是奉你的命殺了他。”
“當時陛下伸手指向你,原來是指你是凶手!”
亂問轟轟到這里,鎖鏈響動,秦潭公抬手撫了撫膝頭,道︰“說到這個就可見陛下機敏膽大。”看向陳盛王烈陽等人,“我沒有當場打死陛下,不是因為我做不到,而是因為直接打死了對我不利,所以我留了他一口氣,讓他苟延殘喘,沒想到就這一口氣他也能抓住。”
“他已經完全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全靠大家來猜。”
“他如果在立寶璋帝姬和顧命大臣之前,指向我,那麼大家一定立刻就會認為陛下在說我是凶手。”
的確是這樣,陳盛王烈陽等人點點頭,順序不同意義不同。
“陛下他竟然敢選擇在定了寶璋帝姬和顧命大臣的時候,再指向我。”
“這一指,如果大家猜到我是凶手,當場將我正法,是最好的。”
“如果大家猜不到,而是以為如同陳盛王烈陽你們一樣被指為顧命大臣,也很好。”
“陛下他在賭,皇儲已定,皇後听政,不是賭我不殺皇後帝姬,陛下他不是那麼天真的人,換做他自己做事也是鏟草除根。栗子小說 m.lizi.tw”
“他賭我殺不了皇後帝姬,只要她們能保得一命,大周帝位就不會旁落。”
說到這里秦潭公停下,視線掃過在場的諸人。
“季家的那個小子。”他道。
諸官下意識的左右看,人群中晃動,有人走出來,正是那個不離宋嬰左右的季重,奇怪的是大家都沒有發現他在身邊,突然冒出來一般。
“你叔父逃回去多久死的?”秦潭公問道。
季重亦是神情無波,似乎說的是別人,道︰“一刻鐘。”
秦潭公點點頭︰“足夠交代該交代的事了,沒有白費陛下護他一命。”又看他,“季家舍了滿門逃出你一個,也很厲害。”
季重面無表情。
秦潭公沒有再看他,接著道︰“陛下知道五位顧命大臣不會同心,也知道我必然是要被戒備排擠的那一個,他知道我雖然成功的殺了他,但並非就能瞞得住天下人,他敢賭寶璋帝姬能活到長大,賭王相爺你們爭權將我困縛,賭我會有被誅的這一日。”
就如今日。
陳盛道︰“陛下英明。”神情悲傷又肅重。
想到皇帝生命的最後一刻,一指,指到了十年後,可惜了這英明神武之才。
宋嬰一直平靜的臉上浮現笑意,道︰“孤就知道,你就算殺了父皇,你也贏不了他。”
鎖鏈再次響動,秦潭公搖頭,道︰“那可未必。”不待眾人再說話,視線越過看向牢房門的方向,“那個薛青來了。”
薛青來了?
牢房里的諸人忙回頭看去,這邊明亮通道里昏暗,視線看不清,仔細听有腳步聲傳來,腳步聲似乎很遠,但下一刻一個人便邁進來出現在眼前。
瘦小的身子包裹在大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雙眼。
“這里面暖和。”薛青說道,站直了身子也將緊裹著的斗篷松開,人便如柳條般舒展挺直。
暖和,這個評價還是第一次用在牢房,在場的諸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虎子呢?”宋嬰道。
薛青道︰“這次讓他在外邊了,我告訴他里面有大老虎,他就不敢進來了。”說著笑起來,幾分得意。
虎子是誰在場的人都知道,騙一個傻子這種事也值得得意?諸人無語。
宋嬰也笑了,道︰“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大老虎,不是被你嚇到了,是听你的話而已。”
薛青瞪眼道︰“他還會騙人了?”
二人的對話輕松隨意,恍若不是在牢房,談論也不是殺害皇帝皇後的凶案,就如同兩個小姑娘在閨房閑坐。
小姑娘們的心思和對話,還真是奇怪,大人們覺得不合時宜,但又鑒于這兩個小姑娘不一般的身份,只得保持沉默,還有朝官下意識的跟著笑。
還好有一個人能開口打斷。
“薛青你不要廢話了。栗子小說 m.lizi.tw”宋元皺眉不耐煩道,“嬉皮笑臉的成何體統。”
薛青應聲是,肅重了面容。
有笑聲響起,秦潭公道︰“薛青。”
薛青看向前方牢籠,陳盛王烈陽等人便主動讓開,宋嬰對她招招手︰“秦潭公說有些事不解。”
薛青哦了聲,有些遲疑走過去幾步,但還是沒有站到鐵籠前,似乎害怕戒備。
“什麼事啊?其實我知道也不多。”她說道,“我失憶了。”
秦潭公溫和道︰“不用擔心,我問的不是你失憶以前的事。”
這跟擔心不擔心沒關系吧,諸人皺眉,自從薛青進來,對話的氛圍就變得古怪,這個薛青,少年裝扮時柔柔弱弱,換做女兒裝,就更加的嬌柔了。
薛青松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問吧。”
秦潭公道︰“宗周,是你殺的?”
宗周?
在場的諸人幾乎有點想不起這個名字了,想起來後神情驚訝,宗周,誰殺的?
“是我。”薛青道,面上有些羞澀,“公爺厲害,瞞不過你。”
.....
.....
宗周,她殺的?
牢房里安靜一刻,旋即嘩然。
宗周明面上是被鐘家或者更多的仇人收買的悍匪殺了,這是對外公布的,朝廷的一部分官員們因為黃衣認為是黃沙道幸存者收買凶徒,另一部官員因為宗周真實目的追殺帝姬而認為是五蠹軍下的手。
關于凶徒也是兩種看法,民眾和大多數官員都認為凶徒已死,而對于帝姬和秦潭公的黨眾都知道凶徒還活著。
不管活著還是死了,這個凶徒很厲害是大家的共識,民眾對宗周不了解,只知道宮里有些太監喜歡舞文弄墨,還自封狀元什麼的,這宗周就是其中一位,閹人多作怪嘛,見怪不怪。
但朝廷的官員們很多人是清楚的,宗周是文武雙全,而且武還不低,秦潭公曾夸贊過。
原先也不覺得如何,但親眼見識了秦潭公的功夫後,這夸贊就感覺不一般了。
能殺了宗周的人,必然是厲害的人。
無數的視線凝聚到薛青身上。
厲害?
扎了兩條辮子的,少女,詩詞神童,七步成文的,狀元?
.....
.....
“厲害。”
秦潭公點頭道,鎖鏈響動,微微一笑。
宋元陳盛也都看著薛青。
“你亂說什麼。”宋元皺眉道,“不要把五蠹軍做的事攬到你自己身上。”
陳盛雖然神情也驚訝,但又想到什麼沒有說話。
薛青道︰“沒有啊,我那時候還不認識篤大人他們呢,也不知道我原來不是薛青,是...”話到這里又停下笑了笑。
那沒說出來的話在場的人都知道是什麼。
是帝姬。
宋嬰點頭,道︰“是為了蟬衣的事。”神情贊嘆,“厲害,原來是你做的。”
薛青道︰“其實也不是多厲害,那時候也沒想那麼多,我也不知道宗周是什麼人多厲害,其實我就是想去把蟬衣偷偷帶出來,結果恰好一群人進來刺殺宗周,總之就亂七八糟的不得已我就跟宗周撞上了,我要逃他要抓,宗周也沒把我當回事,誤打誤撞就...。”說著一笑,“要不然我這三腳貓的功夫,他要認真相待,我可殺不了他,死的就是我了。”
這樣啊,誤打誤撞,輕敵啊,諸人神情稍微放松,是啊,大家的視線看著薛青,三年前的她更小呢,誰能想到一個小孩子會殺人。
秦潭公道︰“不管是三腳貓的功夫還是誤打誤撞還是對手輕敵,能殺人,就是厲害。”看著薛青點頭,再次贊道,“很厲害。”
薛青笑道︰“一般一般。”
宋元道︰“宗周這是多行不義必自斃,死的這麼容易倒是便宜他了。”
秦潭公沒有理會他,看著薛青道︰“那左膀右臂自然也是你殺的了?”
此言一出,牢房里再次陷入安靜。
還有?
而且還是左膀右臂?
相比于宗周,左膀右臂大家更熟悉一些,因為是秦潭公的手下,秦潭公權盛關于他的事也是私下被說的最多的,養了多少女人多少殺手多少清客等等,這其中最有名的最神秘的最忠誠的最厲害的就是左膀右臂。
忠誠和厲害到改名換姓以左膀右臂自稱。
宗周只是被秦潭公稱贊,稱贊是客氣以及居高臨下,而左膀右臂則是可以做秦潭公貼身護衛,功夫高下可想而知。
左膀右臂之所以神秘,是很多人死在他手里都看不到他的樣子,那是一個殺手,殺人工具。
這一次安靜凝滯沒有喧嘩打破,所有的視線再次凝聚到薛青身上。
又是她?
扎了兩條辮子的,少女,詩詞神童,七步成文的,狀元?
還有,左膀右臂什麼時候死的?
......
......
“在黃沙道他是被你殺了啊。”
秦潭公接著說道,看著薛青。
“段山說了,致命傷跟宗周的一樣,是同一個人所為。”
黃沙道啊,在場的人明白了,借著君子試的掩護在皇後陵中找玉璽,大家都知道皇後陵塌陷了,可以想象爭搶一定很激烈,但沒想到如此激烈,連左膀右臂都死在那里了。
這個薛青,當時除了參加君子試,還有空殺人啊。
薛青道︰“段山真是厲害,果然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說罷很不好意思的笑起來。
這一次陳盛也忍不住開口,道︰“真是你?”神情不可置信。
那這一次總不會也是誤打誤撞吧?
薛青道︰“我也不想啊,那時候篤大人他們已經準備好了皇後陵的入口,就等著我呢,這位左膀右臂大人攔住了路,我就只能把他殺了。”
只能,把他殺了。
四周一片安靜,只能這個詞怎麼听起來跟大家以往熟悉的感覺不太一樣。
“這次不是誤打誤撞。”薛青笑著接著道,“是天時地利人和,總之,運氣好吧。”
秦潭公道︰“殺人的時候能運氣好,那才是真是厲害。”
薛青笑道︰“客氣,客氣。”
秦潭公看著她,審視,道︰“人不可貌相,沒想到我這兩員關鍵大將竟然是被你殺的,薛狀元這一路殺過來的不止是文壇科舉啊,你師從何人?”
薛青道︰“就是郭大老爺啊,五蠹軍啊,都教的,我胡亂跟著學的。”
郭懷春是武將,而薛青又是被五蠹軍養大,會武功也不奇怪,在場的人們暗自點頭。
秦潭公搖頭,道︰“他們,不行。”
薛青笑道︰“殺人這種事,多練練就行了。”
秦潭公笑道︰“你的意思是這麼多年我派人追殺你,你才變得這麼厲害?這麼說,你能這麼厲害要歸功與我。”
薛青哦了聲,笑道︰“那,我謝謝你?”
秦潭公仰頭大笑。
笑聲暢快淋灕,回蕩牢房,震耳嗡嗡。
“厲害,厲害。”他大笑道,雙手撫膝頭,鎖鏈嘩啦響,“真是厲害的小姑娘。”
一直默然的宋嬰看向薛青,道︰“薛青,你受苦了。”
在場的人們瞬時明白了,這是回應的秦潭公那句話,這個薛青一直活在追殺中,被殺,殺人,一路血淋淋的到了今日,以前的什麼宗周左膀右臂大家都沒有親眼見到,但最近的京城夜里那場狙殺,可是發生在眼前.....
還凝聚在那女孩子身上的視線清晰又模糊,似乎又看到了朝堂上暈倒的滿身傷的一幕。
真的是,辛苦。
不容易啊。
.....
.....
不對!
宋元一個機靈,事情好像不對,為什麼說這個?
“過去的事就不要說了,秦潭公,你也承認了,你做了多少惡事。”他拔高聲音喝道,“你這謀逆反賊!”
陳盛神情復雜變化一刻,也開口制止這個話題,道︰“秦潭公,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秦潭公尚未答話,宋嬰先開口,道︰“那你現在可以說,為什麼要殺我父皇了?”
她還在執著這個問題。
秦潭公收了笑,道︰“為什麼要殺你父皇....”又停頓,微微轉頭看著宋嬰,“你拿到了玉璽,那皇寺的手書你拿到了嗎?四大師你也見過了?”
皇寺,四大師?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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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數字,或者是個數,或者是位序。
皇家寺廟里的四個和尚還是第四個和尚?薛青默默的好奇,略掃了四周一眼,並沒有人好奇,看來這個大師大家都很熟悉。
“這些事本無須告訴你。”宋嬰的聲音響起,“至于手書,秦潭公,你這麼多年都沒有拿到,難道還不明白嗎?”
宋元亦是道︰“秦潭公,你帶著你的假皇帝痴纏四大師這麼多年,四大師不收其為徒,連留宿都不讓,更沒有落筆提字在手書上認證皇帝天子身份,可見皇寺知道你狼子野心,也知道小皇帝是假的。”
原來一直認為是因為小皇帝還小,皇寺四大師不收為徒教導,當然也不會給手書,現在再想就意味不同了,很明顯,皇寺是不認這個小皇帝的。
牢房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薛青豎著耳朵听了個大概,感嘆原來還有這種操作,再感嘆這麼多人都知道,只有自己不知道。
秦潭公道︰“皇寺知道是假的,怎沒有撥亂反正?”
宋嬰道︰“你不用挑撥孤質疑皇寺和四大師,父皇說過皇寺不參與皇家之事,世外旁觀,四大師不認亂就是已經扶正。”神情淡然看著秦潭公,“還有,孤可以告訴你,孤已經收到四大師的回話,會在這個月十五相見。”
這個消息在場的人也不知道,聞言驚喜不已。
陳盛道︰“什麼時候?”
宋嬰道︰“昨夜,孤正要歇息,季重拿了紙條進來。”
宋元道︰“真的是四大師嗎?”
宋嬰笑道︰“除了四大師,誰還能在皇宮自由進出,連季重都沒有看到影子,只接住了一張紙條。”
皇寺一向神秘,能教出先帝一身好功夫的四大師自然也不凡,在場的人紛紛點頭,那邊薛青也跟著點頭,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附和什麼。
“孤找出了當年父皇時留的四大師的真跡對比了,確認無誤。”宋嬰說道。
宋元看著秦潭公,道︰“還有什麼可說的嗎?你等了十年,四大師都不理你,帝姬殿下才歸朝四大師就親自來見,這說明什麼,皇寺一直在,四大師一直看著呢,知道誰真誰假。”
秦潭公點點頭,道︰“是啊,我等了十年,做了那麼多事,原來不過是一場空。”說罷笑著搖頭,鎖鏈晃動發出嘩啦響,鐵籠也跟著搖晃,站在左右的人不由後退。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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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嬰也被圍住,季重守在她身邊,皇城司的侍衛們上前,將手中的長刀對準了鐵籠。
宋嬰依舊站著不動,看著鐵籠里的秦潭公,道︰“你為什麼要殺父皇?你殺了父皇也做不了皇帝,這種事也不會永遠欺瞞天下,父皇母後都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天子正統,大周傳承,就算秦潭公大權在握,也不敢背負謀逆之名,還是要挾持天子令天下,也依舊要被文臣挾制,而這些文臣不會受小皇帝制約,秦潭公反而不如當初先帝在時權盛自在。
秦潭公神情平靜,道︰“因為他該死,三十萬大軍戰功赫赫,他說定罪就要定罪,說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結果呢?我們擊退了西涼人,他卻要以違背聖命來罰我們,目的是為了撫慰西涼人以順利談和。”
說到這里,他慢慢的站起來。
“天理難容。”
伴著這句話,綁縛手腳脖頸的鎖鏈繃緊,發出更劇烈的響聲,然後他邁步,上下左右的鎖鏈齊齊的搖晃,鐵籠幾乎要裂開,地面晃動。
這一次不由分說宋元等一些官員護著宋嬰後退,侍衛們齊聲呼喝將長刀刺向鐵籠。
“坐下!”
秦潭公沒有坐下,神情依舊平靜,道︰“他不過是要奪我軍權,要威懾我帶出的兵馬,用這種手段,不是明君。”
陳盛拂開侍衛上前,怒聲喝道︰“秦潭公,為什麼定你們的罪,你心里不清楚嗎?你們在邊境濫殺無辜,屠村滅戶,非人所為!陛下替你們掩藏罪行,以議和為掩護,不惜背負滿朝爭議,壓下對你的彈劾,你不知恩竟然還私怨!”
鎖鏈嘩啦響,秦潭公在鐵籠中再次邁步,站到了鐵籠正前方的欄桿處。
鐵籠鎖鏈都在晃動亂響,但他本人卻溫和淡然而立,聲音溫和︰“替我們掩藏罪行?那叫什麼罪行?那些久居邊境的村民早就成群結伙家家戶戶做奸細,有奶便是娘,根本就不是配當我大周子民,毒瘤不除邊境不穩。”
說到這里透過鐵籠鎖鏈看著諸人,平靜的神情帶著幾分冷酷。
“如果這叫罪行,這罪行是我們為了皇帝犯下的,為了他的四方疆土,為了他豐功偉業,那這也是他的罪行。”
王烈陽也站出來,喝道︰“秦潭公你休要狡辯,你暴虐酷殺貪功霸權,因為陛下削你兵權便謀逆弒君,十惡不赦!”拔高聲音,“退下!”
侍衛們齊聲高喝︰“退下!”長刀刺入鐵籠中,密密麻麻如林。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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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潭公身上白囚衣頓時滲出血,上下左右皆是。
他依舊穩穩站著,不躲不避,不急不怒不悲不憤,似乎無知無覺。
“我為什麼暴虐酷殺?我為什麼貪功霸權?我是為了我嗎?是我想這樣的嗎?”
“我本是秦家普通一兒郎,最大的心願就是當個侍衛,守個家產,娶妻生子。”
“是他要我建功立業,要我封侯加爵,要我一將功成萬骨枯,要我不負他的看重。”
因為長槍穿透鐵鏈刺入鐵籠,四方用力,鐵籠搖晃,鐵鏈響動如雷,整個牢房都震動起來,似乎鐵籠下一刻就要斷開,里面的人要跨出來。
官員們後退,薛青早就跑到人群最後的地方,就等著有人帶頭就拔腳沖出去.....殿下未走,誰敢先行。
“殿下,不用問了。”宋元勸道。
“是啊,殿下,這就是個窮凶極惡之徒。”陳盛亦是說道。
宋嬰看著秦潭公。
秦潭公也看著她。
“我殺他,是因為,我不服。”他道。
宋嬰拂袖轉身,陳盛宋元等人擁簇宋嬰向外而去,諸人也忙忙的跟隨,身後秦潭公的聲音還繼續傳來。
“他要我生,我就生,他要我死,我就死。”
“他說我有功,我就有功,他說我有罪,我就有罪。”
“就因為他是皇帝,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清晰的傳到每個人的耳內。
薛青擠在官員中亂亂向外走,忍不住回頭,秦潭公的視線忽的看向她。
“我,不服。”他溫和一笑,說道。
腳步匆匆狹窄的通道漸行漸遠,身後的牢房被拋在身後,秦潭公爺消失在眼前,薛青收回視線將斗篷裹緊。
你不服,不關我事啊。
......
......
凌冽的寒風夾在著雪花撲面,猝不及防的諸人不由打個寒戰,瞬時窒息。
那個薛青說得對,牢房里很暖和。
大家不由都冒出這個念頭,但下一刻又忙搖頭,荒唐,再溫暖的牢房也不如寒風里的自由。
太監們用力的舉著黃傘替宋嬰遮擋風雪,宋嬰走的很快,可見情緒有些激動,大家都能明白,安靜的跟在身後,直到一個聲音響起。
“那個,哎。”
誰?喊誰呢?大家停下來循聲看去,見裹著斗篷只露出一雙眼的薛青站在後邊。
“喊什麼!”宋元皺眉道。
薛青道︰“我是想問問,還有別的吩咐嗎?”
疾步向前的宋嬰停下腳,轉過身來,平復臉上的神情,道︰“我失態了。”
薛青嘿的笑了,又忙收起,道︰“還有別的事嗎?”
宋嬰道︰“沒有了,不過,你可以跟著來上朝。”又微微一笑,“今日朝議你封號。”
宋元已經跟她說過要封薛青為公主。
薛青道︰“還是改天吧,我剛送葬完,不太合適。”
宋元道︰“那你就回去吧。”
宋嬰看著她道︰“你先回去歇息,家里也有很多事要做,封號的事就由我來做主吧。”
宋元道︰“這本就是殿下做主就好。”
薛青道︰“那我先回去了。”說罷轉身向外走去。
有兩個太監回過神忙跟上去相送,斗篷在風雪中飄動又裹緊,人搖搖晃晃很快走遠了。
宋嬰矗立目送,黃傘遮不住,風雪在她一側衣袍上鋪蓋,神情出神。
還是在想方才先帝遇難的場景吧,雖然早知道被害,但親耳听到具體的細節,還是很難以接受。
官員們都陪侍在旁沒有出聲催促。
靜立一刻後,陳盛上前道︰“殿下,秦潭公的罪已經清清楚楚了,請回朝堂宣告吧。”
朝堂里還有很多事要做,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傷心啊,宋嬰對陳盛點點頭,道︰“上朝吧。”轉身向大殿走去,諸官跟隨。
腳步比起先前輕松了很多。
秦潭公認罪了,當年的事真相大白,謀逆之臣當誅九族,縱然曾經軍權在握,忠兵良將眾多,也不用擔心了。
接下來秦潭公的詳細罪數皇城司宣告天下,寶璋帝姬登基,登基之前還要見皇寺四大師,論功行賞,整肅朝堂後宮等等事情還有很多啊。
諸人的腳步又變得匆忙。
......
......
一天風雪直到夜里才停,地上屋頂鋪上厚厚的一層,夜色鋪蓋天地,燈光照耀下白閃閃一片,俯瞰整個府邸像一副水墨畫,靜謐。
“姐姐,姐姐。”
直直的喊聲打破了這靜謐。
薛青有些惱怒的探頭向下看去,道︰“喊什麼喊!”
高樓下宋虎子被七八個小廝圍著仰頭看,薛青隨著探頭,將身邊的燈籠拎過來,可以讓宋虎子看到她不耐煩的臉。
宋虎子嘿嘿笑了,抬袖子擦鼻子,道︰“姐姐。”
薛青皺眉道︰“我在賞雪呢,你先去睡吧。”
宋虎子沒有吵鬧,似乎已經相信姐姐不會離開,高高興興的應了聲,甩著袖子蹦蹦跳跳的帶著小廝們走了。
薛青收回身子,將燈籠扔在一旁,看向前方,宋宅很大明明暗暗的護衛一層又一層,但如果她想出去這些都不是問題,念頭閃過,薛青的腳一點,人便向另一邊飄去,沿著屋檐滑向另一座房頂,夜色里有雪霧揚起,但屋頂上的積雪卻並沒有留下腳印。
起起落落很快就到了宋宅大門,薛青落在門樓飛檐處停下。
出去以及不出去,從來都不是因為宅院。
就算現在她出去了,又能到哪里去?
薛青看著遠處的街道,宵禁的京城大雪夜里更加安靜,遠處有光亮閃閃,緊接著亂亂的馬蹄聲傳來,是宋元回來了,今天秦潭公一認罪,這些大人們忙壞了啊。
薛青懶懶未動,看著如火龍般的人馬漸漸走近,一層層侍衛如盾甲,居高臨下還是可以一眼看到走在其中的宋元。
大黑斗篷,遮蓋了頭,握著韁繩身子輕輕搖晃,頭隨之微微點動,好似困極打瞌睡。
很快到了門前,原本緊閉圍繞四周的侍衛們分列散開,門已經打開從內涌出侍衛相迎......
一散,一迎,一片空地呈現....
門前牆角厚厚的積雪似乎被腳步馬蹄震動的微微顫動.....一塊黑石猛地彈出來,撲向正被一個侍衛扶著下馬的宋元。
.....
.....
我去!
薛青半眯著的雙眼頓時瞪圓。
黃居,這小混賬!厲害了啊,竟然連她也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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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可能會死,黃居也活不了。
她會讓眼看著黃居去死嗎?
日哦!
一念之間門前黑石已經在雪地上帶起一片雪霧,砰的一聲撞向下馬的宋元。
砰的一聲,下馬的宋元沒有被撞倒,而是揮出拳頭迎向砸來的石頭。
斗篷飛揚,兜帽落下,明亮火把照耀下露出不是宋元的面容。
這是個替身。
黃居被擊中但並沒有落地,而是強行身子一扭,人擦過宋元的替身砸向其後的人群中。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直到黃居跌入護衛群內,宋家門前喧囂呼喝聲才起。
嗆嗆叮叮聲響不斷,無數刀劍砍向落地的黃居,黃居沒有兵器,他自己就是兵器,沒有高深的招數,只有速度以及靈敏,在一層層的護衛涌上包圍之中避開了每一次攻擊,穿梭,直到接近一個人......
撕拉一聲,躍起的黃居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衫,但也僅僅是衣衫,因為他的小腿被一柄劍刺穿。
就這麼一瞬間的阻力,衣衫的主人被其他的護衛擁住向後退去。
厚厚的斗篷被撕裂,其內一只胳膊袖子也被抓下來,露出肌膚。
“殺了他!殺了他!”
兜帽跌落,斗篷散落,露出宋元的形容,面色驚怒。
破空聲四面八方撲向落地受傷的黃居,宋元被一層層的護衛覆蓋遮擋向大門而去。
黃居依舊如石頭,在這一片刀光劍影的大網中橫沖直撞......
不是撞不出大網,他根本就不想出網,盤旋著滾動著不甘心著......
.....
.....
真是要死了。
“先...”薛青脫口要喊道,生字咽回去。
沒有先生了。
雖然這個時候她不便出面,但現在沒有別人了,從來都沒有別人,只能靠自己。
薛青抬手將身上的斗篷解下一翻,伴著翻動雪霧飛揚,裹著蠶繭般的人影跌落。
雪霧不再輕輕飄飄,仿若刀刃寒光落地。
鏘啷兵器聲響,伴著悶哼,人群倒下一片,原本忙而不亂多而有序的層層護衛頓時陷入混亂。
“還有刺客!”
喊聲四面而起。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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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片混亂中人影躍在半空中,下一刻落地腳尖輕點穿行如盾如甲的護衛們中,尚未看清來人的護衛們恍若被柳樹被風拂動。
那人沒有兵器,也沒有攻擊,如燕子掠過拎起地上的黃居,流光一般向街口而去.....
刺客!要逃!
“追!”
反應過來的侍衛們如劍芒般跟去。
宋元已經退回了大門內,大門嘩啦緊閉,院內也有無數的護衛涌上,房屋上人影起伏戒備,將宋元圍護其中密不透風。
宋元的神情發白,倒也沒有多麼慌亂,這樣的刺殺他經歷的無數次,但這一次眼里還是有驚恐和憤怒,低頭看著赤裸的一條胳膊,這條胳膊上有一塊大大的傷疤。
這勾起了他不太好的回憶。
當初被那個鐘世三還是黃什麼的凶徒毒牙咬住,還好段山反應快割肉避免了毒侵要命,饒是如此也留下了後癥,陰天下雨下雪就會腐骨般的疼痛,就比如現在。
宋元伸手按住胳膊,嘶嘶涼氣,不知是痛還是恨。
“給我抓!我不要活口!”他怒聲喝道。
有侍衛上前小心翼翼給他披上斗篷,道︰“屬下無能。”
宋元沉聲道︰“倒也不是你們無能,先前那些刺客烏合之眾,如今可不同了。”
侍衛遲疑道︰“大人知道今晚刺客的來歷?”
宋元道︰“如今最想我死的是誰?”
侍衛想了想,恍然道︰“秦潭公。”
秦潭公手下可不是烏合之眾,能人異士多的很,就比如如果適才來的是左膀右臂,那現在只怕宋元已經死了.....
雖然左膀右臂已經死了,但誰敢保證沒有諸如他一般厲害的人。
方才那刺客就很嚇人。
如果不是宋元有替身在前,只怕躲不過一擊,更不用說後來出現的那個將刺客帶走的人,他沒有出手,只輕輕松松的將刺客一撈而走,無人能擋,如果他不是對刺客一撈,而是對宋元一擊呢?可有人能擋?
只想了一下,侍衛後背冒出一層冷汗,神情凝重低頭道︰“大人,我們立刻再加派人手。”
宋元嗯了聲沒有再說話,疾步向前走去,僕從們都迎接出來,燈火通明,室內火盆暖暖,但不知道是喪禮過後的素淡還是白雪皚皚,觸目冷清,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
侍衛低頭跟隨,還在繼續先前的思索︰“不過,這個刺客為什麼放棄了?”
“一擊不中便走,就是這些殺手所為。栗子小說 m.lizi.tw”宋元道,“此時滿城兵甲,他們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嗎?”
也有道理,侍衛點點頭,看著宋元走進室內,有僕從上前解下斗篷,又有婢女捧來湯茶衣衫。
宋元接過湯茶喝了,身體的寒意些許驅散,面上疲憊頓現。
“大人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早朝。”侍衛告退道。
宋元卻沒有進去洗漱歇息,道︰“少爺今日怎麼樣?”
僕婦道︰“很乖,按時吃飯,沒有吵鬧,現在已經睡了。”
宋元的神情些許欣慰,又想到什麼神情復雜一刻,道︰“她呢?在陪著虎子嗎?”
她是誰雖然沒說名字,僕婦心領神會,遲疑一下道︰“小姐,在賞雪。”
沒有回答有沒有陪著虎子。
這樣說,宋元可以理解為小姐陪著虎子睡著以後去賞雪了,而不用她來講述小姐根本沒有陪著虎子而是一直在賞雪喝酒吃肉......
反正虎子少爺沒有吵鬧乖乖听她的話是事實。
賞雪?宋元眉頭凝起,似乎惱怒又似乎無奈,一甩袖進了室內。
......
......
砰的一聲響,黃居恍若一塊石頭被扔在地上,厚厚的雪頓時陷入一片,石頭立刻就要彈起,但下一刻被一只腳踩住,小腳,鹿皮靴,散落裙邊搖曳,看似輕輕,黃居卻一動也動不得,地上的白雪映照他的面容,倔強。
薛青看著他道︰“你這叫殺人?我教你這麼久,你就學成這樣?”
黃居漠然看她,道︰“你教我殺人,沒有教我怎麼殺你爹。”
薛青默然,旋即腳抬起,黃居剛要起身沖起,腳又如閃電般襲來,將他踩趴在雪地上,這一抬一落看似一腳,實則已經好幾腳出去......積雪飛舞,撲撲而落。
“能耐了啊!”
“還會還嘴了!”
“還會哲學了!”
“尊師重道呢!跟誰學的臭毛病!”
“說道師....”
“歐陽先生死哪里去了?”
......
......
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京城雪夜的寧靜,火把照耀下積雪亂飛,街道一隊隊兵甲穿行。
嘈雜驚醒了原本就警覺的民眾,忐忑不安驚懼的猜測著又發生了什麼事。
坐在一間酒樓最高處的閣樓窗上,看著一隊隊官兵舉著火把跑過,薛青面無表情,回頭看向蹲在地上的黃居。
“你還真厲害,竟然從他手里跑了。”她道,或者故意放跑的?懶得想,沒必要想了,將那句四褐先生帶你去了哪里又說了什麼現在在哪里等等無數的話咽了回去。
走就走了,沒什麼好說好問的。
黃居抱膝悶頭,只嗯了聲。
“他告訴你的?”薛青又問道,“當天帶你走的時候就說了我的事?”
這一次黃居抬起頭,眼神還沒來得及表達什麼,薛青已經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他的頭上。
“你看什麼看?你氣什麼氣?我是故意騙你的嗎?我還沒地方生氣呢。”她咬牙喝道。
黃居的眼神被她一巴掌打散,人蹭的跳起來.....
“來啊,跟我打啊,跟你仇人的女兒打啊。”薛青已經擺好了姿勢。
黃居站在原地,身子繃緊。
薛青的聲音還在繼續。
“是不是很氣啊?”
“是不是覺得瞎了眼啊。”
“不是啊,是老天爺玩你呢。”
“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認賊作父啊。”
黃居站立不動,忽的道︰“我沒有認賊作父。”
薛青嗤笑一聲,道︰“怎麼沒有?你,認你,仇人的,女兒,做了師父,這怎麼不叫認賊作父?”
黑暗的閣樓里似乎有呼哧的喘氣,黃居轉身蹲下面向另一邊不動了。
薛青舉著拳頭擺著姿勢站在原地片刻,然後也一甩手轉身蹲下來面向另一邊。
閣樓沉默安靜無聲。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一眨眼。
“教了你這麼久,你也看過我殺了幾次人,你方才一件事都沒有做對。”薛青的聲音悶悶響起,“你那是殺人嗎?你那是送死。”
背後蹲著黃居無聲無息。
薛青也沒有要他回應,看著自己的膝頭。
“殺手要做的是什麼,殺人。”
難道方才做的不叫殺人嗎?
“你那叫尋仇。”
“所謂殺人,只是殺人,眼里只有人,沒有男女老幼之分,也沒有親仇之念。”
“你懷著滿腹的怨氣恨意,你激動興奮惱火,情緒波動影響你的所見所動。”
“你要殺宋元,結果呢你連哪個是宋元都沒分出來,這叫殺人?這就是叫送死!”
“一擊不中,你還不走,你是殺人,還是拼命啊?”
“你這麼蠢,你這麼丟我的臉,你說我是救你還是看著你死啊?”
“不管怎麼說,認賊作父,也是父,一日為父....我可不想有人像我罵別人那樣在心里罵我。”
這句話听得有些繞口,反正她說話也很少听懂過,而且不管听懂听不懂,也不影響她說個沒完......黃居木然不動。
薛青的聲音在背後繼續。
“我這可不叫站著說話不腰疼。”
“老天爺耍了你,也耍了我。”
“我招誰惹誰了?好好的我就成打醬油的了?”
然後是一串更听不懂的桑恩哦負碧池.....黃居木然無聲,听薛青嘰里咕嚕一頓後重重的吐口氣。
“他帶你走怎麼安排你的?”她悶聲問道。
黃居木然一刻,悶聲道︰“綁著我扔在屋子里。”
身後有笑聲。
“那你能跑了還真是厲害。”薛青道,笑來的快收的也快。
笑聲散去沒有說話聲,閣樓里便是死靜。
薛青道︰“現在怎麼辦,我也不知道,那就簡單點。”她回頭看黃居,“你現在殺不了他,等著吧。”
黃居依舊無聲,在黑暗里抱膝一團。
薛青吐口氣站起身來。
“我知道你不在乎你的死活,老天爺也不在乎,沒人在乎,但我想既然活了就得盡力的活,死也要死的值,都是活著.....。”她說道,視線看著閣樓外的夜空,然後一步踏了出去。
沒有說完的話和人一起寂然消散。
黃居蹲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無知無覺,但過了一刻後他的手慢慢的挪動,放到自己的小腿上,那里有傷口正在狠狠的痛,只是在被她拎著走的路途中就止住了血撒上了藥撕扯了衣衫綁上了。
當然,撕扯的是黃居自己的衣衫。
.....
.....
宋宅的大門緊閉,燈火依舊通明,門前積雪被清掃,先前打斗的痕跡也被隨之掃去。
薛青沒有從正門進,繞過半圈翻了進去,此時夜已經沉沉,但剛接近自己住的院落,薛青就停下腳,前方燈火通明的院子里宋元沉臉肅立。
“你去哪里了?”他冷冷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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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小巷里空寂,遠處有雜亂的腳步聲馬蹄聲四散。
氣氛安靜又紛亂。
兩人聲音一個輕柔,一個清亮,相同的是語調都輕松隨意,就好像熟人相遇寒暄。
但兩人的飄動衣衫都似乎閃著寒光,勢蓄。
薛青比以往有些頭疼。
秦梅雖然奈何不了她,但她輕易擺脫不了他,黑甲衛如果破了宋家,宋元死不死的隨便,宋虎子作為宋元的兒子,福享不了,禍一定逃不掉.....
這次真是三面受敵了,秦氏父子這一手可真是得償了多少人所願,黑甲衛要殺她,宋元也要殺她......
秦潭公這個關進籠子的老虎,一旦認準了目標,依舊可怕,他的目標不是宋元宋嬰,而是她,那個殺了宗周左膀右臂的凶手。
他不用親自動手,只在牢里說幾句話,只讓黑甲衛在合適的時候出現,就有人替他動手,還是她的自己人。
頭雖然疼,面上神情依舊,聲音也再次繼續。
“說笑了,哪有人會被父親追殺的。”她說道。
追殺的就不算是父親了。
秦梅嗤聲道︰“小人就是小人,連爹都不要你。”
薛青笑道︰“羨慕,不是誰都能像秦少爺這樣為爹盡孝。”
秦梅呸了聲,道︰“我爹還用我盡孝!”
咿,薛青頭疼稍緩,有些驚訝看他道︰“那秦少爺是來給我爹盡孝的?”
秦梅大怒罵︰“除了罵人還有別的本事嗎?”
薛青似認真思索道︰“不知道讓人拉褲子被扒光算不算本事。”
話音未落巷子里平地起旋風,懸空的秦梅向這邊撲來,但身姿剛動.....
“來人啊!秦梅在這里!”薛青手攏在嘴邊向夜空里喊道,同時腳尖點地,人向後退去,飄飄一步滑出去兩丈遠.....
積雪返照昏燈投在秦梅臉上,落地的秦梅憤怒的面容更濃艷。
“小人!”他喊道,亦是腳尖輕點追來。
與此同時巷子的兩邊都有腳步聲馬蹄聲傳來,伴著火把烈烈呼喝。
此時的京城宵禁戒嚴,京營官兵遍布,再加上先前宋元遇刺,更有適才黑甲衛出現,現在滿城都是官兵在搜查....
秦梅,在秦潭公被抓後就已經成了最大的要犯,還以為出城逃去了,到處都在搜捕,沒想到還在城內。
“是秦梅!”
“秦梅在這里!”
亂亂的喊聲從巷口兩邊傳來,刀劍弓弩對準了路中的黑斗篷少年,很明顯他們接到的命令並不是活捉......
嗡嗡的破空聲從兩邊傳來,弩箭如雨。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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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弩箭連秦梅的衣角都沒有踫到。
人影平地而起,腳尖似乎在如雨的弩箭上輕踩,然後越過了房頂。
“誅殺逆賊!”
“不要讓他跑了。”
喊聲弓弩聲四起,追隨著暗夜里大街小巷穿行的人影。
十幾個高手翻上屋頂,飛檐走壁追擊,不能飛檐走壁的官兵則在大街上飛馳遍布,整個京城恍若鋪開一張大網,網鋪展又收縮。
無數家宅被敲開搜查,原本陷入黑暗的京城漸漸的一點點亮起來,
而此時一間原本就燈火通明的宅院里有人影落地,院中或明或暗的侍衛對他視而不見,秦梅斗篷飄飄大步向內而去。
索盛玄已經站在門口等候。
“七..”他喊道,剛開口就見秦梅猛地轉身,他也隨之向一個屋頂的方向看去,而院子里的侍衛們這時候聚集圍攏,兩邊的房頂上也冒出無數的人影.....
“是我,是我。”
有聲音從那邊傳來,再然後才有人影浮現。
這個聲音....
索盛玄臉上浮現驚喜的笑容,沖著侍衛們擺手︰“退下。”邁步向外走了幾步。
那人影似乎畏怯,並沒有立刻跳下來,待看到侍衛們退下,兩邊屋頂上暗衛也散去....
“太子殿下,許久不見啦。”薛青躍下,闊步而行邊對索盛玄施禮。
院內燈火通明,照耀著這個少...女,挽著辮子帶著白珠花,穿著上衫下裙,施的是君子禮,然後抬起頭微微一笑。
索盛玄忙還禮,歡喜道︰“是啊好久不見。”邁步迎來。
恍若舊友他鄉重逢,激動不已。
一聲呸打破了這氛圍。
“她是被追捕的逆賊,將她拿下。”秦梅道。
索盛玄神情有些愕然,看看薛青又看秦梅︰“怎麼是逆賊?”
秦梅沒有理會他,冷眼看著薛青,道︰“你以為這里是你能來的地方?”
薛青面色含笑︰“秦少爺能來的地方當然是能來的地方,大家都是逆賊。”
秦梅哈了聲,道︰“小人你...”
話沒說完索盛玄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是青子小姐,她是女人....”
秦梅甩袖冷笑道︰“女人怎麼了?是女人有什麼好得意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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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盛玄嘻嘻笑了,道︰“不得意,不得意。”
秦梅看薛青,薛青對他一笑,展開斗篷,轉了轉圈,又沖他一挑眉,眼波流轉......
秦梅大怒︰“裝男人的無恥小人!”再次喝道,“這小人因為刺殺自己的爹,而被自己的爹定位逆賊追捕,抓到她,大周朝廷必然大大賞賜你們。”
薛青笑道︰“我這個爹還是比不過你的爹啊,所以我這個逆賊不如秦少爺你厲害。”
索盛玄在一旁搖頭,道︰“都厲害,你們都厲害。”見秦梅和薛青都看向他,忙又一笑,“雖然我這里戒備還不錯,但到底是在京城,現在滿城都在搜查,我們還是進去說話吧。”
......
......
冬夜室內溫暖如春,滾熱的奶茶遞來,香氣撲鼻。
薛青雙手捧住,對婢女一笑︰“好香啊。”
美貌的婢女嘻嘻一笑︰“茶香還是婢子香?”
薛青道︰“人不如茶香,但人比茶美。”
屋子里的婢女們都嬌笑,索盛玄撫掌大笑,獨秦梅冷笑。
“女人就可以隨便調戲人。”他說道。
薛青搖頭道︰“不是啊,我當男人時也調戲啊,不是還把你....”
秦梅跳起,踢翻了面前的酒杯,叮當響,人沒有跨過幾案,被索盛玄死死攔住。
“願賭服輸,願賭服輸。”他說道。
秦梅長眉怒挑,白色的面容殷紅一片,伸手指著還坐在原地的捧著茶的薛青︰“小人!說了殺人,卻陰私下作脫人衣裳!”
薛青透過奶茶的熱氣看他道︰“我是沒來得及殺人啊,脫了衣裳之後本來要殺的,你要不信,就再試試。”
秦梅道︰“好啊。”
索盛玄眼楮一亮,旋即又遺憾道︰“現在不行啊,不管你們兩個誰被掛上城門,這次我都救不了。”
現在的京城到處都是官兵,秦梅是被追緝當場要被誅殺的逆賊之子,而薛青....
“青子...小姐,你這個逆賊又是怎麼回事?”
......
......
“我知道你變成了宋大人的女兒,而宋大人的女兒成了帝姬,朝廷已經知會過我,待帝姬登基後會正式會見。”索盛玄道,“但這才幾天你怎麼又成了逆賊了?”
薛青喝了一口奶茶,輕嘆一口氣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先前的就不說了,今晚我只是出去賞個雪,回來就成了刺客同黨了。”
秦梅呸了聲︰“賞個鬼。”
薛青沒理他,對索盛玄一笑道︰“好吧,我沒有去賞雪,我的確認識今晚這個刺客,我跟他見面說了會兒話,但我跟這個刺殺無關,這個刺客本來一直都是要刺殺宋元的,我這一出去就被宋元發現了,非要說我是刺客,也是倒霉,又趕上黑甲衛也來刺殺宋元,我就被認定為逆賊了。”
索盛玄點頭道︰“我听到了外邊的動靜,有人刺殺宋元。”看向秦梅,“然後發現黑甲衛出現了,所以七娘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所以正如秦梅先前說的,黑甲衛不是他調集來的,那就只有是秦潭公。
薛青默然,果然是她分析的那樣。
黑甲衛並不是針對宋元的,因為刺殺宋元對如今的形勢沒有任何用處。
放著決定他生死命運的寶璋帝姬不去解決,來禍害她這個小人物做什麼,不就是殺了他幾個手下,這時候可不是報這個仇的時候。
而且還是要體現這世上沒有比死在自己人手里更讓人絕望的事嗎?
這秦潭公也是個變態。
“青子小姐打算怎麼辦?”索盛玄關切的問道。
秦梅嗤笑道︰“自己的爹都要殺了自己,還有什麼可活的。”
薛青看他,視線從上到下掃視....
秦梅頓怒︰“你看什麼看!想什麼呢!”
薛青道︰“你想多了,我沒有想把你脫光的事.....”
秦梅也沒有躍起,手一撐地長腿飛旋踢過來....
薛青亦是不動,單手將面前的幾案一拍...
悶響在室內響起,兩個人影在空中踫撞,然後又蕩開....
秦梅落地依舊斜坐,薛青手里的舉著的幾案依舊完好無缺....
索盛玄道︰“你們這樣打來打去,誰也殺不了誰,也怪沒意思的。”起身勸道,“不如改日再好好打。”
薛青道︰“好啊,我現在殺了秦少爺,最高興的反而是別人,怪可惜的。”
秦梅冷笑︰“我不介意,只要你能殺得了我。”
薛青神情鄭重道︰“我介意。”
索盛玄眼楮亮亮道︰“英雄相惜就是這樣啊。”
秦梅呸了聲︰“惜個屁。”變成女人後,更加無恥了。
薛青沒有理會他,對索盛玄繼續道︰“這是宋元發瘋,不能就這樣算了,等天亮了我去找陳盛他們談談。”
索盛玄點頭︰“是,青子小姐不能受這個污蔑,青子小姐要殺誰還用與他人勾結嗎?”
薛青哈哈大笑,將手里的茶對索盛玄一舉,道︰“我沒有想到,這偌大的京城,索太子這里是我暫時可以安心的所在,這大概就是君子之交吧。”說罷一飲而盡。
這就是君子之交啊!索盛玄歡喜的舉起酒杯,道︰“當然,我與青子少爺是君子之交。”好像說錯了,應該是青子小姐......
不過反正都是薛青,少爺小姐都一樣,君子之交不用在意這些小節,便也不再糾正,將酒杯亦是一飲而盡,又高聲喊來人。
“斟酒!”
安靜退在角落里的婢女們便鶯鶯涌上,美酒香茶以及大塊的肉擺開,薛青與索盛玄被婢女們擁簇,飲酒,吃肉,雪夜肆意,半點沒有剛經歷過追殺的狼狽愁苦惱怒。
“君子之交個屁。”秦梅在一旁將酒杯扔下,“不過是為了留在這里,裝腔作勢投其所好的小人。”
......
......
夜色漸漸褪去,酒盡人聲也漸漸散去,索盛玄在厚厚的氈墊上擁著兩個婢女睡去。
秦梅依舊斜倚著憑幾,垂目看不出是睡是醒。
腳步無聲,薛青走到門前打開,蒙蒙的青光撲面。
“要去送死了啊。”
秦梅的聲音從後傳來。
薛青回頭,再次打量他....但這一次在秦梅要怒而跳起來之前先開口了。
“我會活著的。”她說道,微微一笑,“秦少爺能活著,還能活的好好的,我也能。”
說罷邁步跨出,門隨即關上,隔絕了秦梅的視線。
她這話是在回答先前那句話。
“自己的爹都要殺了自己,還有什麼可活的。”
薛青的爹要殺薛青,秦梅的爹何嘗不是也要殺秦梅,十多年前,將一個小孩子扔進西涼,就是視為死人了。
但秦梅活下來了,還活的好好的。
秦梅攥著酒杯的手咯吱響。
“你也配跟我比!”他道,“我看你怎麼活。”
.....
.....
“我要她死。”
宋宅之中,依舊亮著的燈火在蒙蒙青光中變得灰暗,室內相對而坐的二人有些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听到這句話,陳盛不由站起來。
“你瘋了。”他道,“她根本就不是刺客,更不會跟秦潭公勾結。”
宋元臉上沒有昨夜的憤怒,面無表情,道︰“我知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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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鬧的動靜很大。
如今非常時期陳盛自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先是說宋元遇刺,接著又是秦潭公逆賊余黨,後來才听到不止是抓秦梅,還有薛青。
薛青與秦潭公勾結,刺殺宋元,還被黑甲衛救走了。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陳盛匆匆趕到宋宅,宋元還在下令滿城搜捕薛青,以為他被氣瘋失去了理智,沒想到他說他知道。
“我知道她沒有跟刺客勾結,也知道刺殺我的事與她無關,更沒有跟秦潭公勾結。”宋元接著道,“但她還是應該死。”
“那你真是瘋了。”陳盛道。
宋元抬頭看他,道︰“她現在沒有跟刺客勾結,沒有跟秦潭公勾結,以後呢?”
“以後也不會!”陳盛道,“她不在家,夜半出去,是很奇怪,但是最近發生這麼多事,對她來說也是很奇怪的,她晚上出去走走賞雪散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胡思亂想什麼。”
宋元收回視線看向桌上的燭光,道︰“我在想秦潭公。”
秦潭公?陳盛皺眉。
“秦潭公最初的時候也沒有想謀逆造反。”宋元道。
陳盛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真是瘋了,能這樣想嗎?薛青她....”
宋元打斷他,道︰“她很厲害。”
她的確很厲害,陳盛默然。
“她現在很厲害。”宋元接著道,神情沉沉。
她當然不是現在才變得厲害,而是現在大家才將視線落在她身上,發現按照安排走到現在的女孩子竟然做了很多事,不在安排中的事。
她遭遇了很多追殺,這是意料中的,但她殺了很多追殺她的人是意料之外。
她讀書科舉,這是安排中的,但她一路寫詩做詞君子試考到了金鑾殿,成了天下讀書人中的狀元是安排之外。栗子小說 m.lizi.tw
“如今已經說明了她的女子身份,回到了家宅之中。”
但她並沒有就此湮滅,消失在眾人視線里。
“秦潭公稱贊她厲害,百官們也沒有因為她的女子身份而對她有任何質疑,反而更加以為贊。”
陳盛坐下來,撫了撫膝頭,道︰“她真材實學,當得起大家的贊,這是人之常情,至于秦潭公的稱贊不一定是因為她厲害。”更多的是居心不良,比如讓人生芥蒂,他看向宋元,“比如是給宋大人你听。”
宋元道︰“我明白相爺你的意思。”神情平靜的看著桌上殘喘的燭火,“她的身份很特殊,一直以來都是以帝姬自居,除了我們幾個,別人也都把她當做帝姬相待,現在真相大白,她會不會甘心,我們會不會放心,這都是一個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陳盛輕嘆一聲,道︰“以我對她了解,這個問題的關鍵是我們會不會放心,而不是她會不會甘心,她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
宋元笑了,道︰“懂事?為了一個鄰家小女殺了宗周,為了一個青霞先生鬧上了金鑾殿這樣的懂事嗎?”
陳盛默然一刻,道︰“這的確是一種懂事,知恩圖報。”
宋元收了笑,神情恢復漠然,道︰“不,她懂的事只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要做的事,而不是別人認為的該做的事,“我們要的不是懂事,而是順從。”看向陳盛,“相爺,你覺得她是個會順從的人嗎?”
她....當然不是,陳盛撫著膝頭,道︰“宋大人,當時她是帝姬,有家仇有國恨還有對臣子們的責任,也正因是個不順從的人,所以身體力行,身先士卒,對奸黨不退不避不懼。”看向宋元,“現在,給她時間讓她適應一下,不要逼她。”
宋元面無表情。
陳盛道︰“看在宋夫人的面子上。”
宋夫人三字一提,宋元面色頓變,痛苦,哀傷,悲憤,復雜交織,原本端坐的身形也佝僂,手緊緊抓著膝頭,青筋暴漲,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支撐沒有倒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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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送她走本是要死的,現在她還活著,平安無事的回來了,宋大人,這應該是高興的事。”陳盛看著宋元,輕聲道,“她是你的女兒啊。”
宋元雙手扶膝彎身垂首沒有說話,身子微微的顫抖。
陳盛道︰“宋大人,她要適應,你也要適應,不要把她看成薛青了,她是你的女兒,她回來了,以前的事都過去了,重新開始吧。”說罷起身拍了拍宋元的肩頭,“秦梅竟然還在京城,那是一定要抓的,我去看看,宋大人一夜辛苦,休息一下,準備上朝吧。”
陳盛的腳步遠去,室內恢復了安靜,桌上殘喘的燭火跳躍幾下熄滅。
宋元依舊手撐著膝頭佝僂著肩垂著頭坐在椅子上,晨光將他蒙上一層灰色,恍若干枯的老樹。
不知道過了多久,吱吱呀呀,老樹慢慢的抬起頭,臉上的淚如同溝壑遍布。
“不,以前的事過不去。”他聲音啞澀,“過不去....”
只有她死了,就像十年前將她遞給皇後娘娘那一刻,就像大火燃燒的那一刻,一切都終結在那一刻,干干淨淨的結束了,以前才過去了。
......
......
日光漸亮,御街上官員們涌涌,昨夜的兵動並沒有影響今日的朝會,百官們臉上也沒有忐忑不安,捉逆賊嘛,有刺客嘛,經歷過秦潭公這種級別的逆賊被抓,還有什麼事能讓他們受驚。
“是秦梅。”
“竟然還沒有離開京城?”
“倒真是孝順啊。”
“所以是去刺殺宋大人了啊。”
“真是少年無畏。”
“不知道宋大人可有受傷?”
“這個,一會兒就知道了。”
大家輕松又隨意的談論著,不時的向街口看去,閭閻來了,王烈陽來了,陳盛和宋元還沒有出現.....
現在通過誰來的早誰來的晚也能看出誰得勢。
王烈陽和閭閻有些無所事事了,閭閻一張黑臉看不出什麼變化,王烈陽雖然身形依舊,但總覺得一瞬間老了很多,打招呼的官員也不如以前多,王烈陽從人群中穿過,站到前方,晨光照耀下看上去有些蕭瑟。
這件事結束後,王烈陽差不多也該告老休養了吧,在朝里當個天聾地啞的宰相可沒有什麼意思。
官員們低低的議論,御史們開始維持秩序,不過這邊還沒有安靜,街口又掀起一陣騷動。
似乎有什麼人來了。
是宋元嗎?
官員們停下議論張望,見街口的官員們避讓,晨光里有人跑來。
是的,跑來。
跌跌撞撞,身上的斗篷飄動,磕磕絆絆,讓腳步忽的一個踉蹌。
街邊的官員們響起一陣低呼。
“小心。”喊聲響起。
但來人並沒有摔倒,因為有人已經跑過去伸手攙扶.....
“薛青。”柳春陽喊道。
他扶住了薛青的胳膊,薛青沒有跌倒在地上,跌進了他的懷里。
“春陽啊。”薛青抬起頭,似乎才看清他是誰。
柳春陽看著懷里的少....女。
距離上一次見過去了幾天,卻好似一輩子沒見了,而且上一次的時候雖然表明了女子身份,但還是男子裝扮,現在懷里的薛青已經是一個扎著辮子攢著珠花,穿著衣裙的女孩子。
他還是第一次見穿衣服的女薛青.....
他的意思是,雖然早知道薛青是女的,但那時候薛青沒穿衣服...
也不是這個意思!
“你怎麼樣?”張蓮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柳春陽一個激靈,對啊,她怎麼樣,急急的看薛青,哪里還管她穿什麼衣服,她不會又受傷了吧?
其實我是問你怎麼樣,張蓮塘看著柳春陽漲紅的臉,將話咽回去,也看向薛青。
薛青已經站起來,道︰“我找陳相爺。”
說完這句話,就向前看去也推開了柳春陽。
四周的官員們也都听到了。
“...宋大人他...”薛青接著說道。
是宋元出事了嗎?不行了嗎?畢竟這個薛青是宋元的女兒,頓時更多的官員們向這邊涌來。
薛青卻沒有再接著說話,神情慌張不安急切的張望。
“陳相爺。”她只說道。
“陳相爺還沒來。”有官員忍不住答話道。
“那個...你不要急。”也有官員安撫道。
換上女裝的薛狀元啊,就是個小姑娘,尤其是這一身素白,更加顯得瘦小嬌怯可憐。
“薛青。”
陳盛的聲音從外邊傳來,同時有馬蹄聲響。
官員們紛紛讓開,看著陳盛騎馬而來。
“薛青,我正要找你,你且听我說......”他在馬上說道,一面要下馬。
薛青已經撲過來。
“陳相爺,救我。”她喊聲,聲音顫顫澀澀,響徹了御街,“宋大人要殺我。”
官員涌涌的御街上頓時鴉雀無聲。
宋大人,要殺,薛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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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這個?”
雖然隔著幾重宮殿,正更衣準備上朝的宋嬰看著來人問道。
“發生刺殺的時候,她沒在家?”
此時宮門前發生的事她知道了,昨夜宋元遇刺的事她自然也知道了。
皇城司的官員應聲是,道︰“說是去賞雪了,宋大人不信。”
宋嬰道︰“薛青她去賞雪這是很正常的事,怎能不信?”
皇城司官員道︰“關鍵是,宋大人和薛青爭執的時候,黑甲衛來了,把薛青救走了。”
四周侍立的兩個太監神情驚訝,黑甲衛啊!
宋嬰神情無波,抬手讓兩個宮女系腰帶,道︰“怎能因為逆賊而懷疑薛青,請薛青來。”
皇城司官員神情有些遲疑︰“殿下,不如等宋大人來了再說。”
萬一這薛青真跟秦潭公勾結呢,秦潭公可是說了,這薛青很厲害的,殺了宗周和左膀右臂呢,太危險了。
宋嬰道︰“不用,孤相信薛青。”
皇城司官員俯身領命剛要退出去,有人進來稟告︰“宋大人來了。”
那.....皇城司官員停下看宋嬰。
宋嬰垂下手,大袖在身前,道︰“那孤親自去吧。”
雖然只是出皇宮門,但依舊不亞于出京城般,皇城里頓時忙碌起來。
而此時的城門前已經再次嘈雜混亂。
“你終于出來了。”
宋元跳下馬,怒氣沖沖喝道,向薛青走來。
“你怎麼不跑了?”
身後侍衛並沒有像往常散開,而是下意識的緊緊跟隨神情戒備。
昨晚他們可是親眼看到這薛青的本事。
街上的官員們遲疑,讓開路,但並沒有就此散開,柳春陽還要上前,張蓮塘邁出一步將他擋住,而陳盛也將薛青擋在身後。
“宋大人,不是說過了,有話好好說,不要再爭執了。”他沉聲說道。
宋元冷冷道︰“我不與她爭執,只怕她不肯。”
陳盛轉頭看薛青,道︰“薛青,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與你無關,你且放心。”
薛青抬起頭,道︰“我什麼都沒有做。”
陳盛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那邊宋元冷冷道︰“既然你什麼都沒有做,那就回家去。”
薛青聲音拔高尖細︰“不,我不回去。”
聲音讓御街上所有人的心都顫了顫,那少女已經再次躲在陳盛身後,雖然看不到也能想象到她此時臉上必然神情驚恐。栗子小說 m.lizi.tw
回家,這兩個字,讓她如此恐懼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
管你們發生什麼事。
王烈陽面無表情,垂著眼皮,站在宮門前一動不動,似乎沒有注意這邊發生的事。
什麼事都跟他無關。
宋元亦是面無表情,看著薛青露出在外的衣角,道︰“害怕?你信嗎?”
四周的官員听了有些不解,但陳盛明白,宋元不是在問薛青,而是問他,薛青做出這般害怕的樣子,你信她是真的害怕嗎?不過是在做戲,做戲給其他人看,可見其心奸詐以及不順從.....
陳盛輕嘆一聲,道︰“薛青,你信得過老師的話,先回我家如何?”
老師啊。
薛青在他身後抬起頭......
“殿下駕到。”
伴著高亮的喊聲,宮門那邊一陣騷動,官員們如潮水般避讓兩邊,看著宋嬰在內侍金吾衛的擁簇下走出來,紛紛俯首。
“殿下。”
宋元收起了冷臉,急急的迎過去。
“您怎麼出來了。”
宋嬰對他點點頭,卻沒有說話,而是看向薛青,道︰“薛青,你進宮來吧。”又微微一笑,“公主封號已經選好了,今日朝會公布,你既然是公主,住在皇宮正合適。”
住進皇宮啊,那可真是公主待遇了,在場的官員們響起低低的議論。
宋元驚訝,忙道︰“殿下,不可。”上前一步,聲音放低,“她太危險了。”
宋嬰搖頭道︰“宋大人說笑了,對于逆賊來說她才是危險的。”看向薛青,招手。
薛青還站在陳盛身後,似乎有些遲疑。
陳盛道︰“進宮的話也更好。”
薛青看向宋嬰,依舊沒有說話,似乎在斟酌思索。
宋嬰微微一笑︰“薛青,你相信我。”
薛青道︰“我不是不相信啊,我是想想想合適不合適....”
宋嬰的臉上笑容更濃,道︰“你我一樣,那麼住進皇宮又有什麼不合適。”
這邊宋元神情沉沉,道︰“進宮也好。”俯身對宋嬰施禮,“拙荊已經不在,家中無人教養她,來宮中得到公主教導,待將來擇婿嫁人也更安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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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婿,嫁人。
在場的官員們再次微微騷動,有些驚訝又旋即釋然。
薛青啊,不是狀元了,是女子,女子當然要嫁人,相夫教子從此安于內宅。
薛狀元的故事將會成為大周朝的一段傳奇,薛青將只在眾人傳說中。
宋嬰道︰“嫁人的事還早。”又看向薛青,“到時候由薛青自己做主。”
到時候由薛青自己做主啊,薛青微微垂目輕嘆一聲,那不到時候的時候的時候,一切都由不得她做主了?
沒有選擇的選擇,從來都不是選擇。
她說了想自己想想,但沒有人應允。
那就只能自己應允自己了。
薛青抬起頭看向宋嬰,道︰“不了,我還是留在宮外吧。”
宋嬰臉上的笑意依舊,宋元神情再次冷下來。
“不知好歹的東西。”他喝道,伸手一指,“將她帶回去。”
伴著這一聲令下,宮門前頓時騷動,侍衛們涌上來,官員們有些不知所措的後退。
陳盛抬手︰“宋大人,讓她先去我....”
而他的話沒說完,薛青已經轉身跑︰“我不回那個家。”
陳盛忙又沖她喊︰“去我家...”
那邊宋元早已經怒氣沖沖︰“拿下!”
鏘啷刀劍聲響,呼喝聲起.....但不是在宮門前,而是從御街的盡頭遠處傳來,同時伴著馬蹄腳步雜亂,地面都在震動。
“黑甲衛!”
“是黑甲衛!”
“守住御街!”
如雷般的聲音滾滾而來。
宮門前百官靜立,神情愕然,旋即轟然。
黑甲衛竟然要殺過來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兵亂?
秦潭公的余孽亂軍終于開始了!
百官混亂倒退,金吾衛圍住了宋嬰,禁軍們從皇城四周涌涌疾馳。
“保護殿下。”
“殿下回宮。”
“所有人都退入宮城。”
在這一片混亂中也有很多人神情並不驚亂,宋嬰神情平靜,視線只看向前方在人群中奔跑的薛青的身影。
薛青也停下來,但沒有後退,似乎有些驚訝黑甲衛,又似乎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
“薛青!”宋元喝道,在混亂的人群中不退反而上前,“是你引來的黑甲衛!”
這聲音讓混亂的百官驚愕的看向薛青。
薛青也回頭看來,她的嘴唇動了動,大概是被現場的嘈雜遮蓋沒有听到她說的什麼。
遠處的廝殺聲更烈,馬蹄急響,一隊人馬疾馳而來,這讓在場的官員們有些驚懼,待看清為首的人,大家又安心下來。
“篤大人。”宋元也一眼看到,抬手喊道,“拿下薛青。”
馬兒一聲嘶鳴,篤勒住了馬,現場雖然嘈雜,距離也有些遠,但篤的耳目能听到宋元的話,拿下薛青?篤第一次懷疑自己听力有問題。
他的視線看到了薛青。
御街上官員們都已經向皇宮退去,街上人不多,只有薛青以及幾個年輕官員....
薛青也看向他。
“薛青,與黑甲衛勾結,要作亂。”宋元的聲音繼續傳來,“拿下她!”
與黑甲衛勾結,作亂。
篤看著薛青,勒馬未動,他不動,在他身後跟隨的官兵們也停下不動。
陳盛已經擠到了宋元面前,惱怒喝道︰“你不要胡說八道!這都什麼時候了!”
宋元亦是惱怒,道︰“這都什麼時候了?黑甲衛都到了宮門前了!殿下...”他看向宋嬰,神情焦急,“殿下快請回宮。”
一片混亂中宋嬰依舊安靜而立,看著前方街上的薛青。
“薛青。”她揚聲道,“快進宮來,那邊危險。”
薛青回頭,沒有說話。
宋嬰對她道︰“薛青,你信我,現在先進宮來,待過後你再離開。”
宋元惱怒道︰“殿下,休要管她!”
薛青似乎沒有听到,收回了視線向前奔去.....
一步,兩步,就要跨過篤.....
篤的視線還看她,肅立。
宋嬰臉上的笑凝滯,道︰“篤大人,攔下薛青,帶她回來。”
篤看向宋嬰。
宋元喝道︰“听到沒有!殿下有令!篤大人,拿下薛青!”
篤大人,拿下薛青。
篤大人沒有想到自己會听到這樣的命令。
先前一直都是篤大人保護薛青。
怎麼就突然要拿下薛青了?
篤握緊了韁繩.....
宋嬰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這邊。
“篤大人,你要抗命嗎?”宋元的喝聲再次響起。
篤將手中的韁繩一甩,人猛地向一旁撞去.....薛青正從他身邊跨過,砰的一聲,兩人在空中相撞,落地,各自倒退,嘈雜混亂中有 裂響.....
他們二人的腳下整潔的青石板一塊塊碎裂....
伴著青石板碎裂,篤身後的官兵們亦是手握刀劍對準了薛青。
“薛青!”柳春陽大喊,人毫不猶豫的沖篤撲上去。
他可是親眼看到過篤與秦潭公大戰,在皇宮中是宛若巨石,以血肉之軀撞向巨石會是什麼結果,他不想也不在乎....
但他沒有挨到篤,因為篤又動了,雙手伸向了再次向前躍起的薛青....
薛青揮手。
兩聲悶響,兩個人影再次在空中分開,跌落,這一次篤撞到了牆上,灰撲撲的牆面頓時碎裂。
薛青沒有撞碎牆面,而是腳點牆面。
“篤大人,你不是我的對手。”她說道,話輕飄飄,人也輕飄飄,一眨眼就數丈.....
不是向御街外,而是向宮門這邊而來。
在場的百官們頓時色變。
“保護殿下!”宋元喊道。
無數的金吾衛將宋嬰圍住,而皇城前弓弩架起,對準了沖過來的薛青。
篤緊隨其後,但始終追不上。
薛青沒有撲向宋嬰所在,而是向一旁,那里有一群官員退在禁衛後.....站在最前方的是王烈陽。
他不是想站在最前方,只是適才躲避退後被人擋住了,生死關頭又不如以前,難免被晚輩後生們欺負....
欺負就欺負吧,站在哪里都一樣,黑甲衛要是能接近皇城,這皇城也沒用了。
王烈陽淡然的站在那邊,縮著肩頭像一個不起眼的老叟,直到听到喧嘩,抬眼看有人沖自己撲來....
身邊的官員們再次後退,騷動中將他向前又推了出來....
那薛青來的極快,王烈陽清楚的看到,她每一次腳尖點地,地面那塊青石就裂開了,可怕!
這要是點在人的身上!
王烈陽大喊︰“薛青!你要干什麼!”
為什麼要沖他這邊來?只有他最好欺負嗎?
干什麼?
薛青看著涌動的官員,四面圍來的官兵,皇城牆上對準自己的弓弩.....
干他娘!
“王相爺!救我!”她一步撲過來,“我,才是寶璋帝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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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還有些顫顫。
但這一句話喊出恍若豎起一道屏障,遠處兵馬嘈雜亂斗聲依舊,皇城這邊變得安靜。
在場近千人,每個人都似乎听到了這句話。
我才是寶璋帝姬。
我?
我是誰?
所有的視線凝聚到那個我....薛青身上。
薛青似是力竭,踉蹌抓住了王烈陽的衣袖,刺啦一聲,衣袖撕裂搖搖欲墜,但也足以讓薛青支撐沒有倒在地上。
王烈陽臉上的皺紋都炸開了,受驚。
啥?
四周的人也呆滯的看著薛青。
什麼?
然後又是一瞬間,似乎屏障撤出,皇城前炸裂喧嘩。
“薛青!你好大膽!”
宋元的聲音最先響起,人也向這邊沖來。
陳盛還站在原地,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驚訝,看著薛青。
宋嬰也看向薛青,神情一如先前無波,只是雙眼亮起,顯示她的驚訝。
“薛青,你敢!”宋元的聲音還在繼續,“來人,拿下,拿下。”
皇城的京兵禁衛們被這命令驚回神,立刻涌涌而來。
看到他們動作,跟過來的篤則停下來,身後的官兵也停下來,只將皇城這邊圍住,戒備。
薛青松開了王烈陽的衣袖,人也站起來,看向宋元那邊。
“宋大人,大膽是你們。”她說道,神情悲憤,“我才是寶璋,我從小就知道我是,我當了十幾年的寶璋,就在那一天被你們說不是,就不是了?”
那一天是哪一天在場的官員們都知道。
抓捕秦潭公的時候,薛青走上殿來,然後宋元走出來,然後宋嬰.....
薛青的聲音尖利而快速沒有停滯的劃過大家的耳膜。
“不止是我,還有那麼多人,都知道我是,方大人,康大人,石大人,篤大人...你們說,是不是也知道我是?”
官員中一陣騷動,被點到名字的人所在,康岱石慶堂方奇神情變得古怪窘迫,下意識的後退一步,他們沒有作答。
“長安府的人,郭大老爺,李知府,他們都知道的。”
“還有我先生,青霞先生,他一直的知道的。栗子小說 m.lizi.tw”
官員們這次有些沉默,前幾個人是不作答,而這個人是不能作答了,但大家都想到了青霞先生做的事,也想到了薛青為青霞先生做的事。
盡管沒有作答,答案也是眾人皆知,因為當時在大朝會上以及在側殿里,宋嬰宋元陳盛都親口解釋了,這些人是真的一直把薛青當真的帝姬。
“我那天傷重在朝堂上暈過去了,醒來我就變成替身了。”
女聲尖細帶著哭意還在繼續。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暈過去了,我怎麼就變成替身了。”
是啊,她的確從來沒有說過身份的事,那天在朝堂暈過去了,什麼都沒有來得及說,後來也一直沒有再出現在人前.....
宋元大步沖過來,怒目︰“忤逆!你竟然敢說這種話,你是不是瘋了!你是不是寶璋帝姬,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嗎?”
薛青沒有回避,而是甩袖看向他,道︰“我不清楚,我失憶了。”她的手按住心口,眼淚在臉上滑落,“我失憶,你們說我是就是,說我不是就不是,都是你們說的,我是不是寶璋帝姬,你們心里才是最清楚的!”
不待宋元再說話,她的視線掃過在場的官員,尋找,落在陳盛身上。
“陳相爺,一直以來,你不是這樣的說的,你不是這樣說的,你說過,我是寶璋,你說過的。”
她的聲音哽咽,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直直的看著陳盛。
陳盛看著她,神情復雜。
“薛青,你..”他慢慢的搖頭。
“不要跟她廢話!薛青。”宋元厲聲蓋過嘈雜,“你果然是要謀逆!”
日光下他的神情冰冷,看向薛青,沒有再上前。
“謀逆之徒,束手就擒,否則。”他慢慢道,“殺無赦。”
身後禁衛齊聲呼喝向薛青涌來。
而在禁衛後官員們中也有人向這邊跑來,但沒幾步還是被張蓮塘拉住。
“她要死了。”柳春陽咬牙道。
張蓮塘神情平靜,看著前方︰“她不會,她既然要做這件事,就不會死。”將柳春陽緊緊拉住,“你不要動,我們都不能動,在她沒有發話之前。”
.....
......
薛青沒有說話,只一人獨立,四周禁衛涌來,長槍如林,皇城上弓弩手列布,弩箭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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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站在原地沒有動,視線環視,明亮的日光下身姿更瘦弱單薄,小臉更慘白,她的視線掃過康岱石慶堂,康岱石慶堂等人視線回避,她看向陳盛,陳盛無聲,她轉過頭視線落在王烈陽身上。
喊出那一句王相爺救我後,王烈陽並沒有回應,現在他已經隨著官員們的後退也退了回去,在人群中影影綽綽看不清。
形單影只,無所依。
空地上的少女仰頭大笑。
“沒想到,我沒有死在秦潭公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她又聲音哀戚,“可惜了,青霞先生啊,你白死了。”
說罷猛地躍身而起。
“也罷。”
所向是宋元的所在。
“那就死吧。”
.....
.....
那就死吧。
“拿下!”宋元喝道,冷冷看著撲來的薛青。
無數的長槍向薛青襲來,但還沒接觸到薛青,禁衛們又如同撞上巨石的水花四濺。
四濺的不止是人體,還有血。
躍起的瘦小的女孩子手里不知從哪里拿出了一根鐵條,倒下的禁衛沒有阻止她的動作,而其他的禁衛也沒有被震懾後退。
人如潮再次涌上,薛青手里的鐵條揮出寒光如銀瓶迸裂,人潮再次後退。
隨著這一進一退,薛青已經離開了皇城門口,向御街而去。
她要逃!
陳盛脫口喊道︰“薛青。”
薛青回頭,因為圍攏的禁衛們如水般退開,可以看到站在皇城門前的陳盛。
陳盛看著她,要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薛青收回視線,鐵條點地,人再次向前奔去....
身後弓弩繃緊的聲音似乎清晰響起....空闊的長街,手持鐵條點地飛奔的背影....那就是赤裸裸的靶子啊。
站在前方的篤看著越來越近的少女,她的身上已經不是先前的素白,斗篷已經散落,白衫長裙上也變得斑斕,血跡潑濺其上,挽起的頭發散落在後,飛揚.....
篤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薛青的時候,那個女孩子站在荒野里,安靜,黑發長辮,身上衣衫也沾染著血跡,他尚未接近就聞出來了,那女孩子身上沾染的是黑甲衛的血。
那幾個本要追殺他的黑甲衛的血。
不止是黑甲衛,還有左膀右臂的血,埋伏在黃沙道皇後陵,就等著給他致命一擊的可怕的殺手。
還有暗夜里垂落的秦梅。
你們不是他的對手,你們走。
“篤大人。”
身旁的官兵喊道。
他們要怎麼樣?是避開待弓弩殺人,還是上前阻攔圍捕?
伴著這一聲喊,垂手肅立的篤躍身,迎上了薛青。
動作很快,他身邊的官兵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噗的一聲,薛青與篤已經再次撞在一起,但這一次,誰也沒有被撞飛,二人擦身而過....
嗆一聲輕響,薛青的鐵條點地,青石應聲而碎,鐵條上的血跌落滲入碎石泥土中。
噗通一聲,篤單膝跪地,一手按住了腰側,有血從手中滲出,瞬時染紅了衣衫。
薛青沒有說話也沒有停留,眨眼就躍出數丈,而跪地的篤也沒有再起身追擊,似乎傷重不能動。
“篤大人!”
身後的官兵們聲音焦急的喊道。
擔心的不僅僅是篤的傷,還有這個位置,可太危險了,那邊萬箭待發啊!
篤一個人單膝跪地在正中,背對著疾奔的弓弩目標的薛青。
弩箭襲來時,最先射中的會是他,就算不能再奔走,就地滾開也可以避讓,這是每一個官兵都知道的辦法,更不用提這位篤大人還是戰場上的悍將。
但篤跪地一動不動,他的身形雖然高大,但到底不是山,擋不住如雨的箭簇,但能擋多少就是多少吧。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那就去死吧。
宋元看著疾奔的身影,道︰“弓弩,誅逆賊!”
伴著這一聲令下,皇城上弓弩弦響動,密密麻麻令人心悸。
但就在萬箭齊發的那一刻,有人高聲道︰“且慢。”
聲音蒼老但洪亮,雖然並不是所有的弓弩手都听到了,但負責指揮的將官听到了,這個聲音他很熟悉,就如同慣性,他手中的旗幟揮動.....
弓弦的響動一瞬間凝滯,無聲。
.....
.....
身後寒芒威懾一瞬間消散。
疾奔的薛青腳尖點地,大約是陡然放松,身形微微的踉蹌一下。
嚇死爹了,還以為我真不是主角,要死在這里了。
她嘀咕著,鐵條一撞旁邊的牆壁,人借力向前翻去......
我先退場謝幕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您了。
王相爺。
“王相爺。”
宋元喝道,神情憤怒又不可置信,看著御街上那個女孩子翻身躍上房檐三下兩下跳躍,眨眼消失在層層房屋間,跑了!
就這麼一停頓!
時機就沒了!
王烈陽!
是了,差點忘了,這京城以及皇城禁衛都是王烈陽的人,不過自從約定答應不阻止協助後,禁衛和金吾衛都便听從了陳盛他們的調遣,然後寶璋帝姬歸朝,王烈陽就再沒有說過話,直到現在......
偏偏是現在!
“你干什麼?”宋元喊道,視線看向這邊的官員們。
官員們微微的涌動,王烈陽從人後走出來,一邊的衣袖垂下飄蕩,那是適才被薛青抓住撕破了.....
“宋大人,此事非同小可,還是要慎重。”王烈陽抬起頭,面色一如往日蒼老,雙眼還有些渾濁。
他似乎很久沒說話了,這突然開口說話,皇城前官員們微微的躁動。
“王相爺,慎重什麼?”陳盛也開口說話了,聲音沉沉。
王烈陽看向他,神情和氣,道︰“當然是帝姬的身份了,天子血脈,難道不該慎重嗎?”
宋元面色陰冷,陳盛神情沉下來,所有的視線都凝聚道王烈陽身上,但這一次王烈陽身邊並沒有官員們退避,反而若有若無的有不少人站過來。
皇城前一瞬間恍若變成了朝堂大殿,氣氛肅重,緊張,壓抑。
慎重啊。
.....
.....
“小姐。”季重並沒有在意這些氣氛,看向宋嬰。
宋嬰面色平靜,先前發生的事以及現在皇城前對峙變化的氣氛都沒有讓她動容,只是眼神有些疑惑。
“季重。”她道,看向遠處的御街,“孤不明白,為什麼聰明人非要做傻事呢?”
.....
......
(今天只有一章,麼麼噠。)
書城qq那邊有個章評活動,大帝姬是在第三卷的第六十三章《有據》里發表評論就可以參加抽獎,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听說可以讓讀者不花錢有便宜佔我就參加了,你們自己打听研究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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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在街上疾馳,披掛著重甲的官兵腳步沉沉,地面房屋都震動。
不過好在廝殺聲小了很多。
醉仙樓里一群護院貼在門邊听著外邊的動靜,而女子們則擁擠著站在樓上不停的詢問。
“怎麼樣?”
“是兵亂嗎?”
嘰嘰喳喳鶯聲燕語反而沖淡了緊張。
門外響起咚咚的敲門聲,讓貼著門的男人們嚇了一跳,下一刻熟識的聲音響起大家忙打開門,一個干瘦不起眼的小廝滾進來。
不知是跑的還是嚇的喘息不停,跌坐在地上。
“怎麼樣?”大家才不管這個,急促的詢問。
小廝喘了幾口氣擺手道︰“京城沒有失守,城門也沒事,沒有大軍入城,只是幾十人的黑甲衛潛入。”
擠在人群中小婢听完講述忙擠出去蹬蹬跑上樓,拉開一扇門喊了聲姐姐。
坐在窗邊妝台春曉懶洋洋的轉過頭。
“姐姐不是兵亂,是黑甲衛潛入作亂,已經被官兵打散了,抓了還多,還有些在逃的正搜捕。”小婢一口氣說道,“京城沒有亂。”
這還叫沒有亂啊,春曉撇撇嘴,伸手推開窗戶向外看去,見街上又來了一隊官兵,但並沒有跑過而是敲開了街邊的店鋪.....
咿,要搜查了嗎?春曉不由好奇的將身子探出去看,很快官兵也敲開了醉仙樓的門,一陣嘈雜後緊接著她的門就被拉開了。
十幾個披甲帶械的官兵沖了進來。
“哎啊官爺。”身後管事以及李會仙急急跟著,“怎麼...”
官兵們並不理會進了屋子開始到處翻看,連衣服櫃子都不放過,妝台也被打開....
“官爺,這個里面可藏不了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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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會仙伸手打了她一下,對官兵們道︰“隨便搜,隨便搜。”
官兵看著妝台翻出來的胭脂紙香氣撲鼻,忍不住擺了擺手。
“沒有。”
這小屋子沒有多大,一眼就能看遍,所以十幾人濟濟很快就結束了搜查。
“官爺,黑甲衛怎麼會躲我們這里。”李會仙笑道,“我們這可是醉仙樓。”她在醉仙樓三字加重語氣,不是強調醉仙樓是青樓,而是提醒醉仙樓是王烈陽的產業.....
這些京兵是從外邊調來的,不知道京城的關系。
但這句話出口並沒有讓在場的將官神情釋然敬畏,看向李會仙,神情肅重︰“除了黑甲衛,我們要查一個人。”
一個人,還有誰?
“那個秦梅嗎?”李會仙反應快問道,擺手,“沒有沒有的,那更不可能來這里。”
將官的視線落在春曉身上,道︰“薛青。”
.....
.....
醉仙樓里足足有百數官兵四散又匯集,低聲的向一個將官匯報搖頭,將官抬手眾人便如潮水般散去,擠在一起的女子們頓時如同出籠的雞鴨。
“抓誰?”
“是薛青。”
“薛青跟黑甲衛勾結?”
“說是昨晚刺殺宋元。”
“那不是她爹嗎?天啊,怎麼回事?”
嘰嘰喳喳卻毫無頭緒,官兵們當然沒有透露更多,而現在街上也禁止外出,只能亂議論一氣。
但可以確定的是薛青真的出事了,都動用到京兵滿城搜捕了。
嘩啦的聲響夾在在嘈雜中,那是李會仙讓人收起了高台上薛青的文章。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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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直接燒了吧。”幾個男人捏著手里的文章提議。
李會仙神情變幻一刻,道︰“先收起來吧。”又補充一句,“文章總是好的,怪可惜的。”
男人們對視一眼,覺得狀元的文章掛的久了,李會仙也沾染了文人氣,竟然不計較生意利益,而是對不當吃喝的詩詞文章憐惜起來.....
那邊春曉沒有跟大家一起議論,而是合著手念念什麼,神情虔誠。
“春曉你在做什麼?”旁邊的女子們注意到了,抬手推她,“為那薛青祈禱平安嗎?”
春曉瞪眼道︰“我是瘋了嗎?我為什麼為一個女子祈禱?”
提到女子,大家忍不住笑起來,找了一個女子恩客,這種趣事能被笑一輩子。
春曉哼了聲道︰“我呀是祈禱她來找我,然後我報官立個大功。”眼波流轉亮亮,將雙手在身前緊緊合著,“帝姬殿下這次會賞賜我什麼呢?”
眾人再次發出笑聲。
“你可別做夢了,那薛青既然是女子,又怎麼會來找你。”
“所以我才祈禱呀,不會發生的事才要求助神佛嘛。”
醉仙樓里笑聲四起,又被管事們呵斥壓制,嘈雜一片。
而此時在京城另一條街道的房間里亦是官兵搜查,這里沒有醉仙樓大,但卻有著比醉仙樓多了很多的官兵,搜查的更加仔細,甚至連灶火坑都沒有放過.....
年輕人們都被聚集在前堂,神情復雜但並沒有慌亂,看著官兵們進進出出,听著內里叮叮當當翻箱倒櫃。
“官爺,我們能不能問一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楚明輝道。
將官看他一眼,微微皺眉,這是詢問並不是質問,更多的是好奇,這些讀書人對于沖進來的官兵們沒有像其他讀書人那樣憤怒不屑的趾高氣揚,伸手不打笑臉人....
“我們不清楚。”將官木然道,“只是奉命行事。”
楚明輝嘆息一聲回到少年們中,道︰“所以還得努力讀書科舉啊。”
不知道這跟讀書有什麼關系?將官站在原地有些不解,不過讀書人的事本來就費解。
“你們不用在這里搜。”張雙桐坐在桌子上甩著袖子道,“她就是跑也不會跑我們這里啊,傻子都知道她跟我們關系好,既然要跑當然是跑到平常不可能去的地方嘛。”
將官沒有理會他,木然的等待著,很快搜查結束,果然是沒有,眾官兵隨著擺手退出去,但並沒有像別的地方那樣就此散去,而是留了一部散布四周戒備。
此時街上還不允許外出走動,屋門關閉,楚明輝等人立刻擠到窗戶邊向外看,雖然也沒什麼可看的,但大約做出這個動作能緩解下心焦。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被官兵們搜捕了?明明昨天還是功臣呢。”
“她又鬧什麼事吧。”
“那看來這次鬧的事很大啊。”
“她哪次鬧的事不大?”
“那倒也是,三次郎嘛。”
“錯了,現在是三次娘。”
“噓...又有官兵來了,別吵,他們在說話....”
屋子里的人們停下說笑,豎耳朵用力的傾听....
“..大人有令,只搜捕,不得誅殺。”
“..大人?這又是哪個大人的命令?我們接到的是誅殺逆賊。”
“..王相爺的命令。”
別人可能忘了,但他們沒有忘,他們是奉王烈陽的命進京的,然後听從朝廷指派,現在既然朝廷有了不同的命令,他們自然要听王烈陽的,然後選擇。
外邊的安靜一刻,旋即響起了應聲。
“末將遵命。”
......
......
“王相爺,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信了那逆賊的話嗎?”
大殿上,宋元的聲音在一片腳步聲中響起。
黑甲衛並沒有接近御街,很快就被官兵打散追捕,官員們也都回到大殿中,朝會總不能在宮門口進行。
腳步聲在響,還有官員沒有進入大殿,隨著宋元的聲音,進來的忙按照以往的次序站好,沒進來的加快了腳步邁過高高的門檻,開始了,開始了。
王烈陽並沒有立刻就答話,站到了自己以往的位置,才回頭看跟過來的宋元。
“你是認為寶璋帝姬是假的嗎?”宋元憤怒道。
王烈陽還沒說話,坐在御座下首的宋嬰開口了。
“宋大人,休得無禮,你錯了。”她道,“王相爺正因為不信所以才這樣做的。”
王烈陽看向宋嬰,俯首施禮︰“殿下明鑒。”抬起頭神情很是欣慰,“那薛青當眾說了荒唐之言,如果就此誅殺,反而會污了殿下的聲名,所以一定要問清楚才好。”
宋元冷笑道︰“這件事王相爺認為哪里不清楚?”
王烈陽看向他,道︰“比如功臣一夜之間就成了逆賊。”
是啊,殿內很多官員暗自點頭,事情真是太突然了,明明昨天還在說功勞甚大當封賞為公主....
“當然,這也沒有什麼不可能。”
王烈陽卻沒有等宋元回答,而是繼續說道,看宋元神情溫和。
“比如宋大人就是一息之間從逆賊之隨眾變成了功臣。”
殿內一片安靜。
這不是解答,這是疑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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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是逆賊不清不楚,而宋元是功臣又何嘗不是不清不楚?
宋元的面色瞬時鐵青,但他還是沒有來得及說話,因為陳盛開口了。
“王相爺,既然不清楚,先前怎麼不問?”他淡淡道。
是啊,殿內諸人也都想起來了,自從那日宋嬰站出來說是寶璋帝姬後,王相爺就再也沒有說過話,只听著以及跟隨眾人俯身施禮應聲是,就像他一開始就知道且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但現在卻又開口質問,很明顯是因為薛青的話....
那這反復就其心可疑了。
其心可疑,說的話自然也不可信,要如何解釋?
王烈陽看向陳盛,道︰“那是因為我先前還沒想清楚。”輕嘆一口氣,“我老了,事情發生的突然,一時竟然腦子糊涂了。”
這種解釋,就根本是沒有解釋。
王烈陽不解釋。
殿內的諸官的視線凝聚在他身上。
王相爺一如既往站在前方,宰相之位,他也的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但此時並沒有垂老之氣,端立,強硬。
一如既往。
秦潭公和小皇帝在的時候這樣,宋元與寶璋帝姬這時候也這樣。
強硬來自底氣,小皇帝在的時候,他的底氣是先帝遺命,現在寶璋帝姬在,他的底氣是什麼?
是,不信。
那個薛青,往朝堂里插了一把刀啊,而且有人拿起了這把刀。
裴焉子站在百官中看著前方動了動嘴唇。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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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
......
......
王烈陽聲音溫和,陳盛言語沉穩,御座下宋嬰神情平靜,就連宋元也收起了先前的憤怒激動,但大殿里的氣氛卻是前所未有的凝滯僵硬。
宋元道︰“既然王相爺不清楚,現在問吧,我可以給你說。”
王烈陽搖頭︰“宋大人,錯了,這件事你說我說都不清楚,因為你不是我不是寶璋帝姬,所以我們說的都是我們說,真要清楚,就必須讓她們說。”
她們是誰,在場的人都心里明白。
王烈陽看向宋嬰,恭敬道︰“殿下已經說過了,臣請殿下準許薛青也說一說,只有這樣才能讓天下人都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殿下也才能不背負揣測質疑登基,清正我大周天子血脈。”說罷俯身施禮。
陳盛要開口,宋嬰抬手制止,神情平靜,看著俯首的王烈陽,道︰“準。”
宋元忍不住上前一步高聲喊道︰“殿下!”
話音未落安靜坐在一角的閭閻站起來。
“君前奏對,不得高聲喧嘩!”他喝道。
宋元一怔,旋即大怒,這個狗東西!
宋嬰環視殿內,接著道︰“在薛青沒有回來之前,孤不登基。”神情淡然,“孤等她。”
“殿下!”宋元再次急道,“為了這個逆賊...”
王烈陽已經道︰“殿下聖明。”俯首施禮。
殿內便有幾個官員站出來俯身施禮高呼。
“殿下聖明。栗子小說 m.lizi.tw”
殿下當然聖明,隨後更多的官員亂亂的跟著高呼。
陳盛垂目,亦是俯首。
宋元的話已經被打斷淹沒,他也不再說了,只看著王烈陽。
王烈陽並不在意他的神情,這種神情他十年間看的多了。
不管背後是不懂事的小皇帝,還是年紀大一些的寶璋帝姬,也沒什麼區別嘛,都會準他的奏章提議,因為他有理啊。
做人一定要有理!
宋元憤怒散去,面色沉靜道︰“好,那就不當場誅殺,將這逆賊緝拿歸案,說個清楚。”
王烈陽這才看向他點點頭︰“宋大人這就對了,大家說個清楚,如不然父女一場,有什麼就到了要死要活打打殺殺的地步,我大周朝廷一向孝悌為本啊。”
宋元道︰“我也想要問個清楚,她為什麼做出如此忤逆之事。”說到這里笑了笑,“就怕她不敢來說啊。”
隨著笑眼神漸冷。
她若出現,那就先抓捕,再說。
她若不出來,那就當然要搜捕。
不管是抓捕還是搜捕,刀槍無眼,她本是個能殺了宗周左膀右臂這般人物的窮凶極惡之徒,萬一出點事.....他宋元領罪認罰就是了。
早就說了,她現在沒有跟刺客勾結,沒有像秦潭公,以後呢?
沒想到這以後來的這麼快!
也好,早來,就早解決吧。
.....
.....
夜幕降臨籠罩了京城,京城里的馬蹄聲腳步聲亂亂沉沉依舊。
家家戶戶宅門緊閉,但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被敲開,人人緊張不安,臨近城門的一間小宅院里氣氛亦是緊張。
嘩啦聲響,水盆里的水已經變成了紅色,妙妙抽泣著將毛巾擰干,轉身向床邊,俯身綁好傷口的戈川對她擺擺手,道︰“好了,不用了。”
妙妙並沒有站開,而是在床邊坐下,看著床上閉目面色發白的篤。
“怎麼就...”
怎麼就受傷了,以往她一定會說這句話,但現在這句話卻說不出口。
怎麼就受傷了,那是因為要抓捕薛青啊。
怎麼就抓捕薛青了,這話她也不敢說出口,因為那是朝廷大人們的命令,身為兵卒,只能听命,不敢也不能違抗質疑。
妙妙將擰干的毛巾蓋在自己臉上嗚嗚的哭起來。
也不知道哭的是篤還是薛青。
戈川雖然眼淚汪汪卻沒有大哭,又喂了篤一顆丸藥,似乎沉睡的篤並沒有拒絕,將藥咽了下去。
門咯吱一聲響,齊嗖走進來。
“怎麼樣?”戈川忙問道。
站在牆角沉默的鐵匠也看過來。
齊嗖道︰“命令不是誅殺,但還是要搜捕,城門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
搜捕,跟誅殺又有什麼區別,他們也搜捕過,被搜捕的人是生是死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妙妙捂著臉繼續哭,戈川呆呆站立。
“不知道她...”齊嗖忍不住道,話說一半又停下。
不知道她在哪里,又能去哪里,現在怎麼樣....唉。
京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動用整個朝廷的力量挖地三尺要找個人不是什麼難事。
齊嗖一聲嘆氣蹲下來,也不知道從哪里學來的習慣,蹲下來也沒能讓心情緩和。
“搜捕她嗎?”
戈川的聲音響起,呆呆。
妙妙哭道︰“戈姐,你哭出來吧。”不想面對這個現實也不行啊。
戈川依舊沒有哭出來,而是伸手撫上自己的臉︰“可是,有人知道她長什麼樣嗎?”
......
......
醉仙樓內的燈昏昏,因為沒有生意姑娘們都各自早早歇息。
銅盆里溫水蕩漾放入一雙修長的手,輕輕的前後翻動,捧起水灑在臉上。
水珠跌落濺起,人未起身,手向一旁伸去,挽起的衣袖露出光潔白嫩的胳膊,一方白錦帕被取來敷在臉上,輕輕的慢慢的擦拭。
人縴腰一轉,從銅盆前挪到了妝台,坐下又探身將錦帕扔回盆架上,燈下銅鏡里映照出半個身形,頎長的脖頸,圓潤的肩頭,下一刻人坐回來,一只手里拿著一張香粉片敷在臉上。
手一點一點的按在額頭,額頭飽滿。
手撫過彎眉,眉如遠山。
手掠過明眸,眸亮杏圓。
手擦上面頰,白里透紅。
腳步輕響,嘩啦一聲,身後門被拉開,銅鏡里能看到春曉打著哈欠走進來,下一刻嘴張大眼瞪圓,在銅鏡里與銅鏡前的人四目相對。
“哎呦我的媽媽。”春曉說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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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一聲,門被拉開,兩個知客看進來。
“春小娘子,沒事吧?”他們問道。
如今京城戒備,樓里也加強了戒備,每層樓都安置了知客,適才春曉的一聲喊他們都听到了。
“不要用我這個,很貴的。”
首先撲面的是春曉再次拔高的聲音,再然後便是畫屏,暖燈,溫香,銅鏡,桌上珠花脂粉,以及妝台前兩個女子。
一個女子正拿著幾張香粉在臉上擦,袖子滑落,光潔細膩的手臂擋住了半邊臉,另一個則正撥打她拿著香粉的手毫不客氣的蓋住了她另一半臉,听到門響二人都轉過頭看來,還保持著各自的動作.....
燈影搖曳珠光寶氣,一個粉面含春惱怒,另一個手縫下眼波流轉......
兩個知客不由看的眼花。
“干嗎?”春曉瞪眼。
這些樓里的女子啊,一時好一時吵,鬧個沒完,現在沒客人了更閑了,一個香粉胭脂也能吵鬧起來.....
兩個知客笑了。
“沒事沒事。”他們一左一右將門拉上,又叮囑,“不要打架啊,小心媽媽把你們關起來。”
門關上將女子們的嬌哼截斷,腳步聲伴著說笑遠去了。
兩個女子還看著門,似乎微微出神,而趁著這一出神春曉猛地從那女子臉上奪回香粉紙。
“不會用別亂用。”她氣道,“說了很貴的。”
她的手收回,那女子的手便也離開臉,露出了面容,長睫毛大眼,鼻挺唇潤,一張臉嬌小輪廓精美,又微微的歪頭,面上浮現幾分好奇。
“不是這樣用嗎?”她說道,聲音如花吐芬芳,又如蝶兒春風中飛舞....
哎呀,煩死了,春曉抬手在眼前一揮,她是個妓女,又不是讀書人,文縐縐的哪里冒出來這麼多詞呀字呀的,不就聲音好听一些而已!
她瞪了一眼,將香粉紙重重的放回盒子里,然後擺弄著散落的珠釵脂粉,似乎在專注的收拾,但妝台上並沒有被收拾的整潔,珠釵還是亂擺,香粉胭脂還是堆疊。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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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坐著的女孩子一手拄著下巴,嘴角微翹著看著春曉,然後伸出手,輕輕的戳了戳春曉的肩頭。
“不要生氣啊。”她說道。
春曉將肩頭一甩,瞪了她一眼︰“別踫我。”凶巴巴。
女孩子沒有被嚇到,笑意散開,再次伸手,修長的手指點春曉的肩頭,道︰“你知道,我是沒辦法才裝作男人的。”
春曉轉頭看她,豎眉道︰“我知道,我知道怎麼樣,我知道就不能生氣嗎?”
女孩子笑了,又收了笑,認真的點點頭,道︰“能,理是理,情是情,知理跟人情沒有關系。”
春曉將手一拍桌子,道︰“你不要仗著讀過書跟我講這些,我跟你講,講這些也沒有用,我才不會被你再騙了,你我之間的仇是結下了。”
女孩子又笑了,點頭道︰“好。”然後吸了吸鼻子,“我想吃你上次給我的蒸鵝和十香豆豉。”
春曉哎呀呀兩聲,道︰“你還想吃飯,還要吃蒸鵝。”
女孩子道︰“餓了啊。”
春曉冷笑︰“那就餓著吧。”
女孩子倒也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擺弄妝台上的脂粉︰“這個怎麼用啊,不是往臉上擦的嗎?”
春曉哼了聲,忽的眼波轉了轉,道︰“你想吃東西?”
女孩子嗯了聲,視線依舊在妝台上,道︰“我好像一天還是兩天沒吃飯了。”
春曉道︰“想吃也行,現在樓里不像以前了,要吃的我得親自去。”
女孩子道︰“那就去咯。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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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曉看著她道︰“那我可真去了。”
女孩子嗯了聲,春曉從妝台前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門口然後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門都沒有關,似乎惶惶而逃.....有風從門外涌進來,醉仙樓里雖然溫暖,到底是冬天,樓道里和室內還是不同,風也有些涼意。
女孩子似乎因為這涼意精神起來,坐直了身子將一匣子的脂粉翻開。
“怎麼就不是這樣用了?這世上還有我不會的事嗎?”她道。
.....
.....
腳步輕響,腳步在門邊停下,然後春曉先探頭進來,看到屋子里還在妝台前坐著的女孩子。
“你怎麼還沒走?”她說道。
站在樓道盡頭的兩個知客聞聲看過來,見春曉手里捧著的食盒,以及另一只手里拎著的一壺酒....
樓里的女子們也是貪杯的,他們搖搖頭,喝醉了別鬧事就好,不再理會。
女孩子從妝台前回頭,道︰“等飯啊。”眼楮一亮,看著春曉手里的食盒,用力的嗅了嗅,雖然沒有說話,臉上浮現滿意。
春曉將門掩上,站在門邊看著她,神情有些復雜。
“你竟然沒有跑,你就不怕我去告官嗎?”她道。
女孩子看著她,似乎有些無奈,道︰“春曉,你到現在都沒有喊過我的名字啊。”
.....
......
雖然官兵在街上,雖然夜色籠罩醉仙樓,雖然她能篤定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她還是小心謹慎到不提那個名字,唯恐隔牆有耳,唯恐一個不小心......
春曉神情惱怒,將食盒重重的放在地上,道︰“薛青!”聲音出口還是壓低了....
薛青笑了,腰身一扭,探手將食盒拿過來,打開擺出來一碟蒸鵝一碟十香豆豉一碗白米飯,神情歡喜的搓搓手,拿起筷子,盤坐著大口吃起來,女孩子的姿態頓消.....嘴里塞的滿滿的,一筷子接著一筷子,嘴角沾著白飯粒...
春曉一臉嫌棄,道︰“你不會裝女孩子,你裝男人的時候也沒這樣啊。”
薛青含糊道︰“裝男人的時候那樣子也是裝的。”
春曉翻個白眼,看著薛青伸手去拿酒....
“你還吃得下喝的下啊?”她道,又壓低聲音,“你都逆賊了,滿京城的人都在抓你啊。”
薛青將酒壺舉起喝了一大口,道︰“那是先前和以後,此時我最重要的事是吃飯。”
根本就沒有裝,還是跟以前一樣,這幅樣子!春曉咬牙,在妝台前坐下,斜倚著看著薛青,道︰“我不告官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可不表示我們之間的仇就算了。”
薛青嗯嗯道︰“有仇就要報。”
春曉將手一拍,道︰“那你說,我好不好看?”
呃?薛青被白米嗆了口,有些愕然的抬頭。
“當初在長安府,你對我不理不睬,我還以為自己貌丑技衰,原來...”春曉看著她,重重的哼了聲,又豎眉,“你說,我是不是很好看?是不是比你好看?”
這就是最大的仇啊?薛青手指揉了下鼻頭,認真的端詳春曉一刻,道︰“你很好看。”
春曉吐出一口氣,仿若卸下了千斤重擔,但臉上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見薛青轉過頭看向銅鏡。
她口中塞滿的飯已經咽下,手將嘴角的飯粒擦去,又將耳邊散落的頭發掖好,收起盤坐的腿,改成跪坐,身上穿的是春曉一件衣裙,沒有系腰帶寬大,但挺直脊背也能看到腰肢款款窈窕,雙腿修長,她端詳鏡子里的自己,晃了晃頭,微微一笑,鏡子里的女孩子靈動嫵媚.....
“不過,你沒我好看。”她認真說道,“我真好看。”
......
......
房間里陡然傳出女孩子的尖叫,讓吃著咸豆喝小酒的兩個知客嚇了一跳。
“你給我滾出去!現在就走!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
“飯還沒吃完啊。”
“不許吃,把我的飯還給我!”
尖細清亮的爭執吵鬧的聲音也透過門擠出來在樓道里散開,然後與不知道樓里其他地方傳來的女子們的時隱時現嬌笑聲混雜...
有女人在的地方,別想安靜,兩個知客將酒杯一踫,繼續,早就習慣,就算再吵鬧他們待會兒也能安然睡去。
這是小人物的幸福。
而對于大人物來說,就沒這麼幸福,入睡很難。
王烈陽的書房里燈火通明,在座的不管年紀大的還是正值壯年的男人們都絲毫沒有睡意。
他們眉頭緊皺,或者低聲交談,或者若有所思,滿腹心事。
“相爺,薛青沒有蹤跡。”一個男人從外走進來,披著一身冬夜的寒意道。
王烈陽將手里的茶碗放下,道︰“那看來她今晚也不會來找我了。”
“她這是什麼意思?不信相爺嗎?”在座的一個男人惱怒道,“她難道不知道現在是相爺在保住她的性命,再不來,就會死在宋元手里。”
王烈陽笑了笑,道︰“那也挺好的。”
......
......
(今天字數不到三千字,昨天出趟門,而且這章很多人會認為水沒有情節吧,但我喜歡春曉,就多寫了她一下,其實一個配角在一個將近二百萬字的文中也就幾千字,來堆積勾勒出她的皮囊骨肉血性氣,希望大家不要急,他們年輕人的故事現在開始了,麼麼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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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死了也挺好?
在座的男人們對視一眼。
既然薛青死了也挺好,當時王相爺為什麼還要出來阻攔,宮城前萬箭齊發射死就是了。
“那樣死可不行。”王烈陽道,“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孩子這樣死去,還能算是人嗎?”
宋元陳盛不是人,他王烈陽也不是人,都不是人誰也別想指責誰了。
他開口阻止了,就佔了仁義,就有底氣了,這就是道理。
“我的意思是,她活著當然也可以,死了呢,在宮門前說的那句話就成了死無對證了。”王烈陽道。
是啊,沒有對證的事就沒有說服力了,宮門前的事就成了鬧劇一場,諸人看著王烈陽。
王烈陽道︰“但死無對證不僅是對說話的人啊,還有被說的人啊。”枯皺的手摩挲著茶杯,含笑看著諸人,“那薛青死了,死之前說現在的寶璋帝姬是假的,寶璋帝姬可是一輩子也無法證明清白了。”
正是這樣,在座的人撫掌。
做人一定要理,皇帝也是如此啊,沒有理的皇帝,在天下人在朝臣面前到底少些底氣。
“除了薛青喊這一嗓子,寶璋帝姬還有一個更大的沒底氣的事。”王烈陽道,看著諸人卻沒有再說。
在座的很多人已經笑了。
“宋元。”其中一個笑道,“秦潭公扶持了一個假天子,而秦潭公的走狗扶一個真天子,這听起來怎麼都覺得奇怪。”
眾人便都笑起來,更有人冷笑不屑。
“他宋元要想把這十年的惡行臭名當做忍辱負重,哪里來的底氣。”
“更可笑的是,號稱那薛青是他的女兒,結果他的女兒被他說成逆賊要誅殺。”
“先有秦潭公後有自己的女兒都是逆賊,這一窩一窩的,他怎麼就干干淨淨清清白白的是功臣了?”
王烈陽道︰“也不是不可以啊。”一笑,“以死謝罪或許是一個自證的辦法。”
人死如燈滅,一個死了功臣良將也沒什麼用了,這朝堂里一個不清不楚的帝姬,一個不清不楚的功臣陳盛,唯有他王烈陽始終是清清楚楚忠義良名,天下百姓朝中諸官最信服。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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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宋元他舍不舍得死了。”王烈陽接著說道,渾濁的眼眯起,“就看帝姬殿下舍不得讓他死了。”
宋元如果是真忠臣忍辱負重,為了帝姬取信于民為了自證清白,做了那麼多惡事應該自盡謝罪,就看他是不是貪權戀勢舍不得死。
寶璋帝姬托庇宋元這種秦潭公門下作惡的走狗,是否能不懼聲名留下這個她眼里的功臣百姓眼里的惡人,還是一了百了忘恩負義舍了他去死。
總之,宋元死,或者不死,對于他和寶璋帝姬來說都為難,而對于王烈陽來說,都是好事。
這真是轉機啊。
有了薛青這一句話,一切都變了。
室內歡悅,但有人咿了聲,薛青的一句話......
“不過,相爺,那薛青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那人問道。
室內安靜下來。
是啊,好像到現在大家都沒有去認真的想薛青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字面的意思。
她說,她才是帝姬,寶璋帝姬。
......
......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王烈陽道,將重新添滿的熱茶捧在手里。
“我想她自己也不知道。”
薛青失憶了,記不清被救出來之前的事,這是在大殿上陳盛宋元包括五蠹軍的篤都說過的,薛青自己也是承認的。
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確沒辦法說服別人。
尤其是那些原本說她是誰的人們,都已經改口說她不是了。
“宋元有皇後刺背托孤的手書。”王烈陽說道,“宋嬰有傳國玉璽,有胡明的以死臣見,有陳盛的將近十年的扶助,她有什麼?”
她什麼都沒有。栗子小說 m.lizi.tw
“她來不來見我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說服我,說服天下人。”王烈陽道,將手中的熱茶喝了口,“現在她自己也知道無法說服我,所以不來見我。”
在座的諸人點頭。
“她在城門的時候也並不是相信我,而是要求一條生路。”王烈陽道。
在座一個男人此時開口道︰“但她開口說那種話,分明是斷了自己的生路。”
是啊,她明明能過的很好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跟宋元起了爭執,但陳盛和寶璋帝姬都是維護她的,相信她的,要她入宮,封她公主,榮華富貴皆有.....那一句話說出來,就什麼都沒有了,真成了逆賊了。
“或許她相信自己是真正的帝姬。”有人道,“不讓她當帝姬才是斷了她的生路。”
室內響起議論聲,王烈陽擺擺手道︰“這是她的事,與我們無關,且不管她這是為什麼,當時她抓住我對我說這句話,只不過是跟我做一個交易,她給了我一個質疑寶璋帝姬身份維護大周天子正統的理由,而我給了她不被當場射死逃出生天,至于接下來....”
他看著手中里濃烈的茶。
“就是另外一場交易了。”
“既然是交易,她就得讓我們看到她的價值。”
“我老了,所求甚少,吃飽穿暖而已。”
目前什麼也不做,他也能過的不錯,非要去做舍家舍業滅家滅族的危險的事當然要慎重,單單靠喊一聲我是帝姬,就熱血上頭死而不惜,那是年輕人才會做的事。
當初陳盛認寶璋帝姬的時候,也必然是慎重的多方印證才做出決定的。
“不過這個薛青還挺有意思。”
王烈陽又說道,看著在座的諸人。
“沒想到繞了一圈,我與她又這般再見了,不過上一次是為了打壓秦潭公。”
在座的人也都想起來了,那時候薛青初入京城,在國子監與秦梅爭斗,一個新鮮的熱血的少年人蠻好用的,只是沒想到原來另有身份。
那現在她又另有了身份,且又是王相爺很需要的。
王烈陽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年輕人,祝你好運,能活下來。”
.....
.....
“我一定殺了她!”
入夜的宮殿里,宋元說道,兩邊明亮的燈火照耀著他憤怒的面容,然後又悲憤俯身。
“殿下,都是臣的錯。”
書案後宋嬰安坐,伸手撫摸著桌案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被宋元這一聲臣的錯才回過神。
“爹,你怎麼又說這個了。”她有些無奈道,“你有什麼錯?錯在沒有早些殺了她嗎?可是如果她早些死了,又怎麼替孤這麼多年引風受雨。”說到這里嘆氣,“她活著不是罪過,更不是錯,這樣指責她,是讓孤無地自容。”
宋元低頭似是哽咽,沒有再說這句話,只道︰“殿下不要這樣稱呼臣。”
宋嬰道︰“叫了十年,習慣了,不好改。”又笑了笑,“所以她其實也只是習慣了而已,可以理解。”
十年了她習慣了把自己當做宋元的女兒,而薛青則也習慣了自己是帝姬,陡然到了此時,所以難以改口以及難以接受吧。
在一旁的陳盛默然,道︰“殿下聖明。”
宋元惱怒的轉頭道︰“殿下聖明是殿下的事,不是表明那逆子就沒有錯。”
陳盛看向他,也有幾分怒意,道︰“我沒有說她沒有錯,宋大人,她今日的錯也是你逼的。”
宋元冷冷道︰“如果心中沒有大逆不道的念頭,沒有人可以逼迫出來的。”
殿內再次響起二人的爭執,兩邊肅立的太監宮女垂目未聞,宋嬰道︰“二位大人,不要爭執了,這件事很簡單,問問她就知道了。”
陳盛和宋元都看向她。
“所以把她活著帶回來。”宋嬰道,看著跳躍的燭火,“孤想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宋元道︰“殿下,這沒有什麼好問的,就秦潭公一樣,狼子野心。”又道,“而且現在王烈陽他們蠢蠢欲動,對殿下極其的不尊重,夜長夢多,當快刀斬亂麻啊。”
宋嬰笑了,道︰“孤怎會怕他們。”又微微一笑,“孤也不會怕她,孤讓她活著,孤讓她說話,殺人是懦夫的行徑,孤難道是懦夫嗎?”
陳盛俯首再次道一聲殿下。
宋元有些無奈,道︰“殿下磊落聖明,不明白那些小人奸賊的惡毒啊。”
宋嬰道︰“這些都是小事,現在孤最重要的事是去見四大師。”
是了,雖然登基延遲,但會見皇寺四大師並沒有延遲,就在幾日後。
“等見到了四大師,拿到了手書,跟登基也一樣了。”宋元歡喜欣慰,又冷笑,“也讓那些狼子野心的東西們死心。”
......
......
陳盛宋元的腳步已經遠去,太監宮女也都退了出去,殿內恢復了安靜,宮燈並沒有熄滅,宋嬰還坐在書案前。
“小姐,真不用去殺了薛青嗎?”季重出現,道,“那些人或許不是她的對手。”
宋嬰道︰“當然不用,那些人不是她的對手,難道她就是孤的對手嗎?”說到這里忽的綻開笑,眉頭揚起,聲音歡愉,“找到了。”
季重看著恍若孩童歡喜的宋嬰,不解道︰“找到什麼?”
宋嬰對他一笑,帶著幾分俏皮,一手在書案下,一手在上敲了敲一個位置︰“你來摸一摸。”
宋嬰將手收回,季重按照她說的位置探手,哦了聲,道︰“是個...字?”
宋嬰道︰“是個寶字。”神情得意,“我當時偷偷刻上去的。”再看著書桌,手慢慢的撫著,又幾分悵然,“這麼多年了,這個書桌還在。”
只是很多人不在了。
季重道︰“小姐還在。”
宋嬰哈哈一笑,悵然散去,神情恢復平靜,燈光下又幾分倨傲。
“是,孤還在,一直都在,孤有何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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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光蒙蒙,夜色漸漸褪去,噗的一聲,有人熄滅了燈火,也打破了室內的凝滯,知知堂里圍坐的年輕人們身形移動,從石像活過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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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親娘啊。”楚明輝長長吐口氣,“三次郎竟然是寶璋帝姬。”
旁白有年輕人忍不住看了看外邊,雖然看不到外邊,但他們知道知知堂這邊有官兵把守,張蓮塘過來時還被盤問,牽馬的隨從小廝都被搜查一番所謂的搜查是男的解開衣衫來確認是不是真的男人。
“他們要是搜到太監們會怎麼樣?”楚明輝幻想那場面。
以往大家都會笑起來,但這一次年輕人們有些牽強,只有個別兩個扯了扯嘴角。
他們不會搜到太監身上,因為這是從宮里發出的命令,而那個人逃亡在外。
“不一定呢。”有人低聲提醒楚明輝,畢竟現在朝廷里有個寶璋帝姬呢,而自稱是真的寶璋帝姬的薛青正在逃亡被追捕。
怎麼敢說薛青就是寶璋帝姬,那朝廷里現在那個豈不是假的?誰是朝廷,楚明輝嗎?大言不慚啊。
楚明輝卻沒有絲毫的懼意,道︰“三次郎可不說假話。”
張雙桐道︰“錯了。”
是啊,錯了,薛青怎麼不說假話?
“不是,我是說,不是郎,是娘。”張雙桐打個哈欠道。
室內凝滯一刻,好吧,三次娘,但三次娘本身就是個假話
“那怎麼算是假話呢,那是帝姬隱藏身份無奈之舉。”楚明輝道,“其他的她說過什麼假話?從小的事來說,她說蹴鞠能贏,我們蹴鞠就贏了吧?”
那倒也是,年輕人們想起了少年時,少年時啊,都過去了快要四年了,恍若昨日。
“她說我們可以救張攆,治罪廖承,我們後來也都做到了吧?”
那件事啊,年輕人們臉上忍不住浮現笑意,更有幾分激動和得意,那可是他們這輩子最得意的一件事,甚至比過了科舉中了秀才舉人什麼的還得意。
“後來她說要科舉,考狀元,她也考上了吧。”
“不能說她考上狀元是因為寶璋帝姬的身份,那是真才實學,世人可是親眼驗證的,做不得假。”
這個也的確是,對于薛青的學問,就算沒有醉仙樓做文章,他們也是深信不疑的,她這幾年怎麼讀書,怎麼用功,作詩寫詞,君子試中怎麼過關斬將,他們是一路親眼看著過來的
那要這麼說,怪不得薛青這麼厲害,原來是帝姬啊,天子血脈
這種感覺,一直相伴的小伙伴,變成了女子,又變成了天子血脈
圍坐的少年們沒有說話,但氣氛變了,說不上來的感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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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有些躁動。
“這種話,在外不要說。”張蓮塘開口道。
這話說的很有意思,在場的年輕人們對視一眼。
“蓮塘哥,你也信薛青是寶璋帝姬了?”楚明輝很干脆的問道。
所有的視線都凝聚到張蓮塘身上。
張蓮塘也沒有猶豫,道︰“我相信的不是她的身份,我相信的是她做的事。”視線看向諸人,“是正確的事。”
身份,和做的事,原來是不同的嗎?
“就如楚明輝所說,我們看到的不是她是誰,而是她這個人。”張蓮塘接著道,“她一直以來做的事,都是正確的事,所以我相信她,有做這件事的理由。”
在座的年輕人們神情若有所思。
“不過,帝姬身份天子血統,不是可以隨意議論的,所以大家說話要注意。”張蓮塘道。
這一點年輕人們都知道,朝廷大事尤其是皇家之事,一旦牽涉就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整個家族。
眾人點點頭。
“蓮塘哥放心吧。”
“我們在外不會亂說的。”
大家紛紛說道,但也有聲音不屑拔高。
“得了吧,這種事外邊不說才怪呢。”
眾人回頭看是張雙桐。
“這不是我們說不說的事,去問問外邊任何一個人,街頭百姓,宋元的女兒是帝姬,還是狀元薛青是帝姬,他們會說信誰?”張雙桐甩著袖子盤坐在桌子上說道,“還用咱們說不說,天下,悠悠之口啊。”
是啊,這件事是瞞不住的,畢竟薛青是在皇城門口當著近千人喊出那句話,就算朝廷嚴令,又能瞞天下人多久?
當年先帝皇後寶璋帝姬突然離世,五位顧命大臣坐鎮,有強權酷吏威懾,又有雷神天罰滿城惡靈的神跡,饒是如此還私下有各種揣測流傳呢。
現在,人都活著,那可就熱鬧了。
誰能不議論,又有什麼理由阻止議論,為了阻止議論首先朝廷得把事情講明白啊,既然要講就是可以說嘛。
室內頓時變得熱鬧起來,本就是年輕人,再也忍不住議論,說東說西,想過去念曾經好奇現在。
“三次娘現在什麼樣?”
“穿了女裝嗎?”
“能有什麼樣,當男人的時候就丑,變成女人更難看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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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就覺得薛青她瘦瘦小小的不像個男人!”
“你可別說大話了,你一口一個青子哥青子哥,你才像個女人呢。”
“不要說這個了,薛青她,可是看過我們洗澡的!”
話題越來越不像話,張蓮塘搖搖頭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經大亮,里面熬了一夜的年輕人們沒有人去睡,還在繼續各種說笑,雖然並沒有人說,但張蓮塘知道有一個問題大家都在心里關切。
薛青現在在哪里?
或許已經出城了,逃遠了。
此時此刻,她不適合出現,不出現能破局,出現了局面反而就破不下去了
院門那邊傳來嘈雜聲,有人在說話,有官兵在盤問,片刻之後,兩個小廝拎著筐走進來,一個筐里是米面菜肉,一個則是筆墨紙硯等等用品,知知堂是張家供與長安府這些年輕人讀書的地方,供給定時都會送來,這是自第一天就保持的習慣。
小廝們顯然已經被搜查過,衣衫有些凌亂,筐里的東西也凌亂,二人一面整理一面向內走,看到張蓮塘,一個小廝想到什麼。
“少爺,書店的伙計說,你上次找的文集送來了。”他說道。
張蓮塘神情有些驚訝︰“這麼快?”
快嗎?那書店是長安府常家的產業,常家的一個小少爺也在京城,不讀書學做生意,鄉親自然照顧鄉親,以往要什麼也是送來的及時。
或許是說如今京城戒嚴還能這麼快送來吧,誰知道呢,做生意的人總有辦法吧,而且街上也沒有禁止人員走動,畢竟滿京城的人都要吃喝拉撒
“給。”小廝利索的翻出一本書遞過來。
張蓮塘接過並沒有立刻打開看,握在手里繼續看著院內若有所思。
朝廷出事了,門外還有官兵守著,進出都要搜查,哪有心情看書呢,兩個小廝放輕腳步進去了,等再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張蓮塘了。
室內張蓮塘翻開了文集,這文集並不厚,一頁一頁翻過直到看到一頁印著一塊小方章,手指撫過停在方章附近的兩個字上。
平安。
“這麼快就送消息來了。”他低聲道,眉頭皺起,“那就是還在城里啊,怎麼還沒走?”
太危險了。
又一個夜色降臨的時候,醉仙樓里恢復了安靜,算下來從秦潭公被抓到寶璋帝姬歸朝,再到黑甲衛入城作亂,薛青大逆奔逃,一件接一件目不暇接的事,閉門不營業已經好些時日了,晝伏夜出的姑娘們作息都被改了。
街上的馬蹄腳步聲依舊不斷。
春曉看著一隊隊官兵舉著火把穿過,遠處不知哪里傳來嘈雜聲,應該是又有人家被搜查了。
門被拉開,春曉忙回頭看到一個穿著褻衣抬著袖子露出一大截胳膊,手腕上帶了三四個金鐲子的女子走進來,瞬時香氣撲鼻
“你躲哪里了?”春曉壓低聲問道,就要關上窗戶。
女子走過來,伸手擋住探身向外看,手放下露出面容,一雙眼流轉看向夜色。
“看什麼看什麼。”春曉幾分惱怒,將她塞回去,窗戶拉上,壓低聲道,“現在家家戶戶都查陌生人,女眷也不放過,你到底什麼時候走?”
薛青靠在窗戶上,道︰“急什麼啊。”伸展腰身,慵懶。
春曉一臉嫌棄,道︰“你能不能不要瞎學,丑死了。”又道,“這樓里一天查好幾遍,外邊也是家家戶戶的查,城里能有多大,那麼多官兵,你就算再厲害,躲來躲去的,總會露出馬腳”伸手戳薛青的額頭,恨恨,“你要是被抓了害死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薛青隨著她的手晃頭,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
春曉咬牙︰“你不是說王相爺信你的話,你去找他啊,他肯定護你周全,躲在我這里有什麼用。”
薛青笑道︰“現在沒有人能護我周全。”抬手戳春曉的臉,“除了春曉。”
還鬧!春曉惱怒的打掉她的手,要罵兩句,卻莫名的嗓子有些酸澀,只呸了聲。
薛青已經收回手,整容道︰“不能去找王相爺,找他,局就破了,就沒得玩了。”又道,“別急,我在等一個人,等到了我就走。”
這時候了還等人?等什麼人?
“他能救你?”春曉忍不住問道。
薛青抬手將窗戶推開一條縫,看著街上的濃濃的夜色,搖搖頭。
“他不會救我的,我也沒想他救我,我就是想看一眼他。”
只是為了看一眼?這麼危險的時候,玩什麼痴心,莫名其妙啊!
春曉翻個白眼,扭身走開。
薛青沒有走開。
“不是痴,是”她低聲道,“不服。”
說完又微微一怔,這句話,她也說出來了,她抬手將窗戶推的更開
馬蹄踏踏車馬粼粼,除了官兵還多了一隊隊儀仗,冬日艷陽下彩旗招展,艷麗炫目。
安靜多日的大街上一瞬間變得喧鬧,到動靜的民眾小心翼翼的探頭,發現雖然街頭巷尾還有官兵駐守,但並沒有阻止他們外出。
出什麼事了?
京城好久沒有看到這麼絢麗的儀仗了,又是在這個時候。
儀仗中行走來一輛更加絢麗的車駕。
臨街的屋宅中有不少人在窺探,待看到這車駕,幾個年長的老人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太子儀仗啊!”
“哎呀上一次見到的時候幾十年前啊!”
“太子?啊,是帝姬,是寶璋帝姬出行!”
“祭天嗎?”
街上漸漸的涌出很多人,在官兵們圍攔後看著行走的車駕,皇家的車駕珠寶裝飾,能讓圍觀的民眾看到其內坐的著人,雖然影影綽綽看不清。
跟上一次送葬走在御街上不同,這一次的端坐的寶璋帝姬並沒有穿華麗的太子禮服,只是簡單的衣衫。
路人也听到了出行的目的,拜訪皇寺。
拜訪皇寺,是以學生晚輩的身份,所以不著禮服。
擁簇皇家車駕的文武百官,前有王烈陽陳盛引路,後有閭閻壓陣,浩浩蕩蕩向城外而去。
“先前只听說秦潭公帶著小皇帝找過皇寺,但從未有如此大的陣仗。”
“那是因為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找不到擺出陣仗豈不是丟人?”
“寶璋帝姬第一次拜見皇寺就不怕丟人?”
“因為寶璋帝姬是真的帝姬嘛,皇寺一定會見的。”
伴著越來越嘈雜的議論,寶璋帝姬的車駕駛出了城門,圍觀的百姓並沒有獲準出城,京城還在戒嚴中,只有文武百官可以跨過城門,被城門格擋的百姓很是遺憾,猶豫等著看還是離開,誰知道尋找皇寺要多久
但大家意外的是,並沒有走出去多遠,就在城門口的一間小廟就是了。
“殿下。”
迎接走下車駕的宋嬰,一向沉穩的陳盛都忍不住幾分激動,伸手指向這座並不起眼的小廟。
院牆矮小,圍著其內一間小殿,此時廟門上匾額空空。
宋嬰抬頭,整了整衣衫,上前施禮,高聲。
“四大師可在?”
女孩子聲音清亮,下一刻咯吱一聲,破舊的廟門打開了。
“阿彌陀佛。”
佛號低沉,撫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耳邊,天地一瞬間別無雜聲。
所有人的視線看向廟門,一個執法杖,帶佛冠,披袈裟,法相莊嚴的老僧出現在寒冬的日光中,絢麗,刺目
不遠處城牆上對著廟門這邊駐守的一個小兵抬起頭,遮住半張臉的帽檐下,嘴唇動了動。
嘖。
這就是四大師。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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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嬰看著眼前的大和尚,幾分好奇。
“您就是四大師?”她問道。
四大師點點頭,道︰“是。”
宋嬰道︰“那您認得我嗎?”
這句話問出來,現場一片安靜。
大家來之前已經揣測很多,秦潭公逆賊定罪,小皇帝假天子血統等等一系列的事,寶璋帝姬死而復生十年歸來,這一切宋嬰要怎麼跟四大師說,跟四大師怎麼解釋自己的身份故事。
沒想到她沒有解釋,而是詢問。
她不說,她讓四大師說,讓皇寺說。
這是自信,也是傲氣。
不少官員俯首,暗藏心底的好奇的不屑的甚至期待看熱鬧的都收了,安靜的等候四大師的回答。
四大師的視線看著宋嬰,他的面容枯皺,皺紋之下看不出絲毫的情緒。
“殿下無奈臉上有傷,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宋元忍不住開口道。
陳盛瞪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惱怒制止。
對于皇寺來說難道只看一張臉嗎?殿下都沒有說這個,而是神態坦然的將自己的臉展露。
宋嬰沒有呵斥宋元,笑了笑並不在意。
四大師看著她,點點頭︰“認得。”
認得。
認得啊。
城牆上小兵垂下視線,低頭大大的帽子遮住了臉。
認得。
陳盛宋元等一些官員卸下重擔,神情激動又歡喜,有著一句話就夠了真正的天子皇帝果然是能認出來,什麼話都不用說了。
宋嬰臉上也浮現笑容,道︰“四大師”
她的話剛開口,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四大師!”
哎?
這種時候,誰說話?誰敢說話?
在場的官員們嚇了一跳,宋嬰四大師也循聲看過去,近千人的隊列騷動,人如同風拂稻谷一般一直到了隊列的最後,那里有一個年輕的官員手握笏板身姿端正呈現在眾人視線里。
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是有些陌生的臉,一時間都沒認出是誰。
原本來拜見四大師只寶璋帝姬帶幾個重臣來就可以了,就像以前秦潭公做的那樣,但這一次朝廷還是決定讓文武百官都一起來,以示鄭重,所以那些新晉的低等的官員也都跟著來了。
這個年輕官員就是新晉的吧,連規矩都不懂了,這種場合這種時候竟然開口說話
“焉”站在前方隊列的一個紅袍官員眼中閃過一絲驚駭,邁步開口,但那年輕的官員聲音已經接著響起。
“四大師,你真認得嗎?那當初為何也認得秦潭公扶的假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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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焉子!你要死啊。
城牆上轉身的小兵回過頭,垂下的帽子再次掀起,露出驚愕的眼。
沒有熱鬧你就要自己制造熱鬧嗎?
瘋了啊!
死靜過後,在場官員的臉色變得驚駭,旋即哄的一聲,避之不及。
“裴禽!休得胡言亂語!”陳盛喝道。
而原本要開口呵斥的蔣顯反而不說話了,微微的閉了閉眼,這時候再開口阻止已經沒有用了。
四周也響起嘈雜聲。
裴焉子站在原地,面色平靜,看向陳盛,道︰“陳相爺,下官怎麼胡言亂語?秦潭公帶假皇帝多次拜見四大師,不是人盡皆知嗎?”
的確是人盡皆知
不過
“長安裴禽,你現在此時此刻說這種話,是何居心?”陳盛沉聲道。
點出長安府,便是指明了同鄉,同鄉之間的關系自然跟一般人不同,那個薛青啊
真是沒想到,年輕人還真是,厲害啊。
王烈陽眼皮抬起,這個裴禽他當然知道,蔣顯的親戚,才學不錯但並不出眾,就是很正常的走仕途的富家權貴子弟,有家勢自己也有能力,運氣好的話位居高位,給家族的壯大添磚加瓦,運氣不好的話平穩衣食無憂一生,不值得特別關注,沒想到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站在朝堂上,一言一行可不是自己的事,關系家族啊。
竟然敢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
當然,這話說得好,這事做的妙,這事做的狠啊。
這薛青,竟然有這樣的同鄉,厲害啊。
“陳相爺,我的居心與我問的問題並無沖突。”
年輕人的聲音響起,沒有絲毫的遲疑思索。
“下官只是很好奇,所以想要問一問四大師。”
他的視線看向四大師,明媚的日光照在他的年輕的臉上,干淨又朝氣。
“難道皇寺問不得?四大師問不得?”
“既然皇寺負責教導我大周天子,身為大周臣子,事關社稷,怎麼不問?”
嘈雜已經平息,滿場安靜,唯有裴焉子的聲音回蕩,清亮。
“逆賊同黨。”
宋元神情沉沉,看著日光下的裴焉子,慢慢說道。
“來人!”
聲音再一次拔高。
“來人!”
站在遠處的禁衛們向這邊疾步圍來,因為接近皇寺,兵甲圍攏不敬,所以他們都按照宋嬰的吩咐退開
四大師搖了搖頭。栗子小說 m.lizi.tw
宋嬰看到了,道︰“且慢。”
兵甲嘩啦作響停下。
四大師看向裴焉子,道︰“問得。”
這是回答裴焉子問的那句難道皇寺問不得?四大師問不得?
“大師,四大師和殿下面前,怎麼輪到他說話。”宋元道。
四大師目善看諸人,道︰“眾生平等。”又看向宋元,“你也可以問我。”
宋元一怔,他問什麼!
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宋元怒目看去,見是王烈陽。
逆賊!也是同黨!
王烈陽沒有等宋元說話,看向那邊的裴焉子,道︰“大師待眾生平等,你卻不能忘了為臣之道,殿下與大師有要事要談,你有疑問過後再問,此時此刻不得無禮!裴禽,退下!”
裴焉子施禮應聲是,道︰“那下官過後再問。”
年輕人還抓住話頭不放了,在場的官員們側目。
王烈陽似乎沒有听到他的話,轉過頭對宋嬰和四大師施禮,道︰“年輕人不懂事,失禮了,大師擔待。”
不懂事?這就輕飄飄的揭過了?果然是同黨!陳盛面色沉沉,宋元豎眉,不待開口王烈陽已經再次施禮。
“大事為重,殿下和四大師第一次會見,請盡情相談。”他說道,躬身退後。
他退後,身邊的官員們立刻也跟著退後,隊列再次騷動,所有人都向後退去,陳盛和宋元站在原地則顯得突出,二人對視一眼,是的,現在其他的都是小事,和四大師的事是最大的事,俯首向後退步。
宋嬰對四大師再次施禮。
四大師對她頷首,道︰“請。”
宋嬰施禮應聲邁步走上台階到了門口,四大師卻沒有讓開,神情和藹的看著宋嬰。
這是怎麼了?
站在後方的官員們不解,有低低的議論聲,宋元神情有些焦急,要說什麼,被陳盛瞪了一眼只得咽回去。
那邊宋嬰神情恍然想到什麼,揚聲喊了聲季重。
在場的官員們便听得噗通一聲,從寺廟的矮牆上翻過來一人
影衛時刻在宋嬰身邊,既然宋嬰要進廟,他必然已經提前進去了。
這影衛果然厲害啊,都沒發現他在哪里又什麼時候進去的,不過,四大師更厲害,竟然發現了在場官員們亂亂而想。
宋嬰道︰“不要跟進去。”
季重單膝施禮,道︰“屬下不敢違影衛之責。”
宋嬰道︰“有四大師在的地方,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比皇宮都安全,而且皇寺有規定,外人不得進。”
季重這才應聲是向後退去,卻還是比陳盛他們的位置要靠近這邊一些。
四大師沒有理會季重,對宋嬰笑了笑,這一次轉身讓開了門,宋嬰再次施禮邁步跨過,二人一前一後向殿內走去,四大師垂在身側的手向後輕輕一揮,廟門緩緩的關上,隔絕了外邊諸人的視線。
緊張安靜的氣氛暫緩,不少官員略活動了下身形,眼神交流,沒想到不在皇宮朝會上,也能見到一次刺激,視線看向站在後列的裴焉子。
視線凝聚,裴焉子沒有驚懼或者故作肅穆,神情依舊,面上似乎有幾分遺憾
遺憾沒有能立刻把他拿下拖走!宋元神情惱火,听得耳邊有低聲說笑,更加惱怒,轉頭看是王烈陽。
王烈陽正跟蔣顯說什麼,抬手拍了拍蔣顯的胳膊,似是安撫。
蔣顯對王烈陽施禮,搖頭神情似是無奈慚愧。
那裴禽是蔣顯的親戚,一丘之貉。
察覺到宋元的視線,王烈陽看過來,含笑道︰“正說到宋大人。”
宋元沉臉看著他。
“當年曾听先帝說過,四大師修的是閉口禪,惜字如金。”王烈陽笑道,“宋大人今天真是幸運,四大師對你的說話字數最多。”伸手拍了拍宋元的胳膊,“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問四大師些什麼,機不可失啊,當初秦潭公宗周都是得到了四大師一兩句的指點,文成武功超然。”
讀書人就是壞啊,這是罵人啊,宋元冷冷一笑道︰“好,我會問問四大師,奸佞逆賊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死絕。”
王烈陽笑了,一旁陳盛淡淡開口了。
“不要說笑了。”他道,“奸佞逆賊讓殿下十年之後才得見四大師,這不是好笑的事。”看向王烈陽,“王相爺,實在想笑,也忍一忍吧。”
寶璋帝姬已經被四大師接受請進皇寺了,想要以名不正言不順身不明做文章笑的有點早。
王烈陽收了笑,道︰“陳相爺說的是,我真是老了,一想到過去的事就犯了糊涂。”
宋元道︰“年紀的大了犯糊涂倒也有情可原,年輕人犯糊涂就可惡了。”冷冷的看向那邊的裴焉子。
王烈陽道︰“年輕人也是最容易犯糊涂的,因為他們腦子轉不過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看到什麼听到什麼就是什麼,也最容易想不明白就犯了糊涂了,所以,宋大人。”
王烈陽看著宋元,笑了笑。
“薛青,請盡快的帶回來,讓她說個明白,讓年輕人們,讓天下人都清清楚楚不說胡話不犯糊涂。”
宋元看著他,亦是笑了笑,道︰“或許,用不著呢。”
如果四大師將手書交給宋嬰,帝姬血統皇帝身份都確認無誤,天下人還有什麼不清楚。
那裴禽質問四大師為什麼也見秦潭公的假皇帝,妄圖以這個來質疑宋嬰的身份,但秦潭公的假皇帝並沒有拿到手書。
王烈陽道︰“那就太好了,大周朝廷終于可以安穩了。”神情欣慰。
宋元嘴角一絲冷笑。
雖然緊張的事不同,話說到這里二人都沒有唇槍舌劍的興致了,一個扭過頭,一個垂目養神。
這邊的重臣們各懷心事的沉默下來,其他的官員們也都漸漸的安靜,心思也都在皇寺里,與重臣們的心思不同,大家關切的有些簡單。
比如,四大師和寶璋帝姬會說些什麼?
追憶過往,感念現在嗎?
這間廟是幾乎廢棄的,原本香火就冷清,此時小小寺廟了空無一人,安靜寂寥。
簡陋的佛殿內一聲輕響。
四大師將一個托盤放在桌子上,已經起身的宋嬰伸手將其內的碗筷菜碟子取出來。
四大師任她擺好,自己坐下來摘下佛冠,放下禪杖,微微挽了挽衣袖,道︰“坐。”
宋嬰應聲坐下來。
“吃吧。”四大師道。
宋嬰道︰“還真餓了呢。”一笑也端起了碗筷,“那我先吃了。”
四大師含笑點點頭。
宋嬰也沒有再客氣,捧著碗喝了一口粥,手微微一頓,神情微變
四大師看向她,眼神詢問。
宋嬰將粥咽下,臉上恢復了笑容,道︰“大師,請啊。”用筷子夾起一塊豆干放進嘴里,一面嚼著一面喝了口粥,吃的自在又暢快。
四大師笑了笑,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噗嗤一聲。
正用筷子夾豆腐的宋嬰嚇了一跳,就見四大師已經側頭抬袖子擋住臉
地上一口粥散落。
“大師?”宋嬰忙起身,拿出手帕
四大師已經擺手,坐直身子,神情平靜道︰“老了,喝粥,也能嗆。”
這是自見面以來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宋嬰坐下來,笑道︰“那就慢點吃,我不急的。”將豆腐夾起吃了,端碗喝粥,再看四大師垂頭看著面前的碗,怔怔出神
“想起了當初。”他說道,慢慢的伸出手,眼前的碗似乎有千斤重,“苦啊。”
說罷將碗捧起,如同飲酒仰頭一飲而盡,放下碗,閉目,宋嬰看到他的臉上有一滴淚滑落
當初啊,是想到與父皇當初的事嗎?
感懷過往了啊,宋嬰神情有些悵然,是啊,父皇的過往真是苦啊,她低下頭抬手輕輕擦了擦眼角。
(竟然已經二十九了,啊,一點感覺也沒有,我都忘了,現在拜年有點早哈哈哈)
四大師將粥一飲而盡,這頓飯幾乎就結束了,宋嬰便也加快了速度,很快落了碗筷。栗子小說 m.lizi.tw
碗盤都吃的干干淨淨。
宋嬰起身,請示道︰“我來收拾。”
四大師含笑點點頭,看著宋嬰將碗盤放到托盤里,沒有再等她端起,便站起身來,道︰“走吧。”
走?宋嬰怔了怔,但立刻應聲是,看著邁步的四大師跟了上去。
時近中午,日光照在寺廟外的諸人身上,不知道是臘月里嚴寒還是心里不安,大家並沒有覺得暖洋洋,有些官員忍不住輕輕的活動手腳,廟門就在這時候打開了,官員們的隊列不由一陣雜亂,向前迎去。
四大師依舊在門口站住腳,宋嬰沒有邁過門,看向四大師,道︰“我什麼時候可以跟大師學習?”
四大師看著她,道︰“學習,世間處處都能學習,天下人人都可以為師。”
宋嬰應是道︰“謹遵大師教誨。”又一笑道,“不過,跟大師也是要學的,大師也是人人。”
四大師也笑了,看著宋嬰,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道︰“我老了,教不了你們年輕人了。”
宋嬰忽的有眼淚滴落。
站得近的官員們看到了,心想是因為四大師說不收為徒而悲傷嗎?
宋嬰眼淚滴落旋即又笑了,道︰“大師我不是要糖果而哭鼻子。”
四大師含笑點頭道︰“我知道。”
宋嬰抬手輕輕擦眼淚,道︰“就算大師不收我為徒,也是我的長輩,自從父皇母後被害離世,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了真正的長輩,也沒有人再撫過我的頭。”將手拿在眼前,日光下其上有水跡閃閃,那是擦下的眼淚,“我好久好久沒有哭過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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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長輩的人,哪怕是小孩子,也不能哭。
她楚寶璋不哭。
四大師再次撫了撫她的頭,道︰“還是可以哭的。”
宋嬰嗯了聲,抬起頭含笑︰“以後就可以哭了。”
四大師笑了笑,道︰“去吧。”
宋嬰施禮應聲是,沒有再遲疑邁過門檻走下台階,身後廟門關上。
看著宋嬰走過來,陳盛王烈陽等人邁步迎來。
“殿下。”他們施禮道。
宋嬰點點頭,回頭看了眼寺廟,廟門緊閉,內里也悄然無聲。
“回宮吧。”她收回視線道。
隨著一聲令下,儀仗擺動官員們走動,寺廟前變得熱鬧,退後的京兵禁衛密密麻麻散布圍攏,雖然就在京城城門外,但先前城中的黑甲衛還沒有全部捉拿,更不知道城外還有多少黑甲衛潛藏,寶璋帝姬此時出行真的很冒險。
“孤一直在危險中。”宋嬰道,“所以也就沒有所謂的冒險。”
王烈陽道︰“殿下放心,京城里外是不會有亂兵的。”神情恭敬又自信。
宋嬰對他點頭道︰“王相爺辛苦。”
王烈陽施禮道︰“臣之本分。”
宋元在一旁道︰“有什麼話回宮說吧,外邊還是太危險。”
宋嬰邁步,但沒走幾步腳步一頓,手按住心口,面色僵硬
“殿下。”
低呼聲四起,季重第一個扶住了宋嬰,陳盛宋元王烈陽也疾步圍攏。
“怎麼了?”
“太醫!”
幾人焦急不安喊道。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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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隊伍變得更加雜亂,蟬衣疾步從隊列中走出來,宋嬰擺手制止,扶著季重站直身子,道︰“沒事沒事,只是適才”欲言又止。
陳盛道︰“適才如何?”
適才只听到四大師與她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在皇寺里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不知道。
宋嬰笑了,壓低聲音道︰“不要告訴別人,適才和四大師吃的那頓飯,不太好吃。”
飯啊
吃的東西啊,那沒事,就是難吃一點,陳盛和宋元都松口氣,蟬衣也俯首退了回去。
王烈陽笑道︰“齋飯嘛都不好吃,這位四大師修閉口禪,是個苦修,吃的東西估計也是苦修。”
宋嬰想了想,點頭道︰“是有點苦。”抬手示意繼續,自己也邁步向前坐上車駕。
儀仗齊動,在官兵文武百官的擁簇下向城門而去。
寺廟前恢復了安靜,因為京城的戒嚴,城門附近並沒有閑雜人走動,更沒有人來寺廟窺探。
安靜的寺廟里忽的響起干嘔聲。
後院一棵樹被人猛地抱住,那人彎腰嘔吐,啪嗒一聲頭上戴的佛冠跌落,袈裟拖地沾染了嘔吐的污物,精美的禪杖扔在一旁,整個人狼狽不堪。
“放了什麼鬼東西啊,比屎都臭。”
四大師喃喃道,想要吸口氣緩緩,結果嘔吐物的味道傳來,頓時再次摟住樹嘔吐起來。
“聞著沒味道,吃著才有。”
“這小兔崽子,黑心啊”
“嘔”
這一番嘔吐並沒有阻止四大師說話,一邊嘔吐一邊罵罵咧咧,說的話超過了先前所有的。
過了好一刻,四大師才扶著樹站直身子,又忙捏著鼻子跌跌撞撞走開,佛冠禪杖扔在原地不理會,一邊走一邊被袈裟絆到,又刺啦扯下來扔掉,人一步進了一間屋子。
這是寺廟的廚房,里面空蕩蕩無人,鍋碗瓢盆散落,四大師並沒有到處尋找,只略看了眼,便一步到了後牆,雙手一扶,人便貼牆而上直到高處窄小的用于排風的後窗前,遍布塵土的窗台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
“廢物,還留下痕跡。”四大師罵道,人旋即跌落輕飄飄邁出了門,在院子里四處搜尋一邊,並沒有看到人,也沒有任何痕跡。
已經走了。
就像從未來過。
四大師站在院落里,明亮的日光照在枯皺的臉上,神情不似先前那般莊嚴,皺紋交錯似苦似悲似無奈。
最終輕嘆一聲。
“算你有自知之明,知道我厲害,下毒是瞞不過我。”
儀仗進了皇城,百官們徹底的放松下來,听到宋嬰說了聲散朝便都齊聲高呼千歲要散去。
王烈陽俯身抬起頭,道︰“殿下辛苦了,手書在登基之前要不要去皇陵拜祭一下先皇皇後?”
手書。
原本要散的官員們頓時都停下腳,豎起耳朵。
宋元惱火的看著王烈陽,他當然知道王烈陽不是真的建議登基的儀式,而是詢問手書有沒有拿到,真是大膽,如此的迫不及待,如此的毫不客氣!
宋嬰看向他,神情平靜道︰“手書,孤沒有拿到。”
手書,沒有拿到啊。
宋元神情驚訝,陳盛微微不安,王烈陽則端手在身前,站直了身子。
殿前嗡嗡嗡聲一片。
“怎麼沒給呢。”
“這不是跟秦潭公那時候一樣?”
偶爾還冒出一兩句大逆不道的話。
陳盛喝止喧鬧︰“手書本就是拜師授業之後登基之前拿的,今日殿下才見了四大師怎麼會拿手書。”
殿內便也響起諸多的附和聲。
王烈陽在一旁開口道︰“是啊,殿下剛歸朝,與四大師久別重逢,不急不急的。”又對宋嬰施禮,“殿下先歇息吧。”
陳盛宋元亦是施禮,文武百官便跟著施禮恭送。
宋嬰沒有再停留在內侍金吾衛的擁簇下離開了。
官員們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向外走去。
“怎麼會沒給?”
“以前授業之後登基之前再給,是因為皇子們眾多,自然要仔細斟酌現在只有寶璋帝姬一個人”
“咿,或許是因為不是一個人。”
“咳,你們的意思是那個薛青”
“不要在這里說這些。”
議論聲揚起又壓下,人群涌涌向外而去,陳盛宋元等一眾官員在後神情凝重。
這些議論他們自然听到了,而且也知道雖然在這里不說這些,但很快就會到處傳遍,有人好奇有人不解更有人煽風點火在人群中被一眾官員擁簇著的王烈陽,似乎連後腦勺上都能看到笑。
秦潭公俯首被抓,寶璋帝姬順利歸朝,甚至皇寺也立刻就見了,但事情還是出乎了意料。
“沒想到最大的麻煩不是秦潭公。”康岱在後低聲喃喃,“竟然是”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大家都知道。
薛青。
字數多,分章
為什麼會這樣呢?怎麼會變成這樣?
“都是因為裴禽說了那種話。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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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師肯定為難了。”
“這裴禽是蔣顯的親戚,蔣顯是王烈陽的得意門生,這就是王烈陽故意的。”
陳盛的值日房里,石慶堂康岱等十幾個官員圍坐,神情惱怒又憤慨。
陳盛在桌案前抬起頭,道︰“四大師不會被為難。”
石慶堂看向他,神情更加古怪,遲疑道︰“四大師不是為難的話,那就是說”
四大師根本看不出是不是天子血脈?
如不然為什麼沒看出小皇帝是假的,所以也不能肯定宋嬰是真的寶璋帝姬
薛青的事雖然剛發生,皇寺四大師的神出鬼沒又無所不在,肯定也知道了。
所以他是要等一等看一看薛青才做決定嗎?
那豈不是說,那個薛青,真的有可能,是
不止石慶堂這樣想,在座的很多官員神情都變得古怪,畢竟當初他們也是一直認為薛青是真的寶璋帝姬
“不要胡思亂想了。”陳盛的聲音沉沉響起,“薛青不是帝姬,這十年間我確認無誤。”目光看著室內諸人,“你們這樣亂想,也正是如王烈陽的意願。”
如薛青的意願,這句話他到了嘴邊,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那個薛青,唉。
石慶堂等人忙起身肅容應聲是。
“正因為寶璋帝姬是如今大周唯一的天子血脈,四大師才更會慎重,會好好的教導。”陳盛說道,“我並沒有直接跟四大師來往過,從當初先帝的描述中,四大師是一位很好的教書先生,一個非常合格的老師。”
他的神情帶著幾分追憶。
“先帝自小聰慧,一開始就被選中為太子,盡管如此,也跟隨四大師學習很多年,直到登基的前一天,才拿到手書,可見四大師的嚴謹。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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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先帝只余下寶璋帝姬一人,又不得不藏匿十年之久,她要學的很多,四大師必然要慢慢的好好的教授。”
“大家不要胡思亂想,亂了朝廷,正中某些人的心思,以名不正言不順的名義來弄權,意圖再捧出一個任憑擺布的小皇帝。”
在座的人肅然,應聲是。
“去吧,比起先前現在更要小心謹慎。”陳盛道,“除了秦潭公的余黨要清查,還有王烈陽一黨造謠生事,大家都打起精神應對。”
諸人起身應聲是告退。
踏踏的腳步聲遠去,日光已經西斜,狹窄的值房里安靜又沉悶,陳盛坐在書案前未動,身邊一個老僕來斟茶。
“你怎麼看?”陳盛問道。
老僕道︰“我與相爺您的看法一樣,我並不認為四大師是不相信殿下。”
陳盛點點頭,眉頭又皺起,輕嘆一聲︰“只是現在的問題是”
“薛青。”老僕接過話道,“薛青她說的那句話做的這事,必將引發麻煩,拖得越久越麻煩。”
陳盛伸手掐了掐額頭,道︰“這個孩子是個聰明的孩子啊,怎麼會”唉嘆一聲。
老僕道︰“相爺,也只有聰明人能做出這種事了,看看她這一句話將朝廷立刻打亂了。”搖頭,“不要想她為什麼了,必須盡快將她抓回來,把事情說清楚,有個定論,否則,殿下的處境會越來越麻煩。”
陳盛道︰“我知道,我知道。”抬眼看向外邊,暮色沉沉。
薛青,藏在哪里?
要是拖得再久,這件事就沒有回頭路了。
“薛青。”
暮色中的皇城的宮道上有兩人並肩而行,宋元沉沉道。
“不管她藏在哪里,我不要活口。”
听到他這話,旁邊的男人抬起頭,正是兵部方奇,有些驚訝道︰“殿下不是說要請她回來說話。栗子小說 m.lizi.tw”
宋元神情木然,道︰“現在不需要她說話了,只有她死了,事情才一了百了。”冷冷一笑,“至于那些傳言,無根又能存活多久,不要听這些讀書人們滿口君子大義,沒了這個人,一切都是胡言亂語。”
是啊,如果當初秦潭公成功的殺了寶璋帝姬,任憑弒君的傳言滿天飛,又能奈他何?
“至于殿下。”宋元看向前方,暮色里神情滿是驕傲,“她本就是個坦蕩的人,是神聖的大周天子,惡事就由我來做便是,我宋元豈怕做惡事留惡名。”揣著袖子在身前肩頭挺闊穩步向前。
方奇明白了應聲是,又神情復雜,只是這個薛青,是親生女兒啊,嘆氣一聲跟上去。
“這些京兵大多是王烈陽的人,不要倚重他們。”
“調外邊的兵馬來,立刻馬上追查。”
“只要見到,殺無赦。”
宋元低沉的聲音在宮道上輕響,消散在暮色中。
夜色籠罩了京城。
宵禁依舊,搜捕依舊,街道上馬蹄聲不斷,不時的有家門被敲開,嘈雜喧鬧一片。
知知堂里有人影在門前小心的傾听戒備,後面張蓮塘的屋子里一眾年輕人圍坐。
“裴焉子讓小廝來說被蔣家關起來了。”一個年輕人道。
“別的呢?”楚明輝急急問道,“為什麼這麼做?接下來怎麼辦?”
年輕人搖頭道︰“別的什麼都沒說。”
楚明輝瞪眼,張蓮塘擺手道︰“不用說,他知道這件事他來做最合適,如果當時換做我和柳春陽,必然要被抓起來的,因為我們不屬于宋元陳盛也不屬于王相爺一黨。”
在座的年輕人們點點頭。
“那接下來呢?”大家眼楮亮亮,又幾分忐忑,“我們能做些什麼?”
這一次面對的可不是廖承這種官員,而是朝廷大員,以及此時此刻在朝的帝姬。
他們這些根基淺薄什麼都沒有的年輕人能做些什麼?
張蓮塘道︰“現在朝里都在談論她記著她,所以就不用我們再來做這件事,我們要做的是利用我們不起眼,來做到無處不在,做她的手腳和眼。”
在座的年輕人們點點頭。
門外響起敲門聲,三長一短,旋即門打開。
“蓮塘哥,常少爺讓人送來的。”一個年輕人閃進來低聲說道,將一本文冊遞過來。
張蓮塘接過前後捏了捏,拆開了後面的封皮,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片,上面有蠅頭小字。
人已離開。
張蓮塘道︰“她走了。”
在座的年輕人們攥緊了手,楚明輝眼楮發亮,張雙桐打個哈欠。
“跑了啊。”他說道,“這是第二次了吧?”
大家知道他說的什麼,薛青曾經跑過一次,說是去京城,還騙了張蓮塘和青霞先生,想到年少時的事,大家不由笑起來又有些悵然,事情似乎恍若昨日,然而青霞先生已經不在人世了。
“無妨,三次郎是要跑三次的,這才第二次,等著吧。”張雙桐撫掌道。
既然要有第三次,那一定不會死,這是最美好最吉利的祝福,年輕人們都笑起來用力的點頭。
張蓮塘也笑了,不過眉頭沒有撫平。
其實這是第三次了,薛青騙他那次後,他就想到那麼之前所謂的落水肯定不是意外。
不過前兩次失敗了,那三次郎,這第三次就該成功了吧。
張蓮塘看向窗外的夜色。
冬夜夜沉如深潭。
隨著腳步向地下走去,夜色反而褪去,視線越來越明亮,牢房腥臭的氣息中夾雜著一絲酒氣
嘩啦一聲響,有重物落地。
來人腳步加快邁進了皇城司最嚴密的牢房里,這里亮如白晝,首先入目的是牆上的一根鐵鏈掉落在地,而鐵鏈的另一頭
穿過被鐵鏈纏繞的牢籠里,白囚衣的袖子微微晃動,手腕上粗重的鐵鏈發出響聲。
“嗯?不小心力氣,扯壞了。”儒雅的男聲道。
來人一步上前,兩邊的守衛也邁步,但並沒有嚴陣以待呵斥戒備,而是彎下了身子。
“公爺,要不解開吧。”他們恭敬的說道。
手腕再次輕輕晃動,他並不是為了晃動鎖鏈,而是手中握著的一盞白瓷透亮如玉的酒杯,明亮的燈下,白瓷酒杯中紅色的酒水蕩漾,映照著秦潭公英俊的面容。
“不用,掛上吧。”他說道,“不影響我喝酒。”
守衛應聲是,上前將鎖鏈托起,伴著叮叮當當的聲音將鎖鏈重新釘入牆上。
鎖鏈帶動的鐵籠輕晃,嘩啦作響,坐在其內的秦潭公身姿穩穩,他的手停下晃動,酒杯里的酒半點漣漪也無。
“公爺。”來人上前道︰“他們今日去見皇寺四大師了。”
秦潭公道︰“怪可憐的,拿不到手書,很丟人吧。”將酒杯微微舉高傾斜,紅色的酒水沒有潑灑而出,而是變成了一條線滑入了他的口中
酒盡杯空,他的手一甩,酒杯落在鐵籠地上,如同其下是厚厚的氈墊柔軟沒有碎裂,而在酒杯的一旁,一個明黃的卷軸安靜橫放。
秦潭公伸手輕輕一擺,卷軸徐徐打開,首先入目的是傳國玉璽的印章,印章旁一行字龍飛鳳舞。
今,朕手書在此,請皇寺定儲君。
(除夕快樂,另外,請個假,過年期間要出趟門,其間更新字數會減少,大家看了也不盡興,更會覺得情節慢而焦躁,干脆初一到初五暫停更新,初六恢復,大家愉快的吃喝玩樂吧,我自己慢慢寫,鞠躬,祝大家新年好。)
啪嗒一聲,骨頭扔在桌子上,其上不僅筋肉都被啃光,骨頭也被咬的坑坑窪窪。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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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厲害。”歪坐在一旁的女子驚嘆,手捧著頭眼楮如同花蝶飛舞閃閃。
門口路過的民眾看過來一眼便不再理會,這些傻男人就喜歡听這種話,活該被女人騙錢。
不過他們沒看到被夸贊的男人並沒有立刻掏出錢袋一擲千金,反而啪嗒一聲按住了盤子里的骨頭。
骨頭另一頭被那女子捏著。
“不是說請我嗎?”女子不解問道,“秦少爺難道是請我看你吃飯啊?”
男子抬起頭,露出挺直的鼻梁,這張臉只呈現一半,黑斗篷便無法遮住異彩。
“你的賞錢,只夠喝一碗湯。”秦梅道,揚聲對內里喊了聲要羊湯,听得內里有店家高聲應聲是。
“要怪就怪你薛青不值錢。”他繼續道,一臉鄙夷,“看看你這不值錢的樣子。”說罷身子微微一傾,手上用力
薛青已經松開了骨頭,抬手一甩掩嘴笑,好似笑的花枝亂顫,身子向後搖去,又搖擺而回,貼近秦梅倚在他的肩頭。
“這麼不值錢的樣子,秦少爺還認出我。”她笑道,“我覺得我還是很值錢的。”
而秦梅的手則落在她的下巴上
門外一隊官兵疾步而來,一面走一面詢問兩邊的店面,街上的人
“可有見到這個人。”
他們手中舉著一張告示。
這邊僻靜的街上頓時變得熱鬧,民眾好奇的看著告示詢問。
“什麼人啊?凶徒嗎?”
“看起來像個讀書人,咿,這兩人是兄妹嗎?”
官兵們一概並不回答,只道︰“窮凶極惡之徒,發現行蹤立刻報告,有重賞。栗子小說 m.lizi.tw”當然也查看了店鋪民眾,便看到了這家羊湯店里相依嬉笑的男女
那女子的手放在男人的腿上,摩挲,那男子的手在女子的下巴上,輕柔
有傷風化啊,他們狠狠看了兩眼走了過去。
街上的民眾沒有再看店里的男女,凶徒賞金什麼的是新鮮事,膽小的立刻回家去,大膽的跟著官兵去看熱鬧,一陣熱鬧後又恢復了安靜。
秦梅與薛青依偎相視。
“我數一二三。”薛青道,“一,二,三。”
三字音落,二人依舊相依偎。
薛青道︰“你怎麼不放?”
秦梅冷笑︰“你怎麼不放?”
有腳步聲從後邊傳來。
“客官你的羊”
聲音拉長,語調悠揚又猛地一頓。
“湯”
圍著圍裙的胖乎乎的店家捧著羊湯走到了桌邊,看到這相依偎親密的男女,嚇了一跳,好歹開店的見怪不怪,立刻收起了驚訝。
“放這里了。”他說道,放下羊湯,看了一眼這二人忙又移開視線向門外,轉移話題,“客官,還要大骨頭嗎?鍋里也炖好了”
秦梅道︰“不用。”
薛青道︰“好呀。”
二人也同時分開了,秦梅的手扶住桌角,薛青的手扶住了湯碗。
用還是不用?店家再次收回視線看向他們。
薛青看秦梅︰“少爺。”嬌聲喊道,“人家還沒吃飽嘛。”
店家打個寒戰,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立刻答道︰“好 。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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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慢用,還有需要叫小的。”
說罷急急的退向後堂,直到邁進後堂,簾子垂下格擋,店家才站住腳,神情有些怔怔。
那少爺還沒說讓上大骨頭,他怎麼就端上來了!
大概是因為看到隨著那女子的一聲嬌嗔,男子斗篷帽遮蓋下白如玉的臉泛青,如斯美人,不忍心讓他因為被女人痴纏而開口,拒絕或者同意都不忍心
不就是兩個骨頭,這少爺要是不肯付賬的話,他就白送了。
如斯美人的手放在桌上,掌心里躺著一小刀片,微微的晃了晃,寒光閃閃
薛青撫著碗的手也放下來,伸到秦梅的手旁邊,兩指縫里也有寒光閃閃
“我們的刀片差不多啊。”她說道。
秦梅冷冷道︰“差很多,你的染毒。”
仔細看薛青手縫里的寒光閃閃中有幽藍。
薛青笑了,道︰“不要計較這個,我在你腿上割一刀毒死了你,你的刀片也能割破我喉嚨,沒毒我也活不了啊,都是死,手段不重要。”
秦梅冷冷一笑,伸手拿起骨頭嘎 嘎 的啃起來,低下頭帽子滑落再次遮擋了面容。
薛青將袖子挽起,露出雪白的手腕,又將三個金黃的鐲子往上捋了捋,也如同秦梅一般兩手抓起一根骨頭,從左向右認真專注的啃起來。
店外寒風吹過,大鍋里咕嘟炖的肉香四散,遠處隱隱有嘈雜馬蹄聲,人間安靜又混亂。
門外寂靜無聲時,店家才掀起簾子走出來,看著桌子上羊湯碗都空了,骨頭肉啃的干干淨淨,有的甚至連骨頭都被啃了,一個桌角擺著一把錢,另一個桌角擺著幾個錢還是分開付賬的嗎?
那這妓女看起來也不是混白吃白喝的。
或許這樣更能放長線釣大魚吧,可惜了這個美男子店家胡思亂想著收拾,外邊嘈雜有人跑過。
“怎麼了?”店家不由問道。
“官兵抓凶徒”
“是逆賊。”
“不管什麼吧。”
人們亂亂道轉眼就跑過去了。
凶徒啊,店家站在門口踮腳張望,听動靜是在不遠處,他膽小還是別去看熱鬧了
這邊的巷子前有不少人聚攏,官兵們圍住不讓人靠近,民眾們縮頭在外指指點點。
“好像是說凶徒躲在那家房子里。”
“是第幾家?”
“第三家。”
巷子最深處一間屋頂上秦梅,從斗篷里伸出漂亮的手,指了指那邊。
“秦少爺真厲害啊。”嬌滴滴的女聲從房屋下傳來。
秦梅居高臨下看著站在屋角牆下倚著的薛青,翹著手指似乎在觀賞自己的紅指甲。
“我都打扮成這樣了,還能認出我,找到我的蹤跡。”她說道,抬起頭杏眼眼波流轉看著屋頂上的少年人。
秦梅冷笑道︰“骨子里都是小人氣息,換了多少皮也一樣。”
薛青哈哈笑了,忽的笑停下,皺眉,鼻頭聳動,煙火氣
嗖嗖的聲音在巷子里響起,燃燒著火箭落在一間院子的屋頂上院落里,寒冷無雪的天氣,轟的一聲濃煙火光四起,遠處的民眾發出驚呼聲,騷動。
巷子外圍攏的官兵們神情肅然沒有絲毫的波動,在他們身前弓弩手再次搭上火箭,在弓弩後是長刀密密
沒有搜查,沒有喊話誘捕,只一語不發圍攏,弓弩火箭,長刀如林,等候其內的人被燒死,或者被火逼得逃出來,然後再殺死
這不是是搜捕,這是獵殺。
看著騰起的煙火,站在牆邊的薛青手帕在身前輕搖,似乎要驅散飄來的嗆人的氣味。
“這真是急了啊。”她說道,“可惜了,這房子挺好的,剛買了新家具。”
秦梅嗤聲道︰“你還挺有錢啊。”挑釁的打量她一眼,“靠這皮囊掙來的嗎?”
這話很是惡毒了。
薛青抬頭看他,眼楮彎彎一笑,雙手捧了臉頰,道︰“所以,秦少爺還是覺得我這樣子很值錢。”
秦梅呸了聲,街上又一陣喧鬧,更多的馬蹄聲腳步聲傳來,伴著呼喝聲。
“抓逆賊。”
“正在抓啊。”
“不,還有一個逆賊!”
“有沒有人見過這個人。”
“這是誰?”
“這是奸賊秦潭公的兒子,秦梅。”
“秦梅也在這里?”
“我們已經接到舉報,在這里等候多日,城門已經設防,外邊援兵也趕來了”
街上也隨之傳來顫抖的尖聲。
“啊,這個人,我見過”
“我也見過,在我們店里吃過骨頭”
舉報,多日?
這小人!秦梅長眉挑起,怒目看向牆角的女子日光下女子身形一扭,腳尖輕點向外而去。
“不過,秦少爺的確比我值錢。”她笑道。
身形搖曳如蜻蜓點水,眨眼三丈遠去。
一陣寒風吹過,城牆上告示唰啦作響,城門站著的守兵剛要前去查看,那邊已經傳來啪嗒一聲,一個披甲帶械的官兵抬手拍在告示上,將揚起的紙角貼平。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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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郭子安。”
守兵認出那官兵,招呼道。
“你回來了。”
郭子安轉過頭看他們,點點頭,視線又落在告示上,端詳。
“這一張告示上抓兩個人,長的一樣呢。”一個守兵說道。
另一個守兵哈哈笑︰“蠢材,那分明是一個人,應該是會扮作男人或者女人。”
先前的守兵道︰“那到底是男人女人?”一面湊近看告示。
告示寫的非常簡單,只說是逆賊,不管是舉報還是抓捕都有重賞,例如來歷籍貫所犯何事等等皆無。
秦潭公謀逆,寶璋帝姬歸朝的事急報傳遞天下州府,已經不再是秘密,那麼秦潭公余黨肯定還很多,抓逆賊也不是什麼稀罕的。
“這個逆賊看起來年紀很小啊。”
“這麼小年紀就是逆賊,不知道是秦潭公的什麼人?”
兩個守兵指指點點議論。
“郭子安,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如果非要說的話,她本是秦潭公的敵人,郭子安看著告示上清秀少年和少女,真是有意思,秦潭公的敵人也成了逆賊了。
“不知道啊,我這幾日一直在外巡邏。”他說道,一面晃動肩頭,面容疲憊,“還以為回來能休息一下呢,城里戒嚴休息不了了。”
城門守衛比先前增加了很多,城內也會加強警戒排查,作為黃沙道的駐軍他自然也要被分派。
兩個守兵同情的笑著拍他肩頭。
“想點好的,要是能抓到這個逆賊,好大一筆賞金呢。”他們笑道。
她會來這里嗎?
應該不會。
已經接到京城知知堂傳來的消息,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也知道薛青逃離京城,去向暫時沒有消息。栗子小說 m.lizi.tw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郭子安笑道︰“我先進城稍作歇息。”告辭走開。
天光大亮臨近年節黃沙道城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核查很嚴,不僅仔細的核對相貌,男人還要解開衣衫,城門前嘈雜混亂。
郭子安自然不用核查,越過排列的人群向內走去,忽的腳步一頓,不由轉過頭,旁邊人群排列男女老少拖家帶口,牽牛羊被籮筐亂亂視線混亂,也有看他的,比如年長的老嫗年幼的頑童。
只是沒有先前那犀利的視線
是誰?
“這麼多人。”郭子安掃過排隊的人群,收回視線,對守兵道,“要不要我幫忙?”
守兵們笑著搖頭。
“子安老弟也辛苦了。”
“快去歇息吧。”
這郭子安自來到黃沙道,勤勞肯干不抱怨苦累,先前還有傳言他是軍中權貴子弟,但絲毫看不出來,對兵丁不分長幼貧富都平易近人,很受歡迎。
郭子安對他們笑了笑,沒有再客氣進城去了。
隊列緩慢的向前,年長的男女幼童還好些,很快就被放行,少年男女就嚴格一些。
“把衣服解開。”守兵說道,看著走到面前的少年。
這少年穿著灰撲撲的衣衫,鞋子破舊,面容干瘦,似乎走了很久的路又好似扔在路邊的石頭蒙塵許久。
听到命令,他沒有遲疑,利索的揭開了衣衫,露出精瘦的胸膛
守兵打量一眼示意可以了,又隨口問︰“做什麼的,哪里人?”
“黃沙道人。”少年開口,聲音干澀簡短,“進城。”
口音倒是的確是黃沙道人,守兵看他一眼,這小子瘦弱木訥身上更是半點兵器也無,擺了擺手,少年一手系著衣衫進去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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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城門嚴查,朝廷又發生了那麼大的變動,但黃沙道似乎沒有受影響,街上依舊熱鬧,偶爾還有爆竹聲傳來,快要過年了。
少年在街上慢行,並沒有東張西望,走過兩道街,便徑直進了旁邊一家酒館,臨近中午酒館里客人不少,高談闊論。
“這不奇怪,早有預料。”
“去年皇後娘娘顯靈,我就知道肯定有大事。”
“原來是寶璋帝姬歸朝了。”
店內其他的客人則圍著或者豎耳傾听。
少年神情木然,對這些熱鬧毫不感興趣,在店伙計的指引下坐在里面一張桌子。
“客官要什麼?”伙計熱情的道。
“咸菜,酒,饅頭。”少年道。
這叫什麼吃法?店伙計有些驚訝,熱情洋溢的介紹本店的特色菜,不管怎麼說,少年始終木然不為所動,窮鬼啊,店伙計放棄走開了,咸菜酒水饅頭很快就被送上來。
少年拿起饅頭,有人伸手拿起酒壺然後坐下來,舉著酒壺仰頭喝了口。
“你怎麼回來了?”郭子安放下酒壺,看著這少年,低聲問道。
少年並沒有因為他的突然坐下來而驚訝,似乎沒有看到,木然的啃饅頭。
“她在哪里?”郭子安問道,遲疑一下,審視這少年,“黃居,你還認得我嗎?”
當時他們只在暗夜里見過一面。
黃居看他一眼,道︰“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所以他們並沒有在一起啊,薛青已經成了逆賊逃亡,黃居也沒有理由再跟著她,回到自己的故鄉很正常,都散了,都散了,郭子安攥緊酒壺再次仰頭
“她讓我在這里等她。”黃居又道。
郭子安一口酒差點喝嗆。
“她會來這里?”他壓低聲音急急道,“她來這里做什麼?這里的守兵比京城也不少,太危險了。”
黃居道︰“不知道。”
她沒有告訴他,他也不懂這些,她讓他來這里等,就來等。
危險嗎?不知道,他只知道當初黃沙道遺址也很危險,她還是來了。
郭子安看著低頭認真專注啃饅頭的黃居,嘆口氣,但是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去涉險闖難,是因為認為自己是寶璋帝姬,認為是她該做的事,所以向險不懼。
現在她不是了,她本人反而成了最危險的所在,她讓黃居離開自己,又指了對黃居來說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是為了讓黃居安穩生存啊。
她要讓身邊的人都遠離她。
知知堂至今也沒有收到她的任何回應。
在得知她離開京城的那一刻,知知堂也行動起來,家里有生意買賣的少年們,給散布各地的門店都送去了印有知知堂的標記,而去往各地為官的同伴們則也在等著有人留下知知堂標記。
雖然目前什麼也做不了,但讓她知道他們都在,她不是一個人,大家等候著她說做什麼,怎麼做,就像當初救張攆那樣。
但她杳無音訊。
事情怎麼變成了這樣!郭子安仰頭大口喝酒。
明明應該是我的郎啊,蹬朝靴、穿狐裘,臨紫閣、披紅綢,真風流
事情果然變成了這樣!
夜色里降臨,驛站里的郭懷春來回踱步,想著適才在驛站大廳里看到的抓捕逆賊的告示,當時嚇得他差點暈過去,還好及時掩住了郭寶兒大喊的嘴,此時此刻他可不想成為驛站的焦點
薛青,成了逆賊,雖然不知道她怎麼成的,但又覺得事情完全不意外。
這小子,騙了她哪有那麼容易就算了,看,直接給逆了
嚇人,還好他跑得快,嗯,也還好他走得慢,讓郭子謙先回長安府,讓二老爺三老爺再繼續出去躲躲。
躲的太及時了!郭懷春伸手拍了下腿,接下來的長安府也是最麻煩的地方了。
外邊傳來腳步聲,似乎有很多人在跑動
“怎麼了?”郭懷春推開門,警惕的詢問。
門外站著護衛,聞言道︰“老爺,是官兵經過在驛站歇息。”
郭懷春驚道︰“京兵嗎?”
京兵的話追到這里那豈不是說薛青在這里?
護衛搖頭道︰“不是,是懷安軍,說是調防。”
這樣啊,秦潭公被抓,軍中必然也要大動作更換,郭懷春松口氣,又叮囑道︰“今夜增加人手。”
護衛應聲是,郭懷春看了眼燈火通明的驛站,再看遠處如墨的夜色。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好運的,護佑薛青沒有出問題,在真寶璋帝姬現世後又及時擺脫了薛青,什麼都跟他沒關系了。
老天爺還是保佑他的,郭懷春含糊念念了幾句神佛關上門進去了。
但老天爺很顯然是不保佑她的,薛青現在不得不認清這個事實。
因為秦梅這個陰魂不散又敏捷如狗的家伙,她始終沒能擺脫追捕,更別提找到一個安定的暫時能落腳的地方休息一下。
她只能不斷的尋路擺脫秦梅,以至于有時候就思慮不太周全,比如從不相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種人人皆知的理念。
她越過了層層官兵,避開了門外明暗的護衛,潛入了這間明顯是有錢有權人才能住的上房,意圖歇息一晚,或者有機會混入這人的隊伍假扮個隨從什麼的。
然而為什麼她此時面對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薛青!”郭寶兒瞪圓眼,張大口,“逆賊!”
還好薛青的手掐住了她的咽喉,她這喊聲只能是口型,而不是發聲。
(雖然我更新了,但字數到底不多,情節看起來很慢,大家過年還是攢文好,麼麼噠,我會好好寫這個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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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從後窗翻進來的地方是小隔間,用來讀書寫字,還擺著書架,雖然上面沒有幾本書。
適才在窗外嗅到濃濃的胭脂香氣,又听到只有一人的氣息,可以推測室內住的是女眷。
但這女眷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小隔間做什麼,難道這世上還有跟她一樣勤奮讀書的人?
翻身而入,恍若一道疾風,察覺書桌前有人,在常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薛青的手就劈了過去,但那女子不似常人,動作很快的在椅子上向前一趴…..
當然再快也躲不過薛青的手,只是那女子能將頭轉過來…..
少女的形容沒有恐懼,只有驚怒,似乎不相信有人敢打她以及能打過她的傻愣愣的樣子,薛青再熟悉不過,郭寶兒。
她的手微微一頓,將劈改為點…..
而就因為這一停頓一改變,能看到郭寶兒臉上的驚怒變成了震驚,她眼神告訴薛青,她認出來了…..
薛青的手便再次該點為掐,果然及時的掐住了郭寶兒喊出口的聲音。
二人相對,郭寶兒憤怒的瞪著眼前的少女,昏燈下貼近的少女大眼柳眉櫻桃嘴下巴尖尖,粉黛不施清麗靈動可人。
可人的少女眼里有些疑惑,微微的歪頭,讓她的形容更加俏麗。
“你怎麼認出我了?”她不解的問道,聲音甜脆。
這一次她沒有為了方便在某一地長久落腳拋頭露面而濃妝艷抹,恢復了本來的面貌行路。
這世上除了戈大人,除了郭子安春曉,就沒有人見過她的本來面貌了吧,就算是戈川也早已經習慣她易容的樣子,乍一見也不一定認得。
郭寶兒怎麼就認出來了?
郭寶兒怒目,薛青沒有松開手,道︰“你說,不出聲,我能听到。”然後手又一緊….
郭寶兒吐舌頭,面色痛苦。
“不要罵人。”薛青道,“好好說話,我忙著呢。”
“你眼神喊我名字了。”郭寶兒無聲喊道,怒目,“我就知道是你,薛青,你這個逆賊,你現在除了我,還能找誰,你不就仗著你救過我,才來要挾我的嗎?”
薛青愕然又無語。
什麼叫眼神喊她名字了?
她只是心里喊了好不好!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郭寶兒盯著她︰“你看!你現在眼神罵我呢!死薛青!”
薛青翻個白眼,跟這種女人沒話講,她收回手,轉身…..
身後郭寶兒發出急促的呼吸聲以及 的咳嗽,但下一刻就撲過來…..
“別想跑。栗子小說 m.lizi.tw”她說道。
卻沒有大喊,更沒有喊薛青的名字。
薛青甩開她的手,道︰“別鬧了。”人向窗戶而去。
郭寶兒再次撲過來︰“你休想再纏著我。”
誰纏著誰啊,薛青轉過身看著她,道︰“你想怎麼樣?”
郭寶兒盯著她狠狠的看了幾眼,道︰“丑八怪。”
薛青抬手按住她的額頭,將她向另一邊的臥房那邊轉,那里有個妝台。
“看看你自己的樣子,清醒一下吧。”她道。
郭寶兒惱怒的甩開她的手,抬腳踢過去,薛青抬腳將她踢開,道︰“我走了。”
郭寶兒再次撲上來︰“你可別想糾纏我一輩子,我告訴你,這次我放過你,咱們之間就兩清了,我可不欠你救命之恩了。”
薛青道︰“知道了。”擺擺手。
郭寶兒哼了聲,道︰“那你等著。”
等著什麼?薛青回頭看她,郭寶兒已經向門口走去,離開這邊女孩子的身影變得昏暗,她的腳步急促,眨眼就到了門邊…..
薛青回頭看著,沒有開口也沒有動…..咯吱一聲,門被打開,院子里的燈光傾瀉,將郭寶兒照亮。
“小姐,什麼事?”
腳步聲從一旁走來,伴著詢問。
“沒事。”郭寶兒道,手挽著垂下的發辮,“我餓了去找點吃的。”
找吃的?
“小姐要吃什麼我讓人送來。”護衛說道。
郭寶兒沒好氣道︰“我要是知道吃什麼還用自己出去找啊。”將門一推走了出去。
護衛忙伸手扶住門,看了眼室內,室內安靜,唯有一盞昏燈搖曳。
郭寶兒脾氣大家再清楚不過,護衛們將門拉上,跟上蹬蹬走遠的女孩子。
……
…….
郭懷春的屋子里有護衛走進來,捧著一個食盒。
“老爺,小姐給你做的宵夜。”他說道。
正在屋子里來回踱步的郭懷春有些驚訝︰“她發什麼瘋?”
護衛陪笑道︰“小姐想吃東西去了廚房,听廚子介紹一番,然後選了幾個想吃的讓廚子做,也讓給老爺送來一份,說是壓壓驚。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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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壓薛青成了逆賊的驚嗎?這孩子長大了還真是懂事了,郭懷春一臉狐疑,護衛已經打開食盒將羹湯蒸點心擺出來,這驛站的廚子手藝還不錯,也真是有點餓了,因為看到告示嚇的晚飯都沒敢吃…..
郭懷春坐下來,將一塊蒸糕放進嘴里,剛嚼了幾下就听得外邊一陣熱鬧…..
“不好了,寶兒小姐跑了。”有護衛一頭撞進來喊道。
郭懷春一口糕點噴出來,就知道這臭丫頭發瘋呢!
……
…….
夜晚的驛站變得嘈雜喧鬧,郭家的一群群人涌出來,引來兵馬查問。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為首的將官喝道,“先前出去一個小姐說是要趕路,現在你們又說要追人。”
郭懷春面色惱怒又不安,上前胡亂解釋一番小女頑劣,口角兩句就跑了雲雲。
“你們是長安府人?你是郭懷春?”為首的將官忽的問道,神情異樣審視。
這些兵不是去調防的嗎?怎麼還會知道自己?郭懷春心里咯 一下,面上誠懇應聲是。
將官道︰“郭大將軍可是大功臣,我們已經見到朝廷嘉獎的文書了。”話雖然這樣說,看著郭懷春的神情卻越發的犀利。
郭懷春連連說不敢,又想到什麼,對將官施禮︰“倒有一事麻煩大人,我們人手少,又對這里不熟,請大人幫忙尋找一下小女吧。”
“我們軍務在身…..”一個副將冷臉說道,話音未落被將官抬手制止。
“當然可以。”將官道,“郭大將軍是我們軍中前輩,在所不辭。”
說罷擺手示意,頓時一隊兵馬雲集,擁簇著郭懷春等一行人火把烈烈在暗夜里如火蛇蜿蜒。
郭寶兒並沒有跑多遠就被追上,身邊已經有七八個護衛圍住,正在發脾氣呵斥護衛們讓路。
郭懷春翻下馬,怒氣沖沖上前就是一個巴掌……沒打到。
郭寶兒也怒氣沖沖的跳開了︰“爹你干嗎打我!”
郭懷春面色鐵青︰“我為什麼打你你不知道嗎?你半夜發什麼瘋!你要干什麼去!”
郭寶兒將斗篷一甩,道︰“我要去捉拿逆賊薛青!”
薛青?
站在後邊看著的將官眼神微微眯起,果然是跟薛青有關嗎?
郭懷春再次揚手,神情驚懼惱怒︰“你胡說八道什麼!那薛青….”他有些緊張的回頭看官兵們,又忙收回視線,這一次啪的打在郭寶兒頭上,“管你什麼事!”
“當然管我的事。”郭寶兒喊道,將手里的馬鞭子揚起甩響,“我是寶璋帝姬殿下封的女將軍,我自然要為國盡忠效力。”
郭懷春抬手按住額頭。
身後的將官面色愕然,旁邊有副將與他低語幾句,將官失笑搖搖頭。
“你不要添亂了,這是朝廷大事。”郭懷春深吸一口氣,哄勸,“殿下不是說了,你先學好本事才會封你大將軍,你現在抓薛青幫不上忙反而添亂,算什麼盡忠效力!”
郭寶兒不服氣道︰“我認得那個薛青,我最熟悉…..”
話沒說完就被郭懷春一聲呵斥︰“給我綁起來。”
護衛們趁機一涌而上,郭寶兒縱然英武無奈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綁住,郭懷春將她吵鬧的嘴堵上扔上馬,走到將官面前道謝又慚愧︰“見笑了。”
將官笑道︰“大將軍客氣了,郭小姐巾幗不讓須眉啊,有志不在年高。”又好奇問道,“那薛青據說也是功夫高強,當初常與郭小姐切磋嗎?”
郭懷春掩面擺手︰“她哪里有什麼本事。”說到這里放下手,上前一步,神情肅重︰“不過,不瞞大人,薛青的確功夫高強。”又加重語氣,“非常高強。”
將官看著他,哦了聲,然後笑了,道︰“多謝郭大將軍提醒,不瞞大將軍,你的這話對我們很有用。”
為什麼很有用?郭懷春看著他點點頭卻沒有再說。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我先帶小女回去了。”他說道。
將官沒有阻攔,命令軍馬掉頭,擁簇著郭懷春一行人沿路返回,他落在最後。
“這郭懷春猜出我們的任務了?”副將低聲道。
將官笑了笑道︰“他要是猜不出,哪里配得上大將軍的名號,那才是有問題。”
副將點頭,道︰“那郭家會跟薛青有聯系嗎?”
將官道︰“這誰說的準,有,我們就抓,沒,我們就是同袍。”說罷看了眼四周,荒野里深夜一片漆黑,寒風刺骨,遍地無聲,他收回視線催馬向前,眾親衛擁簇疾行。
喧鬧的驛站漸漸恢復了安靜,東方已經漸漸發白。
郭懷春終于在屋子里坐下來,神情疲憊。
護衛捧上一杯茶︰“老爺喝口水吧,總算是安穩了。”
郭懷春接過一飲而盡︰“往京城里的信準備好了嗎?”
護衛應聲是︰“等天亮人一多的時候,我們就送去。”
郭懷春嗯了聲長嘆一口氣︰“下去吧。”起身向床邊走去要歇息。
護衛應聲是告退,剛走到門邊郭懷春又喚住他,蒙蒙晨光里神情模糊。
“小姐出去的時候帶了幾匹馬?”他忽的問道。
護衛怔了怔,笑道︰“兩匹,小姐雖然沒有行軍打仗,但深知急行軍的規矩,配了雙馬替換。”
郭懷春道︰“少了一匹馬啊。”
護衛怔了怔,這個老爺也注意還記得啊,夜亂受驚跑了吧,一匹馬而已…..听郭懷春喃喃一句敗家子,走到床邊坐下來。
護衛躬身退出去帶上了門。
室內恢復了安靜,郭懷春坐在床上卻沒有躺下,恍若變成了泥塑。
“這臭小子,真是膽子夠大啊,竟然敢來這里….”他低聲喃喃,“還有,這臭丫頭,真是….”
喃喃無聲,人倒頭躺在床上,片刻之後鼾聲響起。
鼾聲里驛站隨著晨光漸漸復甦熱鬧起來。
將官所在的房間里,副將看著手里的信,神情好笑。
“大人,這郭懷春竟然寫信給宋大人,要求朝廷派兵馬護送他,免得被薛青尋仇。”他說道。
將官握著碗筷吃飯,道︰“他懼怕的不是薛青尋仇,是怕被薛青牽連。”擺手,“送去吧,他要對朝廷大人們表忠心,咱們不攔著。”
副將應聲是,將官將碗里的稀飯一飲而盡,放下起身。
“繼續追查。”他說道。
…….
……..
四百鐵騎在寒冬的山谷里前行,重甲重器碾壓在干裂的山路上,山路再次被踏裂,塵土飛揚,山邊甚至有山石碎塊滑落…..
為首的官兵警惕的眼觀六路耳听八方,碎石滑落的聲音也沒有逃過他們的耳朵,他們側頭看去…..
山側碎石滾落,塵土卻沒有散去,如雪如霧的塵土飛揚中隱隱又有山石跌落,黑色的山石,晨光下閃爍著寒光….
“不好!”為首的官兵忽的喊道,“有埋伏!”
但還是晚了一步,塵土中的寒光已經向山路上的鐵騎襲來。
這是一道道寒光,來自他們身上披著的黑甲,盔帽甲衣鐵靴手中的長刀弓弩全部都是黝黑的顏色…..
“黑甲衛!”
“是黑甲衛!”
喊聲,慘叫聲,兵器相撞聲瞬時響徹山谷。
黑甲所到之處,獻血四濺,如夏花綻開,天地一片濃烈。